《南洋:吴宋崛起》 第1章 宋卡 1785年,暹罗,宋卡府。 三月的宋卡已进入热季,白昼酷热难当,气温常躥升至三十多摄氏度。虽未达四月的极热顶峰,但蒸腾的暑气已令人难以喘息。与此同时,空气中的湿气日益沉重,预示著雨季的迫近。湿热交织,远离神州大陆的宋卡绝非一处宜人的居所。 不过吴志杰却是没得选择,他佇立在宋卡城的城墙上,凝望著不远处的湖面,脑海中翻腾著这半个月来的离奇遭遇。。 原本勤勤恳恳在某一线城市当著牛马的他,在下班路上遭遇了一场车祸,使他穿越到这遥远而动盪的南洋,还是18世纪末的南洋,这时候的南洋,可谓是波譎云诡。 宋卡所属的暹罗,刚刚经歷了一场血腥政变。国內局势动盪不已,边境上,与宿敌缅甸的衝突更是从未停歇。 数十年前,缅甸王率领军队攻破暹罗首都阿育陀耶,大城王朝就此覆灭,这份刻骨的屈辱让两国几无和平可能。 而在拥有一半华人血统的暹罗贵族郑信的带领下,暹罗趁缅甸与大清作战时成功復国,建立了暹罗吞武里王朝。 而在前两年暹罗才勉强恢復前朝疆域时,却又由於改革太过激进导致发生宫廷政变,郑信被推翻、处死,其义子通鑾(后称拉玛一世)率军回师,登基称王,迁都曼谷,建立了却克里王朝。 这时候。南方,英国人的势力已染指檳榔屿(后世马来西亚檳城),距宋卡不远;东方,加里曼丹岛上的客家人刚刚建立了兰芳共和国;更南面,武吉斯人与荷兰殖民者正衝突不断;西方列强的阴影,正悄然向宋卡蔓延。 经过一周浑噩的挣扎,吴志杰终於接受了穿越的事实。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吴志杰,在家族商船从巴达维亚返回宋卡的途中不幸落水身亡,才给了他“鳩占鹊巢”的机会。落水后他性情大变,眾人也只当他是惊嚇过度,尚未恢復。 “少爷,老爷在家族议事厅召集了几位爷和族老,正商討应对大泥国(北大年苏丹国)的战事。” 管家福伯的声音打断了吴志杰的思绪。福伯是跟隨他爷爷吴让最早来宋卡打拼的老人,忠心耿耿。 说起两年前逝世的祖父吴让,堪称南洋华人传奇。1750年从福建漳州南下来宋卡谋生,初时种菜、捕鱼,后经商起家。1758年,他迎娶了当地博仑他府豪强庄氏之女为侧室,从此发跡。 1769年,吞武里王朝的郑信收復洛坤,吴让抓住机遇,以五十斤白银换得宋卡湖燕窝开採权,並献上物资表忠心,获封“鑾因他奇里颂木”爵位。 1775年,他正式受封为宋卡城主,开创了吴氏家族基业。后世子孙不断开拓,势力一度覆盖马来半岛中部,世袭八代,直至1904年终结於英国殖民统治。 回想吴让白手起家、年近古稀终成一方诸侯的壮阔人生,吴志杰不禁心潮澎湃——前世他与这马来吴氏,追根溯源竟同出一宗。祖辈能在异国他乡的艰难处境中挣下如此基业,怎能不令人神往?更何况,他这种穿越者还带著领先两百年的见识,岂能甘於平庸? 此刻的宋卡內城规模不大,东西约两公里,南北延展约三公里,沿湖岸与海岸呈带状分布,聚居著约五万人。其中半数都是华人,大多为漳州同乡和前来做生意的华商。再加上宋卡当地的一些土著酋长、从北边暹罗本土前来避难的暹罗贵族。 而整个宋卡府人口约有十万,但华人在其中占比不到四成。这样的人口结构,使得吴家对宋卡的控制力並不稳固,税收仍依赖包税制。 从城墙位置到家族议事厅並不远,吴志杰只走了十来分钟。在他抵达时,参加此次聚会的人已经到的七七八八了,他向叔伯族老们点头致意,隨后默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作为吴氏家族年仅十六岁的嫡长子,他自然有资格参与这场决定家族命运的会议。 坐在上首的城主吴文辉见儿子到来,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与忧虑,隨即轻轻頷首。身为当前宋卡城的城主,他此时压力如山。两年前的政变,郑信被杀,拉玛一世登基,这使得向来与郑王交好的吴家不知该如何自处。 而隨著父亲吴让的逝世,整个家族的担子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一年前,缅甸九路大军犯境,其中一路直指暹罗最南端的宋卡。所幸来犯缅军仅五千,后勤不济,在西门象徵性地炮轰几日便撤走了。 正当大家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南方的北大年苏丹国又宣布独立,正集结兵马,意图北犯宋卡! 一连串的战事让吴文辉心力交瘁,更揪心的是,独子吴志杰前些日子隨家族商船往巴达维亚,途中竟意外落水,昏迷数日,险遭不测,嚇得他白髮陡增——长子早夭后,这已是他唯一在世的血脉了! 不过幸好还是人还是救回来了,只是落水后吴志杰好似惊嚇过度,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让吴文辉这个做父亲的忧心如焚。 “人齐了,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吴文辉待吴志杰坐定,沉声率先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哥,”吴文耀率先开口,语气凝重,“大泥国目前只派了百人小队在南部村落烧杀劫掠,试探虚实。但据报,其苏丹正在国內大肆徵召,此番来犯之敌恐不下万人。我们月前与缅甸人刚交过手,物资消耗甚巨,此时尚未补齐。单凭我们自家之力,怕是难以抵挡。依我看,当速向暹罗王求援,固守待援方为上策。” 当先回话的吴文耀是吴志杰的二叔,也是吴文辉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此外吴志杰还有个亲三叔吴文忠,这时应该还跟在暹罗王身边当护卫,在场的另外几个叔叔则是他爷爷吴让与那庄家女子所生,虽是同父异母,但浓厚的宗族观念还是让他们异常团结。 “二哥此言差矣!”四叔吴天成(吴让与庄氏之子)声音洪亮,带著武將的直率, “通鑾此刻怕是还在叻丕府跟缅甸人鏖战呢!没调咱们去支援已是万幸,哪还有援兵给我们?打铁还需自身硬!趁大泥国主力未至,速將城外百姓、粮秣尽数迁入城中,坚壁清野,据城死守!拼消耗,看谁耗得过谁!” 通鑾即是当前暹罗王的原名,在场眾人见老四吴天成直呼其名倒也並未少见多怪,通鑾的王位得於政变,作为整场宫廷政变的最大获益者,在耗费巨大的代价扶持郑信上位的华人眼中,他並不是什么乾净的角色。 政变之后的通鑾自称郑信之子“郑华”,並以此向骗取大清册封为暹罗王,之后又推翻郑信之前的一系列激烈改革措施,並且以宗教强化王权来稳固统治。又对支持在郑信復国中出了大力的潮州商人保证其原有的利益这才能够顺利继位。 郑信带领暹罗復国,在民间拥有巨大的声望,而政变导致郑信被处死,全家被杀,这让诸多一直支持他復国的华人势力耿耿於怀。 六叔吴天佑,亦为吴让与庄氏之子,心思縝密,只见他摇头道:“四哥,坚壁清野是好,可大泥国水师强盛。暹罗王虽命我们造战船三十艘,眼下仅完工五艘。就算加上咱们自家的商船,在海上也不占优势。若是敌军水师封锁宋卡湖出海口,困也能困死我们,耗下去,先垮的必是我们!” 四叔吴天成浓眉一拧:“那老六你说怎么办?祖宗基业在此,难道弃城而逃不成?” “四哥莫急,弃城自然不可,”吴天佑忙道,“守是必然要守,但得讲策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等敌人兵临城下吗?”吴天成拍案而起,怒道,“既然你们觉得守不住,不如出城野战。我带人打头阵,拼死也要多砍几个土番子,也算对得起父亲在此打下的江山!” “四弟!休要衝动!”二叔吴文耀急忙劝阻,“敌眾我寡,野战无异於以卵击石!守城尚有几分胜算。宋卡城墙坚固,攻城本就艰难,大泥国兵马又多为临时徵召的农夫,只要守住城池,待其军队疲敝,再寻机夜袭敌营,必可破之!” 上首的吴文辉看著爭论不休的弟弟们,眉头紧锁。他內心也倾向守城,但老六点出的海军劣势確是致命伤。 他抬手压下爭论:“好了!都冷静些!大泥国军队集结尚需时日,最快也需七八日才能兵临城下,我们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立刻徵兵!同时,去联络城內华商和土著贵族——港口既被封锁,他们也无路可逃。告诉他们,宋卡城破,谁都別想好过!各家把能用的私兵、护卫都交出来,共御强敌。其他细节,容后再议。” 见大哥发话,眾人不再爭执,纷纷领命而去,投入战前的准备。偌大的议事厅,顷刻间只剩下吴文辉父子二人。 看著角落里仍有些魂不守舍的儿子,吴文辉心中一痛,离落水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自己的儿子这癔症竟然还未痊癒,他也不復刚才议事时的严肃模样,而是一脸慈爱,缓步走近,声音放得极轻: “志杰啊,这些事自有爹和你几位叔父操心,你身子要紧,还需静养。要不……让你五叔带上你和几个堂兄弟,先去曼谷避一避?那边有你三叔照应著,爹也安心些。” 第2章 奇招 吴志杰当然没有得什么癔症,正竭力回忆著关於这场即將爆发的战爭的每一个细节,並思索著破局之法。如果他没记错,北大年的进攻就在三月底爆发——时间离现在並不遥远。 记忆中,北大年苏丹马哈茂德二世纠集了上万人马,水陆並进。在围攻宋卡城数日后,依靠著来自葡萄牙的24磅重炮,成功轰开了夯土城墙,守军被迫退入城內巷战。之后吴家军队只能依靠著市政厅和粮仓等战略要地进行防守,在坚持数天之后终於等来了暹罗援军的消息,北大年军队也只能撤退。 但撤退前的马哈茂德二世下令在城內大肆劫掠。五千余人(多为妇女和工匠)被掳走,財物损失不计其数,宋卡元气大伤,十几年都未能恢復。 年底,吴家跟隨暹罗王拉玛一世所派出的將领昭披耶?素里阿派南下,成功攻破北大年城,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出逃,北大年也被肢解为几个府纳入暹罗统治之下。吴家也藉此获得了马来半岛中部名义上的统治权,却终因根基薄弱、统治鬆散,在百年后亡於英国殖民者之手。 “既然我来了,前世的悲剧绝不能重演!就从这场战爭开始!”吴志杰心中燃起强烈的决心。 他抬起头,迎向父亲慈爱中带著忧虑的目光,语气异常平静却坚定: “爹,我不走。吴家数十年的基业都在这里。我若走了,將来有何顏面去见阿公?城中军民若是知道我临阵脱逃,谁还会为吴家拼死守城?” 吴文辉闻言,非但没有因儿子的“忤逆”而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豪气顿生:“好!好!我儿长大了!父子同心,其利断金!那咱们爷俩就一起守这宋卡,让大泥国那帮狗崽子崩掉满口牙!” 然而,吴志杰接下来的话却让吴文辉的笑容僵住了:“爹,不能守城,光靠守城是守不住的。” “哦?这是为何?”吴文辉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起来。 “爹,你可知那大泥国的火炮?”吴志杰走到厅中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向南方,“我上次从巴达维亚返航时,听大泥国叶家的人说,马哈茂德二世得了葡萄牙人相助,军中主力火炮已是18磅炮,更有少量24磅的攻城重炮!就凭宋卡这5米高的夯土城墙和木门……”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前世的宋卡,正是被这些重炮轰开了缺口,城门也被燃烧弹焚毁,最终陷入惨烈的巷战。 “24磅重炮?!”吴文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他並非不知洋炮厉害,前两年还从福建商人手里购入了一批12磅炮,替换了老旧的6磅炮,已觉威力不凡。他万没想到,毗邻的北大年竟已拥有了如此恐怖的攻城利器!“ “嗯,爹,我也是听那大泥国叶家的人说的,想来是不会骗我的。” 叶家是大泥国的华人豪族,从明朝起就陆续有族人在那里扎根,现在是大泥国华人势力中最强大的一股。 由於宗教原因,那里的华人与当地已经改信天方教的土人时常发生衝突,因此当地的华人大多抱团自保,修建了不少堡垒保卫宗族,北大年苏丹对他们是既需要又忌惮,这次战爭他们也提供了不少的消息。 “叶家,那消息应当错不了。” 对於叶家的消息,吴文辉还是较为信任的。虽说对方是粤西佬,但双方之间贸易合作一直不少,这次说不定战爭说不定还得依靠他们及时传递消息。 “我儿,那依你之见,我们当如何应对?”吴文辉的目光紧紧锁定儿子,带著前所未有的审视。儿子的镇定和言之凿凿的信心,让他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个“落水后性情大变”的独子。 吴志杰的手指在地图上迅速向南移动,最终落在一个关键节点:“爹,您看这里——沙道隘口。” “沙道隘口?”吴文辉凑近地图,眉头依然紧锁,“我知道此地,在城南不远。但这与我们御敌有何关联?” “关联极大!”吴志杰的指尖在隘口位置用力一点, “北大年那24磅的重炮,运输起来极为艰难,需要至少二十人拖曳。若他们想避开山脉以东那片广阔的湿地沼泽,將重炮运抵宋卡西南方向发起进攻,沙道隘口是绕不过去的必经之路!那里地势狭长,两侧山丘林木茂密……” 他的眼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若我们能在此处设伏,以逸待劳,必能重创大泥国军队!” “伏击?” 吴文辉被这个大胆的设想惊得瞳孔一缩。宋卡城满打满算只有两千多守军,即使紧急徵召民兵,能凑出三千人已是极限,其中真正的战兵不足半数。以区区三千之师,去伏击上万敌军?之中风险大得令他心惊肉跳! “爹,守城既无胜算,唯有出奇制胜!” 吴志杰看出了父亲的犹疑,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阐述, “沙道隘口地形绝佳,只需在两侧高地布置火炮,再將所有火枪手集中於隘口出口前列阵。一旦大泥国军队主力进入伏击圈,火炮自上而下轰击,火枪齐射封锁出口。任他人数再多,在那狭长地带也施展不开,必將陷入混乱!若敌军后撤,我军则乘势追击掩杀,以那沼泽之险,定可一举击溃其主力!” 北大年和宋卡府之间道路並不畅通,贸易交流走海路居多。但此次大泥国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必然得走陆路,而连接两地之间的路况极其糟糕,大多都是沼泽湿地,泥泞不已。 他见父亲陷入沉思,並未立刻反对,知道其意已动,便继续加码: “爹,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不打算在沙道隘口与敌决战,也必须派兵驻守此地!否则,北大年军一旦顺利通过隘口,兵临城下,宋卡孤城一座,更是难守。沙道隘口易守难攻,若有足够的物资,再派千余精兵据守,足以让北大年军付出惨重代价,拖延其攻势,这比困守宋卡被动挨打强上百倍!”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湿地方向:“若北大年军真敢冒险走东边那片泥泞之地……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那里的状况。等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疲惫不堪地挣扎到宋卡附近时,我军以逸待劳,趁其立足未稳发动突袭,同样能打破敌军!无论他们走哪条路,主动出击都比坐以待毙胜算更高!” 吴文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道隘口的位置上来回摩挲,內心剧烈摇摆。儿子描绘的战术极具诱惑力,也切中了守城的致命弱点。 但作为一城之主,他深知肩上担子的沉重。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此计……甚险,不过倒也有几分胜算。但兹事体大,还是得召集你几位叔叔前来商议。” 听闻父亲这么说,吴志杰心道父亲还是同意了他的想法,只是毕竟事关整个城池的安危,还是得想办法说服一下家族的其他人。 听闻此言,吴志杰心中大石落地——父亲这一关,算是过了。 “是,爹!我定当说服各位叔父!” 父子二人又就物资调配、兵力集结等细节商议一番后,吴志杰才离开议事厅。 走出大门,紧迫感再次袭来。他立刻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城中的火药储备!接连的战事和封锁,已经让库存见底。若到了守城的份上,这点火药无异於杯水车薪。但既然决定了要主动出击,目標就变成了如何在最短时间內,將有限的火药威力最大化! 宋卡地区有硫磺矿存在,吴家因此在城中设有火药工坊。虽然產量不高,但勉强够供应一城所用。 吴志杰直奔工坊而去,工坊张管事见少东家亲临,连忙迎出。 “少爷,您怎么来了?可是城主有吩咐?” 张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道。 “父亲命我前来查看火药储备,工坊现存的火药还有多少?” 张管事面露难色:“回少爷,大部分火药都已调往军营了。而且,工坊的硝石前几日就已经耗尽,匠人们这几日都停工了。没有硝石,哪里做的出火药。”木炭易得,硫磺自產,唯独硝石需要外购或辛苦收集土硝。连月的战爭和封锁,彻底耗尽了储备。 製作火药的三种材料木炭、硫磺、硝石,其中木炭是最容易获得的,而硫磺由於宋卡地区存在硫磺矿因此也是不缺,唯有硝石最难获得。 宋卡以前的硝石都是船队自漳州老家带回来的,再加上到处收集的土硝,一般倒也够用,可连月的战爭和封锁,彻底耗尽了储备,现在想要大批量製造火药已经不可能了。 吴志杰眉头紧锁,不过此时他也没办法。大规模化学制硝?以宋卡目前的条件,无异於天方夜谭。 他目光扫过工坊角落堆放的次品火药,心中有了计较:“张管事,立刻將工坊所有剩余火药,包括那些次品,全部用来赶製『轰天雷』吧!” “轰天雷?”张管事一愣,这东西平时用得极少,“少爷,这……陶罐一时恐难凑齐许多,需要些时日准备。” “无妨,儘快去办。另外,再赶製一批燃烧弹,所需人手物料,稍后我会去请四叔协调。”吴志杰果断下令。 伏击战,尤其是狭窄地形的伏击,手雷和燃烧弹能发挥巨大作用。 “是,少爷!小的这就安排人手开工!” 张管事虽满腹疑惑,但见吴志杰神色坚决,显然事关重大,不敢多问。 吴志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第3章 爭论 翌日清晨,家族议事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当吴文辉沉声说出“放弃守城,主力出城至沙道隘口设伏”的决定时,厅內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出城埋伏?!” 吴志杰的二叔吴文耀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大哥,这怎么行!大泥国少说能出动近万大军!我们这点人手守城都捉襟见肘,这点人马再拉出去野战埋伏,岂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他声音激动,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与昨日守城基调截然相反的策略惊到了。 紧接著,连一向以勇猛激进著称、昨天还嚷著要出城野战的四叔吴天成也皱紧了眉头,瓮声瓮气地劝阻道: “是啊,大哥!此计——太过凶险了。大泥国军队数量眾多,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连迴旋的余地都没有!”他虽好战,但也知道这次战事敌我军力相差悬殊,这种规模的伏击战,风险远超他的预期。 面对弟弟们的激烈反应,吴文辉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他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待厅內的惊诧议论声稍歇,才缓缓放下茶碗,將昨日吴志杰分析的核心:大泥国的24磅重炮、宋卡城墙的脆弱性、以及沙道隘口的地利优势——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24磅的重炮……”六叔吴天佑喃喃自语,他作为常年带领船队行走南洋的人,见识最广,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东西,我在大泥国港口见过,是葡萄牙人压箱底的攻城利器,笨重如牛,但据说威力骇人听闻!” 他顿了顿,眼中仍有一丝侥倖,“只是,咱们宋卡城的城墙,经过多年加固,如今厚达三米。在这南洋地界,也算首屈一指了,难道真就……” “四叔!”吴志杰知道该自己站出来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迎著吴天成犹疑的眼神,语气斩钉截铁: “再厚的夯土城墙,在24磅重炮持续轰击下,也如纸糊的一般!我们最大的岸防炮不过12磅,您想想,威力翻倍的火炮,发射出的炮弹砸在城墙上,会是什么结果?”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位叔伯族老,继续说道: “大泥国甚至不需要將城墙完全轰塌,只需轰开几个缺口,或者用燃烧弹焚毁我们的木门,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我们就將被迫在城內打巷战,到时候情况更加糟糕,就算打贏了,城內將会是什么情况,诸位叔伯心中想必都有数。”他没有点明后续,但在场所有人,想到城內堆积如山的家族產业、妇孺家眷,无不心中一寒。 吴志杰说完,议事厅陷入一片死寂。眾人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有对24磅炮威力的恐惧,有对城墙失守后惨状的忧虑,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目光锐利、思路清晰的吴志杰的震惊与陌生! 这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显得有些木訥呆滯的吴家大少爷吗?落水之后,他竟似脱胎换骨!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自信与决断,让他们感到既陌生又隱有一丝——期待? “好!好!好啊!”打破沉默的是二叔吴文耀,他脸上的惊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慰。 他连道三声“好”,捋著並不长的鬍鬚,眼中精光闪烁,目光灼灼地看向吴志杰:“志杰!好!我吴家后继有人!你这番见识,这番胆魄,二叔佩服!” 作为家族核心成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优秀继承人的重要性,先前的吴志杰並不適合成为家族的领导者,但他嫡长子的身份又摆在那里,而且吴家眾多兄弟也一直兄友弟恭,他原先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却也是一直藏在心中,不曾吐露过。而此时吴志杰此刻展现出的潜质,让他看到了家族未来的希望。 在场的其他几位叔伯,包括四叔吴天成在內,也都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味来。他们交换著眼神,心中瞭然: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伏击计划,恐怕並非大哥吴文辉的主意,而是眼前这位“脱胎换骨”的大侄子提出来的! 厅內的气氛悄然转变,最初的激烈反对被凝重和沉思取代。所有人都开始认真掂量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与背后的巨大风险。 “咳,”四叔吴天成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语气已从先前激烈的反对变成了严肃的审视, “志杰,你刚才说沙道隘口……这地方,我倒是熟悉。”作为家族中除城主外最有经验的將领,他的態度至关重要。他起身走到悬掛的地图前,粗糙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沙道隘口的位置。 “沙道隘口,地势確实险要!”他沉声道,眼中闪烁著精光, “隘口狭长,长约三里,最窄的地方仅能容纳三辆马车並行。两侧山丘虽然不高,但林木茂密,便於隱蔽。东侧的泥沼湿地难以通行,西侧则是武里山脉的余脉,高耸陡峭,大军几乎不可能大规模攀爬通过。大泥国军队如果想避开东边的烂泥塘,带著那些笨重的火炮,走沙道隘口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著名,越说越兴奋,思路越来越清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志杰说的对,此地是绝佳的伏击场!如果能將我们的火炮提前运上去,隱蔽在两侧高地……”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山丘位置,“居高临下,轰击挤在隘道里的敌军,那场面……嘖嘖!”他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场景。 “大哥,我觉得志杰这个想法行得通,起码比在城里等死强!” 最后,他下了结论。 场中一片沉默,吴家眾人中,除了吴文辉就属老四吴天成最能打,眼下他都这么说了,这个疯狂的计划真的可行? “志杰啊。”打破沉默的是吴志杰的六叔吴天佑,“你这个想法確实有几分机会,不过你想过其中的难点吗?” 第4章 辩驳 “第一,如何能瞒天过海,如何將足够多的兵力、粮草、尤其是火炮运出城,再转运至隘口?大泥国的人不是瞎子,城內多的是他们的探子。” “第二,如果大泥国军队走其他路来攻宋卡又该如何?都知沙道隘口险要,那大泥国军队若是硬要走东侧你该如何应付?大军前往隘口伏击,能及时回防宋卡吗?”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即便伏击成功,能一举击败大泥国主力吗,若是陷入持久战又该如何?若不能彻底打垮其士气,或擒杀其主將,待其后续部队反应过来重整旗鼓,我们这点兵力,如何抵挡?伏击战,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一击必杀!若不能速胜,陷入僵持,我们必败无疑!” 吴天佑说完上述分析,只冷冷的盯著吴志杰看,想要知道他的想法。厅內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又被现实的冷水浇得摇曳不定。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提出这个计划的吴志杰身上。 吴志杰迎著六叔吴天佑审视的目光,以及厅內所有叔伯族老凝重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他走到地图前,站在吴天成身边,手指同样点在沙道隘口,声音沉稳有力: “四叔所言句句在理,皆是此战要害!但侄儿已有初步应对之策,请诸位叔伯参详!” 吴志杰深吸口气,目光扫过地图,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 “首先,主动释放暹罗王即將来援的消息。”吴志杰语出惊人,“曼谷此时战况虽还未明,但放出此消息,一可坚定城內军民抵抗的信心,二有助於城中华商、土著贵族交出更多私兵护卫。他们的人马虽不堪野战,但用来守城、维持秩序、虚张声势,绰绰有余!这能极大缓解我们兵力不足的压力。” “並且,要广泛传播这个消息。”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城內大泥国的探子眾多,没多久就能传至大泥国苏丹耳中。要是他信了,自会忌惮暹罗援军,或许会放弃此次攻势;即便他不信,或者半信半疑,也必然会做出应对,要么加快集结速度,要么改变原定计划。无论如何,都会打乱他的节奏。而只要他们乱起来了,就是我们的优势。” 二叔吴文耀忍不住插话:“可若他因此提前进攻,我们岂不更被动?” 他这个问题获得了不少在场人士的认同,四叔吴天成见状倒是想开口,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就被一旁的吴天佑拉住了。吴天成一时有些疑惑,但吴天佑只是冲他摇了摇头,然后將目光看向了吴志杰。 吴志杰从容回应:“二叔虑得是。敌军提前出发,確会压缩我方准备时间。然而,行军打仗,首重后勤!”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宋卡与北大年之间,“大泥国大军提前行动,后勤补给运输被打乱,粮草輜重仓促之下必然准备不足。尤其是那笨重的24磅重炮,更是累赘!而沙道隘口距我宋卡近,准备不充分之下,补给困难的反而是他们!” “反之,”他话锋一转,指向宋卡城,“若放任其大军顺利兵临城下,彼时大泥国海军便能源源不断將物资自海上运抵前线,形成稳固的后勤线。我们困守孤城,对耗起来,必败无疑!唯有在沙道隘口將其主力堵住、击溃,使其陆路补给线被切断,海上物资又无法直接支援前线,方能將我们的地利和后勤优势发挥到极致!此乃化被动为主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泥国军队转运攻城物资必然是要海路並行的,单走海路船只数量不足,而走陆路运输又太过艰难,单单军队通过都是麻烦不已,何况更繁重的物资呢。 而且歷史上確实是这样,大泥国军队运输物资採用的就是水路並行。而如果真让大泥国军队顺利抵达城下立足,那他们就有源源不断地物资从大泥国境內运来。而如果在隘口阻击,那他们海上运输地物资就不能运用上,那时候肯定是宋卡一方更占优势。 在场眾人听了这话倒是点点头,这话在理,自己虽然会有劣势,但敌军的劣势將更大,守土之战定是比远道而来侵略更有优势。 六叔吴天佑闻言也是笑了笑,点点头示意吴志杰继续说下去。 “其次,须派出大量精锐探子,深入大泥国境內及边境,密切监视其军队集结、开拔动向。尤其在其大军开拔后,需骑快马、走小路,每半日传回一次军情!城中有熟知周边地形的番人,可重金招募,配合我方斥候行动。” “同时,”他眼中寒光一闪,“立即派出精兵,剿灭那五百人的北大年先遣队。肃清外围威胁,並强制將城外所有居民、牲畜还有物资迁入城內,彻底坚壁清野。断绝敌军就地补给的可能。” “城內则大张旗鼓做出行动:加固城防、徵召民夫、搬运滚木礌石,务必让大泥国探子深信我们决心死守。以麻痹敌人,掩护我军的真实动向。” “基於准確情报,”吴志杰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一旦確认敌军主力確向沙道隘口进发,我军可精选一千五百战兵作为主力,於消息传回后次日凌晨,封闭城门,並派出精锐小队在通往北大年的所有要道设卡,截杀可能传递消息的信使探子!最大限度封锁我军动向!” “主力则轻装简从,携带輜重及七日的乾粮,沿宋卡湖西岸的密林小径,急行军。穿过密林之后,一路皆是坦途,以我军之精锐,一日內必能抵达沙道隘口的预设阵地!” “抵达后,第二日全力构筑工事,將火炮隱秘布置於两侧高地,目標锁定隘道深处,再备一些滚石、擂木,这些今日可提前派小股人手前去准备。火枪手则布置在隘口出口前方隱蔽等待时机。第三天,完成全部伏击部署,以逸待劳!” “而大泥国大军,携带重炮輜重,穿行复杂地形,抵达沙道隘口至少需七日!我们拥有至少一到两天的宝贵时间进行最后调整和休整!” 第5章 布置 “我已命火药工坊张管事昼夜赶製轰天雷与燃烧弹。此二物在狭窄隘道內使用,威力倍增。配合两侧高地火炮的覆盖轰击,出口火枪的密集攒射,定能让挤作一团的敌军瞬间陷入混乱。” “若敌军真如六叔所说,主力选择走东侧路…”吴志杰指向那条山脉东侧的路线,语气篤定, “那更是自寻死路!那条路只能供小股部队通行,到处都是林木,再加上那泥泞道路,大军行进缓慢,必须开山伐木,运输火炮更是艰难,大军必將分成数股分散前进,火炮部队行动迟缓,將被远远拋在后头。届时,我们可派一小支精锐部队,穿过隘口,从后方奇袭,不求杀敌,只求儘可能多的摧毁敌军火炮,如此,即便其他布置都失败我们也能固守城內。” “再者,驻守隘口的精锐可星夜回援。我们本土作战,熟悉地形,可沿著敌军行进路线分段阻击,不断骚扰,行疲敌之策,消耗他们的輜重。待其疲惫不堪、士气低落之时,再寻机决战,到那时,胜负犹未可知!” 吴志杰一气呵成,逻辑縝密,环环相扣,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说完,他端起茶杯润了润乾涩的喉咙,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迎接最后的审视。 厅內一片寂静,落针可闻。眾人脸上神情变幻,从最初的疑虑、震惊,逐渐变为嘆服。虽然他们不知道这次行动能否成功,但此时他们確实是被吴志杰这一番话给说服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別无选择。眼下城內眾人早就是拼死一搏的心態,而比起在城內坐以待毙,吴志杰这主动出击、险中求胜的策略,无疑点燃了一丝希望。 见眾人再无异议,高坐上首的吴文辉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鏗鏘有力道: “既再无疑惑,那此事就定下了,城中军队主动出击,在沙道隘口伏击大泥国大军。” 他目光如炬,迅速安排道: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老六,家里的船队一直都是你在负责,消息灵通,情报方面就由你主掌,即刻派出所有精锐探子,深入敌境,我要大泥国军队的一举一动,都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可以试著去联繫大泥国的叶家,他们虽然不会出兵,但传递消息应该还是很乐意的。城內探子,严密监控,大军出发前再动手,散布暹罗援军消息之事,也由你操办!” “是,大哥。”老六吴天佑沉声答道,这种事本就是他擅长的,场中也没什么异议。 “老四,待会议事结束你就点齐兵马,剿灭大泥国那数百人的先遣队,顺势肃清城外,坚壁清野,行动无比乾净利落。同时,伏击的人手也由你挑选,沙道隘口地势狭窄,人数多也派不上用场,伏击之人在精不在多,只一千五百人就好。此战胜负,皆在你手,务必好生挑选。” “是,大哥。”老四吴天成挠了挠头,一脸庄重的说道:“別的我不懂,打仗这种事交给我就行了。” 吴文辉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老四虽性子粗豪,却是家中少有的知兵善战之人,更兼对家族忠心耿耿,让他负责最重要的战事是应该的。 “老二。”吴文辉目光落在二弟身上,“城內就交给你了,城內的佯动,务必逼真。不,这是实打实的备战,徵召民夫,修补城墙,备足擂木金汤,这些都要认真做。所有粮秣、军械,尤其是轰天雷、燃烧弹,拆解下来的火炮部件,务必在两日內备齐,密林转运路线、沿途的接应,也由你统筹。此次行动务必隱秘、迅速!” “徵调城內贵族、土著私兵也交由老二你来负责,到时候统一编练,就让……”吴文辉想了一会,衝著场上一位身材高大的將领说到,“让何山来负责吧。” 那高个將领闻声肃立:“是,家主。” 此人名为何山,与吴文辉自小相识,深得他的信重,又因他颇有军略,此前便负责城中防务,对吴家也是忠心耿耿,由他统领整合后的守城力量,眾人均无异议。 “其余人等!”吴文辉环视余下族老管事,“各司其职!工坊昼夜不息,全力供应,能產出多少算多少,城內秩序也须维持稳定,后勤保障,也不得有误!” “志杰!”他最后看向儿子,眼中充满信任与託付,“你隨我坐镇城中,参赞军机,协调全局。这次战事既是由你谋划的,也由你来掌握全局。” 吴志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家中眾人既然如此相信他,那他也决不会辜负家族的信任。 最后,吴文辉深吸一口气,战意昂然的说道: “十天!十天之內,所有部署必须完成,父亲三十年基业,宋卡吴氏存亡,皆在此一举!诸位,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是,大哥(家主)!”厅內眾人轰然允诺,声音几乎要將屋顶震裂,迅速领命而出。再无半分迟疑,再无其他想法,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是背水一战,再无其他退路了。 先前压抑的议事厅瞬间被一种紧张、狂热、破釜沉舟的临战氛围所充斥,宋卡的命运,吴家的兴衰,都已繫於沙道隘口的那惊天一战中了。 …… 当天下午,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迅速在宋卡城內传开: 暹罗王拉玛一世於曼谷城下大破缅军! 原本被战爭阴云笼罩、人心惶惶的宋卡城,仿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不少收拾行装准备逃离的人,这时开始犹豫观望起来。 城內,一处深宅大院的书房中。 “老爷,查清楚了。”一位老僕垂手肃立,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者低声稟报,“这消息…是吴家的人放出来的。” 老者——廖文勇,潮州商贾,与吴家老爷子吴让有旧,闻言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说道:“老吴啊…你说这消息,是真是假?” “老爷,”老僕谨慎回答,“这节骨眼上传出这种消息来,確实有些蹊蹺。不过……吴家这些年信誉卓著,想必此事也不全然是空穴来风。” 第6章 准备 “吴家。”廖文勇放下茶盏,目光深邃,似在追忆,“吴让確实是个人物…如今看他这儿子吴文辉,手段倒也不差。” 他话锋一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似乎心中还没下定决断。 “老爷,那…咱们还走吗?” “走?往哪走?”廖文勇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北边,和缅甸的战事还未完结,到处都不太平。至於坐船往南,说不定在路上就被那大泥国给抢了。吴文辉既然放出消息,又敢派兵出城,想必是有了几分依仗,且再看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商贾特有的精明,“不过…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让老大、老二他们,先秘密启程去河仙吧。若事有不谐…再转道安南。” “是,老爷。”那老僕躬身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廖文勇独自坐在椅中,面色凝重。他在宋卡经营半生,大半身家產业皆在於此,就此捨弃,实在是心有不甘。如今见吴家似有放手一搏的魄力,他决定赌上一赌,留下来再观望观望局势。 类似的权衡与观望在宋卡城中多处深宅大院中上演。吴志杰让人放出的“暹罗王大败缅甸军队,並且即將来援宋卡”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阵阵涟漪。 商贾之中不乏聪明人,多半能猜出这是吴家为了提振士气凝聚人心的手段。然而在这战云密布、前途未卜的时刻,这点微弱的希望恰恰给了他们一个继续坚守的理由。 毕竟,此时逃离,无论此战宋卡是胜是败,他们多年积攒的家业都將付诸流水,落得一场空。吴志杰此举,正是给了这些摇摆不定的势力一个暂且留下的“台阶”。 三日后,城西最大的校场中,气氛与往日的鬆散截然不同,肃杀之气瀰漫。 吴志杰站在校场旁,看著家中的將领何山正在训练这两天徵集到的士兵,其中多数是商贾私兵,外加一些城中土著首领派来的部落士兵,以及刚刚徵召的民壮。 得益於吴家多年来在潮州商帮中积累的信誉和人脉(漳州虽非潮州,但同属闽南语系,文化习俗相近),徵调各家私兵护卫的行动並未遭遇太大阻力。 毕竟,宋卡若是被攻破,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这些精明的商贾也懂。想走的商人在上个月缅甸军队攻来的时候就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不甘心放弃家业的,这时候走了,上个月不是白守了吗? 而且,比起这些年称霸中南半岛,甚至在和大清的战爭中一度占据不小优势的缅甸人,南面这些土番子还不怎么被他们放在眼里。 校场上的兵员约有一千之数,其中五百人来自先前吴家一直维持的两千常备军,只是由於这次走精兵路线只挑选了其中一千五百人当做主力部队,剩下的这五百则和徵集来的各路士兵编在一起训练。 他们正被何山指挥的吴家老兵操练著基础的队列、城头的防御动作(如使用长叉推拒云梯、搬运滚木礌石、泼洒金汤沸油)以及各类刀、枪、矛、弓箭等的的运用。 这些人里面火器的覆盖率並不高,而且大多都是火绳枪和鸟銃,至於装备了先进的燧发枪的精锐们,都被安排在了出城伏击的主力中。 吴志杰在一旁默默观察著,眼前的队列,远不如他前世大学军训方阵那般整齐划一,但仅仅两三天时间,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吴志杰和何山都明白,这些人也就是最后一重保险,真到了需要他们拼命的时候,那这场战事基本上也就输的差不多了。 看了一会后,吴志杰来到了远离校场的另一块区域,这里气氛更加凝重。一千五百名精挑细选出的伏击主力,正在四叔吴天成的亲自督训下,进行著最后的磨合。 吴天成已从前线返回,这三天里,他率领族中精锐,將大泥国的那五百人先遣队剿灭的七七八八了,仅余零星溃兵交给了副手继续追击,而他则回到城里亲自挑选这次出战的主力。 士兵们半数装备火绳枪,其中还有两百人用的是燧发枪,剩下的人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携带著各式火銃。整个队伍的火器覆盖率远超守城部队,这也是这场伏击战的关键,在狭窄的隘口出口,用密集的火力撕碎敌军的阵列,以最程度的造成杀伤。 看著眼前的三段击训练,吴志杰倒是有些想法,这年头欧洲的主流已经是线列战术了,也就是大家熟知的排队枪毙,后世以大英的龙虾兵最为出名,但在南洋这地区还很难做到,一是燧发枪数量严重不足,二是南洋多是岛屿丛林,这种战术有时候很难派上用处。 “线列战术终究是大势所趋。”吴志杰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这场战事过后,无论胜败,都必须著手变革了!”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勾勒:必须主动与西方殖民势力接触,尤其是法国人,英国人这时候的重心还在印度,但已经有了想要將势力延伸到南洋的想法,南方的檳城这时候已经被他们控制了,双方不久之后恐怕就会有利益衝突。 至於荷兰人,更是吴志杰当前的头號大敌,宋卡再往南就是荷兰人的地盘了,双方中间仅仅隔著几个苏丹国,这对於想要扩张自家势力的吴志杰来说,双方爆发衝突只是时间问题。 而法国人这时候是最合適的合作对象,他们在南洋基本上没有势力存在,双方没有利益衝突,法属印度在之前的英法爭霸中惨败,大部分据点都被英国夺取。这种境遇下,在知道英国想要將势力伸进南洋后,法国人肯定很乐意给他们添添乱子,而前提是吴家要能展现出牵制英国的潜力。 吴志杰也不奢求过多,能和法兰西建立稳定的军火贸易渠道就足够了,等后续再试著能不能引入一些兵工厂。吴志杰相信,只要价钱合適,巴黎或本地治里(保留下来的在印度的殖民点)的军火商、失意的军官们,总会有人对这笔生意动心。 南边,北大年城,苏丹国王宫。 一份来自北方的情报使得王宫中陷入一种焦躁的狂热。 第7章 反应 北大年苏丹马哈茂德二世正为徵兵进度不如预期而恼怒,他本想徵召万人大军前去討伐宋卡,结果到现在只集结了约七千之数,而且其中还有两千人是他从隔壁吉兰丹苏丹国借来的,后续丁壮的徵召拖沓缓慢,让他恼火不已。 他站在宫殿露台上,俯瞰著城內稀稀拉拉的兵营,雄心壮志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这七千人中真正可靠的忠诚可靠的六百苏丹卫队,其他各地酋长和头人交出来的士兵只能说勉强可用,不过在他看来,对付一个小小的宋卡还是是绰绰有余的。 “该死,若非境內那些唐人不肯出兵,大军早就凑齐了。” 马哈茂德二世狠狠一掌拍在了石栏上,他对北大年境內的华人早有不满。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唐人能垄断利润丰厚的锡矿开採?凭什么他们占据著最肥沃的良田?又凭什么他们能掌握令人眼红的巨大財富? 自16世纪起,华人便主导了北大年的锡矿与香料贸易,积累了海量的財富,却只向苏丹国库上缴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这种分配方式,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心里。 他对这些华人手里的財富垂涎不已,却一直没有下手,不仅是顾忌他们手中的武力,更是因为这些华人扎根在此数百年,早就和本地贵族盘根错节,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贸然动手,他这个苏丹还能否继续当下去可不好说。 “待我拿下宋卡…”马哈茂德二世心中满是贪婪与算计,“回头再慢慢收拾这些人!” 他並非没有准备。北大年境內华人和当地土著因为宗教的原因一直衝突不断,尤其是围绕城外的“林姑娘庙”,更是多次爆发斗爭,这背后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苏丹陛下,”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跪伏在地,声音带著急切,“宋卡传来的消息,暹罗王在曼谷城下大破缅军,现已抽调精锐,即將南下驰援宋卡。” “什么?”马哈茂德二世猛地在露台上回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那个篡位者!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击败了缅甸人?” “消息来源可靠吗?”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杜安古谨慎地问道,他是苏丹的叔父,行事向来稳重。 “消息在城內传的沸沸扬扬,满城都在议论,就连许多打算逃走的商人都留了下来。”那信使犹疑了下,又不太確定的说,“宋卡城內城防还在在加紧加固,又徵召了许多民夫!” “假的,这消息绝对是假的,一定是吴家的诡计!”马哈茂德大声嚷道,但惊恐的神色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他是想嚇唬我们,拖延时间。” 这时候的暹罗对於马来半岛上的任何一个苏丹国来说,都是无法抵挡的庞然大物,要不是在十来年前缅甸王灭亡了暹罗阿育陀耶王朝,他们北大年至今也会是对暹罗忠心耿耿的附属国,绝不会宣布自立。 独立之后这十来年,暹罗並未召集军队南下对付北大年这个“叛徒”,这使得苏丹的內心极度膨胀。 这次缅甸王捲土重来,兵分九路,再次攻入暹罗本土,他觉得自己一直等待的时机到了,缅甸人將会再次灭亡暹罗,而他將率领军队吞併暹罗南部,为苏丹国开疆扩土,再现马六甲苏丹国的荣光,让南面那些“兄弟”国家看看谁才是马六甲苏丹国最正统的继承者。 他的想法很好,不过现在军队还没集结齐,背面的消息就给了他当头一棒,如果消息是真的话,那他需要考虑的就不是怎么攻打宋卡了,而是怎么守住北大年,在暹罗面前,他的“万人大军”绝对会不堪一击。 马哈茂德二世眼神闪烁,在宝座前烦躁地踱步,“对,消息绝对是假的,一定是宋卡的唐人自觉抵挡不住真主的军队,释放出的假消息,这恰恰暴露了他们的虚弱。”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缅甸人的军队可是能跟大清交手的,通鑾那个篡位者怎么会是对手,而且恰好在这个时候。他自觉看破了吴家的诡计,而且,准备了这么久,耗费了无数钱粮,怎么会因为一个真假难辨的消息就放弃? 这时候放弃了,他积攒多年的威信將被一扫而乾净,到时候那些贵族、土著头人还会信服他这个苏丹吗,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他越想越觉得紧迫,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不!我们不能等!”他猛地一拳砸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放出这个消息,就是想嚇退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他们的精锐肯定在与缅甸人的交战中受到了重创,这时候他们已是虚弱不堪。而且,只要我们足够快,儘早攻下宋卡,就算通鑾来了又如何?” 他转头向著宫殿外,飞速下令道:“穆萨丁!穆萨丁!快让穆萨丁进来见我!” 没过多久,一个身披华丽鎧甲的將领走了进来,他恭敬地对著马哈茂德二世行礼道: “苏丹陛下!” “穆萨丁!立刻集结所有的军队,放弃后续徵召的农夫,我们不需要万人大军了,也不要太多輜重拖累。明天,不,后天,做好一切准备,到时候我亲自领兵,攻向宋卡。” 他喘了口气,眼神逐渐狂热的说道:“轰开它的城门!衝进去抢,能抢多少抢多少。金银、货物、工匠、女人,都是我们的。” 老臣杜安古失声惊呼:“陛下,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马哈茂德二世粗暴的打断他,战爭的机器早已启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最好的机会,按我说的做,穆萨丁!后天一早,大军开拔,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宋卡!” “是,苏丹陛下,真主至大!”穆萨丁眼中也燃起贪婪的火焰,兴奋地领命而去。 唯有一旁的老臣杜安古,看著这一幕,忧心忡忡的嘆了口气,他的侄子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不过他却无力阻止。无论是忠诚的苏丹卫队,还是出战的贵族、土著头人,都对宋卡的財富渴望不已,没有人能阻止这一切。 第8章 前奏 宋卡,吴家议事厅中,气氛有些凝重。 上次参与决策的成员悉数在座,还多了几位这两天才得知完整计划的心腹將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六吴天佑手中的密信上。 “诸位,”吴天佑见人已齐至,率先开口道:“南面刚传回来確切消息:大泥国军队已於两日前倾巢而出,由苏丹马哈茂德二世亲自领兵,正直奔宋卡而来。” 偌大的议事厅陷入一片死寂,不过转眼又变为阵阵低语,混杂著紧张、兴奋? “终於来了!”老四吴天成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一跳,眼中满是兴奋,“老子在校场都快把人练傻了!嘿嘿,这下好了,定要叫那狗屁苏丹尝尝我吴家的厉害!” 他转头向吴文辉,急吼吼道:“大哥,还等什么?要不现在就出发吧?” 吴文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將目光投向老二吴文耀。 吴文耀会意,起身环视眾人,条理清晰地说道:“大哥,城內备战已准备完毕。擂木、金汤皆已备足,城墙也已加固完毕,城外预设地壕沟、陷坑、拒马也都构筑妥当。至於城中精壮,大多已被召集,何山训练了他们数日,出城野战虽稍显不足,但守城已是足够。”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至於伏击之处,我已暗中派遣可靠人手多次前往,清理道路,构建简易工事、炮位等皆已完成,一切只待四弟就位了。” “哈哈,二哥办事就是牢靠!”吴天成咧嘴大笑,拍著胸脯保证,“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吴文耀微微頷首,接著补充道:“还有,工坊这些时日生產的燃烧弹、轰天雷等,已悉数秘密运抵军营。数量虽不充裕,但用於这场伏击倒是足够。” 接著,將领何山起身,简明扼要地匯报了一下守城部队的训练情况。 … 在所有匯报结束后,议事厅內重归寂静。眾人都看向了坐在上方的吴文辉,等待著他下达最终的命令。 然而,吴文辉却是转头看向了吴志杰,眼神中带著期许地说道:“志杰,这场战事一切谋划都出自你手,眼下临战在即,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剎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年轻的吴志杰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向前踏出一步,满是自信的说道:“诸位叔伯,此次谋划第一步已经完成,大泥国苏丹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行动,提前发动了攻势,而且,据传回来的消息,他们的军队没有携带太多的物资。” 说到这,他特意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能在沙道隘口將其堵住,此战,我们就贏了一半。” 他走到厅中悬掛的简易地图前,手指重重指向沙道隘口的位置: “这场战事,大泥国军队动向尽被我们掌握,完全被我们牵著鼻子走。决战时间、地点皆由我们定下,天时地利尽在我们手中!再说人和,虽然敌军数量眾多,但除了那六百苏丹卫队,其余皆为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再加上长途跋涉,儘是疲惫之师。我军虽仅一千五百精锐,然而却固守天险,以逸待劳。会战兵力虽是一千五百对八千,但此战,优势在我!” 他鏗鏘有力的分析,如同给眾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议事厅中原本还縈绕著的些许阴霾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说得好!”吴文辉霍然起身,一锤定音,“我们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此战必胜!一切按原定方略行事!” “何山!今日务必完成城外百姓最后迁移,坚壁清野,一粒米也不留给敌人。之后,立即封闭城门,自今晚开始,全城宵禁。敢有私自出城、传递消息的,格杀勿论!同时,派出精锐小队,扼守住来往大泥国的要道、渡口、山隘,不论是何人,都先抓起来,寧杀错,不放过!要是有敢反抗,当场格杀。务必確保我军动向不被传回去。” “是,家主。”何山肃然领命。 “老四,伏击主力明日拂晓出发,由你全权统率,战事也尽皆交由你负责!” “是,大哥!交给我吧!”吴天成战意高昂,高声喝道。 “老六,海上诸事,还是由你负责,密切注意大泥国海军动向。不过切记,以保存力量为主,不得与其硬拼。” “是,大哥。”吴天佑沉稳应道。 “诸位!”吴文辉环视全场,目光灼灼,“此战,关乎我宋卡吴氏存亡,还望诸位戮力同心,共迎此难,必胜!” “必胜!”厅內眾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满是决绝。 隨后,眾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去。就在这时,吴志杰的声音再次响起: “爹,我同四叔一道去沙道隘口迎敌吧。” 话音落下,满堂皆寂。眾人皆停住了脚步,目光再次聚焦於他,神色复杂。 吴文辉听到这话也是一愣,有心想要拒绝,但对上吴志杰那坚定的眼神,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厅內再次陷入沉寂,气氛微妙而凝重。 其余人面面相覷,有心想要劝解一二,却又想到这一切谋划都出自吴志杰之手,他想要去最重要的前线,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爹,此战一切谋划皆是我提出的,我怎么能呆在城中,让四叔去拼命呢?”吴志杰迎著父亲的目光,语气沉稳而有力。 吴文辉凝视儿子良久,最终还是只留下一声长嘆,沉重地点了点头:“也好,跟在你四叔身旁,多学点东西也好,不过切记,万事小心!” 他隨即转头,目光狠狠地钉在吴天成脸上:“老四,志杰就交给你了,务必护他周全,明白吗?” 吴天成也不復先前浪荡,挺直腰板,肃然抱拳:“大哥放心!志杰就交给我吧,他要是少了一根头髮,你拿我是问!” “好了,去吧,都去吧。”吴文辉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担忧。 吴志杰不再多言,与四叔吴天成並肩走出议事厅。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城西校场上已是一片肃杀。 第9章 大战(一) 一千五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吴家战兵在校场上肃然列队,士兵们脸上混杂著紧张与亢奋,仿佛昭示著大战的来临。多数士兵都不知此行的具体目標,只有军中的中层军官昨夜才被召集通知具体的行动,他们此刻神情多了些许凝重。 整队完毕后,隨著低沉而有力的號令,这支承载了宋卡希望的军队从西门鱼贯而出,他们將穿过密林,朝著沙道隘口的方向行进。 蜿蜒曲折的道路上,除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兵器碰撞声,士兵们也在低声討论著这次行动。 一个皮肤黝黑、面相憨厚的精壮汉子,凑到身边一位面容沉稳的老兵旁,压低声音问道:“白大哥,你说这次有胜算吗,我听说那大泥国可是有万人大军的,咱这千余人够干嘛?” 被叫作白大哥的老兵听到这话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目视前方密林,淡淡的说道:“胜算?打仗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城主和几位爷把消息捂得这么严实,又敢主动出击,想来是有几分胜算的。” 黝黑汉子眼睛一亮:“嘿嘿!白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心中就有底了,还有…”他搓了搓手,“那银子,一人发五两银子,死了再加五两抚恤,这…这是真的吗?城主…不,是大少爷,这次手笔也太大了吧!” 一脸淡漠的白大哥听了这话,喉头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既是当眾宣布,又是大少爷亲口许下的,四爷也在一旁,必然是真的。大少爷…不会誆骗我等卖命的兄弟!“ 一时间,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沉重。五两银子,要是在暹罗都城曼谷,能买到3000斤米(暹罗是东南亚稻米主產国,价格极其便宜),若是带回漳州老家,也能买上一亩中等水田或是两亩旱地了,这足以使得这些士兵拼命了。 先前的对战爭的些许疑虑和恐惧,在真金白银的许诺面前被驱散殆尽。一时间,整支军队仿佛都被点燃了,士兵们眼中满是对財富的渴望。发银子,永远是提振士气、凝聚军心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被清理过的道路行军极为顺利,当天下午,天还未黑,这一千五百名吴家战兵就抵达了沙道隘口,在附近扎营,等待明天的行动。 两天后,沙道隘口两侧。 经过两天不停的赶工,伏击营地已经完成了大半。拆解的火炮被重新组装起来,安置在预先挖好的掩体后,炮口微微下倾,锁定了远处隘口的几个弯道区域,火炮前方堆垒了些石块,又用新鲜的树叶遮盖,从隘口往这边看无法察觉。 吴志杰在一旁安静地看著,这个位置是他与四叔吴天成反覆勘察后决定的。原本选定的阵地位置过高,火炮俯角不足,炮弹很可能直接从隘口上方飞过,难以有效杀伤谷底的敌军。 幸亏发现及时,这些吴家军队的火炮,多是6磅的小型佛郎机炮,此时他们体积小、重量轻的优势便显现了出来,它们很轻易就能迅速转移到这处位置更佳的新阵地。虽然威力上远不如那些重炮,但在这隘口处,却也是足够了。 “志杰,消息確定了!”四叔吴天成从侧后方快步走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在这密林里待了几天,他早就等不及了,“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大泥国的军队,正朝我们这来!” 闻言,吴志杰心中悬著的那块巨石终於落地。 “终於…来了吗?” 別看先前他对这次战爭的形势分析的条条是道,但內心也是忐忑不已,他最主要的依据还是前世的记忆。前世的大泥国军队就是走的这条隘口,大军穿过此处直扑宋卡,最终凭藉火炮的优势,攻破了宋卡的城墙,吴家虽依託城內设施继续死守,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不过最终还是等来了暹罗的援军。 之后大泥国军队撤退,也还是走的这条隘口,暹罗援军妄图追击,却在这隘口被大泥国军队伏击,损失惨重。暹罗王大怒,在击败了入侵境內的缅甸人后,他率大军南下,海陆並进,彻底灭亡了北大年苏丹国,並將其划分为数个府併入暹罗统治之下。 如今,他的谋划虽然改变了敌军行军的时间,但他们依旧选择了这条路。吴志杰长舒一口气,其计划进行到这一步,胜利的天平已向他们这边倾斜了七成。 只要吴家军队守住沙道隘口,无论伏击成功与否,都宣告了大泥国这次倾巢而出的攻势彻底失败,而且,他们也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但吴志杰觉得这不够,如此天赐良机,仅仅是防守成功怎么够,他心中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志杰,志杰,怎么了,昨天没睡好吗?”吴天成见侄子有些走神,带著几分调侃问道,“还是说大战在即,心里头有点不踏实了?” 吴志杰回过神,摇摇头回答道:“没,没什么,四叔,他们主力离这里还有多远,明天能到吗?” “明天?”吴天成嗤笑一声,“明天估计不行,少说也得一天半,这帮土番子走得比乌龟爬还慢,真是废物。” “后天中午…”吴志杰略感意外,隨即释然,“也是,这么多人,行军协调可是大问题,倒是我高估他们了。” 接著,他又问道:“四叔,里面的伏击阵地和出口处的火枪阵地,都布置妥当了吗?” 吴天成一瞪眼,拍著胸脯:“嘿,瞧不起你四叔是吧,这里面也就火炮这里要费点功夫,其他的都省事,早就完成了。” “那就好,现在,就等鱼儿入网了。”吴志杰目光投向隘口,轻声说道。 …… 大泥国军队的行进速度比吴天成预估的还要慢。直到第三天中午,斥候才发现他们的踪跡,要不是这次吴家军队带了七天粮食,估计还没等到敌军自己就先顶不住了。 “娘的,可算来了!”吴天成早就等的不耐烦了,他压低声音,对身边几名负责传令和指挥军官厉声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以老子这里的炮声为號!我这里炮没响,谁也不许先动手。谁要是提前露了马脚,坏了大事,老子剥了他的皮!听明白了吗?” “是,四爷!”眾人低声应诺,神情肃杀。 隨后军官们飞速离去,奔向各自负责的地点。 第10章 大战(二) 隘口內,大泥国军队行军的队列如同一条长蛇,缓缓蠕动著。 “该死!以这种速度,等我们抵达宋卡,暹罗的援军恐怕都要到了!”身处军队中心的马哈茂德二世对这种行军速度很是不满,焦躁地对身边的將领穆萨丁下令,“穆萨丁!让他们再快些!” “是,陛下!”穆萨丁恭敬领命,但也只是象徵性地催促了几声。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这支拼凑起来的杂牌军队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连日的赶路已走失了上百名士兵,他实在不愿因这样的原因再损失更多人手。 他们丝毫没有预料到这个地方会有埋伏,毕竟前些天探子还传回来消息:宋卡正全力坚壁清野,城外遍布防御工事,摆明了要死守城池。这反而让马哈茂德二世更加確信,先前传出的消息绝对是吴家拖延时间的手段。 另一边,吴天成盯著下方蜿蜒的、已经走入炮击范围的北大年军队,並没有急著开火,他耐心地等待著更多的士兵向前进发,以求战果最大化。终於,在看到一支装备精良,明显区別於周围杂牌军的部队走入攻击范围时,他眼中精光爆射——苏丹卫队! “就是现在!”吴天成心中厉喝,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大喊发令, “开炮!” “轰!轰!轰!” 二十多门6磅炮和四门12磅炮在此时发出了咆哮,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炮口吞吐著浓重地白烟,沉重的实心铁弹被拋出,狠狠地砸向远处的军队。 第一轮的炮击,效果堪称恐怖!由於提前校准过弹道,大部分的炮弹都落在了隘口中,狭窄的通道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一枚实心弹带著巨大的动能,直接砸进了苏丹卫队的正中央,一条直线上的数名士兵来不及反应,瞬间被撕扯成碎片,残肢断臂和內臟混合著泥土碎石四处飞溅。另一枚炮弹则是更致命的葡萄弹,在卫队上空轰然分裂,化作数十枚致命的霰弹丸,如暴雨般横扫向下方的士兵,顿时又倒下十数人,悽厉的哀嚎声遍地。 还有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了一匹驮马,那可怜的牲畜连同背上的物资一起被轰得四分五裂,腥热的马血和內臟泼洒了周围士兵满头满脸。仅仅一轮炮击,大泥国最为精锐的苏丹卫队便已遭受重创,死伤惨重。 “敌袭!有埋伏!”尖锐的喊叫声在谷底响起,但瞬间被更大的恐慌浪潮淹没。原本还维持著基本队形的队伍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恐地尖叫著,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互相推搡、践踏,拼命寻找掩体或试图向后逃窜。 “快!保护苏丹陛下!”忠诚的穆萨丁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迅速扑到马哈茂德二世身边,看著有些被嚇傻的苏丹,声嘶力竭地下令道。 周围的亲卫如梦初醒,迅速收缩,用身体在惊魂未定的苏丹周围筑起一道人墙。马哈茂德二世脸色煞白,声音带著控制不住的颤抖:“穆萨丁!有埋伏!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然而,他话音未落,队伍后方更深处猛然又响起了爆炸声,紧接著是更剧烈嘶吼,恐慌在整支军队中蔓延。 那是更深处埋伏的吴家战兵地发起了进攻,轰天雷和燃烧弹倾泻而下,隨之而来的还有滚石、铅弹。一时间地下的大泥国军队倒下一大片,这里的攻击声势虽不及火炮震撼,但造成的杀伤却远远超过。 轰天雷轰然落下,落入人群中,碎裂的陶片、铁砂、碎瓷片四处飞溅,疯狂收割著周围的生命。燃烧弹也被丟入人群,碎裂后猛火油四处流淌,地上顿时一片火海,三月正值宋卡热季初期,通道两侧乾燥的灌木丛和枯草堆遇到一丝火星就瞬间被点燃,大火贪婪地吞噬一切可燃之物,火势迅速连成一片。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被火焰吞噬的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疯狂地在地上打滚,试图灭火,却只是徒劳。浓烟更是呛得人睁不开眼,无法呼吸,这使得军队中恐慌更甚,更大规模的踩踏即將到来。 沙道隘口,瞬间化作了真正的修罗场。炮声、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垂死的哀嚎、绝望的哭喊、军官的怒骂交织在一起,死亡的气息瀰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穆萨丁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恢復了冷静,他看了眼身后的混乱,自知已无退路。 “向前!所有人向前冲!衝出隘口才有生路!!”他拔出弯刀,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指挥著残余的苏丹卫队,簇拥著惊魂未定的马哈茂德二世,拼死向隘口出口方向衝去 他心中清楚,前方恐怕也有埋伏,但此时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这时候后撤更是不行,中间的士兵已经陷入恐慌,但后面的士兵还在往前行进,这时候他已经感觉到有些士兵乱跑带来的推挤,这时候向后只怕会被踩成肉饼,唯有向前,才能有生路。 伴隨著第二轮的火炮射击,穆萨丁带领军队向前推进,试图从出口处突出重围。那里,等待他们的將会是更大的恐怖。 吴志杰在火炮第一轮发射后,就离开了火炮阵地,去往了隘道出口处的火枪方阵,他知道,那里才是这场战爭的终点。八百名精锐中的精锐火枪手正在等待著大泥国军队的到来。 当他抵达时,眼前的一切足以令任何人胆寒。八百名火枪手分为三个方阵,围绕著沙道隘口唯一的出口处呈扇形分布,每个方阵又分成清晰的三排。 第一排单膝跪地,枪口架在土垒上;第二排微微躬身,枪口越过第一列士兵的肩头,朝向前方;第三列则挺直站立,为前两列提供预备和火力补充。八百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著前方不足五十米的出口,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丛林,布置在最前方的那二百支燧发枪,枪上的刺刀更是闪烁著凌冽的寒光。 士兵们紧张又兴奋,等待著最终时刻的到来。 第11章 大战(三) 就在这时,隘口拐角处,混乱的人群终於如同溃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当他们衝出狭窄的隘口,赫然发现前方並非生路,而是八百支黑洞洞的枪口。被这如同渔网般密集的枪口指著,他们全身汗毛倒竖,整个人瞬间被强烈的恐惧淹没。 冲在最前排的士兵被嚇的魂飞魄散,本能地就想止步,试图向后退去。 “埋伏,前面有埋伏!快往后撤!”顿时就有近乎绝望的嘶吼声响起。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视线被前方惊恐地同伴遮挡,后面不明真相地士兵根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能听从后方传来地穆萨丁將军的催促向前的命令。最前排的士兵疯狂地想往后撤,却被后面汹涌地人流裹挟著,身不由己地踉蹌向前,离前方那片冰冷的枪口越来越近。 火枪方阵中吴家士兵,此刻也只剩下嗜血的兴奋,只需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肆意享受这场杀戮的盛宴了。 方阵旁的指挥官见敌军涌出,正想挥旗下令开火,却被一旁的吴志杰抬手制止。 “等等。”吴志杰此刻异常冷静,目光扫视著前方的敌军,“让他们再出来些。” 现在开枪,尸体会把通道堵死,后面的敌军就打不到了,得等他们被挤到出口开阔处开火才能造成最大的杀伤。 指挥官是四叔吴天成的心腹,自然也是知道这次谋划出自吴志杰之手,很顺从的接受了这个命令。 隘口出口呈喇叭状,越往外越开阔,正好与吴家这扇形的方阵相对。看著眼前这些面露绝望、哭泣哀嚎被推挤著如同屠宰场待宰的羔羊般靠近的大泥国士兵,吴志杰没有丝毫同情,冷静的计算著最佳杀伤距离,他要让这八百支火枪发挥最大的杀伤效率。 但这短暂的等待,也给严阵以待的吴家士兵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看著密密麻麻、越靠越近、甚至能依稀看清对方脸色的敌人,不少吴家士兵心心跳如擂鼓,全身都在颤抖著。 队列第一排,那位身经百战、一向冷静的那位“白大哥”都紧抿著嘴唇,额头渗出冷汗,握枪的手骨节发白。而他身旁的黝黑汉子,更是抖得如同筛糠,牙齿都在打颤,要不是前方有著工事依託,肩膀上又有后排士兵的枪架著,他此刻恐怕已经倒在了地上。 整个方阵,压抑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不过好在涌出隘口的大泥国士兵,此刻没有半分战意,根本没想著反抗。他们痛哭流涕,疯狂往后退,却只能在人流的推挤下绝望地向前蠕动,一步步踏入死亡的深渊。 终於!当最前排的士兵被推挤到距离火枪方阵只有四十步距离的时候。 “就是现在!” 吴志杰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道:“开火!” “开火!”那指挥官几乎同时厉声咆哮,手中旗帜向下用力一挥。 “砰!” 早已等待得焦躁不安的三个方阵第一排两百多支燧发火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 士兵们如同听到了天籟,略带解脱地扣下了扳机。浓烈的白烟瞬间从枪口喷涌而出,瀰漫在空气中,两百多颗灼热的铅弹也瞬间倾泻,直衝向对面避无可避的人群。 “噗噗噗噗噗——!” 伴隨著铅弹入肉、击碎骨骼的声音。隘口出口,冲在最前面的那数十名士兵,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他们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战锤击中,身体猛地一顿,胸口、腹部、头颅瞬间爆开,盛开著刺目的血。 悽厉的惨叫伴隨著中弹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前排的人像割麦子般倒下,后面的人被尸体绊倒,或被更后面的人流推挤著向前扑倒,出口处瞬间堆起了一层尸体和垂死挣扎的士兵,狭窄的出口变得更加拥挤混乱!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铅弹能轻易击穿人体,甚至贯穿第一排后继续杀伤后排的士兵。超过两百支火枪对著十来米宽度的出口齐射,形成的铅弹弹幕堪称恐怖,没有人能活下来。 第一排士兵在射击完毕后,也是鬆了口气,直接从间隙退至后排,紧张地再次开始装填。 “开火!”指挥官冷酷的命令没有丝毫停顿,令旗再次挥落。 “砰!” 第二排枪声接踵而至!又是一片密集的铅弹雨向前倾泻,惨叫哀嚎声再次传来。后面再次被推挤向前的,或刚从尸堆血泊中挣扎爬起的士兵,再次被无情的扫倒。场间硝烟更甚,白烟几乎遮住了视线,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是浓的几乎化不开。 稍作等待,隘口內又有被推挤出来的士兵走出,指挥官发出了第三轮的射击命令。 “开火!” “砰!” 第三轮齐射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將隘口出口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铅弹穿透人体,带出丝丝血雾,战场上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染红了泥土,甚至匯成涓涓细流。绝望的哭喊、垂死的呻吟、歇斯底里的吼叫,这一切,比地狱更加恐怖。 三轮排枪射击过后,整个隘口出口已经没有站立的人了,后方的士兵看著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彻底愣住了。有的直接倒在地上,惊恐地蜷缩在尸体后,瑟瑟发抖,整个人好像失去了神智。 更多的人则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甚至挥刀砍向阻挡他们逃命的同伴。这时候,连真主都无法阻止他们。 吴家火枪方阵这边,不少士兵也被眼前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一幕嚇到了。不少人颤抖著,装填动作变得僵硬,通条试了几次都没插进枪管。一些第一次经歷如此惨烈场面的新兵,更是忍不住弯腰原地呕吐起来。 隘口出口处,暂时已经没有新的大泥国士兵涌出,狭窄的通道几乎被尸体彻底堵住。军官们也没有催促,只是警惕地盯著前方隘口。 过了片刻,隘口內似乎又传来骚动和推挤声,似乎有新的士兵被驱赶著,来迎接这场死亡的盛宴。不过这时候火枪方阵的士兵,已经强忍著不適,勉强完成了装填,再次列好阵形,枪口重新指向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出口。。 第12章 大战(终) “砰!” 又是一轮致命的齐射,铅弹呼啸著扑向那些刚刚挤出隘口的士兵,地上再次留下一地尸体…… 三轮火枪射击过后,连残余的苏丹卫队都留下了不少尸体,这时候穆萨丁和马哈茂德二世,终於看清了前方那如同地狱屠宰场般的景象——一地的尸体、匯成溪流的鲜血、以及那八百支在硝烟中若隱若现的黑洞洞的枪口。 “呕……”看著眼前这一幕,马哈茂德二世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退!快退!向后!杀出去!”穆萨丁倒是还保持著冷静,一把拉住已经彻底崩溃的苏丹,对著身边仅存的百余名忠诚的亲卫嘶吼道:“保护苏丹陛下!向后冲!杀出一条血路!” 他挥舞著弯刀,带著最后的精锐,如同困兽般,调转方向,疯狂地向著来路杀去,遇上任何阻拦他们撤退的士兵都是挥刀而下。这时候,什么损伤都不重要了。 隘口出口处,吴家的火枪方阵也停了下来,经过数轮地火枪排射,隘口內再也没有士兵出现。狭窄的通道也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彻底堵塞,隘口內,混乱的廝杀声、哭喊声也似乎越来越远。 吴志杰站在工事后,目光如炬,紧紧盯著硝烟已经散去的隘口。又等待了片刻后,再也听不到通道內传来声音后,他果断下令: “向前,清理出一条道路,进入隘口,继续追击。” 一旁的指挥官大声复述他的命令,並且身先士卒,带著中间方阵的那二百位燧发枪手当作先锋开路。在狭窄的隘口內燧发枪可以组成更紧密的方队,这是其火绳枪远不能比的。 命令迅速传达,一队士兵立刻上前,强忍著噁心,將几乎要將隘口全部堵住的“尸山”清理开,隨后跟著已经组成方阵的燧发枪方队,朝隘口深处推进。 越过如同地狱的出口,隘口里面的景象好上一些,虽然也是残肢断臂遍地。隨著部队的深入,发现不少倖存的伤兵,在尸堆中发出微弱的呻吟,他们看到吴家的士兵靠近,却也没有任何动作,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恐惧,连挣扎的力气都已失去。。 吴志杰无暇他顾,只命令留下一队人收拢俘虏,处决重伤者,主力则毫不停留,沿著敌军溃败留下的痕跡快速追击。 此时,炮击声早已停歇,想必是准备许久的炮弹已全部消耗殆尽。隘口深处隨处可见炮击留下的痕跡,炮弹也散落其间。 “四叔应该已经带著另外两处的人马,从隘口中段沿小径下来追击溃兵了。”吴志杰心中盘算著。 这是战前就定好的计划:吴天成在指挥火炮阵地完成首轮打击后,便会迅速转移到中段的伏击阵地,在敌军陷入混乱时,带领那里的士兵沿预设小路衝下隘口,进行持续追击。 又往前推进了约莫一里地,此处的景象触目惊心。道路两侧的植被被烧得焦黑一片,还在冒著黑烟,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甚至还有丝丝烤肉的香味。地面上遍布著被轰天雷炸碎、被滚石砸伤、被铅弹洞穿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下脚。 “这才是伏击阵地的主战场…”吴志杰心中凛然。 这里战果甚至超越了吴志杰指挥的火枪阵地,毕竟隘口出口处就那么宽,就算摆满了也就近百人,几轮下来最多死个三四百人。 而这里不同,这里的战线被无限拉长,一路所见,因重伤无法移动而留在原地等死的士兵,以及堆积如山的尸体,数量远超出口处。粗略估算,仅这一段,伤亡就接近千人之眾。 “三处阵地加在一起,再加上大泥国军队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吴志杰快速评估著,“加起来恐怕最少也有三千人的伤亡,这几乎是大泥国中一小半的青壮劳力了。这么看来,这一战后,大泥国没有十几年休养生息,根本恢復不过来。” 恢復? 不,他们不会再有机会了。 终於,部队穿过了整个隘口最狭窄血腥的地段,前方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弯道。一 片不大的空地上,吴志杰一眼就看到了被周围士兵簇拥著的四叔吴天成。他们正围成一个严密的圈子,圈內似乎擒住了什么重要人物,兴奋的呼喝声传来。 吴志杰精神一振,连忙衝上前去。 “四叔!” “哈哈!志杰!”吴天成闻声回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得意,大手用力一拍吴志杰的肩膀,震得他生疼,“乾的好!来来来,快看看这是谁!” 人群默契地让开一条通道。吴志杰定睛看去,只见人群中央,两名强壮的吴家士兵正死死按著一个瘫软在地上的身影。 此人身形肥胖,但即使瘫倒在地也看得出往日必是养尊处优的。尤其是他身上那件用金线编织,缀满各色宝石的华丽长袍,再加上那从几处撕裂的口子下露出的丝绸內衬,以及最关键的、极具標誌性的、镶嵌著大祖母绿和钻石的黄金包头巾。 这些无一不標誌著此人的身份:大泥国苏丹——马哈茂德二世! 他此刻再也没有半分君主的威严,肥胖的身躯在极度的恐惧下疯狂颤抖,如同筛糠一般,眼神涣散,没有神采,整个人仿佛丟了魂一样。 “好,太好了!”吴志杰眼中闪烁著精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对吴天成道:“四叔,你带人打扫好战场,清点战果,再让人回去通报消息吧。对了,记得好好看管好这位贵客,这可是上好的礼物。” 吴志杰一时兴奋,竟直接对著他的四叔发號施令了起来。 这位苏丹可是上好的礼物啊,通鑾已经上位两年,但由於那场政变的缘故,一直不被曾经支持郑信上位的潮州人所喜,而一直跟隨潮州佬脚步的吴家也同样不怎么看的起这位大王。 但是,时代已经变了,郑信已经死了两年了,向来与郑王交好的吴家的建立者、吴志杰的爷爷也逝去一年了。 然而通鑾还会在位很多年,他建立的曼谷却里克王朝也一直延续到了未来,双方僵硬的关係是时候改变了。 潮州人跟通鑾处不来,跟他们漳州人有什么关係? 第13章 议计 吴志杰心中有著更长远的盘算:宋卡以南,马来半岛上那几个苏丹国,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吴家要是想一统整个马来半岛,必须先修復与暹罗王的关係,以获取更大的支持。而眼前这个苏丹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通鑾的上位本就不光彩。先王郑信,数次击退缅甸人的进攻,成功带领暹罗人民復国,还收復了大部分阿育陀耶王朝的疆域,虽然因激进的改革而死,却依然在民间享有崇高威望。 反观通鑾上位这两年,一直没什么作为,现在又被缅甸人打进国土,甚至打到了都城边境,国中质疑之声日盛。此时,如果能將背叛自立、趁暹罗危难之际悍然入侵宋卡的北大年苏丹献上,其意义將非同凡响! 到时候,通鑾將极大程度上提振声望,而且在这种战爭之时,更能凝聚民心,提振士气。届时,吴家必然能获得丰厚的回报。 “我干这些?”吴天成听了吴志杰的安排,倒没生气,只是有点疑惑,“那你呢,你小子又打什么主意?” “我?”吴志杰从自己战略构想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並未直接回答:“四叔,你不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吗?” “机会?什么机会?”吴天成心中警铃大作,他觉得自己这位侄子又想到了什么惊人之举,“你小子想干嘛?” 吴志杰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垂头丧气的俘虏:“四叔,大泥国都城拢共也就七万余口,如今倾巢而出,却被我们在此伏击。此一战,少说也折损了三千余,再加上被俘虏的那些,逃走的至多能有两千。而这两千余人要想逃回国內,路上更是丛林密布,寸步难行啊。这些军人中大多又是没什么见识的农夫,认路的都没几个,活著回去的,又能有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所以,四叔,你不觉得这是我们拿下大泥国都城最好的时机吗?” 吴天成喉结滚动,呼吸骤然粗重,不过他还是有几分理智存在的,这个想法有点太危险了: “志杰,这…这太冒险了!大泥国人口眾多,就算此战损失惨重,也依然还有余力组织军队抵抗,此时出击,深入敌境,实在是是太过凶险。” 吴志杰听到这话没什么意外,不过他还是辩解道:“四叔,我们可以轻装简行,只携带一些乾粮,连火炮都不需要带。只要我们的速度够快,绝对能在消息传开前抵达,到时候还可以提前组织人手,偽装成商队混入城中,里应外合之下,破城易如反掌。” “不行!绝对不行!”吴天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如今逃兵四散,消息必然会走漏。等你们赶到,城门早关了,全城戒严,哪能轻易混入?而且又在敌国腹地,到处都是耳目,要是被发现了,你这不就危险了吗?” 吴志杰深吸口气,转换思路:“四叔,大泥国內因宗教的缘故,华人与土人积怨已久。此次奇袭,我们可以联络当地的华人势力,他们要是知道了苏丹被擒的消息,必然会有人心动,选择与我们合作。而且,我们宋卡本就是暹罗属臣,大可扯著暹罗的旗子,再诱之以利,怎么会有人不动心呢。” 想了想,他又继续加码道:“別人我不知道,但那大泥国的叶家必然是愿意动手的,他们这些年一直被那苏丹针对,手中的锡矿生意被苏丹数次寻找由头,夺去不少,他们要是知道苏丹被我们俘获的消息,必然会全力配合我们。” “这…”吴天成一时语塞,他本就是个粗人,这些內情確实不知,不过看吴志杰这篤定的样子,也不像是假的。若真能得叶家等华人势力相助,胜算確实大增。 但他还是倾向於稳妥:“志杰啊,你这计划听著確实不错,不过此番大泥国损失惨重,我们大可与宋卡城內重新联繫,之后再派大军出征。到时候有城內华人响应,一样能成事,岂不是更加稳妥?” “四叔。”吴志杰语气急切,“要是大军出征,就算我们在此缴获了不少輜重和火炮,可以直接运送过去,所需时间也必然短不了。可如此一来,我们面临的敌人將远不止此,那大泥国苏丹与吉兰丹苏丹可是出自一脉,上百年前大泥国苏丹绝嗣,城中势力选择从吉兰丹苏丹处过继了一位王子,由他继承王位。有著如此渊源,吉兰丹苏丹国岂会坐视大泥国被灭?到时候我们胜算还能有多少。” 吴天成哑口无言,这些错综复杂的关係,他此前真不知道。如果吉兰丹苏丹国真派来援军,那情况可不妙了。 见四叔有些心动,吴志杰继续说到:“四叔,此次出击,只要我们速度够快,胜算极大。到时候,我吴家將坐拥整个大泥国国土,再加上宋卡城,就算是裂土封王都足够,这可是阿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超越先人,青史留名,尽在此时啊!” “裂土封王…超越先人…”吴天成喃喃自语,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间。父亲吴让篳路蓝缕,也不过挣下宋卡一城之地。若能一举吞併大泥国,开疆拓土,成就王霸之业… “干了!”吴天成心中天平瞬间倾倒,“不过此番我得和你一起去,大哥要是知道我让你独自干这种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这里就交给王贵!” 他立刻扯开嗓子吼道:“王贵!王贵!死哪去了?过来!” 副官王贵,即先前指挥火枪阵的將领,闻声疾步跑来:“四爷!有何吩咐?” “这里的一切,清点战场、收押俘虏、看管物资,尤其是那个『宝贝苏丹』,都交给你了!给老子看严实了!”吴天成大手一挥,气势如虹,“老子和志杰要率领精锐,去端了大泥国的老巢!” “四叔!且慢!”吴志杰哭笑不得,连忙拉住激动得就要点兵出发的吴天成,“將士们刚经歷一场大战,身心俱疲。如今天色已黑,山林险峻,也无法行军。当务之急,是让弟兄们饱餐一顿,好生休整一夜,养足精神,明日拂晓再动身!” 第14章 捷报 吴天成被泼了盆冷水,失去理智的头脑此刻也冷静了下来。 “也对,是我心急了。” 吴志杰点头,继续道:“还有一事至关紧要:必须及时派人传回信报,將我军大捷、生擒苏丹,以及你我將奇袭大泥国都城的计划,火速报与父亲!请他速派军队来接手这一切,一旦我们拿下都城,还需要大量人手巩固城防,弹压四方,更需要父亲以宋卡之主的名义,接收大泥国土,此乃我吴家后续立足之根本!” 吴天成听了,立刻转身去安排布置,同时继续让人在这四周抓捕逃亡的大泥国士兵。 就在这时,几只深入追击的小队兴奋回报:他们竟然在前方找到了被大泥国拋下的輜重,其中还包括那些重炮,都被大泥国士兵撤退时一併丟下了。 吴志杰心中大喜,立刻与四叔前去查看。 绕过一处山坳,眼前景象令人振奋。堆积如山的粮草布袋、损坏的车辆、以及车辆前不知所措的驮牛,充斥林间空地。 而最令人屏息的是那些重炮,尤其是那两门24磅的加农炮。炮身以青铜为主,炮架则是硬木为主体並辅以金属加固,口径有20多厘米,炮管长度更是超过了3米。巨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硬的幽光,光是看著就压迫感十足。 “好傢伙!”吴天成上前,用力拍了拍冰冷沉重的炮管,发出沉闷的迴响,“这玩意儿要是轰在宋卡城墙上,可够咱们喝一壶的!” 此时他心中也是有些后怕,要是真让大泥国兵临城下,如此可怖的火炮,几轮炮击下来宋卡的城墙就得被攻破吧。此刻他不由得对吴志杰更加信服,对此次的奇袭计划也多了几分信心。 吴志杰仔细检视著这些收穫,虽然这次出击是用不上了,但缴获如此重器,意义也是非凡。他吩咐道:“將这些重炮和还能用的物资,一併交给王贵看管押运。这可都是我们的战利品,得好生看管。” 查看完收穫,两人不再耽搁,返回临时营地。士兵们也早已按照命令,埋锅造饭,待吃完饭后,就在原地,利用大泥国军队遗落下的物资,扎营休息,养精蓄锐,等待著明天的安排。 吴志杰和吴天成二人则还有许多事要忙,准备明天要传回去的信报,吴志杰甚至还专门写了一份信给他爹,详细描述了关於当前情况分析,以及这次奇袭的一些关键,打算明天让信使一起送宋卡。 之后两人还得安排好出击的人手,此战俘虏不少,肯定是要留下足够的人手看管的,但出击又少不了入手,这二者需要做个权衡。 翌日,天刚蒙蒙亮。 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被选中的一千精锐精神抖擞,轻装待发。 吴志杰没有再耗费精力,直接就选定之前组成火枪方阵的那八百人为主力,再加上二百其他人凑齐一千之数,作为这次出击的人手。剩下的五百人则呆在原地,看管俘虏,並且继续清扫周围,抓捕大泥国逃兵。 出发前,吴志杰与吴天成就最后细节商议: “四叔,我们现在马匹有多少?” “马?”吴天成略一思索,“除了从苏丹和那已死的將军处缴获的两匹好马,加上我们自己带来的,拢共也就二十来匹。” 马这种东西在马来半岛极其稀少,大都都是从外引进的,但由於气候原因,又极其容易夭折。因此大泥国军队运输物资用的都是牛,这次战斗並没有收穫多少马匹。 “既然有二十余匹,”吴志杰心中盘算著,“那留出回城送信的,其他全部抽调出来,再配备最精锐的弟兄,加几个熟悉路况的人,组成先锋。有马匹的情况下,他们三日就能抵达大泥国,带上苏丹的信物,到时候可以先与叶家联繫,提前埋伏在城內。再让叶家派出人手,扼守从沙道隘口通往大泥国都的几条必经之路,拦截可能逃回的溃兵或信使,封锁消息,你觉得如何。” 吴天成略一沉吟,拍板道:“好!就这么办!”马虽然精贵,但也比不上此战成败,他立刻点选精干人手,准备出发。 安排妥当后,那二十余骑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入南方密林。吴志杰与吴天成则率领一千精锐,紧隨其后,踏上直奔大泥国都城的征途。王贵则带领留下的五百人,守住此战的战利品。大泥国的命运,已悄然悬於一线,但它们却丝毫不知。 临近正午,宋卡城下。 回去传信的三名骑士,风尘僕僕地衝到紧闭的南门城下,直接就大声喊了出来: “大捷!沙道隘口大捷!大少爷和四爷率领军队,阵斩数千,生擒苏丹马哈茂德二世!” “什么?” 城墙上守卫的士兵听到这消息嚇了一跳,连忙通报长官,在確认了来人的身份后,开了城门,把这三人放了进来,还略带犹疑地问道:“兄弟!是真的吗?我们真的贏了?” “那是当然!”为首那人自信答道,还亮出了手中的东西,那镶嵌著大祖母绿和钻石的黄金包头巾,正是苏丹的標誌性物件,“看看这个,这可是苏丹头上弄下来的!” 说完,三人不再停留,纵马入城,在街道上高呼:“大捷!沙道隘口大捷!大少爷和四爷率领军队,阵斩数千,生擒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同时还用力地把手上那象徵著苏丹地黄金包头巾高高举起,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一样。 或许是战爭的缘故,街道上並没有多少人,但在听到这个劲爆的消息后,全都探出了头,想要確认真假,当看到那標誌性的包头巾后,整条街道上都沸腾了。 “贏了?!还抓住了苏丹?!” “老天开眼!吴家万岁!” “四爷!少爷!真是天神下凡啊!!” 人们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涌上街头,奔走相告。战爭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大家都鬆了口气。 城內的一座高门大院,先前因战事忧心,正在休憩的商贾廖文勇,此时也被管家吵醒了。 “老爷,老爷,大捷,大捷啊,有信使来报,吴家打破大泥国军队,还生擒了苏丹,城里安全了!” “什么?” 廖文勇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半辈子的家业…保住了啊! 此时,消息也终於传到了吴府。 第15章 出兵 吴家眾人,在听闻了消息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涌向了议事厅。 厅內气氛热烈,信使恭敬地將捷报和吴志杰的密信呈给了家主吴文辉。 吴文辉率先拿起捷报,目光扫过其上,满脸都是笑意。 捷报详述了沙道隘口伏击的战果,尤其是末尾处给出的明確总结:阵斩敌军两千余,俘获三千余眾,生擒苏丹马哈茂德二世。 “好!好!好啊!”吴文辉长舒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弦终於放鬆下来,忍不住为弟弟和儿子的惊人战绩叫好。 此战初衷不过是击退来犯之敌的大泥国军队,未曾想竟打出如此辉煌大胜! “大哥!捷报上怎么说?”老二吴文耀早已按捺不住,虽说大捷的喜讯早已传遍,但他迫切地想知道具体细节。 吴文辉面带笑容,將捷报递了过去。吴文耀也顾不上矜持,一把接过,迫不及待地细读起来。 厅中眾人早已心痒难耐,也顾不得其他,纷纷围拢到吴文耀身后,伸长脖子爭相观看。 “好!好!好!”吴文耀读罢,猛地一拍大腿,高声喝彩,“志杰和天成真是好样的!此战之后,我看谁还敢再犯我宋卡吴家!” “对,这仗打得解气,连那苏丹都成了我们的阶下囚,等他押回来,我可得好好见识见识。” “好,好啊!此战关键,还是在志杰身上,他这番谋划,实属天纵之才。我看他上次落水,必是得了妈祖娘娘点化,开了天窍” “对对对!定是妈祖庇佑!等他回来,定要让他好好去庙里还愿!” “哎,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光是还愿哪够?得大祭告天,再將这场大战刻录在石碑上,立於妈祖庙前,供后世瞻仰。” “是极是极,是我格局小了。” 听著族中兄弟叔伯对儿子的盛讚,吴文辉內心极其得意。 他手中把玩著信使带回的、象徵著苏丹身份的黄金包头巾,强自按捺著心中的激动,脸上努力维持著一家之主的沉稳。 待眾人议论稍歇,他才想起还有一封密信,於是带著轻鬆的笑意拆开。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信中关於“战机稍纵即逝”、“已率千余精锐轻装出发,直扑大泥都城”、“请父亲速发大军接应”的字句时,原本故作淡然的脸色瞬间变的铁青。 “什…什么?志…,老四他怎敢如此?”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失声惊叫,“只带一千人就敢深入腹地去打都城?疯了!简直是疯了!” “大哥?谁疯了?什么都城?”厅內热烈的气氛骤然冷却,吴文耀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吴文辉没有回答,只是將手中那封密信“,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示意眾人自己看。 密信迅速在眾人手中传阅。看完之后,在场眾人没一个有好脸色的,吴文耀更是急得在厅中来回踱步:“不行,大哥,快派人把他们追回来!就这么点人,不是去送死的吗?” 议事厅內瞬间炸开了锅,忧虑、震惊、反对之声沸腾。先前的欢喜,顿时被这更大胆、疯狂的计划带来的惊嚇所淹没。 族老吴文达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劝道:“家主!天成和志杰虽勇猛无双,但此番乃是孤军深入敌国腹地,实在是太凶险了,还是遣人骑快马將他们追回来吧。” “是啊,这也太冒险了!老四怎能如此不智!”其他族人也纷纷附和。 唯有老六吴天佑,此刻並未急於开口,只是死死盯著密信上的文字,那上面精心分析了现下大泥国境內的情况,仔细论证了这次出击成功的可能性,又拋出了大泥国內华人与苏丹由来已久的矛盾,还有若是时间耽搁吉打苏丹国可能干预的风险,最后,又著重描绘了若是成功拿下大泥国都城后的伟业,这下就连一向稳重的他呼吸都沉重了不少。 终於,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脸色阴沉如水的吴文辉,语气异常坚定地说道:“大哥!依我看,志杰此次谋划,与先前伏击大泥国一样,绝非无的放矢,其中胜算不小!” 此言一出,满厅皆寂。眾人面面相覷,惊疑不定地看著信誓旦旦的吴天佑,吴文辉也是一怔,锐利的目光立刻看向他。 吴天佑將密信递迴给吴文辉,示意他再看,同时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大哥,志杰说的没错,大泥国这次损失如此惨重,都城內必然是极度空虚,若他们真能抢在溃兵之前抵达,的確有破城之机!” 他环视眾人,声音沉稳有力:“再者,大泥国內情况,我略知一二。那叶家叶明远,苦心经营的家族锡矿生意,屡遭苏丹覬覦打压,若非其处事谨慎,早已被苏丹吃干抹尽。此外,还有刘家,林家等,亦深受其害,积怨已久。志杰要是真能联络上他们,那胜算又將大增。” 吴文辉的目光再次落回密信上,紧锁的眉头似乎鬆动了几分,铁青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厅內再次陷入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最终的决断。 终於,吴文辉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声音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好!既然志杰和天成敢做此决断,我这做家主的,又岂能畏首畏尾,拖他们的后腿!” 眾人精神大振,齐齐肃立,静候他的命令。 “所有人听令!”吴文辉声若洪钟,“何山,你立刻去安排人手,点齐一千人,轻装简从,火速南下!志杰他们在沙道隘口缴获了大批輜重,你们无需携带太多,抵达后直接取用,並负责將其押运至大泥国都城接应!。” “老六,你立刻集结水师,大泥国船队此时应尚不知战爭结果,你率水师出海,与其对峙,不必急於交战,拖住他们即可。” “老二,你负责坐镇城中,先前徵召的乡勇民壮,暂不解散,协助维持城內秩序。城內戒严可以解除了,但务必密切关注南面动向!那些商人、土著的私兵,设法再留用几日,协助城防。” “我將亲自带领这一千人南下,直扑大泥国都城,驰援老四和志杰!” 第16章 叶家 北大年府城,北大年河出海之地,华商云集,是大泥国华人势力最为集中的区域。 其中,又以掌控锡矿生意的叶家,势力最为雄厚。 叶府书房內,家主叶明远正眉头紧锁,对著帐册长吁短嘆。 “唉,今年族中进项,怕又要锐减不少。”去年,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寻了个由头,硬生生夺走了叶家一座锡矿,令家族元气大伤。 本以为今年能缓口气,谁知那贪婪的苏丹竟又想伸手!若非他叶明远紧急联络其他华商,又重金贿赂了几位有分量的土王贵族,合力施压,只怕今年又要损失惨重。 “如今那苏丹更是亲率大军去攻打宋卡吴家…若漳州吴氏顶不住,待其得胜归来,气焰更胜,我叶家怕是在劫难逃。”叶明远忧心忡忡地思忖著,“只盼吴家能多撑些时日……” 就在他心中思索著对策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府外有客人求见,自称是宋卡吴家的人。” “吴家?”叶明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此刻吴家不应正与苏丹大军鏖战吗?怎会有人来此?” 那管家也不知具体情形,只能躬身道:“具体来意他们倒未细说,只说想要见你一面。我看他们一行有七八人,皆骑马而来,风尘僕僕,面带倦色,似有急事相商。” “急事?莫不是让我等救援宋卡?或是袭击都城,围魏救赵?”叶明远嗤笑一声,猜测道,隨后又带著带著几分自嘲,“我叶家如今自身都难保了!” 本想挥手让管家打发他们走人,但转念一想:吴家能在宋卡立足多年,岂是做出如此不智之事?此时派人前来,必有深意。 兴许,是有其他缘故?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请他们到正厅奉茶,我即刻过去。”叶明远定了定神,吩咐道。他整理衣冠,压下心中疑虑,大步走向正厅。 说完,他大步走出书房,来到客厅之中,准备在此招待叶家来人。 厅內,吴家此行领队,出身吴家分支的吴志勇已静候多时。见叶明远进来,他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叶家主在上,晚辈吴家吴志勇,冒昧来访,有要事相商。” 叶明远不动声色,拱手还礼,笑容和煦中带著审视:“原来是吴家贤侄,远道而来辛苦。不知贵府遣贤侄前来,所为何事啊?”他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滴水不漏。 吴志勇环顾左右,並未立即开口。叶明远会意,挥手屏退厅中侍奉的下人。 待厅门掩上,吴志勇才压低声音,正色道:“稟叶家主,数日前,大泥国苏丹马哈茂德二世亲率八千大军进犯我宋卡,不过却被我吴家大少爷和四爷於沙道隘口设伏。一战击溃其全军!阵斩两千余眾,俘获三千余人!那苏丹马哈茂德二世亦被生擒,如今正严密关押。” 他略作停顿,让在叶明远心中消化一下这个惊人的消息,才继续说道:“我家四爷与大少爷已亲率千余精锐,直奔大泥国都城而来。大少爷深知叶家及大泥诸华商,多年来饱受那苏丹压榨欺凌,特命晚辈先行一步,前来联络。若叶家能施以援手,与我军里应外合,则此城顷刻可下。大少爷说了:只要此番伸手相助,这些年被那苏丹强取豪夺之矿山、產业,我吴家必当原璧奉还!不知叶家主意下如何?” “什…什么?!”纵使叶明远城府颇深,此刻也惊得从座位上站起,失声道:“贤侄此言当真?莫不是戏言?或是…苏丹派来试探我叶家的?” 吴志勇早有准备,见他不信,当场拿出了吴天成给他的家族信物。同时,又从另一个包裹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枚刻著大泥国苏丹王室徽记的戒指——正是从苏丹手上扒下来的,这是吴志杰特意让他带上的,毕竟没什么能比这个更好证明苏丹被抓的事实了。 叶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枚戒指,这可是苏丹天天戴在手指上的啊。此刻,它竟出现在吴家使者手中! 难道说苏丹真被他们抓住了? “这…这真是…”叶明远声音有些乾涩,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恐,脸上瞬间堆满了歉意与热切的笑容:“贤侄恕罪!是叶某眼拙,怠慢之处,万望海涵!”他郑重拱手致歉, “只是此事关係实在太过重大,牵涉闔族性命前程,叶某不敢擅专。贤侄且静坐片刻,容叶某召集家中族长老商议后,再给贤侄一个答覆!” “叶家主言重了。事关重大,理当慎重。只是时间紧迫,还望叶家主儘快给个答覆。”吴文勇理解地点点头,神色从容。 他早已安排好人手在外接应。若是事有不谐,他们自会回去报信,因此,他並不担心叶家此刻会有什么异动。 “那是自然。” 叶明远告罪一声,匆匆离开正厅,只留管家小心侍奉。 他並未去召集什么长老(此刻也来不及),而是径直寻到了后院的父亲——叶家上一代家主,虽已交权但威望犹存的叶启松。弟弟叶明德闻讯也赶了过来。 后院內,叶启松见两个儿子联袂而来,大儿子又神色凝重,於是放下手中茶盏,沉声问道:“是家中出事了?” 叶明远定了定神,將吴志勇的话、那枚苏丹的戒指以及吴家的提议,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不可能!”叶明德听完便脱口而出,满脸不信,“那苏丹带了八千人!吴家才多少人?怎么可能打得过?还生擒苏丹?大哥,那人莫不是苏丹派来的细作,引我们上鉤!” 叶明远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信物我看得真切,吴家的令牌或许有假,但那枚戒指,我绝不会认错,绝对是苏丹隨身之物!” “那…那也可能是苏丹遗落,恰好被他们捡到了?” 叶明远闻言,不再理会他这个弟弟,只是將目光投向沉默不语的父亲叶启松。 叶启松摩挲著手中温润的茶盏,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时间…倒是对得上。苏丹出征至今,正好九日。”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些许沧桑,“那沙道隘口,也確是险地。若吴家真能料敌先机,提前设下埋伏…” 最终,他给出了结论:“再加上那枚戒指……如此看来,此事应是不假了。” 听到父亲也如此判断,叶明远心中五味杂陈。 即便亲眼所见那枚戒指確是苏丹之物,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那高高在上,压得叶家快喘不过气来的苏丹,真被那些漳州人击败,还成了阶下囚? 第17章 商討 屋內內又陷入了沉寂。叶启松闭目凝思,指节无意识地叩击著桌面。叶明远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消化这惊天巨变带来的衝击。 叶明德则显得焦躁不安,他本就不耐烦这些事,更习惯摆弄他的奇技淫巧,但作为叶家核心,他又不得不参与其中。 沉闷的气氛压让他很是不舒服,忍不住开口:“爹,大哥!那…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和吴家联手?”,他的声音里满是茫然。 叶启鬆缓缓睁开眼,看著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一个问题:“明德,苏丹被擒,八千大军一朝覆灭,你觉得,如今这大泥国都城里,还能拿出多少可战之兵?” “这…”叶明德有些语塞,只能求助般看向一旁的大哥。 叶明远深吸一口气,迎著父亲审视的目光,沉声分析道:“此番出征,可谓倾国之力。八千大军中,都城凑了四千,也拉和陶公二城也勉强凑了一千人,境內大小酋长又凑了一千,还有从吉兰当苏丹国那借的那两千精兵。如今一战尽丧,都城內,除了王宫卫队和少数城防军,能算得上战力的,恐怕不足五百。即便將城內贵族的私兵、健壮僕从都算上,也只能凑个一千之数。” 北大年国境內,能称得上城市的只有三座,分別是最大的都城北大年城,南部的也拉,还有位於西南、和北大年隔著崇山的的陶公。而这其中北大年城人口最多,都城內约有两万余人,都城周围还生活著近三万余人,此次苏丹徵召的四千人,已经包括了这里面大部分的青壮。 而也拉人口次之,包括城市周围地区大约有个一万五千人。陶公城则更少,只有万人出头。而且这两座城市虽隶属於北大年苏丹,但城中贵族还保持著相当的自治,不然这次也不会只派遣了一千人来配合苏丹完成他的大计。 “但是”叶明远话锋一转,忧虑道,“如果都城贵族反应及时,强征周边农奴壮丁守城,还有几分抵抗之力。而且,也拉陶公二城尚有余力,只要都城內眾人能坚持数日,援军说不定就能抵达。若是吴家久攻不下,北面的吉打、东边的吉兰丹、甚至南面的柔佛,这些『天方教兄弟』苏丹国,难保不会以『救援』之名插手相助!” “如此说来,你是觉得那吴家胜算不大了?”叶启宋眼神锐利,看著叶明远继续说道。 “这…唉!”叶明远被父亲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但终究苦笑一声,摇头道:“不,父亲。恰恰相反!大泥国经此一败,城內早已虚弱不堪。都城那些所谓『守军』,不过乌合之眾,拉上城墙也是送死。而且,那城墙,怕是还没我叶家坞堡的墙厚实!吴家若是携火炮而来,几轮轰击之下,必破无疑。根本等不到援军到来,届时,城中眾人,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再者说,也拉、陶公二城,也不见得会派遣援军前来。” “那你说,”叶启鬆紧追不舍,声音低沉,“吴家为何还要费尽心思联络我等?仅仅是为了减少损失?” 叶明远目光闪烁,压低声音道:“无外乎两点。其一,確为减少伤亡,速战速决。其二,也是逼迫我等站队,他们此番必是存了吞併大泥国之志。但大泥国內土人眾多,他所能依靠的,唯有我们这些华人势力,此番让我等出手,便是投名状,想让我们彻底切断与土人决裂罢了。“ “啪!”叶启松重重拍在扶手上,有些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好,你看得很透。自大军溃败,苏丹被擒的那一刻起,我叶家,不,这北大年的所有华人,都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他看向叶明远,语气坚定:“去吧。” “是,父亲!我这就去安排!”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平復了一下复杂的心情,大步流星地返回正厅。此刻,他脸上的凝重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只有决绝。 叶启松不再言语,只是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深邃地望著窗外东北方,宋卡的方向。 吴文勇依旧端坐厅中,见叶明远回来,目光看向他。 叶明远走到他面前,郑重地拱手一礼,声音清晰而有力:“吴贤侄,让你久等了!方才叶某已与族中长辈商议完毕。”他直视著吴文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叶家,愿助吴家一臂之力!贤侄有何吩咐,叶家上下,莫敢不从!” 吴文勇闻言,心中悬著的大石也终於落地,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站起身,同样郑重回礼:“叶家主深明大义!我代我家大少爷与四爷,在此谢过。” 他直起身,语速加快,带著雷厉风行的果决:“事不宜迟!眼下有两件事需立即著手。” “其一,封锁消息。需出动一部分人手,布置在各个要道,严防溃兵逃回都城报信。只需封锁个三五日,待我吴家大军抵达大泥国都城,便是大局已定。” “其二,请叶家速派可靠、熟悉都城內布防、道路及权贵府邸详情的子弟,与我手下精锐一道秘密潜入城中。再备好器械,秘密运抵城內,待我大军兵临城下,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叶家主可设法联繫其他可靠的华商家族,此战也需他们出力,待事成之后,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叶明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四射,显然早有预料。他沉声道:“贤侄放心。我叶家在此扎根上百年,也是有几分手段的,这些事定当办妥!”略微思索后,又继续说道, “至於联络其他华商…大泥国境內,若说可信的那还有澄海林家,嘉应州刘家。我叶家与他们虽有地域之爭,但同受那苏丹盘剥,想来他们也乐意参与此事。此事我自会以稳妥方式秘密进行,確保万无一失,绝不会走漏风声。事成在密,人多反倒容易生变,有我叶家为內应,足以成事!” “好!叶家主思虑周全,手段通天!”吴文勇大喜过望,“如此,大事成矣!” “事不宜迟!我亲自去点人!”叶明远雷厉风行,立刻唤来心腹管家和几位族中弟子,开始分派任务。 第18章 前夜 半个时辰后,叶府侧门悄然开启。叶家子弟鱼贯而出,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整个叶家,数房人口总计不过数十,但其扎根此地百年,所构建的庞大势力网络,足以轻易调动数千人为其效力。 而眼下,这个网络开始紧张高效的运转著,所有人都陷入一种高度紧张却又充满亢奋的氛围之中。 僕人们或许不知具体缘由,但都能感受到叶家族人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行事愈发小心翼翼,效率出奇的高。 叶明远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渐暗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窗欞,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臟有力的搏动声。 在这场结局早已註定的赌局上,叶家已经下了重注。接下来,只等吴家那支创造了奇蹟的军队,兵临大泥国都城之下了。 吴文勇目送著这一切,紧绷的心弦並未放鬆。他立刻唤来一名亲隨,將一封用火漆封好、记录了叶家合作意向、联络方式及潜入计划的密信交给他:“快马加鞭!务必以最快速度將此信送到少爷手中!” 那亲隨肃然领命,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向西北疾驰而去。 翌日,在通往北大年都城略显泥泞的道路上,一支风尘僕僕的商队正缓缓前行。正是吴文勇亲自率领的十来名精锐,他们此时换上了普通商贾的衣服,扮作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华人商队进城,唯一古怪的,只有那被包的严严实实的货物。 然而,临近城门时,却被守兵拦下。吴文勇心中一凛,手已经探入了货物之中,准备一旦事情有变当场突围。 幸而一道陪同进城的叶家子弟站了出来,先是小声与那士兵嘰里咕嚕交流了一番,又暗中递了个钱袋过去。那士兵掂量了几下,脸上露出笑意,挥手示意放行。吴文勇这一行人终於是鬆了口气。 “无妨,例行打点罢了。”那叶家分支叶明诚对吴文勇低语,“这些年大泥国境內安生的很,他们不过是看你们是生面孔的华人,想捞点油水罢了。” “哼,待事成之后,有他们好看!”吴文勇心中暗忖。 进城之后,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他们被安置在吴家在城中的几处院子之中。 隨后,叶家又分批安排了不少人手进入城內,统一交由吴文勇指挥。吴文勇算了算,这里最少都有近百人了,再加上去往要道处拦截可能的人员,所需的人员也是不少。 这么粗略一算,光一个叶家就能调动近三百人手,而且还都是精壮汉子。虽说比起吴家这些职业士兵来说有所不如。吴文勇仍暗暗咋舌:这些扎根南洋的华人势力果然不容小覷,难怪那苏丹处心积虑要削弱他们。 之后的时间,吴文勇带领人手暗中在城內四处探查,为接下来的攻城做准备。大泥国都城並不大,甚至比只有几十年歷史的宋卡还要小一些。 城中大部分士兵已经隨苏丹出征,如今除了王宫尚有少量的苏丹亲卫驻守,其他区域几乎没有布防。再加上那並未使用砖石,只是夯土结合木材组成的城墙,吴文勇心中信心大增。 “即便没有我们內应,光凭火炮轰击几轮,此城也必破无疑。”吴文勇信心倍增,“如今有这百名精锐潜伏在內,待攻城时夺下一座城门易如反掌。大军一旦入城,大局立定。现在,就看少爷他们何时抵达了!” 与此同时,经歷了五天急行军的吴志杰和四叔吴天成,率领一千大军终於抵达都城区域附近。此时,他们遇到了吴文勇派来送信的信使。 “志杰!都城那边你文勇叔已经按你说的安排妥当了!”吴天成一脸兴奋,跃跃欲试,“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嗯。”吴志杰神色平静,眺望著远处那已依稀可见的城廓轮廓,淡淡道,“城內既然已经就位,那破城对我等来说易如反掌。明日,便是大泥城易主之时。” 听完吴志杰这话,吴天成一怔。如此重大的要事,在侄子口中竟似不值一提似的,他忍不住问道:“拿下这都城,整个苏丹国便在我等掌控之中,你怎地如此平静?莫非…还有其他顾虑?” 吴志杰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沉凝:“四叔,破城只是开始,我只是在想城破之后的事。大泥国境內三座城市,以都城大泥最为繁盛,但它对我们来说唾手可得。然则剩下的陶公、也拉二城,你可有对策?” “这…”吴天成顿时语塞,他连这大泥国境內的具体情形都不太清楚,又哪里想得出什么对策,只得看向侄子,“志杰,我哪里想的出什么主意?你放心,四叔到时候听你的便是!” 吴志杰轻嘆一声,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们人手实在不足,光是掌控一个大泥城就够让我们焦头烂额了,哪里还有余力去管其他两座城池呢。” 然而,此时他话音一转:“不过,也拉城也就罢了,其三面环山,待我们攻破大泥城,它就已是孤城一座了,不足为惧,只待日后腾出手来收拾即可。但陶公城,虽是不大,却棘手的很。” “陶公城与那吉兰丹苏丹国可不远,若我们行动慢了,恐怕要被其捷足先登,届时再想夺回,又得大费周章。而且,陶公城与大泥城隔著崇山,陆路难通,只能走海路。” 他眉头微蹙,“到时还需依赖家中水师之力,然家中水师此刻应正与大泥水师海上对峙,也不知具体情形。只盼六叔能有手段了,善用苏丹已被抓获的讯息,看能否瓦解敌意,速战速决,抽身助我夺取陶公。。” 吴天成听得有些发愣,这些东西自己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家里大大小小的会议自己没少参议啊。 “还有…”吴志杰目光转向吴天成,语气平淡却带著丝丝寒意,“城破之后,里面那些人,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可大多是天方教贵族,与我们,绝非一路人。” “你…你莫非是要…”吴天成瞳孔骤缩,有些难以置信。 “不错。”吴志杰的声音冰冷而清晰,“那些贵族,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第19章 夺城(一) 吴天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嘴巴微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並非心慈手软之辈,战场廝杀之时从不手软,手中亡魂数不胜数,但侄子这轻描淡写间便要屠尽一城贵胄的冷酷决断,还是让他心头巨震。 要知道城內可是有两万余人啊,按志杰这个想法得杀到什么时候? “志杰,这…这是否有些过了?”吴天成的声音有些乾涩,试图寻找一丝转圜,“全杀了这仇可就结死了,再无迴旋的余地。日后治理,怕会生出不少波折…” “四叔!那是杀的不够乾净!”吴志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些贵族,世代遵奉苏丹,信奉天方教,与我等华人岂能共存?在他们眼中,我等皆是异教徒。留下他们,便是给日后叛乱埋下祸根。今日不除个乾净,难道等他们羽翼丰满,日后再来屠戮我等华人吗?” 说完这番话,吴志杰心中颇为复杂,他所说的这些,在日后南洋诸国的歷史中已经证明过了。若他要想改写南洋诸多华人的命运,此刻就绝不能手软。 这里將是吴家在南洋的根基,是万千华人移民的希望之地!若想长治久安,必须彻底剷除所有隱患。那些忠心苏丹的贵族,就是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毒瘤,必须剜除! 没了这些贵族,剩下那些一盘散沙的农奴、平民、土著,难道还能翻天?只要手段够狠,清理够净,同化这片土地,並非没有希望! 吴天成也被侄子的气势所慑,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凛冽杀意让他脊背发凉。不过吴志杰这些日子做的一切早已让他信服,因此,他颤抖著问道:“志杰,那我们此番是要屠城?” “不,当然不是。”吴志杰的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意,“我说了,只杀那些贵族,屠城的话太慢了。” 他深知南洋旧事,在歷史上,暹罗王派遣將领昭披耶?素里阿派,率领5000主力部队,沿克拉地峡南下,直取北大年都城。並藉助火炮成功攻破北大年城。 城破之后,他直接下令屠城。而在屠城令下,士兵只顾劫掠,效率低下,杀的儘是平民,反让许多贵族趁机潜逃,最终酿成后续的连绵叛乱。 更蠢的是,他们焚烧经书、褻瀆圣地,將整个北大年所有天方教徒彻底逼成死敌,导致泰南三府至今离心。这等蠢事,他吴志杰岂会重蹈?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著吴天成说道:“明日城破之后,当先直扑王宫,擒杀首要。王宫拿下之后,便是大局已定,城內土人再无办法有效组织起来抵抗,都將成为待宰羔羊。届时,我们便可按叶家、林家等华商提供的名单…” 他眼中寒光一闪,“由他们带路,挨家挨户,斩尽杀绝,不使那些贵族走脱一人!”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吴天成心上:“四叔!要想在这南洋立足,我们必须做的足够狠,得让那些土人真正学会畏惧。这些贵族的血,必须流得够多,够快,够狠!才能一劳永逸!再无后患!” “明白了!”吴天成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狠厉取代,“志杰,这事交给我干!吴家的未来在你肩上,这恶名,四叔来担!日后对外,只说是我吴天成乾的!” 他虽不如吴志杰那般熟知后世歷史,但从那日谋划出城伏击大泥国苏丹开始,吴志杰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確的。他相信,这次也一定是对的! 而且,他相信自己这个侄子胸中所图的,绝非仅仅是这小小的大泥国,他的野心远不止於此,再配合至今都未错过的决断。吴天成心中篤定,日后吴家在他的带领下,威名定然会响彻整个南洋。 看著四叔眼中升腾的决然与狠厉,吴志杰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他抬手,轻轻按在吴天成紧绷的手臂上,低声道:“四叔放心,日后,你定会明白,我们今日所做,会是何等的正確。” 吴天成感受著手臂上那沉稳的力道,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他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地,开始高声呼喊,召集亲信將领前来议事。 今夜註定忙碌,他需要结合所有情报,反覆推敲確认明日的攻城细节。吴志杰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吴天成心中,战场瞬息万变,容不得半点侥倖! 更紧迫的,是紧隨破城之后那场更重要的“清洗”——封锁四门,隔绝內外,再按名单精准剷除……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调度,確保万无一失。 吴志杰独自留在原地,夜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把北大年都城中的贵族屠戮一空,固然能剷除反叛根基,断绝最大后患。但也会带来一个棘手难题:治理人手將空前匱乏。本就捉襟见肘的人手,在掌控一座大城后,更显不足。 利用叶家那些华人势力? 不,还不是时候。 他们或许也渴望权力,但此刻所做的还不够,唯有在日后证明其忠诚的家族,才有资格在未来与吴家一同分享权力。 此外,更大的压力来自比原来大了数倍的版图。 若能拿下陶公,吴家需掌控的城池將增加至三座。以如今区区三千余兵力,如何分守?至於募兵?更是困难。 宋卡三万余华人,但大多都是移民来的青壮。这也是大泥国人口更多,却难凑精兵的原因之一,除去掌控力,人口结构亦是关键。但此刻从这些华人中募兵的潜力已经被榨乾了。 “看来得从其他地方『借』点兵了。”吴志杰目光幽深,“暹罗王、高榔头庄氏(吴让的侧室,吴天成等人的舅家),或许,也是时候给宋卡那些『熟番』一个机会了。” 吴家经营宋卡三十余年,周遭土著早已不像先前那般蒙昧。有一些甚至还学会了漳州话,能和当地的华人交流,並且熟悉华人习俗,堪称“熟番”。 若许以重利,再严加管束,或许也可编练成一支可用之军,作为补充? 在原地沉吟良久,吴志杰终於转身,走向营地。营地里篝火跳跃,士兵们正沉默地擦拭刀枪,打磨箭簇,为明天的战爭做准备。远处,北大年都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浑然不觉即將到来的灭顶之灾。 吴志杰的目光穿过跃动的火光,投向那片黑暗,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所有筹谋,所有隱忍,所有冷酷的决断,都將在明日迎来最终的检验。 “南洋的天,是时候变了。” 第20章 夺城(二) 翌日,北大年都城依旧如常,市井之声嘈杂,人流如织。 夯土城墙上,几名守兵百无聊赖地走动著,他们连瞭望塔也懒得上去——北大年城数十年无战事,他们早已不知警惕为何物。对他们而言,能在城墙上象徵性地走两圈,都算对得起苏丹发的军餉了。 “快看!那边!”一个士兵忽然眯起眼,指向远处地平线。 “嗯?莫不是苏丹的大军凯旋了?”另一人伸长脖子,“这么快就回来?看来宋卡城不堪一击啊!” “可惜咱们没去,听说唐人富得流油,那財货…”有人略带遗憾的说道。 “何止財货!唐人女子那才叫…”旁边一个老兵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著淫邪的光,“那皮肤,看著比象牙还白,摸著比绸缎还滑溜,嘖嘖…真怀念啊!” “急什么!等苏丹回来,收拾完宋卡,迟早轮得到城里这些唐人。到时候,財货、女人,还不是任我们挑拣!”几人越说越兴奋,沉浸在了某种幻想里,竟忘了继续观察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直到那支沉默而肃杀的军队已逼近城下,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泛著死亡的幽光,城门口的人群也开始骚动,他们才悚然惊醒。 “不!不对!不像是苏丹的军队!”一名眼尖的士兵失声尖叫,声音略微发颤,“怎么…看著像是唐人?” 另一人也反应过来了,迅速大喊道:“不好,快关城门,是唐人,唐人的部队打过来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有人声嘶力竭地吼起来。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城门內,异变陡生!数十名原本混杂在人群中的“商贩”和僕从,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抽出藏在货物下的武器,扑向毫无防备的城门守卫! 刀光闪过,血飞溅,守卫猝不及防,惨叫著倒下。 城墙上那几个士兵刚想衝下城楼支援, “砰!砰!砰!” 数声沉闷的火枪声响起,铅弹呼啸而出,精准地钻进他们的身体,血雾瞬间爆开!那几个前一瞬还在幻想著劫掠唐人女子和財货的士兵,此刻已变成几具抽搐的尸体,栽倒在骯脏的城垛上,眼中还凝固著难以置信的惊恐。 枪声一响,城门处更是大乱,但此时却再也没人能阻止城外的军队入城了。 这一千人脚步极快,如同一股洪流,踏著守卫的尸骸和鲜血,畅通无阻地涌入了北大年苏丹国的心臟——北大年城! 在精锐亲兵的护卫下,吴天成一马当先,冲入城中,吴志杰神色冷峻,紧隨其后。 一入城,便与潜伏多日的吴文勇及叶家族人匯合。 “天成哥!志杰!”吴文勇迎上前。 “文勇,一切按计划行事!”吴天成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混乱的街道,隨即对身旁一名铁塔般的亲信喝道:“张方!带著你的人,迅速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擅闯者,直接格杀!” “是!四爷!”张方抱拳怒吼,点起一队精悍的战兵走了出来。 吴文勇这时也对身旁人下令,先前进城打探的吴家士兵和几个更熟悉城內环境的叶家族人应声而出,匯入张方的队伍,迅速消失在通往各城门的街巷中。 “文勇,你来带路!去王宫!”吴天成眼光冷冽,继续下令。 “是!”吴文勇毫不迟疑,转身便在前方引路,“隨我来!” 吴天成、吴志杰以及带过来的精锐火銃手、以及一部分叶家之人,迅速匯集,在混乱的街道上劈开一条血路,无视两旁哭喊的平民,目標直指苏丹王宫! 一行人疾驰至王宫前,这才发现,王宫位於整座城市的最西侧,沿著河流而建。而且,这所谓的“王宫”与他认知中那巍峨高大的宫殿相去甚远。 外围所谓的“宫墙”,竟然是三米来高、由粗大椰子木紧密排列而成的木柵栏。缝隙清晰可见,顶端虽被削尖,但也只能略作威慑。两座简陋的瞭望塔矗立其上,此刻却空空如也,塔楼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木製宫门竟也大开著,里面的人浑然不觉敌军已经杀到。 吴天成哪管这些,见宫门未闭,眼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衝进去!”率先带人从敞开的宫门冲入王宫前庭。 大队士兵涌入的动静,终於惊动了里面的人。七八名身著苏丹亲卫服饰、正趁著这段时日苏丹外出、表现有些懒散的护卫,愕然回头。 为首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看到这群杀气腾腾的陌生士兵,又惊又怒,下意识用土语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怎敢擅闯苏丹陛下的宫殿?!” 吴志杰自然听不懂,但身边那些叶家子弟听懂了。然而,根本无需翻译,也无需任何回应。 “砰!砰!砰!砰!” 一阵枪响之后,白烟瀰漫,惨叫声悽厉响起,眼前这七八名护卫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而这如此近距离的枪声一响,里面的人也终於发觉了不对。 王宫前庭通往其他地方的迴廊和甬道中,又跑出数十名苏丹护卫,然而还没等他们发现是什么情况,又是一阵枪响。 “砰!砰!砰!” 早已列好队的吴家精锐火枪手再次开枪,將他们全部打成筛子。 之后,吴家眾人没有停留,直奔王宫內的外朝区而去,那是苏丹接见外人的地方,但在那周围,有著卫兵营房,那里有著整座王宫中最后的抵抗力量。 在叶家族人的带领领下,队伍很快逼近了外朝大殿所在的区域。 这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广场,少见的由打磨过的石板铺就,四周环绕著相对高大、装饰著繁复木雕和彩色织毯的宫殿建筑。在广场的尽头,便是那座象徵著苏丹权威的外朝大殿。 而此刻,广场上却瀰漫著肃杀之气。显然,接连不断的枪声,早已惊醒了盘踞在营房里的仅剩的苏丹亲卫。约莫百余名亲卫,在王宫卫队长的咆哮下,已经在外朝大殿前方的广场上仓促集结,正打算列队朝外杀出去。 他们虽然不知道敌人是谁,数量又有多少,但作为苏丹最信任的卫队,亦是他最虔诚的信徒,即使在再多的敌人当面,他们也不会后退。 第21章 宫中 顷刻间,两支军队就在肃杀的广场上相遇。一方,是仓促集结,垂死挣扎的苏丹亲卫。另一方,则是有备而来,充满杀意的吴家军队。 吴家这边占据了绝对的兵力优势。以两百名身著深色號衣、面无表情的精锐燧发枪手当作核心。他们排成三道紧密的横队,踏著精准而冷酷的步伐,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黑洞洞的枪口平端,在广场微光下闪烁著死亡的幽光。他们步伐轻盈却充满力量,每一步踏在石板上的声响,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守卫的心头。 余下人手则在燧发枪方队两侧迅速展开,再组成两个火枪方阵。三个方阵约六百人,配上六百支火枪,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朝著苏丹卫队那仓促集结成的方阵碾压过去! 人数本就处於劣势的苏丹亲卫,此刻面对吴家这沉默推进的洪流,无不脸色煞白,只剩下仓皇与对死亡的恐惧,一时间阵列不可避免地变得混乱。 “稳住!稳住!真主与我们同在!为了真主!为了苏丹陛下!”一名看著像是王宫卫队长的人声嘶力竭的吼著,试图用信仰和忠诚重新点燃士气,努力使阵形维持稳定。 他的狂热似乎感染了一部分士兵,这些苏丹最虔诚的信徒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病態的殉道光芒,脸上的恐惧被一种扭曲的狂热所取代。他们紧握武器,满脸兴奋,嘶哑地跟著卫队长齐声高呼: “为了真主!为了苏丹陛下!” “为了真主!为了苏丹陛下!” …… 他们口號越来越响,不断重复这句话,如同入魔了一样,仿佛真的將生死置之度外,无视了那数百支对著他们的冰冷枪口和巨大的兵力差距。 在卫队长狂热引领的带动下,整个苏丹方阵竟然开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態,迎著吴家的火枪方阵,发起了反衝锋。速度虽不快,但那股狂热的、视死如归的气势却令人侧目。 卫队长冲在最前,高举弯刀,脸上是疯狂与虔诚,口中兀自高喊:“为了真主!为了苏丹……” 就在他的“陛下”二字即將出口的瞬间—— “第一列!放——!” “砰!砰!砰!砰!” 口令落下的剎那,第一排的枪手扣动了扳机。火枪的轰鸣声压倒了所有的口號,白烟瀰漫而起,致命的铅弹如同密集的风暴,扫向那虔诚信徒组成的方阵。 “噗噗噗噗——!” “呃啊——!” “真主啊——!” 铅弹击中肉体的闷响、骨骼被击碎的脆响、以及惨叫的哀嚎,瞬间取代了先前狂热的口號。 冲在最前方的卫队长首当其衝,身体被密集的铅弹打的不成人样,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原本狂热衝锋的方阵也被这场弹雨洗礼,苏丹的士兵们大片大片的倒下,残肢断臂满天飞,到处都是濒死的哀嚎和绝望的哭喊。 仅仅一轮齐射。 那看似悲壮的、充满信仰的衝锋就被彻底粉碎。 “跑啊!” 已经不成阵形的中不知谁发出了尖叫,倖存的苏丹亲卫们彻底失去了斗志,惊恐地丟下武器,转身朝四面八方逃去。 “第二列!放——!” “砰!砰!砰!” “第三列!放——!” “砰!砰!砰!” 三轮射击后,广场上再无成建制的抵抗,苏丹亲卫们近乎自杀的衝锋將双方距离拉至极近,这也让吴家的火枪手不需要瞄准就能轻易击中目標。 “他娘的,我还真以为他们不怕死呢,一开始还真让他们嚇著了!”吴天成见对面已经没有站著的人了,一边下令士兵上前补枪,一边心有余悸地感慨。 他还是第一次跟天方教的士兵正面碰撞,方才那阵仗著实让他心头一紧。还真以为他们悍不畏死呢,没想到一轮火枪齐射下去就不成样子了。 吴志杰倒是平静的多,回应吴天成道:“四叔,要是他们真的都不怕死的话,我们在沙道隘口就已经输了,哪还有机会打到他们都城来。” “嘿嘿,也是!”吴天成走上前去,还踢了那卫队长的尸体两脚,“这架势看著唬人,倒也有几分邪门劲儿。” “四叔,这里天方教徒可有好几万,够你慢慢见识的。”吴志杰打趣道。 瞬间,吴天成心中一凛:若这里的人都如这苏丹亲卫般疯狂,吴家真能安稳统治此地吗? 怪不得志杰要把城內的贵族全都剷除,要是真让他们串联起来的话,那后果…… 不过隨即他又反应过来,外面那些人肯定没有这般疯狂,不然曼谷都被他们打下来了,他心中这才鬆了口气。 这时,前去补枪的士兵们也已经完成任务,確认所有倒地的苏丹亲卫彻底毙命,这才回来等候下一步命令。 “志杰,接下来让他们分头去搜?”吴天成问道。 “嗯,分头行动吧。这王宫可不小,先把所有人都驱赶到广场上,再做打算。”吴志杰点点头同意道,又补充道,“那苏丹还有两个儿子在,一个也不能让他们走脱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整个王宫面积可不小,有外朝区、內廷区、宗教区和一些厨房马厩等其他辅助建筑,加起来大约有六七个公顷,这时候还是分头搜比较快一点,在这里的卫队被处理完后,整个王宫已经没有了可以抵抗的力量。 “好!”吴天成应道,隨后又大声的复述了吴志杰的命令,让下面的军官带著人分头行动。 “四叔,我们去那苏丹的寢宫看看吧。” “走!” 二人带著剩下的数十名火枪手,离开外朝区,衝著苏丹与嬪妃居住的內廷而去。 王宫深处,宫女、嬪妃早已乱作一团。 先前那密集而恐怖的枪声,此时已让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眼下恐怕真是来者不善,不少人都已经准备席捲家当跑路了。 这苏丹王宫从外面看著不怎么样,但此刻进入內廷吴志杰才发现,原来苏丹是把钱都在了刀刃上啊。 第22章 王子 內廷之中,宫室眾多,虽大多为木製,但內里却是异常奢华。地上铺著的波斯风格地毯厚重华美,墙上交织著繁复的天方教特色几何纹样和大泥国传统浮雕。 屋內陈列著来自大清的瓷器、漆具,四周悬掛著刺绣帷幔,象牙製成的装饰品摆放其中,各种金银器皿隨处可见。 就连吴志杰此刻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满屋子的珍宝,卖了后能换多少火枪啊?吴家经营宋卡三十载,积累的財富在这苏丹王宫面前,竟像个暴发户。 压下心头的悸动,吴志杰率领吴家精锐直扑中央最显眼的那间宫殿。与其他铺设棕櫚叶、琉璃瓦作为屋顶的宫室不同,这间二层的木製结构上,竟铺设著熠熠生辉的镀金铜瓦。在阳光照射下,整座宫殿顶部如同流淌的熔金,直刺的人睁不开眼。 “就是这里!”身后有人低呼。 “他娘的,这苏丹…”吴天成走到近前,看著连门框都嵌满金银,忍不住咒骂,却又一时词穷。 吴志杰面无表情,眼前这一切,今日之后都將是他吴家的了。宫殿大门紧闭,应该是从里面堵住了,但这木製的门並不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踹开!”吴志杰没有丝毫犹豫。 两名魁梧的士兵上前,抬腿狠狠地踹在门上。 “轰隆!” 大门洞开!殿內深处立时传来女人压抑的哭泣与慌乱的脚步声,而就在这时—— “砰!” 一名忠心耿耿的老阉人嘶叫著从侧面廊柱后扑出,手中短刀直刺破门的那两名士兵。然而他们早有戒备,手中装备了刺刀的火枪疾挺,瞬间將其洞穿。阉人抽搐几下后,没了声息。 “不知死活!”吴天成啐了一口,眼神却愈发警惕。这垂死反扑带著殉葬般的疯狂,让他想起广场上那些悍不畏死的亲卫,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过还好,这里面除了这一个老阉人外,並没有其他人衝出来抵抗。 这间宫殿內部更是奢华。巨大的宫殿內部铺满了华丽的金丝织毯,墙壁贴满金箔,四处悬掛著巨大的、色彩浓烈到刺目的掛毯,纯金打造的灯台、镶嵌各色宝石的银壶、整块白玉雕琢的盆盏…… 这里堆积的財富,足够苏丹再装备一支强大的军队了。 在巨大寢床的角落阴影里,瑟缩著几个身影。几个衣著华丽但面无人色的女人紧紧抱在一起,身体抖如筛糠,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她们身边,一个穿著素色长袍、戴著学者小帽的老者——看著像是专门给苏丹妻妾讲授《古兰经》的乌莱玛(伊斯兰学者),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著,像是在做最后的祈祷。 吴志杰眼神锐利,扫向整座宫殿,但没有发现目標人物——苏丹的两个儿子。 他眉头微蹙,声音冰冷地开口:“苏丹的王子们,在哪里?”,这些人自然是听不懂的,於是他又让几个懂当地语言的人转述。 那几个女人嚇得几乎瘫软,只是拼命摇头,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跪在地上的老者倒是停止了祈祷,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却还是平静的回答道:“尊贵的將军……王子殿下……已不在这里了。” “说清楚!”吴天成不耐烦地踏前一步,举起了手中的火枪,嚇得那几个女人又是一阵尖叫。 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在你们攻破王宫大门时……,两位王子就离开了寢宫。” “什么?!”吴天成脸色一变,“去哪了?快说!” 那老者语焉不详,只言“离开了”,具体去向却不知道。吴天成大急,便要急著命人四处搜捕。 “四叔,稍安勿躁。”吴志杰出声安抚道,目光冷冷扫过那老者,“不说王宫,整座城池都已被我们封锁,他们能逃到哪去。而且,要是真走脱了,大不了在城內多杀点人而已。” 吴志杰又盯著宫殿深处,淡淡开口,“况且,这老头说的也不一定是实话!给我搜!” 身后眾多士兵早已按捺不住,如狼似虎般冲入宫殿深处,粗暴地翻检起来。 一时间,寢宫內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女人们压抑的啜泣和士兵搜索翻动东西的声音。 突然—— “找到了!” 一声大喝从一幅巨幅掛毯后传来,只见一名士兵猛地掀开掛毯,露出其后一道暗门,从中粗暴地拖出一个衣著华丽、体型肥胖的少年。少年约莫十来岁,此时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浑身抖得厉害。 就在少年被拖出的瞬间,那群女人中,一个身著大泥国特色华服、佩戴繁复金饰的妇人惊恐尖叫,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要阻拦,却被旁边的士兵隨手一拳狠狠砸倒在地,昏了过去。 “哈!原来藏在这儿!”吴天成狞笑著上前,狠狠踹了地上的老者两脚,“老东西,嘴里真是一句实话都没啊!” 说著狠狠给那老头来了两脚,那备受苏丹尊崇的学者顿时倒在了地上,满脸痛苦。 “这是王子?”吴志杰问道。 一名叶家子弟上前辨认:“回大少爷,正是!此人乃是苏丹的次子,哈桑。” 吴志杰目光冰冷扫过躺在地上,被嚇得小便失禁的哈桑,心中毫无波澜:“四叔,带出去,给他个痛快吧!” “好嘞!”吴天成应声,示意亲卫上前。隨后这尊贵的王子就如同拖死狗一样被拖出去了,片刻,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外传来,一切归於沉寂。 “那妇人?” “是苏丹第二任王后,哈桑的生母。”叶家子弟回道,“与大王子素来不睦。” 吴志杰又瞥了眼殿內剩余的女人,都是苏丹的妃嬪宫女。 “都押到广场上去。”他冷然下令,“待城內贵族料理乾净,再一起给兄弟们分上一分。” 士兵们轰然应诺。 在南洋这个地方,女人本就是珍贵的战利品。这些当兵的早已饥渴难耐,找个华人女子成家对他们来说遥不可及,找暹罗与安南女子也颇有难度。 而这些贵族家的土人女子,也算得上细皮嫩肉,总比在野外游荡的土著强。 第23章 珍藏 士兵们將那些哭哭啼啼的女子和那名已经有些不省人事的乌莱玛押送出苏丹寢宫后,原本喧囂的宫殿顿时安静了不少。这时,那名找到苏丹王子的士兵忽然开口:“大少爷,四爷,那暗门里还有些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吴天成有些疑惑,隨即眼睛一亮,“莫不是苏丹藏起来的金银珠宝?” “正是!四爷您亲自进去瞧瞧就明白了。”那士兵兴奋的回答道。 吴天成倒也没多想,抬脚就跟著那名士兵朝暗门走去。吴志杰眼神微动,也沉稳地跟在后面。 暗门藏在厚重的掛毯之后,位置十分隱蔽,不仔细找还真发现不了。吴天成忍不住好奇的问那士兵:“这地方藏的可真够严实,你小子怎么发现的?” 那士兵傻笑著挠挠头,回应道:“回四爷,小的在里头搜寻时,见那几个女人神色慌张,眼神老往这掛毯上瞟。隨后我停在这块掛毯前时,她们脸色更是不对,看著就有猫腻,上前掀开一瞧,里面果然有问题。” “嘿嘿!你小子,有几分机灵劲儿啊!”吴天成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回四爷,小的名叫施良,乃是漳州云霄县陈岱镇人士。”那士兵恭敬地回答道。 “好,好小子!”吴天成听那施良也是漳州人士,而且还是离他们海澄县不远的陈岱镇人士,高兴的很,“可愿来我身边当个亲兵?” 那施良听了后大喜,连忙回应道:“愿意,小的愿意!“ “哈哈!好!日后你就跟著我吴天成!” 笑声中,一行人进入了暗门。暗门后的通道不大,仅能容一人通过,通道狭窄低矮,倾斜著向下延伸,尽头是一间石室。 吴天成率先走了进去,石室內竟不需灯火,上面提前留了了採光井引入天光。即使此时他们在地下,石室內部也清晰可见。四周的墙壁上有著一些雕刻痕跡,吴天成走上前去,发现是一些天方教的特色图案,瞥了两眼便不再留意。 而在室內,借著天光,可以看见这里东西並不多,倒並不像是想像中的藏宝库? 最中间的是一块质地精良的的礼拜毯,看著就品质不俗,而在毯子前方,摆放著一张矮榻。矮榻之上,还铺著一层软垫,上面陈列著几件物品。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个纯金打造的匣子,表面还鏨刻著繁复的纹图案。 吴天成心中一动,这匣子都是黄金的,里面的东西还能差了? 他迫不及待地將匣子打开,结果发现里面竟是几页写在羊皮上的经书,吴天成大失所望,又翻开几页察看,见里面文字竟然是用金粉写就的,忍不住骂道:“什么破东西,盒子都比里头值钱!” 隨手放在一边,他又拿起矮榻上的一把短剑,木製的剑身,上面刻著看不懂的经文,剑鐔倒看著是黄金製成的,也刻著几个文字。 “这又是什么?” 吴天成心中不妙,这里不会都是些没什么用的破东西吧? 將桌子上的东西一一確认过后,吴天成发现確实如此,除了一些宗教製品,剩余的多为北大年苏丹国世代传承的一些象徵著王权的信物:象徵王权的印璽、歷代苏丹的传位王冠、家族传承的世系捲轴…… “娘的,全是些……”吴天成撇撇嘴,刚想骂“破铜烂铁”,又觉得这些东西虽非金银,但做工也算考究,只是与他期待的“宝藏”相去甚远。 吴志杰见状,笑了笑:“看来这位苏丹,倒是个虔诚的信徒。” “志杰,这些东西…”吴天成看向侄子,意思很明白,“拆下来卖了?” 吴志杰明白他的心思。这些东西虽有些价值,但难以卖出高价,尤其那些象徵王权的传承信物,贸然出售还可能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卖?不,不划算。”吴志杰走上前,拿起那个金匣子,取出里面的金粉经书,“也就这匣子能卖个好价,其他的,先留著吧。” 他目光扫过矮榻上的物件,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四叔,你说日后我们专门建个宫室,存放这些东西如何?尤其是这些虽不贵重却意义非凡的战利品。也好让我吴家后人知晓先祖开疆拓土的功业。” 吴志杰越想越觉得对,北大年只是个开端,后面的吉兰丹、霹雳、吉大、彭亨……那些都將被於吴家铁蹄征服的苏丹国,届时,他们的一切都將成就吴家的丰功伟业。 吴天成对此兴趣不大,但也不反对,只是觉得这地下石室憋闷:“隨你吧。不过现在得赶紧出去,还有个王子没抓到呢!要是让他跑了,可是后患无穷。” 说完,他吩咐留下的亲卫將这些物件仔细打包带走。一行人隨即离开石室,回到了约定的广场大殿。 此时,前往各处搜索的士兵大多已返回復命,也带回来了不少人,大多都是些妃子、宫女、女官之类的,还夹杂著几个阉人。不过这些人里面並没有另一位苏丹的王子。 吴天成有些心忧,焦躁地来回踱步。 要是让那王子跑掉了,在外振臂高呼,说不得又能拉起一支叛军。虽说不至於撼动吴家的根基,但也会凭空多出一些波折,治理起来也会麻烦许多。 吴志杰倒是没太担忧,不止苏丹王宫,整个城市都被他们围住了,跑不掉的。他此刻更留意的是那些陆续归来的士兵,不少人怀里都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搜寻过程中“顺手”捞取了不少財物。吴志杰眉头微蹙,思索著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这倒不是他吝嗇这些財物,只是这种放任自流、各凭本事的劫掠方式,效率低下不说,还会造成分配不均,很难不影响军队的战斗力。 看来待会得跟四叔说一声了。 吴志杰心想道。 解决掉王宫里的麻烦后,紧接著便要处置城內那些贵族。到时候也少不了抄家,如果没有一套明確、公平的战利品分配规矩,混乱只会愈演愈烈。 第24章 分配 在吴志杰思索具体战利品分配方案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循声望去,原来是去清真寺搜寻的队伍押著一个人回来了,队伍中一片喧譁,说是抓到另一位王子了。 吴天成大喜过望,几步抢上前去,衝著领队的士兵问道:“你们在哪抓到他的?” 那士兵脸上也带著兴奋,回道:“在那寺庙里,寺庙地下有暗道,里面四通八达的,我们进去没费多大劲就把他抓住了!” 这时吴志杰也已走上前,见到了这位王子。他年纪倒是大了点,莫二十岁上下,但与他那肤色较白的弟弟不同,这位王子是典型的土著长相,皮肤黝黑不已,身量不高,穿著特色的长袍,衣著华贵此刻却沾满尘土。 虽然此时眼中也满是惊恐,却比他那被嚇尿的弟弟强不少。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擅闯苏丹王宫,等苏丹陛下回来,一定会將你们碎尸万段的”他强作镇定,厉声喝问。一旁的通译则迅速將他的话转述。 “苏丹!哈哈哈!”吴天成大笑不已,抬脚就踹在那王子身上,“你那个苏丹爹,早就被我们抓了。还有他那八千大军,也被我们一锅端了!” “不!不可能!你们这些唐人,竟敢褻瀆伟大的苏丹,真主必將降下神罚,惩罚你们这些异教徒!”王子如遭雷击,大声尖叫,隨即又绝望地呜咽起来。 对方能攻入王宫,父亲的下场恐怕……而自己这个王子,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吴志杰没理会他的叫嚷,转身看向身旁的叶家族人:“確认是他?” “是他,大少爷!”那名叶家族人一脸兴奋的確认道,“他就是苏丹的大儿子拉希姆!”看著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们这些华人的王子,此刻竟沦为了阶下囚,他心中无比的畅快。北大年,以后就是他们华人的天下了。 “好!” 吴志杰確认无误后,再无迟疑,冷声下令:“给他个痛快。” 亲兵领命上前。一声枪响过后,广场上多了一具王子的尸体。 吴天成目光扫过广场上被驱赶聚集的人群,抬了抬下巴问吴志杰:“志杰,那些人呢?” 他指的自然是那些战战兢兢的阉人。至於女人,早已被视为战利品,待安定好北大年后分发给士兵们。 吴志杰对这些人自然是没什么好感的,而且留下来用处也不大,於是冷漠开口道:“一併处理了吧,到偏僻点的地方再动手,別弄脏了这广场,待会还有用处。” 亲兵立刻行动,將哭嚎著求饶的阉人们拖到后面去了。 做完这一切,吴志杰抬头望天,发现竟然已是正午了。 “去,”他吩咐那几名叶家子弟,“让你们家家主將准备好的伙食,送到这里,让弟兄们吃饱了,下午才有力气办正事。另外,让城外其他几家的人马,也隨你们一起进城!” “是!”那几名叶家子弟闻声领命。吴志杰又让一队亲兵护送他们出去,这时城门已被封锁,需要有人引路,正好也让他们將上午的消息传回去。 “对了,四叔,”吴志杰转向吴天成,“那苏丹的宝库,找到了吗?” “嘿嘿,找到了!”吴天成咧嘴一笑,“还有两处呢!一处在那寺庙里,另一处就在这大殿后面!本来还有几个不要命的守著,都被料理乾净了。” “走,我们去看看吧。”吴志杰点头。清点財宝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和四叔好好商议一下那接下来的战利品分配章程了。 吴天成兴致勃勃地让人引路,两人在亲兵的带领下穿过大殿,来到后殿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这里原本被沉重的帷幕遮挡,如今帷幕已被粗暴地扯下,露出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锁已被砸开。 推开木门,里面並非想像中堆满金山的景象,而是一间规划有序的库房。光线透过高处狭窄的天井射入,照亮了分类摆放的物品。地上整齐的摆放著数十个大小不一致的柚木箱子。 有几个已经被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珍藏,这竟然是一箱子的西班牙银元,另一个则是些银锭,只是规格大小不一。 吴志杰又让人打开其他几个看看,也都是些荷兰盾、西班牙银元之类的,有一个箱子装著的竟然还是北大年苏丹国自己铸造的锡幣。其他的则是一些宝石、珍珠、丝绸之类的,还有一小箱子的黄金单独放在一侧。总之,都是值钱的东西。 “好!好!好啊!”吴天成抓起一把银子,感受其沉甸甸的分量,眼睛放光,“总算不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了,光是这里的,都够我们再扩好几营精兵了!” 吴志杰心中也是一喜,不过他也没忘记正事,挥挥手示意几个亲兵退下后,对吴天成说道:“四叔,这宫里的財宝,还有下午要抄没的那些贵族家產,可不能像刚才那样,任底下士兵隨意搜刮抢夺,谁手快谁拿的地多了。” “志杰,兄弟们打仗可就是为了发財来的,抢点辛苦钱怎么了?”吴天成闻言,眉头一皱,“再说了,都进了他们口袋里了,难不成还收上来?” “收,必须收!”吴志杰斩钉截铁,“不是不让兄弟们发財,只是这样隨意抢夺,有人多有人少,长此以往,只怕军中会有怨言啊。而且,就像下午安排,有的兄弟得去守城门,有的负责抄家,总不能让守城门的兄弟们干吃亏吧?” 吴天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平均分吧?” “自然不是。”吴志杰摇摇头,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下午挑出一部分信得过的士兵专门负责抄家,其他人各司其职。到一切结束再统一清点所得,然后拿出一部分发赏,给所有人均分。再拿出一部分,按照军功,论功行赏。” 吴天成听完,眼前一亮。他做事虽然看起来大手大脚的,但並不是什么蠢人,先前对战利品处置不太在意是因为从未经歷过这样的战事。此前吴家军队最多也就是跟隨郑王四处平叛,那时候打完仗自然是先抢了再说。 此时情形却已经不一样了,吴家即將占据北大年,领土扩大了数倍,也確实需要不一样的制度了,不仅是军事,或许其他方面也需要变革? 第25章 方案 二人迅速敲定好分配方案的大致框架,但具体的细则和份额划分,还要等吴文辉等家族核心抵达后一起商议。 不过,对於眼前这场刚刚结束的王宫战事,以及接下来要开展的贵族抄家活动,二人还是有著决定权的。无论是刚刚缴获的、富得流油的苏丹宝库,还是下午即將查抄的眾多贵族家產,都是一笔极其庞大的財富。 因此,两人决定从中多拿出部分银子,额外犒赏士兵,也是平息因禁止隨意私掠可能產生的怨气。然而,在討论具体的数额时,双方却出现了分歧。 “志杰,这次再发五银子,是不是太多了?”吴天成眉头微皱,“加上先前伏击战前说好的五两赏银,每人可就是十两了!” 要是这样算下来,光这次来大泥国的这一千名士兵,就得撒出去一万两白的银子。 这个数字让他有些肉疼。要知道吴家军队的军餉,一直是参照著暹罗军队的標准。普通士兵一个月的军餉名义上是两个西班牙银元,换算成银子大概为1.4两,但在实际发放时,往往只有1两左右的现银,剩下的常用大米、胡椒、布匹等实物充抵。 而这就已经让吴家感到很大的压力了,维持目前2000人的常备军队,一年的军费支出就高达两万多两银子,再加上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师,一年军费就占据了宋卡吴家总收入的三成。而就这样,在南洋这片地区已经算很低的了。 “四叔!”吴志杰语气坚定,“这次攻陷大泥国都城,虽说看著顺利,但弟兄们也都是出了大力的,也算是为我吴家开疆扩土,当然得多赏点银子。而且,先前那五两是伏击战的,那是什么情形四叔你也知道,那也是弟兄们应得的。所以,这两笔银子都得发,而且要发得响亮!”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听吴志杰態度如此坚决,吴天成也没再反对了。他也不是小气之人,只是这么多年来吴家一直过的比较节俭,所以这次接近军费三分之一数额的银子,一次性全赏出去让他太过肉疼。 商议既定,吴志杰和吴天成並肩走出偏殿,重新回到大殿前的广场上。这时,叶家准备好的饭菜已经送过来了,士兵们正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享用著午饭,气氛一片祥和。 “白大哥,你说大少爷真给我们发媳妇吗?”先前那黝黑汉子此刻正和他的“白大哥”一起,躲在广场的一个角落上吃著午饭,还一边吃一边討论著他心心念念的“大事”。 “瞧著不像假话,”白大哥语气平淡,他早已在漳州成家,对此兴趣不大,“左右不过是些土人女子,大少爷犯不著誆骗咱们。怎么,大牛你想討个番婆子当媳妇了?” “嘿嘿,白大哥你是知道我的,就我家这光景,能討到个土人婆娘也算不错了。”大牛全名叫王大牛,也是漳州人,家里兄弟姐妹眾多,才跟著同乡漂洋过海来南洋闯荡。 “也好,”白大哥点点头,“你年纪不小,是该娶个媳妇安定下来了。不过,你之前不是盘算著攒够钱,回漳州老家娶房媳妇吗?怎么改了主意?” 王大牛沉默下来,没有接这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吴志杰站在广场的高台上,安静看著下面这喧闹的一幕。不过在吴天成宣布了刚刚商议好的集中上缴、统一分配的决定后,底下顿时炸开了锅,尤其是在听到要他们將刚刚私藏的东西都交出来时,场上更是火药味十足。 不过吴天成到底是带兵多年的老將,在吴家这些士兵中也是十分有威信的。他站在高台上,环视四周,大声厉喝道:“吵吵嚷嚷什么呢?都想想,我吴天成会让你们吃亏吗?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个分配法子会让你们吃亏吗?” 他这一声怒吼,广场上的喧譁声戛然而止。士兵们也面面相覷,不少人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似乎真的在权衡利弊。 而就在这时,吴志杰从容地从高台一侧走上前,站在中间位置,瞬间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他面容沉静,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时刻却能清晰的传遍整个广场: “四叔的话,就是军令!军令如山,违者严惩不贷!”他顿了顿,又目光平和,扫过场下都有些不知所措的眾人,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但是!兄弟们今日浴血奋战,一举攻克大泥国王城,又大破王宫,如此大功又怎能不赏呢!明天这个时候,所有攻破大泥国都城的將士,无论职位高低,除去先前伏击战说好的那五两赏银外,每人额外再赏赐五两现银!共计十两银子,明日午时,还是在这里,当眾发放!” “十两?现银?” “我的天!十两银子!” “大少爷亲口说的!明天就发!” 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顿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士兵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两现银,这已经相当於他们名义上大半年的军餉了,还是实打实的银子,不是那些还需要自己变卖的实物。 除去一小部分上午捞到重大收穫的士兵,绝大多数人都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先前的疑虑、不满、躁动,此刻在巨大的惊喜面前早已被冲得烟消云散。 他们虽还是不太了解新的战利品分配製度,但此刻看大少爷这大方发银子的举动,想来也不会让他们吃亏的。 一时间,士兵们交头接耳,兴奋之情溢於言表,不少人更是高呼起来,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大少爷万岁!” 紧接著,呼喊声如同潮水般匯聚起来,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最后,响彻了整个广场: “大少爷万岁!” “大少爷万岁!” “大少爷万岁!” …… 看著眼前这万眾一心的一幕,吴志杰笑了笑,没再多待,转身离开高台。吴天成这时候也乐开了,虽然这齣戏里是他在扮白脸,难免会遭到一些人腹誹,不过他也乐在其中。 他看得清楚,吴家的未来,必將会在志杰的带领下,开创出远超父辈的宏伟基业! 第26章 血腥 吴志杰发完话就离开了,但广场上的喧囂並未立刻平息。士兵们依旧沉浸在明天將发放十两现银的狂喜之中。 角落里,王大牛黝黑的脸上此时激动的泛著红光,他一把抓住身旁白大哥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白大哥!十两!十两现银啊!我…我不娶番婆子了。等打完仗,我就跟船回漳州,回漳州娶媳妇去。到时候,带著媳妇一起来,还要叫上几个弟弟妹妹……”先前的落寞一扫而空,眼中满是憧憬。 白大哥倒是沉稳些,但眼中也闪著光,他点点头:“嗯,听见了。大少爷…確实非常人啊。” 他心中也在思忖著,是不是也该把妻儿都接过来了?他家中倒是还过的去,只是得罪了乡绅,恰好又碰上吴家的船队,这才来到万里之遥的宋卡谋生,不过与家中一直未断了联繫。 如今他倒是多了些心思,吴家此番攻破北大年,正是用人之际,他自负也有些才能,要不要在这里试试能否成就一番功业?尤其是这些时日,吴家大少爷这些时日的谋划他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了,当真不一般,吴家也许真能在这南洋起势? 不远处,倒是有几个“收穫颇丰”的士兵聚在一起,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其中一人眼神闪烁,手不自觉地按了按鼓囊的衣襟。 高台上,吴天成看著底下广场上乱糟糟的士兵,终於发话了:“別吵了!都给老子静下来。” 喧囂瞬间被压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都听好了!十两银子明天就发给你们,一个子都不会少你们的。”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隨即话锋一转,“但是!现在!立刻把你们上午捞的东西都交出来!就地清点!谁要是敢藏私,就等著被老子吊起来抽吧。” 吴天成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各营主官,立即整队!” 同时又转头朝亲兵小队示意,亲兵们立刻搬出几个大木箱朝那广场上走去。 稍待片刻,场上的各营各队基本已列好阵形,亲兵们顿时分为几队,各抬著一个大箱子,迅速冲入人群。从一名名士兵前路过,挨个盘查收缴。 在亲兵们锐利的目光下,大部分人都战战兢兢地主动掏出了藏在身上、包裹里的东西,有几个不老实的则试图矇混过关,但很快就被经验丰富的亲兵搜了出来。 不过也没有下重手,只是踹了他们几脚就作罢。吴天成冷眼旁观,今天毕竟是新规初行,大家都还需要適应,有些想法倒也正常。不过等到下午的行动,要是有人还敢动心思,那就真得杀鸡儆猴了。 吴天成双手抱胸,在高台上看著这一切,广场上虽有些混乱,但终究是可控,他心中也是鬆了口气,要是激起兵变就麻烦了。 亲兵们手脚麻利,而且很多士兵並没有什么收穫,再加上无论是宋卡还是北大年都处於热带,如今虽才三月但也足够炎热,士兵们大多衣著单薄,藏不下太多东西,因此行动十分迅速。 財物上缴结束后,广场上再次陷入了安静,气氛压抑。 吴天成站在台上,声音洪亮:“这次虽还是有人藏私,但念在你们初犯,暂不计较。但是!下午,要是还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念头,那就休怪老子不讲情面!” 说完,他大步下台,同时召集各营长官前往偏殿议事。 偏殿內,气氛严肃。吴天成坐在主位,吴志杰坐在一旁,各营的主官们也分列两侧,剩余一些中层军官则在下方就坐。 吴天成开门见山,直截了断的说道:“都看到了?上午那点小玩意,就有人藏著掖著!下午的行动怎么说?要是还让各营自己人查抄,老子信不过!”他目光扫过眾人。 这话毫不客气,几个主官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也知道吴天成说的是实情。加上他们也不是见识短浅之人,將战利品统一收缴起来再分配確实是件好事,只是具体施行起来多少有些私心。 因此,在吴志杰提出:要从各营各小队分別推举一到两人,再加上亲兵队中的可靠之人组成收缴队,混编成组,行动时打乱原属营队,专门负责监督、查抄、清点財物,其他人员只负责战斗、警戒、控制人员、搬运物品,两者互不统属、互相监督时,各营一致同意。 隨后,主官们欣然领命,迅速散去。 经此一部署,倒是又耽搁了些许时间,不过吴志杰认为这是值得的,立好规矩,才方便行事。 广场上,队伍重新集结完毕。吴志杰將本地几家华商势力派来的三百人手也打散编入了各行动队列。 吴家虽不缺这点人手,但让他们参加此次行动很有必要——既是让他们站队,也是对他们进行威慑。与已经被告知了具体要求的吴家士兵不同,他们这些华商人手还有些懵懂,只以为是一场简单的抄家行动。 终於,在一切都准备就绪后,场上集结的九百人,在一声令下,在各家人手的带领下,分成若干小队,按照原定计划,浩浩荡荡的走出大殿,走出王宫,朝著城中各位贵族的府邸而去。 城中,最大的贵族当属苏丹的叔父,先前北大年王国的大臣——杜安古了。 先前吴志杰率大军攻进都城时他就感觉不妙,不过他並未往苏丹被击败的情况猜想,只以为是宋卡请了援军施行了换家战术。但眼见王宫方向的激战迅速就被平息,他只盼著那些唐人在攻下苏丹王宫后忙著清点宝库,不要急於来清算他们这些贵族。 他本想找机会暗自溜走,只是没想到城內到处都是巡查的人手,尤其是他们这块大量贵族聚集的区域,各个路口都有人看守,他根本找不到机会溜走。 “只能先等天黑,再想办法脱身了。”杜安古在正厅中焦躁踱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中不断向安拉祈祷,只盼那些唐人动作慢点,能让他拖到晚上。 以他对城內的熟悉程度,到了晚上再安排护卫隨行,自觉有很大希望能够走脱。 然而,他绝望的祈祷声未落—— “砰!” 府邸紧闭的大门被轰然破开了! 第27章 杀戮 杜安古的祈祷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 “轰!” 府邸那扇象徵著他在苏丹国內无上权势的沉重木门,被数名吴家士兵轰然撞开,烟尘四散,寂静瞬间被打破。 一队如狼似虎、杀气腾腾的吴家士兵从正门鱼贯而入,他们眼神锐利,手中火枪和刺刀在阳光下闪烁著致命的寒光。 有僕人见这一幕竟不觉得畏惧,大抵是平时作威作福惯了,还走上前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这是苏丹叔父杜安古大人的府邸吗?竟然还敢……” 不过他的话没有说完,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冲在最前方的吴家士兵,没有给他任何废话的机会,手中刺刀,精准地捅入了他的胸膛,动作乾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那僕人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那贯穿了自己身体的刺刀。我可是杜安古大人的僕人啊!他们怎么敢的? 隨后,那士兵猛地抽出刺刀,僕人便重重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说的什么鸟语?”士兵甩了甩刺刀上的血跡,啐了一口。 “搜!一个不留,见男丁,格杀勿论!”带队的军官厉声下令,声音在空旷华丽的府邸里迴荡,带著凛然的杀意。 杀戮的序幕就此开始。士兵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踹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冲入厅堂、迴廊,只要看见土人男子,挥刀便刺,毫不留情,如果是土人女性,则被驱赶著来到前院之中。 而在士兵们冲入內院时,里面竟有不少忠心的护卫试图抵抗。他们拔出腰间的弯刀,嘶吼著从角落扑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而回应他们的,是数支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在院中迴荡,白烟瀰漫,铅弹轻而易举的撕碎了血肉之躯,护卫们惨叫著倒下,身体剧烈抽搐,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吴家士兵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补刀,他们手中刺刀起落,確保场中再无活口。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火药味,充斥著整个庭院。 “啊!” “饶命!饶命啊!” “真主保佑……不!” “放过我的孩子,放过他……” 血腥的一幕在这华丽府邸中四处展开,悽厉的哀嚎,绝望的求饶,垂死的祈祷,此起彼伏。一个穿著华丽丝绸长袍的贵族少年,刚从侧厅跑出,迎面就撞上一名士兵。 那士兵甚至没看清他的脸,但手中利刃已经本能地向前一递,精准刺入了他的体內。 “呃……”贵族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怒目圆睁,低头看著插进自己腹部的利刃,但隨即又被士兵狠狠一脚踹倒在地,抽搐著死去。 “別杀我,別杀我!我有钱!很多钱!都给你们!放过我吧!”一名肥胖地衣著华丽的贵族男子从藏身的壁橱中被拖出来,涕泪横流,双手捧著几枚金幣,语无伦次的哀求。 正在动手的士兵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不过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手上不再犹豫,拿起腰刀,更加狠厉的劈下,那正在求饶的贵族戛然而止,鲜血撒的遍地都是,几枚金幣也散落在地上。 后院深处,杜安古在大门破开发出巨响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慌忙召集了几个心腹,来到院墙边,四处观察一番,隨后在护卫的托举下,直接越墙而出,落在府邸后的僻静小路上,隨后几人转身就跑,也顾不得府里的诸多家眷了。 然而,这贵族聚居的区域,早已已被重点盯防,各个要道之中都有人把守,杜安古一行人没跑出多远,就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瞬间引起追逐,而杜安古本就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没跑几步就被追上。他的几名心腹见状也顾不上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跑,转眼间就跑没影了,徒留他一人在此面对赶上来的吴家士兵。 士兵们看著这个衣著华丽、狼狈不堪的老头,连日的疲惫和血腥激起的戾气瞬间爆发,拳脚如同雨点般狠狠落下。 那杜安古只得挣扎的大喊,用生硬走调的粤西方言嘶喊著:“放过我,放过我,我是苏丹的叔父,是苏丹国的大臣,我可以帮你们治理这里,我还有用!” 可惜,这些士兵都是漳州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且就算听懂了也不会留手,长官们早已发话,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下。士兵们只是狞笑著,下手更重。 持续片刻后,士兵们有些累了,杜安古也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但他嘴里还在嘶哑的说著什么,不过这次不是求饶,而是痛苦的诅咒: “你们这些魔鬼!安拉会惩罚你们的!苏丹陛下会为我们报仇的!” 士兵们依旧听不懂,也懒得再多说,拿起刀给了他一个痛快,乾净利落地结束了这位重臣的生命。 此时,府邸內的杀戮声也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补刀声和女人压抑的哭泣。士兵们开始有组织地驱赶女眷,她们被粗暴地从藏身的角落、衣柜、床底拖拽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麻木,如同羊群一般,被驱赶到庭院中央集中看管。 就在这时,內宅深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虽然声音很快被捂住压制下去,但还是引起了带队长官和其他士兵的注意。 带队军官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怒骂著朝声音来源处衝去。 他一脚踹开一间厢房的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怒火中烧:一名压抑已久的吴家士兵正將一名衣著华贵、但已被撕扯得半裸的土人贵族女子压在身下,试图施暴!女子满脸泪痕,奋力挣扎却无济於事。 “他娘的!老子都没上手,你倒是先干上了?”军官暴怒,衝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那士兵的身上,將其从女人身上踹翻在地。隨即抄起手中的火枪,用坚硬的枪托狠狠砸在那士兵身上。 “啊!长官饶命!饶命啊!”士兵吃痛,也是清醒了不少,抱头蜷缩著求饶。 第28章 尾声 此时,闻声赶来的其他士兵也衝进房间,七手八脚地將那施暴的士兵死死按住。 军官发泄了一通后,气喘吁吁地停下手,指著那缩在角落哭泣的女子,厉声命令手下:“把这混帐东西给我押到前院去!还有她,一起带走。” 前院中,不士兵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结合刚刚那声尖叫,眼前被押出来、鼻青脸肿的士兵以及那个衣衫不整的土人女子,也瞬间明白髮生了什么,一时间面面相覷,气氛有些异样。 那军官大步走到院中,站在显眼处,目光扫过下方心思各异的士兵们,声音洪亮的警告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女人,银子,大少爷说了,都不会少你们的!等解决完城里这些人,立刻就发到你们手上!”他顿了顿,语气严厉,带著些许杀意:“但是,现在,都把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老老实实把差事做好!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鸟,敢动歪脑筋,耽误了大傢伙的事…” 他猛地指向那个被押著的士兵,厉声喝道:“这就是下场!”说完,他拿起一根不知从何处找来的鞭子,恶狠狠地抽向那个施暴的士兵。 “啪!啪!啪!” 鞭子抽在身上发出的声音令人心颤,那士兵被打得惨叫连连。 军官边打边骂,声音响彻整个前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些可都是过几天要给兄弟们发下去的女人,你他娘的现在想吃独食?是想让兄弟们没得玩,还是想找死了?” 这每一鞭落下都像是打在了这些士兵们的心里,那悽厉的哀嚎,让不少原本也有些按捺不住的人瞬间清醒,脊背发凉。 终於,军官喘息著停下了手,看著地上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呻吟的士兵,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拖下去!”军官厌恶地挥挥手,声音冰冷,“押到四爷那里,听候发落!让所有人看看,坏规矩是什么下场!” 两名士兵立即上前,將那瘫软的士兵架了起来,拖离了院中。 军官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他扫视著场中噤若寒蝉的士兵,厉声道:“都愣著发什么?干活!” 这一声大喝,倒是驱散了院中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士兵们如释重负,重新投入到抄家的工作中。 “收缴队,清点財物,手脚麻利点!”军官转头看向那几名早已在旁边待命的混编收缴队队员。 “是!”几名队员齐声应道,隨后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分工明確,有人负责清点记录,有人负责分类物品,有人则负责监督其他士兵,確保他们不会起歪心思。 军官也亲自带著几名亲信,四处查看,检查可能存在的密室、夹层或者暗格,不放过任何一处地方。 很快,在眾多士兵的齐心协力下,大臣杜安古府邸的財富暴露在了眾人眼前,各种金幣、银元、银锭、宝石、各类饰品……琳琅满目,看的眼前这群人呼吸沉重,眼睛都要红了。 就连那军官都有些心动,强忍住不该有的念头后,暗嘆道:“娘的,这老狗!真是富得流油!这比王宫也不遑多让了吧!” 他感觉不能让这些士兵们呆在这了,不然可能真会有人鋌而走险。估摸著大件和主要財物基本已经搜罗完毕后,他果断下令:“留下十个人!王五,你带队!”他指著一个精壮汉子道, “再留下两名收缴队员,看好这些財物和女人,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此外,再给我仔细將这里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遗漏。再后续搬运队过来,把这些东西和人安全送到广场之前,谁也不能出去,也別动什么歪心思!听清楚了吗?” “是,长官!”王五等人挺胸应道,之后那军官点了九名队员和两名收缴队队员留下。这府邸过於庞大,府內財物眾多,女眷也不少,这才让他决定留下如此多人。不过后面的大多都是些小贵族了,速度应当能快上不少,也用不著这么多人手,军官心中盘算著。 “其他人!”军官目光扫过剩下的士兵,再次下令,“跟我走,去下一家!” 士兵们终於从眼前泼天的財富中醒了过来,连忙跟上他的脚步,浩浩荡荡地涌出大门,朝著下一家赶去,只留下满院的血腥、女人的哭泣和堆积的財宝。 空气中,血腥味似乎更加浓重了。贵族区此起彼伏的哭喊和零星的枪声仍在持续,这场清洗远未结束。 王宫中,吴志杰並没有参与这场行动,他刚刚和四叔吴天成在这王宫中接见了城外那几家华商势力的家主,和他们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吴家目前在这里只有一千人手,仅仅靠这点人想掌控北大年是远远不够的,光是稳定城內的局势就颇为吃力。 城中还有不少暹罗、荷兰、英国、印度甚至阿拉伯地区等国家的商人存在,这一天的封锁已经让他们骚动不安,纷纷要求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过吴志杰眼下又没有足够的人手,根本无法有效甄別这些人的身份放行,只能强压著焦躁,向他们保证明日会解除封锁,到时候身份无误的都可以离开北大年城。 吴志杰深知,这时候可不能得罪这些商人,不说他们背后牵扯的各方势力,单单是这些商人本身及其代表的贸易网络,就是北大年这座极其依靠贸易的城市不可或缺的根基。一个处理不好,坏了名声,那在吴家將来治理时,想恢復这座城市的繁荣,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因此,在吴家的人手顺利赶到北大年前,他还需要藉助本地华商的势力来维持这座城市的基本秩序。 可惜的是,刚刚的交谈並不顺利,叶家来自粤西,林家来自潮州,刘家则是客家人,和吴家这两个漳州人凑在一起,结果也只能是鸡同鸭讲,不欢而散,不过好在大致的方略还是定下了。 “志杰啊!你说家里的人手还得多长时间才能到啊?还有,你爹会来吗?”吴天成瘫坐在地,丝毫不顾形象,处理这些琐事却让他疲惫不堪,此刻他只想等大哥来接手这一切。 第29章 分田 “依他的性子,多半会来的吧。”吴志杰也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回答道。 下午的诸多事务让他也颇为头大,先是接待了各国商馆里那些焦躁不安的商人,好生安抚一番后才將他们劝离。 接著,又隔著几个翻译,和叶、林、刘几家华商家主匆匆见了一面。也是好一通安抚,毕竟城里的杀戮还在继续,他们可没想到吴家的手段如此狠辣,虽然这的確震慑到了他们,但也让他们心中升起不少担忧。 对此,吴志杰只得保证清洗范围仅限城內的贵族,这才让他们安心一些。 “那可不妙。”吴天成苦恼地挠了挠头,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你说他不会真扒了我的皮吧?” 带著自己大哥唯一的宝贝儿子,吴家未来的继承人,冒险穿行百里,奇袭敌国王都。虽然战果辉煌,但细细回想这其中的风险,简直让他脊背发凉。 万一吴志杰有个什么闪失,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哥。不过好在这次行动极其顺利,大哥应该……不会怪罪的吧? 吴志杰乾笑两声,明智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分析著吴家援军的行程:“四叔,家里来的人手,估摸著还有三四天的路程吧。毕竟他们还需要带些輜重,不像我们轻装前行,只求速度。” “而且,”他调整了下姿势,倚靠在王宫內一根粗壮的廊柱上,试图让自己更舒服些,“我已经派人骑快马回去报信了,他们得知这里的情形后,想必也会让主力轻装前行,只留下一小部分人手运送輜重吧。这样算来,两天之內援军主力应该就能到了。” “两天?那还好,那我就再撑两天吧。”吴天成点点头,鬆了口气,隨即又想起一事,“对了,志杰,那些洋商?明天当真全都放出去?消息传开会不会有麻烦?” “放。”吴志杰语气肯定,“城內贵族今日就能清理乾净,消息传出去也无妨。没了这些贵族带领,剩下的平民、农奴、还有那些未开化的土人酋长,翻不起什么大浪。顶多有些土人会选择趁机逃跑,那正好抓回来修路,宋卡联通北大年的官道,是时候该有一条了。至於陶公那边,只能听天由命了。” 消息传出去肯定对吴家占据陶公城不利,但如今却是没有法子了,天险摆在那里,家里的水师又不在,只能暂时不管了,日后再做打算。 他目光投向远方,似乎是在看来时路上那广袤的田野,这时候已接近三月底,田中水稻已经快要成熟了,“至於留下来的土人,当务之急还是让他们继续种田,把这一茬水稻收了再说吧。目前我们人手本就吃紧,若是让粮食烂在地里就太可惜了。” 与吴志杰记忆中的东南亚位於热带,水稻可以一年三熟不同。此时的北大年一带耕作粗放,仅能维持两熟。 五月播种,十月收割,这段时间恰好是雨季,水源充足,这一轮水稻成熟后稻穗金黄、颗粒饱满,这是收穫最好的一季。至於十一月到次年四月,由於进入旱季,大部分稻田会选择休耕,恢復地力,只在靠近水源的地方种植一些旱稻,在来年四月份时收割,不过这一茬的收穫远不如之前雨季时。 两人倚著廊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后续安排,疲惫中却又夹杂些许兴奋。 这时,太阳也已西斜,广场上也渐渐喧闹了起来。 叔侄二人站起身,只见一队队士兵押著哭哭啼啼的女眷,或抬著沉甸甸的箱子,或赶著装满財货的牛车,络绎不绝的返回广场。 “按叶家给的名单,大泥国內贵族有三十七家,看著阵势,应该都『拜访』过了。”吴志杰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和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人群,低声说道。 “好傢伙!”吴天成咂咂嘴,看著那些財货,两眼放光,“这些人攒下的家当,估计不比王宫中的少啊。嘖嘖,还有这些女眷,可比寻常土人婆娘好看多了。志杰,你不先挑两个?放心,四叔绝不让你爹知道!”他挤眉弄眼。 吴志杰顿时一脸无奈,没好气道:“四叔,这话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告诉我爹的。” “哎哎,別,千万別。”吴天成连连摆手告饶,“玩笑,四叔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志杰你可千万別当真!” 吴志杰摇摇头,也没再纠缠,而是说起了其他正事:“四叔,明天发赏的银子准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而且还是一万两银子,也省得发银元兄弟们还得再倒腾一番。”吴天成一拍胸脯,保证道,“全都堆在偏殿,有心腹看著呢。” “嗯,发银子最好,不过得多备上一些,家里的援军赶到也得给他们发一份,不过这会倒不用发太多,一人发个三两银子吧。”吴志杰补充说道。 “没问题,我待会就让人去准备。”吴天成点头应下,这次收穫颇丰,多发些银子出去也不算什么。 “还有,四叔,光靠银子恐怕不足以真主拴住这些士兵的心,他们不少人可都是打算挣足了银子再回乡的。”吴志杰略作沉吟,话锋一转道。 “这…”吴天成一时无言,他自然知道吴志杰说的这番话是对的,此时的南洋,大多数人都是抱著发財的心思来的,只想著挣上足够的银子,日后好回乡买上几亩水田,也好落叶归根。 但这对於吴家来说显然有些不能接受,这些兵卒也算是精兵了,要是这样放他们回去他吴天成可捨不得,但强硬留下又不合適,而且都是同乡,要是闹出什么事端可不妙。 “志杰,那你说该怎么办。”吴天成乾脆放弃了思考,转头问吴志杰的想法,他知道,既然吴志杰提出了这个问题,那就肯定有解决的办法了。 吴志杰目光深邃,看向广场上归来的眾多士兵:“我在想,不如……给他们分田?” 第30章 赏罚 “分田?”吴天成一怔,“你是说,把北大年缴获的这些田分给弟兄们?” “正是!”吴志杰眼神明亮,语气却斩钉截铁,“这里水源充足,土壤肥沃。但那些土人不懂耕作,现如今只开发了十来万亩田地,这是何等的浪费。若是让华人前来耕作,此地少说能多出百万亩好田。眼下不如把这些无主之地分给底下士兵,让他们在这安家落户、娶妻生子。他们分到了田,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才能安心留在这生活,才能为我吴家所用。” “而且,不只是给我吴家当兵的弟兄们,只要愿意移民来北大年的华人,都给他们发田。”他思路愈发清晰,眼中光芒闪动,“一个成年人发十亩田,六亩熟田,四亩生田。若是夫妻带著孩子一同前来,那再给他们多发四亩田。至於给我吴家当兵的弟兄们,在此基础上翻个倍,四叔,你看如何?” 吴天成听著,眼睛也是越来越亮。他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带兵多年,深知这些士兵求的不过钱粮与安稳。如果按吴志杰所说给他们分田的话,他们或许真的会选择留下来给吴家效力。 “好!这法子不错!”吴天成一拍大腿,高兴地说道,“弟兄们有了地,就等於在这南洋扎下了根!等大哥来了!咱们就这么说!” 他不由得想起在宋卡时,开垦出的土地大多攥在吴家手中,只是僱佣了不少同乡耕作。但这时候来南洋的,大多是想著挣大钱的,看不上种田那点微薄收益。再加上南洋地区粮价低廉,人手又缺,吴家对开荒也兴致缺缺,只一门心思经营港口和那几门生意。 可如今坐拥北大年这偌大一片已开垦的膏腴之地,以及那唾手可得的广袤荒地,意义就截然不同了!僱人种田和將土地分给士兵、移民们,这二者之间的意义可是天差地別。 吴天成几乎可以断定,只要这分田的消息一放出去,麾下这些弟兄,十有八九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甚至有的还会选择回漳州老家,將父母妻儿统统接来。 之后,两人不再多言,只安静的看著下方堆积的越来越多的財货和被送到各处关押的土人女子。 翌日清晨,北大年王宫前的广场上。 除去今日换去轮值守城的三百名士兵,剩下的七百人全都列好队,站在了广场中,其他几家华商派出的三百人,也列成了还算齐整的方阵,站在一边。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的高台上,以及上面堆积如山的、盖著油布的大木箱。 吴天成一身劲装,铁塔般高大的身躯站在高台中央,不怒自威。吴志杰则站在他侧后方,神色平静,目光扫视著下方的人群。 “弟兄们!”吴天成声若洪钟,打破了场中原本的寂静,“昨日一战,先是攻克王宫,后又荡平叛逆,你们!都是我吴家的功臣!现在,就发昨日说好的餉银!” 他一挥手,早已等候在旁的亲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两人一组,合力抬下沉重的木箱,“哐当”几声放在地上,掀开油布,打开箱盖。 剎那间,白的银子就暴露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迷醉的光芒。 “嘶……”台下眾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纵然这是昨天就允诺过的,抄家时他们也见识了不少財富,但眼下再次看见这堆积如山的现银,衝击力依然无比强烈,每一个士兵眼中都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按名册,各营主官,依次上前领餉!当场发放,足额足色!”吴天成乾脆利落的下了命令。 军官们轰然应诺,按定好的顺序,带著本营名册上前。亲兵们则手脚麻利,將早已提前准备好的十两银子,一个个沉甸甸地交到士兵们手中。 一时间,广场上只剩下银锭碰撞发出地脆响、军官们唱名地声音,以及拿到银子地士兵们那难以抑制地粗重呼吸。 王大牛紧紧攥著手里那锭冰凉沉重、足有十两的官银,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他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蹦出来。十两!实实在在的十两银子!他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大一锭银子!巨大的幸福让他黝黑的脸庞涨的发红。 旁边的“白大哥”则沉稳得多,他掂量了一下银锭,感受著那沉甸甸的重量,也小心將其收好。他目光扫过台上平静的吴志杰,心中隱隱觉得,今天这十两银子,恐怕只是开始。 在最后一个士兵领到餉银后,台上並没有停止,而是又抬出了两个箱子,不过这里面都是一两规格的小银锭。吴天成再次发话,將这些银子分给了那三百名昨天也出了力的、华商势力的人手,给他们也一人发了二两银子。 顿时,那三百华商武装人员也是爆发一阵欢呼。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些人竟然也有银子赏。一时间,纷纷在感激吴家的恩情。吴天成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左右不过是三百人,一人二两加起来也才六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因此,在吴志杰临时提出这个想法时,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只是台下几家华商族人中,有些变了脸色,他们自然明白吴家这是在收买人心,但此时也无可奈何。 终於,在场中声浪渐息后,吴天成脸上的笑容也陡然一收。 “餉银髮完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场中诸多士兵一颤,“现在,该算算另一笔帐了!” “带上来!”吴天成一声厉喝。 话音刚落,魁梧的亲兵便押著十来个五大绑的士兵上前,粗暴地將他们推搡到高台前方,正对著所有士兵。其中,打头的正是昨日在杜安古府邸试图强暴贵族女子的那个兵,至於其他十来个人,估计也都是昨天犯了事的。 吴天成指著这些被按在高台上的士兵,怒骂道:“这些混帐东西,老子昨天三令五申,竟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尤其是这个…”他衝上前,指著打头的那人,“色胆包天,竟敢对即將分给弟兄们的女人下手!他娘的,想喝头汤是吧!” 那被绑的士兵彻底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四爷饶命!大少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第31章 处置 吴天成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台上这一排被五大绑的士兵,大声向台下喝问道:“按军规,违抗军令者,当如何处置?” “斩!”台下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眾人一时也面面相覷,但又想到刚刚吴天成那句“吃独食”,心中也不由得怒火横生。是啊,虽然只是个土著女人,但可是先前就说好要分下去的,他凭什么抢先下手。 “斩!” “斩了他!” 愤怒的声浪迅速炸开,震耳欲聋。 台上那十来个士兵被嚇得瘫软在地,只得不断开口,语无伦次地哀嚎求饶:“四爷饶命!饶命啊……” 待台下汹涌的声浪稍稍平息,吴天成自觉震慑效果已足,这才再度开口:“念在你们初犯,未曾得逞,暂且便留你们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初我说过,要是有人敢动不该有的心思,我会把他吊起来抽。现在,一人二十鞭,以儆效尤,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给身后亲兵下令。 亲兵们应声而动,动作迅猛,毫无怜悯。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將台上那十来个瘫软的士兵硬生生拖拽起来,悬吊在高台的木架上。他们双脚离地,身体无助地晃动著,不再发出求饶声,只剩粗重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呜咽。 “啪!啪!啪!” 鞭子撕裂空气,狠狠抽在了这些被捆绑起来的士兵们的身上。声音沉闷而响亮,仿佛也抽在了台下所有人的心上。军服应声破裂,一道血痕瞬间出现,鲜血从破口处渗出。 士兵身体猛地弓起,发出悽厉地惨叫,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但又被绳索勒住,动弹不得,只得硬生生承受这种痛苦。动手的亲兵都是吴天成的心腹,下手又准又狠,丝毫不留情面。 “啪!啪!啪!” 二十鞭很快过去。然而吴天成並未下令將他们放下,任由他们悬吊著,在痛苦中煎熬。 这时,整个广场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愤怒咆哮、同仇敌愾的士兵们,此时如同集体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被惩罚者痛苦的呻吟。 吴天成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片刻后,才终於挥手:“放下来!送去医治!” 他转向台下,目光森寒,发出最后的警告:“都给老子记住了!下次,可就不只是鞭子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下了高台。 吴志杰適时上前一步,站到了台前,吸引了所有士兵的注意。他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温和,与先前的血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弟兄们!”他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在此时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耳中,“银子,是你们应得的;但军纪,也是你们该遵守的。吴家,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他流血流汗的忠勇之士,但也绝不会容忍任何败坏军纪、损害所有弟兄利益的行为!”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那一张张已经从刚刚的震慑中回过神来的士兵们, “这几日的功劳,远不止眼前这十两银子。”吴志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我吴家说话算话!待家主抵达,清点完所有缴获后,还將论功行赏,加官进爵!而且——”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而且,所有將士都將被授予此地的良田,熟田生田,足额发放。立有军功者,还將额外获得田亩。足以让尔等在此南洋沃土安身立命,成家立业!” “授田?” “安家立业?” “分田地?” …… 吴志杰的一番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士兵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比起十两银子带来的短暂狂喜,“授田”二字对於这些人的衝击更加猛烈。 他们这些下南洋谋生之人,大多都是因为家中兄弟姐妹眾多,地又稀少,光靠那两亩地根本无法养活一大家子人,这才不得不外出。若是在家中有地可耕,足以养活自己,又有多少人愿意背井离乡? 因此,这话一出,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渴望,无数双眼睛带著狂喜盯著台上的吴志杰,就连刚刚的惨状都被暂时遗忘,只剩下对未来的无尽渴望。 台下,王大牛死死攥著怀里的银锭,另一只手则激动地抓住了身旁白大哥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白…白大哥!田!是田啊!大少爷说要给我们分田!安家!是真的吗?” 白大哥沉稳的脸上也终於露出了巨大的震动,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重重点头:“大少爷金口玉言!自然是真的!”他看著眼前广袤的土地,心中那份將妻儿接来的念头,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不止他们二人,几乎所有的士兵听到这话后都有了想法。不少原本打算挣够银子就回漳州老家的人,此时心中也有了动摇,福建地区自古人多地少,田地价格也高。 多年来,他们虽辛苦挣下了些许银子,但这些银子回漳州后又能置办几亩田地?更別说这些人大多还未成家,要是打算娶个媳妇又將费不少银子,到时候还能剩多少? 如今,吴家竟要在这富庶的南洋分给他们土地?以大少爷的手笔,份额定然不小。那么,留在此地,守著分来的田產,再娶个土人女子成家立业,岂不是上上之选?或者回漳州家乡娶亲,再携妻儿老小来这南洋扎根,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一时间,广场上人心思动,百感交集。 吴志杰並未再透露更多的细节,只在最后掷地有声地宣告:“待城內安定,立即为弟兄们分田!” 说完,他果断对各营长官下令,让他们按照定好的计划行事,带著底下士兵有序离开广场,奔向各处,或是在城內继续搜捕贵族,或是去城外震慑土人。 吴志杰没有离开。城墙上轮值换防的士兵,以及城內四处巡逻的队伍,稍后也会到这里来领赏,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第32章 商討 广场上的人潮逐渐散去,欢喜的士兵们喧闹著离去,这是最后一批前来领取赏银的士兵。 吴志杰独立台前,望著士兵们或兴奋、或沉思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分田……”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摸索著高台上的木製扶手。这步棋至关重要,是吴家日后扎根南洋的根基,却也是最容易引发混乱的导火索。 北大年城周边,已经开垦出来的土地就有十五万亩左右,但对於这片广袤之地来说,仅仅是九牛一毛。 北大年河出海口处形成的冲积平原,地势平坦、水源充足,即使在后世也是暹罗南部最重要的农耕区,以这里的水利条件,开垦上百万亩良田都不是问题。 因此,吴志杰並不太看重这点土地,无主之地南洋到处都是,迟早都会被他们吴家征服,未来他治下的领土註定是广袤的。 而且,在未来,肯定是要大力发展工业的。隨著工业发展,土地將不再是唯一的財富象徵或者说是最重要的资產形式,虽然不会完全失去价值,但土地的重要性会相对下降。 不过如何运用土地將华人移民吸引来,並且还要让他们能留下,在南洋扎根却是个棘手的问题。或许与其让他们甘心留下,不如想法子让他们来了就回不去? 吴志杰思绪纷飞,不过这种事还是需要集合家族眾人一同商议为好,或许他们能给出一些建议。他虽有著远超常人的见识,但最怕的却是无法结合实际,显得眼高手低。 而且吴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团结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与內斗不止的南洋诸多势力不同,出自一个家族的宋卡吴家无不团结,甚至在这南洋地区显得格格不入。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能紧紧团结在一起,这才是吴家能走到这一步的关键所在。 回到王宫中,吴志杰的思绪被吴天成粗獷的声音所打断。 “志杰!” 他大步走来,脸上却是带著一丝茫然, “银子发下去了,鞭子也抽了,这帮兔崽子应该能消息不少。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真等大哥来了就分田吗?这田……从哪分起?总不能让他们自己拿著锄头去野地里圈吧?” 他挠了挠头,陷入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复杂。他先前许下承诺时倒是痛快,但此时真要实行起来才觉无从下手。 “自然不能。”吴志杰转身,目光却是看向了王宫深处,“叶家、林家的人呢?让他们家主午后都过来,带上他们族中熟悉本地田亩、水稻、村落分布的人。还有城里那些抄没贵族府邸时收缴的地契、田策,无论是否完整,全部取过来。” “你想靠那些华商和土人的破烂册子?”吴天成眉头紧皱。 “那倒不是,那些册子只能说聊胜於无,更重要的是人。”吴志杰语气篤定,“那些华商在此经营数代,对周边土地状况的了解远胜你我。让他们参与清点、指认,既是利用,也是试探。至於地契,贵族都死了,地契自然作废。款且,就算没死他们还敢找我们要吗?我们如今分的可都是吴家打下来的无主之地,明白吗,四叔?” 吴天成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瞭然:“明白,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就是我们吴家的。那些破纸,烧了都行。” “现在先不烧。”吴志杰摇摇头,“借他们做个样子吧,也让那些土人安生些,让他们知道现在谁才是管著他们的人。等分田细则定下,到时你想烧就烧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另外,传令下去,城外巡逻的士兵,重点看住那些靠近水源、即將成熟的稻田。再传出去,他们的苏丹没了,但地里的稻子该收还得收。谁要是敢懈怠,或者趁机煽动作乱的,格杀无论。至於其他的,一切先依照先前的做法,收了这季稻子再说。” 吴天成琢磨片刻,重重点头:“成,听你的!我这就派人去传令。” “还有,”吴志杰叫住他,“四叔,下午你亲自带一队精锐,去一趟码头区,找那些商人一趟,告诉他们封锁已经解除,他们隨时可以离开。嗯…挑些值钱但不要紧的物事一道送去吧,就当赔礼了。” 吴天成虽一脸厌嫌,但还是说道:“成,不过那些红毛佬鼻孔朝天,看著就烦,日后要是有了机会,迟早给他们个教训。” “呵!”吴志杰笑了笑,安慰般的说道,“会有机会的,日后迟早要做过一场。不过如今还是不得罪他们了,北大年城经过这么一场动乱,最重要的还是先恢復安定,那些商人还是挺重要的。” “行,红毛鬼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挑几件好的送去!不过志杰,陶公那边……” “消息传开,陶公守军必然有所防备。”吴志杰面色不变,“无妨,本就是座小城,等六叔船队一到,自然不是什么问题。若是弃城而逃,那就先放他们一马。而他们若是敢引入外援……那就日后一起收拾了。眼下,北大年才是根本,守住这里,消化战果,静待家里援军到来,方是上策。” 午后,王宫偏殿,气氛比前一日更加微妙。 叶、林、刘还有其他几家华人势力的家主,带著几名族老和精干子弟再次被请来,而且这次他们吸取了教训,还带了几名通晓漳州话或者潮州话的人手一道前来。 殿內已按照吴志杰的吩咐,搬来了十来口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装满了从各处贵族府邸和王宫搜刮来的、五八门的地契、田册、租铺。 纸张新旧不一,有的是羊皮纸,有的则是粗糙的树皮纸,上面用阿拉伯文、马来文记载著密密麻麻的信息,夹杂著一些手绘的、线条粗陋的地图。 这些东西吴志杰看不懂,不过他也不需要懂,眼下拿出来只是为了省点事。贵族和苏丹被消灭后,北大年近七成的土地就成了无主之地,这些就是吴志杰目前所掌握的。至於其他的,则被当地华人、外国商人、以及极小一部分的自耕农所拥有。 第33章 试探 吴天成大刀金马坐於主位,吴志杰在他下首。两人面前摊开了一张由叶家提供、相对最“详细”的北大年周边水系村落草图。 “诸位!”吴志杰开门见山,话音刚落,几位通译立刻將他的漳州话转成粤语、潮州话、客家话等诸方言,“吴家初掌此地,百废待兴。当前首要事务,在於釐清田亩,安抚垦殖,以便我华人移民日后在此落地生根。” 他指了指满殿的图册和书籍,“这些图册都是土人所留,实在混乱不堪。而我吴家欲重整河山,分授田土於有功將士和日后新来的移民。因此,还需要藉助各家扎根在此多年的见识。” 叶明远连忙躬身:“大少爷但有驱策,我叶(林/刘)家定竭诚效力!”语气恭敬,昨日的血腥杀戮犹在眼前,他们派出的家族武装都被震慑到了,返回家中后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们仔细询问过后才知吴家竟下如此狠手。 因此,这时吴志杰提出要求,他们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 “好!”吴志杰朗声道,“那就劳烦诸位,选派得力人手,配合我吴家的人员,先从这些箱中之物动手,翻检、核对,重点先弄明白:近水的好田在哪些位置?大致有多少亩?能开垦的荒地又在哪片?不要求毫釐不差,先整理出个大致框架就行。待日后实地探查也能方便些许。” 目光扫过几位家主,吴志杰又补充道:“凡用心出力者,吴家会按日开出丰厚酬劳。待田亩釐清,城內外安定下来,吴家论功行赏,也不会亏待各位的。”他拋出一个模糊却又足够诱人的承诺。 几位家主交换眼神,心中虽震惊不已,但还是纷纷应诺,指派身边人立刻投入工作。 王宫偏殿內,纸页翻动声、通译生硬的转译声、书记官奋笔疾书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叶明远、林启元、刘秉忠等几位华商家主看似在盯著族人核对田册,但心思却早已不在那些破旧的图册上了。 “分田!”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他们心中炸响。虽说结合上午的消息,他们心中早已有所猜测,但此时听吴志杰亲口说出,还是给了他们不小的震惊。 土地!在故土闽粤,那是无数人心中梦寐以求的东西,是家族绵延、身份地位的象徵。在南洋,虽然他们通过经商,赚取了不少的財富,也购置了些许田產,但受限於身份、土人的排挤以及自身经营的重心,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不说与家乡那些大地主相比,就连当地的土人贵族也比不上。 而且大多还是零散、位置不佳的土地,还得每年向苏丹缴纳沉重的地租。 如今,吴家奇袭北大年,將城內贵族和苏丹全部消灭殆尽,掌握了北大年近七成的膏腴之地,不,不止这些,还有那未开发出来的广袤之地,现在都是吴家的了。 而且他们竟然还要將这些土地分给士兵,分给新来的移民? 叶明远捻著鬍鬚的手指有些颤抖。他脑海中飞快盘算著:吴家要分田,必然需要大量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手去丈量、去分配、去管理。 叶家在此扎根最久、势力最大,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若是能藉此机会深度参与其中,不仅能巩固在吴家新秩序中的地位,或许……家族能从中获得远超土地的利益? 林启元想的则是家中生意。吴家此举,是要用土地把士兵和移民牢牢绑在这片土地上!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北大年或许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华人移民潮! 人口將会激增,对粮食、布匹、铁器、其他用品的需求將大大增长,这对林家来说岂不是最好的壮大机会?林家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这个足以让家族根基再厚数倍的机会! 刘秉忠作为客家人,想的则是移民。吴家分田给移民,就是號召,是吸引,说明他们极度缺人。而且,这吴家似乎也不像那些潮州佬那么排外,那么他们客家人是否也能来分一杯羹呢? 若是消息传回闽粤赣边的族人聚居之地,那些还在贫瘠山地里苦苦挣扎、还在与和当地人爭夺水源、土地的兄弟们,必然会闻风而动,飘洋过海而来! 这里水田肥沃,远超家乡山地。若能在此为客家人爭得一片安身立命之地,建立起稳固的村落……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情。看来,协助吴家清丈田亩、安置移民,他们刘家必须尽心竭力了。 几位家主眼神交匯,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狂喜和野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吴志杰坐在上方,神色平静,静待这几位华商势力的首领消化这个消息,片刻后,又继续说道:“当然,如果几位家主麾下的华人想要安心种地,我吴家也大力欢迎,到时待遇,与其他移民一视同仁。” 这话,倒是让他们几位变了脸色。这是要挖他们的根基啊!他们虽在此扎根多年,家族身边也匯聚了不少人手,待遇也算不薄,但真要是知道了,吴家愿意分田分地给华人移民的消息后,还有多少愿意留下继续效力? 土地,在当今这个年代还是最重要的资產、最宝贵的財富,这样一来,家族势力岂不是会大受损失。 果然,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先前他们帮吴志杰夺下北大年城,吴志杰则回报他们先前被苏丹侵占的各种產业。如今吴志杰又画出了一张允许他们插手分田分地之事的大饼,而代价竟是要挖他们的根基?这似乎並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吧? 未等眾人细想,吴志杰又站起身来,扫视殿內四周,继续说道:“清丈田亩、梳理地契、联络村落、安抚土人、筹备垦荒、安置移民……此等事务,千头万绪,非精干人手不能胜任!吴家初来,根基未稳,正需仰仗诸位家中的『得力干將』。待日后上报暹罗王,我吴家將在此划府设区,建立地方秩序。” 第34章 意图 吴志杰刻意加重了“划府设区”四个字,目光锐利的看向几位家主:“凡用心出力者,我吴家,绝不亏待!日后,於地方治理之中,自有诸位家族大展拳脚、建功立业的机会!” 几位家主脑海中如有惊雷炸响,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吴志杰虽还是没有明说,但他的意图已经赤裸裸的摆在了桌上,交出他们手上的人手、势力,主动融入吴家未来的治理体系,未来就有机会获取官方认可的政治身份和地方上的行政权力。 要知道,这时候吴家可是暹罗国內正儿八经的统治阶级,吴志杰的祖父吴让更是死后被追封为了“昭披耶”(公爵),这可是暹罗贵族的最高爵位之一。 如今他的父亲吴文辉也是以“昭孟?素汪奇里颂木”的头衔,直接管理宋卡的行政、税收和军事,而且还是世袭罔替,在暹罗地方官僚体系中属於实打实的最高等级的地方长官,还维持一定的独立性,实质上等於半个藩属国了,而代价仅仅是定期向曼谷缴纳象徵性的贡赋。 因此,只要吴志杰的父亲同意,他现在就可以任命这些官员,授予他们正经的暹罗官职。 而在南洋,他们这些商贾经商致富,却始终被排斥在真正的权力核心之外。但,现在不同了,如今北大年的统治者换了人,这里未来也將变成一个华人的国度,这时候吴家给他们许诺的“地方治理”、“建功立业”,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有可能从商贾巨富,摇身一变,成为拥有实权的地方官员,虽是在遥远的海外之地,但也是他们几代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阶层跃迁啊,这可是光宗耀祖的青云之路。 叶明远反应最快,他猛地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篤定地率先表態:“大少爷放心,我叶家上下,敬遵號令!所有通晓本地行情、能写会算、乃至有些拳脚功夫地人手,悉数听从吴家调遣。定当尽心竭力,协助釐清田亩,安定地方!” 他这是在明確表態,叶家愿意放弃自家的势力,换取融入吴家新秩序、爭取未来地方治理权力的机会! 刘秉忠紧隨其后,虽然懊恼自己反应慢了,被人抢了先机,但还是紧隨其后地表態道:“刘家遵命,一切人手全都听从大少爷差遣!” 林启元眼神中虽有些挣扎,但还是迅速被灼热的野心取代:“我林家也是如此!”一时间,场下眾人纷纷表態愿意为吴家效命。 吴志杰微微頷首,对几位家主的“识时务”表示满意。 “既如此,事不宜迟,诸位家主,待今日依据这些土人旧册,釐清出大致章程。明日起,便安排熟悉田亩情形、通晓土语、善於沟通者,和我吴家士兵一起,分赴城外主要村落,宣示吴家政令,安抚人心,督促农事。、同时重新绘製田亩图册,为日后分田奠定根基。” 几位家主再无迟疑,领命告退,匆匆返回家中准备调派人手。吴志杰也没在殿中多待,只留下殿內眾人紧张而有序地翻检、记录著那些泛黄的旧册。 吴天成隨后也追了出来,凑近吴志杰,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不解的问道:“志杰,你这手……厉害啊!几句话,就把他们在这里的根基给挖了,他们还得卖力给你干活?不过……给他们官做?这饼是不是画得有点大了?” 吴志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却是看向殿外晴朗的天空,轻声道:“四叔,这南洋太大,光靠我们吴家本族的人手,管不过来的。总得有其他人帮著,我们吴家的未来可远不止一个北大年!至於官位,给了就给了,只要刀还握在我们吴家手上,给出去的东西隨时可以收回来。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能当多久,当多大,还得看他们的表现。” 吴天成有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了看殿中那些还在埋头整理田册的华商人手,又想到了明天要派去城外传达政令的队伍,第一次对“治理”二字有了点模糊的概念。 这似乎……比打仗还要复杂啊。他下意识地望向北方,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到啊?这烂摊子,真不是靠砍人就能管好的啊! 而此时,率领亲信南下的吴文辉,终於收到了吴志杰遣快马传回的捷报。 “呼!”吴文辉长舒一口气,悬著的心彻底放下。 “家主,可是南边的消息?大少爷没事吧?”这时,一旁的心腹和族人也围了上来。 “没事,没事,一切顺利,志杰和天成前几天拿下了北大年城,已经控制了城內的局势。传信催促我们加快脚步,赶紧南下接手城池呢。”吴文辉看著信报,笑著回应道,隨后又將信报递给了眾人,让他们自己看。 一时间,他身边全是对吴志杰的讚誉声,他这一向沉稳的人此时心中也有些飘飘然。 片刻后,他果断下令:自己携带部分主力轻装前行,务必在三日內抵达北大年城。輜重粮草则由剩余人手押运,在后方稳步行进。 號令一下,一千余人的队伍迅速分成两部分,再次向南挺进。 翌日上午,北大年城头。吴志杰佇立其上,目光扫过城下解除封锁后的各种乱象,但思绪却已经飘向城外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了。 城郊,帕当村。 清澈的北大年河支流缓缓流过村边,滋养著两岸翻滚的稻浪。往年此时,应当是苏丹税吏趾高气扬前来巡视、村落头人哈吉忙著组织人手预备收割和缴纳税赋的时节。 可如今,空气中却瀰漫著一种死寂般的恐慌。 哈吉蹲在自家简陋的高脚屋廊下浑浊的眼睛望著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却毫无喜色。他刚刚送走了几名前来传讯的人员,看著却不是苏丹麾下的士兵。他们身著深色號衣,腰间挎著火枪,只丟下几句半生不熟的马来语就离开了:“稻子,照收!作乱,杀!其他,如常!” 命令简单粗暴,却又像一块巨石压在哈吉和所有村民的心头。隨后,哈吉特意去了一趟隔壁村,试图获取更多的消息。然而,事实却让他无法接受。 苏丹死了?贵族老爷们一夜之间也全没了? 第35章 伤兵 老爷全死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唐人。 他们是谁?他们想干什么?收上来的粮食又要被拿走多少?新来的“主人”又会怎么对待我们这些异教徒? 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哈吉回到村子后,也只能將自己打听到的、有些绝望的消息如实告诉村民。瞬间,恐惧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著整个村子,让他们有些窒息。 北大年城郊的土人农民,大致分为三类。 一是农奴。世代依附贵族,他们没有自由,子孙后代生来也都是贵族的奴隶。而面对剧变,他们反而是最容易接受的,左右不过是换个主人罢了,他们已经是农奴了,难道处境还能更糟吗? 二则是自耕农,他们有著自己的土地,少数富裕的甚至还可以僱佣他人耕作,算的上是个小地主了。但是,在北大年苏丹国这种地方,自耕农是极少的。在贵族的强权面前,他们只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三是佃户,依靠租种贵族的土地为生。贵族自然是不会亲自下地的,那么这活就交给佃户来干了。与农奴相比,他们多了些微不足道的自由,但又更深入地依赖贵族的土地,离开便无法生存。 而帕当村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佃户。而且,他们还是最大的贵族——苏丹的佃户。此刻,他们陷入了最深的恐惧:新主人还会需要他们种田吗?更听闻唐人要將田地分下去,那他们这些靠租地为生的人,出路又在何方? 他们的“天”塌了,唐人只给留下了简单的命令。收割?当然要收割,那是他们活命的口粮;作乱?他们是没这个胆子的;如常?那么上交粮食的份额也是如常吗? 没有人知道,村落里失去了往日的劳作喧囂,到处都是沉默,偶尔还从低矮的草棚里传来女人充满不安的啜泣。一种巨大的不確定感,如同雨季来临前闷热的空气,笼罩著帕当村的每一寸土地。 …… 北大年城,此时已经属於吴家的军营。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味。一排排简易的草棚下,躺著此次战役的伤兵,数量並不多,只四十多人,这里面还包括那十来名犯了军纪被吴天成惩罚的士兵,这点损失对於这么一场攻破敌国都城的战事来说,已经很轻微了。 吴志杰在几名亲卫的陪同下,缓步穿行在这些伤兵间。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伤痛而苍白、扭曲的年轻脸庞。不时还停下脚步,俯身查看伤情,询问军医用药情况,甚至还亲手为一名摔倒了腿的士兵紧了紧腿上的夹板。他的动作並不嫻熟,但脸上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大少爷……”那伤兵挣扎著想要行礼,却被他轻轻按住。 “安心养伤。”吴志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为吴家流的血,吴家不会忘记。你们的餉银照发,田亩也照分。一个子、一亩地都不会少你们的。而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若是有弟兄为我吴家受伤,有了残缺,日后不能当兵的,我吴家也会负责到底!愿意继续为我吴家效力的,可以安置到地方官府上;尚未成家的,到时会优先安排土人女子;至於家中的田地,我也会安排人手代为耕种。总之,只要是为我吴家立过功的,吴家,定然不会辜负你们!” 吴志杰这话一出,草棚內外都被震惊了。不仅伤兵们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连隨行的亲卫都面露震动。在这个年代,伤兵能得到一笔抚恤银就已经算的上仁至义尽了。而吴志杰这番承诺,更是闻所未闻的恩典,足以让麾下士兵效死了! 这个想法是吴志杰来到伤兵营中,临时起意的,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吴天成商量过。不过,他知道,在他和吴天成仅凭一千人攻克北大年城后,在吴家中,不会有人会质疑他的决定了。 当吴志杰走到那几个因违纪而受鞭刑,此刻正趴在草蓆上呻吟的士兵面前时,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这几人看到吴志杰,羞愧难当,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身体却又因恐惧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他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更严厉的责罚,甚至会是驱逐? 吴志杰在为首的那个,曾在杜安古府邸试图对土人女子施暴的士兵面前停下。那人经过两次受罚,是所有人中伤势最重的,此时背上皮开肉绽,上面的鞭痕触目惊心。 “知道错了吗?”吴志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知道了,大少爷,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那士兵声音嘶哑,还带著点哭腔。 “记住这个教训。我吴家的军队和以前不一样了,如今,军纪如山,谁要是违反,下次就不会这样轻轻放过了。”吴志杰语气平淡,却又带著莫名的威压。 不过,他又话锋一转,“但功是功,过是过。有过该罚,有功也要赏。你们这次也是出了力的,你们的餉银,我吴家不会剋扣。田,该是你们的也不会少一分!” 他示意身后的亲兵。亲兵立刻上前,將几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取出,放在这几名受刑士兵的草蓆前,里面正是一枚枚足额的十两官银! “这……”受刑的士兵们一时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银锭,又看看吴志杰,一时间百感交集,羞愧、感激、悔恨交织在一起,竟然还有人呜咽出声。 周围其他伤兵也看到了这一幕,心中对吴家的敬畏与忠诚,无形中又加深了一层。 吴志杰没有在这多留,正打算转身去军营其他地方瞧瞧的时候,一名士兵匆匆从营地外跑来,脸色凝重,附在吴志杰耳边低声急报了几句。 “大少爷,海上,有船队来了!” 吴志杰眼神骤然一冷,这种时候,难道是北大年那支在宋卡与吴家对峙的船队回来了? 第36章 惊喜 “船队?”吴志杰瞬间从刚刚热烈的氛围中抽离,恢復了一贯的冷静,“有多少船?打的什么旗號?距离港口还有多远?” 他连珠炮般发问,声音带著迫人的寒意,不过却没有过多惊慌。港口一直有士兵驻守,防备著可能返回的北大年船队,再加上现成的岸防火炮,他倒不怎么担心海上来的危机。 “瞭望塔匯报,大小船只约四十余艘!打头的几艘大船看著有些眼熟,像是……像是我们吴家的红头船!旗號,旗號倒是看不太清!” “什么?”吴志杰顿时失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红头船,这可是潮州商人的標誌,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北大年的港口? “我们自家的船?六叔带来的船队?”吴志杰眼睛微瞪,“不是被北大年的水师堵著了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难道……” 心中想到某种令人惊喜的可能,吴志杰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朝军营外衝去:“走!去码头!快!”身后的亲卫紧隨其后,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当他们快步抵达码头时,城墙上和港口临时搭建的瞭望塔上,已经挤满了紧张的吴家士兵。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远处的海平面。 只见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从海上破浪而来,气势汹汹。打头的几艘大船,船头尖锐上翘,以硃砂油饰成鲜艷的红色,桅杆上半截亦涂红,三桅布局,中桅最高,约有24米,主帆呈梯形,由竹篾与帆布混合编制而成。头尾桅稍矮,分別悬掛三角帆与燕尾帆。 正是潮州府商人特有的红头船!主桅顶端还掛有旗帜,此时虽距离尚远,但其上隱约可见的正是大大的“吴”字,这正是吴家的船队! “是我们!是六爷的船队!”有眼尖的士兵激动的喊出来。 “真是吴家的船!后面跟著的……天啊,后面还有,好多船!” 码头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紧绷的神经骤然放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竟是自家的水师到了,而且看这样子,难不成还击败了北大年的船队? 吴志杰站在高处,看著那支越来越近、悬掛著吴家旗帜的庞大船队,心中也是巨石落地,隨即涌起巨大的振奋!没想到六叔竟然来了,还来的这么快,这真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他眼神闪烁,新的谋划已在心中悄然浮现。 …… 四天前,宋卡外海。 两支庞大的舰队在海上对峙著,一边是悬掛著“吴”字旗帜的宋卡水师,由六叔吴天佑统领,主力是十余艘標誌性的“红头船”,辅以一些较小的戎克船。另一边则是北大年苏丹国的船队,规模与吴家水师不相上下,甚至还略占优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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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爆炸声、惨叫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彻海面!陷入礁石群的北大年船队队彻底乱了套,船只互相碰撞,浓烟滚滚,火势蔓延。 外围一些侥倖未触礁的北大年小船试图衝进来救援旗舰,却被吴家灵活穿插的戎克船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家大船在火海中挣扎。 紧接著,吴家船队中又衝出数十条灵活的快船和舢板,直扑后方忙於混乱而疏忽防备的北大年船只。他们用鉤爪攀住敌船,跳帮的水手挥舞著长刀,沿著绳索和跳板蜂拥而上! 残酷血腥的跳帮战瞬间爆发!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火枪爆鸣声淹没了这片海域。 半个时辰后,曾经声势浩大的北大年舰队已被彻底击溃,海面上漂浮著残骸与尸体,只有外围的几艘小船仓皇逃离了这片海域。 吴天佑屹立在红头船“镇海號”的船头,望著渐渐平息的海面,他长长舒了口气,沉声下令道:“清点船只,救治伤员,待回宋卡补给后,连夜启程,全速赶赴北大年港,与志杰会合。” 第37章 陶公(一) “六叔!”看著从红头船上稳健走下的吴天佑,吴志杰难掩兴奋地迎了上去。 “嗯!”吴天佑重重应了一声,虽连日地行程让他有些风尘僕僕,不过脸上还是带著无比欣慰地笑容。 他环顾四周,码头上站满了精神抖擞、甲冑鲜明的吴家士兵,他们此时也很是欣喜自家的援兵终於赶到,再加上远处北大年城在阳光下也是一片平静。 眼前这一切,无不宣告著自己的侄子吴志杰那看似有些疯狂的计划,以区区千人之力奇袭北大年都城,竟然成功了! 他心中激盪著难以言喻的豪情,以及对家族未来的憧憬——家族的下一代继承人如此出色,那吴家日后会发展到一个什么地步呢?或许,日后…… “老六!”这时,从城內闻讯快步赶来的吴天成也到了码头,他乐呵呵地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吴天佑的肩膀,声音洪亮却又带著一丝如释重负地轻鬆,“没想到你竟然来的比大哥还快!哈哈,好!好得很!你来了,这城里一大摊子事总算有人接手了!”他毫不犹豫地就把“烫手山芋”甩了出去。 吴天佑笑著摇摇头,他深知自己这位四哥的脾性。 “六叔,海上的战事如何?北大年的船队跑了多少?”寒暄之中,吴志杰忽然问起了这次的海战。 “哈哈!”提起海战,吴天佑难掩自得地笑了起来,“那北大年的水师统领,不熟悉这片海域的地形水文,竟还敢紧追在我们船队身后不放,结果被我们引到了『白沙滩』那片要命的礁石群。等潮水一落,他那几十条大船全成了瓮中之鱉,被我们关门打狗。” “也就是说,北大年的船队损失惨重?”吴志杰眼神闪烁,继续追问道。 “对,只有外围一些小船跑了出去。那些大船,不是被我轰沉,就是被俘获了,这一仗算是彻底打没了北大年的水师。而且,借著缴获的那些船,我们吴家水师实力大增,日后还能再扩编一支船队!”吴天佑语气鏗鏘,充满了胜利者的豪迈。 “那六叔,”吴志杰眼中精光更盛,他指向南方,声音略带沉稳却又带著不容置疑,“我们能否立即率领船队南下,直取陶公?陶公城虽人口虽不多,却是北大年苏丹国南境的重要军事节点,扼守要衝。若被吉兰丹苏丹国趁机占据,日后我吴家再想夺取,必耗费更多心力。据我所知,陶公城守军如今不过数百,而且其主將隨苏丹出征,如今已是生死不明,城內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他环视两位叔父,语气越发急促有力:“六叔的船队刚刚经歷大胜,士气正旺。虽然需要休整,但只需半日补给粮秣即可。依我之见,不如由六叔亲率水师主力,沿海岸线直扑陶公。同时,我再从城內抽调五百士兵,隨六叔船队一道南下。此时陶公城应当已经知晓北大年陷落的消息,正是惊疑不定、军心涣散之时,若我们以雷霆之势登陆,定然能一举拿下陶公,將其打造成我吴家日后往南扩张的桥头堡!” 此言一出,吴天成和吴天佑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吴天成眉头紧锁,率先开口:“志杰,你这想法……有些急了吧?兄弟们刚打下北大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城外的土人也还没收拾妥帖,又要去打陶公?款且,再从城里抽走五百人?那北大年城怎么办?万一城外那些土人乘虚作乱怎么办?不如等大哥到了再议?” 吴天佑则是对吴志杰那一句“日后往南扩张”更有兴趣,不过他还是捋著短须,沉吟道:“志杰所言,確有其理。陶公与北大年隔著群山,陆路难行,只能从海上想办法,此时若能一举拿下,日后倒是会省力不少。我水师刚破强敌,虽然尚需休整,但北大年航行至陶公不过一两日行程,倒是还有余力一战。” 他对水师的状態更有信心,而且北大年的主力水师都被击败了,陶公城又能有多少船?但他隨即也提出疑虑,“只是,志杰,从城內抽兵五百是否过多了?北大年新定,人心浮动,正需要足够的兵力弹压。再者,大哥按说也快到了,不如等他到了再行动,更为稳妥?” 吴志杰早有腹稿,面对质疑,从容应对:“四叔说的是。抽调五百人虽多,可城內贵族早已被剷除殆尽,剩下些许漏网之鱼难成气候。而且,六叔水师这次南下,本身就对周边宵小是巨大震慑,无人敢轻举妄动。再加上本地华商势力的人手,加起来城里也能有个八百人,掌控一个北大年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又转向吴天佑:“六叔担忧的攻城问题,確实是关键。然侄儿以为,陶公守军此刻必然惊疑不定,士气低落,再加上人数劣势,想来是没几分抵抗之心的。与其忧虑攻城不下,不如担心陶公城的贵族闻风携財南逃,毕竟过段时日,他们就会得知北大年城內贵族的下场,到时还有几人愿意死守?” 他眼中寒光一闪,“即便其负隅顽抗,我水师舰炮可抵近轰击其港口、水门及临海城墙,製造混乱。到时步卒则乘舢板快速登陆,抢占滩头,挑选其防守薄弱处猛攻!陶公守军无主心骨,久守必乱!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吴天佑点了点头,仔细一思考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行之处,而且,如今他们吴家水师几乎倾巢而出,就算久攻不下,也有退路,因此此次行动风险倒是不大。 他看向吴天成:“四哥,志杰此计虽急,但我水师占据优势,进退皆可,此行风险却是不大。而若是能拿下陶公,则我吴家在南洋的根基才算真正扎稳!我水师可保海上无虞,陆上由你坐镇北大年,我与志杰联手速取陶公!你看如何?” 吴天成见老六也倾向於打,又想到侄子这些日子算无遗策的表现,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他狠狠一跺脚,咬牙道:“罢了!志杰,老六,既然你们都这般说,那就打吧!这北大年城,有我在,乱不了。你们放心去,只是……”他看向吴志杰,语气带著长辈的关切,“务必小心!速去速回!” 第38章 陶公(二) “好!事不宜迟!”吴天佑雷厉风行,立刻转身对身后的水师军官下令,“传令各船,即刻开始补充淡水、粮秣、弹药。伤员就地安置於北大年城內修养,缴获的船只中受损严重的留在港口修缮,其余完好的可航行的船只,儘快完成补给,整装待发!”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因靠港而稍显懈怠的庞大船队再次忙碌起来。水手们在各艘船只间穿行,將一桶桶淡水、一袋袋大米、醃肉、咸鱼乾等物资从码头运往各船只。岸上临时徵用的民夫也在吴家士兵的监督下,將成框的蔬菜水果运上船。 吴志杰则对吴天成说道:“四叔,点兵之事就拜託您了,五百人,要最精锐、最能打的。告诉他们,此去陶公,还是为吴家开疆扩土的,功成之后,还有赏赐。” “放心!包在我身上!”吴天成拍著胸脯保证,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军营赶去。军中虽有不少士兵隨本地华商人手前往城郊村落巡视,但留守在军营中的精锐仍旧充足,抽调五百人绰绰有余。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西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风尘僕僕,正是先前吴志杰派出的前去给吴文辉送信的信使。 那骑士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衝到吴志杰和吴天佑面前:“大少爷!六爷!家主已亲率主力先行,预计明日午后,最迟后日清晨,必能抵达北大年城!” “父亲明日便到?”吴志杰和吴天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放鬆和欣喜。家主率大军亲临,北大城就彻底稳了! 吴天佑沉吟片刻,看向吴志杰:“志杰,大哥明日即到,我们是否等他抵达后再行动?左右也不过晚上一天,这样还更稳妥些。” 吴志杰略一思索,还是果断摇头:“六叔,迟则生变!我们南下陶公的计划无需更改,眼下父亲明日午后便能到,岂不是更给我们增添了一份保障?到时候,四叔可以放心坐镇北大年,由父亲全力稳定地方,我们將更无后顾之忧!况且,万一父亲路上又有耽搁,岂不是白费了时间。兵贵神速,依我看,陶公之行,刻不容缓!” 吴天佑想了想也不再反对,点头道:“好!那就按原定计划,明日清晨,卯时,准时行动!” …… 翌日清晨,卯时,海天交接处泛起了鱼肚白。 北大年港內,风帆如林。吴家的水师主力:十余艘红头船、数艘缴获完好的北大年桨帆船以及部分装载了士兵的戎克船,已列阵务必。 昨天傍晚前,船只就已经补充完了淡水和粮秣,赏银也按照战兵和水手两个规格发了下去,此时船队上所有人都是一副昂扬的模样,对接下来的战事兴奋异常。 吴志杰与吴天佑並肩站在一艘最大的红头船的艉楼上,向岸上的吴天成挥手告別。 “四叔!北大年就交给你了!”吴志杰高声喊道。 “四哥!保重!”吴天成也朗声道。 “放心!等你们的好消息!”吴天成在码头上用力挥手,声音洪亮,“早去早回!” “升帆!起锚!”吴天佑不再留恋,乾脆利落的下令道。 水手们的號子声响起,巨大的硬帆在晨风中缓缓升起,吃满了风。船队如同甦醒的怪兽,缓缓驶离北大年港口,调整方向,顺著东北季风,朝陶公府而去。海风鼓盪著风帆,也吹拂著吴志杰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船队航行在蔚蓝的南中国海上,顺风顺水。 吴志杰和吴天佑站在红头船的甲板上,望著辽阔的海天,心潮澎湃。 “志杰,”吴天佑看著身边这个越发深不可测的侄子,感慨道,“此番拿下北大年,若是再顺利夺取陶公,我们吴家在南洋,也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你阿公在天之灵,不知该有多高兴。” 吴志杰则目光深邃,看向远处的海域:“六叔,站稳脚跟只是开始。南洋之地,沃野千里,物產丰饶,却被无知土人占据,他们不懂耕作,简直是浪费这片沃土。而我华人,聪明勤勉,精於农桑,却在福建老家,因一片片贫瘠山地而大打出手。这何其不公?”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著超越时代的光芒:“我吴家既已在此立足,便不能只满足於偏安一隅。当以北大年、宋卡、陶公、也拉为根基,广纳华人移民,垦殖沃土,兴修水利,为万千同胞在南洋辟出一片乐土。更需练就一支强军,一支足以纵横南洋、令四方臣服的水陆雄师!唯有如此,才能庇护我万千南洋华人,才能在这弱肉强食之地,为我吴家打下一片真正的、不世之基业!” 吴志杰听的心驰神往,但也不无忧虑:“志杰,你这志向……不小啊!只是,南洋除了那些土人王国,还有荷兰、英吉利、大小弗朗基等西洋强国,他们船坚炮利,在爪哇、马六甲、檳榔屿等地根基深厚,岂会坐视我吴家坐大?” “西洋人?”吴志杰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他们船坚炮利是不假,但並非不可战胜。他们远渡重洋而来,所求的无非利益二字。我们可与之贸易,学习其所长,尤其是造船、铸炮之术。之后潜心蛰伏、发展自身,静待时机,日后迟早要让他们知道,这南洋是我们华人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当务之急,是广纳移民,不管来自何地,只要是我华人,就应当吸纳其加入我吴家,分田分地,让其安居乐业,为我吴家打下统治根基。其次,要整合我们现有的力量。宋卡、北大年、陶公以及日后的也拉四地,需儘快连成一体。陆上要修筑官道,贯通南北;海上,则要扩充水师,改进战船。未来,只要我们的战船足够,便是与那些西番一诀高下之机。” 吴天佑听得有些神往:“志杰,这……我们吴家真能做到吗?”他虽然觉得这过程太过艰难,但看著侄子那篤定又充满智慧的眼神,心中竟也隱隱生出一种“或许真有可能”的期待。 “事在人为,六叔。”吴志杰坚定的说道,“路要一步步走,眼下,先拿下陶公,稳固我们的南大门。然后,便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同时密切关注吉兰丹、吉打等苏丹国的动向。待日后,我们境內华人移民足够,时机成熟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光芒更盛,似乎又说明了一切。 第39章 陶公(三) 海上的时间过的飞快,一路顺风顺水,船队航行的速度远超他们的预期。 两日后,清晨。 海天交界处,朝阳喷薄而出,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大少爷!六爷!前方就是陶公港了!”瞭望手略带激动的声音从红头船桅杆顶部的斗中传来。 吴天佑立刻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向前方望去。 “似乎有些不对。”吴天佑眉头微蹙,“看著没多少人?” 说著,把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了吴志杰。 藉助望远镜,他终於看清了远处那原只能看到个大致轮廓的景象。那是一个规模远小於北大年的港口城市,背靠鬱鬱葱葱的山岭,前方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海湾。 海湾入口处有简陋的炮台工事,此刻却不见人影。港口內只停泊著几艘小型的渔船和浆帆船,整座城市被一道不算高大的城墙环绕,城墙上稀疏的人影依稀可见。 这时,吴志杰注意到岸边人影有些骚动,正仓惶地向城內奔逃。显然,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的不明船队,已经惊动了陶公城剩余的人。 放下望远镜,吴志杰嘴角微扬,“六叔,北大年到陶公走海路不过两日路程,那些从北大年离去的商人,怕是早就把城里发生的事传开了。” “这么说,城里的贵族怕是跑得差不多了。”吴天佑看著远处的城池,语气带著一丝轻鬆,“也好,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眼看船队离陶公城越来越近,吴天佑將望远镜递给身旁的亲兵,语气果决,开始下令:“传令各船,放缓速度,列成一字长阵,炮口对准城头。暂时先不开火,摆出架势再说。” 打头的红头船上旗號升起,另外十余艘则依次调整方位,侧边船舷的火炮缓缓探出,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不远处的陶公城。这阵仗刚摆开,原本还有些稀疏人影的城墙上,瞬间乱了套,不少人丟下手中长矛就不见了踪影,此时再看上去,竟无一人驻守。 “看来是真没什么像样的抵抗了。”吴天佑轻笑道,隨后对著身后心腹道:“派三百人乘舢板登陆,先控制住港口的栈桥和那几座炮台。” 那心腹领命而去,二十余艘舢板载著士兵,迅速划向岸边。 很快,先锋部队的舢板便抵达沙滩,吴家的士兵们迅速跳上岸,动作乾净利索。他们举著火枪,谨慎的靠近岸边的炮台,一番检查后,发现里面並无人驻守,而且,炮膛里积著厚厚的灰尘,显然已荒废许久。 眾人心下鬆了口气,立即派人回报消息。 “六爷!炮台没人,而且早就荒废了。” “好!”吴天佑心中也是一喜,隨即对身后挥挥手,“再派两百人登陆,五百弟兄匯合,直扑城门!” 剩余人手闻讯而动,迅速在前方沙滩上登陆,隨后,五百人一道迅速朝城门推进。陶公城的城墙不过丈余高,夯土夹硬木,远不及北大年的城墙坚固。 城门也是厚重的木门,不过这时看上去有些破旧。五百名吴家士兵在军官的指挥下,在距离城墙约百步处列成战斗队形,枪口指著城墙垛口处。 吴志杰和吴天成这时也乘坐舢板靠了岸,两人踏上鬆软的沙滩上,在亲兵的护卫下快步走到阵前。 吴志杰眯著眼打量著这座有些寂静的城池,语气篤定的开口:“城內贵族和守军,恐怕在我们抵达前就已大部逃离。留下的,估计都是无力逃离的平民。” 他顿了顿,看向吴天佑,“六叔,直接攻城吧。” “嗯!”吴天佑点头,不再犹豫,果断下令,“先调两门炮来,对准城门,给我轰开它。其余人注意警戒,要是有人冒头,直接开枪!” 命令迅速执行。几名炮手推著两门刚从船队运来的轻便的火炮,推到阵前,装填、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放——!”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几乎同时炸开,不过有些可惜,炮弹並未砸中城门,而是落在城门前的空地上,砸出两个大坑。 “再装填!瞄准城门!放!” “轰!轰!” 又是两炮,不过这一次,炮弹精准的击中了远处的木製城门,破旧的城门瞬间被轰开缺口。 “小武,带人进去看看情况。”吴天佑对个军官大声下令道。 “是!六爷!” 那叫“小武”的军官应声领命,隨后带著二十个人走到城门前,推开已经不成样子的大门,进入了陶公城中,在城门处仔细搜寻后,迅速返回匯报。 “六爷,没有埋伏!” “好!”吴天佑有些兴奋,这陶公城的贵族果然跑了,“所有人,进城!” 早已饥渴难耐的吴家士兵听到命令,迅速从城门汹涌而入。 预想中激烈的巷战並未发生。 冲入城內的士兵们看到的,是一座近乎空寂的城市。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不少门板上还掛著简陋的锁具,有些甚至被粗暴地砸开,里面一片狼藉,显然已被洗劫过。 吴天佑迅速下令,將吴家的士兵分成几队,迅速朝城內各处而去,目的是控制住府库、官衙、军营等地点。沿途几乎未遇任何抵抗,只有零星几个衣衫襤褸的土人平民,如同受惊的老鼠般从角落窜出,但很快又消失在他们视野中。 “报!府库已被控制,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些不值钱的粗粮和杂物!” “报!官衙空无一人,值钱物件都被搬走了!” “报!军营里只剩些破烂的帐篷和兵器,没有守军。” 一条条信息迅速匯报到吴志杰和吴天佑的耳中,这显然很符合他们的判断,陶公城的统治阶层恐怕早就在这积攒的財富跑路了。 “看来是真跑了。”吴天佑看著眼前这座有些破败的小城,语气带著一丝轻鬆,“倒也省了我们一番手脚。志杰,接下来?” 吴志杰目光沉静,並未因轻鬆得手这座城市而放鬆:“六叔,仔细搜索全城吧,肯定有些不死心的贵族没走,估计还有波折。还有,仓促之下,应当也有不少財物没来得及带走,也都先搜集起来吧。最后,派人死死盯著南面,这些贵族肯定是往吉兰丹跑了,到时候说不定还得做过一场。” “好!”吴天佑点头,立刻下令各部仔细搜索,同时安排人手占据各处要隘,注意警戒。 然而,就在大部分区域都报告安全,士兵们开始鬆懈下来,以为战斗已经结束时—— “砰!砰!砰!” 第40章 陶公(终) 一阵密集的火枪声,从城市西北角的方向传来,在这一片寂静的陶公城中显得格外突兀。 “有抵抗!” “在西边!” 吴志杰和吴天佑脸色一沉,立刻带著场上的人手朝枪响的方向赶去。 发生衝突的地方是城內的天方教寺庙,规模虽然不大,但却是少见的砖石建筑,相对坚固。而且,相比起一片破旧的城池,这清真寺明显有些格格不入,异常华丽。 此刻,寺庙大门紧闭,高高的宣礼塔和围墙上,影影绰绰的能看到一些人影走动,枪口从其上的孔中伸出,此时还冒著缕缕白烟。寺前的空地上,躺著几名吴家士兵的尸体,还有几人受伤倒地,正被同伴奋力地拖回掩体后。 “该死!”看著眼前明显已经没了声息的几名士兵,吴志杰脸色一黑,先前一切都顺风顺水,没想到在这里翻了车。这损失甚至比先前攻破大泥国王宫还严重了。 带队的军官见到吴志杰和吴天佑赶来,也是一脸羞愧:“六爷!大少爷!我们搜索到这里时,里面的人突然开枪,几个兄弟来不及反应就……” 吴志杰抬头望去,只见清真寺的围墙和宣礼塔上,一些缠著白头巾,身穿长袍的身影正挥舞著弯刀和火枪,与他们先前在北大年王宫广场上遇到的那些速度亲卫如出一辙。 此时,看到又有支援过来,他们开始在上面不断的叫骂著: “异教徒滚出去!” “为安拉而战!” “冥顽不灵!”吴天佑看著远处那些叫囂的天方教徒,脸色也是一沉,“志杰,怎么打?强攻还是……” 吴志杰看著眼前这座此时已化作堡垒的寺庙,眼神冰冷,在这种时候,躲在里面还在抵抗的已经不是一般的人员了,而是最狂热、最不可理喻的天方教狂信眾,跟疯子没什么两样了,这种时候,必须要重拳出击,將他们狠狠剷除,否则將会后患无穷。 他扫视了一眼清真寺的结构,虽然较为坚固,但並非牢不可破,而且,若是强攻恐怕又要平添许多伤亡。吴志杰可捨不得,南洋地区华人本就不多,愿意给吴家当兵的更是稀少,每一个士兵的性命都珍贵异常。 而且,现在陶公城已经基本上落入他们吴家的掌控,他有的是时间跟这些人慢慢玩。 “用炮!”吴志杰声音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让兄弟们先把这四周围起来,再把那两门火炮调过来!先不轰击主殿,集中火力,给我轰开他的大门和围墙,再把那个塔楼给我轰下来。再派些人手,占据高点,压制他们的火力。然后准备些轰天雷,等炮击完毕立即投掷清场,最后突击队衝进去,一个不留!” “是!”见吴天佑没有出声反对,一旁的军官精神一振,立刻跑去传令。 很快,在城中四处搜寻的士兵全都来到了这里,清真寺前方也摆放著两门火炮,吴家的操炮手一旁正在摆弄,炮口直指清真寺的大门。 “装填实心弹!目標,正门及两侧墙体,放!” “轰!轰!” 炮弹呼啸而出,这次却是直中目標,狠狠砸在了正前方的铁门和石墙上,墙上瞬间多出一个缺口,铁门也有些摇摇欲坠。 “继续!把炮弹给我打光!” “轰!轰!” 又是几轮炮击,大门被彻底轰烂,旁边的墙体也被轰塌一大段,入口处的木製宣礼塔更是直接倒了下来,一时间哀嚎声遍地。 而隨著前方门户大开,吴志杰也终於看到了里面的庭院和惊慌失措的人影,这时,他们也反应了过来,不时有枪声传来,带来子弹的呼啸声。不过目前距离太远,前方又多有遮挡,因此並未有吴家士兵受伤。 “投弹手!上!” 早已准备多时的投弹手,在火枪射击的掩护下,沿著一路的遮挡,小心翼翼地靠近前方的清真寺。迅速抵达围墙缺口处时,他们点燃引信,奋力將数冒著烟的轰天雷扔进了清真寺的庭院。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续的爆炸在庭院中响起,浓烟瞬间瀰漫其中,碎石、木屑、烟尘被衝击波轰击的到处都是,庭院內更是传来悽厉的惨叫和哀嚎。 吴志杰没有急著行动,而是下令又投掷了一轮轰天雷。 “轰隆!轰隆!轰隆!” 又是一阵爆炸声响起,不过这次效果不如先前,大概是里面的人都往后退却了,因此並未有太多杀伤。 “突击队!跟我冲!” 一名军官怒吼,在得到示意后迅速起身,身先士卒,前方几个手持腰刀和盾牌的士兵开路,身后则是精锐的火枪手,顶著可能残存的火力,从被轰开的缺口猛衝入清真寺。 紧接著,激烈的搏杀声、火枪发射的轰鸣、人垂死时发出的哀嚎,接连从清真寺內响起。 战斗並未持续太久,面对吴家先前不断地火炮轰击、后续轰天雷的震慑、以及士兵有组织的火力压制,清真寺內那些负隅顽抗的的天方教信徒很快就被彻底消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喊杀声渐渐停息。 当吴志杰和吴天佑踏入瀰漫著硝烟和血腥味的清真寺时,战斗已经结束。庭院內、走廊上、大殿入口处,横七竖八地躺著数十具尸体,大多是缠著头巾地土人男子,也有少数穿著华丽长袍、身份明显不一般的人物。吴家士兵正在一个个屋子搜查,挨个补刀,確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报!六爷,大少爷!寺內已经肃清,共击杀敌人六十三,无一俘获。”一名军官上前稟报,身上还带著些血跡。 “我们的人呢?”吴天佑沉声问道。 “阵亡两人,伤七人。” 吴天佑点了点头,加上先前的被突袭死亡的三人,此战一共阵亡了五人,虽然伤亡在可接受的范围內,但依旧让他心痛。 他看向吴志杰:“志杰,眼下这陶公城,是真拿下了。只是,已经成一座空城了。” 第41章 应对 吴志杰看著眼前已被炮火摧毁的天方教寺庙,又环顾四周破旧的陶公城街道,语气平淡:“空城也好。贵族早就跑了,死硬分子也被清理乾净,反而给我们日后省了许多麻烦。这陶公,本就是军事和贸易城镇,人口不多,我们治理起来也轻鬆。而且,它对我们吴家来说,最大的作用是日后南下的时候有个据点,这里,离吉兰丹的都城『埔头』(在吉兰丹河西岸,距离如今马来西亚吉兰丹州首府哥打峇鲁市约 3公里)可不远。” “嗯!”吴天佑点头表示认可,“志杰你说的倒也有理,那接下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看向吴志杰,示意他来安排接下来的城中事务。 吴志杰也没有推脱,直接下令道:“首先,还是得肃清土人余孽,彻底掌握全城。所有队伍都仔细点,那些贵族府邸、仓库乃至寻常居民房屋,都搜一遍。若是有人抵抗,不必留手,就地格杀!让弟兄们都注意点,不要再出现刚才的情况了。” “其次,搜刮城內所有遗留下来的物资。金银细软、粮食布匹、铁器木料……能用的上的,都搜出来,登记造册,集中存放起来。那些贵族富户跑的匆忙,肯定不能全部带走,让兄弟们仔细找找,肯定能有所收穫。不过……” 吴志杰转身,眼神冰冷的扫视著身后正在听从命令的亲信,“让他们手脚乾净些,这次再有人敢动心思,就不是鞭刑那么简单了……” “第三,”吴志杰目光投向港口的方向,眼神微动,“即刻修復岸防炮台,加固所有领海工事。吉兰丹的苏丹,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陶公落入我们之手,那些逃出去的贵族,必然会鼓动其出兵,我们得好生准备。” 他又转头看向吴天佑,一脸严肃:“六叔,烦请你亲自坐镇港口,调集所有人手,全力修復城外的炮台。所需的木料、铁器,就地取材就行,城內那些房屋、仓库,能用的都拆下来。同时,城墙亦需加固,此城低矮破败,难当大敌。当立刻徵发城內所有劳力,一个不漏!修补城墙豁口。” 吴天佑重重点头:“放心!我会亲自盯著的。不过,志杰,此番我们还是先將消息传回北大年吧,而且我先前留下了些许船只,如今或许大哥派来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嗯,但愿如此。”吴志杰微微頷首,对援军一事未置可否,“不过还是得派些人手南下,探听吉兰丹动向。他们什么时候来,从海上来还是陆上来,兵力有多少?我们两眼一抹黑可不行。立即派出机敏精干人手,水路並进,前往吉兰丹探听消息,一旦有异动,当立即传回消息。” “明白!”吴天佑神情凝重,“快船午后即可派出,他们此时南下正是顺风而行,约莫三天便能抵达埔头。陆上的探子,我亲自挑人,让他们扮作商旅或流民,立刻南下。” 隨后,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朝港口方向而去,显然是去安排人手了。 身后眾人也纷纷领命,前往城內各处搜查,只留吴志杰一人留在原地。 他目光深邃,看向南边吉兰丹的方向,心中却並无太多担忧。吉兰丹苏丹先前曾派遣两千人手支援北大年苏丹国,如今这两千人损失殆尽,对他们来说也是伤筋动骨。 因此,他若是想派军队前来陶公,大概率来的是水师,只要修復好了岸防炮,再加上吴家在此的船队,守住陶公不是什么难题。 “吉兰丹。”吴志杰低声道,心中却是一片火热,“那里可是有著金矿的啊。” 吉兰丹河及其支流流域,蕴藏著丰富的砂金矿藏,是马来半岛久负盛名的黄金產地。当地土人世代沿河“洗金”,方法虽然原始,產量也有限,但打捞出来的黄金可是实打实的啊。 如今掌控著这片流域核心金矿开採的,並非土人贵族,而是来自嘉应州(梅州)的客家人。而且他们与吉兰丹苏丹相处融洽,甚至还曾出兵帮助苏丹击退外敌,早已在当地扎根立足。 吴志杰觉得,他们对一直跟著潮州佬混的吴家可能並没有什么善意,甚至可能视作竞爭对手。日后吴家若想染指吉兰丹,这些客家人矿主非但不会如北大年华人那样相助,反而更可能成为苏丹坚定的盟友,到时候双方说不得还得再做过一场。 而且,除了金矿,吉兰丹还有铁矿、锡矿、银矿等,这片土地,是吴家未来称雄南洋不可或缺的资源根基,日后必须要掌握在手中。 “不过,眼下倒是急不得!”吴志杰强行压下心头的炽热,目光恢復冷静。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当务之急,还是先守住陶公,消化成果,积攒力量! 在吴志杰的命令下达之后,原本死寂一片的陶公城,再次热闹了起来。 码头上,水师工匠、几名炮兵正奋力修復原本被荒废的炮台,不过索性没有出问题,只需清理乾净后再加固一番便能继续使用。士兵们则挥汗如雨,拆除著周边房屋的樑柱,为炮架加固工事提供材料。 城墙上,城中剩余的和周围地区驱赶而来的土人则在吴家士兵的刀枪监督下,麻木地搬运著土石,填补原本就存在的城墙缺口。另一些士兵则在军中將领的指挥下,前往城外构筑工事。 几艘轻便快捷的戎克船也悄然起锚,扬帆起航,驶出港口,朝著南面吉兰丹方向的海域而去。与此同时,几名换上土布衣服,肤色黝黑的精干士兵,也偽装成土人难民的样子,很快消失在通往吉兰丹的山道中。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两日后,吉兰丹王都哥打拉玛,也是被诸多华人称为埔头的城市。 从陶公出逃的、风尘僕僕的贵族们,终於在狼狈不堪中抵达了这座位于吉兰丹河西岸的都城。不过他们此刻並不知道陶公城已经改旗易帜,被吴家所掌控了。 第42章 吉兰丹 这些出逃的贵族,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儘快见到吉兰丹的苏丹,痛陈“唐人”的残暴,极力鼓动苏丹出兵占据陶公。 在他们看来,北大年苏丹国被灭,苏丹被擒,如今加入吉兰丹苏丹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两国苏丹同出一源,而且由於地势的原因,平时陶公与吉兰丹的关係可比北大年亲密不少。而且,无论是哪个苏丹,想要治理陶公都离不开他们这些贵族的帮助,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苏丹愿意出兵先守住陶公。 吉兰丹王宫华丽的宫殿中,檀香的烟气繚绕,映照得苏丹穆罕默德一世的脸有些阴晴不定。从陶公出逃的贵族们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原本华丽的长袍此时却是沾染了些许泥污,显然是出逃之时太过匆忙所致,不过此时他却把王宫中的地毯也蹭脏了,让坐在上首的苏丹有些不高兴。 这些人中,为首的阿末沙,曾经是陶公城的税务官。此刻他正將额头贴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声音略带颤抖的说道:“尊敬的苏丹陛下!北大年……北大年完了啊!那些来自暹罗的唐人,竟然偷袭了北大年,我们收到可靠的消息,北大年城……此时恐怕已经陷落了,而且,城內的贵族都被那些该死的唐人屠戮一空了!”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后怕:“我们深知陶公城位置的重要,那宋卡吴家野心勃勃,下一个目標很可能就是我们。为了保存实力,为了能及时向苏丹陛下您稟报这些消息,我们……我们不得已,在確认了北大年的惨案后,忍痛暂时离开了陶公,只为了日后能在您的带领下光復家园,重掌北大年” 另一位贵族急忙慌张地补充道:“陛下!那些吴家人凶狠狡诈,他们的火器犀利无比,北大年的勇士们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我们离开时,陶公已人心惶惶,恐怕……恐怕现在……” 他故意停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暗示著陶公可能已经遭殃。 王座之上,苏丹穆罕默德一世此时已经面沉如水,眼神扫过下方这群惊慌失措、语焉不详的“报信者”。他心中冷笑:北大年陷落地消息在这群人到来前他早就知道了,先前就有异邦商人从那里离开,传出了其中的惨案。 至於保存实力?恐怕是捨不得自己的生命吧,敌人还没来就望风而逃,眼下连陶公的具体情况都不知道。 不过他毕竟继位苏丹已有二十五年,早已不是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只是挥挥手,示意边上的侍从带著这些惊魂未定的贵族下去“好生安置”,至於日后是作为筹码还是替罪羊,就得看吴家的实力到底如何了。 大殿內只剩下苏丹和他最信任的几位重臣,包括宰相和掌管军务的將领,气氛有些凝重且压抑。 “诸位都听到了吧。”苏丹穆罕默德一世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喜怒,“陶公的贵族们跑了,把一座可能是空城的陶公,也可能是已经被吴家占领的陶公,留给了我们一个巨大的麻烦。” 掌管军务的將领阿布·巴卡尔首先开口,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的愤怒和忧虑:“陛下,这群懦夫!他们连敌人影子都没见到就弃城而逃,简直是真主的耻辱!不过……那吴家若是真的占据了陶公,那等於在我王国北境钉下了一颗钉子!我们是否应该立刻调集军队,將其驱逐?” 一旁的宰相哈伦却缓缓摇头,他捋著白的鬍鬚,目光沉静:“阿布將军,愤怒无济於事,我们需要冷静权衡。首先,北大年传来的消息混乱,陶公的具体情况更是迷雾重重,根本判断不了具体的情况。” “而且,”他加重了语气,“在前些时日支援北大年的行动中,王国已经损失了两千精锐的战士。他们的损失,让我们的军队元气大伤,国內防守都显得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主动出兵远征呢?再者说,吴家可是暹罗的属臣,如今暹罗可还没有战败。万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眾人都知道暹罗的实力,作为中南半岛上当之无愧的霸主,虽然前些时候被缅甸灭了国,但復国之后的暹罗实力也不是他们这些小小的苏丹国敢招惹的。 苏丹穆罕默德一世有些头疼,先前他被马哈茂德二世一阵劝说,最后还是派出了军队支援他,想趁著暹罗被缅甸入侵,如今正虚弱时趁机咬下一块肉。 结果没想到马哈茂德二世是如此的废物,八千大军被人一千五百人伏击,还打了个全军覆没,当初这消息传开始他还不敢相信,这八千人中可是有两千人是他们吉兰丹苏丹国的啊,结果后来又传出北大年城都被那些唐人占据了,城內贵族更是被屠戮殆尽,这使得他惊恐万分,光论实力的话北大年苏丹国可是比吉兰丹强一些的。 阿布·巴卡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到暹罗这个庞然大物,以及仅剩的那些军力,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颓然地低下头。他们虽然是暹罗的附属国,年年也需要给暹罗上供,但和吴家这种暹罗內部的统治家族还是比不了的,对方身后可是庞大的潮州商人势力。 苏丹穆罕默德一世沉默许久,他行事向来谨慎。宰相的话句句敲在他的心坎上,出兵?代价太大,胜算不高,还可能引来暹罗的怒火。不出兵?王国北境门户洞开,威信受损,那些逃回来的贵族和国內不满的声音也需要安抚。 最终,他缓缓开口:“哈伦说得对,现在出兵,不是明智之举。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北边的状况。” 他看向阿布·巴卡尔:“阿布將军,你立即派出人手,乔装北上,务必探明陶公城的真实情况。同时,传令沿海各哨所和港口,加强戒备,严防吴家船只南下骚扰。” “是,陛下!”阿布·巴卡尔领命。 苏丹又看向宰相:“哈伦,你亲自去见那些嘉应州的客家人。他们消息灵通,在吉兰丹河上游根基深厚。向他们透露陶公的变故,试探他们的態度,尤其是……他们对吴家这个潮州势力的看法。另外,” 苏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提醒他们,他们的金矿、锡矿,乃至身家性命,都与吉兰丹的稳定息息相关,吴家若在陶公站稳脚跟,下一步会覬覦哪里,他们应该很清楚。” “老臣明白。”宰相哈伦躬身,“那些客家人精明务实,他们与潮州人素有竞爭,想必也不愿看到吴家势力坐大,染指吉兰丹。” 第43章 客家 吉兰丹河上游,支流双溪呀喇士流的中下游地带,这里有著大片连绵起伏的山峦和一望无际的原始雨林,大名鼎鼎的布赖矿区就坐落在此处。 而在矿区的核心,密密麻麻的佇立著不少木屋、竹寮,正是在此辛勤淘金的客家人所搭建的,此外,关帝庙、祠堂等建筑也一应俱全。 他们通过“契约移民”的方式,由同乡的“客头”组织,成批的渡海,来到这遥远的南洋之地,如今这里的客家人几乎全都来自嘉应州(今梅州)鬆口地区。 他们以“棚”为单位集体劳作,每棚 10-15人,由“棚头”分配任务並监督生產,开採出的金子则交由甲必丹处理,大部分运往暹罗或者老家潮汕。 此时,在聚落的中心处,一座相对宽敞的、用坚实柚木所搭建的二层厅堂內,布赖矿区的话事人全都围坐在此,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就在刚刚,他们送走了吉兰丹苏丹国的宰相哈伦,也知道了北大年苏丹国被宋卡吴家所攻破,以及陶公也被其所占据的消息。 毫无疑问,这对他们这些一心只顾在山中淘金、挖掘財富的客家人来说是极度震惊的。 尤其是布赖矿区的甲必丹李振邦,作为吉兰丹苏丹通过敕令正式任命的甲必丹,也是这整片矿区大部分財富的实际控制人,他对周边的局势远比其他人了解。 宋卡吴家作为近些年新近崛起的华人势力,在他印象中虽说实力不错,但比起那庞大的北大年苏丹国来说也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別,结果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诸位,宰相大人的话,都听清楚了?”李振邦声音平稳有力,率先打破了沉默。 “潮州佬!”坐在下首,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掌管著下游一处富矿的张阿財,开口做了回应,“又是这帮潮州佬!一个暹罗还不够他们吃的吗?竟然把手伸到陶公来了,那可是吉兰丹的门户,他们想干什么?难道还想把吉兰丹也一口吞了?” 他的话引起了在场眾人的共鸣,客家人与潮州人的关係一直算不上好,在福建本土就一直不断地围绕著水源、土地开展爭夺,此时虽然还未像几十年后爆发大规模地土客之爭,但诸多事跡早有苗头。 而在南洋,围绕著各种贸易、金矿、银矿等诸多財富,也爆发过不少衝突,因此,张阿財一开口就引起了不少人附和。要是潮州人对吉兰丹真有心思,那他们这些手握金矿的客家人可没什么好下场。 “没错,那些潮州佬推上去的王都死了几年了,他们连暹罗都要保不住了,怎么还敢染指大泥国。” “对,暹罗不是还在跟缅甸打仗吗,他们怎么还能占领大泥国?” 就在这时,一名较为年轻的矿主李茂才接口道:“张老哥,宋卡吴家好像是漳州人吧,虽说与潮州佬关係密切,但到底还不是穿一条裤子的。而且,这次据传还是是大泥国的苏丹派兵攻击宋卡,结果半道上被埋伏了,八千人死伤殆尽,连那苏丹都被抓了。这才让吴家趁势占据了大泥国。” 李茂才与在都城埔头沿岸做胡椒生意的一些潮州人交好,因此倒是知道更多的消息。 “原来如此!”另一位年长的矿主,刘福安,捋著鬍鬚,说道,“我说以那吴家的实力怎么会是大泥国的对手,原来是被埋伏了。不过,”他转头看著上方一言不发的甲必丹李振邦,“叔公头,我们与吉兰丹苏丹合作多年,相安无事。要是那些潮……漳州人真打过来了,我们……要出手吗?”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陷入了寂静,先前对潮州人再怎么不满也只是口头上骂两句,眼下刘福安问的这个问题才是关键所在。 他们这些客家人虽然与苏丹交好,但也是付出了代价的,每年他们都得缴纳两成左右的金矿收入作为“脚仿金”(採矿税),以获取苏丹的庇护。 而且,他们位于吉兰丹南部的山区,离陶公远著呢。要是那些漳州人真想出手,那也是先把吉兰丹的首都埔头给打下来,因此,这会他们倒是没那么心急,只是心中的担忧、愤怒、以及对未来的不確定感还是少不了的。 (大概是图中画圈的位置) 但眼下诸多变故多少让他们这些在此经营数代的客家人有些不安。 李振邦坐在上首,静静地看著眾人,手中的水烟壶终於被拿起,他慢条斯理地装上菸丝,再用火镰点著,隨后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烟雾繚绕中,他好像下了某种决定。 “好了。”李振邦的声音不急不慌,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厅內眾人顿时將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哈伦宰相来访,也只是让我们帮著先探听消息,”他缓缓说道,“我们客家人与那些潮州佬关係是不怎么好,但也不至於仅仅因为这个就兵戎相见。日后他们真要打来了,也有苏丹在前面顶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至於吴家……哼,一群得了势便张牙舞爪的后生仔。他们连大泥国都不一定拿的安稳,还想染指吉兰丹?没那么容易!” “陈伯,您的意思是……?”张阿財急切地问。 “哈伦不是让我们探听消息吗?”李振邦眼中精光一闪,“阿財、茂才,你们各自挑选几个得力的人手,去大泥国联络那里的客家乡亲,先打探一下吴家的態度再说。” “是,叔公头!这事包在我们身上!”张阿財和李茂才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李振邦吸完最后一口烟,將烟壶放下,声音有些深沉,“大泥国可不小,吴家一口吞下去估计得消耗不短的时间,哪还有心力继续往南,我估计他们会止步陶公。总之,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先等消息传回来再说。对了,阿財,记得带些金子去,要是有机会,去见那吴文辉一面,我当年与他爹吴让也算有些交情,他应该会给这个面子,到时候你先探探他的口风。” 第44章 援军 南边的吉兰丹苏丹国和那些客家人有什么心思吴志杰並不清楚,他正站在陶公城头上,视察著新加固的城墙豁口。 短短数日,这座原本因战火而破败不堪的城镇此时面貌已大有不同,城墙已被基本修復,城外也依次建立好了不少防御工事,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吉兰丹陆军。海边上的岸防炮此时也已修復完毕,原本被尘土遮盖的火炮,此时已焕然一新,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著幽黑的光芒。 就在这时,远处,海天相接之处,一个微小的黑点忽然跃入吴志杰的眼帘,隨即变得越来越大。 “船!是我们的船,援军到了!”瞭望塔上负责观察的士兵率先传出激动的呼喊声。 吴志杰连忙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看向海面。海面上,一艘悬掛著吴家旗帜的快船正鼓满风帆,全速朝陶公城驶来。他並没有感到意外,昨天便有信使乘小船先一步赶到,传来了家里將派遣六百士兵和诸多物资前来援助的消息。 船头甲板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风挺立,身形精悍,正是他的堂叔——吴文勇! 吴志杰心中也是大石落地,多日紧绷的神经也是鬆弛不少。 快船顺风而来,很快便靠岸停下,吴文勇不等跳板完全搭稳,便矫健地跃上码头,大步流星朝迎上来的吴志杰走来。 他风尘僕僕,眼中却精光四射,用力拍了拍吴志杰的肩膀:“志杰!好小子!连陶公也拿下来了。” 先前占领北大年时,正是他率领二十来个骑士先一步赶到,並趁机联络了当地的华人势力,顺利搭上线后又潜入城中,与吴志杰里应外合,最终成功拿下北大年城。 本来以为他给自己带来的惊喜已经够多了,没想连陶公也顺利拿下了,这下他们吴家可以说是彻底在北大年站稳脚跟了。 “文勇叔!你来得可正是时候!”吴志杰也难掩欣喜,迅速引著吴文勇朝城中走去,“路上可还顺利?北大年现在情况如何?” “顺风顺水,一路无碍。”吴文勇边走边说,语速很快,“至於北大年,你和老六出发前不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能出什么问题?现在大哥坐镇城中,负责各种事务,四哥带著人在外面四处巡视呢,一切都好,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吴志杰心下也是一松,比起陶公,还是北大年更重要一些,北大年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註定会是吴家的根基,眼下未出问题就好。 “文勇哥!”这时,吴天佑也闻讯赶来了,他的声音带著由衷的放鬆,“你们终於到了!” 比起吴志杰,他的压力要大不少,不过幸好,一切都顺利,眼下再加上这六百士兵,吴家在这小小的陶公城中就有了一千一百人,依託城墙和城外的各种工事,就算吉兰丹大军倾巢而出,守住一段时间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他们本就元气大伤,而且实力比北大年苏丹国差不少,再加上南面的丁加奴与他们偶有战事发生,可动用的兵力並不多,因此,家里援军到后,他心中倒是轻鬆了不少。 而且,他们最大的依仗是水师,在击败了北大年水师后,吴家水师的实力在整个马来半岛上也能排得上號了,吉兰丹已经不是对手了,到时候就算陆军不敌,他们也能从容撤退。 “天佑!”吴文勇也很高兴,这个堂弟前些天率领水军击败北大年的船队,在这次战事中,要不是吴志杰太过亮眼,那最大的功臣就应该是他了。 三人寒暄了一会后,又就可能发生的战事展开了各种討论。吴文勇这次还带了不少工匠,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在紧锣密地巩固城防,以做好万全的准备。 不过,在吴家完成这一切的防御布置过程中,吉兰丹苏丹国並没有任何动静,派出去的人手也没有回来,也不知是被抓住了还是那边没有动静。毕竟,当时的命令可是有了动静再传回来。 以至於吴志杰还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的时候,派出去收集消息的人手终於回来了。 “你是说,吉兰丹苏丹国派出了水师?”看著风尘僕僕,刚靠岸就急忙前来匯报消息的探子,吴天佑问道。 “是,六爷!只派出了水师,没看到陆上有动静,不过在確认消息后我们就连夜返回了,后续有没有再出动陆军就不清楚了。”那探子確认的回道。 不过他虽然这样说,但眾人都清楚,要是不提前准备,陆军是无法突然行动的,这样看吉兰丹这次应该是只出动了水师了。 “他们出动了多少船,看清了吗?”吴志杰眼中精光闪烁,继续问道。 “回大少爷,这次他们出动的船只倒是不多,不过好像都是大船。”探子似乎有些不確定。 “都是大船,你確定吗?” “这……”他转头朝身后看去,似乎想向其他同伴確认一下。 “没错,大少爷,出动的都是大船。”身后另外一人这时挺身而出,替他回答道。 “好!”吴志杰点点头道,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转身示意身边的吴天佑和吴文勇继续查询其他的一些讯息。 终於,在了解完自己想要的讯息后,吴志杰让他们几人下去领赏。场中只留下叔侄三人,准备著接下来的对策。 “志杰,依你看,那吉兰丹苏丹国是什么意思?”吴天佑直接向吴志杰问道,经过这些天的诸多事件,吴志杰早已证明了他的能力,因此,几人很自然的便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吴志杰眼神微动,看向远处海面,平静的说道:“六叔,文勇叔,依我看,那吉兰丹苏丹似乎並不打算与我们开战。只出动水师就可看出他完全没有要收復陶公的意思,多半是顶不住国內诸多压力前来做做样子罢了,而且只动大船不出动小船,恐怕也是没有和我们进行跳帮战的打算。” “我估计,他多半是想来谈一谈的。不必担心,陶公城一切防御设施都已修復完毕,就算他水师尽出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安心看他们到底是何说法就行。” 第45章 谈判(一) 翌日,吴志杰和两位叔叔並未外出巡视,只安心的留在城中等待。按照时间来算,吉兰丹的船队应当就在今天就能抵达陶公了,这已经是吴直接占据陶公的十来天后了。 不过这倒不是他不怎么上心,只是这时候的条件限制了他。如今虽已是四月初,但从陶公往吉兰丹方向行船依旧是顺风顺水,只需两到三日时间就能抵达,但要从吉兰丹往北行至陶公,那就得四到五天的时间了。 因此,吉兰丹先派出探子北上获取消息,在得知了陶公城確实已经被吴家所占据,並且还有援军抵达后,他彻底放弃了抢先出兵占据陶公的心思,打算派遣国中大臣前来交涉一番,这来来回回之下,也就导致十余天后使团才抵达陶公。 时值晌午,太阳已高悬於空中,就在吴志杰打算回去休息的时候,陶公城南方的海面上,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出现了。 “稟大少爷!六爷!南方海上发现船队,大小船只约二十余艘,悬掛著吉兰丹苏丹国的旗帜。如今距离港口约十里,正减速缓行!”瞭望哨的急报打破了港口的喧囂。 吴志杰、吴天佑、吴文勇三人迅速登上修復好的主炮台,这里居於高处,视野极佳。吴志杰拿出单筒望远镜,举起放在眼前。远处海面上,吉兰丹的船队阵容清晰可见,为首的是七八艘具有马来特色的大型普拉乌战船,其余则多为源自中国的戎克船,还一小部分装有撞角的特色克拉比昂战船。 船队並未摆出攻击阵形,显得有些犹豫,只在外围安全距离外停滯不前。 “哼,瞧这阵仗可真不小啊!”吴天佑冷哼一声,拍了拍身旁前不久才固定好的十二磅前装滑膛炮,“看样子確实不像是来拼命的?志杰,你猜对了。” 吴文勇看著远处的船队,眼神锐利:“吉兰丹苏丹行事向来谨慎,前番出兵相助大泥国,损失惨重,如今国內空虚,果然没有胆量与我们开战。不过,他们这次派出这么多船只,是来向我们示威的?” “不止,”吴天佑接话道,“他们眼下这般,犹犹豫豫,不肯靠前,还是不死心,想先试探一番,估计想看看我们的反应再做打算。志杰,你说……” 吴志杰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冷笑:“六叔,文勇叔。既然他们还不死心,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六叔,让炮台所有火炮装填实弹,炮口给我瞄准吉兰丹船队,尤其是最大的那艘旗舰。不必隱藏,就让他们看清楚!文勇叔,劳烦你组织火枪手,在临海城墙显眼处列队,把傢伙都亮出来。声势弄大一点,让他们知道我吴家的態度!” 吴天佑和吴文勇二人没有反对,迅速前去执行命令。岸防炮台上,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转动,森然指著南方海面上的吉兰丹船队,吴家的士兵这时也开始擦拭炮膛,往里填装炮弹。 城墙上,一排排身著深色衣裳的吴家士兵也肃然而立,手中火枪举起,刺刀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光芒,试图让远方的“来客”看的更清晰些。整个陶公城靠海的一面,顿时散发出战爭的肃杀气息,仿佛只要海上的船队一有动静,就立刻发起进攻。 此时双方的距离虽有些远,但二者之间並未有遮挡,再加上吴家这边声势浩大,吉兰丹船队上的人还是能依稀看到这边岸上的动静。 这赤裸裸的武力恫嚇,效果立竿见影。海上的船队明显一阵骚动,那艘最大的旗舰甚至还向后微微退缩了些许距离。过了好一阵子,一艘较小悬掛著白旗的武装商船,从船队中衝出,朝岸边驶来,只是速度极慢,生怕对面会开炮一般。 良久,那艘吉兰丹商船顺利靠岸,停在码头上。隨后船上走下几名使者,在吴家士兵的包围中,小心翼翼的的用不太熟练的潮州话表达了想要见一见陶公城主事人想法。 吴志杰三人並未现身,这几个使者显然只是小杂鱼,没什么分量的人物,多半是给那些大臣探路的。因此他只派遣了一名通译和一名中级將领前去接洽,態度冷淡而倨傲。 那负责接待的將领和那几名使者交流一通后,终於传回了他们的说法。 “大少爷,六爷。那几个人土人使者说,吉兰丹苏丹希望我们吴家能保持现状,以陶公为界,双方互不侵犯,並且说愿意给我们吴家一定的补偿。” “哼,保持现状,”吴文勇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远处的船队,“就他们那外强中乾的模样,还能打过来不成?” 原本吴文勇並不了解这吉兰丹的实力,还挺担忧这吉兰丹苏丹国打过来的,不过在今天看到他们派遣船队前来和谈,再加上吴志杰昨日的那一通分析,心中大定,他们绝不想和吴家开战。 不过在场眾人也都知道,吴家也確实是没有余力再往南扩张了,不说后方还有一个也拉府未解决,光一个北大年就够他们消化好几年了。在没有足够的华人移民到来前,吴家应该都不会再开启较大规模的战爭了,双方確实应该有一场和谈,不过和谈的规矩显然还得是此时更有些底气的吴家来决定。 “想谈?那让他们派说的上话的人来谈,眼下这几个杂鱼是来打发谁的?”吴志杰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在考虑待会要提什么条件,对著前方等著命令的那名將领道,“告诉他们,要是真有诚意,就派一位够分量的大臣过来,就在这炮台之下。至於其他的,等见了面再说!” 那將领听完,按照吴志杰的吩咐,一脸凶恶的將吴家的意思传达。那几名使者显然也被这强硬的態度嚇到了,脸色有些发白,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乘著小船返回旗舰復命。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艘装饰稍显华贵的桨帆船脱离了吉兰丹船队,朝著陶公港缓缓驶来。船上飘扬著代表宰相身份的旗帜,吉兰丹的宰相哈伦,终究还是来了。 的 第46章 谈判(完) 炮台下方临时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摆上了简单的桌椅。 吴志杰端坐在主位上,吴天佑、吴文勇分坐两侧,身旁站著几个通译,身后则是数名按刀而立的精锐亲兵,气氛有些肃杀且凝重。 吉兰丹宰相哈伦,在两位侍从的搀扶下顺利登岸,他苍老的脸上努力维持著镇定,极力保持著作为苏丹国宰相的气势。不过在看到近在咫尺的火炮,以及不远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火枪时,眼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强做从容地走到桌前,向居於主位的吴志杰微微躬身:“尊敬的吴家將军,在下哈伦,吉兰丹苏丹国的宰相,特奉苏丹陛下之命,前来拜会。” 吴志杰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也不拖沓,开门见山道:“哈伦宰相,远道而来倒是辛苦了。贵国苏丹的意思,我已从先前的使者口中略知一二。不过,我吴家行事向来直来直去,止步陶公?自然可以,但这得看你们能开出什么条件了。” “这……”哈伦有些愣住,没想到吴志杰说话如此直白,开口就提条件,“这是自然,为表诚意,我国將以苏丹詔书的形式,承认陶公城及周边百里之地,自即日起,皆为为吴家所有。此乃两国……” “老匹夫!”哈伦话还未说完,吴文勇已经拍案而起,“这陶公原本归属北大年苏丹国,如今北大年被灭,自然是属於我吴家的,哪还需要你们那什么苏丹来承认?陶公,是我们吴家真刀真枪打下来的,自然是我们吴家说了算,你这算什么诚意?不想谈就直说,到时候带齐兵马,咱们做过一场,看看这陶公到底是谁说了算!” 说完,他手按刀柄,就要拔刀,身后亲兵也上前一步,气氛瞬间紧绷。 哈伦脸色发白,强自镇定:“这位將军息怒,息怒,是老朽所言有误……” “哈伦阁下,”吴天佑適时接过话头,语气却更为温和,“识时务者为俊杰,陶公已落入我吴家之手,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到时候自会上报给暹罗王,由他来承认所属,就不需要再麻烦贵国苏丹了。若是贵国真有诚意,不如拿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换取我吴家对吉兰丹的善意,而不是说些毫无意义的『承认』来浪费大家的时间。” 吴天佑的话,给了哈伦一个台阶下,却也堵死了他在领土问题上做文章的可能。而且,提到暹罗王,这可是实打实地给他上了压力,在暹罗面前,吉兰丹还是太过弱小了。 哈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带著些无奈:“是,是,吴將军所言极是。只是……不知吴家需要我国如何表示诚意?” 他这会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安心等待著吴家提条件。 主位上的吴志杰,这才缓缓开口,將早已在脑海中考虑许久的条件一条条列出: “第一,押回叛逆,”吴志杰目光冰冷,“所有从陶公城逃走的北大年贵族及其家眷,无论男女老幼,必须全部送回到陶公城,交由我吴家处置。並且,他们所带走的財富也得一併送回,我也不难为你们,共折价四万两银子,多的就当作你们收留那些叛逆的惩罚。” “这太多了,那些贵族匆忙之下,根本没有带走多少財富。”哈伦当即摇头拒绝,这第一个条件他就有些无法接受。陶公城这些贵族,本就是仓促动身,再加上陶公也不是什么富裕之地,贵族也都是些穷鬼,吴志杰开出的价格显然是想讹上一笔。 (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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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伦没有回应吴志杰合作开发矿產的要求,只推脱说此事需得上报苏丹处理,隨后便带著吴志杰提出的前两个条件回到了船队中,他还需要同使团其他人继续商议,以达成一份足以让他顺利呈交给苏丹的合约。 他一离开,炮台下方临时谈判场地的凝重气氛也隨之消散了大半,其余人也都鬆了口气,虽然他们是强势的一方,但一直紧绷著身子维持上位者的气势也挺累的。 吴文勇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扭动脖子,舒展著因长时间紧绷而有些酸痛的身子,並略带疑惑地问道:“志杰,这谈判就这么成了?” 他此前可从未经歷过这等事,现在结束之后只觉得也太轻易了吧? “自然不是,”吴志杰看著远处,哈伦宰相已经登上来时乘坐的船只,慢悠悠的朝著在海上漂浮的船队匯入,嘴角噙著一丝淡笑,“眼下只是双方各自试探意图而已,离结束还远著呢。他要是真的带著这种条件回去,不用我们动手,那位苏丹陛下第一个就不会让他活过明天。” “志杰,”吴天佑倒是沉稳许多,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味双方刚才的交锋,“条件是否太苛刻了点,那吉兰丹苏丹就算再畏惧暹罗和我们,也绝不会轻易答应这种条件吧。此事,恐怕还有的磨。” “苛刻吗?或许吧,”吴志杰眼神闪烁,指著远处的船队,“吉兰丹要是真有和我们拼死一战的勇气,也不要求他动员全国,水陆齐出。哪怕只是船队大小船只俱出,有和我们进行跳帮的可能,我都还让他三分,毕竟我们也確实没有余力再南下了。可眼下他们这般態势,上来就露了怯,底气尽露,我不欺他们还欺谁?” “再者说,他们要是不同意那就再谈,谈判哪有见面一轮就谈好的,现在无非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罢了。我们亮出条件,他们要是不能接受,再退让一步就是了,就这样一步一步试探出他们的底线,到时候不就成了?反正,急的不会是我们。” 吴文勇和吴天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既然吴志杰心中有了计划就好,现在达成一份对协议对双方都好。 哈伦回到船上后,吉兰丹使团內部爆发了激烈的爭论,几乎持续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哈伦再次乘船上岸,这次他的脸色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不过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决然,看来是確定好他们的底线了。 “吴將军,”哈伦的声音充满疲惫,“贵方提出的条件,我使团眾人商议后,觉得並不妥当。陶公城的贵族已经尽数遁逃,如今整座城池都在你们手中,又何必赶尽杀绝呢?而且,要是我们就这样將他们交出去,恐怕会失了人心,於王国稳定不利啊。至於免税以及自由航行一事,更是动摇国本,这口子一开,其他商人不也蜂拥而入?那样的结果我们无法接受!至於联合探矿一事……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以决定,还需从长计议啊。” 他深吸一口,看著桌前已经准备再次动手拔刀恐嚇他的吴文勇,连忙拋出了吉兰丹的底线:“不过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双方之间的安寧。我们愿意在其他方面做出补偿。 首先,陶公城的贵族虽不能归还给你们,但他们的財货我们將全数返还,五万两银子,分三年还清。並且,我们將严加监视他们的动向,若发现其有危害吴家之举,立即驱逐出境,交由吴家处置。” 此外,关於贸易一事,我们同意吴家商船可在吉兰丹所有港口进行贸易,关税为最低的那一档,並且享有优先停泊权。不过为了补偿我们当初贸然出兵的冒失,我们可以再付出两万两白银以作补偿,一共赔付你们吴家七万两。你看如何?” 哈伦说完,紧紧盯著吴志杰,想要看清他的反应,这已经是使团在目前,能做主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吴志杰静静地听著,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吴文勇想发作,却被吴天佑一个眼神制止了。 沉默了片刻,吴志杰终於开口,声音波澜不惊:“哈伦阁下,你们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但还远远不够。你们出兵相助北大年,进攻我宋卡,说是相助,但实则不还是直接冒犯了我们吴家的领土,冒犯了暹罗的威严!这点补偿,远远不够。既然你们只愿意给出最低一档的关税,那也可以,但日后若你们给了其他商人耕地的关税,那我们吴家也必跟进。另外,” 他看了眼脸色有些发白的哈伦,继续说道:“吉兰丹河通航的情况,你我心知肚明。那条主航道,潮州商人可没少走,无非是交些保护费罢了,既然如此,直接对我吴家开放又如何?我们无非也只是做做生意罢了。而且,为表诚意,进入的只会是商船,你们大可放心!至於补偿,两万两可不够,你们冒犯的不止是我吴家,还有暹罗,至少得四万两才行!” 至於那些贵族,吴志杰已经不在意了,日后陶公作为军事重镇,他並不打算在此留太多人,周围的土著也將被一併驱逐,就算那些贵族回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如今能卖个好价钱也不错。 哈伦听完这话,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吴志杰这次的条件虽看上去还是有些过分,但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关税之事,只要不是完全免除吉兰丹就还能接受。 至於陶公的贵族们,其实他並不是很想留著,原本想著当作还价的筹码,没想到吴志杰这么轻易就接受了,那眼下,唯一的异议就在赔偿的数额上了,九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要是苏丹不出钱,肯定是一时间拿不出来的,所以还得继续商討。 “吴將军,……”哈伦脸色好转不少,继续开始唇枪舌剑的谈判。 一时间,你来我往,最终,在费一上午的时间后,双方终於確定好了各自的条件。 第48章 重返北大年 一、吴家继承北大年苏丹国的一切领土,並以此確定和吉兰丹的边界线,双方不侵入对方领土。 二、吴家不追究先前叛逃的陶公城贵族的罪责,同时也不追究吉兰丹收留他们的行为。但吉兰丹苏丹国需要密切监视这些贵族,若是他们有任何危害吴家的举动,吉兰丹需要立即抓捕,交由吴家处置。作为补偿,吉兰丹苏丹国需要赔付吴家五万两银子。 三、吴家以及吴家代表的暹罗,不再追究吉兰丹出兵相助北大年苏丹国並一同入侵宋卡的罪行。作为赔偿,授予吴家商船在吉兰丹全境所有港口的通行及贸易特权,关税为最低的一挡,並且日后若是吉兰丹给予了其他国家更低的关税,给吴家的关税也应当相应调整。同时,吴家的商船拥有在吉兰丹河主航道通行的权力,但不能进入支流。最后,吉兰丹需要再支付三万两银子给吴家,当做在这场战爭中吴家所受损失的补偿。 吉兰丹一共需要支付吴家八万两银子,分三年付清,但可以用砂金、胡椒等抵扣,折算比价按市价算。 在最终达成了共识后,吴志杰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站起身,向哈伦伸出手:“哈伦宰相,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你们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此协议,对你我两家,皆是大有裨益。愿我们日后,能和睦相处,互通有无。”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也表示双方基本上確定了协议,不过还都需要带回去盖章確认,不过也不会有波折了,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最后,在哈伦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吴志杰还不忘补了一句:“哈伦阁下,真的不考虑同我吴家合作,共同开採吉兰丹境內的矿產吗?眼下你我双方已经达成了协议,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哈伦动作稍顿,似乎在认真思索著吴志杰的意图,不过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下来:“吴將军,此事过於重大,还是需要先上报苏丹才行,还是日后再商討吧。” 说完,哈伦疲惫的身影再次登船,匯入海面上的吉兰丹船队,但这一次,炮台下的气氛却截然不同。空气中满是尘埃落定的欣喜。 “成了!”吴文勇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畅快笑容,“八万两银子,最低的关税,还能走吉兰丹河进去做生意!哈哈,志杰,到时候你六叔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他看向吴志杰的眼神中充满了钦佩,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他给吴家获得的利益远超预期。而且,他原本带兵来此支援,还以为要经歷一场恶战,没想到对面直接就认怂了,还送上了这样一份“大礼”,这实在太出乎他的预料了。 吴天佑也捋须微笑,脸中满是喜色:“好!好啊!志杰,此番你又是首功。” 吴志杰的脸上也浮现出由衷的笑意,连日来的筹划终於在此时换来了丰硕的成果。他看著远处开始慢慢调整风帆,准备往南边返回吉兰丹的船队,沉声道:“眼下协议虽然达成,但人心难测,谁知道他们回到吉兰丹是否会再有变故,还是得多加小心。务必加固城防,整飭军备,水师船只也得加强巡逻,不可懈怠。” 两人都点头应是,隨后就下去宣布消息,布置防守了。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七日后,吉兰丹的船队再次抵达陶公,不过这次船只数量远没有上次那么多。领头的使者依旧还是宰相哈伦,不过这次他带来了三万两银子和盖上了苏丹印信的条约,吴志杰也拿出派人去取来的属於他父亲的宋卡城主印信,也在条约上盖了章。 最后,条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代表著双方都认同条约上的內容。 至此,陶公城的一切,正式尘埃落定。 …… 吴志杰心中也彻底轻鬆了下来,接下来他就得返回北大年,和父亲商议下一步安排了。只是这陶公城地理位置关键,还是得留下足够的人镇守。 “文勇叔,陶公就交给你了!城中事务,以后由你全权处置,若有变故,保存实力为上,儘快派人將消息传回北大年,到时再做打算。” “放心!”吴文勇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隨后他用力拍了拍胸脯,“有我在,陶公稳如泰山!你们安心回去吧,大哥(吴文辉)还等著见你们呢!” 翌日清晨,陶公城港口。 吴家水师主力战船已集结完毕,吴志杰与吴天佑登上了最大的那艘红头船,他们只给吴文勇留下了六百人和一些船只,数量虽然不多,但眼下也不会有不开眼的人胆敢入侵这一座军事城镇,这点人倒也够用。 “扬帆!起航!”隨著吴天佑一声令下,巨大的硬帆在桅杆上“哗啦”升起,呼啸的海风顿时將整张帆撑满,不过这次他们回北大年是逆风而行,要比来时多上不少时间。 水手们喊著整齐的號子,绞盘转动,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以吴志杰乘坐的最大的那艘红头船为旗舰,其他船只紧隨其后,整支船队劈波斩浪,急速朝著北大年的方向驶去。吴文勇站在码头高处,目送船队远去,直到它们化作海天线上的一串黑点。 海上风浪呼啸,吹的吴志杰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艉楼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陶公城,又转头看向前方浩渺无垠的大海,心中豪情激盪。 陶公已经拿下,北大年三府只剩也拉了,但他的地理位置註定了他只能等死,眼下吴志杰倒是不著急,他完全可以等五月雨季来临,北大年河河水充盈,足够行船之时再做行动,到时候有水路运送輜重,战事会轻鬆许多,到时也无需动用太多兵力。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吴家在南洋的基业,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 航行数日,北大年熟悉的港湾轮廓终於出现在吴志杰眼前。 不过与离开时的肃杀不同,此刻的北大年港恢復了不少人气,有不少工人在其上劳作,甚至还有一些外来商船停靠在了码头,看著是在休整。 北大年已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第49章 回归 当悬掛著吴家旗帜的红头船队缓缓驶入北大年港,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码头上很快聚集了闻讯而来的人群,其中不乏叶明远、林启元等华商家族的身影。 吴志杰等人此行的结果在前几天派人返回北大年,取吴文辉印信时就已经传开了,这几位华商家族心中更是庆幸当初所做出的正確决定,此刻他们看著吴家船队的的眼中满是恭敬。 吴志杰站在红头船的艉楼,看著眼前这座已经开始重新焕发生机的城市,心中感慨万千。他只离去了十几天,北大年便已恢復到如今这般模样,看来父亲和四叔確实是在尽心竭力的將北大年,当成吴家新的根基之地了。 “志杰!”一个沉稳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的声音,越过码头上的喧囂,传入了吴志杰的耳中。他转头望去,发现是他的父亲吴文辉,此刻正在几名心腹將领的簇拥下,来到码头最前方。 他依旧是一身简朴的深色衣裳,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难掩疲惫,看来是因北大年的诸多事务费心不少。此刻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正牢牢锁定在自己的儿子吴志杰身上,目光却有些复杂,有擅自行动的愤怒,又有成功归来的欣慰,更有难以言喻的审视。 船刚停靠在码头上,跳板才放下,吴志杰便快步从船上走下,快步赶到吴文辉身前,心中虽有些复杂,但还是深深一揖:“爹!儿子回来了。” 吴文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著有些陌生的儿子。吴志杰此时也是风尘僕僕,原本白皙的脸颊在这些时日已被海风和日头晒得有些微黑,眼神却是前有未有得明亮,而且,浑身上下还透漏著一种一切皆在掌控得自信气度,这让他不禁有些怀疑,这真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吗? 最终,千言万语,还是化作了一声轻嘆,只见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吴志杰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无论是奇袭北大年,还是收復陶公,还有与吉兰丹谈判,你都做得很好,非常好!做得比我这个父亲出色多了!” 他语气有些复杂,可能是由於这个“儿子”太出色了,但话语中还是带有难以抑制的骄傲,先前一直悬著的心也终於放下了。 “全赖父亲运筹帷幄,四叔、六叔、文勇叔以及眾將士用命相拼,还有家中眾人团结一心,这才能有此收穫。”吴志杰嘴角微扬,但还是有些恭敬。 “少来这些虚的!”后续赶来站在一旁的吴天成咧嘴大笑,挤上前来:“志杰啊,大哥说得没错,你比他强多了,要换大哥来可做不到这些。他娘的,我还以为你们去陶公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他们竟然直接怂了。好啊,八万两银子,还有那什么特权,你小子,真是好样的!” 吴志杰笑了笑,却没有回应,只是恭敬地叫了声:“四叔。” 一旁的吴文辉此时脸色有些黑,但对吴天成的话却没什么意见,他对这个结果也很是满意,不过他面上依旧沉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王宫再说吧。还有天佑,也累了吧,先回王宫。” “是,大哥!”吴天佑领命。 一行人不再停留,在吴家士兵的开道下,顺著华商们恭敬地眼神,离开了这有些喧囂的北大年码头,朝著那座曾属於北大年苏的王宫而去。 沿途街道,行人皆避让,不少土人平民低著头,眼中有些畏惧,不过看著倒也已经適应了吴家带来的这种新秩序,或许对他们来说,只是换了个苏丹而已,该如何生活还是得如何生活。 …… 苏丹王宫,如今已变成了吴家的临时府邸。宫殿中奢华的装饰被撤去不少,原本苏丹负责接见外臣的外朝大殿,此时摆上了巨大的长桌,成为了吴家新的议事厅,桌上堆满了各种图册、帐本和等待处理的文书。 眾人依次落座,有亲兵前来奉上清茶。不过这时候眾人却没心思去品茶,全都围著吴志杰所拿出的一份文书打转。 “这就是你们签好的条约吗?”吴天成看著手上这份上面盖著吉兰丹苏丹国苏丹印章的文书,有些好奇,他不怎么识字,因此也看不懂上面写什么。 “对!”吴志杰回应道,“条约已经签好,双方都盖了章,想来是没什么异议了,而且他们签协议时还把第一年要支付的三万两银子给带过来了,此时就放在船上。” 吴文辉倒是识字,不过此时他的注意力却放在了上面所书的吉兰丹河自由通行权上。他眼神闪烁,却是在思考这其中的深意,在他看来,吴志杰肯定不是只想深入內陆和吉兰丹做生意这么简单,或许,他的野心远不止北大年? 议事厅中一阵喧囂,多是在询问吴志杰和吴天佑这次陶公之行的具体细节,他们目前只知道一个结果,但其中具体细节上却是不知情。 而在知道吴志杰和吴天佑二人先是只带五百士兵就乘船南下,迅速抵达陶公城,隨后將陶公城內剩余的抵抗分子全部消灭,又派出探子提前得知吉兰丹苏丹国的动向,最后在谈判中反覆拉扯,最终达成了这满是收穫的协议。 吴家眾人也是不禁感慨吴志杰这番行动做的如此出色。 不,不对! 不止是这次占据陶公的行动,先前在宋卡城外埋伏北大年苏丹国的军队,再趁著北大年空虚突袭其都城,无不证明了吴志杰的英勇,也证明了吴家的未来或许会无比光明。 “好了,”吴文辉见吴志杰有些劳累,连忙適时开口阻止眾人想要继续询问的想法,“志杰和天佑此番立下大功,又才刚回来就被你们拉著问东问西,早就累了,还是让他们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等他们休息好了再说。” 作为家主的吴文辉一发话,眾人也才发觉自己这般做法確实不太妥当,也不再多留,嘱咐让二人好生休息后就接连离去了,广阔的大殿中这时只留下了吴文辉、吴天佑、吴天成和吴志杰。 本来吴天成也打算离去的,却被吴志杰適时留住了,在只留下了吴家的核心人员后,吴志杰忽然开口问道:“爹,那苏丹你打算怎么处理?” 第50章 处置 吴志杰话一出口,大殿內眾人却是都一脸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確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吴文辉也没有答案,只说起来苏丹现在的处境,“那北大年苏丹如今还在宋卡,好吃好喝的供著,有你二叔看著,也不会出什么岔子。至於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显然也是没有想好具体的措施。 他原本还想著城外一战既然能顺利抓获北大年苏丹,那宋卡的危机就已迎刃而解,到时候双方和谈之时他还能用这苏丹换一笔银子呢,结果没想到吴志杰和吴天成二人如此莽撞,直接带著那么点人就冲北大年的都城去了,而且他们的计划还成功了。 “这有何难,”吴天成忽然开口说道,“无非是杀或囚两个结局,放是不可能放了他的。所以要么狠下心一刀给他个痛快,要么顾及影响就这么供著也行,反正这次光是他的宝库就弄到这么多银子,也不差他这一口吃的。” 吴天成虽一向大大咧咧的,但这次话却没有说错,无非是杀或者继续关著。 吴文辉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杀了,痛快是痛快。但南洋诸国皆奉天方教,屠戮一国之君,恐怕会激起同教诸国的同仇敌愾之心,日后难免多生事端。” 这时动手的话,不说其他,光是南面那些苏丹国日后还能否让吴家的船队停靠就是个问题,更严重点的或许会扮作海盗,直接冲吴家的船只动手,到时候吴家的船队在外就只能改头换面行事了。 而且,作为天方教国家,苏丹不止是世俗中的君主,更是宗教上的领袖,有著象徵性的意义。虽说这时天方教还不是后世那般疯狂,但下杀手也难免会引来群起攻訐。 “至於继续关著,”吴文辉顿了顿,继续说道,“看似稳妥,却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其旧部、心怀不满的土人,甚至南洋的其他苏丹国,或许都会以此生事。况且,苏丹活著,便是北大年土人心中一个未曾消失的象徵,对我们彻底消化北大年,只是百害而无一利。” 吴天成闻言,挠了挠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要放了?他城內的贵族虽说都被我们处理乾净了,但要是他去投靠吉兰丹、丁加奴等其他苏丹国,不是给我们留下更大的麻烦吗?” “放?”吴文辉断然否定,“放了就会生出更多事端,实在不行还是杀了吧,反正我们占据了北大年就已经让那些天方教国家多有不满了,杀了苏丹也无非是再多一笔帐罢了” 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连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滯。 这时,吴天佑忽然看向吴志杰,开口问道:“志杰,那依你之意呢?” 这时,吴天成才意识到是吴志杰提出的这个问题,想到自己先前和他相处的经歷,他急忙开口问道:“是啊,志杰,你怎么看?你不会已经有了计策吧?” “父亲,四叔!”吴志杰適时开口,话语中却带著一种自信,“我们为何不將这烫手山芋』,交给真正需要他的人呢?” “交给谁?”吴天成看著他,目光中带著探询。 这时,吴天佑和吴文辉心中似乎有了答案,只是脸色却有些复杂。 吴志杰深吸口气,眼中却闪烁著洞悉时局的光芒:“交给曼谷,通鑾这时候正需要他。” 此话一出,场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甚至比先前还要更甚。 交给暹罗王拉玛一世,在此时確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一来以暹罗的实力,就算直接砍了马哈茂德二世祭旗,南面那些天方教国家这时也不会想著该怎么报復,而是应该担心如何不被暹罗吞併。 此时的暹罗虽屡遭战乱,却依旧有著横扫整个马来半岛的实力,通鑾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些天方教徒的不满。 而且,这时暹罗还正和缅甸打的火热,从场面上来看局势也並不乐观。在吴志杰的记忆中,今年的这场战事双方將会一直奋战到年底十二月,那时候正是雨季峰值,缅甸將无法再维持自身的物资运转,到时候自然会退兵。 也就是说,暹罗至少还要再挨七个月的打,才能获得这场战爭的胜利,或许也不能算是胜利。 如果这时,吴家將北大年苏丹送到曼谷,交到通鑾手上,光是暹罗士兵的士气就能振奋不少,更別说巨大的威望了。 北大年苏丹国可是叛乱已久,只是暹罗一直没有腾出手来教训他,眼下竟然在通鑾的统治下,由暹罗境內南边的宋卡城吴家將他消灭。还生擒了他的苏丹,这可是先王郑信都没有做到的事啊,这將对整个暹罗都是巨大的振奋。 到时候,通鑾绝对会给予吴家丰厚的回报,別的不说,光是爵位就绝对能提到最高的那一档,或许被直接封为昭披耶(公爵)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將北大年苏丹交上去都能得到最大的收穫,只是在场眾人还是有些难过心中那关。 通鑾,两年前政变的最大受益者,很难说郑信的死和他无关,而在吴家眾人心中,他更是最大可能的凶手。 而郑信,这个名字对於所有的潮州人,包括一直跟著潮州人混的吴家这些漳州人来说,都是一个常人难以想像的存在。 吴家如今的这一切可以说都源於郑王,从最开始宋卡的统治法理,到后续的爵位上升,以及最终宋卡从原本的化外之地,最终升格为府成功纳入暹罗的统治之下,吴家也因此正式成为暹罗的统治阶级,都离不开郑信的帮助。 吴志杰的祖父吴让更是后来成为郑信多年的好友,他对吴家眾人的影响也很难移除。这也导致如今宋卡与暹罗之间的关係一直若即若离,属於一个半独立的政权,这也是如今在场眾人不愿向通鑾低头的原因。 “爹,四叔!”吴志杰平静,话语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郑王已经死了两年多了,通鑾的上位也已早已不可更改,我们吴家也该认清事实了。” 第51章 转变 吴志杰的话语有些冷酷,但在这时却是无比的清醒。在如今郑王已逝,通鑾上位的暹罗政局中,吴家確实是该放弃一些恩怨,以家族的发展而做出一些改变了。 吴文辉闭上了眼睛,胸膛有些起伏,仿佛在进行著激烈的天然人交战。他虽有在吴志杰提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就有了答案,但此时还是难以下定决心。 “志杰……说得对!”吴天佑倒是先开口了,他脸色虽也有些复杂,但却清醒的多,“如今通鑾与潮州人关係一般,我们这时候將苏丹交上去,也算是一份投名状了,日后……” “日后,我吴家绝对能得到应有的回报,甚至会得到更多!”吴志杰接过了话头,“到时候,不止宋卡、北大年,甚至整个南方,都將会是我吴家的。” 眾人明白他的意思,比起吞併南方这些满是异教徒的领土,中南半岛上的柬埔寨、寮国诸邦(琅勃拉邦、万象、占巴塞)显然对通鑾的吸引力更大一些,这些地方与暹罗一样,都是信奉上座部佛教,日后治理起来也会方便许多。 因此,只要吴家在马来半岛上的崛起,他不仅不会制止,甚至有可能在背后给予一定的支持,他或许会很乐意这些漳州人帮他对抗那些该死的天方教徒。 “唉!”良久,吴文辉猛地睁开眼,嘆了口气,眼神中虽仍有些复杂,但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有些疲惫,却又无比坚定:“志杰,你是对的。郑王殿下的大恩,我吴家会世代铭记於心,但我们,確实要向前看了。” 他目光扫过吴天佑和还有些难以接受的吴天成,最后落在吴志杰身上,“我会传信给你二叔的,让他挑选得力人手,將那北大年苏丹马哈茂德二世押解至曼谷的。” “大哥,”吴天佑上前一步,忽然开口道,“我陪著一同去吧,这种大事,总得有个人去看著,顺便也还能见一见三哥。” 他口中的三哥就是吴志杰的三叔吴文忠,先前郑王在时就在曼谷的禁卫军中服役,当作质子。后来政变之后也没有回宋卡,而是继续留在曼谷。 “嗯,你性子稳重,去一趟也好,不过你毕竟劳累多日,不如先休息几日再出发吧。”吴文辉点点头,同意了六弟的这个提议,这种事確实得有说得上话的人一同前往为好。 “不了,”吴天佑確实拒绝了大哥的挽留,“此事重要,我休息一晚,明天就乘船回宋卡去见二哥。” “六叔,顺便把那苏丹的王后也带著一起上路吧。”吴志杰开口道,“不然留著也是个麻烦。” “嗯,我记下了。” “好了,志杰,天佑,快回去歇息吧,我给你们准备了接风宴,也算是这次的庆功宴了。你们先回去歇著,等晚上我让人再通知你们。”眼见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吴文辉平復了自身复杂的心绪,对二人开口说道。 隨后,他挥了挥手,示意眾人散去。吴天成此时也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虽然他眼中仍有不甘,但连志杰和老六都是这个想法,那说明这对吴家来说是最好的出路。 吴志杰隨眾人一道退出议事厅,走在迴廊上,前往在王宫中属於他的那间宫殿。 微风带著北大年特有的湿热,吹拂过他的脸颊。 直到此时此刻,独自一人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推开门,他回到宫殿中,又挥退了侍从,吴志杰走到床边,甚至来不及卸下外袍,他便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紧绷了月余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鬆。 从宋卡城外的埋伏擒获北大年苏丹,到孤注一掷奔袭北大年都城,再到里应外合成功拿下城池、清洗余孽、逼退吉兰丹、签订条约……每一步都如同在走钢丝一般,充满了未知和风险。 他赌上了吴家的命运,也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结果……是好的。”吴志杰闭上眼,无声地对自己低语。 原时空中,这时候的宋卡正是遭受重创之时,城內妇女、工匠皆被掳去,就连暹罗来的援兵也因冒进被撤离的北大年军队埋伏,死伤惨重。 之后暹罗王拉玛一世斥责北大年苏丹国,並且逼迫他上交双倍的朝贡,结果马哈茂德二世拒绝了这个要求,並极其粗鲁的问候了暹罗王,这才导致年底击败缅甸后暹罗派出大军攻破北大年。 这之后,拉玛一世將北大年划府设区,並归入宋卡统治,吴家获得了这些地区的名义统治权。 这看起来似乎与吴家如今控制的领土差不多? 但是,这其中的差距却是天差地別。前世北大年三府虽也在吴家统治下,但却在拉玛一世的命令下对其进行暹罗化,並且要求当地土人改信佛教,这也为日后他们不断反抗埋下了祸根。 而如今的北大年三府却是实实在在的被吴家所掌控,在日后,他们不需要暹罗化,只会进行汉化,这里会真正成为一个华人的国土,不会再像前世一般,连宋卡的华人最终也被暹罗同化。 吴志杰认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是值得的,所有的冒险,所有的殫精竭虑,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一种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的轻鬆感彻底包围了他,他甚至来不及去想接下来的计划,沉重的眼皮便已合上,整个人也迅速沉入了梦乡。 …… 傍晚,吴志杰被窗外喧闹的锣鼓声和不断的欢歌笑语吵醒。他睁开眼,屋內已是一片昏暗,唯有窗外透进朦朧的月光提供些许光明。 他竟然从午后一觉睡到了晚上! “少爷,您醒了?”守在门外的亲卫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轻声问道,“家主吩咐了,要是您醒了,请去正厅,接风宴已经开席多时了。” “知道了。”吴志杰应了一声,声音带著些许沙哑。 他起身,用冷水用力搓了搓脸,驱散最后一丝睡意。镜中的自己,眉眼间依旧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第52章 包税 当吴志杰踏入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大厅时,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喧囂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参加宴会的人不少,吴家的子弟、在这场战事中表现出色的將领、新归附的本地华人势力的首领济济一堂。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而在靠近门厅的位置,几张案桌旁坐著的人,吴志杰却有些陌生。虽然也是华人面孔,但吴志杰確认自己此前並没有太多的印象。 向左右询问过后,他这才知晓这些人的身份,竟然是闻风而动,从宋卡、洛坤乃至更远的曼谷等地星夜兼程赶来的商人。其中不乏与吴家素有往来的潮州、闽南巨贾。 吴志杰眼神精光闪烁,稍一思索,便猜出了他们来此的目的。 包税权! 这可是北大年这块新出炉的、庞大的蛋糕中,最为肥美的一块。 在宋卡,乃至暹罗许多地方,包税制是通行已久的財政管理方式。官府將某一地区或某一项税收,如人头税、市场税、过路税、甚至赌场、鸦片馆的专营税等的徵收权,以一定的金额承包给有实力的商人或团体。 包税商预付承包金后,便拥有在该区域或该领域內徵税的权力,征多征少全凭其手段,盈亏自负。 对官府而言,这省去了繁杂的徵税过程和基层官吏的剥削,能快速获得一笔稳定的收入;而对包税商而言,则是暴利的来源,凭藉官府赋予的权力,再加上自身僱佣的武力,往往能横徵暴敛,赚的盆满钵满。 如今北大年初定,百废待兴,各项制度尚未建立。而这些商人在宋卡或其他地方尝到过包税的甜头,或是曾听闻过北大年富庶的商人们,哪还忍得住,在听到吴家拿下北大年的消息后,也不急著確认,率先赶了过来试图抢下头汤。 別看这时候北大年人口稀少,还全都是土人,但只论面积的话已经有了福建省的一成了。而且平原占比也高,日后认真开发潜力绝对是不小的。因此,这些人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毕竟,在宋卡吴家就是这么做的。 酒过三巡,场內气氛渐酣。 主桌上,吴文辉正与叶明远、林启元等本地华人首领谈笑风生,勉励他们这段日子为稳定地方做出的贡献。 这时,坐在次席上的一位圆脸富態、留著两撇鬍鬚的中年人端著酒杯,笑容可掬地站了起来。他正是先前在宋卡安置过產业的潮州巨贾——陈万利。 “吴公,少將军!”陈万利声音洪亮,带著商人特有的热络,“恭贺吴家此番旗开得胜,定鼎北大年!此乃我海外华人百年未有之盛事!可喜可贺啊!”他先敬了一杯酒,贏得一片附和之声。 放下酒杯,陈万利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脸上堆满“为君分忧”的诚恳:“吴公,少將军,这北大年新定,如今正是百业待兴,琐碎事繁多之时。尤其是这赋税徵收之事,千头万绪,琐碎繁杂,最是耗费心力。既要安抚民心,又要充实府库,实乃两难啊!” 他环视四周,见吴文辉和吴志杰目光都看了过来,便继续道:“鄙人在宋卡,蒙吴公信任,略尽薄力,在地方税收徵收上,也算是有些经验,深知这其中的艰辛。如今北大年新附,人心未定,若是骤然设立税吏,恐怕人手不足,到时候出了岔子反而不美。”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吴文辉和吴志杰的反应,见吴文辉微微頷首,似乎表示理解,而吴志杰则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万利心中一喜,连忙拋出筹码:“鄙人等不才,愿为吴公分忧。我等几家商號,愿意联合起来,预先顛覆一笔可观的承包金,数额绝对让您满意,包下著北大年城及周边若干区域的税赋徵收之责!我等必尽心竭力,体恤民情,绝不敢有损吴公仁德之名!如此,吴公与少將军便可腾出手来,专心於军国大事,安邦定民!不知吴公与少將军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那些匆忙赶来的商人纷纷投来了热切的目光,而一些那几家北大年本地的华人首领则面色阴沉,他们深知包税商的厉害,而且,如果吴家真的採取包税制,到时候必然会分走一部分原本承诺给他们的权力,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的。 一些將领则皱起眉头,他们对这些商人並无好感,他们在宋卡时就见识过这些人的厉害,虽然那里有吴家坐镇,他们不敢做的太过分,却也是惹得不少人不满。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桌的吴家父子身上。 吴文辉捋了捋鬍鬚,脸上带著和气的笑容,但並未立刻表態。老实说,他並不反感这种方式,或许说暹罗这地方这种方式才是正確的,就连吴家的开拓者吴让,也是通过承包燕窝税开始发家的。 但他也知道採用这种方式的便利背后所带来的弊端。而且,如今北大年的情况更为复杂,到时候招募移民和分田政策施展在即,这时候民心浮动,確实需要谨慎行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儿子,想要先知道他的看法,毕竟,这北大年说起来还是他打下来的,以后也说不定还得他来负责治理,宋卡他或许还得回去看著。 吴志杰端著酒杯,指尖在温润的瓷壁上轻轻摩挲。眼帘微垂,让人看不起他眼中的神色,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包税制? 或许有他存在的道理,但绝不会是在这他日后准备大展宏图、建立稳固根基的北大年。 包税商为了最大化利润,必然会竭泽而渔,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刚安定下来的土人说不定又会生出叛乱,即將到来的移民或许也会受到影响。 更关键的是,一旦开了包税的口子,让这些商人集团形成了利益链条和势力范围,未来想要改革税制,建立直接、透明、可控的官府徵税体系,將难如登天!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下来了。 第53章 移民生意(一) 吴志杰虽心中早已有决定,但却並未一口回绝那陈万利,而是举杯回敬,面带笑意:“陈老板有心了。北大年新定,土人初附,民心未稳,家父与我早有商议,如今行事当以稳妥为上。而税赋徵收关乎治理根本,更是需要从长计议,如今倒是尚未定论。” 见他轻描淡写地將包税问题推开,陈万利等人脸上笑容微滯,眼中失望一闪而过。吴志杰並未直接拒绝,但以他们的精明,多半明白吴家这是不太想再如先前在宋卡那般把徵税地权力卖给他们了。 不过,就在这时,吴志杰话锋一转,顺势拋出了其他的诱饵:“税赋之事,事关重大,却是需要从长计议。倒是眼前,北大年沃野千里,亟待开发。诸位手头有银子,我吴家手里有土地,不如共襄盛举,做些长远的生意!”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多商人,话语清晰有力:“诸位皆知,南洋之富,在於沃土。胡椒、甘蔗,乃至稻米、,皆適宜在此种植。我吴家新掌此地,手中田土甚广,然人手又不足以尽数开发。因此,凡是有实力、愿意在北大年投资开垦种植园者,无论种胡椒、甘蔗、菸草、或是水稻等,我吴家愿划拨相应土地,订立长期租约,地租优渥,更可酌情提供土人农奴相助,甚至特许经营之权!” 吴志杰这提议如同巨石砸入水中,激起场中阵阵涟漪。种植各种作物虽然也有利可图,但却也需要考虑政局稳定,官吏剥削等诸多问题,而且收益也来的慢,风险比起包税还是大了不少。因此,这些商人虽也有所涉猎,但却並未太过看重。 但如今在北大年似乎又有所不同,以吴家先前表现出的实力,在北大年稳住其统治应该不是什么问题,而且吴家从吴家大少爷刚刚说出的那番话来看,也是鼓励各大商人来此投资,那想来也不会有太多刁难,再加上所承诺的各种便利,在此投资种植园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商人们交头接耳,眼中闪烁著算计,场中议论声响起,隨后声音越来越大,都在计算著其中的利润。 “河滩那片地,若是能租下几百亩种胡椒,那利润可比包税稳当长久!” “甘蔗!宋卡价不低,若在此种些甘蔗,再建个寮,似乎……也不错。” 就连那奔著包税而来的陈万利也暗自思量:“包税若不成,投笔钱弄个胡椒圆,倒也是在此有了根基。” 不过虽场面热烈,但却並未有人开口,显然都还在观望之中。毕竟,种植园前期开垦土地、僱佣熟工、购买种苗等投入都不小,属於是长久生意。 再有,具体的租约细节、地租价格、专营权范围都还不明朗,他们有所疑虑也是正常。 “再等等,等吴家在此根基稳定些,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这成了场中大多数商人的想法。他们虽也有些心动,但较高的投入和未知的风险,让他们本能地选择了谨慎,並没有人立刻接茬表態,场面一时间有些微妙地冷场。 吴志杰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对这些商人的犹豫並不感意外。他微微一笑,心知是时候给场中再添一把火了。 放下酒杯,吴志杰的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的顾虑,我自然明白,不过具体章程还需家中商议过后再决定。不过眼下,倒是有一桩立竿见影、於我吴家、於在座诸位、於我眾多华人都大有裨益的『快生意』,不知诸位可愿一试?” “快生意?”所有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吴志杰身上。 “不错!”吴志杰环视全场,一字一句道: “北大年沃野待垦,宋卡百业待兴,诸位先前的各种顾虑,皆苦於此地人丁不足。因此,我吴家欲大兴移民之策,广纳各地同乡,无论是潮州人、漳州人、客家人、或是粤西、粤东等地之人,只要是华人,皆可来此安家立业!凡诸位能组织乡党,或引荐、运送华人移民来北大年者——” 他刻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斩钉截铁的宣布道: “每成功运抵一人,经我吴家点验接受,身体健康、全须全尾者,当场支付白银一两,现银结算,当日交接,人钱两清。” “一两银子一个人头?” “现银结算?” 整个宴会厅顿时炸开了锅,眾多商人再次陷入了激烈的商討。老实说,一人一两银子这个价格並不算高,但耐不住他们这些商人本来也有不少是做移民生意的,就算吴家不出银子他们也会携带华人移民前来南洋,只是目的地不同罢了,因此,这样算下来那就相当可观了。 这时候南洋地区的华人船商的主流船只分为两种,分別是广船和福船,吴家先前的红头船就是广船的一种,从名字就能分辨出两种船只的发源地,分別是粤和闽两个下南洋的华人大省。 (福船,福建、浙江沿海建造的经典海船,“尖底阔尾”,吃水深,以“深海適航性”和“结构坚固”著称。) 而以广船为例,一条中等大小的红头船载重约为200吨,兼具“货舱”与“客舱”(上层甲板或分隔舱室),理论上可搭乘数百名移民及其隨行行李,在这时是“下南洋”的主力交通工具。 (红头船,广船的一种,潮州、广州一带建造的海船,船头及桅杆上部漆朱红色) 但在这些商人手中,一次搭乘三四百华人移民也不是不行,这样算下来只需换个目的地,一艘船就能额外赚个数百两银子。 而且他们还是两头赚,可以从移民手中再收取船费,以这时候標准,一个人的船票钱大概在5-7两银子,再加上运输一些稀缺货物,一次赚个几千两不是问题。 而且比起运输各类货物,移民生意不需要投入本钱,风险也小的多。到时候再加上吴家给的这几百两补贴,这利润倒也不错。 但吴志杰给出的条件远不止这一个。 第54章 移民生意(二) 先前“每个移民一两”的承诺就已经让场中人声鼎沸,不止是这点小钱,更是从中看出了吴家大力发展北大年的决心。以吴家这个魄力,日后北大年地区的发展想来是不会差的,他们这时不禁又想起了先前的种植园生意。 只要有足够多的华人潜力,吴家在这的根基就会更加稳妥,那他们如果真在此地投入银子开垦种植园的话,未来生意也会更加安稳。 就在这气氛愈演愈烈之时,吴志杰的声音再次响起, “诸位叔伯稍安勿躁,如此利益当前,直接知道诸位心切。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场中有些激动的商人,“移民想要渡海来此南洋,船费销可不低吧,动輒就要倾家荡產。然而在闽粤家乡之地,还有许多同乡家徒四壁,连船资饭钱都难以拿出。而诸位以往也常常遇到赊欠船费或是立下借据之事吧。” 这话倒是给眾人泼了一盆冷水,让几个正在心中计算著人头利润的商人为之一滯。场中人虽不知为何吴志杰提及此事,但还是有颇有眼力之人出声回应道: “大少爷说的是,跑船这些年,十个有六七个是赊帐,到了南洋做工再还。有些赖帐的,或是路上死了残了的,这钱就打了水漂,其中风险著实不小。” 这时也有其他人出声应和道:“是啊,而且都是乡里乡亲,有时也不好逼得太紧。就算活著到这,顺利给他们安排上活计的,往往也都得数年才能还上银子。” 场上这些商人,虽大多不是直接负责行船的,但也明白这其中的关节。这时候的移民,往往都是同乡相熟之人介绍,来往南洋的,往往也是沾亲带故,也不好对这些人逼迫太甚。 眾人再次看向吴志杰,带著些许期待,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吴家大少爷既然提出了这个问题,必定还有后手。 吴志杰微微一笑,朗声道:“这其中的风险,我吴家也知道。但移民大业,又怎能因此受阻?凡经诸位运送,且由我吴家接受点验的移民,其在登船前所立下的借据,並且由明確文书为凭者,其债务可由我吴家一力担保。” “担保?”眾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这种事在南洋並不稀奇,有些矿上缺乏工人,或者是种植园里缺乏熟手,往往產业的主人会联繫一些船主,让他们从大陆运一些华人前来工作,到时候由这些矿主或者种植园主负责这些工人的船费,日后再从这些华人的工资里面进行扣除。因此,场中不少人对这种模式还是挺熟悉的。 “不错!”吴志杰继续说道,“移民抵达,经我吴家点验接收后,其债务关係可直接转入我吴家名下!诸位只需將移民亲笔所立、载明债务数额及缘由的借据副本,连同移民本人一併移交我吴家,即可当场领取足额『人头银』一两!至於移民所欠诸位的债务可由我吴家负责追索,並且,要是在一年內移民並未出什么岔子,到时候诸位可直接来找我吴家结算债务。” “轰——!” 场中陷入了比刚刚更激烈的议论。吴志杰此举可以说扫清了他们最大的后顾之忧。 有吴家出面替他们追债,这意味著什么?许多连船费都出不起的人也可以有机会下南洋了,只要立下借据,到了地方交给吴家,他们直接就可以先得每人一两的补贴,等一年后再找吴家结算这些人的船费。当然,他们大部分人並不会这么做,怎么著也得先收一部分船费才肯让人商船,以降低风险。 到时候,吴家获得了移民,这些船商获得了利润,移民们则有了活路,到时候无论是给吴家种田还是挖矿,反正总能找到办法实现他们的价值,这可是一举三得的好事啊。 “大少爷!”陈万利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有些热切“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吴志杰满是自信的回道,“並且,你们还可以回去告诉那些同乡,我吴家如今刚刚占据北大年,有的是土地,愿意来的,每人都有田分,不想去种田,嫌银子少的,还可以给我吴家挖矿、当兵。总之,只要来了北大年,肯定能有活路,而且会比他们留在在乡里强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视眾人,“並且,移民来此的不乏诸位的同乡,大家都可做个见证,我吴家绝不会苛待这些华人同胞,必定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过上殷实日子。” “好!” “大少爷高义!” 场下眾人开始喝彩,虽然他们不知道吴家是否真的能做到,但最起码吴志杰此时是有这个心气的,而且他们这些商人从中也有利可图,自然不会有不懂事的在此时扫了大家的兴。 吴志杰满意地看著台下彻底被点燃的商人们,债务担保,既可以降低移民前来的门槛,也能降低这些商人的风险,日后更可以增强吴家对前来的华人移民的控制力度。 这將使得这些商人的利益与吴家的移民目標所绑定,並且在日后,这些新移民,从踏上南洋的土地的那一刻,就纳入了吴家的掌控。 吴志杰再次举杯,声音平静却充满自信: “如今已是四月,马上就到西南风起之时,正是诸位的船只返回大陆之时,到时候还望诸位能帮我吴家將此消息传开,无论是何人的船只,只要运的是华人,並且平安抵达北大年,我吴家就当场结算。愿诸位,把握住此时机,与我吴家一同,共创大业!乾杯!” (附一张泰晤士世界歷史地图集里的南洋地区的贸易路线) “乾杯!!” “谢大少爷!!” “发財!发大財!!” 厅內觥筹交错,气氛沸腾到了顶点! 先前因包税问题未得到答覆的一丝不快已被化解,场中诸多商人因吴志杰的提议而陷入商议。下个月就是五月份了,到时候如今的东北季风消失,转而盛行西南季风,南洋地区的商船正好借著风力返回大陆,他们需得在商船返回前做出决定。 第55章 交心 喧囂渐渐平息,原本热闹的宴会也隨之冷却,场上早已是杯盘狼藉一片,脸上带著些许酒后红晕的商贾、將领也都相互拱手作別,有些步履蹣跚的在提前安排好的侍卫的搀扶下转身离去,融入北大年湿热的夜色中。 僕役们也开始收拾著大殿中杂乱的一切,在桌案间穿梭,收拾著残羹冷炙和倾倒的杯盏。碗碟碰撞的轻微脆响,在此刻有些空旷的大殿內显得格外刺耳。 吴志杰觉著有些吵闹,也没在殿中多待,信步走出殿门,来到宽阔的露台之上。晚风带著海水的咸味拂面而来,吹散了酒意,让他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 赴宴之前,他並未想到会有这么多商贾前来。刚刚的移民之策也是他仓促提出,许多细节还不够完善,需要和家族其他人仔细推敲后,才能定下具体的章程。此时他事先拋出,更多是借这些商人之口,將消息传出去罢了。 人口不足,是如今制约北大年发展的最大问题,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巩固城防、发展工坊、维持军队……哪一样不需要充沛的人力?而如果只寄望於跨越重洋而来的大陆移民,短时间內是远远不够的。 福船和广船,是如今在南洋地区华人手中最盛行的两种船只,但无论是哪种,都摆脱不了风力的限制,在风向不对的情况下是做不到远渡重洋的。 正如吴志杰先前在宴会上所说的,如今已是四月,到了五月份便是西南季风盛行的时候,也是最適合船只扬帆北上前往大陆的黄金窗口。到时候,无数船只会携带南洋的胡椒、丁香、蔗、锡锭乃至珍稀木材,借著强劲的西南风,返回大陆。它们的目的地,会是大清治下的闽粤沿海之地。 这时候的大清虽然禁海,但又对某些南洋物资极其依赖,因此当地对这些民间贸易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地方后,这些商人只需懂事一点,懂得打点关节,自然会有官员默许他们的船只在非广州港口停靠(广州港是当时唯一的合法通商口岸)。 这也是如今大清海禁政策施行,下南洋的华人数量却越来越多,贸易越来越大的原因。 若是风力適宜,这个过程只需要二十多天,也就是说如果五月初这些船只出发,最快月底就能回到闽粤等地。但是在那之后,则需要出售货物,再重新採买新的物资下南洋。而若是移民船只,则需要在此期间找到足够多有能力支付一部分船费,又愿意下南洋冒险一搏的人。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却无法立刻返航,前往南洋。因为此时海上吹的仍是西南季风,他们需要等,等到11月后的东北季风袭来,他们乘著这股东风,將船和人送回南洋。 也就是说,这时候的船只,或许说在新的动力船只出现前,都只能做到一年从南洋和大陆之间往返一趟,隨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待著下一年的季风,这也是如今制约移民速度最大的难题。 逆风行船?並不是没有人尝试过,確实可以做到。在逆风的情况下,船只可以走“之”字形,也能行船,但速度会极其缓慢。 而且,更致命的是,一路上的消耗將会剧增,淡水、物资消耗都会成倍增加,就连水手也得开出平时数倍的薪资才愿意出海,船只本身也需要更频繁地停靠补给和检修,损耗加剧。 而在克服这一切困难后,船只可以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完成这样一趟航行,但这註定是亏本的买卖,没有哪个商人愿意这么做。因为承担的风险太大,而获得的收益却並不会相应增长。 吴志杰也知道这其中的难题,但目前,他也找不到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难题的方法。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內,移民的速度都不会太快,除非他能…… “志杰?”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忽然从吴志杰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父亲吴文辉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边。这位宋卡吴家的掌舵人,此时眉宇间也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就连眼角的纹路在黯淡的月光下似乎也显得更深了些。 “爹……”吴志杰低声回道,心中忽然想起方才在宴席上提出的移民政策,好像没有和父亲商议过,完全是临场发挥。他连忙带著一丝歉意道:“刚才的移民之策是我临时起意,未曾提前……” “你做的很好!”吴文辉声音不高,直接打断了吴志杰未说出口的请罪之语,语气中满是肯定。 他上前一步,与吴志杰並肩而立,同样望向夜色下沉寂的港口,还有更远处已经模糊的海岸线。 “不必介怀此事,”他的声音平稳,却又格外有力,“这件事你做的很对,非常之事,自当有非常之决断。至於后续的章程细则,可以商议之后再补上。” 他侧过头,看著儿子年轻却已显坚毅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移民问题確是如今的关键,付出些银子算什么?光是你先前拿下北大年获得的银子就不下於二十万两,再加上吉兰丹协议所需赔付的,光是现银就能有三十万两。这些都是你得来的,合该由你分配,更何况你还是费在这种於我吴家大有裨益的事上。” “志杰,”吴文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隨后目光重新聚焦在吴志杰身上,语气郑重:“吴家日后,註定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因此,不管何事,只要你觉得是正確的,都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这北大年,我决定日后交予你手中,等通鑾的封赏下来,我便正式授予你总督之职,届时北大年大小之事皆由你把控。” “这……”吴志杰有些诧异,这决定来得太过突然,他本能地就想要开口拒绝。 “不必推脱,”吴文辉再次果断地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先前的一切你都做得很好,奇袭北大年,智取陶公,威慑吉兰丹,桩桩件件,都比我出色太多了。这北大年交到你手中,大家也都心服。” 他抬手,重重地拍在吴志杰的肩膀上,“放手去干!” 第56章 议策 感受著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力量,还有父亲话语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吴志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隨后又是一种巨大的责任感加身。 他深吸一口气,將未说出口的推辞话语咽下,迎著父亲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爹,儿子定不负所托!” 吴文辉见此,面露笑意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期许,却没再开口说些什么。 露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过,人口不足的紧迫感依旧存在,吴志杰蹙眉深思,隨后率先打破了寂静:“爹,移民的消息虽然已经放出去了,但第一批最快也得年底才能抵达,而且数量上也不会太多,恐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不如先从宋卡召集一些同乡,分发些田地,让他们来北大年耕作?”吴文辉也明白此时跨越重洋的艰难之处,提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办法。 “这……”吴志杰闻言,一时有些语塞。这显然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但细细想来在这时却也是个不错的办法。眼下的北大年,土人青壮损失惨重,不是被杀就是被押运回宋卡劳作,如今连城外的耕地都有些顾不过来了。 上午从港口回城时,吴志杰顺势察看了一下城外的稻田。此时田中稻穗已经呈现金黄色,且颗粒饱满,压得水稻有些弯折,叶片顶端也开始变黄,这显然意味著水稻已经成熟,接下来的这几天就可以开始收割了。 而如今北大年明显人手不足,吴文辉此前也一直在忙此事,甚至还从宋卡招募了不少人手前来相助,这也是此番他提出这个办法的缘由。 “这倒也是眼下应急的方法,不过宋卡才是我吴家的根基,更是阿公创下的基业,不容有失。若要召集,当以稳妥为上,人数不宜过多。而且,”吴志杰话锋一转,盘算著更长远的打算,“待此间事了,宋卡也应当效仿北大年,推行分田授地之策,將无主之地、官田分予愿意耕种的漳州同乡,並许以优惠租税,使其安心耕种,如此才能使我吴家在宋卡的统治更加稳固。” 吴文辉听著儿子条理清晰地分析补充,眼中讚赏之色更甚,也愈发觉得自己刚刚的决定是正確的,北大年交给他绝对能快速恢復生机。 他欣慰地看向吴志杰:“好,你想的很是周全,宋卡分田之事待我回去便著手推行。先前我已经从宋卡招募了些许人手来此抢收,待收割完毕后便先问问他们的打算,若是他们愿意,便直接留在此地耕作。” 吴志杰心中稍定,父亲的权宜之策也让他思路更加开阔:“爹,暹罗、河仙、乃至安南等地皆有华人聚居,我们是否可以从此入手?许以田亩,再辅以同胞之情,以此招募一批精壮前来垦殖,你看是否可行?” “这……”吴文辉陷入思索。招揽人手可不是直接去当地放出消息,再拉人上船就行的,要是人数少也就罢了,要是数量过多,当地势力肯定会有微词,说不定就起了爭端。 因此,这种事都是得先得了许可才好行事,就连他们回大陆招揽移民也是提前和官府打过交道的。 “暹罗倒是好说,我即刻修书一封,遣快船连夜送往曼谷,交给你六叔,由他向通鑾提点,此次我们將那苏丹交给了他处置,他多半会点头同意。”吴文辉分析道,“不过暹罗也屡遭战爭,境內本就缺少人口,就算通鑾点了头,下面的人也不见得会鬆口。若是我们只招募些华人倒也罢了,要是想要暹罗人就难了。” “嗯,暹罗境內华人也不少,尤其是潮州人,如今郑王已死,招揽他们前来北大年垦殖应该不成问题。”吴志杰点头道。 (这上面的阮富映就是河仙的位置) “至於河仙和安南,”吴文辉停顿,似乎回忆河仙这时候的情况,“似乎都在那西山贼(指西山朝阮氏三兄弟)的掌控之中,此时前去招揽倒是可行。不过河仙先前就已饱受摧残,恐怕能来的人也不会太多,而且那些粤西人也不见得愿意来我们这。至於安南,倒也可以去试试。” 河仙,又称“港口国”,17世纪末由华人鄚玖,广东雷州人率眾开垦,名义上依附於柬埔寨或越南阮主,实则保持高度自治。 如今的统治者是鄚天赐。在1769年,郑信率军征討马来半岛的洛坤王国时,鄚天赐趁机派出大將偷袭暹罗东南的真奔城,並成功占领真奔城。但郑信迅速回师,以优势兵力围困河仙军,最终河仙军因疫病和补给断绝败退,仅余千余人逃回。 隨后郑信为了报復,於1771年亲率大军突袭河仙,最终使鄚天赐被迫求和,承认暹罗对河仙的宗藩关係。 在去年,暹罗王拉玛一世支持阮主后裔阮福映反攻越南,鄚天赐也派兵协助,结果联军在七岐江之战中被西山军重创,西山军乘胜南下,彻底攻占河仙。 如今的河仙和安南都在西山军手中,不过他们境內战乱不断,此时前去招揽移民也似乎可行? “不管如何,都可以去试试。北大年此地土著太多,华人太少,如今这些土人被我等雷霆手段威慑,自是不敢有其他心思,但后续时日一长,谁知是否又起叛心?因此,只要有机会,我们都得去试试。”吴志杰语气坚决道。 “好,你既然有心,就放手去做。不过那西山贼凶悍,在其眼皮底下招人,风险不小。需派遣心思縝密之人前往,此事就由我来安排,若真能从这战乱之地引来人手来北大年,对他们也算是一件好事。”见吴志杰態度坚决,吴文辉也打算尝试一番。 月光下,父子二人又继续敲定著此项计划的其他细则,浑然未觉时间流逝。直到身后侍立良久、不敢打扰的侍卫终於忍不住上前提醒,二人才意识到此时已是深夜。 “竟然忘记了时间,”吴文辉失笑摇头,脸上倦色更浓,但眼神却明亮不少。“志杰,回去休息吧,此事急不得。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將北大年的稻子给收了。” “是,爹。”吴志杰下午休息了一会,此时倒是不怎么疲倦,却也还是顺从地点头道,“爹也请早些安歇,莫要太过劳累。” “嗯,为父这就回去。”吴文辉摆摆手,示意儿子不必相送。 露台上,只剩下吴志杰一人。他並未立刻离去,而是再次凭栏而立,目光似乎能透过城郭,看到城郊外那等待收割的金色海洋上。 粮食,永远是安定人心的基石,更何况是在如今这吴家占据北大年不久的情况下。因此,这绝对眼下的头等大事。 第57章 丰收 翌日,天已大亮。阳光穿过雕刻著复杂纹的窗欞,照射在寢殿之中。 吴志杰猛地睁开眼,意识有些混沌,只觉头疼欲裂。昨日的宴席,在他拋出那几条移民政策后,气氛瞬间就被点燃,那些商贾如同闻到血腥的鯊鱼,热络地围上前来,试图打探更多细则。推杯换盏间,他也没少喝酒。 他强忍著宿醉的疼痛,坐起身,揉了揉后脑,深吸一口气,还是挣扎著起身。 推开寢殿门,来到院中,清晨凉爽的空气稍稍驱散了他的不適。 “什么时辰了?”吴志杰的声音有些沙哑。 侍立在廊下的亲兵连忙躬身::“回大少爷,已经辰时正(八点)了。” 辰时?吴志杰微微一怔。自穿越以来,在这娱乐匱乏的年代,他早已习惯了早睡早起的作息,没想到今天竟然睡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喝酒误事啊! 他也不再多耽搁,简单盥洗一番后,又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深浅色布短褂。 昨夜与父亲在露台上谈论了诸多事宜,父子二人已经定下,从今天开始收稻,以便能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抢在五月雨季来临前,將城外田里这茬早稻收割完毕。 他也不觉飢饿,无心再用早餐,只匆匆灌了几口温茶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寢殿,朝外走去。 这时的苏丹王宫异常安静,与昨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吴志杰心念一动,挥手招来一名正在值守的侍卫询问:“我爹呢?可还在王宫中?” “稟大少爷,天刚蒙蒙亮,便带著四爷和一眾管事出城去了,说是要亲自看著早稻开镰。“侍卫恭敬地回答。 已经出发了?这倒是在吴志杰的意料之中,父亲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在这种关乎粮食根基的大事上,绝不会有所耽搁。 吴志杰不再多言,只带了几个隨从,便信步走出王宫,紧赶慢赶的朝城外走去。 北大年城已经经过初步的清理,街道虽仍旧有些破败,但已经没有了前些日子的血腥,整个城市透露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朝气。 一些土人商贩在街角摆出了简陋的摊子,上面摆著各色瓜果、鱼乾等,也有背著农具、挎著竹篮的土人妇孺,步履匆匆的往城外赶去。看到吴志杰一行,他们大多低著头,带著畏惧,贴著墙根快速走过,不过看来已经有些习惯吴家建立的新秩序了。 穿过有些冷清的城门洞,视野豁然开朗。城外,那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在此时朝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耀眼,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就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浓郁的丰收的味道。 靠近道路的几块田地里,数十个土人正在劳作。 然而,走近田埂一看,吴志杰的眉头却有些紧锁。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宋卡那种井然有序、颇有效率的收割场面大相逕庭。 差別最大的就是工具。田里这些土人使用的是一种外形简陋,刃口短而厚实的小镰刀,刀柄很短,仅能容一手握持。土人们使用这种镰刀收割时,往往需要人深深弯下腰,有些匍匐,用尽力气才能顺利割下稻子,效率极其低下。往往只收割了一小片水稻,就累的满头大汗,动作迟缓。 收割好的稻杆则被堆积在田埂上,有幼童將其綑扎成直径约20厘米的小捆,看著是为了方便运送和后续的晾晒。没过多久,便有专人將捆好的稻捆送至几处乾燥的打穀场,吴志杰也率人上前查看。 这时的水稻还未晾晒完成,因此並未进行脱谷,不过在他细细查看了一番打穀场的工具后,眉头皱的更甚。专门的打穀桶或连枷,只有几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结合记忆中土人的脱粒方式,吴志杰觉得这些大石头可能就是他们全部的工具了。 “太落后了!”吴志杰心中思量。 无论是工具、方式或者其他,都显得有些原始,这样的耕种简直就是在浪费土地。 这时,一直在田埂上四处巡视监工的吴家管事似乎发现了吴志杰一行人的身影,连忙上前来问候:“大少爷。” “嗯,”吴志杰淡淡答道,隨后又询问著父亲的动向,“我爹他们呢?” “回大少爷,”那管事连忙躬身指向远处、靠近一条引水渠的几块大田,“家主和四爷带著咱们从宋卡招募过来的漳州同乡,都在那边呢。那边地势高,田也整齐,能收得快些。” “知道了。”吴志杰不再停留,带著隨从,沿著田埂快步向管事所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一刻钟的时间,吴志杰终於看到了他的父亲吴文辉,同时还有另一幅收割的景象。 几十个皮肤晒得黝黑的精壮汉子,正埋头苦干,他们裤腿高高挽起,动作麻利,三两下便能割下一捆稻子,效率与先前相比要高不少。 整个场面紧张有序,这些同乡虽也被汗水浸湿衣裳,但眼中却依旧有神,正专注地干著手中的活。或许对於他们来说,此时的劳累远比不上眼前丰收的喜悦。 吴文辉和吴天成站在田埂边缘的高处,正与一个领头模样的漳州老农交谈著,叶明远也在旁边,不时指著田里说著什么。 “爹!四叔!”吴志杰走上前去。 “志杰来了。”吴文辉转过头,看到儿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好些了?” “无妨了,爹。”吴志杰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高效地收割场景吸引,“这边倒是快多了。” “哈哈,那是当然!”吴天成笑道,隨后用力拍了拍旁边那位皮肤黝黑,双手满是老茧的漳州老农的肩膀,“老陈头他们可都是种田的好把式,在宋卡就一直给咱家种田,手艺利索的很,比那些土人强百倍。” 这被称作老陈头的憨厚汉子笑了笑,搓著手:“四爷过奖了。在老家,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干的,手熟罢了。这稻子长势不错,就是土人伺候的糙了点,要是水肥跟的上,再选选好种,收成还能多几成哩。” 他话里透露著些许可惜,或许在他们这等种了一辈子田的农人眼中,这边粗放的耕种方式实在有些浪费。 第58章 来客 听著老陈头话语中的可惜,吴志杰眼睛微眯,他也觉得让他们这样继续种田有些浪费了,不过眼下人手不足,又不得不用他们。 不说其他,光是先前决定好的、要给那些士兵们分发下去的田就需要不少土人耕种,总不能让这些士兵每日训练之余还得回去种田吧?那根本不现实。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动作笨拙的土人,又回头看了看眼前这些动作利索的同乡,一个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眼下这些参与收割的土人,无非是三种,一是农奴,二是佃户,三是自耕农。自耕农数量太少,暂且不需要怎么管理,眼下需要认真考虑如何管理的只有农奴和佃户。 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当然是需要他们继续种著地的。但他们耕种技术过於简陋,到时候还得將他们组织起来学习如何种地。 “或许……可以依据这些土人的表现和用处来对他们进行分级管理?”吴志杰在心里盘算著。 若是干活勤快,也愿意认真学习、听从安排的,就专门挑出来继续让他们种田。到时候也可以稍稍提高他们的待遇,让他们安安心心把地种好。种田是精细活,这样挑选出来的人也能少许多麻烦,日后他们就將会负责给吴家的士兵们种田。 而若是种田技术差的,或者表现懒散不上心的,倒是可以安排去开荒。隨著后续移民的不断赶来,眼下这点地是远远不够分的,但北大年河出海口的衝击平原上,还有大片的沼泽、湿地,这些地方在排水晒乾后,也是土壤肥沃、上好的地。 但在这一过程中却是得面对蚊虫、疟疾或是其他疫病,由这些来土人完成这一步最適合不过了。而在他们完成初步开荒后,这些土地则会被分发给华人移民耕种,如此一来倒是能降低一些损耗。 而若是在开荒过程中也偷懒耍滑,不服管束的,或者是整天念经念的魔怔的,就得在吴家士兵火枪的监管下,去更为偏远的地方开荒;或是前往雨林中修路,如今北大年到宋卡的官道已经开始动工了,负责这项工程的正是先前伏击战中被抓获的那些俘虏,但这点人还远远不够,需要更多的人手;此外,到时候野外开矿也需要不少人手。 细细算下来,吴志杰竟然惊觉土著数量还不够。 “看来,日后得安排人手去周边抓些人回来干活了。” 北大年的人口,远不止都城周围这点人,都城外围、或是山中,还有数不清的土人存在。 而且比起都城周边已经定居下来、懂得耕作的居民,外围那些还是部落制,依靠狩猎採集为生的土人,甚至还未开化,如同生活在远古时代,他们后续会將会是最好的耗材。 吴志杰脑海飞速思索著,想要完善这一计划其中的细节。 或许还能根据所管理下的土人们日后的表现,再赋予一定的流通性,以此来激发他们的积极性?眼下缺人种田就將標准降低一些,让大部分人种田;日后移民多了,就將他们全部降为耗材?若是一直表现好的则授予正式的身份? 不过其中仍有许多顾虑要解决,眼下倒是行不通。 “志杰?志杰!”肩膀被拍了两下,吴天成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给拉了回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刚才问你呢,咱们是不是也该让这些土人学著如何种田?” 吴志杰定了定神,看到父亲、四叔、老陈头和叶明远都在看著自己。 “这是自然,”他点点头,语气肯定道:“不过眼下却是没有时间了,等他们收完这茬水稻,马上就是雨季了。到时候得先修水利,不然等后面七月过后,大雨倾盆,说不定就会有大麻烦。” 老陈头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接著说道:“大少爷说得在理!秧苗最怕水淹,也怕天旱。这沟渠不弄好,雨季一来,水排不出去,刚插下去的秧苗就得泡坏;旱的时候又没水浇,地都得裂口子。这边水渠、水塘都没怎么修,眼下確实是更加要紧,耽误不得。” 吴文辉捻著鬍鬚,眉头也有些锁紧:“嗯,水利是命脉。雨季不等人,这確实是当务之急,马虎不得。” 一想到这,眾人也从先前丰收的喜悦中清醒了过来,北大年苏丹留给他们的是一个烂摊子,他们吴家若是想將这里打造成真正的根基之地,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 数日后,王宫偏殿。 连日来,吴志杰几乎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或是跟隨父亲巡视各地正在加紧收割的田亩,或是和吴天成以及一些懂得水利的管事一道,沿著北大年和两岸及其主要支流勘察地形,標记著日后需要修復或者新开挖的关键地点。 这日午后,他刚与负责测绘地形的管事敲定了一处陂塘的开挖地点,正想著去城外再看看的时候,殿外忽然有亲卫快步走入,躬身稟报导: “大少爷,刘家家主刘秉忠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刘秉忠正是北大年刘家的家主,先前在吴志杰攻夺北大年城的过程中出过力的客家人。 吴志杰揉了揉眉心,心中却略感诧异,这时候大家都知他忙碌不已,如果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也不会这时候前来拜访吧? 而且,北大年诸多势力中,吴志杰交流最少的就是刘家了,无他,语言差距太大了。潮州话还好,与漳州话虽有差异,但还勉强能交流;至於粤语,他前世也多少能听懂一点;唯有这客家话,他是真听不懂。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请他进来。” 片刻,一名身著布衫、年约五旬、面容精干的老者步入殿中。 “刘叔,什么事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吴志杰起身相迎,面带好奇。 “大少爷恕罪,刘某冒昧来访,实在是事出有因。”刘秉忠拱手行礼,脸上带著恭敬地笑意,“有两位来自吉兰丹的客家同乡,想要见你一面,不知是否冒昧。” “吉兰丹?”吴志杰心中一动,是那些掌握金矿的客家人? 第59章 合作 “是布赖矿区里的那些客家人吗?”吴志杰轻声发问道。 “正是,他们的甲必丹先前与吴让公有旧,如今又听闻吴家顺利收復北大年,特谴人来此,想要拜访大少爷,不知大少爷是否空閒?”刘秉忠开口替他们解释道。 有不少客家人在吉兰丹布赖矿区淘金这事他是知道的,却不知他们此来有什么目的。而且,这次拜访是苏丹的授意?还是那群客家人自己的意思? 吴志杰虽还是有些不解,想了想却也没有拒绝,而是笑著开口道:“他们虽是客家人,但也是华人,又有刘叔你出面,我哪有不见得道理呢?” 见吴志杰应下,话语间又如此给自己面子,刘秉忠心中也是一喜,面上却不显,连忙將那二人领进宫殿拜访。 “大少爷,这两位就是从吉兰丹河上游远道而来的客家同胞。”刘秉忠开口介绍,隨后又侧过身子让出身后两人,“这位是张阿財张老弟。” 他转头衝著那位左边那位皮肤黝黑,身著短褂,腰间还掛著一个檳榔荷包的中年男子说道,那张阿財见吴志杰看向他,眼神中有些畏惧。 在北大年呆著的这几天,他可是听说了这位吴家大少爷在城中的血腥手段,不太利索的用客家话说出了此番来意:“见过大少爷,在下奉我矿区甲必丹李振邦叔公头之命,特来拜会大少爷。” 待他说完,那刘家家主刘秉忠又转身介绍起了另一位来客:“这位是李茂才李老弟。” 那李茂才倒是年轻不少,看著约莫三十来岁,身形精干,皮肤也是劳作晒成的黝黑。虽也带著初次面见大人物的谨慎,却比张阿財镇定的多。他身著一身相对整洁的灰色布衣,也是客家常见的短褂扎脚样式,但浆洗的很是乾净。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说著吴志杰还勉强能听得懂的潮州话:“闽西汀州府李茂才,见过大少爷,恭贺吴家雄踞北大年,威震南洋!” 他动作虽也略显拘谨,但人却是自信不少,在吴志杰收回目光时甚至还抬头打量了他几眼。 吴志杰心中毫无波澜,却也还是面带笑意,抬手示意道:“张兄、李兄远来辛苦,不必多礼。刘叔、二位,请坐吧。”他隨即吩咐侍从上茶。 落座后,吴志杰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也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李兄此番远道而来,不知你们甲必丹有何指教。” 犹豫片刻,他还是选择向虽更年轻,却能说潮州话的李茂才问道。那更年长的张阿財並未觉得被冒犯,反而是鬆了口气,还顺势抬头擦了擦额头冷汗,他实在是不適应这种场面。 闻言,李茂才也不绕弯子,快速地说道:“指教不敢当。叔公头听闻大少爷英明神武,短短数日就定鼎北大年,心中佩服得很,这次特派我们来当面道贺!”说著,他特意给了张阿財一个眼神。 张阿財见状,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布袋,双手恭敬地奉上。一旁的刘秉忠上前接过,交到吴志杰手边的茶几上,並轻轻解开布袋。 吴志杰定睛一看,那小布袋中放著的竟然是一小块黄橙橙的金锭。形状不算特別规整,带著手工浇筑的痕跡,但成色看著却是极佳,此时在殿內光线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上手稍一掂量,他估计这块金锭至少有五两重,在这时候的南洋,大概能兑个八十两银子了,这份见面礼可不轻啊。 “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望大少爷笑纳。”李茂才適时补充道,语气极为真诚,“略表我矿区诸多同乡对大少爷和吴家的一点心意。” 吴志杰脸上笑意更甚,点点头:“李甲必丹和二位兄弟有心了。我吴家初定此地,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还需诸位同胞多多支持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李茂才,带著一丝探询,“除了道贺,不知二位兄弟可还有其他要事?布赖矿区与我北大年相距不远,你我又都是福建同乡,日后正该多多亲近,守望相助。” 在先前的交谈中,吴志杰知道了在吉兰丹的这些客家人,九成以上都来自汀州府(今福建龙巖、长汀、永定等地),与吴志杰这位漳州人倒也算得上是同乡。 李茂才见吴志杰主动问起,又想起先前在刘家做客时听闻吴家与那吉兰丹签订的协议,有一条是允许吴家进入吉兰丹河主航道,心中一动,连忙开口道:“大少爷明鑑!在下却有一事相商。我矿区地处偏远,日常所需有诸多不便,尤其是一些铁器、上好布匹、药材等物,常受掣肘。听闻吴家掌握北大年,正是商贸大兴之时,若是吴家方便,日后可否与我等互通有无?” 李茂才这番话並非李振邦的吩咐,而是此时临时起意。他们挖矿的,自是对锄头、铁镐等各类铁器消耗巨大,此次若是能达成合作,由吴家稳定供应一些铁器,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哦?”吴志杰心中一动。 竟是为了和吴家建立贸易渠道而来?这倒是正合他意,这些客家人手中別的没有,就是金子多,先前那块作为礼物的金锭正是说明了这点,此次要是能达成协议,收购他们手中的砂金,日后可就有得赚了。 吴志杰放下茶杯,开口回应道:“互通有无自是再好不过,不过李兄也知,我吴家新得此地,也是百业待兴。无论是开荒垦殖、兴修水利、加固城防还是打造器械,都需要不少铁器。此外,布匹药材这些东西如今也是紧缺。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道:“李兄既然开口了,我吴志杰又岂能让你空手而归?北大年境內便有铁矿,不过土人不懂冶炼之法,开採效率低下。待日后我吴家腾出手来,自会招募工匠,將此地铁矿冶炼,锻造成铁器。到时,我自会匀一些份额给李兄。” 李茂才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连忙起身,郑重地抱拳行礼:“多谢大少爷。茂才代矿上同乡,先行谢过大少爷。” 一旁的张阿財虽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此时却也连忙起身,跟著行礼道谢。 第60章 南洋的客家人(求追读) 吴志杰很满意这两人的反应,抬手示意二人坐下。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却在李茂才兴奋未褪去的脸上停留片刻,隨意开口道:“李兄言重了,都是同乡,互助自是理所当然。而且,这本就是做生意,你情我愿的事,算不得什么。” “说起来,”吴志杰放下茶杯,將那金锭拿在手上把玩,“这金锭成色纯正,熔铸也规整,著实不错!足可见你们精炼手艺之精湛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坦诚地看向李茂才,开口问道:“不过我听说,贵矿除了自炼一部分纯金锭外,大部分砂金还是熔炼成粗金块,直接卖给一些潮州、闽南商人?不知如今这条线上,是否还有富余的份额?” 吴志杰目光炯炯,意图明確,“若是有,我吴家也对这粗金生意颇有兴趣,愿意以一个公道的价格入手一些!” 见李茂才並未开口拒绝,吴志杰进一步说道:“而若是李叔公和矿山的兄弟们觉得可行,我们甚至可以长久合作!日后你们开採、提炼出的粗金,只要成色、分量符合约定,我吴家愿意长期稳定接手。 有多少,收多少,保证价格公道,结算及时。而且,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可以直接以粗金来和我吴家交换铁器、布匹、药材等所需之物。到时还能省去金银周转之繁琐,不知李兄意下如何?” 砂金是黄金的一种天然存在形態,主要以细小颗粒或块状的形式埋藏在河流、溪谷的冲积层(砂、砾石层)中。而粗金则是初步提炼之后的產物,將淘洗出的粗金沙与汞混合,再加热之后,就能获得,这一过程较为简单,所需的人手也不多,因此大部分金矿主都是將黄金提炼到这一步。 而进一步的提炼所需要的技术就难一点,而且复杂的多,而从先前两人送出的礼物来看,布赖矿区这些客家人是可以做到这一步的。 然而,受限於人手,他们並不会做到这一步,往往是將开採出来的砂金初步提炼成粗金后,就往外售出,由更有实力的商人精炼。 如今吴志杰盯上的就是这笔生意,他先前大致计算过,如果以正常价格入手吉兰丹的粗金,在北大年精炼后,差不多能有两成的利润。 这利润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高,比不上做香料生意的,但胜在没什么风险。 吉兰丹和北大年相距不远,吴家又获得了吉兰丹河通航的权利,到时候完全可以通过船只,沿河道而上,直接在源头收购他们產出的粗金,再沿海路运回北大年提炼,相当便捷稳定。 “长期稳定收购?以粗金结算?” 李茂才听完,眼前一亮,显然是对这个提议感到心动。他们开採提炼出的粗金除自己精炼一小部分后,大部分也是对外出售的,如今卖给吴志杰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换个卖家罢了。 而且,在吉兰丹这种高温、高湿、多雨的地方,粗金要是存放时间过长,很容易生锈或是发霉,到时候將给后续处理额外增加难度,价格也会低不少。若是吴家真能稳定购入金矿出產的粗金,那確实是个对双方都有利可图的提议。 “大少爷要是想购入一些粗金,那自然是可以的,如今还有些存货,大少爷若想要我们可以直接卖给你?”李茂才直接就点头答应了,按市场价卖给吴志杰粗金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矿区那些人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不过,”他话锋一转,却对吴志杰提出的长期合作的提议有所疑虑,“若是想要长期合作的话,却不是在下所能决定的。还需回去稟告叔公头,再与矿上诸多矿主商议之后,才能给大少爷回復。” 这个回答倒是没出吴志杰的预料,这种算得上重大的事情,哪是这两个人就能决定的。 他朗声笑道:“这是自然,李兄回去和李叔公、还有各位矿主商议就是。若是能达成稳定的合作关係,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至於具体的细节,可由李叔公与诸位兄弟仔细斟酌,价格、標准、交割方式,都可以商量著来,我就在此静候佳音了!” 李茂才见吴志杰態度诚恳,並未逼迫,心中也是鬆了口气,连忙应道:“多谢大少爷体谅,我定会把您的意思原原本本带回去,相信叔公头和矿山的兄弟们,也都会认真考虑的。”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殿內气氛也缓和不少。吴志杰命人重新添了热茶,看著眼前这两位形象鲜明的客家人,心中忽然一动。由於客家人和大陆本地人素来不对付,他对南洋客家人的了解可不多,眼前不正是个机会? “刘叔、张兄、李兄,”吴志杰端起茶杯,状似隨意地开口问道,“说起来,我对南洋客家同乡了解不多。像李兄你们在吉兰丹淘金,六叔你们在北大年经营,不知其他地方的客家乡亲,都在做些什么营生?大家在南洋,想必也都不容易吧?” 刘秉忠作为本地首领,又是长者,率先开口,语气有些感慨:“大少爷问起这个,那真是说来话长了。咱们客家人,离乡背井,在南洋扎根,大多做的都是些需要下力气的辛苦活计。” 他看向李茂才和张阿財,“像张老弟、李老弟他们,在吉兰丹、霹雳这些靠近山林的地区,主要是开矿,淘金砂、挖锡矿的居多。” 李茂才接口,补充道:“刘老哥说得是!除了我们这些挖矿的,还有些客家乡亲在胡椒园、种植园、菸草园里干活。也有些在城里、码头开个铺子的,总之,都是靠力气和收益吃饭的。” 刘秉忠点点头,继续介绍道:“客家人聚族而居的比较多。除了吉兰丹、霹雳的矿山,西边雪兰莪的芦骨、双溪乌绒也有不少客家锡矿工。东边彭亨的林明,更是有名的锡矿大镇,主事的、干活的很多都是嘉应州(梅州)来的客家人。还有北大年周边,则是像我一样从赣南来的,主要做些小买卖或者手艺活。” “哦?彭亨林明也是嘉应州的客家人在主事?”吴志杰適时地抓住了这个信息,仿佛不经意地追问,“那婆罗洲西边的兰芳呢?听说也是嘉应州地客家人建的,规模不小,领头的是叫罗芳伯吧。” 提到兰芳,李茂才和张阿財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李茂財斟酌了一下,语气带著几分疏离:“大少爷说得是。兰芳公司,確实主要是嘉应州来的客家人,尤其是梅县那边的同乡。领头的是罗芳伯,自称大唐总长,在坤甸一带。不过……” 他顿了顿,“他们主要是嘉应州的,跟我们汀州府的,虽说都是客家人,但家乡离得远,口音习俗也有些不同,往来也不算特別密切。矿山跟他们打交道不多。” 刘秉忠也开口道,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局外人的意思:“兰芳那边,听说场面弄得挺大,罗芳伯自立了总长,还设了各级官制,有点……嗯……小朝廷的意思。不过,”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他们內部也斗得厉害,嘉应州的和惠州的有些不对付。罗芳伯年纪大了,底下几个几个姓刘的、姓江的(刘台二、江戊伯等势力),为了谁接班,明爭暗斗,闹得有些不太平。前些时候还听说他们跟戴燕的土王打了几仗,虽说贏了,但好像也折损了不少人手,耗费巨大。” 兰芳! 提到这个名字,吴志杰心中不得不感慨,这確实是日后最为人所熟知的南洋势力了。 实际上,虽说后世都称其为兰芳共和国,但事实上他的自称从建立起一直都是“兰芳大统制”,从未使用“共和国”作为正式国號,但被后世学者普遍视为“华人歷史上第一个共和国”。 他的建立者是罗芳伯,广东嘉应州人,中过秀才,后屡次考举人不第。於是在1772年和数百名亲朋好友漂洋过海,到婆罗洲谋生。 在抵达婆罗洲后,罗芳伯加入了聚胜公司。只是由於他读书识字,又武艺高强,迅速从文书升任核心幕僚,房租额对外联络与资源整合,之后,他的声望越来越高,最终超越吴元盛(聚胜公司的创始人,早年加入天地会,参与乾隆年间的反清起义,失败后於 1770年代初率部流亡婆罗洲坤甸地区,创立了聚胜公司),实际掌控聚胜公司。 之后在1776年,罗芳伯正式脱离聚胜公司,建立“兰芳公司”,在一年后,正式改称为“兰芳大统制”,以东万律为首都,也正式完成了从公司到共和国的转变。 而在这时候,婆罗洲上的华人势力远不止兰芳一家,还有潮州移民建立的大港公司,广东惠来、陆丰的“半山福”客家人组成的三条沟公司。 而其中,大港公司更是联合十四个小公司组成“和顺公司联盟”,控制西婆罗洲西北部的部分矿区,虽势力小於兰芳,但也不容小覷。 “可惜!”吴志杰心中暗想道,无论是大港公司或是日后鼎盛时可能有数十万人的兰芳,都因种种原因而覆灭,在西婆罗洲上只留下些许痕跡。 刘秉忠和李茂才还在继续讲著在南洋地区的客家人分布和从事的產业,吴志杰认真听著,也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南洋的客家人,虽然都有一个客家人的称呼,但也不是铁板一块,甚至也斗的厉害,最典型的还是兰芳公司,只有嘉应州的客家人才能担任总长,这也让坤甸的惠州、韶州、汀州等其他地区的客家人颇为不满,也为日后的各种衝突埋下伏笔。 最终,见几人说得有些累了,吴志杰適时做了结尾:“原来如此。看来无论在哪里,同乡之间也免不了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活法。” 他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举杯,“今日听三位一席话,吴某对南洋客家同乡的了解增进了不少。来,以茶代酒,敬诸位同乡在南洋打拼的不易!” 一番閒谈,宾主尽欢。 而就在刘秉忠准备带著张阿財和李茂才回刘家歇息时,吴志杰忽然开口道:“刘叔、张兄、李兄,且留步!” 三人闻声停步,疑惑地转身望来。 吴志杰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而热切:“方才听三位讲述客家同乡在南洋的诸多艰辛与不易,吴某心中甚是感慨。如今我吴家既已立足北大年,便想著,当为海外漂泊的同胞,多开一条生路,多辟一方家园。” 他顿了顿,指著城外说道:“北大年此地,沃野千里,河流纵横,气候温润,实乃天赐之福地!如今我吴家欲大兴移民垦殖之策,广纳四方华人,无论闽粤、潮客,皆可来此安身立命!” 他转头,目光再次落在三人身上,发出邀请; “包括客家同胞,只要愿意举家或者携亲族乡党来北大年定居的,我吴家必將一视同仁,与潮州同乡一样,授予足额田亩,供其耕种;而若是一时熟地不足,也可在规划好的新垦区,划拨荒地。 若是分得荒地的,我吴家愿意提供一年口粮,同时借给他们开荒所需的基本农具;並且,新开垦的荒地,三年之內,免徵田赋;而若是客家同乡结伴而来,人数眾多的,也可以按同乡聚居,自成村落,守望相助。” 他最后总结道:“北大年虽是新定,但有我吴家精兵镇守,秩序井然,绝无土人袭扰之患。只要肯下力气,勤快耕种,不出数年,必然能在此置下殷实家业,过上富足日子!这不比在那深山矿洞、或是种植园中卖力气强百倍?” 吴志杰目光灼灼,看著眼前三人:“张兄、李兄,烦请二位將此消息带回布赖矿区,告知李甲必丹及诸位矿上兄弟!若是有同乡厌倦了挖矿,可来我北大年耕种,在此安居乐业。” 他又看向刘秉忠:“刘叔,您在本地客家同乡中德高望重,也请您將这个消息传出去,无论是吉兰丹、霹雳的矿工兄弟,还是彭亨、乃至更远地方的客家乡亲,只要愿意来的,吴家必不负所望!” 第61章 收尾 吴志杰的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三人心中炸响。 刘秉忠眼中精光闪烁,激动地浑身颤抖。儘管在上次的宴席上吴志杰就放出了广纳移民的消息,还当眾宣布了两条针对移民的政策,但刘秉忠先前还是有些疑虑的。 这年头,南洋地区各势力按照地域抱团,无论有什么好处都是先安排给自己人,只有人手不够时才有外人的机会。暹罗的潮州人,西婆罗洲的客家人等无一不是如此。 就连刘秉忠自己,也都是这样乾的,他们刘家在北大年扎根后,也都是只招募一些赣南来的同乡客家人,隨后才有机会轮到其他地区的客家人。这些事本就无可厚非,在外打拼,知根知底的同乡当然比陌生的外人可靠得多。 然而,他没想到吴志杰竟然愿意让外人在北大年分一杯羹。南洋华人为什么在外只专注於去矿山、种植园卖力气工作,而不是选择找片好地开荒垦殖,种地为生呢?是他们不想吗? 这自然不是! 开荒初期,需面对丛林瘴气、野兽袭扰、土著衝突等诸多问题,此外,前期的投入,如农具种子等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来南洋谋生的大多都是一贫如洗的泥腿子?哪里有这个本钱? 而更重要的是,南洋的土地,就算是荒地,甚至是山林,那也是属於苏丹或者贵族的,华人作为他们眼中的外来者怎么可能会有机会染指呢? 华人辛苦垦殖出来的土地,没种几年后就被当地贵族剥夺抢占的例子在这南洋可不少见。因此,来南洋谋生的华人如今也都是选择去种植园、矿山、港口等地方做工,这些工作门槛低、银子结算的快,对他们是最好的选择。 而正是如此,也导致了南洋这些华人大多选择成为契约劳工,待工作上几年,赚到一笔银子后就选择返乡,在家乡购置几亩土地日后过日子。 而福建地区本就是“八山一水一分田”,多山地丘陵,可耕地面积仅有一成左右,地价本就高昂。这些下南洋谋生之人回乡后购田的举动,导致地价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本地人买不起地,也只能跟著下南洋谋生。 而吴家今日占据北大年,他们本就是暹罗的属臣,如今打下来北大年也就有了法理,这片土地的所有权也就掌握在吴家手中,再加上他们手上的武力,足以保证华人移民在此安心种田。 再加上吴志杰先前允诺的诸多优厚条件,放出消息后,肯定不缺人来此耕作,而如今吴志杰竟然愿意他们客家人也分一杯羹,这在南洋这种抱团排外的氛围中可是难以想像的,这怎能不让他激动呢? 刘秉忠当即不顾身份,深深一揖,无比诚恳的说道:“大少爷高义,这种泽被同乡的义举,刘某必当竭力宣传,不负大少爷所託!” 而李茂才心中则更是复杂。客家人本是居住在中原的汉人,后因战乱、土地资源不足等诸多原因,五次大规模南下,最终在闽、粤、赣交界的山区形成核心聚居区,並扩散至全国及海外。 而他们的到来又与原先在此定居的居民有了衝突,围绕土地、水源甚至常常爆发械斗,生活条件並不算好,所拥有的土地也大多是山间丘陵之中开垦出来的梯田,耕种极不方便。 因此,在李茂才听闻吴志杰这番话后,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是不敢相信。北大年的开垦出来的土地,比起客家人的梯田来说可不差,这消息要真传回去了,肯定有不少在大陆活不下去的同乡会选择来此搏一搏。 这难道不也是给了诸多同乡一条活路吗?而且,他们在矿山中卖力气,虽说挣得不少,但其中的危险、艰辛他比谁都清楚。 吴志杰描绘出的“授田安家”、“安稳富足”的景象,对於他们许多矿工及其家属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 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郑重抱拳道:“大少爷仁义,茂才定会將此天大的好消息带回矿上,一字不漏地告知叔公头和所有兄弟,相信不久便有同乡心动,前来投奔!” 就连没太听懂的张阿財,此时也露出憨厚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种地好啊!” 看著三人激动又有些郑重的反应,吴志杰心中也是一喜。 他对客家人没什么偏见,或者说对南洋地区的任何华人都没什么偏见,南洋很大,足以容纳各地区的人在此安居乐业。 如果能爭取到客家这一重要而坚韧的群体,不仅可以充实北大年的人口,也会使吴家在南洋的统治基础越来越牢固。 “好!那就有劳三位了!”吴志杰拱手送別。 目送著心思激盪的三人离去,吴志杰独自站在殿中,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无论是砂金还是这些客家移民,都算得上是不错的收穫。 不过他並没有沉浸在这收穫的喜悦之中,而是接著先前的工作,朝城外走去,城郊的收割还在继续,水利的勘探也未结束,他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 …… 而在吴志杰沉迷於北大年的復兴大业,兢兢业业奋斗时,北大年所发生的一系列变故的余波,也终於朝外扩散,顺著商人的船只,在南洋其他地区流传开来。 暹罗,曼谷。 这个原本只是湄南河下游的一个小型河滨聚落的地方,在三年前,拉玛一世上位后,成为了暹罗却里克王朝的首都。不过,虽经歷了三年全速的发展,但此时看上去仍然只是个小城市,远比不上暹罗歷史上的其他几座大都城。 如今,暹罗仍被缅甸入侵所带来的战爭阴影所笼罩,但此时的曼谷並未受到多大影响。 河岸两畔,高脚屋中,已经冒出缕缕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湄南河上,长尾船载著大米、柚木穿梭;三聘街上,显眼的店铺中,华人商贩清点著从广府运来的丝绸;荷兰商站的旗帜也在码头的一角轻轻飘扬;远处的僧侣们则赤足走在石板路上,接受沿途信眾的布施。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寧祥和。 第62章 曼谷(一) 曼谷,三聘街。 三年前拉玛一世迁都曼谷,为了方便管理华人社群,便將这些潮州籍的、曾支持吞武里王朝郑信的移民,集中安置在湄南河的沼泽地带,即是如今的三聘街——后世曼谷的唐人街雏形,也是这时候东南亚最具活力的华人聚集地之一。 经过三年的建设,原本的荒芜沼泽在华人辛勤的劳动下,已经蜕变为了密集的华人聚居区。 竹製的高脚屋沿河排开,屋檐下掛著晾晒的虾米、丝绸和中药材;街面以石板铺就,两侧密布著潮州商人开设的商铺,既有大米、蔗的批发栈,也有打金铺、药行、裁缝店等便民作坊。 而在街道一侧,紧邻湄南河码头的地方,有一座颇为显眼的、典型的潮州样式乡土建筑。其主体为木製结构,屋顶则覆盖著暹罗样式的红陶瓦,屋脊两端微微翘起,类似潮州民居的“燕尾脊”。 这正是这些华人移民在此建立的“本头公庙”(土地神庙)。在各种会馆建立前,这类宗教建筑就是华人联络议事的主要场所。 此时,烟气繚绕的土地神庙正殿的侧厢房內,气氛有些凝重。 几位身著考究丝绸衣裳、在曼谷潮州商帮中颇有影响力的大商贾正围坐一堂。主位上坐著的是经营著暹罗最大的米行之一、先前在郑信復国过程中出了大力的潮州籍巨商——林阿大。 不过在通鑾上位后,他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或者说,所有潮州人的生意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波及。 “消息確凿无疑!”此时他神色复杂,声音有些低沉,带著难以掩饰的震动,“宋卡吴文辉之子吴志杰,先是在宋卡城外设伏,击溃了北大年的八千大军,还生擒了苏丹。隨后竟然敢带著精兵,千里奔袭空虚的北大年都城!更难以置信的是,他还成功了!如今,北大年三府,已尽归吴家掌控!” “嘶——”,四周传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北大年的消息,先前就已传出来了,只是当时太过骇人,不少人都不怎么相信。但也有胆子大的,第一时间就乘船赶去了北大年,看是否有机会分一份蛋糕。 如今,確切的消息传回来了,先前的一切传言都是真的,那听起来让人不敢相信的战绩也是真的。 “吴家,何时有了这般能耐?”一个身材有些微胖,面容圆润的瓷器商人林福泰开口,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那北大年可不是什么小邦国啊,先前我去那做生意的时候观察过,无论是水师还是军队都不容小覷,尤其是那些卫队……” “吴志杰?吴让的孙子?”经营丝绸生意的许世荣也满是震惊,“他才多大啊?竟能打出这等胜仗!先灭八千大军,再奇袭都城,这手段,简直是……猛过龙啊!” 他和吴让有旧,与吴文辉也算是有交情,倒是对吴家这些人更加了解。 “厉害是厉害,可他吴家如此跋扈,灭了北大年,又抓了他们的苏丹。就不怕南面那些天方教国家同仇敌愾?到时候他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还有那吉兰丹,与北大年关係可向来不错,到时候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一旁又有声音响起,不过这却是带著几分嫉妒,是经营香料生意的陈启昌,他先前与吴让有过衝突,因此对吴家也没什么好感。 “怕?”坐在一旁,一直闭目养神的郑怀仁,缓缓睁开了眼睛,扫过在场眾人,“陈老弟,你只看到了跋扈,却没看到吴家展现出来的实力!刚击退缅甸人,还能组织人手出城埋伏,最后还拿下北大年,就这份时机把握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于吉兰丹,” 他略作停顿,隨后又是有些复杂地说道:“今早有船传回了消息,说是吉兰丹已经和吴家签下了城下之盟,好像得给吴家不少银子。” “什么?”陈启昌彻底失了镇静,脸色阴沉得可怕,“这……,这……,郑老哥,你这消息可……” 他原本想再质疑消息真假,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想到了之前的情况,此时只能一阵无言。 “这么说,先前南下的那些人是赌对了?”许世荣適时开口,缓解了些许场上凝重的氛围。 他说的是那些听到风头就已经南下了的商人,冒著未知的风险南下,自然是为了心心念念的包税权了。 “以他们几家的实力,就算那北大年三府之地,想来也是能吃得下的。”一旁有声音开口,推测道。 一时间,有不少商人捶胸顿足,似乎在为错过这番好生意而懊悔。 不过先前说话的那几人都没太大的反应,他们本就是潮州有名有姓的大商人,保税权虽也能赚,但其中麻烦也不少,他们並不是太看得上眼。 郑怀仁却是神色闪烁,不知在打著什么主意,忽然转移话题道:“通鑾王上位这两年多,对我等潮州商贾的態度,可是越来越过分了!” 此言一出,厅內气氛有些凝滯。郑信时代赋予潮州商人的诸多特权和便利,在通鑾登基后,被以各种名义逐步收回或是做了限制。 通鑾更倚重暹罗本土贵族並且也在试著引入其他地区的华人力量,如更善於造船的福建商人。对曾经支持郑信上位的潮州势力,只能既利用又提防。再加上那些荷兰人也来插一脚,潮州商人在暹罗的日子,远不如先前滋润。 “是啊,”许世荣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先是税收加重,专营许可收紧,港口的优先泊位也常被刁难。再加上那些荷兰红毛鬼,在香料、锡矿上处处挤压我等的生意。照此下去,我们在暹罗的根基,怕是会被慢慢掏空。” “所以,”郑怀仁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吴家在北大年的崛起,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新的机会?至少,也是一条退路!” “退路……”听到这话,不少人心中复杂,不过却仍然是不甘心的居多。 他们在暹罗奋斗这么多年,在郑信復国之时,那可是要钱给钱,要人出人,下了血本的。如今如果灰溜溜的离开,他们怎能甘心? 第63章 曼谷(二) 郑怀仁没有理会那些人的想法,而是带著激动,继续说道:“吴家本就据有宋卡府,如今一战,又再得三府之地,领土已是不小啊。 再加上自家的精兵强將,安稳发展下去,必然能成气候。” 他越说思路越是清晰:“尤其是那吴文辉的儿子,这才多大?便有了这般作为。吴家的未来绝不会仅仅局限於一个北大年! 但他们的根基在宋卡,此番鯨吞北大年,必然需要大量资金、物资和人手进行重建和开发。仅凭他们吴家自身,短时间內能拿出多少?这正是需要外力注入的时候!” 他適时呷了口茶,缓了缓,继续说道:“我们潮州商帮,有钱,有船,有遍布南洋乃至大陆的人脉。 若我们此时在北大年下注,投资那里的种植园、工坊、港口修缮,甚至协助吴家招募移民……到时候,不仅能获得丰厚的回报,更能在吴家的地盘上,重新建立起我们潮州人的话语权! 这比起继续呆在曼谷,看通鑾的脸色,与当地人硬拼,难道不是一条更宽广的出路吗?” “怀仁兄言之有理!”立刻就有人出声附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是帮著郑王起家的,如今通鑾那贼子上位,又岂能有好脸色给咱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拿我们开刀了。 吴家……至少是华人,而且还是漳州人,与咱们潮州关係不差。再说了,吴让公当年可没少靠我们潮州人提点,如今他们初掌北大年,根基未稳,正是需要我等助力,雪中送炭之时,又岂会拒绝?” “可是,”瓷器商人林福泰还是有些顾虑,“通鑾王会如何看待我们与吴家走近?吴家毕竟是暹罗属臣,我们这样做……” “怕什么!”郑怀仁再次开口,语气沉稳,“我们是商人,追逐利润,天经地义。投资北大年,既能促进当地繁荣,又能增加暹罗藩属赋税,於国於民都有利?通鑾又有何理由阻拦? 他不待见我们,难道还不让我们潮州人自谋生路了?只要我们不公然反对他,不触碰他的底线,正常的商业往来他可管不著,而且,他也没精力来管!別忘了,缅甸的大军还在西边虎视眈眈呢!” 郑怀仁的话,像是给在场眾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商人们眼中疑虑渐消,开始算计著该插手何种生意更有利润可言。虽然说的是资助吴家,但那也是正常做生意,赔本的买卖可没人愿意干。 场上的气氛顿时更加热闹了起来,投资北大年,在吴家这艘看起来正冉冉升起的新船上占据一席之地,成了在场眾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吴家,”经营著米行生意的潮州大商贾林阿大,原本因近期日子生意遭到针对而有些黯淡的眼神,此时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沉声道“哼,通鑾!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义了。我林阿大当年能帮著郑王復国,日后也能扶持吴家上位,到时候……” …… 与此同时,曼谷王宫。 拉玛一世(通鑾)刚刚结束和几位將领的军事会议,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虑。缅甸人的攻势如附骨之疽,折磨得暹罗这个新生王朝有些难以抵挡。 北边的彭世洛已经因为暹罗军队支援不及,落入了缅甸人手中。虽然经过一番激战最终被暹罗夺回,但缅甸撤离前將整个彭世洛洗劫一空,当地军民意志消沉,不知能否抵挡下一次来自北边的进攻。 西边的情况更是危急,缅甸人已经突破三塔山口,抵达了北碧府的拉达亚(今泰国北碧府西沙瓦区),正与暹罗大军对峙,双方在此投入了超过六万人,不断拉锯著。 (曼谷西北那个北碧就是北碧府) 但如今缅甸人已经占据了上风,打的暹罗军队节节败退,暹罗还能否抵挡的住吗?要知道过了北碧府,就是一马平川的湄南河平原了,那时首都曼谷就再无险可守,將要直面缅甸人的刀锋。 难道要再次重现十八年前暹罗都城被缅甸攻陷的景象吗? 拉玛一时忧虑不已,压力如山,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王宫中的內侍官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加急密封的信筒,躬身趋步上前道:“陛下,宋卡急报,吴文辉遣其弟吴天佑呈送。” “吴文辉?”拉玛一世眉头一皱,接过信筒。 他对宋卡吴家的印象,更多是因其在郑信时代崛起,並且吴家那个吴让,与郑信关係匪浅。如今,吴家虽名义上臣服,是暹罗的属臣,但依旧保持著相当的独立性,有著自己的军队,让他这个新王难以完全放心。 前些日子虽然传来他们击退了南面那一路缅甸军队的进攻,但不久前又传来北大年苏丹国入侵宋卡府的消息,吴家还因此上奏,请求他派出暹罗军队支援。 但那时候他手里哪还有援军?要是北碧府守不住,连曼谷都得丟。 但他又不能完全不管,虽然他对宋卡吴家不怎么待见,但他们毕竟是郑信先前正式册封过的臣属,还被赐予了爵位,名义上確实是暹罗的领土。 而要是这种时候传出王国南部领土失守,还是落入那些异教徒之手,那暹罗的士气又將遭到重创,到时候还怎么抵挡那些凶恶的缅甸人? 因此,他只能命令驻扎在洛坤的军队,在击退那路缅甸人的进攻后再南下支援,只要吴家能多坚守一会,还是有希望守住的。 如今这时候传来消息,难道是宋卡没守住,落入了那些异教徒手里? 他心中一紧,连忙拆开火漆,取出信笺。 起初,他还颇为担忧,但很快,那原本紧缩的眉头便完全舒展开来,疲惫的双眼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越看越快,捏著信纸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但嘴角却是不受控制的向上扬起。 “好!好!好一个吴家!好一个吴志杰!”拉玛一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王宫大殿中迴荡,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第64章 曼谷(三) 內侍官被嚇了一跳,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態。 拉玛一世有些激动,在御座前来回踱步,紧紧捏著手中的信笺:“天佑吾弟(通鑾的弟弟玛哈?素拉辛哈那,也是这时候在北碧府统领大军和缅甸作战的主將)!快,速召僧王、昭披耶?阿努拉杰(行政与王室事务大臣)、昭披耶?帕克兰?洪(外交大臣)即刻入宫!还有,” 他走到殿前,对著外面守卫的宫廷侍卫下令:“传逾全城!我暹罗属臣鑾素汪奇里颂木(吴文辉的封號),於宋卡城外设伏,打破叛逆北大年苏丹国八千精锐,生擒苏丹马哈茂德二世!更是乘胜追击,千里奔袭,一举攻克北大年城,荡平叛逆,为我暹罗再增三府!此乃天神庇佑,佛祖显灵,佑我暹罗之旷世大捷!” 侍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和国王的欣喜所感染,齐声高呼:“陛下万岁!暹罗万胜!”声浪在王宫中扩散,几要响彻天际。 拉玛一世心中块垒尽消,连日来的阴霾也被这喜讯一扫而空。他走回御座,再次看著吴文辉的信,特別是最后那句“逆酋马哈茂德二世及其眷属,正由臣弟天佑押解,不日將献於王庭阶下”,脸上的笑容愈发深沉。 原本只是南边的一个异教徒国家被攻破,他虽也挺看重,却並不会像如今这般还亲自宣布消息。但在这种暹罗陷入危急之时,这份捷豹可谓是给眾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而且,最重要的是吴家竟然还如此懂事,將那叛逆的苏丹给送到曼谷来了。他眼中精光闪动,似乎在想著如何最大程度利用上这位苏丹的价值。 “郑信啊郑信……”拉玛一世心中默念,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信纸,一丝复杂的光芒在眼底闪过,“你当初数次征討洛坤,也才將疆域扩张至宋卡。” 而如今,在我的治下,还是你原先的属臣,却將暹罗疆域扩张至北大年!就连苏丹都马上要成为我的阶下囚!这份功绩,这份威名,会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才是暹罗真正的天命之主!” 郑信的存在,在他心中始终是一根刺。在郑信上位后,作为好兄弟兼妹夫的他,还將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如今为了登基,为了获取大清的册封,却又只能自称是他的义子。 而如今,他大可以欺骗自己,在他任內,暹罗做到了郑信先前无法做到的事,他才是暹罗真正的王! 他深吸一口气,对刚刚闻讯赶来的诸位心腹大臣吩咐道:“准备最盛大的凯旋献俘仪式!地点就定在玉佛寺前的广场。我要让全曼谷、全暹罗,乃至整个南洋都知道这场大胜,这是佛祖赐予我暹罗的祥瑞,是击退缅甸人、重振我暹罗国威的吉兆。我们暹罗,必將守住国土,击败那些该死的缅甸恶贼!” 场上几位昭披耶面面相覷,他们在来的路上就被告知了这次的喜讯。 而且,有消息灵通的,那有著华人血统的昭披耶?帕克兰?洪外交大臣,更是先前就听闻了北大年的战事,只是没想到吴家竟然抓到了苏丹,还直接押送到了曼谷,献给大王,难道这些漳州人终於醒悟了,打算向大王靠拢? 因此,这几位大臣也都纷纷称是,领命下去安排具体的行动了。 只留下拉玛一世一人,他並未回到大殿中,而是留在原地,望著西北方向,陷入深思。 那里是北碧府的方向,那里的暹罗军队如今已陷入劣势,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如今传来的这个好消息,倒是帮他下定了决心。 …… 宽阔的湄南河依然在静静流淌著,但今日的河岸却是格外安静,再无往日的繁忙喧囂,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著这里。 吴天佑站在他乘坐的红头船上,望著眼前这牌前所未见的景象,有些吃惊。 曼谷他来过不少次,但从未是眼前这样的。远处,宽阔的码头区域已被清空,身著鲜艷盔甲的暹罗宫廷侍卫手持长矛,腰胯弯刀,沿著河岸排成森严的队列,朝著远处延伸而去。 岸边,则是无数曼谷的暹罗百姓,此时他们虽被暹罗士兵远远隔开,但依然人头攒动,翘首以盼,好奇、敬畏、欣喜等诸多情绪混杂。 “六爷,这阵仗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大啊。”一名隨行的吴家心腹將领低声说道,他此时有些紧张。 吴天佑虽也对眼前场景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沉稳。他微微頷首,对著其他人下令道:“大王隆恩,这是对我吴家功绩的肯定。记住,要谨言慎行,一切按照规矩来。” 他们在出发前就已先派出小船往曼谷而去了,提前將消息传给暹罗王。而就在昨天,他们本来就能顺利抵达曼谷的,却被一位昭披耶派出的人手拦住了,恭敬的让他们海上停留一日,告知了他们献俘仪式的具体安排,並且让吴家的船只在今天上午按时抵达。 吴天佑的目光再次扫向身后,那里关押著北大年的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和他的王后。从北大年启程,一路押送至曼谷,早已让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君主不復往日威严,此时竟有些瑟瑟发抖,仿佛是因未来的处境而担忧。 船队缓缓靠岸,岸上也適时响起了低沉雄浑的法螺號声,以及节奏分明的宫廷鼓乐。 这时,一队衣著华丽的宫廷礼官也在一位手持金色权杖的高阶內侍的带领下,快步上前迎上吴家眾人。 “奉国王陛下諭旨,恭迎宋卡吴家特使,吴天佑將军!”內侍声音洪亮,一系列的礼仪也无可挑剔,好似提前排练了无数遍一般。 吴天佑抱拳还礼,態度不卑不亢:“宋卡吴天佑,奉城主吴文辉之命,押解叛逆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及其眷属,献於王庭阶下,恭听大王圣裁!” “吴將军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將军洗尘!”內侍脸上堆满了笑容,態度极为热情,“请將军隨我来,至於叛逆囚徒,自有军士代为接管押送。” 第65章 曼谷(完) 吴天佑点头,示意手下心腹將领交接俘虏。 而当北大年苏丹马哈茂德二世被吴家士兵从船上押下时,场间的气氛顿时达到了高潮,岸边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 伴隨而来的还有对这位原先地位尊崇的苏丹的咒骂,即使在今天之前,不少暹罗人根本不知道北大年在哪里。但是缅甸人带来的阴霾使得他们迫切需要一场发泄,而眼下这位成为了阶下囚的苏丹就是最好的目標。 吴天佑被王宫侍从恭敬的引领著,穿过由侍卫们组成的刀枪通道,朝曼谷王宫走去。 沿途所遇见的官员、贵族,无论身份高低,看向他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好奇、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在拉玛一世的命令下,北大年覆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曼谷,吴家所展现出的实力,让不少人开始重新评估这位暹罗南方属臣的分量。 在王宫中举行的接风宴规格极高,拉玛一世亲自出席,掌握暹罗中央核心权力的几个昭披耶也全都到场。暹罗王拉玛一世態度和煦,对吴天佑颇为礼遇,並且在眾人面前反覆称讚吴文辉的忠勇可嘉,以及吴志杰的少年英杰,吴家是“暹罗南疆之柱石”。 席间,拉玛一世详细地询问了宋卡城外的伏击战、奔袭北大年的细节、以及南下陶公与吉兰丹的谈判,吴天佑则將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拿出,听得拉玛一世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宴席结束之后,便是今天的重头戏——献俘大典。 玉佛寺,曼谷皇宫的核心组成部分,也是暹罗佛教最神圣的场所之一。寺如其名,供奉了一尊堪称传奇的、深刻影响了东南亚政治格局的玉佛。 玉佛在1434年从清莱府一座佛塔中发现,先后被南邦、清莱、寮国万象等政权爭夺,而最终,在1778年,郑信率领大军攻破万象,成功將玉佛这一“神授圣物”带回暹罗,並在三年前通鑾登基后將其安置在玉佛寺中。 如今,神圣的玉佛寺广场前,即將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 当吴天佑在宫廷礼官的带领下,步入广场时,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广场四周早已是人山人海,暹罗百姓、商贾僧侣、各国使节,將其挤得水泄不通。 广场正中央铺著红色的地毯,直通临时搭建的高台。而在高台上,拉玛一世身著华丽而隆重得暹罗国王礼服,端坐高台中央的王座之上,王室成员、僧王以及各位昭披耶分列两侧。 高台两侧,则是身著红色制服、手持长矛的宫廷侍卫,神色肃穆,如眾星拱月般守卫著他们的国王。 广场上,已经有“高僧”在四处撒著“圣水”,同时嘴边念著咒语,意图驱散“战败邪灵”,確保此次仪式的神圣性。接著,鼓乐声响起,並逐渐变得激昂且沉重,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广场入口。 一队身穿盔甲、头缠红巾的暹罗武士,正手持皮鞭和木枷,如同驱赶牲畜一般,押解著此次献俘仪式的主角——北大年苏丹马哈茂德二世。 这位曾经的苏丹,在此刻完完全全成了阶下囚。他被迫穿著囚衣,双手被木枷锁住,赤著双脚跟著前方暹罗武士的步伐。 虽然那顶象徵著苏丹身份的黄金包头巾仍然在他头上戴著,但他此时已是彻底没了当初趾高气昂的模样,这十余日的囚禁已折磨得他步履蹣跚,眼神涣散无光,毫无生机。 隨后,那一队暹罗武士,驱赶著北大年苏丹马哈茂德二世,从广场西侧走出,他们將沿著皇宫外的数条核心街道游行。 而这时,道路两侧的暹罗百姓早已急不可耐,对著这位他们並不认识的苏丹,爆发出巨大的憎恨、鄙夷以及宣泄的声浪。 “叛逆!罪人!等著下地狱吧!” “活该!这就是背叛暹罗的下场!” “佛祖会惩罚他们的!” 石块、烂菜叶、甚至是唾沫,全都如同雨点般砸向这位苏丹。而负责押解的武士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是笑著挥动皮鞭,抽打空气,发出爆响,驱逐著他继续前进。 最终,在经过广场外的民眾审判,任由他们发泄了一通后,游行队伍从玉佛寺前的广场东侧进入。 这时,苏丹国的王后也被押了过来,和他一起的还有吴家专为这次仪式带来的战利品:有些残破的北大年苏丹国旗帜、一些刀枪之类的武器、以及一小部分从苏丹王宫中缴获的財宝,也都由专人托举,跟著前方的队伍,一同朝广场中央的高台走去。 高台下,马哈茂德二世和他的王后被身后的武士一压,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脸几乎贴到了地面,他们將在此聆听最终的审判。 高台上,拉玛一世居高临下的俯视著这一切,只如同在看一只螻蚁。此时,他的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激动,也没有欣喜,看著下方那叛逆的苏丹国王,他只觉一种彻底掌握生杀大权的平静,令他如此著迷。 这时,宫廷祭司开始高声吟诵经文,声音洪亮,又带著一种肃穆的感觉,正在向天地神明宣告叛逆者的罪行。一旁,僧王也带领著高僧们,为暹罗的胜利而诵经祈福。 拉玛一世缓缓站起身,整个广场也顿时安静了下来,准备听从国王的宣判。他走到高台边缘,目光扫过广场外围的暹罗民眾,又扫过在台下另一侧指定位置、正躬身行礼的吴天佑,最后落在匍匐在地的苏丹身上。 “叛逆马哈茂德!”拉玛一世的声音通过侍从的传话,响彻整个广场,“尔身为暹罗藩臣,受封於阿瑜陀耶先王,世为藩篱,本应恪守臣节,拱卫南疆。然却背弃誓约,不思报效,屡次反叛,屠戮暹罗子民,实在罪孽滔天!” “幸赖佛祖庇佑,社稷有灵。我承天景命,继阿育陀耶之正统,统御万方!今有宋卡吴家,世受国恩,忠勇无双!设伏歼敌,生擒敌首,更兼千里奔袭,直捣叛贼都城,此乃彰我暹罗天威,显我统御之明证!” 拉玛一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死死盯著台下颤抖的身影。 “尔之叛逆,罪无可赦!然,念你曾为一国之主,今已成阶下之囚,身形俱废。特开天恩,免尔等一死。” 他顿了顿,宣布了最终的判决:“將叛逆马哈茂德及其眷属,废除一切尊號,押解至押解至洛布里古城(前朝阿瑜陀耶时期的重要陪都,常用来囚禁重要人物),严加看守,永世囚禁!”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力量:“今日献俘於此,实为彰显法度,昭示天理!凡背叛暹罗,忤逆王权者,皆將伏诛!此次大捷,实乃天佑暹罗,佛祖庇佑之明证,必將激励我眾將士,同仇敌愾,驱逐缅甸,復我河山!” “万胜!万胜!万胜!” “大王万岁!佛祖保佑暹罗!” “天佑暹罗!万世永昌!” 第66章 封赏 拉玛一世的话彻底点燃了场面,整个广场顿时爆发出直衝云霄的狂热欢呼声。 僧侣们高诵著佛號,贵族官员们则表示附和,两侧的士兵们则用刀、矛顿地,远处跪伏的民眾也不再压抑,尽情欢呼宣泄著先前战事的担忧。 吴天佑站在高台下,冷冷地看著这一切,姿態却是恭敬无比。吴家献上的投名状已经被通鑾笑纳了,並且被赋予了无与伦比的重要性,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安静等待著赏赐,並將消息带回北大年了。 然而,吴天佑此刻却忽然敏锐的感觉到,高台王座上那道投向自己的目光,在嘉许之外,似乎还带著一丝审视? …… 午后,献俘仪式的狂热余波尚未在曼谷城中完全散去,玉佛寺前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將在上午旁观这一切的百姓的传播下,响彻整个暹罗,並且逐渐沉淀为民眾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在森严寂静的王宫中,一场决定南方功臣命运的决议,正在拉玛一世寢宫一侧的议事厅中举行。 厅內点著檀香,拉玛一世换下了白日繁复的礼服,身著一身较为舒適的丝绸质地常服,正坐在镶嵌著象牙的桌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 他眼神深邃,显然还沉浸在上午献俘所带来的巨大政治成功所带来的亢奋,以及那令他著迷的肆意审判异国君主的无上掌控感之中。內侍官安静侍立一旁,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打扰。 坐在桌案下方的,是他目前最为倚重的,也是如今掌管暹罗行政与王事事务的大臣,昭披耶?阿努拉杰,一位已经年逾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臣,他是拉玛一世上位夺权的核心支持者。 “阿努拉杰,”拉玛一世终於从亢奋之中清醒,声音却还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后的余韵,“今日的盛典,实在是效果斐然。如今民心可用,军中士气正盛,吴家献上的那份大礼,来的还真是时候啊!” 昭披耶?阿努拉杰微微欠身,谨慎地回答道:“大王圣明。那北大年苏丹国,十余年前缅甸入侵,竟敢趁机自立,吴家此役,確实打出了我暹罗的赫赫威名,也彻底扫除了南疆多年的祸患。其功勋,足以彪炳史册!吴文辉统帅有方,吴志杰英勇无双,吴家满门忠勇,可为南疆柱石!” “柱石……恩,”拉玛一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闪烁,“如此大功,必须要厚赏。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为我暹罗开疆闢土、扫平叛逆者,我绝不吝嗇赏赐。更要让吴家,感受到皇恩浩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略作沉吟,隨即便开口提出封赏: “晋封吴文辉为昭披耶·阿努颂堪(意为值得铭记的功勋),赐九层白伞(佛教中象徵“神圣庇护”的符號,后被纳入皇家仪仗体系,是身份等级的体现),金象轿一乘,曼谷城內赐府邸一座,田庄三处,並许其家族在宋卡及北大年地区,世袭罔替,永镇南疆!其忠勇,当为诸藩表率!” “擢升吴志杰为披耶·素里亚军(意为如太阳般勇猛的统帅),赐五层白伞,御用佩刀一柄,黄金五百两,绸缎百匹!並……” 拉玛一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补充道:“授其为北大年总督,全权署理北大年三府的一切军政要务,由其父昭披耶·阿努颂堪节制。”这等於正式將北大年三府的治权,完全交给了吴家,由吴志杰具体执行。 “晋封吴天佑为帕·拉差军,赐白伞三层,黄金百两。以表彰其押送要犯,代表吴家参与献俘的功绩!” “晋封吴天成为帕·达信军,赐白伞三层,黄金百两。表彰其在宋卡防守,及奇袭北大年之功!” “所有阵亡將士,按暹罗士兵待遇厚恤其家眷,参战將士,论功行赏,赐钱帛酒肉,以彰显王恩!” “另,免除宋卡及北大年三年贡赋,再赏赐给吴家火枪三百,战象5头,再…,再赏赐其白象一头,”拉玛一世有些犹豫,但还是许下了白象的赏赐。 白象,被视为佛陀转世或是护国神兽,根据上座部佛教信仰,白象出现预示王朝兴盛,国王拥有白象的数量將直接体现其统治合法性,歷代暹罗王也常以“白象之王“自称。 因此,这是极为高贵的荣誉形式,只有在战场上立下大功的贵族才有机会获得这一赏赐。 因此,拉玛一世这次也是下了血本,上一次赐下白象还是在三年前,他刚上位时,南面洛坤王国叛乱,他派遣心腹昭披耶·素拉西南下平叛,在其顺利平叛后才有幸得此殊荣。 “此外,”拉玛一世忽然想到了吴天佑私下传达的想要允许移民的需求,隨即补充道“允许吴家招募暹罗境內华人前往北大年定居,至於其他人……” 他没有说下去,显然是不太愿意让吴家招募暹罗人南下的额,毕竟这时暹罗本土也是多年来经歷数次大战,正是缺乏人口的时候,不过他又不想直接拒绝,因此直接略过不提。 昭披耶?阿努拉杰在下方安静的记著拉玛一世的安排,他並没有不同意见,通鑾上位两三年,早已对这一切炉火纯青。 就如那最重要的爵位封赏,当今暹罗採用的是继承自阿育陀耶王朝、並经过通鑾改良过的萨卡迪纳制,其爵位高低决定可拥有的土地数量,並且与具体官职掛鉤。 在萨卡迪纳制中,暹罗的爵位分为五类,由高到低分別是,昭披耶、皮耶、帕、鑾、坤。其中昭披耶是最高等级的爵位,与公爵对应,通常授予王室近亲或功勋卓著的军事、行政领袖,他们往往还会担任核心大臣或者地方总督。 而坤是最低级的,相当於男爵或是骑士,多为象徵性头衔。 並且,在授予爵位后,通常还会赐予爵位对应大小的土地数量,昭披耶为1万莱以上,披耶则是1000莱-10000莱之间,拍则是100莱-1000莱,鑾是50莱-100莱,坤则只有25莱-50莱。 但是,对於吴家这种半藩属性质政权,拉玛一世在爵位上的赏赐往往大方的多,因为这大多是一种有名无实的赐予,不会在暹罗境內再赋予其官职,也不会再额外赐下土地,更多是一种身份上的提升。 第67章 后续 即便爵位是有名无实,这份封赏清单也称得上是极其丰厚了,臣子能达到的最高的爵位、象徵著至高荣耀的白伞、暹罗国內仿製的火枪、无比神圣的白象、以及需要付给士兵们的一大笔財物,各方面应有尽有,足以彰显拉玛一世的恩德了。 不过昭披耶?阿努拉杰跟在拉玛一世身边多年,深知他的心思,这次封赏绝不会止步於此。 果然,当慷慨的封赏宣布完后,拉玛一世脸上的兴奋之色也稍稍收敛起来,眼神变得有些深沉,身体后仰,倚靠在身后的王座上,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厚赏,是必须的,”拉玛一世的声音平缓下来,带著一种亢奋过去的冷静,“吴家此役,算是给国內眾人做了表率,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只要能为我暹罗立下功勋的,都能得到封赏。不过,” 拉玛一世停顿片刻,陷入了思考之中,即使南方马来半岛是充满异教徒的化外之地,他也想將其牢牢抓在手中。 “那吴志杰是否还有其他兄弟?”拉玛一世突然发问道。 昭披耶?阿努拉杰心领神会,不过这个问题来之前他確实了解过,於是放下笔,声音低沉却又无比清晰地回道:“回稟大王,据我所知,吴志杰乃吴文辉独子,並无其他兄弟存世。” 他略一思索,又继续补充道:“吴文辉倒是兄弟眾多,还有一位同胞兄弟吴文忠,如今正在宫廷禁卫军中效力。” “哦?”拉玛一世神色有些失望。原本他想著,要是吴志杰还有个兄弟,就直接將其召到曼谷,再让他加入王室禁卫军中,而且为表安抚甚至还可以直接授予其禁卫军官职。 这样既可以將其当作质子,拿捏吴家,又不会显得太过刻薄,有损威名。只可惜这个计划似乎行不通了,至於吴文辉的兄弟,那终究是隔了一层。 “既如此,那就晋封吴文忠为帕?素里阿派,担任卫戍军分队长吧。並且让他过几日入宫覲见,以示恩宠!”拉玛一世摆摆手,示意昭披耶?阿努拉杰记录。 宋卡吴家终究实力有限,就算多了三府之地又能如何?这时候的暹罗虽多次遭遇战乱,但实力依旧雄厚,光是人口少说都在500万以上,吴家那点人手,算不得什么。 比起南面那些天方教徒,拉玛一世觉得让这些华人去南方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比起这种虚无縹緲的远虑,还是近在眼前的缅甸人更加让他忧心,北碧府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了。 “阿努拉杰,最新的军报呢?传回来了吗?”拉玛一世声音低沉,眉宇间有些忧虑。 闻言,昭披耶·阿努拉杰立刻收敛心神,从袖中取出一份加急文书,双手呈上:“陛下,今天早晨刚传回来的。缅甸主力在『虎王』波道帕耶的亲自督战下,一度突破念他翁山脉的几处隘口,猛攻北碧府外围的桑卡拉武里要塞!不过幸得王弟素拉辛哈那勇武,及时派遣军队击退缅甸军进攻,隨后又夺回数个丟失得隘口。” 这是一天前所发生的战事,而为了及时將战报传回,官方信使会使用特製的狭长独木舟,由4-6名桨手轮班滑行,只需18个小时內就能將前线的消息传回。 不过虽然阿努拉杰说得惊险,但这在北碧府战场上確是寻常之事,双方在这里来回拉锯,如今已有数月之久。 “什么?”拉玛一世霍然起身,一把抓过战报,快速扫视著。一开始在听到桑卡拉武里要塞被围攻时,他心中一颤,这可是战场上的一处关键节点,要是出了意外那对本就处於劣势的暹罗军队会是更大的打击。 “还好有素拉,”拉玛一世鬆了口气,自己的亲弟弟果然靠谱,不过总体局势依然不乐观。 “大王,是否需要再调些兵力去北碧?”阿努拉杰看出了拉玛一世的不安,语气有些凝重的询问道。 “调兵,必须调兵!”拉玛一世猛地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就做下决定,不过眼下正是兵力空虚之时,要是再想派遣军队前去支援的话,那就只剩…… 他脸上带著决绝,一字一句说道:“从呵叻府守军中抽调一千人,从彭氏洛府抽调两千人,再从禁卫军中抽调两千精锐,驰援北碧!” “大王,”阿努拉杰忧心忡忡,“呵叻、彭氏洛的军队一动,北线就空虚了。禁卫军更是拱卫王都、保护陛下的根本,怎可轻易调动?” “管不了那么多了!”拉玛一世断然道,“北碧府若是暹罗,其他防线到时都將毫无意义!还是先解决燃眉之急!至于禁卫军,”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传旨,我要亲赴北碧府!” “大王!”阿努拉杰和旁边的內侍官都惊呼出声,“前线如此凶险,大王万金之躯……” “不用劝了,我意已决!”拉玛一世的声音斩钉截铁,“献俘仪式过后,我军士气大振。然北碧府前线將士还在浴血苦战,伤亡惨重,仅靠增兵远远不够。我要亲临前线,鼓舞军心,与吾弟素拉一起商討破敌之策。” 先前盛大的献俘仪式,刚刚决定的、给吴家的丰厚的赏赐,不都是为了提振民心士气,抵御那些缅甸人吗?拉玛一世觉得,眼下已经到他必须亲自出山的时候了。 而与某位微操大师不同,拉玛一世可是实打实的“军事强人”,出身贵族家庭,在阿育陀耶王朝时就已在军中任职,隨后哦又在郑信麾下被赐予“昭披耶”爵位,担任军阵要职,军事能力杰出。(歷史上他確实在这时候去了前线增援,並且指挥伏击了缅甸军队的粮道,稳住了前方防线) 见大王如此决绝,阿努拉杰只能无奈应下,打算去和其他几位昭披耶商议此事,而就在他准备离去时,拉玛一世忽然开口:“南边的缅甸军队已然撤离,再从那边市贪玛叻府(洛坤府)调两千人支援。” “陛下,南方本就空虚,要是再抽调兵力,万一……”阿努拉杰开口劝阻道。 拉玛一世却早有打算,“给吴文辉下令,这次就不需要他们派遣人手支援了,不过他需保持警惕,及时出兵驻守那空是贪玛叻府。” 宋卡离那空是贪玛叻府並不远,而且南面的缅甸军队先前久攻不下,又缺乏补给,早已撤退,让刚刚得到赏赐的吴家驻守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样的安排还算稳妥。 阿努拉心中想著,隨后不再多言,领命下去了。 而在王宫中拉玛一世做出如此惊人的决断时,吴天佑在曼谷的日程却刚刚进入另一个重要的阶段。 第68章 铁矿 献俘仪式上,拉玛一世亲口讚誉了吴家的功勋。因此,这时候赏赐虽还未正式赐下,但吴家的威名早已在曼谷传了个遍。 而这其中,尤其以潮州商帮反应最大,先前他们虽已达成了交好、投资吴家的共识,但此次献俘仪式后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吴家这次的影响,按通鑾弄出来的这个场面,吴文辉十有八九会被封为昭披耶,到时候可就真正是一方封疆大吏了。 吴天佑的身份,也从先前的宋卡城的特使,变成了暹罗境內炙手可热的新贵家族代言人。他下榻的驛馆门前,一时车水马龙,府上的拜帖也如雪片般飞来。 不过这种事在从北大年出发前就有预料,他倒也並不慌乱。而且,这时正是最好的四处交游,联络人脉,为即將在北大年大展拳脚的吴家,寻找各种盟友和资源的时候。 他的父亲吴让在暹罗经营多年,虽已故去,但其在曼谷潮州、福建商人中留下的香火情和人脉网络,依然深厚。凭藉著这份关係,他很快就打开了局面。 接下来的数日,吴天佑异常忙碌。先是郑重拜会了几位与吴让有深交的潮州商界耆老,特意送上南方带来的土仪,以表不忘旧人之情。隨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宴请。 而最隆重的一场,当属由郑怀仁牵头,曼谷主要潮州商號作陪的接风宴,地点设在三聘街上最负盛名的“潮丰楼”,席面极尽奢华,山珍海味,各种珍饈美酒,一应俱全。 席间,气氛热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引向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事。 而吴天佑只能再次拿出那套这几天已经快被说烂了的说辞,即便这样,也是听得在场眾人惊呼出声,言语间充满了敬佩。 而之后,双方本就有意,吴家什么都缺,而这些商人又什么都有,一通勾搭之后就达成了意向,在场商贾纷纷表示將同吴天佑一同南下,去往北大年一观。 这些潮州商人原先仅存的那些许顾虑,在吴家新近获得的煊赫地位以及吴天佑此番在宴席上的温和態度之下,顿时为之一消,转变为无与伦比的热情。 宴席上,顿时充满了对南方那片新得的土地的憧憬,以及对更多財富的渴望。 …… 与此同时,北大年城外的金色稻浪此时也已化作了穀仓中沉甸甸的收穫。 在吴文辉和吴志杰尽心竭力的统筹和各种细致安排下,抢收工作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在雨季到来前完成。 而在这场收穫顺利完成后,所带来的最直接的影响则是北大年城的整个秩序都越加平稳,无论是土人佃户、农奴,还是华人士兵、移民,在这场抢收完成之后,心中都安定了不少。 不过吴志杰並未沉浸在这短暂的安稳中,水稻顺利收割入仓只是第一步,紧接著的水利修缮,按章程分田,適时种植下一季秧苗,以及即將到来的大规模移民,都还需要他小心应对。 这日清晨,吴志杰只带了少数亲卫和几名管事便出了城,直奔北大年城西边的塞武里河上流的支流而去。 无论是开荒垦殖所需的锄头、铁锹。砍刀,还是兴修水利必不可少的铁镐、铁钎、甚至未来可能需要的小型水利机械构建,还是打造兵器、加固城防所需的钢铁,甚至日后打算与吉兰丹交易所需的各种铁製工具……都离不开充足的铁料供应。 而吴志杰这次去往的目標,正是城郊外的铁矿山。 矿山区域的景象远比吴志杰预想的还要原始和混乱。几个深浅不一的矿洞入口从山体挖出,洞口处则用粗大的原木支撑著,看著有些心惊。 矿洞外,散乱地堆放著开採出来地铁矿石,大小不一,还夹杂著大量地废石。一些衣衫襤褸地土人在监工下,背著背篓,將矿石从洞內背出,倒在指定地堆放点。 不过吴志杰改善矿山环境兴致缺缺,因为这註定是土人要乾的活。他也没在此多停留,而是带著人直奔山脚下靠近溪流的地方,这里是铁矿的冶炼区。 这里有几座用泥土和石块垒砌起来的矮炉,甚至有点像大號的倒扣瓦罐,此刻正吞吐著浓烟,炉子里火焰跳动。 而矮炉旁边,同样是一群土人劳工,有的正在费力地拉著简陋地木製风箱,有的则在往炉子里添加木炭和矿石,最靠近炉口的土人工匠则时不时用长铁鉤扒开炉料,观察內部是否结成梳松的铁团。 “简直是在糟蹋铁矿石和人力!”吴志杰看著眼前这一幕,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对著身边人说道。 他在前世虽並非冶金专业,却也知道这种近乎原始的方式,不仅效率低下、消耗巨大,更重要的是成品质量差,炼出来的铁难堪大用。 这些土人採用的正是块炼法,是人类最早掌握的人工炼铁技术,广泛应用於公元前一千年至中世纪时期,如今早已落后於时代。 当今最先进的大英已经採用了焦炭高炉炼铁法,而得益於焦炭高炉和蒸汽机鼓风技术,这种方法可以稳定產出液態生铁,这也使得英国如今的生铁產量突破了十万吨。 难怪先前北大年苏丹国境內的大部分铁器还依赖於进口,本土只生出一小部分。 陈阿水是个四十多岁的、手掌粗大布满老茧的中年汉子,也是一名效力於吴家的工匠。此时,他凑近一个刚出炉、还在冒著热气的生铁锭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点灰烬捻了捻,摇摇头,对吴志杰说道:“大少爷,这是炉子不行,太矮了,火候也控不好。用的炭看著也不对,烧出来的儘是渣子。这铁疙瘩,顶多打个锄头,还容易断。” 他又走动两步,指著风箱说道:“那风箱更不行,几个人拉得哼哧哼哧,风还是不够大,火就烧不旺,铁水也化不乾净。在我们漳州老家那边,早就用水排了!” 吴志杰点点头,这正是他带他们来的原因。 第69章 高炉 吴志杰转头看向负责管理此处的工坊管事——一个战战兢兢的土人老头,通过一位精通土人语言的管事问道:“现在矿上一天能炼出多少这样的生铁?又能打造多少铁器?” 那老头掰著手指算了算,有些惶恐地回道:“回大人,好……好的时候,三座炉子一起炼,一天能……能出十几块铁锭。打……打造铁器的话……要看打什么,锄头、镰刀,一天能打个一二十把,就是……就是坏的也不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磕磕巴巴地回著话。 “十几块。”吴志杰低语道,俯身从地上拿起一块出炉有一段时间,但仍有余温的“铁海绵”,掂量了下,“一块铁锭估计有个四五斤,也就是说一天也就能出个五六十斤铁。” 这个產量,对於接下来的一系列水利、开荒等计划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而且產出的生铁质量还如此堪忧。 这生铁锭表面布满蜂窝和气孔,看著就像块海绵一般,顏色也灰暗不均。估计还得费一番功夫处理之后,才能打造成各种器具。 他隨手將铁锭丟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嚇得那土人老头一哆嗦。吴志杰目光扫过那几座冒著浓烟的矮胖土高炉,以及旁边费力拉著简陋风箱的土人劳工,最后转头看向身旁的铁匠管事陈阿生。 “陈师傅,”吴志杰的声音有些低沉,显然是对眼下这种场面极不满意,“你来说说吧,有哪些问题,该怎么改。” 陈阿生早已围著这土高炉转了好几圈,心中也有了计较,只见他上前一步,指著炉子道:“回大少爷。这炉子毛病太多了。第一是太矮了,拢不住火气。炉温上不去,铁矿石在里头根本化不透,杂质全留在里面了。 第二还是风箱,风太小了,火不够旺,铁水就凝结不好,全是渣子气孔 第三是炭也不行,烧得不透,火力不够,还容易碎,一鼓风就吹跑不少。” 他又指著一旁地上的矿石继续说道:“还有这矿石,大小不一,直接扔进去,有的化了,有的还是石头。” 吴志杰点点头,他需要的正是这种专业的分析,“那陈师傅,依你看,眼下应当如何改进为好,过些时日可就需要大量铁器了。” 陈阿生沉吟片刻,看了眼吴志杰,壮著胆子道:“大少爷,依我看,倒不如直接在此重新建几座炉子。” 他走到一边,隨手捡拾了块木炭,蹲在地上画了一个高瘦许多的圆柱,“他们这炉子用不了,也不好改,不如直接建几座新的。高度至少要翻倍,炉膛得上窄下宽,这样热气往上走的时候才能停留更久,热量更集中。炉壁也得加厚,用耐火砖打底,外面再裹上一层粘土保温。 而且,靠人力拉风箱肯定不行,我看这山谷溪流水势很急,正好可以用上水排。在这里架个大水轮,用连杆带动大风箱,那风力,呼呼的往里灌,比十个人拉还强。火肯定大,铁水能化得透亮,杂质也能多排出去。 而且,原料也得改!矿石开採出来,先不直接进炉子。而是筛选一遍,先用大锤子砸碎,再用粗筛子过一遍,儘量让进炉子的铁矿石差不多,这样才化得均匀。 至於木炭,还得专门建个炭窑,用柚木,再掌握好火候闷烧的时间,这样出来的炭既结实耐烧,又火力够旺。” 听著陈阿生一条条的改进办法提出,吴志杰的眼神愈加明亮。 这位陈阿生下南洋前是佛山人,这时的佛山正是大清的冶铁中心,而他又是冶铁匠户,手艺世代相传,经验丰富,要不是得罪了仇家,也不会选择下南洋,並最终给吴家效力。 以他的出身和技术,说出的这番话倒是相当权威。 吴志杰一时没有开口,而是仔细思索起了脑海中关於炼铁的知识。或许是穿越的缘故,他发觉自己的记忆力强了不少,前世一些只是粗粗了解过的知识,此时能清晰的在脑海中回想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陈阿生所描述的技术倒与吴志杰记忆中的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因此,他决定相信他的说法。 而且,吴志杰深知专业的事应当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的道理,他站起身,目光火热地看向陈阿水,沉声道:“陈师傅!” “在!”陈阿水似乎也预料到了吴志杰的想法,开口回道。 “我命你为铁厂主事,总管矿石处理、木炭烧制、新炉建造、水排安装以及日后一切冶铁生產事宜。”吴志杰语气坚决,“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內,就在这里,给我建成两座新式高炉,並且成功开火,炼出合格地铁水!能不能做到?” 陈阿水眼中满是激动,用力抱拳,声音洪亮的回道:“大少爷放心,有著现成的人手物料,一个月,绝对够了!” 先前在宋卡地界內並没有铁矿,导致他虽有技术,却也只是个小管事。现在,北大年这里各种资源齐全,他也终於有了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他此时也是激动不已。 “好!需要什么,直接去找我爹要,若是有困难,也可速来报我。”吴志杰点点头,给予了他最大程度的信任和支持。 交代完毕,吴志杰不再停留,带著亲卫离开矿山,朝北大年城返回。 归途中,道路两侧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已经有土人农民在翻整土地,为下一季水稻种植做著准备。 行至离城不远处的一处岔路茶棚时,吴志杰也略感疲惫,打算带人在此歇息片刻,再继续赶路。而由於此处离码头不远,这时茶棚中倒是聚了不少人,正围在一起,声音不高却难掩激动地议论著什么。 吴志杰到来时他们虽转头看了一眼,却只以为是哪个大商人家的少爷,这段日子可有不少商贾接连抵达北大年。 他们並未认出吴志杰的身份,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议论著。 “……听说了吗?吴家大少爷,真要在北大年分田了!”一个穿著半旧绸裳衫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第70章 分田(一) “可不是吗!”旁边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接话,“听说先给那些给吴家当兵的分,还有那些从宋卡过来抢收的,最后愿意留下来的漳州人也有份。听说,一人至少能分十亩地呢!” 听口音,茶棚中的几人像是潮州人氏,估计是跟隨林家过来打拼的,吴志杰心中思忖到。 不过,在吴家占据北大年的消息传出去后,已经有不少人往这里赶了,他们多是一些小商贩或是来码头寻份生计的普通人。因此,吴志杰也不確定这几人的具体身份。 “十亩地?”另一个年轻些的倒吸一口凉气,有些震惊,“这手笔可不小啊!” “谁说不是呢!”身著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咂咂嘴,眼神有些复杂,“听说那些当兵的还更多,说不定能分个二三十亩地呢!唉,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那年轻人神色复杂:“唉,早知如此,当初我也应该……” “呵,王小子,你这小身板不会也想著去给吴家当兵吧?”绸衫中年男人开口,打断了那年轻人的懊悔。 “那……那倒也不是。”年轻人脸色一红,似乎有些尷尬,又开口找补道“早知我也去给吴家收稻子了,说不定还能分几亩地呢?” 绸衫中年男人闻言却是一笑,带著几分打趣调侃:“你又不是漳州人,吴家愿意给你分?” “李掌柜,这话倒是不对了。”黝黑汉子忽然开口,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吴家大少爷跟几位家主说过了,要是咱们这些人,也愿意去吴家治下种田的,无论是广府、客家还是我们这些潮州人,也给分地。不过和后面来的移民一样,只能分些生地了,得自己去开荒。” “对对对!”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点头,“我也听说了,要是分的生地的话,前三年免赋,还给口粮,提供农具呢。” 那年轻人有些急切地继续追问道:“李伯,刘大哥,这……这是真的吗?我们这些人,也能去申请开荒分地?” “应该能吧?”李伯著鬍子,有些不確定,“我也是听人说的,不过上次大少爷在宴席上也提过一次,说是会给新来的移民分地,这总假不了吧。至於咱们这些人……” 这时,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倒是很明显了,是北大年林家扎根大陆后,缺乏人手,又从大陆招募了一批同乡过来。他们的身份相当於林家的僱工,他们出力,林家给钱,不过由於同乡的身份,关係倒是比起普通的僱佣特殊一点。 “管他呢!”黝黑汉子一拍大腿,眼中闪烁著热切的光芒,“如果真给分地,再苦再累也值得,开荒怕什么?咱们祖上谁不是开荒过来的,有地,就有了根,总比现在这样,有一天没一天的强一些。至於林明远,他还能拦著咱们不成?” “对,要是真给分地,我头一个去报名!” “算我一个,到时候就算开荒,咱们也还能有个伴。” “这消息都传遍了,肯定假不了。” 茶棚里的议论声越发高涨,充满了对土地的渴望,以及安定下来的憧憬。有恆產者有恆心,唯有有了土地,这些人才能安定下来,才能在此扎根。 吴志杰在另一侧喝著茶,安静的听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民心可用啊,这正是他想要的。 消息传出来並不意外,无论是先前与几位北大年本地华人势力家主的试探,还是先前宴席上提出的针对华人移民的对策,或是前段时间对客家人发出的邀请,都透露出了分地的意思。 不过原先吴志杰想的是,可以在北大年现有的十来万亩开发好的熟地中拿出一些,先给移民们分一分,其他的等日后土著开垦出来再继续分。 但在仔细计算过后,他发现这个方案並不靠谱。熟地数量太少,赶来的人口又太多,真执行这个方案的话完全不够分。 而且,在家族內討论的时候,也有不少反对意见,主要是他们认为熟地珍贵,这样分出去太轻易了,而且就算要分也得先紧著漳州同乡。 因此,在认真反思过后,吴志杰决定统一分配生地,给他们提供口粮,再提供农具,让他们自己去开荒,到时候给他们前三年免税好了。 一开始他还有些担心这样的条件有些差,可能吸引不太足,这才再放出一波风声,先探探民间的想法再说,要是效果不好,再改成生地熟地搭配著分的方案。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差了,如今这个年代的人对土地的渴望还是足以让他们克服些许苦难的。这样看下来这些熟地还是能握在吴家手里,到时候扩军之后也能用得上。 在茶棚又呆了一会,吴志杰才决定离去,示意亲卫付了茶钱后,他不再停留,直奔城中而去。 …… 当天傍晚,北大年苏丹王宫,如今的吴家议事厅中,还是灯火通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吴文辉,吴天成在忙完各自的事务后,匆匆赶来,三人在议事厅中匯集。桌上摊开著北大年城周边的简略地图,还有几份记录著人口、田亩数据的册子,这些都是前段时间忙碌的成果。 “爹,四叔,”吴志杰见二人进来,脸上带著笑意起身相迎,“城外的稻子,收得怎么样了?” 他倒是没有立刻开始切入分田之事,而是先关心起眼下最紧要的抢收之事。 吴文辉在主位上坐下,捋了捋鬍鬚,眉宇间虽有疲惫,但脸上的喜色却是难掩:“托天之幸,也赖你早有规划,四弟和明远等人又盯得紧,再加上有同乡相助,如今九成五以上的稻子都收进仓了。 剩下零星一些,应当也能在三日內扫尾乾净。总算是没误了农时,咱们悬著的心也可以放一放了。” 他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 吴志杰闻言,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粮食没出问题就好,抢收成功就意味著他们吴家在北大年站稳脚跟的第一步已经扎实了。 接下来,就是分田,让更多华人在此扎根了。 第71章 分田(二) “收完了就好,这些天辛苦爹和四叔了,”吴志杰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將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地图和册子,“既然田里的稻子收握了,北大年的人心也稳妥了。 接下来是时候兑现承诺,將分田的事定下来了。白日里我在城外铁矿山上,回来的时候在茶棚歇脚,听到不少华人都在议论此事,大家可都翘首以盼啊。”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北大年城西侧的矿山位置:“爹,四叔,铁矿那边我已经安排陈阿生前去主事,一个月內新式炼铁高炉和水排应当都能修筑完毕,到时候各种铁器就能供应上了,也正好能赶上接下来的分田开荒。” 吴文辉放下茶杯,神情专注地看向吴志杰道:“恩,如今民心所盼,时机已到,是时候將此事落实到实处了。志杰,具体章程想必你也已经定下,说来听听吧。” 吴天成也凑近地图:“对,快说说,怎么个分法?当兵的兄弟可不能亏待了,还有宋卡来的同乡,也得好好待他们。” 先前围绕此事,吴家这几个人,包括远在宋卡的二叔吴文耀都传信过来提出看法,不过一直爭论不休,还有些具体细节还未有定论。 既然志杰今天特地將二人叫来,討论此事,想必已是定下章程了。而先前吴文辉就已经说了,由吴志杰来负责北大年的一切事务,那他就不再插手,让吴志杰做决定。 吴志杰手指滑动,指向北大年城西边、北大年河沿岸的一大片区域,声音沉稳得说道:“爹,四叔,分田当首重军功。我吴家將士浴血奋战,方有今日之基业。我意將军功授田分为两大部分:基础田和军功田。” “基础田针对所有士兵,只要是给我吴家当兵的,无论籍贯、出身,统一授田二十亩。其中,十二亩熟地,八亩生地,集中授予於北大年河沿岸灌溉便利、土壤肥沃之地。” 而军功田,则授予参战士兵,先前参与过宋卡防御战、沙道隘口阻击、奇袭北大年、攻克陶公等战役的士兵,可依据军功额外再授田。 军功分为三等:第一等为火枪方队对射时,身处方队首排,直面敌方火力五十米內不退者;操持火炮,毙敌眾多,立下关键战功者;於战爭中扭转战局或生擒、格杀敌军高级將领者,这些勇士,当为一等功勋。 第二等功勋为:夺城先锋队伍之成员,率先入城破门、稳住战线者;於战场斩杀敌军中级將领或夺取重要象徵信物者;或执行特殊任务如关键战役中侦察敌情、於敌后破坏后勤等任务並圆满达成者,可授予第二等功勋。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三等为参与关键战役,恪尽职守,奋勇杀敌且无临阵脱逃、违抗军令等行为的士兵,可授予第三等功勋。” 吴志杰顿了顿,似乎想让吴文辉和吴天成消化一下先前的讯息,这才继续说道:“而依据三等功勋,士兵们可额外再授予军功田。一等军功者授予熟田二十亩;二等军功授予熟田十亩,三等军功授予熟田五亩。 授予的军功田可以世袭,但禁止交易、抵押,但若是拥田士兵遇上困难,可將军功田质押或者售卖给我吴家。 但是,军功田將与军事义务绑定,继承军功田者必须参军,否则將被逐年收回,直至全部吴家手中;而若是战时逃亡者,將剥夺全部军功田,再按军法论处;而在拥有军功田的士兵退役时,可选择让子孙参军继承,或是选择低价將军功田卖回给吴家,换取银两。 此外,可再依据为我吴家参军服役的年限,再额外获得基础田,每两年份发一次,后续翻倍。也就是说服役两年者可再获得四亩田,四年者八亩,六年者十六亩,十年及以上者三十二亩。这些田皆为基础田,子孙后代可自由继承,无须再负担军事义务。” 简单来说,吴志杰这番分田策略只分为两种,一是只要当兵就给发二十亩的基础田,这些田与正常获得的田一样,可自由处置,不过若是选择服役年限最短也得是两年。 第二种就是军功田,依据三级军功额外授予。相较於基础田,军功田实际的主权还是在吴家手上,士兵们拥有的只是使用权、收益权、以及有限的继承权。 而所依据的这三级军功中,第三等是最容易达成的,只要在战爭中不当逃兵,基本上所有参与了正面作战的士兵都可获得,也就是说打一场战就能获得五亩熟田,不过这就对参与的战爭有要求了,得是较为重要的战爭才能授予战功,不然多来几次小型战爭吴志杰手上就没田可以分出去了。 第二等战功则难一点,需要是参与夺城的先锋队伍的成员才能获得,不过这里的夺城倒是与古代战爭不一样。如今已是火枪大炮的时代,就算攻城也往往是先用火炮轰开缺口,再派先锋部队入城维持战线,而这些先锋部队若是顺利达成任务也就能被授予二等功勋。 而第一等的功勋中,火枪方队的首排听著是最简单最容易的,但这其中的风险也是最大的。站在五十米內用火枪对射,基本上和敢死队没什么区別了。 而且,真要坚持到这个距离,往往对方已经开火了,所以说还得先经受一轮敌方火力的打击。吴志杰觉得,这些人值得一等功勋。 吴志杰的这一番话,吴天成倒是囫圇听懂了大半。虽然关於军功田的部分,还有些细节他不太理解,但是,在他看来,吴家原本给这些士兵开出的薪水在这南洋地区就已经不算低了,眼下一人再分个二十亩田,那他们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因此,他直接拍手叫好道:“好!好!当兵的血汗自然不能白流,合该多分点田。” 吴文辉倒是一时间没有开口,而是凝神沉思,细细思索著这其中的细节。 第72章 分田(三) 其中军功田的有限继承权和禁止私卖倒是很对吴文辉的胃口。授予军功田虽然把大量熟田都分发出去了,但主权还是握在吴家手中。而地权握在手中,既能一定程度上抑制兼併,又能让底下的士兵更加的拼命。 “不错,志杰你倒是思虑深远,这法子可以先推行试试,到时若有缺漏可以再改。”吴文辉深以为然,点头示意道。 见二人对此並未对此有不同意见,吴志杰便继续说道:“军功授田,是我吴家在此立足的根基,將士们有了田,才会尽心为我吴家守卫此地。但是,”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再次看向父亲和四叔,“要想真正使北大年再次繁荣,使其成为我吴家日后相传的基业,光靠这些將士还不够。必须依靠数量更多的华人移民,唯有吸引、安置好源源不断的华人移民,使他们在此落地生根,抚育后代,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 吴文辉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许:“不错,移民分田的確关乎人心向背与长治久安,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对於先前过来帮助抢收,如今留在此处的漳州同乡,我打算一人授予他们十亩熟地,再额外授予五亩生地。”吴志杰的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了靠近北大年城的一片灌溉便利的区域,或许说如今这些由开垦出来耕种的熟田,全都处在方便灌溉的区域。 “他们大多先前在宋卡就已为我吴家效力良久,眼下又赶赴北大年帮助我们抢收,合该与其他人有所区別。” 吴文辉捻须沉吟,目光落在桌上地图的熟地標记上:“一人给十亩熟地……志杰,你这照顾同乡的想法倒是好的。只是,城外的熟地本就不算多,先前分给士兵便须去掉一大半,而日后驻守北大年三府眼下这一千多人的士兵也必定是不够的,到时……” 话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两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北大年已经开垦出来的熟地並不算多,光是分给底下士兵有些捉襟见肘了,若是再给移民分田,那到时候数目可就不够了。 吴志杰倒是早有准备,从容回道:“爹,眼下这批漳州同乡数量並不多,愿意留下来的也就八百余人,眼下拿出八千亩熟地分给他们还是能做到的。” 这些人多是先前在宋卡便已定居多年,有些甚至还是先前跟隨过吴让在此开荒的,自然得有些许不一样的待遇。 “你心中有数就好。”吴志杰点了点头,並未再反对。 “恩,至於后来的同乡,则只能和其他籍贯的移民一视同仁了。我打算给后续来的移民一人分发十亩生地。”吴志杰手指再动,指向了地图上的另一种標誌上。“並且允许他们在划定区域外垦荒,而开垦种植的生地,免田税三年。后续开垦的荒地,也免税三年,並且后续两年只收一半的田税,直到五年后再正常收税。” 熟地、生地、荒地就是先前吴志杰让那几家北大年本地势力配合,做了许久的工作,才让人统计划分出来的土地类型。 其中熟地是指先前那十来万亩当地土人一直在耕作、並未荒废的土地。这些地直接就能耕作,不需再有任何的投入,而且由於土人技术有限,开垦出来的熟地都是那些灌溉最为方便,土壤最为肥沃的地,因此是价值最高的那一种。 而生地则是虽未开垦出来,但临近水源,土壤肥力尚可的土地。北大年虽属於热带季风气候,旱季和雨季交替导致土地盐渍化与淋溶,肥力只能算中等。 但北大年河弥补了这一点,每年的洪水泛滥都会带来新的沉积物,富含氮、磷、钾及各种有机质。这也使得出海口的那一大片衝击平原,全都是天然肥力较高的地区,只需略微修筑一下水利,便能获得一大片好田。 而这些田就是吴志杰打算分给后续新来的华人移民的,虽说比起熟田来略有不如,但开垦起来並不复杂,沿河的水资源也比较丰富,只要吴志杰能及时组织人手修建水利设施,这些生田开垦后很快也能变成良田。 至於荒地,则是真正的原始土地,山林、沼泽之类的荒芜地区,若是想要开垦出来种植,需得耗费不少功夫。因此,吴志杰决定放宽对於垦荒的要求,並且鼓励他们在有余力的时候开荒,他们能开垦出来多少新田都行。 不过以北大年地区这个水热条件,再加上华人懂得堆肥,精耕细种之下,一年两熟並不是什么难题。而这也就导致將来来此种地的华人农民,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得呆在水田中伺候稻子,没多少心力再去想其他的。 “志杰!”吴天成忽然开口,有些疑虑,“若是生田也都分出去了呢?这来此的华人移民数量可不会少啊,不说大陆来的移民,光是北大年本地这些,再加上暹罗等地听闻消息赶来的,估计没几年就不够分了!” “若是真不够分了,那就只能让他们去垦荒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多给他们提供点支持。”吴志杰轻声回道,隨后又笑了笑,“而且,过段时间我们也该出兵拿下也拉府了,那样又能获得一大片良田,自然有田给他们分。而到时候若是还不够,” 吴志杰停顿了下,目光看向吴天成,眼神中有精光闪烁,“四叔,你说到时候我们这里该有多少华人了。” “这……”吴天成有些疑惑,但也算不清具体的人数,只得隨口胡诌道,“若是这两府之地的田都分完了,那估摸著怎么也有个五六万人了,往多了说或许十万也有可能。” “是啊,”吴志杰点点头,眼光却是看向了別处,“若是我们的人手真有那么多,难道还需要再顾及什么和吉兰丹的条约吗?而且,除了吉兰丹,还有西面的吉打。前些日子那些缅甸人不是从吉打过来的吗?这笔帐还没跟他们算呢。” 第73章 分田(四) 听闻吴志杰这般,目的直指吉打和吉兰丹两个苏丹国的话语,吴文辉和吴天成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中却是有些复杂。 吴志杰的野心,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绝不会止於区区北大年之地,但此刻真听他说下一步的目標,心中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忧。 他们吴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了吗? 吴文辉,或者说整个吴家,原来並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想著守著父亲吴让留下的这一城基业,守著城中这数万同乡,安安稳稳的在此距家乡万里之遥的南洋过日子。 然而,接连的战爭使他们不得不反抗,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在一个多月前,他们明明还在因北大年的贸然入侵而担忧不已,而如今,却是在计划著攻打其他两个苏丹国,这实在令人有些如在梦中。 能做到吗? 他们心中没有答案。但当他们看向一旁的吴志杰时,却发现他还是如往常一般,身姿挺拔,目光锐利,脸上带著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和自信。连带著,他们心中刚升起的那份疑虑,竟也有些消散。 回想起吴志杰先前做的所有决策,似乎都未出过差错,他那看似有些冒险的判断,最终也全都被证实是无比的正確。 或许……真的可以? 一个带著强烈希冀的声音,在二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响起。 吴志杰未察觉到两位长辈眼中那闪过的万千思绪。他的注意力此刻全都落在了桌上的地图之中,落在了地图背后所代表的这片新获得的土地上。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將话题拉回先前议论的事务,继续开口说道:“父亲,四叔!分田安民,是如今第一紧要的事务。然而,登记造册、划分田亩、处理纠纷、乃至为將来的移民处理开荒事务,如此种种,全都仰仗强有力的官府部门统筹,因此,我决议成立“田务司”!” “哦?田务司?”吴文辉也適时从先前的思绪中抽离,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这个新设部门的职能:“那此司职能为何?又该由谁主理?” 治理数府之地与先前只顾一城不同,却是需要更加完善的架构。先前时候在北大年处理诸多事务时,因政权架构不全,倒是闹出了不少麻烦。 如今吴志杰能想到这点,倒是让吴文辉心中稍安,將北大年交予他治理果真没错。 “田务司,顾名思义,专管田亩一切事务。”吴志杰语气篤定,条理分明地解释道,“一是掌管田册图籍,釐清北大年境內的熟地、生地、荒地,並详细製图,建立田亩鱼鳞图册,为日后再分田、徵税打好根基。 二是依据今日议定的授田章程,具体施行各类授田政策,並確保公正。 三是兴修水利,提前统筹规划,在雨季来临前徵发民夫、调集物料、修復水渠、新建堤坝等,並適时分配好水利灌溉,使境內良田能顺利垦殖。 四是推广精耕之法,引入良种,指导移民开垦生地、荒地等。並且,日后还可指导境內百姓种植胡椒、菸草等作物。 五是按章程向移民、士兵出借铁质器具,仅收取微薄利润或是押金。” 他顿了顿,目光却是落在了他父亲吴文辉身上,“爹,此司职权重大,下属官吏虽可由先前那些参与厘田的,叶、林、刘等各家派出的人手,再加上家中通晓农事之人担任。但主事之人却必须得是家中信赖之人,至於具体人选,还需家中商议。” “嗯,”吴文辉点点头,又凝神深思,片刻之后才开口给出了人选,“那就交由你仲明叔来主事吧,先前在宋卡的田亩也都是由他负责管理,也算是精通此道。” 吴文辉口中的仲明叔全名叫做陈仲明,乃是管家福伯的孩子,对吴家绝对算得上是忠心耿耿。 “嗯,仲明叔对我吴家如此忠心,由他来打理此司再好不过。”吴志杰微微頷首,也认可了这个人选,“那这几日就先召集人手,同时去信宋卡,让仲明叔乘船速来北大年,主理田务司!”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三日后,清晨。 北大年城,军营校场中的告示墙前已人头攒动。 一张墨跡淋漓的大告示贴在上面,其上用楷书端正地写著《北大年士兵授田章程》,详细列出了基础职分田、军功田的划分標准、获得方式以及对应的权力义务。 虽然场中的士兵大多是不识字的,但依旧饶有兴致的围在告示前,同时催出几个识字的同袍念诵条文,解释告示的具体含义。 而这惊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迅速飞向城中军营和城外驻扎的各处营地,校场內顿时挤满了人。 “分田?真的假的?”校场一角,一个操著浓重潮州口音的年轻士兵陈水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信,“照这上面的,岂不是每人最少都能分到十五亩?再多上几亩都能赶上我老家的地主老爷了?咱们这些当兵的卖命拿餉就够本了,还给地?莫不是哄咱们的?” 这人是后续跟隨吴文辉,赶来北大年支援的军队中的一员,倒是不曾了解过吴志杰当初在北大年校场上曾当眾宣布的分田之事。 因此,一看如此优渥的条件,他一时间竟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后生仔,你懂个卵!”旁边一个来自漳州的老兵赵石头叼著草根,嗤笑一声,“大少爷当初可是亲口说过了,就在城內王宫大殿的广场上,要给我们所有当兵的分田。他金口玉言,难道还能有假?” 作为跟隨吴志杰南下奇袭北大年的一员,赵石头可是领过吴志杰发的赏银,自然也对他的异常的信任。此时分田的告示一出,对吴志杰的態度甚至称得上有些狂热了。 “那上面不是说分下来的田,在退役时会被收回去吗?那不是白忙活一场?”陈水生被他这一呛,倒是脸色不太好看,连忙將囫圇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第74章 分田(五) “那是职分田,和你在军中的职位是相关的。日后若是退役了,自然得收回去。”一旁有人听闻此话,倒是开口解释了起来, “不过还有军功田,只要立下军功就能得赐那是不会被收回去的。我看那告示上面写了,先前的数次战事,只要参与了的,每次都能获得五亩田。这些可是真真正正的属於咱们自己的田啊!” 说著,此人的眼神竟也有些火热了起来,显然也是被这次的分田震惊到了。 “白大哥,那咱们能分得多少田?”一旁,有个憨厚汉子开口继续问道。 问话之人正是先前的王大牛,而先前开口解释的则是那位“白大哥”。白大哥作为少有的识字之人,自是明白告示上所表述的意思,此时他身前也围了不少人,正眼巴巴地听著他继续讲解。 他也不藏私,將告示上所规定的分田细则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大牛,咱们除了陶公那场战没打,剩下三场全都参与了,应当能分到十五亩军功田,还有十亩的职分田,拢共是二十五亩。” 说完,他又转头环视四周,大声开口解释道:“要想知道自己能分到多少军功田,只需算算打了几次仗就行,打一次能分到五亩!” “啊?那我不是只能分得五亩?”有人开口道,话语里满是懊悔,这显然也是后面跟隨吴文辉前来支援的士兵,並未参与其他几场战事。 “无需担心,还有那十亩职分田呢,虽说后续退役得收回,但眼下还是归你的。” “哈哈,这么算下来,我也能分得十五亩田了!” “我竟能分得二十亩?” …… 一时间,场上议论声响起,隨后声响越来越大,最后甚至连校场外路过之人都能听到里头的震天声响。不过,场上倒还是有不少人持谨慎態度,尤其是那些非潮州、漳州籍贯的士兵,他们不识字,又有著语言隔阂,心中更是怀疑。 日头升高,校场上也顿时响起了军號,场上士兵听闻后连忙开始寻找自己的队伍整队。 许久,黑压压的士兵方阵终於列队完毕,场上也已经鸦雀无声,只有士兵们略微沉重的呼吸声在场中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点將台。 吴志杰、吴文勇、吴天成三人身著戎装,大步登台。吴志杰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双或是期盼、或是疑虑、或是激动的眼睛。 “弟兄们!”吴志杰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校场,清晰的传入下方士兵的耳中,“自宋卡城下,至沙道隘口,再到这北大年的城头。我吴家能有今日基业,是你们用血汗拼杀出来的。没有你们的刀枪,没有你们的火銃,就没有今日的北大年。我吴家,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他停顿片刻,让这番话在台下每个士兵心中迴荡。 “先前在王宫大殿中我就说了,要给弟兄们发田。今日,便是兑现承诺之时。”吴志杰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带丝毫犹豫,“依照颁布的军功授田章程,凡我吴家之士兵,无论籍贯出身,皆授基础职分田十亩。其中五亩熟地,五亩生田,此田供尔等服役期间耕种,以养家小。”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连带的还有细微的骚动。 十亩!五亩熟地!竟然真的给分田! “这还没完!”吴志杰的声音响起,盖过骚动,“凡参与过宋卡防御、沙道伏击、奇袭北大年、攻克陶公之战的弟兄,依军功大小,再授私有军功田。一等军功者,授熟田十亩;二等军功者,授熟田五亩;三等军功者,授熟田三亩。” “轰——!”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瞬间衝垮了先前的疑虑,之前在校场上的议论,已经让大多数人了解了告示上的意思,此时再听到吴志杰亲口宣布,场上眾人更是狂喜。 比起后续会收回的基础职分田,凭藉军功授予的军功田才是这些人更加关注的。按照告示上的军功算法,场上的人至少都能分到五亩田。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们从此有了在这里安身立命的根基,有了可以传承下去的家业,他们,此时成为了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的真正的主人。 “大少爷万岁!” “吴家万岁!” “誓死效忠大少爷!” 狂热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直衝云霄。士兵们用尽力气挥舞著自己的手臂,尽情宣泄著此时的激动。这一刻,吴家的军心士气,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看著台下激动的人群,吴志杰脸上也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抬手虚按,待声浪稍稍平息,这才继续说道:“此次收穫不多得弟兄们也不必心急,日后若有战事,立下功勋,也將依次继续给你们分田。此外,” 他目光扫视台下,朗声继续说道:“分田过后,先前的俘虏的土人女子,待商议好了章程之后,也將逐步分发下去,助弟兄们在此成家立业,开支散叶。” 在最后结尾之时,吴志杰忽然拋出了更加重磅的消息。 “哇——” “还有女人!” “大少爷真实在!” 女人,即便是土著女人,也是底下士兵最朴素的梦想,更別提这次大部分俘虏的士兵还都是贵族女人,这可比土著女人强不少。一时间,校场中再次爆发出欢呼,而且甚至比先前的还要响亮。 士兵们看向台上吴家三人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多了一些发自肺腑的感激和死心塌地的效忠。 …… 几天后,北大年城外,靠近北大年河的几处村落旁,已是有些热闹。空气中瀰漫著的不止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更有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田务司的管事陈仲明还在乘船从海上赶来,尚未抵达。 但田务司的工作却是耽搁不得,借著先前厘田行动筛选出来的一部分人手,已经搭建好了大致的框架。徵召进来的官吏,此时也被派出去,按照先前公示过的士兵授田章程,將境內划分好的田地分发下去,以免误了下一季农时。 第75章 分田(终) 北大年城西侧,帕当村。 村口一处空地,几张结实的木桌拼在一起,组成临时的办事台,上面堆著鱼鳞册、墨盒、算盘和一卷卷標著数字的简易地图。 田务司的吏员们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有新上任的文书正伏案疾书,登记著分发下去的田亩;有从宋卡调来的老农吏,手持长长的步弓和算筹,带著吴家士兵组成丈量队,在田间来回奔走,確认著新的田块边界。 “王大牛!”办事台后坐著的吏员衝著前方的人群中叫道。 “我在这!”王大牛瓮声应道,黝黑的脸上此时却泛著红光,满是老茧的手微微发颤。 他挤过几个同样有些按捺不住的士兵,几步走到办事台前,瞪大眼睛盯著前方的吏员。 那吏员抬眼瞧了瞧他,手指在桌上的图册上飞快滑动:“王大牛,漳州籍贯,入伍三年,参与宋卡城保卫战、沙道隘口伏击战、北大年奇袭战,获三等军功三次,当授田十五亩,对不对?” “对对对!”王大牛连连点头,声音中有些急不可耐,“就是十五亩。” “嗯。”吏员拿起毛笔,蘸满了墨,提笔在纸上写写:“立分田契人王大牛,凭军功赐田一十五亩。东至北大年河界石,西抵李姓田垄,南至帕当村西坡老槐树,北接王姓田垄。……” 写完,他在纸上盖了个印章,隨后又拿硃笔在地图上圈了圈以作示意。之后,他又从桌上一个木盒里取出两块竹牌,接著说道:“这是田牌,刻著军功田界,你可以拿著去地头对比,没错再回来领田契。” 这次分配的是军功田,而职分田则由於集中在一块,將会在后续统一带领他们前去確认。 王大牛双手接过竹牌,指尖只觉一片冰凉,其上的刻痕还带著些许毛刺。他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忽然开窍识了字一般,嘴角却不自觉的咧了开来。 “我有田了?”他喉结滚动,在这时却忽然想起了在漳州,离家准备下南洋时老娘塞的那把炒米,那时他说要是混不出个模样就不回去,如今这十五亩田算混出头了吗? 这时,身后的白大哥凑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將他往外拉了拉,以免挡著下一个上前领取田契的士兵。 王大牛也有了反应,移步往边上走了走,又看向“白大哥”,有些不確定的问道:“白大哥,这十五亩田真的是我的了?” “嗯,大牛,都是你的。”白大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还有十亩职分田没发呢,加起来可是二十五亩,就算在漳州老家,也算得上是个地主老爷了!” “嘿嘿!那还是和那些老爷们比不了的”王大牛憨笑著挠了挠头,不过又有些忧伤,眼眶发红,“给了我这么多田,可惜我娘是看不到了,她那身子骨,是没机会来这享清福了。 不过我打算过段日子看能不能有机会回去一趟,给我娘、大哥送点银子,当年的船票钱可都是田他们凑出来的。还有,我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要是我娘同意的话,我就把他们全都带过来,如今我有了田,再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了……” 王大牛絮絮叨叨的说著,还说打算回去娶个媳妇到时候也带著一起过来,到时候他在军营里就让媳妇看著家里的田。两人边走边说,朝著村中分给他们的田亩而去,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李阿山!” “我在这!” “立分田契人李阿山,凭军功赐田十亩。东至……” 军功田的分发还在继续,北大年城外的各个村子里,到处都是如火如荼的热闹景象,为吴家效力的士兵们將会获得属於他们的那份土地。 並且,在吴家的帮助下,会有懂得耕种的土人成为他们的佃户,帮他们种田,而他们將只需要专心训练,准备在未来的战场上获得更多。 …… 稍后这几天,从北大年城到码头,这一整片华人的聚集区全都知道了,吴家大手一挥,给底下的士兵们发了田。而这,也使得他们的討论转向了一个更加重要的话题,那就是吴家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们这些有意也在此定居的华人分田。 毕竟,先前数次,吴志杰的话都指出了这点——只要愿意生活在吴家治下的,都將获得属於他们的田地。 某一日清晨,士兵们的田分发完毕后,北大年城门处,又张贴了一张告示。 “为招徠四方,垦殖新土,兴盛家园,特布告如下: 一、凡中华子民,无论闽粤潮客,愿落户北大年者,经本司登记造册,核实身份后,皆可於指定区域,授生地十亩,並得半年口粮、农具资助,以为安身立命之基! 二、所授生地,限一年之內开垦耕种,不得拋荒!违者,田亩將被收回,另授其余勤勉之人。 三、除十亩生地外,吴家將下发垦荒凭证,持凭证登记者允许於垦殖区域外开荒。 四、此十亩生地,自开垦成功播种收穫之年起,免田税三年。新开荒区域,免田税三年,第四、五年,田税减半徵收。第六年起,按常例徵收。 五、所授生地及自行开垦之荒地,自开垦五年內,严禁买卖、典押、转让。违者严惩不贷,田亩收回! 六、凡携家带口落户者,优先择选近水近路之地;身怀木工、铁匠、石匠、水利、医药等技艺者,经考校属实,除授田外,將另有酌情录用,或享薪俸。 此布!咸使闻知!” 而这份告示,则使得北大年原本已经暂时平息下来的舆论,再次被引爆。告示上的內容,也迅速在北大年的各个华人聚集区传扬了开来。 “生地十亩,免三年税,前半年还给提供粮食、农具?”告示前,一个皮肤有些粗糙,双手满是老茧的黝黑汉子瞪大了眼睛,反覆咀嚼著告示上得內容,他不识字,这些都是听告示前正大声宣扬其上內容的一名吏员说得。 他潮州人,先前一直在北大年码头上做工,在今晨听人说了这个消息后,连忙便跑了过来確认。 第76章 客家移民 “我的老天爷,十亩地啊!这要是都种上稻子,那还能忙的过来吗?”一名鬚髮白的老者,忍不住出声感嘆道。 “这里一年也能种两茬呢!到时候得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呆著了!”又有人出声说著,话语中也不知是喜是忧。 “前三年还免税呢,吴家也是够大方的。” “不过这怎么还得七日后才登记?不会是先把好地给挑完了吧?” 告示前的人群议论纷纷,那些原本在码头扛活的,在城中做小买卖的,或是在城外庄园、矿场卖苦力的华人,眼中都燃起了一丝丝希望。 土地!属於自己的土地! 虽说只是生地,还需付出艰辛去开垦,但吴家承诺了会提供半年的口粮,那便足够他们撑到收穫之时。这份诱惑,对於这些因土地不足而下南洋谋生的华人来说,甚至比金银还要有吸引力。 而就在这全城都沉浸在对未来土地憧憬热闹当口,北大年港口,一艘並未悬掛显眼標誌的中型红头船,缓缓靠岸,停在了港口上。 船刚停稳,跳板放下,两个熟悉的身影便当先走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张阿財,以及那位较为年轻精干、穿著整洁灰色布衣的李茂才。两人身后,还跟著十来名穿著短褂,背著简单行囊、脸上带著警惕与好奇的客家汉子。 张阿財和李茂才一下船,目光就被眼前这热闹的景象所吸引,虽说比不上先前经过的哥达巴鲁(吉兰丹都城),但在这里却大多是华人面孔,带给两人的感受完全不同。 而去,上次他们来时,北大年刚经歷炮火,虽在恢復,但远没有眼前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象。 “茂才,这里……看著比咱们上次来时热闹不少啊!”张阿財用客家话低声说道,语气中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李茂才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四周,又看向了远处的城池,也用客家话回道:“是啊!这么看下来吴家做得確实不错。” 眼前得景象也给二人多了丝丝信心,毕竟上次他们两人在离开北大年,回到吉兰丹得布赖金矿后,在聚义堂与其他矿主商討和吴志杰的合作以及移民之事时,选择相信吴志杰的话,据理力爭的为他开口,最终也在叔公头李振邦的点头下应下了此事。 而这次,他们便是带著第一批砂金,以及十来个想要求个安定生活的客家同乡来到了北大年。 而在码头四处走动,打探一番过后,得知的消息更是让他们欣喜,吴家已经先给效忠的士兵们分了田,又贴出告示宣布了给后续赶来的移民分田的章程。 二人也不多待,直直朝著城门口已黑压压挤了一大片人的告示牌前而去。 “是真的!”李茂才济到近前,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告示,这才对著不怎么识字的张阿財说道道,“一人十亩生地,前三年免税,后面还可以再开垦荒地。” “那就好,那就好!”张阿財闻言也是鬆了口气,毕竟身后还有十几个同乡呢,要是临时变了卦那夹在中间的他们可就是最不好受的了。 回到码头,在留下人手照看著船只后,二人並没有直接前往城中的王宫求见,而是带著礼物前往码头附近的刘家府邸,前来拜访上次给吴志杰引荐他们的刘秉忠。 翌日清晨,他们便带著三个木箱进了城,並朝著王宫而去。 “大少爷,”殿外忽然有侍从的声音响起,“吉兰丹布赖矿区李茂才、张阿財求见,称奉甲必丹李振邦之命而来,还带了十几位同乡。” 吴志杰闻言,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却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笑意:“请他们到西殿奉茶。” 西殿內,李茂才、张阿財等人略显拘谨地坐著,目光打量著这间与上次不同的宫殿。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吴志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李茂才和张阿財连忙起身,带著身后几人一道,深深作揖行礼:“小人李茂才(张阿財),率布赖矿区同乡,拜见大少爷!” “茂才兄、阿財兄,还有诸位客家兄弟,不必多礼,请坐。”吴志杰的声音平和,脸上也带著笑意,“一別数日,风采依旧啊,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见吴志杰如此真诚,態度也依然热情,李茂才和张阿財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上前深深作揖:“大少爷!折煞小人了。是我们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大少爷海涵!” 张阿財似乎想到了在上次在王宫中的窘迫,並不出声,只是憨厚地笑著连连拱手。 李茂才则依旧自信,直起身,脸上带著笑容,:“大少爷,上次您一番话语,实在是振聋发聵!我们二人回到矿区,与叔公头及眾位兄弟细细商议后,觉得您提出的合作之事確实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这不,我等此番前来,特意带来了第一批砂金,也让大少爷验验成色,一边继续商议后续之事。” 他示意了一下带来的三个沉甸甸的、包裹严实的木箱。 “哦?”吴志杰目光扫过木箱,脸上露出一丝带著讚许的笑意,“两位果然是信人,行事爽利!粗金买卖,互通有无,於你我双方皆是大有裨益之事。 至於具体的章程细则,稍后我让负责商贸的管事与茂才兄详谈,定不能让你们吃了亏。” “多谢大少爷!”李茂才和张阿財脸上都露出喜色。 “这二来吗,”李茂才脸上笑容更盛,“大少爷招纳四方同胞、授田安家的仁政早已传开,我们这也是应大少爷上次之邀,特意带来了十五位想要在此安家落户的同乡,也算是给大少爷尽一份心力!” “好!各位客家兄弟远道而来,心向北大年,这是我吴家之幸!”吴志杰的声音温和了些许,“我吴家开门纳贤,不分地域。既然有心在此落地生根,我自当一视同仁。 那告示上的章程,想必两位入城时也看到了,生地十亩,免税三年,绝非虚言。 此外,我特意让人提前建造了一批竹楼,专供前来投奔的同胞落脚,让他们暂时有个安生之处,两位稍后可领著那些客家同乡前去落脚,在城中先安顿下来。待七日后移民授田处正式开衙,便可按章程登记领田。” 第77章 到来 “谢大少爷恩典!谢大少爷恩典!” 听到吴志杰亲口確认了告示上的內容,並且还给他们带来的十来个客家移民提供了临时去处,李茂才和张阿財两人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悬著的心也终於是放下了,连声致谢道。 吴志杰微微頷首,隨后又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亲卫吩咐道:“去,告知田务司的陈管事一声,有从吉兰丹来的客家兄弟来投,让他务必妥善安置,不可怠慢。再吩咐厨房,备一桌便饭,为诸位远道而来的客家兄弟接风洗尘。” “是!大少爷!”亲卫领命而去。 隨后,三人又在殿中就粗金贸易的大致框架商討了一番,最终定下吴家將以一个较为“公允”的价格收购布赖矿区每年七成的粗金產量,结算可用部分铁器、布匹、药材等十物抵扣;而布赖矿区的客家人则需要保证粗金的成色,並且优先满足吴家的需求。 合作的细节虽然还需要下面人具体去谈,不过眼下双方都展现了足够的诚意,后续並不会再有爭议。 李茂才和张阿財见合作达成,又得了吴志杰对客家同乡移民的承诺,俱是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吴志杰也起身亲自送他们到门口,看著他们在亲卫的引领下,前去寻管事安置那十几个满怀希望的客家汉子。 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大殿中也不復先前的喧囂。不过吴志杰並未立刻离开,而是负手踱步回殿中,来到他们带来的那几个木箱前,拿起一块粗金,放在手上细细查看。 顏色有些黯淡,甚至发红,表面则是粗糙多孔,形状並不不规则。 吴志杰目光深邃,看著手上的粗金,心思却是盘算著其他。 和这些客家人合作,当然不止是为了那点砂金的利润。 就他们那点人手,再加上地理环境的限制,一年到头撑死也就能开採个几百斤,提炼过后虽也有的赚,也不过就是几千两罢了,算不上什么大钱。 拉拢他们,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那庞大的在大陆的客家人团体。客家人足够穷,拥有的耕地也多是在山里丘陵中,既不肥沃也难以灌溉,生活条件较差。 在这样的生活压力下,也造成了他们民风彪悍,团结排外的特点。宗族之中往往设有族兵,青少年时期就会接受一些基础的武术训练,而这些正適合在南洋大展拳脚。 这样的人群不正是最適合移民的团体吗?因为足够穷,那他们在南洋拥有了土地后就不会想著回乡置业,更大的可能是拉更多宗族同乡一同下南洋发家,这正是吴志杰需要的。 而且,吴志杰若是想要占据整个南洋,仅凭漳州、潮州地区的人肯定是不够的,此时引入客家人正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今婆罗洲的“兰芳共和国”已经算是成了气候,嘉应州甚至其他地区的客家人要是下南洋,首选必然是去婆罗洲。 吴志杰要是想抢人手,就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而这些来自汀州府的就是个不错的目標,再加上来自赣南的刘秉忠,想来能从大陆拉来不少客家人移民前来北大年。 到时候给他们分了地,过上安生日子,他们又会再从大陆源源不断地拉同乡下南洋,到时定能极大促进吴家的移民大业。 接下来数日,又有些从其他地方听闻消息赶来,想在北大年分田落户的华人移民。他们虽都是三三两两前来的,加起来数量並不多,但吴志杰还是派出人手一一好生安置,等到时候统一登记处理。 不过,在等待腾出人手处理这些新移民事务前,一个好消息倒是率先抵达了北大年。 “大少爷!大少爷!”急促而带著巨大喜悦的呼喊声传来,打破了书房中的寧静,一位侍卫匆匆赶来,脸色有些通红,声音发颤: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六爷!六爷回来了!还有船,好大的船,掛著暹罗王旗,还有仪仗,都到港了!六爷派人前来回报,说是封赏,暹罗王庭的封赏到了!” 吴志杰霍然起身,饶是他心思沉稳,遇事一向冷静,此刻面上也是显露出些许激动。 通鑾的封赏,终於来了!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原本他以为会在开始登记移民后到来,却没想到现在就已经下来了。这不仅是些许財物、爵位上的赏赐,还是吴家日后在此立足统治的法理。 不过对吴志杰来说,更重要的是可以借著暹罗的名义回大陆招揽移民。虽然封赏还没下来,但给他爹一个“昭披耶”的名头是少不了的,对应的爵位大致是“公爵”,这在大陆可就是“国公”级別的了。 到时候,再回漳州拉人下南洋的时候,名头就可以变成去给在暹罗当上国公爷的漳州同乡效力了,比原先的“宋卡城主”的名头强个百倍有余。 “即刻去港口!”吴志杰的声音斩钉截铁,隱约中带著一丝兴奋。 北大年港,此刻的气氛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不过在这热闹中又多了一分肃穆和庄重。 一艘比吴家的红头船更为高大、装饰也明显华丽的多的暹罗王室官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最显眼地位置。船上悬掛著代表暹罗却克里王室的旗帜以及象徵传旨官的幡幢。 码头上,在吴志杰赶到时,吴文辉、吴天成、吴文勇等一眾吴家核心人物早已在此匯集,稍后隨之而来的还有在此逗留的大商贾、本地华商首领等,也都在此恭敬等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艘王室官船上,眼中既有敬畏又有激动与期盼,他们早就上了吴家这条船了,此刻也是与有容嫣。 船上的跳板缓缓放下,一行人慢慢走下船。当先之人,正是风尘僕僕来回此刻却精神矍鑠的吴天佑。他眉宇间满是疲惫,但眼神却异常的明亮,带著完成使命的如释重负,以及提前知道了消息,对即將到来的封赏內容的无比激动。 让快步走到吴文辉面前,抱拳沉声道:“大哥!幸不辱命!” 第78章 封赏 紧隨吴天佑之后下船的,是一位身著金线刺绣样式,暹罗官服、头戴尖顶金冠的中年官员。 他面容清癯,神情肃穆,手持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以金线系缚的捲轴,身后还跟隨著数名同样盛装的隨从和护卫。 此人正是拉玛一世派来的宣旨使臣——帕耶·素拉西,一位深得通鑾信任的心腹重臣。 披耶·素拉西的目光缓缓扫过码头上的眾人,最后在吴文辉身上停留,隨即微微頷首致意,算是认可了这位“暹罗新贵”的身份。 他並未多言,只是庄重的用带著威严的暹罗语朗声道:“奉暹罗王国至高无上之君主,拉玛一世大王旨意,宣鑾素汪奇里颂木昭孟吴文辉及其部属接旨!” 在场诸多官员、商贾大多在暹罗混跡多年,倒也不至於对这用暹罗语宣布的旨意一头雾水。 吴文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隨即率领身后的诸多吴家子弟、將领、华商势力首领,齐刷刷的面向披耶·素拉西和那他手上那捲明黄的圣旨,恭敬地上前行礼。 原本喧闹不已的码头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海风吹动衣袍的猎猎声响。 披耶·素拉西一脸肃穆地缓缓展开那份圣旨,隨后用清晰而庄重的暹罗语高声宣读,声音洪亮,响彻在在场所有华人耳中。 “奉伟大的君主、转轮圣王陛下之諭令: 国之屏藩,在德在力。尔鑾素汪奇里颂木昭孟吴文辉,世受国恩,忠勤夙著。其子吴志杰,勇毅超群,智略非凡。前有北大年苏丹国马哈茂德二世,悖逆王朝,悍然兴兵,…… 今逆酋首级已呈於御前,其罪昭昭,天地共鉴!念尔父子忠勇,功在社稷,特加恩赏,以彰殊勛: 擢升吴文辉为昭披耶·阿努颂堪(意为值得铭记的功勋),赐九层白伞,金象轿一乘,世镇暹罗王国南境之地。总揽军民,专征伐,绥靖地方! 擢升吴志杰为披耶·素里亚军(意为如太阳般勇猛的统帅),赐五层白伞,御用佩刀一柄,领北大年总督实职,辅佐其父,经略南疆! 晋封吴天佑为帕·拉差军,赐白伞三层,黄金百两。 …… 其余有功將士,著昭披耶·阿努颂堪(吴文辉)开列名单,报於王庭,另行封赏! 赐吴文辉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曼谷城內府邸一座,田庄三处;赐吴志杰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赐吴天佑、吴天成各黄金百两,锦缎三十匹! 另,免除宋卡及北大年三年贡赋,赐白象一头,战象五头,火枪三百,再…… 惟愿尔等父子兄弟,同心戮力,永固南疆,不负所望!” 詔书宣读完毕,码头上却依旧一片寂静,听懂了其中话语的人全都被这浩荡的天恩镇住了。 昭披耶! 这可是暹罗爵位中的最高等级,往往只授予王室成员或中央核心官员,如今竟然授予了一位华人,这是何等的尊崇啊! 暹罗的爵位通常与军功掛鉤,在此之前从未有华人获封过昭披耶的爵位。 或者说,在此之前有记载的华人获封的最高爵位为是鑾(子爵),即使是先前费巨大代价资助郑王上位的那些潮州商贾,也都极少被授予爵位,大多只获得一些地方行政或是经济上的管理职务,基本不涉及军事圈层。 这里面或许有他们身为商人的局限性,但也更能看出爵位在暹罗境內的珍贵之处。更別说,还不止吴文辉一人获得了爵位,吴志杰的“披耶”爵位也算得上弥足珍贵,还有吴天佑等人的“帕”…… 再加上那句“世镇暹罗南境”,这几乎等同於承认了吴家对於宋卡、北大年、陶公、也拉四府的统治权,而且还是世袭罔替。吴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暹罗南部的王了! “臣吴文辉,谨谢大王隆恩!“吴文辉的话语有些颤抖,声音中有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即使先前再如何对通鑾不满,最起码在此时他是忠诚的。而身后的其他吴家子弟、將领、华商也都如梦初醒,齐齐出声附和,声音响彻整个港口。 吴文辉上前,郑重地从披耶·素拉西手中接过那捲有些轻盈,却又象徵著无上权柄的圣旨。吴志杰也紧隨在父亲身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明黄的捲轴上,心中也是泛起波澜。 有了这份詔书,吴家在南洋地基业,才算真正披上了“合法”的外衣,拥有了名正言顺的大义名分。无论是整合內部,还是对外扩张,都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披耶·素拉西看著眼前激动谢恩的吴家眾人,脸上终於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在宣布为旨意后,他也不復先前肃穆,至少,在眼前爵位比他高一级的吴文辉面前,他是不会再如先前那般了。 他上前一步,连忙扶起吴文辉,温和的笑著说道:“昭披耶请起。大王对昭披耶一门忠勇,甚是嘉许,望大人不负王恩,永为王国南境之柱石!” 之后,他目光又扫过年轻却又气度沉稳的吴志杰,补充道:“披耶·素里亚军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啊。南境诸事繁杂,还望昭披耶大人与披耶,善加抚绥,勿使大王忧心。” “天使教诲,文辉铭记於心!定当尽我所能,以报王恩!”吴文辉连忙应道。 盛大的迎接仪式后,帕耶·素拉西及其隨从被隆重迎入王宫安置。但码头上的人群並未散去,反而在隨后旨意的具体內容传出来后,陷入了一种狂热。 “天老爷!你是说……家主如今成了国公爷了?”一名吴家子弟有些不敢相信,继续向身旁一名懂得暹罗语的族人追问道。 “何止国公爷!”那名族人眼神火热,脸上更是带著前所未有的激动,“那可是『昭披耶』!暹罗的顶格爵位。真说起来怕是比『国公』都要尊贵一些!” 人群里更是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尤其是那奔著吴家分田,有意来此安居之人,此刻更是与有荣焉,此刻他们对吴家有著前所未有的信心! 吴家越是发达,不就越是能证明他们此刻选择的明智吗? 第79章 开炉 王宫广场前,暹罗使团带来的封赏全都铺陈於此,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象徵身份地位的九层白伞,丝绸制的伞面在此时显得有些圣洁;镶嵌著黄金的象轿部件堆叠在红毯上,代表著暹罗的最高荣誉认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被单独安置在特定围栏中的白象,它通体洁白如雪,唯有眼睫处透出淡淡的红色,一双温润的眼睛仿佛洞悉世事,平静的扫视著四周。 在信仰上部座佛教的暹罗以及南洋诸地,白象便是佛陀转世、天命所归的活化身。他的到来,为吴家在北大年的统治抹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吴志杰站在围栏前,静静地看著眼前的白象,心中却是在思索著刚刚使臣离去前留下的諭令。 “志杰!”吴天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话语中有些沉闷。 他走到吴志杰身边,目光也投向围栏中的大象,眉头却紧锁著,“这白象看著確实是祥瑞,只是……咱们真要派人去驻守洛坤?” 他顿了顿,似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嘆息,“唉,咱们在北大年脚跟还没站稳呢!陶公也不安稳,更別说也拉府,现在都还在土人手里呢。这时候让咱们分兵去驻守洛坤?那不是把咱们刚聚起来的一点力量,又硬生生掰开吗? 哼!封赏刚下来就搞这齣,谁知道通鑾是什么心思?” 他的声音不高,但站在近旁的吴志杰却听得清楚,话语中的忧虑和不情愿,在此时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那披耶·素拉西刚刚宣布的那道拉玛一世的那道諭令:“著昭披耶·阿努颂堪(吴文辉)分遣精兵,即刻进驻洛坤府城,接防城务,以固王国南门。” 吴志杰的目光从白象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身边的四叔,他脸上並未有焦躁,反而异常平静。 “四叔的顾虑没错,”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不过若是说通鑾有什么坏心思那也不至於,眼下北碧府的战事焦灼,听说通鑾都打算亲自去前线了,这种时候,他哪还有心思来对付我们。”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眼前广场上的这一大片赏赐,嘴角略微扬起,“无非是手头上人手不够,又正好给我们赐下这么多好东西,想让我们出出力罢了!” 这其中是否有著通鑾的试探,吴志杰不知道,不过,最起码在吴家实力不够时,任何的试探都不会有结果。 吴天成听的心头一凛,脸上的不情愿之色更深了几分:“那咱们……真派兵过去?” “那是自然,”吴志杰语气篤定的说道,“刚收了通鑾的好处,自然得办事。更何况,这可不一定是坏事啊。” 他微微侧身,目光看向王宫议事厅的方向,里面的吴文辉正在和吴天佑做最后的安排。这件事早在通鑾的使臣当眾宣布之后,吴家就没有了拒绝的可能。而且,无论是吴文辉还是吴志杰,其实都不排斥这个任务。 洛坤府处在马来半岛腰眼处,是暹罗南部的重镇,距离北大年尚有数日路程。 然而,洛坤並不是什么安稳的地区,在数百年前它还是个独立的王国,如今纳入暹罗治下並不长久,此时对暹罗的认同並不高。 此次驻守洛坤府,说不定就是吴家將影响力进一步往北扩张的机会。 暹罗的使臣团队在第二天便离开,返回曼谷了。而吴文辉也在两天后率领三百人离开,乘船北上,他將再从宋卡徵调二百人,凑齐五百人的军队,前去驻守洛坤府。 北大年热烈的氛围並未因他们的离开而有所冷却。相反,在越来越多的人得知了这次封赏的具体內容后,整个北大年,从码头到城內,到处都是一副热火朝天议论此事的景象。 不过吴志杰並未理会这些,也没去管新来移民的登记之事,眼下赶来的移民大多是附近几个地区的,人数加起来並不多,倒也不至於出什么岔子。 此刻,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做。 …… 北大年城西,塞武里河上游的谷地之中。 两座依山而建、高达五米,远超原先旧式土炉的庞然大物屹立於此,这正是陈阿生耗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修建好的“新”式高炉。 高炉炉体由泥土、石块再混合著特製的耐火黏土砖砌筑而成,炉膛呈上窄下宽的锥。此刻,顶端巨大的烟筒正吞吐著滚滚浓烟,还带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和金属混合的气息。 此外,山谷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架架在湍急溪流上轰鸣作响的巨大水轮。 粗壮的柚木辐条带动著轮轴飞速旋转,通过一套复杂但运转流畅的木质齿轮和连杆机构,將奔腾的水力转化为持续不断的强劲推力,驱动著两个几乎有一人高、用厚实牛皮蒙制的大风箱,將一股股强劲的气流通过陶土烧制的风管,猛烈地灌入炉膛深处。 而炉火在这强劲的鼓风下,终於不再是先前旧炉那种有些温吞的橘红,而是呈现出一种炽白色,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 陈阿水站在离新炉稍远的一处山坡上,此时他黝黑的脸上沾染到不少炭黑,但一双眼睛却是亮得惊人,死死盯著那两座正在吞吐火焰的新式高炉。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指关节也因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成败,在此一举! 他身后站著吴志杰,还有其他几位负责此事的吴家管事和一些匠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即將开启的出铁口。 “时辰到!开炉!”陈阿生最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了出来,一时间声音好似压过了风箱的喘息。 守在炉前的几个土人也在管事的驱使下,抄起放在一旁的粗长铁和铁鉤,猛地捅向高炉炉壁上用泥土封著的出铁口。 “噗嗤!” 封泥破碎,一股金红色的洪流猛地从狭窄的出铁口喷涌而出,流入下方早已准备好的、用耐火黏土夯实的引流槽,最终落到地上的生铁铸模之中。 第80章 差距 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河谷,也映照著远处山坡所有等待著的人那狂喜的脸庞上。 “成了!成了!”一个老铁匠有些激动,指著那还在不断从出铁口奔涌而出的洪流,“看这顏色!看这成色!没错,绝对是成了!” 一旁的陈阿水此时也是鬆了口气,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作为经验丰富的老铁匠,此时就基本上能判断出这一炉铁水的好坏了,他这一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 铁水在铸模中渐渐凝固冷却,顏色也由原本的金红转为暗红,最终变成暗灰色,还带有微弱的金属光泽。陈阿水走到一块刚刚脱模,还尚有余温的铁锭前,他拿起铁锤,仔细地敲击著铁锭表面,直至敲出一个断口,又凑近观察。 “大少爷!您看!”陈阿水將铁锭捧到吴志杰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脸上却带著喜悦的光芒,“成了!虽然还是比不得我佛山老家用上好木炭和精选矿石炼出的精铁,断口还有些灰暗,气孔也多些。 但比起先前这些土人炼出来的全是渣滓孔洞的『海绵铁』可强多了,日后打制兵器、农具,绝对顶用!” 他又笑著指向旁边已经堆积的、刚刚出炉的铁锭,自豪地说道,“这一炉,就顶的上过去土人那三个破炉子吭哧吭哧干三天的量!” 吴志杰接过铁锭,入手有些沉重,铁锭表面虽还是有些凹凸不平,色泽也並非纯正的灰白色,但比起先前那种布满蜂窝状气孔的劣铁,已经算是天壤之別了。 他掂量著手上这份沉甸甸的收穫,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这炼一炉铁的的速度和质量,放在此时的佛山,恐怕只能算是中等偏下,但在这技术落后的南洋,已是足以碾压周边所有土人城邦了。 “陈师傅,诸位师傅,辛苦了!”吴志杰声音洪亮,满是讚许之意,“你们此番算是立下大功,自当有赏!” 周围的工匠和管事们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吴志杰抬手下压示意眾人安静,隨后又大声开口宣布道:“所有参与建造、开炉的工匠、管事,按出力大小,赏银五两至二十两不等!所有矿工、杂役多发一月工钱!” 他顿了顿,又將目光转向陈阿水,这位高炉炼铁的最大功臣,“至於主事陈阿水,赏银百两,熟田二十亩!” 他本想再赐予陈阿水一个官职的,但话到嘴边才发现並没有合適的。北大年此时的行政体系混乱无比,属於是缺什么就补什么,虽然运转到此时並未出现什么紕漏,但时间长了难免会有问题。 “看来在拿下也拉后得好生整顿一番了!”他心中暗自想到。 “谢大少爷恩赏!”巨大的欢呼声瞬间在山谷中爆发,工匠们喜形於色,干劲更足了。陈阿水此时也是激动得连连作揖,连声道谢。 如今这一炉的產出大概有300来斤铁,两炉加起来就能有700斤左右。不过,这些都是生铁,还需再经过“炒铁炉”加工,才能成为熟铁,才能打造成各种农具供日后的移民开荒使用。 然而,就在这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吴志杰的声音却又如同一瓢冷水,清晰地响起: “陈主事,诸位师傅,”吴志杰的目光扫过脸上还带著兴奋红光的陈阿生和一眾工匠,“此炉初成,首次开炉便有如此產出,远超先前,实属不易!” 他先是肯定了此间眾人的成绩,但紧接著又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但是,这还远远不够。我听闻那些西夷,此时的炼铁之术,早已远不止於此。 他们的高炉高有四丈有余(十三米),径逾十二尺(四米),更可怖的是,他们的高炉能连续冶炼,日夜不息,数月才需停炉检修。且其燃料也极为特殊,火力之猛,之持久,之纯粹,远非寻常木炭可比。 因此,他们炉温极高,远超我等想像,熔炼出来的铁水,亦是精纯坚韧,杂质极少,可直接用於灌注。” 他每说一句,陈阿水和几位老工匠眼中的兴奋就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震惊,甚至是难以置信。作为铁匠,他们自然是知道吴志杰所说的这些话语代表著什么。 光是炉高也就罢了,大清境內此时也有不少大型高炉,但那种高炉往往五六日才能开一炉,出一次铁。而吴志杰所说的那些西夷竟然能做到连续冶炼、日夜不息了,这是何等恐怖,双方的差距简直大到难以想像。 “他们的高炉,”吴志杰声音不高,但在此时却字字如锤,狠狠敲击在眾人心头,“一日能出三次铁,每次產出能有万斤,可抵我等十炉、数十炉。 而且,他们所炼之铁,非但量大,质更是极佳。用以铸炮则坚而不脆,制銃则经久耐用。 此等差距,已非尺寸之功,而是天壤之別!” 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水轮转动的隆隆声,风箱鼓吹的喘息声。巨大的落差感,如同一座无形大山,压在了刚刚还沉浸在开炉成功的喜悦中的工匠们心头。 陈阿生更是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大少爷……这……这西夷之术,竟至如此境地?那我们……我们这……” 吴志杰並未说假话,双方之间的差距確实已经到了这个底部。英国此时一年的铁產量已经达到6万吨,大清此时產量有著2万吨,双方差距看似不大。 但在技术的代差之下,大清將一直保持著这个產量,而英国的数据却在不断攀升。双方差距不断拉大,直至数十年后,差距扩大至一百倍以上。 不过吴志杰这番话倒不是为了打击他们,而是想让他们认清事实,只有知道了双方的差距才能尽力去追赶。 而且,就就最紧要的开荒之事来说,眼下这个產量已经是绰绰有余了,至於想要追赶上英国人的脚步,就只能靠吴志杰的努力了。 第81章 雨季 看著眼前一眾垂头丧气的工匠,吴志杰感觉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於是又转而开口:“差距虽有,但也不必如此沮丧?” 他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亦非生而知之,能有今日之技,亦是其先辈工匠,歷经无数失败,耗费无穷心血,一点点摸索改进而来的。他们能做到,我们华人巧匠难道就不行吗? 今日我们迈出了第一步,炼出了远胜从前的铁水。这便是我们如今的基石,以此高炉为基,不断钻研,不断改进。何愁不能迎头赶上,甚至青出於蓝?” 他转头看向陈阿生,眼中充满信任:“陈主事,你乃此中大家,经验最丰富。从今日起,我授权於你,凡有益於改进炼铁之术者,无论所需物料、银钱,抑或是招募能工巧匠,皆可报於我,我定当全力支持。 我要你带领大家,大胆去想,放心尝试。我相信,假以时日,必然能摸索虎属於我们的、不输给任何人的炼铁之法!” “大少爷!”陈阿水激动地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坚定,“您说得对!西夷也是人,他们能做到的,我们凭什么做不到?小的一定不负所托,定当带领大伙,日夜钻研,不断改进。总有一天,咱们一定能炼出不比西夷差的铁来!” “对!陈主事说得对!” “大少爷放心!我们定当用心!” “没错,多试个千百回,总能摸出门道!” 其他工匠和管事也被陈阿水点燃了热情,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脸上重新充满自信。 吴志杰看著眼前群情激昂的工匠们,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他的心中却只觉一片无奈。 方才这番话只是为了激励手下匠人们的斗志,真正的差距有多大只有吴志杰清楚。 就算日夜不歇的钻研,真能做到追赶上吗? 恐怕不能,限制这一切的並非智慧,而是资源稟赋。 大英那得天独厚的煤铁分布,正是它能完成工业革命的关键。它的核心工业区,全都是“煤铁共生区”,铁矿和煤矿之间的直线距离往往小於五十公里,有些甚至就在同一矿区。这种分布使得煤铁运输的成本骤降,仅仅使用马车完成低成本的运输。 此外,大英的煤炭都以“烟煤”为主,热值高,且易於焦化。而烟煤通过乾馏后可转化为焦炭,焦炭正是高炉炼铁技术升级的关键。 但是很可惜,就整个南洋地区而言,仅有印尼的东加里曼丹和苏门答腊岛存在部分烟煤,焦化后勉强可供炼铁使用,如今吴志杰所在的马来半岛上虽也不缺煤矿,至少,宋卡地区就有煤矿存在,但是也都是些褐煤、无烟煤等。 用来做燃料倒是不错,若是想用来炼製焦炭,再用来炼铁是远远不够的。 不过吴志杰相信,自己这番“鸡汤”般的话语还是有意义的,最起码,如今他们使用木炭进行高炉炼铁的技术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接下来的数日,吴志杰一直不停往返北大年城中和城西的矿山地区,视察著炼铁工坊的情况。还与陈阿水不时討论,也给出了不少建议,並且最后给他留下几张图纸,让他找时间召集工匠研究,並打造出来。 山谷里尘土飞扬,凿石声、水排声、鼓风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火朝天、锐意进取的景象。 然而,南洋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热浪蒸腾,转瞬间,天际便堆积起浓厚的乌黑云层。风,也悄然改变了方向,从海上带来了湿润的气息。 起初,人们只以为是一场零星的小雨,稀疏地落在地面上,转瞬即逝。 但很快,雨点开始变得密集,连成线,织成幕,最后化为一片滂沱的白茫茫的水世界。 雨水冲刷著山谷,城西炼铁工坊新建的焙烧窑地基也被雨水淹没,工匠们不得不暂时停工,矿洞入口也变得湿滑泥泞,背负沉重矿石的土人奴隶们步履蹣跚,在监工的呵斥声中艰难前行。 而在城东,新划定的垦殖区,又是另一番景象。那些刚刚分到生地,满怀希望正准备大干一场的华人移民们,此刻只能站在简陋的窝棚门口,望著眼前被雨水浸泡,有些泥泞不堪的广袤土地。 脸上初时的兴奋也被茫然和忧虑取代,锄头、铁锹只能暂时倚在墙边,开荒的打算只能暂且搁置。 而那些分到熟田、已经娶了土人女子的士兵,以及为他们耕种的土人佃户,此时则是有些兴奋,眼下雨水浸透了土地,河流、沟渠的水位肉眼可见的开始上升,极其便於灌溉。只待这连绵的初雨过去,降水变得稳定,便是播种新一季秧苗的黄金时节,他们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田务司的吏员们穿著油布雨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跋涉,指挥著徵发来的土人疏通新挖的沟渠,防止內涝进一步蔓延,保住那刚刚划定的田界。 如今已是五月,雨水带来的清凉驱散了旱季的酷热,却也带来了无处不在的湿闷,空气中泥土、青草和淡淡土腥味的气息愈发浓重。 如此种种,无一不在清晰地预示著——北大年的雨季,来了! 而对另一些人来说,这场如期而至的雨季,则是吹响了远征的號角。 北大年港內,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无论是吴家自己的红头船、福船,还是其他华商的各种船只,此刻都是异常的忙碌。 水手喊著號子,將一捆捆晒乾的胡椒,一袋袋包装好的蔗,一箱箱初步提炼过的锡矿,源源不断地运输上船。这些,正是返航大陆时最受欢迎的硬通货。 王宫內,吴志杰站在窗边,看著远处,在烟雨下有些朦朧的海港。 他知道,那里停泊著的船只,即將乘著那越来越强劲的西南信风,重返南洋所有华人的家乡。 “志杰,”吴天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他大步走到窗边,与侄子並肩而立,同样望向远方。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决定好了,將由吴家最有行船经验的吴天佑,在西南信风来临时,率领家族的船队重返大陆。 这一次,他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第82章 扬帆,启航 “六叔,起风了。”吴志杰並未转身,目光依旧看著远处港口那些正在升帆的船只上。 眼下西南信风虽已起,但还並不是最佳的时候,大约在一个月后,海上信风將达到最盛,到那时才是最適合的返航时机。 “是啊,起风了!也到雨季了。”吴天佑轻声附和,走到侄子身旁,眼中却有些担忧,“这雨势不小,看这云层,估计还得下上一阵子,那些新来的移民倒是难了。” “只是难受这一阵子罢了,”吴志杰承认道,但语气却並未有太多的沮丧,“等雨势平缓下来便能继续,而且,到时土地鬆软,开垦起来反倒能省些力气。眼下最重要的,” 他话锋一转,看向吴天佑,“还是把握这股南风。六叔,此番船队北归,责任重大!无论是上下打点,疏通关节,还是招募移民、延揽各类匠人,都需您费心了。” 听闻吴志杰这番肺腑之言,吴天佑只觉一份沉重的信任压在心头。 只见他郑重点头,眼神坚毅:“志杰你放心,此事关乎我吴家数代基业,六叔省得轻重,一定竭力说服族老,广招乡亲子弟。漳州本就地少人多,有这般授田安生的机会,必定不会缺少响应之人。 至於招募匠才之事,我也会小心留意。” “好!有六叔你亲自操办,我便放心了。”吴志杰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不过海上风浪大,您还得多留心。” “嗯,我省得,”吴天佑笑了笑,作为多年来家族船队的管事,风浪对於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不过,笑容很快收敛,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又转为凝重,“近来南面海域並不太平,有数股来歷不明的海盗,趁著风浪频频出没于吉兰丹外海至陶公水道。 上月便有一艘潮州商船遭劫,不过幸好他们货少船快,这才逃过一劫,虽未伤人命,但逃亡之际货物丟失不少。这些海匪船快桨多,熟悉水道,来去如风,甚是棘手。” 他看向吴志杰,神情无比郑重:“我走之后,你务必严令留守水师,收缩巡逻范围,加强近岸警戒,若有商船外出,务必结伴而行,並由战船短程护送! 此外,更要提醒往来商贾,小心行船,儘量靠海岸航行。南面那些海盗,见我们主力北去,留守空虚,难免不会生出覬覦之心,甚至……胆大包天,袭扰港口! 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吴志杰眼神一凝,沉声道:“六叔提醒的是,我会立刻部署,加强港口以及近海水域防卫,若有警讯,陆上炮台即刻支援。” “好,你心中有数便好,务必多加小心!”吴天佑见侄子显然已將此事放在了心上,心下稍安。 他紧接著再次叮嘱,语气也是担忧,“此外,还有山里土人,我听不少本地华人说过,每逢雨季,尤其大雨初歇、道路尚未乾透之时,深居雨林的土人部落便时常下山。他们凶悍狡诈,不乏劫掠村庄,抢夺粮食牲畜,甚至掳掠人口之举。 那些新来的华人移民辛苦来此,本就艰难,若再遭此祸患,必定人心惶惶,动摇根基。 此事,你务必多加小心,严加防范!” “此事我早有安排!”吴志杰眼神郑重,沉声回应道,“先前我便听闻叶明远说过此事,如今赶来的华人移民俱都安排在城西垦殖,那里地势相对开阔,临近大陆和驻军营地,土人轻易不敢深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於外围村落,我已命在那些地方安家的士兵,雨季期间必须返回本村驻守。並给他们配发了火枪、火药和足够的箭矢。各村也已加固寨墙,只要据险而守,支撑到到附近驻军闻讯赶来,想必问题不大。 待日后腾出人手,有的是时间收拾他们,六叔你不必担心!” “嗯,那就好!”吴天佑认真听著侄子的部署,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讚许地点点头:“志杰,如今大哥去了洛坤,我也马上出发回漳州,北大年的一切,就只能靠你和四哥了。 四哥精於战阵衝杀,对治理庶务、安抚地方並不精通,此间千头万绪,还是要靠你多担待。 稳住北大年之根基,扫平也拉府之事,就交给你了。 至於海上之事,自有六叔我担著,待我归来,必定带回我所需的人丁与匠才。” “六叔放心!侄儿必不负所托!”吴志杰拱手,话语中满是坚决。 …… 数日后。 这场持续数日的大雨终於停歇,乌黑的云层也被金色的阳光刺破,洒在湿漉漉的北大年城和港口。 北大年码头,经过雨水的洗礼后,这里显得更加忙碌喧囂。这里的船只在做著最后的准备,十余日后將会是最佳的启航时机,他们必须在此之前用各种南洋的特色货物填满船舱,这才能使得这一趟满是风险的航行利润最大化。 不过在今日,吴家的船队正打算先他们一步,提前踏上了返回故乡的归途。 码头栈桥边,吴志杰一身劲装,披著块防水的油布斗篷,和他四叔吴天成一起,到此给吴天佑送行。 “六叔,风向正好,一路顺风!”吴志杰朗声道,声音在此时有些潮湿的空气中似乎显得格外清晰。 “老六,一路保重啊!”吴天成也大声开口。 吴天佑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信任:“志杰,四哥,家里就交给你们了。稳扎稳打,等我回来!” 说完,他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上连接旗舰船只的跳板。 甲板上,还站著不少士兵,是提过申请,由吴志杰挑选过后一同乘船返回大陆的。 这次吴家大部分的士兵都挣了不少银子,再加上先前几年存下的,如今正是衣锦还乡之时。 他们中不少腰包较鼓的,还打算回去娶个华人女子一同前来,以至於一开始想要回去的人太多,吴志杰不得不先按照籍贯、家乡以及返乡目的筛选一轮,饶是如此,还是有著近百人一道返回。 而且,对於吴志杰来说,这些人回去才是最好的招募移民的招牌。在这个年代,出门在外靠同乡才是正常之事,靠著同乡,一个接一个拉人“下南洋”,这才是大多数人来此的初衷。 “升——帆——嘍——!” 最后,伴隨著水手长一声嘹亮的吆喝,啪嗒地船队一艘接一艘升起风帆,调整航向,朝著大陆的方向驶去。 第83章 铸炮厂 送別了承载著厚望的家族船队,北大年的忙碌並未因接连的船只离去而停滯。 相反,在吴志杰的统领下,这座经歷过战火与雨水洗礼的城市,正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加速运转著。 城西山谷,炼铁工坊之中喧囂更甚。这些天,趁著骤雨初歇,陈阿水赶忙指挥工匠们爭分夺秒地清理建造新的“新式炭化窑”地基处的积水,同时用石块和夯土加固地基。 相比较於原先结构简陋的“土窑”,如今已建好的几座的“新式炭化窑”由砖石和黏土构筑而成,並且有著固定的窑体,不再像先前一般只是在地面上挖个坑,再堆放木材后用泥土、树枝、茅草等覆盖就直接开烧。 “新式炭化窑”烧制出的木炭不仅燃烧时烟小,火苗大、燃烧时间更长,而且一炉的產出也提升不少,用来炼铁后铁水的质量也有所提高。 工坊內的匠人们在得知这一成果后,顿时变得更为激动,虽然这“新式炭化炉”的想法是由吴志杰所提出的,但他们在此激励之下,开始进一步钻研其他可以改进的地方,整个炼铁工坊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新產出的铁锭则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城中新设地铁匠工坊之中,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在工坊內此起彼伏。 经验丰富的工匠们的挥汗如雨,將一块块生铁仿佛捶打锻打,在重锤之下,杂质逐渐被剥离,而铁块也终於逐渐成型。 锄头、铁锹、镰刀、砍刀……一件件闪烁著光芒的崭新的贴纸农具被打造出来,堆放在工坊角落,等待著分发给底下开垦生田的移民。 然而,吴志杰站在王宫露台之上,眉头却是微蹙。自从改进了炼铁的高炉后,生铁產量暴增,而这也带来了幸福的烦恼——缺少熟练的铁匠。虽然吴志杰已经下令让人培育新的铁匠,同时也派出人手前去各地招募,但一时也是远水难解近渴。 堆积的铁锭若不能及时转化为有用的器物,便是巨大的浪费。因此,他决定用这些铁做些新的尝试。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城区,投向了北大年城的东南方,那片被严加看守的区域——北大年铸炮厂。 “林道乾……”吴志杰低声念著这个传奇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是的,北大年这个马来半岛上的土著王国是存在铸炮厂的,而且歷史悠久,在16世纪末期便已存在,其生產出来的火炮更是销往各地。 北大年铸炮厂此时成熟的青铜铸炮体系,在技术上甚至可以说超过了拉玛一世三年前在曼谷设立的皇家铸炮厂。 而提到北大年铸炮厂,就不得不提到著名的明朝大海盗林道乾了,正是他给北大年带来了成熟的青铜铸炮体系,以至於日后甚至影响了暹罗的铸炮实力。 (出自台湾国立歷史博物馆馆藏的《林道乾製砲模片(一)》(馆藏编號10828)) 林道乾,广东潮州府澄海县人士。青年时曾任县衙小吏,因不满海禁政策下的压迫,投身海上武装贸易。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他率战船攻打福建詔安,被都督俞大猷击败后逃亡台湾。 隨后又短暂接受朝廷招安,但因官场倾轧,最终在万历元年(1573年)率部突围,辗转至东南亚。最终,在万历四年(1576年)率两千人南下暹罗,並在北大年定居。 定居后,他改信天方教,並受到北大年女王赏识,最终成为了女王的女婿,掌控北大年港的对外贸易。 而正是他引入了中国的泥范铸造法,建立青铜火炮厂,其势力范围覆盖马六甲海峡,並且在巔峰时还曾击败过西班牙的舰队。 在前世暹罗攻破北大年后,將这座赫赫有名的北大年火炮厂掳掠一空,极大程度上增强了暹罗铸造火炮的实力,不过,这一切都归吴志杰了。 如今,这位潮州府先辈所建立的青铜铸炮厂依旧屹立在北大年城外,而且並未荒废。 不过由於缅甸与暹罗的战爭,导致原本从甸掸邦进口的铜矿中断,因此这时的铸炮厂早已停工,不过工匠倒是都还在,这里可是吴志杰攻破北大年后的重点保护区域。 而在解决新的铜矿来源前,让他们重新开工,试试用铁铸炮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北大年铸炮厂。 高大的木製围墙內,建筑布局井然有序,虽然因为停工导致有些空旷寂静,地面也因瓢泼大雨的洗礼而显得有些泥泞,但那份独有歷史沉淀感依旧存在,表明著这座建立近两百年的火炮厂的身份。 巨大的熔炉、成排的泥范製作工坊、用於乾燥的巨大棚屋、清理炮膛的鏜床雏形,以及散落在角落的一些青铜炮半成品和废弃模具,无不在诉说著炮厂的辉煌。 而得到通知的炮厂首席铸炮蔡伯通,早已带著厂中的工匠在此恭敬地等候。 蔡家世代在炮厂效力,其祖上便是最早跟隨林道乾南下的匠户之一,而作为核心工种,这些人的后代也一直受到苏丹国的优待,如今吴志杰眼前的这位蔡伯通正是如此。 “小人蔡伯通,率炮厂匠户,拜见总督大人!”蔡伯通用还算熟练的潮州话恭敬地上前问候道,此时他的心中也有些忐忑。 虽说作为火炮铸造师这种核心中的核心工种,他自觉不会受到什么刁难,而且如今统治北大年的更是与他们潮州文化相熟的漳州人,但吴志杰先前一直未表態,他心中也是一直悬而未定。 吴志杰连忙上前,扶起这位老匠人:“蔡师傅不必多礼。今日我前来,正是要与诸位商议重启铸炮厂之事” “重启?”蔡伯通和身后的工匠们都眼前一亮,只是隨即又黯淡下去,“总督大人厚恩,小人感激涕零!只是……这铜料……” “铜料暂无,不过我已经派人前去暹罗境內採购,想必过些时日便能有消息。”吴志杰打断了他,同时语出惊人,“此外,我们现在有铁,大量的生铁,品质也尚可!” 第84章 铁炮 “铁?”蔡伯通失声叫道,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满是惊恐,“总督大人!万万不可啊!铸铁炮那可是取死之道啊!铁性刚脆,杂质难除,铸炮极易炸膛,当年林公(指林道乾)便有尝试。 用铁铸炮,实在是凶险万分,十炮九炸,大人三思啊!” 他身后的工匠们也都纷纷露出恐惧的神色,窃窃私语,看向吴志杰的眼神也充满了忧虑,还在想著是不是他们哪里得罪了这位新任总督。 吴志杰对这些工匠们的反应倒是早有预料,他从身后拿出两块新精炼出来的生铁锭,用力一敲。 “哐哐!” 铁锭互相敲击的声音响起,短促、清脆、又略带一丝沉闷。 “蔡师傅,你看看这铁,品质如何?”吴志杰將手中铁锭往前一递,示意蔡伯通上手察看。 蔡伯通毕竟是行家,强压著先前的恐惧,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略微掂量了一下,迟疑道:“这……色泽均匀,气孔似乎也不多,质地比起寻常土铁倒是要紧密些?不过,还是不及精铜坚韧。” “不错!”吴志杰放下手中铁锭,目光炯炯,“这是我吴家新建铁厂所生產的铁锭,工艺远非原先当地土人能比。铜炮虽好,但还是受制於人,且成本高昂。铁炮虽有风险,但却可自產自足,不受掣肘。 並且,无论是西方红毛夷,还是大清境內,都已开始铸造铁炮,且不断改进后,如今威力已是不俗。” 他环视四周工匠,语气坚定:“我知道其中风险,但大业在前,岂能畏首畏尾?林公当年从无到有,建立起这炮厂,到最后威震西洋夷,难道其中没有风险吗? 今日,我辈自当承其遗泽,手握如此良铁,又有诸位经验丰富的大匠,如何不敢挑战这铸铁之道?” 他走到蔡伯通面前,语气诚恳且带著不容拒绝:“蔡师傅,我並非要诸位立即铸造巨炮。我们可以先从小型火炮著手,先铸个发射一两斤铅弹的轻型佛郎机或者迴旋炮,炮筒壁加厚些,泥模也做精细些,再仔细烘焙。 我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铁料,你们熔炼时也可以试著搅拌除渣,浇铸后想办法控制其缓慢冷却。一次不成,就两次、三次,总结经验,改进工艺,总有成功的时候。” 吴志杰说完缓了口气,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所说的这一切也只能给他们提升点信心,心中对於铸造铁炮的恐惧仍然存在。 用铁铸炮不比青铜,其中风险要大上许多。青铜不仅熔点低,而且韧性好,在铸造时即使存在些小缺陷也能通过韧性延缓裂纹扩展。 而铁既熔点高,还脆,几乎无塑性,在铸造时若是內有有气体膨胀,极有可能引发“炸型”,到时就是,模具炸裂,铁水飞溅的下场,其中风险可想而知,也难免这些工匠不想参和此事。 吴志杰想了想,还是继续开口道:“稍后,我会调拨一批身强体壮的奴隶过来,供你们驱使,到时你们可让他们去做一些危险的活计。 诸位大匠只需专注於核心工艺,精心製作泥范,掌控焙烧的火候,判断铁水纯净度,指导他们浇筑即可。” 此言一出,工匠们原本紧绷的脸色明显鬆动不少,不过就算有著奴隶相帮,一些危险的活计还是不可避免地的,要想让他们专心投入铸造铁炮的计划,还是得来点赏赐。 “炮厂停工已久,不少工匠及其家小生活困顿,我实在是心中有愧。从即日起,所有参与铸造铁炮试製的工匠,无论原本身份、等级,工钱一律翻倍。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看著眾人,吴志杰开口说道,仿佛真有些愧疚。 工钱翻倍! 这实实在在的承诺可比先前灌的那一大堆“鸡汤”有用多了,瞬间就点亮了工匠们眼中的光芒。 在这个时代,他们虽说是核心工种,但除了为首的那几个大匠,其他小工匠的待遇不见得有多好。如今,这翻倍的工钱则意味著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善。因此,恐惧虽然还在,但他们中已有不少人心里起了心思。 “此外,”吴志杰接著开口,声音拔高,“铸铁炮乃是为我北大年开创先河之举,虽有风险,但功成之后,乃是利在千秋之举。因此,凡是参与此事的工匠,无论最终成败,只要恪尽职守,绝无惩罚。” 他略作停顿,接著拋出了真正的赏赐:“若是能成功铸造出第一门能安全发射,且经得起数次试射考验的铁炮,哪怕只是轻型铁炮(轻型佛郎机或者迴旋炮),所有参与的核心工匠,每人都赏银二十两。 而若是能铸造出可真正实战,耐用可靠的此类铁炮,所有参与的核心工匠赏银五十两,授熟田十亩。 若將来真正攻克难关,铸造出能发射五斤(6磅)以上的耐用火炮,所有工匠赏银百两,並且授予熟田二十亩。至於在其中立下重大功劳的,更有额外赏赐。” 吴志杰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还是这般递进式的阶梯奖赏。 场上不少小工匠们已经呼吸沉重,双眼通红了。高额的赏银和土地,值得他们为此冒险,而且相比较於那些已经年迈的铸炮师,他们显然更有拼搏的心態。 “总督大人……”蔡伯通神色有些变幻,说实话,他並不想接手这种高风险的任务,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也由不得他拒绝了。 又转头看了眼身后呼吸沉重,眼冒精光的“徒弟们”,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单膝跪地:“大人既然有此雄心,老朽自然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愿隨蔡师傅一试!” “为总督大人效犬马之劳!” 年轻的工匠们也纷纷跪倒,声音中虽有些紧张,但却充满了面对挑战的志气。 “好!”吴志杰扶起蔡伯通,满意地点点头,“事不宜迟!蔡师傅,你立刻挑选精干人手,清理工坊,恢復生產。我会为你们提供最好的生铁,最优质的木炭,你们放行尝试即可!” 隨后,吴志杰又在铸炮厂多待了会,与他们详细聊了聊所“听闻”来的西夷的铸炮技术。並让他们试著增高熔炉炉膛,再收缩炉口;再在熔炉中增添一道隔绝燃料与熔铁的“防火墙”;並且在模具材料中加入“细砂”和“稻灰壳”等等。 吴志杰要求他们在铸造过程中多做尝试,並且试著记录下每次不同的因素及其结果,试著总结出一套可用的铸造之法。 而就在这紧张有序的发展氛围之中,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访客——荷兰人,打破了吴志杰在北大年的忙碌日常。 第85章 荷兰来使 这一日,天光放晴,海面上波光粼粼。 两艘造型迥异於中式帆船、悬掛著红、白、蓝三色条纹旗的西洋帆船,缓缓驶向北大年港。 为首的是一艘长达四十余米的风帆船只,船体敦实宽扁,倾斜的船头立著青铜铸的狮子雕像,6米高的垂直艉楼缀满镀金木雕,中央嵌著 voc徽记,三层甲板上则开著菱形的玻璃窗,两舷列著铸铁火炮,略微一数竟有著18门之多,这正是大名鼎鼎的荷兰归国大帆船。 另一艘则是亚哈特船,一艘荷属东印度公司的武装护卫舰。 两艘船只並未靠近港口,而是远远地就下了锚,在海面上静静等待,等待著北大年这边的回应。 而他们的出现,也引起了码头上所有人的注意,水手们停止了装卸货物,商贾们则驻足观望,唯有负责巡逻的吴家水师哨船,在確认对方下锚后,警惕地靠拢过去。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王宫之中。 吴志杰此时正在听取田务司关於移民安置进度的匯报。 侍卫长快步走入,低声稟报:“大人,港口急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已在外海下锚。其使节递交文书,请求登岸覲见,文书在此。” 说著,侍卫长將港口官员转呈上来的文书奉上。 “荷兰人?”吴志杰接过文书,其上有著醒目的voc(荷属东印度公司)火漆,他眉头微挑,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瞭然,“终於来了。” 他略一沉吟,先对著田务司官员说道:“移民安置按计划推进,优先保障口粮和居所,同时,雨势稳定后,要抓紧修缮水利。好了,你先下去吧。” 待官员退下,吴志杰转而对著侍卫长下令:“按暹罗礼制接待,准许使节登岸,並且安排驛馆妥善安置使团一行。今日未时五刻,在议事厅正式接见。” “遵命!” 下午,北大年王宫议事厅。 作为吴家占据北大年来的第一次外交会面,议事厅此时布置得庄重且肃穆。 吴志杰身著暹罗总督服饰,端坐在主位之上,吴天成等其他几名吴家核心幕僚在下首两侧。 叶明远也被叫了过来参加此次会面,他此时的地位相当於吴志杰的幕僚。 隨后,荷兰使团一行人在侍从的引导下步入厅內,恭敬行礼。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高级商务专员、全权商务代表,威廉·范德林,谨代表公司总督及十七人董事会,向尊贵的暹罗国南境北大年总督、披耶·素里亚军阁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范德林摘下三角帽,深深鞠躬,礼仪无可挑剔。 说完,他顺势呈上了正式的文书。 吴志杰示意一旁的侍从接过,却並未打开细看,“范德林代表远道而来,倒是辛苦。来人,赐座!” 范德林坐下后,也不等吴志杰开口询问,而是语气诚恳,直接表明来意:“总督阁下,在下此行乃是奉公司总督之命,恳请总督大人准允,恢復我公司先前在北大年设立的商站运作。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北大年港乃是南洋贸易之明珠,我们东印度公司在此深耕多年,极其重视与北大年的百余年贸易情谊。 先前此地虽歷经动盪,但如今在总督大人英明的治理下已恢復秩序,商贸也重现繁荣。 公司愿一如既往,遵守此地法令,缴纳约定的租金税赋,也为北大年的復兴尽一份力。同时,也愿能以此为契机,建立双方的信任与友谊。” 他再次微微欠身,姿態放的很低,表达了此行的目的。 “果然是为商站而来!” 吴志杰心中低语道。 北大年作为马来半岛重要的贸易港口,歷史上一直是各方势力角逐之地。荷属东印度公司在此设立商站已有百年之久,一直经营著锡矿、胡椒、香料贸易。 然而,先前吴家破城之后的血腥手段显然嚇到了他们,城內商站中的留守人员在吴志杰解除戒严后的当天就仓皇逃离,吴天成当时还特意去见了他们一面,送上些许礼物以缓和关係。 如今,数月过去,吴家在此的统治已稳固了下来,还获得了暹罗王室的正式册封,港口也重新恢復繁荣。 荷属东印度公司的巴达维亚总部显然是不会放弃这块肥肉的,这才派遣了高级商务专员范德林前来试探,並且寻求重启商站。 吴志杰心中思考著此次缘由,脸上却看不出喜怒,似乎在权衡著什么。厅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这位总督的的决定。 “北大年港,本就向所有诚信守法的商人敞开大门。贵公司既然有延续贸易之诚意,那我又岂是那不通情理之人?”终於,吴志杰开口,打破了场中的沉默, “准允荷兰东印度公司重启北大年商站,至於租金、场地以及人员范围,一切照旧,按先前苏丹时期与贵公司所签订的旧约执行。只需你们按时缴纳租金税金,遵守法令即可。” 先前的条约吴志杰已经看过,並未有什么苛刻之处,而且,引入荷兰人的商站,不正是最好的藉机接触他们的机会吗? 而范德林则是有些难以置信,先前他便预想了会被刁难的场景,结果万万没想到吴志杰竟是如此的“慷慨”,轻而易举的就同意了此事。 “感谢总督大人的宽宏大量!我公司必將铭记於心,定会恪守约定,为北大年的繁荣与双方的友谊竭尽全力!”这现实与先前预想间的巨大的落差,甚至让他对吴志杰產生了一丝丝好感。 叶明远等人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吴志杰的决定略感意外,不过却无人质疑。 气氛瞬间变得极为融洽,双方就重启商站的一些具体细节进行了简单的交流。范德林此时也是心情大好,言语间充满了对吴志杰的恭维。 眼看会谈接近尾声,气氛也烘托得差不多了。 吴志杰看向笑容满面的范德林,语气轻鬆地说道:“范德林代表,商站重启,实在是可喜可贺。 如今我们双方关係已更进一步,眼下,我这倒还有一桩合作,不知贵公司可有兴趣?” 第86章 合作 范德林还沉浸在顺利达成目標的喜悦中,闻言立刻应道:“总督大人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吴志杰放下手中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说道:“不瞒代表,我吴家新掌北大年,根基尚浅。但南洋此地,海域广阔,北大年周边强敌环伺,难免陶公附近更有海盗肆虐,肆意袭击过往船只。 因此,为了保境安民,震慑不轨,同时也为了更好地进行贸易合作,我吴家急需加强武备。 贵公司在南洋经营多年,实力雄厚,不知……可否在军械贸易上,也能有所合作?” 范德林心中一凛,暗道:“来了!” 但他脸上还是笑容不减,恭敬地说道:“总督大人过誉了,公司虽在南洋经营多年,但如今境况却是不佳。不知大人需要哪些器械?若是在我公司能力范围之內,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吴志杰目光炯炯,难掩兴奋地说道:“其一,新式燧发枪,我需要至少五百支,需配足弹药,务必是精工製造,可靠耐用。 其二,新式火炮。最好是6磅和9磅的青铜野战炮。先弄10门,炮弹也需配齐。对了,还需要4门铸铁炮,也是6磅的和9磅的。 其三……” 吴志杰略作停顿,这才一脸微笑地拋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我对贵公司海军强大的战列舰仰慕已久,且如今我吴家急需补充海军战力。不知……有无可能,购买一艘贵公司现役的、状態良好的战列舰?若是能配备部分训练优速的水手教官,指导我方操作,那就更好了。” 燧发枪和火炮的需求在范德林地的意料之中,毕竟,他作为公司的高级专员,在担任代表前往其他势力要求建立商站时这个要求可不少见。 不过那些通常都是和租金一道,算作是建立商站的条件,如今吴志杰这般公平交易的倒是少见,一开始他还挺高兴的,此次出使不仅能顺利达成目標,还能再做笔大生意,也算是增添一份业绩。 虽说吴志杰要求的数量不少,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体制下,私下可操作的空间很大,达成交易的可能性很大。可战列舰? 范德林听到这个要求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时间还以为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总督阁下,燧发枪和火炮,数量虽然多了点,但还可再商议。 但……但现役战列舰,这……这绝无可能!此乃国之重器,公司章程明令禁止出售,私自售让者將被处以绞刑。就连总督也不能违背,十七人董事会也绝不会批准这项交易。 这已远远超出了贸易的范畴,触及了我们公司的根本了!” 他的反应比先前吴志杰主动提出购买军需时还激烈,脸色通红,喘息声无比粗重。 而且,还有句吴志杰话语中的错误他没有纠正,那就是荷属东印度公司也没有真正的战列舰,他们最强大的船只只是旗舰级归国大帆船,也就是范德林先前乘坐而来的那种。 停靠在巴达维亚港口中的那艘名义上的四级战列舰,是属於荷兰海军亚洲中队的,虽说目前是由他们东印度公司负责补给,但他们却根本无权处置。 吴志杰似乎早就有所预料,脸上並没有因为被拒绝要求而感到慍怒,反而是带著理解的笑容摆了摆手:“代表不必激动,战列舰之事,我亦知非同小可,只是心嚮往之,故有此一问。成与不成,皆是无妨。” 他確实是预料到了范德林会拒绝,虽说他不知巴达维亚那艘战列舰的具体详情,但只需大致了解一下这时候南洋地区的战列舰分布就知道它的珍贵性了。 这时候的南洋,战列舰的数量不超过十艘,其中有半数属於英国,布置在檳榔屿,负责守卫南洋和印度地区的利益,其他的则归属於法国、西班牙以及荷兰海军。 而战列舰,更是此时海军的绝对核心战力。与荷属东印度公司那种商战两用的船只不同,真正的战列舰是纯粹的军事船只。配备了至少五十门以上的火炮,且都是重炮,並且,船只的关键部位还会覆盖上黄铜製的装甲,可抵御敌方的炮击。 可以说,战列舰是海军史上“大舰巨炮”时代的巔峰代表,直到二战才真正退出歷史舞台。 吴志杰表现得仿佛战列舰只是隨口一提,並不在意,这种態度也让范德林鬆了口气,刚想把话题转回至先前的燧发枪和火炮交易时,吴志杰又带著试探先一步开口道:“不过……既然战列舰没有机会达成交易,那归国大帆船呢? 虽说比不上战列舰的火力与装甲,但也算得上是一种威慑,用来应付我吴家如今的海上情况倒也足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却不知贵公司是否愿意割爱一二?” “归国大帆船?”范德林目光一凝,陷入沉思,这次却並未开口拒绝。 (復原的归国大帆船巴达维亚號) 归国大帆船虽说还是如今荷属东印度公司最强大的那一类船只,但以公司如今的境况来说,变卖出售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如今已是1785年,持续了四年的第四次英荷战爭已经结束。而作为荷兰联省共和国的“海上臂膀”,荷属东印度公司在战爭中承当了大量的军事任务,商船被强征为武装舰只,亚洲贸易航线被英国皇家海军封锁,数不清的船只被英军击沉或是俘获,造成的损失难以想像。 而且,为了支撑战爭,荷属东印度公司被迫向荷兰本土银行和富商发行巨额债券,到如今战爭结束,这间曾经大名鼎鼎的公司已经背上了1.1亿荷兰盾的债务,如今已是到了连利息都支付不上的地步。 而且,由於战爭失败,荷兰也失去了大量原先垄断的香料贸易份额,原先的诸多船只已无用武之地,包括归国大帆船在內的诸多船只已经进入了变卖回笼资金的流程。 因此,吴志杰这次的要求倒是並未被范德林直接拒绝,相反,他还是很乐意促成这笔交易的,只是兹事体大,还是得先回去上报总督。 第87章 贿赂 范德林只得谨慎地回道:“总督大人此议……倒是颇有见地。 只是归国大帆船之交易,其中也是牵扯甚广,在下需返回巴达维亚见过总督后,才能有定夺。 不过,公司先前便出售过几艘大帆船,想来还是有几分希望的。” “好!”吴志杰嘴角微扬,显出一丝满意,隨后又补充说道,“若是可行的话,我倒是还想再购买两艘护卫舰。” 归国大帆船都上货架卖了,护卫舰自然也不是什么问题。 因此,范德林恭敬点头应道:“我会將大人的需求一併带回的。” “哈哈,那就好!”吴志杰很满意他的態度,不过隨即话题又转回了先前的交易,“不过大帆船的交易还需不少时日,但火枪和火炮乃是如今当务之急。范德林阁下,不如你我坦诚一些,在此定下一个公道价格如何?” 接著,吴志杰直接报出了自己的价码:“燧发火枪,8荷兰盾每支,需配备百发弹药。9磅青铜野战炮,700荷兰盾每门;9磅铁炮每门300荷兰盾;都需配备百发炮弹,其中实心弹、霰弹各半。 若是贵公司需要的话,我吴家也可以香料、锡矿等货物抵价。不知代表意下如何?” 范德林心念陡转,却是在计算著其中的利润。吴志杰开出的价格虽略低於市场价,但其中仍是有利可图。 而且,如今英国东印度公司更是已经开始普及卡伦炮,他们荷属东印度公司中的九磅青铜炮如今更是急需处理,而且还是在如今公司財政如此窘迫之际。 吴志杰又如此爽快,同意了重启商站的需求,还可以用公司需要的香料和锡矿抵帐。再加上那归国大帆船和护卫舰才是此次生意的大头。 范德林当机立断,点头应下了:“总督大人如此痛快,在下又岂会拒绝。我代表公司,愿以此价成交,並且优先调拨精良器械。两月內,首批军械必然运抵北大年。” “甚好!”吴志杰頷首,“具体的交割、支付细节,就由……” 吴志杰环视场中眾人,最终落在叶明远身上,“就由叶叔你来与范德林代表详细商定吧!” 隨后,正事谈完,双方都有些劳累,没过多久吴志杰便让人下去了。不过,在范德林离去之前,吴志杰让人传信,邀请他前去参加夜晚的私人宴席,以做接风洗尘。 …… 当天夜里,北大年王宫中。 烛火摇曳,没有了严肃的氛围,也没了白天在场的眾多官员,只有吴志杰、范德林,与一心腹通译在场。不过虽然人数不多,但眼前的宴席依然精致无比,各种菜餚陈列其中。 酒酣耳热之际,吴志杰挥手示意侍从退下,只留下通译在场。 隨后,他亲自为范德林斟了一杯酒,並推心置腹地说:“范德林先生,军购之事能如此顺利,全赖先生从中斡旋,实乃我吴家之幸啊。” 范德林此时也放鬆了许多:“总督阁下言重了,互惠互利而已。” “先生是爽快人,”吴志杰话锋一转,声音压低,诚恳的说道,“不瞒专员阁下,我吴家欲在这南洋立足,只是此时根基尚浅。 火枪火炮虽能购得,然核心的製造之术,才是立足於此的根本。” 他看著范德林,“专员阁下久居巴达维亚,人脉广阔,不知可否为我引荐几位……嗯,真正精通燧发枪製造,擅长铸造火炮,或是能够建造大型商船的核心工匠呢? 不拘荷兰人、弗朗基人、或是其他国家人士,只要身怀技艺者,皆可来我北大年效力。” 听闻此话,范德林脸色一变。 果然是宴无好宴啊! 还未等他回答,吴志杰轻轻拍了拍手,一旁心腹隨即奉上一个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和数块水头极佳的翡翠玉佩,还有不少各色宝石,看得人眼撩乱。 “这些是一点心意,以酬谢专员阁下的引荐之情。”吴志杰將盒子推向范德林,“若是阁下能促成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吴某另有重谢。 並且,对於愿意前来的工匠本人,我愿意支付其在东印度公司薪水的五倍,並且提供华宅美眷,保证他们的富贵平安。” 范德林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是在狂跳。老实说,作为高级荷属东印度公司的专员,这种场面他见过不少,但像吴志杰这般大手笔的,他可还真没见过。 不说吴志杰提到的后续的酬劳,只眼前箱子中的诸多財物,他心中大致估计,价值少说也在一千荷兰盾往上,这已经接近他明面上一年的工资了。 眼前的利益让范德林將公司严禁技术外流的铁律暂时拋到了脑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低声说道:“总督阁下求贤若渴,诚意我已是感受到了,只是……此事实在艰难。风险巨大,牵涉甚广。” 他略作停顿,接著说道:“但……也並非完全无路可寻,巴达维亚匠人眾多,鱼龙混杂。或许……真能找到那么一两位,愿意前来寻求更好的发展。” 他小心翼翼地將木盒塞入盒中,声音压得更低:“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万分谨慎,在下不敢保证成功。不过总督大人之情,我已铭记於心,必当竭尽全力,尽心寻访。” “好!”吴志杰脸上笑意更甚,举起酒杯,“有专员阁下此言便够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结果如何,吴某都將铭记先生的付出!来,为我们的友谊,为未来的合作……乾杯!” “乾杯!”范德林也举起了酒杯,和吴志杰碰在了一起。 碰杯之后,两人的关係好似更进一步,范德林竟还跟他说起来一些荷属东印度公司內部的秘事,尤其是提到先前吴志杰想要的战列舰。 “总督阁下!停靠在巴达维亚的那艘战列舰可不是我们公司的,就算总督大人同意了也没法交易啊!”范德林笑著打趣道。 “原来如此!”吴志杰也適时笑著点点头。 “不过在下倒想起还有一桩合作,不知专员阁下是否有兴趣?”吴志杰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再次发出了蛊惑人心的邀约。 第88章 更重要的东西 范德林心头又是一跳,面上还是维持著笑容:“总督大人但说无妨。” 吴志杰身体微微后靠,姿態放鬆,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我吴家船只虽不少,但却多只在暹罗湾一带活动,,对南洋更广阔的海域,尤其是南面的航路,所知有限。 贵公司纵横东印度洋数百年,想必对此间海况了如指掌。不知专员阁下,可否与我吴家分享些许航海知识,以便后续贸易? 譬如,那加密的潮汐表,我听闻能预知四海潮涌涨落; 还有低纬度六分仪修正表、季风季风推算之法、各处暗礁坐標、港口水文记录,以及贵方积累的航行手册……” 吴志杰每说一样,范德林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哪里是什么“航海知识”,分明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称霸海洋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核心机密!其价值远非几个工匠可比,而且有不少根本不是他这种高级专员能接触到的。 这些东西要是泄露出去,日后要是追查起来,他这个高级专员估计得被公开处刑了。 他实在是想不通吴志杰是哪来的胆子,竟敢对这些核心数据有想法,更想不通的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內容,难道说,他早已在公司之中安插了人手? “总督阁下!”范德林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惶,脸色也难看至极,“慎言!慎言啊!你所说的这些,可都是公司最核心的机密,泄密者是要上绞刑架的! 这绝非在下区区一个商务专员所能接触到的,更何况谈论! 此事,绝无可能!” 他拒绝的乾脆无比,额头也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脸色变幻,內心挣扎万分,最终还是狠狠一咬牙,將怀里那个刚刚焐热的紫檀木盒又推回了吴志杰面前,眼中带著不舍但动作却是异常坚决:“总督大人所求之物,太过骇人,远非在下所能及。此物……还请收回,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 吴志杰似乎早有所料,倒也没有生气,反而平静地將那木盒再次推向范德林,语气温和:“专员阁下言重了。此物乃是你我先前所定下的引进工匠之事,与方才所言无涉,阁下安心收下便是。至於那些海航之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著范德林,“我倒是深知其中艰难,不敢强求於阁下此刻。 但是,你我皆知公司已是每况愈下,如今债台高筑,说不定哪天就会破產。未来如何,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就有机会令我一窥贵公司百年之积累。” 范德林心中剧震,吴志杰对公司窘境的了解远超他想像。以至於他听闻吴志杰甚至说出了公司或有倒闭可能的话语,心中却不恼火。 公司如今风雨飘摇,一些地区的雇员甚至已经未能按时领取到薪酬了,再加上高额的负债,日后说不定真会…… 不过为什么这位暹罗的北大年总督会对公司如此了解,难道说他真在公司內部还安插了其他人手? 范德林心中思绪万千,却还是保持著沉默。 吴志杰见此,再次打了个手势。 角落中的心腹侍从立刻上前,这次呈上来的是一个更厚实的硬木匣子,並排放在了先前那个紫檀木盒旁。 吴志杰起身,亲手將那匣子打开——里面同样是码放整齐的金银,但数量更多,还夹杂著各色宝石和精美的象牙雕件。 这份“加码”,价值远超之前那份。 “这个嘛,”吴志杰指著新匣子,声音低沉,却又充满诱惑,“便是专员阁下他日若能为我寻得那些『航海经验』的酬劳。不过此时,还是先由我保管著,待他日时机成熟,专员阁下若有所获,隨时可以来寻我再做商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范德林看著眼前两匣子的財物,尤其是较大的那个,里面的財富足以让他后半生挥霍无度。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但是, 守卫森严的巴达维亚总部办公室、冰冷的绞索、同僚们怀疑的目光、家族因此蒙羞的可怕可能……这些恐怖的画面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中,也使得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风险太大了! 若只是帮著引进工匠之事,就算日后泄露他也有把握脱身。但窃取公司赖以生存的核心航海机密?绝对是十死无生的叛国重罪,公司绝对不会放过这种叛徒。 他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脸色惨白,嘴唇有些哆嗦,但还是声音嘶哑著,艰难地说道:“总督大人,此事莫要再提了,其中风险实在太大,而且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专员能办成的。” 他猛地低下头,眼神躲闪著不敢再看眼前的珍宝,生怕自己把持不住。 “倒是我强人所难了,”吴志杰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还带著一丝理解,“不过,此事倒不必急於一时。专员阁下也无需现在就开口拒绝。 世事难料,或许日后真的有良机出现之时?且当作长远打算吧。” 说完,他目光扫过桌上的財货,並未收回。而是从容地伸出手,从那敞开的硬木大匣子里,抓了满满一大把金条,哗啦一声,尽数放入那个满是財物的紫檀木盒中,几乎要將盒子塞满。 隨后,他再次平静地將这个变得更加沉重地木盒,推到了范德林面前:“专员阁下,先前的合作依旧有效。至於这盒子里的『些许』增添,就当作是此次合作中,上下打点之经费。 阁下为公司、为我们双方的合作奔波劳碌,这些开销,理应由我来承担。放心收下便是。” 吴志杰顿了顿,换了个相对“安全”的请求,继续说道:“此外,过段时日,我或许会派遣人手前往巴达维亚设立一个简单的商栈据点,方便往来贸易。 同时,也想接触一下贵公司治下巴达维亚航海学校的一些才俊,无论是求知若渴的学生,还是经验丰富的教师,我们吴家都求贤若渴,希望能与他们交流学习一些基础的航海知识。 届时,或许还需阁下提供一些举手之劳的指点?” 第89章 设想 这一次,范德林没有再拒绝。 桌上那塞满了黄金,几乎要溢出来的紫檀木盒,牢牢的吸引了他的目光,让他无法再说出拒绝之语。 而且,若只是让他试著提供一些名单,让他们有机会接触航海学校中的师生,这个要求显然安全的多。 而且,这在他权限和能力范围內,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的“职责”。为公司引入新的商业伙伴,促进交流,再引荐些无关紧要的人,这再正常不过了,对吧? 范德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心臟却是跳动的更快。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紧紧捧住那个有些沉重的紫檀木盒,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中带著一丝諂媚:“既然总督大人如此慷慨,这……『打点经费』,在下……便厚顏收下了!” “至於在巴达维亚设立据点,接触航海学校才俊之事,”他的语气变得顺畅起来,带著一种自信,“此乃增进了解、互利共贏的好事!请大人放心,待贵方人员抵达巴达维亚,在下定当竭尽所能,提供便利!” “好!有专员阁下这句承诺,我就彻底放心了!”吴志杰朗声笑道,笑容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贪婪的种子已经种下,並且找到了第一个安全的突破口,范德林这颗棋子,算是初步落定了。 他再次举杯:“那么,为我们牢固的友谊和广阔的未来,再饮一杯!” “敬友谊!敬未来!”范德林连忙举杯,连声音也洪亮了许多。 达成共识后,后续的氛围和谐不少。以至於范德林还当场给吴志杰提出了建议,可以在商討船只购买的同时,要求僱佣一批相应的维护人手,到时候他自会想办法往其中塞入几名不那么知名的、已经退休了的工匠。 吴志杰闻言大喜,当场便是盛讚范德林专员颇有能为,一时间宾主尽欢,场面好不热闹。 当范德林最终抱著他那份沉甸甸的“收穫”,同时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离开王宫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议事厅依旧灯火通明,而那位年轻的华人总督的身影立在廊下,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莫测。 范德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被怀中的黄金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一个如此“懂规矩”、出手大方且似乎格外“信守承诺”的强力伙伴,值得他用心维护,日后肯定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他再次紧了紧怀中的木盒,脸上带著一种近乎亢奋的笑容,在侍卫的带领下朝著安排好的驛站走去。 而吴志杰,则是目送著这位荷兰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街道上,嘴角却是勾起弧度。 荷属东印度公司这艘破船沉没在即,而要想在它覆灭前最大程度的从中汲取养分,则必须从其內部下手了,眼前这个荷兰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先前他肯將那装满財物的盒子退回来,已经初步证明了他的操守,而这也值得吴志杰继续在他身上投入了。 金银珠宝,他手上还有很多,全都是来自北大年苏丹国的慷慨馈赠。而眼下將他们化作自身的实力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这次合作定下的五百支燧发枪,能够极大程度上提高吴志杰手下军队的战力。 待它们到货后,再加上先前吴家拥有的两百支,还有从北大年军队中缴获的四百来支,吴志杰手上就將拥有千余支遂发火枪,而这也足以支撑他的军队更进一步了。 “虽然还没有火枪工厂,但眼下千余支燧发枪倒也暂时够用了,或许是时候找个教官来练练线列战术了。 这时候线列战术最强的是法兰西?不对,应该是普鲁士。” 吴志杰心中思绪纷飞,凭藉自己超强的记忆力迅速回忆著前世的记忆,“不过在马来半岛这种地形上,或许还得再加上散兵技术才行。” “还有火炮。” 北大年虽然本就有著铸炮厂,也能铸造各种磅数的青铜炮,但眼下好不容易有和西方列强做生意的机会,自然是要看看其中差距,同时也可以试著让北大年铸炮厂中的工匠试著仿造一二。 “线列加散兵,若是再改良一下炮兵,那不就是——拿破崙?”吴志杰有些没头脑的想到,“不过这时候法国大革命还没发生,拿破崙应该也没多大,嗯,路易十六应该也还能摸得到头脑。” 不过,虽然吴志杰的思绪有些跳脱,但还是结合著前世有限的军事知识迅速总结出了吴家下一阶段的陆军发展方向。 正面以严整的线列战术抗压、推进、乃至决战;侧翼则以精锐散兵渗透、袭扰、侦查、掩护,同时打击军官与炮手;同时集中所有火炮变成独立炮群,在关键战中以压倒性火力轰击敌军。 同时还得组建机动野战炮兵,不过南洋这地方马活不下来,那只能用牛拉车了?或许得从其他地方想想办法。 到时候,线列、散兵、机动炮兵——三位一体,已经可以称得上近代陆军的雏形了,不过还需要能做到多兵种协同作战,这其中难度倒是不小。 “至於海军,”吴志杰转头,试图透过宫墙看到远处的码头,愣愣的有些出神。 港口停泊的那些红头船、福船,本质上只是武装商船,搭载几门小炮,水手战时为兵,閒时运货,在真正的海军战舰面前不堪一击。西方的风范战列舰已经发展的相当成熟,无论是船体设计、火力配置还是战术適配上都达到了高度协同。 (西班牙的至圣三位一体號,1779年服役,4层甲板,140门火炮) 此外,这时东西方海军的差距,不仅只是船只上的差距,更是整个体系上的差距。 无论是战略定位、组织体系和技术逻辑、还是海权意识上,全都有著代差,而且这种差距在短时间內几乎不可能追上。 但是在南洋这种地区,又不能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否则一切统治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必须建立真正的海军!”吴志杰在心中吶喊。 第90章 水位 海军的建立绝非一蹴而就,但是如今吴志杰心中已经有了目標。 购买荷兰人的归国大帆船便是第一步,虽然它在火力上远比不上真正的战列舰,但吨位足够大,火力也足够强,24门火炮的火力远超吴家所拥有的船只。 因此,它也正是绝佳的可供学习仿造的模板。日后,造船厂的工匠將会全程参与归国大帆船的接收、维护等,要了解其每一根龙骨,每一块船板,每一门火炮位置的学习。也可以为日后改良福船、红头船等积累经验。 此外,更重要的是必须建立专业化的海军。日后的海军士兵必须与家族商船的水手分离,要开始招募、训练专职的海军,建立严格的等级、职责还有操典。水兵就是水兵,炮手就是炮手,军官就是军官,不能再是兼职打仗。 而更重要的是,还需制定统一的海军条令、信號系统、作战条例。同时也需要建立专门的海军训练基地,不仅要练操帆、操炮、接舷,更是要演练舰队阵型和战术配合。 如今西方的海军已形成了成熟的战列线对决战术,即一字排开,依靠战舰侧舷那堪称恐怖的火力发动齐射,以最大程度上摧毁敌方船只,最终迫使对方溃散或是投降。 任何一个想要称霸南洋的势力都得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不然在面对西方列强构成体系的海军舰队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这也是吴志杰如此不计成本的试图拉拢范德林,进而获取荷兰东印度公司內部关键数据的原因。 虽说如今的荷兰人在海军实力上已经不是英国人的对手了,曾经的“海上车马夫”在经歷数次英荷战爭的失败后,早已元气大伤,但其技术积累对於如今的吴家来说却也仍是深厚。 而且,也正因它已逐渐衰落,吴志杰才会將主意打到荷属东印度公司上。 “待荷兰人的船只和工匠到来便立刻著手此事,不过眼下倒是可以开始先行准备,建立专用的船坞、仓库和修造厂了。”吴志杰目光一转,看向了码头的西边,目光深邃。 …… 范德林带著他的“活动经费”和承诺离开了北大年,只留下几名公司员工担任商站经理和办事员,负责日后的商站运转。 不过北大年港的喧囂並未因荷兰人的离去停滯。 相反,这些天里一直不断地有华人移民闻讯赶来,想要在此获得一份属於自己的土地。 这倒是极大地出乎了吴志杰的预料,他没想到这个他散布出去的消息竟然能有如此成果,虽然每天到来的人数不多,但积少成多之下,一个月也有著百来位新移民到来,让吴志杰也是极为惊喜。 不过,如今已正式进入北大年的雨季。 与初时的瓢泼倾盆不同,此时的雨势並不大,却又连绵不绝,显得颇为有规律,在每日的午后或是黄昏总会如期而至,將天地间的一切都冲刷得湿漉漉的。 这一日,午后阵雨初歇,天空却依然有些阴沉。 吴志杰並未呆在王宫之中处理文书,而是带著几名亲卫和熟悉水利的吏员,来到城外北大年河边,观测著水位。 此时水位明显比旱季时高了许多,但距离河岸顶部还有一段距离。 “水位如何?能否通行我们的船只?”吴志杰看著眼前的河水,沉声问道。 或许是因为其河面较为宽阔,支流眾多,北大年河的河水並不湍急。相反,即使是在如今的雨季也显得较为平静,这也为即將到来的战事提供了从水路行进的可能。 沿著北大年河一路往上,便是北大年三府中最后一个未被征服的地区——也拉府的所在。相较於北大年府,也拉的耕地並不多,土壤也不算肥沃,且由於缺乏灌溉设施,即使临近北大年河,却也依然產出较低,每年所產的粮食仅能满足本地的需求。 不过,在也拉府的西南部,有著不少锡矿存在,算是他们最重要的一项產出收入了。但在如今北大年已被吴家占据的情况下,他们仅有的那点產出也被牢牢锁死在了內陆,压根就没机会售卖以换取收入。 “回稟总督大人,这些天连日降雨,水位確已上涨不少,百石以下的船只倒也勉强能通行。但河中却有几处沙洲,此时行船仍有搁浅之虞,目前还是只能通行一些小舢板和吃水浅的平底货船。”负责水文观测的小吏陈平连忙躬身回稟道。 吴志杰微微皱眉:“那依你看,还需多久,水位才能够中型船只通行?” 陈平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但回答时依然带著官员特有的谨慎,他仔细看了看河岸边的水位標记,斟酌著词句回道:“回大人,按照往年的经验,大概还需半个月左右,到那时水位应当还能再涨上三尺,那时百石左右的船只便可通行无忧。 当然,若是雨势有变,骤增或骤减,则另当別论。”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吴志杰的脸色。作为在此扎根数代的华人,他自然是对北大年河的水势较为了解,不然也不能担任田务司负责水利部分的吏员。 “半个月,”吴志杰低声重复著这个时间点,目光却是看向了北大年河的上游。 他心中迅速盘算著:半个月后,眼下紧锣密鼓正在进行的第二轮耕种倒是差不多到了尾声,秧苗下田之后,虽然依旧需要好生照料,但主要的人力物力便可从田地中腾挪出来。 到那时,士兵们也能安心出征,不需再担心新分得的田,那些土人佃户虽耕种技术一般,但却也不至於出什么大问题。 “时间倒是正好,”吴志杰眼中精光一闪。 隨后,他也不再停留河边,转身对著隨行官员吩咐道:“继续密切监测水位变化,每日一报。若有异常,立刻来稟!” “是!大人!”陈平连忙应诺。 离开河岸,吴志杰一行踏著泥泞的田埂,走向城西那片热火朝天的移民垦殖区。 这里比河边更加喧囂。 第91章 军营 城西,一片被划分给新移民开垦的生地区域。 规划好的田块已初见雏形,新挖掘的排水沟渠纵横其间,奋力地將田间的积水引向不远处的北大年河支流。 此刻,十来名新移民,正在新开垦的地块上挥汗如雨。男人们大多赤著膊,挥舞著田务司下新发的锄头和铁锹,这些正是由城西炼铁厂新炼出来的铁所打造的工具,如今正在这块广袤的土地上奋力劈砍、挖掘。 土地已经被雨季连绵的雨水泡的有些鬆软,但挖掘时仍然需要耗费不少力气,而清理出的草根、藤蔓、石块等都被堆到田埂一边。 而仅有的几个女人则在一边负责更轻鬆一些的活计:用箩筐搬运翻出的杂物,將沟渠边的浮泥扒开。几个孩子也在力所能及地帮忙递送工具,或是用手將地里的石块往更远处扔去。 而就在这一大片生地旁,则是已经被分配出去的熟田,这里的景象则要从容不少。分得熟田的士兵家眷,还有田务司指定的监工,此时正在监督著土人佃户进行一项更为重要的工作——浸种育秧。 巨大的木桶里,经过挑选的饱满的稻种浸泡在清水中,有部分已经冒出了芽尖。而经验丰富的老农则是穿梭其间,不时用手捻起稻种查看状態。 这些处理好的种子將会被均匀地洒在早已挑选出来的、土壤肥沃、靠近水源的秧田地块,再覆盖上一层薄土或草木灰,之后保持秧田湿润,仔细照料近二十余天后,再进行下一步的插秧工作。 吴志杰的身影出现在新垦区边缘。他没有打伞,只戴著一顶宽檐斗笠,穿著便於行动的短衫长裤,完全看不出是一位足以决定此间所有人命运的总督。 吴志杰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移民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敬畏地看著他。 “总督大人!” “大人来了!” “大少爷!” 吴志杰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干活。 “不必拘礼,忙你们的!天时耽搁不得!”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却又极为温和,显得颇为平易近人。 他走到一处新挖的排水沟渠旁,这里几个移民正因沟渠被树根、上游衝下来的枝杈等堵塞而有些焦头烂额,他们虽已在尽力地用铁锹试著清理,但却进展缓慢,看著没什么成效。 “这里堵了,下游的田都得涝。”吴志杰蹲下身,仔细凑上前去看了看淤塞的情况,眉头微皱,“光靠这点人可不够。” 隨即,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著身后跟隨而来的几名亲卫下令道:“都过来,一起动手,先把这里清理出来。”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蹬掉布鞋,挽起裤腿,“哗啦”一声踏入了冰凉的泥水中。 “大人!”旁边的移民和亲卫惊呼出声,想要劝阻。 吴志杰却没有理会,而是径直从旁边一个愣住的年轻移民手中拿过一把铁锹,沉声道:“別愣著,快动手!” 他率先一锹狠狠铲入树根旁的淤泥里,隨后奋力向一旁甩去,即使有些许泥浆溅到了身上他也毫不在意。 “快!听大人的!”几名亲卫早已跟隨吴志杰一起下到了沟渠之中,移民们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见总督大人竟亲自下泥潭,顿时精神大振,纷纷跳下沟渠。 “跟我撬!”吴志杰又对两名最强壮的亲卫下令,指向树根最粗壮处。 “一!二!三!起——!”吴志杰低吼一声,三人合力,將铁锹插入树根下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撬动。 “嘎吱!”而隨著一声闷响,那盘踞在沟渠中的巨大树根终於被撬动,连带著大片的淤泥一起,被眾人合力掀到了岸上。 浑浊的渠水瞬间找到了出口,迅速冲刷开堆积在其中的杂物,渠內水位也开始下降。 吴志杰喘著粗气,脸上身上全是泥浆,这才从泥水中拔出腿,走到岸边。他赤著脚,毫不在意满身狼狈,指著另一边那片低洼的、如今已经满是积水的田亩接著下令道:“水如今能排出去了,这片洼地,日后就近取土填上吧,免得雨势变大再有变故。” “是!是!谢总督大人!”那几个移民连忙应下,脸上满是感激和敬畏,也不再迟疑,立刻招呼人手开始取土填洼。 吴志杰也不再多言,而是走到一旁的溪水边,就著河水简单冲洗了身上的泥污。隨后,便带著亲卫,继续在城郊的土地上视察,並时不时的相助一手。这也让大部分新来的移民知道了,他们的总督原来是如此平易近人。 而接下来几日,隨著北大年河的水位逐渐上升,这一轮耕种中的育秧过程也已初步完成,接下来就需要等秧苗在育秧田中逐渐成熟,再进行下一步更关键的插秧了。 而与此同时,城东的军营中却是被一种继而不同的肃杀所笼罩。 即將出征的命令早已下发,此时正是最后的训练时机。 校场上,火器操练进行的如火如荼,从荷兰那购买的燧发枪虽是赶不上这次战事了。但有著先前北大年苏丹慷慨的馈赠,如今吴家手上的燧发枪的数量已达六百支,而这也正是吴志杰决定雨季进攻也拉府的底气。 校场一角,此时已是人声鼎沸。六百名被选中的火枪手分成数队,在少数经验丰富的老兵的教导下,仿佛操练著对他们来说有些枯燥的动作。 “装填次序!记死了!药壶、通条、铅弹!一步都不能错,不然你就成了活靶子!” “燧石!夹紧了没?雨天更要仔细!药池盖好油布!” “握紧!肩抵实了!” “脱靶!打到天边去了?” 士兵们,原先也是用惯了火绳枪的,一时转为燧发枪多少有些不习惯,但在经过近一个多月的训练下,此时也算是有模有样了。 吴志杰在吴天成陪同下,悄然来到靶场边缘,静静地观察著士兵们的表现。先前的分田政策已颇有成效,这次有不少未被选上的士兵也多次前来请战,不过在吴志杰仔细斟酌后,最终还是拒绝了。 也拉府的防备远比不上北大年,再加上先前为了应付北大年苏丹的徵召便已派出了数百人,如今城內剩余的守备力量並不充足,有著这六百名燧发枪手,再加上隨船运输的火炮,吴志杰觉得这些人已经足够了。 第92章 前奏 吴志杰和吴天成的出现,並未惊动校场內一心训练的士兵,二人並肩站在校场边缘,扫视著眼前这一副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 “四叔,看起来有点像样了。”吴志杰微微頷首,带著一丝满意。 “是不错,”吴天成抱著手臂,脸上也难掩得意,“说起来,这燧发火枪比起火绳枪操作起来还方便些,这帮小子也知道轻重,操练起来也卖力,如今確实像模像样了。 不过,还得看真打起来临阵时手稳不稳。” 吴志杰点点头,却没做回应,他迈步走入校场,径直走向一队正在进行装填训练的火枪手。 此时的燧发枪,由於是滑膛设计,再加上前装弹药,精度算不得多高。更別说能落到吴志杰他们手上的,多半也是几经转手,损耗较严重的,因此,在训练时对命中率也没有什么要求。 士兵们见到总督亲临,动作也更加的一丝不苟,口令声也喊的响亮了不少。 一名什长见吴志杰走近,立刻恭敬行礼:“总督大人!” “继续练习,”吴志杰摆摆手,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刚完成射击动作,此时正在用通条清理枪膛的年轻士兵身上。 他伸手,同时下令道:“枪给我看看。” 那士兵愣了一下,但还是连忙双手將还带著余温的燧发枪恭敬奉上。 吴志杰接过枪,仔细查看,却发现这並不是他记忆中熟悉的褐贝丝或是查尔维尔型號的燧发枪,也不知是北大年人从哪里弄来的。 火枪入手,有些沉甸甸的,他先是仔细检查了燧石夹的鬆紧和磨损情况,又凑近火药池仔细闻了闻,確认没有残留的湿气。隨后,他做了一个让周围士兵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开始亲自装填。 动作並不哨,却异常的精准流畅。吴志杰打开火药池,从先前那名士兵腰间的皮囊中倒出定量的火药进入火药池,隨后盖上盖子;再从另一个皮囊倒出定量火药入枪口,塞入铅弹,抽出通条压实。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虽然速度不见得比士兵们快多少,但在他这位总督身上却尤为令人诧异。 装填完毕,吴志杰端起枪,瞄准远处的木靶。他並没有立即击发,只是稳稳地端著,感受著枪身的平衡,片刻后他朝著远处五十米左右的靶子,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吞吐著白烟,远处的木靶边缘处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弹孔。 “好!”周遭士兵不禁出声呼喝道,连带著觉得眼前这位总督似乎也亲切了不少。 虽然和自己瞄著的点位有些误差,但到底还是中靶了,吴志杰心中也是一喜,五十米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燧发枪较为极限的有效距离了,如今能命中说明他运气不错。 “用起来感觉如何?”他转向刚才递枪的士兵,语气平和地问道,“和你以前用的火绳枪比起来?” 那士兵没想到吴志杰会直接问自己,脸涨得通红,有些紧张地搓著手:“回…回总督大人!这枪…好!比火绳枪好太多了!” “哦?好在哪儿?”吴志杰鼓励地看著他。 那士兵定了定神,努力组织著语言:“下雨天也不怕,火绳枪那引绳,一下雨就点不著。这燧石打火,只要药池盖好,湿气不大就能用,而且装填起来也利索一些。不过,有时也会哑火,得小心护著点火药池。” 吴志杰讚许地点点头,隨后將枪递还给他,又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练,別在战场上给我掉链子!” “是!大人!”兵挺直胸膛,眼中充满激动。 离开火枪队,吴志杰並未停留,而是在在吴天成和一眾亲卫的簇拥下,转向营区深处。 隨后一行人又接连视察了粮草、輜重、火炮等诸多军需,一圈巡视下来,天色已近黄昏。 雨云又在天边聚集,预示著又一场夜雨即將来临。 巡视结束后,吴志杰並未直接回城,而是绕路再次去了河边一趟,看著眼前相较於前些日子已明显有所上涨的水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低声自语道。 …… 四日后,在一个天色依旧深沉如墨,但雨势明显稍歇的清晨。 “稟总督大人,水位已过临界三尺,且仍在缓涨。如今,百石船只,尽可通行无阻!” 那名田务司负责观测水位的小吏陈平,在一大早就给吴志杰带来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好!”吴志杰猛地起身,眼中精光闪烁,他期待已久的“东风”,终於在此时到来了,“传令——诸將、各营主官、輜重队、水师船只。 时机已到,一切按计划好的行事,就在两日后,水路並进,目標——也拉府城!” 计划早已定好,行军途中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也早就討论过无数次,此时时机已至,却也不需要再多耽搁什么了。 “是!”亲卫闻言,领命飞奔而去,很快消失在了远处。 殿內暂时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吴志杰一人,安静地听著窗外那淅淅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原地站立,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张简易的北大年地图,目光却是落在了那南方三面环山的也拉府上,目光深邃。 他深吸一口气,对门外侍立著的近侍道:“去,请四叔过来一趟。” “是,大人。”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是吴天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此时,他的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目光炯炯有神:“志杰!是水位够了,要动手了吗?” 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声音洪亮,透露著將领出身特有的直爽。 吴志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嗯,刚得到的消息,水位已够,时机正好。我已经传令下去,两日后,大军准时开拔。” “好!就等这一天了!”吴天成用力一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治理地方对於他来说还是太过折磨,远不如打仗来的畅快。因此,他也是最期待著这场战事之人。 第93章 出征 “太好了,我这就回去再做最后一遍巡查,保证万无一失!保准两日后准时出发。”吴天成脸上洋溢著兴奋,早已摩拳擦掌。 吴志杰转过身,看著有些跃跃欲试的四叔,沉吟片刻,开口道:“四叔,此战关乎北大年最后一府的归属,不容有失。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吴天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的兴奋略有收敛,强装不悦道:“怎么?你认为四叔我靠不住?” “那倒不是,四叔你也是身经百战,应付这种战事自然没什么问题。”吴志杰连忙辩解道。 “哦?”吴天成却是眼中精光闪烁,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他上前一步,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那你莫不是想要亲自带队去?” 吴志杰微微一愣,没想到四叔如此直接。其实他心中也在犹豫,也拉的战事並不算艰难,六百名火枪手应付起来已是绰绰有余,再加上北大年苏丹馈赠的火炮,就算要攻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在考虑的是日后的治理,也拉可不像陶公一样人数稀少。虽未具体统计,但大致估算过也有近万土人,日后拿下也拉府如何处置这些人,如何减少后续他们的反抗,才是最棘手的。 吴天成却不等他细想,语气变得愈发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威严:“志杰!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通鑾亲封的披耶,北大年的总督,吴家日后的唯一继承人!攻打一个也拉,算什么大事吗?也值得你这位总督亲自冒险?那我们这些下面的將领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你认为我吴天成连这点场面都撑不起来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殿內迴荡:“你要是去带兵,难道指望北大年这摊子事让我来处理吗?新来的移民安置,工坊的运转,和红毛鬼(荷兰人)的后续交易……哪一件不是要紧之事?除了你还有谁能决断吗?” 最终,他顿了顿,也平缓了自己的语气,反而是无比郑重地说道:“志杰,你如今已是一地之主,留在这里比我有用太多。至於衝杀之事,自有我们这些粗人去做。” 吴志杰被四叔这番连珠炮似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心中的那点犹豫也被衝散了。 他看著吴天成那无比诚挚的脸庞,心中明白四叔確实说得句句在理。也拉境內多为雨林丘陵,此次出击,或许疟疾、瘴气这些更致命,而这也是他这位总督不適合前去的原因。 吴志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四叔教训的是,是我想岔了。好!此战就全权交由四叔!我在北大年,静候四叔凯旋!” “这就对了!”吴天成这才重新露出笑容,“你放心,四叔保管把也拉城给你拿下来。” 隨后,叔侄二人又对也拉日后的治理问题进行诸多商討。不过这也基本上是吴志杰在吩咐,吴天成尽心倾听,而或许是知道此事重大,吴天成也全然不像平时治理地方时那样浑不在意。 最后,吴志杰將所有要注意的事项一一嘱咐,殿內也再次陷入沉默。 而吴天成也不想再耽搁时间,抱拳一礼,转身大步流星,朝著军营的方向而去,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 隨著吴志杰命令的下达,整个北大年也因这场战爭彻底地高速运转起来。 码头上,一批批粮草、弹药运送上货船,那几门缴获的24磅重炮也在数十人的努力下,极为艰难的运上了船只。此外,船上还装有不少小口径的青铜炮,这些也都是来自北大年的缴获,如今,他们也將为这最后一府的统一而出一份力。 城郊村庄中,紧张的氛围也同样在瀰漫。不少分到田地並在此安家的士兵都得到了短暂的告假,回家与家人做著最后的告別。 陈春生便是其中之一。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来自漳州,在老家地无一垄,只能被迫下南洋谋生,隨后在宋卡的时候就给吴家当了兵。 不过他从未想过自己如今竟然能拥有十亩可以传家的水田,更没想过,还能在此成家立业。他的“家”有些简陋,是在此分配土地时一併分发下来的土人竹楼,但是遮风挡雨却是足够。 此外,家里还有一个女人,是分配土地后,向上申请后挑选的土人女子,据说原是某个小贵族的家眷。老实说,他的这位婆娘长的並不怎么好看,有些太黑了,而且还只会说土人语言,两人交流起来有些颇为吃力。 不过他却不怎么在意,也不像其他士兵一般对土人婆娘动輒打骂,因此他的生活过的倒也不错,那女子也是颇为勤快,把小小的竹楼收拾得乾乾净净,平时也经常下地干活,在他回家时也伺候的他颇为合意,总之,陈春生很满意如今的生活。 此外,前些天,他的妻子还怯生生地比划著名,告诉他,她可能有了。这消息让陈春生愣了很久,心里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茫然,有喜悦,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 不过,眼下他要去出征了。他站在竹楼里,看著眼前低著头、搓著衣角的妻子。 她依然听不懂几句汉语,但也从这些时日肃杀的氛围里看出来,她的男人要去打仗了。因此,她这些天的兴致也不怎么高,整个家中氛围也是颇为压抑。 陈春生沉默了很久,从竹楼一角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女人怀里。里面是他加入吴家军后攒下的所有餉银和赏钱,眼下这场战爭虽说胜算极大,但战场上枪炮无眼,谁又敢说一定能回来呢。 因此,他打算將这些,全都交给眼前这个成为他妻子才三个月的女人,反正他在这世上也只有这一个牵掛了。 “拿著。”他乾巴巴地说,知道她听不懂,但还是忍不住交代,“我要隨军去打也拉了。这些钱,你收好,藏在稳妥的地方。” 女人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紧紧攥著那个布包,似乎当成了救命稻草。 陈五指了指她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挥刀砍杀的动作,然后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別担心,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和孩子好好活下去。大少爷……总督大人仁义,会管你们的,你好生把孩子带大。” 他说得有些断断续续,但女人看著他的动作,听著他努力压抑著的语气,似乎明白了什么。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著她黝黑的脸颊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著。 陈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堵得难受。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快速在她头上揉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竹楼。他不敢回头,怕看到那双流泪的眼睛。 他此时很捨不得这个简陋的“家”,但他更知道,吴家给了他们这么好的待遇,他此刻必须奋力去报答。 他没有立刻回军营,而是拐到了同村另一间竹楼,里面住著的是他的同袍,也是来自漳州的同乡。不过不同的是,他没机会参与这次战事。 陈春生找到他,塞给他一小块银子,声音沙哑:“水生,我走了,家里……你帮忙照看下。她听不懂话,有什么事,你帮著搭把手。” 同乡水生接过银子,反而有些羡慕:“春生哥,你放心,家里有我看著,肯定不让人欺负嫂子。 不过春生哥,你运气真好,这次打完仗少说也能再分到五亩田。可惜了,要是我上次作战英勇点,说不定也能分到新火枪,到时候就能去也拉打仗了。” 陈春生笑了笑,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水生的肩膀,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著军营的方向走去。 …… 两日的时光,在一种极度压抑又极度亢奋的氛围中飞速流逝。 这些天里雨水时骤时疏,但却从未真正停歇,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征伐渲染著。 第三日,天色未明,军营中和码头上却已渐渐喧囂了起来。 “呜——!” 低沉的號角声从军营中响起,一队队士兵也如同洪流,从营门中汹涌而出。 他们便是那六百名燧发枪手。此时,他们手里的火枪用油布仔细包裹著,斜挎在肩上,胸膛前还掛著有些沉重的弹药袋。 “加快脚步!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军中將领的吆喝声不时响起,驱使著这只长龙朝著南方的目標而去。 吴天成骑在一匹高大的驮马上,身披蓑衣,但內里的甲冑依然清晰可见。他脸色沉静,目光平静地扫视著行进的队伍,不时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声下达指令,调整著行军的速度和队形。 与此同时,北大年河上,船队也开始了行动。 “起锚!” “升帆!” “桨手就位!划!” 伴隨著三道命令下达,粗大的缆绳被解开,沉重的铁锚也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拉起。风帆也在此时西北风的推动下逐渐鼓起,伴隨著水手们整齐的號子声,船只朝著北大年河流逆流而上。 水陆两路大军,一在河中,一在岸上,彼此呼应,在灰濛濛的雨幕下,朝著南方缓慢但又坚定的推进著。 也拉之战,开始了! 第94章 前哨 也拉府,三面环山,使其与外界相对隔绝。 但同时,山脉也阻隔了来自海洋的充沛水汽,这也使得也拉府腹地的气候,与沿海的北大年迥然不同,显得更加炙热。 此时,持续数日的雨季终於迎来了一个难得的间隙,厚重的乌云已经散去,炽热的阳光毫无阻拦的倾泻下来,照耀著这片饱经雨水冲刷的土地。 一小队吴家士兵,正潜伏在一处茂密的雨林之中,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此时虽雨势稍歇,但气候依旧闷热,整个世界如同处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队长赵棍,脸上有著一道巨大的疤痕,此时在烈日的照射下显得更为狰狞恐怖。他眯著被汗水浸润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百步外的一座木製据点。 那据点是依著一颗巨大树搭所搭建的几座高脚屋,外围则被削尖的木製柵栏围住,一旁还有个小小的望楼。 此时,望楼上的哨兵显得有些懈怠,正抱著长矛,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似乎也是在享受著雨季难得的晴天。 “这鬼天气,比下雨还难受。”雨林中,旁边一名年轻的吴家士兵忍不住低声抱怨,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 赵棍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而是转头对著另一个年纪稍大、身材精壮的士兵问道:“老刘头,看清楚没?屋里头到底有没有藏著的?” 那名叫老刘头的士兵重重一点头,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回道:“错不了,棚屋门窗都开著,没瞧见还有人。再加上这鬼天气,里头要是有人绝对憋不住,肯定得出来找阴凉地透气。我盯了半响,进出棚屋的就那三四个,再加上外面这些十六七个顶天了。” 闻言,那名年轻士兵也顾不得这该死的天气了,反而是有些跃跃欲试道:“哨长,怎么打?咱们虽只有十个人,但都用的是火枪,这些土人用的都是长矛之类的,要不摸近了,排枪放倒他们再冲?” 赵棍舔了舔嘴唇,目光扫过远处的高脚棚屋屋顶的茅草,又转头看向小五,声音压低,教训道:“硬冲?你小子有几条命?他们人多,也有几条火枪,直接衝上去保不准有兄弟会受伤。” 拍了拍腰间的罐子,“用火攻,不是都带『油火罐』了吗?用这个给他们来个狠的!” “火攻?”那名年轻士兵小五一愣,有些怀疑道,“哨长,这……这能成吗?雨下个不停,木头还湿著呢,这会怕是点不著吧?” 赵棍抬头抬头眯眼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蒸腾的热气,这才回道:“这日头毒,晒了这半响,应是有些干了。而且,那屋顶的茅草,还有底下空当里堆的烂木头、破筐,可都是引火的好料。 咱们摸近了,把『油火罐』砸进去,里面的猛火油见东西就沾,水泼不灭,沾上人身更是甩不脱。到时候,有的是他们乱的时候。” 他心中已有决断,也不再犹豫,快速下令道:“小五,你带两个人,从左边摸过去,等人出来了就开火。” “老刘头,带著剩下的人跟著我潜到柵栏边上。等我下令,就把油火罐都给我扔进去,往屋顶的茅草,底下的杂物堆里砸。扔完就亮傢伙,用火枪狠狠招呼衝出来的。” 命令传递下去,十个人的小队也迅速散开,利用地形和植被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不远处的据点包抄过去。 赵棍亲自带著六个人,匍匐潜行,一直摸到距离木柵栏仅三十几步的一簇茂盛灌木后时。 “动手!”他低喝一声,猛地站起身。 “呼——!呼——!” 几个被火摺子点燃,冒著滋滋火的陶罐被用力拋出,越过柵栏,砸向里面还有些惊愕的也拉士兵,还有更远处的高脚屋。 “啪嚓!哐啷!” 陶罐碎裂声隨之响起。 紧接著, “轰——!”“轰——!” 橘红色的烈焰猛地出现,猛火油也四处飞溅,燃烧著四周被溅射到的一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高脚屋底下堆放的杂物被瞬间引燃,腾飞的火星又將屋顶的茅草点燃,整个屋子瞬间变成了火海。 “火!天火啊!” “敌袭!是唐人!” 柵栏內顿时炸开了锅,不少被火油溅射到的士兵发出悽厉的喊叫,在地上不断翻滚,试图熄灭身上的火焰,却是无济於事。 一些逃过一劫的土人士兵则拿起手中武器,试图进行反击。 不过,来不及了。 “放!”赵棍面目狰狞,再次下令。 “砰!砰!砰!”早已装填好的七支燧发枪几乎同时开火,铅弹呼啸著射入火光中乱窜的身影,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仅仅一轮开火就放倒四五个。 “杀!”赵棍拔出腰刀,第一个踹开那柵栏门,率先冲入了火场。 其他士兵紧隨其后,也跟著往里冲,或用火枪上的刺刀捅刺,或是用腰刀劈砍,清理那些未被火烧到、试图抵抗的敌人。 战斗短暂而残酷,在火攻的突袭和火枪的凌厉打击下,人数虽多一些的也拉守军完全丧失了抵抗,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据內的抵抗便已彻底平息,驻守在此的十八名土人士兵尽数倒在了吴家士兵的枪口下。 赵棍站在火势已经平息的废墟中,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黑灰,环视四周,“仔细清点,没死的注意补刀,不留活口!小五,”他转头唤道,“你腿脚快,立刻回去稟报四爷,巴力湾前的哨所已经拿下,前路畅通无阻。” “是!”那名年轻的士兵大声应道,转身如飞般窜入来时的林间小道,消失不见。 此时,距离吴家军队出发已过去三日时间,也拉城也近在咫尺,仅一日的路程。不过前方的河道却是不堪船只通行,水路也无法直抵城下。 因此,他们只能提前將船上的各种輜重和火炮卸下,改由陆路输送。而眼前这片被称为“巴力湾”的河湾,正是大计划中精心选定的登陆地点。 这里河道微曲,形成了一处天然避风的缓流区,而且水势够深,足以泊船。更难得的是,岸边恰好有一片坚实的滩头高地,稍加平整便能充作临时的营盘,是无可挑剔的登陆跳板。 而拿下眼前这个哨卡,便是为大军进击也拉,扫平了最后一道障碍。 第95章 也拉 由於哨所的守军被全部歼灭,吴家大军抵达巴力湾的消息並没有传回也拉城中。 但是,早在两天前,城內便得知道了北大年吴家大军开拔的消息,而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也拉。 也拉,这座三面都被连绵群山环抱的城池,往日是易守难攻的屏障,但在此刻,却成了一座无处可逃的囚笼。 此时,也拉城內的恐慌也不再是一种情绪,几乎成了实质化,混合著雨季独有的闷热,沉重的压在城中每一个人身上。 与先前还可往南逃向吉兰丹的陶公贵族不同,也拉城內的贵族和富商们绝望地发现,他们几乎无路可逃。 唯一的生路,便是东南方向,只要冒险穿越那道路不显的连绵群山,穿越那危机四伏的原始雨林,或许还能抵达吉兰丹,受到吉兰丹苏丹的庇护。 但这条路,只能说是九死一生。先不提那些要人命的瘴气、毒虫,光是深山中时常下山劫掠的那些土著部落,便是他们必须直面的危险。 不过即使如此,依然有一些城內的贵族心存侥倖,悄悄收拾细软,在少数忠心的护卫护送下,趁著吴家大军兵临城下之前,试图寻找一条生路。 但大多数人,只是默默看著他们离去,他们心中清楚,这只不过是绝望中徒劳的挣扎罢了。 於是,投降和顽抗,便成了目前仅剩下的两个选择。 城中各处,关於此事的议论在吴家大军出发的消息传来后就没有停歇过,还可能更早,或许在北大年被攻破的消息传来后不少人心中就起了心思。 “加法尔那个蠢货!他竟然真的带著家眷和十几个护卫,就想从东南的雨林中逃出去,妄图逃到吉兰丹!”一个身著丝绸长袍、手指上带满了宝石戒指的肥胖贵族——易卜拉欣,此刻正用丝巾擦著额头上的汗水,声音有些尖利,“他们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难道我们就留在这里等死吗?” 另一个较为年轻的贵族伊斯迈尔,激动地起身反驳道,他也是城中的税务官,家底丰厚, “北大年城破时是什么景象,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吗?贵族男丁被斩杀殆尽,家產全部抄没,女眷也被分配给了那些底层士兵。那些唐人,根本不给我们活路。” 另一名较年长的贵族督·库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城中士兵先前跟隨苏丹大人出征便已折损不少,如今可战之兵不到五百,还多是长矛、短剑,连火枪都没几把,这样如何能抵挡的住唐人的枪炮? 城破之后,我们家族百年积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妻女受辱,子孙断绝!” 他环视四周几个面露惧色的贵族,继续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如果我们能『请』城主大人认清形势,主动打开城门,献上忠诚和財物,或许能换取吴家的宽恕。 甚至……还能保住我们现有的家业?毕竟,吴家也需要人来帮他们管理这片土地,不是吗?” 伊斯迈尔沉默了片刻,眼中却是有著精光闪烁。投降不一定能活,但继续顽抗一定会灭亡,这不是他想看到的。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可库达扎曼城主不可能同意投降,他若是一门心思抵抗到底,我们又该如何?” 易卜拉欣急切地打断了他:“我们可以联合更多人!守备队长阿里是我妹夫,他早就抱怨军餉不足,士兵不想打仗,如今这个局面……” 几个人凑得很近,声音几不可闻,不过他们却是达成了共识:如今敌我实力相差过於悬殊,只有投降才有机会活著。 然而,他们却是低估了也拉城主——敦·库达扎曼的决心。 作为原北大年苏丹的亲侄子,他身上流淌著王室的血脉,这尊贵的身份在平日里是无上的荣耀,但在此时,却是最致命的枷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別人投降或许那些唐人或许还会赐予一条生路,但他绝无可能。他们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前朝王室的核心成员活著,成为未来叛乱的精神象徵。 投降是死,抵抗或许也是死,但后者至少死得壮烈。他心中早已决定,即使是死也要拉著全城为他殉葬。 而想要依託也拉城进行抵抗,必须要整合城內所有的力量,而首先要做的,就是清除城內一切不和谐的声音,尤其是那些已经开始串联的、想要投降的贵族。 “必须清洗!用他们的血,来坚定所有人的抵抗之心!”他对著自己的心腹侍卫长下令道,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他早已派人混入了易卜拉欣、伊斯迈尔等人的秘密聚会,並掌握了他们的名单和动向。 时机很快到来,在一次由几位贵族发起,在商討如何让城主献城投降的私密集会上,人员刚刚到齐,库达扎曼的亲卫便如狼似虎地破门而入。 易卜拉欣被惊得惊得霍然起身,甚至还打翻了手边的陶杯,但他强作镇定:“城主!这是何意?我们正在商议城防大事,是为了……” 话还没说完,冰冷的刀锋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督·库达面如死灰,看著周围同样被制服的眾人,心中明白,一切都完了。 这时,库达扎曼的身影最后才出现在门口,他眼神阴冷地扫过在场所有面无人色的贵族。 “易卜拉欣、伊斯迈尔、阿卜杜勒,还有你们这些背信者……”他的声音不高,听著也並不愤怒,但在此时却让场中所有被控制住的人心惊,“以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起誓——你们勾结异教徒,背叛也拉,褻瀆真主赋予你们守护家园的职责!罪证確凿,无可辩驳!” 库达扎曼猛地扬起右手,指尖指向天际,“沙里亚(教法)的裁决早已写在经文上!《古兰经》上说:『敌对真主和使者,扰乱地方者,当受死刑、钉十字架或手脚交互割去之刑。』拖出去,就在这庭院中,执行真主的判决! 让他们的血渗入真主所创造的土地,头颅悬在四座城门的望楼——让每日五次礼拜的信士们都看见,背叛者如何被主弃绝!让乌鸦啄食他们的躯体,让热风捲走他们的气息!” 短暂的死寂后,被制服的诸多贵族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求、哭嚎、辩解和诅咒,但早已没有退路的库达扎曼並不理会,惨叫声也很快就被苏丹武士粗暴的呵斥、拳脚相加的闷响声所取代。 片刻之后,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庭院外那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瀰漫。也拉城內最后一条生路,也被库达扎曼用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断绝。 次日清晨,城主府前的广场上,一根根临时立起的木桿顶端,悬掛著昨日被处决者的头颅,静静看著下面被强制驱赶来的、此时有些鸦雀无声的人群。 库达扎曼站在高台上,身穿一袭月白色的亚麻长袍,他的身边,站立著几位身著黑袍、神情肃穆的天方教长老。 此时,他成了也拉城的捍卫者,天方教徒的信仰守护者,他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向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吶喊: “正如《古兰经》上所说:『作恶者將永居火狱,饮沸汤,受烧灼』。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他们背叛了脚下的土地,更背叛了指引我们的真主安拉。 如今,唐人军队正朝著也拉而来,他们不仅仅是征服者,更是异教徒。他们来不仅是为了抢夺我们的財宝,更是要践踏我们的清真寺,想要焚烧我们的《古兰经》,强迫我们的儿女背离先知的道路。” 他身后的几位长老也在此时高声应喝,引经据典,將这场守卫战赋予了神圣的光环。他们承诺,每一位为守卫家园和信仰而战死的勇士,都將直接升入天园,享受永恆的福乐。 原本的恐惧,在库达扎曼有意的引导下,已经变为了狂热,彻底的吞没了也拉城。血腥的清洗已將一切退路切断,神圣的號召则点燃了所有激情。 山雨已至,退路尽绝,也拉这座孤城只剩下一种宿命。 …… 此时,巴力湾畔,却是一副热闹喧囂的景象。 临时用原木和厚板搭设的简易栈桥旁,密集的停泊著不少船只。 粮食、醃肉、各种器具、弹药、还有那些被拆卸下来的火炮,在徵召来的土人的搬运下,缓慢但又坚定地被运送到岸上,那里有著早已搭建好的、覆盖著厚厚茅草和油布的临时营寨中。 吴天成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平静地注视著这一切,心中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日,兵锋直指也拉。 第96章 遭遇 翌日清晨,巴力湾畔,早间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但营地之中已是人声鼎沸。 “动作都麻利点!收拾好傢伙什,太阳下山之前必须赶到也拉城下。”吴天成骑在马上,嗓门洪亮,仿佛不像是去打仗,而是去赶集似的。 他快速將最后一口乾粮塞入嘴中,又把有些油乎乎的手在马鬃上隨意擦了擦,隨后目光锐利,肆意地扫向四周正在列队的各部。 “王老七!”他看向一名正在整队的什长,“你他娘的那火枪扛稳当点,別走半道给老子掉沟里去了!还有你们几个,笑个屁!再仔细检查下火药袋,別让湿气钻进去,到时候打不响,老子把你们塞炮膛里打出去。” 被他点名的那位什长和士兵们不但不恼,反而鬨笑起来,连带著紧张的气氛都冲淡了不少。 一个胆大的老兵还嬉皮笑脸的回道:“四爷您放心,我们的枪子都馋肉了,就等著也拉城里的土崽子们开席呢!” “滚蛋!就你屁话多!”吴天成笑著骂了一句,这些人中大多都是老兵,为吴家效力多年,他甚至还能叫的上不少人的名字,因此面对他们倒是没什么架子。 不过,在巡视完这支已经完成集结的军队后,他的脸色严肃了一些,不復先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前军哨探放出三里,遇林止步,以枪声为號,谨慎探查,不要落了埋伏!” “中军护住炮队,稳步推进,不得冒进!” “后军輜重跟上,保持阵型!”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大军也如同甦醒的巨兽,开始朝著也拉方向稳步推进。 正如先前得知的情报,也拉府腹地虽然多丘陵雨林,但连接北大年和也拉府城的这条道路却相对平坦。而且还时常会派遣奴隶进行修缮,再加上今日又是难得的晴天,路上並不泥泞,因此,大军的行军速度並不慢。 一路上,经过的村庄大多空空如也,地里却是种上了秧苗,村民显然是得知了大军出发的消息才闻风而逃,或是逃入城中,或是躲进深山。 大军行进也並未遇到像样的抵抗,甚至连骚扰都未曾发生,路上仅有的几个哨卡也被吴家士兵轻鬆拿下。这样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久经战阵的吴天成微微蹙起了眉头,但他並未放缓速度。 他可是吸取了自家伏击北大年苏丹国的教训,派遣了足够多的斥候,就算前方有情况也能及时预警,为大军爭取反应时间。 一路畅行无阻。当日下午,太阳还在空中掛著,吴家大军就已然抵达也拉城下,行程比他们预料的快上不少。 也拉城依著山势而建,城墙虽不如北大年那般高大坚固,以夯土、木材混合建成,但借著周围起伏的地形,看上去倒也显得颇有几分险要之处。 此时,城头上隱约可见密集的人头人头攒动,瞧著人数不少。 吴天成取出一个单筒望远镜,朝城头上仔细看了看,发现不少人衣衫襤褸,手上拿的还是木棒、农具等。 “他娘的,我说怎么这么多人,原来是把城里的土人都赶上城头充数呢。”他冷哼一声,“莫不是以为这样就能嚇住我?” 他放下望远镜,四周打量一番,这才指著不远处一处缓坡,对身旁的副將朗声道:“此地地势甚好,就这了!传令下去,依託缓坡,就地扎营,柵栏壕沟一样都不能少。 炮兵阵地前出,构筑好工事,瞄准城门楼子,给老子把炮架稳了!” 命令既下,营地立刻运转起来,吴天成也没閒著,下了马,四处巡查。 “壕沟再挖深点,没吃饭啊?” “木头桩子埋结实,对,就那样,用力砸!” 隨后,他又走到前方正在布置阵地的炮兵那,用手重重拍了拍一门24磅重炮那粗壮的炮身。 “嘿!这东西可真是唬人,还好落到了我们手里。等明天,就让城里那些土人好好听个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行他將从北大年那缴获的两门24磅重炮全都带了过来,就等著靠它攻破也拉的城墙。 士兵们见主將如此镇定自若,甚至还有心情说笑,原本因临近城下而生出的些许紧张感也消散了许多,手上的动作也麻利不少。 然而,就在营地构建过半,大多数人注意力都被牵引时, “砰!” 侧翼林中,示警的枪声忽然响起。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一阵杂乱而又疯狂的吶喊声又从林地边缘爆发,数百名衣著混杂,持著竹矛棍棒的也拉伏兵冲了出来,直扑向侧翼正在施工、被徵召一道而来的土人民夫。 “操!还真来了!”吴天成骂了一句,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的反应很快,一把夺过亲卫手里的旗子,猛地挥舞起来,同时用尽力气嘶吼道:“列阵!给老子列阵!火枪手上前,其余人后撤,让他们尝尝厉害!” 各级將领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吼声也同时响起:“结阵!侧翼第一哨,第二哨,准备开火!” 得益於吴天成事先的强调和这些日子的严苛训练,侧翼的火枪手们虽然一时受惊,却並不慌乱,迅速放下手中的各种器物,转而抄起火枪,在长官的口令下,以惊人的速度排成了三列射击线。 与此同时,吴天成精心挑选的这块缓坡扎营的好处,在此时也显现了出来。吴家的士兵可以站在斜坡上,形成居高临下之势,手中火枪枪口稳稳对著对著正从较低处疯狂衝来的也拉伏兵。 也不知是无知还是狂热,这些土人面对已经列阵完成的吴家军队竟然还敢衝锋,一副浑然不畏惧死亡的模样。 吴天成这时也来到了侧边,接过了指挥权,他看著前方离此不到六十米的也拉士兵,眼中狠厉之色一闪, “再等等,把他们放过来,给他们来个狠的!”他朝著前方已经列好队的两哨士兵下令道。 六十米的距离已经足够造成杀伤,但吴天成觉得可以再大胆一点。对面那支军队,別说火枪,就连弓箭都没几把,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也拉派了一支这么“无力”的军队前来出击,但这样的敌人,放近一点又如何? 六十米! 五十米! 四十米! 距离越来越近! 此时,虽看出来了眼前衝来的敌军只是一支乌合之眾,但如此近的距离,还是让吴家士兵心中也生出些许慌乱,尤其是站在最前排的士兵,呼吸有些沉重,端著枪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 第97章 山中 “就是现在!” 吴天成看著眼前已接近三十米距离的敌军,终於下令开火, “第一列!放!” 而等待已久的吴家士兵此时也如同听到了天籟,用力重重地扣下了手中的扳机。 “砰!” 一阵白烟顿时从枪口吞吐而出,瀰漫在空中,下方冲在最前的也拉伏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第二列!放!” “砰!”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衝锋的势头顿时止住,原本悍不畏死的土人看著身边倒下的一大片尸体,这才感受到了恐惧。 “第三列!放!” “砰!” 三轮齐射过后,位於前方的土人几乎全部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而还倖存著的土人士兵已经彻底被恐惧所淹没,发出一声叫喊,便丟盔弃甲地向林中逃去。 其实倖存下来的土人还有不少,但三轮齐射对於士气的打击堪称恐怖,仅仅三声枪响,冲在最前排的土人就已损失殆尽,没有人能在面对这种情况时继续保持士气。 战斗的开始和结束都快得令人眼繚乱。 吴天成拿著枪,大步走到阵前,看著满地狼藉和一片哀嚎的土人伤兵,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这是让人来送死来了吧!” “给那些重伤的个痛快。”他环顾四周,踢了踢脚边一具土人的尸体,又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也拉城墙,脸上大大咧咧的表情也收了起来,眼神变得冰冷,“再传令下去,老子不管他们炮兵用什么法子,火炮今天就得给老子弄好,天黑之前,我要听到炮响!”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吴天成的脸庞此刻变得狰狞,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逝,“那老子就帮他们体面!轰他娘的!” 显然,也拉发出的这次虽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但却是真正激怒了吴天成。他原本因城头所见而產生的一丝劝降念头,此刻已彻底消散。对方用出如此手段,显然已彻底表明其顽抗到底的决心。 吴天成的命令下达之后,炮兵和前来相助的土人民夫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终於,在天色西斜,已近黄昏之时,两门24磅重炮,两门18磅重炮,再加上若干门12磅火炮,已全部稳稳安置在了预设的发射阵位上。 一切准备完毕,只粗略修正了一下发射角度后,吴天成亲自来到火炮阵地,一声令下,炮手將手把凑近了引信。 “轰——!” “轰轰——!”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撕裂了也拉城原本寧静的黄昏,巨大的火舌从炮口喷出,沉重的火炮划破天空,伴隨著阵阵呼啸声飞向也拉城。 不过吴家的这些炮兵还是经验不足,再加上此时火炮精度也不高。大多数炮弹都高高越过了城墙,砸入了未知的也拉城內;也要有不少砸在城墙前方结实的土地上,极其阵阵烟尘和草屑。 然而,在这一轮炮击中,一发炮弹却是不偏不倚,正好砸向了也拉城的夯土城墙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顿时,那段被击中的城墙,面上夯土出现一段崩裂,內部的木製骨架也好像受到了重创。 “他娘的,”吴天成第一时间举起望远镜,看著远处的战况,不无可惜的抱怨著,“打高了点,要是再往下轰一尺说不定能把那段墙直接轰塌!” 他放下望远镜,对著前方的炮队继续下令:“调整角度,给老子把炮口压低。等炮管冷却下来,清膛完毕,再给他们来一轮狠的。就瞄准那段墙,给老子照死了轰!” …… 与此同时,在远离也拉战场,位於北大年外围重峦叠嶂的山中。 一座依靠巨树和山崖而搭建的简陋村寨中,篝火噼啪作响,映照著围坐著的几个身上绘著狰狞图案、腰间围著兽皮的身影。 一个外出探听消息的年轻猎人,正激动地比划著名,向围坐在中央篝火旁的酋长和几位部落长老匯报:“……大的船,很多拿著武器的唐人士兵,都朝著南边,也拉人的地方去了,北大年这边,留下的守卫,少了很多。” 头上插著鲜艷雄羽、身材精瘦却肌肉虬结的酋长库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拿起一旁的竹筒,喝了一口浓烈的棕櫚酒。 然后看向一旁,那位脸上涂满了白色纹路的老巫师玛琅:“大巫,你怎么看?消息可靠吗?” 老巫师玛琅沉默了片刻,眼神却是一直盯著眼前跳动的火焰,这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收穫的月份已经过去了,山下的平原已经充满了粮食和货物。 现在正是我们下山,去『取回』山林赐福於我们,如今却被他们占据的那份东西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用手边的权杖轻轻敲击著地面,仿佛在计算著什么:“但今年,山下来的是一群更凶狠的狼。他们打败了原先看守粮仓的狗,占据了最肥沃的土地,他们比先前的狗更强大。” “但如今他们把大部分强壮的头狼都派出去了,去了撕咬远方另一只猎物,不是吗?”酋长库纳咧嘴效力起来,露出被檳榔染得黑红的牙齿,眼神中满是贪婪。 他猛地站起身,对周围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眼中闪著野性光芒的部落战士们,发出低沉的吼声:“玛琅大巫的智慧告诉我们,现在,就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时机。 狼群的主力去了南方爭夺更大的地盘,他们的巢穴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他抽出腰间被打磨得雪亮的弯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召集部落里所有拿得起刀弓的男人,带上我们最锋利的武器,抹上最毒的箭矢。 过几天就下山,去山下的平原中,『拿回』属於我们山林子民的东西,粮食、布匹、盐巴、还有女人!” “嗷呜——!” “抢光他们!” 篝火旁,所有土著战士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发出兴奋的嚎叫,压抑了许久的劫掠欲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他们原本是在每季水稻收割完成后就下山劫掠的,但今年吴家的到来让他们陷入观望。 不过如今,他们终於等到了山下势力最薄弱的时机,他们终於有机会去尽情劫掠了。 上架感言 终於,要上架了。 按我的更新作息来说应该是零点上架。 哈哈,其实三天前就已经开通了上架,不过我感觉还是没准备好,所以一直在更新免费章节。但现在21万字了,也確实到了上架的时候了。 感谢看到这里还一直支持我的书友,感谢各位的打赏、月票、推荐票。 也感谢下我的编辑时光,没想到能被捞。 其实在前面的评论中就已经说过了,这本书是在去年10月看过老虎的《汉风烈烈起南洋》后动笔写的,也算得上是写的第一本书,今年7月有了点空閒,就改了改开头直发了。 我感觉自己写的挺烂得,因为以前从来没写过小说,写的最多得就是作文了。文笔差,节奏也把握不好,不过写前面的战爭的时候其实感觉挺顺畅得,以至於来到种田阶段確实把握不好节奏,也是很多书友在这里弃书了。 各位书友的评论其实我都有看,確实是自己笔力不够,没把握好节奏。 而且本来说要三更的,其实也没坚持几天,挺对不住各位还在支持的书友的,这倒不是我不想,確实是写的太慢了。 大家看我的更新时间也能看出来,確实有点阴间,天天凌晨四五点才更新,每天四千字就得写个四小时。 然后再说下上架后的更新问题,上架后应该是日六,再多是真不敢保证了,不过有空閒时间的话会找机会给大家加更的。 最后,如果各位书友觉得还看得下去的话,烦请给个首订,万分感谢。 第99章 破城(求首订) 第99章 破城(求首订) 翌日,烈日当空,无情炙烤著也拉城下的一切。 今天竟又是个难得的晴天,这在如今的雨季之中极为罕见,仿佛老天都想让下方的这场战事有个了结。 经过吴家炮兵一上午持续不断的猛烈轰击,也拉城那本就以土木为主、算不上多坚固的城墙,此时已经面目全非,满目疮痍。 城墙上满是弹坑,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墙面上,多处垛口已被彻底夷平,一段在昨日就遭到重创的墙体更是发生了坍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的豁口。 虽然守军已经拼命用门板、沙袋、乃至拆毁房屋得来的樑柱和砖石勉强堵塞住了这个缺口,但那些临时搭建的障碍物在另一边吴家士兵的眼里,显得是如此的脆弱。 一名性急的將领见此场景,按捺不住求战的衝动,连忙赶来帐前,对正在用望远镜观察的吴天成抱拳道:“四爷!城墙已然被轰出了缺口,虽被贼兵勉强堵上,但想必也是慌乱之作,不堪一击。末將愿带一队精锐弟兄作为先锋,一鼓作气,必能攻占缺口。” 吴天成放下望远镜,看了那將领一眼,却是摇了摇头,脸上没了平日里的粗豪,而是面带沉稳之色:“弟兄们的性命,可比这段破城墙金贵多了。那口子是打开了,但还是太小,若是敌军在后面严阵以待,衝进去的弟兄们恐怕得死伤惨重。” 他侧过身,指了指前方那几尊冒著硝烟,刚刚开火完毕,此时正在等待冷却的重炮:“咱们的炮弹还多的是,后勤也跟得上,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那將领闻言,心中虽有些不甘,但也深知吴天成所言是老成持重之策,更能减少弟兄们的伤亡,便压下急切之心,肃然抱拳道:“四爷英明,是末將愚钝!” 隨后,吴家军队的炮击没有停歇,反而是更加猛烈。 不过由於这时代的火炮精度不高,再加上装填需要依赖人力,每次清膛、装火药、塞弹丸、压实都会造成偏差,而这也导致就算固定好角度开火,每次的落点都不一定相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但在火炮足够多的情况下,依旧有著零星的实心炮弹能砸在墙上,使得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再添一道缺口。 而守军的每一次拼死抢修,也不时被新一轮的炮火覆盖所摧毁。城头上,守军的意志似乎也隨著城墙的剥落而在一点点的被消磨殆尽。 终於,在一声格外巨大的轰鸣声中,被寄予厚望的24磅重炮终於发威了。 也拉那饱经摧残的城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大段墙体连同著后面的木製支撑结构彻底垮塌下来,连带著城头上几个躲闪不及的土人士兵一道,化作了一堆巨大的废墟。 而在废墟一侧,却是形成了一个足以让数人並排通行的巨大缺口。烟尘瀰漫中,甚至隱约可见缺口后方的也拉守军惊恐失措的身影。 战机,就在眼前! “四爷,贼人还想堵口子,让兄弟们冲一波吧,绝不能让他们得逞!”一名底下將领见状,急切地看向吴天成。 “堵?”吴天成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狞笑,“他们堵得住吗?传令,让火箭队上前,给老子对准了那缺口內外,尤其是土人可能埋伏的地方,给我狠狠的烧,狠狠的炸。” 命令一下,一群操著奇怪装置的士兵迅速上前,这些装置是略显粗糙的木製发射架,上面斜搭著数支造型奇特的武器长约数尺,箭杆粗壮,箭头部位却绑缚著巨大的火药筒和尖锐的头,后面还带著长长的平衡杆。 <div> 这正是吴志杰凭藉著记忆中的康格里夫火箭的样子,命前段时间閒下来的工匠们紧急仿製改良的“新式火箭”,不过由於各种材料和技术的限制,倒更像是康格里夫火箭的原型——迈索尔火箭的另一种改良。 而且这“新式火箭”虽然精准度一般,但胜在製造相对简便,声势骇人,正適合如今的战场。 “预备——放!” 在经过片刻的准备后,火箭队的队官一声令下。 士兵们顿时点燃引信。 “嗤嗤嗤”” “咻咻咻!” 伴隨著刺耳的呼啸声,一支支火箭拖著长长的浓烟尾焰,划著名极不稳定的弧线,猛地扑向也拉城缺口区域! 这些火箭精度也不怎样,落点散布极大,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再加上先前由火炮轰出来的缺口足有数米宽,依然有几支精准的衝进缺口。 顿时,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將正在抢修缺口的守军和堆放著的材料炸的人仰马翻;更有甚者,直接越过了缺口,落入后方的街区,引燃了房屋草棚,引起一片恐慌和混乱。 虽然单枚火箭的威力或许不如重炮炮弹,但是其发射伴隨著的呼啸声,难以预测的弹道,以及命中后引发的熊熊烈火,对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撼,缺口附近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守军的抢修工作被迫中断,后方原本埋伏著的士兵此时也被这从天而降的火雨打的晕头转向,阵脚大乱,显了身形。 “哈哈!好!就这么给老子轰!”吴天成见状大喜,“炮兵也別停下,瞄准缺口两侧的城墙,继续给老子轰,別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隨后,他又看向了后方早已等候多时的、从军中挑选出来的30名先锋队队员,高声下令道:“先锋队,准备好,等炮击停下立即上前,给老子夺下缺口! 只要你们在里面站稳了脚跟,通通都是二等功勋,每人再赏十亩水田!” 吴天成的话,使得后方的先锋队员呼吸都沉重了几分,他们冒险出列,自愿充当先锋,不就是为了这富贵吗? 不同於旱地,十亩水田已经是一个人照料不过来、需要僱佣佃户租种的数量了,只要衝进去站稳脚跟,打贏了这一战,再加上先前战爭获得的田,他们统统都能成为地主。 持续了一刻钟的火箭和炮火混合打击,將缺口区域变成了一片燃烧著的炼狱。 吴天成看准时机,此时守军已经暂时后撤,以避此时火力,且士气正处於最低点。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指向那烟尘瀰漫、火势暂熄的缺口:“就是现在!先锋队!给老子上!” 早已有些按耐不住的先锋队,更是发出一声大喊,如同离弦之箭,迅猛又不失章法的冲向缺口。 此时,他们前方已然没有了严阵以待的枪矛和密集的箭矢,只需要穿越火场,击溃那些被炸得晕头转向,此时仍旧有些惊魂未定的抵抗军队就行。 先锋队迅速衝过瓦砾堆,冒著零星的火苗和硝烟,与残存的的守军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搏斗,很快便控制住了缺口內侧的一片区域,並迅速用手边的、那些土人士兵原本用来修筑城墙缺口的材料,构建了简易的防御点。 “后续梯队!跟上!扩大突破口,衝进去!”见此情况,吴天成当即果断下令,投入所有的主力。 越来越多的吴家士兵如同潮水般通过缺口涌入城內,先前的火箭和炮火的打击不仅打开了通道,更严重摧毁了守军在缺口后方精心准备的防御体系。 此时巷战已然爆发,但守军已失去了最初的有利態势,抵抗虽然依旧疯狂,却更像是绝望的困兽之斗,被吴家军队有组织地分割、清剿。 吴天成也在亲卫的护卫下,踏进了北大年最后仅剩的这座城池中。接连与这些天方教徒的经验告诉他,此时只需要解决最后一个据点城內的清真寺,那么也那就算是真正的大局已定了。 “所有人,跟我来!”他大手一挥,除了原先安排好的封锁城门的人手,剩余的人都跟隨著他朝著城內清真寺方向而去,那里有著最后的抵抗。 第100章 烈火,明乡人(求订阅) 第100章 烈火,明乡人(求订阅) 也拉城內的巷战从一开始的激烈对抗转为肃清性质的扫荡,零星的战斗和火枪声虽依然此起彼伏,但大局已定,越来越多的守军选择丟弃武器,跪地投降。 吴天成此时也带著人手来到了城市中心,最大的清真寺所在之地,同时也是也拉信仰的核心之地,此时成为了最后的抵抗堡垒。 吴天成没有参加陶公的战事,但后续吴志杰和吴天佑回到北大年后曾告诉过他相应情况,因此,他想也没多想地就直接带著人手来到了这里。 而眼前的景象也正如他所料,厚重的木门紧闭著,高耸的宣礼塔上有人影闪过,而坚固的石墙此时成了最好的防御工事。 清真寺內,气氛却是有些凝重。庭院和大殿內挤著不少守军和市民,虽然身上带著伤,但无一例外,眼中燃烧著火焰,挥舞著手上简陋的武器,打算在此进行最后一搏。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进了清真寺中就已是再无退路,但在那样情绪的笼罩下,他们还是选择跟隨著库达扎曼。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中央,库达扎曼本人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显得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 他早已脱去先前的战袍,换上了一身洁净的白色长衫,平静地跪在大殿朝向圣地麦加的方向,在一片喧囂和躁动中,异常专注地进行著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礼拜。 他的动作舒缓而標准,叩拜,起身,——口中低声念诵著经文,神情专注而肃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时,吴天成已率军將清真寺团团围住,他策马绕行一周,仔细观察,发现这座建筑异常坚固,若是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於是他派了几名懂土语的士兵上前劝话,试图给他们最后一个机会,可惜回应他们的是一阵密集的箭矢和更凶狠的咒骂。 “四爷,里面的人全都疯了!根本听不进人话!”一名军官回来报告。 吴天成脸色阴沉地看著那扇木门,他也不知道库达扎曼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就这么一座小小的寺庙,哪怕只是围住,困也能困死他们,如今还做著抵抗,又有什么意义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他知道,对付这样的敌人,任何接近战都是愚蠢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无犹豫,任何试探和仁慈在此时都是对己方士兵的残忍。 “传令!”他的声音冰冷却又带著肃杀之意,“所有火箭发射架,给老子对准清真寺!火炮,换上皮火弹和榴霰弹,瞄准门窗和宣礼塔!火枪手封锁所有出口!” “四爷,这毕竟是——”旁边一名较为年长的將领似乎有些迟疑。 吴天成猛地转头盯著他:“是什么?是堡垒!里面是寧死不降的敌人!执行命令!” 他心中也知道用这种手段攻击这些土人心中的圣地,日后治理起来会多有叛乱,但此时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没有那么多耐心在这围困敌军,也拉城拿下后还有周边需要肃清。 尤其是西南方向的那些锡矿山,里面可是有不少华人矿工的,也不知道库达扎曼是否提前下令对付过他们。 至於日后的治理,反正这里不比北大年,即使秩序动乱一点消息也传不出去,治理起来手段可以血腥一些。 而此时,寺庙內一名身穿长袍的长者还在不断开口鼓动其內的抵抗人员:“勇士们!看啊!敌人的脚步攻占了也拉,但他们永远无法玷污我们的信仰! 为其死战者,必將直入天园,享受永恆的福乐!而怯懦遁逃者,將永居火狱” 寺內的人群也发出不明意味的吼叫,紧握著手中武器,期待著与即將进入的敌人来一场大战。 但,他们等来的不是衝进来的敌人。 寺庙外,剩余的火箭被全部架设起来,炮手们迅速更换了炮弹,还有不少士兵手持“火油弹”,藉助著掩体不断靠近。 吴天成一声令下。 “咻!咻!咻!” “轰!轰隆!轰!” “啪嚓!哗啦!” 顷刻之间,前方就陷入了一片火海。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火海里,大殿之內。库达扎曼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炽热的空气扭曲了他的身影。他身边的天方教信徒们有的在火焰中翻滚哀嚎,有的试图衝击早已被火焰封锁的出口,但却瞬间被烧成火人。 这时,求生的本能让不少人清醒了过来,一名满脸菸灰的侍卫试图拉他:“大人!快从密道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库达扎曼却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似乎穿透了燃烧的穹顶,看向了某个虚无之处,眼中只剩一片平静,甚至还带著一丝解脱。 “走?走去哪里?”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北大年苏丹国——完了。从我那愚蠢的叔叔决定挑战那些漳州人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一切都完了。” 火焰已经蔓延到他华丽的袍角,但他恍若未觉。 “也好,也好。”他喃喃自语,张开双臂,坦然迎向扑面而来的烈焰,“就让这一切——都隨我——一同——献给真主吧——” 也拉最后一位城主,北大年苏丹国的最后血脉,最终与他选择的葬身之所,一同湮灭在冲天的火光之中。 清真寺外,吴天成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吞噬一切的冲天火柱,心中却是一片平静。也拉城已经拿下,接下来该令人头疼的就是如何治理了。 北大年。 消息还未传回,吴志杰並不知道也拉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来自山林中的危机。 此时,他正在比起数月前扩大了不少规模的铸炮厂中,和一干工匠一起,围著一个巨大的、造型有些奇特的模具討论著。 这模具和传统的泥范截然不同,也与先前试验过的铁范不同,其內层是精心烧制的耐火泥芯,外层却是由数块厚重的生铁模块拼合而成,正是吴志杰凭藉“惊世智慧”提出的“泥铁混合范”的试验品。 “大少爷,这铁范冷却快,铸出的炮身想必更致密,若是成了,这效率可比纯泥范快上数倍不止!”蔡伯通搓著手,心中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就是这泥芯与铁范的收缩不同,怕结合处容易出砂眼,再者,开范也是个麻烦事——” 先前他只当是来应付差事的,没想到这位“总督大人”似乎对铸炮也有几分研究,先是让他们用铁范试试,发现效果不佳后,又提出了泥铁混合范,这听起来可靠谱不少。 吴志杰点点头,用一根木尺敲了敲有些冰冷的铁范模块:“所以这次先试著铸造一门小號迴旋炮。至於收缩的问题,可以再调整调整泥芯的配方,预留出收缩余量。 如今开范是麻烦些,但总比泥范只能用一次强。成败在此一举,待会浇铸,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一名亲卫领著一名穿著官服的负责码头事务的小吏匆匆赶来。 “大少爷,”管事上前低声稟报,“码头来的消息。” 那小吏连忙躬身行礼,气喘吁吁地道:“大少爷,码头——码头来了好几艘船,上面下来好些人,看著不像咱们华人,口音也怪,说是从安南来的——领头的说是咱们年前派去河仙镇招揽人手的伙计——” “安南来的?”吴志杰微微一怔,放下木尺。他年前確实和父亲商议过,派人前去湄公河三角洲的河仙镇(郑氏政权)招揽汉人移民,但此事他没记错的话是全权交由父亲负责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成果。 “是——是的,”小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大部分人是明乡人”,皆是束髮,还有少许的安南人。 他们听说我们北大年分田的仁政,又受不了西山贼的挤压,这才决定拖家带口来投。码头和田务司的官员不敢擅专,特来请示大人,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是按我华人同胞例分田,还是——” 周围工匠们的目光也都被吸引过来,好奇地听著。明乡人?这名字他们也知道,是明朝覆灭后迁居安南的、不愿臣服清朝的官员、百姓、士兵。 他们在文化上还刻意保持明朝服饰、髮式及礼仪,“蓄髮束冠”,將其视为对清朝统治的政治抗拒。 不过这些人大多在安南,他们这些世代居住在北大年的工匠倒是没怎么见过。 吴志杰闻言,眼中倒是闪过一丝欣喜之色,他正愁如何更快地改变北大年地人口结构,稀释土人比例,巩固统治根基呢。这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他朗声一笑,对著那报信的小吏,也是对周围地工匠们说道:“明乡人? 好,好啊!其祖上亦是我华夏正统,不忘汉家衣冠,纵然混了些安南血脉,也依然是自己人”。 即便是那些同来的安南人,只要愿意遵守法令,学习汉家文化,安心垦殖,那便也是我北大年之民,自当真诚以待!” 他顿了顿,隨后篤定的说道:“传我的令:所有此次前来的明乡人,及其同行的安南人,一律按我华人移民章程办理。生地十亩,免税三年,一视同仁。 立刻安排人手,协助他们登记造册,清点人数,引导至临时安置点歇息,好生招待,不得有误。” 吴志杰心情大好,暂时將铸炮之事交给蔡伯通等人主持,吩咐他们按计划进行浇铸,並且要仔细记录各种参数、过程还有结果。 他自己则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左右道:“走,去码头!我要亲自去见见这些远道而来的新移民。” 吴志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新移民接收,更是为日后做了表率。 南洋地区局势复杂,清人、明乡人、暹罗人、安南人等,都是可以爭取的对象。 如今北大年极度缺乏人口,这些人相对本地的土人来说都是极为优质的人口,只要愿意来北大年定居的,都得好生招待,为日后其他人做个榜样。不然,光靠每年一趟的大陆华人移民,就太慢了。 很快,吴志杰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迅速朝著北大年港而去。 他要去亲自迎接这些来自安南的新移民,让他们感受到吴家的诚意,也让所有观望者看到北大年不分地域种族的包容。 > 第101章 码头(求订阅) 第101章 码头(求订阅) 北大年码头,此时在雨季的间歇期里显得格外忙碌。 当吴志杰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赶到码头时,眼前的景象倒是让他微微驻足。 数艘明显带有广南、占城风格的船只停靠在码头栈桥旁,与周围的船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船体吃水颇深,显然载满了人员和物资。 甲板上、跳板上、以及码头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挤著数百人。 这些人大多衣衫陈旧,面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或许是终於到岸的缘故,他们此刻精神头並不萎靡。 许多男子还保持著明朝样式的髮髻,用布袋或是简单的簪子束著,身上衣服虽有些破旧,但样式上依稀能看出汉家风貌,正是所谓的“明乡人”。 其中还夹杂著一些剃髮结辫、或穿著安南常见短衫裤的男女,显然是一同而来的安南人。还有不少儿童怯生生的躲在大人身后,有些好奇的打量著这座陌生的、却又据说能给予他们希望的城市。 码头上,港务和田务司的官吏们正在忙碌的维持著秩序,引导这些新来之人分批登记,同时也分发著简单的饭食和清水。 看到吴志杰前来,一名管事连忙小跑著迎上来。 “大少爷,您来了。人都在这里了,加上还在船上的那些,初步清点,约有四百余人,其中明乡人占了大半,安南人约百人左右。”那管事恭敬地匯报著眼下情况。 吴志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带著期盼、不安、忐忑眼神的新移民,缓缓走了过去。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码头上人群的注意,那年轻的脸庞,与眾不同的气质,还有周围簇拥著的一圈护卫,无不说明著他不一般的身份。 人群中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眾人纷纷猜测著他的身份。 正在登记的田务司官员见状,心中一动,连忙高声喊道:“诸位父老乡亲! 这位便是我们北大年之主,暹罗国王亲封的披耶·素里亚军,吴家的大少爷,吴志杰总督大人!总督大人听闻诸位远道而来,特意赶来相见!”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身份尊贵的北大年总督,而且在他们刚刚踏上这片土地之时,还亲自前来迎接,这也让他们原本有些紧张的內心安定不少。 吴志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静。隨即用清晰而沉稳的官话,朗声道:“诸位乡亲,一路辛苦,我是此地总督吴志杰。 不管诸位先前来自安南何方,是明乡人,还是安南本地人,既然选择来北大年,那就是我吴家治下的子民,是北大年自己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看到不少人眼中都燃起希望的光芒,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背井离乡来此,是为了求一条活路。我吴家先前已立下规矩,但凡心向我中华文化,愿遵守此地法令,安心垦殖者,皆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提高,確保所有人都能听到:“所有此次或是后续前来者,无论原先出身,皆按我华人移民章程办理。每人授生田十亩,提供半年粮秣,免赋税三年!日后开垦荒地,亦有其份。若有手艺者,亦可报於官府,量才录用!” 吴志杰的承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引起了巨大的波澜,码头上的人群彻底沸腾了,欢呼声、感激声、甚至还夹杂著丝丝哭泣声骤然爆发出来。 “谢总督大人恩典!” “谢过大少爷!” “总督大人仁德!” 不少明乡人更是激动地热泪盈眶,河仙被西山贼攻破后,他们的过的极为艰难,不仅被取消了自治权,还被禁止在公开场合穿明朝服饰,减少汉字教学,据说还要推行剃髮令。 而这也是导致他们决定离开河仙的原因,他们中有不少人直接跟隨著子洗流落曼谷,在曼谷暂时定居,而剩余的则想找个更加稳定的出路。 如今他们刚来这北大年,就受到如此厚待,说不定真是他们梦寐以求之地? 吴志杰笑著看著眼前这一幕,等待眾人情绪稍稍平復,这才继续道:“稍后,自有官吏引导诸位登记造册,分配临时居所。口粮、农具等也会陆续发放,大家先行歇息,在此安顿下来。往后,北大年便是诸位的新家。” 又是一阵感激的声浪。 隨后,吴志杰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想要找人了解当前河仙和安南的情况。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位鬚髮花白、面容清癯、虽衣著简朴却自带一股书卷气的老者身上,这位老者在人群中似乎颇受尊敬,不少明乡人都下意识地站在他身侧后方。 吴志杰对那老者頷首示意,和声道:“这位老先生,请上前一敘。” 那老者闻言,微微一怔,但还是在周围关心的目光中,整理了一下衣冠,不卑不亢地走上前来,向著吴志杰躬身一揖:“山野遗民,陈安儒,见过总督大人。” 他说的是一口略带口音的官话,虽然有些生涩,但吐字极为清晰。 吴志杰也拱手还礼:“陈老先生不必多礼。诸位远道而来辛苦,眼下安置之事自有下面人去办。我看老先生气度不凡,想必是乡中宿耆。 不知可否借步,与我说说如今安南的情形?也好让我等对此多些了解。” 陈安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化为一声轻嘆:“总督大人垂询,老朽自当知无不言。” 吴志杰便引著陈安儒来到码头旁,一间临时腾出的茶棚落座,亲卫则在外守卫。 “陈老先生原是何处人士?在河仙镇居住多久了?”吴志杰亲手给老者斟了杯茶。 “谢大人。”陈安儒欠身接过茶盏,“老朽祖籍福建泉州,家中世代耕读。 崇禎爷殉国后,先祖不愿剃髮易服,便隨郑玖公南下,定居於河仙,至今已歷数代了。 老朽惭愧,不过一介乡间塾师,略识得几个字,蒙乡亲们抬爱,遇事时常寻老朽拿个主意罢了,当不得宿耆之称。” 吴志杰听闻这番话却是眼前一亮。 泉州人? 泉州与漳州因方言、习俗相近,在海外互有帮衬,而这二者也是南洋“福建帮”的主体。 吴家先前虽是跟著潮州人混的,但眼下混出头了,自然会有同乡前来投靠,或许这也是这些明乡人愿意冒险来北大年投靠的缘故吧。 至於“乡间塾师”,更是令吴志杰欣喜,这年代下南洋的基本上都是泥腿子,识字的可没几个,这也导致吴志杰在脑海中有著诸多政策,却由於缺乏人手无法推行,眼下这不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 第102章 安南与法兰西(求订阅) 第102章 安南与法兰西(求订阅) “原来既是同乡,又是忠良之后,失敬。”吴志杰正色道,“老先生不必过谦。却不知如今河仙,乃至安南情形如何? 我年前却是听闻西山贼势大,阮主南遁,具体情势却知之不详。诸位此番前来,想必也是迫不得已。” 提及河仙之事,陈安儒面色黯淡下来,放下茶盏,长嘆一声:“大人所言甚是,如今安南,真可谓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啊。”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缓缓道来:“自阮岳、阮惠、阮侣三兄弟兵起西山,如今已十余年。广南阮主一败涂地,阮福映殿下虽得暹罗庇护,试图光復,但屡战屡败,形势艰难。 那西山朝阮惠,如今已篡位称帝,国號光中”,势焰熏天。” “我河仙镇————”陈安儒语气更为沉重,“自郑玖公开拓,郑天赐公经营以来,本是湄公河三角洲一带的乐土,汉夷杂处,商贾繁盛。 奈何先是遭暹罗侵袭,后又被西山贼覬覦,在八年前河仙便被攻破,郑天赐公流落暹罗境內,最终服毒自尽。但隨后郑子少爷继位,被阮福映殿下任命为河仙镇守,保住了传承,但是————” 老者的声音中充满了悲凉与无奈:“就在不久前一大约是三四月间,西山大军再度压境,河————再度失陷。 子少爷力战不支,最终决意放弃河仙,携带家春及部分忠臣,往西面的暹罗龙仔厝方向避难去了————如今也不知是否安然抵达。” 他停顿数息,眼中满是痛惜:“城主既走,城破之日,焚掠更甚,我明乡人与忠於阮主的安南人死伤逃亡者无数——昔日乐土,沦为焦土。 其后,西山贼委任镇守,横徵暴敛,视我明乡人为异己,多有迫害。不仅限制我等保持汉家衣冠,更是动輒以通阮罪名抓人夺產。我等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这才变卖仅剩的家当,凑足船资,举家前来投奔。” 吴志杰静静地听著,面色凝重。 1785年7月这个时间点,郑天赐早就死了,在1780年便在暹罗境內被郑信的自杀。而继位的子则在西山军的强大压力下,被迫放弃河仙,逃亡暹罗寻求庇护。 如今应是在曼谷安定下来了?还好这些人不知道这个消息,不然也不会有机会让他给捡了便宜。 他沉声道:“老先生与诸位乡亲受苦了!西山贼倒行逆施,必不长久。郑子如今已安全抵达暹罗,日后定能有捲土重来之机。 诸位既然来北大年,往日困苦便到此为止。吴某虽不才,但也將竭力护得诸位周全,让大家安居乐业。” “多谢总督大人!”陈安儒感激道,听到吴志杰说郑子可能已安全,神情稍慰。 吴志杰沉吟片刻,又问道:“我曾听闻,阮福映如今亦在暹罗,屡屡试图反攻,不知近来情形如何?” 陈安儒答道:“阮福映殿下確在暹罗,还得到了暹罗王的支持,但也是屡遭挫折。 听闻去年末今年初曾在暹罗帮助下反攻西山贼,但於沥涔吹蔑之战遭西山水师重创,损失惨重,多年隱忍付之东流。 如今局面,依旧艰难。暹罗自身亦是內有外患,对阮福映殿下的支持————恐怕也有限。” 吴志杰点了点头,1785年初阮福映的这次惨败他是知道的,这导致阮福映和郑子等人更加依赖暹罗,但也暴露了暹罗支持的局限性。 而阮福映要真正起势,却是得等两年后搭上了法国人。 在印度与英国人的爭锋受挫后,法国失去了在印度的几乎所有殖民地(只保存了零星几块),因此法兰西將目光投向了东南亚。 而在法国主教百多禄的大力促成下,阮福映和法国人搭上了线,签订了一份《凡尔赛条约》,和后世那份大名鼎鼎的条约同名,但具体內容却是天差地別。 根据条约,法国承诺向阮福映提供4艘战舰、1650名士兵及相应的武器装备,帮助其復国。 而作为回报,阮福映將割让崑崙岛和沱港(今峴港)给法国,授予法国在安南的贸易垄断权,並向法国提供粮食和兵力支援。 但由於法国大革命的关係,这份条约最后成了一张废纸,並未实际履行。 不过,在这其中出了大力的百多禄主教並不甘心,为了在越南实现他的宗教和政治抱负,他赌上了自己的全部声誉和精力,甚至自筹部分资金。 再加上来自法国的印度殖民地本地治理总督和一些私人商业投资者的资助下,通过非官方的渠道向阮福映提供了实质性的援助。 而正是凭藉法国的军事援助,阮福映得以组建现代化的军队,再加上西山王朝的內乱,阮福映才得以在1802年统一越南,建立阮朝。 吴志杰眼中精光闪烁,却是在想著如何从中分一杯羹。 眼下这个时间点,百多禄应该和阮福映搭上线了,而且作为阮福映儿子阮福景的老师,在个人偏向上必然是倾向於阮福映的。 “直接撬动百多禄这层关係几乎不可能————”吴志杰心中暗忖,“但吴家的优势在於实实在在的实力和地理位势。”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是的,虽然百多禄个人情感上倾向於阮福映,但法国在印度支那的殖民当局特別是本地治理的法国总督,却必须考虑实际利益。 此时的阮福映刚刚经歷大败,处境艰难,正在暹罗寄人篱下,据说还被软禁了,百多禄主教正在为其四处奔走。 而相比之下,他们吴家已据有北大年、宋卡、陶公、也拉四府,手握精兵数千,更有自己的造船厂和铸炮厂,控制著暹罗湾南端的战略要地。 无论是实力、地盘还是发展潜力,都远非那个还在流亡的阮福映可比。 他们法国人想要在东南亚寻找合作伙伴,与其投资那个前途未下的阮福映,为什么不选择实力更强、地理位置更优越的吴家呢? “法国人最想要的是什么?”吴志杰自问自答,“无非是贸易据点、海军基地和对英国势力的制衡。” 想到这里,吴志杰的眼睛亮了起来。 崑崙岛和峴港固然重要,但吴家控制下的北大年港、宋卡港,以及未来將要拿下的吉兰丹、丁加奴等地的港口,同样具有战略价值。 > 第103章 袭来 第103章 袭来 他完全可以提供一个对法国人极具吸引力的方案:允许法国使用北大年港或宋卡港作为海军基地和贸易站点;给予法国商人更优惠的关税和贸易条件;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协调行动,共同应对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南洋日益扩张的势力。 毕竟,吴志杰接下来的扩张目標—吉打苏丹国,就与英国人在东南亚的基地檳榔屿隔海相望,未来的利益衝突几乎不可避免。 提前引入法国势力,既能制衡英国,也能为自己爭取到强有力的外援。 与此同时,他还可以清晰地展示吴家的价值:支持一个已经拥有稳固地盘和军队的吴家,等同於在暹罗湾和马来半岛北部直接嵌入一个亲法的强大地缘政治力量。 其即时收益和长期影响力,远非投资一个尚在流亡、前景不明的安南王位竞爭者所能比擬的。 而对於法国人可能提出的传教要求,吴志杰更是乐见其成。 这里到处都是信仰天方教的土著,一直是吴家巩固统治的潜在障碍,吴志杰对此也是颇为头疼,到时正好让那些法国传教士去发挥作用。 “百多禄主教可以继续他的阮福映计划,”吴志杰思路越来越清晰,“但对於法国印度殖民地和东印度公司的务实官员而言,同时在吴家这里下一注,分散风险,才是最符合法兰西王国海外利益的理性选择。这叫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而相比较於阮福映急需的各种火炮、军舰、弹药等军火上的支持,吴志杰更渴望的是背后的技术与知识,这些比起实际的军火来说可是更容易兑现的,到时候也不会有太大的衝突。 而且,日后若是有可能的话,他还想派遣华人前去法兰西留学。 虽然相比於已经开始了工业革命的英国,法国此时在科技方面有所落后,但其科学理论体系、军事工程学、航海天文学等领域的积累依然深厚,足以作为华人前往西方学习的绝佳跳板。 更重要的是,吴志杰知道自己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他知道歷史的走向。他知道法国大革命將在1789年爆发,路易十六的命运也早已註定,隨之而来的將是欧洲各国为围剿革命法国而组成的反法同盟。 拿破崙·波拿巴將乘势崛起,最终加冕称帝,並点燃席捲整个欧洲的战火。那时的欧洲列强將无暇东顾,正是吴家在南洋趁势扩张、確立霸权的天赐良机。 而在大革命爆发后,陷入內部动乱和欧洲战爭的法国政府,对海外殖民地的兴趣会大大降低。 这也意味著位於印度本地治理的法国殖民总督,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寻找强大且可靠的本地盟友与合作者,以维持法国在东南亚的存在和影响力。 这对吴家而言,將是获取技术、人才乃至政治承认的黄金窗口期。 “先生可知,如今在安南一带,可有法兰西国的传教士或商人活动?”吴志杰看似隨意地问道,“我听闻西洋诸国对远东贸易颇为热衷。” 陈安儒思索片刻,答道:“確有一些法兰西传教士在交趾支那一带传教,尤其是在阮主旧地。据说有些还与阮福映殿下有所接触———— 商人倒是少见,如今战乱频发,西洋商船多往广州、厦门而去,较少涉足安南。” 吴志杰心中有了计较,看来百多禄早已在越南深耕多年,织就了一张关係网,而这正是他需要切入的关键点。 “多谢老先生告知这些情况。”吴志杰表面上保持平静,“您先好生休息,诸位新来移民安置之事,定会安排妥当,尽可放心。” 送走陈安儒后,吴志杰立即返回王宫,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计划。 他不仅要与法国人取得联繫,更要和他们在各方面进行合作。到时候,吴家提供港口和基地,法国提供技术和资金支持;双方共同开发南洋贸易,对抗英国人和荷兰人;甚至可以在適当时机联合干预安南事务。 “来人!”吴志杰唤来亲信,“立即派人前往暹罗,暗中接触法国传教士百多禄。同时,让港务司特別留意法国商船,若有发现,以礼相待,立即稟报!” 吴志杰再次站在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图前,目光闪烁。 虽然百多禄个人情感上偏向阮福映,但面对吴家实实在在的实力和优厚的合作条件,相信任何有远见的法国殖民官员都会心动。 而且,他深切相信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官员的操守,只要让他搭上了线,北大年苏丹馈赠的诸多財富就能发挥最大的用处,换回当前急切所需的各类技术。 “百多禄主教,您尽可以继续您的安南梦。”吴志杰轻声自语,“但法国在东南亚的利益,或许需要更多的保障。而我们吴家,正是最好的选择。” 数日后,北大年王宫,书房。 吴志杰正在伏案审阅著田务司呈报的新移民安置进度与垦荒计划,与法国人的接触计划已经部署下去,不过这需要时间,但也拉的捷报顺著北大年河顺流而下却是已经到来。 “捷报!捷报!也拉大捷!四爷攻破也拉城了!” 有侍卫在门外高声通传,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吴志杰猛地抬起头,直接喝道:“传!快传报信人进来!” 一名风尘僕僕,满脸疲惫之色的传令兵衝进书房,从贴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高高捧起:“稟大少爷!我军在昨日大破也拉城,阵斩也拉城主,也拉全城已下!四爷正率军肃清残敌,安抚地方!特命小的先行回报!” 吴志杰一把接过捷报,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確认了消息的真实性,这才忍不住露出笑容:“好!好!四叔果然没让我失望!也拉一下,三府尽入我手,北大年遂归於一统。” 也拉的攻克意义重大,这不仅意味著吴家彻底吞併了原北大年苏丹国的所有核心区域,更是获得了更多的人口和西南部的锡矿资源,对他的统治合法性有了极大的巩固。 在这一消息向外公布后,整个北大年也很快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华人移民欢欣鼓舞,对未来充满了更大的信心:本地归顺土人则更加敬畏:就连那些新来的明乡人和安南人,也从中感受到了这位年轻总督的强大实力,心中安定了不少。 然而,吴志杰並不知道,就在他沉浸於胜利的喜悦之时,来自山林深处的威胁,已经悄然逼近。 北大年外围,雨林深处中的土著部落,此时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享 第104章 烽火(4k 求订阅) 第104章 烽火(4k 求订阅) 北大年外围,巴塔克村。 巴哈林蹲在自己的田埂边,小心地侍弄著几株秧苗。绵绵细雨顺著他宽大的斗笠边缘流下,形成一道细小的水帘。 与往年不同,他们这一季种的稻子据说是那些华人老爷们特意弄来的,比自家原先的种子明显大了不少,还被要求特意划出一块田来育苗,在田里撒了不少东西。 虽然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处,但作为给老爷们种田的佃户,他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只需要安心种田即可。 他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却是比原先苏丹统治时期轻鬆不少。 自从那些北边来的“唐人”老爷成了北大年的新主人,他们的日子却是有了变化。 先是以前一天五次雷打不动的礼拜,如今被要求缩减到早晚两次,而且不允许在外面做,只能回到家里悄悄进行,还不得聚集。 一开始他们村子里有不少不信邪的,还敢继续在田间地头做礼拜,结果被巡查的“唐人”老爷们看到了,当场就是一顿毒打,隨后就被带走了,听人说是被拉去开荒了。 出了这种事,村里人这才开始收敛,只得依照规定,在家里进行礼拜。不过巴哈林却是知道,有不少人还是一天做著五次。 村里的老伊玛目对此唉声嘆气的,暗地里还骂那些唐人是“卡菲尔”(异教徒),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但巴哈林心里却是有些不一样的念头。 他生下来就是天方教信徒,就像他生来就是这片土地上的马来人一样,从未想过其他可能。但说实话,他对那些繁琐的教规和必须缴纳的“天课”並无太多好感,尤其是以前一年的收成大半都得上交的时候。 唐人来后,倒是不一样了,赋税是实实在在的降低了。今年交完税后,家里竟然还能有些余粮,甚至能攒下几个小钱,他还盘算著明年或许可以试著租一头牛来耕地,这样可就能轻鬆不少。 而更让人心动的是,村里都在传,那位唐人总督似乎並不喜欢他们信仰天方教。据说,如果他们有人愿意改信唐人信的妈祖、林姑娘,或是拜佛信道,税赋还能再低一些。 而且,前些天他去赶集的时候,还听说那位总督颁布了法令:如果土人愿意改成汉名,学习说汉语,甚至改穿汉家服饰,再去找人登记,就能享受著和华人移民一样的待遇。 不仅可以让去开垦属於自己的田,前几年还可以免税。更重要的是,还不用像土人一样去做什么徭役,这对他们这些土人佃户来说可是难以想像的好待遇。 “听说原来的清真寺里就能学汉语,得找个时间去瞧瞧。”巴哈林心中嘀咕著,“到时候该取个什么汉名?” “阿林!发什么呆呢?快回来吃饭了。”隔壁高脚屋里传来了他妻子的喊声。 “就来!”巴哈林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泥,正准备起身。 突然,一阵奇怪的喧囂声从村子靠山的那头隱约传来。 不是节日的鼓乐,也不是往常的鸡鸣狗吠,更像是————很多人在惊慌的叫喊?其中还夹杂著一些短促刺耳的、连他也听不懂的吼叫。 “怎么回事?”巴哈林直起身,疑惑地望向声音来源方向。 但此时雨雾朦朧,他看不太清。 “好像是阿卜杜勒家那边?”他妻子也探出头,脸上带著不安。 就在这时,几个半大的孩子惊慌失措地从那个方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用稚嫩地声音尖叫道:“怪物!有怪物从山里下来了!见人就打!” 巴哈林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孩子们在胡闹或者是看错了。 “胡说什么!哪来的怪物!”他呵斥道,但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 紧接著,他看到几个大人也满脸惊恐地跑过来,其中一人胳膊上还在流血,大声嘶吼著:“巴哈林!快跑!是生番,山里的生番杀下来了!快跑啊!” 生番? 听到这两个字巴哈林如遭重击。他听人说过,在很远的山林深处,有一些不服王化、 茹毛饮血的野蛮部落,时常会下山劫掠靠近森林的村子。 可他们的村子离山还有一段距离,以前也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啊!苏丹时代没有,唐人来了之后更没有。他都以为那只是老人嚇唬小孩的故事。 “真的!好多!拿著长矛和吹箭,见东西就抢,敢反抗的就杀!”另一个逃过来的人声音发颤,裤腿上全是泥浆,显然在路上摔过跤。 巴哈林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巨大的衝击让他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直到—— “砰”一声闷响,伴隨著悽厉的惨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然后,他看到了。 雨雾中,影影绰绰的身影出现了。他们皮肤黝黑,几乎赤身裸体,身上用不知名的顏料画著各种扭曲的图案,头髮脏乱地纠结在一起。 他们嚎叫著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挥舞著绑著石片的木矛、淬毒的吹箭和简陋的砍刀,如同疯狂的野兽般衝进视野中的房屋。 一个生番猛地將一个试图保护鸡笼的老妇人推倒在地,抢过咯咯乱叫的鸡,隨手一矛刺下,老妇人的惨叫戛然而止。 那是阿卜杜勒的母亲,很和蔼的一位老妇人,平时很照顾他们。 另一群生番撞开一扇木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很快,一个年轻女人被头髮拖拽出来,挣扎著被套上绳索。而另一侧的房间中有个男人看见了,拿著刀衝出屋子想要反抗,可是在几个土人的围攻下,很快就被一根长矛穿过身体,没了动静。 那是易卜拉辛的妻子和孩子,倒下的男人则是易卜拉辛。 还有生番扛著抢来的粮袋,砸开看到的每一个瓦罐,寻找任何值钱的东西。 浓烟开始升起,有屋子被点燃了,火舌贪婪地舔舐著潮湿的茅草屋顶,发出啪的爆响。 这不是故事!这是真的!生番真的来了!就在他的眼前!杀人!放火!抢掠!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巴哈林,让他浑身冰凉,手脚发软。他听到老婆在屋里发出惊恐的尖叫,才猛地回过神来。 跑!必须跑!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一把拉起有些被嚇傻的老婆:“快走!从后面走!去林子里躲起来!” 他甚至顾不上拿任何东西,生死关头,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他拉著老婆衝出后门,钻进屋后的灌木丛,没命的往远离村子、远离那些恐怖的生番的方向狂奔。泥水溅满了他的全身,林中的荆棘划破了他的皮肤,他却毫无知觉。 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心臟的狂乱跳动,以及身后村子里还在持续的惨叫声。 不过他们很幸运,並没有被追击。 那些生番的目標很明確粮食、財物和能带走的女人。对於他们这种只顾逃命、不值得浪费力气追击的人,似乎懒得理会。 一直跑到几乎脱力,確认身后没有追兵后,巴哈林才敢停下来,瘫倒在一颗大树下,和此时只知道哭泣的妻子一起瑟瑟发抖,惊恐的看著远处还在杀戮中的村庄。 那是他的家啊! 他今年刚刚因为税赋降低而积攒下来的一点家当,那点藏在米缸底下的粮食,还有他偷偷给未来孩子准备的一小块银饰———— 全都没了,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巨大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些该死的、该下火狱的生番!他们毁了一切,毁了他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新生活。 “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愤怒的想著。 隨后,他猛地想起,沿著这条小路往前不远,就有一个村子,里面好像有不少华人,听说那里还有拿著厉害火枪的唐人士兵驻守。 那些生番抢完了这里,下一个目標肯定就是那个更富庶、东西更多的华人村子。 必须去报信。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 他要报仇,要让那些毁了他家园的野蛮人付出代价! 也许,只有那些拿著火枪的唐人士兵,才能对付这些野蛮的恶魔。 “你————你在这里躲好,千万別出来。”巴哈林对嚇坏了的妻子吩咐道,原本有些颤抖的声音此刻却无比坚定。 “你要去哪?”妻子惊恐地抓住他的胳膊。 “我去找唐人兵!让他们来杀这些生番!”巴哈林咬紧牙关,眼中闪烁著仇恨的光芒。 他挣脱开老婆的手,再次奋力奔跑起来,这次的方向,是那个他曾经既好奇又有些畏惧的、有不少新来的华人的村庄。 这个村子叫做双溪村,名字是新来的华人移民们改的,因为村子前后各有一条小溪而得名。 而当巴哈林连滚带爬、气喘吁叶地衝到双溪村口的木柵栏外时,几乎已经脱力。 他扑倒在泥泞中,用尽最后的力气,惊恐万分地对著柵栏后警惕望来的声音嘶吼道:“生番!好多生番,来了!我的村子——完了!他们——下一个——这里!快——快准备!” 柵栏后的哨兵正是水生,先前被出征也拉的陈春生请求照料家人的那名年轻士兵。 此时,他看到眼前这个浑身泥污、满脸惊恐、手脚胡乱比划的土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虽然他听不懂土人的语言,但看他这惊恐的样子,再结合他们接到的驻守在此,警惕山中野人的命令———— “快去叫王什长和村里管事的!”王水生一边打开柵栏门,一边对同伴喊道,还一脸警惕地看著巴哈林来的方向。 很快,留守士兵的什长—一位身材精瘦的老兵王老五,和村里华人移民和土人分別推举出来的几名村中管事,以及剩下在此驻守的士兵,都聚集到了村口。 巴哈林被扶起后,灌了几口热水,稍微定神后,这才结结巴巴、连比划带说地將恐怖的经歷描述了一遍。 消息確认了!不少山地土著正在劫掠外围村落,正朝著这个方向而来! 恐慌瞬间在闻讯聚集过来的、佇立在周边的村民中蔓延开来,不少人面露惧色,窃窃私语著。 “安静!”王老五猛地暴喝一声,压住了现场的骚动,“慌什么!柵栏壕沟是摆设吗?我们手里的火枪是烧火棍吗?” 他自光锐利地扫过手下那十来个兵,以及村里那些青壮:“我们是吴家的兵!领了大少爷令,来镇守此地,护佑乡邻的。贼人还没到跟前,自己就先乱了吗?” 一个稍微年长的管事面露忧色,迟疑地开口:“王什长,不是我们怕事————只是你也听到了,生番此次数量眾多,更是凶悍异常。 咱们这里满打满算,能战的也就二十来人,火枪也才十来支。是不是————是不是先护送妇孺老弱,往后面更大的屯堡暂避锋芒?等援军来了再说?” 在得知了消息后,他们立刻派人前去周边求援了,但援军显然还是需要不少时间的。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附和。 “对啊,避一避吧!” “犯不著跟那些野人硬拼啊!” “春生家的还怀著孩子呢——” 提到陈春生的妻子,小五心里一紧,春生哥出征前可是特意嘱咐过他照看一下的。 “都听好了!”王老五看著眼前几位管事的老人和不远处面带恐惧的村民,语气坚决道:“撤!不管华人土人,让所有村民立刻撤!什么都不带了,互相搀扶著,往后面屯堡去。那里墙高人多,土人肯定打不下。” 撤离村民,在这一点上,他並无异议,毕竟他们接到的命令一切以保护华人移民为重。 一个管事闻言稍鬆了口气,但立刻又忧心道:“王什长深明大义!只是——只是这雨虽停了,地上还烂得像泥潭一样,男人走都费劲,这里还有不少有了身子女人,这——这能跑多快啊?万一——” “没有万一!”王老五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又格外的有力量,“你们召集所有村民先往后撤,这里有我们这些当兵的留下。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这时候就得顶上去!” > 第105章 布置 第105章 布置 王老五用手指向村外那条泥泞不堪的洼地路:“看看这路,烂泥塘一样。我们撤离跑不快,那些野人也一样快不了,正好在这里堵著他们。能多挡一刻,你们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几位管事和村民们顿时明白了王老五的决心,这些吴家士兵决定自己留下,为他们爭取宝贵的逃生时间。 一时间,感激、愧疚、恐惧交织在人们脸上。 “快,没时间了!现在就带著人走!”王老五再次开口,带著前所未有的决绝。 闻言,华人管事立刻高声喊道:“快!都动起来!別浪费时间了!” “cepat!semuaorangpergi!(快点!所有人离开!)”土人管事也用马来语催促著村子里的土人。 没有时间犹豫和告別。双溪村的村民,无论是华人还是土人,此刻得为了活命而撤离。男人们搀扶起老人,女人们则抱起孩子,拉著被嚇傻的同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艰难的逃生之路。 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队伍缓慢而艰难地移动著,哭声、催促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气氛有些压抑而凝重。 陈春生的妻子也被相熟的华人大嫂搀扶著,她脸色苍白,回头看了一眼正紧张分配弹药的、这些日子对她多有照顾,如同弟弟一般的水生,眼中噙满了泪水,最终还是一步一跟蹌地匯入逃亡的人流之中。 巴哈林看著同胞和华人一起撤离,稍微鬆了口气,但看到留下的士兵们开始紧张地布置著防御,他想到自己可能已经被烧毁的家,顿时鼓起勇气,对著场中懂得土语的士兵说道:“我————我也留下————我知道他们的样子————也能帮忙。” 那士兵无法做决断,只能跟什长匯报。 王老五得知后看了巴哈林一眼,点点头:“好!你去帮他们把那边的拒马拖过来! 快!” 很快,双溪村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留守的十八名吴家士兵和十来个自愿留下的华人、土人青壮,其余所有村民都已经撤离。 王老五迅速布置著防御,这里村子本来留有两什人手,也就是二十个士兵驻守,但由於前些日子有两个士兵跟著船队一道回乡去招揽人手了,这才有了两人的空缺,不过火枪倒是留了下来。 也就是说,如今这里只有二十只火绳枪,十八个能熟练装填火枪,进行开火的士兵,剩下的青壮只能用些弓箭长矛之类的进行防御。 王老五迅速审视著手中力量,做出了决断。 村口柵栏门是防御核心,两侧的望楼提供了良好射界。 “都听好了!”王老五声音沉稳,开始布置,“所有人,集中到村口柵栏门和两侧望楼这里!” “所有火枪手,在柵栏门后列阵,这次只排成两排,第一排九人,第二排九人,到时候听我號令,轮番齐射!” 眼下人手不够,选择两排齐射或许是更好的选择,而且火绳枪在这种天气容易熄火,更是需要足够多的枪枝来確保火力。 比起自由射击,成排齐射或许並不能造成更大程度的杀伤,但在这种时候,对於士气的打击才是最重要的。 列阵之后,只要一轮齐射,便能清空前排大部分土人,这种方式对士气造成的,对土人造成的威嚇远非自由射击所能做到的。 但是,三排变成两排,再加上是火绳枪,这就会造成中间装填间隙时的火力缺失,火力容易不足。面对这种情况,只能寄希望於第一轮的齐射能够让土人感到恐惧,否则就只能拼刺刀了。 不过王老五却是准备將这段空隙时间交给剩余的人手来支撑,除了弓箭,他这里还有一些轰天雷,在这种时候或许能为他们爭取时间。 “会射箭的!华人、土人都算上,全部上左右两边的望楼,从高处给我射,专瞄冲得快的和看起来像头目的。” “剩下的,拿著长矛和砍刀,守在柵栏两侧,防备有生番冒死冲近攀爬柵栏,如果真有,就给我往死里捅。” “再把轰天雷也拿到前面来,交给他们,到时听我的命令再扔!” “巴哈林,你也去望楼上,帮我们看著点,生番有其他动静立刻喊!” 他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確,集中所有火力,封锁村口那条道路。利用火绳枪的齐射威力和轰天雷的震慑,最大化杀伤和阻滯效果。 这里狭窄的地形使得生番的兵力难以展开,他们要是选择硬冲將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泥泞的道路更是吴家士兵最好的辅助;而若是他们选择绕过这个由眾多士兵组成的据点,那么则需要考虑得多少人手才能防住可能的、从背后来的进攻。 “咱们就在这里钉著!”王老五给眾人打气,“咱们火力足,地势又居高临下,生番要是头铁,非要从这口子硬冲,来多少都不够我们打的。 他们要是怂了,想绕开我们,那正好,我们可以先喘口气,再从后面给他们来一下。” 他顿了顿,话语中带著属於老兵的自信:“就凭咱们这二十条火枪,还有那些轰天雷,那些拿著木矛石斧的野人,根本不是对手。说不定一轮齐射下去,再丟几个轰天雷,他们就被嚇破胆跑路了。” 这番话极大地稳定了军心。 士兵和青壮们迅速各就各位,火枪手们熟练地检查火绳、清理药池、准备弹药:会使弓箭的爬上望楼,將箭矢插在顺手的地方;剩下几个仅有的长矛手,则是紧握武器,守在柵栏缝隙处。 王水生站在第一排火枪手中间,深吸一口气,將火绳夹好,心中默默回想著已经无比熟练的装填步骤。 春生哥,我们一定会守住的。 雨后的雾气稍稍散去一些,能见度提高不少,王老五登高远眺,目光死死盯著那条进村的必经之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大家心中刚松下一口气,以为那些土人收穫足够多,不打算再继续往前劫掠的时候。 突然,望楼上的巴哈林和弓箭手们几乎同时高喝出声:“来了!林子里!” > 第106章 击溃 第106章 击溃 只见远处路口的边缘,影影绰绰的身影开始出现,並且越来越多,伴隨著嘈杂的嚎叫声也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他们身上有著恐怖的彩绘,手中挥舞著长矛、石斧和吹箭,在此时有些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隨后,他们看到了寂静的双溪村,也看到了村口那看似单薄的防御工事,以及工事后方人数不多的,正严阵以待的守卫者。 短暂的犹豫和观察后,他们似乎认定敌人人数不多,武器也只有手上拿黑乎乎的棍子,不足为惧。 於是又发出了几声更加大声的嚎叫,土著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踩著泥泞,朝著村口发起了疯狂的衝锋。 来的似乎只是先锋部队,人数並不多,大约只有三十来人,也並不认识对准他们的黑洞洞的十来个枪口,直衝冲的挤在狭窄的路上就冲了过来。 王老五见状却是心中一喜,先前巴哈林传来的消息说是土著有著近百人,各个都是成年男子,这让他一开始心中也有是紧张不已,光凭手中这十几支火绳枪可不一定顶得住。 眼下一看,竟然只来了三十多人,还跟傻子一样朝著枪口衝锋。 “稳住!都稳住!听我號令!”王老五再次开口,语气却是乐观不少,连带著有些紧张的士兵和青壮都放鬆了不少,“来的人不多,放近了打!” 火枪手们屏住呼吸,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或是火绳夹上,目光却是死死盯著前方衝来的敌人。 一百步————八··———— 冲在最前的生番面目已经清晰可见,他们脸上带著嗜血的兴奋,似乎认为一次衝锋就能踏平这个小小的据点。 “第一排!瞄准—放!”王老五看准时机,在敌人进入三十米的时候,这才怒吼著下令道。 “砰!!!!!!!!” 九支火绳枪同时开火,却只发出来八声枪响,因为先前雨势的影响,击发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但即使如此,还是八声震耳欲聋地枪响在此时对於那些衝锋而来的土人来说,还是显得颇为恐怖。大片浓密地白色硝烟从枪口吞吐而出,笼罩在了柵栏前方。 八颗铅弹呼啸著从枪口衝出,狠狠撞入前方的人群。 “呃啊!” “哇呀!” 惨叫声顿时响起,冲在最前方的五个生番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仰倒,倒在了泥泞中。 后方继续衝锋的土人或是被透体而过的铅弹击中,又或是被前方倒地的同伴绊倒,也同样倒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使得生番的衝锋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铁墙,势头为之一滯。后排的生番却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听到了一声巨响,隨后白烟升起,冲在前方的几个同伴便倒在了地上。 有些生番被这眼前的一幕嚇到,顿时止住了衝锋的势头,但依旧有不明所以的继续往前衝锋。 “第二排!放!”眼前的白烟遮挡了视线,但此时也不需要瞄准了,王老五根本不给这些土人反应的时间,再次下令。 “砰!” 又是一轮齐射,不过这次九支火枪全部发射成功。 更多的白烟腾起,又一排铅弹扫过前方有些混乱的敌群,再次撂倒五六人。 此时,望楼上的几名懂得使用弓箭的青壮也適时放箭。 “咻!咻!咻!” 利箭从高处射下,虽然没什么准头,但也带来了额外的心理压力,甚至有一名已经倒在了地上的生番再次中箭,痛呼声更甚。 仅仅两轮火枪齐射加上接连的箭雨,生番的进攻队伍就已经死伤十余人,泥泞的道路上躺满了尸体和伤员,痛苦的呻吟取代了先前狂热的嚎叫。 剩下的生番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惊恐地看著同伴地惨状,看著前方虽已经停下却还在喷吐白烟地神秘武器,进攻的勇气顿时消退。 不少人已经停在原地,或是顺势趴倒在了地上,不知所措,更有精明的已经在悄悄往后撤退。 不过王老五此时心中也是有些紧张,眼前生番虽有些混乱,却並未被完全嚇破胆,如今火枪手正在装填,若是生番在此时衝锋,那仅凭藉那些连弓箭手都算不上的青壮可挡不住他们。 “轰天雷!准备!”他眼中寒光一闪,此时只能动用轰天雷了,虽然这个距离基本上没可能造成杀伤,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给我扔!”伴隨著他的命令再次下达。 一名身材格外精壮的青壮,立刻点燃引线,奋力將一枚黑乎乎的轰天雷朝著那人聚集的方向投去。 “轰隆!” 这是比火枪齐射更加沉闷震耳的巨响,火光一开,陶罐破片和里面填充的碎铁片和瓷片四处飞溅,虽距离人群较远,但还是有些许碎片溅射到了人群边缘。顿时,那片区域惨叫声一片。 轰天雷的爆炸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山中土著从未箭矢过这等又是雷声又是火光的“妖法”?这接连的、让他们无法理解的巨大声响,和地上躺著的同伴,彻底摧毁了他们残存的斗志。 “山神发怒啦!” “是雷法!他们会召雷!”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剩余的生番彻底崩溃了!他们丟下武器,惊恐万分地转身,互相推搡踩踏著,哭爹喊娘地朝著来时的路途亡命狂奔,再也顾不上什么掠夺,什么头领的命令,脑子里只剩下逃命的欲望。 转眼之间,刚才还气势汹汹、黑压压一片的进攻队伍,就变成了一群狼狈逃窜的溃兵,只留下十来具尸体、伤员,以及丟弃的武器和一片死寂。 柵栏后,双溪村的守军们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是鬆了一大口气,虽然过程有些戏剧,敌人从疯狂衝锋到彻底溃逃,不过短短一两炷香的时间,但眼下他们算是守住了。 火枪齐射的轰鸣声似乎还在耳边迴荡,硝烟味依旧刺鼻,但敌人已经消失了。 “这就贏了?” 第107章 尾声 第107章 尾声 眼看著那些生番溃不成军地逃入森林,柵栏后地守军顿时爆发出兴奋地欢呼,有几个年轻气盛的,热血上涌,还提出继续追击。 “追什么!”王老五的呵斥如同一盆冷水泼下,制止了他们有些疯狂的念头。 “王什长!为什么不追?正好杀光他们!”一个土人青年红著眼睛喊道,他的亲人可能就在被劫掠的村子里。 “胡闹!”王老五瞪著眼睛,指著那条泥泞不堪的道路,“你看看这路!这林子!我们人生地不熟,追进去,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 他们要是杀个回马枪,在林子里我们的火枪优势就没了!到时候谁杀谁?” 他自光扫过眾人,语气严肃:“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里,为乡亲们爭取时间。现在敌人退了,目的就达到了,都给我退回原位,加强警戒。”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援军到了,咱们人手够了,再进去扫荡,救回被掠的人,才算稳妥!” 眾人闻言,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王老五说得在理,只得按捺下追击的衝动。 “现在,第一队第二队,,轮流警戒,装填弹药。其他人,跟我来!”王老五下令,带著几个士兵和青壮,小心翼翼地打开柵栏门,走到外面的战场上。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多具生番的尸体和一些还在呻吟的重伤员。 “检查一下,还有气的,补刀,给他们个痛快。”王老五的声音冷酷而平静,对待这些凶残的劫掠者,不需要仁慈。 处理完战场,所有人退回柵栏后,继续紧张地戒备著。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村中,溃逃下来的生番与后续跟上来的、之前劫掠了土人村落正在搬运“战利品”的同伙匯合了,混乱、恐惧和失败的情绪在人群中开始蔓延。 此时才清晰地看出,这次下山的並非单一部落,而是附近三个关係时而合作时而敌对地山地部落,临时拼凑在一起的联盟。 此刻,失败的耻辱和利益的分配不均,使这算不得团结的联盟爆发了激烈的爭吵。 “废物!你们帕朗西部落的人都是懦夫!”一个脸上有著巨大疤痕、来自卡扬部落的强壮头目对著最先溃退下来的那群人的首领咆哮道,“才死了十几个人就被嚇破胆了,我们还有这么多人,怎么能就这样撤退?” 帕朗西部落的首领库纳脸色铁青,反驳道:“放屁!阿贡,你没亲眼看到,那不是烧火棍。那是会喷雷吐火的妖法,还有会爆炸的铁疙瘩。 我们英勇的战士还没靠近就成片地倒下,那不是战斗,是送死。我们抢到的东西已经够了,该回去了!” “够了?”卡扬部落的头目阿贡嗤笑道,“就那点粮食和几个女人?那个华人村子肯定更富,你们帕朗西的人要是怕了,就带著你们的破烂滚回去吧。我们卡扬部落和库库斯部落的勇士,自己去拿下那个村子!” 另一个规模稍小的库库斯部落首领显得有些犹豫,他既畏惧那可怕的“雷火”,又垂涎华人村的財富,最终贪婪占了上风。 他站到了阿贡一边:“阿贡头人说得对,我们不能白来一趟。帕朗西的人既然没了胆子,就让他们看守俘虏和物资好了。我们两家合力,还有六十多个勇士,足够衝垮那十几个守军了。” 激烈的爭吵过后,帕朗西部落的首领最终带著本部落残存的三四十人,以及大部分劫掠来的物资和俘虏,愤愤不平地决定先行撤回山里。 而卡扬部落的阿贡和库库斯部落的首领则重新集结了剩下的六十多名嗷嗷叫的战士,再次扑向双溪村。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一点教训,不再挤在一起衝锋,而是试图散开一些,利用树木和地形逼近。 双溪村口,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什长!他们又来了!人好像更多了,而且这次是从两边的林子里摸过来。”望楼上的士兵声音中带著焦急,再次发出警报。 “该死!”王老五暗骂一声,拳头攥紧。敌人果然贼心不死,而且学聪明了,不再挤在一条路上送死。 他立刻大吼:“全体就位!准备战斗!火枪手注意节省弹药,听我命令齐射,轰天雷也准备。” 看著远处林间若隱若现、试图分散靠近的身影,所有守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才击退敌人有出其不意的因素,现在敌人数量更多,而且明显有了防备,压力更大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次,还能守下来吗?一股悲壮的情绪在倖存者心中蔓延,但没有人退缩,而是纷纷握紧了手中武器,准备殊死一搏。 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呜——呜一” 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號角声,在此时如同天籟之音,从身后的方向传来。 紧接著,密集的脚步声响起,一面吴家的旗帜率先出现在小路尽头,紧隨其后的,是一队约五十人、全部配备火绳枪、杀气腾腾的士兵。 正是接到求援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援军。 援军指挥官是一名年轻的哨官,他一眼就看到了村口工事后的王老五等人,看到了柵栏外泥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战斗痕跡,更看到了林间正在逼近的大批生番。 情况一目了然,根本无需多问! “王什长!第一巡防队哨官赵勇,率队前来支援!”年轻哨官大声报告,一边毫不停歇地迅速观察战场形势。 “来得正好!赵哨官!”王老五大喜过望,绝处逢生的激动,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贼人溃退一波,这次又聚集了六七十人从两翼包抄过来,还想再攻。” 赵哨官闻言,眼神一厉,立刻下令:“全体都有!无需列阵!沿著前方柵栏散开,左翼二十人,右翼二十人,正面十人加固战线。 自由瞄准射击,让这些不知死活的生番,尝尝我吴家火枪的威力。” 这次土番数量分散,沿著周围的丛林攻来,见此赵哨官也不再让士兵列队,而是依次排开,进行自由射击。 命令既下,五十名生力军迅速沿著柵栏散开,寻找著射击位置,冰冷的枪口各自指向林间晃动的身影。 生番那边,卡扬部落的头目阿贡和库库斯首领刚刚注意到援军的到来,脸色瞬间剧变。对方人数突然暴增,而且全都拿著那种可怕的武器,两人几乎同时张开口,想要大喊“撤退”。 但是,已经太晚了! “砰!” “砰!砰!” “砰!砰!砰!” 这次是自由射击,火力密度不如先前,但造成的杀伤却丝毫不逊色。经验丰富的士兵们各自寻找目標,冷静地瞄准、射击、再装填。 一时间,柵栏沿线枪声大作,硝烟四起。 接下来的战斗则呈现一边倒的態势,面对人数更多,装备更精良的吴家军队,这些野人生番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这几乎是一场屠杀。 直到最后一个生番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枪声才渐渐停息,森林边缘再次恢復了寂静,只留下更加狼藉的战场和瀰漫的硝烟味。 双溪村之围,至此彻底解除。 王老五和赵勇对视一眼,却並不准备就此结束。 “赵哨官,看来,咱们得进山一趟了。”王老五冷声道,“不光是为了救人,也得让这些山里的土人知道,招惹我们吴家,要付出什么代价!” 第108章 危机?良机! 第108章 危机?良机! 北大年王宫。 吴志杰正与鬚髮花白的陈儒相对而坐,桌上摆著几张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陈老先生,您看,我是这样想的,”吴志杰语气诚恳,“先在城內办一个学堂,內设几个识字班,不拘是华人子弟,还是愿意来的土人孩童,甚至有心向学的成人,都可来听课。 对於他们,也无需教授四书五经那些高深的学问,只需教他们识得几百个常用字,再懂得基本算数便。这样无论是对於他们日后生计,或是理解官府告示都大有裨益,也可藉此从中选拔一些人手,或是挑选些好苗子继续深造。 您老学识渊博,德高望重,正是主持此事的最佳人选。” 將这件事交给陈安儒,吴志杰是深思熟虑过的。 吴家这些人中,只有他二叔吴文耀学问高些,算是个秀才,不过他如今需要主持宋家事务,显然是没时间来处理这种事的。 而眼前这位陈安儒,在接触过一段时间后,吴志杰觉得他虽没有功名在身,但无论谈吐、行文都是极佳,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些明乡人和安南人中颇有声望,由他来担任此事可以更好的团结这些人,而且说不定还能藉此从河仙招揽更多移民前来。 至於教学的內容,吴志杰决定先让他先召集人手,只简单教授基础的常用字和算学就行了。至於后续的教育,他另有想法。 陈安儒抚著鬍鬚,眼中闪烁著欣慰的光芒。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总督在征战之余,竟还如此重视文教,心中感慨万千,正欲开口应承这份意义非凡的差事。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室內的寧静。 一名传令兵步入殿內,脸色焦急,甚至顾不上礼节,急声道:“大人!急报!城外双溪村遭大批山中生番袭击,在那驻守的王什长正率部死守,为村民撤离爭取时间。” “什么?”吴志杰猛地站起,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再无先前的温和,“具体情况如何?村民可曾安全撤离?王老五他们现在如何?”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显示出了內心的焦急。 “回大人!据报信者言,生番人数极眾,恐有百余人,王什长麾下仅十余名火枪手及十余名青壮据村死守。村民已在掩护下往李家屯堡撤离。如今援军也已前往双溪村支援,但具体战况却是还未传来。” “点齐亲卫队!立刻出发双溪村!”吴志杰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 他转头对陈安儒匆匆一揖:“老先生,事发突然,失礼了。办学之事,待我回来再与您商议!” “总督大人军务要紧!还请小心!”陈安儒连忙起身相送。 吴志杰也没再多耽搁,大步流星衝出王宫,带著数十名精锐的亲卫,衝出城门,朝著双溪村方向赶去。 一路上,吴志杰倒是有些心急,双溪村华人土人都有不少,並且据说相处的还颇为和谐,这时若是被攻破,不仅村民死伤惨重,更將严重打击新移民的信心和吴家的威信。 王老五他倒是认得,也算是军中老兵,能力不错,但以区区二十多人对抗百余名凶悍的生番———— 当吴志杰终於赶到双溪村外围时,预想中的惨烈战场並未出现。 村口柵栏完好,只是外面泥地上还残留著一些血跡和零散的尸体,村內虽有硝烟味,却不见廝杀声,反而看到一些士兵和青壮正在打扫战场。 见此,他心中倒是鬆了口气,看来最坏的状况並没有发生。 “大人!”一名留守的伍长看到吴志杰,连忙上前行礼。 “情况如何?王老五呢?村民呢?”吴志杰问道。 “稟大人!托大人的福,我们守住了!”那名伍长脸上带著兴奋和后怕,“生番攻了一次,被我们凭藉火枪和轰天雷击退了,杀伤了他们十几个人。 后来赵勇哨官及时带援军赶到,又是一阵排枪,把生番的第二轮攻势打崩了,如今他们已经逃了。” 他详细匯报了战斗经过,尤其提到了土人巴哈林报信和如今村民已经安全撤离到后方的屯堡。 “王什长和赵哨官见贼人溃败,死伤惨重,便合兵一处,领著几个活口,追进山里去了,说是要趁此机会,直捣贼巢,並救回被掠走的人口。 吴志杰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彻底放鬆下来。 不过他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就在村外驻足,仔细听取那名伍长匯报的更多信息,尤其是前面有几个土人村子已被攻破,损失惨重。 此时,听闻此地战事结束,敌人被尽数歼灭的消息后,那些去了李家屯堡避难的村民也適时返回。在吴志杰眼中,他看到华人移民和土著村民混杂在一起,彼此搀扶,脸上有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吴家守军的感激。 看著看著,吴志杰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起来,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形成。 这突如其来的劫掠,虽然造成了不少损失,算是一件坏事,但如果处理得当,未尝不能变成一个巨大的机遇。 北大年府因商贸而繁荣,因此需要一个较为安稳的秩序,他之前对待境內土著一直採取相对温和的策略,减税赋、充改信、鼓励同化,就是为了维持稳定,发展生產,但双方之间依然有著隔阂。 不像也拉那边,身居內陆,可以尽情施为,不利的消息也不会传出来,他四叔吴天成的手段酷烈,听说已经处理了不少顽固的土人。 而这次事件,恰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 这些下山劫掠的山地生番,只知道破坏秩序、劫掠杀戮,可以说是此地华人和土人共同的外部威胁。 而在面对这共同的威胁时,北大年的华人和土人可以团结在一起,共同出力。在这种时候,二者之间的內部矛盾也將有所缓解。 吴家军队此次英勇作战,不仅保护了华人移民,也同样保护了那些归顺的土著村民! 这是多么好的宣传素材! 第109章 抵达 第109章 抵达 吴志杰心中念头既定,转头就对跟上来的文书官下令道:“即刻擬文通告全境,尤其是各边境村落和屯堡:有山中不服王化之生番部落,悍然下山,烧杀劫掠,无分华人土人,皆受其害。 我吴家將士,闻讯即动,浴血奋战,於双溪村外毙伤悍匪数十,成功护卫所有村民之安全,华夷皆感其恩德。此乃彰我吴家保境安民之决心,亦显华夷齐心,共抗暴虐之可能。 著令各处,务必將此次捷报和吴家士兵护卫境內民眾的事跡广为宣传,我要让境內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他要大书特书此事,要將吴家军队塑造成保护所有遵纪守法百姓的正义之师,將那些山中部落定义为所有安居乐业的华人和土人共同的敌人。 这样可以极大地缓解华人移民与当地土著之间的矛盾,將內部张力转向外部,促进团结,更有利於推动他的“习汉语、改汉名”的同化政策。 安排完宣传与同化之事,吴志杰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前往了此前被劫掠的那个土人村落。 抵达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悽惨的景象:多间高脚屋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木架还在冒著青烟;简陋的粮仓被砸开,里面的粮食被抢掠一空;地上到处是破碎的瓦罐、 发黑的血渍以及已然没了声息的尸体。 不过幸好人並未死伤太多,这些生番似乎也知道可持续性发展之事,要是不反抗,直接选择逃离,他们也懒得花费力气去追。 巴哈林此时也寻回了他的妻子,跟隨著吴志杰一起回到了村子,但看到眼前家园如此惨状,他不由悲从中来。 先前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家底这下全没了,就连房子也被摧毁得不成样子了。 吴志杰面色凝重,走到倖存下来的土人中间,藉助通译,声音沉稳而有力地宣布道:“乡亲们受苦了,是我吴志杰来迟,才让你们遭此大难。”他先是揽下责任,隨即话锋一转,“但你们放心,劫掠你们家园的凶徒已被我军击溃,死伤惨重,如今军队正在追击。吴家,绝不会坐视治下百姓受难而不管。” 隨后当场下令道:“即刻从府库调拨粮食、布匹、建材,助乡亲们重建家园。免去你们未来一年的税赋,让你们能休养生息。”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麻木绝望的土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他们纷纷跪倒在地,用土语呜咽著表示感谢。 只是这等边境村落,远离大部队,日后万一再出事,也还是有些鞭长莫及,支援一时也难以抵达,得再想想办法。 “或许————可以试著推行民兵”之制。”吴志杰心中沉吟道,“在这些边境村落,遴选可靠青壮,农閒时加以操练,授以纪律,並在村中存放一定数量的刀矛、弓箭,甚至————少量火绳枪。 一旦有情况,他们可以立即组织起来,依託工事自保,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不过这种力量必须得由掌握在华人手里,接下来赶过来的华人移民得试著往边境一些地方安置了,到时候由吴家派下士兵前来训练,由村里的华人负责管理武器。 这个想法颇为大胆,意味著武装本地土著。但经过此次事件,吴志杰认为,与其让他们在灾难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不如將其纳入自己的体系內,加以控制和引导。 “只要控制武器的数量,以及施行的区域,这么点人,这么点武器,还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他心中思量著。“不过此事还需再商议,谨慎推行。” 处理完此地事宜,吴志杰的心情並未完全轻鬆。 危机虽然已经解除,但如何將这一系列举措结合起来,彻底將此次劫掠的坏事,转变为巩固统治、深化融合的好事,仍需他细细谋划。 翌日,深入山中追击的王老五和赵勇率领军队凯旋,他们不仅扫荡了参与劫掠的几个部落的巢穴,救回了数十名被掳走的华人及土著百姓,更缴获了大量部落积累的財物,以及不少失去依靠的生番女子。 不过这些生番女子就算比起当地的土著都要难看不少,吴志杰觉得可能没那么容易分配出去,不过倒是可以试著让他们学些纺纱、织布之类的手艺,到时候也能在日后发挥些许用处。 此外,他们还传回消息,有不少山中部落也被吴家这番动作所嚇到,纷纷表示想要臣服纳贡,只求一条生路。 对此,吴志杰则是下令让他们迁出深山,到时会划分靠近水源的土地给他们,还会派出人手,教导他们耕种,而他们只需要按时纳税,並且將头人的子弟送入北大年城“学习礼仪”即可。 如此,既能收下人质,让那些部落不敢轻举妄动,又能同化这些下一代的部落首领。 只要这些山中生番下了山,吴志杰有的是手段拿捏他们。 而就在吴志杰为这些琐事所烦恼著的时候,远在数千里外的浩瀚南海上,一支舰队正劈波斩浪,朝著北方的大陆坚定地航行著。 为首的旗舰“漳兴號”上,吴天佑迎风而立,衣袍被海风吹拂得有些猎猎作响。他眉宇间带著一丝凝重,这一趟返回他肩负的使命,可比往常要沉重得多。 在他身后,甲板上,则是近百名归心似箭的吴家士兵们。 他们倚靠在船舷边,目光热切地望向北方那逐渐清晰的海岸线,虽然海上漂泊的日子让他们脸上有些沧桑,但眼中更多的却是近乡情怯的忐忑。 “六爷,看!鼓浪屿!我们到了!”身旁一名老舵手激动地指著远处海面上的一座岛屿。 是的,他们终於回来了。 —— 绕过澎湖,穿过台湾海峡,熟悉的闽南海岸线终於映入眼帘,船只缓缓驶向漳州府海澄县(今龙海市)外的月港(月港在明清时期是福建主要走私贸易港,清初海禁后一度衰落,但民间贸易始终未绝)。 然而,越是靠近,船上的气氛反而越是微妙地紧张起来。 兴奋之余,水手们开始熟练地降下部分船帆,调整航向,並不直接驶向官方的大型码头,而是朝著一处看似偏僻、实则水深的湾汉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