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1章 坊市奇葩 话说寰宇神州,灵山无数,多有洞天福地之所,求仙问道之风盛行。 便是寻常巷陌,也流传著某某樵夫误入山洞、得遇仙人授以妙法的軼闻。 在这些洞天福地的仙人居所中...... 其中便有“千霞嶂”。 巨大的丹霞绝壁,每逢日出日落,映照出千般霞光,流转变幻,蕴藏天地至理。 而越过这丹霞绝壁之后,却又是另外一副光景。 这里竟是山腹中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窟,穹顶有天然晶石散发微光,其下人影绰绰,声浪鼎沸。 “手感不错,你这珠子叫价几何?” 青年修士蹲在一个摊位面前,手中抓著一颗覆有淡淡灵光的珠子。 千霞嶂一带中生活著许多求仙问道的修士。 每月初一、十五,这千霞嶂深处的墟市便会悄然开张。 各方修士云集於此,或摆开一方小摊,或穿梭於人流之中,儼然一处与世隔绝的修仙坊市。 “五十枚仙元石。” 摊位后,少年道人盘坐在蒲团之上。 他头顶太极髻,一支玉竹簪斜插发间,身著虽朴素却洁净的广袖道袍,袍服领口以银线绣著八卦纹样。 儘管道袍已显旧色,却难掩其主五官之俊朗,周身气息亲和寧静,尤其在这洞窟微光下,双目更是炯炯有神。 好一个清都山水郎! 可你这口气也太大了! 青年几乎气笑,將珠子托在掌心,“道友莫不是看我面生,特意说笑?” 他刻意提高了声调,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五十枚仙元石?这价钱都够请人炼製一柄像样的飞剑了!” 千霞坊市非凡人集市,而是居於千霞嶂周遭百里的修士们自发建成的易物之所,凡俗金银在此毫无用处。 唯一的硬通货,便是少年口中的仙元石——那需修士耗费自身修为方能凝链的根基之物。 两人之间的交谈很快便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不过出乎青年修士意料的是,周围的道友並没有站出来与他一同指责面前黑心的摊主,反倒是一个个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好教道友知晓,贫道这宝珠名叫戳目珠,专伤人目,只需要提前將法力注入,便可在关键时候发挥用途,没有防备之下,即便是餐风饮露的真人一流,也得吃个哑巴亏。” 少年道人一脸耐心地讲解道。 “此话当真?” 青年修士怒气一滯,如若真像对方所说,这戳目珠能伤到真人,那这五十枚仙元石倒也值当。 就是这手段,属实难当大雅之堂...... “自是真的,如果有假,等下个月初一,隨时可以找我麻烦。” 少年道人闻言一笑。 “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青年修士有些犹豫,他第一次来这千霞坊市,人生地不熟,自然无法完全信任眼前之人。 “重溟。” 少年道人含笑说道,他理解对方的忧虑,不过他重溟的东西就值这个价。 如若不然,也不能得这千霞嶂的主人看重,在这寸土寸金的坊市中拥有一个固定的摊位。 “这位道友,勿要杞人忧天,重溟道友炼製的法器,在这坊市中,可是独一档的奇葩。” 面貌好似钟馗,长著一脸密集大鬍子的中年道人大笑说道。 闻言。 坊市中其余修士皆是露出不一的笑容,反倒是摊位的主人重溟道人有些不虞。 “哦?这位道兄如何称呼?” 青年心中一动,走到大鬍子道人身旁主动攀谈道。 “贫道乌云......” 大鬍子道人手抚长须,铜铃般的大眼瞧了一眼重溟,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娓娓开始道来。 “千霞坊市由来已久,倚赖著丹霞绝壁这一特殊的奇观,吸引了不少同道中人,约莫是在两年前的一次集会上,便有这么一位外来的道友,竟淘换到一颗『宙光砂』。本是桩天大喜事,谁曾想他刚出坊市,便撞上了对头。那位道友的修为,遍数这千霞嶂五百里之內的修士,也算是先进之辈,乃是一位炼法的高人,不过他的仇家却已然成就金丹,乃是那真人一流......” 乌云道人说到关键处,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被吸引过来的目光,才继续道: “这本是十死无生的局面,可你猜怎么著?” 他大手一拍膝盖,“次月集市,他竟好端端地又出现了!据他本人所言,能捡回一条命,全靠上月在此买的——重溟道友出品的『戳目珠』!” 竟然真就如此厉害? 听到这里,青年修士心中的天平已经不知不觉朝著一个方向倾斜。 “接下来发生的另一件事,才真正让重溟道友这『奇葩』之名,坐实了这千霞坊市。” 乌云道人嘆了一口气,接著说道。 “就在那次集会之后没几天,又有一位相识的道友在外遭遇埋伏。据他事后描述,那仇家的修为路数与他不过在伯仲之间,本是一场硬仗。但坏就坏在,对方是蓄谋已久、暗中偷袭,占了先手。按常理,他纵然能脱身,也非得付出些代价不可。” 乌云道人双手一摊,表情十分精彩,“这位道友情急之下,將身上带著的一枚向重溟道友购得的『戳目珠』祭了出去。据他所说,那珠子竟似有灵性一般,不待他全力催动,便自行护主,爆出一团极其刺目的奇光,非但瞬间破了对方的隱匿之术,更是將那偷袭者晃得双目短暂失明,神魂顛倒,反倒是被他趁机轻易打跑了。” “自那以后,重溟道友的戳目珠就火起来了,你想想看,咱们这些挣扎求存的散修,谁还没几个仇家、几段因果?有时候,生死一线间,对方多了这么一件不按常理出牌的玩意儿,而你没有,可能就……真的断了道途。” 说罢,在青年修士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乌云道人竟从袖中一抹,也掏出了一枚温润的珠子,其材质、光泽,与青年手中那枚一般无二。 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號。 下一刻,只听得周遭传来阵阵窸窣之声。 青年抬眼望去,心中不由一震—— 这偌大的丹霞洞窟內,目光所及之处,竟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修士,都面带苦笑、或神色坦然地,从自己的储物袋、袖囊之中,取出了同款的“戳目珠”。 这已无关信任,而是某种程度上的“共识”——“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修士们都是惜命的,平日里斗法,讲究的是掐诀念咒、你来我往,法宝手段也多走的是煌煌大气、堂皇正大的路子,胜负往往取决於修为深浅、道法高下。 反倒是这“戳目珠”,祭出去就能抢占先机,不讲究章法,不拘於套路。 以往坊市之中,却是极少出现...... 备上一颗,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有奇效。 这傢伙的脑子怎么想的,怎么能炼出如此阴损的法器? 青年修士悄悄看了一眼摊位的主人,只见重溟此刻正一脸泰然,仿佛乌云口中所说的和他没有任何关係。 “我要了!” 青年修士一咬牙,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子。 重溟接过袋子,打开往里头看了一眼,旋即单手掐了一个法印,断开了与戳目珠的联繫。 至此,钱货两清。 青年修士抓著手中的宝珠,指尖微微发白,一阵淡淡的空虚感涌上心头。 他这次本来是想换一柄趁手的飞剑的,却不曾想花了五十枚仙元石,居然买了这么一个东西,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青年修士走后。 重溟又取出一枚戳目珠摆放在摊位上面。 不过这回,也没有人再上前询问,千霞坊市就这么大,来往的修士就那么些,要买的早就买了。 反倒是摊位上的其他一些小东西卖出去了些。 金乌西沉,银蟾东攀。 千霞坊市的修士们陆陆续续离开,重溟收拾好摊位上的东西,往丹霞洞的另一侧走去。 只见他指尖凝聚一点灵光,在空中划出数个玄奥符文。 下一刻,便迈步而入,身影消失在岩壁之中。 壁障之后,是一处不大却极为精致的洞府,云床石凳,朴素清雅。 一位身著炽云道袍、长发披散的老者,正闭目盘坐於云床之上,周身气息与整个丹霞洞隱隱相连,仿佛他便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丹霞真人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霞光流转,他微微一笑:“今日收成如何?” 重溟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锦囊袋,解开袋口绳结,也不见如何动作,意念一动。 “哗啦——” 剎那间,璀璨的灵光几乎照亮了整个洞府。 无数枚仙元石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那只小小的锦囊中倾泻而出,精准地堆叠在洞府中央,眨眼间便垒成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精纯无比的灵气瞬间充盈洞內,呼吸间都让人感觉修为隱隱增长。 不多不少,正好一万枚仙元石。 丹霞真人抚须沉吟,目光在仙元石小山和重溟之间流转。 只见他袖袍一拂,一枚非玉非石的蓝色晶石出现在他掌心,晶石內部,仿佛有一道微缩的江河在奔流不息。 丹霞真人將晶石递出,“此物於我已无大用,拿去吧。” “多谢真人。” 重溟深深一揖,双手接过那缕先天水精,平静的眼眸深处,似有瀚海波涛汹涌而起。 凑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 第2章 多宝灵体 重溟此生俗家姓王,本是凡间富商之子,自幼锦衣玉食,在算盘珠声与金银堆里长大。 若无意外,他该继承家业,成为一个精明的商人,在凡尘俗世中富贵终老。 然而,一切在重溟十四岁那年盛夏的午后改变。 那时,他在书房对帐小憩时,忽觉灵台一阵清明,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並非此界原生生灵,而是来自一个法则迥异、並无灵气的世界。 在那段模糊的宿慧中,他曾是一位孜孜不倦探索万物根源的求道者,却因天地所限,终其一生未能触及真正的超脱之秘。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他从家族藏书楼角落一本蒙尘的杂记中,印证了此世確有“仙”的踪跡——有御剑青冥的修士,有吞吐日月精华的妖精,有传说中长生久视的仙人! “……道在何方?道在此间啊!” 那一刻,前世求而不得的执念与今生触手可及的仙缘猛烈碰撞,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最炽热的火焰。 他不顾父母的反对,歷经大半年的艰辛跋涉,风餐露宿,终於在一处人跡罕至的云雾深山之中,找到了此世的仙缘。 那是一座看似普通的山洞,洞口藤萝垂掛,上书三个古篆——隱元洞。 洞府主人,自號白光真人。 初见之时,白光真人鬚髮皆白,看似与寻常山野老叟无异,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映照人心。 白光真人並未询问他的家世来歷,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便收下了他,並为他取了法號——重溟。 后传他修行法诀——《真一纳元胎息谱》,並言明了重溟此身的缺憾。 寰宇神州,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修行的,必须得有“仙根”,仙根数量越多,质量越好,修炼的速度就越快。 好消息是重溟確实有仙根,因为没有仙根的人是找不到隱元洞的。 坏消息是重溟身上只有一条仙根,和那些动輒身居十数数十条仙根的天才比起来,相差甚远。 不过白光真人愿意收下重溟这个“一条仙根”的弟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据其所说。 重溟的体质比较特殊,名为“多宝灵体”,能够藉助法宝的宝气进行修炼。 “仙根为你关上了一扇门,此灵体,或可为你凿开一扇窗。”白光真人收下他的时候,语气平和,“是成是败,皆看你自身造化。” 在之后,白光真人传授他炼器之道,以最大程度发挥他体质的功效。 《真一纳元胎息谱》十分玄妙,通过深奥的胎息法门,將每一缕纳入体內的灵气都锤链得精纯无比,绵绵若存,用之不尽,据说修炼到最后,將一身法力,返归先天,最適合重溟这种走炼器一道的修士。 白光真人早已为他谋划周全。 接下来的日子。 重溟沉心修炼,凭藉两世为人的心性和一颗坚定的求道之心,很快便入修行的门径。 就在他依照法门,引气入体,心神隨之沉浸於那种先天胎息之境的剎那—— “轰!” 他的意识仿佛被吸入了一片无垠的混沌,万物皆虚,唯有一物悬於中央。 那是一本古朴典籍。 重溟的心神触及它的瞬间,一道明悟自然浮现——《灵宝天书》,源自他前世那方绝灵世界的神话传说,其上记载的,並非此界已知的任何炼器法门,而是那些只存在於口耳相传的古老神话中的法宝炼製之法。 定海珠、番天印、斩仙飞刀、五火七禽扇...... 一个个只在前世传说中听闻的名號,化作无比详尽的炼製图谱、材料清单、禁制手法,印入他的识海。 重溟瞬间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灵宝天书》,是他超越此界一切天才、弥补仙根缺陷的最大依仗。 第二,这个秘密,绝不能告知任何人,包括对他有授业之恩的白光真人。 怀璧其罪,届时,莫说他这么一个初入仙途的后来者,便是白光真人,乃至整个隱元洞,都可能灰飞烟灭。 隨著炼器造诣的精深...... 重溟开始將《灵宝天书》上的知识付诸实践,后来才有了闻名整个千霞坊市的“戳目珠”。 该宝出自前世《封神》,为截教女仙彩云仙子所有,专伤人目。 彩云仙子受申公豹之邀,隨三宵及菡芝仙助闻仲太师,先以此珠伤黄天化双目,使之落下坐骑玉麒麟;后又打伤姜子牙双眼,几乎使之落下坐骑。 后三宵大摆九曲黄河阵,用混元金斗困住阐教十二仙人,教主元始天尊观阵,彩云仙子以戳目珠从后偷袭,未及近身即被击毁,化为灰尘飞去。 他炼不出原版那般敢向圣人出手的威力的宝贝,但结合此界的炼器基础,辅以《灵宝天书》中关於“光线”、“神魂干扰”的偏门禁制,歷经数次失败后,竟真的成功仿製出了一批“低配版”戳目珠。 这件独特法器在面世之后,以极快的速度风靡,帮他在千霞嶂这一带站稳了脚跟,並获得了丹霞真人的青睞。 之所以换取对方手中的先天水精,也是为了他的下一件法宝做准备。 一旦那件宝贝炼出,他“一条仙根”的窘境將会得到极大的改善。 重溟小心翼翼地將“先天水精”收起,再次朝著丹霞真人深深一揖,然后头也不回便离开了。 走出丹霞洞,太阴高悬,清冷的月华洒落,將他身后的丹霞绝壁映照得如同铺上了一层晶莹的寒霜。 就在重溟身影消失的下一刻,洞府內原本只有丹霞真人一人的空间,仿佛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一下。 来人气息与整个洞府融为一体,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无人得见。 “多谢道友。” 白光真人看向重溟离开的方向,目光似乎能穿透石壁,看到那个正踏月而行的少年背影。 丹霞真人对此似乎毫不意外,看向白光真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调侃中带著几分郑重: “你这徒弟,倒是好大的手笔,一万仙元石,说拿就拿,眼皮都不眨一下。” 白光真人神情淡然: “他的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些许钱財,若能换来叩问大道的机缘,便是值得。” 丹霞真人闻言,神色也正经了几分,他抚须沉吟道: “值得?哼,先天水精何等珍贵,要不是看在他是你的弟子,贫道会为这区区一万仙元石,就將这等天地奇珍,交给一个仅有一条仙根的小傢伙?” 白光真人看向丹霞真人,语气转为肃然: “今日之情,白光记下了。” 丹霞真人摆了摆手,重新闭上双眼,洞府內,月光如水,两位真人的对话悄然消散。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已用秘法改换了容貌、隱去气息的重溟,两脚后跟各贴了一张神行甲马符,正健步如飞地往隱元洞的方向疾驰而去。 即便是之前怀揣一万仙元石的他心中也没有现在这般忐忑。 仙元石没了可以再赚,但这先天水精……乃是炼製那件东西的核心主材,若是中途有失,他简直不敢想像,恐怕穷尽此生,也未必能再遇第二次。 “定海珠……” 他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灵宝天书》中关於此宝的记载一一流过心田。 此宝炼成,配合那门特殊法门,他仙根上的缺陷將得到极大的改善。 至此,海阔天空,道途有望! 此时重溟归心似箭,只是,天不遂人意。 为了与丹霞真人交易,他今日离开坊市晚了一会儿,恰恰错过了与其他修士结伴而行的安全时段。 就在他疾驰至一片幽暗山林之时,前方路旁几块怪石后,猛地闪出三条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道友......” 为首一人是个独眼龙,脸上带著狞笑...... 话音未落,只见重溟袖袍一甩,三道微不可查的乌光疾射而出,直取独眼龙面门与左右两侧的修士。 正是他赖以成名的戳目珠。 独眼龙脸上狞笑不变,反而带著一丝讥讽,似乎早有预料。 他非但不退,反而厉喝一声:“老三!” “早就备好了!” 那手持藤牌的矮壮汉子应声猛踏一步,一只手飞快地取出一块厚实的黑布,看那材质,竟似能隔绝灵光之用,三枚戳目珠如泥牛入海,被那奇异黑布尽数收去,连半点波澜都未掀起。 见此情形,重溟面色一沉,眼中却不见慌乱。 只见他双手迅如闪电般探入怀中,再伸出时,左右手已各托一物。 左手乃是一面巴掌大小、色泽暗沉、似石非石的小磬。 右手一物,却是一面尺许长短、色呈暗红、似帛非帛的小幡。 此二物,正是他依据《灵宝天书》,炼製的另两件试验品—— “头疼磬”与“发燥幡”。 虽有瑕疵,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 ...... 第3章 《仙根注闕化龙章》 “雕虫小技!” 独眼龙虽不识此二物,但自恃修为与准备充分,驱使飞剑攻来。 重溟对飞速袭来的飞剑竟似不闪不避,全部心神皆繫於二宝之上。 他先是举起左手头疼磬,並指如槌,猛地一敲,三名劫修即时面如金纸,大声叫道:“痛煞我也!” 飞在半空中的飞剑也因为缺少操控“鏘”的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著右手的发燥幡连摇数摇,三人浑身上如火燎,心似油煎。 趁他病,要他命! 重溟將两件法宝收入袖中,榨乾脚下神行甲马符中最后一丝法力,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绕到三人后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砖,精准地朝著三人的后脑勺拍去!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三名劫修本就受到了头疼磬和发燥幡的影响,受此重击,顿时眼前一黑,命丧黄泉。 重溟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迅速在三人身上摸索一番,取下那块包裹著三块戳目珠的黑布,又顺手將三人身上的储物袋扯下,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山林之中。 月光清冷,只剩下三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空气中,隱约开始瀰漫开一丝血腥味,与山间的夜露混在一起。 等到眼前出现“隱元洞”三个大字,重溟这才停下脚步,一颗心在胸腔狂跳。 此时正值三更,洞內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与重溟年纪相仿、气质慵懒的道士缓步走出。 道士见洞口喘息未平、衣衫凌乱,身上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煞气的重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復了平和。 “师兄神色匆匆、气息不晚,可是在外遇到了什么麻烦?” “无妨,一伙劫修罢了,已经解决了。” 重溟平復气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开口解释道。 道士闻言,微微頷首,並没有多说什么,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洞外沉沉的夜色,旋即也转身,进入洞府之中。 进入隱元洞。 內部陈设十分简单。 几乎不见任何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古朴、清净、贴近自然的道韵流淌其间。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异香,源头是洞窟深处一汪不过丈许方圆的灵泉,泉眼无声惜细流,水色澄碧,清澈见底,有氤氳的灵气如薄雾般在水面缓缓流转,呼吸之间都令人心神寧静。 重溟匆匆穿过前庭区域,径直走向属於自己的那间静室。 今晚这一战,他可谓手段尽出...... 对面一方不仅人数比自己多,就连修为也都在自己之上,要不是受到“头疼磬”和“发燥幡”的影响,一身实力完全没有发挥出来,自己恐怕性命难保。 思绪及此,重溟对於炼製定海珠的决心又多了几分。 只是......还要做些准备才是。 重溟沉吟片刻,待状態完全恢復后,起身走出了静室。 来到前庭,方才那名道士正侧臥在冰凉的石桌上,鼾声如同闷雷一般在空旷的洞府內迴荡。 他走上前,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推道士的肩膀:“醒醒。” “唔……別闹……” 道士嘟囔了一句,不见要醒来的意思。 重溟眉头微皱,加大了力道,又推了一下,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重云,別睡了!” 道士这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清是重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慵懒地问道:“哦……是师兄啊……怎么了?” “师尊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重溟看著师弟这副睡眼惺忪、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模样,再想到自己为了那点修炼资源,在千霞坊市与人周旋,甚至方才还在山林间经歷生死搏杀,心中一嘆。 和自己相比,师弟重云的仙修的未免太过轻鬆? “师尊行踪飘忽,未曾明言归期。”重云揉了揉眼睛,努力驱散睡意,“师兄寻师尊,可是为了新得的……嗯,那缕水汽盎然之物?” 重溟心中暗道这师弟的灵觉果然敏锐,回答道: “正是,炼器之事,有些关窍想请教师尊。” 他顿了顿,看著重云那张因为常年沉睡而显得格外红润、几乎不见风霜的脸庞,忍不住问道:“你整日这般沉睡,修为竟也能稳步精进,这《十二蛰龙睡丹功》当真如此玄妙?” 重云闻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像是又要睡过去,但还是勉强解释道:“师尊说,龙蛇之属,蛰伏是为了更好的腾跃。我这功法,看似沉睡,实则神游太虚,於梦中搬运周天,凝练丹元,所谓『睡』功,並非真睡,乃是神气相交、性命双修的一种静定之境罢了,比起师兄在外奔波,我这般……倒是省了许多腿脚功夫,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说完,他似乎耗尽了清醒的力气,眼皮又开始打架,声音越来越低: “师兄若急……可去洞窟深处的『地火室』先做著准备……师尊若回,自会知……” 话音未落,竟又闭上双眼,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竟是再度沉沉睡去。 重溟无奈,只好依照对方所说,先行来到地火室。 不过他没有著急忙活和炼器相关的事情,而是先將那三名劫修的东西拿了出来,尤其是那收了“戳目珠”的黑布,他放在手中细细端详,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带著些许遗憾。 “专门针对吸光、隔绝的材质……还铭刻了微型的『固形』禁制,思路很清晰,炼製此物的人倒是下了大功夫。” “看来,这『戳目珠』的生意,是做不长了。” 市场就是这样,一旦某种有利可图的新事物出现,模仿与破解便会接踵而至。 “戳目珠”真正的壁垒,在於其核心禁制源自《灵宝天书》,此界的炼器师想要完全理解上面的內容,如同缘木求鱼,即便是此间高人,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不过相对的,偏向实用主义的破解就容易得多。 “不知是哪位道友的手笔,有机会倒是可以较量一番......” 重溟收起那块黑布,眼神恢復平静,心念一动,手中突然多出一枚玉简。 《仙根注闕化龙章》! ...... 第4章 暗和道韵,寓动於静 《太上赤文洞古经》有云:“人身一小天地,仙根毓秀,乃通玄之桥,载道之舟。” 又见《黄庭內景经》载:“泥丸百节皆有神,仙根深种方通真。” 道经所言,皆阐明仙根乃修士感应天地、驾驭灵机的根本。 神州寰宇,修士皆以仙根多寡论资质,重溟只有一条仙根,儘管已经淬炼得精纯无比,运转法力时如臂使指,也並不能掩盖他资质不佳的事实。 更显造化弄人的是,他的师弟重云,不仅身居三十六条仙根,还拥有罕见的“大梦灵体”。 昔年重云於凡间一梦通玄,竟在梦中得见隱元洞,更是引起了白光真人的注意,降下法旨,命重溟亲自前赴指引。 入门不过一载光阴,修为便能与苦修三年的重溟並驾齐驱。 每每见重云於床榻之上酣然入梦,周身法力却自行运转不息,重溟便不免感慨天道不公。 若非他身怀“多宝灵体”,能汲取法宝逸散的宝气辅助修行,只怕早就被这位师弟远远拋在身后。 好在重溟心性坚定,並未因此而一蹶不振,反而积极地寻找解决办法。 “师尊所言,仙根乃是上天赋予的造化,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要想无中生有,除非有大神通者愿耗千年修行为我施展改天换地之法,亦或者以天地神药重塑根骨,否则就只能另想他法。” “然师尊亦曾教诲,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仙根虽属定数,那这世间便还有所谓的『变数』。” “这卷《仙根注闕化龙章》便是走的便是这个路子。” 重溟盘坐在青石床榻之上,素白的道袍映出几分清冷与孤寂。 注闕者,引天地灵机灌注命闕。 將那一条仙根,视作需要开闢、疏浚的河道,不仅要用功法引导其流动,更要动用“伟力”,不断拓宽其边界、深挖其底蕴,使其能容纳的“流量”產生质的飞跃。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被强行拓宽的仙根,如治水时狂掘河道,必有溃堤之危,所以需要引入“镇物”。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前世神话中的定海神珍,孙悟空手中的那一把如意金箍棒,《灵宝天书》中同样记载了炼製的方法,然而首阳赤铜、须弥玄铁这些神物,岂是他能企及的? 即便是想同戳目珠那般,做出个青春版,也不能將標准一降再降,否则恐怕最后镇不住这拓宽的仙根。 至於这定海珠,虽单颗品阶不及神珍铁,但胜在可循序渐进。 又恰逢白光真人所言,千霞嶂丹霞洞中的丹霞真人手中有一滴先天水精......正是炼珠的关键。 因此便成为了重溟最佳的选择。 “二十四颗定海珠,我只需炼出其一,想必就足够我用了,至於之后......” 重溟微微摇头,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先天水精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哪能再遇上二十三次? 据《洞渊水府真誥》记载,此方天地未分时,有一片混沌溟涬之海。 后大道分判,清浊分离,这片混沌海也隨之演化,绝大部分化作如今的江河湖海,滋养万物。 <div> 其中最为精粹的本源並未化作江河湖海,而是保持了其最初的形態,这便是先天水精的前身。 虽然只占据太初本源的一丝,但若是放开让这一滴水精演化,其所能生发的水量,起码可以形成一条烟波百里、奔流不息的大河。 这已经是现阶段所能接触最好的材料了。 就在重溟一边憧憬著未来道途,一边为接下来的炼製做准备工作之时。 眼前突然闪过模糊的人影,一位清癯道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地火室中。 “师尊。” 重溟即刻放下手中正在温养的材料,躬身行礼。 “想好了吗?” 白光真人两脚落地,单手背在身后。 “徒儿打算炼出一道名为『定海珠』的法宝,充当镇物。” “具体何如?” 白光真人知晓这位徒儿在炼器一道上的天赋,不过事关重大,还是需要把关一二,已免出现什么岔子。 “稟师尊,” 重溟直起身,目光沉静,言语中透露著一股胸有成竹之感。 他略一停顿,组织了下语言,继续清晰阐述: “炼製此珠,徒儿打算分三步走。” “第一步,塑其形,定其性,以蕴含『重量』、『稳固』之性的『玄铁重精』为基,辅以鮫人泣珠,在塑形阶段,將『定』之道韵初步铭刻入其中。” “其二,再將水精之力导入珠体,使其与珠体材料完美融合。” “最后,待珠体与水源初步稳定后,在其內部铭刻入『定海』禁制,再辅以『定元』禁制,使其与徒儿的法力產生共鸣,则镇压、稳固效果越强。” 白光真人听罢,沉吟片刻,起了考量之意: “为何要用鮫人泣珠作为珠体的主材?” “师尊明鑑。” 重溟微微躬身,点破关键。 “玄铁重精至刚至阳,然其性过刚,如孤阳不长。而鮫人泣珠乃东海鮫人的眼泪与深海癸水相交凝结而成,性属阴柔,以阴柔之水精,调和阳刚之铁精,正如天地阴阳相生,可使珠体在重和稳的同时,內蕴一份韧劲,此乃『形之稳固』,此外,此珠本就是水属灵物,引入鮫人泣珠,与先天水精本源相亲。此乃『性之通达』。” 言罢,重溟恭敬垂首:“徒儿浅见,是否妥当,还请师尊斧正。” 他心中清楚,这个看似常规的材料搭配,正是他结合《灵宝天书》推演出来。 “还有吗?” 白光真人闻言,並未立刻表態。 重溟面露犹豫,看样子师尊对这个看似稳妥的回答並不满意。 “暗和道韵,寓动於静。”他双手虚合,法力透体而出,隱约显出一条微缩的江河在珠內奔流不息的异象,“师尊曾言,万物负阴而抱阳,这定海珠所求之『定』,非死寂之定,而是如江海般虽然平静,內里暗流汹涌却井然有序。鮫人泣珠柔韧灵动,正寓合『流动之机』於『稳固之形』,使得此宝不仅是镇压一切的『山』,更是隨心操控、生生不息的活水,潜力更大,此乃道之契合。” ...... 第5章 真空蛰龙道基 重溟不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对不对。 但是根据前世传说,定海珠在燃灯手中,衍化二十四诸天,大兴於释门。 如果定海珠只有沉重之意,而无生机,应该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寓动於静,善。” 白光真人眼中露出一丝讚赏之色,忍不住微笑抚须。 真人稍作停顿,提点道: “你这三步之中,尤以第二步为关键,你以胎息法力引渡水精,绵长纯正,確实能增加成功机率,但先天之物,灵气自生,非是简单引导可以降服,你可曾想过,在引渡之前,先沟通水精,表达『共存共荣』之意,而非强行压制,待其灵性稍安,再行引渡,可事半功倍。” “可徒儿並无神念,该如何与其沟通?” 重溟不解问道,只有金丹真人才能拥有神念,他不觉得自己能做到。 “非是神念,实乃意念......” 白光真人摇了摇头,眼中有清辉流转。 “神念如刀,可斩虚妄,是修士以磅礴力量强行感知外物,意念乃眾生皆有之物,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心神专注时自然流露的诚挚之態。” “你可知晓重云为何能一梦通玄,来到这隱元洞之所?” “您的意思是?” 重溟微微吃惊。 “不错,他虽然有『大梦灵体』,但若是没有这股强烈的意念,又如何能在万千梦境中,精確捕捉到隱元洞这一缕梦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真人袖中手指轻捻,一缕云气在掌中化作重云酣睡的模样。 “你运转《真一纳元胎息谱》的时候,可曾注意过——当年全神贯注蕴养法器,心中別无杂念,法器灵光会格外温顺?” 见重溟若有所思,真人转而说道,眸中清辉更甚。 “意念如泉,润物无声,你以专注之心待它,它便以温顺之態回应,这滴先天水精虽非生灵,却蕴含太初之韵,自然拥有沟通的可能。” “以诚心问道,万物皆有迴响。” “你的心太急了,领会不到这一点,尤其是当你从丹霞洞归来之后。” 白光真人一下子点破重溟目前的状態。 后者心中一惊,骤然清醒过来。 获得先天水精的欣喜与炼製定海珠的急切,確实让他心绪浮动,失去平常修炼时候的沉静。 长期以往,不仅炼宝可能失败,要是滋生心魔,影响道途,那才是天大的祸害。 他当即深施一礼,心底一阵后怕: “师尊教诲的是,是徒儿心浮气躁了。” 白光真人见状,微微頷首,眼中讚赏之色更甚,知他已领悟其中关窍。 “善,炼器即炼心,心静则器成,这块『深海沉银』便交由你手,可代替『玄铁重精』。” 真人袖中飞出一块泛著幽蓝光泽、触手温凉细腻的银块,落入到重溟手中,正是其口中的深海沉银。 重溟先是一怔,隨即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压制的欣喜。 <div> “多谢师尊厚赐!” 他声音沉稳道,比起原先的玄铁重精,这块深海沉银不仅品级更高,即便比起那滴宝贵的先天水精,也差得不多。 同时也更加契合他寓动於静的理念。 白光真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形如烟似雾,悄然消失在地火室之中。 重溟离开地火室,经过前庭区域,目光不由落在石桌上的身影。 重云依旧保持著曲肱而枕的睡姿,周身灵气比之以往更加活跃,若有若无的龙形虚影在鼻息之间的流转,隱隱传来低沉的呢喃声: “心息相依,大定真空。龙归元海,阳潜於阴......” 过往重云虽然经常在洞府中沉睡,但时间远没有现在这么长,这分明是《十二蛰龙睡丹功》即將突破的徵兆。 重溟驻足凝视。 却发现师弟沉睡时候散发的道韵竟然隱隱约约与手中的沉银髮生微妙联繫。 他忽然意识到,师尊白光真人赠予的这块沉银或许另有深意,重云功法中的“阳潜於阴”,不正暗合自己“寓动於静”的炼器理念? 两个看似迥异的道途,竟在阴阳互根的天道层面殊途同归。 正当重溟若有所悟的时候,重云翻身的动作带落案头茶盏,坠落的白瓷在触及地面前倏地停滯,竟被睡梦中无意识散发的力量托在半空。 “原来如此,动静之变,本就是同源之水的两种形態。” 重溟小心地绕开悬浮的茶盏,走向静室,隨后將那一滴先天水精取出,闭目凝神。 按照《真一纳元胎息谱》的法门,缓缓运转法力,意念如涓涓细流,探了过去,心中默念著共荣共存之意。 起初,那一滴水精依旧沉寂。 但重溟不急不躁,持续以精纯平和的胎息法力温养,直到水精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 “有用。” 接下来只要不断重复这个步骤就可以了。 ...... 府中无岁月,弹指间,三月光阴如流水般悄然消逝。 三月时光,重溟听从白光真人的教诲,开始修身炼心,除去每月朔望之期前往千霞坊市略作打点,余下时日,皆在洞府中,如春蚕吐丝一般,用《真一纳元胎息谱》沟通水精。 重溟的师弟重云,更是在这三个月的时日之中,完成了《十二蛰龙睡丹功》的第一次蜕变,铸就“真空蛰龙道基”。 据白光真人所言。 铸此道基的修士,在睡梦中,身心与天地法则的隔阂將削减至最微,更易感悟大道,达到一种“念不起,尘不染”的先天纯净状態。 不仅梦中进行简单的推演、悟道,甚至能模糊感觉到外界的吉凶徵兆看,神异异常。 重溟近日翻阅《寰宇神州仙道境界考》时,见得这般记载: “修士欲叩仙门,需经歷六重天堑,方可超脱凡俗,窥得成仙之境,养气筑基、炼法结丹、炼神化阳。” 养气者纳天地灵气凝练法力,筑基者铸道基以通玄,其间间隔天堑。 而今重溟尚停留在养气七重之境,师弟重云却在沉睡中自成道基,已然迈入通玄之阶,领他一大步。 <div> 这一日。 重溟日常与水精进行沟通,原本如顽石一般沉寂的存在,突然泛起些许灵动的涟漪。 “时机已到。” 重溟手掐法诀,打开静室的大门,大步流星,往地火室的方向走去。 ...... 第6章 珠体炼成,赋予神通 “师兄,你要使用地火室吗?” 重云的静室就在重溟隔壁,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突然探出头来。 “怎么了?” 重溟停下脚步,问道。 重云眼前一亮,急忙从静室中走了出来,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 “师尊之前给了我一方鮫綃,我想请你帮我炼製成法宝。” “哦?鮫綃?” 重溟面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那鮫綃看似只有一方手帕大小,摺叠整齐,但入手时却轻盈若无物,触感冰凉滑腻。 重溟接过后將其小心展开。 只见这此物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其上有天然形成,如同浪一般的纹理,隱约间有淡蓝色的光华在织理间如水波般流转,凑近细闻,还带著一股极淡的海水清气。 “不愧是號称『皇室潜织,入水不濡』的龙纱。” 重溟指尖拂过鮫綃表面,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水灵之气,由衷讚嘆。 再一联想到白光真人给予自己的那块深海沉银。 看来师尊应该是在海上待过啊。 “师尊將此物赐你,可见对你期许之深。你想將它炼成何种模样?有何功用?” 重溟想了想,並没有拒绝,而是问道。 重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充满期待地说道: “师尊有命,让我过些时日出府歷练,难免会遇到力有不逮的时候,我平日又不爱与人逞凶斗狠,所以还请师兄帮我炼製成一件能护身的法宝。” “只是......” 带著些不好意思,重云语气一顿。 “只是?” 重溟剑眉一挑。 “只是师兄你也知道,我修这《十二蛰龙睡丹功》,大半功夫都在睡梦中,寻常被褥虽舒適,却难助修行,有时甚至反受其扰。” 重云一脸激动地比划著名说道。 “最好是平日可以摺叠携带,待我入睡时候,將其展开覆於身上,希望能借其避尘、清心、安神之效,助我快速入定。” 说完,他眼巴巴著望著重溟,生怕这个要求过於麻烦。 后者双手拂过手中鮫綃,闻言,手中动作突然一顿,良久,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等我处理完手中的事再帮你吧。” “多谢师兄!” 重云大喜过望,竟对著面前之人深深揖了一礼。 看著面前喜出望外的师弟,重溟无奈地摇了摇头,將手中的鮫綃放入储物袋中,走进地火室。 这地火室,非是寻常石室,而是隱元洞依託地脉巧妙开闢的一座场所。 地面中央,凿有一口方圆丈许的井口,深不见底,暗红色的地火如同活物般在井口內缓缓流淌、翻滚。 这是地火室的火眼,也是炼器时候的火力之源。 以地火眼为中心,地面铺设著同心圆的阵纹,修士可以通过站在不同的环位,通过法力激发阵纹,来精確调控地火的大小和温度。 <div> 正上方的位置,悬著一尊色泽黝黑的古朴器鼎,鼎腹正对地火口,可通过阵法引导地火淬炼鼎中之物。 重溟屏息凝神,双手掐诀,口中念诵起一段玄奥的法咒。 隨著法咒的完成,地面上以及器鼎周围的阵纹逐一亮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幕,將地火的狂暴能量约束在一定范围之內。 此地火虽然比不过传说中无物不焚的“三昧真火”,却也比凡间火焰强太多。 即便是师尊白光真人,平日炼器也多藉助地火之便。 不同的是,师尊修为高深,可以凭藉强大的神识直接操控地火的火候,而他只能通过地面的阵法来间接调节。 地火室中,热浪袭人。 重溟屏气凝神,立於阵法核心,他先將那块幽蓝厚重的深海沉银投入器鼎。 “起!” 法诀引动,地火如赤龙升腾,將沉银包裹。 重溟先以文火慢锻,小心翼翼地剔除沉银中的杂质,同时不断以精纯的法力温养,激发沉银內含的“重”与“稳”的特性。 一天之后。 沉银已经化作一团缓缓流动的暗蓝色金属液,表面泛著如深海波涛般的幽光。 “是时候了。” 重溟目光一凝,取出那颗鮫人泣珠,將其精准地投入到暗蓝色的沉银之液中。 沉银的至阳刚猛与鮫人泣珠的至阴柔韧瞬间產生激烈的反应,整个器鼎都微微震动起来。 重溟全神贯注,双手法诀连变,將《真一纳元胎息谱》的法力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柔和的桥樑,引导著鮫人泣珠的柔韧灵性如编制网络般,丝丝缕缕融入到沉银的刚猛结构中。 慢慢地,材料的整体性质开始发生变化,刚柔开始並济。 重溟见了之后,忍不住暗暗点头。 这个过程比想像中要顺利得多,深海沉银与鮫人泣珠,一者至阳刚猛,一者至阴柔韧,但却又同属水灵之物。 再加上沉银本就出自万丈深海之地,阴极生阳,其刚猛中其实蕴含了一分少阴之意,恰好与鮫人泣珠的至阴形成微妙的联繫。 此等完美的相性,確实要胜过原本的玄铁重精不少,再加上深海沉银的品阶原本就要胜过前者,相信届时他炼出的定海珠要比预期中强上许多。 重溟收敛心神,引导著这团液体,向著最终的珠体形態缓缓凝聚。 时间又过了一日。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深邃暗蓝色的宝珠静静悬浮在鼎中,珠体浑然天成,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蕴含著无尽波涛。 重溟长舒一口气,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却难掩欣喜之色。 他小心翼翼將这枚耗费心血的珠体收起。 经过一番调息之后,他將那枚刚刚形成的暗蓝色珠体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取出先天水精。 “接下来,才是关键的一步。” 他闭上双眼,一边用法力包裹水精,一边用意念与之沟通。 渐渐的,或许是感受到了重溟的诚意,又或许是感知到了那枚由深海沉银和鮫人泣珠打造而成的珠体与自己本源契合。 <div> 先天水精轻轻波动了一下,散发出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丝。 重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引导那一丝水精之力,如同引导涓涓细流,极其温柔地將其引导至珠內。 这一过程,一共持续了八天。 在此过程中,重溟不断服用丹药补充自己的法力,脸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直到最后一缕水精的力量完美地融入到珠体之內,整颗宝珠骤然间光滑收敛,所有异象消失,变得朴实无华。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也是真正赋予定海珠“神通”的一步——在內部铭刻下“定海”和“定元”的禁制。 ...... 第7章 我道自向宝中栽! 《灵宝天书》內所记载的所有法宝的炼製方法,皆分为两大篇章——材料篇与禁制篇。 道书所记载的原版法宝,其材料可能在此界根本不存在或者无法获取,因此材料篇的真正精义,並非罗列奇珍,而在於阐明这些神物所代表的“道性”。 以“定海珠”为例。 昔日阐教副教主燃灯曾言此宝:“自元始以来,此珠曾出现光辉,照耀玄都。” “玄都”指的是太上老君的道场八景宫玄都洞,也就是说,此宝曾经的主人就是太上老君,只不过太上老君並未將其当做法宝,而是用他来照明。 后来到了截教赵公明之手,又被萧升的“落宝金钱”所收,赠予燃灯,衍化为二十四诸天,大兴於释门。 在《灵宝天书》中又曾记载,炼製定海珠的本体,乃混沌未开时的虚空浮沫,所以定海珠位格上分属先天,又系水元。 先天水精虽非“混沌浮沫”,却是此界天地未分时的溟涬之海所化,蕴含太初本源。 重溟利用此界可得、具备相似“道性”的材料,尽力拼凑出一个可以承受“定海”禁制的载体,所以他炼製的定海珠,实则是原版定海珠在此界的一个弱化的翻版。 而相比较材料篇,另一篇章——禁制篇,才是《灵宝天书》不可替代的精髓部分。 材料只是承载“道”的器皿,而禁制,才是“道”本身。 对於炼器师来说,炼宝的过程,就是將自己对於“道”的理解,铭刻入法宝当中,將无形大道化作有形神通。 例如戳目珠內的禁制,便与“光暗变幻”、“神魂干扰”有关,头疼磬、发燥幡內则铭刻了“痛苦”、“燥热”的禁制。 对於此界的炼器师而言,要想新掌握一道禁制,更多是凭藉经验性的改良和传承,如在黑暗中摸索规则。 而重溟的优势就在於。 他掌握著《灵宝天书》中的诸多禁制,直接拿到了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大道法则的成果。 对他来说,每一次炼製法宝,都是一次对“道”的深度理解和学习,便是所谓——炼器即修行,炼宝即悟道。 只不过这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道”太过深奥,他不得不选择性挑选一些自己看得懂的来参悟,在不影响法宝结构的情况下进行“简化”。 “完整的定海禁制太过深奥,我只要铭刻一个大致的框架,余下的部分,等来日道行精进,再慢慢补全不急。” 重溟双手虚托灵珠,心中明镜似也。 即便是这占据禁制总量不到百分之一的框架,他也是一知半解,很大一部分都是依样画葫芦,未能尽解其意,这等涉及天地根本的禁制,本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接触的。 当然,在外人看来,自然是他重溟天纵奇才,对大道的领悟远超同儕,才能创造出这样的禁制。 至於“定元”,则是此界中较为常见的禁制,主要还是为了辅助“定海”而存在。 不过即便重溟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在这最后一步还是出了岔子。 在他操控法力,將“定海”禁制铭刻完成之后,正继续铭刻“定元”禁制的时候,异变徒生! 原本沉寂的“定海”禁制,居然突然发生变化,如鯨吞一般,將即將成型的“定元”禁制吞食入內。 <div> “这『定海』居然如此霸道,不容他法与自己並存?” 重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色一变。 他不信邪,再次尝试,结果这次“定海”更为迅疾,没等到“定元”绘製一半的时候便將其吞食,似是在宣誓主权一般。 重溟无奈,却也只能就此作罢。 就在他將法力撤出之后,原本置於掌心定海珠突然灵光大放,一声如同天地初开时刻的“嗡鸣”,极致的压力从珠体四散而出,竟让炽热的地火温度都骤然一降。 紧接著,天地法则被引动了。 只见定海珠上方,道韵交织,开始浮现清晰的禁制投影,每一道投影,都代表著一重天地认可的禁制层次。 重溟屏气凝神,一脸紧张地望著面前这一幕,心中默数: 一、二、三...... 禁制数量稳定增长,迅速突破了十重、二十重。 二十七、二十八...... 数目持续攀升,势如破竹地越过五十大关。 五十一、五十二...... 六十九、七十! 七十一、七十二! 在禁制的数量达到七十二之后,变化戛然而止。 重溟瞳孔收缩,脸上写满了惊喜。 定海珠居然是一件拥有圆满七十二道禁制的顶级法器,距离真正的法宝也仅有一步之遥?! 在此界,宝物品阶分为法器、法宝、灵宝,虽可统称为“法宝”,但高下之別判若云泥。 据《洞玄灵宝制器纲目》所载:“器成而天显其纹,地呈其数,禁制之数,乃天道评騭之凭。“ 《云笈七籤·器品篇》所言:“七十二乃地煞之数,为器之极;百八乃天罡之全,为宝之始。“ 故: 七十二道禁制以下,皆为法器;七十三至一百零八道,方属真正的法宝。 而灵宝,则如《太上赤文洞古经》所云:“通灵合道,非以数计“,已非单纯禁制数量可衡量,须合於大道,自生灵韵。 一件顶级法器,纵是金丹真人见了,也会心动,地火室的器炉,也不过四十五道禁制的法器。 在这之前,重溟所炼之宝,禁制最多的,头疼磬和发燥幡,拥有二十二和二十三条禁制。 然而此刻的他却无瑕沉醉於这分喜悦,就在定海珠成就的剎那,他的周身突然绽放出绚烂的七彩霞光,他立刻盘膝而坐,屏息凝神。 只觉得一股精纯磅礴、远超以往的力量从定海珠中奔涌而出,如江河倒灌一般涌入四肢百骸,冲刷著他的经脉与丹田。 在这股沛然力量的加持下,停滯已久的境界,也开始飞速上升...... 养气八重! 养气九重! 这便是多宝灵体的玄妙之处:炼宝即修行,宝成则功行涨。 以法宝成就之瞬间所散发的磅礴宝气,反哺自身,推动道行精进。 待境界稳定在养气九重之后,原本盘坐的重溟倏地睁开双眼,半空中的定海珠如有灵性一般飞至掌中。 ...... 第8章 天河真君 当重溟神采奕奕地走出地火室时,左侧肩膀上寸许处,悬浮著刚刚练成的定海珠。 珠体不过龙眼大小,却散发著深邃的淡蓝色灵光。 连带著,隱元洞中央那口丈许灵泉仿佛受到牵引,蕴积的水元灵气如朝圣一般主动匯聚而来,在宝珠周围形成一圈氤氳的灵雾。 此番闭关炼宝,自踏入地火室至今,一共过去了旬半光阴。 静室外的动静惊醒了酣睡的重云,他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踱步而出: “师兄,你这次炼宝耗时可真久......” 话音刚落,便望见了洞府內的奇景,以及重溟肩头上那颗龙眼大小的灵珠。 一种无法言喻的悸动从他刚铸成的“真空蛰龙道基”轰然炸开,脊背处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是怎么了? 看到重云愣在原地,重溟眼神中划过思索,心念一动,位於肩头处的定海珠旋转著飞入袖袍之中。 见那颗恐怖的珠子在自己眼前消失,重云紧绷的身体一下子鬆了下来,微微喘气: “师兄你这珠子,好生恐怖。”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不得青一块紫一块? 重云心底想著,方才在那灵珠缓慢的旋转中,他仿佛窥见了吞噬万顷海水的归墟,宛若一片大洋被强行压制於一粟之內的骇人景象,这是炼出了个什么逆天法宝? “咦?师兄你的修为?” 惊魂稍定,重云这才敏锐地察觉到另一处不同。 面对问题如连珠炮一般的重云,重溟正觉得一个一个解释起来颇为麻烦,恰在此时,洞府內主静室突然传来了白光真人的声音: “重溟、重云,过来。” 二人急匆匆地赶到白光真人面前,后者盘坐在静室中央的云纹蒲团上,手握一柄玉柄拂尘,神色恬淡。 见二人到来,真人缓缓睁开双眼,某种似有清辉流转,静静地注视著阶下的两名弟子。 “师尊。”二人齐齐作揖。 “过了这个月,你二人便出府去吧。” 白光真人轻挥手中的拂尘,搭在臂弯,语气平静地道。 重云更早知道了真人对自己的安排,只是没想到师兄重溟同样如此。 后者倒是颇为平静。 相比较天天在府中沉睡的重云,他平日为了寻找炼器所用的材料,出入坊市、拔山涉林那是常事,唯一令他心生不解的是,白光真人为什么突然如此郑重的与他说起此事。 仿佛洞悉了他心中所思,白光真人眸光流转,清辉落於重溟身上: “重云『真空蛰龙道基』初成,后续修行已非闭门造成可竟全功,须入世歷练,於万象纷紜之中印证蛰龙真意。” 语锋稍顿,真人的目光愈发深邃: “而你之道途,较之常人更为艰难,『多宝灵体』虽然玄妙,然欲突破『仙根』之桎梏,非寻常筑基法可成,须明道基之性,方有望扭转天命,此种机缘不在静室,而在红尘,你亦需入世行走,见天地浩渺,观眾生百態,寻得你那独一无二的通天道途。” “弟子明白!”二人齐齐回道。 然而接下来,白光真人又道出一件令二人始料未及的隱秘。 “好教你二人知晓,”真人眸光深远,仿佛穿透石壁望见悠悠往事,“为师出身北方云梦大泽的万法派,我派立派之机不在爭强好胜,也非长生久视,而在『为往圣继绝学』——专门收录、研习那些几近失传的古老道统。” 他拂尘轻点虚空,盪开一圈涟漪般的清辉: “入我万法派的门墙,须立下宏愿,择一门无人修成的传承立下道基,重云所承的《十二蛰龙睡丹功》,乃上古蛰龙道统残篇,三百年內无人窥得其径,如今的他,已经是万法派的正式弟子。” 那我呢? 重溟大脑一片混沌,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师尊白光真人其实是散修,却不曾想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一旁的重云同样一脸茫然,全然不知自己身上还有这一重特殊身份。 “至於重溟你,还差一点。”白光似乎看出了重溟所想,微微摇头,“《真一纳元胎息谱》乃金丹之下的上法,是为师私底下传你的法门,助你温养法力,锤炼心神,却不在我万法派认可的范围內,真正重要的,是为师后来传你的《仙根注闕化龙章》。” “你是世上唯一有机会入门此法的人。” 白光真人淡淡地道,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一旁的重云投来了好奇的眼神。 “请师尊赐教!” 重溟立马恭敬地道。 “《仙根注闕化龙章》的开创者,世人皆称他为天河道人,曾是一名行走在化阳之境的真君,与我万法派的一任祖师是至交好友。他和你一样,只有一条仙根,然而却是世间罕见的天生仙体,对天地灵机有著超乎常人的的亲和,更是在年少微末之时,便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件名为『归墟鼎』的顶级灵宝认主。” 即便是白光真人,在提到天河真君的时候,语气中依旧不乏憧憬。 真君,那是元神之上的修士才有的称號,更何况,天河真君还不是一般的元神真君,而是一名走上了化阳之路的真君。 白光真人虽然对自己有几分自信,却也不敢妄言未来一定能达到那个境界。 “仙体?归墟鼎?” 重溟喃喃道,仙体,那是比他的“多宝灵体”以及重云的“大梦灵体”更高一级的体质,不仅如此,还有顶级灵宝主动来投...... 这令他想起了当初在家中看的那些神话志怪的话本小说,只有故事中的主角才有这般待遇。 “不错。”白光真人微微頷首,“此鼎据说蕴含一丝『归墟』本源之力,天河真人凭藉其仙体资质,以归墟鼎为基,另闢蹊径,以身上唯一的那条仙根为引,创出这门惊世骇俗的《仙根注闕化龙章》,此法之精义,在於將仙根视作亟待点化的『潜龙』,不断对其进行淬炼、拓宽、升华,使其发生本质的蜕变,最终潜龙出渊,一飞冲天,打破桎梏,这也是『化龙』二字的由来。” ...... 第9章 祸福相依,得天独厚 “据祖师手札记载,天河真君化阳成功那一日,其头上三花聚顶,胸中五炁朝元,那一条经他千锤百炼的仙根,自背后显化而出,化作一条波光粼粼、浩瀚无限的雄伟天河,那长河之中,非是寻常水流,而是由最精纯的先天灵机凝聚而成的『天河真水』,每一滴都重若山岳,河水奔流不息,潮汐涨落间,自有大道韵律共鸣,光芒所照之处,万法辟易,诸邪不侵!” 白光真人看向重溟,目光中充满期许: “此法之潜力,可谓无穷,重溟,你虽起步维艰,但前路已由先贤踏出,希望你能秉承此志,有朝一日,亦让你的『定海珠』,镇住你的通天之途。” 重溟听得心驰神往,仿佛看到一条无比广阔的道路在自己面前展开,躬身应道: “弟子必不负师尊厚望,不负先贤道统。” 原来这珠子名叫“定海珠”吗?定海?好霸道的名字! 一旁的重云同样热血沸腾,却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 “师尊,弟子还有一个疑问,为何您说我是这世上唯一能练成此法之人,难不成天河道君已经......那他的后人呢?” 重溟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的豪气有所平復。 “你有所不知,《仙根注闕化龙章》的修行,有一项最为严苛、几近悖论的前提——修行者必须是『独仙根』之人,多条仙根之间会產生衝突。” 白光真人拂尘轻扫,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 “天道循环,自有其规律,这世间,身负特殊体质者,其肉身、魂魄得天独厚,往往能承载更多天地灵机的进入,故而仙根数量普遍不会太少,如同重云一般,身负『大梦灵体』,便有三十六条仙根,而单纯的“独仙根”者,大多资质平庸,仙途坎坷,筑基尚且无望,又如何有条件修行此法?为师寻觅多年,遍观神州,也仅找到你一人,既是『独仙根』,还又身负『多宝灵体』这样能够吸收宝气辅助修行的特殊体质,你之存在,就如天河真君一般,都是异数。” “再加上《仙根注闕化龙章》前期需要强大的法宝作为镇物,多宝灵体的拥有者又多在炼器一道有相当的造诣,这是你的优势之二。” “所以我说,你是这世上唯一有可能练成此法之人。” “至於天河真君......”真人略一沉吟,“他功参造化,自然留有道统,日后你或许有缘得见,但我万法派所得,確仅《仙根注闕化龙章》这一卷传承。或许真君亦觉得此法修炼之途过於逆天,条件太过苛刻,不忍其湮灭在时光长河之中,这才將其交於我派,寄望后世有一线薪火相传,亦未可知。” 重溟闻言,心中恍然。 想不到自己“一条仙根”的低劣资质,反倒成为修炼此法得天独厚的条件,真是世事难料啊。 更想不到的是,这世上竟然已经有“天河真君”这么一位和自己境地相同的前辈,突破了桎梏,潜龙出渊。 “重云你便先下去吧。” 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重云小道士听到白光真人让自己出去,虽有些留恋,却也不得不转身出门。 偌大的主静室之中,只剩下真人与重溟二人。 “把你那枚定海珠,拿出来我瞧瞧。” 白光真人盘坐在蒲团上,略一思索,指著重溟袖袍说道。 重溟不敢怠慢,定海珠从袖袍中飞出,落在白光真人手中,真人接过灵珠,用指尖轻轻拂过珠体表面,片刻后: “好造化!重溟,你在炼器一道上的天赋与悟性著实惊人,单论此珠而论,已经超过为师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重溟,语气变得郑重: “或许,未来你真的有机会重现当年天河真君那『仙根化天河』的旷世奇景。” 重溟被真人这么一夸,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他急忙躬身道:“师尊谬讚了,弟子惶恐,若非师尊赐下深海沉银,又点拨弟子,弟子断无可能炼成此珠。些许伎俩,实不敢当『超越』二字。” 此时的他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思量: 白光真人口中的“天赋惊人”,於他而言,大半只是在《灵宝天书》的帮助下依葫芦画瓢,若真依靠他自己,距离炼出这七十二条禁制的顶级法器,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只是这其中缘由,涉及到他最大的秘密,却是不足为外人道矣。 然而白光真人见他態度恭谨,不骄不躁,眼中的讚赏之色更浓,心中的喜爱之意更甚。 “既然你凭藉自己的努力炼出这定海珠,那这《仙根注闕化龙章》便让为师助你一臂之力。” 白光真人语出惊人。 “师尊?” 重溟愣了一下,未能理解真人口中之意。 “原本为师是想让你自己凭藉自己的法力慢慢拓宽仙根,在这过程中积累经验,炼製出更强大的镇物,让你的仙根与自身技艺共同成长,不过你能炼出这定海珠,著实有些出乎为师的意料,既然拥有如此完美的『镇物』,就没必要浪费在前期水磨工夫上了。” 白光真人含笑抚须,被清辉托著的定海珠重新飞回重溟手中。 言罢,真人神色一肃,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縹緲而浩瀚,他並未接触重溟,只是並指如剑,隔空点向重溟丹田方位。 “静守心神,紧守《仙根注闕化龙章》之根本,念起勿惊,痛至勿退!” 话音刚落,一股精纯磅礴,却又与重溟法力性质极为接近的法力,如同春风化雨一般,悄然渡入重溟体內,径直引导著重溟自身的法力,化作一柄无形的“刻刀”,朝著那条看上去孱弱,却又坚韧无比的仙根“河道”发起了衝击。 “呃!” 剎那间,重溟浑身巨震,脸色瞬间煞白。 儘管白光真人的法力属性与他同源,已儘可能温和,但那种仿佛將自身最根本之物强行撕裂、拓宽的痛苦,依旧如同潮水般席捲而来,远超想像! 他死死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依照真人叮嘱,全力运转《仙根注闕化龙章》,守住灵台一点清明。 在这巨大的痛苦之中。 他逐渐清晰的“內视”到,那条原本纤细的仙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拓宽...... 第10章 天地观人如蜉蝣 重溟紧咬牙关,一身道袍早已被汗水打湿,全力承受著这破茧成蝶的极致痛苦。 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好似漫长如年。 就连一直以淡然姿態面对外人的白光真人,光洁的额头上也渗出一滴汗水。 当真人的法力撤出重溟体內之后,原本的仙根已经是另一幅模样,纤细孱弱的通道,宽度和长度皆已拓宽至原来的三倍有余,只是这看似斐然的成果的背后,却又隱藏著巨大的危机。 仙根的壁障之上,布满了细微、几不可察的细纹,法力流转之时,能感受到一股隱隱的震颤,仿佛隨时可能崩塌。 若非有《仙根注闕化龙章》的法门维繫著根本,勉强將其整合在一块,恐怕这条被外力强行拓开的仙根便已支离破碎。 “就是现在。” 白光真人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如洪钟大吕,一下子点醒了因剧痛而灵智混沌的重溟。 后者如福至心灵一般,意念一动,悬浮在肩头之上的定海珠,仿佛跨越虚实界限,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出现在那条布满裂痕、岌岌可危的新生仙根之旁。 宝珠缓缓旋转,像是施加一股无与伦比的压力,一下子笼罩住整条仙根,原本摇摇欲坠的仙根,竟奇蹟般地平復了几分震颤。 重溟屏气凝神,全力配合。 那种令人心悸的崩溃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固和厚重之感,原本因为拓宽而显得有些空旷的仙根內部,开始自发地產生一股微弱的吸力,引动著四周的天地灵气,仿佛乾涸的河床终於迎来活水一般。 白光真人静静护法,眼中欣慰之色更浓。 成了!定海珠与仙根初步相融,自此,重溟才算真正奠定了《仙根注闕化龙章》的根基,拥有了无限成长的可能。 又不知过了多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定海珠的光芒彻底內敛,重溟这才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內蕴。 虽然身体和精神双重疲惫,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像是经歷了一场脱胎换骨,多了一分沉稳和底气。 “感觉如何?” 白光真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却含笑问道。 “多谢师尊。” 重溟恭敬长揖,声含激动。 “定海珠初成镇物,已经与你的仙根性命交修,非必要情况,不得轻易动用,直到有朝一日,寻得更强大的镇物作为替代,到时候,仙根將再次迎来拓宽蜕变的契机,承载更为浩瀚的力量。” “然,这依旧不是《仙根注闕化龙章》的终点,此法的尽头,在於有朝一日,你这仙根歷经千锤百炼,已不再是需要外物镇压的『河道』,而是化为自身大道法则的一部分,届时便能如臂驱使,圆融无碍。” “你才算真正摆脱了先天桎梏,走出了属於自己的通天道途。” 真人最后的声音縹緲若天籟:“切记,天地观人如蜉蝣,道观天地亦泡影。” 重溟再次深深一揖,將白光真人的每一句话都深深记在心底。 这便是《仙根注闕化龙章》的精义所在,仙根是天地赋予修士的造化,然天地万物,亦不过大道运行之显化罢了。 一旦上升到“道”的层面,所谓桎梏也就不再是拦路虎了。 “去准备出府之事吧。” 白光真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如常。 待到重溟离开静室之后,真人脸上那抹红润顷刻褪去,转为骇人的苍白。 紧接著他的周围出现无数微小的气旋,周围的天地灵气匯成一道无形的洪流涌入他体內,其势犹如巨鯨吞海,静室內的光线都隨之明灭不定。 ...... 一月光阴,匆匆而过。 整理好行囊的重云,跟在重溟身后,最后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隱元洞那三个大字以及两侧垂落如碧玉珠帘的青色藤萝。 他一步三趋,眼神中充满著留恋。 相较於经常外出的重溟,常年在隱元洞內沉睡的重云来说,隱元洞就是自己的第二个家。 而此时的重溟,则正在考虑离开隱元洞之后,应当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 背后突然传来的重云的惊呼声: “师兄你看!” 重溟莫名回头,却发现方才还清晰可见的隱元洞,竟在视线中迅速模糊,如同水墨浸染,转瞬间便消失在空气中,原来的位置空无一物,只余下山嵐繚绕。 “隱元洞......没了。” 重云失魂落魄,喃喃道。 “师尊或许不希望我们过多掛念吧。” 重溟心中亦升起一丝悵然,三年的光阴痕跡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悄然抹去,不过他还是对著一旁的师弟安慰道。 前路漫长,终须自行。 重溟心中暗暗想道。 山风拂过,吹动师兄弟二人的衣袂,也吹散了曾经洞府存在的很痕跡。 ...... 离开隱元洞后,二人一路南下,山野间的清风和沿途优美的景致,也渐渐冲淡了重云心中的愁绪。 在途径一方密林之时,耳旁传来潺潺流水声,便循声来到一处溪边歇脚。 重溟將隨身行囊轻轻放下——里面只装了些寻常衣物和乾粮,真正紧要的物件和法宝,皆收在袖中储物袋內。 至於为何?两人行走的路途难免经过凡俗城镇,有些手段不便显露人前,不是因为此世修士有什么特殊的规矩,只是既然打算出来游歷红尘,倒不如彻底一些,换个视角体验一番。 “我准备回家一趟,你有什么打算吗?” 重溟对一旁的重云道。 重云取出一条素白方巾铺在青石上,人已呵欠连天,懒洋洋地倚著树根:“我跟著师兄你。” “也好,”重溟盘膝坐下,心中略一推算,“按此路线,应先经我故乡应元府,出府后继续南下,便可达你家乡,正好顺路,届时我陪你回乡一趟。” 自十四岁那年离乡,距今也快四年光阴,虽然中途和家人之间还保持著书信上的联繫,如今出府,於情於理也该回去看望一番。 “对了,师兄,师尊口中那六十年一次的承道大会,你打算去参加吗?” 一躺下来,重云反倒睡意少了几分,如今的他已经渡过了《十二蛰龙睡丹功》的第一次蜕变期,在第二次蜕变期到来前,已经不会像之前那般嗜睡,会有现在的样子,多是之前养成的懒散习惯在作祟。 “承道大会......” 第11章 立规矩 承道大会,乃是万法派一甲子才举办一次的盛典。 受邀参加的修士,並不是只有万法派弟子,而是囊括了当世所有修行顶尖道承的天骄,借著这个机会,彼此之间相互论道,印证所学。 在整个寰宇神州北方的修行界,影响更是深远,对於无数年轻修士而言,能获邀参加,便是莫大的认可与扬名立万的契机。 上一次承道大会的举办,是在五十七年前,再过三年,新一轮的风云际会便將开启。 白光真人在两名弟子出府之前,特地给了二人一张请柬,可凭藉请柬参加这次的承道大会,顺带回归宗门,举行入派仪式,正式列入门墙。 只是...... “到时候再说吧,倒是重云你,根基已成,正可藉此机会回去,风光一回。” 重溟望向身旁因倦意再次靠树酣眠的师弟,目光温和。 白光真人虽然给出请柬,却並未强制二人一定要参加本次承道大会。 对於现在的重溟来说,如今最重要的是还是明定道基之路,如若不然,即便他去了也只能以外人的身份参加这次的承道大会。 万法派对於门下弟子的要求是必须传承一门当世无人修成的道统,这个標准,起码也得是筑基的水平,他现在显然还达不到这个资格。 “路途如此遥远......师兄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 重云忽自梦中呢喃出声,眼未睁开,呼吸却又復归平稳,树下鼾声渐起。 闻言,重溟先是一愣,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只以为对方初到外界,心生惕厉,假以时日自然会转变心意。 见重云已然酣睡,按照往常的情况,一时半会儿可能醒不过来,重溟略作沉吟,便在移步至岸边青石之上,敛息入定。 但见他胸腹不见起伏,呼吸频率倏地变得微不可闻,几近於无。 《真一纳元胎息谱》中提到:“胎息之要,在於神凝气穴,如鸡抱卵,似蚌含珠,真息往来,绵绵若存。” 所谓胎息,本质上,就是模擬婴儿在母腹中的状態,儘量不藉助口鼻呼吸,而使得气机自运,从而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而此时的重溟便无限达到了此境界,周遭的天地灵机,如春溪化雪般源源不断匯入其体內,化为精纯法力。 然而相比较一旁的重云,又相形见絀。 若有高人在侧,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此间灵机竟被均匀分为四份,一份归向溪畔静坐的重溟,余下三份却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树下那酣睡道人体內。 见此情形,重溟非但没有感到失落,反而有种莫名的振奋。 想月余之前,他还未开始修炼《仙根注闕化龙章》,吸收天地灵机的速度,可谓滯涩不堪,全靠炼宝之后反馈的宝气方艰难地攀升至养气七重的境界。 而如今的他,却已经及得上师弟重云的三分之一! 这如何不令他心潮涌动? 內视己身,较月前相比,此时的仙根已然稳定许多,就连四周边缘处微小的裂痕数量也见消弭。 然而,做到这一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太上赤文洞古经》有云:“仙根若损,如美玉生瑕,非瑶池仙露不能復原。” 此等道伤,除非觅得天地灵药,否则单凭个人的努力,是难以完全恢復的。 更要紧者,於重溟而言,彻底修復实则无益,既选得这注闕化龙之术,未来必然还有再次拓宽仙根的时候,届时裂痕终会再现,不过是浪费宝物。 不过也並非没有好消息。 在他的推演之中,充当镇物的定海珠虽不可轻易离身,然若能遵循“月满则启”,当不会损伤根本。 只是在那之后,他又需要花些功夫將破碎的仙根恢復至如今的样子。 联想到当初真人强行为自己拓宽仙根时遭受的极致痛苦,重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当即下定决心,若非生死危机,绝不轻易动用此珠。 金乌西沉,玉兔东升。 暮色转瞬笼罩四野,溪畔青石之上的道人缓缓睁开双眼,清澈的双眸在月华的映射下掠过一抹清辉,转瞬,又归於古井无波的平静。 重溟跳下青石,足见落地悄无声息,走到酣睡正浓的重云身旁,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头: “起来,该赶路了。” 重云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天穹上明月皎洁,银辉洒遍山林,懒劲又涌了上来,嘟囔著翻过身去打算继续睡。 可下一秒,他脖颈后的汗毛骤然倒竖,他猛地瞪大双眼,对上重溟俯视的目光——那眼神幽冷如深潭,平静之下翻涌著令人心悸的气息,他幽幽问道: “你当真不愿意起?” 见此情形,重云嚇得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子,手足无措地指向天边玉盘: “师、师兄,这月明星稀的,哪有夜间赶路的道理?若是遇上豺狼虎豹......” 重溟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息怒: “哦?豺狼虎豹?” 月光洒在肩头之上,对面人袖中隱隱浮现出幽光,重云嚇得面色煞白,生怕下一秒对方便祭出那枚定海珠將他砸成肉泥。 “走!这就走!星夜兼程,別有一番风味。” 重云訕訕一笑,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行李。 “若不是你白日偷懒,你我师兄弟二人又何需星夜赶路......” 重溟双手抱胸,看著对方忙碌的身影。 正在收拾行囊的道人动作突然一顿,自知理亏,手中速度又快了几分,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整装待发。 重溟见好就收,之所以这么做,也只是为这懒散的师弟立下一个规矩,不可能真的任由重云惫懒的性子乱来,若真如此,恐怕十年也到不了应元府。 就这样。 两名年轻的道人,一前一后,继续往既定的方向行走。 前者步履坚定,时不时抬起头,用一双清明的眸子翘望天上的太阴星辨明方位,后者却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无精打采,呵欠连天,仿佛下一秒就会睡死过去。 就在两人逐渐深入此方密林之刻,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 ...... 第12章 龙吟虎啸,幕后主使 “真有虎豹?” 重云愣了一下,眼中睡意全无,不曾想自己居然一语成讖。 不过他倒也没有惊慌失措,堂堂万法派传人,筑基境修士,放在外面,怎么说也是名动一府的仙师一流,怎会畏惧这凡间大虫。 然而下一秒...... “臥槽,师兄,好大!” 只见密林深处,一头吊晴白额虎踱步而出。 该虎体型惊人,肩高竟然比之常人还高出半头,浑身肌肉虬结,獠牙如戟,一双虎目在月下泛著妖异的黄光。 还未靠近,一股骇人的腥煞之气便窜入至二人鼻间。 “这是精怪啊!” 重云收起方才的散漫,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和警醒。 此虎周身隱约缠绕著一层淡薄却凝实的黑色妖气,约莫相当於一名养气九重的修士,与如今的重溟相当。 重云看向一旁的师兄,却见对方一脸淡然,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小磬,並指如槌。 指槌落处,头疼磬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声,本欲扑向二人的虎妖身形忽然一滯,眼中闪过一丝混乱,周身妖气也隨之一盪。 如此反倒激起了他的凶性,只见它猛地甩头,血口怒张——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轰然爆发,音浪如实质般袭来,竟瞬间盖过了磬声余韵。 重溟只觉得耳中嗡鸣顿起,太阳穴直突突地跳,就连一旁的重云也忍不住眉头一皱。 失算了。 重溟收起手中的小磬。 音波类的法器便是如此,一旦遇到同种手段,很容易便失去效用。 不过这虎妖倒也不凡...... “需要我出手吗?” 身后的重云开口问道。 重溟微微摇头,他还不至於连这么一头畜生都对付不了,只不过在思索应当用什么手段应对更加合適。 发燥幡內的禁制不完善,须得与头疼磬相互配合,否则无法精准地锁定目標。 戳目珠专伤人目,对妖兽之属难奏全功,何况妖虎嗅觉灵敏,就怕弄巧成拙。 既然如此...... 接下来的一幕,却是直接让观战的重云惊掉了下巴。 只见重溟袖中骤然飞出一道金光,细看竟是一条遍布符文的绳索,那绳如灵蛇出动,精准无比地在妖虎腾空扑来的剎那缠缚其四肢。 巨虎顿时失衡,轰然坠地,摔了个狗吃屎,在其反抗嘶吼之际,重溟捋起道袍衣袖,露出光洁的手臂,掌中不知何时握有一块四棱金砖,他纵身一跃,跃上虎背,两腿一夹控住其声势,隨即扬起金砖,照著那硕大的虎首就是乾脆利落的一下! “嘭!” 沉闷的击打声伴隨著虎妖的痛吼骤然响起,挣扎的幅度愈发剧烈。 重溟面色不变,收紧大腿,稳住核心,手中金砖再次扬起,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异变陡生! 那虎妖猛地昂首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咆哮,周身翻涌的黑色妖气骤然炸裂,化作数十道扭曲狰狞的倀鬼黑影,尖啸著扑向背上的重溟! 这些黑影虚实难辨,携著刺骨的阴煞之气,竟在瞬间扰乱了周遭灵气,重溟只觉得身形一滯,手中金砖竟似砸入泥沼,力道被重重鬼影消饵大半。 眼见黑影转换目標马上要对自己出手,重溟立马诵念《真一纳元胎息谱》法诀,体表周身骤然覆盖上一层素白流转的灵光,將阴煞鬼影阻隔在外。 一旁的重云见状,也加入至战斗当中,只见他胸膛猛地鼓起,道袍无风自动,下一瞬—— 一道苍茫古老、似龙非龙的深沉吟啸自喉间迸发而出! 剎那间。 场上所有鬼影化作烟尘消失不见。 重溟抓住机会,手中金砖再次落下。 “咔嚓!” 这一次,伴隨著头骨碎裂的脆响,虎妖的挣扎戛然而止。 重云看著轰然倒地的妖虎,眼中闪过惊异:“师兄......这金砖当真朴实无华。” 方才那一幕,著实把他惊到了。 在他印象中,似乎很少有修士会和妖兽之属近身搏斗,哪怕是在对方受到限制的情况下。 “快走。” 战斗结束,重溟毫不恋战,指决一掐收回金绳,又拿出之前从劫修那边顺来的空置储物袋,將妖虎的尸体迅速收入其中,翻指取出四张神行甲马符,手法利落地往自己和重云腿上一拍,运转全身法力。 两人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入夜色之中,一路风驰电掣,直到进入到一座城镇之中,眼见人间烟火渐稠,重溟这才缓下脚步,长长舒了一口气。 “师兄,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重云这一路被拽著疾行三四百里,满腹疑问憋得难受,此刻终於得空开口。 “那虎妖既已伏诛,莫非......方才那林中还藏著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是也不是。” 重溟將双腿后已然失效的甲马符扯下,妥善收好,转而反问。 “你难道没觉得此事蹊蹺?”见重云依旧一头雾水,重溟这才嘆了一口气,提点道,“那妖虎方才至少化出数十道倀鬼......” “自古以来虎妖御倀的例子並不少见,这似乎,並不稀奇?” 重云迟疑道,为虎作倀的典故確是连凡间三岁小儿都耳熟能详。 “那我问你,”重溟目光微凝,声音沉了下去,“你我一路行来,可曾听过半分关於此地有妖虎伤人的传闻?” 见重云似有所悟,重溟这才点了点头: “此妖道行已深,麾下倀鬼数十,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其所害生灵,恐不下百数,这般凶物盘踞之地,沿途村镇竟无半分警示,坊间亦无丝毫流言,这才是最令人不安之处。” “你的意思是?” 重云试探著问道,神色也凝重起来。 “要么,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跡,或以神通镇住了这一带百姓的口耳灵识,使其陷入知见障中,要么......”重溟嘆了一口气,“就是邪修暗中豢养,刻意抓来凡人投喂,无论哪一种都意味著此地水深,暗藏凶险,对你我而言,皆是麻烦,最稳妥的办法,便是速速远离。” “我明白了!” 重云这才恍然大悟,神色再无迟疑。 见状,重溟忍不住暗暗鬆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对方突然正义心暴涨,非得拉著自己来上一出斩妖除魔的戏码,到时才是真的头疼。 那妖虎如果真是人为豢养,背后之人起码是筑基乃至炼法境的高手,甚至可能还有同伙,如若万不得已,重溟实在不愿和这等狠角色对上。 毕竟这定海珠,一次,也只能杀一人啊...... 重溟心中喃喃道。 ...... 第13章 西域灵犬 “那我们现在还接著跑吗?” 小镇的青石街道两侧,早市的摊贩已经陆续支起摊位,炊烟裊裊,人声渐起。 若依照往日习惯,二人游歷至此,或许会驻足閒逛一番,但此刻的重云却毫无兴致,只忧心忡忡地问道。 如果真如师兄所说那般,保不定那幕后之人会追上来。 “白天目標太大,先找一处落脚地修整,入夜再动身,沿途的痕跡我已暗中抹去,那人未必能追踪至此。” 重溟一脸从容地说道。 “师兄......你什么时候......” 重云闻言面露惊愕。 这一路,两人奔逃仓促,他全然未察觉到对方居然还悄悄留了后手。 对此,重溟仅仅只是微微一笑。 作为千霞坊市一带颇负盛名的炼器师,不知多少心怀鬼胎的傢伙背地对他有想法,若是没有一点在外经验傍身,早就不知道葬身於哪个荒郊野岭。 “收敛气息,寻一家旅店,先將这道袍换下,此符你隨身携带,若是见其泛起灵光,勿要犹豫,立刻遁走,直接去应元府,我给你的那两道甲马符还能再用一次,往里面灌注法力即可,不必担心我,我自会去寻你。” 他自袖中取下一枚隱有流光流转的玉符,递予重云。 “那师兄你呢?” 后者接过玉符,迟疑问道。 “我先在外面逛逛,看看情况,若有异常,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重溟目光扫过逐渐热闹的街市,二人一明一暗,互为照应,若真有人追躡而至,如此安排,进退皆可从容应对。 重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深深地望了一眼面前青衫磊落的年轻道人,选择离开,怪不得白光真人临行之前,特地嘱咐他“凡事多听重溟安排”,如若他自己一个人,压根儿就不会想到这么多。 而重溟转身走进了一处偏僻巷弄,等到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然模样大变。 但见他头戴嵌玉锻冠,身著云纹杭绸直裰,腰系鸞带,悬一枚玲瓏玉佩,指尖閒閒转著一把泥金摺扇,他唇角擒著三分笑意,施施然匯入人流,转瞬便与这市井烟火融为一体。 还不错。 重溟一边走街串巷,一边漫不经心想道。 在未进入隱元洞之前,他便出身富商家庭,如今这副模样倒也算本色出演,即便此刻重云迎面相遇,不细看面容的话,也不会將眼前这个翩翩公子与他联想到一起。 “炊饼!炊饼!” 路边小贩的吆喝声传来,一个矮小的中年汉子殷勤招呼:“这位公子,可要尝个热乎的?” 重溟眼风都未扫过去,摺扇轻摆径直前行,此刻的他扮演的是一名踏青游玩的富家公子,自然该往镇上最气派的酒楼去——哪会屈尊降贵,去尝路边这粗製的炊饼? 不过片刻。 他便停在一处飞檐翘角的酒楼前,堂倌见来人气度不凡,忙不迭迎上前来。 重溟袖中碎银一拋,声音清朗慵懒: “二楼临床雅座,沏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明前,再上几样精致茶点。” “客官有请。” 堂倌小二见对方出手如此大方,一张脸笑成了雏菊状。 酒楼临窗处。 重溟选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落座,这个角度恰好能將长街来往尽收眼底,却又因竹帘半掩而不显得突兀。 茶烟裊裊间,那双眸子清明如镜,观看人来人往...... 直到临近中午时分。 为了不引起外人的怀疑,这才慢悠悠地踏出酒楼的门槛,信步转到一处正在斗蟋蟀的人群外围,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起来。 周围的人见到他这副打扮,皆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怕惹上麻烦。 重溟佯装閒適凑近,瞧见两只青黑蟋蟀正在紫砂盆中鏖战。 稍大的一只发出“瞿瞿”清鸣,钢钳般的口器狠狠咬向对手脖颈,稍小的一只却灵巧一闪,反身蹬腿直取对方腹背。 周围看客顿时爆出一阵喝彩,几个粗汉险些將手中茶壶捏碎,庄家是个蓄著山羊鬍子的乾瘦老头,正眯眼拨弄檀木算盘,手边已经堆起一小摞铜钱。 “好一记『黄鸝掐嗉』,这黑將军果然厉害!” 身旁传来清朗笑声,重溟转头,见是个穿湖蓝直裰的年轻公子。 对方约莫弱冠年纪,含笑拱手: “瞧兄台器宇不凡,莫不是也是专程来玉辰镇买狗的?” 买狗? 重溟心底一愣,旋即不动声色地对著年轻公子回道: “隨意逛逛罢了。” 年轻公子笑而不语,对面这人通身气度,可不像小门小户出身的,特地辗转前来此地,当真只是隨便逛逛? 他目光掠过重溟腰间玲瓏玉佩与指间泥金扇,唇角笑意更甚: “既然有缘相逢,不若一道前去观看?听说那西域灵犬诞下的后代,可是稀罕得很。” 重溟执扇之手微微一顿,他方才已经悄然感应到人群几道目光朝自己看来,虽无法力波动,但身体比起普通人强上一大截,应该是此人携带的护卫之流。 只是那西域灵犬又是什么? 听对方所说,似乎有很多人为此事而来,还將自己也视作其中之一。 沉吟片刻,他终是頷首: “既如此,便一同前往吧。” 两人辗转来到镇西的一处僻静院落,只见青石墙边围了不少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皆作富家子弟打扮。 院中站著个年过半百的老猎户,背挎一把榆木劲弓,面前摆著个一人高的铁笼。 笼內趴著只黑犬,周围的“爱狗人士”各个伸颈探头,试图一睹庐山真面目。 刚站定,便听到那老猎户操著浓重的乡音道: “诸位公子可知,老汉这狗的来歷?” 他抚著笼子,眼中放光,“去年老汉在山里遇见个西域奇人,那人身旁跟著头神犬,通体雪白,立起来比人还高,老汉养了一辈子狗,从没见过那么威风的!”他猛地一拍大腿,“老汉邀请他回家好生招待,离去前当场便跪下求他,愿意倾家荡產,连带著院里面二十八头猎犬,只求换他那头神犬!”说著声音又低了下来,“可那位奇人愣是不肯,好在瞧我心诚,终是鬆口让那神犬与我那头最凶猛的母猎犬配了一窝。” 老汉俯身指著笼中黑犬:“就得了这么个独苗!別看现在趴著,跑起来能撵上豹子,昨夜还咬死过偷溜进院的野猪!” 话音方落,人群中立刻传来阵阵议论。 几位公子模样的年轻人交换著眼神,有人低声讚嘆,也有人面露疑色。 重溟却注意到那黑犬忽然抬起头,铜铃般的眼睛竟直直望向自己。 ...... 第14章 另有所图 还真是一条灵犬? 混在人群中的重溟眸光微动,心底闪过一丝讶异。 寰宇神州地大物博,西域也仅仅只是一个广义上的称呼,但即便是最近的西域小国,据此地也有数万里的路程。 老汉口中的西域奇人,究竟有几分可信,一时倒也难辨。 然而笼中那只黑犬体內却是縈绕著一缕微弱法力,同先前那虎妖一般,已然步入精怪之属。 灵兽和妖兽,在浩瀚神州修行界,本无涇渭分明的界限。 若硬要辨析,一些性情残暴的妖物,因为克制不住自身杀戮本能,肆意残害生灵,致使原本清灵的法力沾染血腥业力,渐次异化成污浊的妖气。 对於修士来说......这等孽畜才是必须要剷除的对象。 重溟还曾在一本名叫《赤冥散人记神州奇谭》的杂记中读到: 这世上还有一类特殊的修行群体,名叫灵修,其本体都是妖属,开智后就有前辈引入道,不再食用血肉,只修一口清气,以求更好地契合天地大道,和那些性格残暴的同类相比,又是另外一个极端了...... 可惜了...... 重溟朝那灵犬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平常时刻,他也愿意花些世俗的钱財將这头灵犬买下,妖类开智不易,犬类又是出了名的忠诚,即便修成精怪也是如此。 若是能好生培养一番,用来看家护院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灵犬竟似通晓人心,铜铃般的眼珠微微一暗,硕大的脑袋缓缓垂下,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此时那老汉正对著一眾锦衣公子口若悬河,將此犬夸讚得天花乱坠: “这灵犬可是能日行千里,夜辨鬼神……” 更是拿出一个个煞有其事的例子作为佐证,只是人群中不乏清醒之人...... “且慢!”忽然有个穿絳紫锦袍的胖公子扬声打断,“既然这般神异,老丈为何不留著自家使唤?” 眾人闻言纷纷侧目。 却见那老汉不慌不忙地捋了把山羊鬍子: “这位公子问得好,非是老汉不愿,实在是灵犬太过聪慧,平常不仅不屑於与老汉手底下其他猎犬为伍,更不愿隨老汉入山行猎。”他苦笑著拍拍笼子,“这般挑嘴的性子,每日非要吃五斤精肉、半斗大米,老汉实在供养不起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这等灵犬,唯有诸位这般人中龙凤,才配得上它的傲骨!” 果不其然。 他这话音刚落,便有一名长得尖嘴猴腮,身材瘦小的锦衣男子站了出来: “说得好!这狗我要了,作价多少?” 一张蜡黄的面孔此时却是涨的通红,仿佛他就是对方口中那所谓人中龙凤。 恰在此时。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转眸看去,正是那邀请自己来此的年轻公子。 “兄台何故发笑?” 重溟一脸诧异地问道,场上人声鼎沸,故而只有他捕捉到了身旁这声轻笑。 那公子以扇掩面,眼尾掠过那急於表现的买家,低声道: “此人虽衣著华贵,观其形色,怕是平日不受周遭人正视,心性敏感得很,此时急不可耐,正是想借著『人中龙凤』之名,表现自己,这才落入那卖狗老汉的陷阱里面。” 重溟闻言,不禁多看了身边人一眼,他心中微动,第一次主动拱手相询: “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周明义,自景天府而来,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年轻公子闻言,执扇还了一礼。 重溟略一沉吟,便应道:“在下王玄钟,应元府人士。“ 虽是化名,不过为表诚意,还是用了他俗家本姓,“玄钟”则暗合他叩问大道的隱喻和志向。 互相交流过姓名之后,两人之间的关係又更近一步。 重溟侧移半步,主动开口搭话: “周兄也觉得那狗有问题?” “非也,狗確实是好狗,但这人却未必是善类。” 周明义扇骨轻敲掌心,借人群遮掩低语。 恰逢此时那狗突然站了起来,对著卖狗的猎人一顿齜牙,似乎听懂了猎人所说的话。 如此一来。 这灵犬的全貌也暴露在眾多“爱狗人士”的视线之下。 只见他体若马驹、头大如斗、四蹄如柱,一身乌黑的毛髮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然隱隱泛著紫意,尤其那硕大头颅几乎顶穿铁笼,铜铃般的眼中金芒乍现,引得眾人一片譁然。 “好狗!” 不知谁先喝彩,场中顿时炸开锅来。 原先持观望態度的锦衣公子们纷纷挤上前,竞价声此起彼伏: “三百五十两银子!” “四百两!这狗我要定了!” “五百两!外加一对夜明珠!” “......” 至於原先那率先开口说要买下此犬那人,则完全被淹没在叫价声中。 价格一路飆升至千两白银的天价,那老猎户虽作欣喜状,却始终不点头成交,儼然一副待价而沽的模样。 重溟看向周明义,饶有兴致地道: “愿闻其详。” 在场唯二清醒的两人,仿佛被隔离在外。 周明义轻扯他的衣袖,二人退至巷口槐树荫下:“王兄且看,若真如那老汉所言,此犬自幼由他养大,以此犬的灵性,纵使供养不起,也断不会露出如此大的敌意。” 年轻公子扇骨轻点人群方向,“再看那人双目含煞,太阳穴微鼓,恐怕是习武之人,孤身携此异兽来闹市竟无惧色,岂是寻常猎户所能为?” 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依在下浅见,此犬恐怕来路不当,说不定......” “周兄果然胸有丘壑。” 重溟拱手称讚,那灵犬已是精怪之体,若真是要跑的,普通人应当是拦不住的,此人能凭藉一些细节看出这么多,实在不简单。 周明义闻言,眼角笑意更甚: “非但如此,这卖狗之人恐怕所图甚大,吸引这么多外人前来,恐怕不是单单为了钱財。” “那周兄觉得对方所为何事?” 重溟佯装好奇,笑眯眯地问道。 周明义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滯,略显尷尬地摸了摸鼻尖 “这个......我也不知道。” “哈哈!”重溟不由笑出声来,也只有这时候,对方这才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率真。 他拍了拍周明义的肩,“走走走,这狗虽买不成,既然来了,岂有不看个热闹的道理?” 说罢,二人一同拂袖,转身重新走入巷中。 果不其然,如周明义所说,那老猎户面对不断攀升的价码,死死咬住不鬆口。 即便有人喊出一千五百两雪花银外加一箱南海珍珠的天价,老汉也只是捋著山羊鬍摇头,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態,气的一眾买家骂骂咧咧地离开。 小巷子內人来人往,直到黄昏將近,重溟便准备向周明义道別。 刚转过眸子的那一刻...... 一个穿著黑袍、头戴斗笠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子口的位置。 ...... 第15章 比死更磨人的滋味 “王兄?” 周明义看出自己这个新结识的朋友似乎有话要讲,便问道。 重溟心中一凛,佯装无事,原本到了嘴边的告別之辞吞入腹中。 那黑衣斗笠人向前迈出一步,不见他做其他动作,身子如鬼魅般略过数丈距离,倏然出现在一名青衫公子面前。 “让开。” 沙哑的声色像是锈刀刮过青石,带著刺骨的寒意。 那年轻公子回过身来,一脸不虞: “你谁......” 话音未落,其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倒栽出去! 两名护卫怒喝扑上前来,却见黑衣斗笠人袖袍微拂——那两人额间骤然绽开一点硃砂血印,而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杀人啦!” 人群瞬间炸开四散奔逃。 重溟一把扣住周明义的手腕,借著混乱的人流疾步冲向巷口。 但巷口的位置竟凭空多出一道无形屏障,將奔逃的眾人死死拦截在內,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与撞击声此起彼伏。 “这狗,我要了。” 黑衣斗笠人对身后的混乱置若罔闻,径直走到院內铁笼之前,甩出一锭碎金,落在那卖狗老汉脚下。 “阁下。”同那些奔逃之人不同,老猎户脸上居然毫无惧意,对於脚底下的碎金更是看都不看一眼。“小老儿我这狗不卖。” 眼见黑衣斗笠人面色骤然转冷,老猎户急忙躬身道出自己的真实意图:“敢问阁下可是修行中人?”他浑浊的眼中迸发出近乎狂热的光芒,“小老儿我愿意將此狗拱手相奉,分文不取!只求阁下垂帘,赐下仙法。” 他声音颤抖,枯瘦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襟。 人群中,听见二人交流声音的重溟一阵明悟,原来是打的这主意,以成了精的灵犬作饵,专为吸引过路的修士。 只是......你连仙根都没有,给你修行之法又有何用呢? 果不其然,那黑袍斗笠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就凭你这年老体衰的凡胎俗体,也配问道修仙?做吾辈的同道中人?” “小老儿……当真无法修行?” 老猎户仍不甘心地追问,浑浊的眼中闪过浓浓的执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重溟若有所思地看著这一幕。 这卖狗的老汉对黑衣人的称呼是“修行中人”而不是世人常称呼的“仙师”,想来是对修士这个群体有一定了解。 更甚者,或许他早就从其他修士口中得知自身无法修行的事实,却仍报一丝侥倖,这才想出此法…… “让开,別浪费我时间。” 黑衣斗笠人语气已经明显带上了一丝不耐。 “既然如此,”老猎户忽然挺直了佝僂的脊背,眼中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小老儿这狗,不能给你。” “你敢耍我?” 黑衣斗笠人勃然大怒。 一股阴寒煞气从其身上倾泻而出,整个巷子的温度骤然骤降,地面甚至凝起薄霜。 被困的买家们瞬间骚动起来,几个锦衣公子率先喊出声: “老头,快把这狗给这位仙师吧!” “性命要紧!” “仙师大人,是这老东西不卖你的,不关我们的事,你就放我们离开吧。” “五千两!不,一万两!这狗我们买了献给仙师!” “......” “闭嘴!” 黑衣斗笠人回过头去,血光一闪,叫的最凶的那几个人瞬间步了之前几人的后尘,化作尸体倒地。 见状,所有人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窝在巷子口边上,一个个噤若寒蝉,脸上恐惧之色几近溢出。 “你不怕死?” 又死了几个人,可黑衣斗笠人依旧没有在老猎户脸上看到恐惧。 “我已经体会到比死更磨人的滋味,今天这狗,阁下带不走......” 趁著说话的功夫,老猎户布满老茧的手悄然搭上背后那把榆木劲弓。 “你以为......” 黑衣斗笠人轻蔑頷首,全然未將对方的小动作放在眼里。 下一秒。 老猎户腮帮猛然鼓起,一枚淬著幽蓝寒光的吹箭自他唇间疾射而出,快若闪电般直取黑衣人咽喉! 与此同时他搭弓的右手青筋暴起,三支雁翎箭已悄无声息地扣上弓弦。 然而他所有的算计,都在顷刻间化为绝望,那黑衣斗笠人不闪不避,吹箭距其咽喉三寸时竟如撞无形壁垒,骤然坠地。 紧接著...... 一柄苍白如骨、刻满符文的短剑,不知何时凭空出现,直挺挺地扎进老猎户的眉心之中。 剑柄微微震颤,暗红的血顺著老人惊愕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那至死都未鬆开的弓弦之上。 “砰!” 尸体向后倒去,激起一片尘土。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一个年轻人终於承受不住压力,嘶吼著向黑袍人扑来:“我跟你拼了!”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癲,已然被接连的杀戮逼至崩溃。 黑衣斗笠人头也不回,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短剑自老人额头拔出,再次穿过年轻人眉心。 年轻人身形一滯,眼神瞬间涣散,软软倒在血泊中,再无生息。 目睹这一幕,周明义瞳孔猛地收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垂下眼帘。 黑衣斗笠人看向人群,目光定格在那张强作镇定的面孔,斗笠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轻笑: “有意思,你,出来。” 被点到之人正是周明义。 “把狗牵出来。” 黑衣斗笠人命令道。 周明义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气唾沫,他颤颤巍巍从人群中走出,来到铁笼前,却不由得一怔—— 方才威猛如虎的大黑犬,此刻竟缩在笼角,粗壮的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铜铃大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黑衣斗笠人,止不住地齜牙。 明明怕得要死,却也丝毫不露怯。 好狗! 周明义心中的恐惧和仇恨被冲淡几分,他深吸一口气...... “咔嚓!”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铁笼的门閂之时。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如琉璃碎裂一般的声音,周明义下意识回头,只见那道无形屏障竟如冰面般寸寸崩裂,被困的人群顿时如决堤洪水般向外涌去。 混乱中,一道白影逆流而入。 来人是个外表看上去三十余的坤道,身穿月白道袍,衣袂缀著疏疏竹影,云髻轻綰,斜插一支素银簪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柄古剑——剑鞘以玄檀木所制,纹路似流水行云,虽未出鞘,却自有凛然之气透骨而来。 ...... 第16章 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 “虎道人。” 坤道看向地上躺倒的尸体,眉间凝起一丝怒色。 “为何要如此行事,你可知虎踞观百年清名就这么败於你手?” 黑衣斗笠人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他抬手缓缓取下斗笠,露出一张令人惊心的面容—— 额头隱隱浮现“王”字纹路,双瞳泛著琥珀异色,鼻樑高耸如虎纹,整张脸因为长期观想山君,汲取虎兽之气修行,显现出几分虎相。 “清名?”虎道人嘴角扯出一个癲狂的笑容,“我的虎......死了你知道吗?” 坤道一愣:“虎?你是说你那头本命玄虎?它不是早在十年前就死在那场意外之中了么?” “意外?”虎道人瞳孔骤缩,脸上虎纹扭曲,大吼道,“那是谋杀!有人抽了他的虎骨,剥了他的虎皮,那人不仅杀了阿大,还连同我的道途也一同斩断。” 他声音陡然低沉:“但我知道那人我惹不起……好在,我保住了阿大的一缕虎魄。”琥珀色的瞳孔泛起血色,“这十年我处处奔波,用罪大恶极之人的血肉饲育新虎……原本只待新虎养成,便能將虎魄渡入其中,让阿大重生。” 坤道面色骤变:“你竟用活人饲虎?!” “活人?”虎道人仰天狂笑,“那些欺男霸女、杀人越货的渣滓,也配称人?” “你再瞧瞧这些傢伙。”他指著地上的尸体,“大旱之年,饿殍遍地时不见他们施捨半碗薄粥,如今倒肯为一条狗一掷千金。” “还有这傢伙!”虎道人猛地转过头,指著那卖狗老汉的尸身,“肉体凡胎之流,妄想攀登仙阶,躋身吾辈,一身业力比吾之虎煞还恶,掌握一手粗浅异术,便敢主动对我出手,那灵犬十有八九便是如此得来,难道他不该死吗?” “我不过是为民除害,物尽其用罢了,我有什么错!但是天道偏偏就是这般不公,”他突然厉声嘶吼,周身煞气翻涌,“我不过出去找些血食的功夫,新虎竟被一个小贼所杀!”虎纹在额间突突跳动,“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养第二头新虎了,我的阿大彻底死了,我的道途也彻底断了......” “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他癲狂的目光扫过满地尸首,虎相狰狞:“阿大的仇,我必报之!虎踞观留著何用?现在——”阴寒煞气扑面化作一只大手,径直拍向坤道,“不过是收些利息罢了......” “你已经入魔了。” 坤道见对方心智尽失,不再多言。她左手掐了一个剑诀,操控背后长剑夺鞘而出,隨法诀牵引化作青虹直刺巨掌。 她並非传统的剑修,而更偏向法剑一脉,出剑之时,另一只手还在不断变幻法印,轻叱一声: “青木化生,枯荣轮转!” 四周草木无风自动,青色的灵流匯入飞剑,剑身立刻迸发出蓬勃生机。 当剑尖触及煞气巨掌的时候,枯荣之意流转不休——那阴寒的掌印竟如春阳的积雪般迅速消融。 见此情形,坤道面色一喜: “束手就擒吧,虎踞观的修行一半都在本命玄虎上,没有那头与你性命双修的山君,你不是贫道的对手!” 此言如利刃直刺心口,彻底激怒了虎道人,一股恶气顿时涌上心头。 但见他双目变得赤红如血,竟从怀中掏出一道虚幻的虎魄,仰头吞入腹中。 下一秒...... 额头处的虎纹骤然扭曲,竟如活物般凸起,一股腥煞之气冲天而起,周身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吼!” 伴著一声非人般的嘶吼,虎道人竟如猛虎扑食一般纵身而起,右臂筋肉暴涨,五指成爪直抓飞剑——那手掌已然覆盖上一层黑黄相间的虎毛,指甲化作五只泛著金属寒光的银鉤。 “錚!” 金铁交响之声炸响,迸发出一串刺目火花——坤道手中的法剑,竟然就这般被那虎爪抓在手中。 虎道人狞笑著发力,虎爪一寸寸压向坤道面门,他獠牙毕露,喉间滚动著浑浊的虎啸:“黄毛丫头,本座修行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没有玄虎......本座照样撕了你!” “无礼之徒!” 坤道寒梅一般清冷麵庞顿时气的涨红,法力像是不要钱一般疯狂注入到法剑之中,一时间竟然顶住了虎道人的前压之势。 眼见著战局陷入僵持。 最著急的反而不是虎道人或者坤道,反倒是一旁的周明义。 以那坤道展现出来的实力,即便不敌也能退走,他可就危险了,但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如何能插手这般战斗? “狗儿狗儿,我放你出来,你能不能杀了那恶徒。” 死马当成活马医,周明义竟將主意打在了一旁的灵犬之上,嘴里念叨著。 然而,他的想法註定要落空了,那灵犬根本不理会他,目光竟不知为何直勾勾盯著虎道人背后某个位置——更准確地说,是虎道人背后那具属於“王玄钟”的尸身。 “王兄......” 周明义鼻尖一酸,想起两人今日初识便阴阳两隔,不禁悲从中来。 放心吧王兄,周某马上就要去陪你了……等等!这狗儿为何要看王兄的尸体? 另一边,坤道与虎道人之间的局势发生了扭转。 坤道突然变诀,口中轻喝:“青木化藤,缠!” 原本被虎爪死死钳制住的法剑竟如灵蛇般扭动,剑身迸出无数翠绿藤蔓之影,顺著虎臂缠绕而上。 虎道人怒吼挣扎,煞气与生机之力碰撞刺耳嘶鸣。 “虎道人,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束手就擒。” 坤道冷哼一声,她承认是自己小看了这位对方,而对方不尊重自己也是事实,难不成他当真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威震一方的虎踞观主? 然而下一秒...... 虎道人脸上的怒容突然褪去,嘴角咧起一个怪异的笑容: “你家长辈没告诉过你,不要轻视自己的对手?” 不好!有诈! 坤道心中一凛,未及反应,只见虎道人背后出现一道黑光,那黑光快得只剩残影,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似被吞噬。 脖颈后的汗毛陡然竖起,致命的危险感涌上坤道心头。 该死,是那柄短剑! 我怎么会忘了这个? 坤道面露不甘,眼看黑光已至胸前……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异变再生! 那柄原本直取她心脉的短剑,在距离她仅有一寸之遥时,竟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陡然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反射向虎道人咽喉。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虎道人踉蹌后退,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没入自己咽喉的剑柄。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背后。 “是你!” “虎踞剑......” ...... 第17章 虎魄附身,死而復活 虎道人双目圆瞪,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死死地盯著那个本该死透的年轻人,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甘...... “唉~” 就在虎道人轰然倒地的同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嘆息突兀响起,只见原本倒在血泊中的“王玄钟”,竟缓缓坐了起来。 “剑名『虎踞』吗?” “王玄钟”——或者说重溟,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 他指尖微动,那柄刺杀了虎道人的短剑发出一阵轻鸣,化作一道黑光飞到他的手中,他低头端详著手中的短剑,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完全无视了周围惊掉下巴的眾人,包括目瞪口呆的周明义。 “王......王兄?你没......你没死?” 周明义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调,指著重溟,手指都在颤抖。 后者抬起头,对著周明义微微一笑,旋即带著些愧疚说道: “抱歉,周兄,我不是故意隱瞒你的,只是事发突然,我只能出此下下之策。” 他目光转向一旁同样惊疑不定的坤道,拱手一礼,语气恢復了平和:“多谢道友出手相助,牵制此獠,贫道不得已假死掩敌耳目,实属情非得已,还望道友见谅。” “道友言重了......“坤道玉容微红,连忙还礼,“方才若非你及时出手,此刻倒下的恐怕就是贫道了。” 她轻抚仍在嗡鸣的青色法剑,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贫道重溟,不知道友如何称呼?方才你和这位虎道人口中的虎踞观又是如何一回事?” 重溟心中一动,起了打探之意。 从方才两人的对话,他现在已经百分百可以確定,这虎道人应当就是昨晚那恶虎的主人。 坤道古微刚开口:“道友唤我古微即可,至於那虎道人......” “汪!汪汪!” 铁笼內突然传来了悽厉的犬吠!原本的黑犬居然人立而起,浑身长毛竖起,铜铃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虎道人尸身—— 古微面色骤变:“不好,他的肉身被虎魄占据了!” 重溟心底一惊,这才想起对方先前在战斗中,吞下了一道虎魄之事。 几近同时,地上本已气绝的虎道人尸身突然剧烈抽搐,额间的“王”字爆发出血光,一道虎形虚影从七窍中升腾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紧接著,整个人长出了黄黑相间的皮毛,在短短一息之內便化作一头猛虎。 古微道人暗道一声“苦也”,方才对方仅凭一只虎爪便能压制自己,此刻彻底化虎,怕是更不好对付了...... “道友带这个凡人先走!” 坤道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法剑横在身前,青光大盛,竟是要独自断后。 方才她便看出重溟的修为並不高,只不过凭藉特殊手段炼化了虎道人的短剑取巧偷袭,此番手段接下来未必能奏效...... 既然对方先前救了自己一命,如今理应回报。 另一边,重溟在听见古微道人之言后,並未选择带著周明义离开,面色沉凝,似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吟——!” 天边传来了一道清越悠远的吟啸,似龙非龙,似磬非磬。 那扑至半空的猛虎闻声一滯,凶戾的兽瞳竟浮现出片刻混沌,趁此间隙,重溟眸中精光闪现。 “噗嗤——” 一抹毫光闪过,猛虎之躯竟在瞬间坍塌崩解,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 巷中瞬间死寂。 古微道人持剑的手僵在半空中,周明义长大了嘴忘记呼吸。 “师兄!”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正是重云,他隨意站定,身形巧妙地將重溟护在身后。 “古微道友勿虑,这是贫道师弟重云。” 重溟开口介绍道。 古微道人看向地上那一滩肉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才將法剑入鞘,对著新来的重云拱手施礼: “贫道古微,见过道友。” 重云亦拱手还礼,姿態从容,全然不见往日懒散的模样,隨即目光转向背后的重溟,语气中带著几分关切: “方才我感觉到镇內有斗法波动,又迟迟等不到师兄你的信號,便自作主张前来察看。” “无妨。” 重溟面色如常,实际上,这也是他的后手。 若是遇见他认为两人联手都对不过的敌人,他就会激活对方手中的灵符,两人再各自逃命,他没有激活灵符,重云又闻见动静的话,则必然会出来支援。 “古微道友,周兄,我等不若移步说话?” 重溟看了一眼地上的几具横尸和那一滩肉泥,再过一会儿,或许就有人来了,此地並非谈话的好地方。 ...... 再次回到了早上那个酒楼,不过这次重溟开了一个雅间。 圆桌上。 重溟亲自沏了一壶新茶,墙角拴著的那条大黑狗正瞪著溜圆的黑眼珠看著桌上坐著的四人。 除了重溟师兄弟二人,古微道人,周明义也在其中。 “古微道友,这是虎道人身上的东西。”重溟將一只虎纹储物袋放在桌上,“你我三人便分了吧。” 古微连忙摆手:“贫道未出什么力,虎道人是道友你所杀......” “道友此言差矣。”重溟眉头微皱,“若非你正面牵制,贫道岂能寻得契机?这战利品合该有你一份。” 若非我正面牵制,恐怕你早就使出那手段了,虎道人早就是一摊烂泥,哪还有虎魄附体的机会? 古微心中暗自道,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收下。 一旁重云適时开口:“道友不必推辞,既然师兄让你收下,那你收下便是。” 古微见二人態度坚决,沉吟片刻后想道:“既然二位盛情......不如让贫道將虎道人隨身携带的那捲记载有《山君炼形图》和《玄虎通德论》的玉简拓印一份,至於其他,二位道友休要再提!”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只好应下。 既处理完战利事宜,且眼下虎道人的威胁既然解除,重溟顺势將话题引回先前所疑: “古微道友,关於这虎道人和其师门虎踞观的渊源,可否细说一二?贫道却是对此颇感好奇。” “自无不可......”古微轻执茶盏,眼中流出几分感慨,便娓娓道来...... ...... 第18章 《山君炼形图》 “要说这虎踞观,其歷史不算久远,立观不过百余年,其上一任观主,据说是大云王朝北边的云游至此的一位奇人,道號“啸风子”,他择定玉辰镇以北的一座荒山,开闢道场,將其更名为『虎踞山』,观名由此而来。” 古微道人继续说道: “虎踞观一脉人丁稀少,啸风子毕生只收了一名弟子,便是今日这虎道人。此中缘由,一是良才美玉难寻,二来……也与其独门修行之法密切相关。” “此派修士若想入门,须得寻得一头初开灵智的幼虎,自其幼小之时便朝夕相伴,以自身精气神意与之交融,结为性命同修之道侣,此虎並非灵宠,而是真正的修行同道,择虎之时,更是有诸多讲究。” 重溟闻言,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人择虎,虎亦择人,双向奔赴,方成大道之基。难怪传承如此艰难。”他略作停顿,语出惊人,“依道友所言,这虎踞观应当並非单传,在啸风子眼中,虎道人身旁那头伴身玄虎,恐怕同样是其弟子——这一代的虎踞观,实则有两名传人。” 古微道人微微诧异,却不曾想对方竟然会发表如此惊世骇俗的见解,本欲反驳,细思之下,竟莫名有一股难以辩驳的玄理。 谁规定“传人”的“人”只能是“人”,而不能是虎呢?何况虎踞观的修行方式在大眾眼中,本就属於离经叛道那一类的,恐怕两任虎踞观观主都是这么想的。 “道友所言,却也不无道理,虎踞观两门根本传承,《山君炼形图》乃修士锻体凝神之法,而《玄虎通德论》,正是专为玄虎开闢灵智、炼气通德的根本法门。” 古微道人轻嘆一声,对重溟的评价也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透过表象,一眼看见本质,都说最熟悉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此话果然不假,若是那虎道人泉下有灵,怕是也会心生欣慰之情吧。 “既然如此,那虎踞观的法门应当有缺陷吧?” 重溟略作沉吟,想到先前虎道人多次提到道途已断的事情。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道友你,虎踞观的修行確实有缺陷,人与虎性若不能长久契合,或被命虎凶性反噬,便极易墮入偏执狂悖之途,並且双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中但凡有任一一方出了问题,都会影响到另一方的道途,观虎道人今日之状,怕是其本命玄虎陨落之后,道途被斩断,这才暗中以活人饲虎,筹谋復活本命玄虎之事,而那新虎又不知被谁所杀,道心失衡......” 古微道人惊嘆对方的敏锐,带著一分苦笑说道。 原来如此...... 那一切便对上了。 重溟顿生茅塞顿开之意,他看向一旁的重云,对方眼中同样闪过释然。 古微道人並未注意到师兄弟二人的小动作,而是自顾自道: “虎道人却未曾想过,虽然保留了本命玄虎的虎魄,但死者復活这种事情,本就为天道所不容。”她指尖轻抚过茶杯,语气中带著警醒,“强行逆转阴阳,终究只会招来更大的灾劫,他也自知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十年下来,虎魄的力量已经衰弱到原本不到一半,时间已经不支持他饲育新虎……” “道途灰暗之下,竟然心生邪念,试图拉更多无辜的人下水,其人狂性大发,在多个城镇祸乱,贫道收到消息,却总是慢上一步,一直到此玉辰镇才找到他,本以为对方没了本命玄虎相助,犹如没了牙的老虎,却不曾想......” 话至此处,这个看上去年过三十的清冷道人,竟然站了起来,对著重溟师兄弟二人深深一躬。 “若不是重溟道友出手,贫道现在恐怕早已身陨。” 重溟见对方堂堂一个炼法境大修士,居然对自己行此大礼,当即大惊,手忙脚乱將其搀扶起来。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这才渐恢復了平静。 “依道友所言,虎道人之前的实力十分强劲?” 重溟重新落座,想到古微道人如此推崇,便再次心生好奇。 “虎道人他……”提起虎道人,古微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之色,“因其虎踞观功法特殊,再加上天性使然,年轻时候性子极为刚烈,嫉恶如仇,在大云王朝南边这一带斩妖除魔,在此过程中,得罪了不少同道,经常与人斗法,他不仅修为高深,更有一头与他心意相通、道行不逊色於他的玄虎相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此句: “据贫道师傅所言,他在炼法境凝练出的道法《阴虎通牙》杀力惊人,在其本命玄虎尚在的时候,二者联手,即便放眼整个大云王朝南方,金丹之下,能稳胜他者,寥寥无几。” “竟有如此威势?”重溟闻言,不禁动容。 寰宇神州地大物博,大云王朝国力虽排不上號,但虎道人同样不是大派出身,能做到这一步,更显其天资与毅力,这样一位有望金丹大道的修士,落得如此下场,著实令人唏嘘。 古微真人自嘲一笑:“现在想想,那虎道人即便入魔,也非贫道能对付,真正妄悖之人应该是贫道才是......” 说到此处,心中羞愧之意愈甚,声音越来越小...... 重溟眉头一皱: “道友!莫要著相,那虎道人乃是前辈,修道时间远长於你我,底蕴、经验岂是等閒?道友因此论一时之长短,岂非落了下乘,辜负自身道途?” 古微道人闻言,浑身微震,眼中迷茫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和惭愧,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向重溟稽首: “多谢道友点醒,是贫道执念了!” 重溟微微摇头。 他对古微的印象不差,先前对方更是让自己带著周明义先走,为自己二人断后,可见其心性。 虽然缺少江湖经验,但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往往更让人放心,能帮上一把,还是帮上一把好,结个善缘,未来说不定会有意外回报。 “可惜那虎道人已死,否则待贫道所凝练的《青木枯荣》之法大成,定要再次討教一二。” 古微道人的斗志去得快,来得也快,甚至已经想著再一次与虎道人交手。 这倒是让重溟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自己是不是多此一举。 ...... 第19章 周明夷 古微道人和重溟之间的交流並未持续很久,所说內容也大多围绕著“虎道人”极其师门过往。 虽然江湖经验不足,但“交浅言深”这样粗浅的道理她又岂会不懂? 故而,古微道人並未过多探寻重溟的来歷,而是留下了自己清修之地的方位讯息,结交之意不言而喻。 临走之前。 她还向重溟郑重嘱託了一事: “虎踞观的两代观主皆臻至炼法境,可见其传承虽有缺陷,却也有可取之处,就此失传实乃大云修行界一大憾事,道友日后若遇见心性、机缘上佳之人,不妨將《山君炼形诀》和《玄虎通德录》相授,莫使前辈心血湮於尘埃......” 想来她要走此二者的拓印本,也是抱著这一个目的。 重溟自是欣然答应,虎踞观的传承虽还没达到令万法派收录的层次,但也难能可贵。 他和虎道人的结仇,本是阴差阳错之下的无奈之举,拋开敌对立场,他还是十分欣赏此人的,就当是提前熟练宗门业务了。 夜色渐浓,如墨般晕染天际。 重溟静立於窗前,目送古微道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转身回到雅间之內。 唯一的女子离开,便只剩下三人一狗了。 重溟和古微道人之间的交流並未避开周明义,这位凡俗公子就这般似懂非懂地听了大段修行界軼事,心中如百爪挠心,却不敢贸然插话。 古微真人虽然对重溟表现得格外尊重,但对周明义却依旧带有一种天然的疏离...... 这也难怪,一旦踏上修行之路,修士將毕生的精力都花在攀登仙阶上面,即便只是筑基有成,也能享两百寿元,相当於半个凡间王朝的兴衰更迭。 在漫长的时光尺度下,凡人的一生对修士而言如萤火般短暂,见惯了沧海桑田的大椿,又怎么会为朝生暮死的蜉蝣驻足? 而这种態度,也在无意中,被古微道人施加在周明义身上,使得后者对其有几分惧怕之意。 重溟虽將周明义的侷促看在眼里,却未点破,他执茶斟壶,让氤氳的水气模糊这条尷尬的界限。 一口清茶下肚,周明义明显鬆弛了几分,他苦笑著说道:“我该叫你重溟道友,还是王兄呢?” 重溟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认真地道:“周兄大可不必如此,关於这点,我並未相欺,在踏入此道之前,我的俗家確姓王,亦是应天府人士,重溟是我,王玄钟亦是我,如何称呼......全看周兄喜好。” 见对方如此坦然,周明义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他展顏一笑,带著几分狡黠:“出门在外当从慎,实不相瞒,我也骗了王兄,其实……我本名是周明夷,而非周明义,此为两不相欠。” 重溟闻言,只是轻轻頷首,將茶壶稳置於案。 “王兄,你似乎一点不意外?” 周明夷不由好奇。 重溟笑著说道:“姓名不过是个记號,今日与你相交,本是志趣相投,与此何干?是周明义或是周明夷,並无分別。” 烛火摇曳,茶香氤氳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终於在两人相视一笑间悄然消失。 “王兄,你这位师弟......” 周明夷小声地指了一下趴在桌子上酣睡的重云,自古微道人离开之后,对方就成这样了。 “不必理会。” 重溟神色淡然,目光扫过重云安睡的侧脸。 对付一位炼法境修士,而且还是虎道人这样的炼法中强者,对重云来说也不是一件轻鬆的事情,方才古微道人在时不方便,如今自然要恢復法力,重云虽然陷入深眠,但却並未失去对外界的感知,一旦有危险来临,他的灵觉绝对要比清醒时候更快反应过来,达到一种“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状態,这一点即便是重溟,也比不上。 周明夷闻言,当即心中恍然。 想来这又是修士之间的特殊手段了,他不由心底羡慕。 “周兄有话可直言。” 重溟见状,微微一笑。 周明夷搓了搓手,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试探性地问道: “王兄,你看我......能不能和你一样,修行仙法?” “周兄稍等。” 重溟温声安抚,旋即双目微闔,指尖掐诀,將一缕精纯法力灌注於双目之间,下一刻,他眼中闪过一抹清辉,目光落在周明夷身上,脸上竟然浮现些许诧异之色。 “如何?” 周明夷见他神色有异,心中顿时七上八下。 重溟多看了他两眼,似乎在確定什么,良久之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颇为复杂地道: “周兄......可以修行。” 他原先並未报太大希望,毕竟身具仙根者千里挑一,此番探查,更多是想给周明夷一个明確的答案,免得这位好友日后像那卖狗老汉一般,因执念修行而误入歧途。 然而,他方才以灵目之法视之,竟清晰地“看”到周明夷体內灵光熠熠——足足九条仙根脉络莹然生辉。 这已远非“可以修行”的范畴,即便在大多数修士看来,也算得上不错的良才。 重溟將事情如实告诉对方,並未加以隱瞒。 “仙根?那是什么?” 周明夷强压心头振奋,追问道。 “仙根乃修行根基所在,”重溟为他续了半壶茶,“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吸纳灵机、驾驭法力的天赋,修士们通常以数量多寡来作为评定此项的標准,除此之外,世间还有各类特殊体质,只不过我手中並无探查之法。” 他言语有所保留,周明夷大概率是没有特殊体质的。 按师尊白光真人所说,一般拥有特殊体质的人,体內仙根数量不会太少,譬如一旁正在酣睡的重云,不仅身居“大梦仙体”,更身怀三十六条仙根。 周明夷这九条仙根虽然在凡人中堪称优异,但距离真正的“天赋异稟”仍差就遥远。 这些考量,重溟並未尽数道出,世间万物皆有变数,谁又能断言,周明夷会不会是那个变数了,这世上可还有自己这种“一条仙根”的特殊体质拥有者。 周明夷倏然起身,衣摆带翻茶盏也浑然不觉,眼中燃著灼灼光华: “请王兄教我修行。” ...... 第20章 教化真典 对周明夷的请求,重溟並不感到意外,凡闻长生久视之机者,鲜能不为所动。 就连重溟自己,不也在得知修行真相后,辞別家人踏上寻仙之路,別说周明夷这样的富家子弟,寰宇神州,可不乏世俗帝王放弃九五之尊以换仙缘的典例。 在重溟看来,他能忍到现在,心性已经超出许多人。 “修行之路,並非坦途。”在对方忐忑的目光下,重溟终於开口,“仙根仅是入门之钥,心性、机缘、法財侣地,缺一不可,更何况......”他目光扫过对方殷切的面容,“你可知自己仙根何种秉性?適合哪派功法?若无相应传承,九条仙根亦可能蹉跎成空。” 他起身轻轻拍了拍友人颤抖的肩膀:“周兄若决意问道,我可为你引路,但需记得——仙门一入,红尘渐远,你当真捨得家业亲朋,耐得住百年寂寞?” 周明夷沉默了,神色愈发肃穆。 重溟並未催促於他,而是自顾自执壶沏茶,烛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良久,周明夷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王兄可知......外人看我锦衣玉食,实则在家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庶子。” “父亲眼中只有嫡兄,我这般资质平庸之辈,不过是將来分家时多给些银钱打发的命,说来可笑,在遇到王兄之前,周某一直是这般得过且过的状態,否则也不会来这玉辰镇凑热闹。 他抬眼时,眸中居然有几分释然:“『舍却家业』四字,对我反倒是最不成问题的抉择。” “我意已决——请王兄教我修行!” 言罢,他眼中最后一丝坚定化作磐石般的坚定。 重溟微微頷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对周明夷的家世本无兴趣,正如先前所言,他结交的仅仅只是这个人。 可所谓道法不轻传,如果对方连踏出这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他倒是要重新思量一下是不是做错决定了。 “既如此,我便为你引路。”重溟正色道,“然有一点需要让周兄提前了解,我所承道统特殊,非师门允准不可轻传,且其路数未必与你相合。” 他袖中滑出两枚玉简,在烛光下泛著温润光泽,语气也不自觉严肃起来,“故而,吾供你两条路选择——” “其一,吾传你《气法要妙导引至诀》,要妙气诀,真士者用之,此法乃神州流传最广的引气法门,其中蕴含六昧气诀——吹、呵、嘘、呬、呼、嘻,最高可修至养气九重境,在此期间,你可从容体悟自身稟性,日后自行寻访名师,择派而修。” “其二,”他指尖拂过另一枚泛黄玉简,“吾授你虎踞观根本传承《山君炼形图》,我在方才拓印时略作推演,此法虽需要玄虎相伴方能臻至化境,但凭藉前卷,亦足以修至养气圆满。” 他將两枚玉简併列案上:“选吧,周兄。” 周明夷看著眼前两枚玉简,陷入犹豫之中,他恍惚觉得面前立著两道玄妙之门,推开任意一扇,都可能走向不同的结果。 “王兄,可有建议予我?” 他试探性地看向桌子对面的重溟,后者摇了摇头。 见此情形,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將手伸向《气法要妙导引至诀》。 重溟见他抉择已定,却並未收回另一枚玉简,反倒將二者一同推至周明夷面前: “《山君炼形图》乃锻体、炼气、凝神同修之法。”他指尖轻点玉简,“其中锻体之法亦不需要玄虎辅助,若你修至养气九重却仍未觅得前路,可藉此淬炼筋骨——磨刀不误砍柴功。” 他话音微顿,袖中灵光一闪而逝:“你既选择导引诀,专修气法正宗,那与《山君炼形图》配套的《玄虎通德论》就不给你了,道途贵专,贪多反倒不美。” 周明夷一脸感激,將两枚玉简死死抓在手中,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王兄不好奇我为何如此选择?” 重溟微微摇头,他已经给出选择,至於之后周明夷做出什么决定,需要为自己负责的,也只有他个人。 周明夷见此,忍不住心底暗暗佩服,隨即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玉简怎么用?” “贴至眉心即可,你回去研习一二,若有不通之处,我还会在此地盘桓几天……” 重溟回答道。 周明夷再三拜谢,心中既兴奋又急切,匆匆告辞离去,重溟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含笑摇了摇头。 待回过头来,目光却与墙角那双黝黑的眸子相遇——那条从一开始便一直安静俯臥的黑色灵犬,此时正定定地凝视著他。 重溟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剩下那枚《玄虎通德论》,俯身將其轻轻地放在黑犬面前的地上: “既然有缘相遇,此卷便赠予你吧,你虽非虎类,却同为走兽之属,我手中並无其他妖修功法,你先將就一二。” 《玄虎通德论》之立意,在重溟看来,还要高於虎踞观的另一根本传承《山君炼形图》——飞禽走兽之属,开智本就不易,此卷不仅是一部修炼功法,更蕴含了教化真意。 这並非作用於个人,而是有能力影响整个寰宇神州格局的法门…… 所谓德行......本就是人族以自身为尺,为天地万物立下的规矩法度。 而此法最妙的地方在於,它並不强行扭转兽性,而是顺势引导,以“修德”为本,以兽性为辅,重新融贯妖属先天稟赋,真正做到了因此施教。 即便是走兽之属中生性最为残暴的虎类,修炼此法后也能一定程度上克制自身的“凶煞之气”。 “嗷呜呜~” 黑犬轻轻低头,让额头与玉简相接触,很显然,它刚才一直在偷听眾人的对话。 待重溟再一次看向它的时候,已然瞥见对方臥伏在玉简旁,鼻息绵长,仿佛沉浸在某种道蕴之中。 月光透过窗欞,为这一犬一简镀上清辉,恍若一幅天然的悟道图。 还真是一条灵犬。 重溟心中讚嘆,这么快便领悟《玄虎通德论》的精义,此犬的悟性,怕还要在周明夷之上。 见周围清静下来,此刻重溟终於有时间查看自身情况了……他脸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开始沉下心神,內视己身。 ...... 第21章 通幽冥、知往昔 如之前预测那般,失去了定海珠的镇压,重溟那一条体积足足有周明夷十多倍的仙根,直接被打回原形,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仿佛隨时会彻底崩碎。 重溟眉头紧锁成一道沟壑,仙根带来的剧痛如潮水般席捲全身,甚至连呼吸都带著灼烧般的痛楚。 好在......这已非初次经歷。 他咬牙盘膝而坐,强行將意识沉入丹田,根据过往的经验,他早已摸清这股毁灭力量的脾性,愈是反抗,反噬愈烈,顺从於它,反而能减少几分痛苦。 《真一纳元胎息谱》的法力被他缓缓调动至仙根受损处,清凉之意徐徐传来,虽未能弥合裂痕,却如甘露般浇熄了灼骨的痛楚。 直至旭日东升,金辉透著窗欞洒落满室,重溟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经过一夜苦苦支撑,那蚀骨般的痛楚趋渐缓和,虽未痊癒,却已从滔天大浪化作暗潮涌动。 他长长吐出一浊气。 只见那黑犬不知何时从墙角位置跑到了门口,仿佛这一夜都在为他护法。 重溟眼中闪过思索。 下一秒,从袖中取出一卷边缘破损、色泽泛黄的纸札,这是他从那老猎户身上搜得的遗物。 他指尖轻捻,纸札徐徐展开。 墨跡斑驳间,仿佛揭开了一个凡人挣扎求索的一生: 老猎户,本名石崮,生於大云朝边陲樵村,十二岁执弓髓父入山逐猎,十七岁负柴刀离乡,投入边军为卒,三年后卸甲归田,却因身手伶俐被一江湖刀客收为隨从,自此踏入武林。 纸业翻动,墨跡渐深:“三十七岁秋,与黑风寨七煞共劫红货,奉命追杀鏢局遗孤关山跃......” 字跡於此陡然凌乱,仿佛执笔之手仍在颤抖,后续寥寥数语,却道尽惊心动魄——原以为只是寻常灭口,不料目標身怀仙术,挥手间飞沙走石,同伙尽数陨灭,他因落在队尾,侥倖滚落山崖逃得一命。 此处字跡枯竭,仿佛用尽毕生力气:“方知世间有仙魔......凡人皆螻蚁。” 自那以后,他弃了江湖路,重回山林为猎,半生蹉跎,只为寻得一线縹緲仙缘。 重溟轻抚纸札边缘焦痕,忽然瞭然——虎道人出现时,对方眼中狂热的由来,这看似平凡的猎人,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窥见世界冰山一角,自此一生执念,如蛾扑火。 重溟的目光落向纸札末端新添的墨跡,那里记载著西域灵犬的真相: “五十岁那年,深山遇西域异人,白衣如雪,身旁隨行白毛神犬威仪非凡,其人展露之术,与当年关山跃如出一辙,苦等半生的仙缘终现!” “跪地求师三日,竟遭断然回绝,那异人言我『无仙根,难入道』,多年执念瞬间成狂,只道是对方吝嗇仙法,不肯相传。” 墨跡在此骤然狰狞,仿佛滴著血泪:“诱其至家,蒙汗药入酒,趁其昏睡,以猎刀割喉……那白犬护主心切,猝不及防中我淬毒吹箭,双目俱盲,终成囚徒。” 笔锋一转,更残酷的真相显现: “可恨那白犬烈性不屈,绝食明志,我便以烈性春药灌之,逼其与猎犬群中母犬交配,力竭频死前,成功诞下一头纯黑幼犬。” “而我在异人行囊中搜得《气法要妙导引至诀》,苦修三年不得入门,方信仙根之说不虚。”字跡颤抖,带著绝望般的癲狂,“我不甘心!待黑犬长成后,竟对我恨之入骨,我不相信这世上无仙根者便无法修行——定是那异人修为浅薄、见识短拙!一夜冥思苦想后,心生一计——以灵犬为饵,诱修士现身。” 最后一行墨跡如爪痕般撕碎纸张:“若不得仙缘,此生枉然!” 重溟缓缓合上纸札,望向门边安静假寐的黑犬,终於明白对方眼中的哀戚从何而来。 他忽然想通了许多事:石崮为何敢对虎道人出手,只因他早就陷入了癲狂,更因为那异人之事让他对修士这个群体產生了误解,那异人恐怕修为確实浅薄,连储物袋都未有,仅怀一门基础功法便贸然云游,以至於遭了石崮的道。 只是...... 重溟眉心微蹙。 若按纸札所述,那白犬殉主之时,黑犬尚在母腹之中,它从何得知这段血腥往事?总不可能也读过这卷遗札? 正当此时,他心念急转,突然想起巷中叫卖时猎人卖犬时所用的话术——“日行千里,夜辨鬼神”,难不成此犬竟有“通幽”之能?可窥往昔,可感亡魂? 再联想自己之前诈死之时,也是这灵犬第一时间发现,莫非还真让他重溟道人捡到宝了? 一条灵犬和一条拥有“通幽”之能的灵犬,可不是一个概念。 一念及此,重溟按压不住心中的激动,起身行至黑犬面前:“你果真能通幽冥、知往昔?” 黑犬闻言,竟似人般点了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 重溟不由一怔——莫非自己猜错了? 正当他疑惑之际,黑犬突然“汪”了一声,声音中带著几分焦急。 重溟这才醒悟过来:自己竟然在期待与犬类语言相通,纵是灵犬通灵,终究口不能言,此地又无幽冥之物供它施展能力,如何能证其能? 他摇头失笑,正欲起身,目光突然一滯,一枚染血的吹箭从袖中飞出: “试试此物?” 黑犬低头轻嗅上面的残留的血腥气,铜铃般的眼眸骤然泛起幽紫色涟漪,它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前爪焦急地刨动地面,仿佛看到什么无形之景。 重溟屏气凝神,只见黑犬猛地抬起头望向虚空某处,瞳孔中倒映出扭曲的光影——儼然是虎道人用骨剑穿透石崮的最后一幕。 “居然真的可以?” 重溟一脸惊讶地道,不过那景象很快如泡影一般消散。 施展这般能力显然对黑犬消耗极大,此刻它正无力地趴伏在地,胸膛剧烈起伏,乌黑的毛髮被汗水浸透,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仿佛刚经歷了一场恶战。 重溟俯身轻抚它的脊背,观定黑犬,良久言曰:“你虽为犬形,却怀通幽之能,洞察阴阳,非俗类也。今既隨我求道,就令我便为你取一名號。” ...... 第22章 玄犾 酒楼雅间,黑犬伏於案前,昂首凝视。 “吾观你通体玄黑,如纳夜穹,能窥九幽,似晓轮迴。”重溟指尖掐算,沉吟道:“幽冥之道,其性属玄;犬能守户,亦通灵性。从今起,便唤你『玄犾(yin)』如何?” 见黑犬歪首不解,重溟含笑解释:“『犾』字乃犬中有音,暗藏通灵稟赋,『玄』字应你毛色,更合幽冥之道,二字相合,正合你之跟脚稟赋。” 玄犾闻言,轻吠三声,狗脸上竟露出人性化的喜色,紧接著,竟人立而起,前爪合拢如作揖状,对著重溟连拜三拜。 重溟抚掌笑嘆:“妙哉!缘法如此,你切记住:此后勤修妙諦,莫负这通幽之眼,玄犾之名。” 恰逢此时。 一直趴在桌子上深睡的重云抻著懒腰坐起身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见这一人一犬间和谐的一幕。 “师兄,此灵犬接下来也要跟著我们吗?” “嗯,它叫玄犾。” 重溟頷首,指尖拂过黑犬脖颈,“喀噠”一声解开了那道束缚了它半生的铁项圈,后者身形一矮,以脊背轻蹭重溟袍角,温顺地贴著他盘腿而坐,儼然一副认得明主的模样。 重云眼前一亮,自袖中摸出一块灵饼: “好个通灵的玄犾,方才梦中得见紫霞绕犬,原来应在此处,见面礼虽薄,切莫嫌弃。” 玄犾抬头看了一眼重溟,见他含笑点头,方小心接过饼子,喉间发出感激的呜咽,一双幽瞳在烛火下泛著清辉,仿佛褪尽了往日阴霾。 ......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玉辰镇,艷阳高照,一处幽静小院內。 “轻清上浮,同太虚天地之神灵,变化自在者,此乃导引之极境......“他声音清朗,如泉水流淌,“初学须择静处,细意行之不輟。待气自入腹中,则行住坐臥皆可修炼。服气时须循息法——入息即住,似闭非闭;出息三分减二,稍住再咽。周而復始,至腹中气满方休。“ 周明夷盘坐对面,额角沁出细汗,他挠了挠头,神色焦灼:“王兄说的字句我都明白,可我始终体会不到所谓气感,这究竟是为何?“ 重溟轻拂袍袖,石桌上茶烟裊裊:“夫学导引者,能勤修一两月得气感,已属不易。你接触此道才几日?“见周明夷仍眉头紧锁,他指尖轻点茶盏,盏中涟漪微盪:“譬如这盏茶,初沏时茶叶沉浮不定,待静置片刻,方显澄澈。修行亦如是,心浮气躁如何能见本源?” 恰在此时,院门“吱呀“轻响。 重云带著玄犾漫步而入,见状笑道:“周兄莫急,当年我初入此道,整整七日方觉丹田温热,修行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 周明夷闻言,心中大喜,开始掰著指头数日子。 既然仙姿卓绝如重云,都用了七天方得气感,自己只有九条仙根,慢些也是应当。 玄犾小跑至重溟身侧,以鼻轻触他膝头,喉间发出温和呜咽,重溟摸了摸它顺滑的脊背,看著一脸期待的周明夷,心中暗嘆。 对方只当仙根数量决定修行速度,却不知气感生发的关键,在於心境澄明,仙根不过是赋予炼化灵机的资格,真正的门槛,在於能否以虚静之心感应天地。 只是他如今却是不能点破这一点......否则只会为周明夷生发气感平添波折。 “周兄。”重溟忽然开口,声音如清风拂过潭面,“该传授的功法要诀,已尽数相授,午后我和重云便要离开玉辰镇了。” 周明夷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悵然,却很快化作释然的笑意:“王兄之恩,明夷永誌不忘。”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上刻“周”字云纹,“我此番也该回景天府了,日后王兄若途经此地,可至任何一家周氏当铺,出示此牌提及我名,自有人接应。” 重溟接过令牌,只觉触手温润,隱有暗香。 他深深看了周明夷一眼,既提点对方,也在警醒自己:“望你牢记——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恆,莫要执著於仙根多寡,心性澄明方为根本。“ 玄犾忽然仰首轻吠,眼中幽光流转,似在作別。 “保重。” “珍重。” 简单的告別声中,重溟与重云转身离去,玄犾紧隨其后,在门槛处回首望了最后一眼。 ...... 日落西州,霞光將天地染成橘红。 师兄弟踏著斑驳树影走出玉辰镇,一如当初两人刚出隱元洞时的光景,只不过这一次身后多了一只黑犬,毛髮乌黑如缎。 重溟早已换回原本那套素色道袍,衣袂在风中清扬。 经过这三日不间断以胎息之力冲刷,仙根损伤带来的痛楚已渐缓和,在不影响恢復的情况下,已能轻鬆搬运三成法力。 只是这定海珠......重溟暗自摇头,却是决计不可再用了。 “师兄,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重云跟在重溟身后,已经开始打呵欠了,不过有上一次的教训,他也不敢再懈怠。 否则以后者的性子,只会在他睡到一半的时候,再次叫醒他,两人又要星夜兼程,在昼夜赶路之间,重云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找一个仙道坊市,把身上杂物清理了。” 重溟走在前面,声音沉稳,玄犾则步步紧贴在其身后,立起来的耳朵微动,似在辨別风中传来的远方气息。 “对了师兄,上次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诈死瞒过那虎道人?” 他眼中满是困惑,“炼法境修士灵觉敏锐,按理说普通的障眼法决计骗不过他才是。” 重溟步履未停,素色道袍在晚风中轻扬:“不过借了一件法器的余威罢了。” 重云眯起眼睛,蛰伏的灵觉此刻如针尖般刺醒——师兄气息凝滯了一瞬,这分明是搪塞之兆。 他正欲再问,却见重溟忽然驻足。 “你看。”重溟抬手指向远处暮靄沉浮处,几点灵光正若隱若现,“那应当古微道友所说的引路灯了,前方应该就是青藜坊市,今夜有新月墟市,我们走吧。” 玄犾忽然仰头轻吠一声,黝黑的瞳孔在夕阳下流转异彩,恰似附和。 重云到嘴边的话只得咽了回去,他望著师兄被霞光勾勒的侧影,又瞥了眼摇尾示意的玄犾,终於无奈一笑——这主僕俩一唱一和,分明是打定主意要瞒到底了。 ...... 第23章 《五行洪范》 青藜,原先指的是一种灵植茎秆所制的手杖,名曰藜杖。 古微道人走之前,重溟特地向她打听了玉辰镇一带周遭仙道坊市的情况,其中最特殊的,便是这青藜坊市。 相传大云王朝中,有一名叫做刘向夜的读书人,曾夜读偶遇一名黄衣老人执青藜杖,吹杖端生烟照明,並授予他《五行洪范》之秘。 由此“青藜”衍生出多重意思,既指的是夜读照明的灯烛,也指勤学苦读之事或读书人群体。 而据古微道人所述。 这则典故背后的主人,便是如今的青藜真人,大云王朝公认的第一金丹真人,精研五行大道,元神可期。 自然,以青藜真人之尊,自然不会屈尊到玉辰镇这等边陲小镇经营一座坊市。 如今流传在大云之內的青藜坊市,皆由青藜真人的徒子徒孙在代管。 而所有青藜坊市,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盏盏青藜灯——以灵藜茎为骨,绘製五行禁制,燃时青烟凝而不散,烟中隱现文字流转,既是照明之物,亦作传讯之器,更合当年黄衣老人授典之典,於每月新月之时,也就是农历初一点亮。 每逢此时,坊市周围一带的修士们便会自发地相聚在一起,行易物之举。 这也是重溟为何要在玉辰镇停留三天的缘故,绝大多数仙道坊市,都只会在特定的节日开启,一旦错过,便要再花时间等待。 暮色四合之际,重溟一行抵达青藜坊市。 一名穿著五行道袍的中年修士迎上前来,袖口绣著青藜纹样,赫然是一名炼法境修士。 他执礼甚恭:“贫道是这青藜坊市执事吴清源,两位道友可是要入市交易?” 重溟还礼道:“正是,贫道欲求一摊位,售卖些法器材料。” 吴清源目光扫过两人,在玄犾身上略作停留,取出两枚玉牌:“坊市规矩,入场缴纳一枚仙元石,摊位费十枚仙元石,此外坊市收取成交额百五作为佣金。” 他指尖在玉牌上一划,青光乍现,分別递给两人,“道友若无疑议,收好此牌,结束后还需归还於我。” 两人接过玉牌,指尖法力轻吐,玉牌上顿时浮现出云纹。 “道友可往丙字区第七摊位。”吴清源递来一盏小巧的青藜灯,“此灯既为照明,亦作记帐之用,交易时灯烟自会记录灵物流转,散市时凭此结算。”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在计算人头数的时候,还是没把玄犾算在內,只是叮嘱重溟看好灵宠。 “多谢道友。” 重溟自袖中划出十五枚仙元石,交到吴清源之手,后者含笑收下。 青烟繚绕之间。 两人一犬向著坊市深处走去,灯影幢幢间,隱约可见两边摊位上陈列著无数奇珍异宝。 重溟看得眼热,可惜囊中羞涩,只得等到將身上的东西处理了再过逛逛了。 兜兜转转,两人来到青藜灯上对应的丙字区,相比较入口处人来人往,这丙字区明显冷清了不少,十余摊位竟有半数空置,唯余几盏青藜灯在暮色中孤零零吐著烟絮。 “倒是清静。” 重溟自嘲一笑,从袖中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灰布,铺在地上。 又按照惯例,先摆出一枚戳目珠放在正中,接著才从虎道人那得来的零碎物件一一陈列,最后犹豫了一下,將那柄虎踞剑放在戳目珠旁。 重云搬来小马扎坐在一旁,好奇地四下张望。 远处摊位宝光流转,引得他频频侧目,可惜摸了摸空荡荡的袖袋,终是悻悻作罢。 白光真人除了在两人刚入门的那会儿,会偶尔给些钱財,此后便像忘了此事一般,他又不像重溟那般掌握著一手炉火纯青的炼宝之术,平日都在洞府內沉睡,自然攒不下什么家底,就连这青藜坊市的人头费用还是重溟给他出的呢。 玄犾则安静地趴伏在重溟腿边。 “师兄,这剑,你也要卖?” 重云坐在小马扎上东张西望,这种环境下他又不敢深睡修行,百无聊赖下,只得找话题道。 “嗯,用不惯。” 重溟指尖轻抚虎踞剑冰冷的剑脊,四十道禁制隱隱流转,宛如困兽嘶吼。 此剑经啸风子与虎道人两代炼法境修士心血温养,煞气早已浸入骨髓,若非当日剑身沾染多宝灵血,虎道人又分神应对古微,绝无可能被自己钻了空子。 玄犾忽然对剑低吠,幽瞳中映出剑身浮动的血纹。 重溟摸了摸隱隱作痛的眉心,摇头轻嘆:“《真一纳元胎息谱》讲究中正平和,绵绵若存,此剑却煞气凶戾,如烈马难驯。”他指尖划过剑格处一道暗痕,“更非出我之手,终是隔了一层。” 青藜灯烟繚绕剑身,竟凝成猛虎挣扎之形,重云看得咋舌:“这般异象,定是宝物无疑!” “於寻常修士確是神兵。”重溟淡然拂去灯烟,“然於我而言,不过鸡肋。” 他早已將剑中禁制参透七分,此刻只想將其变现,另炼契合己身道途的法宝。 大部分修士包括重云在內,是感觉不到这其中差异的,重溟的烦恼更多是出自一名优秀炼宝师对法宝应用的吹毛求疵罢了。 “道友这是要暴殄天物啊!” 就在此时,一位鹤髮童顏的老者踱步而来,月白道袍绣著八卦阵图,袖中罗盘指针正对著虎踞剑剧烈震颤。 “煞气淬剑,似猛虎添翼。”老者拂尘轻抚,剑身血纹化作猛虎虚影咆哮而出,“此剑凶性並非弊病,实乃未被驯服的宝材。” 他目光灼灼看向重溟,“道友,可愿割爱?老朽愿以三枚『五行淬灵丹』相换。” 周遭顿时譁然,淬灵丹乃是有助於筑基之物,有价无市啊! 重溟闻言,颇为惊讶地抬起头:“五行淬灵丹?道友是青藜坊市之人?”不过下一秒他便摇了摇头,“丹虽珍贵,对於我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老者抚掌大笑,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重溟一旁的重云:“道友志向远大,老朽佩服!” ...... 第24章 筑基之法 仙道难!难於上青天! 仅仅仙根这一项,便如天堑阻隔万千眾生,纵有幸踏入仙门,前路更有筑基、炼法、金丹、元神、化阳五大关卡,堪称一步一登天。 养气圆满后,须直面筑基之劫——此关要求修士明心见性,悟得独属己身之道意。 多少资质不佳的人辛辛苦苦將境界提升至养气九重,却惊觉前面竟然又横亘这么一座无形大山。 纵是仙根优异者,亦未必能窥得门径,毕竟仙根代表是炼化、操控灵机的天赋,悟道却是另外一重天地了,全看慧根和机缘。 困於此境的修士,渐將目光投向天地灵物。 这些得天地钟灵毓秀之物,天生蕴藏一分道意,若能得稟性相合者,最后铸就的道基也未必输给那些自悟之人。 为示区別,更因依仗外物筑基者前路稍窄,他们自谦“地道筑基”,而將凭自身悟道者尊为“天道筑基”。 可要说地道筑基的修士未来还有一丝结丹的可能......那再往下的人道筑基,则是彻底断了未来结丹之路。 什么是人道筑基? 既对应天地,也暗含另外一层意思,人寿元將近,到那时还无法以上两法筑基,就不得不选人道筑基了。 天地灵物的数量是有限的,並非所有人都有缘遇见,更不要说与自己稟性相合者。 炼丹师们將自己所领悟的道意注入到丹药中,通过服用这种丹药筑基的修士,便是人道筑基。 由於道意並非天地赋予,更非自悟而来,而是来自他人灌顶,所以这些修士一辈子也只能停留在炼法境,就连炼法时所凝练之道法,也要处处受制。 整个大云王朝...... 能炼出筑基丹的人很多,但是“五行淬灵丹”却是仅青藜真人这一家,所以重溟才会问老者是否是青藜坊市之人。 而老者赞重溟“志向远大“,实则是看透了一旁重云的底细——这位总在打瞌睡的少年,走的正是最艰难的“天道筑基“之路。 白光真人说,重溟是这世上唯一有可能修成《仙根注闕化龙章》之人,重云又何尝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十二蛰龙睡丹功》这门上古蛰龙道统的传承,与他的天生契合“大梦灵体”,二者相叠,竟使他能在睡梦中参悟大道,天道筑基自是水到渠成,旁人只道他惫懒,却不知他在梦中正在推演周天星斗之变。 也只有老者这样一名有能力炼製“五行淬灵丹”炼丹师,身具一双慧眼,才看出重云的非凡之处。 俗语云:龙不与蛇居。 这样一位如此年轻的“天道筑基”修士,却隱隱以这摊位主人为首,再加上对他手中丹药不屑一顾,已然可见一二。 “不知道友打算以此剑换取何物?仙元石?恕老朽直言,今夜的坊市內应该无人能拿得出数量如此庞大的仙元石。” 老者也知再拿“五行淬灵丹”这种东西是对眼前这个摊位之主的侮辱,立马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 “同等价值的奇珍......”重溟犹豫了一下,隨后补充道,“亦或者大量的精金。” 精金? 老者闻言一怔,並不是因为此物有多珍贵,而是太过寻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所谓精金,不过是从凡俗黄金中提炼出的炼器基材,修士搜集黄金虽易,但提炼过程耗费的法力与心神,往往比黄金本身珍贵数倍,正因如此,精金在诸多炼材中便处在一个尷尬的位置,通常只有初入门的炼器学徒才会选用,他们往往囊中羞涩,而又精力旺盛,愿意花时间去做这繁琐之事。 这摊位的主人,居然要拿一件拥有四十条禁制的上等法器,换取精金? 老者抚须的手都顿在半空,眼中满是困惑: “道友莫不是说笑,此剑的价值足以换得一山精金了。” “非是戏言,如若道友能拿出数量足够的精金,此剑自然可以给你。” 重溟语气平静,实则他心理也不抱多大期望。 老者面色纠结,抚须的手微微颤抖,他確实渴求这柄虎踞剑——身为炼丹师,此剑凶煞之气正可补他斗法之短,但他也確实拿不出那么精金。 正当他迟疑之际,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忽听一声惊呼炸响: “这莫非是虎踞观镇观之宝——虎踞剑?!此物不是一直在虎道人手中吗?” 眾人譁然,目光齐聚焦於那柄血色繚绕的长剑,重溟早有所料,不慌不忙道:“这位道友所言不差,虎道人日前袭击玉辰镇,已被贫道与青木观古微道友联手诛灭。” “虎道人死了?!”老者骇然失色,“那可是凶名赫赫的炼法境高手!”他猛地看向重溟,“道友竟能……” 重溟截断话头,“古微道友法力高强,道法破其煞罡,贫道侥倖补上一剑而已。” 老者心中暗忖: 此事绝非凡响,若真如对方所言虎道人已伏诛,这镇观之宝怎会流落坊市?古微真人虽名声响亮,乃是青木观这一代传人,可修为距虎道人这等凶名赫赫之辈差了不止一筹…… “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老者挥袖拂开围观人群,压低声音道。 他指尖亮出青藜令牌,灯烟在其上凝成五行相生之相,重溟没有拒绝,吩咐一旁的重云帮忙看守摊位,便跟隨老者来到他处。 “老朽黑木,家师乃青藜真人。”老者布下一道隔音法阵,“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贫道重溟。”重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虽猜到对方是坊市之人,却没料到还是青藜真人亲传弟子,“道友是想要这虎踞剑吧?” “老朽確实需此剑,奈何一时凑不齐道友你想要的精金。”黑木道人苦笑说道,“请道友在此小住一月,给老朽一点时间,从各分坊调集,另外老朽还会对外高价收购,除了老朽以外,整个青藜坊市应该找不到第二位能满足道友需求的修士了。” 见对方依旧沉吟不语,黑木咬牙道:“其间道友一切用度由坊市承担,交易佣金全免!” 重溟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 “成交!” ...... 第25章 饕餮之心,乞魂老怪 “道友,那虎踞剑不卖了吗?” 等到重溟回到摊位后,一眾闻讯而来的修士却见对方將虎踞剑收起来,不由面露失望。 “诸位道友见谅。”重溟拱手致歉,袖袍轻拂已经换上热络神色,“不妨看看摊上其他物件,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人群一片骚动,不过终究无人离开,毕竟连虎踞剑这样的上乘法器都拿得出来,想必其他东西也非俗物。 当下便有青衫修士俯身拈起一枚石珠:“此物有何妙用?” 重溟笑而不答,只屈指一弹,石珠骤然迸发刺目白光,在场眾人顿觉双目如遭针扎,纷纷掩面惊呼。 “此乃『戳目珠』。”重溟袖风卷过,白光倏敛,“专伤修士目窍,即便金丹真人,一时不察亦会吃个瓜落,只要將法力注入,便可自动触发。” 方才问话的修士揉著泪流不止的双眼,急道:“多少仙元石?” “不忙。”重溟转而提起个瓷瓶,“此乃『三阴透骨散』,取自虎道人隨身之物,中毒者筋骨皆软,法力凝滯,最宜......” “此乃山君观想图......” 他如数家珍接连展示了七八件异宝,却独独不再提那戳目珠之事。 围观群眾愈发热切,青衫修士更是急得扯住重溟袖角:“道友,那珠......” “道友莫急。”重溟含笑拂袖,故意將戳目珠又往內推了半寸,“宝物择主,讲究缘法,诸位不妨看看这瓶『百兽凝血丹』——虎踞观秘药,能短暂......” 见重溟还要继续说下去,青衫修士终於按捺不住: “道友,这戳目珠,我愿意出八十枚仙元石!” “贫道这宝珠......炼製不易,须取地脉煞气辅以......” 重溟面露难色。 “一百枚!”青衫修士咬牙打断,“此乃在下全部积蓄!” 重溟沉吟片刻,终是轻嘆一声:“罢了,此珠与道友有缘。”袖风拂过,戳目珠轻落对方掌心。 此举如石投水,瞬间激起千层浪,围观修士见重宝易主,纷纷急切追问:“道友还有存货吗?”“愿出同等价钱求购一枚!” 重溟笑而不语,只见袖中接连滑出九枚石珠,在青藜灯下排成一列,不过半个时辰,十枚戳目珠竟以千枚仙元石售罄!顺带著摊位上的其他物事也一扫而空。 “这青藜坊市......当真藏富惊人。” 重溟心中暗嘆,指尖轻抚袖中储物袋,在千霞坊市,即便是此珠最火爆的时候,也不过能卖上八十仙元石。 抬眼间,居然与那青衫修士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对方微微頷首,转身投入人流。 此行目的已达成,身上的杂物也尽数售出,重溟便想收拾摊位,到別处摊位看看能否遇到心仪之物,恰在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 “道友,你这狗卖不卖?” 重溟抬首,见得是个衣衫襤褸的老乞丐,长方脸上鬚髮纠结,粗布褂子叠补丁,一双老眼却死死盯著玄犾,喉间滚动间竟透露出几分垂涎。 “不卖。” 重溟眉头一蹙,袖中指尖悄然掐诀。 此人眼中毫不掩饰的饕餮之色,分明是想將玄犾当做血食。 老乞丐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朽愿出三百仙元石......区区一条狗妖,道友何须吝嗇?” 玄犾焦躁地刨抓地面,喉间发出低沉咆哮,周身黑毛根根倒竖。 “滚!” 重溟罕见生了脾气,怒斥道。 老乞丐却也不生气,只是用力吸一口鼻子,他怪笑两声,转身蹣跚离去,补丁累累的衣袂在风中鼓盪如鸦翼。 “师兄,这人不简单。” 重云自小马扎上缓缓起身,目光追隨著那道邋遢背影,眸中混沌尽褪。 重溟没多说什么,掌心轻抚玄犾炸毛的脊背,灵犬逐渐平静下来,鼻尖却仍朝著老乞丐消失的方向轻嗅,喉间发出不安的低鸣。 “去逛逛吧,眼睛擦亮些,有拿不准的可以先来问我。” 他將一个装了二百仙元石的储物袋丟给重云,袋中正是方才售卖虎道人的份例。 ...... 新月西沉,清辉洒满青石巷。 重溟独自漫步於坊市之中,身揣近一千三百多枚仙元石,心下颇觉踏实。 即便如虎踞剑那样虎踞剑四十禁制的上乘法器,折作仙元石也不过四五千之数,仙元石的价值比凡间黄金更加贵重。 作为修士之间流通的货幣。 一枚仙元石需要一名养气九重修士耗费半月苦功才能炼成,寻常情况下,谁会愿意耽误修行,花时间凝练这么多仙元石? 他信步走过灯火阑珊的摊位区,不时有陌生面孔朝他点头致意。 虎踞剑一事传开来后,坊间皆知这位重溟道友虽显养气境修为,却与古微真人联手诛杀炼法境高手虎道人。 既证明过手段,便无人敢以境界轻慢於他。 偶有探究目光掠过他周身的法力波动,也多化作意味深长的瞭然——金丹真人之下,养气、筑基、炼法本质上无高下之分,斗法时除了法力深厚,法宝功法以及临场机变同样重要。 对方先前拿出“戳目珠”,已经验证了在此道的造诣,更有人暗自揣度,认为此人养气修为怕是刻意偽装的障眼法。 重溟將这些人的心思琢磨了个大概,欣然接受,此一来,反倒为自己省却诸多麻烦。 就在此时,玄犾朝东南角轻吠一声,重溟心中一动,顺势走去,来到一处专卖各种材料的摊位。 摊主是位筑基女修,见他驻足,立马起身相迎: “道友可是要精金?贫道这里有一块,杂质不足百分之一。” 重溟摇了摇头,目光掠过那些金锭,直落在摊位中央一截枯木上——那木头黝黑如炭,表面布满虫蛀般的天生纹路,却隱隱散发著温润滋养之意。 “养魂木?” 他指尖轻点枯木,玄犾立刻凑近细闻,喉间发出舒適的呜咽。 女修眼中闪过讶色:“道友好眼力,这是三百年份的『养魂木』,乃妾身从某处先人洞府中所获。”她小心捧起枯木,“佩戴於身可温养魂魄,若是有炼器大师出手,更能製作成安魂法器,对抵御心魔有奇效。” 重溟闻言点了点头,抓起那截树干,灵感顿生。 ...... 第26章 真人之仇 最终,重溟花费六百仙元石,將养魂木连同女修手中那一块精金锭一同拿下。 指腹抚过养魂木枯黑的表面,三道天然魂纹在触感下如涟漪般隱现。 养魂木是一种只生长於极阴之地与灵脉交匯之处的特殊灵植,专门以魂魄残念和地脉阴气为食。 其树龄以百年为单位计算,每过百年,木质之中便多出一道天然魂纹,其表面布满的如虫蛀一般的孔洞,其实是魂魄气息流通形成的“魂窍”,年岁越久,魂窍越复杂,更难得的是,它能自行转化天地灵机,逸散出一缕精纯的太阴菁华,此气对玄犾这等通幽灵犬而言,无异於仙酿玉露,无怪乎它能於万千灵物中一眼相中。 玄犾凑近轻嗅,幽瞳中闪过一丝渴求的失色,喉间发出舒適的呜咽。 重溟轻抚它的顶毛,唇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莫急。“ 那女修並未看走眼,这確实是一块三百年的养魂木,但这其中有些秘辛,对方却是遗漏了。 这种特殊灵物除了上述所言,还有一个不容易察觉的特点,其魂窍偶会凝结前辈修士的魂念遗珍,常人难以发现,即便发现了,大多数情况下也会因原主人死去已久而失去沟通的可能。 不过...... 重溟瞥了一眼身旁玄犾,谁能想到,他竟有一条通晓幽冥的灵犬为伴? 此番机缘,竟真落在了自己身上。 重溟有些兴奋,他出入各仙道坊市的岁月已有数载,经手过的仙元石不下数万,可像今日这般,真正捡到“漏”的经歷,却还是头一遭。 即便最终事与愿违,这三百年的养魂木也是一件不错的材料,刚好能作为新法宝的主材,横竖不亏。 玄犾似有所感,仰头轻蹭他的掌心,喉间发出舒適的呜鸣。 然机缘可一不可再。直至新月西沉,重溟再未遇如此巧事,只得用剩余仙元石採买些符籙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原处时,重云早已等候多时。一向以半睡状態示人的他,此刻竟也眉眼带笑,显然收穫颇丰。 “走吧。” 师兄弟相视一笑,並肩向坊市出口行去。 坊市入口处,执事吴清源含笑相迎,重溟將青藜灯与玉牌递上,灯烟自行流转,凝成帐目明细。 吴清源大手一挥,上面的帐数尽皆消散,显然是提前得到了黑木道人的嘱託。 “劳烦道友稍候。”吴清源目光在重溟身上多停留片刻——那三枚额外奉上的仙元石,显然让他对这位年轻道人印象极佳,“黑木师叔早有交代,待到坊市关闭后,令我再带你去休憩之地。” 重溟微微点头。 突然,玄犾对著东南角低吠一声,眾人顺势望去,竟是之前那个妄图买下玄犾的老乞丐。 吴清源面色渐凝:“道友与此人有过过节?” “道友可知他什么来头?” 重溟见那老乞丐如跗骨之蛆阴魂不散,心底厌恶更甚。 “重溟道友有所不知,”吴清源压低声音,“那人諢號『乞魂老怪』,乃是炼法境中有名的怪人,在整个大云修行界风评褒贬,亦正亦邪,精通一手邪门摄魂术,常以妖兽、灵宠精髓修炼此法,若不是还未曾听闻此人有害命劣跡,早就被一眾同道打成邪修了。”他目光扫过玄犾,“看他方才神態,怕是盯上道友这条灵犬了。” “道友近期切莫独行,他忌惮青藜坊威严,这月余不敢明著出手,但一月之后……” 重溟轻抚玄犾炸毛的脊背,眸中寒光乍现:“多谢道友提点。” 吴清源点了点头,有些事情,点到即止,更何况这重溟道人也不简单,连虎道人那样的狠角色都折他手里了,这乞魂老怪这次怕是选错对象了。 青藜灯渐次熄灭,坊市沉入寂静。 吴清源將最后一盏灯收入储物袋,转身对重溟道:“道友请隨我来。” 三人穿过青石小径,来到一处幽静院落,两名养气境道童快步走出,齐声唤道:“师尊!” 青藜真人作为大云第一金丹,门下枝繁叶茂,连吴清源这样徒孙辈的执事,也已经开始招收弟子了。 月色洒在青瓦白墙上,吴清源推开厢房:“二位道友在此静修即可,黑木师叔外出督办精金之事。”他目光扫过东南角,“至於那老怪......坊市周边设有禁制,暂可无忧。” “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小徒去办......院內丹房、静室一应俱全,两位道友尽可自便。” 重溟拱手致谢。 一旁的重云同样如此,不过此时的他已经困得厉害,待吴清源离开以后,便回房休息了。 重溟却未立即就寢,带著玄犾来到厅室。沉香烛火摇曳,他执壶沏茶,看水汽氤氳升腾...... 正当茶烟繚绕之际,院门忽被叩响。 守夜道童的声音隔著木门传来:“重溟道长,坊市外来了一人,自称是您故交,可要引他进来?” “让他进来吧。” 重溟唇角多了一丝笑意,玄犾悄无声息地潜至厅柱阴影中,幽瞳微眯。 约莫半炷香后,守夜道童引著来客步入院落,但见一袭青衫临风而动,来人身形清瘦,露出的下頜线条利落,步履间自有松风明月之姿。 “一別经年,重溟道友別来无恙?” 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竟是今夜新月墟市中率先开口买下戳目珠的那名青衫道人。 “却是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见道友你。” 重溟將半满的茶盏推至对面,青衫客拂袖落座,端盏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 “这一百仙元石还你吧。”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锦袋推过案几,袋口微敞,露出一百枚莹润仙元石。 青衫客摆手拒绝,眼中泛起追忆:“当年若非道友那枚戳目珠,我早已殞命於对头的『离火瞳术』之下。”他袖中滑出一枚黯淡的戳目珠,表面布满裂纹,“此物救我性命,我自当为道友扬名。” 重溟却是知晓真相:“那是你自己的本领,与我这戳目珠的关係可不大。” 青衫客本就是一名在炼法境走得极远的修士,当年千霞坊市那场惊天追杀,不过是恰巧以戳目珠为契机,让两人结下这段缘分,方才有了对方后来为戳目珠代言之事。 若真要论起来,他应当还欠著此人一个人情才是。 ...... 第27章 万骨攒成世罕知 “你好像遇到一点麻烦?” 夜半烛影摇曳,两人相对而坐,青衫客把玩手中茶盏,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问道。 毕竟老相识,今日坊市风波又尽落对方眼中,重溟索性坦然相告: “果然瞒不过熊鴟(chi)道友。” “需要帮忙吗?” 青衫客放下手中茶盏,一脸微笑,轻描淡写的模样似乎完全不將那乞魂老怪放在眼里。 闻言,重溟眼神闪过讶色。 却不是对面前熊鴟道人的实力有所怀疑,毕竟当初对方与那新晋真人斗法之景如今依旧有不少人歷歷在目,漫天离火瞳光如金乌坠世,將半座山头化作熔狱,面前这熊鴟道人,依旧身著今日之青衫,脚踏七星逆火而出,袖中石珠绽放幽蓝光芒,竟將那离火硬生生逼退三寸。 虽然最终的结果依旧是不敌遁走,但是熊鴟道人的名號就此传出去,身法之诡、应变之绝,至今千霞坊市还流传著“逆火七星客”的传说。 重溟虽不知对方和本命玄虎未死,全盛时期的虎道人相比如何,但想来是不虚区区一个乞魂老怪的。 真正的问题在於...... “你不是还在躲避那离火上人?” 重溟有些好奇地问道,据他所知,熊鴟之所以没有长时间在一个地方停留,正是那位金丹真人仍在四处追缉。 提到离火上人,熊鴟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受伤了,短时间应该没机会找我麻烦了。” “哦?是哪位真人出手?” 重溟更好奇了,难不成是熊鴟请来了强援? “你不知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熊鴟道人表情愈发微妙。 “我应该知道吗?” 重溟怔住了,难不成这事还和自己有关係? “离火那老傢伙拿我没办法,便想迁怒於你这个研製出『戳目珠』的炼器师。”熊鴟指尖轻叩案几,“他在炼法境所修的『离火瞳术』被此珠克製得厉害,你又將这珠子弄得广为流传,相当於断了他一只臂膀......我本欲赶来示警,免得你遭受那老傢伙毒手,途中却遇一位与离火有旧怨的道友才告诉我说离火受伤了,我原以为是你请人出的手......以你之身家,这並非难事。” “后来恰巧来到这青藜坊市,才遇到道友你......” 熊鴟道人娓娓道来。 重溟无意识摩挲茶盏把手,他对此事確然一无所知——难道是师尊暗中出手替自己拦下?或只是巧合? 这几年在坊市经营,虽然认识的道友不少,但要说真正上到金丹这个层次的,也只有千霞嶂的丹霞真人,不过两人之间的关係仅仅维持在交易层面,不是重溟不想,而是不在一个层次,强行攀附只会惹来厌恶。 可如果是白光真人出手,对方又未曾与自己提起此事...... 怪哉。 重溟微微摇头,暂时不再去想这些事,转而看向面前的熊鴟道人。 “既然这样,就麻烦道友届时帮我压阵吧,若我独力难支,再请出手,否则离火上人虽伤,若察觉道友在此,反倒横生枝节,这仙元石道友就莫要再相推了,权当此事报酬。” “你有把握?” 熊鴟道人一愣,却未推拒,袖风拂过將仙元石纳入怀中。 “有些麻烦……避不如迎。” 重溟唇角微启,虽未直言应对之策,然而那份从容气度却如磐石稳立。 熊鴟凝视他片刻,忽然朗笑: “嘖嘖,道友不愧是千霞坊市第一奇葩炼器师,出手阔绰更胜传闻。”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按在案上,符身青光流转如星河蜿蜒,“此乃『北斗传讯符』,我便在这附近玉辰镇滯留一月,届时以此符联络。” 言罢起身一揖,青衫拂过处烛火轻摇,人已化作清风遁出窗外。 重溟执起玉符,不由轻笑:“这人情,倒欠得大了。” 一枚戳目珠,请得一位能力敌金丹的炼法修士为自己出手一次,也不知是谁出手阔绰? 这熊鴟道人,还真是个妙人! ...... 这一日,丹房內幽香浮动。 重溟自一只专门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尊通体玄黑的器炉,炉身隱现四十五道云火禁制。 正是临行前白光真人暂借他的“地肺炉”,此炉原本置於隱元洞的地火室內,內里专门封存了一枚千年地火之种,其火力够他使用许久了。 他拂袖移开丹房內原有的青铜炉,將地肺炉稳坐於坤位,在地面刻画操控火焰的“九宫控灵阵”,九处阵眼恰对应九宫位置。 最后一笔落下时,炉底骤地燃起暗红色地火,室內温度骤升,空气扭曲如涟漪。 玄犾警觉地竖起耳朵,幽瞳紧盯跃动的地火。 重溟眸中映著跳跃的火焰,袖袍一拂,三样灵材凌空悬於炉前——那张纹路狰狞的虎妖皮、莹白如玉的虎骨,以及泛著幽光的养魂木。 原先后者“魂窍”中所凝结的遗念已然消失,藉助玄犾的通幽之能,其中秘辛暂且按下不表。 当务之急,是藉此地肺炉炼成心中推演已久的那件法器。 无垠的混沌中,《灵宝天书》悄然翻开,书页上出现一件骇人法宝,一支高约数丈的黑幡无风自动,幡杆由累累白骨穿成,每节骨殖皆刻硃砂符印——幽魂白骨幡。 又亦作白骨旙、幽灵百骨幡、白骨招魂幡,乃是商紂之將、临潼关守將卞吉的法宝,有摄人精魂之能。 卞吉仗著此幡,多次擒获西周大將,除却哪吒的莲花之身因其內无魂魄之外无人可以倖免,號称“万骨攒成世罕知,开天闢地为最奇”,就连韦护手中的降魔杵都打不得此幡。 最后还是靠芮吉、邓昆二名商紂的內鬼將秘诀套来告诉姜子牙,才將此幡破解。 而在重溟的推演中……他以虎骨为杆,虎皮为幡,养魂木为枢,將捨弃原幡部分落魂威能,转而承袭虎妖生前的“御倀”之能。 地火吞吐间,虎骨在烈焰中迸发猩红煞气,竟凝成一头咆哮的猛虎虚影。 “来得正好!” 重溟指诀骤变,养魂木凌空飞入虎口。 木身魂窍骤亮,如漩涡一般將虎魄煞气尽数吸纳,虎皮迎风展开,皮上斑驳竟化作流动的符籙,与骨杆硃砂印產生共鸣。 三者完美融合在一起,紧接著,重溟开始在幡体刻篆禁制,炉火轰然炸响,青紫金三色焰交织成漩涡。 “幽魂白骨幡,成!” 黑幡冲天而起,煞气席捲丹房。 ...... 第28章 席垫戒制之源 重溟执幡而立。 接下来就是天地评騭的环节了,幽魂白骨幡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禁制投影,很快突破一十、二十大关,在三十关口略作滯涩后,最终定格於五七之数。 三十五条禁制! 超过头疼磬和发燥幡的二十二、二十三条禁制,少於虎踞剑的四十条禁制。 是目前他所炼出的法器中,仅次於定海珠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同炼出定海珠时那般一知半解,幽魂白骨幡上的禁制是实打实由重溟自己汲取两界精华,自行推演出来的,如臂驱使,尽在掌握! 紧接著,炼製幽魂白骨幡反馈的宝气也开始作用於重溟的多宝灵体,他將其中宝气尽数转化为法力。 境界依旧停留在养气九重,在铸就道基之前,任法力如何积累,境界亦不会突破,此乃天道铁律,亦是修行根基所在。 然而这些多出来的法力不会消失...... 反而如百川归海般沉淀於体內,渐次凝结成氤氳星砂——这正是修士筑基时所积累的“底蕴”。 待道基铸成之日,这些星砂就会化作通天阶梯,助他一步登临新境。 “道基啊!” 重溟颇有些惆悵地道。 白光真人说他的机缘在红尘,需入世行走,见天地浩渺、眾生百態,才能找到自己的通天之路。 只是这齣府也有一段时日了,他连一点头绪也无,所谓契机更是如雾里看花,不见真容。 “乞魂老怪?哼!希望你莫要自误。” 他拂袖收起白骨幡,心底最后一丝忌惮如冰雪消融。 指尖掐诀,將地肺炉收起,地上的控火阵纹渐次隱去,一切恢復如初,重溟这才站起身,行至墙角,他轻抚玄犾平顺的额顶,一抹太阴菁华自袖中流转而出,如墨玉流泉般钻入灵犬眉心祖窍——他炼製幽魂白骨幡的时候,特地保留了养魂木转化天地灵机的功效。 虽因幡体融入了虎骨、虎皮,菁华中染上一丝煞气,但別忘了,玄犾修炼的本就是出自虎踞观的《玄虎通德录》,这一点煞气不但无害,反成滋补。 只见灵犬幽瞳骤亮,一身黑毛无风自动,忽然仰天长啸,声震屋瓦,檐外竹海喧譁如潮,似有无数黑影隨晨光而去。 “你这狗儿!一点儿小进展,尾巴尖儿便翘上天去了。” 重溟不轻不重地在玄犾脑袋上敲了一下,笑骂道,眼底却漾开欣慰。 按照修士的评判標准,此时的玄犾已有养气二重,而距离虎道人一事至今,也才过去不到旬半功夫。 这般进度,甚至能和当初刚入隱元洞的重云相提並论了...... 玄犾蹭了蹭他的掌心,犬吻发出轻轻的呜咽声,似是告饶。 重溟自然不会真的因此责怪灵犬。 一人一犬信步踱出丹房,但见院外风光正好,春日暖竹透过竹叶洒下碎金,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药圃的阵阵清苦馨香,师弟重云正臥在廊下一张青竹蓆上熟睡,呼吸间隱有星辉流转。 重溟含笑走近,目光突然凝在竹蓆之上——这竟是一方“比丘簟”? 所谓“簟”(diàn),便是竹蓆。 寰宇神州不仅有玄门仙道,亦有释家佛修。 《摩訶僧祇律》曾载:佛陀驻锡舍卫城时,有比丘尼於竹蓆缝衣,被竹篾刺伤出血,世尊遂制戒律:“自今起,比丘尼不得坐竹蓆缝纫,应於涂地讲堂或铺布膝上为之,违者犯越比尼罪。” 此乃席垫戒制之源,“比丘簟”之名亦由此而来。 大多比丘簟,都需要编织者长期以佛法开光,重溟面前这一方——竹片天然生有莲花脉络,编织时暗合八叶曼荼罗阵,席缘以金线绣著细密梵文“唵”字真言,阳光照射下,淡淡檀香般的灵气如晨雾升腾,匯入重云七窍,正应了其“养神清净”之效。 “两百仙元石,居然能购得如此之宝?” 重溟轻抚席面,只觉清凉入髓,神识为之一清。 此物绝非出自隱元洞——若是白光真人所赐,重云早该拿出使用,何必等到今日?那便只能是前几日青藜坊市所得了。 物以稀为贵,此方地界修士多为玄门中人,佛修踪跡罕至,比丘簟这等专司养神的佛门法宝,价值远超二百仙元石,重云能以如此低价购得,却是有些蹊蹺。 只是重溟驻足细观良久,只见重云呼吸匀长,並未发现半分异样,玄犾绕席三匝,亦未示警。 “莫非是多心了?” 他轻嘆一声,终是暂且按下疑虑。 指尖却悄然掐了道法印没入席角——若此物有异,印诀自生感应。 远处传来叩门声,道童呼唤传来:“重溟道长,师傅请您前往一敘。” 重溟回头望了一眼酣睡的重云,俯身轻抚玄犾顶毛:“在此守好他。” 他隨小道童一起,穿过青石小径,行至西北角的静修之所。 作为此地管理者。 吴清源平日的工作其实確不繁重,唯有每月新月坊市开启前后两日需尽力操持。 此时院內寂寥,唯闻竹叶沙沙作响。 甫入月洞门,便见吴清源早已侯在青檀茶案前,案上玉壶白烟裊裊,两盏青瓷盛著碧色灵茶,旁置一叠帐目玉简。 这位执事道人今日换了一身云纹紺青道袍,髮髻簪著青藜木簪,见重溟到来含笑起身: “道友来得正好。”他袖风轻拂,茶香捲成云鹤之形,“刚沏的『碧潭飘雪』,取自南詔三百年雪芽,佐以青藜山天池水,此番季节最是宜人。” 重溟暗嘆一声財大气粗。 不愧是一坊执事,这一泡茶叶,估计就得价值数十仙元石。 重溟敛袍落座,两人一番寒暄过后,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玉简:“道友,可是精金筹备有变?” “非也。”吴清源执壶斟茶时袖口流转青辉,“从各个坊市前来的精金押运队伍已经在路上,有一部分已经到贫道手中,黑木师叔托我转告,这部分精金如何处理?是先行交付,还是等到齐了一併转运?” 重溟略一沉吟,茶香氤氳间含笑拱手:“承蒙道友信任,既已运抵,便先行交付於我。” 吴清源点了点头,並不意外,脸上却突然露出好奇神色: “重溟道友要这么多精金,所为何事?” ...... 第29章 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 “重溟道友应当是一位炼器师吧?那戳目珠贫道也曾听闻一二。”吴清源执壶续茶,眼中好奇更甚,“只是精金此物……虽用途广泛,却算不得珍稀。道友何以需要如此之多?” “道友明鑑,贫道自有用处。” 重溟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茶烟裊裊间仿佛又见隱元洞岁月。 白光真人对座下弟子向来放任自流,经济支持更是几近於无,初入道时,他与所有炼器学徒一般,为省仙元石,常以自身辛苦修来的法力提炼凡铁精金,故而他炼出的第一件法器,並非戳目珠,更不是头疼磬或发燥幡...... “世人皆言精金凡俗,却不知其性至坚至纯,乃『不坏之基』,”重溟翻手间,掌中多出一块金光璀璨的四棱方砖,“此砖乃是贫道所炼第一件法器......” 砖身浮空旋转,十二道禁制如星河流转,映得满室生辉。 “寻常炼器取精金,三斤淬剑,五斤铸印,自然显不出妙处,贫道这砖却不一般,暗藏『量变引质变』的玄机,每往里添一斤精金,禁制便凝实一分,若得足够精金淬炼入其中,或可成就『一砖压山河』之境。” 所谓“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 此世寰宇神州物產丰富,所以炼器师的视野还停留在一些天材地宝层面上,忽略了精金这种凡性物质中的“道”与“德”,使得黄金一物只能作为凡间货幣而流传,重溟携带《灵宝天书》这样蕴含一个世界智慧与道法的结晶,才会想到这一层。 “既然有关道友隱秘,那却是贫道唐突了。” 吴清源闻言神色一凛,当即起身整襟,朝重溟躬身长揖。 “道友不可!” 重溟倏然离座,疾步上前托住对方手腕,指尖触及道袍时泛起素芒,《真一纳元胎息谱》所修法力生生止住这一揖。 “修士之间贵在交流,何来唐突一说。”他扶吴清源重新落座,桌麵茶汤復归平静,“倒是道友这一揖,若让旁人看见,还当贫道仗著几分手段便妄自尊大了。” 吴清源面露惭色:“是贫道拘泥了。”他忽然轻笑,“说来惭愧,执掌坊市这些年,见惯修士藏私,竟忘了世间尚有道友这般光风霽月之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怔住——方才重溟阻止他时流露的法力,澄澈如初雪消融,温润似玉壶冰心,分明是玄门正宗的嫡传根基,这等法力,绝非寻常散修所能企及。 “这位重溟道友,怕是来歷不凡……” 吴清源垂眸掩去惊异,心中暗嘆,交流时口吻愈发热切。 重溟察觉到此中变化,却也乐见其成,一时间,两人竟相谈甚欢,且互相引为知己。 道出金砖的秘密,却是无伤大雅,自己未来势必会长期收集精金,招惹他人眼光在所难免,既然如此,倒不如藉助对方之口,主动放出风声。吴清源掌管一方仙道坊市,背靠青藜真人这位大云第一金丹修士,有他的背书,反倒为他未来省下许多麻烦。 至於会不会有人在听闻此事后,试图復刻金砖的炼成......除非他们手中亦有《灵宝天书》。 ...... 从吴清源那边离开,回到院子中的时候,师弟重云仍躺在那方“比丘簟”上酣睡。 重溟驻足了一会儿,眉眼间闪过一丝忧虑。 “再观察些时日罢。”他轻抚灵犬顶毛,“但愿……是我多心了。” 转身踏入丹房时,將从吴清源那边得来的精金堆积在角落,而后盘膝而坐,十指掐定...... 下一秒。 他袖中金砖忽发出轻颤,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精金竟自行泛起涟漪,一缕缕金流如蛇般匯入砖內,角落精金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砖身震颤著膨胀,表面禁制纹路如春藤疯长—— 十三、十四、十五……直到第十八道禁制浮现慢慢成型,这才止住了增长的趋势。 接下来的时间里。 吴清源不断將每日送到的精金交予重溟,后者不断则重复今日的步骤。 转眼间......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 这一日,重溟按照往日惯例,例行前往吴清源所在之处领取今日送到的精金,却遇到了许久未见的黑木道人。 “道友,別来无恙。”老道袍角沾著星尘露水,眉宇间带著奔波后的疲惫,眼中却烁著精光,“老朽紧赶慢赶,总算不负所托。” “道友辛苦了。” 重溟拱手还礼,眸中难掩期待。 黑木道人朗笑一声,自袖中取出一只鼓囊囊的锦囊袋:“幸不辱命!”袋口解开剎那,金色流光溢溢而出。 重溟神识扫过,不禁动容,这分量,足抵得上过去大半月所获总和了,如此诚意…… 黑木道人抚须轻笑,眼角皱纹里藏不住自得,对方这副模样,不枉他豁出这张脸皮,连早年云游时结识的几位海外道友都叨扰了个遍,还去了一趟鮫人族地。 重溟心中感慨,不愧是能炼出“五行淬灵丹”这样筑基神药的丹师,果然人脉强大。 正欲道谢,却见老道忽然搓著手,面上竟露出几分罕有的扭捏:“道友,你看……” 重溟会心一笑,袖中虎踞剑应声飞出,煞气翻涌间隱有虎啸之声,他反手轻抚剑脊,將剑柄递向黑木道人:“此剑今日起,便归道友所有。” 黑木道人接剑的手微微发颤,抚剑长嘆:“好一柄通灵法器!” 重溟见状,悉心提醒道:“道友须小心此剑凶性。” 此时交易既成,黑木道人也不再隱瞒:“道友放心,老朽早年间曾得一法,名为《煞气炼形注》,专解兵刃凶性转化之法。”说著指尖凝出一缕丹火,在剑身勾勒出九转符文,“以真火为媒,化煞为灵,正是老朽所行之道。” 重溟早已有所猜测,此时頷首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对虎踞剑势在必得。” 见对方並未因自己的隱瞒而心生芥蒂,黑木道人心中对这位年轻道人的印象愈发讚赏,於是神色一正,郑重提醒道: “还有一事需告知道友,方才老朽返回坊市时,远远望见那乞魂老怪在周边徘徊,观其动向,怕是专程为道友而来,道友可要小心!” “多谢道友提醒,贫道晓得了。” 重溟闻言面色骤然转冷,眼底有寒光闪过。 ...... 第30章 艮为山,山藏龙,龙潜於渊 丹房內,地火吞吐如龙。 重溟並指如剑,引动最后一道精金流匯入金砖。 但见砖体玄光暴涨,四棱表面第四十道禁制骤然亮起,如星河锁链缠绕砖身。 重溟轻抚砖面,感受著其中蕴含的磅礴之力。 法宝之道与修士的修行何其相似,越往后越是举步维艰,虎踞观两代炼法境修士共用一柄虎踞剑,便是明证。 捨弃一件不適合自己的虎踞剑。 换来一块四十禁制的金砖和一柄幽魂白骨幡,左右不亏。 炼宝结束,宝气也隨之反馈而来,待將其全部转化为法力沉淀,重溟推开了丹房的大门,今日师弟重云並未像往常一样躺在蓆子上深睡,而是站在门外等候。 “师兄,准备好了吗?” 重云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瞧不见一丝混沌的睡意,乞魂老怪之事,他亦知晓,即便性子再惫懒,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此物予你。” 重溟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只见其上云彩辉辉,绘有坤艮之宝,包罗万象之珍。 重云目光被那方锦帕攫住,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自心底翻涌而上,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锦帕: “师兄,这是?” “此宝名为『八卦云光帕』,”重溟袖风轻拂,帕上卦象次第亮起,“正是用你先前所赠鮫綃炼製而成。除却你特嘱的覆体之效,我又增刻了坤、艮两卦神通。”他指尖点向帕面西南方位,坤卦符纹骤然绽放黄芒: “『地势坤,以厚德载物』,坤卦为地,其德在顺,有包容承载之能。”但见帕缘泛起层层土德之气,如大地般厚重沉凝,“遇袭时可化坤元屏障,能卸千钧之力。” 转而划向东北艮位,山形卦象泛起青辉:“『艮其背,不获其身』。艮卦为山,其义在止。”帕面忽起云雾,重云的身形在氤氳中若隱若现,“催动时可藏形匿息,寻常修士,难窥破你真身。” 重云怔怔凝视此帕,喜爱之感油然而生,紧接著他便意识到: “师兄你之前便是以此宝诈死瞒过虎道人?” “然也,此宝虽拥有三十道禁制,面对虎踞剑煞锋还是力有未逮,受了一击坤卦崩毁大半,我花了些时间才將修復,只是八卦云光帕目前还只是未完成品,尚缺乾、兑、离、震、巽、坎六卦真意。日后你可寻得『天星流沙』补乾卦,『幽冥弱水』填坎卦……”帕面太极图忽然自行旋转,映出六道虚幻卦影,“待八卦圆满之时,此帕或可迎来一次真正的蜕变。” 重溟侃侃而谈道。 此宝同样出自《灵宝天书》,原持有者为商紂时期截教门人石磯娘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型亦是未完成品,其状若一方白帕,上有坎离震兑之卦,可召唤黄巾力士擒敌,石磯曾以此擒拿李靖,並与太乙真人交战,但法宝最终被太乙真人破除並夺走。 “鮫綃又称龙纱,入水不湿,与此帕的另外一个名字『八卦龙鬚帕』相当益彰。” 说完,重溟將炼製此宝剩余的鮫綃取出,递还给师弟重云。 “此番炼宝,鮫綃余下一半之数,如今一併还予你。” 重云却突然按住师兄递还鮫綃的手:“我虽不通炼器,却也看出此帕除鮫綃外,还添加了许多额外的珍贵灵材,这些灵材都是师兄你出的,这半匹鮫綃,就当是我与你交换了。” 重溟闻言眸光微动。 鮫綃乃是鮫人所织的丝织品,同类中亦有高下之分,这匹鮫綃出自白光真人之手,转增重云,品质却是出奇的高。 此番炼宝,如重云所说,他也往里添加了一部分自己收藏的奇珍,不过这些东西的价值加起来也比不上这半匹鮫綃。 虽是如此,重溟却也没有推脱,含笑道: “既然如此,这半匹鮫綃,便当是预支日后补全卦象的工费了。” 恰逢此时,重云指尖划过帕面艮卦时忽有感应,“师兄,我怎地感觉催动这八卦龙鬚帕时候,与我的《十二蛰龙睡丹功》心法隱隱相合?” 闻言,重溟眼中同样闪过思索,《灵宝天书》翻至“八卦云光帕”一页,仔细研究后,竟有了结果: “原来如此,艮为山,山藏龙,龙潜於渊,正应了你的蛰龙心法,將来你若以《十二蛰龙睡丹功》所修法力催动此帕,匿形之效可增强三成。” 重云听闻此言,顿时喜出望外。 云帕自行飞旋而起,帕面艮卦迸发辉光,竟在虚空中凝出一道蛰龙盘山之象。 重溟见之欣慰,抚掌轻笑: “届时对付乞魂老怪之时,便动用此帕隱匿,如过去那般,在关键时候为我辅助。” 重云自然是頷首应允。 八卦龙鬚帕忽然在空中变大,转眼间便扩大至披风大小在空中盘旋著,而后缓缓落下,恰好覆在他肩头,如此规模,正好充当他在深睡时候的被衾。 恰在此时,重云脑中灵光乍现,突然想起两人刚到青藜坊市外,对方与玄犾一同搪塞自己之事,语气中带著些许不满: “如此说来,这八卦龙鬚帕,师兄应当早就炼好了?为何迟迟不与我明言?” “若我早告诉你,岂不是增长了你的惫懒之性?怕是要终日裹著这帕子酣睡,我等二人如何赶路?” 重溟丝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空气骤然凝滯。 重云张了张口,却在师兄沉静如深潭的目光中节节败退。 他訕訕地扯了扯已化作披风的云光帕,咕噥道:“倒也……確是舒適……” “说起来,你那比丘簟,最好还是少用,我总感觉那东西有些蹊蹺。” 重溟没有抓著这个问题不放,转而对著重云说道。 “我知道了。” 提到比丘簟,原本对著云帕爱不释手的重云眸中划过一丝晦暗。 ...... 做好一切准备后。 重溟独自一人,带著玄犾走出坊市,恰好遇到了坊市口正在布置青藜灯的吴清源。 今日又是新月坊市之期,这位执事道人正以硃笔在灯面绘製五行符籙,见重溟走来,他停笔轻嘆:“道友,务必小心。”若非他身份实在特殊,对方又执意不让他出手,他却是要联手这位新结识的道友,与那乞魂老怪做过一场。 重溟轻轻点了点头,往坊市外走去。 不多时,一阵沙哑怪笑自竹林深处传来,如夜梟啼血: “道友——请留步!” ...... 第31章 坤积阴於下,邪道 “道友请留步?” 短短五个字,听得重溟全身一紧,两眼放出寒光。 高耸枝丫上,乞魂老怪如夜梟般翻身而下,赤脚落地悄无声息,那打满补丁的破烂道袍松松垮垮地垂掛在他枯瘦的身架上。 “道友何故行色匆匆?”枯爪般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缠绕的怨魂锁链发出悽厉呜咽,“可知老朽在此地等候你多时了。” 虽是在和重溟说话,但这老怪的一双贼眼却打一现身就直勾勾盯著其身旁的玄犾,嘴角不自觉流淌出一缕涎液。 灵犬骤然弓背低吼,周身黑毛根根倒竖,通幽之能让它窥见了对方身上缠绕的同类血债。 “不劳费心,”重溟声冷如铁,胎息法力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倒是你这老怪......今日怕是要永眠於此了。” “小子,为了一条狗,何必呢。” 乞魂老怪假意嘆息,枯爪却猛然一抖,剎那间,怨魂锁链如毒蛇出洞,带著刺耳尖啸直扑玄犾,链身上浮现出近百道扭曲的兽魂面孔。 重溟袖中金砖迸发出刺耳锐响,一道玄黄之色冲天而起,砖影化作巨碑挡在玄犾身前。 锁链撞上巨碑轰然炸响,怨魂哀嚎著四散飞溅。 说是迟那时快,重溟袖袍一拂,两颗戳目珠骤然飞至半空,放出刺目白光朝著老怪劈面打去。 “雕虫小技!” 后者怪怪一笑,拋出一块黑布,那布匹竟如深渊般吞噬所有光芒,戳目珠的毫光被尽数吸纳,反被黑布裹挟收走。 重溟心中一惊。 这黑布已经是他第二件见得了,对自己的戳目珠克製得厉害,想不到这乞魂老怪手中也有一方。 果然有备而来! 老怪枯爪突然转向地面猛拍:“起!” 大地骤然裂开无数缝隙,上百具残缺的兽骨破土而出,眼眶中跳动著幽绿魂火,竟结成一座阴森白骨大阵。 “嗷!” 玄犾仰天长啸,人立而起,利爪猛然拍下,近前一具兽骨应声爆裂,碎骨瞬间飞溅得到处都是。 重溟踏前一步,右掌凌空拍出,但见掌风如虎啸裂空,竟带起道道黑黄气劲。 “嗯?”乞魂老怪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你这小子居然兼修了炼体之法?” 事到如今,这老怪也彻底撕破脸皮,不再假惺惺一口一个道友。 重溟冷笑不答,身形如猛虎突进,双掌交错间虎纹隱现,每一击都带著山岳倾塌之势,这些时日,除了炼製两件重要法宝,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修炼《山君炼形图》锻体篇,先以地火淬炼皮肉,又以虎踞剑煞气磨礪筋骨,如今凭藉一双肉掌,亦可发挥一定战斗力。 实在是他迄今为止面对的敌人,境界都远高於自己,法力能省即省。 “可惜啊可惜……”乞魂老怪抚掌怪笑,“这般威风,又能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那些本已散架的兽骨竟开始自行重组,碎骨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眼眶中幽绿魂火重燃,断裂处生长出尖锐骨刺。 不过眨眼功夫,百具兽骨完好如初,阵势反而比先前更添三分凶戾! 重溟瞳孔骤缩,目光直愣愣盯著对方手中不知何时深入地底的幽魂锁链——但见链身泛起土黄色光晕,正疯狂汲取著地脉阴气。 “发现了?”老怪得意地捻动枯爪,“老朽的道法不是这么好破的,莫说你拍碎一次,就算拍碎百次......千次万次,亦能重生,別以为和他人联手击败一个虎道人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他本人来了也要被活生生困死在此。” 玄犾焦躁地刨抓地面,幽瞳死死盯住地底——那里有无数兽魂在土灵阴气中哀嚎翻滚。 重溟缓缓擦去颊边被骨刺划出的血痕,忽然轻笑:“原来如此……坤积阴於下,故为地,同气相求,道友所炼道法是以土灵阴脉温养兽魂,再以同源阴气催动生生不息之阵。” “是又如何?” 乞魂老怪眉头一皱,这小子怎地如此敏锐。 “凡炼法修士,必於所筑道基之上立一道根本法理。”重溟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桿黑幡,“外显为术,內蕴为道——此乃区別於寻常法术的『道法』真义,道法越是圆融无漏,將来凝结金丹的可能便越大。” 幡杆触地剎那,幽魂白骨幡迎风暴涨,转眼化作三丈高,玄犾仰天长啸,一对幽瞳恶狠狠地望著乞魂老怪。 “可惜,”重溟声如寒冰击玉,“你却是走错了路,坤德厚载,你却以阴煞污地脉,以怨魂损天和——这般道法,也配问鼎真人?” “黄口小儿安敢妄论吾道?!” 乞魂老怪勃然变色,仿佛被戳中心事,枯爪猛地抓向心口,一道血箭喷在锁链上,百具兽骨眼眶中魂火骤转猩红。 重溟却只是怜悯地望著他:“执迷不悟,岂不闻......人间正道是沧桑!” 指尖轻弹幡面,幽魂白骨幡中骤然爆发出滔天吸力。 “呜——!”百道兽魂竟如飞蛾扑火般脱离锁链,嘶吼著投向骨幡。 老怪一身道行尽繫於此,遭此反噬顿时鲜血狂喷,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重溟:“你…你这操控魂幡的偽君子……也配谈正道?!” 重溟拂袖收起骨幡,他居高临下俯视踉蹌跪地的老怪:“幡是凶幡,心非噁心,这与道友以『坤德』之名行噬魂之举,岂可同日而语?” 乞魂老怪气疯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顏无耻之徒! 他一脸仇恨地道:“小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枯瘦身形骤然坍缩成一道血影,竟是要施展血遁秘术逃离。 “吟——!” 恰在此时,龙吟声自老怪耳后轰然炸响。 趁著老怪神魂受创之时,重溟適时拋出手中四棱方砖,玄黄之光从天而降,一方金色巨碑从天而降。 “砰——!” 血遁之术硬生生被砸断,乞魂老怪惨叫著从半空跌落,周身血雾在金光照耀下如冰雪消融。 转瞬间,这老怪化作一滩肉泥。 “师兄,这八卦龙鬚帕真好用。” 重云喜滋滋的声音传来,身影缓缓在尸体后方一丈处显形,堂堂炼法修士,竟被人贴近到五步之內都未曾发现,著实死得不冤。 重溟无奈摇头,目光却投降另一方向,朗声道: “多谢道友压阵!” ...... 第32章 执砖之约 “道友却是让我看了一场好戏呢!” 熊鴟道人踏罡而来,但见青衫飘飘,脚下似有七星流转,竟在瞬息间跨越整条古驛道,如鬼魅般现於重溟身前。 后者暗暗心惊,不愧是能从金丹真人手中全须全尾遁逃的“逆火七星客”,此中身法造诣,当真能惊掉人下巴。 看来,他请对方压阵却是做了一个正確的选择。 “让道友见笑了。” 重溟拱手笑道,面上微热。 方才为破乞魂老怪心神故意说出的那番“正道沧桑”言论,却是让这道人全程目睹,著实令人窘迫。 熊鴟却抚掌大笑,笑脸吟吟: “好个『人间正道是沧桑』!,好个『幡是凶幡,心非噁心』,道友这番言论,倒是让我想起当年在北极冥海,血河老祖以万魂幡布施万千恶鬼的旧事。” “咳咳。” 重溟知道不能再让这道人再依依不饶下去了,一手拉过身旁偷笑的师弟,介绍道。 “这位是贫道师弟,重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重云小道正看得津津有味——平日难得见这位厚黑师兄吃瘪,一时竟忘了躲闪,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熊鴟面前。 “贫道熊鴟,见过重云道友。” 青衫道人哈哈一笑,拱手问道,心想这对师兄弟当真都是妙人。 “见过熊鴟道友。” 重云幽怨地看了一眼自家师兄,隨即一脸正色道。 虽早就从重溟口中得知这位作为后手的熊鴟道人存在,不过此番却是两人第一次打交道。 有这么一番小插曲过后...... 经此插曲,三人间气氛反倒鬆快几分,熊鴟道人忽然蹲下身,从乞魂老怪血肉模糊的尸身上翻出那块漆黑厚布,將裹在其中的两枚戳目珠递还重溟。 见熊鴟道人眉宇间凝著肃色,重溟却是神情一动: “道友莫不是认得炼出此宝的主人?” 说话间自袖中取出另一块样式相同的黑布——正是那日从千霞坊市离开后,自那三名劫修身上取来之物。 熊鴟瞳孔骤缩,接过两块黑布细细比对起来。 “错不了,此宝应该是离火那老傢伙的手笔。” 他指尖燃起一缕火焰,火光映照下,两块黑布竟浮现出相同的雉鸟图腾:“你们看这纹路——普天之下,唯有那老傢伙的《惑心离妄真诀》所修出的本命真火才能铸就如此纹路。” 重溟重云对视一眼,重新將目光放在熊鴟道人身上。 “离火的真諦在於——明德洞照四方,而万物依附光明而显。”熊鴟指尖雉鸟图腾忽然扭曲,化作流火消散,“但那老东西却是走了极端——非是生生不息的薪火,而是专司『分离焚灭』的虚妄之火。” 火光由金忽转幽绿,布面竟浮现出万千心魔幻影:“其火非纯阳真火,而是杂糅心魔煞气的『离幻阴火』,雉鸟羽色华丽却性怯善匿,正应了其功法中『虚焰惑心』之特质——斗法时常化出万千幻焰分身,令人难辨真偽。” “平心而论,那老傢伙虽然品行恶劣,但於这炼器一道却是走得很远,你以『戳目珠』破他『离火瞳术』,他反手就拿出这『吞光噬灵布』克制你的宝珠,可见一斑。” 熊鴟道人站起身子,將两块黑布交还重溟。 后者眉头锁成川字:“道友的意思是,乞魂老怪是受离火上人指使?” “不无可能。”熊鴟微微沉吟,旋即说道,“但我觉得应是恰逢其会——离火此刻远在大云境外,爪牙难伸至此方地界,怕是乞魂老怪外出寻求破解『戳目珠』之法时,那老东西顺手推了一把。” “他最爱这般手段,见人困顿,便赠予克敌之宝,看似施恩,实则为將来埋下操纵的楔子。” 见重溟眉宇间忧色未散,熊鴟道人宽慰道: “放心吧,那老东西受了伤,不敢轻易离开他的道场,即便决意出山,率先要对付的,也是贫道,这『吞光噬灵布』应当是他隨意落子。” 重溟闻言失笑,袖中金砖微光渐隱: “那倒也是,我不过一介养气小修,怎得金丹真人屈尊亲自针对。” “小修?”熊鴟忽然抬手指向地上那滩血肉,眼中精光乍现,“道友过谦了。算上虎道人,死在你手中的炼法修士已有两位。” “不过侥倖罢了,这老怪的道法有破绽,才让我钻了空子,若他存心遁走,我独自一人绝难阻拦。” 重溟摇了摇头,对自己的认知十分鲜明。 “那虎道人呢?” 熊鴟不置可否,反问道。 重溟顿时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解释,总不能自爆底细严明自己的定海珠有使用限制,且代价颇大吧? 正踌躇间,熊鴟却朗声大笑,轻描淡写化去尷尬: “罢了罢了,谁还没几件压箱底的宝贝?” 他忽然正色道,“道友可还记得我予你的那道『北斗传讯符』?” 重溟心领神会,自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白玉符,符上七点星芒如呼吸明灭,正是当日熊鴟交予二人的联繫之物。 “百里之內,凭此符可如对面交谈。”熊鴟指尖轻点符面,星纹盪开涟漪,“若遇生死大劫,直接掐碎玉符——” 他目光如电,“纵隔千山万水,贫道亦会借北斗星力踏罡而来,虽千万人吾往矣!” 重溟凝视符中流转的星轨,忽將玉符郑重收入心口衣襟: “道友赤诚,重溟铭感五內,他日若星符震颤,无论天涯海角,贫道亦当执砖来援!” 执砖?重溟道友果然是个妙人! 熊鴟道人愣了一下,而后放声大笑。 “一言为定。” 余音裊裊间,青衫道人已化作星芒遁向远方。 “师兄,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小道重云凑近前来,眼中带著对刚才那份豪情约定的羡慕。 重溟抬起头,望著天边那弯不知何时升起的新月,以及远处青藜坊市琉璃瓦上,映出朦朧的灯火,一旁玄犾默契地衔来乞魂老怪遗留的储物袋。 “先去青藜坊市,將这老怪身上的东西处理乾净,明日拂晓启程。” ...... 第33章 引煞炼形 青藜坊市,甲字区。 重溟的摊位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来往修士们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著摊上那几件沾血的物件——尤其是那根盘踞如蛇、泛著幽光的拘魂锁链。 “道友神威!竟为我大云修行界除去乞魂老怪这祸害!”一个虬髯大汉挤到最前,声音震得瓦片簌簌作响,“那老怪可是炼法境里排得上號的人物!” 身旁的白面书生摇扇嗤笑:“岂止是排得上號?三年前他单凭这根拘魂锁链在落霞山,一手百骨锁魂阵,接连打杀十二名筑基道友。”扇尖颤抖著指向锁链上尚未乾涸的血跡,“却不曾想今日却折在重溟道友手里,当真......大快人心吶!” “那老怪的《百骨锁魂阵》道友这里可有?” “......” 喧譁声中,拘魂锁链忽然无风自动,竟凝成乞魂老怪扭曲的虚影,发出悽厉咆哮,链身血纹亮起幽光,围观者骇然后退,撞翻了好几个灵果摊子。 “镇!” 重溟大手一挥,金砖虚影当空压下,锁链应声沉寂,血影溃散成烟。 他一脸微笑地盘坐在摊后,面对眾人的恭维,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紧接著,在无数灼灼目光中,不疾不徐取出一枚浮动著森然骨纹的玉简,轻置於锁链之旁,朗声道: “阵法在此!凡购此锁链者,奉送阵图,凭此术可化去老怪怨念烙印,重炼此宝。” 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呼声,炼法修士的道法虽他人难臻化境,但若能復刻五成威能,已是寻常法术望尘莫及。 重溟眸光扫过躁动的人群,唇角微扬,他的运气確实不错,若无这卷关键的配套阵图,拘魂锁链威力至少折半。 要知不是所有人都会將看家手段烙印在玉简中隨身携带,但偏偏无论是虎道人还是乞魂老怪,都是孤家寡人......无人可託付,这才两次成全了他。 “重溟道友!”一个娇俏女声突然穿透嘈杂,“今日怎地不见上月的戳目珠,贫道今日可是特地带够了仙元石。” “是啊!”虬髯大汉急得跺脚,“这拘魂链我等买不起,却不能白来一趟!” 重溟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浮起为难之色,他袖中早已备好,却故意长嘆一声,指节无意识地叩击案几,待眾人情绪被吊到极致,才猛地一咬牙: “罢了!” 袖中哗啦啦滑出二十枚灰扑石珠,“贫道明日便要南下应元府,此番或是与诸位道友最后缘分,今日这戳目珠……只作九十仙元石!” 此言一出,立刻使得一眾还在踌躇的修士下定决心,爭相叫价。 不一会儿的功夫,二十颗戳目珠全数售出,拘魂锁链以及一干乞魂老怪遗物,则被重溟以一千五百仙元石外加三百斤精金打包卖给了一对筑基境三兄弟。 人群渐散时,重溟凝视著空空如也的摊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离火上人既已炼出『吞光噬灵布』,三个月前,千霞嶂一带已经出现此物踪跡,传入大云境內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赶在此物泛滥之前,儘快榨乾戳目珠的最后一丝价值。 作为一名炼器师,重溟实在太缺钱財,各种珍稀材料,都需要大量仙元石才能拿下,更別提还有“金砖”这无底洞。 “师兄。”重云忽然轻声唤道,“你帮我把仙元石……换成煞气吧。” 乞魂老怪之死,也有其中重云一份功劳,故而售卖其遗物所得,也有其份例,重溟闻言动作微顿:“你打算修炼《山君炼形图》,引煞炼形?” 他沉吟片刻,頷首收起仙元石:“也好,《十二蛰龙睡丹功》精髓在於『蛰伏蓄势,眠中悟道』,乃阴中有阳,以沉睡之姿蕴养纯阳,恰似潜龙在渊,《山君图》锻体篇,主『阳中炼煞』,淬体魄,壮气血,一性一命,二者同修,恰合『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天道至理。” 他继续道:“待功行深厚,或可尝试引龙虎交匯,阴阳激盪,可一举突破金丹瓶颈,成就罕见『龙虎金丹』,届时丹气自化龙虎法相,你之道途,倒是比我更契合此图精髓。” “嗯。” 不知为何,重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重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见师弟並无深谈之意,只得將一丝疑惑按下心头。 师兄弟二人及一犬,且行且看,直至天边那弯新月彻底隱没,坊市阵法光华渐次敛去,喧囂重归寂静。 重溟也终於將身上所有仙元石耗费一空,所购之物,十之七八皆为各式封存於玉瓶、石匣中的煞气,一时间,袖中隱隱传来各种阴冷、死寂、狂暴的气息,几欲透体而出。 《煞气源流考》开篇明义:“煞者,天地之沴(li)气也,阴阳失调则煞生,五行逆乱则煞显,其性驳,其用险,然阴极阳生,否极泰来,化煞为祥,存乎一心。” 此番重溟所购,多为“浊煞”与“幽煞”,此二类属中下品軼,更上乘的“血煞”、乃至厚重沉凝的“地煞”,寻常坊市中根本有价无市,多孕育於各类险地禁地,或被仙门大派、魔道巨擘牢牢把持,等閒难以见到。 重溟掂了掂袖中储物袋,將所购煞气分成三份,一份交予重云,一份用作未来炼器,最后一份则打算自己也好生修习一番《山君图》。 乞魂老怪与离火上人之事,如警钟长鸣,令他心生危机。 未来或许会遇到更强大的敌人,此刻道基未筑,法力进境已暂至瓶颈,只得从其他方面下功夫。 ...... 拂晓之时。 二人一犬辞別吴清源,踏上南下之路,此番行程出奇顺遂,未再生出什么多余事端。 两月光阴,跋山涉水。 重溟於行程中不时研读《山君炼形图》,引微量浊煞淬炼体魄,重云则愈发沉默,常於夜深时对月抚帕,此道进度却是未曾落后前者,玄犾幽瞳惕然,时时常觉般环顾四周,却终未示警。 这一日,行至一处界碑前。 但见碑石古拙,上刻云纹古篆——“应元府”。 “到了。” 重溟一脸怀念,远方城郭轮廓於晨曦中隱现,与此前山野气象迥然不同。 重云不由面露讶色:“此地距我隱元洞近万里……师兄你当年还是凡人之体,如何孤身寻到隱元洞?” ...... 第34章 外其身而虚空之 界碑旁,古槐树下。 重溟闻言,目光掠过碑石上斑驳的苔痕,缓缓摇头:“当年一介凡躯,能跋涉万里至此,其中豺狼虎豹,山路险要,更兼妖魔邪祟潜藏……能安然抵达,绝非侥倖二字可以道尽,当是师尊暗中护持,以无上法力为我悄然化去灾劫,只是彼时我浑噩不知罢了。” 白光真人在府中曾言,他寻遍寰宇神州,也仅找到重溟这么一个可能修成《仙根注闕化龙章》之人,如今思之,重溟拜入其门下,並非偶然,而是必然。 这万里荆棘路,或是对他心性的一场无声试炼...... 重云语气诚挚,眼中钦佩之色更浓,“我乃师尊降下法旨,由你亲引入门,少了这番砥礪道心的苦旅,终是缺了份淬炼。” “那你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重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阴不阳地道,他至今仍记得当初接到白光真人法旨时的心境——字字如雷:“徒儿重溟,且往南行两万里,至青萍乡,引你师弟入道。” 彼时他正因囿於仙根之限,修为不得寸进而著急,闻此言几欲道心失衡。 自己千辛万苦跋涉万里方得入道之机,而这素未谋面的师弟,却只需安坐家中,便有仙缘自天而降,更需他耽误己身修行,跨越千山万水亲自接引? 抱著这样的心理,一路南行,中途波折无数,见到的却是个在芦苇盪中酣睡的懵懂少年,重溟心中芥蒂更深——天道何其不公! 不过如今回望过去...... 若不是这几次荆棘之旅的磨炼,不知不觉中锤炼了他的心性,他也未必能摆脱当初怨天尤人的心態。 且在之后,白光真人並未厚此薄彼,对他寄予厚望,多番提点,反观重云,虽得入门墙,多数时日却任其自悟《十二蛰龙睡丹功》,却少有直接点拨,对重溟所透露出的重视更甚,如此方渐渐化解了他心中那点不平。 “莫作此想。”重溟终是缓了语气,拍了拍师弟肩膀,“你身负大梦灵体,修行之路与我不同,强求磨礪反损灵性,静中悟道,方是你的正途。” 玄犾似懂非懂地蹭了蹭他脚边,发出呜呜的低鸣。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重溟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下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道有各道的艰辛,走吧,前路还长。” 重云紧跟上师兄的步伐,面露所思,在他刚入府的那段时间,师兄好似对自己確实有些怨念,只是当初自己浑然不察,反倒因为到了陌生环境,对这位沉稳可靠的师兄依赖得很,如今明了前因,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惭愧与感激。 他快走两步,与师兄並肩而行,轻声道:“师兄,当年……多谢你了。” 重溟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谢什么?天快黑了,还得找地方落脚,前方镇子我来过,特產糯米糰子是一绝。” “汪!” 玄犾欢快地吠叫一声,率先冲向前方炊烟升起之处。 ...... 当夜,旅店中,油灯如豆。 重溟盘膝坐在简陋的竹榻上,屏息凝神,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罐,揭开符籙封印的罐口,一股如墨汁般粘稠的“浊煞”便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室內温度骤降。 他並指如剑,小心翼翼地牵引著一缕细若游丝的浊煞,並非直接纳入经脉,而是缓缓导引向胸前一处玄窍——此窍位於膻中左下三寸,名为“伏虎窍”。 正是《山君炼形图》中七十二地煞玄窍之一。 其中记载:“盖炼形之法,譬与运瓮相似。若处瓮內,焉能运之?必也外其身而虚空之,方得自在。” 意指修炼此术,需超脱肉身皮囊的束缚,以神意御煞,仿佛置身於“瓮”外,方能运转自如。 然人身岂能真离形体而存? 故多数炼形法,皆选择在体內开闢玄窍,每一窍皆对应其中一点精要,修炼时需先“忘却”整个形体,將心神沉入特定玄窍,以此为基,引煞淬炼,令局部形体在煞气冲刷下先行蜕变,自然长存。 此“伏虎窍”,乃是山君前心要隘,主掌凶煞之气的纳化,若能以此窍为基,逐步开闢其他玄窍,如“探爪窍”、“凝睛窍”、“啸风窍”等,並以特定法门勾连贯通,便能在体內隱然构筑出一头凶煞山君的虚形法架。 待到將《山君炼形图》中所记载的七十二玄窍尽数淬炼完成,便能达到和虎道人一併的圆满境界。 浊煞入窍,如冰针刺入骨髓,又似万蚁啃噬窍壁。 重溟面色瞬间苍白,额头青筋隱现,身体微微震颤,却紧守灵台一点清明,运转法力,以《山君炼形图》中“熬煞法”缓缓运转玄窍,如磨盘般研磨、化消这股暴戾之气。 渐渐地,那缕浊煞中的阴冷暴戾被一点点磨去,残留下些许极为精纯却异常沉重的能量,融入玄窍四壁。 不知过了多久,重溟才缓缓吐出一口带著灰黑杂质的浊气。 “一窍通,则百窍通;一虎啸,则群山伏。” 他缓缓睁眼,手中小罐应声而碎。 “若是再遇乞魂老怪,单凭藉肉身,至少能在《百骨锁魂阵》中多熬上两回合。” 重溟握紧拳头,此时的他肉身筋骨、气血运行,皆暗合山君秉性,隨意出手便携带煞威。 此番炼形之后,他在肉身上的境界也儘是赶了上来,接下来须得寻找更高级的“煞”,以更高的法力修为將其驯服炼化,才能继续精进,故而这炼形一道,他也抵达瓶颈了。 他推开窗户,但见东方既白,金乌已跃出远山,將晨光洒满窗欞之下。 “师弟,天亮了。” 重溟行至隔壁房门前,指节在老旧木板上轻叩三声。 屋內传来窸窣声响,片刻后房门吱呀开启,重云披著外袍立於门后,睡眼惺忪间却见师兄周身气息愈发厚重,不由怔然:“师兄,你……” “嗯,略有所得。” 袖中碎罐粉末隨风散入晨曦,玄犾自重溟脚边钻出,官道上驛铃再响。 ...... 第35章 归家,郎舅之爭 晨光熹微,青石板上蒸腾著早市的热气。 重溟领著睡眼惺忪的重云以及灵犬玄犾穿过熙攘人群,来到官道巷口支起的糯米摊——竹匾里圆润的糰子正冒著莹白热气,裹著炒碎的花生和橘红糖霜。 “便是这家了。” 重溟拋给摊主三枚铜钱,油纸包好的糰子递到重云手中。 小道捧著温软吃食,指尖陷入到糯米的绵软里,低头咬破黏连的米皮,槐花蜜的清甜混著花生焦香口感盈满口腔。 玄犾著急地直用前爪扒拉重云道袍,喉间发出委屈的呜咽。 重溟又接过剩下两只,將其中稍大一只糰子搁在青石板上,灵犬低头轻嗅,竟以鼻间小心翼翼推开糖霜,专挑里面流心的黑芝麻馅舔舐。 还是一只挑食狗? 重溟失笑。 两人一犬一边吃著糰子,一边沿著官道往府城的方向走去。 作为餐风饮露的修士,重溟和重云平日多是以各种辟穀丹药了事,偶食灵饼乾粮已是难得,此番细品凡间烟火,倒是难得愜意。 玄犾更不用说...... 之前遭受石崮忌惮,飢一顿饱一顿,若不是有法力滋养,却是万万长不成之前那副威武模样。 自跟隨重溟后,终得饱食,一身毛皮比起之前更加透亮,骨架也舒展不少,长相也愈发靠近其父的獒犬形象。 如今毛色由黑泛紫,在阳光下隱约泛著金光,头大如斗,眼若铜铃,四蹄如柱,体型已有寻常小马驹大小,其颈后鬃毛如火焰般蓬鬆竖起,奔跑时紫金流光曳地,若不是这一路来重溟以障眼法为其施加幻形,怕是刚出现在市集,就要引发骚动——寻常百姓见了,定要跪拜称其为瑞兽降世。 也无怪乎乞魂老怪覬覦了…… 如此说来,难不成玄犾身上有什么异兽血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重溟看著灵犬神异的外表,一行人终是赶在黄昏之前抵达应元府城。 一路拐到城东运河边上,眼前终於出现了记忆中那片熟悉的建筑——三进三出的院落占著芙蓉街最好的地段,府门是结实的榆木门楼,匾额上“王府”二字朴拙厚重,据说是重溟曾祖当年亲手所题,门前青石板路被车马磨得发亮,两侧立著寻常的石鼓,此番规格对於王家这样的豪商家族,已然相当低调。 起码在重溟离家之前,家中已然掌握整个应元府三分之一的布匹生意。 “稍等,我去叫门。” 重溟整了整道袍,走到门前握住那对熟悉的黄铜门环,轻轻叩击三下。 门內传来脚步声,伴隨著老僕熟悉的询问:“谁啊?” 重溟应道:“洪伯,是我。“ 门內静默一瞬,隨即响起门閂滑动的声音,吱呀开启,露出老人惊喜的面容。 “少爷,你回来了!” 他急忙拉开大门,目光落在重溟身后的重云和玄犾身上时微微一愣,隨即恢復笑容:“快请进,老爷夫人若是知道您回来,不知该多高兴。” 洪伯压低声音:“少爷回来得正好,府里这几日......”话未说完,院內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伴隨著一声压抑的惊呼。 “是舅老爷和舅太太......” 洪伯苦笑一声,急忙招呼眾人进来,隨后快速锁上大门,实是家丑不可外扬。 “小舅何时成家的?” 重溟眉头一皱,他上次归家还是在一年多前,当初奉白光真人法旨前往接引师弟重云,路过应元府时,这才停留了一段时日,当时却是从未听过此番事件。 洪伯搓著手,面露难色:“就是三个月前的事,舅老爷去北边进货时认识的,说是……说是江湖救急,匆匆就办了婚事。”老僕声音越说越低,“自那以后,舅老爷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唉,具体的还是少爷你亲自去看吧。” 重溟心中生疑,大步流星前往院內,玄犾紧隨其后。 重云没有跟上,他停在垂花门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座商贾府邸的景致,目光在门廊下悬掛的“经纬之家”匾额微微停留了一瞬。 “这位贵客......” 洪伯见状急忙迎上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招待起这位气质不凡的小道士。 ...... 暮色渐浓,重溟快步穿过迴廊。 越靠近內院,爭吵声越发清晰,在即將踏入月洞门的剎那,一股异香隨之而来突然窜入鼻间,他脚步一顿,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玄犾,灵犬一对幽瞳正直愣愣盯著院內方向,显然比重溟更早嗅到了这股诡异香气。 异香蚀神,甜腻惑心,乃妖邪惯用之伎。 有修行之人在场? 重溟指尖悄然掐定清心诀,缓步踏入院中。 院內两男一女,其一身著锦袍,大腹便便,嘴角蓄著整齐的鬍鬚,正是重溟的生身父亲王守仁。 剩余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男人约莫三十岁的年纪,脸颊精瘦,乃是王守仁的妻弟,重溟小舅,王世廉。 女子二八年华,身穿絳紫裙衫,云鬢斜插赤金步摇,长相秀美,那股甜腻异香,正从她周身源源不断散发出来。 院內青石板上溅著茶渍,地上还有摔碎的瓷具。 “廉弟!你竟敢擅自更改祖传云锦配方,以次充好!王家百年信誉都要毁於一旦!” “姐夫何必固执?新配方成本减半,利润翻倍,外人本就分不出真假——” “那省下的万两银子何在?”王瑾手中帐册纸页哗啦翻动,“帐上分明写著採买蚕綾替换原有的锦料,可帐面上却为何有这么一大笔亏空?” 郎舅二人吵的面红耳赤。 而那位疑似重溟舅母的女子,却安静立在王世廉身侧,手持方巾轻柔为他擦拭汗水,眼中柔情似水,全然没有洪伯所说的古怪之意,倒像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贤內助。 到后面,王世廉显然有些色厉內苒:“银子……银子自然用在刀刃上!倒是姐夫你处处掣肘,莫非见不得弟弟我好?难不成你忘了父亲临终前如何嘱託你我?” “父亲、小舅。” 见事態升级,甚至已经打算將一桩陈年旧事牵扯而出,重溟立马叫停二人。 ...... 第36章 郎情妾意妖邪显 “璋儿?” 王守仁与王世廉闻声齐齐侧首,目光撞见月洞门前那道人影时俱是一怔,郎舅二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守仁鬍鬚微颤,率先挤出笑容:“真是璋儿回来了?怎不提前捎个信来!你母亲可是念你已久。” 王世廉语气同样热络:“外甥如今是仙家中人,难得还记得回这俗世门户,快!快让小舅我看看!”他大步上前拉住重溟的手臂,“长高了,成熟了些......” 此中关切却不是装的,在重溟记忆里,王世廉虽迟迟未成家,却对他视如己出,印象较深的时候,他幼时偷溜出府看花灯,便是这位小舅替他挨了已过世祖父的家法。 “劳小舅掛心,一切安好。” 面对亲人关切,重溟心头微暖。 王世廉忽然想起什么,拉著重溟来到女子面前,引见道:“璋儿,这是你舅母苏氏。”他语气带著几分新婚的靦腆,“去岁冬日娶进门的,那时你不在家......” 絳衣女子缓步上前,屈身一礼:“常听世廉提起外甥,今日得见,果然是仙姿玉质。” “玄璋见过舅母。” 重溟微微拱手,眼神有些阴晴。 此生俗世名为王玄璋,和当初对周明夷所称的王玄钟仅有一个字音之差。 郎舅二人对视一眼,王守仁衣袖不经意间扫过石桌,將那本摊开的帐册合拢,王世廉则主动请辞: “璋儿,你今日刚回,想必与你父亲母亲有许多话要说,如今时日已晚,小舅先行离开,待到明日,你到小舅府中,你我二人再好生敘旧。” 他说著便去拉苏氏的手腕,竟看也不看姐夫王守仁一眼便离开了,只留下这院內满地狼藉和父子二人。 “这叫什么事啊!” 王守仁苦笑一声,主动低头捡拾碎落的瓷器。 “父亲,让我来吧。” 重溟凝视著父亲鬢角新添的白髮,袖袍一挥,转眼间院內已经洁净如初。 王守仁怔在原地,半晌才嘆道:“仙法......果真玄妙,璋儿你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父亲,给我说说那苏氏之事吧。” 如今关起门来,重溟也不欲拐弯抹角,舅母也不称,而是直接问起其中关窍。 “可是你那舅母身上有什么问题?” 王守仁坐在青石凳上,闻言突然站起身来。 “是有些问题,不过还不能確认。” 重溟坦言道,郎舅间关係的恶化明显是在苏氏进门之后才出现的,那么问题大概就出在这位新过门的媳妇身上了。 还有那股古怪的异香...... 他原先以为这位舅母乃是修行中人,不过奇怪的是,他並未在对方身上察觉到法力的痕跡。 如此,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確实是一个普通人,异香来源另有蹊蹺,其二,这位苏氏的修为远在重溟之上,並且使了某种特別高明的障眼法。 “父亲莫非没有怀疑?” 重溟见王守仁神色迟疑,欲言又止,不由得眉头紧锁。 连府中老僕都感受到其中异常,王守仁商海沉浮数十载,洞察世情,又怎会浑然未觉? “非是为父未觉,”王守仁摇头一嘆,“只是寻不出破绽,唯有从世廉性情转变中窥见几分蹊蹺,苏氏终是姻娣之身,我身为姐夫,岂可轻易越礼注目?”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重溟听出其中克制,略一沉吟,继而切中要害:“父亲可曾留意她身上那股异香?” 王守仁倏然抬眼,若非深知儿子心性端正,几乎要视此为轻浮之语。 他敛容答道:“或是女儿家常用的胭脂香粉之气罢,倒是你母亲近日总说身体不適,头晕......” 见从父亲这边问不出什么信息,重溟只好作罢。 两人方交流完,廊下忽然传来环佩轻响,但见一位身著素锦襦裙的妇人匆匆走来,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面容与重溟有三分相似,眼角却带著挥不去的忧色——正是重溟生母王氏。 她见到重溟瞬间眼圈泛红,却又强忍著露出笑意:“方才听丫鬟说听见你的声音......竟真是我儿回来了!” 重溟脸色动容,纵然是再来人(转世之人),十几载的亲情羈绊却做不得假,他快步上前扶住母亲微颤的手臂,触到她指尖冰凉的温度时:“母亲,是孩儿回来了。” 王氏反手握紧他,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瘦了......外面的饭菜到底不如家里。”她忽然轻咳几声,眉间倦色更深。 重溟指尖轻按她腕间穴位,胎息法力如春溪融雪,徐徐渡入母亲经脉,洗刷著积年鬱结的病气: “母亲近来可好?” 王氏眼底掠过恍惚,答道:“好......好,只是夜里多梦......常梦见你小时候在云锦楼外玩耍,还有你外祖父......” 重溟心中一嘆,只得好生安抚...... 待到病气祛除,法力反哺之下,王氏终是露出倦容,在將其送入臥房中酣睡后,才起身离开。 “璋儿……” 王氏在睡梦中喃喃,手指仍紧紧攥著他的袖角,重溟无奈一嘆,將法力凝於掌心,温熨母亲冰凉的手腕,待她指节终於鬆开,才缓缓抽回衣袖。 转身又至父亲书房,见王守仁正对著一本泛黄的帐册出神,又如法炮製,重复了一遍过程,待到对方也睡去后,这才悄声合上书房门。 此时已是子时。 他行至客房外,他屈指轻叩三下,门扉应声而开,重云正盘坐榻上,八卦云光帕在膝头流转青光。 “师兄。” 重云站起身,两人相对而坐。 重溟將今日在府中所经歷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知面前这位师弟: “《真一纳元胎息谱》模擬婴儿母腹中的先天纯净之姿,灵觉敏锐,同境界中,也只有师弟你的《十二蛰龙睡丹功》更甚一筹,不知今日可有发现?” “师兄是否多想?” 重云也未曾想陪师兄归家省亲,竟也捲入是非,只是皱著眉头问道。 重溟未答,只垂眸瞥向桌下。 “汪!” 玄犾低吠一声以示回应,幽瞳在烛火中发出夜光。 “竟有如此之事?且容我以《蛰龙眠》之法重溯今日之景,推演一二。” 重云霍然起身,若论嗅觉灵敏,他与重溟確远不及玄犾灵犬之身,他走到床榻,將云光帕当做被衾盖在身上,曲肱而眠,下一秒,房內便传来鼾声。 …… 第37章 人心偏斜需如履薄冰 重云这一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待到窗外雀鸟啁啾將他唤醒,睁眼便见师兄重溟端坐在客房桌旁,指尖一枚剔透的戳目珠正滴溜溜旋转,目光幽幽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下一咯噔,原本舒展开的懒腰动作骤然僵在半空,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臂。 “师兄,我已有所获。” 他忙不迭地开口,试图转移注意力,玄犾趴在重溟脚边,见状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喉间发出一声似带著嘲弄意味的轻哼。 重溟放下手中的珠子,面无表情地提起茶壶,斟了一杯早已温凉的茶水推过去:“哦?不知师弟梦游太虚,探得了何等惊人的消息?” 小道赶紧接过茶杯,正色道:“师兄明鑑,我以『溯影』之法,重歷昨日府中所见,那苏氏確是凡人之体,古怪源於他处,却是要师兄再行验证一番。” 旋即,他將自己的猜测道出。 闻言,重溟眼神闪过思索,而后起身离开,在他走后,房中重云忍不住鬆了一口气。 这惫懒鬼。 廊下重溟却摇头失笑。 对方小心思又岂能瞒得过他?施展“蛰龙塑影”这种高明法术,法力却平稳如静湖,分明是梦中偷懒所致。 就当正欲往府外行去,忽见迴廊转角转出个繫著青缎腰带的丫鬟,匆匆俯身道:“玄璋少爷,夫人请您去花厅用午膳,说是今日特意燉了您幼时爱吃的火腿笋汤。” “我知道了。” 重溟止住脚下步伐,转身隨丫鬟穿过迴廊,来至花厅,八仙桌上已摆满佳肴,母亲王氏与父亲王守仁分坐主位,见他进来俱是笑容满面。 重溟微笑落座,目光扫过桌前——唯他面前摆著一盏青瓷燉盅,汤色清亮,笋尖如玉,正是王氏亲手调製的火腿笋汤。 其余菜餚虽精致,却皆是府中厨司手艺,作为府中主母,王氏自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唯独这道汤,代表了作为母亲的心意。 他端起汤盅细品一口,鲜香温润如旧,抬眼细观二老,但见父母面色红润,气血充盈,眸中浊气尽散,留於二人体內的胎息法力仍在持续滋养身体。 “父亲母亲昨夜休息得可好?” 他含笑问道。 王氏眼角的忧色已淡去许多,闻言更是笑逐顏开:“许是璋儿你回来了,心里踏实,已经很久没睡得如此香甜了!” 王守仁捋须頷首:“確是奇效,今早起身时,连早年落下的腰疾都轻快了许多。” 王家素来讲究食不言寢不语。席间只闻碗箸轻碰之声,三人默然用罢午膳后,王守仁匆匆起身,言说铺中尚有帐务待理,便先行离去,重溟则被母亲唤至內室。 王氏掩上门重新落座,眉间却凝著一缕难以察觉的忧色:“璋儿你下午要去你小舅府中?” 重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母亲素来不过问这些,想来也是察觉到弟弟王世廉家中出了问题。 王氏忽然抓紧重溟的手:“娘知道你不是寻常孩子,那苏氏......” 话到此处又戛然而止。 他反手握紧母亲手指,心中明镜似的,母亲这般欲言又止,皆因王家上一代那桩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事: 重溟祖父名瑾,一生无子,唯有一女,便是如今的王氏,当年寻医断定此生再无子嗣可能后,收养了王守仁螟蛉为子,谁知王守仁与王氏青梅竹马,情愫暗生。 困於名分上的姐弟关係,王瑾自是不允,王守仁为求正名,跪求王瑾解除收养关係,而后离家外出独立经商,七年后衣锦还乡,终是得偿所愿。 此乃王家作为应元府中豪商,却如此低调的原因,虽然做了变通,可到底还是有违伦理关係,不被人看好,非必要情况,平日在外拋头露面的都是重溟小舅王世廉。 而这其中还有插曲,王瑾晚年意外得子——也就是王世廉。 经过一番考验,王瑾决定让王守仁和王世廉两人共同继承家业,郎舅二人也没有辜负王瑾的期待,多年来將王家的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从未出现兄弟鬩墙的糟心事。 唯一值得詬病的是,王世廉迟不肯成家,原本这也没什么......只是谁也没想到,作为这一代继承人的王玄璋竟会突然离家求道,自此仙凡两隔。 “你走后,我和你父亲不打算再要孩子了,世廉娶妻为我王家延续香火本应是一件好事。” 王氏坦言道,可在提到弟弟王世廉的时候,却又忍不住眸光一暗。 “在这之前,我与你父亲早已商量好,將家业全权交予他打理,我们二人身退安度晚年......却没想到苏氏过门后,他在生意上以次充好,我和你父亲都很失望,但......其实我们都知道,当初世廉不愿意娶妻,多半是存了不与你爭业之心,虽有愧你祖父以及王家歷代先祖,但却唯独不亏欠我们一家,所以这件事如何处理,璋儿你要多加斟酌。” 重溟心中一震,他从未想过,那个待他视若己出的小舅,竟存著这般心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道: “放心吧,母亲,我有分寸。” 王氏闻言,终於绽开一丝欣慰的笑容,她又拉著重溟说了许多家常琐事,后者面色如常地应著,实则已然进退两难。 此事处理起来,却比对付虎道人、乞魂老怪那样的对手还要困难。 毕竟邪祟可挥剑斩之,人心偏斜…… 却需如履薄冰…… ...... 午后日光斜照,重溟换上一身靛青常服,独自出府。 行至城东街巷时,他在一家悬著“济世堂”匾额的老字號医馆前驻足,进入后馆內药香氤氳,等到再次出来,手中多了一个油纸包裹的药包。 王世廉的宅邸距王府不过两条街巷,原是王家一处別院,此刻宅院四周正在大兴土木,工匠们忙著扩建院墙,地基已挖至三尺深,按照计划,此地完工后,规格当不逊於原来的王府。 当重溟赶到的时候,夫妇二人已经在门口等待,王世廉见他手中提著药包,忍不住嗔怪道:“璋儿你和小舅还要客气?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 “听母亲说,舅母最近精神不振。”重溟將药包递上,“路过济世堂,顺道带些安神之物。” 苏氏含笑接过,而后好奇问道:“外甥费心了,不知是什么药材?” “麝香。” 重溟看了她一眼。 苏氏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 第38章 通幽踏月醉春苑 此番变化,被重溟尽数收入眼底,他心中暗嘆。 王世廉浑然未觉,热络地拉著外甥入府,苏氏也恢復如常,舅甥二人席间推杯换盏,宾至如归,直至月上中天,重溟才起身告辞。 送走外甥后,酩酊大醉的王世廉正欲回房歇息,却被妻子轻声唤住。 “怎么了?” 王世廉酒意散去三分,关切地扶住髮妻微颤的肩膀。 烛火摇曳中,苏氏苍白的面容浮起一抹奇异的红晕,她將丈夫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声音带著几分虚弱:“今日去医馆抓药,医师说我......已有身孕。” 王世廉如遭雷击,醉意霎时清醒,他颤抖著抚摸妻子尚平坦的腹部,眼中涌出狂喜的泪光:“当真?”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然想起什么: “那你的病......章神医那边......” 苏氏面露为难,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 夜色正浓。 重溟回府后疾步穿过迴廊,远远便见重云立在客房院外的槐树下等待。 “师兄,你这办法能行吗?” 小道士迎上前,面露疑色。 玄犾低吠一声,幽瞳在夜色中灼灼发亮,尾巴不满地甩动,似在抗议被小瞧。 重溟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瓶,拔开软木塞的剎那,一股甜腻中带著腐朽的异香瀰漫开来——正是今日在苏氏身上收集到的气息,却更加浓烈纯粹。 玄犾立刻竖起耳朵,双眼骤然泛起幽紫色流光。 “通幽洞冥,並非简单的神鬼交通,而是感知解读天地万物流动之机的过程,所谓媒介,正是此段因果的余韵——也就是游移於阴阳之间的存在。”重溟指尖轻抚白瓷小瓶,继续解释道。“你看这『香』,既非纯阳生机,亦非死寂阴气,它从苏氏体內散出,如今將散未散,恰在阴阳交匯的剎那被我截取,因其既脱阳世鲜活,未入阴司轮迴,正保留了最完整的『存在印记』。” 他手掌向上,一枚枯叶落至手心处:“枯叶离枝未腐时,可溯其四季轮迴,烛火將熄未灭际,能观其燃烧因果。”叶子在掌心化为飞灰,“若等叶腐烛灭,便如星散,再难追索。” 重云恍然大悟:“所以师兄不仅用麝香试探,反而更近一步——趁她彼时心神游走於真实与虚幻之间,正是阴阳交错的之时,採集异香,增加通幽的成功率?” “孺子可教也。” 重溟讚嘆道,目光再次移至玄犾身上,虽是如此,他心中其实仅抱著三分期望,玄犾於此道的造诣並不精深,几个月前,数月前通幽石崮吹箭遗物时,尚且困难。 那石崮不过一介凡人,所涉因果有限,而今形势截然不同,所用媒介由实转虚,乃縹緲无定的“异香”,追溯对象更可能牵扯修行中人,其中缠绕的因果错综复杂,难度与昔日相比不啻云泥之別。 “呜!” 玄犾似有所感,幽瞳中闪过一丝挣扎,它忽然人立而起,前爪重重拍在石桌上,身上的气息骤然攀升。 千丝万缕的因果线,在空中彼此纠缠碰撞。 如此情景,使得重溟瞳孔骤缩——玄犾竟在压力下突破了,不仅法力修为更进一步,通幽之能也不再依赖单一媒介追溯,竟然直接捕捉媒介中蕴含的所有因果碎片,进行重组推演。 半晌后,玄犾瘫软在地,喘息间口鼻溢血,重溟急忙渡去胎息法力。 “逞强,下次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用这种方式。” 重溟一边稳定住法力输送,一边轻抚灵犬因痛苦而颤抖的背脊,语气带著嗔怪。 玄犾虚弱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幽瞳中漾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此时重溟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欣慰与后怕交织。 以玄犾现在的修为来说,这种顿悟式的突破何等凶险,因果反噬足以震碎其神魂,更甚者,连本身存在的痕跡都可能就此被抹除。 往后几日。 重溟都在为了即將面对敌人做准备,玄犾燃命通幽,只得到了其人所在之地信息,无法窥得事情全貌,但这也侧面说明,此人的实力不会太强。 若幕后真是金丹真人,其因果线早已与天地法则交织,岂是玄犾能撼动? 如今这番惨状,反倒印证对方境界至多在炼法巔峰,强於重溟,却未至无法抗衡的境界。 ...... 是夜,月隱星沉。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王府高墙,玄犾周身幻形术已彻底解除,乌黑毛髮在夜色中流淌著幽紫光泽,四爪踏地时竟不发出半点声响,重溟与重云紧隨其后。 片刻后。 玄犾突然在城南街巷深处驻足,对著一座飞檐翘角的朱红楼阁发出低沉呜咽。 楼前灯笼高悬,暖光映出“醉春苑”三个描金大字,丝竹笑语伴著脂粉香风阵阵飘来。 “居然在这种地方?” 小道重云一脸目瞪口呆。 重溟抬手指向楼顶某间悬著紫纱的轩窗:“在那里。” 但见窗纸透出的灯光隱隱泛红,与其他房间的暖黄截然不同。 “师兄,我借云光帕匿形进去探探?”重云將八卦帕缠在腕间,艮卦青光流转如雾,“此时正值青楼喧闹之时,若贸然动手,怕是束手束脚。” “不妥。”重溟略一沉吟,摇头拒绝,“当日你能接近乞魂老怪一丈內不被发现,全因我正面攻破其心神,这次的对手未必会犯同样错误,他竟然选择在风月之地藏身,说不得有所布置,到最后反而弄巧成拙。” 他忽然拂袖转身,竟朝著醉春苑正门走去:“我们直接进去。” 重云愕然:“师兄?这......” “既要探得虎穴,便得扮作嗜血的虻。”重溟指尖弹出一枚金锭落入重云手中,“要顶楼雅间,再唤两位清倌人抚琴,慢慢调查。” 玄犾闻言抖擞精神,紫金毛髮竟在行走间渐转乌黑,摇尾欲隨,法力修为突破后,如今的它已然可以自行施展幻形之术。 “你在这等著。” 重溟瞥了它一眼,见灵犬喉间发出委屈呜咽,又淡淡道:“世间岂有携犬狎妓之理?莫要惹人笑话。” 重云急忙掐诀敛息,云光帕青光如水纹漫过二人周身,二者先后踏入笙歌繚绕的大堂后,就在他思考该如何自处时...... 走在前面师兄已然换了副形容: 玉冠微斜,步履带著三分醉意,手中摺扇轻佻地挑起珠帘。 ...... 第39章 红尘道人显 醉春苑中,灯红柳绿,鶯鶯燕燕。 徐娘半老的鴇母挥著粉红帕子迎来,涂著丹蔻的指甲一手搭在重溟胸口: “这位公子~瞧著面生得很,头一回来我们这儿吧?” 重溟摺扇“唰”地一展,冰蚕丝扇面轻佻地蹭过她戴著的赤金鐲,另一只手顺势將一锭碎银塞进低垂的衣襟: “妈妈好眼力!” 鴇母只觉得胸口一沉,低头见银锭稳稳卡在襟前,不由咯咯笑道: “公子真会疼人!” 重溟哈哈一笑,隨手揽过个捧酒婢女,就著上面的酒液轻抿一口:“听闻顶楼醉春苑的《梅花弄》堪称一绝?妈妈若不嫌弃,请两位姑娘让我这位没见过世面的兄弟开开眼?” 鴇母顺著重溟的目光望去,只见角落里立著个青衫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间还带著三分未脱的稚气,放眼醉春苑,活像只误入狐窝的雏雀。 “这位小郎君倒是生得俊俏~” 鴇母帕子掩唇一笑,故意往重云跟前凑了凑。 小道心中一紧,虽然提前预设过此中情景,不过面对鴇母这阵仗,还是有些扛不住。 “我这位兄弟今晚可是准备了许多银钱,妈妈再戏弄他,这雏儿嚇跑了,今晚这单生意可就黄了哦。” 重溟摺扇轻抬,笑眯眯地说道。 鴇母眼前一亮,帕子掩唇咯咯笑起来,眼风媚得能滴出蜜:“瞧您说的~我们醉春苑最会疼惜老实人!” 对著堂內龟公一顿招呼后,鴇母笑著转身引路: “顶楼雅间已备好,两位公子隨奴家来。” 重云紧跟师兄踏上木梯,鴇母腰间的钥匙串叮噹作响,伴著木质楼梯吱呀的呻吟,將二人引至三楼廊道深处,与那泛著诡异红光的雅间仅一墙之隔,鴇母推开一扇雕著缠枝莲的楠木门:“二位先在此歇息,姑娘们即刻便到。” 房门掩上,脂粉香顿时淡去几分。 重溟起身来到墙边,指尖轻触墙面,重云亦神色凝重,云光帕上艮卦青光流转,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隔壁方向。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重溟问道,不及回復,门外已响起环佩叮咚,两人对视一眼,重新坐回桌前。 下一秒,两位曼妙女子裊裊而入,一人抱焦尾琴,一人执碧玉簫。 “奴家怜月,擅操《梅花三弄》。” “妾身弄晴,愿为公子奏《幽兰操》。” 两名女子同时福了一礼,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风流。 重溟朗声一笑,顺势將怜月揽至身旁琴案前:“久闻《梅花弄》清绝,今日可要好好领教。” 指尖看似隨意地按上琴弦,胎息法力已悄然探入,怜月嫵媚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弄晴见状,以为姐妹已经进入状態,柔若无骨地倚向重云:“小公子似有些拘谨?且听妾身一曲......”玉簫尚未触唇,重云已涨红著脸跳开半步。 片刻后,雅间內景象诡譎。 怜月端坐琴案前,十指在焦尾琴上翻飞,弄晴碧玉簫对空吹奏,腰肢如水蛇般扭动,裙裾扫过地面捲起香风,竟是对著墙壁上一幅山水画频频送媚: “郎君~这《幽兰操》的转调......可还销魂?” 重云僵立墙角,面红耳赤地看著二女对空献媚,门外龟公听著包房內琴瑟和鸣以及时不时传来姑娘娇嗔和客人的大笑声,露出猥琐的笑容。 见重溟依然从容斟酒,小道忍不住问道: “师兄为何如此熟络?” 重溟斜眼瞥了他一眼,声音带著些许嘲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连这点虚妄都把持不住,將来结丹时如何应对心魔劫?” 相比较师弟重云父母都是佃农,出身乡下,村里最水灵的姑娘,也不过是穿著补丁粗布衣、赤脚踩泥的丫头,面对这种香艷场景自是心虚,重溟到底不一样,哪怕父母再低调,以他的家世,也难免有个三五狐朋狗友,薰陶之下,也不至於在这种场合露怯。 不过好在,凡事都有第一次,重云扮演的是来风月之地开眼界的“初哥”,並未没引起鴇母怀疑。 当真只是见过猪跑? 重云一脸狐疑地看著师兄,回想起方才经歷,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重溟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倾入杯中: “別废话了,正事要紧,你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重云眉头紧锁,他闭目凝神片刻,额角渗出细汗:“此地皆是红尘浊气......琴音、酒香、男女欢语,似乎並无玄机。” 他忽然睁眼看向窗外:“但玄犾的通幽结果既指向此地,异香源头必在此处,要不带它上来看看?” 重溟未答,看向正在抚琴的怜月:“我问你,隔壁客人,你是否相熟?” 后者机械地答道:“那位贵客怪得很,自半年前初来醉春苑,便包下紫纱轩再未离开,不要姑娘伺候,妈妈吩咐我们莫去打扰。” “这么久了,没有人见过他?” 重溟问道,一旁重云腕中青光亮起,使得此间动静不传入第三人耳。 “只听闻是位公子。” 怜月呆滯回答道,紧接著突然剧烈抽搐,脖颈皮肤下血纹如蛛网暴起。 重溟重云大惊,正想施展手段阻隔,云光帕青光尚未罩下,她却猛地僵直不动——暴起的血纹瞬间隱没,脸上又恢復娇媚笑容,仿佛刚才的可怖景象只是幻觉。 “咚咚咚。” 抠门声紧隨而来。 两人顿时如临大敌,一道慵懒的声音突然穿透雕花木门: “两位客人,既上门拜访,为何不提前告知,岂不是显得我这主人家怠慢了。” 重溟翻手取出金砖,朝著师弟重云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示意,只是许久,也不见那门外之人动作。 片刻后,叩门声再次传来。 见得此人如此奇怪的態度,重溟心中疑惑,他指尖在金砖上一叩,朗声道:“请进。” “吱呀——” 门扉无风自开。 一名道人斜倚门框,絳红道袍松垮繫著,露出半边刺满经咒的胸膛。 “匿形之物?怪不得能瞒过贫道布置在此地的耳报神,若不是过於心急,触发了禁忌,恐怕贫道还真发现不了二位同道。” 道人目光扫过重云腕间缠绕的青帕,眼皮子一跳: “这股气息,上古蛰龙道统……嗯,二位莫非是万法派传人?” ...... 第40章 情鼎欲炉香炼谱 重溟指节瞬间绷紧。 大云王朝的疆域位於神州南方地域,万法派又是北方大派,其间相隔何止百万里,连重溟和重云也是在出府前一月才得知身份,如今却被一名陌生道人一眼叫破跟脚,著实令人生寒。 “阁下何人?” 重溟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金砖深深烙入掌心。 红袍道人却置若罔闻,视线转移到重溟身上,发出一声轻咦: “嗯?还未筑基?看来这位道友还未正式列入万法派门墙,不知修行的是贵派中的哪一门传承?为何贫道认不出来?不过也对,万法派匯聚如此多古道统,怕是你们內部弟子都未必能认全吧?” 重溟心中寒意更甚。 这人不仅一眼看出重云根底,推出其万法派身份,更是连万法派的入门规则都知晓,绝非等閒之辈。 他心念一动,仙根之上定海珠骤然旋转,绽放出湛蓝毫光,一旦变故来临,隨时可祭出。 剎那间,红袍道人似有所感,胸膛上的经咒陡然亮起,神情中透露出的那股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 “道友当真深藏不露。”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手持金砖的重溟,整衣正冠,竟执了个玄门古礼:“红尘道,章卿,见过二位道友。” 礼毕抬头时,竟发现面前二人竟毫无反应,稍显惊讶:“难不成二位未曾听过红尘道?还是贫道猜错了?二位不是万法派的道友?” 此人主动表明身份,气氛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逐渐缓和下来。 重溟略一沉吟,言语之间默认了万法派弟子的身份:“我等二人一直跟隨尊师在南方修行,却是不曾听闻道友口中红尘道。” 章卿面露思索,隨即恍然道:“原来如此,差点忘了贵派那独树一帜的培养方式了,却是贫道想当然了。” 雅间內,怜月弄琴二人依旧对著空气演奏著风流小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章卿大手一挥,袖中逸出的香灰凝成两道符印,轻飘飘落在二女眉心,怜月弄晴像是收到某种指令一般,收起乐器,扭转窈窕小腰,迈著步子退出房外。 重溟凝视著其中过程,发现自己施加在怜月弄晴身上的法力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覆盖,消散於无形中,未引起丝毫任何波动,看似轻描淡写,內里却蕴含著极为精妙的操控之力,此人对法力的操控,已达入微之境。 不可与此之为敌。 重溟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而后敛去锋芒,收回手中金砖,拂袖展臂: “贫道重溟,此为师弟重云,想必今晚之事,其中既有误会,不如入座一敘。” 章卿点了点头,看出二人中以重溟为首,他落座后,主动执起案上银壶,竟是先为重溟斟满酒盏,接著为重云斟了七分满,最后才为自己浅酌少许。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儼然以主人自居,同时不著痕跡地点出重溟二人此番是“不告而入”,於礼有亏,重溟心下明了,这是对方隱晦的敲打。 “道友客气了。”重溟举杯示意,目光坦然,“实不相瞒,我等今夜贸然来访,实则事出有因,乃是贫道一位俗世故人出了问题,线索便指向此地,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他刻意將“舅母苏氏”含糊为“俗世故人”,既不全然撒谎,又掩去关键亲缘——这章卿深浅莫测,方才自己定海珠稍一运转便被其察觉,暴露苏氏与自己的真实关係,只怕反成掣肘。 “哦?不知道友故人所遇何事?” 章卿闻言双眼微眯,从袖中取出一柄麈(zhu)尾,这是一种世俗中常见的名流雅器,常使用鹿的尾毛作为主体材料,这种鹿名麈,故此得名。 不过章卿手中这麈尾却是一件法器,尾梢拂过处,檀木案面竟无声浮现出蛛网般的金丝纹路,灵韵之深厚不逊於重溟袖中金砖。 “我那友人身上最近莫名多出一道异香,自肌理中发,可是出自道友之手?” 重溟收起脸上笑容,目光紧紧盯著眼前之人。 “哦?不知道友那位俗世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章卿麈尾轻扫过桌面,案上金丝纹路拼凑出一个“苏”字,轻笑问道。 “道友神通广大。”重溟胎息法力悄然化去桌上“苏”字,淡淡一笑,“只是贫道却不曾想到,你口中的红尘道竟是做的如此勾当?” 两人唇枪舌剑,言语交锋间看得一旁重云暗暗心惊。 只是“勾当”这二字一出,却是一下子撕破了脸皮,章卿手中麈尾骤然停滯,面上笑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凛然之色: “道友此言,未免太过无礼!” “我红尘道虽为秘宗,不为俗世广知,却亦是传承有序的玄门正道,所修功法特殊故常被外界修士误解,可据我所知,你万法派虽打著『为往圣继绝学』的名头,然而派內收录的道统却不加以辨別,以至於派內弟子素质良莠,做出的荒唐事之多,也未必就那般光风霽月吧?” 见此人言辞犀利,反应激烈。 重溟顿时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执杯起身,朝章卿郑重一礼:“道友明鑑,確是贫道失言了,此番冒昧,实为救人而来,不知道友要如何才肯高抬贵手?放过苏氏?” 章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万法派的面子,却是不得不给,既然如此,那贫道便与道友明言了吧。” “贫道居於此处修行,所炼道法名为《情鼎欲炉香炼谱》,需以红尘眾生为鼎炉,以其七情六慾为薪柴,熬炼世间百味『心香』,品之、辨之、炼之,最终於至浊至欲中,窥见至清至真之道心,那苏氏正是香谱中极为重要的一味『心香』,为此,贫道付出诸多,此香已经到了即將成熟之际,却是不能如此轻易放手。” 重溟屏气凝神,聆听那红尘道人继续说道: “非是贫道妄言,道友虽背靠万法派,手段高超,可毕竟境界上不如贫道,故而即便你二人加起来也未必是贫道对手,二位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和贫道说话,权因你万法派那古怪的规矩护著。” 章卿手中麈尾金丝无风自动,“不过重溟道友既未筑基,按理是不是还算不得万法派真传?” 话音未落,一股阴寒杀意如毒蛇般缠上重溟脊背。 ...... 第41章 痴、妄、怨 重溟眸中寒光乍现,仙根之上,定海珠陡然停止住了旋转,瞬间衝散脊背阴寒杀意,重云紧紧捏住云光帕一角。 气氛一下子变得又紧张起来。 就在此时。 “嘶——” 章卿忽然低头蹙眉,指尖抚过骤然发烫的胸膛,那密布的血色经咒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 他下意识搓了搓臂膀,道袍下竟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果然......”章卿脸上凌厉之色渐退,化作几分无奈,“万法派传人,到底和这小地方的修士不一样,区区养气境,居然也手握如此底牌......罢了罢了。” “谈谈吧。” 章卿一脸正色。 重溟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重云投来了询问的目光,重溟眉头深锁。 这红尘道人喜怒无常,打又不打,心思难测,活脱脱像个滑溜的泥鰍......而且似乎拥有著某种预警神通,定海珠未必能一击即中。 重溟心中暗嘆,直刺章卿: “道友究竟意欲何为?这般反覆,莫非真当我师兄弟二人可隨意拿捏?” 章卿闻言,麈尾轻摇,面上不见喜怒,只淡淡道: “非是贫道意欲何为,而是重溟道友意欲何为?那苏氏乃是自愿与我交易,我等各取所需,是道友你不告而入,扰我清修在先。” “道友布局算计之时,难道没想过会有人寻上门来的这一日?” 重溟语带暗讽。 “哦?”章卿眉梢微挑,“贫道只知苏氏夫家有一外甥早年外出寻仙访道,未曾將其放在心上,却不知其竟拜入了万法门下,机缘巧合,何来算计一说?” 他话语微顿,目光落在重溟脸上,缓缓道:“我说得对么,重溟道友?或者,贫道该称呼你一声……玄璋公子?” 一言不发的重云见师兄身份被道破,指节微微一紧,而重溟这位正主,听闻后竟抚掌轻笑:“道友慧眼如炬,倒是贫道著相了。” 如此姿態,反让章卿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他沉吟片刻,忽从絳袖中取出三只紫铜香炉,依次在案上摆开。 “此为《情鼎欲炉香炼谱》所载三味『心香』。”章卿麈尾轻扫过炉身,香灰在空中凝成诡譎符纹,“食香者可入香主人生,歷红尘百態,於道心淬炼大有裨益,选一只吧,道友。” 重溟目光如电,扫过三只紫铜香炉上鏤刻的“痴”“怨”“妄”三字古篆,炉孔中逸出的异香交织缠。 他忽然抬眸直视章卿:“这便是道友苦心算计苏氏,所欲得之物?” 却不曾章卿竟坦然頷首:“道友既看破,贫道便直言了,此香亦有弊端,食香者若道心不坚,沉沦其中,灵台恐遭污染,其最精粹的『心绪』也会被香炉截留,万法真传的道心淬炼之念,得此一味,贫道《香炼谱》或可再进一步。” “无论结果如何,贫道都会解了苏氏身上所有布置,还她自由。”章卿麈尾轻摇,笑著说道,“当然,道友亦可就此离去,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他忽然抬眼,意味深长地道:“那苏氏......对道友而言,当真重要至此?” 重溟沉默了一瞬,心下犹豫。 一个入府不过三月的新妇,王守仁和王世廉郎舅之间多年情谊出现裂痕,也因她而起,即便其中另有隱情……可无论如何,似乎也不值得自己拿未来的道途,与章卿进行一场结果不明的对赌。 利弊分明,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看来是贫道强求了。”重溟缓缓起身,对章卿稽首一礼,“道友的条件,恕难从命,苏氏之事……就此作罢。” 章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面上依旧带著那抹淡笑,麈尾轻拂:“道友慢行。” 重溟转身,向著雅间门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即將触碰到门扉的剎那,一股毫无徵兆的悸动突然涌上心头。 心血来潮! 修行之人,偶有灵觉超越理性时候,此兆虽罕见,一旦出现,往往预示著因果关联,这一走,或许会错失某个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东西。 章卿原本已准备收起香炉,见状,动作微微一滯,饶有兴致地看向重溟背影。 重溟缓缓收回手,背对著章卿: “道友......能否立下心魔大誓?无论此番食香结果如何,必解苏氏身上所有布置,还她自由。” 闻言,章卿抚弄麈尾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心中惊疑骤起——这苏氏莫非真藏著自己未曾勘破的关窍?竟能让一个万法派真传弟子甘冒道途之险?亦或者自己错估了苏氏在其心中地位? 一番思量之后...... 许是诱惑太大,章卿竟真如重溟所要求那般,发下誓言: “贫道章卿,以道心起誓……” “好!” 重溟重新落座案前,面色如古井无波,就在伸手即將触及香炉的剎那,他忽然侧首对身旁的师弟开口道,“重云,把那件东西请出来。” 一直凝神戒备的重云闻声,立即会意,他郑重地从道袍內襟取出一枚温润玉符。 白光真人在两名弟子出府前,除了將地火室的地肺炉出借给重溟用作炼器,还各自给了师兄弟二人一物,在关键时候使用。 关於重云手中玉符,真人只说了一句话: 金丹之下,触之必死,神魂俱灭! 重溟並未持符,只是让重云將玉符悬於案前,那玉符静静浮空,月华般的光晕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看著神情骤然僵硬的章卿,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道友既已立下心魔大誓,贫道便信你一回,只是出门在外,总要多留一个心眼,道友......不会介意吧?” 章卿心中暗骂失策。 这万法派的人有病吗? 有这东西你早拿出来啊! 他目光死死盯住那一脸认真的重云,心底第一次泛起悔意——这小道士看著年纪轻轻,神色却如此执拗。 万一他那师兄真在食香过程中出点意外,这小子该不会想不开,直接引爆玉符和贫道来个玉石俱焚吧?! “道友,要不还是算了?” 章卿面色阴晴不定,幽幽地道。 算了? 想到章卿先前一副吃定自己的样子,重溟心中一阵快意,一把抓住那刻著“怨”字的香炉。 顷刻...... 第42章 红尘赌局心香弈 炉盖开启的剎那,一缕极细、极阴湿的灰雾,源源不断地钻入重溟七窍。 记忆、修为乃至自我认知,如潮水般退去,灵台清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困顿感。 最先传来的是指尖密密麻麻的刺痛,鼻腔里縈绕著劣质丝线的酸味、潮湿老屋的霉味...... 玉符悬空,月华流转,將雅间映得一片清冷肃杀。 重云担忧地看了一眼正在“食香”的师兄,转眼看向章卿,戒备之意毫不掩饰。 章卿瞥了瞥那枚散发著令人心悸威压的玉符,忽然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道友不必紧张,”他指尖不著痕跡地远离了另外两只香炉,以示暂无他意,“贫道既已立下心魔大誓,断无自毁根基之理。重溟道友道心坚毅,非凡俗可比,此番体验红尘百態,虽有凶险,却也是淬炼道心的绝佳机缘,说不得待他醒来,修为心境更能精进一层。” 他话语微顿,目光也投向气息微弱的重溟,语气中掺入一丝似是而非的感慨: “这『怨』香虽源自凡人积怨,却最能磨礪心性,若能勘破『怨由心生』之本质,於日后抵御心魔、明见真我,大有裨益啊。” 重云闻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愿如道友所言。” 其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章卿,显然未完全相信,隨时准备激发玉符。 彼其娘也! 贫道都这么说了,你这小子还想怎么样?不是你们自己选的吗?非得拖著贫道下水? 章卿心中大骂,眼色一下子冷了下来,隱藏在桌案下的手指暗暗掐诀,做好了这小子翻脸不认人的准备。 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时间慢慢流逝,窗外醉春苑的喧囂渐次平息,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如潮水般褪去,唯余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在夜色中迴荡。 案几上那缕源源不断钻入重溟七窍的“怨香”彻底消散。 重溟周身死寂开始波动,紧闭的眼瞼剧烈颤动,隨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底深处不再是往日的清澈,而是残留著无法磨灭的疲惫与沧桑,而后下一秒,瞳孔由涣散猛地凝聚,变得锐利,比之以往,仿佛又沉淀了更多东西。 他第一眼看的,便是重云那全神戒备的模样以及对面章卿看似平静的姿態。 “道友好心性!” 章卿毫不吝嗇称讚道。 此中带著几分真情实意,却也抱著一丝快点送走这俩煞神的意思,至於万法道念,算了,这俩人不好惹…… 重溟並未立刻回应,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才由衷嘆道:“情鼎欲炉香炼谱……果真玄妙非凡。” 方才香中人生,他不再是“他”,而是变成了“她”——江南小镇上一个名叫婉娘的绣娘。 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唯一的指望就是靠手艺攒点嫁妆,摆脱这清贫孤苦的日子。 指尖留著常年握针留下的老茧和暗伤,鼻腔內终日都是劣质丝线的酸味、潮湿老屋的霉味,隔壁富户家飘来的是她永远买不起的胭脂香,耳边是永无休止的织机吱呀声。 邻里的閒言碎语、微薄的收入、旁人的比较、日渐流逝的青春,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將她越捆越紧。 她开始怨恨父母早去,怨恨掌柜刻薄,怨恨命运不公,甚至怨恨自己为何天生一双巧手却换不来好生活……这怨,无波无澜,却无处不在,渗入骨髓。 在这片由凡人积怨构筑的泥沼中,“重溟”的意识沉沦了。 他彻底代入婉娘的角色,感受著那份平庸之恶。 好在最后一刻,他挣脱了出来,那无尽的怨与困,未能磨灭他的本心,反似烈火淬金,將其锻造得更加凝练坚韧。 重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方才心血来潮所感应到的契机,原来应在此处了...... “既然道友已从香中挣脱,那贫道便......”章卿话音未落,脸色突然骤变吗,却见面前重溟猛地抬手,双掌如电,同时拍向案上剩余的两只紫铜香炉————“痴”炉与“妄”炉的炉盖应声飞出! “贼子!安敢如此!” 章卿惊怒交加,目眥欲裂,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淡然姿態。 一只素白的手掌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摁向重溟颅顶,这一掌若是拍实,怕是金石也要化为齏粉。 “別动!” 重云冰冷的声音突然炸响。 那枚一直悬於案前的温润玉符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毫光,华般的光晕瞬间转化为灼热的烈阳之辉...... 一股令人神魂战慄的毁灭性气息如火山喷发般席捲而出,牢牢锁定了章卿,那只手掌硬生生僵在半空,前进不得半分。 “欺人太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贫道让你別!动!” 重云的声音更冷,悬空的玉符再次嗡鸣震颤,压得整间雅间的空气都仿佛要凝固爆炸。 “手缩回去。” 章卿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示出內心的滔天怒火与极度不甘。 手掌缩回的同时,雅间地面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良久之后。 这位红尘道人终於压下心中怒火,质问道: “道友可知一味心香,需要花多久才能炼出?寻鼎、种引、煽风、观火、收香,重溟道友如此之举,至少废了贫道三年苦功!” 重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置若罔闻。 “道友又可知同时汲取两味心香,会发生什么?”章卿继续说道,神情逐渐缓和下来,声音却带著一种近乎诅咒般的森然:“『痴香』蚀骨,令人沉溺幻境不愿醒;『妄香』焚心,叫人追逐虚妄至癲狂,两香並噬,如同冰火同炉,阴阳逆冲,灵台化为战场......” 他看了一眼正同时吸纳“痴”“妄”二香的重溟,心中无比肉疼。 话语落下,案几上两只香炉剧烈震颤,两条香线如同两条怒蛟,疯狂地纠缠著涌入重溟七窍。 他周身气息瞬间紊乱,左半身泛起桃红色的暖光,右半身却腾起青黑色的烈焰,面色在迷醉与狰狞之间飞速变幻,眉心一道裂痕若隱若现,正应了章卿所言。 章卿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如何?道友,现在让贫道出手,还有一丝挽救的机会......否则若是重溟道友落得一个永墮欲境的下场,勿谓言之不预......” 重云並未言语,眼中的犹豫化作决绝: “不劳道友费心!” “哼!又臭又硬的小子!贫道倒要看看,你这块茅坑里的臭石头,能硬到几时!” 章卿冷哼一声,麈尾重重拂过案面,却终究没敢再上前一步。 …… 第43章 (二合一)红尘万丈,不过丹炉一缕烟 窗外梅子黄时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月。 “贾三!贾三!醒醒!”粗嘎的嗓音刺入耳膜。 “妈的,又睡过去了?”他啐了一口,眼底布满血丝,“再来!这次压小!三爷我定要把输掉的连本带利贏回来!” 旁边一个赌汉嗤笑:“行不行啊贾三?你小子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输了个精光,让庄家轰出去了。” 他斜眼打量著贾三略显单薄的衣衫,“今天的赌本又是哪儿来的?该不会把你娘留下的最后那件袄子也当了吧?“ 贾三面色一僵,下意识攥紧袖口。 那里確实空空如也——今早他偷了妻子压箱底的银簪子,但此刻赌癮上头,他梗著脖子道:“放屁!三爷我自然有来钱的门路!“说著將最后几枚铜钱拍在“小“字上,手却在微微发抖。 骰盅开启,三五六,大。 贾三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竟是晕了过去。 “死人啦!死人啦!贾三死了!” “贾三!贾三!” 坐在贾三身边的赌客纷纷大喊,赌场一片混乱。 坐庄的疤脸汉子一惊,上前探了探鼻息,隨后没好气地踹了贾三一脚:“没死,晕过去了!把这晦气东西给我丟出去!”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赌桌:“还有,刚谁趁乱摸钱的,给老子吐出来!不然......”他袖中寒光一闪,匕首已钉在桌面上。 庄家说得没错。 贾三確实没死,他不过是在赌场待了两天两夜,又捨不得拿兜里的钱买吃食,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方才输光筹码的刺激之下,这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贾三被扔进巷口积水时,刺骨的冰凉骤然將他拽入另一个世界。 河水湍急,暗流如锁链缠身...... 红鲤的鳞片在浑浊的水中泛著暗淡的光,两日未食的飢饿感如影隨形,他本能地张口,却只能咽下冰冷的河水与零星浮游。 “这河便是天地么?“ 他摆尾撞击河底礁石,鳞片渗血。 河水裹挟著他一次次冲回原地,如同赌桌上永远押错的骰子。 岸边垂柳拂水,孩童嬉笑拋饵。 疼痛过后,仍是日復一日的飢饿与睏倦。 渐渐地,他不再挣扎,甚至开始麻木地接受这一切,將这段困住自己的流域当作了全部世界。 “贾三,跟我回去吧。” 耳边传来一个细声细气女人的声音,被扔出赌场的贾三,在巷口积水中幽幽转醒。 他虚弱地看了一眼细凤,这是他的妻子,老母还在的时候请人为他说的亲事,那时他还是贾氏布庄的少东家,不是现在人见人厌的烂赌鬼贾三,就因鬼迷心窍踏进这赌坊,如今连祖宅都输掉了。 “还、还有钱吗?给我!”贾三一把抢过细凤手里的粗面饃饃,狼吞虎咽地塞了满嘴,他边嚼边含糊地嘟囔:“等我翻本......把宅子贏回来......” 可细凤突然扯住了他的衣角,这个从不反抗的女人竟直挺挺跪在泥水里,两道泪痕像刀子划破她枯黄的脸。 “起来!你他娘给我起来!” 贾三暴怒地甩手,却发现细凤的手指像铁钳般死死攥著。 “跟我回去吧。” 细凤顽拗地道。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有这么大力气。 贾三心想,然后给了她两巴掌,挨了打的细凤还是跪在那里: “你不回去,我就不站起来。”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等著吧,我今天一定翻本,把房子贏回来!” 又是一番又打又骂,贾三恼羞成怒,转身往喧闹的赌场走去,他在人群中挤到庄家面前,喉结上下滚动:“疤哥......能、能借点本钱不?” 疤脸汉子斜眼打量他,皮笑肉不笑:“你拿什么还?” “我名下还有几亩水田......还有一间茅草屋,疤哥若肯借本钱,地契都押给你!” 贾三咬牙时,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茅草屋是他押了祖宅后买下的临时的家,所有家具都被他卖光了,几亩水田本是夫妻俩人最后的活路,秧苗才插下,只要度过这个春天夫妻俩就不会饿死,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输的那些钱,种一辈子地都不够换回来的…… 只要让我贏一把……就一把! 贾三心中发狠,就这么说服了自己,把唯一的活路抵押出去。 疤脸汉子突然咧嘴笑了,黄牙缝里滋出腥气:“早这么痛快不完了?” 赌桌上,贾三的手突然僵住。 他看见骰子化作细凤哭红的眼睛,听见庄家的狞笑变成河水的呜咽。 红鲤在暗流中疯狂摆尾,鳞片被细凤的泪滴烫得卷边,那些泪珠凝成珍珠,河底堆满当票债契,化作水草缠住鱼鰭。 “小!翻本!就这一把!” 贾三典掉最后半亩水田时,突然听见细凤在哭。 骰盅开启,三四六,大。 又是大! 疤脸汉子狂笑著揽走契纸,巷口雨中,细凤仍跪著,掌心朝上接雨水。 贾三被赶出去的时候,疤脸汉子的咒骂变成水泡声,消散在身后。 “细凤!” 输光了一切贾三,看到妻子如今模样,脑海中过往夫妻二人相处的记忆如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浮现……心中愧疚如洪水决堤般轰然爆发! 当他搀扶起细凤时,她的膝盖已冻得僵硬,整个人像一截浸透的朽木,全靠他拖著才能挪动。 泪水顺著贾三脸颊往下滴落在地上积水中,一抹红影一闪而过……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他们无处可去。 祖宅早已换了匾额,新主人养的恶犬在门內狂吠。 草屋和水田也成了疤脸汉子囊中之物,怕是转眼就会另租他人,贾三摸著空空如也的口袋,却连找个最破旧的客栈歇脚的钱都拿不出。 最终,他们蜷缩在一座废弃河神庙的角落里。 神像斑驳,蛛网遍布,冷风从破窗灌入,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贾三扯下几把草垫在地上,让细凤坐下,自己则徒劳地想用身体挡住风口。 “饿吗?” 贾三嘶哑地问,声音在空荡的庙里显得格外虚弱。 细凤摇了摇头,蜷缩著身子,脸埋进膝盖。夜里,细凤发起高烧,或许是淋雨太久,或许是心力交瘁,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喃喃喊著“娘”,一会儿又恐惧地缩紧身体,仿佛躲避著无形的追打,贾三摸她的额头,烫得嚇人。 “水……水……” 细凤乾裂的嘴唇翕动著。 贾三冲回河边,用破瓦罐舀了水。 餵她喝水时,借著微弱的天光,他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憔悴、狼狈,眼中布满血丝。 忽然,那倒影晃动,仿佛有一尾红鲤掠过,鳞片在黑暗中闪过一抹微光,像是嘲讽,又像是警示。 ...... 檐外细雨敲著青瓦。 雅间內。 “呃啊!” 重溟喉间发出非人低吼,左半身蒸腾血雾,右半身凝结冰霜。 案上茶盏“咔嚓”裂开,茶水竟左沸右凝。 章卿抚掌轻笑:“妙哉!贪妄炽火遇上痴愚寒冰,看他如何......” 话音戛止。 只见重溟突然双掌合十,天灵穴衝起青白二气,左胸浮现赌场虚影,右胸映出河鱼幻境,两股心香竟在他膻中穴对撞旋转,渐渐化成太极图形。 “以身为鼎,炼化双香?”章卿麈尾坠地,“这怎么可能?” 重云趁机问道:“如何不可能?” “同食两香,食香者要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同时经歷两段香主人生,且必须在同一心念波动中完成双重顿悟,这根本......” 章卿失声说到不一半,话语声戛然而止,羞恼地看了重云一眼。 “你套我话!” 重云若有所思。 就在此时,重溟双眼紧闭,口中道破真相:“妄念如火,燃尽方知虚空;痴情似水,蒸腾才见云月。” 太极图越转越快,突然爆开刺目光芒—— 两方幻境开始演化...... 左半阳鱼浮现贾三惨状:赌徒瘫在破庙角落,怀中细凤气息奄奄。 右半阴鱼映出红鲤困境:鱼鰭被水草缠绕,鳞片暗淡无光。 但诡异的是,当贾三伸手触碰细凤面颊时,阴鱼中的红鲤竟同时摆尾,当红鲤撞击礁石时,阳鱼里的贾三也隨之抽搐。 星辉中,贾三背起细凤踉蹌走出破庙,细凤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间,像烧红的炭块烙在心上。 他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泥泞,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仿佛又变回那条被暗流拖拽的红鲤。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天边泛起蟹壳青,几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前方河面,昨夜雨水让河水涨了不少,一截浮木正卡在岸边芦苇丛中。 贾三將细凤小心安置在草甸上,用破瓦罐舀水为她降温。 指尖触到河水时,他猛地一震:水中竟有尾红鲤逆流而上,鳞片在曙光中闪著金红的光,那奋力摆尾的姿態,像极了他梦中一次次撞击礁石的执拗。 贾三呆立片刻,突然发疯似的扑向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那是他七岁时瞒著爹娘偷偷埋下“宝贝“的地方。 三十年光阴荏苒,柳树已粗壮如桶,他颤抖的双手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间疯狂刨挖。 泥土混著雨水溅了满脸,指甲翻起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指尖触到那个早已朽烂的蓝布包——里面几块碎银,用红绳繫著,正是小时候娘亲给他压岁的“太平钱”。 他为细凤抓了药,用剩下的银钱租下河边废弃的渔屋。 细凤喝下药汁后沉沉睡去,呼吸渐稳,贾三坐在门槛上,看旭日彻底跃出河面,金光万道。 河水中那尾红鲤又一次跃出水面,这次却不再是挣扎,而是充满生机的一摆尾,消失在粼粼波光深处。 三月后,河畔渔屋飘起炊烟。 细凤的病好了,夫妻俩补网打鱼,日子清苦却踏实,贾三再没靠近过赌场,这一日,他卖鱼换得铜板时,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里藏著他为细凤重新赎回的梅花银簪。 梅雨连绵多月,终於停滯,作为两段人生的纽带,也在此刻被其主人缓缓解开。 ...... 醉春苑雅间內,重溟胸口的太极图渐隱。 最后一幕。 贾三回家將梅花银簪还给细凤,两人拥抱时涌出的热泪,化作淬炼红鲤鳞片的真火,那河中红鲤竟引颈长啸,鳞片剥落处生出羽翼飞往天空。 重云凝神细观,倒吸凉气:“师兄竟將贾三的赌债业力与红鲤的轮迴宿命捆缚一处?” 章卿踉蹌跌坐:“痴为阴鱼,妄为阳鱼。阴鱼贪安,阳鱼执迷,痴妄相剋亦相生,阴鱼沉溺之极处暗藏求生之念,阳鱼癲狂之巔峰隱现归真之机——他竟刻意放纵贾三在幻境中尝尽苦果,再利用其酗赌的恶因,使红鲤体验羽化飞升的极乐,方悟挣脱水牢的必需——这是“逆炼红尘”之法!” 恰在此时。 重溟周身血雾冰霜尽散,缓缓睁开双眼,指尖拈起一片飞升红鲤幻化的金羽:“红尘万丈,不过丹炉一缕烟。” 窗外晨钟震落檐角残雨,章卿怔怔看著那枚金羽没入额间——百年修炼的《香炼谱》,竟不及此人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红尘劫。 他开始审视此人,想知道对方究竟是何心性,能这么快找到破局之法。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闯入脑海之中。 片刻后。 章卿整衣正冠,对著重溟深深揖: “道友自悟逆炼红尘之法,天赋惊世骇俗,不知可愿加入我红尘道?道友现在还未正式列入万法门墙,不算犯了规矩,贫道愿立刻焚香传讯,稟明道主,以道友之才,必可承我道大统,未来或可成就『道子』之位。” “你!卑鄙小人!方才暗施算计,此刻竟敢当面挖人!” 一旁重云两眼瞬间瞪大,大声呵斥。 重溟伸手拍了拍师弟肩膀以示安抚,隨后问了章卿一个问题: “依道友之见,红尘道与我万法派,孰强孰弱?” 章卿闻言轻哼一声: “若论声势规模,自是万法派更强,可若要论道统精纯,我红尘道虽是隱宗,未必输於万法派,你们不过是打著『为往圣继绝学』的名头,將那些失传旁门尽收囊中罢了,可正因如此,万法弟子因修行不同法门,理念大相逕庭,派內山头诸多,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果,道友所能获得的真传资源,远远不及我红尘道子万一。” 重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底却对於万法派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出了隱元府,他虽然有意无意收集诸多万法派的情报,可门派势力主要盘踞神州北境,终是不如从章卿这位大派弟子口中得知的內容更加真切。 “多谢道友抬爱。”重溟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只是我之道,不在红尘。” 他心知肚明:若仙根之困不能得到妥善解决,隨著境界提升,与同辈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唯有如白光真人所说,彻底参透《仙根注闕化龙章》,走出属於自己的道路,方有成道希望,在万法派虽然不能获得红尘道那般集中的资源支持,但那浩如烟海的各派道藏,正是他未来所需的资粮。 “哼,道友不要后悔!” 章卿冷哼一声,却是不曾想自己如此诚心地言明利弊,却还是遭到拒绝。 重溟微微一笑,转而说道: “此间事了,道友也该兑现自己承诺,解开苏氏身上布置了。” “你还敢说!” 章卿勃然大怒。 ...... 第44章 见真我 王府后院。 假山嶙峋,曲水潺潺,重溟锦袍拂过青石阶,掌心几粒鱼食徐徐洒落,池中锦鲤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一尾赤鳞锦鲤忽地跃出水面,重溟指尖微顿,回想起昨夜在醉春苑中经歷的三段香主人生,怨如绣针密,妄似骰子狂,痴若池鱼固...... 眾生皆苦啊! “唉。” 重溟突然长嘆一声。 “师兄何故嘆气,可是怕那章卿出尔反尔?” 重云躺在凉亭长椅上,闻见动静忽然直起身子,看向那道正在投餵鱼儿的身影。 师兄从醉春苑回来以后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很玄妙的状態,往日这个时候不是在纳炁便是在炼製法宝,今日居然有閒心跑这来餵鱼? “那章卿既发下心魔大誓,怎敢出尔反尔?” 重溟头也不回答道。 重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不是坏事,那就是好事。 倏地。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出府前,白光真人特地將两人唤至座下,曾言道,师兄重溟的机缘不在静室,而在红尘,需入世行走,见天地浩渺,观眾生百態,才能寻得道途。 红尘......红尘......难不成...... 重云从凉亭长椅跃下,素白道袍捲起满地流光: “师兄,你要筑基了?” 重溟不答,反將掌中鱼食尽洒池中。 竟在这关键时刻卖关子? 重云急掐探查诀,惊见师兄体內已凝出液態灵涡——法力自主运转,化作淬炼道基的薪柴,正是筑基前兆。 重云了解自己这位师兄,其人心气之高是他平生罕见的,断然不会捨弃天道筑基,去走另外两道,此道须通过明悟大道的方式筑基,这其中悟的,不仅有天地之道,还有本心之道。 本心之道,既包含了过往修行路上的抉择与得失、感悟与成长,又有修士內心深处对“道”的理解与嚮往......在道心映照下,如同百川归海,奔涌向那扇若隱若现的“道门”。 此过程因对自我道途进行了重新的审视和確认,故又称“见真我”,花费时间长短因人而异,也许下一秒就能成,也许需要花上一个月。 一些使用顶级灵物行地道筑基的修士,虽然所铸道基质量不逊色天道筑基者,但终究是拾他人牙慧,少了“见真我”这个环节,道基无法完全適配己身,落了下乘,未来面对心魔劫,也多了一分破绽,此欲成道,却如“水中捞月”,月在长空,水中有影,到底只成空耳…… 如今师兄已入此道,待他彻底明悟本心,便能推开那扇门,成就完美道基,非强求可得,乃水到渠成。 自己花了多少时间?三个月? 不,不能这么算,梦里的时间和外界的时间不一样,或许要更长。 重云回顾当初,隨即摇了摇头。 ...... 王氏房中。 重溟垂手立在母亲身旁,听她低声將苏氏有孕的消息道来。 “璋儿,你舅母......已有身孕。”王氏眉间凝著忧色,“若实在难解她身上那些蹊蹺......便算了吧。“她望向窗外,声音渐低,“今早,你父亲已经將城东三间绸缎庄过给他们夫妇了。“ 重溟闻言,惊讶地抬起了头。 怀孕了? 这几日,他一门心思放在调查异香源头这件事,却是未曾注意到此事...... 王氏轻嘆一声,眼底浮起疲惫:“璋儿,你已非凡俗中人,王家的生意...终究要交到你小舅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手中。”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襟,“我与你父亲商量好了,待孩子出生便不再干预生意之事,免得日后......反倒使两家生出芥蒂。” “只是希望世廉多少顾及王家祖辈的清誉,不要一条道走到黑吧。” “放心吧,母亲,我已有头绪,不会伤害到苏氏和她腹中孩子的。” 重溟轻声安慰道。 父母这是要全了最后的情分,明知王世廉行差踏错,仍选择以家业换安寧。 当初重云梦中推演,而后他为验证真相,以麝香试探,已经引起了苏氏的警觉,故而这胎息真假,还需確认一下,若是真的,且是腹中血脉是小舅王世廉的种,这件事对重溟来说反而是好事,从今往后,他便能更安心地去追寻大道…… 是夜。 重溟立在小舅家庭院的老槐树枝椏间,胎息法力敛如枯木,一双清眸透过窗欞望见屋內暖光。 窗內烛火摇曳,药香氤氳。 王世廉端著青瓷药碗,小心吹散热气,勺沿轻触唇边试温。 “慢些喝......”他声音沙哑,將药勺递到苏氏唇边,“今早姐夫把城东三家绸缎庄的地契交给我了,等这批货出手凑足银两,就去请章神医再配那味『定魂香』。” 苏氏倚著鸳鸯绣枕,苍白脸上浮起浅笑,她伸手轻抚小腹:“让夫君费心了......” 王世廉突然放下药碗,宽厚手掌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要不...让玄璋瞧瞧?那孩子如今是仙家中人,说不定......” “不可!”苏氏猛地抽手,锦被滑落露出单薄肩头,“妾身这病......怎好让璋儿知道......若被姐姐姐夫知晓,你娶了一个病秧子进门......还不知要如何看待妾身。”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王世廉柔声安抚,伸手想替她掖好被角。 然而此时妻子的声音已经哽咽如春蚕吐丝:“夫君有所不知,那章神医也是仙家中人,他曾言,我这病,乃是前世带来的祸根,是医不好的,如此……” 王世廉慌忙用袖口拭她眼泪,动作急得碰翻了药碗,他笨拙地拍著她颤抖的脊背,“不说便不说......咱们只找章神医......” 他回忆著章卿展现过的种种玄妙手段,那隔空取物、点石成金的本事,確与外甥一般非凡,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章神医?章卿? 窗外,重溟眸中星芒骤亮,法力如蛛网蔓延,清晰捕捉到苏氏体內气血充盈、经脉通畅——哪有什么病根? “前世病根?”重溟指尖捻碎一片槐叶,叶脉渗出青汁,“章卿若真能窥轮迴,何至於至今还无法结丹?” 还有这小舅,怎被一女子耍得团团转?全然失去往日精明,难道这便是爱情使人盲目吗? 明明很多事情一问自己便知,非得採取这种解决方式? 重溟摇了摇头,回到府中,同重云一起,再次踏入醉春苑朱门之內。 雅间內胭香繚绕。 章卿斜倚锦垫,麈尾扫过案上香灰,他指尖拈著一枚赤红药丸,丹药表面流转著蛛网般的金纹,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两位道友来得正好。”章卿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此物名『赤蜕散』,以百年血竭混合离恨花粉炼製,给苏氏服下后,她体內的麝脐便会化作经血排出......当然,前提是她本人愿意......” “道友莫不是在说笑?苏氏如今已有身孕,你这法子如何可行?还有她本人愿意又是什么意思?” 重溟打断道,一脸不虞,觉得这章卿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连孕期女子的正常生理情况都不了解。 “怀孕了?” 红尘道人眨了眨眼睛。 ...... 第45章 出淤泥而不染 “道友不知道?” 重溟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云,只当章卿在此故作糊涂。 “道友莫非不知贫道这三日闭关炼『赤蜕散』,丹炉未熄半刻......如何得知苏氏怀......且慢,你们莫非觉得那孩子是我的?” 章卿说到一半,话音骤顿,倏然抬眸,脸上浮起羞恼之色。 满室胭香霎时凝滯,如结寒霜。 “荒唐!”章卿气极反笑,“我红尘道虽不禁弟子结缘,可贫道修行九十载,金丹有望,岂会看上一介凡俗女子?她不过是贫道用来炼香的『药鼎』,道友此问,非是疑我,乃是辱我!” “何必等师兄辱你?正经修士岂会在风月场所修行?” 早与章卿看不对眼的重云抱臂冷笑。 “竖子安知大道玄奥!”章卿絳袍陡然翻涌,周身胭粉雾气化作漫天桃夭,“这醉春苑中三百胭脂骨,所散发的红尘之气,正是我红尘道弟子最佳道场!我红尘道祖师悟透『万丈红尘即净土』时,你祖师爷还在山里啃灵石呢!” “空口无凭。” 重云撇了撇嘴,继续挤兑章卿。 “你!”章卿指节捏得发白,忽然转头盯住重溟,“道友也要如此折辱贫道?” 重溟沉吟片刻终是踏前一步:“那苏氏如今情况特殊,却是不方便,道友若欲澄清,不妨自证?” “尔等……尔等欺人太甚!” 章卿脸色从白转红,又涨成青紫。 他恨恨地看著两人,知晓今日若是不能给出一个答案,这两人恐怕要將屎盆子叩在他头上了,万一传了出去,三人成虎,恐怕要不了多久,外界修士便会以为他章卿是个喜好人妻之徒,徒增笑料...... 这般想著,道人脑袋一热,竟一把撕开衣襟,一脸狰狞: “如此可够?” 但见心口处一点硃砂灼灼如焰,映得满室朱墙尽失顏色。 重云掌中茶盏“哐啷”碎裂,重溟瞳孔骤缩——这修行近百年,常年混跡风月之地的红尘道修士,居然还是个元阳之身?! “噗嗤!” 重云率先反应过来,指著道人胸前那守宫砂,笑得直不起腰来。 重溟也险些破功,胎息法力运转周天,强自压下唇角涟漪,对著章卿郑重稽首:“是在下失言,道友莫怪。” 转头见重云笑得猖狂,不由沉声呵斥:“成何体统!” 章卿手忙脚乱地掩好衣襟,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既然验明正身,二位可还有疑虑?”指尖却不自觉揪紧了絳袍褶皱。 重溟垂眸敛去眼底讶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番倒是对这红尘道人有了一个新的了解,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是守身如玉之辈,某种程度上当真应了那句“出淤泥而不染”。 不过他心中也鬆了一口气,不是章卿的就好,他也不希望小舅王世廉一番真心白费...... “凡胎孕育时,太阴暂隱,坤元內守,『赤蜕散』只怕会扰动胎元,还请道友给出另外的解决方案。” 重溟抬眼看向章卿,似是怕这百年童子不懂医理,特地解释一番。 章卿闻言,麈尾轻轻搭在臂弯,长嘆一声: “也罢,且容贫道些时日,另寻他法。” “善。” 重溟含笑頷首,见这道人虽面露难色却未推諉,倒显出几分担当。 一旁重云打断二人,径直问道: “章卿,你方才说的那句,『她本人愿意』,究竟是何意?” 红尘道人轻哼一声,隨即意味深长地道: “只怕是那苏氏不愿意配合你们......” ...... 夜色如墨。 苏氏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微隆的小腹,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雕花窗欞,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改变她一生的黄昏。 彼时的她,是个十二岁的懵懂女孩,跟隨父母,隨著家族商队迁徙,路途迢迢,不料,行至一处荒僻山道,竟遭遇了凶悍劫匪,亲眼目睹双亲为护她而惨死在匪徒刀下,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脸。 她瑟缩在马车残骸后,眼看匪徒狞笑著逼近,就在她闭目待死之际,一道身影如天神般降临。 那是个穿著锦袍的年轻男子,身手矫健,带著家丁护卫杀退了匪徒。 他来到嚇傻了的她面前,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別怕,没事了。” 那一刻,对於心如死灰的她而言,这个男人,就是照进她无边黑暗里的唯一一束光。 他將孤苦无依的她妥善安置,送到了远方的亲戚家,留下些银钱方才离去。 临行前,他隨口一句安慰,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她的心田。 时光荏苒,她长大成人。 她始终忘不了那个救她於水火的恩人,那个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多方打听,才知他乃是应元府王家的公子,她曾偷偷跑去王家布庄外远远望过,见他已是成熟稳重的当家模样,心中既欣喜又自卑。 她深知自己容貌平平,家世更是云泥之別,那束光,註定是她此生无法触及的奢望。 恰在此时,城中悄然来了一位自称能“助人得偿所愿”的高人。 高人告诉她,有法可让她变得“不同”,能吸引心中所想之人的目光,但需付出些许代价。 早已將男人视为执念的她,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自此,她的身上便多了一股若有若无、却日渐浓郁的异香。 这香气似乎真的改变了什么,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精心设计了一场“偶遇”,谎称自己被紈絝逼迫,楚楚可怜地出现在男人必经之路上。 果不其然,男人一眼便“看中”了她,將她带回了家,她身上的异香,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著男人的心神,没过多久,他便不顾旁人眼光,执意娶了她。 成亲后的日子,如同泡在蜜罐里,男人待她极好,百般呵护。 她越来越害怕,害怕失去这香气,就会失去眼前的一切,失去她视若性命的光...... 她不敢告诉那任何人有关香气的事情,便谎称患有隱疾。 只是那高人的胃口越来越大,要的钱財越来越多,多到以男人的家世都无法承受,甚至不得不做出有违祖训之事,她眼见男人与其姐夫大吵一架。 事后看到男人懊悔的模样,她忍不住心疼,却也无能为力...... 这香,却是比她的命还重要。 ...... “所以你和苏氏的交易是为她种下能俘获爱人的芳香,只是你一个修士要那么多银钱有何用?” 醉春苑中,重云听完整个故事,不解问道。 “银钱?”章卿闻言嗤笑一声,麈尾轻拂,带起一片氤氳香雾,“贫道要那凡俗金银何用?擦嫌硌手,熔炼又费丹火。” 重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连续经歷过三段香主人生......如今他已洞悉此人製作心香的过程:寻鼎、种引、煽风、观火、收香。 前两步倒是浅显:寻得苏氏这般执念深重的“药鼎”,种下能引动七情六慾的香引。 难的是后两步——煽风与观火,这是最考验火候的步骤,“煽风”,绝非静待花开,而是章卿这等炼香人主动下场,於无形中拨弄命运丝线,催发心魔。 那赌徒贾三,在香中幻境因有自己的干涉,尚能幡然醒悟,落得个夫妻相依的结局。 可香外真实的世界呢?恐怕早已被章卿吃得渣都不剩——典妻卖田,倾家荡產,才是赌徒常態,这红尘道人,便是这般一步步將“药鼎”推向深渊边缘。 而这“观火”,便是冷眼旁观鼎中情绪如薪柴般燃烧,直至达到某个极端炽烈的临界点,方可收香。 此刻,重溟脑海中浮现出苏氏与王世廉的未来图景,那画面令人心头髮冷。 想想吧,若没有自己出现。 待到王世廉彻底为苏氏所惑,將所有的家產都抵给章卿,夫妻二人从云端跌落,流落街头,受尽世態炎凉。 到那时候,再轻描淡写地抽去她引为生命的异香,让她瞬间打回原形,让她看清自己用尽手段换来的一切皆是镜花水月......彼时,由痴妄化为绝望,所酝酿出的怨恨,该是何等浓烈、何等纯粹? 王世廉也会懊悔万分,为了一个女子,王家传承百年家业因他一人而失。 此人,当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恶徒...... 重溟心中唾弃道,这红尘道,若儘是如此货色,视眾生为柴薪,以玩弄人心、拆散骨肉为修行资粮,怎敢配自称玄门正道? 他袖中指尖微扣,仙根上定海珠绽放湛蓝毫光,竟生出几分將此人就地斩除的念头。 一旁章卿生出感应,他摸了摸发热的胸口,皮肤上黑色的经咒亮起红光,紧接著看了一眼重溟,眼神中闪过近乎欣赏的幽暗笑意。 那么...... 道友,你会怎么做呢? 重溟眉头深锁,周身气息几番涌动,最终却归於沉寂,过了许久,周身紧绷的气势一松,隨后起身。 “道友,”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杀意从未存在,“解香之事,就交给你了,至於苏氏那边……我会说服她的。” 说完,不等章卿反应,便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雅间,重云急匆匆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穿过醉春苑靡靡的廊道,直至走出那朱红大门,踏入清冷夜风中,远离了那片胭粉迷雾。 “师兄,若实在不行,我们直接用障眼法,骗那苏氏解香便是。” 重云看出师兄似乎心情不怎么好,提议道。 重溟停下脚步,站在清冷长街的中央,月光洒在衣袍上,他缓缓转过身,沉默片刻,一脸复杂地道: “那香的功效是假的......” ...... 醉春苑,紫纱轩中。 章卿豁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他迅速从絳红道袍的袖中暗袋里,取出一根长约三寸,色如暗血,表面缠绕著无数细密金丝的线香。 此乃“红尘同心香”,非遇关乎门派传承或生死存亡之大事,绝不轻动,他手中也仅有这么一根。 章卿指尖捻起一簇灵火,神色肃穆地將香引燃,紧接著躬身一拜,语气急促而恭敬,將信息融入香中: “弟子章卿,恭请祖师法諭!大云王朝应元府地界,惊现一万法派未正式收录之才,不仅自悟『红尘逆炼法』,於红尘百態之领悟,堪称惊世。” “弟子斗胆,恳请道內速遣真人以上前辈,亲临应元府......务必將此良才美玉,迎入我红尘道门墙!” ...... 第46章 万法不侵胎衣界 “三日醉眠金帐底,春衫浑是麝脐香”,麝脐者,雄麝香腺之所在,其气炽烈,直指本能,近乎先天之欲。 然,人心幽微,岂是区区麝脐之气所能囊括? 自始至终,章卿所为,从来非止於“煽风、点火、收香”之浅层,而是操弄希望於掌中,麝脐唯一的效果,就是充当心香的引子,为来日收香做准备,决定苏氏夫妇两人在一起的,从来都只是两人之间的情愫...... 可他偏偏就是要在苏氏付出所有,王世廉对其离心离德,在她最为绝望及怨天不公之时,以悲悯之態行酷戾之事,逼其直面本心,使她明白——从来未有可操纵人心之异香。 逼她悟得己身方为悲剧之源,在那一刻,糅合自疑与巨慟所催生的怨毒,方是章卿欲收割的至醇心香。 “芳香馥郁,终是浅薄,人心方寸之间,方蕴藏著堪破迷障的无尽藏。” 章卿倚在紫纱轩雕窗畔,目送重溟远去的身影渐没於夜色。 初入红尘道时,他也曾痴迷於外物之术,当真以为一味“钟情引”便能缚住人心,直到歷经数十载春秋,看尽悲欢离合,方才醒悟——红尘道真正的玄机,从来不在那些惑人心智的香饵迷烟,而恰恰藏在这看似寻常的人心方寸之间——红尘是劫,乃是人心欲望所酿出的苦果。 这一步,他走了数十年。 然而重溟接触此道不过数日,便勘破表象,望见人心执念、红尘本质,再加上先前“逆练红尘”一事,才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引此人入道的原因。 却说另一边,长街月色如水。 重云听完重溟的解释,倒抽一口冷气: “难怪......难怪我们初时探查世廉叔周身气机,並未察觉半分迷魂惑心的痕跡!师兄,这章卿好生歹毒!” 重溟眸色深沉如夜。 当初两人都未曾发现苏氏夫妇俩身上的问题根源,只道那幕后之人手段通天、隱匿极深,关键时还是重云在梦中塑影,勉强从苏氏身上的异香中剥离出一抹麝香的特质,再由玄犾折损元气施展通幽之法,才循著那一线因果摸到了章卿所在之地。 却不曾想,千迴百转,耗费如许心力,真相竟如此简单,对方用来摆布苏氏的,根本不是什么玄奇诡譎的高深法术,而是人性弱点。 “师兄,既然已勘破此局,那苏氏你待如何处置?” 重云压下心头惊怒,转而问道,眉宇间带著几分忧色。 “她执念已深,待章卿那边……拿出那所谓的解香之法吧,届时虚实相证,或能让她看清几分真相。” 重溟回答道。 ...... 一个月时间转瞬而逝。 在此期间,重溟未曾再去打扰那位身怀六甲的舅母。 在重云眼中,自家师兄自那日从醉春苑归来后,便像是换了个人,除却每日雷打不动地吞吐灵机外,大多数时间都耗在了后山那方不起眼的池塘边。 青石驳岸,萍踪浮碧。 他总是一袭素袍临水而坐,指间捻著些鱼食,却不急於投喂,只凝望著水中悠游的红鲤,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要从这方寸塘波之中,窥见天地至理。 重云有时抱膝坐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看著师兄的背影融入山水墨色之中,只觉得那平日里心思縝密、对阵时杀伐果断的师兄,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道法自然”的沉凝气度。 这一日。 后山池塘忽生异象。 重溟如常临水而坐,指间鱼食將投未投,池中红鲤却似感知到什么,纷纷聚拢而来,在水中排成玄奥阵势。 《真一纳元胎息谱》的要义在心中流转:“穀神不死,是谓玄牝”、“气住而为胎,胎结而为神”。 但见他天灵处隱隱有清辉透出,原本需要刻意引导的胎息,此刻竟自然转为內呼吸——口鼻呼吸渐止,唯见仙根如虹桥贯通天地,与天地交换灵机。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重溟心念一动,彻底放开对气息的掌控。 池中红鲤突然齐齐仰首,吐出的水泡在空中结成“牝”字道纹,而天际云气垂落,在他头顶凝成“玄”字真形。 穀神引气,下归玄牝。 这一刻,重溟终於突破《真一纳元胎息谱》中所描述的境界:以身为鼎,以神为胎,不假外求而自成天地。 池塘四周草木无风自动,地脉灵气如百川归海涌入重溟体內,重云骇然看见,师兄周身三尺竟浮现出透明胎膜般的结界——正是“神住为胎”的具象显化。 此乃...... 万法不侵胎衣界! 亦称元胎道域,看似薄弱,实则蕴含內天地雏形,外界术法攻来,皆如雨落汪洋,被此界自行化纳消解。 不仅如此,体內的液態灵涡开始显化出实体,如玉树琼枝破土而出,枝椏间流转著素白光辉,若能顺势而为,顷刻间便可成就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天道筑基。 然...... 就在道基即將凝成的剎那,重溟竟毫不犹豫地催动法力——刚刚成型的道基雏形应声而碎。 磅礴的道韵如星河倒卷,尽数灌注进那道独一无二的仙根之中。 重溟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神却愈发清明...... 此番突破实在他的意料之外,《真一纳元胎息谱》所成的道基,无法完全承载他的大道,他的道,十成中有七成在灵宝之道,在那条独一无二的仙根之上,还有他的多宝灵体,亦有潜力未曾挖掘出来...... 仙根震颤著將道基所释放之力尽数吸收,布满裂痕的仙根表面,那些如死水般凝滯的法力,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开始潺潺流动。 犹如冰川解冻后奔涌的春潮——起初是细微的“咔嚓”声,似冰层破裂,继而化作万千道琉璃色的光丝...... 夫玄者,一也,牝者,母也,太一自虚无中生出,牝因动而合。 求阴者得阳,承阳者为母,太一不期生而生命自然发生,吸收了大量胎息道韵的仙根,居然由此焕发出了活力...... 直至异象消失,重溟面色苍白依旧,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两眼炯炯生光。 “师兄!” 重云失声惊呼,忙上前去,將一抹精纯法力渡入其体內,重溟面上血色渐復,然而这一度,却也让重云窥得其今所处的特殊状態: “师兄,你......” 第47章 一粒红尘一世界 此时的重云分明感觉到,师兄体內的法力质性已化作液態,此乃修士到达筑基期后才有的特徵。 可偏偏,他又未曾窥见道基之影...... 如此有筑基之实,却无道基之形的情况,確是闻所未见。 “无妨……” 仙根虚影显化在外,宛若一道琉璃色的灵河,重溟立於河心,衣袂翻飞间轻笑道:“胎息谱的法基已散,如今我之法力,已融入半部《仙根注闕化龙章》的雏形。” 事发突然,他也未曾想到,度过“见真我”这一关后,居然会引动《真一纳元胎息谱》的突破,成就道基雏形,无奈之下,他只好將其打散,融入到仙根之中,阴差阳错之下,反而使得《仙根注闕化龙章》取得了突破。 此法自重溟开拓仙根之后,便一直处於停滯不前的状態,天河真君在留法之时,仅是给出了他自己的解决办法。 可这个世界上...... 除了他,又有什么人同时身兼独仙根和仙体,还有顶级灵宝归墟鼎主动相投呢?此间差距,犹如云泥,著实给后人留下了一大难题。 即便重溟也是在其基础上另闢蹊径,走出一条独一无二的道路,其中差异暂且按下不表…… “也幸好师兄你没有筑基,不然可真得加入那红尘道了。” 重云望著渐渐敛去的仙根异象,半是庆幸半是调侃地说道。 《真一纳元胎息谱》虽为上法,可白光真人曾言,凭此法筑基,是无法列入万法门墙內之內的。 重溟哑然失笑,正想回应...... 倏地,一道慵懒的女声悠悠传入两人耳中: “如此说来,我红尘道到了二位口中,反倒成了不堪的去处?” 声音响起的剎那,重溟与重云面色同时一变,霍然转头望向池塘边的凉亭。 那亭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窈窕身影,一袭絳红綃纱长裙的女子斜倚栏杆,裙摆如流霞铺散在青石凳上,她指尖拈著一枚含苞待放的红梅,梅瓣上竟凝结著清晨未散的露珠,仿佛时间在她周身静止了一般。 金丹真人?! 重溟率先收敛惊容,执礼甚恭:“晚辈失言,还请前辈恕罪。” 女子轻笑一声,指尖红梅悠然绽放,露珠滚落时竟在空中凝成一面水镜,映出方才重溟突破之景:“碎天道筑基而重修,好大的魄力,章卿却是没看错人,確实是个好苗子......小傢伙,你方才所展示的,可是天河真君那部《仙根注闕化龙章》?” 亭中空气骤然凝滯,连池塘涟漪都静止不动。 重溟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那道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目光:“前辈明鑑,晚辈所修功法,確实承自天河真君遗泽。” “如此甚好。” 话音未落,满亭红綾无风自动,如霞光流转,女子起身拂袖,亭柱上缠绕的蔓藤瞬间开出千百朵人面花,齐齐发出细碎轻笑。 “你得天河真传,却是极好,省得道內还要费心思,帮你解决先天桎梏问题。” 她指尖轻点,那道露珠凝成的符印悄然没入重溟眉心,重溟只觉仙根微微一热,原本因碎基而略显虚浮的液態法力,竟隱隱凝实了几分。 这位真人竟在弹指间,助重溟稳固了方才突破的境界。 然而重溟却后退半步,执礼更深: “前辈厚爱,晚辈心领,然在下已有师承,我之道......不在红尘。” “非也......” 女子浑不在意,她袖中飞出一道红綾,在空中铺展成滚滚长河之形:“天河真君以无上法力凝练天河,固然霸道无双,但你可曾想过——” 红綾突然崩散,化作万家灯火坠入池塘,映得整片水面浮起人间百態:市井喧嚷、爱恨嗔痴、生老病死......皆如镜花水月般在涟漪中流转。 “这红尘万丈,本就是天地间最浩瀚的长河。”她指尖点向重溟心口,“你所化的灵河虽妙,终究是脱胎於天河旧路,若能將红尘百態炼入其中,使悲欢离合皆成波澜,爱恨痴缠俱为潮汐——” 池塘景象骤变,重溟仙根所化的琉璃灵河竟与红尘幻影交融,河中开始浮现出市井街巷、渔樵耕读的虚影,原本清冷的星辉渐渐染上人间烟火气。 “届时你这仙根长河,便是承载眾生心念的造化之河,河中一粒红尘即为一世界,”女子语带玄机,“天河真君以力证道,你却可以情入圣,孰高孰低,犹未可知。” “师兄,不能和她走。” 重云沉声喝道,不知何时已取出那枚白玉符,死死地盯著面前女子。 “好一个聒噪的小道士,我和你师兄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女子嗔怒道,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腰间一道红綾如赤蛇出洞,瞬间將重云捆了个结实。 “前辈手下留情,师弟年轻气盛,衝撞之处,晚辈代他赔罪,还请前辈收回神通。” 重溟踏前一步,护在师弟身前。 女子却是没有收回红綾,看向重溟展顏一笑: “此种利弊都已剖析给你听,最后问一次,你可愿跟我走?” 重溟看了一眼身旁被红綾缠得动弹不得的师弟,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躬身长揖:“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然道心所向,非关利弊,只在初心。” 空气骤然凝滯,红綾无声收紧,重云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汗。 良久,女子忽然轻笑出声:“倒是有几分小聪明,知晓我不会对你二人下杀手,也罢,那我就只好先將你带回,待你领悟红尘真意,定会明白我之苦心从而回心转意。” 话音落下。 缠在重云身上的红綾突然分出一缕,如赤蛇般直扑重溟! 电光石火间,重溟心神剧震,仙根之上定海珠骤然停止旋转,周身三尺琉璃光华大盛——乃是元胎道域自主显化。 那红綾触及胎膜时竟如陷泥沼,万千红尘气息被道域化纳消解。 女子轻咦一声,眸中闪过讶色,紧接著那匹红綾倏地绽放出璀璨毫光。 重溟踉蹌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元胎道域剧烈震颤,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仙根上的定海珠光华黯淡,法力几近枯竭,却硬生生立住了身形。 藉此机会,他也拿到了重云手中的白玉符。 ...... 第48章 前世如露亦如电 “小傢伙,你確定要用这里面的金丹法意来对付我?” 女子挑眉轻笑,这一笑间宛若將万千女子的风情揉碎又重聚。 眼角那颗泪痣忽明忽暗,絳唇微启时,唇纹如细浪叠皱,偏又带著三分少女的娇憨。 左眼似深闺贵妇含嗔,右眼如江湖侠女带煞,唯有眼波流转间偏又透出几分方外之人的超脱。 好强的魅术! 重溟眼神微滯,隨即从中挣脱出来,手掌沁出细密冷汗...... 难不成真要跟此人回那红尘道? 重溟眼中闪过挣扎,金丹与金丹之下,確实是两个次元的存在,更何况对方出自底蕴深厚的大派,不是离火上人那种刚突破的真人能比。 章卿那廝尚有手段应对定海珠,更不要说出自同门,且实力更强的真人了,他手中能对其產生威胁的也只有手中玉符封存的法意,可...... “收起来吧,莫说你这借来的金丹法意......”红綾拂过他执印的手腕,女子倏地出现在重溟身侧,吐气如兰,“便是原主亲至,见了我这万丈红尘之妙,也要嘆一声道法自然。” 重溟心中一惊,细密的鸡皮疙瘩自皮肤表面浮起。 他颓然放下手中符印,露出认命般的姿態,女子见状,美眸中闪过满意,絳唇轻启发出银铃般笑声。 “走吧。” 她纤纤玉指牵住重溟手腕,正欲收回缠绕在重云身上的红綾...... “轰!” 一道璀璨金芒自重云体表轰然炸开,梵唱声震四野,原本缚在他身上的红綾竟如遇烈火的寒冰,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天穹之上云气翻涌,巨大的“卐”字佛印凭空显现,金光所照之处,满亭人面花纷纷凋零。 女子面色骤变,一把抓起重溟手腕急退,红綾翻飞际瞬息间已退至凉亭檐角。 她將重溟护在身后,素手连掐七道法诀,周身红綾结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赤色莲台,將二人牢牢护住。 “好恐怖的佛意......”她凝望著金芒中缓缓升起的三重宝相光轮,美眸中首次露出忌惮,“佛门尊者转世身?你师父究竟是何人,怎敢承接如此因果?” 重溟怔怔望著佛光中的师弟——此刻重云宝相庄严,两眼紧闭,眉间一点硃砂如血。 那一方许久未见的比丘簟倏地从其袖中飞出,簟上层层叠叠的禁制封印寸寸崩解,露出內里璀璨金芒,化作一方金色莲台缓缓旋转。 重云......居然是尊者转世? 佛门尊者,最低也是证得声闻乘果位的阿罗汉,其地位等同玄门元神真君。 “原来如此......” 重溟面露恍然,眸中神色复杂难言,先前有关重云身上的诸多疑点,此刻如珠串般串联起来—— 为何会突然多出一方比丘簟?如此宝物岂是两百仙元石能购得,分明是前世法宝感应因缘而来。 突然对《山君炼形图》產生兴趣,其真实目的恐是想借煞气之烈压制日渐甦醒的慈悲佛性。 那段时间,每当夜深人静时,重云总爱对著竹蓆发呆,沉默不言,也有了解释,比丘簟上重重叠叠的禁制,是他自己施加的封印。 只是此后,重云还是重云吗? 似有所感,佛光中的重云忽然睁眼,看向重溟,眸中金莲绽放:“师兄。” 半空中旋转的金色莲台缓缓飞至其座下,莲瓣次第绽放,重云端坐莲台,眼神散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悲悯气息。 “施主,劳请你放开我师兄。” 重云看向红衣女子,禪音落下之际竟有金莲虚影自虚空绽放,梵唱声如潮水般漫过凉亭。 后者眼神一滯,缠绕著重溟手腕的红綾竟真的微微鬆动,就在此时,她眉间突然迸发出一抹赤色流光,缠绕在腕间的红綾猛地收紧,勒出一道血痕,剧痛让她灵台骤然清明,眼中瞬间恢復神采。 “好个佛门禿驴,竟使些下作手段!”她羞恼交加,絳唇抿成一线,指尖红尘业火暴涨,“本座修行三百载,还没人敢用度化之术对我!” 红綾如毒蛇般反卷,反而將重溟手腕缠得更紧,她眸中泛起胭脂色的煞气,一字一顿问道:“且报上名来!你究竟是哪位佛门尊者转世?” 最后“尊者”二字咬得极重,似有暗讽之意。 重云端坐莲台,眉间硃砂流转,却是不答,莲瓣开合间隱现无数梵文,將扑面而来的红尘业火尽数化去。 “施主何必动怒?你做得初一,难道就不许他人做十五?” 重云端坐莲台,座下金莲骤然绽放亿万毫光,莲瓣上浮现的梵文竟化作实质的金锁链,如蛛网般向红綾真人缠绕而去! “好个禿驴!” 红衣女子纤足轻点,周身红綾翻飞如血浪。 她指尖拈诀,凉亭柱上的人面花齐齐尖啸,喷出粉红色的迷离烟雾,所过之处,金锁链竟如遇烈阳的冰雪,寸寸消融。 “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红尘万丈!” 她袖中飞出一面胭脂镜,镜面映出人间百態——爱恨嗔痴、悲欢离合,种种情绪化作七彩流光,如潮水般涌向莲台,此乃红尘道秘传“七情迷神光”,专攻修行者道心。 重云眉间硃砂大亮:“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莲台骤然倒悬,瓣瓣莲花合拢成钟形,梵唱声如黄钟大吕,將七彩流光震得粉碎! 红衣女子连退三步,美眸中惊色更浓,重云忽然结印如花:“施主且看!” 但见莲台中心升起一尊朦朧佛影,佛影掌心托著一盏青灯。 灯焰摇曳间,竟映出红衣女子修行三百载的点点滴滴——从少女初入道时的天真,到如今执掌红尘的威严,每一幕都如走马灯流转。 “照见五蕴皆空?” 红衣女子面色骤变,这是佛门大能才有的“回照本心”神通。 她急掐法诀,万千红綾结成一朵血色莲花將自己包裹:“禿驴莫要欺人太甚!” “阿弥陀佛。” 重云轻诵佛號,青灯忽然爆发出刺目金芒,血色莲花如纸遇火,层层剥落消散,眼看就要照见其最本真的道心。 女子顿时亡魂大冒,一旦中了其邪门手段,此身將彻底沦为行尸走肉,终日沦为其信徒而存。 “帮我!如果你不想你师弟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话!” 她回头急声喝道,万千红綾结成的血色莲花在青灯光芒下剧烈震颤,花瓣边缘已开始化作飞灰。 佛光中,重云拈花一笑,眼中慈悲之意更甚:“施主著相了,前世如露亦如电,今生种种,皆是修行。” 闻言,重溟心神俱震,不再犹豫,手中符印绽放出毫光。 ...... 第49章 两派六宗一观 剎那间,玉符亮起日月毫光,一股宛如混沌初开时的原始道韵席捲而出,竟同时压下场上红尘之气和青灯佛光。 日月交辉处隱隱浮现一道虚影,一头鹤髮,看不清面容,左手托日晷刻录光阴,右手执月轮照见轮迴。 女子面露骇然,踉蹌后退:“怎么可能?” 她猛地回过头看向同样一脸震撼的重溟,厉声问道:“你师父那个到底是什么人,此等法意,绝非金丹真人所能企及!” “唉......” 莲台之上,重云眼皮轻颤,望著日月同天的异象长嘆一声。 只见空中日月双辉骤然收束,在虚空中凝成一道太极图印,率先朝著金光佛影镇压而下。 女子见状面露喜色,然而下一秒,她的神情骤然僵硬。 重云竟对顶上压下的太极图印不管不顾,突然抬手结印,两眼金莲怒放,一只掌心铭刻“卐”字佛印的金光巨手凭空显现,携带著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朝她拍落! “你——” 女子惊怒交加,仓促间红綾结阵相抗,却见那佛手所过之处,红尘煞气如冰雪消融,万千红綾寸寸断裂。 “好个狠毒的禿驴!”她咬碎银牙,眉心迸射出一道本命红霞,“老娘不陪你玩了。” 周身爆开漫天胭脂色的雾气,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天际遁去,那遁速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只剩天边一点硃砂似的残影。 “嗤啦——” 半空中飘落一条絳红綃纱,轻飘飘地落在凉亭的青石板上。 此番过后…… 太极图彻底落下,重云身上佛光渐渐平息,眉间硃砂化作一点嫣红痣,眸中金莲隱去,双眼缓缓闭上。 莲台光华內敛,由璀璨夺目的金色化为温润的玉白,静静悬浮在池塘上方。 “师弟?” 重溟快步上前,见重云依旧维持著宝相庄严之態,身上却无半点生机波动,儼然化作一尊入寂的石像。 他抬头望向女子消失的天际,又看看石板上那条孤零零的红綾,眉头紧锁。 金光佛影和红莲之气先后消散,此间空余日月同天的异象。 重溟不敢贸然接触现在的重云,玉符既已解封,师尊白光真人必然心生感应,怕是此刻已在赶来途中,还是等到师尊到来后再做定夺。 他只好先回到前府,吩咐府中上下不准靠近后山方向,再让洪伯紧闭大门,谢绝一切来客。 “放心吧。” 又安抚了一下面露忧色的王守仁和王氏,旋即回到后山,为重云护法。 ...... “发生什么了?红綾师伯她......” 醉春苑朱门之外,一袭红衣的章卿怔怔望著远处天际那片未散的日月同辉之象,口中喃喃自语。 恰在此时,一缕胭脂色的雾气自他耳畔縈绕而生,女子声音传入: “你说的那个人,我已经见过。” 章卿转过身,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唯有廊下一盏灯笼轻轻摇晃,那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继续在他灵台中响起: “此间因果太大,牵扯到佛门尊者转世身,还涉及万法派內某位高人布置,等本座先稟明道主,再作定夺。” 话音彻底消散的剎那,章卿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咬了咬牙,唤来楼內龟公,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盒: “把这个东西,送到城东王府。”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若有人问起,便说是章道人旧物。” 说罢,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影,径直往城外方向遁去,竟是打算远避他乡暂避风头。 显然章卿如今是不敢掺和此事了......但却不代表无人敢掺和。 当日下午,王府门前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寂静,一名身穿紫色北斗法袍的清癯道人不知何时立於石阶前,原本因天现异象而聚集在王府门口的人群,竟自发地让出一条通道,仿佛被无形之力轻轻推开。 道人目光扫过王府匾额,淡淡开口: “散了吧。” 二字落下,如清风拂过池塘,聚集的百姓不过数息功夫,竟真的各自散去,仿佛从未在此驻足过。 道人信步向前,轻叩王府大门。 位於门后的洪伯收到重溟命令,今日王府上下,任何人不得进出,然而闻见叩门声后,竟鬼使神差地拉开门閂。 见原本围在府外的百姓消失不见,叩门者乃是一名仙风道骨的紫衣道士,顿时明白这是遇见了高人。 “劳请通报,”道人拂尘轻扫,腰间玉衡玉铃无风自鸣,“九皇宗悬衡子,特来拜会引动日月同天之道友。” 洪伯略作犹豫。 那悬衡子虽然使了法力让其开门,为表诚意,却未再施术强闯,而是立於门外表明来意,等待府主人的接见。 “仙长稍候,老奴这便去通传。” 他关上朱漆大门,匆匆穿过迴廊赶往內院。 此时后山池塘畔,重溟正盘玩著手中一方白玉盒,正是清早醉春苑龟公送来的“章道人旧物”,盒身冰凉,內里一枚琥珀色丹丸散发异香。 “好个章卿......” 重溟指尖轻叩玉盒,眸中寒光乍现,解香之药分明早已炼成,那廝至今才送来,分明是藉此拖延时间,等待今早那女子到来。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此时醉春苑怕是早已人去楼空。 恰在此时,洪伯匆匆来报:“少爷,门外有位九皇宗的悬衡子道长求见,说是......为日月同天之事而来。” 重溟指尖一顿,玉盒险些脱手。 “九皇宗?” 寰宇神州,物华天宝,鸞翔凤集,有道、佛、魔乃至巫蛊之派,其中以道门为首,执牛耳者,非属这两派六宗加上一个玄都观——合称九大道门不可,九皇宗便是其中之一。 “九皇”二字乃是天上北斗九星对应的九位星君,放眼九大道门內部,除了神秘的玄都观,实力常年位居前三。 论背景,九皇宗尊“北斗九皇大帝”为祖,门內九脉每一脉皆有仙人存世,论声势,此宗以“维护天道秩序、为人间指引正途”为己任,门下弟子常以降妖伏魔、匡扶正义为歷练,对外又有“道德宗”的称呼,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 “希望来的不是阳明贪狼或者北极武曲那一脉的人。” 重溟心念电转间,已將九脉特性过了一遍,不同於红尘道那样的隱宗,九皇宗的势力范围主要集中在神州南方,许多信息不难收集到。 阳明贪狼一脉主杀伐,最是铁面无情,北极武曲对非玄门正宗的传承极为敏感,若是重云的情况被知晓,尤其是后者,怕是少不了一场风波。 只要不是这两脉的人,同属两派六宗,对方多少会给万法派一些面子。 ...... 第50章 无明大梦净慧尊者 这悬衡子,单从道號来看,应是司察天机的丹元廉贞一脉。 重溟深吸一口气,將玉盒收入袖中:“请道长至正厅奉茶,我即刻便到。” 待洪伯离去,重溟望了眼莲台上如石像般的师弟,又瞥向天际渐淡的日月虚影,苦笑著整了整衣冠。 片刻后。 重溟从侧门踱步而入,正厅內檀香裊裊,那紫袍道人临窗而立,背影清癯如竹,腰间玉铃在夕照下流转著温润光华,他稳了稳心神,上前躬身一揖: “晚辈重溟,见过悬衡子前辈。” 又是金丹真人? 重溟心中泛苦,抬眼看去,其人气息如渊似海,较之红綾真人更多了几分星辉般的縹緲。 然而当目光落在那串玉衡玉铃上时,他稍稍鬆了口气——铃身刻著北斗七星纹,其中玉衡星位尤为明亮,正是丹元廉贞一脉的信物,此脉修士主掌权衡度量,最重因果循理,歷代九皇宗宗主,有大半出自此脉。 悬衡子缓缓转身,眸如寒星:“小友不必多礼,你是此地主人,贫道今日前来,乃是为了那日月同辉之象,可是小友所为?” 重溟垂首应道:“晚辈修为浅薄,岂能引动如此异象,乃是家师所赐护身玉符,因故激发所致。” 悬衡子微微頷首,似是並不意外,又问道: “不知小友出自何方仙门贵派?” “家师曾言,我们这一脉的跟脚乃是北方万法派。只是晚辈资质駑钝,如今修为未成,尚未正式列入门墙。” 两人一问一答,当听闻重溟出自万法派的时候,那悬衡子一对长眉微微一动。 万法派啊...... 玉铃忽然无风自鸣,悬衡子目光如电:“小友,尊师究竟系何人?贫道观那异象,绝非寻常修士可为。” “师尊法號白光。” 重溟老实答道,好在白光真人並未叮嘱他和重云不可泄露其法號,这一点,却是和某位妖族大圣不同。 “白光?” 悬衡子微微沉吟,藏在广袖內手指一动,竟是当场施展天机验算之法。 就在重溟低著头思忖著若对方执意要去后山观看,该如何婉拒的时候...... 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抬头时,只见悬衡子面色微白,玉衡铃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当重溟抬头的时候,其人迅速將手收回,但他分明看到其袖口隱约有焦痕浮现。 “前辈?”重溟眨了眨眼睛,大著胆子开口道:“若您不著急的话,可在城中先住下。待到晚辈师尊到来,自有他老人家与您分说。” 悬衡子深吸一口气,袖中手指微微颤抖:“也好,贫道便在城中暂居几日,待尊师到来再上门叨嘮。” 这么简单就打发了? 看著那道略显仓促的身影,重溟突然有些凌乱。 察觉到悬衡子前后態度之变化,再结合九皇宗丹元廉贞一脉的特点,哪怕重溟再愚钝,也终是看出几分端倪。 师尊,到底是什么人...... 重溟心中自语,本人未至,仅凭玉符中封存的一道法意,便能力压尊者转世之体和红尘道真人,连司察天机的玉衡真人,都在听闻其名號露出如此大反应。 如此威势,若不说,他还以为自己拜在一名元神真君座下了呢。 窗外暮色渐沉,重溟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放在口中细泯,心中千头万绪。 待到茶汤见底。 这才起身,穿过迴廊,往后山的方向走去,路过廊下一间厢房的时候,他脚步忽顿,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房间內。 房间內光线昏蒙,唯见灵犬玄犾匍匐於床榻之上,双目紧闭,一身玄黑毛髮在幽暗中流淌著若有若无的紫意。 自那夜从醉春苑归来,这通灵的犬儿便陷入沉睡,重溟將其安置於此,並吩咐府中下人不准靠近,然而至今对方仍无甦醒之意。 重溟悄步近前,指尖轻触犬首,但觉其鼻息绵长如云卷,周身毛髮间隱有幽光流转,似在无声汲取天地灵机,若非其胸腹隨呼吸微微起伏,几与一尊紫玉雕成的塑像无异。 “回头还得问问师尊。” 重溟有些头疼,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像线团一般搅在一起,饶是他也有些心有余力不足的感觉。 ...... 如此,又过了三日。 王府后山的异象较之之前,已经微不可见,只有半空中隱约可见淡淡的日月虚影,如水中倒影般摇曳不定。 重溟就这样在亭中枯坐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破晓时分,东方既白,这才迎来了师尊白光真人的法驾。 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这位隱元洞的主人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重云面前,没有云霞开道,没有鹤唳相迎,甚至没有扰动半丝微风。 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站在莲台旁,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依旧穿著那身素白道袍,鬚髮如雪散落肩头。 “师尊!” 重溟心中一惊,快步上前行揖。 真人回过头,深邃的眸子在其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拂袖间,天上日月之影没入袖中,天地间最后一丝异象彻底消散。 “你都知道了?” “徒儿听一名红尘道前辈所说,重云是尊者转世身。” 重溟垂首答道。 白光真人拂尘轻扫莲台,瓣瓣玉莲应声绽放:“不错,重云前身乃佛门无明大梦净慧尊者,因缘际会,託庇於我之门下,若无这日月光辉遮掩天机,此刻西土的僧人怕是已经找上门来了。” 重溟神色一动,终是问出那个盘旋心头三日的问题: “重云他......还是重云吗?” 真人轻笑一声:“真灵唯一,重云从来都是重云。”他目光指向徒弟眉间那点嫣红痣,“只不过宿慧觉醒之后,前世的记忆以及佛门因果会引导他未来的走向,届时未必再是你认识的那个重云了。” 重溟怔在原地,他是聪慧之人,自然能理解真人所言玄奥。 “前世如露亦如电,今生种种,皆是修行”,或许对於无明大梦净慧尊者来说,前世今生並无区別,拜在隱元洞的时光不过是无量轮迴中一段因缘偶寄。 重云依旧是重云...... 但那个出生青萍乡,被自己亲手带回,拜师隱元洞......被十几年经歷一点点塑造出来的重云,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敢问师尊,打算如何处理师弟?” 重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 “你觉得呢?” 白光真人反问道。 重溟沉默许久,目光掠过莲台上眉目低垂的重云,问道: “可否让师弟自己做这个决定?” 亭中忽然静极,夜风拂过莲瓣,带起细碎的簌簌声。 白光真人忽然朗声大笑,震得满池涟漪荡漾:“善!” ...... 第51章 斩梦续道劫波平 白光真人一指点向重云眉心殷红痣,后者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佛光尽褪,唯余一泓清泉般的澄澈。 “我暂且將你身上的宿慧和佛门因果封禁,方才我与你师兄所说,你也听到了,重云,你如何看待?” “佛门非弟子归处,请师尊成全!” 重云自莲台翩然跃下,对著真人深深一揖。 “如此一来,你將来不仅要对抗无明尊者,甚至整个西土佛门都容不下你的存在,考虑好了吗?” 白光真人拂尘搭在臂弯,神色莫测。 “请师尊成全!” 重云话音斩钉截铁,如金石相击。 一旁的重溟暗自鬆了半口气,他早知师弟心志——若真欲重归尊者之位,又怎会自封比丘簟,以煞气对抗佛性? “既然如此,其中关窍我便要说给你听。” 白光真人拂袖,一股轻柔的法力將重云托起,神情肃穆如古井深潭。 “无明大梦净慧尊者,乃是西土佛门证得声闻乘果位的阿罗汉,你与之相比,如萤火之光与皓月爭辉,成或不成,皆在你能否於『无』中,开闢出独属於你重云的『有』。” “弟子该如何开闢『有』?” 重云神情疑惑,问道。 “首先要废掉你这一身修为。” 真人语出如惊雷炸响,师兄弟二人面色骤变。 “梦者,无明,来无所从,心妄见来处,你之前身於无明之道的领悟已遥遥领先,若你继续梦中修行,终有一日,你会被梦境中的佛性、宿慧、因果所淹没,故而,《十二蛰龙睡丹功》却是不可再修了,真空蛰龙道基也需废除......” “从此以往,你需斩梦断眠,方能最大程度减少佛性侵蚀。” “如何?可是改变主意了?” 白光真人眼神锐利,拂尘静垂如凝霜,周身气息渊渟岳峙。 重云被这目光一照,只觉灵台如镜,纤毫毕现,心中那点犹豫瞬间无所遁形,他急忙躬身:“师尊明鑑,弟子並未要改变主意......”他无意识攥住衣角,“只是想到以来不能再入梦,便觉得神魂无依,如失巢之鸟。” 一旁重溟闻言,眼前顿时浮现当年青萍乡芦苇盪那个酣睡的少年身影,心头微涩,对於拥有大梦灵体的重云来说,斩梦断眠,犹如鱼儿离开了水,正欲开口为师弟说几句好话,却见师尊拂尘清扬,止住了他的话头。 “痴儿!” 白光真人声如古磬,震得满池莲花摇曳生香:“你当『斩梦』是断你生路?” 他指尖忽然绽出一缕清辉,在空中勾勒出重重幻影——竟是重云梦中的种种景象,有时是罗汉跌坐莲台诵经,有时是稚童追逐流萤,有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似前尘更似预言。 “你看这些梦,”真人袖袍一卷,幻影尽数没入重云眉心,“哪些是属於你的?” 重云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明悟和痛楚的光芒。 “真正的大自在,不在沉眠,而在清醒,即便你前身尊者之躯,虽示现睡相,內心却光明朗照,觉悟世间幻相,证的是觉世之道。” 真人踏前一步,周身日月虚影再现,“当你不再被梦境裹挟,能以本心照进现实时——”他袖中飞出一枚玉简,其上浮现三字《醒梦诀》,“方知何为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重云双手接过玉简,抬头望向师尊,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弟子……愿试此路!” “不是试,是必行。”白光真人目光如电,“废功重修真火炼,斩梦续道劫波平,这条路,九死一生。” “旧梦已破,新道当立,所以,我再传你《常觉明心剑典》,以心为镜,以觉为剑。”真人再次拂袖,又一枚玉简飞出,六字如剑锋鐫刻心间,“无明者,心妄见来处,然在『觉知』的光照下自然消融,无法成型,任你千般梦境,我自一觉照破。” “此剑可斩因、可断果、亦可护念,剑心初凝,便可斩断眠宫,初步適应『常觉』状態,与尊者印记对峙,待你凝聚『常觉道胎』,意识彻底独立清明,如同永恆燃烧的净世之火。” 真人拂尘一扫,脸上露出期许之色:“从此,你便是你,而非佛门尊者。” 重云怀抱两枚玉简,嘴角却泛起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师尊,我现在便自废修为!” 他话音未落,已並指如剑直刺丹田,周身法力剧烈波动。 “胡闹!” 白光真人拂尘骤然卷出,如流云般缠住重云手腕,生生止住他自毁之势,他眉头微蹙,眼中却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痴儿,废功重修岂是儿戏?需有万全准备......” 重云挠了挠头,顿觉自己有些鲁莽了。 “此次过后,你当先隨我回万法派,凭藉《十二蛰龙睡丹功》录入门墙,可享派中资源,更重要的是......” 真人抬手指向北方,天际隱约有星河流转之象:“万法派乃玄门正宗,与西土佛门素有盟约,你既入派籍,便是玄门弟子,届时即便佛门尊者亲至,也需按规矩递帖拜山,不敢隨意带走我派门人。” 见真人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重云心中感动。 重溟见时机成熟,自袖中取出那段胭脂色的红綾,双手呈上: “师尊,此物乃红尘道那位真人所留,不知该如何处置?” 白光真人拂尘轻扫,红綾无风自展,他指尖掠过綾面那道暗裂,眼中闪过讶色:“天蚕丝织就,又以千年硃砂浸染......可惜被佛光灼伤了灵性,不过也消除其中的红尘之气,应该当时你师弟化佛时特地为你所留。“ 听闻是师弟刻意所为,重溟面露讶色看向重云,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师兄,你就收下吧。” 真人將红綾递还重溟:“莫要扭捏,重云隨我回山潜修,此物暂且用不著,你拿去炼出一件法器防身,待到他日后剑心凝成,你再为他炼上一把觉明心剑做补偿。” “此物也交还於你。” 重云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云光帕,最后看了一眼,面露不舍。 同时接过云光帕和红綾,重溟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对了,师尊......” 第52章 《玄幽洞微真誥经》 “师尊,三日之前,有九皇宗真人前来,欲要拜见日月同天之主,弟子让他先在城中住下了。” 重溟將云光帕与红綾仔细收入袖中,恭敬稟报。 “嗯。” 白光真人漫应一声。 重溟暗道一声果然,师尊果然对此间发生的事情瞭若指掌。 真人瞥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淡淡地道: “还有何事,一併道来。” 重溟略作迟疑,终是將玄犾沉睡之事娓娓道出。 “通幽之犬?”真人眉峰微动,“倒是稀罕。” “待弟子將它带来。”重溟转身欲回厢房,却被一道无形气机定住。 “不必了。” 白光真人广袖翻卷,但见虚空泛起水纹,灵犬竟凭空浮现,四足轻踏沾露的青石板,毛髮在熹微晨光中流转著暗光。 在玄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后...... 真人忽然面露古怪之意,微微抬眸: “没想到你等二人,皆与佛门缘法不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重溟闻言一怔。要说佛缘,师弟身为尊者转世自是避不开的宿命,可自己应当和佛门没有交集才对...... “师尊此言何意?” 虽是如此,他却忍不住看向脚边沉睡的灵犬。 “你这狗儿,乃是一头正在觉醒的諦听。”白光真人拂尘轻点,玄犾额间忽然现出一道血色符印。 “諦者,真理也。佛门有四諦之说,即苦、集、灭、道,首重『闻、思、修』三慧,这第一步『闻』,便是諦听之本源,也是其名號由来。” 隨著拂尘划过,符印骤然绽放九色宝光,玄犾周身幽紫毛髮竟在晨光中化作琉璃质感,耳廓內生出一对金环,隱隱传出梵唱之音。 “西土佛门有三头镇教諦听。”真人语气悠远,“一头隨侍玄冥菩萨於九幽,一头镇守大灵山藏经阁,还有一头......传闻五百年前私自离开大灵山,再未归来,为师有幸见过镇守藏经阁的那位——世人皆传其具虎头独角、龙身狮尾的瑞相,实则真身乃是头西域獒犬,不过得了佛法点化,能显化万千法相罢了。” “你这一头,如若贫道没猜错的话,便是当年五百年前离开大灵山那一头的后代。” 重溟怔怔望著玄犾,此刻灵犬额间符印已化作莲台形状。 玄犾確是当年石崮迫害一名西域来的修士,逼迫身边灵犬与本土猎犬所诞下,只是他却不曾想过,身上居然有如此高贵之血脉。 “师弟是尊者转世,师兄得諦听认主......”真人目光扫过面前两人一犬,面露笑意,“好一出宿缘相会,贫道这隱元洞,倒成了佛缘纠葛之地。” 重溟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师尊,玄犾可会如师弟般被佛门盯上?” “它祖上虽得佛法点化,此身却未入正统,不过继承了些许神通。” 真人袖中流光一转,现出一枚通体剔透的琉璃色丹药,“比起重云身上的尊者因果,实乃萤火之於皓月。” “此丹名为『九转通明丹』。”真人指尖轻抚丹纹,药香顿时瀰漫,引得池中莲瓣纷纷转向,“取九幽玄冥之气,融佛门舍利精华,佐以万法派秘传灵火淬炼九九八十一天而成,服用后可涤盪血脉杂质,待它甦醒后,令其服下,可助其更快觉醒。” 他將丹药递予重溟:“万法派有部《玄幽洞微真誥经》,待你回宗后可申请传授,若玄犾能藉此丹之力觉醒諦听之力,再修此经,未来或可为我派添一位护法神兽。” 真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西方天际,“过往佛门常以度化之名,迫使我玄门灵兽皈依,不知是否想过未来会有吞得苦果那一天。” 重溟小心接过丹药,只觉触手温凉,丹內九幽之气与佛光竟完美交融,隱隱传出梵唱与道音合鸣的异响。 他悄然与身旁重云对视一眼,均是看出对方眼中微妙,此丹灵机之盛,价值或堪比一件法宝,师兄弟二人自入门以来,都未曾收到过如此贵重的礼物,反而是玄犾率先得此厚爱。 此间细节之处,却是被真人尽收眼底,他微微摇了摇头: “你二人是法脉真传,玄犾走的却是护法之路,其中自有分別,真传弟子,授之以渔;护法神兽,赐之以器,你等求的是大道根本,它求的是护道神通,双方职责分工不同,培养路线也不同,非是我厚此薄彼。” 师兄弟二人被点破心思,面上顿时泛起赧色,重云低头抿嘴,重溟则挠了挠耳根,俱是訕訕而笑。 重溟將丹药小心收好,整衣正冠,对著真人躬身奉揖。 “弟子代玄犾谢过师尊厚恩。” 直起身时,他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问道: “师尊……您可是已证元神道果的真君?” 白光真人拂尘微顿,眼底似有星河流转,却只淡淡道:“尚未。” 见重溟唇瓣微动还想再问,便截断话头,“为师情况特殊,日后时机到了,你二人自会明白。” “把你那锦囊取出。” 重溟急忙从袖中取出云纹锦囊,正是当日府时所赠,当时真人分別给了师兄弟二人一物,重云手中那枚玉符已於三日前用掉,如今还剩余一枚锦囊。 真人言道:“你之道途走向,待此间尘缘事了,可解开此囊,其中自有分晓。” 重溟小心收好锦囊,抬头时面前已然空无一物,莲影不在,只余一缕轻风徐徐吹来,拂过师兄弟二人脸庞...... 两人面面相覷。 片刻后,重溟抱起玄犾往厢房方向走去,却被重云叫住,后者轻声道: “师兄,师尊待我,似乎与从前不同了。” 他抬眼望向重溟:“初入隱元洞时,总觉得师尊更看重师兄,教导时总多问你几句,炼器时也常在你身旁驻足,那时只当是自己天赋更高,修行进度快,故而师尊少费些心思,今日师尊点破我前世因果,为我传法,言谈间再无半分疏离,倒像是......真正將我当作弟子看待了。” “缘法妙不可言。”重溟轻声道,“或许今日种种,才是真正的机缘初显。” ...... 第53章 离火焚妄真性自现 將玄犾安置好之后,重溟终是得空处理剩下事情,至於悬衡子那边,自有师尊白光真人前去处理。 他出府前往小舅王世廉家,到访之时,恰见府门外架著竹梯,几个工匠正在更换匾额,王世廉身著锦缎常服,正站在石阶上指点工人调整匾额角度,额角还带著薄汗。 “玄璋?”王世廉瞥见重溟身影,急忙撩起衣摆快步下阶,“你怎的得空来了?前日我见王府上空又是日月同辉又是金莲乱坠,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重溟拱手一礼,只隱去关要道:“劳小舅掛心,不过是师门长辈来访,演练些阵法罢了。” 正说著,院內传来环佩轻响。 苏氏扶著丫鬟的手迈出门槛,云鬢间斜簪的步摇在晨光中轻颤:“可是璋儿来了?怎的站在门口说话?”她小腹已显隆起,脸上却环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 王世廉连忙笑道:“正是呢!你且带璋儿去花厅用茶,我盯著他们掛完匾额便来。” 苏氏目光在重溟面上一转:“恰好昨日府中新得了些苍山云雾,正好请璋儿品鑑。” 重溟眸光微动,隨著苏氏穿过影壁,假山畔的忍冬藤架上,不知何时新添了一窝翠羽雀鸟,正啾啾鸣叫著衔枝筑巢。 待到花厅落座之后,苏氏屏退丫鬟,亲手执起越窑青瓷茶壶,温热的茶水注入盏中时,裙裾间飘散的异香已淡不可闻。 “舅母可是忧心寻不到章神医的去处?” 重溟双手接过茶盏,冷不丁地道。 苏氏执壶之手微微一颤,茶水在案几上溅开几滴深色水滴,抬首之时笑容有些牵强: “妾身不知璋儿所说何意?” 重溟微微摇头,从袖中取出那解香之药,放於桌中: “舅母却是被那章卿矇骗了,你体內的麝脐之物,並无俘获人心之功效,你与小舅结缘本就是两情相悦所致......你花费银两去找他维繫异香,不过是正中了他的圈套,长期以往,非但耗尽家財,更会......” 他声音平静如金石击地,將章卿的谋划,以及心香作用娓娓道来,目光似有似无扫过她微隆的小腹。 每说一句,苏氏的脸色便白上一分,指节更是捏得发白。 “別说了!”苏氏突然打断,茶盏从颤抖的指尖滑落,在青砖上摔得粉碎,她望著满地瓷片,眼泪簌簌而下。 重溟將玉瓶推近:“此乃解香之物,可解心香之毒,助您摆脱妖人控制。” 苏氏泪眼朦朧地抬起头:“我......我该如何相信你。” “舅母无需信任於我,只是我即將离家远行,一些隱患须得先解决才能放下心来。” 说罢,他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府外大门方向,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王世廉训斥工匠的声音。 苏氏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眼中闪过挣扎,最后咬了咬牙,手指颤抖拿起那枚丹丸: “好,我吃!” 丹丸入口即化,苏氏猛地捂住胸口,面色瞬间涨得通红。 重溟冷眼旁观,只见她喉间剧烈滚动,突然“哇”地吐出一物,那物事状如玛瑙,通体赤红,坚硬程度落在地上青砖甚至发出了金石相击的声音,异香顿时瀰漫整间花厅。 他袖中飞出一只净瓶,瓶体青光一闪,香核应声而入: “这就是章卿种在你体內的麝脐香核,待到你歷经炎凉、眾叛亲离,心绪跌宕至极致时,此香核便会彻底吞噬你的心神,往后日子,以浑浑噩噩之面目现人。” 话音未落,重溟身影便缓缓消散在其面前...... 待到王世廉处理完匾额之事,洗去一身桐油气味进来之后,却见妻子跌坐在绣墩上,脸色苍白如纸,神情恍惚,他急步上前: “香儿?!” 苏氏一把抱住上前关心自己的丈夫,嚎啕大哭。 王世廉有些不知所措地拍著妻子单薄的后背,柔声安抚:“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適?我这就去请大夫......” 苏氏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他:“世廉,之前准备的银钱......都退了吧。”她颤抖的手抚摸小腹,“我的病......已经好了。” ...... 回到家中。 重溟穿过月洞门的时候,恰好碰见了倚在老树下晒太阳的师弟重云,见其模样,忽然愣住。 只见重云不知从哪找来两根杏黄符纸胶带,將自己的上眼皮牢牢粘在眉骨之上,整个人用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仰面著日头。 “你这是......” 重溟眼角微抽。 重云瓮声瓮气、口齿不清地道:“《常觉明心剑典》第一重,剑心初凝......欲要斩断眠宫,先得习惯不闔眼。” 阳光刺得他泪流满面,偏偏胶带粘得十分结实。 重溟忍笑轻咳一声:“那你继续。” 他摇头晃首回到自己院中,紧闭大门,搬出地肺炉置於小院中心,刻画好控火法阵,从袖中取出三件物事。 緋红如霞的尘缘綾,流云暗纹的龙鬚帕、装著赤色香核的玉净瓶...... 重溟沉吟片刻,暂且將红綾收起,指尖轻抚瓶身,忽有所悟: “离为火,上下皆阳交中虚,如烈焰须附薪柴而存。”他凝视手中香瓶,“此香核取雄麝百年香腺精华所炼,合红尘道秘法,又汲尽痴妄执念,性属『阴中蕴阳』,正好可作离火柴薪......” 地肺炉中真火燃起,他忽然並指指向心口,引出一滴多宝灵血。 血珠落入炉中瞬间,香核竟化作万千缕胭脂色烟霞,如痴男怨女红尘执念,缠绕著云光帕纠缠不休。 “离火焚妄,真性自现。” 重溟手掐离火卦诀印,最后一丝红尘浊气被炼化成星辉,融入至帕中流云纹路。 离卦,成! 灵光落下,云光帕上三十道禁制大放光彩,而后其数开始缓慢增长,三十一、三十二......一直到三十八重方才停歇。 重溟盘膝炼化宝气,云光帕缓缓飞至手中,恰在此时,心中忽现离卦第三爻的爻辞: “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日昃即夕阳西斜,暗示盛极而衰的转折点,重溟心底一震,终是明悟其中关窍—— 此番炼化麝脐香核,实则以红尘痴妄助长离火之危,火势愈盛,对“燃料”的渴求便愈烈,恐会不自觉追逐更浓烈的执念为薪,最终反被离火吞噬本心。 “红尘离火,终是外道,不可常用。”重溟轻抚帕面,感受著其中流淌的力量,“所幸坤卦厚德载物,艮卦稳如磐石,皆得离火淬炼而更显精纯。” 稍作歇息之后。 重溟將云光帕收入袖中,取出那段红綾...... 此物方为此次炼宝的重头戏! 第54章 关紫府通造化 廊腰縵回,胭脂色的雾气氤氳不散,雕栏玉砌半掩於桃李芳菲之中。 红綾真人快速穿过宫廷檐角,绣鞋点过青石板路上飘落的残红,停在一座七丈方圆的玲瓏绣楼。 顶楼朱门无声打开,室內沉香如缕,一位青丝垂落的红衣佳人背对著房门,正对著一面水银斑驳的古镜梳妆。 “道主,万法派送来承道大会请柬。” 红綾真人躬身施礼。 镜前人玉梳微顿,声音似隔著三生三世传来:“这次是哪部主持?” “是斗部。”红綾真人指尖轻抚请柬边缘的剑痕,“送柬的还是一位天诛院的执役,杀气重得染红了三丈云路。” 红尘道主忽然轻笑:“竟是斗部那些杀才......那便从无尘阁取十枚清心菩提作贺礼,届时你在道內挑上几名出色的后辈,代表我红尘道赴会去吧。” 红綾真人讶然:“可菩提子歷来只救本门弟子......” 无尘阁乃红尘福地內唯一隔绝红尘气的修所,阁內种有一颗无尘菩提树,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每次只结九十九枚菩提子,歷来只赐予道心將溃的核心弟子化解反噬之用,这万法派的承道大会可是六十年就举办一次的...... “此次大会不同往常。“镜中人声音轻缓却不容置疑,“照做便是。“ “谨遵道主法旨。“ 红綾真人正要躬身退下,忽然身形微顿,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何事?” “稟道主,”她苦笑抚心,“是弟子附在应元府的那道本命红綾,方才被炼化了......” 铜镜泛起涟漪:“佛门手段天生克制我道功法,涉及尊者转世身,因果太大,就让万法派的人和那群西土的禿驴斗去吧,此事非你之过。”道主袖中飞出一段流光溢彩的飘带,“这条『幻月綾』,便予你重炼本命法宝罢。” “是。” ...... 应元府內,闭关半月有余的重溟,手中握著一道艷丽红綾。 他低头凝视綾面上如火一般的纹路,轻嘆一声:“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这“尘世綾”本是件灵性十足的法宝,当日被重云师弟的佛光生生打散了本源灵性,品阶跌落,再加上他又对綾中禁制大刀阔斧地重炼,保留五成威能已属侥倖。 如今的綾缎焕然一新,唤作“混天綾”,六十八道禁制流转如星河暗涌,已是顶级法器中的极品,仅次於定海珠。 最关键的是......此物没有定海珠那般一月一次的使用限制。 “贪心不足蛇吞象啊!”重溟忽的失笑摇头。 以他养气期的修为,便是真给他一件法宝,哪怕有多宝灵体玄妙,也催动不了其中十一。 这混天綾的品级,怕是不少金丹散修都要眼红,也只有大派金丹才能不当回事。 而他一介养气修士,竟坐拥两件这般品级的法器,已是天大的造化,他將红綾往腕间一缠,綾缎自动缩成一道硃砂手绳,推门而出。 刚一出门。 重溟正打算前去王守仁和王氏房中请安,耳边便响起白光真人清越的声音:“速来后山。” 他当即转身,穿过月洞门疾步而行,待到后山池塘边,但见白光真人拂尘轻搭臂弯,重云垂首侍立一旁,眉间硃砂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师尊。”重溟躬身行礼。 白光真人拂尘微扫:“此间事了,即刻便带重云回宗,特来知会於你。” 重溟想到此时尚在厢房中沉睡的玄犾,不由忧心道:“可否请师尊带玄犾一同回宗?” 灵犬身上的佛门因果,总让他觉得心中有些不踏实,生怕哪天走在路上,巷子里面跳出一个大和尚,对他高喊:“此犬与我有缘”,而后不管不顾將玄犾带走。 白光真人微微摇头:“它尚有使命未竟,此时並非归宗时机,待它甦醒,你將『九转通明丹』予它吃下,便能明白其中因果。” 重溟点头应下,却见真人神色渐凝:“再过不久,西土便会察觉尊者转世之事,彼时重云虽已录入万法门墙,但佛门那边必然会借一由头,名正言顺索回他们的无明尊者。” “是何由头?” 重溟面色凝重。 “承道大会。” 白光真人回答道。 重溟心中细算,承道大会,一甲子举办一次,距离这一届大会的举办时间,只有不到三年时间。 “弟子该当如何?” “此次大会由斗部执掌,於惊蛰之日召开,依例当设三重斗法台,你若三年內铸成道基,便可回宗赴会,届时登台斩断因果索,当可挡回佛门肖想。” 白光真人说道,一旁重云闻言,面色动容。 “弟子必不负所托。” 重溟却是没有犹豫,躬身时腕间混天綾无风自动。 “善。” 白光真人微笑抚掌,重溟还欲再言,却见真人袖中日月同辉之象乍现,整座后山忽然笼罩在朦朧清辉中,待光华散尽,真人师徒已然无踪,唯余池面涟漪层层盪开。 望著面前空无一物的情景,重溟眉头深锁。 不到三年的时间,不仅要突破筑基,还要跨越百万里路程回宗赴会,这其中难度不可谓不大。 正当他凝神苦思时,脑中倏地闪过一道灵光,指尖触到袖中暗袋,取出一枚白玉锦囊,金线应手而落,锦囊中滑出一枚温润玉简。 他將玉简贴上眉心,一篇名为《归藏法》的法门如晨钟暮鼓一般敲响灵台: “归藏者,敛锋芒而养真元,闭紫府而通造化......” “原来如此......”阅读完《归藏法》的全部內容,重溟眸光骤亮,“师尊既早有安排,岂会给我绝路?” 也正在此时...... 厢房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犬吠,玄犾奔驰而来,额间印记流转金光,幽邃瞳孔直直望向重溟,后者会意一笑,取出“九转通明丹”轻轻送入灵犬口中。 丹丸入腹的剎那,玄犾周身迸发九色霞光,额间血色印记化作莲台骤然绽放,竟浮现出“諦听”二字上古梵文。 “呜——” 玄犾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四足踏出金色莲印,幽瞳中浮现出万丈佛光与九幽黄泉交织的景象。 ...... 第55章 了尘缘仙途在前 “不急。” 重溟轻抚玄犾额间绽放的莲纹,微笑说道,他已然明白过来,师尊白光真人口中,玄犾的使命是什么。 諦听血脉觉醒的灵犬虽仍处养气境,然一身异力已能匹敌炼法修士,正是修炼《归藏法》的绝佳护道者。 他凝神內视,《归藏法》要义如星河铺展——此法需將仙根与紫府尽数封禁,把一身法力炼入胎息本源,自此......五感渐钝,却生“天人感应”,可闻草木呼吸,可观地脉搏动,一身道行內敛如顽石,道心反照琉璃光。 “以天地为炉鼎,万象为师......” 重溟眸光湛然。 朝露折射之光华可悟水镜之道,蚁穴构筑之精妙可通阵理之变…… 这正契合他灵宝之道包罗万象的特质——若要筑就囊括万宝的道基,正需这般海纳百川的感悟。 “玄龟负图,藏机关於不动。”他望向北方云雾繚绕的群山,“待行尽百万里路,將这一路所见山河纹理、日月升降、眾生百態尽数熔铸於道基之中......届时,吾道成矣!” 更遑论,此《归藏法》还有一道好处,待到胎息愈精,有机会领悟《真一纳元胎息谱》中所记载中除“元胎道域”以外的另一神通——造化玄光。 其中玄妙暂且按下不提...... “如此一来,我完全可以一边往北行走,一边筹谋筑基之事,不会顾此失彼。” 重溟愈发觉得此法可行,然而当他细想之后,却又发现其中难点。 “不行,万法派所在的云梦泽之地,距离应元府何止百万里,若是封去一身法力,哪怕有玄犾保驾护航,避过妖邪险阻,以我之脚力也做不到三年抵达。” 他目光扫过池面倒影,忽见水中虎影翻腾——脑海浮现出《山君炼形图》所载的采煞炼形之法。 “是了!”重溟抚掌而笑,“我虽未筑基,却已凝成液態法力,若寻得更上乘的煞气开闢玄窍,便可再歷一次脱胎换骨!” “寻常修士寻一缕煞气需三年五载,我却有諦听相助......”重溟眼神愈发明亮,“待我以煞气炼形,开闢足底『追风』『逐电』二玄窍,届时虽封法力,肉身却可日行三千里,一年便可行百万里,省下七成路途时光!” “汪!” 玄犾发出一声低吠以示回应,一对幽瞳炯炯生光。 重溟搓了搓爱犬额间顶毛,抬眼望向远方天穹,只觉胸中豪气干云。 ...... 当晚,膳厅烛火摇曳。 重溟低头默默用著饭食,王氏忽然停下布菜的手,目光在儿子微蹙的眉间停留片刻。 “璋儿可是要远行?” 重溟执筷的手微微一滯,王守仁举杯的动作停在半空,厅中只闻烛芯噼啪作响。 “母亲如何知晓?” “你三岁那年初学步时,便是这般神情。”王氏將一筷醋鱼夹到他碗中,酸香隨热气氤氳开来,“绷著嘴角,眼睛却亮得骇人。” 重溟望著碗中渐凉的米饭,喉间有些发紧。 王守仁忽然起身:“我让下人去温壶酒来。” 正当此时,厅门吱呀作响。 小舅王世廉携著身怀六甲的苏氏踉蹌而入,竟双双跪倒在青砖地上,苏氏隆起的腹部几乎触到冰冷地面,惊得王氏失手打翻了醋碟。 “姐夫!姐姐!”王世廉额头重重叩地,“世廉猪油蒙心,先前採购云锦时以次充好,私吞了帐面银子......全因香儿身患疾病,需耗大量钱財治病......” 苏氏泪如雨下,双手护著肚子俯身:“此事都怪妾身,如今幸得璋儿赐药,妾身顽疾已愈,要打要罚,全凭姐姐姐夫发落......” 王守仁手中的酒壶“啪”地落地,他望著弟弟额间的红痕,又看向苏氏微颤的身形,一脸动容。 王氏早已上前搀起苏氏,指尖轻抚过她微隆的腹部:“傻孩子,天大的事不能好好说?”转身时却瞪了王世廉一眼,“待孩子出世,罚你给铺子白干三年活计!” 重溟抬起头对上了舅母苏氏感激的目光,心下顿时明白过来,当是对方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发现王世廉对自己的感情没有变化,不欲让两家人之间再因为自己关係產生芥蒂。 “姐夫,劣等云锦已全部追回,亏空也补上了......”王世廉急忙补充。 “好!好!好!”王守仁连道三声好,脸上阴霾尽散,“还没用饭吧?快添两副碗筷!” 席间,当王世廉听闻重溟即將远行的消息时,大惊:“不能等孩子出世再走吗?让小舅也沾沾你的仙气。” 重溟摇头轻嘆:“师门要事在身,耽搁不得。”他望向窗外朦朧的月色,“待他日归来,再给孩儿补上见面礼。” 烛火噼啪声中,一家人终於围坐一堂,望著这温馨的场景,虽然经歷波折,但最终的结局,终究是圆满的。 尘缘已了,仙途在前...... 重溟终是扫去了心底最后一丝沉疴,心境修为再上一层楼。 ...... 次日,天色未明。 重溟悄无声息地走过迴廊,来到父母房中,见双亲安睡正酣,在两人体內渡入一道液化的胎息法力。 转身步入偏院,王世廉正鼾声如雷,重溟轻点其太阳穴,胎息法力疏通了他常年奔波鬱结的肝气,又隔空轻抚舅母隆起的腹部,以神识细细探查胎儿状况——那小生命心跳有力,周身縈绕著淡淡的先天之气。 他微微一笑,分出一缕最精纯的胎息法力,如春蚕吐丝般將胎儿温柔包裹。 完成这些,东方已现鱼肚白。 重溟最后望了一眼沉睡的宅院,身形渐渐淡去,府门外,玄犾早已等候多时,见主人到来,它轻吠一声。 “不著急,还记得之前在青藜坊市中的那截养魂木中所寄託的魂念吗?” 重溟安抚躁动的灵犬,取出幽魂白骨幡......幡面翻涌间阴寒煞气席捲长街,四周晨露瞬间凝成冰晶,玄犾深吸一口气,狗脸露出陶醉之意。 “若我猜的没错的话,那里当有一道极为上乘的煞气,等我先找好大致方向,你再施展通幽本领,免得白白耗费心神。” 霞光初现时,一人一犬的身影没入长街尽头...... 第56章 惊遇庚金绝煞 要说一人一犬出了应元府,一路往西,日月兼程,花了旬半,终是停下脚步,眼前忽见一片山脉。 千峰排戟,万仞开屏,日映嵐光轻锁翠,雨收黛色冷含青,四野杳无人跡,按照堪舆图上標记,翻越这片山脉,便出了大云地界。 “应该就是这了。” 重溟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些许养魂木粉末置於掌心,递至玄犾鼻尖。 养魂木中寄宿的修士遗念由於时间过去太久,加上彼时玄犾刚觉醒通幽本领,所得信息並不完全,故而他在炼製白骨幡的时候特地保留一部分残渣,正是预见今日之需。 玄犾鼻尖轻颤,幽瞳骤然收缩,额间莲纹迸射幽光,双耳如迎风帆般竖起,耳廓內金环发出细微嗡鸣声。 重溟一脸兴趣看著玄犾如今姿態,不多时,后者忽然人立而起,对著西面一座形似断剑的山峰发出低沉呜咽。 顺著通幽神通的指引,一人一犬往那断剑峰走去,不过半炷香功夫…… 眼前豁然开朗。 悬壁如天神斧劈,岩体光禿如铁铸,在眼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锋锐之气,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险要程度,飞鸟不敢渡,走兽不敢攀,连最顽强的苔蘚都无法在这片锐利的空气中生存。 “终於找到了!” 重溟眼前一亮,煞者,天地之沴气也,在这生机盎然的苍茫山脉中,陡然出现这般万物绝跡之境......若非上乘煞气,绝对无法造就如此生死反差。 招呼一旁同样兴奋的玄犾,一人一犬迫不及待向山巔掠去。 行至未半。 重溟脚步猛然顿住,周身倏地绽放出琉璃色光芒,如蛋壳般將整个人笼罩在內。 原来是这空气中的锋锐之气太甚,竟引动了万法不侵胎衣界自行显化护体,他下意识垂首看去,却发现玄犾似乎不受影响,反倒有几分如鱼得水之意。 不愧是諦听之血...... 重溟心中暗赞,其先祖镇守九幽玄冥时,早已適应了比这更极端的阴阳绝地,以至於玄犾这个后代也沾了一部分光。 他凝神催动胎衣界,琉璃光华渐隱,仅覆在皮肤表面形成薄薄光膜。 恰逢此时......山巔忽然飘来人语声。 重溟面色一凛,云光帕上青光亮起,將一旁的玄犾笼罩在內,借山腰上的嶙峋怪石掩身望去。 只见两男一女正居於山巔之上,除却为首那名男子乃是炼法境修为,剩余两人皆是筑基境……其中那名女子生得十分面熟,定睛一看,竟是当初在青藜坊市售卖自己养魂木那名筑基女修。 重溟心念急转,立刻明白了这三人定是发掘到某座古修洞府,循著线索来到此地,只是那女修或许没想到,她出售的养魂木中居然遗留有前人遗念,反倒让自己后来居上。 果不其然...... “罗盘指针已颤动三日......为何这庚金绝煞迟迟无法引动?”青年修士额角渗汗。 庚金绝煞?! 重溟一惊,紧接而来一股狂喜之意袭上心头。 《煞气源流考》记载,世间煞气依其成因、凶煞程度大致分为四等:浊煞、幽煞、血煞、地煞...... 前两者较为常见,血煞通常以强大生灵的精血魂魄为主材,辅以特定地势秘法人为孕育,至於地煞,是某一行或某一类法则浓郁到极致、发生玄异变化后形成的產物...... 后两等煞气,地煞更为罕见,血煞的品阶取决於炼製材料,亦有威能不逊色於地煞者,庚金绝煞便是一道地煞,位列《煞气源流考》中所记载的“七十二地煞”中第十九位。 不对!此地怎么会有庚金绝煞? 重溟倏然警醒。 庚金绝煞一般生在巨型金属矿脉或金行之力爆发之地,经地脉千万年冲刷,去芜存菁,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山脉断崖之上? 目光如电穿过三人合围之势,终在崖壁裂隙间窥见真容: 但见一缕银白流光细若髮丝,却锐气逼人,所过之处虚空隱现裂痕,正是这微不可察的一缕,竟將方圆百丈化为生机绝域! 更令人心惊的是,煞气之畔斜插著一柄锈跡斑斑的断剑,剑身裂纹如蛛网蔓延,显然灵性尽失。 重溟这才恍然大悟——这庚金绝煞並非天生地养,而是被某位修为强大的古修炼入剑中的本命煞气,歷经岁月侵蚀,法剑崩毁而煞气逸散,方造就此番异象。 “原来如此……” 重溟心中低嘆,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当初那道魂念最后的本相——並非寻常坐化,而是肺腑经脉皆被无形锐气寸寸割裂,分明是强收庚金绝煞遭反噬而亡。 那修士怕是偶然发现此地断剑逸散的煞气,却低估了此煞的威力,被其所伤,逃回洞府时已是金气蚀骨,坐化前执念化入隨身养魂木中,这才有了不断重复此地方位的残魂囈语。 就在此时...... 黄裳女修轻嘆:“古籍记载需以柔克刚,可这至锐之气根本不容任何阴柔之物近身......” 三人相视苦笑,眉宇间儘是气馁。 他们在此处盘旋多日,各种手段轮番试了个遍,依旧拿这绝煞无可奈何,入宝山而空回的感受,著实揪心。 重溟隱在石后微微摇头,瞥了一眼腕上红绳,旋即拂袖现身。 “见过三位道友。” 清越声起时,山风骤静,三人骇然回首,只见一名年轻道人不知何时已立於三丈之外——身形清瘦,墨玉髮簪松松綰就三千青丝,手系硃砂绳,额前几缕碎发在煞风中轻扬,两眼神光琼琼。 炼法境的中年修士瞳孔骤缩——他竟完全没察觉此人气息。 “重溟道友?” 黄裳女修失声惊呼,旋即意识到失言,縴手捂住红唇。 认识? 两名男修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在女子与陌生道人之间来回扫视,那名中年男修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那个杀了虎道人和乞魂老怪的重溟?” 不等女子回答,筑基男修驀然开口,目光停留在玄犾身上: “错不了!据说他身边常伴一只灵犬,乞魂老怪正是因此与之结怨,最终被斩於青藜坊市外!” ...... 第57章 观地脉寒潭伏蟒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两名男修话刚到嘴边,立马反应过来,回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的黄裳女修,后者嘴唇哆嗦著垂下头。 重溟亦是一怔。 却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居然已经传得如此之广,隨便两个修士,都知晓自己的事情。 “道友意欲何为?此处可是我等三人先发现的!” 筑基男修手握法剑,眉眼冰冷。 “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尔等三人花了这么多时间,都未收服此煞,便说明此煞与你们无缘。” 重溟却是不吃这一套,摇了摇头说道,庚金绝煞的主人是那断剑之主,剩下的,无论是魂念主人,亦或者他们四个,都不过是后来者。 筑基男修闻言大怒,正欲发作,却见那炼法境中年修士忽然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平静得出奇:“既然如此,便各凭本事吧。只望重溟道友莫將此处透露他人,免得徒生纷扰。” “好说,今日之事,也希望三位不要透露予第五人之耳。” 说完,他竟然一脸淡然地越过三人,来到煞气旁,不过他並没有第一时间动手采煞,而是站在山崖顶上向下看去,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紧接著...... 他竟然重新退了出去,在路过那筑基男修身旁的时候,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瞥过对方止不住颤抖的手指。 “就这么放他走了?” 筑基男修鬆开捏著的印诀,鬆了一口气。 “盛名之下无虚士,此人能击杀虎道人和乞魂老怪,实力不容小覷,打起来,我等没有必胜的把握。” 中年修士望著一人一犬消失的方向,眉头深锁。 “他刚才在干什么?” 筑基男修不解问道。 中年修士望著崖底翻涌的云海,沉吟道: “我猜他应该也没把握收服此煞。” “什么嘛!”筑基男修顿时嗤笑,眼中妒火翻涌,“装得那般清高,原来也是个银样鑞枪头!说什么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我看那虎道人和乞魂老怪的事情,八成也是他自吹自擂!” 中年修士瞥见他额角未乾的冷汗,暗嘆一声终未点破,转而看向瑟瑟发抖的黄裳女子:“你且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抱......抱歉!”女子脸色惨白,“当时为凑齐购置法器的仙元石,我將洞府里那截养魂木卖给了他......” “谁让你擅自做主的!”筑基男修暴跳如雷,“不是说好等收了煞气,再一同处置遗宝的吗?若不是你犯蠢,他岂能寻到此地!” 中年修士虽然也很生气,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好了,不要吵了,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要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筑基男修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不可!” 中年修士果断拒绝,他才不想和这么一个煞星拼命呢。 “那你说怎么办?” 男修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忿,似乎还在为刚才那一幕耿耿於怀。 中年修士咬了咬牙,决然道:“这些时日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还是奈何不了这庚金绝煞,如今此地的秘密已然暴露,不如將这个消息卖了。” “卖了?卖给谁?” 筑基男修眉头一皱,却也没有反对。 “卖给谁都行,”中年修士袖中滑出一枚烙印著符印的玉简,“重要的是速度一定要快,我怀疑那重溟也是抱著这个想法,你俩在此守著,我去去就回!” ...... “卖?谁说我要卖的?” 另一边,重溟听著玄犾諦听神通传来的对话,不由摇头轻笑。 那三人爭执不休的样子,倒像是替自己做了决定,不过也好——没了那炼法修士,剩下两个筑基,不足为惧,待那人带援手摺返,自己早已收走煞气远遁大云之外。 “那女修说的没错,欲收此煞气,须得以柔克刚,不能蛮力对抗。庚金至锐,遇柔则躁,当以水木相生之气,方能源源化其锋锐,此中道理,无非以木泄金,以水润木,转克为生,不过这容器確是不那么好找……” 重溟心中分析著,一边循著玄犾通幽感应而行,直至眼前豁然开朗—— 但一方寒潭静臥於幽谷之上,潭边石缝,一株冰晶藤蔓蜿蜒生长,藤梢悬著一只通体剔透的冰蓝葫芦,正隨著呼吸般的韵律吞吐著寒雾。 “果然在此。” 重溟眸光大盛。 世间万物,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庚金绝煞在此地斩尽生机造就死域,此方天地为求平衡,定会孕出破解之物,正如阴阳轮转,生死相隨,天道终究予万物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 他又不免为那三名修士感到悲哀,世间散修多是如此,有一门功法可以修行便已是滔天大幸,接受不到良好的教育,即便入了宝山,也只能空手而还,正因为如此,他才敢当著三人的面,堂而皇之地立於悬崖上观测此方地脉走向。 “嗷!” 玄犾忽然对潭底发出低吼。 重溟凝神望去,只见寒潭边上竟沉著无数具森白兽骨,而在累累白骨之间,一道冰蓝色的巨大阴影正在潭中缓缓游动——鳞片折射出幽蓝寒光,所过之处潭水凝结成冰晶轨跡。 “原来是有主之物?” 重溟眼神凝重,琉璃光滑流转成罩。 突然,谭面炸开冲天水柱,一颗覆盖著冰晶的蟒首探出水面,竖瞳如两盏幽冥灯笼,死死锁住重溟的身影,寒雾自利齿间瀰漫...... 此兽乃极寒之地孕育的精怪,常年盘踞灵物之侧,借其寒气修炼,道行之深,已生独角...... 等等!独角? 重溟倏地一愣,硃砂手绳像是遭遇什么刺激一般绽放出炽烈红光,剎那间化作七尺混天綾,望空一展,似千块火团,像下一裹。 “嘶——!” 寒蟒惊恐怒嘶,独角迸发的幽蓝光束撞上混天綾,竟如冰雪遇烈阳般消融,綾缎似有灵性般分化千道火线,瞬间將粗长的蟒身捆成赤红茧蛹。 玄犾见此一幕,也是忽然呆住,忘却齜牙动作,犬口大开。 重溟走上前去,立於谭上俯瞰蜷缩於红綾內的寒蟒,口中悠悠吐出一句偈语: “乾坤圈下无鳞甲,混天綾里伏龙蛇。” ...... 第58章 断峰收煞贪慾显 寒潭之上,重溟袖中飞出一道金芒,金砖转瞬长成巨碑,那冰鳞寒蟒察觉到灭顶之灾,疯狂扭动被混天綾捆覆的身躯。 “咔嚓——” 千年道行如潮水般溃散。 重溟並指如刀凌空划下,一道银光精准抽离蟒筋,那莹白的大筋在空中扭动如活物,他反手將寒蟒尸身纳入乾坤袋中,衣袂纷飞间已落回潭边石崖下。 冰晶葫芦应声坠落掌心,触手温润如握寒玉,就在他指尖凝聚青芒,欲收取石缝间那株苍翠藤蔓之本源时,动作骤然停顿。 灵台忽现明悟: 这冰晶寒蟒盘踞於此,借潭中寒气修炼,实则是天地为这株灵藤设下的劫数,若非自己今日至此,灵藤必被妖蟒吞食——届时妖蟒借宝凝结妖丹,成就大妖之体,而这株天地灵根终將沦为妖兽进阶的资粮。 “进山採药者尚知不可除根,此天生地养之灵根,不该绝於我手。” 他拂袖撤去法诀,任由那藤蔓在崖间继续吞吐日月精华。 此番诛蟒取宝,既为收取煞气炼形,也恢復断剑峰生机,可若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自持神通涸泽而渔,反倒种下恶果,因果循环之时,必自绝於天地。 何况此间精华,早已尽数凝聚於自己手中这枚冰晶葫芦之中。 这葫芦本源並非非取不可。 “原来如此。” 重溟眸光骤亮,闪过一丝瞭然。 那绝煞虽为至锐至凶之物,却暗藏一线破局之机;而此间寒蟒借潭修炼,本是灵藤命中之劫,两方牵连下,此灵根破劫之法不在谷內,而在谷外。 自己这个外人涉足此局,看似偶然,实则是天地借己之手,成全这段因果。 “今日留一线生机,来日或得一份机缘,天道深远,从来予人余庆。” 他负手而立,周身道韵流转,竟是比先前更加圆融通透,此番感悟,虽不能立刻提升修为,却让他对天地大道的理解更甚一筹。 “不过还需借你些许藤叶。” 重溟俯身低语,指尖凝起一缕青芒,正欲采叶,却见那灵根似有灵智般轻轻摇晃。 三片蕴蓄著宝光的青叶竟自行脱落,飘飘荡荡落入其掌心,叶片触手生温,隱隱传来感激之意。 重溟微微一怔,隨即含笑手下这份馈赠。 “善。” 他收下其二,唯留其一,法力微吐,將灵叶碾成碧色粉末,指尖轻弹,令粉末均匀依附在冰晶葫芦內壁,形成一层莹润的薄膜。 此乃“木灵蕴煞法”,青叶中所蕴含的木灵精气,正可中和庚金绝煞中的锋锐之气,待会儿收取金煞之时,有此木灵薄膜为衬,既能护住葫芦本体不受伤害,又能使金煞更易凝聚成型,不易涣散。 做完这一切,他轻抚葫芦光滑表面,感受著其中隱隱传来的寒意与生机,微微頷首,此番布置,当可万无一失。 “走吧。” 重溟將葫芦收至袖中,招呼一旁灵犬离开山谷。 就在一人一犬刚走出山谷,空谷中忽生一缕微风,灵根簌簌而动...... 重溟闻声回头,却发现原本谷口的方向不知何时已然蒙上一层迷雾,隨著一人一犬逐渐远离,这迷雾愈发浓郁,最终將整片山谷彻底隱去,再不露半点痕跡。 ...... 待到重溟和玄犾重新回到断剑峰,正值大日当空,金辉遍洒千山。 算来他外出寻宝至今,也不过半日光景,重溟忽觉此行出奇顺利,寻常修士即便寻到那处幽谷,必然要和那寒蟒展开一番生死大战,稍有不慎便会葬身蟒腹,然而他又偏偏手握混天綾这等天克龙蛇之属的法器...... 细想之下,这一路走来,每一步竟都恰到好处......只怕那炼法修士,现在才刚走出这片苍茫山脉吧? 他轻抚腕间硃砂绳,红綾似有感应一般流转一抹赤霞。 一人一犬徒步至山巔...... 却见那筑基男修与那黄裳女子正围著庚金绝煞打坐调息,前者见到重溟,豁然起身,一脸紧张地拦在前方: “你要干什么?” 重溟恍若未闻,自顾自走朝那缕吞吐锋芒的银白煞气走去。 筑基男修见对方全然无视自己,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之色几乎溢出眼眶。 但见重溟並指如笔,於山崖石表刻画符印,指尖流转之际,渐渐勾勒出一座玄奥的癸水之阵,阵纹恰好与崖间上那道庚金绝煞形成微妙呼应。 紧接著,他不再犹豫,翻手取出那枚冰晶葫芦。 “收!” 他轻喝一声,葫口对准那道银白煞气。 在那一男一女目瞪口呆的神情下...... 庚金绝煞化作锋利无比的白光,呼啸著没入葫中,葫身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却被內里的木灵薄膜牢牢护住,渐渐平復下来。 “你...你......” 筑基男修见自己三人花费数月未能收服的庚金绝煞,被人捷足先登,两眼失神,手指著重溟颤抖著说不出话来。 重溟斜睨对方,唇角微扬,忽然迈步向前,一把握住那把插在崖尖山的断剑,用力一拔。 剎那间天地失色!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副万剑林立的景象——那似是一座剑冢的虚影,无数残剑如枯骨般插在苍茫大地。 其中,一柄与他手中断剑形制相合的古剑正发出幽幽鸣颤。 正当他欲窥探剑冢更深处奥秘时,眼前幻象轰然破碎! 只见他面色一白,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待回过神来,他赫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手握断剑指天而立,中间那段记忆全然空白...... 他默然將断剑收回乾坤袋內,转身向山下走去,玄犾低吠一声,幽瞳中有金芒闪过,紧隨其后。 那筑基男修怔怔看著重溟离去的身影,忽然扯住一旁黄裳女子的衣袖:“他方才......是不是受伤了?” 黄裳女子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男修眼中骤然迸射出贪婪之意,拋下一句“你在此等候”,便独自御风追去。 那女子站在原地,眼神中闪过挣扎,取出先前中年修士留下的玉符捏碎,而后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 第59章 我本將心向明月 心生种种魔生。 当看到重溟如此轻易取走庚金绝煞的时候,筑基男修身上的恶念终是按捺不住彻底爆发。 那个葫芦! 一定是那个葫芦!不然他凭什么那么轻鬆取走煞气! 他说的没错,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这“德”,合该是我! 男修双眼骤然迸射出癲狂之意,眼底似有黑潮翻涌。 苦修不得寸进的怨气、机缘被夺的不甘、对重溟年少成名的嫉恨,贪婪、愤怒,诸般恶念化作毒火占领灵台。 “都是我的......都该是我的!” 他齿间挤出嘶哑低吼,法力匯聚脚下,终是追上了那道下山的身影。 重溟闻见动静,脚步一顿。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回首望去,一只暗箭扑面而来!元胎道界自主显化,那箭矢竟如陷泥沼,趋势骤消。 他抬手捉拿箭尾,目光略过箭锋上那抹缠绕的咒文,面露讶色,紧接著看向来人那张因心魔侵蚀而扭曲的面孔时,眼中只剩怜悯: “活著不好吗?” 剎那间,混天綾如赤蛇出洞,一抹霞光卷过山林,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眼前红光一闪,周身法力瞬间溃散,被卷了个正著。 重溟轻嘆一声,袖中闪过一道玄黄金光,金砖迎风而涨,化作丈许方圆,凌空压下: “道心蒙尘至此,纵有机缘摆在眼前,也无福消受,既然如此,便让贫道送你一程吧。” 金砖轰然坠地。 山崩地裂间,血光迸溅,那个被红綾紧紧束缚住的身影,便在一阵骨骼碎裂声中化作一滩血肉。 重溟抬手,混天綾重新化作硃砂手绳缠在腕间,金砖没入袖中一闪而逝。 他略作沉吟,取出幽魂白骨幡轻轻一展,一道黑气自血泊中升起,幡面黑光大盛,將那缕残魂纳入其中。 “贪念炽盛,终成幡下亡魂。”他轻抚幡面长吁短嘆,“仙途之上,又有多少道友栽在这一个『贪』字上面。” “你说呢?” 重溟看向密林某处,一脸深意。 场面一片寂静,唯有地上几株枯草沾染了血跡,在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见无人回应,重溟再次伸手,法力捲起血泊中的乾坤袋,那袋子已是千疮百孔,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显然在金砖一击之下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他隨手將其收入袖中,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那片区域。 “既然道友不愿现身,那便后会有期罢。” 他微微摇头,带著身旁灵犬消失在山林中。 过了许久。 一道鹅黄身影自密林中悄然出现,女修縴手紧紧捂住朱唇,面色惨白如纸,她望著重溟离开的方向,神情中满是恐惧。 此番姿態,维持了许久,直到那名一开始离开的炼法修士闻讯赶来。 “发生什么了?为何这么早给我传讯?” 中年修士御风赶来,话音未落便瞥见地上那滩未乾的血肉,又瞧见同伴失魂落魄的模样,面色惊变。 待听完黄裳女修颤声描述完方才那场惊变,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脸紧张地环顾四周,额间渗出冷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手持魂幡走出。 “此人绝非寻常修士。” 他回过神,猛地抓住女修手腕:“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那庚金绝煞往后便是提也不要再提。” 两人竟是连同伴的尸骨都不敢收敛,转瞬消失在山林之中。 ...... 十里之外。 重溟一只手摩挲著灵犬顶毛,两人之间的对话全然收入耳中: “倒是聪明人。” 自踏入断剑峰那一刻起,凭藉諦听之力,对方动向便尽在掌控。 三人性格鲜明,为首炼法修士心思縝密善审时度势,筑基男修心胸狭隘易走极端,黄裳女修怯懦没有主见——最后跟来並非心生贪念,实为確认同伴安危。 三人中唯一的不稳定因素,果然应在那名筑基男修身上。 仙道贵生。 如非有必杀的理由,他不愿轻易夺人性命,实乃不愿让业力缠身,更不愿道心被杀戮浸染,尤其手握《灵宝天书》,將来接触更多诸如幽冥白骨幡这般邪道法器,难免受其影响——许多墮魔修士,皆是等到心性扭曲之时,方知杀劫深种。 故而他需要为自己定下一道底线。 只是有些人天生就擅长让人失望。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重溟垂眸沉思,玄犾幽瞳中慧光流转,諦听之力不仅能洞悉百里动静,更暗藏明辨是非之能。 “嗷~” 玄犾低吠一声,尾音带著肯定的韵律,重溟微微頷首,这才確认此番因果並无错漏。 他自袖中取出那枚濒临破碎的储物袋,从中取出两支符箭,加上先前收穫的那一只,共计三只符箭,悬浮至半空中列成一排。 “有意思的法器,”他轻抚箭身斑驳的符纹,“不过似乎未得真传?“ 重溟双目骤然绽放七彩毫光,眸中映出符箭內部精妙的禁制结构,但见那些符纹竟化作游动的蝌蚪文,在箭杆內里流转不息。 “这种风格,似是巫蛊一脉的厌胜之宝......” 重溟稍显迟疑,无垠混沌中,《灵宝天书》无风自动,书页翻动间,现出“钉头七箭书”篇章——但见一名道人虚影持草人而立,七箭悬空。 相较之下,这三支符箭虽禁制粗浅,但其中所透露出来的厌胜之意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果然是得了厌胜之术的皮毛。”重溟指尖略过箭身蝌蚪状的咒文,“但凡厌胜之宝,皆须配合对应法门才能发挥全部威能,那修士不知从哪得来了这三支符箭,没能认出宝贝真身,竟將其当做暗箭使用,实在暴殄天物。” 他略一沉吟,眸中七彩毫光更盛:“也好,我对巫蛊之术不甚了解,若能藉此三箭上的禁制反推其中玄奥,待参透这其中精髓,说不得能推衍出配套的厌胜法门。” 虽是如此,重溟却也没有太將其放在心上,他一向习惯使用自己亲手炼製的法宝,符箭最大的用处便是作为学习工具,待参透其中奥妙后,或许能为自己將来炼製类似法器提供借鑑。 整理完此次收穫,重溟终於是取出本次最大的机缘——那只装了庚金绝煞的冰晶葫芦。 在面对如何处置这只葫芦这个问题上,重溟脸上罕见地流露出纠结之意。 ...... 第60章 不假外求自衍造化 葫者,福也,尤其形圆而虚中的形態,自古便被视作壶天妙境的具现,常现於道尊仙宿掌中作为容器存在。 《灵宝天书》中记载了许多葫芦状法宝,除却用来盛放仙丹之外,还可用来装杀伤性神器,铁嘴神鹰、太阳神针,乃至大名鼎鼎的斩仙飞刀…… 而恰巧,重溟手中这只葫芦又装了一缕庚金绝煞。 此煞至锋至锐,无物不破,又遇上了极寒之地孕育出的冰晶葫芦——二者非但未显衝突,反生玄妙变化,至锐之气受太阴寒韵浸润,锋芒渐敛而本质愈纯。 只需稍加祭练,葫中煞气受太阴寒韵与葫体本身灵性滋养,必能化形凝意,孕出一缕无坚不摧、斩魂断魄的破灭杀机。 届时,葫口轻启,白光乍现,便是仙魔授首之时,此物,正是炼製那件名震寰宇的斩仙飞刀,最合適不过的胚胎。 將来或能超越定海珠,成为重溟手中炼出的第一件法宝。 只是...... 他原先寻这煞气可不是为了炼宝,而是为了修行那《山君炼形图》,以煞气开闢足底“追风”、“逐电”二玄窍,炼就日行三千里的神行之体,如今煞气虽得,却遇此更为玄妙的机缘,反倒令他陷入两难之境。 仙途迢递,取捨之间,俱是造化。 重溟静立良久,眸中挣扎之色渐褪,化作一片清明,他终是做出了决断——放弃炼製斩仙飞刀的诱人前景,坚守初心,以煞炼形。 他翻手取出那柄自崖顶所得的斑驳断剑,指尖轻弹剑脊,发出龙吟般的清越颤鸣: “法宝一级的禁制玄奥非常,尚不是现在的我能轻易触及的,如今细想,当初能在一知半解的状態下炼出定海珠,运气的成分占了很大。” “不仅如此,炼宝即悟道,当初炼製定海珠时,我只得其形,未悟其神,实则错失了一次体悟大道的绝佳机缘,若再急於求成,强炼斩仙飞刀,恐又蹈覆辙。” “当务之急,是借这庚金绝煞突破筑基,炼就神行之体,待道基稳固,眼界开阔,再行炼宝之事不迟,至於斩仙飞刀……” 他目光投向断剑峰所在的方向,没了庚金绝煞的存在,此处空气中已经不再刮那锋锐之风,想来再过一段时日便能恢復生机。 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若我猜得不错,那幻象中存在的剑冢,应当是真实存在的,庚金绝煞,恐怕远不止这一缕,何必为了一时之利,误了长远之道?待我修为大成,亲赴剑冢探寻,岂不更妙?” 心意既定,他不再犹豫。 指尖青芒一点冰晶葫芦,葫口轻启,一缕凝练如银汞的庚金绝煞缓缓流出。 只是下一秒,他眉头一皱,袖袍急卷,竟又將那缕煞气强行压回葫中,“啪”一下合上葫盖。 “好险!” 重溟额间渗出细汗。 方才煞气离葫的剎那,他便察觉不对,这庚金绝煞锋锐程度,仅一缕便能使山峰成为绝地,以他如今的炼形境界,若盲目引入玄窍,恐怕瞬息间便会面临窍毁人亡的下场。 何况煞气虽精纯,但若用到炼形上,却远远不够。 他静立沉思片刻,一下子便想到了解决办法,袖中青光连闪,竟取出几只玉瓶、石匣——正是昔日购得的“幽煞”、“浊煞”等次等煞气。 “十鸟在林,不若一鸟在手。” 他喃喃自语,竟要行那惊世骇俗之举:以低阶煞气为基,稀释庚金绝煞。 此举即便是金丹真人见得,也要捶胸顿足大骂他暴殄天物,庚金绝煞乃地煞中的至宝,寻常修士得了一缕都珍若性命,岂有主动將其“掺水”之理? 但重溟根本不在乎旁人眼光。 將“浊煞”和“幽煞”引入至冰晶葫芦之中,与那缕银汞一般的绝煞交织缠绕,以《山君炼形图》中记载的“融煞归元法”小心操控,如千锤百炼一般,將绝煞的锋芒渐次化入其中。 血煞、地煞难得,故虎踞观修士苦心钻研出此术,通过將多种煞气精心配比、融合培育,孕育出等阶更高的煞气,而到了重溟手中,却反其道而行之。 “以浊纳锐,以幽蕴锋……煞性虽减,却更合炼形之用,不过此煞已非绝煞之相,再以『绝』字为名,反倒名不副实了,不若就叫庚金煞吧。” 山风拂过,重溟道袍轻扬,他不再犹豫,盘膝而坐引煞炼形。 此番炼形,他不仅要开闢足下“追风”、“逐电”两窍,还要使庚金煞將之前开闢的玄窍重新淬炼一遍,让所炼山君法相浑然一体。 然而,他还是小瞧了庚金煞的威力,即便经过浊幽二煞稀释调和,那源自绝煞的本源锋锐之意仍旧超乎想像,《山君炼形图》记载的熬煞之法似乎不足以驯服此煞。 那煞气甫一入体,便如万千银针穿刺经脉,刚开闢出来的玄窍摇摇欲坠,隱有崩溃之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元胎道域骤然显化,化作一道琉璃光膜,如春风化雨一般,將庚金煞的暴戾之意层层剥去。 重溟周身剧痛骤然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淬炼之感——仿佛百炼精钢正在被重新锻打,去芜存菁,肉身强度竟在瞬息间提升了一个层次!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明悟: “元胎道域竟玄妙至此?不仅能化解外界攻击,就连体內煞气反噬亦能调和,不愧万法不侵之名......” 此番因祸得福,他竟又悟透了元胎道域的另一重变化——不假外求,自衍造化。 “汪呜!” 玄犾急切的低吠將他惊醒。 灵犬焦躁地围著他打转,幽瞳中金芒急闪,鼻尖轻触他方才浮现裂纹的皮肤——那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新生的肌肤泛著淡金光泽,比先前更显坚韧。 重溟轻抚灵犬顶毛,感受著掌心下微微发烫的皮毛,心中涌起暖意。 采煞炼形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待到玄窍中隱隱传来的胀痛感消退,重溟再次投入到炼形之中。 一旁玄犾两耳高高竖起,百里之內动静尽入其耳,神情中满是戒备,有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便顺利了许多。 ...... 日月轮转,山间云雾却是散了又散。 转眼间,两月光阴过去,冰晶葫芦中的庚金煞气日渐稀薄,终是被消耗殆尽。 只是这中间,竟是又出了意外。 ...... 第61章 勾陈白虎兵起虚声 山洞深处,漆黑如墨。 两只黄灯笼一般巨大的眼睛骤然亮起,沉重的呼吸声如闷雷滚动,血腥威压瀰漫开来,惊得岩缝间的毒虫簌簌退避。 这是一头炼法境的妖虎,踞伏在黑暗中泛著幽光,他正欲吞吐灵机,却驀然察觉居然有生灵擅闯他的领土。 “吼——!” 妖虎猛然起身,壮硕如小山的身形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虎啸震彻洞窟,石笋应声而裂。 那个奇怪的人类和他的狗又来了。 妖虎凶戾的目光中倏地一滯,神情懨懨地又躺了下去。 鼻头突然微微耸动。 不是那个人类! 妖虎猛然抬头,琥珀色瞳孔急剧收缩,眼神由无趣化作骇人的狂热。 ...... 与此同时,山林另一端。 “阿爷,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十岁模样的男孩紧紧攥住身旁老人的衣角,小脸发白,林间瀰漫的猩风让他止不住发抖,连说话都带著颤音。 鬚髮皆白的老人停下脚步,慈爱地摸了摸孙儿的脑袋:“莫怕,等阿爷找到那株月灵草,你就能跟著阿爷一起修行了。” 他抬头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洞,两眼闪过一丝忧虑,却很快被坚定取代。 为了孙儿的前程,就算明知前方凶险,他也必须走这一遭。 不怕不怕,他上次来过这里......並未遇到什么危险。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男孩,后者此时面色苍白,额间冒著密密麻麻的细汗,心中爱怜。 老者浑然不知,自己和孙儿的存在,此刻在妖虎的感知中,像是黑夜里的明灯般耀眼,而他们苦苦寻找的月灵草,恰好就生长在妖虎盘踞的洞穴旁边。 妖虎缓缓俯低身子,肌肉如弓弦般绷紧。 恰在此时。 老者似乎闻到了背后传来的腥气,面色一变,他猛地回过头,却见一只硕大的虎掌已经呼啸而至! “轰!” 老者的身体像是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古树干上。 枯叶纷飞间,他勉强以剑驻地,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苍老的脸上写满惊骇。 “阿爷!” 男孩嚇得哭喊出声,小小的身子抖如筛糠。 妖虎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琥珀色瞳孔里闪烁著戏謔的光芒。 他並不急著杀死猎物,作为这片山脉的霸主之一,他並不缺食物,两脚羊这种东西,只要出一次山脉,可以吃好多,他要好好折磨这俩人,以发泄胸中积压已久的戾气。 利爪踏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老者强提一口气,颤声道:“快走......” 话音未落,妖虎已化作一道猩风扑来。 “吼!” 恰在此时,又一声虎啸声响起,妖虎脸上的戏謔瞬间凝固,高扬的虎尾一下子耷拉在两腿之间,瞳孔骤缩成线,浑身肌肉紧绷,一脸戒备地看著爷孙俩背后的方向。 林间雾气悄然分开。 一名头顶太极髻的年轻道人信步走出,树荫底下的光斑落在他身上,映出清俊的眉眼。 来人负手而立,道袍胜雪,最令人心悸的是——在他身后,一道若隱若现的白虎虚影正缓缓踱步。 “嗷!” 一只一人高的西域獒犬紧隨道人之后,它犬首微扬,幽瞳蔑视地扫过妖虎,喉间发出低沉威嚇。 “几天不见,”重溟目光扫过妖虎,又在爷孙俩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常如閒话家常,“你的火气好像很大?” 妖虎喉间发出不安的低吼,利爪深深抠进土里,似是在解释什么。 “罢了,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重溟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 妖虎被重溟轻蔑的態度激怒,兽性压过恐惧,他咆哮一声,周身妖气暴涨,化作一道猩风直扑重溟面门。 “小心!” 老者失声惊呼。 重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却连眼皮都未抬,与此同时,背后白虎虚影光芒大放。 “啪” 一声沉闷的声响震彻山林。 重溟伸出一只手掌,背后那道凝实的白虎虚影竟同时探出一只覆著霜纹的巨掌,同时向前一拍,按在妖虎扑来的额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妖虎庞大的身躯生生被定格在半空中,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下一秒,他如同被无形的巨山砸中,轰然倒飞出去,接连撞碎三棵古树才堪堪停下,瘫软发出痛苦的哀鸣,额间赫然印著一道深可见骨的虎爪印! 重溟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拍去些许尘埃,他走到妖虎面前,后者眼神中闪过哀求,以为对方还会像往常一样留自己一命。 重溟俯身,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一只手轻柔地按在虎首之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借你虎骨一用。” 话音落下,掌心突然迸发刺目的白金光芒,硕大的虎眼顿时失去神采。 重溟袖袍一卷,將虎尸收入乾坤袋中。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那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身上。 “他是你什么人?”重溟指著老者,直接向小男孩发问。 老者赶忙回道:“前辈,小宝是我收养的徒弟。” 重溟不语,依旧静静注视著男孩,直到孩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这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老者时,眼神已带上一丝审视: “月灵草生长在妖虎洞穴旁,以你的修为,怎敢贸然来此?还带著一个孩子?” 老者苦笑一声,连忙解释:“小宝先天体质虚弱,虽有仙根却无法修行我这一脉的功法,晚辈多番打听,得知月灵草能弥补先天不足,然此物一旦离根便会失去功效,不得已带小宝前来,上次来时確实未见妖虎踪跡,只以为是处无主之地......不知前辈可否將月灵草赐予这孩子?晚辈愿付全身家当!” 重溟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寻常修士后代在胎中便受法力蕴养,罕有先天不足之症,若是收养的,倒说得通,一些散修確实会在凡间物色仙根出色的孩童继承衣钵,这妖虎盘踞此地已久,对方既然来过,就不可能没发现其踪跡,想来是刚好碰上自己上次前来,妖虎离穴,这才下了错误判断。 “不必了,采了月灵草就走吧,以后不要再靠近此地了。” 眨眼间,一人一犬的身影便消失在山林中。 “小宝,快谢过前辈。” 老者强撑伤躯,拉著懵懂的孙儿朝重溟离去的方向郑重跪地,连叩三首。 隨后不敢有丝毫耽搁,飞速掠至虎穴旁採下那株月露未乾的月灵草,法力磨成药液,给孙儿餵下,而后竟看也未看洞內残余的妖气,抱著孙儿如惊弓之鸟般往密林外方向赶去。 ...... 三里之外,重溟察觉到爷孙两人离开,微微点头。 而后取出留有余温的虎尸,抽出脊骨,身后那道凝实的白虎虚影隨之探出巨掌,与他动作完美同步,將虎骨笼罩在掌心之中: “勾陈白虎,兵起虚声......” 秋风掠过鬢角,带起几缕髮丝飞扬,漫天枯叶悬停半空,仿佛被无形杀气定格。 ...... 第62章 天刑人燹谷中炼道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如今这句话最能形容重溟当下情况,原以为將庚金煞用作炼形,短时间內斩仙飞刀无缘。 却不曾想,庚金煞居然与《山君炼形图》结合,发生了玄奥的变化,不仅威能大大超出《山君图》中所记载,还孕育出一门强悍的攻伐大术——白虎戮神光。 此光非寻常法术,乃是庚金煞融合白虎杀伐真意所化神通,中者三魂溃散,七魄俱焚,专斩神魂道基。 “我早该想到的。” 重溟並指一点,一缕细若游丝的白金之光自指尖跃出,正是先前施加在妖虎身上的手段,隨著心念转动,那缕戮神光如活物一般在空中蜿蜒游走,四周灵机甫一靠近,剎那间无声湮灭。 “西方七宿,四灵白虎......主刀兵,司杀伐,掌刑戮之权。”重溟抬起头仰望天穹,“其象属金,其位在正,正应庚金肃杀之气。我又炼的虎形法相,二者同根同源,相遇时自然交感,实乃天道使然。” 失一器而得一道,白虎戮神光与斩仙飞刀孰强孰弱尚不好下定论,但有一点,前者依託炼形一道存在,后者毕竟是法宝一流,催动需要耗费法力,待將来施展《归藏法》封灵锁元之时,斩仙飞刀必將受限,而白虎戮神光却可隨心而发。 不仅如此...... 重溟周身琉璃光华流转,元胎道域自主显化,如一口大钟將身体笼罩其中,他左手虚握,白金神光自指尖跃出,化作一道吞吐不定的白虎虚影,肃杀之气令四周草木低伏,右手腕间硃砂手绳红光一闪,混天綾如赤龙出洞,在周身三丈之地织成一道天罗地网。 三者气机交融,形成一道完美的道韵循环,如天地人三才归位,星斗棋布。 “大道待我不薄,攻、防、困三位一体,我之斗法体系雏形尽显。” 重溟收回神通,玄犾犾轻蹭他掌心,失一器而得一道,道途之上,终可放手施为……如今距离承道大会,尚有两年半光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在玄犾的领路下,重溟就近寻找一僻静幽谷,谷中流泉淙淙,古木参天,地势暗合三才阵势,正是炼器的绝佳场所。 他拂袖取出地肺炉,就地刻画七十二道控火阵印,做完这一切后,再次取出炼法虎骨。 半月之前,他特令玄犾在此方地界寻找炼法境虎妖,一来同为虎属,其存在可以助他更快適应炼形后暴涨的异力,二来便是取一条上好的虎骨炼器。 此器非法器,乃是兵器,无需依靠法力催动,是他特地为之后封灵锁元所做的准备。 《灵宝天书》自动翻篇,但见书页上浮现出一幅画面:上古魔神蚩尤与黄帝战於涿鹿,其佩刀形制古拙,刀身隱有虎纹,饮血无数,凶威滔天。 “蚩尤......”重溟瞳孔微缩,“凶威之盛,確比白虎更甚。” 同为杀伐之神,一者是西方庚金的具象化神兽,代表纯粹的天地法则之力,如秋霜般肃杀;蚩尤受封兵主,在前世神话中与兵器的发明和使用密不可分,代表了人道之金。 白虎掌天刑,蚩尤主兵燹(xiǎn),若是將这两者结合...... “轰——” 炉火骤然转为暗红,仿佛古战场血月升腾。 炼法虎骨扭曲变形,渐渐拉成一柄性质古朴的长刀,他並指如剑,白虎法相长啸而出,主动分离出一缕本源精魄投入炉中,西方星力如银河般倾斜而下,將长刀笼罩。 下一步,他又取出一块暗红如血的青铜,这是从凡间战场遗址中收集而来的遗物,蕴含兵戈煞气,於修士来说,尚且算不上奇珍,正是人道征伐的象徵,可称...... 人道之铜! “还不够!” 重溟咬破舌尖,逼出晕著七彩灵光的多宝灵血。 隨著修为的进步,多宝灵体的本源一步步被激活,每一滴血液中都蕴含万千宝气,正是调和天人之力的关键。 血滴落入炉中,顿时霞光万丈! 原本暗红的地火瞬间专为暗金和血红交织之色,白虎星力、兵主煞气於炉中激烈碰撞,整个地肺炉剧烈震颤,炉壁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重溟面色一变,胎息法力倾斜而出,堪堪维持將炉身稳住。 这一炼,便是整整一月。 谷中日月交替,星辉与血光在炉中交织不休。 重溟静立炉前,脸上浓浓的疲惫,此次炼宝,创造了他生平最长的记录,即便定海珠、混天綾,也堪堪花了旬半功夫。 第三十日,子夜时分。 炉中突然陷入死寂,所有光华尽数內敛。 重溟仿佛意识到什么,豁然起身! 下一秒—— “轰隆!!!” 地肺炉轰然炸裂,碎片如流星四溅,一道暗红刀光冲天而起,撕裂夜幕。 虎魄刀悬浮半空,刀身暗金与血红交织,左纹白虎星图,右刻魔神战旗,刀柄盘绕如虎尾,末端凝成青铜牛首。 刀成剎那,天杀应兆。 西方天幕骤然暗沉,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星辉暴涨,化作七柄白色巨剑悬於苍穹,霜风骤起,笼罩四野,万物皆伏。 大地震颤,人杀应象。 断戟折戈破土而出,血雾瀰漫如泣如诉,刀身震颤不已,金铁交戈、战鼓擂动,千里內所有兵器无故自颤,万兵朝宗。 双方以虎魄刀所在的水平线涇渭分明,上为天刑肃杀,下为人燹征伐,唯有刀身所在之处,两道杀伐本源交匯融合,化作红白交织的光柱贯天彻地。 重溟衣袍猎猎作响,直到那虎魄刀吸纳尽异象,骤然沉寂,化作一柄看似古朴的长刀落入他掌心。 “天刑人燹,尽归一刀。” 他轻抚刀身,感受著其中沉睡的滔天凶威,眼神中满是爱惜。 此兵,乃是自他踏入仙途以来的集大成作,虽然同定海珠、混天綾一般,皆有拾前人牙慧的嫌疑,却真正融入了自己对大道的理解——是自身对“杀伐”法则的领悟,是白虎天刑与兵主人燹的和谐统一。 更难得的是,炼此神兵所用材料脱离了以往束缚,白虎精魄与多宝灵血取自自身,人道之铜是大多数修士不屑一顾的凡物,唯那炼法虎骨勉强称得上珍贵,却在整个炼製过程中最不值一提。 比起炼器,此间种种,或可称为—— 炼道! ...... 第63章 归神莹尽敛於內 重溟手持虎魄,目光投向浩渺星空,前路依旧漫长,然心中已明了:炼器也好,炼形也罢,终究是炼心,是炼道。 山风过谷,万籟俱寂,唯有道心通明,如星月之光,朗照前路。 可当看到谷中一地的地肺炉残骸,却依旧忍不住面色一变,自责道: “此炉乃是师尊出借於我,我却將其损坏......” 虽说如今他已然窥见白光真人实力冰山一角,九转通明丹这样的丹药说送就送,大概率並非真的在意这只地肺炉,甚至“出借”本就暗含赠予之意,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他轻嘆一声,只好暂且將地肺炉的碎片收起,以待日后是否能尝试著修復一番。 正当他心绪流转之间,掌中虎魄刀忽然发出一声轻吟,刀身暗金与血红纹路微微发亮。 “好个通灵神兵!”重溟朗笑一声,心中阴霾尽扫,“便让你我试刃山河!” 心念动处,虎魄刀应声而起。 但见刀身迎风见长,瞬息化作三丈巨刃,最奇特的是,刀身虽巨,握在手中却轻重如意,仿佛与臂膀血脉相连。 此刀在炼製时未添神珍铁,故本体仅四十九斤,应了“地四生金,天九成之”的玄机,地四为金之生数,天九为金之成数,暗合造化盈亏之理,更与大衍之数“其用四十有九”相呼应,有推演兵势之能,隨著重溟心意流转,刀重竟可隨心而变,轻时如羽毛拂面,斩过流云不惊风,重时似泰山压顶,能劈开虚空生雷音。 这是如意神兵才有的特性。 “斩!” 重溟纵身而起,一道凝练的白光自刀锋迸发,正是白虎戮神光! 刀光未至,杀意先临! 原本暗藏的人道征伐之气,尽数化作天威,刀锋所过之处,虚空浮现细密纹路。 “嗤——” 巨刃斩入山体的瞬间,发出春雪遇阳的消融声。 山岩触到刀锋的剎那,竟从实体化作虚无,不是崩碎,而是彻底湮灭,更诡异的是,被刀气波及的草木並未倾倒,而是保持生长姿態凝固在原地,但內里脉络清晰可见,仿佛被瞬间封入永冻之境。 此乃西方七宿中的昴宿精义,引的“冬藏春生”之天道,斩的是躁动,存的是本源。 “天杀之意,並非单纯的绝灭,冬雪覆野,肃杀之下亦藏生机万千。收!” 重溟轻叱一声,戮神光如百川归海敛回刀身。 玄犾好奇地以爪轻触冰消后的岩石,幽瞳映出岩缝间滋生的莹莹苔蘚,肃杀过后,生机反而更加彭勃。 忽然一路小跑至主人身边,犬首轻蹭其手臂,看向虎魄刀的眼神闪过一丝惊悸。 “方才这一刀,我未曾动用体內法力,然纯粹的杀力已经在定海珠之上......” 重溟轻抚刀身,悬掛至腰间,一只手轻抚灵犬顶毛。 有这一刀防身,外加玄犾趋吉避凶的本领,此去百万里,当无碍耳。 ...... 日落西州。 谷中仍是古木苍鬱,流水淙淙,但悄然滋生的寒意却细笔淡漠,在石隙苔痕间勾勒出时序更迭的痕跡。 在这周而復始的天象之中,重溟静坐如磬,虎魄刀横於膝前。 至子夜时分,东方有紫气氤氳而来,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萎靡的白虎法相终於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藏天地之机,敛万物之华。” 重溟默念口诀,指尖结印,霎时间,周身光华尽散,气息归於平凡,膝上的虎魄刀黯淡下来,仿佛只是山野樵夫手中的寻常兵刃。 然而在这极致的“藏”中,灵台深处却別有一番天地,元胎道域如鸡子抱圆,正以缓慢而玄奥的节奏自行运转,胎息於封印中不断提纯、生发...... 玄犾安静地伏在一旁,幽瞳中闪过一丝疑惑,它歪头凝视主人良久,忽然耳尖轻颤,发现变化所在—— 眼睛。 性命者,精气神也。 此三宝寄託於天光之上,而天光最显於目,凡是修为有成的修士,眼光在外日月交辉。 以前的重溟,两眼神光琼琼,望之便知非俗流,如今却古井无波,只有修为远高於他的人亦或相面大家细细观察,才能察觉到其中的温润神采,这正是返璞归真之相,神莹尽敛於內。 此刻重溟终是领略到归藏的奥妙,仿佛与整座山谷共同呼吸,五感虽渐钝,灵台却如明镜高悬,露水化作耳目,岩脉是他的筋骨,地气是他的血脉。 即便最为寻常的草木枯荣,云捲云舒,也能从中窥见一丝脉络,一丝丝感悟沁入心底。 他仰首观星,西方奎宿正泛幽光。 “玄犾。” 一声轻唤,肩头微沉。 灵犬化作巴掌大小,绒团似的蹲坐其中,憨態可掬。 足下“追风”“逐电”二窍微亮,重溟身形已如清风拂过深谷,所过之处草木低伏却不见摇撼,流泉映月依旧无波。 此番《山君炼形图》变化,除却孕育出白虎戮神光这一门攻伐大术以外,其余诸般玄妙皆远超经卷记载,单说“日行三千里”的极致身法,如今至少都要翻上三番。 重溟立於月下,感受著体內奔腾不息的力量。 他全力催动身法,化作一道模糊流光,两侧景致飞逝,一瞥之间便掠过数座山峰,至第二日中午,竟直接翻越整座山脉,踏出大云境內。 重溟停下脚步,回首望向身后群山,抚摸肩头绒团: “此番多亏有你。” 玄犾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眼中同样满是心有余悸。 任谁也想不到,这山脉深处竟棲息著一尊大恐怖,彼时重溟正欲横跨一座幽谷,玄犾突然浑身绒毛炸起,死死咬住他衣领,通过諦听之力的共鸣,他得以看见山脉深处一幅骇人景象,一座山峰缓缓抬起,露出覆盖著青鳞的巨爪,爪尖撕裂云层。 恰有结丹境的金翅雕掠过天际,凌空一握,血羽还未飘落就被青鳞的主人吞噬殆尽...... 重溟当即將《归藏法》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瞬间敛如顽石,玄犾四爪扣紧他肩头,諦听血脉全力激发,掩去两人身上因果踪跡,多绕了三千里山路,这才躲过一劫。 此番若非灵犬提前示警,主僕二人怕已是凶多吉少…… 就在此时…… 玄犾忽然人立而起,小爪指向北方某处,耳廓急转——諦听血脉又捕捉到新的气机流动。 重溟神色一凛,將小傢伙拢入怀中。 “走!” ...... 第64章 神州大製造化通论 天际的烈阳缓缓沉入蜿蜒的风寂线,如同一枚熔金巨卵坠入苍茫云海,在沙漠上拖出长长的鎏金色阴影。 这一日。 重溟和玄犾途经抵达一片无垠沙海,热风卷著沙粒扑面而来。 他光著脚踩在滚烫砂砾上,如履平地,墨发未束冠冕,任由其隨风披散,在灼热气流中如旗幡翻飞,整个人立在那里,身形看似隨意,却暗合天地法度。 散发承天,是褪去礼法束缚,令天灵百会直应天光,便於感应星辰流转,髮丝拂动,实则在捕捉风中灵机,如天线垂落。 赤足履地,足底“追风”、“逐电”二窍暗合地脉走向,更直接感知大地律动,以身为度,丈量天地。 玄犾安静蹲坐其肩,幽瞳映出主人与天地共鸣的气韵,这一人一犬仿佛成了连接天地的活轴。 倏地,空气中毫无徵兆地盪开一抹锋锐之意。 重溟骤然停步,眯眼朝前看去,但见远方沙丘上,竟凭空出现数十道半透明的虚影,身披破旧甲冑,手持戈戟残影,身形在热浪中扭曲,宛如古战场阴兵风显形。 “那是何地?” 他侧首垂问肩头绒团。 玄犾耳尖倏然竖起,諦听神通运转到极致,不多时,一些散落在此方地界的记忆碎片和传闻,便透过血脉共鸣传来。 “西极有壑,风如龙泣,刃凝玄霜,仙骨触之即朽......” “『万刃泣风峡』,沙漠中的死亡绝域......” “十年一次『风寂期』,风刃暂歇三日,可冒险靠近......” “......” 有意思,这居然是一处天地奇观? 重溟饶有兴趣地向前打望。 天地奇观,又称天地玄奇,乃是天地法则剧烈变动后,歷经漫长岁月沉淀最终固化而成的特殊区域,是天地运行的“结节”或者“疤痕”,一些奇观或隨著时间的流逝消失,而一些奇观因为自身的特殊性亦或者外人干预,得以保留存世。 千霞坊市的那块巨大的丹霞壁,某种意义上也称得上天地奇观。 此时他正处於修炼《归藏法》的玄妙状態,一身法力尽数封禁,而好处就是,这种“无法”之境却让他前所未有地特地贴近天地本真。 无法,故能容万法。 “若能深入峡中......” 在归藏的状態下,亲身体悟那风刃蚀骨、龙泣摄魂的天地之威,绝对堪称一场可遇不可求的大造化。 重溟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他心念微动,轻声问道: “距下一次『风寂期』,还有多久?” 玄犾闭目聆听片刻,给出了答案。 “十天?”重溟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泛起一丝笑意,“竟如此凑巧?” 他暗自细算了一下行程,得益於白虎法相带来的身法飞跃,原本略显紧迫的时间,竟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如此,十天时间,他等得起。 “看来,我们需在此地盘桓些时日了,玄犾,找一处绿洲,静候风寂。” 它小爪指向西北方向。 重溟頷首,足下未动,便消失在原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片小小的绿洲映入眼帘,几株胡杨顽强挺立,一弯月牙泉清澈见底,映照著天光云影。 他於泉边一株最大的胡杨树下盘膝坐下,原本正伏在泉边饮水的耳廓狐,被这不速之客惊得浑身绒毛炸起。 重溟目光落下,並未显露丝毫威压,反而温言道: “借宝地一用。”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弹,一粒清灵丹缓缓滚至阔耳狐面前。 那耳廓狐鼻尖微动,警惕稍减,终是抵不住诱惑,小口衔起丹药,嗖地窜回灌木深处,只露出一双圆眼,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著这一人一犬。 一只开了智的沙狐,已入精怪一流,不过体內的法力还很微弱,甚至比不上当初的玄犾。 重溟微微一笑,不再多言,玄犾跃下肩头,乖巧地伏在一旁,他心念一转,温言道:“打开乾坤袋,取那几部旧典来。” 此刻重溟法力尽数封印,无法开启自身的乾坤袋,故而让玄犾代劳。 青光一闪,三本部头颇大,纸张泛黄却保存完厚的典籍轻巧落在沙地上。 修士们虽多用玉简存储功法经卷,因其灌输迅捷,但玉简有其限:一枚玉简通常仅能承受数次读取,其內蕴藏的灵机便会耗尽,补录颇费心神。 反观这些纸质典籍,虽显古朴笨重,却常翻常新,於温故知新別有妙处。 三本经卷分別为: 《神州大製造化通论》,“大制”二字取自“大制不割”,记载的是关乎根本、直指大道的炼器总纲。 《云篆真言》和《花鸟籙》则分別记载流转变化、聚散无形的云禁道文和蕴含生机灵韵的花鸟籙文。 后两者乃是当今寰宇神州炼器师最常用的几种“文字”,任何一名有志於炼器之道的修士,无不需要掌握多门道文,以求触类旁通。 道文与禁制,犹如凡间文字与文章,同样使用文字,在才华横溢的才子手中,可组合出意境深远的传世佳作,而在庸才笔下,或许只能堆砌成枯燥辞藻。 重溟以往炼宝,多依託《灵宝天书》所载法宝道意,用《云篆》、《花鸟》中相应的道文进行表达、组合,化成禁制,铸就法宝神通,並从中收穫感悟。 也正因为如此...... 即使连师尊白光真人都称呼他为此道天才,他却向来不敢自居。 重溟率先拿起那部最厚重的《神州大製造化通论》,开篇立意:“器者,道之形,是以大制不割,浑然而成,不违物性,不逆天和......” 归藏状態下,灵台澄明,再加上先前炼製虎魄的经歷,再观此篇,重溟对於“先悟物性,再合天理”的炼器真理一下子有了更深的体会。 他又取过《云篆》、《花鸟》这两本道文“字典”...... 这一看,却是令其眼前一亮。 以往他虽通晓这两部道文中每一个字符的释义,並能如臂使指般嫻熟运用於炼器之中。 然而此刻,在亲身跋涉无数里山河,感悟过此一路天地所蕴藏的诸般法则之后,他再度审视这些早已烂熟於心的道文,竟生出了截然不同的体悟...... 第65章 我心引动天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重溟心中涌起一阵明悟的狂潮。 过去的他,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书法家,能完美临摹名帖,笔法结构无可挑剔,却未曾真正走进创造者挥毫时的心境。 然而今朝。 他跋涉千山万水,阅读了“天地”这部无字巨典,相当於重走了一遍当时创造者的来时路,自然有了新的体悟,这並非简单的“学会”,而是更深层次的“懂得”。 此间感悟,恰合山水三重境: 昔日初涉此道,看山是山,只解其形,解其表意,循规蹈矩,奉经典为圭臬。 后有所成,能拆解变化,看山不是山,眼中所见已是大道的拆解和重组,重在技法精妙。 而今歷经山河归来,灵台洗炼,豁然开朗,方至看山还是山的境界,山依旧是山,却已內蕴万千,在他眼中,每一个道文都鲜活起来,对天地间对应的法则共鸣交响,运用时,不再是“我”在“驱动道文”,而是“我心”引动“天心”,自然流转,浑然天成,正应了《神州大製造化通论》中所提到的“大制不割”之意。 重溟指尖无意识在地上虚划著名,一缕云籙、一个道文自然流转,竟引动周遭微风轻旋,胡杨叶沙沙作响。 趴伏在地的玄犾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它未感法力波动,此象从何而生? “或许我可以自创一套道文?” 重溟手中动作微顿,此念如野火燎原,既已决定以灵宝为道,又岂能局限於在他人的道內? “嗷?” 玄犾似乎感知到他心潮澎湃,小爪扒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重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创文势在必行,却不是现在,这便如同凡人尚未学会跑跳,便妄想御风飞行,《花鸟》与《云篆》能成为流传最广的道文,在於其普適性与相对平缓的修习门槛,可即便拋开这点,他也创不出同等阶的道文,更遑论这世上定然还存有更为玄奥、更贴近本源的道文传承...... “路要一步步走,道需一层层悟。” 他轻抚书页目光沉静,更加正確的做法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先行继承之事,再图超越。 绿洲风息渐缓,重溟心神归一,再浸道文玄妙。 ...... 转眼间,十日已过。 沙海尽头,那终日呼啸嘶鸣的“万刃泣风峡”,竟真如传闻所言,渐渐沉寂下来。 重溟长身而起,將三卷典籍收回玄犾颈间的乾坤袋,与那只悄悄从灌木丛中探出脑袋的耳廓狐对视一眼,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走吧。” 玄犾化作绒团跃上其肩头,幽瞳警惕地望向那片死寂的峡谷。 甫一入峡,重溟便觉周身一沉。 无数道沉寂的锋锐之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虽未化作风刃主动攻击,却如同万千把出鞘的神兵,散发著毁灭的气息。 寻常修士在此,只怕顷刻间便会道心失守,被这股恐怖的“势”压得神魂溃散,然而重溟却主动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身旁光滑如镜的岩壁。 他闭上双眼,全力感知著这份力量,脑中顿时浮现出《云篆》中那些代表“流变”、“锋锐”、“撕裂”的道文...... 时间在此地仿佛失去了意义。 他沉浸在这种与本源法则直接对话的玄妙状態中,周身气息愈发內敛,几乎与这片死寂的峡谷融为一体。 突然! 肩头的玄犾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啸! 重溟猛然睁开双眼,只见峡谷深处,那原本死寂的黑暗之中,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点点幽芒,那並非风刃,而是无数半透明的、手持残破兵刃的虚影。 三日“风寂期”已过…… 重溟大惊,慌不择路运其脚下玄窍,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裹挟著肩头的玄犾,沿著来路疯狂倒射而出。 “嗤啦——!” 一道风刃几乎是擦著他的后背掠过,將道袍撕裂开一道口子,冰冷的杀意刺得他神魂俱震,千钧一髮之际,终於衝出了峡谷入口。 就在他踏出峡谷的剎那,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整片峡谷都活了过来,万刃齐鸣,龙泣再响。 重溟踉蹌几步,在沙地上站稳,回头望去,那片天地已被青黑色的风旋与幽蓝的魂影彻底笼罩,恢復了往日绝域景象。 他愣了片刻,隨即,竟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罢,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恢復平静,转而一脸郑重地看向肩头依旧有些瑟瑟发抖的玄犾: “像这样的地方,还有吗?” 玄犾歪了歪小脑袋,喉间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小爪抬起,指向了东北方向的遥远天际。 重溟顺著那方向看去,灵犬諦听神通悄然展开,天际尽头,隱约有一抹赤红流光如血般浸染云层。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事发突然,我们可能要改变一下原有的计划了......” ...... 眨眼间。 距离这一甲子承道大会举办之期的惊蛰之日,悄然逼近。 万法派所在的云梦大泽深处,已是另一番洞天景象,万里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灵雾氤氳如纱將无数仙岛楼阁半掩於朦朧之中...... 云涛雾海之间,时有仙鹤衔书、灵龟负图穿梭其间,时有弟子乘云驾雾,或御剑光,或骑异兽,往来於各岛之间,气息沉凝,道韵自然。 穿过灵雾,犹如拨云见日。 中央主岛形如巨鰲伏波,其上殿宇巍峨,飞檐斗拱皆按周天星斗排列,主岛西北隅,黑铁色的险峰拔泽而起,如巨剑刺天,峰顶终年环绕著紫电雷云,隱隱传来金铁交击之声。 本次大会的主办方,万法派四部之一的斗部,其总坛天诛院便坐落於此,俯瞰著浩渺云梦泽,静待八方来客。 “终於摆脱那只猴子了。” 一声带著沙哑倦意的低语,打破了仙境的和谐,云海边际,一道身影踏波而来,只看他腰间长刀卷刃,肩头蹲著个毛茸茸的黑团,衣袂沾染风尘,与仙气繚绕的景象格格不入,倒像是从某个荒僻绝地匆匆赶至。 ...... 第66章 斩龙立道 “道友。” 重溟刚靠近此方地界,尚未看清周遭形势时,一名身穿紫綬云纹道袍的高个年轻道士驾著一抹祥云,悄然落在他身前。 道士目光在他身上那柄卷刃长刀和肩头玄犾上停留了一瞬,稽首一礼: “贫道邓元,奉斗部元君法旨,在此迎候各方与会道友。请问道友尊號?仙乡何处?还请出示法帖,以便贫道引路,安排歇脚下榻之所。” 重溟连忙施以回礼:“贫道重溟,乃是......” 他刚想道明万法派身份,却又想到师尊白光真人给过自己一份请柬,吩咐他抵达后出示此物即可。 他垂眸示意肩头灵犬。 玄犾当即会意,小爪在脖上乾坤袋一抹,一道紫金流光闪过。 那道士原本面色平静,待目光落在那法帖上时,面色骤然一变,隨即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竟后退半步,整理衣冠,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隆重的大礼。 重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怔,下意识侧身避让:“道友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待到问明缘由,对方这才解释道: “道友莫非不知?此次承道大会发出去的法帖分为三等,寻常宗门精英和散修高人,只得『青玉帖』,各派长老、一方巨擘,方得『金章帖』,而道友手中这份『紫气东来帖』,规格最高,非九大玄门的同道,或於仙途有巨大成就的不世高人,未得元君亲自首肯者绝不能得授,凡持此帖者,一切待遇皆按最高规格,贫道方才所为,已是大大失礼了,还请道友恕罪。” 重溟闻言下意识一怔,看向手中法帖。 邓元见之生疑,仔仔细细地打量面前这位年轻道人,確是生的仙姿毓秀,周身看不出法力流转,许是在修行什么特殊法门,可观其反应,竟似不识这“紫气东来帖”的份量? “道友请看。” 道人拂袖,指尖虚点向那紫气流转的法帖,灵光流转间,卷面上悄然浮现四道玄奥图纹,彼此气机交织,浑然一体。 重溟凝神望去,帖上一柄雷纹暗蕴的古朴长剑、一尊踏云俯首的獬豸像、一卷空白的无字玉书,以及一尊形如肉芝的灵物虚影在氤氳紫气中缓缓流转,彼此气机交融。 “此乃四象共尊印,”邓元含笑道,“唯『紫气东来帖』方能同时持有四部真意,『青玉帖』和『金章帖』只得其一二。” 重溟微微頷首,神色坦然:“却是让道友见笑,贫道確实不知其中奥妙,此帖乃是临行时,师尊所赠。” 他语气平和,心中却泛起嘀咕,此帖不过是当初他和重云出隱元府时师尊白光真人隨手赠予,言语中不甚在意,竟有如此大来头? 邓元闻之恍然,眼底最后一丝疑意就此消散,他摇头苦笑: “尊师还真是......高人心性。” 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词句,“寻常修士若得授此帖,必珍若性命,日夜参详其中真意,而尊师竟能如此……如此云淡风轻地赠予门下,且不作一语点拨,任由道友自行体悟,这般『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洒脱,非真正得道高人不能为也。” 重溟听出对方话语中的找补之意,心中不免尷尬。 “道友手持紫气东来帖,本当以九龙云輦相迎,方合规制。”邓元面露歉意,拱手一礼,“只是贫道职司寻常接待,未掌那般仪驾,方才已传讯上峰,片刻即有专人前来迎候。只好暂请道友屈尊,在此稍作等候。” 此时重溟还不知晓自己这“紫帖”意味著什么,心中正持观望之意,便婉拒道: “邓道友不必如此兴师动眾,若不麻烦,不若先领我进万法派四处看看,也好让我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邓元闻言沉吟片刻,见重溟態度诚恳,不似客套,便点了点头:“也好,道友持紫帖,本就可自由通行诸岛,既然道友有意,贫道便先行引路。” 只见他袖袍一甩,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旋转著落至半空,迎风便长,化作一艘九丈长的玉舟,舟身云雾繚绕,雕樑画栋,船首立著一座精巧的亭台,檐角悬掛著清脆的风铃,隨风叮咚作响,灵韵非凡。 “请。” 两人移步至玉舟亭上,相对而坐。 邓元取出一套青玉茶具,为重溟斟上一杯灵茶,指著下方星罗棋布的岛屿,娓娓道来: “道友请看,这云梦泽本是神州內陆第一巨泽,烟波浩渺,无边无际,当年我派祖师云游至此,见此地水元充沛,又可恨那云梦龙王性情暴戾,兴风作浪,致使周遭生灵涂炭,遂与之大战九天九夜,將其斩於天诛剑下,而后以无上神通,將泽国之水元尽数匯聚於中央,化作云海,周边水退陆现,这才有了今日这些可供凡人休养生息的沃土。” 飞舟略过一座形如龙脊的山脉,邓元示意道:“那便是昔日龙王陨落之地,龙骨化山,越过山脉,便到了我万法派地界了。” 斩龙立道,调理阴阳,好大的气魄! 重溟心中暗嘆。 邓元含笑执壶续茶:“道友且看,前方云深之处,便是我万法派立道之基。” 俯仰之间,但见龙脊山巔云霞骤开,飞舟穿过一道水幕,眼前竟出现无数琉璃般的浮岛悬於天穹,各岛以虹桥相连,拱卫著中央形如巨鰲伏波的主岛。 重溟眼中震撼未消,玉舟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仙磬之声,空灵剔透,盪开层层云靄。 两人齐齐回首,但见一艘遮天巨舰破开云海缓缓驶来,船体绵延千丈,通体呈玄青色,如截取一段夜空熔铸而成,仙舟前方,四名捧器玉女手持鸞笙龙笛,唤出百鸟蛟龙绕舟而行,两侧另有十二对霓裳仙娥踏云隨行,素手轻扬间不断向空中拋洒星屑琼花,船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数百名北斗道袍的修士各持星幡、玉衡、璣衡等法器,气息连成一片...... 此间排场,当真令人心惊! “是九皇宗的『摇光仙舫』。” 邓元望见船首北斗星图,肃然低语,他略一沉吟,自袖中取出一枚紫檀木符,指尖灵光一点,木符化作流光没入云海。 片刻后,一道七彩虹桥自云海横跨而来,与玉舟航路相接,巨舰缓缓减速,与这小小玉舟齐头並进,仙音如流水般环绕双舟。 ...... 仙舫顶层。 观星阁內。 玉衡轻转,白髮老道忽然动作一滯,发出一声轻咦。 手持拂尘的星冠道人侧目问道:“悬衡子?” 老道眼底泛起复杂难明的惊嘆。 星冠道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望见那玉舟上的年轻道人,眼底精光一闪: “可要请那位小道友过来一敘?” 悬衡子却缓缓摇头:“时机未到。” 话音落下,这位与重溟有过一面之言的高修垂下眼帘继续推演星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嘴角却多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星冠道人眉头一皱,玉衡一脉各个擅长天机推演之道,只是这说话说一半的毛病,著实令人討厌。 ...... 第67章 万法皆相 玉舟上,重溟察觉到摇光仙舫甲板上北斗修士们投来的审视之意,心中无奈,知晓此间必是邓元的手笔。 那道士见状解释道:“道友莫怪,九皇宗此番持的亦是紫帖,凡持此帖者,不论宗门出身,皆为上宾,礼遇等同。”他目光扫过舫上修士,“他们不过是见道友面生,却能持与仙舫並行,心生探究罢了。” 言语间,云海深处忽闻九霄龙吟,但见九条金龙拉著一架琉璃云輦破开云层,邓元起身一礼,语气愈发恭敬:“宗门迎宾仪驾已至。道友,请登輦。” 这九龙云撵,竟真教真龙拉车? 重溟望之大惊,只是当他踏上云輦,凑近一看顿时恍然,这九龙虽栩栩如生,却並无生灵气息,反而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法宝道韵。 “道友慧眼。”邓元见他神色,含笑解释道,“这九龙显化,既是仪仗,亦是护法,实则是一件攻防一体的法宝。” 云輦缓缓启动,九条金龙长吟一声,重溟最后望了一眼那並行的摇光仙舫,舫顶窗內,一位白髮老道正看著他,眸中含笑,似有深意。 悬衡子,他也来了? 重溟认出这位当初在凡间拜访王府的九皇道人。 ...... 邓元驾驶玉舟为九龙云撵领路,霞光流转间,已来到一座靠近中央主岛的云岛之上。 却见此处云霞格外绚烂,岛上宫宇连绵,无数身穿霓裳的仙娥手持玉盘、花篮在廊桥楼阁间翩然往来,见云撵靠近,纷纷停下脚步,敛衽行礼。 “此乃玉枢岛,”邓元停下玉舟,向云撵上的重溟拱手道,“专为紫帖尊客准备的下榻之所,院中各有静室、丹房、演道场,一应俱全,若有需要,可隨时吩咐宫中侍者。” 重溟走下云撵,一名身穿星纹宫装、头戴玉步摇的女修迎上前来,身后跟著两列手捧香炉、玉如意的仙娥,她对著重溟盈盈一拜:“玉璇,奉元君法旨在此迎候尊客,別院已洒扫完毕,静候尊驾。” 重溟还礼间,一旁邓元主动提出道別: “道友,贫道还有职司在身,不便久留。距离承道大会尚有时日,还请道友暂在玉枢岛安顿,若有任何需求,玉璇道友皆可代为安排。” 说罢,邓元驾起玉舟,化作一道青虹没入云海。 “尊客请隨我来。” 玉璇引著重溟跨过九转迴廊。 待来到主殿后,施礼退下。 重溟独自落座在殿中心的云锦蒲团上,环顾四周,殿柱雕龙画凤,穹顶镶嵌夜明珠宛如周天星斗,又想起这一路沿途所见风光,瑶草琪花竞放,灵泉叮咚作响,演道场上剑气隱现,丹房中紫烟升起,这玉枢岛,儼然一副云中仙境的模样。 脑中不由联想起隱元洞中那简陋的陈设,心中竟莫名升出怪异之感,对师尊白光真人的身份愈发好奇。 那般人物,为何会甘居陋室?自己也曾当面询问,真人却只笑而不语,讳莫如深......其中真意,著实令人抓心挠肝。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重溟挥散杂念,心神沉入灵台方寸,暗自斟酌:是否此刻解开“归藏”之態?大会在即,终是需要恢復修为。 他指尖无意识敲击膝头,竟不自觉忘却了时间,沉睡过去...... “怎么回事?” 重溟忽然一哆嗦,神魂震颤,愕然低头,竟看见又一个自己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而他却成了一抹虚影,轻飘飘立在殿中。 恰在此时,一股若有若无的召唤之意,如丝如缕,从殿外传来,他犹豫片刻,虚幻的身影不由自主向外飘去。 途径殿外廊下,玉璇女修正垂手侍立,对从她面前掠过的神魂竟浑然不觉。 这女修是炼法境界,不过瞧其地位,似乎又比不上之前的邓元,却是不知道为何…… 重溟的神魂循著那召唤,飘飘荡荡,越过瑶台琼阁,穿过灵泉花海,竟来到岛屿边缘一处荒僻山下,月光淒淒,照见山脚下一块青萝垂下的石碑,上面刻著三个大字—— 隱元洞。 少顷间,只听“呀”的一声轻响,洞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个眼圈黢黑的年轻道士。 “重云?!” “师兄,快进来吧,你现在禁不得风,师尊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重云揉了揉眼圈,指了指重溟虚幻的魂体。 重溟满腹疑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著进了洞,洞內依旧是熟悉的陈设:石桌石凳,一汪灵泉汩汩氤氳著淡淡白雾。 绕过前庭来到主静室,但见白光真人端坐檯上,目光如电,静静注视著他。 “师尊。” 重溟躬身一揖,心底疑惑重重。 白光真人微微頷首,袖袍轻拂,一道温和的力量托起重溟的神魂: “可是在疑惑,为何要用此等方式召你前来?” 重溟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真人拂尘搭在臂弯上,指著重溟头顶一道若隱若现的白光: “此时解开归藏,铸就道基的把握有多大?” 重溟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当有八成。” 稳了稳了! 重云两眼一瞪,黑眼圈更加明显,以师兄的性格,说是八成,换算成常人,起码也是九成八。 白光真人却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既然如此,便让为师为你补完剩下两成。” 却看他袖袍一卷,將重溟的神魂捲入其中,重溟只觉得天旋地转,周遭景象如水纹盪开,透过袖口的缝隙望去,竟已置身一座巍峨大殿中。 殿中云气繚绕,一名鹤髮童顏的老道正盘坐於中央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渊深似海,竟比白光真人还要莫测几分。 那老道缓缓睁开双眼,看了一眼白光真人,目光在对方袖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便復又闔目,仿佛入定去了。 真人也不多言,携著袖袍中的重溟神魂绕过中央老道,直往后殿行去,但见后殿门楣上悬著一块古木匾额,上书四个古篆道文: 万法皆相。 白光真人將重溟神魂放出,解释道: “此地乃是玉京殿,万法皆相,终归同源,悟吧,能悟多少悟多少。” 重溟回过神来,目光被殿台上那捲巨大的无字玉书所吸引,他见过这本书的形象…… 就在那捲“紫气东来帖”上。 ...... 第68章 二十四节气谷 万法源头? 重溟心下一凛,不自觉被其所吸引,无字玉书映照出山河星辰之影,逐渐与他头顶天光道韵交融。 再睁眼时,眼眸深处神光湛然,天光凝实圆融无瑕,他回过头深揖一礼: “多谢师尊!” 白光真人微微頷首,取出一只琉璃盏,內中盛放著半盏清炁: “你此番悟道,外界已过去十日,距离法会开启仅剩不到旬半,玉枢岛上有一谷,名为四时,谷外一天,谷內一月,携这半爵灵真入谷,可助你彻底夯实道基。” 重溟双手接过琉璃盏,只觉得盏中清炁看似縹緲,却重若千钧。 真人拂尘轻摆,一道灵光没入重溟眉心:“此乃四时谷方位,去吧,待谷中十月期满,再出关赴会。” 重溟再拜谢师,真人將其神魂捲入袖中,直接將他送回到玉枢主殿中。 殿內,他的肉身依旧端坐在云锦蒲团上,双目轻闔,呼吸匀长。 神魂归位的剎那,周身道韵微微一凝,隨即恢復平静,对於修士来说,一次闭关十天半个月实属正常,殿外值守的玉璇女修並未发现殿內之人曾“离开”过,她依旧双手侍立,只当这位贵客仍在静修之中。 “你都听到了?” 重溟手持琉璃盏,盏中清炁流转,映得他眼中的神光几近压制不住。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玄犾从肩头跳落,蹲坐在蒲团前,歪著脑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它只听到主人神魂离体进入隱元洞,后续便一概不知。 重溟略一沉吟,叫来殿外守候的女修,玉璇应声而入,仪態端庄: “尊客有何吩咐?” “玉璇道友,你可知晓玉京殿是什么地方?” 重溟问道。 玉璇微微一愣,垂手应道:“回尊客,玉京殿乃法部重地,看守收录天下万法的《万法天书》,乃是万法派立道之基。” 她悄悄抬眼,瞥见重溟手中那半盏灵真,眼底闪过一丝艷羡,又急忙低头掩饰。 “法部?” 重溟眉头微挑。 玉璇见状,心知这位贵客恐怕对宗门架构不甚了解,便细心解释道: “万法派內设四部共治,斗部掌征伐,总坛在天诛院;法部司传承,镇守玉京殿;律部主刑律,坐镇獬豸阁;太岁部理庶务,执掌司舍监。”她声音渐低,“掌门常年闭关,如今宗门大小事务,实则由四部共商共决,每届承道法会,便是四部轮流主办。” “玉璇道友不是万法弟子?” 重溟却是听出面前女修言外之意,手中动作一顿。 后者神情黯然:“只有修得《万法天书》认可之道基,方有资格列入门墙,玉璇......资质愚钝,未得大道垂青,只能在司舍监领个虚职,为上宗打理些迎送往来的琐事。” 重溟默然,先前刚到万法派之时,见那些仙娥皆气息清正,本以为俱是宗內弟子,却不曾想中间还有这一层內外之別,这门槛著实令人心惊。 想来也是...... 若真是万法弟子,又怎么会屈尊做这种伺候人的事情,再不济也当和那邓元道士一般,领个迎宾引路的职司,好歹能接触各派高人,积累些人脉见识。 待玉璇退下后,重溟思绪翻涌。 白光真人曾言,要入万法派的门墙,须择一门无人修成的传承立下道基,《真一纳元胎息谱》不在万法派认可范围內,如今结合玉璇所说,这认可,当是天书认可才是,那么入门之后,弟子之间的地位高低如何区分,仅依靠所修道承的玄奥? 恐怕不尽然,关键当落在这四部之上,只是这样一来,又引出先前那个问题,师尊究竟是何身份,竟能带著自己直接去参悟万法天书? 沉思无果,重溟索性不再纠结。 来到殿外后,与玉璇说道自己要独自在这岛上逛一逛,便一路来到四时谷。 此谷位於玉枢岛上极北的荒僻处,人跡罕至,重溟刚到此地的时候,险些以为是白光真人搞错了,直到进入谷內,方察觉出其中玄奥。 “这是......” 甫一入谷,尾閭处传来暖意。 原本荒芜的景象在眼前变幻,左一步桃李芳菲,右一步稻香阵阵,重溟每踏进一片区域,便能感受到身体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他凝神內视,但觉脊柱二十四节与谷中节气隱隱共鸣。 “一步一节气,十步过四季。” 重溟当即环绕著谷中走了一圈,以二十四节逐一感应,感受此方天地时序的变化,终是悟出端倪。 隨即找到一处青石之上,盘膝坐下,此区域乃正好对应冬至,合敛藏之道,三丈內时光流速最为缓慢,外界一日,此处堪比旬月,唯一不足的是灵机稀薄,如寒冬蛰伏,寻常修士绝难在此修行。 他令玄犾取出琉璃盏,半爵灵真自盏中升腾而起...... 重溟当即解开《归藏法》,下一秒,无边的感悟自灵台爆炸开来,一道青光自他天灵冲天而起,破开谷中云靄,直上九霄。 正是《胎息谱》终所记载的另一神通——造化玄光,此光非杀伐之术,而是蕴藏“照见本源、点化灵机”的创生之妙。 隱元洞中。 几乎同一时刻,白光真人袖中拂尘无声一扫,远在四时谷中的冲天青光、万物化生之异象瞬间被抹去,他目光落回座下另一名弟子重云身上,答道: “法会过后,你便申请加入天诛院罢。” “为何不是獬豸阁?” 重云抬起头,惊讶问道。 “你修《常觉明心剑典》剑心澄明,獬豸阁律令如山,循规蹈矩的道路反而会约束於你,唯有於天诛院中经歷生死搏杀方能磨出剑中真意,剑道,终究离不开杀伐二字。” 白光真人淡淡回答道。 “弟子......明白了!” 重云深吸一口气,眼神坚毅。 ...... 春雷惊百虫,万物始发生。 转眼间,惊蛰之日逼近,这一日,邓元驾玉舟再临玉枢岛,云履轻点落地,朝著殿外女修躬身一礼: “玉璇道友,法会將开,贫道特来邀请重溟道友参会。” 玉璇施以还礼,看向迴廊尽头的偏殿,但见殿顶紫烟氤氳,烟中隱现宝光流转,她歉然道: “道友来得不凑巧,尊客正在炼器,可否在此处稍等片刻?” 邓元略一迟疑,想到重溟毕竟是紫帖尊客,现在法会还未正式开始,却是不好催促。 “既然如此,”他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玉璇,“待尊客出关,烦请转交此符,持符可直入天诛院观礼台,贫道尚有职司在身,便先行一步。” ...... 第69章 星霜六万年 一日后。 伏波主岛,天诛峰顶。 万丈黑铁巨峰刺破云海,然而今日峰顶却非昨日模样,整座山峰被一层流动的光晕笼罩,光晕中隱约可见刀剑虚影交击,肃杀之气令云海退避三尺。 只见元君立於峰巔,玄金袍袖翻卷如云,指尖迸出金雷,雷光所过之处,虚空如布帛般撕裂,横出一道横贯天地的血色裂隙,裂隙中隱约可见一处无边无际的战场。 里面便是本次法会真正的会场—— 天诛法界。 “开!” 元君淡淡一字,裂隙骤然扩大,將整座天诛峰吞没。 下一瞬,所有与会者均已置身法界之內,此间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天空是血红色的,无数断裂的锁链至天穹之上垂落,大地由黑红两色晶石铺就。 界內並无亭台楼阁,无数巨剑倒插在地,形成一道道剑格,剑格天然形成观礼平台,按法帖品阶分作三层: 下层,青铁巨剑,剑格平阔,密密麻麻如林海;中层,玄铜巨剑,隱现符文,金章帖宾客端坐其中;到了上层,便只剩十九之数,剑格高悬天际,几乎触及法界天穹,宛如十九轮明月,唯持“紫气东来帖”者,方可登临此位。 上层剑格尚空其七,唯九皇宗、南华剑宗、神霄派等几家道门有人端坐,俯视整个法界。 中央处。 一座由万千兵器残骸熔铸成的巨大祭坛巍然矗立,坛上悬浮著五张座椅,皆由龙骨盘绕而成,龙首为靠,龙爪为扶,龙目中燃烧著血色火焰。 天诛元君踞坐左首,主位与次席空悬,右侧依次坐著鹤髮童顏的清癯道人与腰悬朱红葫芦的中年道人。 恰逢春雷炸响,界外电光如龙蛇游走,元君缓缓起身,整个天诛法界骤然寂静,她声如古磬,句句清晰: “吾派自祖师云梦泽斩龙立道,星霜六万载,共计十七位掌教薪火相传,收残卷於烽火,续道统於危时,方有今日万法归流之象,十三代掌教始立承道法会,甲子一期,至今百二十届,诸君既至,当以道心印证真法,此番法会,不独为考校各脉传承,更为天下修士辟一条问道路……” 元君目视台下万千修士,语气转厉:“然未至真君境,谈玄论道不过镜花水月。我斗部举办法会,向来只信手中神通!“ 话音未落,她掌中骤然现出一柄血色令旗,旗面展动间,围绕著剑台观席,三重法台依次升起: “今设三关斗法台,对应筑基、炼法、金丹三境,三关榜首,赐太素玄真炁一缕,许入吾派玉京殿,观摩万法天书。”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太素者,质之始也,乃是万物质性最初凝聚之態,太素玄真炁,便是自混沌时期太素之境留存下来的本源之气,在如今神州寰宇,此炁已然绝跡,只能由元神真君前往混沌深处採集,其对於修士修行有著难以估量的助益。 最为直接的例子便是,若有修士能以此炁行地道筑基之法,虽依然无法如天道筑基那般“明心见性,照见真我”,但其铸就的道基之雄厚,却能凌驾於绝大多数天道筑基者之上,堪称“以力证道”的典范。 然而更令人心驰神往的,是那观摩《万法天书》的机会,此书收录了古往今来、天地间一切有资格被称为“道”的传承法理,能入天书者,皆是在某一条道路上臻至绝巔的妙法,其中任意一门流落外界,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成为一个大型仙门的镇派传承。 …… 九皇宗剑台上。 星冠道人目光灼灼:“怪不得那么多宗门前辈都说,万法斗部主办的法会向来最为慷慨,那太素玄真炁暂且不谈,万法天书这等立道之基,居然也捨得开放给外人观摩?” 悬衡子摇了摇头:“天书和天诛剑都是初代万法祖师所留,玄妙便在於其本身便在不断吸纳、演化万法,让当世俊杰观摩,或是它验证大道的一种方式,以其浩瀚程度,一次观摩,又能窥得几分真髓?这分明是以堂皇大势,驱策天下英杰为其演道。” 星冠道人眼中闪过明悟,却又頷首道:“道理你我都懂,然则到了金丹后,想再近一步难如登天,若能一观天书,触类旁通,未来元神大道,便多一分指望,无论如何,这次机会,我却是要爭上一爭的。” 所以才说是阳谋啊! 悬衡子目光扫过下方如林剑格,看著万千修士眼中皆燃著炽热光芒,心中暗嘆。 不过他也没资格说这话,莫说这万法派了,九大道门,哪家行事不是带著绝对俯视的霸道? 大道爭锋,一贯如此罢。 他见对方斗志昂扬,终是忍不住提点:“你要爭便爭,只是小心一人......” 话未说完,祭坛上骤起变化。 天诛元君玄袖翻卷,血色令旗迎风而展:“筑基、炼法二台,即刻启阵!” 两台轰然震动,台下出现无数道光门,元君声彻九霄:“筑基台设十二轮混战,每轮混战只余最后一人,晋级!炼法台设十座擂主位,守擂不败者,晋级!” “待两方皆决出胜者,再行终极对决。” “诸君,请入台吧。” 话音落下,法界內无数狂热修士,迫不及待跃入光门之內。 进入筑基法台的修士,顷刻间便陷入混战,法器碰撞声、怒吼声不绝於耳,各色灵光在台上爆裂开来,上演著惨烈的廝杀。 炼法台內,景象却又不尽相同,十座高台占据法台各个方位,台上符文明灭,最先闯入的修士多是一步踏上擂主位,然而往往不过片刻,便被后来者以更精妙的道法轰下台去,有坤道刚以七星阵护住擂台,转眼间就被一道玄阴雷法破去防御...... 即便是一名出自九大道门之一道化宗的大汉,显化出玄武法相稳坐中央,也撑不到半炷香,被一股无形剑气压得倒飞出去。 擂主更替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 作为隱宗中几大执牛耳者,红尘道亦被分到了最高的十九座剑台之上。 红綾真人一袭緋衣,斜倚在玉座上俯瞰台下乱象,她忽然侧首,对侍立身后的道人说道: “章卿,你也去。” “???”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章卿忽然抬起头,面露茫然。 ...... 第70章 黄庭內景七神剑章 章卿闻言一怔:“师伯,我道修行重在观红尘万象,修心悟道,何必参与此竞爭......” “正要你在爭锋处观红尘。”红綾真人朱唇扬起,美艷得不可方物,看得周围人一呆,“且去看清,那些人在机缘诱惑下,露出的万千本相,或比静观红尘......有趣得多。”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听闻万法这一代的天诛元君手段强横,力压法部天师和太岁部值年,有她坐镇,你儘管全力施为,不必顾虑安危......” 章卿垂首应诺,心中喟然长嘆。 本想著回道內躲个清静,等那个重溟道人走了再回应元府修行,没曾想临到了被红綾真人抓了壮丁来参加这什么承道法会,还要上擂台去和人打生打死...... 苦也! 碍於宗內前辈命令,章卿不得不硬著头皮踏入光门,进入到炼法台上。 见他上台,红綾真人目光却以飘向天穹上祭坛方向,眸中闪过深思,万法派此次破天荒地对外开放天书,莫非正如道主所言,暗藏某种玄机?难不成道主想借天书之力,完善道內传承短板? 这边,章卿甫一落脚,便倒吸一口气凉气,台上局面远比想像中要混乱,十座擂台擂主如走马观花一样,几乎每分每秒都在进行易主,最令人心惊的是,光门仍在不断吞吐流光,各路修士前赴后继涌入台上。 这些能接到万法帖的,哪个不是名门之后、天骄之辈?未来未尝不能再进一步,结丹成真,到了这里却跟凡间战场上的卒子似的...... 章卿苦笑摇头,正欲寻个僻静角落观察局势,却发现场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同他想法一样的修士 他只得退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区域,刚站稳脚跟,调侃声扑面而来: “哟,又来了一位道友?”一个摇著青色摺扇的青年修士笑道,“怎地不上台展露神通?” “嘿!你这没眼力见的,看不出这是红尘道的道友吗?怎地嘴上也不积点德?” 声旁负剑的玄衣男子嗔怪道,他是个眼尖的,从章卿这一袭红色道袍打扮瞧出几分端倪。 寻常修士多偏好青、白、蓝、玄等素净色调,取道法自然之意,唯有西北某些魔道才喜用血红之色,此人定然不是魔道之流,否则怎能收到九大道门的法帖,整座天诛法界,也唯有十九剑台上的红尘道修士喜欢身著红色道袍…… “原来如此......”摺扇青年连忙赔礼,“是在下唐突了。” 章卿顺势还礼:“道兄言重了,贫道向来不喜与人爭斗,此次上台也是奉师长之命,不知诸位道兄在这观战多时,可有什么建议教我?” 见此人身为大派嫡传却毫无架子,和自己等人平辈论交,说话又如此好听,几名修士也是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一直沉默的黄杉修士突然插话:“道兄想来也是看出此间规则了,咱这炼法台虽然比不上下面的筑基台那般混乱,不过要想在这么多同道的压力下守住一炷香的时间,却也不那么容易,除了考验自身神通,眼力见也是相当重要。” 章卿默然点了点头。 此间谁没几分压箱底的本事,其中不乏九大道门、各大隱宗同道,谁又能断言稳操胜券,纵是道化宗那般祭出玄武法相,稳如磐石的防御,不也难逃落败之局。 最稳妥之法,便是静待良机。 越往后出手,优势越大,擂主歷经数轮苦战,法力耗损不说,其招式路数也已显露七八,此时针对性出手,自然占儘先机。 可问题就在於眼力方面,擂主究竟是强弩之末,还是故意示弱,一旦你满怀信心登台,却发现对方状態远非想像中那般不堪,反倒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咦~” 章卿漫不经心想著,目光却忽然停在法台东面的甲字擂台上。 那人...... 章卿眼神倏地凝重起来,周遭修士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但见一名一身紫紶的女子静立擂台中央,袍服顏色宛如黎明天幕,衣料上暗绣黄庭云纹,其人身材挺拔,墨玉般的长髮仅用一根简单的紫玉竹节簪松松挽起,几缕髮丝垂落颈侧。 她並未结印施法,只垂目调息,周身百窍却似与天地同频共振,最奇的是眉心一点硃砂印,细看下竟似有尊微小元神端坐其中修炼。 恰好此时,有一名挑战者上台,她轻抬素手虚按,对方连人带剑直接飞了出去,自始至终,足下未移动半寸。 “道友可是认得此人?” 黄杉修士神情一动,开口问道。 章卿眉头深锁,微微摇头: “素未谋面。但观其气象,当是黄庭宗高徒,那眉间的元神,应当就是她修出的中宫黄庭,本命元婴......” 黄庭宗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章卿喃喃低语,心中震撼。 眾修士闻之,眼前顿时一亮,当即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章卿只好解释道: “诸位当知,九大道门中,道化宗向来以炼形之法闻名,讲究开闢玄窍,炼形锻体,这九道中,还有一个门派,也是走的修炼玄窍的路子,此宗便是黄庭宗。” “其號称『內观存神,身內飞升』,观想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为『身神』,令其归位安住,之后便会在识海开闢出一方『內景天地』,隨修为提升不断演化......” 他目光再次投向台上紫衣女子,语气中带著几分敬重:“此內景天地隨初时不过方寸灵台,渐可演化山河雏形,修至深处,据说能成一方真实洞天,日月星辰皆有此生,举手之间便有天地之力相隨,我观此人眉间元婴显化,於此道应该修至一个极为精深的境界了。” “我想起来了!”负剑修士忽然高呼出声。“先前那道化宗的弟子,便是被此人一道无形剑气破去玄武法相,打下台去!” 章卿沉吟片刻,猜测道: “若贫道所料不差,那应是道宗秘传《黄庭內景七神剑章》......” 说话间,那紫衣女子转瞬又连败三人,甚至未见掐诀施法,挑战者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击中,倒下台去,最令人心惊的是,她每退一人,眉间元婴便明亮一分,周身道韵愈发深邃难测,台下原本跃跃欲试的修士们,此时皆面露迟疑,有人暗自后退,有人交换眼神,却无一人敢再贸然上前。 “第二种情况出现了。” 章卿暗嘆一声。 当有人展现出绝对的实力碾压,所谓战术、时机都成了虚言,以那女子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谁又敢轻攖其锋? “不过先前倒是听闻,黄庭与道化两宗不合之事,似乎並非空穴来风?” 他一边琢磨著两宗道统之爭的传闻,一边转身向北面的癸字擂台走去,迈步瞬间,胸口突黑色经咒竟闪烁起暗红光芒,隨同呼吸一般明灭不定。 更奇的是,沿途修士仿佛被无形之力推开,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路,望向他的眼神中充斥著惊疑与忌惮。 ...... 第71章 道友你那个是雌的 且不说第二层的炼法擂台,这第一层的筑基法台上的比拼,残酷程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次法会,因为筑基修士的数量太多,元君为了节约时间,採用混战的形式,一共十二轮混战,每一轮混战只选一人,完全杜绝了有人矇混过关的想法。 然而,这看似混乱中,却自有一番秩序暗藏,除却首轮混战因眾人未摸清门道而显得杂乱无章外,自第二轮起,场上情势陡然一变。 各派弟子出手渐有章法,尤其是以九大道门出身的修士最为明显,往往某一宗派出动真传弟子登台时,其他宗门修士便会有意避其锋芒,转而寻求下一轮机会。 更有趣的是。 除九大道门外的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现象,少了几分盲目,开始抱团针对场上最强者,一番操作下,竟然真有几名非九道修士爆冷杀进最终轮。 隨时辰推移。 上层观战的十九剑台渐次有主,唯剩东北角一座剑台始终空悬,其上紫气繚绕,却不见人影。 负责接引的邓元抬头望去,心下不由一咯噔,缺的可不就是那位手持紫帖的重溟道友吗?为何迟迟未至,明明自己已经通知到位,莫非是找错位置,迷失方向了? 邓元有些著急,手持紫帖足见万法派对其重视,若最终缺席,元君若是较真起来,怕是要落个“轻慢”的名声,这罪过,可著实不小。 与此同时。 最高位祭坛上,那位腰悬朱红葫芦的中年道人目光掠过座无虚席的十八座剑台,最终定格在那座空悬的紫气剑台上,眼神闪过疑惑: “师妹,那观台坐的是何人?为何空置?” 元君静坐如渊,此次斗部主办法会,所有“紫气东来帖”都是她亲自点名发出,她並未看向那座空台,仿佛早已洞彻一切。 少顷,吐出两字: “来了。” 中年道人闻言一愣,凝神再看,剑台上依旧空无一人,当他运转太岁法推演之时,却觉一道朦朧白光縈绕台周,如雾里看花,將天机遮掩得严严实实。 指尖算珠不自觉顿住。 这又是在演哪一出? ...... 却说邓元在场上遍寻重溟无果,心下焦急,连发数道传讯符皆无回应,又请动多名同宗好友相助搜寻。 非仅仅是关心,而是万一元君要治对方“轻慢”之罪,他这个接引使者必受牵连…… 正当眾人四下打探时,一道灵讯忽至,邓元接讯后不觉怔住,下意识朝筑基法台望去。 筑基法台这边的进度確实远快於炼法台——那边方诀出首位擂主,这边已经进行到第十二轮混战,在场上密密麻麻的修士影子中,邓元赫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重溟。 其人周身气息与先前那副拙然模样截然不同,眸光如电,衣袂翻飞间自有磅礴道韵流转,竟似换了个人般。 见到本人之后,邓元陡然鬆了一口气。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虽未高居剑台观礼,终究是如期而至,万法派歷来不禁宾客参与斗法,尤其是斗部,反倒极为推崇这等以战证道之举,只是寻常收到法帖者,多是代表一方势力前来,如九皇宗这般驾驭摇光仙舫,仪仗煌煌,剑台上坐满了修士。 似重溟这般孤身赴会,又毅然下场的,十九剑台中,也仅有此一例,剑台空置,反倒显得突兀。 “也不知此人是何来歷?”邓元暗自思忖,“莫非是某位绝世真君的亲传门人?” 场上尚有大量修士隱而未发,这最后一轮混战,將是他们唯一机会,想在这般群雄环伺中胜出,绝非易事。 心念及此,邓元索性在法台边上寻了处空地驻足观看。 他倒要看看,这位能令元君亲自赐下紫帖的道友,究竟是何跟脚。 如邓元所猜测的那般...... 这第十二轮混战烈度之高,远超前面十轮,甚至参与人数隱隱居上第一轮,单单场上,仅重溟肉眼可见的,便有至少两百人,法台之上,各种法器、术法神通化作漫天灵光,犹如战场上的流矢,稍不留神便会被击中淘汰出局。 “开。” 重溟轻叱一声。 周身隱隱浮现出一层朦朧道域,似有还无,轻描淡写地將袭来的种种神通尽数化去,如此举重若轻的姿態,顿时吸引了不少敌意目光。 只是见他似乎並无主动出手之意,眾人便將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转而应对其他威胁。 重溟施施然行至法台边缘,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桿玄色大幡,幡面上,“风吼”两个道文银鉤铁画,隱隱有风啸声从中传出。 他手腕轻振,將玄幡插在地上。 霎时,黑风自幡面呼啸而出,化作万般兵刃,如暴雨般笼罩整座法台,这些风刃像是有灵性一般,精准避开重溟周身,直扑场內其他修士而去。 顷刻间。 数十人为风刃所伤,残肢断臂无数,好在这法台本身非凡,触髮禁制,將这些人送下台去。 “好手段!” 邓元在台下看得分明,不禁暗赞一声。 可那台上的人,却是又惊又怒,被突如其来的风刃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调转枪头,朝著重溟围了过来,在此过程中,遭遇风刃攻击,结果又死伤不少人。 说来也怪,这风刃的威力和覆盖范围,已经完全超出这一层级,究竟要多么雄厚的法力,才能施展这样的风阵? 只是很显然,现在已经没有人有时间考虑这个了。 重溟淡淡一笑,站在风圈內,正欲开口,倏地,一道白影闪过夺走他手中灵光。 定睛一看,却见来人庞眉赤眼,骨瘦如铁,一身白色短褂,手持从重溟手中抢过来的定风宝珠,竟在漫天风刃中撑开一方安稳之地。 反观重溟这边,风圈渐散,万千风刃眼见就要反噬其主,他却是不慌不忙,轻摇风幡,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莹宝珠,说也奇怪,此珠一出,对方手中宝珠光华顿黯,周身风圈竟如春雪消融般消散无踪。 “怎会如此?” 那赤眼修士惊呼出声。 重溟拂袖轻笑:“道友有所不知,贫道这枚是雄珠,你那枚是雌珠,雌雄相遇,自然要循天地阴阳相生相剋之理。“ ...... 上架感言(明天0点1分上架) 这是一篇上架感言。 上架时间,是明天,也就是14日0点01分,由於作者没有存稿,上架当日只能更1w字(太卷了我靠,什么时候一万字都要出来道歉了)。 之后应该会维持在日更6k-8k的样子,视作者个人能力而定。 不过也没办法,这確实是作者第一次写古典仙侠,很多词句情节都要打磨很多遍,儘量还原出古风,基本一章2000字都要写3个小时左右,太累了,再加上要兼顾质量,让剧情不崩,太难了。 古典仙侠一般后期发力,前期能写到这个成绩,说实话,作者已经很满意了。 很感谢支持本书的读者。 谢谢你们!!! 接下来,恳请兄弟们继续支持,有能力的话可以开一下全订和自动订阅。 大环境如此,大家兜里都没米,经济不宽裕的读者愿意支持,可以贡献个首订,作者表示可以理解(我也是穷狗一条)。 最后,祝观看本书的读者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闔家幸福。 再次感谢。 (ps:为了不影响上架后作者的创作状態,接下来筛选一些恶意比较强的读者,开通粉丝值发言,不多,也就1粉丝值,换算过来也就一分钱,这样如果作者被骂心里还能好受点,兄弟们,见谅!) (ps:差点忘了,定一个加更规则吧,300月票加一更,平时没有加更就正常更新6k,每天凌晨0点1分更新,加更部分放在白天中午发出以区分。) 第1章 定风三宝 第73章 定风三宝 ”什么雄的雌的,你敢耍我?” 赤眼修士羞怒道,愤而將手中宝珠摔落在地,触地瞬间,发出一声金玉交响的脆响,碎成点点萤光。 一声怒吼过后。 但见其背后出现一道三丈高的猿形法相,白首赤足,獠牙毕露。 “朱厌法相,道化宗的人,我好像听过他的名字,叫什么来著,朱奇?还好上轮没碰上... “” 法台外,一名蓝杉修士捂了捂额头,此人衣袂飘举如流云卷舒,腰间悬著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刻著疏疏落落的竹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秋水一般的眸色,仅一望之,便给人仿佛世间纷扰皆不入心的感觉。 “不然就麻烦了。” 他打了个呵欠,兴趣快快。 “只是麻烦吗?” 清冷嗓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庄云嚇得一个激灵,却见那黄庭宗的紫法女子不知何时已立在身旁,不知出於什么心思,竟也跑到这筑基法台边上观战。 “道友,贫道方才什么都没说,定是你听岔了。”庄云正色道,“道化黄庭两宗之事,在下身子骨薄弱,不敢掺和。” 紫女子微微侧首,絳紫衣袖在风中轻扬:“不想传闻中天生近道的南华道子庄云,竟是这般.... ” “接地气?宗內师兄弟確是经常这么说。” 庄云笑著接过话茬,化解尷尬。 紫女子微微摇头,转而望向战台:“那你觉得,方才那番雌雄珠之说,有几分可信?” 庄云笑了笑:“自然可信。” “哦?” 紫法女子来了几分兴致。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名道友的风吼阵,当是借了参考了某种天地奇观的法理,定了台上地火水风,才有如此规模,此间手段,即便和很多炼法境修士所构建道法相比都不逞多让,要在筑基境掌握这样的力量.... ” 庄云顿了顿,最终给了一个评价:“条件颇为苛刻,那道友当是借了那杆阵旗的力量,这才显得如此轻鬆,毕竟是借来的力量,不分敌我,朱奇应该也是看到这点,所以第一时间抢了那枚珠子。” “问题就出在这珠子身上,朱奇抢的那枚珠子只能定阴热之风,这位道友方才又摇动了一次风幡,此刻场上肆虐的,是逆转地火水风生成的阳寒罡风,只能定阴热之风的珠子自然失去效用————” “这位道友倒是光风霽月,特地以雌雄之说给了提示,朱厌法相皮糙肉厚,朱奇若能扛过这波寒罡,再夺雄珠,未必没有胜算。” 庄云最后竟然直接给重溟冠了个光风霽月的评价。 “且慢。”紫祛女子突然打断,“你怎知他只有雌雄双珠?万一他还藏有一枚能定阴阳的祖珠”呢?” 庄云笑容顿僵。 仿佛为了印证紫法女子所说,重溟竟然主动將手中的雄珠丟给面前朱奇,藉此机会,摇动手中风幡,风刃又在其身上增添了数道伤口。 一番算计下来。 朱奇背后的朱厌法相已是摇摇欲坠。 “咚!” 就在此时,重溟再次从袖中掏出一物,那是一节树桩,庄云猜的没错,他手中確实还有一个“祖珠”,或者称作“祖桩”更合適。 为了最大程度发挥风吼阵威能,他参考《灵宝天书》,炼出了三件定风之宝:定阴热之风的“雌珠”,定阳寒之风的“雄丹”,以及此刻现世的“祖桩”。 天书上记载著一段秘辛昔年太阴星上罡风肆虐,正面刮泼风(fā),背面起燠风(yu),王母遂取两粒神种,命七仙女分植太阴正背。 后来月桂娑罗破土而出,泼燠二风遂息,以二树果实炼製的,便是定风珠与定风丹,而眼前这截木桩更为玄奇,乃是娑罗嫁接之枝所炼,阴阳並济,故名“定风桩”。 定风桩一出,桩身顿时浮现金银双色年轮,左半如月华流转,右半似日暉灼灼,甫一现身便將整座法台的风向牢牢锁住。 “来!” 重溟伸手一招,被朱奇夺走的两枚宝珠应声而回来,珠身流光溢彩,哪有半点损毁之相?原来方才宝珠被夺,不过是他特地借朱奇之手完善风吼阵所施的伎俩罢了。 三宝齐出,雌珠摄阴、雄丹锁阳、祖桩镇中,重溟趁机摇动风幡,霎时风吼阵威力暴涨三倍有余,朱奇连退七步,朱厌法相顿时支离破碎,终是触动禁制,化作流光消失。 主力既去,余下修士顿时溃不成军,一个个发出惨叫退场。 不过三息之间,场上便只剩下二十余人结阵苦守。 “大势已去。” 丹鼎宗那位青袍修士暗自叫苦。 同为九大道门真传,他的实力其实不比朱奇要差许多,却是场上第一个,在重溟插下阵旗时便察觉四象有异之人,奈何风吼阵已成循环自转之势。 如今之势,除非有金丹修士出手,逆转此地阴阳,否则谁来谁死。 用出这样的手段,当真不讲道理! “敢问道友名讳?” 在化作流光消失的前一刻,青袍道人大声问道。 重溟立於风眼中心,衣袂翻飞如云,面对二十余道挣扎的灵光,他执道门古礼,声音清越:“贫道重溟,师承万法。” “贫道丹鼎宗宛童!” 青衫修士话音方落,护体灵光便如琉璃般迸裂,身影消散於阵中。 “贫道南... “7 “我是.. “” “青云派. ” 66 “” 余下修士纷纷效仿宛童,在出局前报上名號,既是想给眼前这人留下印象,还打著將来重新找回场子的主意,实在是此战败得太过憋屈,但凡换一个地方,再来一次,绝对不会如此。 只可惜除却宛童外,竟无一人能撑过一句完整话的时间,便接连被法台判定出局。 重溟静立风中,自送一道道流光消逝。 萤光流转,各种断肢血污顿时清理一空,一道光门出现在中央位置,他收起风吼阵旗和定风三宝,迈入光门中。 且不提那道化宗两名寄予厚望的真传连续折戟沉沙是何反应———— 这边的却是邓元豁然起身,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法坛高处,眼中满是不解。 重溟道友,居然是本派之人? 既是如此,元君为什么会要將一张紫帖发放给本派之人? 第74章 人生如逆旅 第74章 人生如逆旅 不止邓云,就连最高法坛上,那个称呼元君为师妹,万法派地位最高的五人之一,太岁部值年也些错愕,直到他定睛一看,在重溟身上看到了《仙根注闕化龙章》的影子。 他目光扫过身侧那位清癯老者,法部天师依旧垂眸静坐,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值年真君有些许懊恼,却也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战確实漂亮。 从布阵到惑敌,再到最后三宝齐出锁定胜局,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明明已占尽优势,却在最后时刻予对手体面退场的机会,尽显大派风度,和前面几场混战胜者杀红了眼的样子相比,衣角都未染上一丝尘埃。 表现高下立判。 “道友可是瞒得我好惨啊!” 待重溟回到台下,便见邓元迎了上来,一脸苦笑。 他连忙执礼告罪:“邓元道友见谅,此番並非贫道有意相瞒,实在是我自己也云里来雾里去。” “哦?”邓元心底已经信了七八分,他是整个万法派第一个接触对方之人,先前提到“紫气东来帖”的那种反应不似作假。 这位重溟道友莫非是本派內哪位隱世高人游戏人间时收的弟子?所以才一问三不知? 他顺势问出心中疑惑:“不知重溟道友是蒙派內哪位前辈引入道途的?” 重溟回答道:“家师名讳白光。” 白光?派內有这號人物吗? 邓元下意识重复道,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重溟心中一动,居然连邓元这种看上去资歷很深的弟子都没听过师尊之名,他沉吟道:“家师常年云游在外,不常回宗门。” “原来如此...”邓元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是在下唐突了。” 重溟却笑道:“道友不必拘礼,还要多谢道友一路照拂,若非道友指点,贫道怕是连路都找不著呢。” 两人又是一阵寒暄。 直到重溟忽然感觉到有目光朝自己看来,邓元顺著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目光的主人乃是一蓝衫道人和紫法女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压低声音朝著重溟介绍道:“那个身著月白云纹蓝衫的,是南华宗此代的道子,传闻此人天生近道,弱冠之年才被南华宗某位长老发觉其资质,却在入门仅三月不到的时间內立道筑基,”他目光微凝,“方才道友施展阵法时,此人一直在远处静观,怕是已將变化尽收眼底。接下来若在终局对决相遇,必是劲敌。” 三月筑基,真是令人羡慕的天赋。 重溟闻言望去,恰与庄云视线相接,对方嘴角含笑,一副慵懒的模样,气质极为出尘。 南华宗也是九大道门之一,因为其门人多佩戴法剑,所以也有人称其为南华剑宗,不过这並不准確,法修和剑修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南华宗的剑只是承道的工具。 邓元又介绍那紫衣女子:“那位坤道同样了得,乃黄庭宗弟子,此次法会第一个夺得炼法台名额之人便是她。”他声音又低几分,“此前未曾听过其传闻,应该是被黄庭宗刻意雪藏,其《黄庭內景七神剑章》已经大成,出手时不见剑气,却能將道化宗玄武法相一击而破,不过你们应当碰不到一起去。” 重溟再次告谢,眼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注意到先前他台上表现上来相交者,碍於面子又不好推拒。 他只好和邓元打了个眼色,独自寻个清净去处。 他並未走向那座专为紫帖贵客准备的剑台,那台上皆是各方势力的前辈高人,有金丹真人甚至有元神真君存在,他一个筑基修士若独自一人躋身其间,未免太过惹眼。 “还真教威明道友你猜对了,除了公母”,他还藏了一位祖宗。” 庄云目送重溟离开人群,回过神来笑著说道。 原来这紫法女子道號名叫威明,倒是很有黄庭宗的风格。 威明道人略一沉吟,望向重溟渐远的背影,眸中忽然流转出日月交错般的光华,一尊身神虚影自眸底一闪而过——正是《太上黄庭內景玉经》第七章所述“明上英玄”之神。 “至道不烦诀存真,泥丸百节皆有神。”经中记载,眼神名“明上”,字“英玄”,目諭日月,居於首上,故称明上;英玄者,乃童子之精色所化。 此时威明道人正是借这尊身神之力,欲要窥探重溟周身气象。 后者周身道韵流转,显化出一头背生双翼的衔刀白虎,周身缠绕著凛冽庚金之,分明是杀伐极强的金系道基所化。 威明道人眉头微蹙,下意识觉得此间异象有些违和。 只见她眸中神光再转,想再近一步,一旁的庄云忽然伸手虚拦:“道友,再继续就不礼貌了。” 他指尖轻点,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悄然隔断了威明道人的窥探:“这般窥探他人,已近乎挑衅了。” 威明道人一怔,眸中神光渐敛,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確实有些失態。 “是在下唐突了。” 她微微頷首,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望向重溟消失的方向,“只是此人之道,实在令人好奇,方才法台上所展现,恐怕只是其人冰山一角。” 修黄庭內景法至今,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连“英玄神目”都难以窥破的同辈修士,而且一遇便是两位。 “庄云道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庄云微微頷首:“但说无妨。” “以你之能,明明可以首轮便轻易取胜,为何要等到第十一轮才出手?” 庄云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抬起头望著周围渐散的人群,忽然开口:“威明道友,你看这此地,匯聚了当世仙途最具潜力之辈,但你可曾想过,你我在此方天地间,究竟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紫法道人默然不语。 “承道法会,一甲子一轮迴。”庄云语气悠远,“今日有你我在场,或许还有那位神秘的重溟道友,可即便我等三人合力,於这茫茫天地,又能激起几分涟漪?六十载后,自然会有新的庄云、威明和重溟现身,甚至更惊才绝艷之辈,或许他们不出自南华、黄庭、万法,而是来自丹鼎、道化、神霄等其他九道,乃至某个无名小宗————”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爭一时浪头高低,意义何在?” ...... 第75章 天诛提携,真君瞩目 第75章 天诛提携,真君瞩目 “我之所以选择在第十一轮出手,是因为这时候所有人都冷静得差不多了,”庄云嘴角擒起一丝笑意,“那些修士忌惮南华道子的名声,自会选择给我一个面子,如此,我能轻鬆达成目的,又能静观江河流转,看尽各路英才手段......若是第一轮出手,怕是要多费许多心神。” 威明道人静立良久,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慵懒的南华剑子,或许比她想像中更加通透。 “有意思。” 天诛法界,一处偏僻无人之地,玄获將两人对话传递至重溟耳边,后者眼神闪过欣赏之色。 目前来看,整场法会中,筑基、炼法两境修士中,最出彩的便是此二人了,和其他人拉开断档的差距,这是场上其他优秀修士所做不到的。 不过相比较黄庭宗的威明道人,庄云心性洞明,显然更胜一筹。 六十年很长吗? 於筑基二百寿数而言,確实不短,若有机缘步入炼法境,可再添百年道寿,折合五个甲子。 可承道法会已经举办一百多届了,哪怕以一名炼法修士的寿命来看,都能经歷至少四次法会,倘若每届法会都能涌现两三这般人物,便能累计十指之数,可这十人置於万法派六万载道统之中,又算得什么? 六万年,统共才出了十七位执掌宗门的巨擘,这十个人未来又有几人能成就元神,乃至於与这十七人比肩? 再看那道化宗,既列九大道门,底蕴岂会逊色,此次门人表现虽不尽人意,可下一甲子会盟,焉知不是道化独占鰲头? 一甲子的成败,实则微不足道矣。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 重溟望著远处战况激烈的炼法台,忽然轻嘆一声,肩头的玄获似有所感,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手指轻触灵犬额头,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虎魄,这柄他自詡得意之作的如意神兵此时却显露出几分狼狈,刀身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刃口捲曲如锯齿,甚至有几处已然崩毁。 重溟指尖轻抚过卷刃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归藏三年,凭藉玄获趋吉避凶的本领,避免了不少生死危机,不过中间也出了几次意外,..,其中最危险的一次,是在途径大荒脊的时候,玄获的神通完全没有给出预兆,便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抓到一个名为擎天峰的妖族之地。 幸运的是手掌主人並未对他痛下杀手,反令他给一只灵猴作陪练。 那猴子修为不过相当於修士的筑基境,却生就铜皮铁骨,一根铁棒舞得风云变色,重溟法力被封,唯有藉助玄获的諦听之力预判招式,方能勉强周旋。 祸兮福之所倚,虽然天降横祸,但那猴头出手却是大方得很,作为陪练的谢礼,重溟得了许多修真界难寻的奇珍,炼製定风珠的月桂子、铸就定风丹的娑罗果......许多都是从这猴儿指缝间漏出来的。 唯一就是苦了虎魄,连日无休止的苦战,震得刃口捲曲,最后还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理由脱身,这才避免了刀毁的下场,甚至他本人也因为这中间的插曲,险些误了法会开启的时日。 “我吸一点天诛法界的杀伐本源,元君应该不会在意吧?” 重溟將虎魄置於膝前,抬起头往天穹上看了一眼。 万法派所高居的法坛被一层迷雾所笼罩,王座上的龙首雕像在雾中若隱若现,压迫感犹如实质。 虎魄刀乃是天刑人的杀伐神兵,用料却极为寻常,故而其坚韧程度比之其余神兵有所逊色,取而代之的多了汲取天地杀机自我修復的能力。 恰好这天诛法界又是顶级灵宝天诛剑所显化的內部空间,此剑曾在万法祖师手中斩下一头旷世龙王,杀伐之盛不说冠绝当世,起码也能位居前五,对虎魄而言,此界逸散的每一缕杀伐之气,都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吟~” 一声刀鸣过后,无数暗红流光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注入至虎魄。 刀身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原先卷刃处泛起金属重铸的流光,连崩缺的位置都生出新的刀刃,刀体內五十八条濒临破碎的血色禁制不仅瞬息恢復如初,禁制纹路愈发繁复精密,在最后一条禁制完全復原的剎那,一道全新的禁制投影自原有纹路中衍生而出,虎魄刀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 藉助虎魄进阶的这个机会,重溟也渐渐感悟出一丝此界法则。 法坛之上。 万法派三人齐齐望向异象生发之处。 “看来天诛前辈很是青睞这位后辈。” 值年真君轻抚腰间朱红葫芦,眼中闪过玩味之色。 作为此界真正的主人,若是天诛剑不愿,区区一柄法器,哪怕潜力再大,也妄想从法界中捞得一点好处,那柄虎魄刀能引动如此磅礴的杀伐本源,正是那柄斩龙古剑之灵提携后辈,主动为其灌输本源。 “天杀人燹同体,虽单论杀力不如同等级的天诛剑,但却另闢蹊径。” 清癯老道拂尘轻摆,作为玉京殿天师,他却是三人中看得最清楚的那一个。 天诛剑的杀,是纯粹的杀,而虎魄刀所代表的杀,却代表了一方天地法则,若未来能成为和天诛剑同级別的灵宝,於一方道统而言,这种特性反而更有利於长远的发展。 端坐龙骨主座的天诛元君玄袖微动,未作言语。 只是天师值年互相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彼此眼中的笑意,自初代祖师离开此界,天诛剑已有千年未曾出现异动。 换言之,即便是元君本人,也未曾受此厚待,也不知这位一向高傲的师妹会如何看待? 不仅是万法派三人.... 参加本次法会的几名元神真君也俱是注意到此间异象,天诛法界看上去辽阔浩瀚,实则依旧处於许多元神真君的神识覆盖范围之內。 天诛剑在为虎魄灌输本源的时候,也未曾想过遮掩之事,或者说,对於脑子里只有“杀杀杀”的天诛剑灵来说,根本不知道遮掩为何物。 如此,重溟第二次进入到诸多元神真君的视线之中。 南华宗剑台,白髮青衣女修微微摇头:“以宝载道,此子倒是颇有当年万法祖师之风,野心甚大.... ” “本座倒是看好他。”黄庭宗剑台传来清越之音,“若未看错,他还承了天河前辈的道统,应该是想借仙根之力走万法归流之路。” 道化宗剑台响起洪钟般的声音:“他还兼修了炼形之道.. ” 九皇宗北斗阵中星辉流转:“此子命格奇特.. “” 丹鼎宗:“肩膀上那小兽身上有諦听之血.. ” 一道道神念在虚空中交织,诸派真君竟不约而同地关注著台下那小小的筑基修士。 > 第76章 天地与我並生 第76章 天地与我並生 重溟自是不知自己的底细被一眾道门前辈窥探得一清二楚,此时虎魄的晋升已经来到最关键的时候。 六十九、七十、七十一、七十二... 能成吗? 刀身禁制接连亮起,如星斗连珠,重溟心中忐忑,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若能凝出第七十三道禁制,此刀便將蜕凡为宝,届时人兵相通,配合白虎戮神光,他的实力必將迎来质的飞跃。 只是天不遂人愿.. 最终天穹之上忽闻龙吟,过於磅礴的杀伐之气如决堤洪流,瞬间衝垮了即將成型的禁制脉络。 “錚!” 虎魄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第七十三道禁制彻底崩碎。 作为神兵之主,重溟自是也收到些许反噬,喉头一甜,唇角溢出一缕鲜血,恰在此时,一道漠然的声音倏地传进他的脑海之中:“本源虽好,一味接受,反成桎梏。” 重溟眼中骤然闪过明悟,当即朝著天穹方向深深一揖:“多谢前辈点醒。” 他不知出言者是何人,故而只能以前辈相称,正因为对方出言点醒,他和虎魄才能及时悬崖勒马。 原来虎魄虽然同天诛剑一般,都是杀道神兵,但终究还是有道途上的区別,若是藉助天诛剑本源晋升法宝,便打上了后者的印记,未来充其量也只能成为另一把天诛刀,终生无法越过后者所带来的桎梏,这无疑背离了重溟锻造虎魄时候的初心。 想通此节,重溟抚过刀身崩碎的禁制残痕,竟露出释然笑意。 虎魄似有所感,发出清越刀鸣相和,在重溟所炼诸宝中,它的经歷確是最为曲折的。 初生时杀气便震碎地肺炉,炼成不到两年,便险些遭遇损毁,如今又歷经兵解重生,反倒因祸得福,超过它的其他前辈。 不知道是在炼製中添加了人道之铜,亦或者重溟倾注了更多心血的缘故,虎魄亦是眾宝中唯一诞生出灵性的存在。 这一点,即便是初生便是顶级法器的定海珠,前者长期为重溟镇压仙根,按道理说同他的关係当更为亲近才是,却始终欠缺灵动的回应。 “怪哉。” 重溟微微摇头,欲同过去一般,將虎魄收入袖中乾坤袋存放。 不料刀身传来清晰的抗拒意念,隨即自动缩至寸许长短,轻巧落在他掌心,重溟略作沉吟,取出一条暗藏星辰砂的墨绳,穿过刀柄小孔系成吊坠,当他把这枚袖珍长刀掛上脖颈时,冰冷的刀身竟传来一阵暖意。 “这下满意了?” 他没好气地轻弹刀身,虎魄在胸前微颤如雀跃。 转念一想,如此隨身携带,將来临敌確是省了取刀的流程。 只是————这个口子却是不能再开了,加上腕间的混天綾,如今他身上已经有两件贴身之物了,再增添的话,未来一身叮叮噹噹的,著实有些不像样了。 待到重溟这边打坐调息,恢復完先前反噬之殤后。 炼法台那边的角逐也终於分出了结果,玄获目前的听力大概能覆盖方圆百里,这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本能,不涉及到法力运用,隱蔽性极强,故而只要避开那些真人真君所在地,此界所发生的事情多逃不过重溟耳目。 “章卿,他居然也来了,还晋级了?” 重溟冷眼看著那道被人群簇拥的身影,眸中厉色一闪而过。 以红尘道玩弄人心的本领,在章卿有意无意的经营之下,这些修士自然抵挡不住算计。 似是感受到这道锐利的自光,那章卿忽然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时,他神情一僵,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而后又转过去,装作无事发生。 “这两人似乎有过节?” 这一幕,却是在两人都没发现的情况下,落入威明道人眼中。 她略一思忖,忽然有了决断:“也好,先前窥探有失礼数,不若待会儿有机会交手的话,顺手料理了这放浪形骸的红尘道修士,就当做赔礼了。” 虽然她觉得重溟未必察觉到当时的窥探,不过以威明道人的骄傲,错了便是错了,自然不会找藉口搪塞。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重溟乃是得到她认可之人,换做他人,自是没有这待遇,至於那红尘道人,不过一芥芥无名之辈,不值一提。 三人各怀心思..... 高天法坛之上忽闻玉磬清鸣,天诛元君玄袍拂动,声彻法界:“筑基、炼法两关已诀出结果,”一卷龙纹金册,在空中展开万丈霞光,“按此名录捉对比试,胜者晋级,直至决出榜首。” 重溟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对手不是那南华宗庄云,便未再多留意。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元君在安排次序的时候,特地將两人排在上下两部,这也就意味著,即便两人將要对上,也只会在最终战场上。 “怎么不见那佛门之人?” 重溟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师尊白光真人曾言,佛门將会借承道大会之名,迎回他们的无明大梦净慧尊者,只是从始至终,他都未曾在场上见到任何一个佛门之人。 诚然,承道大会乃是玄门內部盟会,但真人既然诉之於口,当不会空穴来风才对。 重溟心中不由泛起疑惑。 “第一阵——南华宗庄云,对悬境台清虚子。” 元君话音方落,两道流光已射向指定战台,那清虚子甫一上台,便祭起九面青铜古镜,镜光交错成阵,如临大敌。 反观庄云这边衣衫飘举,模样翩翩,且动手时还特地打了声招呼。 “道友,贫道这厢有礼了。” 却见他並指轻抚剑鞘,尚未出剑,整座法台的灵机便为其所调动,隨著他抬腕轻挥,一股浩瀚道韵沛然涌动。 “天地与我並生,万物与我为一。 “” 庄云声如清风拂过,出剑之时,剑气如北冥之海。 九面青铜镜接连哀鸣,镜面裂纹如蛛网蔓延,清虚子踉蹌后退,满脸骇然。 “承让!” 庄云还剑如鞘,抱拳施礼,此间风度,使得对手完全成了他的背景板,加上其人本就生了一副好皮囊,顿时引得场上观战女修媚眼连连,观战席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 “早闻南华道子风采绝世,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 “也不知道庄道友可有与人结缘想法。” ” “” 最妙的是丹霞观几位女冠,虽强作镇定捧著拂尘,眼角余光却不住飘向台上,忽闻“咔嚓”轻响,某位坤道看得入神,竟是失手捏断了玉柄。 重溟瞥了一眼台下乱象,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疑色。 此人法力怎的如此雄厚? > 第77章 外丹为用內丹为体 第77章 外丹为用內丹为体 庄云既然能承道子之名,必然是取得南华宗內部的承认,放眼这一整场法会,筑基、 炼法两境,应是找不出第二位九大道门的道子。 重溟也做好了此人可能难以应对的准备,只不过当真正望见其出手,却是发现对方远比想像中要深不可测。 方才那一剑,竟是其引动了千丈法台整片天地的灵机,重溟想做到这一点,也必须藉助风吼阵旗之力,可对方却是从始至终一副举重如轻的模样————究竟需要多么法力才能如此肆意? “玄犹,你怎么看?” 重溟侧首垂眸,轻声问道。 肩头绒团一阵耸动,下一秒,所有有关南华道子的传闻均整理传送至他脑中。 庄云,弱冠入道,拜入南华三月悟道筑基,其人天生近道,曾於北冥海静坐七日,悟出北冥逍遥真意,又曾在南华经阁观想三日,將齐物论化入剑道,然其中仍有一桩秘辛,鲜为人知一此子天生一百零八条仙根,已达此世极致,如此法力天赋,確实许多灵体乃至仙体都有所不及的,“原来如此.... “6 重溟脸上闪过恍然之意。 修行《仙根注闕化龙章》如此之久,对於仙根的理解,除却当年天河真君,和任何一人相比,重溟都自詡不会逊色太多,他的道途,有一大部分都繫於体內仙根。 在他眼中,仙根的本质乃是“虚无”,这是一套独立於血肉之躯的藏象系统,不似人体五臟那般有实体的存在。 若硬要类比,仙根数量之於修士,犹如禁制重数之於法宝,皆是天地规则赋予的稟赋烙印,仙根丰沛者,在法力修炼上天然占优—无论是积蓄速度、操控精度、总量规模还是质量精纯,都远超根骨平庸之辈,那些仙根卓绝者所以能走得更远,实因每重境界突破都暗含一道“法力关隘”,若达不到冥冥中的標准,道途便会因此受阻。 而天河真君最惊天动地的创举,便是將这本该虚无的仙根具象为实体,使其成为可操作、可锤炼的存在,故《仙根注闕化龙章》所载的实是“修真”之路,修的是真实不虚的道基,而非縹緲难测的仙根,对於一名修士来说,这无疑是天大造化———— “南华宗的传承在法力方面有得天独厚之处,再加上其特殊的天人合一法”,每一份法力都能调动更多天地灵机,故而这一派的弟子在外与人斗法,贯以力压人。除了天河真君这种真正以力证道的修士,同阶內,无人能与之匹敌,不仅如此,庄云还有一百零八条仙根,这是最顶尖的法力天赋,两相叠加之下..,,7 重溟思绪飞转,转眼间便分析出庄云部分底细,看向其人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忌惮,他一向不擅长应对这种力大砖飞的对手,任你千般机巧,对方只以磅礴之力碾压,著实令人头痛。 “第二阵——黄庭宗太霞,对太白剑宗刘辉。” “第三阵——九皇宗含章,对九皇宗侍辰。” ” “” 元君念至第三阵时,台下顿时泛起细微骚动,不少修士皆抬头望向天穹,连万法派弟子都面露疑色,元君此举安排九皇宗的人內战,是否考虑欠佳? 然而九皇宗剑台上,星冠老道却抚须轻笑:“早遇晚遇,终须一战。” 这法会最终也只会决出一位榜首,並无第二第三的说法,两名九皇宗的修士无论如何都会碰上的。 旁侧摇光女修执扇掩唇:“只要不墮了北斗阵威名,过程倒也无妨。” 星冠道人微微一笑,眼神有些微妙:“前提是不要太难看.. ” 这番豁达反倒衬得道化宗所在愁云惨澹,此次九大道门,除却玄都观和沧溟宗,七大道门与会,筑基炼法共二十二个晋级名额,道化宗竟全军覆没! 最寄厚望的两名真传,一个被老对头黄庭宗的威明道人以《內景七神剑》破去玄武法相,另一个竟败在重溟之手,连人家衣角都没摸到。 “悬境台那等小派都能占得一席————”一位道化宗长老面色不虞。 身旁弟子低声嘟囔:“可惜墨渊师兄闭关,否则定然不会让那威明道人逞凶。” “输了就是输了,说那么多作甚!” 长老斥责道,震得此方剑台空气嗡嗡作响。 “第四阵——万法派重溟,对丹鼎宗决明子。” 元君话音落定,重溟只觉周身空间微微波动,下一刻已置身战台,对面决明子执礼如仪,青袍上绣著百草纹路竟隨呼吸隱隱流转。 丹鼎宗在九大道门中的存在感並不强... 在多数人的印象中,多以为其门下只精炼丹製药,疏於斗法,实则是一种误解,丹鼎宗分內外两脉:外丹一脉修士採药炼丹,以金石草木炼就长生之基,內丹修士则性命双修,將人身作鼎炉,把精气神三宝炼成一枚浑圆大丹,此丹非指金丹境,而是性命交修的至高境界。 故这丹鼎二字,既指炼丹之火鼎,更喻人身之炉鼎。 非但如此... 在丹鼎宗,真正的天才修士都是內外丹同修,外丹为用,內丹为体,决明子既然能站在这里,那就不可能单单仅是外丹修士那么简单。 “道友请。” 决明子翻掌间,单手托起赤铜药鼎,青烟化蛇。 “不知决明子道友和宛童道友是何关係?” 重溟並未急於出手,反而执礼相问,他想起先前混战中那位执意通名的丹鼎宗青袍修士。 决明子闻言面色稍缓:“宛童正是贫道师弟,他败於道友手中,乃是他学艺不精,无可怨艾,只是作为师兄,我总该为师弟找回几分场面... ,药鼎青烟骤然暴涨,在他周身凝成青龙白虎相爭之象,“还请道友莫要手下留情!” 只是接下来,便出现了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这个丹鼎宗修士居然抄著那足足有三丈高的赤铜大鼎朝他的对手抢了过去。 重溟颈间虎魄轻震,却被他伸手捂住轻声安抚:“稍安勿躁... “” 袖中倏地飞出一道晦暗流光,竟是久未现世的戳目珠。 “道友莫非看不起贫道?” 决明子脚下动作一顿,待看清石珠模样的时候,面色骤沉。 他虽然不知此珠有何功效,但却能藉助法术看清石珠內的禁制,这等二流法器,在丹鼎宗怕是落地都无人捡拾,竟然用来对付自己。 “道友再看... ” 重溟轻笑抬手,一抹彩光点入石珠。 第78章 化死为生,龙鱼现 第78章 化死为生,龙鱼现 那丹鼎宗的修士不知戳目珠玄妙,却是下意识顺著重溟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望,异变陡生! 原本古朴无华的石珠忽然射出一道刺目毫光。 决明子猝不及防被扎了个正著,只觉得双目如遭到针扎,眼前霎时白茫茫一片,他闷哼一声倒退三步,眼皮剧烈颤抖却难以睁开,两行清泪不受控制滑落面颊。 “奸诈!” 他怒斥一声,手上法诀丝毫不乱。 赤铜大鼎上的青龙张口一吐,鼎口泄下清濛朦的丹雾散发出清凉药香,迅速滋养著受伤的双目,鼎身的白虎咆哮一声,化作一道凌厉白光,直取半空中的石珠! 紧接著,那枚看似普通的戳目珠突然绽放流光溢彩,化作一尾灵动的龙鱼,通体呈现琉璃质感,鳞泛七彩玄光,头生玉色双刺,鱼尾轻摆盪开虚空涟漪,轻巧避开白虎扑击。 “化实为虚,转虚为实......”决明子勉强睁开眼,看著空中捉对廝杀的鱼虎,一脸骇然。 且不提场上交锋,台下早已譁然。 “发生什么了?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重溟道友的法宝忽然化作一条鱼了?” “物性转化之变,诸位道友难道不曾听闻点石成金之术?” “那不是凡间的流转的障眼法吗?重溟道友这可是实打实的变化,触及天地本源!” “即便金丹真人也未必能掌握此道吧?” “6 “” “不止是物性转化,而且是將死物化作活灵.. 39 一直云淡风轻的南华道子在望见这一幕后,神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与身旁威明道人互相对视一眼,俱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且不提重溟如何做到这一手,確是已超出了他们目前的境界。 说时迟那时快。 龙鱼头顶玉刺猛然扎进白虎双目,可那白虎终究是丹气所化,两眼並非要害,吃痛之下反掌一拍,琉璃鱼身在空中寸寸碎裂,重新化作石珠落回重溟掌中。 到底是丹鼎宗真传,不是大云王朝那种偏远地方的修士能比,即便第一次面对戳目珠这种偏门法宝也能从容应对,甚至一举破去他以造化玄光点化的法宝之灵。 决明子得势不让,药鼎骤现太极图:“道友若技止於此,便请下场罢!” 鼎中青红二气交融,竟显化出龙虎交泰之象,凝成一枚宝丹,但见他张口一吸,宝丹没入腹中,周身顿时迸发出浩瀚气息,青袍上的百草纹路如活物一般游走,周身释放出青色的雾气,雾中隱现百草枯荣轮迴之道。 决明子猛吸一口气,脸上青白交加,气息节节攀升。 “药毒一体......怪不得道號决明子。” 重溟取出风吼阵旗,罡风四起,將青色雾海吹得翻涌不定,紧接著袖中飞出一方八卦云光帕,那帕子见风便长,遮天蔽日。 “离位,开!” 漫天离火如天河倒泻,瞬间吞没青色雾海,更妙的是,离火与罡风交融,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青红二色在战台上交织成绚丽的火龙捲。 望著面前滔天火龙捲,决明子面色一白,脸上露出倔强的表情,一头莽进了火龙捲之中。 直到一道白光闪过,元君宣判的声音响彻法界:“万法派,重溟,胜!” 火龙捲应声消散,露出决明子踉蹌的身影,他虽衣衫焦黑,眼中却清明如初:“道友神通,贫道拜服。”说罢郑重一礼,竟无半分怨懟。 重溟执礼相还时,瞥见他焦枯袍角竟绽出一抹新绿,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看来不仅自己. 这位丹鼎宗的道友也有自己的收穫啊,这就是万法派举办法会的意义所在。 两人急於消化此战所得,並未过多停留,將战场交予后来人。 “照见本源、点化灵机......原来如此。” 下了台的重溟正自沉吟著,忽觉四周灵机扰动,抬眸时竟发现人群如潮水般朝自己涌来,各派修士个个面带热切笑容,眼中闪过钦佩或探究之意。 目光越过人群,恰撞见远处投来戏謔目光的庄云,其人正和黄庭宗的威明道人並肩而立,周围三丈竟无人敢靠近。 重溟不由莞尔,这南华道子倒是机灵,早早寻了尊门神挡灾。 那威明道人一身紫法无风自动,眉间硃砂印流转著生人勿进的寒光,与始终向外保持亲善態度的重溟和庄云相比,这位黄庭宗高足確实像块冻人的玄冰。 横眉冷对间,周身散发凛冽气机已如无形壁垒,將那些想搭让的修士尽数阻拦在外。 “重溟道友,”丹鼎宗的几位弟子已挤到最前,热情递上玉瓶,“这瓶清心悟道丹”乃决明子师兄嘱咐我们转赠.. ” 一名眉心生著丹纹的弟子忍不住讚嘆:“道友方才施展的点化之术当真玄妙,竟能將法宝化作活灵,这等手段......” 另一人抚掌道:“正是,寻常炼器不过以火淬形、以法刻阵,道友却直指本源,化死为生,若能將此道融入丹道... “” 重溟接过玉瓶,只觉瓶中丹药温润,却也明白丹鼎宗修士们热情的原因。 炼器和炼丹確有异曲同工之妙,炼丹师们將平平无奇的草木金石、铅汞硫磺,以文武火候淬炼,去芜存菁,化腐朽为神奇,炼器师以火淬形、將凡铁顽石点化成通灵法宝,本质上,都涉及到物性转化之玄机。 只是大多数修士还只是停留在表面,无法同重溟这般,省却过程,直接以神通之力转化,他先前展露出的手段,对于丹鼎宗弟子们来说,確是直指大道的启示。 只可惜... 此间玄奥,乃是种种因素相加促成,却是难以在其他人身上復刻,他一脸无奈地道:“诸位道友过誉了,不过是偶有所得,岂敢妄称妙法。” 丹纹弟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年长弟子呵斥打断:“好了,丹药送到了就走吧,別打扰重溟道友清修!” 这位年长弟子明显更加明事理,修士之间,最忌讳刨根问底,探人隱秘,他虽同样心有渴求,可更知道此世间有太多事情不能强求。 那化死为生的神通若是真那么容易学会,丹鼎宗內早就应当有记载,何须外人点拨? 重溟会意,执礼相谢。 目送丹鼎宗眾人离去,恰好此时筑基台的第五阵方开启,周围人没再围上来,他便打算找一地方整理收穫,却望见不远处,邓元正朝自己招手。 > 第79章 万象仙罗灵宝元胚 第79章 万象仙罗灵宝元胚 “来,我为你介绍几个人。” 邓元拉著重溟来到法界东南角,此时乃是万法派辟出的临时歇息之所,云阶上错落分布著几座凉亭,亭角悬掛的青铜铃在灵风中发出清响。 来往修士俱是万法派弟子,这些弟子显然都认得重溟,途径时纷纷执礼致意,眼含善意。 重溟好奇打量四周.. 整片园林布局精妙,一草一木暗合某种规律,浑然一体,这似乎是一件法宝所化? “这边请。” 邓元掀开竹帘,將重溟引入一方临水的亭台,內中茶烟裊裊,石桌旁已侯著两人,俱是炼法修为:左侧男子玄袍肃杀,衣襟绣著天诛剑暗纹,当是一名斗部弟子,右侧女修,身穿黄丹霓裳,肌肤莹白若冰雪,奇怪的是发间生著一对玉色鹿角。 重溟仅一眼便略过女子身上的异处,对著二人点头示意,黄丹女子见状,神情闪过一丝善色。 “这位是斗部的凌绝道友。”邓元执壶斟茶,“这位是姑射仙子素心,也是我万法派弟子... “” 重溟动作微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邓元知晓对方对万法派內部了解不多,主动解释道:“万法派不比其他道门,除却直系师徒,门人多以道友相称,且非所有门人都居於中央云岛,不少同门不喜约束,没有加入四部,在外自辟道场。凌绝道友和姑射仙子,同道友你一般,都是本次法会的入选之人。” 凌绝抱拳一礼,指间隱现剑芒:“重溟道友连战连捷,令人佩服,不知可有意向加入我斗部?” 邓元嗔怪道:“你这么著急干什么?我请重溟道友来,可不是给你当说客的。”他歉意看了重溟一眼,“道友莫怪,等你以后熟悉了便知晓,他就是这般直来直去的性子.. ” 被邓元一通埋汰,凌绝倒不恼,只坦然一笑。 重溟含笑点头,心中恍然,之前確实在元君所展金帖名录中看到过两人名字,此次万法派入选二十二人之列,加上他一共三人,如今却是齐聚一堂了。 “素心道友乃是本派有名的丹道大家,不逊丹鼎宗的同道,”邓元继续为眾人续茶,“今日这雪顶云芽”便是她带来,此次我和凌绝道友却是蹭了重溟道友你的光。” 仙子轻轻頷首:“我的道场在晴国境內的姑射山,道友日后若得閒,可来山中品茗论道。” 邓元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凌绝更是险些呛茶,二人相视一眼,俱是难掩惊诧。 姑射仙子生的天姿灵秀,姿容惊人,派內不知多少同门曾借论道之名前往姑射山,皆被她以风雪拒之门外,平日对谁都不假辞色,今日竟对一名初见的男修主动相邀,若教派中那些倾慕者知晓,怕是要心碎一地。 两人俱不知的是... 素心因身俱灵体,自小展露神人异象,因为头顶鹿角,在凡间受尽世人瞩目,幸得上一代姑射仙子收入门下,这才摆脱当初尷尬处境,正因如此,她最不喜欢他人盯著鹿角观看,而偏偏,所有人在见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被鹿角吸引,而重溟方才初见时,自光清明,並未如常人般对她的异相投以过多关注,这般平常以待的態度,反倒令素心心生善意,加之对方在法会上展现的气度,才让这位向来清冷的仙子破例相邀。 重溟却似未觉异常,执礼应道:“仙子盛情,贫道铭记。” 在邓元的刻意促成下,几人相谈甚欢,凌绝和素心既能登上法会舞台,便证明他们乃是万法派这一甲子最出色的几人,重溟倒也乐得与之结交。 邓元忽然长嘆一口气:“那黄庭宗威明道人气势凌人,此次法会我万法派的荣光恐怕要落在重溟道友你身上了。” 此言一出,亭中霎时静默,姑射仙子垂眸不语,凌绝道人冷哼一声,剑眉微蹙,却终究没有出言反驳。 看来这俩人都没底啊。 重溟將二人反应尽收眼底,修士之间的差距到一定程度后,手段高下自然一目了然,走到这个地步,自然不会对自己有不清晰的认知。 “邓道友过誉了。”他打破沉寂,“法会切磋,重在印证道法,胜负不过表象,何况面对庄云,贫道並无必胜把握...... 邓元略一思索:“这倒也是,毕竟是道子级的人物,再给他一些时间,想必比威明道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道子这个位置,无论对於那个宗门来说,都是寧缺毋滥,否则在关键时候露了怯,可是砸自家招牌,威明道人再强,不也没被授予黄庭道子的称號吗? “不过......”邓元像是想到什么,露出玩味的笑容。“道友你若真能胜过那庄云,凌绝闻言剑眉微扬,素心唇角亦掠过一丝浅笑,重溟却摇头轻嘆:“邓道友说笑了。” “好了,道友你不若就留在这里,”邓元起身拂袖,“免得外头那些人再来纠缠,我和另外两位道友便不打扰你清修了。” “告辞。” 他朝凌绝、素心递个眼色,三人执礼作別。 竹帘轻响,亭中只剩重溟独对茶烟,他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斗法台,神色莫测。 片刻后,他回过神,凝神內视。 一座朦朧道基浮沉於混沌之中,正是他花费三年铸就的道基,其名一万象仙罗灵宝元胚。 既名为元胚,便是因为此基不似寻常修士的液態灵涡状,反倒通体浑圆,状若胎卵,仿佛天地未开时包裹的鸡子,被无数七彩毫光所包围。 这些七彩毫光,便是他先前用来点化法宝的造化玄光,合一千一百二十五道,先前用於点化戳目珠所用的那一道,如今已经自然恢復..... “人之一昼一夜,有一万三千五百息,一千一百二十五息,乃应一时... “7 《真一纳元胎息谱》中记载,造化玄光有照见本源的效果,他这玄光虽然多了点化法宝灵性的作用,却依旧要受限胎息数一万三千五百,未来能否突破这个桎梏还是个未知数,不过目前,別说一万三千五百了,这一千一百二十五息,却是足够他用很久了.. 重溟微微沉吟,取出头疼磬和白骨幡,他打算测试一下造化玄光的点化之效... 第80章 道法,庄云惋惜 第80章 道法,庄云惋惜 最终测试结果出来,越强大的法宝,点化所耗费的灵光数量就越多,头疼磬內含二十二条禁制,幽魂白骨幡三十五条禁制,分別用了三道和七道造化玄光,想必越往后,消耗的灵光数量就越多。 “如此一来,一些法宝又能重新派上用场了。” 袖中两道流光应声飞出。 头疼磬所化龙鱼的体型更小一点,通体呈现青黑色,鳞片隱现音纹涟漪,摆尾时盪开无形波纹,至於另一条龙鱼,长了一身狰狞骨刺,游动时带著幽冥阴气,眼眶內还跳动著两簇幽绿鬼火,经造化玄光点化后,两件法宝灵性大增,比之虎魄亦不遑多让。 “吟!” 虎魄吊坠似有所感,发出不满的嗡鸣。 重溟失笑拂过胸前:“你吃它们什么醋?待一个时辰后玄光消散,它们自会恢復原状”” 。 闻言,虎魄这才传回温顺的回应。 他望向在云海中嬉戏的龙鱼,心念微动,一百零一条幽魂自骨刺龙鱼口中呼啸而出,霎时將半片天空映得魔气滔天。 重溟眸中精光闪动。 点化后的法宝不仅保留原有威能,更能自主作战,先前那仅有十条禁制的戳目珠,点化后便能与决明子药鼎幻化的白虎周旋良久。 最令人惊喜的是,经造化玄光点化的法宝,消耗法力仅有正常使用的三成.. “与庄云那等法力浑厚之辈相比,我在持久战中的短板,总算得到了些许弥补。” 云海中,两尾龙鱼翻腾嬉戏,鳞片折射出绚烂光华,自重溟筑基之后,尤其是当下,他所面对的对手实力越来越强,很多法宝便有些跟不上当下环境了。 像戳目珠这种偏门法宝,也就只能利用信息差打个出其不意,影响不了大局,甚至还要因此占据他的心神,真正可堪一用的,也就虎魄、混天綾和风吼阵... “那庄云,三月便能悟道筑基,如今说不定已经在构建道法体系的路上了. “,重溟若有所思。 筑基的下一个境界炼法,要求的便是在道基之上创立道法,而道法完善到一定程度,便能考虑结丹了。 何为道法?有天有地,於法理之上自成体系。就拿先前他所布置的风吼阵来说,也能算作道法,是他利用《灵宝天书》中所记载的阵旗,借来“万仞泣风峡”中的法理规则所布,风吼阵的原型乃是截教十绝阵的第三阵,由董全天君布设,融合先天清气与叄昧真火,形成百万兵刃与风火交作的致命杀阵。 阵旗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真正的核心是布阵者本人,重溟尚需倚仗定风珠等外物稳固阵势,终究落了下乘。 “不能將希望寄託於外来之物,更不能赌庄云是不是开始构建道法体系,”他眼中闪过明悟,“归藏三年,百万里行路,甚至还有万法天书的帮助,我的积累应当已经足够,只是还差一个契机... “7 就在重溟沉浸在道法体系的玄思之际。 天诛法界內的两座斗法台已战至酣处,筑基斗法台这边,已经进行到第二轮次,南华道子庄云此番的对手乃是黄庭宗的太霞,后者同样是一名女修。 “庄师兄。” 太霞执道家礼印,她的入道时间无疑是要早於庄云,却仍以师兄相称。 其人青丝綰道髻,身著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綃纱,衣袂流转间隱现內景神庭的玄奥纹路。 庄云还礼如流云舒捲:“太霞师妹,请。” 威明道友的师妹啊......我是不是该学重溟道友,给对手一点表现的机会? 南华道子漫不经心想道,两人相处也的確融洽,那坤道眉头一皱,跟块冰似的,寻常人等都不敢靠近,他素来怕麻烦,在威明道人身旁,能省却许多麻烦。 思绪间,那太霞已然出手,她纤指轻点眉心,硃砂印记骤然亮如辰星:“黄庭內景,七神归位。” 庄云眸光微亮:“好一个內景外显”!莫非师妹修的也是《黄庭內景七神剑章》?” “正是。” 太霞指尖忽变诀印。 身后浮现七重光晕,每重光晕中各坐一尊身神虚影一或持卷,或抚琴,或演卦,儼然將整座神庭洞天显化於外。 其分別为心神丹元、肺神皓华、肝神龙烟、肾神玄冥、脾神常在、胆神龙曜,以及统御诸神,位於头顶泥丸宫的脑神精根。 此七神,对应人体內景天地之七大纲维,亦是七道无上剑意的根源,待到七神归位,圆融一体,便能以身內洞天,化体外剑域,我身即黄庭。 庄云见猎心喜。 他其实並非对威明不感兴趣,纯粹是不想挨打,他一定不是威明道人对手的,此无关天资,而是时间,他入道的时间连后者的零头都赶不上,不过威明的师妹也修的《七神剑章》,和她交手的话,也能从中窥探一二。 “叱!” 那太霞並指为剑,一道白金色锐气破空而至。 剑光纯白,锋锐无匹,正是七神中第二神的剑意真形,皓华太白剑,肺主气,司呼吸,藏魄,属金,最是肃杀。 一剑既出,如秋风吹落叶一般,牵引斗法台上的金气,化作漫天细雨剑丝。 那庄云本来还一脸兴趣,直到剑气扑面而来的时候,不知从中看出什么,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神情渐肃。 走偏了啊,威明道友。 他心中嘆了一口气,袖袍一卷,將万千剑丝尽数消弭於无形。 就在太霞仓惶应对庄云那如潮似浪的法力洪流时,一道白光骤然落在另一座斗法台上。 一身大红道袍的章卿被传送到台上,看清对面那道絳紫身影时,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威明道友..... ”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手中的红尘宝镜却已微微发烫。 这物乃是红綾真人看在他晋级十人之列份上,特地赠予,宝镜本是一对,他手中这块是阴镜,还有一块阳镜,集齐阴阳,那就是法宝级数的宝贝。 凭藉手中这块阴镜,他又击败一人,进入五强,红綾真人曾言,只要他能再进一步,就把剩下那块阳镜也给他... 看来是没机会了啊! 爭取一个体面便退场吧。 章卿心中长嘆。 第81章 无天无地便无法域 第81章 无天无地便无法域 那黄庭道人静立如渊,眉间一点硃砂印殷红似血,落在章卿眼中,竟无端生出几分心悸。 应是错觉吧。 章卿在心底自我宽慰。 威明道人先前斗法的时候他也看了,出手向来乾脆利落,对手基本走不过三回合就被轰下台,自己只需要多周旋片刻,然后体面认输便好。 想到这里,他定下心神,袖中划出一尊紫铜小鼎,鼎身刻满缠绵悱惻的红尘纹。 离开应元府后,他花了许多时间,才將先前在重溟手中损失的三味心香补全,又在道內前辈的帮助下,將《香炼谱》中的百味心香炼至这只“情鼎”中,道法进一步完善。 如今的章卿————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章卿了! 指诀轻引,情鼎中升起裊裊粉烟,烟中化出爱憎痴怨种种情愫,粉烟过处,法台青石都泛起红光。 “道友小心了。” 章卿深吸一口气,胸口处黑色经咒明灭不定。 “这就是你的“法”?” 威明道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章卿动作一滯。 不对! 情香扩散至对手身前三尺之时骤然停住,此前观战,威明道人可是从未和她的对手搭过话,並且往往会第一时间抢占先机,为何独独对自己出言多问? 章卿面色阴晴,以他谨慎多疑的性子,自然认为这其中有鬼,然胸前红尘经咒並未给出预警,一时间却是摸不准眼前这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无天无地,连最基本的法域都没形成,看来红尘道也不过如此.. ” 威明道人面无表情,眸中闪过一丝蔑色。 炼法境之所以独成一境,核心便在修士的道法之上,道法和法术的区別,就在於一个是“道”,一个是“术”。 后者仅仅只是法力的运用,充其量摆脱不了压缩、模擬、性质转化等变化,勤练可精。 而道法,却是修士毕生所学的凝练升华,法即是理,是修行者对大道本源的理解,真正的道法,当有天地为基,以自身所悟法理,取代一方天地的规则运转。 无天无地,便无法域,无法域,便称不上道法,在同境界的较量中,已是先天不足. 就如当年的乞魂老怪,以阴煞污地脉铸就另类道法,不仅曲解了坤道真义,且本质上,將自己的道与一方天地绑定,已经是从康庄大道,走入羊肠小道,又从羊肠小道,拐进了死胡同,如此举动,故被当时的重溟嘲笑金丹难成。 再说那古微道人,同样未走上正確的道路,所以即便面对失去本命玄虎实力大损的虎道人,尚且不是对手。 何也?道基不固,法域不成,道途便如沙上筑塔,终难经风浪。 如南华庄云,三月悟道筑基,如今多年过去了,依旧停留在筑基境界,真正大派真传,所思所虑,从来不是一时境界进境之快慢,而是放眼千载道途,將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 不过有一点威明道人却是想岔了... 红尘道乃是万年隱宗,那章卿更是曾言,论单一道统,即便比起万法派也不逞多让,纵然有自夸嫌疑的在,但依得以窥见一二,再加上百年修持,如此条件相加。 他的道法,当真无天无地吗?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黄庭宗威明道人,目光竟如此狭隘。” 章卿闻言收起脸上笑容面色骤然转冷,反唇相讥,霎时,顶上情鼎嗡鸣,粉烟暴涨:“道友既执迷於天地”表象,便请品鑑我这无中生有”之道!” 情鼎光华大盛,粉烟如潮涌来,威明正要催动身神之力抵御,却惊觉周身景象骤变擂台、云海、乃至整座天诛法界竟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万丈红尘幻境。 原来章卿並非没有法域,而是他的法域不在真实,而在眾生心念交织的虚幻之间,乃是借情丝为经纬,以慾念为基石,在虚实交界处开闢的另类天地。 “虚中藏实,实中蕴虚......”威明凝视著指尖缠绕的情丝,忽然轻笑,“倒是小覷你了。” “此乃“情障”。”章卿的声音自虚空传来,“请道友品鑑红尘七苦。” 话音落下,威明忽见年少时,尚未加入黄庭宗之时,仍是雪山別院中那个不被看重的长女,鹅毛大雪中,独自在梅林中练剑,每一片雪花都凝著她的不甘。 迴廊尽头,父亲正握著幼弟手教他握剑姿势,剑穗上缀著的明珠,比她手腕间的银鐲还要夺目。 “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 天山大侠头也不回道。 “妄念!”威明剑指斩破幻象,眉间硃砂却暗淡三分。 第二幅画面接踵而至,黄庭宗祖师殿內,她正行拜师礼,师尊要为她取道號,她却执意择取“威明”二字,並选《黄庭內景七神剑章》。 威明袖中手指微颤,红尘幻象再起涟漪,藉助宝镜隱匿虚空的章卿窥尽这两幕,已觉头皮发麻。 第三幅画面,到了威明道人创立道法之际.. “放肆!” 威明泥丸宫骤放光华,脑神精根如旭日东升。 “喜欢看?那就让你看个够!” 威明含怒而发,黄庭內景天地骤然展开,七道身神各镇方位。 “手下留情!我认.. “,章卿惊惧大吼。 却是已来不及,泥丸宫总神统御诸身,专克虚妄,加上威明道行远在章卿之上,內景天地將红尘幻域照得通透,万千情丝如雪遇阳,寸寸崩解,七苦幻象似镜破碎,纷纷湮灭。 章卿惨呼一声自虚空跌落,情鼎轰然炸裂,万丈红尘反噬己身,法域轰然破碎。 观战人群还未反应过来,元君判负的声音响彻法界:“黄庭宗,威明,胜!” 一道红綾从天而降,將昏迷不醒的章卿卷至天上剑台。 威明道人抬头,两眼微眯,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这梁子,结下了。 红尘剑台上,红綾真人將章卿放到地上,目光透过昏迷的肉身,灵台处红尘之气如沸水翻涌,隱现蛛网般的痕跡。 “这小子还真会得罪人......而且专挑硬骨头。” 真人舒口一嘆,桃花眸中泛起无奈,无论是那万法派的重溟还是威明,都是这一甲子涌现出的佼佼者,怎就那么看不清楚形势呢? 法域被破得如此粗暴,红尘反噬之烈,若无道內无尘阁的清心菩提,怕是神仙难救,可偏偏此次携来的菩提子,已作为法会贺礼赠予万法派... “给你的镜子不是这么让你用的,罢了。”她並指掐诀,发间玉簪迸发霞光,“先帮你稳住灵台罢,剩下就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了。” 第82章 天之无恩而大恩生 第82章 天之无恩而大恩生 “此人.. “,重溟沉吟不语,章卿此番作为,確有些令人费解。 后者没有完全失之理智,未將法域內的交锋完全展露於人前,但窥探心魔往事,本是修士之间的大忌,此举將一场普通的斗法,上升成了难解之仇。 “他图什么?” 重溟陷入至深思,试图从过往与之打交道的经验找出其行为逻辑,一下子竟真有些眉目。 毋庸置疑,虽然极力偽装,可章卿骨子那种大派弟子的那种傲气是掩盖不住的,其人对红尘道有极强的归属感,当年重溟曾因其算计苏氏之事,贬低过其宗门,遭至言辞之激烈,可窥见一二,今日威明那番贬低之辞或许触及其心中逆鳞。 再者..... 重溟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交易,对方似乎能通过心香截留修士道念增进道行,那么很可能此番也是打著相同主意,种种因素相加下,这才失了智。 嗯......只能说,再聪明的人也会有犯傻的时候。 重溟唇角微扬。 那章卿先前算计过自己,能看到对头倒霉,自是心情舒畅,而且法域反噬之伤极难处理,这番苦头確实够他受的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威明道人的眼神中竟是多了几分同道中人的友善。 不料威明似有所感,冷冷回瞥一眼。 嗯? 重溟一怔,莫名觉得颈后发凉。 世事无常,他虽知道威明道人曾窥探自己,却未有揣测人心之能,更不会想到自己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 继庄云和威明相继胜出后。 重溟只觉得周身白光流转,下一刻便置身斗法台上。 对面立著一名身穿玄色北斗袍的修士,手持三尺玉笔,正是九皇宗含章道人,来自天权玄冥文曲一脉的九皇宗真传,当今极少数展露过道法雏形的筑基修士。 重溟曾关注过他的战斗。 其人虽未形成完整法域,却已具法理根基,与对手过招时,玄冥真水与天权星力交融,在周身形成约莫三丈的半成品法域,远超当初的乞魂老怪。 以含章如今积累,本可尝试突破炼法境,待境界提升再补全法域,然观其气度,心气显然不止於此,当是想更近一步,若无重溟与庄云这般异数,他確可称此次法会筑基第一人。 “重溟道友,你与我乃是同一人等。” 含章道人率先开口,语气中充斥著一种相见恨晚的意思。 重溟微怔,开口问道:“含章道友何出此言?此番应当是你我初识。” 含章道人眼神中的热切不似作假:“非也,贫道自道友第一次登台露面,便注意到道友你的存在了,我们都是甘愿捨弃当前进身之阶,愿为大道多铺一阶基石之人。” 重溟眸光微动,周身忽现琉璃光华,正是那万法不侵的元胎道域,他曾在第一次混战法台上,展现过此法。 那九皇道人眼前一亮,神情愈发激动:“贫道没看错,道友你果然也掌握了法域雏形!” 不错,元胎道域,本质上就是一座法域雏形,若是他人掌握,完全可以在其基础上完善,也就是含章道人口中的进身之阶。 这下,重溟终於明白为何对方反应如此激烈,看向面前之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同感:“道友这法域,难不成.... “,他欲言又止。 “然也,”含章苦笑,玉笔轻颤,“我虽凝成法域,並且在这其中走了很远,可越是往前,越感本心抗拒,”他望向台下人群,“放眼九大道门,能成法域者皆被视作金丹种子,故身边人多无法理解我为何要放弃这条坦途。” “我不比道友,在法域初成时便明悟本心。”含章长嘆,“我受周围人期许所困,蹉跎三十年,直至前不久方得醒悟。” 此言一出,台下儘是譁然。 含章道人的意思,竟是打算放弃即將成型的法域,另起炉灶? 对大多数这辈子无缘金丹的修士来说,这无疑是放弃了一条康庄之路,而去选择开闢一条前途不明的新路,其中原因仅仅是因为含章道人本人不愿意? 许多人面露苦涩.. “道友悬崖勒马之勇气,在下佩服。” 重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由衷讚嘆道。 他细观对方法域,星辉流转,墨韵天成,较之自己和三年前没什么进步的元胎道域完全不是同一个次元。 这正是最令人惊讶之处:含章道人在此道上耗费的心血,远非自己可比,同样是捨弃,富贾散尽千金和赤子弃珠,看似皆为“舍”,其中涉及的沉没成本,却是天差地別,捫心自问,若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能否如含章道人一般泰然? “天之无恩而大恩生,一切皆是选择!” 含章闻言朗声笑道,玉笔忽然倒转,笔锋划过自己的眉心! 一滴本命精血溅入法域,三丈方圆的法域竟镜花水月般开始消散,星辉逆流,墨韵消散。 台下死寂,唯有重溟眸中精光暴涨,他看见那破碎的法域核心,正在孕育著一颗新生的种子。 天穹之上,九皇宗所在的剑台,隱约传来一声欣慰的笑声:“善!” “道友何须如此.... 重溟长嘆一声,他能理解含章道人所为,只是如今在斗法台上,却並非一个好时机。 “道友却是小瞧我了。”含章道人面目苍白,眉宇间却儘是解脱之色,“吾之法域与道友不同,已牵扯太多心力,如今唯有自斩,重悟本我!” 说话间,那消散的法域精华並未溃散,反而如百川归海般匯入天灵,他面色恢復红润,周身开始流转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气息,如朝露初凝,似晨雾未散.. 这是新法重铸的徵兆。 台下眾修终是反应过来,譁然如潮水涌动,一白髮老修捶胸顿足:“大好前途毁於一旦啊!” 亦有年轻弟子茫然四顾,不解其举动,即便如其人所说,法域牵扯心力,也可以在此战过后再行自斩啊,如今没了法域,含章道人该如何战胜那重溟道人? 唯有少数人,看出几分含章行为背后真意,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