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扮演众生!》 第一卷:《格格不入的武侠!》 城墙外,是蒙古的铁蹄。 城墙內,义薄云天的大侠们对酒高歌,大口吃肉,高谈家国大事。 他们视千斤巨石为玩物,撒出一把碎石堪比霰弹,双腿堪比骏马,却站在原地,坐等铁骑將自己宰杀。 他们的眼中明察秋毫,不放过一丝罪恶,却看不到隔壁的人肉市集。 他们有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之力,却在史书中留不下半笔痕跡。 超凡力量沦为背景,当侠义与苦难共存…… 究竟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我疯了? 第一章 皮中之『物』 (当周庄的意识逐渐甦醒,陌生的情感与记忆涌了进来……) 时值南宋末年,战火连绵,天灾频繁…… 適才秋收过去不久,今年並无大灾,各地反倒迎来了难得的丰饶收成。 然——天灾未至,却兵祸不断,铁蹄过处皆为焦土,以至岁大飢,人相食…… 成都府外,龙门山脉的崎嶇山道中,一场劫掠正在黄昏中上演。 『咻!』 刺耳的破空声中,一名身穿粗麻衣的俊秀少年应声而倒。 一支利箭精准的自其左眼射入,瞬间贯穿后脑,一击毙命。 “什……什么人?!” 少年身旁,原本半倚在驴车上打盹的黑壮汉子猛地惊醒,酒意全消,手中酒壶“啪”地落地。 他猛的从驴车行李中抽出一把厚背朴刀,刀身作盾,“鏘”的一声火花四溅,竟硬生生挡下了一道暗箭。 『咻!』 又是一声几乎连成一体的尖啸! 第三支隱隱繚绕著某种气息的箭矢接踵而至,力道极其惊人,竟直接洞穿了黑壮汉子的腹部要害,巨力將刚刚站起的他直接带飞,余势未衰,更是深深贯入他身后那头壮硕毛驴的脖颈! 汉子发出悽厉的惨嚎,毛驴也痛楚的发出悲鸣,隨即轰然倒地。 “快!动作都利索点!把那两只羊给我围住嘍,別让它们被嚇跑了!” “快搜搜车上,看有没有吃的……” 呼喝声中,十几名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睛饿得发青的汉子,从道旁的乱石堆后蜂拥而出,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他们的猎物。 一名年轻汉子手脚麻利地衝上驴车,在杂乱的行李中胡乱翻找,很快扯出一袋冷硬如石的烧饼。 飢火中烧的他抓起一块就拼命往嘴里塞,大口咀嚼著,眼泪泉涌而出,含糊不清地朝著另一边喊道:“哥!哥!这里有烧饼!好多烧饼!” 一名脸上带著狰狞刺青,虽然同样面带菜色,却比周围其他人显得精壮不少的汉子——程石,此时方才放下手中的硬弓,大步走来。 他劈手一把夺过弟弟手中的饼袋,低声斥责道:“没出息的东西!吃这么快小心噎死。这些烧饼先留著,掺水煮成粥,够我们撑上好几天了!” 他环顾四周,只见其他同伴早已迫不及待地开始翻找食物钱財,忙著扒尸体的衣服,场面有些失控,脸色顿时一沉,那道扭曲的刺青也隨之抖动,显得更为骇人。 他深吸一口气,暴喝出声:“都他娘的给我住手!谁再乱动,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身为一名逃兵,程石心头憋著一股恶气。 俗话说的好——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可为了保住家中老父和小弟,他脸上也只能被刺上那副青印。 可更无奈的是,他仗著自幼在山中打猎练就的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本以为也能在军中当个弓箭手博个好出身,却玩不转花花肠子,交不起给上官的银子,非但没能当上弓箭手,反被编入衝锋陷阵,九死一生的步卒营中。 为了活命,战前冒险逃亡,千辛万苦回到家乡,盼著与家人团聚。 可谁曾想,家乡虽未遭天灾,却遭了兵祸,整个村子几乎被屠戮殆尽,家中唯有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侥倖活了下来。 为了在这乱世中活下去,他不得不带著弟弟背井离乡,加入了逃荒的人流,途中匯聚了几名同乡,靠著他的武力和狠辣,渐渐成了这支劫掠流民小队伍的头领。 程石用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飢饿的同伴,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先把这两头瘦山羊给我拴住了!看好了,这是咱们的储备粮,不准私下宰了,听见没有!” “搜到的铜板和碎银子全部给老子交上来!” 接著,他目光转向那头脖颈仍在汩汩冒血,眼看就活不成了的壮驴,脸上露出极为惋惜的神情,啐了一口:“呸!真他娘的晦气!可惜了这头好牲口……”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一头健壮的毛驴堪称重要资產,品相好的甚至能值个数十贯,就算是和平时节,平常人家攒个十几年的铜板都很难买得起,可是十足十的好劳力。 他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开那名腹部中箭,已然气绝身亡的黑壮汉子,俯下身去,將嘴凑近驴颈处仍在流淌热血的伤口,大口吮吸起来。 温热的驴血涌入喉管,暂时缓解了腹中的飢饿感,直到感觉胃里有些发胀,他才满足地打个饱嗝,直起身来,对围拢过来的眾人示意: “都別愣著了!別给浪费了,先垫垫肚子!然后赶紧把这头驴收拾了,起锅烧火,今晚咱们就吃顿驴肉,好好开开荤腥,祭祭五臟庙!” 首领发了话,早已饿得眼睛发绿的汉子们顿时欢呼一声,一拥而上,有的忙著喝血,有的则抽出柴刀和匕首,准备给驴子开膛破肚。 然而,就在此时—— “啊啊啊!!!鬼……鬼啊!!!”一声惊骇的惨叫,猛的將一旁正闭目养神的程石嚇得浑身一激灵。 “操!哪个王八羔子在鬼叫?!號丧呢!”程石面露不爽,怒气冲冲地呵斥道。 “人!是……是人啊!大哥!这驴……这驴肚子里是个人!!”那名负责剖开驴腹的汉子嚇得面无人色,一屁股瘫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著驴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放你娘的屁!饿花眼了吧!驴肚子里怎么可能会有人?”程石眉头紧锁,大步衝上前去,一脚將瘫软的同伴踹开,自己凑近查看。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被惊骇取代,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的的確確是个人! 就在血淋淋被剖开的驴腹之中,赫然蜷缩著一具扭曲变形的人体! 那人仿佛是被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硬生生塞进驴腹之中的,此刻隨著驴腹被切开,那具血糊糊的,头被拉长,双眼畸形古怪,四肢以扭曲姿態生长的尸体,半个身子从破口处缓缓挤了出来。 其畸形伸长的肿大脖子上,还有一个明显的箭孔伤口,空洞无神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瞪著暗淡的天空。 听到惨叫纷纷围拢过来的其他汉子,看到这无比骇人的一幕,无不嚇得魂飞魄散,个个面色惨白如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程石强自镇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他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向了不远处被绳索拴著,正因恐惧而不断发出“咩咩”哀鸣的两只“瘦山羊”,看著那呆滯诡异,好似正盯著自己看的眼神,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抑制住逃跑的衝动,唰地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如同疯了般冲向其中一只羊,不由分说,狠狠一刀便捅进了羊腹! “噗嗤!” 利刃入肉。 伴隨著山羊悽厉至极的哀嚎,似乎能听到其中一声清脆的惨叫。 从那被剖开的血淋淋的羊腹伤口中,並没有流出內臟,反而…… 反而是一条明显属於人类的,正在微微痉挛的纤细手臂,被挤了出来! 第二章 復甦的皮囊 只一眼,整个山坳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声音,风声、喘息声、乃至心跳声,仿佛都消失了。 十几条汉子们看著这难以理解的一幕,通通僵在原地,瞪圆了双眼,张大了嘴巴。 “都……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哪……哪有什么妖怪!都……都是假的!”程石慌忙后退,声音嘶哑的大吼。 “我……我他妈就不信这个邪!!”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那道刺青也隨之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可怖,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如针尖。 癲狂的目光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具被他一箭射穿腹部而亡的黑壮汉子的尸体上。 他像是找到了发泄恐惧的对象,猛地衝上前去,举起柴刀,如同癲狂般朝著尸体的面部狠狠砍去! “来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有种出来!看老子不把你剁成肉酱!挡得住老子的刀吗!” 然而,狂暴的柴刀砍在尸体面部后,在砍穿面骨的坚硬手感后,传来的那种怪异手感,让程石的心猛的一颤。 紧接著看到的东西,让他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手一软,柴刀“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只见,那具被他连砍数刀的尸体面部,半边头颅已被深深劈开,但裂口之下,露出的並非面部的肌肉,也更非是头骨,而是…… 而是另一张缓缓挤出,截然不同的,更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人脸! 而那张苍老人脸被砍出的伤口之下,在更深的地方,看不到头骨看不到脑浆,只能看到从清晰越发变得模糊的分界层,似乎还有一张张血肉模糊的面孔在其下蠕动…… 一层又一层!不知是几张人皮紧密地叠加、缝合,共同偽装成了这样一个“黑壮汉子”! “饶命……好汉饶命……放过我吧……”一阵怪异无比,带著重重回音,仿佛由好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哀嚎求饶声,从那被砍开的麵皮裂缝中幽幽传出。 最外面那张属於黑壮汉子的皮囊已然死去,但其下暴露出的那些层层叠叠的人皮,却仿佛还未曾死透,因痛苦而扭动挣扎著发出哀鸣…… 就在这死寂与诡异哀鸣交织的恐怖时刻,一阵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摩擦声,从眾人身后悄然响起。 眾人惊恐万状地回头望去。 只见,最早那个被程石一箭射穿眼眶贯穿后脑而死的“俊秀少年”,此刻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那“少年”赤裸的背部,似乎沿著脊椎裂开了一道整齐的缝隙,一具面容憨厚的黑瘦少年尸体,如同蜕皮般,从中软软地滑落在地,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而那个依旧站立著,眼眶只剩下两个空洞窟窿的“俊秀少年”皮囊,它的面部似乎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然后,猛地张开了嘴。 那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能看到脑后夜空的空洞。 一声似乎蕴含著无尽痛苦与怨毒的悽厉嚎叫,从那空洞的口中爆发出来。 那非人的惨嚎终於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娘亲……娘亲……救我啊……” “啊啊啊!!!” “妖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惨叫,十几名汉子顿时如同炸窝的蚂蚁,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再也顾不上什么首领、同伴、食物,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朝著山林深处亡命奔逃。 就连一向以凶狠著称的程石,此刻也终於绷不住了,胯下一热,腥臊的恶臭奔涌而出。 他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再也顾不得头领的威严,手脚並用地跟著逃窜的人群,拼命向远处黑暗中跑去。 在这片被夜幕笼罩的荒山野岭之中,程石一行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肺部如同火烧般疼痛。 然而,直到圆月高升,那远处山中传来的,那持续不断,悽厉得不像人声的哀嚎,却依旧在迴响…… 隨著程石一行惊慌逃窜,清冷的月色也渐渐没入天边。 清晨的浓郁大雾掩盖了那一切,雾气朦朧中,周庄的人皮背后,裂口正一点点的自发弥合,將思维完全占满的剧烈痛苦,也隨之忽然淡去。 持续了整整一夜的悽厉嚎叫,终於渐渐停歇,最终湮灭在死寂的浓雾之中。 直到此刻,周庄的意识才从人皮中逐渐生长,陌生的情感与残破的记忆不断涌了进来…… 记忆定格在成都府外龙门山脉中。 李家父子正在赶路。 周庄『看到』,自己的『父亲』正赶著驴车,而自己一起牵著两头瘦羊,一同行走在一条人跡罕至的隱蔽小道上。 『周庄』鼻子耸动著,嗅到空气中瀰漫的一种奇异臭味,那是熟透的稻穀无人收割,在田里彻底烂掉的味道。 李家大郎,这个乾瘦黝黑的少年,当时正怔怔地朝著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农人疯癲的景象。 深秋的冷雨,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三日。 放眼望去,本该是一片灿烂金黄的稻田,已然化为狼藉的烂泥潭。 饱满的稻穗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发黑,本该让人饱腹的粮食,此刻爬满了黑霉。 偶尔,李家父子能看到一两个面黄肌瘦,身体形同骷髏的农人,眼神木然地走进泥泞的田里,颤抖著捧起一把发黑腐坏的稻穀,却连发出绝望哀嚎的力气都已失去。 这深秋的寒意与细雨,彻底浇灭了这些兵祸下苟活者最后的希望。 李家父子这一路行来,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秋收时节挥舞的镰刀,没有忙碌的农人,没有满载的牛车,甚至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 就连山脉,都是光禿禿的。 本该鬱鬱葱葱的山林,像是生了一场瘌痢头。 所有能被够到的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树干,地上的草皮被大片铲起,所有能勉强果腹的蕨根、野菜,更是早已消失无踪。 “大丰收啊……”李大郎背靠著一棵被剥光的树干滑坐下来,目光复杂地望著被拴在驴车旁,眼神呆滯咀嚼著草料的两只瘦羊,以及那头默默喘息的壮驴。 周庄能感受到,一股沉重得化不开的苦闷,正在自己胸口迴荡著。 脸色黝黑,体格尚且健壮的李父,正靠著驴车往嘴里灌著烈酒。 见儿子这副颓唐模样,他脸色一板,反手抽出一根竹条,“啪”地一声狠狠抽在少年背上。 “嘿!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怕不是还可怜起这两头『羊』了?” 李父口沫横飞地骂道:“怎么?良心过不去了?哼!这么有良心,你怎么不去报官啊?你就是有天大的良心也得连坐,下场如何不用老子再多说了吧?真他娘的不该带你这么个没用东西出来送货!” 李大郎忍著背上的痛楚,不敢反抗,只是蜷缩成一团,小声嘟囔著:“爹……你变了,变得和爷爷越来越像了,你以前……明明不喝酒,也不打我的……” 第三章 剥皮 一股对面前黑壮汉子的复杂亲情眷念,混杂著对其行为难以言喻的恐惧,透过记忆涌入。 不知为何,听到儿子的嘟囔,原本脸色涨红,满脸暴躁的李父,突然怔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壶,动作停了下来,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废话少说,走了!” 当李家父子二人抵达一处本该用来中转『货物』的村子时,一股浓郁的恶臭袭来,李父心感不妙。 “没用的东西!就这点场面就吐了,我教你的手艺白练了?” 先是骂了一句不爭气的儿子,李父望著远处那堆通通斩去头颅,布满折磨痕跡的尸堆,还有被焚烧殆尽的房屋,不由咂了咂舌:“格老子的……这帮杀才,比老子这干採生折割的还狠啊!” 干拐卖和採生折割这一行当的他,自然有属於他们的『商业情报网』。 成都府里最大的牙行,就是他们的最大靠山,平日里,衙门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门清。 可这一趟出门送货,明明接到消息,出成都府的灌县时还挺太平,可抓到货之后走到半路,却越来越不安生。 这天怕不是又要变了吧? 前几年那群蛮夷才攻城乱过一阵子,这几年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 可家里钱財早就在这几年逛窑子喝酒赌钱用的差不多了,他才迫不及待的继续搞点银子花花。 但平平安安走了几趟后,这次半路上看著形势不对,他就有点心生退意了,却又捨不得刚到手的两头羊,这成色可值不少银子,总不能丟了吧。 “没用的东西,还吐?赶紧跟上!” 一旁呕吐不止的李大郎只能擦掉呕吐物,赶忙跟上驴车。 记忆的碎片跳跃蔓延,转到一处荒凉的山崖下。 “爹!你看……那边崖底下,好像有个人?”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好像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哦?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还能有人坠崖?……穿的什么怪模怪样的衣服?不过这料子倒是挺好的,应该能值几个钱。” 崖底,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呻吟:“救……救我……” 李父凑近了些,打量著那张染血的脸庞。“哟呵,这脸倒是生得挺俊俏,要是全须全尾的,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可惜啊,看这样子,骨头都断了不少,已经活不成了……不过,这张皮子倒也是顶好的货色。” 他转过头,看向儿子:“喂!混小子,老子教你的手艺,还没忘乾净吧,赶紧的趁热剥下来。” 李大郎抽出剥皮小刀上前,与那痛苦的眼神对视著,脸上露出不忍:“爹,他、他还活著……至少……至少先给他个痛快吧?” 一股强烈的不忍和怜悯,与极致痛苦中更大的绝望交叠在一起。 李父立刻不耐烦地呵斥:“赶紧的!你当自己是猎户啊,趁著还没断气,皮子才最新鲜,最好用!別他娘的磨蹭,浪费了上好材料!” “救……救……啊——!!!!” 紧接著,是如同地狱岩浆般灼烧的剧痛,被活活剥皮的极致痛苦与怨恨! 悽厉的惨叫,在这片死寂的山谷中短暂迴荡,又很快被更大的死寂吞没。 不久之后,李家父子的队伍继续前行。 只是,第2天,队伍中那个乾瘦黝黑的李大郎身影似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著李大郎衣服,面容俊俏纤细的“少年”。 李父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语气带著几分酸意:“哼,你小子倒是走了狗屎运,你爹我怎么就没这运道?要是早年也有捡到这么一副好皮囊,去哄几个富家小姐,哪还用得著干这种刀口舔血的营生?” 而『少年』,或者说,穿著这张新皮囊的李大郎,正用一双新奇的眼睛打量著周围,充满了憧憬的说道:“爹,我的脑子……我的脑子好像变得好清楚!小时候听先生念过的文章,我全都记起来了!爹,我说不定……我说不定能去考个举人,光宗耀祖!” “哼!”李父先是一愣,隨即劈头盖脸地嘲讽道,“没用的东西!你一个贱籍,还是干採生折割的行当,也配考举人?举人老爷,那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你这种货色,你也配?” “要不是这次没带够药材,怕这张好皮子坏掉,才让你先穿著保鲜一下,你还真做起白日梦来了?” 一股强烈的委屈、不甘,还有梦想被无情践踏的窒息感,在『少年』的胸口剧烈迴荡。 几天之后,李父两人遭遇了流民的劫掠。 当『少年』被程石一箭射穿眼眶、贯穿后脑,李大郎的意识瞬间中断之际…… 其胸前所佩戴,那枚李家代代相传的古朴石片依旧在微微发光, 在李大郎被『復甦』之前,更外边的那张皮,先一步缓缓甦醒了过来…… 一整夜过去,那被射穿了腹部,由层层人皮堆砌成的怪物终於彻底停止了最后的挣扎。 层层包裹的皮囊中所发出的重叠哀嚎与蠕动越来越弱,终归於沉寂。 散落在地上的驴皮与羊皮里的死尸,连同李大郎那具冰凉僵硬的躯体,所流出的血泊已然凝固,在这一片浓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的雾气中,愈显阴森骇人。 “……我是谁?” “我是周庄……还是李大郎?” 在这令人心悸的场景中央,那张空空荡荡的少年人皮却浑然不觉四周的可怖,只是茫然低语。 诡异的双重嗓音迴荡在空中——清亮的本音里,混入了李大郎处於变声期的沙哑。 现代的口音中,夹杂著模糊不清的宋代官话。 隨著“周庄”这个名字被念出,许多支离破碎如梦似幻的记忆与知觉,如涡虫一般,將已有的残缺记忆视为伤口,自发的生长起来。 从而迅速填入了这张空洞的人皮,將李大郎所残余的那些模糊记忆与情感挤压到了一角。 清澈声线里的杂质正慢慢褪去。“我……周庄被人剥了皮?” 渐渐地,那些残缺的记忆隨著时间流逝,不断自我生长的同时,开始自发地拼接融洽,使他原本混沌的意识略微清明了一些。 他开始从復甦的记忆里理解了当前的处境。 少年抬手触碰自己黑洞般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 好暗啊……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皮囊之下空无一物,但当他下意识闭起眼睛时,却能隔著一层薄薄的皮肤,隱约感觉到下方存在著类似眼球形状的东西。 明明是睁著眼只能看到一片混沌黑暗,可紧闭著眼皮,却又能从外界捕捉到一丝朦朧的光亮。 一些来自李大郎的零碎记忆掠过心头,令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抬起双手死死掩住双眼,然后慢慢地睁开。 儘管眼眶中依然空洞无物,儘管睁开眼理应看不见任何事物…… 但在十指严实地遮挡住那对空洞,仅留少许少许缝隙的那一刻,他却清晰地看见了山中瀰漫的浓厚白雾。 蒙住双眼的少年通过指间的空隙,望见了雾气中满地的血腥景象。 目光落在躺在凝结血泊里的黑壮汉子身上,再落到对方被砍烂的脸孔底下暴露的老者面容之上,一股股复杂的悲慟、惊恐与愤怒顿时冲入心底。 “爹……爷爷?” 第四章 生长的回忆 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这个黝黑的汉子曾经待“他”极好,幼年时常从县城里的集市给“他”带回冰糖葫芦解馋。 而在那深色麵皮覆盖下的老者容貌,“他”的亲爷爷,却是没日没夜的喝酒赌钱。 每次教导“他”手艺时,总是破口大骂,连木棍都不知道打断了几根,令“他”一直畏惧不已。 少年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亲人离世的悲痛之色,但他隨即猛然惊醒,表情扭曲起来,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有些想要呕吐。 李大郎对他父亲与祖父的感情,与他何干? 非要说的话,他们之间只应有刻骨的仇! 將他活活剥皮折磨至死的杀身之仇! 愤怒和恨意涌现,让他一脚踢了过去。 “该死的!好噁心!” “呕……”脚下传来的怪异触感,及心里源源不绝冒出来的陌生情绪不停搅在一起,引发阵阵反胃,他忍不住弯腰乾呕。 但隨著他发泄似的举动,那份李大郎残留的情感正悄然消退。 与此同时,人皮之內,“周庄”的分量在一寸一寸增长填补,意识愈发清楚的同时,属於李大郎的所有遗留痕跡也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黯淡。 可这种精神中掺进了异物的感受,使得思维正趋近於“周庄”的他汗毛竖立。 (没出息的东西,要老子教你多少遍?!) 逐渐消散的零星记忆碎片时不时浮现眼前,满面通红的老者仰头痛饮烈酒,手里攥著一根青竹鞭,毫不留情地抽打著身披一袭妙龄女子皮囊、穿戴华丽衣裙的“他”。 李大郎的祖父不停地咒骂:(跟你讲过多少次,想要用熟皮子,先要学会演戏!) (你装得越逼真,就越能借来皮的本事!) (装都装不像,往后还怎么哄骗別人上鉤?!) (爷爷別打了……) 稚嫩委屈的啜泣声中,身上裹著舞姬皮囊的“李大郎”,在这种哭泣中,举手投足间竟然渐渐显露出一股女儿家的柔软姿態。 即便从未正经习过舞,那笨拙模仿的动作也开始自然而然的带上几分风尘女子的韵味。 演得越像,就越能获得皮子的能力? 少年怔住原地,迟钝地思考著。 源自紊乱记忆的念头也同样含糊不明,令他看上去有些呆愣,过了好久才似有所悟。 透过指隙打量自己所穿的粗布衣裳,同时涌起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感觉。 这是李大郎的衣物,不是周庄的。 记忆的空缺,意识的浑噩,再加上內在残留的异物感,这一切都叫他噁心和不安。 “我得……更像周庄才行!” “对了!周庄的衣服呢?!” 顾不上继续对脚下的皮囊怪物泄愤,他慌张地在驴车装载的行礼堆中乱翻一气。 幸好,劫掠这李家父子的那伙人逃得太过匆忙,根本没来得及把搜刮的东西带上。 很快,一套与时代格格不入,满是血跡的蓝白条纹服装被他扯了出来。 “医院的病號服?原来『我』…周庄,是一个病人吗?” 仅仅瞥见这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病患制服,更多模糊的印象便接踵而至。 药物的苦涩、输液引起的噁心、麻醉消退后的痛苦…… 许许多多縹緲不定的记忆画面,顺著已有线索自动“增生”开来。 换上熟悉的病號服,少年在这些新生记忆的影响下,下意识倚靠著驴车上的草料堆,整个身子自然而然地摆出了周庄在医院里的姿势。 (周庄,该服药了。)值班护士的声音在脑海中生成,周庄不由得皱紧眉头,艰难吞咽下那一大把五顏六色的胶囊与药片。 (这次手术成功的概率大概有多少…)斜倚草堆,周庄对著虚无处低声问道。 他那空无一物的眼眶中,主治医师的身影走来。 医生静默半晌,最终强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別有压力,想开点,这么多年你都熬过来了……) 恍惚中醒来,少年越发的与周庄接近。 抚摸著嘴唇,早就不存在的“舌头”在口腔中扭曲著,浓厚的苦涩和麻痹感让人想吐。 但只要稍稍张嘴,暴露出口腔中的一片黑暗,所有的味觉和触感立刻烟消云散。 “我现在到底成了个什么玩意儿……” 周庄伸手抚摸著脸颊与身躯,皮囊之中虽空荡无物,却又隱隱能触摸到一种难以言喻,但又確凿无疑的“支撑物”,直叫他一阵头皮发麻。 根据“周庄”的记忆,由於常年患病导致发育不良,即便自己已经成年,身形却依旧单薄矮小,总是被医院的护士们当小孩子逗弄。 虽然也不至於瘦到脱相,至少也该轻易触摸到自己骨架的形状才是。 但现在,这副周庄外形的表皮以內,的確能够感知到类似“骨骼”、“肌肉”的结构线条。 可偏偏它们全都透著说不出的怪异,全然不似记忆中熟悉的触感,更像是某个彻头彻尾的异类强行塞进人皮之內,勉为其难用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肢体支撑了一个“人类”的外皮。 “我这……” “唉……” 呆坐了不知多久,周庄才从那种混杂的精神状態里慢慢回过神来。 他大概已经算不上是人类了,甚至可能也不是原来那个“周庄”了。 发现自己记忆中有大量空缺和明显错误的地方后,他试著去回想,结果却让心情变的更加低落。 每当他努力回忆,那些模糊的记忆就会自发地沿著缺失的部分“生长”、“补充”起来。 但这种记忆的修復似乎並不是按原本真正的“周庄”记忆还原,反而更像是ai生成的图画,只是朝著一个大致的方向,根据已知的条件隨意涂抹,让它儘可能接近预设的条件,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还原。 他只是稍微回顾了一下,就发现很多记忆中存在明显的逻辑漏洞和被隨意拼凑起来的场景。 比如他记得吃药的场景里,天色似乎永远是同一个样子,都是一样的苦涩味道,又比如记忆中连续不知多少天,完全没有上厕所的经歷之类的。 可是一旦注意到这些问题,他又能清楚地“回忆起”这些错误之处是如何被迅速修正补全的。 周庄都有点不敢再去详细回忆了。 因为他发现,这些记忆本身是无法通过回忆找出问题的,只有当自己试著用自己那是否正確都不清楚的逻辑思维来判断时,才能发现记忆的不对劲。 他现在总算暂时搞清楚了自己的状况了。 如今的自己,恐怕只是一个真正“周庄”曾经在网上看到的那个词形容的状態:“偽人” 现有的理性告诉周庄,如果他过多地去回忆,这种不断凭空填补的记忆,恐怕会先在细节上越来越远离真实的周庄,然后整体也会因为细节的偏差而逐渐失真,最终將自己变成与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但又能怎么办? 他也只能先接受现实了…… 第五章 祖先们与恐怖的重层 根据目前所知的信息判断,周庄……(还是决定这么称呼自己吧)猜测,当自己这张属於周庄的皮,在外貌和行为上越接近真实的周庄,就越能发挥相应的功能。 不论是身体机能,还是逐渐滋生补全的记忆,都是如此。 摸了摸胸前那块石片吊坠,感受著皮肤下轻微的心臟搏动,从李大郎残留的记忆碎片里,他知道,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石片,就是维持自己身体活动的力量源泉。 这是李家代代相传的宝贝,虽然不清楚具体传了多少代,但从那部分记忆可以推断,这块石片具有的特殊能力,很像志怪小说里提到的造畜邪术、画皮鬼,或者是现代网络中提到的皮物、鼠符咒之类的概念。 即使是毫无生命力的羊皮、驴皮,只要把这块奇怪的石头靠近它们,经过一段时间,这些皮子就会逐渐变得像活著的牲畜一样。 乾瘪的皮囊会被慢慢充实起来,到最后这些皮子就能够活动起来,甚至能够看似正常的进食和排泄。 这种情况下,如果一个活人被硬塞进这些皮子里,再把口子封上,这个人似乎就会被这股力量控制,失去自我意识,成为这些会动会叫的羊皮、驴皮內部的某种“填充物”。 靠著这种邪恶的方法,李家从不知哪一代开始,就一直从事拐卖人口还有搞採生折割的噁心勾当。 “还好,我的运气似乎没那么糟。”回忆著昨天还未醒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周庄感到一丝庆幸。 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画面来看,不管是羊皮、驴皮还是人皮……在被这块奇异石头的力量驱动而活动的过程中,越是接近真实原型,就越快的能够活动起来。 一张羊皮或驴皮,需要有头有尾,外表看起来没有太大缺陷,最好在眼睛位置放上冒充眼球的球体。 这样的皮子在石头近距离影响下,仍然需要將近一整晚的时间才能逐渐被填充並动起来。 为了节省这段时间,这些噁心的拍花子,似乎会对皮囊做一些预先处理,比如用油脂填补缝隙,提前用树枝填充骨架啥的,需要使用时,再吹气让其先鼓起来,这样就跳过了缓慢的填充过程。 幸运的是,昨天周庄的皮被李大郎穿在外面,而且已经被石头影响了很长时间,这才跳过了那个缓慢的过程。 “对了,我的眼睛……” 明明里面没有骨头、肌肉和內臟,但在外表完整的情况下,这股神秘力量,似乎在他皮囊內部做出了某种形式的模擬填充。 就像他的眼睛,闭上时,缺失的眼球被这股力量模擬了出来,所以他才能在闭上眼睛时,触摸到眼球的轮廓,並感觉到透过眼皮的光线。 可一旦睁开眼睛,露出空空的眼眶,那股力量模擬出来的眼球就会立刻消失。 周庄思考了一会,得出结论:“关键是扮演!” 只要製造出眼球完好的假象,他应该就能正常看到东西。 “也就是说,只要有两只假眼球放进眼眶里,应该就能被这股力量固定住,进而模擬出眼球的功能。” “但这荒山野岭的,去哪里找假眼球?” 看了眼地上的几具尸体,盯著那些瞳孔发白的眼睛,周庄打了个哆嗦。“把他们的眼珠挖出来?好像在力量影响下还能长久的保持新鲜……算了,实在太噁心了。” “先凑合著一下吧”他试著撕下自己的病號服来遮住眼睛。 撕不动…… 没办法,只好用牙咬了。 和眼球的情况类似,牙齿也是同样的原理。 周庄能感觉到,在他紧闭著嘴的时候,可以控制那条实际上並不存在的舌头,並能模糊地感觉到牙齿的存在。 但只要一张嘴,或者试图说话,暴露出口腔內部,那些虚假的牙齿和舌头就会立马不见踪影。 不过只要抿著嘴盖住口腔,还是可以做些简单的撕咬和低声说话的。 他用牙从病號服上咬下布条遮住眼睛,又做了一个简单面罩挡住下半边脸。 虽然光线受到一些阻碍,但还是能正常看清物体和开口说话了。 直到这时候,周庄才算基本平静下来,开始考虑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看著不远处李大郎父亲的尸体,周庄强忍住噁心,捡起一根树枝拨开他脸上的皮肤,仔细观察皮肤裂缝下露出的其它几张脸。 最外面是李大郎父亲的脸,里面第一层是李大郎爷爷的脸,再往里的脸就已经变得血肉模糊,和外面的脸严重粘连在一起,越往里越是难以辨別。 李大郎残存在周庄心里的记忆,对那些脸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骇人的一幕让周庄浑身直冒鸡皮疙瘩,他甚至察觉到,脑海里正在自动產生一些相关的“记忆”。 那是曾经的“周庄”不知是否经歷过的事情。 在傍晚的病房里,刚吃完药的他,翻著一本作者叫伊藤润二的短篇恐怖漫画集。 里面有两个特別瘮人的短篇故事,《祖先们》和《恐怖分层》。 一个讲的是一个奇怪家族有一种特殊能力,能让自己的头和后代连接起来,一代接一代地延续下去,所有家庭成员的头颅相互连接,融合在新一代后代的头上,就像一条由颅骨连接而成的大蜈蚣,所有祖先的想法都存在一起,整个家族就这样实现了长生不老。 另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考古学家接触到一处古遗址而感染了某种恐怖诅咒,诅咒在他死后,传递给了他的女儿。 女孩的身体里根本就没有內臟,而是从出生开始,每长大一岁,外面就会长出一层新皮肤把旧的包在里面,层层叠叠不断增加,每一层皮肤都有自己的意识,被困在里面的每一层皮肤都在无尽黑暗中饱受折磨而疯癲,只有最外面那层皮,在她诞生的那一年里,什么都不知情地享受著生命中仅有的一年自由时光。 现在摆在周庄面前的这个恐怖怪物的尸体,就和这两个故事里的诅咒极为相似。 周庄强忍著不適继续分析:“根据李大郎留下的印象,他爸爸对他很不错,父子感情深厚,而他爷爷却脾气暴躁,经常虐待他。” “但应该就在不久前,李大郎跟著父亲第一次出去『送货』的途中,他就觉得父亲的脾气一下子变了,越来越像他那个『爷爷』” 这样一来,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比较清楚了。 周庄现在已经能够推测出,在不知道第几代之前,李家的祖先……也可能本来是別的姓氏的某个人,偶然得到了这块神奇的石头,发现了它的力量。 借著这种特殊能力,“他”开始用羊皮、驴皮等牲畜皮毛来诱骗绑架受害者,从而无往不利。 直到某个时刻,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或者生病了,也许是他碰巧得到了一个有高贵身份的官员或贵族的尸体。 总之,“他”突然想要追求长生不老或者更换身份。 “他”剥下了那个人的皮,把那件皮穿在自己身上,然后开始藉助石头的能力,“扮演”那个人。 久而久之,在石头的作用下,本来应该是外来物体的他人皮肤,竟然开始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不管內部实际是什么情况,起码从表面上看,“他”恢復了年轻。 外表变得年轻以后,石头的力量进一步模擬和填充,居然让皮囊下面的“他”也跟著获得了和年轻外表相符的年轻肉体。 “再联繫之前李大郎『父亲』听到李大郎说话时的反应……” “还有李大郎穿著我的皮时,表现出来的智商明显提高了的现象……” 周庄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劲搓了搓胳膊。 “最开始的那个『他』,每次换上一件新皮后,隨著时间流逝和扮演,记忆和情感都会不断滋生,最终慢慢和那张皮融为一体。” “如果时间足够漫长……”看著那皮囊怪物深处,那些模糊到根本不成人形,和周围的组织完全粘连在一起的玩意,周庄知道,时间久了,或许最早的那个『他』所残留的痕跡早就消融殆尽了。 周庄的目光转向旁边的李大郎尸体。李大郎和他父亲长的挺像的,一看就是亲生父子,和他爷爷的长相也是一脉相承。 而如果下面那些血肉模糊的脸也都是李家的歷代祖先的话…… 周庄实在很难想像,究竟是多么冷酷无情的一个家族,才会一代又一代地把自己的子孙当成备用的皮囊,在某个时间,活活剥下他们的皮。 真不知道,这个冷酷残忍的怪物在穿上李大郎父亲的皮囊,融合了对李大郎的亲情之后,对自己的“后代”、“儿子”,又究竟抱著怎样的一种复杂感情。 或者说…… 会不会正是因为融合了一代又一代后人的亲情,为了让自己的亲人也能一起获得所谓的『长生』,这个人皮构成的怪物,才选择了对自己的后代下手? 恐怕连这怪物自己都不清楚了…… 第六章 羊皮中的孩子 从今往后,我该做些什么? 周庄靠在驴车上,目光茫然地扫视著周围陌生的荒凉景物。 “我也算是穿越了吧,虽然原版的周庄已经没了……” 记忆中,从小就体弱多病,周庄短短的人生大概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他没上过学,只是因为打发无聊,自己读了些书,而歷史之类的东西,恰好不在他的兴趣范围之內。 从李大郎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里,他知道现在好像是宋朝,但这究竟是不是周庄有印象的那个宋朝,他却一无所知。 他不清楚这片土地上即將发生什么大事,不了解时代的洪流走向,更不认识那些所谓爭夺天下的名臣武將。 退一步说,就算知道了…… “我也不会去搞什么爭霸天下的事吧,又不是什么浑身喷涌王者霸气的爭霸流主角。” 就在胡思乱想之时—— “咩!” 一声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周庄下意识循著声音看去。 清晨浓郁的雾气已经逐渐变淡,不远处,一只山羊被拴在树下,用它那双呆滯的眼睛倒映出周庄的身影。 羊这种生物有时候蠢得让人难以理解。 明明旁边就躺著一具“同类”的尸体,但这只山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半点恐惧,只是伸长脖子把绳子拽得笔直,衝著驴车上的草料不停地叫唤。 紧挨著的另一头“山羊”倒在早已凝固的黑红色血泊里,冰凉的皮囊包裹著一具小小的,同样冰冷许久的身体。 周庄轻轻嘆了口气。 他明白,这就是李家父子这趟出行所要运送的“货物”,两个被包裹在羊皮中的人…… 犹豫了片刻,周庄从驴车里翻出一把专门用於剥皮的小刀,朝著那只活山羊走了过去。 没过多久,伴隨著山羊临死前悽厉的惨叫,肚子挨了一蹄子,疼得直吸冷气的周庄,小心翼翼地寻找著旧的伤痕,用刀剖开了山羊腹部的皮毛。 真是可笑……得益於李大郎活剥周庄时的印象深刻,这种残留的痕跡,让周庄使用这把剥皮刀还算熟练。 不然,以他常年臥病在床,连削个苹果都割到手的那种运动神经,还真会有点棘手。 “这可真是……” “咩……咩……”过了一会儿,一个身上被强行裹上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四肢著地还在学羊叫的小孩子,正狼吞虎咽地啃著面前这人递给他的冷硬烧饼。 “哎哟!”周庄齜牙咧嘴地把手猛地拽回来,手指上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牙印,皮都快被咬穿了。 羊是种什么都吃的动物。 这个被塞在羊皮里太久的孩子,显然受到了羊的习性侵蚀,一时半会儿,竟然连怎么说话和正常行走都忘记了。 周庄紧紧握住受伤的手指,疼得脸部扭曲,但没过一会儿,他突然惊讶地“咦”了一声,把手拿到眼前仔细察看。 “这……就好了?” 101看书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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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被擬態力量控制和填充的时间太长,宿主就会被彻底改变。就像这头驴里的受害者和那个人皮怪物一样,身体会被逐渐地、根本性地重塑,最终形成一种即使不再有擬態力量支持,也能长期稳定保持的扭曲形態。” “所以……”周庄转过头,看向刚才还像真羊一样跪趴在地上蜷缩著的孩子。 她眼神依旧和羊一样呆滯,可此时却已经因为深秋时节地面的寒气而浑身发抖,下意识地爬起来,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儘量不让身体接触冰冷的地面。 “只要再过几天,这孩子应该就能恢復人类的意识和心智。” “但……”放眼望去,山野间一片死寂。 在这个临近冬天的季节,山上连枯黄杂草都没剩下多少,到处都是泥巴被挖烂的痕跡,还有光禿禿的,树皮都被剥光的树干。 更別提什么鸟鸣兽吼和人烟的踪跡了。 未曾亲眼所见,周庄很难想像,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灾难,才会让这座大山里的生机,都被逃难的灾民消耗殆尽。 回想起那群袭击李家父子的土匪们饿得两眼发绿的样子,周庄心里很清楚,別说自己这个又瘦又小,哪怕自己是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在这种鬼地方也不敢保证能活得下去。 更何况,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独自待在荒野中。 別说食物短缺了,光是夜晚的严寒就足够夺走她的性命。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周庄深深嘆了口气。 做人的底线,不允许他放任一个孩子死去。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有可能的话,就把她送回家吧。 前提是能认得路的话。 第七章 人?是羊! 死寂的荒野中,周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也许这个决定会是一场艰难的旅程,但那又如何?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总不能放任一个孩童死在这片荒野中吧。 至少周庄做不出来。 不过,看著手上剩下的那小半块烧饼,他不禁嘀咕:“饭量可真不小啊。” 这些李家父子用作乾粮的烧饼非同一般地厚重结实,简直和砖头没啥区別。 以周庄自己而言,他一顿怕是连1/4都得撑著,更別说,这玩意儿以他的牙口,嚼得动吗? 但这孩子的情况却很反常。 虽然已经从羊皮中被解救出来,但她不仅在精神上保留了羊的很多习性,似乎连羊的生理特徵也依旧残留了很大的一部分。 那么大一块又硬又厚、能当砖头使用的烧饼,在她嘴里却如同普通饼乾般鬆脆,被她嚼得咯吱作响。 这么大的饭量可不是小事。 既然打算送这孩子回家,沿途的食物供给就需要认真考虑了。 然而,把驴车上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在草垛里仔细搜寻,也只找到了大半袋子冷硬似铁的烧饼。 幸好昨天那群人被嚇跑时,没来得及带走这些乾粮,否则这孩子真的要活活饿死了。 说起来,周庄隱约记得李大郎的记忆里,在最近几天,他父亲的脸色一直很差,好像是因为他们原本送货的终点,用来转送“货物”以及补给物资的村庄被屠杀一空,剩下的食物本来就快不够吃了。 “这东西煮成粥会不会好一点?”周庄掰开一块烧饼,找到草垛里的铁锅,盘算著煮一次粥需要用掉多少。 嗅了嗅鼻子,一缕微弱的麦香味引发了剧烈的飢饿感。 周庄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咕咕作响,根本不存在的胃酸正在同样不存在的胃中翻腾,让他下意识地吞咽著口水。 “我里面都空空荡荡的,哪来的胃?” 他摇了摇头,决定忽略这种感觉。 可当他將这种感觉完全忽略,外表表现得一切正常时,没过多久,那本来就是虚假的飢饿感就如预料般地消失了。 晃了晃胸前的石片吊坠,周庄自嘲地笑了笑:“这东西倒是很方便,只要假装自己不饿,就还真的不饿了。” “这样至少能把我那份省下来。” 想到这里,周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驴车上的草垛上。 这些乾草垛本是李家父子夜里御寒的铺盖,也是为他们的“货物”准备的饲料。 “如果把这孩子重新封回羊皮里……” 想到这里,周庄思索片刻,走到驴皮男尸跟前郑重鞠了一躬。“把你害成这样的人贩子已经死了,但没有锄头,凭我的力气,恐怕也没法让你入土为安了,但至少能將你火化,作为回报,请允许我稍微冒犯一下。” 致歉后,周庄强忍著噁心,用剥皮小刀切开了驴皮中壮汉那畸形膨胀的腹部。 凭藉著“周庄”记忆中自动滋生出来,阅读生理学书籍的记忆,他仔细观察了对方的胃部和肠道。 果然如此! 周庄暗暗吃惊。 这名壮汉的身体构造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畸形范畴,就连內臟和其他器官也与正常人体结构差的太远了。 他的胃和小肠比正常人大得多,里面还有尚未完全消化的草料残渣。 大肠部分更是异常肿大,简直像个发酵罐,来自胃和小肠的半消化纤维在这里发酵,几乎所有养分都被充分吸收了。 心臟和肺以及其他內臟也是如此,周庄虽然没有太过仔细的检查,但仍能看出它们的尺寸远远超过正常人,为了接纳这些超常的器官,壮汉的胸腹部才被迫异常胀大。 “对不起,稍后我会將你的遗体火化的。”再次道歉后,他用麻布盖住了尸体的腹部,眉头紧锁地盯著那个仍旧蜷缩在原地的孩子。 观察的结果证实了他的猜测。 如果在牲畜皮囊中停留的时间足够长,人体就会被那种石片所注入的擬態力量深度重构,从而在生理层面上获得消化原本无法分解的植物纤维的能力。 换句话说,如果將这孩子再次封入羊皮,確实不必担心粮食问题了。 如果再试著把那张驴皮弄活过来,那就连驴车的运输动力和保暖问题都能一併解决,这些草料至少维持十天半个月没啥问题,路上也能直接用乾草嫩树枝之类的玩意儿去给她吃。 问题是…… 周庄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孩子的腹部。 虽然周庄本人的饭量不大,但也清楚食量大的人能吃掉多少东西。 刚才她一口气嚼下去的那大半块烧饼,这分量……就算是工地上干活的壮汉要吃下去也够呛吧。 那么多食物填进肚子里,她的胃不被撑成球?肚子里的其他器官都被挤成什么样子? 周庄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塞进羊皮的,但自己被剥皮到现在,也有个七八天左右了,这个孩子只会更久。 “扮演的越像,越能有皮子的本事”这是李大郎爷爷说过的话。 李大郎穿著周庄皮囊的时候,一天可是只穿几个小时,而且丝毫没有主动扮演周庄的任何行动。 然,只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就因为周庄的影响,表现出了智力大大提高的状態,连幼年时听村中先生念过的文章都能够直接想起来。 而两只羊里的孩子,在残留印象中,却根本就没有过被解放出来的时候,始终都是维持著羊的姿態,以及持续著羊的行为。 也就是说,至少长达十几天的时间里,她们被迫以一种几乎完美的姿態扮演著山羊。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即使外表还没出现像驴皮壮汉那样的严重变形,但在肉眼不可见的內部,究竟產生了多少永久性的改变? 如果继续回到被封在羊皮里的状態,还需要多久,才会让她的身心更进一步地被扭曲改造,向彻头彻尾的牲畜转化? “短期內应该没问题吧?” “毕竟……”周庄打量著那张虽然脏兮兮却依然可爱的小脸,“人贩子再没道德,也总不会跟钱过不去。身体畸形、精神失常的货物肯定卖不出好价钱。” “等等……不对!”周庄猛地警醒。 脑海中自动生长出的记忆让他忽然明白。“我居然对人贩子的道德底线还抱有期待?” 刚刚生长出的回忆中,“周庄”躺在病床上看著手机上的普法节目,里面清晰讲述了许多被拐卖的妇女儿童所经歷的恐怖事件。 什么被打断骨头防止逃跑,还是乾脆直接用铁链锁进暗无天日的地窖中几十年。 甚至於……在受害者侥倖逃跑后,出动几个村的人一同在山中將其抓捕,活活打死,然后字面意思的“吃掉”…… “傻子?不如说,对於这些混蛋来说,一个半傻不傻,不记得家人的孩子,说不定还更容易脱手!”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 周庄再次凝视著身旁那张可爱却神情呆滯的小脸,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梁骨。 她……这个可怜的小孩,真的还有机会恢復正常的神智吗? …… 不知过去了多久,山林中的乱石间,忽然燃起了火光。 几棵独立在山林间的枯树被火光点燃,黑烟伴隨著尸体燃烧的焦臭味传出去了很远很远。 周庄注视著小小的身体和扭曲畸形的壮汉在烈焰中化作火炬,隨即转身离开。 至於另外两具尸体,就让他们暴尸荒野吧…… 第八章 反向演绎! 深秋时节,山间小径依旧笼罩在厚重的晨雾中。 浓郁的雾气如同牛奶般流淌而至,遮蔽了群山的轮廓,將这片飞禽走兽都已绝跡的荒山,点缀得宛如縹緲仙境,却又处处透著死寂。 风声在林间穿梭呼啸,带来阵阵寒意。 驴车的车轮转动间发出的嘎吱声隨风飘荡,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直到这单调的车轮声在小溪潺潺的水声中戛然而止。 “是这儿吧?这条路应该没错,他似乎还有些印象。” 站在溪水旁,周庄轻声自语著。 为了激活残存的记忆认路,他穿著一身李大郎的粗布麻衣,外面还穿著一件驴车行李中找到的熊皮外套。 这是一只棕熊的熊皮,应该未成年,头尾只有两米多长,熊皮非常的完整,不管是熊头还是熊爪都被细致保留下来,可由於大小不合,穿在周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这恐怕也是李家父子在深山中行走的依仗之一,只要穿上这身熊皮外套,依靠石片的力量激活,就能在短时间內,成为一个拥有人类理智的棕熊。 或许是运气不好吧,遇上了一名神箭手,没几下功夫就被当场两箭射死,才让李家父子没能掏出这件熊皮来应敌。 可也有不少疑点,这种能保命的东西,又是气温骤降的深秋,为啥他们不一直穿在身上,等到用的时候马上使用,而是塞在行李的最底下? 只有鬼知道了。 周庄盯著溪水,想要看看能不能抓到几条鱼啥的补充点食物,可惜,溪水里空空荡荡的,別说是鱼了,即使翻开石头后,也连个小螃蟹都找不到。 將隨身携带的葫芦浸入清凉的溪水中,听著水流灌入葫芦內部,直到装满才提起。 转身离开溪边,他回到驴车旁。 不多时,打火石碰撞的清脆地响起,几点火星溅落在乾燥的引火物上,很快就点燃了篝火。 用几块大小合適的石块垒成一个简易灶台,將铁锅架在上面。 锅里升腾的水汽与山间的浓雾交织在一起。 被敲碎的烧饼在水中翻滚,渐渐与滚烫的沸水混合成一锅散发出淡淡焦糊味的浓稠糊糊。 “焦了!焦了!” 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焦味,周庄赶紧拿起一根木勺在锅里快速搅拌起来。 “喂,你別凑过来,別扒拉我!等凉了就给你吃!” 他一边搅动著锅里的饼糊,另一只手不得不使劲按住那颗不断往前拱的小脑袋。 不知道是不是被羊皮裹著的那些日子里,连肌肉结构都出现某些改变,这小鬼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前两天一个后蹬腿,把他都给直接踹飞了出去,就算这次她没用啥劲,也差点没按住。 “好了,温度差不多了,你可以吃了……喂!別抢,这才是你的碗啊!”散发著焦糊味的黄黑色糊糊还没来得及倒入木碗,铁锅就直接被一双小手暴力抢夺了过去。 “鬆口!快鬆开!” “快吐出来!” “老天,你连勺子都要嚼碎了咽下去啊!”周庄从孩子嘴边抢回木勺,看著上面深深的咬痕,只感一阵蛋疼。 小东西贪婪地舔舐著铁锅內壁上附著的每一滴糊糊,似乎嫌弃铁锅太小塞不进脑袋,糊糊煮的太焦流动太慢,乾脆再次抢过木勺,凶猛的刮擦著锅底,把糊糊赶进嘴里大口吞咽。 趁著孩子专注於清理锅底的残渣,周庄迅速从怀中掏出石片,小心地贴在她的背上。 “话说,虽然试过不少次了,但这种擬態力量,还是无形无质,一点都感受不到啊。” “真不知道,最早发现这东西能力的那傢伙,是怎么发现的。” 直到看著她將锅里的最后一点儿糊糊被舔舐乾净,已经开始感觉到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思维开始逐渐缓慢下去的周庄,才將石片重新掛回胸前,让那股力量重新补充到自己的体內,维持自己的存活。 “好傢伙,喝一次粥,又把勺子当配菜吃了。”周庄嘴角微微抽搐,无奈地扔掉了那把被咬得不成形的木勺。 这已经是这几天坏掉的第五把了。 好在这些都只是路边隨手摺的树枝製作的,倒也花费不了多少工夫。 吃饱后的孩子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蜷缩起来发呆,而是好奇地盯著周庄放在她面前的两个粗糙草人,犹豫片刻后伸出小手將它们拿了起来,原本呆滯的眼睛稍微灵动了一些。 目睹这一幕,正在清洗铁锅的周庄愣住了,隨即长长舒了口气,心中悬著多日的大石头终於落下。 “还好还好,虽然没法直接消除石片已经固定的改造,但用另一种扮演带来的改变进行抵消,还算有点效果。” 坐在跳跃的篝火旁,周庄静静注视著被自己抱上草垛,却依然紧握著两个草人专心把玩的孩子,看著她难得流露出的专注神情,心里终於鬆弛了几分。 “哎呀!你怎么把草人塞嘴里了,这不是给你吃的草!” “没嚼啊?” “玩具应该这样玩……” 他匆忙从孩子口中救出湿漉漉的草人,修整一下形状,然后耐心地示范该如何玩耍。 直到看见她开始学著用草人玩过家家,周庄这才真正放心下来。 自从踏上这段旅程,连续几天的密切观察下来,这孩子仍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恢復跡象。 或许最初的那点改变,只是因为失去了赖以保暖的羊皮,才依靠残留的人性本能蹲起来缩成一团,但行动起来却依然是四肢著地爬行,连续几天功夫都看不出任何恢復理性的徵兆。 经过一整天的深思熟虑,周庄得出了一个结论: 就算像李家父子这样的人贩子不在乎货物是否痴呆,但对他们来说,一个神智健全的货物,总该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毕竟在这样的年代,一个相貌出眾的货物,通常都会被送往那些地方。 无论在小说还是影视剧中,那些鬼地方的头牌都需要精通琴棋书画,善於討客人欢心,这样才能卖出高价。 一个没有头脑的傻子,就算长得漂亮,恐怕也难以卖上高价。 因此,即使石片造成了某种永久性的,让人完全丧失属於人类理智的改变,李家也大概率掌握著能够逆转这种情况的方法。 经过反覆推敲,周庄终於找到了答案。 那就是——反向演绎! 第九章 越像,就「越像」 石片的力量展现出了相当的一种普適性,越是接近皮囊原主的形態,就越能展现出皮囊原主的种种特性。 就像李大郎穿上“周庄”的皮囊后发生的转变。 在短短的十几天里,只是为了保证皮囊不过於腐败而偶尔穿著,甚至没有刻意模仿过“周庄”的任何举止仪態,仅凭外貌特徵带来的被动影响,就让他表现出的智力显著上升。 如果要穿上一件皮囊,模仿原主人的言行,又有谁能比皮原本的主人做得更好呢? 换句话说,在没有外部干预的情况下,这孩子很可能永远保持这种严重遭受羊类精神与行为模式影响的状態。 但只要准確地將她与羊皮分离开来,使她恢復到人的外貌,並通过石片不时向她输送那股擬態力量,即使她在行为和动作上仍有羊的特徵,但高度的外貌相似度,仍会使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原本的模样靠近。 然而,刚开始的实验结果並不乐观,孩子的恢復进度远低於预期。 这让周庄確认了另一个重要的推测。 假设,在石片力量的判定中,与原主的相似度是演绎的核心要素。 那么,演绎行为本身如果被量化为一个完成度指標,那么只有在保持外貌、行为、动作乃至精神状態等多方面的高度一致性,才能真正最大限度地接近原版,並以最快的速度实现这种转变。 简单点说就是——越像原主,就越像原主。 听起来像句废话,但事实的確如此。 然而,根据残留的记忆片段分析,李家父子此次行程原本的计划是將两名货物送至途中的一个特定村落进行货物转运,在那里短暂休整后便会带著钱財启程离开。 然而,这个疑似宋朝的世界,其真实面貌究竟如何,对周庄而言仍谜团重重。 他不知道李家的传家宝,这个石片究竟是何种性质的玩意,是类似小说中的法宝,还是什么更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存在著多少类似的超自然物品。 但从李家父子残留的信息来看,这种能够同时篡改精神与肉体的存在,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普遍存在的东西。 因此,这个转运货物和短暂歇脚的安排本身就有些疑点。 经过数日的持续观察,在任其自由活动的情况下,孩子恢復理智的速度极为缓慢。 周庄据此不难推断出背后的原因: 在那个所谓的中转站,为了使那些已经被羊类或其他牲畜的皮囊精神严重影响,行为举止都与相应牲畜无异,除去外貌没有大的改变外,甚至身体器官也可能受到影响的“货物”们儘快达成售卖標准。 为了儘快恢復货物的人性,他们会採取什么措施? 答案是很显而易见的——再次將她封闭进另一件皮囊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使用的,不再是牲畜,而是人皮。 虽然周庄做不出这种事,但按照猜测,如果他没有將另一头山羊皮囊中死去的孩子与驴皮中的壮汉尸体一起烧掉,而是將其整个皮肤小心的剥下来,先使其活化,再覆盖到还活著的这孩子身上…… 恐怕,时间一久,原本一死一活的两个孩子,將达成某种程度的“共存”,她们的精神和人格將会混合在一起,变成如同周庄此刻的状態一样,看似和原主相同,实则有些似是而非的状態。 当然,周庄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但这种事想想就罢了,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而且说起来,本身精神和行为模式甚至於部分器官已经发生改变,仅仅是外貌还与人类相同的存在,其再次被活活將皮剥掉之后,其皮囊被活化时,到底呈现出的是真正最初那人的模样,还是那种人形野兽般的状態? 没有真正实验过的话,这种事谁都说不清。 可周庄毕竟不是什么畜生,这种事也不可能去做就是了。 还有,仅仅是外貌相似的话,扮演度的上涨虽然会很迅速,可还是需要搭配上行为甚至是衣装。 就像最初懵懂恢復意识的“少年”,只有穿上了“周庄”的病號服之后,才算是拥有了较为稳定的理智。 因此,在那个已经被屠杀殆尽的村庄中,李家父子本该去的货物中转站,应当还会强制逼迫那件活化后塞进货物的皮囊,做出符合其身份定位的“行为”。 “你...是爹爹......你......娘......” 正当周庄陷入沉思之际,一个含糊不清、宛若牙牙学语的稚嫩声音传入耳中。 坐在篝火旁,周庄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默默注视著那个似乎正在把两个草人当作父母陪伴自己玩过家家的孩子。 “终於通过在扮演过程的持续,重新生长出语言能力吗?” “但愿你残留的记忆还未完全消逝。” “如果一切顺利,以原有的大脑记忆信息为素材,你或许还有机会重新找回原本的人格。” “而不是沦为我这般……脑海中儘是这些错漏百出,反覆被胡乱修改涂抹的东西。” 石片的力量,確实存在著明確的优先级规则。 从周庄目前发现的所有信息来看,他可以確信这种判定机制有著严格的先后顺序,先来后到的差別至关重要。 从最初的毫无正常人反应,到现在开始恢復语言能力,这个过程堪称漫长。 在最初的几天里,无论周庄如何试著去教导,她始终固执地保持著四肢著地的爬行姿態,甚至牙口都还和山羊没啥区別,周庄硬是用木勺给她餵食的时候,勺子被轻鬆嚼烂吞掉。 与其说她是一个人,倒不如说,她仅仅是外貌长得像人的一头山羊。 然而就在昨天开始,当她终於学会端上碗,勉强算是恢復了接近人类的进食方式后,几乎立刻就转变为直立行走的模式。 而到了今天,她连吃木勺都没干净利落的一整个全都嚼碎吃了,表现出对玩具的兴趣后,又极其快速地恢復了语言表达能力。 想来,在掌握语言交流的能力后,她的还原进程必將进一步提速。 然而,这种通过反向扮演来重新覆盖理智的过程如此漫长,而剥夺人的理智却显得如此轻而易举。 如果一张动物的皮囊抢先被石片的力量激活,那么被强行塞入其中的人类个体,似乎立刻就会被皮囊中充实的那股擬態力量所控制,或者说接管。 以皮囊本身的形態为主导,擬態力量就像个万能插头一样,自动接管其內部人类的肌肉骨骼来自於內臟大脑,使其替换皮囊原本的功能。 並隨著时间的流逝,而愈加扭曲变形,最终无限趋近於皮囊本身的形態特徵。 “话说,这像不像是某种进化?” 第十章 虚擬扮演 说起来,这石片的力量,实在是超出常理的诡异强大。 明明作为“周庄”的理智在不断提醒他,那些不停自发生长,在他发现破绽后,又自动修改补正的残缺记忆有多么不可靠。 可偏偏这些凭空產生的记忆片段,在某些方面,却又能提供看似合乎情理的知识和信息。 不过,这种信息的获取,似乎是建立在某种特殊的框架之內。 一个被称为“周庄”的框架。 在这个框架的范围中,“周庄”做过也不足为奇,没做过也在合理之中。 比如说,长年病弱,基本是住在医院“周庄”,读书挺正常,却基本不可能去打篮球,练格斗之类的。 生物学知识提醒著周庄,所谓的进化,从来就不是为了变得更强,而只是为了勉强过活,为了得过且过,为了偷懒。 比如人的智齿就是这样,在进化中,只要能不动的地方,就绝对不动,能不优化的结构,就绝对不优化。 在被石片的力量灌注之后,那种擬態力量对皮囊內部填充物的持续改造过程,几乎就是自然界物种演变的缩影。 周庄低头审视著身上这件厚重的熊皮大衣,伸手將肩膀连著的熊头帽子完全取下,仔细端详著那双逼真得令人心悸的熊眼。 根据这几天对皮囊活化过程的反覆测试,他已经確定,如果皮囊缺少关键部位,比如头部或完整的四肢,从而直接暴露出內部的空荡荡,那么它就几乎不会有任何活化的跡象。 而越是接近完整的皮囊,活化速度就越是惊人。一件外表基本完好但乾瘪的空皮囊,在被力量填充的过程中,会持续呈现出一个膨胀过程。 而且这种膨胀过程的速度本身,呈现出指数级的增长態势。 在此基础上,如果內部已经提前准备好填充物支撑起大致形状,这个速度可以缩短到短短片刻间。 甚至,在自己穿著熊皮,熊皮里还塞上乾草来支撑轮廓的同时,又主动去模仿熊类的咆哮和各种行为。 那么,几乎在瞬间就能感受到,这些熊类动作中,那远超人类极限的庞大力量在四肢百骸间奔涌。 如果受到石片影响的时间足够长久,久到像驴皮壮汉那样彻底的程度,原本属於人类的躯体大概率会发生严重的畸形变化,最终与皮囊几乎合为一体。 那时候,不需要石片的擬態力量填充,仅凭內部的畸形身躯,就能重现皮囊原主的各种行为特质,甚至包括其体能素质。 也就是说,这多半意味著,李家父子原本该用来转运货物的那个村庄里,很可能秘密储藏著不止一张精心准备好的人皮!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一些……固定的人格模板。 很有可能,当那些曾经受害者的皮囊被重新活化,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意识之后,就会被立即剖开。 而那些已经被牲畜兽性侵蚀的“货物”將被置入其中,迫使其被石片的力量全面接管,成为外部那张皮囊的一个组成部分。 无论是对那张早就死去,却被活化过来的受害者,还是对被当作货物贩卖的生者来说,等待著她们的,恐怕都是常人难以想像的折磨。 那些……那些不知何时就已经被活生生剥皮而死的人们,即便早已在痛苦中逝去,但残留著她们痕跡的皮囊,仍会將她们的意识从虚无中拉回。 一次又一次…… 然而,她们却无力反抗,只能在暴力的胁迫下,一遍又一遍地被迫承受那些符合其身份定位的……那些標准化“行为规范” 於是,在极有限的时间里,那些被填充在內的,早已经被羊类精神深刻影响覆盖的“货物”们,將在外界皮囊那痛苦的,无可挑剔的“扮演”过程中,被彻底扭曲变形。 这简直就像是藉助预先储备的標准模型,来进行人格系统的重装…… 她们过往的点滴记忆,昔日的情感牵绊,都將面临著被大规模替换覆盖的恐怖。 而当这个过程完成之后… 当那些“货物”再次从皮囊中被释放出来时,身体表面多半看起来毫髮无伤,甚至会恢復了一些或大部分属於人的思维能力。 然而,无论是精神状態,还是在身体的本能反应中,恐怕都已被这场扮演仪式刻入了抹不去的印记。 哪怕对歷史不怎么感兴趣,可哪怕是周庄也知道,从古至今,不论是那个时代,那个国家,这些“扬州瘦马”都是普遍存在的。 这些无力反抗“优质商品”,无疑是人贩子们最为理想的商品之一。 最为悲哀的是,在这人命轻贱如草的古代世界里,这样的境遇或许还不是最绝望的。 …… 沉思间,山风愈发猛烈,清晨浓厚的雾气被劲风卷上陡峭的山坡,凛冽的寒意穿透衣物,直达骨髓。 儘管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模擬的虚假寒冷,周庄还是不自觉地把身上的熊皮裹得更紧了些。 他从怀中取出石片,將它托在掌心,怔怔地凝视著表面的纹路。 在可见的未来里,这都將是他,是“周庄”能够思考,行动的生命之源。 这也是周庄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天地间,目前为止唯一能够触碰,並加以利用的超凡力量。 又该怎么去尝试开发呢? “啊—嚏!”一个格外响亮的喷嚏打破了他的沉思。 他缓过神来,將孩子拉到篝火旁取暖,又往火堆中添加了几根柴,跳动的火光映照著他脸上迷茫的神色。 “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爹爹……”一个比之前清晰不少的低语传入周庄耳畔,让他忍不住望向那张稚嫩的小脸。 “咕咚”一声,周庄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 虚假的舌头上,迴荡著柔嫩鲜美肉质的口感,血液与脂肪混合所產生的独特咸腥风味。 隱约间,耳中还传来了模糊的惨叫声。 很显然,这张熊皮还活著的时候,绝对不止吃了一两个人! 周庄摇著头,儘可能忽略掉这些记忆,用手指按压著太阳穴,发出一声嘆息。 “看来这件熊皮的使用也要多加注意节制才行。” “熊的力量確实不错,但这些天用的太过频繁,说不定就真的被覆盖了太多意识,变成吃人熊了……” 披上熊皮便化身为熊,在维持著熊该有的行动之时,记忆和人格的覆盖尤其迅速。 属於周庄的记忆在此过程中会迅速的產生丟失,哪怕在感受到不对之时脱下熊皮,再次扮演“周庄”,可他也实在难以分清,那些看似重新“回归”的记忆,到底还是不是之前丟失的那些。 借著明亮的火光,他仔细端详著自己的手掌,又看向身旁的孩子。 “如果连已经遗失的记忆和人格,都能在角色扮演中逐渐趋向於接近从前的状態……” “如果『周庄』的记忆,也能在我的拙劣模仿中自行生长,即使称不上完全的『周庄』……” “石片的力量,既然能够单纯通过外表与行为的相似性,凭空获取並完善相关信息,即使扮演者的相似程度並不完美……” “这是否就意味著,我可以尝试假设一个虚擬的目標,以此为方向进行扮演,纵然因为外貌等因素,相似度相距甚远,却也能够收穫些许微弱的效果?” 第十一章 拳法的扮演 嘎吱……嘎吱…… 又是一个日落西沉的黄昏时分,老旧的驴车车轮碾过山路发出的声响,在连绵峰峦间迴荡。 当山间的晚雾被狂风席捲而去,一对有些奇怪的行人身影便在林间显现出来。 一头壮实的灰色毛驴默不作声地拖曳著身后的车辆,一个小小的身影俯身在载满乾草的驴车上,灵动清澈的眼瞳不停地巡视周遭,戒备著任何可疑的动静。 时不时的,她又將目光投向前方,定格在那个怪异的身影上。 那人穿著一件过於宽大,內里似乎还填充了什么,以致於四肢和躯干及其臃肿,像是穿了个布偶熊套装,半长的头髮简单地束成马尾,眼上缠绕著蓝白相间的布条,將双眼严实地遮挡。 最令人诧异的是他的举止。 其后腿向前挪移小半步,前脚又立刻在下一时刻迈出半步,双腿不停循环,步幅紧凑,与此同时,紧握的拳头从腰侧笔直向前衝击,拳面向下。 一步一拳,在维持出拳动作与脚下步调协同的同时,他以急促的步伐前行,稍微走远就马上以同样的姿態折返,始终保持在与驴车前方。 然而,虽听上去气势非凡,真看到了就知道,他的拳势实在有点绵软无力,被包裹在熊皮下的双臂纤细的有些过分,由於路面的凹凸不平,还时常脚步蹣跚被绊个一跤。 虽然架势非常板正到位,再老练的师傅也最多这样了,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穿,没有对应的身体素质,这不过是屁用没有的空架子罢了。 唯一值得一提的特点是,那个熊羆下看似纤细无力的身影,举手投足间却从未见丝毫停顿。 每一记出拳似乎都倾注了当下的全部力量,连续不断,始终不见半分停息,可脸上却又连汗都看不到一滴。 他几乎是將这套一步一拳的半步崩拳动作,当作了一种独特的,类似於竞走的前进方式。 不多时,当他们行至一处背风的凹地,驴车缓缓停下。 车上的小孩儿自觉地搬运下提前储备的木柴和点火用的乾草,驾轻就熟地用打火石点燃,而后著手起锅造饭。 自从这孩子重新获得言语能力以来,又是几天过去了。 在这些时日里,她基本上已经展露出了同龄孩童应有的模样。 若是在周庄印象中的现代社会,这个年岁的孩子每日无非是上学念书写作业,再加上玩耍,基本不需要为生活担忧。 而在这个年代,达官贵人家的孩子同样不为生活发愁,可普通人家的孩子,生火造饭种地等等,可都少不了。 早在数日前,她就恢復了语言能力,但和周庄之间的交谈却基本没有,主要是口音差的太多,即便是连猜带蒙也难搞。 刚开始这小东西还发疯一样的哭喊著娘亲爹爹啥的,结果哭著哭著好像才反应过来。 大概是记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周庄对她的照顾吧,这小东西不哭了,就直接贴了过来拉著周庄手不放,还总是悄咪咪的抬头偷看他。 周庄注意到她的眼神后,又立马低下头去。 紧接著这几天,捡柴、生火、做饭……两人间这点为数不多的劳作,她都主动包了起来。 当然,无论是吃饭还是烧火取暖,也就她一个人需要就是了。 不多时,炊烟升起,包裹里已然少了近半的烧饼又被取出小半块,丟到锅里,在沸水中逐渐软化,几片撕碎的鲜蘑菇与野菜,还有两条不知名的小杂鱼,也被投入锅中。 小东西个子不大,但一脸认真的搅和著,手法嫻熟,对火候的把控挺不错。 儘管缺油少盐,但在蘑菇野菜和杂鱼的搭配下,这锅糊糊居然还有那么点儿鲜香,比周庄煮的那玩意儿好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玩意儿的味道,她才抢著自己做饭的。 刚开始两天,还献宝一样的煮好就把糊糊端过来,比划著名想要周庄吃,周庄拒绝之后还搁那生闷气。 后面知道周庄不用吃饭了,才不再继续,只是每次都安静地將糊糊吃完,收拾好。 吃完就又重新回到驴车上,目不转睛地寻找著周庄的身影,直到看见山林间高速穿行的身形,看著那头棕熊迅速靠近。 直到周庄放下头上的熊首帽子,她方才安心下来,蜷缩身子到篝火旁,把羊皮裹在身上,看著周庄继续在火边持续不断的出拳,慢慢睡了过去。 直至昏黄的天空彻底被黑暗笼罩,在火焰轻微的爆裂声中,天际再一次明亮起来。 小孩睁开眼也不动弹,继续缩成一团,偷看周庄不停打拳。 直到周庄注意到她醒来,才戴上熊头帽,再次化身棕熊,带著她在这附近采些应季的蘑菇和野菜。 相比起刚出发那几天,四周的山上荒芜的要死,草根树皮甚至黏土,任何勉强能填入肚子的东西都被流民席捲一空。 经过这些天的路程,似乎已经脱离了流民们大逃荒的主要路线,不仅是山上残留了不少生机,周庄在化身棕熊短暂在山中巡查的时候,甚至还发现了远处有疑似荒废耕田的地方。 又是炊烟过后,在熟悉的嘎吱作响声中,二人再度踏上征途。 惟一的区別在於,一直在前方进行引路的周庄,已经不再採用昨日那种半步崩拳的架势,转而摆出了现代拳击中,拳王阿里的標誌性蝴蝶步。 双腿不间断地进行小幅高频的位移,双臂自然垂落腰间,不时迅疾地弹射出一记刺拳,隨时又转换为直衝或弧线鉤拳。 然而,相较於昨日虽软弱无力,动作却极度標准的表现,今日的蝶舞步与拳式组合简直混乱到了极点,连最基本的架势都无法维持。 要真是有个学过拳击基础的人过来,怕是得被气笑了。 这与其说是蝴蝶步和拳击动作,倒不如说,纯粹是凭藉些许印象,胡乱模仿的照猫画虎罢了。 然而…… 隨著驴车又走了一天的路,周庄跳了一路的蝴蝶步,打了一路的拳,黄昏將至之时。 那道身影原本生涩僵硬的动作,虽依旧出拳无力,却步履轻快,从容优雅,宛如跳著华尔兹。 这种拙劣的模仿,这种相似度极低的情况下,对虚擬对象那种片面化的扮演…… 在石片那种诡异莫名的擬態力量下,连动作本身仿佛也活了过来。 从拙劣不堪,自然而然地生长、补全,真就犹如拳王阿里的灵魂在这动作中重生。 又至黄昏,天边倾泻的金色夕阳下,照耀出一座险峻的山崖。 看著那记忆中浮现的轮廓,周庄停了下来,脸色变得扭曲。 回忆突然显现,残破不堪的模糊记忆,在看到这熟悉的场景后,自发的迅速生长,补全起来。 痛! 剧痛! 难以言喻的可怕痛楚轰然爆发! 这股源於记忆的痛苦席捲身心,让他不由得身体一阵抽搐,整个人倒在地上。 就像將背部脊椎直接劈开,將岩浆灌了进去,高温沿著皮囊的每一个角落,浸透全身,烧灼著一切。 牙关紧咬,若非嘴里空空如也,怕是连舌头都给嚼烂了。 周庄只能强行忍住,强行告诉自己,那只是回忆。 在一旁小孩慌张失措,哭著用不知什么玩意的杂草向周庄嘴里塞的时候,这虚擬的痛苦才算是被停了下来。 这近十天的路程方向没有走错,当时那被剥皮而死的山崖,到了。 第十二章 葬下昔日之我 “小孩別看,给我背过去!”周庄一把將身旁探头探脑想看个究竟的小脑袋扳了回去。 空气中瀰漫的腐臭味让他的心情格外沉重,在原地呆立许久,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走去。 靠近山崖,空气中飘散的恶臭越来越浓,周庄的脚步也变得迟疑。 残存的记忆中,这里就是他,是“周庄“死去的地方,也是他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起点。 自己究竟是如何穿越的?周庄完全没有印象。 只记得,在这错乱的回忆中,那猛然袭来的失重感和可怕的剧痛。 现在回想起来也真是够倒霉的。 穿越小说周庄也看过不少,直接穿越到半空,当场落地摔成重伤濒死,接著还被折磨而死的,还真没几个。 如果神秘石片是某种法宝,这个世界存在妖魔鬼怪啥的,仅仅这段经歷,怕是能让自己怨气衝天,化作厉鬼了吧。 虽说自己现在和画皮鬼似乎也没啥太大区別。 找到了草丛中依稀可见的些许痕跡,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反覆深呼吸平復了情绪,周庄才终於迈开脚步。 当他拨开最后一丛枯黄的杂草,眼前的景象让他感觉自己这虚假的心跳都停顿了片刻。 与他刚醒来时,看到的几具血淋淋尸体不同,那时候他也只是乾呕几下罢了。 此刻直面著自己严重腐朽的尸身,哪怕见过不少灵异片和血浆片,他却直接弯腰呕吐了起来。 根本就不存在的胃部剧烈痉挛,酸液翻涌,消化物从消化道中反涌而出,伴隨著全身涌现的虚幻痛苦一起袭来。 面巾下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完全虚擬的呕吐物不断喷涌而出,却在离开唇边,脱离面罩的剎那消散於无形。 临近冬日的秋末,寒气延缓了腐败的进程,却也让一切变得更加黏稠而缓慢。 一股掺杂著泥土腥气的浓重腐臭味,混合著虚假呕吐物的气味,一同涌入鼻腔。 稍微缓一缓,周庄能看到,当初不知摔断了多少根骨头,重伤濒死之际又被剥皮,他当时却似乎没能立即毙命,而是在痛苦中挣扎了不知多久。 即使是十几日过去,秋雨连绵中,泥地上那触目惊心的抓痕都没能被完全衝散。 面部的大部分软组织已经不翼而飞,露出底下被虫蚁野兽啃噬得坑坑洼洼的头骨。 眼窝早已变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空洞地凝视著自己的皮。 颈部与胸腔的连接处被不明野兽撕开了一个狰狞的豁口。 胸腔大开,早在生前就已断裂的多根肋骨不知所踪,八成是被什么野兽叼走了。 內臟更是荡然无存,只有些许暗红褐色的凝固组织碎屑黏附在裸露的脊柱上。 还有“活物”。 在这深秋时节,附近的几窝小蚂蚁组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墨线,在尸骸的裂隙间川流不息。 这些小生灵忙著搬运最后一点腐肉残渣,形成一道道从尸体延伸至枯叶下的黑色路径。 在一些残余的组织上,还密密麻麻地攀附著许多不知名的虫子。 一只手已经完全不见踪影,另一只手也只剩几截森白的指骨,如兽爪般死死抠进泥土里。 四周散落著几块被啃得一乾二净,布满牙印的骨头。 亲眼目睹自己的尸体,实在是一种难言的古怪感受。 周庄捧起头骨,看著自己黑洞洞的眼眶静立许久,终於深深嘆了一口气。 他弯下腰,开始仔细地在山崖下搜寻,逐一拾起散落的骨骸,找到小溪,耐心地將上面附著的腐肉和组织碎屑一一洗净。 待到黄昏的最后一丝余光彻底隱没,夜幕渐深,他才用柴刀掘出一个深坑,用自己的蓝白病號服小心翼翼地將洗净的白骨包好,堆起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整整一夜,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练习扮演,不去试图获取有用的记忆,只是静静地望著篝火出神。 直到新的一天来临,趁著小孩准备早饭的间隙,他才从驴车上劈下一块木板,用炭火烧灼处理一番之后,用炭跡认真地写下四个字——“周庄之墓” 越是相像,就“越像”。 或许…… 假如当初周庄没有丧命於此。 假如当初刚被剥皮,皮囊就活了过来,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重新塞回体內。 倘若现在,他就將自己的白骨填入皮囊,他与“周庄”的相似度,將会大幅提升。 到那时,那些错漏百出,残缺不全的记忆,或许也能得到极大的补正。 罢了…… 反正已经没什么区別了。 凝视著掌心中的石片,周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他心里明白,纵使自己的记忆不曾如此支离破碎,纵使他仍然是当初那个纯粹的周庄…… 可一旦得知石片的存在,了解其力量之后,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天地间,不论是为了单纯的活下去,还是为了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又或是为了更多的什么…… 他都必然会!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去使用这份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力量! 病榻之上的无力人生,他可是早已受够了。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终究是要告別昔日的自己,迈向崭新的未来。 临行前,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墓,隨即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或许,未来哪日再度途经此处,周庄会选择来祭奠一番吧…… 又是一段路程,一个依然残留著巨大恶臭的村庄泄露出来。 被砍去人头的尸体堆成一团,巨大的腐臭味冲的人鼻子发痛。 “小孩给我闭著眼睛不许看!” 周庄脸色铁青,拿布把小孩的头给包了起来不让她看。 隨即寻著那残留的印象,在这已然被屠杀殆尽的村庄中,寻找著李大郎父亲去探寻过的一处地窖。 那似乎是人贩子们用来暂时关押货物的地牢。 然而…… 死光了,都死光了。 用木架撑著几张人皮的地窖中,只剩下了那几张人皮,还有几具已然腐烂的小小尸体。 周庄一把火烧了那里。 又过了几日,原本从荒芜死寂变得有些许生机的山林,再次显露出大片光禿的景象。 与先前因草根被刨,树皮被剥光而形成的死寂景象不同,这里是树木被砍伐殆尽的空旷,满山遍野,到处都是一些低矮的树桩。 这意味著,此地应该已经很靠近城镇了。 山间小路的末端,已然能望见更为宽敞的驛道,再无分叉路。 仔细回忆著李大郎留下的最后痕跡,他们当初出发之时,大约就是从这周边的某个城镇或村庄启程的。 毕竟,纵然偽装的再好,人贩子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也只敢专挑偏僻无人的小道行走。 只要寻到人烟后稍加打听,应该就能把孩子送回她家了吧。 只是,从沿途所见来看,现在这个世道实在有点不太平, 在这荒郊野地中真遇到行人了,怕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当然,既然已经开始开发石片的力量,周庄倒也不怕就是了。 就算仅凭身上这件熊皮,只要別当场遇上什么玄幻小说里的妖魔鬼怪,就算来上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铁浮屠,周庄也有绝对的信心能打能跑。 周庄低头看了看跟在身旁的孩子,连日来的相处,虽然没几句言语交流,但也有了几分依赖。 他开始指手画脚的尝试和她沟通起来,准备之后如果遇到行人了,就由他来尝试进行问话。 不久,年久失修的驛道上露出了些许异样…… 第十三章 烂透了和勾结 深秋午时,某处荒僻的官道隘口。 浓郁的白雾在林间无声流淌,將一座简陋的草棚哨卡吞没了大半,只在视野中留下朦朧的黑影。 哨棚內,都头王二狗和他手下唯一的士卒李老三正围著火堆烤火。 在宋朝,按理说,一个都头理应统领上百士卒,可这年月,上上下下早都烂透了,各级衙门层层盘剥,有官无兵已是常態。 “他娘的,又在这儿耗了三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李老三啃著干硬的烧饼,吐了口痰,“这穷乡僻壤的,连点油水都捞不著。” “都头,”他扭头问道,“下次换班还得等几天?姓陈的那帮龟孙子不会又故意拖延吧?” “你说,他们几个给王老爷塞了多少孝敬,他们那地儿人来人往,油水忒足,偏生咱们两隔三差五就被踢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连点儿油腥都蹭不著。” 都头王二狗漫不经心的灌著劣酒,懒得理会这个话嘮。 忽然,他动作一顿,站起转身,竖起耳朵捕捉著什么,抬起示意。 “有动静。” 浓雾深处,隱隱约约传来了木质车轮的吱呀声响,在这死寂的山中显得极其突兀。 李老三立刻起身,凝神朝雾气里观望片刻,顿时来了精神。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右手已拔出了腰刀,嘴角上扬。“总算瞧著人了!” “都头,瞧著只有辆驴车,好像没几个人,咱两是不是再干他一票?” “上次那票的银子早他娘的输光了,这次再干他一票,老子一定要贏回来!” 王二狗比他要沉著得多,只是缓缓伸展了下筋骨,顺手抄起倚在棚边的长矛,压低嗓音道:“屁话真多,老规矩,我先去摸摸底细,你瞅我眼色行事。” “记住了,別他娘的动不动就亮你那破刀,万一惊跑了肥羊,有你好看的!” 迷濛的雾气中,一辆半旧的驴车晃晃悠悠地驶近。 车上只有一个稚嫩的小姑娘,和一个脸上蒙著布条的纤细少年,看起来有些古怪。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寻常人家谁敢隨意出远门?就算出趟县外,少说也得有三五个相熟的汉子结伴才敢走。 坐在前面的小女孩手里捏著根细竹枝赶著毛驴,看见关卡,似是愣了愣神,隨即扯紧韁绳,停下驴车。 周庄安静的坐在后方,看著小孩的动作不发一语,他只希望,这多日来首次遇见活人,不要出什么意外才是。 虽然本想直接丟弃驴车,化身棕熊带著小孩从山林深处绕路,可毕竟也不能总是这样避著人,总得试试接触才行。 况且,这个关卡,他好像有点印象…… “军爷……”前方正驾车的小女孩脸上虽带著惧怕,仍记得父母的教诲,看了一眼少年后,儘可能地恭敬的小心摸出几枚铜钱,摊在掌心。“这是孝敬二位的一点茶水钱。” 纵使年幼,她也晓得这世道不好,那些脸上带著青印的贼配军,和那些杀人放火的土匪相比,可绝对好不到哪去。 每年,村里总要来好几拨征粮的,有收缴军粮的收粮官,有的是县衙的差役和村中里正。 每一次,全村上下都得割块肉,家境好点的出钱,贫苦人家就得出鸡鸭,总得让这群官爷大吃大喝一顿。 那时候,村里的女人孩童更要好好躲避起来,免得那些喝醉的贼配军找机会闹事。 她记得村中长辈再三嘱咐过每个孩童,要是躲不开,碰到这些催粮的,看见那些脸上有青印的,一定要毕恭毕敬地称呼“军爷”,再远远避开,免得出事。 努力转著小脑袋,她说道:“我们家里遭了土匪,爹娘都没了,要进城投奔亲戚……” “少废话!”王二狗大步跨上前去,粗暴打断她的话语,对她掌心那几个可怜的铜板看都不看一眼,反倒是用长矛不耐烦地叩打著驴车的栏板,“车上装的是什……” 可刚一走近,就见车厢內空空如也,除了几捆乾草和一口小铁锅之外,便只剩这两个没长毛的。 王二狗见状,索性连例行问话都懒得说了,仔细打量起来。 要知道,他顶著个都头的名头,按理说可以掌管百名士兵,可这年头,但凡花点儿银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买个都头噹噹。 眼下他这个都头,手下就李老三这一个兵,说是堂堂都头,与小卒也没啥区別。 世人都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这年头,做个底层兵丁不容易,都头这种小军官也好不到哪去,月钱被层层盘剥,动不动被扣上七八成,还得拖上个一年两年。 发放的米粮不但短斤缺两,还发霉掺沙子,至於每年春秋两季该发的衣服,更是见都没见到过,衣裳都得自己买。 要是不到处搜刮点油水,连西北风都喝不上热乎的,更別说隔三差五还得给上头孝敬。 平日里在各处轮换把守关卡,看到行人了,凡是人多看起来不好对付,就隨便收点过路费。 若是碰上看著好欺负的,往往先装模作样盘问一下,再隨便找个由头,把人拉去“详谈”,先勒索搜刮一遍,看著没啥威胁,就直接下手杀人越货! 王二狗目光掠过女孩的脸蛋,满意的点了点头:“倒是个不错的小娘们儿,能值些银两,这几日倒是没白熬。” 看著壮硕的毛驴,他也很满意:“好一头健驴,也能值个三五十贯了。” 他又仔细打量那蒙眼少年,看著那纤瘦无力的身板,王二狗也懒得深究他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一个死人有什么好问的。 认定目標毫无威胁后,他暗中打了个手势,示意紧隨其后的李老三绕后包抄,免得马上到手的银子跑了。 攥著长矛的手臂稍稍放鬆,稳步朝前,打算先靠近一枪宰了少年,再围好小娘们免得她跑了。 可是,王二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头壮硕毛驴的屁股,剎那间瞳孔一缩。 那儿有一处不甚显眼的暗红色陈旧瘢痕,形状好似一枚倒悬的葫芦。 这道疤…… 他的心臟一跳,正欲捅出的长矛停了下来。 “先慢著。”王二狗突然出声,一面目不转睛地审视著车上二人,一面缓步绕著驴车踱了半圈,指尖划过车板內侧。 那里有几道看似平平无奇的划痕,但他清楚,那是成都府里最大的牙行底下,那些专搞良家的拍花子的暗號。 “这驴车……老子怎么看这么眼熟呢。”王二狗的视线紧紧的盯著少年那未经风霜的白皙脸庞,一字一句道:“这头倔驴屁股上这块疤……李老爷子,可靠著这畜生运送过不少好『货』啊!” 他冷笑一声:“我倒听说过李老爷子有个孙子,可你这副小白脸的模样,可別告诉我,你是李富贵那黑汉的种!” “都头,这小丫头片子我怎么也瞅著挺面熟啊。”李老三凑上前,肆无忌惮的打量一番女孩的脸蛋,“这不就是前些时日咱们在黄牛村征粮碰见的好货吗,李富贵那傢伙该不会出啥事了吧,都能把『货』给放跑了。” “嘿!那龟孙子终年打雁,难不成还真给啄了眼?” 听著这肆无忌惮的交谈,孩子的身体有些颤抖起来,她明白了些什么。 平日里,村中大人们从不允许孩子们跑得太远,总说跑远了会被拍花子的带走。 但凡村里来个面生的,大人们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是土匪马贼派的眼线。 可是,每年那些征粮的兵爷和衙役们总要来上几次,每次都是挨家挨户的收粮,收孝敬钱,还要细细盘问各家各户人口多少。 各村各户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些兵爷们可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以前她就总感觉,那些兵爷看娘和自己的眼神让人害怕…… 王二狗向前逼近一步,眯著眼睛,手中长枪已然端起:“李富贵那个没用的东西,他怎么死的?你们又是怎么逃到这里的?” 在这年头,官多兵少,他这个都头既要驻守关卡,又要负责巡逻,还得兼任征粮官,不时干些挨家挨户地收粮食、查户口之类的事务。 因此,他的消息渠道相当畅通,不论在县城里还是各个山村,要是注意到长相標致的女子,偶尔也会悄悄通知牙行下面的那帮拍花贼,来搞点外快。 像李富贵这种拍花贼还搞採生折割的东西,死了倒也无妨,但他是怎么死的,有没有不小心走漏啥风声,这件事可不得不防。 毕竟,这玩意要是闹大了,可是要搞连坐杀头的! 一瞬间,气氛仿佛凝固了。 “李富贵?你们果然认识李富贵吗”听著那陌生口音中唯一熟悉的字眼,车上的蒙眼少年低声说道:“我明白了” 儘管口音只能连猜带蒙,但两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小孩脸上的恐惧,已经让周庄確定了答案。 “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李老三举刀指向少年:“老子问你话呢!” “这些天,我心里其实一直窝著一股火,想要发泄,可他们已经死了……”周庄握紧拳头,声音猛然拔高: “打死你!” 第十四章 打死你! “什么?”听著周庄的声音,王二狗有些困惑,“这他娘是哪儿的土话?根本听不明白!” “管他那么多呢!”李老三不耐烦地吼道:“都头,这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宰了扔沟里谁也不知道!” 话音未落,李老三手中腰刀寒光一闪,已挟著风声横扫向周庄的咽喉! 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得手——竟然落空了?! 周庄依旧稳稳坐在驴车里,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在刀锋及体前的瞬间,好似不经意的將脖颈向后一仰,锋利的刀刃便贴著他的皮肤擦过。 同时,他还伸出一只手,將惊慌失措,有些害怕的孩子一把按倒在车板上,说道:“小孩別出来,待著別看。” 见到不听话的李老三擅自出手,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都头王二狗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事已至此,也顾不上再多问了。 管他李富贵那孙子到底死那了,既然动了手,就必须斩草除根! 把这小子解决了,尸体往山沟一扔,小娘们就往黑窑子一卖,神仙来了也別想发现猫腻! 主意已定,王二狗手中长枪挟著尖锐的破空声,闪电般刺向周庄的心窝!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剎那,周庄的身体猛地向右侧旋转,左臂顺势向上抬起。 那致命的枪尖几乎是擦著他的肋骨下方滑过,而枪桿则被他巧妙地用腋下和臂弯死死锁住! “什?!”王二狗一惊,下意识往回夺枪。 可这正是周庄要的,借著对方后拽的力道猛地站起,腰腹发力一拧,锁住枪桿的手臂配合著身体的旋转,向前猛的一送一拉。 王二狗只觉得虎口一痛,伴隨著“嚓”的一声摩擦声,那杆伴隨他多年的长枪已经到了周庄手中。 “你他娘的!”旁边的李老三见到这接连变故,惊愕之余来不及细想,凭著一股蛮力再次挥刀砍来! 然而,长枪一到手,周庄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 那杆在王二狗手中用来威嚇勒索,以此搜刮油水,血都没碰过几次的劣质长枪,此刻在周庄手中宛如游龙。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握住枪桿反手向后一送,枪尖就划过最短的距离,不偏不倚地点向了李老三劈来的腰刀末端。 稍有点物理常识的人都清楚,一把刀,或者说一个槓桿,在挥舞劈砍时,最具杀伤力的部分是前半段,越是靠近刀柄,力道就越弱。 周庄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正好打在刀身最不受力的位置上,震得李老三虎口发麻,佩刀险些脱手。 “他娘的!”见攻击再次被阻,李老三怒火攻心,不管不顾地又一次举高双臂,抡圆了膀子猛劈下来,毫无章法,全凭一股凶悍之气。 被他这乱刀砍死捅死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周庄面色不变,稍微转身,左手虚握长枪后端作为支点,右手紧握末端,手腕轻轻一抖。 “嗡——” 手腕的短距抖动被距离放大,枪身弯曲又弹回,枪尖震颤著,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拍在了李老三再次劈来的刀柄侧面! 周庄甚至故意没有用枪刃,李老三就觉得指骨好像断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啷噹!” 腰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咻的一声斜插在几步之外的泥地里。 他捂著疼痛钻心的手指,脸上满是惊恐。 武器被夺的王二狗见状,心知今天是踢到硬茬子了,立即抽出自己的腰刀严阵以待,同时朝著已经嚇呆的手下怒吼:“李老三!你他娘的这个蠢货!还愣著干什么!点子扎手,快去拿弓箭!” 然而,更让王二狗和李老三措手不及的是,还没等李老三跑去取弓箭,周庄竟隨手將那杆刚夺来的长枪像丟垃圾一样扔到了一旁。 长枪“砰”的一声落在土路旁草堆里,弹动了两下便静止不动。 而这个蒙著眼睛的纤细少年,竟然不紧不慢地走下了驴车,摆出了一个在他们看来颇为怪异的拳架。 他竟然放弃了到手的长兵器?! 这下,连王二狗也有些懵了。 清亮的嗓音从少年口中传出:“你们知道吗,这些天里,我一直都在做著各种各样的尝试。” “不管是我被擬態而出的人格,又或是身体,都是一种模糊不清的曖昧状態……” “他娘的,还敢瞧不起老子?!”虽然听不懂少年在说什么,但王二狗只觉得一股憋屈直衝头顶。 就算是花银子买来的,可他好歹是个都头,是个军官!平日里那些穷酸贱民见了自己,谁不得恭敬地喊一声『军爷』! 那些官老爷和有钱的看不起自己也就算了,这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也敢如此囂张! 盛怒之下,王二狗握紧腰刀,用尽全力劈砍过去! 然而,就在刀刃挥下之刻,即將贴上对方衣角的瞬间,那看似纤细无力的身体如同鬼魅般一个侧滑步,轻鬆让过刀锋,右手五指捏成一个奇特的凤眼拳一击打出。 “嘶——”手肘麻筋被精准击中,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窜上大脑,让王二狗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腰刀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少年却依旧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能够正常运动,可皮肤却没有多余的起伏,更感受不到自己肌肉关节该有的清晰感受。” “然而,披上熊皮就能获得熊的力量,披上驴皮也是一样,远超常人的力量说明,石片的力量输出其实相当不错。” “而长期状態下针对於人体器官的精密异化改造,说明其精度也相当强大……” 唰唰唰—— 刀锋破空之声不绝於耳。 趁著少年说话停顿的间隙,王二狗双目赤红,用另一只手捡起腰刀,发疯似的连续猛劈! 可周庄只是简单地调整著脚下的步伐,没有跳跃,没有大幅度后退,只如同散步般,仅仅是恰到好处地挪移小半步,便让那一道道致命的刀光总是在他身上咫尺之遥划过,却始终无法触及。 隨意的躲闪中,周庄甚至还有空说话:“现代格斗中,体力和出拳速度、力量,这些在职业选手和非职业选手间,其实都没有决定性差距。” “决定两者差距的各种重要因素眾多,而对距离感和时机的掌握,可以排第一。” “与古时的武术家不同,在整个职业生涯中,一个职业格斗选手经歷的训练赛和正式比赛,可以达到三千回合甚至更多,对距离和时机的把握,能精確到厘米和毫秒之內……” “李老三!!我叫你去拿弓箭,你他娘的耳朵聋了吗?!”王二狗喘著粗气,看著眼前这完全不合常理的傢伙,对著傻站在那里看呆了的手下破口大骂。 “噢!都头你撑著,我这就去!”看呆的李老三如梦初醒,慌忙冲向哨卡。 面色平静的周庄双手变换著拳架,继续说道:“石片输出的极限在哪里,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摸清,但它的下限却可以通过简单的实验来探查。” “其力量擬態的精度,受限的关键又在哪里呢?” 此刻,少年的姿势异常紧凑低沉,含胸拔背、沉肩坠肘、气沉丹田,双脚分开站立,身体微微侧向,左手握拳,直直地向前伸出,像一根探出的长矛。 这是八极拳架势中的迎门炮,也叫定阳针。 “难道是说,不同的外貌,不同的结构,石片就会相应地赋予与此相匹配的力量与精度?” “不对!这並非完全,更准確的应该是,与模仿对象的相似度越高,才能得到越接近原版的力量……或者说,是一切!” “外貌的相似,只是其中一环罢了,哪怕是占比重很大的一环。” 第十五章 打死你!(2) 面对王二狗又一记倾尽全力的竖劈,周庄流畅地將膝盖弯曲,重心下沉,上半身则以脊柱为轴,猛地向左拧转! 肌肉猛然发力的剧烈充实感,关节扭动的反馈,身体各个结构互相拉扯牵引的微妙触觉一同涌现。 在轻而易举避开刀锋的同时,这股强大的扭转力量如同一条钢鞭,从他的脚底爆发,瞬间传导过小腿、大腿、腰胯,直达脊背,右臂则在身体的旋转中自然抬起,手肘仿佛化作了一桿无坚不摧的大枪! “咚!”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鼓。 王二狗整个人踉蹌著向后连退数步,双眼向外凸出,脸色瞬间变的涨红。 哪怕力量不大,可人体本就不是什么坚固的东西,胃部遭受的精准打击让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呕吐物已从口鼻中不受控制地喷射而出! 然而,周庄並未乘胜追击,仍旧站在原地,恢復了原先的拳架后,轻声自语: “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石片的力量,能不能让我直接去模擬幻想中的人物?能不能直接扮演神佛?或者是那些玄幻修仙小说里毁天灭地的绝世强者?” “如果可以,哪怕因为相似度太差,只能得到模擬对象微弱无比的力量,但只要模擬对象的体量足够大,再弱小的力量比例也会极其可观,並且,靠著这股力量滚雪球,相似度必然可以急剧上升。” “可惜,尝试下来的结果让人失望。” “也许石片本身的力量就达不到那样的高度,也许是我本人与那些虚构形象的相似度实在是低得太过於可怜,以至於模擬得到的记忆和力量微弱到无法察觉……” “快他娘把弓箭给我!”王二狗在那剧烈的呕吐感中稍微缓过,便赶忙退到哨卡前,从李老三手中抢过弓箭,双眼涨红著拉弓搭箭,死死的瞄准著前方那一动不动的身影。 “嗖!”一声尖锐的鸣响,箭矢划破空气飞跃而来。 “箭吗?”周庄歪头,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那本该精確命中面部的箭矢,却仅仅擦过一缕髮丝,让王二狗差点咬碎了牙。 “『我不用比子弹快,只需要比你扣动扳机的速度快就够了』这句经典的台词,我看过的很多武侠国术流小说中都有出现。” “按理说,这其实极其困难,因为一个好的枪手是会预判的,在中近距离下,如果面对自动武器,还想做到那样的表现,就要以身体的移动速度去超越枪口瞄准的角速度所对应的线速度……” 面对不断连射而来的箭矢,周庄一边说著话,一边以极其微小的动作移动,就轻易而举的提前预判闪开。 “要想做到那种描述,纯粹的移动速度必须达到每秒百米以上,甚至接近亚音速才能確切做到。”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真要是有那种速度,一脚踏在地上,连混凝土都能踩碎,飞溅的石子都能隔著几十米距离打死人。” “当然了,那是自动武器,如果只是想躲开古代的弓箭,那就容易太多了……” “嗖——!”又一支利箭离弦,这次却是直奔趴在驴车中发抖的孩子! 眼前这接踵而至、无法理解的景象所带来的衝击,已经让王二狗和李老三的心理防线趋於崩溃,明明才这么十几步的距离,弓箭的准头都没了。 然而,这支本该越过周庄后,射穿背后驴车上孩子的箭矢,却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偏向,斜斜地飞了出去。 周庄抖了下发麻的手臂,任由手心那柄已经折断的剥皮小刀掉落在地。“通过提前预判,直接用手接住也不是不行,不过肯定会磨烂手皮,想想还是算了。” “啊啊啊……”王二狗面容扭曲,短时间內连续开弓带来的体力透支让他手指流血,手臂颤抖,气喘如牛 然而生理上的难受,却掩盖不住內心深处疯狂滋长的无边恐惧。 “越是像原版,就会变得越像原版” 周庄继续说著,一边向他们缓步靠近。 “擬態力量在其变为现实的过程中,一切似乎都遵循著某种顺序,根据我的观察,首先是记忆和精神层面的趋同覆盖,然后,才是对身体素质的模擬,直至最后漫长时间下身体的彻底改造。” “可我认为,这三者应该是同步进行的才对,只是难易程度不同,才导致了顺序差异。” 抬起手臂,看著那纤细苍白,在这雾气朦朧中隱约透著光,宛如雾中鬼魂般的皮囊,周庄脸色有些苦恼。“本来我就身体不好,力气小,只剩下一张皮,更是连锻炼身体都做不到。” “擬態力量所模擬的肌肉骨骼,更是像史莱姆一样不定型的,连確切的肌肉细节和关节都是模糊不清的。” “这要如何改善呢?” “那么……就如我只有在进行仔细回忆之时,缺失的记忆才会自发补全。” “如果提前在精神层面上主动靠近主动模擬,那种擬態力量会不会因此省去一部分中间环节,提前分配多余的余量,去对体能状况进行擬態,让我本就是虚假的虚弱肉体,被全新的更强的虚假肉体覆盖?” “啊啊啊!妖怪!这绝对是妖怪啊!”平日里搜刮贱民们油水时最凶狠的李老三,此刻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地扔下弓箭,手脚並用地向远处逃去。 而尚存一丝理智与凶性的王二狗,眼看著那诡异的敌人已经走来,同样丟下了弓箭,但没有逃跑,而是再次拔出了腰刀,准备做殊死一搏! 刀锋尚未及身,周庄已然前脚踏实地面,后脚一个大步跟上,一个迅疾的“闯步”切进对方的內围,身体如同紧绷后释放的陀螺般迅猛拧转,左肩如同沉重的攻城锤,狠狠地撞在了王二狗的右胸上! 这一记贴身“铁山靠”,周庄破坏了对方的发力,並用身体卡住正要落下的挥刀手臂。 紧接著,在他因剧痛和撞击而身形失衡后退的瞬间,周庄高高举起右拳,顺著对方中路大开的胸膛,如同挥动大锤般狠狠砸落——正是一式至刚至猛的“猛虎硬爬山”! 这还没有结束! 在拳劲衝击胸口,让他感到胸闷窒息的同时,周庄已经再次发起连击,一记凶狠的“顶心肘”直轰向对方的心窝! 顿时,王二狗如遭雷击,整个身体猛地向后弯曲成弓形,双眼圆瞪,瞳孔急剧扩散,隨即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周庄看都没看一眼已经毙命的王二狗,只是深深地呼吸著,仔细体会著在这短暂的战斗中,身体发生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更强的力量,更快的反应,更敏锐的感官,更清晰的肌肉骨骼,还有…… (李书文!你他娘这个疯子!) 在那尝试模仿李书文练武所得的那些满满记忆碎片里,某些部分的细节越发的补全。 老式的古宅中,砖瓦的细节在呈现,汗臭、灰尘,还有血…… 在人们窃窃私语的围观下,一名脑后拖著丑陋辫子,身材高大强悍的男子,在求饶中,被“自己”用拳头活活打死的画面和触感,正沿著记忆的断层,迅速地生长、填补。 感觉真好啊……胸膛中滚动的鲜血,在剧烈发力中充满灼热感的肌肉,以及一种深深的自傲自满在自发的填补进来。 如果,仅仅是通过反覆练习各种动作,加上自我心理暗示,就能让这些除了模糊印象和名字外毫无细节的动作不断完善,让他能够凭空被那些战斗经验和本能覆盖。 由此可见,无论他们是谁,无论那些仅存在於传说或想像之中的武学大师们,他们本身的名声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 哪一个顶尖的高手,不是在实战中成长起来的?无论是正规的擂台,还是生死一线的廝杀! 唯有战斗!唯有经歷各种生死搏杀,才是与这些虚幻的强者相似度接近的最快途径! 片刻之后,周庄將目光投向远处,那个正在狼狈逃窜,但速度明显减慢了许多的李老三。 不自觉的,周庄嘴角已经裂开一个亢奋的笑容。 他脚下骤然发力,如狩猎的豹子般疾驰追去。 基於真实肉体的耐力,怎么与我这虚假的耐力相比! “说了要打死你,就一定打!死!你!” 第十六章 装可怜 “噗嗤噗嗤……” 在烂泥中反覆拔出脚的声音尤其让人心烦。 离开龙门山脉中那些隱蔽的山间小道后,沿著更加宽敞的驛道一路前行,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广袤的盆地。 只是这破烂驛道年久失修,或者说。这玩意儿恐怕从来没有真正修好过。 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一条被烂泥填满了一层的浅沟,到处是深深浅浅的小水坑和烂泥浆,有些路段甚至直接被水冲烂了,反而是走在路外边,沿著那些杂草还好走一点。 在这条破败不堪的驛道上,周庄戴著一顶从至少哨卡里搜刮的斗笠,背上驮著包袱,手里拄著一根路边掰的竹棍,与身前的小孩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他捨弃了那辆驴车。 此前战斗结束后,经由小孩一番指手画脚的比划,周庄才勉强明白,那驴车和那张驴皮上头,留著人贩子用来相互辨认的特殊记號。 他確实早就预想过,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却真是万万没料到,人贩子竟能猖獗到如此地步。 连这种破烂哨卡里的两个小兵,都能清晰地掌握这些暗號,却不仅不去上报抓捕,反倒勾结起来充当眼线,这鬼地方究竟烂成什么地步了? 网络上不是说,人贩子这玩意,自古至今都是阴沟里的老鼠吗? 可在这里,可实在有点太张狂了吧? 为避免太多余的麻烦,比如被隨便一个明面上是路人,实则和人贩子搞勾结的傢伙注意到,周庄最终还是决定將那驴车连同驴皮一併烧掉了事。 那件熊皮倒是仔细收好塞进包裹里面,隨时都能拿出来用。 思索之间,他远远望见前方路口晃动著几个人影。 那是几名头戴斗笠的汉子,正聚在路边歇脚,全都背著高高的背篓,用布盖著,看不清里头装著什么,大概很重,没有合適的地方,放下来就不好背上去了,只能用t字形的拐耙子支撑著背篓的重量。 这身打扮的话……总不能又是啥杀人放火的土匪了吧? 念头只是一转,周庄便不在意了。 倘若对方起了什么歹意,打死就完了。 经歷过不久前那场活活打死两个人的战斗后,周庄对於自身通过“扮演”李书文所获得的战斗记忆与力量,已经有了更加充足的信心。 只要別一下子冒出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弓箭手把自己围上,或是架上一挺连发机关枪,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隨著他们走近,那几名汉子也注意到了这两人。 其中最壮实的一个,迅速的在其他人的帮衬下,將那沉甸甸的背篓卸下地来,手中紧握著一根又粗又沉的拐耙子,戒备地注视著他们。 这也难怪,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即便是三五个的壮汉结伴出行,路上遇到其他行人,如果不是非常熟悉,也得互相戒备,儘量拉开距离。 要真靠得太近,中了背后冷箭死了都不知道咋死的。 毕竟,这年头好多山贼土匪,都是平时为农,閒时为匪,没被放冷箭之前,谁也分不出来。 “各位叔叔,请问黄牛村要怎么走?”小东西挺懂事,不等周庄做出反应,已经主动开口发问。 此刻,听到这小姑娘的问路,几名汉子相互对视了一眼,仔细打量著面前的两人,都觉得有些蹊蹺。 毕竟,这荒郊野外的,附近有没有村子,没有大人陪同,怎会有这般年纪的女娃和半大小子独自赶远路? 不过为首的那个汉子確实知道黄牛村的位置,便回答道:“小女娃,你打听黄牛村做啥?莫非是去投奔亲戚?” “还有这位……”汉子將目光移向小孩身后的周庄,见他眼睛上绑著布带,手中还拎著一根竹竿,不禁问道:“这是你家兄长吗?他这眼睛是咋回事?” 小孩闻言,面色略显迟疑,回头看了看周庄,才一脸可怜巴巴的答道:“我家就是黄牛村的,前不久被拍花子的给掳了去,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想著回家,可沿著路走到这儿就不认得路了。” 接著,她轻轻拉了拉周庄的衣袖。 周庄会意,微微抬起头,伸手轻轻將眼前的布带往下拉松少许,短暂地露出了空洞的眼眶,隨即又將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下。 “嘶——!” 那汉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瞬间涌现愤怒之色,怒骂道:“这些天杀的拍花子!好好的一个后生,居然把人的眼珠子跟舌头都给……唉!” 另一名汉子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糙他娘的!县城里我三叔家的女娃,就是前年叫拍花子的给拐跑的!这些狗杂种,要是搁我们村里被抓著了,非得千刀万剐点了天灯不可!” “小女娃,你们两个逃到这儿,怕是遭了大罪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汉子打量著两人那破旧单薄,完全不合身的衣衫,似乎立刻就信了这番说辞。 说罢,他便从自己的背篓里摸出几个毛茸茸的獼猴桃,就要递过来。 “呃,谢谢叔叔,我们能从您这儿买些乾粮吗?” 小孩脑筋转得挺快,从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摊在手心里: “我们逃出来的时候,从拍花子那儿偷了点乾粮,可十多天下来都吃光了,这会儿就剩下偷衣服时,顺带发现的这几文钱了。” “唉……”听到这话,这些汉子们也觉心酸。 在他们这把年纪,谁家没几个儿女,要是自己儿女也被拍花子给拐走,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一时间,眾人好像彻底对两人放下了戒心,纷纷卸下背篓,拿出自家准备的乾粮和果子,邀请他们一起来吃。 在小孩和他们简短的交谈中,她知道了,几人是过了驛道后绕过几座山后的一座山寨村民。 这不是秋末快冬天了吗,他们村后的山顶上都下白了。。 为了置办些年货和过冬的物资,趁著附近的灌县快要赶集了,他们几个村里挑出来的壮劳力,便带上各家凑的这些山货,打算去灌县里卖了,好换些盐巴、铁器和布回去。 吃了些食物后,汉子们坚决不收小孩的铜钱,反倒硬塞给孩子些乾粮和果子,並邀请他们同行: “我们正要到灌县赶集,去黄牛村的岔道,差不多就在快到灌县的地界,一块儿走吧,也好有个照应,免得遇到歹人。” 几名汉子在这条路上不紧不慢地走著,周庄则由小孩牵著竹棍的另一头,假装目不能视,默默跟隨著。 一路上,在途经的几个岔路口附近,又遇到过两拨其他赶路的,大概都是去灌县赶集的,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著安全距离,一旦看到对方便儘可能拉开距离,消失在彼此的视线之外。 途中,周庄看著前方那个认真牵引著自己,遇到路面凹凸的地方还会特意绕开的女孩,再看看前后这些汉子,心下不免有些慨嘆。 稍微装装可怜,倒是还真有些用处。 虽然他確实没了眼睛和舌头,其实也算不得骗人就是了。 周庄只是感慨,这个时代的混乱程度,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预计。 从头到尾一共就没碰见几个人,却总是遇到糟心事。 先是穿越了摔成重伤垂死时看到人求救,就求到了人贩子手里,被活剥了皮。 第十七章 装瞎就真瞎了 而人贩子这种该死的东西,还就又遭了流民劫掠被两箭射杀。 接著,自己十几天没看到一个人,一路走出深山了,遇见的第一批人,还是两个要谋害命,还想把小孩给卖了的兵痞,而且还与人贩子搞勾结当眼线…… 这个时代的其他地方,又该是个什么鬼样子? 不过,至少眼前这几个汉子的表现来看,这世上还是有好心人的。 看著小孩一个人领著自己一个瞎子,也没起什么歹心,倒也不是都是坏人。 “我这不算是钓鱼执法吧?” 一边走路,周庄一边默默思索著,这趟若能顺利將小孩送回家里,此后一切平安,便是最好的。 可是,他毕竟也不是傻子。 如果连之前那个破草棚的两个动不动杀人劫货的兵痞都能与人贩子勾结来充当眼线,那只意味著一件事,和人贩子勾结的其他傢伙,只会更多。 就像网上说的,越混乱的世道,各种下三滥的东西越多。 按理说,这群人贩子都如此囂张了,如果他们得知一个被拐卖的孩子不仅成功逃走,还一路回了家,並且他们的同伙还没回去,应该会想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吧。 只要他们敢来,自己就有机会揪住他们的尾巴! 届时……周庄咬紧了牙,这伙该死的东西,他一定要亲手—— 通通打死! 不为其他,就只是为了泄愤! 並且,既然已经明確得知战斗能极大地加速“相似度”的提升,为了实现心中的某个构想,他也必然会去到最混乱的地方,让自己变得更强! 不过话又说回来…… 思考间,周庄一边被小孩用竹棍牵引著前行,一边抬起空著的手,握紧了拳头。 他的外在形貌一点变化都没有,依旧是那副纤细瘦弱的模样,但身体內部,確实感受到了不少力量的增加。 然而,与之前徒手打死那两个兵痞时相比,此刻自己能使出的气力,显然是回落了不少,恐怕连那时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隨著时间流逝,似乎还在持续不断的出现一定跌落。 在战斗之时清晰的不可思议,细节满满的肌肉骨骼等等模擬器官,此刻也重新变回了那种混沌而曖昧不清,仅仅是能够支撑自己正常行动的模样。 这与穿上熊皮扮演棕熊时是一样的。 明明披上熊皮之后稍加对熊进行模仿,就能体验到力量的急剧攀升,可一旦將熊皮脱下,那股力量就完全断崖式的急速退去,直到跌回他自己原本的水平。 而那些穿著熊皮时被开始进行覆盖的,那些属於棕熊的零星精神残留记忆,更会在维持常態人形正常行动的情形下,更加飞快地被“周庄”生长的记忆重新覆盖回去。 这样看来,通过对精神和记忆层面的提前预备,来主动省略石片力量的一部分参与。 从而。间接让一部分擬態力量的冗余力量进行参与,確实能让自身气力获得增长。 可一旦脱离了战斗或持续不停训练的状態,在自己外貌与模仿的原版对象存在巨大差距的前提下,体能本身,又会在这种反向的“扮演”中,出现一定程度的衰退…… 而纯粹的精神记忆层面则要好一点,不去主动去进行回忆思考,就不会发生自发的纠错和补全。 如果自己拥有一具真实的血肉之躯,在持续的扮演中,获得擬態力量的加持与彻底改造后,在身体结构本身也出现决定性改变的情况下。 只要脱离开石片,就能稳定地保有那份精神的改变与肉体的力量。 只可惜,自己现在偏偏只有这一张人皮。 无论是內在的思维精神活动,还是维繫身体所有机能的模擬运作,全都依赖於擬態力量的全面支撑…… “那么……可以试著把他人的血肉或者其他东西填充进来,依靠擬態力量,用长时间去重塑一具稳定化的身体吗……” 思虑流转间,周庄忽然一怔,停下了脚步。 小孩察觉到手中竹棍传来的拉力,回过头,不解地望著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停下。 而她却看见周庄伸出手,轻轻地向自己伸来。 “怎么了?”小孩看著停在自己额头前的手掌,面露不解。 周庄没有回答,只是沉默著,看著眼前那片熟悉的黑暗虚无,再次细微地动了动手,仔细感应著空气的流动,隨后才將掌心轻柔地抚在孩子的脸颊上。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即便双唇抿紧,不去暴露出內里的空洞,也已经完全感受不到那虚假舌头的存在。 仅仅是在他人面前,展露了自己缺失眼球与舌头的事实…… 在拥有擬態视觉的情况下,为了博取同情而偽装成盲人…… 周庄停顿片刻,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隔著那层布带,轻轻触碰在自己紧闭的眼瞼之上。 那本该在石片力量擬態下,隱藏於眼瞼之后,足以支撑眼皮形状的虚假眼球,此刻却空空如也。 他的指尖,轻轻试探著,从那凹陷的眼窝向內深入一点距离后,一种柔软的,混沌的,跳动著的模糊触感,自那指尖隱隱传来。 (呵……)周庄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 只是稍微装一下可怜,暴露出自身的缺陷而已,也算一种“扮演”吗? 不过幸好,这应当也只是暂时的情况。 况且,此刻的他,也依然具备充分的行动能力和战斗实力。 对於此刻周庄所进行“扮演”的,那眾多记忆中拼凑生长而出,那幻想中的(刚拳无二打,神枪李书文)而言,仅仅是区区瞎眼,对战斗完全不成多大的干扰! 倒不如说,此刻周庄的听觉、触觉乃至嗅觉,仿佛都因为视觉的缺失,骤然敏锐了许多。 此刻若真遭遇谁的突袭,除非是被自动步枪扫射,否则,哪怕面对弓箭齐射,他也自信能够应对躲避。 “娃娃,你们咋了?”走在队伍末尾的汉子见两人停下,关心地问道:“是不是累了?要不歇会儿再走?” 小孩抬眼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周庄,便顺势点了点头。 就这样走走停停,足足行了一整天。 夜里,几个汉子围著火堆,抱著朴刀轮流值夜,直至次日临近正午,远远望见灌县的轮廓时,他们才终於在通往黄牛村的岔道口停了下来。 “要不……你们稍微等会儿,我们把背篓里的山货腾一下,安排两个人送你们过去吧?”分別前,为首的汉子犹豫了片刻,看著周庄和小孩两人,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小孩本想答应,但抬眼看了看周庄,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指向远处一座猫耳形的大山说道:“谢谢叔,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认得那座山头,沿著那边一直往前走,就到黄牛村了,已经没多远的路了,这两天真麻烦诸位叔叔了。” “唉……真是造孽哟……”那汉子心头髮酸,再次迟疑了一会儿,终是一声嘆息,“那……你们多保重吧。” 直到那些汉子背著背篓,转身朝著灌县的方向走去,身影渐行渐远。 听不到他人的动静,周庄这才完全鬆开了小孩牵著的竹棍。 在那片好似永恆的无尽黑暗之中,他完全凭藉著越发敏锐的听觉与触觉,感受著气流,小心翼翼地维持著“视力完全正常”的假象,步履略显蹣跚地跟著小孩又向黄牛村走了一小段路。 隨即,那片熟悉的黑暗虚无中,一点点的亮起光明,在眼带透出的光线下,眼前的景物才渐渐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第十八章 归家和新旅途 伸手摸了摸自己紧闭的眼睛,重新感受到了眼皮下眼球的模糊轮廓。“看来以后,很多时候我连偽装成残疾或重伤来示弱的手段都不能用了。” 他活动了一下舌头,也能模糊地舔到牙齿的形状。“我这装模作样还真能成真,別人是扮猪吃老虎,我怕是一扮猪,没过多久就真变成猪了。” “不过,记忆和精神的覆盖会比较优先,对实际肉体的彻底改造则需要更长的时间。” “如果我本来就有实实在在的眼球,应该不至於装一会儿瞎子,就真的瞎了吧?”他从包里拿出那张熊皮,小心从上面扣下两颗熊眼,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著。 周庄有点无奈。 他倒也不是真想一直保持眼眶空空的状態,一直蒙著眼睛遇见人了,也不好解释。 主要原因是真的没什么合適的东西可以往里塞啊! 李家父子行李里留下的那张熊皮上,確实镶著一对用玻璃,或者说琉璃製成的熊眼,做工还不错,大小和人的眼球差不多,也就是大了那么一两圈而已。 正常人当然没法把它塞进眼眶,太大了,会坏掉的。 但周庄毕竟只剩一层人皮,內里空荡荡,弹性还算不错,用力塞了塞,居然真的塞进去了。 只要塞进去,擬態力量就会自动接管,把它当成身体的一部分来操控,牢固地固定在眼眶里。 稍微適应了一下,他竟然真的能透过这对玻璃眼珠看清楚东西了,只是看上去实在太嚇人了。 周庄自己照著水面看倒觉得挺酷的,可那天他尝试的时候,小孩直接嚇得尿了裤子,嚎了很久才哄好。 后来他还试过別的法子,比如在河边找来大小差不多的白色鹅卵石,打磨之后中间涂黑再塞进去试试,结果完全没用,闭上眼睛遮住还能看见光,可一睁开眼將其暴露出来,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大概是因为,儘管擬態力量会自动模擬,不一定需要真实的眼球结构,但至少在外形上要大致相似才行吧。 至少乍一看上去要和真的眼睛差不多像。 如果有机会的话,看看能不能找到玻璃匠,用玻璃做个假眼球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找到合適的替代品之前,空著就空著吧。 一个被挖了眼睛,看起来无害的瞎子少年,总比一个长著恐怖眼球的“妖怪”要好,至少不会把人嚇尿吧,大概…… 在各种胡思乱想中,时间眨眼而逝,远处那座形状像猫耳朵的山丘也越来越清晰。 从这里已经能清楚地看到黄牛村的全貌了。 村子坐落在这处盆地的边缘,背后就是猫耳山和一片连绵的山脉。 整个村子规模不大,但与其说是村子,反倒更像一座军事堡垒。 將近两米多高的夯土墙把整个村子团团围住,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刺。 村子周围还挖了些深浅不一的沟,村口是用特別厚的木头做的大门,现在紧闭著,外面还围著一圈严实的篱笆。 村头和村尾,还各有一个用木头搭的岗楼。 “这阵势……就算是山贼土匪来了也很难打下来吧,这根本就是为了应对军队建造的。” “等等!这种地方就算来了小股军队,也不可能短时间內攻下来,李富贵他们到底是怎么把孩子拐出来的?” “嗯,考虑到石片的特殊能力,这倒也不奇怪了。” “甚至都不需要藉助它的力量披上別人的皮,偽装成熟人混进村。” “选好目標,知道大概位置后,晚上直接穿上熊皮就行了。” “如果一头站直了有两米多高的棕熊还拥有人类的智慧,別说这堵两米多高的土墙,就算是三四米高的围墙,也能轻鬆翻过去,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孩子偷偷带走。” “不过这样一来……” “唔,”周庄停下脚步。“如果真是这样,那些被拐走孩子的父母家人,该不会是以为自己孩子被野兽咬死叼走吃掉了,而不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吧?” “这样的话,恐怕很多原本能马上追回来的孩子,都被他们误认为是已经被咬死叼走了,所以才没有去追吧?”想到这种可能性,周庄不由得为那些父母感到可悲。 “喂!”突然,一声警惕的叫喊从村口的岗楼传来:“那边的小子和娃娃,你们是哪个村的?来黄牛村干什么?” “回家去吧。”周庄轻轻推了下小孩的后背。 可小孩却死死抓著周庄的手不放,扭过头看著他,眼泪汪汪地就是不肯走。 “你这个小东西……”周庄嘴角微微一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轻轻推了一把。 小孩这才红著眼睛,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一步三回头的慢慢朝村子走去。 “喂!小娃,问你们话呢!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 “!!!哎呀!你不是弘昌家的丫头吗?” “鐺鐺鐺……”村口岗楼上立马响起了敲锣的声音。 一个洪亮的嗓门大声嚷著:“弘昌家被熊瞎子叼走的闺女回来啦!” 村口大门很快敞开,一伙人乌泱泱泱的涌了出来。“哎呀!真的是弘昌家的婉婷回来啦!都一个月了,你被熊瞎子叼走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呜呜呜……我的乖女儿啊,这一个月你到底受了多少苦啊……” 还有个老头使劲拍著自己儿子的胳膊:“大壮,快找人一起进山去把你张叔叫回来!他家闺女回来啦!” “婉婷,你说你不是被熊叼走的,是被人贩子拐走的?然后另一个被拐走的大哥哥杀了人贩子,把你救出来的?” “他就是外面那个?哎呀!那我们可得把人恭恭敬敬请回来,好好谢谢人家才对啊!” “咦?人去哪儿啦?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 村子里发生的这些悲欢离合,已经和周庄没关係了。 他看著小孩被一群从村里赶来的大人和长辈嘘寒问暖,趁他们注意到自己之前,就已经转身离开了,朝著灌县的方向走去。 在亲眼见到黄牛村之前,周庄真没想到它会像个军事堡垒似的。 照这么看…… “人贩子亲自跑来打探消息的可能性就比较小了。” “这种像堡垒一样的村子,要是確定了孩子是被人贩子拐走的,恐怕接下来很长时间,对所有陌生人都会加倍防备。” “人贩子应该不会自討没趣吧。” “这样的话……” 灌县那绵延好几公里、大概六七米高的城墙已经能看见了。 已经来到附近的周庄,正远远地望著县城方向,低声喃喃著:“李家传承石片这么多年,又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 “要是他们和其他人贩子勾结,总得有个地点吧,接下来,就是蹲守的时候了……” 第十九章 灌县 灌县,也就是后世的都江堰市。 此处地处平原的西北门户,紧邻著进入川西高原的通道,是守护成都府的一道关键屏障,更是“川蜀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 同时,灌县因都江堰水利工程而闻名,这片富饶的平原是极其重要的粮食和物资產地。 灌县的城门敞开著,门口一带人来人往,透著一股子繁华气象,却也掩盖不住四下里的许多破败痕跡。 以六七米高,绵延数里的城墙为核心向外延伸,能看到一片被战火焚毁的废墟环绕著城区。 靠近城门的地方还有些生气,新建了些屋舍和棚户,但废墟绝大多数区域依旧荒芜,杂草丛生。 看那野草的高度,这里上一次遭遇战爭,至少也有个几年光景了。 “有点臭……” 周庄皱了皱鼻子,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却始终縈绕不散的腐臭味,混杂著过分浓郁的植物味道。 与灌县周边山上草木稀疏,几乎所有林木都被砍伐殆尽的景象相比,城外这片废墟间有几处自成一方天地。 明明是秋末冬初的时节,这里的植被却反常地茂密旺盛。 那是一种看起来很不舒服,给人油腻感的墨绿色。 成片的蕨类植物和深绿色的野草將这片土地遮盖得严严实实。 周庄踩上去,才发觉脚下的泥土异常鬆软、肥沃,甚至有种鞋底黏糊糊的感觉。 与周围废墟中常见的黄土不同,沿著一条模糊的分界线,这片茂密草丛下的土壤全是黑褐色,其间还能看到一些惨白的骸骨被杂草的根系纠缠包裹。 那种怪异而不散的臭味,源头就在这里,让周庄面色难看起来,感觉脚底都有种异样感。“屠杀……万人坑?” “还是先进城吧。” 此时天际红日已然快要落下,开始泛出黄昏的色彩,但城门口依旧人流眾多。 城门內外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棚户,其间也夹杂著少量较规整的屋舍和酒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大概是因为马上就要冬日,赶集格外热闹,周围不知多少村子都趁著这个冬日前最后的机会前来。 许多商贩聚集在此,周围村落山寨的乡民们也赶来售卖自家的山货,换取银钱採购年货和过冬物资。 而在距离城门更远些的旷野中,在那片废墟的更外围,沿著通往各地的古旧官道,散布著诸多军营、哨所和操练场。 整座县城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巨大的军营,散发著一种畸形的繁荣。 城门口的盘查极为森严。 不大的城门洞里,竟有十几名兵卒把守著,严密地盯著每一个过往行人,仔细检查携带的物品。 无论进城还是出城,所有人都必须出示路引,这相当於古代的身份证件,几乎没有例外可言,看得出来防守非常严格。 不过好在,周庄此行的目的是在城里,却不需要这东西也能进去。 凭藉著身上这身衣物,这熟悉的地点,熟悉的风景…… 周庄在心中反覆默念並回忆著:“我是李大郎……我是李大郎……”伴隨著这低声的重复,那些记忆深处的残渣似乎又开始躁动,並悄然生长。 得益於这些不断復甦的记忆碎片,周庄自然而然理解了与眼前景象相关的种种信息,而这又加剧了记忆的生长。 他熟门熟路地绕开城门口喧闹的市集,顺著城墙根一路前行,在一处略显颓败的城墙角落附近,找到了一片废墟,並掀开了一扇极其隱秘的地下暗门。 地道內阴暗潮湿,不见一丝光亮,狭窄得仅容一名成年男子弯腰通行。 好在周庄身形不高,人也纤细,在里面走动倒还算宽裕。 这条地下通道內很长,有多个岔路口,似乎通往不同的区域,但基本都被封堵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修建的。 若不是曾经亲身走过的人,极易迷失方向,需要在迷宫般的狭窄通道中七绕八绕,方能寻到正確的唯一通道。 “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漆黑的暗道行至末尾,抵达一处较为开阔之地,前方已无道路,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从上方落下,一个阴森低沉,却让周庄格外熟悉的声音响起。 “赶山货的。”周庄將身影隱藏在黑暗中,刻意压粗了嗓音答道。 (山货,这是李大郎记忆中,他从李富贵那里学到的黑话之一,意思是,在山村等地方拐到的孩子) “哦?”黑暗中的声音顿了顿,带著审视。“这声音……是新人啊,哪位兄弟引荐的?” 周庄凭著记忆中的词汇,拼凑著应答:“是李富贵叔叔让我来的,爷爷不是过世了吗,叔叔这趟生意回来就去了我家,说要带我爹一起发財,我爹说他老了不中用,就让我跟著过来。”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呵……原来是李富贵那小子的侄儿啊。” 那声音接著说道:“倒是听说过,李老爷子早年和大儿子闹翻了,搞的分了家,看来他在外面混得不怎么样嘛。” “不过,李富贵那傢伙怎么没一起来?” “叔叔在城外窑子里快活呢,说是让我先去等他,他和表哥爽够了自然就回了。” “嚯!李富贵这小子,以前叫他一起去逛花楼还总说没钱,老爷子一走,刚掌了钱,就大手大脚起来了啊。” “嘿嘿嘿……”几道笑声在黑暗中响起,调笑著。“好傢伙,李富贵这傢伙还玩上阵父子兵啊。” “那可不,这小子半辈子娶了三个媳妇,才得了一个带把的种,就盼著个儿子传宗接代,可不是当宝贝宠著吗。” “什么娶媳妇啊,谁不知道,那小子把自家的货玩大了肚子,没法卖了,才留下来。” “嘿!那小子也是够缺德,三个小娘们玩死了两个,还有个生了丫头,被他反手就给娘俩给卖窑子了,到第四个媳妇才生了带把的,还给难產死了。” “哈哈哈,可不是吗,你也不看看他那些媳妇才多大点,不难產才怪呢……” 几道声音嬉笑一阵后,那道声音才再次说道:“既然是李富贵的侄儿,那就是自家弟兄,这回的过路费就给你免了,先进来吧。”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锁链搅动之声响起。 一缕微弱的光从上方的暗门缝隙中透下,隱约可见房间的轮廓。 第二十章 李宅 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手持朴刀,把守在唯一的通道口处,占据著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 他眼神紧盯著下方的阴影,只要觉察到一丝异常,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刀刺下,將闯入者刺死当场。 另一名汉子朝黑暗中喊道:“过来让我瞧瞧长多大了,我和李富贵可是拜把子的交情,论辈分,你叫我一声叔也不吃亏……等等!” 当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通道中那张露著亢奋笑容的面庞时,声音骤然拔高:“哪来的小娘们……不对!李富贵的侄子呢?!快启动机关!” “咔嚓、咔嚓……” 一阵机括转动的声响在地下空间內迴荡,周庄背后的通道被迅速封闭。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那道纤瘦的身影倏然伏低前冲,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猎豹般向上窜起,右手眼看就要够到出口边缘。 “呼!”朴刀挟著凌厉的风声自上而下猛刺而来! 这本该是致命的一击,却在即將得手的剎那落了个空。 肢体扭动间,冰冷的刀锋堪堪擦过衣角,却连皮肤都未能触及。 与之相对的,是一只看似纤细却蕴含著惊人力量的手,如灵蛇出洞般缠上刀柄,借力狠拽! “喀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密闭空间中格外刺耳。 持刀的壮汉因惯性向下扑倒的瞬间,心口要害已被一记自下而上、凌厉无比的“顶心肘”狠狠击中! “噗——” 壮汉口喷鲜血,血沫飞溅,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快!咕嚕……”先前与周庄对话的男子刚要抄起兵器反击,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他下意识地想低头察看,却惊觉颈部已被划开一道深痕,气管与动脉俱断,直到此刻,他眼中才映出一抹刀光。 男子还未倒地,那双涣散的瞳孔已经映出另一幕景象,正企图衝出房门呼救的同伙,后心上插著一柄缓缓抽出的朴刀。 “咚!” 周庄收刀佇立。 直到此时,两具尸体才先后瘫软在地。 而他那自从踏入通道后就一直掛著,亢奋至极的笑容,这时才缓缓收起。 人类向来是一种脆弱的生物。 但凡稍懂些解剖知识的人,都会惊讶地发现,人体上的薄弱之处多得令人难以置信。 双眼、鼻樑、太阳穴、咽喉、颈动脉、后脑、心口、肝臟、腋下动脉、大腿动脉…… 可供攻击的弱点数不胜数。 那些部位,哪怕只是个小学生卯足力气一拳打过去,或者隨手拿起小刀划一下,都是以让一个世界级拳王丧失战力。 在真正的搏杀中,力量从来不是唯一的决胜因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即便是拳王泰森,若被小混混用刀刺中要害,同样会当场毙命。 即便是世界顶尖的格斗冠军,若被一群持刀歹徒围堵,往往也会陷入被动。 专业擂台与残酷的生死相搏,本就是两回事。 无论是所处环境、可用武器,还是临战时的心態,所有这些因素都会深刻地影响著一名战士的真正实力。 然而,儘管十分罕见,但確实存在著这样的特例。 有格斗选手在面对十几名持刀暴徒围攻的绝境下,凭藉冷静心態,真正做到一拳击倒一个对手,將所有人全速放倒,甚至造成多人当场身亡。 此刻,一旦进入战斗状態,在那不断提升的相似度作用下,周庄的力量增长虽然极其有限,却获得了超乎寻常的精准性与敏锐度。 那些本该是经年累月艰苦锤炼,以及在无数次生死考验中才能积淀下来的经验与本能,竟先於体质的全面提升,率先覆盖了他的意识。 歷史上真实的李书文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是否真如民间传闻中那样身怀绝技? 对此,周庄其实一无所知,但纯以逻辑进行推断,那恐怕只是以讹传讹的夸大而已。 然而,当他开始模仿李书文,在战斗中竭力扮演这位“神枪无双”的宗师时,他便真切地拥有了那种民间传说中的掌控力。 他確切的对手中的兵器,对挥出的拳头,拥有一种宛如机器般的精准度。 枪桿的长度、抖动的幅度、肢体运动的拉伸、敌我之间的距离……这一切的一切,周庄不知晓精確的数据,却將对其的掌握化作了本能。 能够在舞动长枪时,精准地刺死停留在窗纸上的苍蝇,而那层薄纸却完好无损! 深吸一口气,周庄將朴刀丟弃在地,迈步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 一股股刺鼻的恶臭迎面袭来,放眼所见皆是破败的棚户和在低洼处积聚的污水。 他无视了这片贫民区內从各处投来的窥探目光与细碎的议论声。 迈著平稳的步伐,朝著贫民区尽头那座古老的宅院走去。 周庄对那些窥探的目光置之不理,凝视著院落內那棵桂树,轻嗅空气中淡淡的花香。 他若无旁人地一个助跑起跳,双手扒住院墙翻身而入。 面对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记忆的碎片迅速生长补全,使他熟练地走向“爷爷”居住的房间。 推开房门前,周庄的双耳微微一动。 院外墙脚阴影中,有人在窃窃私语:“好傢伙,那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贼,竟敢偷到李老爷子府上了?” “我在这儿守著,免得这个不识相的小贼溜了,你赶紧的去报信。” 隱隱约约地,从贫民区更深处,隨风飘来隱约的惊呼和慌乱的跑步声:“死了!全都死了!王老七他们三个不知被谁给做了,赶紧去通知堂主!” “这么快就发现了吗?”周庄不自觉地扬起一抹亢奋的笑意,四肢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来吧,都来吧,你们这些该死的傢伙,循著踪跡找过来吧!” “让我来看看,我李书文……不,我周庄,今天到底能打死多少人!” …… 屋內陈设简陋,未见地窖或暗门的痕跡。 几只大木箱,一堆陶罐和一张床铺,便是全部的家具。 屋子里杂乱不堪,瀰漫著一股难闻的气味,活脱脱一个没收拾过的猪圈。 李老爷子,或者说,那个不知从何时起就开始依赖神奇石片,不断披上后代皮囊以求永生的傢伙,儘管存活了不知多少年,却並未获得相应的智慧。 不然的话,即便最初只是个最普通的小乞丐,歷经数百年甚至更久远的时光,不说让他当个朱元璋,起码也得是一方豪强了吧? 以周庄自己的体验来看,大概率,每一次披上新的皮囊,他的精神与记忆就会变得更加混沌。 身为李大郎的“祖父”,他嗜酒如命,沉迷赌博,脾气暴戾无常。 而当换上李大郎之父李富贵的皮囊后,他仍然延续著酗酒的习性,依旧对“儿子”李大郎动輒打骂。 然而,与此同时,他也深受李富贵的影响,对这个“孙儿”或者说“儿子”李大郎的感情也变得愈发复杂。 环视著这个凌乱而充满臭味的房间,周庄心头忽然升起一丝疑虑。“我真能从这儿找到关於石片的有用线索吗?” 第二十一章 写给未来自己的信 李大郎的记忆中,“祖父”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隨后便开始饮酒赌博,这几乎是一成不变的日常。 说真的,就算这个时代的酒普遍度数低,没把自己喝死,恐怕也是因为这傢伙已经算不上人了。 而且,连石片力量,都能用来干出拐卖儿童这种事,明明用脚趾头想,都多的是更好的用法。 这种傢伙,当真会花费心思去记录石片的相关信息吗? “罢了,”周庄摇了摇头。“隨便翻找看看吧,即使找不到有价值的资料,至少也该能找到適合代替眼珠的材料才对。” “这傢伙再怎么没脑子,起码也会储备点备用品吧。” 说著,他开始逐一翻查那些木箱。 箱子里的东西挺多的,大多是为了搭配不同皮囊而准备的各类服饰鞋帽。 从布料质地与纹路判断,这些衣物应当也值个不少钱。 正好,周庄身上这件穿了半个多月的破麻衣终於可以替换下来了。 除了衣物之外,箱中还存放著不少胭脂盒还有假髮啥的。 看来,如果需要披上某些女性皮囊骗人时,他们也会选择事先打扮梳妆一下,想必这种行为本身,也会更快的让相似度上升。 继续搜寻片刻后,在箱子底部,他发现了一些珍珠首饰和几锭沉甸甸的银两。 周庄將这些財物全部收起,往后需要用钱的地方想必不少。 继续翻找片刻后,周庄的动作停滯了一下,仔细端详著一个小木盒中栩栩如生的琉璃眼球,隨即將它们填入自己空洞的眼眶。 稍作適应后,他的眼前再次重现光明。 至此,周庄总算不必再蒙著眼睛偽装失明了,实在不方便。 最后,在一个大木箱的最底层,周庄发现了一本薄薄的书册。 书册外层用油纸严密包裹,外面还用带锁的木匣封存。 周庄用力拽开锁扣,撕开层层油纸,开始翻阅起来。 这是一本家族传记,或者说,一部回忆录,一本写给自己的信……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正常人是没那閒工夫的。 而恰好,那个人皮怪物就不是啥正常人。 周庄逐字详阅著上面的字句。 借著还未褪去的李大郎记忆,倒也勉强能认得一些,就是得结合上下文连蒙带猜。 这是一本以一种平静且略有疏离的语气,似乎进行了多次重新抄写,在抄写途中,內容经过多次改变的书, 字句虽是宋代的官话,书也很新,但內容所记载的东西,却是源於很早很早之前,西汉末年的事情了…… 大致翻译一下內容的话,就是—— 我是家中第三子,性李,街坊邻居便称我一声李三郎。 西汉末年之时,我的父亲是当时最有权势的外戚王莽手下一个亲兵。 在西汉末年的最后几年,王莽通过自己的声望和权力,渐渐的走到了摄皇帝的地位,立了才两岁的刘婴为皇太子,后来觉得时机成熟,便正式从才5岁的大汉皇帝刘婴手中,以禪让的名义接管了皇位,建立了新朝。 新朝建立后,我家三兄弟都子承父业,跟著父亲一起护卫长安,靠著父亲的亲兵资歷和屯长职位,虽然我们三兄弟没混上什么权势,但我家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大哥、二哥都接连娶了亲,母亲还张罗著要给我也娶一个。 可没过几年,天变了…… 据说是黄河改道,不知多少人被淹死,紧接著又是旱灾,旱灾还没结束又闹了蝗灾,到处都是饿死的灾民。 长安涌入了数不清的人,我们这些原本守卫长安的小兵,也只能日夜扛著救灾粮食,日夜不停的架起大锅煮粥分粥,却也只能看著那源源不断涌入的灾民们一批批的饿死。 根本数都数不清的尸体不断的拉去掩埋,可根本来不及,到处都腐臭不堪,还闹起了大大小小的瘟疫。 紧接著,母亲死在了瘟疫里。 整个长安,不知死了多少人,瘟疫还没结束,到处又都开始起义,我们这些守卫长安的小兵,也被集结进了大军,一起去討伐那些绿林军和赤眉军…… 那几年,討伐叛军的战爭几乎没有停歇,不过,虽然死了很多人,但好在镇压还算顺利。 而那一次,我们40多万大军攻打昆阳,最后围困那据说是汉室宗亲的刘秀所率领的叛军。 我们围城数日,城內最后那几千残兵败將,早已是瓮中之鱉。 和我们遮天蔽日,就算站在高处也一眼都看不到头的四十几万大军相比,要碾死他们,简直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打完这一仗,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父亲母亲给我谈的亲事,那个挺好看的小娘子还在等著我吗? 幸运的是,靠著兄弟间互相帮助,我们家中三兄弟连著好几年的战爭都没死,也没缺胳膊少腿,就连年岁已大的父亲,也因为年纪大了,被安排到了后勤,虽然整日跑东跑西的运粮草,但好在没受什么伤。 然后,围困在城中的蚂蚁出洞了。 区区几千个残兵败將,被那个叫刘秀的汉室宗亲带领著,像群疯狗一样的冲了出来。 就算我只是个阵前小兵,也能看出,他们这只不过是在寻死而已。 將军下令就地结阵,弓弩齐射,要一举將这群残兵败將歼灭。 可就在他们快要衝到阵前之时,天变了…… 明明刚才还日头高照,可忽然间,天边有山压了过来。 又厚又黑,高耸如巨山的黑云从天边滚滚而来,一股可怕的大风毫无徵兆的颳了过来。 营帐的棚顶像纸片一样被直接刮飞,身边的大哥被飞来的旗杆直接打穿了胸口,哼都没哼出一声就死了。 天黑的嚇人,先是营帐的顶棚被吹飞,再紧接著是人被吹倒,將军的號令完全无法传达下来。 “轰隆!” 再紧接著,在布满天空的闪电中,下雨了…… 又厚又大的雨点混合著拳头大的冰雹轰轰轰的砸下,雨水砸的脸上发疼,冰雹砸的身边的弟兄脑浆迸裂。 脚下的土地瞬间变成了泥沼,弓弩全部被打湿无法发射。 几十万大军啊! 足足几十万的弟兄们像杂草一样被吹得东倒西歪,被砸的遍地流血惨叫,疯了一样的四处奔逃想要躲避,可这大平原上,哪有什么地方能躲得了。 短短的片刻,脚下的水就已经能淹没小腿,而最让人惊恐的,是…… 是对面,那几千个叛军,他们……他们毫髮无伤! 第二十二章 神石 不管是狂风暴雨还是冰雹,好像都绕过了他们,恰好的在他们身前停下,只有些许细雨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好像也很吃惊,一个个的勒著马匹不敢上前。 恐怕除了將军,没有人想再打了,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逃。 可往哪儿逃? 身后是同样慌张又想逃的同胞,是流满了鲜血的浑浊泥潭,是不断砸死人的冰雹。 只有向前跑,向著刘秀带领的叛军跑。 可,最先开始向前逃去的人还没到,这场可怕的暴雨忽然停了,一点预兆都没有,就和突然来一样,突然停了。 我看到,那个叫刘秀的傢伙动了,他举起了剑,发起了衝锋。 或许他们也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天变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那几千个刚才还不敢上前的叛军,一个个红著双眼,吼叫著,彻底疯了一样衝锋而来。 我觉得,大军或许不久就能缓过来,他们还是瓮中之鱉,只会被剿灭。 可在这之前,作为阵前小兵的我,恐怕会先一步在衝锋的混乱下死掉。 但更可怕的来了。 就在刘秀的骑兵就快要衝到前面,衝进我们的溃军中之前,整个天突然亮了,比最毒辣的太阳高照的时候还要亮。 天上黑压压的云被击穿了。 一个火球,一个亮的能刺瞎眼的火球,砸在了我们大军的正中央。 “轰——!!!” 站在大军边缘的我,从未听过如此巨大的声音,胸口被震的发痛,耳朵和鼻子流出了血,一股猛烈的大风席捲而来,把人,把石头,把马匹鎧甲……把不知多少大军像杂草一样吹倒拋飞。 我被颶风拋飞到空中,看到极远处,大概是大军中营的方向,现在是一个亮的刺眼的大坑。 天上的火流星一颗又一颗,40万大军啊,这用肉眼看都看不全的人……几乎被砸了个遍,而刘秀那伙区区几千人的叛军,却好像毫髮无损。 我重重地砸在地上,听不见,动不了,只能看著那些呆愣许久的叛军在反应过来后,如入无人之境,割草一样把一些站都站不起来的弟兄一个个宰杀…… 直到我重新醒来,已经是很多天了。 遍地都是尸体,遍地都是焦臭,到处都是大坑。 我的一条腿被飞溅的石头从膝盖处砸断了,动也动不了,在这尸体堆中,靠著从尸体搜出来的乾粮和泥水活了下来。 直到一段日子后,我的腿稍微好了,人也有了点力气,就找了根断掉的矛做拐,离开了这里。 在附近的城里討饭的时候,听到人说新朝灭了,我们原本效忠的皇帝王莽被杀了。 再紧接著又过了大半年,原本的战场附近来了很多人,很多戴著镣銬的奴隶和被徵召的民夫赶了过来。 听人说,天降灭敌的火流星是祥瑞,火流星中掺杂的天外陨铁能打造神兵利器。 皇帝下令,要將所有的火流星,將那些天外陨铁挖出来,作为他修建宫殿和陵墓的材料,並打造神兵赏赐忠臣。 我已经断了一条腿,討饭被其他的乞丐欺负,瘦的皮包骨头,听说去干活一天管一顿饭,我就杵著拐去了。 天上掉的火流星很多很多,砸落的地方,很多被砸出的大坑中,连泥巴都变成了七彩的琉璃。 小块的天外陨铁和那些能够挖起来的琉璃,都被一点点的挖起来运走了。 直到那一天,我杵著拐拖著断腿,和其他人一起,挖掘那最初也是最大,不知道砸死了我们多少大军的最大火流星。 这几乎是一整块的天外陨铁,不知道能值多少钱。 据说,只要一小块陨铁就能够锻造出一柄能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这些天,不知有多少民夫和奴隶想要偷偷带走一小块天外陨铁,被抓住然后打死了。 这块火流星很大,大的嚇人,怕是十人合抱都不止,如果能全部打造成兵器,不知道能武装多少大军。 这块火流星很硬,硬的简直嚇人,把铁锤都砸裂了,上面才有一点痕跡。 一大堆民夫和奴隶,日夜不停的烧火然后泼水,再用锤子砸,却每次都要好久才能砸下一小块。 可民夫和奴隶再多,这块火流星再大,周围能站的地方也就那么点,渐渐的,周围其他小的火流星都被全部挖走,大多数民夫也都走了,只有一小批还在反覆轮换,继续日夜不停的砸。 然后,我得到了神石。 那天我还在干活,可原本早已冰凉的火流星,却突然亮起了光,把我嚇了一跳,而周围其他的所有人,却似乎都没有看到。 我看到,火流星上亮起的光像水一样凝聚起来,在一处缺口匯聚成一团发光的水,低落到我脚边,融入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上面。 我不动声色的將其捡起,然后藏了起来。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的腿好了。 说起来很奇怪,明明我的那条腿早就断了,只能靠著木拐来行走,但我的腿的確好了。 虽然家中兄弟和父亲都死了,但日子还是得继续过。 在这年月,一个瘸子在哪都受欺负,为了不被那些泼皮混混盯上,我就用木头削了一节假腿,绑在断腿处,然后穿上鞋,儘可能用衣服遮住,不让人看出来。 然后我的腿就好了。 得到神石之后的那个晚上,原本一直发疼的断腿突然不疼了,我突然就能又跑又跳了。 我清晰的感觉到,原本早就断掉的脚掌触摸泥土的感觉,走在泥地上能留下脚印。 可当我掀起衣摆查看,明明已经好了的腿,却又坏了,又重新变成了那截烂木头。 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是神石的力量。 我渐渐的发现,神石似乎能让死去的东西活过来。 已经累死的牲畜,只要用神石一碰,要不要多久就能重新站起来,像往常一样继续活动。 自然的,都能让死尸復活了,让我的腿能活过来,好像也没啥奇怪的。 我虽然惊喜,但也知道宝物不能外露,小心翼翼的隱藏著,思量著要如何才能用这个宝物给自己带来权势和金钱。 我本想效仿古之卞和献出和氏璧,將神石献给那个贵人,换取今后的权势和財富。 可想起死去的兄长和父亲,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十三章 与家人一起活下去 况且,只要离开神石后,当初受伤的断腿,每夜就痛的难受。 不久,这片地方发了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 我本来也染上了瘟疫,不过在神石的力量下,瘟疫似乎一下子就好了。 后来,我藉助神石的力量,扮作医师在这场瘟疫中救了些人,赚到了不少钱。 隨著我的名气越来越大,我感觉周围的人的眼神好像很危险,甚至听说有贵人要见我。 可既然钱赚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先找个地方躲著了,毕竟,这些贵人可不好相处,动不动就要杀人。 要是他们发现了自己的神石,恐怕自己当天就得没命。 一路顛沛流离,我花了两年多才回到了长安,可当初父亲给我许的亲事,那个挺好看的小娘子,却听说也遭了疫病死了。 我原来的家也早就被其他人给占了,大哥二哥的妻子,听说也死了,是在刘秀率领的大军攻长安的时候上吊死的。 算了,就算只剩一个人,日子还是得过,我靠著那些钱买了个宅子,买了个女人为妻,又生了个儿子。 一年又一年过去,日子也渐渐安稳起来,为了安全,我始终把神石藏得很好,连那条断掉的腿都不管了。 反正年纪大了,走路本来就不方便,家里还有贤惠的妻子,腿脚不好也无所谓了。 並且,或许是因为多年佩戴神石,原本一到阴天下雨就疼的要命的断腿,后来也不再继续发痛了。 直到儿子逐渐长大,我也越来越老。 大概是父亲和两个兄长死在了我前面,这些年我时常做噩梦,总是梦见他们,因此,我对妻儿这世间仅存的两个家人很好,要什么给什么。 可时间久了,这个不爭气的儿子居然染上了吃喝嫖赌的毛病,动不动就从家里偷钱出去赌,家里的钱財虽多,却很快就不经花了。 那一天,那个不爭气的儿子大中午的醉著酒回来,刚一睡醒又红著眼要去赌钱。 到了晚间时他还没回来,妻子担心就去找他,可再回来的时候,妻子就只剩下一颗被撕咬的乱糟糟的染血头颅,儿子也只剩下了半个身子,连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 听邻居说,我这个不爭气的儿子去赌钱赌红了眼,居然搞诈术,结果骗到了贵人头上,当场就被侍卫拖出去打了半死,然后贵人老爷还不解气,又放了恶犬去咬。 妻子去找的时候,正好看到儿子被咬死,衝上去想要拼命,却被那些恶犬几口下去就没了命,连尸体都被咬碎撕烂,不知道拖去哪儿吃了。 哀莫大於心死,我知道,就连神石也无力回天。 因为我曾经仔细的试过,神石能够復活的尸体,就只有那些足够完整,至少外表看不出太大伤痕的。 哪怕有伤痕,也必须是像我这条断腿一样,能够用东西替代然后遮起来,外人无法看到的。 而连內臟都被掏空的儿子,已经没办法復活了。 那一夜,我坐了很久。 我不想她死,也不想儿子死,可神石也没办法復活残缺到这种地步的他们。 我本来想要自杀,却突然有了个想法—— 让我来成为死去妻子的身体!成为儿子缺失的內臟! 我花了一整夜,流著泪,小心翼翼的將妻子和孩子的**了下来,让他们和我和为一体。 我再次从箱中翻出了神石,將其紧紧握在手心,紧接著,被我穿上的妻子就活了过来。 我能感受到,妻子在对我说话,她对我的感情,与我一同生活的记忆,在我的心里一起涌动著。 神石的力量下,我的妻子和儿子,都活在了我的身上。 妻子的爱意,还有儿子的怒骂,都在我的心中共同存在著。 知道母亲为自己而死之后,这个不爭气的儿子简直气疯了,他说要去復仇。 可我和妻子都说算了,毕竟我们也惹不起贵人。 一个已经死掉的人重新復活,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我们商量了一番后,没有告知任何人,趁著夜色將家中所有的钱財带好,沿著一条隱蔽的小道,离开了长安。 我在长安附近找了个还不错的地方再次生活了起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儿子的皮囊和妻子的脸皮,似乎彻底的和我的肉长在了一起。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家人在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妻子和儿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或者说我们不用在心里对话了,直接就能明白家人的想法。 他们似乎和我完全融为了一体。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父亲,还是儿子,又或是妻子。 亦或是三者都是。 只是,在这种鬼地方待著的清苦日子,我实在有些受够了。 我带著家中的钱財,去附近的赌坊和花船好好瀟洒了一把。 只是时间一久,钱財又耗了个乾净,我只能重操旧业,再次靠著神石去冒充医师,一段时间后,我的名声越来越大,也再次搞了不少钱,还有贵人相邀,想要让我当他家的门客。 我趁夜跑了,换了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继续瀟洒。 我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整日瀟洒,没钱了就去找些病人医治赚钱,倒也过得舒坦。 可时间一久,头髮有了白丝,在那些白花花的肚皮上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又觉得这样总是在赌桌上也不是个事儿,我突然有些想家了。 虽然我也分不清,我到底是想的哪个家。 总之,我又换了个地方,也像上一次一样,像父亲一样买了个踏实能干的妻子,过上了舒坦的日子。 年岁已久,我也渐渐老去,我的儿子却很爭气,整天舞刀弄枪的,在当地名声不小,有一身不俗的武力,后来去了一个贵人府上当门客。 我看著欣慰却有些担心,毕竟有著神石在手,我家根本就不缺钱財,去舞刀弄枪的万一出了啥事怎么办。 隨著年岁渐老,我修了家书,准备叫儿子回来,给他仔细交代神石的一切,然后自己也可以和妻子一起安眠地下了。 结果,家书还没送出,儿子的尸体和一小袋金子就送了回来。 听人说,儿子所待的贵人府上,有另一个贵人带了门客前来,两个贵人赌斗,结果,儿子就被对面的门客给一剑抹了脖子。 幸好,尸体没有大的损伤。 本来,我已经赶忙掏出神石,打算让儿子復活。 可是,看著自己布满皱纹,光是拿著神石都在发抖的双手,我却突然发现,自己老了,实在太老了。 第二十四章 麻木的长生 就在去年,妻子死了。 她是老死的,就连神石也无力回天。 而现在,自己老的也快死了…… 我突然有些不想死了。 看著儿子那年轻力壮,膀大腰圆的尸体,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曾经我也是这么年轻力壮。 我又有一些不放心,儿子虽然比我爭气,可整天舞刀弄枪的,还时常和那些游侠混混比斗,性子粗野,如果我老死了,他怕是连个妻子都討不著,我们李家就得在他这一代断了血脉。 於是,我细心剥下了儿子的皮囊,穿在身上,让我们父子俩一起活了下去…… 一年又一年,將近200年间,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娶了多少个妻子,到底生了多少个儿子。 每到感到自己变得苍老,每到新的儿子娶妻生下了孙子,孙儿半大些,我就会找个机会,让孩子和妻子与我一起活下去。 不知为什么,我家的血脉总是单薄,虽然想要多生点子孙,也买过许多妾,可总是只能生出一两个儿子,也总是只有一个儿子能够活到成年。 活的时间长了,时局又有些乱起来了,听说好些地方花些钱就能买个贵族的名头噹噹, 我也有了点野心,想要用积累的钱財去经商,到时候也能当个贵人。 可是,钱財总是留不住,我总是忍不住了去赌钱,去喝酒,去把钱花在那些白花花的软嫩肚皮上。 时局越来越乱,大汉朝终於还是撑不住了,几十年中,整个天下乱的不可思议,趁此机会,我总算花了些钱买了个贵人名头。 接著又听说,这乱世中有汉室宗亲刘备刘玄德盘踞一方。 回想起当初围剿汉室宗亲刘秀那一次,我不远千里去到了刘备所建立的蜀国,狠下心献出了这些年所有的钱財,凭著自己贵人的身份,倒也算混上了一个小官噹噹。 只是,没过几年,我贪了不少钱的事发了,本以为我好歹是个贵人,罚酒三杯,下次不要再犯也就罢了。 只是,诸葛亮那个老匹夫,居然要把我斩了。 趁夜,我杀了一个僕人,把他的皮扒下来穿到身上逃走了。 我重新找地方躲了起来,结果没过多少年,刘备的蜀国居然灭了。 虽同为汉室宗亲,刘玄德和刘秀的运气可真是没法比。 又是一些年过去,又一个新的朝代建立了,我又趁此机会弄了个小官噹噹。 可没过些年,时局动盪,我交好的上官得罪了皇帝,被屠了满门,我也差点被抓捕入狱,我又逃了。 活得久了,就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当了两次官后,实在有些怕了,这些当官的傢伙们一肚子的坏心肠,我实在是玩不转,还是弄点儿钱过自己的快活日子比较好。 只是,晋朝灭亡后,大概170多年的年月里乱的不可思议,原本的晋朝隔著一条河,裂成了两部分,两边隔一段日子就换一个朝代,隔三差五就打仗,哪怕我东躲西藏,也好多次险些被战爭波及。 后来,隋朝建立了,还搞出了个什么科举,我看著有些心动,觉得自己这些年活下来,怎么著也不可能过不了,就想去试试,可还没等我四处求学闯下一点名声,这隋朝也是个短命鬼,连40年都不到就灭了。 紧接著就是唐朝,李世民很厉害,整个国家兴盛的很,我的日子过得也挺舒坦,就是钱財花光了。 我本打算继续用神石去救人来换钱,可是,这次我却突然注意到,神石好像变小了许多。 比起最初我还是李三郎的时候,原本拳头大小的神石,不知不觉居然变得小了太多,只有小半个拳头大了。 我从箱底发现了一些细碎的粉末,后来又过了好些年才总算弄清楚,好像每隔一段年月,神石都会碎掉一点点,变成一些没用的粉末。 我变得有些害怕起来,担心再继续肆无忌惮的利用神石,神石的力量会被更快的消耗掉。 我儘量的节省,可钱依旧不够花。 每天喝酒去青楼花船赌坊,明明已经很节省了,可钱不知不觉又花的差不多了。 直到某日,我和赌坊认识的一个贵人喝酒后,无意中得知了他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我有些心动了。 后续的日子里,我去市场买了些羊皮和驴皮,稍微试了试,果然让其活了过来。 借著这些活皮做掩护,我很快就从贵人那里得了不少钱財。 我继续吃喝嫖赌,每当钱用的差不多了,就去接些活计,只要干一票就能好些日子不用担忧。 不管是什么朝代,这些贵人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过,一个个看上去道貌岸然,可私下里,一个比一个玩的嚇人。 可没过几年,我的事发了,长安城里失踪的小孩子和女人太多,那些长著狗鼻子的不良人,不敢去抓那些贵人,却不知怎么找到了我的头上,我再次隱姓埋名逃了出去。 后来听说,我乾的这事,居然还被安上了个什么造畜邪术的名头。 又过了两年,我一直都不太敢动手,可银子花光了,没法喝酒赌钱实在难熬。 我又找了个地方干起了这活。 又过了几代人,连唐朝也灭了,天下一下子乱了起来,乱了足足几十年,原本的唐朝分裂成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国家,到处都是战乱不休,我照常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继续娶妻生子。 宋朝也接著建立了,时局又重新安稳下来,银子花的差不多了,我又忍不了了,又继续找了个地方干起的老活计。 只是,年岁过得越久,就总是让人越发疲惫。 过去的日子总是在梦里混杂起来,让我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的我,又是第几代子孙。 还记得以前的时候,我娶妻生子,对妻子和儿子都还算好,等到孙子生出长大,我也会让妻子和儿子一起和我永远的活下去。 可渐渐时间久了,再娶妻生子,却让我有些厌烦了,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整日里,只有喝酒和赌钱的时候,脑子雾蒙蒙的,我才感觉自己变得年轻起来。 还有,这么多年下来,虽然自唐朝开始我就一直在省著用,可神石的力量却一点点的在消退,一点点的破碎变小。 到了现在,最初拳头大小的神石,也已经在不断破碎下,变的只剩下一个指头大的石片。 从最初,只需要碰一下尸体,就能让完整的尸体彻底活过来。 到现在,需要持续的放在尸体上面,隔一段时间才能让尸体活过来,一旦將神石拿走,要不了一天的功夫,尸体就会重新死去,需要不停补充力量持续很久,尸体才能完全脱离神石活过来。 或许再过100年或200年,神石的力量就会彻底消耗完了吧,到时候,我也没办法再继续活下去了吧。 不过,那样或许也不错。 第二十五章 遭遇战 活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 整个人一天里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像是脑子被蒙在雾里。 唯独在喝酒和赌钱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著的。 未来的某一天,倘若这枚神石彻底碎裂消失,我就没办法继续活下去了吧。 到那时,等我老死之前,怕是也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谁。 所以,我就试著回忆一下曾经,將我的经歷写下来。 每次有些忘了,就看一看。 等到今后彻底遗忘自己是谁了,看一看书,也能在死前,最后一次回想自己究竟是谁…… 在书的末尾部分,与前面那些带著些许岁月痕跡的字跡不同,有一段明显更新,墨跡也更鲜明的补记: 自从搬到灌县这里以来,我在当地也混了个不小的名头,就连掌管灌县槽帮和青楼赌坊的岷江会,都是我看著建立的。 可日子一年年过去,我又渐渐显出老態。 这一次难得的有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唉,小儿子我为他取名为李富贵。 这小子简直是照著我的模子印出来的,同样沉迷吃喝嫖赌,而且还多了个喜欢舞刀弄枪的毛病。 他脑子也不太灵光,年少时,居然能被江湖骗子骗走了家里银子。 从骗子那学了什么可笑的道家导引术,还以为得了真传,有段日子连赌坊和花船都不去了,整天神神叨叨的窝在屋子里打坐,我都担心这小子会不会哪天突然卷了家里的银子,跑去当个道士和尚。 可我活了这么久,什么道家佛家见的还少吗,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兴盛起来的,通通都是些糊弄人的把戏罢了。 早些年的时候,看了天降暴雨颶风和火流星助刘秀击败我们40多万大军,还有得到神石,我是真对神灵信的不行。 可是,后来几百年里,我也曾经试著寻找仙山神灵,奇人异事,却一无所获。 又看著佛教逐渐传入中原大地,一群禿头胡编乱造的瞎编佛经,道教那群牛鼻子也跟著一起胡抄乱造,两边隔三差五聚在一起互相吹牛乱编,说是什么论道讲经,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编出些可笑的什么道藏和佛经。 这些骗人玩意儿,我也实在看得多了,那些愚夫愚妇拜的什么神灵菩萨,大多都还是我亲眼看著他们乱编出来的。 这世上,除了神石,哪来的什么神灵菩萨啊,通通都是用来骗钱敛財的。 只是这个傻儿子实在不听劝,他那个没用的娘,也不知从哪儿信上了那群禿头编的佛经,居然还说是要去出家念经,为我李家犯下的罪孽赎罪。 她被我打死了,大儿子因此和我吵了一架,说要弄死我为娘报仇,被我先一步弄死了,二儿子倒是一下子听话了,也不再搞他那神神叨叨的导引术这些骗人玩意儿了。 后来,他生的儿子李大郎,倒有些不怎么像我们李家的人,乖巧懂事得多,让我很是喜欢。 到了这个时候,神石已经碎裂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了,效力也越来越微弱。 我估摸著,自己也活不了几代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得找个机会,给富贵下了药,穿上他的皮,再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也许……我等不到几十年后再换上孙子李大郎的皮了。 往后的时日里,在神石完全粉碎之前,倒是可以试著多接些活儿,给这孩子攒些家底。 至於以后的造化,就看子孙自己的福分了吧…… 周庄轻轻合上了这本书。 他沉默著,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从东汉末年的李三郎,到宋朝如今的李富贵,这个层层叠加的人皮怪物,居然活了上千年时光。 这石片在一千多年前,还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完整神石。 经歷了这么长时间的消耗,才一点点碎裂成如今这般渺小的碎片? 这玩意儿居然还和几乎覆灭新朝的那颗天降陨石有关,是什么从陨石里流出的光? 那光到底是什么?藏在陨石里的外星科技?还是什么神奇生命? 又或者,真像网上有些人猜测的那样,王莽是个穿越者,刘秀是位面之子,而天降陨石则是针对其篡改歷史的某种歷史修正力? 如果神石真是那种玩意,那该怎么称呼它,按照网文命名法,叫做“天道力量碎片”么?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周庄轻轻摇头。 现在想这么多也没什么用处。 书里有价值的信息不多,但有总比没有强。 这个李三郎活了一千二百多年,真是越活越糊涂。 整本书概括起来无非就是:我要奋斗!奋斗累了,躺平……然后我要当官!贪污败露,逃亡……之后再躺平……拐卖点人口搞钱,吃喝玩乐躺平…… “真是个废物。” 忽然,周庄侧耳倾听起来。 在他阅读的这段时间里,屋外已经逐渐聚集起一片嘈杂的人声。 一个粗鲁的嗓门嚷嚷著:“他娘的!这屋里到底是不开眼的小毛贼,胆子肥了,敢闯李老爷子的宅子!” “八成是外乡来的蠢贼吧,灌县这地界,谁不知道李老爷子跟我们岷江会是世交,连会长都是老爷子的晚辈,敢在这里撒野,真是活腻了!” 紧接著,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堂主!我刚派人在这周围打听清楚了。” “那些窝棚里扛包的苦哈哈说,在王老七他们三个尸体被发现前,有个不知道是小娘们儿还是半大小子的人,大摇大摆地王老七们的门里走出去,直奔李老爷子的府上去了。” “哼!”岷江会三堂主陈石怒气冲冲地喝道:“给我把宅子前后都围紧了!一只耗子也別放出去!”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傢伙,敢在我们地盘上杀我们的兄弟!我非得把他活剐了点天灯不可,把他的心肝拿出来下酒,拿来告慰王老七他们在天之灵!” …… 周庄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著最细微的动静。 听这声势,大约来了三十多人。 这个数量……还在我李书文能应付的范围之內。 不过,倒是可以更省力些。 他隨手將书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又皱著鼻子看向角落里堆放的那些陶罐,脸上浮现嫌恶之色,走上前去一脚踹翻。 “哐当——”油亮乌黑的长髮和苍白空洞的皮囊从破裂的罐中滚落出来。 那是一张女子的皮,是李大郎平日里练习时常用的皮囊。 “真噁心!” 墙角边的陶罐密密麻麻堆了三四十个,把整个角落都给占满了。 每个罐子表面都贴著黄色纸条,详尽註明內部皮囊的外貌特徵、身份背景等等。 这些都是李三郎那傢伙,不知从何时开始,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受害者。 每一张人皮都被仔细剥离,用药剂处理后密封在这些不见天日的容器里,以备不时之需。 “咔嚓——”这时,院门方向传来铜锁被劈开的脆响。 周庄已经取出火石,点燃了那张骯脏发臭的床铺。 一群人手持兵器大步闯入院內,领头的高声喝道:“都给我仔细点小心点儿!別碰坏了李老爷子家的物件,先把那不知死活的小贼揪出来!” “砰!砰!砰!“ 院中厢房被依次粗暴地推开,这帮人搜查著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 第二十六章 屠杀 听著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庄从墙角抄起一把朴刀,手腕翻转间挽出一个漂亮的枪花,刀刃破空发出“唰唰”的声响。 “不太趁手,但也还行。” 他索性將这柄朴刀当作长枪使唤,刀锋如游龙般灵动飞舞,將那些令人作呕的陶罐尽数击碎,让那些被封存在黑暗中不知多少岁月的皮囊重见天日。 “快来人!这边屋子起火了!”外面的岷江会帮眾闻到焦糊气味,一脚踹开房门,赫然看见站在屋子正中央的少年。 “找死的小贼!拿命来!”一个体格彪悍,满面横肉的壮汉率先衝上前来,举刀便砍。 然而就在刀锋即將触及身体的剎那,他只看见少年面无表情地將手中的小罈子迎面掷来。 “啪!” 壮汉本能地挥刀劈碎陶坛,隨著清脆的碎裂声,浓郁熟悉的酒香顿时瀰漫开来。 他记得这香味,那是灌县最烈也最贵的烧酒,他最喜欢那种喝下之后肚子里像烧起来一样的感觉。 可惜,比起他的肚子,烈火更喜欢! “糟了!”壮汉心头一凛,瞥见不远处熊熊燃烧的床铺,脊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慌忙想要退出屋子。 可为时已晚。 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床铺上一簇燃烧的火焰已被刀尖挑起,不偏不倚地甩在他身上。 紧接著,青蓝色的火焰迅速將他吞没,剧烈的灼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啊啊啊——!” 此刻的壮汉哪里还顾得上面前的凶手,在钻心蚀骨的痛苦驱使下,他如同发狂的野兽般衝出房门。 “怎么回事…快救火!” “水!哪里有水,快去打水来啊!”挤在院子里的眾人被这突然出现的“火人”嚇得连连后退,生怕被那烈焰沾身。 那浑身著火的壮汉在院中惨叫著横衝直撞,迟迟找不到水,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慌忙倒地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然而仅仅片刻,越发撕心裂肺的痛楚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瘫在地上疯狂哀嚎,痛苦地抽搐著。 “砰……” 就在屋外骚动的人群被这绝望的惨叫声吸引注意的间隙,屋內另外两名持刀的帮眾,已在周庄朴刀的寒光闪烁间,被乾脆利落地切断喉管倒地。 与院中的喧囂不同,浓烟瀰漫的房间里,周庄显得从容不迫,嘴角的笑容始终未曾散去。 他再次弯腰抱起两个酒罈,一脚踹开房门,奋力將它们掷向院里最为混乱拥挤的地方。 “啪!啪!” 连续两声爆裂,酒液四溅,火势在地面上急速蔓延开来。 “救命啊!著火了!火势控制不住了!” “火又烧起来了,快逃啊!” 此时已是黄昏,昏暗的天色下,烈酒的燃烧在地上如同青蓝色的鬼火蔓延。 原本气势汹汹冲入院內想要抓住周庄的这帮人,面对地上流动的烈焰,顿时沦为一盘散沙。 面对这近在咫尺即將波及自己的烈火,他们哪里还顾得上岷江会三堂主陈石的命令,一个个爭先恐后地朝著大门外狂奔。 “咳咳咳…都他妈別乱!別挤在门上,快撤!先撤出去!”一个尚存几分理智的小头目拼命嘶吼著,却只能看到自己的弟兄们自乱阵脚,还没看到敌人,就互相推搡著,好几个摔到了火里惨叫著。 然而话音未落,他已因后心处被贯穿的血口,彻底丧失了呼喊的力气。 “第三、第四、第五……” 在这场短暂的混乱中,周庄的身影早已无人留意。 他不急不缓的行走在浓重的黑烟中,避开火焰,手中朴刀如毒蛇吐信般,迅疾的一刺一回,再刺再回,精准高效的收割一条条人命。 “啊!啊——” 刚才还在一群手下簇拥下,提著酒壶悠閒小酌,构思接下来该如何折磨对方的三堂主陈石,听到屋里接连传来的惨叫声,顿时又惊又怒。 他一把抓住刚从门里跑出来的手下:“他娘的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著火了?那个小贼人呢?!” “堂…堂主!是火!大火烧起来了!”被烟火熏得一脸黑的手下,红肿著眼睛急声解释:“那个该死的小贼在李老爷子屋里放火!他还故意把李老爷子的烧酒砸在地上,把火烧得更旺了,还把刘壮给点燃了!” “哼!”陈石满脸怒火,立刻转身对其他手下吼道:“你们还愣著干什么!” “你们两个,马上去把周围窝棚里的码头工都叫起来,让他们赶紧打水来灭火!” “你们几个,都把刀子拿出来,守住门口,绝不能放跑那个伤了咱们兄弟的王八蛋!” 一眾手下齐声答应:“是!” 三堂主陈石也“噌”地拔出自己的刀。 他脸上的怒色渐渐退去,转为一种冷酷的阴狠。 他那多年没亲自廝杀,已经养得肥胖的身体里,也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岷江会还没成立的时候。 那时候,陈石还不是岷江会的三堂主,而是灌县码头上,最能打,人最狠的黑蛟帮帮主! “啊啊啊!救命!堂主救救我——” 听著惨叫声,严阵以待的陈石就皱紧了眉头。 除了最开始迅速跑出来的六个人外,其他兄弟竟然一个都没再出来,只有不间断的惨叫声从里面传出。 衝进院子里的总共十五人,这意味著还有九个兄弟下落不明。 “陈石大人,水来了!”住在周围窝棚的码头工们,都受到岷江会的管辖,平日里都需要交保护费,否则连活都干不了,迫於威胁,此时也只能拿出家里的锅碗瓢盆,盛满水匆匆忙忙赶来这里。 “现在全都別动!”此刻的陈石越发冷静了起来,命令所有手下和周围的码头工继续等待。 他又对旁边的一个人说:“陈山!你现在立刻去告诉围墙其他几边的兄弟们,让他们继续守著別动,绝对不能让院子里的小贼趁机翻墙跑了!” 他已经看明白了,不管院子里的是什么人,但从这只有惨叫却没有打斗声的情况来判断,剩下的九个兄弟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但是,不论那傢伙有多大本事,自己这边还有二十多个兄弟,还有一群码头工,那傢伙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活著离开! 现在,那小子一定是等著自己下令救火,好趁著人员混乱逃跑。 只要再等一会儿,浓烟滚滚的情况下,那傢伙肯定会忍不住自己跑出来,不跑出来就得被熏死! 但是他错了,周庄可不会按他的计划行事。 “救——” 院子里刚才还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忽然间戛然而止,只剩下大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一片诡异的寂静。 陈石面色阴沉如水,知道里面刚才还活著的手下现在怕是已经死透了。 他突然指著几个人大喝:“你们还愣著干啥!你们几个,对!就说你们几个,现在就给我衝进去救火!只要能保住李老爷子的房子,老子事后一定有赏!” “其他人都继续留在原地別动!” 被点到的几名码头工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硬著头皮,抬著装满水的锅碗瓢盆冲向门口,顾不上地上的尸体,只是对著燃烧的房子里泼水灭火。 而陈石则死死盯著门口,等著那个可能会趁机溜出来的小贼,然后就把他乱刀砍死。 第二十七章 什么叫武林高手? 陈石心里憋著一股火! 要知道,灌县县城內有將近15万人,而岷江会人员就有將近2000多个! 整个灌县的所有青楼、赌坊还有一系列大小生意生意,背后都是岷江会的地盘。 就连灌县作为灌江口一个重要关卡,其最重要的码头漕运生意,除了县长和掌管县內民兵的知寨大人,岷江会也完全是说一不二。 可是,儘管成员多,但大多数成员都只是普通的脚夫和码头工罢了,名义上有个成员的名头而已。 实际上,就是必须交了保护费才有活乾的一群韭菜,真正的掌控各种生意的打手、青岛酒楼伙计、各堂主和正副会长这些核心成员,其实也就300人不到。 就算他是堂堂岷江会的三堂主,可岷江会共计才几个堂主? 他手底下真正能隨意调动的亲信,才能有几个? 连著王老七他们三个,加上这里的,一下子就死了十二个人,这可不都是他的亲信,一大半都是用来壮声势的。 这一下子全死了,让他怎么跟这些兄弟的家里人交代?怎么跟会长匯报? 最关键的是,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他这个三堂主就算资歷够老,不至於被执行家法三刀六洞,也绝对当到头了! 而没了三堂主这个身份,他那些仇家,其他几个堂主绝对欲杀他而后快! 正当他焦急万分的时候,忽然间有点不安起来。 周围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除了那几个被他指派去来回奔走救火的码头工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以及手下们小声嘀咕的声音以外…… 周围安静得有点不太对劲! “不对!!” 陈石突然感觉后背被冷汗浸湿,惊恐地转头四下看去。 他最信任的几个亲信还在身边,而其他人都被他命令,去分散开来围著院墙,防止院子里的小贼翻墙逃跑。 但是他们该发出的声音呢? “陈山!陈山!”陈石大声叫道,这是他的亲弟弟。 刚才他特意派他去通知院墙周围的其他兄弟,让他们一定稳住別动,继续好好盯著,一旦发现有人从墙里翻出来,就立刻大声通知其他人,一起將其乱刀砍死。 但现在,陈山怎么还没回来? 此刻已是接近入夜,天色黯淡,方才还不觉得昏暗,可现在,隨著宅中燃起的火光淡去,变得越发昏暗起来。 那逐渐熄灭的火光映在陈石铁青的脸上。 李老爷子的院子主要是砖瓦造的,虽然有烧酒助燃,实际上这么点儿时间,也只是烧著了主臥室的木材。 这和那些脚夫和码头工住的破木板棚不一样,那些破草棚破木棚子几乎都是连在一起的,如果不小心著火,再来点风,就是大片大片的火灾,一次性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 可院子里这点火,烟倒是挺大,要说真能烧死几个人他是不信的。 此刻,院子里的火光渐渐熄灭后,四周越来越暗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嘻!”戏虐的笑声从阴影里传来。 “谁!谁在那里!”陈石猛地转头看去,却根本没看到什么人影。 “砰!” 一声闷响,一块尖锐的石头从背后飞来,重重打在一个手下的后脑勺上。 其当场就血流如注,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人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他在那边!” “那傢伙在那儿!” “就在那儿!” 陈石的手下大叫著,三个亲信打手举起手里的刀和长矛就朝著不远处站著的黑影衝过去。 可是,就在刀快要砍到身上的时候,那个黑影仍然一动不动。 “住手!那是我弟弟!”昏暗的光线下,陈石瞪大了双眼,別人可能看不出来,但那是自己的至亲啊,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但已经晚了,在又悲又愤的陈石注视下,三个手下的大刀和长矛已经刺入了自己亲弟弟的体內。 直到在这惊呼中,在身前黑影的喘息中,三人才看清,这人竟是堂主的兄弟。 其面色惨白,胸膛被一把朴刀由上至下贯穿钉死在地上,直到被三人的刀枪砍中刺穿,陈山也依旧没有死透,简直像是被竹籤贯穿的蚱蜢,手脚还在颤抖抽搐著。 “我……”不管是否是故意,自己三人做出了这种事,今后是別想混了,绝对会被堂主找到机会给做掉。 然而,当三人面色惨白,开始慌乱之刻,他们马上就不用再慌了。 被陈山那膘肥体壮的身体完全遮住,从正面看去,连半点影子都没露出来的纤细身影突然暴起。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用不上什么长矛或朴刀,他只是攥紧拳头,一个进步冲拳就打碎了一个人的喉咙。 又是一记顶心肘,避开袭来长刀的同时,击碎了另一个人的心口。 最后一个,则是贴身靠近,撞入其怀中,双腿猛然发力,一招“立地通天炮”下,全身绷得笔直,右拳高高举起,如炮弹发射般的爆发力,从下往上打在其下頜骨上,只听“咔嚓”一声,人便不再动弹。 民间外號—钢拳无二打。 杀死一个人根本不需第二拳! 三招便是三条人命! 一具尸体还未倒地,其兵器便被夺走。 周庄握著长矛甩出枪花,一步步向前走著。 其脸上的表情不变,看著面前最后剩下的几个人,注视著岷江会三堂主陈石那张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的胖脸,轻轻地笑著说:“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让手下这么容易就分散开来。” “你们人这么多,要是结成阵势当乌龟,我还真不好下手。” “真要感谢你,这么贴心的把他们全部分散开来,好让我能一批批解决掉。” “你!你……”陈石下意识的倒退两步,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些不敢置信,明明这宅子就这么点儿大,自己的手下们就算分开了,也是三五成群的,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连被杀完之前连呼喊一声都做不到?! 可看著身边几个也开始慌乱的手下,他脸涨得通红,立刻大声咆哮著怒吼道:“你们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怕这一个又瘦又小,连毛都没长的小子吗!” 他旁边的一个手下有点崩溃地喃喃自语:“可是……可是,陈山兄弟他们……他们二十多个人都死了啊!这傢伙是个怪物啊!” “胡说八道!”陈石咬牙切齿地怒吼,颤抖的一巴掌狠狠甩在手下的脸上:“这只是个武林高手罢了!那里来的妖怪!” 训斥完下属,陈石仿佛在他们身上找回了三分胆气,恶狠狠地喘著粗气,一双能吃人的眼睛瞪著周庄说:“你这混蛋!到底是谁派你来的?你是哪个门派的?竟敢来找我们岷江会的麻烦!” 第二十八章 扮演过度 “哦?”周庄的脚步略微停顿,脸上的笑意也隨之收敛,歪著头轻声念道:“武林高手、门派……”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莫非你觉得,不是某个门派的人,就不能来杀你们了吗?” 其低著头,脸色隱没在阴影之中,陈石等人,只能看到这黑暗中的一对眼瞳还在反射著寒光。“你认为你们的仇人会很少吗?” “你知不知道,在你身后的这栋房子里,到底藏了多少张从活人身上活活剥下来的人皮?” “你可別说你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个李老爷子,这么多年你,为了钱,把多少仅仅是长相漂亮就被他盯上的孩子和少女诱拐走,像训练牲口一样调教后,再卖给別人?” “你是不是忘了,你想要把我千刀万剐,挖出心肝来祭祀的那个王老七他们几个,还有你们这些人,这么多年以来,到底害了多少人命?” “你们的仇人找上门来復仇,在你们眼中居然是很奇怪的事吗!” 听著周庄一连串的质问,陈石的脸色黑得像炭一样。 他似乎也確实自知理亏,没有辩驳,只是更加恼羞成怒地咆哮,脸颊上的赘肉隨之震颤:“你!你这混蛋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就別想著能逃得掉!” “你以为!你以为我们岷江会的靠山是谁!就连掌管灌县內外几千驻军的知寨大人和县长都是我们的靠山!” “你以为只有你会武功吗?我们岷江会里,也有青城派和丐帮的武林好手,你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难道就不怕得罪青城派和丐帮吗!” 陈石面色愈发癲狂,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的大吼道:“你不可能逃得掉!” “死了这么多人,要不了多久,几千个官兵会封锁全县城,就算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会长他们一定会把你这个乳臭未乾,毛都没有长的小子千刀万剐为我们报仇!” “哦,不对!看你这脸蛋,到时候,会长一定会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废了你的武功,让你这个傢伙被… “噗嗤——”他的狠话还没说完,就被闪电般射出的长矛精准贯穿了口腔,那肥壮的身躯像头死猪般瘫软在地,只剩些许抽搐。 “啊啊啊救命……” 剩余的几个打手彻底疯了般的试图逃离,打了半辈子的架,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分分钟打死三十几个人连点动静都没有发出的怪物? 能撑到自家堂主被杀死才逃,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你们要逃去哪?”幽灵般鬼魅的声音在其耳边响起,隨著一阵剧痛闪过,他们的眼中便彻底黑了下去。 站在一地的尸体中,李书文能清晰的感觉到,周围那些隱藏在阴影中的许多视线,有恐惧有兴奋。 那些之前被胁迫去救火的码头工们,或者说,这些名义上的岷江会普通成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发个声就被那披著人皮的怪物衝上来一拳打死。 嗅著遍地的血腥,李书文只沉默了短短一瞬,隨即昂首扬声喝道: “都给我听清楚了——今夜杀人者,乃李书文是也!” 话音未落,他已抢在远处急促混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逼近前,身形一闪没入黑暗之中。 一纵一跃如灵猫般轻捷,其身影悄然翻上邻户屋顶,甩掉鞋袜露出赤脚,在房顶奔走间,双脚五指开合,竟真如猫儿般未发出一丝动静,直到来到远处一户民居房顶,这才伏身聆听追兵动向。 片刻间连斩三十余人,这一番激斗下来,纵然是李书文这等体魄也不免气息粗重,在房顶稍作停歇后,紧绷的精神头一松,便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然而呼吸还未平復,远方传来的喧囂却令他心头莫名烦躁,不由轻声低语道: “哼,这帮清廷扶持的走狗把控漕运荼毒民间,如今杀了他们为民除害,既报了我李书文的名號,怕是得暂离天津卫,出去避避风头了。” “该去投奔谁呢?”思索间,额间那黏腻的汗水让人更加烦躁,让人下意识抬手擦拭。 “咦?”然指尖触及,却是光滑细腻的触感,与额头的粘腻汗水低落,双眼火辣辣的感觉截然不同,这感官信號的衝突让他心头一跳。 下意识就著月光低头看去,李书文忽然怔住,这双手纤细而白皙,哪里还是记忆中那双骨节粗大,遍布厚茧的手? 再次伸手抚摸面庞,面上那剧烈运动后的滚滚热气,淋漓热汗,却在他抬手触摸之时消散无踪。 身体感官的重重衝突下,一种强烈违和感汹涌袭来。 就在此时,不远处杂乱的呼喝声被他敏锐的听觉所捕捉,又借著月色,看到了这片毫无印象的城市轮廓,终於使他悚然惊觉——“此地绝非天津卫!” “我这究竟是… 话语戛然而止。 停顿片刻后,李书文才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沿著那些错乱衝突的记忆为根须,重新生长而出,並於唇边吐露:“我是……周庄?” 周身那滚烫的筋肉,其疲劳感急速跌落,过度生长的许多记忆,也再次被另一份记忆所覆盖。 “这次好像有点做过火了……”屋顶上,周庄揉著太阳穴,一股记忆互相衝突带来的虚假肿胀感在他的脑中盘旋。 刚才那场战斗持续的时间,或者说他维持“李书文”这个角色的时间,確实有些太长了,而且过程中的廝杀也太投入、太贴合那个形象了。 直到此刻清醒,脑海中,一些不属於他的记忆还在飞速退去。 这让他隱约“回忆”起一座叫做天津卫的城市。 周庄觉得,方才的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成为了李书文的梦。 在那个梦里,他真切地就是一个武术家,是那个被称为“神枪李”、“刚拳无二打”的李书文本人。 在那个梦里,天津卫特有的口音,当地流行的京剧,还有那带著一股餿水味的豆汁…… 以及,那些像癩蛤蟆一样噁心,在街头巷尾用自残方式来比狠抢地盘的青皮混混们…… 周庄依稀记得,在那梦里,天津卫是一座建立在海口码头边的城市。 他似乎因为某些原因,和一群在码头收取保护费的地痞发生了衝突。 那些混混找上门来,一上来就先起手自残,想逼著他一起比谁更狠,结果反倒被他赤手空手打死了好几个。 然后那些混混们说他不讲规矩,找了一批人来围杀他,被他一通反杀,可也彻底坏了江湖规矩,只能暂避风头。 但这些经歷真就如梦境一般,刚醒来时还觉得清清楚楚,转眼间就只剩下朦朦朧朧的印象。 第二十九章 残留数据 他静静地闭上眼睛,开始小心翼翼地回顾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经歷,尝试沿著那些模糊曖昧的印象片段,將一些已经丟失的细节重新找回来。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属於李书文的,但又与周庄主体记忆存在矛盾的日常琐碎、人情往来等內容,就如同在已经被涂画过多次,但面积有限的纸上作画,不可避免地被“周庄”的色彩覆盖、取代。 就连那些原本细致入微的日常锻炼,和各处踢馆的具体过程,也在周庄这种有意为之的回忆之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失真,最终彻底丟失不见。 只有一些最纯粹、不含杂质的部分关於战斗的技巧、经验,在周庄刻意不作回忆纠正的情况下,反而较大程度地留存了下来。 感受著夜风的寒冷,还有远处传来的浪涛声,他略有些无奈的嘆息道:“这次真是稍微有点不小心了,果然,战斗时,可以让与战斗相关的记忆自发生长补全。” “而其他相对应相关联的场景,也会让相应记忆区间发生同样的生长。” “灌县和天津卫,都江堰和天津港,打岷江会和打青皮混混……”周庄按著眉心,低声道:“差別很大,可也能相互对应起来。” “如果我这算是cosplay的话,也算是真正演出了民间传说版本李书文的灵魂的全方位致敬了吧?” 周庄紧紧握了握拳头,感受著此刻那还依旧残留著一股热血沸腾的滚烫,清晰明了,好似真实存在的肌肉发力感。 体会著这强悍的力量感,他告诫自己:“……下次可得注意了,不能这么放任了。” 如果在扮演时持续时间太久,在相似度持续不断的提升下,契合程度太高,导致“李书文”的人格,在这种记忆的种种细节自发不断完善,趋向於“完整”…… 那么,將自身视为“周庄”的人格,將会被视自己为“李书文”的人格完全覆盖掉。 有可能,直到战斗结束,当人格足够完整的“李书文”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发现这並非他记忆中的身体,並在尝试回忆和思考的过程中,遭到神石力量的纠正和完善。 在“李书文”重新消散之前,他会从周庄的记忆中,意识到神石的力量,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进而,为了活下去,他有可能会主动地进行更深层次的自我催眠和自我扮演,让自己记忆和人格的消散停止,反而趋向于越发的完善,更彻底地成为李书文。 如果是那样的话,只要扮演不断持续,这个被补全的“李书文”人格就可能持续存在下去。 如果持续扮演时间足够漫长…… 漫长到如同那张驴皮中的男子一样,身体本身都遭到严重扭曲,將周庄这幅纤细少年的外貌,被逐渐扭曲成李书文那种结实精悍武术家的模样。 那么,“周庄”怕是就彻底的回不来了。 “对了,『夜晚』也是一个需要特別留神的因素。”思索间,周庄抬头望向那月光黯淡的天空。 黑暗的环境,或者说是否有他者在场见证,似乎是一个相当关键的变量。 至今,只要进行回忆,周庄仍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逐渐甦醒的那一夜的情景。 那时,作为一张空空如也,根本不存在完整理智的人皮,在极度痛苦中哀嚎的那一晚…… 按理说,以周庄对石片力量的了解来看,一副后背完全敞开,內部空无一物的皮囊,本不该具备被其完全主导而活动的能力。 因为缺陷太大了,就连仅仅是缺损了一部分皮毛的羊皮或驴皮,都难以被石片力量所活化。 而在当时,周庄的人皮虽然大致是完整的,却缺少了眼球,並且背部有著巨大的剥皮伤口。 能动起来唯一的解释是,在黑暗的环境中,缺乏有效的观察,外貌上的微小瑕疵就不再构成障碍。 就像周庄口腔中明明空无一物,可只要將嘴巴遮住,就能够感受到那模糊不清的舌头和牙齿一样。 足够黑暗的环境,能使“相似度”大幅提升。 与此同时,大概正是因为方才战斗之时,有那些在暗中窥视的码头工人和脚夫的“见证”,反过来又让这种相似度进一步攀升。 借著微弱的月光,周庄聆听著远处仍未平息的种种吵闹声,那些举著火把灯笼四处游走,近乎於挨家挨户的搜索自己的岷江会成员,索性直接在屋顶躺下,一边望著月色,一边默默整理著思绪。 “石片”——依照李三郎的说法,称之为“神石”,到目前为止,通过对它力量的摸索,周庄已经有了许多的了解。 它的“模仿”能力本质上是懒惰的。 正如生命的演化,也如同程式设计师码出的程序,除非万不得已,除非是 dna复製过程与程序系统濒临崩溃,否则,不管是生命还是程式设计师,都绝不主动进行修正和弥补。 他们都太懒了,以至於懒惰到只要勉强能动,就绝对不肯自己动弹一下。 周庄的记忆就是这样的。 只要他不去刻意地进行详细的回忆和逻辑梳理,那些模糊不清,且缺乏条理,与梦境无异的记忆,就会继续保持那种曖昧不明的状態。 可一旦他进行了细致的思考和回忆,察觉到其中的许多漏洞和不合理之处,那种擬態力量便会沿著这些破损的边界,促使记忆自动生长,从而填补缺陷,纠错错误。 这同时,也是周庄为何能够单靠著在在身体动作上模仿近现代的拳王阿里、泰森、一些格斗明星,以及那些在民间传说中被神化的武术家——李书文、孙禄堂、霍元甲、黄飞鸿等人,就能获取相应武学记忆的根本原理。 因为周庄本人,对於这些所谓的武学大师,包括阿里、泰森这类顶级拳王的所有招式套路,本质是一窍不通的。 无论是诸多经过歷史考验,越发完善高效的现代格斗技巧。 又或是还是诸如“立地通天炮”、“猛虎硬爬山”、“八极顶心肘”等等,他全都是通过取巧的方式实现的。 即,对那些根本不清楚细节,只从医院老大爷们那慢悠悠软绵绵的动作所了解的模糊印象,以此为基础,深入揣摩思索並进行动作上的练习。 从而,让神石的力量自行为其“修补”出未必真实有效,但在此刻的周庄身上,能够大致还原的动作细节。 而恰恰是利用了神石这种“懒惰”的特质,只要他对这些已经出现在脑海中的武学记忆採取“不理会、不深思”的態度,就能使这些记忆不被迅速的视为“错误”而被完全性的清除纠错掉。 从而,让它们有机会像是一张被反覆涂抹的画布上,暂时不影响下一幅画作,没有被完全刪改掉的上一幅画作细节一样,残留下来。 第三十章 快速切换扮演法 这种残留记忆並非完美,存在许多的瑕疵,甚至可以说,类似於卸载软体时没清除乾净的垃圾数据。 但,在一定程度上,它们又確实是“可用”的。 就像是某些软体一样,明明安装包可以说非常小,但一旦下载之后,各种稀奇古怪的组件,乱七八糟的数据动不动就要占据几十g的空间。 这些狗屎软体明明已经將其刪除了,可那些足足几十g的数据却不会跟著刪除,除非专门找到相关的文件夹强行刪除,否则下一次重新下载相同的同系列软体之后,这些数据又能继续被使用。 而这,便是周庄在发现这一现象之后,为自己规划的道路——通过不断扮演,保留那些残余记忆,来建立一个庞大的“武学记忆资料库”。 如此一来,在再次进行新的扮演时,神石的擬態力量就会“偷懒”。 它不会再费力从头开始,在周庄的主观思考和回忆中,一点点的从周庄心里那模糊的轮廓对记忆细节进行纠错补全,最后一点点的让其逐渐更加完整,更加贴近於真实。 而是更倾向於,直接捡起这些现成的“二手素材”进行拼接再利用,从而极大地缩短了从零开始扮演所需的时间。 而被节约下来的这部分擬態余量,则可以更早的参与到对身体素质的模擬上。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武学资料库越丰富→扮演启动越快→节省越多余量→身体素质提升速度越显著→战斗力更强→更容易生长新的武学记忆。 当然,周庄也非常清楚,这其中存在显而易见的风险。 最主要的威胁来自於“人格覆写”。 当扮演过於投入,持续时间过长,扮演人格的记忆不断沿著武学记忆为基础,就会开始向著其他领域扩展。 从单纯的武学记忆,扩展到练武记忆、练武之余的吃饭睡觉、更加完善的生活以及人际交往…… 宛如从残缺的根须上不断生长,逐渐回归至参天大树,最终,这人格之树可能彻底压倒,並完全覆盖周庄本人的人格。 “看来,还得继续想办法扩大『资料库』才行……”他想道。 如果武学资料库足够丰富,丰富到让他在战斗中不需要进行下意识的思考,而仅需要凭藉下意识的本能就能够迅速解决对方,那么,“懒惰”的神石在此过程中进行的补全,也会较为有限吧? 周庄感觉自己还是有些太大意了。 他原本的想法是进行“快速切换扮演”。 例如在与人对峙时,前几招,他还是“刚拳无二打,神枪李书文”,用八极拳和枪术对敌。 而隨便交手几个回合后,便丟弃大枪长矛,迅速无缝转换为“孙禄堂”、“霍元甲”或“黄飞鸿”等不同的形象,用风格完全不同的武学招式对敌。 关键在於,必须在当前扮演的人格逐渐因为相似度的不断上涨,趋於“完整”之前完成切换。 用一个新的,並不完整的“角色模板”去覆盖上一个,从而避免任何一个单一的人格过度补全而导致“周庄”的人格主体被完全覆盖。 为此,他需要在每一次战斗中都保持高度的自我警觉,像走钢丝一样,在充分利用这些武学记忆,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模板”进行利用的同时,时刻警惕著“我是周庄”这个核心认知,不被完全覆盖。 神石的力量是一种双刃剑。 一方面,它能赋予周庄强大的即时战力。 另一方面,又隨时隨地都可能由於外界的观察、场景的符合、事件的相似……等等一系列未知情况,使得那本就没有稳定上升曲线的相似度急剧上涨,直接一举吞没周庄的人格。 因此,必须格外谨慎。 “接下来……就该再仔细构想一下更加具体的实现方式了。” “神石的力量,儘管按照李三郎的笔记来看,隨著1000多年的时光过去,其力量强度是在不断降低的。” “在1000多年前的东汉时期,根本不需要长时间接触,仅仅只需要碰一下,所遗留的『擬態』力量,就足以让一具外表大致完整的尸体直接復活,並毫无异样的长期活下去。” “大概率,在那时候神石的力量强度,能通过对那些尸体缺失的所有器官和生理活动进行模擬,通过一段时间的生理循环,使其致死原因被完全排除吧?” 周庄回忆著自己披上熊皮之时,那种一巴掌就能將一棵矮树拍断的巨力。“可是,哪怕直到如今,神石在力量重重削弱的今天,也能够输出棕熊那种上吨级的力量。” 周庄又回想著方才作为李书文之时的战斗力。 在最后杀死岷江会三堂主几人之时,相似度可以说达到了顶峰。 那时的力量可以说非常强,至少已经达到专业级格斗运动员的水平。 但具备在四五人围攻下,一拳杀死一个人这种惊人战斗力的主因。 更多的还是在於几乎无需思考,快得惊人,且精准无比,招招直击要害的动作。 忽然,周庄动了动耳朵,听著远处一些兵器摩擦的声音,似乎,驻扎在灌县內的一些士兵,也跟著岷江会的人一起,加入了搜捕自己的行列。 他低语著:“如果……我在拥有这种级別动作精度的同时,再拥有棕熊那般恐怖的力量和速度,我的战斗力还能更强!甚至足以徒手杀穿一片军营!” 他躺在屋顶上,望著稀疏的星空,脑海里已经开始筛选下一个值得“扮演”的目標了。 到底是选择武侠电影中,那些拥有惊人表现的武术家,又或者,选择小说动漫中,那些具备更恐怖表现的存在? 在这样的思索中,回忆还在逐渐生长,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角色在脑中浮现。 最后,一本小说主角的名字浮现而出 《龙蛇演义》主人公——王超,王无敌! “王超吗?”周庄沉吟半晌,將这个角色锁定为下一阶段的主要模仿目標。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为了避免人格被覆盖,最好还是配合其他几个角色进行快速切换扮演。” “最好是那种力量体系相近、武道境界相似的……比如同一部作品里的女主角唐紫尘、武斗之王巴立明,还有god首领,这几个都可以。” 第三十一章 城內兵变! 周庄仔细权衡著:“王超在原作中是独一档的存在,达到打破虚空的国术至高境界,而其他三位,也都是仅次於他的『见神不坏』级別强者。” “他们的武学根基都是相通的,虽然各自擅长的招式和战斗风格有很大区別,但对全世界各流派的武术都有著深厚的理解和掌握。” “这样一来,我现在拥有的武学资料库,就能作为一个通用的基础模块。” “不论我选择扮演哪一个角色,在此期间不断录入的新武学信息,都能够与其他几个角色互通共用。” “这样一来,在不同角色间切换时,就不会因为武学招式的断层导致相似度暴跌,继而引发神石模擬的肉身力量大幅衰退。” “而且,《龙蛇演义》中的武学体系表现力还是不错的,god首领和王超的决战中,光是一声大吼就能够震碎体育场的钢化玻璃,隨意的一脚踩踏,就能够將钢筋混凝土踩成稀烂,溅起的几块碎石,都能隔著几十上百米打碎防爆盾牌,把一群持盾特警打得半死不活。” “相比起依託於內力的其他武侠角色,比如天龙八部的乔峰等高手而言,《龙蛇演义》的战斗力要强太多。” “如果以此为扮演对象,也不知道神石的擬態力量,输出上限能不能达到大结局王超的级別,反正够用挺久了吧。” 周庄心中倒是还有几个备选方案,比如漫画《刃牙》中的范马勇次郎、郭海皇,或是《拳愿阿修罗》中的申武龙。 这些角色的共同特点是精通世界各国武术,拥有各自独特的战斗风格,以及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和恐怖的战斗力。 不过思前想后,相较於那些战力表现时高时低、设定反覆自相矛盾的角色。 比如《拳愿阿修罗》中隨便一个小石子时期的主角王马,能一拳干碎楼一样高的巨石,最强形態却又弱鸡的连粉碎钢筋混凝土都费劲,配角理人,能够靠著手指,把工字钢直接划出光滑的切口,却连区区几十吨力量都没有。 或者《刃牙》中野见宿禰拥有能徒手捏出钻石的上万吨握力,理论上能单靠物力拉动航母,可打起来却被打成肥猪。 不管是这类战力因剧情需要而变化的格斗漫画,还是许多不知所谓的三流作者们隨心所欲创作的武侠小说,哪些明明都能够隨手断山,却打不过区区几千铁骑,明明徒手能击碎巨石,能听声辨位,却还依旧被一个弱鸡背后捅刀子捅死这类搞笑描写。 剧情合理性不论,单单战力表现而言,《龙蛇演义》的战斗体系和逻辑自洽性,已经算是同类作品中的佼佼者了。 周庄並不能確定,这些存储在他脑海中的文学作品情节,是否真的是“周庄”曾经阅读过的。 但即便如此,真假对他来说其实无关紧要。 说到底,周庄可从不认为,真实歷史上的李书文,能够做到自己这样,短短几分钟內分批次击杀三十余人,却连一点大的动静都没有弄出来。 思考中,周庄轻笑了一下,隨即面色严肃起来,对自己低声说道:“好吧,那么从现在起,我就是王超了。” “以我现有的武学资料库为基础,再加上扮演李书文期间,还未退去的体能增益,目前正好可以胜任明劲初期的王超。” “这个阶段的王超,身体素质尚在常人范畴內,比起民间传说级別的李书文自然逊色一筹,但他的成长速度极为惊人。” “这种本身就有明显成长曲线的角色,扮演起来或许会更……” 忽然间,还未吐出的字眼停了下来,原本躺在民居屋顶的周庄驀地起身,视线投向远处仍旧火光闪烁人声鼎沸的区域,神情陡然转冷。 在收到了自家核心人员被周庄於黄昏至夜幕降临的不到一炷香內,接连斩杀三十余人的消息,岷江会各个堂主立刻联繫了会长,调动大批人马。 连同部分驻灌县內的官兵,也收到了他们上官下达的命令。 即便已经时至午夜,这一黑一白的两伙人,依然没有停止对周庄的搜捕,反而愈演愈烈。 只是,先前太阳刚落的时候,这种搜捕还较为克制,周庄虽然能听到一些隱约传来的打砸和混乱声音,但並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自己所挑选的这所房屋,这大晚上的趴在顶上,在下方是几乎不可能被看到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儘管任由他们去闹去找,等到周庄调整好自己,再沿著这些人回去报信的路径找到岷江会的会长和堂主这些干部们,他们的死期就到了。 然而,不知是否是这午夜的黑暗助长了心里的黑暗,不知是否是这持续数小时的搜捕,已经让这些人耗尽了耐心,又或是得到上官的示意…… 总之,就像得到了一个信號,在做午夜时分,绝望的悲鸣与求救声,在城中各处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由扮演李大郎所获得的语言能力,消退速度远比不进行思考便可以继续留著的武学经验快的多。 当周庄以自己所熟悉的语言进行思考时,两种语言体系间的剧烈衝突,迫使周庄心中残留的那些属於这个时代的语言信息被极速修正、覆盖。 然而此刻,儘管因记忆衰减而再度听不懂当地人话语,却依然能从那些哭喊中察觉到情况的急剧恶化。 站起身的周庄清楚地看到,就在自己所在的民居不远处,几名官兵与岷江会成员竟合起伙来,面带嬉笑地举著火把,强行撞开民居大门,大肆打砸並劫掠钱財,开始做出种种兽行…… “咯吱……咯吱……”不知不觉间,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拳头猛然握紧,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战锤凝固在空中。 近在咫尺的惨剧已然发生,周庄没来得及阻止。 “这一切並非是我的过错……”周庄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著,一边倾听著更远处传来的打砸和哭喊声,努力地尝试抚平心中的罪恶感和愧疚感。 是这个时代错,这个腐朽不堪的时代错了! 第三十二章 纵兵劫掠 凭藉著“周庄”相对匱乏的歷史常识,他不了解诸多具体细节,毕竟这玩意儿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但即便如此,他也大致了解到,歷史上的宋朝,曾与蒙古军队有过旷日持久的征战,最后灭亡。 然而,聆听著远处的惨叫和哭喊声,沿途目睹的一幕幕景象不由得浮现在眼前。 望著城中士兵肆意妄为的行径,回想起此前死於他手的那两名官兵…… 周庄心头忽然明悟。 联繫到那个惨遭屠杀,房屋被焚毁,头颅被砍下带走,尸体堆成小山的村庄,还有小孩的家乡,那座修筑得如同军事要塞的黄牛村…… 將那座村庄屠杀殆尽的…… 那座如堡垒般坚固,对外人无比警惕的黄牛村,他们所要防范的,当真仅仅是蒙古大军而已么? “啊——!”更远处的一处民宅中,在一片粗野的咒骂与狞笑声里,一声突兀的惨叫乍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居高临下的周庄能看见,有飞溅的血跡喷洒在窗纸上,屋內的灯火透过这被鲜血染红的窗纸,映出一片惨澹的血色光影。 周庄的拳头攥得更紧。 这些士兵……不!这些该死的禽兽与强盗何异?! 这不是自己的错。 即便没有搜捕自己这个由头,岷江会的这批人,连同驻守在城內的官兵,也绝对能找到五花八门的藉口进行掠夺,以满足他们卑劣的兽慾。 “这不是我的错,但我看到了,我愧疚了,我也不需要去忍!” “最多也就舍了这条命而已……呵,我连这条命都是擬態出来的,我还怕什么!” 周庄紧闭著双眼,拼命的思考著,拼命的试图模擬自己想像中的“王超,王无敌”。 而隨著时间推移,正一点点变得更加『炙热』的身体,愈发变得模糊的记忆正在告诉他,擬態正在越发深入。 “我必须镇定下来,想像一下如果自己是王超,在置身於此种境地之时,我会作何抉择?” 记忆正在生长,一种愤怒,一种快意在充斥著身心。 答案浮现於眼前:快意恩仇,奔袭千里,人头下酒! “嗖!”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响动,周庄的身影已从这处民居顶上消失,融入漆黑的夜色,如一缕幽影般朝著前方骚乱的民居疾速掠去。 …… “哐当…哐当…” “嘻嘻嘻…” 简陋火把的焰光摇曳不定,將这间屋子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几只乾瘦粗糙的手正將一把生了绿锈的铜钱从一个破陶盆里抓起来,又丟回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夹杂著不加掩饰的嗤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显得分外刺耳。 五名手提长矛长刀的兵士挤在这里。 他们瘦骨嶙峋面黄肌瘦,身上只穿著粗布短褂,连最基本的纸甲都未曾配备,仅以头上裹著的一块破烂红巾作为標识。 这些入侵者们將这间本该残留有著些许喜气洋洋氛围的新房占领。 如同几只眼睛都饿绿的瘦狼,打量落入自家陷阱的猎物,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盯著跪伏在地上,因恐惧而浑身颤慄的屋主一家。 士兵张牛儿端起一个盛满铜钱的碗,拈起几枚在掌心隨意拋弄著。 他清了清嗓子,衝著三人中那道最苍老的身影开了腔:“我说王老头儿,你翻箱倒柜大半天了,家里头就真的只剩这点铜板子了?” “兵爷!小老儿……小老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欺瞒诸位啊!”趴在地上的老人王朝杨勉强抬起一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子让你抬起头来了吗?!” “砰!”没有丝毫犹豫,一只有著粗厚老茧的骯脏大脚猛地躥了上来,狠狠踹在老人的面门上。 老人痛得蜷缩了一下。 “哎呦,胆子挺肥啊,还敢躲!” 脚上狠狠挨了两脚的老人再不敢有任何反抗,只能任由那只脚踹了他几下后,又踩著他的后脑勺,將他的脸死死摁在冰冷的地面上。 布满深深皱纹的额角立刻就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混合著鼻中流出的鼻血,让老人的脸变得又花又乱,透露出一种难言的悲哀。 那只脚的主人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像碾一只死虫子般,恣意地用脚底板搓碾著这颗苍老的头颅。 士兵张牛儿弯下腰,一把揪住老人花白的头髮,强迫他把头扬起来。 旁边老人的儿子王朝山见状,肩膀一动刚要抬头,背上立刻就挨了重重一棍,打得他闷哼一声,再也不敢动弹。 张牛儿故作姿態地摇了摇头,刺著青印的脸上挤出几分悲天悯人,嘆气道: “哎哟喂,我说王朝杨老爷子,咱们是二十几年的老街旧邻了,你平日里有多抠搜,干活有多拼死力,我这个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好后生张牛儿还能不清楚吗?” “王!朝!杨!”他猛地凑近,一字一顿地从那又黑又黄的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这是看我张牛儿为人老实本分,就想糊弄我是吧?” 话音刚落,张牛儿脸色陡变,方才那点装模作样的偽善霎时扫荡一空,只剩下赤裸裸的狠戾。 他手上猛一用力,竟生生薅下一撮花白的头髮,髮根处还带著鲜红的血点子。 “老爷子啊老爷子,”他阴阳怪气地继续说道,“现如今咱们灌县的知寨大人都发了话,今晚无论如何都得把那些杀人的乱党给揪出来。” “你说,我们这些当小兵的,哪个敢不听上头的话呢?” “只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扫过一旁瑟缩的女孩,“这乱党究竟长个什么样,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这事儿……可就谁也说不准嘍。” “嘿嘿,要是咱们弟兄几个,运气好,一人能捡著那么一两银子…那这乱党嘛,自然就不可能…再藏在您老人家的屋子里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抬起头,衝著几名嬉笑著的同伙挤眉弄眼著。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儿!” “老头你可別不识好歹!老老实实给咱哥几个凑点『茶水钱』,咱们就当没来过这茬儿,你们照旧过你们的安生日子,岂不美哉?” 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恶意瀰漫在空气里,压迫得人喘不上气。 “可…可小老儿我…”王朝杨那张被踩在地上,鼻血直流的脸已经看不出丝毫生气,只剩下麻木的绝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怯懦的喃喃著。 “我们家……我们家的钱早就没了啊!”儿子王朝山情绪陡然崩溃了,眼泪鼻涕一齐涌出,几乎是嘶吼出声。 “他妈的谁问你了?!”旁边的士兵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手中长矛一抡,枪桿子挟著风声,狠狠摑在少年涕泪纵横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两颗带血的牙齿直接飞了出去。 可这半大的少年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哪怕脸上又挨了几棍子,那崩溃而绝望的哭喊也並未停歇:“早就被抢光了啊!就在半个月前被你们抢光了啊!” 他仰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著面前的张牛儿,看著这个曾经的邻居,崩溃地哭喊道:“早就没了啊!!” 第三十三章 无底线的恶意 崩溃的少年泣不成声,哭喊几句后,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只有胸膛急速的起伏,泪水无声淌落。 而他身旁那痴痴呆呆趴著的女孩。 这半月前他才欢欢喜喜迎娶过门,却就在当夜被一群兵痞闯入新房,整整一夜后,便呆傻了的妻子,此刻脸上竟也悄然滑下两行清泪,大滴大滴的滴在地上,溅起朵朵灰尘。 “嘖!”张牛儿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爽。 这事他当然听说过,只是那天他刚好轮到城墙值守,没能赶上这趟“热闹”。 虽然他私下里也对王朝山这新媳妇动过心思,但若没有几个同伙一起壮胆,他独自一人也不敢贸然前来。 毕竟,当了多年的青皮混混,张牛儿可不是那些没脑子好面子的愣头青。 自己的命只有一条,万一要是激起眾怒,被哪个热血上头的愣头青背后捅了刀子,那可真是没处说理去。 原本想著,这家人性子软弱好拿捏,今天好不容易逮著机会了,才怂恿著几个同僚一起过来,想看看这胆小的老东西,是不是还藏著什么压箱底的银子。 毕竟,这老东西老成这样估计也活不了几年,肯定会给自己这半大儿子准备家底,都说狡兔三窟,活这么老了,这老东西就算被劫了几次,也总不至於啥玩意儿都留不下来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现在看这情形,屋里屋外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可怜巴巴的一点铜板,確实连个银渣子都瞧不见。 看来半个月前那拨人手脚是真麻利。 嘿,都说是喝了酒一时衝动,搜颳得这么干净,谁信谁傻子。 乒铃乓啷一阵乱响过后,一个在房里继续搜了半天也一无所获的士兵终於失去了耐心。 他將肩上的半袋粮食掂了掂,催促道:“老张,我看这家人是真榨不出油水了,甭跟他们废话了,咱们抓紧时间去下一家转转呢。” “真他妈晦气!白白耽误老子这么大功夫!”张牛儿咒骂一句,转身作势要走,几名同伙也纷纷跟上,似乎打算另寻一户“软柿子”去捏。 就在王老汉微微抬头,心中暗暗鬆了口气的剎那,那几个一只脚都已迈过门槛的士兵,却冷不丁地同时剎住了步子,缓缓倒退回来。 看到这一幕,王老汉脸上刚刚泛起的一丝活气瞬间僵死,重新被更深的绝望攫住。 张牛儿转过身,脸上那恶意的笑容咧得更大了,几乎要溢出嘴角。 他再次踱到老人面前,唉声嘆气,还装模作样的抹了抹眼泪说道:“哎呀,王老头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可不是咱们弟兄们自己要用钱。” “咱们弟兄们,等天亮了,可得好好打点孝敬一下知寨大人啊,这要是没钱,咱们弟兄们就得自己赔本了。” “你说,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弟兄们又没有月钱,每天就发那二两吊著不死的陈米。” “你说,要是不给咱们弟兄来点银子,咱们几弟兄去哪儿找银子?” “这不就是要咱们弟兄的命,想要和知寨大人过不去吗!” 他脸上的表情再次阴狠起来,又变脸般再次堆笑道:“我说王老头儿,可別怪我没提醒你,你说自己没银子了,可你这儿媳妇……不是还能顶点用吗?” “你…你们还想怎样……”一旁王老汉的儿子王朝山,其脸上奔流的泪水突然止住了,看著这几张脸,他的思绪,又一次被拽回了半个月前那个地狱般的新婚夜里。 张牛儿的目光在女孩身上打著转,像是在打量一头牲口。 他用刀尖轻轻戳了戳王朝山的胸口,“你说,这黑灯瞎火的,咱们这么多弟兄们在外头奔波,搜捕那穷凶极恶的乱党。” “这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咱们哪个兄弟要是手脚没个轻重,一不小心把你老王家的这根独苗给『磕碰』坏了,你老王家祖祖代代的香火不就断了吗?那多可惜啊?” “你们……”王老汉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浑浊的老泪顺著深刻的脸纹滚滚而下。“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张牛儿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在女孩脸上捏了捏,像是在称量一块猪肉的油膘厚不厚。 “青沟巷那边的暗门子,价钱是给的低了些,可他们不看脸吶!我琢磨著,你这媳妇儿脸蛋不行,这身段嘛……倒也能值上几十贯铜钱吧?” “咱们弟兄早就在城里混了脸熟,可不太好出面,给的银子更少就別说了,主要是还得孝敬一大半出去。” “我说老王头啊,你说,要是她家里人同意,能自己去签字画押给卖了,这该多好?” 他一副商量的语气,可抵在王朝山心口的刀却又往里递了半分,几乎要刺破衣衫,扎进肉里去。 “…我…我知道了…”老人紧闭著眼,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我会…我会把她带到青沟巷…卖了…把钱…拿回来给你们…” “嘿!老东西还挺上道的嘛!”一个士兵嬉笑著凑上前,假惺惺地把老人搀扶起来,替他拍打著衣服上的灰尘。“这才对嘛!真是善解人意的老人家啊。” “你给我记住嘍!”张牛儿伸出食指,狠狠戳著老人的胸口。 “这可是你自己觉得儿媳妇痴傻了不中用,想去换点钱花花,给儿子存钱討个新媳妇儿,可不是咱们哥们儿逼你的,这话你得记牢了!” “要是过两天有人问起来,你敢把我们兄弟几个供出去……”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手在那瘫软一地,像块死肉的半大孩子王朝山的脖子前,慢悠悠地横著划了一道。 无穷尽的绝望与悲戚充塞在心间,老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淌著泪,拽起痴傻儿媳的手腕,低著头踉蹌地往外挪步。 理论上,灌县是实行宵禁的,入夜后,即便只是在自家门前站著,被巡逻的士兵抓到也要挨鞭子,甚至直接下狱,得要大笔赎金才能放人。 尤其是如果面临蒙军攻城,或者城內大肆搜捕“乱党”期间,宵禁会立刻升级为军事管制。 届时,任何在街道上无故出现的人都可能被视为敌人的探子或同谋,下场往往是被就地斩立决,或是抓回大牢严刑拷打。 然而,在青楼暗巷周边区域,却往往是宵禁令下的“安全区”。 毕竟,这些场所要么就交满了保护费,要么就是自家人开的,巡逻的兵士都被打了招呼,会睁只眼闭只眼。 至於今晚上“抓捕乱党”这档子事…… 呵!这帮贼配军,哪个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什么笑死人的半柱香的功夫不到就宰了三十多號人?真当別人都是傻子不成! 就算30头猪在圈里,几个壮汉挨个揪出来捅一刀,半炷香都別想杀得完。 第三十四章 血色衣裳 他张牛儿才被征了几年兵,又当了多少年混混,还不知道岷江会这帮下三滥的玩意是个什么德性啊? 成日里就喜欢吹牛,张口闭口就是当年一人一刀砍通整条街,剁了几十个对头帮派的好手。 要是聚在一起喝点小酒吹个牛,三个人半晚上能剁几千个人头。 若不是大伙这段日子憋得狠了,知寨大人也想借著这个机会捞点油水,谁来搭理他们放的这些狗屁! “这老东西……他该不会憋著坏,回头找机会告咱们吧?”有个刚被征了半年多,瘦的像麻杆一样的年轻士兵,瞧著老人牵著自己的儿媳佝僂著远去的背影,心里不免犯起嘀咕。 张牛儿却不以为然地嗤笑道:“你小子怕什么!我跟他们家从小就是邻居,这老傢伙骨头软得很,就是个窝囊废!” “当年他媳妇被人给弄了,还被上吊弄死了,他这个窝囊废,不照样是抹把眼泪就当啥事儿没有,” “这老窝囊废生出来的也是个小窝囊废,他婆娘脸不行,值不了几个钱,可这栋房子,还有那个老窝囊城外有几块田,那倒是能换不少银子…” “张哥,那为啥不乾脆今晚就逼著他把房契也交了?” “你小子钓过鱼吗?”张牛儿撇了他一眼,“线得一点儿一点儿收,耗耗力气,劲儿使大了,线一断,可就啥都捞不到。” “嘿!还是张哥心眼够多,够歹毒!” “彼此彼此!” 几名兵士互相笑骂揶揄著,商討下一步该去哪条巷子,找哪家够软的柿子捏。 而此时,那被踩在脚底下的半大孩子王朝山听著他们毫不避讳的谈论,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像死了一般纹丝不动,连脸上的泪水都已流尽了。 眾人嬉笑间,张牛儿从腰间取下酒壶,给几位弟兄倒了点。 “路不远,最慢也就一炷香功夫,咱们先喝点小酒养精蓄锐一下,等下还得接著忙半晚上呢。” “唉,我知道一家,那一家也够窝囊,等下先去那儿吧。” 又有士兵掏出几块刚找到的萝卜乾,天天晚上饿的睡不著的他们,就著浊酒啃萝卜乾,也算是有滋有味。 就在他们討论著谁家的媳妇儿身段好,得趁机会尝尝,谁家人少,今天能搞到多少银子,够吃几天的时候。 张牛儿不经意地向门外瞥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嘿!这大晚上的,谁家刚过门的小媳妇儿跑出来了,连嫁衣都没换,鞋都没穿呢。” 些许酒气上脸的他一脸亢奋:“这附近谁家偷偷摸摸的娶媳妇儿了,我咋没听说这热闹?” “这是被哪些弟兄闹新房没看好,给放跑出来了?” 然而,话语刚落,仅一瞬,门口巷子的那道红色身影便將双眼死死盯了过来。 那赤裸的脚掌五指猛地一扣地面,砖石竟应声而裂!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一股腥风扑面而至,那道红色身影已鬼魅般闪至他们面前。 “什么?!”张牛儿等人被这道骤然闪现至面前的身影骇得往后一退。 待看清来人,更是心中一惊,这哪里是什么刚逃出来,连鞋都没穿的红嫁衣小娘们! 那分明是血! 刺目的鲜血,將这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通透,將他的衣裳淋得看不出一点本色。 一张清秀白皙的脸上溅满了血花,那双眸子空洞地望著他们,不带一丝波澜。 周庄一言不发,目光飞快扫过屋內。 倾倒的桌椅、散落的杂物、地上瑟缩的人影,还有地上那孩子脸上瀰漫的绝望。 一切都已明了,无需再多问什么。 这些畜生,这些披著人皮的东西今夜所为,已让周庄一次次彻底否认了他们身为同类的资格。 他连愤怒的表情都已经懒得露出,只是遵从心里的底线,遵从那在连绵杀戮中不断生长壮大的战斗意识,將这群渣滓彻底碾碎! 拳头高高扬起,力量自脚跟勃发,经由腰胯扭转放大,最终灌注於拳锋,轰然劈落! “喀嚓——”骨骼如同脆饼乾般轰然碎裂。 仅仅是一式形意五行拳中的劈拳,却宛若战斧开山,不仅撕裂了空气,更將那张牛儿半边肩膀连骨带肉劈得塌陷下去。 肩骨粉碎的剧痛还未及化作惨叫,又一拳已至。 周庄的拳头沿著中线螺旋钻出,脚下半步疾踏跟进,一记狠辣的半步崩拳,精准无误地捣碎了他另一侧的肩关节。 “呃啊——”本该悽厉无比的嚎叫哽在喉头。 周庄的第三拳自下腹部起,循著螺旋轨跡向上前方猛钻,掌心隨之上翻,一击短促凌厉的钻拳,结实命中下頜。 张牛儿的下顎应声碎裂,整个歪斜瘫痪下去,几颗门牙竟如流弹般迸射而出,將旁边一名士兵的面颊打得生疼。 那士兵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脸颊上传来的刺痛都未能察觉。 然而,下一瞬他便步了后尘。 周庄一个箭步侧身切入,手臂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向內横扫。 横拳如重锤抡击,伴著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其后背的脊柱大龙,竟被硬生生从中砸断! 剩下的三名士兵至此才如梦初醒挥兵就打。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其手中长矛根本来不及发力挺刺,只得慌忙高举,將其作为棍棒狠狠砸下。 周庄只是单手向上格挡拨开,另一拳同时雷霆般轰出! 炮拳如火药炸膛,在其胸前留下一个凹陷的拳印,胸骨碎裂。 唯一剩下的两名士兵彻底慌了,慌不择路的想要从门前逃跑,可周庄只是一个进步,便再次打断一人脊椎。 “不要……娘救我!”最后一名士兵惊慌的倒在地上,拼命的向后退去,其脸上方才的种种狠辣早就消散一空,只是涕泪横流的哭泣著,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看著那张稚嫩而枯瘦,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半大少年,周庄停顿了一下,便再次挥拳砸下…… 在这片狼藉的屋舍內,那一直瘫软在地,泪已流乾的半大孩子,直到最后一名士兵完全倒下,才被那群畜生微弱的呻吟惊醒。 他眨了眨眼,怔怔地望著那道浴血的身影,看似纤弱的手臂,却將这些兵痞的手脚一把抓住,硬生生折断扯脱。 如同捆缚牲口一般,撕下他们的衣物,將他们因骨折而扭曲变形的四肢强行弯折,牢牢捆绑在一起。 然后像拖著几头死猪般,单手就拽著这些仅剩一口气的畜生向前走动,在石板路上留下道道血痕,直至消失在巷口转角。 王朝山愣了半晌,才终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股炙热的火焰在胸膛中轰然炸开,让他僵硬冰冷的身体都变得滚烫起来。 他想大笑,又想痛哭,最终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嚎。 旋即,他似乎想到什么,惊慌失措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出门向巷口狂奔。 在昏沉的夜色中,他终於找到了一脸麻木,正拽著痴傻儿媳缓步前行的老父。 他衝上前拦住父亲,然后死死抱住自己那呆傻的妻子,无声的嚎哭起来。 第三十五章 恐怖威慑 將又几名畜生打成半死丟到街上,周庄再次无声地狂奔起来。 其赤裸的双脚脚趾不断舒张收缩,每一步,都宛若缩地成寸般,明明看不见大的起伏,却嗖的一下向前窜一大截。 那在小说《龙蛇演义》中,主角王超前期惯用的形意五行拳,精髓仿佛已融入他的骨血,根本无需任何思考,只是挥拳!挥拳!挥拳! 遵循著烙印在身体深处的搏杀本能,周庄在城中一路奔袭,但凡寻见骚乱之处便破门而入,將那些正在施暴的士兵与岷江会成员逐一击溃,却连对方半点要害都未触及。 他身形如猫儿般矫捷,似猛虎般凶悍,在大街小巷间,在鳞次櫛比的屋顶上飞奔,却不发出半点引人注意的声响。 愈发敏锐的听觉,不断捕捉著城中每一处异常的响动,以此为引导,以最短的直线距离衝刺,用最快的速度、最狠厉的手段,將那些四处劫掠的岷江会成员与士兵尽数击溃。 清脆的骨骼破碎声,血肉成泥的粘稠,从喉咙中挤出的艰难喘息声……声声不绝於耳。 …… 起初,周庄刚开始行动时,这些士兵和黑帮成员们,还只是借著搜捕这个名头,威逼利诱来强夺財物。 但隨著时间推移,夜色渐深,他们的手段愈发凶残。 他们盯上了那些自以为的软柿子。 肆意的侮辱妇女,逼迫或乾脆抢夺居民们仅剩的財產。 甚至於……到了刻意虐杀孩童与老人取乐这一步。 歷史电视剧中那些寥寥无几,美化眾多的描写,远远比不上这些勃发的恶意。 那些士兵,甚至比岷江会的这群黑帮帮眾们更加的肆无忌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周庄刚开始,还只是不停地杀戮。 然而,他却看到那些被他解救的居民们,脸上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流露出更深的恐惧。 他很快就明白了,倘若这些畜生直接死在平民家中,那么这户人家恐怕將会在后续遭到可怕的报復。 这该如何破解? 周庄不知道。 可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暴制暴,用更精准、更凶猛的拳脚,將所有目之所及的施暴者一一击溃! 这是个烂透了的时代…… 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进行威慑。 用自己能想到的残忍手段,进行最大限度的威慑! 將他们的手脚,脊椎悉数打断,下巴击碎,却不伤及其他要害。 让这些该死的畜生,去品尝他们不断犯下的兽行,让他们儘可能在痛苦中死去。 一夜……整整一夜! 当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时,灌县贫民区附近的一些大街小巷里,已是处处瀰漫著血腥气。 那些担惊受怕一整夜,躲在屋中紧锁著房门,连眼睛都不敢闭上的居民们,直到看见天明,听见外面的声音终於停息,才终於敢从门缝中稍稍探头张望。 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昨夜那些岷江会和贼配军又一次暴行带来的惨叫从未停歇。 只是,惨叫的对象换了人。 从那些被劫掠侵犯的居民们,换成了那些彻夜挣扎,却始终没有完全咽气的士兵与岷江会帮眾。 那些被周庄察觉了直接参与施暴者,连呻吟都无法发出,只能在血泊中,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只有极少数周庄完全没能察觉其施暴跡象的,才被一拳打至晕厥,和那些半死不活的傢伙绑在一起丟到大街上。 二百四十三人……足足二百四十三人! 共计一百九十三名岷江会帮眾,五十名杂牌士兵,通通倒在那双拳脚之下。 周庄自己都没想过,自己竟能在短短一夜间造成如此多的杀戮。 直到天色明了,耳边响起了汹涌的水花和嘈杂的叫卖声。 他的身影,已然跟隨著一名率领著手下四处搜捕並趁机劫掠,却在整整一夜过后,直到天明,才发现手下尽数死绝这种骇人景象的岷江会堂主,抵达了岷江会位於都江堰港口的核心。 …… 都江堰港口旁的一幢小楼里,冬日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布满织锦的臥榻上投下光影。 一位满身脂粉香,肌肤如玉的年轻少女正轻柔地推搡著身旁酣睡的肥胖男子。“知寨大人……知寨大人,天已亮了,该起身了。” “嗯?这么快就天亮了?”熊怀安迷迷糊糊地將双眼睁开一条缝,又一把將少女拉入怀中,缓了一缓后,才撑著身子坐起来。 他用刚沏的上好茶叶漱了漱口,这才挺著圆鼓鼓的肚皮,慢悠悠地踱下楼来。 “见过知寨大人。” “给知寨老爷请安。” 沿途遇到的几个青楼伙计见到他的身影,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躬身行礼。 熊怀安乐呵呵地隨意摆摆手,“好,大家都好。”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总是掛著亲切温和的笑容,与其说是个知寨,看起来倒更像是个家境富裕的商人。 “嘎吱、嘎吱……”熊怀安腆著肚子,隨手拈起几块茶点送入口中,另一只手盘著那对心爱的文玩核桃,继续晃悠著来到岷江会的聚义厅。 而此刻,空荡荡的聚义厅中,岷江会会长李然,早已经坐在主位上,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可是一看到李然的神情,原本笑呵呵走来,想要打个招呼,问问昨夜收穫如何的熊怀安,顿时皱起了眉头。 李然这位腰佩美玉,面容俊秀的青年,平日里最是讲究体面,最好规矩礼仪那套。 可眼下,他却显得有些邋遢。 头髮鬆散,面容疲惫,似乎一大清早还没来得及洗漱整理,就连眼睛也有些无力地微闭著。 以熊怀安这些年对他的了解,自从李然从他父亲手中接过这个会长之位后,最看重的就是规矩礼数。 平日里,他倒是一点不像个黑帮头目,而是如翩翩公子,可一旦哪个手下在他面前稍有失仪或是衣著不当,他立刻就要变脸,动輒就要將人打伤甚至打死。 就算是他会中那几位资歷颇深,算得上是他长辈的堂主见到他,也必须穿戴得体,否则定然免不了一番说教。 他自己更是时时刻刻都保持著优雅得体的举止,看上去谦和有礼,极少有失態的时候。 “贤侄今日怎的还未梳洗?莫不是昨夜出了什么意外?”熊怀安连手中盘玩的核桃都顾不上了,急忙快步走到李然面前。 然而,面对这位长辈的询问,李然却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回应。 熊怀安正要再问,却被对方突然睁开的双眼嚇了一跳。 那是一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眸,瞳孔放得很大,透著一股麻木和绝望。 “你……贤侄,究竟发生何事了?” “完了……彻底完了……”李然依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痛苦地闭上眼睛,发出毫无生气的声音。 只听这一句,熊怀安心里便是一跳。 难不成,昨夜他们不小心动了知县大人,甚至是都统制大人的人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熊怀安立刻急了,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李然慢慢地重新睁开双眼,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眸淡淡地扫过眼前的熊怀安——这位岷江会的靠山,这位脑满肠肥的知寨大人。 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死寂的语调低声说道:“知寨大人,您到现在还没感觉到不对劲吗?” 第三十六章 杀光光 “昨日黄昏时分,我接到下属稟报……” “三堂主陈石当即带领了一些人手前往查看具体情况。” “谁知道……”李然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连三炷香的功夫都没有,刚刚入夜,我就得到消息,陈石和他带去的三十多名兄弟全部丧命,据那些码头工说,居然是丧命於同一人之手。” “这种鬼话我当然不可能信,但一下子死了三十几位弟兄確是事实。” “形势紧迫,我別无选择,立刻就下令动员岷江会所有能动的人,全体出动进行搜捕,同时还向你借调了那些弟兄们一起,务必要將那个杀了我们兄弟的傢伙揪出来当眾宰了。” “只有这么做,岷江会才能安定下来,我这个会长的位置才能继续稳妥。” “嗯。”还在思索著该如何给那些大人赔罪的熊怀安先是点头,隨即猛地一震,“你说什么?!” 他那肥胖的身躯猛地站了起来,背后冒汗,满身的肥肉都在颤,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道:“昨日岷江会果真折损了三十多条人命?” 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 要知道,大宋这几十年间,长期面临著和蒙古的战爭。 而灌县,作为都江堰的一个重要港口所在地,更是一处战略要地,堪称整个四川路的命门。 自从蒙古军队进入四川路以后,灌县就时常遭到攻打,以至於这里长期驻扎著好几千的大军,由都统司派遣最精锐的將士驻扎。 就是为了避免蒙古军將这里占领之后,通过都江堰,斩断成都府平原的粮食供给,並危及其他地方。 持续多年里,位於四川路的蒙古铁骑反覆骚扰,各地流民数量暴涨。 由於基层治安压力,灌县城內原本存在的各个帮派势力,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迫合併成一个统一的组织,用来一定程度维持底层秩序。 而他这个知寨,正是这个帮会在近年来最大的靠山,二者之间如唇舌一般。 要知道,平日里他手下那仅剩的五十来个乡兵,连基本的粮餉都没有,每天只能从县衙领取区区二两掺著泥沙,还发霉的陈米。 那点粮食,也就勉强能让这些人不至於饿死。 如果没有靠岷江会提供的资金支持,他手下的这些最后的乡兵早就逃了,他这个知寨,也自然难以继续当下去。 昨日刚入夜时,他正在青楼中忙於喝酒享乐,岷江会的副会长前来拜访,声称需要借用一些人马来壮大声势。 他当时並没有多想,这事次数实在多了,就直接就让自己的两个亲信一起跟著去了。 毕竟,岷江会这个组织之所以能够在县城里横行霸道,很大程度上就是凭藉著他的威势。 平日里到哪家店铺,或者是哪艘船上收保护费时,遇到了那些不肯交钱的愣头青,都是由他这个知寨派出手下的乡兵前去解决的。 当然了,收缴上来的银子自然是需要分成。 大家互相帮扶,平日里县城內外有什么不安分的贱民闹事了,他自己的手下人手不够,也需要带上岷江会的打手一同前往以壮声势。 到时候把那些流民洗劫一番,顺带抢到些什么东西,也是大家一起分。 正是因为他们不用发粮餉,还能去维持一些底层秩序,县令以及掌管此地驻军的都统制,才对他们的存在进行默许。 昨日他喝酒时,也听到岷江会副会长说,会中有兄弟被打死了三十多人,他压根就没相信过。 这群混混们一天天吹牛打混,嘴上没一句实话的,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无非,又是城內有哪户,或是哪几家贱民们被欺压得太狠了,受不了了,提了刀捅死了那个岷江会打手,然后逃走躲了起来。 而那些岷江会的打手们,就算势力再怎么大,毕竟也是黑帮,不好挨家挨户地去搜。 要知道,这灌县內外可驻扎著几千大军,万一要是激发民怨,酿成民变,让大军介入了,他们每个人都吃不了兜著走。 只有借用他这个知寨的名义和权威,有乡兵跟隨陪同,岷江会的那些打手才能够光明正大地挨家挨户去寻找那些人。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自己手下这些兵,也可以顺便借著这个名义去搜刮一些好处,他自己又可以享些好处。 平日里靠著那点有限的保护费和几家青楼赌坊的分红收入,实在是不太好过。 毕竟要是不时常给上司送礼打点一下,那么他这个本就名存实亡的知寨职务,早就因为办事不力而被罢免。 甚至,他这个当年面对蒙古军,舍了寨堡逃跑苟活的知寨,会被都统制大人隨便找个理由给押出去砍了头。 可如果……如果说,昨天下午岷江会真的死了三十多名帮眾,情况可就严重起来了。 难怪他们要向他求援,岷江会听著威风,实际的成员总数也不过两三百人而已,其中大多数都只是青楼赌坊里干活的罢了。 不管怎么算,打手加起来最多也不会超过八十人。 如果真的突然间死了三十多名帮眾,这已经不是伤筋动骨能够形容的了,这相当於直接抽了一半的骨头啊! 难怪李然会说,他出动了岷江会所有能够调动的人员。 如果不能儘快树立威信,恐怕整个岷江会都將完蛋。 而他自己借出去的这些乡兵,平日里收保护费踹寡妇门倒是够狠的,可真碰上见血的时候,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一个比一个软脚虾,真遇上民变,怕是得死几个。 最关键的是,如果这件事情处置不当,传到县令大人或者都统制大人耳朵里…… 想到这里,再看看李然那颓丧绝望的神色,熊怀安愈加焦虑起来,肥胖的手掌死死抓住李然的胳膊,提高音量追问道:“昨晚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我手下的人死了几个?你怎么不说话!” “全部都完了……”李然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前方。“什么都没了……” “我手下的那些兵呢!”熊怀安的双手紧紧抓住李然胸前的衣襟,几乎要直接將其扯破。 然而李然却只是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静静地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才用一种恍如梦中般的縹緲语气缓缓说道:“全都废掉了,全部都废掉了……” “不管是你手下的那些乡兵,还是我派出去的全部岷江会成员,统统都被折断了手脚,敲碎了骨头,丟在大街上……” “呵……哈哈哈哈!!!!”李然的脸色突然变得癲狂起来,放声大笑著。 “完了!我岷江会二十年的基业,就葬送在我李然手里了!” “知寨大人!知寨大人啊!”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来,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太安静了!你还没发现吗,实在是太安静了啊!” “那个妖怪……那个披著人皮的怪物,已经要把我们全部杀光了啊!” 第三十七章 还真有武林高手?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咚!” 忽然传来一声响动,熊怀安猛地转过头去,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一颗人头咕嚕咕嚕的滚进了聚义厅,滚到了他脚边。 低头一看,那绝望的脸,熊怀安非常熟悉,是和他经常一起喝酒的岷江会二堂主。 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聚义厅四周已经变得莫名的安静,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周围瀰漫。 仅下一刻,熊怀安看到了映在地上的模糊影子,刚要抬头,便感觉自己后背一阵发麻,之后就再也感知不到手脚的存在了。 他那肥胖笨拙的身体,就这样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瘫倒在地面上的他,这才感受到背后的剧痛,可在这绝大的恐惧下,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拼命转动脖颈,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只听见同样“砰”的一声闷响,李然的身体也软绵绵地倒了下来,而他嘴里那持续不断的癲狂笑声,也隨著整个下巴被直接击碎,变成了艰难的喘息声。 熊怀安直到这时,在恐惧中急剧放大的瞳孔,才映照出一道浑身浸透血液的纤细人影。 清冷而淡漠,又带著些许疑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们的武林高手,那什么丐帮、青城帮的好手在哪里?” 这是什么地方的口音,我怎么听不懂? 停顿片刻后,那人才用熊怀安能听懂的话语再次重复了一遍。 武林高手、丐帮、青城帮……那是啥玩意? 哦!想起来了,那不是自己手下张牛儿喝酒时搁那胡吹牛皮,说岷江会里挺有本事的两个什么江湖高手吗? 这人为什么要问这个? “算了,不重要了……”血色人影摇了摇头。 “咯嘣、咯嘣……”熊怀安忍著剧痛刚要开口求饶,却忽然听到了极度清晰的,从自己体內传来的折断声。 可除了背上的疼痛外,他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瞪大著双眼,看著面前那被血染红的纤细少年,抓著他和李然的四肢,掰断树枝般,强硬地將它们一一折断。 並將扭曲变形的手足缠绕固定在一起,拖拽出一地的血跡,缓缓朝著聚义厅外面又去,无论他如何求饶,无论李然如何癲狂的大笑,这少年都完全置之不理,把他们如丟垃圾般丟到大门口。 此刻,大厅之外的天色已经明亮起来,但和一旁码头的喧囂完全隔绝,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岷江会一些少数的倖存者,那些僕人和侍女们一个个要么紧捂著嘴巴,或是乾脆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而几个手握兵器,本该是保护聚义厅的打手们,也通通被折断了手脚,被打碎了下巴,只能绝望地瞪大著眼睛,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躺在那里等待著死去。 而那道血色身影,则在冬日的暖阳升起之前,在那些或疑惑或惊恐的码头工与脚夫们被惨叫吸引时,静静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周庄並未立即离开岷江会的聚义厅。 在许多码头工人的注视下,浑身染血的他离开了这处街道,在暗中绕了一圈后又折返回来。 再次潜伏观察了一段时间,没有发现任何疑似隱藏的武林高手,这才重新搜索一番后准备离开。 “武林高手……看来应该不用担心了。” 儘管在一整晚的廝杀过程中,没有遇见任何武力超乎寻常的人物,但周庄也没有放鬆警惕。 之前那个自称岷江会堂主的傢伙,在见识到周庄短时间內解决30多人的恐怖战绩,脱口而出称他为武林高手这件事,周庄可不会轻易忽略掉。 说到底,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既然存在神石这种东西,难道真的就没有类似的超凡力量,或者妖魔鬼怪之类的事物吗? 周庄可不这么认为。 他又不是很多小白文中脑子有问题的主角,都穿越了,还硬是要说世上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然后看到点儿超乎寻常的玩意儿,就大呼小叫像个二傻子。 躲在暗处蹲守一番,又最后一次搜查下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周庄就顺便换了身衣服,把身上的血洗掉,黏黏糊糊的还发臭,实在不舒服。 就在他即將迈出门槛时,脚步却突然停顿,目光停留在聚义厅门外一堆用假山怪石上。 他走上前,歪著头看著一座厚重大理石假山的种种凹凸不平之处,犹豫片刻后踮起脚,將手掌贴在其上一处微微凹陷的部位,仔细感受著。 凹陷很浅,形状也比较模糊,和其他部分的凹陷似乎没什么区別。 但是在持续一整夜的扮演过程中,伴隨著上千拳的挥舞,周庄与《龙蛇演义》中的王超,相似度確实在不断的提高。 相比起身体素质的覆盖速度,关於种种武学记忆和战斗经验的覆盖生长要快得多。 脑海中,属於原剧情中王超的那种针对於战斗和武学的惊人天赋直觉,也在他身上显现。 这种本能明確地告诉他,这是一个掌印! 一个绝非被工匠用什么工具雕刻,也不是用其他方法造假,而是被人用肉掌实实在在地拍出的掌印! “武林高手吗?”周庄低声自语著,稍作停顿后便摆开拳架。 一记全力打出,如山崩般撕裂空气,发出呼啸声的半步崩拳,狠狠地轰在了掌印旁边的位置上。 “砰!”一声短促而有力的爆响后,周庄甩了甩有些发痛的拳头,仔细看向被自己击中的地方。 可那里看上去毫无异样,只有用指尖触摸,才能察觉到些许细微的裂痕。 如果按照《龙蛇演义》中的武学境界来说,现在的他,连明劲水平都还远未达到。 而哪怕是明劲,也不足以徒手打碎比较厚的钢筋混凝土,只能將较为薄弱的钢筋混凝土打出裂纹,或者將其薄弱处打碎。 然而,那份属於王超的超人战斗本能却在提醒著周庄。 如果自己还达不到真正掌握劲力的暗劲层次,做不到將力量透出体外…… 那么,即使现在自己的力量和速度再增强十倍、百倍,能够把这大理石假山一击打成碎块,也不可能像这个掌印一样,留下如此清晰,且对周围没有造成额外破坏的痕跡。 “武林高手、丐帮、青城帮……” 第三十八章 吃绝户 周庄仔细触摸著这个掌印,眉头紧锁。 仅是触摸,属於王超的那种非凡战斗天赋下,一个模糊的人影便在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应该是一个身高近1米8,面目模糊的壮汉,以一种並不適合发力的姿势,一掌拍在假山上,当放开手掌,细密的大理石碎末哗哗落下,留下这一个模糊的凹陷。 要能够打出这样一个掌印的水平,绝不是单纯的力量和速度够强就做得到的。 哪怕一个人拥有上百吨的恐怖巨力,和能够打出音爆的速度,可不管怎样,他哪怕可以破坏石头,也只能將其打碎掉,而不是留下这么一个浅浅掌印。 至少需要有《龙蛇演义》中描述的暗劲,那种超越正常人类的特殊力量,才能够做到对坚硬且脆弱的大理石做出这种精確的破坏。 “看来这个世界確实有些不同寻常……”发现了不寻常的蛛丝马跡,周庄却更加疑惑,“如果岷江会真有这样的高手,为什么在整整一夜的杀戮中,我一个都没遇到?” “难道是因为拥有这种强大武力的人,必然拥有较高的地位,不会是底层的打手,所以他们不会参与底层士兵和帮眾的劫掠行动吗?” “或者说,那个胖子堂主提到的丐帮和青城帮的高手,只是他单纯放狠话?” “可这样的话,为什么这个掌印会在这,总不能说丐帮和青城帮的高手,正好出门串亲戚,才没被我遇到吧?” 单从这个掌印来看,根本无法確切分析出它的主人可能具备的实力。 现在的自己,有能力应付这样的对手吗? “无论能不能应付得来,至少我不会后悔……”低声说完这句话后,少年的身影便消失了,只留下这昔日被罪恶充斥,却已被血洗净的聚义厅。 …… 天亮之后,太阳渐渐升高,灌县贫民区周边的街道和小巷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居民,场面变得吵闹而混乱。 这可能是因为比较富裕的地区,居民们都有自己的关係和后台,所以贫民区附近就成了昨晚骚乱的主要发生地。 一些码头工、脚夫,以及各种各样的人们,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早晨,不顾严寒,聚集成一堆堆的人群,男女老少都参与了进来。 “哇……爹爹……爹爹……” 一个刚会走路的小男孩看著自己父亲的惨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嚇得不敢靠近,只是一个劲地哭泣。 而周围那些旁观者们,没有人好心上前安抚这个伤心的小孩。 因为,孩子的母亲,一位面色枯黄身形瘦削的女人正瘫倒在孩子身边。 她看著丈夫那骨骼破裂,血肉青紫肿胀的下巴,听著他困难的喘息声,对上那双绝望的眼睛,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抓挠著地面,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围观的人群对这对母子丝毫没有表示同情。 他们要么脸上带著快意,要么带著怨恨,看著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现在已经变成一摊烂肉的傢伙们。 人们不停地窃窃私语。 “太好了!这个该死的王二狗,菩萨显灵,终於让他遭报应了!”有人咬牙切齿地盯著那张脸,恨不得马上衝上去食其肉寢其皮。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些人眼中充满恐惧,看著地上那几个悽惨的人影,紧张地注视著人群,似乎担心会隨时跑出个妖怪一口吃了他, “我昨天看见了,是人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衝进来把他们打成半死拖出去了!” …… 屋顶上,行至此处的周庄听到下面的动静,往下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对正在哀嚎哭泣著,失去了家庭支柱,未来不知该如何生活的母子二人。 听著那母子绝望的哀嚎和哭声,他心情有些复杂沉重。 周庄並不是笨蛋。 虽然他没上过学,这辈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但他並不觉得自己笨。 他绝对不是很多小说和动画里那种常见的,愚蠢至极的,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不考虑后果,自顾自地“行侠仗义”,然后又自顾自地期待被人崇拜,接著又自顾自被接下来的人和事搞得崩溃的蠢货。 即使没有相关的生活经歷,可周庄完全可以猜出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此刻正在悲伤哭泣的这对母子,大概率活不了多久了,而且死的恐怕会有些惨。 不管是由於家中劳动力的直接缺失,还是邻居们可能实施的各种报復,都不是她们势单力薄的母子俩能够承受得住的。 可周庄虽然为她们接下来的可能遭遇感到同情和难过,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己…… 却也並不觉得后悔。 这对母子將来可能会面临的悲惨处境,她们的哭泣对象……周庄对那张脸印象很深刻。 昨天晚上见到他时,这个头包红布的士兵,在这一对母子眼中是丈夫和父亲的男人,他和他的几名同伙,正在**一位母亲的同时,虐杀了她的孩子,一个又干又瘦的婴儿。 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是为了逼迫那个寡妇说出她丈夫,他们一个不久前死掉的同伙,他们口中的弟兄所留下来的最后遗產—— 一张同样是从不知哪个受害者那里抢来,还没换成银子的房契。 当时,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周庄清楚的知道,这还不止如此,他们已经打算好了,等把房契下落逼出来,那个女人的下场也是被卖掉。 因为常年臥床,难得有能走动的地方,也没有朋友,所以周庄很喜欢看书。 他很嚮往许多书中那种衝冠一怒为红顏,或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感人爱情和兄弟情。 然而,小说终究是小说,幻想还是幻想。 或许现实中的確有那样感人的爱情和兄弟情,可周庄却从没有见到过。 他所知晓的,与这个疑似宋朝的时代最接近的故事,恐怕就是水滸传了吧。 和水滸传中那些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好汉一样。 这些披著人皮的野兽,一有机会便聚集起来对弱者进行掠夺,可一旦同伴中有谁受伤,他们可不会分享自己的钱財,而是在找到下一个机会时,如鬣狗一般,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啃食掉同伴最后的尸体用於果腹。 第三十九章 议事 灌县中心区域,县衙隔壁,一间雅致书房中,墙上悬掛著几幅名家书画,书架上陈列著珍贵的瓷器古玩。 一名体格健壮,將军肚隆起的中年男子隨意披著便服,握著毛笔挥洒自如。 那双惯於操练兵器的粗壮大手,写出的字体自有一股洒脱之气。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反覆泼墨挥毫,书写著辛弃疾的这首诗。 “砰—砰——” “进来。” “启稟都统大人,知县徐长平求见。”守门士兵稍作迟疑,“看他神色似乎不太对劲。” “哦?”屈铭挑了挑眉,“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有什么事非要来见我不可?” “难道是……”屈铭沉吟片刻,“传他进来。” 不多时,身穿官服的徐长平垂首步入书房,当即屈膝跪拜,额头贴著地面,毕恭毕敬地说:“下官灌县知县徐长平,拜见都统制大人。” “免礼,起来吧。”屈铭隨意摆了摆手。 徐长平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没听到赐座的指令,便只能躬著腰,不敢抬头。 屈铭继续泼洒墨跡,头也不抬地说道:“说吧,你一个知县,有什么事竟然要来找我这个都统,出了些什么事。” “大人……”徐长平的头垂得更低了,斟词酌句地说:“昨夜下官接到稟报……此事本不算大,熊知寨理应能够妥善处置……可今早查验后发现……总计有二百七十余人……” “砰!”一声巨响,书桌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端砚被狠狠掷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饶是如此,徐长平仍然纹丝不动。 “你说什么?”如雷鸣般炸响的吼声中,屈铭大步衝到徐长平面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说县城里一晚上死了多少人?!”屈铭的双目瞪得像铜铃,脸上的络腮鬍都仿佛竖了起来,横肉不住颤抖,像是要把眼前这人撕吧撕吧给吃了。 “二百七十余人……”徐长平强忍著肩部的疼痛,重复道:“其中包括熊知寨及其麾下五十余名乡兵,以及岷江会的大部分成员,而且……大部分人现在还留著口气,只是彻底废了。” “被打断手脚,敲碎下巴,扔在街上半死不活,虽说还没断气,但也差不多了。” 都统制屈铭闻言沉默了。 他退回桌前唤来部下,不久后从亲信那里证实此事属实后,面色阴沉如水,手指不断叩击著桌面。 他是都统司派驻灌县的最高將领,统帅四千余將士,他自己也是个弓马嫻熟,能征善战的驍勇之將。 以他的身份地位,虽然驻扎在此,却从不把灌县县城里的治安事务放在眼里。 这自是知县职责所在,他只负责防卫蒙古军队进犯。 除非爆发大规模民变,或有流民袭击军营,否则,就算县城內外饥民遍地,也惊动不了他分毫。 但他也深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 既然驻扎在此,对灌县这潭浑水的底细,他当然並非是全然不知,只是根本不屑过问而已。 毕竟有知县镇守,一点齷齪小事,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什么名头吹的响噹噹的岷江会啥的,狗一样的东西,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得罪自己。 但,若是蒙古军未能攻入城中,城里就一次性伤残了二百七十多人,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死人太多,势必会引起民心动盪。 更何况。是这样惨不忍睹的状况,稍有不慎,被別有用心之徒煽动,县城內外那些活不下去的贱民们,隨时可能爆发大规模民变。 一旦民变爆发,便再难控制局势。 他屈铭,可並非那些朝堂上许多连血都没见过的文官,多年来歷经战事,他可亲眼目睹过那可怕的景象。 流民一起,就將是一场人为的天灾,比起蝗灾更加可怕。 活不下去的少数流民,看著確实有些许可怜,可一旦集结之后,就绝非善类了。 纵然是最凶残的盗匪,与其相比也显得些许逊色。 为了活下去,他们会如同蝗虫一般聚集,衝击村镇,衝击县城,然后…… 烧杀抢掠,夺粮劫財,甚至许多有心之人为了扩大流民的规模,会大肆的向一些被攻破的村镇水源中投毒,迫使更多的人活不下去,形成一种连锁的循环。 想到这里,都统制屈铭猛地起身,重重一拍桌案喝道:“徐知县,你特意来见我,是因为人手不足吧?” “现在,我立刻调拨五百驻守城外的士兵归你调度,再增派一支队伍加强巡防,你必须以最快速度,暂且平息这场风波!” “那二百多个半死不活的东西……既然已经废了活不成了,就儘快全都拖出城去,找个僻静处斩首,將尸体掩埋,以免腐烂后引发瘟疫。” “徐长平大人!”屈铭停顿片刻,又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上肉眼可见的一股阴沉,压低声音道:“若是在城外村落还好,可这是在县城內,人员嘈杂,不可能完全压下来。” “哪怕我等想要压著,可四川制置司和成都府路安抚使那边,想来也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蒙古大军虎视眈眈,本都统不想被追责,以免误了抗蒙大事,而你……也不想要被革职流放了吧?” 知县徐长平脸色一喜,压低著声音轻声道:“都统大人的意思是……” 屈铭大手一挥道:“古有大禹治水,须知万事堵不如疏,强压消息必然压不住,可却可以因势利导。” “不过都是些垃圾,死了就死了,正好大快民心。” “要对外宣称,这些都是被我军密探在城中发现的蒙古密探和姦细,我已出兵將其一夜剿灭殆尽!记住了!” “给我记得,那些人头砍下来之后给我送回军营,我还等著用它们请功呢。” “人手我给你了,剩下的事你自己看著办,若有贱民胆敢妄议此事,你自行处置便是。” “下官明白……”徐长平小心翼翼地抬头,略带犹豫地补充道:“还有一事……虽然下官也觉得难以置信,但衙役们逐户查访后,那些贱民都说,把这些傢伙打成这样的人只有一个,是一名……一名血衣人。” 第四十章 不可能是人 “血衣少年?” “哈!”屈铭怒极反笑,狠狠一拍桌面:“知县大人!你是要告诉我,你这县城里有这么一个『绝世高人』,只用一晚,就能悄无声息的徒手废掉二百七十多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伎俩!你一个知县,暗中培植帮会势力,不就是贪图银两吗?” “我才懒得去管这些混混到底是內部火併了,还是真的被什么『妖人』一晚上就给废了。” “不过是一群不入流的混混和一个知寨罢了,都是些垃圾,死了就死了,如果不是一次性死伤这么多人,你以为我愿意管这种破事吗?” “现在把事情闹成这样,我看你这个知县是不想做了!” “是是……”徐长平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连连应声:“下官明白,下官这就著手安排城中的事宜,一定会让那些贱民统统闭嘴,绝不给都统大人添麻烦。” “还有……”屈铭沉吟片刻,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武经总要》丟到地上,又道:“这是本都统亲手抄写的《武经总要》,你给我带回去好好研读。” “记好了,若是安抚使和制置司派人查问到你头上……你就备上一份厚礼,连著这本《武经总要》一起送过去。” “本都统在朝中还算是有些薄面的,想来,他们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徐长平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连连叩首道:“谢大人!此恩此德,徐长平终生不忘!” “去吧。”屈铭隨意挥了挥手。 待到徐长平离开后,都统制屈铭回到书桌前,再次提起狼毫笔,想要通过练字来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可是他写了没多久,就觉得心烦意乱,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想到后续可能要面对的麻烦,他只觉得头疼,便高声喊道:“来人啊,给我备马备甲……” 不多时,在一队亲卫的环绕下,全副武装的屈铭骑著高头大马,走在死寂的街道上。 和之前人群聚集的嘈杂不同,在知县徐长平发现事情不妙之后,倒也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迅速派出了衙役去驱散街上的人群。 只剩下那些半死不活的傢伙们还躺在街上,没来得及全部运走。 都统屈铭的本意,是带著人马在城里巡视一圈,以此来震慑一下那些可能隱藏在暗处的奸细或暗探。 可是听手下匯报消息是一回事,亲眼看到现场的惨状又是另一回事。 他越看越是心惊。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將,他也算是见识过无数尸山血海的人了。 在战场上,面对那些鲜血淋漓,甚至已经腐烂发臭生蛆,令人作呕的尸体,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看著,甚至还能多吃几碗饭。 可是眼前这些极度鲜活,还未死去,肢体就被扭曲著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躯体,明明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却因为下巴被击碎,连哀嚎都发不出来的东西…… 他並非没见过被大刑伺候,甚至凌迟处死之人。 可这数量也太多了,那一双双眼睛里透露出的绝望死寂,那种无言的哀求……让他產生了一种难以言说,一种源自心底的惊悚。 “吁——”忽然间,屈铭眼神一凝,勒住了马匹。 在亲卫们的警戒下,他下马走到了那些扭曲的人体旁边。 “这是……”他看到其中一人手臂上,有一个明显的青紫色肿胀斑块,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对著亲卫喊道:“给我把他们的衣服全部撕开!” “是……” “撕拉……” 本来就破烂不堪的衣服被亲卫们迅速地撕开,露出了底下更加触目惊心的伤势。 那是掌印…… 没有掌纹细节,边缘也模糊不清,混合著撕裂伤、瘀伤和肿胀。 尤其是掌印边缘的肉……那部分的皮肉,简直就像是被铁钳给捏烂了,筋肉几乎要化作泥状,从边缘挤出来。 而在那些脊椎骨被直接砸断的断口处,也能看到深深的拳印。 用手指一戳,就能感觉到下面的脊椎骨,几乎变成了被淤血包裹著的粉末状碎骨。 半凝固的瘀血包裹著这些碎骨,带给人一种如猪皮冻般的感觉。 屈铭越是仔细观察,就越是一阵毛骨悚然。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掌和那个掌印进行比较。 比起他粗壮宽厚的手掌,那个掌印显得很小,指印也很纤细,甚至还不如他家中未出阁的小女儿。 但是这小小的掌印所造成的破坏力,却让屈铭暗自心惊。 至少他认为,自己也算是大宋朝中最能打的一批武將了,自小也是出了名的力大如牛。 以他的力气,要硬生生掰断別人的骨头並不算难,但绝对不可能,单靠握力就把人的血肉之躯像捏泥巴一样捏烂! 也更不可能,用拳头直接在脊椎大龙上轰出如此清晰的拳印,还把里面的骨头都打成了粉末。 他想到了些东西。 自古以来,民间就一直流传著关於山魈之类精怪的传说。 据说,这种精怪行走如风,力大如牛,能够手撕虎豹,有时还会袭击村庄,以捕食家畜和掳走妇人。 可即使是传说中的山魈,又是否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屈铭没见过山魈,他只知道,自己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能把这么多的混混折磨成这个样子,可以是某种珍奇异兽,也可以是某种妖魔鬼怪,但绝对不可能是人! 在这临近冬天的寒风吹拂下,他只觉得自己身上这套全副武装的盔甲变得越来越冰冷,根本给不了自己丝毫的安全感。 都能將脊椎骨打成粉末了,区区精钢鎧甲,真的能挡得住吗? “回府!”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都统屈铭大喝了一声,也不去看其他人了,急匆匆地赶回了自己的府邸。 …… 夜色渐渐深了,屈铭却焦躁不安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门外是全副武装的亲卫们不停巡逻的脚步声,还有他们身上鎧甲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深夜中,这些声音过於明显,让他感到更加的烦躁。 他觉得很不对劲。 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景象,那些贱民眼中麻木绝望的神情,那些如同烂泥般被活生生捏出掌印的皮肉,那些刺穿了皮肤的骨头碎碴……种种景象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地闪现。 “砰砰……”书房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进来!”屈铭立刻高声回应。 军中的探事官,也就是专门负责情报工作的人员,低著头走了进来。 他恭敬地对昨晚发生的这件离奇事件进行了详细的匯报。 这包括了那些昨夜经歷抢掠的多数普通民眾的询问结果。 还有就是少数几个虽然下巴碎了,但还能勉强说几句含混不清的话的混混的口供。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和知县匯报的消息比起来,屈铭当然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军中的人。 因此,回復之后他立刻下令,对此事进行彻查。 “原来是这样……氓江会因为一场意外,为了立威,出动了所有人手,结果几乎全员覆灭,再加上他们总部里的人,也都被弄成了那个样子,全都是那个血衣少年乾的。” “还有一些岷江会总部的僕人和丫鬟,反倒是一点事儿都没有,只是什么都还没察觉到就昏过去了?” “张弘昌,”屈铭淡淡地说道,“你是我军中能力最强的探事官,平时收集军情,在关键时刻执行暗杀任务,都干得很好。” “你现在跟我说说看,如果本都统给你足够多的人力,你要怎样,才能做出相同的事情来。” 探事官张弘昌低著头,一点都没有犹豫地回答道:“大人,这不可能。” “这不是人手不够的问题,而是依照我过往的经验来判断,只要是人,就绝对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这样吗……”屈铭用手指轻轻地敲击著书桌,发出了咔噠咔噠的声响。 而探事官张弘昌也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像个雕塑一样。 “那么,根据你已经查探到的情报来看,你觉得那个所谓的『血衣少年』,他做这些事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探事官张弘昌犹豫了片刻,还是回答说:“大人,我认为他这是在行侠仗义。” 第四十一章 午夜的脚步声 “行侠仗义吗……” 都统屈铭將这四个字在舌尖滚动了一遍,隨即,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寂静:“弘昌,你说,若真有人要行侠仗义,在这灌县地界,我是不是最该被除掉的那个?” “那些不入流的混混和本都统比起来,谁犯下的罪孽更深重?” 扑通一声,张弘昌跪倒在地,整个人几乎伏在了地上,冷汗直冒,连呼吸都屏住了。 “哼!装神弄鬼!”屈铭大手不耐烦地一挥,探事官便如蒙大赦般躬身退出了屋子。 “什么狗屁行侠仗义!” “不管它是个什么东西,若真是要行侠仗义,本都统杀人如麻,屠村劫掠,杀良冒功的事干了不止一回,怎么我就没事?” “那个废物知县贪了这么多银子,怎么他也没事?” 屈铭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不屑表情:“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看来也怕刀枪,既然如此,那便不必过多理会。” “若它真敢冒犯到本都统头上,本都统手下足足四千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够淹死它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想到这里,他紧绷的心弦才稍微鬆弛了一点,隨手从案上抽出一本兵书,强迫自己將目光聚焦在字句之上,心绪这才得以渐渐沉淀下来。 “鐺……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夜间巡逻的打更人那模糊而拖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屈铭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只见一弯残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夜空,散发著清冷微弱的光芒。 他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都到这个时辰了,也是该休息了。” 然而,就在他站起身,一只手刚刚抬起,即將推开那扇厚重的房门时,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刚要迈出的脚和推开门的手掌,死死的凝固在空中。 一股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像蠕虫般悄然缠上了心头。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细节,被他忽略了?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鐺……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又一道打更人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声音稍微近了一些。 屈铭全身的寒毛在这一刻陡然竖起,一股冰冷的战慄从尾椎直窜入脑。 他的背脊和手掌心瞬间被一层黏腻的冷汗浸湿。 是声音! 屋外那些本该持续不断的,属於巡逻亲卫们的声响……不知从何时开始完全消失了! 那富有节奏感的,靴底与石板摩擦的脚步声,那金属甲片相互碰撞的清脆声……所有这些,都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刻,消失无踪了! 此刻的书房中,屈铭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屏住了。 “呼——吸——呼——吸——” 儘管他已经极力压抑著自己的呼吸频率,但那微弱到极致的气流声,在此刻的他听来,却如同铁匠铺的风箱鼓动般吵闹。 不仅如此,就连他自己那愈发激烈的心跳声,此刻也像一面被疯狂捶打的战鼓,咚咚地震响在他的耳膜上,震得耳朵生疼。 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的宅邸四周,在非战时状態下,通常会安排十名亲卫,以两人为一组进行不间断交叉巡逻,此外还有十人在不固定的明暗哨位上严密警戒,以防被刺杀或流民衝击。 而在今天,因为那诡异掌印带来的一丝恐惧感,他特意吩咐过,所以今夜巡逻和站岗的人数增加了一倍。 除了这些亲卫,按理说,院子里还应该有轮值的僕役和侍女在活动。 但是现在……那些人……他们到底他娘的去哪儿了?! 他越想越是慌乱,身体也因此越发不敢移动分毫,更不敢发出任何轻微的响动。 仿佛只要他一动弹,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深夜中,就会有什么难以名状的恐怖之物骤然现身,將他啃食殆尽。 “啪嗒……啪嗒……” 忽然…… 忽然间,在一片绝对的死寂中,屈铭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在这座死寂到连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回音的府邸中,有模糊的脚步声,正从遥远的前院方向,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地传来。 “啪嗒……啪嗒……” 屈铭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般不敢动弹,只能拼命地集中精神,试图分辨出这脚步声究竟源自何方。 然而,这声音飘忽不定,时而像是在左侧的迴廊,时而又仿佛在右边的花园,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那声音就从自己头顶的屋檐瓦片上传来,却根本无法锁定它的確切位置。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他所处的这间书房门口。 长时间压抑酝酿的恐惧,终於在此刻衝破了临界点,迅速转化成为一种自身处境彻底失去掌控的暴怒。 他用一种极其缓慢,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动作,悄悄地移动到书房的角落,然后用同样轻缓的动作,从墙壁的掛鉤上取下了一根沉重的铁鞭。 这根重达十斤,非力大无穷的猛將不能使用的兵器,若是借了马力,用足了力气一鞭下去,足以砸碎坚固的铁甲,將人的胸膛头颅打得粉碎! 手提这件本应用於装饰,而非实战的沉重凶器,他再次踮著脚尖,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书房的门后面。 “啪嗒……啪嗒——” 那模糊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又戛然而止,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门外。 隨之而来的,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似乎是湿透的衣裳紧贴著皮肤摩擦的粘稠响动,以及液体持续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的清晰滴答声。 滴答……滴答…… 屈铭吸了吸鼻子,一股战场上最为熟悉的,带著铁锈味的血腥气息,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浓厚地冲入了他的鼻腔,几乎让他感到眩晕。 祂来了…… 屈铭的手臂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的大脑已经不自主地开始构建出门外那个存在的形象——那个被称为“血衣少年”的,不知究竟是何等妖魔鬼怪的存在。 那东西浑身都被黏稠的鲜血浸透,此刻就静静地站在门外,透过大门,静静的看著门后的自己。 在那不详的想像中,那血色的身影面容模糊不清,不断变幻著各种狰狞可怖的姿態。 而他越是放任自己去想像,內心深处滋生的恐惧就越是浓郁沉重。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去了! 屈铭心中积压的恐惧与暴怒同时达到了顶点,伴隨著一声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怒吼,那早已蓄势待发的铁鞭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向著紧闭的房门砸了下去! 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先吃老子一鞭!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坚实的书房木门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碎裂的木屑如同爆炸般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屈铭也趁著这个机会,猛地发力撞出了房门。 但是没有…… 铁鞭在砸落之后,除了击碎门板带来的坚实反馈感外,再没有其他任何感觉,更没有击中任何血肉之躯的触感。 在那扇破损的房门外,只有一双小小的、沾满了猩红血跡的赤脚印,清晰地烙印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四十二章 绝望渐深 “呼哧…呼哧…”屈铭在砸出这石破天惊的一鞭之后,心中那股狂暴的怒气和恐惧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剎那间倾泻一空。 此刻,他只是茫然地盯著这双小小的脚印,內心感到一片迷茫和空洞。 那该死的东西……祂到底在哪里? 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自视极高的都统制,此刻面对这无形的恐惧,也只能不知所措地环顾著四周。 自己那些本该护卫和巡逻的手下们呢? 屈铭立刻注意到了,那两个应该在书房门口守卫的亲兵,此刻如同两具尸体,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 更远处,在书房外墙边迴廊阴影下的两名亲兵,同样姿势诡异地倒在那里,生死不明。 而那血色的脚印,从自己面前向著走廊延伸,直达黑暗的尽头。 在这一阵突如其来的茫然失措之后,没有继续听到那令人心惊的脚步声,屈铭总算是强迫自己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其中一名亲兵的脖颈侧面。 脉搏依然在沉稳地跳动,皮肤也还保有著正常的温度,看样子,只是暂时昏了过去。 屈铭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接著,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这些负责保卫自己安全的亲卫,居然在没有发出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晕倒了? 这是严重的失职! 依军法,护主不力者当斩首示眾,其家眷也要被牵连流放。 就算自己没有受到伤害,他们最轻的处罚也是立刻革除军职,並重责一百军棍,这辈子都只能去做最下等的,衝锋在前的步兵! 他怒不可遏,举起手中的沉重铁鞭,就要向著地上这两名失职的亲兵狠狠砸下,要让他们好好尝尝自己愤怒的滋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不对劲! 屈铭的动作又一次僵住了。 他清晰地看见,在书房內透出的摇晃烛光的映照下,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形状有些不对? 滴答…滴答… 那令人不安的水滴声,又一次清晰地在他耳边迴荡起来,而那股化不开的血腥味,不知何时已经浓郁到令人作呕。 这声音……这气味的源头……难道就在自己身后? 他再一次如同被冰冻般呆立当场,冷汗涔涔而下。 在这光线与阴影的交匯处,一个相对於他高大身形而言显得矮小而纤细的轮廓,竟然有一部分……和他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他忽然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只手。 一只纤细的过分,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沾满了黏稠血污的手掌,在自己的腰间一闪而逝…… 如木偶般僵硬的弯腰低头,他的视线越过硕大的將军肚,看到了一双同样沾染著鲜血的赤裸双脚,正踮著脚尖,就站在自己身后…… 屈铭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中,反而催生出了一股毁灭性的暴怒! 怒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驱使著他高举铁鞭的右臂青筋炸起,隨著整个身躯的猛烈旋转,挟带著足以轰塌铁甲的恐怖力量,向著自己身后的那东西,狠狠地砸了过去! 但是他这倾尽全力的一击……再一次落空了…… 那东西真的就像是无形的鬼魂,更像是他自身的影子,每当他试图转身直面时,祂似乎总能精確地移动到他的视觉死角。 一次又一次,他如同疯子一般地咆哮著,抡动手中的铁鞭试图去攻击那个怪物,却连衣角都碰不到。 到最后,他甚至乾脆丟开了这件碍事的沉重武器,转而徒手的向后抓扯,疯狂地向身后那个血色的影子发动攻击,却始终……是徒劳。 那东西的仿佛真是他的影子。 可渐渐地,在这种癲狂中,屈铭始终未能碰到祂,却感觉到了祂的触碰…… 那个该死的东西……主动碰到了屈铭! 他能明確地感觉到,自己被触摸到了,他的双手大臂,被一双极其纤细,但又因血跡而异常冰冷粘滑的手分別抓住。 他要疯了。 那双手似乎根本不存在实体,明明他已经感受到触摸,可不管他如何奋力挣扎,试图去挣脱,那双冰凉的,感受不到丝毫温度的手,却依然像真正的影子一样,感受不到丝毫著力感。 然后,这双手开始收紧。 一点一点地,如同精钢锻造的铁钳般持续施加压力。 他大臂上的筋肉,像是被铁匠铺中烧红的铁钳死死咬住,並被一分一寸地不断向內挤压。 由此带来的,那逐渐提高的压迫感和痛楚,让屈铭癲狂的头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些悽惨景象。 那些,在这双小小的手掌肆虐下,皮肉如同泥巴般被硬生生压下、挤开,然后被乾脆利落地折断骨骼所形成的恐怖伤口…… “不……不要!不行!” 这位统领数千大军,不可一世的都统制声嘶力竭地狂吼著,不顾一切地哀求著,在自己安静得可怕的宅邸中没命地奔逃。 可那东西始终如影隨形,踮起的脚尖跟隨著他的脚步,脚步声和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他衝出了大门,跑到了外面的街道上,一边狂奔,一边拼尽全身力气呼喊著。 但是…… 但是,他无论如何疯狂地反抗,都无法阻止那双铁钳般的手,继续在他的手臂上施加力量,让那极端的痛苦愈演愈烈。 然而,就在他的双手疼痛到快要失去知觉,让他感觉自己的筋肉要被活生生捏烂的时候,那双手,却忽然毫无徵兆地……鬆开了…… 紧接著,还没等那剧痛麻木的双臂感觉稍缓,这双刚刚染上了些许温度的掌心,就在下一刻贴上了他的脖颈。 这双手实在是太小了,以至於根本无法完全握住他那粗壮的脖颈,只能是覆盖在两边。 在这一刻,不知为何,屈铭忽然想起了过去,想起了他女儿的幼时,那时候,她饱受自己的宠爱,经常背著她到处玩耍。 冬日时,小女儿笑嘻嘻的用那冰凉的小手塞进他的脖子里取暖,而他又把那小东西抱进怀里,用鬍子去扎她。 记忆中,女儿双手的冰凉,恍惚间,与此刻这双手上那粘稠血跡带来的冰冷重叠。 然而,这看似温柔的动作,在那恐怖的巨大力量支配下,变成了酷刑。 “不……”彻骨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屈铭拼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脖子两侧的手,试图將那两只纤细得如同孩童,却又冰冷得如同尸骸般的手给撑开。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屈铭甚至產生了幻觉,觉得自己正在和一头体型庞大的巨熊进行一场角力。 哪怕他的脸庞因为缺氧而涨得发紫,哪怕他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都无法让那双冰冷得如同尸体的手掌停止收紧。 他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双手的骨骼因过於用力而嘎吱作响,自己的颈椎正在变形扭动。 很快,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中,这位掌控著灌县地区四千多大军的都统制,最终还是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噗通……”这高大强壮的身影屎尿横流,毫无尊严的倒在了地上。 直到此刻,他背后的周庄,才缓缓鬆开了手掌,脸上的神色呆滯空洞的可怕。 忽然,他的眼珠扭动,看了一眼远方后,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便如鬼魅般飘然而去…… 等到屈铭再一次恢復清醒,能够感知到外界时,日光已经颇为强烈,已是第二日的午时。 第四十三章 疲惫的杀戮,无奈的威慑 在以降香黄檀精心打造的奢华床榻上,满头冷汗、面容扭曲的屈铭,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砰砰砰——”一连串沉闷的鎧甲碰撞声传来,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卫齐刷刷跪倒在地,一个个用力磕著头,惶恐不安的声音此起彼伏: “都统大人!” “求都统大人恕罪!” 面对亲卫们惊慌失措的求饶声,屈铭既没有回应,也没有发怒,只是茫然地坐在床边,呆呆地望著窗外温暖的阳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洁净的衣物。 他失神地低语著:“难道那都是梦……” 然而,这短暂的恍惚很快就被现实击碎。 双臂与脖颈处传来的剧烈肿痛,告诉他,昨夜的恐怖经歷真实发生过。 短暂呆滯后,他的脸色骤然狰狞起来。 他粗暴地撕开袖管,双手大臂上,两道肿胀的青紫手印赫然映入眼帘,几乎要被生生捏烂的皮肉上,每一个指节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不!不——”屈铭失控地尖叫起来,脸色煞白,又带著最后一线希望,嘶吼道:“拿镜子来!快点给我拿镜子来!!!” 那些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亲卫们顿时慌了手脚。 不一会儿,一面做工精美的玻璃镜便被哆哆嗦嗦地捧到屈铭面前。 当他在镜中看清了自己脖颈两侧,那同样如出一辙的青紫手印时…… 昨夜的一幕幕场景犹如洪水般涌入脑海,在一夜的沉睡中已经埋藏於心底的彻骨绝望,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溢出。 他崩溃了。 “不!不!不!这不可能是真的!”他像个娘们儿般,发出刺耳的尖叫,拽过锦被,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被褥下的双手死死捂住眼睛,那壮硕如黑熊的身躯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冷汗打湿了被褥。 片刻后,隨著床下传来液体的滴答声,房间里瀰漫起一股刺鼻的骚臭味,亲卫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磕头的动作。 恍惚间,一名亲卫在埋头叩首的间隙,不经意瞥见窗外透出的一抹血色。 这道血色让他心头一悸,颈后的指印隱隱发痛,双腿间不由自主地渗出一股热流,但他也不敢声张,只是把头磕得更响更用力了。 周庄聆听著房间中的所有动静,等待著那屈铭的种种反应,面色有些无奈,只是低声自道:“威慑……初步达成……” 昨夜,周庄又杀了许多人。 杀的一点也不痛快,反倒是很累很累,心累…… 有岷江会被屠杀一空后都没能嚇住,短短一天就等不及要跳出来占地盘收保护费,外加砍人的十几个混混们。 几家城內外青楼里的鴇母与恶僕,还有县衙里的十几名衙役。 以及,县城內外军营中,超过一百名以上的大小军官和士兵。 可是,周庄却感觉很累,很无奈。 以现代人的道德標准而言,这个时代实在有点太过於糟糕了。 那些该死的人,那些在自己有了力量后,看到其行为就恨不得立刻杀掉的人,只是隨便一找,就实在有点太多太多了…… 周庄没有游戏人物那样凭空分辨善恶的能力。 他做不到凭空確认一个人的善恶,系统標记红名,然后沿著任务提示一路刷过去。 他也只是以自己的视角,儘可能分辨一些实在太多畜生的傢伙,再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前天夜里,一夜屠杀了岷江会近两百人,外加乡兵五十多人,也並非本意,周庄最初也只是为了復仇泄愤,半途才因为忍不了他们对县城居民的劫掠,方才出手罢了。 只是真的没想到,这些畜生真的能畜生到那种地步。 而昨天早晨到现在的一整天里,周庄稍微在空閒时间里,试著在这灌县中走了走,看了看。 除了恶人外,他看到的,更多都是可怜人们。 粮食价格节节高升的米铺里,掺沙子进米,掺滑石粉进麵粉,看到了找米铺老板爭吵,却被店里伙计打出去的老人。 看到了码头上,明明骨瘦如柴,面色发白,却硬生生扛著大包,累的咳血的码头工,看到了他被工头以干活不麻溜为理由,直接剋扣一整天的工钱,一下子全家连饭都吃不起了,却还不敢反抗。 看到了县衙牢房里,好几个明明什么罪都没有,却被抓进去用酷刑折磨,就是为了压榨他们家中的钱財的居民。 还有几个被抓进去大刑伺候,就是为了逼迫他们认下根本没有的罪行,以此方便结案的流民,甚至其中还有一个才八岁不到的孩子…… 周庄还看到,在灌县外的城墙边,有一处被士兵看守的流民聚集点。 差不多三百多个活著的人,饿的像是骷髏一样,如同活死人一般在城墙那里躺著晒太阳,基本都是亲壮年,没有几个小孩子和老人。 他们连动都不动,眼巴巴的等待著几个士兵分发一种不知道什么东西熬的,像是白开水的粥吊著命。 周庄看到,有流民饿的实在狠了,想要混进队伍多喝一碗粥,却被看守士兵发现,当场抽了一鞭子,立刻就满脸是血的倒了下去不动了,而他那稻草般枯瘦的尸体,又被其他流民拉走不见了…… 周庄还看到,在城外的军营中,存放著不少人头……那绝对不是什么敌军士兵的人头。 周庄並不是笨蛋。 他虽然並不清楚歷史的细节,却也从灌县的民眾口中,知道了这里前几个月才被大军围过,知道了城外原本停繁华的居民区,在几年里被大军多次攻打,没来得及撤离的居民们,被敌军屠杀,撤到城墙里的居民们,饿死了好多好多。 周庄並不是笨蛋。 他知道,哪怕再怎么畜生,现在灌县內外驻扎的这些大军,也是在守卫这座城。 这些大军里,有太多太多,多到周庄无奈的败类。 如果自己下杀手,倒是的確可以借著夜间为掩护,杀入军营中。 只要自己不傻到站桩输出,哪怕这城內外有足足四千多大军,自己披上鎧甲,拿上兵器后,以无限体力为支撑,或许也能一口气杀穿。 只是……周庄並不是蠢货。 现实不是游戏,杀穿以后呢? 周庄清楚,自己现在可以轻鬆破坏掉秩序,可却没办法一口气重建秩序。 自己或许可以冲入军营里大杀特杀,可却也阻止不了溃散的大军四散逃跑,逃入山林里,从兵变成匪,更加肆无忌惮的为了活下去,去攻打村镇…… 周庄也想一拳头把这叫屈铭的都统,把这个纵容甚至带领手下屠杀村落,杀良冒功的畜生打死,把那个纵容黑帮横行的知县打死,可打死后的后果,却是此刻脆弱秩序的必然混乱。 此刻周庄能想到的方案,就只有杀上一批,再威慑一批,就像是钝刀子割肉。 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用昨夜这种装神弄鬼的方式,用这种恐惧,去一言不发的杀人,去用自己的行动来暗示。 他们当然都是畜生,但也绝对都是聪明人,如果不够聪明,那就去死吧! 只有这样,这个都统屈铭,还有知县徐长平,才会被恐惧驱使,用他们最大的能力,去儘可能维持秩序…… 可在这之后呢? 秩序暂时稳定下来后,找个时间再把他们给宰了? 可这战乱的时代,这人命如草的时代,到底还要多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稳定起来? “唉……” “现在的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再次嘆息一声,隱藏在窗前的周庄,身影便向外飘去。 屈铭的宅邸外,街道上的路人若是偶然间抬头看向天空,便会目睹这一幕—— 一道血色身影没有重量般,宛如被狂风裹挟的纸张,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第四十四章 水上演武 离开屈铭府邸后,周庄短短10秒不到,就跨越了近一公里的距离,以这堪比全速衝刺的f1赛车的可怕速度,来到了岷江会聚义厅。 自从前天夜里那骇人的伤亡被发现后,这里仅剩的奴僕和侍女们都跑了,人去楼空。 无论是那些平日贪婪成性、绞尽脑汁搜刮油水的衙役,还是奉命前来一起清理尸体的士兵,都对那未知的鬼神抱有恐惧。 他们草草收拾完现场,甚至顾不上慢慢搜罗財物,就仓皇逃离了这个地方,生怕黑暗中隨时会跃出什么妖魔鬼怪將他们生吞活剥。 於是,这里便成了周庄在这灌县的临时落脚地。 聚义厅后的庭院深处,一池清水泛著粼粼波光,各色锦鲤悠然游弋。 周庄脱下那身浸透污血的衣衫,在这冰冷刺骨的水中简单擦洗著身体。 浓厚到半凝固的血污在水中缓缓散开,引得鱼群爭相啄食。 简单地擦拭了几下后,周庄並没有急著上岸,而是张开脚趾,水面下的十根脚趾仿佛拥有了独立生命般,有力地摆动、搅动,激起阵阵涟漪。 脚趾的速度越来越快,带来的力量越来越强,藉助这股强劲的动力,他竟然直挺挺地从池塘中央稳稳的站了起来! 从岸边看去,池塘中心仿佛沸腾了一般。 周庄的身体先是上半身浮出水面,然后是腰腹,最后连膝盖和整条小腿都已离开水面,只有脚踝以下的部位还浸泡在水中。 他像是踩钢丝一般张开双臂维持著平衡,身形不断摆动,脸上满是好奇,缓缓地,一只脚竟然完全脱离了水面,而另一只脚则微微下沉,但仍只没过了大半个脚踝的高度。 他一步步向前迈进,每次落脚,位於水下的五根脚趾都有力地抽击著水流,掀起朵朵晶莹水花。 一步接一步,这个不大的池塘,此刻在周庄脚下,竟如同平坦的地面般任由他徜徉漫步。 在这午后温暖的阳光照耀下,他脚下激起的每一朵水花,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空中跳跃,折射出绚丽的虹彩,真如神话传说中的仙人,步步生莲,如梦似幻。 当然,如果能忽略那持续不断的噼啪水流炸响,就更像了。 周庄曾观看过有关运动员的纪录片。 他知晓,对於那些顶尖的游泳健將而言,在保持身体垂直的状態下,依靠手足部分在水下的协调摆动,確实可以让头部乃至肩颈露出水面。 如果全身潜入水中加速蓄力腾跃,甚至能让整个身体短暂跳出水面,只不过,一旦身体大离开水面,会因为浮力骤减,转眼间又会跌落回去。 那么,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假如一个泳技高超的人拥有足够强悍的体质,强到仅凭下肢肌肉的高速摆动,就能支撑起绝大部分躯体悬浮水上,实现类似於电影中凌波而立的效果? 从物理学角度而言这並不是什么难题,只是在生物学上这几乎不可能……至少以地球生物的生理构造而言,是不可能做到的。 原因在於,这个动作的能量转换效率实在太低的离谱,与双手拍打空气飞起来相比,也没有简单到哪里去。 想要那样做,当胸口以上的部位脱离水面后,人体排水量会骤减,浮力也隨之急剧下降,而人体的重量基本保持不变。 这意味著,需要在瞬息间爆发出远比此前强大的推进力,才能维繫现有的高度,与此同时,身体的大部分实际上仍处於水面之下,上肢与下肢仍在持续发力,又会製造出强烈的涡流干扰,使得身体极难保持稳定。 每让身体上升一小节,难度係数都会直线攀升,而要令膝盖以上部位完全摆脱水体束缚,简直是难如登天。 这不单单是力量和速度的问题,控制力量的精密度是更大的问题,就像一个倒过来的不倒翁,任何一丝力量分配不均或重心偏移,都立刻会导致失衡倾覆。 必须要有计算机晶片操纵无人机那样,以毫秒级的精度实时调控双足的出力配比,才能维持脆弱这种动態均衡。 只要人体的基础架构不发生顛覆性的变化,比如把双脚换成螺旋桨啥的。 哪怕人类身体素质暴涨,能够做到双腿跑出每小时上百公里的速度,以此如蛇怪蜥蜴那样在水面狂奔,也远远达不到前者的条件。 然而……在《龙蛇起陆》这部虚构的武侠作品里,確实存在著相近的情节设定。 在原著的中期阶段,男女主,就曾在一次激烈的追逐战中展现出如此惊艷的水上功夫。 难道,此时的周庄对“王霄”这个角色的模仿相似度,已然在短短两日的时间里,抵达了“化劲圆满”的境界了吗? 院落中,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隙洒落,將飞溅的水花和水雾映射出一道道绚丽的光晕。 少年的身影在这片朦朧的光华中若隱若现。 池塘中,水花持续不断噼啪作响,宛如沸腾。 最初,还有几尾锦鲤循著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游来,但这些愚蠢的东西,很快就被周庄脚趾猛烈抽打激起的水流拋向岸边,在草地上无力地扑腾。 在这波涛汹涌的水面上,周庄的脚步悠閒自得,仿佛只是在饭后散步。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原本露出水面的脚踝正在缓缓下沉,不过片刻之间,半个小腿都已经没入水中。 这是体力將要耗尽的徵兆吗? 然而,凭藉神石那只要装作不累,就真的不累的加持,周庄本应拥有几乎无限的体力才是! 周庄自然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哪怕脚趾依然在奋力抽打水流,可却好像不管用了,每一秒过去,身体都在加速下沉。 他却不慌不忙,竟然顺势在池塘水面上打起拳来。 初时,他的动作略显迟滯,仿佛在与水面上这种特殊发力模式磨合。 但隨著拳势渐展,一招一式愈发顺畅自如,每个动作都牵引著脚下的水流隨之炸开。 渐渐地,他的步伐愈发稳重扎实,拳风愈加凶猛强烈。 每一次出拳,都伴隨著脚下水花的轰然绽放。 原本已沉入水面的膝盖,竟又缓缓升起,直到水面重新回落至脚踝之下。 他开始施展形意五行拳,而后转为八卦掌,再接续太极拳…… 这些都属於《龙蛇起陆》中主角王霄前期的得意拳法,此刻在周庄手中一一展现。 但与前日那一晚的残酷屠杀不同,此刻在水面上演,他的动作却越发显得威猛慑人。 每一拳击出,都將空中激飞的水花瞬间震成细密的水雾,速度快得令人肉眼难见。 空气中接连发出爆裂之声,院落之內宛如闷雷滚滚。 更多的变化隨之而来。 第四十五章 「幻觉」中的拳印 周庄脚下的动作也开始转变。 不再是依赖脚掌与脚趾拨动水流来缓步前行,而是完全脱离水面,宛如热带雨林的蛇怪蜥蜴那样,凭藉双脚极高频次的震动拍击,就能稳稳佇立在起伏不平的水面上。 这正是《龙蛇》主角“王霄”后期的绝技之一——蜘蛛踏水! 与此同时,周庄微微张口,深深地吸气。 他的胸膛如同巨蟒吞吐猎物般高高鼓起又急速收缩,双拳擎天高举,脊柱弯曲如弓,全身劲力匯聚於一点。 隨后,双拳以摧山撼岳之势猛然砸落——翻天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一颗炮弹在水底引爆。 整个池塘的水面轰然炸开,深达近两米的池水被瞬间分开,底部湿润的淤泥被拋飞。 院落之外的港湾处,几位之前就察觉到院內异响的码头工人们,正凑在墙边一起商议,要不要去报官。 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嚇得他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又被从天而降的池水淋得狼狈不堪,立刻就仓皇逃窜。 在这座院子里,周庄打完这一记“翻天印”后,周身气势与力量暴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巔峰。 只见他足尖轻点在翻滚的水面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轰!”像是再次点燃一颗炸弹,水面炸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周庄的身形也隨之借力射出,势如炮弹激发。 “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摆放在院子角落,一座极其厚实粗壮的花岗岩假山,竟被这仅在水面借力,都未曾触及地面的一拳,硬生生轰得四分五裂! 这简直就是被飞弹正面轰炸了,不但四分五裂,那些细小的碎片更如子弹般激射而出,硬生生將院子中的泥地击穿,更是深深嵌入墙壁之中。 这一刻,看著这些破坏性的风景,周庄忽然静了下来。 耳边,只听得见池塘中未曾平息的波涛汹涌,以及港湾外都江堰湍急的水流声。 外面那些一大早,就喧闹不休的码头工人们,似乎也被这连续响起的晴天霹雳震慑住了,过了许久才重新有了交谈的声音。 然而,在这场由他引起的喧囂中,周庄本人却好像呆住了,久久的矗立在原地。 他的双眸瞪大,那双死板的琉璃假眼中,清晰地映照出这样的景象: “可惜啊可惜!我力竭了!”一个面貌年轻,却生著两条长长白色眉毛的男人静静佇立在“周庄”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周庄本能地感受到,死亡正在向男子逼近,他的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然而,哪怕已经要死去,可男子眼中却看不到半分绝望,反而洋溢著希望的喜悦。 (不对!你是谁?)忽然间,男人一挑眉,虽並未开口,但周庄却分明从他眼底读出了这样的疑问。 在这疑虑之中,一股欢欣鼓舞的情绪,又在其眼中油然而生。 长眉男子未有言语,眼角却带上了笑意,周庄能清晰地从他眼神中看到这样一句话:(好!好!好!果然找到路了!那就再来一拳吧!) 男子的银白色长眉,开始渗出鲜红的血珠,沿著眉毛滴落,而他那跌入死寂的气息,也在这剎那间重新拔高起来,一种极其旺盛的生命力量炸开。 他高举拳头,未有任何繁杂的招式,只是一记看似朴素无华,却让空气如水般震盪並轰然撕裂,打出音爆环的直拳迎面袭来。 砰! 一声沉闷到难以形容,宛如战鼓雷锤的巨响在胸膛炸开,“周庄”竟然毫不设防,张开双手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击。 隨著这一拳落下,男子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呼吸停滯。 然而,他的嘴角却掛著释然的微笑,缓缓盘膝而坐,力竭而亡。 “我这又是……”周庄晃了晃脑袋,试著將胸腔中那道虚幻的痛楚驱散。 隨之淡去的,还有他记忆中那座座无虚席,却寂静无声的体育馆,以及其他一些伴隨著武道记忆而涌现的记忆碎片。 他低声自语:“踏水而行、蜘蛛踏水、巨蟒吐纳术,还有王霄的成名绝技『翻天印』……” “差点又要过度扮演了……” “还真有点疼。”那幻觉中强大到难以想像的一拳,让周庄感到一阵莫名的骨骼酥痒,牙关发麻,直到现在都没完全散去。 忽然,周庄转头望向院墙之外,那里隱隱传来窃窃私语声。 “喂,刚才那声响也太嚇人了,这岷江会的院子里不会是藏著火药吧?” “我的老天爷!私自囤积火药,这可等同於谋逆大罪!岷江会这帮人未免胆子太大了吧?” “听说岷江会的人都死光了,难不成就是这个缘故?” “这岷江会院子里藏著火药,要是报了官,说不定我们还能领些赏钱。” 片刻的私下交流后,响起了一阵匆忙的奔跑声,看起来有不少人急切地去报官了。 “这下麻烦了,这个地方也不能久留了。”周庄无奈摇头,“算了,反正哪里都能待。” 他正俯身拾起放在一旁的衣服打算穿上,却忽然顿住。 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膛,面上露出些许错愕。 只见,在他那光滑白皙的胸口正中央,赫然烙著一个轮廓鲜明的拳印。 那印记深深地凹陷进去,当指尖触及,还能隱约感受到一种滚烫的余温。 “这到底是……” 胸口的拳印触摸起来,简直像是刚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皮肉上。 周庄甚至隱约闻到一丝奇怪的气味,就好像皮肤烧焦了一样。 “难道这也是幻觉?还是神石的擬態力量更加深入,不但在內里进行填充出力,还开始对我的皮囊外部,也產生更加深入的形態改变了?” 他回想起上一次扮演李书文时的经歷。 仅仅片刻之间连杀三十余人,再加上场景和事件的相似,就导致相似度暴涨,以至於周庄的记忆遭受严重覆盖。 那时,由於记忆的过於完善而生成的李书文人格,完全沉浸在角色的记忆里,认为自己身在天津卫,刚与一群青皮混混生死搏杀过。 不仅仅是记忆,就连李书文的感官,也同样被那段记忆中的景象完全覆盖。 周庄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李书文感觉自己廝杀过后极度疲惫,浑身大汗淋漓,又思索著要如何去天津卫之外避风头,本来就烦,额头上流淌的汗水辣到眼睛,又让他更心烦。 直到他確切触摸到了周庄的额头,才发现並没有真实的汗液存在。 两种感官信號的衝突,最终才促使周庄的意识,在记忆的矛盾中重新覆盖了回来。 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运气不好,比如说天上正好在下雨,李书文因为满头大汗而烦躁时,可能会摸到脸上的雨水,並將其误以为是自己的汗水被冲刷掉了。 那么,他还会因为感官信號的衝突,而察觉记忆的问题,让记忆被神石纠错吗? 恐怕不会。 第四十六章 血衣菩萨 神石的擬態力量是很懒惰的。 如果没有明確的矛盾衝突被察觉,它是不会主动进行修正的。 倘若真是那样,恐怕李书文的人格还会持续占据主导地位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下一次因为其他事,意识到外貌的不一致之处。 那么,现在我看到的、触摸到的,究竟是真实存在於胸口的拳印…… 还是神石擬態出的,更加深入,完全接管了视觉、触觉、嗅觉的“幻觉”。 甚至,乾脆把我的胸口皮肤物理上凹陷了下去,以及產生热量进行的加热,以至於本来就是真实,让纠错机制都没能被触发? 周庄皱紧眉头,双手护在胸前,强忍著那股剧烈的疼痛,试图用手掌將那个深深的拳印完全盖住,同时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的胸口什么问题都没有……” 然而,即使在心里重复了很多次,並且刻意忽略胸部的感受…… 周庄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胸口传来的滚烫炙热感,以及以拳印为中心向四周放射性扩散的,仿佛胸骨已经成片碎裂般的剧痛。 即便周庄明白,自己现在只是一张人皮,所有的感官信號,乃至意识本身,都只是一种神石力量擬態而成。 但这疼痛的真实感却如此强烈,强烈到根本无法忽视。 周庄越是努力尝试忽略它,反而似乎在不经意间,以自己的记忆和思维,对其存在本身,进行了某种观察,进而使其补充完善。 使得它的存在感愈发鲜明,痛楚的细节也更加饱满生动。 周庄甚至能感受到,“王霄”的敏锐直觉告诉自己,这股痛苦之下,那些破碎的每一片骨骼的形状,以及下意识的调整肌肉,调控劲力,让行动不受影响。 不过还好,不管是人格半成型状態的“王霄”,还是周庄,都能够忍受疼痛。 一路死战直至巔峰的“王霄”就不说了,与周庄不知多少次术后漫长恢復期的持续性痛苦相比,眼下这种程度的痛感倒不是不能忍。 忽然间,少年目光一转,视线仿佛穿透墙壁,望向院子外的方向。 “这岷江会的地盘,不是昨天收完尸体后就已经查封了吗?刚才里面真有东西爆炸了?”一名巡逻到附近,去爆炸声吸引过来的衙役,拍著一个年轻码头工人的肩膀问道。 “小子,你要是敢骗我,你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 “爷,您千万放心!刚才码头上那么多人全都听见了,而且我亲眼看到有碎石块从里面飞出来!绝对是炸药爆炸!我要是说谎,就遭天打雷劈生儿子没**!”年轻的码头工满脸討好的神色,拍著胸脯赌咒发誓。 见码头工发下如此毒誓,衙役点了点头,显然相信了:“好!如果真的能找到火药,这就是天大的功劳!我会记住你的人情,知县大人给的赏金也绝对不会亏待你……” 有人要进来了? 算了,先离开再说。 周庄揉了揉胸口的拳印,披上乾净衣服后,本想把那件脏兮兮的血衣也带走,但念头一转,最后还是决定把它留在原地。 虽说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但过於未知反而会让有些人犯糊涂,时不时留下些难以琢磨的痕跡,更加有助於產生威慑。 思量过后,他脚尖轻轻点地,乾燥的草地再次被一股巨力轰击,炸开一个凹陷。 周庄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一跃而起,轻鬆越过高墙,带著呼啸的风声,以常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屋顶和街巷间穿梭,片刻就没了踪影。 只不过,比起之前身穿血衣到来时,那种百米距离只需一秒的恐怖速度…… 此时此刻,他的速度虽然依旧快到令人咋舌,能够轻鬆碾压高速公路上的车辆,但与之前那种 f4赛车的速度比起来,已经明显逊色了许多。 而且,这种惊人的速度,还在以一个不太稳定的幅度,持续產生一定的衰减。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刚刚壮著胆子要翻进院子的衙役,就被空气中剧烈的呼啸声,和远处房顶上一闪而过的影子嚇得差点摔下来,连忙抓紧墙头稳住身体。 待他重新爬上去,看清院子里的景象后,更是大吃一惊。 池塘里浑浊无比,几条不知怎么碎掉的锦鲤在草地上徒劳地蹦跳著,破碎的內臟被掛在体外。 地面上遍布著大小不一的几个土坑,一座墙脚的花岗岩假山已经变成一地碎片,其中几块较大的碎石甚至將一面院墙砸穿了好几个大洞,墙体摇摇欲坠。 “这里面到底藏了多少火药啊!又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傢伙溜进来点燃了?必须立刻稟告知县大人!” “不过,都弄成这样了,咋没有火药味?” …… “呼!呼!呼——” 离开那处院子后,周庄继续保持著急速移动状態,大概围绕著灌县县城转了一圈。 高速移动所產生的呼啸风声,在整个县城中迴荡了好几圈,引得许多人纷纷抬头望天,不少人感到心惊胆战。 尤其是城墙上那些巡逻和站岗的士兵们,更是被那以可怕速度,在房屋间奔跑的疑似人影的东西嚇的腿软,连忙向上匯报。 然而没过多久,周庄行动的速度又慢了下来,风声变小,不再发出多余的噪音后,在他人的视觉死角,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一座破败狭窄的废弃老宅。 这里是前天晚上,当周庄对岷江会成员大开杀戒时意外发现的。 当时那位岷江会的二堂主发现自己的手下全都被杀得一乾二净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也不知道是他比较聪明,看出了这种情况绝对不是人类能够办到的,抑或是纯粹自己做贼心虚,时刻担心被手下背刺,事先就想好了退路。 总之,他没有选择去岷江会总部求援,而是一个人七拐八绕地来到这里,试图从这个老宅地下的秘密通道逃走。 只是他被周庄拦住了去路后,才不得不放弃了这条路,转而回去试图求救。 事后,周庄来勘察过,这里的结构和之前进城的通道差不多。 当时,周庄通过回声得知,这条暗道本来应该是四通八达的,能够通向许多遥远的地方。 只可惜,其中很多路段都被人用砖石给堵死了。 在这个靠近港口的县城地下,可能在建设初期就考虑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战爭,所以预留了许多秘密通道。 只是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些本该由官府掌握的重要设施逐渐被废弃、封锁,最终被人们遗忘。 慢慢地,它们又被一些地下势力发现並加以利用。 这条暗道可以一直通往城外的一个隱蔽地点。 半路上,还有一个特別隱藏的小黑屋房间,倒是可以作为临时的藏身之处。 就在周庄翻进这座老宅之后,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隔壁邻居家的方向。 在敏锐的感官下,隔壁房子里老人的念叨声清晰可辨: “血衣菩萨啊……真的太感谢您了……您大慈大悲,杀光了那些畜生,我们家一定会世世代代供奉您的香火,只求您经常显灵,让我们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太平些……” “血衣菩萨啊……感恩您的慈悲……” “呵……”周庄嘴角微微上扬,不再理会这些声音,直接掀开一块厚重的石板,走进了阴暗的地道。 第四十七章 无法停下的扮演 这是一个封建迷信的时代,一个愚昧的时代。 即使在现代社会,在很多高度发达的先进国家里,依然存在著各种各样的邪教组织,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年代里。 基本上,在这种古代社会中,任何人,只要做出点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大事小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甚至有些人只是做了个噩梦然后到处吹嘘,传播的有些广了,都有可能被一些愚昧无知的乡民建个小庙,把故事中的一些事物当成神仙来祭拜。 而“听说”,更是能够让一个消息短短几次传播中变得面目全非。 什么血衣菩萨、红衣仙子、除恶童子,还有血衣公子、赤煞星君…… 仅仅是昨天晚上,当周庄趁著黑夜,以进入军营和城里各处进行一番杀戮,还有在都统制屈铭的府邸装神弄鬼之时,半路中,就听到了七八个不同的叫法。 说不定,再过几年甚至只需要几个月,灌县百姓对这些称呼就会慢慢统一起来,然后把周庄供奉成为当地的土地神啥的。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后,周庄在昏暗的暗道中稳步前行,很快就在一个转角处,推开一扇石门,拐进了一片完全漆黑的密闭空间。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空气中瀰漫著浑浊的气味。 如果是普通人贸然闯入,又没有带著额外光源仔细查看,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踩进门边的陷阱,被那些快腐烂的竹刺贯穿身体。 角落里倒是准备好了引火的工具,草绒、燧石和铁片。 只要是对这里熟悉的人,即使在全黑环境中也能熟练地生起火来。 此外还有少数生活物资,大概能供一个普通人活个十天半个月的样子。 不过,这种程度的黑暗对周庄完全构不成障碍。 他那敏锐得超乎寻常的感官,虽在时间流逝下持续衰退些,却依然能清晰捕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从而在脑海中准確勾勒出这片黑暗空间的大致轮廓。 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最激烈的廝杀战斗,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困扰。 而且,这种极致的黑暗环境,恰恰就是周庄此刻所需要的。 因为,完全的黑暗,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降低神石对扮演相似度的要求。 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中,周庄静静站立,褪去了身上所有衣物,赤身站立著。 他再次仔细触摸胸前那道依旧带来钻心疼痛的拳印。 即使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那份痛楚丝毫没有减轻,凹陷的部分也完全没有復原的跡象。 周庄低声自语道:“是因为模仿得太深入了,以至於连王霄在记忆中的战斗里,所受到的伤害本身,也成为模仿的一部分了吗?” “还是由於过於相似,连受到的创伤也显得格外真实,而这种极度真实的创伤本身,反过来又加深了扮演的相似程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周庄深深呼吸著,胸腔和腹腔如同巨蟒吞噬猎物般高高隆起。 这正是《龙蛇起陆》中王霄在后期的標誌性招式——“巨蟒吐丹”。 这门呼吸法主要用於调动內劲並调整肉体激发潜能,从而获取惊人的爆发力。 但同时,属於“王霄”的武学本能也让周庄明白,这门呼吸法的用途远不止於此。 它不仅能用来爆发力量,更能调节身体状態,促进伤势恢復。 在这悠长的呼吸韵律中,周庄的胸膛隨著吸气高高鼓起,那道深深的拳印在胸口被拉伸的过程中暂时变得平整。 周庄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自己呼吸的节奏里,胸口下方那些本应是不存在的肋骨,在这沉重拳劲衝击下形成的多处破裂与移位,竟被硬生生重新拉开復位。 隨著呼气的过程,那些碎裂的骨片,又接著被蠕动的肌肉推动著,在体內自行重组对接…… 仅仅是一次完整的巨蟒吐丹呼吸循环,胸口的深深拳印,就因为內部虚擬骨架的重构而几乎消失,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跡。 然而,儘管外在的表徵几乎痊癒,但“內在”的损伤却依然顽固地停留在那里。 根据“王霄”战斗经验的提示,周庄了解到,这种程度的胸骨粉碎性创伤,对普通人来说可能需要数月才能康復,但对“王霄”而言,最多不超过三天,別说是这点断裂的胸骨,哪怕是脊椎骨,也能完全癒合。 “但这样不行!”周庄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这种缓慢的“自愈”过程本身,恐怕就是对王霄的一种深层次扮演。 如果在修復期间不能及时切换回“周庄”的身份,那么“王霄”的性格特质很快就会占据绝对的主导,以王霄的相关的武术记忆为根基,会如同扎入土壤得到养分的根须,生长出对应的生活经歷,最终將“周庄”彻底覆盖。 而解决的办法,自然就是周庄早就考虑好的“快速切换扮演”。 扮演另一个角色,以此来进行“数据覆盖”,从而“刷新状態”。 思考片刻后,周庄开始在黑暗中缓缓演练拳法。 更准確地说,他是以当前的身体状態为基础,尝试模仿《龙蛇起陆》中女主角唐青寰的武学风范。 在这片隔绝光线的空间中,周庄特意將身上所有衣物除去。 这样一来,许多原本因衣著打扮和外形特徵而產生的差异,在黑暗中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淡化。 换句话说,黑暗本身仿佛成了一件无所定形的外袍,以黑暗为貌,掩盖了诸多本该会影响扮演的不协调之处。 “呼—吸—呼—吸——” 隨著拳架展开,绵绵悠长的呼吸声在黑暗中逐渐显现。 在王霄遗留的武学记忆中,那些因过度融合而出现的与女主角相关的片段,此刻正清晰地浮现在周庄的脑海里。 藉助这些记忆中的形象作为参照,周庄不断调整自己的动作和神態,將自己完全代入她的身份。 “我就是唐青寰”,周庄无声地告诉自己。 那张完全融入黑暗的脸庞上,依稀间,模仿出了一种平和寧静的气质。 “我”正在进行例行的一次钢铁木人桩训练。 在这片永恆的黑暗里,“唐青寰”首先以足尖轻点地面,动作优雅如蜻蜓点水。 她绕著想像中的钢铁木人桩缓步行进三圈,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木人桩影子的边缘。 第四十八章 无法停止的扮演(2) 其身形灵动莫测,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如游龙般矫健迅猛,又如蝶舞般轻盈灵动。 在她的想像中,面前一座钢铁铸造的木人桩突然启动,地板下的引擎轰鸣作响,转动的齿轮带动惊人的力量,粗壮的钢柱带著撕裂空气的威势,直扫向“唐青寰”的面门。 千钧一髮之际,闭著双眼的她,仿佛未卜先知般,切换成形意拳中的龙形架势。 右拳沿崩拳轨跡直击桩心,同时左掌以八卦穿掌切入桩腕,模擬蛇形化解劲道——双重劲力在这一刻完美交融。 “鐺——”在那想像中,钢铁剧烈震颤,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足以打碎钢筋混凝土的巨大衝击力化於无形。 与此同时,“巨蟒吐丹”呼吸法持续运行,协助其调节体內內劲的运行。 吸气时,劲力积聚如同蟒蛇盘绕,蓄势呼气时,力量释放好比蛟龙腾空。 轰! 仅仅一拳——崩拳穿刺、炮拳凌空、钻拳锁喉,三重劲力浑然一体! 浑浊的空气剧烈动盪,滚滚雷鸣在拳脚间炸开,仿佛在地下空间引爆了一颗炸弹 这是唐青寰的標誌性绝招之一——“龙蛇合击”! 存在於想像中的那座钢铁木人桩应声而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而……有问题! 越是深入演练武艺,周庄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这绝不可能是王霄记忆中的那个“唐青寰”,不是那个以轻灵飘逸闻名,善於以柔克刚,招式间充满行云流水之美的强者。 据王霄的记忆显示,唐青寰独创的“龙蛇合击”本应是融合了古代战场的马上枪术与內家拳,將枪术的劲力运转练到骨子里,步如奔马,拳如大枪,一种刚柔並济之绝技。 而现在的情况是,刚才打出的这一击太过刚猛,过於刚烈,若原版的这招是刚柔並济,刚柔各占一半,那么,方才打出的这一击,却是九成刚一成柔。 与其说,周庄是在扮演唐青寰,不如说他只是在扮演一个“正在使用唐青寰招式的王霄”。 无论如何尝试,独属於王霄的那种同样刚柔並济,却堂皇正大,所有细腻的发劲,通通为最刚猛、最正面的攻势所服务,这种个人风格总是挥之不去。 更关键的是……周庄轻抚胸口,表面的拳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在这样的触摸中,周庄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皮下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碎裂骨骼”,其碎裂的纹路依然清晰,依旧持续释放著剧烈的痛感。 …… 越是相似,就越发相似。 如同用柔软的黏土细致填补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不同物体间的缝隙,逐渐抹平它们之间的差异。 或者说——(相似度+1) 这就是周庄对神石能力的理解和总结。 一个男性,仅凭对形体动作的控制和简单的化妆和换装,就能成功地表现出另一个男性角色,或者女性角色。 只要表演足够到位,或者装扮足够精致,这种角色扮演完全可以达到在外人看来以假乱真的境地。 而只要具备了基本的相似度,神石的(相似度+1)特性就会在此基础上生效,让他与目標形象的相似程度进一步提高。 在更高层次的相似基础上,又会促使他更加贴近原型,如此循环不息…… 根据李三郎留下的记载,加上周庄对被囚禁在驴皮中的畸形大汉尸体所做的解剖分析,周庄得出了一个推论。 理论上,神石的擬態能力,能让人与被扮演对象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 只要给予充分的时间,无论起始的相似度多么有限,在神石(相似度+1)效应的持续推动下,会不断自我叠代,从心到身,或是从身到心,越来越接近於原版。 直到时间足够长久,哪怕差异最为巨大的地方,不管这是记忆和人格的差距,又或是肉体与物质的差距,都会如同被高温熔化后,倒入模板逐渐凝固,又经过细致打磨的钢铁一般,日渐接近“原版”。 从理论上讲,这个过程在初始阶段会比较缓慢,但一旦启动,就会隨著时间推移而加速发展,直到最终与“原作”完全重合。 举个例子来说,假设一个人从小就被邪教养大,从小催眠灌输某种信念,让他深信自己是神话中某个神明的转世,今生命中注定要逐步恢復神力,最终重归神位。 通常来说,这种人自然是被忽悠瘸了,只不过是被用来当成敛財手段的工具而已。 但如果,如果他得到了神石,被擬態力量所灌注,情况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理论上,他会因为神石的力量,使的自身记忆发生某种程度的修正,让这些记忆逐渐顺应神话人物的命运轨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足够漫长的时间里,他的身体会发生渐进式的改变,体格会变得更加健壮有力。 在思想意识和身体结构的同步演变过程中,他与神话人物之间的共同点,將持续获得微小但確实存在的增长。 在这些微小的进步基础上,神石会不断激活(相似度+1)的特性,让这一点相似性得到进一步完善。 隨著岁月的流逝,这个过程不断重复,这个原本只是在饰演神话人物的个体,將会获得越来越强大的身体素质和各种非凡能力。 这些特殊能力也將逐渐稳固下来,並且持续不断地增强,直到演变速度越来越快,最终,这个人將真正转变为神话中的那个角色,拥有与传说相匹配的强大实力。 相似度越高,相似度就会变得更高…… 那么,假设一下,如果相似度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哪怕是日常最简单的言行举止,哪怕是刻意选择去扮演他人,都可以被视为对那个模仿对象本身的另一种模仿…… 就像是原本有个漏洞的容器,不管往里面填多少东西,都会迅速漏出去。 可隨著注入的物质不断增加,来不及漏出去的物质,会逐渐对漏洞的边缘產生堵塞或者说填补。 最终,漏洞將会被一点点地完全填满,从而形成一个完整的容器。 这样的话,当扮演越过某个临界点,周庄真的还能让自己停下来,让自己不再向著扮演对象靠近吗? 第四十九章 无法停止的扮演(3) “这次尝试,我走得太过了,必须暂且停下来,必须缓一缓……” 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周庄静静地坐下,停止了自己的呼吸,並放空思维,试图遏止那不断滋长的记忆。 他试图制止逐渐成型的人格,那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下意识进行的本能——思索战斗、思索劲力运转、思索武学招式的本能。 模仿“王霄”所过於深入带来的记忆碎片,这就像一颗被移栽到新土地中的枝椏。 当它度过了最初水土不服的虚弱期,重新焕发生命力,开始长出根须,在泥土中蔓延,不断汲取营养,试图生长为参天大树。 而此刻,这根枝椏,竟在试图斩断自己的根须! 然而,这真的能做得到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即便主动停止了全部呼吸,即便试图停止思考…… 那些已然存在的东西,並未因此消散。 在这片寂静里,哪怕停止了呼吸,周庄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皮囊之下,那些充斥著巨大活力的“器官”。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 那颗本是虚假,却已开始勾勒出更加精细的轮廓,向“抱丹”境界的武者肉体质量靠拢的心臟。 它简直如同血肉铸就的引擎,跳得极其剧烈,將带著一种粘稠感的虚假血液以极高的压力和速度泵送至全身。 而在《龙蛇起陆》的记载中,不要说抱丹这种劲力浑圆如丹的境界了,哪怕是初入化劲,也能抑制心跳,甚至主动停止它。 然而,当周庄试图让它停止,试图抹去心臟的存在感,它倒是的確听从了命令,却由於人格的互相衝突,只执行了一半。 虚幻的心臟依旧在跳动,只是如同陷入冬眠的乌龟般,变得极其缓慢。 可每一次缓慢的收缩,却依然蕴含著惊人的力量,如同高压水泵,將那些虚幻的血液强劲无比地输送至全身。 周庄甚至能“听”到,那不存在的血液,在同样不存在的血管中奔涌冲刷,如同长江大河般发出微弱的轰鸣。 血液所到之处,那些同样虚幻的肌肉、骨骼、韧带以及所有器官,都像获得了滋养,存在感不断变得更加充实、饱满…… 周庄忽然又能“內视”了,能凭藉感知,去看见自己的全身。 明明是尝试停止自身的活动…… 明明是想要为了给这无时无刻都在渗透到肌体每一分细节的“扮演”踩下剎车,结果,反而更进一步地推动了扮演相似度的持续提升。 与原作品中,打破虚空见神不坏境界的描述相似,种种感官信號在心中匯集,点亮了一具人体的轮廓,而诸多肌肉、骨骼、筋膜中的力量节点,宛如满天繁星。 在这具纤细矮小的皮囊之內,感觉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强壮厚实骨骼,如同支撑星空的天柱,正隨著心臟每一次跳动、肌肉、关节、筋膜每一次微弱的变动,发出一种宛如铜钟共鸣般的低沉振动。 还有胸口的拳印——那理论上根本不该存在的骨骼,被那同样不该存在的一拳击碎,却硬生生地在虚幻的肌肉、筋膜的微弱蠕动和收缩下,被精准无比地拼接固定。 虚假的骨骼上虚假的裂口,正隨著时间流逝,一点一点地开始同样虚假的癒合。 甚至於,周庄分明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生长痛”,或者说“拉伸感”。 抬手抚摸著自己的脸庞和身体,少年能够感受到…… 在那皮囊之下,那些本质上並不存在的肌肉、骨骼等器官,正在“王霄”逐渐成型的人格本能的驱使下,如同下意识控制胸前碎骨將其固定以便癒合一样。 此刻,以扮演“王霄”为基础而生长的那些武学技艺…… 这些本质上,与“周庄”这具纤细瘦弱身体根本不匹配,属於另一具强悍身体的武学记忆碎片…… 在那种越发成型的,近乎非人的战斗本能下,正自然而然地主导著不存在的筋肉蠕动,对这格格不入的身体,对这个狭窄的牢笼进行著调整。 简单些说,就像是周庄这张內部空荡荡的皮肤下面,多了一团正在缓缓蠕动变形的史莱姆。 它一点点地摸索著变形,將外皮的轮廓掌握,然后撑开,把原本纤细瘦弱的皮囊,向著更粗壮高大的方向拉伸。 將周庄那纤细秀气的年幼脸庞,一点点地向著另一张截然不同的、属於成年人的、更加普通却自有一股宗师气度的脸型塑造。 也幸好人的皮肤本来就有弹性,不然都得撑破了。 周庄能够清晰地察觉,在自己不断努力下,哪怕不断去回忆“周庄”,属於“周庄”的记忆碎片生长覆盖速度,也逐渐被“王霄”武学记忆碎片的生长覆盖所渐渐反超压制。 他能得出结论,如果继续持续下去,哪怕依旧什么都不做,用不了多久,“周庄”就会被“王霄”完全取代。 並且,由於原本属於“周庄”的外貌在拉伸过程中被完全顛覆为另一副模样。 那即將完全成型的“王霄”,哪怕察觉到异常,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的古怪,周庄的人格,也因为外貌的缺失,不会有再度回归的可能。 但周庄並未慌乱,因为这本就是他早已预见的结果。 他只是默默地思索著。 根据自己至今进行的实验来看,神石的力量確实强大无比。 它能给不同的事物注入擬態力量,而这种力量,能通过扮演,让一个人逐渐拥有另一个完全不同之人的记忆、人格以及力量。 而实验过程中得到的结果也让他明白,两种不同事物之间相似度的靠近过程,是存在极限的。 比方说,一个人,一个身形普通的常人,甚至是周庄这样的小个子,要如何才能仅靠简单的动作和化妆,去扮演一头熊? 去扮演一头身高超过两米、衝刺速度近50公里每小时、一掌能拍出上吨力量的成年棕熊? 这当然不可能。 一个人再怎么模仿一头熊,最多也只能模仿出几分气质上的神韵。 神石的擬態力量,的確能让相似度+1,但如果两者差距过於悬殊,那增加的一点相似度也起不到实质性作用。 因此,周庄如果仅凭动作和神態去拼命扮演,最多也只能扮演一个“模仿熊的人”,绝无可能获得熊的力量加持。 然而,如果直接穿上一身熊皮就完全不同了。 只要把熊皮內部的一些空隙用蓬鬆的稻草填充好,哪怕只是待著不动,乍一看去,和真熊也没什么两样。 外貌的高度相似,更能让记忆和行为模式在(相似度+1)之后,迅速提升。 当外貌和行为模式都与真熊极其接近时,身体素质的提升又会变得更加迅猛。 这也是为什么,周庄最初尝试扮演各种格斗选手,以及民间传说中的李书文、孙禄堂等角色时,获得的身体素质提升,远远不如穿上熊皮后得到的力量那么强的主要原因。 然而,如果仅以此推论,无论如何扮演,周庄所能获得的力量提升都应极其有限,只会受限於他外表所能承载的最大力量极限。 想要扮演武林高手,扮演民间传说中的李书文之类的人物,似乎就必须剥下他们的皮,再穿到自己身上。 可结果却是,周庄依旧保持著自己的外貌,通过扮演,就得到了民间故事版本中李书文的力量和武学经验。 其背后的原因,依旧在於——擬態力量的懒惰性! 第五十章 自我解剖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周庄感受著自己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持续的细微拉伸感。 他忽然伸出右手,绷紧指尖,然后在完全放鬆的左手上用力划了一下。 “撕拉……” 一声如同老牛皮被强行割裂的声响在黑暗中迴荡开来。 周庄的左手,从手腕到手肘,皮肤被整个切开了一道光滑的口子。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这时候在外面,有光线照著的话,那么这条胳膊马上就会因为里面的空洞暴露出来,失去擬態力量的支撑,直接乾瘪下去。 来自外界的观察是非常重要的。 就像上次只是假装扮演瞎子,结果真瞎了一样,在扮演过程中,如果能得到更多外来视线的確认,大概率可以提高相似度。 但反过来也一样,一旦內部的空虚被外界看到,擬態力量也会立刻消散。 要是真被別人透过手臂皮肤的伤口,看见周庄身体里空空如也,那他本就是擬態力量运行的意识,自然会隨著力量的消散而停止,整张皮也会跟著塌下去。 不过,就像他最早醒过来的那个晚上一样,在黑灯瞎火再加上雾气蒙蒙的环境里,就算背上开著那么大一个口子,周庄的意识最终还是能慢慢復甦过来,伤口也会自己一点点被抚平。 现在,在这片黑得彻彻底底、什么光都没有的地方,基本上等於完全切断了外面的视线。 所以,就算周庄把自己左手的皮给割开了,里面的空洞露出来了,只要没有別人在场盯著看,自己也无法看到,擬態力量就不会马上消失。 他现在,只觉得左手传来一阵阵厉害得要命的疼痛。 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周庄咬著牙,把手指伸进左臂伤口的里面摸索起来。 很快,他就能特別清楚地感觉到,在伤口里面,有一些黏糊糊但又挺有韧劲儿的东西,摸著像肌肉组织,还有一些被这些东西包著的、摸上去特別硬的小臂骨头。 “还挺有意思的……”因为疼痛,他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低声笑了笑说道。 接著,周庄忍住痛,右手手指猛地一使劲,像刀子一样狠狠插进左手小臂的伤口里,用力抠挖起来。 一阵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血肉摩擦声,混著关节那儿韧带被硬生生扯断的怪异响声,在黑暗里飘荡著。 “撕拉……”周庄能感觉到,隨著自己右手往外抽的动作,有种温热的液体从左手伤口里喷了出来,溅到他脸上,正顺著脸颊慢慢往下流,甚至还滴到了地上,发出清楚的“滴答”声。 周庄左臂这张皮囊里面,那些本该不存在的虚假橈骨和尺骨,竟然真的被他徒手给抠了出来!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能感觉到大臂抬起来之后,底下完全没了骨头撑著的小臂,就像一条烂肉似的耷拉著,带来难以言喻的疼痛与空虚感。 “明明里面是空的,明明神石弄出来的这些肉体都是假的……可这假骨头,还真的能撑得起假的肉吗……” 周庄一边想著,一边把这两根虚幻的骨头揣进怀里,仔仔细细地摸著上面的每一个地方。 又把那只软绵绵、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的左手小臂拿到腿上,用右手那根假骨头跟它来回比对著看。 他看著看著,突然觉得这事有点搞笑——这两根又粗又壮的骨头,和纤细的小臂,粗细差得也太多了。 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塞进去的啊?! 周庄嘴角抽了一下,把它攥在手里,使劲往地上一敲——居然发出了特別清脆的响声,听著就跟两块很硬的鈦合金撞到一起似的。 周庄甚至张开嘴,把右手抓著的橈骨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咔嚓……” 清脆的骨头碎裂声,伴著它在嘴里被嚼烂的动静不停地响著。 周庄能用舌头尝出来,橈骨和尺骨上面剩的那些液体,在嘴里慢慢散开,给他咽下去了。 但是被他硬生生嚼碎的骨头里面,压根没有什么骨髓之类的玩意流出来。 可就在这么嚼著一半的时候,周庄一点也不惊讶的发现,一开始吃著没啥味儿,就跟吃空气差不多,但是嚼著嚼著,舌头上居然冒出了一点儿淡淡的血腥味。 擬態力量不光能让我用假眼去“看到”。 用不存在的触觉神经、味蕾“摸到”、“尝到”这种细节也给补上了。 “扮得越像,就会越像,擬態力量的纠错机制是不断进行的。” “就算是这么间接地,完全不去思考味道问题,照样给我把味道添加了上去,连咀嚼口感这种肌肉骨骼的细节,也跟著越来越清楚了……” “神石弄出来的虚假肉体越细致,就越像水泥逐渐干透了,再想去搅和它,花的时间就得越长……” 周庄就这样,在这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用一种如果被別人眼里瞧见,肯定觉得特別猎奇的举动,把自己的左胳膊和两条腿都给划开,把里面的“筋肉”、“骨头”、“韧带”什么的统统扯出来,搁在那儿翻来覆去地摸索琢磨。 要是原来的周庄,就算因为常年患病,不知做了多少次手术,早就习惯了痛苦,也绝对受不了,会疼昏过去。 但现在这个他,不管是肉体上还是人格上,却怎么说也算是小半个“王霄”了。 面对这种疼,不但不感到任何恐惧,反而极其冷静甚至兴奋起来,隨意地以极其细腻的劲力控制去收紧筋肉,让那些冒著假血的伤口止住。 同时,他还一直在仔细留意著身体里面,那些伤口的流血过程停了没,还有被他挖出来的那些虚假肉体有没有要消散的跡象。 周庄从来不是什么笨蛋。 他很早就看明白了,神石的擬態力量,骨子里其实是“懒惰”的。 或者换个说法——“遵循最小作用量原理。” 在物理学中,一个从坡上滚下来的小球,永远只会选最快、最省力的那条路走,这条路甚至可以不是直线,並且,绝对不会莫名其妙地往回滚、停在那儿不动,或者绕个更大的弯子这种多余的举动。 人类所知道的绝大多数物理现象,基本都符合最小作用量原理来的。 经过这番自己动手的“解剖”实验,周庄算是更彻底地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神石的擬態力量实在是太“懒”了。 周庄一直觉得,神石的这个机制,跟人工智慧特別像。 都是拿著现成的信息,根据眼下的条件和特定的规矩,在那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资料库库里,翻找能对上的,能拼起来的其他信息。 就像是拿著一小块拼图,要在一个未知的仓库中,堆成山的其它碎片里找出能和它对上的部分。 但这种拼法本身,由於碎片的轮廓存在特定的规格,所以是有极限的。 第五十一章 推力模型构建的肉体 就跟玩拼图似的,一块蓝顏色的碎片,如果以它为基点,找出许多其他同样蓝顏色的拼图,再挑选一些其他顏色,这样就能拼出天空、大海等等不同的风景。 但很显然,要是只有一块蓝色拼图,而没有具体的整体画面作为参考,当然没办法去特定的挑选其他顏色的拼图。 想要拥有具体的图画,哪怕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也必须得给出更具体的条件才行。 所以,给ai提的问题越简单、越含糊,它给出的答案就越不清楚,越是混沌,甚至会拿一些乱七八糟的假消息胡乱的糊弄。 而给的指示越详细,ai给出的答案也会越靠谱,越接近於真正想要的回答。 一样的道理,周庄注意到,神石读取信息,並把它们联繫起来的上下文额度,大概率也是存在极限的。 一个普通的ai,只要接连问它足够多的问题,它后面的回答,就会跟一开始问的问题岔得越来越远,等到了一定程度,基本就没啥关係了。 这是因为,除非一口气把所有提问全部输入完成,要不然,同一句话分成好几次输入,ai很快就会在一次次的分批回答下,说出一些看起来有鼻子有眼,但实际上全是胡说八道的答案。 在这些胡说八道的答案被输出之后,要是没有另开一个新话题,还接著在老问题下面问,那些已经被搞乱了、污染掉的数据也不会自己刪除。 神石也是一个德行,不是逼不得已,那些已经弄出来的信息数据和力量结构,就会继续存留。 非得等到这些数据自己衝突起来,不除掉一方就没法继续的地步,才会被专门清理掉。 正是因为认准了这个特性,周庄才能通过多次扮演,打造一个“武道资料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让这个资料库当成一个“公用插件”,不管以后扮哪个会功夫的角色,都能直接从这儿拿东西用,不用每次都从头开始积累武学记忆,这样就能大大降低武道记忆生长过程中,所带来的生活记忆过多,以至於人格被覆盖的危险。 黑暗中,盘著自己的一条腿骨,感受著那细腻如玉,带著一种金属质感的骨骼,周庄心里很明白,他从自己这身皮下面挖出来的这些筋肉骨头,哪怕摸起来很像,却绝对不是什么真实存在的物质。 而是一种按照神石的运转机制,跟纯粹的记忆信息,本质差不多的力量输出模型。 它们有点像周庄看过的物理书中,关於科学史上,科学家们对看不见摸不著的原子,到底是波还是粒子的许多猜想里的某一个——“粒子波包”。 而所谓的“波包”,就是把很多不同频率的波叠加在一起,让它们在某些地方相互加强,在另一些地方相互抵消,最终形成一个像小包裹一样,能量集中的波形。 由神石输出的干涉力量,照著特定的规则,或者说照著已有信息生成记忆的同时,也同时聚成一团团宏观的“推力包”,或者说“推力输出模型”。 就拿周庄的“体重”来说吧。 说起来挺可笑的,明明自己现在就剩一层空皮了。 可周庄踩在泥巴地上,照样能留下清清楚楚的脚印。 为啥会这样? 因为擬態力量依照著周庄的人皮,依照著周庄的记忆为依靠,模擬出了“体重”。 如果按照物理学理解的话,重量的本质,来自於时空的弯曲。 而神石力量是懒惰的,遵循最小作用量原理,因此,在有的选择的情况下,它並不会选择弯曲时空製造出重量的现象。 而是一种无时无刻,笼罩著周庄全身,一相对固定的频率无时无刻输出的往下推力。 直到如今,周庄还是没搞清楚神石力量的根本原理。 周庄一点都不知道,在李三郎记下来的笔记中,那个给新朝灭亡收了尾的陨石,里面泄露出来的光到底是个什么。 周庄不知道,当自己的意识开始转动的时候,神石的擬態力量背后,究竟是在什么样的介质上,对自己的人格进行计算,对自己的记忆进行生成。 可不管它的根本是什么,不管神石背后的那股干涉力,到底处於哪个层面。 但是当这股力量抵达物理世界的时候,暴露出来的形態,归根到底,依旧只是电磁力眾多形式的一部分——推力。 他身上这件空皮囊表现出来的“体重”,就是神石往下固定输出推力。 而最早甦醒之时,周庄感受到自己体內那些特別模糊,根本没个准確关节、骨头、肌肉的“肉体”,照样是这种推力输出过程中,以不同方向、角度、力量,所集合而成的“推力模型”。 隨著扮演继续,就会越来越像,本来特別简单粗糙,只能凑合著从內支撑,让外边这张皮看起来勉强有个人形的“推力模型”,也跟著变得越来越细了。 这些越来越细的推力,从各个方向、各种角度掺和到一块儿,就能在周庄的皮肤下边,凑出个像模像样的,有著肌肉、骨骼、关节轮廓的“肉体”。 已经存在的记忆信息,在还没发生衝突之前,是不会被纠错机制给刪掉的。 而这些已经有了的细致“肉身”,这些“推力模型”,同样在没有衝突的情况下,也不会被立刻纠错掉。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周庄才能够做到临时切换扮演时,能短时间內继续使用上个扮演过程获得的身体素质,直到下个扮演对象的身体素质开始发挥作用。 说到底,只要是人,就都是人类,身体结构差距没那么大,身高体重的差距,不代表肌肉骨骼內臟存在根本性的不同。 就以李书文而言,大体架子都一样,“推力模型”的主体骨架就不用去掉,只要微调一些小地方,就能用二手“推力模型”,几乎无缝切换为孙禄堂等其他高手。 而在前一天晚上,周庄趁著天黑,在全县城里到处游走,一边干掉些恶人,一边进行威慑的时候,也使用了这个窍门,只是不小心用的太过,让扮演过於深入了。 原本的话,藉助著快速切换的扮演,通过几个同样掌握有武学,战力相差不大的角色进行反覆切换,人格的补全生长会被不断打断。 可周庄突发奇想扮演的一个角色,却由於与周庄本人过於相似,却又与那些武道高手过於差距巨大,导致了快速切换扮演法的失效。 第五十二章 只是幻觉的超凡之力 早在昨天白天,周庄躲著人到处转,去查探消息,那时候他就意外发现,有不少灌县的民眾们,居然已经在暗中,去偷偷摸摸地把他当成神来拜了。 那些人,基本上都是那天晚上被岷江会和一伙乡兵劫掠过,在绝望之时,又亲眼见到周庄一身血衣如神兵天降。 周庄有仔细观察过,那些把他当成神仙或者妖鬼来拜的人家里,有的是在家里找了块红布做了个小红人。 有的是把家里的公鸡杀了,用鸡血染红了布,甚至还有人自己割了指头,拿自己的血把布染红,然后再做成小人来拜。 一个个絮絮叨叨的,在乌漆抹黑的屋子里对著一个被血染红的小人跪拜磕头,简直搞得跟邪教一样。 在当时看到那些红色小人,周庄脑子里就突然冒出了一些想法。 如果自己去扮那些老百姓正在拜的“自己”呢? 如果,神石的力量需要通过长时间的扮演,才能让周庄与一个虚构的角色相似度慢慢贴合,进而从记忆到肉体也逐步靠近。 从而,在此过程中间接获取扮演角色的武力。 那么,一个问题自然而然的浮上心头—— 如果扮演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呢? 说到底,周庄打从刚甦醒之时就注意到了,自己只要进行回忆,过去属於原本“周庄”的一切,都会逐渐的由此生成,哪怕这过程中存在不少错误和逻辑漏洞。 但,这根本不需要任何什么扮演,只是站在那里,只是思考和回忆,剥皮而死的“周庄”,就在逐渐的回归。 那么,如果继续选择扮演自己呢? 只不过,不是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而是存在於自己的幻想之中,如同小说主角般获得了某种奇遇,经歷多年苦修,甭管修的是灵气法力真气还是內力…… 总之,就是变得无比强大的另一个“周庄”呢? 这个念头,周庄其实很早就考虑过。 在他那些模糊不清、曖昧不明的记忆里,各种小说、动漫、漫画中,能够移山填海、停止时间、纵横星空,甚至一缕气息便能湮灭诸天万界的虚擬角色,实在是多得数不过来。 如果能扮演这些超凡角色,获取的武力绝对会非同凡响。 周庄不仅考虑得早,动手尝试得更早。 可无论是尝试扮演传说中的神话人物,还是去模仿那些动漫小说里强得离谱的角色,结果全都是白费力气,屁用没有。 周庄还不死心,尝试过另一种思路——专挑那些前期极其弱小,但身怀特殊潜质的角色来扮演。 这类角色往往具备某些独特的成长方式。 也许是能吸收能量变强,也许是与生俱来的超高智商,也许是某种逆天的资质,或者乾脆就是拥有一部逆天的绝世功法。 他想藉此把神石的模擬力量当作一个跳板,以间接形式,去获取其他途径的变强之法。 毕竟,自己都穿越,都因剥皮而死了,都发现武林高手留下的痕跡了,世界上总该有那么几种超凡力量吧? 而如果存在的话,理应就能够藉此进行攀升才对。 而在周庄所知的小说里,凭藉“修炼”来提升自我的角色数不胜数。 他想知道,如果他去模仿一个身处玄幻世界中,仍是凡人,但已手握入门修行法诀的角色。 那么,在这种深入的扮演过程中,他所“感应”並“纳入”体內的“天地灵气”,会不会在结束那段扮演之后,有那么一部分能够留存下来,哪怕是短暂的? 假如这个方法真的可行,那他是不是就能以这些初步转化的“灵气”作为基础材料,再结合他已经建立的“武学资料库”,二者相辅相成…… 再用体內的“灵气”作为二手材料,进行第二次、三次的“套娃式扮演”,去试图模擬更高级的真气、內力、甚至是魔法元素…… 如此一来,在选择扮演那些拥有超凡能力的角色之时,起步就拥有了与目標力量体系高度相似的能量在体內,初始的相似度本就会提高。 而越相似,就会变得越相似。 神石的擬態力量,其核心效应便是“相似度+1”。 理论上,这將构建出一个完美的正反馈循环——每一次扮演都在为下一次扮演,去铺垫更高、更坚实的起点。 理想情况下,简直可以像左脚踩著右脚往上跳一样,实现自我递归,原地螺旋升天。 但很可惜…… 周庄早就把这套方法试了几遍。 確实能做到,但只能做到一部分,而几乎没有意义。 这也是他最初只选了李书文这类民间传说武者作为扮演对象,后来也是在积累了足够的武学经验后,才谨慎地选择了《龙蛇起陆》这种超凡元素不算太多的作品。 其力量看似强大,但终究没有脱离“人体”这个事实,所谓的內劲,相比起更加玄幻的內力,要更贴近於劲力这种纯粹的物理现象。 而在各类小说动漫中,五花八门的力量体系里,只要角色足够弱小,其形態不离“人形”,周庄確实都能成功扮演,並且在扮演过程中,会凭空滋生出相关的模糊记忆片段。 只不过,在这种扮演结束后,所获得的那些“超凡力量”,也不知是否因其本身实在过於弱小的缘由,与其说那是真实不虚的超凡之力,不如说更像是周庄记忆中,上世纪曾风行一时的“气功热”。 或者说,一种通过高度自我暗示,所產生的幻觉。 周庄的確能通过扮演具备內力、法力、魔力的相关角色,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似乎有“气流”在体內流转。 只要集中精神,好像也能稍加引导,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实际效果了。 这些在扮演后得到的“超凡力量”,根本没有一个能离开身体,甚至连身体的基础属性,譬如速度、防御、力量都无法提升。 哪怕提升了,至少在周庄自我的感官极限,与藉助外物的测试精度极限下,察觉不到区別。 周庄甚至认为,相比於在不断扮演中,隨著相似度提高和自我纠错,细节越发精致——从模糊团块,渐渐勾勒出肌肉、骨骼等精密轮廓的“推力模型”的虚假肉体。 那些扮演过程中体內出现的真气、內力、灵力、法力这类东西,恐怕连一个成型的“推力模型”都没有。 它们那虚假的感官效果,不过是和自己用假眼看到的视觉相同的,完全由擬態力量在黑箱中运行的幻觉信息。 周庄也確实尝试过进行“修炼”。 在以扮演某个具备超凡力量的角色为基础前提下,他確实能“感应”到“灵气”或“能量”的东西被“吸进体內”。 体內的“气流”,也確实会隨著他的努力“运功”而微微壮大。 第五十三章 如果扮演自己呢? “修炼”完毕后,体內的模糊“气流”的確能產生一定的壮大,然而结果依旧。 一旦他结束扮演,或是选择进行切换扮演,那些在持续投入精神时,还能勉强感知的微弱“气流”,便会彻底消失,哪怕片刻的残留都不存在。 在对这些失败经歷復盘时,周庄再一次確认了一个听起来像废话的结论——“越简单就越容易成功,越复杂就越困难。” 这和“越相似就越相似”听著一样,都像是在放屁的废话, 但现实却也的確如此。 周庄所看过的各种小说漫画里,超凡力量的种类极度丰富,但它们普遍都能让使用者获得超越常识的能力。 包括但不限於——强化肉体的各项机能、吸收外部能量壮大己身、乃至干涉时间空间与因果律、影响抽象概念…… 可在最初的那些尝试接连失败后,经过一番认真梳理,周庄认为,癥结就在这里了。 如果…… 如果他倚仗神石的力量,连直接扮演那些神话人物,那些虚构的顶尖强者都做不到…… 那么,却认为自己能够成功扮演那些身处同一超凡体系中,只是位於底层的“弱者”。 这从根本上,就不是什么力量“强”与“弱”的问题。 那些小说漫画里的幻想角色,所谓的强者与弱者本身,他们的力量,真的有决定性的区別吗? 不! 至少周庄不这么认为。 以他记忆中的遮天三部曲为例,一位大帝,乃至一位红尘仙,甚至是祭道之上…… 这些顶端强者们的力量,与同世界观下,一个尚未开始修炼的人类体內可能存在的一丝“气血”、“灵气”或“精神力”相比…… 总量上的天差地別不谈,它们的本质有何不同吗? 在周庄看来,没有。 都是一样的东西,只是浓度和规模不同。 同理,《火影忍者》里,普通下忍的查克拉,与大筒木辉夜体內的查克拉,除了量级和纯度有差异外,本质有区別吗? 没有,都是一样的。 都能强化身体,同样是能驾驭忍术,干涉时空因果……看似有天差地別,但双方的力量在本质上毫无不同。 不管是查克拉、灵气,还是真气、法力,这些超凡力量之间最大的区別,恐怕真的只是名称罢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周庄认定“越简单就越容易成功,越复杂就越困难”。 这类力量体系,弱者和强者之间,往往只是单纯的量级累积,很难存在真正本质上的鸿沟。 再打个比方。 如果有一个强者,他的能力本质是一个来自於高等文明的智能化原子集群单元。 这些原子能够同化物质,不断复製自己来扩大规模,在达到足够体谅之时解压本身就储存在其中的各种技术知识。 而在这个强者所掌控的一个星球上,他將一部分智能原子的次级操控权限,分发给了某些普通人。 这些普通人们,也能通过这些权限,表现出类似“灵气”、“查克拉”的效果,比如增强身体素质,操控水火之类的。 但由於大多数普通人拥有的权限等级太低,限制过多,即便他们获得了智能原子单元操控,所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用这部分力量辅助身体,让自己能一拳打碎一堵墙。 那么问题就来了。 如果周庄因为初始相似度太低,而无法直接扮演那位强者,並获得其部分力量…… 那么,他又凭什么,能够去扮演那个力量体系下的次级权限持有者? 因为,这些力量体系本质上应该是环环相扣的,一个弱者,也只是这个完整力量体系中的一个基础单元,哪怕再怎么弱小,其力量也是一整个完整系统的表现。 就像是,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超高精度的光刻机,用於製造超级计算机。 那么,又凭什么能够凭空製造出哪怕一片符合超级计算机要求的高精度晶片? 归根到底,周庄心里明白,至少到目前为止,神石力量的表现形式,是依照现有数据“生成”並“纠错”,和而非从某个未知的源头“获取”。 周庄那些混杂的记忆告诉他,在过去的岁月里,“周庄”確实读过不少书,除了小说漫画,物理乃至机械动力学之类的书籍都有所涉猎。 然而,关键的地方就来了,他真的能辨別那些结构图,那些相应的数学物理等等所有知识的真偽吗? 答案是:不能。 就连依託於人皮作为基础再生成的那些记忆,都不能保证確实有效,通过扮演,尝试获取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超凡力量”,又怎么可能真的拥有原版的那些功能。 若周庄的確选择了一个能力设定为“纳米机器人集群”的角色来进行扮演。 神石的力量,或许能够在他体內,通过將“推力模型”进行更深层次的细化,模擬出纳米机械运作过程中增强肉体力量的表现。 在这种情况下,若他选择吞下一些实体物质,企图用这种“虚假纳米机器人”去同化这些真实物质以实现增殖,由此获得真正的纳米机器人集群,並將其拿出用作武器…… 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当然也不可能。 相同的逻辑,周庄也曾试过扮演一个“在某个玄幻世界里经过了一番修炼的穿越者周庄”。 结果同样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然而,在昨天夜里,周庄扮演“那个被民眾所祭拜的自己”时,却意外地取得了一部分成功。 哪怕只有一部分。 俗话常说,距离產生美,而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周庄杀人也好,救人也罢,初中不过是因为自己的道德观。 而非是真的为了成为了灌县民眾所祭拜的“神”,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血公子、血衣菩萨、除恶童子…… 存在於民眾幻想中的鬼神形象,確確实实是他们目睹了周庄那晚的行径后,基於他们的理解和想像,为他们的救命恩人赋予的形象。 在他们所见的情景里,这个身著血红衣衫的少年,力大无穷,行动如电,神兵天降般诛杀恶人。 这在他们眼中,这就是一个真实不虚的神仙或妖魔。 那么,如果选择扮演这样的“自己”,扮演这种民眾在看到他后、心目中想像出来的“周庄”…… 自己与“祂”的相似度,恐怕会高的不可思议。 第五十四章 先上车后补票 並且,如果周庄的猜想正確,这种扮演极易实现常態化维持。 那样的话,就不必过分担忧那些因不断切换扮演角色,疯狂生长的记忆碎片。 毕竟,就像披上熊皮来扮演熊一样。 周庄什么都不用做,他本身就是“周庄”,是这个世界上扮演“周庄”最像的那个人。 於是,在昨夜,周庄便去尝试扮演那个“被民眾幻想出来的自己”。 首要的,是动作。 通过搜集到的信息,周庄了解到,在那些民眾的口中,这个神出鬼没、为民除害的“血衣菩萨”或“除恶童子”,被认为是身材娇小、力大无穷、来去无踪的存在。 而恰好,那时候的周庄正处於扮演“王霄”的状態下,拥有强大的战力和极其丰富的武学经验。 相比起第一夜时,战斗力最多只有“暗劲”级別,第二夜的他,几乎达到了“化劲”,战斗力不止拔高了一点,完全能够轻鬆潜入他人的视野盲区,让对方根本无法察觉。 强大的武学技巧、力量、速度、以及灵敏性,只要有心,想要扮演成民间传说中的鬼怪什么的,简直轻而易举。 通过这种神出鬼没的扮演,周庄確切地得到了“反馈”。 原本在扮演王霄时所拥有的那些高超的战斗技巧,开始在扮演途中快速地消退。 各种源自虚假肉体的“推力模型”发力模式,也隨之急剧纠错重组。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身体明显地变轻了,但一身力量却並未衰减。 或者说,那股始终维持著向下推力,从而让他仅凭一张皮就表现出正常体重的力量,在这种特殊的扮演中也出现了显著的下降。 这意味著,在原本“王霄”状態下的那股强大力量,在它完全消退之前,可以毫无顾忌地用来驱动这身不到几公斤重的皮囊。 这简直就像是將一台原本就动力澎湃的超级跑车引擎,硬生生塞进了泡泡组成的车內,使其重量骤降至一个匪夷所思的水平。 这首先带来的,是飞跃式爆炸的机动性! 恐怖的力量与几乎能忽略的体重之间的巨大反差,让昨夜的周庄才能那般轻鬆自如,真正做到如同鬼怪传闻中所说的——落地无声,行走如风,速度快到人类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其轨跡。 这简直是在耍赖,是在卡bug。 然而,儘管扮演非常成功,可周庄试图通过扮演“他人眼中的自己”,从而达到一种能够获取力量、且完全不受记忆干扰的尝试,最终还是失败了。 蓝染队长说得好: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民眾想像中的“血衣菩萨、驱恶童子、血色少年……”也从来都不是完整的、真实的周庄。 在昨天夜里,当这种扮演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周庄便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他原有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神智也出现了极其显著的下滑。 尤其是当他如恶鬼般游荡,看到灌县城內外有人正作恶时,一股真就如同噬人恶鬼般的强烈“恶意”,便不由自主地滋生出来。 在这股恶意充斥下,驱使著周庄想要將他们立刻抓住,施以最可怕的折磨,残忍地虐杀,用他们的鲜血浸染自己的全身,啃食他们的心肝…… 在这股恶意充斥下,周庄原本选择杀人和救人的初衷,由於自身道德观而衍生出的种种罪恶感和不忍,也在急速的消退。 不过,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周庄也別无他法,只能选择再次切换到其他的扮演状態,去稳固自己的意识。 而这次的尝试,却又带来了新的发现——先上车,后补票! 周庄在扮演“王霄”时积累的深厚武学底蕴,使他能够精准控制身体的每一寸发力。 昨夜,他便利用这一点,结合“血衣菩萨”状態下体重几乎归0的特性,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神出鬼没。 倒也不是隱身,而是纯粹通过步法与力量速度的精妙协同,將自己始终置於目標的视觉死角內,营造出一种如同鬼魅般的效果。 就和刃牙中的烈海王潜入美军基地时乾的差不多。 在这种扮演过程中,以“王霄”状態时,那身经百战的武道经验和强横的身体控制力,能够完美地模擬出鬼祟阴森的气质,从而顺利切入“血衣菩萨”的扮演。 这就相当於先上了车,而已经拥有了“血衣菩萨”种种要素的情况下,神石的力量,就自然补上了票,即“血衣菩萨”所该有的力量和速度。 相应的,当处於“血衣菩萨”状態时,先前“王霄”状態下的战斗本能和力量,会因两种状態的“不兼容”而產生衝突,继而缓慢消退。 但那些已经形成,较为稳定的“推力模型”,並不会被彻底抹除,而是作为一种可利用的“二手素材”,被“血衣菩萨”进行精密的调整与再利用。 反之亦然,当他再度切换扮演“王霄”时,“血衣菩萨”状態下,那种依赖恐怖力量驱动极轻躯体所获得的惊人机动性。 或者说,那时流失后,又逐渐回归的“体重”,也同样能被“王霄”进行一定程度的利用。 这也正是为什么,不久前在观察了都统制屈铭被恐嚇后的表现,回到岷江会院子时,周庄能够展现出那种堪比f1赛车的可怕速度。 要知道,那时候的他为了避免“血衣菩萨”状態对精神的影响,已经选择切换回了“王霄”状態,而“王霄”化劲,甚至丹劲层次,也绝不该拥有那种恐怖速度才对。 但是,在《龙蛇起陆》这部国术流小说的剧情中,“王霄”这等顶尖高手,在踏入抱丹境后的“罡劲”阶段,的確具备了能与顶级跑车一较高下的夸张位移能力,虽然只是短途爆发,不能常態维持。 可越相似,就越相似。 神石的擬態力量,天然就能让相似度不断“+1”。 在肉身结构与行为模式高度接近的情况下,去催生对应的记忆,而在记忆与人格高度吻合的情况下,又会反过来促进身体素质的生成…… 那么,当周庄在与“王霄”的相似度实际上尚停留在“化劲”水准的阶段,却提前展现出了本应在“罡劲”时期全力爆发才能拥有的速度…… 那么,神石的擬態力量,其纠错机制就被触发了,为了填补这巨大的逻辑断层,就会开始发力,对缺失的部分进行“补全”。 也就是先上车,再补票。 第五十五章 一键恢復出厂设置 毕竟,在“王霄”並非空洞人皮,拥有確切体重的情况下,这种高速移动下,必然要求力量有相应的提升,以满足基本的力学逻辑。 於是,在力量与速度双双攀升,体重也逐渐恢復的过程中,周庄並未止步,而是突发奇想的,回到岷江会院子后,就进一步大胆尝试了起来。 在那片池塘之上,以那一刻拥有的力量与速度为根基,展开了更深层次的扮演。 他充分利用了本就轻若无物的体重,加上“王霄”那“化劲”级別对身体细致入微的控制力。 他只是稍作尝试,便达成了连真正的“罡劲”,甚至於“打破虚空见神不坏”高手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以纯粹依靠脚趾与脚掌在水面下的拨动,就让身体主体完全不动的情况下,脚踝以上的整个身躯都脱离了水面的束缚! 隨后,他更进一步,在此基础上,於池塘水面演练起了拳法。 当这种仅凭脚趾和脚掌运动便浮於水面,连“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境界都无法保证能达成的表现,被他实实在在地呈现出来后…… 神石的擬態力量,其输出上限仿佛也被撬动了,得到了进一步的解放。 从而,再度发生了先上车再补票的现象,使得周庄与“王霄”的相似度再次飆升,以致於在极短时间的扮演內,便奇蹟般地拥有了“罡劲”级別的实战能力! 然而,周庄还是没能料到。 恰恰是这样一次突破极限的尝试,导致了那时的周庄,陷入了扮演过度深入的险境。 在《龙蛇起陆》的世界观里,武道境界由低至高,依次为:明劲、暗劲、化劲,而后是抱丹、罡劲、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境界越高,意味著肉体愈加强悍,对周身劲力的把控也越发细腻入微。 那已然近乎是一种烙印在本能深处的反应,而无需刻意调动。 此时此刻,置身这片无边黑暗的地下暗室之中,在这思索之间,周庄已经將自己左臂和双腿的皮肤划开,部分虚假的筋骨血肉被取出,甚至剖开了胸腹,摘取了部分虚假的內臟器官进行研究。 然而,在这“罡劲”阶段的深入扮演中,哪怕在这样的重伤状態,劲力依旧在本能运转,就连对劲力本身进行抑制这个举动,也同样是属於“罡劲”的特权。 仅仅是坐在这里不动,也无时无刻不在加剧著与“王霄”的同化程度。 神石力量所模擬出的虚假肉体,那些“推力模型”的具体构造,也隨之变得更加精密复杂。 周庄与“王霄”越是趋同,这种趋同性本身就会自我不断加强。 属於周庄本身的记忆与人格,哪怕不断的进行回忆,也在那些源源不断的,以武学经验为核心滋生蔓延的生活记忆洪流中,逐渐的沉沦,被覆盖…… “大概,再过三分钟左右,我这个人的主体意识,就要彻底不復存在了吧……” 忽然,静待自己消亡的周庄,却轻轻地笑了起来。 在这座死寂的地下密室中,他那少年的清朗声音,与另一种更为低沉、厚重,属於成年男性的嗓音交织重叠在一起。 他拨弄著摊放在面前的、那些直至此刻仍未消散的“器官组织”。 在指尖那细致入微的触觉下,入手所感,细节丰富得与真实的血肉几乎別无二致,被剖开的小肠中,那些小肠绒毛都在指尖下微微蠕动。 他笑著摇了摇头。 “也罢,终於快到极限了……也是时候,『回去』了。” 在两种声音的交叠中,少年的清亮嗓音占比越来越小,而周庄整个人的皮肤轮廓,都已较原先膨胀了不少,极具弹性的表皮,隱隱显露出被拉伸的细微纹路。 当扮演本身已成脱韁野马般无法遏制。 他又该如何才能重返最初的,自认为“周庄”的原点? 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只要“去死”就行了。 那些由“推力模型”构建的虚假肉体,其存在状態颇有些量子力学中“概率波”的意味。 只有在不被观测的“黑箱”状態下,其形態才能暂时稳定维持。 这一切都必须依赖於外在的皮肤,依赖於这个承载“推力模型”的“容器”。 而外界的黑暗,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容器”破损处的一种修补。 既然如此,只需设法引入外部的观察,这些沙滩上的堡垒,便会如被水轰然倒塌,消散於无形。 轻声低笑间,周庄用仅存的右臂在地上轻轻一按,身体借力腾跃而起,轻盈地落在墙角。 他伸出手掌,在一块看似寻常的木桩表面拂过。 说起来,对“王霄”的扮演深入到几乎抵达临界点,使人格完全消散的这一步,周庄也有了新的发现。 在这片隔绝外来视线的黑暗里,那些更像是幻觉的,本应被皮囊禁錮无法离体,同样由“推力模型”模擬而成的“劲力”,已然能挣脱部分束缚。 已达“罡劲”层级的雄浑劲力,霎时间似乎化作无数枚无形却锋锐至极的尖针,將那原本坚实干燥的木料內部结构,摧枯拉朽般地分解,变成了蓬鬆如海绵的结构。 他用两根缠绕劲力的手指捻住这块“海绵”的顶端,轻轻一搓。 “噗”的一声轻响,一朵小小的橙红火焰,骤然在黑暗中绽放,瞬息间照亮了这间沉寂的秘室。 理论上,当这光芒亮起,光线透过他周身那些敞开的伤口,照见了內部那些精密异常却並不存在的虚假组织…… 那么,按理说,此刻已然无可挽回地滑向“王霄”深渊的周庄,其体內所有由神石力量构建的“肉体”,都应该在这观察成立的剎那,土崩瓦解,归於虚无。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却再一次稍稍超出了周庄的预料。 借著这簇摇曳的火光,周庄未曾感到自己的意识迅速消散,反而清晰地看见,这间地下暗室之內,儼然是一派鲜血淋漓,宛若修罗地狱的惨烈画面。 房间地面上,猩红粘稠的液体肆意流淌。 在他此前那番自我解剖分析中,被硬生生从体內剥离出来的虚假器官与组织…… 那些粉红色的肌肉,洁白莹润的骨骼,花花绿绿的內臟组织,在橘红火光的照耀下,无不纤毫毕现。 第五十六章 我是我,亦非我 “呵……”周庄见状,不禁摇头失笑。 “原来如此……我自己的『观察』,其效力远不及外来者是吗。” 周庄伸手,从那一片狼藉中拾起一块晶莹剔透,此刻还在微微跳动著的肌肉组织。 他將其凑近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带著某种奇异芬芳的血腥味,立刻在味蕾上扩散开来。 他將这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口感从最初的寡淡无味,迅速地转变、完善,充满了奇异的质感和风味细节。 品尝自己的同时,意识也越发模糊不清,周庄心中涌起了几分好奇。 “味道……和顏色,是吗?” “在现代生物学看来,『味道』的本质,是舌面上的味觉受体细胞,识別到了特定分子的化学结构。” “而『顏色』,其主要成因,则依赖於原子及亚原子层面的电子能级跃迁。” 周庄闭上双眼,略作回想道:“依我现在记忆的完整度来判断,目前的扮演深度,理应远不足以让神石的力量,去构建出亚原子级別的微观细节才对。” “换句话说,眼下我所尝到的味道、看到的色彩,依然只是一种局限於我个人意识之中的『幻觉信號』。” 周庄摇头嘆了口气。“这神石也太会偷懒了吧,比起花费大力气去欺骗外界的观察者,更乐意用最小的成本来敷衍我自己是吧?” “算了……”他长长舒了口气。 他將右手抬起,指尖点在自己的额头,嘴角勾勒出一丝微笑。 “是时候……该『死』一次了。” 话音刚落,“罡劲”层次的可怕劲力猛然爆发。 这股力量穿透了皮肤本身,未对其造成丝毫损伤,而是径直在他颅內炸开! 嗡—— 仿佛有无形的绞肉棒在颅腔里猛烈搅动,將那些虚假的脑髓尽数捣成了一滩烂泥。 下一秒,周庄的整个身躯,便好似抽去了所有力气,摇晃片刻,便自然的缓缓瘫软倒下,再无半点生机。 隨著周庄的“死亡”,那支被他立在密室中央权充火炬的木条,依旧安静地燃烧著,散发著温暖而稳定的光辉。 而那些原本被整齐码放在空地之上的虚假血肉组织,在光辉照耀下,先是整体轮廓逐渐变得模糊,继而其固有的色泽也开始迅速黯淡消退。 这一过程起初缓慢,但隨著形態的崩解,其消亡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转眼之间,这些方才还曾栩栩如生的虚假肉体,便如烈日炙烤下的乾冰,迅速地升华消散,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那具在瘫倒之初,还被內部的虚假肉体支撑著形状的周庄皮囊,也隨之彻底地乾瘪、坍塌了下去,皱缩成一团,静静伏在地面上。 时间如水流般奔流不息,不为任何人的消亡而停止。 没过多久,那充当光源的火炬终於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裊裊散去。 这片地下空间,再一次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完全吞噬。 又过了一会儿…… 周庄那具已然彻底萎缩的皮囊,开始极其缓慢的,一点一点地重新鼓起。 数个小时过去,如同缓慢充气般的皮囊终於成型,被一套崭新的,由神石力量重构的“推力模型”重新支撑了起来。 紧闭的双眼忽然一颤。 仿佛从一场深沉无梦,似是剎那又似是永恆的长眠中悠然转醒。 少年茫然地在黑暗中睁开双眼,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袭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眼神迷惘,下意识地低声自问:“我……是谁?” 话音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一颗深埋的种子骤然破土、萌芽, 以一句话为稳固的基点,一连串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开始自然而然地生长、串联…… “哦!”他眨了眨眼,眸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原来我是周庄啊。” 可紧接著,他却歪著头,眼神中再次露出迷茫。“我认为我是周庄……” “可现在的这个『我』,真的能等同於刚才选择赴死的那个『周庄』吗?” 身处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少年缓缓抬手,抚摸著自己的脸颊,又揉了揉自己的身体。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柔弱无骨的触感,皮囊之下的种种细节轮廓混沌不明,就连指尖的感知也变得迟钝粗糙,思绪的流转也仿佛慢了好几拍。 所有这些跡象,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结论—— 他通过“死亡”来进行重置扮演进度的冒险,成功了。 他確实做到了。 通过终结上一次的生命,犹如一套原本不断运行的程序,执行了一次彻底的“格式化”。 过度扮演“王霄”而產生的“罡劲”境界身体素质,连同那些几乎拼接成完整独立人格的种种记忆…… 全都隨著这次“死亡”,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 少年在黑暗中费力地坐直身体,开始努力地回溯和思索。 逐渐的,沿著现有记忆生长而出的,关於“周庄”是如何从最初那张人皮中甦醒,又如何一步步走到刚才的经歷,都从模糊不清、仿佛是旁观者转述的故事,逐渐变得更加真切、具体起来。 他开始忆起更多的细节。 他想起来了,刚才的那个“自己”,大概是基於怎样的推论和考量,才最终做出了结束生命、以求“重置”的决定。 可是…… 在毅然赴死之前,那个“我”……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寂静无声的黑暗里,陡然响起了一阵急促到无法抑制的喘息声。 周庄静立原地,一只手无意识地反覆抚摸自己的皮肤。 指尖划过被脑后髮丝遮掩的那道浅淡疤痕,抚过胸前正中那道淡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细微痕跡,抚过那些从孩提时代便因疾病缠身而留下的,遍布周身,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忽然怔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儘管感觉不到温热泪水的滑落,但眼角的確在不受控制地涌出些什么。 胸腔里,那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悸动,同样是如此真实。 一种冰冷的恐惧,混合著一种荒诞,开始慢慢地充塞了他的心间。 我……方才为什么会选择去死? 第五十七章 这种改变並不坏 我为何会选择去死? 这个问题被周庄投向自己的內心,思绪因此泛起涟漪。 是啊…… 只要仔细回想便知,记忆中的“周庄”,从小就是个药罐子。 记忆的开端,几乎就与医院的病房牢牢捆绑。 那些在记忆中连模糊面容都未曾留下的“亲人”,他连一张照片都未曾见过,甚至连通话的印象都未曾有过。 有的,只是病歷册家属栏上,那几个冰冷而陌生的字眼。 几乎从有记忆起,周庄就在品尝孤独的滋味。 没有玩伴,没有家人,没有陪伴。 然而,幼小的周庄,却也从其他病人的閒聊与慨嘆中,窥见了外面世界的精彩。 渐渐地,一颗渴望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萌发。 他渴望能亲身体验,那些只存在於他人言语中,书本描绘下的斑斕人生。 他渴望经歷那些感人肺腑的故事,感受那些酸甜苦辣的情感…… 正是这份对精彩生活的嚮往与执期盼,才支撑了他的求生意志,支撑著他在一次又一次手术和药物的双重折磨下,艰难地活到了长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周庄的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虚假的泪水,依然在不可抑制地流淌。 他的脸庞满是迷茫与不解,低声自问:“无论怎么想,我都绝不应该会產生主动寻死的念头才对?” “那么,此刻站在这里的『我』,真的还能算是几分钟前、那个甚至可以从容的解剖自己,微笑著结束生命的『周庄』吗?” 还是说…… 人格的变化,绝非只是在相似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新的人格即將成型时,才会发生的骤然剧变…… 而是从每一次扮演启动的最初那一秒起,就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早已开始了无声的渗透与交融? 那么…… 刚才那个从容赴死的“周庄”,究竟算是“周庄”本人? 又或者……更多应该是自称为“周庄”的“王霄”? 他再次梳理著自己的思绪。 从自己被剥皮之后,在山林间挣扎许久,直到意识沉入黑暗,又在黑暗中重新醒来,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张人皮…… 一路走来的这些天里,所有的经歷,这些如同第三者讲述的故事,以此刻的思维去审视,竟发现违和感无处不在。 为什么,“我”明明胆子並不大,却敢於耗费足足十几天时间,去护送那个小孩子回家? 为什么,“我”敢於如此从容地对那两个拦路的士兵痛下杀手? 为什么,“我”目睹恶行后,又能如此轻易地选择展开一场屠杀,將人折磨至死,却毫无心理负担? 为什么,“我”明明如此渴望活下去,渴望见证精彩的人生,却仅仅因为一个猜想和推测,便能如此平静从容的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浮出水面。 打从一开始,当周庄的皮第一次甦醒之前,被李大郎所穿上之时,所残留的信息,就在第一次甦醒的那一刻,对“周庄”这个人格產生了深刻的影响。 自己原本认为的,神石以人皮为框架,所大致圈定的“周庄”人格,打从一开始,就已发生歪斜。 而在这之后,每一次选择的扮演对象,每一次扮演的进行,哪怕记忆会在衝突时发生纠错…… 可已经造成了人格惯性却依旧在持续,都在一刻不停地浸染著“周庄”这个人格,使其呈现出的性格与行为轨跡,与最初最原本的“周庄”產生了巨大的偏移。 之前的“周庄”,自以为通过快速切换扮演就能维持住自我,那条他自以为的安全线,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打破。 只是,以原本就错误的標准进行基准线去判断,怎么可能不出错。 “呵……”凝视著这片將自己完全吞噬的黑暗,周庄的嘴角忽然勾起。 他慢慢地向前伸出手臂,那双纤细无力的手,一点一点地,缓慢却坚定地紧握成拳。 脑海中模糊印象里的拳法动作,被他生涩地模仿出来。 动作拙劣,出拳绵软无力,与最初之时毫无二致…… 然而,神石所残留的数据,便隨著这生疏的动作而重新涌现。 周庄的拳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精准、变得迅猛、变得撕裂空气,挥动之间发出炸响! 短短几分钟后,周庄收拳站定。 在这片本该令胆小的“周庄”感到恐惧不安的黑暗中,他脸上带著从容,披上衣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相比方才死去的周庄,此刻的他,或许很难用言语描述两者的关係。 但他自认为,现在的自己,一定更有勇气,坚韧不拔,也更为大胆果断…… 至少,在周庄看来,这样的改变,並不算坏事。 重新离开暗道后,昏黄的夕阳洒落在脸上,周庄眯著眼低语道:“好了,现在该去確认一下,威慑成果了。” …… “咚…咚咚……” 都统制屈铭的臥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入房中,来人正是隶属都统制屈铭麾下第一军,素有威名的鬼面军统制——张伟。 张伟进屋后便低垂著头,眼角余光飞快地向室內一扫,心下不由微微一凛。 只见这间不算狭小的臥房里,密密麻麻地站了近三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手持钢刀,身披重甲,將中央那张宽大的臥床围得铁桶一般。 偌大的房间被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汗味脚臭,关的死死的窗户,更是让人沉闷得喘不上气。 房间中央的大床上,都统制屈铭斜靠著,脸色透著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神情疲惫而虚弱。 张伟鼻头耸动,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掩盖不住的草药气味,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单膝跪地,沉声稟报: “大人,卑职已將手尾处置妥当了。” “第一军至第五军,共四十七部人马,昨夜折损的一百二十七名兵士,尸首均已处理完毕。” “第二军、第四军、第五军的统制……昨夜不幸殉职,尸身也已安顿完毕,现已委任各军正將暂代其职,各部运作已恢復正常。” “此外,因昨夜莫名死伤引发的军中骚动,亦由卑职率第一军强力弹压,现已平定,城门也已戒严封闭,相关人等均已封口,消息绝不会泄露出去。” “你做得很好。”看著这名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將领,屈铭的声音依旧透著几分中气不足,顿了顿,又问道:“还有巡检司那边……” 在大宋军制中,都统制乃是统兵作战,训练士卒的主將,可谓“將兵”之官。 而巡检的核心职权则在维持军纪、稽查不法、巡察防务,乃是“执法”之官,二者並无直属统属关係,相互独立。 而通常情况下,巡检有权监察都统制行事,並可据实向上弹劾。 第五十八章 瘮人的礼物 当然,那仅限於非战时,战事焦灼之际,真正执掌一方兵马大权的都统制,其权势往往远超军中巡检。 屈铭话音刚落,原本只是单膝跪地的张伟,忽地將另一条腿也沉沉落下,整个身体深深俯下,额头紧贴地面: “末將惶恐!请大人治罪!在您醒来下令之前,因事態紧急,为免意外,卑职在领兵平息混乱之余,已先行一步,派人礼请巡检司的几位大人至营中『议事』……未经请示擅自做主,卑职甘愿领罚。” “未听將令擅自行动,便罚你一月俸禄吧。”屈铭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稍后,便送诸位巡检的几位大人回府,昨夜变故实乃鬼神之力,非我等將士之因,想来……巡检大人定能体察此中情由。” 说完后,他又沉默了片刻,抬起剧痛的手臂,抽出身旁亲卫腰间匕首,重重刺入床沿上。“再替我捎句话给他们,就说,近日军营疑有鬼神之乱,恐有骚乱,又恐韃虏奸细潜伏,欲趁此作乱。” “为確保巡检司的大人周全,本都统特意遣派一队精锐守卫,务必护得诸位周全,待本官过几日得了空閒,自当亲自登门,饮酒详谈此事。” “这几日……就请诸位大人暂且留步,莫要轻易外出,万一不慎被『奸细』所伤,那可就真是我等的罪过了。” “末將领命。”张伟的头垂得更低了。 “退下吧。”屈铭略显烦躁地挥了挥手。 待张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门重新合拢,屈铭脸上的阴鬱之色愈发浓郁。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脖颈上那片明显的肿胀手印。 从他自昏迷中醒来,又已过了数个时辰,天色昏黄,已是傍晚时分。 初时的惊恐暂时退去,此刻的他,早已经恢復了冷静,雷厉风行地核查各方匯报的死伤详情。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之下,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麾下四千多大军,总共有五位统制官,一夜之间,就有三人在各自的驻地无声无息毙命!更別说基层的低阶军官与普通兵卒,死者足足上百! 他又与灌县知县徐长平进行了联繫,果不其然,这位知县昨夜也经歷了与自己相似的恐怖景象。 麻烦大了。 纵使他贵为都统制,在灌县地界手握最高军事权,可他终究只是个武夫,在大宋这个文贵武轻的朝廷中,算不得什么。 倘若只是前夜死掉的那群泼皮无赖和几个乡兵,纵然再多个几百人,他也尚有余力將风波按压下去,甚至不足以动摇仕途。 可昨夜之事截然不同! 他手下总共才五位统制,顷刻折损其三! 这可是地位仅次於他的统制官啊!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不论夺命的究竟是人是鬼,他的前程都毁於一旦了,更要命的是,很可能还会被朝廷追究一个“前线防卫不力”的重罪! 他的目光扫过臥房內这群曾经自己精心挑选出的彪悍亲卫,他们每个都是军中精锐。 可一想到昨夜那个在眾多亲卫巡逻站岗中,无声无息地將所有人击倒,几乎將自己杀死的血衣厉鬼……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只兔子,找了几只稍微肥一点的兔子围著自己,就妄图去抵抗一只山中猛虎。 “为什么不索性一併取了我的性命?”他抚摸著颈项上那肿胀发烫的掌印,脸色难看至极,双眼失焦地望著那扇紧闭的窗户,喃喃低语道: “莫非真如那些神怪誌异里写的,鬼神托噩梦警示,让贪官污吏从此洗心革面,做个清廉正直的好官?” “可……”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天真想法,指尖触碰到的剧痛是如此真实。“这分明是前来索命的恶鬼才对!” 那么……能否设法逃离灌县,退回相对安稳的后方,暂且保全性命? 不可能! 身为朝廷钦命的將领,正值四川路战事胶著之际,若是以怕鬼为由,欲调回后方,那与直接说自己怕死或者疯了没有任何区別。 最好的下场,也是即刻剥夺官职,押解至枢密院受审,最终判个流放三千里,在苦寒边陲了此残生。 更大的可能,则是以摇惑军心、临阵畏缩的罪名,梟首示眾,倘若在此期间,灌县因主將逃离而失陷……那更將是凌迟极刑,並祸及亲族,满门抄斩! 所以,无论如何,哪怕只剩半口气,他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將眼前的危局稳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著对策。 正当他心念急转之际,那双原本还有些恍惚的眼睛骤然瞪得滚圆,瞳孔因极度惊骇而剧烈收缩。 因为,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借著昏暗的暮色,竟清晰地映出了一抹血色人影! 屈铭死死瞪著窗户,原本泛著病態的面颊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的喉头咯咯作响,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字音。 “保护大人!” 侍立在侧的亲卫们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这骇人一幕,当即齐声怒吼,迅速收紧了护卫圈,將屈铭牢牢护在中心。 几名反应最快的亲卫已然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光挟著风声,狠狠朝著那扇映出血影的窗户劈砍而去! “哐啷——!” 窗户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然而,窗外空空荡荡。 哪里有什么人影? 唯有…… 窗台上,有东西滚落屋中。 赫然是三颗面目狰狞,颈部的筋肉被暴力扭断、拉扯变形,仿佛是被某股难以想像的巨力硬生生从躯干上拔出来的头颅! 一阵慌乱过后,屈铭面色惨白地下令彻查头颅来歷。 很快查明,这几颗头颅的主人,是军中派去给灌县城中賑济流民发放粮米时,维持秩序的帮手。 但根据军中探事官所说,这三人平日就劣跡斑斑,借施粥之权来抢夺流民妻女卖入青楼,比这更畜生的事都不知干了几遍。 更不知道,他们和负责煮粥的那些吏员勾结,又將多少粮食中饱私囊。 此后三日里,屈铭案头总莫名出现“礼物”。 有军中滋事的兵痞,城里的泼皮,甚至还有疑似韃靼探子的头颅。 屈铭大概確认了。 这不知是神是鬼的玩意儿,正如哪日军中探事所言,行事与志怪传奇中的精怪如出一辙——行侠仗义。 而留在他和知县身上的伤,恐怕也是警醒他们要当个好官。 当日夜里,屈铭屏退亲卫后独坐书房,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著窗户。 当血色身影再度映上窗纸,他沉声道:“若阁下是为警诫本都统,自今日起,我定当约束部曲严禁扰民,竭力造福百姓,如此可好?” 窗外血影默然驻足片刻,便再次无影无踪。 未等天明,屈铭就急召属下和知县议事。 次日,城中賑灾粮仓洞开,数百流民第一次吃了个半饱。 此后的几天夜里,屈铭再未收到那渗人的“礼物”。 而周庄也在持续了数日的观察,確认了威慑效果至少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后,身影悄然出现在灌县外的青城山脚下。 第五十九章 青城山老道 秋末冬初的青城山,景色清冽而高远。 与灌县附近,那些被砍伐得光禿禿的山岭不同,这里的苍天古木为数不少,透著一股深沉的浓绿。 浓绿之间,大片枫树的红与银杏的金交相辉映,山风拂过,宛如在山林间点燃了团团跃动的火焰,火焰之中,仿佛还飘荡著夏日的点点碎金。 山中的空气格外清冽乾净,踩在厚厚的枯叶层上,发出“沙沙”轻响,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从山脚下向上远远望去,云雾繚绕的山峰上,依稀可见一些建筑群,能看到,那些道观顶上凝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透过繚绕的云雾,还能看见山巔之处大片的积雪。 少年正沿著山林古道默默前行,將这绝美的山景收入眼底。 起初,在这片如画的风景中,林间还混杂著许多新鲜的挖掘和翻找痕跡,一些树的树皮也被剥了下来,不时能遇到几个山民,在林中寻找著食物。 然而,隨著越走越深,人跡便愈发稀少。 林间古道的青苔痕跡越来越厚重,森林也变得更加茂密,山风凌厉,厚重的雾气在山风中张牙舞爪,仿佛有无数妖魔鬼怪潜藏,隨时准备噬人而噬。 “嘎吱……嘎吱……”走在长长的石阶上,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了奇怪的咀嚼声响。 周庄脚步一顿,双指在身旁山崖上稍一用力,便抠下一块碎石,屈指一弹。 “咻——砰!”碎石如脱膛子弹般爆射而出,精准地將林中一只正在啃食尸骨的小兽头颅打爆。 周庄离开石阶,走入林中查看,只见一个腹大如鼓,却骨瘦如柴的尸体半掩在厚厚的枯叶之上。 或许是天气渐寒,又或许是死去的时间尚短,尸体並未显出多少腐败的跡象,但肚子早已被啃开,柔软的內臟几乎被啃食殆尽,灰白色的观音土混合著未能消化的草根树叶残渣,从那鼓胀的腹中溢出。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挣扎的痕跡,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麻木,大概並非被野兽杀死,而是饿死在这里。 也不知,他究竟是从何方逃难至此,是否曾想前往山中道观寻求帮助,又是否在这山中迷路后油尽灯枯。 周庄凝视著那张毫无生气、麻木无光的脸庞,沉默了片刻,隨即俯下身,单手成爪,狠狠插入地面。 神石所模擬的“化劲”之力在指尖凝聚迸发,虽做不到离体,却也足以加持皮肤,让爪子能轻易洞穿钢筋混凝土。 “刷刷”几下,他便在这盘根错节,冷硬如生铁的泥土中,挖出一个足以容纳尸身的深坑,將其掩埋。 “咦?”一声带著惊诧的苍老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周庄抬头望去,只见一位头髮花白、肩扛锄头的老道士,正从浓雾瀰漫的林间走来。 老道士快步上前,一张乾瘦如橘子皮的脸上,嘴巴张得老大,苍白的的鬍子都在微微发颤。 他显然是目睹了周庄掩埋尸体的过程,目光死死盯著那新坟上翻开的泥土痕跡,又难以置信地看著周庄那双未曾沾染丝毫泥土,乾净纤细的手掌。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娃娃,这冬天的泥土硬得跟铁块似的,你的手掌……是怎么挖得动的?” “老人家,你也是想过来掩埋这具尸体吗?”周庄没有立刻回答老道的疑问,反而上下打量著他那身破旧装束,反问道。 老道士身上穿著一件极其破旧、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道袍,不知里面塞了些什么东西,显得臃肿不堪。 他背上没有背篓,锄头上也不见新鲜的泥土痕跡,显然不是到这深山老林间来挖野菜的。 老道闻言愣了一下,將锄头放在地上,走到新堆起的坟包前,眼神复杂地深深嘆息一声:“唉……这乱世啊……山下到处都是饿死的可怜人,连这深山老林都有人想进来寻个活路。” “这么大个青城山上,好些道观都闭门谢客了,听说就剩下几个大的道观还在接待香客。” “这位居士,若是没在山里迷路,能走到那些大道观门前,或许还能討得一碗薄粥,也许……就能熬过这一劫了。” “老道我今早发现他时,他已死去多时,身体都冷了,我不知他姓甚名谁,只能回去取了锄头来,想让他能入土为安,不至做个孤魂野鬼便好。” 说罢,老道士双手结出一个庄重的道家太上印,闭上眼睛,低沉而平稳地念诵起来:“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吾今说此经,普度无穷眾。以此度人,非度一人,先度己,后度人,而度眾生……” 低沉而平和的诵经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间悠悠迴荡,山风裹挟著浓雾掠过,仿佛正將亡者的魂魄送往遥远的家乡。 周庄並未打扰他,只是静静佇立一旁,看著老人虔诚诵念度人经。 只是,老道士的诵经声虽然平稳,身体却一直发抖。 那身臃肿破旧的道袍,虽不知里面塞了些什么,但显然保暖能力不太行,在这凛冽的山风侵袭下,他那枯柴般单薄的身躯有些承受不住。 见此情景,周庄微微侧身,挡在了吹向老道的风口前,体內虚假的劲力,也隨之运转起来。 正在念经的老道,念著念著,忽然感觉身边仿佛燃起了一尊温暖的大火炉。 一股如同春日煦阳般的热浪无声地席捲而来,迅速驱散了包裹周身的刺骨寒意。 他心中微惊,但口中念诵的《度人经》却丝毫未停,一直花费了近一个小时,將整篇经文完整念诵完毕,才缓缓睁开双眼,重新打量著身旁这位浑身散发著融融暖意,俊俏非凡,在这浓雾繚绕之中,宛如謫仙临世的少年。 老道士眼神闪烁了几下,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隨即恢復了平静,开口道:“这位居士,敢问是去往这青城山后山的哪座道观上香?还是迷路了?” “相见即是缘,若得閒暇,不妨到老道观中喝上一杯粗茶如何?” 周庄打量著老人,身上散发出的热浪迅速在山风吹拂下淡去。 片刻后,他才答道:“老人家,我並非来此上香,只是想打听些东西,在前山那些大道观寻了一圈也未有发现,便想著来这后山看看。” “此刻左右无事,便隨老人家去喝杯茶,上一炷香吧,正好也向老人家打听一些消息。” 说罢,一老一少便在这幽深的山林中穿行。 他们没有继续沿著那通向他处的石阶前行,而是拐入一条更为隱蔽破旧的林间小道,身影很快便隱没在茫茫的浓雾深处。 第六十章 留痕不留影 与从青城山脚下遥望,便能依稀辨出许多道观轮廓的前山不同,这后山之中,除了一些苔痕斑驳,几乎被草木完全吞噬的古道,几乎寻不到半点人烟的痕跡。 各种高大虬结的古木和崎嶇险峻的地形,让人身处其中极易迷失方向。 若非对此地路径烂熟於心,即便沿著那些蜿蜒古道前行,也极易像方才那具尸体一样,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失去性命。 所幸,老道士棲身的道观离此处並不算远。 两人在雾气氤氳的林间小道上穿行片刻,便抵达了目的地。 在周庄看来,与其说这是一处道观,不如说,更像是一座依託山洞搭建的山神庙。 它没有青砖垒砌,而是用一些歪歪扭扭,以土方法烧制的劣质泥砖勉强砌成,若非依託现有的山洞,怕是早就在风吹雨打中崩塌了。 將周庄迎入观內,老道士看著房中积著灰尘,显得破旧不堪的环境,似乎有些尷尬,连忙翻找出两个还算乾净的蒲团递过来,小声道: “老道我这道观又小又破,前些年还有个师弟一同修行帮衬,结果他先走一步,只剩我一个,人老了,就总是没力气去修整打扫,还请居士莫要嫌弃。” “请稍坐片刻,我这就去烧水泡茶。” 道观十分狭小破旧,入了房门旁便是一个小火炉,此刻炉中还燃著柴火,为这方寸之地带来些许热气。 老人从水缸中打出一壶山泉水,將铜壶架在火炉上,又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一把板栗,放在炉边烘烤著。 似乎是难得来的客人,老人挺高兴的,他一边拨弄著炭火,一边说道:“小居士,这深山老林里啊,要说別的稀罕物不好找,这好茶却是真不缺。” “这深山里,有的好茶树就是拿去当贡茶都没问题,外人可找不著。” “每年,我们这些山里修行的道士,都会约好了,去采些好茶叶,待会儿居士若觉得还不错,不妨带些回去尝尝。” 周安静坐在蒲团上,轻声问道:“老人家,你这观中好像没有香炉?既是向你打探消息,还是容我上一炷香,给点香火钱吧。” “哈哈,”老道士闻言笑了起来,“这青城后山,我们这些破烂地方,说是道观,实则不过是避世清修的居所罢了,哪有什么香炉啊,就算是三清神像也一概没有,最多也就供著我们自己的祖师牌位而已。” “能请居士前来做客,老道我已很是高兴了,上香和香火钱就不必了。” “再说了,”老人笑著指了指这四处漏风的屋子,“我们供的是自家祖师牌位,就像平常人拜祖宗牌位一样。” “平常人家,哪有请客人来家做客,还得让人拜自家祖宗的道理?” “那么……”周庄伸手从衣襟內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块银子递过去。“老人家,既然如此,这点银子就收下吧,我虽说是做客,到底还是为了向你打听些消息。” 眼看老道士又要推辞,周庄便直接將银子塞进他怀里。“老人家还是收著吧,久居这深山老林里,你平日里或许用不著钱,但总免不了偶尔要下山买些盐巴,一直吃不了盐身子可受不了。” 周庄一早就看出来了,老人的头髮花白中泛黄,身体枯瘦,脸上却有些浮肿,走起路来身体都是抖的,典型缺少盐分的症状。 有块银子的话,虽然他大概没法下山买盐了,但或许能去熟悉的大道观换点盐米。 “唉……”老人沉默一声,终是用那止不住颤抖的手將银子揣入怀中,嘆息道:“老道我清修数十载,躲入这山林避世,终究还是逃不过柴米油盐的俗事啊……” 老人翻了翻火炉上的板栗,看著那橘黄色的火焰,沉默片刻后说到:“小居士,水还得再烧一会儿,说说吧,你想在这青城山中打探些什么?只要是老道我知道的,必知无不言。” “就算老道不知,这山中,我也认识几个老友,可以再帮你问问他们。” 闻言,周庄先是环顾了一下屋內,在老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墙角拾起一根粗木柴。 回到蒲团后,他双手合拢,將那木柴紧紧捂在掌心。 “嘎吱……嘎吱……”一阵老道士此生从未听过的,令人牙酸的怪响,自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掌之间骤然传出。 老道惊愕地看到,眼前这少年的手掌,明明已经合拢握住了木柴,却还在继续发力向內挤压! 在持续不断的嘎吱怪响中,老道士双眼瞪得溜圆,亲眼目睹了那根粗大的木柴,在少年掌中,被硬生生碾碎。 细密的木屑,如同磨盘上磨碎的米麵,从少年紧握的指缝间流出。 待到少年鬆开双手,那木柴被握住的中段早已化为齏粉,只余被挤压的严重变形的两端残骸,空气中,甚至还瀰漫开一股木头被剧烈摩擦后產生的焦糊气味。 “这!这!这……”老道士惊得一时口吃,指著那堆碎屑,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老人家,”周庄平静地开口,“我来青城山,想打听的正是如我这般的人,那些能够徒手捏碎木头,甚至在岩石上留下掌印拳印,拥有远超常人的特殊力量的武林高手。” “我想知道,青城派究竟在何处?或者说,在这偌大的青城山脉之中,到底有没有一个叫做『青城派』的地方?” 听此,老道士的眉头深深锁紧,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周庄继续道:“老人家,我从昨日便已入山寻找。” “前山那些大道观,我都一一探访过了,然而,除了在某些角落发现了不同寻常的痕跡之外,却是一无所获。” “明明在某个道观的角落,就有一块被人用长剑生生劈断的磨盘……” “明明在某个道观,就供奉著被人徒手以手指刻凿出来的粗糙神像……” “明明在山林里,我还找到了不久前有人交手搏斗,所留下的新鲜痕跡。” “可是,”周庄的声音越发困惑,“无论我如何沿著这些痕跡查找,却就是连半个拥有特殊力量的所谓武林高手的影子都找不到。” 那些该死的武林高手,到底藏在哪里? 早在周庄抵达灌县的第一天,当他徒手搏杀三十余人的恐怖行径传开后,岷江会的人就曾对他撂下狠话,声称他们帮会中亦有来自丐帮和青城帮的武林高手坐镇,定会对他展开报復。 周庄从未將这些威胁当作玩笑。 毕竟,连穿越,连自己的人皮都活过来这等离奇之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世界存在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然而,匪夷所思的是,周庄明明已经发现了確凿无疑属於武林高手的痕跡,却偏偏在灌县境內寻不到他们的踪影。 第六十一章 擅长躲猫猫的武林高手 前些日子,周庄每日隱匿身形,在灌县城內外悄然游走。 除了继续巩固自己装神弄鬼,扮演“血衣菩萨”进行威慑的成果,另一项要务,便是持续不断地搜寻那些武林高手的踪跡。 即便周庄如今已能常態维持“化劲”级別的战斗力,且只要有需要,隨时可强行提升至“丹劲”乃至“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级別。 然而,暗中潜藏著不知数量、不明深浅的武林高手,无论今后有何打算,都需时刻提防他们突然现身搅局,这种感觉,就如同亲眼看到饭菜中拌入了一只苍蝇,却怎么找都翻不出来,实在令人如鯁在喉。 但无论他如何搜寻,却总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除去最初在岷江会聚义厅外假山上发现的那个清晰掌印,在隨后的日子里,周庄又陆续在城中及周边发现了多处可疑痕跡。 这些痕跡绝非普通人力所能造就,几乎可以断定源自某种超凡力量。 可蹊蹺的是,那些武林高手们仿佛在玩一场捉迷藏,总能巧妙地避开周庄的探查,让他连一丝有用的线索都抓不住。 考虑到岷江会曾提及的“丐帮好手”,周庄特意潜入灌县城內的乞丐聚集地仔细探查。 那些在城中乞討的乞丐,大多聚集在贫民窟旁的城墙根下,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城隍庙。 与城外庞大的流民群体不同,他们人数很有限,多是本城居民因各种变故失了房產,又不敢冒险出城,只得在城中苟且偷生,终日以乞討餬口。 就在这乞丐窝的角落里,周庄发现了散落的牛腿骨、猪大骨,甚至还有流浪狗的残骸骨头。 无一例外,这些骨头被啃噬得乾乾净净,不留半点肉丝,同时都布满了被人以恐怖指力硬生生捏碎、掰断的痕跡。 骨头有很旧的,也有新鲜到还有血丝的,仿佛某个指力堪比液压机的傢伙长期居住在这里,啃完骨头之后为了吸食骨髓,就隨手就將骨头捏裂折碎。 然而,无论是花费银子向一位老乞丐打听,还是暗中潜伏,连续观察了一天一夜,周庄都未能发现那位神秘的“丐帮高手”究竟藏身於何处。 还有城中最大的那座酒楼。 周庄分明在大堂的一根顶樑柱上,发现了一根深深嵌入木质柱身,隨后被折断的筷子残端。 旁边一张桌子的桌角,也被某种利器,甚至可能是锋锐无匹的超凡气劲整齐切断,断面光滑如镜。 种种跡象都强烈表明,就在不久前,这酒楼之內,很可能爆发过一场涉及两名或更多武林高手的短暂衝突。 可当周庄特意指著那两处痕跡询问酒楼的伙计时,他们却一脸茫然,对其存在也颇感奇怪,並信誓旦旦地声称没看到任何异常,什么也没发生过。 要知道,周庄通过扮演获得的可从来不只是战斗力,还有属於那些扮演角色的一部分记忆与经验。 虽然做不到读心,但也能直接性地察觉普通人的心跳和身体变化,正常人在周庄面前是很难撒谎的,他可以非常確定,那个老乞丐和酒楼的伙计都没说谎。 这些异常痕跡,实在让人无法不心生疑惑。 这些始终没法找到踪跡的傢伙,到底真的是什么武林高手?还是什么鬼怪故事中莫名其妙的怪谈? 如果要想真切地寻找到他们,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直接让那些与其认识的人带自己去找,或者让这些武林高手主动来找自己。 可岷江会中,当初对周庄放狠话扬言要让丐帮和青城派好手进行报復的那个傢伙,包括他的手下,也早就死透了。 他们的头颅被士兵们砍了,醃製之后存放在灌县军营里充当军功,破坏过於严重,就算是想试著用神石的力量让其短暂活化都不行。 而岷江会的地盘里,周庄在这些天也时常过去蹲守,可就是看不到什么武林高手过来给他们復仇。 此外,除去这些痕跡,周庄无论怎么打听,都无法在灌县里,找到一个对所谓武林高手有清晰印象或了解的人。 “所以,在蹲守了几天,始终找不到那个丐帮高手之后,我便照著『青城派』这个名字,来到这青城山试图寻找了。” 周庄平静地將自己的疑问讲述完毕,便静静地坐在蒲团上,等待那眉头紧锁的老道士给出答案。 老人陷入沉思,直到火炉上的水壶发出“呜呜”的尖啸声,他才仿佛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从房中翻出一套茶具。 与脏乱的屋子不同,这些茶具显得异常乾净,甚至可以说且价值不菲,也不知这看起来穷得要死的老人是从哪得来的。 茶叶並非周庄所知的完整叶片,而是呈青绿色的细碎茶末,装在一个表面布满云纹的小巧瓷罐里。 老人先用沸水將厚实的瓷杯仔细烫过,温热后,用小木勺舀起一撮茶末放入杯中,注入少量沸水,再用一柄细小的茶筅,小心地將茶末与水调和成均匀浓稠的糊状。 接著,他左手稳稳托住茶碗,右手紧握茶筅,一边继续向碗中徐徐注水,一边手腕转动,快速有力地搅动茶汤。 茶末与水激烈碰撞交融,直至茶汤表面泛起一层洁白细腻,厚实如云朵般的泡沫。 老人呵呵一笑,將茶碗轻轻推至周庄面前。“小居士,且先尝尝这深山里自製的粗茶吧。” 周庄本人对茶道一窍不通,或者说,他病床上的一辈子就没喝过这东西。 不过,此刻他正通过反覆切换扮演来维持战斗状態,当前的角色是“唐青寰”,就是一位茶艺大师。 仅仅是观察著泡茶的过程,相应的茶艺记忆就因此而生,以她的视角品评,这茶清香扑鼻,气息纯正,已属难得的佳品。 周庄与老人一起细细品啜著茶汤,用香甜软糯的板栗当做茶点,一杯热茶下肚,老道士看著橘黄的火光,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怀念:“唉……前些年我师弟还在的时候,每日做完功课,我们都会这样坐在一起点茶。” “那时,我这腿脚也还算利索,常和师弟一同进山採药,或去寻访山中友人,品茶论道。” “可自打师弟走后,我这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了……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否喝完我采存下来的那些茶了。” 老人浑浊的目光落在周庄脸上,缓缓敘述道:“小居士,你可知道,我等在这深山中清修数十载,除却想避开这乱世纷扰,內心深处,何尝没有存著道经中所描绘的修炼成仙之念?” “可是啊,无论是入山採药炼丹,还是静坐观想导引,几十年光阴蹉跎下来,却是……屁用没有。” “小居士,你这举动非凡,若是我年轻时遇到你,定会將你视作天上下凡的真仙。” “哪怕跪上三天三夜,哪怕伏地学狗吠叫,我也定要缠著你,非从你身上学些真本事不可。” “如今人老了,虽然心里早已明白,道家那些炼丹服药、服食、导引观想之类的法门,通通都是骗人、更是骗自己的把戏,却也……习惯了。” “只是,我那位前几年故去的师弟,因著年少时一段往事,一生都未能想通,直到他咽气前的那一夜,还在彻夜哀嚎,满心不甘……” 在老人低沉沙哑的敘述声中,一段属於他那位师弟的往事,缓缓呈现开来。 第六十二章 不存在的师弟 那已是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那时,老道士刚入山不久。 据他自述,他那时还是个书生,只是年近四十仍一事无成。 可世道乱了,又屡屡不中,家人接连死於战乱,他心灰意冷,便上了这青城山修道,想了此残生。 当时,老道士的师傅尚在人世,得知老道拜师修道之意,也未多言,只每日带著他诵经、採药。 山下兵荒马乱,活著已是艰难,而在这青城山中,对他们这样的道士,反成了一方净土。 道观不大又偏僻,可人也只有师徒两人,便无需香火钱供奉,开几块地,种些菜蔬,再采些山果药材换钱,日子竟比山下舒坦。 可老道士才当上道士几个月,他的师弟就被师傅“捡”了回来。 说是师弟,其实比老道士年轻得太多,刚及冠的年纪。 师傅说,是在山崖下发现他的,当时面黄肌瘦,神志不清。 老道这个早入门几个月的师兄,便担负起教他道经的责任。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师弟脑子似乎有些疯癲。 教他道经时,他比老道当年读书还要刻苦。 师弟並不识字,对这些经文也都听不懂,可却任意一部经都当作至宝,教会之后,一背便是几个时辰,读到眼冒青筋、头晕目眩也不肯停,还要缠著老道继续教一些经文的意思。 学会了大多数经文后,又开始由师傅教导他学观想导引,却又更显疯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整日不吃不喝,甚至都不肯睡,只要坐下,立刻沉浸其中进行观想导引,非得老道揪著他衣领扇两巴掌,把食物硬塞进去,才肯暂歇。 但这般疯癲並未持续太久。 整整持续將近一年多后,师弟似乎开始失望,也不知在失望些什么,也不再观想念经了,整天呆呆坐在观前,日渐消瘦。 老道用尽办法,也未能让他“正常”些。 可这又能如何?既成了师兄弟,也只能养著唄。 又过数月,师弟好像想通了什么,慢慢恢復了正常。 只是他每日不再做功课,转而跟著老道採药。 然而老道入深山是寻药材山货,师弟却专往深处的山沟、暗洞里钻,像在寻找什么,怎么叫也不听。 他常忽然消失,短则两三天,长则半个月,回来时总是满身是伤,饿得两眼发青。 起初,老道和师傅还担心他被山中猛兽吃了,常去找他,后来劝也无效,老道也有些烦了,懒得再管。 直到有一次,师弟消失了近一个月,老道和师傅都以为他死在山里了,他却拖著一条断腿,生生爬了回来。 老道与师傅皆震惊。 要知道,这青城山脉多猛兽,地势险峻,常人行走尚易丧命,何况断腿还能爬回? 师傅为他处理伤腿后,他便倒头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师弟却异常兴奋,声称自己终於找到了山中仙人,得了真传。 也是此时,老道才从他的口述中得知其来歷。 师弟本是灌县附近一樵夫之子,母亲早逝,隨父在山中伐木为生。 一日,父子遭山中猛虎袭击,父亲被虎咬杀,他跌下高崖,骨头断了许多。 正以为必死时,一身穿道袍的年轻人现身,仅仅一拳便击毙猛虎,单手拖著沉重的虎尸,將奄奄一息的他送回家中,並在他家中住了半月。 其间,他每日食虎肉、饮虎骨汤,断骨竟被那道士以不知名的方法短短半月便尽数治好。 待他能行动,年轻道士却不顾挽留执意离去。 他苦苦哀求拜师,对方只隨意道,自己是青城山清修之士,若真想拜师,可来山中寻找,或有一场师徒之缘。 於是,师弟卖了虎皮,休养一段日子后就迫不及待换了盘缠,只身上了青城山。 却因不熟地形,深入山中却坠入山崖困於谷中,直至被师傅带回。 老道说,师弟起初或將他师傅和他也当作那般超凡脱俗之辈,苦修观想导引无果,才想起年轻道士之言,借採药之机探查地形后,便在山中疯狂寻找。 竟真被他寻著了! 至少师弟自己是这么说的。 老道並不怎么相信,只觉奇怪的是,明明腿骨已折,常人臥床半年甚至更久也是等閒,可师弟却仅躺半月便能行走,隨即又向师徒二人告別,再入深山。 此后经年,师弟都杳无音讯。 整整十五载,连师傅过世,他也未曾现身。 直至十五年后,曾经及冠之年的师弟已三十余岁,断了一臂,携一长刀,失魂落魄,满身伤痕地回到了道观。 老道问起这些年经歷,师弟总是避而不谈,神色黯然。 老道也曾好奇,师弟是否真在青城山中觅得仙人?可又学到了什么? 然而,这阔別十多年的师弟,身上也未见任何超凡脱俗之处,只是寻常一武夫。 他只是仿佛回到从前那种疯癲模样,每日非要花几个时辰观想导引,每次结束便长吁短嘆,常抚著带回的那把长刀默默垂泪,身子也一天天垮下去。 老道也向师弟学了那“仙人传授”的本事,可老道怎么看,都只是寻常道家导引法罢了,和自家观中传承的並无二样。 若是经年久练,或能活络气血,但要想是超凡脱俗,还是洗洗睡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本当壮年的师弟,身体越来越差,在一个冻雨瀟瀟的冬夜,哀嚎了一整夜后悄然离世 往事说尽,茶已添过数盏。 老人似是许久未曾与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话语中满是怀念,望著周庄,恍如看见昔年的师弟。 周庄静思片刻,又问:“老人家,您的师弟不是带了把刀回来么?虽有些冒昧,可否让我一观?”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包裹,內里哗啦作响。“我隨身银两不多,但可尽数给予你。” “唉……”老道士摇头,指著自己的脸笑了笑,“你看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这寒天不知哪次睡下便醒不来了,有块银子去相熟的道观换点盐巴,让嘴里留点滋味便足矣,要那么多银子作甚?” 他指了指墙角那堆柴火:“你若真想给点什么,我老了,力气不济,劈柴实在艰难,看完刀,帮我把那点柴劈了就行。” 说罢,老人在杂乱屋中翻找一阵,拖出一只旧木箱。 “不过,刀只能看,不能带走,山里潮,刀怕是早锈了,但终究是师弟遗物。” “我原想,日后若能收个徒弟,便给他防身,纵使砍不了猛兽,也能劈劈山中荆棘……如今老了,收徒也是无望了,等哪日天色好些,腿脚爽利些,我便去祭奠师傅和师弟,顺便也將它埋进师弟坟里,让他这老伙计去陪他。” 嘎吱嘎吱……木箱发出难听的声音 老人嘆道:“老了,不中用了,连个箱子都打不开了,小居士,你自己开箱看吧。” 周庄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 他走上前,移开箱上多余杂物,掰开了这尘封多年的木箱。 老人俯下身,在箱中摸索一阵,忽然咦了一声:“这山里潮,我还以为早锈死了,竟还能拔出来,瞧著还挺亮。” 周庄从老人手中小心接过长刀,轻指一弹,刃音清越,再细细端详。 刀身涂了防锈的油脂,寒光犹在,但除此之外,並无什么特异之处,只是做工颇为精良的一把寻常长刀罢了。 片刻后,周庄劈好柴火,向老人告辞。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正烤火昏昏欲睡的老人,忽闻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开门一看,竟是那少年肩扛一棵足足两人合抱的高大枯树回来了。 不待老道询问,少年已將枯树徒手撕裂,指化刀锋將其劈作整整齐齐的一堆柴火,整齐码在屋中,又顺手將屋中打扫休整了一番。 周庄早留意到,老人屋中柴太少可,他年纪又大了,只怕这冬天很难熬过去了。 可他也无力改变太多,只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稍后,周庄收下老人赠的一包茶叶,再度作別。“老人家,虽未能寻得线索,但还是感激您,不知您师弟名讳如何?或许我往后打听时,能试著问问与这名字相关的旧事。” “师弟?”老道面色有些茫然。“老道我独居这小观数十年,除去数十年前早就仙逝的师傅,哪来的什么师弟?” 第六十三章 不存在的记忆 “你说你没有师弟?”周庄闻言,眉头骤然锁紧。 他凝神审视著眼前的老人。 老人虽因常年清苦显得有些营养不良,身材枯瘦中带著点浮肿,但在这个时代,这种年纪,已经算得上是身体硬朗了。 其眼神清亮,也並无老年痴呆患者那种浑浊茫然之感。 方才讲述师弟往事时,言语条理清晰,神態毫无异样,绝对没有欺骗自己。 然而此刻,老人眼中的疑惑同样真实不虚…… 等等! 周庄心念电转,猛地抬手,仔细嗅了嗅自己的指尖,只闻到些许茶叶与木渣的味道。 方才他曾弹过刀刃,理应沾染上些许油脂的气味。 即便被摩擦掉了,以他此刻的敏锐感官,也断不可能捕捉不到丝毫残留。 可现在,指尖乾乾净净,一丝油脂的痕跡也无。 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还是说…… 周庄眉头深锁,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老人家,此刻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知可否容我在此借宿一夜?也好与您多详谈一番。” “哦?”老道士愣了愣,隨即,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肉眼可见地绽开了惊喜的笑容。 “好啊!好啊!这深山夜路凶险,小居士虽身怀绝技,不惧山中猛兽,却也难保不会迷路啊。” 老人欣喜地搓著手。“老道我这观里,怕是有近三十年未曾留宿过客人了,只要小居士不嫌弃这破屋陋室,想住多久都成!” “如此,便叨扰了……” 周庄再次踏入屋內,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试图找出任何不合常理之处。 屋內的陈设与记忆中的景象似乎並无二致。 墙角码放的柴垛间,还清晰地残留著他劈砍时留下的痕跡,被他简单清扫过的地面,灰尘的分布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就连他顺手糊上的那几个墙上破洞,也依然湿润。 然而,周庄的目光骤然一凝。 在这诸多看似吻合的细节中,唯有一处出现了微妙的差异。 那堆被他方才打扫过程中稍作整理,整齐堆放在角落的杂物底部,一个老旧木箱的开口处,竟没有丝毫曾被开启过的痕跡!箱盖与箱体严丝合缝,积尘如旧。 “老人家,”周庄指向那角落的木箱,“可否告知,这箱中存放何物?” “嗯?”老道士略显疑惑,却还是呵呵笑著,开玩笑说:“小居士,老道我在这深山独居多年,难道还藏有什么宝贝不成。” “你想看便自己打开瞧瞧吧,里面不过是我那早已仙逝的师傅,留下的几件旧法器罢了。” “丟了可惜,留著也无甚大用,老道我又不下山做道场法事,小居士若看得上眼,便是赠与你,用来镇宅又如何。” “那便失礼了……”周庄再次將那木箱从杂物堆中拖出,目光紧锁在毫无开启痕跡的箱口上。 他伸手,將封存的箱盖重新掰开。 箱內,只有一把几乎要腐朽的桃木剑,一个漆皮剥落的老旧葫芦,一柄破拂尘,以及几本受潮霉烂,字跡模糊的经书。 与周庄记忆中箱內的物品完全一致——唯独少了那本该用布包裹著的长刀! “凭空消失的痕跡……” “常人无法察觉的武林高手踪跡……” “这两者……莫非是同一现象的不同体现?” 天色渐渐向晚,暮色西沉。 看得出来,在这深山独居多年,哪怕是道士也会感到孤独,难得有客来访,更难得的是客人愿意留宿,老道简直比过年还开心。 他兴冲冲地从屋里找出竹篮,到道观后方自己开垦的小菜地里,採摘了一把鲜嫩的薺菜,还拔了些他精心照料的野葱野蒜。 周庄也未閒著,他循著空气中微弱的野兽气味出门,不过半个小时功夫,便从几里外的山崖下,徒手击毙了一头壮硕的野猪和几只猪仔,扛了回来。 老道见状更是又惊又喜,连忙从屋中翻出珍藏的板栗、橡子面、山核桃仁和葛根粉。 连最后一丁点捨不得吃的粗盐,也全都拿了出来。 浓郁的油脂香气,混合著坚果的芬芳,在小小的道观里渐渐瀰漫开来。 橡子面混杂著核桃仁,烙的饼子透著坚果的焦香,撒了盐粒与野葱野蒜的乳猪板栗薺菜羹热气腾腾,还有一根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野猪肋排。 夜色中,两人饱餐一顿。 老道士满足地摸著肚子,又冲了两杯茶汤解腻。 “唉,上次尝到这般油荤,都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他感慨道,“也是人老了不中用,早年身子骨硬朗时,每日採药,山里的野味也没少打来打牙祭。” “可惜如今肠胃大不如前嘍,尝点油星尚可,若是肉吃多了,肚子非得闹腾一整夜不可。” 在这乱世之中,寒冷的冬夜,能吃饱喝足,围著暖融融的火炉烤火,实在是难得的愜意时光。 此刻得了閒,在周庄的引导下,老道士又悠然复述起,方才他记忆里两人的交谈。 隨著老道的讲述,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在周庄脑海中缓缓铺开—— 周庄问道:“老人家,请问,您可知晓武林高手?或是青城派?” “武林高手?”老道士略显迟疑,“这青城山上的道观,为防身,道士们倒是普遍习些拳脚功夫。” “好些大道观里还有专门的护院道士,他们平日不念经做功课,只管打熬筋骨,习练武艺,保护观中那些只懂经文的老道下山做法事时周全。” “但若说像小居士您这般超凡脱俗……那老道我活了一辈子,是既未曾听闻,更未曾见过。” “即便有些武艺高强,耐不住山中寂寞还俗下山的,去跑江湖、走鏢、投军,也绝不敢妄称自己是什么『青城派』。” 在周庄的追问下,老道详细介绍了青城山各大道观的分布与名號,又道:“世人常说,盛名之下无虚士。道观亦是如此,名头虽虚,却也关乎自家清誉,没人会不珍视维护。” “这青城山上並无『青城派』。倒是古时有座『青城观』,东汉顺帝年间,张道陵天师驾临青城,在此创立五斗米道,他最初开闢的道场,便唤作『天师洞』,亦称『青城观』,乃青城山道脉之祖庭。” “放眼天下,青城山亦是道教圣地,名望深重,牵涉庞杂。” “因此,再胆大包天之人,行走江湖也绝不敢顶著『青城派』的名头招摇。” “若以此名號行不义之举,败坏名声,那简直是与天下诸多道门为敌了。” 这段简短的交谈结束后,虽无甚收穫,但因老道士热情挽留,加之周庄一时也无他事,便陪他饮了几杯茶。 隨后看到墙角柴堆实在稀少,担忧老人难以熬过寒冬,於心不忍,便动手將柴火劈好,又去山中寻了一棵枯树扛回。 …… 思绪从这段回忆中抽离,回到温暖的火炉旁。 周庄凝视著跳跃的橘黄色火焰,耳中听著炉边板栗受热爆裂的噼啪轻响,神情有些恍惚。 老人难得有人倾谈,兴致勃勃地介绍著青城后山尚存的道观,细数其中道士姓甚名谁。 周庄並未细听,他之所以暂且留下,也只是眼见这位孤苦老人,心中不忍,便决定在此留宿一夜。 待夜深人静,也能尝试一下,以虚假的內劲为他梳理一下衰老的身体。 同时,明日也可请老人引路,去拜访山中其他道观。 倘若那神秘的“青城派”真藏匿於青城山中,遍访诸观,总该能寻到几个如岷江会堂主那般,知晓武林高手內情之人吧…… “唉……”正说得起劲的老道士,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他用一种带著淡淡哀伤的目光看向周庄,浑浊的老眼中滚落一滴泪珠。“多年前,我那刚入门的师弟,也是像小居士你这样,围著火炉,听我絮絮叨叨地说著这些陈年旧事,如今,却唯有老道我还尚存人世……” “嗯?!”周庄脸色剧变,猛然抬头! 第六十四章 双重悖论记忆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当老人脱口说出“师弟”二字时,一段记忆——不! 並非全新,而是本就存在於脑海深处,只因未曾回忆而残存的记忆——仿佛被这个词所锚定,在那记忆之海中猛然浮现! 剎那间,周庄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拥有两段相似却迥异的记忆。 一段记忆中,他详细询问並得知了老人那位古怪师弟的往事,甚至亲眼看过那把遗留下来的长刀后才告辞。 另一段记忆中,他並未从老人处获得任何关键信息,仅仅是出於陪伴之心,与老人閒聊品茶后才离开。 两段记忆发生在完全相同的时间、地点。 这种相似而不相同的矛盾,如同一个触发的程序漏洞。 当周庄意识到它的存在,这两段衝突的记忆立刻引动了神石的纠错机制。 神石的纠错並非瞬间完成。它存在一个过程。 只有当察觉到异常,神石的力量才会介入,对那些“错误”的记忆进行抹除和重新生成。 此刻,那第二段记忆,周庄未获取有效信息,仅閒聊饮茶的版本,正隨著第一段记忆的强势回归,以及周庄下意识对两者的对比审视,而急速的消散无踪。 在自身彻底无法感知这份异常之前,必须立刻行动!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连绵震响在狭小空间內迴荡,老道士难受地捂住耳朵,只觉一阵头晕欲吐。 待他稍微缓过神来,却惊骇地看到周庄胸口衣襟破碎,不由失声叫道:“小居士!你!你这胸口……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样了?!” “嗯?”原本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周庄,神情骤然鬆懈,露出茫然之色。“我……我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嗯?我的胸口……”他低头看去,一股灼痛感正从胸口皮肤传来,仿佛刚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 更令他惊愕的是,伸手一抚,胸口皮肤上,赫然呈现著几个镜像的、仿佛被大力摩擦灼印上去的大字——“双重记忆、师弟”。 “我……我刚才干了什么?”深深的困惑涌上心头。 周庄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异常。 此刻,皮下由神石力量构建的虚假筋肉与劲力,正处於一种似乎刚刚经歷剧烈爆发后的极度亢奋状態。 我难道失去了刚才的记忆? 难道……我在方才失去的记忆中,以极速在自己胸口写下了这四个字? 周庄的脸色愈发迷茫。 这感觉,如同一个人前一秒还安坐炉边閒谈,下一秒却发现自己坐在游乐园的过山车上,却不知自己如何来到这里。 “难道……就在刚才,我的记忆正被神石纠错覆盖……我在意识到记忆即將消失的瞬间,本能地选择了將关键信息记录下来?” “小居士,你胸口的伤可有大碍?”老道士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胸口的字跡又是什么?” 周庄无暇回答。 他紧锁眉头,目光扫视著屋內的每一寸角落。“若我当真决意留下信息,但凡有点余力,绝不可能仅仅在身体上刻字!” 在胸口刻字,只需一只右手便足以完成。 在同一时间,他的左手和双腿,绝不可能无所事事! “小居士你……”老道忽然一惊。 只见那神色严峻的少年毫无徵兆地原地拔起近一丈高! 他如壁虎般,一只手爪“噗嗤”一声深深插入头顶的洞壁岩石,將整个身体倒悬支撑。 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抚摸著洞顶被烟燻火燎的漆黑覆盖中,显得格外明显的灰白色小坑。 “竟还有余温!这感觉……某种坚硬但韧性不足的物体高速撞击造成……是石头?但碎片呢?石头碎片在哪里?” 周庄在屋內展开更细致的搜寻,却未能发现任何一丝异常的石头碎片。 但,在泥砖砌成的墙壁上,他发现了一个崭新的,被高速物体穿透的小孔。 悬掛在屋樑的野猪肉上,一段猪大骨也被某种又细又小的东西硬生生轰碎,碎裂的骨头与那找不到的碎片,在肉中留下了放射线的伤痕。 而地面上,一处极其突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凹陷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闭上眼,指尖带著化劲的敏锐感知,细细描摹著凹陷的轮廓与纹理。 一个模糊的形状逐渐清晰—— 那是一只赤脚所留下的印记,脚尖点地,脚趾如鉤,深深抠入岩石借力,呈现出一种为瞬间高速突进而爆发的姿態。 就如同运动员需要钉鞋提供抓地力。 在缺乏超自然力量直接辅助推动的情况下,无论力量多么巨大,生物体都受制於地面摩擦力,难以在一瞬间就开启高速启动,必须依赖爪子或工具刺入地面获得反作用力。 周庄所扮演的龙蛇系高手在极限速度移动时,同样需要通过这种方式,破坏地面製造不平整的凹陷,来获取爆发所需的反作用力。 这只脚很小。 “小孩?哦,原来是周庄……是我的。”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鞋子完好无损。 他迅速脱下鞋袜检查脚尖,果然,脚尖残留著些许发白的印痕,还残留著余温,似乎方才与某种坚硬的东西產生过高速摩擦。 屋內各处,似乎都散落著这样一些格格不入的痕跡碎片,如同从一段连贯的画卷中被强行剪裁出来。 但这些碎片已足够了。 对龙蛇系的国术高手们而言,通过极其细微的伤痕,结合自己的武学经验,推演出相应的战斗场景简直太简单了。 周庄在脑海中將它们迅速拼接组合,一个模糊的场景迅速生成。 轰轰轰……雷鸣般炸裂的声响在屋中迴荡。 不知出於何种紧迫缘由,周庄剎那间爆发了近乎全部的力量,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惊雷! 他的脚趾瞬间撕裂鞋袜,如同钢锥般刺入地面,以此为支点发力,进行超高速的小范围极限移动。 脚下的岩石被蛮横踏碎,迸射的碎片如同被引爆的破片地雷,以子弹般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疯狂激射! 山洞的岩壁、泥砖垒砌的墙壁、悬掛的野猪肉……在这无差別的碎石风暴中,必然留下无数伤痕。 然而,在同一时间,周庄也绝不可能仅仅为了留下信息而伤害无辜。 老人必定毫髮无损! 他甚至可能来不及反应。 那些射向他面门的碎石,连同其他大量碎片,都会被周庄舞动的双手瞬间捕捉、拦截! 並在下一瞬间,被那恐怖的力量在掌中碾成更细碎的碎石,充当顏料,被精准地射向屋內不同方位,意图构成特定的文字或图案! 这些被刻意製造並保存下来的特殊痕跡,拼凑起来,应该就是周庄在记忆即將被彻底覆盖的瞬间,试图传达的信息! 在老道愈发困惑的目光中,周庄循著脑中的推演衝出屋外,试图寻找那些在刚才的爆发中可能飞溅到门外的碎石。 但一无所获。 他返回屋內重新坐下,陷入更深的思索。“根据痕跡推断,在神石纠错机制启动的、极其短暂的时间窗口里,意识清醒的时间与思考速度成正比,我能进行的有效思考极其有限。” “能设法留下的信息必然非常精炼,很可能只是对『双重记忆、师弟』这几个字的补充说明。” 他再次抚摸胸口的烙印,那里仍散发著阵阵隱痛。“那么,为什么我同时选择了在身体和外部环境留下信息?仅仅是出於双重保险?还是……为了进行某种测试?” 双重记忆……双重记忆…… 究竟什么样的情境,对我来说才算是“双重记忆”? 又为何会触发神石的纠错机制? 我刻意留下了痕跡,但最终能被找到的,却只有胸口的刻字和环境中零星几处碎片化的印记。 其他理应存在的大量破坏痕跡,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情形,何其熟悉! 就像……那些武林高手留下的痕跡! 第六十五章 「错误」的记忆 “小居士?小居士……”老道士的呼唤声,被陷入深度思索的周庄全然忽略了。 他沉默地回到火炉旁坐下,目光凝视著跳跃的橘红色火焰,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之中。 只要具备基础的生物学常识便知,人类的记忆並非一本目录清晰、可隨意翻阅的书册,它更像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关联网络。 人类无法像电脑搜索文件那样,通过“时间+地点+事件”之类的精確指令来调取记忆。 记忆的唤醒,更多依赖於“联想”。 一个熟悉的气味、一段尘封的旋律、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甚至某种特定的情绪,都能成为一根线头,抓住它用力一扯,便能將与之缠绕的感觉、画面和情感一併拖拽出来。 有趣的是,神石对记忆的纠错与重新生成机制,与人类真实的生理过程还挺相似的。 因为生物的记忆本身,並非稳定不变的“录像带”,並非在记录那一刻便固定成型。 即便是正常人,每一次回忆,也都是一次重建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记忆会被当下的心境,新的认知所修饰、改写,自发地对过往进行脑补,美化或丑化。 因此,与其说记忆是储存在大脑中的“文件”,不如说它是无数神经元之间特定连接模式留下的“痕跡”。 这些痕跡相互交织,依赖各种“锚点”被激活,共同编织出既清晰又模糊的记忆库。 神石的纠错机制会抹除那些它判定为“错误”的记忆,並重新生成更为“正確”的版本。 但这並不意味著记忆本身存在绝对的优劣之分。 无论是“周庄”那些模糊不清的混沌记忆,还是“李书文”等扮演角色的过往,对周庄自己而言,或许有主次亲疏之別。 但对神石而言,两者毫无二致,都只是它依据现有信息基础生成的东西罢了。 在神石的判定逻辑中,只有存在逻辑矛盾並被“指出”的,才是错误,才需要抹除並再次生成。 然而,这抹除过程一旦完成,通常察觉不到异样。 因为原有的记忆本身已经被修改了,哪怕再怎么回忆,也根本就不可能察觉到异样,最多能够通过逻辑推断,察觉可能存在问题。 但通过逻辑推断本身所察觉的问题,也照样会再次激活纠错机制。 但,这种纠错中的抹除行为本身,以及抹除过程中周庄身体做出的行动,却有可能留下可被察觉的破绽。 就如同最初那次,周庄过度扮演“李书文”,因场景事件高度契合,导致“李书文”的记忆过度生长,新生的人格,几乎完全覆盖了“周庄”的自我认知。 只要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没有进行相关的思考和回忆,“李书文”便不会意识到体內还残存著“周庄”的记忆碎片。 同样,“李书文”意识到不对劲,导致这种身体与记忆不符的逻辑错误被“指出”,进而触发神石纠错机制將其抹除后。 真正的周庄也无法知晓,那个即將消散的“李书文”,在意识消亡前究竟思考了些什么。 周庄只能通过残留的,关於(自己身体方才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的记忆片段,去推断出,“李书文”曾经存在过。 而这意味著,在周庄的行动过程中,无论他扮演到了何种深度,那时的他究竟是“周庄”还是其他角色,其內在的思考本身,更容易因为人格与记忆的衝突,而被视为逻辑错误加以纠错。 相反,那些与思考无关,周庄这具身体实实在在做出的具体行动。 这些逻辑清晰、可被观察的“正確”事实,其记忆则大致不会被轻易抹除。 答案逐渐清晰起来。 周庄再次走到地上那个破碎的凹陷处,蹲下身,指尖带著化劲的敏锐触感,细细描摹著那个疑似由“自己”的脚趾硬生生抓出的碎裂痕跡。 他低声自语道:“如果推理正確,即便我的內在记忆因纠错而模糊,也应该清晰地记得,在製造这些痕跡的过程中,我的身体具体执行了哪些动作……” “因为这些已经发生的动作本身,应该是『正確』的事实记忆。” “可是……”无论周庄此刻如何努力回溯,方才的记忆都像是断了片。 上一秒还坐在炉边与老道士閒话家常,下一秒画面便猛然跳转,自己已是一脸冷峻地站立当场,而胸口的字跡和周遭那支离破碎的些许破坏景象已然存在。 “只有『错误』的记忆才会被纠错覆盖……” “只有『正確』的记忆才会被保留……” “也就是说……我刚才在不知发现了什么关键线索、突然暴起,选择在自身与周围环境刻下『双重记忆』与『师弟』字跡的整个行动过程本身,在神石,或者说我自己的判定逻辑中,竟然都被归为了『错误』的范畴?” 那些明明存在,却被世人忽视,唯有周庄点破才能被注意到的武林高手痕跡…… “周庄”试图留下、本该完整清晰、最终却只余残缺片段的破坏印记…… 赤脚才能留下的踏痕,脚趾上残留的摩擦痕跡,可脚上却穿著完好无损的鞋袜…… 胸口的字跡,以及被力量击破的衣裳…… 双重记忆……双重记忆…… 片刻之后,周庄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大概明白了。 “小居士?”见他神色终於有所鬆动,老道士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你……你胸口那伤,真不打紧?要不要……老道给你寻些药膏抹抹?” “我这观中別的不多,药材还存了不少。” 周庄下意识地抚上胸口,触摸著那几个字跡传来的微痛感,摇头道:“老人家,无妨,只是些许皮外伤,过两日便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道明显鬆了口气,隨即又关切地问道:“唉,这深山里本就湿气重,入了冬,那寒风更是跟刀子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吶。” 他一边絮叨著,一边用满是心疼的目光看著地上那些几乎碎成布屑的衣裳碎片,小心翼翼地弯腰,一片片捡拾起来。 要知道,在古代,无论哪个王朝,布匹都是极其珍贵的硬通货。 即便是朝廷官员的俸禄,也常以布帛与粮食折算发放。 无数贫苦人家,闔家之力也凑不出一套体面完整的衣裳,只能轮流穿同一套稍好的衣物出门见客。 平日里劳作生活,甚至只能赤身裸体,纵然是女人也皆是如此,遇到外人之时,只能赶忙蹲下。 一件衣裳哪怕破烂不堪,也要反覆缝补,层层叠叠的补丁,甚至能作为穷苦人家的“传家宝”代代相传。 “小居士啊,你这衣裳破开这么大个口子,”老道捧著地上那些几乎化为碎絮的布料,忧心忡忡,“这大冬天的,寒风刺骨,万一染上风寒遭了大罪,那可怎么好啊!” 周庄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老人家放心,我的身子骨还不至於染上风寒。” 老道仔细將那些碎布拢在手心,掂量著是否还能勉强缝补,犹豫片刻后嘆道:“唉,你这身板比小姑娘还单薄些,大冬天的,就算不怕冷,也不能不穿衣裳啊……老道这儿还有两套旧衣裳,你要是不嫌弃,先拿去穿著挡挡寒气吧。” “不必……”周庄的婉拒尚未说完,老人已快步走向角落另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从中翻出一套青色的衣裳,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怀里。 第六十六章 师弟的衣装 老人硬塞过来后,周庄也未再推辞这份好意,当即便將衣裳换上。 与老道士身上那件破烂臃肿,补丁摞补丁,几乎辨不出原样的道袍相比,这套衣裳截然不同。 布料质地颇为细密厚实,几乎赶得上灌县那位知县的官服料子。 但形制並非宽袍大袖,而是更接近现代衣著的短衣紧裤,显然是为了便於行动而设计。 虽然穿在周庄身上显得过於宽鬆高大,袖子空荡荡地垂下好大一截,但看得出,这套衣裳当初是量身定製的,原主人穿著时应当极其合身? 有些类似现代的工装服,布料厚韧,缝合的针脚又粗又密。 尤其是,在肘部、膝盖、肩部等极易磨损或需要防护的部位,还专门缝缀上了经过鞣製的坚韧皮革,作为额外的护甲和耐磨层。 毫无疑问,这是一套专为习武之人打造的劲装,足以承受剧烈的腾挪扑打,既不易扯破,也不会妨碍动作。 看著少年换上这身衣裳后的身形,老道士忽然抬手,用枯瘦的手背抹了抹眼角:“这是我那师弟……当年断臂回来时所穿的衣裳。” “可我们这些避世清修的道士,在这山野之中,平日里只需穿些粗布道袍便已足够,哪用得著穿这般好的料子……所以就一直收著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人指了指屋內悬掛的巨大野猪肉块,说道:“小居士,我师弟留下的这两套衣服,就一併赠与你吧,也算是老道我报答你这野猪的些许恩情了。” “嗯,那我就谢过老人家了。”周庄点头应下,隨即又郑重道:“老人家,还有一事相求。” “虽是不情之请,但不知您可否將您师弟的那柄佩刀售予我?” “虽然有些失礼,但因某些缘由,我需要此刀去做一些事。” “这……”老道士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片刻后便释然了,他呵呵一笑,说道:“小居士啊,你身怀如此超凡脱俗之力,这么大一头野猪都能单手举起,想来也不会缺一把刀用,老道我虽不知你究竟要做什么,但以你的性子,想必不会是什么坏事。” 老道说著,起身走到木箱旁,从中取出那柄被旧布仔细包裹的长刀,双手捧著,递到周庄面前。 “若你真想要,那这把刀便赠与你吧。只是,这毕竟是我师弟的遗物,若是有心,明日,便隨我去给我师父和师弟的坟前,上一炷香吧。” “老人家,多谢……”周庄面色肃然,对著老道深深抱拳作揖后,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柄长刀。 …… 第二日清晨,山中难得天光大好,虽是深冬时节,浓雾间却透下了一抹久违的暖阳。 在道观后方的蜿蜒山径上,周庄与老道士一前一后,走向密林深处。最终在一株高耸的古松前停下了脚步。 古松虬劲的枝干下,两个微微隆起的坟包静静矗立,各自立著一块歷经风雨的石碑,这里便是老道士的师父与师弟的长眠之地。 此外,在两座坟塋旁边,还有一个挖好的深坑和一堆被翻出的泥土,看那痕跡,显然已经挖掘完成了不少时日。 “哎……”老道士放下手中盛著熟猪肉的竹篮,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舒展了一下腰背,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今天这身子骨……感觉真是轻健爽利,平日里天天腰酸背痛,手麻脚麻,我都快忘了身体这么轻快是什么滋味了,感觉像是一下子年轻了三十岁。” 身体的舒畅让老道士格外开怀,呵呵地笑著,半开玩笑地说:“小居士,你说我这是不是……迴光返照了?” “不过啊,这怕也是沾了你的福气。” “本来我这大冬天里,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连砍柴的力气都没了,就想著一个人在观里等死,隔几天有点力气,就在师父师弟坟旁挖点土,等哪天感觉实在撑不住了,就自己躺进去,也省得曝尸荒野,不能入土为安……” “没想到哇,昨晚吃了那些油荤和盐巴,今早非但没闹肚子,反而浑身舒坦,看来,老道我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再撑上几个年头。” 周庄沉默片刻,轻声道:“老人家,若您真能再活几年,或许,等我办完想做的事之后,还能再来这青城山看看您。” “唉?”老道闻言一愣,隨即咧开乾瘪的嘴唇,再次露出笑容:“好啊!等下次你来,老道我再给你泡几杯真正的好茶!” “你是不知道,这深山里藏著的古茶树可不少,每一株採下来的叶子味道都各有千秋,別有风味,炒制的方法不同,味道更是不同,只是人老了就懒了,懒得再往那些更险更深的地方去采嘍……” “等开春了,我多摘些好茶备著,等你再来,也多带些回去尝尝……” 閒谈絮语间,简单的祭奠过后,一老一少的身影便渐渐隱没在苍翠深邃的山林之间。 数日后…… 依旧是这静謐的山中道观。 或许是因为身体在这几日舒服了不少,老道士不像寻常老人那样起得极早,而是难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打著哈欠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便看到了门前青石上的景象。 少年身著那身对他而言过於宽大的青色劲装,正盘膝闭目,端坐於冰冷的青石之上,长刀平放於膝头。 午时的阳光穿透山间繚绕的薄雾,形成一道斑驳的光柱,柔和地洒落在他那俊秀的脸庞上。 朦朧的雾气在他身后氤氳流转,光影交错间,恍惚竟似有一轮淡淡的日轮虚悬其脑后,衬得他宛如画中走出的謫仙。 这如梦似幻的一幕,看得老道士怔立当场,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未醒。 不久后,用过简单的午饭,周庄再次向老道辞行。 在老人那满含不舍的目光注视下,他也转身,看著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难得让人感受到些许善意的老人。 抬手挥了挥,隨即背负起那柄老人师弟的长刀,转身踏入蜿蜒的山道。 其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山林深处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茫茫雾气里,再无踪跡。 一日之后,清晨时分,身穿劲装的少年,便来到了成都府的门前。 第六十七章 聚宝牙行 踏著晨雾,身穿劲装背负长刀的周庄,已然来到了成都府的门外,看著这个人流熙攘,繚绕在烟火气息中的城市。 如果说,南宋王朝的经济有两个发动机,那一个是首都临安,另一个就是成都府了。 临安是政治中心、海运中心和全国最大的消费市场,繁华在於“天下货物所聚”。 而成都府,则是內陆的经济霸主,是南宋最重要的財赋重地和战略物资生產基地。 可以说,当南宋东部边疆压力巨大时,四川作为稳定的大后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兵员、粮草和財富,而成都府就是这个大本营的“心臟”,其安危直接关乎整个南宋的国运。 在歷史上,成都府被攻破並屠杀殆尽,几乎標誌著蒙古军一刀洞穿了南宋供血的大动脉,此后的三十多年直到崖山海战標誌著南宋彻底灭亡,也只不过是持续失血而彻底死透之前的抽搐而已。 当然,这些歷史上的细节,对於周庄本人而言,他並不了解,也並不怎么关心。 此行前往成都府的目的,只是为了再多看一看这个乱世,以此来决定某件事,顺道,再了结一番执念。 …… 时间已至清晨,天光大亮,成都府最大的聚宝牙行后堂密室中却点著蜡烛。 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阴风,吹得烛火摇得厉害,將墙上悬掛的“生意兴隆”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牙行头领姓曹,江湖人尊称一声曹三爷,四十出头,身材肥胖,麵皮上都泛著油光。 此刻,他坐在宽大的铁木椅上,横肉堆积的肥脸上,两只小眼睛被挤在肉里,从肉缝中隱约透出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跪倒在地的属下,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颤抖不止。 桌案上摆放著精致的茶点,和刚冲泡好,產自绍兴日铸岭的极品日铸茶,他却一眼未动,右手五指反覆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篤”的闷响。 而前方跪倒在地,脸皮紧紧贴在地上的几人,却因恐惧而颤抖不止,每一次敲击声,都像是敲在他们心臟之上,叫人直冒冷汗。 这压抑的气氛隨著一声怒骂而终结。 “他娘的!”曹三爷猛地將拳头砸在桌案上,碗碟跳起又落下,茶水洒了一地。 他一把衝上前,戴满扳指的肥胖手掌死死拽住为首手下的头髮,將他的脸直接扯起,唾沫星子喷涌。 “老子前几天就和你们反覆叮嘱过了,龙门山脉庄子里那些个瘦羊,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极品货色,是预备给大人物府上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影?!” 跪在下首的几名手下噤若寒蝉,垂著头不敢对视。 一名瘦高个的管事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三爷……不是我们耽搁,是……是那庄子出事了。” “出事?!”曹三爷猛地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滑,他两步跨到那管事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唾沫横飞地吼道:“那庄子能出什么事?!山高林密,地势又偏,官兵收税都收不到那去,难道你要告诉我,是山里野猪成精,把老爷我货给拱了?!” 管事被勒得脸色涨红,被曹三爷满口溢出的恶臭熏得睁不开眼,艰难挤出话来: “是……是兵祸,前些日子里,本该到点的时间,还没人把货送来,我有些不放心,就立刻找人去查了。” “好像是有支兵马路过,也不知怎么发现了庄子的踪跡……他们……他们把里头的人全……全砍了,尸骨堆成山,人头通通带走当军功报了……” “那些备好的货,也都不知道是被带走了,还是死了烂透了……” “什么?!”曹三爷瞳孔一缩,揪著衣领的手不由鬆了半分,但隨即怒气更甚,整个身体肥肉翻滚,像是头被杀猪刀捅了腚眼的肥猪。 “砍了?!全砍了?!那可是老子预备了大半年才存够的好货色!一个个精挑细选的美人胚子,连价码都谈妥了!你们这群废物!” 他猛地將管事摜在地上,一脚踹向其面门,“他娘的,连个山窝里鸟不拉屎的小村子都看不住,让人把人头当功劳给砍了?!军功?!他娘的谁的军功?!” 管事蜷在地上,捂著鲜血直冒的鼻子,颤著声说道:“现场杀得很乾净,但看痕跡……应该是宋军。” 管事接著又小声说道:“老爷,据小道消息,有一批不知是谁属下的兵,前段日子说是追击一伙韃子,在整个龙门山脉附近到处烧杀抢掠,好多村庄还有几个镇子都被屠了个一乾二净,咱们的庄子估计也是被这杀才撞上了……” “他娘的!他娘的!这群该死的贼配军!!!”曹三爷愣了一瞬,肥猪般的脸变得更加难看,脸色发青,隨即又爆发出更狂躁的咆哮,抄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向墙壁,瓷片与酒液四溅。 “该死的贼配军!他娘的贼配军!眼里只有军功,连老子的货都敢动!”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老子的庄子里,可有安抚使府的採买牌子?” “他娘的胆大包天!这群贼配军,连安府使的採买牌子都不放在眼里?老子精心准备大半年的好货色,他娘的,给我变成一堆屁用没有烂人头?!” 他来回踱步,粗重的喘息声在堂內迴荡,时不时踢翻脚边的凳子,状若疯猪:“三十多个!整整三十多个!老子早就答应了管事大人,这可是足够老子今后翻三倍利钱的货!现在全没了!没了!!我该怎么和管事大人交代?” 他猛地停步,指著堂下眾人,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这群饭桶!饭桶啊!” 眾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曹三爷胸膛剧烈起伏,抓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清香的茶水顺著下巴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忽然地深吸一口气,问道:“对了,李老爷子的消息呢?李老爷子前些日子接了我的信,应该也送了货进庄子里吧?” “李老爷子人呢?只要李老爷子没事,凭他老人家的本领,把他请过来,配上我们的情报网,来自成都府附近,要短时间內凑够这么些好货色,也不是不行,就算是会冒些风险,老子的孝敬钱也不是白交的,事情不闹得太大,都摆得平。” 听到曹三爷的疑问,下方的管事却再次把身体缩了缩,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老爷……李老爷子怕是也完了,前两日才得到消息,灌县里出了事,听说,不知道那个都统制屈铭到底发了什么疯,岷江会的两百多號人,被他发兵围剿,一夜之间围杀了个一乾二净。” “至於李老爷子……也一点消息都没了……” 听此回答,曹三爷只觉一阵无力,只能无力地颓然瘫坐在铁木椅上,唉声嘆气道:“他娘的,这个乱世啊!连老子们干这行的,都得逼得快活不下去了……” 摇曳的烛火映照在他那肥胖流油的脸上,让他愈发显得像一头病殃殃的瘟猪。 他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给安抚使府上管事交货的日子马上到了,也没时间继续慢慢找那些好货色了,没有李老爷子的本领,找到了也没时间调教了。” 他再次站起身,呼退手下,提起被阴风吹拂摇曳的烛火,打开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这些储备著的货,是次了一点,年纪也稍微大了点,希望能糊弄的过去……” 第六十八章 肥猪衝撞 “嗯?”刚走入地牢,曹三爷忽然脸色一沉。 他大步走上前,肥腻的手掌一把拽住一名趴在地牢口桌子上的手下头髮,將其狠狠拽起,怒骂道:“狗东西!老子花钱养你,是让你来睡……” 话未说尽,他的头皮一麻,只见这名手下竟然睁著眼睛,灰白色的脑浆混合著血液从鼻中流出,竟是七窍流血而亡。 “踏踏踏……”清脆的脚步声正从地牢密道的尽头缓步而来。 “谁!”宛如招瘟的野猪受惊,曹三爷被那脚步声嚇得浑身一颤,隨即怒道:“他娘的,谁不想活了!敢来老子的地盘闹事,不知道这里是谁罩著的吗?!” “你就是牙行的老板?”清脆的嗓音在密道尽头缓缓传来。伴隨著声音,一名少年缓步走出阴影。 只见,这少年身穿一身过於宽大的青色劲装,手提一柄长刀,身材矮小,一张小脸面无表情,冷漠地盯著前方那如肉山般肥壮之人。 曹三爷先是一愣,疑惑道:“我记得这地牢里应该没这么好的货色啊?” 隨即,他才反应过来,呵呵冷笑起来:“哼!我当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我曹三爷的地盘闹事,原来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屁大小子啊!”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扫视著异常安静的地牢,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肥手扶著额头哀嘆一声:“唉……本来这笔大单子都还没个著落,老爷我心情糟透了,你还给我来这一出……” “是江湖寻仇?还是你认识的人被老爷我绑了?又或者,想学那些江湖大侠行侠仗义?” “老爷我一向和气生財,怎么什么阿猫阿狗一样的玩意儿,都敢来惹老子的虎鬚了?” 曹三爷边摇头边唉声嘆气著,那肥得几乎流油的手掌,再度隨意地抓住旁边桌上那个七窍流血而亡的看守头髮,硬生生將其瘫软的身体提起,露出一脸假惺惺的不忍,伸手將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皮抚下。 “你知道,老爷我养这么多人手,每天要花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吗?死上一个,又要贴出去多少安家费?” 那张肥肉堆积,几乎看不到眼睛的脸上,竟假惺惺地挤出了两滴眼泪,又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抹了抹。 “你说啊,这么多银子,多叫人心疼啊……要不,我看你这小脸蛋姿色还不错,就用你这张可人的小脸蛋来给我填上这笔亏空吧!” 话音未落,那被他提在手中的手下尸体竟如炮弹般直射而出,径直砸向前方少年。 然而一抹寒光闪过,尸体被乾净利落地从中斩断,连半点血液都未触及其身。 可就在这短暂遮挡视线的瞬间,满脸狞笑的曹三爷身形已从原地消失,如一辆发狂的野猪,裹挟著劲风狠狠衝撞而来! 砰! 一声沉闷巨响! 周庄持刀格挡的身影竟好似毫无反抗之力,被一只肥厚巨掌拍在刀刃之上,锋锐的刀锋竟无法划破那看似皮薄馅大的肥肉,而是整个陷入其中。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被这股沛然巨力狠狠轰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甚至,少年宛如一块黏软的麵团,在这地牢冰冷的石壁上短暂停顿了两秒,待到內力冲势耗尽,才缓缓滑落下来。 “嘖……”曹三爷那肥硕臃肿却异常灵活的身体,从怀中掏出一张丝巾擦了擦脸,一脸不屑的嘆道:“我还当是什么年少有为、要行侠仗义的江湖好手,原来竟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烛头罢了。” “小子,这么点浅薄不堪、我都差点没感觉出来的內力,你也好意思学人家出门行侠仗义?” “嘿!真是天大的笑话,这么点三脚猫本事,也不怕半路给人敲了闷棍卖,卖给人家当『小官人』。” “不过今儿倒真是赶了巧了。”曹三爷迈著悠閒的步子向前,就要伸手去摸那靠墙瘫坐,低垂著头,似乎已完全失去反抗之力的少年脸庞。 “老爷我也算活了几十年,家里穷得过不下去把自己卖进牙行的不少,可像你这种自个儿送上门来钻进地牢里,连老爷我的银子都省了的,还真他娘是头一回见。” “好弱……”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曹三爷向前伸出的肥手突然在半空中一滯,脸色猛地剧变! 咻! 一抹寒光毫无徵兆地闪过,粘稠的血珠瞬间在空中飞溅开来! 该死!这小子不是应该被老子一掌震散內力昏死过去了吗?! 向后急退的曹三爷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肥厚掌心上那道被长刀划开的血口,黄色的脂肪混合著鲜血正从伤口中缓缓渗出。 那个他以为彻底失去意识的少年此刻正缓缓直起身体,冷漠的小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浓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感。 他倒提著长刀,刀尖拖拽在冰冷的地面上,摩擦出细碎的火星,一步步向著前方那惊怒交加的肉山走去。 “明明这应该是很强的力量才对……”周庄歪著头,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为什么,你们能把它用得这么弱?” “小子!你刚才到底干了什么?!”曹三爷勃然大怒,猛地將受伤的手掌握紧,攥成一个比少年脑袋还大的浑圆巨拳,“你知道老子多少年没破过油皮了吗!你他娘到底是用什么邪门法子破了老子的护体神功?!” 轰! 根本不等周庄回答,那肉山般庞大的身躯骤然发力! 双腿肥肉如波浪翻滚,肌肉賁张,两只巨掌,闪电般抓住身旁牢房那孩童手腕粗的铁栏杆,竟如掰枯枝般硬生生將其扯断! 他以这些断裂的铁桿为矛,整个肥硕如山的躯体上,肥肉扭曲出一个个凹陷,將这些铁桿死死咬住,那几乎塞满了狭窄走廊通道的肥躯如镶满尖刺的战车,带著一股无可阻挡、避无可避的狂暴气势,狠狠向前衝撞碾压而来! “鐺!鐺!鐺鐺鐺……” 密集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瞬间炸响! 只见周庄面色依旧平静,身形在巨大的衝击力下不断向后疾速暴退,而他手中的长刀却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繚乱的森冷寒光,如同瞬间盛开的致命金属玫瑰,以快得匪夷所思的速度和精准,疯狂地劈砍、削切著那些被脂肪镶嵌后高速舞动的粗壮铁桿! 原本又长又硬的许多铁棍,在短短数息之间竟被硬生生削砍、剥落成满地闪烁著寒光的铁屑碎片! 就在铁桿彻底瓦解的剎那! 那柄闪烁著惊人寒芒的长刀骤然脱离残影,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色流星,向著肉山那被层层肥肉堆叠、几乎看不出轮廓的脖颈处,凌厉无比地削斩而去! “噗嗤……” 一声极度怪异,仿佛铁片压进厚泥地的闷响传出。 几点血珠从曹三爷的脖颈皮肤处滋射出来。 然而,曹三爷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浮现出更加狰狞的狞笑! 他脖颈之间那堆积如山层层叠叠的肥肉,竟像拥有生命般猛地收紧虬结,如同生铁浇筑的恐怖肉钳,將锋利的钢刀死死夹住,使其纹丝不动! 就在这近在咫尺,刀锋被锁死的致命瞬间! 他那早已蓄满力道的肉球巨拳,携带著浑厚刚猛到足以撕裂空气的內力,发出尖锐的爆鸣,宛如一颗出膛的攻城炮弹,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轰向周庄的胸膛…… 砰!!! 又是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在狭窄空间內迴荡! 周庄的身影再度如同被战车衝撞,狠狠倒飞出去。 然而,受这一击,他脸上那失望之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浓重。 在这狭长压抑的走廊中,他的身影被这远超先前的巨力仅仅击飞数丈,落地时依旧保持著平衡,脚尖轻点便卸去了劲道,稳稳落地。 他低著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在审视著什么,再度用那饱含失望至极的语气,缓缓说道:“真的好弱……” “不管是周庄此刻具备的內力,还是你所拥有的內力……都太弱了……” 她喃喃著:“这力量不应该这么弱才对……被锁死了?” 滴答…滴答…… 某种粘稠物持续滴落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种污浊的,呈现血黄色的粘稠浆液,正顺著他紧紧捂住的右臂指缝中,不断渗出滴落。 “你他娘的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一声惊怒交加,几乎要震塌地牢的咆哮轰然炸响! 与平静如水的周庄形成鲜明对比,走廊中央,曹三爷那肉山般庞大的躯体,此刻面色已狰狞扭曲到了非人的地步,恐惧和剧痛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第六十九章 地牢 曹三爷那肥硕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他用一种混合著极度痛苦和无法理解的惊骇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那个平静得诡异的少年。 只见,他方才轰出那一击的右臂,其整个小臂部分,此刻已经完全软塌变形! 仿佛里面的骨骼、肌肉、脂肪,所有的血肉组织,都被某种极具震盪性的恐怖力量,从內部彻底摧毁、碾碎、液化! 从一只手,变成了一滩被完整皮囊包裹著的,滚烫的肉泥! 此刻,这令人作呕的腥臭肉糊,正顺著他掌心先前被划开的伤口,如同挤牙膏般不断向外溢出,滴落在地。 更令他惊骇万分的,是他分明未曾察觉到丝毫异种內力的衝击。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分明是源於他自己! 是他本该向外轰出,那沛然莫御的內力,不知为何,竟诡异地在轰中少年胸膛后的瞬间倒卷而回,如同失控的火药,在他自己的手臂內部猛烈地爆裂开来! 而此刻的周庄,却面无表情地举起手,盯著自己的掌心。 那里的空气,似乎隨著他的注意力集中,极其短暂地扭曲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了平静,快得如同错觉。 轰! 一声巨响,走廊的地面震颤著,那肉山般的躯体已开始发劲狂奔起来,伸著唯一一条完好的手臂,试图抓向那近在咫尺的出口。 只要到达那里!只要到达那里…… 然而,他的耳边却传来了一句低语——“太慢了……” 那少年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犹如失去了重量一般,无声无息间便化作鬼魅之影消失在原地。 嘭—— 下一刻,那巨大的肉山便在其脊椎遭受的那一指下,失去了所有反抗之力,化作软塌塌的肉球,在走廊中翻滚著停了下来。 “刚才下面是什么动静?” “要不要下去看看?” “老爷不是说,只要下了地牢,没大事不能打扰他吗?”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是看看吧,这动静有点大啊。” “是老爷?老爷受伤了,快!” 短暂的战斗过后,在这地牢的入口外,两名原本负责守卫曹三爷安全的护卫察觉到不对劲之后,犹豫了片刻,便下去查看起来。 可他们看到的,却只有那瘫软在地,如同一块死猪肉的曹三爷,在试图將其搀扶起来之时,却完全没注意到,身旁黑暗中少年正朝著他们走进。 “谁……” 一声惊叫还未发出,伴隨著一只手掌轻轻抚过,点点细微至极,却蕴含著古怪震盪力量的內力,完全无视了他们周身浑厚的护体內力,沿著脊椎一路往上,让他们也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隨即,包括曹三爷这坨肉山在內,几名大汉被少年拖拽著,缓缓消失在地牢走廊的尽头。 …… 走廊尽头打开一道暗门,便来到了地牢第二层,相比起空旷无人,寂静无声的第一层,这里却热闹了许多。 一股混合著土腥味、霉味与绝望气息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 一条石阶螺旋向下,墙壁湿滑,触摸时指尖能沾上黏腻的青苔。 曹三爷与另外几名失去意识的打手,被拖拽著从这里滚下。 “呦,这位不是曹三爷吗,真像一头死猪,还是一头不自量力的肥猪,就凭他,也想伤到你这种怪物……” 在人体摔下的闷响中,一名男子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是一名四肢畸形萎缩,琵琶骨被两条生锈的铁链穿过,满脸疤痕,如一块腊肉般被掛於墙壁上的男人。 “嘻嘻嘻……”满脸丑陋疤痕的男子一脸怪笑著:“这个曹三爷啊,当年跟我抢生意,把我关到这里百般折辱,没想到今天他也是遭了报应。” “可爱的小鬼,”男子怪笑著:“这头死肥猪还没死透吧,要不要大哥哥我教你一个好玩法,先废了他的丹田,挖了他的手筋脚筋,別的什么都不干,就扔到这地牢里头。” “那里头,恨他的傢伙可不少啊,他们但凡还有一口气,绝对会挖空心思,好好的帮你招待一下这头死肥猪。” “算算时间也快过年了吧?他这身猪膘,看得我都眼馋,都够这黑牢里上上下下几十號人过个肥年了!” 而周庄只是看了他一眼后,便转身继续拖拉著这几人向著深处走去。 而男子依然在不断地叫喊著:“怎么样,小鬼,把我放下来啊,別看我手脚已经废了,我的牙口可还没废,不好好尝口他身上的肥肉,我可是死都死不瞑目的……” 第二层的地牢中,每隔十步,墙上才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更深处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 走过一处拐角,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挡在面前,门后原本应该有几名长期居住於地牢之中,几乎与囚犯无异的看守。 当然,他们早已在老板前头,就已经成为了周庄手下的尸首。 再往里走,空间豁然开朗,便是“货”区。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石室,被粗大的木柵栏分隔成数个不同区域。 一个区域里,几十个年轻女性的身影蜷缩在阴冷的稻草上,油灯的光芒映著她们麻木而空洞的脸庞,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臭味。 隔壁的儿童区更加混乱,更多的孩子们被关在被分割开来的小小牢房中,连站都站不起来,像受惊的幼兽般缩成一团,有的瑟瑟发抖,有的默默流泪。 然而,无论是少女们还是孩子们,哪怕已经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那些曾百般折磨欺辱她们的看守全部尸体横陈,也无人敢发出丝毫哭声。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敢於哭泣的人,早就在反覆的折磨中被磨灭了这种本能。 货区末端,还有几处较为乾净整洁,牢房中铺著乾燥的稻草的牢房,里面关押著或大或小,但都早已被“调教”好,隨时等待售卖的“货物”。 她们的状態稍好些,脸上也有血色,可看到周庄拖拽著几名大汉走过,竟条件反射般的展露自己的曲线,舒展腰肢,努力堆砌出抚媚的笑容。 即便看到地上看守的尸体,她们也像看到石头,看到树叶般毫无反应,没有恐惧,看到做出这一切的周庄,也没有试图呼救。 因为,售出的“货物”若敢逃跑或呼救,对牙行而言,便是砸了招牌。 人是一种动物,而动物是可以被驯化的。 在这地牢中,经过不知多少次残酷的“调教”测试,她们如同被彻底驯化的牲畜,对任何可能的希望都已麻木不仁。 周庄的目光黯淡的扫过这一切,愤怒再次升腾,怜悯依旧滋生,但此刻的他,依旧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的,穿过这片区域,走向深处一条更加隱秘的裂隙。 穿过“货”区,一条天然岩缝被拓宽而成的狭窄暗道通向地牢的第三层,也是最深处,这里是专门囚禁聚宝牙行仇敌的地方。 曹三爷那臃肿肥胖的身体几乎摊成一摊烂泥,几乎是一路蹭著两侧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全靠周庄大力拖拽,才能將其勉强塞入拖行。 与別处遍布青苔不同,这里的墙壁倒是异常冰冷光滑,显然是这坨肉山常年来往,不知多少次前往牢房中折磨囚犯,与通道摩擦所致。 进入这里后,温度骤降,头顶岩缝传来规律的滴水声。 没有外面的大通铺,只有一排排仅容一人棲身的独立石砖牢房,每扇厚重的铁门上只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柵封死。 从外面望去,里面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只能听到其中深处飘来若有若无的喘息或呻吟。 整个地牢的地面,都凿有一条浅浅的石渠,將所有囚室的排泄物、脓血和绝望匯集,引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恶臭水潭。 水潭不大,直径不过一丈,潭水漆黑如沥青,上面漂浮著一阵五彩斑斕的油脂膜,散发出令人睁不开眼的恶臭。 水潭上方,还悬著许多生锈的锁链,儘管此刻不见尸骨,但这水潭显然还充当过水牢。 被囚禁其中的人,最后的下场,恐怕是连骨头都会在这粘稠的黑水中泡至糜烂,直到此刻,潭底都不知道沉积了多少白骨残骸依旧还在缓缓地逐渐腐烂下去。 嘭! 一声轻响,一点橘红火苗在周庄指尖燃起,在气流的流动中跳跃著,他点燃了墙上一盏油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第七十章 实验 在这不知修建於何年何月,积满了绝望气息的死牢中,昏黄的光芒晕开几团模糊的光斑。 砰! 又是一声闷响声中,包括曹三爷在內,三个早已清醒却动弹不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大汉,被隨意地摜到墙角。 痛感瞬间让曹三爷精神一振,眼球勉强对焦,惊恐地看著周围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遍地血污,满墙刑具,这个他曾经最喜欢的地方。 咔咔咔…… 周庄手指点过那些锈跡斑斑的铁锁,仅凭一丝內力传导至內部脆弱处,便將锁芯震碎,铁锁砰砰落地。 (我被带到了死牢?他要干什么?他这眼神……分明是看一个死人!)曹三爷艰难地转动眼珠,疯狂地催谷著內力,丹田中那浸淫三十余年的內力开始渐渐翻滚起来。 他虽每日忙著享乐和生意,可每日的修炼却也没有鬆懈过,各种大补之物更是时常享用,一身內力雄浑歹毒,只要暴起偷袭,一定能要了他的命! 周庄打开几间牢门,走了进去。 十几个牢房中,多数都已化作腐骨,只有三人还活著。 他们像被丟进过水泥搅拌机,大部分骨骼结构都已经扭曲变形。 瘫软在地的躯体,只能依靠肩胛残存的肌肉,和部分尚能抽动的肢体末端,进行一种蛆虫般绝望的蠕动。 每个人的面部都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球被粗糙地剜去,眼眶边缘是增生扭曲的疤痕组织。 或许察觉到门被开启,有外人走入,他们的口腔张开,里面空空荡荡,舌头齐根而断,只剩下靠近喉头的一点残根。 以为再度要经受酷刑的他们,发出“呜……嗬……呜……”漏风般的绝望呜咽。 四肢关节被反覆折断后,又畸形癒合,丹田处深深凹陷,內力的运行被彻底摧毁,手法歹毒精准。 他们皮肤遍是疤痕、烙痕、新旧叠加的溃疡与坏疽。 有些伤口还很显然被处理过,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维持“玩具”的存活,用粗麻线强行缝合的裂口,涂抹著可疑药膏的溃烂处,甚至能看到金属钉敲入断裂骨骼的痕跡。 这些都是曹三爷的“杰作” 曾经敢於挑战聚宝牙行权威的硬骨头们,作为人的尊严被剥夺殆尽。 每日,仅有掺杂了药物的流食,通过漏斗强行灌入。 在这永恆的黑暗与无休止的痛苦中,他们被曹三爷训练成只能反覆咀嚼自身“错误”的机器,在为何要招惹聚宝牙行的无尽悔恨中苟活。 现在,这几个被曹三爷亲手製造的“玩具”,被周庄拖到了火光稍亮的地方,如同陈列品般排列在曹三爷眼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不!不!不!不要!不要让他们看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强烈的屈辱与预感中即將降临的恐怖,让连惨叫求饶都做不到的曹三爷,膀胱括约肌彻底失控,恶臭浸透了裤襠。 一声轻嘆在死牢中响起。 几乎要崩溃的曹三爷,看著那奇怪的少年解开自己的衣袖,凝视著手臂上密密麻麻刻满的奇怪符號,喃喃自语著:“真的很奇怪啊……” “双重记忆……双重记忆……” “双重视角,错误的记忆……” 那少年幽幽道:“你们说,至今为止,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呢?” “在灌县,我真的没有遇到过岷江会中,丐帮与青城派的武林高手吗?” “还是说……其实我遇到了,战斗了,只是相关的记忆,悄无声息地被抹去,而我甚至从未察觉?”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曹三爷挣扎著,拼了命的想要蠕动那肥硕的身躯,扭动那手筋被挑断的双臂,勉力摸起一枚碎石。 然而,他刚將一股內气凝聚至掌心劳宫穴,那正背对著他的少年仿佛背后生眼,或者说,仿佛曹三爷体內的內力流动本身,成为了某种“可见”的轨跡。 周庄的身影倏忽间模糊。 如同失真的影像,下一刻,他已鬼魅般贴近,无声无息,一根纤细修长的手指,轻飘飘地点在曹三爷因肥胖而肉褶堆积的后颈某处,精准得如同神经手术刀。 曹三爷只觉那好不容易提聚,蕴含著阴毒劲力的內力,在脖子被那指尖所指的瞬间骤然瓦解。 更恐怖的是,这一指之下,一股微弱到近乎可怜,也鬆散的可怜的內力,却顺著其指尖,如同某种无形的毒液,无视了护体內力,精准无比地顺著他的经脉蠕动,在他运转周天,流转內力的几个关键节点上轻轻炸开。 “呃——!”曹三爷喉咙里挤出半声痛哼。 经脉明明死完好无损,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一身內息霎时乱如沸粥,在经脉中横衝直撞却无法凝聚成形,短时间內,他彻底失去了对自身力量的掌控。 (这……这不可能!那点內力怎会……怎会像钥匙开锁一样,轻易拆解了我四十年的修为?!这他娘的根本不是武功!是妖法!) 曹三爷的武学认知正在崩塌,他看不懂,想不到,只能感受到一种源於未知的战慄。 嘎吱嘎吱……粘稠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少年呢喃著听不懂的奇怪话语,在曹三爷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竟用一柄小刀,开始切割那几名囚犯的身体! 没有多少鲜血喷溅,刀锋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和力道切入,精准地分开了皮肤、脂肪、肌理,却巧妙地避开了主要血管。 囚犯的身体猛地弓起,像离水的虾,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呜咽,但创口处,只有少量血液缓慢渗出,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焦糊味,与混杂著內臟腥气的温热雾气,从被打开的胸腔中蒸腾而出。 这场面诡异而可怖,不像杀人,倒像是屠夫在庖丁解牛,而牛尚未断气,內臟的跳动清晰可见,满是活力。 简直就像隔壁街坊的王屠夫案板上,那些新鲜到微微抽搐的猪羊肉…… 紧接著,少年转向曹三爷和他那两名护卫,声音低沉:“我其实很早就有这种实验的想法了,只是一开始,『周庄』於心不忍,並不愿意罢了。” “可如今察觉了些蹊蹺端倪,事態紧迫,一些顾忌,哪怕是周庄,也必须拋却了。” “如果是像你们这般死不足惜的渣滓,连同被你们折磨成废人疯子,痛苦求死的这些囚犯们,无论结果如何,对他们也是解脱吧……” 少年步步逼近,以曹三爷听不懂的话语低声呢喃著。 “真的很奇怪啊……我啊,一直『记得』,我从龙门山脉直到灌县,直到如今。” “我『记得』一路的上虚假的飢饿、疲惫、警惕、愤怒、悲哀……” “还『记得』,我如何在城门口观察,如何找到这牙行的位置,如何依靠震动探查寻找暗门,如何拖你们下来……” “哪怕记不得当时思考的过程,可行动过程中的记忆连贯,细节充沛,逻辑自洽,每一个决策都有前因,每一个行动都有后果。” “这就是『周庄』的记忆。是『我』的过去。” “可是,这一切种种完整,却让人觉得中间有什么不对……我的行为,我的思考,真的都没问题?” “影响这一切的,到底是內力?武林高手?” “这古怪莫名的內力?是权限?还是视角?亦或是別的什么……” 喃喃低语间,少年的身影已行至眼前,再次平静开口道:“尸体?活人?神石判定中,两者模糊的界限,我该如何利用?” “外皮?內在?这本该相辅相成,相互影响的事物,在神石主导下,由谁主导?比例如何?” “我……周庄其实挺不喜欢这些的,但若想达成一些目標,保持著最小伤亡的前提下,神石的力量不可或缺,这些实验亦是必要的……” (这个疯子!他到底在说什么?!) 未等曹三爷想明白,一柄冰冷锋利的小刀,已然刺入了他的麵皮…… 第七十一章 实验(2) 冰冷的刀锋落下,些许焦糊味在那腥红面孔上飘散。 毫无遮盖的眼球与空气骤然接触,疼得眼珠直颤。 他看著对面那少年近在咫尺的双眸,那就像两颗琉璃球,冰冷、剔透,不带一点人的生气。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句轻如嘆息的低语: “当『曹三爷』的脸,长在另一具身体上时,『他』,还是『曹三爷』吗?” “本体与模擬的人格,是否能同时存续於这世间?” “一个在折磨中已然彻底疯癲的人格,在混杂的记忆,覆盖的人格之下,又会呈现出何等模样?” 在漆黑墓穴般的地牢深处,周庄垂眸,仔细端详著手中这张“曹三爷”。 隨后,他转身,朝著那三名悽惨痉挛,却依旧保持著旺盛生命力的囚犯走去。 “抱歉,”他低语著,“我不知道你们过往是谁,是同样狗咬狗的恶人还是无辜者,但无论如何,我的简单实验结束后,你们很快都將获得解脱……”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第一名囚犯的**被剥离。 (內力…真是比龙蛇系国术的劲力好用太多了)她心中一嘆。(只是,权限被锁死?) 通过扮演获得的微弱內力,仿佛成了肢体的延伸,成了最精密、最万能的手术器械。 无需镊子、剪刀、缝合针,只需一丝內力被精微的操控,便能实现几乎所有功能。 无论是瞬间抑制局部组织活动,製造可控高温,封闭断裂出血口,还是如无形流体般渗入组织间隙,轻柔地撑开操作空间…… 若是一位医生掌握了內力,只要技巧足够精湛,他完全可以捨弃绝大部分工具,徒手完成最复杂的手术。 此刻,周庄正实践著这一点。他將“曹三爷”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囚犯面部。 微弱却精纯如丝的內力在他意念驱使下,化作了无形的触手,细致地对齐每一根血管,让囚犯的血流入“曹三爷”的**。 这张被肥肉撑得鬆弛巨大的麵皮,竟在周庄的操控下,完美无缺地“生长”在了那名早已精神崩溃的囚犯脸上。 隨即,周庄取出被藏於口中的神石,將其轻轻按在囚犯覆盖著“新脸”的额头上。 “很好,”他开口道:“现在的你,是曹三爷了,曹三爷,告诉我,此刻你感觉如何……” 这询问响起的同时,周庄的手指已悄然按在囚犯的头皮上? 藉由龙蛇系高手的扮演所获的超强精密性,远比劲力更加自由的內力如同无形的丝线渗入,精准地操控著麵皮下的肌肉纤维,强迫其收缩、舒张、扭曲。 他像在操控一个提线木偶,强行让这张本该属於疯癲囚犯的脸,在曹三爷的麵皮覆盖下,做出曹三爷该有的种种表情和话语。 越相似,便越发相似。 周庄凝视著那张在火光下挣扎抽搐的“曹三爷”的脸。 一个人看上去如此像曹三爷,至少这张脸皮几乎一模一样,那么,在神石判定规则中,他为什么就不能是曹三爷? 於是,在这死寂得如同坟墓的地牢里,周庄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持续著一种诡异的腹语术,一边用自己的声音发出提问,一边用內力操控著“曹三爷”的脸做出相应的表情,再用自己的声音模仿著曹三爷可能的回答,自问自答。 (好痛啊!好痛啊!你他娘的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啊!)脸皮发出咆哮。 神石的力量无形无质,不可观察,一张完全空荡、没有承载物的人皮,需要持续接触神石一整夜,在无外力干扰下,才能缓慢鼓胀並初步活化。 若在中途移开神石,半鼓胀的人皮会像漏气般迅速瘪塌。 而一旦完成初步活化,那股擬態的力量就能驻留其中,维持近一天的“人形”。 这场自导自演的对话不断持续著。 短短数十句问答之后,周庄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张被他內力作为粘合剂,暂时固定驻留的“曹三爷”,已经不再依赖他的操控。 一种源自神石的擬態力量,已经悄然注入接管。 “好痛啊!好痛啊!!!你这个疯子!你***到底对我干了些什么!!!” 那张囚犯身上的臃肿肥胖面庞,先是呆滯地抽动了几下,隨即,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狰狞表情瞬间爆发! 他感觉到了,自己胸腹间臟器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锥心刺骨的寒意,那被活生生剖开,如同凌迟般的剧痛! “我的內力?我的丹田!你废了我的神功啊啊啊!!!”他哀嚎著,怒骂著,涕泪横流,精神彻底崩溃,每一个表情和嘶吼都无比“真实”,就好像他真的是曹三爷一样。 “可以请你安静一些吗。”周庄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伸指在其咽喉处轻轻一点,精准的內力瞬间封闭了声带的振动,刺耳的哀嚎戛然而止。 “那么,告诉我,”周庄的目光看著他的眼睛。“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俯下身,將这自认为自己是曹三爷的囚犯稍微扶起,扒开其眼皮,强迫那双崩溃的眼睛看向墙角。 那里半躺著一坨如同肉山般的巨大躯体,正是曹三爷的本体。 此刻的曹三爷本体,那肥硕的麵皮已被剥下,只剩下那狰狞的腥红面孔。 他在剧痛中昏迷,却又接著被痛醒,可身体无法做出半点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瞪著那没有眼皮覆盖的眼球,死死地与前方那张熟悉的脸对视著…… “看清楚,”周庄平静道:“那才是曹三爷,而你,则是被曹三爷亲手抓来,关进这地牢深处,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可怜虫。” “你的名字是什么?你过往的经歷是什么?仔细想想,你要用力地想……” “如果我的猜想正確,哪怕你已经在地牢中被折磨成了疯子,记忆的碎片,也应该能被表层意识察觉才对。” “我……”囚犯喉间內力封锁解除,却只是徒劳地张著嘴,眼球因极度的恐惧和混乱而疯狂颤抖。 半晌,才爆发出一阵更疯狂的、不成调子的嘶吼:“啊啊啊!杀了我!你都干了什么!你这个畜生!杀了我!杀了我啊!!!” “看来你还是没听懂。”少年的嗓音平淡得令人战慄,“我说,你不是曹三爷,至少现在不完全是。” “现在,用你这具身体的『里面』,好好想想,被曹三爷抓住、折磨、关押的你,究竟是谁?又是如何落入曹三爷手中的?多多想想……” 下一刻,所有的哀嚎与嘶吼戛然而止。 一个空洞死寂的声音,从“曹三爷”的口中发出: “我当然不是曹三爷!我恨他入骨!恨不能啖其肉,寢其皮,將他这身肥膘熬成灯油,点上天灯!” “至於我是谁?”那声音停顿了一下,“抱歉,被关得太久了,记忆有些模糊……我得……好好想一想……” 此刻,“曹三爷”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这不是他说的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麵皮下方有內力在流动。 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喉咙,仿佛成了提线木偶的部件,不受控制地吐露著这些陌生的,充满恨意的话语。(什么?!这不是我的想法!这不是我要说的话!我他娘的到底怎么了?!我他娘的到底变成了什么鬼东西?!) 伴隨著这被强行操控的话语,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异样感开始在他意识深处疯狂滋生。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一些不属於“曹三爷”的,极其恐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衝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一个面目狰狞、肥胖如山的曹三爷,在黑暗的地牢里对他?对他施以酷刑。 骯脏寂静的黑暗牢房里…… 那绝望的哀嚎,刻骨铭心的仇恨在无数个日夜中被反覆咀嚼…… 这些本该属於那个被折磨的囚犯疯癲大脑中埋藏的记忆,此刻却被“曹三爷”的意识不自觉地思索中,无止尽的从大脑深处被打捞出来。 (我到底是谁?我究竟是谁?!) 他的意识,死死地、充满恐惧地盯著墙角那具失去了脸皮的庞大肉山。 看著那张暴露著肌肉筋腱、眼球无神凸出的恐怖面孔,其脑海中,一个念头突然炸开。(我只是……一张被剥下来的脸皮?) (不——!不——!绝不——!我不要这样活著——!) 然而,就连这刚刚浮现的、关於“脸皮”的认知,也在脑海中汹涌而来的、属於另一个癲狂人格的痛苦记忆碎片冲刷下,迅速变得模糊不清。 更可怕的是,他惊骇地发现,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那原本属於曹三爷的腔调,正不知不觉地混杂进一种嘶哑绝望的陌生嗓音。 两种声音如同两股浑浊的顏料,在这具容器中旋转、混合,最终不分彼此,融为一体。 第七十二章 內力权限 看著那在自我意识错乱中陷入混乱的实验体,周庄平静地对自己说道:“果然,这个世界並不存在灵魂之类的设定。” 他抚摸著自己的脸,像是突然鬆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我也的確只是真正周庄的不完全复製品。我扮演的那些角色,也同样並非存在一个独立的本体,他们也只是和我一样的模擬人格而已。” “虽然早有这种猜想,但真正確定下来,感觉还是有些……” “算了……”少年轻轻摇头,將目光投向曹三爷的本体。“实验继续。” “第二个问题,內力的『权限』到底如何分配?它究竟依赖於肉体本身,还是依附於意识?” 周庄走向那座瘫软的肉山,伸手贴在其高高隆起的肚皮上,闭目凝神。 自他丹田区域,丝丝缕缕极其微弱、宛如云雾的內力,沿著手掌悄然侵入曹三爷体內。 这股內力如同精密的探针,在其经脉中谨慎游走,保持著若即若离的姿態,对目標经脉、四肢百骸乃至丹田中那些被周庄打乱的內力进行全方位的监控。 周庄以以及感知的最大精度,测量著其密度、总量、活跃性等一系列信息。 在持续数天对老道士那位已逝师弟的扮演过程中,周庄依靠“推力模型”构建的擬態內力也不断精细化。 相比龙蛇系化劲乃至抱丹宗师们那已臻化境的劲力,扮演老道师弟所获得的擬態內力,在操控精度和自由度上限上都高得多。 然而,在数日的深度扮演中,周庄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如果將自己体內,那由推力模型构建的擬態內力比作一堆逐渐打磨得更加细腻的沙子。 那么,当这堆沙子在体內持续运转周天,当扮演程度达到某个临界点,使得“师弟”的人格开始占据主导时。 一种似是而非的,如水如云如雾般的力量,便悄然掺杂入了这些擬態內力中。 没错,那是真正的內力! 这让周庄感到疑惑。 这种真正內力的產生,到底是由於模擬周天运转导致他自己修炼出了內力? 还是因为在扮演老道士师弟的过程中,他继承或者说“连结”到了那位早已逝去的“老道师弟”的內力权限? 此刻的实验,正是为了验证这一点。 在极高精度的內力感知下,曹三爷本体中几乎每一缕內力的动態都被周庄捕捉,在脑中构建出一幅臃肿却清晰的经脉运行图,与中医理论中的经脉图有差异,却又高度相似。 然而,在对三名囚犯进行开膛破肚的解剖过程中,周庄以內力作为观察工具,清晰地看到了他们被酷刑摧残得不成样子的“经脉”结构,以及被打破的“丹田”。 关键发现在於,在肉体层面,他並未找到任何与“经脉”对应的实体组织结构。 甚至在囚犯腹腔被打开,血肉被分离,內臟暴露在空气中的情况下,周庄通过內力探查,竟然能在空无一物的下腹部空间位置,感知到“破损的丹田”! 这意味著,无论是经脉还是丹田,根本不是实际存在的生理结构,而是一种由某种规则赋予的虚擬权限。 “曹三爷本体內的內力权限,暂时没有发现向实验体转移的跡象。” 周庄低语分析著:“这或许意味著个人內力权限具有唯一性?” “必须原权限持有者死亡后才能被他人获取?” “又或者,只是因为这个移植了曹三爷脸皮的囚犯,其体內『曹三爷』的人格比例占比还太小?或者作用时间太短?” 周庄思索片刻,决定继续实验:“试验继续,目標——强制內力权限转移。” 他站起身,抓住曹三爷本体那肥厚的手臂,丝丝缕缕的內力沿著其手臂蔓延至全身。 接著,周庄如同操控提线木偶,以精细的內力刺激其肌肉收缩,带动这具庞大的躯体缓缓站起,走向那个依旧在意识衝突和记忆混乱中挣扎不已的囚犯。 两具躯体在周庄的控制下靠近,曹三爷那条內部已被震成骨肉泥、但经脉结构完好的手臂,被软塌塌地塞进了囚犯敞开的腹腔之中。 “经脉既然並非实体,只是虚擬的权限通道,但依旧存在空间上的占位。那么理论上,经脉与经脉之间,是否能够进行虚擬层面的连接?” 他再次调动內力,精准衝击曹三爷手臂內的经脉,使其末端埠处產生定向破损,然后强行將其手掌切开,让其內部那並不存在的经脉,空间占位上,与囚犯腹腔內的一条“破损经脉”进行对接。 这就像是將两根破裂的水管埠强行压在一起,虽然管壁本身没有融合,但水流自然可以在两者之间流通。 周庄以自己的內力作为引导和驱动,控制著曹三爷本体的內力,使其自然流入囚犯体內,並在其破损的经脉中定向引导运转,仔细观察其变化。 近半个小时后,周庄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內力“权限”背后代表的存在,果然没有留下这样的漏洞可钻。 当曹三爷的异种內力侵入囚犯体內时,如同冰雪暴露在烈日下般迅速消融蒸发。 囚犯本身破损经脉中残留的些许內力总量,並未因此吸收到什么营养而出现增长,而曹三爷本体的內力,却在传输过程中实打实地急剧损耗。 好在,周庄並未察觉到其內力上限出现降低。 “至少就目前而言,这种物理连接的方式,无法实现不同人体经脉的串联,更无法构造出设想中的『大型內力引擎单元』。” 周庄感到一丝遗憾。 但凡看过武侠小说的人,在得知存在“传功”这种设定后,很多人都这样想过吧? 既然功力深厚者可以將內力传给弱者使其增长,那么理论上就能形成內力交易市场,甚至形成內力终產者。 通过反覆传功,便能迅速將內力堆积到单个人体的极限。 而达到个人极限后,若能通过某种方式,比如手术连接经脉,將多个人体串联起来,让內力在统一捋顺的庞大经脉网络中存储和运转。 岂不是分分钟就能累积出数十年、数百年,甚至百万年、千万年级別年份的內力总量? 到时候,一发十万万兆年內力毁灭炮打出去,不得隨隨便便一击碎星? 直接跑步踏入玄幻领域了。 然而,这简单的实验结果,堵死了这条看似捷径的道路。 內力是某种绑定个体的“权限”。 这种权限具有唯一性,在“帐號”未“下线”,也即是原主未死亡前,无法通过“盗號”的方式,同时在多个载体上生效。 再结合从“老道师弟”人格记忆中获取的信息,周庄进一步確认。 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传功”。 內力权限无法在活人之间转移,更不可能实现权限的共享或多终端同时在线。 第七十三章 大脑移植、人格塑造 “那么……”周庄闭上眼睛停顿了片刻,再度睁开时,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实验继续。” “下一个问题。在囚犯逐渐恢復一定程度意识的情况下,將其脑部移植入曹三爷本体的头盖骨內,当囚犯大脑占据身体主导位置,人格也出现相应倾向时,是否能够间接占用其內力权限?” “內力权限,以及那虚假的经脉系统,其判定基准究竟是身体本身,还是意识?” 思索间,周庄將那个因记忆混乱而陷入癲狂的实验体1號拖至身前。 內力缠绕的刀锋精准切入其头皮,打开颅骨,小心翼翼地將其完整的大脑取出。 紧接著,他如法炮製,將曹三爷那瘫软如肉山身体上的头颅也切开,取出其大脑。 一场大脑置换手术,就在这地牢中,藉助神石的力量开始了。 內力在这种操作中展现出了惊人的便利性。 它不仅具有极高的自由度,更能作为感官的延伸,儘管反馈的信息有些模糊,但它能凭空构建出一种三维立体的感知模型。 周庄在之前的测试中还注意到,內力本身的探查行为,同样会触发神石的纠错机制。 神石的力量是“懒惰”的,其纠错机制同样倾向於最小化干涉。 但一旦被思考或观察所“指出”错误,纠错机制又会被迫立刻行动。 当內力在体內运行时,如果刻意进行精细探查,就能察觉到周庄皮下由推力模型构造的虚假组织的具体轮廓。 而一旦这些粗糙简陋的构造被察觉到,就立刻逼迫纠错机制对其进行更精细化的处理。 纠错机制会以儘可能小的改变幅度,让那些原本模糊的推力模型团块,迅速变得更加精细,结构清晰。 而且,只要不进行全身性的探查,这种精细化往往只局限在探查所及的较小范围內。 而有趣的是,这种局限在小范围內的精度更高的“虚假肉体”,在其虚假的生理活动下,又会继续,如同墨水浸染般,逼迫周围的其他简陋“虚假肉体”也逐渐被纠错更精细化。 周庄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 在剥离两颗大脑並將其重新安装到陌生头颅的过程中,他持续以精细化的內力进行探查,精准地“指出”神经对接、微血管吻合等关键部位存在的“错误”或不完美。 这就像不断抽打鞭子,迫使神石的力量不得不投入更多精力,对这些神经组织和微血管进行更精確、更完美的拼接。 在这种机制下,即使神经组织本身的自愈能力极差,也能在神石力量的强力干预下,以近乎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固连接並初步存活。 只要度过这最危险的初期阶段,即使神石力量后续消退,移植的大脑也能在陌生的头颅中暂时存活下来。 於是,实验体1號其大脑被移出,植入曹三爷本体的头颅中。 此刻,这具庞大的肉山躯体里,装载著囚犯的大脑,囚犯的脸皮。 曹三爷本体大脑被移出,植入实验体1號那具被摧残得支离破碎的畸形躯体的头颅中。 此刻,这具残破的囚犯身体里,装载著曹三爷的大脑,脸上还覆盖著曹三爷的麵皮。 两个原本在大脑取出过程中因缺氧而昏迷的意识,在剧烈的疼痛中再次甦醒,在神石力量持续作用下,混乱的记忆碎片不断滋生。 他们交换了视角,再度茫然又痛苦地“对视”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庄脑海中闪过他所知晓的生物学常识。 在医学史上,移植大脑以延长寿命的设想由来已久,核心障碍在於可怕的免疫排斥反应。 理论上,血脑屏障能隔离免疫系统攻击大脑。但手术本身必然损伤屏障,一旦受损,受体免疫系统会立刻对“异己”大脑发动毁灭性攻击。 然而,神石的力量提供了一个近乎作弊的解决方案,擬態力量和隨之而来的纠错机制完美解决了这一点。 以周庄自己来说吧。 最初,推力模型模擬的只是宏观层面的力学特性,在皮下填充模糊的混沌团块,模擬皮肤弹性和肌肉收缩的大致效果。 隨著扮演深入,当周庄意识到这些模型的粗糙並被纠错机制修正后,模型开始向下叠代,模擬出肌肉束、骨骼、关节等更精细的结构。 理论上,只要观察得足够精细,认知驱动足够强,这个递归过程会持续深入:模擬肌纤维排列、细胞连接、细胞器、分子相互作用,甚至生化反应。 观察越细,模擬越细;模擬越像,可观察的“细节”就越多。 当模擬精细度达到一定程度並稳定维持足够时间,它就不再仅仅是“模擬”,而成为了一种“理想结构模板”或“生物组织重建蓝图”。 推力模型模擬出的理想微观结构,为周围真实的活细胞提供了迁移、增殖和分化的物理和化学引导。 模擬出的血管网络引导內皮细胞形成真实血管,模擬出的神经通路引导轴突生长並提供支架。 这本质上,几乎可被称之为细胞重组,一种被引导並加速了数百万倍的完美癒合过程。 这,正是神石力量能让尸体逐渐“復活”的主因。 也是周庄敢於在如此简陋环境中进行大脑移植这种超高风险手术的底气。 周庄没有停歇,立刻开始了下一个实验。 “下一个问题,在异体器官移植手术下,神石力量短暂驻留时间过后,当神石力量撤走,已经生长在一起的器官,是否能继续有效抑制免疫系统的排斥反应?还是说排斥反应会爆发?” 这一次,曹三爷那两名早已清醒却动弹不得的手下也成了实验材料。 他们相对完好的脸皮、器官和肢体,被周庄毫不犹豫地切下。 然后,这些组织被移植到另外两名被摧残得支离破碎的囚犯身上。 神石之力再次注入,维持著移植器官的形態和连接。 周庄以內力精细操控实验体3號、4號做出各种动作,加速加深擬態力量在移植接口处的运作,以期让伤口能更好地“癒合”。 根据李三郎的笔记记载,一千多年前,神石力量注入后的驻留时间都极其漫长。 无论是瘟疫还是利器创伤,只要伤口大体完整,並用外在手段遮盖偽装成“无伤”状態,神石擬態之力在驻留期间,就能自发地填充伤口,理顺內部紊乱的组织,並引导人体自身的循环系统,让伤口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无踪,甚至让濒死之人復活。 而李三郎穿上妻子的皮囊,在漫长岁月后,两者竟完全融合,不分彼此。 但笔记信息过於简略。周庄无法確定一个关键问题。 如果无法长时间接触神石本体,只能依靠短暂驻留的擬態力量,一旦驻留时间结束,力量消散,免疫系统会如何反应? 那些完全来自他者的器官和组织,是否会立刻遭到受体免疫系统的猛烈排斥? 这个实验需要至少几天时间才能观察到初步结果。 於是,稍微思索片刻后,又一个实验紧接展开。 “下一个问题,单纯的『扮演』行为可以逐渐衍生新记忆,塑造新的人格。” “如果在此基础上进行刻意的引导和强化,是否能够对人格进行定向『调製』?” 那两名被移植了各种器官和肢体,外表看起来似乎恢復“完整”的实验体,在他们自身意识尚未完全恢復清醒的情况下,被周庄以內力如同操控提线木偶般支配著。 在这幽深死寂的地牢中,他们开始了周庄导演下的不断自问自答。 仅仅周庄一人,是无法改变这乱世的。 如果实验成功…… 第七十四章 回到「现实」 聚宝牙行头领曹三爷,进入地牢已整整两天了。 “老张,三爷怎么还没上来?”王管事刚忙完手头的活计,肘了肘身旁的张管事。 张管事耸耸肩,压低声音:“嗨,你还不清楚三爷那点癖好?哪次下去寻乐子,不是玩到尽兴才肯上来?” “嘖嘖,里头那些小娘们和孩子,这两天怕是遭了大罪了。” “话是这么说,”王管事嘿嘿一笑,露出一嘴黄牙,“可三爷就算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连轴转啊。”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一丝忧虑,“我看啊,三爷是真急了,怕不是等不及,亲自下去盯著备货了。安抚使府上这买卖,成了,好处海了去,可要是交上去的货让贵人不满意……唉,三爷也不容易啊。” “谁说不是呢,”张管事跟著嘆气,“咱们聚宝牙行顶著成都府第一牙行的名头,可其他几家都盯著咱碗里的肉呢,这年头不太平,钱是好赚,可风险越来越大。” “小张、小王!老爷我花银子养著你们,是让你们杵在这儿嚼舌根的?”一声呵斥骤然从背后传来。 “三爷!”“三爷安好!”两名管事嚇得一激灵,慌忙转身行礼,作势欲溜。 “站住!”曹三爷冷著脸,“地牢里那几个手脚不乾净的废物,被我弄死了,给我安排几个听话的下去餵食,別饿著我的宝贝银子们……” 两名管事弓著腰,听曹三爷絮絮叨叨吩咐完,连连应是,这才看著他挺著硕大的肚子,慢悠悠地踱开。 看著他走远,张管事才嘟囔:“三爷今儿转性了?平日里不都隨便丟点吃的,只是吊著她们的命,非要等『货』调教差不多了,才肯把她们养肥,怎么突然一下子要对她们这么好了,又要添食,又要加衣的。” “照吩咐办事就得了,管那么多干嘛。”王管事应道,“不过……三爷脸色看著不怎么好,別是地牢里潮,不小心染了风寒,回头咱送点人参咋样……” 这一整天,成都府里许多人都觉得奇怪。 那聚宝牙行的曹三爷,也不知抽了什么风,从各大分舵到各个中小牙行,再到下面那些拐子、牙婆,甚至几个老客户,他都挨个拜访或召见了一番。 他脸上堆著笑,口口声声是“联络感情”,可成都府黑白两道谁不知曹三爷贪財如命,脾气阴晴不定? 被他主动找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可事后一些人通了气,又都没发现啥动静,这反而更让人心里七上八下。 …… 到了夜深,安抚使府邸后园,一间雅致茶室內。 名贵檀香繚绕,沁人心脾的香气如云雾缠绕。 管家赵忠身著深青色锦袍,慢悠悠盘著两颗油亮的文玩核桃,坐在主位上。 下首,曹三爷躬身候著,旁边还陪著几位其他牙行的头领,个个神色谨慎。 赵忠眼皮微抬,核桃转了半圈,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曹三儿,还有诸位当家的,府上要的那批『蜀中美玉』,搜罗得如何了?” “还有安抚使大人过几日要设宴,这席上用来助兴的『赏心乐事』,你们可又预备妥当了?” 曹三爷立刻哈下腰,那张肥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諂媚:“大人您放心!聚宝牙行这点家底还是有的,您吩咐的那些美人胚子,早已精心备齐了,个个容貌上乘,悉心调教过,要说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精通,可这伺候人的本事,保管没话说。” 旁边如意行的李头领赶紧插话:“大人,我们也寻摸了一批佳丽,能歌善舞,更添异域风情,要不……” 曹三爷眼角余光一扫,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下去:“李管事这话说的,府上要的是『一批』,讲究个齐全稳妥,你如意行根基尚浅,仓促间凑齐整,只怕力有不逮,万一耽误了安抚使大人的正事,这罪过……谁担得起?” 李头领脸色一僵,尷尬地缩了回去。 恆源行的王头领忙打圆场:“曹三爷所言极是!我们手里的货色,也都唯三爷马首是瞻,绝不敢擅自出头。” 赵忠听著几个牙行头领明爭暗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把核桃往桌上一放。“你们爱怎么抢什生意,我没兴趣,三日之內,我要见到人,记住,是活色生香的美人儿,不要什么病歪歪的残花败柳!若是误了安抚使大人的事……” 他忽然顿住,阴冷的眼神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是是是!绝不敢误事!”曹三爷立刻赌咒发誓,腰弯得更低,“三日內,必定请管家您亲自验看,包您满意!” 茶室里,只剩下奉承与惶恐的应诺声。 午夜,曹三爷擦去脸上的油汗,带著一身疲惫离开安抚使府。 几名牙行头领也流著汗,在门前对他拱了拱手。 这府上的单子可不好做,那些他们精挑细选的美人儿,在这府上,隔上几个月便没了动静,大家心知肚明,那不时献上的美人儿下场可想而知。 短暂的一番寒暄,与两名心腹属下会合后,曹三爷脚步沉重地向自家府邸走去。 只是,他最后回头瞥了一眼那朱漆大门,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隨即又迅速平復。 灯火通明的书房內。 少年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摇晃著腿,平静地看著那如同肉山般滚进房间的曹三爷,以及他身后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走进。 曹三爷,或者说,占据这具躯体的大脑低下头,与少年目光相接。 脑海中,曹三爷被这少年折磨带来的憎恨,让他脸上瞬间浮出狰狞,但他立刻闭上了眼睛。 良久,才用一种压抑著复杂情绪的语调缓缓开口:“恩公放心,今日事情还算顺利。” “借著这曹三的肉身和他残存的记忆,我丁翊,已摸清了这成都府里,上上下下许多见不得光的买卖,以及那些领头的畜生。” “我丁翊武功稀疏平常,才落得被曹三这畜生抓住,並折磨至今的下场。” “但这些年,在下也结识了些心怀侠义的朋友和民间义士。” “这成都府虽乌烟瘴气,但愿为苍生执刀索命,铲奸除恶的好汉,也绝不在少数!今日我已向几位生死之交发出密信,今夜午时三刻碰头,在下定能將他们说动。” “只要稍待时日,这成都府里,大大小小那些腌臢行当的头领,都將换成我们的人!我等必將惩奸除恶,还这成都府一片青天!” “是吗……”周庄闭著眼,手指轻敲著桌面,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那么,今日安抚使府上那位管家赵忠,他內力深厚吗,在曹三的记忆中,此人又是否有相对固定的行动路线……” 面对一连串问题,占据曹三爷身体的丁翊,却陷入了沉默,目光都未曾变动,仿佛根本就未曾听到。 又过了片刻,周庄轻轻嘆了口气,挥了挥手:“下去准备吧,希望你……真能说服你那几位老友。” 曹三爷那张脸上努力挤出郑重严肃的表情:“遵命,恩公!我丁翊所交之人,虽非名震江湖的大侠,但皆是热血未凉之辈!如此义举,绝无袖手旁观之理,恩公请务必放心!” 待他离开后,周庄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在空旷的书房中来回踱步,步伐渐快,忽地拉开架势,打起拳来。 拳势如行云流水,绵绵不绝。 劲力在体內流转,隨著拳招展开,他此刻所“扮演”的对象,也逐渐由“老道的师弟”向著龙蛇系列中的“唐青寰”偏移。 体內,无论是那由推力模型构筑的虚假內力,还是其中掺杂的,源自扮演而產生的微弱真实內力,都在这转换过程中,伴隨著经脉系统的淡化,而一同变得稀薄、隱去。 一套拳法打完,周身劲力已浑圆如丹。 心意微动,每一寸肌肤都能在瞬间爆发出沛然巨力,赫然已是抱丹之境。 这也意味著,身份的切换,让他从那个武林高手潜藏,內力纵横的世界中抽离,重新回到了看似平凡无奇的“现实”。 他在书房中怔立片刻,眼神略有恍惚。 隨即褪下衣衫,从手臂开始,仔细检视著上面以刻痕记录的种种信息。 指尖拂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陷入长久的思索。 良久,她重新穿上衣服,推开书房的门,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第七十五章 人格共识协议 南宋末年,成都府的午夜。 没有电灯的时代,城市的大部分区域已沉入漆黑寂静。 然而,总有些角落依旧灯火彻夜通明,喧囂不息。 酒楼茶坊、瓦舍勾栏里烛火高悬,文人墨客饮酒赋诗,歌姬舞女轻歌曼舞,各地戏曲杂耍轮番登场。 在这午夜时分,劳於生计的平民早已陷入沉睡,却正是那挥洒金钱,声色犬马的欢场气氛达到顶峰之际。 青楼楚馆与烟花柳巷中,富家子弟们纵情声色,流连於温香软玉之间。 繁华的夜市人声鼎沸,沿江码头灯火点点,无数身影在夜色中依旧为生计而奔忙。 此刻,一道身影,那与其说是“周庄”,倒不如说,其记忆与人格都更贴近“唐青寰”的少年,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无声无息地穿梭於灯火阑珊与黑暗交界之处。 其目光平静如水,在繁华喧囂的表象下逡巡,捕捉著那些大庭广眾之下显露无疑,却无一人察觉异样的“痕跡”。 那是属於武林人士们的蛛丝马跡。 是常人视若无睹,在她眼中却如暗夜明灯的异常残留。 如同龙蛇原著中,那位身为多方势力幕后首脑的武道宗师一般,其境界超凡入圣,在纯粹的精神修为上,可称龙蛇第一,达到了秋风未动蝉先觉的境界,几可预知未来。 她能於狙击手瞄准之前便心生警兆。 能在敌方耗时数月甚至数年布下杀局,诸如在特定航线预设炸弹甚至飞弹,意图在其乘坐飞机时引爆之前。 仅凭一丝难以言喻的直觉,便在登机之前感到不妥,果断更换行程,令精心策划的暗杀化为泡影。 甚至,在龙蛇后传中,其甚至疑似预知了外星飞船的降临,並与主角一起,以纯粹的心灵境界,硬生生將外星飞船击落。 而此刻,神石虽未能模擬出那几乎等价於预知未来的超凡境界,但其所生成记忆所构建的“唐青寰”人格,其依旧存在著某种常人难以比擬的洞察力。 仅凭些许武林高手所残留的痕跡,结合已知情报进行推演,便能勾勒出“周庄”並不擅长的,在那存在著武林高手的歷史中,各方武林势力盘根错节的隱秘网络,清晰地抓住其中关键脉络。 说来也有趣。 自那日地下暗室中,他(周庄)第一次“杀死”自己,选择重启扮演进程起,心態便已开始发生剧变。 这剧变带来的,是扮演中不同人格、不同记忆之间,开始尝试了一种微妙的“共处”。 不同人格短暂共处的方法,说难也难,说简单却也简单。 其核心在於“沟通”。 当周庄彻底接受了一个事实——即一旦扮演开始,或者说,早在扮演之前,“周庄”的人格便已如同清水滴入墨汁,不可避免地逐渐被其他记忆“染色”。 他便尝试与扮演中的“自己”,与那些其他人格进行沟通。 在扮演过程中,记忆的生长並非线性。 它围绕著不同的记忆碎片作为“种子”,不断修正、延伸、关联,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最终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人格。 在此过程中,“周庄”与“唐青寰”或其他扮演角色的界限是模糊的,记忆相互交缠、混合。 即便扮演角色的记忆成分有压倒“周庄”的趋势,在趋势彻底完成前,“周庄”的部分依然存在。 由於记忆的混沌特性,无论是扮演角色还是周庄本身,都无法在未曾回忆的情况下,自发意识到自身记忆的异常。 唯有通过主动回忆或外界刺激,去“指出”记忆的矛盾与衝突。 例如,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前进和后退,做不到同时是男人也是女人,做不到同时是二十岁,又同时是五六十岁。 记忆本身並不存在错误,只存在逻辑上的衝突。 而这些衝突一旦被指出,“懒惰”的神石纠错机制才会触发,促使混杂的多重记忆与人格中,存在逻辑错误的地方被修正抹除,更快地趋向於唯一的“正確”。 於是,问题產生了。 对於这个融合了“周庄”与“唐青寰”记忆、人格的“混合体”而言。 当“她”通过“周庄”提前在外留下的文字信件,知晓了自己的特殊混合状態,便能利用“唐青寰”作为罡劲宗师的记忆所带来的一部分境界特性进行思考判断。 这便是龙蛇系武学中,达到丹劲甚至化劲便能实现的“把握自我”。 唯有完全掌控自身每一个念头,化劲宗师们才有望突破丹劲。 对普通人“周庄”而言,记忆的联想难以抑制,如同拉起一张杂乱大网的任意一根线头,都必然牵动整片关联区域。 无论是外界痕跡引发的联想,还是无端的胡思乱想,都会导致“周庄”的记忆,藉由神石之力不断生长延伸。 然而,对於龙蛇系的武学宗师而言,“把握自我念头”是一种基本能力。 他们能够如同把玩掌中珍珠般,隨意的拿起或放下某个念头,很大程度上抑制不必要的联想。 拥有这样的精神境界,便能通过起简单的“不去想”,有效避免神石力量对记忆联想过程中的自动补全。 儘管,行动本身带来的相似度增加仍会推动扮演进程,但只要控制住“念头”,便能维持一种半稳定的,还算可控的状態,让混合人格处於相对动態的平衡。 那么,对於“她”,又或是“他”。 对於这个混合人格本身而言,隨著扮演时间的流逝,相似度的不断增加,或是记忆衝突触发纠错,最终彻底趋向於某一方人格的过程结果,是否可算作“她”的死亡? “周庄”不知,“唐青寰”亦不知。在此混合状態下,“她”既是两者,又可说两者皆非。 她可以是“周庄”,可以是“唐青寰”,也可以视为一个全新的独立个体。 “她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周庄无法回答,但可以尝试將“她”视作一个独立的意志,去尊重,去沟通,去寻求共识。 既然“她”仍保留著部分“周庄”的记忆与人格,那么“周庄”看到这个乱世之后所產生的想法,“她”必能理解並部分认同。 同样,“唐青寰”的某些观点感受,“她”也可能共鸣。 那么,只要找到“周庄”与“唐青寰”认知中的交集,总结出一种共识,或者一种暂时性的短期目標。 即——对这乱世中共同厌恶。 这,便可以是“她”的所愿。 只要留下一个彼此认可的“协议”,便可能被“她”所执行。 这倒也算是种没办法的办法了。 好在,“唐青寰”比起龙蛇原著中其他几名高手,要好沟通得多了。 另外几名顶尖高手,基本都是武疯子,唯武之外,別无他物,哪怕只是一部分的记忆与人格,也无法与周庄此刻的目的达成共识。 “那么,无论我此刻究竟是谁,”夜色中穿梭的少年低语著:“至少,我思故我在。” 不久后,在街巷间完成了一些必要的情报探查,勾勒出那存在武林高手的世界里,各类武林高手存在的大致范围后,少年的身影便如入无人之境,大步闯入了一座占地广阔的华丽府邸——安抚使府。 然而,这並非“曹三爷”方才拜访过的,那个在遍布武林高手的世界中的安抚使府。 这里是此刻“她”视角下的安抚使府。 “来,诸位,共饮此杯!”安抚使,这位整个成都府中,也可称得上地位最尊崇的人物,高举手中玉杯,向满堂宾客邀饮。 府中灯火辉煌,成都府的许多显贵济济一堂。 更令人侧目的是,席间竟还坐著数名身材魁梧,面容粗獷,身著皮袍毡靴打扮的男子,其中有蒙古人面相的,也有宋人面相的。 一些年轻貌美打扮香艷的歌姬舞女,在席间穿梭献媚,任人狎玩。 也不知这奢靡之夜,是这安抚使丁黼为了与城中权贵交流所办的寻常宴饮,还是暗藏著某些不可告人的密谋。 然而就在下一刻,轰然巨响撕裂了宴会的喧譁! 厅门破碎,木屑纷飞。 一道少年的身影破门而入,扫视著宴会中的诸多显贵,轻轻提起拳头,宴会便顷刻间化作了屠宰场! 第七十六章 放肆屠杀与歷史收束 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裂! 安抚使府邸宴会厅那紧闭的厚重木门,竟被一股沛然巨力轰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如雨! “什么人?!” 主位之上,四川制置副使兼知成都府,名义上的四川战区军政大权二把手实际上的最高统帅——安抚使丁黼,猛地拍案而起,鬚髮皆张。 他怒视著闯入厅中那身材矮小的少年刺客,惊怒交加! 他甚至无暇去想侍卫们是如何失职,只觉滔天怒火直衝顶门。 他正殫精竭虑地联合各路权贵,为抵御蒙古铁骑铺路,竟被这宵小刺客打断! “放肆!来人啊!將此獠拖出去,立斩!”丁黼厉声咆哮,声震屋瓦。 兵甲鏗鏘,寒光闪烁! 厅外时刻守卫的精锐甲士们如潮水般涌入,高大魁梧的身影瞬间將看似人畜无害的幼小少年围了个水泄不通,铁钳般的大手就要將其擒拿。 然而,仅仅一息之后,安抚使丁黼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却瞬间褪尽血色,双目圆睁,惊骇欲绝! 眼前景象已非人间宴会,而是修罗屠场! 那少年在甲士环伺中,身形不闪不躲,唯有双拳如电! 拳风呼啸,带起沉闷如雷的轰鸣,震耳欲聋,让人耳膜生疼。 丁黼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慄。 他眼睁睁看著,那几名最先扑上的铁甲侍卫,胸膛鎧甲被那幼小的拳头砸中,却如被攻城锤轰击,瞬间凹陷崩裂! 狂暴的力量震碎內臟,背脊炸裂,背后甲叶缝隙间喷溅出刺目的猩红! 几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肉麻袋般倒飞出去,飞溅一地碎肉。 四川最高后勤財政长官『总领四川財赋军马钱粮』,那身材肥胖的身影惊恐转身欲逃,被少年跨步赶上,一拳印在后背! 顿时,那肥硕的躯体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血肉与破碎的內臟,混合著油腻的脂肪,呈放射状泼洒开来,场面惨烈到极致! 而提点刑狱公事,其本是武將出身,体魄魁梧,见状怒吼著,欲拔出侍卫尸身腰刀反击,却被少年凌空一脚,如钢鞭般扫中脖颈!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一颗满脸凝固著惊骇的头颅竟离颈飞出,裹挟著巨力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竟深深嵌入墙砖! 那几名惊愕的蒙古使者,更是连反应都来不及,被少年一脚踹在厚重的檀木桌案上! 桌案轰然崩解,化作漫天带著尖啸的锋利木刺,如同无数强弩攒射! 使者们身躯剧震,瞬间被钉成了血葫芦,扑倒在地。 其他宾客的惨叫哀嚎与求饶声此起彼伏,但无人能逃过那鬼魅般飘忽不定的身影。 满堂歌姬舞女们,更是通通被打晕昏迷过去。 一息,不过是一息之间!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奢华宴会,已然化作一片死寂的血海地狱。 残肢断臂,內臟残骸隨处可见,浓烈的血腥气令人窒息。 “来人!来人——”丁黼的呼喊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面色惨白如纸。 他是手握重兵,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封疆大臣,可此刻,面对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非人少年,他感觉自己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生物的本能疯狂尖叫——动则死! “你好,请问你就是安抚使丁黼,对吧?”清脆的嗓音在满室死寂中响起。 丁黼喉咙发紧,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思维与身体仿佛冻结,眼前一阵发黑。 “抱歉,似乎嚇到你了。”少年歪了歪头,目光扫过满厅狼藉,脸上竟露出一丝带著歉意的微笑,“时间有点紧,我能保持思考的时间有限,有点赶时间,所以过程稍微……粗暴了些。” “唔……”少年皱眉思忖,隨即伸手道:“这样的话,你应该能快点缓过神来吧。” 话音未落,丁黼只觉腹部肝臟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撕裂绞痛! 这剧痛瞬间衝垮了他因恐惧而僵直的身体,让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冷汗涔涔。 “好了,安抚使阁下,我们去个安静点的地方聊聊。”少年平静地说著,无视外面越来越近、纷乱嘈杂的侍卫脚步声,隨手抓住丁黼的手臂。其只觉一股大力拖拽,身形已被带著急速离开。 腹部的剧痛正如来时一般,顷刻间便消退不见,丁黼才发现自己已被带到府中一处僻静的厢房。 外面侍卫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和奔跑声清晰可闻,但这里过於僻静,一时间无人靠近。 “放肆!你……”丁黼下意识地想维持威严呵斥,但话到嘴边,眼前又闪过那地狱般的景象,声音戛然而止。 他听著门外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求生的欲望被更大的恐惧死死压住。 再多侍卫,在这似是妖魔,可称为仙为神,但绝非凡人的少年面前,也不过是送死!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恐惧与愤怒,声音沙哑的质问道:“尔究竟为何人?可知今夜所杀,皆是我大宋国之栋樑,四川之柱石!” 他心中悲愤交加,自己多年为官兢兢业业政绩斐然,深得民心,更是得圣人恩宠,大半年前临危受命,出任四川安抚使。 为抵御蒙古入侵,保卫大宋江山,他这半年多来,多方奔走四处联合各方,眼看局面稍稳之际,竟被这来歷不明的煞星一朝尽毁! 眾多高官权贵被杀,蒙古铁骑若乘此混乱……他不敢深想。 然而,这少年方才所展现的力量,当真鬼神莫测! 纵使是武圣关羽、飞將吕布,乃至霸王项羽復生,怕也难挡其一击!若能……若能收服此人…… 一念及此,丁黼胸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之感,他强作镇定,朗声道:“阁下身负惊世之能!虽犯下滔天杀孽,然若肯迷途知返,为我大宋所用,驱逐韃虏,光復河山!此乃不世之功,必能流芳百世!” 他紧紧盯著少年,眼中精光大冒。 “呵……”少年闻言,却只是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轻笑。“我尚未问话,丁大人倒先招揽起我来了。” “果然如民间所言,是位有勇有谋,能屈能伸的人物。” 隨即,他神色恢復平静,“我的时间不多,接下来,我问,你答。需快,且真。若有半分犹豫或虚言,我会即刻取你性命,这绝非戏言。” 少年目光锁定丁黼的眼睛,一连串早已构思完成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拋出。 其中包括了四川各个核心城池布防、驻军分布、隱秘粮道、军械储备、周边关隘虚实…… 乃至整个四川路,甚至放眼天下,蒙古军的主攻方向、各部统帅、后勤补给等等…… 每一个问题,几乎都直指大宋西陲最核心的军事机密! 丁黼深知,其中任何一项泄露,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按律当诛九族! 可面对这拥有非人力量,目光似能洞穿人心的少年,他竟隱隱生出期待,这少年或许能凭藉这些秘密,做出扭转乾坤之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所知和盘托出。 问答间,丁黼看到少年不时陷入沉思,然后撩起衣袖,露出刻满密密麻麻奇异符號的手臂,以指为笔,在上面飞快地刻划记录著什么。 良久,少年忽然歪头,倾听城中因大规模搜捕而引发的喧囂混乱。 他收回目光,看向丁黼,声音依旧平静:“时间大概差不多了,最后,再替人问一个问题吧。” “丁大人,”少年直视著丁黼,“你是否曾下令,命你府中管家赵忠,四处搜罗各色美人,以备后用?” “这?”丁黼一愣。 方才回答那些足以动摇国本的军机要务时,他几乎不假思索,因那本就是他日夜思虑之事。 而此刻面对这个问题,他却一脸茫然,皱眉思索片刻,才有些不確定地迟疑道:“大半年前……在下临危受命来这成都府后,府中宴饮,我似乎……隨口向管家提过一句,府中无甚养眼美人?” “是吗……”少年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又是一嘆。“呵,果然如此吗……” “古今皆如此,上头隨口一言,便是无数牵扯,要让不知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子女沦为玩物……” “丁大人,你在这世间却有清名,可终究……也是这时代的一员罢了。” 少年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最初的平淡:“你可以走了。我的时间,也应该快到了吧……” 恍惚间,正在思虑今后行动的少年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了书房跳动的烛火上。 她隨意的掀开衣袖,凝视著手臂上那遍布的新旧刻痕,按惯例查看是否有什么新痕。 “哦……原来如此。” “『我』又进行了一次行动……歷史又一次发生收束了么……” 第七十七章 锁死的歷史 夜色渐深,已至五更天。 书房內,周庄看著眼前满身酒气的肉山,平静问道:“丁翊,你与那些朋友商议得如何了?” 顶著曹三爷庞大身躯的丁翊连忙躬身,声音带著酒气却异常清晰:“恩人放心!他们起初虽难信我这副皮囊下是丁翊,但经我反覆以旧事相证,终究还是信了!” “只待恩人一声令下,他们隨时愿效死力,接受那『移魂』之术,为您驱策!只是……” 丁翊语气忧虑,沉声道:“恩人,城中这些黑帮牙行之流,虽上不得台面,却也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恩人神功盖世,武力已非凡人,然毕竟只身一人,而施行那术,需一整夜安稳光景方能功成。” “在此期间,若这些头目接连失踪,惹人起疑,恐生不测变故。” “这城中各方势力,利益纠葛复杂如乱麻,小人丁翊虽为草民,也深知这些黑道魁首,背后往往站著真正的权贵,说是话事人,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条条狗罢了。” “纵使我们能占据其身,若强行下达损害其背后金主利益,甚至是黑帮各派系利益的命令,恐怕……也难令其手下俯首听命,甚至可能招致反噬。” “欲彻底掌控成都府这滩浑水下的秩序,纵使掌控了所有黑帮首脑之身,也需联合起来,一步步剪除异己,理顺关係,这非一日之功,急不得,却也实在快不起来。” 丁翊说著,小心抬眼看了看周庄毫无波澜的脸,鼓起勇气道:“恩人……小人斗胆一问,恩人手段通天,武力超凡,以小人之愚见,恩人何不將目光放得更远、更高些?” “哦,何出此言。”周庄目光微抬。 丁翊精神一振,语速加快:“恩人明鑑!小人丁翊出身微贱,在这成都府泥潭里摸爬滚打三十余载,虽存几分侠义心肠,却也只能结交些市井泼皮。” “空有仿效古之游侠,梁山好汉的志向,到头来欲行侠事……却只落得个被曹三这畜生百般折磨,人鬼不如的下场。” “然小人地位虽卑,心却有大志向,平日对这城中权贵动向亦多留心。” “恩人,那些黑帮头目们,名號喊得山响,可在真正的大权贵眼中,不过是过街老鼠,阴沟蛆虫,连做走狗都嫌不够格!我等兄弟虽不才,却也知晓不少权贵日常行踪习惯,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干一票大的。” “这些情报,我等愿尽数献与恩人!以恩人之能,若寻得良机,择一显贵拿下,以此『移魂』之术,让我等兄弟取而代之,为恩人效力……岂不比费心费力去夺那些下九流头目的身躯,来得强上百倍?” “若能……若能谋得安抚使丁黼那般权倾四川的人物之身!夺一人,便等同掌了这四川路的乾坤!届时恩人一言既出,成都府天翻地覆,要再造朗朗青天,岂非易如反掌?” 丁翊的疑惑不无道理。 见识过那匪夷所思的“移魂换体”手段,任谁都会明白这是何等逆天,近乎鬼怪故事中的妖魔夺舍。 有此神技,不去谋夺庙堂高位,反用於市井帮派,实在可惜,真如皇帝用金扁担挑粪般荒诞。 然而,周庄只是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我自有我的考量。此事你只需尽力而为,但求无愧於心即可。” “可是恩人……”丁翊还想再劝。 “下去休息吧。” “……遵命。”丁翊无奈,只得嘆息著退出书房。 书房重归寂静。 周庄沉默片刻,缓缓擼起衣袖,指尖无声地抚过臂上一片片细密如蚁噬的新旧刻痕。 这些文字极细极密,非常人所能刻画,非得是心细如髮之人,以针尖髮丝蘸墨,屏息凝神方成。 那刻痕中的“墨”也非凡墨,是以周庄自身黑髮细细研磨而成。 “在另一条歷史,另一个可能里,『我』因时间紧迫,尝试了更激烈的手段,更快地获取了这些情报吗……” 周庄凝神,逐字解读著臂上那些微缩信息所承载的沉重內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秋冬季河枯水浅,利於兵马强渡或架设浮桥,天乾物燥,道路坚实,铁骑驰骋无碍,粮草运输亦便,战马膘肥体壮,寒冬更易困城断粮,耗竭守军。” “蒙古铁骑对成都府虎视已久,近日便极可能大举攻城,甚至发动席捲四川的全面攻势。” 他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发出“篤、篤、篤”的细响。 “依现有情报,宋军与蒙古军势相比悬殊,成都府陷落,不过是时间问题。” “正因如此,安抚使丁黼空降此地,知晓局势才会如此焦灼,不惜威逼利诱,竭力笼络成都权贵,稳固权柄,只为强压局势,免得那些权贵早早弃宋投蒙。” “若城破,以成都府在南宋的地位,为断绝宋军反扑,蒙古大军几乎屠城!將一切金银財宝有用人才掠夺一空,在放火焚城以绝后患……” 那將会是尸山血海,人间地狱,要想改变,留给周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思绪愈深,少年却愈发感到无力。 神石赋予的力量自然强大。 通过扮演,他获得了超凡入圣的战斗力。 若能无所顾忌地施展,不须丹劲甚至罡劲,哪怕仅是化劲巔峰之力,配合神石带来的那几近无穷的体力,单人破阵,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也是易如反掌。 果然是千军万马,甚至是十万、百万、纵使千万大军,在此时的周庄面前,本质並无区別,皆是草芥。 一力足以破万军,一人即可屠国。 毕竟,这不是可以实行超视距打击的现代战爭。 再多的士兵,终究也要吃饭,也需脚踏实地地奔走。 纵然士兵们没有劳累,士气拉满,敌意锁死,真真切切的全军围攻一人,可在同一时间,能攻击到周庄的,最多也就七八人罢了。 哪怕只有暗劲战力,披掛一身精钢重甲,也足以横行无忌了。 单论破坏力,此刻的周庄,便如同打游戏开启了一击必杀的无敌模式,力量早早溢出。 若非顾忌大规模杀戮可能引发的混乱与秩序崩塌,他甚至在灌县之时,便已能一路奔袭,直捣蒙古帝国汗庭大帐,將其大汗贵族屠戮殆尽,再转战临安,杀入南宋皇城屠尽文武百官…… 纵使天下皆敌,再多的兵马,於这绝对的力量面前,皆为草芥。 然而…… 若这是一款剧情类游戏,结局与过程早已提前锁死,纵然玩家开了一击必杀的修改器,又有何用? 歷史!歷史…… 若歷史的结果早已註定,若周庄所行所见,皆已是过去,又该如何破局? 第七十八章 歷史收束、刪除存档 不知不觉,深沉的夜色褪去,东方泛起灰白。 寒风如刀,卷著纷飞的大雪。 一道血衣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在茫茫草原上疾驰。 每次脚尖轻点雪地,地面便炸开一个坑洞,其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速度快得骇人。 偶然瞥见的草原牧民们,无不惊骇的跪地叩拜。 浓重的牲畜膻味与粪便气息瀰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仅用半夜光景便跨越一千八百余里的少年,面色漠然,目光投向前方。 那片广袤草原上,矗立著以木结构为主,点缀琉璃瓦顶的宫殿群,周围是望不到边际的蒙古包海洋。 哈拉和林,蒙古帝国的权力心臟。 无视察觉异常策马奔来的巡逻士兵,血色身影化作一股腥风,席捲过一个又一个蒙古包,闯入一座又一座宫殿。 一场骇人血腥的屠杀,在晨曦降临前上演。 待到日头高悬,血色身影独立於宫殿之巔,漠然注视著远处如蚁群般集结的军队轮廓,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临安,南宋行在。 西湖畔风景如画,酒楼茶坊瓦舍林立,朝阳初升,城市刚刚甦醒,却已是人声鼎沸。 忽然,街上人群无意间抬头,便发出惊恐的喧譁。 一道血色身影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从远方如流星般射来,无视一切障碍,直扑皇城禁宫! 金鑾殿內,三十八岁的宋理宗赵昀正临朝听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满朝文武,权臣高官分列两旁。 相比远在四川的烽火狼烟,朝堂之上,这位皇帝的心思,更多纠缠於与权相史弥远的明爭暗斗。 骤然间!殿外惊叫四起,一道血影破空而至!侍卫们甚至来不及拔刀,那血色鬼魅已闯入大殿! 一场针对宋朝皇帝及满朝显贵的,效率高到令人绝望的屠杀,在金碧辉煌的殿堂內展开。 待到日上中天之时,皇宫已化为一片死寂。 少年立於大殿之顶,望著远方的朝阳,神情木然,缓缓闭上眼眸。 …… 凌晨已过,天光渐亮。 书房內,周庄眨了眨眼睛,依旧枯坐不动。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便褪下衣衫,仔细审视身体上新增的,密如蚁群的细微刻痕。 这具纤细苍白的少年躯体上,除了脸庞,早已无处下笔,布满了细若蚊蚋的小字。 每隔一两个时辰,这些密布的文字中,便有一部分会被悄然抹去,代之以更简练更冰冷的新內容。 而周庄,也不断地对此进行审视,对其做出修改。 这些以发为墨,所刻就的蝇头小字,是“周庄”一次次不同选择的轨跡。 有他直取成都府最高掌权者安抚使丁黼,或以“换脑”之术,或以武力胁迫,或是进行商谈,强行掌控成都府,试图调动大军的记录。 有他威逼丁黼获取蒙古军情后,孤身一路直行,直闯四川地区蒙古大军驻扎城池,凭藉超凡武力將城中將领屠戮殆尽的尝试。 甚至包括他藉助扮演“血衣菩萨”,以非人的速度疾驰一千八百余里,抵达蒙古高原腹地的哈拉和林,在宫殿与营帐间掀起腥风血雨,將蒙古帝国高层屠戮一空。 还有他跨越一千六百余里,直奔临安,在皇宫大殿內进行无差別屠杀。 种种密密麻麻的情报,以及“周庄”留给自己的日誌片段,布满周身皮肤,如同那一个个歷史中,一次次选择下,“周庄”的墓志铭。 周庄默默看著这些来自“自己”的遗言,心知肚明,这些能存留於身的记录,便意味著每一次尝试,都已宣告失败。 他沉默良久,只余一声深沉的嘆息。 连续数日,除了研读身上不断更新的“日誌”,周庄寸步未离书房。 他只是通过已被替换为曹三爷躯壳的丁翊,如同操控提线,暗中將城中各股下九流势力的头目逐一召集。 然后,逐一施行“换脑”手术,將他们的躯壳替换为丁翊那些好友。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周庄为核心,以丁翊等人为节点,悄然在成都府的阴暗面张开。 短短几日过去,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已在无声无息间改天换地,尽在周庄掌中。 然而,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限,那些真正能左右成都府命运,决定四川战局的军政要员、权贵巨贾,统统被周庄排除在外。 掌控整个成都府的泼皮混混、黑帮牙行? 即便能集结出上千號乌合之眾,在那些手握重兵的权贵眼中,也不过是隨手可以碾死的螻蚁臭虫。 无论周庄通过这些“节点”下达何种指令,对於即將席捲而来的战爭洪流,对於成都府地区无数平民百姓岌岌可危的命运,都如杯水车薪,微乎其微。 一股迷茫,在周庄心中挥之不散。 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或者说,这段南宋末期的歷史,所允许他做出的最大“改变”,真的有哪怕半点意义? 纵然聚集全城的黑帮打手,面对结成军阵的哪怕区区百人官兵,也只会如土鸡瓦狗般一触即溃。 那么,周庄为何不去尝试控制那些真正的权柄执掌者? 无需太多,只需掌控一个安抚使丁黼,他便等同於握住了大半个四川的命运,一纸文书,即可决定万千黎庶的生死存亡。 是他不想吗? 当然不是! 只不过……是“做过”了,然后“失败”了。 此刻的周庄,只能通过这些刻在皮肉上的冰冷文字得知,在那些被否决的“可能”中,“周庄”所尝试过的所有路径。 只是,无论何种尝试,尽皆徒劳而已。 究其根源,这到底是该称之为歷史大势不可违? 还是时间线收束? 周庄无从得知。 但凡接触过时间穿梭概念的人,都知晓那著名的“祖父悖论”吧。 若一人回到过去,杀死了自己的祖父,会如何? 若他真的成功杀死了祖父,便意味著他自身的存在將被抹消,那么他便无法回到过去。 而若他无法回到过去,他的祖父便得以存活,他將继续存在並回到过去尝试弒祖……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逻辑死循环。 哪怕引入平行宇宙理论,任何改变过去的尝试,都只会分裂出一个全新的独立平行宇宙,依然无法改变那真正的过去本身。 而如果只是一条时间线,没有平行宇宙呢? 这正是周庄所深陷的,令人窒息的绝境。 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或者称为“时间线收束效应”。 如果时间是自洽的,如果歷史是不可更改的既成事实,那么任何所谓“穿越者”的行为,都不过是歷史剧本中早已写定的一部分。 因此,任何试图篡改过去的举动,都必將因种种“巧合”而失败。 歷史本身,便会以无形之手,“阻止”任何可能破坏其既定轨跡的尝试。 倘若时间线的收束力量,能够显现出明確的痕跡。 比如类似《死神来了》那样的霉运缠身,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的巧合强行阻挠。 这种虽然没有明確的敌人,可环境中依旧有那么些具象化的对抗目標,或许还能让人鼓起几分抗爭的勇气。 毕竟,在许多时间题材的作品中,歷史长河虽奔腾向固定方向,但局部水花仍有腾挪空间。 大势难改,可从小处著手,聚沙成塔,也可以造就转机。 然而…… 如果根本没有这些“巧合”作为阻拦的跡象呢? 如果这个世界,这段歷史,只是漠然地放任周庄去进行任何改变,不作丝毫显性的阻止…… 却在他每一次改变既成事实之后,如同电脑程式重置一般,將那份被“修改”过的结果……如同刪除一个无用的存档数据般,彻底否决、抹除呢? 第七十九章 双重歷史的分歧 这该死的世界,这该死的歷史! 真就像一坨垃圾剧情游戏。 一部结局早已註定,流程严丝合缝。 吝嗇到连一条多余分支剧情都不肯施捨的粪作。 只能机械地点击確认,或者说连確认都不用点,而是从开头一路到结局,固定时间自动播放既定剧情的烂片。 浑身皮肤上,那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周庄”的挣扎与尝试。 可无论尝试了多少种方法去撼动成都府这盘死局…… 但凡有可能撬动歷史大势的举动,无一例外,都被乾脆利落地通通“刪除”了。 甚至吝嗇到不给一点什么意外巧合这种阻力,让周庄连对抗那无形“歷史收束力”的机会都无从寻觅。 不知不觉,又是几天过去。周庄依旧枯坐於书房,身形始终纹丝不动,只能不断地观摩身上多出的文字,去总结,推演,分析其界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每日,顶著曹三爷皮囊的丁翊都会前来匯报。 城內已被完全掌控的黑帮、下九流,虽儘是一些乌合之眾,无力左右战局,但消息倒是异常灵通。 据其所述,近日成都府內,已有不少外地商人甚至是本地商人开始悄悄拋售產业,沿九里堤码头乘船撤离。 商人逐利,往来奔走,带来的自然是各地风声。 大军出行,其动静是很难被掩盖的。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得出来,蒙古大军恐怕不日將兵临城下, 这样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城中蔓延。 为求活命,不仅是商人,许多消息灵通的权贵世家子弟也加入了撤离的洪流。 而那些平民百姓,也有些人耗尽家財拖家带口的试图离开,但更多的,哪怕从种种消息中知晓此事,但也不可能逃离。 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如果逃了,又从哪里寻生计? 更別说,成都府已经很接近於封城了,各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 毕竟,战爭面前,最大的恐慌往往来自內部。 如果城门大开,任由居民逃离,会非常容易引发大规模的混乱,这种恐慌情绪的蔓延比敌人的进攻更具破坏力,会导致城防体系从內部瓦解。 只有一些老弱妇孺,还有交了钱的商人,以及一些东拉西扯的,拉了些关係的权贵们才能出城,城中的青壮年男子们,几乎都被军队拦在门內不许外出。 若敢强闯,便是立刻乱刀砍死。 而那些能离开的权贵,也基本是些不上不下的角色。 因为真正的军政执掌者——安抚使丁黼,正紧锣密鼓地整军备战,意图死守成都。 他早就死死盯住了本地的高官显贵,严防他们动摇军心叛逃投蒙。 或许一两个月,或许就在几天之后,成都府就將要迎来灭顶之灾了吧。 然而,即便丁翊的匯报一日比一日焦灼,周庄却依旧沉默。 或者说,越是逼近蒙古大军攻破成都府的时间节点,任何行动就越容易引发对歷史大势的巨大扰动。 而扰动越大,那无形的“歷史收束力”便勒得越死。 就像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囚徒,平日里,绳子勒得鬆些,尚能喘息挣扎几下,临刑之际,却只能引颈就戮。 因此,周庄所有可能撼动大势的行动路径,都已被这冷酷的世界,如同修剪枝叶,清除冗余数据般,尽数剪除。 此刻,他枯坐书房內,无所作为的状態本身,就是这层层“剪除”后,唯一被歷史允许的“残存行为”。 他唯一能做的,唯一能在歷史那点可怜的“弹性”缝隙中,能被容许的行为,要么,就是此刻离开,而要留在这里的话,就只剩下不断的“观察”自己。 观察那刻满身躯,不断隨时间而刷新又被抹去的眾多字符。 观察那些被“刪除”的歷史线中,“自己”所做的种种徒劳挣扎,“周庄”给予“周庄”的一条条留言。 除了观察,便只剩徒劳的思索。 这世界诡异莫名。 那些只有周庄才能注意到的、武林高手遗留的痕跡。 那些在深入扮演后才会“浮现”的,无处不在的武林高手…… 存在武林高手的“歷史b”,与眼下这个明面上毫无超凡力量的“歷史a”,如同两条缠绕的dna链,互为镜像。 两者极度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內力”,或者说某种被武林人士们冠以此名的古怪存在,成了两者间扭曲的楔子,让本该完全平行,完全相同的两条歷史线出现了差別,在局部发生了怪异的接触与纠缠。 武林高手的异样痕跡,正是两个过於相似的世界,在接触点產生的“褶皱”与“分歧”。 一条是看似“正常”的南宋末世歷史。 一条是充斥著武学內力的平行歷史。 在那日青城山上,与老道士的交谈,结合身上“周庄”留下的刻痕,经过反覆印证,周庄推断出了“歷史b”的存在。 对老道士而言,两条歷史的核心分歧点在於——“有无师弟”。 在“歷史b”中,老道士的师弟数十年前上山,后来在山中不断寻找,最终遇见了被其称为“仙人”,但更可能是另一位武林高手的存在。 其拜师学艺后下山闯荡,十几年后断臂归山,心灰意冷了此残生。 而在“歷史a”中,老道士从始至终,就没有过什么师弟。 除此之外,两个歷史中老道士的人生几乎別无二致。 该称它们为平行世界? 时间线分裂? 还是可能性的叠加態? 周庄虽无法直观感受“歷史b”,但相关的蛛丝马跡实在太多了。 神石是“懒惰”的,面对错误的记忆,它不会主动纠错。 那么,最初那以老道士讲述“师弟”为锚点所牵扯出的异样记忆,为何会被纠错得如此乾净彻底? 唯有依靠神石纠错机制运行时那短暂的空隙,周庄才能留下提醒自己的痕跡,让自己意识到这“双重记忆”、“双重歷史”的存在。 因为,两份记忆中的一切,从头至尾都在激烈衝突。 在物理学中,观测会导致波函数坍缩,不確定的可能性归於唯一確定的结果。 同样,“歷史可能性”的坍缩,也会让分歧收束为唯一的现实。 虽然如今並没有半点记忆存留,身躯上也找不到残留痕跡。 但大概率,在灌县之时,周庄早已与武林高手確切地產生过接触,甚至交锋。 在那些涉及武林高手的“纠缠点”,歷史的可能性曾出现过小小的分叉。 歷史a路径中,周庄发现了诡异莫名的武林高手痕跡,却始终未能真正找到接触到任何一个活生生的武林高手。 歷史b路径中,周庄发现了痕跡,更与將其留下的武林高手发生了接触、交流,甚至战斗。 然而,这如同剧情游戏的两个选项。 一旦做出选择,除非“回档”,否则无法回头。 即使作为玩家能同时看到两个选项,只要选择继续游戏,选定其一,另一条路便永远关闭。 在那些武林高手的“纠缠点”里,存在同时通往路径a和路径b的不同路径、不同的选择,却只有唯一的出口。 通向“歷史a”现实的出口。 无论周庄在“歷史b”的路径中经歷了什么。 无论是交谈、战斗、抉择,一旦离开该“纠缠点”,沿著唯一的出口返回现实,那些关於接触、战斗的记忆,便如同脱离枝干的枯叶,隨著“歷史b”路径的崩塌而被纠错,被抹除。 无需周庄自己去指出错误的记忆,因为世界本身的歷史,在坍缩的那一刻,已然“指出”了“周庄”在另一条崩塌歷史中不该存在的记忆是“错误”的。 然而,或许因为穿越者的身份,周庄的身体本身,似乎具备特殊性。 在两条歷史路径坍缩归一的瞬间,虽然关於“歷史b”的记忆被抹除,但身体在此过程中留下的物理痕跡,比如在皮肤上刻下的字、受的伤、增长的细微虚假肌肉的疲劳感,却可能被保留下来。 同时,神石也是特殊的。 在这场双重歷史的纠缠中,它似乎同时存在於两种乃至於更多的可能性里,其力量生成的“周庄记忆”,也会在两种路径中同步產生两份不同分歧的数据信息。 这玩意,大概具备某种超越线性时间的本质吧。 就像很多小说中所谓超越时间长河。 对它而言,因內力、武林高手而產生的两种可能性分裂,似乎並无区別。 它可以同时容纳来自不同歷史,不同可能性的信息。 只是,对於只能棲身於唯一一条歷史,无法同时感知两种可能性的周庄而言,他只能读取並体验当下这条歷史线的记忆。 他无法知晓身处另一条“武侠歷史”中的“周庄”,正在经歷什么、做出了何种选择。 只能通过身上的留言得知一些后续情况。 他只能被动地留在这里,枯坐。观察,等待。 等待著正在“歷史b”中挣扎的“自己”,是否能在另一条歷史,寻到改变的机会。 毕竟,除了神石与自己这个穿越者,內力本身也是特殊的,甚至很有可能是造就了两个原本相同的平行世界发生偏差的关键因素。 ……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沉重脚步声。 “砰!”一声巨响,丁翊撞门而入,一张肥脸上满是苍白。 他来不及喘气,只是看著周庄,嘴唇不断地发著抖,半晌才从眼角流下泪水,颤声道:“来了……蒙古大军来了,灌县已经被围了!” 第八十章 活体內力弹药包 在这条与现实歷史平行却又微妙不同的武侠歷史线上,那无形无影却无处不在的“歷史干涉力”,依旧如冰冷铡刀般高悬。 任何试图撼动歷史大势的举动,其尝试本身,连同其结果,都会被无情地剪除。 然而,內力这一特殊存在的出现,却为周庄撬开了一丝微弱希望,改变的希望!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滚开!离我远点!” “不……不……求求你!我不要变成那样不人不鬼的废人!爹!娘!师父!救救我啊啊啊!!!” 歇斯底里,混杂著极度恐惧绝望的悽厉嚎叫,在聚宝牙行那阴冷潮湿,仿佛永不见天日的地牢深处反覆迴荡著。 “呜呜呜……”反覆试图震碎心脉失败,那粗獷沙哑的嗓音,却哭得如同受惊的孩童,满是无助。 就在一旁,还蜷缩著数名在成都府乃至四川武林中都威名赫赫,或者说恶名昭彰的邪派高手。 他们浑身筛糠般颤抖著,儘管体內先前被强行扰乱的內息已隨著时间平復,只要运功催动內力,瞬间便能爆发出骇人的破坏力,此刻却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平日里作恶多端,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徒,乖巧得像一群小白兔。 一切,只因牢房中央那个身影。 一个身著素白衣衫,身形纤细娇小,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 以及,他手中正在进行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 一个“人”。 一个在四川地区武林中盘踞数十年,令无数武林人士谈之色变,绰號“血阎王”,却被那少年三拳打趴,像条狗一样被拖走的顶尖邪道高手。 正在那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中被“改造”。 黄铜打造的尖锥精准地刺入鼻腔,深入颅內搅动。 那张饱经风霜,凶戾逼人的脸庞瞬间失去了神采,瞳孔放大,变得呆滯。 紧接著,四肢被剥离,肌肉与骨骼被精细地剔除…… 伴隨著空气中人作呕的焦糊味,一个活生生的,令人畏惧的“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剥离掉所有作为“人”的形貌特徵。 最终,只剩下一个包含主要臟器与大脑,仍在微弱搏动的…… “活体內力弹药包” 內力,是一种“权限”。 至少迄今为止,周庄未能找到將其“权限”本身在不同个体间转移的方法。 而通过扮演已逝武林高手,藉助“盗號”所继承的內力,其“量”实在太少。 为了保持一部分“周庄”的成分,扮演过程不能达到完美契合,能继承到的,也远不及原主全盛时期功力的哪怕1/10。 更让少年感到棘手的是,这个武侠歷史中,武林高手们的“內力上限”被锁死了。 无论是因为底层规则限制,还是“內力权限”背后的真正拥有者未开放功能,武林高手们只能通过修炼增长內力,內力量级普遍不高。 即便顶尖高手,其內力总量相比普通武者也並无压倒性优势,战斗依然严重依赖招式和兵器。 这让內力的量变难以引发质变。 因此,问题显而易见。 没有传功,没有吸星大法或北冥神功,或者周庄纵使扮演了江湖中最负盛名的逝去高手,最多也只能继承其巔峰时期1/10左右的力量,与一个混跡市井的普通武者相比,都显得有些弱小。 依靠著“唐青寰”这种龙蛇系武者的恐怖微操能力,这点內力用来对付单个或少量敌人固然绰绰有余,但若想以此去扭转歷史洪流,这点內力如同杯水车薪。 那么,如何“增加”可供使用的內力总量? 暂时也就只能选择这些弹药包了。 “……暂时只能这样了,內力深厚的邪道高手,还是太稀缺了。”伴隨著地牢深处最后几声绝望嘶吼和反抗归於沉寂,少年面无表情的擦去脸上的血污。 他皱著眉头,目光聚焦在眼前一件以精钢打造,结构简单粗暴的“外骨骼掛载装置”上。 十个被改造完成的“弹药包”,被紧密地嵌入装置的卡槽中。 只要穿上这件装置,让身体与这些“容器”紧密接触,周庄便能以自身那微弱的內力为槓桿,通过精妙的刺激,间接操控这些容器的內力,引导其按照自己的意志倾泻而出。 这勉强算是一种粗暴“並联储能”方案。 然而,效率极其低下。 异种內力入侵他人经脉后,会如冰雪消融般快速逸散,並对承载的经脉造成持续损伤,存在明显的“边际损耗”效应。 以周庄目前的计算而言。 以一个弹药包的內力总量为单位一。 在基於弹药包重量,能保证基本行动能力的前提下,自己最多可承载约300个单位。 若完全放弃机动性,理论上极限承载量可接近1000单位,但那样將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对內力的间接操控精度也將跌至极点,得不偿失。 “好了,该继续按名单去『收集』了”周庄正欲动身离开这瀰漫著绝望气息的地牢,耳朵忽然一动,捕捉到入口处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紧接著,一座肥胖的肉山踉蹌著撞了进来,正是顶著曹三爷躯壳的丁翊。 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恩……恩人!大……大事不好!灌县……灌县被围了!!” “你说什么?!”少年立刻皱起了眉头。 灌县,距成都府仅七八十里! 常人步行一日可达,纵马疾行,半日即可,更有水道相连,交通极其便利。 若將成都府比作四川的心臟,灌县便是守护其西大门的咽喉要塞,更是都江堰这一命脉水利工程所在。 蒙古军欲彻底拿下成都,必先控制灌县,这关乎后路安全与水源命脉! 平日里,蒙古铁骑惯用长途奔袭劫掠即走的战术,鲜少长期占领。 他们曾多次突入四川腹地,兵锋直指成都,但往往四下劫掠一番便迅速撤退,绝不恋战。 但此刻,蒙古军竟开始围困灌县! 这代表著他们已下定决心,发动总攻! 一旦灌县陷落,成都便门户洞开,西面屏障尽失,岷江生命线被切断,整个成都平原將赤裸裸地暴露在蒙古铁蹄之下! 届时,成都彻底陷落,便只是时间问题! “不行!”少年立刻起身。“必须去灌县失守!” 他目光扫向丁翊,沉声道:“立刻传令下去!成都府城內,凡能联络到的所有武林人士,无论正邪,不论出身,命其放下一切,以最快速度集合!隨我出城!违令者……后果自负!” “是!”丁翊应声,立刻快步向外奔去。 星期一晚点更 要上架了,今天要等编辑上班,对接一下上架。 所以晚点更新,大概十点多或者中午左右更新 上架感言 不知不觉这本书也开始上架了,有些感慨。 我的文笔一直很差,总是忙著写设定的时候,就全是纯设定,写剧情的时候又像是流水帐,总是很难把设定和剧情很好地结合在一起。 完结的三本书都是这毛病,这第四本也是。 比起前面三本,这本的成绩变得更差了,20万字了连1万收藏都没有,追读评论等等更是少得可怜,连新书榜都没维持几天。 相比起前三本,这第四本的成绩目前为止是最差的,按照以往经验来看,这本书可能会很扑。 但写书是爱好,成绩如何都不会太监,也不会烂尾,会儘可能地將我想写的故事写出来。 上架之后,这第一个世界一路铺垫(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铺垫),压抑了几十章(虽然我其实不觉得这压抑),也算是要爽起来(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认为的爽点,在你们看来算不算爽) 总之,就是这样,我基本没有存稿,可只要有可能,就会儘量多码字。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81章 城破 第81章 城破 灌县城外,一片开阔高地上。 夕阳的余暉將天空染成殷红,却远不及地面那触目惊心的血色浓烈。 尸骸横陈,血流浸透泥土,大地化作血肉搅作的泥浆。 攻防大战始於凌晨,持续至今已至尾声。 交战双方同为宋人面孔,精神气貌却截然不同。 进攻一方的士兵衣著杂乱,多数人连最简陋的纸甲都无,仅裹著不合身的厚衣御寒,乍看上去,形同乌合之眾。 然而,他们却几乎人人面有肉色,士气高昂,人数近万之眾! 反观不断后退逃窜的守方,“鬼面军”,处境更为不堪。 士兵们普遍面黄肌瘦,纵使布甲和纸甲装备率略高,战斗意志却极为低落,与其说这些人是士兵,倒不如说,他们更像一群被强征入伍的农夫。 不但双方士气差距巨大,总人数差距更是离谱。 鬼面军总人数不到千人,在敌方十倍之敌的碾压下,在这背水一战中,早已溃不成军,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蒙古方,那九成九都是宋人面孔的汉军,如潮水般步步紧逼,其中夹杂的少数几十名蒙古骑兵,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在鬼面军中反覆衝杀,如入无人之境。 为了给城內带来一丝喘息之机,背水一战衝杀出城的鬼面军,早就不成阵型。 在绝对的数量碾压下,不知多少士兵已化作冰冷尸骸,更多人丟盔弃甲,亡命奔逃於山野中,隨即便被蒙古方的追兵乱矛戳死当场! 散乱在山野间最后的残军,也如同砧板上待宰的碎肉,只等最后被屠戮殆尽。 “將军!大事不好!”鬼面军统制亲卫——李虎满脸血污,浑身是伤,在黑暗与火光交织,喊杀声逐渐平息的战场上拼命奔跑,终於在一处角落找到了主將张伟的身影。 他惊惶失措地衝到张伟面前,却因力竭狠狠摔倒在地,顾不得满脸淌血,绝望嘶喊:“韃子用猛火油烧,用回回炮砸!攻城锤猛撞不止!城门————城门破了!” 此时,鬼面军统制张伟,这位在灌县境內,权势仅次於都统制屈铭的將领,被砍断的旗帜遮住半边身体,腹部插著一支羽箭,鲜血染红了土地。 他身边原本守卫的其他亲兵已全部战死,本人重伤,被战马拖拽著苟延残喘至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探听消息归来的李虎带来的噩耗更是如重锤砸下,他眼前一黑,胸口骤然剧痛,隨即暴怒:“混帐!城怎么会破!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立斩!” 他挣扎著拔出佩刀,试图站起,却因失血过多,刚撑起身体便重重跪倒在地。 这片高地视野开阔。 张伟绝望地望向灌县城头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如同地狱。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救救我们!”这位曾威风八面的將军,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快!这里有宋狗將领!”喊声引来了追兵,几名面色狰狞,眼神透著猩红的敌兵提著滴血长矛衝来,脸上满是兴奋。 噗嗤!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粘稠声响在暮色中迴荡,张伟与李虎被乱枪刺死,化作了地上两团血肉。 又是刀锋闪过,两颗头颅被割下,那死不瞑目的头颅髮髻被扯散,头髮被当做绳索打成死结,为首士兵得意地將它们掛在脖子上,笑的像是山中老猎人刚打到猎物。“哈哈哈!这还是个將军!老子要升官发大財了!” 灌县城內。 “都统大人!北门玉垒关遭猛火油焚烧!火势滔天,扑救不及!攻城锤猛撞不止,危在旦夕!” “都统大人!城外鬼面军阵型已溃!” “都统大人!北门外门破了!瓮城亦失守!韃子就快杀进来了!” “都统大人!东门告破!” “都统大人—!” 绝望的呼喊此起彼伏。 灌县城內一片末日降临的景象,哭喊声震天。 所有能动的百姓,青壮、老弱都被强征,搬运砖石木料堵塞城门,或被塞给一桿长矛一把破刀推上城墙被迫廝杀。 他们脸上没有血色,除恐惧之外,別无他物。 都统制屈铭,这位手握灌县四千守军的最高將领,此刻独自坐在府衙书房中。 他面前摆著酒罈,正大口吞咽著辛辣的烧酒,泪水横流。 斥候带来的战报如同催命符,一次比一次急迫,一次比一次绝望。 从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的只剩颓然。 太快了————太多了———— 他屈铭镇守灌县数年,也歷经过数次蒙古军围城。 凭藉都江堰地利,背靠富庶成都平原,水路援兵,粮草通畅无阻。 以往围城,总能凭藉坚城和地利熬到敌军退却,甚至能伺机反击捞些军功。 可这次,截然不同。 太多了————太多了———— 过於用力而惨白的手指颤抖著,抓起桌案上那份昨日便已收到的密报。 这是军中探事官拼死连夜送回的消息。 近五万大军! 十倍的悬殊差距! 这仗,如何能打? 从接到消息的第一刻起,他便快马加鞭,沿水路和陆路向成都府发出求援。 然而,消息石沉大海。 不管是狼烟还是驛站,又或是水路,都得不到半点回復,恐怕早已被韃子提前派先锋军封锁。 “成都府————要完了————灌县————已经完了————”屈铭嘴角僵硬地抽搐著,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几年前离家赴任时,爱妻和小女儿亲手掛在他颈间的。 他还清晰地记得,脸蛋肥嘟嘟的小女儿喊著自己爹爹的模样,几年未曾归家,女儿还记得自己的脸吗? “將军!已经守不住了!开门献降吧!”副將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若等城破再降,就真的————玉石俱焚了啊!” 要降吗? 屈铭心头一颤。 他知晓,蒙古人此番倾巢而出,绝非如以往那般只为劫掠,而是对成都府势在必得,才要將灌县这个咽喉掐断。 为绝后患,为震慑他处守军,灌县————恐怕没有投降的资格。 他这个都统制投降了,或许还真能活命,甚至被“重用”,但远在临安的朝廷得到消息,必会诛他九族,以做效尤! 脑中浮现妻儿的脸庞,屈铭牙关紧咬。 “传令————”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发出最后的军令,“全军死守!战至最————” 噗嗤! 冰冷的刀尖瞬间刺穿肺腑,屈铭的话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那柄深深没入自己心口的匕首。 “你————!”屈铭口中溢出鲜血,目眥欲裂地瞪著眼前面容扭曲的副將,“你竟敢杀我!不怕陛下诛你九族吗?!” “呵!”副將脸上浮现出狰狞与疯狂,“屈铭!活著,妻妾可以再娶,儿女可以再生!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就別装糊涂!这大宋国气数已尽!朝廷上全是酒囊饭袋!我等镇守灌县,到头来连士兵都吃不饱,只要我献城有功,在这新朝,自有我的富贵前程!” “呵————蠢————蠢货————”屈铭咳著血沫,断断续续骂道:“投降————也————活不了————晚了————” 话音未落,寒光再闪,匕首狠狠抹过屈铭的脖颈! 紧接著佩刀出鞘,狠狠斩落! 一颗硕大头颅滚落在地,怒目圆睁。 副將一把抓起屈铭的头颅,大步衝出书房,厉声咆哮道:“都统制屈铭已死!传我將令!开城!投降——!” 不久,灌县四门轰然洞开。 副將带著残余的三千多士兵,丟下兵器,走出城门,匍匐跪倒在地。 城外黑压压的数万大军分出一支,將他们围在中央。 副將心中忐忑,跪在最前方,等待著蒙古统帅的“接见”。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冰冷、毫无感情的高亢命令:“將军有令!屠城!一个不留—!” 副將瞬间如坠冰窟,魂飞魄散!他猛地跳起来想要逃跑。 噗嗤! 一桿箭矢已如毒蛇般洞穿了他的胸膛! 在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消散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无数眼中泛著野兽般疯狂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入了洞开的城门—————— 夜色如墨,浓雾瀰漫。 成都府至灌县的官道上。 “杀—!!!” 震天的喊杀声撕裂了死寂的荒野。 为解灌县之围,安抚使丁在接到急报的瞬间便意识到事態危急,当即下令兵分两路,各遣三千精锐,不顾一切地沿水路、陆路火速驰援! 要知道,成都府名义上虽有三万守军,可这大宋朝惯於吃空餉,实际驻军仅存一万五千余人。 这六千援军,已是整个成都府中,丁黼能抽调的三分之一兵力,足见其决心与灌县危局之紧迫。 然而,蒙古大军既已决心发动总攻,岂会放任援军抵达? 一支万人蒙古精锐,在灌县遭到合围前,便潜於此处,只待成都援军踏入包围! 廝杀自黄昏爆发,持续至今,已至白热化。 儘管人数悬殊,可在这山野间地形复杂,双方士卒皆杀红了眼,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荒野间残留的枯木败草被点燃,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將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宛如红莲炼狱。 就在这血肉磨盘的边缘之处,周庄率领的三十余名成都武林人士,也在烈焰肆虐的山野中,被一群形貌各异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第82章 突然刷新的武林高手 第82章 突然刷新的武林高手 ”阿弥陀佛,施主们请留步。” “贫僧顿珠,为大汉金帐护法,在此恭候多时了。” 为首一人单手竖掌,另一手托著一只森白的嘎巴拉碗,其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此人年约五十许,身量却惊人地雄壮,恍若一尊移动的铁塔,身高近两米三,古铜色的皮肤下筋肉虬结。 一张方脸上浓眉如戟,豹眼开合间无悲无喜,只有一种高高在上,视眾生如草芥的纯粹漠然。 红色喇嘛袍上,处处浸染著洗不净的暗褐色血垢,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酥油奶茶混合的怪异气息。 “是金刚宗的妖僧!领头的是血衣佛顿珠!杀了我们大宋不少高手!”有人认出那刺目的红袍,失声惊呼。 “还有西夏武士,这群亡国的余孽竟然加入了蒙古!”另一人指著对方阵中几个奇装异服的身影喊道。 “该死的东西,竟然叛了大宋,当了狗韃子的走狗!”人群中有人看著熟悉的面容,响起咬牙切齿的怒骂。 “小心!”丁翊在周庄身旁沉声提醒道:“大人,这些喇嘛和西夏人的武功路数诡异,兵器刁钻,切勿大意!” “你!要阻我?”身穿著简陋外骨骼,隨身携带著十具“內力电池”的周庄,目光越过眾人,冰冷地锁定那为首的,如铁塔般的喇嘛。 “吾等奉大汗之命在此清道,诸位武林同道,还请自行了断吧,免得吾多造杀孽。”血衣佛顿珠声音平淡无波,眼神甚至未曾扫过眼前这三十几人,仿佛面对的只是待宰的牲畜。 呛啷!呛啷! 刀剑出鞘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 双方人马在这燃烧的荒野中对峙,肃杀之气瀰漫,只待一个火星便会引爆战局。 “呵————果然如此。”周庄抬手握拳,缓缓闭上眼,开始了对此人的回忆。 纠错机制运转起来,新的记忆在生长。 这血衣佛顿珠,乃是吐蕃萨迦派活佛八思巴的弟子之一。 乃是整个蒙古武林中有数的顶尖高手。 重新睁开眼,纠错完成,周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印记。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来如此———— 一个之前自己並不知晓,由歷史收束力为对应周庄的武力,而“刷新”出的存在? 平凡的歷史线中,对歷史的干涉被直接被剪除。 而在这武侠歷史线,这种直接剪除效应依然存在,可一旦涉及到武林高手,却更多的是被扭曲为武林势力的对冲与消耗。 但既然是以“人”来对冲,就有了间接对抗的可能。 “杀!宰了这群韃子走狗!” “为大汗尽忠!杀光他们!” 不知谁一声厉喝,打破了死寂。双方武者內力勃发,身形暴起,如同两股洪流轰然对撞! “既如此,”周庄眸中寒光乍现,“那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他体內微弱的內力如丝线般探出,精准地刺入十具“內力电池”! 下一瞬,磅礴的內力洪流被引导灌入体內,在迅速消弭之际,沿著他的经络奔腾咆哮咻!空气爆鸣,脚下冻硬的泥土没有半分塌陷,臃肿怪异的身躯却如同挣脱了重力束缚,化作一道模糊的鬼影,直扑血衣佛顿珠! 双臂高抬,內力电池被疯狂催动,內力匯入周庄掌心,以自身那微弱內力裹挟著十倍以上的巨大內力,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高频震盪的乳白色波纹,缠绕在双手之上!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这震盪之力,足以震钢为粉,震骨成糜! 嗡—! 高频震波撕裂空气,周庄的双手狠狠印向顿珠那古铜色的胸膛! 面对这诡厉一击,顿珠漠然的脸上终於掠过一丝波澜。 他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双掌猛然合十高举,胸膛如吹气般高高鼓起,一声仿佛龙象嘶鸣的沉闷巨响自他肺腑间炸开! 鐺—!!! 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彻山野!顿珠上身血色僧袍应声炸裂,露出精钢浇铸般的胸膛! 那古铜色的肌肤竟泛起金属光泽,庞大至极的內力运转,硬生生抗下了足以粉碎精钢的震盪之力! 金刚宗秘传神功龙象大力功! 无花巧招式,唯至刚至猛,力可拔山! 旧力未消,新力已生! 顿珠合十高举的双掌轰然下砸,如同山岳崩塌!“龙象印!” 周庄身形如同风中落叶般诡异一晃,弹药包的要穴瞬间爆开十道气旋! 臃肿的身影借势而高速扭动,双腿如两根钢锥,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踢向顿珠大腿! 鐺!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 周庄借力如离弦之箭倒飞,顿珠的重拳砸落在地! 轰隆! 坚硬的山石如同被火药引爆,瞬间炸开一个丈许深坑,碎石激射! 倒飞之势未竭,周庄身形却违反常理般凌空一滯,旋即如鬼魅般落地再次前扑! 双掌之上的震波愈发炽烈,切割空气的锐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顿珠眼中厉色一闪,沉腰立马,僧袍下肌肉块块坟起如铜锭,双掌平推而出龙象推山掌! 掌风未至,刚猛无儔的罡气已將地面尘土压成环形气浪炸开! 四掌相触!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臟骤停的闷响! 两人脚下,冬日冻得铁硬的泥土瞬间化为斎粉,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三丈有余! 一旁其他武林高手尽皆骇然。 周庄操控的震盪內力如无数毒针,疯狂钻刺,试图从內部瓦解一切! 而顿珠的龙象內力却似巍峨山岳,以远超干倍以上的强大质量与坚韧將其死死抵住、 碾磨! 一触即分! 两道身影再次碰撞! 顿珠拳法大开大合,古朴厚重如龙象踏地,每一拳击出,胸膛都发出龙象共鸣般的闷吼,拳风所及,空气爆鸣! 周庄身法却诡譎到极致! 明明背负著臃肿外骨骼,却在高频震波的精微操控下,轻触地面便已完成了多次卸力发力,移动轨跡毫无惯性可言,时而如鬼影平移,时而如陀螺急旋,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砰! 顿珠一拳擦过周庄肩头,肩头瞬间爆开的震盪却將巨力卸去。 嗤啦! 周庄一脚如鞭扫过顿珠胸膛,震波与暗金肌肤剧烈摩擦,竟进射出刺目火花,只留下一道淡淡白痕。 两人战圈十余丈內,气劲纵横激盪,碎石如箭爆射,靠近者无不骇然退避,被碎石击伤。 至刚之力与至快之震,相互撕扯,湮灭! 咻!噗嗤! 一块被震飞的尖锐碎石,如同劲弩般洞穿了一名蒙古高手的胸膛! “痛快!”顿珠骤然一声暴喝,竟硬生生用胸膛再受周庄一掌! 剧烈內陷下去的胸膛猛然外弹,磅礴反震之力將周庄逼退半步! 他趁势抢入,双拳如同两柄攻城重锤,连环轰出! 拳势一拳重过一拳,空气被打得发出连串爆鸣! 周庄双臂交叉,大量內力倾泻而出,高频震波在身前交织成层层叠叠的弹性力场,如同无形的铜墙铁壁!纵是百弩齐射,亦难寸进。 咚!咚!咚!咚———— 龙象印狂涛般衝击著!一拳!两拳————十拳! 每一拳都让周庄的防御剧烈颤抖,几欲崩裂! 就在顿珠第十拳旧力將尽、新力未生的剎那,周庄交叉的双臂猛然一分! 积蓄的震盪之力如海啸般轰然炸开,將顿珠震得向后踉蹌! 同时,他身影鬼魅般一闪,十指弯曲如鉤,带著撕裂一切的尖啸,直插顿珠腋下要害! 欲要將其心臟直接挖出! “吼!”顿珠眼中凶光大盛,竟不理会那致命爪影! 他双臂一张,如老熊抱树,双掌带著开山裂石之力,狠狠砸向周庄头颅两侧双峰贯耳! 他竟是要以以及这金刚不坏之躯硬抗撕扯,换取这绝杀一击! 千钧一髮! 周庄眼中寒光爆射!插向腋下的爪影化作双掌叠加,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般印在顿珠心口! 轰!轰! 两声几乎同时炸开的闷响! 顿珠的心口与周庄的头颅似乎同时被击中!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捲起尘土冲天!脚下深坑再次塌陷! 僵持!谁也无法再进一寸! 骤然,两道身影分开。 “我————输了!”顿珠双手合十,原地盘膝跌坐,头颅缓缓垂下,眼中神光迅速黯淡。 一股暗红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其心臟,已在刚才那无声无息的一按之下,被並非內力,而是劲力造成的的剧烈震盪打破。 而周庄的头颅在最后关头,凭藉著大量调动的內力,以太阳穴为出口將內力喷涌炸开,硬生生阻拦了那本该致命的双风贯耳。 见到首领毙命,如同抽走了蒙古一方的主心骨,原本人数占优,占据绝对上风的眾高手瞬间面无人色,惊骇欲绝地看著盘坐气绝的顿珠,发出一声叫喊便四散溃逃。 “现在想跑?”周庄冷哼道:“晚了!都给我做弹药包吧!” 他脱下內力耗尽,已是累赘的外骨骼,隨手抄起地上一柄染血长刀。 脚尖轻轻一点—轰! 地面炸开一个小坑!已经不再是內力,而是纯粹的劲力爆发! 身影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血色残影,瞬间切入溃逃的人群! 刷!刷!刷!刷———— 刀光如匹练翻飞!伴隨著短促的惨呼和骨骼断裂的脆响,残肢断臂与喷溅的鲜血在夜色中泼洒! 將近四十名蒙古与西夏高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顷刻间化作一地哀嚎的“人棍”! 伤口被精准的內力强行封住血流,体內內力亦被震得紊乱不堪,再也无法凝聚。 荒野瞬间死寂,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 周庄持刀而立,刀尖滴血。 他冷冷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三十余名被眼前修罗景象震慑得目瞪口呆的成都武林人士,声音平静道:“带上他们,走。” > 第83章 屠城 第83章 屠城 击杀拦路的蒙古武林高手后,周庄所带领的一眾武林人士接连狂奔,终於抵达了灌县城外。 却已经晚了———— 自山坡上远远看去,灌县城中有点点火光四处闪烁,犹如天上繁星坠入城中,景象奇异中,透著一种难言的美。 然而,这番美丽背后,是践踏在无数绝望之上建立的巨大喜悦。 冬日的寒风吹拂,周庄的鼻腔嗅到一股隨风飘来的,令人作呕的淡淡烤肉味,耳中灌满了从城中传来的,密集而惨烈的哀嚎与求救声。 他脸色不变,嘴唇却不自觉地抿紧。 在得到消息赶来途中,城门已破,屠城,也已开始。 在这决意大举进攻成都府,欲要拿下四川地区的关键时刻,蒙古军的將领们,绝不会允许类似灌县这样的军事要地,存在任何一丝不稳定的因素。 因此,必须杀! 所有的士兵,不论他们是否已经投降。 所有的平民,无论他们多么弱小无害———— 三日不封刀,通通屠个一乾二净! 为了搞劳大军,为了让那些汉军与新附军们在接下来进攻成都府的战爭中更加卖力,整个灌县的一切,都將会是他们拼死廝杀后的奖励。 “所有人,跟著我一起衝进去!”周庄大吼一声,带著身后这批成都府武林人士,向著大开的城门衝去。 此刻的李巧娘,已经完全搞不清自己到底在城里的哪一个角落了。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焦臭的古怪焦臭味。 她紧紧抱著女儿阿因,在这座生活了几十年,本该熟悉无比的城市里拼了命地奔跑逃窜。 然而,在无数火把亮光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疯狂大笑中,她彻底迷路了。 她慌不择路地躲进了一户门扉大开的人家。 门前的血泊里,躺著这户人家被乱刀砍死,头颅被割下的男主人尸体。 李巧娘死死捂住女儿阿因的嘴巴,母女俩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绝望地希望能在这间已经被蹂躪抢夺过的屋子里,能躲过外面那些可怕的士兵。 但这毫无用处—————— 那些眼中只剩下野兽般欲望的士兵们,正在一家又一家地进行著反覆扫荡,不肯放过哪怕一丝一毫可能的收穫。 哪怕这户人家明显已经被抢掠过,杀光了人,几个穿著骯脏皮甲,面目凶狠的士兵还是闯了进来。 他们没有一个是蒙古面孔,操著一种带著浓重北方口音的官话。 他们是蒙古帝国统治下,所谓的“新附军”,由投降士兵或被强征的宋人、 西夏人、金人等组成,被当作蒙古精锐部队的炮灰驱使。 哪怕曾经也是被掠夺的对象,被屠杀的猪狗,可当他们也终於成为了进行屠杀的刽子手时,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丝毫一丝人味,只有赤裸的兴奋和贪婪。 “这里还有两个娘们!”一个士兵像抓小鸡一样,粗暴地將阿因从李巧娘紧紧护著的怀里拽了出去。 阿囡只有八岁,嚇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只是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著。 “放开我女儿!”李三娘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撕打,却被另一个士兵用刀背狼狠砸在头上。 她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耳朵里嗡鸣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可她还是挣扎著,强忍著眩晕抬起头,看到那个拽走阿囡的士兵正捏著女儿稚嫩的小脸,发出淫笑声:“嘿嘿,这个小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带回去准能卖个好价钱。” 另一个士兵则在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里扫视一圈,不耐烦地催促道:“別磨蹭了!这破地方早被搜刮乾净了!城西那边还没开抢呢,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李三娘头上淌著温热的血,用尽全身力气爬过去,死死抱住那个正扛起阿囡的士兵的腿,涕泪横流地哀求:“军爷!求求您!放过她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求求您了!” “我家里,我家里地窖里还有藏著的米,我柜子最底下有我陪嫁的一根金簪子,都给你们!都给你们!求求您放了我女儿————” “滚开!老娘们!”士兵嫌恶地狠狠一脚將她踹开。 然后像抓起一袋粮食一样,粗暴地將哭喊挣扎的阿因一把甩到了自己肩上。 女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小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娘!娘!救我啊娘!” “阿囡!啊—!!军爷!別把我女儿带走啊!”李巧娘目眥欲裂,再次像疯兽般扑过去。 可另一个士兵已经狞笑著抓住了她散乱的头髮,一边拖著她往院子中央走,一边笑道:“老娘们老是老了点,但身段还不错,可別浪费了。” 李三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屈辱和痛苦的泪水混合著头上的血水,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了丈夫,他是驻守灌县的鬼面军中一名伍长,此刻,城破了,丈夫恐怕早已战死沙场了。 在绝望中,无边的黑暗彻底淹没了她。 没过一会,那个士兵心满意足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啐了一口:“呸!真他娘的不经弄,这就没气了?晦气!” “行了,別管了,赶紧走,別耽误了银子。”另一个同伴催促道。 士兵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院子中央一具冰冷僵硬的裸露尸体。 灌县城中,处处点亮的火光將本该漆黑的天空映照得如同黄昏。 喊杀声、狂笑声、哭嚎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降临人间。 街道上,隨处可见平民在拼了命地奔跑,隨即被狞笑著的士兵们提著长矛钢刀围堵、砍杀。 残肢尸体堆积成山,头颅滚落一地,血液在地上匯成了溪。 一间间房屋的门板被粗暴地踹开、砸烂,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衝进去,將能找到的每一个男子,无论白髮苍苍的老人还是懵懂孩童,通通砍杀。 每一个男人的头颅,都被粗暴地砍下,用死者的头髮拧成绳,系在腰间作为“战功”。 在那一道道惨绝人寰的惨叫声中,每一个被找到的女子,年老丑陋者被隨意砍死,年轻的妇人、少女,甚至是年幼的女童,则在士兵们野兽般的淫笑声中被肆意凌辱,轮番蹂躪。 无论年龄、身份,从灌县城中县令到码头扛包的苦力,都是被屠宰的对象,都是活生生的军功。 从富户千金小姐到普通的贫苦民女,包括那些懵懂无知的女童,几乎所有被发现的女子,都是士兵们肆意掠夺和发泄的战利品。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在这场屠杀之中无一倖免。 男人被屠杀殆尽,女人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被粗糙的麻绳捆绑住手脚,在士兵们的淫笑和辱骂声中,被皮鞭抽打著,驱赶押送往他们在城內选择的临时驻地。 > 第84章 我真的有在改变歷史吗? 第84章 我真的有在改变歷史吗? 接下来等待她们的,將会是被大军如同驱赶牲口一般隨身带走。 她们將会成为奴隶,被鞭子抽打著,为將其家人亲朋屠戮殆尽的仇敌运送物资、洗衣做饭。 在无尽的屈辱,痛苦折磨、疾病、飢饿和绝望中,大部分人將会度过一段人生中最痛苦的日子,怀著对这世间最大的憎恨死去。 少数勉强倖存下来的,也只会隨著大军的驻扎或撤离,被投入奴隶市场,成为士兵们隨意买卖交易的“商品”。 容貌不错的,年轻一点的,下场或许会稍好一点,可能会成为某些军官或士兵的小妾。 容貌稍差一点的,下场就会悽惨得多,会沦为军中最底层的营妓,在非人的折磨中直至死去。 灌县一角,破败的民居中。 “娘,囡囡饿,要吃粥粥————”一个瘦得脱了相、衣衫襤褸的妇人,正抱著一名幼小的女娃,瘫坐在冰冷的墙角。 被她拼死从混乱中带回家的女娃,那懵懂无知的小脑袋还在母亲的怀中撒娇的拱著,寻求著母亲的安抚。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一只沾满凝固血污的大脚狠狠踹开! 三名士兵提著犹在滴血的长刀闯了进来。 他们一边翻箱倒柜地,砸著空空如也的柜子,一边循著女娃那微弱的哭泣声,目光锁定了墙角那对可怜的母女。 一名士兵大步上前,粗暴地一把拽住妇人的长髮,將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他正为有所收穫而面现喜色,却猛地瞥见妇人背后衣衫下渗出的大片血跡,以及那浓烈的血腥气。 “娘!哇哇哇————”女娃因这粗暴的动作从母亲怀中摔落在地,疼得大声哭嚎起来。 “真他娘的晦气!这家又是个穷得叮噹响的,还连个像样的娘们都捞不著!”那士兵嫌恶地骂骂著,狠狠將那失血休克的妇人摜回地上。 看著地上这个哭闹不止,瘦弱可怜的小女娃,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抬手挥刀便恶狠狠地剁了下去!“哭丧呢!烦死了!” 千钧一髮之际砰! 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响起!“我的手!老子的手啊啊啊!!!” 只见,一块尖锐的碎石如同子弹射出,瞬间击穿了破烂的窗壁,精准无比地打在这士兵的手腕上! 那手腕瞬间扭曲变形,筋骨碎裂!钢刀脱手飞出,深深扎进土墙! 轰隆!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得粉碎! 周庄那纤细的身影,裹挟著一身血腥气,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 他面无表情,脸色黑得嚇人,脚上缠绕著微微扭曲的內力,带著凌厉的风声,凌空一脚狠狠踢在那断腕士兵的头颅上! 砰!如同熟透的西瓜炸裂,红的白的溅了一墙一地。 又是一拳轰出,另外的两名士兵被活活打穿了胸口。 周庄目光扫过地上那因惊嚇而暂时止住哭声,茫然看著他的小女娃,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具尚有余温,但早已伤重不治的妇人尸体。 他的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隨即猛地转身,再次化作一道高速移动的残影,冲入了门外更深的火光与黑暗之中。 “该死!该死!该死!!” 灌入耳中的,是全城无处不在的哀嚎、惨叫、以及施暴者肆无忌惮的狂笑与喝骂,这些声音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周庄的脑海。 他的面色铁青,捏紧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恍惚间,他瞥见自己手背上又悄然浮现出几行新的,冰冷刺目的字跡,这让他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扭曲。 “立刻给我过来!”他发出一声压抑著狂怒的低吼。 下一秒,一名跟隨周庄而来,脸色苍白如纸,身上背负著几具被麻绳綑扎成一团的“人棍”的成都府武林人士,出现在周庄面前。 周庄面色扭曲地一把从其手中夺过那几具还在微微抽搐的“人棍”,將其背负在身后,循著附近最刺耳的惨叫声方向,再次如同离弦之箭般高速冲了出去! 一个又一个“人棍”体內的內力,在周庄狂暴的刺激下,如同被点燃的薪柴,源源不断地被激发调动出来,化作他用於修改这歷史的画笔。 杀!杀!杀!———— 一名又一名施暴的士兵被震碎心臟,轰碎头颅。 一个又一个正在指挥劫掠的军官被割喉断颈,爆头分尸。 在这座人口密集,彻底沦为屠宰场的城市里,在这充斥著最原始暴行与绝望哀嚎的地狱中。 来自於成都府的三十余名武林高手,此刻奋力地杀戮著,拼命地想要救人。 然而,他们的杀戮,除去引来。一个又一个在歷史的微弱变动中,凭空刷新的蒙古方武林高手外,未引起任何蒙古方军官的注意。 他们的努力,如同狂暴大海中的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丝毫未能引起这片滔天血海的任何波澜。 一整夜的杀戮过后。 直到天色微明,晨曦艰难地穿透浓烟与血色。 周庄面色恍惚,浑身上下遍是血污,內力早已消耗殆尽,身形跟蹌地站在残破的灌县城头之上。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持续了一夜的烧杀抢掠依然在疯狂地进行,没有丝毫停止的跡象。 满城的惨叫与哀嚎,似乎並未因黎明的到来而有半分减弱。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有些疲惫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不知从何时开始,周庄的身边已无一人。 那三十余名跟隨他而来的成都府武林高手,以及那四十多个被充当了“內力弹药包”的人棍,已然在悄无声息之间,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痕跡,彻底地“消失”了。 周庄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不记得自己与他们的接触。 只能从自己皮肤上的留言中,窥见他们曾存在过的痕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昨夜到底杀了多少人。 有多少次袭击颗蒙古军营帐中的將领,多少次遭遇了意料之中,突然在歷史变动中,刷新跳出的武林高手的截杀。 又有多少次无內力支撑的行动,被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歷史收束力悄然抹除。 他只能从自己手背上,那些毫无印象的,凭空出现的冰冷文字记录中得知。 约有两百四十多名武林高手,两百四十多份“內力权限”,在昨夜那场徒劳的抗爭中,被他强行利用来与歷史收束力的对抗中,被“消耗殆尽”了。 周庄甚至根本不知道,付出了如此多的代价,消耗了这么多份力量去尝试对抗那无形的歷史收束力,在昨夜做出的这所有挣扎与改变,究竟———— 有没有救下哪怕一个,在歷史中原本註定要死去的无辜之人? 第85章 这只是发泄而已 第85章 这只是发泄而已 天渐渐明了,温暖的阳光从天边洒下,照在城头上如雕像般屹立的少年面庞。 他的怀中,还抱著半截小小的、被一刀劈成两截的血色襁褓。 这是夜里,內力彻底消耗殆尽后,他眼睁睁看著被一名军官所杀,却没能来得及出手救下的孩子。 这是个乱世,人命如同草芥,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 自穿越至此,周庄从未有过如此清晰而痛彻的认知。 明明同为人类,说著同样的语言,可他们对同类施加的暴行,其残忍程度远超那些现代战爭纪录片百倍千倍———— 披著人皮的畜生终究还是畜生,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因为语言、文化、信仰或种族而有丝毫改变。 城中的屠杀与掠夺仍在继续,远远未曾停止。 恐怕,直到这满城十几万人尽皆被屠戮殆尽的那一刻为止,这哀嚎声都不会停歇。 聆听著不绝於耳的哀嚎,老人孩童绝望的哭喊,青壮男子们怒吼的反抗与苦苦的求饶少年的面庞愈发显得苍白无力。 感受著体內筋脉系统中,早已消耗殆尽,不知何时才能重新滋生而出的內力,少年却再度咬紧牙关,身形化作一道闪电衝下城墙。 杀!杀!杀! 在这依旧充斥著狂笑与惨叫的人间地狱中,周庄继续著似乎全无意义的杀戮———— 当体內那点真实的內力彻底枯竭,身边再也找不到任何武林人士充当“內力弹药包”,城里也再无因歷史变动而刷新出的武林高手前来阻拦。 此时此刻,周庄知道,自己哪怕做出再多的杀戮已全无意义。 此刻的他,哪怕任然处於武侠歷史中,却已经与南宋歷史中的自己一样,已近只是歷史收束力下的囚徒。 无论做什么,只要触及那无形的界限,歷史收束力便会降临,將一切化为被剪除的虚幻可能。 周庄自然明白这个结果。可总有些时候,明知徒劳,却依然不愿放弃。 哪怕清楚接下来的行为毫无意义,周庄也依旧动了起来。 真实的內力消耗殆尽,但神石模擬的虚假內力仍在,龙蛇系的些许虚假劲力也还在运转。 少年不再扮演“唐青寰”了。 或者说,连她的那部分人格,也主动退却,全力去扮演了龙蛇系列的主角与最强者“王霄”。 劲力沿周身震盪勃发,胸膛高高鼓起,脖颈如巨蟒吞咽般膨胀又急遽收缩—巨蟒吐丹! 在虚假內力与劲力的双重作用下,四肢百骸发出龙吟虎啸般的轰鸣,少年的身体剧烈膨胀!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就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肤,被虬结的虚假筋肉撑开。 他从矮小纤细少年,骤然拔高至近两米,化作一具肢体魁梧的巨汉。 本该近乎透明的身体,也由於深吸一口气吸入的浑浊尘土,染上了一层土黄色。 这或许並非理智之举。 扮演过度深入会导致记忆失控生长,伴隨身体外貌的主动剧变,“周庄”人格记忆回归的最后锚点也將丧失。 但此刻的少年,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吧。 他已全然不在乎此后能否保留“周庄”的部分。 他只是彻底放空思维,脑中只剩极致的愤怒。 暗劲、化劲————直至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巔峰战力! 短短片刻,这毫无保留的扮演,使得少年与“王霄”的相似度急剧攀升。 眨眼间,“周庄”的人格几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神境界如苍穹高远,如瀚海深邃,如烈日般璀璨的男人。 循著皮肤上的刻痕,“王霄”瞬间明了一切。 “有意思————”他低喃一声,隨即举目四顾。“那便助你一臂之力吧。 粗如樑柱的脚掌一踏,地面如遭战斧飞弹轰击般轰然炸裂! 踏步前冲,模糊的乳白色音爆云在身前骤然展开! 这本是龙蛇原著中见神不坏者也难持久的极速。此刻,在神石近乎无限的体力支撑下,那音爆云竟越发清晰凝实! 轰隆!轰隆隆———— 冬日暖阳下,大地之上却响起雷神震怒般的连绵轰鸣! 达此极速,已无需招式。其移动本身,便是最可怖的毁灭兵器! 轰隆隆———— 城內,一名提著染血钢刀,刚提好裤子从尸身上爬起的士兵,眼中亢奋未消,忽闻低沉雷声。 他疑惑地抬头望天,冬日里难得的晴空万里。“啥玩意?打旱天雷了?” “操!还磨蹭裤襠那点破事!快走,值钱货还没捞够!”同伙骂咧咧地踹来一脚。 下一瞬,士兵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同伴的身躯如被无形巨掌攥捏、粉碎! 非刀剑斩断,而是如烂熟浆果砸地般迸裂! 鎧甲塌陷、骨刺穿体而出、整个人体似灌满红浆的皮囊轰然爆开! 血肉喷泉未落,那肉眼难辨的残影已掠过身侧。 士兵只觉无形铁壁撞来,那是超音速挤压堆积后炸开的空气激波! 筋骨齐碎的密集脆响贯入耳中,视野骤然陷入黑暗。 这並非战斗,也並非杀戮。 这只是单纯的发泄而已。 “王霄”並未出拳。 他朝著哭喊声最密集的街巷,笔直衝去。 身前,空气被暴力排开,凝成尖锐的乳白色激波锥。 锥锋所指,长街之上一切。 无论是蒙古军官、新附军,还是嘶鸣的战马,乃至路旁尸堆。 触及激波薄膜的剎那,皆如遭万吨水压机正面碾轧! 砰砰砰砰砰—! 闷雷般的爆响连绵不绝!甲胃撕裂、骨骼粉碎、砖石迸溅之声混作一团! 飞射的碎石、残甲、断刃,化作收割生命的死亡风暴! 一个正抬脚猛踹房门的百户长,上半身瞬间被飞来的钢刀削断,只余腰腿兀立片刻,血流如泉后轰然倒下。 五个聚在一起狞笑著拖拽妇女的兵丁,除去那哭泣女子外,通通被捲入激波涡流。 人体在刺耳的骨骼扭曲声中拧成麻花,又被后方气浪撕成碎片,红的白的碎尸四溅,將土墙凿成蜂窝。 一匹惊马扬蹄,连同上骑手被衝击波擦过。 粗大的马颈被气流扯断,骑兵如炮弹横飞,半空就已化作血雾,碎尸横飞,撞塌街角的茶铺。 “王霄”步履未停。 他衝过这条长街。 身后,遗下猩红刺目的血肉长廊。 青石板碎裂翻翘,墙壁糊满放射状浓稠血浆碎肉。 铁锈与臟器的腥臊瀰漫,温热血雾悬滯不散,在阳光下折射诡譎色彩。 倖存的蒙方士卒,那些在街侧或后方目睹此景者,尽皆僵立原地。 脸上的狞笑、亢奋、残忍瞬间凝固,旋即被无垠的骇恐吞噬。 有人张口欲呼却已失声,有人持刀的手颤抖著,佩刀坠地也浑然不觉,有人双膝一软,瘫坐在血污肉泥中。 他们无法理解所见为何。 妖法?天罚? 在这武侠歷史中,知晓武林高手存在者,或能有所猜测。 但多数人只闻滚雷轰鸣迫近,而后————屋舍人畜,皆如纸糊泥胎般片片碎裂。 “腾————腾格里————”一名蒙古军官战慄著,呼喊著长生天之名,襠下秽污漫溢。 “王霄”在长街尽头停下。 一个超音速的运动体骤然静止,原地炸开一圈环形气浪,吹得远处屋檐瓦片哗啦作响。 他缓缓转身,阳光照在他膨胀魁梧、近乎透明的身躯上,蒸腾的血雾將他衬托得如同魔神。 他的眼神平静,宛如照耀天地的大日,倒映著满街的残肢断臂和士兵们骇然的目光。 他微微吸气,胸膛再次隆起,脖颈筋肉如龙蟒蠕动。 这一次,他没有衝锋,只是对眼前临时军营中,那早已嚇破胆的眾多士兵军官,吐出了一口气。 不,那不是气! 那是些许恢復的真正內力,搭配著劲力所造就的招式。 是龙蛇原著中,主角都未曾拥有过的,依託於真正超凡力量的虎豹雷音! “吼—!!!” 没有具体音节,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轰鸣!空气以他的嘴为原点,盪起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碎石、血泊、碎肉剧烈震颤! 军帐中,上百名蒙古士兵脸上的恐惧瞬间定格。 他们的眼珠在巨大声压下凸出,耳膜率先破裂,飆出血线。 紧接著,恐怖的震盪穿透皮甲、肌肉、骨骼,直接作用於脆弱的內臟! “噗!噗!噗!” 如同被无形大锤击中,这些兵卒的五臟六腑纷纷共振爆裂。 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口鼻便溢出混合著內臟碎片的血液。 稍远一些的,也被这蕴含了粉碎虚空意志的音波震得七窍流血內臟破裂,当场暴毙。 一吼之下,整个军帐陷入死寂。整个灌县城中,濒死的哀嚎与绝望的哭泣,仿佛都被这绝对的暴力震慑,变得微弱下去。 然而,当触及了某些军官,歷史收束力再度发动,一切多余变动被剪除。 恍惚间,城墙上的周庄眨了眨眼,看著自己被莫名撑大的体型,和皮肤上的留言。 他再次闭上了眼,心中的愤怒依旧不曾平息。 他只想要倾泻这股愤怒。 下一刻,“王霄”再度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这双足以捏碎钢铁,轰塌城墙的大手,又抬眼望向城中依旧传来惨叫的区域,望向城外那些正在挖掘工事的士兵。 脚步再次抬起。 哪怕,这是无用之功?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日头高升又落下,夜幕降临,日头再升再落———— 转眼间,已是七日过后。 第86章 歷史改变了! 第86章 歷史改变了! 自灌县遭逢屠城浩劫,已过去足足七日。 这座都江堰港口旁的繁华县城,原本居住著十数万百姓,儘管大半在屠杀中死去,但诡异的是,竟有数以万计的倖存者得以逃脱———— 这极不合理。 屠城令下,四门紧闭,重兵围困如铁桶。 任何试图逃亡之人,不过是主动將脖颈送到蒙古铁骑的屠刀之下。 除非有人足够幸运,能在持续不断的扫荡屠杀中连续躲藏,直至屠戮结束,军队撤离,方有可能成为那万中无一的倖存者。 原因何在? 答案就在那四座城门內外—铺满地面的蒙古士兵尸体———— 城內城外尸横遍野。 平民的尸体塞满了街巷,然而诡异的是,明明屠城开始后並无援军到来,这些堆积如山的平民尸骸间,却掺杂著大量蒙古方士兵的尸体。 与大多死於刀兵的平民不同,这些士兵的尸体已然面目全非,尽数化为均匀涂抹在地上墙上的一滩滩烂泥。 此刻,城墙根下一角,腐臭冲天。 城破当日,被屠戮殆尽的灌县守军无头尸体堆积成山,腐败的污血与尸液沿著青石板肆意横流,匯成暗红色的溪涧。 一股股蒸腾的热气如同蒸笼般从尸堆上升起,灼热让空气都似乎微微扭曲。 这是大量尸体堆积后,內部因腐败发酵產生高温的“堆肥效应”。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然而,在这闷热恶臭的尸山一角,若凝神细听,竟有微弱的囈语声断续传来。 蒙古新附军伍长一朱彦,此刻正蜷缩成团,深埋在层层叠叠的腐败尸骸中,用发软发胀的尸块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他已在尸堆中藏匿整整三日。 腐败的尸液与污血早已浸透全身,刺鼻的恶臭经久不散,令他的嗅觉彻底麻木。 被尸液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肉,诱发的高烧从昨日起便折磨著他。 常人岂能忍受此等地狱煎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当一个人甘愿如此藏身尸堆,便意味著外界存在著比腐尸更令他恐惧之物。 他究竟在惧怕什么? 轰隆隆———— 当高烧令意识陷入昏沉,朱彦的耳中捕捉到一丝微弱如天边闷雷的异响。 即便神志不清,他的身体仍猛地一颤,瞬间惊醒!用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唯恐泄出半点喘息声。 那遥远的声音始终微弱,仿佛遥不可及。 然而,朱彦全身的寒毛,却在不知不觉间根根倒竖! 他看见了! 透过尸骸的缝隙,他看见了!!! 那个怪物出现了!!! 一道身形高大,却虚淡如一缕青烟凝聚的影子,凭空浮现在城门之前。 下一瞬,这鬼魅般的虚影消失无踪。 “噗————”突然间,一连串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朱彦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崩断! “啊啊啊—!!!”不止一个悽厉的尖叫声撕裂死寂! 朱彦,还有另外两名同样藏身尸堆的士兵,如同受惊的野狗般从腐尸中疯狂窜出,跌跌撞撞地向远方亡命奔逃! “噗噗噗————”然而,那如影隨形的轻微破裂声並未放过他们。 “砰砰砰————”声音在耳中急速放大。 狂奔中的朱彦,忽觉脚趾一阵钻心剧痛,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 他满脸惊恐地低头映入眼帘的,是脚趾上一道凭空出现的,细如髮丝的血线。 “不不不不不————”朱彦魂飞魄散,猛地转向城门方向,拼命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饶命饶命饶命————我错了我错了————求您放过我放过我———— ,但这绝望的哀求毫无用处。 耳畔那诡异的破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从他崩裂的脚趾开始,诡异的血丝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全身。 “噗!”丝丝鲜血沿著无数血丝向外猛烈飆射! “不!不要啊—!”伴隨著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他的身体如同被点燃的烟花,沿著密密麻麻的血线,在冬日的惨白阳光下轰然“绽放”! 陆续的,一朵朵淒艷的血色“烟花”在城內外各处迸发。 伴隨著那似有似无,似是无处不在的青烟虚影闪过,城內各处来不及逃离的千余名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在原地爆裂开来。 若能沿著每一道最细微的血线去观察,便会发现,这些诡异的血线似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伤口。 然而,仿佛有成千上万种根植於身体內外的伤口,在同一时间、同一具躯体上叠加爆发! 这究竟是何等力量? 那诡异莫名的虚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难道这世界,除了诡异的双重歷史,和莫名其妙的武林高手外,又滋生了由滔天怨气凝聚的厉鬼? 不! 因为那是——周庄! 纵明知徒劳无功,纵使一切干涉都遭到抹除,他却重复了千次、万次、十万次———— 不断重复!重复!再重复! 那每一次试图撼动歷史大势,便立刻被歷史收束力剪除,化为不存在虚幻泡影的尝试,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丝丝顽固的痕跡! 如同那些武林高手活动的轨跡渗透进南宋歷史,成为常人难以察觉的异象。 在周庄的观察中,这些常人无法辨识的“痕跡”遍布各个角落。 它们虽被忽略,却並非虚无的幻影。 在南宋歷史中,它们如同一枚枚顽固的铆钉,將“內力”的存在痕跡深深鍥入时间长河。 那么,与內力相似,同样拥有著某种超越时间的诡异特性的神石,是否也在不经意间留下了类似的痕跡? 如果这样的“铆钉”足够多呢? 如果一根支撑大殿的承重柱上,被钉入一道无法抹除的“痕跡”,而这痕跡被重复叠加千万次————承重柱彻底断裂,支撑的大殿,是否终將轰然倒塌? 答案不言而喻! 周庄第一次! 第一次成功改变了些许歷史大势,造成了剧变! 灌县城內,原本肆虐劫掠的数万士兵,在这七日內死伤惨重,彻底崩溃! 在那诡异莫名,千变万化,无法被歷史抹除的“痕跡”叠加下,千次万次、更多次,周庄彻底放弃理智,肆意挥洒著力量倾泻愤怒的可能性,如同有无数无形厉鬼徘徊在那不存在的可能中,向著这唯一的歷史索命! 城中隨意烧杀抢掠,肆意满足自己兽慾的蒙古士兵们,从最初的浑然不觉,到渐渐察觉诡异的影子在城中游荡。 直至亲眼目睹同袍甚至自己身上莫名出现伤痕,伤痕不断,凭空累积,如同血色烟花般原地爆裂! 他们彻底崩溃了。 无论是新附军,还是相对精锐的汉军,乃至蒙古军中最剽悍的蒙古铁骑,以及那些曾无数次下令屠城的军官將领————无一例外,尽数在这无法解释的异象中陷入崩溃! 他们丟盔弃甲,哭嚎著从四门向外亡命奔逃。 可即便逃出城外,依然只能绝望地看著身边的一个个同伴们,朝著空无一物之处发出悽厉惨叫,隨即在身上凭空出现的无数伤口堆积下,炸成一团血雾。 这些曾肆意屠戮他人的刽子手,当屠刀落到自己头上时,其丑態並不比一条癩皮狗好上半分。 纵使歷史收束力將周庄的痕跡抹除千次万次,又能如何? 城墙之上,身处南宋与武侠双重歷史的周庄同时高举双拳,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我来重复万遍!十万遍!百万遍!千万遍——” “直至平这乱世!!!” 第87章 被消耗的神石与怀念过去 第87章 被消耗的神石与怀念过去 漫步在死寂空荡的街道上,脚下是数不清的腐败尸体。 周庄的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城內外,再也找不到一个倖存的蒙古士兵了。 除去一部分留在灌县屠杀並驻守,围城的將近五万大军,起码有三万在城破之后,便急忙向著成都府的方向赶去了。 周庄杀了很多,虽然数不清,但已上万,还有一部分变成溃兵,这七天中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终究,周庄一个人还是无法將这遍地逃窜的大军杀个一於二净。 儘管改变歷史的曙光已经显现,可看著遍地尸骸,尤其是那些小小的,还没来得及看清世界便永远闭上双眼的孩童遗体,周庄心中开始感到沉重。 “如果,我能更早发现这种方法,更早地进行实施————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死了?”他喃喃自语,隨即又摇了摇头。 “歷史收束力的存在,意味著这是时间线的上游,或许在时间上看,他们早就死了吧,只是我看到的他们还活著罢了,我只不过是自顾自地,不愿接受这乱世罢了————” 忽然,他耳朵微动,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隱入身旁的巷口阴影中。 “当——当家的————咱咱们真得回来吗?城里————城里不是有恶鬼吃人吗?”一个哆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声音在城门口响起,充满了恐惧。 显然,城內外遍地的腐烂尸体和那些不成人形的肉泥,早已將她嚇破了胆。 “闭嘴!你个老娘们懂个屁!杀了那些天杀韃子的,是恶鬼吗?那是血衣菩萨她老人家显圣了!”一个同样强压著惊慌的男声响起。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张望,压低声音道:“咱们是逃出来了,身上那点破烂家当顶个屁用?这大冬天的,虽然还没到最冷,可没粮食,再撑不了几天就得饿死!你知道啥叫岁大飢,人相食”吗?” 似乎是为了壮胆,夫妻俩在城门口屏息凝神守候了半晌,確认没有异常动静后,才终於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迈过地上堆积的尸骸,向城內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哆哆嗦嗦地说著话,仿佛这样能驱散恐惧。 “当家的,这是啥意思啊?” “嘖!就是吃人!你以为那些兵匪怎么一个个面色红润?为啥屠城杀了人,为啥还要把尸体堆起来?就是为了方便拖出去煮了当肉吃啊!这些披著人皮的畜生!” “这些畜生饿了,就把人当两脚羊,咱、咱们饿了还能吃街坊邻居不成?不回来找粮食,吃啥?” “这几天还好些,可你没看老王头那几个混球,眼都快饿绿了,大晚上的盯著別人看,再熬两天,就该逼著你“易子而食”了!” “当家的————啥、啥叫“易子而食”啊?” “笨婆娘!就是逼著你把咱家虎子,跟他们家闺女换了,然后煮了!” “啊!”女人嚇得差点哭出声来,“咱、咱们没带虎子出来,该不会————该不会咱带著粮食回去,虎子他————他已经被人————” “放屁!晦气老娘们!胡说什么!我出头回来,只要带了粮食回去,虎子就肯定没事!”男人厉声打断她,声音却也有些发颤,“说不定等冬天过去,逃出去的人慢慢回来,这日子还能接著过!” 夫妻俩互相壮著胆,终於回到了自家那侥倖未被波及的破烂窝棚。 女人从角落里摸出一小袋粮食,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又连忙要走,却被男人一把拉住。 “等等!你个蠢婆娘!忘了上香了?!”男人低声呵斥。 “对对对!”女人连声应著,慌忙和男人一起翻出家中珍藏的线香,尽数点燃。 夫妻俩扑通跪倒在地,对著家中供奉的一个红布小人偶,连连磕头跪拜:“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血衣菩萨显灵,救了俺们一家性命,往后俺们世世代代都供奉您老人家香火————” “血衣菩萨吗————”屋外,隱在暗处的周庄咀嚼著这个称呼,心里有些苦涩。 他未曾想到,前段时日在这灌县里装神弄鬼时留下的名號,现在竟然还能再次听到。 “呵————”他扯了扯嘴角。 自己这个血衣菩萨,当得还真是————不够格啊。 改变歷史的希望已然出现,但代价实在是————太多的人死了。 城內被蒙古军队屠杀的居民,城內外被他亲手杀死的蒙古士兵———— 这仅仅一个县城中死去的生命,加起来,恐怕早已超过十万之数。 若是算上那些被歷史收束力剪切掉的,化为虚幻泡影的可能性中,他化身“王霄”,以超音速持续七天的无止尽奔袭,所重复碾碎的士兵————那数量,恐怕早已上亿,甚至更多了吧? 真像个玩笑,一个沉重的玩笑。 然而,周庄大步向前走去,拳头却握得更紧,眼神坚定如铁。 “无论如何,也得去做!人活一世,总得做点什么。 “既然已下定决心,既然无法再忍受这般惨状,那我就放手去做!” “竭尽全力!纵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只是————”脚步踏出城外,周庄忽然停了下来。 他伸手探入口中,小心地取出了一小片舌下含著的石头。 迎著冬日稀薄的阳光,这片源自1000年前覆灭王莽新朝那一战的石头,与周庄最初看到的模样相比,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周庄曾经试过。神石是几乎不可摧毁的,他曾试图將其掰成两块使用,可无论如何都无法破坏分毫。 可现在,神石那薄薄的边缘,已然在这持续七天七夜的高强度使用中,多出了一个显眼的缺口。 “果然————”周庄轻嘆一声,印证了心中猜测,“在不断重复使用,不断与歷史干涉力间接对抗的过程中,神石的力量,终究还是出现损耗了。” 他將石片重新收起,贴身藏好。 “千年时光,让它从拳头大小一点点磨损、碎裂,力量不断降低,直至如今这指甲盖般的薄片————” “如今再度开始损耗————不知还要多久,还要消耗多少力量,还要对抗多少次歷史收束力,它才会彻底化为齏粉?” “或许————那才是它更正確的用法?只是我一直未能真正下定最后的决心吧————”周庄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寒风中。 他的目光投向灌县通往成都府的官道。 在这七天里,周庄在发现了改变歷史的希望后,曾抽时间看了看成都府的战况,结果倒是还好。 哪怕那日的蒙古大军全军出击,成都府也不是隨便几天就能打下来的,更別说,在这七日间,周庄造成的影响波及巨大,成都府外围城的蒙古军队也因此出现巨大的骚乱。 一时半会,成都府还暂时处於安全状態。 隨即,周庄目光又转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龙门山脉。 “若要儘可能高效地执行计划,需要“回收”我的尸体才行。” 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周庄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著龙门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行至中途,远处一个猫耳形状的大山下,村落的轮廓映入眼帘。 忽然间,一个抱著铁锅,大口大口吞咽著糊糊的小脑袋,在脑中一闪而过。 周庄的身形骤然停住。 片刻迟疑后,他猛地转身,朝著那个村落的方向,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见一眼熟悉的故人,也是时候彻底告別过去了———— 沿著一条眼熟的小路向前走,走到尽头便能看到一座形似猫耳朵的山。 山脚下,便是依山而建,宛如堡垒般的黄牛村。 这是乱世的常態。 不够坚固的村寨,早就被山贼马匪或是贼配军们屠戮一空了。 对於纵横四方的蒙古大军而言,在攻城略地的间隙,对这种无甚油水的小村子是不屑一顾的。 毕竟打下它也搜刮不出多少粮食,稍不留神还可能被冷箭射死几个士兵,实在得不偿失。 因此,像黄牛村这样的地方,比起兵灾下隨时不保的灌县与成都府,反倒显出几分畸形的安稳。 黄牛村那近三米高,顶端还扎著尖刺的土墙,自然挡不住周庄。 他隨意一翻,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村內。 “大牛,赶紧的,该你换班了。你小子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老叔,您就放心吧!我大牛啥眼神您还不清楚?保证连只耗子都別想溜进来!” “多留点神!前些天灌县被屠了城,逃出来的人乌泱乌泱的,怕有好几万!可不敢让他们衝进村里来抢粮,不然咱们全村几百口子都得饿死!” “知道啦知道啦,老叔您这几天都念叨八百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臭小子!小心驶得万年船!全村老小的命,可不是闹著玩的!” 刚一进村,周庄便听到了村民的对话。 看来在这七天里,灌县附近村落都见识了那汹涌的逃难潮,甚至可能有村子遭到了衝击並被流民占据。 不过,他此刻无心理会这些,只是避开所有村民,在村中漫无目的地行走,寻找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来到村里的空地,看见那个熟悉的孩子正和几个伙伴蹲在地上玩泥巴,周庄才停下脚步。 他凝视著那小小的背影,思绪飘回了不久前的往事,眼神微微有些恍。 和这孩子分別,才过去多久? 明明不到一个月,经歷的事情太多太密,竟让人感觉仿佛过了好几年。 他倒是並非多么怀念这孩子,只是————对那时候短暂的十几天平稳时光,有一丝不舍罢了。 周庄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村庄不起眼的角落,出神地看著那孩子和其他孩童们捏著泥巴玩耍。 第88章 昨日之死与无尽的新生! 第88章 昨日之死与无尽的新生! 在这兵荒马乱,无数成人悽惨死去,无数孩童夭折的乱世,眼前这番嬉闹的景象,显得尤为珍贵,也格外脆弱。 “那小孩————是姓张吧?”周庄默默回忆著那些天的经歷。 就像是带著一只乖巧的小猫在山中野营了些天,虽然辛苦,倒也挺有趣的。“那孩子除了不经嚇,说来还挺可爱。” “也不知这些天过去,她脑海里残留的山羊本能记忆,还剩下几分?” “呵————”周庄忽然轻笑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当时分別时,她的牙口还能轻鬆嚼断树枝,也真幸亏那次没把我的手指咬断给嚼了。” 在这无人察觉的角落,他静静地回忆著那十几天的时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弧度,怔怔的发著呆。 直到黄昏降临,玩闹的孩子们都被家人唤回家吃饭,看著那孩子的背影离去,周庄才缓缓回神。 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几个起落便轻盈地翻出村寨,朝著龙门山脉深处疾驰而去。 没多久后,那座自己亲手埋下的周庄之墓便被挖开,埋藏的白骨被取了出来。 第二天清晨,周庄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成都府內。 回到了这座已被蒙古大军围困数日、城中居民惶惶不可终日的城池。 在南宋歷史与武侠歷史双重歷史中。同样位於聚宝牙行深处的阴冷潮湿的地牢中。 两条歷史中的周庄,都开始了他的计划。 这或许,是“周庄”这个人格,一生中最后,也最为疯狂的一次行动。 黑暗无光的地牢里,几乎寂静无声。周庄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整容手术”。 对象並非活人,甚至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那只是一张从一具与他体型近似的尸体上,小心翼翼剥离下来的完整皮囊。 经过精心切割与缝合,这张皮囊被处理成了与“周庄”本人极度相似的样貌。 然后,最初那个“周庄”所遗留的森森白骨,被仔细地塞入了这件精心製作的“假皮周庄”之中。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与死寂中,那个面容略显僵硬怪异的“假周庄”,渐渐有了“活”气! 这名皮肤蜡黄、年纪轻轻便加入新附军参与烧杀抢掠的少年人,在他的意识甦醒后,因脸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和眼中黑暗而惊恐万分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好痛!我究竟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被牢牢捆死的手脚都动弹不得。 他只能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中,感受著脸上的疼痛渐渐淡化,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隨即,一道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从现在开始,你是周庄,给我仔细回忆起来吧,周庄的记忆————”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是谁!为什么绑著我!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啊!”少年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那清脆的声音却置若罔闻,只是在这死寂的黑暗中,用冰冷平静的语调继续敘述著:“你是周庄,你人生中最初的记忆,是在医院的病房开始————” 神石所復甦的皮囊虽以外在形態为主,但內在容物,同样能做到一定程度上的反向影响外在。 在这皮囊內部的周庄尸骨影响下,在周庄持续不断的敘述中,纠错效应不断触发。 少年记忆深处,属於“周庄”的记忆逐渐生长、覆盖、重塑他的人格主体,使其逐渐向著“周庄”转变。 整整一夜过去,新的“周庄”终於完全平静下来,声音带著一丝瞭然地说道:“嗯,现在的情况我大致搞清楚了————但最后还是问一句,你用神石把我製造出来,是为了什么?” 周庄平静地回答:“我是穿越者,我的身体,或者说我身体的物质构成,在这个世界是特殊的,甚至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有歷史收束力的存在,我不放心把我的身体交给其他人。” “所以我需要我自己,另一个接近於原版的周庄,来第一个动手杀我,处理我的计划“” 。 新周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束缚著新周庄手脚的绳索松解开来。 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新“周庄”活动了一下手腕,隨意补充道:“对了,提前说明一下,我可没那个力气切开你那硬得要命的颅骨,你得先自己动手才行。” “还有,处在扮演状態下,那些虚假的劲力和肌肉还有內力都太强悍了。周庄”作为一个病秧子,可没能力按住你。而且,就算是切断脊椎,丹劲强者都能通过微神经间接控制身体运动,这个问题也得解决掉。” “我明白,所以我才会把你製造出来。”周庄轻声回应道,“放心吧,为了確保扮演状態下的虚假肉体不会有反抗能力,我会做好准备的。” “嗯————”新周庄沉默了片刻,才问道:“现在就开始吗?” “没错,现在就开始。”周庄確认道。 黑暗中,周庄缓缓抬手,握紧了钢刀。 他忍受著刀刃切入皮肉的剧痛,沿著虚假肌肉与骨骼的缝隙,精准地齐根切断大腿。 然后又切断了一条手臂,最后掀开了自己那钢铁般坚硬的虚假头盖骨,露出內部晃荡的虚假脑组织。 “现在可以动手了。” 新周庄接过钢刀,砍断了那最后一条还能活动的手臂。 “咚!咚!咚————” 新周庄提起锤子和凿子,將一枚枚钢钉狠狠地锤入那儘管是虚假、却坚硬如钢铁的脊椎骨中。 从脖子处开始,一节一节往下贯穿。在儘可能维持生命基本体徵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破坏神经传导中枢,彻底瘫痪这具身体的一切反应能力。 即便是能够依靠身体微神经连接来控制残躯运动的龙蛇系丹劲强者,也绝不可能在这种状態下做出有效反抗。 最后,为了避免扮演模式下的“周庄”做出不必要的面部表情或嘴部动作,还得继续在面部神经的关键节点上钉入多枚钢钉,彻底阻断虚假的神经信號传递,使得整个面部陷入完全的瘫痪。 至此,一具哪怕拥有著“唐青寰”或“王霄”那见神不坏级战力,拼命挣扎,却也几乎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人棍”,宣告完成。 虽然这是自己亲手参与製造的“作品”,但新“周庄”在黑暗中摸索著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小小身躯轮廓时,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果然————虽然我知道,最初的周庄”人格和扮演持续如今的你,差距已经相当大了————” “可再怎么想,你这整套想法和操作————还是有点点变態啊————” “这算什么?十八禁的猎奇本子情节吗?” “算了,”新周庄摇头嘆了口气,不再纠结。 他从周庄舌下取出神石,摸索著走入地牢更深处,费力而缓慢地拖出了一名被捆绑得结结实实,正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挣扎的男子。 “抱歉了,”新周庄对著那惊恐呜咽的男子说道,“我的力气不大,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请你稍微忍一下吧。” “呜呜呜!”男子拼命摇头,但在彻底的黑暗中,他只感到一股寒意逼近头顶,隨即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头颅传来! 咚咚咚————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凿击声在死寂的地牢中迴荡。 男子的意识隨著头盖骨被凿开,隨著大脑被小心取出而彻底陷入了黑暗。 新周庄沉默地,小心翼翼地操作著。 他將男子温热的大脑取出,替换掉周庄颅腔內的那个虚假大脑。 然后,將两片一真一假的头盖骨仔细地重新合拢。 藉助神石的力量,他暂时维持著男子尸身残余的生命跡象,並通过黄铜管道,將其血液导入周庄的躯体之中。 神石之力引导著这些血液进行不存在的虚假循环系统再利用,竭尽全力维持著周庄虚假躯体中,头颅內这颗新换上的真实大脑活性。 “好了————”新周庄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在这片浓稠的寂静中轻声呼唤:“周庄,该醒了!” 因大脑被取出、因脑组织缺氧而意识陷入黑暗的男子,也是此刻占据周庄残躯的大脑,被身体传来的撕心裂肺剧痛和深沉的麻木感,硬生生地痛醒了。(我这是————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动弹,想要逃离这剧痛,却惊恐万分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 不见了? 他竟完全感受不到脖子以下的任何存在! 他拼了命地想要发出惨叫,想要挣扎,可连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的听力和视力似乎变得极其敏锐,能从听觉中感知周围的轮廓,能模糊看到前方的少年身影。 可同时也感知到,自己彻底瘫痪了,还有脖子和脸上传来如同被钢钉贯穿般的剧烈疼痛。 “好了————” 一个年轻少年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地响起。 隨即,男子的耳中响起了那平淡的讲述声:“仔细地给我回忆起来吧。现在的你,是周庄,你的人生,最早是从医院的病床上开始的————”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男子惊恐无比的同时,心里满是困惑。 然而,伴隨著那清脆的少年音持续不断的讲述,男子却渐渐地感觉到,自己竟然真的开始回忆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陌生记忆———— 发烧请假一天 发烧请假一天 刚上架就请假有点抱歉。 今天有点发低烧,一整天脑子昏昏沉沉,没码出明早的稿子来。 如果明天状態好些的话,白天码完稿子就下午或者晚上补更。 状態不行的话,就好好休息一天 第89章 你是,我是,大家都可以是 第89章 你是,我是,大家都可以是 黄昏渐渐西下,夜幕一点点降临。 一名曾是蒙古草原上追隨大汗的长生天武士,此刻却已脱离曾经身份的魁梧巨汉,赤裸著上身,单脚凌空站在成都府城墙那高耸的旗杆之上。 即使冬日寒风呼啸,旗杆疯狂摇摆,他也浑然不觉,如同被焊接一般牢牢站在旗杆之上,伴隨著旗杆的摆动而微微晃动。 若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他那筋肉虬结的身体一片通红,但並非因寒冷导致,而是他近乎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奇怪的高频律动,如同有无数只小老鼠在皮下疯狂蠕动,这种极限运动下导致的身体发热。 似乎他的每一块肌肉,甚至每一条最细微的肌肉纤维都在维持著相反方向的同时互相收缩、互相拉扯、互相挤压,形成了一种常人无法想像的诡异动態平衡。 维持著一种不需要任何外界器材,就能將全身每一块肌肉逼迫至极限的锻炼技巧。 忽然间,一名少女的声音响起:“王霄,新的身体感觉如何了?” “哦,是唐青寰啊。”王霄轻轻跳下旗杆,看著眼前这名十三四岁模样,陌生却又熟悉的女子,平静地回答道,“我现在的身体还挺壮实的,虽然不算满意,但也勉强凑合。” “嗯————”唐青寰点点头,看著面前这怎么都习惯不起来的面容,想要开口,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作为龙蛇系列小说中的男女主,亦是师徒,亦为夫妻,因神石的缘故从周庄脑中记忆为基础不断生长而成的两个人格,此刻拥有了各自的身体后,相处起来却更像是两个仅知晓对方名字的陌生人。 两者沉默良久,唐青寰率先开口道:“王霄,暂时就让我继续以这个名字来称呼你吧————再问一遍,感觉如何?” “嗯————一般般吧。”王霄耸耸肩,举起手臂,看著手臂上依然还在不断起伏、汗水不断渗出的肌肉说道,“与我们记忆中的地球人类不同,这个世界的人类,拋除有些莫名其妙的內力之外,肉体极限太低了。” “我们所知晓的国术知识对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几乎无用,他们的生理结构就不支持闭锁毛孔锁住精气,也练不出暗劲。” “而我却只需要藉助內力作为辅助工具,再用几天时间,便能够达到这具肉体的生理极限。” “可哪怕如此,体力也达不到暗劲境界国术武者的平均水平。” “当然,这也只是纯粹肉体的极限,藉由內力作为工具,多给我一点时间,大概可以通过一点点改造身体微结构,从而得以提高体力上限。可纯粹的改造身体,受限於內力目前的精度问题,恐怕很难涉及细胞以下。” “由於我们的记忆带来的优势,我们的战斗技巧极强,对內力的发挥几乎达到了当前水平的极限,可战斗力也被內力量限制了。 2 “內力的积累实在是麻烦,如果內力量能够更多百倍千倍,我们完全可以以內力的种种特性为基础,设计全新的擬態器官结构,或者说功法?” “到时的话,战斗力完全能够跨入全新的台阶,如果能不断走下去,藉助內力修行,上限或许並不比龙蛇后传中的力量体系要差。” 听著王霄一脸认真,对肌肉、细胞、骨骼发力结构等一系列知识,以及基於此的改造想法讲得头头是道,唐青寰轻扶面门,有些无奈地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想找你聊这些————” 她靠在城头,感受著寒风的呼啸,在夕阳的余暉下看著自己那稚嫩、陌生却也熟悉的手掌,轻声道:“想必你也清楚,儘管小周庄基於承诺,精心挑选了两名江湖上的恶人,选择让我们的人格能够在这个世界独立出来。” “但终究————我非我,你非你。我並非唐青寰本人,你也並非王霄本人,真正的他们从来都没存在於这个世上。” 她轻轻握著手掌,一点微薄的內力在手中激发而出,以一种诡异的手法搅动空气,將空气中的水分向著手心凝结。一阵温度骤降,竟然在掌心中形成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球。 若这神乎其神的一幕放在其他武林高手眼中,怕是得惊得跳起来,直呼遇到了神仙,可对於拥有著龙蛇系列小说中国术境界的他们而言。 哪怕身体不对,哪怕没有劲力,可內力的可操控性,简直比起劲力更强太多太多了。 现在的他们,若是与原著小说中大结局的他们交手,或许体力反应力持续力等方面不如,破坏力也差一些,可战斗力,却绝对能依靠內力的强大操控性与全能性弥补过来。 她隨意地摆弄著冰球,將其在手心化作水,又蒸发为水蒸气,水的气液固三態,在其指尖隨意转换著。 她再次说道:“说到底,我们的人格基底,我们的种种记忆,来自於周庄这小傢伙的记忆,被神石的力量所打散拼接,按照某种机制重新生成的而已。” “哪怕他遵守承诺,让我和你的记忆最大程度地保持完整,人格能保持更高完整性,可神石脱离,其残留擬態力量所维持的约一天时间內,扮演依然是无时无刻持续的。” “在你我二者身体原主的大脑,在周庄体內完成了记忆移植,重新置换回他们原本的身体中,在这一天中,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扮演,由於身体的极致相似度,身体原主人的记忆依然会汹涌地回归。” “我们的记忆与人格,都將持续性地面临残缺与掺杂新的异物,纵然以最理想情况,我们的成分依旧也会是七成的自己,一成的周庄,还有两成的身体原主。” “而为了获取內力权限,我们还必须放任人格破缺下去,直到神石残留力量彻底消退,身体原主的记忆与人格占据大概五成以上比例主导,我们才能藉此登录內力帐號。” 唐青寰嘆道:“这样似是而非的我们————虽然我並不打算违背对周庄的承诺,会走在这片乱世中,將这个世界的歷史改变————” “可还是有些惆悵,想要问一问,你依然愿意和我们一起走下去吗?” 王霄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当然,我为什么不呢?” 他一边轻笑著,一边伸手,粗大如萝下般的手指点在唐青寰的眉心:“你和我,在完成了记忆灌输之后,在物质大脑上运行的我们,相比较周庄扮演的我们,倒是更有了几分真实感。” “儘管我们的记忆、我们的人格让精神境界得以残留许多,可终究还是受限於物质大脑的许多生理限制。” “我的记忆中依旧有著王霄的种种战斗技巧,可这具身体的大脑受限於物质条件,却根本不可能拥有真正王霄那种超乎常理的战斗天赋。” “你也一样,哪怕你的记忆与精神境界保持完好,在这具身体中依然做不到那种约等於预知未来的超能力,你现在忽然找我聊这些,大概是被这具身体原主的人格占比太大,影响太多了。” “可我们何必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就好。” “我思故我在,路只在我们脚下,走到哪里,终点並不重要,沿途的风景才是走下去的动力。” “是吗————”唐青寰微微出神,片刻后展顏一笑,舒展著身体笑道:“呵呵呵————你这些回答,与小说原著中的王霄可大不相同呢,更像是周庄这小傢伙会说的话。” “是吗。”王霄也是耸了耸肩,“无所谓了,不管是人格更加完整的我们,还是那些仅仅经过了片刻的洗脑,被灌注了一部分记忆和情感的傢伙们,我们所有人本来就不可避免地掺杂著许多周庄的记忆与部分人格就是了。” “本就如此,他的情感,他的知识,他的一切,都在我们心中流淌涌动,以神石为桥樑,不断在这歷史中传播扩散开来。现在的我们,在其他人看来,又何尝不可以称之为周庄呢。” 两者的閒谈中,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远处蒙古大军的营帐燃起了篝火。 “喂!”忽然间,隨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一名少年沿著楼梯爬上了城墙,有些迷糊地看著两人问道:“刚刚下面大家开会没见著你们,怎么跑这吹风来了?” “大家刚才开会討论过了,以周庄的皮上记录的情报来看,蒙古军围城被我们拖得越久越不利,歷史收束力越来越紧,这些天收集的內力权限分量可能不够对抗。” “这两天必须让大家全军出击,加班加点地多抓一些武林高手过来进行记忆移植,让我来通知一下你们。” 唐青寰再度舒展了一下腰肢,笑道:“那么,这位周庄大叔,文职周庄都已经过来催了,我们这些武职周庄得加班了,要不要一起上啊?” 王霄也轻轻一笑,伸手点在她的额头:“这位周庄小鬼头,那就一起上吧,要不要比比人头数啊?” “好啊,比就比————” 第90章 绷到极限的弹簧 第90章 绷到极限的弹簧 蒙古大军对成都府的围困,已持续近大半个月之久,城池却依然屹立不倒。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蹟,一个由多重巧合叠加,所共同造就的奇蹟! 这座在整个宋朝都属重要的城市,早就並非第一次陷落於蒙古铁骑之手了。 事实上,三年前,蒙古大將拖雷为借道攻打金国,便曾攻破此城。 儘管那次更多只是借道与劫掠沿途物资,並未长期占领,城中百姓亦遭遇了大屠杀,死伤极度惨重。 那次屠杀也仅仅过去三年而已,哪怕看似恢復繁华,可屠刀下的倖存者们,显然没能忘记仇恨与屈辱恐惧,此次蒙古大军再度攻城,满城百姓近乎人人自危。 可悲的是,在蒙古大军压境的情报传来之际,肩负四川战区最高指挥之责的四川制置使赵彦吶,竟选择畏敌潜逃! 他竞率领本应固守险关要隘的精锐大军一路溃逃。 这使得整个四川门户洞开,蒙军长驱直入,迅速突破外围防线,兵锋直抵灌县前后,成都府方才得到消息。 可不幸中之万幸在於,作为文官的安抚使兼知成都府丁黼,在制置使缺位时,尚握有一定兵权。 当四川制置使赵彦吶挟精兵仓皇南逃后,驻扎成都府內外的一万五千余驻军中,尚有六千余人因已被丁黼紧急调往驰援灌县战场,未来得及跟隨主力溃逃。 这支援军虽在驰援途中遭遇蒙军埋伏,损兵折將,却恰恰因为这短暂的时间差,未能匯入赵彦吶南逃的洪流。 丁黼为守成都安危,当机立断压下將令,將这批勉强逃回城中的四千余溃兵收拢,命其全力守城。 同时,凭藉城中居民对屠城惨祸的深刻恐惧,丁黼在这危急关头,得以紧急徵召近万青壮协防。 然而,即便有了一万四千余人手,大多都是平民,未曾受到过训练,甚至兵器都凑不齐,面对蒙古五万精锐主力及后续源源不断的增援,成都府怕是三日都难守。 而更为关键,堪称“奇蹟”的转折点在於—周庄在灌县的行动! 攻陷灌县后进行屠城,不断烧杀抢掠的蒙军因他而死伤惨重,更因为那如同鬼魂索命般的诡异死伤消息被溃兵带回营中,对蒙古全军上下造成了极度巨大的士气打击。 又因为周庄彻底捨弃过去,以自身化作洗脑机器,针对於一个个武林高手们,將邪派高手完全洗脑,对正派高手们针对性灌注部分记忆与战斗经验。 藉由武林高手,或者说內力这种本身能够抵抗一部分歷史干涉力的存在,还有周庄的躯体特殊性,能够获取那些被剪切的可能性的信息,寻找著弹性范围,不断地改变成都府中的局势。 种种因素叠加,成都府得以倖存至今。 只是,越是对成都府的城破时间进行拖延,就越是影响歷史大势的走向。 拖延时间越长,歷史的收束力便越强。 收束力越强,就如同逐渐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针对歷史改变的难度就越大。 但,局势马上要再变了! “有鬼!有鬼!” 成都府外的蒙军营帐之中,正发生著这样的一幕。 冬日的月色被云雾遮盖,漆黑的军营中,许多士兵癲狂地呼喊著,四处奔逃,手中的钢刀长矛疯狂地向著黑暗中肆意地挥舞、捅杀。 无论是方才还睡在同一个大通铺上的同伙,还是在昏暗月色下,依稀能看到的任何影子,都是他们疯狂攻击的对象。 “他娘的!你们这群傢伙又疯了吗!都给我停下!停下啊!!!” 有新附军將领怒吼著,在意识到不对后,当机立断带著自己的亲卫兵们高举火把,四处奔走衝杀,用火光將那些混乱的地方照亮。 “呜呜呜————我们的报应来了!报应来了!所有人都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有疯癲的士兵看著那层层叠叠的火光,丟下了手中的钢刀伏跪在地,歇斯底里地哭嚎著,却紧接著就被其他士兵狠狠一刀斩下了脑袋。 “都他娘的给我停下!停下啊!啊啊!!!” 就连前来镇压的新附军將领也几乎要疯了,自己下辖士兵突然发生营啸,他这个將领几乎必死无疑。 突然间,在亲卫们那本该照亮营中的火光,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迅速熄灭,就好像在暗中,有无形的怨魂在盯著每一朵火光,將其掐灭————不!这並非好像! 真的有什么东西! “砰——!” 两名残影,各自带著呼啸般的拳风,在这黑暗之中行动无碍,一拳一拳缠绕內力,直取对方要害,又有两者兵刃交接,转瞬即逝的刺自火花,在黑暗中照亮了那些高速交锋模糊不清的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给我滚出来啊!滚出来啊!” 最后的火把在將领手中,在这昏暗的火光照耀下,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摇曳不定,他也要疯了! 忽然,那將领只感觉身边一冷,一股狂风猛地吹过,他浑身一颤,整个人摔下马去,狼狈不堪地拔出腰刀,四处乱砍。 “谁?!是谁?!他娘的狗东西,给我出来啊!” 轰隆隆一如同低沉雷鸣,又如战鼓捶响的古怪声响在轰鸣。 火把的黯淡光芒照耀下,隨著这巨响,一道道黑影忽然闪过。 “轰”” 他看不到,有身著羊皮袄的蒙古大汉,一名蒙古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顶尖高手,竟在两位內力仅是三流的武者围攻之下,节节败退。 他看不到,有浑身是血的老喇嘛被一名蒙古武士面目的大汉打断了脊骨。 隨后,被击败的蒙古一方武林高手们,就像一条条死狗一样扛上肩膀,以最快的速度运回城中。 忽然,一股劲风吹动尘沙,打得將领脸上一阵发疼。 “噗—— —" 最后一根火把也隨之熄灭。 隱藏在黑暗中的东西出现了! “砰——!” 古怪的声响接连响起,刀兵碰撞的声音连绵起伏。 好像是有两人,又好像是三人、四人,又似乎有无数阴兵在喊杀。 重重朦朧鬼影在互相拼杀,似乎恍惚间能看到一个个身影闪过,更多的,则是一片模糊如轻烟的影子。 无论是將领还是那些亲卫,都能在那唯一的模糊火光的照耀下,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的身边疯狂地廝杀著! 可没人能真正捕捉到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没人能攻击到那鬼东西,他们只能够在这深切的恐惧中疯狂地试图逃窜,疯狂地拔出武器,砍向任何试图阻止自己之人———— 蒙军中央大帐里,传令兵忽然冲入营中,跪地大声喊道:“將军!营中再度发生营啸,已被镇压!” 正在观看军情战报的蒙古大將—塔海紺卜闻言眉头紧皱,沉声道:“又来了?!死伤如何?” 传令兵道:“將军,暂时未能统计,但规模不大,伤亡恐有百人。” 闻言,塔海紺卜眉头皱得更紧了,紧紧揉著眉心,半晌不语,良久才道:“知道了,退下去吧————” 良久的一夜过后,待到天明,深受皇子阔端信任,这次攻蜀行动的前线总指挥,也是先锋主帅一塔海紺卜將军,骑著高头大马,被最精锐的亲卫护卫在中央,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昨夜发生营啸兵变之地。 看著那遍地的狼藉尸首,满面惊恐,瑟瑟发抖的士兵,以及那早在他到来之前便趴伏在地,战战兢兢的新附军將领。 塔海紺卜眉头深锁,脸上满是阴霾之色,伸手一甩,马鞭狠狠抽击在那將领脸上,直到鲜血横流,他才沉声喝道:“起来吧!此次小惩,立刻整备军容,再有下次营啸兵变,定斩不饶!” 说罢,塔海紺卜转身便走,只留下那新附军將领跪倒在原地不断叩首。 数万大军驻扎在成都府外,营帐连绵,肉眼都看不到尽头,蒙古大將塔海紺卜,就这样带领著自己的亲卫军们,策马狂奔著,一路巡视了过去。 可这真的有用吗? 直到黄昏时分,忙碌了一整天的塔海紺卜终於巡视完毕,回到自己的中央大营。 他看著刚刚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嫩羊羔肉,灌下一杯烈酒,沉默许久之后,才近乎疯癲的一把掀翻桌案,拔出腰刀疯狂批砍著,自中满是血丝,疯狂地咆哮道:“废物!通通都是一帮废物!” “这群不中用的长生天武士!没用的喇嘛!大汗派你们来到底有什么用!营啸兵变是吧?天天给我营啸兵变,天天来!天天来!天天来————” “每次都是区区百人的营啸?每次都是我赶到之前便已完成镇压?真当我是个傻子是吧!” 任何一个將领都知道,士兵的生活状態极度压抑。 尤其是战时,士兵们白天在生死线上挣扎,晚上就越是高度紧张。 大家挤在狭窄的营帐里,身边全是刀枪,精神时刻紧绷著,就如炸药般一点就著,无论是谁突然大喊一声,又或者狂风暴雨,尽至於一声突如其来的猫叫狗吠,都有可能引发营啸。 那是一群被战爭逼疯的人,在极度恐惧下的集体自杀和相互屠杀,一旦发生,涉及人数就会爆炸式增长,若不及时以精锐进行镇压,隨时会吞没数千甚至更多的大军。 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区区百人的营啸?更不可能夜夜发生!更更不可能被轻鬆平息! 塔海紺卜越想越觉得蹊蹺,狠狠一刀插在地上,怒吼道:“来人啊!传令下去,立刻整备军中,今夜所有人都不要睡了!明日一早全力攻城!我就不信了,区区一个成都府,我还拿不下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