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汉末小民》 第1章 借粮 光和五年(公元一八二年),旱。 光和六年(公元一八三年),大旱。 兗、豫、青、冀四州百姓多流亡…… ----------------- 寒冬凛冽,吹著点细丝的风,让人不禁缩了缩裹体的衣袍。 西海县,前汉称海曲县。 东汉光武帝十三(公元三十七)年,废崑山县,改置海曲为西海县(山东日照市区西),属琅玡国。 奎山。 一背风处,搭了几舍窝棚。那是真正的窝棚,用几根树杈撑起四角,上面是用树枝和茅草隨意铺了一层,风一吹,除了背面,处处过风,只是聊胜於无罢了。 窝棚前空地上架著口缺了一只耳的大陶釜。两个少年儿不断往陶釜下加木柴。 釜中渐渐冒出香气,勾著周围数十上百双眼睛,喉结蠕动不停,已经开始不断地吞咽著口水。 多久没闻过肉香味了? 眾人恨不得立马把舌头伸到釜中,但偏偏没人动! 只是频频回视坐於屋棚中那人。那是一个青年,面容黝黑、冷峻,眉间一对眼眸尤其深邃,盯著远处的海出神。 这人头上一部断髮与旁人显得格格不入。这个时代,深受儒家思想,讲究:“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断髮,多是受过髨刑的才会是断髮。而断髮也会被指为不孝。 但在这的数十人,有一个论一个,谁在乎人家到底受没受过髨刑,如没人家这数月来的庇护、照顾,他们中能有多少人活到现在?早成了途中遍野饿殍中的一个! 釜中已经咕咚咕咚响了一阵,那青年长呼了一口气,將手中把玩的石子用力掷了出去,根本没在意石子落在何处,似乎下定某种决心。 腾的起身,越过八尺的身量,腰间別著一柄环首刀,加上拉碴的须髯,无不透露出一股剽悍之气。 “我陈烈需要十个不怕死的,去干件大事!”青年语气平缓,声量也不大,却语出惊人,“愿者,上前,分食!” 陶釜外的空地上,数十人不论男女都齐刷刷站了起来,面面相覷。 “我曹大愿去!”一个身高不过七尺,至今还一身短褐、草鞋的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声音有些颤抖,“曹某这贱命乃是陈君所救,恩同再造,就算让俺去砍人,俺也不带眨眼的。” 说著就朝陈烈行了一礼。这时代的人把义看的比自己生命重! 陈烈记得这是一个兗州汉,父母都倒在了流离的路上。 “大兄,我……我愿去!”一个少年儿鼓足勇气,也跳了出来,手里还握了一根一头烧得焦黑、冒著火星子的树枝。 陈烈没想到这少年儿也敢站出来,问道:“你可知晓,跟我去,你可能会丟了命?” “跟著大兄,有吃食,可活命。”少年梗著脖子,憋红著脸。 陈烈看著这少年还光著脚,突然有些酸楚,多好的娃! “叫何名?” “张狗儿。” 陈烈走向这十五六岁的少年,道:“小儿有胆气,只是狗儿二字不配你胆气,我给你起一名,叫武如何?” “张武,张武,我以后叫张武!谢大兄。”少年已是激动地双眼通红,自父母亡后还没有人这般对待过自己。 而此刻,另一烧火的少年被这一幕也激起了血勇,正要跳出来,却被一厚实的大手按了回去。接著是一顿劈头盖脸:“你大还没死,你凑什么热闹!” 这是一对父子,父叫徐冈,子叫徐广。 陈烈自认为,这里除了他自己,就数这中年汉战力最高了。不仅像他一样有一把环首刀,还背了一副弓箭。衣物在数十人中穿得也算好的了。 他对陈烈拱手问道:“不知足下可否相告,是去干何事?” “去向大户借粮。”陈烈本就没藏著掖著的打算,指著河对岸远处的一座庄园。 “那算我一个!”徐冈自然明白“借粮”的意思,却丝毫没有犹豫。甚至从他眼神中能看出有些期许。 陈烈当然不知晓的是,这汉子本是豫州人,还做过亭中求盗。年初上巳节,一年中难得的休閒日子,於是其妻子与邻家相熟的妇女外出踏春,因长得貌美,结果被豪家紈絝子盯上调戏。但他妻性烈,不甘受辱,自縊了。 这彻底激怒了徐冈,於是当日拿了亭部的弓与刀,在那紈絝子回程途中埋伏好,一箭便了结了那廝,又抢了马,回家带著独子逃亡了。 ----------------- 陈烈將掛在腰间的环首刀往后腰摞了摞,然后匍匐在地,用一种他人看起来比较奇特的姿势向前而进。 这是另一份记忆中极为嫻熟的动作。 靠近了许多,看得也更为清晰,一座小庄园,和往后兴起的鄔堡还是有很大差別。 从他看到的情况,可知晓这庄园的壁墙有些年陈没修缮了,也不高,四角没立箭楼,不过和他前世在博物馆看到的陶鄔模型一样,在壁內倒设了一望楼,是方便鄔主平时查看周围干活的佃户、隶妾和盗匪强人的。 陈烈咧嘴一笑,可不是强人吗? 又观察了一阵,回到眾人隱蔽的一处土丘处。 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庄园图,又將徐冈、曹大等召来吩咐了一番,也不管眾人疑惑、好奇的目光,便带头迎著冷风朝庄园摸了过去。 这画图的习惯是另一份记忆中在名曰“中东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陈郎,我记著这廝家养了一条黄狗,你翻进去被发现咋办?”徐冈轻鬆提醒道。 陈烈鬼魅一笑,指了眾人的肚子。 好傢伙?怪不得?他还好奇今日煮的狗肉哪来的?原来是这! 眼前这傢伙有太多让人看不懂的了。 徐冈收回思绪,只见陈烈蓄力一衝刺,左脚一蹬,两手便抓到了墙上,右脚再一用力便翻了上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瞬息间便已完成。 “徐大兄你带一人上望楼,用弓箭压制。其余人三人一组,隨我往里面冲!”陈烈从里打开了门,大声喊道。 “上!” 陈烈提刀在前,曹大端了一张弩在侧,张狗儿举著火把紧跟其后。 弩和环首刀是陈烈从一个想抢他食物的人身上得来的。 简单地教了曹大如何操作弩后便塞给了他。 “你等是何人?”一个庄中管事听得庭中动静,赶紧裹了件衣袍,掌火出门察看。 刚从屋中探头,便撞见一个髨人提刀朝他过来。 第2章 奋起 甘水(傅疃河)在寂静的夜幕下默默地流淌。 而在它数里(注1)外的刘氏庄园此刻却灯火通明。 后堂院落中,陈烈自搬了张胡床坐了上去。他面前瘫坐著一个髮髻凌乱、衣裳不整的中年胖子,显然是刚从被窝中拖了出来。 这人看著满脸横肉,实则胆小的很,尿溺了一地。陈烈把刀从他颈上拿了下来,浅笑道:“不必害怕,我不会伤你性命,我等只是饿急了,求些吃食。” 又回头问曹大:“没有人逃脱吧?” “有个烈性子想逃出去,被徐大兄射杀了,其他人被缴了械,被绑在外间院中,由两个兄弟看管。”曹大又指了指角落,继续说:“还有就是在这了。” 曹大所指角落绑的基本上是这家主的亲眷,已经哭成了一片。 等了约莫二刻钟,张狗儿踏了双不晓得从何人脚上扒拉下的布履,兴冲冲跑过来道:“大兄,徐叔说物什都收缴好了。只是还有许多粟、麦,让我问你咋办?” “哦?”陈烈突然想到一事,用刀背敲了敲瘫在地上的胖子,“你家田簿在何处?” 片刻后,陈烈抱著一精致的木盒来到前院。又让人將庄中的田客、隶妾等集中到庭院中。 陈烈站在台阶上,扫视了一圈眾人,在跳动的火炬下,一张张惊恐、害怕、畏惧、哭丧的眼神也望著陈烈。 陈烈在眾多目光中,將木盒打开,然后取了一个火把扔了上去。 “你等的隶籍、田籍已被我一火炬之,剩下的粮食你等也可自取……” 陈烈说完也不顾发懵的一眾,大手一挥,扛起一袋粮便消失在庄外。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有胆大的抱了一袋粮便撒腿跑出了门。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在左右的搀扶下,看著被劫掠一空的家,已是泣不成声,而后更是暴跳如雷,面目狰狞撕吼道:“竖子!狗贼!狗贼!乃公要尔等去死……!” ----------------- 东方露白,吹来凉颼颼的海风。 熬地浓稠的粟米,香飘四溢。眾人美美吃上了今年刚收的新粟,虽然这是抢来的。 陈烈等眾人都食完了,来到空地中间。 道:“诸位腹中已饱,身上已暖。但有一事我不得不告於诸位。” “我等抢了那刘氏子,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早则今日,晚则明日,定会有西海县兵来剿灭我等……” 还没等陈烈说完,眾人已开始七嘴八舌、捶胸顿足起来: “哎呀,那可咋办啊?” “为何不把那刘啥来的……对,刘丹,给宰了?” “……” “嚎叫个球!待陈君把话说完。”曹大已换了一身行头,腰间还掛著柄环首刀,站在陈烈身侧,儼然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见安静下来,陈烈踱步,高声问道:“敢问诸位为何会站在此处?又敢问诸位为何到了食不果腹的地步?” “是诸位不愿认真操持田间地头还是不愿家庭和睦?” “连年天灾下,小民望朝廷賑济如婴儿盼父母,可等来的是各名目的赋、税,曹大他们郡口算都徵收到后年了。” “这样的朝廷,小民还有活路吗?无非两种选择。”陈烈举出两根手指,一一道: “第一,成为豪家、大户的奴隶,苟活。” “第二,如我们这般,流亡他乡,乞活。” “而我等已流至大海,途中有多少人倒下,我等亲身经歷过,还能往何处?何处有我等安身处?”陈烈遥指东面的大海。 “我等已无活路,要么坐而待毙,要么奋起反抗!” “奋起反抗尚有一线生机,愿从我奋起反抗者,居右。我在此立誓,只要我有口吃的,定不会饿著你等。” “不愿者,居左,稍后每人分些粮便自决。” 陈烈穿越而来后,不是没想过安稳生活,这一路流亡还是在尝试,但真没一县一城收留他们。 这世道真不允许他安生! 凭藉他的野外生存能力,也能独自过,但到了明年,作为歷史爱好者的他,岂能不知道光和七年意味著什么? 百年的动盪,再往后是汉人沦为“两脚羊”的血腥时代。 况且前世每每读史的时候,无不为那仅是一串数字的小民感到悲哀。 或许也是为自己悲哀吧!都是小民! 是以他决定抗爭了,只为乞活而生! 等他说完,曹大依旧第一个站在了右侧,接著是徐冈父子和张狗儿,最后只有十余人不愿相从。 陈烈也是兑现承诺,当即分了粮,让他们离开。 ----------------- 愿从他的,陈烈数了一下共有六十四人,基本都是成丁壮妇。体弱的都成了道中饿殍。其中男丁四十七人,妇女一十五人。 为了提高效率,陈烈將他们组织起来。 按照汉军军制组成了四个什,徐冈、曹大各领一什,这两什以参与了昨晚行动为骨干组建的。 剩下的两什长提拔了昨晚表现好的二人——魏仲、贾巳为什长。 挑了两个身长力大和两个会使用弓箭的青壮,以及张狗儿、徐广两年少为他传令兼护卫。 妇女也单独为一什。 各什伍长由什长或什中眾人举荐。 將什伍分好后,再將武器分发下去。当然也没几件像样的,几把环首刀和几支铁矛先分配什长、伍长。 从刘氏园搜出了弓箭两副、弩一具,和他原先那具弩皆配给护卫什。 其余的有啥用啥,镰刀、链枷、菜刀、木矛、木棍等。 “都说说,接下来该咋办?”陈烈又將四个什长召集一起,商议下一步行动方向。 “咋办?君说咋办就咋办,我曹大听你的。” 过了片刻,做过求盗,见识相对广些的徐冈道:“我们不能和县卒硬拼。这地也不能待了,容易把我们堵住。” “徐大兄所言不差,我们不能硬拼,而是与之周旋,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壮大我们自身。”陈烈还是挺意外徐冈能有这番见识的,於是继续论述道: “当派的县卒人马不多时,我们就择机提前布置,將其击败。当敌人太多时,我们就避其锋芒,不与战。目前主动权在我们这里。” “你们都说说,如何壮大我们自身?” “陈头,我们可以效仿昨夜,把那些大户庄子打下来,然后让那些佃户、奴隶加入我们。”叫贾巳的什长建议道。 陈烈直接鼓掌认同。“说的好,我们既可得粮食、兵器、农具,还能扩充队伍。” “除了此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解决!” 眾人异口同声问道:“何事?” “我们活路在何方?” 第3章 取乡 光和六年十月二十八日,西海县令一早就得到门下亭长稟报: 南乡刘家家主刘丹说他家庄园昨夜遭了一伙盗匪洗劫。望县君为民做主。 西海县令一听,昏昏睡意顿时醒了七分,这还了得,自己今年是考核的关键一年。 眼见就要年终了,可不能出现么蛾子,得了不好的评语。 於是西海县令亲自询问刘丹事情经过。而后立即令县尉带一屯县卒去剿灭。 县尉在午后才率领县卒磨磨蹭蹭出了县大门。他昨晚和几个同僚多吃了几碗酒,晚上又与新纳的小妾折腾了一番。 要不是县君派亲信唤他,他都还在暖暖的被窝里。这狗日的天气,冷风一股脑的往领口窜。天杀的狗贼,这么冷的天,可把乃公害苦了。 他又回头看了看他带的这屯士卒,个个耷拉个脑袋,矛戟歪歪斜斜,队列也没个样子,还有些鬍鬚都发白的士卒。 等他將上上下下在心头骂个遍的时候,一个小吏打扮的人狼狈的跑过来,头上的冠都跑掉了。 那小吏见著是西海县县尉,立刻找著主心骨般,开始嚎啕哭叫道:“县尉,县尉,为我等作主啊!” 县尉在西海县待了有几年了,认识这小吏,是盐官令下属,平素管理盐场事务。 西海县靠海,从前汉时便设有盐官。最初是官营,到本朝,光武在时,有人建议,应让利与民,於是向民间有一定程度的开放,大体是官营民营並行,前者为主。 但这县尉是知晓的,其他的地设置的盐官他不清楚,但西海县盐场虽然顶著官营的帽子,实际上大部都流入了当地大族手里。 嗯,每年孝敬自己的钱,还是香! 想到这,他原本想喝斥一番眼前这个,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口和气的语气:“仲先,何事惊慌,你慢慢说来。” 仲先是这小吏的表字,他名叫吕能。整了整衣襟髮髻,说道:“县尉,今晨,大约辰时,一伙盗匪衝进盐场,把一处盐场洗劫了,还將盐官徒给裹挟了。” “那伙盗匪头目可是个髡人?”旁边一个肥胖中年焦急著问道。 “不错。不知足下如何得知?”吕能满脸疑惑。 “哎呀,吕君有所不知啊,就是那伙贼人昨晚把我家也劫掠一空啊!”刘丹说著又哭泣起来。 “直娘贼,欺我西海无人邪?” 西海县尉破口大骂。指挥县卒加速行军。 而在另一边,陈烈也在指挥部队抓紧时间渡过甘水。甘水东西两岸架有一座浮桥,平素方便两岸出行,昨晚他们也是通过此桥去袭击刘氏庄园的。 他与眾人说了活路,活路就是往西边的那一片山。但以他的直觉还不能直接带著人往那山里面转,容易被县卒揪住。 所以他用了一个策略——声东击西。先是北上袭击了设在海边的一处盐场,顺带招募被压榨得厉害的盐官徒,得卒百人,然后让他们扛著缴获的盐又折向南。 那小吏是他故意放走的,就是要把县卒往那儿引,为他们爭取时间。 从他了解到的信息,县城到盐场有四十里,而盐场到之前奎山驻地只有二十里。 陈烈看著夕阳,咧口一笑,估摸著县卒还未到盐场罢? 当然也有可能直接朝他们这儿来,不过到目前派出去的斥候还未曾发现。 待所有士卒都过了河,陈烈又令曹大带他那什人把这浮桥拆了。 “陈头,天快黑了,我们今晚宿何处?”头上扎著方青巾,手上提根长矛的魏仲过来问道。 “我们今晚住刘氏园。” “啥?刘氏园?” “不错。刘氏园!”陈烈决然道。 当胖子刘丹隨县尉到盐场时,贼人早就跑得没影了。等他翌日垂头丧气回到自家庄园时,得了一个消息,直接將他气昏厥了过去。 当他醒来,得知家眷妻儿平平安安,贼人並未欺辱过时,脸色这才好些。 “天杀的髨贼,为何不去別家?乃公与尔不共戴天!”愤怒中带著哭腔。 於是,他令僕人端来吃食,准备连夜再去县中。刚食了几口,就见一个忠实的老奴给他说:“主人,乡部被贼人占了。” 双著“啪嗒”落地,刘胖子已经麻木了! 南乡乡邑在刘氏庄园往西十里左右,离甘水也不远,其实也是一座小城,但八尺高的土墙如何能难住陈烈。 在刘氏园歇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陈烈率麾下士卒奔袭南乡,一个照面就把乡邑占了。 当时嗇夫、三老、乡佐等乡吏还缩在热乎的被窝里。 只有那游缴反应快,从另一边翻墙逃走了。 陈烈倒没在意,因为想封锁消息也做不到完全封锁。 他决定袭击乡邑主要是能获得更多的物资,这个季节,山里可没有吃食。 而后抓紧时间令徐冈等攻开大户豪家的大门,也不轻易杀人,只是取其钱、粮、马骡、武器和铁製农具等。 然后再將其田籍、隶籍烧毁。 做完这些,他从派出的斥候得知,西海县令把县尉及那屯县卒召回县里了。 看来南乡乡邑失陷的消息已被县中得知。 看来现在想低调也完全没可能了,西海县令应是会高度重视他们这伙人了,势必要徵调兵力来清剿他们了。 得抓紧时间了。 陈烈一边令徐冈带人清理物资並做好隨时开动的准备;他一边带曹大、魏仲、贾巳整编新招募和主动投效的流民、隶妾、游侠儿等。 这两项都需要统计、书写的事项,只能由他和徐冈来,没办法,识字的人太少了。 到午时的时候,徐冈带人已將輜重物资等大致清理了出来: 大牲口计有,马五匹,骡七匹,牛七头,猪十七头。 粮食等,粟约五千石,麦约三千石,菽约千石。这些勉强够千人三月之粮。盐倒是非常充足,足足有四百石。其他菜、酱、酒等比较少。 另有钱,七十万二千钱;布帛,三百三十匹。 然后是兵器,还是严重不足,环首刀三十七把,斧十一把,弓十一副,弩五具,盾牌九副,鎧与甲都缴获了三领。铁矛六十二根,木矛无算。 其余如磨石、火石、鞋履、箩筐若干。 第4章 乞活军 整编新卒要麻烦些,陈烈一直忙到暮时。 通过招募流民、大户奴隶和主动投效的轻侠儿及其家眷,和之前老底子总计有六百左右,其中丁男四百九十三人,丁女七十八人,童男二十一人,童女七人。 先是从全军选先选了能使弓、弩者十五人为一什,號飞矢。目前弓弩手少,集中使用才能有些作用,对於集中远程火力,陈烈相当清楚会带来哪些优势。 身长力壮亦十五人为一什,作为先登陷阵的锋矢,號陷阵。 再让张武也就是张狗儿,选了十个十三四到十五岁的少年为一什,他为什长。 五个会骑马的为一伍,作为斥候。 三什一伍刚好五十人组成一个队,为他亲卫队。 而后以百人为一屯,整编四个屯。 分別以徐冈为甲屯屯长;曹大为乙屯屯长;魏仲为丙屯屯长;贾巳为丁屯屯长。 每屯下设两队,每队设五什。各屯都伯、什长、伍长由屯长自决。 后面如再有人员加入,则选其壮者组建新的屯。 其余数十丁男和妇女幼童为輜重营。 目前草创,只能一步步来,等活下去有未来,才能慢慢完善。 以目前眾人的能力,指挥几十上百人,確实非常吃力,包括陈烈自己,也从未指挥过如此多的人。 但也有一句话说的好:“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能力都是锻炼出来的,或许真有天才,但那毕竟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其间,徐冈又提出应做些旗帜出来,以方便指挥。 各屯的旗帜倒是好办,直接绣甲、乙、丙、丁即可。只是到了全军的旗帜时眾人犯难了。 眾人抓耳捞腮,陈烈来回踱步,他突然想到歷史中有一支流民组建的凶猛军队,试问道:“我们就叫乞活军如何?” “乞活军、乞活军……”眾人嘖嘖。他们这伙人,有兗州、豫州的,也有徐州青州的,但可不就是乞活至此吗? 当即点头称善。 “只是旗帜一扯,形同公开造反,我等皆无退路了。可有后悔?”陈烈调侃一问。 嘿!这话问的,乡邑都打下来了,扯不扯旗都是造反。 “哈哈哈!陈头,君那日万丈豪情何在?我贾巳本沦为饿殍,如今不光能食饱穿暖,还能管百人,还有何悔?我悔不能將全天下贪官污吏杀尽。” 这个前些日子还温顺如耕牛的中年汉子,如今却从席上跳了起来,豪气賁张像头食人的雄狮。 “壮哉!贾大兄。对俺曹大胃口。” 陈烈又见徐冈、魏仲二人也不断附和。 军心可用! 通过近日接触观察,几人性格他也大略摸清了:徐冈沉稳周全,曹大忠勇,贾巳粗猛,魏仲能察色知机巧。 立在门口值守的张狗儿也不错,这娃有胆气、有灵性,值得大力培养。 “我在流亡途中听过一句童谣:小民发如韭,剪復生;头如鸡,割復鸣。吏不必可畏,从来必可轻。奈何望欲平!” “我意是在我军旗帜上再绣一柄镰刀,告诉那些肉食者,我等小民也能用割麦割粟的镰刀割他们的头。 让那些视我等如草芥之人也看看,小民从来不可欺!” 陈烈此话一出,包括徐冈稳重之人都无不动容,这是他们小民这辈子听过最有力之言。 於是,旗帜事宜敲定,陈烈唤来张武,让其去通知輜重营加紧赶製。 而对於这个时代军队通过金、鼓、旗帜等构成的指挥系统,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他们中没一个会的。 但道理都是相通的,將领指挥士兵,都是层层往下传达,越简洁、准確、快速就会越高效。 但这事,目前也只好摸著石头过河。 说起製作旗帜却是让他又想到一事:“魏大兄,你去將乡中还有那些大户家的铁匠、木匠、皮匠等都找来,就算绑也行,家小一併。 但要好好安顿,赐钱帛、酒肉。我军武器缺乏得很,就算这些匠人没法打造出环首刀、甲冑等武器,但简单的修补总该会。” “喏。”魏仲应声而去。 一应事务安排好妥当后,陈烈令輜重营杀了两头猪,又赐了些酒,全军食后就早早睡下。 翌日,陈烈令全军鸡鸣造饭,平旦出发,立刻往西边山区转进。 目前乞活军的活路只能进山蛰伏。等待那个足以震裂汉室大厦根基的巨音。 行至日出,乞活军军旗已经飘扬在静默的山区。 一阵冬日清晨的谷风吹来,颳得陈烈咬紧牙关,还得亏他身强力壮,其他士卒早已冻得鼻尖发红,全身瑟瑟发抖了。 但即便如此,也没一个叫苦的,甚至是輜重营的女眷,都默默地迈著步。 他们目前是在沿著一条叫向水的南岸行进,当地人把这条水也叫作夜头水。至於为何叫这名,已经无人可知了。 而夜头水南流便匯於甘水,所以也是甘水的重要支流。 沿著夜头水往山里走,数十里里外有一座据说早已废置的城——椑(bei)。 椑县是前汉设立的,王莽篡汉立新朝后,改名为识命,没人能懂这位“穿越者”的脑迴路。 后樊崇赤眉军起兵於莒,也就在山区的另一边沂沐谷地上,隨后纵横数州,椑县歷经多年战乱,地寡民贫。到了光武兴汉后,直接將此县废置了。 据说这地基本没人居住了。 而此地就是陈烈为乞活军暂定的去处。 行过一段路程后,南岸的路开始不好走起来,於是全军转道北岸行军。 冬天枯水期,加上两岸本来就不宽,找个易渡处还是相当容易。 再行不到一刻,后面斥候传来,县中已出兵,正是朝他们来的。 “你可识得是何人领兵?” “我没看清,陈头。”那斥候露一口黄牙,心中想的是“就算能看清,他也不认得啊。” “大致有多少士卒你总该看清楚了吧?” “陈头,我只看到排著忒长的队伍,具体有多少,我真不晓得。” “……” 陈烈一看这盲丁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张开的嘴唇在息间又合上了。 让斥候归队后,陈烈又让张武去前面传令,让全军继续加快脚步前进,召徐、曹、魏、贾四屯长过来议事。 第5章 追兵 徐冈在诸人中,最为沉稳,故而陈烈將甲屯放在最前开路,他则率亲卫队居尾断后。 不一会儿,四人急步而来。曹大呼著白气最先问道:“陈头,可是追兵来了。” 陈烈微微頷首,一脸庄重:“不错。” “不过具体情况还未摸清楚。我將你们召来,正为此事。我打算亲自去察探,你们继续约束士卒。在前面择一合適位置歇息。” “不妥。”徐冈当即站出来大声说道,“君为全军主將,不可轻离。还是我去,我能骑马,能快些。” “好,就依徐大兄之言。”陈烈也不再纠结,抓紧时间要紧。 陈烈没料到追兵会来得如此之快,所幸撤得早。 十一月初二。 西海县令率县卒二百、青壮三百共计五百人浩浩荡荡出县城剿灭一伙突然冒出来的乱贼。 当真是乱贼! 这伙人在一个髡贼的带领下,先是將南乡的刘氏劫掠一空,而后又对盐官下的一处盐场下手,不仅將盐劫掠了,还裹挟、放走了那处的徒夫。 这还没完,昨日一早,南乡游缴身上仅裹了件深衣,狼狈不堪地敲开了县寺大门,隨后將南乡乡邑被贼袭击的消息给县令哭诉了一番。 县令当即怒不可遏。这还得了?公然挑衅县寺权威,何等狂妄?这妥妥的叛逆! 於是传令召回县尉,並徵调士卒,他要亲往平乱。不仅因为南乡三老是新纳的小妾的老父,更重要在於他要快速平息这场叛乱,压住民声,不然升迁真无望了。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彻道上,骑吏疾驰至县令车驾十步外,下马近前稟道:“明廷,贼人今晨便弃南乡往山里跑了。” “乡中诸吏可安在?” 那军吏自是晓得县令所指,於是回道:“三老、嗇夫等诸公皆无恙。” 县令心中长舒一口气,回去那小妾便不会在他耳边缠著哭哭啼啼了。 但这也不能放过此等狂贼。 “传令,转道西进,定要將乱贼尽数剿灭。” ----------------- 陈烈听完徐冈带回的消息,看了看天色,面目凝重起来,按照目前的行军速度,在落日前必定会被追上。 那只有战了。不將追兵击败根本就不能安生。横竖都是死,那就得拼了! 还有一个就是按他的想法,如果不击败县兵一次,让其在短时间內不能再次轻易集兵攻打自己,那么就算进了山,也不见得有多少生存空间。 战是避免不了的,那就战! 从徐冈探察的消息来看,对方真正战力是那二百经制县卒。 主要还是差在武器装备上。 训练水平?自从光武罢都试后,地方承平已久,武备鬆弛,一遇地方叛乱,大多临时招募兵勇,普通黔首一年操持田间都糊不饱口,安有余力操练武艺?你说能有多强? 现在地方有些战力的在各世家大族、豪强手里。但他们能白给县令打工?不要把这些慳吝子想得有多高尚。 想通了这些,陈烈从容多了。 旋即令全军停止行军,輜重营抓紧时间埋锅造饭,赶紧把肚子填饱。大战在即,也不易食太饱。 接下来就是如何打的问题了。 周围的地形倒是可以利用起来。一侧是河床露出凸石的夜头水,不用部署多少兵力,是处天然屏障。 另一侧靠著山脉,高低起伏跌宕,大大小小的山头一座连一座。可以將輜重营和一屯士卒占一处高地。 山与水之间大致隔著三百步的距离。他打算把主力布置在这。 將所有兵力部署在山上也不是没考虑过,是更利於防守。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万一县卒不直接攻山,而是占据道路围困,那水源不就被切断了? 来个“马謖失街亭”? 他將部署告予眾人后,徐冈提了一个建议:“陈头,何不遣一支伏兵於南岸,待主力交战时,伏兵从背后夹击。” “徐大兄,南岸隔著水,怎夹击?”曹大这时是迷糊的,站出来问道。 “曹大兄,我们不就是从南岸转到北岸来的?我们一路沿水而走,能过的地方太多了。”魏仲显然明了了徐冈的意图,便请命道:“陈头,我带一队人去,多了也不好藏。” “我看行。” 陈烈思索了数息,便同意了。 於是开始部署起来: 令徐冈率甲屯及輜重营士卒妇孺屯於山上,多制短矛,收集石、木,待敌进攻主力时,从山上对敌进行牵制。 曹大、贾巳二屯將军中车辆横於道中,並砍伐周边竹木多製成二丈以上的长矛,组成长矛阵布在缺口。 魏仲率丁什一队士卒择处到南岸埋伏。剩下的一队则列於亲卫队身后。 又令士卒去將炊火生起来,给远处的敌人造成他们还在还在生火造饭的假象。至於敌人中不中计,陈烈也拿不准。 一切紧锣密鼓准备,陈烈东顾,只待敌来! 一匹战马上扶著个趴在马背的狼狈骑卒,其背上还插著一支箭羽。陈烈眼尖,吩咐张武赶紧去带人將己方的斥候接住,扶到阵后医治。 隨即便是一阵烟尘滚滚,汉军的旗帜都能远远望见。 陈烈环顾左右,一张张惶遽的脸面浮现眼前。对於前些日子还在乞求討食的黔首,如今却要提刀矛,堂堂阵阵以抗朝廷之兵,说不畏惧,那是不可能的。 陈烈跳上一辆横倒的輜车,大声道:“诸位兄弟,今日我等已无退路,我家乡有句俗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现在就啥也没有,只有一条烂命。今日只有拼死一战,只有击败对方,我们才能活! 诸位不必害怕,我陈烈会衝杀在最前,若我后退,诸位皆可斩我头。” 又对前列一人道:“黑牛,把我们大旗竖起来,我在何处,旗便在何处,我进一步,旗便向前一步,可敢?” “敢!”这人面黑口阔,说起话来瓮声瓮气。 这汉子名叫田二,就是西海县的人,正是当地曲氏强宗的逃奴。 在昨日整编时,能將短矛投掷於四十步外(注1),著实震惊了眾人,直接被选入陷阵什,陈烈还任他做了什长。 这人遗传他父,身长、力大。在曲氏为奴时,都不让他去干种地等活,而是专让他干打铁抡捶、搬运重物等活计。 “黑牛”二字便是部中因他面黑,又力大如牛起的浑號。 第6章 逆战 而另一边,西海县令见贼军並未如自己想像那般仓皇逃窜,反而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对方居然列阵迎他。 只不过惊讶也就一瞬而已。 那阵是阵吗?歪歪扭扭,只能看出大致分了三部。泥腿子是能布得了阵的?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 嗯。那山上屯了一部,略有小智。不过,也仅仅是稍稍多费点时间罢了。 就在西海令站在戎车上点评贼军时,车旁的主薄问道:“明廷,我军当如何战,请君示下。” 西海令思索片刻后,道:“著一屯士卒看住山上贼人,其余各屯集中攻贼主力。” “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明廷此方略甚妙!道上之敌一破,山上之敌不战则定矣!”主薄张口就是一顿吹嘘。 西海令只是一手把扶车舆前的横木,一手捋著鬍鬚,並不作声,只是微微頷首。 此公是个讲究人,还是有些羞耻感的。 “不可。” 就在他准备下令之际,一个年过四旬,鬍鬚花白的军吏从马上下来,朝西海令行了一礼,劝建道: “县君,士卒们追敌至此,粟未食一粒,水也未饮一口,腹中早已空空,不若先稍作休整,等士卒恢復体力后再战。” “你个老革,也配在明廷前妄论军国大事?尔未见贼人也未进食吗?贼人烟火未熄,可见其仓促,正是我军一鼓作气將贼击败之时。”还未等西海令开口,主薄已经开口大骂起来。 又指著那烟火,笑道:“击败贼人,我军正可食其釜中物。” 这主薄出自本地大姓曲氏,家中良田数百顷,僕僮千计,族中多人更是出任县中要职,县中每遇要事,县令必先找他问计,亲厚如此,怎会把一县卒屯长放在眼里。 那屯长恶狠狠地看了一眼主薄,恨不得当场拔刀砍了他,但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再次向县令恳切道:“县君,贼人虽是乌合之眾,但颇有章法,我军士卒飢肠轆轆……” “好了,我自有法度,你下去约束士卒罢。”西海令打断了他,抬头看了看快要落下的太阳,拔剑下令道:“杀贼!” 一场官与贼的战斗开始了。 此刻,陈烈身披两襠鎧,左手拿圆盾,右手执环首刀,面对一步步逼近的汉军,浑然不惧。 身侧是田二,身披甲冑,右手提斧,左手擎旗,上书“乞活军”三个雄浑大字,大字旁绣著一把金色镰刀。 近了,两百步。更近了,一百五十步。 对方阵中一阵箭雨飞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举盾,举盾!” “稳住,稳住!” 陈烈不断大喊。 惨烈的痛苦在阵中响彻一片。张武带著少年儿赶紧將伤者抬出,这是给他的军令。 “临阵三矢,一定要扛过啊。”陈烈心中默祈。 更近了,战鼓响彻山水之间,惊得山间冬眠的野物乱窜,点缀整个严寒的梅花也跟著打颤。 空中密布的乌云,更增添了一抹肃杀气。 陈烈都已能看清对方的脸了,前排都是身披鎧甲的精锐,开始大步衝锋了。 等的就是此刻! “射!” 伏於大车、大盾下的飞矢什突然起身,“嗡”地就是一排弩矢箭雨。 敌阵最前排瞬间倒了八九个甲士,三十步的距离,弓箭也能破甲。 己方的弩手已来不及再射一轮了,只有稍嫻熟的弓箭手再射出了四五箭。 敌军倒下十余个精锐后,阵列瞬间露出一个缺口,前进的速度也为之一滯。 陈烈血气上勇,逮著这个时机。“嘭”的一声,盾牌將最前的汉军士卒直接顶退了三步,撞在其身后的同袍身上。 陈烈脚步又迅速挤上两步,右手抬刀用力直刺对方喉间,又顺势向右划破了另一县卒的喉咙,瞬息间,连杀死对方两名甲士。 就在陈烈再度上前的时候,对方也是反应了过来,一甲士挥著一铁戟就砸来,陈烈一个闪身,避开了对方的进攻。 反而是对方用力过猛,又砸在空气中,由於惯性,上身不得不得跟著前倾,还未等他稳住身子,跟在陈烈身后的田二见准时机,抡起斧头砍在了对方脖子上。 顿时鲜血四溅,有一抹溅在了旗上,身后的士卒顿受鼓舞,也迈著步奋力向前。 曹大、贾巳则將有长矛的士卒结成矛阵,其实也谈不上阵,只是集中在一起罢了;他们则带著短兵游於两侧,怒吼著与汉军士卒廝杀在一起。 就在主力奋力拼杀的时候,驻於山上的徐冈见势也开始行动起来。他令士卒从上山缓缓而进,先是用拋石、短矛杀伤敌人;而这屯汉军弓弩也开始朝山上射箭矢,只是角度受限,杀伤效果大打折扣。 等拋石、短矛用完,徐冈也二话不说,带头扑向山下的汉军。 西海县主薄此刻特被县令荣许登上戎车,拉著个脖子观察战况。 只见己方中路已经被贼军打的凹了一块,並且凹的趋势还在扩大。他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抬手用儒袍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不料贼人如此憨勇,真真髨虎! “呼!” 好在左右二路占据了优势,一旦贼军左右溃败,中路也只能跟著崩。 他的目光又移向右侧。 “不好!” 派遣看守山上乞活军的是一屯新募的青壮,说好听点叫招募,说的难听点就是强征的。只是抽调了一些老卒担任基层军吏,看著有些架势,实际上也是虚的。 而徐冈领的甲屯,乃是乞活军战力最高的,其中见惯生死的汉子最多,一旦发起狠来,都敢搏命。 经过几轮拋石、短矛的杀伤,这屯县卒士气便落了下成,接战后又杀了几名汉军什长、伍长,士气更沮。所谓此消彼长,眼看就要溃败了。 “明廷,赶快调士卒增援,不然我军侧翼不保。” 其实西海令也瞧见了,只是他在犹豫调哪部去,最后发现前线根本抽调不出兵力来,於是只好令扈从二十甲士前去增援。 只是这样一来,他身边几无护卫的士卒了。这他倒是没担心过,难道贼人还能飞到他身后?这一路上他仔细令斥候搜索过,根本藏不了人。 天要黑了,必须得加快结束此战。於是召来一令兵:“传令全军,杀一贼,赏千钱,获贼首级者,赏十金。” “喏。”令兵翻身上马。 第7章 惨烈 暮色將至,两军杀得难分难解。 汉军没能一鼓作气將敌击溃,是因为县卒打著打著真的打不动了。 是真的又飢又渴,那些披鎧甲的士卒更是累得不行,完全是凭著阵列和身后有县令亲自督战才一直死战不退。 而乞活军这方则完全是凭著血勇,那面绣著镰刀的大旗自隨陈烈突入敌阵后,正如开战前所言,没有向后退却一步。 此时的陈烈,手中已经换成一支从汉军士卒手中抢来的铁戟,原先的环首刀早已崩断了。 身上的铁鎧已被鲜血染得黑红,头上的铁胄也不知何时被打掉了,露出一头断髮,如一头嗜血的恶虎。 跟隨他的陷阵士,也没几个熟悉的面孔了。 倒是田二这廝,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提著他那柄斧头,只是斧头上掛著红白混合物,瘮人得很。 陈烈又盪开一支刺来的铁矛,顺势朝著对方脑袋啄了下去。 那汉军士卒见势不妙,往侧边一躲,铁戟擦著武冠啄在其披搏上。 陈烈摇了摇头,饶是他身强力壮,体力充沛,到这个时候,双臂麻木得厉害,也不知杀了多少汉军。 盪开又一把劈开的环刀,陈烈仿佛听到一阵喊杀声,是从汉军后阵传来的。 终於等到了…… 当魏仲从汉军身后杀出的时候,兴奋地发现西海令身边几无护兵。 西海令发现后方杀出一队贼军时,当即就懵了,他实在想不明白何处杀来的贼军,明明优势在己方,眼看就可將胜利收入囊中。 还是身侧的主薄反应快,赶紧从前线调兵回来护卫。 而也正是这一命令,直接导致汉军前线溃了。 当汉军全线溃败,陈烈追了一阵后,张武急冲冲跑来,神情急切:“大兄,曹大兄快不行了。” “啥?” “曹大兄身上被戳了一矛,血一直流……” 陈烈见大势已定,便令徐冈负责追击敌人以及打扫战场诸多事宜。 他则隨即让张武带路,去看曹大。 曹大这汉子,大字不识一个,也没其他才能,但为人豪爽,敢搏命,最难得的是对陈烈极为拥护。 当陈烈来到阵后,看到躺在一方木板上的曹大,见他面目狰狞、痛苦不堪。 其原披在身上的两襠鎧此刻被士卒脱了下来,左胸到腹间被血液將衣袍染得透红。 走近一看,才发现曹大大腿上插著支箭,箭杆已从中间被削断;伤得最重的还是在左肩与胸腔之间,被扎了一矛,还在往外渗血。 见陈烈过来,曹大准备起身,却牵动了伤口,胸前伤口又渗出了血,疼地说不出话来,脸色也变得更苍白。 陈烈赶紧快步上前示意他好好躺著。又蹲下检查起伤口来,腿上的箭矢还好,主要是肩胸间的伤口。 待他將浸透了血的麻布拿开后,一见,倒吸一口凉气。 “快去准备沸水、盐、酒、麻布等物什来,多准备几个釜,麻布要洁净的。快去啊!愣著干啥?” 张武从未见陈烈发过这么大火,不敢耽搁,赶紧招呼了两个少年撒腿就去准备。 需要的东西很快准备好了,陈烈先將自己双手用温水和酒洗净,取了一块麻布塞在曹大的嘴里,然后又令四人將曹大按住。 “曹大兄,忍住!” 陈烈手上动作不停,先是將伤口边缘用粘了盐水的麻木擦拭乾净,然后用盐水將伤口冲洗乾净。 又敷上一些他在附近找到的韩信草,捣碎了抹在伤口上,最后又用乾净的麻布叠成数层,敷在草药外。 最后用裁的布条从颈上缠了几圈,又横向从胸背绕了数周绑好。 “还好这是冬季,气温不高……不然发炎就麻烦了……” 陈烈比谁都清楚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可能一个风寒就会要了性命的时代。这个时代,也是生命无比脆弱的时代。 处理完最严重的伤口,腿上的箭伤入肉倒是不深,处理起来就简单的多了。 等都处理完了,曹大早已昏了过去。 这个天天冷,於是陈烈令人马上支起帐幕,点起火堆,將其余的伤卒也抬至帐幕中。 陈烈直了直腰,又带著数人將其余的伤卒的伤口处理一番,还不时对搭手的士卒说: “你们可看清了,以后都要这般处理伤口,不要嫌麻烦,也不要心疼盐和布帛。” “不管谁的命,比这些物什都重要!” 最后一句话,令在场的伤卒无不动容。他们的贱命何曾有人关心过? 乞活军救治伤员、打扫战场、押解俘虏一直忙活到半夜。 此刻一处营帐,田二杵著支铁戟站在帐门口,虽然天气寒冷,但他依旧挺立如松。 今日虽是打了胜仗,但帐內的诸人都高兴不起来。 乞活军的伤亡已经统计出来了,战死三十七人,多为隨陈烈陷阵所制,陷阵什的十五名陷阵士就九死五伤,只有田二那廝好好的。 轻重伤七十余人,大多是轻伤,多为汉军弓箭造成的,主要是他们缺少鎧甲、盾牌。 魏仲搓了搓手,又往火堆中又添了几块木柴,狠狠说道:“陈头,今日真是可惜了,让那狗县令给跑了。那廝属狗的,溜得贼快。” “魏大兄,不必气愤,其实对我等目前的处境来说,逃走的县令比被我们捉住的县令,可能更有利於我军。” 陈烈已经换上了乾净的衣袍,他今日还是多处受伤,只不过都是些皮外伤。此刻摸著拉碴的鬍鬚,若有所思道。 “陈头,这是何道理?” 眾人疑惑的看著他。 陈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说说,就算我们抓到了那西海令,然后呢?杀了?还是放了?” 眾人更加疑惑了,自是杀了便是,岂有放了的道理。 “如果是直接杀了,那你们说说会不会惊动郡中?会不会惊动朝廷?” “惊动郡中和朝廷后,会不会集大军来剿灭我等?” 不用眾人说,答案是必然的。为天子牧守一方、治理百里的县令如果死在了乱贼中,定然引起轩然大波。 “但那狗县令今日败给我们,回去后,也会恼羞成怒,肯定会再派兵来打我们啊?”魏仲还是不解问道。 “却也总比调郡中的兵马来对付我们要好。” 这就是一个两害取其轻的问题。 第8章 髡虎 十一月初六,离那日大战已过去了三日。 贾巳望著慌不择路的俘虏,对身旁的魏仲道: “魏兄弟,陈头那晚说那意思,就是我们打败过县卒,就算还是县卒来打,我军士卒心里不会像那日一样发怵,这意思我大概是懂他的。” 他手指著离去的俘虏眉头紧锁:“但今日为何又將那些俘虏给放了?放回去又被那狗县令征来打咱们?咱老贾还是糊涂的。” “贾大兄,陈头不是说了吗?他说这些被放回去的俘虏知道,就算被我们俘虏后会放了他们,下次再与我们交战,便不会拼命与我等廝杀。” “还说哪些俘虏大多是强征来的黔首,其实和我等一样,都是贫困人,是一类人。” 魏仲对於陈烈说的这些还是有些难理解,但他知道陈头是个有本事的人,不仅勇武出眾、会识字、主意多,还懂医术-外伤包扎。 对他们也从未有架子,最让他心折的是他把大家的命当命。 这样的人他老魏自打娘胎下来就没见过。 既然陈头那样说,那自是比他们这些个这大老粗看得远。 “走,贾大兄,陈头自有他的道理。”魏仲拉著他就往营帐处走去,“我们去看看曹大,那廝运气真不赖,陈头说被刺的位置再下一点,就是神仙来了也没辙。” 曹大的命算是他硬生生抗过来了,但还是有十余重伤的士卒由於缺乏医匠与药物永远地长眠在这个冬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烈令全军在此处停留了三天用来处理战后的诸多事宜。 战死的士卒尸体不能暴尸荒野,陈烈令人士卒就在甲屯之前驻守的山上將尸体暂时安葬。 汉军士卒的尸体也让士卒就近掩埋了,算是给足了最后的体面。 然后就是清理缴获,甄別俘虏。 这一战最大的缴获就是乞活军最为短缺的兵器鎧甲了,完整的鎧甲三十副,环首刀五十余把,弓二十余张,弩四十具,其余矛、戟、戈、斧以及损坏需要修补的武备若干。 陈烈是將俘虏放了,但那是普通士卒,有一技之长的倒是没放,还派人去將这些人的家眷想方设法接来。 处理完这些,乞活军再次迈开西进的步伐。 依旧以徐冈率甲屯为全军前锋,陈烈依然亲自在最后压阵。 到椑县离得不远,五六十里,但越往西走,路越发不好走。 “大兄,那老儿还在骂你,我去把他砍了……”张武从輜重营处看望了曹大过来,扯著个鸡公桑,怒不可遏。 “曹大兄如何了?”陈烈没管张武骂咧的那事。 “曹大兄好些了,还和那些阿姊说话打趣来著。” 张武想起曹大方才调笑他的话,他不禁脸红起来。 陈烈见少年儿囧状,大概也猜晓到曹大那张无遮拦的嘴说的什么浑话。 也是当即笑了起来。 “大兄,我说去砍了那老儿的事。”张武见陈烈也调笑他,赶紧转开话题。 “不就是骂两句,不必在意。去,再给他拿一瓮酒。再捎一句话:知公口舌乾燥,特请公饮一瓮酒解渴。” 张武不情愿的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一溜烟儿的跑回来,大感疑惑:“大兄,那老儿当真喝了起来,却是再没骂了。这酒这般管用?” 陈烈笑而不语。 张武口中的老儿,名叫阎勃,正是那日向西海令建言的县卒屯长。 当日正是这人在汉军溃败时,收拢溃卒,极力阻击乞活军,才使得西海令及一干县吏逃脱,最后他战至力竭才被俘。 被俘后开始一言不发,请求赴死,到后面又破口大骂。 陈烈倒觉得这是个人才,令人將其暂时看押了起来。 后通过其他俘虏和一些主动投效的降卒了解到,这阎勃平素为人直率,善待士卒,很得士卒爱戴。 於是,陈烈便有了要招降此人的想法。 陈烈亲眼目睹过此人身上有许多处旧伤,皆在胸前。这说明其常身先士卒,有著丰富的战斗经验。 这样一个为人直率、善待士卒有战斗经验丰富的人,不正是乞活军所需要的人才吗? 而且陈烈还从其他俘虏口中得知,那日他们真正就是胜在乞活军士卒体力充沛上。 让他庆幸当日他突发的一个奇想,真派上了用场的同时,也让他后怕的是: 这阎勃当时就向西海令建言,待汉军士卒休整进食,恢復体力后再进攻。 但好在那县令没听。 实乃胜之侥倖也! 三日后,乞活军距椑县不足十里。沿途目光所及,能发现周围山间长著一种果树,这个时节,黄橙橙的,甚是喜人。 问当地的士卒,得知是此地盛產的椑柿。椑城也因此得名。陈烈令人摘了一个尝了尝,有点苦,也有点涩。 但这椑柿主要不是用来吃,而是用来制漆,亦称“漆柿” 漆这物什太重要了,日常中目之所见,如建筑装饰、日常生活器皿、礼仪用具、医药、乐器等,无不所用。 並且大量用於战爭,因为其坚硬、防潮、耐高温等特质,广泛用於製作战船、弓箭、盔甲、盾牌。 实乃一宝地! 兀有一士卒来报:“虎帅,徐屯长说有一人前来投我军,需要虎帅定夺。” 这“虎帅”之名,是从降卒中传开的,缘由“官方”蔑称他为髨人,而他那日杀敌勇猛如虎,被汉军士卒呼为“髨虎”。 “这地还有人主动投效?”陈烈感到纳闷儿。 於是正好令全军暂作歇息,他乘戎车来到军前,这戎车便是缴获西海令之前乘那辆。他不会骑马,这戎车正好適合。 来到军前时,只见徐冈和一人正说著话。 “壮士,这便是我军渠帅。” 渠帅,首领之意。 这人一部鬒髯,身长臂长,只是身材有些消瘦,背上背了一张弓,腰间掛了把拍髀,迈著一双罗圈腿上前拜道:“某王斗拜见虎帅!” “壮士快快请起。”陈烈岂能料到此人当头便对自己就是一拜,赶紧下车快步將其扶起。 扶起后,陈烈才看清这自称王斗的汉子脸色有些发白,颧骨显得有些突兀。 这一看便知是缺乏营养,再说直白点就是飢饿导致的,陈烈这数月以来见得太多了。 第9章 饮醉 经过一番交谈,陈烈这才得知这王斗原为西海县驛骑,也就是这个时代官方“快递员”。 后因人陷害,传往郡中的信件被人私自拆了,他有口难辩,只好弃职亡命,落草在这山中,还不断收容聚集起二十余人的部眾。 前几日得知有號“髨虎”者,率乞活军大败西海令,威名赫赫。著实令周围孤苦无依者大感畅快,成了投效的对象。 他今日一早便下山为部眾谋出路,山中缺衣少食,难熬得很。不曾想刚好遇见乞活军。 陈烈自然接纳,並让其去招揽部眾。 …… 王斗一跃跳上马背,利落地抓住韁绳,一踢马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与马儿融为一体,瞬间消失在苍茫的远方。 “好身手!”陈烈不禁讚嘆。 “此君骑术確为了得!”徐冈也是连连点头,他会骑术,不过寻常水平,完全达不到如此精湛。 “大兄,万一这人去了不回,我们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匹好马?”一旁的张武关注的显然与陈、徐二人有別,他是心疼好不容易缴获来的战马。 还挑了一匹最壮实的! “无非一匹马,狗儿当记住,不能光看眼前利益,要学会看得长远。何况此人能孤身一人前来,便足以示其诚。” 陈烈拍了拍张武肩头,不管他现在能否明白,也不做过多解释,只是慢慢引导,能否悟到就看他自己了。 从王斗口中,陈烈了解到关於椑城更详细的情况,可以说与他目前知晓的大相逕庭。 椑县虽然在本朝便废置了,当地百姓也確实大多被迁走,也一度荒废起来。 但就在一年前,当地大姓李氏,派人在此地经营开垦田地,声称埤城周围的地都是他家的,还大手一挥,把原本在此刨食的黔首变成了李氏僕僮、隶妾。 並在椑城原址上起城垣、设角楼,直接摇身一变——李氏鄔。 豪强之家,上左右郡县,下专横乡里,果然“名不虚传”! 这事也让陈烈意识到一个问题——传闻不可轻信。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在任何时代皆是至理名言。 故而,他不得不改变计划。在此地一处山阜上立下营垒,以確保立於不败之地。 同时,也要赶紧派人去打探详细的情报。 这处山阜位置甚好,前控道路,后靠夜头水,利於防守,也不怕切断水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在山阜最高处立下中军帐,各屯各置一面,除靠水一侧只扎了一排鹿角,其他三面撅壕堑、起壁墙,四角建箭塔。 將牛马猪等牲口和圃厕设於下风口。 並严令全军必须饮食煮沸过的水。 营垒立毕,陈烈领著各屯长又仔细巡查一番,凡是营墙未夯实、拒马未扎牢的,则责令整修。 这一切都需要摸索著来。安营扎寨是一个技术活,不仅需要仔细,还要有序。 陈烈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被看押在一处的阎勃,此公老於戎事,对立垒之事应是熟络,可惜进了他“贼营”,一言不发。 陈烈东盼,也不知西海县那边现在是何情形了。 翌日午时前,王斗领著二十余人如约而至。陈烈马上差人去准备饭食。 那些汉子大多蓬头垢面,衣衫襤褸,食著热腾腾的粟饭,还有不知多久未吃过的酱,眼眶不爭气的就红润了。 食过后,齐腾腾跑来拜见陈烈,皆言:“愿为虎帅效死!” 陈烈仔细瞧过,这些山间討食的汉子都是好兵苗子,脚步矫健,多数都背著一张猎弓,说明有弓术底子,只要足食养一段时日,气力就回来了,再系统整训一番,配上经制良弓,便是妥妥的精兵。 他將王斗连同这二十余人直接归在他亲卫队中,王斗为其中一什长。 乞活军將营垒完善后,在营中又休整了两日,期间去接俘虏家眷的士卒大多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些县中消息。 首先就是,传闻西海令回去后就病倒了,已不能理事。 其次就是主薄將战败的责任全推在了阎勃身上,说正是此老革不听县君之令,贪功冒进,执意进军,中了贼人埋伏。 阎勃没逃回去,他只当其已身歿阵中,自是无法出来反驳,而且其家本非西海人,县中更无势力,不將责任推给他,难道指责县君? 一同跟隨作战的诸吏也纷纷出来为主薄声援,声討阎勃之责。 於是,县中主薄、功曹与诸曹掾史商议,又徵得西海令“同意”后,便定了阎勃败军之责。 並下令吏士收押其家眷。 好在阎勃妻儿在吏士上门前一刻,被陈烈派去的士卒带走了。 当陈烈听了此事后,第一反应是:荒唐! 但隨之又释怀了,此辈蠹虫做的荒唐事何止千万。 隨即又在心中给此辈发了一个“神助攻”的“好人卡”。他正想著怎么能够劝降阎勃,现在似乎不需要他费口舌了。 因为…… 当晚,阎勃向陈烈討了一瓮酒,独自在寒风中饮了一宿。 过往的岁月在他脑中如云烟掠过。 汉安元年(公元一四二年),他出生在金城县。其地处凉州,多与羌胡杂居,人多好勇斗狠,妇女都常荷戟执戈,他自小便习得骑射武艺。 哪个西州男儿不慕“冠军”、“定远”? 年十八,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寇金城塞,隨时任护羌校尉的段熲征討之,杀敌一人,得升伍长。 年十九,西羌余眾復与烧何大豪寇张掖,从护羌校尉段潁討平之,杀三人,擒二人,升都伯。 …… …… 熹平四年(公元一七七年),国家遣三將(夏育、田晏、臧旻)各將万骑出塞外,討鲜卑,结果失节军败,將士十死七八,他也受此牵连,贬至西海县。 这犹如马放南山,环刀入鞘。他都打算混跡余生,將精力放在培养独子身上。 却不想功业未显,却落得被囚於贼;忠言不纳,反被诬陷,以至妻、子险些遇害。 四十余载一闪而过,两鬢也已生华髮。 他实在是想不通巍巍大汉何以至此?想不通为何如此待他? 渐渐地,他似乎醉了…… 渐渐地,他似乎有了答案…… 第10章 攻椑(上) 次日,陈烈刚睡醒,便听亲卫稟报称阎勃在帐外求见。 陈烈顿时睡意全无,赶紧更衣,蹬上皮靴,亲自出帐接见。 “哈哈哈……我昨夜梦见有喜鹊绕我军帐,想必有喜事发生,一早便听左右报阎公来访,果然是大大的喜事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帐中传出。 上前拉著就要行礼的阎勃的手便往帐中走。 “阎公请坐。”陈烈一边为阎勃安排坐席,一边又唤来张武:“狗儿,快去准备两份朝食来……” …… 又三日。 田二依旧披鎧持戟,如铁塔般守护在帐外。 乞活军各屯长齐聚中军帐。 今日,帐中却是比往日多了二人。一是坐於右边最末的阎勃。 阎勃那日拜访陈烈就已表明他愿降,並且感谢陈烈安排人让他家眷得已保全。 隨后陈烈向阎勃请教诸多问题,阎勃毫无保留地解答。 二人畅谈至暮时,陈烈当晚为阎勃设宴,並当场任了他做亲卫屯长。 陈烈不仅將亲卫队升为屯,还把他从一降將拔至与眾將同列,对其不可为不亲厚信重。 新厚信重得有些令眾屯长嫉妒。 但阎勃並未接下此任,而是称寸功未立,不应受此高位。 见他再三拒绝,言辞诚恳,於是陈烈没再强求,而改任他为全军教习,负责训练士卒。 阎勃也没再拒绝,接下此任。 还有一人是位於左侧末的王斗,主要是他较熟悉周边环境。 陈烈此刻手中拿著根箭矢,指著案上米盘,也就是用粟米推成的椑城模型。 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这不是陈烈发明。而是早在本朝建武初,光武帝刘秀征伐割据在陇右的隗囂时,由马援发明。 以直观展示陇地道径、险要,从而明確汉军的最佳进军路线。 光武见后也不由兴奋讚嘆:“幸有马文渊,虏在吾目中矣。” 现在帐中眾人也是此感,椑城形势一目了然。 其北依山,南临夜头水。这两个方向都不利於进攻。 只有东、西二面地势较为开阔,而乞活军正在其东。 其墙高丈余,南北阔二百步,只有东西二门上有重楼,四角则皆设有角楼。因城北地势颇高於城南,虽有夜头水南流,却未引为护城河。 这倒是为攻城方省了不少事。 “诸位,这椑城关乎我军生死存亡,不拿下它,则势必会困在这山坳中。 短时间尚无忧虑,一旦等西海反应过来,到那时则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前后夹击之下,生路则断。 所以,我们不能再顿兵不前,耽搁时间了。 这几日飞梯、鲁楯等器械已基本赶製完成,我军各屯士卒也在阎公的指导下,模擬了三日攻城。 可以说诸事准备妥当。” 陈烈一口气分析完,將手中箭矢一掷,正插在椑城模型的东门上,正色道:“我意明日便攻打椑城!” “正当如此!” 见眾人无异议,陈烈当即宣布:“好,大家没什么意见,便就定下了!” …… 十一月十六,当西海令再次露头署理县中事务时,乞活军已经兵临椑城。 在椑城管事的是西海李氏家主次子——李真。 此时,他身披鎧,手提刀,亲自在壁墙上督战。 他挥手招来一亲信,道:“阿木,传令下去,杀一贼人者去隶籍,杀三人者再赐田十亩。” 李真知晓此时是生死攸关之际,必须得重赏以励士气。若椑城失守,一切財物皆为贼有。 这他是拎得清的! 李氏能让他来执掌一方事务,不光因为他是李氏家主之子的身份,更主要是看中他的才能。 李真早早就发现贼军可能会对他们有所图谋,此前一连派了数名信使前往西海县中的李氏家主稟明情况。 但派出去的人,无不石沉大海,没有一封回信。 他早该想到,派出去的人会被贼所截,希望今早从西面绕道还来得及。李真拔出环刀,城下战鼓震得人心颤。 陈烈立於战车上,阎勃在其身侧,凝视著正在进攻的部队。 此刻参与攻城的是丙、丁二屯,分攻椑城东门左右二墙壁。 在魏仲、贾巳的指挥下,二屯下的左右二队各抗著一架长梯,也就是飞梯。像云梯那样下有轮可推、上可摺叠梯子的大型攻城器械,还不是目前的乞活军能造的。 进攻的士卒每行十步,贾巳都要下令停下整队一番。魏仲那边情况与贾巳相差无几。这样虽说会影响前进的速率,但是能保持住队形就已不错了。 行至离城百步远,壁上已开始发射箭矢。他们早有准备,令持鲁楯的士卒护在前,为后面士卒进行遮蔽,杀伤效果微乎其微。 距城越近,弓弩的杀伤力越强,士卒承受的压力越大,伤亡也在增加。 好在受伤的士卒有专门的人员將其抬回进行医治。 终於,不足三十步了,贾巳大声道:“二三子,冲!杀他狗娘养的。” “杀!” 魏仲所率丙屯早一步將飞梯搭上城壁,这飞梯在打造时,得阎勃提醒,在顶部装有鉤爪,以免被壁上的守卒轻易將梯给推倒。 按照前几日演练,一个什长带著数名士卒按住飞梯底部,其余士卒则举盾护住壁上射下的箭矢。 確保牢固后,一名身披甲冑的什长,將环刀衔在口,一手举盾护在头上,一手扶著飞梯带头往上攀。 在这严寒中,残酷与血腥开始了! 冷兵器时代,攻城方对上守城方有著天然的劣势,不仅仅是要防著出其不意的流矢,更要顶住仰攻的压力。 这也是兵法上为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了。 攻城半个时辰,魏仲屯已有数名士卒登攻上了城头。而另一头的丙屯尚无进展,陈烈唤来一士卒,嘱託了几句,就见那士卒奔往贾巳处。 贾巳此刻正恼怒得很,麾下左右二队士卒连番攻了数次,都被赶了下来。听左右士卒说虎帅有军令传下,他赶紧过去,只听见那亲卫士卒道:“素知贾大兄慷慨勇武,不知今日可是愿甘於人后?” 甘於人后?他老贾还能被老魏比下去?顿时羞得脸红,继而青筋暴起,將佩刀掷於地,慷慨道:“回去告诉虎帅,一刻钟,我必攻上城头!” 待那士卒走后。將两个都伯唤到跟前,大怒道:“今日我在虎帅面前丟了脸面,我只给一刻钟,要么攻上去,要么我现在砍了你们头,我亲自去?” 第11章 攻椑(下) 椑县城头,廝杀声渐渐淡去。 李真望著如潮水退却的贼军士卒,却没有感到一丝高兴。 贼军初次试探进攻,便已攻上城头,若不是他亲自带人两头救火,敌人怕不是早就稳住阵势了。 兵力还是太少了,拢共不到两百,还分了数十防守西面。 贼军虽说看起来也只有数百之数,但皆是些不怕死的亡命徒,攻城也颇有章法。 退却不过是假象,待贼军稍作修整后,定然会派主力全力猛攻。 到那时…… 想到此情形,立马唤来一亲信,道:“快去將西墙的人调来,留一什监视即可。” 那亲信是他家生大奴,望了城下的贼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提醒:“仲郎君,万一贼军在西面埋伏有部队咋办?” “聒噪!让你去便去!” 李真並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而是从探得的情报来看,贼军一共有四个屯,此前试探攻城的两屯打著丙、丁二旗。 而城下还立著甲、乙二屯。这也是他判断贼军还未动主力的原因。甲乙不比丙丁强还叫甲乙吗? 因而,他料定,西面贼军根本没派人去。留一什人监视即可。 李真確实料的没错,乞活军每屯战斗力正如他想那样,甲屯里老兄弟最多,实力也最强。 城下甲、乙二屯旗帜也確实立於陈烈战车左右。 但他不知晓的是,此时的乙屯也只有一队士卒,另一队则由受伤的曹大坐镇营中。 而甲屯,仔细一看,其中多是老弱,甚至还有妇女,手中拿著木矛。从远处看,都是穿得五花八门,根本瞧不出端倪来。 而真正的甲屯,效仿当日与西海令之战,从夜头水南岸偷偷迂迴至了椑城西埋伏了起来。 来一个真正的声东击西! “虎帅!” 一士卒气呼呼跑来,陈烈识得此人,是当时夜夺刘氏庄园中的一个,现在为甲屯中一都伯,叫王仲。 他跑到戎车前,行礼道:“徐屯长说西墙上的敌人已被调走了。” “好!告诉徐大兄,闻鼓而进!” 陈烈又对身侧的阎勃赞道:“阎公之计成了!椑县今为乞活军所有,公当为首功。” 原来这声东击西之策,正是阎勃所献。 待丙丁二屯修整了二刻后,乞活军战鼓又敲响了。 而这次,陈烈不再保留,而且披鎧持锐,他要亲自先登。 “咚咚咚……” 乞活军开始一步步动了。 城壁上的李真,感觉心比上一次更颤了,因为他看见了那张绣著“乞活军”的大旗在向城一步步逼近。 “髨虎亲自来了么?” 已经不用旁人回答了,从贼军士卒的呼喊中已经可以知晓。 陈烈在大盾的掩护下,顶著城上飞来的箭矢,率领十余精壮甲士来到城下。 自有士卒將飞梯搭好,城壁上的守卒赶紧也拋掷短矛、石头,或用长矛探在壁外乱戳乱砸。 “射!”陈烈大吼一声,乞活军中弩手、弓手往城上射去,先前攻城时並未怎么用弓弩手,主要是乞活军中的箭矢不多,所以好刀要用在刀刃上。 此刻数轮箭矢朝著一处方向射去,顿时將城头压著抬不起头。 陈烈逮著这个时机,一个蹬步,眨眼间,已攀上了数梯。城下士卒见自家渠帅都如此不怕死,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奋勇爭先。 “虎帅!” “虎帅!” 再一个转眼间,陈烈直接將手中的盾牌飞掷了出去,砸在一个刚露头的守卒面部,將其鼻樑骨直接砸得细碎,那士卒抱著满是血污的面部疼的直接倒在地上打滚,口中哀嚎一声接一声,听城上守卒一阵胆寒。 陈烈可没閒暇在意这些,他已经翻上了城头,顺势將一名还未反应过来的守卒砍倒,又踢翻一名上前的瘦弱汉子。 他刚捡起一面盾牌护在身前,田二提著把短戟已经跳了上来,上前护住陈烈侧翼的同时,把掛著腰上的另一把铁戟也取在手中。 这汉子仗著身上披著铁鎧,他又身长力大,双手抡著两把铁戟撞进守卒中,顷刻间便有数名守卒倒下,哀嚎声此起彼伏。 隨著陈烈、田二两人立在城头,后面甲士不断涌上。 阎勃带著王斗及数名士卒迅速地將设在城角的箭楼马下了。 而另一边魏仲也依旧奋勇地指挥士卒再次登上城头,不断將守卒往中间重楼处挤压。 “真是头恶虎!” 李真啐了一口,一开战惨烈程度直接拉满,他已经將手中能投入的兵力投入进了。 但依旧稳不住局势。 “不准逃!” 李真一刀斫翻一名折身的逃卒,大声怒吼,赶著士卒死守。 “仲郎君,贼军已將西城攻占。”一大奴焦急而惊恐的来到李真身侧,带著哭腔喊道。 “什么?” 李真听得不真切,扯著那大奴衣襟,把他拖到一边,眼中布满血丝,恶狠狠问道:“尔再说一遍?” 那大奴已经被李真恐怖的模样嚇得瘫倒在地,张著嘴吐不出话来。 “叫你说!”李真踢了一脚,怒吼道。 那大奴疼得眼泪直打转,方才一脚直接將牙踢碎了,张著一血口,哭丧说道:“回……仲、仲郎君,西……西城失守了……” 这道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直衝他脑门,“怎么会?” 不用他猜测了,从西面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和不断逃窜的奴隶、黔首已经摆明了。 很快,西城失守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椑城。东城的守卒顿时炸开了锅,如潮水般瞬息间崩溃了。 陈烈取下兜鍪,一股热气直从头上冒出,手上杵著根长矛,大口的喘著粗气,他也到了体力极限。 虽是寒冬,身上內衬已经湿透,一阵寒风而过,那滋味不好受。 他立马唤来左右,吩咐道:“快去叫人准备热水、薑汤。” 这就是这个时节打仗的弊端,可能没在战场上战死,反而是战后受了风寒而亡。 还有一个就是,太冷了。这个时代可没有棉花这物什,身上的葛麻衣可不抗冻。 不到万不得已,谁愿在严寒天里打仗啊! 剩下清缴城內自有各屯长去负责完成。 他又传令下军令:各士卒不得肆意劫掠百姓,不得姦淫妇女。 並令阎勃行军正。 第12章 飞雪 一日而克城,对乞活军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曹劌论战言:“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种战事乞活军仗拖不得,也拖不起。 先前就因天气缘故而冻伤不少士卒。 这也是陈烈之前决定多休整些时日,做足准备,以便快速地攻取。 陈烈换了一件乾净的內衬后,率领田二等亲卫踏入城中。 此时虽大局已定,但还有诸多事宜需要他处理。 先是令魏仲率所屯士卒负责城防,徐冈带人清点物质,贾巳则负责甄別、看押俘虏。 乞活军上下一直忙活到大半夜,椑城的喧闹声才渐渐褪去。 陈烈坐定於榻上,这是李氏日常居住的主堂,两侧墙壁上掛著几盏青铜灯具,点著的油灯豆般大小,火星在不断跳动,燃烧產生的气味不太好闻。 陈烈忍著气味,强睁著布满血丝的双眼,又令人升起一堆火盆,堂中顿时亮了许多。 这才看清堂中两则各摆著几个软榻,软榻前摆放著几案。只有右侧上首的案上放著一个陶碗,里面的汤水已被阎勃喝完见了底。 陈烈也放下手中的陶碗,对立於他身后的张武吩咐:“狗儿,你再带几人去给守城的诸兄弟送些酒去,光是一碗热汤顶得住啥,晚间太冷了。” “是!” 待张武走后,陈烈这才对阎勃说起方才的话题:“阎公,你说西海令听闻我们占了椑城后会有何反应?” “虎帅,叫我叔隆便是。”只见阎勃又思索了片刻才继续道:“至於西海令,我料是不会再继续对我等用兵,反而会极力地隱瞒此事。至少在明年开春之前,我等无需担优。” “哦?这是为何?”陈烈实在迷糊了。 “虎帅有所不知,今年是那西海令『大课』之岁,我之前在县中虽不任职於县寺,但亦听说了此人向郡中权贵使了钱,今年上计评了『最』,明年便要升迁了。”阎勃面露微笑,解释道。 所谓“大课”,就是三年一大考的意思,是汉朝上计考课制度的一种形式,简单地说便是考核政绩的一种方式。除了“大课”之外,还有“常课”、“会课” 而考察方向又主要分为朝廷逐层对地方和长官对掾属两类进行课考。 不用阎勃再说,陈烈已是听懂他的意思了。 怪不得之前被乞活军打败后也未再派一兵一卒来。 西海令现在要的是平稳度过年关,当然不希望县中再掀起任何波澜。 就算出现了,在他解决不了的情况下,也只能將此事压下去,更不可能往郡中上报了。 根据之前战斗的情况和阎勃带来县卒的底细,西海虽是万户县,但目前来看,西海令想將他们彻底剿灭,还真解决不了。 县卒羸弱不堪,又逢新败不说,光是这天气想再徵调黔首,就是不好办的。 万一把黔首逼迫急了,投了贼就得不偿失,闹笑话了。 至於县中的豪族会不会闹腾,特別是李氏,陈烈猜想,肯定是会的。但,这个问题不用他来伤脑筋,留著让西海令去劳神罢! 他原本计划,打下椑城也是作为暂时的落脚处,如有朝廷大军来,也只有再转移。 若真如阎勃所言,那么情况是向乞活军利好的方向发展。 “好!这样一来,我军便可在此蛰伏,至少有数十日的时间来好好休整、壮大了。”陈烈一拍几案,笑容满面。 至於开春后?就更不用他多担忧了。 “大兄,贼酋被王大兄抓回来了……!”就在这时,先前出去的张武回来了,人还在堂外便扯著嗓子兴奋大喊。 贼酋? 李真! 陈烈一拍脑袋,终於是反应过来了。嘿,这孩子?思想转变的如此之快,对方是贼了。 嗯!挺好! 只是还有些莽撞…… 张武顶著红彤彤的脸,也不晓得是兴奋还是夜间寒风吹的。他后面跟著一个鬒髯汉,不是王斗是谁? “虎帅,我把李氏子逮回来了。”他行了一礼,一招手,两名士卒將一衣裳破烂的汉子押了进来。 王斗一脚將其踢翻在地,一边说道:“这撮鸟属兔子的,他见大势已去,便套了件麻衣,从北墙上翻了出去,还好被我瞧见了。” “等我追下去,这撮鸟已钻进林子了,我便带两弟兄跟了上去。” “要不是这一带林子我钻惯了,还真让这撮鸟给跑了……” 等王斗说完经过,陈烈夸讚了他几句,又令人去给他端来热汤。 然后才来到那人面前,见其髮髻凌乱,脸上青一块乌一块,麻衣也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锦袍。可知王斗抓他也是耗费了些气力的。 “足下便是李仲明?” “正是乃公!” 陈烈並未恼怒,张武却不干了,“鏘”的一声拔出短刀,將刀架他颈上,嗔目大喝道:“你是哪门子『乃公』?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这少年儿当初因为阎勃骂了陈烈几句,便要提刀去砍其头。 “大兄,这廝敢辱你,让我把他宰了。” 陈烈心中一暖,让张武將刀收起,暂时將此人头颅留著,他还有大用! 又问道:“你是李家嫡子?” “贼子!我李家与尔无冤无仇,何故杀我人、占我城?”李真咬牙切齿,目怒道。 “我是与你无冤无仇,那原先此地的百姓和你可有冤?可有仇?” “此地可是你李家的?” “你李家的豪宅、良田都是怎么得来了的?” 陈烈一连数问,问得李真张嘴訥訥。 陈烈也难得跟此等膏粱子弟多费口舌,“来人,將此人押下去,好生看护。” 待李真被押走后,陈烈又对阎、王二人说道:“此番克城,阎公献计、伯升擒敌,皆功不可没,待这几日將诸事理顺,然后论功行赏。” 听罢,二人表现各异。 阎勃口称不敢,说皆是將士之功。 王斗则爽朗大笑,拜谢曰:“敢不为虎帅效死!” 当陈烈將阎、王二人送至廊下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白雪。 下雪了…… 陈烈不由伸手去接,方飞至手中便化了,冰冰凉。 “上天眷顾,这飞雪来的真是时候呀……” 第13章 行赏罚 翌日一早,天上的飞雪不断,地上已铺上了一层皑皑白雪。 陈烈一边令贾巳带人赶紧去將老营的人马、物什接过来;一边带士卒將城內贫穷人住的茅屋进行加固、修缮。 和之前攻下刘氏庄园和南乡邑豪家一样的做法,直接將他们和李氏签的隶籍给烧毁了。 又將原先属於他们的田地归还给他们。 这一系列的举动,顿时安定了椑城民心。 飘雪一连下了数日,终於有了停歇的跡象。 此时,陈烈將乞活军诸多事务也基本理顺了。 缴获的兵器鎧甲、粮秣、牲口、钱帛都按照他的要求登记在册。 被抓的俘虏,除了李氏的亲信、死忠被罚作苦役,其余的都被他放了。 被放的这些人中有不少反而表示要投效乞活军。 放他们走,这些人也没个去处,这大冷天,出去无衣无食,定然活不过三日。 反而乞活军的士卒不仅每天能吃上粟,不时还有肉、有酒,他们期盼的可不就是这样的生活? 对於这些人,陈烈自然是接纳,大手一挥,划入军中,稍候接受编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雪停的第三日,乞活军早早便在城內平整出一块空地,然后搭了一个高台。 此刻,绣著镰刀的乞活军军旗立在高台上。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冬阳一照,熠熠生辉。 台下士卒在各都伯、什长、伍长的呵斥下,按照各屯,歪歪扭扭的列好了队。 各屯士卒脸上都洋溢著笑容,他们听说今日虎帅要为之前作战有功的將士行赏,都在摩拳擦掌、欲欲跃试。 而各屯长则立於本屯屯旗下,表情严肃,因为他们知晓今日不仅是行赏,还会行罚。 过了约莫一刻,只见一人身披甲冑,手按腰间环首刀,身上披了一件赤色大氅,配上八尺身高,端得雄风颯颯。 等这人来到高台,士卒望去,犹如当日攻城时一般,顿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浪: “虎帅……!” “虎帅……!” 阎勃看著这场面,也不免有些动容。 “诸位兄弟,今日腹中可食饱?” 陈烈专门安排了十名亲卫给他传声。 台下的士卒没想到他们的虎帅一开口便问的是他们食没食饱。 於是齐呼:“腹中食饱。” “诸位兄弟,身上可穿暖?”这是陈烈问的第二句。 “身上已暖。” “那我可兑现了当初的承诺?”这是陈烈起初时对愿意追隨他的人的承诺,带他们这些乞活者腹有食、有衣。 “这是自然……” “虎帅给我们活路,恩同再造……” “虎帅一诺千金……!” 待士卒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的时候,陈烈双手下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肃然道: “好!既然我承诺的已兑现,那么我战前再三严明军纪,却有人违抗,诸位兄弟,你们说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又议论开了。 “哪个撮鸟敢违抗军令?” “嘿,你说今日不是论功行赏?” “犯了何事?” “……” 陈烈大手一挥,士卒再次安静下来。然后就看见田二带人將几名士卒押上了高台。 这几人,此刻沮丧著脸,纷纷將头低下,恨不得此刻变幻出一条裂缝,然后把头钻进去。 “把头抬起来,让大傢伙看看!” 这几人即使再不愿意,也只得老老实实將头抬起。 陈烈继续大声问道:“我先前下的军令你们可知晓?” 那几人连连点头,口称知晓。 “军令如何说的?” “不得肆意劫掠百姓,不得姦淫妇女。”那几个士卒回答已是满嘴哭腔。 “这才食饱了几日,便管不住你们自己手和胯下那货?” 陈烈有些恨铁不成钢,但军纪一开始就必须得严,败坏不得一点。 於是,陈烈先对其中三人道:“我念你们只是拿了些许钱財,並未伤及百姓性命,其后態度良好。我就姑且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罚出战兵,再为全军打扫一月圊溷,可服?” “多谢虎帅饶命,我等再也不敢犯了……!”这三人如蒙大赦,已经跪下拜谢。 陈烈令人將这三人带下去后,来到最后一个跪在地上的士卒前。 “虎帅饶命!小人以后定然奋力杀敌,以报虎帅!”这是个中年汉,声音有些沙哑。 “我记得你叫胡乐,是最早那批兄弟中的一员,在与县卒那场战役中,你杀了一人,前几日攻城你也斩杀一敌,可对? 以你功绩,足以升什长,奈何……” 陈烈一一说出这人的所立战功,早已將胡乐感动得两眼泪花。 “虎帅!小人猪油蒙了心,给您丟脸了!” 他一头长叩在地上。 而后,陈烈念他有功,令士卒端来两碗酒。陈烈陪他一饮而尽。 “此人姦淫妇女,违抗军令,推过去,斩!” 身后田二闻言,拔出环刀,一手將胡乐按住,一刀便了结了。 台下的士卒早已是噤若寒蝉,谁知道平日里和气的虎帅,会有如此冷酷、决绝的时候? 这一幕也著实给许多士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还在眾人没有回过神来之时,陈烈变了一副和善的面容:“既然罚已论过,那么接下来就该行赏了!” 陈烈示意阎勃,阎勃来到台上,拿著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开始念了起来: “甲屯甲什,吕用,斩首二级,授武士。 甲屯癸什,朱贵,斩首二级,授武士。 丙屯丁什,赵季,斩首二级,授武士。 甲屯庚什,王孟,斩首二级,生俘一人,授勇士。 丁屯乙什,邓甲,斩首二级,生俘一人,授勇士。 乙屯甲什,车越,斩首三级,生俘二人,授猛士。 亲卫田二,斩十一人,授锐士。 亲卫王斗,生擒敌首,授锐士。 以上所念眾人,上台授军功章。” 除了田二、王斗知道內情,其余几人都有些迷糊。 “武士?猛士?” “授衔又是何物?” 不错,这正是陈烈经过深思熟虑,效仿“那支英雄军队”,鼓捣出来的,有別於这个时代的赏赐方式。 军队建设荣誉与物质基础同样重要。 而目前也只是针对士卒的,对將校的他还没有完全想好,只有一个大概的框架在脑海。 第14章 章程 阳光宜人,军旗猎猎。 授赏的八人已来到台上,陈烈依照武士-勇士-猛士-锐士的顺序將军功章一一掛在他们颈上。 这军功章形制是一块方牌,长二寸,宽一寸,赶製地有些粗糙。方牌一端开有一孔,可穿麻绳。一面刻有“武士”、“勇士”等字样,另一面则刻著他们各自的姓名。 而这“四士”所用材质也有所不同。武士用的是陶质;勇士是铁质的;猛士则是铜质;而锐士是银质。 陈烈在为他们颁发军功章的同时,也一一询问了他们的基本情况。如籍贯何处、何时入的乞活军等;当然也少不了一番勉励,为全军再立新功。 当到田二时,陈烈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肩膀。 对王斗也只是一句:“望伯升再擒敌首!” 伯升是王斗的表字。 “虎帅知遇之恩,斗无以为报!” 当这数人拿上细细看了后,皆喜不自胜,陈烈能明显感受到他们不觉地挺胸抬头起来,眼神也更加清澈。 陈烈微微一笑,他要的效果达到了。 “诸君,你们可將手中的军功章珍藏好了,这是你们勇武最直接、最好的见证。” 其实在陈烈的构思中,这军功章將来可以直接对应授田的,只是这事过於遥远,他还暂时不能提。 台下的士卒一个个翘首望向台上数人,想看看他们手中到底是何物,为何拿到后都变得肃穆起来。 陈烈为了激励更多士卒的求胜欲,於是朗声道:“诸位兄弟,台上这八人皆是为我乞活军立了大功、拥有军功章的人,你们平日对他们可得尊重了。” 隨后他又宣布今日宰猪置酒,为全军设宴,台下顿时欢声一片…… ----------------- 翌日,陈烈、徐冈、曹大、贾巳、魏仲、阎勃、王斗、田二等齐聚一堂。 这算是乞活军目前最为核心的成员了。 王斗已被陈烈提拔为斥候队头。通过歷次缴获,目前全军共有战马、挽马二十余匹,陈烈全部拨给了他。 王斗此人,本身就是驛卒出身,不仅对周边地理环境熟悉,而且骑术精湛,此职恰適合他。 扩充为屯的亲卫屯长,陈烈则拔田二充任。亲卫屯目前下辖两队,由原先的陷阵、飞矢二什扩充成队。 陷阵队的都伯选用授章“猛士”的车越;飞矢队的都伯由原先什长夏隼继任。 张狗儿领的少年什则单独听调於陈烈。这些少年儿陈烈將著重培养。现今他们年岁不大,可塑性强,正是脑子灵活的时候,学知识学地快。 阎勃依旧担任全军教习,包括四名屯长这次也未有所赏赐,这是陈烈起先就和他们商议过的。 待眾人落座,陈烈便开始与眾人开始商议练兵的事宜。 要趁著暂无外忧的空挡,好好將士卒操练一番,提升战力。 冬季士卒若不愿意操练该如何? 不愿操练?在乞活军中不存在这个问题的,当下有食有衣,受点冻和苦又能怎样,况且他们现在是朝廷眼中的乱贼、反贼,形势所迫! 有了阎勃这老於戎事之人的加入,操练的章程很快就拿出了。 其实这个时代,已有成熟的军队演武,主要分两块儿。 一块儿是单兵的,主要训练科目是:骑、射、投石、拔距(攀登、跳跃)、弁(手搏散打)、角牴(摔跤)、兵器使用等。 另一个是队列的,主要练习方形、圆形、锥形、鉤形、雁行、箕形等阵形。 而这些,对阎勃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陈烈由於前世的经歷缘故,来到这世,弩射的贼准,毕竟原理是一样的。 摔跤格斗等更是他的长项。 所以他主要教授弩射与弁、角牴等。而阎勃、徐冈则为骑、弓术、刀、矛等教习。 队列训练则由他和阎勃带著各屯长一起完成。 除了这些,陈烈还加了一项任务,就是要求都伯以上的必须学识字、算术。 现在全军上下能识字的充其量不超过十人,都是些大老粗。 但这也正常,想新中国成立时,我国约有五点五亿人,那是文盲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何况是这个知识都被世家大族垄断的时代,这也是为何在封建王朝,地方的大族豪强、乡绅地主阶级能够独断乡里,代表“民意”的原因。 说到必须要识字、算术,伤还没太利索的曹大,却拉起了苦脸。像极了后世被夫母整天念叨,让看书看不进的学生。 但被陈烈问了几句: “不识字,如何能看懂军令?” “不会算术,如何能知晓麾下有多少士卒?” “又如何能知晓有多少钱粮?能维持大军多长时间?” “嘿嘿……这些自有虎帅算计,俺一个大老粗,听命廝杀就行了。”曹大却没在意。 “曹大兄,难道你一辈子就只想指挥一百人就满足了?”陈烈揶揄道,“贾大兄、魏大兄你们可想有一天能指挥千军、万军?” “千军……?” “万军……?” 一个个眼睛瞪得如铜铃。 操练章程已定,在开练之前,陈烈又採纳阎勃建议,对全军再次做了一些调整,方便管理。 於是,陈烈將全军分为二营,分別为战兵营各輜辅营。 乞活军虽有新的人员加入,人数也近千了,但陈烈目前暂无扩编新战兵屯的想法。 一个亲卫屯加原四屯,再加一个斥候队,择强者编入为战兵。此为战兵营。 剩下的为輜辅营,暂设四屯。铁匠、木匠、篾匠等工匠编为一屯,一百余妇女幼童为一屯,剩下的丁壮编了二屯辅兵。 花了一天的时间將选拔、整编完成。 接下来的时日便按照章程,上午训练个人技艺,下午操练队列。 晚间或陈烈閒暇时,便教授少年儿和都伯以上的军吏识字、算术。 从李氏家中翻出的《急就篇》作为识字开蒙再好不过。 而说到算术,其实这个时代已有了“九九乘法”口诀,而且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战国,只不过是习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然后到“一一如一”、“二半而一”的顺序背诵。 第15章 操练 岁末腊月二十,辰时左右,天刚放亮不久。 陈烈缩了缩身上大氅,和往日一样,先跑马练习一个时辰的骑术。 从上月定下操练章程后,他每天也给自己定下了练习骑术的计划。 他此前不管是前世还是原身都未接触过这项技艺。 但他深知接下来数十上百年將是彻彻底底的乱世,能够掌握好骑术,说不定能在某个时刻保命,马虎不得。 而他如今作为一军之主,不会骑术也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他不仅自己练习,还鼓励各军吏也儘可能学会骑马,不求像王斗、阎勃那样精湛,但至少得掌握。 练习月余,他现在能骑著小跑了。 这个时代马具已发展出高桥马鞍,马鞍前后突起,可以將他的腰臀前后夹住,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他身体的前后滑动。 所以也极大的降低了他这个初学者的难度。 隨著高桥马鞍的发明,增加了上马的难度,因而也催生出了另一马具——马鐙。 只是现今就他看的马鐙,还只是单边的,是一个吊在马鞍上的绳套或皮套,主要起一个方便上下马的作用。 马术练毕,將战马交由亲卫,他自来到校场,观看士卒训练。 上午练的是个人技艺。 一般是先通过疾行、拔距、投石、角牴登等方式进行一个时辰的体力、力量训练。 然后再练一个时辰的器械。 刀盾手主要练习劈砍和突击,通过一对一或一对多进行对练。 长矛、长戟手则主要练习刺击、拨挑等动作。 而弓弩手和后世练枪一样,得用箭矢餵。 椑城周边便有柘树、竹林,是制弓、制箭的良材,漆更是缴获了许多,所以箭矢足量。 自起兵以来,陈烈对工匠极为重视,乞活军每攻下一地,他都是令人將工匠尽数带走,包括这次攻下椑城,也是將工匠及家眷强征至军中。 到目前,这些工匠里面陈烈还未发现技艺精湛的工匠,但打造普通的矛头、斧头、刀具、盾牌等倒也能凑合。 除此外他专门令陷阵队的士卒勤习投掷短矛,田二是此道好手,正好由他带著训练。 作战时,陷阵士每人身背负三根短矛,临阵投掷,至少能增加一些远程输出。 “虎帅,今日再让兄弟们开开眼?前几日大傢伙儿看得不过癮。” 陈烈刚好来到亲卫们练习之地,飞矢队都伯夏隼就跑过来恳求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夏隼说的是前几日陈烈为士卒示范弩射,於五十步(注1)外立射,十矢十中,神乎其技。 陈烈今日也没推託,夏隼立刻端来一弩。 通常的弩由弩臂、弩弓、弩机三大部件构成。 陈烈接过此弩,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具汉弩製作精良,弩机外观平整光洁,铜质优良,悬刀(扳机)上阴刻“东海朐造六石(注2)弩匠工刘周七十七”十五字隶书,字跡纤细。 “真乃精弩!” 通过铭文,说明此弩是在徐州东海郡的朐县所造。 “六石”则是弩的张力,有一石到十石八种形制(一、三、四、五、六、七、八、十)。最强的十石弩又名大黄弩,飞將军李广就曾用大黄弩连续射杀匈奴將领而扭转战局。 而五石以上的弩,就属於强弩范畴了,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前汉武帝时期,就规定五石以上列为强弩,严禁出关,违者受罚。 “刘周”则是工匠的名字,“七十七”为编號。 陈烈將弩抵在地上,双手用力將弓弦后拉,鉤在弩机的牙上,牙由牛托住,牛的长端由悬刀卡住。 然后陈烈又將一支弩矢放在槽中,又望了望远处箭靶,隨即便通过望山瞄了瞄,一扳悬刀,只听“嗖”的一声,弩矢离弦而去。 “中靶!”早有士卒准备在一侧报靶。 陈烈对身侧的夏隼道:“將靶再往后移十步。” “喏。” 陈烈又取出一箭,再次中靶! “再往后移十步!”陈烈今日来了兴致,想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 再次端起弩机,调整呼吸,食指一扳。 “中靶!” “虎帅神射!”周围已传出一阵阵的喝彩声。 “还不错……”陈烈也展顏一笑,虽然最后一箭刚好上靶,但七十步的距离,他还是满意的。 午时,士卒食过休息半个时辰后,便投入到下午的队列训练。 其实这个时代,平常百姓一日只食朝食和脯食两餐。只是陈烈考虑到士卒每日训练强度大,日常油荤又少,因此特意为战兵加了一餐。 经过月余操练,能感受到全军將士有明显的变化,士卒身体不仅壮实起来,队列军阵也整齐不少。 现今主要练习的就两个阵型,一个方阵、一个锐阵,一个利於防守、一个利於进攻。 此时,校场上列著五个百人方阵。若从上空俯瞰,可见大致呈“器”字形,“器”字最中间的是陈烈的亲卫屯,前面二“口”对应的是甲、乙二屯,丙屯、丁屯则分列后面二“口”处。 立於台上的陈烈见各屯列阵已毕,便对身侧的阎勃道:“阎公,开始罢!” 阎勃行了一个军礼后,便开始调度起来。 各屯鼓人闻台上战鼓已起,便迅速敲响掛在身前的鞀鼓,俗称“拨浪鼓”,士卒也隨著鼓声的频率开始徐行。 行不到二十步,队列已经变得歪歪斜斜。於是台上传来一声金音,士卒则立刻停止行进,在屯长、都伯的呵斥下快速整齐队形。 这个过程中鼓声不断,待队列再次整齐,又是两声金音,队伍继续行进。 鼓声越来越快,士卒的步伐也跟著越来越快,最后发起衝锋! “杀!”士卒们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而后鼓声停歇,响起连续的金音,全军则开始后退。 当最基础的前进、后退演练毕了,阎勃又通过金、鼓结合旗帜,对单屯或多屯进行方位调度,这让各个屯完成起来就混乱多了。 但当陈烈看完整个演练过程,他还是极为满意的,月余时间能做到“识旗帜”、“辨金鼓”已然不差。 “阎公,所谓:『是金非金得在烈火中炼一炼』,我意七日后全军来一场大比武,公意下如何?” “虎帅之意甚妥!” 第16章 大比武(上) 七日之期,转瞬及至。 乞活军全军士卒在大饱朝食后,及早地列於校场。 此番比武之所以称“大”,乃因“比”的范围涉及全军。 具体而言,则分两大类,个人比武与团体比武。 个人比武又细分为五项:射箭、投掷、骑术、角牴、疾行(长跑)。 团体比武则相当直接,就是以队为单位,进行实战对抗。 “诸位兄弟,我此前就说过,此番得『冠』的个人和队,人人有肉食;而若哪队得了『殿』,则为全军打扫一月圊溷。” 圊溷,茅厕之意。 校场上顿时哄然大笑,仿若“殿”者与本队无关一般。 陈烈採用这样的处罚方式,目的就在於激发士卒的荣辱感。 试想,皆为堂堂男儿,被罚去扫圊溷,那多失脸面,这相当於直接耳光扇在脸上作响,那对抗时每名士卒还不得使出全力? 而个人较量只取最优者,让士卒能尽情发挥其才能即可,是在培养英雄主义精神。 比武开始了…… 最先举行的是射箭比试。 弓弩兵作为战略兵种,自古在军中就占据著重要地位,射箭也是古代军队必备的训练科目。 《论语》中说:“射以观德”。射自周朝时便是君子们必修之艺,而且位列六艺之首,可见一斑。 本次个人比武,並没有限制参赛人数和科类,只要自己愿意,都能一试。只是为了更为公平,陈烈又將射箭分成弓箭组和弩矢组。 眼下有不少士卒欲欲跃试了。 “何人先来?” 作为本组裁判的阎勃大声问道。 其实阎勃刚降乞活军那阵,不少士卒对他是嗤之以鼻的,一个投降的老革,还是手下败將,何时轮到他来做教习了?还全军教习? 虽然这些言论,陈烈没亲耳或者说在明面上听过,但他心里是明镜的。 但,自从攻打椑城开始,再到月余来的训练,这种言论渐渐就听不到了。 不服不行啊! 不管论骑射技艺,还是排兵布阵,乞活军没有一人能出其右。 当阎勃问后,一名士卒昂声出来;“俺徐二!” 这汉子言罢,动作麻溜地在一旁兵器架上取了一张弓和一袋箭,袋中是装好的十支箭羽。 接著便直径来到画定的位置,在稍稍调整后,开始张弓搭箭。 “嗖、嗖、嗖……嗖!” “可惜了,最后三箭均未上靶!”一旁围观的士卒不由发出惋惜声。 阎勃却是微微頷首,这徐二表现已是不错,五十步立靶,能有十中七,可称“好手”了,只是气力差些,还得多打熬。 射箭比试规则很简单,弓为五十步立靶,弩为六十步立靶,皆是十支箭,中多者为胜。 徐二过后,又有几人上前参射,不过命中最高的乃是七矢。 “可还有人?” “可还有人?”阎勃扫视一周,又问了一遍。 士卒们左看你、右看我,显然他们是清楚自己本事的,正待阎勃將宣布胜者时,一个汉子挤出人群,朝阎勃行礼道:“敢问教习,我们辅兵能参加么?” 这段时日,又有不少周边活不下去的山民、猎户和流民加入乞活军。 辅兵也由原来的二屯扩编到了五屯。 “虎帅早有言:全军任何人皆可参加。你虽是輜辅兵,但亦是我乞活军一员,自是能。”阎勃回答后又问道:“你叫何名?” “严庆!” …… 申时许,正在进行的是个人项目中的最后一项——疾行。 说到疾行,这个时期已出现了职业跑步者號“五百”,或者叫“伍伯”。 其职务便是在高级官吏出行时,在其马车前做鸣声开道工作,所以他们最基本的技能就是得跟上马车速度。 这些“伍伯”无不是动作敏捷、身形矫健、体力充沛的“长跑健將”。 而歷史上的虞翻、杨大眼、麦铁杖皆是此中佼佼者。 士卒体能越充沛,胜利的天枰越倾斜,这也是陈烈日常重视的训练项目。 隨著徐冈的一声令下,参赛的百余名士卒开始围绕椑城迈步起来, 这些士卒脸上充斥著轻鬆感,因为月余来他们早已习惯了,每日训练的第一项就是围绕椑城疾行五圈。此次比试不过是平常一倍。 椑城周回约七百二十步,十圈下来大概二十四里。这些士卒每经过一次起点-东门,便会得一竹籤,这样就能核验每名士卒所跑的圈数。 约莫过了一刻钟,已有不少士卒进入到最后一圈了。 当一个气喘吁吁的汉子衝过终点,然后將手中的竹籤交由徐岗核验。 “不错,正是十根。”徐岗仔细核验后,道:“你叫何名?” “严庆。” “严庆?”立於城楼上的陈烈听著徐冈来报,总觉著听过此名。 接著一拍大腿,显然他是想了起来:“此前射箭得『冠』的可不就是叫『严庆』么?” “去唤严庆来。”陈烈对身后的亲卫说道。 过了一阵,那亲卫身后跟著一个汉子,离著陈烈八九步便行礼道:“庆,拜见虎帅!” “严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陈烈亲自將他扶起,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其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目光锐利,二十余岁。 陈烈打量严庆的同时,严庆也在偷偷观察陈烈,他还是第一次亲见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首领。如传闻一般,平易近人,也年轻得很。 “君今日两项得『冠』,有何感想?” “实乃侥倖。” “现在在何屯?” “辅兵丙屯。” “之前以何为生?” “打猎为生。” “好。君且下去歇息。” “诺!” 严庆回营的路上整个人都还是发懵的状態,他得知虎帅要见他,抑制不住內心的高兴,想来凭藉今日表现,会得到一番夸讚,说不定还能被拔於战兵。 战兵好啊!一日能食三顿,不时还有酒肉……自己以前虽身为猎人,但肉食也不是想食就能食的,打来的猎物多数情况下都是用来换钱、粮,可捨不得食。 进入冬季后,十天半月都猎不到一物,不然他为何投入乞活军討食。 哎…… 为何虎帅就问了他三个问题,就让他回来了。是我哪些没回答对?哎……看来是想多了…… 就在严庆患得患失的时候,全军士卒也陆续回营,今日早早歇息,明日可要使出全力的! 第17章 大比武(下) 震天的战鼓声敲响了椑城新的一天。 这次实战对抗採用抽籤的方式来决定所对的队。 陈烈將写有“红、黑、蓝、白”字样,各两根,也就是共八根的竹籤放一竹筒中,將没有字样的一端朝外。 令战兵四屯的八名都伯上前抽取,抽到一样字號的为一组进行对战。 这次对战是排除了亲卫二队的,因为这二队是战略兵种,都是陈烈从全军选拔组建的,战力明显要比那八队高出不少,如果也参与的话,会显得极不公平。 此次对战所用的武器皆是去了矛头、戟头的,刀剑则用木棒代替,其上涂有白灰,士卒重要部位若被击中,则表示阵亡,需退出战场。 其侧有阎勃带著抽调的亲卫屯士卒监督和安排救治的医匠。 第一场对决的是甲屯左队与乙屯左队。 可谓针尖对麦芒,两队在各自都伯的呵斥下列好了队。 两队皆开始迈步,缓缓而进了。在相距三十步位置,甲屯左队却停了下来,作防守姿態。 而乙屯左队却继续前进,在其都伯的命令下,直接发起了衝锋。 “砰砰砰……” 去了矛头的长矛戳在盾牌上,发出震裂的声音。 士气高昂的乙屯左队,一个衝锋,將甲屯左队凿出一个缺口。 “好好好……好哇,狗日的孙鸛儿没给俺老曹丟脸!”和陈烈一起观战的曹大眼睛瞪如铜铃,渐渐叫好,那架势就如他亲自在廝杀一般。 陈烈算是看出来了,不愧是曹大带的屯,这孙鸛儿作战风格简直就是学曹大的,喜欢猪突猛进。 而一旁的甲屯屯长徐冈,脸上並未有担忧之色。仿佛战场局势尽在他掌握之中。 果然,还未过一刻钟,场中局势已慢慢发生了转变。 甲屯左队除了在最开始被乙屯左队那波衝锋下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遭受了一些损失,待渐渐稳住阵形后,乙屯左队已不能再进一步。 他们反而在其都伯的指挥下从两翼进行包抄。乙屯左队大多士卒陷在阵中,孙鸛儿再想抽调兵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就这样,乙屯左队败下阵来。 “徐大兄,这甲屯左队的都伯我记著叫王仲,是最开始跟著起义的老兄弟,是么?”陈烈转头看向徐冈。 “不错,正是此人。”徐冈回道。 “嗨呀……!狗日的孙鸛儿,俺要你好看……”一旁的曹大怒不可遏,心情就如坐过山车一般。 “哈哈哈哈……” 见曹大这般作態,陈烈和一同观战的几名屯长皆相视大笑。 午时许,第一轮四组的比试结果已经出来了,晋级的四队分別是甲屯左队、甲屯右队、乙屯右队、丙屯右队,这结果基本在陈烈的预料中。 晋级的上四队和未晋级的下四队各自抽籤再进行对战。 此轮,上四队再取二队胜者进行最后的角逐。而下四队取败者的二队,决出最差的一队。 这一轮,上四队中甲屯左队与甲屯右队抽到了一组,这勾足了全军士卒的期待。 这甲屯二队战力都强,到底何队更强? 这也是陈烈想知道的。 “徐大兄,你认为你麾下二队是左队胜还是右队会胜?”贾巳麾下二队,虽然在第一轮皆败了,但並未影响他此刻的好奇心。 “贾兄弟,且看便是。”徐冈並未正面回应。 这种悬念没过多久便已经揭晓,两队在反覆拉锯了一阵后,最终还是甲屯左队胜出了。 而上四队另一组的对决结果却出乎大家所预想,丙屯右队击败了乙屯左队。 整个过程如同第一场对决,这个结果直接让曹大暴跳如雷。 这也让陈烈意识到一个问题,曹大这屯如一把钢刀,锋利无比,但易折,须得好好使用。 胜出的甲屯左队与丙屯右队之间的对决,並未有丝毫的波折,甲屯左队很轻鬆的胜出了。 得“冠”的队已经决出。剩下的就是“殿”了。 孙鸛儿这次依旧是採用猪突的方式,只是这场对决,他和上一场不同在於他亲自站在了第一线。 这一举动让全队士卒无不爭先,对战的丁屯左队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进入“殿”爭夺战的是丙屯左队和丁屯左队。 两队都已战了二轮,儘管也已歇息了有两刻,但士卒还是累得不行。 此时,两队皆出现人员缺额的情况。丁屯左队受伤的最多,高达十余人,大多是在上一轮和乙屯左队对战中造成的。 贾巳此刻已经在心里將曹大和孙鸛儿二人骂了个遍。 曹大这廝为了找回脸面,在开战前给孙鸛儿下了死令,说若再输了,他都伯就別想做了,直接一擼到底,当大头兵。 孙鸛儿这鸟廝发了狠,根本就没留力,逮著往死里冲。 欺我老贾是好脾气? 於是他也发狠了,將丁屯左队都伯叫到跟前,道:“你若输了,都伯的位子你也別想做了!” 竟学起了曹大! 不过这招还真是管用,这都伯下去后,比孙鸛儿还狠,直接將身上的衣服脱了,来了一个赤膊上阵。 直接將丙屯左队的都伯看傻眼了! 其实这丙屯左队实力並不强,此前和县卒一战,正是这屯隨陈烈陷阵,伤亡最大,原先的都伯也战死当场。 现在这都伯都是由一什长提拨充任的,里面许多士卒也是新补充的。 果然,丙屯左队在对方不要命的衝锋下,直接溃了。 “殿”者——丙屯左队,將为全军打扫一月圊溷。 经过两日角逐,此番大比武已经结束。 晚宴的欢声笑语言早已淡去,但躺在铺上的严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怀里揣著两块陶製的“奖牌”,他只识得上的两个字——“一”和“大”。 但他现在还在记得虎帅在台上,当著全军將士的面,念的话: “乞活军第一届大比武射箭冠军严庆!” “乞活军第一届大比武疾行冠军严庆!” 一人勇夺二冠,何其荣耀! 还不仅如此,在晚宴的时候,虎帅还特意让这次“冠军”获得者与他同席,並亲自为他们每人倒了一盅酒。 那场景真是此生难忘…… 而且还当著各屯长的面,宣布拔他进亲卫飞矢队。 他严庆的大名现在也是响彻全军了! 第18章 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光和七年(公元一八四年)正月初十。 一阵急促的马蹄敲在新的年头。 马上是一个鬒髯汉,头上扎著一方青巾,腰间掛的环首刀隨著身体的起伏也不断拍在马鞍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却是不顾,只是蜷缩著身体,儘可能的贴紧马背,眼睛直直注视前方,在这崎嶇的山道上可不敢有丝毫大意,儘管他精於骑术。 终於,又转过两道弯,便能隱约看见一座背山面水的小城,城楼上竖著一面大旗,待近些便能看见绣著一柄金色的镰刀,旁边有“乞活军”三个大字。 到这时,这鬒髯汉才稍稍舒展了一下身体,吐出一浊气:“可算到了!” “王大兄,大兄说你今日应是会回来,让我在此专程等候,让你回来后就立马去见他。” 城门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来骑,赶紧大声喊道。 鬒髯汉正是王斗,新岁刚过了正旦,便又被陈烈派往周边打探消息,收集情报,今日刚回。 “原来是阿武,让你久候了。”王斗滚下马背,迈著一双罗圈腿,和那少年一併往城门走去。 “阿武,青驄现在要你亲近了么?” 这一问,勾起了张武兴头:“王大兄你还別说,现在我都能骑它小跑了,还是你教我的主意好!” 王斗口中问的“青驄”,是一匹青白杂色的马。 是陈烈用李真换来的。 当时,王斗將李真擒回时,陈烈没有杀他,说留著有用,他当时还纳闷儿,膏粱子留有何用? 谁曾想陈烈直接让人给李氏家主送信,他到现在还记得,信上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闻乡人言李公常急公好义,乃县中高贤。今小子困顿,望公救济!需粮……” 然后直接將李真放了,让他带信回去。 当时眾人碍於陈烈权威,嘴上没说什么,但是皆腹疑:“虎帅怕是失心疯了……那些吸人骨血还不吐骨的豪家是那么好相与的?” 可就在眾人以为白放了那李家子的时候,那李氏还真就送来了粮、钱,甚至还有两匹马。 眾人皆问其故,陈烈只说了一句:“李氏主是个聪明人。” 到现在王斗仍旧没搞明白为何乞活军都將他李家產业都占了,他还会白白送来?虽说是陈烈所要之物折半送来的。 搞不明白就不明白罢! 反正东西是切切实实的,他先前口中的青驄马就是其中一匹。 当时张武那少年儿,一见此马就喜爱极了,当场就央求陈烈就赐给他了。 王斗看著越发壮实的张武,心中直言“好运道”,虎帅对这少年儿的看重,全军上下,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不然为何只有他称虎帅为“大兄”? 陈烈走哪里都带著。 亲厚若此! 不过,自己又何尝不是运道好? 本一亡命(虽然被陷害的)徒,在山中苟活,幸而遇虎帅,如今执掌骑卒,为全军耳目,位同屯將(乞活军目前除了陈烈,军职最高的就是屯將,也就是屯长。)。 他掌耳目事,也能了解到更多消息,现在山外面都愈发闹腾了。 大大小小山头的盗匪不说。 就说此番出去,隨见结伙持棒拦道的,若不是他们一行仗著有刀弓,怕不是也要被打劫。 西海县城外的流民更是哀嚎一片。 去岁冬天,比以往寒冷得更厉害,最寒的时候,他们驻扎的椑城外夜头水都封冻了,乞活军要吃水,都是凿开冰取用。 而且听青州南逃的流民,说北海、东莱等郡和他们所在的琅邪郡国一样,井中冰厚尺余。 他在山外跑了一圈,越发信了虎帅说的那句话:“世道要乱了!” ----------------- 幽州,涿郡。 此地有户十二万余,口六十余万余,乃是帝国北方大郡,幽州经济支柱。昔日燕太子丹让荆軻所献的督亢之图,便大致在这一代。 然而,此时通往冀州的官道上,一群群或衣衫襤褸、满面蓬鬆,或拖家带口、执棒护幼,或满目呆滯、哀声嘆气的各色男女老少,正朝著冀州的方向而去。 道旁的一处土坡上稀稀拉拉长了几根歪枣树,树下立著三个青年。 旁边两个青年皆是八尺开外的雄壮大汉。一个豹头环眼,扎一黑幘;一个凤目长髯,戴著青幘。 此刻,最中间那个方面大耳,双臂如猿的青年开口问道:“益德、云长,你们问了,这些人皆欲往何处?” “大兄,这些人和昨日那些一样,皆是去投冀州那鸟甚『大贤良师』。”黑幘汉子嗓门儿粗,“也是奇了怪,这开春来,怎甚多流民?” “这有何怪?究其原因,没食!郡中县里俱是些贪污之辈,何人在乎小民生计?”那青幘汉也愤然道,“玄德,这世道……” “这世道怕是要乱了……”中间那汉子说了一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冀州,巨鹿郡。 一处乡下庄园,占地颇广,其形仿若坞堡,一看便知是豪富之家。 只有熟悉的人才知晓,此庄园的主人正是无数孤苦无依之人视若神明的“大贤良师”。 此时,庄內后院一侧室,正坐著张氏三兄弟。上首的便是太平道创始人-张角,也就是教眾口中的“大贤良师”。 其身披道袍,慈眉善目,頜下一部银须,若再配上置於兰錡上的九节杖,真真形若仙人。 “元义何时出发?” “回兄长,明日一早。元义数往雒阳,与中常侍封諝、徐奉等早已相熟,此番前往,想来定无差错。”坐於右侧的张宝恭敬的回道。 “还是叮嘱他,需谨慎些。现离我等聚义之日不远矣,万万可出不得丝毫差错……” “是!” 此事言罢,张角又对他另一胞弟嘱道:“叔弟,近些投效的教眾越发多了起来,可要好好安顿,择其中壮者於庄中好生操练。” “是,大兄!”张梁颇为壮硕,语气也足。 …… 青州,济南国。 济水与漯水之间的一处府邸中,一名身著儒服的瘦弱文士抖动著山羊鬍,言辞诚恳: “唐君,泼天富贵就在君前,君若犹豫不决,將步入万劫深渊。君就算不计个人生死,难道君愿整个唐氏族灭哉? 仆为君计,当早下决断啊!” 坐於上首的唐姓君子终於是下定决心:“来人,取笔墨……” 第19章 虎醒 光和七年,正月十五。 夜头水在初春暖阳的滋润下,早已恢復到了往常的川流不息。 两岸山间的动物也成天忙碌,出来觅食。 “轰轰轰……” 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响彻山谷间,惊走一支刚爬上岸的虾蟆,“咚”的一声钻入水中,消失不见,只剩渐渐消退的余波。 这是一支沿著夜头水北岸行进的军队,其士卒大多著褐色戎服,踏著整齐的步调,一股肃杀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镰刀旗下,数十强壮士卒拥护著一个身披赤色大氅的青年壮汉,正是陈烈。这一抹红在褐色人群中,也显得极为耀眼。 这是他习惯的装束。 而得力於椑城天然的丰厚资源,椑柿不仅能制漆,也能做染料,染出来的布,在阳光照射下,便呈现出褐色。照得越久,顏色越深。 陈烈在王斗回来后,得知了诸多消息,敏锐地觉察到离歷史上著名的“黄巾起义”不远了。 “脑海中”是记得在光和七年爆发的,但具体是何月那就有点模糊。 不管“黄巾起义”多久爆发,他乞活军是要动动了。 他之前对未来前路多少还是有些迷茫的,总觉得需得搭上“黄巾这趟车”。 但他又深知黄巾军会註定失败的。 犹豫、踟躕、纠结…… 后面又一想,既然已走上了这条路,管他黄巾、红巾? 他有乞活军! 那就得一路走到底,走出一条属於小民的路,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何况,乞活军还面临著一个现实问题——快没粮了! 这头睡虎得醒了,须得出山觅食了! 因此,陈烈在三日前定下出兵大计,选择攻取西海县豪宗曲氏。 直接打西海县城,他没十足信心,以目前乞活军的实力,力有不逮。 而打曲氏则不同。 曲氏有良田近千顷,县南几为一家之所有,定然是不缺粮的。 更重要的原因是曲氏坞壁在南乡邑更南,与西海县城离得远。 其间又有甘水相隔,便於阻击县中援军,有充足的时间,从容攻取。 攻下曲氏后,便可用其钱粮,壮大队伍。 今日乞活军出兵,几乎倾巢而动,战兵五屯、辅兵五屯,再加工匠屯。只留了一些老弱妇孺在椑城。 三日后,乞活军再次包围了南乡乡邑。 一刻时间,便攻占乡邑。 只是有了上次被乞活军活捉的心理阴影,原先的乡三老辞其职,住县城中去了。 今次再来,陈烈没打算轻易走。 於是拔甲屯左队都伯王仲为辅兵甲屯屯將。通过上次大比武可观,其人有治军之能。 拔授“勇士”章的邓甲、王孟为都伯,任其屯。 又升徐冈为曲將,辅兵甲屯归其节制。驻南乡邑,守通天桥。 “通天桥”是当地人的叫法,横在甘水之上,正式名为“甘水桥”,是沟通两岸的主要纽带。 陈烈上次就实地见过,是一座石墩木桥,宽不下五十步。有大雾起时,远望縹緲无路,走近实有坦途。 谓之“通天”,不枉此名。 此桥,恰在南乡邑数里外,令徐冈领二屯在此,可锁西海咽喉。 也可保主力后路。 陈烈留下徐冈后,未做停留,便率主力火速南下,於当天申时许兵临曲氏壁。 正月天,昼短,黑夜来得早,也为稳妥起见,故而,陈烈决定,今日便不准备发起进攻。 於是令亲卫屯看住曲氏壁,防止大军在修筑营垒时,被曲氏从壁內派部曲偷袭。 需知筑营时,干得都是体力活,当然没有人蠢到披著甲干,连武器都是收放起来置於一边。 筑营这类事,阎勃单独为都伯以上军吏培训过,现在基本都已熟络,他只待筑毕时,巡营检查即可。 此时,陈烈在阎勃、田二等人的簇拥下环视曲氏壁。 老实说,这曲氏壁,在阎勃眼中,破之不难。如今,內郡各地豪强所筑坞壁大多比较矮小,当然这是和边郡做比。 为防羌乱,安帝永初五年(公元一百一十一年)曾詔魏郡、赵国、常山、中山等地,筑坞作壁,六百余所,且耕且战,自保自存,其形若小城。 鄔壁中央通常建阁楼或望楼,便於观察四周。 壁四角会设角楼,角楼外壁均设透窗,以便对外瞭望,或在必要时发射箭矢。 正门之上建两层门楼,壁內除正面外均建有夹墙,壁墙四隅上又立两层角楼,门楼与角楼间以飞栈通连,飞栈有护墙,呈槽型,可供防守人员安全往来。 他往昔为汉军,常征战於边地,所见不少。 而观曲氏壁,门楼与角楼均只有一重,更无言飞栈了。 和椑城差不多。 陈烈等人在外观察曲氏壁的同时,曲氏家主曲艾立於壁上,也在打量城外的不速之客。 先前,本在壁外操持活计的曲氏宗人、僕从等,远远望见一队褐服骑士朝坞壁奔来。 他们原本还在纳闷谁家少郎带者自家部曲外出游猎,搞这么大动静? 可转念一想,也不对啊!何人会在这个时节游猎? 而且,那些骑士服色也不对。 都能拥有数十马的家里,怎会捨不得钱为部曲置办像样点的服饰? 骑卒那可皆是精锐部曲! 当“啼嗒啼嗒”的马蹄声更响的时候,看著嗜人的长矛、环刀,哪里还没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贼人! 霎时,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嚇得这些人抱头鼠窜,撒开脚丫子往壁內狂奔。 好在有望楼上的部曲早早敲响了大鼓,作了警示。 他也及时带人赶到壁门,在砍杀二人,震慑眾人,才將大门关上,没让贼人杀进来。 当他方稳住眾心,隨之而来的便是杀气腾腾的步卒。 观其规模,不下千人,他剎间倒吸一口凉气,心头一颤、一沉。 壁內的族人、宗人、僕僮、佃客、附徒、隶妾无不心惊胆战。 整个壁內又鸡飞狗跳、哀嚎一片。 “乱嚎个球,贼人还没打进来!”曲艾被惹得心烦,亲手又砍了两个乱窜的隶妾。 曲艾不愧是经歷过风浪之人,虽年过五旬,这时杀起人来,毫不犹豫。 他刚登上门楼,便见陈烈一眾。 这时,一衣著华丽的少年郎登上壁墙,朗声道:“大父,何不趁贼人不备,遣部曲攻之?” 第20章 射冠 说此豪言者,乃是曲艾之孙,曲琦。 此子自小便聪颖,七岁便能诵《急就》,深得曲艾疼爱,被视为兴望曲家之人。 今岁才刚满十六,正打算过了本月便往青州北海康成公处学经。 所谓“康成公”,便是郑玄,“康成”是此公的表字。 他正是北海高密人,师从经学大家张恭祖、马融等人,乃当世大儒,弟子数千人。 在曲艾设想中,待其好孙儿学成归来,加上他家声望,一个孝廉名额总得有他家罢! 想他曲氏立族於西海数百余年,前朝时便在此地,可为本县望姓,祖上更是出过两千石、千石大员。 到本朝,比起祖上,虽显落寞,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每代皆有族中之人出任县中要职。 如今西海县功曹便是他曲艾之子,曲琦之父——曲景。 还未等曲艾作何回復,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先前还大放豪言的曲琦已摔倒在地。 “琦儿……” 曲艾脑中嗡嗡作响,焦急地险些跌倒,他的乖孙可不能出事。 “呼……” 见弩矢只是射在曲琦金丝冠上,他大出一口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男子二十及冠,但曲琦即將出远门游学,因而在今岁正旦之日,为他行了冠礼,取字伯玉。 等他將气理顺了,这才发觉自己內衫湿透了,背上发凉。 而地上的曲琦整个人还目光呆滯,似得了癔症一般,其胯下流出一滩流物,有些刺鼻。 “来人,去县中將……”苍老的声音沙哑得有些瘮人。 …… “大兄,你方才那一箭,简直神技!得有百十步远罢?”张武一脸兴奋劲儿,好似他自己射的一般,缠著陈烈问个不停。 他见陈烈没应声,又策马从眾人身后,挤到阎勃身侧:“阎伯,得有一百步远罢?” “八十步!” 阎勃与这少年儿相处也有些时日,哪不晓得此子的性子,你不与他说,便要纠缠著问。 “八十步?我看至少得有百步才是……!” 张武在问到想知道的答案后,便不再多问,但是他还是有些不信,一人落在后面喃喃自语。 察探一圈后,陈烈已將坞壁及周边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 曲氏壁周回二里有余,细细看下来,用时不过半个时辰。等回到筑营地,营垒还未筑成。 现在还只有一个雏形,像极了一个赶工赶时的工地现场。 “嘿!什么叫像?可不就是么?”陈烈甩了甩脑袋,暗嘲自己愚蠢。 有阎勃的加入,乞活军得到了系统的培训。 如此时正在构筑的营垒。 须得先根据全军人数,择一合適地,在四角插上旗帜,然后划定好中军帅帐、各屯士卒营帐、工匠营帐,而后再分置好厨房、贮藏、圊溷等区域。 然后用绳墨標出营垒四边,一部分士卒则沿边掘壕,把掘出的土正好堆在內侧作壁垒,留出一门或数门,应需而设。 另一部分士卒则就近砍伐树木,以作木门、望楼等。 待壕堑、四壁已成,扎好营帐,立好望楼,最后再於壕外扎一重或数重拒马。 如此,营垒便基本筑好。若是长期屯驻,使营垒更为坚固,则可在壕堑与营壁之间增设一道羊马墙、营壁上增设排杆等。 於是,陈烈將赤色大氅脱了,也加入到士卒中,身后眾人自不能干看著。 有了陈烈亲自动手,全军士气大涨,干起活来,若使不完的劲儿。 自起兵以来,陈烈统兵,每一步都在不断摸索。 他虽不能完全做到像兵法大家吴起那样: “每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贏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 但如《军讖》中说的: “军井未达,將不言渴;军幕未办,將不言倦;军灶未炊,將不言飢。” 他还是能身体力行。 营垒筑毕,士卒安顿,用过脯时后,陈烈再巡营一圈。 兵无小事,疏忽不得。 巡视罢,这才召集眾將议事。 陈烈先让阎勃將大致情形描述一番,后问眾人有何良策。 贾巳当先发言:“虎帅,此壁样式与椑城差不多,我看也如攻椑一样,再来个声动击西,如何?” “我看不成……”魏仲摸著他那短髭,思索后道。 “如何不成?”贾巳侧问。 魏仲分析道:“贾大兄,曲氏壁与埤城周边地形不同,攻椑那时,其城西能藏住人,可提前埋伏。” 他又咽了咽口水,继续道:“你在看此壁周边,能藏住人么?” 魏仲说到这儿,眾人皆露赞同之色。 可不是吗?这外面都是被开垦出来的田地,去岁寒得厉害,冬小麦还埋在地里,现在远看,光禿禿一片。 砍些树木都跑了老远! “可惜……” “王兄弟,你可惜个甚?”贾巳也是奇了个怪。 “王兄弟是可惜之前差一点就直接杀进去了。” “魏大兄说到我心坎上去了!”王斗还在一脸悵然。 “依俺看,这有何难!这墙又不高,我们直接架梯附蚁强攻进去就完了!” 曹大则比较直接,在他看来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並起身向陈烈请命道:“虎帅,明日攻城,俺请为先登!” 上次攻椑城,曹大伤还未痊癒,没有参战,心痒痒得很! 这次出征,徐冈已被拔为曲將,这可是乞活军第一个曲將,除了陈烈,就这最高位了。 这如何不令他羡慕? 当初被虎帅揶揄不识字速算,怕是只能做百人將之后,他老曹可是硬著头皮学啊! 而且还有一个阎叔隆,现虽未实际领兵,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被授兵权是迟早的。 他老曹平素是嗓门儿大,不是傻。 这如何不令他心急? 一旁的魏仲、贾巳一看,心中不由大骂,感情你老曹在这儿等著? 於是纷纷也出列请命,功劳谁都想立! “的確也没多少计量,是得强攻。”陈烈先是肯定了曹大说的。 他刚开始寻问眾人,主要是为了培养各屯將的主动思考的意识。 不可能每仗都得他亲自上啊! 歷史上记载的那些优秀將领,也是不断经歷战火的洗礼,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就拿阎勃来说,他年十八之时所掌握的军事技能,能和现在的他比吗? 当然没法比! 陈烈稍后又说:“强攻也有强攻的法子。曹大兄,若你来指挥,该如何打?” 第21章 田二 翌日。 灰色的天空密布了半晌,一抹春阳才磨磨蹭蹭照射出来。 刚过了午时,壁墙上的曲氏部曲便发现,乞活军慢悠悠从营垒中出来了。 来到他们前方一里外列队。 昨天贼来,他们便被家主派上了壁墙。昨晚又胆颤心惊的在寒风中吹了一宿。 今日朝食异常丰盛,不仅有酱,居然每人还分得了一片肉,这可把这些粗汉子食得口角流涎。 在壁上又待了半日,这时见那乌压压的贼军开过来,朝食的肉顿时就不美了。 这是要为家主搏命了! 壁外贼军列好对队后,又分出一部分人,直挺挺的从壁门前经过,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看样子,贼军应是分兵,准备从南门进攻。 他们所料不差。 陈烈是定下强攻的策略,但也决定分一部士卒攻打南门,以牵制壁內人马。 这支佯攻的部队由贾巳督领,除了丁屯,陈烈又拨给了他一屯辅兵,共计二百人。 贾巳此时瞥了一眼壁上的守卒,扭头对一矮瘦汉子说道: “豪仓,虎帅叫咱们佯攻,牵制敌人,你说咱们就真佯攻?把偌大的功劳就让给他人了?” 这汉子,看著身高不足七尺,体型也瘦,但打起仗来,是个不要命的主。 大比武时,赤膊带头冲阵,就是这人-丁屯左队都伯,高仓。 因那日之故,在全军算是闯出了威名,被士卒起諢號“豪彘”,形容发起疯来,横衝直撞,不要命。 叫“豪彘”又太过难听,故而与他名结合起来,敬称“豪仓”。 “我听屯將和虎帅的。” 贾巳“嘿”了一声,这叫什么话? 他反正是打定主意了,他不仅要真攻,还要猛攻。 而,北门主力这边,陈烈此时与阎勃站在戎车上,这样可更便於观察前线士卒情况。 陈烈不仅同意了曹大为先登的请求,还直接令他做了主攻方向的升城督。 除亲卫屯和斥候骑队以外的士卒都由他调遣。 虽然这指挥权是临时的,这也把曹大激动坏了,原本还有些羡慕徐冈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他老曹被虎帅惦记著嘞! 激动归激动,但若辜负了虎帅信任,吃了败仗,那可就丟大发,没脸见人了。 所以,他一改往日风格,开始谨慎调度起来。 “擂鼓!” “咚咚咚……” 战鼓起,摄人心! 曹大以乙、丙二屯分攻北门楼左右壁。乙屯攻左壁,魏仲率丙屯攻右壁。 又令一屯辅兵扛著撞锤,撞击壁门。 这撞锤听著玄乎,其实就是一根粗木,连皮都未剥,还是今日一早令木匠砍回来截成三丈左右。 乞活军之所以午后才准备攻城,原因就是要打造攻城器械。 他令这屯辅兵撞击壁门时,又耍了一个心眼儿,没让他们立即往前冲,而是让他们行到一半,在对方弓弩射程以外先停住。 攻左右壁的乙、丙二屯士卒在有序的向壁墙推进。 壁墙上箭矢如所料一般飞射而来,但乞活军士卒並不慌张,用盾牌护住躯干往前顶。 当快要到壁墙时,藏於大楯后,忍了许久的弓弩手开始朝壁墙上反击。 去岁攻占椑城后,有不少周边山民、猎户投效乞活军,通过训练和选拔后,现在每屯战兵中都有二十弓弩手。 此时,短距离突袭,二段式两轮输出,壁墙上的曲氏部曲顿时被压得冒不了头。 而附蚁攻城的士卒,也迅速抓住这个空档,快速往上攀。 这个战术就是当初陈烈亲登椑城时用的战术,对攻城部队和弓弩手互相间的配合有很高要求。 这个战术就是集中远程加高伤害输出,为攻城部队爭取短暂的空隙。 但缺陷也很大,对这类防具少、守卒少的小城还有些用处,不然是禁不起伤亡的。 因而在射了两轮后,就各自缩大盾后稍稍往后撤了些距离,自由射击。 不能楞著当活靶子不是! 整个过程,陈烈未发一言,曹大调度,中规中矩。 这时,立在一旁的田二,犹豫半天后还是来到陈烈车前。 直接拜倒在地,语气中带著悲愤:“虎帅,俺求您一个事!” “黑牛,有何事?起来说话。”陈烈正观著战,不料田二直接阵前拜他车前。 这粗汉,平素话少,更是未见其求过人。 田二却是没起身:“待攻下此壁,求虎帅让我报杀父之仇!” 说完又磕了三个响头。 “是何人?交与你便是!” “正是曲氏家主,曲艾那老狗!”能明显感觉到田二在说“曲艾”二字时的咬牙切齿。 陈烈看著田二那宽厚的脊背,又望了望曲氏壁,走下车来,扶起自己这忠勇的亲卫屯將,轻声说:“待城破,曲艾由你处置。” “俺田二,必已死报虎帅!” 陈烈再登上戎车后,前线战事也取得进展,左右二壁皆有数名士卒登了上去。 这时曹大见守卒注意力皆在攻城士卒身上,便一声令下,先前那屯辅兵抱起撞锤便冲向壁门。 一衝、一撞。 “砰”的一声。壁门直接裂开了缝。 这些士卒顿时大喜,建功便在今日! 门楼上守卒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咋呼呼地向下射箭、拋石、投矛。 下方乞活军士卒瞬间便倒下一片。 饶是如此,那些士卒並未退缩,反而加快加大力气撞击。 眼见便快要把木门撞开,岂有轻易放弃之理? 谁能料到这木门这么不禁撞? 这也不能怪曲艾不加固壁门。 关键是,谁能料到光天化日之下有贼人会来攻他家壁? 他曲家可是有部曲百余,僕僮、附徒、隶妾上千。 县功曹还是曲氏嫡子,平素黔首连壁都不敢靠近,何人会得了痴心主动去招惹他家? 所以,这壁门只是装饰得华丽,能彰显他县中望姓的气派。 加上他爱孙差点被一箭射死,扰乱了他心智,也没个人提醒他,竟这样被疏忽了…… 陈烈也完全没想到,最先攻入城內的是他根本没想过的辅兵。 惊讶只一瞬,他便迅速令田二带亲卫屯前去增援。 壁內很可能组织起反扑,辅兵训练、装备比战兵差太多。 若守卒拼死反抗下,容易被反噬。如此良机,岂不惜哉? 果然,那些辅兵士卒方衝进壁门不到十步,便冲不动了,反而被压製得节节后退。 幸亏田二及时赶到,守住了壁门,一轮短矛飞掷而去,激起一片惨叫,也掀起一片血污。 第22章 北望 贾巳在曲氏壁南门,正指挥麾下士卒攀城。高仓带著数名甲士刚杀上壁墙。 便听北门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喝彩声。 “狗日的曹大,何时变得如此生猛了?”贾巳骂咧咧,朝地上啐了一个浓痰。 他嘴上虽骂个不停,但也就是调侃调侃。 不管何部攻进去,都值得庆贺不是? 这一点,他老贾还是拎得清的。 果然,没过多久,北门失守的消息使南门曲氏部曲的士气大落。 高仓等甲士很快在壁墙上站稳脚跟,隨后便是更多的乞活军士卒继上。 就在守卒將要崩败只时,一个曲氏部曲將跳了出来,挥舞环刀,大声喝道: “二三子,曲公平日待我等不薄,与我等衣、与我等食,既受恩惠,怎能忘恩?此时正是我等以死相报之时!” 此言一出,本军心涣散的守卒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双方又开始僵持起来。 “狗日的!”贾巳这次是真的破口大骂。 他老贾若有虎帅那射艺,早把那廝给射杀了。 於是他赶紧调后方的弓弩上前,现在也顾不得伤亡的时候。 贾巳大手一指,十余支弓箭弩射奔著那部曲將的方位就疾速而去。 那部曲將全身心都在鼓舞士气、指挥部曲上,等他反应过来时,已避无可避,身中数箭,一命呜呼。 “哈哈哈……狗日的,叫你狂!” 那部曲將已死,守卒再无战心,开始往壁內退去。 贾巳留了一队辅兵把守南门,他则带人继续往里杀。 等贾巳赶到时,曹大早已带人將曲氏內院给攻破了。 “曹大兄,咋不接著攻?” 曹大甩了一把汗,指了指院內阁楼,道:“贾大兄,那曲老狗,退那上面去了,上面布有弓弩手,硬冲伤亡太大。” 贾巳一听,觉得是这么个理。但以他的性格,可不想这么干看著,得想个办法才是。 “虎帅咋说?” “已派人去稟告了。”曹大盯著阁楼,头也没回的回了一句。 “哈哈哈……” 贾巳突然大笑起来,让曹大一愣,问道:“贾大,何故发笑?” “曹大兄,我有个法子,可破当前局面……” “哎哟!我的贾大兄,你有甚法子,你说便是,你学那些老道整些玄乎的东西做甚?” 曹大已是急不可待。 贾巳也不再吊胃口,道:“简单!直接放一把火不就得了?” “嗨呀……”曹大恍然大悟。 於是,他赶紧令士卒去寻木材,实在不够,直接拆些门板、房梁便是。 阁楼上眾人,见底下这阵仗,那还能不明白那些贼人要干啥。 一个个无比绝望…… 曲艾用双手死死撑住身后楼柱,这才没使自己跌倒。 旁边的亲信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 曲艾到现在都还不没弄清,楼下这些贼子究竟是何人。 就在这时,壁门处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浪。 隨后曲艾就见一大旗立在了北门楼上,他居高临下,看得真切,是一方绣著金色的镰刀旗。 旁边还有写著三个大字? “乞活军?” 曲艾眼睛瞪得溜圆。 “竟是乞活军!” “是那头髨虎来了!” 乞活军他岂不知?他大儿为县功曹,许多內情当然一清二楚,去岁可是將县君打败的贼人。 妥妥的反贼啊! 可是后面的一些消息被某些人有意封锁了。他家还因此得了许多好处。 再往后,传回来消息称那些贼子进山了。既然走了,他就没再关注了。 其实椑城被攻占这事儿到目前还真没几人知晓,那地杵在山里,平素都没人去的地方。 李氏当然损失惨重,也想夺回啊!但他不敢明面在县寺中提出来。 至於何原因? 哼哼…… 而李家人私下找到县君,县君直接问了一句“那地不是荒废许久,早没人了吗?” 李家那没话说了! 曲艾惊愕后,就是绝望。 望向北方,好在昨夜便把他孙偷偷送出去了。 罢了! “你们放下武器,下去投降罢,贼人会留你等性命的……” 曲艾说完便自顾的整理起了衣、冠。 “家主……!”曲氏部曲拜倒一片。 曲艾直挺挺走下楼的时候,陈烈也好好来到內院。 陈烈身后跟著铁塔般的田二,方才砍人溅在身上的血跡还赤条条凉著。 此刻,田二一见到那熟悉的面孔,立刻像变了一个人。表情狰狞起来,如一头马上要狂暴的野豕。 但他还是没动,保持著最基本的克制。 曲艾从来没见过陈烈,但他知道对面这个眼眸深邃、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人定是传言中的髨虎。 他也没丟了他老曲家的骨气,用一种质问的语气问道:“不知我曲家和你有何恩怨?” 看看,又是这一套,都沦为阶下囚了,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和我既无恩,也无怨。”从陈烈眼里看不出丝毫波动。 “……”曲艾再次瞪圆了眼,花白鬍鬚抖个不停,却没吐一个字出来。 与贼人这问题?贼人需要理由? 是糊涂了啊! “我是与你无仇,但他却与你有。” 场面沉默了片刻,陈烈又开口,指著身后的田二。 …… 陈烈登上曲氏阁楼,站在最高的一层,北望。 曲氏壁打下了,粮秣短时间无虞,算是解决了当前面临的问题。 那么往后怎样走?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定数。 现在身体也没人能与他商量,阎勃军略出眾,画策的事就为难他了。 歷史告诉他,打一地换一地的流寇思想是行不通,也成不了事的。 必须得有地盘,才会有兵、有粮。 兵精粮足后才能攻占更广的地盘…… 那何处最有可能成为他们乞活军的“根据地”? 西海根本不用考虑,地太窄了,朝廷若发大军安心剿灭他们,只需要上下两端一堵,他们要么跳进东边的海餵鱼,要么钻进西边山里饿死。 他先前打算效仿“那支英雄部队”,在广大“农村”建立“根据地”。 但他带乞活军进了一次山之后,才发现他犯了一个按图索驥的错误。 他先前忽略了这个时代生產力低、田地开发程度低的问题。 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口集中在城市及周边地区。 山里根本养不了大规模的人。 这也是为何古代军队攻伐,非要攻城略地的缘故。 看来得跳出这地了! 第23章 北上 这个时代第一档的“根据地”要数关中、河北了,汉高、光武因之事成。 但这两地皆离得太远,想穿郡跨州,谈何容易。 要跳出西海一隅之地,也只有两个方向,南下或者北上。 向西穿过鲁东丘陵,可进入沂沭河谷,这是富庶之地。但也和西海一样的问题,南北无险可守。 直接排除了。 因为沂沭河谷夹在鲁东丘陵和沂蒙山区之间。 那向南? 向南是徐州的东海、下邳、广陵等郡,水网纵横,还有盐铁之利,同样是富饶之地,但也同样无险要雄关可守。 歷史上,霸王项羽证明过,陶谦、刘备也证明过。 那么,给他的选择只有北上青州了。 青州,《尚书·禹贡》载:“海岱惟青州”,古九州之一。大体指起自渤海以南、泰山以北。 青州也是古齐地,三面环海,有河、济、鲁山等为屏。 又有鱼盐、齐紈(帛)之利。 其间潍水、胶水、沽水又冲刷出何止万顷良田。 齐桓公便是凭藉此肥沃地,以霸天下。 就算不济,可退往胶东丘陵周旋;再不济的话,还可浮海越辽东。 总有生路。 不错,这是好地! 陈烈仿佛突然间抓到了黎明的曙光。但得派人先去打探打探,把相关情况搞清楚。 “狗儿,去把王伯升请来!”陈烈见无回应,又问了一遍:“狗儿哪去了?” “虎帅,狗儿没在。”这时,一个少年儿回道。 “是阿广啊,狗儿做甚去了?”少年正是徐广,徐冈之子。 这少年一向比较拘谨:“狗儿去壁外测距去了。” “测距?” “是这样的。虎帅昨日射那一弩,阎伯说只八十步,狗儿不信,他非要亲自去测个明白。”徐广解释道。 嘿!这孩子。 “那你去请王屯长来。” 陈烈看著这少年儿的背影,心下大为欣慰。 之前那一什少年,到目前已有二十余人。 这些少年整天习文练武,皆是从小吃惯了苦的人,所以异常勤奋。 陈烈对他们投入的精力也颇多。 其中张武、徐广是最早跟隨他两少年,到目前也是最拔尖的。 张武喜武事,性子也跳脱。之前都要跳著去砍了的阎勃,现在成了他每天缠著问东问西的第一对象。 徐广则在习文、算术上颇有天赋。现在陈烈已把一部份登记记录的事情教给他做。 这些少年再过数年,便是乞活军各方面的人才。 但也暴露出一个目前颇为窘境的问题,就是太缺乏人才了。特別是文事方面的。 以至於许多统计方面的杂事都得他亲力亲为。 有学之士,焉会投靠一“反贼”? 只能慢慢自己培养了! 王斗没让他等多久,便气喘吁吁登上了阁楼。 行礼后,还未等陈烈开口,便急道:“虎帅,县中出兵了,距甘水十余里。” “有多少人马,何人统兵?” “千余步骑,其中有一队数十人的骑兵。”王斗看著陈烈脸色並未有什么变化,继续道:“统兵的是新上任的县令。” “噢……?” “西海才换的县令,上任十余日,乃是青州平原人,名曰刘光,字文亮,年近四旬。” 王斗又补充说道:“据说此人有军略,此前在边郡为县长,常率县卒击贼。” “好,我知道了。”陈烈不断点头,表示知晓。 他又將王斗招之进前,郑重道:“伯升,你立马去全军找些青州人,然后……记住,此事关乎我军前路,安排需得妥当。” 待王斗走后,陈烈也招呼眾人下楼:“走,我们去会会这位西海令!” …… 当日,陈烈留曹大领一屯辅兵及工匠屯督曲氏壁。 他自统其余兵马北援南乡邑,並令徐冈提前派人备好食水。 当陈烈距南乡邑不足十里时,有斥候来报称: 西海令已遣兵夺通天桥,徐曲將率兵阻击。 时值暮时,陈烈不禁腹疑,这西海令真懂兵事?他要夜战么? 又过了数里,陈烈在马上都能在最后的暮光中隱隱望见南乡邑。 斥候又来报:徐曲將击其兵,斩二十五级,俘八人,县卒退走。自损不过五人。 看来只是试探。 陈烈已至南乡邑,又闻杀声起,遣王斗问之,一刻而回,道: “虎帅,西海令再遣数百县卒向我军发起进攻。徐曲將率兵与战,未见颓势。” 通天桥沟通南北,为咽喉之所。刘光欲救县南曲氏壁,就必须得夺了此桥。 “看来西海令还未收到曲氏壁已被我军攻占的消息。能不能以此做些文章?” 陈烈抚著须髯,若有所思。思索了片刻后,摇了摇头,若是有船只或可一试。 於是下令道:“亲卫屯增援通天桥!其余士卒歇息、进食。” 当桥对面的西海令刘光得知,贼军增援已至,便下令將县卒撤了回去。 “末將拜见虎帅!”徐冈布置好防守后,这才来到陈烈处,行礼道。 “徐大兄辛苦了。兄严谨务实,治军有方,有周亚夫之风啊!” 陈烈看著军容齐整,士气高昂的守桥士卒,不禁讚嘆道。 这让他突然想到了这个时代被曹操也称讚为“有周亚夫之风”的徐晃和同样治军严谨的于禁。 这二人这时候,想必还未发跡罢? 话说徐晃是哪里人?记得于禁似是泰山人,泰山离此不远,也不知“这世”能否遇见? “虎帅盛讚了,末將岂能与絳侯相提並论!”徐冈显然是听过周亚夫的事跡的。 言罢,陈烈领亲卫屯回南乡邑。又调乙屯往通天桥,与徐冈一道守桥。 当晚,县卒营地。 县令所住大帐通火通明。 大帐外宿卫戟士威武雄壮,这是刘光上任时带的部曲,有二十人,皆是边地勇士。 大帐內,坐满了县中大吏,他们身前案上置有佳肴,但此刻没人將心思放在吃食上。 气氛有些压抑。今日二度夺桥,都未成功。 坐於上首的西海令心中也是无奈。 他自得报,县中出了数百上千乱贼,南乡邑被攻陷,便带著千余步骑前来平叛。 这千余人马,泰半是各家部曲,剩下的才是县卒和新徵募的青壮。 第一轮进攻便用的是县卒。他心里是有预期的,晓得县卒战力差。 但贼军也只有一二百人,县卒是其三倍,料想夺之不难,怎料,一触即溃! 羸弱如斯! 第24章 暗渡 竟然真真羸弱如斯! 若使他有以前在边郡为县长时,所练的三百县卒。 不,只需二百足矣。定能一战破贼! 他是不明白为何这些县卒一接战就退。 难道此贼军就如此凶猛?即使贼军占据地利,我为逆击,但对方並无多少弓弩手,说明战力並非有多强悍。 他只能认为是县卒太弱。 於是,他又令各家部曲出战。 至於他为何能让各家轻易就出部曲甘愿与他前来剿贼? 四字而已:威逼利诱! 他本就是士族出身,太懂得这些豪强的心里怎么想的了。 这些豪强的部曲的確比县卒能打多了,虽说也是以多打少,但他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將桥夺了就成。 谁料想,各家部曲刚稳住阵线,还有向前推进的趋势,贼军援军已至。 竟然也来得如此之快! 他今日一到甘水北岸,便组织士卒攻桥,就是为了能够趁贼军主力回援之前夺回南北两岸勾通权。 事宜至此,今日也只能作罢。 恰在这时,得帐外执戟士报,有称是曲功曹家奴的人,说有要事稟告。 待那自称曲氏家奴的汉子方来到帐中,看见坐於右侧首位的功曹曲景,便跪倒在地,大哭起来:“郎君……曲家被贼人……家主他……” “大胆狗奴,县君在此,尔胆敢如此无礼!”曲景却未听他家家奴说什么,而是先大声斥责一番道。 这家奴不先拜见尊者,確乃是失礼。 他曲景虽说受恩宠於县中,上任县令在时为主薄,现任又为功曹,可谓权倾县寺。 但若这事被有心人利用,传出一个曲氏不敬县君之言,那曲氏就损失大了。 因而,曲景才如此大怒。 那曲氏家奴也是反应过来,若他被定一个大不敬,被拖出去砍了都是寻常事。 本就冷得全身发抖的身体,现在抖得更厉害了,赶紧爬向上首的西海令並不断磕头道:“小人……小人拜见县君!” 刘光並未怪罪他一介家奴,並且问他:“你方才说曲家如何了?你又是如何而来?” 这家奴已是诺诺不敢吱声,眼神淒绝,望向曲景。 “狗奴,县君令尔说,尔便说!尔看我做甚?”曲景又是一声呵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此前听贼军率兵去打他家,已是担忧不已。 於是,那家奴打著牙颤,结结巴巴將整个事情道出: 先是家主曲艾昨日令人他与数人將小郎君曲琦偷偷送出,来寻曲景; 然后因通天桥被贼军把持,他们只得先在周边躲藏; 今日又从乡里人口中得知了曲氏壁被攻陷、家主曲艾被杀的消息。 “什么?我父被贼所害了?”曲景双目通红,大叫一声竟然昏了过去。 帐中顿时陷入一阵混乱,待曲景再次醒来,县令与县中诸吏好生安慰了他一番。 又待他坐定,帐中恢復秩序后,曲海令刘光才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是如何过来的?” “回县君,小人从上游一处浅滩游过来的。”这家奴显然是听懂了问他是如何渡过甘水的。 曲海令先前就发现此奴身上衣物湿答答的,只是他懒得关心,看来此奴倒是忠心之人。 又问:“离此处有多远?” “有十余里。” “那你可知贼军具体有多少人马?” “小人、小人確实不知,只是听我家小郎君提起,说贼有千人。” 千人?和此前得到的情报大差不差。 刘光沉默不语,一手抚著鬍鬚,一手敲在案上,发出一种有节拍的声响。 帐中眾人知他在思索问题,也不敢出言打扰。 这位县君可是个“强项令”,没人敢去触他霉头。 大帐就此安静下来,只有上首案上发出的声响证明著时间还在流逝。 终於,估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刘光拍案而起。 嚇得那家奴又是磕头又是求饶,以为自己又犯了何事。 刘光大手一挥,令人將此奴带下去,並赐衣此食,说此奴忠心可嘉。 按理说这是曲氏家奴,用不著他堂堂一个县令来管,但此刻功曹曲景还在失丧父之痛中。 这样也显示他县令一片仁慈。再说,这奴给他带来了一则信息,让他寻得破敌之策。 …… 正月二十,鸡鸣。 西海县卒大营,影影绰绰。 一部士卒从大营北门而出,他们先向北行了数里,又折而向东,约莫行了十里,最后折道向南。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曲氏家奴,他仔细辨別了一阵,对身后一人道:“郎君,正是此处,可涉水渡过。” 被他换作“郎君”的人正是曲景。 昨晚,西海令在得知上游有可涉水而渡的地方后,便思索著可出兵一部,从此处渡过甘水。 到时,便可和大营中的县卒前后夹击,大败贼军。 此策一说,立即得曲景附和,並主动要求领兵。 有人劝他,说此事凶险,不用他亲自犯险,另派一军吏前去便可。 他直截了当的回绝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仇人近在咫尺,教我隔岸观之,那我岂非人子乎?” 这下眾人无话可说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连皇帝大行后,諡號前都加“孝”字。 而朝庭更是以察“孝廉”取士。 若有不赡养老人者,则会判处死刑。对父母、祖父母等长辈不敬孝者也会被判重罪。 若子女杀戮父母、祖父母者,即使未遂,均判弃市(暴尸街头),殴伤长辈者同样也处弃市。 “孝”可以说,深入这个时代每一个的骨髓。而同样,“孝”也是这个时代的价值主流。 近些年,最出名的莫过於沛国夏侯惇,年十四,就师学,人有辱其师,惇杀之。 可见一斑! 於是,从各家部曲中精选精卒二百,由曲景率兵暗渡甘水。 甘水就在曲景眼前,他並未被仇恨所冲昏头脑,率兵立即渡河。 而是异常清醒,令士卒恢復体力,他之前可是犯过兵家大忌的。也在等调队的各家部曲。 这漆黑的夜间,又为了不被贼军发现,不敢多掌灯火,是以有十之一二的士卒掉队。 等掉队的士卒聚齐后,又过了一刻钟,他对二百道:“诸君,今日事若成,景必有重赏!” 隨后,便带头往甘水岸边走去。 第25章 威名 陈烈从榻上惊起,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右脚后跟。 “原来是梦。”他暗嘲了一句。 既然醒了,那便不睡了。他披上衣袍,下榻摸索出火石,点起灯来。 “现在何时了?”陈烈问道。 门外的亲卫看了看滴漏:“回虎帅,现在已过平旦。” 滴漏,也就是漏壶,用於计时,工作原理也比较简单。 就是在一个铜壶或者陶壶中装上水,然后在水里放一箭舟(木块)浮於水面,箭舟上再插上一把有刻度的標尺。 壶下方开有一小孔,让其慢慢滴水,这时箭舟会隨著水的减少而慢慢下沉,最后就可根据刻度尺上的刻度来看时间。 陈烈现今住的是此前南乡三老的院落,院中摆的这件铜壶是单筒的,计时越往后精確度越差。 “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四筒一套的漏壶,精准度会高上不少。 “走,去打熬气力,反正现在还未到朝食。”陈烈平素对士卒毫无架子。 当陈烈和这亲卫来到练武校场,发现有一人已在此。 只见这人身材高大,正在举石锁。陈烈走近一看,见是车越,於是问道:“车大兄,你举的这对石锁怕不下三百斤罢?” “噢……!是虎帅!”车越刚才太过投入,直到陈烈近前问到才方音过来,他赶紧將手中的石锁放下,回道:“不错,刚好三百斤。” 不禁感嘆道:“车大兄真雄壮士也!” 陈烈本就身材高大,但在这壮汉面前还是小一號,唯有田二能与他比。 这“车”姓是稀姓,非常少见。车越是青州乐安人,在乡里犯了事,亡命之西海,后投入乞活军。 当初因斩首三级,生俘二人,被授章“猛士”,直接被陈烈拔为陷阵队都伯。 陈烈练了有大半个时辰,方用过朝食,却得斥候来报说,北岸县卒又发起进攻了。 嘿!这西海令要死磕这? 目前南乡邑附近聚集著乞活军主力,乡邑有亲卫与魏仲、贾巳三屯战兵,外加三屯辅兵。 而通天桥南端,徐冈筑有一小营,有甲、乙二屯战兵,外加辅兵甲屯,三百人守之,足矣。 你要攻便攻,反正据桥为守的一方占据巨大优势,等你打成疲兵,我再一鼓而进。 “告诉徐曲將,坚守便是。” 待这斥候走后,陈烈继续与阎勃商议今后扩兵事宜。 方坐定,却又有士卒急匆匆来报:“虎帅,有一部县卒从上游偷渡甘水,现正衝著徐曲將处杀去。” “……”陈烈本想问为何先前没人来报,都待敌军杀至眼前才报。 但后一想,现在不是追击责任的时候,还是先御敌为要。 於是他让阎勃带亲卫屯先去增援,他自统余屯跟进。 …… 正月二十,东方露白。 阎勃带亲卫屯在距通天桥小营一里左右截击住曲景部。 双方根本无任何如“致师”之类的“古典活动”,而是从遭遇便使出全力。 战斗从一开始便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开战很快,结束也很快。 由於曲景部是袭击,追求快速行军,又要渡河,因而放弃了沉重的甲冑。 大多士卒都只带了一把环首刀或一根长矛。 而乞活军亲卫屯是由一队弓弩手和一屯陷阵士组成。弓弩手本就未配甲冑,只有陷阵士有。 这次出兵紧急,陷阵士也来不及佩戴鎧甲、兜鍪等,但负於身后的三根短矛是带上了的。 交战前,阎勃已快速將弓弩手分作两队,布於陷阵士左右。 当曲景部士卒发起衝锋时,乞活军这边弓弩手连放了三轮箭矢。 当县卒硬抗著伤害冲至二三十步时,陷阵士又快速投出短矛,隨后直接发起了衝锋。 就这样,交战不到一刻时间,县卒直接溃败了。 阎伯看著一地的尸体和还在惨叫的伤残,心中感慨万千。 但他从俘虏口中得知,这次偷袭领兵的是曲景时,还是一阵畅快。 当初便是此人谋害自己。 花言巧语之辈也能统兵?偷袭是那么好偷的? 在阎勃看来,如此用兵,简直儿戏! 当陈烈还未出兵,便得阎勃派人来稟报说,战斗已经结束,几乎全歼其部。 他对身侧的少年儿笑道:“何其速也!” 当陈烈到达战场,听完阎勃战报,他敏锐意识到,决胜战机已至。 於是他立刻令士卒拿著刚俘获的旗帜、俘虏至徐冈前线处,著其改防守为进攻。 他领大军而后。 徐冈接到陈烈命令后,立即调整部署,將久战的甲屯士卒换下,以乙屯左队为锋矢,向正在桥上的县卒发起进攻。 这不是他徐冈区別对待,而是乙屯的士卒最擅长打这种仗。 早就急不可耐的孙鹤儿,拔出环刀,跳在一石头上,见后方缓缓而来的镰刀旗,大声道: “胯下有货的,跟俺冲!” 果然,乙屯在孙鹤儿的带领下,横衝直撞,將县卒打地节节败退。 在桥上这种狭窄地,一旦转身而逃,再想组织回身而战,是不太可能的。 就这样,孙鹤儿带著士卒一路赶著溃卒,直接衝上了对岸。 北岸,西海令刘光还在极力组织士卒反击,奈何已经止不住颓势,他只好放弃营垒,收拢士卒后撤。 当陈烈来到北岸,看著规整的汉军营垒,还是不断地点头: “这西海令看来还是有些本事的,这营垒就扎的不错。” “虎帅所言极是。”身旁的阎勃附和道。 此役,一举衝出北岸,击破县卒,追杀十余里,斩杀二百余级,生俘数百。 西海令仅数十人而回。 而后,陈烈令徐冈率甲屯、辅兵甲屯移驻北岸县卒留下的营垒。 他自引兵回南岸南乡邑, 第二日又分令魏仲、贾巳各带本屯战兵攻打县南其余豪强鄔壁。 同时令阎勃为募兵督,招募、编练新卒。 经此一战,髡虎之名,威震西海。 本就是春荒时节,早有许多人揭不开锅了,於是心一横,带著家中的斧头、菜刀出门而去。 而当徘徊在县外的流民、饥民得知得此消息后,也纷纷暴动起来,劫掠百姓,攻打豪家。 那些本就不安分的游侠儿也爭相加入此行列。 变得无家可归的奴隶、僕僮、田客也在四顾茫然。 於是,数日间,南乡邑不断涌入前来投效的人。 第26章 天下震动 正月最后一天。 一支数千人的军队越过甘水,向北而去。 排成的队列长达数里,光是其中的大车都有上百辆。 沿途的黔首竟堂而皇之的站在远处观望,还有胆大者,对其指指点点。 这些黔首並不担心他们会因此遭殃,之所以如此大胆,是因为这支军队正是乞活军。 虽然是贼军,但却比官军还更“官军”,从来不劫掠他们平头百姓,只打名声劣跡的豪强,县南的豪强几乎被剷平了。 而县北的豪强、大姓早就嚇得瑟瑟发抖,逃自城中或远投他处去了。 自从陈烈在通天桥再度击败西海县卒后,便不断有活不下去的人投入乞活军,多达数千人。 陈烈也被这人数著实惊到了,这都是过不下去了啊! 所以陈烈不得不在县南多待了数日。 这数日,他召回了曹大、贾巳、魏仲等將,又令人去椑城接士卒家眷老小。 因为他已经定下北上青州的战略了。 陈烈又与眾將商议后,將全军再次整编。 与以往一样,在登籍造册之时,便询问有何特长。有手艺活则直接入匠营。 他一贯是奉行精兵政策,这次也一样,简拔其中二千精卒,设二十屯,入战兵。 设亲卫营,田二为营將,一屯陷阵、一屯飞矢;车越、夏隼各为屯长。 亲卫营看似人少,但战力最为强悍。 陷阵士皆披甲冑,持长刀、长戟、大斧,负短矛,典型的重装步卒; 飞矢屯俱是弓弩手,一队弓兵,一队弩兵,皆配良弓劲弩,又腰掛短刀、背负盾。可远射,也能近战。 以徐冈为前营將,统原甲屯和六屯新卒; 以曹大为右营將,统原乙屯和五屯新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以贾巳为左营將,统原丁屯和五屯新卒; 以魏仲为后营將,统原丙屯和四屯新卒。 为保障战力,以原战兵屯为各新营头甲屯。新兵屯以天干排列方式排其后,选拔立功老卒为屯將。 若各营將不在,则由各甲屯屯將统其营,其职若汉军中的军司马,乃是各营实际的二號人物。 因而各营士卒又称甲屯屯將为亚將。 此外在选拔精卒后的人中,再择其壮者千人,设十屯,为辅兵营,以王仲为营將,杜能为亚將兼教习。 这杜能乃是阎勃推荐,之前是县卒都伯,俘虏中的一个,后被“强迫”加入乞活军。 上次攻曲氏壁是右手受了伤,但在练兵上有一套,於是走马上任。 而陈烈述阎勃前功,以其为中营將,以示亲厚。当然最要的原因是阎勃有这能力。 以前乞活军士卒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所以不得不让阎勃担任教习。 现在各营將都有了经验,又有杜能接任。 所以转原五屯辅兵为战兵,为中营士卒。 又选十二、三到十六、七的少年,与之前的少年凑足二百人,为一营,由张武为营將。 所剩的老弱妇孺则入輜重营。 輜重与工匠二营由伤愈却不便再上战场的老卒担任营將,这二人均是一开始追隨陈烈打刘氏园的老兄弟,一个叫柳三,一个叫刘井。 另有骑兵五十余,营將王斗。 如此,乞活军共有亲卫、少年、中、前、右、左、后、骑兵、辅兵、工匠、輜重十一营。 此刻,陈烈也正看向远处的百姓,感觉这一切有些陌生。 隨之又是一阵慰藉。 这是他一直奉行严格的军纪带来的正向效果。 其实前数日也有士卒劫掠百姓,结果没到半个时辰,那几名士卒的头颅已被掛在营门之上。 至后,没人胆敢! 陈烈又环视排著长队的乞活军,心中也是泛起一阵激盪! 从穿越而来的“孤独”一人,到目前拥眾数千。即使真正战力至多其中千人! 但,权力这东西,当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大兄,我们为何不留在此处?我们可是占了偌大的地盘……?” 张武骑著青驄马,英姿勃发,此番整军也直接让他当上了营將,少年营的少年们也在他的约束下排著队跟在亲卫营之后,他来到陈烈身侧不解问道。 “这地是死地。”陈烈看著越发成熟的张武,也是满心欢喜,於是耐著性子,解释道: “狗儿,你看这东边是大海,左边是群山,若是朝廷派两路大军一南一北夹击我们,你说我们还有活路么?” “县卒不是被我们打败了么?再派来我们依然能战胜。”张武还是想不通。 陈烈思索了片刻,他打了一个比方: “假如你在一道巷子中,左右都是高墙,不能翻过,你前方是田大兄,后方是车大兄,若要捉你,你能逃出去么?” “那自是不能!”张武连连摇头。“也就是说,要在田大兄和车大兄堵住我之前,就先跑出巷子?” “不错!”陈烈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这少年,脑子確实灵光,不枉他费那么多精力。 “虎帅,前面有二士人来投……”这时,王斗远远从马鞍上滚下,快速来到陈烈马前稟告。 先前,县卒从甘水上游袭击徐冈,都是等其迫近才发现,当时陈烈按下未发怒,待战后还是狠狠地训斥了王斗一顿。 这段时日,也是极为殷勤。 “走,去看看……” …… 光和七年,春,正月下旬。 徐州琅玡国国相上书言:有西海巨寇曰“髡虎”者,拥眾万人,號“乞活军”,劫掠百姓,郡县不能制。 就在三公商议推荐何人领兵前去平叛时,又有济南人唐周上书,告太平道举数州教眾,计定今岁三月五日起兵谋反,並遣大方马元义於雒阳勾连中常侍。 天子由是大动! 於是急詔三公、司隶案验宫省直卫及雒阳百姓有信奉张角太平道者,诛杀千余人。 並急令冀州逐捕张角等人。 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皆著黄巾以为標帜,故时人谓之“黄巾贼”。 二月,张角自称天公將军,仲弟张宝称地公將军,叔弟张梁称人公將军。 各地黄巾军开始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各地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月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 而最先扯旗造反的西海巨寇“髡虎”,却因太平道的起事,反而被天子与朝廷诸公给选择性的遗忘了。 这一年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第27章 终利俊 “虎帅,请看,此山便是柜艾山。”一个中年文士正手指远处,为陈烈讲解:“而我们前面这水便是由此得名,柜艾水。” 说完,他稍稍停顿,见陈烈频频点头,於是继续道:“顺著此水不足二十里,有一城,乃是前朝所置柜县,光武中兴后,便废置了。” “此水再北匯入洋水,又东流入海。” “虎帅,请再看。”这中年人取了一树枝在地上勾画起来,“以此向西,四十里便是黔陬。” 陈烈见其先画了两条线,一条是东北向,一条是东西向,最后交匯,陈烈自然明白这便是这人所说的柜艾水与洋水。 而交匯处向西,画的一个圈便是黔陬。 只见又在代表柜艾水那条线东侧一处画了一个圈,嗯,这是柜县。 陈烈这下是看懂了这方位,感情这黔陬就在柜县西北方位? 图上看著是不远,但是陈烈著实为这时代的交通感到头疼,於是他用环首刀的刀鞘点了点两个圈,问道:“这两地之间可有近路?” “有的。从柜县直接向北有一条道可至洋河,只是这是一条山路,不好走。”中年人对这周边地理如数家珍。 “虎帅,其实柜县北去八十里还有一城,曰介亭,也就是前汉的计斤县。此地是古莒国始建时的国都——介根。” “昔齐国崔杼帅师伐莒,便是攻的此地。” 只见这个圈在黔陬东北,他正想问,又听这中年文士继续道:“介亭確离黔陬不远,五十里左右,虽有官道,但年久失修,也不好走。” “介亭再东去百余里,便是不其,不其因山而得名,武帝太始四年所幸不其,便是此。” “而不其此地,土地肥沃,又有海湾,可得鱼盐之利。”说著便朝陈烈行了一礼,眼神炽热。 “我意我军直取介亭,再攻不其。然后以此为凭,再沿沽水而上,取壮武、即墨。继而挥师西进,拔胶东,据胶水一线。到这时,我乞活军其势已成!” 这文士越说越速越快,待一口气说完,他感到无比的畅快,仿佛此前遭遇的不公和心中不甘所交织的情感终於得到倾诉。 陈烈听后感受: 震惊! 还是震惊! 当真人不可貌相! 要问刘皇叔见诸葛后是什么心理?那可能就是他现在的心情! 当真是拨云雾而见青天! 这人真是大才! 不论其后半段为乞活军所谋划是否可取,单论其將这山水之间形势,剖析如掌纹便是难得的人才了。 可知,这个时代普通人一生可能到过最远的地方便是自己所在的县城。 遑论还是跨州隔郡的山河地理! 这中年人,便是上月在西海县主动投效的士人之一。 其年过四旬,个矮,长了一张圆脸,鬍鬚也稀稀拉拉,相貌丑陋。 复姓终利,名俊,字文彦,正是黔陬人,乃是寒门单家。 便因其名与貌,从小到大受过不少嘲笑。正因此,其自小便暗暗发誓,此生必要扬名,一洗耻辱。 於是便四处求学,过著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其所学甚杂,儒家、法家、兵家,甚至墨家,但大多也仅仅是皮毛而已。 直至十年前,在泰山下,遇见一老道,传了他一无名书卷,由是通窍。 他虽胸有沟壑,奈何到年过四旬,连一小吏都混不上。 本已放弃此念,但听闻琅玡国有一巨寇“髡虎”,在西海扯旗造反,打败县兵。 他便萌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於是跟隨著流民南下了。 而与他一道那人,是他在途中所遇,是从青州密乡逃亡的士人,名叫王瑾,字子玉。 经过他的观察,这乞活军还真与他听过的贼寇有所不同。 光是不劫掠百姓,就闻所未闻,简直就是“仁义”之军。 而破豪强、焚隶籍、分钱粮,这简直就是他想做的事。 那些豪强子,不可恶么?这天下他早就觉得要闹腾了,可不就是这些人压迫小民造成的么? 於是,他又说服了王瑾,一道来投乞活军。 投效后,陈烈只是令他二人在行军之余,教授少年营的少年们识字。 直到今日,乞活军进入青州界,他二人被唤去相询。 这才有了他方才的一通说辞。 其实这也不能怪陈烈,他此前把更多的精力便用在谋划以后发展的问题上。 早先时候,他就令王斗遣人往青州打探各郡县消息。 他今日驻军於此,突然想起了,前些时日有两个青州士人投他。 不曾想,这一问,给他问出了一个惊喜。 “先生真大才也!某先前对先生有所怠慢,还望先生勿怪。”陈烈笑容满面,对著终利俊行了一个大礼。 终利俊大大方方的受了。 陈烈脸上並无异色,依旧喜悦之情溢於言表:“先生,就如你方才所言,我军势成以后,又当如何?” 陈烈眼神錚錚,其意诚诚。 终利俊思索片刻后,道:“据胶水后,有两策。” “敢问哪两策?” “其一,向西取高密、昌邑,將势力跨过潍水一线,再固其本。后挥师东进攻伐东莱余县。” “其二,则先攻东莱余县,后挥师西进。” 东莱共有十三县,大多位於胶东丘陵的沿海的平原上。 而此前提到的黔陬、介亭、不其等原属徐州琅邪国,后连同山东半岛中部的长广也划入了青州东莱郡。 这就使得东莱郡被划分得极为怪异。 但这也让乞活军在攻打东莱郡最南的这三城时,有更多的时间。 这三城虽然挨著北海国,但汉家制度规定,无詔不可擅自跨郡县击贼的。 除非遇到“头铁”的!如“长沙孙小戇”。 陈烈听完此二策后,也没有定数,等到了那一步再说罢! 其后,他又与另一青州士子王瑾交谈一番,发现此人在军谋、战略上无甚建树。 但此人建议陈烈“应兴水利、劝农桑、建学校、惩治贪污”等等。 嗯,这是一个偏向內政,治理地方的人才。 这二人皆不错,都是他需要的人才。 於是,陈烈当即拜终利俊为军师,参赞画策;王瑾为长史,主管內政文书。 当日,陈烈又招来各营將,为二人设宴。 而后,又与终利俊、阎勃商议攻取介亭的细节事。 第28章 为何不大胆一点? 想要拿下介亭,就需得先攻拔柜县。 乞活军在柜艾山脚休整一日,先派斥候去柜县打探。 为了降低走漏风声的可能性,陈烈令人將周边仅有的几户人礼貌地“请来做客”。 当日斥候带回消息。陈烈不再犹豫,当即决定翌日出兵攻打柜县。 第二日平旦,以阎勃为先锋,他自率大军为继,直取柜县。 从终利俊和斥候带回的消息来看,这柜县下之不难。 其城筑於柜艾水中段右岸平地上,本城外挖有壕堑,与柜艾水相通。 但到本朝废置併入黔陬后,其地位若乡,其所在城也只是作为乡邑罢了。 本地嗇夫、三老等根本没精力组织人手日常维护疏通。 於是,经过数十上百年,壕堑慢慢被淤积填满了。 而且,城池也年久失修,许多垣段都露出里面的碎石了,更不用说建於城上的箭楼。 因而,当阎勃率中部士卒出现在承平日久柜县时,掌每日城门开放的门卒直接楞在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时,阎勃已指挥士卒夺了城门。 当然,像这类的乡邑,平时也没有几个正经的守卒,有些装备战力的亭卒也抵不了什么事。 还比不了一些世族豪强,至少这些家中少者有十数、多者上百的家族部曲。 当陈烈率大军还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就得知阎勃已拿下了柜县,更准確的说现在叫柜乡。 “何其速也?” 这是陈烈第二次对阎勃发出这样的感嘆。上一次是在南乡邑率亲卫屯阻击曲景的时候。 送信是王斗亲自来的,他们骑兵营被陈烈派去协助阎勃的。 现在骑兵人数太少,还承担不了一场单独的战役。 陈烈想了想,对王斗道:“伯升,给阎公传令,让其在城中搜缴武器、粮秣,那些豪家子若是反抗,可让其见见血。” 他之前一贯做法都是儘可能不伤彼等性命,取其財便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这经歷得多了,发现有些人,你不动刀他便不会好好说话。 这也是,要想获得一个“阶级”的支持,势必会伤害另一个“阶级”的利益,从而走到“你这个阶级”的对立面。 那还用说啥!只有用刀说了! 陈烈发现他的心態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他拋掉这些思绪,继续说道:“然后再让阎公分拿出一部分粮食分给贫者,我让王子玉与你一道去,这事他去做。” “若有人主动加入我军,叫阎公收著,立马编屯。” “对了,还有一事,这需要伯升你去,立刻派人去摸一摸介亭的情况。”陈烈最后说道。 王斗领令而去,陈烈望著飞奔的背影,悠悠吐出:“这是第一步!已是二月中旬,那事总该来了罢?” 就在陈烈念叨的时候,天下数州之地,如同约好一般,纷纷燃起了战火…… …… 一人带双马,努力地催动胯下战马。这马上的骑士,身著褐服,背上负有一羽,其上绣著一方镰刀旗,马鞍上掛著一张弓和一袋箭。 沉闷的马蹄拍打在土路上,掀起一阵尘土飞扬。夕阳而下,霞光打在骑士刚毅而又风霜的脸上。 好如一副诗意景象。 若陈烈见此,大率是要吟一两句诸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此类的诗句。 可惜城头上的乞活军士卒,显然没有这样的“诗性”,他们都还未脱离“会写自己名字”的阶段。 作诗?那不是扯么? 见来骑是己军士卒,又纷纷放下拿起的武器,並目送其进了城。 这骑士进得城中,稍稍顿马辨別方位,便又一夹马夫腹,往树著金色镰刀大旗的方向而去。 街巷上有些空旷,和他穿有同色服饰的巡逻的士卒,见他背上的羽旗,也纷纷让行。 他来到一方院落前,嫻熟的跳下马,但因长时间骑马,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恰好被院內出来的一人扶住,他抬头一看,又立马准备往下跪,却被那人有力的双臂托住,根本跪不下去。 还未等他开口,只听那人声音平和:“不便多礼,辛苦了!” “虎帅!”这骑士已是又惊又喜又感动,赶紧又行了一个军礼。 扶住他那人正是陈烈,他刚好出院。 骑士赶紧又接著稟告正事:“虎帅,太平道起事了!” 期待、心心念念……並且还知道结果的一件事,当亲耳听到后,还是那么让人忍不住的激动。 “好!” “好!” “好啊!” 陈烈连道三声“好”,仿佛悬在心头的石头落地一般。 “狗儿,令人去备热食、热汤,还加一壶热酒,送我堂內来!” 陈烈说完便让那斥候隨他入院中。 张武很少见大兄如此高兴,记得如这般兴头还是阎伯表示愿意加入他们的时候。 但他还是赶紧应下,並跑去让輜重营的阿姊准备。 在途中,他在琢磨方才那斥候说的事情。 那斥候大兄所说的“太平道”他知道,他还未认识大兄之前,还在流离时便听沿途不少人讲到过。 “太平道”是一个称为“大贤良师”的人创立的教派,他们免费为人驱魔治病。 他们让那些有疾病的人喝他们调製的符水,说若是心诚之人喝后,疾病便能康復。 那些没有好的人,他们就声称此人心不诚。 他之前还是有些信的,因为他確实见过不少人喝了后便大为好转。 但是他现在却是有些不太信。 若按照太平道说的,去岁曹大兄被人扎了一矛,难道喝一碗符水便能好的? 他来到輜重营临时营地,其实就是柜县一个大姓的宅院,这处宅院占地颇广,能完全住下輜重营的人。 他还未踏入院门,便听见一个妇女笑道:“哟,小郎君,你又来看吕家小娘么?” 因陈烈之故,乞活军许多人都称这昔日的“狗儿兄弟”为小郎君了! 张武闻此言,顿时羞红了脸,他立马否认道:“苏阿姊,你休要胡说,我是来传大兄之令的。大兄让准备一些饭食,再温一壶酒。” 说完,他下意识的还是往院角落里偷瞄了一眼,然后立马又收回目光,挠了挠头。 当他收回目光的下一瞬间,角落里的一双眸子也朝他这方向瞄了一眼,同样的,也是立马收回了目光,忙著手中的活计。 张武在回去的路上暗骂自己:“为何不大胆一点……?” 第29章 介亭 当张武一脸暗悔回到陈烈所在院落时,在堂外值守的车越看出了他的异样,问道: “阿武,你如何不高兴?” “啊!是车大兄,哦……我无事、无事……”心中装有事情的张武又走了三步才反应,然后快步往堂內走。 车越看著溜过去的背影,心想:“这小子不会又搞啥事了罢?” 当陈烈看到张武后,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自己找位置坐,不要出声。 然后就见陈烈对那斥候道:“你继续说。” “是!”那斥候拘谨的回道,然后就接著说他方才的话题: “据说冀州广宗、下曲阳等多座城池已被黄巾军攻取,甚至有安平人郭钧、甘陵人俞朗各执其王响应黄巾军……” “荆州汝南黄巾张曼成號称太平道『神上使』拥眾数万,横行郡县,正攻打邵陵……” “豫州潁川人波才聚眾数万於阳翟,攻打其城……” “豫州彭脱击西华……” “又有卜巳、张伯、梁仲寧等席捲兗州……” “……” “与我们最近的还有北海管亥、张饶等也拥眾数千或数万攻略地方……” 待这斥候將所了解到的情报说完,正好有士卒端来了吃食酒肉等。 陈烈令那斥候就在堂中用食,他自己却在案的绢帛上勾勾画画。 由於“他”对歷史中的这些细节记得不太清,这斥候带来的这些信息倒是让他对此前局势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了解。 看来,攻打介亭宜早不宜迟了! …… 二月十八。 在拿下柜县的第二日,陈烈依旧以阎勃为先锋,直取八十里外的介亭。 此次攻取的柜县陈烈並未派兵马留守,在他看来,守的意义不大,城小物乏,不如弃之。 又以徐冈为殿军,负责断后,广散斥候。 虽然黔陬出兵的机率不大,但他也不得不小心谨慎,乞活军所运的物资可是上百车。 这行军的道路又窄,是以队伍拉得有近十里长。 可遭受不起袭击! “介亭”,从现在人们对此地的叫法,就可以看出,已不復昔日荣光了。 事实也是如此。当阎勃在太阳落山后抵达介亭时,发现介亭確实只是一个小城,和柜县差不多大小。 但他並未立即发起进攻,而是在一处土坡后的林间休整。 今日他倍道行军,终於是在一天时间赶到了,但因此也有二百余人掉队。 须知他中部一共就五个屯,相当於有五分之二的士卒没跟上。 这样是没办法的事情,兵法上都说: “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则擒三將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爭利,则蹶上將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爭利,则三分之二至。” 他们今日从平旦便出兵,只在途中用食水时休息过一次,其余时间都在赶路。 一日而奔袭八十里,能有近五分之三到达已是不错。 这主要是他们皆是轻装而行,只带了三日乾粮,並无多余輜重。 一日而到,为的就是达到奇袭的效果。这与他此前嘲讽的曲景一样,只是不同的是,他们做了更多的“功课”。 斥候已经探得,介亭与柜县一样,並无什么守军。 即使这样,他还是下令修整,士卒体力已到极限,犹如强弩之末。 熄灯瞎火的,又不熟悉城中环境,还是稳当些好。 被虎帅委以重任,定要一战而定! “啊……” 突然,林间传来一声惊叫。 阎勃顿时大怒,他虽一介降將,但此前已用能力征服了全军,平素也持重威严,被任中营將后威容更盛。 “我不是严令『禁止喧譁』?何人狗胆,敢违我军令?” “稟营將,是当地百姓。”一个屯將立马上前回道。 “嗯?” “那人是个盗贼,刚从城內行盗出来,往这林间来藏赃物,正好撞见我军,方才便是那人发出的。” 这屯將说完便偷偷打量起阎勃,只是在夜里,看不清其表情。 又静默了好一阵,阎勃方才又问:“那此人定然熟悉城中情况……” “营將是说……”这屯將试著问道。 “不错!这事交由你去。”阎勃说完便又闭眼休息。 …… “报……!” 第二日午时许,介亭往洋河方向奔来一负羽骑士。 行到一方金色镰刀旗下停住,朝著一个身披赤色大氅的壮汉道:“稟虎帅,阎部將於今晨已拿下了介亭!” “何其速也!”这次是陈烈身侧一文士发出的,正是终利俊。 拿下介亭並不难,只是没想到有如此之快。 於是,陈烈又对另一文士说道:“子玉,此番还得劳你前去,行事如柜县一般。” “只是介亭和柜县弃之不同,此地我军可能会长期驻守,介亭城小,你到了介亭和阎公先行商议,择適合筑营之地。” “诺。” 王瑾仔细听后,朝陈烈行了一礼便在几名士卒的保护下向北而去。 既然介亭已下,那么也不必著急赶路,反正今日是到不了的,於是陈烈又下令全军放慢步伐。 “军师,我军已有介亭,这便算完成了关键的一步。”陈烈慢慢御著马,他现在骑术已有很大提高。 其旁的终利俊,在马上的姿势却是有些奇怪,显然是刚学不久。 陈烈见其模样,关心道:“军师,要不你还是坐车罢?” “谢虎帅关心!这点苦我还是能吃下的。”终利俊摞了摞身体,继续道: “况且,以后骑马的时日定然不少,现在有机会学岂不是更好!” 陈烈便隨他意,没再劝。 “虎帅所言不错,我军下一步便是將不其拿下。”终利俊回到刚才陈烈问说的话题:“只是不其城高池深,不像柜、介亭二地这般容易。” “军师可去过不其?”陈烈问完便觉得自己多此一问。 “去过。还不止去过一次。此前我数往不其山,一是为了瞻仰,二是为了学经……” “不其城自然也进过,其城高不下二丈,池宽二十步,人口稠密,乃是海滨盛城。” “军师可有攻取之策?” “或有一计可试……” “何计?”陈烈急切相问。 终利俊则抚须而笑。 第30章 童恢 光和七年(公元一八四年),二月二十一。 巳时许。 陈烈远远看见出城迎接的阎勃、王瑾、邓甲等人,於是催马迎上。 他们本该昨日就到的,奈何一路却是不怎么好走,走的还是官道。 途中毁坏不少运载粮秣的大车,耽搁了些时间。 可见官府已不怎么將精力放在此等民生计上了! “要想富,先修路。”放在任何时代都是至理名言。 “阎公用兵,当真是侵略如火啊!”陈烈下得马来,与眾人见礼后,继续道:“营址可选好了!” “幸不辱虎帅之命!”阎勃面色刚毅,声音錚錚,隨后又指著介亭东侧道:“虎帅请看,营址已选好。” “甚好!” 於是,陈烈令前后左右及辅兵营直接去选好的营地筑营。 营地只是大致的范围確定好了,还没有具体开筑。 新得介亭,阎勃先陈兵稳住城中局势。 陈烈则带亲卫营入城。 入城途中,陈烈突然见阎勃身侧的邓甲额头左边一片淤青。 “邓大兄,你头上咋了?” 陈烈不问还好,一问,这从士卒一路凭战功而升至亚將,平日又豪迈的汉子,如小娘子一般扭扭捏捏起来,说话都变得吞吞吐吐。 “回虎帅,不、不小心……磕到的。” 一旁的阎勃见其囧状,也是哈哈大笑。 於是说起了缘故。 原来阎勃率中部士卒到介亭城外,通过林间遇见的那贼盗,了解到了城內的一些情况。 介亭城內还是有一兵营,平日有百县卒。 於是次日一早,通过那贼盗带路,阎勃遣中营甲屯屯將邓甲亲率二十精锐,直接从一处城垣翻进了城,然后打开了城门。 然后阎勃带中营士卒先是控制了城中兵营,留一屯士卒看守。 而后控制了四门,最后攻破县寺。县中大小诸吏除了休沐不在的,其余皆成乞活军俘虏。 这次攻下介亭,几无伤亡。反而邓甲自己在收兵的时候踩到一坨柔软稀物上滑倒,把头给磕伤了。 这可把这汉子肺都快气炸了! 陈烈又看了看邓甲,表示心疼三秒。 恐怕过不了多长时日,军中便会多一位“狗屎將”罢…… “这么说来,那贼盗还为我军了立功?”陈烈赶紧转移了话头。 “不错。”阎勃頷首,又说道:“那人想投效我军。” “收著便是!” 而后,陈烈又巡视了一圈城防和城內兵营。 嗯,需要好生修缮一番,还得加固、加高,角楼、壕沟也不能少。 这城虽小,但位置不错,离少海也近,可长期屯驻。 像这样的城,能被他们接连轻易攻破,不光是乞活军採取突袭的原因。 更重要的还是防备力量太弱。他们这就不得问候问候他们的开国之君,那位“位面之子”——世祖光武帝了。 说白了,这就是罢都试製度,裁撤地方武装的后遗症。地方承平日久,武备鬆弛。 就拿介亭那一百县卒来说,那都是些甚么? 体质羸弱不堪不说,连黄牙掉得都只剩几颗苍头白须都不下十个,更过分的还有一个八岁的童子。 这……? 饶是阎勃之前在县卒中待过,都觉得不可思议。 更是震惊了陈烈的三观! 他在想,这等卒子,他能打一百个!递一根长矛给他,他都不敢刺? 但是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即便是这样,一百县卒还有五十个空响。反正名册上有一百人就成。 陈烈摇了摇头,这不正好自己得了便宜么? “走,我们去见见那位县长……” …… 在汉朝,县与县也有大小之分。 以人口而论。 万户以上的为大县,其县最高长官曰“县令”,万户以下为小县,则要称“县长”了,以示尊卑。 而两者间的俸禄也然不同。 大县县令的俸禄范围在六百石到一千石之间;而在小县县长的俸禄范围则在三百石到五百石之间。 介亭便是小县。 而不其那样民盈户稠的县则定然为大县了。 今日,是二月最后一日,都近午时了,天还是灰濛濛的。 童恢立於北门城头,眼神中流出无限的怜悯之情。 “哎……” 他乾瘦的五指拍在女墙上,有些无奈,也有些迷茫。 迷茫的是: 我烈烈大汉帝国,幅辽万里,民有数千万,何以至此? 归根结底还是天子被那些阉宦小人蒙蔽了啊! 不然何以让百姓流离,挥泪以別乡土,而至碌碌无所居,终日无所衣,无所食,悲哉!哀哉! 想他童恢,年少为州郡吏,幸得司徒杨公看中,被征入公府。 去岁添为不其令。 到县,他自认为兢兢业业,不曾懈怠。 但这世势,却一日不如一日,人心浮,崩坏趋势日显啊! 看著那如牛群迁徙的流民,心中真真不忍。 无奈的是凭他一人之力,而不能救天下苍生。 但还是开口问向身侧的文士:“伯正,城南外还能安置罢?” “明廷,如今我县涌入大量流民,至目前,不下万数,库中粮所剩不多,实在是接纳不下了啊!” 这是一个中年文人,现为不其功曹,姓王,名直。“伯正”是他的字。 他是不其大姓王氏人,仲通公七代嫡孙。 “仲通公”乃是本朝能臣,名讳景。 永平十二年(公元六十九年),黄河泛滥,天子及三公,议修黄河,乃引见景,任河堤謁者。 是年夏,发卒数十万,遣景与王吴修渠筑堤。自滎阳东至千乘海口,凡千余里。堤成,从此无復溃漏之患。景由是知名。 后迁徐州刺史、庐江太守,不其王氏由此兴。 “都是我大汉子民,安忍弃之不顾?”童恢还是坚持,他实在不忍,嘆了一口气,接著道:“伯正,再设粥棚,尽力施为罢!” “明廷仁义。”王直嘆了一口气,还是应道:“仆尽力而为!” 童恢远眺,山河依旧壮丽…… 一群衣衫襤褸、面露飢色的流人,狼狈地拖著沉重的脚步渡过墨水。 他们来自各地,有豫州的、兗州的、冀州的,但大多是青州籍的,他们听说此地有一县令童公,为人仁义,愿收纳流离,於是纷纷投奔不其…… 这群人中有两人,一个青壮,一个年少。 与旁人目光呆滯不同,这二人眼神如炬…… 第31章 不(fu)其(ji) 此地歷史悠久,人文鼎盛。 汉吕雉七年(公元前一百八十一年),太后吕雉封宗亲吕种为不其侯。 太始四年(公元前九十三年)夏四月,汉武帝巡幸不其县。西汉將不其县改属琅琊郡。 东汉建武六年(公元三十年),復置不其侯国。 后又属东莱郡。 此地名人不少。 前汉房凤,字子元,不其人。以射策乙科为太史掌政,升迁为长史,又任光禄大夫,五宫中郎將,直至青州牧的高官。 又有张步,字文公。王莽篡汉,建立“新”朝,张步组织兵力在不其起义反王莽,曾为辅汉將军,管辖青州、徐州二州。刘秀重建汉朝,史称东汉,光武帝刘秀封他为安丘侯。 …… 三月初一。 不其县,城南。 靠近西南角的一处施粥棚,蜷缩著两人。 其中一个青壮细声问身旁的少年:“可都记下了?” “都记下了,孙大兄。”那少年望了望四周,发现没人关注到他们这里来。 “还是你小儿脑子脑子灵光……” 还未等这人说完,南城门处突然哀怨声一片: “世人皆言,童公仁义,怎们到我们就无粮了……” 这二人也隨大部队前来看所发生何事。 顿时,城门口被乌泱乌泱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出来那吏见这阵仗,也是心下一沉,可不能让此等草芥闹腾起来。 於是,拿出平日对待自家家奴的威势,大声呵斥道:“童公仁义,收留尔等已是天赐大恩,尔等怎可得寸进尺?” 见这话让那些流民不再相逼,於是又柔声道:“今日善粥,县寺库中確实无粮可济。但我为尔等指条明路……” 那些流民听此闻,剎然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纷纷祈道:“还望上差为我等指条明路啊……” 更有甚者,已经趴跪在地大呼起来。 这吏见此场景,也是心下得意,於是昂了昂头,恨不得把鼻孔伸到天上:“今有张公,不忍心尔等受离难之苦,现欲招数十人为部曲,机不可失矣!” 招部曲?那就是私兵唄。 只要能活,谁还在乎?至於张公是谁? 管他呢!先活下去! “我!” “我也来……” 只见那吏又道:“如此美事,当然不是谁都能去的……” “有何条件?”周围人眾急切的问道。 “只要身强力壮的!无老少拖累的!” “我可行?”这时一个青壮推开人群,昂首走了出来,大声问道。 那吏上下打量了一圈。这汉子虽然不足七尺,但身子还算敦实。 他又示意身旁的左右上前仔细看了看,又回到那吏耳边说了一句。 然后就见那吏说道:“你被选上了,站到哪边儿去?” 那青壮走过去的时候眼神却盯著人群,最后和一双眸子对上,便转身站到別处。 而人群中的一个少年在那吏挑完人的时候,也趁眾人不注意,悄然绕走。 …… 介亭城东一处营垒,正是乞活军所立的別营。 陈烈將大多数的士卒都置於城外营中,只让亲卫营屯於城內军营。 他这样做的目的,一个是为了避免麾下士卒扰民,虽然他定了严格的军令。 但保不齐有些蠢蠢欲动者,这些士卒的来源太过复杂。 那不如直接从根源上杜绝。 再说,城內也驻不了多少人马,这也陈烈一早就吩咐阎勃选营址的原因。 还有一个就是为了方便训练。乞活军虽然现在战兵达三千,但真正的老卒只有千人,其余都是新整编的,不得不操练。 今日,城外营中大帐內,齐聚乞活军各营將,亚將也在参会之列。 陈烈站在帐中央,他身前是一个沙盘,帐中眾將对此皆不陌生。 而陈烈身侧站了一少年,观其面相有些与此前不其城外那少年有些相像,只是现在一身褐服,整洁乾净,全没邋遢形象,反而英姿勃发。 此少年正是张武。 陈烈將身退后,示意张武为眾人讲解。 因为帐中央的沙盘上赫然是不其城的地势图。正是根据由此少年带回的地图和终利俊一同堆砌出来的。 少年咽了咽口水,眾人都看出了他的紧张,虽说此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在如此正式场合,还是头一次。 少年深呼一口气,挺立盘前。 陈烈见此,大感欣慰。 只听这少年道: “诸位大兄,武与孙大兄等人,一同往不其。所探已在此盘中。 我军欲攻不其,当先的便要渡过此水——沽水,然后再东去六十余里便是不其。 但值得注意的是,不其城有墨水绕从其北而西至海,並引其注入城外壕沟。 渡过墨水一线,便是我军第一步。 不其城东面又有原泉水自嶗山出而至少海。 其城又分为內外二城,城內我没进去过,所以没有亲眼见过。 但据终利先生所说,子城城高二丈,东西长一里半又余,南北近二里。 主要是县寺及县內大姓所居住。 外城我倒是亲眼所见,城高近三丈,城上有多宽我不太清楚,但城上有门楼和角楼。 和介亭不同,不其开有五门。 除了东西南北四门外,还在西南角开有一道水门连通墨水,然后可直通少海码头--女姑口。 城外壕沟至少二十步,深丈余。” 张武言罢,帐內一片安静。 不料此子有如此能耐! 这是帐中眾將的一致反应,让他们来说,可能都分析不到这样清晰。 怪不得虎帅如此看重这这少年儿,还是有原因的。 更让他们心折的是,前去打探不其情报,还是这少年主动请缨。 陈烈本不同意他去,但是最后还是拗不过此子恳切,同意了他。 雏鹰终归要经歷磨难才能变成雄鹰。 这样也好! 待眾人都不由讚嘆时终利俊又出言补道: “诸位將军,我补充一下。 不其城內有七条宽约二丈的主街道通往阡陌;地下排水道纵横有序,均通城外的护城壕沟。 城內也有深井,所以並不怕断水。 城中中南部是商业区,东南角城墙下为作坊区,西南水门附近是库房区,北部为居民和农业区。” 说完,便回到席位。 终利俊这样一说,眾人更加清晰。 第32章 为何非要强攻? 终利俊说的城內情况,其实和当下大多数的城市布局都差不多。 只是一般小城主街是一纵一横的格局。 但无论怎么讲,这不其確实是座坚城。 帐中诸將皆沉默了。 直接强攻? “阎公,如何看?”陈烈还是问向军事经验最丰富的人。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阎勃起身直接摇头,然后说道:“以我军目前情况,毫无拿下的可能。” 以他们目前这兵力强攻这样一座大城,简直痴心妄想。围城可能一面都围不完。 不要看乞活军一路来连战连胜,高歌猛进,但打的都是小城,都是以多打少,还有在袭击的情况拿下的。 像不其城这样的布局,你偷袭总得到城下才能偷罢?那总得先过墨水罢? 那你偷袭部队少了能拿下这样一座大城么? 那人多了,想不被发现都难,不要以为城外就是光禿禿的一片,都有居民住著。 想偷袭都不成啊! 陈烈只是点点头,没作声。 这就是摆在眼前的现实,不其这地哪儿都好,就是不好攻取。 若是转攻他城? “壮武那边是何情况?”陈烈突然问道。 “回虎帅,壮武那边暂时还没消息传回。”座於左侧王斗出言回道。 壮武此地,有很早的建城史,乃是古夷国地。 又有前汉宋昌以家吏从汉高起义,天下定官封中卫,后又以力劝迎汉文有功,封壮武侯,即在此。 其实沽水这一带是有源远流长、底蕴丰厚的歷史。 如古莒国、古夷国、古棠国(齐国即墨一带),发展出古老的东夷文化,对后来形成的齐鲁文化都有深远地推动作用。 “嗯。”陈烈鼻腔挤出一声。 陈烈在帐中来回踱步,眾人神色各异,没有出声人打扰他,知道他是在深思问题。 思索了一阵,还是任何没有头绪,出声问道:“你们可有办法?” 陈烈朝分列左右的眾人看去,一个个皆无奈摇头,一筹莫展。 “嘿,狗日的!若在城外野战,俺老曹何惧?” 这时,“砰”的一声,曹大將將陶杯中的酒一口闷完,陶杯重重放在案上,突然抱怨道。 “曹大兄,你咋呼呼做甚?嚇俺一跳!” 魏仲坐在曹大下首一位,耳朵被大嗓门的曹大震得嗡嗡作响。 “魏大兄,俺……” “曹大兄,你方才说什么?”陈烈打断曹大问道。 “说甚?”曹大也是纳闷:“俺说俺不惧他狗贼。” “不是这一句。”陈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对,野战。” 强攻!强攻! 为何非要强攻? 换一种思路不行么? 陈烈再次来到沙盘前,眼神充满炙热,死死凝视其上。 似乎…… 只是如何把敌军调出来是一个问题。 攻其所必救! “军师,若是我引军攻彼,攻何处其必定会遣兵来救?” 陈烈思索良久后问道。 终利俊一想便明白陈烈的意思了。 虎帅是想把不其城內的守卒调出来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可比攻城容易多了。 他努力回忆此前至不其的记忆和途中听过的往事。 “有。而且有四处。”於是来到沙盘前,用手点了点四个地方,道:“分別是不其明堂、太一祠、交门宫和伏氏壁。” 终利俊说的这四个地方,在坐的眾人除了大概能猜测出“伏氏壁”是什么,其余的三处皆是听的云里雾里。 他看眾人疑惑的表情。於是一一解释一番。 “不其明堂、太一祠、交门宫”这三处其实皆是当年汉武帝东巡幸不其时令人修建的三处带有皇家色彩的建筑。 所谓“明堂”,简单点说就是是帝王祭祀诸神,问政於天的场所。再直白一点就是皇帝的“精神家园”。 是他元封元年(公元前一百一十年),在泰山之巔举行了封禪大典后,幸得济南一方士献上黄帝时的“明堂图”,方知明堂的形制。 之后在全国一共建了三处明堂,长安南郊、泰山脚下、不其海边。 汉武总共建有三处明堂,长安南郊,泰山脚下,不其海滨,三者基本处於同一纬度,就此形成天下三明堂的格局,穿越东西,贯通海陆。 而“太一祠”。汉武时代奉太一为至尊无上的神灵,所以祠堂名为太一。 “交门宫”则是汉朝立於海岸的唯一的国家宫殿,与秦碣石宫相类,其象徵意味就是汉朝东方之门抑或中国海洋之门。 终利俊刚解释完,曹大便大声道:“你们酸儒说话就喜欢弯弯绕绕,听著玄乎,在俺老曹听来,就一句话:狗皇帝祭神用的唄!” 对於终利俊,曹大、贾巳等人那是看不惯好长一段时间了。 在曹大等人看来,这廝和那些酸儒一个模样,说个话装神弄鬼,恨不得把鼻孔衝上天。 你一个寸功未立之辈,还长得猥琐,还没俺老曹长得好看!只是仗著虎帅对你敬重罢了。 於是语气中带著些质问的意味,大声问道:“这与虎帅问的有何关係?” “曹大,休要对军师无礼!”陈烈岂不知这些粗汉的心里想法,於是喝止道:“还不赶快给军师赔礼!” 终利俊被曹大讥讽气满脸通红,但见陈烈为其出言,想了一下,也就平復下来。 於是回答道:“曹部將,你这样想,若是有人对你故土乡社不利,你会会如何?” “我会如何?” 他现在虽然流离故土,但若他还在乡里,那定然二话不说,抄傢伙唄! 他懂了。 眾人也懂了。 对一个热衷於土地的民族,破坏他们祭祀穀神、雨神地方,就是在诅咒他们来年天灾不断是一个意思。 那岂能容忍。 同理,对於皇帝祭祀的地方,有人公然占据,做皇帝的能容忍? 那做皇帝的臣子能容忍? 这廝如此狠辣! 帐中重將频频回视一脸怡然自得,从容淡定的终利俊。 陈烈倒是没有这样根深蒂固又带有厚重“传统”的束缚。 他现在关注的重点是放在终利俊方才点的那几处地方。 先前眾人是没能看到,但他注意到了落点所在,有一处在靠不其山的方向,还有两处在不其城城南方位。 第33章 伏氏 “这三处也没法直接进攻,白搭!”陈烈考虑了一下,问起另一处:“军师,你说的伏氏壁可是在这处?” 终利俊看向陈烈所指,乃是墨水西侧岸不远的一处位置。 “不错!伏氏壁正是在此?”终利俊点头道。 “有何说头?” “这伏氏確大有来头!”终利俊又开始侃侃而谈。 这伏氏发跡便是从“壁中藏《尚书》”的伏生开始。 伏氏成为解释《尚书》的“权威”家族,並世代相传。 伏生九世孙伏湛,以研究《诗经》著称,跟从他学《诗经》的有几百人。又助光武帝光復汉业,光武帝继位,任伏湛为宰相,初封为阳都侯,后改封为不其侯,封地为不其。 由此伏氏成为不其望姓。 其子伏隆,字伯文,官太中大夫,也是学者。他以《小夏侯尚书》教授诸生一千余人。 第六代不其侯为伏无忌,官任侍中,屯骑校尉,他撰写了《汉纪》一书,这是一部编年体史书,上自黄帝,下至汉质帝,与《汉书》並行。 伏无忌子伏质,官至大司农。 伏质之子伏完,“深沉有大度”,尚汉阳安公主。而汉阳公主便是孝桓皇帝之女。 嘶……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嘛,原来是皇亲国戚! “那狗皇帝的女儿也在不其?”贾巳问完自己都察觉问了一个白痴问题。 这皇帝女儿怎可能在此?帝都雒阳她待著不香么? 这老贾一天天尽在想啥? “那伏氏现今在不其主事的是何人?”陈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乃是伏完之弟伏全。” “好!”陈烈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 …… 三月初十。 陈烈尽起乞活军精锐。 以乞活军长史王瑾为介亭令,王仲为介亭督,督五屯辅兵老卒和新编五屯辅兵留守介亭。 这老卒是针对最新编练的新卒而言的。 还有五屯辅兵老卒,则转为战兵,分与各部。 这样一来,战兵五营一共三十屯。再加亲卫、骑、少年三营,少年营只带了年龄大些的五十名少年。 加上运粮秣的輜重兵、徵调的民夫和工匠营一部。 浩浩荡荡的杀向不其。 数千人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消息很快便传至不其。 不其民眾很快惊如飞鸟、哀嚎一片,许多商贾、豪富、大姓见势不妙,也开始各自收拾细软,准备开溜。 最让其绝望的是城外的流民,他们本就从各地迢迢逃来,好不容易活著走到了传说中的乐土,还未安稳下来,便又听见贼至。 这天下何处才是他们刨食的小民活下去的地方啊? 因而,流民中也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眼神中透著火焰。 还有不少人眼神飘忽不定,有些期望,但更多的是绝望。 最多的还是麻木、麻木,还是麻木!面如死灰,眼神是那样的空洞无神。 不其子城县寺內。 童恢依旧充满怜悯之色。他已得到许多他地的传闻。 目前,天下数州已经销烟四起,战火连天。 刀火兵烟终究还是燃至不其。 “诸君!“ “诸君!” 功曹王直见堂中大小诸吏闻贼色变,瀰漫著一股悲观的情绪,他立刻出言喊道: “诸君请肃静,明廷在此,如此做派,至明廷於何地。我不其城高池深,又有墨水、原泉水、少海为屏障,何惧之?” 果然,王直一番言立刻让大堂中安静下来。 上首的童恢又示意眾人回座。 他吸了一口气,轻轻抚须,开口问道:“有人可知此獠?” “仆略知一二。”这时,一个县吏出声回道:“敢稟於明廷,此番侵略我不其的贼寇號乞活军,其魁首曰『髨虎』。” “年前在琅邪国西海县裹挟流民,劫掠县中。诸君听此贼名號便知是无君无父之人。此贼子甚是悍勇又极为残暴,西海县南各家各姓皆惨遭毒手,族灭家破。” “后又一路裹挟流民,劫掠而上,前番已攻占介亭,此番又冲我不其来了……” 此人说完,堂中剎时又响起一片骂声: “此贼如此歹毒……” “哼!竟然有脸曰號『髨』,真无孝之人,真不知羞耻……” “……” “诸位,既知此獠,可有御敌之策?”童恢提高声量又问道。 待眾人將惶恐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后,开始纷纷出言。 “明廷,以我之见,应立刻打开武库,招募城中青壮,再择知兵之人编练。”一吏立即出言建议。 “县君,我以为,还要赶快关闭城门,以防贼军派细作遣入城中。”又一吏站出来。 “明廷,我们还应组织人手,收集擂石、滚木等守城……” …… 三月十三,乞活军兵锋直至墨水。 沿途投效者络绎不绝,其中绝大多数是活不下去的饥民。 至墨水还剩十里时,已拥眾近万,陈烈下令在此立下营垒。 又次日,乞活军直接將数里外的伏氏壁围得水泄不通。 陈烈一面令工匠营打造攻城器械,一面令阎勃编练新卒。 新投的饥民太多,还是得按照老办法分屯管理起来。 重楼上的伏全望著壁外人山人海的贼军,不由得喉咙发乾,下意识的用衣袖搽了搽额头上的冷汗。 “从弟,可派人往县中求援了?”伏全看了一阵,对身侧的一人问道。 他身侧之人身材高大,正是其从弟伏睿。 此时伏睿身披精甲,腰掛櫜鞬(弓囊又称鞬,箭囊又称櫜,两者合称“櫜鞬”。),回道:“已遣了三批人了。” “其实仲兄不必担忧,我伏氏壁坚固,贼军定然打不进来。”伏睿昂然道。 “仲兄请看,贼军虽然看著人多,乌泱乌泱一片,但东一撮西一堆,毫无阵列可言,想必是贼人沿途裹挟的饥民,此皆乌合之眾。” 伏睿缓了一口气,指著一处稍高位置,接著道:“唯有那处贼军看著有些严整,需得注意。” 伏睿指得那处正是乞活军中军所在,皆是战兵,又统一著褐服,远远看去,颇为齐整,有一股精锐之气。 “其真正可算战力的也顶多三千人,而我家有四百精锐部曲,再加上附徒千人,粮可支半年,想拿下我之坚城,简直痴心妄想……” 伏全听罢,觉得伏睿所言甚有道理。於是,稍稍心安。 第34章 砲 陈烈依旧披著他那件赤色大氅,带著骑营,在壁上守卒的注视下,大大方方的从伏氏壁下巡视起来。 亲察一线,是他的习惯,眼见为实,才能根据实际情况排兵布阵。 这伏氏壁看著是鄔壁,其实就是一座城,重楼、角楼、望楼、飞栈、壕沟一应俱全。 坚固程度和以往攻取过的椑城、曲氏壁不在一个量级上。 是谓“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城小且坚。 一句话:不好打! 而门楼上的伏睿看著城下大摇大摆的贼骑,顿时火冒三丈。 顺手就从櫜鞬中取出弓、箭。 “从弟欲何为?”伏全惊呼。 “待弟挫一挫贼军锐气!” 他自小喜武,勤习弓马。勇武之名县中遍知。 看著城下被拥护那骑,不是贼军主將也至少是重要人物。 在一片褐色骑士中,就你要穿成赤色? 当真欺我伏氏无人耶? 言罢,便张弓搭箭,一瞄,朝那一抹赤色射去。 “军师,你说……” 陈烈刚开口正准备对终利俊说话,便听田二大喊三声: “虎帅!” “小心!” “避箭!” “哚”的一声,一支利箭咬在木盾上。田二在紧要关头挺盾而前,挡住了飞来的暗箭。 眾將大惊!纷纷上前护住陈烈。 “狗贼子,卑鄙无耻……”曹大大怒骂道。 陈烈也著实惊了一跳,“往日都是他打雁,今却差点被雁儿鸽了眼”,大意了啊! 看来往后得谨慎些了。 不过这人臂力倒是惊人,而且射术也是了得,离他们这应有近百步了,也不知是何人。 这人算得上他来此世见过射术最强之人了。 这也让他来了一番较量心理。於是,他令亲卫拿来弩机。 眾人也是看明白了他的操作。 一个个都翘首以盼。 陈烈下马接过上好弩矢的弩机,马上开这等强弩,难度还是太大,又如此之远,重心稍稍不稳,扳动悬刀时便会跟著不稳,射出的弩矢则会偏出老远。 “嘣”的一声,弓弦將弩矢弹射而出。旋即,伏氏壁上的一根旗帜应声而倒。 “艹,射歪了……!”陈烈心中暗自大骂一声。他本来瞄的是旗帜旁边那人。 但眾人不知他所想,皆以为是专射的旗杆。 “虎帅神射!” “虎帅射技犹如天助!” 陈烈厚著脸皮,一脸淡定自若地將弩机递给亲卫,然后抚著须髯。 道:“此微不足道也!” 隨后,终利俊又建言將此壮举通传全军,以励士气。 陈烈頷首。 於是,令骑奔向军中各部: “虎帅於百步外开弩,敌军大旗应弦而断……” “虎帅於百步外开弩,敌军大旗应弦而断……” 令骑每高呼越过一部,一部士卒便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特別是新加入的流民,那叫一个嘶声力竭。士气肉眼可见般的高涨。 “哎!不意让贼子得逞……可恨……”伏睿握紧拳头,一拳砸在壁墙上。 这插曲过后,陈烈回到帐中,带著少年营的少年儿將伏氏壁的沙盘模型堆了出来。 堆砌沙盘模型和画作战图,是陈烈给这些少年儿开的“必修课”。 堆砌完后,陈烈再次推演了一番排兵布阵,攻防情况。 发现如果沿用以前的方式,伤亡他根本承受不起啊! 伏氏壁城防不是单一的,而是由壕沟、壁墙、重楼、角楼、飞栈构成的多层次防御体系,且防具俱全。 进攻时,士卒不仅要顶著壁墙上守卒的箭矢,还要防备飞栈和角楼的多方位打击。 此前攻拔的鄔壁都没有设飞栈这一道设施,压力至少小一半。 这种防御结构大多在边郡常见,內郡能修得如此完善的非常罕见。 但也仅仅是目前这个时间节点,再往后十年、数十年,这样的鄔壁內郡也变得寻常了。 如果能將飞栈毁掉便就简单了。 將箭矢涂上火油,或可一试,但把握性太小了。 “狗儿,去將阎公请来。”陈烈还是决定问问阎勃这老行伍。 过了一会儿后,正在编练新卒的阎勃到了。 陈烈直接开门见山:“阎公,可有办法將伏氏壁上的此设施给毁坏?” “箭矢效果有限,此前我为边郡,羌胡也深受其苦。”阎勃一看陈烈所指,思索片刻后道。 “或可用拋石机。只是此物我也只是听说过,但我不知如何造。” “拋石机!”陈烈突然兴奋起来,道:“若非阎公提醒,我几忘矣!” 阎勃一头疑惑,心道这物难道你虎帅知晓如何製造? 陈烈他虽然不会造,但他知道原理啊。 这还是“他前世”和战友閒暇玩象棋时,对为何有“炮”產生了兴趣。 他了解后才发现这“炮”是在火器发明盛行后的写法,在这之前是“砲”字。 也就是拋石机的意思,这下他就想通了。 於是顺带也了解了一些拋石机或者说投石机的相关知识。 其原理很简单,就是利用槓桿原理及离心力作用,然后以拋射的方式发射。 其主要由作为主体的砲架底座、架设於砲架之上可纵向转动作功的槓桿炮梢、繫於炮梢尾端用於承载拋射物的皮弹兜所构成。 说干就干,陈烈立刻让人拿来笔墨,画了几副简易图,然后挑了一副较为满意的便亲往工匠营。 隨后几天,陈烈连吃饭都待在工匠营,然后划出一片地,无他令不许靠近。 其间只是不时传出“轰隆”的声音,然后又沉寂一阵,然后又“轰隆”一声……。 眾將也不知晓他们虎帅成天待在工匠营做甚?只是令他们好生操练士卒。 直到眾人都习惯每日的“轰隆”声时,陈烈招来眾將。 “诸位看此物如何?”陈烈说完便令士卒开始演示。 只见一个士卒將一块石头放於一个皮兜內,皮兜又固於一根长木,长的一端。 而另一端则是短端,绑著数十根粗麻绳,此刻由数十士卒牵著。 长木是竖著固定在底部木架的横樑上。 然后这时听陈烈喊了一声“起”,便见那牵著数十麻绳的士卒便用力往后拽绳,长木长端翘起。 “放!”陈烈又一声。 士卒便將手中麻绳放了,隨后皮兜里的石块被拋了出去。 “轰隆……” 熟悉的声响,但在此的眾人却被惊得目瞪口呆。 久久沉浸在震撼之中…… 第35章 栈断 “如何?” 陈烈將沉浸在震撼之中的眾人拉回。 什么叫如何? 简直太恐怖了! “虎帅,敢问能打多远?”阎勃最先问道。 “飞石十斤(东汉一斤约222.73克),可至一百八十步。” 这个数据也是陈烈带人测试了多次的结果。此前数日发出的“轰隆”声,就是陈烈在试射和调整。 现在他令工匠做出的是比较“原始”的操纵方式。 先快速造出来凑合著用,等以后有充裕时间,再將“配重式”的琢磨出来。 这一“发明”,突然让他打开了他这个“穿越者”的新思路…… “虎帅,此等利器,营造法应严格保密,不可让他人得了。”终利俊一眼便看出了此物的价值,建言道。 其实这拋石机据说在春秋之时,由一种叫“桔槔”的汲水工具加以改造得来。 据《范蠡兵法》记载,“飞石重十二斤,为机发行三百步。”便说的是拋石机。 …… 三月二十一。 伏氏壁外战鼓擂动,其声震震。 士卒踏著有节奏的步伐不断逼近壁墙。 突然一声“錚”音,各屯屯將立即约束麾下士卒停止前进。 距离壁墙二百五十步外时,乞活军士卒待命。 然后便见一令骑从金色镰刀大旗下奔出,直往阵中。 壁墙上的伏氏部曲在纳闷儿贼军为何突然停止前进。 就见贼军中出现四张巨大布幔,正两两对著他们西门左右二段壁墙。 不知布幔之后是何物?想来是针对他们的。 正在他们互相交谈揣测时,身后响起:“不得喧譁!禁声!” 伏氏部曲立刻停止交谈,这五郎君(伏睿,族中排行五。)治军一向严苛,切莫忤逆他令才是! 待伏氏部曲再次打量时,见贼军中的那四张布幔也停住了。 “好狗贼,故弄玄虚!”伏睿骂了一句,又立即对部曲屯將说:“传令下去,弓弩热弦。” 没过多久,乞活军士卒收起了布幔,隨即便听一声“放”的命令。 只见四台拋石机开始张开噬人的獠牙,拋射飞石。 “轰……” 第一轮拋射,只有最右的一台砸中了伏氏壁西南角的角楼。 飞石刚好砸中一名因好奇而將头伸出窗口的伏氏部曲,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成肉泥。 脑浆和木屑飞溅在周围伏氏部曲身上,直接嚇愣在原地,等他们面目惊恐反应过来时,第二枚已接踵而至。 壁墙上的部曲也好不到哪儿去,被嚇得抱头鼠窜甚至有直接嚇趴在地。 虽然没有一枚飞石落在城壁上,但从头上越过也足够嚇人。 “不用害怕,起来!贼人飞石打不中!”伏睿一脚踢在一名部曲身上。 他这下也弄明白了,他之前一直好奇贼军营地中为何会发出巨响,原来是在研究此物。 守卒在哀嚎,而乞活军士卒在欢呼。 “砸!狠狠地砸!” 曹大、贾巳等將看著眼前的情形,心中无不畅快。 砸死你个龟孙! 而立在戎车上的陈烈却没有这个兴奋劲头。 这命中率有些堪忧啊! 於是他又让一令骑去传令:两台定一目標,砸飞栈。 隨后,四台拋石机改变策略后,终於有一枚飞石打在了飞栈上,其中一根横木被砸断了。 站在飞栈上的守卒赶紧往两侧的重楼和角楼跑。 “轰……” 又一轮飞石而至,右侧的飞栈已经出现断裂的跡象,靠著重楼与角楼牵连的力量,还没有断开而已。 上面已完全不能站人。 立在重楼上的伏睿此刻脸色有些难看,这种被动挨打的滋味极其不好受。 他虽然立在此处未躲过一步,但部曲可没他的胆魄。 光是呵斥已止不住部曲的颓势,需得动刀了! 他正要下令,却见贼军飞石已停止拋射。 反而从阵中奔出一骑,往重楼上射出一箭后便反身撤走了,伏睿再想射杀已来不及了。 一名部曲从箭矢上取下一张书绢,呈给伏睿。 伏睿打开一看,上面写著:三日內投降,我只取钱粮,伏氏可生。超过三日,伏氏族灭。 字颇为雄厚,只是其上没有落款。 “欺人太甚!” 赤裸裸的威胁! 而在乞活军中,曹大正在问:“虎帅,为何下令停止拋射?继续轰啊……你看那些撮鸟被嚇那样……哈哈哈……” 他老曹今日还真是畅快,看著仗打得,那才叫一个爽。 “四台拋石机已出现不同程度的损坏,不能再发射了。”陈烈平静道。 这也在他预料之中。没有金属转轴和润滑剂,木製“原始风”寿命的很。 至於为何向伏氏射投降书,为了掩饰己方拋石机不能再使用是其一,真正的目的却是在增加另一计策成功的机率。 至於用一张绢书,几行空言,就让其投降?陈烈就根本没期待过。 这就如伸著头让对方砍是一个道理。 站在对方的思考位就是,你跟贼人谈信义,失心疯了罢! 若其真投降了,这就等於伏氏直接疯狂扇当今皇帝刘宏的脸。 伏氏不敢的! 围攻伏氏壁都是为调出县卒而服务。 为增加此机率,就得震慑住伏氏,使伏氏丧胆,迫其催促县中发兵。 怎样才能震慑住伏氏,使其丧胆呢? 当然是动用刀兵了。 而陈烈又为了减少士卒伤亡,这才有了拋石机。 以目前来看,效果极好。 用兵之法,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果然,当日暮时,便得斥候回报,说不其城中已在徵集兵马,有出兵跡象。 在伏氏一封又一封,一封比一封急切的求援书信下。 不其县寺再也坐不住了,县令急召诸吏商议,最后的结果都是得发兵救援。 何况伏氏族人中还有数人在县中为吏。 不救的话,那可就太不合適了。 於是,最后商议后由县尉率二千步骑前往救援。 这两千步骑,骑卒只有数十匹,还是凑的,这大海之滨一向少马。 其余的步卒大多也是才征的青壮,稍微可堪能战的只有三百县卒。 “军师,计成矣!”陈烈大笑道。 “恭喜虎帅!贺喜虎帅!”终利俊也是笑容满面,道:“离我军拿下不其又近了一步。” 陈烈微微頷首:“传令,召眾將议事!” 第36章 迎战 当晚,乞活军眾將再次齐聚陈烈中军大帐。 定下策略后,各部立刻准备。 伏氏壁在不其西北十五里外,而乞活军营垒又在伏氏壁数里外。 不其援军来,也定是从乞活军营垒西南方向而来。 周边地理陈烈也早已亲察清楚,一望的平地,最多也只有些小土坡,派人一察看,便能看清有无伏兵。 所以,要想设伏,也只能在对方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当晚,一部士卒从乞活军北门悄然出营。须臾,便消失在黑夜中。 翌日,陈烈以阎勃率本部士卒及新卒继续围住伏氏壁,並防止伏氏兵马在乞活军主力与县卒交战时从壁內杀出。 陈烈自领主力准备迎战不其援军。 时当至平旦二刻,斥候来报,县卒已从城內出发。 於是,陈烈立即下令出营,在伏氏壁南侧约莫五里处列阵以待不其援军。 此处有一小坡,陈烈將金色镰刀大旗立在坡上,亲卫、少年二营列旗下。 骑营伏於坡后侧。 以前营为中军,布大旗前方,又以左、右二部分列左右两翼。 满打满算二十二屯士卒,和县卒差不多。 至於后营呢? 昨晚从营垒北门出去的便是后营士卒。 后营五屯士卒在屯將魏仲的率领下,从大营出发,先北上绕过伏氏壁,然后兜一个大圈,在主力与县卒交战时,从其侧后翼杀出。 只是这样的计划能不能成,陈烈也只能一试,听天命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因为其中的变故是没有谁所能预料的。 卯时许,天麻麻亮,双方斥候已开始相互缠斗。 “虎帅,不其援军还有五里便至。”刚率骑卒將对方斥候赶退后的王斗立刻前来匯报。 听闻对方將至,陈烈倒没有什么紧张,都是打老仗的了。隨口又问道:“伤亡如何?” “以一什放对,一亡两伤。” “对方呢?” “三亡一伤。”王斗说完后又补充道:“敌有二亡骑乃是斗所致。” 王斗这样说並不是他想邀功,而是想表达,对方战力和己方差不多,至少在骑卒方面。 这也是为了提供更真实的交战战损情况。有利於主帅做出更精准的判断。 虽然这个时代骑兵不管从战术、战略还没有发展到往后一两百年时间的那种夸张程度。 但也凭著比步卒拥有更大的速度优势,乃是各军中的战略兵种。所以骑兵往往也都是军中精锐。 毕竟寻常黔首一年都在为食饱穿暖而发愁。 要想学骑术,你得先有马啊! …… 辰时许。 陈烈已经能看到远方出现一片成排而进的红色浪潮。 “汉军到了!”陈烈喃喃了一句。 《汉官解詁》说:“旧时以八月都试,讲习其射力,以备不虞。皆絳衣戎服,示扬威武,折衝厌难者也。” 汉尚火德,服饰旗帜以赤色为主。 赤色、絳色皆是红色之意。 不其县尉早早也从斥候口中得知了乞活军的大致布阵情况。 所以他也將全军分为三部。 他自率二百县卒加六百青壮为中军。又令两名颇有勇力的军吏各率六百青壮为左右两翼。 县中皆吹嘘贼军悍勇,他是嗤之以鼻的。 贼军是什么货色,他还不清楚么?裹挟些饥民,攻下了没有多少防备力量的介亭便是悍勇了? 那些“嘴炮”也懂打仗? 排兵布阵是有些憨力的贼子所能作为的? 笑话! 但当不其县尉看见对方统一的服色,严整的阵型,和一股他也道不出的气势。 贼军竟然如此寂静无声,静得可怕。 他再看了看自己所率的士卒,阵列就不说了,阵中还喧譁不止。 他有些怒了,这些贱卒还当这是逛闹市么? 他立刻唤来一吏,就在马上指著上方,道:“去,把那几个还是大声叫嚷的贱卒给我推至阵前斩了!” 那吏二话没说,带人直径而去。 一会儿,十余名士卒便人头落地。终於,全军畏惧不敢再言。 陈烈倒没有趁此下令进攻,反正他们是以逸待劳。 而他麾下除了亲卫营皆是从老卒中选拔的精锐,其余各部新卒也是占了绝大多数。 而且魏仲也派人来报,他已经在率军努力往此处赶来。 又过了二刻时间,县卒阵中战鼓响起。 来了! 乞活军各部部將皆是把本部的甲屯布於最前排,甲屯皆是老卒,其中加入乞活军时日早的,都经歷过三四场战斗。 而新卒也將在老卒的带领下成为老卒。 战爭啊!能使一个人快速的成长。 能使怯懦者快速的变为勇者。 当然,也能使勇者墮落为怯懦者。 县卒一步步逼近,赤色军阵向前推进。 陈烈能看出己方不少新卒露出的紧张神色。 不过好在没人崩溃。 各部將已在励士,也不需要陈烈再亲自陷阵。 敌至两百步,已有箭矢从其阵中飞出。 曹大见此,轻蔑大笑:“这等怯如鸡之辈也能上阵?” 顿时令不少新卒放鬆下来。 当县卒至一百五十步,乞活军迎来真正的第一轮飞矢,不过这个距离加上乞活军早有盾牌防备,所以战果寥寥。 当县卒至百步,乞活军弓弩手开始反击,这一轮双方各有损伤。 乞活军这方,受伤者自有专程的医护兵抬於阵后。 而县卒只能倒地哀嚎。 这样的哀嚎声势必会影响周围士卒的心绪。 战爭,打的也是各种细节。 终於,双方相距已不足二十步。 “田二!”陈烈见此,立刻令道:“令陷阵士上前投掷。” “诺!” 夏隼早就令陷阵士准备好了短矛,现在田二一声令下,百支短矛从中军士卒头上飞过,扎入正衝锋的县卒中军。 顿时,数十县卒倒地,扎在他们身上的短矛只有矛头是铁质或铜质的,所以有些身披铁鎧的士卒並未马上失去战斗力。 但在衝锋的过程,后头的士卒根本来不及止步,於是阵中更加混乱。 三轮短矛而过,县卒中军直接损伤上百名士卒。 徐冈当然不会错过如此良机,立刻令前部士卒反向衝锋。 前部亚將万犁更是身先士卒,一手提盾,一手握刀,带甲屯冲在最前。 县卒刚与乞活军前部士卒交战,便已露出颓势,坚持不到一刻,开始败退。 不其县尉再次祭出砍刀也无法止住。 县卒中军的败退直接导致左右二翼也快速崩溃。 第37章 乾柴遇烈火 就这样,不其援军与乞活军交战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全线崩溃。 不其县尉也被县卒溃卒裹挟而走。 陈烈则一边令全军追击,一边派令骑去联络魏仲部,让其努力截击县卒。 就在陈烈下完令后,张武上前正欲开口,陈烈怎不懂此儿心思,道了一句:“去罢!只是得保持阵型,不可胡来。” “谢大兄!” 张武道了一声后便兴奋地指挥少年营的五十名少年儿下坡追击。 而绕了一大圈的魏仲此时听到县卒已败,顿时有些诧异,继而又有些气败。 感情这一圈白绕了。 隨之一想又开始兴奋起来。 “诸位兄弟,大功就在眼前,活捉不其县尉……某必为诸位兄弟向虎帅请功!” 於是,魏仲再次转道而行,沿墨水河西岸而下,以期从其背堵住县卒归路。 不其县尉被溃卒裹挟行了一段路后,又突然闻有一支同样身著褐色的军队从侧翼而来。 他顿时大惊失色,竟有些发愣。 “县尉,县尉,快逃啊!”这时一个骑吏也顾不得礼数了,从其旁狠狠地拍打不其县尉身下坐骑,声音急切:“我的好县尉,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对对对!你说的极是。走!”不其县尉终於是回过神来,又回头望了望身后散成一片的溃卒,囁嚅道:“哎……!此非本县尉本意啊!” 得!又是一体面人。 只是狼狈的身影显得不那么体面。 不其县尉领著十余骑奔至墨水桥时,见此並未被贼军所据,不由大舒一口气。 嘆道:“天无绝人之路也!” 刚感嘆完,就见墨水上游烟尘滚滚,刚舒缓的一口气霎然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快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过了桥后,还有些惊魂未定,竟下令从骑將桥拆了。 “县尉,我们把桥拆了,对岸的兄弟咋过来啊?”一骑卒小心问道。 “叫你拆便拆!你敢抗命?” 不其县尉大怒,像是被人戳穿他內心的恐惧,直接拔出作战时都未出鞘的佩剑,呵斥道:“尔要试试我剑是否锋利吗?” 那骑卒还能说甚?眾从骑只能听令行事。 只是他们逃得仓促,身边至多留了环首刀、铁矛等,並无斧头、锯、铁钎等趁手工具,也济不了什么事。 眾从骑左看右看,实在没法,心下一横,直径冲入桥岸周边农家,从茅屋上扒了易燃的茅草和做院墙的篱笆。 然后堆在桥上,拿出火石点燃了茅草,火势逐步变大,木桥也隨之燃了起来。 这木桥有些年成了,当初建造时,为了使用的寿命能更长久,都是將伐来的树剥皮阴乾,然后再刷上桐油。 这时,乾柴烈火一相遇,便再也止不住势头。 熊熊大火,数里外的不其县中也能望见。 不其县尉更是没回城中,而是直接向北去了,身边的从骑也不敢回城了,只好跟了上去。 待魏仲率兵赶到时,整个桥体都被大火所吞噬。 然后就见火桥轰然断裂,坠入墨水河中。 魏仲看著滚滚烟雾,在可惜的同时也不得不“佩服”不其县尉的狠辣。 於是他令麾下士卒向县卒喊话:你们县尉放火烧桥,已断尔等归路,若想活,立刻弃械投降! “贼人休要胡说……” “县尉怎放火烧桥……” 魏仲懒得与这些溃卒多费口舌,直接令部中弓弩手端弩张弓逼了上去。 明晃晃的箭矢威慑下,这些县卒只好弃刀矛而降。 而墨水河东岸,被不其令派来查看情况的令骑正好望见这一幕。 是日乞活军押著降卒在伏氏壁外扬威一番后,才回营垒。 此役,共斩杀二百余人,俘虏千六百有余,只有少量县卒逃脱。 自身死伤只有百余人。可谓彻底的大胜。 没经过训练的士卒,一个字:脆! 此番还缴获铁鎧近百领,皮甲近三百余副,良弓劲弩四百余具,盾牌四百余副,环首刀六百余把,铁矛、铁戟、长戈等共计近千支。 钻头、粮袋、药袋、盐袋、火石袋、磨刀石、钳子、銼刀、小刀、锥子等无算。 这次缴获的武备极大的补充了乞活军战兵武器的损耗。 几战下来,许多士卒手中刀早就不知崩裂了几处豁口。 至於辅兵,有根长矛就不错了。 乞活军中军大帐。 “虎帅,如此多的降卒,若是关押一处,怕是容易闹出事端。”终利俊有些担忧道。 陈烈想了想,確是如此,这些降卒也是被迫而降,其妻儿老小皆在不其,岂能真心跟隨。 “军师可有办法?”陈烈看向终利俊。 “哈哈哈!”终利俊捋了一下他那稀疏的鬍鬚,笑道:“虎帅,此事易耳!可將其打散至各屯,由屯中士卒监视,就算有其他心思,也掀不起风浪。” 此前沿途有四五千饥民拖家带口加入乞活军,阎勃从中择壮者编了三十二个辅兵屯。 余眾则为十二屯划入輜重营。 陈烈思索了一下,觉得这法子可行。於是令人给阎勃传令,將县卒打乱至战全军近百屯中。 这样每屯差不多有十余名降卒,稍加注意,掀不起浪。 好在乞活军军中目前不缺粮,这也得“感谢”那些大户了! 但若没有一块地盘生產粮食,如现在这般迟早也会將粮吃完。 得加快攻取不其了! 此役全歼不其两千有生力量,不其守卫力量得到了极大削弱。 这两千青壮是什么概念? 若是一户出一丁,便是两千户。 而不其城內有多少户呢? 据终利俊描述,不其虽是大城,但城內至多四千户。 这样一算是不是突然觉得相当恐怖! 这已完全达到陈烈最开始谋划中的期望值了。 攻打不其前,还有一事需要解决。 “狗儿传令,召眾將来我帐中议事!” “诺!” 张武今日被准许率少年营上战场,虽然是追击逃卒,但还是让他异常兴奋。 到现在高兴的劲头还没散去,他大声接令后便带少年们去通知重將。 他回营后本想到輜重营炫耀一下自己今日也生擒一人的,好向某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勇武。 但转念一想,那人留在介亭了,此番出征没有隨军。 他只有把这念想暗藏心头。那就回介亭的时候罢! 第38章 我必厚待汝妻、子 翌日,日出。 伏氏壁外再次出现四台拋石机。今次,此四台拋石机皆被乞活军布於西墙右段城墙。 从攻城方的乞活军来说就是他们面对的左段。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砸断右段的飞栈。 “贤弟,这可如何是好啊?”伏全操持家业是一把好手,但兵戎之事他真是不太懂,也只能倚仗他这从弟伏睿了,语气愤恨道:“此贼子为何非得攻我伏氏啊?” 昨日他得知县中已发兵救援伏氏,焦虑的愁容方才稍稍舒展。 可何曾料到? 县卒就这么败了! 好不容易抓住的救命稻草,就这样断了。那滋味可別提有多难受了! 伏睿这几日根本就没怎么睡,此时双眼布满血丝,饶是他意志坚定,心中也颇有些无奈。 昨天闻县卒来援,他也做好了里应外合的准备,可刚调动人马便被城外的贼子发现。 这贼子也是狡诈,在壁外四角起瞭望楼,比他们家壁墙高,壁內大规模调动都逃不过对方岗哨。 他一身弓马武艺像一拳打在空气中,鬱闷至极。想到这儿,他又嘀骂了一句。 “著实可恨!” “贤弟,你说甚?”伏全见伏睿半晌没有回话,只是低声念叨什么,又出声问道。 “仲兄,恕弟直言,此番我伏氏可能凶多吉少了。”伏睿显然是早就思虑过此事,此时言辞恳切,郑重道: “仲兄,起初我料想凭我伏氏壁之坚固,守住无虞,再加上县中兵马破其贼也不是难事。” “可没料到,此贼竟有如此利器,使我城防形同虚设。” “再有,贼军之悍勇非寻常贼也,二千县卒被彼轻而破之。” “弟以为,在贼军尚未攻破我壁之时,仲兄当宜早突围,贼军有我抵挡。” 伏睿说完便朝伏全躬身不起。 “哎……”过了良久,伏全扶起伏睿,仿佛突然苍老许多,拍了拍对方强健的臂膀,悠悠道:“就辛苦五郎了!” 他岂能不知伏睿所说的是实情呢,而且还甘愿留下让他突围。 因为他知道伏睿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是伏氏嫡子,可不能落於贼军手中。 否则,伏氏在天下士人面前可就抬不起头了。 “若此番我能成功突围,我必厚待五郎妻、子,定將你子视若己出。” “谢仲兄!”伏睿知道,这也算是对他最大的承诺和回报了。 等他话音刚落,乞活军那四台令人厌烦的拋石机又开始震天呼啸了起来。 “仲兄可下壁早做准备,此间自有弟在。”伏睿说完便转身前去指挥部曲。 “五郎……”伏全朝伏睿的背影行了一礼后也下壁墙自去准备。 …… “轰隆”声终於又停止了。 但伏氏壁整个西面重楼与角楼间的飞栈上已经没一守卒了。 两侧的角楼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毁坏,至少上面再想布置相当规模的弓弩手那是不太现实。 午时许,乞活军士卒用过食,又休息了一阵后,便开始活动身体。 这是要准备真正攻城了。 此番陈烈以徐冈为升城督。 阎勃率中部及五屯新练辅兵占据伏氏壁与不其之间交通线,防止再出援军,虽然这可能性小,但凡事就怕一个万一,所以还是谨慎为宜。 然后再採用终利俊之策,放其北面不攻,留其生路,以弱守卒意志。 战斗一触即发。 徐冈阵前点將。 以左营亚將高仓为南面升城將,率本屯及五屯新练辅兵攻其南面。 以后营亚將王孟为东面升城將,率本屯及五屯新练辅兵攻其东面。 高仓、王孟二人皆是勇將,主要是佯攻,牵制一些守卒兵力,同时也是锻炼锻炼新卒,这也是陈烈的意思。 然后西面则是由他亲自指挥,他將前部甲屯与左部甲屯集中到一起,由前部亚將万犁统率。 至於左部亚將孙鸛儿不跳出来表示不服么? 还真不会。因为他老孙执行特殊任务去了,根本没在营中。 壁上伏睿也根据贼军调度情况做相应的兵力部署。 他召来两名部曲將,皆是伏氏族人,让他们各带五十部曲和二百附徒防守东、南二面。 又让一亲信率一百附徒防北面。 他率三百部曲和剩下附徒防守贼军主攻的西面。 徐冈一声令下,战斗开始了。 乞活军西、东、南三面开始缓缓向前推动。 西面没了角楼、飞栈的威胁,士卒推进的速度会快些,但也快不了多少。 这伏氏不缺钱,有伏睿这个爱將兵的人,武备也不差。 弓弩手射出的箭矢打在盾牌上啪啪作响,先攻的这两个屯是前部丙屯和丁屯。 这二屯皆是在西海南乡邑时精简整编的,战斗经验和训练水平和甲屯比起来差得老远。 此轮进攻已出现不少伤亡。 於是徐冈下令其撤了回来,然后又令乙、丁二屯再顶著大楯向前。 当此二屯顶著压力离墙只有五十步时,徐冈再次下令回撤。 待这二屯撤回后,又令二屯上前。 如此这般。 直接令终利俊疑惑起来,这徐部將在做甚? 此等攻城法他是闻所未闻。 他忍不住开口道:“虎帅,这徐部將……” 陈烈见他满脸疑惑,笑了笑道:“军师无忧,可继续观之……” 他们站在一座望楼上,视野开阔,能窥见整个现场。 这望楼只容得下三四人,除了他们二人,还有田二和张武。 就在陈烈说完,张武大声道:“军师快看!” 终利俊闻言,扶著望楼上的护栏看去。 只见西门外,一队士卒推著一辆撞车向壁门而去,这次不再像上次攻曲氏壁那样,用人扛著一根原木去撞。 这辆撞车木製顶部呈尖顶屋形,上面蒙了一层生牛皮,再在其上涂了一层泥浆,这主要是为了抵御火攻,中间悬掛的攻城槌呈锥形,底部设有四轮。 撞车行至一半时,徐冈又立刻派万犁率早已养精蓄锐的二甲屯士卒猛攻西门右段一处。 这次不再如前十余次只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进攻。 万犁率领二百士卒前进的异常顺利,因为壁墙上弓弩手放矢的速度完全快不起来。 这便是徐冈前面为何如此用兵的原因。 乞活军在人数上有巨大的优势,墙壁只有那么宽,不可能齐刷刷一拥而上。 但用车轮战消耗总行罢! 既消耗箭矢又消耗体力,还能锻炼新卒,伤亡也不会太大。 可谓一举多得! 第39章 中计 壁墙上的伏睿早就看出了贼军的用意。 因而,当万犁指挥士卒放置好壕桥(便於通过壕沟等),士卒快速越过壕沟,飞梯搭上壁墙,往上攀的时候。 伏睿已带著二十甲士往那赶了。 这二十甲士是他从部曲中选拔的勇士,皆是身披铁鎧,头戴兜鍪,手持长刀大戟的精锐之士。 他自己更是身披盆领鎧,手中提了一柄似剑似矛的兵刃。 这“奇怪”的兵器叫鈹。简单点说就是剑加上长杆,结合部用铜箍或铁箍加固。 伏睿手中这把就是用的铁箍,长杆也不是完全的圆状,而是带有一定程度的扁状,这主要是为了握柄发力方向和鈹刃一致,利於劈砍。 长杆末端设有一尖齿铁鐓。 鈹这武器其实在前汉军中比较盛行,而本朝军中长兵器以矛、戟为主。 伏睿看著壁墙上越来越多的贼军士卒,眼中怒火中烧,大喝一声,抬手举起长鈹,重重的朝贼军一甲士颈部劈去。 乞活军那甲士赶紧抬刀格挡,奈何对方力猛,他上一瞬还能听到铁与铁撞击的声音,下一瞬血溅倒地便再也听不见了。 有伏睿及二十精锐甲士的加入,城头局势突然扭转,站在壁上的乞活军士卒不断后退。 在如此近的距离,壁墙下的士卒也受到壁墙上弓弩手的干扰。 万犁一看,这还了得,又点了一个都伯带队赶快从旁侧架梯而上。 而此时推著撞车的士卒也在壁门处受阻,这倒不是不是来自壁墙上的威胁,而是这壁门根本撞不动。 这带队的屯將赶紧派人去稟告徐部將,自己则令士卒儘量避箭。 徐冈听罢,便知其门定是从里面堵死了,於是急令这屯士卒马上撤回来。 让他更没有料到的是,这伏氏部曲居然如此耐战,特別是那守將,驍勇无比,仗著身上铁鎧坚实,只管横衝直撞,把登上城头士卒好不容易组成的阵型衝散。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也不早了。 他刚要下令再添士卒,就见前线跑来一士卒,脸色带著淒色,道:“徐部將,万亚將战死壁上,其头也被守卒砍走了。” “什么?” 一向稳重的徐冈,此时也坐不住了,从胡床上腾起。这万犁也是老兄弟了,昨日方立大功,不想今日竟歿於阵中。 徐冈强忍悲痛,问这士卒:“现在前线由何人督领?” “是欧都伯。”那士卒快速答道。 徐冈听说是此人,微微頷首。这人是他前部甲屯右队的都伯,名叫欧椃,也是一员勇將,难得的是此人还好学、爱动脑。 徐冈又看了看,最后还是对旁边的令兵道:“鸣金收兵。” 晚,乞活军中军大帐。 徐冈正站著向陈烈请罪:“虎帅,冈今日没能克城,还折了一员驍將,请责罚!” 说完后又行了一礼。 “徐大兄你何罪之有啊?”陈烈亲自扶起徐冈,又安慰道:“兄今日部署並无差错,调度更近乎完美,只是稍稍受挫,不必介怀。” “至於万大兄之事,更不能怪罪於你,兄也不必自责,只能说守將確实有些能耐。” 陈烈今日听闻万犁折於阵中时,也是悲愤,都是老兄弟了啊! “来人,將万大兄此前功绩、事跡一一记录在册,等將来我会令人建一个大大的英烈庙,专门用来祭祀我军阵亡的將士。” 陈烈突然有些感触,又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愿为虎帅效死!” 眾將听后也是感动万分。他们大多都是大老粗,识得字、懂得理不多,但若死后能被后人所知、所祭,那就是名满天下了。 虽然他们现在是被朝廷称为反贼。 但也是一份希冀! “我令:明日攻城,不留余力,斩杀敌將者,升百將……” …… “虎帅!”田二的声音在榻前响起。 陈烈一个翻身便坐了起来。 田二已经掌起了灯。微弱的灯光在帐中跳动。陈烈知道如果没有紧急事情,田二是不会叫他起来的。 “田大兄,发生了何事?” “魏部將来报,说伏氏有动静。” 陈烈想起今晚是魏仲值守巡营。又问道:“魏大兄人在何处?” “就在帐外。” “那赶紧叫他进来。”陈烈边说边已在穿衣袍了。 “虎帅,方才有士卒来报,说伏氏壁內有调动兵马的跡象,我怀疑是彼想夜袭我营。” 魏仲一进来便將事情缘由阐述清楚了。 不料此贼竟有如此胆魄! 陈烈思绪片刻后,觉得这可能是一歼敌良机。何不来个將计就计? 於是,他令人又去把终利俊、徐冈、曹大、阎勃、贾巳请来,细细谋划了一番。 隨后一通布置后,坐等敌来。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一部人马从伏氏壁南门而出,他们没选择直接从正对乞活军大营的西门而出就是怕被对方立马发现。 所以选择从南门出,然后绕到乞活军大营的侧面或背面发起进攻。 这一圈绕道,行进也確实十分顺利。 当他们摸索到离大营大概百步时,停了下来。 隨后有三名士卒离队,慢慢向营门摸去。 待走近了,也没被守卒发现,眼睛溜圆得扫视了一圈,发现营楼上根本没人看哨。 再扫了一圈,发现站哨的士卒正杵著长矛在营门后打盹儿,心想:“贼子就是贼子……” 其中一名士卒去通知后方士卒。 然后剩下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將放於营门外的拒马搬开后,二人又用大斧斫开了营门。 大喊道:“杀贼!” 这二人其中一人挥著大斧就往那岗哨砍去,等他一斧下去,才发现是一个用麦草札的假人。 方才他便在疑惑,为何这么大动静,贼人岗哨没被吵醒。 现在看清后,也立马反应过来,扯著粗嗓: “中计了!” “快撤!” “中贼人……” 还未等他把这句话喊完,数十支支弩矢成排射去,將此人射地透心凉。 这时周围突然通亮,无数乞活军打著火把,从各方向他们合围而来。 “狗贼,你中我家虎帅之计了!”曹大激动地大声道。 陈烈见只有数十夜袭的伏氏部曲,还在可惜没“钓到大鱼”。 也正在这时,伏氏壁內火光冲天,如同炸裂的火炉,火光四溅。 “不好!中计了!” 第40章 南门 翌日微亮。 陈烈立於望楼,望著从各方归营的士卒,他也不禁感慨:“居然著了伏睿的道了。” 话说这伏睿也確实是个人才! 居然以袭他营的部曲作为诱饵,又点燃壁內粮秣钱財,又让附徒、田客、隶妾等从各门分开逃,这一切只为分散他的注意力,拖延更多的时间,以掩护伏全突围逃走。 等他令眾將刚到时,这廝又率部曲发了疯一般的冲阵,差点把最前面的贾巳部衝垮。 陈烈弄清这缘由后,也是啼笑皆非。 不过那伏全跑了就跑了罢!好在扑灭及时,抢回大部分钱粮。 这就足够了。 “大兄,那廝如何处置?” 这时,张武从下面攀上望楼问道。 张武说的“那廝”便是伏睿,这廝驍勇异常,杀死打伤不少士卒,万犁也是被他阵斩的。 昨夜,二十三士卒合围才將他拿下。 本想从他嘴里问些伏全和不其城中的消息,结果此人生了一张铁嘴,根本撬不开。 劝降? 想都不要想了。 那就没办法了,留著也没用。 “斩了,为万大兄报仇。” “是!”张武又麻溜的下瞭望楼。 “不其……不其!”陈烈侧望,独自喃喃道。 今早有消息传回: 本月初,天子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將军,封慎侯,率左右羽林、五营营士屯都亭,以镇雒阳內外; 然后又置八关都尉,拱卫雒阳外围。 所谓八关,分別是函谷、太谷、广成、伊闕、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这八关。 不管是前世今生陈烈这八个地方一个都没去过,所以他也不知道具体在何位置。 但是可以看出,这就是从內、从外保卫帝都雒阳的一个策略布局。 其中还说到派了三將出关平乱。 以卢植为北中郎將討河北张角等黄巾军。 以皇甫嵩为左中郎將、朱儁为右中郎將討潁川黄巾。 这三人大名,陈烈是如雷贯耳,在读书时的歷史课本上都学过,还被称为什么“汉末三將”。 先说卢植,此公幽州涿郡人,字子干。其人刚正不阿,能文能武,与郑玄同为当世大儒。还与马日磾、蔡邕等一同在东观校勘儒学经典书籍,並参与续写《东观汉记》。 还曾先后担任九江郡、庐江郡太守,平定蛮族叛乱。 所教学生中,刘备和公孙瓚更是人尽皆知。 更是中古时代,河北顶级士族——范阳卢氏的开山鼻祖。 而皇甫嵩,字义真,乃是凉州安定朝那(今寧夏固原东南)人。少时好诗书,习弓马。 是“凉州三明”之一皇甫规之侄。其父皇甫节官至雁门太守。 他才被拜为北地太守,还未到任就被转为左中郎將。 最后一將,朱儁,字公伟,会稽郡上虞县(今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人,他出身寒门,赡养母亲,以好义轻財闻名,受乡里敬重。 后被太守徐珪举为孝廉,任兰陵县令,颇有治绩。因功升任交州刺史,率家兵五千大破叛军,平定交州。 这三人,乃是这个时代精英中的精英,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好在朝廷暂时没有派重將来剿自己。 但他还是紧迫了起来,他记得这次黄巾起义不到一年就被镇压了。 那黄巾完了,其后不就是该轮到自己了? …… 三月二十七。 陈烈以前部甲屯右队欧椃有统兵才,拔其为前部甲屯屯將,继万犁之位。 又留前部戊屯加五屯新编辅兵屯留守伏氏壁,看守粮草。 他亲统大军南下,往不其。 墨水桥虽被不其县尉令人烧毁了,但往北去五里左右便有一易渡处,架设浮桥照样能过,只不过多费些时间罢了。 他们渡墨水时,並未遭到什么“半渡而击”之类的“戏码”,甚至不其都未派一兵一卒出来。 陈烈在此处两岸各留了一屯士卒屯驻。 渡到东岸后,又往东南行了三四里,有一处庄园,里面人皆跑光了。 此地距不其城已不到十里。陈烈和阎勃察看了周边环境,便决定以这处庄园为中军帐,立下营垒。 陈烈又令王斗派出斥候打探情报。 就在陈烈率乞活军渡过墨水河时,不其城內早已惶惶不安、怨声载道。 此前早已准备开溜的豪富、商贾见势不妙,纷纷各显神通,带著財物想溜之大吉。 这些豪富、商贾不敢走陆路,走陆路的话,东、南皆是海,而西面墨水桥已断,就只能往北。 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所以他们要么用船只从水门出,沿著墨水直往女姑口,再换乘海船;要么直接从南门出,用牛马拉载,往女姑口。 而不少此前被安置於南门外的饥民早就被乞活军马上就要杀到不其的消息嚇得人人自危。 此时见城门打开,如同黑夜中的一丝光亮,皆不想就此错过,於是纷纷往城內挤。 就这样,豪富、商贾载著家当的车队想出去,而外面的饥民想进去,双方顿时就在南门口堵住了。 平素见了官吏下意识都是躲的黔首,此刻被另一股恐惧而笼罩下,爆发出惊人的生存意志。 门吏的鞭子抽在身上也丝毫不退缩。 这可把那些豪富子急坏了,贼军马上都要杀过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有一家的管事站了出来,大声道:“给我用刀,把那些挡道的贱狗都砍咯!我看是刀硬还是他们的头硬!” 这家人,拉著数十车的財货,正是张氏。 其祖上正是张步,张文公。王莽末世,起兵反莽,割据齐郡十二郡。后投光武,而又復叛,兵败被捕杀。 但其张氏族人还有许多留在不其,发展至今,已是不其一等一的豪强。 “孙二,还愣著干嘛?”那管事见没人动手,又呵斥道。 被唤作孙二的人,是个身量不高的汉子,闻言,便立刻拔刀在手。 只是这汉子眼神突然一转,却向那管事靠去,一刀砍在其脖颈上,那管事直到倒下,眼中都带著不可思议。 “二三子,动手!”这汉子低喝一声。 旋即,身边十数人纷纷拔刀砍向南门口的门卒和门吏。 並大声喊道: “二三子砍了这些狗官狗吏……” “砍了这些吸人骨血的膏粱子……” “杀啊!乞活军杀进城了……” 第41章 奋兵 曲犊领著一伍骑卒向南行进,营將王斗將他们营的数十骑,分成十余股,派往不同方向打探消息。 他本是西海曲氏的一个牧奴,后曲氏壁被乞活军攻占,他也没了去处,为了有口食,便投了乞活军。 又因为会养牲口,会骑马,便被编进了骑营。 后来在一次偶然间发现,常伴虎帅身侧的“黑塔將”,可不就是之前同为曲氏奴的大个子--田二么? 后来他向他们营將一打听,嘿,果然! 田二那死脑筋都能为大將? 於是,这田犊心思活络了起来。训练也认真起来,战场也敢衝锋。 到现在已升为伍长了。 他听营將閒时说,虎帅有意扩充骑营人数。 那岂不是有机会升什长? 他心中正想著美事,突然伍中一骑卒大喊道:“伍长,快看,有一人朝我们奔来了!” 田犊使了一个眼色,眾骑知他意,於是在不觉间拉开了距离,慢慢有向那人包围的趋势。 並且在这个过程中,也纷纷將长矛举起。 向他们迎面而来的那人见这架势,急忙高呼:“骑营的兄弟们,自己人,快带我去见虎帅,有天大的急事!” 来人或许跑得太狠,有些岔气,说话都气喘吁吁,此刻正躬身大口呼吸。 “我如何信你?”田犊保持著警惕。 “我乃朱贵。”然后又从怀里取出一物,直接掛在他的矛上。 田犊取来一看,这不是军功章么?他虽然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他们营將就有一块,给他们展示过,只是材质不同。 据他们营將说,这军功章到目前全军只有八块。 而且虎帅还新规定亚將以下的军吏、士卒见军功章需得行军礼。 他立马从马背上下来,行军礼道:“不知是功勋,还请见谅。” “不必多礼。快带我去见虎帅。” 曲犊自不敢耽搁,马上令一人让出马匹,他又带一骑与朱贵返回大营。 行至营前,他早已將羽旗负於背上,並高呼“紧急军情”。 大营门卒见此,立刻放行,不然营中是不能奔马的。 中军大帐外立的正是田二,依旧雄壮威武。 “虎帅正在商议要事,不可轻扰。”田二语气雄浑。 “田部將,军情紧急……”朱贵心急如焚,又拿出“武士章”。 “稍待!”田二见此,立即往帐中。 须臾,陈烈从帐中快步而出。 “虎帅,孙亚將正奋兵据不其南门,请虎帅赶快发兵!” 朱贵是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出的。 “朱大兄,” “那个谁?”陈烈指著田犊,问道:“你叫啥名?” “田犊。”田犊哆哆嗦嗦赶紧回道。 “善!你立刻去寻你们营將,令他收容骑卒,马上奔不其南门。” “田大兄,立即召集亲卫营,轻装奔赴不其,斗具我令輜兵予你们运来。” 这是对田二说的。亲卫营就在近处,集兵最快。 “狗儿,速速通传各部將,令魏仲率本部守大营。徐、曹、贾三將立即整兵隨亲卫营之后。” “再让阎叔隆率本部,再加二十屯辅兵为后继。” 陈烈说完,便令左右牵来战马。 …… 而另一头,孙二,也就是孙鸛儿,早在介亭之时,终利俊便献策,可派细作混入流民之中,寻机遣入城中,然后到时来一个里应外合。 只是这样成功的机率比较小。 但陈烈决定还是试一试,於是便在军中选拔人员,太壮太高的不行,根本就不像顛沛流离的流民。 最后在全军选了数十人,而右部亚將孙鸛儿正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也就是张武主动请缨去打探情报那一次。 那日不其张氏招部曲,孙鸛儿见是难得的机会,便第一个应招,果然被选上。 隨后又有与他这次行动的近十人被选上。 身体健壮,又无家小,简直不要太符合了。而且口音还不是一个地方的,根本不用怀疑。 那张氏也是想趁此机会,多收揽一些壮丁,因为他们家族此前就是这样发家过来的。 只是这次正好遇到了孙鸛儿。 孙鸛儿潜伏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尽办法,可谓绞尽脑汁。 终於,等到了乞活军打过墨水,也正好今日机会难得,於是促然间发难。 此刻,他正率著三十余乞活军士卒,又裹挟流民,占据了南门。 现在,就是与时间赛跑了。 不其县中反应有些慢,到目前为止,还未组织真正的兵马来夺回南门。 他也不主动再往里杀,因为根本没那实力。只是令人鼓动城外饥民,放其窜入城內。 然后,被置於城外的饥民,蜂拥而至。 时间! 援军! 孙鸛儿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澎湃。 他孙鸛儿何曾干过如此大事。 他一介饿殍,幸得虎帅所救,今日就算是死,也得守住此门。 孙鸛儿站在不其南门楼,望著从城內主街而来的县卒。 咧嘴一笑,大声令道:“兄弟们,將床弩给我对准咯,把这些鸟撮射爆!” 架在门楼上的几具床弩是此前不其令童恢令人从武库中搬出来的,乃是守城利器。 这下,可便宜了他老孙。 南墙两端的角楼也被他令人端了。现在只需专注一面即可。 看著那畏畏缩缩的县卒,孙鸛儿轻蔑一笑,此等羸弱也能打仗? 他是不知,这还是不其县中好不容易征来的。此前出去的二千卒,几无回返,现在家家哭泣。 果然,一通弩矢集射下,最靠前的一队县卒直接崩溃了。 他却是不理,只令人赶紧上弦。 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北顾,虽然站在此处是看不清城北面的情况。 而不其子城內,童恢看上去苍老许多,前夜一个不慎,还感染了风寒。 本来身子骨就不算强健,可如此一来,直接臥病在床。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可把县中诸吏急煞了。 现正在县寺后院,童恢所住的屋外急的打转。 “功曹、主薄、主记等诸君进去这么久了,到底该如何,得早拿出一个章程出来啊……” 其中有数吏,见迟迟没个结果,索性也不管了,浅浅朝童恢住所施了一礼,便抬步而去。 这几人刚迈出县寺大门,便窜出不少溃卒。 “不好了,贼军杀进城了……” 第42章 戏剧 一切都是如此戏剧。 当陈烈拍马狂奔至不其南门时,孙鸛儿正据此横眉,好不英武。 本来陈烈还在挖空心思想如何才能將不其攻下。 此前虽然歼灭两千县卒,但他听说不其令深得百姓爱戴,城中若是同仇敌愾,招募一些青壮守城不成问题,各家再出一些部曲,想要攻取,便变得颇为棘手。 可谁想,此前布置的一枚暗旗,竟给他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暮时,见后续的步卒赶到,陈烈心下大定。 不禁慨然:“不其已在某轂中!” 是夜,陈烈再令各將攻下不其各门並屯守。 同时再重申军纪,全军將士不可扰民。並承诺待拿下子城后自有赏赐。 这可是他將要拿下的第一座严格意义上的县城,还是一座大县城。 在他的计划中,这不其將是乞活军今后重要“根据地”之一,当然不能胡来。 第二日,陈烈召眾將猛攻子城,遇不其诸吏及各大姓部曲顽强抵抗。 不克。 当晚,阎勃言外城四门皆为我军所据,拿下子城只是时间问题,建议为饥民发放食物,以揽其心。 陈烈允之。 又连攻其子城三日,依然不克,不过抵抗的意志不如第一日。 陈烈將中军帐设在北门,便於与城北大营沟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诸位,可有破城之法?” 他问出此话的时候,也在庆幸將外城拿下了,不然光是过那宽阔的护城河得费些神。 “有何法,只能强攻。虎帅,明日我亲率敢死,为先登。”曹大见无人回应,站出来说道。 “曹大兄,这数日我们也是用此法,士卒疲惫不堪。”贾巳却反对道:“虎帅,我以为我军当改强攻为困守,同时士卒也能得到休整。” 贾巳说的困守法是冷兵器时代对那些坚城最常用的方法,也是无奈的选择。 围困两月、半年,甚至长达一年、两年都有。如秦军攻邯郸,歷时两年;蒙元攻襄阳更是长达六年之久。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陈烈知道,贾巳说的是实情。 那么多人,每天总得食粟喝水罢?总得用柴生火罢?子城內有多少树木砍的? 陈烈微微頷首,正准备採用方才贾巳提的建议。 不料终利俊又出言道:“虎帅,我有一策,或可一试。” “军师快快说来!”陈烈眼神中带著期许。 “虎帅,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们何不攻其心呢?”终利俊慢悠悠说道。 “攻心?如何攻心?” “不错。”终利俊解释道:“不其令童汉宗素有爱民之名,他定然不忍全城百姓死於我军刀锋之下。” “何不令此前县卒俘虏家属上书劝降之。” “虎帅再修书一封,保其与县中诸吏性命。” 曹大、贾巳等人没听懂他到底是何意? 但徐冈、阎勃是听懂了。这不就是用全城百姓性命,赤裸裸的威胁嘛?只是说辞好听一些。 於是徐冈问道:“如若不其令仍是不降,难道真要杀民?” “那只是我等说辞,如其不降,或攻或围再论不迟。” “就依军师计!”陈烈思索良久后,一锤定音。 於是,第二日,子城外乞活军倒是停止了攻城。 但聚集了不少民眾,其中还有妇孺。 “贼子卑鄙!”城上县吏见此情形,以为是要驱民攻城,不由破口大骂。 可过了良久,並未等到他不忍看的那一幕。 而是闻那些民眾在高呼: “我等愿保贤县君归乡里!” “我等愿保贤县君归乡里!” “我等愿贤保县君归乡里……!” 这是陈烈搜肠刮肚想出来的“话术”。给童恢一个体面,也给全城百姓一个体面。 子城內,拖著病体,颤悠悠的童恢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声浪。 “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那小吏,腿脚利索,很快便回来,稟道:“县君,城外百姓跪倒一片,高呼、高呼……” “高呼什么?” “高呼:我等愿保贤县君归乡里。”那小吏越说声音越小。 “走,去看看。”童恢说著便起身往外走。 “县君,你身体……”那小吏赶忙扶住他。 一眾县吏隨童恢来到城头。 只见城下跪著密密麻麻的百姓。 一声接一声的“我愿保贤县君归乡里”震得童恢老泪纵横,也有些酸楚。 “小心……” 就在这时,城下望城头上射来数支箭羽。 这几支箭倒没有射向守城士卒,而是钉在了门楼上。箭上还带著绢帛。 自有人取下,每张上都写的一样的两句话。 一句是:“全城百姓愿童公归乡里。” 另一句话:“不伤县中诸吏及百姓性命。” 眾人呈给童恢看后,其沉默良久,道:“诸君以为,当此之时当如何?” “县君,此乃贼军之奸计,且不可轻信之。”一吏立刻站出来,其声錚錚。 待这人说完,又有数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不可中了贼人奸计……” 童恢岂能看不出来?贼军这是摆明了以百姓作要挟,只是换了一个说辞而已。 罢了! “来人,取笔墨来。” 眾人不知其意,但有左右很快取来。童恢很快在一张布帛上写好,又令军士绑在箭上,射於城下。 又过了一阵,城下又回来一箭,所带绢帛上只有一个字:“可。” 於是童恢令人將他用竹筐放下城头。 “县君,不可啊,此是贼人奸计。”方才那吏再次站出来劝道,“贼人之言怎可轻信啊?何况怎能让县君以命相换?” 只因童恢写给乞活军,准確说是写给陈烈的信上问:“可以童恢之头换全城百姓性命乎?” 童恢坚持,眾人也是拦不住,但方才那吏却也坚持从童恢往贼营。 陈烈看著站在城门下的苍髯的童恢,他有些觉得不太真实。 居然真有这样的人! “童恢在此,不知足下说话可算话?” 陈烈听著有些嘶哑而又尽显苍老的声音,笑著答道:“我自是不会答应童公之意?” 童恢闻此言,脸色突然煞白,看来是他太过天真。 “果真贼子,言而无信……”而从他那吏早已破口大骂了。 “但我了答应百姓之请。童公乃贤君,我也不忍害之,今有全城百姓为童公作保,所以我只好违童公之意了。” 第43章 宴请 童恢被礼送走了。 不其子城大门也为乞活军大门敞开。 就这样,不其全城为乞活军所据。 接下来,陈烈要忙的事情有些多。 先是以曹大为城防督,负责城防事宜。 又派快马去介亭將王瑾调过来,主持政务事宜。並令在介亭的士卒家小一併过来。 答应士卒的赏赐不能拖,而且这次也不能只发荣誉奖章了,还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起初不给士卒赏赐钱货,那是因为当时都还处在朝不保夕的阶段。 那时人也不多,每天都管了吃食,身上也能穿暖。还要求“发工资”? 那就有点过分了。 但现今,人多了起来,也走过了第一阶段。適当赏赐一些钱財,让士卒兜里也有货,也能满足他们的一些欲望。 不然他们只能去抢百姓,这又与军纪相悖。 故而,在拿下子城的第二日,陈烈就令重將整理各部士卒所立军功,然后依功绩行赏。 又令輜重营宰杀牲口,大饗全军將士。 然后就是流民得安顿,包括之前所投的那些饥民也要精简,他可不想乞活军成为裹挟百姓、流民的流寇军队。 解决这部分人,只有一个办法——分田。 这个时代的人,对田地执著之深,是一个现代人无法想像的。 这也是社会生產力决定的! 农乃国之根本,田乃民之根本。有田,才能有食,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为何会有流民?那就是没有田了,或在田中看不到希望了。 那么分田,田从何来? 开荒是一个办法,但见效慢。最直接的当然是分现有的田。 普通百姓的当然不成,那只能大户、大豪了。 那又有一个问题了——流民都分田了,那將士分不分? 那肯定得分,想都不用想! 那又有人问了,既然大家都有田了,谁还会卖命跟你? 这简单,现在的地都是分那些豪家大户的,你想一直拥有这块地,那只能一直拥护乞活军。 说到分田,那就不得不考虑田制问题。 得王瑾过来后,一起商议一番。 但不管如何,都需要把田的问题解决了。 …… 不其县寺內,一切陈设没甚变化,只是坐於上首的县令换成了陈烈。 陈烈身侧后站著田二,手按著腰间环首刀,身姿雄壮挺拔,一动不动。 今晚是陈烈宴请县中长吏、大姓。如王氏、房氏、张氏…… 没有人称疾不来,把县寺大堂坐得满满当当,而且一改平日当值时的慵懒,一个比一个积极。 陈烈见人都到齐了,便令人上食,这些厨子都是县中的,正好用上。 所上的吃食在那些大姓眼中,著实有些寒颤,陈烈却吃的满嘴流油。 这比平日在军中所食不知好哪儿去了。 下面的眾人著实摸不到这“贼魁”的路数。 食之前不说两句,哪有直接开食的? 既然是宴请,怎能无酒? 但没一个人出声表达不满,一眾人就只能面面相覷。 陈烈见眾人都不食用,於是笑道:“诸位莫非担心某在食中下了药?” “我等怎敢有此心,虎帅误会,误会。”眾人嚇得连连赔罪。 陈烈一抹嘴,吃得差不多了,拍了肚子,自顾站起身来,“哎”嘆一声。 堂中人见此,试问道:“虎帅何嘆?” 陈烈不由在心中为此人点了一个大讚,他对天发誓,这可不是他找的托。 他故作哀声:“我是食饱了,但军中將士还饿著肚子,我心惭愧啊!” 军中缺粮?不对啊,伏氏有多少家资他们不清楚么? 在这儿哭穷? 果然是“鸿门宴”啊!真正的肉戏来了…… 但他们也不挑破,只是道:“虎帅真爱兵如子!” 陈烈见这些人精,一个比一个脸厚。 竟然如此不懂事! “也不知那些撮鸟,饿慌了会干出啥事?都怪某,宠坏了。”陈烈面露愧色,悠悠道。 好嘛!不出点血是糊弄不过了。 罢了! 这时,几个大姓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出来一人,道:“虎帅说笑了,虎帅所率兵,军纪严明,县中尽知。 若是军士们,缺少些吃食,这有何难,我们愿取家资以解虎帅之忧!” “哎呀!还是王公善解人意,县中皆言王公乃大贤,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 这人叫王直,字伯正,乃是不其大姓王氏家主,也是不其公曹,这些人也基本以此人为主。 陈烈赶紧应下,难得再虚以委蛇,又接著道:“某便在此替军中將士谢过诸位大恩。” 眾人在心里早已大骂此人乃厚顏无耻之徒。 “不知虎帅需粮几何,我等好商榷一番。”一个房氏人小心问道。 陈烈笑道:“何必如此麻烦,我都为诸位想好了,你们各出家资十分之一,我明日便令士卒到各家取。” 堂中顿时寂静无声。 多少?十分之一? 你一张口就要我十分之一的家资? “哗、哗、哗……”甲叶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空气。 这时,田二往前挪了挪位置,身上披掛的是缴获伏睿那具盆领鎧。 灯光一照,打在如鱼鳞一般的甲叶上,反射出一股股寒光。 “虎帅,这会不会……” 还未等王直说完,陈烈却打断问道:“王公是觉得太少么?那五分之一,如何?” 王直是心中一片怒火,憋红了脸,又不敢大作,只好將怒火强忍吞下,嘆道:“就依虎帅所言,十分之一。” “好!” 陈烈当即就令人取来笔墨,自行计算家中资產,然后写上出资多少和姓氏、家主名。 “诸位可好好计算,切莫出现了差错。” 陈烈拿著眾人呈上的名录数据,脸上笑开了花。 “来,诸位,我替我军將士敬诸位一杯酒。” 待左右为眾人倒满酒后,陈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晚宴毕,作为陈烈现在的“小文秘”——徐广,將统计的名单递上。 “阿广,写得有些模样了,只是你得再写得雄厚点。”陈烈看著娟秀的汉隶,又道:“你得学你父那样大开大合。” 徐广沉默不语,心想:“你那字写得……” 陈烈可没注意这少年儿的小心思,他的注意力皆在名单上。 他越看脸色越黑。 欺我是三岁小儿不识数? 但隨即又大笑起来。 这不正合我意! 第44章 分田(上) 是夜,王氏宅。 內堂,灯火通明。 若是陈烈在此,必定会感嘆这王氏简直雕樑画栋,所用之物也是精巧別致。 乍一看,堂內所坐之人不正是刚从县寺出来? “王公,你说这贼子会信吗?”一人担忧道。 “房公何必担忧,我观此贼子也是一个好慕虚荣之徒,既然要我等出粮,还故作姿態。 其今晚既然摆出这一出,也表明愿与我等和睦相处。 一听王公开口言愿为他筹粮,你看他那副嘴脸。” 那房氏人听了,连连点头,赞道:“还是张公看的透彻。” 被唤“张公”那人,又道:“我还有一策,可安其心。” “张公有何良策?”其余眾人伸长了脖颈。 只见他酌了一口酒,慢悠悠道:“可选有姿色的婢女贿之。这等粗汉,何曾接触过细嫩女子,再使其吹些软话,时日一长,岂不是任我等摆布?” “妙哉!妙哉!” “张公好计策啊!” 他见眾人没有异议,便立刻唤家奴去家中挑选二女子,往县寺送去。 良久,那家奴回来,称县寺笑纳了。 这下,眾人会心一笑。 还是张公经验老道,摸著此贼路数了。 纷纷又举杯邀贺起来。 酒过三巡,上首的王直说话了: “诸公,这只是第一步,稳住了此贼。但不可能就让此贼长据我县,我们得想办法让不其重回我们不其人手里。” “王公乃老成之言。奈何童公不听我等之言。”张氏人嘆惜道。 “可立即派人前往郡中,將此事报与太守、刺史。” “此事我早已安排,但太守所在黄县离我不其太远,调集兵马,恐需些时日。”王直忧心道。 “但我等也不能坐以待毙,应早做打算……” “敢问王公,如何做?”又有一人发问。 “我们可先与贼虚以委蛇,打探更多贼军內情是其一,我等各家暗中积蓄力量是其二。等郡中兵马一到,我等见机行事,来一个里应外合。” …… 翌日。 陈烈令贾巳带人去各家拉粮。 各家见所取之粮正是照他们所写之数,心中已安。 看来果然好糊弄。 而陈烈则带骑卒將不其县周边视察了一番。 而其余诸將则督促训练和核实军功。 同时广派斥候,往周边打探。有了更多的情报,他才好制定下一步计划。 终於,第四日,陈烈闻王瑾到了,他立马回到县寺。又令终利俊、阎公、徐冈、曹大、贾巳、魏仲等一干人前往县寺议事。 “子玉,你可算来了。”陈烈刚进门,便见风尘僕僕的王瑾。 王瑾在介亭安排交接了一些事务,不然昨日就该到的。 陈烈开门见山,道:“子玉,不其这边政务还得你来。现有一桩大事,需和你商议一番。” 王瑾不想自己竟被如此看重,也一脸郑重道:“敢问虎帅所言何事?” “分田!”陈烈乾脆道。 “分田?” “不错。”陈烈构思了一阵措辞,道:“今汉室衰微,朝纲祸乱,各地义军群起之,犹如莽之末世。 当年,莒县樊崇、不其张布都能做下一番事业,我乞活军一路而北,已下数城,如何不能。 故此前军师为我军谋划,据不其,然后再攻取壮武、即墨、胶东等城,便可纵横胶、沽二水间,便可成其势,我深以为然。” 说到这,堂中终利俊不断点头,这正是当初他所献之策。 但如阎勃、徐冈、曹大等不知。 之前都是陈烈说打那,打就是,也没有想过以后到底如何发展问题。 现今,陈烈说此,也在向眾人表明他的心跡。 他接著道:“我知道你们想问,等我们闹出如此阵势的时候,朝廷定然会派大军来剿我等。 但我问诸位,我们有退路么? 所以,此事无忧考虑,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现在郡县之兵,是何情况,你们打过,还不知是何货色么?” “虎帅,我曹大早就说过,我这条命都是你所救,刀山火海我曹大都跟你。”曹大依旧第一个站出来。 田二直接从他身后来到他身前,叩拜在地。所谓说一个字,但胜过千言万语。 隨后其余眾人也纷纷表態。其实这都不用他问。 “这些和虎帅开始所言分田有何关係?”贾巳却是问道。 “关係可大了。”陈烈先是给了答案,隨后解释道:“军队之所以能打胜仗,所靠的是足食足兵。” “那怎样才能既足食又足兵?”陈烈说到这,一顿看向眾人,然后继续道:“那就是得有田。” “有田,才能產粮,有粮才能兵食,兵食才能军胜。” “若是走一路,打一路,食一路,也能打胜。但等天下没有我等食的时候,就是我等死路之时。” “所以,我们得自己种。那就涉及到分田的事宜了。” “诸位可明白了?”陈烈最后问道。 “虎帅之意,我已明了。只是这田从何处来?又如何个分法?” “这就是我们今日要定下的事情。” 陈烈这样一说,眾人不由严肃起来。 “田,好办,我已有定策。”陈烈鬼魅一笑,继续说道:“现在剩下的是分给哪些人、如何分?” “我是这样想的,第一,我们將士肯定要分,包括全军上下所有人。 第二则是,我们要吸纳更多的流民,有更多的人,我们才能有充足的兵员,所以这些人也要分。 只是分的多少要有区別。” “子玉,以你之见每人分多少合適?”陈烈看向王瑾。 王瑾思索了一阵,道:“我以为可够缴完税后,每人还有余粮即可。” “那一个人得数十上百亩才行!”曹大嘟囔了一句。 因为如果按照当今朝庭的赋税制度来说,是起码的。各色明目,多得嚇人。 这世“陈烈”也深受其苦。 於是他说道:“我们不用像朝廷那样缴纳各种税,我们只收一个田產所出的一个適合比例就行。” “虎帅以为多少合適?” “我以为,就收当年所出的四分之一,如何?” 曹大、贾巳等已在扳著手指算起来了。 若按照每亩產粮二石算,一年一人十二石粮,也基本能够。 一人有二十亩地都有余粮! 成啊! 这简直不要太低了! 第45章 分田(下) 曹大他们算得丝毫不夸张。 当今朝廷虽然明面田租收的是三十税一,但这只是土地税之一,每亩还要徵收三升芻税和二升稿税。 这样一来,土地税实际就是二十税一了。 二十税一,这也不高嘛! 別急。这只是少的,最基本的。 还有人头税,分为口赋和算赋两种。 口赋的徵收对象是七岁到十四岁的使男使女,每人每年二十三钱。 但这大多是天下太平时候標准。像近些年,口赋直接从一岁开始徵收。 一岁是什么概念?在这个时代,怀胎十月刚出生的婴儿就算一周岁。 你就说这口钱征的恶不噁心,炸不炸裂? 所以民多不举子。 算赋的徵收对象则是十五岁至五十六岁的大男大女,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 如果以一五六口之家来算,每年的人头税就得四五百钱。 除了人头税,还有资產税,也就是户赋。一年也得缴纳一次。每万钱徵收一百二十七钱。 每家每户有什么物什,每件物什值多少钱也是有定价的。 有人说我家哪会有那么多钱? 你有的! 徵税的吏说册上记载你家有,你就有。 现在都还有某些“专家”呼吁,要徵收房產税,“您”考虑过普通小民么? 然后你以为这就完了?那就把当朝庭统治阶级看得太仁慈了。 除了赋税,还有徭役。 始傅者,也就是十五岁开始,每年都需要服一月徭役,而且不单单是男子的责任,妇女一样需要服徭役。 那朝廷每年需要那么多人服徭役吗?当然是不需要的。 那么每年没有摊派到服徭役的人就相当於免除他们当年的徭役吗? 想多了! 得给钱,每人三百钱。 官定劳动力日价为八钱,还有二钱伙食费,一日就是十钱,一月就正好是三百钱。 简直“童叟无欺”!还美其名曰:官府找人帮你代为服役了,你只要给钱就行! 看看,这思路…… 这都还没有算代兵役费和皇帝“抽风”时所徵收的各色名目杂税。 所以,稍有欠收之年,流民不绝。 这也是曹大等人听陈烈所说“只收一个田產所出的四分之一”时有多惊讶了。 因为陈烈说的是將口赋、算赋等包含在內的。 “这会不会太低了?”王瑾默算了一番,提出疑问,而后又建议道:“虎帅,瑾以为,可徵收三分之一。” “诸位以为如何?”陈烈环视眾人。 “我看成。”贾巳最先赞同道。 “军师、阎公、徐大兄你们以为如何?”陈烈再次问道。 “王长史之意甚好!”眾人点头称善。 “好!”陈烈当机立断。 於是,眾人就所涉及问题一一討论,一直到深夜。期间,主要是陈烈与王瑾、终利俊在討论,其余几人能偶尔答上一两句。 最后,將商议的结果记录在册,此为定製。 具体为: 乞活军战兵,每人赐田四十亩。 辅兵、工匠等每人赐田三十亩。 輜重兵及最开始跟隨的妇女二十五亩。 十五岁以下未始傅者,赐田十亩。 以上这是针对现有乞活军的。 然后对新招募的流民方案则为: 大男二十亩,大女十五亩,十五岁以下者只有五亩。 而以上这些田不是永久田,去世后也只有其中五分之一可以传给下一代。 那下一代岂不是没有田了? 这就要说到另一项制度,立功授田。 这功包括战功和平时的积功。 战功很好理解。 所谓积功,可以理解为平时积累的功劳。 比如某工匠发明了一物,提高了质量或效率,则有功;再比如某农传授一经验,使下一季粮食增產,有功。 诸如此类…… 积功到一定程度,则对应赏赐多少田。 而这些田可称勛田,为永久田,可代代相传。暂定积功最高可得八十亩,战功最高可得二百亩。 当然特殊功劳另论。 而服役士卒的田则由乞活军出面,僱人耕种,只是得需要分一定所出予僱佣者。 如此一来,能调动整个军民的积极性。 翌日一大早,王瑾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到县寺的时候,陈烈刚巡城回来。 急匆匆问道:“虎帅,我们田策是定了。但田由何出?” “子玉何其急也!。”陈烈微微一笑,道:“我正想与你说此事。” “子玉,今日就带人在城外设棚,宣讲我军政策,然后登记流民傅籍。” “而我,今日便带人去为大家取田。” …… “咚、咚、咚……” 集兵的战鼓响彻不其城,不少人皆疑惑难道又要打仗了? 王氏奴僕远远看见一队人马正向他们而来,早已如临大敌,嚇得虚汗直冒,赶紧去稟告家主。 这队人马正是陈烈亲率的亲卫营。 王直正喝著茶,头枕在小妾柔软的大腿上,好不悠閒! 自乞活军占了全城后,也没他什么事了,他也落得清閒,整日一副乐哉。 “家主、家主……”一奴僕心急火燎的衝进室內,嘶声力竭道:“您快出去看看啊,我们宅院被贼军给围了……” 王直正悠閒享受著,突闻这聒噪的声音,起身操起榻旁案上的茶壶直接砸了过去。 怒道:“来人,把这没规矩的东西拖去餵狗!” “家主饶命啊,家主,宅院外真来了一队贼军啊……家主!”这奴僕趴在地上哀声求饶。 王直这才拂袖往门外而去。 这时,又有数人来稟,王直哪还有方才的盛怒,赶紧换了一副笑脸相迎。 “哎呀!罪过罪过,让虎帅久等了。”王直赶紧上前行礼,口中却不停:“虎帅光临寒舍,怎么也不遣人只会一声,直定然扫榻相迎啊!” 陈烈坐於马上,並未下马,问道:“王公,某至不其,对诸公可算得上以礼相待?” 王直看著陈烈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强挤出笑容:“虎帅对我等老朽自是礼遇有佳!” “既然我未曾有礼亏於公,那公为何誆骗於我?” 陈烈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那凛冽且犀利的眼神盯得王直直发怵。 “虎帅何出此言啊?直岂敢誆骗虎帅?”王直还在极力的保持著和顏。 “那为何数日前公仅献粮六十石?” 第46章 分田(续) “虎帅有所不知,鄙人家中看似殷实,但每年开销巨大,近几年天公又不作美,根本没有多少余钱。” 这老儿顿时装成一副可怜模样:“还望虎帅明察!” 不去当演员都可惜了! 陈烈缓了缓脸色,突然又问道:“不知公家有多少亩田?” 王直搞不清对方是何用意,他正想如何回答,便又听陈烈自答道: “哈哈哈……我知矣。公既说没誆骗於我,若按照一亩地產二石粮算,公家一年至多產六百石,那么这么算来,公家至多三百亩田了?” “王公,某可算对?” 陈烈又露出他那似笑非笑的面容。 王直根本没有注意为何一个泥腿子(王直等人眼中)能计算如此之快。 三百亩,他家何止三百亩!三千亩都有! 突然,王直双瞳变大。 好贼子,这一切都是局!都是为我等做的局。 果然是贼人,改不了贼性。 王直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低下头,嘆声道:“我家愿再为乞活军献粮三百石。不!五百石!” “王公,某不是这意思,我就是想確认一下,我算没算对?王公家是不是只有三百亩田?”陈烈展眉一笑。 “虎帅,我家……我家……” “你就说是与不是!”陈烈声量突然提高了些。 见王直訥訥不言,陈烈一声挥了挥手,田二会意,直接令道:“弓弩上弦,陷阵士拔刀!” “虎帅,你曾答应保全我等性命,你要食言么?” 王直哪里还不知对方打的是何主意呢?只是太多贪心,只给我家留三百亩地,这和杀了我有何区別? “我何曾食言?我没要你等性命已是仁慈。况且我已经给过尔等机会,是尔等不珍惜罢了!” 陈烈也不在陪他演戏,直接已命令的口吻道:“我为尔等留够基本生活所需,你家的那些奴僕,遣散了罢。” “我留你等性命,也是看在童公面上,他是贤人。” “站在你等的角度,你们是无辜的,但站在我等小民的角度,你们就是有罪的。” “你可敢说你家地都是通过正当手段得来的?” “这个国家闹到这般田地,皇帝有份,宦官有份,你等也有份!” “你等若想暗中寻我报仇,有实力来便是!” “你等若想等朝廷派军来,那我告诉你,目前天下数州已乱,冀、豫、荆、兗等州朝廷兵马皆自顾不暇……” “最后提醒一句,老老实实还可安享晚年,若想私下里搞动作……你看我刀快不快!” 王直犹如中雷击,已瘫倒在地。 不其各处都在发生这一幕,只是其他处没有像陈烈这样“和和气气”。 为各家所留多少田地都是陈烈早就列好了的,而且直接將这些人迁出了城,又直接將他们家中奴僕、田客等人的隶籍一把火炬之。 分田时,还特意將这些奴僕、田客的田打乱分散各处。 当然,也不是將所有大姓的田都分了,那些乡评確实好,得百姓称讚的,当然不能乱分。 其实这一类大多数是“小地主”,並不妨碍。 为何不彻彻底底的將“地主”阶级完全打倒? 这种言论显然是没有考虑所处的时代背景、生產水平、时代价值观。 不能盲目的生搬硬套。 这个时代还是靠天吃食的时代! 至於,普通民眾的田地自然原封不动了。 田地问题解决,已有王瑾带人去具体实施。 这王子玉確实是一个干务实的人,这些正適合他,於是转任他为不其令。 介亭没多少民眾,但介亭设有盐官,是一处经济紧要之地,就直接由王仲军管。 而另一头,陈烈也正在抓紧核实各部所报上来的战功名册。 此番共颁发“四士章”三十块,並赐钱、酒、肉各有差。 还为孙鸛儿颁发一块“特等章”,除赐金钱外,还直接提拔为营將。 这一次,攻下不其,城內有锻造技艺不错的匠人,陈烈专为徐冈、曹大、贾巳、魏仲、阎勃、田二、王仲七人各打造了一柄刀以彰其功。 上刻:乞活军之胆。然后加各人名字。 当然本次,全军战士皆有赏赐。有勋章和勛刀者,另赐勛田。 等奖励完士卒,分田事宜也完成了一部分,主要是是识字的人太少,陈烈都將那些少年派去帮衬王瑾了。 而这期间,他一边督促士卒抓紧训练,一边分析收集来的各边情报。 等分田事宜差不多结束,他肯定是要出兵的。而且还要抓紧时间。 四月初,分田事宜基本结束。王瑾组织民眾赶紧抢种一些豆类植物。 当然种子、农具等皆是乞活军提供的。 他们暂时还只能住在自己搭的一些草篷中。 不过,只要给他们稳定和时间,他们后续会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华夏儿女的勤劳你永远得相信! 督促训练士卒的同时,陈烈还去了一趟女姑口。 目的有二,一是亲眼看看少海(今胶州湾),二是他听说此处停有海船。 少海之名,得由少山。而少山,又要追溯到远古时代东夷族始祖少昊。 少海又有別称——幼海。 《山海经》上载:“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於无皋之山,南望幼海。” 意为年轻之海。 而正在此地,会孕育出海滨“明珠”——青岛。 陈烈至此,深切感受到了滨海耸立,气象巍峨之魄。 少海形似喇叭,港阔水深,风平浪静,终年不冻,可说是天赐良港。 此真乃宝地也! 这个时代重视海域的人极少,但他知道啊! 最为直接的便是能极大的丰富乞活军的战术,乃至战略。 例如此前攻下介亭后,若能通过上海派一路偏师,便可直达女姑口,乃至不其水门。 洋水、沽水皆匯於少海。不仅利於防守,也能通过此二水的高速运转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而更重要的是可以极大降低粮草转运的压力、成本。 有此,他便更有信心与不知何时来的朝廷兵马周旋。 当然,要实现这一切,得有船。 而女姑口便有,停泊了没有来得及跑的大小数百艘。 陈烈对此,倒不再讲礼,直接大手一挥,划入乞活军编制。 第47章 皋虞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陈烈眼前这艘楼船,其高十余丈,体势高大。 更直观的感受就是差不多后世七八层楼那么高。 上面有三个楼层,第一层叫“庐”,像似庐舍;第二层叫“飞庐”,因重在庐上之故”;而第三层,又在“飞庐”上,於中候望之如鸟雀之警示,所以叫“爵(雀)室”。 庐、飞庐、雀室,这三层每层都有防御敌人弓箭矢石进攻的女墙,女墙上开有射击的窗口。 为了防御敌人的刀枪火攻,其上还蒙有皮革等物。陈烈眼前这艘楼船只剩下些皮革残条。 也不知被何人割走了。 看看,到处都充斥著一股没落帝国的腐朽气。 但像这样的庞然大物,妥妥的海上巨物,能傲世这时代世界上的任何船支。 单论基础技术足以领先同时代欧洲几个台阶。 例如摇櫓,中国櫓的划水速度,远远超过同时代欧洲船用的桨。又比如转弯用的舵。中国舵的灵活性,更比欧洲人的侧桨强得多。还有驱动的风帆,汉朝开始用四帆战船时,欧洲还仅仅只用单帆。 船体的优势更是碾压:秦汉以来多採用矩形平底船体,且有铁钉拼接。牢固性和容量都是更强。 陈烈兴起,登上了上去,环视四周,一时雄心激盪,赞声连连。 他毫无兴趣去弄明白这艘楼船为何在此,反正现在落入他手中了。 看来,得物色物色这方面的人才,组建一支舟师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到时候,这勃、黄之间岂不任由他驰骋! 这个时代水军的远航能力,已经非常强大。 汉武帝派名將杨仆以“楼船將军”身份先后三次远征——“破南越”“破东越”“击朝鲜”。 甚至更往前,还有越王勾践將都城从会稽牵至琅邪,便是乘楼船沿海岸北上。 当然一支舟师除了楼船,还得有戈船、下瀨船、冒突、先登、朦冲、赤马舟和斥候等。作战时,相互配合。 这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先物色人罢! 陈烈下了船,飞马回了不其,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 四月初七,陈烈再次率兵踏上征途。 以徐冈为不其督,率本部及十屯辅兵守不其城。 前段时日,从三十二屯辅兵中再次精简,整编为二十屯辅兵,其中十屯便留不其。 而另十屯以新晋营將的孙鸛儿为统兵將领,营號:辅兵左营。 而王仲领的十屯辅兵则是辅兵前营。 隨陈烈出征的有中、左、右、后四营战兵二十一屯,亲卫营二屯,少年营一屯,外加骑卒一屯。 打下不其后,陈烈收容战马,选拔骑卒,到现在凑足了百骑。 还有柳三工匠营五百人。 这样一来兵力共计四十屯。 此外,刘井则带二千輜兵负责粮草转运,这还是有墨水水运之便。 而此次的出兵目標,正是皋虞县,现在也可叫皋虞乡。 皋虞,建城史久远,在前汉武帝元封元年五月,封胶东康王子建为皋虞侯。 后国除,为县。至本朝又废除,併入不其城。 但此地不像柜县那样城小民寡。不仅地富民多,还是一处战略要地。 至少对乞活军来说是这样。因为拿下此地后,便可拱卫不其侧翼,增加战略纵深。 皋者,近水之高地也;虞者,古代掌管山泽的官吏。前傍水,后依山,故曰“皋虞”。 此地南可观黄海,北有前崮山,层峦耸翠,山峰排列呈围拱之势。 “虎帅,皋虞地理位置极佳,我军拿下此地后,便可將其打造为抵御东莱郡兵的前沿要塞。” 阎勃策马於陈烈之侧,指著远处的皋虞城。 “阎公所言甚是。”陈烈頷首,又带有期待的眼神问道:“阎公,可有破城之法?” “我军如何拿下不其城,这么长时间了,皋虞定知,必然严加防范我军细作,潜入皋虞的士卒能发挥出几分作用,勃不敢言。” 阎勃將韁绳换了一手,继续道:“城中有略知兵之人,还知晓守城当守野之法,但以勃观之,其城北所立营垒不足为虑,可一鼓而定。” “也正因此,我们可缓攻其营,看能诱其中遣兵救援否!” “若其不出,我们再强攻罢!”陈烈显然听明白了,接道。 四月初十,乞活军立营垒於皋虞十五里处。 四月十一,陈烈一边令柳三率工匠营打造攻城器械。 另一边派孙鸛儿率辅兵左营攻皋虞城北三里外的別营。 攻城半日,不克。 第二日,再攻,差一点攻破营门,但依旧不克。 第三日,战鼓再起。皋虞北城楼,有数人正望著近二十个小方块慢慢向別营逼近。 “嗇夫,看来贼军今日加大了进攻別营的兵力,看来是想一口吞下了,別营昨日险些沦陷,今日我们不可再坐以待毙了!” 说话这人是皋虞游缴,颇有勇力,也是本地豪强。 而被他唤作“嗇夫”的人便是皋虞乡嗇夫——王泰。 皋虞王氏,大有来头。 其祖上出过前汉名臣王吉。此公以郡吏举荐孝廉入仕,累官至博士、諫大夫。乃是当时明经大儒,一身正气,以直言敢諫称於当世。 最出名的莫过於出任昌邑国中尉时,规劝昌邑王刘贺时所写的《諫昌邑王》一文。 这刘贺便是著名的“二十七日天子”,也是“响彻”后世考古界的“海昏侯”。 王吉也因为此前对刘贺有劝戒之举,在朝廷追责时,幸得免死。 王吉一生秉持清正廉洁的持家之风,恪守“临財莫过乎让”的家规祖训。其子其王骏、其孙王崇,皆清廉为官。 其家后徙临沂都乡南仁里,后出了一个妇孺皆知的人物——书圣王羲之。 而王泰便是王吉皋虞族人中的一脉。 乃是如今皋虞第一大姓。 也因陈烈在不其分田之举,让皋虞各大姓不得不联合起来坚决抵抗。 各家相互盟誓,各出部曲,推举王泰为盟主,坚守皋虞。 而立別营於城外,正是游缴刘乘建议的。 王泰也早看出来了,而且他还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贼军不像传言中那般凶悍啊! 別营只有二百部曲,千余人攻了两日未果。 他后一想也想通了,这贼军大多是裹挟的饥民,而不其也是诈取的。 他到此时还为不其各姓感到惋惜,同时也对其嗤之以鼻。 贼人何时能信了? 第48章 岂能坐观成败 王泰与刘乘等商议后决定遣兵出城袭扰贼军攻营部队侧翼。 话说乞活军中,孙鸛儿自被陈烈军令攻皋虞別营这二日来,那叫一个难受。 因为给他的命令是要他做出就要攻破敌营的架势,但又不能真打下来。 这叫什么话,若不是那日亲耳听阎叔隆所建议的,他都怀疑是不是终利俊那老儿所献的。 他知道这是在诱敌,但打起来又是另回事儿。 憋屈啊! 他打仗风格如曹大,猪突贯了。正如眼前这等工事,不是他自大,在他眼里简直如朽木一般,要是让他放开打,他能一突就破。 前两日攻城,打得热闹,根本就没伤亡多少人。 倒是把营內的那些鸟廝嚇得不轻。 他在心中鬱闷时,就听身侧扈从喊道:“营將,城內出兵了!” 上次整编时,陈烈又为各营將配备了不等的扈从。 孙鸛儿一听,顿时大喜,说著就要令人给他再披一领铁鎧。 那扈从哪还不知道这营將想好甚,赶紧劝道:“营將,虎帅专门叮嘱,营將不可再亲自先登,居中调度即可。” “就你聒噪!”孙鸛儿立马怒目圆睁,愤愤道。 但陈烈的命令他也不敢不遵,於是大声令道:“给我传令,我只给三刻时间,若攻不下,各屯长提头来见我!” 说完便挥手扈从赶紧去传他令,他自顾上了一辆戎车,观察起前线战局来。 皋虞城內的调度,自然也落入了立於巢车之上陈烈的眼中。 “阎公,看来公之计成矣!”陈烈抚刀微微一笑。 “可惜只钓了一条小鱼。”阎勃看著约莫二百人出城的部队,略有些可惜。 “能出来二百卒,已是不错,我军再攻城时,阻力便小得多。阎公何必贪心?”另一侧的终利俊打趣道。 “军师所言极是,倒是某贪心了。”阎勃也笑道。 本来陈烈就打算试一试,成则成矣,不成也无伤大雅,顶多多费两三日。 反正在攻城前拿不拿下此营都无关紧要。 他也不知这城中守將是如何想的,立一个別营在城北,这其实对乞活军来说本身是没甚意义的。 这倒不是说不该立营於野,而是立营的方位有问题。 皋虞北面本就靠山,地势並不开阔,敌军进攻也大概率不会从北门主攻。 正如这次乞活军这般,从西来,也是立营於其城西。 是可以直接选择从西、南二面展开攻势的。 若其立別营於西或南倒可以给乞活军带来一些阻碍羈绊。 而陈烈遣兵攻营也只是为了诱城中兵马出城,毕竟剿敌於野,比在攻城中要轻鬆得多。 “阎公,我们这头也开始罢!”陈烈望了望皋虞城头。 巢车缓缓降落,阎勃跨上战马,自去调兵遣將;巢车再度升起,陈烈与终利俊继续观看。 “虎帅,魏营將和孙营將那头……” “军师不必多虑,城北那头相信很快就会传来捷报。”陈烈倒是信心十足,一脸从容。 他这般自信,却不是盲目的。 攻皋虞城北別营,陈烈今日布置了两部,不仅有孙鸛儿部,还加了魏仲一部。 只是真正参与攻营的只有孙鸛儿所统的辅兵,而魏仲后营战兵根本没动,抵达前线后,直接在孙鸛儿部侧翼歇息了起来。 魏仲后营真正的目的就是用来打城中出城援军的,但皋虞城头自然是不清楚的,只知道今日贼军又增加了兵力攻营。 当然如果今日城中不出兵,別营直接拔了便是。 而他整个的布局策划便是,如果皋虞城內出兵,魏仲阻击援军,孙鸛儿立刻攻下別营,然后合兵將其溃兵往北门赶,看有无机会抢夺城门。 同时陈烈以阎勃为升城督,率主力对皋虞西门发起猛攻。 目的有二,一是看对方注意力在城北,能否出其不意抢城;二也是拖住皋虞城內再遣援军救出城的部队。 如果城內一开始便狠下心来坐观成败,那陈烈只能拔了別营后,老老实实攻城。 但好在,城內动了。 其实城內大概率也是会遣兵救援的,因为若坐观成败,势必会寒了眾士卒之心,后面想要其搏命,有多少人会真正豁出去? 正在陈烈与终利俊说话间,城北的战事来到了最激烈之时。 孙鸛儿早就拔刀在手,亲临一线励士。 只见辅兵左营下的一条身量不高的汉子正情绪激昂:“二三子,功劳就在眼前,想获勛田的就努力撞。” 这粗汉子正是朱贵,他隨孙鸛儿立下大功,升为辅兵左营亚將。 此刻,他用一面大盾护住身体,一边指挥士卒扛著撞木撞击营门,口中还不断大声喊道:“晓得没,俺就是好的例子,俺已有五亩勛田,知道啥叫勛田不?不缴一粒税子的永生田。” 这些汉子,其实不用朱贵提醒都晓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他们作为辅兵每人已分了三十亩田,心里別提有多高兴了。 他们从顛沛流离、举目无亲、无衣无食的流民、饥民,一朝变的有田地了,这以前任谁敢想? 据说虎帅之前也是流民,还是他对咱穷人好啊!那些个配印带綬的皆如犭贪。 “轰、轰、轰……” 一声声势大力沉的撞击声震得营內守卒心里发颤。 攻城士卒身后则是弓弩手用箭矢给他们压住营门的远程输出。 “开了、开了……!”终於,营门被撞开,士卒们赶紧拔出环首刀,衝杀进去。 “这朱贵还不赖,只用了一刻。”孙鸛儿终於露出一脸笑容。 而魏仲此刻拽著刀,他身侧还有两屯士卒没用。 他后营目前有六屯满编战兵,皋虞城內援军出来后,他便整著队列將其在別营里许截住。 接战起初他营是正面迎敌的,也就背別营而列。 但此时两部军阵已发生了近乎九十度的转向。皋虞援军背背东面西,魏仲部背西面东。 这是魏仲有意为之,其主要是为了便稍后將溃卒往一处赶。 因为別营的溃卒孙鸛儿会有意將其往南面赶。 好在孙鸛儿没让魏仲等多久,便见有数十上百的溃卒恰如计划般从往南逃来。 魏仲令旗一挥,身后战力最强的两个屯包抄上去,与之对敌的二百士卒再也抗不住阵线。 崩了! 第49章 男人的骄傲 皋虞城城北外,各家“拼装”的部曲,被身后乞活军撵著往城內口去。 城头上的王泰、刘乘此时已经急得大汗。 目前城內只有四百部曲了,眼下该如何是好? 北面溃卒正向城门而来,而西门也已经大军压境了。 王泰稳了稳心神道:“门是不能开的,这就是贼子故意为之,令部曲喊话,让他们往东门逃。” “嗇夫所言极是!” 刘乘也知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望了望城下,继续道:“嗇夫在此坐阵,我去城西。” “好。”王泰点头道。 西城门上是有守卒的,一开始便布有一百部曲和二百附徒。 南面也差不多是这样的配置,只有东面要少一些。 城北大败,已把各家各姓惊得心生恐慌,早无了溜犬弄鸟的兴致,也捨得拿出浮財了,一个个带人抬著钱,直接摆在城头。 指著一框框的钱和负责记录的书伴,道:“二三子,杀一贼,乃公赏千钱,当场兑现!” “只要守住皋虞,击退了贼军,我定为你等每人分田分女人!” 嚯! 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嘆声。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两项也忒有诱惑力了罢! 各家部曲群情激愤,那脖颈子激动地通红。 只是那些豪家子心里真实想法是不是如此,也只有天知道了。 西门的进攻推进得非常迅速,先登的士卒离城墙已不足百步。 这次阎勃根本就没留余力,直接令乞活军左右二部为攻城主力,只留了他本部为预备队。 这倒不是他想保存中部实力,而是因为左右二部战力比他中部强。 他麾下的六屯兵皆是在西海南乡邑整编时从老辅兵中转过来的。 装备和训练程度也远远赶不上有一屯老卒的左右二部。 再说,在乞活军目前的军队制度中,也没法保存实力,他麾下的士卒隨时可以划入其他部中。 “部將,左右二部士卒接敌了。” 说话的正是中部亚將邓甲,这汉子正紧握刀柄,欲欲跃试。自陈烈颁布了军功授田法后,全军上下无不振奋。 他自然也是如此! 阎勃只是微微頷首,並未答话。 邓甲倒也无怨色。他知道这是其在全神观战。 而且他们这部將可是虎帅都敬重有加的主! 当初阎公掌全军训练职时,他还是一个大头兵。而后也是其亲自向虎帅请求將自己调入中部任甲屯屯长。 其后,隨其征战,可算是涨了见识,特別是几次奇袭战。 此公用兵,是他认为第二厉害的。而全军推首,自然是他们虎帅了。 这倒不是他阿諛奉承,这是他发自內心的,要他具体说到底厉害在何处,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但只要虎帅披著那赤氅往军前那么一站,血都感觉一股一股涌的。 还未和敌人接战,就感觉己方气势胜过对方了。 正在他感嘆间,阎勃突然开口了:“邓屯將,你立刻率甲、乙二屯快速行至皋虞南面,每屯各带两具飞梯。到后直接布於左段,稍整队形后,立马发起攻城。” 前线的曹大、贾巳皆用的最精锐的甲屯为先登,因为此番重在一个快速,不能让对方有过多的时间提前布置。 派邓甲往其南正是为了拖住其他面兵力。 作为左右二部的亚將,高仓与丁粟二人倒没有亲自带人先登。 这丁粟是新任的右部甲屯屯长,因孙鸛儿升职做了营將,他则从甲屯都伯的位子被提拔上来做了屯將。 由於上次攻伏氏壁时,万犁歿於城头,此后便有军令,非战事焦灼,亚將以上,不得亲冒矢石。 他二人虽没有亲自带队攀城,但也各横著大盾,就立在士卒身后。 有他二人亲自督战,麾下士卒人人爭先。乞活军经过数次大小战缴获所得,鎧甲武器都是优先供亲卫营和各甲屯的,因而这二屯批甲率也上来了。 登在最前的又是各屯最善战的二什,此刻各有数名精锐甲士站在了城头。 其中一个乞活军士卒,甫一落脚,便有两根长矛刺来,他见已来不及闪躲,竟然直接弃了刀,一手抓了一根刺来的长矛。 那两守卒也完全没有料到,一愣后反应过来,立马用力往后扯,可任他们如何使劲儿,对方却毫不动摇。 这廝好大力! 乞活军那汉子见此,咧嘴一笑,左手一松、右手一拉,直接將一人拖拽了过来。 这汉子仗著身上铁鎧,直接撞了上去,又一抽矛,將那守卒撞退了数步,刚好砸在另一守卒身上。 矛甫一到他手中,他直接趁著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就著来夺过来的方向,直接用矛尾部的铜鐏刺在了那卒子的喉上。 这汉子根本没看那卒子痛苦、挣扎的表情,而是又顺势把矛当棍用,砸在了旁边那人头上。 这一切,不过须臾间,二守卒瘫倒在地。 而身侧的战友受他感染,也是愈战愈勇,身后也越聚越多袍泽。 西墙这方形势一片大好,而北面魏仲那方战况也有了进展。 虽然未能赚开城门,但好在他当即立断,让孙鸛儿部的亚將朱贵率五百士卒继续追杀溃卒。 他和孙鸛儿则立马对北门发起进攻。 他们今日出营时,就带上了飞梯和先前撞营门的撞木。 这二物夹在士卒部中,不像撞车那么大,易被城头窥见。 他一边让士卒用飞梯攀城,一边令士卒扛著撞木直接冲门。 这北门今日城中方遣了士卒出门,自是没有堵死的,甚至闸门锁都未合严。 因为大力猛撞了几次,已撞开了一条缝。 魏仲闻此,赶紧调集大盾为撞门的士卒遮蔽城头射下的箭矢。 这离城上太近,弓弩的杀伤力巨大。 但即便是如此,魏仲毫不动摇。 他也发了狠,直接將配刀拔出,唤来一扈从,道:“这是虎帅赐我的宝刀,你持此刀上前,有胆敢回视不出力者,直接梟首。” 果然,这扈从行至前线,將此刀一亮,一屯长直接將一扛撞木的士卒一把扯下,他接了上去。 口中还不停呵斥道:“皆是些娘们儿吗?这般无力!留著你们胯下那货有何用?今日若撞不开此门,你们自割了那货,免得臊人!” 这还了得! 把这些士卒骂得一个个满脸激奋。 “哐……!” 门终於撞开了。 那些士卒也长舒一口气,“男人的骄傲”保住了! 第50章 学校 四月十八,拿下皋虞的第五天。 阎勃、邓甲正在为陈烈送行。 本来两日前他將和大部队一同返回不其的。 只是他又突然想起一事,索性就让大部队先行,他留皋虞。 这事就是构筑皋虞防守体系。 由於不其、皋虞所处东莱郡南部黄海岸嶗山区域的狭长地带。 若只是东莱太守派郡兵来攻不其,则必要从皋虞境內过。 那么打造皋虞防线就非常重要了。届时,先凭皋虞一线与敌周璇,便可为后方援军爭取更多的时间。 若是青州刺史部来攻,则必定从沽水方向,那又是另一回事儿。 皋虞城的加固,自不必陈烈多说,阎勃老行伍,不用过多交代。 他留下来的主要是和阎勃一起探查外围,然后敲定外围据点选址。 这两日陈烈和阎勃带了十余骑,沿著官道一路北上,行至五龙水一带。 也就是现今从丁字湾入海的五龙河。 然后又探查了皋虞至墨水之间。 一圈下来,周边情况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最后敲定了三处位置。 一处位於皋虞城北面十五里左右,有一处山崮,在此立一壁垒,屯驻一屯人马。 而这处也正好在南下皋虞的官道侧。 第二处则是在墨水中上游一处,建一內河码头,在东岸筑一小营,屯一屯人马,此处距离皋虞也十五里左右。 在此立营主要是为了方便与不其的信息沟通和人员物质转运,水路是这个时代成本最低的运输方式了。 而且坐船顺墨水而下,一日便可至不其,信息能及时送到陈烈手中。 第三处即皋虞城北,依前崮山而立一別营,可居高临下,与皋虞形成犄角之势。 敲定了选址,剩下的自有阎勃带人去做。阎勃被他任为皋虞督,率中部驻守皋虞。 同时还令其从之前皋虞各姓部曲和当地百姓中编制辅兵。 之前那些合部曲以抗乞活军的皋虞大姓豪强,在城破后自然没有好结果。 他的心態早就发生了变化,起兵之初,他只是单纯的不愿多造杀戮和不想引起郡、县的注意。 杀和不杀完全不一样! 你若一开始动则灭人家满门,你看普通的黔首如何看待你? 贼和贼还是有区別的! 还有一个,他没想过以西海为“根据地”,放了也不怕那些人报復。 而现今就不同了。 自从不其分大姓豪强的田始,便走上了两个“阶级”对立的道路。 这是一条艰难的路。 自以后,乞活军所到之地的大姓豪强下意识的就会以他们为敌,更会以顽强的意志用武力抵抗。 皋虞只是一个开始! 这也势必会得不到这个时代中上层精英的投效。 因为这个时代的世家大族掌握著儒学各经的解释权,故而绝大部分的知识分子皆出自这些世家大族。 如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 这也引出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乞活军目前人才紧缺问题。 这也是一直以来的一个问题,衝锋陷阵的人不缺,缺的是识文算术的治理人才。 他在回不其的途中细细思考了一番。 无非从两个方面著手,一个是招募,一个是培养。 虽说绝大部分的精英人才不会投他,但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寒门、单家中的一些落魄士人还是可以爭取的。 终利俊、王瑾便是最好的代表。 这些人虽然大多缺乏上层精英的大局观,因为他们本身很难接触到更多的信息。 但也有一定的知识水平,比大老粗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也正因他们本身身处社会底层,更能懂得百姓疾苦,作为基层吏,在治理一方百姓的时候,更能有效处理事宜。 而另一方面,则是自己培养,不管是文吏还是军吏都需要自己培养,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人才短缺问题。 这其实陈烈一开始就在做,比如少年营和都伯以上军吏,只是没有形成定製和规模。 看来得建设一所学校了! 学校早有之,只是称谓不同罢了。 夏有校之称,乃举行祭祀礼仪与教习射御、传授书数之所。 及至商代,则称为序,亦兼为教习射箭之地。 至周代,学校又谓之庠。此外,尚有泮宫、辟雍之名,前者乃诸侯所设之贵族子弟学校,后者则为天子之学,乃古代最高学府。 又论及先秦时期,学校分为国学与乡学两大类。 国学乃天子或诸侯所设,包含太学与小学,教学內容以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为主。 这“小学”和现在的小学不是一个概念,只是和太学在內容上教授不同。 太学以诗书礼乐为学习內容,而小学则以文字训詁为教授內容。 乡学则泛指地方所设之学校。 陈烈回到不其首先做了两件事情。 一个是他令魏仲带人在墨水往皋虞沿岸每十里修筑一烽火台。皋虞那头阎勃也会令人向五龙水一线修筑。 第二则令人在县寺旁立了一馆,牌匾上书“招贤”二苍劲汉隶。 然后其墙上有布告: 仆闻十步之內必有香泽,十人之中必有豪杰,若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士、农、匠、商、隶皆可来之,仆必量才而任。 然后又让令骑传至介亭、皋虞,照不其而设。 做完此事,陈烈召集王瑾、终利俊商议建设学校事宜。 对於建学校这事,王瑾是极大力支持,这也是当初他劝建陈烈中的事情。 只是在陈烈构想中,乞活军將要建立的第一所学校,会和这个时代有所不同。 教授的內容以实用为要! 学校又分为二院,军吏院和治吏院。 军吏院主要培养部队基层军吏,主修基础识字、基础算学、基础兵学、个人武技四科。 基础兵学即学习队列阵型和军事常识,主要是培养基层军吏的小规模指挥能力。 而治吏院则主要培养基层治理人员,主修书学、算学、律学、制表四科。 “制表”便是绘製表格,和这个时代统计方式大大不同,能极大的提高统计效率。 而学校的名字陈烈则用的是乞活军小学。 在他看来,目前这所只是初级的学校。 將来还要在此基础上建设更高级的大学。 而学校的校长自然也是由他担任。 嗯,陈校长?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第51章 里正 在定下学校事宜后,王瑾又提出一问:“虎帅,县下各乡的旧吏沿用么?” 不其县寺原先的大小吏基本丟了“工作”,王瑾也只是用了以前的几个少吏。 但也正因如此,他还是感到有些吃力,许多事情都得他亲自上。 这段时日他顶著对泡眼,忙得脚不沾地。 其实这个问题陈烈也有思虑,他又想了片刻,似在组织语言,道:“我是这样看的,原有的各乡吏只要民怨不深的,可暂时沿用。” “我之所以说暂时,是因为我们暂时还没有足够的合適人员担任。” “需要一个过渡期,等我们培养出了自己的治吏,便可沙汰其中能力不足者,其实也是和我想建学校有很大关係。” “但是,要將安置的流民单独划出来。任我军之人担任。” “我军之人?” 王瑾、终利俊二人异口同声问道。 “不错!”陈烈微微一笑,继续道:“依旧以百户为一里,选用我军伤残中的健者为里长,主要负责里中训练,百户中里民共推一人为田吏,负责田事。” 二人听后,不置可否。此事一举两得,既可安置老卒,又可確保基层忠诚。 於是,在全军中伤退老卒中简拔八十人,充任里长。 之前一路投效乞活军的流民加上本身流离於不其的,和强行“解放”出的各大姓豪家的田客、隶妾等,超过二万余人。 这一统计对陈烈来说没什么震撼,因为“后世”一个县动輒数十上百万的人口。 但对於王瑾和终利俊二人来说,就相当震撼了,这可是两个县的人口,还是两个大县。 正常来说,寻常百姓一户五六口,但为何需要八十个里长? 因为这其中目前是独身一人的,这也是一户,最后粗略划了八十个里。 这八十名老卒选好后便立马下了乡里,当然在这之前有专门的令骑下到各处宣布此事。 隨老卒一同下乡的还有八十名少年,这是陈烈最后加上的。 他从少年营中选了已有识字算数基础的八十少年,一是为了协助这些老卒统计里中各项数据,其二也能锻炼这些少年儿的能力。 他们才是乞活军的未来的中坚! 临別时,陈烈赠言:“多学、多记、多思考。” 並给他们布置了一道题:“小民如何能腹有食、身有衣、居有所?” …… “报……!虎帅,黔陬出兵攻我介亭。” 四月底,一斥候直奔不其县寺。 陈烈正看著书信,是派往各地细作传来的消息,他很早便重视情报收集,只是效果甚微。 主要说了三件事。 一个是南阳黄巾张曼成攻杀了太守褚贡。 其二便是张角率的黄巾军主力与北中郎將卢植率的北路军对峙於鄴城。 看来目前黄巾军还挺猛的啊! 这两处他鞭长莫及,暂时还和他没多大关係。 但最后说的这事儿,就和他有关係了。北海黄巾渠帅管亥拥眾数万,打得北海相龟缩剧县不敢出。 这是一个好消息! 不料突听斥候传来黔陬出兵的消息。 这顿时就变成了喜忧参半啊! “来了多少人马?是何人领兵?”终利俊替陈烈问了两个关键问题。 “稟虎帅、军师,黔陬昨日一早出兵二千,正是黔陬令所领。”那斥候恭敬回答。 “虎帅,黔陬令领兵不足为虑也!”终利俊突然笑道,“虎帅有所不知,这黔陬令姓周,名永,字子恆,兗州巨平人也。” 终利俊本就是黔陬人,他自然清楚,只听他继续道:“此公是一个朽儒,若让其念几本经书尚可,但行兵事,一战可擒之。” 听终利俊如此说,陈烈又缓缓落座,问道:“军师,有何良策?” “以俊度之,可遣一部乘坐舟船,从女姑口出发,沿少海岸而行,然后逆洋水而上,断其粮道,必能轻易破之。” 终利俊直接走到壁上掛的与图旁,用手指比划道。 陈烈顺著终利俊指间游走的方向,已在脑中谋划了。 “好!”陈烈想了一通后,起身掷声道。 “军师以为遣何部往之?” “此事自是虎帅定夺。”终利俊如何敢替陈烈调兵遣將。 “军师何必顾虑,但说无妨。” 终利俊见陈烈一脸诚恳不似偽,犹豫一番后才道:“若阎公在不其,自是首推阎公。以俊来看,其余诸將中,魏部將用兵机巧,可任。” “军师与我不谋而合,如此,遣魏大兄为將。” 就此敲定。 上次,攻陷皋虞,正是魏仲指挥士卒撞开城门决定的战局的走向。 同时也让他一雪前耻。这说的是去岁在椑城大比武时,他麾下一队士卒得了“殿”,被罚去为全军清洗一月圊溷。 於是他被许多士卒在背后调侃为圊溷屯长。 但自上次攻下皋虞后,这种声音就几乎销声匿跡了。 军中以力为雄,以战功为雄,有了战功,些许秽语不攻自破。 当日陈烈令刘井准备粮草,又召集徐冈、曹大、贾巳等人商议了一番出兵细节。 又令快马將对策连夜传至介亭王仲处。 王仲处有十屯兵,虽是辅兵,但以王仲之能,守城绰绰有余。 翌日,以魏仲为將,率后部战兵外加五屯辅兵,乘舟船绕黔陬县卒之背。 洋河水自西向东奔至少海,滚滚波涛,在夕阳下照射下,犹如一副別样的景色。 但魏仲现在毫无心情来欣赏此景。 因为他们不仅没有如计划的时间赶到预定的位置,虽然他们招募了有丰富经验的水手。而且少海还算是风平浪静。 但海上的变化是很多时候没法预料的。 这其实也算不上最大的问题,因为也只比计划中晚了一日。 现在最要命的是,许多士卒从未坐过船,特別是在海上坐船,晕船了。 包括他自己,那吐得一个稀里哗啦,恨不得把胃直接取出来倒。 往日一个个陆上猛虎,现在成了海上病猫,头晕目眩,全身无力,这如何提刀持矛。 他不得已,令船队在一处岸边停了下来。 必须得休整,不然就是现在直接穿插过去和自投罗网没有什么区別。 他下船后,一边令没受影响的士卒去打探情报,一边令人去向虎帅匯报此情况。 看著渐黑的天际,魏仲不由暗骂一句:“狗日的!” 第52章 黔陬令 四月底的天,气温渐渐升高了起来,野草也疯长了起来,蛇虫鼠蚁等开始大量繁殖,发了疯一般到处乱窜。 严庆恶狠狠地在眉间掐死一只不知名而又胆大妄为的爬虫。 这些繁殖于田地间的害虫,最朴实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將地头的野草一把火焚之。 既能杀虫又能用烧后的草木灰肥田。 这不科学?污染环境? 简直笑话! 这可是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刨出来的经验。 严庆也只是对这沿岸荒了的地感到有些可惜。 他以前要是有这等良田,怎能如此糟蹋了。 不过现在他也是有田的人了,而且足足有四十五亩。 其中四十亩是战兵授田,有三亩是战功获得的勛田,他现在也积功至一都伯了。 最后还有二亩是去岁大比武勇夺“射箭”、“疾行”二冠,赐的勛田。 这可把周围人羡慕惨了! 何曾有这等好事了。自此后,那还不得勤修武艺! 严庆挪了挪身子,换了一个姿势,他的注意力都在对岸。 那立了一个小营,直白点就是一个转粮站。 他后又观察了一阵,大概探明了有多少人,低头转身打了一个手势,这才发现周边还藏了两人,也猫著腰消失在林间了。 他们是魏仲昨天暮时派来侦查的。 说来也神了,按理说他一个猎户出身的山里人,应该怕水才是,但是他第一次乘舟船入海,却没甚异常。 隨他出来的数名士卒没晕船那基本都是从小就乘过船的。 他实在没弄明白,索性也就不多想,反正这是好事! 那要深究的话,那虎帅一个农家子能懂那么多东西?就如砸塌伏氏壁的拋石机,这咋解释? 天授乎? 等他再次回到部队临时营地时,他所见士卒身体恢復了不少,精神头也不像昨日那样萎靡不振。 他行至中军帐,魏仲正喝著酸汤,几口下去,整个人舒坦了些。 下首两侧坐了王孟等几个军吏。见严庆进来,都放下了手中的陶杯,纷纷看向他。 魏仲也是如此,他用手揉著额头,问道:“老严,咋说?” 严庆灌了一口汤水,用袖子胡乱揩了揩,说道: “稟部將,我带几个兄弟沿洋水南岸而上,沿途基本荒了,没遇见人。约莫三十里外,在北岸有一处转粮站,此地距黔陬大概二十里上下。” “黔陬县卒走的路正好是我们此前从柜县攻介亭走过的道。那转粮站正在洋水北、官道侧。” 严庆在与图上大致指了指。 魏仲微微頷首。那黔陬令在此处立营也是为了降低转运损耗,上段路程可直接通过水运,然后在此处转陆运。 水运的好处自不必他多说,是他用兵,也会如此安排。 他从一介饿殍,到现今乞活军大將,也算打了些仗了,见识自也增长了许多。 其实魏仲、曹大等人在陈烈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也开始从更高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行军打仗不仅仅是看双方何方將强,何方兵猛。更多还要看哪方的后勤保障更足、组织力更强。 “咋打?”魏仲又砸了一口酸汤道:“都说说。” “部將,这还用说,咱直接把这粮站给他端了便是,狗县令没了粮,看他如何逞能。” 这时一个操著粗嗓子的敦实汉子高声说道。 “这么打没啥问题。不过……”天气有些热了,王孟敞了敞了衣襟,说了半句,留了半句。 “亚將,不过啥?”方才那汉子急忙问道,他也是一名屯將。 王孟也是乞活军老人,也不急,徐徐道:“不过可以適当变化一些……” …… 四月最后一日,介亭。 黔陬令立於戎车上,撂起宽大的袖口遮挡侧方射来的阳光,眯缝著老眼眺了眺前方。 他自领兵来攻介亭,已有数日。 却毫无进展。 看今日的情况应该也是如此罢! 站了许久,有些吃不消,但他依旧得坚持著,有他这县令亲自督战,士卒才能奋力拼杀。 月余前他就得到了境內柜乡被贼攻陷的消息了,当时大惊,还未等他和诸吏商议出对策,又得知贼又自走了。 顿时,长舒一口气。 之后月余时间,髨贼相继攻占介亭、不其,在东莱郡南部海岸一带闹出好大动静。 生怕此贼掉头打自己所在的黔陬。 此番出兵他也是迫不得已,因为郡中太守传了军令给他。 令他率黔陬兵出兵攻打介亭,而他亲统郡中兵马南下,两面夹击,剿灭髨贼。 出兵前,诸吏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建议只需派县尉或者遣一长吏统兵即可。 他却是力排眾议,以尽忠君之事。 他虽然来了,但具体的军务基本都由县功曹在操持。 此番所率的二千卒也是由此人编练的青壮。 此刻,黔陬功曹一身戎服,还披了一件精良皮甲,腰间配剑,加上近八尺的身高,站在另一辆戎车之上,一眼看过,好不英武。 “县君,此贼確实难缠,不仅仅將介亭城加固加高了,还在城外筑了立了別营,此营垒也修得很有章法,看来贼军中有知兵之人啊!” 黔陬功曹感嘆了一句,像筑营这种极为专业的事,非一般黔首能为。 他遥指城与別营,继续分析道:“县君,正因其有犄角之势,我军无论攻哪处,十力不能尽全。数日来进展不顺,正此因也。” 黔陬令听罢,看了看,觉得正是此理,问道:“子期可有破解之法?” “子期”是黔陬功曹的表字,他本名叫唐梁。 “回县君,梁思索二日,唯有先破其別营。” 黔陬令周永见他一脸略露愁容,安慰道:“子期之能,我是信得过的。不必太过苛责,我军为偏师,牵制住一部贼军已是不易。” 他虽然不甚知兵,但眼下的形势还是略懂一二。 想到这儿,心中也不禁一阵长嘆:“如今天下各地反贼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搅得国无寧日。何以至此啊?” 他方嘆完,便有斥候急报呈上。 他打开一看,瞬间老眼瞪得溜圆,饶是他平素注重养气,此刻也不禁惊道:“什么!” 而旁侧的唐梁见他如此反应,也是颇为震惊,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直接从戎车上下来,来到黔陬令戎车前,道:“县君可否让梁一观?” 第53章 失城 唐梁从黔陬令手中接过信件一看,顿时寒毛竖起,內衫浸湿。 信上只说了一事,黔陬丟失了! 黔陬丟失?怎会丟失? 任唐梁如何想,他也想不明白。 县令和他才率军出城几日? 他又想到妻儿老小还在城中,就是一阵钻心痛。 不过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立刻令几个士卒將那斥候带下去单独看守。 又凑周永身侧,压低声音道:“县君,介亭打不了,我军当速速回师,夺回黔陬。” 周永闻此,如蒙大赦,下意识用衣袍搽了搽头上的冷汗,又一把抓住唐梁的肩膀,道:“对对对,当回师,当立马回师。” “来人!” 黔陬令刚开口,唐梁马上止道:“县君,不可!” 周永投来疑惑眼神,唐梁低声急切道:“县君,此时不能让士卒知晓,不然必定大溃,贼军见此再出城追杀,我军则休矣!” “哎呀,几误大事,幸有子期、幸有子期!”周永也是反应了过来。 於是,在功曹唐梁的指挥下,士卒有序撤回了大营。 介亭城头的王仲顶盔摜甲,一双虎眼紧紧盯著敌军留下的烟尘。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不寻常的退军。 因为按照近几日来看,敌军没这么早就收营不攻了的。 扈兵见他在城头来回踱步,陷入沉思,还不时看西方,自然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阵,只听王仲闻道:“可有魏部將方面的消息?” “未有。”一扈兵答道。 “多派些人手。”王仲快速吩咐完,又对另一人说道:“再派些人把敌营盯紧了,一有情况立马报我?” 待两名扈兵走后,他也下门楼了。 他刚走下楼,还是觉得得多做准备,真是他想的那样,那岂不是错过战机,於是又立马唤来一扈兵。 道:“你立刻去找甲乙二屯屯將,让他们二屯士卒现在便进食,然后休息,等我命令。” 他猜测对方內部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不然收兵收得如此急切。 没错,他现在回想起来是急切。 而最大的可能就是魏仲部已经断了其后路。 因为,此前虎帅传来消息,其已令魏仲率军乘坐舟船通过少海,然后走洋水突袭敌背,届时他便可与魏仲部前后夹击破之。 只是他一直没等到魏部方面的消息。 就这样,一直到深夜还是没能等到消息传回,他刚准备睡下,就听扈兵稟告敌军袭別营的消息。 难道猜想错了? 他心中装著诸多疑虑。 当他披好甲冑来到门楼上时,敌军见他们防守有备,无可乘之机,便退了回去。 很快,黑夜又恢復了寂静。 正当別营內的乞活军士卒睡下,方进入梦乡,便惊闻鼓声大作,又赶紧爬起来,穿好衣袍,拿好武器。 刚整队完毕,对方又消失在了黑夜中。 王仲立在城头,一阵夏风吹来,睡意全无了。 他算是明白了,敌军这是想疲惫乞活军士卒。 这招很无耻,但战爭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好用就成。 又不可能放任敌人而不管。 於是,他想了一个对策,他立刻派扈从至別营传他令,让各屯士卒轮流整装防守,这样一来,至少能保障士卒都能得到休息。 果然,至天明,敌军后面几次袭扰都没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当王仲再次被扈兵叫醒,听了传回的消息后,顿时怒不可遏。 好个狗綬儿(县令腰佩綬印),竟然將乃公给骗了! 当他亲自来到敌营时,各处旗帜依旧飘扬,营中却传来阵阵的战鼓声,但进营一看,早就空无一人了。 只有数只山羊被拴住后腿,吊在柱上,前蹄下各置了一面战鼓,这鼓声便是这些山羊蹄响的。 王仲当然不晓得这是齐桓公故计。 当然,这些对他来说皆不重要了。 因为魏仲派的信使终於到了。 “这么说,魏部將已经攻取了黔陬?” 王仲仍旧有不少疑惑,但能明显感受到他脸上的喜色。 那信使解释道:“我部士卒大部分晕船,魏部將便下令休整了一日。 然后我是在袭击了县兵转粮站后便出发的,只是我北上后,各处的要道被防死了。 於是我只能回去走水路,在途中正好遇见魏部將派的另一信使,带的消息便是已夺取黔陬的消息。” 怪不得,怪不得一直没收到信息。而且他昨日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多半是折了。 王仲又问道:“可知魏部將如何攻取黔陬的?” “回王部將,是这样的……”那信使將他知道的细节一一道出。 原来是魏仲率军火速拿下了那处小营,里面的人一个也没跑掉,后从俘虏的口中得知,每日將有数趟运粮队从黔陬顺洋水运粮来。 而当日第一趟的运粮队按往日马上便会到了。 於是魏仲在率兵袭击了运粮船队后,他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令王孟带士卒穿上运粮队和县卒的衣服,然后又选了些愿意配合的士卒充在最前面。 以此扮作回程的运粮队,他留了两屯士卒看守俘虏后,则率其余士卒为后继。 不曾想,黔陬县防守异常鬆懈,王仲下船后火速的抢占了北门。 小营至黔陬县城也就二十余里,魏仲所率的主力很快到达,最后一举拿下了黔陬。 王仲听后,掌声不断,由衷赞道:“魏部將用兵真神鬼莫测。” “也就是说,魏大兄本身是计划与王大兄夹击黔陬兵的?”而不其县寺中,陈烈也刚听完斥候的讲述,也是不吝赞道:“魏大兄用兵当真胆烈机巧也!” 说完他又看向终利俊,爽朗笑道:“此亦有军师之功也!” 他是真的高兴。原本他是想出兵攻打壮武的,只是还没等他出兵,便有黔陬攻介亭之事。 不想,魏仲给他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不仅解了介亭之围,还攻下了一座城池。 更大的价值体现在乞活军如今不仅可全控少海海域,还可以通过洋水、沽水、墨水等快速勾连数城。 更形象一点就是,各城可看成点,各水可作线,点与点通过线一相连就是面。 乞活军的局面! 一城遇敌,可多城援之。 这是战略纵深。 专业的舟师建设必须得加快步伐了。 第54章 前锋已至 陈烈还在为舟师人才发愁之际,又得报传来东莱太守亲率万余步骑出兵的消息。 而且其前锋已过了昌阳(现威海市文登区南)。其因位於昌山之南、昌水之北而得名。 昌阳县乃秦置,始属即墨郡。至汉,属东莱郡。 东莱郡下的各县城基本沿山东半岛海岸而设,分布可大致看成一个“>”形,而昌阳可看作那一个尖。 东莱郡治黄县,太守出兵来攻,大体有两条线路。 一条可以向西走惤、曲成、掖、当利一线,然后转道胶东、即墨,再至五龙水、皋虞一带。 这一条道总体来说路况还算不错,也较近。 但得借道北海国。胶东、即墨二县皆属於北海国。按制,各地郡守又不得跨境击贼。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北海国的黄巾闹腾的也厉害。 东莱太守只剩下走牟平、东牟、昌阳一线,然后折而走长广,再顺五龙水南下。 走这一线,远是远了点,路也不太好走,但胜在安全,皆是在郡境內行军,粮草在各县便可就地徵集。 其实,总的来说,这两条道是一条道,也就是秦直道的“东方道”及其延伸。 当年秦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嶧山、泰山,立石,行封、祀之事后,乃並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黄”即黄县,而“腄”便是腄县,本朝废,省入牟平县。 那么除了这两条道就无余路了么?难道不可以从黄县直接南下,直插不其么? 有。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需要穿过胶东丘陵,但这个时代此片丘陵山区开发程度並不是很高。 能走的皆是小道,小股部队穿插还行,但携带大量輜重的大军就不够用了。 万余步骑——这是乞活军自起义以来,一次面对最多的敌人。 万人步卒,陈烈不以为意,这其中定是有水分的,大多还是那样——新募的青壮。 这不难对付! 让他头疼的是居然有五百骑兵。即使这五百骑大概率也是新组建的。 一个不產马的地方居然有这么多骑兵? 但他想想也就释然了,辽东地区產马啊! 东莱、辽东二地早已开闢出了稳定的航线。 那黄县一带岂不是也有许多海船? 而且“他”记得另一个时空,割据辽东的公孙度还跨海侵东莱等地,置营州。 既然战马不缺,那骑兵自然也不缺。 对付骑兵他没有什么经验。但受“后世网络”的薰陶,大概知道一些。 最好的当然是以骑制骑,目前的乞活军没法玩这套。 阎勃在不其的话,便可当面问问,他自幼便处边地,常与羌胡斗,定然知晓骑兵战法。 等等…… 他脑中突然想起一人——通晓羌人战法的麴义。可不就是以步克公孙瓚的骑兵么? 此事需和阎勃商议一番。 陈烈双眸在与图上不断游走,最后又將目光定在了一条线上,那是五龙水。 …… 五月初七。 田犊带著麾下一什骑卒正沿著五龙水西岸而上。 他现在已升任为什长了。 突然,麾下一个骑卒叫道:“快看!” 田犊闻此,朝著那骑卒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水面一艘艘船从河道转弯处而出。 他立刻催动战马,並扬著长矛喊道:“隨我来……” 战爭的乌云扑面而来。 陈烈已不在不其城,而是带大军进驻皋虞了。 此番他提全军精锐而上,打算將与东莱郡兵在五龙水和皋虞一代周璇。 此番他留徐冈、王瑾守不其,不其现在可以算是乞活军目前的大本营了。 不其被乞活军攻下不久,人心未附,就怕在关键时候后院起火,非因而得有眾將坐镇不可。 但徐冈所统的前部被陈烈带走了,这是当前乞活军战力最强的一部,自然得带。 徐冈则徵募整编十个辅兵新屯。 以目前乞活军这种军功授田制度,士卒闻战则喜。招募令一出,应募者络绎不绝。 而刚立大功的魏仲无法调来,要驻守新得的黔陬。 自黔陬被攻下后,黔陬令率黔陬兵从介亭撤走,后又被魏仲在洋水一线截住。 王仲又速起本部兵马隨其后,两面夹击之下,黔陬兵大败,最后率领残部狼狈逃往北海高密去了。 这次,陈烈將王仲所率的辅兵前部也调到了皋虞,介亭则调后营亚將王孟率二屯士卒驻守。 这样一来,隨陈烈集於皋虞的部队有五十二屯。 前营八屯、右营七屯、左营七屯、中营六屯,这二十八屯皆是战兵。 又有王仲所统辅兵前营和孙鸛儿所统辅兵左营,共二十屯。 此外阎勃前些时日新整编五屯皋虞辅兵。 再加上亲卫营二屯、骑营一屯、少年营一屯。 王瑾、刘井负责徵集、转运粮草。 皋虞旌旗猎猎。 县寺內。 陈烈与眾將集於沙盘前,他放下手中的一支箭,又扫视了一圈。 道:“东莱郡兵前锋已在五龙河东岸立下壁垒,此处距离我皋虞只数十里,而其主力多则五日短则三日也將至。” “诸位以为当如何?” 陈烈问罢,便回左上首。 “虎帅,俺以为,可趁其主力未至,將其前锋一口吃掉。” 孙鸛儿最先站出来说道,他是新晋部將,属於资歷最浅的一个,表现得相当踊跃。 “如何吃掉?” 孙鸛儿见是自己的“老上司”曹大所问,顿时有些发懵。 如何吃掉?当然打唄! 他抓了抓脑袋,试著说道:“屯將,咱们可以从五龙河上游溜过去,趁他狗日的不备,杀他一个人仰马翻!” 他叫曹大为“屯將”叫惯了,眾人也不奇怪。基本都是大老粗,平时喊得更隨意。 “俺觉得这没谱。”曹大扯了把蒲叶扇一边扇一边走到沙盘旁,说道:“东莱郡兵有船,骑兵又多,这个时节水深,一是不好渡,二是就算渡过去了,被发现的机率太大。” “说白了就是风险太高!” 这些话从曹大嘴里说出来还是让陈烈有些吃惊。这汉子不是一向喜欢猛衝猛打么? “那你说咋打?”贾巳也异常吃惊,心道你老曹何时改性子了! 曹大嘿嘿一笑,又目光从眾人身上掠过,最后说道:“咱们何不將其引过来打……” 第55章 青山壁 “如何引?” 贾巳挠了挠后背,似有只蚤子在乱窜,粗声问道:“腿长在別人身上,他为何要听你的话?” 眾將也將目光投向不断打扇的曹大。 “如何引……”他又看了看眾人,又嘿嘿笑道:“俺老曹还没想好。” 说完,他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嗨……” “搞了半天,曹大兄你屙了泡空尿啊……” 眾人被勾起的兴头顿时全无,就数贾巳嗓门最大。 曹大的策略陈烈是认同的,现在就是如何引诱的问题。 他看向终利俊、阎勃二人:“军师、阎公以为如何?” “虎帅!”阎勃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起身道:“以勃看来,其实不必引诱,对方自然会过来攻我等,现在著急的是对方。” “而且,我军一开始的计划便是先立足於防守,避其锋芒,待其士气顿挫,再寻机败敌。” “还有一事,我们先前未考虑在內。” “何事?”陈烈喝了一口凉汤,稍稍解热,舒坦了一些。 阎勃畅然道:“马上便进入雨季了,此天时利我而不利彼。” 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虽然阎勃在陈烈看来不算老,但此世人的寿命不长,三十而称老夫者实属平常。 “阎公所言极是!”终利俊继续说道:“若儘早暴露我军战力,可能反而不美。” “眾將听令!”陈烈毅然道:“按原计划行动!” “诺!” 眾將一脸严肃,高声答道。 三日后,也就是五月初十,东莱郡兵主力顺五龙水而下,步骑行於两岸,輜重载於舟船,以至东岸大营。 翌日,郡兵万余步骑越过五龙河,向皋虞推进,行三十里又立下一座大营。 夕阳斜照,一阵夏风吹过,邓甲舒坦地呼了一口气。 他立於壁墙之上,看著远处官道弥留的尘土,拍了拍女墙,终於要来了么? 方才有郡兵的数十骑在壁外驻足了一刻之久才离开。 他现在驻守的壁垒正是此前由虎帅定下的。此处在皋虞北面十五里左右。 此壁依山而建,其实就是一山崮,当地人唤作——青崮山。因而所立之壁曰:青山壁。 山上有一处泉眼流至壁外的小沟。 此沟早已被改造成了宽两丈、深两丈的壕堑。 壕堑往外数十步便是官道,官道两侧及周边的树也被砍了用来构筑了壁垒。 用剩下的也囤积於山上,总有用处罢! 邓甲是中部亚將,守此壁是他战前主动请命的,修筑此壁时,他也是全程参与了的。 壁中驻守有二屯战兵、二屯辅兵,共四百人。 只要有此壁在,敌军就不能舒舒坦坦地攻皋虞。 只有二法,要么拔掉,要么派部队围困。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得耗费许多精力。 这也是立壁於此的用处。 是夜,邓甲刚睡下,便有士卒將他叫醒。 “发生了何事?”他一脸严肃。 “稟亚將,壁外好像有动静。”那士卒赶紧说道。 邓甲提起掛在甲牀(chuang)上的铁鎧就往身上套,这是一具两襠鎧,有二十来斤。 在士卒的协助下穿好后,邓甲便直逕往外走。 “亚將,外面有动静。” 邓甲刚登上壁墙,值守的士卒便低声说道。 邓甲朝外面仔细扫了一圈,由於是晚上,没什么发现,他又凝神屏气侧耳去听。 果然,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邓甲翘起半边嘴,神情一狞。 搞夜袭俺老邓也算半个行家了! “不错,未玩忽职守,此功某为你记下了,叫何名?”邓甲转身拍了拍那当值士卒的肩膀,问道。 “俺叫牛二,亚將。”那士卒露出一笑脸容,声音有些青涩。 “好。” 邓甲下了壁墙,派人招来了各屯將、都伯。 见人到齐,他开门见山道:“今夜估计有敌军夜袭,但其没预料到已被我们发现。” “其不来攻退走便罢了,若其执意要来送起,哼哼,我们便好心送送。” 眾人闻此,皆粲然一笑。 又听邓甲继续吩咐道:“各屯士卒皆披掛而眠,敌袭我,则乙屯左队、辅二屯先上壁墙防守。乙屯右队、辅一屯壁下待命。甲屯按兵不动。” 辅二屯则是新编的皋虞辅兵五屯中的第二屯。 这样基本是一老卒、二新卒的搭配。 这样一来,老卒既可轮换,新卒又能在老卒的带领下快速成长。 若是野战他定不会如此混合搭配,但防守战不同。 作为防守方,有城墙作为凭,居高临下,便有天然的心理优势,新卒不会像野战那般心慌,进而影响周边老卒士气。 眾人遵令而行。 时间一刻一刻的漏走。 终於,刚过了鸡鸣没多久,青山壁外官道对侧的田地內,有数十双眼睛缓缓睁开。 若是前些年,这田地里头没法藏住这么多人,也是近两年地荒了,长了许多野树杂草。 其中一个都伯轻声给身旁的人说了一句话,然后那人又向后面的人传递,直到都得到命令后,这才轻手轻脚纷纷散开。 然后慢慢向壁墙移动。 那都伯越过了官道,见壁上依旧没有动静,长舒了一口气后,紧拧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他朝后方打了一个手势,后面那士卒离得近,马上知其意。 於是低声一喝:“二三子,给我上!” 后面的士卒闻此,抬著木板便往前快速上步。 而更后面的士卒扛著飞梯、撞木,打著火把,杀向壁墙。 而壁墙上的乞活军等待已久,也是亚將让放近了再射,不然早就將城下的敌军射成筛子了。 “射!” 此刻闻令,弓弩手將噬血的箭矢对著城下敌军就是一轮飞射。 霎时间,城下东莱郡兵一片哀嚎。 而后面的各基层军吏还在高振臂高呼:“二三子,建功就在今夜。” “司马说,太守许诺我们,杀敌一人,赏万钱!” 无情的箭矢將一名正要铺放木板的士卒钉死在了地上,然后那块长木板刚好盖在了他的身上。 从此以地为床,以地为被,长眠於此。 当壁上的箭矢射过了三轮,城下已倒下了近百名士卒后,位於后方的郡兵司马才意识到,落入了敌人早就准备好的陷阱中。 他有些不甘,但理智告诉他,必须撤了。 於是,一场开战快,结束也快的战斗即將迎来初升的朝阳。 第56章 试探 身著褐色军服的乞活军士卒和杂役,从披著晨曦的青山壁中出来。 他们通过吊桥,越过两丈宽的壕堑。 满地杂乱的躺著身披絳衣的尸体,从他们胸腔流出的鲜血,或洒或淌在被割了杂草的土地上。 不管是渗入土中的,还是飞溅在草桩上的,都已变干变褐。 这些尸体样貌不同,但相同之处便是死亡的方式,皆是被箭矢射中而亡。 这里的百余具尸体儼然就是昨夜东莱郡兵留下的。 而出壁的乞活军士卒和杂役正是来打扫战场的。 敌军留下的甲冑、刀剑、矛戟都是不错的货,都能成为他们手中砍向对方的利刃。 嗯。射出的弩矢箭羽得收回,这是守城的利器,还不知得守多久呢。 最后便是这些尸体了,亚將说虎帅传回严令,必须得將壁外的敌军尸体掩埋了,这天热起来了,不然容易引生瘟疫。 將士一听“瘟疫”二字,动作顿时便麻溜了起来。 昨夜,东莱兵袭击青山壁陈烈是看见的,因为他早已带亲卫营和少年营移驻於前崮山上了。 此处距青山壁只有十一二里,位置绝佳,俯瞰整个周边情况。 前崮山长十余里,宽六七里,最高峰近八十丈,当地人叫作围子头,是周围最高处。 陈烈立中军指挥於其上,可居高利於观察、指挥。 而其山势呈东北——西南走向,几与皋虞城东北角对齐。 上此山只有一条小道,即在近皋虞城的南段,道口便是此前所立皋虞城北別营处。 別营由曹大率领右部和孙鸛儿辅兵左部共十七屯士卒驻守。 其余阎勃部、贾巳部、王仲部、战兵前部、皋虞辅兵共三十二屯则驻守皋虞城。 由於前部將徐冈留守不其城,陈烈则將前部士卒让阎勃统领。 是日,一切又恢復平静,仿佛双方的对峙並未发生过一样。 陈烈知道,这只是猛烈的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平静。 果然,第二日,平旦时纷,东莱兵缓缓出营,踏著步伐向青山壁方向推进。 等到日出之时,邓甲首先看到的是成群的骑兵,这是他第一次见过如此多,成建制的骑兵。 那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也震的他心里一颤。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將乃是兵之胆,若他都怯懦了,还如何守此壁。 这部骑兵在壁外停了一小会儿,就直接绕走了,折向南往皋虞的方向而去。 待滚滚烟尘的烟尘方回落於地恢復平静,就听见更震动沉闷的声响。 这是成千上万人踏步发出的声音。 远处犹如一张移动的絳色大氅,眺望而去足足有数里宽,越来越近。 壁墙上突然安静的可怕,邓甲能清晰的听见两侧士卒吞咽口水发出的声响。 虽然他也將腰间环首刀的刀柄握得死死的,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了。 邓甲將紧绷的手从刀柄上鬆开,摩挲著短髭,清了清嗓子,道: “二三子,你们可是口乾舌燥、腿脚发软了?” “可是心里发怵,要尿了?” “亚將如何瞧不起我等,我姚大今日若怂了,我直接把我胯下那货儿割了!”一个士卒大声道。 “哈哈哈……” 周边士卒听罢,轰然大笑。紧张的情绪渐渐舒缓了些。 “二三子,实话告诉你们,你们不要看外面的敌军多,但蹦噠不了几天了……” 邓甲见周边士卒投来好奇的目光,哈哈一笑,继续说道: “此番的战场都是虎帅为敌军专门设好了的,只要进来了就別想出去,所以尔等不用担心,我们只需安心守好此处,勛田跑不了的。” 当然,这番说辞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邓某人心有知晓了。 但效果很好! 今日的天气晴朗,视线开阔,陈烈站在围子头,能清楚的看到东莱兵大致分成了三部分。 左右二部能明显看出人数要少一些,中间的是一个大部。 而青山壁上的邓甲,距离近,看得更直观,其三个大部中还分多个小部。 此刻的他更能感受到万人排列在一起,是一种怎样的震撼。 这时…… 只见东莱兵中军处,大纛下的一令旗一挥,沉重的战鼓便擂动起来,方圆数里的鸟兽早就躲得远远儿的了。 要来了么? 邓甲缓缓拔出环首刀,厉声道:“二三子,虎帅正在前崮山上看我等杀敌,可是不能丟脸!” 说话间,东莱兵从其中军分出一部,约莫八九百人,在一个头戴武弁、身披铁鎧的军吏指挥下出了阵。 这部东莱兵,最前排的士卒顶著櫓盾,腰间掛著制氏三尺环首刀。 紧跟著的是一手提著双弧盾,一手拿著长戟、长矛的士卒,长戈则基本退出歷史舞台了。 而这双弧盾其实也是沿用先秦时候的造型,蒙有皮革,其外涂上髹漆,做工精良。 再往后是抬著壕桥、扛著飞梯和推著一辆撞车的士卒。 再往后则是弓弩手,其中弩手占多数。 毕竟一个合格的弓箭手训练时间周期长,需要身高力强的才能胜任。而弩手短时间训练便可。 各屯鼓人敲著鞀鼓,士卒跟著节奏踏著鼓点一步一趋,向前推进。 观了一阵这部东莱兵的队列行进,邓甲心下大定。 走不到二十步便要停下整一次队,这走得还不如己方的辅兵整齐。 而就在这部士卒推进到离壁墙约莫三百步之时,对面中军再次挥了挥令旗。 旋即,从其左右二阵中又各分出一部,开始向两边绕行。 邓甲一看便知其意。无非是想从两侧攻山。 邓甲咧了咧嘴。 攻罢! 但他还是操持谨慎,唤来两名士卒,去给负责防守两侧的都伯再提醒一番。 “亚將,敌至两百步了。”身侧的士卒提醒道。 邓甲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头。 壁外被他们早已做了標记,只是敌军不知道罢了! 一百八十步了,邓甲手中的刀依旧高举。 邓甲全神贯注,待敌一百五十步时,环首刀一挥。 “弩手发矢!” 早已蓄势待发的弩矢自弩兵扣动扳机后,飞速的从弩机射出。 “哚!” “哚!” “哚!” “……” 一支支利箭打在盾牌上。 第57章 牟平刘氏 运气差一些的士卒,握把的手也会被透过的弩矢咬地血流不止。 而运气更差的士卒,则被弩矢穿透了身体,一开始没察觉什么,可隨之就是揪心的痛,走了两步后,轰然倒下了。 “弓箭手放!” 离壁已在一百三十步了,邓甲才让弓箭手开弓。 主要是弓箭手不多,准头也不高,得放近点,杀伤力强一些。 其实乞活军中的弓箭手也少,这是一个高技术兵种,难得! 敌至百步內时,箭矢的杀伤效果明显,壁外的东莱兵在此时已经顶著箭羽开始衝锋了。 一支箭矢恰好射中了一名抬著壕桥的东莱兵的右眼,顿时一声淒裂的惨叫。 然后这士卒下意识的用手去拔,本抬著的壕桥则被丟下,又正好砸在脚上。 更悽惨的叫声充斥在周边士卒耳內。 一时间,竟有些混乱。 一名都伯见此,上前拔出环首刀,一刀將那士卒砍了,並大声呵斥:“扰乱军心,当斩。” 又用凶光令一人上前接过其位置,继续前进。 等他们迈过了官道,遭受到的是更猛烈的箭羽。 在开战前,陈烈早已令人在青山壁囤积了大量的箭矢。 而邓甲採用的也是三段式交替轮射的方法。 这方法倒不是陈烈教的,而是阎勃训练他们时就是如此传授的。 从官道到壕桥间,倒了一片被射死或射伤的东莱兵。 终於,承受不住伤亡,鸣金撤退了。 第一次试探进攻,东莱兵连壕堑都未跨过。 这座壁垒在修筑时,设计的巧妙,依著山势,將壁们设计在了內凹的中间,而且此处是最低的地方。 越往两侧越高,逐渐將壁墙都修筑在山体的悬崖上了。本来有几处是连著缓坡的,但早已被乞活军士卒挖成了断崖式的悬壁。 其余几面皆是如此。换句话说,最容易攻进去的地方就是壁门处。 而这也恰恰是邓甲最容易看到的。 你兵马再多,能真正进攻也就那么长一段,白搭! 两侧的壁墙就如同马面一般的作用。 果然,正面的东莱兵退了没多久,企图攻两侧的士卒也知难而退了。 而另一边,东莱太守立於大纛下的戎车之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大纛周围是三百披鎧持戟的精锐甲士。 从前线回来的军吏来到东莱太守的戎车前,拜道:“府君,愚指挥不力,致使顿挫,甘受责罚!” “本为试探,非汝之过,不必愧疚,起来罢!”东莱太守面色如常,並未怪罪。 待这军吏起身后,他又抚著頜下长须,声音富有磁性,问道:“侯史司马,以你之见,此贼如何?” “侯史”是这军吏的姓,是一个罕见的复姓,他名曰文,乃是东莱腋县人,也是当地豪强。 此次剿贼,东莱太守徵募各县兵马,並让各县举荐知兵善武之人。 而侯史文一听,心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若立下功劳,侯史家说不定能更进一步。 光有些田地还不行,还得有官吏身份才好办事。 於是,他带了一百部曲从太守征伐。 太守直接任他做了一司马。 只是他这“司马”是郡中临时的任命,方便统兵指挥而已。 侯史文见太守相问,他思索了片刻,恭敬道:“稟府君,愚以为此贼颇有章法,其工事设计的巧妙。” 他见太守未掷一词,只是抚著他那部长须,郡中皆知此公甚爱此须,平常都悉心爱护,其亲信皆称其为:美须公。 “若强攻,我军伤亡恐……” “侯史君,岂能涨贼之势气,贬我军之威风。”太守旁侧一人直接打断他道。 侯史文见出言之人乃是郡兵曹掾刘巨,他立马恭逊道:“还请刘兵曹指教。” 兵曹掾虽只是百石吏,但主兵事,是郡朝中的长吏,特別像如今这战时,权利极大。 侯史文对其如此礼敬,最重要的原因是刘巨出自牟平刘氏。 牟平刘氏是齐悼惠王刘肥之后,而悼惠王子孝王將閭,將閭少子封牟平侯,子孙便在居於此地。 当然,其身为宗氏子,也不足令他如此,而且还是前朝的王。像这样的人,全天下一抓一大把。 那么是何缘由? 是因牟平刘氏出了一个贤臣——被称为“一钱太守”的刘宠。 此公字祖荣,通晓经学,举孝廉入仕,任济南郡东平陵令,后四迁为豫章太守,又三迁拜会稽太守。后入京师,官至九卿、三公。 而这“一钱太守”的由来便是其主政会稽太守时,因体恤民瘼,兴修水利,重视农桑、奖励耕织,得当地百姓爱戴称颂。 史载曰:“宠治越,狗不夜吠,民不见吏,郡中大治。 在他离任时,山阴县有五六位龙眉皓髮的老叟,从若邪山(今绍兴会稽山)间专程出来,每人皆齎百钱予此公。) 並说:“山谷鄙生,未尝识郡朝。他守时吏发求民间,至夜不绝,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吏。年老遭值圣明,今闻当见弃去,故自扶奉送。” 刘宠谦逊地答道:“吾政何能及公言邪?勤苦父老!” 因推辞不下,於是他从老叟手中只选一枚大钱留下。等出了山阴县界,就把钱投入西小江中。 由此刘宠清廉之名天下皆知。 而刘宠之弟刘舆,也官至山阳太守。舆有二子,刘岱与刘繇,二人皆举孝廉,一时传为佳话。 所以这牟平刘氏,乃是东莱海滨一等一的名门望族。 虽然这兵曹掾刘巨是其旁系,但牟平刘氏这块招牌在此,如何不令人羡慕。 所以他侯史文敬重的不是他刘巨,而是牟平刘氏。 这时,只见刘巨对太守先施了一礼,然后昂声说道:“此贼所选这崮確实是块险要,但再险要也只有如此一域。”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我军之眾,是其数十倍,如何不能战?” “其不过是仗著地利,居高使弓弩而已,但其箭矢能有多少?能射多久?” “府君,我以为,可再遣兵轮番攻之,其人少,我军多,我有余力,而彼力竭。不出三日,必破此壁!” “善!” 於是,东莱太守再遣兵攻青山壁。 第58章 何为党錮 “大兄,青山壁那边又升起了狼烟。” 张武立於陈烈身侧,遥指远方。 陈烈微微点头,他早看见了。 是一道烟,表明又將东莱兵击退了,壁墙还在乞活军手中。 青山壁已经遭受了敌军三日轮番进攻,依旧屹立不倒。 这邓甲能耐真不错! 但目前还未曾向中军请求过一兵一卒的援军,不愧得阎勃看重。 从这也能看出,东莱兵战力也不怎样。 这样耗下去,其士气必然慢慢消磨殆尽,而己方主力以逸待劳,届时攻守之势异也。 加上暑日渐至,其士卒更无战心。到那时,乞活军以猛虎出笼之势,给予其雷霆一击。 可就在陈烈默推一番形势之时,从山下跑来一信使,气喘吁吁,神情焦急。 陈烈见此,心里咯噔一声,难道后方出事了? 陈烈从其手中接过信件,打开一目十行。 呼…… 好在不是猜想的那样,但属实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说的是黄巾军的动向。 河北张角、张宝、张梁等黄巾军主力不敌北中郎將卢植军,退守广宗、下曲阳等地。 而豫州颖川波才打败於长社。而且还详细记录了其经过: 起先汉室派皇甫嵩、朱儁各统一军,合將四万余人,共討潁黄巾。 朱儁先与黄巾军波才战,由於轻敌冒进,被波才击败,还是得皇甫嵩接应才退至长社。 於是波才围皇甫嵩、朱儁於长社。 但他犯了一个兵家大忌,波才依草结营。 这个时节,天干气躁,在一日正逢大风,皇甫嵩约令士卒皆束苣,又使锐士间出围外纵火攻之。 皇甫嵩则从城中率主力鼓譟而出,奔击波才营壁,波才麾下黄巾卒惊乱奔走。 恰好骑都尉沛国曹操將兵適至。 五月初,皇甫嵩、曹操与朱儁合军,再与波才部战,大破之,斩首数万级。 对於斩首数万级这个说法,陈烈是嗤之以鼻的。 斩俘数万他是信的。 而信中提到了曹操。 这还是他此世第一次听到有关“曹老板”的消息。 但也没让他多吃惊。 他现在琢磨更多的是信上说的黄巾军消息。 一直以来,他都极其重视黄巾军方面的情报,用后世的一个词——风向標。他是將黄巾军的成败作为风向標来看的。 看来黄巾军开始走下坡路了啊! 看来要儘快解决眼前的东莱郡兵了! “狗儿,去唤王伯升来。”陈烈想了想,还是得有点动作了。 …… 东莱太守中军大帐。 各物件摆放颇为讲究。他人也颇为讲究。此刻正有两名奴僕一左一右正给他打扇。 气氛有些压抑,眾郡吏按尊卑老少分列而坐。 神色各异。 没有人说话,大多细细啄著汤水,一副漠然的表情。 当然,有些人嘴角一咧,讥讽之意压都压不住。 这肯定不是对上首的太守的,再说也没那胆。 至於针对何人,帐中人心中明镜得很! 上首的东莱太守脸色有些难看,一言不发,板著脸。 与他平素礼贤下士姿態截然有別。 己方万人打对面数百人的小壁,打了三日,硬是没打下来。 脸面何存?! 最好的战绩也只是攻上了壁墙。 “府君。”一个身著儒服的文吏见帐中气氛,他犹豫之后,还是出声道:“仆以为,我大军不可再在此处虚耗了。” “噢,是子平啊……”东莱太守见是郡中功曹王安,脸色温和了起来。 这王安王子平也是郡中大姓,乃是曲成县王氏,名动天下。 至於为何天下皆知曲成王氏,实乃族中出了一人物——王章。 其人是“八厨”之人。 何为八厨? 厨者,言能以財救人也。 而八厨说的是並称的八人,即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毋班、秦周、蕃向、王章。 这些人被太学生和天下士人標榜为清流士人,敢与宦官作斗爭。 当然,除了八厨,还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 一世之所宗为君,竇武、刘淑、陈蕃並为“三君”。 能以德行引人者为顾,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勛、蔡衍、羊陟並为“八顾”。 其能导人追宗者为及,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八人为“八及”。 而此些人,论议时政,互引声援,被宦官忌惮,皇帝厌恶。 故被汉桓帝以“党人”罪名禁錮终身,不得出仕为官。 党錮之祸真正的导火索是在河南尹李膺处死了一个宦官党羽张成的儿子,因为这个人故意杀人,想要借著大赦逃脱惩罚,最终李膺没有让其得逞。 宦官为了报復,就诬陷李膺“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誹訕朝廷,疑乱风俗”。 这让汉桓帝十分生气,昭告天下,缉拿士大夫。因此当时的不少名士包括陈寔、范滂等人纷纷下狱。 为了让罪名成立,宦官对这些士大夫实施各种酷刑,但没有获得供词。 这件事一直持续到当年的年底,当朝外戚竇武因为同情士大夫,为他们求情。而宦官在经过几个月的报復后,也出了一口气,因此不再对士大夫施展酷刑。 永康元年,汉桓帝改元,大赦天下,这些士大夫也获得释放,但是被终生罢黜。至此,第一次党錮之祸结束。 公元一六八年,在第一次党錮之祸刚刚结束一年,汉桓帝驾崩,当今天子继位。 朝政掌握在大將军竇武手中,因此开始重新起用当年被罢黜的士大夫。可是宦官不会坐看此事发生,因此不断怂恿当朝太后干涉朝政。 竇武等人打算剷除宦官,重整朝纲。不料此事被宦官得知,先一步对竇武动手。他们偽造詔令,追捕竇武、陈蕃。 竇武只能带兵反抗,宦官拿他不得。当时护匈奴中郎將张奐刚好班师回朝,並不了解局势,在见到詔令后,还以为是外戚作乱,於是进攻竇武。竇武走投无路,只能自杀。 士人的首领竇武和陈蕃死在这一次混乱当中,李膺等士大夫再一次被罢官。 而党錮得解,“得亏了”这次黄巾之乱。 但也正因为如此,天下士人无不以此数十人为领袖。 所以,曲成王氏在地方却有极大声望。 这东莱太守到任便任其为功曹,倚为左右臂。 因为他自己也是出自世家大族——巨鹿鄐(chu)氏。 是以邑为姓,春秋晋国有鄐邑,其祖上有多人官至两千石。 第59章 良策 “子平以为,当如何?”东莱太守鄐嘉问道。 “府君,仆之愚见,可使一部將青山壁之贼看住即可。”王安在他人不察觉的时候,瞄了一眼兵曹掾刘巨,然后对太守道。 “而我大军当儘快进兵,攻取皋虞,一举剿灭髨贼为要。” 王安言罢,顿时引得帐內眾人一阵议论。 其实目前,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无非两个,一个是继续攻打青山壁,另一个便是王安所言。 前者,已经试过,撞了一个鼻青脸肿,不好受。 后者嘛,帐中诸吏中也没人立刻出列附和。 因为道理很简单,你这青山壁都如此难啃,难道皋虞城就好打了么? 而且贼子就窝著不出来,那么己方骑兵的优势则发挥不出来。 “府君,暑气渐浓,我大军每日所耗钱粮无数,当早下决定啊!”王安见太守犹豫不决,再次进言道。 王安话音刚落,还未待鄐嘉开口,又有人出列,刘巨终於是坐不住了,向太守行了一礼。 道:“府君,仆依旧以为先拔此壁为上。 此壁正处我军粮道之咽喉,若不控制在我军手中,唯实寢食难安啊! 望府君三思啊!” 郡中两长吏爭锋相对,这样一来,鄐嘉更难下决断。 於是,他只好將目光投向另一人身上。 身为太守主薄,当然得为君分忧,李颂提起儒袍,出班道:“府君,颂以为王、刘二公所言皆对。” 在太守与眾同僚疑惑的眼神中,他继续道:“二公之言实际是一策,皆是想剿灭贼军。王公之策是直取敌首的办法,而刘公之意是先剪除其羽翼。” 眾人闻之,不由连连点头。 见他停顿了数息后,接著说:“我们何不將两策相结合。” “大军向前挺进,如王公言,当儘快拔之。诸公当知,皋虞只是小患,不其才是心患。 同时,留一部围住青山壁,若其继续猫著就算了,如其出城战我所留之兵,正可將计就计!” “如何將计就计?”鄐嘉听得认真,不禁出言想问。 “府君,计在骑兵。” 李颂如此一点,帐中人顿时豁然开朗,他们此前一直在纠结先后的问题。 鄐嘉闻此,脸上终於是有了笑意,心道这李德畅果能解我忧!果然有其祖,必有其后! 鄐嘉这是在称讚李颂的祖上——李忠。 此何许人也? 乃本朝开国名將,位列“云台二十八將”之一。 其因父荫,除为郎官。后王莽篡汉,为新博属长。 “新博”是郡的名称,而“属长”是官职,即都尉。这都是王莽改的。 新博属长,即是信都郡都尉。 而李忠正是在其任时,与信都太守任光、信都令万脩、功曹阮况、五官掾郭唐等共迎身处困顿之境的刘秀,被拜右大將军,册封武固侯。 其后又参与平定王朗、庞萌、董宪等势力,册封中水侯。 后又接连出任丹阳、豫章二郡太守,治绩卓著。 黄县李氏由此而兴望。 虽然近些年李氏有些衰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郡中乃至整个州中,都是响噹噹的豪族。 家中不仅有经营渔盐业,而且还拥有数十条船,可以说是家资巨亿。 从郡中各长吏的出身来看,就可以看出东莱太守的用人標准。 其实在这个时代的世人眼中,这才是正常的。而所谓的民心,也就是地方世家大姓、豪强的心意。 鄐嘉思索片刻后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李公之言甚是!”眾人附和道。 就连王安、刘巨也是点头称是。 “善!”鄐嘉心情大好,然后决然道:“那就依薄之言!” 眾吏皆口称:府君英明! 会议毕,待诸吏离开大帐后,帐下督稟告鄐嘉,说主薄李颂求见。 李颂进帐行礼后,鄐嘉问道:“德畅,因何去而復返啊?” “明府,仆有密事稟报。方才人多,不便直说。故再来叨扰府君了。”李颂立即答道。 “噢?”鄐嘉满脸疑色,抚著他的长须道:“德畅有何密事,但说无妨。” “还请府君屏蔽左右”李颂看了看帐中的僕人,然后低声道:“此关乎我军攻打皋虞之事。” 鄐嘉见其神色,知此事重大,於是他对左右道:“离大帐三十步,无我令任何人皆不不可靠近。” “诺!” 帐下督是他家生奴,名鄐胜,颇有勇武,对他令执行起来一丝不苟。 待左右皆出了大帐,李颂这才说道:“府君,皋虞有豪杰、义士派人联繫我,愿为我军內应。” “可靠么?”鄐嘉一听,心中一喜,但脸上还是带有忧容。 “府君不用担忧,此等皆是我故人。”李颂微微一笑,信誓旦旦说道:“府君,髨贼在不其、皋虞作下孽事,无数人志士盼府君如婴儿思父母。” “可信便好,那德畅就多费心神了。”鄐嘉微微頷首,最后抚了抚他的美须,轻声道:“此事不可让他人知晓。” “仆省得。” 李颂答了一句便告退,明日大军开拔,他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处理。 …… 翌日一早,东莱太守鄐嘉率东莱兵,绕过青山壁向南挺进。 留下一部千人修筑工事,看住青山壁。 陈烈、终利俊、田二、张武等人立於围子头。 眾人见远处排著长队,不断向皋虞靠近的东莱郡兵,皆露出喜色。 终利俊直接笑道:“虎帅,贼入瓮矣!” “哈哈哈……”陈烈展眉大笑道:“不错!” 隨后接著令道:“给山下別营传令,让曹大遣兵出营,试试敌军骑兵在何处?” 陈烈说完,只有张武去令士卒摇动旗帜。 曹大营中,孙鸛儿盎然起身,用他习惯的称呼:“屯將,虎帅终於让咱们出战了。让俺带人去!” “好,你去便你去,你带战兵去,我带辅兵给你接应。”曹大爽快道。 待孙鸛儿正要出帐,又把他叫住:“老孙,此番重在探探对方骑兵,不要硬突,若其骑兵真在大军中,你切记要保持住阵型,慢慢往后撤,有我在你后。” “诺!” 孙鸛儿作为往日右部亚將,曹大有事,全部皆由他统率,部中各屯长自然熟悉。 此番他提兵出营,他將甲屯居中,前后各布三屯。 第60章 出动 一骑快马直奔东莱郡兵大纛处。 “府君,贼军別营有贼军出营,正向我军而来。”郡兵斥候稟报导。 此时东莱郡兵离皋虞城大约还有七八里。 自有东莱太守左右人问道“贼军距我还有多远?贼军共有多少人马?” 那斥候立即答道:“贼军人数在七八百人,皆是步卒,距离我军只有四五里。” “什么?只有四五里,为何先前不来报?”郡兵曹掾刘巨大惊,顿时大声呵问,连在太守面前的礼节也疏忽了。 那斥候心中自有一片苦楚,但訥訥不敢言,只有长跪於地。 刘巨也没看那斥候,而是急切地对太守说道:“府君,当立即遣一部人马前去挡住,然后下令全军列队。” 他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们此时还在行军,还是行军的队形。 而通常在行军路上,大多士卒都未披沉重的甲冑,这些都置於輜车上。士卒至多留著环首刀、矛戟等轻便的武器。 而他们此时正是如此。 这也是贼军没有强大的骑兵,不然这时一衝,都有可能把他们万余人给衝散了。 刘巨此时心中一阵鬱闷,若依旧是由他来排布岂可出现今日这种情况 因攻青山壁未果,加上昨日军议后,太守已经將他原本的统兵权交给了主薄李颂。 诚然,他也是非常认同李氏子昨日之言。 但嘴上能言,並不代表其人就能真正统得了兵的啊! 不错,其祖上为本朝开国名將,但那都是百余年前的老黄历了。 而如今,黄县李氏,操弄商贾之事是把好手,若说统兵之能,仅仅覥著脸沾了些祖上名声。 “府君,不必惊慌。” 李颂气定神和,又缓缓道:“贼军来的正是时候,趁此机会將其歼灭之。 其不过七八百人,可令我军一部士卒缠住即可,然后再让骑军蹈之,则必我擒。” 於是,东莱郡兵立刻分出一部士卒前去迎战孙鸛儿部。 又有令骑飞马去给骑兵传令,让其立即赶来参战。 因为骑兵布置在青山壁附近的林间,以期伏击青山壁出来的贼军。 “府君!不可。”刘巨闻此言,更惊,焦急道:“此时,若调骑兵来,岂不是暴露我军意图,將先前谋划打乱?” “誒……!刘公有所不知,此一时,彼一时也。若能將此部歼灭,也是一样的效果。”李颂依然一副和气的语气说道。 刘巨闻此言,拱了拱手,便策马在一旁,不发语言了。 东莱太守不听他一言,就明白了——他完全失势了。 这其实让他有些想不通,不就是在青山壁前顿兵了三日么! 前崮山数里外,一阵烟尘向南蔓延,隨之而来陈烈便大听见轰隆隆的马蹄声。 果然!一试便试出来了。 为何要试?当然是关乎他接下来的动作了。 “一刻后,升四道狼烟。”陈烈军令简单。 他又看了看那道烟尘的位置和移动速度,思索了片刻,又下了一军令: “给城中阎公传令,令其遣一部兵於北门外列阵,作出救援孙鸛儿部之势。” 而此刻,孙鸛儿已与前来截他的东莱郡兵交上战了。 並且势头已经完全压过了对面。“不经打”是孙鸛儿对东莱兵的评价。 数千只马蹄震的大地颤抖,五百骑兵正火速往南赶。 孙鸛儿身旁一扈兵赶紧提醒道:“营將,对面骑兵来了,我们该撤了。” 孙鸛儿见目標已达到,便立刻大声道:“甲屯从右绕击,赶快解决眼前敌军,然后结阵向后撤。” 待甲屯出击后,他又让扈兵火速去大营,请求曹营將遣兵接应。 不到一刻时间,孙鸛儿已经率兵將眼前的东莱郡兵击溃。 而那扈兵也刚好回来,气喘吁吁道:“营將,曹营將让我们退得不要过快。” 孙鸛儿搞不懂曹大为何下如此一道军令,但他还是坚定的执行。 青山壁,邓甲见前崮山上升起了四道狼烟,於是立刻对身后各屯长令道:“留一队辅兵守壁,其余人等与我出壁杀敌。 此前与东莱郡兵打攻防守战,已死伤了百余人。所以此次出兵拢共不到二百人。 但他却义无反顾。 前崮山东侧的一处林间,王斗兴奋的看见山上升起的狼烟。 大喝一声:“二三子,可是等得憋屈了,现在隨我出战。” 他飞速跨上战马,大手一挥,便一马当先的奔出了。 而皋虞城北外,阎勃已令贾巳率左部列好了阵型。 此时,如果从上空俯瞰而下的话,就会发现东莱郡兵和乞活军都在不停的调兵遣將。 待东莱骑兵刚赶到战场,又有斥候向东莱太守稟告:“府君,皋虞城內贼军出兵一部,於城北列阵。大有向我军阵而来之势。” 此刻东莱郡兵的阵型才稍稍有了一点样子,但还是没有完全布置完。 怎么办?现在东莱太守又陷入了两难之时。 攻何处贼军? 己方已有一部郡兵被贼军击退,起先想缠住对方的计划又落空了。 而此时,又有一部贼军出城,他的目的是什么? 那么,为何不布卒直接上前攻呢? 这就是李颂的调度问题了。一开始他就想的非常的简单,只用一部上前就行,而其余部得到的军令是原地布阵。 其实这样的安排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他没有料到对方能够在这么快的时间將他所遣之部击败。 李颂犹豫片刻后,对太守建议道:“府君,令骑兵追贼军別营之兵。” 他之所以如此建议,是因为他是这样想的: 如果遣骑兵將之前的別营贼兵缠住,那么,其出城的兵马必定来救,说不定其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这样的话,就会使更多的贼军出城或出营来战,那么这时,布好阵的步卒正好一拥而上。 只要將出城的敌人消灭,那么其总体实力必定大大削弱。 只是,当东莱太守刚將军令发出。 就又有一斥候来报,说青山壁外的郡兵部队此刻岌岌可危,希望太守派兵救援。 东莱太守及身边诸吏闻此,无不疑惑。 怎会?是不是传错了? 这才多长时间? 青山壁內的贼军才多少人? 第61章 探骑 疑惑归疑惑,但后方出了乱子,这可是关乎到粮道的问题,不能不救援。 他到现在有点后知后觉,发现似乎落入了贼军的圈套。 青山壁、前崮山、皋虞城,这不是妥妥的口袋么? 东莱太守鄐嘉此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头上细汗浸在赤幘上,早已没了往常的谈笑风生。 但又想了想,毕竟自己麾下有万人之多,问道:“何人愿意领兵前去救援?” 兵曹掾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一个少吏见半晌无人回应,怒髮衝冠,走到东莱太守戎车之前。 朗声道:“府君,慈愿领军前往!” 鄐嘉见来人年约弱冠,身长近八尺,气宇轩昂,一对眼眸炯炯有神。 此刻穿著便骑纵马的袴、褶,形制上和后世的衣裤差不多,腰掛櫜鞬。 他记得这是今年新任的少吏——黄县太史慈。 只是此刻,东莱太守反而有些犹豫了,他对此子勇於任事的態度是讚赏的。 但关乎大军后路的事情还是得交到一个年长稳妥人的手中。 於是,他只好说道:“子义拳拳之心,某知矣!但汝年少,也从未领兵,恐不能服眾,汝且伴我左右,定有汝建功的机会。” “子义”自然是太史慈的表字。 太史慈闻此,心中顿生无奈,只好退到一旁。因为他知道这位鄐太守,一旦下定决心便再难更改。 其实还有一个最为重要而又不能宣之於眾的原因。 那就是鄐嘉怕不用世族大姓而用寒门单家出身的太史慈,会遭受士人的耻笑。 这就是这个时代世家大族的脑迴路! “府君,要不要再把骑兵调回去?”主薄李颂这时已稳定了心神,试著问道。 鄐嘉没有马上回答。他到现在也算是看清了李颂的用兵水平。 而是问向一旁的兵曹掾刘巨:“刘公,现为我军存亡之际,公为何不发一言?还望公教我。” 刘巨见太守亲自相问,只好作答道:“府君,余以为也应当立即调回骑兵,同时再遣一部步卒相隨,便可解围,保后路无虞。” “善!” 鄐嘉见李、刘二人持相同意见,心下大定。 然后又看向刘巨,问道:“不知刘公可愿担此重任?” “愿为府君分忧!” 东莱郡兵这头终於是定下策略,从大军中分出一部士卒北上。 而东莱郡兵骑將接到让他再调骑兵北上的时候,一股怒火从心而生,不禁大骂道:“这是何人向主君所建的昏聵之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还真当骑兵长了四条腿跑著就不累么? 这骑將之所以敢如此说,是因为他是太守鄐嘉的族人兼部曲將。 不然何以將骑兵让他统领。 当然他也就是发发牢骚,令兵传来的是太守军令,他不敢不从。 只是感到有些惋惜而已,因为眼看就要追上那部贼军了。 就在东莱骑兵掠过大军北上之时,东莱太守已经得知,负责看防青山壁贼军的部队是如何败的了。 这主要就是怪领兵的军吏贪功冒进了。 那军吏见壁內的贼军居然敢主动出壁来战,人数又少,顿时大喜。 心想,这不是自投罗网,来给自己送军功吗?於是他令人打开营门,撤开鹿角,与之战。 只是他也没料到,对面看著只有两百人左右,但却是异常勇猛。 还没等他布好阵型,对方就排了一个锐阵,对著他们千人猪突而来。 他们直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就在他好不容易率兵稳住阵型时,他们侧面不知从何处突然杀出一队骑兵, 他所率的这千人,大多是新招募而来的青壮,只粗粗操练了数日,便南下前来討贼。 哪里见过这阵势?直接被嚇崩溃了!士卒纷纷往营门处挤,霎时间,全部上下乱作一团。 “府君,贼人狡诈,我们中了其调虎离山之计了!” 功曹王安听完来龙去脉后,心中愤愤说道。 其实,按照陈烈的本意,他根本就没有调虎离山之意。 他只是想试探对面的骑兵是否隨其大军而动。 若隨,他就按照之前布置,青山壁和王斗部出战。 当然,他对能否击败此部並没有把握,毕竟己方士卒太少。 他给王、邓二人的军令也只是儘可能的製造声势,迫使对方能回师一部或多部人马,就算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若对方骑兵未出,他则继续按兵不动,因为五百骑兵完全能隱匿於大军之中。 他实在想不明白东莱太守为何如此调兵!? 你说,你骑兵不在中军处,孙鸛儿率兵攻时,大可调多部步卒围之便是。 而且把骑兵置於青山壁附近,这要么是想伏击青山壁,要么是保护粮道,或者二者兼有之。 但又为何轻易將骑兵暴露出来? 陈烈甩了甩头,想不明白就不想,反正是对自己有利。 此刻,骄阳似火,夏蝉叫个不停,陈烈立於树下都能切身感受到这个时节的燥热。 望著北返的敌军,陈烈立刻又让张武带人升起三道狼烟。 这是在令邓甲和王斗赶快撤回。 其实邓甲差一点就带人杀进东莱郡兵的大营了。 他此刻立於东莱郡兵的营前,有些悻悻然。若手头有更多的人马,此番必定將此营给拿下了。 转念一想,此番如此顺利也是未曾预料到的,还是见好就收罢! 恰在此时,又见前崮山上升起了狼烟,於是不再停留,带著伤卒撤回了青山壁。 数次战斗下来,青山壁原本的二屯战兵、二屯辅兵目前已经伤亡过百。 但他以为,就以他目前手中的兵力,再坚守个十日也毫无问题。 而王斗则率骑卒向北而去。 东莱太守鄐嘉得报青山壁外大营得保,不由长舒一口气。 於是,他令鄐弼率骑兵和营中残卒驻守大营;兵曹掾刘巨率本部士卒押那军吏南下与大军匯合。 经过来来回回的折腾,加之天气炎热,东莱太守今日已无用兵之心。 他令回来的刘巨负责选址构筑大营。 刘巨重获信任,自然意气风发。 他仔细观察了周边,最后决定將大营筑於皋虞城西北角五里外。 从此番用人任事来看,太史慈对这位太守还是不够了解——不是下定决心便难以更改,关键是看何人值不值得他更改! 第62章 战机 “大兄,曹大兄派人传来消息,说东莱兵在开始构筑营垒了。” 张武走入凉棚,这个凉棚搭建在一棵老树下。 帐內陈烈和终利俊皆没有说话,而是在沙盘上推演。 听了张武之言,陈烈问道:“立营於何处?” “立在此处。”张武走了上去,用手指了指位置。 只见陈烈將代表东莱郡兵的一方小旗,插在了张武方才指的地方。 “现在是何时时辰?”陈烈又问。 “未时许。”这次是终利俊回答的。 陈烈在沙盘上將东莱郡兵所立的几座营垒一一扫过。 五龙水东岸有一处,接著是西岸三十里处有一处,再就是青山壁外的那处了。 每处都得留兵驻守,这样一来,三处共分出多少? 前两处具体留了多少兵力不太清楚,但青山壁外大营中有多少是知晓的。 几次小规模战斗下来,东莱兵伤亡再怎么说也得有千人罢! 如此算来,此刻东莱太守麾下的总兵力大致在八千上下。 而且其將战线推至青山壁一线时,也並未带多少民夫隨军。 至於原因嘛,陈烈猜测其是想就地徵发便是,毕竟在彼等眼中,王师前来剿贼,不说簞食壶浆相迎,但儘儘义务,充当一下力夫总是可以的吧! 只是在皋虞,情况可能与他地不一样——陈烈早就令人將皋虞周边的百姓,要么直接迁入了皋虞城內,要么迁往了不其。 岂能还留著给郡兵徵发! 这就意味著东莱兵此时需要分出一部分至少一半的兵力去修筑营垒。 陈烈瞳孔突然放大,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陈烈將他的想法与终利俊说了。 终利俊听后,也觉得是一个战机。但他又补充了一条建议:“可通知王营將率骑卒袭击彼等粮道,將其骑兵吸引过去。” 陈烈听后,直接让张武先用狼烟將王斗的骑营招致约定的地方,然后让令兵前去传令。 因为对於这项军令,此前没有约定相应的信號。 隨后又叫来田二,道:“田大兄,你立即將亲卫营领下山,布於曹大兄別营中,並尽食歇息。 然后再给阎公传令,城內的各部也是。” 田二遵令而去。陈烈则静等著王斗部的消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张武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大兄,王大兄已经得令了。” “好!” 闻此,陈烈一掌拍在案上,腾跃而起: “令:阎勃率中营、前营、左营及辅兵前营五屯,共二十六屯战辅、兵出西门。攻敌南。” “令:王仲率辅兵前营另五屯及皋虞辅兵三屯守皋虞城。” “令:曹大、孙鸛儿出別营,攻敌东。” “令:田二亲卫营为预备队,隨我出战。张武率少年营驻守別营。” “大兄……” 张武刚开口便被陈烈打断,表情严肃,斩钉截铁道:“遵我令而行!” “诺!”张武不敢再言其他。 “虎帅!”终利俊一听陈烈要亲自上阵,赶紧劝道:“虎帅乃一军之主,又身兼四城百姓之责,岂可轻冒矢石?” “军师,我知你之意。”陈烈语重心长对终利俊说道:“此番我军以少打多,以弱攻强,是功成还是垂败,皆在此战!因而我必亲往。” “虎帅……”终利俊还想再劝,却被陈烈止住话头,最后昂扬道:“军师不必担忧,且观我破阵。” 陈烈来到山下的时候,各部已列好了阵。 陈烈在张武的协助下,穿好了甲冑,最后依旧披了一件赤色的披风,跨上了战马。 陈烈抬头望了望日头,有些刺眼,但开弓已无回头箭。 你竟然敢堂而皇之的就在城外五里驻营——说实话,有点不尊重人了。 那我倒要看看,我这支箭能否將尔等射穿? “杀!” 陈烈拔出环首刀,向前一挥。 令兵立刻挥舞旗帜,城头的战鼓也隨之响起。 阎勃也率集於西门的各部,向北面缓缓杀去。 锐阵利於进攻,因此,阎勃將二千余人布成了一个大的锐阵。 以前营战兵为锐锋,左营战兵为左翼,又以中营战兵和辅兵为右翼。 其中前营和右营的甲屯由他抽出来作为总预备队。 这二屯的屯长一个是接任万犁的欧椃,一个是被军中士卒唤作“豪仓”的高仓。 而陈烈这一路,同样是列的锐阵,右屯战兵为锐锋。左右两翼各有五屯辅兵,分別由其营將孙鸛儿及亚將朱贵指挥。 最后是陈烈和亲卫营。 乞活军各部或出营或出城,这么大的动作,对面的东莱兵不可能没发现。 当令兵將贼军出城的消息传至东莱太守幄帐后,太守和诸长吏並未露出惊讶之色。 经过此前遭遇,他们已料到,贼军可能还会在他们筑营时前来袭扰。 因而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四千全副武装的士卒列阵防范。 所以此时,东莱太守神情怡然,依旧坐於席上,只是令兵曹掾刘巨前去拒敌。 他们並未料到的是,此番乞活军几乎是倾巢而出。 数里的距离,用不了多长时间,陈烈与阎勃两路兵马,皆在东莱兵里许外停住。 各士卒身上已经开始冒汗。 又稍稍调整阵型后,两路同时向东莱兵发起了进攻。 其实列阵的四千东莱兵也不好受,尤其是身披鎧甲的士卒,虽然只是站著,但身上多了二三十斤,依旧相当耗费体力。 他们从今早开始行军,中间走走停停,然后又在此处列阵。 距上一顿,差不多已过了四五个时辰,早已饿得两眼发昏。 由於乞活军是从两个方向发起进攻的,兵曹掾刘巨也只好根据对方的情况,將四千士卒分为两部应对。 同时,他已令筑营的四千余士卒立即前去披甲持锐,在只筑成了一小部分的营中列阵。 只是,这数千名士卒在驻营时已耗尽了体力,此刻身体已经相当疲惫。 再令其披甲持锐时,阵中已是怨声载道。 陈烈將东莱兵的数量预估的大差不差。 沉重而又整齐的步伐所踏出的声音越来越近,东莱太守终於是坐不住了。 他方出来,便见双方阵中箭矢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说实话,他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抚须的手突然一顿,生扯了两根平素爱如珍宝的美须,也没觉得疼。 第63章 突进(4000字大章) 高仓习惯性抬手想用袖子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只是此刻戴著皮质护臂,这护臂有些旧了,一抹,脸上被搽地有些微疼。 “这鬼天气!”他心中暗骂了一句。 他指挥著右营甲屯战兵列於阎勃扈兵的右方。另一侧是欧椃那廝领的前营甲屯。 这廝平素看著像个儒士,也喜欢整两句之乎者也之类的词。 但打起仗来,还是很有一套。 他高某,是服的! 双方对射了二三轮箭矢,阵中皆倒下了一些士卒。 高仓看著前方倒地哀嚎的士卒,依旧是一副漠视的表情。 廝杀多了,生死见惯了,早已麻木了。再说,那些受伤的士卒在战斗结束后自有专门的人负责救治。 一场仗,真正的廝杀打不了多久,原因很简单,身体根本吃不消。 从前方传来的廝杀声,他就算闭著眼,也晓得已经开始短兵相接了。 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他瞄了一眼骑在马上的阎勃,其依旧没有打算调遣他屯的想法。 那就继续等好了! 他又望了望右前方,那是虎帅亲自指挥的另一路,同样也已开始接战了。 那一桿绣著金色镰刀的大旗,正缓缓向前。 军令是不允许在战斗中左顾右盼的,但那是针对一般士卒而言。 作为军吏自然不在此列,不然如何指挥作战? 他又在原地等了约莫一刻,阵前突然传来一阵高呼声:“突进去了……!” 闻此,他顿时精神一振! 看来郡兵也不过如此嘛! 皆是土鸡瓦犬耳! 开战前,东莱郡兵曹掾刘巨,根据乞活军所列的阵型,將东莱兵布置成一个“_丨”形的防守大阵。 大阵下又分“一横”与“一竖”两个方阵,皆有二千士卒。 每阵长度大约一里,这样一来,厚度则达到六七排。 高仓所料的不错,这些郡兵看似人多,列得阵也像那么回事,其实一点也不经打! 双方真正短兵相接一刻时间,乞活军南路士卒已经从“一横”中间位置凿进了数层。 东莱郡兵表现如此拉夸,是有诸多原因的。 其中老卒少新徵募者多是一个原因;军吏经验少惜自身又是一个原因。 当然,最致命的原因只有身处一线的大头兵知道——饿。 他们真的饿! 这个时代,平头百姓乃至並不富裕的士族家中,基本都是每日两餐。 何况一介卒子! 能有食都已不错,而食饱那是梦想,三餐就是奢望了! 数日前,东莱太守为激励將士奋力廝杀,专程为每士卒多赐了一小勺酱和飘了些油花的清汤,已令东莱兵高呼太守公仁义了。 刘巨立於临时搭建的土木台上,望著突进的贼军,眉头紧锁,他有些低估了贼军的战力。 阵型被凿穿了可不行! 他立即派人去横阵右翼调二百士卒来堵將要被凿穿那处。 他又看了看竖阵。 稍缓了一口气,还好,没被贼军突进,並且阵型还相当稳固。 见此时机,他马上让竖阵左翼士卒从贼军侧面绕击。 布置完这些,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又对身侧的令兵道:“再去催催,营中的那些士卒为何如此磨蹭?” 而另一头,陈烈待曹大指挥战兵右营和辅兵左营士卒接敌后,便下令让亲卫营在其后二百步不动了。 在陈烈的授意下,曹大部指挥的锐阵並不像南路那般正对著接敌。 从上空俯瞰而下的话,就像是一支从东北向西南方向射出的一支巨箭。只是倾斜角度不是非常的明显。 这样做的目的,一个是可以稍避直射的阳光; 其二便是,对面万一从侧翼包夹时,能够更快速的调集尾部的士卒进行反击。 “虎帅真神了!” 曹大在得知对方果真从其左翼来包夹自方的右侧后,下意识的回视了一眼立於大旗下的陈烈。 其实这也不难猜,基於对方布阵的情况,其横阵左翼和竖阵右翼是衔接在一起的,根本就不適合再抽出兵力。 若要出奇兵,就只能从其左翼了。 曹大正要调兵前去截住,便见后方奔来一令骑,说道:“曹营將,虎帅让你专心攻正面之敌,侧翼的敌兵他自挡之。” 那令骑传完便策马而走。 曹大返身立刻让扈兵去將孙鸛儿、赵季、朱贵唤来。 赵季如今已升任右营甲屯屯將了,这汉子也是授过“军功章”的猛人。 等三人到后,他直截了当道:“今日我若战死,鸛儿继之;鸛儿战死,赵季继之,最后是朱贵。” 三人闻之,知道他这是要亲自陷阵了,顿时大吃一惊。 只听曹大继续说道:“今虎帅都亲自上阵了,这是我等耻辱。” “我虽与终利文彦那廝看不对眼,但我之前听他说了一句话,觉得还是很有道理。” “这句话叫:知耻而后勇!”曹大虎目一瞪,激情澎湃继续道:“今日便让对面的那些土狗知晓我等的勇武!” 曹大这方刚激將完,陈烈已经亲率亲卫营截了过去。 来执行侧击的东莱兵在二百人上下,正是其竖阵最左侧的二屯。 这二屯由一个曲长,也称军侯指挥。 当然,这军侯也是太守暂任的,毕竟正儿八经的军侯可是官秩六百石,与县令同。 这人名叫徐狡,乃是黄县的一个乡豪,带著自家二十余部曲,又招了三十余轻侠恶少年,最后向郡中某长吏使了钱,才得了此位。 此刻,他骑著一匹健马,他身侧一青巾汉子也胯了一马,一手还擎著旗,惊讶地问道:“大兄,快看,那是不是髨贼亲自来了?” 他们来討贼,自然还是收集了一些关於乞活军的情报的。 比如对方那面绣有金色镰刀的大旗。 徐狡定眼一看,还真是! 他突然兴奋了起来,眼神中透露著异常的炽热,异常的更像是一种渴望与贪婪。 不错,或许他人闻此贼之名被嚇得瑟瑟发抖,但他不怕。 他是专门了解过此人的,以前就是一个泥腿子,那腿子他见多了。 在乡里,那些泥腿子见了他都不敢与之对视,更有甚者,直接绕路而走。 那他怯个屌?! 徐狡舞了舞长矛,大声令道:“对面就是髨贼,大好功劳就在眼前,隨乃公杀贼……” 言罢,便一马当先衝杀了出去,后面那青巾汉子赶忙呵斥士卒跟上。 这徐狡敢单骑而出,是因为他自负勇武过人,而且对面也只有数骑而已。 他所见的数骑正是陈烈及几名令骑。 陈烈见原本去包抄曹大所部的士卒,突然直接向自己发起了衝锋,脸上並未有惊讶之色。 但隨后,其部中奔出那骑竟然明目张胆的就冲將过来,是他没有意料到的。 这是在玩“骑马与砍杀”么? 陈烈在心中暗自调侃了一句。 不管对方是真傻还是艺高人胆大,但既然想送死,自己只有成全他了! 他立即让夏隼给他端来一上好箭矢的弩,就坐在马上,找了找对面奔马的步调。 近至约莫八十步时,“嘣”的一声,弩矢极速飞出。 隨之,便见一匹空马撒开腿窜向了旁侧。 留下的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那青巾擎旗汉,才对跑得慢的士卒大骂了一通,一回头,正好看见徐狡跌落马下。 他还以为是其没控好马,不小心摔了下去。 於是赶紧催动胯下战马,飞奔而去,口中还不断念叨:“大兄,你可不能摔出什么事啊!” 等他奔至徐狡落身处,才发现其颈上插了一根箭矢,顿时大惊,继而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只是下一瞬,一根箭矢直接钉在了他的头上。 又毙一人。 其手中的將旗也隨之掉落。 陈烈將弩递给了从骑,然后令道:“飞矢屯上前,射!” 夏隼早就令麾下的士卒准备好了,等的就是一刻。 只用了一轮,就將列於最前的徐狡部曲射废了,剩下的百余东莱兵哪还有战心,士气降到冰点,直接崩溃了。 与此同时,曹大指挥东路兵也有了新进展。此时作为锋矢的是赵季所率的甲屯。 他本人更是衝杀在最前,虽然此前有过亚將以上者不能轻易亲自先登陷阵。 但这不是绝对。 况且,此一时,彼一时,將不犯险,士怎能拼死一搏? 赵季挺了一根铁矛,只顾向前衝刺,根本不关心对面斜戳而来冷刺。 但左右士卒不能不管不顾啊,纷纷上前为他护住左右两侧。 他这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这是右部甲屯的老传统了。 也正是在这种打法下,赵季领著右部甲屯硬生生的在东莱兵的阵形中撕开了一个口子。 孙鸛儿、朱贵见此,顿时大悦,迅速指挥侧锋向两面扩大缺口。 於是,东莱兵横竖两阵都陷入了同样的局面。 也恰在此时,陈烈与阎勃几乎同时作出相同的选择。 就是趁著势头,投入最精锐的部队,从其侧翼发起猛攻,將其一举击溃。 只是这样一来,也有非常大的风险,如若对方能够及时调来其余兵马,再从他们背后包围,那么乞活军今日可能就將覆灭於此了。 但陈烈和阎勃皆未有任何犹豫。 本来他们这些乞活者每走一步都在与死亡搏斗。 阎勃拔出了刻有“乞活军之胆”的环首刀,指著东莱兵横阵的左翼,对高仓、欧椃二人只说了一句:“我们至多有一刻钟的时间!” 高、椃二人只是平静的接了令,然后便指挥各自的甲屯出发了。 而陈烈这方,亲卫营已经撵著其溃兵到了其侧翼,距其不足二百步。 道:“弓弩手挺盾在前,至敌五十步再射放矢一轮,便错开通道,陷阵士上前至敌三十步投矛,三轮而过,发起衝锋,弓弩手负弓弩,提刀盾隨后。” 田二、车越、夏隼对这战术早已熟烂於心。 这也是在亲卫营,放其他部,根本不敢这么玩儿。 布置完具体战术,陈烈又对田二说道:“黑牛,今日可还敢与我冲阵?” 如今叫他“黑牛”的人非常少了,田二依旧瓮声瓮气答道:“有何不敢!” “壮哉!” 陈烈一把將乞活军镰刀旗提起,交到田二手中。 这是一种使命,也是一份放心。 很快,陈烈率领亲卫营距其大阵不足百步了。 而那部溃兵在开阔的平地上,也没有傻到去衝击己方的本阵,纷纷撒开腿从侧面逃走了。 正是有这部溃兵在前,亲卫营几乎没有受到东莱兵弓弩手的远程打击。 约至五十步时,弓弩纷纷取出两根撑木,將大盾立於身前,开始拉弓上矢。 隨后在夏隼的一声令下后,射出了手中的箭矢。 东莱兵阵中,顿时被掀起一阵血雾。如被镰刀割的麦一样,一刀下去倒了一片。 惨叫声永远是战爭的主旋律…… 接踵而至的是杀伤力更惊人的短矛,不少士卒直接被钉在了地上。 但一时还没有断气,整个场面如同一片血腥的修罗场。 待陷阵士三轮的投矛而过,亲卫营距敌不足二十步了。 车越率领陷阵士持长刀大戟直接撞了上去。 其实对面也迅速就分出了二百长矛手正对他们列阵。 可惜的是,矛阵还没有完全列好、己方的弓弩手也还来得及发矢,就突然间遭受到了乞活军亲卫营箭矢、投矛的双重杀伤。 这就直接导致了分出的二百长矛手崩散了。 就这样,亲卫营还未真正短兵相接,对方就直接废了二曲四百人。 等陷阵士杀到时,对方的侧身直接暴露在闪著银光的刀戟之下。 这一屯陷阵士乃是从乞活军全军中选拔的,不仅身强力壮,而且装备精良。 犹如一柄沉重的铁锤,砸在了生铁之上,直接將其砸碎了。 向前挺了二十步的陈烈,看著对面崩败的整个侧翼,终於是舒眉展眼,如释重负。 而南路军阎勃那方却没有如此顺利,甚至可以说是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最开始,东莱兵横阵,差一点就被乞活南路军从中间凿穿,刘巨收缩了右翼才得以稳住阵型。 所以,当阎勃將两甲屯战兵,投入到东莱兵横阵右翼时,其已经出现了崩坏的跡象。 只是就在这时,刘巨调的援军终於是从其后方出现了,虽然只有数百人,但也死死咬住了高仓、欧椃二屯。 第64章 无力回天 带兵將高、椃二屯缠住的正是此前被东莱太守轻视的太史慈。 由於乞活军突进的迅速,筑营的东莱兵则被嚇得心惊胆战。 许多东莱兵在情急之下,连衣甲兵刃都找不到了,乱作一团。 更有甚者,见此情形,以为是对面的贼军已经杀进营来了,开始往后窜。 而那些在周边伐木的士卒,眼珠子一转,直接卷著斧锯等物什溜了。 也是在这关键时刻,太史慈,再次站出来,向东莱太守请命,愿领兵拒贼。 东莱太守见身边大小诸吏皆惶恐不安,面露惧色,唯有此子勇敢。 於是,不再顾及什么不能服眾了,火都烧到了眉毛了,有人主动任事已是不错。 隨后太史慈赶紧聚拢了数百勇敢,急驰横阵右翼救援。 太史慈骑在一匹辽东战马上,持著一张强弓,一边高呼励士,一边兜马疾射。 阎勃见对面一小將连射翻二骑乞活军士卒,嘆了一句“此子倒是勇武”,也急带著几个从骑,迎將上去。 骑射这东西,乃公自小就会! 就在双方挥兵互相撕咬正酣时,竖阵方向大动,乞活军士卒发出一阵胜过一阵的喝彩声。 实际指挥官兵曹掾刘巨站得高,自然早发现了竖阵左翼异常情况。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前后时间不到二刻,营中有兵只有乱兵,他也只能干看著著急。 他身边根本无兵可调了。 气得他拔剑大骂:“竖子不足与谋!到这时还有心思玩阴谋诡计!” 没错,他是坚信一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不然为何迟迟调不来人马。 “快去稟告府君,我军军阵崩溃,已无力维繫,赶快令营中士卒依託工事建立防守。” 刘巨刚说完,竖阵左翼的溃兵已经牵动了整个阵势。 曹大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立刻催促孙鸛儿、赵季等人猛进突杀。 顿时,整个竖阵就像是被洪水冲开的河堤,而那溃卒就是凶猛的洪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正所谓:“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刘巨看著席捲而下的贼军,心中满是不甘。 隨之而来的是,横阵左翼也被竖阵逃窜的溃卒影响,再往后就变成全军的大溃败。 刘巨在横阵还没有完全崩败之时就被身旁的亲信部曲架走了。 太史慈心中更是愤懣不平,在他看来,此番大败,这分明就是乱命所致。 一开始就不应该一头往皋虞钻,耐心的將青山壁拔掉,然后稳扎稳打就成。 当然,最不该就是过早的暴露了骑兵。然后今日再让骑兵来回折腾。 他不相信这边如此大的动静,骑兵那边没收到一丝一毫消息,但到此时还没前来救援就已经说明极不寻常。 从数日前,一进入皋虞境內,他就总觉得己方每走一步都像是被对方牵著鼻子走。 “哎……无力回天矣!”太史慈长嘆一声,他人微言轻,更多的是无奈。 乞活军一路追杀,东莱兵溃卒大致被分为两部,一部往营內挤,一部分则绕著只挖了不到一半的壕堑向西逃窜。 本就乱鬨鬨的营中,被这部溃卒再一搅,已成曲成屯的部队也被裹挟著向北门而去。 因为他们发现郡中的那些“大人物”都已经护著太守的车架,出了北门、弃他们而去了。 陈列见大局已定,他一边传令全军,不可追出太远;一边遣人至皋虞城让终利俊、王仲组织人手出城救治伤员、押解俘虏、收缴战利品。 他现在还没有得到具体的伤亡数字,但估计也不会太大。 伤亡主要还是来自作为锋矢的左右二营。 看著溃散於四野的东莱兵,他终於是有种衝破了一片乌云而见新天的感觉。 …… 鄐弼现在的心情极坏。左右从骑见他愤怒的模样,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了两个身位的距离。 他们骑兵今日先是被调往南面击敌,方至南面,还未接战,又被调回北面去救援青山壁外大营。 等他带骑兵赶到时,贼军早就退回了青山壁。他只好收拢溃卒,並安抚好营中士卒。 做完这些,水都还未喝一口,后方又有士卒传来消息,说运粮的车队遭受到了贼军骑兵袭扰。 他瞬时怒由心中生,不等东莱太守回示,便集结了骑兵前去救援。 等他带骑兵赶到时,只剩下一地的狼藉,而对方早就跑没影了。 当他护著粮队再次启程时,对方又从侧方闪了出来,只是一见他们將要催动战马,便作鸟兽散。 见他们回兵,便又如鬣狗一般嗅了上来。 最后,鄐弼实在忍受不了,令麾下骑兵分成数队,从不同方向包抄而去,以期彻底解决这烦人的贼骑。 只是他们这一追,就追出去数十里,那些贼骑仗著对周边地理的熟悉,不断地带著他们兜圈,分出去的几路,最后也匯成了一路。 等鄐弼察觉到对方是在故意消耗他们的马力时,他才感觉到一丝不妙。 此地,他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只知道大致的方位是在五龙水西岸一带。 双方拉了有数里的距离。 “狗贼阴魂不散,莫让乃公逮著你!”最后,鄐弼只好作罢,再跑下去战马也遭受不住。 这马,娇贵得很!跑废了还如何参战? 鄐弼这时有多难受,王斗心情便有多舒畅。 王斗望著撤走的东莱骑兵,捋了捋他那部鬒髯,然后又拍著座下战马,调笑道:“打不过你,乃公还跑不过你吗?” 而鄐弼带著骑卒在回程中撞见狼狈逃路的东莱太守,整个人直接愣惊了! 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才堪堪一个下午的时间。 东莱太守鄐嘉见到他时,先是一喜,继而大怒:“狗奴,尔死哪儿去了?想替我收尸么?” 此话一出,杀人诛心。 因为鄐弼说好听点是鄐嘉的族人,说难听点就是奴僕。 鄐弼闻此,大惊失色,立刻跳下战马,跪在地上,口称:“望主君息怒!” “你为何擅离大营?”鄐嘉怒目视。 “稟主君,贼骑袭我粮道,我率骑追击。”鄐弼头叩在地上,赶紧解释道。 “那为何不上报?”鄐嘉问此话一脸平静,但周围人都能听出语气中带著浓浓的杀意。 第65章 重视 鄐弼闻此更惊,满是疑惑,口中却不停: “仆得消息后便派人前去报於主君,只是仆深知粮道关乎我军生死,怕去晚一刻,贼军便已得逞,因而仆才忙慌著带骑兵前去救援。望主君明鑑!” “尔说的可是实情?”鄐嘉杀意去了一半。 “主君明鑑,確实是实情,有多人可替仆为证。”鄐弼额头都磕出了血,却不敢去搽,任由其往下流。 鄐嘉见其不似作偽,当然这也做不了假,找人一对证,便能轻易问出实情。 怒意消后,幽幽说了一句:“暂且留尔狗头。” 隨后,东莱太守及一干军吏带著残兵,在骑兵的断后下,连夜撤回了五龙水东岸大营。 怎一个愁字了得! 第二日,又烧毁营垒,撤回了长广县。 长广县是东莱郡中南部的一个县,也是东莱郡境內距离皋虞最近的一个县了。 但它处在挺、观阳二县之间,三城几乎一线排开。 这就有人奇怪了,为何处在三城最左的挺不是距离皋虞更近么? 这就是统治者传统的制衡之术了。 因为挺、观阳二县属於北海国,从地图上看,长广县像是东莱郡从北海国边境硬生生抠了一块地出来。 东莱太守与一眾属吏苦闷发愁的同时,乞活军全军上下却是喜气洋洋。 此番大战,不仅仅是击败了倍於己的郡兵单层次的军事成就。 带来的影响却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振奋了全军將士的士气。开战前,不少士卒从內心来说还是心怯的。 若是战败了,后果是不敢想像的,甚至陈烈也不知道到那时,他还有没有机会或者说勇气东山再起。 军队是陈烈目前唯一的抓手,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才能拥有一切。 並且在没有形成一定势力的时候,也经不起一场大的战败,这就需要这支军队保持常胜。 这就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財物在军队建设上。 此番粮草所获不多,但武器鎧甲却缴获了一大堆,足够新装数千人。 单是鎧甲都缴获了数百具。 这个时代一般军队披甲率不到三分之一,京师部队和常年征战的边地部队会高一些。 从此战亲卫营的打出的战力效果来看,一支披甲率极高的部队对上无甲或披甲率低的部队,简直就是碾压。 甚至可以以一敌多,达到一衝就溃的效果。 《汉末英雄记》中就有这样一段记录: “顺为人清白,有威严,不饮酒,不受馈。所將八百余兵,號为千人,鎧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 这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高顺所督的陷阵营。 很多人关注的是高顺与陷阵营的威名。 但这威名的背后却是由“鎧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支撑的。 当然,有甲对无甲也不是机械式的换算,还是得看士卒的训练水平、后勤保障以及將领怎么用。 本来东莱太守帐下也有一支三百人的甲士,但他惜命,捨不得用。 最后这些甲士身上的鎧甲、斗具大多都丟弃在了逃跑途中,便宜了陈烈。 这讽刺不讽刺? 所以最核心还是人! 此番大战胜利的消息传回至不其、介亭、黔陬等地的时候,也让那些新加入、刚分了地的流民吃了一颗定心丸。 而那些蠢蠢欲动、想要从背后搞些小动作的人,也顿时收起了小心思,装出另一番模样继续蛰伏。 此战最大的影响还在让乞活军之名传遍了附近数州之地。 髨虎之名在东莱郡能止小儿夜啼。 此番,隨东莱太守撤回的士卒至多十之其三,战死、被俘、走散、逃跑高达七千之数。 等消息传回各县,顿时引起轩然大波,各县寺外都充斥著出徵士卒的亲眷哭喊声。 这能不止小儿夜啼么? 而也因这次大战,乞活军终究引起了中央朝廷的重视。 起先,伏氏的伏全逃走后,几番辗转后,终於见到了在洛阳的兄长伏完。 然后痛哭流涕的告知了伏氏的惨痛遭遇,以及关於乞活军的一些情况。 伏完听后,立刻上书稟告此事。但那个时候,正是各地黄巾军攻占聚邑起势的时候。 皇帝及诸公正焦头烂额,以为只是是普通蟊贼,並没有过多重视,所以就只是下召东莱太守前去平贼。 这还是伏完身份加持下的结果。 毕竟和动輒数十万的黄巾贼比起来,那简直不够看。 而且你东莱贼在何处?大海之滨啊! 嗯,朝廷就是这么称的——东莱贼! 而黄巾贼呢? 鄴县!颖川!南阳! 就在皇帝待的京师周围。 主次总得拎清! 等今次东莱太守再上书,加上河北、中原皆取得大胜之际。 终於是引起了皇帝以及诸公的些许重视。 那封被压在最底层,由徐州琅玡国国相的上书也被翻了出来。 “有西海巨寇曰髡虎者,拥眾万人,號乞活军,劫掠百姓,郡县不能制。” 嚯!原来是西海贼! 於是三公及群臣商议需派遣一將前去青州平叛。 因为青州不仅有东莱贼,还有北海贼。 这“北海贼”便是管亥率领的北海黄巾军,將北海相打的不敢出城一步。 而陈烈在这段时间既没有统兵北上,追击东莱太守,也没有向北海的壮武、即墨等地用兵。 因为他忙著大战的善后事宜。 俘虏要甄別,伤员要救治,缴获要清点,战功要核实,赏赐要下放。 同时,他还进行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清剿“顽固势力”。 这是战后王仲向他稟报的一件事情,就在当日与东来郡兵大战之时。 有数十人竟然想向北门守卒发起突袭,还好被他发现的及时,早早的镇压了。 但从后面审讯得知,这数十人是被一个叫古继的人纠集在一起的。 此人正是被乞活军杀死的皋虞王氏的一个门客。 这人在得知了东莱太守率大军来剿乞活军时,便动了心思,开始私下联络之前各大姓尚存的人。 商议当东莱太守大军兵临皋虞城下时,他们从內突袭,来一个里应外合。 这人联繫的不光是皋虞的人,还有不其的一些大姓。 这就不得不令陈烈重视了。 本来想留尔等性命,但奈何尔等要赶著去投胎! 那就只有用刀说话了! 第66章 八乡十里 陈烈在之后数日,將古继招供出的人物及家族进行了一次大的清洗。 既然不安分,那就怨不得人了。 一时间,皋虞、不其各大姓噤若寒蝉,身怕屠刀落到自己头上。 两地原本的普通黔首冷眼旁观。 而那些刚分地的流民则拍手称快,激进多了。 这段时日,安置的流民大多为自家建起了草庐、屋舍。有了地和家,生活又充满了希望。 各里操持田间由推荐出来的田吏负责,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农。 而閒暇时,由里长,也就是伤退的老卒组织里中青壮进行简单的训练。 一开始,这些老卒成天板著脸,也不与人多说话,里中民眾生怕做错了什么事情,整日都小心翼翼的。 但时间一久,他们发现这些老卒还是好相与的,並不是表面上那般凶神恶煞。 前些时日,他们听说东莱太守带著万人大军前来打乞活军。 说实话,他们內心是忐忑的、纠结的。 一边是与生俱来对朝廷对官吏的一种畏惧心理。那可是二千石的太守啊,他们中绝大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一面的人物。 另一方面,他们也担心乞活军被打败。那样的话,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田、建的新家,岂不是又要化为虚有? 所幸的是,这种煎熬的心理没让他们承受多久,便传来了乞活军大胜的消息。 得!田保住了。不少人长舒了一口气。 …… 不其县,原安乡。 梁寅打量著原泉水两岸,不少黔首正在田间头躬身除草。 这五月底正是粟苗拔节到抽穗的关键时期,需得悉心照料。 这些地之前都是各豪强大姓的土地,都是上好的肥田,现在便宜了他们。 想必自己的妻也正在田间地头除草罢? 想到这,他不自觉的加快了步伐。 现在是甲里的地段,离他家所在的丁里不远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原平乡是新设的一个乡,县中当初给他们分了田后,一共设了八个乡,每个乡下有十个里。 这八个乡基本分布在原泉水和墨水两岸。 县南原泉水这边,有四个乡:原平、原安、原喜、原乐。 另外四个乡在县北墨水两岸,分別是:墨安、墨居、墨乐、墨业。 他这次给前线军队运粮时看过,也是肥沃的好地。 这八个乡的名字,据说是那位虎帅亲自命名的。 “安居乐业、平安喜乐”,看看,还是农家子出身的虎帅懂咱黔首的心啊! 而每个乡下面的里,是按照甲乙丙丁等排列名命的,十个里刚好凑齐一天干。 梁寅提著一个不大的麻袋,儘管天气炎热,但他脸上却洋溢著压不住的笑容。 这乞活军还真和朝廷不一样啊。往年在本县时,每年也要服徭役,但那些县吏都变著法的让他们多力役些时日。 说的是一个月,但基本都在四十日往上。 而现在乞活军,此战一结束就让他们回家了,並且给每人还发了一袋粟。 这可活见了,往日哪有这待遇! 虽然他提的这袋只有五斤,这是给每个民夫的量。 梁寅想到这儿,不由心道:那些被临时徵到不其城中的辅兵真是好运道。 每日只在城內操练和巡逻、守城等,根本没上前线挥一刀、刺一矛,就得了十斤粟。 不过也又转念一想,谁叫当初自己没去应募呢。 而那些上了前线的,据说赏赐都不会少,可能又有一批人能得勛田了。 看来还得勤练武艺了,爭取下一次县中徵募的时候,也去应募一个辅兵。 再有机会能选为战兵,那就更妙了。 这让他想起之前里长说的一个事情: 军中有一个叫严庆的,最开始就是辅兵,就因为箭射的准,也跑得快,直接从辅兵选为了战兵,现在已经升为一名都伯了。 前次分田时,还因两块大比武时得“冠军”牌,多授了二亩勛田。 被选为战兵,他是信的,升为都伯他也是信的。但是说因射箭准、跑得快被授勋田这个事情,他此前是怀疑態度的。 但此次出去了一番,他信了。因为其他的乡的人也在说此事。 说的人多了,那这事多半就是真的。 正想著,不觉间已经到了本里的地界。 於是他与一道而回的乡里人做了別,然后自往家中走去。 等他刚回里中,便见不少里中人聚集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走近些,正听见里长粗獷的声音:“二三子,你们谁家妻善养蚕啊?” 善养蚕? 梁寅正疑惑时,又听那里正继续道:“是这,县中传令下来了,说马上便要进入养蚕的时节了,要在每里中选一名善养蚕者,教授里中妇女养蚕。” “县中还说了,被选上者,也有赏赐,往后她自己所织出的布可多分一成。” 青州地界多桑麻,自古便是蚕桑、丝织重要地。 齐紈鲁縞名传天下。 齐,是齐国,大致便是如今青州地区。紈,是一种细致光洁的白绢,主要產於齐国临淄,因此称“齐紈”。 不其、皋虞等地同样桑树甚多。 之前,县中给他们分田时,可没有把桑树分给他们。现在说多分一成,是何意? 正在眾人不解时,那里正继续说道:“这段时日,县中会派吏员下来,为每户划分桑树。 当然,这桑树是分给了尔等,但每年需缴纳织出布匹的六成,剩下的尔等自留之。” 眾人闻之,大喜。 不少人已经在算他们每年能留得多少了。 若按照正常来算,他们妻,一年能织大约四十匹布,六成上缴,剩下四成是多少? 十六匹! 因为县中已经免除了诸如芻税、稿税、口算、户赋等。 相当於这十六匹是净收入! 若一匹按照二三百钱算,那是多少? 哎呀……算不清了…… 等一会儿,得问问那佐吏。 他们口中的佐吏便是隨老卒一同下乡的少年。 梁寅的反应还快些,他立即高声道:“里正!里正!我妻善养蚕,我妻善养蚕啊……” 眾人闻声回头,这才发现身后提著麻布袋的梁寅。 那里正从人群中出来,这才看清其左袖是空的,但腰间別著一把环首刀,一道从额头划下的伤疤有些嚇人。 第67章 来投 “你说的可是属实?” 看上去是凶神恶煞,实际却语气平和的里正问道。 “回里正,我说的自然是实情,我妻养蚕乃一把好手,往日在乡里都是有名的。”梁寅谈到他妻,声音中都不由透著一股自豪感。 “好!”里正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少年说道:“阿茂,將梁氏记上。” 那被唤作“阿茂”的少年调了调笔锋,然后赶紧抬笔在竹简上写上。 “里正,这就成了?”梁寅好奇问道。 “什么成了?”那里正更疑惑。 梁寅只好换一种问法:“我意思是我妻被选上了?” “那还要选拔。”里正再次解释道:“县中到时候会专门派人来,从应募者中选拔最优的一人。” 原来是这! 周围民眾想,那要不也给自己妻报上?万一被选上了呢?! 如这一幕,在乞活军治下多地上演。 包括原先的各乡里。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在介亭、不其占的时间长些的地区。 黔陬新得不久,分田事宜都还未正式铺开,目前还是军管状態。 而皋虞刚刚经歷了大战,还需要一些时日釐清战后事。 …… 这日,陈烈坐於县寺。 他穿了一和寻常士卒並无二样的短褐,头上隨意用赤巾扎了一个緇撮。 如今他头髮长了起来,须髯也打理了一番,不似起初那般乱糟糟。 他放下了竹简和毛笔,伸臂活动了一下身体。 他刚把此次立军功的名单核对完,这是由阎勃匯总各部呈上来的。 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他只进行了一些小的改动。 他把邓甲和赵季的功位名次对调了一下,邓甲改为了首功、赵季则列为了次功。 皋虞城外大战,赵季当时亲自带右营甲屯陷阵,为撕开敌军阵形起到了重要作用。 他本人更是身中数创,要不是麾下士卒护卫及时,估计都歿於阵中了。 这也是几个营將商议后將其定为了首功。 但是陈烈还是认为邓甲功更高,其不仅以微弱兵力守住了青山壁,拖延了东莱兵三日时间,而且还出壁与王斗共败青山壁外营的东莱兵。 迫使东莱太守回师骑兵救援。 既然有大功,那就需要大酬功。於是陈烈决定提拔二人为营將。 虽然也是营將,但是地位肯定无法和老五营的几位营將相提並论。 从陈烈建军之始,他的思路便是以屯为核心。而营將统数屯或十数屯,甚至数十屯,这就要根据具体的情况而定了。 这与汉军的编制制有別,汉军最基层还是由伍——什——队——屯这样层层构建。 但是往上就不同了,汉军屯上设曲,二屯一曲;曲上设营,基本上是四到五曲为一营。(注) 再往上就是军了,由多营组成,具体因事宜而定。 乞活军与之区別就在於省了中间的曲,甚至是营。 这样一来,营將可以直接將命令传至基本军事单位,减少了层层相传的时间。 调兵、作战时更能发挥其灵活性。 例如不需要出动一营兵力,分出的数屯,直接由营將指定一屯长为指挥官即可。 若在没有上令的时候,则由屯號排在前的屯长指挥。 当然,这就对基本军官的军事素质要求的相当高。 核对完將士的军功,接下来做的,便是补充、整训本次各屯损失的人马。 主要是从辅兵中选拔。本次辅兵前营、辅兵左营还有与邓甲驻守青山壁的两屯辅兵中有不少杀敌立功的士卒。 这一部分,自然是选拔转为战兵。 而见证过高披甲率的亲卫营打出所打出的战力效果。 陈烈决定在全军中再选拔精兵,將亲卫营扩充为三屯。 然后邓甲、赵季组建新的辅兵营。 规划完这一切,张武急冲衝来到堂上,脸上掛著笑容。 陈烈见此,笑问道:“阿武可又是去见了苏家小娘?” 对於张武喜欢此前輜重营的一个苏姓姑娘,还是传进了陈烈的耳里。 陈烈作为“后世人”倒没觉得什么,陈烈还问过张武,要不要他去为其说媒。 结果此子回了一句:大兄尚未婚娶,弟岂敢娶於兄前! 嚯!此小儿学坏了啊! 多半是终文彦那老儿教的——不好直接催他。 其实,按照这个时代的观念,男子十五而娶、女子十三而嫁是正常操作。 他如今二十余,尚未婚娶,属於是“大龄剩男”了。 平素起居基本上都是亲力亲为。 不过现在这情况,他也没有心思来想这些。 “才没有。”张武还是会脸红,开口否认道,他知道陈烈是在调侃他,於是认真道:“大兄,王大兄派人来说有人带著数百人来投效我军。” “数百人?”陈烈也是好奇,这还是头一回,问道:“让伯升带人进来。” 张武一听,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表达清楚,於是立刻改口说道:“不是王斗王大兄,而是王仲王大兄。” “他不是在皋虞驻守么?”陈烈是一头雾水。 “对啊。领路那人正是王仲大兄从皋虞派来的。”张武赶紧滚解释道:“有一个叫田獷的人,不仅带了数百人,还带了十余条船到皋虞投效我军。” “王仲大兄不能定夺,於是派了一人带著那叫田獷的人来不其了。” 陈烈闻此,顿时大喜。 还带著船,这不正是我乞活军所缺的么? 但他还是回头佯作训斥:“狗儿,下次说话记得一次说完了。” 说完,便掛著笑脸,亲自出门接待去了。 陈烈来到县寺门口,对负责门卫,也就是门下督的车越问道:“皋虞来的人呢?” “回虎帅,越已安排在旁侧的招贤馆中了。”车越为陈烈指道。 “好!”陈烈赞道:“车大兄安排的妥当。” 陈烈在车越的护卫下,又来到了隔壁的招贤馆。 陈烈一出现,在招贤馆门口徘徊的军士赶紧上前行礼道:“拜见虎帅!” “哈哈哈,不必客气。”陈烈爽朗一笑,托起那人,道:“我记得你叫贺力,现在是辅兵前营的一个都伯。” “虎帅真是好记性,正是小人。” “什么小人,都是伟丈夫。”陈烈笑道。 然后看著贺力身后那人,问道:“想必足下便是田君吧?” 第68章 田獷 那人连忙行礼道:“某田獷,拜见虎帅!” “田君勿需多礼。”陈烈將其扶起。 陈烈转瞬之间已將此人形象尽收眼底。 其身材魁梧,两臂肌肉结实,肌肤黝黑粗礪,虬髯。 身著麻布短衫、短褌,头裹青巾,背著一顶笠帽,脚上踩著一双草鞋。 一副普通黔首模样。 陈烈扶起他时,能明显感受到其粗大的手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夹杂著星星点点的泥沙。 身上渗著轻微的海味。 “这个是一个常年与渔网、泥沙打交道的汉子。”陈烈在心中对其作出的初步判断。 同样,田獷从陈烈到时便在偷偷观察:“如此年轻!” 隨后,陈烈邀请田獷来到县寺堂中,主客坐定。 陈烈这才开口问道:“田君是皋虞人?” “不错。獷正是皋虞人。”田獷稍稍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此前因交不起繁重的赋税,不得已而逃出乡里,上了岛。” “上了岛?”陈烈知道这一片海岸附近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岛屿,问道:“不知是何岛?” “正是田公岛。”田獷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即当年齐王横退守之岛。” 陈烈似觉得这“田公岛”在何处听过? 原来是此岛——田横岛! 这就不得不说一下田横此人。 此人乃齐国旧王族田氏后裔,继田儋之后为齐王。秦末大乱,四方豪杰並起,田氏也趁势復齐国。 后汉高消灭群雄,一统天下,田横同五百壮士退守孤岛。汉高知其善得人心,怕为后患,便下詔令其投降並前往京城。 不然则將岛上之人尽数灭掉。田横为保岛之人性命,於是下岛投降並前往京城。 但到了离京城三十里的地方,田横便自刎而死,以示自己不受投降的屈辱,同时也可保全岛上之人。 其后,岛上的五百壮士闻之,感其高义,也纷纷蹈海赴义而亡。 “田公之高节,宾客幕义而从田公死,岂非至贤!”陈烈不禁感慨,他又听田獷如此称呼,並问道:“田君可是田公之后?” “正是!” 怪不得! 其实在皋虞田姓之人不在少数,基本都是昔日齐国田氏之后。 只是,过得都不咋地。想一想也知道,刘氏为天下主,他们田氏能过好么? “原来是高义之后!”陈烈讚嘆了一句,又想到此前张武说的情况,於是问道:“岛上可能种植粮食?” “回虎帅,田公岛南北约里许,东西宽倒有八里余,但其上能耕种之地甚少。” 田獷老实回道,说到此处,他不由面露淒色:“我等平素主要靠捕鱼,然后与陆上换些粟、麦堪堪过活。” “但,近些年旱的厉害,陆上之民尚无余粮,我等在岛上也过得清苦。” “今朝廷横徵暴敛,摊派无度,我等小民一无果腹之食,二无立锥之地,民眾怨声载道,犹如秦之末世。” “说句不好听的话,我早就想反了尔母的!” 田獷义愤填膺。 隨后,他又收了收瞠顏道:“闻虎帅兴义兵、破豪强、分田地,所到之处黔首相迎。前些时日,又率军於皋虞大败郡兵,声威远播。” “獷不才,今率眾三百、船十二条,望虎帅收留!” 说完,便来到堂中叩拜。 陈烈没想到看著粗獷的汉子,却有一张秀口,竟还有如此见识。 “有田君加入,我乞活军如虎添翼!”说著,起身將其扶起。 “田君对操船之事可熟悉?”陈烈还坐后,迫不及待的问道。 田獷闻此,微微一笑,神情颇有自得之意,说道:“虎帅若是问其他之事,獷可能不知。但若论驾船操舟之事,不瞒虎帅,某自幼生於海边,对此极为熟络。” “与我一同来投的三百人中也不乏好手。” “大善!”这正是乞活军所缺的,陈烈高兴道:“不瞒田君,我正想组建舟师,奈何我麾下眾將皆不善此道,不知田君可愿为我编练之。” “固为所愿,不敢请耳!”田獷闻此,大喜过望,赶紧拜道:“獷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本就心怀大志,以期建立功业,奈何汉室打压,无处得伸。 在乞活军打败郡兵后,他便不再犹豫,並说服了岛中之人一同来投效,这样也可使他得到更多的重视。 只是没想到,竟是被如此看重! 虽然虎帅只是说让他编练,而不是统舟师。 但这也是胸襟宽广了。 编练也是在试他的才能。 但他相信,自己只要能够编练出一支颇具战力的舟师。其统领舍他其谁? 心中泛起一阵波涛,但他还是极力保持镇定,说道:“獷寸功未立,而获高位,恐军中將士不服……” “田君之言不无道理。”陈烈思索片刻后,抚著短须笑道:“这好办,田君可为舟师教习。” “诺!” “对了。”陈烈一拍脑袋,又想起一事:“隨君同来的三百人,我待会便著人前去安置,既加入我军,便要以我军法度行事,望田君与眾人嘱咐一番。” “这是自然。”田獷赶紧答道:“虎帅不说,獷也必定会交代尔等。” 田獷等有人有船,怎可能只是安安分分的“良民”,但那有一点说的不错,皆是苦命之人。 其能独身一人前来,便可见其诚,亦如此前王斗。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也不能寒其心,不然还有谁敢主动前来投效? 以往之事,他也不可能去追究,只要彼等此后能遵守法度就行。 “不知虎帅打算编练多少水卒?”这时,田獷问道。 陈烈对此没有什么概念,他只能说道:“目前我军有舟船数百艘,大小皆有,最大者有五百斛以上的楼船,小者有民用的小艇。” “待君看后,再定员数。” 是日,田獷在陈烈的亲自陪同下,前往不其城南女姑口视察舟船。 当初运送魏仲等人的船只早就回停在了不其。 当晚,陈烈又为田獷设宴,介绍其与眾將。 第二日,田獷在陈烈专程安排的人员陪同下,回到皋虞。 之前与他同来的三百人被王仲安排在別营。 等他回到营中,眾人围將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田大兄,怎样?” 他看了看满怀期待眾人,道:“虎帅雄主也!” 第69章 诸事 六月初,气温再次升高,但也还是能接受。 陈烈从一院中出来,此院,是一大姓的 但此家已被清洗掉了。此宅院当然就被充了公。 “大兄,那人还是不愿降么?你这是跑第二回了。”张武见陈烈独自一人出来,上前问道。 陈烈只是摇了摇头,便招呼他往县寺中走。 陈烈倒没有什么,因为此行的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那只有先好吃好喝“供”著唄! 当初阎勃也是不降,但现在其已为军中大將。 慢慢来!谁让自己是“贼”呢! 那宅院离县寺不远,所以一行人很快便至。 等他到时,已有不少人早早便等著了。 一看,皆是乞活军中重要人物。 左手边第一位是阎勃,其后是曹大、贾巳、魏仲、王仲、孙鸛儿等人。 右手边首位是徐冈,而后是王斗、终利俊、王瑾、刘井、柳三等人。 邓甲、田獷二人首次参加这等会议,自觉位在他人之后,故坐在末席。 其实,按这个时代朝堂的席位,左为尊,基本是以文官居左,武官居右。 但乞活军起家便是以武人为主,终利俊、王瑾等人“入伙”时间晚。 所以,就潜移默化形成了如今这种局面,陈烈没有去刻意的干扰、安排。 左首位是徐冈以阎勃年长,主动相让的结果。 而他自站在右首位。 田二按刀立於陈烈身后左侧。而张武、徐广在陈烈右侧负责记录。 车越依旧披鎧持戟立於堂下。 眾人已猜到將会有大动作,不然为何驻防黔陬的魏仲、皋虞的王仲都被召回了。 果然,陈烈刚坐下,便说道:“诸位,想必你们已猜到我招诸位於不其的目的了吧?” 眾人皆微微点头。 “不错,正是为了壮武和即墨。”陈烈自问自答道,只听他继续说:“此前我军本想出兵壮武,怎奈黔陬、皋虞之事发。” “今,將士得赏,器械得补,趁现在还不是最炎热之时,当抓紧攻占壮武、即墨。” “这样便可依託此二城和沽水构建北面防线。” 他看了看眾人,语气又缓和了一些说道:“即墨乃坚城,拔之不易,可作为次要目標。但壮武必须要打下来。不然……” 他走到与图侧,用手指从西北到西南画了一个箭头,然后点在標著“不其”的地方。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道:“不然汉室大军一来,便可直捣不其城下。” 眾人对不其周边地理自是熟络,闻此,深以为然。 不其之北最近的便是壮武县,二县县界便也是北海国与东莱郡的一段郡界。 壮武再沿著沽水而上边是即墨。 即墨早在春秋战国之时便是天下名城,齐国“五都”之一。 当年燕將乐毅伐齐,下七十余城,便是打到即墨打不动了。其后才有田单火牛阵大破燕军。 在正面战场击败过成建制的东莱兵,是以眾人听他说汉室之兵並没表现出异色。 嗯。眾將没有表现出丝毫怯意,这也让他信心倍增。 “敢问虎帅,不知何时出兵?大多士卒现还在家中。”曹大只关心多久开始打。 “十日后。”陈列斩钉截铁道。 “出兵之前还有几事需要儘快完成。” “请虎帅示下。”眾人齐声道。 “其一,请军师会议结束后与魏大兄一道回黔陬一趟。 军师黔陬人,自是熟悉县中人物,可物色人手暂行文事。若有大才,可举荐於我。” 终利俊回应后,陈烈又对魏仲说道:“黔陬新得,尚未施行分田之策,我军在此地群眾基础差,乃需要眾將坐镇。” 他们这虎帅时不时冒出一些新词,这“群眾基础”魏仲此前专门听其解释过,自是懂得其意。 隨后,陈烈又来到王仲面前:“王大兄依旧督皋虞,前番东莱兵遭我军重创。暂时应该不会再来,但不可不防。” “因此,青山壁、別营依旧各驻一屯,皋虞城留三屯。前崮山上也要设烽火卒。” “之前辅兵前营不少士卒被拔至战兵,若士不足,可就地徵募,补足我上述便可。” “诺!”王仲知此番出征依旧无他,但他並无丝毫怨言,反而是被信任的体现。 黔陬、皋虞如乞活军所控之地的左右二臂。 何其重要! 陈烈说完便来到案前,灌了大口凉汤,然后回身继续道:“其二,便是学校培训之事。” “分两个方面。”陈烈高举两根手指:“一方面是军吏,此番战兵扩编不少,升任的都伯也不在少数。 因此,除黔陬、皋虞二地外,其余无论战营还是辅营,都伯以上者又无当值者,皆集训八日。教习由我和阎公担任。” 十日后出兵,主要是要留二日给各军吏整兵。此番陈烈再次將战兵每营增至八屯。亲卫营为三屯。 “另一方面便是治吏,主要是为其所学增设一科农学。在各里田吏中选拔三人,担任此科教习。此事由子玉去做。” 眾人只听他继续道:“离出征只有十日,立即召回战兵集中训练,以训练攻城为主。此事由曹大兄负责。” “诺!”曹大挺著胸膛接令。 “孙鸛儿、邓甲、赵季!”陈烈突然喊道。 孙、邓、赵二人赶紧出列:“末將在!” “你三人带人至各乡里徵募选拔十六屯辅兵。组建完毕后,同样抓紧时间训练。” “诺!” 最后,陈烈走到刘井、柳三二人面前,说道:“刘大兄、柳大兄,器械、粮草依旧由你们二人负责。” “遵命!” 会议毕,每人自去忙碌各自负责的事项。 不其城令骑四出,乞活军这头野兽又缓缓张开了獠牙。 时间由不得陈烈再拖延,从中原各地传回的消息来看,各地的义军在中央军的攻势下,开始渐渐走下坡路了。 最近的便是围攻北海国郡治的管亥开始退往潍水一线。 至於具体原因,还在打探中。 而稍微远一点的兗州卜巳,据说转战多城,皆攻不下。 陈烈立於不其西墙重楼,望著远处的夕阳,心中莫名其妙的紧迫起来。 这条路,难啊! 但亦无回头路。 就在陈烈感嘆之时,张武蹭蹭跑上来,稟道:“大兄,那人母亲被接过来了。” 陈烈闻此,一扫先前阴霾。 第70章 三劝 “在何处?” 张武好奇为何自家大兄对一阶下囚如此看重,那人也不过比自己大两三岁。 但他还是按下心中疑惑,回答道:“马上到北门了。” “去將那人……”陈烈说了半句,然后又转道:“算了,我亲自去!” 说罢,便抬腿往城下而去。 来到北门,一辆马车也刚好至。 陈烈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忐忑,他深呼一口气,上前行礼道:“老夫人一路辛苦,某实在惭愧。” “敢问这位將军,我儿何在?”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近四旬的妇人,两鬢生满了白髮,面容有些憔悴。 从声音中能听出多少带著些焦急,但其还是保持著应有的礼数。 “老夫人放心,太史君性命无虞,被安排在一宅院住著。”陈烈言辞恭敬,然后继续说道:“某这就带老夫人前去。” 前往子城的路上,那妇人问驾车的军士:“敢问足下,前面引路这位年轻將军是何人?” “老夫人,那可不是什么將军,而是我们虎帅!”那军士闻此问,顿时一脸骄傲,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虎帅平素就这打扮,和我们穿得一样,吃的也一样,有时还和我们一起干活……” 在那妇人若有所思间,车架在一处宅院前停住了。 …… 院內一青年壮汉正练习著箭术,这段时日,他心情极为不顺。 当日郡兵败退,他主动断后,奈何己方士卒实在不给力,自己最后也被围被俘虏。 本来他是想引刀就戮,以免受贼俘之辱。但就在他拔之时,对面一个中年將领突然喊道:“壮士一身本事,甘愿就此以葬地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是的,他不甘,他犹豫了。 他被俘后被带到一个年轻將领前,那人问了他姓名和是否愿降,他自是不愿。 岂可降贼! 就在他以为会被推出去斩首时,结果被安排到了一处宅院,同时还送来了许多衣食器物。 甚至,只要不出院门,在里面隨意自由。 如此礼遇,平生仅见。 奈何是贼!而且自己母亲还在县中。 “唉……”他收起弓、箭,悠悠一嘆。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他以为又是那贼子来劝降自己,於是他看都不看,一挥手,大声道:“尔不必再费苦心。” 说完,他脚步不停,正往里走,却听见了一个他魂牵梦绕的声音:“子义!” 他猛然回头,看著那熟悉的身影,眼角突然湿润,声音不住的颤抖:“母亲!” 太史慈快步迎了上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不孝,连累了母亲。” “子义没事就好。”慈母擦了擦眼泪,长舒一口气,並將其扶起。 “贼人劝我投降不成,竟然行如此卑鄙之事。”太史慈起身后,这才反应过来,大骂道:“天下皆以孝行,安有以人母相胁乎?” 他见自己母亲来,自然而然的便觉得其母是被绑来的了。 “子义,贼人並未有胁迫之举。”慈母將太史慈拉至堂中。 道:“子义,府君兵败,郡中有人言你已降贼,流言四起,我虽不信,但也心忧。 后有人到家中传信,说你身在不其,常有轻生之举。 其人问我,可能来不其劝你?我心急如焚,便来了。” “哎呀,母亲,此乃贼人奸计,誆骗於母亲。”太史慈一阵惋惜。 “子义,我却不这般认为。”慈母理了理太史慈的髮髻,柔声说道:“贼人费此周张,只说明一点。” 太史慈眼中疑惑,只听他母亲继续说道:“彼看重於你。” 太史慈闻此,也不禁点头。不然为何又是赐宅又是赐衣食,直接推出去一刀砍了便是。 恰在此时,门外有士卒高声道:“虎帅与阎部將到!” 片刻,慈母就见先前在城门处迎接自己的年轻將军和一名鬍鬚花白之人进来。 “老夫人、太史君,某不请自来,叨扰了。”陈烈上前作揖道。 太史慈与其母也回了一礼。 太史慈见另一人正是当日劝自己的那將,不由多看了一眼,拱了拱手,便侧身不顾。 “太史君可再听我一言?”陈烈见其保持沉默,但没再如此前那样充满敌意。 於是指了指身侧的阎勃,继续说道:“太史君可知阎公入我乞活军之前是何身份?” “阎公也曾持矛以报国家,討西羌、战鲜卑,官至六百石军侯,然依旧免不了蠹虫之人构害,妻子险些遭难。” “不错,我自为证。”阎勃出声道。 太史慈之前还在好奇为何贼人还懂军阵,战力也强,现在看来,恐怕皆是此人之功罢! 他又听陈烈说道:“太史君可知我麾下士卒都是些什么人?” “无他,皆是居无所、腹无食、身无衣之人,都是被朝廷拋弃无活路之人。” “近些年这天下是何情况,想必君也略知一二。” “君之县,我虽未去过,但想来也是流民充道,哀嚎一片。” “究其原因便是民眾无食无財,归根起来就是无田。其实他们大多本来是有田之人,但为何后来变成了无田呢?” “很多人会说是天灾所至,但是天灾充其量是减產或欠收。真正原因乃是上不体恤民情,依旧横徵暴敛、肆意摊派;下便是豪强恶意兼併土地,视民眾如猪狗。” “都说忠君报国,但《孟子》亦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此等视民如无物的昏君,如何忠?连活都活不下去了,还如何报国?” “太史君一腔壮志,可有施展之处?” 陈烈最后一问,可谓直击其心。但他继续將心中所想一吐为快: “当今之世,民不聊生,亦如秦之末世,而我兴义兵,只有一愿。” “便是愿天下所有小民:腹有食、身有衣、居有所、田有耕、生有养、老有依。” “然我自知才疏学浅,不知太史君可愿相助?”陈烈见其依旧未答,於是道:“君可不必马上回我,可先到我治下看看,然后再做决定。” “到时,若君依旧不愿,我也不强求,你与老夫人自行离开便是!” “你说你会放我离开?”太史慈终於是开口了。 “君乃贤士,我不忍也。” 陈烈言罢,朝慈母行了一礼,便与阎勃告辞了。 余后,院门外的岗哨果然撤走。 第71章 壮武 光和七年(公元一八四年),六月十六。 壮武境內,东乡。此地往东行十里便是不其县境,也是东莱郡境。 宋章正躬身於粟田中拔草。 今岁还是旱,从沽水引来的渠虽说也通他家地,但水通不到。 水早就被前面的那些豪家截了。今年的收成估计又悬了。没办法,人家势大,在县中有人,岂会在乎他们这些黔首的感受。 若是在二百余年前,在壮武地界,岂容这等豪横子猖狂。 他小时候听他大父说,他们祖上乃是迎奉代王为天子,也就是后来的孝文皇帝的功臣。 也因此功被封为壮武侯。 “唉……”他幽嘆了一声,都是些老黄历了,还是得想想怎么才能將今年的赋税凑够罢! 去年卖了二十亩地,才堪堪够。 芻稿税都徵到五年后了,这是何道理? 今岁可咋办? 尔母婢!若是把乃公逼急了,一不做二不休,乃公去投南面的乞活军! 听说那边不仅每人赐田,连刚出生的婴儿都赐,而且只收田中所產的三分之一。 这条件哪个庄稼汉不动动心思? 说对面反贼?嚯,谁还在乎这?能活著便不错了。 只是在乡里毕竟生活惯了,故土难离。 宋章又薅了一把草,將其丟在地外。他又看了看自家地和日头。 嗯,所剩不多,今日便可全部除完。只是这时辰了,为何自家妻还不来送食水? 正准备开骂,突然像是瞥见了什么,再跳到田埂上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东面官道远处出现了一队骑兵。 且不是县中见过的服色,而是深褐色的,据传闻,南面的贼军便身著此服。 宋章咽了咽口水,立即跳回田中,拖起锄头就往里中跑。 不光是宋章发现,其他在田间劳作的黔首发现了,如同羊见了恶狼一般,纷纷撒腿就跑。 疾驰而来的正是一什乞活军骑卒。 但他们並未理会落荒而逃的黔首、奴隶等,而是加速直扑道旁的亭舍而去。 身为什长的曲犊也是打老仗的了,自然知晓控制了沿途的亭舍、邮驛便可使附近县城的交通信息陷入基本瘫痪状態。 等他带著九名骑卒衝到亭舍时,舍门还大开著,他直接带头杀了进去。 里面的亭长、求盗等很识趣的直接投降了。 接著他留了三人占据此亭舍,又派了一人往后去回报。 他则带著刚投降的亭长、求盗继续奔向下一处亭舍。 这沿途的亭舍两处大致相隔十里。 骑著马,一刻时间便到,第二处亭舍其实有警,都关好了大门。 但见来得有熟人,於是放鬆了警惕,被诈开了舍门,其亭长持械相斗,被曲犊一矛戳死了。 其求盗和亭卒也不敢再反抗,缴械投降了。 拿下了这亭舍后,曲犊便不敢再进了。 再往前边十里便壮武城了。他现在这处,多半也是大军立营之地。 不其距壮武约有七十里,昨日虎帅励士出征,行三十里立营,皆在不其境內。 今日行了十里便进入壮武境,再行二十里便是此处。 他又派了两骑往壮武方向警界,將投降的数人置於亭舍外。 他骑在马上,打量起周边地势来。官道两侧皆是粟田,肯定驻不了营。 嗯,西边那有处空地,倒是合適。 他们营將常对他说,为斥候要能辨方向,识地理。也是为將的基本素质。 他当时脱口就问:我这等人也能为將? 他们营將当即肯定道:能。 而且还悉心教导说:不要看出身,我们乞活军有何人出身高贵了?只要多建功,肯学习,將来当然有可能做將军。 他听后,相当激奋。 此番虎帅亲率大军,精锐尽出,往攻壮武。在不其的重將也尽出,用他们营將的话说,这叫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这个词好。打下了壮武城,这一片不就归我们乞活军得了么! 田犊看著这些地,不由想起了自家地。自家那四十亩地,靠著墨水,长势比这附近的要好。 他分得的那四十亩是此前一个王氏大姓家的,分到他手上后,田地里粟苗都是种好了的。 这可美惨了! 不对,他还有一亩勛田,只是没和此前那四十亩连在一起。 其实,他们全军的勛田也基本集中在一块儿,现在县中派有专门的人在帮忙打理。 当然他们也可以自己种。 地有了,房也有了,现在就差一个婆姨了。 之前与他从曲氏壁一同投靠乞活军的何翁女就不错,只是不知…… 就在他梦想时,东方奔出一骑,其后又有大队的骑兵。 看来是营將到了。 果然,眾骑奔至,出来一將,坐下一匹壮马,据说是虎帅之前的坐骑。 马上之人,一双长臂、一部鬒髯,负弓带箭,正是乞活军营將王斗。 “哈哈哈,老曲,不赖嘛!”王斗从马上跳下,回了一个军礼,拍了拍曲犊厚实的肩膀。 曲犊也微微一笑,然后指著旁边跪倒的数人道:“营將,这几人愿意投降我军。” 王斗已经从之前回报的那骑中了解到了情况,於是上前將那几人一一扶起:“欢迎诸君加入我军,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那几人之前还心怀忐忑,没想到这將如此好说话,顿时打消了心中的不安。 头戴赤幘的亭长之前投降本乃权宜之计,但他助贼骗开了槐桑亭,其亭长死於矛下,算起来他也是出了力的。 那就只能一路走到黑了。 於是,他上前恭敬道:“將军旦有所遣,小人必当竭力。” “好!我正缺嚮导。”王斗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君等可先隨我部,待虎帅至,再为君等稟上。” 日头从最高处缓缓向西落。 申时许,向东通往不其的官道浩浩荡荡出现一支军队。 走在最前的是打著一黄旗的队伍。旗后士卒身著褐服,脚踩布履,腿绑行滕,排成四列纵队整齐而进。 一看便是精锐之士。 这正是徐冈所率的前营战兵。 往后便可见一绣著金色镰刀的大纛。 大纛下簇拥著一个身披赤色披风的青年將领,他目光如炬,不断打量著沿途的粟田。 並问道:“子义,你猜这道旁有几成田地是普通百姓的?” 第72章 论策 身披赤色披风的青年將领,正是陈烈。 而他问话的那人,亦是一个年轻人,年约弱冠,相貌堂堂,正是太史慈,字子义。 不错!太史慈终究还是投效了乞活军。 自撤走看守宅院士卒的第二日,其便向陈烈討了一匹马,出了不其城,持著陈烈亲自给的信符,在各乡里间穿梭了七八日。 然后回不其城后,其先回了一趟宅院,隨后便来到县寺说他愿投效。 至於他为何愿投?或为其母之劝,或为陈烈之感,亦或为一展胸中抱负。 真实为何,也只有他本人知晓了。 陈烈当时闻言,自是大喜过望。当即任他做了参军。 虽然陈烈知道太史慈在歷史上是赫赫有名的东吴大將。 但那也是一路成长达到的高度。 而今,其年不过二十,骑、射之术也极为精湛,但若要论带兵打仗的本事,陈烈认为还是无法与眾將比。 好在的是,其识字算数,甚至可以说在整个乞活军中都算“高文化水平”了。 可以说是“文武双全”了,天资摆在这,再加上实践锻炼,其成就不可论也。 所以,陈烈任其为参军,一可参赞军事,以示信重,二也不至於使眾將嫉妒。 恰好! 此时,却听太史慈回道:“想来有一半罢!” 陈烈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问向另一侧:“子信、季扬二位先生以为能有几成?” 此二人皆新投之人。 年过三旬,一脸板直的叫吕允,字子信,正是终利俊所荐,也是落魄士人,说他明法律。 而表字“季扬”的文士年岁不大,二十出头,名叫张弘,乃是不其本地人,也不是富裕之家,在数日前主动至招贤馆。 陈烈与二人一番攀谈后,皆任为从事。 二人听陈烈相询,对视一眼,年长的吕允回道:“想来不足四成。” 一旁的张弘也附和点头。 “我猜不超过三成。”陈烈笑了笑,看著太史慈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又道:“待会儿我们问问当地人便知。” 说话间,中军大纛已至槐桑亭,立营之事自有徐冈、曹大等人去完成。 所立之处正是曲犊此前看到的那片空地,其侧有一凸起的土丘,中军帐正好设於上。 待营垒筑毕,有令骑来报,称辅兵右营將邓甲已率兵攻占了壮武县东乡邑。 东乡邑距营垒三里左右。 兵法云:“为將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 拿下后便可与大营形成互援之势,先立於不败之地。 “好!”陈烈喜上眉头,对那令骑道:“令邓营將驻守之,同时叮嘱他要约束部卒,不得侵扰普通百姓。” 自上次大战结束后,基於邓甲在青山壁的表现,军中呼其为“铁壁”,善防之名由是始也。 筑营、哺食、岗哨、巡逻等一应军务安排妥当后,眾文武这才齐聚陈烈中军大帐。 此番出兵,除了防守黔陬的魏仲、皋虞的王仲和留守不其的赵季,其余重將皆隨军出征。 赵季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故率六屯辅兵守不其。 这样一来,隨军出征的有亲卫营三屯、骑营一屯、少年营一屯和中、前、左、右四营三十二屯战兵。 又有辅兵左、右二营,共十屯。 輜重、工匠二营无算,战辅兵达四十七屯。 各营营將、亚將与眾佐吏二十余人,將大军帐挤得满满当当。 到晚间,气温就凉爽了许多,要不是迫在眉睫,他也是不愿这个时节兴兵的。 待眾將坐下,陈烈开口道:“伯升,说说壮武的情况罢。” “诺。”座位比较靠前的王斗出列,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壮武城不大,周回不过五六里,原先的墙不高,但现今已加高至二丈。” “其城虽小,但由於其西十余里便是沽水,又有连通夷安、高密、即墨、不其等地的官道,所以商贸繁盛,人口眾多。” “壮武令乃五旬儒生不足惧,唯其尉据说是边地武人出身,颇有勇武,有善兵之名。” “城中陈兵千余。城外壕堑是新挖的,只有丈宽。” 这些情况陈烈自然早就得知,现在让王斗再介绍,主要是让诸將知晓。 待王斗坐回胡床,陈烈摸了一把稍稍修过的须髯,神情轻鬆说道:“诸位都议议,怎么打?” 眾將闻此,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而陈烈却来到与图前,眼神游走其间。 其实怎么打他心里也早就有大致的方略了,这也主要是调动眾將的主观能动性。 约莫过了一刻时间,陈烈回到位置,问道:“如何了?谁说说看。” “虎帅!” 从阎勃身后站起一人,是新晋的中营亚將留丑,接了邓甲的“班”。 而新的右营亚將则由朱贵担任。 留丑虽然名“丑”,但人长的一点也不丑,大率是丑时出生,而被其父母取此名。 当下,以天干地支为名乃是寻常事,乞活军中都不少,如这高丑和贾巳、邓甲等。 只听他道:“以我看还是用老法子,围三闕一,然后佯攻两面,猛攻一面。” 这算是惯常的法子,也是目前最好用的。而且好在的是,其壕堑不宽,架著壕桥就能过。 眾人闻此,不住点头。 “虎帅!” 陈烈看去,出列的正是徐冈,於是问道:“徐大兄,有何良策?” 徐冈现在与阎勃二人位於眾將之前。 他语气沉稳,声音洪亮:“诸位,我们还当注意即墨方面。即墨顺沽水旦夕可至。虽以往经验,其出兵的机率不大,但也不可不防。” “故以我之见,当遣一部先占据壮武其西的渡口,再在其北面择一处沿沽水立一营垒。” “徐大兄说言极是。”陈烈微微頷首,这是站在更高角度看问题。 “军师可有建言?” “虎帅,俊正有一事。”终利俊闻声出列,说道:“前些时日传北海黄巾军久攻治所不下,而又转攻潍水一线。” “何不遣使往之,一可探探其虚实和对我军的態度,二若能说动其向淳于、高密一带作出进军的態势,则我军侧翼夷安、高密等地之兵则不敢出兵来救壮武。” 周边城池位置早被陈烈印在脑中,他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 “军师之言,乃是良谋。”於是他又问:“不知何人愿为使?” 第73章 励將 晚间的夏风一阵撩过,给人一种凉爽的感觉。 冯季並没有丝毫清快的感觉,反而是心头沉甸甸的。 究其原因,无他,乃是南面闹腾的厉害的东莱贼还是来打壮武了。 而且距城不过十里。 他在二三月前就听闻过此贼。 那是在跟隨自家郎君参加一次晚宴时,从不其逃出的伏氏家主伏全身上听到的消息。 说有一股贼军打著乞活的旗號,先攻占了介亭,然后又一路东进將他们伏氏壁给围了起来。 其后又击败了不其县所派的援军。 最后伏全还是在他族弟伏睿的谋划下,他才得以带著少许的家眷逃出生天。 自那后,壮武便全城戒严了起来。 壮武县君年老体弱,更不通武事,於是便將此等事交由他们郎君负责。 他们郎君正是壮武县尉冯昂,今年年初才上任的。 他们郎君出自上党潞县冯氏,乃并州名门望族。世人皆知他们冯氏世习《春秋》、《诗》,不知道的是还有家学兵法。 上党冯氏祖上早自战国时便常在韩、赵、秦之间任將相。 他这郎君从小对文墨不甚感兴趣,却偏偏喜好兵事,自小便於以布作旌幡,骑竹马嬉戏,號令宗中小儿。 即长,骑射之术更是勇冠县中。 而他冯季祖上数代便开始为冯氏部曲。 壮武县卒不堪战,郎君便以他们冯氏部曲为教习、军吏。 而他此时正督军防守东门,也就是东莱贼来的方向。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设置了一火堆,他令士卒每隔一段时间便向城下丟一只火把,就是为了防止贼军偷袭。 他又按刀巡逻了一遍,发现並无异常后,这才回到重楼上休息。 而此时,壮武县寺內,灯火通明,壮武令吊著一部花白山羊鬍坐於上首。 他上了岁数,此时有些发困。 在迷糊间,耳中突感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他打了一个哈欠,撑了撑眼。 “噢……原来是贤功曹,君方才所言何事呀?” “县君,我说贼军势大,我们应该马上派人去向府君求助。” 壮武县功曹宋铭只好再说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人出声说道:“功曹此言差矣,前些时日虽传回黄巾弃围郡治剧县的消息,但黄巾贼眾並未受多大损失,只是暂退而已。” “府君保守剧,已是堪堪而为,若要分兵而出,料想难矣。” “况且,从剧县出兵,就不得不经过潍、胶二水,反而容易遭贼军伏击。” 冯昂不仅身材高大,而且年富力强,声音中气十足。 “那以县尉之见,我们便孤立无援了么?”功曹宋铭立即反问道。 “不。”冯昂大声道:“远水虽不及,但我们可请近水而援。” “敢问冯公,近水何来?”这是壮武县另一长吏——主薄孙辰。 “县君,诸位,以我之见,与其求救於府君,不如请即墨、夷安发兵。” “二县能救我县么?”宋铭、孙辰同声问道。 “我不说有十成把握,但料想七成还是有的。” 冯昂言罢,神情颇为自信的抚了抚浓须。 “为何?” 冯昂正等著有人问此,於是说出了四个字:“唇亡齿寒!” …… 翌日,平旦时纷。 壮武县城东十里,嘈杂的声音传入周边百姓之家。 往日像这个时间点,已有不少黔首起榻,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他们是没有资格睡懒觉的! 但今日却像约好了一般,蜷缩在榻上,没去开房门。 只有那些还没懂事的半大孩童或嚷嚷著叫母亲做朝食,或好奇的溜出房门。 但无一例外,迎接这些孩童的將是一顿呵斥。 待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嘈杂声渐渐消退,他们还是不放心,又等了一刻钟,確认没了响动,这才纷纷探出房门。 天微微亮,远处那个军营还在,依稀可见营门旁的望楼上站著放哨的士卒。 这些士卒据说是从南边来的一群东莱贼,说是打下了靠近少海的不其城。 他们以前听来他们这贩货的商贾谈起过,说不其是座大城,光是护城河都有二十步宽,人口非常多,而且旁边的墨水直通少海,商贸云集,海边还停著十余丈高的楼船。 这群东莱贼连这般大城都打下了,那是得有多凶悍? 好在这群贼人没有来霍霍他们家中哟! 那他们壮武县城能挡得住么? 眼神中有无尽的忧虑…… 阳光从东方慢慢升起,此时的气温正是最宜人的时候。 等再过一阵,就会渐渐感到热了。 太史慈从旁边策马过来,低声道:“將军,果然如你所料,只有三成是普通黔首的。” “噢……?” 陈烈侧身望向太史慈。 只听他又道:“慈专门问了投降我军的那名亭长,他说这周边七成的田地皆是县中大姓和乡豪的。” “是啊,人口最多的普通民眾,却只有少部分的田。”陈烈不禁感慨,又愤懣的问了一句:“这难道就对么?” 此话看似像在问眾人,又似像在问天。 他身侧眾人皆无言。 沉默被一斥候打破:“报虎帅,我军斥候与敌骑接战,十人放对,我骑二死二伤。” “对面呢?” “无死无伤。”那斥候羞愧的低下了头。 陈烈心头一咯,但也就是一瞬,又问道:“对面强在何处?” “在骑射。”那斥候有些不甘。 陈烈微微頷首,此前传闻壮武令乃是边地人,想来这些是其部曲罢。 他又看了看那斥候,语气平和的说道:“我记得你叫曲犊?现为骑营什將?” “虎帅好记性,正是小人。”曲犊心中升起一股感动,这是他第三次这么近见虎帅,还是那么隨和。 “曲什將,此番落了敌人下乘,不必灰心,骑射技艺是能练起来的,想我以前连马都不会骑,你看现在,我却能脱韁而驰了。” 陈烈又指了指他身旁的太史慈:“太史参军精於骑射,閒暇之时,可请教请教。” “曲什將,旦有閒暇,我必不推迟。”太史慈闻陈烈言,也一口应道。 “虎帅大恩,曲犊必以死为报!”说著,便跪地叩首。 陈烈翻身將曲犊扶起,整了整其军服,回了一军礼。 “去吧,告诉王伯升,溜著对方就行。” 第74章 试攻 巳时左右,阳光已有些刺眼。 “终於来了。”冯季在心中默默的说了一句,按在环首刀柄上的手不由紧了紧。 远处,一支数千人的贼军缓缓向壮武县城靠近,最后,在离城墙里许的位置停住。 “怎么?阿季,可是惧了?”冯季背后出现熟悉的声音。 “郎君。”冯季连忙行礼,然后又抬头指了指城外的贼军毅然道:“此等土狗有何惧哉?!” “善!”冯昂大声笑赞道:“这才是我并州男儿的气概!” 此话一出,冯氏部曲无不振奋。 …… 陈烈坐於马上,回视一圈,看著堪堪列好的阵型,轻声的说道:“还是有些慢了。” “虎帅!”终利俊摸著稀疏的花白鬍鬚,脸上泛著微笑说道:“不慢了,只用了二刻有余。” “军师所言极是。”太史慈也说道:“在郡兵中有此迅速的都是精兵了。” 陈烈心想也是,想练成一支精兵,何其难。看来是操之过急了。 片刻后,各部统兵营將齐聚大纛下听候调遣。 “何人愿取壮武沽水渡口?”陈列没有开场白,直接问道。 “虎帅!”一將爭先请令:“俺愿往。” “好。”陈烈见是孙鸛儿,又嘱咐一番:“拿下渡口后如军议上徐大兄所言行事。” “诺!” 孙鸛儿统辅兵左营五屯士卒,在壮武城上守卒的眼皮底下,从城南绕城西方向,然后再准备上官道往沽水而去。 隨后,陈烈又令王斗率领骑营向西面、北面出三十里游弋。 而城头上,一矛戟林立,防守森严,至少在大多县吏眼中是如此。 也就在孙鸛儿率部转道向西后,负责西面城墙的军吏向立於东墙的冯昂报了这一情况。 当即就有一个县吏问道:“这部贼人所图为何?” “怕是贼人专门引诱我等出城的吧?”另一个县吏猜测。 “去占西乡津的。”冯昂一眼就看出了贼军的意图。 也就是位於壮武西乡的渡口。 “那岂不是切断了即墨、夷安方向援军的通道?”功曹宋铭也在东门观敌,他首先反应过来,面露担忧。 冯昂也不得不承认城下贼军是懂些兵法,知道先断他们援路。 確实是走了一步好棋! 要知道,西乡津不仅控制夷安、高密方向的官道,也能截住沽水水道。 不仅卡住援军的方向,还有更关键的是卡住进入壮武最重要的物质通道。 而且此时他还不敢派兵出城——对方骑兵正虎视眈眈。 若他有家中的一百部曲骑兵,岂容贼军猖狂,可惜的是他只有二十骑。 县中勉强能凑出五十骑来,但在他看来,就是羸弱得很。 冯昂有些懊悔,为何只在西乡津驻了一屯士卒。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於是安慰眾人道:“诸位勿虑,我在此驻了一屯士卒,贼部不过数百人,量其也攻不下来。” “就算真被其攻下了,也不用担忧,沽水沿岸地势平坦,择一处登陆不是难事。” 他真正担忧的是即墨、夷安二县能不能发兵来援。 虽然他在军议上信誓旦旦的说有七成把握。 但如今天下纷扰,反贼群起,內郡各令长大多又色厉內荏、昏聵无能。 万一惧贼而不敢发兵他就无耐了。 这些话他也就在自己肚里过过。 说出来?那真就愚蠢至极了! 眾吏俱县中人物,稍稍一想,也就明了——水道不通不是还有陆路么? …… 没有既遥远又古典的致师环节。 等令骑回报,壮武城中並未派兵截击孙鸛儿部后,陈烈不再犹豫,命令鼓手开始行动。 乞活军不再像最开始只有一面老旧大鼓那样寒掺了。 六面战鼓一齐擂动,声威震天。 乞活军士卒在各营將的指挥下,开始了初次的试探。 左右二营分攻南北两面,主力则放在东面。 三面皆布有撞车、壕桥、飞梯。 攻打东面的是阎伯的中营,前营陈烈按著没动。 此刻乞活军中军后已升起了巢车,终利俊和太史慈正挨身立於陈烈左右。 对於太史慈能跟著上巢车,张武是有怨言的,往日都是那都是他的待遇。 自从这人投降了他们后,大兄是走哪儿便带到哪儿。 亲厚程度不亚於自己,这让他心中就有些悵然若失了。 他正於巢车下不平,便听见其上陈烈传来军令:“狗儿,快去给各营將传令,让他们小心城头滚石、雷木等,此城上守將与以往遇见的不同。” 他们只是试探性的进攻,並未用云梯那样的巨型攻城器械。 令骑將新的命令传至前线后,太史慈能明显感觉正面进攻的推进速度放缓了。 身在一线的什长孙力感受更为明显,因为他本身就是执行命令中的一员。 他自从在西海县加入乞活军以来,已经参加了数次大战,儼然成了一名富有经验的老卒了。 此刻,他右手顶了一面双层牛皮大盾,护住身体的同时,还要不断大声提醒他这一什的士卒时刻注意躲避城头射来的箭矢。 他们军中盾牌装备的比例是比较高的,因为鎧甲太少了。 但他作为一名什长,是有甲的。 他们这一什排成一列,儘量减少被射的横面。又与旁边的另一什拉开十步的距离。 他们这一什抬著壕桥,后面一什则扛著飞梯。 他们这种飞梯比较牢固,最上面固定有倒鉤,方便抓住女墙,尾端还专门增加了重量,就是不让城上守卒轻易將其推倒。 二丈余的城墙,只要让他们將飞梯搭上,以他们的身手,登之不难。 就这样,他们一步步缓缓向前推进。 又向前推进了一阵,他快速的瞄了一眼,发现离墙不足五十步了。 突然听见一声木哨发出的声音。 这是他们乞活军中独有的一种哨子,是用坚实的木材製作的,发出的声音嘹亮。 这是他们都伯吹响的,平时也用来整队,形制小巧,极为方便携带。 也不知是何人想出的! 隨即,便有身后的弓弩手在其屯长、都伯的指挥下开始向城头反击。 他也见准时机,大喝一声,开始带著士卒衝刺。 第75章 劝说 在乞活军兵临壮武城下的同时,孙辰望著即墨那高大的城墙,幽幽的嘆了嘆:“终於是到了。” 他是今日天还没亮时就带了自家两个亲信部曲,从西乡津坐船,一路而北的。 他来即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请求即墨令发兵,救援他们壮武。 即墨是县中诸长吏分析后,认为最有可能出兵的城池。 而他作为壮武县主簿,县君倚仗之人,又是县中大姓,所以不论从哪个身份出发,他都会竭力此行。 即墨乃东方大城,有內外两城。 外城南北长十二里,东西宽六里。內城处东南角,东南二墙是直接用的外城墙壁。 其城始建於东周时期,春秋时由齐大夫朱毛建筑,秦时为胶东郡郡治,西汉时为胶东国都城,乃是一时商业都会。 而到了本朝,胶东併入北海国,政治地位也由郡治剧县取代,繁贸程度也大幅度下降。 但总的来说,还是周边范围的商业经济中心。 而到了战乱时,地位一下就凸显了出来,亦如古齐之时。可挡西来之兵,可控东莱之地。 孙辰还在船上时,就发现了昔日繁忙的沽水异常的冷清。 有些岸边停著船,但见不到人。 显然,东莱贼进入北海地界的消息早就被嗅觉敏锐的商贾带到了即墨。 孙辰一步步靠近即墨城,他们去的是东门方向。 远远的便可见即墨城头如临大敌,站著手持矛戟的防守士卒,大门也是紧闭著的。 待他再走近些时,城门楼上传来一阵声音:“不知你等乃是何人?” “此间正是状武县主薄孙君。”自有其中一名嗓门大的部曲回答道。 “可有节传?” “节”是一种用竹板製作的“身份证”,上面记载著持有人的姓名、颁发官员、日期及目的地等信息。 而“传”是一种说明书,记载出行者携带的物资和居所等信息。 “节”和“传”都是此时人们出行必不可少的凭证。 根据出行者的身份和事情,“传”也被分为“公传”和“私传”。 孙辰所持的自然是公传。 “自是有!” “来我即墨所为何事?”城楼上再次问道。 那部曲將目光投向了孙辰。 “告诉他,我有要事求见即墨县君。” 於是,那部曲又向城楼上喊道:“敢告於足下,我家壮武主薄孙君有要事求见即墨县君,还望通稟。” “稍待……” 这一待,就待了三刻之久。 隨后,便从城楼上放下一竹篓,意思很明显,门是不会开的,要上去就只能被拉上去。 孙辰知道正是军情紧急之时,也没在意,便进了竹篓,被拉了上去。 “还望君见谅,此乃特殊之时。” 孙辰一上去,便有一个军吏上前赔罪道。 “足下乃是依令行事,不必如此。”孙辰又回礼道:“还望带我去见贵县县君。” “请隨我来……” 孙辰也没管他那两部曲,迈步跟隨那军吏而去。 等孙辰来到即墨县寺时,他看见堂內两侧各坐了二三人。 心道:“这数人应就是彼县话事人了。” 果然,等他见礼后,即墨令给他介绍坐於他下首的眾人正是即墨县丞、县尉、功曹、主薄等人。 县丞名义上是县令的副贰,主管文书、仓狱。但多数情况下,各县都是由县令一人而决,县丞说得不好听就是摆设。 当然,也有从县丞位置上做出名声的,如吴郡富春孙坚孙文台。 先后歷任盐瀆、盱眙、下邳三县县丞。每至一县,都令当地二少年、游侠儿亲近顺服。 而今岁黄巾起义爆发被右中郎將朱儁表举为佐军司马,其招募了千余淮、泗精兵赴潁川镇压起义军。 而县尉为主管治安,即墨乃是大县,设有东西二尉。 即墨令將孙辰呈上的书信看完后,又传至下首的诸人观阅。 这信上没什么不示人的,信的前面无非是壮武令的一些恭维之语,最后才是真正的目的,希望他们即墨能派兵支援壮武,共同抵御贼寇。 “县君,闻东莱贼先占介亭,又拔不其,后吞黔陬,所到之处,杀掠公族之家,残害平良之民,所行之事,人神共愤。 今东莱贼又犯我北海,实乃民之不幸。其犯我壮武,犹如介亭之事。 久闻县君高义,即墨至壮武旦夕便至,愿君发兵相援。” 孙辰言辞诚恳,其態殷殷。 “诸君以为如何?”即墨令没有表態,而是问向眾人。 “县君,我以为不可。”即墨西尉立刻站出来反对道:“贼军强悍,连下数城,前又大败东莱太守,此时兵锋正盛。 我县之卒,久不经战,凭城而守,或许尚可,但若出城野战,恐不测也。” 这即墨西尉长得身材肥大,看著像个剽悍武人,但说起话来文縐縐。 其实,其人分析的一点也没错。 试想,一个连下数城,而又以少量兵力大败万余郡兵的悍贼,能猫在城內將城池保住已是万幸,怎可出城而战。 连一郡之兵都败了,还是大败,就凭他们两县兵马,打得过才怪。 据说东莱各县皆掛白幡。 “县尉此言差矣,正因贼军强悍,所以我二县当联合起来,共抗贼军。” 孙辰也是立即回道:“县尉岂不闻唇亡齿寒的道理,若即墨坐看我壮武被贼攻陷。依贼之野心,又岂会不打即墨。到那时,即墨又靠谁救援呢?” “孙君,就算如你说,但还有一个问题。”即墨主薄此时柔声发问。 “请问是何事?” 孙辰看过去,是一个端坐的中年人。 “我等无府君之令,我不敢隨意发兵,不然怪罪下来,是责罚我家县君。” 孙辰闻此,微微一笑。说道:“此事不是问题,在我今日出发的同时,我县君已派人前往郡治,请示府君,想来府君不会有什么意见。” 此话一出,他见眾人还是没有回覆,於是又道:“我县不仅向贵县请援,还向夷安也遣使了。” 即墨令明显有些意动,但他一时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只好对来使说:“此事干係重大,需要好生斟酌一二,望孙君到驛舍稍待,稍后与君答覆。” 第76章 砲兵 六月二十,乞活军攻壮武的第三日。 天气有些闷热。 经过前日的初次试探,壮武县卒的战力陈烈大致是摸清楚了。 普通士卒的军事素养和以往对上的差不多,只是士兵组织度更高些,守城器械也准备的更充分一些。 攻城依旧,但乞活军今日与前日有所不同。 陈烈在攻城的三面都摆上了拋石机,而且主攻的东门比南北二面多布置了一倍。 此番的拋石机是经过改良后的升级版。 不再像最原始的那种,用数十上百人牵引麻绳来引动。 现在的这种是配重式拋石机,一端装有重物,而另一端则装有待发的石弹。 发射前將放置石弹的一端用人力拉下,附著有重物的另一端隨之上升,待至顶端时,拉拽的人將绳索砍断或放开,重物一端落下,石弹则顺势被拋出。 这种配重式比之前有更高的打击准度。 这种拋石机再往后近千年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字——回回砲。 配重一端,其实是吊著的一个大木箱,箱內放置有重量大小一致的石块。 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可以通过调整配重物的重量来调整拋击距离。 这样就可以通过计算,更快速的將配重量確定,其其他拋石机调整到同样配重量就行。 此时,一台拋石机已经摆好,这是工匠营营卒昨日组装好的。 重要的部件是在不其时就已经制好了,到壮武后就地取材,將其余部分製作完成,然后將之拼装而成。 隨著厚实的木箱落下,一枚石弹快速的朝壮武城头方向飞去。 操纵此台拋石机的士卒目光也隨石弹投向壮武城头。 “哎哟……打过了!”指挥这台拋石机的什长一拍大腿,满脸可惜,又问向旁边的一个少年:“我说阿茂,你算得不准啊?” 这是陈烈新建立的兵种——砲兵。每一台拋石机便是一什编制,而这个什配有二十五人。 一个老卒为什长,二十名砲卒,其实也是力夫,然后配三名匠人和一名负责计算的少年。 因而,老卒什长也被唤作“砲头”。 这些少年也是从少年营中选拔算数比较好的,计算的方法也是陈烈专门教授並带著实践过。 这名被唤作“阿茂”的少年便是其中之一。这少年十五六岁,此前是在泉安乡丁里为佐吏。因为在算数方面有天赋,被陈烈专门召了回来。 他还有一个身份,便是乞活军中营將阎勃之子。 但这少年儿一向谦逊好学。与张武、徐冈子徐广被喜欢谈论的人称为“少年三杰”。 “砲头,这第一发试射,难免有些偏差,待我再算算。” 说著便拿了一根木枝,在地上算了起来。 “砲头,卸三块石,发射的角度不变。” 阎茂说完,那什长便指挥士卒操弄起来。 冯昂见前两枚不是飞过就是连城墙都没有挨著的石头,不禁轻蔑一哂:“嚇唬嚇唬乡野村夫罢了!” 此物他是知道的,雷声大、雨点小,看著嚇人,实则命中率极低。 “传令下去,让士卒们不必害怕,贼军此器物曰拋石机,打得不准。” 在他刚说完,又有一枚石弹呼啸而来,石弹在他眼中渐渐变大。 “郎君!小心!” 他身侧的冯季保持著警惕,反应迅速,一把將他推开。 等冯昂被左右士卒从地上扶起后,他才发现冯季的脑袋被一块约莫十斤的石头打得稀烂。 “阿季!” 冯昂再撕心呼唤也唤不回一名忠诚的部曲。 忠诚的冯季也为他的忠诚付出了生命。 方才的那一枚石弹,仿佛是一个信號,接踵而至的又是十枚飞石。 其中大部分都落在了城头。 方才信了壮武县尉的胆大汉子,此刻也换了一副面孔,狼狈的躲在女墙后,庆幸自己方才反应的快。 就这样,城头上的守卒被乞活军的拋石机打得不敢冒头。 然这种“不敢冒头”也是有限度的。 一是每轮发射的数量並不多,打击的范围还是有限;二是发射后操纵下一轮需要一定时间。 待打击了几轮后,城头上的守卒也渐渐摸清了规律。 儘管有些许胆大的守卒,不时探出头观察城下。 但琢磨不透的飞石,给他们造成最大的影响还是来自內心的恐惧。 这这般,轰隆隆的声音在壮武城头响了大半日。 不是陈烈不愿再继续轰,而是拋石机需要更换一些部件。 索性,他便鸣金收兵了。 夕阳西下,县寺內的气氛有些凝重。 县中诸长吏的哺食都未回家吃,而是令自家家奴送来的。 眾人见县尉进来,纷纷起身。 “县尉……” 冯昂知晓他们要说什么,於是挥手示意眾人坐下,道:“我知诸公所虑,请诸公稍安坐,我已有定计。” 待眾人重新落座后,他並没有马上说出他“定计,”而是看向其中一人,问道:“孙公,何时回来的?” 冯昂纳闷儿,为何有人进城没有人来向他稟报,他早就下令任何人进出都要稟於他。 他稍加思索便大致確定是北门军吏私开了城门。因为其余三面都是他亲信部曲把守,不可能不向他报告。 视我军吏如无物乎?还是以为我刀不利? 他暗暗记下。 只听孙辰回道:“我也是才回。本该早些时候到的,但行船走到离县城还有十余里就不敢走了,贼军在离城十里处沿著沽水扎了一营,所以我只好上岸,然后绕开了贼军的斥候回城。” 冯昂心下一动,看来此贼真不容小覷! 但他面色不改,继续问道:“不知孙公此行如何?” “呵呵……”孙辰老眉突然一挑,脸上泛著笑容,抚了抚长须,右手还半挥著,说道:“县君,诸公,辰幸不辱命,即墨令已经答应出兵了。” 此言一出,一扫堂上压抑的气氛。 眾人笑容也回来了,眼神也变得明澈起来。 就连上首的老县令也不禁嘆道:“子良解我心忧!” “县君,谬讚矣!辰不过是仰仗县君之贤名。”孙辰连连摆手,嘴上谦虚,脸上却堆满笑容。 眾人向孙辰道贺后,又问了两个关键问题: “即墨令几时发兵?” “遣兵多少?” 第77章 袭营 “出兵时间和兵力尚且不知。”孙辰也是无奈,解释道: “即墨令说,他需要同县中诸贤商议。商议定下结果后,会遣人来壮武告知我等” 对於这,眾人也是没法,他们也知道此事的確需要商量。 因为出兵不是简单的一句话。 不仅需要徵集士兵,还需要准备军械、船只、粮草、药材、民夫等一应事情。 眾人便跳过此话题。而是將话头重新回到冯昂最开始说的“定计”问题上。 冯昂稍整顏容,肃然道:“城外贼军拋石机对我军造成的死伤並不多,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但若任其如今日这般狂轰乱炸,我军士气必將遭受沉重打击。” “县尉所言不差。” 功曹宋铭今日也上了城头的,而且还亲眼见到了冯季脑浆四溅的场景。 想到这,他方吃下的食物瞬间有些捯胃。 他强忍著压下,看向冯昂,继续问道:“方才县尉说已有定计,不知道是何计?” “夜袭!”冯昂道出二字。 “县尉你……”眾人都惊讶的看著他。 “不错!”冯昂站起身来,对上首的壮武施了施礼令,然后看向诸吏说道: “敌军气盛,加之今日又毁掉我军不少守城器械,则必然更加骄横。” “一旦骄横,其必然懈怠,放鬆警惕,则我便有可乘之机。” “拋石机此物我素知,打造起来也不是易事,我若能一把火炬之,贼军短时日內便再无法仰仗此器之利。我士卒则再无惧心。” “到时,贼军顿挫於我城下,再加上即墨援兵,退之不难。” “我听人言,县尉深通兵法,听君方言,诚然也。”冯昂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讚嘆道,正是壮武县丞。 见他又起身,向县令说道:“县君,我以为县尉之计可行。” 待他说完,其余诸吏也纷纷附和道。 “善!”壮武令是从諫如流,他让身后的家奴將他扶起,提了提语气说道:“此事就有劳县尉操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而与此同时,乞活军中军大帐內,陈烈也还未睡去。 他在看一封密信,是布置在即墨城內的细作传回的。 早在柜县之时,他便开始著手向周边的城中布置细作了。 此刻,他將看完的信件引火焚烧。 坐於下首的眾人见此,並未觉得是不信任他们,反而认为陈烈是应有之举。 有些事情,就算是再信任的人也不能示之。 “信上说了一个事情。”陈烈待信件化为灰烬后,才看向眾人说道:“便是即墨城內在调集大量人手和物资,有出兵的跡象。” 此言一出,眾人瞬间明了。 这是衝著他们来的! 又都不由看向徐冈,果然被其言中了! “虎帅!”终利俊稍加思索后出声道:“我以为这是好事。” 眾人惊讶,曹大还直接发问:“我说军师,这对面都来援军了,怎么还成好事了?” “军师所言极是!”陈烈不断点头。 阎勃和徐冈为微微頷首。 “好事?” 曹大挠了挠头,还是一脸疑惑。 陈烈看著曹大瞪圆了双眸,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顿时哂然一笑。 “阿武、子义可知何意?” 陈烈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看向张武、太史慈二人。 张武见眾人的眼光又投向他,他却没有丝毫怯场,跳將出来,昂声道:“这局势不正和我们打伏氏壁那会儿一样么!先將援兵给他打掉!” 当时打不其援军时,张武就在陈烈身侧,其后还亲自带这少年儿去追击了逃卒,是以印象深刻。 他脑子灵活,稍稍一想便想通了。 而太史慈的回答则是:“也可以伏击其援军。” 这下,曹大也是反应了过来,尷尬一笑:“这老曹知道!” 陈烈则用了一个简短的词语形容——围点打援。 陈烈之前还在想即墨是大城,凭他现在手上这点人马想硬凿是不太现实的,想要拿下,非得智取才行。 现在既然即墨兵有出城的意愿,那么是不是可以在此上做做文章? 陈烈摩挲著须髯,心思已经跑到了攻即墨之上了。 “虎帅!”平素很少主动发言的王斗却站出来说道:“壮武与即墨之间地势平坦,恐怕不易设伏。” 这几日他率领骑兵將这周围的地势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嗯,这是一个问题! 难道再来一个和伏氏壁一样,截击援军? 但是! 此时和伏氏壁又不同,伏氏壁小,人少,当时他们可以用流民將其基本围住,只需要留少量战兵就能阻止其与援军里应外合。 而此时,全部兵马都用上也不能將壮武完全封死,自然也不可能阻止其兵马出城了。 那么分为两部同时打?一部阻击壮武之兵,一部打即墨之援? 似乎可行。 隨后又摇了摇头。这样似乎风险有些大。 “现在不急,这一切要取决於即墨派多少兵马了。” 陈烈最后说道:“现在议也议不出个所以然,诸位都回去歇息罢,明日再轰它一天!” 眾人顿时大笑起来,纷纷起身告退。 陈烈待眾人走后,又独自想了一阵,还是没有什么好的方法。 看了看滴漏,於是起身来到帐门,对著铁塔般的田二说道:“走,田大兄,我们再去看看岗哨。” 巡视完后,陈烈便入帐歇息。 壮武的夏夜,静謐、寧静。 不知名的虫蚁正忙碌著觅食。忽地,远处传来强烈的震动,再然后,它就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飘在空中,天旋地转,最后落在了一块有它身体数千倍的巨石旁。 原来是一双人类的脚快步走过。 冯昂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还不停的呼出浊气。 在他身后有二十名部曲骑士和二百名简选的勇敢。 他们此时人衔枚,马裹蹄慢慢的向贼军大营摸去。 此时已过子时,贼军士卒早已睡下。只有零星的点著火堆。 冯昂一看便知是岗哨的位置。 但他此刻还不能立即发动进攻。 不光是他麾下士卒刚行了一段路程需要休息,还需要解决贼军的暗哨。 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贼军只在明处布置了岗哨。 就算最后他真高估了贼军,但也不得不谨慎。 於是,他向后招了招手,顿时便有数名部曲悄悄地摸了上去…… 第78章 夜战 夏风一阵吹过。 又过了二刻时间。 那几名部曲小心谨慎的回来了,他们极力控制著声音。 又片刻,等平復了呼吸,其中一人说道:“郎君,贼军暗哨被我们摸了,但我们查看了一圈,这东莱贼子警惕的很,把粮草、器械等輜重置於营中间。” 冯昂默不作声,心想:这东莱贼如此谨慎,看来其能占据数城之地也绝非偶然。 但他现在已箭在弦上,岂能轻易退缩? “贼军大营防守可严密?”冯昂想了想,低声问道。 “其壁墙外有壕沟,壕沟內有倒桩,壕外又扎有鹿角。”那部曲快速答道,换一口气后又补充:“每壁皆设有二望楼,楼上又有岗哨。” 冯昂眼神微动,又是一阵沉默。稍顷,他终於是下定决心。 他將几个军吏招至跟前细细布置了一番。 隨后便率兵向乞活军大营行去。 乞活军大营西壁,杜五立於右侧的望楼上,此时他倦意浓浓,但严格的军令还是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反正还有一小会儿就有人来换岗了。 他是在攻打伏氏壁之前就加入的乞活军的,也算是一名老卒了。 他们当初在围伏氏壁时就遭到了敌军的夜袭,所以晓得其中的严重性。 所幸,这夏日的夜间凉快,自有一番舒適。 若是在冬天,那滋味不好受。一想到寒冬,他就心有余悸,因为他差点就死在了去岁的冬季。 好在,他今岁再也不用担心居无定所、身无裹布了! 四十亩田地,还有一院房……这般一想,他顿时无了睡意。 若此番打壮武,能获一首级,便能能授二亩勛田,若再得一级,则有五亩勛田。 斩三级,那就非常难得了。现在全军上下,有三级在手的,他都能数过来。 他听军中比他更老的老卒说,亲卫田营將有一场仗,斩杀十余人,身上还无一伤。 这还是人么?这简直是杀神呀! 不过据说这田二將军还不是军中最猛的人,他那时脱口就问了那老卒何人才是? 那老卒先骂了他一句蠢驴,然后才自得的说道:“我们虎帅也!” 他当时反应是震惊的,又要开口问,却被那老卒打断:“我晓得你们想说虎帅平日看著和气,不像猛人,那是你们是没见过虎帅砍人……就这么给你们说吧,田营將的角牴术都是虎帅教的……” 他正想著,突然耳中传来一利箭破空的声音,这声音太熟悉了,他下意识地闪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来不及了。 这是冯昂亲自射出的一箭,也是他们发起进攻的信號。 隨后便有十余敢死去搬动鹿角,打开营门。 而在左侧望楼上的另一乞活军士卒一直保持著警惕性,箭矢只是射在了他的肩膀上,顿时发出一声悽惨的叫声。 同时,他强忍著痛,快速敲响警锣。 驻於西侧的是中营,阎勃睡意浅,在迷迷糊糊间,他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他戎马二十载,经歷过大大小小数十战,经验丰富,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 “不好。”心中咯噔一声。 他立刻起身,拽著环首刀就往帐外走去,住在他营帐两侧的扈兵火速的到了他的帐门。 而与此同时,中营亚將留丑也提著刀往他这赶。 刚到在阎勃帐门,留丑连忙开口:“营將,有敌军夜袭我营!” 阎勃没答话,先是望了望,发现並没有想像中的严重,但他还是快速下令:“留屯长,你赶快去让甲屯士卒披甲,然后往西门而来。” 留丑不敢耽搁,拔腿就走。 待留丑走后,他一边让扈兵先去抵挡敌军,一边令人去稟报虎帅。 隨后,他又令乙、丙二屯长带士卒先去守住两侧的通道。 其余各屯士卒不准出帐。 待二十扈兵赶到营门时,敌军已拔开了鹿角,打开了营门,往营中杀將了进来。 他们连忙迎了上去。 阎勃之所以先派扈兵去抵挡,是因为这二十扈兵是兵甲整装的状態。 有甲无甲之间差异,已勿需多论。 冯昂见贼军反应如此之快,也是大吃一惊。 眼下是最为关键之时,要赶紧杀进去,將贼人大营搅乱,让其自行践踏。 他此刻有些焦急,额头上已渗出了汗水。厉声大喝道:“不要管那些贼人,放火烧营帐。” 双方士卒在营门口方圆二十步內缠斗。 壮武县卒兵多,乞活军士卒人少,一边是重金募的敢死,一边是精锐老卒。 壮武县卒听得身后冯昂的提醒,一军吏马上做出调整,他亲自带人將眼前这二十贼兵缠住,让其余的敢死直接搭人梯从旁侧的营墙上翻过去。 指挥扈兵的什將见此,只好再分出数人去拦截。 这样一来,正面的压力陡增,被壮武敢死士逼得节节后退。 从两侧翻墙而进的壮武卒越聚越多,很快便將前来挡路的贼军砍倒在地。 他们听从命令,並没有去包夹挡在营门正面的贼人,是拽著火把往两侧的营帐中奔去。 冯昂看著麾下士卒不断涌入贼营,和那渐渐燃起的营帐,终於是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壮武卒前进的势头也到此结束了。 阎勃麾下的二十绕帐扈兵为他爭取到了一刻钟。 也就是这一刻钟,留丑带著甲屯已经从正面挡住了杀进营中的敌军。 他们前排集著弓弩手,短距离直射,威力惊人,也就是这么一滯,壮武卒再不能前进一步。 虽然已有营帐燃了起来,但非常有限,又有阎勃亲自指挥,各屯士卒顿时找到了主心骨,也从最开始的惊恐中慢慢平復了下来。 而且两侧也各集起了一屯士卒,並不断將窜进来的壮武往外面赶。 “郎君。”就在这时,冯昂耳旁传来一部曲的声音:“有贼军从其南北二门出来了。” “什么?” 就差那么一点! “郎君,快撤吧!”那部曲从火把的光亮中看到了他不甘的眼神:“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冯昂委实不甘,但他此时也无可奈何。 他一咬牙,低喝道:“撤!” 而后,翻身上马,由部曲在前开道,往壮武县城而逃。 撤退的命令对於陷在乞活军大营中的壮武卒来说是致命的。 而当他们再度杀出营门时,发现自家的县尉早已不知去向。 第79章 以彼之道 壮武卒望著不断合拢的贼军,眼神是绝望的! 这绝望不是他们面对数倍乃至十数倍敌人所带来的压力,而感到的绝望。 而是一种被拋弃的绝望! 出发前,食大肉、饮烈酒,说好的同生死呢?! 虽然,他们也做好了捐躯的准备,但被作为弃子,任谁也会感到心寒! 父早就说过,不要轻信那些膏粱子的话,那些人只会把他们这些黔首视为驱口。 “二三子,放下刀罢!抵抗下去毫无意义。” 这些壮武卒突然听到贼军中有一人朝他们高声喊道。 他们抬头寻声看了看,是一个看著非常年轻的身影。 周围的火光照在他那赤色的披风上,显得异常红火。 这人就这么胆大吗?敢穿成这样! 过了一阵,陈烈终於看到有一名壮武卒放下了手中的长矛。 他不是暴虐之人,在胜负已定的情况下,他实不想多造杀戮。 要对生命永远保持敬畏之心! 而且这些县卒说到底还是底层的普通黔首,是可以“同化”的同一阶级。 好在,对方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而他常披赤色披风,其实主要是为了让麾下士卒能一眼能看见。 特別像在今夜这种被偷袭的情况下,要快速的稳定军心,那最好方法就是让士卒找到自己的將。 將乃兵之胆,慌乱之中更能体现將领的作用。 今夜被壮武卒偷袭,是陈烈不曾料到的。 在古典战爭中,也是最怕发生夜袭、营啸等事,所以到晚间都是严令士卒禁声的。 战爭是残酷的,一支军队的纪律是严苛的,士卒往往精神高度紧张,承受著巨大的压力,当这种压力达到一定程度,容易因为一个很小的惊嚇变得情绪失控。 然后再引发群体性的精神癲狂,他们无分敌友,甚至自相残杀。 好在今夜有阎勃镇定自若的调兵应对。 各部士卒归营暂且不表。 他从俘虏的口中得知了今夜遭受袭击的缘由。 “虎帅!” 经过这么一遭,眾人早没了睡意。终利俊跟著陈烈来到了中军大帐。 他在回帐的路上,一直在心中盘算著事情,这时已打好了腹案。 陈烈见他一脸淡笑,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好奇的问道:“军师……有什么事情么?” “虎帅!”终利俊又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我们何不趁此机会袭攻壮武?” “嗯……?” 疑虑的声音从陈烈鼻尖发出,但他却没有急忙问,而是缓缓坐下,一手撑著案,一手摸著唇上短髭,凝神起来。 终利俊见其懂了自己的意思,也自顾找了一胡床坐了上去。 当然,他也没有閒著,他在脑中再推演了一遍计划。 良久,陈烈起身来,走到终利俊面前:“军师莫非想利用那些降卒?” “不错!”终利俊答道:“我们可用那些降卒诈城。” “壮武县尉冯昂虽然袭我未果,但其绝非庸才,岂会不设防?” 陈烈摇摇头,他还是觉得可能性不大,守卒稍微辨认一下就会被识破,况且那些降卒万一来一个临阵倒戈,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就算诈开了城门,人太少也根本不济事,守不到后续的部队赶到。 人多了,更不行了! “虎帅!我们何不令一队诈城的士卒在前,后面再派一部士卒扮作追兵。”终利俊直接用手沾水在案上画了起来。 陈烈闻此,微微点头。 这样一来,成功的可能性又大了一些。 试还是不试? 就在陈烈犹豫不决时,终利俊又再次开口了:“虎帅!这不过是虚招……” …… 壮武县寺,依旧灯火通明。 自冯昂带兵出城后,他们也没了睡意,又来到县寺中等待。 老县令自然不在此列,他年纪大了,眾人早早將他劝去休息去了,可出不得闪失。 他们隨意的閒谈著,只是打发著时间,心思全然没在谈的话头中。 “去问问,有消息没有?”功曹宋铭招手唤来一门卒。 “宋公,安坐、安坐。一刻前才问了,还没有消息。”主薄孙辰微微一笑,示意他不用著急。 孙辰话音刚落,便见方才出去的那名门卒又急匆匆的折返了回来。 他蹬的起来,跪坐久了,腿部发麻,险些摔倒。 那门卒赶紧將他扶住。孙辰站稳后急忙问道:“如何了?” “稟、稟、稟告诸公,县尉、县尉大败而回……”那门卒情急之下说话有些结巴。 “什么?” “怎么败的?” “县尉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那门卒一脸发懵。 他只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中带有哭腔,生怕蹙了“某大爷”的眉头,而牵连自己:“小、小人委实不知啊……” 已经不用眾人逼问这门卒了,因为又有门卒通稟,说县尉冯昂已经到门外了。 於是眾人快步向堂外移去。 跪在地上的那门卒见状,连滚带爬地溜到一边去了。 “诸公,昂有愧於县君、诸公信任啊!”冯昂刚行至县寺內,便见眾人出堂而来。 眾人走近才看清其髮髻凌乱、衣甲不整,早没了出发前的英姿。 “冯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县丞扶起行礼的冯昂,他当初可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县尉的。 “唉……” 冯昂长嘆一声,现在想想都还是有些不甘。 回来的途中他还復盘了一遍,他觉得自己指挥根本没有问题。 只能说自己低估了贼军的谨慎。 可是,这如何说出口!就在数个时辰前,他可是当眾侃侃而谈,大言贼军已生骄气。 “诸公,是某错估了贼军战力。” “冯公,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介怀。我等只要將壮武守住,便是对得起这全城百姓了。” 还是县丞站出来说道。因为现在追究责任意义也不大,论兵事,他们还不如县尉。 功曹宋铭、主薄孙辰等隨声附和道。 这么大的动静,早有人將消息传至壮武令处。 等壮武令被两名家奴搀扶出来时,门外又有士卒来报,称贼军像正追击我方士卒向东门而来。 这消息直接將老县令惊了一跳,忙慌道:“赶快御敌、赶快御敌……” 第80章 诈城 当县中诸长吏来到东门楼上时。 只见远处有一支军队打著火把正快速向城门方向而来。 而在这支军队前方,依稀散落著数十枚卒子,正奋力的向城门移动。 此时,天微微亮。 等离近些,城墙上的守卒已经能看清那数十人皆是身著絳服的士卒。 他们一路狂奔,其中还有不少士卒回头打量身后的追兵,他们的旗帜早已不知丟到何处去了。 而且还有数名士卒向南北二门方向绕城溜去。 再近一些,立於城头的守卒都能依稀听见城下呼喊的声音。 儼然就是那数十人在高呼:“快开门!放我等进城!” 守卒们或端弩或持矛,转头望向县尉,他们可不敢私自开门。 就在昨晚,也就是冯昂带兵袭击乞活军之前,把守北门的军吏直接被县尉处斩了,而且还通示四门。 城下的叫喊声,冯昂哪能听不见?他只是在仔细观察他们身后的贼军。 他在预估贼军距城门的距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但对於等待县尉答覆的守卒来说是漫长的。 城下可都是袍泽呀! 再不开门就要被身后的贼军追上了。 “县尉……” 不少士卒內心焦急,又问了一遍。 冯昂正欲下令开门,但他自败在贼军手上一次后,本能的心升了三分警惕。 到嘴边的话又变成:“快让他们绕至北门而进。” 士卒只好依令高声传话。 城下数十士卒看著近在在眼前却紧闭的城门,不由大声嚷嚷: “县尉难道要二弃我等?” “横竖都是死,乃公大不了去投对面乞活军……”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这撕心的裂吼,正好被刚上城楼的老县令听见。 冯昂脖颈间顿时被激的通红。 他还是存有基本的血性和良知,所以他是感到有愧的、心虚的。 “县君!” 眾人纷纷向壮武令行礼。 老县令眉头一蹙。 投贼军?这可是大逆不道的妄言吶! 岂有逼民从贼的道理? “来人,快去放我县之卒进城。”老县令提高声音说道。 “县君!不可啊!”冯昂闻此,顿时忧心如焚:“贼军迫至……” “县尉。”壮武令打断道:“民心、军心不可失!” 果然,周围士卒大为鼓舞。 於是,冯昂也不再坚持,从此前的態势来看,开城门也不是不可为,他只是想更谨慎一些罢了。 他立即派了一军吏去墙下门洞传令。又让城墙上的弓弩手箭矢上弦。 城下数十絳服卒中有一人,身量不高,却也壮实,见城门上吊桥缓缓落下,顿时精神一振。 他一边跑一边稍稍聚拢部下,等吊桥放下,城內缓缓开启时,他身边已聚起十余精壮汉子。 冯昂下完令后,便一直在催促城下的士卒跑快下。 突然,他见城下士卒中有不少生面孔。 那些士卒已接近吊桥,他站在城楼上往下看,距离已非常的近,每人的面容能看得清清楚楚。 开始他见只有一两个,並未察觉出来,毕竟那么多士卒他也不能每个都记住。 並且他们的说话皆是本地口音,因而並未怀疑。 但出现越来越多的生面孔就极不寻常了。 他顾不得请示老县令,赶紧大声令道:“赶快拉起吊桥!关闭城门!城下是贼军!” 这突生变故,让城头上眾人应接不暇,惊愕者有之,发懵者亦有之。 而城门下,方才那个矮壮汉子,此时已经拔出腰间短斧,高呼一声:“二三子,隨俺上!” 言罢,便带头踏过了吊桥,快速的向城门杀去。 这汉子正是乞活军右营亚將高仓。 在乞活军中,高仓常以悍勇名於军中,士卒呼为“豪仓”,与车越、孙鹤儿並列,亚于田二。 此番,陈烈採纳终利俊之计后,他厉声自请为选锋,率十余精卒和精选的降卒前去诈门。 陈烈本意是不愿的,因为此事危险性极大,像高仓这样的中层军官培养难得。 但见他坚定的眼神和刚毅的面孔后,便允了。 壮武东门门卒,刚將门推开,便见城外“自己人”气势汹汹挥著兵刃朝他们奔来。 此情绪,是傻子都会察觉有问题,况且身后也传来了关门的军令。 此前,被县尉冯昂令去给城下传令的军吏特意留了一个心眼:让门卒不要將门全部打开,能容下二人並列宽就行。 不想他的小心之举,却在此刻得到体现了。 见就要合拢的大门,高仓也是急了,如此好的机会,岂可浪费。 於是,他一发狠,將手中的短斧掷了过去。顿时,门卒一声惨叫,却是那短斧刚好砍在那门卒的手上,直接削掉了数根手指。 高仓当然没心思去看到底削掉了几根,他脚下不停,七八步的距离瞬间而至。 他一脚飞踹在门上,將门后的另一门卒震退,又顺势捡起地上的那柄斧头。 高仓身后的眾人也快步上前,將快要合上、包著铁皮的大木门又推开了半边。 门洞內的县卒顿时大急,被贼人衝进来了还得了? 纷纷提刀挺矛上前阻挡。 高仓见终於占了门,又砍翻了一个壮武县卒,得了一个空档,立即大声道:“快吹號!” 身后一乞活军士卒立刻从腰间掏出一嗩吶,鼓足了气吹了起来。 其实不用吹號,在他们身后假扮追兵的乞活军左营士卒早看到了。 贾巳见高仓得手,立刻令麾下士卒赶紧上前增援。 在他们其后还有曹大率领的右部士卒。 到此时,壮武县令、县丞及诸吏哪儿还没有明白过来。 县尉冯昂更是焦急万分,吊桥的铁索被贼子斫断了,根本拉不上来。 他顿感无奈,只好亲自提刀带人往门洞处赶。 贼军后续部队应是没有带大型的攻城器械,只要赶紧將门洞处的贼军杀光或赶出去,贼子只能望洋兴嘆。 “二三子,城中皆是尔等父母妻儿,贼人暴虐残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冯昂来到门口下,见有些颓势的县卒,厉声道:“你们难道愿意让尔等父母妻儿惨遭贼手么?” 此言一出,县卒们也拿出了血勇,拼命將贼军往外赶。 而城头上的守卒也努力地上弦,他们是真不敢停啊,城下贼军已经挺盾往城门处快速移动。 第81章 匕见 曹大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此刻已经策马来到贾巳旁。 “老贾,如何了?”他的嗓门依旧粗獷。 “门是占了,但冲不动了。”贾巳虚著眼睛打量前方城门。 “豪仓都冲不动了?”曹大拽著韁绳,也梗著脖子往前打量,问了句。 贾巳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这么打下去可不成!”曹大又望了望壮武城头不断倾泻而下的箭矢,说道:“守卒占著优势,我们伤亡太大了。” “不错!”贾巳看著不断倒下的士卒,也是心疼,不由抬头挑目,向城西方向看去。 可惜,有城墙挡著,什么也看不到。 “这样……” 曹大稍稍想了片刻说道:“老贾,我带右营从城墙发起进攻,牵制些守卒兵力。不然其门处士卒会越聚越多,更冲不进。” “好!” 曹大见贾巳没什么意见,便拍马去调集士卒。 右营走在后面,是专门带有壕桥和飞梯的。 待朱贵带著右营士卒赶到时,曹大直接下令让乙、丙二屯从右侧发起进攻,丁、戊二屯从左侧展开攻势。 壮武城头此刻由老县令亲自坐镇,眾人劝他回县寺,他没肯,而是令人给他搬来一张胡床,並说道:“我在此观诸君御敌!” 眾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主薄孙辰、功曹宋铭此时也抽剑在手,各在一侧亲自指挥。 城下的贼子的確悍勇,顶著箭雨就敢往上冲,此刻更是抬著壕桥、飞梯向城墙衝来。 这东莱贼可真是狡诈,一环扣一环,让他们忙不可迭。 不过兵力看起来並不是很多,最多不会超过两千之数。 只要挡住贼军一二轮攻势,其锋必钝,便可无忧矣。 城门处,交战的双方已经入白热化了,门洞內已倒下了不少双方士卒,卡著城门,县卒想关都关不了。 更让县卒闹心的是,对方最前面的士卒穿的戎服和他们一模一样。 门洞內又暗,根本分不清敌我,不少士卒其实都在乱戳。 所以有一些县卒是被自己人给戳死的,而乞活军这方士卒臂上绑有白布,情况会好很多。 但也有误伤的情况,主要是那些降卒造成的,他们被身后增援的士卒拥著往前挤。 高仓此刻被挤到了门口边缘,这是其他士卒有意为之的,知道他是营將爱將,可不敢让他折在阵中了。 这就让高仓非常不乐意了。 他见进攻停滯不前,就要跳將出来亲自陷阵,这时旁边一人把他拉住:“亚將,你受伤了,不能再冲了。” 贾巳回头一看,见是本营乙屯的屯將,经他这提醒,才发现手臂上正流著血,方才杀得兴起,竟没觉察到。 “些许皮外伤,无恙!”他却毫不在意。 说著,便又要上前,但那乙屯屯將却死死抱住他,並说道:“亚將你督战即可,我去!” 而就在这时,门外士卒突然见城头上有数名守卒將一大釜抬上女墙。 见釜中还冒著腾腾的热气,他们顿时就明白了过来,口中大呼:“快让开,城上倒沸水了。” 高仓和乙屯屯將闪得及时,只有少量沸水溅在身上,没什么大碍。 但是反应慢的几名士卒就没他俩幸运了,沸水顺著头皮从后脊往下钻,顿时悽惨声一片。 在其身后的士卒,赶紧將盾牌举在头顶,將那几名士卒往后拉。 而被曹大派去攻城的士卒也停滯了。 本来东墙上的守卒被县尉冯昂抽调了不少去城门处的,乞活军右营士卒也很快攻上了城头。 但壮武丞又调来了防守南北二面的士卒,这样一来,攀上城头的乞活军士卒两面受敌,只好且战且退了。 这场黎明间的突袭战,硬生生被打成了“夹生”战。 攻又攻不动,退又退不得! 这让曹大非常难受。 好在,这种煎熬没让他持续多久。 令骑到了。 “虎帅说,让曹、贾二营將发动总攻,儘可能咬住东面之敌。” 他接令后立刻喊道:“朱贵何在?” “末將在。” “率甲屯上!”曹大肃然道。 “诺。”朱贵高应一声,便带著甲屯士卒前进。 而贾巳又祭出他的激將法:“来个人去问一问高仓那廝还活著没?若活著就给我向他传一句话:孙鸛儿已为营將!” 此话一传至他耳,高仓登时就火了,从旁边一士卒手上夺了面盾牌,擎著刀就往里杀。 果然,还是贾巳最懂高仓。 就在壮武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东门激战时,西城那头突生变故。 等西门上的守卒突然发现城外冒出一支部队时,陈烈已亲率亲卫、前二营士卒距城不足一里了。 终利俊完整的计划便是以诈取东门来转移城內守將注意力。 然后遣一部士卒绕至西门,再发起突袭。 只是这对突袭部队的士卒要求比较高。 陈烈思来想去,最后决定用亲卫营和前营,而阎勃中营才战了一场,也有损失,故而留守大营。 东面的计划则由曹大、贾巳去执行。 陈烈为了保障士卒在战斗时还有体力,专门调集驴骡和一部分士卒负责背负鎧甲斗具,而真正作战的精锐则轻装行军。 等距城不远时,他又令士卒稍稍休整了一刻,最后开始披甲持锐。 至一里时,由徐冈指挥前营甲屯和二屯轻兵奔袭,抢占城头,他则率三百甲士缓缓而进。 主要是这些甲士身上至少负重三十斤,哪禁得住负重长跑。 而同时,他传令,让驻守西乡津的孙鸛儿留一屯士卒守营,率其余三屯士卒火速来援。 待离城约莫二百步时,前营甲屯已在欧椃的指挥下登上了城头。 这也不能全怪守城士卒大意,主要是东门那边已是岌岌可危,南北二面的守卒被抽走不上,而他们西墙士卒也顺势往南北调了一部分过去。 等发现贼军时,其已健步如飞迫近城墙了,那些士卒根本不顾他们射出的箭矢。 不计伤亡,只是一个劲儿的硬冲。 冲至城下,铺壕桥、搭飞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训练有素。 眨眼的功夫,贼军已经从城下攀上了城头。立在城头的贼军反而没再猛衝猛打,而是或二三人,或三四人结成小阵形与他们缠斗。 第82章 夺城 前营甲屯的士卒在城头上,终於稳住了形势。 而城头下,陈烈亲率的三百甲士离城墙不足百步。此刻,他身披盆领鎧,这具铁鎧还是当初缴获伏睿的,是一领上品。 左手执了一根短铁矛,腰间还掛著一柄环首刀。 他身侧所立二人,皆身披重鎧,一人雄壮似铁塔,手提双铁戟,一人眼神刚毅,提戟佩刀,正是田二与太史慈。 “杀!” 陈烈高举铁矛,没有激情澎湃的战前演说,只有一声低沉的嘶吼。 三百甲士突然加快了脚步,到最后更是疾步起来。 田二越过陈烈,已来到了领先位置,他將左手的铁戟交到右手上,一个箭步,左手扶梯,双脚噌噌噌的往上窜。 等陈烈准备跟著田二的背影往上攀的时候,身后的太史慈又將他越过。 “將军,慈先上。” 就这样,本冲在最前面的陈烈成了第三个登上城头的甲士。 当越来越多的精锐甲士登上西墙城头,守卒已经完全招架不住了,止不住的往城下和南墙而退。 当即,陈烈也作出调整,他分出百名甲士,由田二率领,追击退往南墙的守卒。 他则轻率其余士卒抢占西门。 等占据了西门楼后,陈烈一边令前营亚將欧椃带人去打开城门,好让徐冈率领其余士卒入城。 另一边则聚拢身边甲士,稍稍休息。 等徐冈进城后,他则令欧椃率前营甲屯、乙屯二百士卒去夺北门。 留前营丙屯士卒把守西门,等待孙鸛儿部。 又让徐冈则率前营其余五屯士卒去攻占县寺、武库、仓库。 他则亲率其余甲士赶往东门。 西门突生的变故,早有县卒报於壮武令、壮武尉等人了。 他们第一反应当然是大吃一惊,然后是破口大骂贼军狡诈,最后则是心生恐慌。 现在不仅失去了作为依凭的城墙,而且更要命的是,他们当下遭遇腹背受敌。 城中已经乱了套,守卒、百姓开始蜂拥的向南门、北门逃去。 许多大姓、商贾见势不妙,也开始收拾家当,拥著部曲,慌忙的向城外而逃。 陈烈率领甲士从西门直通东门的大道一路横推而过,中途遇到过一些守卒的抵抗,但在他们面前皆坚持不过三合,便溃败而走。 对於这些零星敌人,陈烈根本不多加理睬,直挺挺杀往东门。 冯昂此时在心中將那老货及其祖宗问候了一个遍,若不是他非要放那些卒子从东门进城。 何以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 “郎君。”一个部曲焦急的跑过来说道:“有一部贼军往我们东门杀过来了,县寺处也去了数百贼军。” 冯昂大脑正在高速运转,便又听那部曲道:“郎君,我们当趁贼军还没有杀到,赶快从南门走吧!” 冯昂反而是犹豫了,先是偷袭贼营不成,弃卒逃了,难道现在又要弃城而逃么? 何以至此啊?他內心无比不甘! 那部曲见他毫无反应,大急道:“郎君,早下决断呀!再不撤就真来不及了!君有雄才,岂能折在此处。” 闻此言,冯昂终於是有些意动了:“那城上诸公?” “郎君,临大事岂可优柔寡断?”那部曲此刻也顾不得礼数道:“县君不听君言而中贼军之计,此时我等性命尚不得保,怎还有余心顾及他人?” 那部曲说完,便给旁边几人使了一个眼色,半架著心动而身不动的冯昂就往北门走。 有些事情需要他们这些部曲来做,毕竟自家郎君还是要脸面的——顾及名声。 而东城墙上的守卒也开始动摇了。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听到西城方向传出嘈杂的喊杀声,然后是南北方向,最后他们终於反应了过来。 感情是城已失守! 於是纷纷开始撤退,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先回家,不管怎么说,家中老小不可拋。 再说了,东门自是出不去的,除非从城头上跳下去,但这不是傻么? 壮武令此时被诸吏“保护”著往北门而去。县寺被攻占的消息是方才被传到他们手上的。 城已失守,无可奈何,他们连家都来不及回,只能先逃走再说。 为何都选择往北门,那是因为即墨在北边,出北门是最近的。东有贼营,南面无大城,此时投即墨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们下了城才发现督战的县尉不知了去向,眾人顿时怒火中烧。 主薄孙辰毫不客气的大骂道:“竖子可狠!” 要不是其刚愎自用,去夜袭贼军,也不会被贼利用,以至如今这局面。 还亏得诸公不计较他战败之责,信任依旧,可信任换回的却是这般? 居然直接逃了! 他北儿自是可以逃的,在壮武无亲无故,当然可以逃得“瀟瀟洒洒”。 “县君,快走!”一个县卒中的军吏满脸焦急之色,语气也急迫:“贼军杀过来了,仆在此断后。” 陈烈率军迫近了,他已经得知了徐冈已拿下了县寺,他便不再著急,下令让甲士们放缓速度,保持体能。 东门处此时相当混乱,有往城下逃的守卒,有拼命抵抗的守卒,甚至还有不知怎窜到这的普通百姓。 但自陈烈率军到时,就变得有序起来,都开始逃了。 门洞內的县卒见前后皆被堵住了,也只好放弃抵抗,弃械跪地投降了。 又得田二来报,南门为其所据。 现在只剩下北门了。 进攻北门的欧椃確实遇到了一些阻碍。 此前壮武县尉將把守北门的军吏处斩后,新任的军吏自然严格遵守军令。 不仅亲自检查每件防具,还隨时来回巡视。 在乞活军攻西墙的时候他已经得知了消息,他没有贸然带兵去支援。 而是立即令士卒在北城墙西段用擂石滚木堆了一个阻碍墙出来,再將弓弩手布於其后。 如此这般,就是为了防止贼军直接从城墙上打过来。 做完这些,他又令士卒在城內依墙通往西门的道是也堆了一堵障碍墙,所用的石木就地取材,也就是就近拆房。 也正是有此阻碍,欧椃没能在第一时间拿下北门,让城中不少人逃了出去。 不过,对於陈烈来说,这些都无伤大雅,最后將壮武收入囊中便万事大吉了。 第83章 安民 贾巳再次看到高仓的时候,是被两名士卒抬过来的。 是在大军攻入城內的时候。 烈性子的高仓此时前胸中了数矛,衣襟、铁鎧上全是鲜血,已经昏迷了过去。 贾巳再也坐不住了,从马上跳了下来,望著高仓古铜色里透著苍白的脸,不由悲从中来。 “还不快去唤医匠来!”贾巳怒吼道。 “已经去叫了。” “再去催!” 那士卒答了一声便拔腿就跑。 等军中医匠將高仓接手后。贾巳撕心呵问:“为何不保护好他?与他一道的士卒呢?” “稟营將,隨高亚將的十余弟兄皆战死在了东门。”那士卒小心翼翼的答道。 见贾巳没有说话,咬牙又道:“乙屯屯长也歿於阵中了。” 贾巳听后,並没有像方才一样高声怒呵,而是语气冰冷的问了一句:“那些降卒在何处?” 那士卒顿时大惊,他从贾巳的眼中仿佛看到一头即將扑食的大虫。 “营將,不可啊!”那士卒赶紧劝道。 “说!”依旧是冰冷的语气,还带著一股不耐烦的味道。 “在城墙下。”那士卒只好答道。 贾巳已经看到了,一处在城墙根下,口中令道:“去,给我把那些鼠辈给斩了!” 在贾巳看来,正是这些人不畏缩不前才导致久攻不进,进而导致高仓重伤。 他需要发泄心中的怒火。 “营將,万万不可啊!”他身边的扈兵也纷纷劝道:“没有虎帅军令,营將万不可如此啊!” “出了事,我自担著!”贾巳不为所动,当即又將佩刀拔出,问道:“我之令你们不听了么?” 而就在眾人劝諫不动时,曹大赶到了。原来一扈兵见劝不动贾巳,他一激灵就想到了在不远处的曹大。 只听曹大道:“老贾,可不敢犯浑!豪仓他是亲自向虎帅请的命,岂能迁怒他人。” 就在这时,一令卒到了:“虎帅令:贾、曹二营將立刻整军。贾巳率左营接防四门,曹大领右营清剿城內残余势力。” ……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热气自然隨之而来。 陈烈在击溃了东门之敌后,便让原本赶来的孙鸛儿部折道回西乡津驻守。 同时,他让王斗將骑兵向北撒出去,一方面是追击逃出去的溃卒,一方面注意即墨方向的动向。 今日是六月二十一,出兵的第六日,比预计拿下壮武的时间提前了许多。 这主要得益於敌军露出了破绽,而刚好他们抓住了。 当然,此番袭城也是有相当大的风险的。如果只有用降卒诈城的计划,那么现在损兵折將甚至大败的就是他们。 壮武即得,此番出兵的第一目標便算达成了。 接下来便是即墨城。 从目前各方面的探报来看,即墨城是真的不好打。 原本得知其有出兵的意向,他本也想以此做文章,但谁也料不到瞬息变化的时局。 有机会拿下壮武,岂可不顾? 这样一来,即墨原本救援壮武的兵马便不会开动了,因为壮武沦陷的消息是不可能封锁住的。 陈烈摇了摇头,暂把即墨的事情放下,此事得与眾人一起议议才行。 当下,第一要务是把壮武的事情安顿好。 首先便是清缴城內残余的势力和安定民眾。 此事曹大已经在做了,乞活军在这方面已有比较多的经验了。 先是以每屯负责一条街巷,横贯清剿过去。 遇见有敌军的话,又视情况而定,若是小股的溃卒则击之,若是大股而反抗的,则先列阵防守,然后吹號召集附近的友军一起歼之。 同时也清剿那些趁机抢劫、为乱的不轨者。也让乱跑乱窜的百姓各自回家。 这一步粗剿过后便是下一步细查。 具体做法是:以每什为基础单位,由其什长带队,各负责一里,挨家挨户的查。 这主要是搜查那些逃回家的县卒,若其主动缴械投降则放过,若持械抗拒则直接斩杀。 並给搜查过的每户发一竹牌,其上写有“乞活军军管”等字样。掛在其门上。 最后便是大姓、豪家了,对这类就相当“粗暴”了。其中民怨最大的,就直接杀头抄家。 而这民怨大怎么判断?这好办——在搜查各户时让每户指出一家。 最后一匯总,被指最多的便是。 这是全城百姓决定的,总冤枉不了人。 而民声最好的,则不动其財、其人、其田。 这依旧是由全城百姓投出的,要知道这其中大部分皆是普通黔首,也基本错不了。 其余的则视情况而定,田、財、人至少有其一是保不住的。 这些做完,城中基本就安定了。 当然这也是初步的做法,具体的治理还谈不上。 隨后的缴获统计工作陈烈则交由吕允、太史慈去做了。 太史慈此前便在东莱郡为吏,对这些自然是熟悉的。当然,这也不是把他当作小吏对待,而是他实在没有更多通文墨的人了。 …… 三日后,也就是六月二十四日。 壮武县城中百姓基本恢復原有的生活了。 若不是城头遍布镰刀旗,不然他们根本不会相信此城已经易了主。 此前都传闻南边的东莱贼凶残暴虐,无恶不作,可是这些並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 这就让他们对这群“不速之客”有了更多的好奇。 而作为这群“不速之客”的核心人员此前皆聚於县寺之中。 陈烈將眾人招至於此,便是討论攻打即墨的事宜。 “我也知道即墨是大城,不好打。”陈烈坐於上首,语气平缓,顿了一口气又道: “但是不拿下即墨城,我军则无法全据沽水。况且,给我军攻取即墨的时间不多了!” 这不仅仅是天气的原因,更多的是汉室朝廷不可能再放任他们不管。 他已隱隱感觉到,朝廷已经开始针对他们,而在做部署了。 壮武城还是太小了,不足以作为抵抗朝廷大军的前线基地。 而且,即墨城不拿下,朝廷军队便可以此为基,凭可以源源不断的从北海、东莱等地匯聚兵马、钱粮、物资等。 到时候,朝廷兵马可以对壮武城直接採用围困的方法。 这样一来,拖也会把他们乞活军拖垮。 第84章 二事 “敢问虎帅何以得知我军攻即墨的时间不多了?” 问话的是吕允,他这几日比较活跃。 陈烈道:“据息:汝南、陈国、颖川三郡黄巾军大势已去。黄巾大方渠帅张曼成於宛城被南阳太守秦頡击破,斩之。” “如此一来,汉室征討中原黄巾的主力,至少有一路兵马便可腾出手来。”终利俊捏著几根鬍鬚接道。 眾人闻之,眉头一蹙。 “北海黄巾大方管渠帅那边可有消息传回?”徐冈沉思了一阵,问了一句。 “徐伯,昨日张先生传回消息说,管渠帅往桑犊去了,他在斟城没有见著。”张武回道。 张武说的“张先生”自然便是张弘。攻壮武前,终利俊建议可遣使去北海黄巾军处,张弘在陈烈问何人愿往后,便自请为命。 “虎帅,我倒以为我军尚有充足的时间攻取即墨。” 徐冈缓缓道: “朝廷兵来定是从河济进兵,再进入青州地界。其若要攻我,则必先要解决黄巾军的问题。 即使如此,其徵集兵马、军械等再怎么说也需要十日,再往北海也不是旦夕便至的事情。 况且此时尚未得知有往青州用兵的消息,我等可从容攻拔即墨。” 陈烈微微頷首,徐冈所言不错。 “徐大兄,对攻打即墨,可有良策?” “虎帅,冈未见其城,不敢妄下言论。”徐冈倒是实诚,但他又话锋一转,道:“不管怎么打,都可先试探试探。” “如何试探?”曹大追问道。 徐冈又看了一眼曹大:“我们当初打不其是怎么打的?” “营將之意是可效仿攻不其时,先打其境內豪家、乡邑?”他身后的欧椃试问道。 “不错!”徐冈起身,来到掛著的与图上,在即墨的周围画了一个圈,接著说:“我军挨个挨个给它端了,我不信即墨令坐得住!” “就算即墨令坐的住,其县中大姓肯定坐不住的。” 经徐冈这番一说,终利俊哪还不能明白他的意图? 迫其出兵! 然后他们自然就机会在野战中击败敌人,消灭敌军有生力量。 兵没了,看你咋守城? 是可以徵发青壮上城,从远处看也像那么一回事,但只要刀对刀、矛对矛这么一交战,就得露馅儿。 陈烈一听,这策略怎么似曾相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虎帅!我以为在出兵即墨之前还有二事需要做。”终利俊再次出言。 “哪二事?”陈烈看向终利俊。 “当务之急是消化壮武。”终利俊先是伸了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第二根继续道:“第二便是需要扩充军队,以应接下来的大战。” 一个消化战后成果,一个扩充士卒,看著互相矛盾,其实不然。 陈烈明了终利俊的意思。 壮武肯定得儘快的稳定下来,这“稳定”指的是稳定成为乞活军的一部。 这当然需要时间,但需要著手开始实施了,前几日都是针对城內的。 城內是一条腿,乡野间又是另一条腿,两腿並用,才能正常行走。 对於扩军此事,陈烈一向比较谨慎,和其他起义军动輒拥兵上万甚至数万不同,他一贯奉行的是精兵政策。 真正的战兵才四千余人,加上辅兵也不过七千余人。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就是极大的减少了后勤压力。 而且战斗力並不低。他以五千左右的兵力战胜东莱万人就是最好的一个应证。 像北海管亥传言是拥兵数万,其实真正是拥眾数万,就是老弱妇孺全部加在一起。 不然为何以此雄兵,转战北海各县,只打下了桑犊、斟城两座小城。 围攻郡治剧城数月不下,就充分说明了其部战力也就那样。 也是终利俊身为谋士,並不管民,也不统兵,所以才敢直言建议让陈烈扩军的。 像统兵將领没人敢提,包括当初第一个敢站出来支持陈烈起义的曹大。 陈烈倒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他只是觉得终利俊所言不错。 要抓壮武这边的民事,那就需得有一人来负责,他只需要统筹大方向即可。 於是他在堂上眾人中来回扫视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吕允身上。 此公此番隨军出征,在军事上没甚建言,但在这几日安定壮武城还是做了不少工作,颇为得体。 先用著罢! 於是开口道:“子信先生,我意以你行壮武令,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行”,暂代之意。“行壮武令”一可考察其能,二有勉励之意。 吕允看了一眼终利俊,见其並无异色,心想还是你终利文彦够意思,这么快便为我美言了。 隨之赶紧出列,行礼答道:“虎帅,允必当尽心竭力,治理好壮武之地。” “待会议结束后,先生便可走马上任,先从那些降我的县吏中挑些人,那些豪家大姓的通通不取,先生当仔细甄別。” 陈烈扶起吕允后又嘱託道:“我再从军中派几人协助先生,然后儘快恢復县寺运转,接下来会有诸多事情。” “诺。”吕允答后又回到位置。 此前,攻占壮武北门之前,壮武令和诸长吏都逃了出去,王斗骑卒追击也没追到,那些豪家、商贾的財货倒是截了上百车。 壮武交通发达,商贸繁盛,是以商贾眾多,那些大商所携財物多,车辆也走不快,最后都落入了乞活军。 “邓甲!”陈烈又喊道。 座次靠后的邓甲赶忙起身应道。 “北乡邑交给你了,可有问题?” “请虎帅放心,一天之內必將其攻下。”邓甲昂声答道。 “攻下后,你便驻於此。” “遵命!” 陈烈又在堂中来回打量了一圈,他在选將。 “欧椃。” “末將在!”欧椃有些激动,虽然他不知道接下来是何事情,但是大概率他將有单独领军的机会。 这叫他如何不激动?! “城南有宋氏壁,若由你统兵去攻打,需要几屯?” 欧椃思索片刻后,面容庄重道:“虎帅,椃委实不知宋氏璧的具体情况,是以不敢妄下断言。” 陈烈点点头,脸上依旧平淡,但內心却大感欣慰,这是个好苗子! “听说你喜研兵书?” 欧椃不知其意,还是如实回答:“末將平素无事时,瞎琢磨,有些字都不识得。” 第85章 扩军 “喜欢琢磨是好事!”陈烈对此却是极为讚赏,接著又是一番勉励:“识字並不难,只要肯下功夫。” “诺!”欧椃极为受用,这还是虎帅头一次如此勉励他,此前升任前营甲屯屯將的时候都没这“待遇”。 “王大兄说说宋氏壁的情况。”陈烈又转头看向王斗。 “宋氏壁及此前壮武功曹宋铭在乡间的住所,其壁不算大,询问了多个乡民得知其宋氏有僕僮田客等五百余人。” 待王斗介绍完,陈烈又问欧椃:“需兵几何?” “需要三屯战兵。”欧椃答,他又想了想,又说:“还需要一什骑卒。” “可。” 於是陈烈当即令道:“著前营甲屯屯將欧椃,率前营甲、乙、丙三屯战兵,並一什骑卒明日一早攻拔宋氏壁。” 此令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欧椃要高升了。 徐冈更是乐见其成。 除了前后左右中是他们几个“老人”,此后第一个升为营將的便是他前营出去的王仲。 后升任的营將孙鸛儿、赵季皆是从右营出去的,而近来颇受重用的邓甲也是从中营出去的。 看样子,前营又要出一个营將了! 陈烈自然不知道徐冈心中所想,按他原意是准备派高仓统兵的。 但奈何高仓身受重伤,现在仍然昏迷不醒,能不能捡回一条命还尚且不知。 “唉……”想到此,他心中一声嘆息。当真是一战功成万骨枯啊! 虽然他此前有令,各营亚將以上者,不得轻易亲冒石矢先登陷阵。 但在情况危急时,连他都要亲自持锋摧战,遑论他人?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个时代战阵固然重要,但个人勇武也不可忽视。在很多时候,底层士卒往往需要基层军吏带头衝锋,方能激起血勇。 此刻,贾巳一脸忧容中带著愧色。那日后,其主动找到陈烈承认错误。陈烈见其最终並未施行,也就口头责备了几句。 但他真正不是为这事愧疚,而是他在后悔当日最后不该给高仓下那么一道军令。 他素知高仓也是一个心傲的,此前常与孙鸛儿爭雄,后孙鸛儿立大功升为营將,他岂会甘落其后。 偷袭壮武,他请命为敢死,就是存了立大功的想法去的。 安排好壮武诸多事宜后,陈烈这才思索终利俊所言的第二件事——扩军。 他想了想,这军队確实该扩一扩了。后面攻打即墨时正好可以实战磨练一番。 以应对將来汉室朝廷的大军。 而且再过一两月便是秋收之际,粮草方面则不用担心。 只是扩充多少兵马为宜?多了肯定不行,少了还不如不扩充。 最后他决定全军战辅兵总额定为万人。 二千人作为驻防各城的常备兵力。 可出征的则可达八千之数。 其实现在辅兵也是在当作战兵用的,只是多作为对付战力不强的敌人或者用於防守。 他再將各处兵马在脑中梳理一遍: 战兵五营,共计四千人,其中魏仲率领后营八屯驻守黔陬,然后其余四营战兵皆在壮武。 当然,在壮武的四营战兵在前番大战中都有损耗,皆是不满编的。 尤以贾巳左营损失惨重,甲屯屯长重伤,乙屯屯长战死,其营士卒伤亡近二百。总共才八百人,伤亡比高达四分之一! 这贾大憨! 然后便是亲卫营再加骑营,共四百人马,也需要少量补充。 最后便是辅兵。 介亭有王孟率二屯驻守,皋虞及其外围防线有王仲统率五屯驻守,然后不其城还有赵季六屯辅兵后营士卒。 余下的也皆在壮武了,孙鸛儿、邓甲左右辅兵营共千人。 辅兵伤亡几乎可以不计,但大多为新卒,许多士卒此次出征还是第一次上战场。 这样一算,总共也才六十七屯士卒。那就需要再徵募三十三屯。 会不会有点多,然后让各地百姓生怨? 陈烈突然一拍脑袋,对了,还有舟师水卒没有算上。 上次和田獷在女姑口巡视所有战船后,最后定下了千人水卒的数额。 这只是真正作战的士卒,还没有算棹卒、船夫等杂役人员,这至少也需要千人。 步卒则少一千人罢,陈烈最后决定。 眾人见他终於放下了勾画的毛笔。 只听陈烈道:“我决定再徵募二十三屯辅兵,黔陬、壮武员额各五百,介亭二百,皋虞三百,不其八百。” “阎公、子义。”陈烈突然喊道。 阎勃、太史慈当即出列。 “以阎公为督练使,子义与杜能为督练副使,负责编练整训。” 陈烈又语重深长的看了他二人一眼,乾脆道:“抓紧时间,儘快成军!” “诺!”二人对视一眼,齐声接令。 杜能本身便是步卒教习,身在不其,稍后自有张武安排人去传令。 “分田地、散奴隶、调赋税当与徵募士卒同时进行。”陈烈继续说道:“子信,壮武这边你当加快步伐。” “至於黔陬,此前是军管,但现今也应儘快让其境百姓熟悉我军政策。就让王子玉亲自去罢!” 现在王瑾属於是陈烈的“板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等那些少年儿再大些、再歷练一些年岁,无人可用的囧镜便会好很多。 陈烈见徐广、张武还在记他方才说的一连串军令,便端起案上的凉汤灌了一口。 目前,徐广、张武二人分工算是比较明確了。 徐广负责记录、起草,当然写好后一般终利俊也会审核一番,再交由陈烈过一遍,没有问题后则由张武去对接传令,有时也由田二、车越代劳。 稍过了片刻,又对徐冈道:“徐大兄,我把舟师从不其调来,然后骑营也归你节制,等欧屯將攻下宋氏壁后,你率兵北上探探即墨情况。” “拔其城外各乡邑?”徐冈进一步確认。 “不错。”陈烈点头道:“你率前营袭扰其乡里,看看即墨令的反应。” “其余各部死伤较多,需要好好修整、补充,也只有前营损失不大,可以动动。” “诺。”徐冈自是明白,同时这也是难得的机会,能够统率步卒、骑卒和舟师部队。 而陈烈,他还有一件一直拖著没有办的事情需要儘快完成了。 第86章 完善 陈烈还有何事一直拖著未做呢? 那就是一直没有完善的的军功授田以及士卒晋升制度。 陈烈在接下来的几日內,就在县寺中,大门不出,苦思冥想,勾勾画画,终於定了出来。 乞活军治下所有编户齐民,成丁即为农兵,赐田二十亩。 然后经过考核,再选拔,同时还需有至少一次隨军出征的经歷,则升为辅兵,赐田三十亩。 辅兵再经过选拔,升为战兵,赐田则再赠十亩,为四十亩。 成为战兵,则授初级武士衔。 若其在战场上杀敌一人,则授下级武士衔。可任战兵伍长,或辅兵什长。赐勛田二亩。 若杀敌二人,授中级武士衔。可任战兵什长。赐勛田五亩。 若阵斩三人,则授上级武士衔。可任辅兵都伯。赐勛田十亩。若人员不足则从中级武士中择优任用。 针对士卒的军衔一共有四个等级:武士、勇士、猛士、锐士。 每个等级中又分上中下三级。 这样一来,一共就是十二级。 每个等级每多斩一级,所增加的勛田数不同。 勇士衔,每多斩一级,勛田多十亩。 猛士衔,每多斩一级,勛田多二十亩。 锐士衔,每多斩一级,勛田则多三十亩。 例如: 斩四级,授下级勇士衔,赐勛田二十亩; 斩五级,授中级勇士衔,赐勛田三十亩; 斩六级,授上级勇士衔,赐勛田四十亩。 斩七级,授下级猛士衔,赐勛田六十亩。 斩八级,授中级猛士衔,赐勛田八十亩。 斩九级,授上级猛士衔。赐勛田一百亩。 再往上,就是锐士衔了,非常难达到,基本都属於特功了。 当然,士卒军衔越高,並不意味著职位越高。 战兵都伯以上的都需要考核,选拔后才能担任。而参选的资格则需要上级武士及以上者。 战兵都伯及以上则属於军官范畴內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军官军衔也分三级:尉、校、將。 下级军官授尉衔,有四级军衔,分別是少尉、中尉、上尉、大尉。 战兵都伯、辅兵屯长、战兵屯长、辅兵亚將,皆属於下级军官,也就是尉官。 然后中级军官则受校衔,有少校,中校,上校,大校四级。 战兵亚將、辅兵营將、战兵营將皆属於中级军官。 再往上便是高级军官,授將衔,也分四级,少將、中將、上將、大將。 这样一来,军官衔也是有十二级。 但是军官所对应的勛田比士卒的也多不了多少。 最低一级的少尉衔则有对应四十亩勛田。尉官衔每升一级,勛田多增二十亩。 而校级军官,每升一衔则增加四十亩勛田。 將级军官每升一衔增加六十亩。 军官的军衔等级定出来后,陈烈又把目前各將领的军衔定了出来。 此次定的最高军衔是阎勃和徐冈的上校衔。 曹大、贾巳、魏仲、田二则是中校军衔。 王仲、孙鸛儿、邓甲、赵季四个辅兵营將是少校军衔。 留丑、欧椃、高仓、朱贵、王孟五名战兵亚將和亲卫营屯长车越、夏隼也是少校军衔。 其余尉官各有差。 而士卒的衔级则由各营將去统计。 理清军衔后,陈列又將民事上的治吏晋升制度也大致確定了下来。 首先在行政区划上依旧採用郡——县——乡——里四级制度。 里一级设三人,里长、里佐、田吏。 里长主要负责管理本里百姓和农兵训练;而里佐则主要负责文书和辅佐里长。 其中,里长必须由退伍的老卒担任,这將是乞活军长久的政策。 至於这政策会不会变?那就要看往后发展了。 在往上的乡、县、郡各官吏则保持基本不变。 当然,目前乞活军治下还没有郡级。 往后从学校出来的治吏需要先在里中任里佐,然后根据其表现,考察、考核升任乡、县、郡职。 当然,这只是大致的一个框架,以后根据情况而再做调整。 目前主要还是量才任用制。 陈列之所以在此时將此两项制度完善出来,就是为即將到来的大战所准备。 他放下毛笔,又检查了一遍,然后让令卒將此两项军令传往各县中、军中。 …… 徐冈是在即墨境內得知自己被授上校军衔的。 他奉命率军北上试探即墨反应。 他正在看与图,是欧椃急匆匆从帐外进来告知他的。 对於授衔的命名,他倒不觉得难理解,校、尉,就是校尉唄,在朝廷可是二千石大员。 “军衔在我之上的有何人?”徐冈正看著与图,看似不轻易的问了一句,连头也未回。 “营將是此次所授衔中的最高军衔了。”欧椃连忙答道。 徐冈又问:“那与我同一衔的有几人?” “回营將,只有一人。乃是中营营將阎公” 徐冈只是微微点头,脸上並未表现出得意之色,但他內心却极为受用。不是他自矜,以他之资歷和战功,也只有阎勃能与他一论。 过了片刻,徐冈淡淡的又问了一句:“曹、贾、魏等营將呢?” “比营將和阎公低一级,为中校军衔。” “仲康,你被授予何军衔?” “仲康”是欧椃的字。“椃”乃是树名,取名有安康之意。 “少校衔!”他语气不卑不亢。 徐冈点了点头。 “可知数日前,虎帅为何单独让你统兵攻打宋氏璧?”徐冈又扫了两眼与图,最后视线移开,侧过身看向欧椃问道。 欧椃內心当然知道这是虎帅看中他。但他嘴上又不能这样说,於是虚心请教道:“还望营將指点一二?” “那自然是想看看你的能耐。”徐冈在帐中踱步起来,继续说道:“所幸你也没辜负虎帅的信重,抓住了机会,轻易拿下了宋氏璧。” “此皆眾士卒之功。”欧椃却无一丝傲色:“况且椃所率乃是我前营最精锐的三屯士卒。宋氏之卒羸弱不堪战,若不能轻易攻下,反倒是有损我前营威名。” “不骄不躁,甚好!”徐刚先是赞了一句,然后停下脚步,继续说:“此时虎帅颁布此令,可知其意?” “激励全军,奋战立功!” “不错。”徐冈轻抚浓须道:“此令一出,我军必受振奋。” 第87章 使归 “我部下一步如何用兵,可有考虑?” 欧椃看了看徐冈,心道营將不可能没有考虑,这是在考量自己啊! 於是他走到与图前,手指点了一个地方,並说道:“便是此处。” 徐冈目光投过去,正是即墨东乡邑。 “说说?” “东乡邑在沽水东侧,与即墨城隔水而望,此间土地肥沃,其地多为县中大姓之地。” 欧椃又在即墨东乡邑的周边点了点,口中不停:“我们先下其邑,然后围大姓乡中坞壁,所谓正中其要害,彼等必定心急。” “其若出兵少,这便是我部良机,將其歼灭。若其出兵多,我军则退。” “退后又何为?”徐冈问道。 “观其军动向。”欧椃继续在与图上比划。 道:“其军若追我,我则正好引诱其南下。方此时,我们当及时报於虎帅,虎帅定然不会错此良机,定会调集各营兵马与之战。” “若其军退回即墨城內或者驻守东乡邑,则我部转道沽水另一侧,袭击即墨西岸各乡。” “仲康有勇有谋也!”徐冈听完,不由连连赞道。 欧椃则受宠若惊:“营將谬讚了!” …… 壮武县寺中,陈烈正在认真聆听张弘此次的经歷。 只听张弘说道: “好叫虎帅知晓,弘此次奉虎帅之令出使北海黄巾,途经五日方到斟城。 其实在淳于时,我等便被黄巾军拦住了,其本想裹挟我等,我只好说明我等此行来意。 幸有虎帅威名,其派了一个小校带兵护送我等去斟城。” 说到这时,张弘不禁向陈烈拱了拱手。 陈烈没有打扰他,只听其又继续道:“但到斟城后,又恰逢其首管渠帅到桑犊去了。 我等只好又在斟城等候了二日。管渠帅同意见我等后,我等又才往桑犊。 到桑犊后,我便將虎帅所写亲笔信和礼物送呈了上去。” “管渠帅是何反应?”陈烈这时却开口了。 “其见虎帅所送礼物丰厚喜不自胜。” 张弘回想起当日管亥表现,不由和自家虎帅对比了起来,最后连连摇头,除了年岁比虎帅大,其余各方才能远逊虎帅。 有些方面,甚至连几位营將也不如。 他这真不是他自夸赞己军。 “季扬?” 张弘回过神来,向陈烈连连告罪。 见其並未责怪,於是又接著说:“其后对我相当礼遇,还专门为我设宴。” “在宴会间,我旁敲侧击的询问其军下一步动向,管渠帅则直接表示整兵后会继续攻打剧县。” “而后,我又请其可否做出向高密、夷安方向出兵的姿態,他当时没有回绝也没有答应,说需要和军中將校商议。” “其后,我便被安排在侧帐等候。直到第三日,又收到了虎帅派来的令骑,说壮武已被攻下。” “管渠帅又是何反应?”陈烈捋了捋须髯,好奇问道。 “管渠帅闻此大感惊讶,並问我军几时出兵、出兵几何?” “那季扬是如何答的?” 张弘看了一眼陈烈,发现其並无其他意思。於是回道:“弘如实回答的。” “如实回答?”陈烈狐疑。 “出兵时间我確实如实相告的,因为以弘看来,此事只要派人稍稍打探,也瞒不住。”张弘先是一脸淡然,隨后又微微一笑:“兵力上我自然没有说具体的,只道了有数千之数。” 陈烈心中顿时舒了一口气。 “再其后呢?” “再其后,管渠帅口中祝贺我军拿下壮武。但我从其眼中还是看出了他更惊讶的眼神。”张弘又仔细回想了其当日表情,並肯定道:“没错,是更惊讶!” “隨后我便向其辞行。管渠帅也同样备了一份回礼。” 张弘说完后便自顾饮起了凉汤。 陈烈则在沉思。 看来,这管亥对我乞活军的態度还不算差,乐观点的话叫保持友好。 他惊讶於我军只用数千之数便在短时间攻下了壮武,这是好事! 至少其对我军战力有一个基本的概念,在往后与之“打交道”也会多些重量。 目前来看,北海黄巾不会与我军为敌。 陈烈想清楚此关节后,又看向饮凉汤的张弘,问道:“季扬於沿途有何见闻?” 闻此,张弘放下陶杯,不由嘆了一口气:“沿途多见荒芜之地,越往西行,越是触目惊心,良田大多毁败不说,各乡里墙垣倒塌不堪,人烟更是稀少,甚至倒殍充道。” 张弘所见一路惨状,乃平生仅见。近年来,天灾不断,他们不其也受影响,但现在看来,不其已算幸运。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陈烈突然幽幽的长嘆一声。 张弘闻此,顿时愕然,不想虎帅还有诗才?! 隨之,又升起一阵悲悯之心,可不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么? 一时,张弘不禁赞道:“虎帅真乃仁君也!” 陈烈摆摆手:“受苦的皆是小民啊!” “虎帅!”良久,张弘突然又想起一事,说道:“弘此番仔细观察过北海黄巾军,其士卒面多菜色,其治下也根本谈不上治理。並且士卒中不少拿的还是竹矛木棍之类的。” 陈烈点点头,不置可否。心想,以只破坏不治理的方式,粮草能够才怪。 虽然他们以前也是以劫掠大姓、豪强解决此问题,但如今马上便到秋收了,会有恆產支撑。 这一对比,天壤之別。 至於军械问题,乞活军目前也还没有建立起稳定的“军工”体系。 武器鎧甲也基本上是靠歷次战后缴获和各县中的武库。 此事他一早就想为之,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缺乏匠师。 看来得好好搜罗搜罗了!陈烈在心中记下此事。 又想了想,发现已经没有再想问的问题了,於是起身对张弘说道:“季扬此番出使,舟车劳顿,好好下去歇息。” “诺。”张弘这来回確实劳累,便起身行礼后退下了。 等张弘走后,陈烈又吩咐左右给张弘送去了一些赏赐。 然后,他又令人去將柳井请来,他准备就工匠的事情好生和工匠营营將商量一番。 要儘快的使乞活军能自己生產合格的军械。 第88章 百炼 工匠营营將柳井也隨军出征,此前的拋石机便是他带人组装的,目前他也正在壮武县,所以来的也很快。 此番授衔,柳井与輜重营营將刘三,皆是授的少校衔。 这二人都是老兄弟了,虽无正面战场之功,但在许多后勤事务上,依旧是立有功劳的。 柳井三十来岁,像个老农,他的左腿受过伤,走慢些还不易察觉,一旦走地快些,就会发现有些跛。 陈烈亲自將其迎接入大堂內。 “柳大兄,我此番请你来是想与你好生商议一下匠师之事。”二人各自坐定后陈烈开口问道:“不知可物色到合適人员?” “虎帅,我正想报与君。”柳井喜上眉头,敞了敞衣襟,说道:“是这,数日前,前营亚將欧仲康攻下南乡宋氏璧,俘获了一些工匠。” “其中有一人说他会打造宝刀。我素知虎帅平日有许多要事需要处理,不便轻易打扰,所以没有立刻上报……” 刘井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正准备带人试试其是否有真本事……正好虎帅相招,我便赶紧过来了。” 其实在两汉之时,对工匠还是相当重视的,朝廷更是设有各种工、匠主管的官吏。 如典作兵器鎧甲的考工令、主管练染的平准令、典官婢织作衣服的御府令、造作刀剑及其他器物的尚方令等。这些皆归九卿之一的少府管理。 而少府又是掌管帝室財政的机关,所以生產的器物基本供给皇室以及赏赐公卿使用。 当然,地方上也设有各种官营的工坊,在全国重要產盐铁的地方设盐官所、铁官所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些则归大司农管,属於国家財政。 其实,陈烈一直想搜罗的铁匠人才在各县本来也是有的。 前汉时,汉武帝在全国產铁地设四十九所铁官所,负责治铸兵器,而在不產铁的郡则设小铁官,属所在县,负责销毁旧器,改铸新器。 陈烈专程打探过,青州便设有两所,都在济南国,分別在歷城和东平陵二县。 这两处离他们都太远了,都在河济之地了。反而离他们最近是徐州的琅邪郡所设有的一处。 其实按理说,在各县也是能搜罗到这方面的人才。 事实也是如此,每攻下一县,他都令柳井仔细寻找此类人才,有是有,但“手艺活”只能说堪用,打造农具和简单的刀、矛、戟等也无问题。 但问题在於没有技艺高超的匠师。 这问题陈烈也思考过,在他看来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个是乞活军攻占的黔陬、介亭、不其等地不產铁,便少有以此为生的匠人,或则说出匠师级別的概率比较低。 再有一个,技艺好一点的匠人都被各县中大姓、豪强收为私用了。 “哈哈哈……”陈烈大笑著起身,一挥手:“走!柳大兄,去看看……” 这当真是瞌睡遇到枕头,正是时候! 工匠营被置於城中军营內,单独划了一块儿地。陈烈与柳井到时,营中的各工类、匠类的屯长,也就是管事,皆出营迎接。 柳井立马指著一人为陈烈介绍:“虎帅,便是此人。” 那人入工匠营也有数日了,自然听说过陈烈的名號,於是赶忙上前行礼:“小人姜禹,拜见將军!” “足下不必多礼,快请起。” 陈烈这才仔细打量了对方一遍,只见这人年过三旬,面色黝黑,鬍鬚有些焦黄,身材敦实,两臂粗壮关节粗大,厚茧层层,看上去孔武有力。 “听柳营將说,足下会锻宝刀?”陈烈直接开门见山。 “回將军,小人能锻造百炼刀。”姜禹或许是想到了前几日的场景,他说话有些拘谨。 陈烈看他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立刻打趣道:“姜君可放鬆些,外间传闻呼我髨虎,但我这头虎可不食人,哈哈哈……” 周围人闻此,也是哄堂大笑。 顿时,姜禹也放鬆了些拘束,开始打开话匣子: “將军,小人本是济南国东平陵人,在铁官所担任锻刀大匠,但后面不知怎么就得罪了铁官令,要置我於死地,还好我提前得知了,找了一个机会逃出亡命了。 刚出了东平陵,就被人抓住了,然后就被带到了宋氏壁。其令我为其锻造宝刀。说来已有三年了。” 姜禹最后一句明显有些悲腔。 陈烈听后,也是感慨,此人明显是被他们做了局啊。 东平陵那边通缉,宋氏这边隱匿。姜禹便只有做一辈子的牛马了。 这些官吏化公为私,当真是好手段! 至於为何宋氏为何会盯上他一个小小的匠人,他猜测是想通过此人锻出的宝刀做为送人的礼物罢?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此人是他乞活军的人了。 这是个“宝贝疙瘩”,可不能放走了。 不过还有一点,此人要真有如他所说的技艺,才能是个“宝贝疙瘩”。 於是又问道:“姜君,你方才说为宋氏锻刀三年,不知锻有几口?” “只一口!”姜禹没有丝毫隱瞒,反而是一脸坦荡。 “一口?” 周围大多也是匠人,闻之也不禁错愕,甚至有些人已开始低声嘲讽起来。 三年锻一口刀,也好自称为大匠? 陈烈也是有些惊愕,都有些怀疑此人是不是在吹牛,但看他一脸坦然的表情也不像是作偽。 姜禹见眾人反应,於是解释道:“小人三年只锻了一口刀不假,但此刀乃是一口百炼刀。” 若真是一口百炼刀的话,那肯定是宝刀了。不过时间之长,还是令人咂舌。 陈烈不知道的是,三国歷史上,曹操也曾命人用百炼钢工艺製作宝刀五把,也是耗时三年。 陈烈对炼铁锻刀这些还真不懂,什么“灌钢法”、“炒钢法”倒是听过。 但也就真是听过而已,具体是什么意思,怎么做,那就一无所知了。 不过陈烈对这口刀也是来了兴趣,看了一眼这壮汉子,於是又问:“不知此刀在何处?” “应在將军军中。”姜禹回答此问的声量明显比之前要低一些。 第89章 宝刀 “哦……?”陈烈也是好奇,鼻息间发出一声疑问。 “说来也巧,那刀我刚锻好交付,宋氏壁便被贼……我军围了。” 姜禹在乞活军待得时间短,还未习惯称呼,方才差点喊错,嚇地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偷偷瞄了一眼,发现“贼首”並未动怒,於是又继续说道: “直到壁破,我所知道的无一人逃脱,所以我认为现在在我军中。” 陈烈这下明了,於是对跟在身侧的张武道:“阿武,你去將刘大兄请来。” 现在在公开场合,陈烈一般叫张武为“阿武”了,“狗儿”只有在私下的时候称呼。 张武刚拔腿,又被他叫住:“算了,我们直接去武库罢!” 於是他带著柳井、姜禹往县中武库走,前几日攻下宋氏壁的军械都登记放在了武库中。 待陈烈一行至,陈烈挥一挥手,示意刘三不必多礼,开口问道:“刘大兄,前几日缴获的军械还未下发军中罢?” “正是,虎帅。” 刘三通过自己努力,现在也粗识几个字了,其为人也比较刚直,但没甚勇武,陈烈將其放在此职,恰適合。 “在何处?” “在乙字库。”刘三答后又问:“虎帅可是要看看?” “不错。”陈烈点点头。 “虎帅请隨我来。”说著,刘三便掏出钥匙,亲自打开了“乙字”库门。 “虎帅?”刘三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姜禹,意思非常明显。 “无妨。” 得到陈烈允许后,刘三也为姜禹放了行。 待来到库內,陈烈扫视了一圈,然后立刻被右侧兰錡上放的一把刀吸引住了。 这把环首刀明显比其他刀要长一些。 陈烈走过去,发现其刀柄也比较长,这是一把可单握、可双握的长刀。 他又拿起,入手能感觉到比他现在身上佩的这把要重些。 “鏘”的一声,陈烈拔出这刀,库门外一束昏黄而幽冷的光线,正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此刀上。又反射出淡淡的寒芒,宛如沉睡的猛兽在微光中隱约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好刀!”陈烈不禁讚嘆。 陈烈又定眼一看,其刀身纤长挺直,有一段还带有点內弧,他知道这样设计可使得劈砍时更加有力。 而刀柄末端处设计的铁环,既起到了平衡配重的效果,又可以在作战时通过绳索固定在手腕上,防止脱手。 这种设计不仅增强了武器的稳定性,还提高了士兵在战斗中的安全性。 环首刀也因此而得名。 “將军,此刀通体长四尺六寸,刀身长三尺三寸。”陈烈还沉浸在欣赏此刀的时候,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 此人正是姜禹。 陈烈还刀入鞘,又將其放回原处,回身问道:“姜君,此刀便是君所锻么?” “正是小人在宋氏壁所锻造的那把。”姜禹如实答道,语气中还带著点兴奋。 “此刀是不错。” 自古宝刀配英雄。陈自认为不是什么英雄,但也免不了对此刀的喜爱。 “此刀可能断甲?”陈烈又问了起来。 “回將军,自是能的。”姜禹恭敬道:“小人不敢说能斩十层甲,但七层想来无虞。” “来人,取甲来!”陈烈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兴奋道。 片刻后,刘三便带人从旁边库房中取来甲片。 刘三可没拿制好的鎧甲来试,那可多精贵,现在全军能披鎧甲的士卒都是少数,岂能这般“糟蹋”了。 陈烈又令左右叠了七层。 他又抽刀在手,突然手臂发力,猛地挥下,一刀便將叠好的七层甲削掉一角。 周围之人,除了姜禹,其余眾人皆大受震撼,一个个瞪大双眼。 张武更是被惊得张开了大嘴。 陈烈震惊之余,还立刻查看起了刀口——无丝毫卷口。 “再加三层。” 陈烈想看看劈砍十层效果。 等左右放好后,他这次没再单手握,而是改用双手。他比划了一下,然后再次用力一劈,只一瞬间,十甲俱断。 眾人已经无话可说了,皆纷纷看向姜禹。那意思不言而喻——厉害! 而姜禹此刻默不作声。 陈烈此刻內心也乐开了花,此人是货真价实的“宝贝疙瘩”! 陈烈这次没再將此刀放回兰錡上,而是直接別在了自己腰间。 並道:“阿武,这会儿给姜大匠送十金过来。” “將军,使不得!”姜禹连忙摆手道:“小人被我军救出已让我感激不尽,岂可能受將军如此厚礼。” “受著便是!”在陈烈心中,如此人才,简直价值千金,“以后做的好,某自还有封赏!” “谢將军!”姜禹连忙跪拜道。 陈烈將其扶起后,又將话题转道锻刀此事上:“姜大匠。这刀好是好,可是所耗时间太长,可有快速之法?” “回將军,此刀乃百炼,工艺自是繁琐,若以锤论,至少也敲打了四万下。”姜禹谈起他之所擅长,声音明显要洪亮一些。 “其实,军中所用之刀稍好一点,三十炼便足够了。” 陈烈想想也是,毕竟像这种宝刀,成本也大,都是以单品论的。 “那如果是三十炼刀,大匠一月可造几口?” 姜禹想了想,组织一下语言道:“將军,若在物料充足情况下,小人一人一月可得刀一口。” “嘶……” 陈烈没想到像姜禹这样的大匠,一月也只能造刀一口。这样算下来,一年也就十二把,济什么事? 更不要论列装军队了! “不过,这是以我单人算的。”又听姜禹说道:“若多一些成熟的匠师和力工,小人只需要把控关键的程序,则效率自然会高很多。” “不错。”陈烈连连点头:“成熟的匠师倒是有……柳大兄……” 陈烈说到一半,又將柳井叫了过来,对二人说道: “具体有多少柳营將才知晓,不过锻刀这事,就由大匠负责,所需钱財、物料、人手,你直接给柳营將说。” 陈烈又缓了一口气对柳井吩咐道:“柳大兄,此事乃我军重中之重,你一定要鼎力支持大匠。所需若你不能解决,可直接来找我。” “诺。”二人答道。 隨后陈烈又单独给柳井交代了一些事宜。 毕了,才按著新得的宝刀回县寺。 第90章 折將 陈烈才刚走到县寺门口,便有徐广匆匆来寻他。 “虎帅。”徐广脸色焦急:“高大兄醒了。” 陈烈闻此,更是高兴。这高仓伤的非常重,比此前曹大胸前重那一矛还要重些,这数日皆是昏迷状態,中间只醒来过一次。 但是他又见徐广的脸上根本无半点喜色,反而是一脸愁容。 他心中突升一股不详的预感,面色陡然一沉。 “走,我去看看!” 待陈烈到时,一进门,房內的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药草味,仔细闻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高仓躺在榻上,这个天热,只搭著一张单被,榻边围著几人,正是比陈烈先到的贾巳、曹大等人。 眾人面色凝重,皆沉默不言,整个房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悲痛所笼罩。 眾人见陈烈进来,这才赶紧上前行礼,陈烈也直接摆摆手,让眾人勿需多礼。 躺在榻上的高仓兴许是察觉到了动静,努力的睁开眼睛,见是陈烈,立马想起身。 陈烈立即上前止住,轻声说道:“高大兄,躺著就好。” 他走近才看清高仓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两颊有些凹陷,眼神再也没有了昔日战场上的犀利。 “虎帅……”高仓牟足全身气力,发出微弱而又断断续续的声音:“仓本、本……一飢汉,幸得……幸得虎帅以、以食活之……虎帅、虎帅大恩,无、无以为报……” 说到此,这磊落汉似乎又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事情,脸上艰难的挤出一抹淡笑。 “高大兄,不要再说话了,躺著好好休养。”陈烈见高仓这模样,眼角也不禁泛红,他极力控制,然后柔声说道。 这时,高仓又重重呼吸了一口,继续说道:“虎帅,仓、仓……” 陈烈將耳朵凑近了些,才稍微听清些:“仓自知命……命不久、久矣……仓再也不能……隨、隨虎帅杀敌了……” 高仓將这句话说完,陈烈发现其眼中光芒逐渐黯淡,呼吸也愈发微弱。 陈烈立刻让站一旁的医匠上前查看。那医匠上前,仔细看了看,一脸无奈,对著陈烈连连摇头。 “你是医匠,治不了伤还是劳什子医匠?”贾巳却不干了,揪著那医匠的衣襟,怒喝道。 那医匠顿时喏喏不敢言。 “贾大兄,郭医尽力了。”陈烈冷静说道。 “嗨……”贾巳將那郭姓医匠放开,独自倚在著门边去了。 突然,陈烈见高仓双眼猛地睁大,眼中闪烁出一丝奇异的光,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原本微弱的呼吸突然变得有力起来,胸膛也微微起伏,似乎在积蓄著最后的力量。 陈烈內心再次咯噔一声,这是迴光返照! 他瞪大双眼,急切的问道:“高大兄,可还有什么心愿未完成?” 高仓嘴唇再次翕动,声音虽然依旧微弱,但比刚才清晰了许多:“仓唯嘆至今无子,愧对先祖……” 陈烈心中一震,自古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后世此观念都深入人心,遑论这个时代! 他脑中一转,立刻对其说:“我在少年营中择聪颖之子继高大兄嗣。” 高仓听后,侧目看了看陈烈,目光中透著安详,他嘴角动了动,却並没有发出声音,到最后呼吸渐渐微弱起来…… 夕阳西下…… 陈烈登上壮武县北城楼,望著远处,未发一言,没人能知道他此时所思所想。 田二也只是抚刀默默跟在其后……远远注视那单只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掠过夯土筑的城墙,陈烈这才转身下楼。 …… 六月最后一天。 一大早,一支千人左右的部队突然杀进了即墨东乡境內。 这支部队打著一面黄色旗帜,上书有一个大的“徐”字;旗下拥著一员大將,其气势威严,正是乞活军前营营將徐冈。 他们行军非常迅速,他们大大方方的沿沽水而上,然后折道上了官道。 到此,数十骑卒一分为二。向西往沽阳津的多一些,有三四十骑,向东的则要少一些,只有十余骑。 向西的骑卒由三五骑为一组散开,他们主要的任务是监视即墨城內的动向的。 即墨城位於沽水西岸,其城內兵马要到东岸,必定要经过沽阳津。 向东的骑卒则由骑兵什长曲犊率领。 这汉子骑术越发精湛了,他也是打了老仗的了,此番授衔上级武士。他如果去辅兵中都可任个都伯了。 但他觉得还是在骑兵中畅快些,骑烈马、挽强弓方是人生快事! 若能像营將那样,能率百骑纵横,那才是大丈夫所为! 想到这儿,他又不得不为一事而苦恼,那就是识字、算数。 因为营將给他们说了,想要升为战兵都伯,只是军衔高也不行,要会简单的识字、算数,经过考核才能升任。 他决定了,就算再难还是得硬啃下。不然的话,他就只能一辈子当个什长了。况且现在也是天大的机会,想当初他在曲氏为奴时,连吃饱都是奢望,更不要说“高雅”的识字算数了。 他们这一什骑卒在官道上疾驰了半刻,便远远看见了他们此行目標之一。 等他们呼啸而至,眼前这亭舍早早关上了大门。这倒不是说这亭中人很早就发现他们了。 而是自从他们乞活军攻占了壮武后,周边地方设在官道沿途的亭舍已是战战兢兢。 像他眼前这亭舍之人没有逃已算尽忠职守了。 曲犊见没有突袭的机会也不停留,直接往下一处。再有十里便是即墨东乡邑了。 又用了半刻时间,眼前墙不过丈高,周回不超过四里的小城,不,只能算小小城,他此前待过很多年的曲氏壁都比这大。 他又打马转了一圈,將每面墙的情况记住后,再派了两骑去给本次用兵的主將——前营营將徐冈匯报。 他则带余骑继续向东而行,再探探周边情况。 等他再率骑而返的时候,步卒前锋已至,是两屯前营士卒。 曲犊赶紧拍马上前,向同样坐於马上、观察东乡邑的情况的前营亚將欧椃稟告道:“欧亚將,我率骑卒向东探二十里,並未发现有敌军。” 第91章 引蛇 “曲什將辛苦!” 欧椃並没有因为对方职位军衔都比自己低而有傲慢之色。 此番出兵,虎帅將骑营和舟营都调给了他们营將节制。 他又將丁屯的屯將招来商议了一阵。 此邑取之不难,可以说比大多数豪强家的坞壁好打多了。 取其目的主要还在於政治意义,昭示著乞活军已经开始在你即墨治下横行了。 欧椃都没有派甲屯士卒,在他看来,仅一个丁屯就完全足够了。 东乡邑大门紧闭,墙体不宽,上面都未站人,看不见里面情况,倒是能见些许支出墙体的长杆、竹矛。 欧椃立於乙屯阵后,身披铁鎧,头戴铁兜鍪,目光如炬,腰间的环首刀並未出鞘。 他转头看了看日头,拉了半高起来了,再过一阵热起来就没法再打了。 於是他不再犹豫:“进攻!” 在他身侧的乙屯屯將唱了一声“诺”后便带著士卒迈步向前了。 行进的过程中,邑墙內稀稀拉拉拋出些箭矢,乙屯屯將连正眼看都未看。 “撞击!” 一什士卒闻令后立刻加快了步伐,最后竟抱著撞锤冲了起来。 这撞锤是他们到这儿后砍的一棵树,將一端削尖,临时赶製的。 “轰!” 一锤下去,门两侧的夯土尘飞,撞锤尖部也呈不规则的形状折断了。 邑墙內也传来一阵嘈杂声,墙外的士卒都能听清其中的咒骂声。 骂吧,骂吧,待会儿就不会骂了。 这一什士卒又后退了十余步,纷纷卯足了劲,在什长的大喝下,又飞冲了上去。 这一次,直接將大门撞裂开了。隨后撞到第五次的时候,东乡邑已经大门洞开。 “杀!” 数名甲士挺著长矛大戟就往门內捅刺,刀楯手紧隨其后。 大门处顿时响起一片哀嚎、悽惨声。 而门两侧墙垣也有乞活军士卒攀墙而上。 双方在门口处拉锯了一阵时间。突然有一名乞活军甲士將眼前的一个汉子砍倒后便揉身突到了其他邑卒的身后。 邑卒顿时自乱阵脚,开始折身而退。这些邑卒说白了也是被临时拉来的乡民,能有多少战斗经验? 这惨烈的廝杀可以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范围。 不跑能行么?对面都是些不要命的杀才! 乞活军士卒当然不会放过如此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纷纷隨身追击。 越来越多的乞活军士卒冲入邑门。 战一刻,东乡邑为乞活军所有。 “亚將,乡嗇父和一些乡人在我们破门后便翻墙逃走了,追不追?” “不用。”欧椃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淡淡的回了一句。 追他干嘛?要的就是这些人往即墨城內逃。 欧椃又请来曲犊:“曲什將,劳烦君遣骑卒將此地情况报於徐营將。” “诺。”曲犊丝毫不敢耽搁,立即派人前往。 又过了一阵,那骑卒回来了,还带来了徐冈的一道军令:“东乡邑弃之,立即率二屯向北打张氏壁。” 张氏乃是即墨的一乡豪,家中势力不算强,在东乡邑北面十里。 这些信息他这几日早就烂熟於心了,根本不用再看地图。 於是,他立即召集士卒向北而去…… …… 七月初二,天气愈发炎热。 陈烈有些担心北上的士卒。他在考虑要不要將士卒撤回来。 “军师,徐大兄所部现在何处?” 现在的战报都是先交由终利俊整理,然后才报给他。 “在此处。”终利还顾及著他“文人风骨”,穿著长袍,手中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羽扇摇个不停,指了指堂中央放的沙盘中標的一处。 陈烈则没他那么多讲究,穿了件短褐,拿了一把大蒲叶扇,走过去一看。 “齐氏壁?” “正是。”终利俊点点头。 “进兵三日,这是第三处?”陈烈又问。 “不错,虎帅。”终利俊继续指著沙盘中的各位置说:“这,东乡邑;这里,张氏壁;而这便是今日所攻的齐氏壁。” 陈烈目光投向了终利俊所指的各处,东乡邑和张氏壁在东,几乎在一条竖线上。 他指著这二处问道:“这两处距沽水有多远?” “约莫二十五里。”终利俊仿佛知道陈烈下一个问题要问什么一样,接著道:“齐氏壁离的就近,不到十里。” 陈烈微微頷首,这三处相互之间若用线连起来,则会得到一个等腰三角形——从沙盘上看,齐氏壁到二地的距离正好一样。 “即墨可有动静?”陈烈刚问出,就觉得自己是明知故问了,若有消息,细作肯定就给他传信了。 但终利俊肯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依旧答道:“今日还未传来消息。” 终利俊见陈烈没有说话,又调笑说了一句:“说不定即墨县寺內正吵得不可开交……” “哈哈哈……” 陈烈一阵爽朗的笑声:“以那些鼠蠹之辈的德性,怕真如军师所言……倒是我心急了!” 陈烈又看了一阵沙盘:“我们舟营在何处?” 这舟营也就是舟船部队,是新建的一个营头,由田獷行营將职兼任水卒教习。 共计两千人,其中真正的舟营水卒——战斗人员,只有一千人,其余皆棹卒、杂役等。 “还是在这。”终利俊又立即为陈烈指道,在一沽水拐弯处的下游一些,还在壮武境內。 陈烈舟营调给徐冈节制的目的就在於能及时接应北进的士卒。 现在若將其往北调的话,容易遭到即墨袭击。需要时再北上也完全来得及。 陈烈不得不承认徐冈安排极为妥当。 他是倾向於即墨会出兵的,不然即墨令既没法给上面交代,又没法给下面交代。 虽然汉朝各地县令的权力极大,甚至可以说一言而决。 但像县令这种地方“一把手”基本上皆是外郡人担任,在本县根本无根基、势力。若真正“不尊重”当地世家大姓、豪强大族,旦可试试政令能出城否? 只是早出、晚出和出兵多少的问题而已。 如果真遇到了“强项令”或者“胆小如鼠令”,那就只能撤回来了。 “军师,给徐大兄传信,齐氏壁不必打下来,把阵势闹大些就成。若真要攻,应早晚为益。”陈烈又最后加了一句:“兄在前线,依实际情况而定。” 第92章 西进?东进? 徐冈围攻齐氏壁三日,即墨城仍未出兵。 见引蛇不出洞,徐冈第四日一早改为真攻,不到半日,壁破。 攻破齐氏壁后才得知,齐氏家主早已將亲信家眷转移到了即墨城中,其余的都是些旁支。 “怪不得!” 陈烈听了终利俊手中的战报后恍然大悟。 “那让徐营將撤回来?”终利俊看了一眼沙盘,试问。 “徐大兄是何意见?”陈烈没有立下决断。 终利俊手中捏著战报,“徐营將在信上说,准备转攻沽水西岸等乡。” “士卒可还吃得消?”陈烈看著沙盘,抬头看了终利俊一眼,问道。 “虎帅,以徐营將治军,无需担心这个问题。” 陈烈想想也是,“那就让徐大兄在沽水西岸再搞出些动静吧!” 若还是不出的话,那只得放弃攻即墨了。 “军师,我军若是拿不下即墨,下一步该如何,可有建言?”陈烈索性跳过即墨的问题。 而且他还想到,就算即墨出了兵,他们也將其击败,但还是不能保证能打下即墨城。 即墨不仅城高池深,而且城內人口眾多,就算一战损失了二千人,也能立即再征二千人。 当时攻下不其城的时候,还也是因为孙鸛儿趁乱占了城门。 不然的话,不其归谁还尚未可知。 其后强攻其子城数日不下,就是最好的说明。 看来得重新调整一下战略问题了。 终利俊未立即回答,而是来到掛的与图前,这是一副大的青州图。 是陈烈带著那帮少年儿画的,图的左半部分比较粗略,只標了些重要的城池和水流,右半部分的北海、东莱二郡则详细多了。 陈列也在细细考量。 “虎帅!” 过了良久,终利俊终於开口:“即墨若是拿不下,其实也只剩下两个方向可以用兵。” “西进,离我们最近的便是夷安,距黔陬、介亭皆不过数十里。再往西数十里便是高密,也是座大城,不好打。” 夷安在胶水西岸,高密也西临潍水,这皆是好地方,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农业发达。 但陈烈还是摇了摇头。攻打即墨,本来就是想拿下即墨后建立沽水防线。 那么在没拿下即墨之前,便进入胶、潍二水之地,拿下也守不住。 不可取! 陈烈直接走上前,用手指沿著代表沽水的线条往上划,“北上,取这三城如何?” “我之东进之意便是此。”终利俊微微一笑,继续道: “首先挺县、长广、观阳城不大,好打。” “再有,拿下此三县后,便可同我壮武、不其对即墨形成钳制之势。隨时可威胁即墨。” “好处还不光如此,既然即墨兵龟缩不出,那我们便將其东岸之地全占了,与之隔沽水对峙便是。” “有挺县在我军手上,只要即墨敢出兵,隨时可顺沽水南下,与壮武南北夹击。” “而且,此三县地处山地,利於构建防守,也可阻挡东面东莱之兵,虽然其再出兵的可能性比较小。” “不错。”陈烈眼眸中透著精光。 “只是……”陈烈又顿了顿,指著三县道:“正如军师所言,此三县地处丘陵,利於防守,我们想取之也殊为不易啊!” 终利俊摇了摇羽扇,“我有一计……” …… 太史慈近些时日过的是非常充实。 他此前还是东莱郡吏,与乞活军交战之时,便发现乞活军无论从队列整齐度还是军队调度上都强过东莱郡兵,当时他就怀疑乞活军中有懂兵法的人。 加入乞活军之后,他得知不仅军中专门设有教习一职,还有培养军吏的学校更是大为惊嘆。 太史慈策马於官道上,马鞍两侧依旧掛著骑弓与箭囊。 他抬头看著身前同样装束的阎勃,越发敬重起来。其人不仅骑射了得,最重要的是其练兵、用兵之能。 据说,乞活军最早那批的士卒正是由其一手训练的,各营的甲屯便是以其老卒为底子组建的。 而这次他为督练副使隨阎勃督练新卒,更是收穫良多。 从编排什伍,辨识金鼓旗帜,到严明军法,这一系列,让他大开眼界。 原来行伍之事竟有如此多的门道,原本还自持勇武,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过浅薄。在真正兵法大家面前,自己的那点勇武根本不值一提。 到这时,他才明白虎帅可谓用心良苦! “阎公,不知虎帅为何如此急切將我等召回。”太史慈拍了拍马,落后阎勃半个马头,说出心中的疑问。 他们今日收到急信,让他二人火速前往壮武。 阎勃摇摇头,“令骑並未说明,我也不知。” “现在已进壮武界了,很快便知了。” “阎公所言甚是。”太史慈想想也是,点头道。 两人又扬了扬鞭,胯下战马再次提速。 身后的从骑也努力跟上二人。 待他二人到东门时,张武已在城门口等候,“阎伯,大兄候公多时了……快隨我来。” 张武全程却没看太史慈。 太史慈倒没在意,他晓得军中有些人对他持有意见。 来到县寺內,发现人不多,但无不是乞活军目前重要人物。 左侧第一个位置空著的,其后坐於第二第三位的是曹大和贾巳,两人都是大嗓门,虽然隨意閒谈,但交谈內容堂內眾人都能听得清。 右首位坐著徐冈,他也才从前线回来,所部兵马由欧椃督领。 其后的终利俊养著神,轻摇羽扇。 再往后的王斗默默无言。 连各营亚將一个都无! 太史慈也发现了,他看了堂內人一圈,他的资歷是最浅的。 至於虎帅侧方的张武、徐广那更不用说了。 陈烈见他二人落坐后,这才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问道:“阎公,新卒整编得如何了?” “已初识金鼓了。”阎勃详细解释道:“目前集於不其的共计十三屯,此前虎帅传令让黔陬的五屯新卒直接由魏营將编练,便並未调来。而壮武的五屯也就地编练。” “而不其这十三屯大多士卒都有一些基础,从介亭、皋虞调过来的五屯直接是上一批编练的辅兵。” “不其的八屯也基本选拔的有底子的士卒。说来,这些士卒中不少还是当初被我们俘虏又放了的不其县卒。” 第93章 虚张声势 其实,那批不其县卒也大多是平头百姓,日子过得也不好。 乞活军来了后,先是为他们消债,又是减了赋税,好处是肉眼可见的。 现在各乡里瀰漫著一股尚武风气,县中又颁布了军功授衔赐勛田制,怎能不心动呢?! 贼军?可见过不欺负普通百姓的贼军?!!! 只怕去晚了,名额被挑完了! 陈烈听后,也不由一喜。看来“原住民”也渐渐融入整个乞活军体系了。 这是好事! “诸位!”陈烈表情肃然,朗声道:“今日召诸位来,正为了一项重要军事行动。” 眾人闻此,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仔细考量了一番,即墨城以我军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攻下,实为不易。” 陈烈稍稍停顿,看了看眾人,又继续说道:“因而我决定放弃攻打即墨城,转而东进,攻拔挺、长广、观阳三县。” “那我军岂不是没法全据沽水一线?”这是徐冈提出的疑问。 终利俊起身,“也不尽然,徐公。” 终利俊又向陈烈请示將那幅大青州图铺在地上。 陈烈让张武、徐广將掛於屏风上的图取下,又铺好。 终利俊便把此前和陈烈一起商议那番缘由又与眾人说了一遍。 眾人听罢,徐冈再次出言:“既然我军弃攻即墨,那应立即令欧椃率兵回返!” “不!” 眾人疑惑的看著上首的陈烈。 “反而要造出我军將大举进攻即墨的態势。”陈列耐心解释道:“此三县背山临水,若是提前让他们知道了我军意图,早早布下准备,则便不好打了。” “因此,只能出奇制胜,將周边的目光吸引到即墨来,然后遣偏师突袭之。” 这下眾人明了。 待出兵事宜商议结束,陈烈又面露笑容说道:“再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原本汉室朝廷拜陇西董卓为东中郎將,来青州討伐我等,只是还没出关,便又召回去了,改往河北去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消息我也今日才得知。” “董卓?”阎勃听到此人名字,突然一愣。 陈烈当时听闻是董卓时,比此时的阎勃还震惊。 那可是董卓!!!董太师!!!虽然现在还不是太师。 “阎公可是认识此人?” 阎勃点点头,“董仲颖,陇西临洮人,膂力过人,能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为人豪爽,又常羌胡豪帅相交。西州人无不称其勇。” “其后又为张然明军司马,有知兵之名。” 眾人听后,一句话总结:不好对付!!! “河北不是有卢子干么?”阎勃有些好奇。 “据说,卢子干被汉室罢免了,这才转任了董仲颖。” …… 七月五日。 乞活军开始大肆从从后方调兵,集於壮武城,声势浩大,大有进攻即墨之势。 八日,乞活军號称万人,渡过沽水,沿沽水西岸北上。 即墨城,县寺。 主薄齐温急匆匆地走进大堂內,即墨令高坐於上。 “县君,东莱贼向我即墨杀来了。” 齐温疾步走了一阵,汗水走了出来,內衫有些湿润。 但比起自家壁被贼军破了已算幸运。 他还直呼自己有先见之明,不然妻儿老小此刻便落入贼手了。 不过破家之仇,不共戴天! “这群贼子当真是癲了,这么热的天都不怕中暑么?”这时,一个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人咧嘴笑骂道。 “田公,贼子热死才好。”立即有一人接话。 “黄公、田公,这都什么时候了,二公还有心思打趣贼军。” 齐温是忧心忡忡,有些不愉。 说来,被唤“田公”的兵曹掾田宾和他往上追溯,还是出自同一祖先——挽救齐国的田单。 齐国被秦国所灭后,田单的后人中,便有以昔日国號为氏的。 而他二人也私交甚厚。 田宾当即收整面容,“县君,仆以为不必忧虑。依旧奉行我们先前所定的策略即可。” “不错。” 正是被称作“黄公”的那人继续道:“我即墨城高池深,想当年,燕国乐毅率六国联军二十余万攻齐,连下七十余城,却最终折戟於莒与我即墨城。 今日贼军区区万人,只要我军坚守不出,贼军便无可乘之机,想入我即墨城,痴心妄想。” 即墨令闻此,大感欣慰,道:“黄公、田公所言甚是,我即墨只要吸取壮武的教训,坚守不出,东莱贼则拿我们毫无办法。” 壮武怎么丟失的,他们当然一清二楚——逃出壮武的几个长吏现在都还在即墨城內。 至於城外百姓,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如今他这个父母官也无能为力! 只要即墨城不丟,到时候再给族中长辈送些钱財,说不定明年就直接升太守了。 朝中有人就是好啊!他这长辈可了不得,乃是被当今天子唤为“阿父”的常侍张公。 若是按照族中辈份,他要尊称张公一声“伯父”。 他这官就是他伯父给他谋得的。 就在这时,一个令卒来报:西乡邑被贼攻占了。 即墨令眼皮耷拉了一下,便挥手示意那卒子退下。 继续坚守不出!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那令卒又进堂来报:李家、钱家、王家被贼所破。 正要起身离开的即墨令又坐了回去,想了片刻后,厉声道:“敢言出兵者,斩!” 他扔下这话,便令左右扶他起身回后堂去了。 剩下的几个长吏对视一眼,也走出了县寺,只剩下一些小吏面面相覷。 其中不乏愁容者,一部分是为城外的百姓而愁。 而另一部分眼神中透著绝望的却是为自家而发愁,他们的家在城外,家眷亲属俱在。 更有一些在心中直接骂了起来:“这狗县令,除了榨取我即墨百姓的血汗钱,根本不怜惜治下百姓。” 而城外的乞活军在陈烈的率领下,派各部分路攻取即墨治下的各乡邑、各豪强大姓家。 顿时,即墨全境风声鹤起,无数百姓弃家逃走。 他们大多往即墨城而逃,但却发现,即墨令並不开门接纳他们。 而他们又不得不继续逃跑,其中一大部分人选择往北,一少部分选择往西。 而剩下一部分实在逃不动的猛然发现:那些贼人根本不杀他们! 第94章 真正意图 那些东莱贼不仅不杀、不抓他们,而且还劝他们回乡里。 真乃怪事! 看来东岸的那些传闻是真的。 这部分人大著胆子,回到各自家中,发现家中钱財、物什皆在。 就连墙角下的老狗都在! 这哪里是贼军?分明是义军啊! …… 这是太史慈投入乞活军后参加的第二仗,依旧是攻城战,和攻壮武的时候一样的结果: 胜! 就在那日定计后。 陈烈先是从黔陬、即墨调集民夫北上与壮武之兵合,造成大军进攻即墨的假象。 同时偷偷派遣另一路偏师从皋虞出兵,沿五龙水北上奇袭挺县。 而这一计划正如战前所料,周边诸城都被乞活军大举进攻即墨的举动所吸引。 因而进行的相当顺利,挺县中人根本没有料到会有敌军进攻他们。 这路偏师的主將正是阎勃,此前陈烈將他和太史慈急召至壮武,正是想以其统兵。 徐冈其实也是能行的,但其本就在即墨前线统兵,况且前营士卒廝杀多日,不適合再从前线调回长途奔袭。 故此,陈烈以阎勃为主將,曹大为副將,太史慈为参军。 率在壮武休整已久的战兵中营、右营、亲卫甲士一屯、五十骑卒以及辅兵右营。 其中,战兵右营只有七屯士卒,因是此前攻壮武时损失了一些士卒,目前还未补足。 而孙鸛儿所属率辅兵左营原本驻守西乡津,其位置重要,因此陈烈调驻守壮武北乡邑的邓甲辅兵右营转驻。 一屯亲卫甲士则是陈烈专门让车越统其隨军的。五十骑卒则交由太史慈督领。 然后再在不其匯合编练的十三屯新卒。这些新卒主要是负粮。 由於太史慈走过这一条道,相对比较熟悉,偏师三千余人杀至挺县时,其毫无准备,不到半日便攻下了。 挺县城本身不大,东西三里,南北约莫二里。其东便是漩水,但並未直接引其为护城河。 漩水南流便直接匯入五龙水的干流了。 拿下挺县便已基本达成了此次的战略目的。 虽然之前军议说是说的是三县,但挺县的战略价值在目前来说更大。 挺县向西便是沽水的上游,加上下游的壮武,便有首尾相顾,乞活军舟船將自由纵横。 拿下挺县后,阎勃也长舒一口气,“给虎帅的捷报发出没有?” “已经发出了,阎公。”太史慈急忙答道。 阎勃微微頷首。 虎帅那边一旦得到消息,便可以撤军了。 这个时节天气太热,其实是有悖用兵之法的。不过好在的是奇袭拿下了此地。 阎勃又多看了太史慈两眼,“子义此番功劳,我已如实写在战报中了。” 太史慈拱了拱手道:“多谢阎公,慈只是运气好而已。” 阎勃晓得他是谦虚之辞,摆摆手,也没再说什么。 其实,这次能一举夺得挺县,太史慈立有首功。 原先挺县在得知东莱郡兵大败后,已进入全城戒严状態,生怕乞活军乘胜追击来攻打他们县。 但隨后得知乞活军心思根本没在他们县上,而是一心扑在壮武、即墨等富庶之地。 全城上下顿时鬆了一口气。 其后还是保持了一段时间高度警惕的状態。但也隨著时间的推移,县中不少人又如从前懒散、懈怠起来。 此番阎勃率偏师到达挺县南时已近暮时,他都正准备找合適位置安营了,却有快骑来报,说太史参军率骑卒已攻进了挺县西门,请阎公速发援军。 阎勃闻此,大喜过望,当即令曹大率军前去支援,他领余眾继之。 而太史慈之所以能直接攻进城门,还真如他自己所说,有运气的成分。 本来他只是打算探一探的,不想正好遇见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从县西回城中。 那辆马车也看见了太史慈等骑,於是开始往城中狂奔。 也不知是马夫紧张还是马受了惊,在过吊桥时,车轮直接撞在了桥两侧的立柱上,整个马车顿时侧翻在桥上。 太史慈见此,当即率骑卒涌了上去,城头的守卒根本就没法將吊桥拉起。 而更滑稽的是,门卒第一反应不是关闭城门,而是跑出门去救马车中的人。 於是太史慈很快便率骑卒杀至桥外,然后迅速下马步战,抢占了城门。 他后来才得知,那马车內是挺县一个富商家的,在县中实力强盛,那些门卒不敢不救。 隨后,曹大率步卒及时赶到。挺县就此陷落。 …… 曹大將城防布置完毕后,来到县寺,“阎公,何时出兵长广?” 阎勃並未立即回答,而是招曹大近前,指著与图道:“曹营將请看,长广其城依昌水而建,三面环水,从此去看著不远,只六七十里,但据子义说,实际要走上百里。” “为何?”曹大面露不解之色。 “子义,你来说说。”阎勃看向太史慈。 太史慈走过来,指著挺县和长广之间的区域,说道:“曹营將请看,此片区域沟壑纵横,皆是些小道,根本不利於大军通行。” “便於我军走的路,只有两条。一条北线,先沿著清水一线往东,然后在此附近渡过昌水,再折道向南。” 太史慈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然后继续说:“昌水有二源,其一便是此,而长广城却在南源南岸,因此我们若走北线,虽然路程近些,但还得二渡昌水。” 曹大不断点头,看了太史慈一眼,“走南线又如何?” “走南线则沿著昌水干流往东行,就是行程较远。” 太史慈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当初他就是隨东莱太守沿昌水而下五龙水的。 说完,阎勃、曹大皆沉默不语。 太史慈见此,又起身说道:“二位將军,我们何不攻观阳?” 嗯??? 阎、曹二人皆看向他。 太史慈微微一笑,“观阳距此也在百里上下,但路好走多了,也是沿清水一线向东。” “观阳因观水而得名,其城大小与挺相若。但其地理位置极佳,可控通往牟平的孔道。我军若据此,以后可由此东进攻东莱东岸沿海之地。” “当初东莱太守率兵便是由此道来的。” 太史慈倒没因身份转变而避之不谈。 第95章 观阳 “我军若得观阳,长广则早晚为我军所得。” 在坐的眾將皆是“老行伍”了,自然明其意。无他,因为拿下观阳后,长广將孤立无援。 “若我军攻观阳不下,长广又出兵断我后路,岂不是腹背受敌?”中营亚將留丑却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阎勃若有所思的看了留丑一眼,还是未出言,又转头看向太史慈。 “留亚將,这勿需担忧。”此显然早就考虑到了此问题,“长广、观阳此二县分属二郡国,长广令断然不敢出兵的。” “就算长广令不顾规制出兵想截我军后路,还是勿用担心,挺县在我军手中,其怎会不担心我军又截他军后路?”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 待太史慈言罢,阎勃起身问道:“诸位可还有他言?” 他见眾將皆摇头,於是立即下达军令: “曹营將率右营甲屯与十三屯新卒坐镇挺县。其余人马负三日粮隨我突袭观阳。马上令各营士卒休息,明日鸡鸣造饭,平旦出兵。” “诺!”眾人接令而行。 待只剩阎、曹二人时,阎勃才道:“曹老弟,明日我走后,你派人往西边邹卢探一探情况。” “若是观阳没打下来,我便率军回来去打邹卢。” 邹卢是前汉所置的县,离挺县只有三十余里,不过到本朝时废置併入挺县了。 邹卢离沽水更近,拿下后也可与挺县成相连之势,不至於让挺县孤立无援。 …… 陈烈得知挺县已被阎勃攻下是在七月初十一大早。 也就是他提兵北上的第三日。 但他今日並没有立即撤兵,缘由便是还有一件事情没做完。 此番北上攻即墨城是假,但既然出动兵马,耗费这么大人力、物力,也不可能什么不做。 於是他將两屯老卒与两屯新卒混编为一小部,一老带新,出击各乡。 即墨是人口大县,其富庶之地基本集於沽水西侧,光是城外乡部都有四个。 而东侧看著地势也平坦,也可以通渠引用沽水浇灌。 但是!!! 东侧有一方圆数十上百里的泽地,名曰:豯养泽。 其记载最早见於《周礼·夏官·职方氏》:“其山曰医无閭,藪曰豯养……。”乃是古九州泽藪之一。 方圆极大,后相传齐王封齐大夫於即墨,齐大夫带人开河道,引豯养泽中水入海,改造良田,其泽逐渐缩小。 但到如今依旧广大。 此前徐冈令欧椃攻下的张氏壁便离此泽不远。所以富庶程度远赶不上西岸。 西岸各乡中又至少有一二乡豪,而这些皆是乞活军攻取的目標。 目的也不在杀人,而是破其壁、取其財、释其奴、守其兵、分其田。 当然现在分其田,是落地不了的,即墨没攻下的情况下,“得田者”也不敢拿。 这是对他们“贼军”的不信任,也是汉室四百年压在普通黔首头上的威势。 但他相信只要乞活军一直胜下去,此地也会成为下一个不其。 其百姓也会由不信任转变到持怀疑阶段,再转到观望阶段,再转到小部份接受,最后大部分接受。 陈烈又在即墨城外待了两日,令士卒將获得的钱粮拿出一半分於当地的百姓和释放的各家奴隶。 至於他们敢不敢拿,接不接受,陈烈也没有太多精力去管,他要的是这个举动,给当地百姓留一个好的印象。 而后,便下令全军撤回壮武。徵集的民夫也发放钱粮遣散回乡。 …… 就在陈烈回到壮武时,阎勃也率兵挺进到了距观阳约莫二十里的地方。 虽然太史慈说这一路会好走些,但这是对比攻长广来说的,真实情况从他们行军速度便知道了。 他们基本上没带什么輜重,每名士卒除了鎧甲武器以及各小物什,便就是糗粮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悄然隱没在天际,將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隨后,夜幕缓缓降临,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深邃的蓝黑色纱幔。 阎勃率士卒藏於一处山坳中。 士卒们席地而坐,默默从布囊中取出糗粮,然后再取出腰间小皮囊中的木勺,舀一勺送入口中。 这东西是將麦、粟等穀物炒熟后捣碎製成的,便於携带,但比较干,不好下咽下。 所以又解下掛在腰间的竹筒,里面装的是和凉沸水。当然两日都未生火了,现在里面早换成了沿途的溪水了。 就这样一勺糗粮一口水慢慢吞咽。 连各级军吏也是如此。 当他们各自用食毕了,便就地和衣而眠,好在这是夏天,晚间气温也不低,不用担心受风寒。 又不知过了多久,山坳口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守在此处的岗哨见是自己人,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太史慈喘著粗气来到阎勃身旁,其余几名高级军吏也皆在。 “阎公,从处往北行四五里,便有一处浅滩,可涉水而过。然后再行十余里,便可至观阳。” 眾人闻此,语气中也带著喜色:“甚好!” 他们一行,到目前为止还未被观阳守卒发现。 “但……”太史慈话头停顿,望了望眾人,呼吸稍调匀后继续说道:“观阳应得知了我军攻下了挺县,我方才带人摸过去查看了一周,其城头防守颇为严密。” 虽然他们在攻下挺县的第二日朝行动,但毕竟是两千士卒,肯定没有单人速度快。 肯定是有挺县之人逃至了观阳,所以眾人也不感到惊讶。 “无妨。”阎勃异常冷静,“观阳城北可还有可涉渡之处?” “稟阎公……”太史慈有些羞愧,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慈並未往其上游察探,请阎公责罚。” “责罚不必了,是我未交代清楚。”阎勃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再让人去看看,现在还有时间,来得及。” “诺。”太史慈应声便转身而走,招上了数名士卒又消失在黑夜中。 山坳又恢復到平静,夏虫又重新不知疲倦地吟唱,阎勃抬头望向天幕,繁星点点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隨后,他又闭上双眼休息起来。 良久,一阵微风袭过,带著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突然,他睁开了双眸。 上架感言 终於要上架了,作为一个纯新作者,心情肯定是相当激动。 从一个老书虫转变为一个新作者,这一路非常不容易。 这一路也有非常多需要感谢的人。 首先感谢我的编辑蓬莱。是他在交叉审核阶段把我的书提签了。 然后就是要特別感谢各位读者大大,感谢你们这一路的支持,你们投的每一张月票、推荐票以及打赏的一分一毫都是对作者的鼓励和创作的动力。 还有你们的评论也为作者提供了许多的思路,也让作者有了更多的反思。可以说,这部作品是作者与各位书友共同在完成。 再来说说剧情问题,目前的故事情节发展的比较慢,主角作为一个社会底层中的底层,完全无背景无势力,前期只有靠手中的刀,然后慢慢积累,在朝廷真正的大军来之前有一个相对稳固的后方。 目前的天下格局黄巾军已经开始在走下坡路了,汉室朝廷也会腾出手来征討乞活军,文中已经提到本来已派董卓为將,但因北路军卢植被诬陷下狱,只好让董卓接替。 毕竟在目前汉室朝廷眼中,东莱贼在黄巾贼面前就是个“弟弟”。孰轻孰重,还是分的清的。 但汉室朝廷显然还会另择將的,会是谁呢? 大家不妨猜一猜。 最后,容本人在这里卖一个惨…… 恳求各位读者大大的月票、推荐票。 对!!! 首订也求一波!!! 今天12:00后上架。 感谢!!! 感谢!!! 感谢!!! 打字手速上来后,一定多更!!!一定一定!!! 请假条 今天晚上和老师多酌了几杯,明天更新。希望诸位兄弟姐妹们谅解。 第98章 脱力(求首订!感谢各位读者大大!!!) 第98章 脱力(求首订!感谢各位读者大大!!!) “阎公————”太史慈再次回到藏兵山坳中。 “观阳城上游不远处有一处河道不宽,也能涉过。” 太史慈说完便取出水囊灌了一口凉水,顿时让他舒畅多了。 连著跑了两个来回,饶是他精力充沛,也不得不感到一阵疲惫。 “好!” 阎勃简单的回了一句,便让各將领把士卒叫醒,然后进食、检查各自斗具。 阎勃又看了看天色,最后又將太史慈和车越叫到跟前。 “子义可还吃得消?”他先是问了一句。 “毫无问题,阎公。”太史慈面目刚毅,点头答道。 阎勃微微頷首,然后將目光看向车越,“车屯將,我再给你两屯士卒,然后加上你本屯,共计三百人。 从此一直向北,然后从上游渡过观水,在我发动攻势將守卒吸引到南门时,你再从北面突袭,可敢?” “敢!”车越目光如炬,声音低沉。 “善!”阎勃站起身来,“各自准备,两刻后出发!” 夏虫依旧不断吟唱————突然,他们感受到一阵接著一阵的震动。 震得它们头晕目眩,它们赶紧闭上嘴,或疯狂逃走,或紧抱树木。 阎勃率领的这支乞活军行动了———— 寅时许,天微微亮。 黄全杵著根歪杆长矛,这根矛本来是不歪的,但他用的时间长了,就变成现在这鬼样了。 他已经给什长说了许多次,请他向屯长给他换一根,但每次都回他:老翁你白鬍子都掉光了,拿根新矛也没用。 这让他每次都极为窝火。 但他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他今年已五十有一,半截身子都埋在黄土里了,还在乎这干嘛,反正都是在县卒中混口吃食,把命吊著,活一天是一天。 要是按照以往,屯长也不会安排他上城头的,只需要帮衬著干点杂务。 只是昨日一早,不对,是前日,有从挺县逃过来的人说,他们县城被东莱贼攻陷了,县君、尉君都被杀害了。 他当时正好给城上士卒送吃食,亲眼所见,一群人中不少人的鞋都跑掉了,赤著一双脚,血淋淋。 嘿,那才一个惨! 这消息就像一块巨石落在水中,激起千层浪,县中顿时炸开了锅! 他看见许多豪富、大姓人家,用大车装著財货纷纷往北门而逃。 而他没法逃,逃了也没去处。由於全城紧急戒严,县中又缺少兵丁,只好也把他拉上了城头。 黄全正摩挲著歪杆长矛,突然他见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赶紧揉了揉眼,又瞪大他的老眼,极力去打量。 忽然,他的自光凝固在了远方那朦朧的地平线上。 “阿季!阿季!”他嘶哑的声音显得很是焦急,指著南门外的远处,对著身旁的守卒大声叫道:“快看,那是什么?” 那被唤作“阿季”的卒子本在打瞌睡,被黄全这一声喊叫,顿时睁开了迷糊的眼,“黄翁,何处?何处?!” “那————!” 不光是阿季,周围的守卒也借著城头火堆发出的光,顺著黄老翁手中歪矛指的方向看去。 此时天边初露鱼肚白,城外的景象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仿佛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眾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只见,先是几点黑影,在薄雾中若隱若现,隨后,这些黑影匯聚成线,逐渐显现出队伍的形状。 那是一支快速移动的部队,踏著晨露,悄无声息地逼近城墙。 “敌袭!!!” 终於有一守卒反应了过来,高声呼叫。 在门楼阁间中的军吏也闻声而起,赶紧跑了出来。 “快,击鼓!!!” 这军吏已开始咆哮起来,贼军离城都不足一里了,“弓弩手上弦!!!” “快去稟告县君,说贼军杀来了!”他一脚踢在旁边一个士卒身上。 他又朝城外望了一眼,黑压压一片已经逐渐迫近了,“这天杀的贼人!” “赶快带人再去搬些擂石滚木上来!!!” 这军吏身上止不住地冒冷汗,他这辈子都未见过如此多的敌军,叫他如何不紧张? “什长,多久发箭,我臂没力了。 一个瘦弱的守卒发声问道。 “尔母婢!”这什长一看,顿时气得牙痒痒,大骂道:“尔开得了弓么?尔开不了弓,乱拿弓干嘛?” “我————我————” 那瘦弱卒子方才一紧张便隨意操起了墙角放置的弓和箭,现在更是紧张的捋不清舌头。 “尔什么?” 这卒子忽地被一声怒吼,手一抖,一脱力,搭在弓上的箭矢轻飘飘的飞了出去,只堪堪飘了三十步便坠落而下。 这一箭没射到贼军不要紧,只是让许多不知情的弓弩手,以为下达了射击的命令,也跟著开弓放弩,纷纷拋出手中的箭矢。 “谁让放箭的?” 留丑离城墙至少还有两百步,见城上已开始放箭,顿时喜笑顏开。 嗯,看来都是些生瓜娃子! 他这是说城上守卒一看就没经验。和他们最开始的时候差不多,究其原因—紧张! 他们一路疾行至此,路上还遇见好几个乡民,他起初还担心他们已经被发现,现在看来,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 攻城战,他们也算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如何列队?如何行?如何跟进?已不用他再过多吩咐,自有各屯长具体安排,他只需根据一线战况作出合理的调度。 还不到他亲自带甲屯上。 士卒在各屯长、都伯的约束下顶著,开始向城头打起了衝锋。 果然如他预料,守卒基本没廝杀经验。战至一刻,已有乞活军士卒攻上了城头。 而东门那边也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那头是孙营將带著辅兵在牵制。 在留丑看来,打这种小城是比较好打的,墙不高、池不深,正適合他们这种精兵突袭。 再小点的坞壁,己方兵力又展不开,对方刚好每面都能防守过来。 而大城,就有很高难度了,像现在用的飞梯,有些都够不上城头,就必须得用大型的器械。 还有一点便是,就算攻破了一处,大城池还有辗转腾挪之地,还可以凭其他处坚守。 “亚將!”一个士卒从后阵跑来,“营將令你带甲屯上。” > 第99章 尊重(求首订!感谢各位读者大大!!!) 第99章 尊重(求首订!感谢各位读者大大!!!) “诺”留丑接过令以后,回身扫视了甲屯士卒一圈。 “出发!” 他身后士卒没有群情高呼,有的只是坚实的脚步和如狼般的眼眸。 等甲屯士卒登上城头的时候,胜利的天平已经在慢慢向乞活军倾斜。 但,守卒还是在奋力的坚守。 城上守卒最先倒下的便是那一个瘦弱卒子,他倒不是被攀上的贼军所杀的,而是被城头的那军力吏一刀斩了头。 年过五旬的老县卒也倒下了,他被跳上的贼军一刀割了颈。 到死也没鬆开的歪矛,沾满了他带有岁月的血。 那军吏还在坚守,他虽然没有多少战爭经验,但他不缺喷张的勇气。 只要再坚守一刻,县君定然调兵来援他如是坚信。 而他信赖的观阳长,此刻正在做心理斗爭。 县寺后堂。 “郎君,不要再犹豫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忠心的老奴苦苦哀求道。 观阳长看著已收拾好的细软,却迟迟不下决断。 想他好不容易宦海二十余年,从一县吏起步,至一县之长,岂忍心一走了之! 他终於下了决断,“我为天子牧守百里,岂能闻贼便弃全城百姓於不顾?” 观阳长丟下一句话,便踏步向大堂走去。 县寺大堂內,县中诸吏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县君从后堂出来,眾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县君————” 观阳长挥手打断道:“诸公,不必再说了,今我誓与全城百姓共存亡。敢言弃城、投降者,皆斩!” “诺!”眾人凛然。 於是观阳长立即令人打开武库,召集县吏、百姓前去增援城头。 观阳县中一阵忙慌的同时,北城门外的太史慈同样焦急万分。 此番攻观阳,阎勃欲效仿前番攻壮武时採取的战法—声东击西。 这次阎勃让车越和太史慈带三屯士卒从上游渡观水,绕至观阳城北,然后南门发起猛攻,將县中守卒大部调至城南,他们便带最精锐的陷阵士抢占北门。 此计划一开始进行的非常的顺利,但意外也往往出现在这种极为顺利之时。 南门主力发起攻击之时,他们绕后的部队才刚开始渡观水。 也正因为南门、东门外声势太大,不少乡野间百姓也被惊醒,由於西面是观水,他们只能纷纷向北逃。 於是正好撞见刚到右岸的乞活军士卒,这样一来,那些百姓大部分只能往东侧的山中逃了。 但免不了有一些慌不择路的百姓往县城的方向而逃去,於是城北的守卒便有了准备。 遇见这样的情况,也不能怪两支部队没有沟通,因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不能打城北一个措手不及,车越和太史慈商议后,便放弃了再直接强攻北门。 消息传至阎勃处时,他当即下达一个军令便是,让留丑带著甲屯赶紧攻占南门。 位於城东率辅兵牵制城上兵力的孙鸛儿当然也得知了此消息。 他现在正立於还未参与攻城部队的阵前,一双虎目死死盯著城头。 这样打下去可不成! 等城里反应过来,他们就几乎没什么希望了。 “来人!给我再披一领两襠鎧!”孙鸛儿昂声道。 “营將!?”扈兵大惊。 上次打壮武,军中猛將高仓正是因为陷阵受重伤,然后不治而亡,现在营將却要亲自登城,眾人怎敢让他去。 “不必多言,此乃关键之时,迟则生变,速速为我披甲!”他怒视眾人。 扈兵不敢再违逆於他,只好又给他披了一件鎧甲。 孙鸛儿又从辅兵中亲募勇敢,加上扈兵,共计百人。 临了,孙鸛儿又对辅兵左营亚將说:“你立刻派人去阎公处,请他调陷阵士来援我。” 这是因为他无权调陷阵士,他们这路偏师也只有主將阎勃有这权力,副將曹大都不行。 辅兵左营亚將立即依令而行。 “二三子,可只知我是如何坐上这营头的?”孙鸛儿操著粗嗓,对著百名勇敢高声道:“战功!战功!还是战功!!!” 言罢,便拔刀在手,带著士卒快速向东墙而去。 孙鸛儿不愧是“宿將”,战场的嗅觉极为灵敏。 正如他所料,观阳城內由於其长吏们稳住了心神,开始组织人手增援。 南门便是观阳长亲自带著吏员、壮丁赶到才得以保住。 阎勃看著城头已陷入焦灼的拉锯战,唤来一个辅兵屯长,“你带一屯士卒向西门绕,把动静搞大些。” 待这屯长走后,正见东门那边令卒来报。他听完后,虽然也不赞同孙鸛儿亲自登城廝杀,但他还是立即解下配刀,交给那令卒去给正往这头赶的车越。 孙鸛儿把握的时机非常准確,待他杀上城头的时候,瞥了一眼城內,人头攒动,已有观阳县卒的援兵正往东门赶来。 刀柄上满是鲜血,皆是守卒的,这是他的备用刀,当才那把崩断了。 他又扯了一方別在腰间的布,迅速缠在手上,这是他的老习惯了,他起於小卒,廝杀间的经验丰富,为的就是防止用力过猛,刀从手中滑落。 旁边的扈兵用楯牌给他挡住了斜刺而来的长矛,他握住那矛杆,用力一拉,再挺步向前,一刀直接砍死了卒。 他带著数名甲士,將眼前的数名守卒杀退,门楼近在眼前。 立於门楼上的守卒此时战战兢兢,握的长矛都有些不稳。 眼前那个身披鎧甲的矮壮汉真是个疯子! “营將!”这时,孙鸛儿身后有士卒高声喊道:“陷阵士来了!” 城头上的乞活军士卒闻此,士气顿时高涨。 “直娘贼!”孙鸛儿又瞥了一眼城內,县卒援兵也马上抵达南门,他啐了一口,“隨我杀————!” 观阳城在车越带陷阵士登上东墙时便已註定了他的结局。 百名精锐甲士接替过身上同袍的位置,一路直接撑过去,將门楼上的守卒打得丟盔弃甲。 前来支援的县卒也被逃卒衝散,车越又带陷阵士杀向南门,南门守卒腹背受敌,很快也败下阵来。 朝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空气中瀰漫著的不是花草的清新香气,而是夹杂著泥土的血腥味。 阎勃从南门踏入观阳城,看著倒在地上观阳长,“將其好生安葬!” 这是第一个敢死斗的县令长,值得一份尊重! 第100章 直諫 第100章 直諫 七月十三,一骑快马奔入壮武城中。 终利俊接过战报,拆开蜡封,快速扫了一遍,顿时展眉大笑。 “哈哈哈————虎帅!好消息啊!”他快步上前,將信件递给陈烈。 “的確是好消息!”陈烈先是一目十行,然后又细细看了一遍,“阎公规整!孙鸛儿勇烈!” “拿下挺、观阳二县,则长广不远矣!”终利俊由衷而嘆。 “军师所言极是!”陈烈点头道:“这样一来,沽、五龙二水之间则为我乞活军所有。” 这就正如之前所言,即墨则隨时被钳在壮武、挺县之间。 既然攻不下你,那你也休想有大的动作! 这时,陈烈又想起徐冈在信中提及的另外一件事情,“军师,阎公让我当及时派治吏前往挺、观阳,你可有推荐人选?” “虎帅,此事当问王长吏。”终利俊向陈烈拱了拱手。 目前王瑾在乞活军文官系统可称得上位高权重,不仅是乞活军长吏,还是乞活军治下第一大城的县令。 陈烈走下台,点了点头。 “此事得抓紧时间了。”陈烈想了想,“这样,我们今日便回不其,现在这个时辰,落日前能赶到。” “那此间事?”终利俊试问道。 “有徐大兄和吕子信在此完全无虞。” 说著,就让张武去唤此二人。 吕允就在县中,来的快,徐冈在城外军营,稍晚一些。 等他二人到齐,陈烈嘱託了一番后,便只带了少许隨从回不其了。 而留在壮武的除了驻守西乡津的邓甲五屯辅兵,其余辅兵则放归乡里了。 前营、左营等战兵则依旧驻守壮武城外大营中。壮武处在前线,必须要驻守一些兵马,防止“即墨”冷不丁搞个偷袭。 陈烈一行一路骑行,至墨水西岸已近暮时。 夕阳的余暉洒在墨水河畔的垂柳上,垂柳的倒影在水中缓缓铺开。轻轻荡漾的波纹,带著倒影在清晰与模糊间律动。 陈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一阵黄昏的夏风,虽带著点余热,但也令他感到极大的舒畅,一路的疲惫,仿佛在霎然间被这一阵风给吹散了。 墨水上,距离不其城最近的那座木桥,此前被不其县尉令人一把火给焚毁了。 所以他们还得向上游行几里,在一处河岸稍窄处架有一座浮桥,方便军民通行。 此时,墨水两岸,还有不少身著短褐、下穿犊鼻裤的黔首正在汲水。 陈烈驻马,看得出神。 从骑也跟著停了下来,终利俊现在完全习惯了马上长途行军,骑术也跟著突飞猛进。 他循著陈烈的目光,“虎帅,那是桔槔————” 终利俊话还未说完,其余眾人齐刷刷的將目光投向他,那眼神如同看一个傻子一样。 张武越发沉稳,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哎哟,我说终利先生,这吊杆再平常不过,乡间隨处可见,我大兄岂能不知?” 正如张武所言,陈烈当然知晓此物,不管是这世还是在前世,他都见过。 桔槔早在春秋时期就已相当普遍。说白了就是利用槓桿原理,汲水时可以省去许多力气,为广大劳作者所使用。 但,陈烈之所以看得出神,乃是因为他由此联想到一用於灌溉的工具一筒车。 此物利用水流可使其不停转动,然后提水,能省去人力。 他在此世也算走过一些州郡,但都未见过,兴许此物还未被发明吧? 而且还可以將其与水碓相结合,製作出多排水碓,提高效率。 春米、捣药、捣石———— 对!打铁! 陈烈眼眸中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 “走!” 他揣著激动之情,大吼一声,便拍马而走。 眾骑望著掀起的尘土,面面相覷。 陈烈到不其县寺的第一件事便是令徐广给他拿来笔墨,然后铺开一方布帛,然后在上面画了一物,正是筒车的形状。 他画完,打量了一番,发现画的並不是很好,於是又重新画了一幅。 第二幅比第一幅好一些,待第二幅上面的墨跡干后,他便令张武將此物派人送往刘井处。 刘井今日並未隨他回不其,还在壮武。让他选合適木匠,试著將此物做出。 交代完后,天已暗下。 陈烈令人將准备三份哺食,直接送往县寺来,因为他要连夜与王瑾、终利俊將派往挺县、观阳县的人选事宜给敲定了。 其实他在回不其前已有了一个腹案,这也是他专程回一趟不其的原因。 他们吃的倒是很简单,一碗粟饭、一份酱、还有一小碟菜。 “子玉,第一批治吏学员培训得如何了?”陈烈放下箸,用手抹了一把嘴角。 王瑾见此,也不以为意,乞活军中大老粗多得很,陈烈吃相都算“斯文”的了。 “回虎帅。”王瑾也放下手中箸,他才食了一个半饱,稍稍思量后道:“第一批治吏学员只招收了二十名,现在已教有二月。” “学得如何?”陈烈又问。 “原本这些人多少有些基础,现在基础识算不成问题。” “制表此科和后面加设的农科也不难,唯有律学繁多,不能一时掌握。” 听完,陈烈点了点头,现在律学还是用的《汉律》作为教材,这事王瑾此前给他匯报过。 律学不是光將內容条文背下就代表学得好,关键是要灵活运用才成。 “子玉,我想从这批人中选拔三人,前往新得的县担任县长,你以为如何? ” 三人?不是只得了二县么? 王瑾稍稍一想,也反应了过来,长广当不远矣! 陈烈见其没有立刻回答,也没在意,自端著凉汤饮用起来。 终利俊也只自顾夹著菜,慢慢食用。 良久,王瑾终於开口:“虎帅,瑾以为可以,这些人虽缺乏经验,但却可以慢慢锻炼出来。而且,新得之县,长吏確实需要可靠之人担任。” “但还有一个问题————” 陈烈颇为奇,“有何问题?” 王瑾却是起身来,朝陈烈行了一礼,然后才说道:“此前虎帅颁下令,治吏学员初为吏,须得先入里中为里佐,然后再量其才任用。” “若此番直接拔为长吏,恐与前令相悖?” 王瑾语气平和,眼神却坚定。 > 第101章 行乡 第101章 行乡 终利俊闻此言,心一紧,不动声响的放下箸。 正想替王瑾求情,却不想陈烈开口道:“倒是某考虑不周!” 陈烈大大方方的表示自己考虑到不周,顿时让王瑾感到惊讶,隨之一暖,再心生敬意。 他都已做好迎接雷霆之怒的心理准备了,因为他就差没直接说你虎帅自己想违背自己所颁布之令了。 终利俊更是直接赞道:“虎帅真吾主也!” 陈烈这才明了他们的意思,他作为“穿越者”,根本就没有往那方面想。 他之前確实光想著儘快安排人过去,而忽略了一些情况,在“他”看来,大大方方的承认並没有什么。 陈烈摆摆手,並未在此事上做过多的纠结,“这不难,明人就將这二十人下放里中,然后由里中百姓举荐,合格者参与考核,名在前三者,取之,为试长。” “当然,这也是权宜之计。” “虎帅!何为合格者?而又如何考核?”终利俊是听懂了,而且抓住了关键的问题。 陈烈立即將他所考虑好的方案拿出:“这批学员下放到里中,平时自会与里中百姓接触,百姓对其也会所感官。然后里中每户持一举荐份额,一里刚好一百份额。得六十举荐则为合格。” “而考核分为两方面,一为基础考核,也就是对其所学进行测试;其二为问对,由主考官隨机问三个问题,根据其综合表现进行评分。” “最后再匯总其两项考核所得总和,排出前三名。” 终利、王二人听后又似懂非懂,这种方式倒是头一次听说,只怕是虎帅自创的吧?! 里中举荐好理解,就是百户中有六十户赞成则合格。 只是这基础考核又具体如何考?评分又是何意? 陈烈见二人表情,又继续解释道:“是这样,我们把每人表现用具体的数字来具象化,把最满意定为一百,然后用零到一百的数字大小来代替其表现,是为评分。” “而基础考核具体考诵读、听写、算数、制表、农识五项,同样满分为一百,六十为合格。” “但规定,基础五项中,任何一项不及格,则直接沙汰之。” 这样一番解释后,二人大概明白了。 这样一来,可谓层层筛选,所选之人定然要有些本事的。 但隨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震惊。 这是一项新的选官制度啊!有別於如今的举孝廉、举贤良方正。 而这制度可以完全打破世家大姓、各地豪强对官员的垄断。 因为如今各地长官所举荐无论是孝廉还是茂才,几无真正的社会底层百姓。 当然,陈烈明白,想要让这制度撼动当今天下,还需要一项“杀手鐧”,那就让天下普通百姓读书识字不再是奢望的事情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 而他,正好有方法! “二位先生以为如何?” 什么叫如何,这简直好得很! “虎帅胸中韜略我等深服之!”终利俊、王瑾齐齐拜道。 “好!”陈烈当即决定道:“子玉,明日便安排这二十人下乡里。” “诺!” “哦!对了,要考核的事先不与这些人说,里名那头同样如此。至於他们下到里中担任里佐的时长这批次就以一月为限,挺县那边要儘快安排人过去。” “好!” 翌日一早,陈烈胡乱对付了朝食,便带著数骑出城而去。 他们这一行打扮得极为寻常。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不其最后成立的八乡,即县南“四原”—原平、原安、原喜、原乐。 与县北“四墨”—墨安、墨居、墨乐、墨业。 陈烈先走的是县南,顺著原泉水而走,所见两岸粟苗长势喜人,已有不少黔首下地。 他们趁著清晨天气凉爽,操持著自家地头活计。 有不少人看著一眾骑士,纷纷下到道旁,等扬起的灰尘走远,他们又才回到道上,凑在一起对著一眾骑士閒聊几句。 陈烈路过也没有刻意的停留,因为他的目的在里中。 “大兄,原平乡到了。”张武骑著他那匹青驄马,指著道旁的界碑说道。 “我记得阿茂此前便在原平乡任佐吏?”陈烈隨意问了一句。 “虎帅好记性,阿茂此前正是在原平乡丁里任佐吏。” 徐广在陈烈身后回道,他负责文书记录,加之与阎茂关係也好,自然记得很清楚。 陈烈坐下战马不停,“那我们便去丁里看看。” 一行方至丁里外,便见里门后出来一手持长矛的里民,“不知君等何人?来我里中所为何事?” “这位大兄,我们是来找你们里长的。”张武从青驄马上跳下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符牌,递了上去。 那汉子瞧了瞧发现这和他们的符牌形制上差不多,只是材质不同,上面的字他也不认识。但他肯定是县中派来的。 “阿木,你过来一下。”这汉子朝里中吼了一嗓子。 然后便见一十一二的半大小子跑了过来。 “你快去请里长过来。” 那小儿眼珠子在眾人的脸上转溜了一圈,撒腿就往里中跑。 —— “君等见谅。”那汉子又给眾人告了一声罪。 陈烈则饶有兴致的打量著此人。 见其身材不算高大,但从其露出的手臂还是可以猜测出此人力气还是不错;然后从其握矛的姿势看,还是有一定底子。 “我见足下颇有勇力,为何没应徵从军?” 那汉子只见是一个身高近八尺的壮汉,留著须髯,整个人看上去很是威严,但问他的语气却比较隨和。 “嗨————”那人先是嘆了一句,然后才道:“上次县中来徵募,我也报名了,奈何没被选上!” “不过,我这段时间时日勤习武艺,里长说我有些长进,下次一定能被选上。” “那足下现在家中过得如何?” “哈哈哈————”那汉子闻此,不由开怀起来,“现在日子好得很!我妻还被选为————” 他还未说完便听身后一粗獷的声音:“俺姚大拜见虎帅!” 陈烈只见来人,空著左袖,腰间別著一把环首刀,一道从额头划下的伤疤有些嚇人。 > 第102章 急报 第102章 急报 “姚大兄,快快请起!”陈烈快步上前將其扶起。 那汉子听自家里长对那壮汉的称呼,顿时一阵惊慌,立刻將手中长矛倚在里门上,立即拜倒在地。 “拜见虎帅!!!小人眼拙,不知是虎帅亲至,还望恕罪。” “足下不必如此,快快请起。”陈烈又將此人扶起,“还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小人梁寅。”那汉子赶紧答道。 “好!”陈烈又多看了他一眼。 来到姚大家,姚大请陈烈上坐。 坐定,“不知虎帅到里中————” “无其他事。”陈烈见他眼中带有疑惑,“只是许久未见到诸位老兄弟,所以我来看看大家,说说话。” 陈烈话音刚落,姚大又准备再拜,“哎————姚大兄,我不是说了不用多礼么!” “是!是!是!”姚大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连连点头。 陈烈捋了捋短须,面带微笑,问道:“姚大兄,在里中可还习惯?” “刚开始是有些不习惯,主要是担心管不好。”姚大挪了挪身体,如实说:“但现在早已经习惯了,我本来就是地中刨食者出生,大概晓得里民是个啥想法。” “那就好。”陈烈微微頷首,“可有什么难处?” “难处倒没有什么————”姚大连连摇头。 陈烈见其欲言又止,於是继续问道:“可有什么难言之隱?” 姚大微微抬头,眼神上扬,很快又低下了头,话到嘴边,又吞回肚里。 最后还是大著胆子说道:“虎帅,现在啥都好,田也有,房也有,就是还差个婆姨————” 姚大说完便又低下了头。 这事儿,確实是一个问题,乞活军中不少现今还是单身汉子,是得认真考虑考解决这个问题了。 憋坏了,容易出事!!! 这个时代,成婚年龄多为男子十五六岁,女子十三四岁。 自汉以后,歷朝歷代多奉行早婚,正是受汉代早婚之俗的影响。 主要是古代人的寿命不长,而且十多二十岁的青年正是精力旺盛、躁动的年纪。 早成婚安家可以使社会更加稳定。 乞活军中的单身汉们,其实有些之前也是有妻,甚至还有子的,只是因各种原因,现在只剩下了独身一人。 如徐冈妻此前便是因遭紈絝子语言调戏,不甘受辱而自縊。 “好!”陈烈想了想,点头道,又吩咐徐广:“將此事记下!” “俺姚大替诸位兄弟谢过虎帅!” 陈烈摆摆手,起身往外走,“里中百姓现在过得如何?” “里中百姓各家屋舍都基本建好了,如今赋税又收的少,大家都有奔头。” 姚大跟在陈烈身后继续说道:“不少汉子还摩拳擦掌的想要投入我军————” 陈烈一边走一边认真听姚大讲话。来到院外,他又示意姚大带他在里中转转。 刚出院没走几步,便见里中各家百姓往姚大家这边来,男女老少,有百人之多。 “拜见虎帅,我等草民,谢过虎帅活命之恩!” 在一个汉子的带领下,百余人齐刷刷的跪倒在陈烈面前。 原来是梁寅这廝太过激动,將虎帅到他们里中的消息给传开了。 这把护卫的几名隨从给嚇了一身冷汗,看著乌泱泱过来的人群,他们差点拔刀了。 看来得劝劝虎帅了。 陈烈见此,赶紧叫百姓起身,然后勉励了一番,让人群各自散去。 最后又將姚大叫到面前,“姚大兄,里中再过月余便要开始秋收了,你可要同田力组织好百姓。” “诺!” 吩咐完,便出里门上马,他今日还有许多里需要去。 今次,还是他第一次“下乡考察”,主要还是想亲自看看各乡里的情况,顺便和那些伤退选为里长的老卒见见。 这些老卒可是乞活军治下,基层最重要的一环。 上午,陈烈將县南四个乡走了一遍,然后正折道向县北四乡而去。 却有令骑匆匆来寻,“虎帅!有急报!” 陈烈心一凛,“何处送来的?” “壮武。” 陈烈接过信件,快速看了起来,方看完,便急匆匆往不其县城中赶。 信是他派往各地的细作传回的,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汉庭所遣往討东郡黄巾的皇甫嵩部已將其逼至济、河一线。 陈烈所知,东郡黄巾军的渠帅是下己,麾下有二勇將张伯与梁仲寧。 这事与他有些间接关係。但第二件事就与他直接有关了。 汉室朝廷拜议郎陶谦为青州刺史,督青州各郡兵剿討黄巾、东莱二贼。 刺史是汉室中央在每个州设立刺史一名,秩六百石,专职监察地方。起初刺史没有固定的治所,每年八月巡视所辖区域,考察吏治、奖惩官吏、决断冤狱。 后来,刺史权渐重,积久成制,拥有一部分行政权,有固定的治所。 青州刺史部的治所便在昔日齐国都城—临淄。 而以刺史统兵,早有先例,如此前朱仍便是以交州刺史平定交州叛乱。 陶谦??? 陈烈反覆看了看信件,確认就是陶谦,这让陈烈还是有些意外的。 他一直在关注汉室朝廷动静,猜测董卓之后会派谁来,结果是此公! 陈烈在“前世”看《三国演义》,看到“三让徐州”时,专门去查了查陶谦此人。 好傢伙!一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真实歷史”上的陶谦,完全与演义上那副“人见人欺”的形象相异。 此公是扬州丹阳郡丹阳县人,少孤,以放浪不羈闻名县中,到十四岁时还缀帛为幡,乘竹马而戏,邑中儿童皆隨之。 说白了,就是一孩子王。 后得故苍梧太守同县甘公看中,更是以女妻之。其后举孝廉入仕,出任令长,迁幽州刺史,然后征拜议郎。 而后又以校尉、参军等军事职隨皇甫嵩、张温等討西羌,后更以徐州刺史討平黄巾,安定徐州。 现在居然以此公为青州刺史?! 陈烈一边行路,一边琢磨此事,突然感到有一丝丝恐惧袭面而来———— 他最大的“优势”便是知晓歷史大势,但如今,似乎已被“他这只蝴蝶”所扇动了啊! “呼————”陈烈吐出一口浊气。 看著高大的不其城墙和进进出出的百姓,眼神又坚定起来! 变就变罢!又有何惧! 第103章 论战 第103章 论战 当晚,陈烈便將终利俊、王瑾、赵季召至县中將陶谦事与眾人说了。 然后直接开口说道:“子玉,將今日派往各乡里学员任佐吏的时间缩短为半月,然后你立即组织考核。” “本来这第一批学员,我准备亲自参与问对环节的,但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军师也要隨军画策,所以到时候考核就你来负责,然后赵大兄也为主考官之一,还差一考官便由子玉在所有里长中选一人担任。” 赵季听著有些茫然,陈烈也不解释,“赵大兄,此事子玉稍后与你说。” “虎帅————诺!”赵季本想请令出战,但又见上首的陈烈表情严肃,便改口应下。 隨后又问道:“虎帅!可是要立即下动员令?” “此事可先不急。”陈烈按了按太阳穴,“才將一部分辅兵放归乡,就立刻再徵召,不妥。况且具体情况尚未弄明白,等我回壮武获悉后再通知各处。” “诺。”赵季又端坐了身子。 “不过————”陈烈又看向王瑾、赵季二人,“各类物资可著手囤积了,军用器具抓紧赶製。” “秋收在即,所收赋税也应儘快入库,此事,必要时,可让赵大兄派县卒协助。若百姓家中有余粮,县中可出钱收购。” “对了!”陈烈又想起一事,“子玉与赵大兄当注意县中有人趁此————” “诺!”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陈烈虽未说明,但他二人皆明白是何意,虽然经过此前清洗,大部分的豪强大姓都被连根拔起了,但保不准有漏网之鱼。 “诸位,汉室此举皆在我们预料之中,只要我等將其击败,青州之地则任由我军驰骋了!” 该打的强心剂还是要打! 当晚陈烈將不其诸事与王瑾、赵季交代一番后。 翌日一早,陈烈领从骑返回壮武。 一到壮武,陈烈便又收到最新情报: 新任的青州刺史陶谦,已至治所临淄,开始大肆从平原、乐安、济南、齐等郡国徵募兵马。 “动作够快啊!”陈烈在心中嘆了一句。 到县寺,天已经渐渐暗了起来,灯火自有左右点上。 壮武的眾文武得他相召,也联袂而来。 对於此事,许多人还不知晓。因而,当陈烈將之公布於眾后,不免让其中一些人感到大吃一惊,嗡嗡嗡的议论起来。 “肃静!” 徐冈统兵已久,平素更是持重威严,一开口,眾人便止住了话头。 “诸位可是怕了?前番东莱郡兵来,结果如何?一样被我军击败。” “今我军有城、有粮,有兵、有將,有何惧哉?” “徐大兄,所言不错!”徐冈话音刚落,贾已直接跳將出来,大声说道:“我等本就是烂命一条,幸得虎帅,才有今日,都是胯下有根儿的,怕个屌?” 陈烈不由高看二人一眼,不愧是老兄弟,至少在气势上未落了下乘。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说道:“这事,我也细细分析了一下,此番汉室新任的刺史陶谦大肆徵募兵马,看似挺嚇人。 实则嘛————其能调集的兵马可能不会太多。 首先北海、东莱二郡国他是不用想了,所以情报上也未提及。 然后剩下的那四郡国中,调集的兵马恐怕主要还是平原郡和乐安国两地的。 因为济南、齐二国皆临泰山、鲁山,据说那边的泰山贼也闹腾的厉害,时常攻略临近二山的县城。必然需要留不少兵马驻守。 而平原、乐安二地近几年同样受了灾,大量人口流失。 我若所料不差,其多半还是募集流民为主。” 眾人闻之,神色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虎帅!” 就在这时,陈烈见终利俊出列,“军师有何教我?” “不敢!”终利俊行了一礼,然后才说道:“我有两个陋见,还望虎帅明鑑!” “军师请说!” 眾人便听终利俊道:“州中出兵想必还有一段时日,多半会在秋收以后。那么我军当趁此机会,儘早解决后顾之忧。” “军师说的可是长广?” “正是!” 陈烈不置可否,確实应该儘快拿下长广,才能將两大主力营调回壮武。 “那第二事呢?” “州兵攻我,必定先要解决北海黄巾,前番张从事出使管渠帅,言其麾下虽眾,然士卒良莠不齐,战力不强,我担心其抵挡不了州兵多少时日。 因而,以某之见,何不再遣使者,与其商议共抗州兵!” 终利俊方言罢,贾巳却反驳道:“我以为不可,前番我军攻壮武,请他黄巾军为我军牵制侧翼,其也並未答应!今番我军为何要帮他?” 终利俊连连摇头,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正所谓唇亡齿寒也。其军不存,我军便会陷入独自应对州兵的局面,不智也!” “不然!”却又是徐冈立即说道:“州兵与黄巾军战后,必定实力受损,我军正好以逸待劳!” “徐公说的在理!”立刻有军吏附和。 “不然!州兵击败黄巾军后完全可以休整恢復后再向我进军!”终利俊再次反驳道。 “不然!————” “好了!”陈烈出言打断了双方越发毫无意义的爭论。 “诸位所言皆有理。”他却是来到案前,“我们要做好独自对面州兵的准备,但同时也不能见黄巾军被州兵轻易击败时,而我军袖手旁观。” “我之意,还是再派人去探探,看管渠帅那边是何態度,然后再来定论此事。” 眾人闻言,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虎帅!我愿再为使,前往桑犊。” “好!”陈烈见是张弘主动请缨,满口答应:“既然季扬愿望,便再好不过。” 此事毕了,陈烈又缓缓说道“正如军师所言,我军当务之急,便是要儘快攻下长广。” “拿下长广,我军便可凭此三县,挡住身后之敌。” 陈烈可以预料到,將来州兵攻他正面之时,定然会让东莱太守再带兵从后夹击他们。 “虎帅,可是还要往挺县增兵?”徐冈瞄了一眼掛在屏风上的舆图,问道。 陈烈缓缓点头:“我正有此意!” 第104章 长广 第104章 长广 七月十七。 陈烈率剩下两屯亲卫营、战兵左营己、庚二屯並少年营、工匠营至挺县。 少年营中的这些少年儿,只要有条件,陈烈都会带在身边。 只有真正歷经战火的锤炼,才会铸造出锋利的宝刀。 陈烈环视身边的这些少年儿,他们平素主要负责传令、宿卫等职,除此外就专心训练、学习。 多希望他们能长得再快些!但这事儿没法急,一步步来罢! 七月十九。 陈烈依旧留曹大领他新带的左营己、庚二屯战兵和三屯新卒留守挺县。 他自己则率亲卫、少年、工匠三营並十屯新卒沿清水向东行,將与从观阳出发的主力匯合,然后再南渡昌水攻打长广。 此番打长广,阎勃被陈烈留在观阳,率五屯辅兵驻守,这五屯兵正是孙鸛儿此前领的辅兵左营。 他將阎勃在观阳,有两个目的,一是观阳新得,需要稳重的大將镇守,其二便是让其勘察地形,构筑观阳防线。 此地必將成为防守东莱方向敌军的第一道防线。 如此前在皋虞旧事。 至七月二十二日,陈烈所率乞活军大军才方到昌水北岸。 这一路行军虽未遭到长广一兵一卒的袭扰,但路不怎么好走,因而比正常行军速度要慢上不少,比预计时间晚了一天。 太史慈从前面打马而回,“虎帅,昌水桥被长广长派人拆了,现在只能从下游绕渡。 “” 太史慈说的这桥是长广出北门然后沟通南北两安最近的一座桥,也是方圆数十里內一座固定桥。 陈烈頷首。 於是大军又转道向昌水下游而行,在一处地势开阔平坦处渡过昌水。 准確的说是渡过昌水南源,因为再往下行不远便是二源匯合之处。 而乞活军安营之地正好有一土坡,利於防守,又背靠昌水,可以很好地保障己方粮道。 此处距离长广县城约莫十里,正好可由此进军攻打长广南门。 长广城三面环水,昌水从其西、北、东绕行,高空俯瞰像一个大大的“几”字。此三面城外地太窄,不利於铺开兵力。 当日,方立好营垒,陈烈正与田二、孙鸛儿、张武等军吏巡营,检查修筑牢固情况。 便见太史慈飞马回营,鞍前还驮著一个身著絳服的青年人。 太史慈来到陈烈十步外,將那青年扔下马背。 “嘭”的一声,溅起一阵尘土。 “將军,慈擒了个对方探子回来。”太史慈也跳下马来,然后又踢了踢那人,“不用再装了,我晓得你这廝是醒的。” 那人见被点破,索性也不再装下去,睁开了眼,然后冷哼一声。 由於被缚住了手脚,所以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坐起,隨后目光不惧直挺挺地盯著陈烈。 陈烈倒是淡淡一笑,暗嘆此人倒是好胆魄。 “子义是如何抓住此人的?” 能担任斥候的一般是军中精锐,而且观此人装束,至少是个什长以上的军吏。因而陈烈才有此问。 “狗贼子!好意思问?”那汉军青年顿时对著太史慈破口大骂起来,“卑鄙小人,只会用下三滥手段,你若不射乃公的马,乃公岂能被你这鸟廝擒了?!” “你这廝骑术不行,还赖我射你马?你怎未射著我的马?”太史慈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能忍得了此人乱骂,说著就拔出腰间的手戟,“尔今为阶下囚,怎如此聒噪?” 陈烈大概是听明白了,多半是太史慈与此人放对时,將此人马射倒,然后再擒了他。 “你在长广县卒中担任何职?”陈烈看了他一眼,问道。 那青年又先是一声冷哼,看看与其他人一样短褐打扮的陈烈,嗔目问道:“你又是何人?叫你们主將出来!” “大兄,此人寻死!”张武早就见他不惯,直接拔出刀,上前便要砍了此人。 “阿武!”陈烈却是將其叫住,示意其退下。 而他又看向那青年,“我便是你们口中的“髡贼“,你有何话说?” 那青年见其他过年青,但他见周边人並未反驳,还环护在其周围,便信了八成。 “我且问你,你为何兴兵犯我县?” ??? 这问题把眾人给问懵了。 这人是傻的吧?! 隨之眾人便又相视笑了起来。 “冠冕堂皇的理由嘛,有很多。但我们需要理由么?”陈烈盯著那人,不怒自威。 “你们残害无辜百姓,难道就不怕遭受报应吗?”那青年有些执拗,眼神中带著凶光。 “你何时见我们残害百姓了?你亲眼所见么?凡是被你们呼为“贼人“就一定残害百姓么?” 陈烈几个问题问得那人哑口无言。本来他根本不用对其费此口舌的,只是见其有几分骨气,便高看了他几眼。 “子义,给他鬆绑,把他放了!” “將军?” “大兄?” 眾人不解。 “我要让此人亲眼看看,我军到底残害百姓没有!”陈烈凛然道。 那人带著满脑的疑惑往长广走去,脚步踏在厚实的土地上,竟感觉有些虚幻。 此等插曲过后,陈烈继续带巡营。 次日,陈烈令工匠营打造攻城器械。 第三日一早,陈烈只留工匠营驻守大营,然后带主力近三千人浩浩荡荡杀向长广。 到长广南门外二里,列好阵形后,天才刚刚放亮。 而长广城头也站得密密麻麻,矛戟如林。只是,这些守城士卒中有多少人有真正有廝杀经验,从他们现在的表情中便可窥得一二。 长广城不大,但其所管辖的范围却很宽,往南百里到大海皆为其境。早在前汉时便在此地设县,同时置有盐官。 陈烈大手一挥,身侧令兵挥动令旗,隨之便是站在鼓车上的鼓卒,牟足了劲敲响战鼓。 隨后,便有两屯士卒在其屯长的带领下,缓缓向南墙迫近。 前进了一小会儿,城头上便开始倾泻箭雨。 —— “虎帅,长广守卒和此前遇到观阳卒一样,没多少经验啊!”孙鸛儿看著还未覆盖到己方进攻士卒的箭雨道。 他正和几个將领拥著陈烈站在一处天然土丘上,所以看得清楚。 第105章 意外 第105章 意外 陈烈微微点头。 “不错。”太史慈接过话头:“长广原本只有二百县卒,而这二百县卒此前还被东莱太守都抽调走了,所以如今这些皆是其后临时徵募的壮丁。” 眾人对太史慈此话当然深信不疑。 太史慈身份转变的很快,来打他“本郡”丝毫没有负罪感,反而会觉得这是在“解放”他们。 因为他见过如今不其治下的普通百姓拥有怎样的一种生活。 战鼓响彻不断,攻城士卒承受著箭矢,渐渐靠近城墙。 终於將壕桥搭在了护城河上。 “小心!”一个乞活军什长突然见城头上拋下一陶罐,他赶紧將右手的环首刀插在地上,一把將他前面的一个士卒拉了回来。 “嘭”的一声,陶罐砸在壕桥上,顿时噼里哗啦,砸的稀烂,紧接著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等被拉回那士卒刚定神,城头上又拋下火把,壕桥顿时剧烈燃了起来。 “狗日的!还好乃公眼尖!”那什长怒骂一声。 壕桥被烧,飞梯便更没了作用,这两屯乞活军士卒便纷纷用牌护住身体的重要部位。 “哗————哗————哗————”三段尖锐且悠长的木哨声响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两名屯將发出的撤退令。 待撤到城头箭矢范围外,將各自百人队整好队后,两名屯將则快步跑到负责前线具体指挥的亚將留丑处,匯报情况。 方才遇到的情况是此前在军吏军事集训中讲到过的內容,所以这两名屯將都果断的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这不是临阵脱逃的范畴,而像在这种攻城战中,如此情形,再多待下去才是在虚掷士卒的生命。 所以留丑听后也並未责罚。 其实,在留丑看来,是守卒经验不足,是他们守城的话,那定然是待敌军攀城的时候再拋下燃烧物。 留丑思索了片刻,然后又向中军大纛处请示了一番后,便重新开始布置起来。 又约莫过了二刻时间,从阵后推出一四轮攻城锤,只是用来撞击城门的撞锤被留丑下令拆卸了。 然后在其两侧钉上了大,再在顶部和两侧敷上一层稀泥。顿时改造成了两端过风的箱车。 隨后留丑又一声令下。 只见一辆箱车缓缓向前,车內有八名士卒负责推车,另有十二名士卒各扛著一个麻布袋,里面装的是刚挖的泥土。 留丑这是准备用土填平一段护城河了。 而在箱车两侧后方,跟有三人为一组的弩手。 前进时由其中两名士卒负责扛大,这种有两寸厚,一人多高,横向可完全遮避三人,其上开有三孔,既可以用来弩手射击,又方便观察前进的道路。 同时还配有两根撑木,可直接斜立在地上,弩手躲在其后放箭。 通常情况下,由两名士卒负责上弦,一名射术最好的警手负责射击。 这些大弩手,主要是为了压制或牵制城头的远程火力。 此种战术不是陈烈捣鼓出来的,而是由基层士兵和军吏自发总结出来的。 最后便是扛著麻布袋的士卒,这些士卒都是最新编的那些新卒。 震耳的战鼓声中,乞活军第二轮试探性进攻在如火如荼的进行著。 守卒看著越来越近的箱车,又开始拿出早已装好猛火油的陶罐。在一个军吏的命令下,纷纷砸向箱车。 噼里啪啦声再次响成一片,最后又將火箭矢、火把一股脑的往箱车上招呼。 由於乞活军士卒早有准备,所以守卒这一轮投出的火物並没有起到多少效果。 即使有被点燃的地方,也被乞活军士卒及时地扑灭了。 弩手到达合適位置后,撑好大,也开始纷纷向城头射出箭矢。 城头上的守卒动作顿时一滯,厢车內的乞活军士卒赶紧將麻袋拋向护城河中。 待拋完后,箱车內的士卒又缓缓往后退。 往后退至城头箭矢杀伤效果有限的地方后,便快速有士卒將砸在车上的陶罐碎片、火把等清理掉。 隨后又立即再敷上一层稀泥。同时又换上另二十名士卒进入厢车內。 当箱车再次推到护城河前时,城头上的士卒並未像上次一样拋出陶罐和引火物。 而是直接搬起石块头往上砸,当箱车內士卒才拋了一半的麻袋,车顶便传来断裂的声音。 箱车內士卒赶紧拋完便飞速推著车往后退。只是还未退几步,箱车车顶便被砸塌了。 箱內的士卒顿时被砸倒一片。 长广县城头上的守卒一边擦著汗,一边望著城外缓缓退却的贼军,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陈烈不敢再让士卒攻城,於是便下令回营休息。 今日攻城已经將长广守卒的战力和守城器物等摸得差不多了。 当晚,在开战后总结会时,便已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隨后三日,陈烈没再攻城,而是令战兵休息,新兵与工匠营一道加紧赶製器械。 第五日,也就是七月二十八。 乞活军再次早早用了朝时,杀向长广城。 到达长广城南外,陈烈令士卒稍稍休息了后,便直接开始攻城。 只见每五名士卒扛著一木排,这木排直接用直径在两寸粗的树木扎的,上面的新鲜树 皮都未剥去。然后同样在其上敷了一层泥浆。 然后每两张木排又组装到一起,组成一个“尖”形,隨后再缓缓向护城河移动。 就这样,直接搭了一条“通道”出来。 这直接让守卒傻眼了!!! 他们之前还在纳闷儿,为何贼军攻了他们一日便不继续打了。 原来是製作此物去了。 就这样,乞活军在付出极小的伤亡下,便填平了两段护城河。 隨后攻城士卒也通过此“通道”快速地往城头上冲。 一旦被乞活军精锐士卒攻上了城头,守卒便被打得节节败退。 而也就在乞活军士即將拿下南门时,太史慈急匆匆的跳下战马,焦急的奔至陈烈面前,豆般的汗水也顾不得擦:“虎帅,我军南面十余里外,出现一支不下千人的队伍!” “什么?”饶是陈烈心智愈发坚定,这时也不禁大惊失色。 第106章 反转 第106章 反转 陈烈顿感惊愕。 眼看就要攻下南门了! 如今下令撤的话,岂可甘心?! 而且,还会造成更高的伤亡,弄不好搞成溃败就完了。 真如鸡肋也! 他这几日已派太史慈率骑卒將南面与东面能藏兵的地方都搜了一遍。 没想到,居然还是中了对方的埋伏。 难道长广县中有能人?將伏兵放得够远?! 但是以目前守卒的调度情况,不像是有能人啊! 陈烈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还好亲卫营三屯士卒没动,还有刚撤下来的两屯新卒。 陈烈又瞥了瞥立於一侧的少年营,心一横,此乃危机之时,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 於是,陈烈立刻吩咐道:“子义,你立即率骑卒去儘可能拖延其步伐。” “田大兄,你赶快去整顿刚撤下来的那二屯士卒。” “车大兄、夏大兄,立刻率陷阵士、飞矢士面向南面列阵,然后再向南行进一里。” “阿武,你带少年营列於陷阵士后。” “阿广快去將前线督战的孙鸛儿给我唤来!” 陈烈连下数道命令。眾人皆接令而走。 孙鸛儿往中军大纛下走时,看著向南移动的士卒,心中顿生不妙。 他刚到,便听陈烈给他扔下一句:“鸛儿,再给你三刻时间,南门可能拿下?” “必为虎帅拔之!”孙鸛儿看著陈烈严肃的表情,昂声应道。 二刻时间是南面之敌最快到达的时间,一刻是他至少阻击来敌的时间。 陈烈、孙鸛儿背向而行。 亲卫营和少年营训练有素,所以动作很快,陈烈策马过来时,已经缓缓的向南移动了。 而那两屯新卒则慢了许多,等亲卫营、少年营都到达指定位置列好阵形后,才在田二的率领下忙慌赶来。 陈烈回头看看有些鬆散、杂乱的队形,他打消了將其布在亲卫营两侧加强宽度的想法。 他回头望了望还在激战的南门,又眺望远方,目力所及,依旧只有己方骑卒扬起还未散去的尘土。 “传我令,陷阵士变锐阵!”陈烈突然大声喊道。 敌多我少,又无地形优势,若是站著防守,太容易被其从两翼包抄了。 而我优势便是以逸待劳,趁其立足未稳,或许主动出击才是最好的选择! 回到中军的田二很快便执行了下去,这种简单的变换阵型,对於亲卫营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很快,阵型再次转换完成,两屯陷阵士列成了锋矢形,飞矢士则一分为二,在其两侧。 少年营拥著陈烈依旧在陷阵士身后,再后两侧是两屯新卒。 陈烈轻轻安抚著胯下鼻息粗重、略有躁动的战马。 少年儿们虽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但不少还是咬紧牙关,神情略有紧张。 只有张武这廝,摩拳擦掌,眼里透著激动的神情! 这小儿当真好胆魄! 南面太史慈率领的骑卒正奋力往回返———— 这么快便被赶回来了么? “踏踏踏————” 太史慈带著骑卒绕到本阵的侧方,然后独自策马来到少年营侧,下马,然后稟道:“虎帅,南面之人是投靠您的!” “什么?” “投靠我?” 陈烈惊讶程度不亚於此前听到南面出现不明部队之时。 正盘算著如何能快速击败来犯之敌,或者怎样坚持到孙鸛儿拿下长广。 这反转来的太快了罢?! 今日,他这心情忽上忽下———— 不过,陈烈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堆出满脸笑容,“子义,这是怎么回事?” “虎帅,是这,南面海边的盐官徒不知如何得知我军来打长广,便杀了令、丞,又一路北上收纳流民、奴隶等,如今眾至千人。” 太史慈起先听麾下骑卒来报时,也是相当吃惊————因为南面、东面最易藏兵的谷间都是探了一遍的。 “原来如此————”陈烈放下心来,看向太史慈,“子义,让其话事人前来来见我。” 待太史慈走过,陈烈又立即吩咐张武道:“去给孙鸛儿传话,说南面来的是投靠我军的,让他令士卒向城內喊话。” 一刻后,远远见南面出现一支装束各异的部队,他们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陈烈已经来到了阵前。田二披著重鎧,一手提著一面大楯,一手拿著一把铁戟,护在他身侧。 很快,太史慈便领著一人过来。 隔著还有二十步远,见其戴了一顶斗笠,穿了件麻布衣,下身犊鼻挥扎裹著,脚上是草鞋,一副劳作者的打扮。 个头比太史慈略低,这时,兴是太史慈给他耳语了什么,那人快速摘掉了头上的斗笠。 走近些,陈烈发现此人年在二十五六。 “小人管承,拜见渠帅!望渠帅收留我等!”那汉子说著便拜倒在地。 管承?似乎听过? 陈烈按下心中疑惑,快步上前,將那汉子扶起,“管君快快请起!” “管君,此番正是我军攻城紧要之时,请君稍待,等我拿下长广城再与君详谈。” “渠帅,我此番带了千二百人,任渠帅调遣。”管承却是当即表示道。 “君等远来,奔波劳苦,且在此休息。”陈烈语气平和,婉拒道。 陈烈又怕他多想,於是继续说道:“管君不必疑虑,並不是我信任不过君等,而是君所带来之人並不熟悉我军战法、旗语、金鼓等,仓促与战,反而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管承听后,当即说道:“渠帅所言极是,倒是承考虑不周了。” 陈烈留下太史慈安排管承及其所带来的人,他自领田二等折身往长广南门。 到前线,陈烈所见南门吊桥已被放下,但城楼上、城门口依旧有双方的士卒激战正酣。 “虎帅,那王二脑瓜子倒是机灵,晓得先令人將那吊桥的绳索砍断。”孙鸛儿指著城门给陈烈解释道。 陈烈微微点头,他记得此人是右营乙屯的战兵屯长,在战功簿上见过几次,给他的印象比较深刻。 陈烈又瞧了瞧,大声喊道:“车越!” “末將在!” “看到没,那处!”陈烈指著左侧墙段薄弱处,“带一屯陷阵士,从那攻上去!” 车越接令便走———— > 第107章 错乱 第107章 错乱 在大汉帝国,京师洛阳东方千里之外的长广县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一抹夏日的晨曦,打在还遗留著血跡的夯土城墙上。 鸡鸣狗吠、炊烟裊裊———— 仿佛是在诉说三日前的城南大战,与这座昌水环绕的小城无关。 齐正走出刚开的城门,过了吊桥,回头望了望门洞处的门卒。 若不是这门卒穿著一身褐服,他都以为这长广还是原来的长广。 三日前,他们长广城便换了新主人,现在是被一群贼军占著。 今日是县城失陷后首次开门,与他一样急慌慌出城的人很多。 大多数都是出城樵採的,闭城三日,家里的柴火也快见底了。 虽然他家在城外有百亩田地,但他也不敢“奢侈”的乱花销,所以像樵採等事他也儘量亲为。 说起这马,他就感到一阵肉疼,不过又一想,他现在还活著,已是上天眷顾。 那日被贼军擒获后,他本以为自己会被贼军杀了,所以毫无顾忌的乱骂了一通。 死也要死的有骨气不是! 谁料,那贼首竟將他给放了? 不过他当日回城后,不仅因没了马,临时的什长没得做,还被县里给看押了起来。 因为他被那贼骑生擒时,是有其他人看见的,县里根本不信贼人会放了他。 虽然那些人没有明说,但从他们的眼神中都可以看出,是在怀疑他降了贼,然后被放回来做內应的。 天可怜见,我堂堂七尺之男儿,岂能降贼? 到了第二日,县中才將他放归家。回家后才晓得是家中阿兄给县里使了钱的缘故。 想到这,他怒不可遏。这算哪门子的事?为县中杀贼不说,还要使钱才能保身。 这简直比贼寇还不如! 他从小父母亡的早,都是其兄、嫂將他拉扯大,恩若父母。 还供他读书,可他没那读书料,到现在也只是粗通文墨。 倒是跟著邻家一个戍过边的老翁学了些射箭的本事。 而骑术则是跟著一个县中大侠学的。 可惜的是那大侠在三年前得罪了县中大姓黄氏,被其构害,发至盐官署为了盐官徒。 嗯? 县城失陷那天,据说有一股新的贼人加入了东莱贼,便是说的盐官徒? 也不知那大侠还活著没? 齐正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往城南的林中走去,去晚了,乾柴被捡完了,可就有些不好办了。 最近的这片林子还是黄氏的,此前他们可没机会进,此番城陷,黄氏遭了殃,被贼军给“公审”了。 “公审”这词是贼军那儿传出的,这好理解,就是公开审判的意思。 而为何是黄氏呢?说起来他还是做了“贡献”的。 城破当天,贼军便让他们各归各家,然后挨家挨户的清查人,没有问题的,便在门上掛一块刻有“乞活军军管”的竹牌,然后告诫他们不要隨意出门,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隨后便又有贼军上门,叫他们指出城中民怨最深的一家。 不说可不行,那门上的牌便要被收走。就在他兄长吞吞吐吐,他毫不犹豫的说了黄家。 然后跟著的一个少年记下后便去了下一家。 再然后,便是昨日,贼军便通知他们到城中的鼓楼下,他们要公审黄氏,因为黄氏是被指认最多的一家。 这公审便是揭露出黄氏所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恶事。 公审完后,就又宣布城外由此前黄氏强占的山林向全城百姓开放。 而且还让没有田地的百姓可到县寺登记,过些时日会给无地之人分田。 按理说他也能去登记的,不过他没去。 这些只不过是收买人心的伎俩罢了! 到后面,这部分人说不定就直接化成了奴隶。 况且,这地就算分下去了,就能算的么? 朝廷定然会派兵马来剿灭此贼的,到时候得了贼军地的人,说不好还会被追究的。 这些都是他兄长给他讲的道理。 不过,他总觉得这些贼人和以往听过的贼人不一样! 这不禁让他脑中再浮现出那日他被贼军放走时,那贼首说的话:“我要让此人亲眼看看,我军到底残害百姓没有!” 他又一回想这数日见闻,还真未听说过此贼军有残害普通百姓之举。 他的脑中顿时有些错乱,这贼是贼么? 眼神中带著迷茫,来到了山林间———— 八月初七,陈烈早早带人等候在城北。 今日的天已经渐渐热起来,但陈烈依旧不为所动。 “还有多久到?” “斥候说快到了————”终利俊轻摇著羽扇,喉咙有些燥,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乾涩。 他这数日可没少熬夜,攻下长广后的庶务陈烈基本都甩给了他。 主君有令,那也只能硬肝。他一双细眼现在还是泡的。谁让没有他更適合的人了呢? 只动动脑、动动嘴多好! —— 好在马上就可以交出去了———— “来了!来了!” 张武目力好,大声喊道。 陈烈点点头,他其实也早看到了。 他这次算是给足了来人的面子。 很快,城北昌水码头停靠了一艘船,从上面下来十余人,打头的是三名文士,正是陈烈今日在此等的人。 三人后面的是一什士卒,是陈烈专门传信让赵季派来保护这三人的。 陈烈之所以如此重视这三人,因为这三人正是乞活军小学治吏院第一批毕业的学员。 然后又经过下乡、各种考核后脱颖而出的前三名—將是挺、长广、观阳的县长。 这三县不大,皆置县长。 当然,这三人目前在“长”的前面还要加一个“试”。 试用一年,经过年终考核则可转正。 这三县虽是小县,但算是战略腹地,需要好好经营,所以陈烈要给他三人当面交代一番,然后才能动身回壮武。 据说新任的青州刺史陶谦已有些动作了! 那三人看著在烈日等候他们的一眾人,顿时心生感动。 三人当即提起下袍,快步上前。 “我等拜见明公!让诸公久等了!” 陈烈將这三人一一扶起,然后为他们介绍身后眾人。 “见过军师、诸位將军!” 眾人见礼后,便往县城中走。 > 第108章 战端(上) 第108章 战端(上) 当日回到长广县寺,堂內只有四人,陈烈与三位试县长。 田二亲自守在门外。 陈烈打量著这三人。 此前,王瑾在考核完,排出名次后,便令人將名录派快马呈给了他一份,里面还著重介绍了这三人的情况。 排在第三名的是一个叫高丰的流民,年二十八,身材瘦小,看著像一个三十四五岁的人,原籍是冀州渤海郡修县。 第二名同样出身流民,乃是平原郡厌次人,名叫石平,年龄和高丰差不多,但看著比后者年轻多了,也略健壮一些。 第一名,不其人,出自寒素,唤作孙秀,三人中最年轻,二十五岁。 他们多少有些忐忑的看了一眼坐於上首的陈烈。 他们心里清楚,这算是对他们最后一道“面试”了! 將决定了他们任职何县。 当然,其余人也会根据其情况,派往各县中——空缺的位置多! 陈烈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目光落在最年轻那人身上,“文惠,为一县之君,当要造福一方百姓,可知百姓心中最在乎的是什么?” 孙秀起身,“明公,秀以为百姓最在乎的是田。” “不错!”陈烈颇为满意,“下乡里没白下!” “所以,想要治好一县,必须要解决百姓田的问题。此遵循我军在不其之政即可。” “都说说,你们想去往何县?” 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带著不可思议。这不是你虎帅直接任命吗?这是我们自己能选的? 但旋即还是孙秀反应最快:“明公,仆愿去观阳。” 观阳在三县中人口最少,相当於是乞活军目前的“边境”了,算是情况最复杂的县了。 “好!”陈烈在心中还是感到一丝欣慰,考第一的主动挑了一个最小的县,光是这份心性就不错。 於是,三人的去处很快便敲定了,孙秀治观阳,高丰治挺,石平治长广。 当晚,陈烈又邀请终利俊、田二、孙鸛儿等一干文武为三人设宴。 宴后,陈烈又与终利俊商议一番。 又定下了留镇各县的兵马后。第二日,陈烈便开始率军启程顺昌水、五龙水回不其了。 同陈烈一道回不其的还有此前率盐官徒加入乞活军的管承。 管承投入乞活军后就表示愿隨军从征伐,於是,陈列便令他从原千二百人中拣选了三百人单独为一部。 並拜其为从事,授少校衔,位同战兵亚將。所部为別营。 毕竟其带千余人来投,也算是大功了。 这三屯別营士卒皆是新卒,需要到不其或壮武重新系统训练,三个屯的屯长则从调老卒担任。 一路顺流而下,行军速度快多了,目前乞活军不少士卒也已经习惯了乘船,而且也把此项纳入了基本训练科目中。 至不其,方用两日。 到不其后,先將士卒解散归家,乡野间也在陆陆续续开始收穫粮食。 等到白露、秋分后便又要忙著秋种。 这两月,百姓家整日都是忙碌的。 但同样也在表明,离大战不远了。 他相信陶谦在这一季粮食收穫后,定然会迅速出兵东进的。 目前已经传来了陶谦在招揽泰山诸贼的消息,而且据说成效还不错! 歷史上的陶谦能很快平定徐州黄巾就是招揽了泰山诸將,如臧霸、孙观等人的部队。 这是典型的以寇制寇策略,这是汉王朝的老传统了。安置在边郡的匈奴如是,乌桓亦如是。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 不光是黔首们在田间地头忙碌,城中各作坊区的工匠们也在竭尽全力的赶製各种物资、器械。 冬衣、冬被、鞋履、腰带———— 不能修缮的环首刀、矛头、戟等需要熔掉,然后重新打造———— 铁甲製作难度大,那就多制皮甲,楯牌也要多制———— 这忙碌的时日像是久违的安定、祥和生活。 但———— 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朝廷不会允许在“王土”中出现另一股反对它势力。而起义军也显然没有退路,势必会奋力反抗。 九月初九,一骑快马奔至不其城。 传来了青州刺史陶谦率兵从临淄出发,往北海郡治所据县东进的消息。 於是,再也不能允许陈烈再在不其待下去了。 第二日一早他便带著亲卫营、少年营、別一营、二屯骑卒以及一干將校至壮武。 另一营便是管承那个营头,经过一月时间系统训练,已有些样子了。 陈烈在不其这期间,又对各级军吏,特別是基层军吏组织了一次选拔考核,通过的军吏又紧接著进行了为期近一月的培训。 然后再根据这些人的才能分至各营、屯。 同时也调整了一些任务。 —— 首先便是王仲,在阎勃构驻观阳防线时,便已调其往观阳了,其意不言而喻。 要说乞活军中论善守,邓甲是非常有名的,被军中士卒呼为“铁壁”。 但观阳的情况,不仅仅是军事上的防守问题,更重要是需要有居中调度之能。 阎勃、徐冈,包括曹大皆是上上之选,但即將到来、关乎乞活军生死存亡的大战,还需要他们统兵。 那剩下的诸將中,王仲便是不二人选了。並且王仲不论在介亭还是皋虞都做的非常不错。 然后將此前孙鸛儿统率的五屯辅兵留给了他,这五屯战力不错。至於挺、长广二县各留了三屯士卒,各由一屯將驻守。 其次便是任太史慈为骑兵亚將,这职位是凭藉此前数战的功劳,並且考核通过后来的。 而且通过搜罗治下马骑,拣选骑士,目前骑营已扩至三屯了。 陈烈从不其出发的同时,也向各城发了徵募令。 魏仲依旧驻守黔陬,有战兵八屯,辅兵八屯。朝廷兵马从黔陬作为主力进军的概率非常小,最多派一支偏师,有这十六屯士卒,以魏仲之能,守个三月应不是问题。 而不其则让赵季率千人留守。 其余主力云集壮武。 待陈烈至壮武时,已有新的消息传来: 青州刺史陶谦所率的州兵前锋已至剧县。 “来得好快!” 陈烈手中捏著信件,若有所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