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游戏:只有我知道剧情》 第一章 黄巾之乱 【恭喜您,获得《洪流》的最终测试资格】 陈默看著眼前的半透明光屏,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记得自己为了赶一篇关於“汉末社会结构崩溃”的毕业论文,在图书馆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趴在堆积如山的史料中失去了意识。 他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睡了过去。 可现在,一睁开眼,自己竟然来到了一个纯白色的密闭空间內,眼前漂浮的光屏更是让他如坠梦中。 不等他回过神,光屏上的文字已然开始飞速刷新: 【歷史长河,波澜壮阔,每一朵浪花都可能是一个璀璨的文明】 【《洪流》涵盖了数千个基於万界真实歷史的擬真世界副本】 【明末风云:在辽东铁骑与流寇烽烟中,抉择帝国的命运】 【罗马共和:从一名角斗士开始,贏得自由与荣耀】 【王朝末路:在法兰西的风暴中,亲歷旧制度的崩塌】 【帝国余暉:挽救一艘即將沉没的巨轮,再现日不落的辉煌】 【……】 【正在为您隨机分配初始世界……分配完毕】 【恭喜您,获得了『古代战爭-汉末黄巾』世界体验资格】 【温馨提示:在游戏中死亡,您將立刻结束游戏,角色所拥有的一切將会被清空】 【祝您,时运亨通】 “真实歷史模擬游戏,《洪流》?”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陈默强忍著头痛,接收了这具身体的记忆,也终於明白了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和他原来所在的21世纪不同,此方世界名为“蓝星”,科技也似乎更为发达。 十年前,一款名为《洪流》的沉浸式虚擬游戏横空出世, 以其百分之百的真实度和浩瀚的歷史背景,瞬间引爆了全球。 在《洪流》中,你可以体验任何一段不存在於歷史文献中的人生。 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游戏幣去解锁更高级的副本,並儘可能在每个副本世界中获得更高的评价与排名。 隨著全球无数玩家的涌入与探索,这款虚擬游戏的重要性甚至已经超越了现实。 而自己抽到的这个【古代战爭-汉末黄巾】, 在原主的记忆中,是一个极其热门,但同时也是死亡率极高的a级副本之一。 这类副本的特点是混乱、残酷,充满机遇,但也布满杀机,旨在筛选出最具胆识与智慧的玩家。 值得一提的是,在《洪流》这款游戏中,如何获得“声望”,是玩家最核心的能力。 没有声望,你就无法在副本中解锁关键人物和事件。 没有声望,你更无法在结算时获得高额奖励与游戏幣。 声望,无论是在哪个副本世界,都是衡量一个玩家成功与否的最关键指標。 消化完记忆中的內容后,陈默的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光屏。 上面有著关於这个副本世界的详细介绍。 【古代战爭-汉末黄巾】 【自和熹邓后,戚宦轮执,朝纲日陵,国柄潜移,权归於寺。 加之边乱不息,天灾频仍,百姓困苦,饿殍遍野。】 【巨鹿人张角,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號,登高一呼,天下响应。 一场席捲整个帝国的巨大叛乱就此拉开序幕。】 “嗯?” 看著光屏上的背景介绍,陈默越看越心惊。 戚宦之爭,张角,还有那句著名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这些关键词对他这个专攻汉代史的歷史系博士生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个游戏……这个副本,不就是我穿越前正在研究的东汉末年,诸侯並起的歷史吗?” “那这个所谓的『汉末黄巾』,实际上就是……三国?!” 还不等陈默细想下去,游戏已然开启。 他面前的光屏骤然破碎,化作亿万光点。 天旋地转之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仿佛跨越了时空,狠狠灌入他的鼻腔。 “杀!杀!杀!” “烧光!抢光!”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將陈默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火海之中,身上穿著破烂不堪的麻衣。 头顶歪歪扭扭地,绑著一条早已被血染成暗红色的黄巾。 举目望去,四周儘是断壁残垣,烈焰舔舐著雕樑画栋的建筑,將其化为焦炭。 无数和他一样头裹黄巾的乱兵,正狞笑著將抢来的財物装车,或是將哀嚎的女子拖拽向阴影。 这是一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陈默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紧握著一柄还在滴血的环首刀。 脚下,躺著一具身穿锦衣的尸体,死者的脸上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惊恐。 隨即,一道新的光屏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你是陈默,汝南郡一破落户子弟,因不堪豪强欺压,父母双亡,愤而加入太平道。 光和七年二月,隨渠帅何仪攻破汝南郡,你作战勇猛,身先士卒。】 【在攻破袁氏別院时,你亲手斩杀了前来督战的袁术堂弟,並带头焚烧了袁氏赖以为继的粮铺,为动摇其统治根基立下大功。】 【为泄心头之恨,震慑宵小,你以刀为笔,以血为墨,在粮铺外的照壁上,刻下了“杀人者,陈默”五个大字。】 【你的家庭与过去已经化为灰烬,在这乱世中,你孑然一身,再无任何牵掛。】 【兴许你唯一能称道之处,便是你那被仇恨与怒火淬炼出的凶悍。】 【註:本游戏为开放世界,没有任何强制任务。你可以选择继续追隨黄巾,也可选择脱离,甚至可以加入官军。 你的一举一动,都將影响世界走向。游戏內时间流速与外界为365:1】 看完介绍,陈默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没有任何任务提示……” “那该如何判断游戏通关?又如何获得高评价?” 《洪流》至今已经开启了上千个世界副本, 但蓝星数百亿人口中,超过九成的玩家,依然在他们最初始的副本里挣扎。 原因无他,获取游戏幣的难度太高了,每一个新副本的开启,都需要海量的游戏幣。 而唯一產出游戏幣的,就是通关副本后的结算奖励。 所以,要想玩下一个副本,就必须在当前这个副本里,获得儘可能高的评价。 这就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如何获得高评价? 陈默尝试著摸索《洪流》的设置选项,首先找到了排行榜功能。 而当他尝试点开时,一行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声望不足100点,排行榜功能暂未解锁,您的声望排名已被隱藏】 不出意外,毕竟自己是刚进入游戏的新人。 他又点开了另一个功能——世界群聊。 和一片死寂的排行榜不同,这里正有无数玩家在疯狂地交流信息,內容鱼龙混杂。 此时,正有一个id叫“中原老白”的玩家在热心地给新人们做著科普: “新来的兄弟们听好了,这游戏里最重要的就是別乱说话。 另外,千万別跟那些npc套近乎。 你根本不知道哪个人是路边的杂兵,哪个人是未来的关键人物,说错一句话可能就把自己玩死了!” 很快有人接话道: “老白说得没啥问题,但是大方向错了。 我跟你们新人说,这游戏想通关,关键就一个字:莽! 我之前在并州战场亲眼看见一个叫吕布的猛將,一个人追著几百个黄巾军砍,强得跟个鬼一样!这才叫真主角。 这游戏最后绝对就是吕布一统天下,咱们现在去投靠他,將来都是开国元勛!” “格局小了兄弟,打打杀杀有什么用? 我分析过背景介绍了,这天下大乱的根源是『天命』,这玩意绝对是游戏的核心道具! 我们真正的任务是找到『天命』这个东西,谁拿到谁就能当皇帝,直接通关!黄巾军和官军都是障眼法。” “你们懂什么?我刚从一个宫里的小太监那接到隱藏任务。 他说十常侍才是真正掌控帝国的大佬,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只要能拜他们当乾爹,就能学到绝世武功,称霸天下指日可待!” “......” 看著聊天频道里这些老玩家一本正经地分享著攻略,陈默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十常侍是隱藏的武林高手?” “吕布迟早能一统天下?” 这群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第二章 破局 看著眼前不停滚动的聊天频道,陈默心中有种难言的荒诞感。 频道里那些老玩家们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给人感觉...... 就好像他们连最基本的三国演义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所有老玩家都在组队一起欺骗新人?”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陈默否决了。 这根本说不通。这种大规模的,没有任何收益的欺骗毫无意义。 退一万步说,就算老玩家真的一起骗人,新人里也总该有知道三国歷史的人,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那么,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了。 隱约间,陈默的脑海中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这个名为“蓝星”的世界,这些《洪流》的玩家们……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三国”这段歷史的存在! 这个结论让陈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如果真的如此,那这份对歷史走向的先知和了解,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最大的,也是独一无二的优势。 压下心头的波澜,他將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状態界面,定格在了声望一栏。 排名仍然是灰色的“未解锁”,但数值却清晰地显示著: 【声望:35】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己的初始声望值,居然不是零? “这就是……『凶名』的价值吗?”陈默低声自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身份並非一张白纸。 “斩杀袁术堂弟,焚烧袁氏粮铺,还留下了『杀人者,陈默』的大名……” 这一系列行为,在官府和士族眼中,无疑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但在黄巾军这个庞大的叛乱集团內部,这却是一份足以让他脱颖而出的投名状。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无论是美名还是恶名,都远比默默无闻要强得多。 默默无闻,就意味著你没有任何价值,隨时可以被牺牲,被拋弃。 拥有“凶名”的自己,至少在黄巾军的渠帅何仪眼中,是一个敢打敢拼,对士族豪强充满仇恨的“可用之才”。 这,就是他破局的第一个关键点。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开始冷静地分析自己当下的处境。 继续留在黄巾军中? 这是一个看似最安全,实则最危险的选项。 陈默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黄巾之乱的最终结局。 这场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看似席捲了大半个帝国,但其本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的垂死挣扎。 他们缺乏统一的纲领,缺乏有效的组织,更缺乏长远的战略眼光。 一旦朝廷反应过来,集结起精锐的汉军,黄巾军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歷史上,这场叛乱从爆发到主力被剿灭,甚至没能撑过一年。 自己现在所在的汝南郡,虽然是黄巾军的重要据点,但同样也是各方势力绞杀的中心。 留在这里,无异於抱著一颗隨时会引爆的炸弹。 陈默看向四周那些仍在狂欢的黄巾乱兵。 这些乱兵的眼中只有暂时的放纵与破坏欲,丝毫没有意识到,灭亡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 “所以,必须儘快脱离黄巾军。” 陈默迅速做出了决定。 那么,脱离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投靠官军?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秒,便被陈默彻底否决。 自己可是亲手斩杀了袁术的堂弟,焚烧了袁家的粮铺,还在墙上留下了大名。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汉末最顶级的豪门士族。 自己这番行为,等於是把袁家得罪到了骨子里。 一旦落入官军之手,自己的下场,恐怕会比凌迟还要悽惨。 更何况,汉末官军內部派系林立,腐朽不堪,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去处。 既然黄巾和官军都不能选,那么剩下的选择,便只有那些在乱世中即將崛起的各路诸侯了。 陈默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幅汉末群雄的割据图。 袁绍和袁术就別提了。 这对兄弟虽然出身高贵,但一个优柔寡断,一个冢中枯骨,都不是能成大事的人。 更何况,自己还和袁家有著血海深仇。 曹操?这位未来的梟雄此刻应该还在洛阳担任议郎,尚未展露锋芒。 可问题就是,曹操生性多疑,自己一个黄巾降將的身份,恐怕很难获得他的信任。 孙坚?江东猛虎,可惜命不久矣。 刘表,刘璋?不过是守户之犬,难有作为。 ……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陈默心中划过,又被他一一排除。 最终,他的目光,投向了地图的最北方——幽州。 那里有两个人,或者说两股势力,最適合他现在去投靠。 其一,是“白马將军”公孙瓚。 公孙瓚镇守边疆,屡抗异族,麾下“白马义从”更是名震天下。 此人虽然性格上有缺陷,但在前期,绝对算得上是一方豪强。 更重要的是,公孙瓚出身並非高门大户,对於人才的选拔相对不拘一格,自己投靠过去,更有机会崭露头角。 其二,则是此时还在公孙瓚麾下,尚未起势的汉昭烈帝……刘备! 一想到这个名字,陈默的心跳便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相比於其他诸侯,刘备刘玄德无疑是所有草根英雄的终极偶像。 他出身低微,却能屡败屡战,最终建立蜀汉,与曹、孙三分天下。 其坚韧不拔的意志,知人善任的眼光,以及那面“汉室宗亲”的大旗,都让他在乱世中拥有无与伦比的號召力。 现在去投靠刘备,无疑是雪中送炭,是最好的投资。 即便刘备现在还寄人篱下,但跟著他,至少不会走错方向。 更別提,幽州是歷史上受黄巾之乱影响最小的地方之一。 “就去北方!去幽州!” 陈默下定了决心。 先设法投靠公孙瓚,在幽州站稳脚跟。 然后再寻找机会,接触刘备,关羽,张飞这三兄弟。 定下了长远的目標,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安然无恙地离开这座已被战火吞噬的汝南城。 城中如今已是无政府状態,黄巾军的纪律荡然无存,烧杀抢掠隨处可见。 一个人想要在这种混乱中穿过大半个城市,再从守备森严的城门离开,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需要帮手,需要一支能够保护自己,听从自己號令的小队。 陈默的目光,扫向了不远处一群同样头裹黄巾,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士卒。 他们没有参与抢掠,只是默默地靠在残破的墙壁边,擦拭著手中的兵器,眼神中带著一丝麻木和茫然。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些人,都是和他一样,来自同一个村社的破落户子弟。 他们和士族豪强有著血海深仇,加入黄巾军,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復仇。 原主陈默因为作战勇猛,性格凶悍,在这些人中,隱隱有著不低的威望。 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力量。 陈默深吸一口气,提著还在滴血的环首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诸位同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力量。 正在休息的七八个汉子闻声,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陈默。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壮汉,名叫周沧。 当然,此周沧非彼“周仓”,只是个同音同姓的乡勇罢了。 他看到陈默,咧嘴乾笑一声,露出半口黄牙: “默哥儿,你可算来了,刚才你手起刀落,砍了那袁家狗崽子的脑袋,真是给咱村里人长脸!”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言语中满是敬佩之意。 陈默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吹捧,只是目光如电,沉声问道: “城破了,仇也报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让原本有些兴奋的眾人,瞬间沉默了。 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只是一群被仇恨驱使的农夫,攻破县城,杀死仇人,已经让他们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和目標。 看著陷入迷茫的眾人,陈默知道,时机到了。 “想活命的,跟我走。” 他將手中的环首刀重重地插在地上,发出一声鏗鏘闷响, “我带你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北方,找一条真正的活路。” “去北方?”周沧有些疑惑, “那位何渠帅不是说,要打下整个汝南,建立太平世界,地上天国吗?” “地上天国?”陈默冷笑一声, “你看看周围,这像是天国该有的样子吗? 烧杀抢掠,奸淫掳掠,这和那些欺压我们的官兵豪强,又有什么区別? 我们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不是为了变成另一群畜生。” “朝廷的大军很快就会打过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陈默的话,字字诛心。 眾人都是最底层的百姓,也都亲眼见证了黄巾军入城后的种种暴行。 那种最初的復仇快感,早就被现实的残酷所取代。 他们心中都明白,陈默说的是实话。 周沧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道: “默哥儿,俺周沧信你!你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 “对,我们都听默哥的!” “默哥带我们杀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眼神中多了几分生气。 他们或许不明白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相信眼前这个带领他们攻破袁氏別院,亲手斩杀仇敌的年轻人。 “好,既然信我,就都听我號令。” 陈默的命令简洁而明確, “现在,城中大乱,正是我们脱身的好机会。 我们不抢金银,不抢女人,只抢三样东西——粮食,兵器,还有马。” “天黑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向北走。” 眾人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在陈默的指挥下,这支七八人的小队,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精准地插入了混乱的城池之中。 他们目標明確,行动迅速, 很快就从一些溃散的小股乱兵手中抢到了足够的乾粮和几匹战马, 甚至还换上了一身相对完好的皮甲。 夜幕降临。 汝南城中的火光依旧冲天,但喊杀声却渐渐平息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令人作呕的淫笑和哀嚎。 陈默带著他新收拢的这支小队,牵著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北城门附近。 就在他们准备趁著守卫换防的间隙,混出城去的时候。 突然,城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似乎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城楼上的黄巾守军一阵骚动,纷纷探出头去。 借著城楼上燃烧的火光,陈默清晰地看到。 远处的黑暗中,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正如同潮水般涌来。 为首的一面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一个斗大的“曹”字, 龙飞凤舞,杀气腾腾! 第三章 突围 曹操的私人部曲? 陈默的心臟猛地一沉。 “不对,时间点对不上!” 现在是光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84年。 按理说,曹操此刻应该还在洛阳当议郎,年底才会被任命为骑都尉,参与潁川之战。 他现在绝不可能率领大军出现在汝南! 难道是因为《洪流》和玩家们进入而產生的变数,引发了歷史的蝴蝶效应? “还是不对。”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洛阳与汝南城相距超过六百里,眼下己方破城不过数个时辰。 曹操的军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更別提,此时的洛阳正受到巨鹿的张角兄弟威胁,早就已经自顾不暇了,哪还有分兵的余裕? 排除这个可能,眼前这支兵马的来歷就只剩下另一个解释。 “是譙县曹氏的私人部曲?” 汉末的豪强地主,都有蓄养私兵的传统,用以保卫自家庄园田產。 曹操的父亲曹嵩官至太尉,曹氏宗族在乡里更是势力庞大,组织起一支数百人的精锐骑兵绝非难事。 汝南郡与譙县所在的沛国相邻,黄巾在此作乱,譙县曹氏出兵保护宗族利益,完全符合情理。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下来。 一支地方豪强的私兵,並非不可战胜的汉室正规军。 对方的目標也绝不会是和城內数千黄巾军死磕。 更大的可能是为了震慑乱兵,保护宗族亲眷,或是趁乱夺回一些关键的產业。 然而,城头的黄巾乱军显然没有陈默这份见识和冷静。 “敌袭——!” 城楼上,负责瞭望的黄巾兵发出悽厉的嘶吼。 北城门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还在懈怠享乐的黄巾守军,此刻全部乱作一团。 他们仓促地搬运著滚木礌石,却因缺乏训练而显得手忙脚乱。 城头上弓箭手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还没等落到敌军阵前,便已力竭坠地。 反观那支曹氏部曲,行动迅猛而高效。 前排骑兵在距离城门百步开外便弯弓搭箭,一波密集的箭雨如乌云般笼罩了城头。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还乱糟糟的城楼,顷刻间便被清空了大半。 “怎么办……杀出去?” 周沧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身边的几名同乡也都围了过来,额间满是冷汗。 硬闯,面对这支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无异於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千钧一髮之际,陈默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城外那面“曹”字大旗。 他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自己刚刚在汝南城中闯下的“凶名”!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不想死,就听我的!” 陈默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眾人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会儿所有人跟我一起衝出去,不用管曹兵,只管对著那些溃逃的黄巾兵喊话!” 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提刀衝出藏身之处,对著城门方向怒吼出声: “吾乃汝南黄巾先锋陈默! 袁氏粮铺已尽数被我焚毁,城中其余粮草密道,唯我知晓! 渠帅何仪有令,所有人向我靠拢,准备突围!” “杀人者陈默在此!不想死的跟我走!” 周沧等人虽然不解其意,但出於信任,也跟著扯开嗓子高喊起来。 这番喊话,果真起到了奇效。 那些正被曹氏部曲杀得节节败退,准备四散奔逃的黄巾乱兵,听到“陈默”这个名字,又听到有“粮草密道”。 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下意识地向陈默这边聚拢过来,暂时止住了溃势。 而在城外,正指挥攻势的部曲头领也听到了这声吶喊,动作不由得一滯。 “陈默?”头领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就是那个据说斩了袁氏宗亲,在袁家粮铺墙上刻字的狂徒?” 副手点头道: “正是此人!头儿,这傢伙似乎在黄巾军里有些名望,还说什么粮草密道……此事会不会有诈?” 头领沉吟片刻,一挥手: “先缓一缓,围而不攻。 即刻派人立刻去通知家主,就说可能抓到了一条大鱼。 这陈默既然自称掌握粮草线索,必须生擒!” 曹氏部曲的攻势果然放缓,只是將北门团团围住,箭矢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密集。 陈默心中稍定,他赌对了。 无论是谁在指挥,一个可能掌握著黄巾军粮草信息的“头目”,其价值远比一具尸体要大。 然而,就在陈默聚拢了数十名黄巾乱兵,准备寻找新的突破口时,一道不和谐的杂音自身后响起。 “別听他的!他就是想拿我们当炮灰,骗我们去送死!” 说话的,是队伍里一个名叫赵三的瘦弱汉子。 他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突然將手中的兵器扔在地上,对著城外大喊: “官爷们饶命!我赵三愿降!我知道那陈默的底细,他只是想逃命!根本没有什么军粮密道……” 陈默眼中杀机暴涨。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手中环首刀快如闪电。 “噗!” 赵三的喊声戛然而止,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陈默手持滴血的战刀,眼神冰冷如铁,环视四周: “临阵投敌者,杀无赦!”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所有人都被他这雷霆手段镇住了,周沧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怒道: “杀得好!这种人留著也是祸害!” 斩杀叛徒虽暂时稳住了人心,但敌人的包围圈仍在缓缓收缩。 陈默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城中仍在燃烧的房屋,以及被黄巾军丟弃得到处都是的粮车和木料上。 “周沧,你带几个人,去把那些粮车上的桐油都给搬过来,泼在那些木屋上!” “其他人,跟我来!” 在陈默的指挥下,几辆装满粮草和杂物的板车被推到了城门口,周围的几座木屋也被泼上了助燃的桐油。 “点火!把火势引向城门!” “轰——!” 烈焰冲天而起,滚滚浓烟夹杂著炙热的空气,如巨龙般咆哮著涌向被围困的城门方向。 正在城门前混战的曹氏骑兵顿时一阵人仰马翻,阵型瞬间大乱。 “就是现在!衝出去!” 陈默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翻身上马。 他一马当先,率领著周沧等七八名心腹,箭一般冲入了火海浓烟之中。 火势看似疯狂,实则却在陈默计算之中。 在放火之时,他特意让周沧等人將桐油集中泼洒在道路两侧的木屋与障碍物上。 而在中央,则留下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隔火”通道。 此刻,两侧烈焰升腾,形成两道灼人火墙,滚滚浓烟则完美地遮蔽了中央通道的景象,使其成为敌军视野中的盲区。 藉助烟雾的掩护,几人硬生生地绕开了曹氏部曲的主力, 从包围圈的薄弱处撕开了一道口子,向著黑暗的旷野疾驰而去。 那部曲头领望著陈默一行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派一队人追上去!不必靠得太近,缀在他们后面。” 他冷冷下令, “我倒要看看,这条『大鱼』究竟能游到哪里去!” 脱离了战场的陈默等人不敢有丝毫停歇,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地,才勒马停下。 “默哥儿……你居然真的......带咱弟兄杀出来了!” 周沧的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兴奋。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利落地翻身下马,將耳朵紧贴在地面上,屏息凝神。 眾人见他神色凝重,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 “有尾巴?”周沧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甩不掉吗?” “若真甩掉了,他们回去一报信,咱们北上的路线也就等於暴露了。” 陈默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想要安安稳稳去幽州,就得先把这些『眼睛』给挖了。” 他勒转马头,没有带队继续向北,反而一头扎进了旁边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 …… 半个时辰后,一队五人的曹氏斥候小心翼翼地循著马蹄印,追进了这片丘陵。 就在几人翻身下马,分神追踪的剎那,旁边的草丛中猛地扑出一道黑影! 来人正是陈默,手中环首刀高举半空。 银光掠过,森寒刺眼! 领头的斥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示警,便被一刀斩飞了头颅。 然而,另外几名斥候明显训练有素,反应极快,转瞬间就已抽出短戟,如恶狼般合围扑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枝短箭带著尖啸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最近那名敌兵的左眼。 陈默抓住这死里求生之机,反手一刀结果了身侧那人。 与此同时,周沧等人也如猛虎下山般衝出,將另外几名斥候斩於刀下。 整个战斗,在不到十个呼吸间便已结束。 看著地上整整齐齐的五具尸体,周沧等人望向陈默的眼神变了又变。 五名精锐斥候,一个都没跑掉! 眾人这才明白,为何陈默要以身为饵,独自冲阵。 就是怕对方看到这边人多势眾,第一反应转身上马逃离,他们这几匹劣马根本追不上。 而人都是有侥倖心理的。 唯有陈默一人现身,才能让对方生出“四对一,可以反杀”的念头, 从而踏入陷阱,失去最后的逃命机会。 临危不乱,果断狠辣……不管对人还是对己。 而就在周沧等人心神剧震,对陈默的看法发生变化的瞬间。 一声清脆、冰冷却无比清晰的电子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在陈默脑海深处炸响。 【名望值大幅增加!当前名望:75】 【检测到名望值超过50点,解锁新权限:】 【游戏暱称修改功能(一次性)】 【好友及私聊功能】 嗡——! 陈默只觉得一股微弱的电流窜遍全身。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恰好迎上周沧等人混杂著敬畏的目光。 原来如此…… 名望值的根基,可以是人心。 陈默没有理会其余几人的目光,只是走到那名方才弯弓出箭的乡勇面前。 那人正默默从斥候尸体的眼眶里拔出箭矢,用衣角仔细擦拭著箭簇上的血污。 “好箭法。”陈默点了点头,“叫什么名字?” 汉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用古井无波的眼神看了陈默一眼,又重新低下头专注擦拭手里的箭。 过了片刻,他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谭青。” 似乎是觉得说得太少有些无理,他又惜字如金地补充了一句: “……猎户。” 陈默点了点头,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转过身,下达了命令: “把尸体和痕跡都处理掉。” 待一切处理妥当,他將刀上的血跡擦乾,翻身上马,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走罢。” 第四章 风声 夜色渐深。 一行人並未连夜赶路,只是寻了一处背风的隱蔽山坳,燃起篝火,轮流守夜歇息。 古代不比现代,夜行不仅要提防毒虫猛兽,更要小心趁乱而起的盗匪流寇,危险性极大。 周沧等人早已疲惫不堪,靠著山壁沉沉睡去。 只有那个名叫谭青的猎户依旧沉默地坐在篝火的阴影里,擦拭著他的短弓和箭矢。 陈默则没有丝毫睡意。 他一边警惕著四周的风吹草动,一边將心神沉入到了刚解锁的《洪流》系统功能之中。 声望值达到五十点后,他解锁了两个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功能。 【游戏暱称修改功能(一次性)】 【好友及私聊功能】 这意味著他终於可以摆脱“陈默”这个在汝南已经掛上號的真名。 另外,他也能以此与其他玩家进行点对点的交流,而不必在世界频道里暴露自己。 他点开世界频道,第一眼就看到那个id为“中原老白”的玩家在公屏发言。 【中原老白】:“收一切关於汝南曹氏最近动向的消息!急! 情报核实后,我可以用两条知道的內部消息交换,二换一,童叟无欺!” 然而老白的消息刚发出来,立刻就有一个带著前缀的玩家id顶了上来。 【神话-王灵官】:“我出三条,汝南曹氏的情报我们这边独占了,有的私聊。”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王灵官? 是哪个前世的“黑神话悟空”玩家穿越过来了? 但他很快便掐灭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发现这个名为“蓝星”的世界里虽然没有华夏五千年的歷史,却流传著许多与他故乡极为相似的神话传说。 三清、玉帝、灵官……这些名號同样存在於蓝星的文化典故之中。 看来这“王灵官”的id只是个巧合。 就在陈默思索之际,世界频道里的两人已经针锋相对地吵了起来。 【中原老白】:“王灵官,你这什么意思?连情报都要独占?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们『神话』家大业大,非要跟我这种散人玩家抢消息?” 【神话-王灵官】:“抢?老白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有价值的情报,自然要流向能发挥它最大价值的人手里,不是吗? 再说,你一个蹲在洛阳城里的人,要汝南的情报干什么? 让我猜猜……今天朝会上,司徒袁隗因为汝南宗族的事勃然大怒。 你这是想给袁家当狗,才急著打探消息吧?” 此言一出,世界频道瞬间安静了片刻。 暴露其他玩家的现实位置和意图,在这类游戏中,几乎是等同於撕破脸的挑衅行为。 片刻后,中原老白果然愤怒地刷起了屏。 【中原老白】:“王灵官,你们『神话』做事別那么绝! 洛阳是天子脚下,是帝国的权力中枢,但凡有点脑子的玩家,谁不往洛阳钻? 我敢说,现在排行榜上前一千的玩家,九成九的都在洛阳! 只有在这里才能接触到朝廷中枢,才有机会在『黄巾之乱』这个副本里获得最大的声望值和收益!” 看著老白的辩解,陈默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这些玩家的思路不能说错,但完全站反了歷史的队。 他们以为大汉朝廷是权力的核心,是获取声望的终极平台。 可作为一名汉末歷史的研究者,陈默再清楚不过。 眼下的洛阳根本不是什么机遇之地,而是一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光和七年,黄巾事起,紧接著便是党錮余波,十常侍之乱,大將军何进被杀,再然后…… 就是那个男人,那个终结大汉四百年国运的西凉魔王董卓,和他的亲卫铁骑踏入洛阳。 到那时,整个洛阳將化为一片血海,玩家们所仰仗的“大汉朝廷”也將沦为一个彻底的笑话。 现在涌入洛阳的玩家,无异於在铁达尼號即將撞上冰山时,还在费尽心思地抢购头等舱的船票。 相比之下,那个王灵官虽然行事霸道,但他所在的“神话”组织竟然能精准地知道今日朝会上袁隗发怒的细节。 这份情报能力,著实不容小覷。 不过,深思熟虑之后,陈默还是决定与“中原老白”进行交易。 原因有三。 其一,老白之前无偿为新人科普,虽然信息不太准,但其心可悯,看起来不像奸恶之徒。 其二,王灵官的“三换一”固然诱人,但对方情报能力越强,自己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也越容易被对方在情报中下套。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默目前需要的不是多么机密的情报,而是先要验证这个世界的歷史走向是否和他认知中完全一致。 也就是问一些基础性的问题,被欺骗的可能性更小。 打定主意,陈默首先打开了暱称修改功能。 他思索片刻,在输入框中打下了四个字——“沧州赵玖”。 这个名字来源於他前世读过的一本歷史小说。 用这个名字,一是为了隱藏自己的真实姓名和汝南黄巾的身份。 “沧州”这个地名在汉末並不存在,极具误导性,足以让其他玩家的探查走入歧途。 而更深一层的考量,则是存了一丝试探的意思。 万一这个世界还有和他一样的穿越者,或许能从这个极具时代错位感的名字里,嗅到一丝同类的气息。 大家都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天生就有抱团合作的基础和默契。 改名完毕,陈默点开私聊功能,向“中原老白”发出了好友申请。 对方很快通过。 【中原老白】:“赵玖老哥?你好,是想交易关於曹氏的情报吗?” 对方的称呼很客气,也很老练,话语间也没有带著刚才被王灵官挤兑的怒气。 很专业。 陈默暗自点头,情绪稳定的人往往是更好的合作对象。 【沧州赵玖】:“是,我刚从汝南过来,目睹了一些事情。” 【中原老白】:“好!那咱们按规矩来。我先说一条我的情报,你再说你的。 如果情报属实,我再说第二条,老哥你看如何?” 【沧州赵玖】:“可以,那我就先问了。 这个世界,是否存在武学神功,或者志怪仙侠一类的超自然力量?” 这个问题显然让老白始料未及。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判断陈默的意图。 【中原老白】:“赵玖老哥,你確定要把机会用在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上?” 【沧州赵玖】:“我確定。” 【中原老白】:“好吧。据我所知,没有。 《洪流》游戏里应该没有仙侠类的世界,也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神功。 如果你强行说最接近超凡的,也就是那些沙场猛將,说是有万夫不当之勇,但顶多也就是能以一敌百。 哦,对了,据说大贤良师张角会用符水治病,这大概算是一种比较神异的手段吧?” 看到这条回復,陈默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就对了。 猛將的勇武,在史书和演义中本就有夸张的成分。 而张角的符水,也不过是早期宗教利用信息差和心理暗示进行的原始医疗活动罢了。 之前在世界频道看到有人说“十常侍是武林高手”,陈默还真担心这个世界的歷史出现了魔改,来到了个什么“神话版三国”。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玩家们基於自己的想像进行的无端猜测。 他的最大优势,也就是对歷史走向的先知,依然牢不可破。 【沧州赵玖】:“多谢解惑。 我这边的情报是:黄巾军攻破汝南后,放火焚烧了城內袁家所有的粮铺商铺,並灭了袁氏满门。” 他隱去了“杀人者陈默”这个关键信息,只陈述了事实。 消息发过去,中原老白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中原老白】:“原来如此……怪不得袁司徒他…… 赵玖老哥,你这条消息非常重要,价值远超我的预期。 你第二个问题想问什么?” 【沧州赵玖】:“我想知道,这个世界里,到底有多少玩家?” 这个问题,再次让老白陷入了短暂的错愕。 【中原老白】:“……老哥,你不会连排行榜功能都没解锁吧?” 半晌后,他恍然大悟道, “原来赵老哥你真是刚进游戏没多久的新人。 这个问题严格来说不算情报,排行榜解锁后你自己就能看到。 这样吧,这个问题算我免费送你的,之后你再问一个。” 陈默心中微动。 看来这个老白,確实是个相对厚道的人。 【中原老白】:“之前光是声望过百,能登上排行榜的玩家,就有大几千人,现在可能都快破万了。 但这也就是听著多,撒在大汉朝好几千万人口里就不算什么了。 而且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像我之前说的,聚集在洛阳、潁川、南阳这些中原腹地。 你之前在汝南那种地方,碰不到几个玩家是正常的。 不过赵老哥,我真得提醒你一句,以后別轻易问別人这种问题,会让人觉得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肥羊,容易被人盯上。” 【中原老白】:“这个世界里的玩家形形色色,大部分人都还不错,但你要千万小心那些有组织的『公会』玩家。 他们往往经歷过不止一个副本,无论是个人属性、装备道具还是游戏经验,都远不是新人能比的。 而且他们有时候为了达成目的,都会不择手段。” 【沧州赵玖】:“比如刚才那个『神话-王灵官』?” 【中原老白】:“对!『神话』就是目前游戏里最顶尖的几个公会之一,离他们远点没坏处。 好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你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陈默沉吟片刻,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沧州赵玖】:“在这个游戏里死亡,代价是什么?” 这一次,老白几乎是秒回。 【中原老白】:“你玩过那种一命通关的硬核游戏吗?这里就是。 一旦死亡,你在这个副本里获得的一切,包括声望、属性、物品、技能,全部清零。 简单来说,就是刪號重来。代价极其严重,所以,千万別死。” 发完这条,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中原老白】:“而且……我们这些老玩家之间,一直流传著一个未经证实的都市传说……” 第五章 杀机 【中原老白】:“据说,有些玩家在这个游戏里死亡后,他现实中的身体,可能也会有……生命危险。” 这句话,让篝火旁的陈默感到了一丝从脊椎升起的寒意。 【沧州赵玖】:“生命危险?” 【中原老白】:“嗨,毕竟这游戏是深度连结大脑神经的,脑科学技术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当然,这种情况我反正是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谁死了之后身体真的出事。 纯坊间传闻啊,听说这游戏里真的有能『隔空杀人』的玩家。 他们能通过一些特殊道具,让其他玩家在游戏中死亡的同时,现实中的身体也陷入危险。 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就当都市传说给你讲讲听听,隨便嘮嘮嗑。” “反正都是极小概率事件而已,你现实中开车坐飞机不都有出事故的可能性嘛,也不排除那些身体出事的人纯是玩游戏玩猝死了。” 老白笑著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中原老白】:“但相比於这种虚无縹緲的传说,有件事是所有老玩家用血泪换来的铁律: 永远不要轻易暴露你的玩家身份,哪怕是对npc。” “这个游戏的npc,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数据程序。 他们就像是来自一个真实世界的人,有著完整的逻辑、情感和世界观。 他们的道德標准,和我们现代人,完全不一样。” 为了强调这事的重要性,老白给他举了个真实的例子。 【中原老白】:“我听说,在早期的另一个副本里,有个玩家降生在个大贵族家庭,是宗主的嫡长子。 可能是因为一切太顺利了,他在一次祭祀后与他『父亲』私下交谈时,无意中提到了『任务』和『另一个世界』之类的话。”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老白的话语顿了一下。 “他的父亲,那个前一刻还对他寄予厚望的男人,眼神当场就变了,变成了一种看『祭品』一样的眼神。” “当天夜里,整个宗族的人,包括他的『母亲』和『妻子』,都穿著祭祀的礼服,把那个玩家带到了宗庙的祭台前。 他被当成一个『不洁之物』,由几个武士死死按住。 他的父亲亲手拿起一柄青铜匕首,在族里大巫的吟唱声中,割开了他的喉咙,让他活生生流血到死。” “那个玩家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最亲近的家人,会用一种那样庄严肃穆,甚至带著一丝虔诚的表情,来亲手杀了他。” 老白的话里带著浓郁的血腥味道,听得陈默呼吸一滯。 【中原老白】:“后来有精通游戏的玩家分析过,在那个时代背景的他父亲和整个宗族看来,他们的孩子早就死了。 眼前这个,是一个占据了他孩子身体,会触怒先祖灵魂,引来天谴的邪祟。 他们不是在杀子,是在举行一场净化仪式。 用邪祟的血来洗净宗庙,安抚祖先,祈求家族的存续。 你说,这种情况下,亲情有什么用?” 陈默心中顿时瞭然。 宗庙、大巫、祭品、青铜器…… 这些关键词,在他这个专攻古代史的人听来实在太过熟悉。 那不是笼统的“篤信鬼神”。 而是一种將祭祀与战爭视为国家最重要事务(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將宗族延续和祖先崇拜刻在骨子里的社会体系。 陈默几乎可以断定,老白口中的那个游戏副本,背景绝对是远古商周时期。 “所以记住,赵玖老哥,”老白最后总结道, “在这个世界,別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永远只有声望值。 它不仅能让你解锁更多功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人物,更能提升你的基础属性。 所以排行榜名次靠前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这群人不仅头脑顶尖,更高的声望值本身也给了他们更多提升实力的机会。” 陈默深吸一口气,平復下內心的波澜。 【沧州赵玖】:“多谢老白兄指点,受教了。” 【中原老白】:“客气。以后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再联繫啊,那先这样。” 两人互相道了別,结束了这次信息量巨大的私聊。 陈默坐在篝火前,脑中不断復盘著刚刚得到的信息。 所以,洛阳是绝对不能去的,那里既是高排名玩家的聚集地,也是歷史的绞肉机。 看来自己確实必须去北方了。 幽州地处边陲,战乱频繁,时常有游牧民族寇边。 无论是对於追求安逸,还是想紧跟朝廷大势的玩家来说,幽州的吸引力都不大。 这也就意味著那里玩家稀少,竞爭压力小,更適合自己隱藏身份,闷声发育。 而且,那里有公孙瓚,有刘备……有自己实现计划的最好舞台。 定下目標,陈默的心绪彻底平稳下来。 他闭上眼,开始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次日,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陈默一早就叫醒眾人,准备继续上路。 经过一夜的休整,眾人的精神状態都恢復了不少,逃出生天的喜悦也渐渐压过了昨日的疲惫。 “默哥儿,咱们这两天能走出这片丘陵吧?” 周沧一边啃著乾粮,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按脚程应该没问题。”陈默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队伍在崎嶇的丘陵间穿行。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们没有骑马,而是牵著马匹,沿著荒僻的小路艰难前进。 第一天就这么在无声的跋涉中度过。 眾人只觉得离身后的汝南城越来越远,危险像是也隨之远去。 到了第二天傍晚,队伍终於走出了连绵的丘陵地带,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清澈河流。 连续两日的奔波,所有人都已是人困马乏,满身泥污。 “好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整。”陈默下令道, “让马去喝点水,也给它们刷洗一下身体,咱们接下来的路就靠它们了。” 周沧等人闻言顿时欢呼一声,立刻牵著马匹走向河边。 后面的路就是地势平坦的北方平原了。 等到时候骑上这些宝贝疙瘩,去幽州的路可就快多了。 陈默招手叫来两名腿脚快的乡勇,嘱咐他们先行一步,去前方探查情况。 做完这个安排,陈默也跟去了河边。 他需要检查一下马蹄的状况,確保后续的行程不会出问题。 他接过周沧递来的一匹战马韁绳,牵马走进没过脚踝的浅水区。 河水冲刷著马腿,也洗去了马臀上厚厚那层泥垢。 然而,就在泥污被河水冲开,露出原本皮毛的那一刻,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借著夕阳的余暉,他清晰地看到。 光滑的马臀上,烙著一个略显潦草的“何”字! 他心中一沉,立刻转向另一匹高头大马。 果然,在同样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张”字! 陈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些战马都是他们从汝南城中抢来的。 当时天色昏暗,又急於突围,加上后来马身上满是污渍,竟无人发现这些隱藏在细节中的致命標记! “何”是渠帅何仪的姓...... “张”字,放眼整个黄巾军,除了那三位张氏兄弟,还能有谁? 这些马根本不是寻常乱兵的坐骑,而是黄巾渠帅直属部曲的战马! “默哥儿,怎么了?”周沧打著哈欠走过来,顺著陈默的目光看去,满不在乎地笑道: “嘿,我之前就觉得这几匹马可真俊,你看这烙印,一看就是大人物的坐骑,也算便宜了咱们。”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事情远没有周沧想的那么简单。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局势演变。 此时是光和七年二月,黄巾起义刚刚爆发,声势浩如烈火烹油,席捲了汝南、潁川等中原腹地。 整个大汉朝廷確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显得焦头烂额。 但这只是暂时的。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绝不会因一时的混乱而偏离轨道。 朝廷的战爭机器已经开始运转,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名將正奉命集结京师精锐,即將兵分三路,对黄巾军展开血腥镇压。 同时,各地的士族豪强也並未坐以待毙。 他们正在疯狂地组织乡勇、部曲,保卫家园,清剿流寇。 尤其是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树大根深。 自己不仅烧了他们的粮铺,断了他们的根基,还亲手斩了他们的宗亲,在墙上刻字羞辱。 这份血海深仇,足以让袁氏家族动用一切力量,发下海捕文书,將“杀人者陈默”这个名字传遍汝南的每一个郡县。 所以,即便黄巾大势表面上尚有可为,但在这片风暴的中心地带,一张由官军、士族、乡勇共同编织的清剿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特別是那些连接各郡的交通要道,必然早已布下了重重关卡。 带著这几匹烙著“何”“张”印记的战马去闯关?那不叫突围,那叫自投罗网。 “这些马,不能留。” 第六章 狭路 陈默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周沧愣住了, “默哥儿,这么好的马,丟了多可惜!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黄巾军,骑黄巾的马,不是天经地义吗? 何渠帅难道还会为了几匹马,千里迢迢跑来追我们不成?” 他身后的几个同乡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不解。 在他们这些贫苦农夫出身的人看来,一匹健壮的战马,其价值不亚於身家性命。 “不是渠帅会不会追究的问题。” 一直沉默不语的猎户谭青,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弓,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 “带著它们,我们走不出汝南。” 谭青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 以周沧为首的几人依旧捨不得这宝贵的脚力,认为只要小心一些,未必不能矇混过关。 而另一部分人则被谭青的话点醒,脸上露出了后怕的神色,主张立刻弃马,保命要紧。 爭吵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匯集到了陈默身上,等著他做出最终决断。 陈默没有立刻下令,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静地推演著眼前的困局。 他清楚,自己一行人此刻正面临著前后三方的威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第一方,是官军。 虽然其主力未到,但必然已经在北上的各个要道设立了关卡。 这些渠帅烙印的战马,就是作为黄巾乱兵最直接的证据。 第二方是豪族,主要是汝南袁氏对自己的悬赏令和海捕文书。 第三方,则就是本地割据的黄巾乱军了。 这么想来,自己这个帐號上来就是天崩开局,把本地大大小小各种势力都得罪了个遍。 一念至此,陈默脸上愈发平静。 他抬起手,制止了眾人的爭吵。 “这些马,是催命符。” 陈默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但是,就这么扔了也確实可惜。” 他话锋一转,让原本已经绝望的周沧等人眼中又是一亮。 陈默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周沧身上,沉声道: “周沧,你带几个人,把那几匹烙印最显眼的高头大马,全都杀了!” “啊?”这次就连谭青都有些愣住。 他还以为陈默只是会將这批战马低价出手。 “杀了之后,分肉。”陈默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一路奔逃,体力消耗巨大,正需要补充肉食。” 这一招,既是为了彻底切割与黄巾军的身份,也是为了安抚队伍里的人心。 有肉吃,总能平息大部分的不满。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陈默没说。 官军和乡勇除了沿路设卡,一定也会严查周边的坊市。 黄巾乱兵大多是穷苦人出身,求財心切,绝对没有这份魄力杀掉价值千金的战马,拋弃隨身抢来的財物求生。 但凡起了贪心,想把这些烫手山芋牵到市集上去换钱,必定是一抓一个准。 退一万步讲,真能有钱接手这批战马的,难保不是当地豪族。 那些人眼线遍地,別说扭头就去报官,就是串通一气,直接杀人夺马也绝非难事。 就算真的运气好,碰上个外地客商把马卖了出去,换来的大笔钱財又该如何带出关去? 乱世里“怀璧其罪”的道理,陈默比谁都懂。 只要己方能安然北上,脱离汝南这片是非之地,进入幽州后便是天高任鸟飞。 为了几匹战马冒险,进而葬送整个队伍的性命,不值得。 陈默拍了拍周沧的肩膀,示意他儘快动手。 接著,他又转向谭青: “谭青,你从剩下的马里挑一匹体型最小最劣,也没有烙印的出来。我有用。” 陈默的计划很简单。 明面上杀马吃肉,暗地里保留一张最后的底牌。 他让谭青挑选这匹马,会被偽装成一匹普通的乡下驮马,混在队伍里,以备不时之需。 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带著一匹瘦弱的驮马代步或是驮行李,合情合理。 但若是流民人手一匹甚至两匹高头大马,那就太显眼了。 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计议已定,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周沧虽然心疼得齜牙咧嘴,但也明白这是唯一的活路,只能咬牙手起刀落。 很快,山坳里便瀰漫开一股烤肉的香气。 就在眾人埋头大嚼,补充体力的时候,被陈默派出去探路的两个乡勇飞奔而回。 “默哥儿,不好了!前面几里外就是阳城关,官军已经设了卡,盘查得非常严!” “没错!城墙上掛满了人头,还贴著榜文,说……说是在悬赏叫『杀人者陈默』的黄巾悍匪!” 消息传来,整个队伍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那个让大家脱城而出的“凶名”,如今变成了索命的阎王帖。 眾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陈默。 陈默却像是没有看到眾人脸上的惊慌,只是冷静地將最后一口马肉咽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慌什么。”他淡淡地说道,“榜文上可有我的画像?” 探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没看到有画像,只有名字和描述,说此人凶悍狡诈,在汝南犯下大案。” “那不就行了。”陈默轻笑一声, “难不成我们脸上写著『黄巾』二字?” 他镇定自若的状態,让骚动的眾人稍稍安定下来。 “所有人,立刻行动。”陈默的命令十分清晰, “把隨身的兵刃,还有身上所有带黄色的东西都给我扔了,衣服越破烂越好,脸上都抹上锅灰。 记住,我们只是一群逃难的百姓。” “周沧,你带人去砍几根结实的木头,拿来做成扁担和车架。” “谭青你负责把那匹马偽装好,把你那把猎弓留著,跟在队伍最后面警戒。” “最重要的一点,统一口径! 北上出关容易惹人生疑,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要去幽州,我们是要去南阳逃亲戚。 路上遇到任何人盘问,都按这个说法来。” 在陈默的指挥下,队伍迅速进行著偽装。 很快,一支流窜的黄巾小队,就变成了一群牵著驮马挑著担子的逃荒流民。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眾人又赶了十里路之后。 突然,北边的古道上,传来一阵异样动静。 人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正从关隘的方向由远及近。 “是官军的巡逻队?” 陈默迅速攀上一处高地,向北眺望。 古道上,一支约有四五十人的队伍,正从另一方向缓缓行来。 他们衣甲不整,明显並非官军,但个个手持兵刃,像是地方上的乡勇。 队伍中间,赫然是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车子后面还用绳子牵著十几个头裹黄巾的俘虏。 这支队伍的目標很明確,也是阳城关。 对方是要押著粮草和俘虏,入关献功!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自己这支“假流民”,眼看就要和对面那支“真乡勇”在关隘前正面撞上。 一旦对方盘问起来,人多嘴杂,自己这边但凡有一个人露出马脚,后果不堪设想。 而就在陈默大脑飞速运转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山坡上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独自一人抱臂而立,头顶歪歪扭扭裹著块红布。 那人正靠在一棵树上,从远方冷冷注视著他们这群人,同时也在打量著对面那支乡勇队伍。 而当陈默的目光与他对上时,那青年似乎愣了一下。 隨即,那人嘴角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那种高高在上,像是看客一般,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 是玩家! 第七章 借势 陈默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对方那种毫不掩饰的观察姿態,以及那道自认洞悉一切的笑容…… 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npc会有的! 是某个依附於阳城关,等著抓捕黄巾乱兵换取声望的玩家? 危机,来自四面八方! “不能躲对面的乡勇车队,躲就是心虚!” 电光火石之间,陈默做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决定。 “所有人按原计划,装作流民,我们迎上去!” 他低声对眾人道: “记住,不要主动搭话,但也別躲躲闪闪!” 他要利用这支乡勇队伍,把它变成自己的护身符! 陈默让队伍分散开来,三三两两地沿著路边继续向北走,做出疲惫不堪的样子。 而他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路上捡的,还算完整的长衫,故意弄出更多褶皱,走在了最前面。 很快,两支队伍相遇了。 乡勇的头领是一个骑在马上的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著几分少年得志的傲慢。 他看到陈默这群人,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但也没太在意。 毕竟这段时间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实在太多了。 就在车队即將经过时,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整理了下身上破烂却还算乾净的儒衫,竟主动走了出来,对著那公子哥的方向,长身一揖。 “在下汝南赵玖,一介书生,因黄巾之乱,家园被毁,流落至此。 敢问公子可是要去阳城关? 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一行同乡附於车队之后,借贵家威名,一同入关避难?” 他这番突然举动,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那锦衣青年也是一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著陈默。 见他虽然衣衫破旧,但举止有度,言语不俗,倒真不像是寻常泥腿子。 “哦?读书人?”锦衣青年眼中闪过一抹怀疑, “如今这世道,冒充读书人的骗子可不少。你说你是读书人,可有凭证?” 陈默面不改色,喟然一笑道: “路凭早已毁於战火,然《春秋》有云:『夏,五月,郑伯克段於鄢。』 在下浅见,《春秋》之笔,字字千钧。一『克』字,便定下君臣之別,顺逆之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俘的黄巾,流露出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悲悯与轻蔑: “如今黄巾蚁聚,看似势大,然名不正,则言不顺,终究是无根之萍,其亡可待。 反观公子这般义举,上应天时,下顺民心,正是『名正言顺』。 在下不才,只求能追隨义师之后,寻一安身立命之所,以待天清气朗之日。” 陈默用的正是《春秋》中,郑庄公纵其弟骄狂,待其弟举兵叛乱时,再名正言顺將其一举击溃的故事。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还顺带吹捧了一下官军和本地豪族,话说得滴水不漏。 东汉一朝以经学为尊,不通经传则不能当高官,不得入庙堂。 一个读书人,若在言谈间不会引用经义,反而会立刻被视为来路不正,惹人生疑。 “你也读得《春秋》?”锦衣青年来了兴趣。 他握著马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鞍座,眼神中鄙夷稍减,但立刻又换上一副考较神情, “既然读过经义,那我问你,你说的这段『郑伯克段於鄢』,何解?” 这是一个语言陷阱!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是汉代经学中一个爭论不休的议题。 回答得太深奥,不符合流亡学子的身份; 回答得太浅薄,则又会引人怀疑。 陈默心中暗笑,脸上却露出一副惶恐而诚恳的表情,低头道: “学生愚钝。只知桓公问於臧哀伯曰: 『吾闻前朝有士,名为郑庄,有弟名段,骄奢不恭,其母纵之,庄公隱忍不发,终引其叛,而后伐之。此举,於亲情为亏,於国法为是。』 学生才疏学浅,只记得乡中先生所言,庄公此举,乃为社稷大义,不得已而为之。” 他巧妙地避开了对典故本身的经学辩论,而是引用了一段半真半假的传说。 將问题引向了“大义灭亲”的道德层面,这正符合一个当世读书人的见识水平。 锦衣青年听完,果然点了点头,脸上的傲慢之色更减,显然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他眼珠一转,轻笑道: “听你口音,像是汝南西平人士?” 他状似隨意地问道, “既是西平来的,可知城中大儒郑玄先生近况如何?” 致命的杀招! 陈默的歷史知识在这一刻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知道,大儒郑玄虽祖籍是北海高密,但其师从的正是西平人,经学大师马融,因此与西平渊源极深,在当地士人圈中名望极高。 但更关键的是,陈默知道一个连很多士人都未必清楚的秘辛: 郑玄与汝南袁氏,尤其是袁逢、袁隗兄弟,因经学见解不同,素来不睦! 而眼前这个锦衣青年,看其服饰和乡勇的旗號,十有八九便是依附於袁氏的某个当地豪族子弟! 陈默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他故作悲愤地一顿足,嘆息道: “义士有所不知!郑公学问高深,品行高洁,却遭袁氏排挤,早已愤而归乡,不在西平久矣! 如今黄巾肆虐,袁氏不能安靖地方,致使我等背井离乡,真是……唉!” 他话说一半,又立刻露出恍然之色,仿佛说漏了嘴,连忙停语,不敢再言。 这番表演,堪称完美! 锦衣青年闻言,脸色果然微微一抽,看向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本是想用郑玄的名头来诈陈默,没想到对方不仅知道郑玄,还知道郑玄和袁家的那点齷齪。 这种事情,绝不是普通流民能知道的,必然是真正的读书人,很可能还是哪位大儒的门生! 而陈默最后那句对袁氏的“抱怨”,更是恰到好处地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疑虑。 毕竟在这些小豪族看来,习惯性地抱怨几句顶头上司袁家,不小心说漏嘴,再正常不过了。 若是每个回答都是尽善尽美,反倒有刻意准备之感了。 “原来是同道中人。” 锦衣青年的语气终於变得客气起来,他翻身下马,对陈默拱了拱手, “在下上蔡王氏,王琦。家父奉袁公之命,组织乡勇清剿黄巾。 今日能在此处遇到陈兄这等饱学之士,也是缘分。” 他看了一眼陈默身后的“家眷亲朋”,主动说道: “我等確实正要前往阳城关,陈兄若不嫌弃,可跟在我等队伍之后,一同过关。 有我王家的旗號在,守关的兵士,想来也会给几分薄面。” 成功了! 陈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神情,躬身一揖: “多谢王兄!兄长恩德,没齿难忘!” 周沧,谭青等人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就从一个被通缉的黄巾悍匪,摇身一变成了被豪族子弟礼遇的落魄士人,甚至还找到了过关的绝佳掩护。 这份胆色和智谋,简直匪夷所思! 队伍里原本有些动摇的人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拧成了一股绳,牢牢系在了陈默的身上。 就这样,陈默一行人,顺理成章地混入了王氏乡勇的队伍末尾。 在眾人匯入车队,调整位置的短暂间隙, 陈默不著痕跡地向著之前那处山道瞥了一眼。 只见那个头裹红布的玩家果然还在那里。 不过,对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自己这边,而是转向了古道上另一拨刚刚出现的流民队伍。 陈默心中瞭然。 自己的偽装和决断成功了。 在那名玩家眼中,自己这群人已经和本地豪强乡勇“绑定”,失去了作为“肥羊”的狩猎价值。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隨著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向著阳城关,缓缓行去。 关隘逐渐靠近,城墙上一个个头颅悬掛示眾,在风中摇晃,狰狞可怖。 第八章 闯关 车轮翻滚,裹挟著尘土,缓缓向著阳城关靠近。 隨著距离拉近,一股血腥味混杂著腐臭扑面而来。 陈默与眾人混在王氏乡勇的车队后方,抬头看去。 城墙上赫然掛著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些头颅的主人生前或许是黄巾军,或许只是无辜流民。 关隘下方,官军士兵手持长矛,正逐一盘查著来往的队伍。 任何眼神闪躲,或者言语含糊的人,都会被直接拖到旁边,上来就是一通严刑拷打。 与队伍里眾人的紧张不同,走在最前面的王琦倒是从容不迫。 他们车队打著上蔡王家的旗號,背后又靠著汝南袁氏这棵大树。 过一个区区阳城关,对他来说不过是亮个身份的小事罢了。 然而,陈默的心却始终悬著。 在他的印象里,歷史上的阳城关是朝廷布防黄巾的核心节点之一, 更扼守著汝南北上的咽喉要道。 这里的守將,绝不可能仅凭一面地方豪族的旗號就直接放行。 果不其然,当车队抵达关口时,一名身披铁甲的校尉大步上前,沉声喝令队伍停下。 他只是对王琦隨意拱了拱手,便立刻挥手,命令手下的士兵开始逐一盘查。 粮车被打开,一袋袋粮食被长矛捅开检查。 那些被俘的黄巾俘虏则被粗暴地推搡到一旁,验明身份。 就连王氏的乡勇成员也都被要求解下兵器,验看路凭和腰牌。 盘查之严苛,远远超出王琦预料,让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掛不住了。 终於,官军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末尾,陈默带领的这群衣衫襤褸、神色麻木的“流民”身上。 一名眼尖的士兵凑到校尉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头儿,你看那些人,虽然穿得破烂,但一个个身板硬朗,眼神里还透著股凶悍劲儿。 不像庄稼人……倒像是刚打完仗的兵痞。” 那校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陈默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冷声问道: “你等从何处来?为何要出关?” 陈默倒是异常镇定。 他对著校尉深深一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回稟军爷,我等乃是西平人士。 在下赵玖,一介书生。 因家乡被黄巾贼寇所破,宗族离散,不得已才携同乡邻,欲往南阳宛城投奔远亲,求一条活路。” 他的回答与之前定下的口径分毫不差,神情姿態也无懈可击。 “书生?”校尉冷笑一声, “来人,拿笔墨木板来! 你既说是书生,便写几个字给本官看看!” 陈默面上波澜不惊,接过士兵递来的木板和粗笔。 前世的他出身文学世家,自幼勤习书法,十余年来临帖不輟。 初学唐楷,后专攻汉隶,功力颇深,对此道向来自负。 而现在正值汉末,民间通行所用的字体正是隶书。 这对陈默而言,无异於正中下怀。 他略一思索,隨即手腕微动,在粗糙的木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字体不算刻意精妙,却也工整有力。 更重要的是,这句出自《管子》的名言,在此情此景下,不言自明。 它既点出了当下百姓流离失所的困境,又暗含著对守关官军没能尽到“安靖地方”职责的不满。 这种隨口引经据典,暗戳戳骂人不带脏字的文人习性,绝非寻常草寇所能偽装。 校尉本是行伍出身,虽不通文墨,却也简单识得这字里行间的意思。 他看著木板上的字,脸上的疑虑果然轻了几分。 奶奶个熊的,一股子难闻的腐儒酸气! 旁边的王琦见状,也连忙上前帮腔道: “张校尉,这位赵兄確实是位饱学之士。 乃是我在路上偶遇,见其落难,心生不忍,这才让他跟在队后,也好有个照应。 还望校尉看在袁公的面上,行个方便。” 校尉皱了皱眉,本想就此放行。 可当他目光扫过队伍里谭青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以及周沧等人紧握扁担的姿態,心中的警惕又一次升起。 他眯起眼睛,决定做最后的试探。 “会写几个字,不代表不是贼!” 他声音陡然转冷,死死地盯著陈默, “我再问你,既说是西平人,那你们村子里族长是何人?现在何处?可有邻里乡党可以为你作证?”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追问,显然他是临时起意的杀招。 问题又急又细,但凡有一丝迟疑错漏,便会立刻被当做乱贼扣押。 周围的士兵接收到校尉的眼神,手里长矛已齐齐抬起,死死对准了陈默一行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喝问,陈默反而猛地挺直了脊樑。 他直接露出一副悲戚之色,对著校尉拱手道: “回稟官爷,家乡早被黄巾战火焚毁,族长与宗族皆不幸死於兵乱之中。 如今尸骨无存,又哪还有人能为小子作证?” 他停顿片刻,语气陡然拔高: “然士可杀,不可辱!若官爷真疑心小子是假冒的书生,大可不必问这些细枝末节,不妨当场试我经义! 若有半句对答不上,小子甘愿伏法,任凭处置!” 说罢,他索性將隨身那捲捡到的竹简“啪”地往地上一扔。 昂首挺胸,直视校尉,眼里一股寧死不屈的士人习气。 那校尉被他这股气势顶得一愣,脑子里顿时有些发乱。 他虽然识得几个大字,但毕竟还是个武夫,哪敢去真的考校什么经义? 若是捡起地上竹简,再读错几个字当眾出了丑,那岂不成了手下弟兄们嘴里的笑话? 一旁的王琦见状,也连忙抓住机会上前,语气中带著一丝催促道: “张校尉,缘由你先前都已问明。 这位赵兄真是我王家看重的人,若再无故刁难,耽搁了我们向袁家復命的时辰,恐怕你我都担待不起。” 搬出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又给了那校尉个台阶下,终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张校尉在心中飞速权衡了一下利弊。 为了几个身份不明的流民,得罪汝南袁氏的附庸豪族,实在不值。 就算真是几个乱民又如何?如今这天下,还能缺乱民可抓吗? 大不了,回头从后面流民里多杀几个充数便是了。 他最终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罢了!放行!” 短短几个字,如同天籟。 车队终於得以鱼贯而入,踏过了那道厚重的关门。 在踏入关內,彻底安全的那一瞬间,眾人的后背早都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几人心底却比谁都清楚,自己刚才离人头落地,只差了那么一丁点的距离。 队伍中的周沧,谭青等人,看向陈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大家对这位果决狠辣的“猛人”只有敬畏,现在已经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信服。 而在进入阳城关后,展现在眾人眼前的,却是一副更加惨烈的人间图景。 关內的街市上,挤满了从各处逃难而来的流民。 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一个个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 路旁虽然偶尔有官军在维持秩序,但更多的却是在藉机敛財,搜刮利益。 而且,任何被他们认为身藏余財,不肯上交的流民,往往都会被直接冠以黄巾嫌疑。 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拖去市集中央的刑场处决,以儆效尤。 看著眼前这幅景象,陈默心中暗自感嘆: 大汉帝国的腐朽,比史料中记载的还要赤裸,还要病入膏肓。 他也更加確信,留在这即將倾覆的朝廷一方,绝无半点出路。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人行道过某处破败的酒肆。 陈默无意间瞥去,目光一凝。 酒肆的角落里,坐著几个身著破衣,同样装成流民的青年。 然而,他们虽然低著头,眼神却异常冷漠,与周围那些真正的灾民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仿佛在观察猎物般的眼神。 这种独有的眼神,让陈默瞬间作出判断。 又是其他玩家!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陈默的注视,缓缓抬起头,与陈默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陈默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这些玩家,显然也是滯留在关內,以猎杀黄巾或完成任务为目標的。 “不能在此地久留!”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陈默脑海中成型。 他必须藉助王氏车队的掩护,儘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即刻北上。 临行前,王琦果然再次找到了陈默,热情地拋出了橄欖枝: “赵兄才思敏捷,胆识过人,屈居於流民之中,实在可惜。 不如隨我回上蔡,入我王家幕府,我必向家父举荐,许你一主簿之位,如何?” 陈默心中暗自摇头。 与这些地方豪族走得太近,无异於与虎谋皮。 今日对方可以礼遇你,明日便可將你当做弃子。 暂当记下上蔡王氏一个人情,日后再做归还便是。 一念至此,他婉言谢绝了王琦的邀请,理由依旧是“需先往南阳投奔亲族,安顿家人”。 王琦虽有些失望,却也出於尊敬,没有强求。 夜幕即將降临。 陈默带著周沧,谭青等人,躬身谢別了王氏车队,加入另一批出关北上的商队中,消失在暮色里。 而就在商队走出关隘数里后,一道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在陈默脑海深处响起。 【因获得上蔡王氏继承人王琦的高度赏识,你的名望值大幅增加!】 【当前名望:102】 【检测到名望值超过100点,个人排行榜功能已解锁:】 【您的当前排名为:4957名】 【恭喜您达成成就『崭露头角』,获得自由属性点*1】 连续的提示声音让陈默精神一振。 他立刻打开了排行榜。 自己的名字“沧州赵玖”果然出现在了榜单末尾,前面是一万两千多个游戏id。 这印证了之前中原老白的说法,榜上的玩家数量確实已经破万。 但陈默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一点金色的“自由属性点”上。 这才是突破100点名望值带来的最实际的奖励。 怀著一丝期待,陈默打开了自己的个人属性面板。 在他想来,这类沉浸式游戏,属性点无非是用来增加代表个人能力的“力量”,“敏捷”,“智力”等基础选项,简单直接。 然而当属性面板在他眼前展开的瞬间,陈默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预想中的常规选项, 便瞬间定格在一个他再熟悉不过,却又绝不该出现在这种写实风格游戏中的词条上。 在任何一款史诗题材的策略游戏中,这个词条都代表著最核心,最无解的能力。 这是决定一个势力领袖能否聚拢人才,最终问鼎天下的终极属性。 不是? 这游戏还能点【魅力】的?! 第九章 涿郡刘氏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 在看到【魅力】词条出现的瞬间,他便意念一动,將那一点自由属性点加了上去。 【自由属性点*1已分配至『魅力』】 这不是鲁莽衝动。 恰恰相反,这是他作为一个歷史系学生和资深策略游戏爱好者,在瞬间的震惊过后,所做出的最理智,最清醒的判断。 这类主打真实性的歷史游戏,个人武勇永远不是决定最终成败的关键。 陈默无比確信,就算玩家把所有属性点都加在“力量”上,也绝无可能成长为比肩关张赵那样的“万人敌”。 那些青史留名的歷史主角,本身就该是这个世界规则的一部分,是玩家难以逾越的战力天花板。 毕竟这是歷史演义,不是什么战力崩坏,无双割草的三流玄幻游戏。 想要单凭个人武勇就在这种世界里横衝直撞,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在个人勇武之外,有一种力量,却足以顛覆一切规则。 在前世的游戏圈和歷史爱好者论坛中,一直流传著一个经久不衰的梗: “东汉第一魅魔——刘备”。 那这位汉昭烈帝的魅力究竟有多恐怖? 论出身,不过是家道中落的破落宗亲; 论战绩,前半生更是顛沛流离,几乎屡战屡败。 然而,他却能凭著一身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让傲绝天下的关张赵云死心追隨。 让算无遗策的诸葛亮为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与其用这些老生常谈的故事,不如说一个记载於正史,堪称“离之大谱”的故事。 建安元年,刘备被吕布偷袭,丟了徐州,妻子被俘,兵败如山倒,儼然成了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 就在他人生最灰暗、最低谷的时刻。 当时徐州的第一豪商麋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麋竺,家中奴僕过万,资產难以计数。 可他非但没有对兵败的刘备避而远之,反而將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了这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並拿出了自己家族的全部家產: 整整两千名奴僕和金银財货,全部送给刘备,助其东山再起。 这不是雪中送炭。 这是倾尽身家,赌上整个宗族的性命,去投资一个看似毫无希望的未来。 在那个时代,刘备的人格魅力就是有这样一种近乎魔幻的现实力量。 它能让顶级豪商心甘情愿地奉上亿万家財与家人,只为换取一个追隨他的资格。 这便是在乱世之中,最不讲道理的王道权柄——魅力。 它不能让你在战场上以一敌百,却能让无数英雄豪杰甘愿为你衝锋陷阵。 它不能让你瞬间拥有匡扶天下的智谋,却能让天下顶级的智者为你效犬马之劳。 如今,这个传说中的终极属性,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属性面板上。 陈默没有任何理由去选择其他。 隨著做出確认,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传遍全身。 他立刻打开了焕然一新的属性面板。 【姓名:沧州赵玖】 【力量】:0 【敏捷】:0 【智力】:0 …… 【魅力】:1 看到这个界面,陈默一愣。 其他的属性竟然都是零?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著这具身体里潜藏的爆发力。 作为一名能手刃袁术堂弟,並从乱军中杀出重围的黄巾悍匪。 “陈默”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武力值绝对不可能是零。 唯一的解释是,玩家的属性值是独立於游戏角色之外的。 陈默瞬间想通了其中的逻辑。 这具身体只是一个临时的“马甲”,身体原有的能力並不会被玩家继承。 而玩家通过加点获得的属性,却会跟隨著玩家的灵魂。 也就是说,当下一次进入新的副本世界时,他不会继承“陈默”的任何能力。 但这宝贵的“1点魅力”,却会被完整地带过去! 这才是《洪流》这款游戏真正的核心。 它培养的不是某一个副本里的角色,而是玩家本身。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只觉得豁然开朗。 当然,多了这一点魅力,他也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现在就能跑去涿县,像小说里写的“虎躯一震”,让未来的刘关张纳头便拜。 现在的他甚至都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 说白了,他就是一个天下通缉的“贼”,一个在官府档案里留下“杀人者陈默”大名的黄巾悍匪。 这种身份,连汉朝社会最底层的,没有资格做官的“寒家子”都不如。 “魅力”这东西更像是身份背景的放大器,而不是万能的通行证。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在幽州地界,给自己谋一个清白正当的身份。” 陈默眯了眯眼,现当下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黄巾乱起,南北隔绝。 之前的阳城关既是鬼门关,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黄巾之乱阻断了官府文书的传递,他在汝南的凶名暂时也还传不到关外,这就给了他一个宝贵的时间差。 这份天时地利,共同造就了一个让他彻底切割过去的绝佳时机。 只要操作得当,汝南的“悍匪陈默”就会隨著黄巾的覆灭而被遗忘在歷史尘埃里。 他则可以在幽州这片龙兴之地,获得一张乾净的入场券。 一念至此,陈默眉间微蹙。 要说想要搞个新身份,那最直接有效的门槛就是钱。 可钱从何来? 陈默看了一眼队伍末尾那匹被谭青精心偽装过的“驮马”。 卖马?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立刻掐灭。 幽州地处边陲,本就是大汉朝廷最重要的產马地之一,马价远低於中原。 他们这匹来路不明的马在这不仅卖不出高价,反而极易因来歷问题,引来官府或地头蛇的怀疑。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段史料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貲累千金,贩马周旋於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財。” 史书里的刘备早年之所以能拉起一支队伍,正是靠著这两位贩马商人的豪气资助。 陈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马本身不值钱,但“马商”这条路子,才是这乱世里真正的金矿! 一路北上,陈默刻意放慢了行程,叮嘱周沧等人在沿途的集镇里,多听、多看、多打探。 很快,他们捕捉到了一个消息: 最近常山,中山一带,有好几位大马商一反常態。 这些马商非但没有因战乱而收手,反而正在大肆收购马匹,似乎准备转运到北方的幽州边境去。 夜里,篝火旁,周沧有些不解地问道: “默哥儿,你说这些商人是不是疯了? 这天下都乱成这样了,他们不想著保命,还花大钱买马,这不是等著被抢吗?” 陈默闻言,只是摇头笑笑: “精明?恰恰是因为太精明了,他们才会在这个时候囤积马匹。” 他將一根枯枝扔进火里,看著火星迸溅: “黄巾之乱看似只在中原腹地,但边境的乌桓鲜卑都不会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幽州边军或许很快就要面临一场大战。 而战马是什么?是军队的命脉。 现在一匹马或许不值钱,可一旦战事开启,这些马转手卖给边军,价格何止翻上十倍?” 还有一句话陈默没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动乱不会仅仅局限於中原,冀州和幽州也迟早难逃战火。 几天后,在中山国的一个边境集镇,陈默终於等来了他的机会。 他打听到,马商张世平的车队將在此地停留一日,补充草料。 陈默当机立断,將队伍里仅剩的一点钱財全部拿出,在镇上最好的酒肆里备下一桌酒宴。 隨后他便带著周沧和谭青,牵著那匹偽装成驮马的战马,亲自前往张世平落脚处递上拜帖。 张世平年约四旬,身材微胖,一双小眼睛里精光十足。 他听闻是一个名叫“陈默”的落魄书生宴请,原本不欲理会。 但听说对方是从汝南逃难而来,张世平倒是起了几分兴趣,便带著几个护卫欣然赴约。 宴席之上,气氛融洽,陈默言谈不俗,宾客尽欢。 酒过三巡,张世平终於切入正题,笑呵呵地试探道: “陈默老弟,我看你和你这些同乡一路从汝南逃来,风尘僕僕,身上怕是没剩下几个钱了吧? 这顿酒宴,恐怕就已是倾尽所有了?” 隨侍的周沧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都有些掛不住。 陈默却面不改色,放下酒杯,朗声大笑: “张公快人快语,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拍了拍手,让谭青將那匹经过偽装的战马牵了进来。 这匹马虽然瘦弱,但眼神精气內敛,显然是匹百战良驹。 张世平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陈默却对著他长身一揖,言辞慷慨激昂道: “此马於张公而言虽不足一提,却是吾等一行人从汝南火海中逃出时,唯一的倚仗所在。 今日我等便將此马赠予张公,以表结交之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张世平也愣住了,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陈默,像是要將他看穿。 一个穷困潦倒,几乎一无所有的流亡书生,竟然能如此乾脆地舍掉自己赖以为生的坐骑? 这是何等的胆识与气魄?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商人赌性极重,他已经起了爱才之意。 “赵老弟,你这是何意?”张世平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张公,”陈默直起身,目光灼灼, “我知道,马匹在此地不值钱。 但我也知道,张公此行北上,所图甚大。 边境路途凶险,盗匪横行,张公的马队虽然护卫眾多,但终究势单力薄。 我与我这几位同乡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上都沾过血。 我们愿以此马为投名状,为张公的车队充当护卫,一路护送至涿郡。”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不取分文,只求张公能为我等在涿郡提供一个落脚之地,並引荐一二,为我等谋一个安身立命的出身。 所以,这笔买卖对我等几人而言,稳赚不赔!” 以“舍”换“得”! 用一匹战马和一行人的护卫之力,换取一位大马商的资助与关係网! 张世平端详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终於哈哈大笑起来。 他亲自走下座位,扶起陈默。 “好!好一个『稳赚不赔』!” 他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就凭你这份胆魄和眼光,你这个朋友,我张世平交了。 从今天起,你们的吃穿用度都算我的。 等到了涿郡,我保你有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 在张世平的资助下,陈默获得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启动资金”。 队伍里的眾人也终於换上了乾净衣服,吃上了饱饭。 半个月后,商队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幽州涿郡。 这里是幽州腹地,远离中原战火,比之汝南更多了几分安寧秩序。 张世平果然信守承诺,利用自己的关係,很快便为陈默一行人打造了全新的户籍,让他们从“流民”变成了有籍可查的“良人”。 临別前,张世平更是將陈默引荐给了当地一位颇有声望的人物。 “赵老弟,这位是刘元起刘兄,乃是本郡大族,论起辈分还是当今皇帝的远房族亲。” 张世平热情地介绍道, “刘兄素来乐善好施,最是欣赏你这等有才学的年轻人。”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陈默心中微动。 他上前半步,对著那名叫刘元起的中年人恭敬一揖。 “晚辈陈默陈子诚,见过刘公。” 眼前这个人,在不久的未来,將会因为一位族中子弟而名留青史。 那位子弟此时或许还在本地织席贩履,但他的名字,终將响彻整个天下。 第十章 扬名 涿郡,刘府。 与汝南袁氏那种高门阔第,处处彰显著四世三公威严的府邸不同,涿郡刘家的宅邸更像是一座坚实的坞堡。 高墙环绕四周,院內僕役家兵步履沉稳,目光警惕,处处透著一股边郡氏族特有的戒备。 在张世平的引荐下,陈默终於见到了这位在史书上仅有寥寥数笔,却对歷史走向起到了关键推动作用的人物。 刘元起年约五旬,身著一袭素色锦袍,頜下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 虽无官职在身,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 “晚辈陈默,字子诚,见过刘公。” 陈默收敛了身上所有的锋芒与悍气,以一个落魄书生的身份,恭恭敬敬地长身一揖。 他知道,眼前这位看似和善的中年人,骨子里依旧是这个时代典型的旧派士族。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刘元起並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用一种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仔细地將他打量了一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张老弟说,小友是从汝南之地,千里迢迢逃难而来?” 刘元起的声音不疾不徐。 “正是。”陈默微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悲戚, “黄巾蚁贼势如疯魔,焚我乡里,毁我家园。 晚辈幸得几位同乡拼死护卫,这才侥倖逃出升天,一路流亡至此。” “唉,国之不幸,百姓遭殃啊。” 刘元起轻嘆一声,示意陈默落座,隨即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小友既是读书人,不知对如今这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看似平常的问话,实则已是初次考校。 陈默心中早有准备。 他没有急著作答,却是先沉吟片刻,佯装思考,这才缓缓开口道: “晚辈人微言轻,不敢妄谈天下。然晚辈自汝南而来,亲眼所见。 黄巾之乱,看似烈火烹油,席捲中原,实则……乃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哦?”刘元起眼中闪过讶异。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一开口,便给出了如此与眾不同的论断。 要知道,按如今从关內传来的消息,无一不是说黄巾势大,官军节节败退,朝野震动。 陈默继续说道: “黄巾之势,起於民怨。 其首领张角以『太平道』蛊惑人心,短短数年便聚拢百万信徒,其煽动力与组织之才放眼天下也属罕见。 然其部眾多为活不下去的饥民,只知烧杀抢掠,逞一时之快,却无半点长远之规。 此等乌合之眾,一旦朝廷天兵遣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將军其一,率精锐尽出,其败亡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晚辈真正忧虑的,並非黄巾,而是黄巾之后。” “黄巾之后?”刘元起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隨意之色已然尽去。 “是。”陈默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为平此乱,朝廷必然要下放兵权於各州郡,允地方豪强自行募兵。 待黄巾平定,这些手握兵权的地方势力,便如出柙之猛虎,再难收服。 届时,天子威严难再,州牧割据,天下……恐將陷入比黄巾之乱更为惨烈的纷爭之中。” 一番话,字字珠璣,在刘元起耳边炸响。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刘元起身为汉室宗亲,久居地方,对朝廷弊病和地方暗流自然有所察觉。 但从未有人能像陈默这般,將未来的局势推演得如此清晰,如此…… 令人不寒而慄! 此子见识卓绝,实非等閒之辈! 张世平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 他只知陈默有胆识,有魄力,却不想对时局的见解竟也如此毒辣。 良久,刘元起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陈默的眼神开始有些复杂。 “小友之见,发人深省。” 他点了点头,语气却变得有些模稜两可, “只是你这寒家子身份……眼下时局复杂,举国动盪,老夫也不便將你贸然收入府中。 这样吧,你且与你的同乡先在郡中寻一处落脚之地,若有何难处,可来寻我。” 一番话,客气却也疏离。 陈默心中瞭然,自己终究是输在了汉末最看重的“出身”二字上。 他没有再强求,只是恭敬地行礼告退。 离开了刘府,周沧有些愤愤不平: “默哥儿,那老傢伙也太瞧不起人了!俺看他分明就是动了惜才之心,却又嫌弃咱们出身低微!” 陈默却显得很平静,只是摇了摇头。 刘元起也没有做错。 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清白的身份与显赫的声望,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会被人当做可以隨意丟弃的棋子。 陈默比任何人都清楚东汉的选官制度。 察举制之下,“孝、廉、义”等德行名目,是士人阶层唯一的晋升之阶。 而这些名声几乎被各大世家豪族所垄断。 一个寒家子想要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 “声望……”陈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正值此时,黄巾之乱的消息终於逐步传到幽州,一时间人心惶惶。 无数从冀州、青州方向逃难而来的流民涌入涿郡,使得这座边境重镇的局势也变得紧张起来。 地方上的士人豪族自然也敏锐地嗅到“机遇”。 他们纷纷组织起来,开设“义学”教化乡里,建立“义仓”稳定粮价。 这些举动,无一不是为了博取声名。 以期能在来年的“举孝廉”中,为自己或族中子弟增添一份筹码。 看著城中各处小打小闹的“义举”,陈默做出了一个让周沧,谭青等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將张世平临別时所赠的金银財货拿出大半,在城中最显眼,流民也最多的十字街口,设下粥棚。 “默哥儿,你疯了?!” 周沧看著那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被熬成粥水,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当啊!就这么……全施捨出去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陈默的目光坚定如铁, “但人心和名望,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买不到了。” 陈默的粥棚规模极大,米粥管够,童叟无欺,很快便吸引了城中绝大部分的流民。 一时间,“义士陈默陈子诚”的名声在底层百姓口中迅速传颂开来。 然而,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陈默这一掷千金的举动,在涿郡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中,掀起了远比他预想中更为复杂的波澜。 可他挑的时间点实在是太过巧妙。 若是寻常时节,一个外来户如此高调地收拢人心,恐怕早已招致本地豪强的联合打压。 明枪暗箭之下,不死你也要脱层皮。 但现在正好是一个很尷尬的时期。 此时此刻,冀州黄巾主力在“地公將军”张宝的率领下攻势正盛,兵锋直指幽州南境。 广宗、下曲阳一带战火连天,连带著整个幽州都笼罩在战爭的阴云之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涿郡的世家大族们此刻心思早已不在內斗之上。 他们一边紧闭坞堡,囤积粮草,训练家兵,一边紧张地观望著南边的战局。 生怕那股黄色洪流会席捲而下,將他们的百年基业冲刷得一乾二净。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关头,陈默的出现反而成了一件微妙的好事。 他开设粥棚,收拢了城中最大,也最不稳定的流民群体,极大地缓解了地方的治安压力。 陈默此举,虽然依旧引来了涿郡本地士人的不满。 但暂时来看,对於这些满心忧虑的士族而言,有人肯花自己的钱去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他们乐见其成。 於是,一幅诡异的画面在涿郡上演: 城南的十字街口,陈默的粥棚前人头攒动。 感恩戴德之声不绝於耳,“陈子诚”的仁义之名在底层百姓中迅速发酵; 而城中的高门大院內,士族们则冷眼旁观。 既不打压,也不结交,默许了这个外来者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为他们维繫著城中的安稳。 他们都在等。 等南边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分出胜负。 …… 与此同时,幽州治所,蓟县。 州牧府內,气氛凝重。 墙上掛著巨大的幽州堪舆图,上面用硃笔標註著一个个代表著黄巾军动向的箭头,直指广阳、涿郡等地。 “明公,据报,程远志、邓茂所率的五万黄巾贼寇已兵临广阳郡。 太守刘卫岌岌可危,正向我处求援!”一名佐官拱手稟报导。 舆图前,站著一位身长八尺,猿臂蜂腰的武將。 他身披铁鎧,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以勇武闻名於幽州的骑都尉公孙瓚。 公孙瓚没有理会佐官的焦急,只是用马鞭敲了敲舆图,沉声反问: “涿郡邹靖那边如何?募兵之事可有进展?” 此时的公孙瓚官职虽仅为骑都尉,然当值国难,他已是幽州战区事实上的最高军事主官,一应军务皆由其节制。 “回明公,涿郡校尉邹靖已发出募兵令,应者云集。只是……” “只是什么?”公孙瓚眉头一皱。 此时,他身旁一名衣著华贵,面白无须的中年士人轻咳一声,上前半步。 那人脸上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道: “伯珪兄莫急,募兵之事还算顺利。 只是近日涿县出了个奇人,倒是搅动了不少风雨。” 此人乃是幽州本地大族,范阳张氏的嫡系,在州牧府內颇有话语权。 公孙瓚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战事当前,少说这些坊间閒谈。” “哎,伯珪兄此言差矣。”那张姓士人笑道, “此人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听闻他名唤陈默,字子诚,是从汝南逃难而来的书生。 此人竟有莫大魄力,散尽家財在城中开设粥棚,賑济流民。 在如今的涿县贫民之中声望极高,几乎要被人奉立生祠了。 如此人物若能为我军所用,想必定能安抚后方,让我等无后顾之忧啊。” 这番话听似极尽褒扬,实则句句都是在上眼药。 一个来歷不明的外乡人,在极短时间內收拢人心,博取巨大声望。 这在任何一个当权者听来,都是一根必须警惕的刺。 公孙瓚听后果然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几分寒意。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公孙瓚身侧,安静倾听的另一名文士,忽地微笑著开口了。 此人约莫三十许,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气质温润如玉。 “张公所言极是。”他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道, “小子不才,也听闻了这位陈子诚的义举。 窃以为,当此国难思良將,板荡识忠臣之际,有此等仁人义士不惜家財为国分忧,实乃我幽州之幸事。” “至於其声望……流民所求,不过一碗粥食活命而已。 他们所感念的是陈义士的粥,更是朝廷的恩。 陈义士声望越高,不正说明我大汉仁德,深入人心吗? 明公治下有此等楷模,正可昭示天下,幽州大治,贼寇断不敢犯。” 一番话轻描淡写间,便將张氏暗藏的杀机消弭於无形。 他巧妙地將陈默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彰显朝廷仁德”,“稳固幽州统治”的高度。 把一根可能扎手的“刺”,变成了一面可以利用的“旗”。 那张姓士人被噎得一滯,却又不好反驳,只能干笑两声,不再言语。 听闻此言,公孙瓚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他沉吟片刻,最终一挥马鞭,做出决断。 “田衡,此事尔说得有理。”他对那青衫文士道, “传令涿郡,嘉奖此人义举,且命郡守严加看护,勿使其为宵小所害。 至於其人,暂且不必理会,待得黄巾事毕,观其后效。” “喏。”被唤为田衡的青衫文士躬身应道。 公孙瓚点了点头,不再纠结於这件小事,转而指向舆图上的另一处: “且罢,现在谈谈渔阳的布防。乌桓人最近不甚老实,或须派一支援军过去……” 军议继续,眾人很快便將“陈默”这个小小插曲拋之脑后。 会议结束后,青衫文士田衡缓步走出州牧府。 他嘴角噙著的那抹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冰冷。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眼中隱有数据流光闪过。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屏,悄然展开。 光屏的顶端,写著他的游戏id——【神话-北斗星君】 他意念微动,点开了一个名为【神话-玄武殿】的群聊界面。 【神话-北斗星君】:“帮我查一下,幽州涿郡,陈默陈子诚。 我要他全部的资料,还有…… 確认一下,此人是不是玩家。” 第十一章 蝴蝶振翅 蓟县州牧府外,无人角落里。 名为田衡的青衫文士束手而立,眼中的温润笑意已化为深不见底的平静。 视野中,【神话-玄武殿】的聊天界面正在飞速刷新。 不多时,一个名为【神话-天机星】的玩家发来了回復。 【神话-天机星】:“北斗哥,目標『陈默陈子诚』的背景已经得到初步排查。 首先,我们在幽州、冀州乃至整个北方战区的排行榜,以及已知高分玩家別名库里,都没有搜到『陈默』或『子诚』的相关信息。 所以他应该不是一个在我们视野內的成名玩家。” 【神话-天机星】:“其次,我们也动用了在涿郡的眼线进行了侧面打探。 目前获得的所有情报,都与他自己公开宣称的身份一致: 一名来自汝南的流亡士人。 此人熟读经义儒学,言行举止都看不出破绽,基本上可以排除是玩家偽装的可能。 而且他从进入幽州地界开始,到结识商队,再到涿郡散財施粥,所有行为逻辑自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根据综合判断,此人是『剧情原生人物』的可能性,评估为95%以上。” 【神话-天机星】:“剩余5%的可能性,是考虑到他使用了超稀有道具。 或者是拥有特殊血统,是能完全屏蔽玩家数据探查的顶级独狼玩家,但概率很低。” 看著公会里情报官“天机星”发来的精准报告,田衡的眼中闪过思索。 【神话-北斗星君】:“一个......新的变量。” 他敲下了这几个字,频道里的其他成员立刻理解了其重要性。 一个id为【神话-贪狼星君】的玩家冒了出来: “北斗,一个边缘地区冒出来的新npc而已,值得这么关注吗? 冀州那边,大贤良师张角的主线剧情已经进入关键阶段了。 据说马上就要解锁『天命所归』的伺服器事件,我们是不是该把主要精力……” 【神话-北斗星君】:“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们几人的职责就是確保北方战区不出任何意外。 张角確实是主线,但一个能悄无声息崛起的变量,也足以在关键时刻掀翻整个棋盘。” 听闻此言,贪狼星君也就不再言语。 【神话-北斗星君】:“天机,將此人列为『幽州-高级』观察目標,只监控,不接触。 特別是,他与我们已知的黄巾关键剧情人物,还有洛阳那边的高层,到底有没有任何交集。” 【神话-天机星】:“明白。” 聊天频道恢復了平静。 …… 而在神话公会將目光投来之时。 陈默也正以前所未有的耐心,编织著自己的情报网络。 他的情报中心,主要就是那个每日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粥棚。 这里是整个涿郡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南来北往的客商,逃难至此的流民,本地的贩夫走卒...... 三教九流匯聚於此,只需要一碗热粥,就能撬开他们的话匣子。 陈默自己坐镇后方,周沧则凭著豪爽的性格与那些本地游侠儿打成一片; 谭青其人沉默寡言,却能凭著敏锐的观察力,从人们不经意的谈话里分辨蛛丝马跡。 很快,他想要的情报便如细流般匯集而来。 “刘备,刘玄德……” 陈默看著匯总来的信息,若有所思。 刘备的名字在涿郡並不难打听。 城东楼桑村人士,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 虽然这个名头在当地人听来,更多的是一种调侃。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玄德公早年丧父,家境贫寒,与母亲以织席贩履为生。 但他生得身高七尺五寸,双手过膝,耳大垂肩,加上为人谦和,仗义疏財,在乡里间颇有名望。 也正因如此,也得到了族中长辈刘元起的器重和些许资助。 不久前,刘备刚从大儒卢植门下求学归来,眼下正閒居在家,似乎也在观望时局。 “对上了。”陈默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张飞,张翼德……” 周沧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则更为生动。 “默哥儿,那傢伙可是城里一霸! 家有庄田,以屠宰为业,专好结交豪杰。 俺去肉铺看过,身高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一看就是个万人敌的猛人!” 陈默笑了笑,这形象,与演义中的描述分毫不差。 甚至,连刘备的少年好友简雍,陈默也通过打听刘备的圈子,顺带掌握了其信息。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当陈默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寻找最后那个人时,却诡异地一无所获。 关羽,关云长。 没有。 陈默派人问遍了所有从河东郡(关羽祖籍)方向逃难来的流民,没有任何人听过一个叫“关羽”或“关长生”的红脸大汉。 他又让周沧去联络城中的所有豪侠,游荡的亡命之徒,也没人见过一个身高九尺,髯长二尺,面若重枣的奇人。 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在世间出现过一样。 夜深人静,陈默独自坐在灯火下。 他將所有情报摊在桌上,眉头紧紧锁起。 刘备在,张飞在,甚至连简雍都在...... 唯独那个义薄云天的武圣却杳无音信,人间蒸发。 “不应该……”他低声自语,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歷史的车轮,似乎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悄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蝴蝶效应……” 《洪流》世界,涌入了成千上万的玩家。 这些玩家,就像无数只煽动翅膀的蝴蝶,散落在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按史书记载,关羽是因在家乡杀了豪强,才亡命奔逃至涿郡。 那是一条长达数百里的逃亡之路。 在这条路上,他会经过无数的城池乡镇。 而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有玩家的存在。 如果,有玩家在河东郡,为了声望选择帮助官府追捕逃犯呢? 如果,有玩家在半路上见关羽武艺高强,提前將他招募带去了別的州郡呢? 甚至……如果,关羽在逃亡途中,与某个不长眼的玩家群体起了衝突,从而彻底改变了人生轨跡呢? 任何一种可能,都足以让歷史的面貌变得面目全非。 陈默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最大的优势,也就是对歷史的先知,在这一刻首次出现了裂痕。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关羽的失踪是一个警示,却也並非什么绝路。 至少刘备和张飞还在,这个未来蜀汉政权的核心班底还在。 当务之急,还是另一件更为现实,也更为紧迫的事情。 陈默转头望向粥棚外已经归於沉寂的夜色。 远处几名流民依旧蜷缩在墙角,像是將这里当成了唯一的庇护所。 钱快要不够了。 张世平当初赠予的金银其实不少,但在如此大规模的施粥賑济下,已是杯水车薪。 最多再撑上十天半月,粥铺就会彻底断粮。 届时,这份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声望,也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名望一旦崩塌,再想建立,难如登天。 必须找到更稳定,更长期的资源。 不仅是钱粮,他还需要等待一个能让他借势而起的契机。 第十二章 义士闻名 初春的涿郡,寒意未消。 但十字街口的粥棚前,却永远蒸腾著一股暖人肺腑的热气。 这日午后,粥棚外来了一个身著青衫,头戴逍遥巾的青年。 他身形瘦长,举止间带著几分不羈的洒脱。 顾盼之间,一双眼睛尤为灵动。 这人並未像其他流民那样急於上前领粥,只是在外围饶有兴致地观察了许久。 他看到周沧一边维持著秩序,一边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和相熟的游侠地痞们插科打諢; 又看到角落里的谭青像尊沉默的雕塑,目光却如鹰隼一般锐利。 “有点意思。”青年摸了摸下巴,脸上笑意更浓。 他踱步上前,没有去看施粥的伙计,而是径直走到正在擦拭桌案的陈默面前,半开玩笑地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子诚义士了? 在下简雍,字宪和。 听闻子诚兄散尽家財,賑济流民,仁义之名传遍涿县。 不知这救苦救难的米粥,可否也分我这游手好閒之徒一碗?” 他言语风趣,自嘲中夹带试探,寻常人听了多半不知如何应对。 陈默却停下手中活计,抬起头,同样报以微笑道: “这位宪和兄说笑了。 我这米粥,只济飢肠轆轆之人,不济油嘴滑舌之辈。” 简雍一愣,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直接地回敬一句,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眼前这人愈发对自己的胃口。 他也不著恼,顺势坐下,道: “子诚兄快人快语,是雍唐突了。 不过说真的,我观兄台气度不凡,言谈举止皆有法度,为何会甘愿在此处行此等……耗尽家財的蠢事?” “为求心安而已。”陈默为他倒上一碗热茶,神色平静, “见不得这满城飢骨,坐视不理罢了。” 两人就此攀谈起来。 从市井趣闻聊到乡间軼事,简雍只觉得与这陈默言谈,如沐春风。 对方不仅见识广博,且为人谦逊真诚,並无沽名钓誉之態,这份气度与胸襟让他心生折服。 一番长谈之后,简雍起身告辞,临行前深深一揖: “今日得识子诚兄,方知人言不虚。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简雍回到家中,便迫不及待地將今日所见所闻,讲给了自己的总角之交。 “玄德,我今日可见著那位『陈义士』了!当真是个奇人!” 楼桑村一处简陋院落內,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正在院中默默编织草蓆。 他闻言並未停下手中动作,只是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敦厚的面庞。 此人身高七尺五寸,双手过膝,最为奇特的是一双大耳,垂至肩头,正是刘备刘玄德。 刘备此时虽名为宗亲,实则家境贫寒。 他虽有大志,却苦於没有门路与资本,空有一腔仁义之心,却无处施展。 听闻涿县竟也有一位如自己这般的“落魄书生”,不惜散尽家財以济苍生,心中早已被触动。 “宪和,”刘备放下手中的草料,郑重说道, “此等仁人义士,你我当亲自登门拜会,方不失礼数。” 当日傍晚,粥棚前的流民渐渐散去,只剩下几点炉火尚有余温。 就在此时,几道身影自暮色中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去而復返的简雍,身侧则站著位身著陈旧布衣,却难掩不凡仪表的高大青年。 “在下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 那青年走到陈默面前,没有丝毫宗亲的架子,反而先行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 “久闻子诚兄高义,今日特来拜会。” 来了! 陈默心中猛地一震,强压下翻腾的思绪,连忙回礼: “玄德公客气了,在下陈默,一介流亡之人,何敢当『高义』二字。” 他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位传说中的汉昭烈帝。 刘备的身上,並没有后世演义中描绘的那种王霸之气,也没有梟雄的威严。 他给人感觉更像是一位温厚的兄长,眼神真挚,举止谦和,一言一行都透著股令人心安的气质。 此刻,刘备见粥棚旁的水缸已空,竟是二话不说,主动挽起袖子,便要去井边为陈默挑水。 周沧等人连忙上前阻拦,刘备却摆手笑道: “子诚兄为万民劳心劳力,我等不过出些微末力气,何足掛齿?” 他言语中流露出的是发自內心的真诚,丝毫不以自己“汉室宗亲”的身份自居人上。 陈默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暗自感嘆。 待刘备挑水归来,两人借著炉火余光,席地而坐,再次谈及天下大势。 与陈默先前高屋建瓴,直指问题核心的推演不同,刘备的言辞朴实许多。 他不谈权谋,不论兵法,翻来覆去说的只有四个字——“百姓为本”。 “黄巾之乱,非是贼寇之过,实乃朝廷失德,使百姓无以为生,方才鋌而走险。” 刘备望著跳动的火焰,眼中满是悲悯, “若为政者能心怀仁义,使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天下何愁不太平?” 他的话语里没有华丽辞藻,却情真意切。 长谈之后,刘备站起身,对著陈默再次深深一揖: “子诚兄既有仁心,又有才智,玄德不才,愿与子诚兄並肩而行,共为此间百姓谋一分生机。” 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此刻的刘备看似一无所有,但他的名望,人格,以及那面“汉室宗亲”的大旗,都是自己所不具备的至宝。 一念至此,他当即做出了一个改变未来走向的决定。 “玄德公言重了。”陈默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刘备, “在下不过一外来乡人,人微言轻。 这賑济流民之举,若能由玄德公等汉室宗亲来主持,方能名正言顺,號召更多仁人义士。 在下愿將余下所有钱粮,尽数交由玄德公处置。 吾等则退居幕后,为玄德公奔走筹谋,不知玄德公意下如何?” 他选择成为幕后推手,而非吸引目光的旗手。 刘备闻言,身躯剧震。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默,眼中隱隱竟有泪光闪动。 他本是来结交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却未曾想,对方竟愿將赖以立身的心血与声望,如此毫无保留地託付於自己! 这份信任,重逾千金! “子诚兄……”刘备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郑重无比的承诺。 他紧紧握住陈默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玄德此生,定不负君之重望!” 自此,涿郡的十字街口,粥棚的主持者里多了一位名为刘备的汉室宗亲。 凭藉著他在本地游侠儿里的名望与陈默在幕后的调度,义举的声势愈发浩大。 不仅引得城中更多士人讚许,也让“刘玄德”这个名字第一次在涿郡的士族圈层中,获得了些许的认可与尊重。 而陈默则立於刘备身后,亲眼看著自己亲手推动的这一切。 他不需要成为万眾瞩目的焦点。 备受瞩目,也意味著直面危险。 他要做的,是那个亲手將潜龙送上云霄的…… 最初的布局者。 第十三章 粮尽求策 夜色如墨。 寒风卷著草木气息,掠过十字街口早已熄灭的粥棚。 后院的简陋屋舍內,仅有一盏油灯摇曳。 刘备与陈默相对而坐,无言沉默。 最终,还是刘备先开了口。 他素来敦厚的嗓音里,带著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子诚,缸里最后一粒米,明天也要见底了。” 他看著陈默,眼神中满是歉意, “我……备无能,空耗了子诚兄一片心血,却没能找到破局之法。 翼德他们倒是招募了十几个愿意追隨的乡中勇士,可如今……我连让他们填饱肚子都做不到。” 这段时日,靠著“汉室宗亲”的名望和陈默积攒下的声势,刘备的义举確实在涿郡贏得了尊重。 涿郡刘氏的族老刘元起数次派人送来钱粮,城中亦有不少士人乡绅慷慨解囊。 然而,这些资助终究是杯水车薪。 隨著南边战事愈发激烈,涌入涿郡的流民与日俱增,粥棚的消耗也成了一个无底洞。 本地士族的耐心与善意正在被飞速消耗,如今的资助早已是零零星星,难以为继。 没有钱,没有粮,一切仁义与声望都成了镜花水月。 “大哥,怕什么!” 闷雷般的巨响从门外传来,屋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的魁梧大汉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正是张飞。 他满脸涨红,酒气混杂著股焦躁煞气,重重一拳捶在桌案上,震得油灯都跳了几跳。 “粮没了,咱们就去抢! 那城西的张大户家里粮仓都快堆不下了,平日里就属他最是为富不仁! 咱们今晚就摸过去,把他家粮仓给端了!” 他身后,周沧,谭青等人也跟了进来。 虽未言语,但看眼神中的狠厉顏色,显然是赞同张飞的提议。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骨子里就带著一股亡命之徒的悍勇。 被逼到绝境,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诉诸武力。 “翼德,住口!” 刘备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怒容, “吾等举义,为的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怎可学那黄巾贼寇,行此劫掠乡里、残害百姓之举! 若行此不义之事,我刘备与禽兽又有何异!” 张飞被他这番训斥,脖子一梗,还待爭辩,却被刘备那双满含失望的眼睛看得低下了头。 只能瓮声瓮气地嘟囔道: “可……可饥民总不能就这么饿死吧……” 屋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从始至终並未言语,只是静看灯火的陈默身上。 陈默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 他先是对刘备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隨后將目光转向张飞,语气平淡地问道: “翼德,我问你,若我们今夜端了张大户的粮仓,能得粮几何?” 张飞愣了一下,隨即粗声粗气地答道: “少说也有几百石!够咱们粥铺吃用好几个月了!” “然后呢?”陈默继续问道, “吃了几个月,粮又没了,我们再去抢李大户,王大户? 不出半年,整个涿郡的豪强都会视我等为死敌,官府也会將我们列为与黄巾同罪的乱匪。 届时四面皆敌,我等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这就是你想要的?”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张飞那颗被酒精与怒火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陈默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刘备,神色郑重几分。 “玄德公,翼德虽鲁莽,却也点出了我等眼下最核心的困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简陋的幽州舆图前,目光如炬。 “钱粮,才是吾等立足於这乱世的唯一根基。” “声望是虚的,仁义也是虚的。 没有钱粮,再大的声望也只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钱粮,再高的仁义也只能让你我死后得一个『好人』的虚名,於这天下大势没有半点裨益!” 他这番话说得赤裸,与刘备素来信奉的“仁德为本”截然不同。 却又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刘备眉头紧锁,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子诚之言,我岂能不知。”他喟然长嘆, “可如今黄巾势大,幽州亦是岌岌可危。 我等当务之急是响应官府募兵,共討国贼。 若此时分心他顾,贸然行劫掠之事,岂非捨本逐末,因小失大?” “玄德公,你错了。”陈默摇了摇头,“大错特错。” 他伸出手指,在堪舆图上重重一点。 “討伐黄巾是为『名』,是为『义』,是天下大势,我们当然要顺势而为。 然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无钱粮,我等便是应了徵召,也不过是凑数的炮灰而已,隨时可以被上层牺牲。 想要真正在这场大乱中博得一席之地,我们就必须在討伐黄巾之前,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这並非捨本逐末,反倒才是抓住了事情的根本!” 刘备被他说得心神震盪,却依旧固守著最后底线:“可……劫掠终究是不义之举,我……” “谁说我们要去劫掠大汉的百姓了?”陈默忽然笑了起来。 他手指缓缓移动,从涿郡,一路向北。 最终停在了那片代表著塞外草原的区域上。 “玄德公,你只看到了南边的黄巾之乱,却忘了...... 我们幽州真正的百年大敌,在北方!” “乌桓,鲜卑!”刘备脱口而出,眼中闪过明悟。 “正是!”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 “黄巾乱起,朝廷主力尽数南调,北方边防空虚到了极点。 那些草原上的豺狼岂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敢断言,不出三月,必有鲜卑游骑南下寇边,劫掠村庄,掳夺人口!” “我们反过来去『抢』他们,算劫掠吗?” 陈默一字一顿,声若洪钟。 “那是『御侮』,是保家卫国! 我们从他们手中夺回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匹战马,都是他们从我大汉百姓手中抢走的! 此举非但不会有损仁义之名,反而会博得幽州士人豪族的敬重!” “以战养战,夺鲜卑之粮草,以固我军之根基;扬御侮之威名,以结幽燕之豪杰。 这,才是我等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 这番话,拨开了刘备心中所有的迷雾与挣扎。 是啊!抢劫百姓是不义,但劫掠入侵的敌人,那却是天经地义的功勋。 此计不仅能解决钱粮问题,更能將他们从“流民义士”的身份,一举拔高到“守土卫国”的英雄高度。 名与利,一举两得! 就连一旁的张飞也听得双眼放光,摩拳擦掌。 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关外去杀他个七进七出。 “好一个『以战养战』!” 刘备只觉得胸中豪气勃然而生,多日来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他紧紧握住陈默的手,眼中充满了激动。 “子诚,真乃少伯(范蠡)、子房(张良)再世也! 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备今日方知何为远略!”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刘备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不过,此计虽好,但……鲜卑人皆是控弦之士,来去如风,骑术精湛。 我等如今只有十余名步卒,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又如何能与草原骑兵抗衡?” 这个问题如一盆冷水,浇熄了眾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是啊,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一群拿著短兵的步卒,要去打劫轻装骑兵,无异於痴人说梦。 张飞,周沧等人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渐渐凝固。 面对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陈默却只是笑了笑。 他缓缓坐回桌边,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水,轻抿一口。 “玄德公。” 他抬起眼,看向满脸疑惑的刘备,卖了个关子道: “此事,我自有计较。” 第十四章 重任 陈默说得云淡风轻,將此事一笔带过。 刘备眼中先是疑惑,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竟然不再追问。 他相信陈默的计较。 “好!”刘备朗声决定道, “此事便全权交由子诚调度!我与翼德即刻便去整备人手,磨礪兵甲,隨时听候调令。” 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议事,就此宣告结束。 眾人心中大石落地,腹中飢饿之感也隨之涌来。 只是眼下囊中羞涩,竟连一顿像样的酒宴也凑不出来。 最后还是周沧將锅底仅剩的一点米汤颳了出来,眾人就著清水,將这最后的口粮分食殆尽。 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著被称之为“希望”的火焰。 饭罢,刘备与张飞等人知道陈默尚有要事与心腹商议,便拱手告辞,自去安排不提。 夜风穿过破旧的窗欞,吹得油灯火苗一阵摇曳。 屋內只剩下陈默,周沧,以及一直如影子般沉默侍立的谭青。 周沧终是按捺不住。 他几步走到陈默身边,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半边光线,声音压得极低: “默哥儿,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干? 咱们就这十几號人,连匹马都没有,真要去跟那帮鲜卑蛮子硬碰硬?” 他顿了顿,脸上有些纠结, “俺老周烂命一条,死了不打紧,可……可不能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啊!” 陈默缓缓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轻鬆的笑容,有些戏謔地看向周沧: “沧子,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带弟兄们去送死的人?” “不…不是……”周沧连忙摆手,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 陈默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安慰道: “我知道你是担心大家。放心,我陈默再不是人,也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去赌。” 他將目光投向堪舆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谁说我们要去硬碰硬了?” “鲜卑人来去如风,靠的是什么?是马。 他们寇边劫掠,为的是什么?是財货、粮食和人口。” 陈默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他们是狼,是野兽。 但再狡猾的野兽,一旦被贪慾蒙蔽了双眼,就会踏入猎人布下的陷阱。” “陷阱?”周沧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谭青忽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诱饵?” 陈默讚许地看了谭青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诱饵,但这个诱饵不能是我们自己。”他话锋一转, “沧子,咱们眼前不就摆著一条更『体面』,也更稳妥的路子吗?” 周沧明显没太听懂:“默哥儿,你的意思是……” “我们去找张世平。”陈默轻笑摇头, “从这些大马商手里『借』出资源,方法有很多。” “张公是商人,他大老远的从中山贩马到幽州,为的是什么?观光赏景吗?” 陈默轻笑一声:“不,是为了钱,赚大钱。” 人一旦有了贪慾,就有了命门。 这命门,就是撬动交易的最好槓桿。 “走,去见见这位张公。” 陈默记得,张世平的车队近日正好也要启程返回中山,此刻就驻扎在城外的驛站。 …… 半个时辰后,陈默带著周沧和谭青,在城外驛站的一间客房內见到了张世平。 这位身材微胖的马商正坐在灯下核对帐目,看到陈默深夜来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 “陈老弟?这么晚了,可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一口商人的客气与精明,显然知道不少事情。 陈默隨意地在对面坐下,神態放鬆: “张公,家中断粮却是小事,但我这里有桩能让张公赚大钱的生意,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哦?”张世平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陈默开门见山: “我需要向张公借二十匹健壮良马,为期三日。 三日之后,我不仅原数奉还,还会额外送上十匹更为神骏的鲜卑战马,作为此次的利息。” 张世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审视著陈默。 在他眼中,陈默气质从容自信,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对方提出的条件,却怎么听都像是天方夜谭。 “陈老弟好魄力。”张世平缓缓开口,眼里带著些许探究, “二十匹良马,三日之后,就能换回三十匹,其中还有十匹价值千金的鲜卑战马…… 看来陈老弟这笔生意,利润相当可观?” 陈默微微一笑,既不否认也不详述,只是轻描淡写地道: “小打小闹,不过是看准了北边鲜卑的动向,想和他们做笔买卖,从他们嘴里借一块肉罢了。” 他故意用“借肉”这样满是风险的词,又点明了目標是“鲜卑人”。 果然,张世平眼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兴趣。 当然,更多的是警惕。 与鲜卑人做生意?这其中的风险……他作为商人,嗅觉极其敏锐! “鲜卑人?”张世平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陈老弟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机缘巧合,发现一处绝佳的伏击之所。” 陈默点到即止,笑容依旧轻鬆, “张公若有兴趣,待我此行功成,手上握著大批鲜卑战马和精良装备,或许…… 我们可以有更深度的合作?” “比如,张公藉此机会,或许能博得一个『资助义士,抵御外侮』的好名声? 这笔无形的財富在乱世里价值几何,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轻飘飘的几句话,在张世平心中激起了巨大涟漪! 这哪里是简单的借马? 这分明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政治投资! 对方主动提出了后续合作的框架: 用战利品分成,用名望共享! 张世平的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二十匹马,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即使血本无归,也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內。 可一旦赌贏了,他不但能获得远超付出的金钱回报,还能与官府,与刘备这支潜力无穷的“义军”搭上线,获得一张宝贵的护身符! 这条路一旦打通,他张世平就不再是个单纯的贩马商人,而是“有功於社稷”的义商! 几乎没有犹豫,他的脸上露出了真诚许多的笑容,伸出手: “陈老弟快人快语!这笔买卖我张世平做了! 按说好的,借你二十匹马,但我不要那十匹鲜卑马的利息!” 陈默有些意外:“张公,在商言商……” “你先听我说完。”张世平打断他的话,直接道: “我再加派十名精锐护卫,携带弓弩,听你调遣。 此战所得,我只要五匹战马即可。” “至於其他的……就算是我张某人为咱大汉边疆,尽的一份绵薄之力!” 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很期待陈老弟这趟『引狼出洞』的成果,更期待我们后续的……长久大计。” 陈默没有拒绝的理由,拱手笑道: “一言为定,张公。你不会失望的。” 半炷香后,陈默带著周沧和谭青走出驛站。 周沧依旧有些恍惚,感觉像做梦一样。 陈默站在夜色里,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驛站,嘴角噙著一丝掌控全局,近乎愉悦的笑意。 诱饵,到手。 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多出十名强援。 马商张世平这个重要盟友,初步入局。 有了这尊財神的支持,日后无论是钱粮还是销赃,都有了稳固的渠道。 这盘棋...... 开局,落子。 第十五章 定计(二合一大章,感谢「沫子之雪儿」的19张月票)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十字街口的院落里,已然是一片人声鼎沸。 二十匹神骏良马早已备好鞍韉,不安地刨著蹄子,从口中喷出白色热气。 马旁,十名身著皮甲,腰悬环首刀,背负强弩的精悍汉子肃然而立。 正是张世平派来的护卫。 这些人目光锐利,身形沉稳,显然都是见过血的老手。 而刘备带来的十几名乡中勇士与游侠儿,此时也都换上了相对齐整的衣甲。 虽然装备简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掛满了昂扬战意。 陈默,刘备等人正在做著最后的检查。 “水囊,乾粮,伤药,引火之物,都清点过了,没有疏漏。”周沧大声回报。 他一边说,一边將一柄沉重铁矛扛在肩上,兴奋得满脸放光。 谭青则默默地將一壶箭矢仔细插入箭囊,又检查了一遍弓弦的韧度。 对他而言,弓与箭便是他的第二生命。 “翼德,你怎么还在这里?” 刘备看著正兴冲冲的,试图从一名护卫手里抢夺战马的张飞,眉头微皱。 “大兄!要去干这么大的事,那怎么能少了我!” 张飞豹眼一瞪,声若洪钟。 他拍著胸脯道: “要我说,那些鲜卑杂碎交给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保证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给兄长们当夜壶!”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翻身上马,手中长矛乱挥,一副天王老子也休想把他留下来的架势。 刘备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他自然知道翼德勇武,带上他,此行胜算必能再添一分。可…… 就在刘备准备开口劝说之际,陈默却缓步走了过来。 “翼德,杀鸡焉用牛刀?” 张飞的动作一滯。 陈默不理会他疑惑的眼神,径直问道: “我且问你,我们此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杀光那些鲜卑蛮子,抢光他们的马和粮!”张飞想也不想地答道。 “说对了一半。”陈默摇了摇头, “是『抢』,而不是『杀』。 我们是去夺取生存的根基,不是去跟他们拼命的。 此行讲究的是一个『快』字,打了就走,绝不恋战。 你勇则勇矣,但若一时杀得兴起,被鲜卑大军缠住,岂不是將我们所有人都拖入了险境?” “俺......”张飞语塞,他知道陈默说的是事实。 以他的性子,一旦真打起来確实容易上头。 陈默见他气势稍弱,立刻跟上第二步,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其次我再问你,我们走了之后,这涿郡的基业,谁来守著?” 他指了指院內堆放的其余物资,又指了指门外那些流民。 “你以为留守是件易事?恰恰相反,这才是最艰巨的任务!” “我们这一走,城內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著这里。 那些本地豪强巴不得我们出去送死,好顺势侵吞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声望和人心。 若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寻衅滋事,还有谁能镇得住场面?” 陈默目光锐利如刀: “唯有你!唯有你张翼德坐镇於此,才能让那些宵小之辈不敢越界! 你人在这里,就等於告诉全涿郡的人,我们的根基稳如泰山! 这份威慑,比带你去衝锋陷阵,要重要百倍!” “玄德公在外,是为『旗帜』,扬我等仁义之名。 而你翼德在內,则是『磐石』,固我等存身之本! 一內一外,旗正石稳,方是万全之策! 你说,你这个任务,重不重?”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张飞听得那是一个热血沸腾。 他本以为留守就是懦夫所为,此刻方知,自己肩上扛著的竟是整个队伍的未来。 渴望战斗的心瞬间被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取代。 “好!”张飞翻身下马,將长矛重重地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为之一颤。 他对著刘备和陈默一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 “玄德大兄,子诚!你们就放心去吧! 这涿郡有俺张飞在,那就乱不了! 谁敢动咱们一根汗毛,俺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血溅五步!” 话说完,他想了想,又把手里长矛掛回马背上, “俺这长矛你们也带著吧!出关討贼,多一桿趁手的兵器,总是好的。” 刘备看著张飞那双写满决然的豹眼,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欣慰。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个字:“好!” 兄弟二人,无需多言。 解决了最后的问题,陈默立刻下令。 “出发!” 他与刘备並轡而行,领著这支由十名精锐护卫和十几名乡勇组成的,总数不过三十人的奇袭小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北地的晨雾中。 院落门口,张飞手持一把从厨房隨手抓来的杀猪刀,如铁塔一般矗立。 ...... 北地风寒,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三十骑组成的队伍在旷野上疾驰,马蹄踏碎了凝结在地表的薄霜,捲起一片烟尘。 队伍虽小,却个个精神饱满,一股压抑不住的战意陡然而出。 刘备与陈默並轡而行。 他侧头看著身边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分的“书生”,心中感慨如潮。 “子诚,说实话,我至今仍觉得如在梦中。” 刘备声音里带著真诚的讚嘆, “仅仅几日,你便能说动张公。 不仅借来二十匹膘肥体壮的良驹,更得他麾下十名精锐护卫相助。 此等手段,备自问,便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做到。” 他所言非虚。 刘备自知,自己虽有仁德之名,但在那些商人眼中终究是个一穷二白的落魄宗亲。 商人重利。 想让那些人拿出真金白银来投资,难如登天。 可陈默却只用了一个晚上,便办成了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 穷尽一生也做不到?陈默闻言,嘴角不由得微微有些抽搐。 我的玄德公,您將来的號召力和个人魅力,可比我这点雕虫小技强多了。 不过此时陈默倒也不便多言,只是淡然一笑: “玄德公过誉了,在下不过是看准了张公这等商贾,重利更重势罢了。 我等此行若成,於他而言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自然乐见其成。” 刘备缓缓点头,心中对陈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能將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却又不失磊落。 此等智谋,当真可怕。 可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深埋心底的忧虑。 他勒住马,神色间带著一丝挣扎。 “子诚,此计虽好,可我等毕竟行的是兵行险著之事。 我……我终究不愿我等之义举,沾染上劫掠的污名。” 这才是他最根本的顾虑。 现在的刘备还年轻,也还不是未来那个雄才大略的汉昭烈帝。 刚从卢植门下毕业的他,尚且不諳世事的复杂残酷,心中对“义”的界限也还分得不那么清晰。 即便目標是异族寇讎,但“抢掠”二字,依旧触碰了他仁义的底线。 陈默像是早就料到刘备有此一问,神色不见意外。 他停下马,目光清澈地迎向刘备,郑重道: “玄德公,请恕我直言,仁义非是迂腐。 我且问你,那些鲜卑寇骑,他们南下所为何事?” 不等刘备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为的是烧我村庄,杀我百姓,掠我財货,掳我妻女! 他们马上的每一件皮袄,口袋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从我大汉子民身上硬生生剥下,抢走的血肉! 我等此行,不是劫掠!” 陈默一字一顿,声若金石: “是『御侮』!是『追赃』! 是將本就属於我们的东西,从豺狼的口中夺回来!” 他看著被自己一番话震住的刘备,语气又缓和下来,补充道: “玄德公请放心,此战若胜。 所得战利品,除却必须的军资,返回涿郡后拿出一半,尽数分发给城中饥民。 如此,上慰苍天,下抚黎庶,內固民心之本,外扬仁义之名。 这,也才是我等举义的真正目的!”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刘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是啊,將从寇讎手中夺回的財物,再分发给被战乱所苦的百姓。 这非但不是劫掠,反而是更高层次的仁义! “备愚钝,今日方知此中深意!”刘备紧紧握住陈默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子诚一言,令吾茅塞顿开!” 心结既开,大军再进。 行出十数里后,陈默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后停下队伍,进行最后的战术布置。 “玄德公,”陈默翻身下马, “你先前的忧虑,也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关键。 三十骑,確实太少了。” 刘备神色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陈默环视眾人,朗声道: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我们人少,自然便要造出人多的声势。” 他先是指向一直沉默的谭青与另外两名腿脚最快的乡勇: “谭青,你等三人即刻先行,去前方五里处寻一高坡,布下『虚营』。 將咱们带来的空粮箱四散摆开,再多点几处篝火。 记住,要用湿柴,火要烧得旺,烟要浓!” 他顿了顿,叫住正要离去的谭青,笑问道: “谭青,你是猎人,且告诉玄德公。 在这茫茫草原上,远远望见几处並行的浓密烟柱,意味著什么?” 谭青古井无波的眼里闪过微光,惜字如金道:“人多,有货,正在安营。” 寥寥数字,却让所有人明白了这“虚营”的妙处! 陈默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 “但这还不够。光有营地,没有行军的声势,一样会引人生疑。” 他看向周沧和其他人: “其余人,立刻將出发前准备的枯树枝取出,越多越好,尽数繫於马尾之后!” 这个命令让眾人再度一愣。 刘备看著陈默,眼中满是疑惑。 陈默朗声解释道: “待马匹重新奔驰,枝条拖地,必將捲起漫天尘土! 百步之外,观之如千军万马,尘烟蔽日! 虚营在前,烟尘在后,待鲜卑斥候远远望见,只会以为是一支数百人的大商队正在安营扎寨! 他们生性贪婪,见此情景,岂有不来一探究竟之理?” 此计一出,满场皆惊! 刘备双眼瞬间瞪大,脸上的疑惑在顷刻间全化为了震惊与狂喜。 妙!太妙了! 此等疑兵之计,简直是神来之笔! “子诚真乃奇才也!”刘备忍不住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有此一法,何愁大事不成!” 陈默摇头笑笑,轻声道: “此法並非在下首创,不过是对前人智慧的拙劣借鑑罢了。” 没错,借鑑的正是玄德公您那位三弟,以后在长坂坡二十骑嚇退曹军的疑兵之计。 避过眾人信服的目光,陈默摊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指著其中一处狭窄的山道。 “诱敌只是第一步,能否全歼,看的便是此处。” 他沉声道: “此地名为一线天,两侧皆是陡峭土坡,林木丛生,易於隱蔽。 峡谷狭窄,仅容三马並行。我等主力便可在此处设伏!” 他转向周沧和张世平派来的护卫头领: “周沧,王头领!你二人带二十名弟兄,立刻去峡谷两侧布置。 滚木礌石,有多少放多少! 地上多设尖桩,再將我带来的桐油火种备好! 务必做到敌人一旦入瓮,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喏!”二人轰然应命,眼中杀气腾腾。 最后,陈默的目光扫过其余人,语气变得冰冷决然。 “诸位听清!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但更不许贪功好进!” “诱敌入瓮后,以我三声长啸为號,三轮箭雨后发起衝锋! 记住,夺马抢粮为首要,不与敌寇死战! 若见敌军势大或有援军,立刻鸣金收兵,不得恋战!”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位王姓护卫头领,嘆道: “王头领,此行还需仰仗各位,若…… 若战局有变,还请各位先护玄德公周全。” 最后,他望向南方涿郡的方向。 那里,有他们唯一的退路和根基。 “我已与翼德定下暗號。 若三日后我等未归,他便知计划有变,当以稳固根基为首要,不必带人来援。” 一番布置,滴水不漏,將所有能想到的变数都计算在內。 刘备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年轻书生从容不迫地调兵遣將,將杂乱的队伍拧成一股致命杀机。 他心中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信赖与倚重。 “全军听令!按计行事!” 隨著陈默一声令下,队伍迅速分头行动。 谭青等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前方,周沧与护卫们扛著工具奔赴峡谷。 而陈默与刘备则率领著剩下的十余骑,开始在马尾系上树枝。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十六章 入瓮 北风猎猎,卷著塞外的枯草沙尘。 天际线被残阳染成一片淒艷,预示著一场即將到来的杀戮。 “一线天”峡谷外的平原上,陈默布下的“虚营”已然初见成效。 几处用湿柴点燃的篝火正腾起滚滚浓烟,如数条张牙舞爪的黑色巨龙,向著天空翻滚而去。 而在营地后方,由马尾拖拽著树枝製造出的烟尘也尚未平息。 远远望去,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朦朧喧囂之中,儼然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在安营扎寨的景象。 高坡背风处,谭青如一块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岩石,一动不动地趴伏在枯草丛中。 风声灌入耳中,被他自动过滤,只留下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远方的地平线。 终於,在他的视野尽头,几个微不可见的黑点出现了。 它们在血色的残阳下迅速放大,逐渐显露出矫健的轮廓—— 是骑兵! 谭青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只是將身形压得更低。 猎人与猎物之间那无形的线,在这一刻悄然绷紧。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幽州治所,蓟县。 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燕云楼”內,暖意融融。 几名衣著华贵的士人正围坐一席,推杯换盏。 “……哼,跳樑小丑而已。” 范阳张氏的士人发出一声不屑冷哼。 此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公孙瓚帐前出言构陷陈默的那人。 他呷了一口温酒,笑道, “那陈默竟蛊惑了那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的破落户刘备,纠集了区区二三十人,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出关,说是要去…… 说是叫什么来著......『御侮』?” 他说到“御侮”二字时,语气中充满了讥讽,引得满座皆笑。 “我猜啊,八成是在涿郡的钱粮耗尽了,演不下去了,这才寻个由头跑路。 说不定现在,人头早被那些鲜卑人割去当了酒器了!” 张姓士人听著眾人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已经等著关外传来那些人兵败身亡的消息了。 …… 也就在范阳张氏等著看好戏的同时。 远在百里之外的荒原上,第一轮真正的较量已经无声展开。 最先出现的,是五名身形剽悍的鲜卑游骑。 他们並未直接冲向那看似不设防的营地,只是如草原上孤狼般警惕,远远地绕著营地边缘游弋。 他们时而勒马驻足,时而又纵马奔驰,试图从不同角度窥探这支“商队”的虚实。 峡谷內,刘备紧握手中双股剑,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数次想要下令出击,却都被身旁的陈默用一个眼神制止。 “玄德公,耐心。”陈默的声音镇定自若, “优秀的猎人,绝不会因为一只兔子探头便乱箭齐发,进而惊走后面整窝的狐狸。” 他早已料到敌人的谨慎。 看著那几名游移不定的斥候,陈默冷笑一声,对身旁的传令兵低语了几句。 很快,“虚营”之中有了新的变化。 几名乡勇故意將一口早已准备好的大锅掀翻在地,锅中残余的肉汤和骨头散落一地。 一股浓郁的肉味混杂著油脂焦香,被北风裹挟著悠悠飘向远方。 几名鲜卑斥候的马头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肉香传来的方向。 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 骑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警惕之色稍减几分。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真正毫无经验的商队,才会在扎营时如此奢侈地烹煮肉食。 甚至还不慎打翻,散发出招来豺狼野兽的味道。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陡生。 队伍后方,一匹被繫上树枝的战马似乎受惊,突地发出一声高亢嘶鸣。 这声嘶鸣在草原上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偽装的寧静! 那几名正准备靠近的鲜卑游骑大惊,猛地勒住韁绳。 刘备的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功亏一簣?! 千钧一髮之际,陈默的反应快如闪电。 他没有慌乱,只是猛地对著早已安排好的暗哨一挥手! “哐当——!” 一声巨响,“虚营”边缘一堆垒起的空粮箱被人故意推倒,散落一地。 几名乡勇立刻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手忙脚乱地衝过去。 一边大声呵斥著那匹惊马,一边笨拙地试图扶起粮箱。 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远处的鲜卑斥候看到这一幕,再次面面相覷。 最终,为首一人发出一阵粗野鬨笑。 在他看来,这支商队的护卫简直就是群不堪一击的废物,连自己的马都看管不好。 最后一丝戒备,也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意外”中烟消云散。 他对著后方挥了挥手,发出了安全的信號。 夜幕,终於如一张巨大的黑布,彻底笼罩了草原。 在斥候的引领下,黑暗的尽头,大地震动。 数十骑鲜卑主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为首的头领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看到前方依旧篝火点点,烟尘渐息的营地,认定商队已经彻底扎下营盘。 嘴里发出一声贪婪的呼哨,便准备下令全军衝锋。 就在此时,这名刀疤脸头领却忽然一抬手,止住了大军。 此人竟是异常谨慎,临时起意之下一挥马鞭,命令手下兵分三路,从两侧包抄。 自己则带领主力,准备先以一小股骑兵进行突击,试探这支“商队”的真正实力。 “不好!”刘备见状,心中暗道不妙。 敌人若是不集中衝锋,而只是分散试探。 他们这座小小的“虚营”根本经不起推敲,伏击之计顷刻间便会暴露。 计划功败垂成!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必须再给这群贪婪的饿狼扔下一块诱饵。 一块足以让他们彻底疯狂的诱饵! “放马!”他对著提前布置的暗哨,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一声令下,埋伏在“虚营”外围的几名乡勇,突然牵著几匹神骏良马,装作被敌军包抄嚇破了胆的护卫,连滚带爬地从营地侧翼衝出。 他们甚至故意將手中的韁绳“失手”脱落,任由那几匹骏马在峡谷內惊慌奔跑,而他们自己则头也不回地向著黑暗中逃去。 这一幕,瞬间落入了那刀疤脸头领的眼中! “逃了!护卫逃了!” “是上好的中山马!幽州马!” 鲜卑骑兵中爆发出一阵兴奋的骚动。 在他们看来,这支商队的护卫已经彻底崩溃,连保命的战马都不要了! 眼前的营地,在此刻的他们眼中绝对不会是什么陷阱, 而是一只褪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肥肉的羔羊! “冲!” 刀疤脸头领再无半分犹豫,贪慾彻底战胜了谨慎。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一马当先,率领著麾下数十骑,恶狠狠向著唾手可得的財富, 向著那支商队驻扎的“一线天”峡谷,猛扑而去! 当数十骑鲜卑铁骑的马蹄如雷鸣般冲入峡谷时,为首的刀疤脸头领才终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预想中的抵抗与惨叫声並未出现,眼前这片篝火摇曳的“营地”竟是一片空旷。 只有几个翻倒的空粮箱和几具稻草人歪倒在地。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放箭——!!” 一声怒吼自峡谷两侧的山坡上传来,如同死神宣判。 咻咻咻咻——! 剎那间,火光骤起! 被桐油浸透的草木被火箭瞬间引燃,化作两条咆哮火龙,封死了峡谷的前后退路! 与此同时,第一波箭雨带著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高坡上倾泻而下,將狭窄的谷底彻底笼罩! 噗!噗!噗! 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方的十数名鲜卑游骑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箭雨射成了刺蝟,连人带马悲鸣著栽倒在地。 后续的骑兵躲闪不及,狠狠地撞在一起。 狭窄的地形让他们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速度优势,被迫挤作一团,成了箭矢下最完美的活靶子! “滚木!礌石!” 周沧赤裸著上身,虬结的肌肉在火焰下反射著油亮汗光。 他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咆哮,与几名护卫合力將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推下山坡! 巨石呼啸而下,带著万钧之势,狠狠砸入拥挤的敌群之中! 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与人马的垂死哀嚎混杂一起。 鲜血与碎肉四散迸溅,如一幅惨烈的人间地狱绘卷! “御寇!守土!杀——!” 就在敌军阵型大乱,首尾不能相顾之际。 刘备手持双股剑,如下山猛虎一般,亲率剩余十几名乡勇游侠,从峡谷侧翼一处隱蔽的缺口猛然杀出! 他身先士卒,双剑翻飞,眼中只剩下保家卫国的决然杀气。 在刘备的带领下,十几名乡勇士气如虹,嗷嗷叫著冲入敌阵,与落马的鲜卑骑兵展开了白刃战。 然而,鲜卑骑兵的强悍与韧性远超眾人想像。 即便身陷绝境,遭受重创,他们在刀疤脸头领的嘶吼指挥下,竟是迅速稳住了阵脚。 一部分骑兵甚至放弃了突围,竟悍不畏死地跳下马,试图攀上土坡,对周沧等人所在的阵地发起反击。 一时间,这些人竟险些衝破了防线! 危机时刻,那刀疤脸头领更是展现出了惊人悍勇。 他无视了射向自己的流矢,任由两支羽箭贯穿肩胛,硬是凭藉著精湛的骑术衝破了前方箭阵。 眼中凶光毕露,直扑正在奋力搏杀的刘备! “死!” 他一声爆喝,手中长戟如毒龙出洞,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直直刺向刘备胸膛! 刘备武艺虽也不俗,但终究是以步对骑,又被数名敌人缠住。 眼见那致命矛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已是避无可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玄德公!” 一声长啸自另一侧山坡响起! 正是陈默! 他远远望见刘备遇险,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身边早已备好的火把,全力掷向谷底一处早已洒满桐油的区域! 轰——! 烈焰冲天而起,一道灼热的火墙瞬间在刘备与那刀疤脸头领之间炸开。 滚滚热浪迫得那匹战马发出一声惊恐嘶鸣,人立而起,硬生生止住了衝锋之势! 与此同时,陈默吸满一口气,发出了第三声穿云裂石般的长啸! 啸声,便是最后的总攻信號! 两侧山坡上,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二轮箭雨覆盖而下! 周沧等人也怒吼著將最后一批滚木礌石全部推下! 刘备抓住这死里求生的机会,双剑齐出。 趁著对方战马混乱之际,一剑削断了马腿,另一剑则划过了那刀疤脸头领的咽喉! 首领一死,残余的鲜卑骑兵彻底崩溃,再无半点战心,不顾一切地向著来路仓皇逃窜。 陈默见状,立刻下令: “穷寇莫追!打扫战场,速速撤离!” 战斗结束得与开始时一样迅速。 当硝烟散尽,火光渐熄,整个一线天峡谷已是狼藉一片。 清点战果,此战以伤亡数人的微小代价,歼灭敌军近三十骑。 俘获受伤的鲜卑士卒数人,缴获完好无损的鲜卑战马四十余匹,以及大量的粮袋、皮甲、弯刀等军用物资! 一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一场以弱胜强的完美伏击! 刘备拄著双股剑,看著满地的战利品。 又回头望向那个正从山坡缓缓走下,脸上依旧保持著超然平静的年轻人。 虎目之中,竟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若无陈默,绝无此胜! 第十七章 战果(感谢「书宅狗」的14张月票) “一线天”谷口,烈焰仍在燃烧。 余烬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烤肉的焦臭气味。 战斗已经结束,但紧绷到极致的杀气尚未散去。 倖存的乡勇和护卫瘫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们的眼神里带著亲手杀敌的亢奋,另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周沧和那王姓护卫头领正带著几人用火把照亮战场,清点战果。 每当他们从鲜卑人的尸体上扒下一件完好的皮甲,或是牵过一匹未受伤的战马时,都会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兴奋叫喊。 刘备拄著双股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看著满地的残尸断刃,看著曾经鲜活的生命在眼前化为焦炭,温厚的面庞上神情复杂。 陈默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独自一人坐在战场边缘。 “玄德公!默哥儿!” 周沧洪钟般的大嗓门猛地响起,打破了战后的沉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发了!咱们这次,真的发了!” 他拎著一柄缴获来的弯刀,一阵旋风般衝到两人面前。 “清点完了!全都清点完了!你们猜……你们猜咱们缴获了多少好东西?!” 周沧黝黑的脸膛在火光下涨得通红,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不等陈默开口,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四根短粗手指,大吼道: “战马!完好无损的鲜卑战马,足足四十三匹!个顶个的膘肥体壮! 还有几匹尤其神骏,一看那就是头领坐骑的宝马!” “乖乖……四十三匹……” 周围的乡勇们听到这个数字,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即使是在幽州这等边郡,一匹良马的价值也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数年吃穿不愁。 而一匹来自草原,习惯於陷阵衝锋的战马,其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王姓护卫头领也走了过来,脸上同样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对著陈默和刘备一拱手: “陈先生,玄德公。 除了战马,另缴获制式皮甲三十余套,弯刀长矛近五十把,强弓二十张,羽箭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军械,足以將我等所有人武装到牙齿!” “还有!还有粮草!”周沧抢著补充道, “看样子是刚从附近哪个村子抢来的! 几十个大粮袋,里面装满了麦子和牛羊干肉! 俺估摸著,这帮狗日的抢来的东西, 足够咱们这些人敞开了吃上几年都不止!” 一个又一个惊人的数字被报出。 眾人看著堆积在谷地中央如小山般的战利品,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是一群为明日粮米发愁的“义士”。 而现在,他们摇身一变,成了一支战马,军械,粮草齐备,足以让地方豪强都为之侧目的武装力量! “暴富”! 这是所有人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词。 短暂的震惊过后,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將刘备和陈默围在中央,高高举起手中的兵器,尽情宣泄著心中的狂喜与激动。 刘备被这股热烈的气氛所感染,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唯有陈默,在欢呼声中悄然后退半步,冷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待眾人情绪稍稍平復,他才走到刘备身边,朗声开口道: “玄德公,诸位弟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一手缔造了这场奇蹟胜利的年轻人身上。 陈默的目光扫过眾人,神色郑重: “此战之果远胜金银,在我看来,可分为二物。 其一为『器』,其二为『名』。” 眾人听得有些不解,连刘备也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陈默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所谓『器』,便是指这些战马,军械,此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本。 因此,所有战马,兵甲,当优先装备此战中有功的弟兄,组建我等真正的核心战力!” 此言一出,那些奋勇杀敌的乡勇和护卫们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 这不仅是物质上的奖赏,更是一种身份上的认可! 陈默没有停顿,话锋一转: “而所谓『名』,则是我等举义的旗帜,是我等收穫人心的根基!” 他指向那堆积如山的粮草,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所有粮草,我等只取半数,用作军需。 剩下的一半,待返回涿郡之后,尽数分发给城中饥民!以慰苍天,以抚黎庶! 此事乃是吾与玄德公的共同决定。” “轰——!” 如果说前一个决定点燃了眾人心中的热切,那这第二个决定,则彻底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將一半的救命粮草分给素不相识的流民?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仁义! 就连张世平派来的那些护卫,此刻看向陈默和刘备的眼神中,也带著发自內心的敬佩。 刘备更是浑身一凛!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默,眼眶竟是又有些红了。 他心中何尝没有过一丝担忧。 担忧陈默之前答应他的话语,不过是敷衍之词。 担忧子诚此等奇才,终究会为大业而选择现实。 毕竟那可是几十大袋粮米! 兵源,银钱,死士...... 在这兵灾乱世之中,这些粮米几乎可以换来一切!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默不仅信守了承诺,更是將这份彰显“仁德”的声望推到了自己面前! 这份信任,这份胸襟,远比那四十几匹战马,满地军械更为珍贵! “好!说得好!” 刘备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陈默的手,转而面向眾人,郑重承诺道: “子诚之言,便是我刘备之心! 我刘备在此对天起誓,返回涿郡之后,分发给百姓的每一粒粮食都將公公正正,绝无半点私藏!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声音鏗鏘有力。 “跟著玄德公,没错!” “跟著子诚干,有肉吃,还有好名声!”周沧兴奋地对著身边的弟兄们大吼道。 欢呼声再度响起,经久不息。 夜色渐深。 喧囂过后,山谷终於恢復了平静。 眾人开始处理伤员,餵养马匹,为明日的归程做起准备。 刘备独自一人站在高处,遥望著南方涿郡的方向。 此一战,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真正践行了他心中的“大义”。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身边那个年轻人的运筹帷幄。 能与此等人物並肩而行,攘除奸佞,匡扶汉室之志,何愁不成! 而在另一侧的山坡阴影里,陈默也同样静静地立在原地。 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却隱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声望,资源,人心,一支初具雏形的嫡系部队…… 这盘棋的开局,至此才算是真正落下了第一颗稳固的棋子。 他抬头望天,眼前骤然浮现出那道只有他能看到的虚幻光屏: 【战场结算:一线天伏击战】 【我方投入:步卒32人】 【敌方投入:鲜卑斥候及游骑约60人】 【战力差距:悬殊】 【战果:大胜】 【综合评估战斗策划、临场指挥、战损比、战利品价值…】 【名望结算:你的名望值大幅增加!当前名望:318】 【你的声望提升至『崭露头角』!】 【您的当前排名为:9,754名】 【史诗级成就达成:以步破骑,以寡击眾!】 【获得成就奖励:自由属性点*1】 【解锁新权限:初级统率光环(被动)】 第十八章 暗流 9754名! 陈默看著光屏上那个崭新的数字,心绪微微一动。 名望值从102点一跃飆升至318点。 排名更是像坐上了火箭,在声望榜单上硬生生跨越了两千六百多个位次,直接杀入了万名之內! 这意味著,他已经从一个无人在意的“新人”,一跃成为了排行榜中游,真正有资格被其他玩家正视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那一点金光闪闪的自由属性点,以及刚获得的全新权限。 【初级统率光环(被动):当你作为將帅指挥部队时,麾下士卒士气不易崩溃,战斗力获得微弱提升。】 “果然如此。”陈默心中闪过一丝瞭然。 高难度的史诗级成就,仅仅奖励了一点属性,以及一个效果微弱的基础光环。 这並非是《洪流》这款游戏过於吝嗇,而是一种对超自然力量的限制。 游戏的设计者似乎在刻意维持著世界的“真实感”,避免玩家因各种词条和技能变得“超人化”。 而这,正是陈默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在一个所有玩家的面板实力都被严格限制,不存在“数值膨胀”的局面下, 自己那份对歷史走向的先知先觉,就成了最不讲道理,也最强大的外掛。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的心境愈发澄明。 他的目光只在刚获得的全新词条上停留片刻,便再无半分犹豫。 【自由属性点*1已分配至『魅力』】 【魅力:2】 陈默已经体会过“魅力”属性带来的好处了。 那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说服力与亲和力。 一点魅力,已能助他在与张世平的博弈中占据主动,將一次单纯的“借马”变成一场利益捆绑的深度投资。 那两点魅力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更重要的是,陈默始终记得一件事,关羽已经“失踪”了。 歷史的车轮已经因为玩家的介入出现了偏转。 他不能再將所有希望都寄託於按部就班地“收集”歷史名將。 而是必须拥有属於自己的,足以吸引英雄来投的“势”。 …… 与此同时,《洪流》沉寂许久的世界频道,因为一条史诗级成就的诞生,瞬间炸裂开来! 【世界频道】 【別射我我是友军】:“臥槽!史诗级成就?!” 【洛阳铲】:“焯!我没眼花吧?这是黄巾副本开服到现在第几个史诗级成就?!” 【脸滚键盘】:“重点是排名啊兄弟们!我刚去看榜单了,那个『沧州赵玖』的排名从一万两千名开外,直接火箭一样衝到了9754名!” 【治疗先奶我】:“一天之內,名次往前跳了两千多?!” 【洛阳铲】:“???他这是……把汝南袁氏的祖坟给刨了?!”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刨祖坟能加这么多声望?那我现在就去把我们自己家的祖坟给刨了!別拦著我!” 【荆州说客】:“格局小了兄弟们,刨祖坟是恶名,涨不了这么多。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人参与了一场关键战役,並且在其中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获得了巨额的战功结算!” 此言一出,立刻引爆了所有人的猜测。 【中原老白】:“战役?现在最大的战役不就是官军在潁川,长社一带围剿波才的主力战场吗?难道他是跟著官军主力混到了天大的功劳?” 【洛阳铲】:“不对!我在洛阳那边有內部消息,潁川的官军主力是前两天才刚刚完成集结,还没到总攻的时候,怎么可能爆发出这么高的声望奖励!” 【別射我我是友军】:“那会是哪?冀州?” 【洛阳铲】:“不知道,反正这一个成就,加了起码好几百声望吧!爽飞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真羡慕哭了,我还在潁川战场上当大头兵,累死累活一个多月就混了几点声望,人家已经找到版本答案了。”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个带著特殊前缀的id忽然冒了出来。 【山海-穷奇】:“呵,一群散人,眼界也就这么点了。 除了我们『山海阁』,再算上『神话』那帮老银幣,还有谁有能力在前期打出这种战绩? 我猜八成又是『饕餮』那傢伙在哪条战线上玩了手大的,用小號马甲隱藏战绩罢了。” 这个id的出现,让世界频道安静了片刻。 “山海阁”,与“神话”公会齐名,是目前《洪流》中最顶尖的几个庞然大物之一。 其核心成员的游戏id皆取自山海经中的上古异兽,行事风格也如其名,霸道无比。 【山海-穷奇】的话,立刻让大部分玩家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啊,除了这些顶级公会的核心成员,谁还能有这等手段? 一时间,“沧州赵玖”是山海阁顶级玩家小號的说法,迅速成为了主流。 ……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內部频道中。 一场更高层级的討论也正围绕著这个突然躥升的id展开。 【神话-凌霄殿】 【神话-天机星】:“【警报】!排行榜出现剧烈波动,id『沧州赵玖』排名在十分钟內上升2633位,进入前一万名。 经初步排查,与我方所有已知高级玩家档案均不匹配。” 【神话-贪狼星君】:“刚在世界频道看到了,山海阁的穷奇跳出来认领了,说是饕餮的小號。这帮妖魔鬼怪,就喜欢搞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神话-天机星】:“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根据我的情报模型推演,饕餮目前的主要活动区域应该在南阳战场,配合朱儁將军即將出发的部队。” 【神话-碧霞元君】:“你们是不是忘了西凉?那边羌人作乱,打了快十年了,朝廷屡次派兵都吃了大亏。 会不会是有人走了董卓的路子,在那边搞定了某个羌人部落,立下大功?” 这个猜测一出,频道內立刻安静了许多。 西凉战线因为远离中原核心剧情区,一直被大部分玩家所忽略。 【神话-贪狼星君】:“有点道理……西凉那边天高皇帝远,官军和羌人打得一塌糊涂,確实容易出一些乱七八糟的隱藏任务。 提前投资董卓,或者乾脆自己拉起一支兵马打出个史诗级战役…… 这思路,倒像是『饕餮』那疯子能干出来的事。” 【神话-天机星】:“正在进行模型匹配……目標行为与『饕餮』的疯狂风格相似度为73.4%。西凉战线確实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由此,频道里的討论热度越来越高。 大家都在分析山海阁的“饕餮”是不是真的在西凉开了条新战线。 就在这时,一直潜水的会长终於发话了。 【神话-紫微帝君】:“行了,先別纠结这个『沧州赵玖』了。西凉的猜测有道理,但对我们来说意义不大。” 会长的出现,让刷屏的討论立刻停了下来。 【神话-紫微帝君】:“別忘了咱们开服前做的规划。我们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搞到传说道具【光阴之沙】,就是为了在黄巾这个副本建立绝对优势。 根据【光阴之沙】的预言来看,我们所有的核心资源和顶级战力都必须聚焦在张角兄弟这条主线上,这也是我们领先其他所有公会的根本。” 他的话语很直接,没有半点废话。 【神话-紫微帝君】:“现在为了一个不確定是不是『饕餮』马甲的id,就分散精力去关注西凉?这是本末倒置。 『山海阁』那帮人就喜欢搞些花里胡哨的动作来吸引注意力,我们不能被他们牵著鼻子走。” 【神话-贪狼星君】:“会长说得对,差点被带歪了。管他是谁,只要不影响我们在北方战区的进度就行。” 【神话-紫微帝君】:“天机,把『沧州赵玖』这个id建档,监控等级调到最低,设置一个关键词提醒就行。 如果是『饕餮』,他早晚会闹出更大的动静,到时候再说。 如果只是个运气好的散人,那更不用管了。” 【神话-紫微帝君】:“都把注意力放回主战场,一个小时后开战术会议,我要听南阳和潁川的最新进度报告,散会。” 说完,【神话-紫微帝君】的id就再次暗了下去。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迅速將偏离的议题拉回正轨,並做出了明確部署。 频道內的核心成员纷纷回应“收到”,隨即开始交流起各自战区的军情,再没人提及其他。 …… 蓟县,州牧府。 刚刚结束了幽州防务军议的田衡,正奉公孙瓚之命启程前往涿郡,探查校尉邹靖的募兵事宜。 摇晃的马车上,他看完了公会频道內的全部聊天记录,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微笑。 这才是他熟悉的会长风格——绝对的实用主义和目標导向。 【光阴之沙】换来的情报是公会的最高机密,也是他们领先一步的王牌。 在这张王牌打出最终效果前,任何可能分散精力的“意外”,都只会被当做噪音处理掉。 一个在涿郡散財的土著npc,一个在西凉投靠了董卓的“山海阁”玩家...... 二者之间並无任何联繫。 確实没什么值得深究的,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想到这里,田衡在频道里回復了一句。 【神话-北斗星君】:“收到,一切以冀州主线为重。” 信息发出后,他便將光屏关闭,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隨著光屏关闭,一张悄然笼罩在“沧州赵玖”头顶,来自顶级公会“神话”的无形大网,就此散去。 而此刻的陈默,正带著满车战利品返回涿郡,亦对此一无所知。 第十九章 磐石(感谢「书友20180505202943288」的月票) 涿郡城內,三日之期已至。 不知是边关商旅以讹传讹,还是有心人的推波助澜。 一线天硝烟未尽,关於陈默与刘备等人的“死讯”却已在城內不脛而走。 起初还只是坊间流民私语,说外乡人不知天高地厚,出关没两天就没了音信,八成是餵了狼了。 渐渐地,流言愈演愈烈。 再到了城中士人豪族的酒宴上,已经成了个板上钉钉的笑料。 “听说了吗?刘玄德带著带个叫陈默的寒家子,领著二三十个泥腿子就敢去塞外招惹鲜卑人。” “定好了三日回归,现在不见人影,还能有什么下场?” “我听从边关回来的商队说,前几日北边火光冲天,怕是连人带骨头都被啃乾净了!” “真以为凭著点小恩小惠,收拢些个流民就能成事了?愚蠢!” 范阳那位张姓士人坐在酒楼雅间內,听著眾人的议论,嘴角微微勾起。 他早就等著这一天了。 陈默那伙人一死,他们留下的粥棚,积攒下的声望,乃至那群无家可归的流民都將成为无主之物。 这时他只需稍稍出手,就能將一切收入囊中。 既得了利,又得了名。 死人,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 十字街口。 昔日人头攒动的粥棚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冷清异常。 寒风卷著街上尘土,吹得棚顶破布猎猎作响。 张飞手持一柄磨得雪亮的杀猪刀,如尊铁塔般矗立在院门口。 这几日他滴酒未沾,豹眼中满是血丝,整个人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他信玄德大兄,更信陈子诚。 可三天之期已过,大兄他们依旧杳无音信。 城里的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见。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捧的地痞游侠,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带著怜悯和疏远。 人心,是最现实的东西。 “哟,这不是张飞张壮士吗?怎么,还守著这个空摊子呢?” 一阵轻笑声音响起。 范阳张氏那位士人身著锦衣,手摇摺扇,在一眾家丁护卫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张飞豹眼圆睁,手中那把长柄杀猪刀刀尖朝下,往地上一顿,发出“咄”的一声闷响: “有屁就放!” “粗鄙。”张姓士人撇了撇嘴,用扇子在鼻前扇了扇。 “看你这一身猪骚味的腌臢样子。 我且问你,你那便宜大哥刘备,还有那个陈默陈子诚,如今尸骨安在啊?” 张飞眼中杀机一闪,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俺大哥和子诚大兄都是为国御侮的英雄!你再敢胡言一句,俺便撕了你的臭嘴!” “英雄?”张姓士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就凭他们一群乌合之眾,也配称英雄? 实话告诉你,他们早已死在关外,尸骨无存了。 如今我等奉郡守之命前来清查此地,这粥棚还有那些粮草物资,便由我范阳张氏接管了。” 他用扇子遥遥点著张飞,笑道: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念你长得也算孔武有力,若肯跪下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我便许你为我范阳张家牵马坠蹬,做个护院家奴,如何?” “不过当了家奴,你这姓却是得改一改。” 张姓士人顿了顿,眼带轻蔑,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到底,一个杀鸡屠狗之辈,你也配姓张?” 轰! 这句话,如一粒火星溅入滚油,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咆哮並未响起。 张飞那张涨红的脸上,血色竟一寸寸褪了下去。 他胸膛的剧烈起伏也骤然停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呼吸,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安静。 他只是死死盯著对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迸了出来: “……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对面那张姓士人没来由地一阵脊背发凉。 张飞缓缓直起身子。 他掂了掂手中的杀猪刀,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好,好。 俺张飞这辈子,杀的猪,宰的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只是倒还未试过…… 宰上一头人皮畜生!” 话音未落,张飞动了! 他脚下的青石板轰然龟裂,整个人却並未直线衝锋,却是猛地一脚踹向了旁边施粥的大铁锅! “哐当——!” 盛满草灰的大锅被巨力踹得翻滚出去,瞬间在张飞与家丁之间製造出一片混乱。 趁著几十名家丁手忙脚乱躲避的剎那,张飞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目標直指那领头的张姓士人! “杀了他!”士人一时间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后退。 他身后的护卫总算反应过来,挥舞著棍棒枪戟恶狠狠地扑上。 杀猪刀终归是短兵,瞬间的优势过后,张飞立刻便陷入重围。 但他此时的战斗,却展现出与粗獷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 他並不与眾人缠斗,而是身形一矮,竟硬生生用肩膀撞入了一名家丁怀中! 那家丁只觉像是被一头疯牛撞上,胸骨欲裂,倒飞而出。 张飞则借著这一撞之力,夺过了对方手中的长棍。 他左手持棍,右手持刀,竟是在这方寸之间打出了一套攻防兼备的招式! 长棍拨、挑、扫,逼得周围的家丁无法近身; 手中的杀猪刀则如鬼魅游走,总能从刁钻的角度给敌人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然而,双拳终究难敌四手,一名家丁绕到他身后,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张飞身形一晃,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但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借著这股力道猛然转身,手中杀猪刀瞬间割断了偷袭者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张飞的半边身子,让他看起来狰狞如同恶鬼! 然而张飞心中怒火愈盛,神智却愈加清醒。 他很清楚,必须立刻退回院门。 在开阔地带被围攻,自己必死无疑。 他虚晃一招,逼退身前的敌人,隨即向后几个纵跃,退守到了粥棚门口。 此处正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战场。 狭窄的门洞成了天然关隘,让家丁们无法形成合围,只能两三人一组地轮番上前。 张飞一人一刀,据门而守,竟是將这道门化作了无法逾越的雄关! 棍棒长戟与刀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木屑与血肉齐飞,张飞的身上不断增添著新的伤口,脚下的土地也被一个个倒下的家丁铺满。 他的体力在飞速消耗,呼吸变得如同风箱般粗重。 但那双豹眼,却始终死死锁定在不远处的张姓士人身上。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眼前这些人,然后...... 杀了那个畜生!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张飞已是强弩之末,隨时都会力竭而亡。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噠!噠!噠!”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过境,骤然在街口炸响。 第二十章 归来 在场所有人动作一滯,下意识循声望去。 长街尽头,一队骑兵正卷著漫天烟尘,如黑色潮水奔涌而来。 为首的,正是陈默! 在他身后,是刘备与三十名身披鲜卑皮甲,手持雪亮弯刀,骑著高头大马的彪悍骑士。 队伍最前方,十几根长杆高高竖起,上面掛著一颗颗死不瞑目的鲜卑头颅。 浓郁的血腥味与冲天煞气,跨越半条街的距离,狠狠地撞了进来。 整个长街,瞬间死寂! 那些正在围攻张飞的家丁,看到这支如同从修罗地狱中杀出的军队,登时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手中的长戟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腿发软,竟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范阳那位张姓士人脸上的狠厉在这个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安敢伤吾兄弟!” 刘备一声长啸,声震四野! “大兄!”张飞看到熟悉身影,虎目之中瞬间涌上热泪。 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將胸中所有的憋闷尽数喊出。 隨后手中杀猪刀狠狠下劈,將最后几名发愣的家丁全部砍翻! 陈默並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端坐马背。 他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静静看著脸色惨白如纸的张姓士人。 “周沧。” 陈默淡然开口。 “在!”周沧催马而出,脸带狞笑。 “掌嘴。” “喏!” 周沧翻身下马,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那张姓士人衣领,如同拎小鸡般一把將他提了起来。 “你…你敢!我可是范阳张......”张姓士人色厉內荏地尖叫。 回答他的,是周沧势大力沉的巴掌! 啪!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一片死寂的长街上迴荡,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 转眼之间,那张姓士人便被打得满口是血,脸颊高高肿起,成了个猪头。 陈默这才缓缓开口: “告诉涿郡那些人,我陈默的东西,谁也抢不走。我陈默的兄弟,谁也动不得。” “今日吾等御侮归来,斩首三十一,缴获战马四十三匹!” “明日,玄德公將以汉室宗亲之名,遍邀郡中豪杰,共商『联防保境』之大计。 愿为我大汉守土者,皆为同袍! 若是心怀叵测,趁火打劫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长杆上悬掛的人头。 那意思,不言而喻。 说罢,陈默不再看如同死狗般的张姓士人一眼。 他只是调转马头,对著院门口那尊浑身浴血的铁塔,讚许一笑: “翼德,守得好。” …… 夜色之下,粥棚院落不再有往日喧囂。 昏黄的油灯下,陈默正用煮沸过的麻布,小心擦拭张飞背上最深的那道伤口。 刘备则在一旁,將捣碎的草药一点点敷在翻卷的皮肉上。 张飞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交错著十几道伤口,深可见骨者亦有数处。 然而他却一声不吭,只是咬著牙,任由草药刺激伤处,额头上青筋暴起。 “翼德,疼便喊出来罢。”刘备看著张飞这副模样,虎目中满是心疼与自责。 若非自己无能,何至於让兄弟遭此劫难。 “大哥……俺不疼。” 张飞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俺就怕……俺要是没守住,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子诚大兄说了,俺可是大傢伙儿的『磐石』。”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在被数十人围攻,濒临绝境的那一刻。 张飞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不能让几位大兄辛苦打下的这点基业,就这么毁在自己手上。 陈默为他缠上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这才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正是此理。” 他看著张飞,頷首笑道: “今日若无翼德在此守住家业,吾等便是大胜归来,也已是无处可归。 这份功劳,翼德你当居首功。” 得到两位兄长肯定,张飞心里只觉一股暖流淌过。 他嘿嘿一笑,正想说些什么。 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院中临时牵进来的那些高头大马,以及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皮甲兵器。 “我的天老爷!” 他那双豹眼瞬间瞪得溜圆,所有言语都化作了一句惊呼: “这…这……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张飞挣扎起身,踉踉蹌蹌走到一匹神骏的鲜卑战马前,伸出粗糙大手对著皮毛与马鬃一通乱摸。 而后他又拿起一套从鲜卑首领身上缴获的皮甲,放在掌间搓了又搓。 坚韧的质地,精良的做工...... 这比普通官军的装备还强上几倍。 这一刻,张飞才真正理解了陈默先前所说的“以战养战”。 他猛地回头,看向陈默与刘备二人,眼神中多了份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猛地一个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玄德大兄!子诚大兄!从今天起,俺张飞这条命就跟你们绑在一块儿了! 刀山火海,但凭驱使!” 刘备连忙伸手相扶,兄弟三人相视一笑,无需更多言语。 …… 次日清晨,涿郡城外驛站。 张世平睡眼惺忪地打开院门,只见陈默正微笑著站在门外。 身后,二十匹“借”出的良马一匹不少,精神抖擞。 而在这些马匹旁边,赫然还站著另外几十匹更为神骏彪悍的战马,一看便知是塞外良驹! 而且每一匹战马背上,都驮著一副皮甲,弯刀和粮袋。 “张公,幸不辱命。”陈默拱了拱手,语气轻鬆得像只是去郊外打猎归来, “按照约定,二十匹良马完璧归赵。 这里另外有十匹鲜卑战马,则是我等许诺的利息,还请张公点收。” 张世平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十匹鲜卑马作为利息”的许诺,不过是眼前年轻人为了借马而画下的大饼,空手套白狼罢了。 他当时之所以答应,赌的也只是陈默这个人的潜力,对战果其实並未抱太大希望。 可眼前这番景象……何止是十匹!这缴获的战马,怕是有三四十匹之多! 他快步上前,仔细查看那些战马和装备,越看越是心惊。 马匹神骏,装备精良,无一不是鲜卑精锐游骑的制式装备。 这意味著,陈默他们不仅打贏了,而且是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第二十一章 算计 以三十乌合之眾,大破数倍於己的鲜卑精锐?! 张世平看向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是商人习惯性的广撒网投资。 那现在便是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落魄书生,分明是一头潜伏在深渊中的猛虎! “陈…陈老弟,你…你们这是……”张世平的声音都有些结巴。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陈默笑道, “若非张公慷慨解囊,吾等也断无此胜。 正如我先前所说,此乃双贏之局。” 张世平深吸一口气。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脸上瞬间堆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用力一拍大腿道: “陈老弟这说得哪里话! 你为我幽州百姓御侮守土,乃是天大的义举! 我张世平岂能在这等事上占你便宜!” 他一挥手,对著身后的管事朗声道: “去!將库中最好的酒肉都搬出来!再备上五十石粮草,十匹绢布,一併送与陈义士,就当我为大军聊表寸心!” “至於这利息之说,休要再提! 老弟若看得起我,便將这些战马都带回去,扩充军备即可! 日后但有差遣,我张世平绝无二话!” 这位精明到骨子里的大商人,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倍下注。 陈默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是对方在表达结盟的诚意,拒绝了反倒不美。 隨后的酒宴上,陈默顺势拋出了自己下一步的构想: “张公此前厚意,在下已然心领,只是钱粮靠抢终究无法长久。 我等虽有薄功,却终究是无根浮萍。 若要真正立足,必须有人,还要有地盘。” 张世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 “老弟所言极是。 关於此事,我倒是可以再为你牵线搭桥一番。” …… 三日后,涿郡刘氏坞堡的一间密室內。 主位上坐著的,还是那位面容清癯的刘氏族老,刘民友。 张世平坐於客位,刘备与陈默则立在下首。 密会之间,气氛庄重肃穆。 在张世平一番添油加醋的渲染后,刘民友看向刘备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宗族內部的认可与欣赏。 “玄德贤侄。”他缓缓开口, “你以汉室宗亲之名,行御侮保境之义举,实乃我刘氏之光耀。 老夫与族中商议过了,我涿郡刘氏愿意在声望与族產方面,给予你等些许庇护。” 刘备闻言大喜,连忙起身行礼。 刘民友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但是,刘氏的庇护也不是白给的。涿郡周边有村落数十,皆奉我刘氏为主,你们必须承担起守护这方乡里的责任。” 陈默双眼微眯,他一直在等的时机到了。 他顺势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刘公高义,只是所谓『守护乡里』,却非是空口白话。 吾等如今兵不过三十,甲不过四十,存粮不过数月。 若要真正拒鲜卑、黄巾贼寇於城外,保涿郡之安寧,当效仿古时,行『联防』之策。 以玄德公之名望,刘氏之號召,联合郡中其余有相似意愿的士族豪强。 吾等负责守土保境,诸位却也需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陈默这番话,交待了他真正的意图。 他需要將己方眾人的身份从某个受庇护的“义士团体”,提升到整合本地资源的“地方武装”! 刘民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他与一旁的张世平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叫陈默的年轻人,野心不小! 但其人也確实有相应的才华。 刘民友沉吟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又摇了摇头道: “此事著实事关重大,非吾一家可以定夺。 几日后,老夫將邀郡中各家代表共议此事,汝等只待消息即可。” 刘民友说完便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轻轻拨弄著浮叶,再不言语。 这是送客的意思。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味。 二人不再多言,朝著刘民友与张世平再施一礼,便躬身退出密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內外。 穿过几条廊道而出,刘备一路沉默。 方才因得到族中庇护而生的喜悦,早已被族叔刘民友最后那番话冲淡。 又走了几步,確认四下无人,刘备这才终於停下,压低声音开口。 “子诚兄,”他问道,“刘公之言,似乎……” 陈默的脚步未停,示意他跟上,脸上波澜不惊。 “玄德公所虑不差。 刘公方才只言『共议』,却不请我等入席,明显便是推諉之意。 不过欲將此事拋予郡中各家,让各家互相扯皮罢了。 『共议』二字的承诺,怕是要拖上许久了。” 此时此刻,二人已走至坞堡的一处高墙外。 堡外阡陌交通,炊烟裊裊,一片安寧景象。 “玄德公,太平日子过久了,人是会懈怠的。” 陈默迎著风,目光投向远方,缓缓道: “不见真刀真枪的威胁,想让那些豪族乡绅们心甘情愿出钱出力,难於登天。” “只是...... 这涿县的太平日子…… 怕也是所剩无多了。” …… 与此同时,范阳张氏的坞堡內,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被周沧当眾掌摑,扇成了猪头的张姓士人此时正跪在地上,眼带怨毒。 主位上,张氏家主面沉如水。 听完子侄哭诉后。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忍。” 士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 “父亲!那陈默张飞几人不过是出身低贱的泥腿子,却敢如此折辱我范阳张氏!我们……” “闭嘴!”张氏家主冷冷地打断他, “他们现在御侮有功,声望正隆,又有刘氏宗族和张世平那个老狐狸撑腰。 现在动他们,是自找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冀州的方向。 “且让他们再得意几日。 我已收到密信,地公將军张宝已率十万黄巾主力,不日便將兵临幽州!” “待得黄巾天兵一到,莫说是他刘备,陈默。 便是涿郡刘氏,张世平等人,还有那些不识时务的士族豪强,统统都要化做齏粉尘埃!” “等到那时,整个涿郡都將是我范阳张氏的!” 那士人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残忍笑容。 他恨然低头,心中杀意已然沸腾。 …… 夜深人静,与刘备作別后,陈默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连日来的奔波算计,让他感到一丝疲惫,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熄灯休息。 突然,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屏,毫无徵兆地在眼前亮起。 光屏上某个熟悉的头像闪烁跳动,弹出了一条新的私信。 【中原老白】:“兄弟!活著没?我看你这两天名次蹭蹭往上涨,现在已经进九千多了吧?牛啊!” 【沧州赵玖】:“托您的福,还活著呢。” 他的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秒回。 【中原老白】:“说真的兄弟,世界频道里都传疯了。你老实告诉我得了,你是不是『山海阁』或者『神话』他们大公会的小號马甲?” 陈默摇头一笑,他也看到世界频道那群妖魔鬼怪的討论了,只是一直在潜水没说话。 【沧州赵玖】:“老白兄想多了,我真的只是个散人玩家。” 【中原老白】:“我就说嘛!就你之前问我的那几个问题,一看就是刚进游戏没多久的新人,老白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不过你放心,这事我可没在公频里瞎说,还帮你『推波助澜』了一把。 最好让他们都以为你是山海阁的人,还能给你挡挡枪子,再吸引一波火力,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毕竟这游戏里,咱们这种没公会的散人想要混出头,就得经常互相搭把手。” 陈默看著对方发来的消息,不由得高看了此人一眼。 这老白看著说话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 实则心思颇为縝密,人情世故看得相当通透。 【中原老白】:“所以我才想跟你透个底,赵玖兄弟。 我们有个散人核心群,门槛是排行榜前一千。 里面清一色都是没公会的散人大佬,情报啊,人脉啥的都硬的很。 你进来了,以后有什么事还能多个照应,不至於单打独斗。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 第二十二章 收穫 (二合一大章,求月票) 看著中原老白髮来的私信,陈默轻点屏幕,回復了过去。 【沧州赵玖】:“老白兄,我的排名还没到前一千。” 【中原老白】:“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声望涨得跟坐了火箭似的,进前一千是早晚的事。 我跟群主打个招呼,就说是我老白担保的,破例一次,问题不大!” 老白的热情不似作偽,陈默思索片刻,便应了下来。 他確实需要一个能稳定获取游戏情报,又不至於暴露自己的渠道。 这种由资深散人玩家组成的小圈子,无疑正是最佳选择。 很快,一条入群邀请便弹了过来。 群组的名字很低调,就叫【无名】。 陈默点击同意,眼前界面一变,进入了一个人数极少的聊天频道。 算上他自己,整个群里竟然只有九个人,其中还有三个人头像是灰色的,显示著长期离线。 【中原老白】:“来来来,欢迎新兄弟@沧州赵玖!这位赵玖老弟是咱们群第九个活人,大家以后多照应!” 老白明显是群里的活跃分子。 他一发言,立刻有两个在线的id冒了出来。 【烽火残阳】:“哟,老白又从哪淘换来个高手?欢迎欢迎。” 【潁川书生】:“新人爆照,报三围,咳咳……男的啊?开个玩笑,欢迎入群。” 陈默没有急著说话,只是默默潜水,顺带查看群里的聊天记录。 与此同时,中原老白也发来了私信,为他解释著群里的情况。 【中原老白】:“兄弟,別看咱们人少,这可都是我这些年在各个副本里一个一个筛选出来的『乾净』人。 要么是人品信得过,要么就是独行侠当惯了,跟那些大公会没什么勾连。 你也知道的,现在很多所谓的『散人高手』,背地里都跟山海阁,神话那帮傢伙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合作,甚至还有些黑歷史。 咱们这群里,不说个个是好人吧,但至少都是明白人。” 【中原老白】:“群里规矩不多,就两条。 第一,公开情报可以自由討论,但涉及到个人机密的关键情报,必须一对一私聊交换,严禁在群里公开索要。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绝对不允许追问別人『声望是怎么涨的』,『在哪搞到的人马装备』这类敏感隱私。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玩家,这点风度还是要有的。” 陈默心中暗自点头,这个规矩正合他意。 他根本不想向別人解释自己的歷史知识来源。 而他真正想知道的,大多也是那些与歷史无关,只与《洪流》这个游戏本身规则相关的核心信息。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简单问候,便再次选择了潜水观察。 群里的聊天內容很杂,但信息质量確实很高。 【潁川书生】分享了官军主力在长社一带与黄巾军波才部的最新战况。 【烽火残阳】则一直在抱怨西军中的派系斗爭和粮草问题。 陈默只是静静地看著,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討论相关的歷史內容和走向,对他而言大多都是透明的。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开了全图的玩家,在看一群其他玩家在战爭迷雾里摸索。 就在这时,某个之前一直潜水的女玩家忽然发出一条信息。 她的id很雅致,叫【秋水清酿】。 【秋水清酿】:“@所有人,我补充一条关於黄巾乱军的情报。大家身在各地,尤其是身在北方的朋友,务必小心。” 【秋水清酿】:“目前已可確认,南阳黄巾渠帅之一的张曼成,根本便是南阳张氏的旁支; 而且据我这边可靠消息,冀州清河张氏本家,已经暗中投靠了地公將军张宝。 潁川一带受其影响,周边数个郡县的张氏分支,態度也已开始动摇。” 【烽火残阳】:“清酒姑娘,你指的周边郡县具体是哪?也包括幽州和并州吗?” 【秋水清酿】:“残阳老哥的判断很敏锐。 我刚才提到的受影响郡县,主要就是集中在冀州和幽州交界处,暂时倒还没延伸到并州那边。 不过正因张姓本家和近支的动作如此隱秘,咱们才更需要防微杜渐。 因此我建议各位,若在自己的地盘上遇到本地的『张氏』豪强,无论他们表面上是亲近官府还是保持中立,都必须將其威胁等级上调。” 陈默看到这条信息,眼睛微微眯起。 张氏豪强......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与他们发生衝突的那个张姓士人。 范阳张氏! 涿郡本地的地头蛇! 陈默之前只是將那人当做一个被利益驱使,心胸狭隘的地方豪族。 可按照【秋水清酿】的情报逻辑,范阳张氏与巨鹿张角同在冀州幽州交界地,地缘极近。 他们……会不会根本就是黄巾军埋在涿郡的一颗钉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范阳张氏对他们的敌意就绝非私怨,而是你死我活的阵营之战。 这个情报,实在是来得太及时了! 陈默心中讶然,这个群的价值远超他的想像。 必须和这个【秋水清酿】搭上线。 陈默不再犹豫,立刻点开了【秋水清酿】的头像,发去了私聊申请。 对方很快通过了。 【沧州赵玖】:“秋水姑娘你好,你方才关於张氏的情报对我价值极大,不知你需要什么信息作为交换?” 对方回復很快,语气谦和有礼。 【秋水清酿】:“赵玖小哥客气了,你和群里其他人一样叫我『清酒』就行。 我那点情报只是基於公开信息的整合推演,谈不上什么价值。 不过既然是群里的规矩,那我就也不推辞了。” 她隨即发来了几条她需要的情报需求,大多是关於中原腹地某些二流士族的內部关係。 陈默扫了一眼,发现其中一条,正好是他前世为了写论文而深入研究过的一个细节。 【秋水清酿】:“……另外我想知道,光和六年,也就是去年。 南阳太守褚贡病故后,接替其位的秦頡,与本地豪族『宛城黄氏』的关係究竟如何?” 这是一个颇为刁钻的问题,甚至连很多身在南阳的玩家都未必清楚。 陈默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復了过去。 【沧州赵玖】:“关係极差。秦頡为人刚正,到任后便著手清查屯田,触动了以黄氏为首的本地豪族利益。 黄氏曾暗中联络宗贼张曼成,意图构陷秦頡,但未能成功。此事之后,双方已是水火不容。 姑娘若是在南阳行事,可利用此二人矛盾,从中取利。” 消息发过去,对方沉默了许久。 【秋水清酿】:“……赵玖小哥的情报,实在精准到让我惊讶。 你似乎对南阳的局势了如指掌?难道你一直在南方诸郡活动?” 【沧州赵玖】:“略有耳闻罢了。” 【秋水清酿】:“赵玖小哥过谦了,你这份情报的价值已经远超我的那条了。 我不能白占你的便宜,你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去问有关游戏道具,属性点之类的细枝末节。 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他心头,关乎到他所有长远布局的核心问题。 【沧州赵玖】:“我想知道,这个『汉末黄巾』副本,它的结束条件究竟是什么?” 这一次,秋水清酿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秋水清酿】:“这是一个好问题,也是大部分玩家都想错了的问题。” 【秋水清酿】:“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游戏副本的结束条件,並不会是很多人以为的『黄巾之乱被平定』。 我专门做过相关的研究,在《洪流》这个游戏里,绝大多数大型歷史副本的结算,並非基於某个单一事件的结束。 而是基於『歷史阶段的更迭』。 只有当系统判定,整个世界的格局已经不可逆地进入了下一个『时代』,副本才会进行最终结算。” 她似乎怕陈默不理解,又举了几个例子。 【秋水清酿】:“我曾经经歷过一个名为『七国之乱』的副本。 但副本的最终结算,却是在数十年后,汉武帝『推恩令』彻底瓦解了诸侯国势力,中央集权达到顶峰时才触发的。 不过我还听说,有玩家进入过一个名叫『王朝末路』的副本,结果因为玩家们的干预,导致那个王朝的统治被强行延续了数十年。 最后系统判定『剧情主线偏离度过高』,强制进行了结算。” 【秋水清酿】:“所以,赵玖小哥,千万不要被『汉末黄巾』这个名字迷惑了。 黄巾之乱,很可能只是这个大时代的『开幕式』。 我们真正的终点或许是『地方割据』的形成,又或许是某个势力一统天下。 在那之前,我们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布局。” 这番话,让陈默心中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么看来,他所有针对未来的长远投资和布局,都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的。 【沧州赵玖】:“多谢姑娘解惑。” 【秋水清酿】:“客气。” 陈默想了想,趁著这次难得的交流机会,又问出了另一个让他一直有些在意的疑问。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可知道那个......关於有玩家能『隔空杀人』的传闻吗?” 【秋水清酿】:“隔空杀人?你是指那个被称作『玩家狩猎者』的都市传说吧? 就是传说有人在游戏里专门猎杀其他玩家,还会导致死的玩家现实中身体出事的传闻?” 她的语气带著一丝莞尔。 【秋水清酿】:“赵玖小哥,你不会也信这个吧? 那多半是早期玩家以讹传讹,杜撰出来的罢了。 我玩《洪流》这么久,玩家分属不同阵营,相互廝杀的事情见的多了,但从未听说有谁现实里身体出问题的。 顶多是游戏角色死掉之后,被强制销號退游了。 咱们安心玩游戏就行,不用为这种虚无縹緲的事情分心。” 看来,她也不知道。陈默摇了摇头,但还是礼貌地结束了私聊。 他回到“无名”群聊中,將同样的问题拋了出来。 【沧州赵玖】:“诸位大佬,可有人听过『玩家狩猎者』的说法?” 群里再次热闹起来。 【潁川书生】:“听过啊,老掉牙的传说了。 说是有一种特殊道具或者职业,可以永久抹杀玩家的游戏角色,连带现实身体都会受损。 我感觉纯属扯淡,要是真有这么变態的东西,这游戏早被官方叫停了。” 【烽火残阳】:“我也觉得是假的。 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些顶级公会的核心成员手里,掌握著一些能造成『暂时性精神损伤』的特殊道具,算是这个都市传说的低配版吧。 反正离咱们这些散人远得很,不用担心。” 群里的討论气氛倒是很平和。 大家都是抱著探討的態度在交流,也並没有人嘲笑陈默杞人忧天。 真的只是个都市传说吗? 陈默感觉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收穫,正准备关闭聊天频道。 就在这时,一个好友申请突兀地弹了出来。 申请人是群里一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发言,头像也是一片漆黑的游戏id。 名字也有些不同寻常,叫【摆渡人】。 陈默点了同意,对方的私信几乎在瞬间便发了过来。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摆渡人】:“我有关於『玩家狩猎者』的情报。” 不等陈默回应,对方的第二条私信便紧跟著弹了出来。 【摆渡人】:“你要『狩猎者』的情报做什么用?” 没有寒暄或试探,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陈默心神猛地一凛。 对方的语气,绝不像是在谈论一个虚无縹緲的都市传说。 难道这游戏里真的有“隔空杀人”的事情? 陈默压下心中波澜,指尖在虚擬光屏上快速敲击。 他试著用一种儘可能平淡的语气回復。 【沧州赵玖】:“没什么,只是之前听老白偶然提起过,有些好奇罢了。 毕竟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传闻,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吧?” 自己是新人,新人对游戏的一切都会感到好奇。 这是陈默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不容易引起对方警惕的回答。 消息发出后,对方的头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看著对面那片纯黑,陈默甚至能想像到, 就在光屏的另一端,正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盯著他。 对方正在无声剖析著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又或许是十分钟,对方的回覆才姍姍来迟。 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让陈默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摆渡人】:“狩猎者,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行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摆渡人】:“它不是都市传说,也不是某些顶级公会用来嚇唬新人的把戏。而是一群真实存在的,反社会人格的疯子。” “他们在现实中或许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但《洪流》这个匿名世界让他们得以释放內心最深处的恶意。 我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几个人,但我知道,他们享受的不是游戏的乐趣,却是將他人的心血彻底碾碎的快感。 尤其是……当这种破坏,能够延伸到现实世界的时候。” 陈默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摆渡人】:“他们通过某种渠道,掌握了一种特殊的珍稀游戏道具。 这种道具价值极其昂贵,却能让他们在游戏里...... 真正地『杀死』一名玩家。” 第二十三章 豺狼(感谢「暗殿|死神」的三张月票) “我说的杀死,不是指角色刪號重来。 而是让那名玩家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同步死亡。” 这段描述,让陈默想起了中原老白先前的警告。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像,这种事情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陈默自己是穿越而来,被困在这个游戏世界无法退出,可其他人呢? 其他人是自由的吧?明知会有这样的风险,为什么还要继续参与这个游戏? 像是看穿了陈默的疑惑,【摆渡人】冷冷地道: “可自始至今,根本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因为『狩猎者』很少动用道具杀人。” “但我亲身经歷过!”【摆渡人】的话语里带著股冰冷的恨意, “我的亲哥哥,他就曾是《洪流》早期的顶尖玩家之一。 可就在一个名为『七国之乱』的副本结算的前一天,他被『狩猎者』杀死了。” “现实中,官方给出的死因是『因长时间沉浸式游戏,导致心源性猝死』。 我们家报了案,但警察又能查到什么?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场意外。 没有人相信,凶手能在千里之外,通过一个游戏杀死了我哥哥。” 陈默彻底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为何对方会对“狩猎者”这个话题如此敏感了。 【摆渡人】:“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明知道危险还要继续玩下去?” “因为我不是在玩游戏,我是在復仇。” “既然现实的法律没法制裁这些披著人皮的恶魔,那就让我亲自来做这个刽子手,替天行道!” 这番话里蕴含的执念与疯狂,让陈默感到一阵心悸。 【摆渡人】:“我调查了很多年,也付出了一些代价,才终於弄清楚了『狩猎者』的作案工具。 那是一种通关了高难度特殊副本后才能解锁兑换的稀有道具,我称之为『灵魂匕首』。” “兑换『灵魂匕首』需要消耗巨量的游戏积分。 它只能使用一次,並且会在下一个副本开启时自动激活,无法长期保存。 也正因为这种近乎苛刻的限制,这个道具的使用者少之又少。 这才让『狩猎者』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都市传说。 而至於『灵魂匕首』的功能——若是用它杀死npc,则不会有任何效果; 但如果『灵魂匕首』杀死的是一名玩家,它的使用者就能掠夺那名玩家在游戏內积攒的所有声望、积分和属性点,同时...... 还会让对方在现实中的大脑,瞬间进入不可逆的脑死亡状態。” 摆渡人的话停住了,但是陈默已经听懂了对方隱藏的那后半句话: 那些想要復仇的人,同样也能使用『灵魂匕首』,让『狩猎者』以命抵命,血债血偿。 “这是要以命相搏啊......” 陈默不禁想起自己上辈子玩《魔兽世界》时,也曾挑战过最残酷的“硬核一命”模式。 在那个模式里,角色一旦死亡,便会被永久刪除。 由於一命模式本就危险重重,极易死亡,所以游戏规则里是禁止玩家互相攻击的。 而在当时的亚服和美服,有一个id是所有玩家的噩梦—— “书院三师姐”。 这个玩家不为装备,不为金钱。 他唯一的乐趣,就是设计各种精巧的陷阱,在不被系统判定为恶意pk的前提下,害死其他玩家的一命帐號。 他会利用游戏漏洞,將怪物引到小號聚集的安全区。 他会偽装成好心人,组队带新人去做必死的任务; 又或是假装做慈善,给小號送背包、送装备,藉机召唤高等级怪物(地狱火)害死新人。 最离谱的一次,是“书院三师姐”混进了某个正在开荒的团队副本。 他趁著其他人还在就地补给的时候,偷偷潜行进龙洞,朝著副本boss黑龙妹妹丟了一颗手榴弹。 这次引怪直接导致17名满级玩家殞命当场,三师姐却利用保命道具“化石合剂”逃出生天。 陈默亲眼在论坛上见过无数玩家的血泪控诉。 有人花费了数百个小时,眼看就要满级,却被三师姐用一个不起眼的游戏bug害死,前功尽弃; 有人甚至是以此维生,靠著手工练级,出售满级帐號来补贴家用,却在最后关头倒在了三师姐的算计之下。 陈默印象最深的一个帖子,是一位单亲母亲所写的。 她说自己的孩子身患重病,她没日没夜地玩这个游戏,就是想练一个號卖掉,给孩子凑手术费。 可就在她满级的前一天,却在费伍德森林打一个会用“心灵控制”技能的怪物时,被潜伏在旁边的“书院三师姐”用心控的bug害死了。 (魔兽世界里被“心灵控制”的玩家会被標识成敌对单位,可以被其他玩家攻击。) 陈默那时便明白了。 有些人,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的快乐,就是建立在摧毁別人幸福之上的。 而虚擬的游戏世界,正是他们释放人性之恶,而又不必承担现实后果的天堂。 可他从未想过,在《洪流》这个世界里。 这种恶,竟能真正地穿透屏幕,夺人性命。 他定了定神,继续问道。 【沧州赵玖】:“这种人害了其他玩家性命,就不怕被仇家的亲人朋友联合起来报復吗?” 【摆渡人】:“狩猎者也是分不同级別的。 真正会使用『灵魂匕首』,对谋害他人性命没有任何负担的狩猎者极为罕见。 换句话说,心理变態到这种程度的人本就是极少数。 而真正会害人性命的这些狩猎者行事极其谨慎。 每一次得手后,他们都会在副本结算时,花费从受害者那里掠夺来的巨额积分,更换掉自己的游戏id。 这就像现实中的连环杀人犯,每做一案后便立刻隱姓埋名,远遁他乡。 茫茫人海,让你根本无从找起。” “而且,他们通常都极有耐心。 他们会在一个副本里潜伏极久,像毒蛇一样观察排行榜上的每一个猎物。 只有等到副本即將结束,所有人都赚的盆满钵满的时候,他们才会发动致命一击。 杀完人,他们就会立刻退出结算,留下的线索少之又少。” 原来如此。 陈默心中暗自警惕,將“狩猎者”的威胁等级提到了最高。 【沧州赵玖】:“多谢『摆渡人』老兄解惑,你这份情报对我至关重要,不知需要什么作为报酬?” 【摆渡人】:“不需要。” 对方的回答依旧冷冷的。 “这份情报算是我白送给你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如果,你在未来的某一天遇到了疑似『狩猎者』的玩家,或者听到了任何与他们相关的线索,无论真假,都必须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沧州赵玖】:“好,我答应你。” …… 与【摆渡人】的聊天结束,陈默一时难以平静。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一股来自游戏规则之外的致命危险,正在暗中窥伺著自己。 但他很快便將这份忧虑压在心底。 狩猎者是远虑。 而眼下,他有更现实的“近忧“需要解决。 范阳张氏。 那个被周沧当眾打成猪头的张姓士人,绝对不会善罢甘甘休。 以这种豪族的行事风格,当日之辱,必会用百倍的血腥来偿还。 也就是现在这世道还没乱起来,没法在城中公然打杀士族子弟。 不然的话,自己当天就將那人给...... 陈默冷哼一声。 他的性格一向很简单。 朋友来了有好酒; 豺狼来了......有猎枪。 根据从【秋水清酿】那里得到的情报,范阳张氏疑似早已暗投黄巾,这才是能够致他们於死地的真正死穴。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空有情报,却没有確凿的证据。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自己作为“寒家子”,没有证据就去指控一个地方豪族“通敌”,无异於自寻死路。 但这只是按照常理来说...... 陈默摇头轻笑一声。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竹简。 可谁说,一定要用常规的手段才能办事? 第二十四章 山雨(今天感谢月票写不下,放在章后作者说里了) 范阳张氏。 一般的手段,对这种地头蛇是无效的。 陈默很清楚,没有铁证,只是空口白牙地去指控一个地方豪强“通敌”? 对方甚至不需要辩解,只需一句“此乃小人构陷,寒门子妄议世家清誉,其言不足为信”,便能將舆论的矛头瞬间指向你。 届时,他们反而会从潜在的叛徒身份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被诬陷的受害者,博取所有人的同情。 但陈默也同样清楚,在即將到来的乱世中,规则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律法,而是握在强者手中的刀。 有时候,怀疑本身,就是最锋利的那一把。 问题是,谁是那个愿意挥刀,且有能力挥刀的人? 陈默的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一个名字—— 公孙瓚!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迅速復盘关於这位“白马將军”的所有信息。 公孙瓚,字伯圭,辽西令支人。 他出身贵族,但因母亲地位卑贱,早年只在郡中当了个小吏。 此人能说会道,相貌英伟,声音洪亮,被当时的上司涿郡太守侯氏看中,招为女婿,並资助他拜在名儒卢植门下,与刘备成为了同门师兄弟。 这只是公孙瓚光鲜的履歷。 而在履歷之下,隱藏著的,才是他真正的性格底色。 此人性格刚烈,甚至可以说是暴躁嗜杀! 他早年因在边境屡破乌桓、鲜卑而声名鹊起,一手组建的“白马义从”更是名震塞外,令胡人闻风丧胆。 但他对待异族的手段,只有一个字——杀! 他从不接受投降,常常以血腥的屠戮来震慑对手,甚至以此为傲。 更关键的是,公孙瓚治军严苛,且疑心极重。 歷史上的他发跡之后,与幽州的各大世家豪强关係极为恶劣,水火不容。 一方面是他看不起这些士族的“清谈误国”; 另一方面,他也极度忌惮,担心这些豪族盘根错节的势力会威胁到他的统治。 因此,在公孙瓚的治下,常常会借著“清剿叛乱”,“打击不法”的名义,对地方豪族进行残酷的打压。 强行徵兵,劫掠钱粮,甚至为了扩充自己的势力不惜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可以说,在公孙瓚的眼中,除了他自己麾下的那支嫡系部队。 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都是潜在的敌人。 这样的一个人,会需要確凿的证据吗? 陈默双眼微眯。 不,公孙瓚不需要。 他缺的,仅仅是一个可以动手的“藉口”。 只要有人將这个由头递到他的手上,以公孙瓚对豪强的猜忌和厌恶,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挥起屠刀。 至於范阳张氏到底是真通敌,还是假通敌,对公孙瓚而言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机会藉此敲山震虎,甚至直接吞併一个不听话的地方势力,壮大自身。 计划已然成型。 剩下的,便是如何將这把刀,递得不留痕跡。 夜深,陈默独自一人来到刘备住处。 此时的刘备正就著昏黄的油灯,仔细擦拭著手中的双股剑。 一线天之战的胜利,让年轻刘备身上的儒雅之气褪去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鲜血与烈火淬炼过的锋锐。 “子诚,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相商?”见到陈默,刘备放下手中的剑。 “杀人。”陈默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刘备瞳孔微微一缩,从陈默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寒意。 “杀谁?”他沉声问道。 “范阳张氏。” “什么?!”饶是刘备心性沉稳,也被这句话惊得站了起来。 他皱眉道:“子诚,我知那张氏之人对翼德无礼,对我等也多有轻慢。 但其人罪不至死,更不至满门……” “他们不只是对我等无礼,他们是想让我们死。”陈默打断了他,將新近得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范阳张氏,就是黄巾贼早就埋在涿郡的一颗暗钉。 他们先前对我们的敌意並非私怨,而是你死我活的阵营之爭!” 刘备的脸色变得凝重下来。 他知道陈默从不无的放矢。 如果此事为真,那他们这些日子里,简直就是睡在一头偽装成羔羊的饿狼身边! 但他心中,却依旧存有最后一丝疑虑: “可……此事终究只是推测,並无实证。 若我们仅凭流言便去毁人满门,与那些酷吏暴徒又有何异? 此事若传出去,於我等的名声而言,更是大大的不妥。” 这就是刘备,即便乱世將至,他也不愿用卑劣手段去凭空构陷他人。 可陈默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知道,刘备生性仁厚,骨子里是一股游侠之气,最好打抱不平。 所以,陈默的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刘备和自己站在明面上。 “玄德公,你知我性情,我从未想过要用『流言』去毁人。” 陈默的目光清澈,直达人心,“对於此事,我们也根本无需亲自出面。”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 “玄德公只需寻个机会,与您那位刘氏族叔刘民友公私下相谈,將『范阳张氏疑似通敌』的消息透露给他即可。” “由刘氏出面,將这份疑虑,秘密传递给统管幽州军事的公孙伯圭將军。” 此言一出,刘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如此一来,举报者就是涿郡刘氏,是本地望族。 刘氏的举报,分量和可信度都远非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可比。 而即便公孙瓚事后追查消息来源,也只会查到刘氏家族头上。 “可是......子诚此计虽妙,但……万一张氏真是无辜的呢?我们此举,岂不是……” 刘备心中的道德枷锁,依然让他有些犹豫。 “玄德公,若是张氏真的无辜,以他们的家底和人脉,又何惧公孙將军一查?” 陈默看著刘备,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公孙將军也不是傻子,不会平白无故就对一个忠心耿耿的豪族下死手。 可他们若真有反心,那我们今日不除掉他们,明日这涿郡城內外,就是我们所有兄弟的坟头!” 这最后一番话,让刘备心中的天平不再摇摆。 是啊,乱世將临,哪有那么多的万全之策?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刘备猛地抬起头,虎目之中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对著陈默,郑重地拱了拱手。 “子诚教我。” …… 举报的消息通过刘氏的秘密渠道,悄无声息地递交出去后。 涿郡城內,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往日平静。 陈默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依旧每日主持著粥棚的运转,收拢流民,安抚人心。 像是那夜与刘备的密谈从未发生过一般。 范阳张氏的人,也依旧桀驁相对。 他们时常会派家丁路过粥棚,对著里面发出一两声冷嘲热讽。 眼神里,充满了对一群將死之人的轻蔑与怜悯。 双方都没有再起任何正面的衝突,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却越来越浓。 彼此都心知肚明,平静的湖面之下,杀机正在翻滚。 几日后,深夜。 涿郡城內万籟俱寂,绝大多数百姓都已进入梦乡。 突然! “轰隆——!”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毫无徵兆地从城外响起! 紧接著,城西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都染成了一片血红! 悽厉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鏗鏘声,以及房屋倒塌的巨响混杂在一起,远远传来,打破了夜的寧静! “怎么回事?!” 周沧第一个从院子里惊醒。 “他娘的!是不是张家那群杂碎先动手了?!” 他抓起一柄长刀,就要衝出门去。 一只冷静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中。 “不是衝著我们来的。” 他神色平静地望著城西那片冲天火光,淡淡地说道: “火光,是在张氏坞堡的方向。” 公孙瓚,终於还是出手了! 陈默心中也不由得感慨一声。 这位白马將军,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狠辣梟雄! 他甚至没有在白天进行任何试探,却是直接选择了最有效的方式——夜袭! 不给对方任何反应和准备的时间,上来就是雷霆一击! 城內的百姓被彻底惊动了,无数人家亮起了灯火,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不知道,眼前和平已久的涿郡县城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不能再等下去了。 陈默双眼微眯。 一直被动等待,那就永远只能吃別人的残羹剩饭。 必须主动出击,才能將这场变故彻底转化为己方更进一步的筹码。 “周沧!谭青!”陈默低喝一声, “点上十个好手,备马!我们即刻出发!” 周沧听得一愣: “默哥儿,咱们……去哪儿啊?” 陈默翻身上马。 “去见玄德公!” 第二十五章 倾覆(求月票) 夜,三更。 涿郡城西,范阳张氏的坞堡坚逾城池,如一头伏於黑暗中的巨兽。 堡內,家主张晏刚刚吹熄了书房的灯火。 他毫无睡意,只是站在窗前,望著南方冀州的方向。 快了,地公將军的大军,就快到了。 届时,这小小的涿郡,还有所有与他作对的势力,都將被那股黄色洪流碾为齏粉。 刘备,陈默,张世平……张晏已经能听到这些人临死前的哀嚎声音。 突然! “呜——呜——呜——!” 一声悽厉尖锐的號角,如同鬼哭,毫无徵兆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张晏的心臟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坞堡最高警戒的信號!敌袭! “父亲!”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张炬,也就是那名被周沧当眾掌摑的张姓士人迈步而入。 奇怪的是,此刻他却不像先前,身上全无半点文弱之气。 张炬身著一套紧窄的黑色劲装,腰悬一柄开刃长刀,眼中燃烧著嗜血的光芒。 “是那群泥腿子按捺不住了吗?来得好!正好將他们一网打尽!” 张晏却並未像儿子那般狂热。 他快步走到瞭望口,只看了一眼,寒气便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火光! 龙蛇乱舞般的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將坞堡外围的平原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那跳动的火光之下,是黑压压的骑兵阵列! 他们行动迅捷,队列森严,悄无声息间便已完成了对整个坞堡的合围。 那股沉默中所蕴含的恐怖杀气,让张晏这位见惯风浪的豪族家主都感到一阵窒息。 这不是刘备带的那群乌合之眾! 这是……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幽州兵!是公孙瓚!”张晏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没有郡守手令的情况下,就夜袭我张氏坞堡!” 他想不通,也来不及想通了。 “传令!『起龙』!”张晏发出一声厉吼,声音中带著破釜沉舟之意。 隨著他的命令,坞堡內响起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坞堡外围那些看似寻常的田垄与沟渠竟在瞬间塌陷,露出下面一排排削尖了的巨木鹿角! 与此同时,坞堡高墙之上,数十个射击口被同时打开。 一架架早已上弦的床弩露出了狰狞矛头,对准了墙外那片肃杀黑暗。 这便是他张氏耗费数代心血,足以抵御千军的防御体系。 名曰“伏龙阵”! 张炬见状,脸上的兴奋更盛: “父亲英明!任他公孙伯圭的骑兵再精锐,在咱们这伏龙阵前,也只能碰得头破血流!” 然而,墙外的公孙瓚似乎对一切早有预料。 面对突然显露的鹿角和床弩,骑兵阵列中没有丝毫慌乱。 阵列如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队队身著轻甲,背负长弓的骑士催马而出。 他们並非直衝向前,而是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开始绕著坞堡高速奔驰起来。 “白马义从!”张炬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公孙瓚手下那支令塞外胡人闻风丧胆的精锐。 传说中,每一个义从骑士都拥有在奔马上百步穿杨的恐怖箭术! “放箭!” 隨著一声冰冷的命令,数百名义从同时张弓搭箭。 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暴雨。 箭矢划出一道道致命弧线,精准覆盖了墙垛后方操作床弩的堡丁! “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多数堡丁都是未经训练的农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敌人,便被黑暗中飞来的箭矢射穿了喉咙,惨叫著栽下墙头。 张氏引以为傲的床弩阵地,在第一轮交锋中,便被义从们匪夷所思的骑射之术压制,彻底哑了火! “稳住!弓箭手反击!把火油金汁都给老子抬上来!” 张炬拔出长刀,亲自衝上墙头,怒吼著指挥。 可就在此时,坞堡的正门方向,传来了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轰!轰!轰!” 在义从箭雨的掩护下,公孙瓚的主力步卒不知何时竟已绕开了鹿角陷坑,摸到了坞堡的吊桥之下! 几辆用铜皮包裹著巨木的衝车,在十数名壮汉推动下,正一次又一次撞击著坞堡的包铁大门! 声东击西! 用义从的骑射压制两翼和城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主力则借著夜色无光,趁机直捣黄龙! “不好!”张晏脸色煞白。 他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对手。 公孙伯圭此人,根本就是一头对猎物习性了如指掌的狡诈饿狼! “炬儿!带上府中最后的精锐卫士,去守住大门!无论如何也要撑到天亮!” 张晏嘶吼一声,眼中已布满血丝。 张炬领命,带著五十名身披轻甲,手持环首刀与大盾的黑甲卫士,如一道铁流冲向了已经摇摇欲坠的正门。 这支黑甲卫是张氏真正的底牌,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武艺高强,悍不畏死。 他们刚在门后布下盾阵,那扇包铁的坞堡大门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內倒塌! 门外,公孙瓚骑白马,身披精良铁鎧,手持一桿马槊,面容冷峻如冰。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的步卒如潮水般涌入,与张氏的黑甲卫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狭窄的门洞內,瞬间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 刀剑碰撞的鏗鏘声,盾牌碎裂的闷响,以及临死前的惨嚎交织在一起。 黑甲卫確实驍勇,竟硬生生顶住了数倍於己的敌军的第一波衝击,在门口用尸体筑起一道防线。 张炬更是身先士卒。 他手中长刀翻飞,刀法竟是异常精妙狠辣,转瞬间便连杀三名官兵,勇悍之气一时无两! 此人先前竟是一直偽装成无力书生,一直在藏拙! 然而,公孙瓚只是冷冷地看著,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再次举起了手。 他身后,一直沉默的白马义从,动了。 他们没有策马衝锋,却是就在狭窄的门洞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骑弓。 “咻——咻——咻——!” 平射! 近在咫尺的死亡攒射! 以多打少,以弓打步。 这是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打法! 对於被困在门洞內,避无可避的黑甲卫而言,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箭雨瞬间穿透了轻甲的缝隙,將一个个悍勇的黑甲卫钉死在原地。 任凭他们武艺再高,也无法抵挡咫尺之外,迎面而来的箭雨。 张炬眼睁睁看著,自家最精锐的部下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他的心在滴血。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踩著同伴的尸体,竟是硬顶著箭雨,直扑门外的公孙瓚! “公孙小贼!纳命来!” 回答他的,是公孙瓚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以及……一桿快如闪电的马槊! 鐺——! 一声巨响,张炬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对面那杆马槊却余势不减,如蛟龙出洞,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肩胛,將他整个人都挑飞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胜负,一击即分。 “父亲!快走!” 被钉在地上的张炬用尽最后气力,朝著坞堡深处发出嘶吼。 坞堡之內,目睹了这一切的张晏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一行老泪纵横而下。 大势......已去。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边仅剩的几十名亲兵厉声道: “隨我杀过去!保住少主,从密道走!快!”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望著堡外蜂拥而入的官兵,发出一声悲愴大笑,竟是转身迎著刀锋冲了回去。 …… 阴冷潮湿的密道內。 张炬在最后十几名亲信的搀扶下,正拼命向著黑暗中逃窜。 他竟是被亲兵们硬生生从必死的战场中抢了出来! 肩胛骨碎裂的剧痛几乎让张炬昏厥,但求生的本能与滔天恨意,支撑著他一次次麻木地迈动双腿。 “公孙瓚……还有那个竖子陈默…… ……如此辱我…… 吾若不死,必將你等碎尸万段!”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与毒。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於透出一丝微光。 是出口! 亲信奋力推开头顶的偽装石板,一股带著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 他们出来了! 这里是坞堡后山的一片密林,夜色深沉,是绝佳的藏身之地! “少主!我们逃出来了!”一名亲信狂喜地低呼道。 张炬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去冀州,找到地公將军! 他要带著十万黄巾天兵回来,將整个涿郡,夷为平地!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沉浸在復仇的幻想中时。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张炬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不知何时,一支黑色的羽箭已然从他大腿外侧贯穿而入! 箭矢上蕴含的力道是如此之大,震得他整条腿都一阵发麻。 剧痛,在延迟了半秒后,如潮水般席捲全身!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全身的力量被瞬间抽空,整个人瘫软下去。 身旁最近两名亲信大惊失色,刚想拔刀,又是两声同样的破空之声。 两支羽箭,一左一右,精准地射穿了他们咽喉。 二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捂著脖子,颓然倒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张炬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拼命地向著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几十步外,一处高高的土坡之上,无声的身影如雕塑般佇立。 夜风吹动著谭青衣角,手中长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颤。 而在土坡之下,火把一根根亮起。 十几骑明火执仗的骑手,缓缓从黑暗中踱出,將张炬等人包围。 为首一人,却並未骑马。 此人身材魁梧,豹头环眼,燕頷虎鬚,肩上扛著一桿在火光下闪烁著骇人寒芒的丈八蛇矛。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到被钉在地上的张炬面前。 身后火光,將这尊魔神般的身影拉出一条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笼罩在张炬带著绝望的脸上。 “堂堂百年士族,食汉禄,享民脂。 却去做那『里通乱贼,背刺乡里』的猪狗勾当……” 张飞的声音,低沉如同闷雷。 他嗤笑了一声。 “俺张飞一介屠户,尚知忠义二字。” “你这等衣冠禽兽……” “你也配姓张?!” 第二十六章 屠狗(求月票) 侮辱!比刀剑加身更为深刻的侮辱! 张炬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极致的不甘与愤怒交织,让他面容扭曲如同恶鬼。 他可是堂堂范阳张氏的嫡子,是百年士族的继承人! 何时受过这等来自屠户下人的轻贱! “杀了他!”张炬用未受伤的左手指著张飞,发出野兽般的悽厉嘶吼, “给我將这头黑猪碎尸万段!杀了他,我张家赏金百两,良田千亩!” 重赏之下,身后十余名本已心生退意的黑甲卫眼中再次燃起凶光。 他们是张氏耗费无数钱粮豢养的死士,是张家最忠诚的爪牙。 隨著一声暴喝,十几人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结成一个紧密的攻击阵型,恶狠狠地扑向了站在最前方的张飞! 这十几名黑甲卫训练有素,步伐协同。 他们刀光前后交织,构成一片绵密刀网,顷刻间封死了张飞所有的闪避空间。 为首两名副官更是狡诈,一人攻其上盘,一人滚地扫其下盘,配合得天衣无缝。 面对这默契的军阵合击,张飞脸上反而流露出一道近乎残忍的笑容。 就在刀锋即將及体的剎那,他动了! 他没有出手格挡,更没有后退躲闪,却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势沉力雄,竟隱约让整片林地都为之一颤! 他將手中的丈八蛇矛横扫而出。 不以矛刃为先,而是以几十斤沉重的矛杆。 用一股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蛮力,狠狠『砸』向了那片刀网! 鐺!鐺!鐺!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爆响! 最前面几名黑甲卫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柄上传来, 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虎口瞬间崩裂,手中环首刀也被硬生生磕飞了出去! 为首两名副官更是惨叫一声,连人带刀被这股巨力扫得倒飞而出,胸骨尽碎,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力,降十会! 在张飞这等天生神力的万人敌面前,任何精妙的战阵配合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张飞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另有三名隱藏在暗中的黑甲卫已如鬼魅般欺近到他身后, 三柄雪亮钢刀呈品字形,阴狠地刺向他的后心,腰眼与腿弯几处! 必杀之局! 可此时此刻,张飞的脑海中却清晰如电。 就在数个时辰前,陈默在部署此次行动时,曾经很明確地和眾人说过: “张炬此人,看似勇悍,实则外厉內荏。 届时他所倚仗者,唯有身边十余名死士,可这些人是家奴,不是军队。 其主在,则拼死;其主危,则鸟散。” 所以,俺的目標从来都不该是这些爪牙! 电光火石之间,张飞心中一片雪亮。 他竟是对身后三柄钢刀不管不顾,反而猛地向前跨出了一大步,直逼张炬所在的方向! “张炬小儿!拿命来!” 一声长哮,蕴含著张飞全部杀意,声若奔雷! 身后那三名即將得手的黑甲卫只觉耳膜剧痛,更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所震慑! 他们是张家死士,第一职责是护主! 眼看张飞寧愿以命换命也要直取自家主公,“救主”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杀敌之意! “保护少主!”三人齐声失措大喊。 他们刺向张飞背心的刀势本能一滯,紧接著不得不伸刀相拦,转而挡向张炬身前! 可战阵廝杀,胜负只在一念之间! 就是这一念的失措,张飞已完成了侧身! 他手中丈八蛇矛如毒蛇出洞,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从三人刀光缝隙中向后捅出! 噗! 矛尖精准地从一名黑甲卫的下頜刺入,自后脑穿出,红白之物四溅! 不等另外两人反应,张飞手腕一抖,重达数十斤的蛇矛竟被他舞得如同活物一般。 “鐺”的一声,矛杆末端狠狠砸在左侧一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的脑袋如同一个被敲碎的西瓜,瞬间凹陷下去! 紧接著,他借著这股迴旋之力,身体猛地一拧,右脚如同一条铁鞭,狠狠踹在了最后一名黑甲死士胸口!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夜空,那名黑甲卫的胸膛整个塌陷了下去! 兔起鶻落之间,三名精锐死士,顷刻毙命! 这如魔神降世般的血腥屠戮,彻底击溃了剩下所有黑甲卫的心理防线!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最后七八名黑甲卫再无半点战心,怪叫一声,转身便向著密林深处仓皇逃窜。 可他们忘了,丛林里还潜伏著其他夺命猎手。 咻!咻!咻! 数道精准的破空之声,几乎在不分先后间响起! 三名跑在最前面的黑甲卫应声而倒,每个人眉心都插著一根深入没羽的黑色箭矢。 隨后,外围十几骑铁甲森然,包围而上。 “废物!一群废物!” 张炬眼睁睁看著自己最后的依仗土崩瓦解。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士族顏面,拖著一条伤腿,连滚带爬地向著另一个方向逃去。 然而,一道比他更快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张炬小儿,欲往何处?!” 闷雷一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杀意冰冷。 张炬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张飞正如魔鬼煞神一般,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手中那杆丈八蛇矛的枪尖上,血液尚在温热滴淌。 “別……別杀我!”死亡的恐惧终於让张炬彻底崩溃。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我……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是范阳张氏的少主,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只要你放了我,金银、美女、良田,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还可以举荐你做官!对!做官!” 张飞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此时却如摇尾乞怜之犬的士族公子。 脸上的浓烈杀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鄙夷与厌恶。 他冷笑一声。 “俺张飞虽是一介屠户,却也知道『饮水思源,知恩图报』。 你们这等衣冠禽兽,吃著大汉的米,喝著大汉的水,却暗通黄巾,背刺乡里,残害同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留你这种猪狗在世,只会脏了我大汉土地。” 话音未落,手中的丈八蛇矛闪电般刺出! 噗嗤! 矛尖乾净利落地贯穿了张炬咽喉,將他所有未尽的哀求都死死地钉在了肚子里。 张炬的双眼暴凸,生机正从他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张飞手腕一振,將张炬尸体甩到一旁,隨即抽出腰间的杀猪刀,手起刀落。 一颗满含著惊恐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又重重落在了泥地里,滚了两圈。 斩草……除根! 做完这一切,张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中连日来的憋闷与杀意,尽数宣泄而出。 然而,就在此时! “哗啦啦——!” 密林四周,火光大盛! 无数火把从黑暗中亮起,將这片林中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弓弦拉满的绷紧声响成一片! 转瞬之间,数百名身著银甲的精锐骑士已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將眾人团团包围。 每一名骑士都手持短弓,箭在弦上。 箭头在火光下反射著寒芒,对准了场中每一个人。 肃杀之气,骤然袭来。 下一刻,骑兵阵列如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名青衫文士,骑著匹神骏白马,径直踱步而出。 此人约莫三十许,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气质温润如玉。 他嘴角噙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在马上微微欠身,行了个標准的士子礼: “在下公孙伯圭將军帐下从事,田衡,字伯言。” 他看了一眼地上张炬死不瞑目的头颅,目光又在张飞那柄还在滴血的杀猪刀上停留了一瞬。 田衡脸上温和笑容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 “伯圭將军治军,赏罚分明。 这位壮士既已出手,想必是替將军清理门户。” “只是衡有一事不明,”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话语却如淬毒尖刀: “不知壮士此举,是奉了谁的將令?” 第二十七章 鳩占(六千字大章,二合一,求月票) 夜风如泣,张飞手持丈八蛇矛,昂然而立。 他的脸上沾满了敌人血污,一身杀伐之气尚未散尽。 在他身后,谭青与十余名乡勇各持兵刃,警惕地与四周那片银甲白马对峙。 近百名义从端坐马上,將这片林地围得水泄不通。 手中长弓拉成满月,杀机四溢。 只要一声令下,树林里的一切都会被撕成碎片。 在如此窒息氛围中,即使勇猛如张飞,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紧了紧手中蛇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眼前这支军队,与方才的家奴死士有著天壤之別。 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是公孙瓚赖以成名的“白马义从”! 別说他一人,便是再来十个他,也休想在这百张强弓下討得半分便宜。 名为田衡的青衫文士依旧端坐马上,脸上的温润和煦未曾改变分毫。 “不知壮士此举,是奉了何人將令?” 他再次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问题看似平淡,实则杀机外露! 若答“奉了刘备或是宗族之令”,便是坐实了刘氏之罪。 刘备带领的这支所谓“义军”,居然在没有官府手令的情况下,擅自攻击地方豪族? 此举与乱匪何异? 而若答“是俺自己所为”,那更是给了对方一个完美的藉口。 私斗仇杀,残害士族,无论哪一条罪名,都足以让田衡將在场十几人当场格杀。 张飞那颗被杀意点燃的头脑,瞬间涌上滔天血气。 他豹眼圆睁,几乎就要脱口怒吼“是俺张飞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剎那。 一只宽厚大手,轻轻按住了他。 刘备拍马而上,面沉似水,对著张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以他之才,瞬间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 田衡此问,根本就不是在问责,而是在“定罪”! 无论他们如何回答,都已落入了对方精心布下的陷阱。 今夜,公孙瓚不仅是打定了主意,要將范阳张氏连根拔起,还准备……顺便再敲打敲打其他本地宗族。 这其中,自然包括他们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刘氏义军”。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周沧谭青等人更是紧张地握紧了兵器,手心满是冷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刘备身后响起。 “田从事,此问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陈默从刘备身后缓步走出。 他身上穿著一套最普通的皮甲,脸上沾染著夜奔的尘土,髮髻也有些散乱。 看起来就像是队伍里一个最不起眼的隨军文书。 他先是对著田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士子礼,隨即才不卑不亢地抬起头。 “在下陈默,字子诚,忝为玄德大兄帐下记室。” 陈默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显得比平日里更加沉厚, “方才田从事所问,在下斗胆,可代为作答。” 田衡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默並未理会对方眼中轻蔑,只是朗声说道: “《左传》有云:『师直为壮,曲为老。』后世又云:『臣子为国,虽死无悔。』 今日翼德壮士之所以出手,並非逞一己之私斗,也非奉玄德兄之私令,却是奉我大汉之公义,行清剿叛逆之壮举!”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开篇引用儒家经典。 將整个事件的性质,从“私斗”,拔高到了为国除害的“公义”层面。 不等田衡反驳,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张炬死不瞑目的头颅,声音陡然转厉: “此人乃是范阳张氏嫡子张炬。 其家族表面尊奉汉室,食朝廷之俸禄,暗里却与冀州黄巾主力暗通款曲,意图里应外合,顛覆我幽州社稷! 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翼德壮士杀之,乃是替天行道,为国锄奸!何来『將令』一说? 难道诛杀国贼,还需向上请令不成?!” 田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死死盯著陈默,想从这小小文书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然而,陈默眼神坦荡而锐利。 正如他说的,便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哦?”田衡轻笑一声,声音里多了一分冷意, “陈记室口舌之利,著实不凡。 只是你口口声声说他张氏通敌,可有实证? 若无实证,仅凭臆测便毁人满门,这与黄巾等贼寇的行径,又有何异?” 他终於亮出了最致命的武器。 这群“义军”手中,是没有张氏从贼的证据的。 陈默却仿佛早有所料。 他再次躬身一揖,神色间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流露出一股悲天悯人的郑重。 “田从事此言,又差矣。”他缓缓说道, “义军行事,从不凭空构陷,在下也更未妄言。 然公道自在人心,实证就在眼前!” 陈默说著,抬手指向了坞堡方向依然冲天的火光。 “敢问田从事,今夜这火,是谁放的?这屠堡之刀,又是谁举起的?” 他语气凛然,步步紧逼: “若范阳张氏清清白白,忠心可鑑,公孙將军又何须深更半夜,枉顾大汉律法,急於用雷霆之势將其连根拔起? 將军所行之举,岂非是为我等提供了最有力的实证?” 田衡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身为幽州骑都尉的公孙瓚动手本身,便是对张氏最大的“定罪”,这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田衡身为公孙瓚帐下从事,难不成当著手下这么多义从的面,承认自家將军“枉顾大汉律法,擅杀豪族”? 陈默却不给田衡喘息之机,又转而指向脚下土地: “其二,涿郡万民,便是最好的证人! 《尚书·泰誓》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张氏在涿郡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早已是人神共愤! 更遑论其私下招募死士,修建坞堡,儼然已成国中之国! 张氏其心,早已不在我大汉! 这便是涿郡万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实证』!” “更何论,”陈默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迎向田衡, “如今黄巾乱起,鲜卑寇边,乃是国难当头! 所谓『乱世用重典,当重实功,不问虚名』! 吾之大兄玄德,率吾等兄弟於一线天设伏,斩杀鲜卑寇首三十一颗,缴获战马四十余匹! 此功早已昭告於乡里,此心亦可直对天日! 试问当此之时,是查一个死掉的叛国贼寇重要,还是嘉奖一个活著的英雄更重要?!” 连续几段话,先是以儒家大义占据道德高地,再以“民心”为证。 最后更是將“斩杀鲜卑”的赫赫战功,一併压在了田衡面前! 潜台词无比清晰: 我们今夜是杀了人,但我们杀的是国之叛贼,而且我们是实实在在的御侮英雄! 此事不应受罚,反应有赏。 你的那位公孙伯圭主公,若是今日为了一具叛贼尸体,来为难我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功臣。 此事传扬出去,寒的是谁的心?丟的又是谁的脸? 陈默是知道公孙瓚的野心的。 这位白马將军想要彻底掌控幽州,那就绝不能失了民心。 要知道,幽州自古民风剽悍,更是將刘备这种敢於拔刀杀贼的游侠儿风范视为义举。 这也是他如此做答的原因。 田衡彻底沉默了。 他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终於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將儒家经典,民心向背信手拈来。 最终竟还真环环相扣,让对方织成了一张无懈可击的大网。 作为游戏玩家,田衡对於这个副本里常谈的“儒学经义”都只是一知半解,更背不出什么《尚书》。 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辩输了。 若再继续逼问下去,便不再是寻常质询,而是在与整个幽州的“大义”为敌。 是在当眾否定公孙瓚治下“赏罚分明”的军法。 这个代价,他田衡付不起。 良久,田衡脸上再次绽放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他缓缓抬手,对著身后的白马义从挥了一挥。 “哗啦啦——!” 数百张拉成满月的强弓瞬间鬆懈下来,几乎凝固的杀气如潮一般退去。 “原来如此。”田衡抚掌笑道, “倒是衡此行无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记室一席话,著实发人深省。 刘公御侮有功,这位环眼壮士除贼有义,此事衡定会一五一十,稟明將军。 將军治军,赏罚分明,断不会亏待了真正的英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默,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诸位,请自便罢。” …… 目送著陈默等人带著张炬头颅,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田衡脸上的笑容终於一分一分地敛去,化为深不见底的冰冷。 夜风拂动青色儒衫,他抬起头,眼中数据流光华一闪而过。 “果然……应了会长那场『代价占卜』的结果……”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 数月之前,神话公会最高层级的秘密会议上。 会长“紫微帝君”动用了一件名为【光阴之沙】的传说级一次性道具。 帝君以牺牲自己黄巾副本中整整三十年的寿元,以及副本周期內百分之五十的名望值收益为代价, 进行了一次匪夷所思的“先知占卜”。 占卜的结果,得到的並非某个具体事件,却只是一句充满了神諭色彩的预言。 那段预言虽然模糊不堪,但矛头直指掀起了“黄巾之乱”的张氏三兄弟。 也正是基於此等判断,神话公会才將几乎所有的核心力量都投入到了冀州、潁川、南阳这三大主战场, 以待全力攻略张角、张宝、张梁这三条核心主线。 而他“北斗星君”之所以会坐镇幽州,也仅仅是因为神话上层有人觉得幽州紧邻冀州。 所谓“边鄙之地,亦有火星,或可为燎原之助”。 他“北斗星君”来此,不过是公会顺手布下的一颗閒棋罢了。 “刘备,还有那个陈默陈子诚……” 田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些人或许只是即將到来的宏大序幕中,一抹不算起眼的亮色。 但能在这序幕中立得如此之稳,倒也不失为一等一的人才。” “只可惜……” 他轻轻一拉韁绳,调转马头,不再看身后密林一眼, “你们的舞台,终究太小了。” …… 陈默一行人策马奔行,直到彻底离开那片密林后,这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此时,天色已近黎明。 张飞將满是血污的蛇矛往马鞍上一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后怕。 他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铜铃般的一双豹眼里,满满的全是近乎狂热的敬意。 “子诚大兄!”他的声音因为激盪而微微颤抖,再无半分平日粗豪, “俺……俺老张今天算是服了!彻底服了! 方才若不是你那几句话,俺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那了! 不对,你……你救的不只是俺一个人,是玄德大兄还有咱们所有的兄弟啊!” 他一向心直口快,说话毫不遮掩,当著所有人的面便將陈默的功劳大声宣扬出来。 周沧,谭青等人亦是纷纷点头,他们早已习惯於信服和倚重陈默了。 刘备走上前来,用力地拍了拍陈默肩膀,心中感慨万千。 万军丛中,扭转乾坤! 这是大魄力! 此人必是张良,萧何转世是也! 三人並肩策马,迎著熹微的晨光向城內而去。 一路虽然无话,但彼此心中都激盪著一股劫后余生的豪情。 当眾人路过城郊一片桃林时,东方天际正有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万丈霞光穿透薄雾,將整片桃林都染成一片金红。 时值初春,寒意未消,满树的桃花却已然悄然绽放。 粉瓣带露,娇艷欲滴。 一阵晨风吹过,无数桃花瓣如雪飘落,洒在三人尚未来得及清洗的甲冑之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圣洁美感。 此情此景,张飞那颗豪迈的心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勒住马,翻身下地。 “玄德大兄!子诚大兄!” 洪钟般的大嗓门在桃林中响起,语带郑重。 “吾等三人相识於微末,今日又再次共歷生死,若尚且只以友人相称,未免太过浅薄了! 俺张飞是个粗人,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俺只知道,这辈子能识得大哥与子诚,是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单膝跪地,对著刘备与陈默一抱拳: “俺提议,就在此地,就在这桃园之中! 吾等三人,对天焚香,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从此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永不相负!” 刘备闻言,心神剧震。 他看著眼前这位对自己忠心耿耿,愿以性命相托的翼德兄弟; 又看了看身旁数次运筹帷幄,救自己於危难的挚友...... 他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勃然而生。 “翼德所言,正合我心!” 刘备翻身下马,紧紧握住张飞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隨即,他转过头,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待目光,望向了还愣在马上的陈默。 “子诚兄,意下如何?” “嘎?”陈默彻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 听著演义话本里似曾相识的誓言……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 “你们说在这桃园里......” “……结义?!” 第二十八章 武技(感谢「玄穹至尊」的月票) 桃林间,晨光微熹。 此地荒郊野外,却无香炉祭品。 张飞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有一块被桃树根顶起的方正青石。 他大步流星走去,用手扫去浮土,笑道: “没有香炉,便以此石为台! 没有三牲,俺便插土为香! 苍天后土在上,证的本就是咱这一片真心!” 张飞说罢,便从地上抓起三把混著桃花瓣的净土,堆在石台之上。 刘备见状,亦是豪情满怀,对陈默笑道: “翼德粗莽,倒是合了『大道至简』的道理。 子诚,你我兄弟,本就无需在乎这些繁文縟节。” 不是...... 这根本就不是讲不讲繁文縟节的问题…… 陈默望著眼前的简陋“祭台”,只觉得刘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歷史上关羽关二爷的位置吗? 我不会……真篡了那位关圣帝君的命格吧?! 一瞬间,无数演义话本的片段涌入脑海。 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將、刮骨疗毒…… 而如今將要跪在这桃树下,与刘备张飞一同对天盟誓的,却成了自己? “这该不是那两点『魅力』属性加成的作用吧?” 陈默心中暗道。 应该不是......至少这绝非全部原因。 虽然如果没有这两点魅力,当初简雍根本不会看他“顺眼”,就更不会为他传话给刘备。 那后续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但陈默也清楚,仅靠几点数值加成,远远不足以走到这一步。 可若非自己先前力排眾议,在一线天设伏斩杀鲜卑。 若非自己定计除掉范阳张氏这颗毒钉。 若非昨夜在百名白马义从的箭雨之下,以三寸不烂之舌辩退田衡,救下眾人性命…… 若不是这一次次生死与共,贏得了刘备与张飞发自內心的认可与信赖,这场“桃园结义”根本就不会发生。 自己终究不能,也无法错过这个机会。 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最终释然。 “如此极好!” 他上前一步,与二人並肩而立, “能与玄德兄,翼德兄共谋大业,乃子诚毕生之幸!” 三人並肩,对著那青石上的三把尘土,郑重下拜。 刘备年长,为兄。 陈默居次。 张飞为弟。 三人同声立誓: “我刘备!” “我陈默!” “俺张飞!” “虽非同宗,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毕,三人叩首。 晨风吹过,满树桃花瓣如雪飘落,洒在三人甲冑之上。 当陈默再次抬起头时,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光划过眼前。 【史诗级成就达成:桃园之誓】 【歷史关键节点改变:您已成功取代歷史人物,完成事件“桃园结义”】 【获得成就奖励:魅力值永久固化:+1】 【声望结算:你的名望值大幅增加!当前名望:458】 【您的当前排名为:8,201名】 【解锁新权限:武魂初铸(被动)】 【你的武力值將得到一定程度的固化,並在学习武技时获得微弱领悟加成】 光华散去,陈默感觉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魅力值再添一点!排名再次上升一千五百多名! 但真正让他有些期待的,还是全新的被动技能【武魂初铸】。 这项技能附带的“武力固化”效果,意味著他这具身体的潜力被真正激发,不再是先前空有气力而无法掌控的农户之躯。 而另一条“领悟加成”更是雪中送炭。 陈默正愁这具身体空有蛮力而无武技章法。 这次的权限解锁,正好为他带来了弥补这块短板的可能性。 …… 张氏坞堡十几里外,义从大营。 中军大帐內,公孙瓚正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著手中马槊。 “启稟將军。”田衡步入帐中,单膝跪地, “范阳张氏已灭。 缴获粮草八百石,各式兵甲三千余具,尽数入库。 张氏嫡子张炬自密道遁走,臣已按將军之令,故意放行,並遣人暗中尾隨。 果不其然,那密道出口直通西山,沿途发现数个暗仓,皆囤积兵械,如今已尽数查获。” 公孙瓚擦拭长槊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微微頷首。 “做得不错。”他缓缓起身,语气里並无波澜, “此计顺藤摸瓜,引蛇出洞。 这张氏余孽,倒是替我们省了不少事。” 他走到帐口,冷冷道: “幽州若想安稳,必先断其腐根,再育新苗。” 田衡垂首,隨即稟报导: “只是那余孽张炬並未逃远,便被涿县刘备带人截杀於西山密林之中。” 他將昨夜林中的对峙,与陈默的相应说辞,一五一十地都讲了一遍。 末了,他拱手问道:“刘氏义军此举,將军当真不打算追究?” 公孙瓚发出一声冷笑。 “追究?何必追究?” 他转过身, “那刘备与我同在卢师门下求学,好歹有几分师兄弟情分。 此人並无惊天纬地之才,却偏偏能聚拢人心。 而以你所言,那个叫陈默的记室更是舌辩如流,深諳人性。 我倒从未听过幽州地界有这等人物。 此辈若能为我所用,胜过千军万马。” 他顿了顿,目中寒光一闪而过: “不过—— 若他们胆敢生出更多不该有的野心,吾必亲手斩之。” 短短几句话,让田衡心底微寒。 他深深叩首,不再多言。 …… 数日后,涿县城內表面上恢復了平静,街头巷尾的议论却未曾停歇。 范阳张氏,一个盘踞在涿郡多年的乡霸豪族,因为私通黄巾乱贼,在昼夜间灰飞烟灭! 张炬的头颅也被刘备装在石灰匣中上交州府,只说是义军討贼所得,顺理成章地记作了一笔功勋。 百姓们私下里交口称讚,无不称颂“刘玄德与陈子诚为民除害”,甚至有孩童將义军的事跡编成了歌谣传唱。 刘备与陈默声望日隆,赫然成了涿郡百姓心中的英雄人物。 这一日,天色尚早,一辆华贵马车便停在了刘备家门前。 刘氏本家族老刘民友竟亲自登门,送上请柬,声称於府中设下盛宴,遍请涿郡名流。 宴席设在刘氏宗族的祠堂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陈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他刚到幽州时,也曾来到这里。 那时他只能在张世平的引荐下,远远地侍立一旁,卑微如同嘍囉。 而如今,却是族老刘民友亲自將他们迎至首席,亲手奉上香茶,將二人奉为上宾。 此间待遇参差,可谓天壤之別。 “玄德贤侄,子诚贤侄,” 刘民友举起酒杯,脸上满是惭愧, “昔日老朽有眼无珠,不识英雄就在眼前,今日方知二位乃是人中英才! 这杯酒老朽自罚,愿与玄德,子诚二位贤侄重新相识!” 说罢,他一饮而尽。 在座的宾客之中,还有数位涿郡本地的士族豪强。 他们曾几何时对刘备二人也是爱搭不理,此刻却纷纷起身附和,脸上再无半分倨傲。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范阳张氏的满门覆灭,是公孙瓚这位幽州“屠夫”敲响的一记警钟。 席间,面对眾人的吹捧与试探,刘备依旧寡言少语。 他只是缓缓放下酒杯,沉声嘆了一句: “黄巾未平,乱世或起。 诸君身为大家,当慎守本土,约束族人,以固乡里,方是长久之道。” 寥寥数语。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心中凛然。 那些原本还想旁敲侧击打探消息的心思,此刻尽数熄灭,再无人敢多言。 宴罢归家。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 粥铺院中,张飞正赤著虬结上身,在月光下呼喝有声。 他手中挥舞的並非惯用矛戟,只是一柄寻常短刀,刀光翻飞间却依旧虎虎生风。 见到陈默回来,张飞收了刀势,用掛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 “二哥,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瓮声瓮气道: “俺先前看你这身板不弱,气力也足,就是没几分像样的武艺。 光有蛮力,不成气候。 待到真上了战场碰上硬茬子,怕是要吃大亏的。” 陈默闻言坦然笑道: “三弟所言极是,我確实空有一身农户力气,却不知如何使用。 此间事了,正要向你与大哥请教。” 第二十九章 正轨(感谢「书友3505」的两张月票) 陈默知道张飞说的是实话。 在这乱世之中,自身武力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他很清楚,这游戏里的属性点加成极为有限。 而且若无精妙的武技配合,徒有些许属性,也终究只是个空架子。 “我曾听闻一个『庖丁解牛』的典故。” 陈默笑著说道: “说的是一位技艺高超的庖丁,解牛之时,刀刃所过之处,皆应声而解,如土委地。 究其原因,不在於其力大,而在於其刀法顺应牛之筋骨脉络,依其天然肌理,以无厚入有间。 是以十九年来,刀刃仍如新发於硎。” 陈默这一番话,说得是抑扬顿挫。 可张飞听完,却把一双环眼瞪得溜圆。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打断道: “二哥,停停停!你说的这是啥? 什么『如土委地』?什么『如新发於新』? 文縐縐的,听得俺老张脑袋都懵了。 还讲什么杀牛?杀牛跟俺杀猪不就是一个道理? 一刀捅进去,血放乾净,完事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陈默见他这副模样,哑然失笑。 他知道自己说得过於晦涩了,连忙摆手道: “三弟莫急,是我的不是,说得太绕了。 我换个说法。” 他耐心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同样是杀猪,有的屠夫一头猪要叮叮噹噹地砍上半天,斧头刀刃都砍卷了,还弄得一身狼狈。 但有的老师傅,他知道哪里是骨头,哪里是关节,哪里是皮肉的缝隙。 他下刀又轻又巧,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把一头整猪拆得乾乾净净,骨是骨,肉是肉。 这其中的差別,三弟你明白吗?” “哦——!”张飞一拍大腿, “俺懂了!二哥你的意思是,光有蛮力瞎砍的是蠢蛋,懂得找窍门下刀的才是好手!” 陈默欣然点头,这下才算说到点子上了。 他看著张飞手中的短刀,诚恳道: “三弟,我看你刚才的刀法状似大开大合,实则精妙入微,想必也深得此道。 我如今便是那用蛮力砍骨的寻常屠夫,一身力气却用不对地方。 还望三弟与大哥不吝赐教,教我如何找到那牛的『筋骨脉络』,如何让这身力气也能『游刃有余』。” 张飞听得一愣一愣,虽不尽解其意,却也听出陈默是真心求教,且话里话外对他颇为推崇。 他不由得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 “二哥说得总是在理的! 俺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大哥的剑法沉稳,俺的刀法霸道,你若想学,俺们倾囊相授便是!” 於是,从次日开始,陈默便正式向刘备与张飞请教武艺。 大哥刘备所传,乃是其恩师卢植门下的“武道基础”。 这套功夫讲究以文驭武,气定神隨,一招一式皆有章法,注重气息的调动与力量的控制。 核心在於“以意领形,以心控力”,能为日后修习高深武艺打下坚实基础。 而三弟张飞所教,则完全是另一番感觉。 没有什么繁复的理论,都是纯粹的沙场搏杀之术。 “二哥,你记著!刀不是死抡的!” 张飞瞪圆著眼,唾沫横飞道: “出手要狠、要快、要准! 跟人动刀子,犹豫一瞬就是死! 別管他什么招式,砍中要害就是好招!” 晨曦之下,陈默手持短刀。 按照刘备所教的调息法,再用张飞所授的发力技巧。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最基础的劈,砍,撩,刺。 汗水浸透了衣衫,顺著脸颊滴落在泥土里,很快便匯成一滩水渍。 【在名师正统的指点下,您已领悟:卢门武道基础(一阶)】 【通过持之以恆的艰苦训练,您已习得:杀猪刀法(一阶)】 看著朴实无华到有些过分隨意的技能名,陈默忍不住摇头。 尤其是那个“杀猪刀法”,也太接地气了点吧。 这个世界的张飞,要么是还未练成演义中那神乎其技的武技...... 要么其武艺本就大巧不工,纯粹是依靠超凡的战斗直觉与突破天际的神力。 “可惜了,我这具身体武力根基不差,却无高级武技可学。” 他一边喘著粗气继续练习,一边心中暗嘆, “若是赵子龙在此该多好。” 在他记忆中,赵云师承枪神童渊,乃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 而演义中的刘关张三人更多是凭藉天赋,在乱世中摸爬滚打,自行悟道。 后世所谓的关羽“春秋刀法”,刘备“顾应剑法”,大多都是后世传说里以讹传讹。 眼下,也只能先將这手朴实的“杀猪刀法”练到极致了。 练武间隙,陈默倒也没有放鬆警惕。 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防著张家覆灭后可能出现的连锁反应。 尤其是对那位身在公孙瓚帐下,自称名叫田衡的青衫文士。 陈默对此人尤其警觉。 这是一种来自现代人的第六感。 那田衡虽然行止从容,言谈也滴水不漏,身上却总感觉有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疏离。 陈默暗中託付了几个新招募的乡勇,让他们去打探消息。 数日后,消息传回: “田衡田从事,似是渔阳郡雍奴县人。 其弟名豫,字国让,兄弟二人在当地皆幼有才名。” 田豫的兄长? 陈默的心底的疑云更重了。 田豫他是知道的,三国杀里的“狄获悬野,秋风扫之”那位嘛。 而歷史上也確有田豫此人,幽州渔阳出身。 此人早年曾追隨刘备,刘备对他极为器重,分別时甚至涕泣道:“恨不与君共成大事也。” 后来田豫因母亲年迈回家,辗转归於公孙瓚,最终在曹魏阵营大放异彩。 以其智勇兼备,镇抚北疆的功绩闻名於世,是曹魏一位被低估的方面大才。 可歷史上,却从未听说田豫有过一个叫“田衡”的兄长。 若当真“幼有才名”,史书上不该寂寂无名,除非是早早夭折了,又或者...... 此人根本就是个变数! “一个歷史上不存在的聪明人,还站在了公孙瓚那边……”陈默心中凛然。 无论对方是不是玩家,自己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小心提防此人。 至於范阳张氏覆灭的余波,是否会影响到之前与己方有过交往的人。 比如...大马商张世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陈默否定了。 根据陈默所知的歷史,张世平虽然也姓张,但他本是中山国人,和被灭的范阳张氏没有什么亲族关係,只有生意上的往来。 要说归属,张世平的商队反倒是与隔壁中山国相张纯的渔阳张氏家族有所关联。 然而,一想到“张纯”这个名字,陈默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得更紧了。 这又是一个未来的大反贼! 陈默的记忆中,张纯此人乃是现任中山太守,又称中山相,心怀野望。 就在两三年后,也就是公元187年,他將与同郡的前泰山太守张举一同发动叛乱。 他们勾结乌桓首领丘力居,聚眾十余万,寇掠青、徐、幽、冀四州,杀害官吏,声势浩大。 叛乱中,张举自称“天子”,而张纯则自封为“弥天安定王”,意图裂土封王,其野心可见一斑。 这场叛乱將会在幽冀两地掀起巨大动盪,而刘关张飞三兄弟正是在平定这场叛乱时立下赫赫战功,才真正走上了歷史的舞台。 “一个公孙瓚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这边刚解决掉一个私通黄巾的范阳张氏,隔壁还藏著一个中山张纯……” 陈默不禁感到一阵头大。 这么说来,自己这也算是被各式各样的“张家反贼”给包围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张姓本就是幽冀一带的大姓望族。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倒也不足为奇。 更重要的是,危机之中也蕴藏著机遇。 张纯之乱,对別人是灾难,对如今的刘备集团而言,却是一个刷声望,攒功勋,扩充部队的绝佳机会。 但前提是,他们得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活到那个时候,並在这场乱世洪流中站稳脚跟。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扩充实力,招揽人才。 陈默將幽州,乃至整个北方的人物在脑海中仔细筛选了一遍。 “涿郡本地的大士族和豪强子弟是指望不上了。 这些人多半眼高於顶,瞧不上我们这草台班子。 即便有人来投,也多是首鼠两端之辈,不可大用。” “江东猛虎孙坚麾下的韩当,程普,这二人好像都是幽州右北平人。 只是可惜了...... 算算时间,公元184年黄巾之乱爆发时,他们应该早就被孙坚收服,南下追隨他征战沙场,此刻怕是正在中原。” “吕布麾下的第一大將高顺也是北方人吧?好像是隔壁并州出身。 其人忠勇无双,一手『陷阵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绝对是梦寐以求的大才! 不过……并州现在是丁原的地盘,未来更是董卓乱政的漩涡中心。 更別提中间还隔著巍巍太行和诸多势力,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番思索下来,陈默发现。 那些名声在外的英雄豪杰,要么已经“名草有主”,要么远在天边。 眼下能为己所用的人才,竟是寥寥无几。 “白手起家,果然是地狱难度啊。” 陈默轻嘆一声,握紧了手中练习用的短刀,目光却愈发坚定。 既然没有人才,那就继续打出威名,让天下英才自己来投! …… 与此同时,幽州与冀州的交界之地,风雪初歇。 蜿蜒的商道上,一支规模不大的驼队正踏著残雪,艰难前行。 积雪覆盖了道路,也掩盖了潜藏的危险。 护卫这支商队的,是十几名劲装结束的汉子。 他们时刻警惕地扫视四周,腰间兵刃不敢离身。 而在商队之中,另有一名搭伴而行的骑马大汉,却显得尤为不凡。 此人身长九尺,体格雄壮,即便裹著厚实冬衣,也难掩其魁梧身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如熟透红枣般的面庞,配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开闔之间精光四射。 这人虽衣著朴素,身上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之气,如一头猛虎蛰伏,择人而噬。 不多时,驼队行至一处狭窄关隘。 突然,山壁的乱石后呼啦啦衝出几十个手持兵刃,面带凶光的汉子。 为首的一个独眼贼人挥舞著手中大刀,拦住去路, “识相的,把货物和钱財都交出来,爷爷们说不准还能饶你们几条狗命!” 商队主事嚇得脸色煞白,十几名护卫也开始匆忙去拔兵器。 但面对这伙人数占优,而且明显是亡命之徒的游贼,护卫们脸上也满是紧张神色。 然而,还未等贼首叫囂声落下, 商队中那红脸大汉已冷哼一声,拍马而出。 只见他右手隨意向后一探,反手拔出腰间佩刀。 眾人只见一道银光掠过,森寒刺眼! 人马交错,独眼贼人的头颅冲天飞起,血溅白雪。 电光石火,一击毙命! 待那无头尸身轰然倒地时,两旁惊魂未定的护卫,手才刚刚摸到刀柄。 “好……好快的刀!” 商队眾人无不骇然失色,他们甚至没看清那红脸大汉是如何出刀的。 对面那些游贼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兵器“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个个屁滚尿流,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红脸大汉却看都未看那些逃窜贼人一眼。 他手腕一翻,佩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精准归入鞘中。 “雕虫小技,何足掛齿。” 他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並未回首。 商队的主事此刻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红脸大汉的马前,深深一揖: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若非壮士出手,我等今日怕是性命难保!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欲往何处?在下愿奉上纹银百两,以作酬谢!” 听到“酬谢”二字,那红脸大汉的臥蚕眉微微一蹙。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那商人一眼,而后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北方天际。 “金银非关某所求,主事且收回去罢。” 他顿了顿,语气里写满了对沿途所见所闻的失望与愤慨: “天下將乱,大丈夫当择明主而事,建功立业。 关某本欲往冀州投军,奈何沿途所见。 黄巾余孽为祸,官匪沆瀣一气,多是不平之事,实在令人齿冷。” 说罢,他一抖韁绳,战马向前踏出一步: “听闻幽州辽西有公孙伯圭將军,屡破鲜卑,威震塞外,乃当世真英雄也。 关长生一身武艺,愿往投之。” 第三十章 危局(感谢「兲银河」,「萝卜菜芋头汤」的两张月票) 与此同时,关羽口中的幽州,却正被一股无形阴云笼罩。 范阳张氏的血跡尚未乾透,仅仅三日之內,一份由幽州骑都尉公孙瓚亲自签发的榜文便传遍了州郡各地。 榜文之上,將张氏“私通黄巾,意图谋逆”的罪名罗列得清清楚楚,更附上了一份“铁证”: 几封字跡潦草的密信,一套语句精密的传递暗號,以及长达数页的兵械囤积清单。 一应物证,俱全详实,卷末还盖著幽州军事尉署鲜红刺目的朱印。 这些所谓“证据”,在寻常百姓看来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范阳张氏一夜之间从百年望族沦为人人唾弃的叛国之贼。 其坞堡被官兵查抄,田產被尽数收缴,也便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然而,这看似铁证如山的榜文,在幽州各地豪门士族的眼中,却不啻於一封赤裸裸的警告信。 真偽?无人在意,也无人敢去深究。 他们只知道,公孙瓚用张氏满门的鲜血,向整个幽州宣告了他的意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那份清单上的兵甲数量,甚至比某些小家族的全部家底还要多。 这究竟是在清算张家,还是在震慑所有其他潜在的“张家”? 眾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 “屠夫將军”的名號如一阵刺骨寒风,传遍了幽州每个角落。 自此,整个幽州表面上一片恭顺,再无半点违逆之声,暗地里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各大世家豪族纷纷紧闭坞堡大门,急调家丁护院,加强守卫。 连平素里最以清谈风骨自傲的士人此刻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再议论军政。 白马义从的铁蹄踏碎的不仅仅是张氏坞堡,更是幽州大族心中那份百年传承的安稳与骄傲。 …… 窗外寒风呼啸,犹如鬼哭。 宴席散后这几日,刘氏族老刘民友彻夜难眠。 他与范阳张氏的家主张晏交情不算深厚,但也曾在几次郡中集会上同席饮酒。 可如今,那颗曾与自己推杯换盏的头颅就高高悬掛在涿郡西门之上,任由风吹雨淋。 这是杀鸡儆猴。 杀张晏这只鸡...儆他刘民友这只猴! “公孙伯圭……此人真是个疯子!”刘民友喃喃自语。 当初,確实是经由他刘民友的手,將“张氏疑似通敌”的消息秘密呈报上去的。 但按他本意,只是想借公孙瓚这把刀,狠狠地敲打一下同郡豪强张家,挫其锐气,削其羽翼。 他设想过的结果,做多就是公孙瓚派兵围了张氏坞堡。 逼其交出兵甲钱粮,再治他张晏一个“治家不严”之罪,让范阳张氏从此一蹶不振。 可刘民友怎么也想不到,公孙瓚竟会如此狠绝。 连夜突袭,不留活口。 竟是將一个传承百年的士族连根拔起,屠戮殆尽! 事后,公孙瓚给出的说法是“乱世用重典,当以雷霆之势,肃清奸邪”。 可……刘民友心中一片冰凉,幽州尚未大乱啊! 黄巾主力远在冀州,边境的鲜卑也暂时不敢妄动。 这所谓的“乱”,究竟是天下之乱,还是他公孙瓚自己要作乱?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腹誹,一想到那夜冲天而起的火光,一想到那支如银色洪流般无可阻挡的白甲骑军...... 刘民友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张氏经营数代,固若金汤的坞堡尚且在一夜间化为焦土。 他们这些护卫力量更弱的家族,又如何能抵挡?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道理与规矩都显得苍白可笑。 刘民友心中终於明白,公孙瓚这条饿狼已经下定决心入主幽州,指望他发善心是不可能的。 若想自保,唯有自己手中也握有一支能战,也敢战的武装力量。 思来想去,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家那位名声渐起的远房子侄。 刘备,刘玄德。 此人虽出身微末,却尚有汉室宗亲之名,便是有了天然的旗帜。 他又以区区数十步卒,於关外大破鲜卑游骑,斩首三十余,展现了卓越的军事才能。 而后更是“替天行道”,亲手截杀了张氏嫡子张炬,证明此人手段果决,做事毫不拖泥带水。 最重要的是,他是刘氏族人来说..... 是自己人! …… 数日后,刘氏宗族的祠堂之內,再次红烛高燃,暖意融融。 刘民友亲自设下宴席,以宗族家主的最高礼节,將刘备与陈默迎至首席。 这一次,连张飞都不被视作侍立一旁的护卫,而是得以佩刀入席,与二人並坐。 能在宗族祠堂內带刀而入,这在注重礼制的幽州士族之中,已是独一份的殊荣与敬意。 这象徵著,对方已將他们视作真正能够捍卫家族的武力。 席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民友放下酒杯,原本掛在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 “玄德贤侄,”他沉声道, “你忠义可嘉,破贼有功,实乃我刘氏之光。 如今幽州不靖,黄巾贼寇於南,鲜卑胡虏在北,百姓多难。 老朽与郡中各族的几位家主商议过了,愿共同推举贤侄为『剿匪护乡都尉』。 协同诸族,招募乡勇,以靖地方祸乱!” 他话音刚落,一旁立刻有人起身附和道: “刘公所言极是!有玄德为护乡都尉,再请陈默义士为军佐,何愁乡里不寧?”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称善,言辞恳切,像是真是为了幽州百姓的安危著想。 陈默低笑一声。 他知道,“剿匪护乡都尉”这个名號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却只是唬人的。 这可不是公孙瓚那种由朝廷正式任命,官秩高达『比二千石』级別的骑都尉,只是一个不上官府名册的“虚衔”罢了,甚至都领不到朝廷的俸禄。 但它所带来的“实权”,却是刘氏义军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可以在本县之內,名正言顺地划地屯田,招募兵马,设置防务。 这些老狐狸打的算盘,陈默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表面上是拥立刘备“护乡保民”,实际上是想让他做一堵挡在自己与所有潜在危险之间的墙。 以上报太守“剿匪护乡”的名义,这些豪族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官府库房里要钱要粮。 而后再层层盘剥,將大头分润,落入自己囊中,只分给护乡义军一点残羹冷饭。 这一切,只看豪族们打算怎么做而已。 刘备显然也看出了其中的盘算,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只是起身,对著刘民友与在座眾人恭谨一礼。 “备,德薄能鲜,蒙诸位宗亲父老错爱,敢不效死力!” 这,本就是陈默的计划之一。 知晓歷史的陈默比谁都清楚。 在即將到来的乱世之中,能得到一个“合法”聚兵的名义,是何等千载难逢的良机。 第三十一章 驻地(感谢「流影殤城」和「书友3389」的三张月票) 席间,有人顺势提起, 说太守刘卫正督促涿郡校尉邹靖在临近几个县招募郡兵,以防备冀州黄巾。 若刘备愿意投效,以他的功绩,至少也能得一个军侯之职,领一份正式的郡兵编制。 此言一出,刘民友却立刻皱起了眉头: “不可!邹靖所募乃公孙伯圭麾下之军,虽为郡兵,实则听命於蓟县。 若入其列,则我等之乡勇,与那白马义从何异?皆是受制於人!”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推举刘备募兵的真正目的,就是要组建一支属於“自己人”的武装,用来防备公孙瓚。 而不是去给公孙瓚当炮灰,替他去冀州边境与黄巾军死磕。 陈默坐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暗自感嘆。 这其实就是幽州本土士族在绝望之下,玩的一出“以贼防贼”的把戏。 他们扶持刘备,並非出於信任,而是一场赌上家族命运的投资。 他们赌刘备羽翼未丰,尚能控制。 赌刘备念及宗族情分,不会反噬。 而至於前面有人提到的“太守刘卫”...... 陈默记得,光和七年,也就是黄巾之乱爆发的这一年,负责管理涿郡与广阳几郡的太守正是此人。 史书上说刘卫为官尚可,但后来…… 陈默总觉得关於此人的记忆里,有一丝不太对劲的违和感。 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席上的討论声打断了。 谈到最关键的军需粮草问题,场上的气氛顿时一滯。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几家士族,此刻都开始支支吾吾,纷纷推说年景不好,家中也没有多少余粮。 最终,还是刘民友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等几家,愿共同出些钱財,將公孙將军发卖的张家旧地买下。 划其西北最远的那数千亩荒田,赠予玄德贤侄屯垦。 兵民自养,老朽可做主上报县里,免去你们三年的税赋。” 此言一出,眾人如释重负,纷纷称善叫好,一副做出了天大让步的模样。 可当家僕將绘製著田產的舆图在桌案上摊开时,陈默只是扫了一眼,心中便是暗笑。 那块所谓的“张家旧田”,却是原先张氏坞堡周边最荒凉的一片瘠地。 那片地杂草丛生,地势坡度较大,许多地方都需要重新开垦。 更致命的是它的地理位置。 其西面紧挨著连绵不绝的太行山脉,东北面则与公孙瓚势力核心的蓟县州牧府遥遥相望,恰好被夹在中间。 这算是一个“阳谋”。 若太行山的盗匪流寇下山劫掠,或是公孙瓚的白马义从藉口巡视,前来找茬。 首当其衝的,必然是驻扎在这片土地上的刘氏义军。 但明面上,几千亩地的耕种权,再加上三年免赋税的承诺...... 这確实算是一份“厚礼”了。 眾人满以为刘备会对此感恩戴德,就此领受这份职务。 岂料,坐於刘备身侧的陈默却忽然站起身来。 他对著在座眾人拱手一笑,朗声道: “诸位宗公高义,所赐实乃大恩,子诚代玄德兄与麾下眾兄弟谢过了。 但荒地开垦,非一朝一夕之功。 即便三年免税,怕也难解燃眉之急,难以让將士们安心。 若真欲平乱护乡,还需请诸位再助薄力。” 刘民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陈默却不卑不亢,话锋一转继续道: “我等所求不多,只需耕牛五十头,各式农具百套,粟种八百石。 此非为我等私求,乃是为乡勇弟兄们的生计,是护民之本。” 见眾人面露难色,陈默再次拱手,语带诚恳: “况且,此举利在全郡,功在诸位。 玄德兄所领义军,不为一己之私,乃为守护涿郡一方百姓。 诸位今日之助,明日便会传遍乡里。 届时,士民百姓必交口称颂族中仁义,诸家高名亦將传遍幽州,此乃万金难买之声望所在。” 这番话软硬兼施,眾人面面相覷,终是在刘民友的眼神示意下齐声附议,应承了下来。 一场看似皆大欢喜的会议落定。 刘民友等人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总算將烫手山芋安排妥当。 而陈默心中却暗自摇头。 这群被安逸日子磨平了稜角的豪族,真是短视到了可怜的地步。 …… 走出刘氏祠堂,夜色已深,月凉如水。 张飞一边將配刀重新系回腰间,一边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嘟囔道: “二哥,你看这些老狐狸,算盘打得噼啪响。 分给咱们的那块破地,荒得连兔子都不拉屎,还得咱们自己去开荒。 位置还那么偏,边上就挨著太行山贼的老窝。 这哪里是让咱们屯田,分明是叫咱们去替他们守大门!” 刘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中並无半分慍怒: “三弟,当此乱世之中,能有一隅之地容身,让跟隨咱们的乡亲们有田可耕,有屋可住,已是上天垂怜。 且安民自养,亦是莫大的功德,不必计较太多。” 陈默跟在二人身后,摇头失笑,心中却並不像张飞那般烦躁。 在他眼中,这反而是一次天赐的良机。 荒地,意味著独立。 只要他们能在那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便可不受县府节制,不入公孙瓚派系,成为一支真正独立的武装力量。 而荒田虽然贫瘠,位置偏远,却也正好远离了官兵与豪族的视线,可以完美地掩护他暗中扩军备粮。 “三弟,大哥,你们说......”陈默突然开口, “在这乱世之中,什么东西能最快聚拢起一支队伍?是官府的任命,还是豪族的名望?” 张飞一愣,显然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刘备也沉吟起来,看向他:“子诚,你的意思是?” “都不是。”陈默没有等他们回答,只是摇头笑道: “这年头,当兵的道理最是实在:吃谁的粮,就是谁的兵!” 他目光扫过两人: “涿郡如今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 只要我们能在那片地里种出粮食,能给一口饭吃,还愁没人来投军吗? 用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地,换来一支真正属於我们自己的军队。 这笔买卖,咱们赚大了。” …… 与此同时,忙著募兵屯田的陈默並不知道。 因为他先前参与“桃园结义”所达成的史诗级成就,《洪流》的玩家公频內,关於“沧州赵玖”的討论愈演愈烈。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我靠!你们看到了吗?排行榜又更新了!” 【脸滚键盘】:“焯!那个沧州赵玖的名次又往前窜了一千五百多名!现在是八千二百多名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有毒吧?我辛辛苦苦跟著潁州官军打了好几场仗,排名才挪了十几位。” 【洛阳铲】:“不是?这哥们到底干了什么?他又从哪搞来一个新的史诗级成就?!” 第三十二章 江东猛虎(感谢「炫沃嘴里」的四张月票) 【脸滚键盘】:“確实不对劲啊!老铲子说的没毛病,我记得十几天前这个『沧州赵玖』刚拿了一个史诗级成就,这才几天,怎么可能又搞到一个?” 【別射我我是友军】:“我去翻翻伺服器记录!” 很快,有手快的玩家將伺服器成就记录的最新页面截图发了出来。 当看到那张截图时,整个世界频道在沉寂了三秒钟后,彻底炸裂! 图片上,两行同样的金色大字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態並列在一起,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 【史诗级成就达成——沧州赵玖】 【史诗级成就达成——沧州赵玖】 一瞬间,无数玩家疯狂地在对话框中@起同一个id。 【治疗先奶我】:“@沧州赵玖,不对,真是连著来?!讲真的,这货开掛了吧?!伺服器不管管的吗?!” 【洛阳铲】:“@沧州赵玖,我焯!我眼睛没花吧?连续两个史诗级?你这是把洛阳小皇帝的私库给搬空了?”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这游戏还能这么玩吗?gm是他亲戚?”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沧州赵玖,大佬还缺腿部掛件吗?” 【你艾希我奶妈】:“@沧州赵玖,哥哥好强,妹妹刚玩这个游戏,能带带妹妹吗?” 【別射我我是友军】:“楼上死人妖滚粗!” “……” 在一片混乱的討论和质疑声中,某个来自潁川战场的玩家忽然发出了一条理性分析。 【一刀一个小朋友】:“兄弟们,先別急著骂。我好像知道第二个成就是怎么来的了! 你们说,这个『沧州赵玖』,会不会就是朱儁將军麾下的那个孙坚孙文台? 那人最近在我们潁川官军里名气很大。 前两天朱儁將军大军溃败,全靠那孙坚殿后死战,力敌上百贼眾。 等那场仗打完,他人也没影了。 当时全军都以为他战死了,朱儁將军都快给他上报抚恤了。 结果今天早上,他那匹青驄战马半夜自己跑回了大营,在帐外疯狂嘶吼打转! 等有人壮著胆子凑过去,那马扭头就往战场方向跑,跑几步还停下来回头看! 大傢伙儿一看这马通人性,立马跟了上去。 等追到战场,竟然发现孙坚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那匹马就在他旁边死死守著!” 此言一出,立刻开阔了所有人的思路。 【洛阳铲】:“靠!那这时间点对上了啊! 系统提示成就达成的时间就是今天早上临近中午! 战马归营救主,这倒绝对算是史诗级的成就事件!” 【荆州说客】:“有道理!而且按楼上老哥说的,孙坚此人確实勇烈过人,绝对配得上史诗成就! 我猜『沧州赵玖』就是孙坚本人,至少也是在这次孙坚事件里扮演了重要角色的某个亲卫!” 一时间,眾口一词。 这个听起来最为合理的解释迅速成为了主流。 “沧州赵玖”的第二个史诗级成就,被完美地安在了“孙坚断后归营”这件知名事件之上。 而玩家们的热烈討论,也无意间引向了另一个话题。 整个天下大势正如冰山倾覆。 官军连败,朝纲崩坏,大厦將倾。 对“沧州赵玖”的羡慕嫉妒很快就被一连串的恐慌所取代。 世界频道的气氛急转直下,变成了玩家们的诉苦大会。 【別射我我是友军】:“別提了,我他妈就在朱儁军那边! 前锋被黄巾主力几个衝锋就给衝垮了!几万官军跟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死了好几十个玩家! 这个副本的世界难度跟疯了一样!” 【一刀一个小朋友】:“楼上夸张了吧,我也在潁川这边,官军主阵都是骑军,而且只是且战且退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离谱?” 【別射我我是友军】:“焯,你跟我这槓什么呢?老子前几天差点就噶了好嘛?! 你看看这些天排行榜上,一下子灰了多少玩家?!” 【荆州说客】:“楼上说的可能確实是真的。 而且我听说皇甫嵩將军那边也被黄巾渠帅波才围在长社了? 那批跟著他的洛阳系玩家怕是凶多吉少,搞不好要团灭。”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完了完了,大汉彻底完犊子了……这剧情根本没法玩啊!” 【脸滚键盘】:“奉劝各位一句,现在去哪都別去官军大营!那就是地狱难度副本!谁去谁死!” 这条言论立刻遭到了反驳。 【一刀一个小朋友】:“呵,你这话纯属站著说话不腰疼。你们托生成士族豪强的人当然能安稳避祸。 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號,不去军中刷战功拿什么升名望? 你想苟在郡县里挖野菜过日子?信不信明天就被路过的乱兵一刀砍死!” 【洛阳铲】:“是啊,这游戏对开局不好的玩家就是个人间炼狱。 我玩了三年,还花大价钱买了一次限量重生资格,可到现在还被困在这该死的黄巾初始副本里。 我听人说,还没一个玩家真正通关了这个副本的!” 一时间,各种或真或假的消息漫天乱飞。 朱儁军大败,皇甫嵩被围,朝廷节节溃退…… 游戏世界的公频里就此乱作一团。 …… 幽州,义从大营。 田衡,也就是那位“神话-北斗星君”正坐在自己帐內,翻阅游戏公频的聊天记录。 “又是这个『沧州赵玖』。” 是巧合吗?他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个史诗级成就,触发的时间点在张氏坞堡覆灭后的第二天,临近中午。” 田衡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再次浮现。 这个人,会不会是在刘备参与討伐范阳张氏的队伍里? 之前“沧州赵玖”的第一个成就,时间点恰好是刘备等人出关清剿鲜卑期间。 而现在这第二个成就,又恰好是在他们协助义从覆灭范阳张氏之后。 这两件事之间,不应该只是巧合吧? 但逻辑上,又有两点解释不通。 其一,这次“沧州赵玖”的史诗级成就触发时,是剿灭张氏余孽后的临近第二天正午。 那时自己都早已回营多时了,更別提刘备等人。 而他也特意派人再打探过,刘备一行人临近正午时候早就进了城,之后几天也並无任何大动作。 其二,袭杀张氏坞堡这事…… 在系统判定中,应该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对。 自己作为率领白马义从侧翼包抄的先锋官之一,此事之后甚至连一点名望值都没涨。 这证明系统认为这次行动並不重要,亦或是功劳完全归属於主帅公孙瓚。 这很合理,《洪流》的声望没那么容易获得。 否则那些世家子弟直接率兵屠城,岂不成了最快的升级方式? 田衡对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成就的触发,必然附带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隱藏条件。 “难道真如公频上那些玩家推测,这个『沧州赵玖』是潁川战场的孙坚?” 田衡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蹺,却一时理不清头绪。 第三十三章 黄天遗火(感谢「反派爱好者」的月票) 思虑之间,他转而打开了与公会另一位核心成员“天机星”的私聊频道。 “北斗啊,找我何事?”频道那头髮来一个有些轻慢的回覆。 田衡沉声道:“天机,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id『沧州赵玖』。 他刚刚又拿到了一个史诗级成就,我怀疑他就在涿郡地界。” “哦?又是那个『赵玖』?”天机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兴趣, “怎么个意思?如果我帮你找到了,需要我联繫人除掉他吗? 一只榜单末尾的蚂蚁,捏死了倒是省得夜长梦多。” “不可轻举妄动。”田衡冷冷地回復道, “此地紧邻冀州主战场,骑都尉公孙瓚此人更是深不可测。 若因私斗惊动了他,误了咱们公会的大计,这个后果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天机似乎有些不服:“你真拿那个npc公孙瓚当回事?一个高级ai罢了,程序写得再好,终究也是假的。” 田衡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地反驳道:“不,那个人……给我感觉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公孙瓚那道冷如刀锋的目光。 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他这个身为游戏玩家的现代人,都下意识地想要垂下头颅。 天机沉吟了片刻,问道:“那咱们公会的大计呢?还继续按照那道莫名其妙的『预言』执行?” 田衡微微嘆了口气。 那句用传说级道具和巨大代价换来的,语义模糊不清的占卜预言,只有短短四行: “黄天遗火,苍天將倾。 三英聚义,天下归心。” 他犹豫片刻,还是打字对“天机”解释道: “公会高层对此的解读是:『黄天遗火』,指这次副本的核心变数,出身於黄巾旧部。 而『苍天將倾』,则暗示大汉王朝即將覆亡,这让我们提前在各地布局,而不是死守洛阳。 至於最后一句『三英聚义,天下归心』,这也是最具象徵性的关键词了。 提到『三英』,最符合的便是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將所有核心力量都押宝在冀州,因为最终的『变数』就在他们三兄弟身上。” 天机若有所悟:“可万一……那『三英』並非张角兄弟,而是別的什么人呢?” 田衡眯起眼睛,打字回道:“除非再从副本主线哪里钻出三个同胞兄弟,否则……按逻辑推断,应该確与他人无关。” 他字里行间语气篤定,却不知为何,第一次在心底深处,產生了些许动摇。 对话的最后,田衡还是再次发出了警告: “天机,这次我以个人权限派你去涿县担任典吏,是为了监视郡內,不是为了让你去打草惊蛇。 记住你的任务,不许擅自出手。 否则,后果自负!” 频道那头沉默了数秒,缓缓回了一句:“……行吧。” 通讯关闭,远方书房內的“天机星”冷哼了一声,意味深长。 …… 涿郡,新建的屯田驻地內。 陈默刚结束了一天的武技练习,正坐在木桩上休息。 他打开系统界面,看著世界频道上那些滚动飞速的討论,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江东猛虎……竟是我自己?” 他摇头低笑了几声。 世界频道里,一群玩家还在疯狂分析“孙坚殿后战”的时间,坐標,甚至有人开始考据孙坚那匹青色战马的品种。 一个个都成了逻辑縝密的“游戏史学家”。 陈默当然记得这段传说故事。 孙坚兵败后,坐骑跑回营中,长嘶不已,將士们都以为他已战死,无不挥泪。 数日后孙坚奇蹟般生还,军心大振。 这確实是一段足以载入史册的传奇经歷。 但问题是...... 这根本就跟我没有半毛钱关係啊。 笑过之后,陈默大致扫过频道中关於“官军惨败”的討论。 朱儁军败,皇甫嵩几千兵被围长社。 这些他都知道是歷史上真实发生过的。 这意味著,游戏世界的时间线,已经推进到了公元184年的四月至五月之间。 在这之后,才有大名鼎鼎的长社之战。 皇甫嵩將在此役中火烧黄巾十万大军,扭转整个北方战局。 陈默抬头望向天空。 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风中带著一股暖意。 “这么说来,现在已经快入夏了啊。”陈默暗自盘算著。 可他隨即又皱起了眉头。 幽州地处北方,气候四季並不分明,春与秋都极为短暂。 所以几乎是寒冬之后,便直接进入了炎夏。 “等等……” 忽然,陈默心头猛地一跳,终於意识到之前一直感觉哪里不对劲了。 “四五月份,张宝的黄巾主力,应该早就逼近幽州边境了才对!” 按照他脑海中的歷史事实,黄巾起义初期势如破竹。 这个时候,地公將军张宝率领的冀州黄巾主力,应该早已攻占大半个冀州,兵锋直指幽州南境。 歷史上,广阳太守刘卫,还有幽州刺史郭勛,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前后,被攻入蓟州城內的乱军所杀! 可现在呢? 幽州境內一片平静,边关没有传来任何重大的军情警报。 公孙瓚甚至前些天还有閒情逸致,跑回涿郡来清剿一个地方豪族。 就好像…… 好像张宝的数十万大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拖在了冀州境內,无法寸进!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这种级別的歷史改动,难道......真的是玩家进入而做到的?” 他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玩家干预,那得是何等恐怖的势力,才能正面阻挡住数十万黄巾军的洪流? 要知道,张宝麾下虽然大多是流民,不堪一战,但那也是铺天盖地的蚁贼啊! 如果真是某个玩家公会做到了这一点,那自己之前对《洪流》里这些顶级势力的评估,还是太过小覷了。 就在陈默陷入沉思之际,周沧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对著他和刚刚赶来的刘备一抱拳道: “都尉,军佐,县衙那边派人传信。 说是朝廷新任命的涿县典吏已经启程,將於七日后抵达,宣读州牧府的命令。” “新任典吏?”刘备微微一怔。 “是啊,”周沧答道, “来人说,这位新官是公孙伯圭將军亲自向州府举荐的能吏,名叫季玄。”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典吏……掌管一县的刑狱与军务,是郡丞和县尉之下的实权官职,正好能直接管到他们这支所谓的“剿匪护乡都尉”的头上。 典吏管“都尉”,听著倒有些魔幻现实。 可奈何咱们这个“都尉”是个豪族推举的民间都尉,根本不入官阶品级。 陈默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奇怪: 自己和刘备才刚刚在这片小荒地上立足,连开荒屯田的工作都还没正式开始...... 一个“接管”他们的顶头上司就要来了? 大汉朝廷的行政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第三十四章 募兵(求月票) 涿县城外,“张氏旧田”的归属尘埃落定。 但陈默並未急於动身前往。 一块没有人的土地,不过是荒野而已,没有任何价值。 拿下田產的次日,他便趁著自家声望正隆,趁热打铁。 说服刘备將缴获的部分钱粮拿出,在城南门外支起数口大锅,宣告“刘玄德与陈子诚”將再次施粥三日,以賑饥民。 刘备虽不知其意,但见此举惠及百姓,欣然应允。 消息一出,涿郡左近的流民蜂拥而至。 一时间,城南门外人头攒动,流民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这一次,陈默不再仅仅是施粥,而是默默观察每一个前来领粥的人。 粥棚外,人性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谁能自觉排队,不推不搡。 谁在领到自己的那份后,会先分给身边的老人孩童。 又有谁会在混乱中主动站出来,呵斥那些试图插队抢夺的泼皮无赖…… 这一切,都被陈默暗自记在心中。 谭青与周沧带著数十名乡勇在旁维持秩序,而张飞则手持丈八蛇矛立於高处。 他倒是无需多言,只需每每將环眼一瞪,便能让下方的嘈杂声浪为之一静。 三日后,粥棚准时撤去。 而在这几天里,陈默已从数千流民中,挑出了三百余名青壮,携其家眷妇孺过百。 这些人大多是因战乱或苛政而流离失所,走投无路之辈。 他们亲眼见识过“刘氏义军”的军容严整与纪律分明,更亲身领受了这救命的粥饭之恩。 当陈默宣布,將带他们前往新得的土地开荒屯田,不仅能吃饱饭,更能分得属於自己的田地时。 几乎所有被选中的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追隨。 这也正是陈默想要的效果。 飢饿,会让人不得不服从。 仁德,则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服从。 队伍集结完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著涿郡西北的荒地进发。 这支队伍的构成颇为奇特,最前方是刘备,张飞,陈默三人並轡而行,断后的是数十名精神抖擞,装备精良的乡勇老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队伍的中央,则是那三百多名刚刚脱离飢饿,眼神中尚带著一丝麻木的流民。 风从太行山的光禿山脊上滚滚而下,夹杂著石砂扑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沿途所见,皆是残垣断壁,野草没膝。 偶尔能看到几个同样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缩在破屋的避风处,点燃一小堆枯草取暖。 他们看到这支打著“刘”字旗號的队伍,只是呆呆地望著,眼神中连惊恐与躲避的情绪都没有。 张飞心直口快,见此情景,忍不住策马靠近陈默,疑惑道: “二哥你看这些人,怎不知就地开荒种田,却是整日在此苟延残喘?” 陈默並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三弟,你以为他们是不想吗?” 他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那片荒芜: “此地是荒野,而非垦好的农田。 你只看到了此处有地无主,可流民手中无粮,如何撑到秋收? 他们身无长物,没有农具,种子,耕牛,更何谈开荒? 他们势单力薄,就算种出了庄稼,又如何抵御盗匪和乱兵?” 陈默微微摇头:“这里其实是『没田的地方』,养不活他们。” “至於那些开垦好的熟地,”他调转马鞭,指向来时靠近县城的方向, “也就是『有田的地方』,皆是世家豪强之產。 他们这些失了户籍的流民一旦靠近,便会被官府和坞堡视为贼寇,不会让他们落脚。” 他收回马鞭,声音低沉:“田没了,家没了,人就成了水上的浮萍,活不了了。” 刘备闻言,无奈摇头长嘆:“子诚所言,正是备之所虑,却又更深一层。 备只知饥民可怜,却不知其境遇竟是十死无生。 只嘆朝廷失德,豪强无道,才让我大汉子民成了水上浮萍!” 他顿了顿,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而今日我等所为,不仅仅是开荒屯田,却是在给他们一条真正活路。 子诚思之甚远,备深感佩服。” 行至旧张氏坞堡的遗址,队伍停了下来。 昔日坚固如小城的豪门坞堡,如今只剩一片焦黑残垣。 有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灰烬,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备勒马立於废墟之前,默然良久,终究长嘆一声: “盛者必衰,天命无常。 这张氏百年基业,亦不过一夜烟云耳。” 陈默看著那片灰烬,心中却燃起了截然不同的念头。 “旧的秩序正在死去。 新的秩序,將在这片废墟之上,由我们亲手建立。” 入夜,队伍在荒地边缘扎下临时营地。 数十堆篝火升起,驱散了夜中寒意,也照亮了流民们疲惫而茫然的脸。 临时的帐篷內,刘备,张飞与陈默围坐在一盆炭火前。 刘备看著帐外或蹲或坐的身影,忧心忡忡道: “子诚,这三百余人流民居多,方脱饥寒,或更有人匪性未除,未必能堪大用啊。” 陈默却是坦然笑道: “大哥,正因他们现在一无所有,才能跟著我们走这么远。” 张飞眉头紧锁,插话道: “可要是等他们吃饱了肚子,生了力气起了歹心,再掉过头来反了咱们,又当如何?” 陈默转过身,用火钳拨了拨炭堆,让火光更亮了些。 “让他们先吃著便是。” 他指著帐外几口正在熬煮麦粥的大锅: “吃得久了,他们自然会明白这乱世的道理,吃了咱们的粮,就是咱们的兵。 在这涿郡地界,除了我们,谁也不会再给他们一碗能吃饱的热粥。” …… 第二日天明,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这片荒凉土地时,陈默亲自登上一处高坡。 在他的命令下,三条简单明了的规矩,被周沧等亲兵传达到了营地的每个角落: 其一,食必有序,军必有名。 自今日起,凡领粮者,必须登记造册,按队列领取。 一人一碗,一户一册,不得代领,不得冒名。 其二,男耕女织,役军合一。 青壮男子,上午开荒,下午列队操练; 隨青壮同行的老弱妇孺,则负责织麻编草,缝补浆洗。 其三,盗粮者死,扰民者逐。 无论出身,无论缘由,触此律者,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这三条规矩既是军规,也是在这片荒地上新秩序的雏形。 宣布完毕,陈默亲自走到队列前方,目光扫过下方三百多张神情各异的脸,朗声道: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失去了家园。 但从今天起,这片荒地就是你们新的安身之所。 你们亲手种下的每一粒粟米,都將是你们自己的口粮。 你们亲手盖起的每一间屋舍,都將是你们自己的家! 若有外人敢来抢你们的粮,毁你们的家,我陈默第一个提刀,与你们一起拼命!” 话音落下,他“唰”地拔出腰间环首刀,高高举起,刀锋直指苍穹。 刀身嗡鸣,反射出森然寒光。 短暂的寂静之后,下方三百多名流民爆发出震天的应诺之声! 第三十五章 定纪(感谢「书友3389」的月票) 这一幕,让站在旁边的刘备心中暗生震撼。 他这位二弟虽无官职在身,却天生便有一股能聚拢人心,號令群雄的“势”。 规矩虽立,但陈默清楚,这群刚刚摆脱流亡生涯的饥民还远称不上是“军队”。 尤其是,他们心中还没有“纪律”这根弦。 必须用一次最直接最深刻的事件,为他们立下一个足以敬畏的实例。 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下午的队列操练中,一个名叫“王六”的壮汉引起了陈默的注意。 此人本是河东漕卒出身,力气极大,在流民中颇有威望,却也因此养成了粗鲁蛮横的习气。 操练之际,他不仅嘴里骂骂咧咧,还不时怂恿同伴,一併口出怨言。 “练这些花架子有甚鸟用? 俺们是来种田吃饭的,又不是来当兵卖命的!” 陈默听闻,不怒反笑。 他缓步走到王六面前,冷冷地看著他: “你说得有道理,既然不想当兵,那也便不必吃军粮了。 从明日起,你的那份口粮,由你身边的弟兄代领。 你且自去种你的田,自去寻粮吃饭。” 王六顿时傻了眼。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力气和在流民中的地位,这年轻的“二当家”会给他几分礼遇,升他当个小官做做。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 断粮,在这年头,不就等於要他的命?! 愣了半晌,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二公饶命!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军中何来什么大公二公?吾乃护乡討贼军佐。”陈默淡淡道: “跪地求饶又有何用?我这里不看眼泪,只看行动。 若真知错,就给我一个证明你愿听军令的法子。” 他指向营地旁一堆用来修筑壁垒的基石,每一块都有近百斤重。 “看到那些石头了吗?十块,一炊时之內搬到那边墙基下。 搬完了,今晚的晚饭多你半块肉乾。 搬不完,自己滚出营地。” 眾人闻言,皆以为这不过是句玩笑话。 哪知陈默竟真的让周沧点起了一炷香,当眾计时。 王六为了活命,亦或是那半块肉乾,也算是爆发出了全部潜力。 他拼上性命,一次次地將沉重的石块扛起,又放下。 当他搬完最后一块石头时,整个人已如水里捞出来一般,气若游丝,瘫倒在地。 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亲自將一块烤得焦香流油的肉乾递到他手中。 而后当著所有人的面说道: “记住,我的规矩很简单。 在这里,服从命令,便有饭吃,有肉吃! 违抗命令,那就给我滚蛋!” 在场的所有流民,第一次见识到了“纪律”的力量。 此后,营中再无人敢於怠慢操练,也再无人质疑陈默的任何一条命令。 几日后,田地开垦初见成效,营中秩序井然,渐趋安稳。 刘备夜里巡视营地,看著篝火旁老人妇孺脸上渐渐出现的安稳神情,不由身边的陈默感慨道: “短短数日,三百流民竟真能初具军容,此皆子诚之功也。” 陈默笑了笑,诚恳道:“大哥此言差矣。 仁者安民,智者使民。 主將有仁义之心,便是这支队伍的根。 我所做的,不过是助其生芽发叶罢了。 若无大哥这面仁义之旗,我的计策终究也只是无根权术,难得人心。” 刘备闻言,却是连连摇头:“若无子诚,吾纵有仁义之心,亦不过是盲人夜行,不知前路。” 二人相视一笑,志同道合,皆是心潮澎湃,壮志满怀。 桃园结义之后,二人之间再次相得“心契”。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却未能持续太久。 几日后,一骑快马自涿县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最新消息: 由公孙瓚亲自举荐的新任涿县典吏“季玄”,今日已抵达县城。 且將於三日后,亲临屯田驻地巡查。 刘备听闻,眉头微蹙道:“此人既是奉公孙伯圭之命而来,恐是来者不善。” 陈默点头同意道:“主要是来得太快,也太急了,必有所图。 此人前来,或是为做眼线,或是为行试探。 我们如今根基未稳,若稍显山露水,恐怕会引火上身。” “那还等什么!”张飞在一旁听得心烦,冷哼一声道: “管他什么东西!若是敢来找茬,俺一矛戳了便是!” 陈默摇了摇头:“三弟,杀一个典吏容易,但向派他前来的公孙瓚解释就难了。 杀之,是坐实了我们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是为叛。 不杀,又恐处处受其掣肘,是为缚。 我们只能让他来,让他看,然后让他自己回去告诉公孙瓚:『此地並无野心,也无叛意』。” 刘备闻言,恍然点头。 陈默前些天就已吩咐,命人修筑营地土墙,並將营地大旗从“刘氏义军”更换为“屯田守备”。 以此刻意显出民垦自救,而非军屯备战的样貌。 而后他又当即下令,让所有流民自明日起不必再操练,全部下地耕作。 妇孺提篮送水,男子挥锄垦地,务必要做出一副百姓为活命而奋力求生的景象。 甚至他还命周沧寻来木匠,这些天连夜製作了数十把简易木犁,在犁身上用硃砂写上“刘氏宗族赠”的字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切的安排,都是为了让那位即將到来的季玄典吏安心。 让对方亲眼见到一派仁政安民之景,而非兵祸之源。 …… 夜深,陈默独自一人坐在营帐外的木桩上。 远处的篝火旁,流民们已经沉沉睡去,偶尔能听到几声孩子的梦囈。 火光映在他们安详的脸上,为这片荒凉的土地增添了一丝生气。 他看著这片由自己亲手缔造的秩序,心中竟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就好似这里並不是游戏世界,而是真实歷史一般。 系统界面悄然打开,一行新的信息正在闪烁: 【系统提示:主线事件分支已触发——“涿郡屯田(隱藏)”】 【当前声望值提升:+200】 【影响力变更:涿郡地区,部分npc態度由“中立”转变为“敬畏/信赖”】 【新称號已获得:破局者】 陈默抬起头,望向北方。 夜色深沉,但在极远的天际线上,似乎隱隱有暗红色的火光在闪烁。 那是冀州边境,张宝下属黄巾主力所在的方向。 许是黄天燃起的战火,终究还是难以遏制地,向著幽州蔓延而来。 第三十六章 风起(感谢「流云飞袖丶公子七」和「真非常快」的三张月票) 中山国地界,春雪初融,道路泥泞不堪。 一支由百余良马组成的庞大商队正缓缓驶入城中。 马蹄踏过融雪,溅起混杂著草根的黑泥。 领队之人,正是曾在涿县与刘备陈默等人有过一番渊源的中山大商,张世平。 这趟幽州之行,於他而言,不啻於一场奇蹟。 他不仅带回了上好的幽州战马,还有一批从刘备手中换来的制式兵甲样品。 一路上,他接连在数个集市倒手马匹与兵甲,辗转腾挪,竟赚了数十倍的暴利。 张世平的心情自然极好,进城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自己的主家。 也就是中山国相张纯的府邸而去。 张纯的府邸高墙森然,门前车马不绝。 张世平虽富甲一方,但在这位手握一地军政大权的实权太守面前,仍需敛去一身商贾之气,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 接待他的是张纯的长隨兼管家,赵佑。 赵佑年约四旬,面容精瘦。 他先是客套地寒暄几句,隨即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张掌柜这趟幽州之行,听闻与那涿县的刘备来往甚密?” 一句话,让张世平心头猛地一震。 刘备不过一介乡里义勇,声名仅在涿郡当地,如何竟能惊动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中山相府? 他不敢托大,只得压下心中惊疑,如实回道: “回赵管家,確有一面之缘。 那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为人仁义宽厚,麾下更有一记室陈默,字子诚,颇有些胆识谋略。” 赵佑缓缓点头,呷了一口茶,意有所指道: “府君近日得报,盘踞涿郡百年的范阳张氏,已为公孙伯圭所灭。 却又听说,刘备等人在其中也得了功劳,如今正在涿县西北划地屯田,招募乡勇,势头不小啊。” “刘备?势头不小?”张世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其人不过一本地乡豪耳,兵不过三十,怎会……?” 话未说完,他便看见了赵佑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佑將茶杯轻轻放下,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府君有言,幽州风起,涿县那块地或许不久之后,便会成为局中焦点。 若有可能,张掌柜不妨多与那位刘玄德通些往来,互道有无。” 张世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於明白了。 主家张纯,与那位手握幽州兵权的“屠夫將军”公孙瓚向来不合。 一个执掌军权,一个独揽郡政,二人都是野心极大之豪雄。 双方在幽冀两地明爭暗斗,已有多年。 如今公孙瓚在幽州屠戮豪族,手段酷烈,张纯自然心生警觉,需要在其背后布下一颗閒棋,以作牵制。 而刘备,一个同样姓刘,背靠宗族,手握兵马却又无官方实权的小人物...... 简直就是最理想的“暗子”! 阵阵彻骨寒意之后,张世平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自己无意之间,竟为主家打通了一条通往幽州的潜在脉络! 这步棋,他走在了主家的心坎上! 消息传得比春风还快。 不出三日,整个中山国的商界都在流传: 马商张世平此次北行大发横財,不仅带回了百匹良马,还得了中山相府的赏银与勛帖,风头一时无两。 中山城南,一处占地广阔的货栈之內。 另一位大马商苏双坐在宽大的梨木桌后,眉头微锁。 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正听著帐房匯报各路商队的帐目。 苏双年近四十,与张世平在生意场上素来爭锋。 但与依附豪门的张世平不同,苏双出身寒微。 全凭一股超乎常人的胆识与敏锐的直觉,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了这条血路。 他敢走鲜卑边线,与胡人做最危险的生意。 也敢贩运战马入燕北,在刀口上舔血。 与其说他是个商人,不如说他更像一个胸怀野心的梟雄。 “……东家,张世平那边这次是走了大运,” 帐房先生放下帐本,语气中带著几分酸意, “听说搭上了涿县那个叫刘备和陈默的,得了相府的青眼,如今城里都说他是咱们中山国的第一马商了。” 苏双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下。 “刘备?陈默?”他咀嚼著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若这二人真能在幽州那种虎狼环伺的地方扎根立足,那怕不是一条普通的商路了...... 苏双前几日得知消息后,倒没有急著插手,而是立刻派出自家最得力的伙计,沿路北上,仔细探听。 很快,回报便送了回来: 刘备屯田之地虽然偏僻荒凉,但营中纪律森严,流民入境,皆按名册分发口粮,秩序井然。 更关键的是,他们最近正以极低的价格,从周边村落大量购入粮种与农具。 这说明...... 他们是在踏踏实实地做事,而不是空喊口號,虚张声势。 “有点意思。”苏双低声自语,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该地日后,必成商路咽喉。” 帐房先生见他似乎动了心思,连忙劝阻: “东家,此事还需三思啊!那刘备根基浅薄,又夹在公孙瓚与太行山贼之间,恐是朝不保夕。 我们贸然投入,怕是血本无归!” 苏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兵家用血,商家用胆。”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世道,安稳生意做不长久。 欲取大利,便要敢在无人落子之处,押上满盘胜负!”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一脸错愕的帐房,斩钉截铁道: “通知下去!立刻从库里提出五十箱上等蜀锦、一百匹可堪一战的幽州良驹、三千石军粮,再加二十车的精铁!” “以『互通商路』为名,即刻送往涿县,赠予刘备!” 帐房先生听到这一连串的数目,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算盘都差点没拿稳。 他一个箭步衝上来,声音都变了调: “东家!万万不可啊!!” 他急得直跺脚: “这……这几乎是咱们库中可立时调度的不易之货了! 蜀锦与精铁是咱们结交权贵的重礼,那一百匹战马更是咱们商队行走北疆几次攒下的余財啊! 您这是......要將咱们用以周转的活財拱手送人啊!” “万一……万一那刘备是池中之泥,扶之不起!咱们这步棋,便满盘皆输了!” “满盘皆输?”苏双的眼神锐利如刀,似乎也沾染了几分北地的狠厉之气,他发出一声冷笑: “我苏双何时怕过输?!” “守著这点家当,在这乱世里等著被豪强吞併,被官府盘剥,那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毙!” “让送货的手下给刘备那边递个话,我苏氏如此重礼,不能白送!” “我要他们以驻地日后產出之物的专卖之权为报! 他日后所有產出,无论是粮草、兵甲还是矿藏,我苏双要独占其先,且取市价七成!” 帐房先生愣住了,喃喃道:“可他一块荒地……哪值得起如此代价……” “今日不值,来日未可知也。” 苏双眼中闪烁著疯狂而灼热的光芒: “一块荒地確实不值钱,但入了中山国相棋局的暗子,可就身价百倍了。” “告诉我们的人,送完货物,就地驻扎下来,给我盯紧了! 我要知道那片土地上,每日发生的所有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传话给刘备等人的时候客气一点。 就说,这些东西不过是我苏双的一份先礼!” “待到秋收之后,我要亲自去涿郡一趟!” …… 时光一晃数日。 刘备与陈默在荒地上建立的屯田营地已渐趋稳固。 三百流民渐渐化作了三百民兵,营寨初具规模,日夜操练不休。 当然,自从新任涿县典吏“季玄”要来视察的消息传来,这份操练就停了下来。 营中几人心知肚明。 这季玄绝非寻常文官,而是公孙瓚安插在涿县的一双眼睛,一柄尖刀。 三日后,季玄如期抵达。 他身著一套洗得发白的素色官服,不带一名护卫,仅隨一名年轻的笔吏同行。 其人面容清癯,语气温和,眉宇间透著股儒雅之气,竟让人见之如沐春风。 刘备亲自出营相迎。 初见之时,季玄竟是先一步躬身行礼: “久闻刘都尉仁义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语气谦恭至极,姿態放得极低,连一向看文人不顺眼的张飞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帐中设下简宴,酒不过三巡,陈默便已觉出异样。 此人话虽温和,却极善提问,且每一句话都在恰到好处地试探著他们的底线。 “听闻刘都尉得本地士族推举,近来又收拢乡勇三百余,真乃人心所向。” “公孙將军正在幽州清剿贼寇,凡有义勇之士,皆可得召募之名,入伍报国。 不知刘都尉是否愿为国效力,听从州牧府统一调遣?” 刘备面色如常,依旧錶现出一副仁厚温吞模样,笑著推说“眼下尚在屯垦养民,不敢分心”。 陈默则顺势接话道:“季大人若有閒暇,不妨亲身去营地各处看一看。 百姓尚在勤勉劳作,唯望早日丰收,能得一饱饭耳。” 他故意將话题引向“民生”,引导对方去视察他们营中百废待兴的寻常景象。 季玄只是微笑拱手:“仁政所及,民自归心,玄已不必再看。 陈先生教化有方,玄,佩服。” 他言辞温润,目光清澈,却让陈默愈发暗自心惊。 离营前,季玄忽然停下脚步,回望那片刚刚翻垦出来,播下了种子的田地,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轻声道: “子诚先生,若有朝一日此处穀物成熟,所出之粮,或可接济州郡,那便是天下苍生之福了。” 他语气诚挚,眼神真切。 陈默看著季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却忽地生出一丝莫名寒意。 送別一刻,刘备笑著拱手: “季大人远来辛劳,荒僻之地,多有简陋,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季玄回以一礼,温声道:“刘都尉客气了。 民勤则国安,诸君之功,实胜千军万马。” 他翻身上马,缓缓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頎长。 身影清朗无害,却让陈默长久凝视,心中警铃大作。 第三十七章 试忠(感谢「书友5585」的两张月票) 次日清晨,一纸加盖了涿县官印的正式请柬,便由专人送至了屯田营地。 新任典吏季玄,將於涿城之內最负盛名的“望岳楼”设宴,为他自己,也为“剿匪护乡都尉”刘玄德接风洗尘。 话说望岳楼所在。 三层飞檐,画栋雕梁,且正临一汪初春时节刚刚解冻的荷塘。 春水初涨,涟漪微漾。 自楼上雅间的窗格向西望去,可见太行山连绵如一道青黛屏障,横亘天际。 楼內香炉中燃著上等的沉水香,更有丝竹之声自屏风后縹緲传来。 然而,风雅景致,却无法冲淡席间那股无形的窒息感。 季玄依旧是一身素色官服,温文尔雅。 他频频举杯,言笑晏晏,每一句话却都如棉里藏针。 看似柔软无害,实则暗藏机锋。 “刘都尉以仁义之师,抚流民三百,垦荒田千亩,短短数日便使一方安定。 此等功绩,实乃我涿县之幸,亦是幽州之幸。” 他將一杯温酒推至刘备面前,笑容诚挚, “若能將此等忠勇之士,归入伯圭將军麾下,听从州牧府统一调度,岂非更能施展报国之志,再立不世之功?” 他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旁敲侧击,而是直接拋出了橄欖枝。 刘备端起酒杯,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缓缓摇头道: “季大人谬讚。 备乃一介草莽,所行之事皆为活乡里百姓,护一方水土,实不敢妄谈有功二字。 至於听从州牧府调度,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下屯里这三百余张嘴嗷嗷待哺,备唯恐不能使其温饱,又岂敢分心他顾?”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点明难处,將皮球不动声色地踢了回去。 陈默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用眼角余光观察著季玄的反应。 只见季玄脸上没有丝毫失望或不悦,仿佛刘备的推辞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只是轻轻頷首,微笑道: “刘都尉心繫民生,此乃真仁者之风,玄,钦佩不已。” 陈默心中一凛。 此人並非真的在试探虚实,他根本不在乎刘备是否答应。 今日设宴,不过是走一个“礼数”上的过场。 真正的后手,或许早已备好。 果然,酒过三巡,季玄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说来,近日太行山左近的贼寇出没愈发频繁,郡中已有数支商队遇劫。 为保地方安寧,县中已下令新编了一营军户,將屯驻於西北山口。 那地方,正好与刘都尉的屯地西侧相邻,日后两营互为犄角,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此言一出,刘备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但面上依旧掛著恭谨笑容: “如此甚好,有劳季大人费心了。” 他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在自己的营地旁边,再安插一支“官军”。 美其名曰“互为犄角”,实则与贴身监视何异? 酒宴在一种宾主尽欢的虚假氛围中结束。 回营的路上,张飞早已按捺不住。 他將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鞭花,怒骂道: “这姓季的笑面虎,忒不是个东西! 嘴上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背地里却给咱们使绊子,安插眼线! 大哥二哥,依俺看,不如……” “三弟。”陈默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稍安勿躁。 这位季大人,后续的安排还没做完呢。” 几日后,季玄的动作果然如期而至。 一支打著“涿县屯军”旗號的队伍,慢吞吞地开拔至刘备营地以西五里处,安营扎寨。 只是这支所谓的“县中军户”,实在让人不忍卒睹。 队伍总共不过百余人,其中大多是城中徵调来的老弱病残,以及一些实在活不下去才被迫入伍的流民。 他们身上穿著五花八门的破烂衣衫,少数几人穿著的所谓“革甲”,也不过是些污跡斑斑的皮革,用麻绳胡乱绑在身上。 手中的兵器更是堪称一绝,锄头,木棍,生锈的柴刀…… 几乎看不到一件像样的制式兵刃。 至於军中营帐,则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桿,撑起几块破败芦席搭成的。 夜风一吹,便发出鬼哭狼嚎声响,四面漏风。 反观五里之外的刘备大营,景象则截然不同。 营寨虽然也是土木搭建,但规划得井井有条,壁垒森严。 营中每日粥棚炊火不断,热气腾腾的麦粥香气能飘出数里。 三百余名新募乡勇,经过这些天的调养操练,更是一个个精神饱满,身形壮实。 在操场上呼喝操练,声势惊人。 两相对比,简直云泥之別。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那些往来於涿县与太行山道的商贾与猎户眼中。 一时间,私下里议论悄然传开。 “怪哉,那刘氏义军,倒比官兵还像官兵!” “可不是嘛!你看县兵营里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跟叫花子似的。 再看刘都尉手下那些兵,个个龙精虎猛!” 这些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季玄的耳中。 然而,季玄听后却丝毫不以为意,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容。 次日,他便亲自带著几名隨行文吏与工匠,再次拜访了刘备的营地。 “陈先生治军有法,民安而兵整,实乃我辈楷模。”季玄的姿態放得极低,对著前来迎接的陈默拱手笑道, “下官营中多是老弱,开垦无力。 倒是县中尚有农户一二十家,皆是种田好手,不如遣来相助先生。 两营共为一体,也好节省些人手,早日功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倒像真是雪中送炭。 可陈默心中警铃大作。 一二十户农人,怕不是季玄遣来的数十暗探。 一旦让这些人混入营中,便等於在自己心臟之处安插了一二十双眼睛耳朵。 “子诚多谢季大人美意。” 陈默脸上堆起感激笑容,同样一揖到底, “然我营中自有屯田之制,讲究同耕同食,同操同练。 若將寻常农户混编一处,恐乱了军纪,反而不美。”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季玄身后几名工匠身上,笑道: “不过,大人这番好意,我等也不能辜负。 眼下营中正缺人手修屋搭棚,若大人能將这几位匠作师傅暂借我等几日,待屋舍建成,我等必感激不尽。” 此言一出,季玄的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倒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乾脆地拒绝农户,却又如此顺理成章地索要工匠。 这些工匠本是季玄带来做做样子的。 工匠不似农户,难以长留本地,更难融入流民当中。 这番应对,既表明了“我无需你的人手,可以自给自足”的独立姿態,又顺水推舟地从自己这里占了便宜。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展顏一笑:“也罢,既然先生开口,匠人助工,自当不拒。” 於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十几名来自县城的工匠便在陈默的亲自安排下,开始帮助营地搭建新的屋舍,修筑茅厕,挖掘排水沟渠。 陈默將这些人与自己的乡勇完全隔离开来,只让他们负责技术活。 每日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工钱一分不少,却绝不允许他们与营中士卒有任何私下接触。 十数日后,工程完竣。 陈默依约將所有工匠,工具,连同这几日的伙食费用折算成粟米,一文不欠地打包送还。 整个过程,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看著浩浩荡荡离去的匠人队伍,季玄站在自己的营帐前,对身边隨从轻声嘆道: “此人倒是挺会借势敲竹槓,半点亏也不肯吃。” 第三十八章 反制(感谢「艾泽拉斯的黑风怪」「人生如梦2023」的月票) 陈默自然不会白白浪费这次“大兴土木”的机会。 趁著营地扩建,秩序重塑的契机,他立刻召集了营中所有骨干,將早已规划好的新制度付诸实施。 周沧,被正式任命为“营务司马”,总管全营的粮草,物资,后勤与登记造册。 谭青则为“巡营都伯”,手下带领二十名最精锐的老兵,负责营地內外的巡逻,警戒与军法执行。 而那些最早跟隨刘备,从黄巾阵中廝杀过来的老卒,则被一一提拔,任命为各队的“队正”。 分派完职务,陈默立刻召集三百余名新募乡勇,聚於营地中央新平整出来的广场之上,当眾宣布了新的军制: “自今日起,我营中行伍长之制! 五人一伍,设伍长一人。 十伍为队,设队正一人。 全营共六队,由我与刘都尉,翼德亲自统辖!” “伍长之选,不定出身,不问过往,只问人心! 由各伍自行推举,谁最得人心,谁最能服眾,谁便是伍长!” “但我要告诉你们!”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授你们权,也授你们责! 伍长管不好手下的人,守不好分內的地,若有一人扰民偷盗,全伍连坐,同领责罚! 若有一人奋勇杀敌,救人於危难,全伍同赏,共享功勋!” 此令一出,下方人群先是死寂,隨即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让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流民自己推选头领,这在等级森严的汉代军队中,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推选的场面既热闹又庄重。 很快,一个个“土生头领”便在眾人的呼声中站了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有沉默寡言,但箭术精湛,能於百步之外射中飞雀的老猎户“冯大山”。 眾人推举他的理由很简单:“跟著冯大哥,在山里就不会饿死,也不会迷路。” 有身材魁梧,一把子蛮力,却性情憨厚的前农户“牛满仓”。 他的婆娘是个泼辣妇人,正叉著腰,得意洋洋地替他拉票: “俺家这口子,没別的本事,就是人实诚!有他在,谁也別想欺负咱们!” 更有那位先前因操练懈怠,而被陈默惩罚过的漕卒“王六”。 此刻他竟也被同伍的几名漕卒兄弟向前一推,满脸通红地站在了人前。 陈默听著眾人七嘴八舌的举荐理由,心中暗自点头。 他要的不是那些懂得阿諛奉承的滑头。 这些真正扎根於民眾之中,能得到最朴素信赖的人,才是这支军队的根。 选定伍长之后,陈默亲自为他们佩戴上麻布製成的简易臂章,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你们兄弟的依靠! 记住我的话,当好你们的职,管好你们的人!” 一番举动,立威亦树信。 三百乡勇的军心,第一次被真正地凝聚起来。 然而,善意与秩序之后,隔壁的试探却並未结束。 又过了几日,季玄再次“拜访”。 这一次,他也又未孤身前来,而是带著数十名“巡逻士卒”,在两营之间的高坡上扎下了一座哨寨。 季玄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刘都尉,陈先生,太行山盗势渐大。 州牧府乃至太守刘卫已有明令,命我派兵驻守西南山口,以防流寇北上。 我军兵少,只能在此聊尽职责。 若真有贼寇来犯,我军当首当其衝,也好护住都尉大营的后路。” 这番话说得诚恳无比。 刘备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以礼相待:“若真如此,玄德感激不尽。” 陈默却从那句“首当其衝”里,听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哪是保护,分明是將一道枷锁,牢牢地锁在了他们驻地的咽喉要道之上。 若真有战乱,季玄便可隨时藉口“协同防守”,名正言顺地带兵进入他们的营地,接管指挥。 入夜,陈默单独找到刘备商议。 “大哥,此人布防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他这是在等,等一个可以插手我们內部事务的契机。” 刘备忧心忡忡:“那我们当如何应对?” “幸而我们营地制度已立,军民分离,各司其职。” 陈默眼中闪过一抹微光,“只要咱们內部不出乱子,便无可乘之隙。”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数日后,隔壁的县军营地,终於“出事”了。 因粮草短缺,军餉拖欠,营中军户怨声载道。 终於,在某个深夜。 隔壁一名饿得眼冒金星的老兵竟冒险翻过两营之间的土沟,潜入刘备营地外围伙房,试图偷一碗剩下的麦粥。 结果,自然是当场被谭青带领的巡夜队擒获。 消息传开,张飞勃然大怒,提著蛇矛便冲了过来: “他娘的!身为官兵却来偷咱们的粮?这还得了! 俺这就一矛戳死这狗东西,把尸体给他送回去!” 刘备见状,正要开口劝阻。 “三弟,且慢动手。”陈默却忽然伸手,拦住张飞。 他隨即命令,將那名抖如筛糠的老兵押至营前广场,当著所有守夜士卒的面亲自问话。 那老兵早已嚇得魂不附体。 他人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是跪在地上,哀声哭求: “將军饶命!小人……小人已经几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季……季典吏那边每日只发半斗糠米,那也不是人吃的啊! 小人实在饿得受不了,这才……这才昏了头啊!” 陈默看著那双因飢饿而浑浊昏花的眼睛,心中微动。 他无言转身,亲自从伙房锅里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麦粥。 蹲下身,將碗递到老兵面前。 “吃完再说。” 老兵愣住了,隨即如同饿狼一般扑了上去。 不顾滚烫,只是將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滚烫的泪水混著麦粥,大口大口地吞下。 周围的士卒看著这一幕,都是沉默不语。 待老兵吃完,陈默才缓缓开口: “我陈子诚的军中,有两条规矩。 饿者,非贼;贪者,方为贼!” “此人饿极求生,情有可原,不罪!” 他转头看向已经了解事情缘由,却对季玄其人兀自愤愤不平的张飞,笑道: “三弟,光生闷气又有何用? 命人再煮十桶粥,连夜送到典吏大人的营前罢。” 张飞一愣,豹眼瞪得溜圆: “二哥?咱们不杀这人,俺懂得情理。 可还要给他们送粥?这又是什么道理!” “就说,刘都尉听闻邻营军士缺粮,特来慰问,共渡难关。”陈默眼角微眯,笑容意味深长。 张飞虽有万般不情愿,但对陈默的命令已是无条件服从,只得黑著脸照做。 当夜,十桶热乎乎的麦粥被送到邻营,整个县兵营地瞬间沸腾了。 看著眼前足以饱腹的粮食,百余名飢肠轆轆的县兵热泪盈眶, 纷纷跪倒在地,朝著刘备大营的方向不住叩首。 “刘都尉仁义啊!” “刘將军是活菩萨啊!” 感激涕零的呼喊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次日清晨,季玄亲自登门。 他脸上带著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对著刘备深深一揖: “都尉高义,玄,代麾下百名军士,谢过了。” 陈默站在一旁,笑著回礼道:“季大人言重了。 大人治县安民,我等屯田为民,皆是一心。 邻里之间,理当互助。” 一场“粥恩”,实则一次不动声色的心理反制。 自此之后,季玄手下的士卒,无人再对刘备大营有所不敬。 甚至有些人在巡逻时遇到刘备这边的乡勇,都会主动避让行礼。 临边哨寨名为监视,实则已成虚设。 春寒渐退,田垄初绿。 在陈默的规划与三百乡勇的辛勤劳作下,荒地终於焕发出了些许生机。 他站在新筑的营垒土墙之上,却不自觉地向西望去。 太行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山风呼啸而来,带著草木的气息,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 与此同时,周沧快步登上土墙,神色凝重: “大人,一切如您所料。 最近几日,太行山口那边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影出没,行踪诡秘,似是探哨。” 陈默点了点头,隨即下令,让谭青带人,將夜间的巡逻次数增加一倍。 与此同时,季玄手下的那支巡逻队,也开始更加频繁地靠近两营之间的缓衝地带。 名曰,加强巡防。 夜里,刘备找到陈默,忧心道: “子诚,我看这季玄恐非只为防贼,更是借防贼之名,掌控我军虚实。” 陈默望著远处季玄营地里的稀疏火光,神色如常:“大哥放心,他想看,那便让他看罢。” 次日,陈默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的命令。 全营操演,但,不带兵刃。 三百乡勇,以锄头,木犁,扁担为“兵器”,在广场上列成整齐方阵。 旗帜依旧猎猎,口號喊得震天响,操练的却是开垦,播种,收割的农耕琐事。 这一幕,被远处高坡上的季玄看得一清二楚。 他远观了许久许久,眼眸中复杂难明。 最终,季玄转身离去,无声感嘆: “练兵於农,藏兵於民…… 此人治军,颇有古风啊。” 第三十九章 强军(感谢「丶逝炎」和「欺负我没有票」的三张月票) 晨雾未散,天色青蒙。 屯田营地中骤然响起了三长两短的號角声,尖锐而急促。 三百余名新募乡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各自的土屋与窝棚中衝出,在各自伍长的喝骂催促声中,跌跌撞撞地奔向营地中央的广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百余人便已按照平日划分的队形,列阵完毕。 此刻的他们,已不再是十几天前那群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流民。 虽然身上衣甲依旧混杂,但人人脸上都已有了几分血色。 眼神中,也褪去了飢饿带来的污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秩序约束后的紧张与敬畏。 经过十数日的整顿与饱食,一支“屯田军”的雏形,已然出现。 陈默身著一套寻常皮甲,腰悬环首刀,独自立於高台之上。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队列练习已过半月。 今日,是正式“立制练兵”的第一天。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待到队列完全肃静,便猛一挥手。 號令之下,数十口大箱被抬了上来。 箱盖打开。 晨光之下,里面兵甲码放得整整齐齐,光泽冰冷。 这是从范阳张氏手中缴获的甲冑长刀,弯弓短戟,每一件皆是製作精良,远非寻常郡县武库中的粗劣之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瞬间吸引过去,一时间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陈默指著那些兵甲,高声宣告: “此乃先前一线天与张氏坞堡之战所得,皆是百战利器! 今日,我便將它们赏予能率伍治队者!” “吾军之中,不尚出身,不问过往,只论功勋! 能治兵者,方可披此铁甲。 能带兵者,方可执此长刀!”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一阵沸腾! “伍长冯大山,出列!” “伍长王六,出列!” “小队正牛满仓,出列!” 三十余名刚刚由眾人推举出来的伍长,队正,依次上前。 谭青亲自为他们佩戴护心镜,繫紧甲冑的皮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飞则满面红光,將一柄柄分量十足的长刀递到他们手中。 每递出一柄,他都会重重地拍一下那伍长或队正的肩膀,震得对方一个趔趄,隨后才瓮声笑道: “好生拿著,莫丟了义军兄弟的脸!” 当最后一名队正披甲执刀,转身面向军阵时,下方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许多新募的乡勇都是平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套完整的铁甲。 更何况,那套铁甲是穿在自己亲手推举出的头领身上。 冰冷的铁片却好似带著一股灼人热量,让乡勇们眼中泛出了某种异样光芒。 那种从任人宰割的流民,到手握兵刃的士卒的身份转变,在这一刻变得真实可感,触手可及! 刘备站在一旁,看著士气陡然高涨的军阵,抚掌笑道:“子诚此法,恩威並施,真可令將士上下一心!” 陈默拱手一笑,回道:“大哥以仁义为本,我则以奖罚为纲。 此后,赏当有据,罚亦不赦。 如此,方成强军。” 他隨即又当眾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弓弩器械,由谭青登记造册,按名配发,每日操练前后必须清点入库!” “诸多长刀短戟,由周沧统一调度,非操演,作战之时,不得擅自佩戴!” “一切甲冑,皆需烙印编號,登记在册! 敢有私藏、偷换、损毁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这便是陈默初立的“军器三条”。 军法既立,赏罚分明。 陈默待欢呼声渐落,队列再次肃静,方对著台下厉声喝道: “谭青何在?” “末將在!”刚刚授甲完毕的谭青自队列左侧出列,身形挺拔如松。 “周沧何在?” “末將在!”周沧自右侧出列,体格魁梧,声如洪钟。 “翼德何在?” “俺在!”张飞重新扛起那杆丈八蛇矛,从队列后方大步走出,立於正中。 陈默的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陡然拔高: “传我將令!自今日起,我营中行三兵分训之法。 弓以准,步以稳,骑以冲! 三者並修,方能立我军之骨!” “谭青!” “在!” “你率弓箭手一队,於北侧空地设靶。 今日之內,需校准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三等射距,若有毫釐之差,唯你是问!” “周沧!” “在!” “你统步兵五队,於东侧拋荒地上列阵操演! 今日所练,唯『令行禁止』四字! 有令则动,无令则站! 站不稳者,以军法论处!” “翼德!” “二哥,你说!” “我知你勇冠三军,骑术无双。 营中战马二十余匹,皆交由你手! 今日,你需从三百人中,给咱挑出五十个不怕摔,不怕死的骑兵苗子!可能办到?” 张飞闻言,豹眼一亮。 他將胸膛拍得“嘭嘭”作响,大笑道: “二哥放心!莫说五十,便是一百个,俺也给你都揪出来!” “好!”陈默猛一挥手,“號令已下,全军开拔!擂鼓!” “咚!咚咚!” 早已立於高台一角的数名鼓手奋力挥动鼓槌。 鼓声沉闷如雷,瞬间响彻云霄。 三百乡勇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分作三路,向著不同的操演场地奔赴而去。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练兵,就此轰轰烈烈地拉开序幕。 …… 北场的弓箭操演之地。 谭青身披一套缴获的旧鹿皮甲,独自立於五十步外的草靶之前。 “射箭之道,首在心静! 汝等心中若有杂念,气息不定,即便手握强弓,亦不过是枉费力气,绝无中的之理!” 身负教官之责,素来冷峻寡言的谭青今天少有的多说了几句。 话音未落,他拈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並无半分迟滯。 只听“嗡”的一声弓弦震响,一支羽箭便如流星般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箭矢深入靶內,箭羽兀自高频率地颤抖不休,发出“嗡嗡”声响。 “好!”新选出的弓箭手们齐声喝彩。 谭青却始终面无表情。 他从队列中挑出三十名身手最为灵巧,眼神最为专注的士卒,组成三支“百步队”,由他亲自传授射法。 而学习射术的第一步,则是被命令原地静立。 过不多时,一名有些机灵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 “教头,为何不让我们先学开弓放箭?站在这里,岂不无趣?” 谭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答道: “先学『立』。 根基不稳,何以开弓?身形不定,何以中的? 连站都站不稳,便想学杀人技,是为取死之道!” 於是,整整一个上午,这三十名“百步队”成员不许放一箭,只被要求练习最基础的立姿与持弓动作。 有人耐不住性子,趁谭青不注意,偷偷张弓射了一箭。 结果箭矢刚出手,另一支箭便“嗖”的一声从他耳边擦过,將他头顶的布巾精准射飞了出去,钉在了远处的木桩上。 那名偷射的士卒当场嚇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此举虽狠,却在一瞬间树立了谭青不可动摇的威信。 日落之前,三支弓箭队已能做到五十步內齐射,箭矢多数不离草靶。 …… 与此同时,东侧的拋荒地上,周沧带领的步兵队正在烈日下反覆操演阵列。 “左右分!前后合!进!” 周沧手持一根粗大木棍,在队列中来回巡视,嗓门洪亮如钟。 旦凡有人踏错脚步,或是队列不整,立刻就会招来无情喝斥。 一名新兵许是累了,动作稍显迟缓,被周沧一棍子敲在小腿上,疼得齜牙咧嘴。 “战场之上,你退后一步,便是將你同伍兄弟的后背卖给敌人! 你慢上一息,便是拿全队人的性命开玩笑!还敢偷懒?!” 午后,陈默亲临步兵操演场。 他没有打招呼,而是对身边的几名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亲卫立刻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从侧翼冲向正在行进的步兵方阵,口中大喊: “敌袭!敌袭!” 换做寻常县兵游勇,遇到这等突发状况,早已阵型大乱。 然而,周沧训练下的步兵队竟丝毫不乱。 只听各队队正一声断喝:“合!” 左右两列士卒几乎是本能地向內收缩,瞬间將那几名“溃兵”死死地夹在了阵中。 一柄柄充当兵器的木棍,整齐划一地指向中央。 陈默见状,终於面露笑容,点头道:“军阵已定,可堪一战矣。” 入夜后,他便让周沧在营前的木榜上,用硃砂写下两行大字: “军无法纪,必为散沙。 令行禁止,方铸军魂。” …… 然而,並不是每一处训练都如此顺利。 西坡的草场上,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张飞早把那杆丈八蛇矛插在地上,急得满头大汗。 陈默看到他时,他对著一群抱著马脖子鬼哭狼嚎的新兵怒吼喝骂。 “上马!都给俺上马再说! 是爷们不是?连个畜生都治不住?!” 可他麾下那二十来匹战马,早已被这群菜鸟折腾得暴躁不堪。 数十名被选中的“骑兵苗子”站在地上,看著那些或是尥蹶子,或是原地打转的战马,一个个乾瞪眼,束手无策。 好不容易有几个胆大的爬上马背,不是被瞬间掀翻下来摔得满身是泥,就是死死抱著马脖子,嚇得哇哇大叫。 陈默站在一旁,看的眉头紧紧皱起。 张飞终於泄了气,一张黑脸憋得通红,跑到陈默面前抱怨道: “二哥!你別怪俺,可这些人都他娘的不是骑马的料啊! 让他们走路比谁都快,一上马就成了软脚虾!” 陈默却笑了笑:“不是料,也要给他练成料。” 他思考片刻,蹲下身,就地捡起一根树枝, 而后,在湿润的泥地上画出了一个奇怪的弧形图样。 就像是一个封了口的金属环。 张飞凑过去一看,眉头一皱: “二哥,你画的这不就是『足踏』么?军中早已有了。 只是寻常的足踏都是皮索做的,你画的这个……怎么是个铁傢伙?还封了口? 这又重又硬的,能比皮套子好用?” “三弟好眼力。”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身为歷史系博士的他自然知道,汉末时期並非完全没有类似马鐙的东西,但多是一种皮质或绳制的软边“足踏”。 而他画出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双边金属硬马鐙。 陈默笑著解释道:“寻常的皮质足踏质地太软,只能在上马时稍稍借力。 而我画的这个,名叫『马鐙』,必须用精铁打造,使其坚固不移!” 他看著张飞依旧疑惑的眼神,继续道: “你想想,若有了这坚固铁鐙,骑士的双脚便有了稳固支撑。 得以人马合一,在奔驰之时便能彻底解放双手。 届时,无论是开弓放箭,还是持矛衝锋,都將如履平地! 其战力,必將倍於当世常军!” 张飞听得半信半疑,挠了挠头:“就这么个小铁环,真能有这么大用处?” 陈默笑而不言。 当夜,他便召集了流民中招揽来的几名铁匠亲信,將图纸交给他们,並详细解释了其构造与用途。 “此鐙形似环,悬於马鞍两侧。 骑士只需將双脚踏於其上,便可借力稳住身形。 打制並不困难,只需几斤精铁即可。” “只是眼下营中精铁不足,你们先倾力打造一副出来,给翼德的坐骑试用。” 匠人们领命而去。 入夜之后。 当操练的喧囂声渐渐平息,营地另一角的简陋学棚中,却响起了朗朗读书之声。 那是陈默下令建立的“启蒙学舍”。 十几个孩童正坐在一排排小木桩上,跟著几位识字的逃亡书生,一字一句地念著。 有趣的是,在孩童中间,还混杂著几个主动前来学认字的年轻新兵。 他们人高马大地挤在孩子堆里,看到陈默走进来巡视,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陈默笑著摇头,示意无碍: “人若不识字,便不明事理。 不明事理,便不知何为忠义,何为军纪。” 他走到木棚前,在一块充当黑板的木板上,用炭写下了“忠”“信”二字,让眾人跟著描摹。 学棚外。 妇人们坐在月光下,一边借著烛火缝补军士们的衣衫,一边侧耳听著里面的读书声,脸上带著安然笑意。 几位老者则在一旁,用小刀削著竹片,为孩子们製作简易的竹笔。 於是,在这片破败的荒原之上,第一次响起了文明的弦音。 第四十章 虎狼(感谢「流盐飞鱼」的两张月票和「流光五步」的三张月票) 之后几日。 每逢傍晚时分,陈默都会带著几名亲兵,在营地间巡视周遭。 他看到,几处窝棚前,一位王姓老嫗正小心地將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麦粥分出一半,端给邻家那个父母双亡,前来投奔的流民孤儿。 老太太一边小步踱著,嘴里还念叨著: “子诚大人说了,营中皆为一家,有余者当济不足,这是规矩。” 另一处角落,一个年轻的兵丁正蹲在地上,用麻绳修补著自己破了洞的草鞋。 他嘴里念念有词,正是一个个刚从学舍里学来的字: “仁、义、礼、智、信……嘿,总算把这个『仁』字给认全了。” 那夜,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营地里唤作李二狗的老乡勇,正带著妻子儿女,坐在新搭好的土坯窝棚边。 雨水顺著茅草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但屋內却温暖乾爽。 他抚摸著儿子因常年挨冻而变得粗糙的小手,用近乎梦囈的声音喃喃道: “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俺这辈子,头一回下雨天能睡上一个热乎炕头……” 隔壁屋里,一个女童探出小脑袋,咧著嘴骄傲地喊道: “二狗叔!陈先生说明年开春就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 他还夸我字写得好呢!” 这些平凡而细碎的声音,匯成了雨夜里最温暖的合唱。 刘备站在自己的营帐前,看著远处一间间透出温暖光亮的窝棚,由衷对身旁的陈默嘆道: “吾观今日营中气象,已远胜寻常郡县。” 而就在他们营地五里之外,季玄所辖的县兵营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营中饥寒交迫,数十名兵士正为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糠麩粥而大打出手,相互推搡殴斗。 一名老兵饿得前胸贴后背,望著涿西那边腾起的炊烟,低声对同伴嘆道: “你闻闻,咱们这隔著雨都能闻著…… 刘都尉那边,听说连新来的流民,隔三差五都有肉汤喝……” 练兵七日后,陈默再次召集全军。 他於广场之上,让周沧正式宣布了新制: “全军行月度考核,三月一比武! 优者,官升一级,餉银加半! 怠者,降为后勤,逐出战兵之列!” 此制一出,全营震动。 所有士卒都明白了。 在这里,只要你肯下力气操练,就有机会出人头地。 若敢偷奸耍滑,必被无情淘汰! 周沧在军前將条令朗声念完,三百兵卒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诺!” 就在此时,周沧话锋一转,稟报导: “启稟军佐!前日步兵演练之中,第五队伍长王六麾下一名士卒,名为钟九四。 其人偷懒装病,意图逃避操练,已被同伍兄弟当场指认!” 陈默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他走到那名低著头,满脸羞愧的士卒面前,当眾问道:“可知罪?” 那人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蝇:“知……知罪。” “好。”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今日,却不罚你一人。” 他猛地转身,面向全营將士,厉声道: “传我军令!钟九四所在的第五队第一伍,全伍连坐,共同受罚! 负重跑三十里!” “同伍即为兄弟,当同享荣耀,共担耻辱! 此后,若有一人犯错,全伍皆罚! 若有一人立功,全伍皆赏!” 那名犯错的士卒钟九四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与愧疚。 他看著身旁四位並未犯错,却要与自己一同受罚的兄弟,再看看面无表情的伍长王六...... 钟九四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得当日跑完之后,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陈默面前,嚎啕大哭,一边磕头一边请求再训。 陈默只是抬了抬手,淡淡道: “你若真知悔改,明日操练,第一个到场便可。” 第二天,天还未亮,那名叫钟九四的士卒果然第一个出现在了校场上,身形站得笔直。 三百人望著其人背影,皆肃然起敬。 在这一刻,纪律,从单纯的恐惧,开始向著一种名为“集体荣誉”的信仰悄然转变。 夜里,刘备与陈默在帐中对饮。 刘备举杯嘆道:“贤弟此制,恩威並济,义军已具强兵之形矣。” 陈默放下酒杯,微笑道:“有形易,有魂难。 军魂者,信也。 你我兄弟,当以信义立军,方能得天下归心。” 半月后的一个拂晓。 营地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密集的“叮叮噹噹”声。 陈默亲自前去查看,只见三副黝黑髮亮,造型奇特的铁製马鐙,正整齐地摆放在木案之上。 为首的老匠人见到陈默,声音疲惫地稟报导: “大人……依照您的图样,已经连夜赶出了三副。” 他指著木案上那副黝黑髮亮的马鐙:“这一副是刚调校好的,正准备让人给几位將军的战马装上去……”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长笑,张飞已如一阵风般从帐外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木案上的马鐙,兴奋地抓起一副,转身就往外跑,口中大喊: “好宝贝!俺老张先试试,何须旁人动手去装!” 陈默扶额失笑,连忙跟了出去。 只见帐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张飞早已將战马提前备好。 他三两下將马鐙掛上,隨即一跃跨上马背,双脚驾轻就熟地踏入那对铁鐙之中。 果然! 有了这对铁鐙的支撑,原本在马背上还需时刻注意平衡的张飞,此刻身形稳如磐石,简直像是与战马融为了一体! “哈哈哈!果真是好宝贝!” 张飞发出一声震天长笑,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先是纵马在草场上疾驰,转弯,急停,一时只觉得种种动作隨心所欲,酣畅淋漓! 紧接著,他更是单手持矛立马,甚至在战马高速疾驰中猛然侧身,反手挥矛向后猛刺,身形却丝毫不晃! 一时间,周遭被响动声惊醒,进而聚拢过来的士卒们彻底沸腾了。 围观眾人,无不高呼“神乎其技”! 陈默负手而立,迎著初升的朝阳,缓缓舒了一口气。 成了。 他心里一直悬著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身为一个文科生,他能做的也只是凭藉记忆里的形状把图纸画出来。 至於这个时代的工匠能不能看懂,能不能做成,在成品出现之前,一切都是两说。 所以这几日,陈默心里其实一直颇为紧张。 还好,匠人们足够给力。 而精铁马鐙的效果,也確实没让他失望。 时至午后,营中的操练声渐歇。 陈默独自一人立於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台上,向西望去。 太行山的轮廓在日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不多时,周沧快步登上高台,神色凝重地来报: “默哥儿,山角岗哨那边传来消息。 太行山口方向,贼寇的踪影再度出现,人数比之前多了数倍,恐非寻常探哨!” 陈默缓缓点头,目光闪过一丝锐利。 “我军新成,筋骨初立,也正需一场战斗来验验成色。” …… 与此同时,涿郡通往中山国的官道旁。 一处临时的营地內,篝火烧得正旺。 十几名身著汝南袁氏家徽服饰的精锐部曲正围坐在火堆旁,警惕地擦拭著手中兵刃。 营地中央,一辆马车被数架粮车拱卫,彰显著车队主人的不凡身份。 车厢內,两名玩家正对著一道悬浮眼前的半透明光屏,低声交谈。 左侧那人id为【铁血兄弟会-龙驤】,排行榜第1054名。 他指著光屏上的一副人物素描,眉头微锁: “虎步,你再確认一遍。 我们白天在涿县城外盯上的那傢伙,真就是这画上的人? ——那个在汝南城杀了袁术堂弟的『杀人者陈默』?” 被称作“虎步”的玩家【铁血兄弟会-虎步】(排行榜第1127名)点了点头,眼中带著一丝兴奋与贪婪: “错不了,龙驤哥。我反覆对比过长相了,就是他! 给咱提供画像的那哥们当时就在汝南城,亲眼见过这傢伙。 可惜这破游戏太擬真,没法截图,那哥们只能凭记忆画了这么一张。 不过他说相似度有八九分,足够辨认了。” 龙驤看著那张粗糙的画像,画上那青年明明一脸稚气未脱,眼神却平静得嚇人。 他不由得摇头感慨道:“汝南那一战,据说连玩家都死了不少。 现在除了咱们和报信那哥们,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了。 司徒袁隗大人在南方布下了天罗地网,悬赏千金要这陈默的项上人头。 谁能想到,他竟一路跑来了这北地幽州。” 虎步在旁冷笑一声:“这小子胆子也確实大,连名字都根本没改。” 龙驤摇了摇头: “不,这反而是他高明的地方。 谁又能想到,一个被袁家重金悬赏的通缉犯,敢这么大摇大摆地用著原名? 你想,他一个无家无业的流民,又不是什么姓氏自带权势的豪族大户。 按理来说,改名换姓,偽造个身份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这也会是正常人的想法吧? 可他偏不。 再说了,这大汉朝数千万人口,同名重姓者怕是不计其数,何其常见? 官府真要顺著名字去查,反倒是大海捞针了。 更何况现在正是黄巾贼乱,南北隔绝的时候。 他这种流民隨时都能再换个新的假名,根本无从查起。 就连司徒袁隗大人,也早就默认此人定会隱姓埋名。 所以才会责令各地官府,不必在户籍上浪费时间去排查同名同姓之人, 而是著重追查那些混入黄巾內部,新近冒头的可疑流民,尤其是其中新升迁的小头目。 结果呢,反倒让他顺势玩了个『灯下黑』。 要不是咱们有这张画像,还有那份玩家的內部情报, 光凭陈默这个名字,可能还真就让他矇混过关了。” 虎步嘿嘿一笑,指了指光屏上的画像: “嘿,管他玩什么『灯下黑』? 他再高明,也抵不过咱们有这玩意儿在手! 无论他当初改没改名,现在都逃不出咱们兄弟的手掌心!” 说话间,虎步压低了声音,眼神中贪婪更盛, “龙驤哥,所以这不正是咱们兄弟的机会吗? 线索藏的这么隱蔽,这绝对是最高级別的支线任务! 你想想,搭上汝南袁氏这艘四世三公的大船,別说史诗级成就,搞不好…… 咱们能拿下这游戏开服以来的第一个『传说级』成就!” “传说级?”龙驤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多了,这副本里就没听说谁拿到过。 不过,一个史诗级成就,倒是板上钉钉了。” 二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野心。 然而,虎步的笑容很快又凝固了。 他指著光屏上另一份情报,皱眉道: “可龙驤哥,这情况跟咱们预想的不一样啊。 之前的情报不是说,这陈默只是个混在流民里的丧家之犬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什么刘备手下的人,还跟著立了功,有了自己的屯田营地? 你看咱们从涿郡本地玩家那买来的情报,这描述, 『营地戒备森严,兵卒操练有素,无法渗透』…… 这哪是流民,分明是一支军队! 咱们就这十几號人,怎么动手?” “硬来,当然是送死。”龙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关掉光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你別忘了,咱们的身份是什么?”他敲了敲自己胸口的袁氏徽记, “四世三公,汝南袁氏。 我们是袁家的门客。 整个幽冀两地,谁敢不给袁家几分薄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尤其是那个中山国相张纯,老傢伙本就是靠著袁家的举荐才爬上今天这个位置。 说白了,他就是袁家养在幽冀的一条看门狗!” “我们只需亮明身份,將此事告知於他,藉口『清剿袁氏叛逆』。 你觉得,他张纯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刘备,来得罪他背后的主子吗?” “等到了中山,咱们就去会一会这位张国相。” “借他的兵,来杀我们的人!” 第四十一章 逐光(感谢「书友4882」七张月票,其他感谢在章末作家说) 晨曦初破,微光自东方地平线挤出云层。 陈默立於新筑的瞭望台上。 山风凛冽,昨日周沧的警示言犹在耳。 而夜哨刚刚送来的新情报,更是证实了他的忧虑。 山口左近,贼寇集结的踪跡愈发频繁,其规模已远超昨日所报。 其行动之诡秘,绝非寻常流寇骚扰可比。 陈默转身走下高台,面色沉静如水。 他先是找到谭青,命其將巡防的密度再增一倍,尤其盯紧西侧山口的动静。 隨即又叮嘱周沧,亲率两队最精干的老兵,沿山道两侧密林布下暗哨。 昼夜轮替,务必將方圆十里內的一草一木都纳入掌控。 安排妥当之后,他回到营帐,打开了“洪流”系统的半透明光屏。 这些天来,“无名”群的图標一直在不停闪烁。 陈默忙於军务,这才有空进行查看。 刚点开聊天频道,一条新消息恰好弹了出来: 【中原老白】:“来来来!兄弟们都出来接客了! 热烈欢迎咱们群的新成员,@偷吃小鱼乾! 咱们小破群居然来又来了个妹子,还是活的!” 这条消息刚发出,原本潜水的几人立刻被炸了出来。 【潁川书生】:“妹子?真的假的? 老白你別是从哪个旮旯里捡了个抠脚大汉来忽悠我们吧?” 【烽火残阳】:“新人的游戏名叫『偷吃小鱼乾』?听著倒真不像咱们这种成天打打杀杀的糙汉。” 【潁川书生】:“烽火,你也可以改名叫『人在边关,偷吃马粪蛋子』。” 【烽火残阳】:“......” 就连一向清冷的【秋水清酿】也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欢迎新人。” 陈默看著这位新出现的“偷吃小鱼乾”,也是不禁莞尔。 群里其他玩家,无论是“烽火残阳”还是“潁川书生”,名字都透著股古风或者江湖气。 唯独这个新人,画风倒是与群里其他人截然不同。 很快,屏幕上跳出了对方小心翼翼的文字。 【偷吃小鱼乾】:“那个……大家好,我是新人。 请问……这里可以问问题吗?打扰大家了。” 【潁川书生】几乎是秒回,明显比他平时要积极活跃得多: “问吧问吧!咱们这『无名』群最大的作用,就是给没组织的散人答疑解惑,大家互通有无。 不过小鱼乾,你现在声望排名多少啊? 按规矩,声望值得先达到五十点后,系统才会开放私聊和好友功能。” 【偷吃小鱼乾】:“声望排名?我……我看了一下,好像是……七百多名?我也不太懂……” 此言一出,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烽火残阳】打出了一长串惊嘆號: “七百多名?!你这是哪家的豪门千金开局啊?!出生就是gm的亲女儿那种吗?!” 陈默的眼皮也忍不住跳了一下。 七百多名,那可是稳稳站在玩家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要知道,自己拼死拼活,歷经一线天设伏与范阳张氏覆灭两场大战,还拿了两个惊动全服的史诗级成就...... 这才堪堪挤进七八千名。 有时候拼命努力,还真不如別人投胎投的好啊! 话说,其他人的声望排名都是多少来著的? 陈默一边想著,一边顺手点开群成员信息,却发现: 除了新来的“小鱼乾”之外,其余所有人的排名,全都显示为一行简单的“已隱藏”。 所以...这种“隱藏排名”的功能,是某种高排名玩家的特殊权限? 他心中猜测著,隨手便在群里问了出来。 【中原老白】隨即解释道:“没错!这也算是系统给顶分玩家的一点小福利。 进了前一千名以后,除了能多得一点自由属性点之外,就有这个排名隱藏权。 还有一些特殊交易的优先购买权,以及……接触某些高层任务的权限。” 【偷吃小鱼乾】:“啊?自己的排名还会被別人看到吗?那……那我要怎么把排名藏起来?” 【中原老白】:“就在你个人面板,隱私设置里,改成『对他人隱藏』就行了。” 紧接著,群內公屏上便闪过一条系统提示—— 【玩家“偷吃小鱼乾”已將当前排名设置为隱藏】。 老白髮了个大笑的表情:“行了,这下安全多了。 话说小鱼乾,你这帐號怕不是哪个超级大族的嫡系女眷出身吧? 开局就七百多名,这可是天花板级別的待遇了。” 【偷吃小鱼乾】:“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在一个很大的宅子里,爹爹超凶,也不让我出门…… 前几天就是因为没忍住,在厨房拿了一小碟杏仁酪,然后就被罚抄书了……” 她的语气里甚至还带著几分委屈。 “对了,说到前一千名……”老白话锋一转,將话题拉回了正轨: “最近因为咱们群这位『沧州赵玖』老哥连著爆的两个史诗级成就,整个排行榜都快炸开了锅了。 不少卡在前一千名门槛上的老怪物都坐不住了,一个个都动了起来,想借著这波大势的风头,趁机突破。” 【烽火残阳】:“是啊,我昨天看那榜单波动,前一千名往后那一批人简直都跟疯了一样。 谁不想进榜?那一点属性点倒是其次,关键是排名隱藏权和任务优先权,这些可都是硬通货。” 陈默看著屏幕,若有所悟,自嘲地发了一句:“原来如此,那我这算是误伤无辜了。” “是啊赵老哥。”老白接著说道: “说起来,『神话』公会里有几个傢伙,就比如之前你在世界频道见过的那个『王灵官』。 那傢伙本来就卡在一千名出头,最近又在冀州那边搞大动作,这才挤进了前一千。 还有豫州那边的『铁血兄弟会』,最近也跟著活跃起来了。 那对『龙虎兄弟』,你们都知道吧?” “龙虎兄弟”四个字一出,群里的气氛顿时一凝。 【潁川书生】发了个嘆气的表情:“是说『龙驤』和『虎步』那两只疯狗? 咱们汝南这边的人,听了他们的名號都得绕道走。 別看他们排名只在一千名开外,但干起仗来是真的不要命。 整个豫州汝南那片,都被他们搅成了修罗场了。” 【烽火残阳】:“嘖,那两个疯子?我在西军这边都听说过他们。 据说他们之前为了抢一个任务道具,在汝南屠了一整座村子的npc,连投降了的玩家都没放过。” 【潁川书生】:“没错,如果说『神话』,『山海阁』那帮人是狮子,虽然霸道,但至少还讲点规矩。 那『铁血兄弟会』那帮傢伙,就特么是一群纯粹的疯狗。 你惹了他们一个,他们就一窝蜂地扑上来,沾上了就撕不掉。” 陈默看著群里的討论,目光微微一凝。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龙驤”,“虎步”这两个id听著有些耳熟,似乎之前在哪里见过。 下一刻,他心念一动,悄然点开了自己的好友列表。 果不其然,两条几天前发来的好友申请,正静静地躺在列表的角落里。 第四十二章 伏击(六千字大章,二合一,感谢月票放不下了,写在章末作家说) 【铁血兄弟会-龙驤】:“赵老弟,咱们铁血的人最讲义气。 都说出门在外靠朋友,你那史诗级成就是走的什么路子? 透露一下,兄弟几个也想跟著混口汤喝。” 【铁血兄弟会-虎步】:“兄弟,听说你手上有好活儿啊?带带兄弟们,一起发財唄?” 那种理所当然,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口气,让陈默瞬间想起了前世在网络论坛上,那些张口就要別人免费分享资源的伸手党: “我是学生,能送我吗?” “邮费我来出,这还不行吗?” “......” 所以,前些天看到这两条信息时,陈默只是面无表情地选择了忽略。 这种人,你越是搭理他,就越是蹬鼻子上脸。 就在群里正討论关於高分玩家的话题时,【偷吃小鱼乾】又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偷吃小鱼乾】:“那个……新人请问一下,属性点该怎么加呀? 我看了一下,好像......总共也就一两点可以加,不太敢乱点……” 她这话一出,陈默也来了精神。 他自己就有两个属性点,也正想看看別人的见解。 【中原老白】:“哈哈,小鱼乾你这可是问到点子上了! 我跟你说说资深玩家们公认的最优解。 那就是无脑拉满一个属性——『时代亲和』!” “时代亲和?”【偷吃小鱼乾】发了个疑惑的表情。 【中原老白】:“没错!在『洪流』这个真实到过分的游戏里,你首先要考虑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先『活下来』! 要想活下来,你就得先拼命融入这个时代。 而这个『时代亲和』属性,能让你获得对当下世界最基本的適应,还能帮你掌握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 甚至等你的『时代亲和』属性点到足够高以后,它还能让你的说话方式和思考方式都更像这个世界的人。 这才是保命的根本!” 老白髮了个喝茶的表情,顿了顿,继续打字道: “话又说回来,也有些莽夫就喜欢无脑加力量,敏捷啥的,把点数全都堆在战斗力上。 就比如咱们楼上刚才提过的那对『龙虎兄弟』,那俩就是这种特化战斗的疯子。 不过这种加点的玩家前期虽然能打能抢,威风八面,但长期来看,绝对不是最优选。 当然了,你没事也別去招惹这种疯狗玩家。” 这时,【烽火残阳】也冒了出来,补充道: “老白说的没错。不过像『神话』,还有『山海阁』那种大公会,他们人多,玩法也就不太一样了。 他们內部会提前分好工,让那些本身就头脑灵活,情商高的玩家主加『时代亲和』,专门去接触npc高层,图谋高位。 另外大部分人就主加战斗属性,充当公会的打手和核心战力。” 【中原老白】发了个点头的表情,最后总结道: “@偷吃小鱼乾,总之你千万记住,这个游戏的属性点极其稀缺珍贵! 可能你在一个副本时间里玩上十几年,整个过程中都未必能获得一点! 所以你那两点属性,千万要谨慎使用。” 似乎是怕新人乱点,老白又加重了语气道: “就比如像『统率』,『魅力』那种辅助属性,我们散人基本没人敢加。 为什么?命都不够用! 你就是把『时代亲和』拉到儘量高了,有时候都可能因为一句无心之失,或者缺乏某个常识性问题当场暴毙。” “而且这游戏最坑爹,也是最核心的一个问题,就是它的歷史副本机制!” 老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打字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有资深玩家分析过,这个游戏里,国家的歷史很可能是一脉相承的。 在时间下上游的副本里面,很多设定和事件都是环环相扣。 比如你在一个朝代副本里,很多规矩其实是上一个朝代传下来的。 但问题是,系统会『封锁』歷史! 你在这个副本里,可能根本查不到上一个副本的『记载资料』,顶多只能查到最近几十年的事。 这就导致你根本不知道哪些是雷区,哪些是常识! 也正因如此,你只能靠『时代亲和』这个属性去硬『猜』这些被隱藏的设定,去强行適应!” “我举个例子,就说这个副本特有的『避讳』。 你拜见一个大官,隨口说了个词,正好犯了人家爹或者爷爷的名讳。 这在他们看来可就是掘祖坟一样的大不敬,当场拉出去砍了你都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要命的常识性问题,『时代亲和』高了能帮你规避一些,但也不能全指望。 这种情况下,你在『时代亲和』拉满之前加其他属性? 那不是纯纯的浪费资源吗?” 老白说的確实是金玉良言。 陈默看著群里的討论,心中暗自点头。 他自己作为歷史系博士,恐怕在进入游戏前就被动地將“时代亲和”这个属性给加满了,这才能如此迅速地適应环境。 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他拥有这种接近於先知的特性,那几点“魅力”,其价值甚至不如力量或敏捷来的直观。 但对熟知歷史走向和人物能力的陈默而言,这个被所有人忽视的“魅力”属性,反倒才是真正的王炸。 与此同时,陈默还从这场討论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新情报: 属性点的极端稀缺性。 连小鱼乾这种开局名望值挤进前一千,堪称天选之子的玩家,身上居然也只有一两点自由属性。 而自己呢? 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尚在七八千名开外的自己,身上已经有了两个自由属性点,外加“初级统率”,“武魂初铸”等一系列被动光环和技能。 陈默有种预感,如果自己继续逐步提升名望值,最终躋身前一千名时, 他身上可支配的属性点,甚至可能超过五点! 毕竟,每次名望值的大幅度提升,大概率都会伴隨著新的属性点奖励。 “也就是说……”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些高出身的玩家虽然开局是『简单』难度,看似是占了不小的便宜。 但他们的上限,反倒不如我这种从零开始打拼的玩家更高。” 这让他心里瞬间平衡了不少。 眼看群里的討论逐渐告一段落,又回到了日常的插科打諢上。 陈默自觉今晚收穫不小,便准备关闭聊天界面。 可就在这时,群聊天公频上忽然跳出了一条,被標为万分紧急的信息。 发送者却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却给陈默私聊告知过“玩家狩猎者”情报的【摆渡人】。 【摆渡人】:“求助!太行山內乱!我所在的白雀部情况危急!” 老白几乎是第一时间回应:“摆渡兄,出什么事了?” 【摆渡人】:“部族里截获了隔壁於毒部的密信。 他们准备联合几个大部落,突袭吞併我们白雀部和邻近的黑山部。 而且,此事……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总头领张牛角的默许。 总之,现在白雀部全族上下都已戒备,我怕明天天一亮,於毒部的大军就要打过来了! 有没有哪位朋友能帮我拖一拖时间?救我一救!”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中原老白】:“摆渡兄,你不是一直在燕冀交界活动吗?怎么突然又跑到太行山里去了? 我现在在洛阳这边,鞭长莫及啊! 要是官府派兵的路线,我还能帮你打探一下消息。 可你这算是贼寇內斗,朝廷根本就不会管。 而且,我之前被那个该死的『王灵官』害得身份曝光,现在连出城都有些困难,更別提跑去太行山救人了。” 【烽火残阳】:“唉,咱是在西军凉州这边,离你们实在太远了,横跨大半个中原,太行山那头確实插不上手。” 【秋水清酿】:“抱歉,潁川战事正焦灼,我这边也暂时爱莫能助…… 要不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別的渠道帮你联繫上一些人。 摆渡人小哥,你务必先以保命为重。” 群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重。 摆渡人的头像再次闪烁: “我怕是……撑不到三天了。” 陈默看著屏幕,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手指微动,发出了他在本次聊天的第三句话。 【沧州赵玖】:“我在太行山里有些关係,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此言一出,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过了足足数秒,【中原老白】才发出一连串的惊嘆號。 【中原老白】:“!!!赵玖兄,你当真是手眼通天啊!连太行山里你都有人? 若真能救下摆渡兄一命,那可就是天大的功德了!” 【偷吃小鱼乾】:“……大佬们,真的都好强!” 那一刻,陈默能感觉到。 群里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透过屏幕,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本该是一个亮明身份,建立威信的绝佳机会。 但他向来不爱出风头,於是便提议道:“此事复杂,摆渡兄,我们私聊。” 下一刻,陈默迅速切换到与【摆渡人】的私聊频道。 【沧州赵玖】:“摆渡兄,先確认一下。 你说的白雀部首领,可是一位作战勇猛,深得部眾信赖的女中豪杰?” 【摆渡人】显然吃了一惊,似乎连回復都慢了半拍: “是,而且她的名字就叫白雀。 呃……女中豪杰这个评价倒是有点夸张了。 不过,你又怎么会知道她的?” 【摆渡人】顿了顿,隨即补充解释了一句道, “太行山中的部族,大多起名简单。 或以驻地为名,或以首领之名为號,我们白雀部就是如此。” 陈默微微一笑,这与他记忆中的歷史细节完全吻合。 当然,关於“白雀”的记载多见於野史杂谈,正史对这位太行山女帅著墨不多。 隨即,陈默又接著发问道: “而你方才提到的,另一个即將被攻击的部族, 也就是那黑山部的首领,是不是姓褚,名燕? 因其作风剽悍,敏捷过人,在太行山中外號又被叫作『飞燕』的?” 这一次,【摆渡人】彻底愣住了。 对话框沉默了许久,这才弹出回復。 【摆渡人】:“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连褚燕的山中諢號都知道? 你这个帐號,难道也是太行山出身?” 陈默指尖微动,心中一片瞭然。 他当然知道。 因为歷史上,这位现在名不见经传的褚燕,正是后来威震河北,改名为张燕的那位“黑山军之王”! 张燕,太行群盗的总首领。 最强盛时,麾下部眾號称百万。 在未来的数十年里,他將从一介寻常山寇,成长为受朝廷册封的平难中郎將,平原公。 最终成为割据幽冀两地,连袁绍与曹操都感到头疼的北方梟雄。 换而言之,几年之后,张燕便会整合太行山诸部,接替张牛角的位置,成为这片群山真正的主人。 而现在……摆渡人,正在亲身经歷这段波澜壮阔歷史的起点。 於是,陈默不紧不慢地发回了消息: 【沧州赵玖】:“听我一言,或可有救。 你立刻回去劝说你们那位『白雀』首领,以『山眾自相残杀,只会让官军坐收渔利』为由,火速派人联络黑山部的褚燕。 再以共同对抗於毒部为名,请他派兵合流。” 【摆渡人】:“两部合流?就这么简单? 可是於毒部的人数,远比我们两部加起来还要多上数倍。 即使黑山部愿为后援,那也只是杯水车薪......” 【沧州赵玖】:“你不必管其他的。 我也会在別处『运作』一些事情,让於毒部无暇兼顾。 你只需將话带到黑山部,促成两部联合。 余下的事……我自有打算。” 【摆渡人】半信半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好吧,我这就去试试。” 陈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关掉了私聊的窗口。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插手太行山中的事务。 不过,陈默虽然不知道, 歷史上年轻的张燕究竟是如何逆转此次危局,反败为胜的。 但至少,歷史的结果告诉他—— 张燕活了下来,並且活得很好。 只要这条大的歷史时间线没有被玩家的干预彻底破坏,那么摆渡人所在的白雀部,应该就能在这场风暴中倖存下来。 群聊又恢復了琐碎的討论,但在“摆渡人”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之后,大家显然都有些意兴阑珊。 字里行间,“小鱼乾”小心翼翼地问道:“太行山......是哪里啊?听起来好危险的样子……” 老白解释道:“就是北方的一大片山区,天下闻名的山贼老巢,可以说是整个副本最乱的地方之一了。 不过现在满地都是黄巾军,也不好说哪里最乱。” “小鱼乾”隨即发了个惊恐的表情:“外面这么可怕...... 那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著,在后院种种菜,顺便晒点蘑菇,醃点酱菜好了。” 陈默看著她那句话,挑了挑眉。 这个姑娘,说话间滴水不漏。 群里大家討论了这么多內容,她却一点关於自己位置的具体情报都没有泄露。 恐怕也不只是个单纯的小吃货那么简单。 不过这和远在幽州的自己又有什么关係呢? 陈默摇头笑了笑,关闭界面,准备再去营地周边巡视一番。 可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周沧那洪亮而焦急的声音响起: “启稟军佐!县里派人传来急信—— 太守刘卫大人已遣使者抵达涿郡,命诸位將领,即刻入县衙听令!” …… 与此同时,冀州南境的山道间。 一支十余人的队伍正潜伏在山道两侧的阴影之中,身形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他们身披统一的玄色皮甲,服饰上带著汝南袁氏的家徽字样。 而在他们的皮甲胸前正当中处,还另外印著一头浴血咆哮的猛虎徽记—— 【铁血兄弟会】。 第四十三章 血洗(感谢「书友3389和8870」,「醉梦常常」的月票) 春寒未尽,山道间依旧萧杀。 天光微亮。 谷口中乱石嶙峋,冷风如泣,捲起一片枯草尘土。 伏击队伍为首之人,id正是【龙驤】。 其人身披一件宽大的玄色披风,腰悬双刀。 眼神更如鹰隼一般锐利,正一动不动地盯著下方的蜿蜒山道。 在他身旁,一名虎背熊腰,目光如狼的壮汉扛著一柄比门板还宽的重刃,正是他的亲兄弟【虎步】。 二人本是借了汝南袁氏之名,一路北上, 准备前往中山国与国相张纯接洽,执行追杀“杀人者陈默”的秘密支线任务。 然而就在半日前,一份加急情报,临时改变了他们的行程。 一份来自“神话”公会某支精锐小队的行军路线图。 “目標:冀州北境,王灵官小队。队內十余人,皆为高排名精锐。” 虎步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角,声音里带著一丝嗜血的兴奋, “这些王八犊子,在上次的『巨鹿之战』副本里,仗著他们『神话』人多。 不但抢了咱们铁血的任务奖励,还害得咱们折了十几个兄弟。 这口气,我反正是忍不下去。” 龙驤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时近黎明,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森然寒芒: “我铁血兄弟会,有血必还,有债必偿。 既然今天在这里撞上了,那便是老天有眼,要让他们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寒风里,火星一闪,虎步也拔出了背后重刃。 杀意,冰冷。 不多时,前方山道拐角处传来阵阵喧囂火光。 数十骑玩家正押著一支小规模的商旅,缓缓向著山脚下的避风坳聚拢。 队伍装备精良,行动间颇有章法,正是“神话”公会的队伍。 为首的青年,id【神话-王灵官】,排名九百出头。 其人神情冷峻,眉心用硃砂画了一道竖直的红痕,显出几分邪异的威严感。 在他身后,还跟著两名同样披著银纹斗篷的高分玩家。 【神话-邓天君】与【神话-马元帅】,排名也都在一千名上下。 “兄弟们加紧清点物资,这鬼地方邪性的很,小心別被山贼盯上。”王灵官沉声吩咐道。 然而,还未等眾人应声。 “山贼没有。” 一声带著戏謔的冷笑,陡然从山坡之上传来。 “取命的债主,倒是有几个。” 话音未落! “砰!” 突如其来的弓弦爆响划破夜空! 一支早已蓄势待发的破甲重箭,如同黑色闪电,瞬间跨越出数十步的距离! 顷刻间,一名正在清点货物的“神话”玩家喉咙处爆出一朵妖艷血花。 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愕然之中,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有埋伏!” 王灵官怒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 他手中长枪一抖,瞬间护在队伍前方。 其余眾人也是一惊,纷纷拔出兵刃,迅速结成一个防御阵型。 【邓天君】手持一桿点钢枪,枪尖斜指地面。 而【马元帅】则横握一柄环首大刀,护在队伍侧翼,声如洪钟: “结阵!保护后排!” “神话”眾人心中一凛,本能地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山坡之上,【龙驤】与【虎步】並肩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们。 目光冰冷,如同审视死物。 黑风鼓动,披风猎猎。 二人身后,十几名铁血兄弟会的玩家已如鬼魅现身,將山道两端堵得严严实实。 “铁血的人?!” 王灵官看清了他们胸前的猛虎徽记,眼中寒光一闪: “你们疯了不成?!” 【虎步】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残忍:“干什么?当然是来算帐了。 你们『神话』这帮高高在上的狗东西,上次在『巨鹿之战』副本里抢了我们兄弟会的任务,害得我们全团白死那许多人。 今天正好在这碰上,只能说,是老天爷要让我们出这口恶气!” “巨鹿之战?什么玩意?”王灵官眉头紧锁,冷喝道, “那次行动我根本就没有参加! 更何况,我们神话公会数千人,都分部在不同的副本里。 那次谁做的你去找谁,別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才不信对面说的什么“正好碰上”,分明是早有预谋。 “呵,”【龙驤】缓缓举起手中双刀,“你参没参加过那次行动,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神话』的人。” 他目光森寒,语带冷意: “谁让你们都是『神话』窝里的狗崽子? 既然是一家人,那替犯错的兄弟偿还血债,倒也是合情合理的很。” 王灵官神色剧变,厉声道:“所以?你们铁血是想与我们整个神话公会为敌?!” “为敌?”虎步发出一声嗤笑,眼神里闪烁著血色与疯狂, “每杀一个前一千的,我们兄弟的名次就能前进一位。 多杀几个,弟兄们就能並肩进入前一千,开启排名隱藏!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 话音未落,山风骤起。 十几张早已拉成满月的强弓,一齐震响!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隱蔽!”马元帅怒吼,手中大刀舞得泼风一般,叮叮噹噹地磕飞了数支射向自己的飞箭。 与此同时,邓天君动了。 他没有硬抗箭雨,却是脚下步伐变换,身形如柳絮般在箭矢的缝隙间穿行。 手中长枪也並未閒著,枪尖一抖,点、刺、拨、扫,精准地將来袭的箭矢一一击落。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而其余“神话”玩家却没有这等实力,几乎是瞬间就被这片箭雨所淹没! 惨叫声,兵刃格挡声与箭矢入肉的闷响混成一片,不断有人倒下! 不过短短数十息之间,这片狭窄山道便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 “轰——!” 虎步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铁球,狠狠掷入“神话”公会的阵型中央! 火光冲天而起,剧烈的爆炸將两名反应稍慢的玩家瞬间掀飞。 碎裂的甲片混合著血肉,四散飞溅! “神话”阵型彻底大乱! “找死!” 王灵官怒吼著衝出烟尘,手中长枪划出一道残影,枪出如龙,硬撼虎步那柄凶悍重刃! 一时间,阵中火花四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二人都是主加“力量”属性的战斗特化型玩家,激盪的劲气震得旁边其他玩家几乎站立不稳。 “杀光!一个不留!”龙驤则狞笑著,率领其他人从山坡上直衝而下。 “拦住他们!”马元帅咆哮著迎了上去。 他身形魁梧,大刀开闔,势大力沉,一刀便將一名冲在最前的铁血玩家连人带盾劈得倒飞出去。 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立刻便有三四把钢刀从不同角度向他砍来,逼得他只能回刀自保,左支右絀。 另一边,邓天君的长枪则显得更为致命。 他並不与敌人硬拼,而是利用枪的长度优势,在人群中游走。 一名铁血玩家刚突破防线,还未站稳,便觉眼前寒光闪过,咽喉一凉。 邓天君的枪尖已如毒蛇出洞,一击毙命,隨即抽枪后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然而,龙驤的双刀已如鬼魅般从侧翼猛劈而至! 他根本没与拦截正面的马元帅等人缠斗,目標明確地扑向了后方的远程玩家。 刀光一闪,一名“神话”的弩手甚至来不及调转弩机,肩膀便被硬生生劈开,血浆喷涌! “找死!”王灵官目眥欲裂,嘶吼著“速速回防”,同时长枪一振,直取虎步胸膛! “哈哈——那就看谁先死!” 虎步狂笑著,竟不顾王灵官刺向自己胸膛的长枪。 手腕猛地一翻,手中的重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顺势斩入了对方的肋下! 以伤换伤!这是纯粹的亡命徒打法! 长枪脱手,王灵官怒目圆睁,抬脚反踹,却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龙驤一刀劈中膝盖,整个人惨叫一声,翻倒在地! 主將一倒,神话眾人军心大乱。 马元帅见状,怒吼一声,一刀逼退身前敌人,竟想回援王灵官。 但身后一名铁血玩家看准时机,一柄朴刀狠狠地从他背部鎧甲的缝隙中捅入! 马元帅一个踉蹌,动作顿时一僵,身前三把钢刀立刻趁虚而入,瞬间將他砍倒在血泊之中。 邓天君那边同样险象环生。 他虽枪法精湛,奈何敌人太多,又是悍不畏死。 在他再次刺杀一人后,被两名铁血玩家不顾性命地死死抱住双腿,身形一滯,数把兵刃便同时捅入了他的身体。 数息之后,火光渐渐黯淡。 山道之上,神话公会十余人的队伍已是尸横满地,血流成河。 战斗结束,山谷中只剩下零星的惨叫与痛苦呻吟。 几名神话公会的跟班玩家跪在地上,浑身浴血,瑟瑟发抖。 为首一个青年哆嗦著举起双手,声音里带著哭腔: “別杀我!各位铁血的好汉,我只是个打杂的!排名才八千开外! 我……我才刚入神话没几天啊!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虎步咧开嘴,脸上的血跡让他笑容显得更加残忍: “刚入会?那不正好,还没来得及染上那些狗东西的臭毛病?兄弟,你运气不错。” 那青年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下一瞬间,虎步手中的重刃已如闪电般从他颈侧掠过。 血光喷洒,声音被生生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不过,老子从来不信运气。”虎步冷笑著,將重刃在尸体上擦去血跡。 剩下的几人还未来得及发出求饶,周围的铁血兄弟会玩家已如狼群般一拥而上。 刀光闪烁之间,將这片乱石之地彻底染成红色。 夜风呼啸,山谷重归死寂。 两道金光同时在龙驤与虎步的眼前炸开。 【系统公告:玩家“铁血兄弟会-龙驤”、“铁血兄弟会-虎步”成功击杀多名高排名玩家,声望大幅提升!】 【二人当前排名已晋升至前一千名!】 【系统提示:您的自由属性点+1。】 【系统提示:您已获得特殊称號“修罗兄弟”,可选择是否隱藏当前排名。】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闪烁出压抑不住的狂喜与疯狂。 龙驤低声道:“兄弟,榜单之外,天下清净。” 虎步哈哈大笑,一挥手。 “隱藏排名!” 下一刻,二人的玩家id就在排行榜之上消失,个人界面里的排名也只化作了一行简单的“已隱藏”。 夜幕沉沉,山谷中儘是焦黑痕跡,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龙驤收起一张刚从王灵官尸体上搜出的地图捲轴,冷笑道: “神话,山海阁……这些所谓的大公会,总是自以为高高在上。 现在好了,他们的前一千名一下少了三个,连带著还死了十几个公会精英。 依我看,这些人杀起来,跟宰鸡也没什么区別。” “下一次,”虎步舔了舔唇角,低声笑道,“咱们要不要去找『山海阁』的人玩玩?” 龙驤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急,不急。 咱们先去中山,会一会那位张国相。” 他將目光投向了北方, “先把那个叫陈默的小子宰了,拿到咱们的『史诗级成就』才是正事。” 第四十四章 山前(感谢「万里狼烟」的六张月票和「天梦虚」的三张月票) 黎明时分,夜凉如水。 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弯残月依旧高悬未落。 就在片刻之前,义军营地的寧静被一名信使划破: “县里急信,太守刘卫遣使而来!” 信使话音未落,三通鼓声便已从涿县县城的方向远远传来。 那是县衙最高等级的军务召集令。 事出突然,必有大变! 於是,刘备与陈默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点齐十余名最精锐的亲兵,策马出营。 此刻,在通往县城的官道上,数十骑快马正踏著清冷的月色疾驰。 马蹄叩击著冰冷的泥土,激起一串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为首的刘备神色凝重,身旁的陈默则是眸光深沉。 两人身后,亲兵们人人按刀,默然无语。 “子诚,你怎么看?”刘备在马背上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道。 “鼓声三通,急而不乱,不似敌袭,更像是传达上官军令。” 陈默看著前方愈发清晰的城郭轮廓,冷静分析道, “能让涿县县令如此兴师动眾,號令必然来自州府。” 话音未落,县城门口的景象已然在望。 只见火把通明,一队披甲执锐的骑士早已在城门下列队等候。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 其人手持代表郡府权力的信符,在夜色中扫过前来报到的各部將领,目光冰冷。 见是刘备与陈默,那人迎上前来,沉声道: “奉太守刘公之命,恭候刘都尉与陈军佐多时了。”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翻身下马,隨著特使快步走入县衙正厅。 正厅之內,帷幕低垂,烛火摇曳。 那名特使立於堂中,面色肃然。 待刘备与陈默行礼落座后,便朗声宣读州府命令: “冀州贼寇西袭,黄巾余孽已越过滹沱河,侵犯我幽州南境! 公孙將军已统率州中主力正面迎敌。 然,太守刘公深忧后路不固,恐太行山中诸路贼寇趁乱南窜,特此下令。 命各县即刻整顿军屯,严加防备,以保境安民。” 话音落下,厅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刘备率先起身,躬身一揖,应道:“备,谨遵太守號令。” 陈默则垂眸不语,心中飞速推算。 “冀州黄巾攻幽州”,此事在史书上確有记载。 而这位下达命令的广阳太守刘卫,在史册中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 为人胆怯,性情贪鄙,平生唯以敛財为能事。 最终竟在蓟县城破之时,死於黄巾乱兵之手。 陈默心知肚明,眼前所谓“守备后路”的命令...... 不过是这位太守大人胆小畏祸,又不想动用自己手下郡兵的自保之策罢了。 他这是要將涿县左近的各路兵马,都推到太行山前,替他去当那保护所贪私產的挡箭牌。 此时,一直安坐於客席的季玄也站了起来。 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对著特使与刘备等人拱手,淡淡笑道: “太守有令,吾等自当奉行。 刘都尉麾下军纪严整,士卒精良,足可为诸军表率。 此番若能肃清山寇,以保我涿县安寧。 玄,愿拼死相隨。” 他语气恭敬谦卑,眼神却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议事毕,眾人行至县衙门外。 那名特使又自怀中取出一封加盖了太守印璽的亲笔手书,当著眾人的面,交由季玄。 季玄展开信纸,与刘备,陈默共览。 信上言辞写得冠冕堂皇: “刘都尉,季典吏共守一方,当同心协力。 若山中贼寇果有异动,当以保境安民之大义为先,毋得相互推諉。 能安民者,太守必有重赏。 但若有畏战不前者,亦將以军法论处。” 这信的字里行间,並未明確下令要他们主动进山剿贼。 但那句“畏战不前,军法论处”,却暗含著若不出兵,即是违命的逼迫之意。 刘备看完,不由长嘆一声:“刘公行事,果真是慎重之人。” 陈默却在心下冷笑:慎重?怕不是惧祸。 这封信,分明是將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他们。 贏了,功劳是太守的。 输了,罪责是他们这些“畏战不前”之人的。 当晚回到营地,刘备立刻召集陈默,张飞二人密议。 张飞早已按捺不住,怒声道:“这太守老儿,也忒不是个东西! 自己不敢上阵打仗,倒让咱们去送死!” 陈默却显得异常平静,一针见血道:“大哥,三弟,此令乃是虚应故事。 太守畏祸如虎,绝不敢动用他自己的郡兵。 他此举,不过是想让我们替他去探路。 我们若是贸然率全军深入,反而正中其下怀。 若是无事,那便为他查明了山中虚实。 一旦出了事,又得替他背上战败的黑锅。” 刘备闻言,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那依子诚之见,我们当如何应对?” “先礼后兵,观势而动。”陈默思虑半晌,说道, “明日,我们先派遣一小股精锐人马,前往山口一带探查。 我军主力则缓隨其后,步步为营,驻扎山外。 若山中真有大股贼寇集结,我们再调动大军不迟。 如果只是些许流寇骚扰,我们便可將情况上报,也算对太守有了交代。” 刘备深以为然,赞同道:“此策甚妥,既不违將令,又能保全我军实力。”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 陈默亲自从三百屯兵中,挑选出三十名最精干的老兵。 由谭青统率,沿著营地西侧的边界,向太行山口一线进发。 负责侦察山中各处要道的动静。 临行前,陈默再三叮嘱谭青: “此行首要,在於『探』而不在『战』。 遇小股贼寇,可驱散之。 若见大队踪跡,切记不可恋战,须立刻回报。 寧可错失贼踪,也绝不可折损我方一人。” 谭青领命,三十人的探路小队隨即出发,悄然没入山林之中。 谁知,探路之军刚刚出发不过半个时辰, 季玄竟也带著他麾下那支百余人的县兵,慢吞吞地赶到了刘备营前。 那些县兵衣甲不整,装备混杂,个个面带菜色, 却自称是“奉太守之令,前来协同巡防”。 季玄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將刘卫的那封手书再次递上,温声道: “太守刘公深忧山寇势大,特命下官率部前来,为都尉之后翼,共护一方安寧。 还望都尉莫要嫌弃我等兵微將寡。” 刘备一时无言,又见对方將太守的信都搬了出来,只得拱手相待。 陈默站在旁边,看著那支所谓县兵,心头却是一沉。 放眼望去,那百余人中,老弱病残竟占了半数。 手中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矛盾生锈,刀刃卷口,甚至还有人扛著锄头。 队伍松松垮垮,连行军的步伐都踩不齐整。 军旗更是歪歪斜斜地掛在旗杆上,有气无力。 “若真在山中遭遇贼寇,这些人非但不成助力,反而会是兵败的祸患。” 可季玄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陈默心中暗自警惕。 於是,在隨后的行军途中,他刻意下令, 让自家队伍跟在季玄的县兵后边,並始终与对方队伍保持著三里左右的距离。 此举,一为防贼,二为防人。 將近山外,路渐崎嶇,林深风冷。 季玄却如同浑然不觉,依旧骑在马上。 他笑语从容,坠在队伍最后方,反倒与义军前队的刘备並轡而行。 行至一处险隘,季玄忽然回头,对著后方不远处的陈默朗声笑道: “若真有不开眼的贼寇前来冒犯,季某不才,虽愿身先士卒,为诸君开路。 只是,若我军一旦有失,还望刘都尉与陈先生莫要见死不救啊,哈哈。”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只听得刘备一脸尷尬,连连拱手道: “季典吏言重了,吾等岂是那袖手旁观,背信弃义之人?” 陈默则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 “季大人若真能奋勇杀敌,护佑一方安寧,我等自当以命相隨,万死不辞。” 他不与对方强辩言辞,只用“若真能”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將对方的试探挡了回去。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在山外道上行军数日,倒也並未遭遇大股的敌人。 山中只偶尔有零星的贼寇哨探出没。 还未靠近,便被早已埋伏在林中的义军弓箭手与前哨,用数轮冷箭射杀驱散。 从留下的几具尸首上看,这些贼寇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只是手臂上,无一例外地都用烙铁烫著一个狰狞的“毒”字烙印。 看著那烙印,陈默心中微微一动。 “於毒部……不正是前几日,『摆渡人』在无名群里提到的那支太行贼寇么?” 行至山口附近,地势愈发险要。 季玄一改往日悠閒,竟主动请缨, 命队里县兵在几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上,布置起了临时哨卡。 “此处高地,正可扼守西来山径。 我县兵虽人手不多,但据此高地而守,亦足以抵挡一阵。” 他指挥著手下,甚至命人从山下徵发了附近的村民,帮助砍伐树木,筑起了几道简陋的木质柵栏和壕沟。 刘备见他如此勤勉,不由皱眉疑惑道:“这位季大人,或真是勤於王事?” 陈默立於一旁,並未回话。 勤勉归勤勉。 只怕这柵栏,不单单是为山贼而筑,更是为我等而设。 他不动声色,暗中命令周沧。 將季玄县兵所有的布防位置,哨卡数量,都一一绘製在军中的简易的地图之上。 夜色如墨,缓缓將群山吞没,山风渐起。 陈默站在营地边缘,望著数里外季玄营地那些明灭火光。 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夜至二更,万籟俱寂。 陈默合衣而臥,却睡意全无,耳中始终关注著营外的风声虫鸣。 突然,一阵极不寻常的號角声划破夜空。 呜——呜呜—— 一长两短。 號角声来自西北方的密林深处,正是谭青和他斥候小队负责侦查的方向。 声音短促尖锐,连响三声之后,便戛然而止。 陈默猛地从床榻上坐起,瞳孔瞬间收缩。 第四十五章 算计(感谢「书友3478」的七张月票,其他在章末作者说) 这正是他与谭青约定的示警號角。 发现敌踪! 陈默一掀被褥,长身而起。 他飞快地披上外袍,抓起立在榻边的长刀,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营帐。 与此同时,整个宿营地也被瞬间惊醒,火把接连亮起。 亲兵们奔走呼喝的声音,甲冑的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寧静。 片刻之后,谭青竟然带著数名精骑自黑暗中飞驰而归,战马鼻孔中尚在喷出滚滚白气。 “启稟军佐!”谭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前方数里外溪谷,遭遇贼寇哨探十余人! 已当场斩杀五人,其余的逃入深林之中了!” 张飞提起丈八蛇矛,早已按捺不住: “他娘的!还敢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 二哥,且下令吧! 俺这就带人追上去,把他们一窝端了!” 陈默却异常冷静。 黑暗中,眼前密林如巨兽之口。 他凝视片刻,果断下令: “传令下去,追三里即刻止步,清扫战场后迅速返回,绝不可越过山脊线!” 几乎是同时,隔壁季玄的营地也起了骚动。 很快,季玄便亲自带著一队亲兵赶了过来。 他听闻战报,脸上竟露出一丝兴奋之色,道: “贼寇既已露了踪跡,正是我等乘胜追击,一举破敌的良机! 陈先生,何不下令合兵一处,连夜追剿?” 陈默摇了摇头:“季大人,山林夜暗,敌踪未明,且我军对地形不熟。 方才那不过是敌人的前哨,其主力虚实,有无埋伏,我等一概不知。 此时贸然深入,自陷险地,乃是兵家大忌。” 季玄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他朗声笑道:“陈先生太过谨慎了。 所谓兵贵神速,区区山贼,能有何埋伏? 我营中將士愿为前驱,为都尉与先生扫清障碍!” 说罢,竟不顾陈默的劝阻,当即下令, 命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三十余名亲兵,带著大半县兵, 打起火把,冲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之中。 刘备见状,面露忧色,正欲开口。 陈默却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只对身旁的谭青低声吩咐几句。 谭青会意,立刻转身离去, 悄无声息地集结了那三十名“百步队”弓手,隱入了营地侧翼的黑暗里。 果不其然,还未及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密林深处便骤然传来了兵刃交击之声! 火光乱晃,人影攒动,显然是季玄的追兵遭遇了埋伏。 陈默早已料到此节。 他先前就命人牵过战马,此刻持刀跃马,带著弓骑兵迅速抢占了附近一处高地。 远远望去,只见山谷火光闪烁处, 季玄所率县兵正被数倍於己的贼寇死死围住,左衝右突,却无法脱困,已然是强弩之末。 “谭青!”陈默立於高地,猛然举起手中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弧线, “三轮齐射,掩护县兵撤退!” 这,便是早已约定好的信號! “遵令!”侧翼的黑暗中,一直死盯著高地火光的谭青,几乎在同时发出低喝: “弓手,列阵,开弦!” 早已准备就绪的弓手们齐齐拉开弓弦。 高地之上,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定贼寇阵型最密集之处,火把猛然前指—— “放!” 弓弦齐鸣,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三十支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之声,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精准覆盖了贼寇最密集之处。 林中瞬间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哀嚎,伏击的贼寇阵型顿时大乱。 趁此良机,季玄残余的亲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將他从乱军中拖拽了出来。 待逃回营前,这位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典吏大人已是披头散髮, 盔甲上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脸上还混杂著血污与惊恐,狼狈不堪。 陈默纵马上前,居高临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典吏大人无恙?” 季玄大口喘息了片刻,抬头看著月光下神情冷峻的陈默, 他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陈先生麾下……实是好箭法。 季某,今日记下了。” 是夜,为安抚军心,两军暂且合营一处。 刘备亲自设下简宴,並拿出军中珍藏的薄酒,慰劳方才有功的將士。 席间气氛,似是和乐融融。 刘备率先举杯: “今夜若非陈贤弟料事如神,及时应对,我等恐怕都要有所伤亡。 来,备敬贤弟一杯。” 季玄也连忙举杯,对著陈默訕然一笑,姿態放得极低: “此战,皆是陈先生之功。 季某贪功冒进,险些酿成大祸,甘拜下风。 只是……山寇如此猖獗,若再放任其坐大,日后恐成心腹大患啊。” 此言一出,让陈默心中愈发警惕。 自季玄前来涿县,行事一向进退有度,今日却...... 难道此人才学,实在不过尔尔? 念头闪过,陈默暗自摇头。 许是在刻意试探,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回敬了季玄一杯,淡淡回答: “山贼无粮,久必生乱,届时自会南逃就食。 我等只需扼守要道,坚壁清野,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强行兴师追剿,深入险地,反而会动摇我军之根本。” 季玄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像是要看透他的內心: “听陈先生之意,似乎……並不畏惧这太行贼患?” “贼患在山,尚可医治。”陈默放下酒杯,迎著季玄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人心之患,却最难提防。” 短短八个字,让季玄再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翌日清晨。 经过一夜休整,两军各自派出哨探,分头向不同方向的山林中探查。 山风渐歇,林鸟啼鸣,好像昨夜血战只是一场幻梦。 每日哨探返回临时驻地后, 陈默都命人將当日探查的路线,山形地势,水源要隘,乃至季玄布置的那些哨卡位置...... 一併全部绘製成简易的军事地图,详细標註后,存入军册。 这日,他在图上圈出了几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山谷,自语道: “这些地方皆是极好的安身立命之所。 其中一处,或许便是將来那位『黑山之王』张燕的崛起之地。 而他崛起的时机,恐怕也快到了。 太守刘卫畏祸,骑都尉公孙瓚狠戾,幽州终究是要乱起来的。 来自外部的官府乱局,只会成为山中势力整合的催化剂,加速一场內部的优胜劣汰。 而眼下,太行山中白雀,黑山,於毒诸部即將爆发的衝突…… 或许正是这场大乱的开端。” 第四十六章 图穷(感谢「吃瓜群眾」的十张月票,和「书友书行」五张月票) 刘备恰在此时来到帐中,见陈默伏案於地图之上,不由得好奇地笑问: “子诚又在筹划何事?” 陈默抬起头,將地图推至刘备面前: “我在为大哥,也为我们这三百弟兄,谋一条退路。” 刘备愣住了:“退路?” “亦可说是以退为进。”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大哥且看,此地西接太行,东临涿郡,南通中山。 一旦州郡大乱,官道即为兵家必爭之地。 我们若能在此地筑起一座坚固坞堡,使其兼顾农耕军备。 平日屯田养民,战时据险而守。 进,可图中原。 退,可保基业。 將来,此处便可是我军安身立命之本。” …… 又过了数日,各路探子陆续回报。 山中贼寇已然远遁无踪,似乎是见官军有所防备,不敢再轻易北上。 既然贼患已退,两军遂按照太守之命,拔营回师。 临行之时,季玄亲自来到义军营中,言辞恳切: “此番同心共事,幸不辱命,全赖都尉与先生之力。” 刘备依旧恭敬有礼,客气寒暄。 陈默则只是微微一揖,未再多言。 归途之中,或许是放下了戒备, 季玄所率的县兵与刘备的屯田军渐渐合兵一处,並轡而行。 季玄骑在马上,话语温和,与刘备谈笑风生: “刘都尉仁义之名,早已传遍幽州。 季某此番亲见,方知所言不虚。 以都尉之德望,若能得天时地利,將来必能自成一方,为国之栋樑。” 刘备连忙谦逊作答:“刘某出身微末,实不敢当季大人如此谬讚。” 一直无声跟在旁边的陈默,却在此时忽然插话道:“得蒙季大人厚爱。 我家都尉心怀仁义,此乃世所共知。 只是如今这世道,时局动盪,人心叵测。 单凭仁义二字,恐怕……未必能够自保。” 季玄闻言,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陈默:“陈先生所言极是。 正因如此,仁者身侧,才更需要智者辅之,方能成就大业。” “大业”二字,试探已明。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 只有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嗒嗒”声与山风呼啸,显得尤其清晰。 直到季玄再次开口,率先打破寂静。 他轻轻一拉韁绳,驱马缓行半步,恰好与陈默並轡。 “陈先生以为,这些所谓的『太行贼』,真有进犯幽州之意吗?” 季玄目光投向远处群山的模糊轮廓,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陈默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若真要犯幽州,他们早就趁势北上了。 太行之贼,不在求乱,而在求活。 只是这天下,朝廷不给他们活路罢了。” 季玄闻言,嘴角微笑意味深长:“先生这话……倒像是替贼寇说情。” “非是替贼说情,只为百姓鸣不平。”陈默转头,望向一片荒芜, “若人心不乱,贼寇安得而起? 若官府能治,乱民又何以而生? 这天下的乱,从来不始於刀剑,而始於人心之寒。” 一旁的刘备听闻此言,深有感触,不由得低声嘆道: “是啊……百姓若能安居乐业,谁又肯背井离乡,沦为寇贼。” 季玄沉吟片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陈先生真乃广识时务之人。 若朝堂之上,多有先生这等见识,天下又何至於此?” 陈默却不接他这暗藏机锋,只是轻轻带过道:“可惜,识时务者少,逐私利者多。” 两人相视而笑。 归程途中,行至一处岔路口。 季玄忽然勒住马韁,提议道: “太守大人命我巡查沿途防务。 既然与刘都尉同路,何不借道先生所设的暗哨一观? 如此,玄也好对上官有个交代。” 陈默虽心中警惕,但也知道无法拒绝,便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三人遂率领十数名亲兵,沿官道南行。 不多时,便抵达一处靠近太行山边界的岗哨。 此处地势较高,草木稀疏,视野开阔。 数名哨兵手持弓弩,立於岩石的隱蔽处, 见主將至,立刻现身,齐声行礼。 季玄翻身下马,仔细巡视了一番岗哨布置,脸上露出由衷的讚许之色。 “好布置!”他微笑著称讚道, “此处正扼南北要衝,若太行贼军当真越境,必先踏足此地。 陈先生这份心思,果然縝密。” 陈默淡然回道:“不过是防患於未然而已。 此地仅有三十兵卒,若真有大军来袭,也不过杯水车薪,聊尽人事罢了。” 季玄却缓缓摇头:“非也。 兵不在多,而在善用。 三十人可守此岗哨,三百人便可扼守要道,三千人便可拒敌於郡县之外。 若整个幽州皆能如此布防,贼寇又岂能轻易南窜?”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赞道:“典吏大人论据有理。” 陈默却冷静地回望对方,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典吏大人似乎对兵事颇有心得?” “略通一二。”季玄笑而不答。 此番含糊应答,让刘备微微一怔,却让陈默心中警兆大作。 这个季玄,晓畅军事,通识民生……绝非昨夜那般鲁莽之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此人城府深沉,定然另有所图! 三人继续南行。 不多时,前方官道之上,忽地出现了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 约有百余人,扶老携幼, 个个面黄肌瘦,正沿著官道艰难而行。 刘备心生惻隱,立刻下令停马,上前问询。 为首的一位老者见到官兵,嚇得立刻惶恐跪地,声音颤抖: “官……官爷恕罪! 我们原是中山郡人氏,乡里被官府征『马役』,每十户需缴一匹战马。 我等小民实在拿不出来,只得……只得携家逃难……” 季玄眉头一挑,眼中若有所思。 陈默则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流民衣物与脚上的见骨伤痕。 “被迫逃难,何罪之有?” 他声音平淡地问道: “你们是自己逃出来的,还是被人赶出来的?” 那老者身子一颤,浑浊眼中满是恐惧: “官府先是点了十户人家,说三日內交不上马,就要抄家抵罪。 后来听说邻村有户人家没凑够马钱,户主被抓去衙门,就再也没回来过…… 村里人都怕了,这才连夜逃了出来。” 中山相张纯已经开始在本地强征战马了?该是此时已有反心了? 陈默缓缓站起身,目光变得幽深无比。 刘备不知中山內情,只是长嘆一声: “这征法太过苛刻,与强抢何异? 如此行事,必致民心思乱。” 季玄却语带无谓,像是眼前之事与己无关: “朝廷征马本是定製,地方官府层层加派虽非正道,但…… 若要维持大军的兵马粮秣,总得有人流血出力。” 陈默闻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若以百姓之血作税,迟早天下皆反。 届时流的,便是天下之血。” 道不同,不相为谋。 空气再次凝固。 刘备看出两人之间火药味渐浓,连忙上前打圆场: “两位所言皆有其理。 天下积弊已久,实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 然而,陈默心中已然確认: 这个季玄,绝非寻常文吏。 他对“乱世秩序”的思考,冷静......甚至冷酷到了极点,远超寻常官员眼界。 此人行事,更似一台精密而准確的机器, 计量的皆是利害,毫无人情可言。 而这种人,往往最是危险。 …… 当夜,两军行至山外平地,各自分营扎寨。 陈默的营帐內,油灯光芒摇曳不定。 刘备坐在他对面,低声问道:“子诚,季玄此人……你看究竟如何?” 陈默答得斩钉截铁:“不可信。 此人为人,看似表里如镜,实则镜下藏针,深不可测。” “你是说,他另有图谋?” “他不仅在试探我们,也在试探太守刘卫,甚至还在一併观察整个幽州的局势。” 陈默指了指案上的简易军事地图, “他以巡防贼寇为名,实则是在测算幽州各部兵力的虚实强弱。 若局势有变,此人定会毫不犹豫地投向能让他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一方。” 刘备沉默片刻,长嘆一声:“世道如此,人心难测。” 陈默却忽然站起身,从案边取出一封早已写好,却未曾封口的书信,交到刘备手中。 “这是我写给骑都尉公孙瓚的。” 刘备大惊:“你写信与伯珪兄?” 陈默点头:“信中,我会假报太行贼寇主力或有北上侵袭蓟县之意,意在使公孙瓚不得不提前分兵布防。 我们只需寻个破绽,让季玄『无意』间探知此事便可。 若季玄真是刺探军情之人,得知此信內容,必然会如实回报给太守刘卫。 如此一来,刘卫与公孙瓚之间本就存在的猜忌必將加深。 季玄身处其中,也不敢再对我们轻举妄动。” 刘备怔了片刻,旋即明了其中关窍,抚掌道:“以假制真,一石二鸟。 子诚此计,確是高明。” 次日清晨,季玄率领县兵前来告別。 临行前,他忽然勒马转身,对著陈默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先生所书的那封信……若是当真传到了公孙將军那里,先生可要小心了。” 陈默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典吏大人果然神机妙算。” “希望下次再见之时,先生依旧是在这涿郡之內。”季玄眸光微闪,话里有话地说道: “先生此计,確是一石二鸟。 然……若季某並非太守刘卫之人,而本就是公孙將军帐下行走, 先生这封信,又当如何?” 言罢,他一抖韁绳,策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第四十七章 匕现(本章为六千字大章,感谢月票在章末作者说) 官道之上,只余下远去的蹄声迴荡,渐行渐远。 陈默与刘备勒马立在原地,目送著季玄一行人在晨雾中远去。 半晌,刘备才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看向季玄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中带点疑惑: “子诚,季典吏此言……是何用意?” 陈默罕见地沉默了良久。 他眯起眼睛,望著空荡荡的官道尽头, 袖中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几分。 刘备见他神色凝重,便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只是轻嘆一声,勒转马头。 ...... 归途的气氛,不免沉闷了几分。 待得全军回归屯田营地,已是当日晚间。 夜色尚浅,山风微凉。 陈默回到营中,季玄那番暗藏机锋的言语却依旧在脑中盘旋,久久难以褪去。 他刚坐定,正准备仔细復盘,推敲对方话语的种种细节, 耳畔的系统提示音却毫无徵兆地接连炸响,密如骤雨敲窗。 他心神一动,意念到处,半透明光屏在眼前展开。 只见公频,群聊,私信,多个图標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嗡嗡震动。 世界公频的聊天窗口里,信息滚动如飞。 而在这密密麻麻的文字瀑布中,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指向了同一件事情。 “神话”公会一支由高层率领的精锐小队,在冀州北境全灭! 而血洗他们的人,很可能是“铁血兄弟会”! 很快,有人贴出了一张经过特殊道具记录的模糊现场影像,而后又被无数人转发,瞬间引爆了整个公频。 截图的画面昏暗而血腥。 山道之上尸横遍地,血跡浸染了泥土。 而后,又有人发出了当前排行榜的截图。 在系统面板的信息栏里,【神话-王灵官】,【神话-邓天君】,【神话-马元帅】三个id已然变成了灰色, 象徵该玩家已经死亡。 这意味著,三位排名稳居全服前一千的顶尖玩家,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陨落! 【九原浪人】:“臥槽?!这是真疯了?敢动『神话』的直属精锐?!” 【一刀一个小朋友】:“消息確认了!大概率就是『龙驤』和『虎步』那两个疯子带队乾的!” 【脸滚键盘】:“我刚去排行榜看了,龙驤和虎步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所以他们是踩著王灵官三个人的尸体衝进了前一千,然后直接就隱藏排名了?”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完蛋,这下倒是死无对证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楼上的,还要什么证据不证据的? 『神话』这种级別的公会动手报仇,还需要证据吗?” 【洛阳铲】:“这下北边的天可真要塌了!『神话』那可是出了名的护短。 铁血疯狗们这下是捅了马蜂窝了,整个冀州怕是都要打成一锅粥!” 公频上一片沸腾,各种惊嘆,猜测,幸灾乐祸的言论混杂在一起。 陈默神情不动,扫过那张血腥的截图,指尖却在虚擬界面上轻轻一顿。 “龙驤”和“虎步”,龙虎兄弟…… 果然如此。 前几日才在群里听过这两位的名號,如今就已掀起了如此轩然大波。 他顺手点开“无名”群的聊天频道。 群內同样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的提示一闪再闪。 【中原老白】正在疯狂刷屏,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我靠靠靠!兄弟们都出来看大新闻没? 神话的人被屠了!全死光了!铁血那俩疯子真的杀疯了啊!” 【潁川书生】:“这下好了,神话在榜上空出三个位子,铁血兄弟会那俩疯子正好顶上去。 再加上神话的后续报復,排行榜前一千名怕是又要来一波大洗牌了!” 【烽火残阳】:“嘖,一將功成万骨枯啊。” 【潁川书生】:“老烽火你一天天的,不要总代入感这么强成不?” 就连一向清冷的【秋水清酿】也罕见地出言警示:“冀州北境可能要出大乱子,各位小心行事。” 【偷吃小鱼乾】则是连著发了几个瑟瑟发抖的表情:“那张现场截图……真的好血腥。” 陈默看著闪动的屏幕,心头微微一沉。 玩家之间的爭杀,正在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急剧升级。 这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游戏排名竞爭了,而是实打实的恶性行为。 试想,若连王灵官那种级別的高排名玩家,都能悄无声息地死在北境山道上, 那自己所在的涿县也未必就会是一片安稳净土。 就在眾人还在议论“龙虎兄弟”的疯狂行径时, 群聊列表中,一个久未发言的id毫无徵兆地再度亮起。 【摆渡人】:“@沧州赵玖,多谢赵兄出手相救。 白雀部上下,永铭此恩!” 此言一出,群內的討论像是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绝对安静。 数秒之后,討论声才再度爆发。 而这一次,所有的焦点都匯聚到了陈默身上。 【烽火残阳】:“臥槽?!摆渡兄?!你……你还活著? 你从於毒部的包围圈里杀出来了?!” 【中原老白】也几乎是秒回,打出了一连串的感嘆號: “!!!我的天!摆渡兄你真的活下来了?!赵玖老哥真把你给捞出来了?! 这……你这人情可欠大了去了!” 【潁川书生】:“我就说赵玖兄深不可测!於毒啊,那可是太行山里有名的大寇,手底下部眾都是上万计的。 能从他们手里救人,这手段简直通了天了!” 【秋水清酿】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可喜可贺,平安是福。” 面对群里瞬间爆发的恭维与惊嘆,陈默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喜欢这种被眾人瞩目的感觉。 片刻后,他才平平淡淡地回復了一句。 【沧州赵玖】:“能活著回来就好。” “摆渡人”的头像闪烁了几秒,似乎在犹豫什么。 很快,陈默便收到了一个独立的私聊请求。 私聊窗口弹出。 【摆渡人】:“赵兄,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条命! 若不是你当初定下联络褚燕的妙计,又在暗中协调相助, 恐怕此刻,我早已是太行山中一具枯骨了!” 【摆渡人】:“白雀首领也亲口说了,若有机会,她定要亲自登门,向赵兄你谢此存亡之恩! 赵兄,以后但凡有任何用得上我们白雀部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等绝无二话!” 陈默摇头一笑。 根本就没有什么他的“暗中协调相助”。 他能猜到,这件事情的解决恐怕没那么简单。 说服联合只是第一步, 真正让於毒部投鼠忌器的,恐怕还是因为裹挟了黑山部,是因为褚燕本人。 黑山褚燕,也就是张燕,此人能在日后接替张牛角成为太行之主,绝非易与之辈。 他与张牛角之间,或许有著更深层次的关係, 这才迫使於毒部不敢痛下杀手,顺带著也让白雀部逃过一劫。 甚至后世有野史传,张燕很可能是张牛角的某位远房亲戚,甚至是亲外甥。 当然,这些深层的原因,陈默没必要向“摆渡人”解释。 【沧州赵玖】:“事情解决了就行。 於毒部后来如何?当真退兵撤围了?” 【摆渡人】:“退倒未退,只是发生了一件有些古怪的事:他们忽然改变了主攻方向。 我们部族本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可谁知,几天前於毒部的大军忽然收队集结,说是要出山『北掠』。 我们起初以为他们是要集中兵力,先去攻打实力更强的黑山部, 结果最新的探子回报,说他们…… 他们竟然真的一路北上出山了。” 陈默隔空虚点的指尖,猛然一顿。 北上...出山?! 【沧州赵玖】:“他们是何时出发的?目標何处?” 【摆渡人】:“具体时日不详......但听探子说,他们的大部队,是几天前就已经出发了。 按沿路『掛角』的方向……似乎是往幽州那边去了...... “幽州......几天前......” 陈默的脑海中,一道电光石火轰然劈过! 那不正是季玄率领县兵,与自己在山中巡视前后的时日?! 他猛地闭上双眼,纷乱的线索在脑中飞速地串联,推演。 摆渡人所谓“掛角”一说,陈默心里清楚。 这是太行山中流传已久的古老习俗。 於毒部,毕竟也是太行山诸部之一。 后汉史书有零星记载:“太行之贼,多以牛角为號。” 山中诸部为了在混战中便於识別敌我,常將打磨过的牛角插於头盔两侧,以示勇烈。 后来,这个习俗渐渐演化,成为一种血腥的预兆: “掛角示寇”。 贼寇大军来袭之前,其先头部队会將掛在途经的道旁,村口。 这“掛角”有两重含义: 其一,是作为路標,为后续主力標明行军方向。 其二,则是作为標记,宣告此地已缴纳贡金或是盟友,后续太行部队不得骚扰劫掠。 因此,幽冀两地的民间,才有了“见角而避”的说法。 凡在道旁看见无故悬掛的牛角者,便知大股贼寇將至。 那牛角,对於掛角处而言是“平安符”, 但对於周边其他未受庇护的村落来说,便是不折不扣的死亡预告。 一瞬间,数日前与季玄相处时的种种异样,突地涌上陈默心头。 季玄曾三番五次地探问太行贼情,言语间对山中动向了如指掌,却从未见他记录过一字半句。 此人对己方营地周遭的巡哨路线,暗哨位置,看得格外仔细。 眼神不像是在学习,更像是在记忆。 那夜,对方主动请缨,不顾劝阻,执意率兵深入密林, 结果精准地踏入了贼寇的埋伏圈…… 那究竟是冒进,还是早已约好的接头行为? 还有季玄临行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希望下次再见之时,先生依旧是在这涿郡之內”……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句客套话,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若於毒部的北上方向確是涿县…… 若他们真的在几天前就已经出发…… 那么,能在这深山之中,为这些太行贼精准指明道路,避开所有官军岗哨的引路人, 只可能有一个! 陈默的眉头,一寸一寸地锁紧。 “季玄……他不是在勘测防线……” “他是在给山里的贼寇,引路!” 这个结论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陈默猛地从床榻上站起,一把抓起帐角长刀,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营外,夜风如刃,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谭青正带著一队亲兵值守更次。 他见陈默深夜持刀出帐,神色凝重,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大人?” “备马!”陈默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简短而急促: “立刻点齐几十骑精锐,跟我去隔壁的县兵营!” 不论如何,先拿下季玄再说! “去季典吏那边?”谭青闻言一愣:“大人,此刻天色已晚,恐有不妥……” “照做!” 陈默只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的森然之意却让谭青心头一凛, 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传令。 火把亮起,马蹄声碎。 片刻之后,几十骑快马便如离弦之箭,衝出营门,朝著数里之外的县兵营地疾驰而去。 山风在耳畔呼啸刮过,带起刺骨寒意。 远处,夜雾翻涌,如同一头蛰伏巨兽,將群山与大地尽数吞没。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赶到季玄的营盘外时, 眼前的诡异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勒住了马韁。 死一般的寂静。 营中的数十个火堆早已冷却,只剩下一地灰白余烬。 简陋的柵栏营门大开,却连一个守门哨兵都不见踪影。 甚至连远处山岗上,那几处本该彻夜值守的哨卡,此刻也尽数陷入了一片黑暗。 整座营地,竟已是空无一人! “戒备!”谭青心头警铃大作。 他翻身下马,第一时间张弓搭箭,警惕地环顾四周。 陈默则面沉如水。 他缓缓驱马上前,穿过大开的营门,径直来到营地的正中央。 月光如银纱般倾泻而下,光晕惨白。 风呜呜地吹过,捲起一座座空荡荡的帐篷布帘。 也就在这时,陈默瞳孔猛地收缩。 月光斜照之下,他看见, 每座营帐的门口,都整整齐齐地掛著一顶...... 用粗麻绳繫著的…… 牛角帽! 第四十八章 掛角(周二两章明天凌晨直接发,作者熬夜爆更出来的) 夜风悽厉,月光如霜。 营地里一片空旷死寂, 只有牛角帽下的绳索偶尔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在风中时断时续,格外瘮人。 陈默骑在马上,立於营地中央,目光冰冷。 身后,十数名精骑亲兵早已弓弦半张,人人神情紧绷,连同胯下战马都开始不安地轻踏著蹄子。 谭青缓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带惊疑: “大人,这……是什么邪门阵仗?” 陈默没有回答,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这几日来所有看似无关的零碎线索,在这一刻如百川归海,拼合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他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季玄前些日子假借太守刘卫的命令,以巡查防务为名进山, 正是为了联络太行於毒诸部,为他们勘定北上的路线。 而季玄也早已料到己方会对他心存防备,乃至於...... 自己会刻意让两军始终保持著较远的行军距离。 这正方便他派人暗中脱离队伍,去与山中的內应接头,传递信號! 至於那夜季玄“贪功冒进”,率部追入密林,精准地踏入贼寇的埋伏圈..... 其真实目的,一是为了示我以弱,降低我方对他的戒心。 二则是为了藉此机会,探明我们这支屯田义军的战力虚实! 此事从头到尾,一切都在季玄的算计之中! 可季玄…… 他一个区区典吏,一个年俸不足百石的底层小官……怎么敢私通山匪?! 他怎么敢的?! 除非…… 除非他背后还有別人! 陈默心中突地一阵发冷。 他突然想起与季玄分別之际,对方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然……若季某並非太守刘卫之人,而本就是公孙將军帐下行走,先生这封信,又当如何?” 公,孙,瓚!!! 一念至此,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掉转马头。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朝著营外衝去。 “速速回营!传我军令—— 急召备战,全军戒严!” …… 战马在官道上疾驰。 夜风冰冷,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陈默的脑中,整件事的脉络已然清晰无比。 季玄此举,乃是一石三鸟之毒计。 其一,是借刀杀人。 借太行贼寇这把最锋利的刀,除掉刘备和自己这支不受控制,却已初具规模的义军势力, 进而,为公孙瓚彻底掌控涿郡扫清最后的障碍。 其二,藉此引狼入室。 故意放贼寇入境,在涿郡製造一场巨大却受其操控的灾祸。 如此一来,人心惶惶的幽州豪族们便只能选择投靠手握重兵的公孙瓚,寻求他的武力保护。 届时,钱粮,人望,皆会顺理成章地向公孙瓚匯集。 其三,即是先造乱,再平乱。 待贼寇肆虐之后,季玄与公孙瓚便可名正言顺地打著“剿贼安民”的旗號,再度出兵。 至於剿匪剿的是谁...... 自然不会是早已串通一气的於毒部盟友们。 “替罪羊”早就商定好了,太行山中的白雀部等弱小部族正是合適。 如此,一场自导自演的“平乱”大戏唱罢, 最终的功劳和地方军权,便將尽数归於公孙瓚一人之手。 “好算计……”陈默心中冷笑。 他甚至能想到,届时贼寇入境,涿郡大乱, 而刘备这支名义上的护乡义军,又恰在此时全军覆没…… 那些被嚇破了胆的豪绅士族们,除了向公孙瓚求援外,再无他法。 而公孙瓚只需摆出一副为地方除害,为刘氏宗族復仇的姿態,便可名正言顺地对他们开口: “诸位乡梓,尔等求我公孙瓚出兵,以扫清太行贼寇,又以为不幸遇难的刘玄德都尉復仇, 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只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我营中军备亦不宽裕,这笔费用,总不能让伯圭我一人承担吧?” 一番话下来,既占了大义的名分,又施了救难的恩情。 那些豪族们怕是还得感恩戴德地將钱粮双手奉上,求著公孙瓚来接管地方防务。 “视友军为弃子,视万民如草芥…… 这汉末诸侯,果真是官贼一体!” 思绪至此,陈默心中寒意更甚。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座下战马吃痛,不顾一切地朝著大营奔去! 就在此时,远处群山方向,忽地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角声。 “呜——呜——” 是山贼的集结號! 陈默悚然抬头。 只见太行山的黑暗轮廓下,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山腰处浮现, 这些火光匯成一条蜿蜒长龙,正缓缓向著山下移动。 他们,来了! 一行数十骑如狂风捲入主营。 陈默翻身下马,一把推开尚在营门旁发愣的值夜哨兵。 他亲自夺过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鼓心狠狠砸下!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急促如雷,瞬间惊醒了所有正在熟睡中的士卒。 刘备几乎是第一个披甲而出,见是陈默,脸色已然凝重万分。 “子诚,方才那阵角声有异,不似我军哨探……” 他不等陈默开口,便急促问道,“是有敌来袭?!” “太行贼寇主力北上,已至十里之外!”陈默言简意賅。 刘备闻言怔然。 陈默没有过多解释,转身对身旁亲兵厉声下令:“点起所有火把!照亮营外!” 数十名亲兵立刻行动, 顷刻间,上百支火把被点燃。 熊熊火光,將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之下,眾人骇然发现, 营地外围的山谷与树影之间,不知何时也已出现了成百上千的火把光点。 密密麻麻,闪烁之间,正从四面八方逼近而来! 仅是这太行贼的先头部队,人数之眾,便已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贼子!来的好!”张飞早已提著丈八蛇矛冲了出来。 他豹眼圆睁,鬚髮戟张,“二哥,大哥!且让俺去会会他们!” “翼德,回来!”陈默伸手一把拦住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此战,非是拼一时之勇。 全营三百袍泽,家眷老小,性命皆繫於你我之手!” 营中尚有数百老弱妇孺, 而能战的三百余名屯兵,又大多是放下锄头不过半月的农民。 面对数十倍於己,且凶名在外的太行於毒部贼眾,无异於以卵击石。 陈默的目光在瞬间扫过整个营地。 “传我將令!”他当机立断,“全军分为五队!谭青!” “末將在!” “你统率『百步队』弓手,退守营地后方高地!周沧!” “在!” “你率三队步卒,以粮车为壁,结阵於营地左翼!翼德!” “二哥,俺在!” “你率麾下最精锐的十余名老兵,镇守中军,为全军预备!任何人不得冒进!”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著命令, 在极短的时间內,便利用营地现有的地形与物资,完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布置。 营地外围,早已备下的半环形浅沟被迅速利用起来。 沟中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士卒们正用最快的速度,將浇上油脂的草束堆满沟前,作为临时的照明与障碍。 营地侧翼,数十辆运送粮草的车辆被横七竖八地连接而起,形成一道临时壁垒, 又恰好在火光下投出大片阴影,为后方的弓箭阵地提供掩护。 十几名亲兵骑队则被陈默派了出去, 並未结阵,而是偽装成游骑, 手持火把,在营地外围的山坡上频频驰骋,虚张声势, 意图製造出营中尚有援军的假象。 然而,做完这一切布置,陈默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得色。 他望著远处越来越近的火龙,声音沙哑地道:“不过皆是权宜之计。 此战能守到天亮,我们便算是贏了。” 第四十九章 夜战(感谢「揉蛋充飢」十七张月票,「书友3231」五张票) 夜半,风声骤紧 山谷间的树影在风中鬼魅般翻卷摇曳, 第一波山贼终於如潮水一般,从黑暗中猛扑而出。 他们大多头裹青巾,衣衫破烂,手里兵刃五花八门。 借著山势的掩护,太行贼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形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向著义军营地发起了衝锋。 “弓手!三段射!放!” 早已准备就绪的谭青一声令下, 箭雨如蝗! 尖锐的破空之音里,第一轮五十支羽箭划出数十道死亡弧线,斜斜飞入黑暗之中。 借著营前的火光,只见冲在最前方的贼阵中,登时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空出了一大片。 惨叫声与哀嚎声四起! 谭青面冷如铁,手中长弓却未停歇。 弓弦连响,专射贼阵中那些奔走呼喝的头目。 贼军的第一波衝锋,竟被这轮箭雨硬生生地阻挡在了浅沟之外。 然而,还不等守军喘息,山林深处,低沉的號角声再次响起。 贼寇的主力,终於登场了。 火光之下,更多人影从山林中涌出,前仆后继。 这一刻,连陈默的心头都为之一沉。 “点火!” 贼阵之中,一名头目模样的壮汉高声怒吼。 数十名山贼立刻点燃了手中的松脂火把,奋力向前投掷, 企图点燃营地前方的草垛与粮车阵地。 火光骤亮,山风捲起烈焰, 灼热的气浪夹杂著草木烧焦的气味,直逼面门而来。 陈默微眯双眼,观察了一下风向与火势,忽然对镇守中军的张飞下令道: “翼德!撤掉中军防线前的草束,放开一条通道!” 刘备闻言大惊,失声呼道:“子诚!这是要弃阵不成?!” 陈默摇了摇头,只是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海,沉声道: “引火入壕!” 张飞闻言一愣,却未迟疑,只是怒吼一声,率领手下將中央防线的草垛搬开。 火焰立刻找到了宣泄口,顺著风势,猛地灌入了那道半环形的浅沟之中! 那浅沟里,早已被陈默命人暗中撒下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轰——!!! 一声巨响,整个壕沟被瞬间点燃。 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蜿蜒咆哮的火蛇,竟侧著风势,朝著山贼的阵线反卷而去! 那些正准备越过壕沟的山贼,根本未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大片贼人瞬间被迎面而来的火墙吞噬,惨叫著在地上翻滚,整个阵脚顿时陷入大乱! “杀啊——!” 张飞早已等候多时, 趁此良机,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率领那十余名最驍勇的老兵,如猛虎下山般,从火线的缺口处猛衝而出,一头扎进了乱作一团的贼阵当中。 丈八蛇矛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贼阵登时分崩离析。 张飞杀得兴起,一鼓作气间,竟直將这股贼军先锋杀得丟盔弃甲,节节败退。 然而,先锋虽溃,贼军主力却明显未伤筋骨。 远处的火把非但没少,反而越聚越多。 显然,后方的大队人马正自重整旗鼓,依旧如潮水般不停向这边匯集而来。 陈默强压下胸中翻涌战意。 必须见好就收。 他当机立断,对身旁的號角手下令:“吹角—— 命周沧护送屯中妇孺,从北坡先行撤离!” 他又对谭青喝道:“你率『百步队』弓手,隨我占领高地断后! 其余各部,交替掩护,全军向北坡撤退!” 命令下达,他心中雪亮, 这群屯田兵刚刚成军不过半月,能撑到此刻,已经是意志与纪律创造的奇蹟了。 必须保住这支有生力量,绝不能被活活困死在这狭小山口之內。 刘备闻言一怔,忍不住道:“子诚,此番若撤,岂非前功尽弃,连营地也要拱手让人?” 陈默冷然摇头:“大哥!地毁尚可復得,人死不能復生!” 他盯著刘备,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只要我们这支队伍还在,区区一个山口,何愁夺不回来?” 说罢,他不再迟疑,亲自引兵断后。 北坡地势复杂,陈默率领弓骑兵时隱时现,利用地形不断回射。 贼寇追得近了,便有谭青冷箭破空,精准射向其队中头目。 追兵稍一混乱,陈默便率队再度拉开距离。 如此反覆拉扯骚扰,贼军的衝锋势头被一再遏制,竟真的被他们甩开了主力。 夜风中,火光连绵如血,整个山谷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天將破晓。 第一缕晨曦艰难地刺破云层时,夜战已接近尾声。 战场之上,焦土遍地。 北坡外的一片密林之中,先期撤离的大部队已在此地勉强集结。 当陈默率领著断后的弓骑兵赶到,与这支仅剩百余人的残兵匯合时,天色才刚刚微亮。 所有人皆是浑身浴血,疲惫不堪, 但在各自伍长的约束下,依旧保持著基本的队列秩序。 他立刻下令,命眾人化整为零。 “周沧!” 他看向身后满脸血污的周沧,沉声道: “你將这百余人分为七股,以各自什长,伍长为队, 护送妇孺百姓,循不同路径向北撤退。” 而他自己,则与刘备,张飞,谭青等人,率领最后一支精锐, 留在原地准备接应断后。 “保存实力,不必恋战。”他看著远处山谷中依旧闪动的火光,声音平静中带点冷意。 “憋屈!真是憋屈!” 张飞愤恨地用拳头捶打了一下身旁树干,怒骂道: “那季玄狗贼只会使这些阴谋诡计,算计咱们! 大哥二诚!且让俺再杀回去,定要拧下那狗贼的脑袋!” 陈默却抬手制止了他。 没有过多解释。 他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本隨身携带的小册, 摊开涿郡地形图,上面早已被標註得密密麻麻。 刘备走上前,沉声问道:“子诚,此后......我们当何去何从?” 陈默目光如刀,指尖缓缓划过太行山与涿郡的交界线。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筑坞为寨,再行屯田。” “太行山,既是贼寇巢穴,却也可成为我军屏障。” “他们能据山而出,我们就能依山而守,以新修坞堡扼住山口。 贼寇势大,但根基不稳,迟早退回山中。 我们便以这山地为依託,收拢流民,积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今日这片掛角之地,他日,便是我等重建基业之所。” …… 果不其然, 贼军主力在焚毁营地,大肆掳掠之后,並未久留。 三日后,山谷中隱有大股烟尘转向,连绵的火把终於退回了太行山中。 贼军虽退,但整个山口已是一片焦土,周遭村落十室九空。 陈默立刻命谭青召集所有斥候,將沿途所有可能藏匿贼人的山道,村落,水源尽数探查。 同时,命周沧等人收拢残兵,安抚逃难的百姓,开始著手收復失地,筑建新坞。 贼军退去的当夜,陈默独自一人回到了那片化为焦土白地的营地废墟。 他在余烬之中,拾起了一样东西。 一只被烈火烧得焦黑,只剩下半截的牛角,上面繫著的麻绳早已断裂。 他沉默地凝视了片刻,隨即解下腰间佩囊,將这只残破牛角牢牢系在了腰带之上。 此恨, 吾必铭记於心! 第五十章 公孙瓚(感谢「贏一把充一块」十张月票,和「侠为何」的九张票) 晨光初上,幽州广阳太守府的厅堂之內,气氛却已肃杀如冰。 太守刘卫身披一件厚重貂裘, 本就因酒色而显得虚浮的脸色,此刻更是蜡黄一片。 他枯瘦手指捏著一封自西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堂下,公孙瓚一身白甲,与数名幕僚垂手肃立,神情凝重。 急报上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刘卫脆弱的神经上: “太行贼寇主力,號『於毒』,已於三日前夜悍然北上,突入涿郡西境。 沿途十里亭,牛头山,青石沟三处官屯,尽成白地。 屯田义军“剿匪护乡都尉”刘备,军佐陈默所部,失联已达三日,恐已全军覆没。” “刘都尉,陈先生……俱亡?”刘卫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语调, 额角上沁出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浸湿了貂裘衣领。 公孙瓚上前一步,拱手肃容,声音沉稳道: “稟府君,贼首於毒,乃太行山贼总头领张牛角麾下悍將。 那张牛角本就是广宗黄巾旧部,为人狡诈狠烈,麾下贼寇数万。 此番北上,时机如此凑巧,极可能已与冀州黄巾主力暗中合流,意图腹背夹击我幽州!” “黄巾……夹击?” 这条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將刘卫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他几乎瘫坐在了太师椅上。 一想到冀州十数个郡县被黄巾军焚城灭地的惨状,刘卫眼前便是一黑,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 队列一侧, 鬚髮半白,身兼护乌桓尉与涿郡校尉的邹靖拄著一根鳩头杖,闻言亦是眉头紧锁: “若此事属实,府君当立刻修书上呈雒阳,请朝廷发兵增援!” “报雒阳?”公孙瓚冷笑一声,语气却愈发凌厉, “冀州黄巾兵锋正盛,已近我幽州南境。 然,雒阳与我等隔了何止千里? 如今道路阻塞,消息送去,一来一回,半年也未必能有回音。 待得朝廷詔书下达,贼军怕是早已饮马蓟门城下了!” 刘卫哆嗦著嘴唇,六神无主地望著堂下眾人: “那……伯圭说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啊?” “募兵,备战。”公孙瓚毫不犹豫,再次拱手, “贼势汹涌,一味固守,实乃坐以待毙耳。 瓚,请府君准许我另组新军,整顿郡县防务,以防贼患北侵!” 刘卫犹豫半晌,目光投向了唯一能让他稍感心安的宿將邹靖: “邹都尉,你……你意下如何?” 邹靖此刻似有旧伤在身,行动不便,只是拄杖略一欠身,並未拱手。 他沉吟片刻,终是缓缓頷首道: “公孙都尉素善练兵,治军严明,此事非他莫属。 只是……我麾下那些內附的乌桓突骑,素性凶悍,野性难驯, 若隨意使其入郡,恐先乱民间。 依下官之见,若能由涿郡旧军为主,辅以內附乌桓之精骑百人, 隨行助其操练,或可速速成军。” 邹靖这番话,显然是为了限制公孙瓚所能调动胡骑的规模,不至让其尾大不掉。 此番权衡,既未公然与公孙瓚唱反调,又解了府君之忧, 可谓两边討好,老成持重。 刘卫闻言,终於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这才鬆了口气,立刻颤声下詔: “好,好!便依邹都尉之言! 命公孙都尉兼任涿郡,广阳二郡別部司马,总领两郡募兵一节! 並可自护乌桓校尉营中,调乌桓精骑百人,隨行助训!” “谨遵府君令!”公孙瓚再度拱手,眼帘低垂,其中似有精光闪过。 队列最后,季玄自始至终静静垂首,像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当眾人纷纷退下,他却被公孙瓚不著痕跡地唤住,一併回返大营驻地。 …… 义从大营內,烛影摇曳,將两道身影拉得頎长。 公孙瓚已卸下头盔,坐於案后,一身素白战甲在烛光下冷硬森然。 他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 另一只手,则拈著一封来自涿县的书信,缓缓將其送入了身前炉火之中。 绢帛边缘遇火,迅速蜷曲,焦黑, 连带著陈默所书“太行贼或將入寇”的字跡也隨之化为灰烬。 “此番贼寇入境,虽乱,却也乱得恰到好处。” 公孙瓚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惋惜情绪,“吾公孙伯圭,困於一郡都尉之职久矣。 如今,总算有了一个名正言顺,扩充兵马的藉口。” 季玄微微一笑,俯身施礼,语气温润恭谦: “將军神机妙算,料敌於先,一切皆在掌中。” 公孙瓚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此次你亦有功。 若非你懂得吾之暗示,提前做了那些设计, 吾又岂能如此顺势,请得这募兵之权。 季玄,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从案上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兵调文书,推至季玄面前: “护乌桓校尉邹靖,老迈多病,身有旧伤, 且行事瞻前顾后,已不堪大用。 如今我身为郡別部司马,已令其將拨出的一百乌桓突骑,全数交由你来节制,助你募兵练卒。” “下官,必不辱命。” 季玄强压欣喜,俯身以双手接过那份调任文书,仿若其分量极重。 “记住。”公孙瓚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缓慢,如同冰下寒流, “乱世或至,我军须先稳住幽州这块根基。 太守刘卫怯懦无能,不堪为一郡之主。 若有必要,吾等亦可暗中掌其符节。 这刘家之郡,不过是借其名號一用罢了。” “属下明白。”季玄的声音回归平静。 临行前,公孙瓚起身,亲自走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典吏,吾观你天生有智,又颇懂得审时度势。 若能在此次平乱中立下功劳, 你的前程不会止步於一郡之吏。” 季玄恭敬应声,缓缓退身而出。 …… 当夜,“神话”北方战区频道內,一道私聊通讯的请求亮起。 【北斗星君】的头像剧烈闪烁, 田衡字字冰冷,明显压抑著怒火: “天机,你疯了?谁让你擅自行动的?!” 频道另一边,【天机星】的回覆里却带著笑意: “你是指筹建新军,和调动护乌桓骑兵的事? 那可是公孙都尉亲自下的令,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不对,现在应该叫公孙司马了。” 他顿了顿,字里行间笑意更浓: “怎么,田从事? 你不是他手下最亲信的心腹吗?居然会不知此事?” 第五十一章 反击之始(感谢「万古长战」八张月票,其余感谢在章末作者说) 对面陷入了十几秒的沉默。 田衡眉头紧紧皱起,文字中冷意更显: “我才从外郡回到义从大营,就收到消息, 说你跟著公孙都尉去了太守府,替『神话』打前站? 天机,你越权了!” “越权?”天机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我只是让这副本里明显早已写好的剧情,进行得更顺理成章一些。 太守刘卫惧祸如虎,伯圭都尉胸怀大志。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顺水推舟罢了。” “別玩火!”北斗强压怒火,打字呵斥道, “你是公会里少有的主点魅力属性的类型, 公会给你的任务是渗透地方,统合眼线,监控全局, 而不是亲自下场搅动剧情! 这次的黄巾副本有会长花了大代价换来的预言, 一旦因为你胡乱修改剧情,影响了『预言触发链』,很可能导致……” “导致什么?”天机看著屏幕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北斗, “导致神话公会的独占计划,被你『田衡』老兄稳稳地捏在自己手里,不容旁人染指? 北斗,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暗中用从事身份,锁住了义从大营的权限,也不让我接触乌桓阵营那边的核心数据。 如今我却还是得了公孙瓚的亲令,手握募兵之权与百战精骑, 咱们『神话』在这涿郡乃至幽州的局面,现在该由我来主导了。” 田衡的眼睛缓缓眯起。 最终,他缓缓打出几个字:“好。 既然你要玩你的,那就祈祷自己別出岔子。 和涿郡某些人搅得太深,將来出了事,別怪我不救你。” “放心。”天机的文字里,语气依旧慵懒,甚至带著几分戏謔, “北斗老兄,你该担心的,永远都不会是我。” 私聊通讯骤然断开。 田衡盯著昏暗下去的系统界面,面沉如水。 手中,缓缓转动的铜製镇纸倏然停住。 隨即,五指缓缓收紧。 坚硬的铜镇竟在他掌心无声地陷下几道指痕。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將那枚已然变形的镇纸, 轻轻地, 放回了原处。 …… 半月之后,涿郡西境,义军旧营。 焦土早已在春雨的冲刷下冷却,凝结成一片灰白色的泥泞。 这里曾是三百屯兵浴血苦战的阵地。 如今,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在倒塌的废墟间升起。 陈默骑在马上,缓缓登上山岗,目光如刀。 在他身后,是面带风霜的刘备,张飞,谭青,以及数十名衣甲残破的伍长,什长。 他们花了整整十余日,才將那些溃散在山林中的逃兵,流民,伤卒一一收拢。 三百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足一百七十之数。 “二哥,咱们真要在这里……重建?”张飞望著眼前的满目疮痍,眉头紧紧皱起。 “此地靠山临水,西阻太行,东接官道。”陈默声音並无一丝波澜, “地虽成焦土白地,但只要百姓犹在, 废墟之上,亦可再起坞堡。” 他下令眾人清理战场,收拾整理散落在各处的残破兵甲。 谭青则默默率领几名老兵,將那些象徵著耻辱的牛角与残破盔甲一併收集,就地挖坑掩埋。 张飞看著眼前一切,胸中怒火顿时重燃, 却见陈默用马鞭遥遥指向山下不远处,西侧的山谷隘口。 在那里,赫然立著一座不知何时拔地而起的新军营。 营寨中,旗帜林立。 既有原来的县兵旗帜,又有象徵公孙氏麾下的募军大旗,更有十数杆绘著乌桓狼首的图腾旗。 三者混杂一处,正於风中如耀武扬威般飘荡。 “季玄那狗贼!居然还敢回来扎营?!” 张飞瞬间目眥欲裂。 他再也按捺不住,提著丈八蛇矛,转身便要下山:“俺非一矛戳了他不可!” “三弟,回来!”陈默冷声喝止了他。 “此刻动手闯营,莫过於以卵击石。 你且看清楚,按那营中军旗所示,怕不只有之前的县兵,还有真正的乌桓百战精骑。 季玄如今已披上了公孙瓚的皮,上面盖著的,多半还有太守府的官印。” 张飞愣了几秒,而后死死地咬住后牙,將矛杆捏得“咯咯”作响: “难不成……难不成咱们就这么忍下去?!” “忍一时之气,是为了做蓄力一击。”陈默缓缓道, “季玄算计我一次,我便要从他脚下那片土地里, 把所有失去的一切,再亲手夺回来。” “子诚向来有谋,备亦信你。”刘备长嘆一声,神色却稍显黯然: “但只凭这些残兵流民,无粮无餉,我们又能支撑多久? 难道只要我们站在这里,自然会有人闻名来投不成?” 话音刚落,后方一名负责警戒的探子便策马飞奔而来: “启稟都尉,军佐! 中山马商苏氏的使者已抵达拒马河畔,说是要面见刘都尉与陈先生!” 刘备顿时讶道:“中山马商?苏氏?此为何人?” 陈默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可是中山苏双?” 他知道,歷史上正是中山大商张世平与苏双二人, 以千金之礼,並赠五百匹战马,资助了早年的刘备。 只是他未曾想过,自己尚未主动接触,对方竟已先找上门来。 探子恭敬地回答:“回稟军佐,正是此人。” …… 拒马河畔,朔风猎猎。 苏氏家族的使者一袭青衣,面容肃然,立於河边亭前, 身后是十几名精干护卫。 刘备与陈默二人纵马赶至。 离亭尚有数步之遥,二人便齐齐勒马下鞍,快步上前,与对方相见行礼。 “奉我家家主苏双之命,特备薄礼,前来探望刘都尉与陈先生。” 使者抱拳回礼,目光环顾四周的焦土残垣,不由得长嘆一声, “涿郡之內,皆传言二位已於乱军之中战死。 家主闻讯,本是大惊……不想今日竟能亲见二位安然无恙,真乃不幸中之大幸。” 刘备含笑回礼:“令主厚意,备不敢当。 只是此间遭逢大乱,人心惶惶,我等根基尽毁,恐亦难在此地久居。” 陈默却接过话头,神色平静地直视对方: “苏氏在中山有良田百顷,仓粮十万斛,生意遍及幽冀。 如今冀州贼势北逼,若幽州能稳,则商道可通。 贵主此番派阁下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弔唁吧。” 使者闻言一愣,隨即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陈先生果然如我主所说,於州郡局势明察秋毫。 实不相瞒,家主苏氏愿以仓粮三千石相助。 更有十箱上等蜀锦,百匹可堪一战的幽州良驹,再加二十车的精铁, 不日便可悉数运抵,以助二位在此地重建屯田基业。” 第五十二章 百倍奉还(感谢「李三好」十张月票,和「小乌龟晒太阳」六张票) “这么重的礼?!” 饶是刘备养气功夫颇好,也不禁为这手笔而动容。 陈默微笑頷首:“烦请阁下告知令主,此雪中送炭之情,吾等必铭记於心。 待得贼患平息,我等当在此地设坞建堡,以护商道往来太平。” 使者笑著摇了摇头:“先生快人快语,我也不再绕弯了。 我家家主另有一求,乃是二位驻地日后產出之物的专卖之权。 日后所有產出,无论是粮草,兵甲还是矿藏,我主苏双要独占其先,且以市价七成购之。” 陈默闻言,微笑道:“专卖之权,自然可以定下。 至於价钱比例,不妨日后再谈。 想来苏公也想先见识一下我等手段,才好最终决断,然否?” 使者听罢,神情肃然,郑重地长长一揖: “先生之魄力,令人折服。 我主此行传话,苏氏上下,愿与刘,陈二公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礼毕,刘备与陈默二人亲送使者至营寨路口,双方拱手而別。 当晚,谭青自营外侦查归来,神色沉重。 “大人,我探得一事。 季玄正在涿县周边大举募兵,公孙瓚携太守刘卫之令,亲自拨粮助之。 那百名乌桓精骑,也已被正式编入涿郡新军, 他们甚至就在五里外公开筑营,丝毫不加迴避。” “果真如此。”陈默抬起头, “季玄本是文官所属,並无兵权。 若非公孙伯圭亲自出面沟通,季玄怎可能调得动乌桓骑兵? 但公孙瓚为何要越过他麾下那位大营从事田衡,直接提拔季玄这个外人?” 刘备沉吟道:“也许是那夜之乱,他向太守报功,得了封赏?” “或许吧。”陈默眉间微蹙,缓缓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公孙瓚並非蠢人。 他麾下的那位从事田衡,一向掌管白马义从主力,堪称是其左膀右臂。 不论如何想来,他都该从自己的义从军中提拔心腹。” “另外,季玄本是太守府的文吏,却被公孙瓚直接收为幕下,且骤然获得募兵大权。 按大汉律例,武职提拔文官,需太守亲自签批画押。 可太守刘卫竟未有丝毫阻拦,还下詔拨粮助之。” 刘备愕然:“这……这不是越权行事吗?” “是越权。”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 “可刘卫若真感到愤怒,又怎会乖乖放权批粮? 他怕的不是公孙瓚,亦不可能是季玄, 他怕的是失去幽州稳定,怕的是丟掉自己贪墨多年的財富与身家性命。 所以,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默的目光愈发幽深, “那便意味著,公孙瓚已经找到了能让刘卫安心的筹码。 太守想借他的兵来稳住局势,他想借太守的名来扩张权力。 而季玄,正是两人之间达成这笔交易的『信使』。” 刘备恍然大悟:“如此说来,他们都在以对方为梯,各取所需。 那我们若再公开反击,岂不是自陷不义之地?” “关於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计。”陈默望向远处被火烧尽,在月色下泛起惨白的山谷: “我们现在最先要做的,是依託苏氏之援,重建,屯田,再练强兵!” 他话音一顿,勒转马头。 目光从远方收回,缓缓扫过刘备,张飞,以及身后那一百七十余名残兵的脸。 “这片土地,曾悬掛了贼寇之牛角。 牛角已去,白地新生。”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日起,我军便以『掛角白地』为名。 “此『掛角』之恨,他日必將百倍奉还!” …… 春雨初歇,连绵数日的阴霾终於散去。 阳光穿透云层,泥土在暖阳的烘烤下渐渐干硬。 空气里瀰漫出一股草木新芽的气息,沉寂多日的山道上,炊烟再起。 与此同时,一支绵长的车队,正沿著官道蜿蜒而来。 车轮滚动,数十辆大车满载著粮秣与物资,在百余名精干护卫的押送下,缓缓驶入义军营地。 为首的正是那名中山马商苏双派来的使者。 三千石足以支应数百人一年嚼用的粟米, 二十车沉甸甸的精铁, 一百匹膘肥体壮,可堪一战的冀州良驹, 以及十箱光华流转,明显价值不菲的上等蜀锦,尽数在此卸下。 陈默亲自出迎,命人將每一车粮铁都仔细点验,清点入册。 刘备站在他身旁,看著这批如同及时雨般的物资,脸上终於露出了劫后余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意。 “铁为骨,粮为血。”陈默看著士卒们將一袋袋粮食扛入临时搭建的草棚仓库,感慨道, “此后我军之根基,便繫於此。” 他当即下令,所有物资分门別类,严格规制: 粮食入库,立刻分为三份。 三成划为军用,优先供给作战部队。 三成作为屯田营的口粮,分发给愿意加入营地,前来开垦荒地的流民。 余下四成则封存备用,以防灾荒或不时之需。 那二十车精铁,则被直接送入了新近重开的铁匠营。 陈默定下第一道军令: 所有铁匠,优先集中最好的铁料,打造一百副新式铁马鐙, 即刻交由张飞麾下那支仅存的精锐骑兵使用。 剩余的铁料,则命铁匠分作两批。 一批用来锻造五十副铁戟矛头,与一系列弓弩机簧, 以备骑兵突阵与“百步队”弓手远射之用。 另一批,则全部打造成铁犁与农具镰刀,分发给即將重建的屯田营。 一时间,掛角白地之上,死寂已久的焦土再度恢復了生机。 铁匠营的炉火昼夜不息,风箱的呼啸声与铁锤“叮噹”之声响彻山谷。 陈默亲自重绘了后世马鐙的详细图样,將复杂的工艺分解开来, 命工匠们分工协作,制模,打坯,淬火,磨礪,流水作业。 不过短短十日,一百副闪著金属光泽的双边马鐙便已成形。 张飞得了这宝贝,立刻召集麾下仅存的数十骑,换上新鐙,在营地外的空地上反覆操练。 这些骑兵上马之后,双脚在马鐙中一踏,果真一个个身形稳如泰山。 直看得周围的步卒们一阵目瞪口呆。 先前最刺头的那个前漕卒“王六”,如今已是步卒小队正。 他也在一旁围观,看得是又羡又妒。 “他娘的,这玩意儿真神了!” 王六忍不住嘟囔道: “你瞅瞅这些个游骑,上了马跟回了自家炕头似的。 俺估摸著在马背上扭腰撒一泡尿,都能不带晃一下的!” “好你个王六!”带队操练的张飞听到这话,只觉心中大爽,哈哈大笑道: “原来你小子家的炕头是拿来撒尿的?” 陈默看著张飞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只是微微摇头。 旋即,命他继续扩编骑队。 “你再从军中挑选三十名骑术最稳,臂力较好的老兵,让他们专练骑射。 我要的,是既能长途奔袭,又能在顛簸中开弓放弩的真正骑兵。” 一听这话,张飞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回去。 他明白,陈默口中的真正骑兵,意在抗衡的正是北面季玄营中那百余名乌桓精骑。 如今义军要对付的,早已不只是那些乌合之眾的太行山贼, 而是盘踞在涿郡,乃至整个幽州地界之上的真正大敌。 粮草有了,精铁有了,兵甲正在打造...... 唯独缺的,又是人。 那一夜血战,三百余人的屯田军虽伤亡不多, 但再加上溃散在山林中的逃兵, 如今收拢归来的,满打满算却仅余一百七十多人。 好在,这一百七十余人,都是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老兵。 心志坚毅,足以作为扩军的骨干。 “先前练兵再精,但逢敌却有十倍百倍之眾,终究如螳臂当车。” 陈默心中暗忖,“而今当吸取教训,先立其数,再谈其精。 必须扩充更多兵马。” 而若想扩军,就需要得到官府的允准。 一念至此,陈默取出半数色泽最艷丽的蜀锦,命人重新仔细封装。 隨即找到刘备。 二人当即决定,共赴涿郡太守府, 去和那位兼管本地的广阳太守刘卫大人, 好好说道说道。 第五十三章 千兵之权(感谢「那颗常青树」的500点打赏,其他在作者说) 太守府內,依旧是那副透著几分暮气的景象。 广阳太守刘卫斜倚在软榻之上,面色倦怠,眼窝深陷。 显然,近些日子的连番变故让他心力交瘁。 见到死而復生的刘备与陈默二人到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才勉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刘备先行一礼,言辞一如既往的恭谨: “府君,涿郡西境连遭兵灾,流民四散。 下官与陈军佐侥倖生还,重筑屯田营地,暂可安抚归附之眾。 只是如今兵员闕额,粮秣亦有不足, 特来向府君请示,是否可以拨补。” 刘卫一听“粮秣”二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哎……如今幽州的粮秣,大半都已拨给了公孙伯圭,由他统筹北新城的防务。 你等地方义军,又非朝廷经制之师,如何能一再耗用府库钱粮?” 陈默闻言,缓步上前,脸上带著一丝笑意道:“府常大人此言差矣。 我等虽是义军,守的却是涿郡的门户。 更何况,我等此来,非为索取,而是为报效。”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府君或许有所不知, 中山苏氏商队感念我等戍边之义,方才捐粟千石,蜀锦五箱,愿与郡府共济时艰。 学生以为,这五箱蜀锦,乃是商贾拳拳孝义之献,正该由府君出面,充作『郡賑善赏』之资,以彰府君爱民如子之德。” 说罢,他对著门外轻轻一挥手, 几名亲兵立刻抬著五只沉甸甸的锦箱步入堂中,当著刘卫的面打了开来。 只见箱內锦缎层层叠叠,流光溢彩, 在堂中烛火的映照下,几乎晃花了人眼。 刘卫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在光滑冰凉的锦缎上轻轻抚过,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贪意。 “可……可这……”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住太守的威严,又想起了另一个推脱藉口,“本官也知道你们不易。 但公孙司马已在北新城大举募兵,深得民心。 郡中兵额有限,不好再与他重叠啊。” 陈默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说,立刻拱手笑道:“府君多虑了。 公孙司马募兵,是为了防备北境鲜卑乌桓与冀州黄巾,守的是幽州边防大局。 而我等募兵,是为了清剿太行余孽,安定郡县內部,守的是涿郡百姓。 他自守边,我等安民。 他募北境之兵,我募南境之民。 各司其职,互不相扰,岂不两全?” 刘卫依旧有些迟疑。 陈默见状,脸上笑容渐渐敛去,轻嘆一口气道: “府君,掛角白地,本就是太行山脚下的一块隙地,贼寇盘踞日久。 如今虽侥倖被我等夺回,却已是一片空废。 若无吾辈在此屯守,一旦贼寇去而復返, 那便是涿郡门户洞开,再无屏障。” 刘卫听得心头一紧。 陈默目光变得愈发深邃起来。 他压低声音,肃然陈述道:“府君或许还不知, 临近山脚那些荒地,名义上虽尚属涿郡,实则早已被贼首於毒所部侵占。 若不早早定下名分,派兵屯垦,任由他们在那里筑坞扎寨...... 涿郡西境,怕便是永无寧日了。” 他再度拱手,话锋却陡然一转,多了几分森然含义。 “此事若是传至雒阳,朝中诸公但问一句: 『广阳太守刘卫,何以坐视贼寇在臥榻之侧侵占官地,裂土封疆?』 府君……恐怕也难以自辩其清白吧。” “唰”的一下,刘卫额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失地”之责,可比“剿匪不力”要重得多,那可是能直接让他免冠去职的大罪! 眼看火候已到,陈默的语气一缓,脸上重新浮现出恭敬神情。 他深深一揖,道: “不过,府君若是能当机立断,及时將此地拨予我等, 命我等重筑坞堡,屯田戍边。 对外,则可称之为『借民復地,以安西境』。 下官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白地三月之內,必筑坞成营,为府君守好这西边门户!” 一旁的刘备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將手边两箱蜀锦轻轻推至刘卫案前,柔声说道: “此数箱薄礼,正是陈军佐方才所言,我等为府君分忧的一片诚心。 府君明察,义军此心,皆为郡县之安,亦为...... 府君之安。” 一压一拉,一硬一软, 刘卫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於被彻底攻破。 他看著眼前蜀锦,又回想陈默那番话里的利害,终於半推半就地点了点头。 “唔……罢了,罢了。 刘都尉忠勇可嘉,本官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刘卫揉了揉眉心, “你先前那个『护乡討贼校尉』,终究是乡勇自封,名不正,言不顺。 本官今日便破例,正式表你为『討寇军侯』,增募民兵一千。” 他大笔一挥,在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上画了押, “至於白地西麓那数千亩荒田,亦一併划归你等屯垦。 只是,那地方靠近太行,贼患未平, 尔等……可要好自为之,切莫再给本府添乱!” “多谢府君!”刘备心中一定,立刻躬身行礼。 陈默则暗笑一声,接过了话头:“府君放心。 正因贼患未平,方能彰显我等之功绩。 若日后贼寇肃清,府君此番『安民镇乱,开疆復土』之功, 必当载入州志,流芳百世。” 一番话,说得刘卫心花怒放,好像自己真成了运筹帷幄的英明好官。 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好! 你等若真能替本府守住太行边境,待到秋后,本府再议封赏。” 临別之时,刘卫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公孙司马那边若是问起,你等便说,是奉了本府的將令行事,以免…… 以免引起误会。” 陈默心中冷笑一声,躬身应下。 误会? 只怕那位公孙伯圭,巴不得赶紧找个藉口,佯装成误会, 好名正言顺地对义军动手呢。 回到掛角白地,陈默立刻召集眾人,定下了新的计划。 “玄德大哥,我们眼下当务之急, 是赶紧用这个『討寇军侯』的职位招募流民,整编军伍。 简雍兄与眾位游侠兄弟,还得辛苦你们,协助大哥总揽此事。 先以我等百余名旧部为骨干,设『义勇』左,中,右三营,儘快將一千兵额招满。” “谭青,你仍统率巡防弓手,兼管粮仓武库,此乃我军命脉,不得有失。 翼德,你专心操练骑兵,每日都要试炼鐙骑之术,务必练出一支精锐。 周沧,你协助我,立刻绘製坞堡图样。” 他將一张简易的地形图铺在地上,指著图上各个位置,一道道指令连贯下达: “以被烧毁的旧营为中心,向外拓展,重筑外壕,增设三道木质柵栏与拒马。 西侧山脚下的荒地,全部开垦为屯田。 东侧的低洼地带,则修渠引水,作为储水之用。 我们要在这片白地之上,建起一座真正的坞堡! 设粮仓,铁坊,学舍,兵舍,墩台五部建制,缺一不可!”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眾人: “此后,我军便以『掛角白地坞』为名, 在此地自耕自守,落地生根!” 第五十四章 出鞘(感谢「晨曦至岸」的十二张月票,「东海提督」的八张月票) 夜深人静,营帐中烛火摇曳。 陈默独坐帐中,合上手中那本记录著人马钱粮的竹册,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册子上的帐目易办, 钱粮之事,毕竟终有定数。 可治理一方,所需要的何止这些? 环视当下的班底: 论武,有刘备,张飞这样的当世豪杰结义相助, 麾下谭青,周沧等將亦是驍勇善战,衝锋陷阵已然无忧。 但谈及文事,却是捉襟见肘。 治理一方,安民垦荒,乃至处理最基本的文书帐目, 都需要真正的谋士与文吏。 如今,军中文事全靠简雍和少数识字的游侠儿勉力支撑,终究非长久之计。 他的目光不由飘向了隔壁冀州的方向。 田丰,沮授,审配,许攸…… 这些人,个个都是士林中声望显赫,更在后世名重一方的俊杰。 但旋即,陈默又摇了摇头,將这些名字一一划去。 此时黄巾之乱方兴未艾, 党錮之禁虽初有鬆动,但天下士人大多还在避乱观望。 田丰,沮授之流,此刻早已在冀州担任幕职, 且与日后雄踞北方的袁家势力关係匪浅, 绝不可能屈就於自己这支小小的义军。 审配出身高门,眼高於顶,更不会將刘备与自己这等无名之辈放在眼里。 至於许攸……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清楚地记得, 就在黄巾之乱爆发的这一年, 许攸正与冀州刺史王芬,沛国人周旌等人,密谋废黜汉灵帝!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在和州郡大员直接对话,策划著名动摇国本惊天阴谋的人物。 他的眼界,人脉,政治抱负,都远非自己这支还在为生存挣扎的地方义军所能满足。 更重要的是,许攸此人虽有奇谋,却心高气傲,贪財好利, 放开別的不说,忠诚度更是极为堪忧。 歷史上,他与袁绍是少年好友,关係莫逆。 却仍在官渡之战的关键时刻,因家人犯法被审配收押,自身计策不被採纳等私怨,愤而投奔死敌曹操。 “此人不仅是个在逃的朝廷重犯,还是一个行走的火药桶。 若真来了,反而非福是祸。” 陈默摇头一笑,心中自语, “许攸者,心智如刃,然此刃无鞘。 今日容之,当时或能为我所用。 可一旦利益不合,这柄利刃,便会毫不犹豫地反斩向我。” 他放下竹册,决定暂时放弃招募那些大贤的念头。 “义军眼下所需者,非当下之名士大才,而是能支撑起这份基业的梁骨。” 想通此节,他次日就命人起草了一份別开生面的“贤士召募告”,张贴於涿郡左近的各个市镇路口: “掛角白地,新筑坞堡。 凡识字通理者,不问出身,皆可应募为教官,书吏,仓吏。 能训童启蒙,教人耕桑者,优给粮米二斛,家眷亦可入坞安置。” 这道与眾不同,甚至在旁人眼中颇为荒诞的告示一出, 郡內的世家名士多是將其当作笑谈,讥笑其为“瓦釜雷鸣,有辱斯文”。 殊不知,乱世之中,斯文不抵斗米。 不出数日,坞堡外便聚拢了一批人。 其中有衣衫襤褸的落魄儒生,寒门士子。 有为了躲避仇家,背著老母逃亡的刀笔小吏, 甚至还有几位粗通医理,善辨农时的游方郎中。 这些人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如夯土之碎石, 恰好填补了白地坞眼下最致命的空缺。 夜深露重,营帐內,陈默与刘备对坐案前。 帐外,偶尔还能传来几声算盘拨动。 简雍正在带领新募书佐,对坞中帐目连夜造册。 不得不说,这位简宪和確实有些手段。 或有原本心高气傲的落魄儒生,油滑文吏,被他一番连消带打, 如今竟是整治得个个服帖,正依照所长,被分派去清点物资,登记流民。 “若是没有宪和从中调度,你我今夜怕是还要陷在那些繁杂帐目之中,难以脱身。”陈默放下手中一卷墨跡未乾的清册,长舒了一口气。 內政既已有人分担,先前被搁置的兵锋之事,自然便被提上了日程。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州郡舆图前,目光锐利了几分: “坞堡初立,虽根基尚浅,却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手指在太行山脉的边缘处重重一点: “待新兵操练一两月后,我意, 先拿盘踞在山脚下的那几处於毒贼巢开刀,以试兵锋。”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旋即眉头微蹙: “备所虑者,乃是身后。” 他目光於帐中挪移,隔空北望: “季玄所属的乌桓骑兵就驻扎在侧,距此不足五里。 此人新募兵马,若察觉我等动兵剿贼,坞堡空虚,难保他不会藉机挑衅生事。” “季玄此人阴鷙贪婪,確实不可不防。不过……”陈默摇了摇头,笑道: “暗中下绊与明面举兵,终究还是两码事。 季玄虽是公孙瓚心腹,却也是大汉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僚。 如今黄巾未平,咱们与他名义上同为太守麾下管辖,皆是汉家兵马。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带著官军攻击友军。 此乃谋逆大罪,公孙瓚也保不住他。 不如说,以那位公孙伯圭的性子,根本就不会保他。” 说到此处,陈默顿了顿: “季玄若想动手作乱,便只能等我们犯错, 寻一个我们『勾结贼寇』,或者『擅起边衅』的口实。 而我们,绝不会给他这个藉口。” 说罢,陈默从怀中取出那张旧日带兵探山时,亲手绘製的地图。 图上用硃砂標记著数处红圈。 密林,溪谷,洞口,暗道,皆是当初探查太行时所知的险要之地。 陈默手指顺著太行蜿蜒山势游走,悬在地图西南角, 最终屈指一叩,敲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隘口上: “此处,乃是於毒部在山外的一处旧坞。 据探马观察,其內粮草储存不多, 想来不过是个临时的落脚点,所以贼寇防备也相对薄弱。 若能得其详细图样,出其不意,一举破之, 便能拔掉於毒钉在山外的这颗钉子,绝了贼人窥视平原的念头。” 然而,话虽如此,图上的標记终究只是个大概。 坞堡內部究竟藏了多少贼兵? 防御部署如何?有没有暗哨机关? 这些都是要命的细节。 若是只靠猜,可是要拿人命去填的。 就在此时,陈默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常年在太行山中行走,对各路贼寇了如指掌的“地头蛇”。 他不动声色,与刘备议定大致方略后,便藉故回到自己帐中。 屏退左右,陈默意念微动, 眼前,“无名”群聊界面瞬间展开。 他在群成员列表中迅速翻找,最终將目光锁定在“摆渡人”的纯黑色头像上。 切换至私聊频道,指尖在虚擬键盘上飞速敲击。 【沧州赵玖】:“摆渡小哥,在吗? 有件事情想问你,是关於太行山外,涿郡西南角一处坞堡的虚实。” 信息发出后,不过数息,对方的头像便急促闪烁起来。 【摆渡人】:“你要对付於毒?” 对方的回覆直接而敏锐,显然也藉由上次私聊的前因后果,猜到了他的意图。 陈默微微一笑,並未直接承认,只回了一句模稜两可的话。 【沧州赵玖】:“最近风声不对,不过是想探查一下周边虚实,以防不测。” 摆渡人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良久,新的信息才弹了出来。 【摆渡人】:“上次白雀部遭难,承蒙援手,这份情我一直记著。 你若真打算动姓於的,那倒是我要再欠你一次人情了。 於毒这廝近来携劫掠之功而返,在山中疯狂扩张,行事愈发霸道。 不光是我们,就连黑山部的褚燕,乃至张牛角张大帅,都对他大为不满。 你若真能剁了他几只爪子,我白雀部上下,感激不尽。” 紧接著,他又发来一句。 【摆渡人】:“不过,你若真要下手,我也得给你透个底。 那个坞堡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先告诉你这其中的关窍, 免得你不知內情,一头踩进他们布下的坑里去。” 第五十五章 明修(感谢「书友2978」七张票,其余感谢在作家说) 陈默眉梢微挑,心中已然明白。 对方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才是此次情报的核心。 【沧州赵玖】:“愿闻其详。” 【摆渡人】:“於毒部的坞堡不同寻常,他们一向筑有『双寨』。 外围一道,是寻常的民舍,货栈甚至酒肆, 用来偽装成收留流民,与过路商贾交易的善堂村寨。 內里一道,才是真正的藏兵石坞, 墙高壕深,遍布弩机暗孔与陷坑。 若不知其內部构造,冒然从正面攻打外寨, 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已入死地。 一旦外寨被破,內寨的伏兵便会从暗门四出,与外围的精锐贼骑里应外合, 將攻入者反向包围,尽数坑杀。” 陈默看著这段文字,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如此。 这便是太行贼寇屡遭官军清剿,却总能让朝廷损兵折將,最后不得不无功而返的真正原因。 他们早已將狡诈的本能,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摆渡人】那边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片刻后,又发来一条信息: “此事干係重大,单凭言语难以说清。 你等我数日,我以白雀部旧存的堪舆图为底,为你绘製一份那双寨的详细图样, 连同几处最致命的陷坑与岗哨位置,一併標出。 图成之后,我会遣最可靠的族人下山, 將其留在山外拒马河畔的指定位置,你自己派人去取。” 【沧州赵玖】:“如此那就多谢了,铭记在心。” 【摆渡人】:“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对话就此结束。 …… 五月初,夏雷在云层深处滚过几声闷响,却始终未落下雨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燥热气息。 掛角白地的坞堡,已在近一个月的紧张劳作下初具规模。 以旧营废墟为中心,三重深达数尺的壕沟层层环绕,沟內插满了削尖的巨木。 壕沟之后,是三道以圆木交叉捆绑而成的柵栏高墙, 墙后箭塔与墩台错落而立,儼然是一座坚固的军事要塞。 坞堡之內,同样生机盎然。 屯田军的兵额已补足至近千人,新募士卒正在周沧的喝骂声中操演队列。 与此同时,武库日渐充盈,铁匠营炉火彻夜不熄。 而在西侧新开垦出的数千亩梯田里,绿油油的麦苗正在茁壮成长。 刘备每日都会亲自巡视田垄, 看著曾经麻木的流民脸上渐渐有了笑意,看著孩童们在新建的学舍前追逐嬉戏, 他的心中,总会被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 坞堡的名声也渐渐传开, 一些邻近郡县躲避苛政的百姓,或都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然而,陈默的心中却始终难有安寧。 他时常独自立於坞堡山顶最高的瞭望台上,向北眺望。 十里之外,就是季玄那支“涿郡新军”的营地。 营中早已褪去了先前故意示人的寒酸与破败,不再遮掩其獠牙。 入目所见,皆是旌旗林立,兵甲鲜明。 每日操演的號子声与战鼓声顺风传来,清晰可闻。 百余名乌桓精骑时常往来驰骋,捲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气势迫人。 这支新军號称“防备太行贼寇”,却从未派出一兵一卒进入山中巡查。 只是在其自家营盘之外,深挖壕沟,广筑围栏。 那副严防死守的架势,防的明显不是山里的贼,而是南面刚刚兴起的白地坞。 陈默明白,季玄此举,更像是在“养刀”。 对方也在等。 他在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俱全的机会。 等下次贼寇出山劫掠,白地坞与太行贼寇拼得两败俱伤, 或是等自己这边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挥动早已磨礪锋利的屠刀,借一个“误会”的名义,將自己这颗眼中钉连根拔起。 为了试探季玄的反应, 也为了稳住自家军心,打破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默思虑再三,最终在一个傍晚,对早已按捺不住,连日来数次“请战”的张飞, 不著痕跡地点了点头。 於是,自五月初三起, 白地坞与北营之间那片沉寂多日的山岭,几乎天天都有“热闹”上演。 张飞骑著他那匹乌桓马,只带十余名骑术最好的亲兵,手擎丈八蛇矛, 每日晨曦初露,便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季玄营外半里处的一座高坡上。 摆开架势,立马横矛,指著营门破口大骂。 初时,骂得还算“克制”,尚且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意思: “姓季的!太守刘公有令,命我等地方义军清剿於毒余孽, 你身为涿郡典吏奉令募兵,为何却拥兵不前,在此装聋作哑? 莫非是怕了山里的毛贼,想当缩头乌龟不成?” 季玄营中一片死寂,只有营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纹丝不动。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张飞的性子本就火爆,见对方不理不睬,骂声也隨之升级,越发粗鄙不堪。 “季玄小儿!缩头的老王八!有胆便出营来,与你张爷爷比划比划! 没胆的话,就赶紧脱了你那身鸟铁甲,回家抱孩子绣花去! 白长了七尺身躯,空耗朝廷皇粮,俺老张都平白替你臊得慌!” 他身后的十几名骑兵更是配合默契, 一边狠擂著战鼓,一边齐声吶喊助威,將张飞的骂声传得声震林谷, 几里之內,清晰可闻。 季玄营中,几名新募的將校早已气得脸色铁青。 一名佐官冲入帐中,对正安坐案后,手捧一卷竹简的季玄怒声道: “將军!那张飞匹夫欺人太甚! 末將请令,带一队骑兵出营,定要將他生擒活捉回来,撕烂他那张臭嘴!” 季玄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竹简,冷声喝止:“不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隔空望向远处喧囂,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狗在墙角狂吠,不是因为它真有多勇猛, 而是因为它本就心虚,想要自壮声势罢了。 且由他去叫。 几声犬吠,岂能惊虎?” 偶尔,营中会有沉不住气的乌桓射手,从箭垛后放出一两支冷箭,射向坡上。 然而那些箭矢还未近身,便被张飞挥舞蛇矛,精准格开。 甚至有一次,他还故意用矛將一支来箭凌空斩为两段,引得身后眾兵哄堂大笑。 陈默立於坞堡箭塔之上,远远观之,面色淡然。 一旁的谭青看得有趣,忍不住笑问:“大人,翼德兄如此行止,难免有失体统,亦损军威。 您何必由著他去?” “季玄此人,心机深沉。 他知道我想藉机生事,寻他口实,所以绝不会被我们轻易诱出营来。 然乌桓人本就骄躁难驯。 若是他季玄压不住手下军丁,使得乌桓蛮夷出营滋事扰民, 那我们正好状告太守,参他一个『纵容蛮夷,擅起边衅』之罪。 若他不出来,我们便去日日扰他军心,有何不可?” 陈默的目光依旧望著北方,声音却冷了几分: “至於所谓的军威受损一说……却恰恰是我想要的掩护。 此事, 我自有其他计较。” 第五十六章 暗度(感谢「欧欧怪」的九张票,感谢「书友5707」的打赏) 果然,张飞连骂了五日,嗓子都喊哑了, 回来后,气得將手中马鞭折作两段: “那龟孙老王八!真是个铁了心不露头的孬种! 这么被指著鼻子骂,连句嘴都不敢还!” 陈默却只是摇头安慰道: “三弟,他越是不出营,麾下那些骄兵悍將便越是焦躁。 尤其是那些乌桓骑兵,个个好勇斗狠,如今却被一个文吏死死压在营中,不许出战,心中岂能无怨? 我们只需每日去他门前唱戏,让其军心自误便可。” 於是,陈默乾脆制定了一套“轮骂制”。 每日辰时,由一名伍长带队, 领几名嗓门最大的士卒,前往北岭高坡,对著季玄大营进行例行“问候”。 此事竟成了一道军令,日行如课。 每次轮值的队伍出发前,营中眾人都会笑著打趣: “今日轮到谁去挖王八壳了?” 於是,这桩荒唐举动,竟成了白地坞外每日的一大乐事。 连那些新归附的流民,都会偷偷跑到山坡上看热闹,私下里笑谈: “咱们白地坞的军兵骂架,可比县城里的戏班子热闹多了!” 此举的心理战效果,立竿见影。 白地坞內士气日渐高昂,笑声不绝,人人皆以能去骂阵为荣。 而十里之外的季玄大营,气氛却日渐压抑紧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被严令禁足的乌桓骑兵,每日听著对面的辱骂嘲笑,胸中的怒火与怨气,正在一点点地积蓄。 然而,却不知季玄用了何种手段, 竟真將这些野性难驯的乌桓精骑压得服服帖帖,始终並未出营寻衅滋事。 这份隱忍与手段,倒是让陈默颇有些失望。 五月下旬,一场山雨过后。 夜里,一名身形瘦小,肤色黝黑的义军暗哨,在谭青的引领下,悄然进入了陈默的营帐。 此人正是陈默派去拒马河畔,与“摆渡人”手下交接情报之人。 他沉默寡言,只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递给陈默后,便一言不发地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默展开竹筒中的图纸。 烛火之下,一幅线条粗獷却標註极为详细的坞堡地形图,呈现在他眼前。 图上清晰地標示著两道围墙,一內一外, 正是於毒部的“双寨”。 夜色深沉,他点开私聊频道,与摆渡人的对话再度开启。 【沧州赵玖】:“图已收到,绘製得极为详尽。 这次送来的,可是上回提到的详图?” 【摆渡人】的头像很快亮起:“正是。你先看图,我再与你细说其中的关窍。” 【摆渡人】:“图上外圈这些標註著民舍,市坊的地方,全是偽装所在。 他们在此处与商贾交易,甚至偶尔还分粥给山外流民, 就是为了让人以为这只是个寻常村寨,以麻痹外人。” 【摆渡人】:“而这內圈石墙,才是真正的杀机所在。 你看这高墙,我已標明,墙体上密布弩孔。 你再看我用硃砂圈出的这几个点,都是致命的陷坑, 一旦踏入,人马皆陷,极难脱身。” 【摆渡人】:“他们最毒的计策,便是所谓『请君入瓮』。 若你猛攻外寨,他们会佯装不敌,放你进来。 等你的人马冲入外寨这片空地,內寨的伏兵便会从我標示出的这两处暗门蜂拥而出,將你们反向包围。 届时,前有坚壁,后有追兵,外围的游骑再一合拢,便真正是插翅难飞。” 陈默看著图纸上那些用硃砂標记出的暗门与陷坑,位置之密集,心中微微一凛。 【沧州赵玖】:“可有破解之法?” 【摆渡人】:“有。 你看外寨东南角,那里曾是一条旧河道,地势低洼。 如今河道虽已乾涸,但底部鬆软,无法筑墙,只用柵栏与拒马封堵, 我部先前在此驻扎,特意留有暗道,仅容数骑通过。 若能顺此道潜入,便可直抵內寨的南墙之下。 那处的岗哨为防山洪,筑於高处,视野有死角。 只是守卒虽不多,却每夜换岗,极为警惕。 若要动手,必须选在月暗无风之夜。” 【沧州赵玖】:“我记下了。” 【摆渡人】:“愿你功成,也算替我白雀部除了大敌,此恩他日必报。” 屏幕暗下,陈默凝视著那份地图,久久沉思。 几日后,夜袭双寨的计划经与刘备商议过后,传入诸將帐下。 当夜,刘备快步来到陈默帐中,神情依旧写满担忧: “子诚,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此举太过凶险。 那坞堡之內,虚实难料。 若一旦事泄,我军主力尽出,季玄再藉机发难,白地坞危矣!” 陈默却摇了摇头:“大哥,正因其险,方显其利。 若此战功成,我等便得了平贼首功,在太守与郡府面前便有了实打实的功绩, 日后扩军屯田,名正言顺。 即便败了,也不过是贼患依旧,我等退守坞堡,他季玄同样抓不到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事仅是你我几人知晓,新募士卒我也都严查过一遍,確认无內应奸细在內。 我会留下足够的疑兵,坞堡中旗帜照常悬掛,每日骂营也照旧进行, 让季玄以为我等主力尚在,不敢轻举妄动。” 刘备最终点头应允。 计议已定,陈默当即下令。 他命谭青整备精良弓弩三百张,从中挑选一百五十名箭术最好的老兵隨行。 张飞率领那支新练的鐙骑,共八十骑,充作前锋。 周沧则统率二百名步战精锐,手持长戟与盾牌,负责殿后。 此次出征,总人数不过四百余人,却皆是由那一夜血战中倖存下来的老兵所部,是白地坞真正的精锐核心。 翌日黄昏,天色渐暗, 四百余名士卒已在坞门前整齐列队, 人人披甲执锐,神情肃杀。 陈默立於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坚毅脸庞,朗声道: “眾位兄弟!我等自白地立军,非为高官厚禄,非为功名利禄, 只为身后这数千百姓能得一夕安寢,为这乱世求一个公道!” “太行贼寇,荼毒乡里,陷万民於水火! 我等身为大汉之兵,守土安民,责无旁贷! 替天行道,斩其獠首,自今日始!” “此战,只为郡內百姓,自家亲朋得安! 尔等,可愿隨我一行?!” 台下四百余名士卒热血沸腾,齐齐举起手中兵刃,直指苍穹。 为免泄露行动,全军肃然,无一人吶喊出声, 只以这一片刀枪如林,回应出心中战意。 大军出发在即,陈默唤来负责留守的简雍,细细叮嘱道: “宪和,这一两日最为关键。 明日骂营照常,营中炊烟亦需按时升起,灶火通明,不可有丝毫懈怠。 务必让季玄以为,我等依旧在坞中,未敢轻动。” 简雍郑重点头:“子诚兄放心,家中之事交我,定不让那季玄看出半分破绽。” 一旁的张飞早已按捺不住,咧开大嘴笑道: “哈哈!俺也想看看, 明日一早,那狗贼听见咱们这边依旧鼓声震天, 而於毒部的山外巢穴却已化为灰烬时, 脸上会是个什么鬼样子!” 当夜子时,月色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 白地坞內,只留下简雍与新兵数百,以作守备士卒。 陈默则亲率四百余名主力,悄无声息地从南面偏门潜出, 沿著那条荒僻的旧河道,向著太行山脚下的目標疾行而去。 山风猎猎,吹动甲叶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 次日早间,辰时。 负责骂营的伍长带著他的人,准点出现在北岭高坡上, 鼓声与叫骂声, 一如往常。 第五十七章 夜袭(感谢「在书海里看书的章鱼」的八张月票) 北面十里外,涿郡新军大营。 “季玄老儿!如今就连我白地坞的三岁孩童,都知道你是只会缩在壳里的王八!” 和平日里一样,白地坞的伍长正带著几名手下游骑,有板有眼地进行著每日“功课”。 季玄正坐於军帐之中,对著一盏油灯,仔细研读一封来自公孙瓚的密令。 听到营外的熟悉叫骂声,他只是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身旁的佐官早已忍无可忍,再度请命: “大人!那陈默欺人太甚!我等何不……” “住口。”季玄冷冷地打断了他,將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之上, “教训?太守刘卫本就对我拥兵心存疑虑,若我此刻擅动刀兵,岂不正中了那刘陈二人奸计,给了他向郡府哭诉的口实?”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前,掀开布帘一角:“让他们骂。 骂得越是欢实,便证明他们心中越是不安。 只要我方置若罔闻,他们终究会按捺不住,主动去犯错。 届时,攻守易形,胜机自会落入我手。” 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料到。 此刻的陈默,早已率领坞中精锐离开白地坞三十里,悄然抵达了太行山外。 於毒部那座平原双寨之前。 夜风捲起地上沙尘,打在人脸上隱隱作痛。 陈默伏在一处土坡草丛之后,透过枝叶缝隙,远远眺望著下方灯火点点。 正如“摆渡人”所言,外寨屋舍密集,篝火处处, 甚至能隱约听到巡逻贼兵的谈笑声,一副戒备鬆弛的模样。 而內寨方向,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几座角楼轮廓,高耸沉默。 摆渡人手绘的那张坞堡地形图,被陈默在膝上摊开。 他转过头,对同样伏在身旁的刘备,张飞,周沧几人,轻声下达了最后命令: “依先前所论,贼寨分內外,虚实相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夜,我们兵分三路。” “其一,翼德,你率精骑五十,绕行至东南方的旧河道。 那里地势低洼平坦,且可避开所有岗哨。 待北面火起,贼人慌乱之际, 你便从那处防御死角一举突入內寨南墙,直捣黄龙。” “其二,周沧,你率步卒与剩余骑眾,於北门方向虚张声势,佯装主攻。 动静要大,但切记不可恋战, 只需將外寨守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北面即可。” “我与玄德大哥,亲率谭青所部弓手,自东墙潜入。 东墙外有密林,便於隱蔽。 我们放火为號,待火光冲天,便是全军总攻之时!” 刘备凝视著前方一片黑暗,沉声道: “子诚,那山中『內应』传来的消息,可是確凿无疑?” 陈默点头: “大哥宽心。若我在太行山中友人所言非虚,今夜內寨南墙的岗哨,早已换成了我们的人。 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此等天赐良机,若今夜错失,日后便再无第二次了。” 话毕,陈默抬起头,天幕依旧漆黑如墨。 下一刻,翻涌的乌云不知何时,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残月光辉如碎银般洒落,恰好照亮了他那双沉静似冰,锐利如刀的眼睛。 “动手!” …… 太行山北麓,密林幽谷之中。 坞堡內部,此刻正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作为於毒部设在平原外的“双寨”之一,其外寨偽装成商旅歇脚的村落。 此刻,外围最大的一间货栈偏厅內,正是一片狼藉喧闹。 数十名贼兵正围著几堆旺火,享用白日里劫掠来的酒肉。 油腻的肉香混杂著劣质浊酒气味,在厅堂內闷热发酵。 人群正中,一个满脸横肉,腰间別著板斧的壮汉正踩在酒罈子上,唾沫横飞。 此人名叫石铁,乃是外寨的一个小头目。 “弟兄们,再痛快喝几天! 於毒老大说了,那山下官军被咱上次打成了缩头乌龟, 现在涿县西边这片地,又归咱们说了算了!” 说话间,他將一整只羊腿撕下,醉醺醺地高举著: “要我说,官军算个屁!还不是被咱们老大耍得团团转? 上次那伙更是听说全军覆没,连个鬼影都找不著了! 等过几日,就轮到咱们再进一次涿县,挨家挨户地取粮!” “噢——!”眾贼寇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纷纷举起手中的酒碗, 顿时又是一阵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偏厅之外,几个负责望风的贼卒正围著火盆取暖。 一人突地侧耳倾听,疑惑道: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风里好像有铁片子响。” “你他娘的是不是喝多了?”另一人嗤笑道, “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铁片子?是你又想山下娘们儿的布片子了吧?” 话音未落,坞堡外围的几条黑毛恶犬,忽地发出了一阵悽厉狂吠,隨后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正厅里的石铁眉头一皱,刚要起身。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寧静。 这一箭来得极快,更极刁钻, 像是股带著死亡寒意的黄泉阴风,精准无比地射入偏厅之內。 不偏不倚,正中那盆燃烧的炭火! “噗”的一声闷响,炭火被箭矢的劲道撞得四散迸射,火星溅了一地。 那一瞬间,夜宴喧囂像是被利刃从中劈断,陷入了死的寂静。 还没等眾人回过神来,外寨那扇由巨木製成的大门便伴隨著一声巨响,轰然向內倒塌! 木屑纷飞,烟尘瀰漫。 “杀!” 一声雷霆怒吼之下,十余名黑甲骑士如饿狼扑食般破门而入。 火光映照下,脚下闪著银光的马鐙格外刺眼夺目。 这些黑甲骑士稳坐马背,手中或持骑矛长戟,或端短弩, 冲势迅猛如雷,好似烧红的快刀狠狠切进了凝固牛油之中。 外寨的贼徒此时酒劲未醒,哪里来得及结阵? 有些甚至连兵器都未曾拿起。 战马奔腾而过,巨大的衝击力將挡在前方的肉体撞得骨断筋折, 惨叫声瞬间被马蹄声淹没。 屋內的石铁惊骇欲绝,下意识地去拔腰间板斧, 可手刚摸到斧柄,一抹寒光已至眼前。 又是一支弩箭,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咽喉。 石铁双目圆睁,喉中发出“荷荷”的垂死气声,仰天栽倒。 火把翻倒,点燃了先前地上泼洒的烈酒, 火苗“轰”地一下躥起,顺著木质的樑柱飞速蔓延,顷刻间便將整座偏厅吞没。 外寨的贼寇们这才如梦初醒,惊恐地四散奔逃,却发现早已无路可退。 东面火光冲天,且有冷箭不断射来。 北面虽然传来阵阵喊杀声,却未见火光,看似可以突围, 可衝过去才发现,地上布满了新布置的铁蒺藜与绊马索。 前排贼兵猝不及防,惨叫著仆倒在地,瞬间被后方的拥挤人群踩踏成泥。 北侧正门的拒马早已被破坏,大门洞开, 而迎接他们的,是一道冰冷的钢铁盾墙, 以及从盾牌缝隙中探出的,如林般密集的森寒长戟。 第五十八章 破寨(感谢「书友3478」五张月票,和「灵魂净化1」四张票) 夜色中, 惨叫声,哀嚎声,兵刃入肉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山坡之下,周沧提刀在手,亲率百余盾卒稳步推进。 在火光映照下,百面大盾紧密相连,宛若一道推进铁闸,將外寨的混乱无情向內推挤。 外寨的贼徒守军彻底失去了判断力,只是哭嚎著朝內寨大门涌去。 “开门!快开门!敌袭!” “救命啊!官军杀进来了!” 然而,就在他们衝到门前,尚在拼命拍打求救时, 那扇紧闭的暗门后,却传来了令所有人心凉透顶的一声闷响—— “哐当”! 那是粗大横木从內落下,死死抵住门閂的声音。 他们被拋弃了! 绝望的嘶吼声在门前炸开。 外寨已成火海,且敌军攻势迅猛如雷, 內寨守军看著满目烈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诱敌深入”的计策? 此刻唯有断尾求生,死道友不死贫道! 还未等外寨贼兵发出新的喊声,又是一股更为猛烈的火焰顺著屋舍冲天而起,將他们彻底吞没。 火舌吞噬血肉的噼啪声,与贼兵临死前的悽厉惨嚎混杂一处, 恍如炼狱。 …… 山坡高处,陈默立马於黑暗中,冷静俯瞰著山谷之下。 贼寇,村寨,被火光与死亡所吞噬。 胯下鲜卑马似乎早已按捺不住,不安地刨著蹄子,口中喷出灼热白气。 “子诚,是时候了。”刘备的声音在旁响起。 陈默目光扫过地图上標记的旧河道入口,对身侧亲兵沉声道:“传令翼德,按计行事! 百步队——点火,三轮齐射!”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五十名“百步队”弓手齐齐现身, 早已缠好油布,浸透火油的箭矢被瞬间点燃。 弓弦嗡鸣,一支支火箭呼啸著划破夜空,流星般坠入內寨之中。 乾燥的茅草屋顶与粮草堆垛一触即燃, 火光爆起,瞬间將半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燕人张飞在此!挡我者死!!” 张飞发出一声震天咆哮,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飞冲而出。 手中丈八蛇矛在火光下舞动,如银龙破空, 身后三十余名鐙骑紧隨其后,如一群下山的猛虎,精准地从那条乾涸的河道暗口冲了进去。 此处果然是內寨的防御死角! 正如“摆渡人”所言,高处的岗哨视野被遮蔽, 暗道口的木柵前,只有三五个刚被外寨火光惊醒,准备关闭柵口的哨卒。 马蹄声突如其来,还未等他们发出警报,便被张飞一矛扫过, 连人带兵器被砸飞出去,瞬间毙命。 鐙骑势如破竹,轻易突破了內寨的木柵。 隨著精骑突进,桐油四洒。 火光倒灌而入,烈焰从外寨一路蔓延至內寨的墙根,滚滚的黑烟直衝夜空。 “全军——推进!” 陈默趁乱率领步弓手与步卒迅速跟进,令周沧持盾殿后, 自己则压下头盔,提著一柄短弩,率先冲入寨中。 “第一列,射高,压制墙头! 第二列,射平,封锁暗门! 第三列,隨我进!” 混乱之中,弓箭,弩机连响,內寨石墙上不断爆出火星与碎石。 高台上,几名贼寇刚举起长弓想要还击, 便被接连数支弩箭射中,惨叫著翻滚坠落。 混乱之中,刘备拔出双股剑, 他一脚踹翻一名试图反抗的贼兵,指著前方火光高呼:“降者不杀!诛除首恶,保境安民!杀进去!” “杀!杀!杀!”白地坞的士卒们齐声怒吼,声震林谷。 短短半个时辰,战斗便已接近尾声。 外寨贼寇或死或降,內寨的大门更被张飞从內部寻了一根巨木撞开。 三十余骑鐙骑如过境狂风,在內寨之中反覆衝杀, 骑矛与环首刀齐落,將刚刚匆忙集结起来的贼徒杀得心惊胆寒,阵型崩溃,惊骇四逃。 陈默挥手,制止了士卒追杀: “停止追击,降者不杀。 顽抗者格毙,活口留半,余者焚寨!” 这不过是於毒部的一处外围据点,於毒本人仍在太行深处。 若將贼寇尽数屠戮,反而会激起其同仇敌愾之心, 彻底遁入深山,而后寇境游击,后患无穷。 不如留下部分活口,既可作为情报来源,又能让他们將这份对白地义军的恐惧带回山中。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於毒部號称固若金汤的“平原双寨”之一,已然化作白地焦土。 陈默下令將所有俘虏集中看管, 凡有不肯投降的刺头,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其余人等则被缴了兵械,登记在册,暂作苦力。 周沧手持帐簿,带著几名书吏飞速清点著战利品,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启稟军侯,军佐! 此役缴获,內寨粮草三千石,精铁十余车,皮甲近百副,各类兵刃五百余件, 贼人战马却是不多,只有十余匹,皆可入库!” “好!”陈默此刻终於展顏,笑著应道。 刘备走上前,笑著感嘆道: “子诚,今夜破寨如摧枯拉朽,可谓奇功!” 陈默笑了笑:“其一,是占了夜袭与內应的便利。 其二,此地终究只是贼军分部,並非主力所在。 然於毒本部得知此讯,必然震怒,但他短期內绝无时间轻易下山。” 他顿了顿,望向远山方向: “山中诸部各自为营,且不说部族中更有吾等內应从中牵制。 於毒要重新集结人马,打通关节,没有半个月的功夫绝无可能。 再说了,咱们前面, 不是还有季玄季典吏,和他那支涿郡新军替咱们挡著么。” 张飞闻言,放声大笑,用矛杆指著新军大营的方向骂道: “二哥说得对!俺倒要看看,那季玄狗贼此回还能编出什么藉口来! 这次要是再敢给咱们玩一出撂挑子跑路,留个空营在那装样, 不等朝廷问罪,他手下那帮乌桓大爷就得先撕了他! 那群塞外蛮子,眼里只有金银和女人,可都是闻著血腥味儿来的! 让他季玄把这帮饿狼关在笼子里一直吃素?嘿!做梦!” 陈默点了点头:“三弟所言极是。 上次失土,他季玄可以说县兵羸弱,乃是『且战且退』。 这次他手握百战乌桓精骑,又刚募强兵。 若於毒部真敢倾巢而出前来涿县復仇,他季玄却依旧按兵不动, 那便是『拥兵误国,临阵畏敌』的死罪。 届时,公孙瓚与郡府各位大人为了撇清关係,这次的替罪羊就该由他季玄来当了。 我们甚至不用逼他,他自己也必须装出一副与我们同仇敌愾的模样。” 刘备听罢,豁然开朗,笑道:“如此一来,於毒难以轻易出山,季玄不敢隨意妄动。 我等便可藉此良机,破其山外各寨, 收回荒地,安稳筑坞屯田,积蓄实力。 这幽州的乱局,反倒因此盘活了。” 陈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命人將缴获的物资装车运走, 至於那些带不走的粮仓,武库中物,则一把火尽数焚毁。 张飞立马横矛,回头看看身后浓烟焦土,放声大笑: “二哥,咱们这次,也真真正正烧他们个『白地』出来!” 烈焰再度升腾,將整片山谷映得一片血红, 黑烟滚滚,直衝云霄。 即便隔著几十里地,也能看到撕裂夜幕的漫天火光。 在这漆黑的幽州旷野之上,它以最暴烈的方式, 无需只言片语,便已惊动四方。 第五十九章 震局(感谢「焦糖小喵喵」「朱二狗」「拿键盘当滑鼠」的打赏)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幽州涿郡太守府门前,数名军卒风尘僕僕,滚鞍下马, 甲冑之上,尚带著未乾的露水与淡淡血腥。 为首的小尉甚至来不及喘息,立刻便捧著一卷火漆封口的竹简,疾步冲入府堂。 竹简被呈上时,太守刘卫正披著一件厚重貂裘, 拥被高臥,等著侍婢奉上晨食。 当他看清那竹简上写就的“西境急报”四字时,原本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大,哪还有半点困意。 报文展开,內容简短,字字却如惊雷: “卑职刘备,陈默,率白地坞屯田义军, 於昨夜三更,奇袭太行贼於毒部平原双寨,一战功成。 焚其屋,收粮秣三千石,斩首百余级,俘贼眾数十, 涿郡西境之患暂平。 谨呈。” “什么?”刘卫几乎是从软榻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竹简,枯瘦的手指因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 就在前几日,他还正为公孙瓚与季玄借募兵之权,在涿郡大肆扩张势力而忧心忡忡,寢食难安。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竟会有份天大功劳,从那支被他视作閒棋的残破义军手中传来。 “这就......这就破贼了?” 他反覆看著那份战报,口中无意识地反覆念叨: “真……真破了?他们……不是前些时日刚被打了个全军覆灭,仅剩残军了吗? 本府不过月前给了他们一个空头『討寇军侯』和千余虚额,竟能如此......” 堂下的几名幕僚早已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一人惊嘆道:“若此事属实,刘军侯与陈军佐可谓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於毒部盘踞太行多年,官军数次清剿无功而返, 此次更是出山作乱,侵占西境万亩良田,不想竟败於一支残军之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名心腹则压低声音,在刘卫耳边提醒: “府君,此功虽大,却……却非出自我等之手。 若朝廷知晓,功劳尽归义军,反倒显得我等无能。” 刘卫的心瞬间被这番话戳中,喜悦与担忧同时升起。 喜的是,西境失地得復,朝廷那边的追责压力骤然消解。 忧的是,此功尽归刘备,陈默,那自己的顏面与权威何在? 他正犹豫著,该如何將这份功劳不动声色地揽到自己名下,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蓟城刺史郭公,遣使至!” 话音未落,一名身著官服,神情冷峻的中年文士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此人乃是幽州刺史郭勛手下从事,兼任特使。 郭勛身为一州刺史,不仅品秩本就在刘卫这个广阳太守之上。 同时又手握监察州郡之权,可以纠劾不法。 而郭勛其人,又素以刚正严明著称,是刘卫平素最不愿招惹的人物。 使者入厅,甚至未及寒暄,便直接呈上了郭勛的亲笔问讯。 刘卫展开一看,字跡刚劲,言辞更是冷冽如刀。 “听闻涿郡西境贼寨被破,竟是一支义军私自为之? 敢问刘府台, 公孙司马麾下,新募涿郡新军所部, 坐拥百战乌桓精骑,却按兵不动,坐视一支残军行此险招。 若此捷报属实,便是涿郡军纪混乱,上下失纲! 若此捷报为虚,则是欺上瞒下,罪加一等! 郭某不日將亲至涿郡查实,届时必將详情上奏朝廷!” “唰”的一下,刘卫额角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鬢角。 他知道,郭勛这是在借题发挥,敲打他治下不力, 更是在暗指,他与公孙瓚之间恐有私相授受之嫌。 他连忙抓住那名刺史从事的手,颤声道: “並非私战,绝非私战! 此乃本府月前密令,命刘备,陈默等人『借民復地』,相机行事。 如今功成,亦是本官调度得宜,调度得宜啊!” 那从事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调度得宜?所以即是此捷报属实了? 呵,倒是府君手段高明,运筹於府衙之內,决胜於百里之外。” 说罢,他不再与刘卫多言,转而对隨行书吏下令: “刺史大人有令!將此捷报誊录三份。 一份加急上报雒阳,一份送幽州郡府存案, 最后一份,即刻於郡中各处张榜公示, 务必令涿郡万民,皆知我幽州义军之功!” 刘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明白,郭勛这一手“公示郡中”,是彻底断绝了他独吞功劳的念想。 而且...... 这次是要藉机,好好敲打敲打他这位“尸位素餐”的太守了。 …… 同一时刻,蓟城,幽州刺史府內。 天色微明,刺史府內的烛火却已燃了一夜。 郭勛坐於案后,熬红的双眼望向窗外鱼肚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面前案几之上,一捲来自冀州的加急军报尚未收起, 上面“广宗”,“巨鹿”等地的惨烈战况让他眉头再度紧锁。 冀州黄巾主力势大,战事不知何时方休。 然而幽州內部亦非铁板一块,这更让郭勛头痛不已。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桌面,心中暗自盘算。 刘卫怯懦无能,公孙瓚骄悍难制, 此二人皆非能安稳一州之人。 若涿郡这支“白地义军”真能自成一系,或许…… 幽州的局势,將迎来新的变数。 欲攘外敌,必先靖內乱。 冀州的火已经烧得够旺了,他绝不能让自家的后院也起火。 一念至此,郭勛唤来一名心腹从事,低声吩咐道: “你即刻启程,亲赴涿郡掛角白地,密访那刘备陈默之辈。 不必暴露身份,只需暗中观察其人治军之法,安民之策。 若此辈真有经纬之才,乱世当用能吏,郭某不吝荐之於幽州幕府。” …… 消息如风,很快便传遍了涿郡內外。 北新城,公孙瓚军营。 公孙瓚一身白甲,端坐帅帐之中,面沉如水。 帐下,季玄单膝跪地,將刚刚得知的情报一字一句呈报。 “……刘备、陈默所部,已於昨日子时,大破於毒部平原双寨。 贼寨被焚,缴获粮草兵甲无数。” 公孙瓚闻言,按著剑柄的手指猛然收紧, 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地图上標有“掛角白地”的位置,半晌未语。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久,他缓缓起身,踱到帐前, 背对季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第六十章 异心(感谢「瀟瀟白衣无踪」十五张月票,其他多张的写在作家说) “呵,好一支『义军』。” 公孙瓚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公孙伯圭在此筹谋月余,北防冀州黄巾,至今未得寸功。 他不过百余残卒,竟敢趁夜深入,一举端掉太行贼巢…… 季玄,你可知此胜,意味著什么?” 闻言,季玄深深地低下头,声音乾涩: “属下无能,事出意外,请將军责罚。” “吾乃郡別部司马,还当不起『將军』二字。”公孙瓚哼了一声,淡淡地问: “听闻事发当夜,你驻扎在其北面十里,未曾派出一兵一卒,何故?” 问话看似平淡,实则是在质问他为何没能盯住义军, 却任由对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出如此惊天之举。 季玄连忙躬身,小心答道: “回稟司马,陈默等人夜袭仓促,其行踪诡秘,未曾向末將通报。 若我部贸然出兵,一则无太守將令,二则恐打草惊蛇,反误大局。 然今贼寨既破,末將自当立刻领军西进,巡守边界,以防贼寇报復。 此事实在是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公孙瓚的语气骤然转冷, “我看你是昏聵失察! 你可知,此功若传至雒阳,吾等费尽心机才得到的募兵之权,便成项上枷锁! 当今朝堂,儘是张让,赵忠之辈阉竖弄权! 此等奸佞误国短视,只会看到刘备陈默以弱胜强, 而我辽西公孙,则成了坐拥精兵却毫无作为的旁观之徒!当该问罪!” 季玄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连忙道: “司马放心,刺史郭勛虽有心抬举刘陈等人, 但此等大功,终究要记在太守刘卫名下,朝廷不至於细究到一兵一卒。” 公孙瓚转身负手。 “今黄巾未平,太行又乱, 吾若想执掌幽州,所需不仅仅是兵马,更要『名正言顺』四字!” 他沉吟片刻,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微笑: “也罢,我便顺水推舟,给他搭个台子。” 他转过身,对季玄下令: “你即刻上报刘卫,就说你部愿意主动协助镇守西境, 与刘备,陈默等辈的白地坞互为掎角,並行剿贼。 记住,姿態做足,让其以为我们已承认其功。 但暗地里,给我死死地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若再误事,吾便先亲手將你斩了, 而后自囚槛车入京,向朝廷请罪!” “属下遵命!”季玄应声退下。 走出军帐的那一刻,他缓缓摊开手, 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又被他自己捏得一片发白。 …… 与此同时, 白地坞破寨的捷报,已隨著南下避祸的流民与往来商队,传到了百里外的中山国。 苏氏商馆內,中山大商苏双手中把玩著一枚玉诀,正静静地听著管事的匯报。 “家主,消息確凿。 刘军侯与陈军佐已带兵,於数日前攻克了盘踞在太行山脚的於毒部双寨, 如今涿郡西去的商道,已然不见贼踪,畅通无阻。” 苏双微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 “以雷霆之势,破数年之顽疾…… 看来这笔买卖,我是押对宝了。” 他看向身旁幕僚:“当初赠粮三千石,本意不过是隨手投注,求个路途平安。 却没想到,这刘玄德与陈子诚竟真在那虎狼窝边扎下了根。 若太行山脚这片地界能被他们盘活,对於我苏氏日后行商北地而言,可便是一道天然屏障了。” 幕僚试探问道:“家主,既如此,是否要趁热打铁,再追加些钱粮兵刃之资,以示交好?” “不急。”苏双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狡黠: “生意之事,切忌操之过急。 先看看官府的態度。 若州府公开嘉奖,说明此二人已被上头认可,我等便可名正言顺地加大注本。 若此事被官府压下,定性为『私斗』,那你我便要装聋作哑,切莫惹祸上身。 你且再遣一队机灵点的伙计前往白地坞,带些酒肉去『劳军』,顺道…… 把他们的底细再给我摸透些。” 半月后,苏氏的使者再度抵达涿郡。 当他勒马驻足,遥望远处那座拔地而起的坞堡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坞堡初成,壁垒森严。 堡外流民正有条不紊地开荒拓土,堡內更是铁炉烟起,人声鼎沸。 往来的巡逻士卒虽衣甲驳杂,有的甚至还混穿著缴获来的皮甲, 但一个个昂首挺胸,杀气內敛。 这哪里还像是上次所见那支悽惶残军? 分明是一处在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安身立命之所! …… 太行山深处,某座隱秘山寨。 “哐当”一声巨响! 一张摆满酒肉的案几被一脚踹翻, 陶碗滚落一地,摔得粉碎。 “平原双寨被破?!” 於毒赤裸著上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揪住报信嘍囉的衣领,几乎將那人提离地面: “上千號弟兄,一夜之间,让人连窝都给端了?!” 那嘍囉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 “大……大当家,那伙官军太阴损,又是放火又是內应…… 咱们的人还在睡梦中就……” “废物!全是废物!”於毒猛地將嘍囉甩开,反手抽出腰间环首刀, 狠狠劈在一旁的木桩上,木屑四溅。 “我於毒纵横太行数载,何时吃过这种闷亏? 刘备……陈默……不过是两只丧家之犬, 区区织席贩履之辈,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旁边的二当家,其弟於慎此时皱眉上前,低声道: “兄长息怒。此事透著些古怪。 那白地坞兵微將寡,如何能在一夜之间攻破双寨? 只怕是那季玄老贼出尔反尔,他手下的涿郡新军也在暗中出了手……” “管他娘的新军旧军!”於毒面色狰狞,眼中凶光毕露, “这笔帐若是不算,以后太行山上各路英雄,谁还正眼瞧我於毒?! 传令下去!” 他猛地回身,刀尖直指洞外苍穹:“给白雀,黑山,杨凤,左髭丈八各部送信! 就说这涿郡西边来了只肥羊,我於毒愿让出三成利! 三个月后,赤岩谷聚义! 待我整顿兵马,便要亲自下山,踏平那座破坞堡, 再把那刘陈二人的脑袋,掛在旗杆上风乾!” “兄长!”於慎大惊,“此时倾巢而出,若官军有诈……” “闭嘴!”於毒厉声喝断, “我意已决!这口恶气若是强忍下去, 日后我还如何接替张牛角那把交椅,统领太行诸部?!” 山寨角落阴影处,一名负责添柴送水的杂役低著头, 看似在清理地上狼藉,实则將每一个字都听在耳中, 隨后借著倒泔水的名义,悄然退出了大寨。 不久之后,白地坞的营帐內, 陈默看著“摆渡人”发来的密信,淡然一笑。 “於毒真敢率部下山? 正合我意。” 【明天(周一)PK!生死攸关!】 兄弟们!明天(周一)又是每周一次的重大pk日了! 这次pk决定作者是否能晋级,能否过上吃得起肯德基“疯狂星期四”的好日子! 所以求大家不管平时几点看书, 请一定在明天(周一)零点之后,帮忙追读一下明天刚发的最新章~ 另外,这个追读只有近期有过充值订阅的帐號才会被计算, 所以各位兄弟如果有閒暇,而且近三个月內没有充值订阅过的话, 跪求兄弟们长摁本段落,打赏本段落2点幣,也就是2分钱, 就可以啦~ 提前拜谢各位读者老大了! 第六十一章 惊变(感谢「谋权篡位失败」的十一张月票) 涿郡郡城之內。 隨著捷报发酵,城內风向骤变。 太守府外的告示栏前,围满了识字的士子与百姓。 郭勛命人书写的榜文,字字珠璣,將“义军夜袭破贼”之事大书特书。 洋洋洒洒,文采斐然: “太行贼寇为祸日久, 今幸有义军『討寇军侯』刘备,隨军佐官陈默, 忠勇可嘉,率部夜袭其寨,一战而破。 此乃我大汉將士之楷模。 郡守刘公调度得当,坐镇后方,亦有功於社稷。” 榜文末尾,除了太守刘卫的大印外, 还赫然加盖了“幽州刺史郭勛”的朱红印章。 太守府后堂。 刘卫送走了前来巡查並“顺道”带人发榜的郭勛,此时正瘫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郭勛这个老匹夫!” 刘卫咬牙切齿,將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分明是在明著夺本府的功! 说著是嘉奖义军,实则是逼著我承认刘备那伙人的功劳,断了我收回兵权的念想!” 一旁的幕僚苦笑道: “府君,郭刺史临走前那句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说『时局將乱,养犬护院,总好过恶狼盈门』。 他是想让咱们把刘备这支义军养著,用来牵制太行贼寇,甚至……挟制公孙瓚。” 刘卫长嘆一声,揉著发胀的眉心:“养犬护院? 我只怕养的是两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 可如今,本府也是骑虎难下了, 这嘉奖令既已发出,便只能先由著他们去了。 只要他们...... 別给本府惹出更大的乱子就好……” …… 夜色渐浓,涿县新军大营。 季玄屏退左右,独自立於舆图前。 他派出的乌桓骑兵已在白地坞北侧,紧邻三里內扎下营寨, 名为“协防驻守,防贼报復”,实为监视。 而那支乌桓骑兵,每日传回的消息都让他心中愈发不安。 白地坞近日越是安稳,他便越是觉得如芒在背。 犹豫片刻,他终於下定决心,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信纸极薄,字跡极小: “刘备所部外强中乾,一战可破,所恃者唯险而已。 若太行诸部有意雪耻,可相机北上。 或有人愿於南面,以为策应。” 写罢,他將信纸捲入蜡丸,唤入一名心腹亲信,低声嘱咐道: “设法送入山中,务必交到於毒手上。 记住,手脚乾净些。” 待亲信离去,季玄看著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道: “陈默,刘备……此二人不除,终为心腹大患。” 帐外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马嘶声,夹杂著生硬的胡语咒骂。 隨军的百余乌桓突骑,已在抱怨连日来的枯坐。 这群塞外蛮族本就难以钳制, 如今被按在营中数月,早已躁动不安, 甚至有几名什长白日里已敢公然对他怒目而视。 听著帐外粗鄙骂声,季玄按在桌案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帮饿狼若再不见血食,恐怕就要反噬其主了。 烛光跳动,映出一张再也不復往日云淡风轻的脸, 其上,只剩下阴冷与杀意。 …… 同一片夜色下,白地坞议事厅內灯火通明。 陈默,刘备,张飞,周沧几人围坐案前,气氛凝重。 “消息確凿。”陈默指著地图上一处狭长的谷口, “於毒为了重立威信,已然纠集多部贼寇。 这赤岩谷,乃是他们北出太行,直扑我白地坞的必经之路。 此谷两山夹一径,地势险要,林木茂密,最是適合设伏。” 张飞眼珠一瞪,兴奋道:“那还等什么? 咱们就在这谷口两侧埋伏,等那帮孙子一钻进来,一把火烧他个精光!” 刘备却面露忧色,摇头道:“翼德不可鲁莽。 如今季玄所部的乌桓骑兵就在我们北面三里外虎视眈眈。 若我军主力尽出,前往赤岩谷设伏,坞堡必然空虚。 届时季玄若趁机发难,断我归路,我等岂非腹背受敌,自陷死地?” 陈默微微頷首:“玄德兄长所言极是。 此战之难,不在於毒,而在季玄。” “二哥可是有了妙计?”张飞急问道。 陈默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缓缓道: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明日起,命人散布消息, 就说太守府徵调紧急,白地坞需抽调精锐东进,支援范阳郡抗黄巾。 同时,让谭青组织车队, 每日清晨大张旗鼓,以空车运送『粮草』向东而行,做出主力调动假象。” 刘备迟疑道:“此计暗度陈仓,却在之前对付於毒分寨时用过类似, 季玄生性多疑,怕是未必会信。” 陈默也是摇头笑道:“要的就是他的多疑。 我等越是安稳不动,他反而越会怀疑我们另有布置,像恶狼一样死盯著不放。 但我等若是大张旗鼓地动了,以他那猜忌成性,阴鷙多虑的性子, 反而会疑神疑鬼,担心其中有诈。 依我之见,可先以此定计,虚虚实实,再观后续发展。” 几人略作商定,当即下令,命人假造数份通告,开始布置。 计议已定,眾人散去。 陈默独自走上坞堡城头,夜风微凉。 坞內灯火星点,耳畔是田垄蛙鸣。 自他穿越进这“洪流”世界,已有数月, 行事务求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如今终於稍得喘息安寧。 他习惯性地唤出系统界面,检视前次破寨之战的收益。 【当前名望:1153】 【您的当前排名为:5921名】 名望破千,排名冲入六千大关,一切似乎都在稳步推进。 然而,当他隨手点开世界频道时, 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却陡然凝固。 预想中,关於北地变动的討论寥寥无几, 频道里不如寻常,甚至无人关注“沧州赵玖”这个名字,和他新近再次暴涨的名望值。 往日里充斥著閒聊谩骂的频道,此刻竟被一种诡异的刷屏態势所取代。 无数玩家的名字在排行榜上疯狂跳动, 而更多的名字,则在成片成片地灰暗,熄灭。 陈默猛地抬头,望向南方夜空。 显然,就在他专注於北境战事之时...... 一场真正决定大汉命运的风暴,已在中原腹地, 以一种毁天灭地的姿態爆发了。 皇甫嵩火烧长社! 黄巾渠帅,波才部十万大军, 一夕溃散! 第六十二章 风雷引(感谢「我的龙猫不见了」的打赏,「韩非问政」十六张票) 长社之战爆发的当日黄昏。 残阳刚刚隱没,《洪流》的全服公频內,却已被一道道滚动的金色系统公告彻底点燃, 其刷屏速度之快,甚至让有些玩家的界面都出现了短暂卡顿。 皇甫嵩火烧连营! 黄巾渠帅波才部十万大军,於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金色的系统字体在所有玩家的屏幕顶端反覆滚动,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每一个字里,都仿佛带著强烈的金铁杀伐之气。 【传说级事件·长社大捷】 【主导势力:皇甫嵩,朱儁】 【玩家参与阵营贡献:潁川,洛阳官军】 【事件评定:歷史关键节点·主线延续】 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世界频道彻底沸腾。 然而,比起官军与黄巾之间剧情上的胜负逆转, 更让所有玩家感到头皮发麻,脊背生寒的, 是隨之而来的“排行榜集体灰名”现象。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成千上万选择加入黄巾阵营的玩家, 凭藉著初期的人数优势与资源碾压,几乎將官军阵营的玩家打得抬不起头。 排行榜前一万名中,黄巾阵营的玩家数量一度占据了小半壁江山。 但就在这一夜, 排行榜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抹过。 没有缓衝,没有预兆。 数千个原本活跃,代表著黄巾势力的id,在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內由亮转暗, 变成了象徵阵亡並永久封档的死灰色。 一瞬间,排行榜上竟像是贴满了阵亡通知书的灵壁,灰暗得令人窒息。 可奇怪的是,这些死去的玩家里,竟然完全没有归属於“神话”公会的玩家。 一个都没有。 总之,皇甫嵩这一场大火,烧出了整个副本的时代转折, 也烧出了无数玩家刪號退游的悲鸣。 短暂的死寂之后,频道风暴再起。 【別射我我是友军】:“我靠!这波长社之战是直接屠榜了吧?! 我刚翻了一下好友列表,黄巾阵营的朋友头像全灰了! 这特么到底什么情况?!伺服器bug?剧情杀?!”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焯!官方疯了吧?! 十万黄巾啊,一夜之间连烧带杀的死了一多半?! 这游戏难度明显不平衡啊!我们黄巾玩家不要面子的吗?!” 【荆州说客】:“楼上的別嚎了,我在洛阳官军线,刚好蹭到了这波战役的『军议』前置剧情。 跟你们透个底,这波叫『系统强制校正』。 你们黄巾前期势力太大,闹得太欢,把歷史线给搞偏了, 系统这是借皇甫嵩的手,强行把剧情掰回来,懂吗?” 【脸滚键盘】:“听內部消息说,这次带头衝锋放火的是当朝大司农曹嵩的儿子,骑都尉曹操曹孟德! 据说是他第一个把火把扔进了黄巾大营!” 【治好了也流口水】:“楼上的,你这消息保真吗?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曹嵩是个太监,他哪来的儿子?” 【荆州说客】:“笑死,楼上你这id真没白取。 你搞错辈分了兄弟! 当太监的那是曹操的爷爷,前任中常侍曹腾! 曹嵩是曹腾的养子,不是亲儿子,懂吗?人家当然能生孩子! 曹孟德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宦三代』,根正苗红!” 【脸滚键盘】:“行了行了,楼上几个可都別瞎扯了! 官军这次大胜和你们说的那个曹孟德根本就没什么关係! 真正动手放火的是皇甫嵩麾下一员猛將,名叫孙坚孙文台的! 听说那孙坚亲自带著先锋死士突阵,趁著暮色与东风,一把火点燃了波才的中军大营!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直接烧出了十里火龙。 十万大军,人挨著人,想跑都跑不掉!” 【一刀一个小朋友】:“没错没错! 我朋友就在潁川前线,他传回来的战报信息都快刷爆了! 据说孙坚那匹青驄马的马尾巴都著了火,丫愣是没退,顶著火雨往前冲!太特么猛了!” 【洛阳铲】:“呵呵,孙坚?你们不会已经忘了吧? 那孙坚很可能是咱们之前討论过的,排行榜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沧州赵玖』来著!”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谁?” 【洛阳铲】:“就是之前连著拿了两个史诗级成就,一路从一万两千多名外衝上来的那位老哥啊!” 【別射我我是友军】:“我去,我想起来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你们快去看排行榜!有图有真相! 就在没多久之前,『沧州赵玖』的名次又往前飆了一大截,直接衝进前六千名了!” 此言一出,原本喧囂的频道再次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隨即,更为猛烈的討论如火山般喷发。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臥槽?!臥槽!! 这么说『沧州赵玖』真的是孙坚本人?!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凭什么他一新號出身这么猛?!”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这下彻底实锤了啊! 你们想,他之前那两个史诗级成就,可全都是在战场上拿的! 今天这场扭转乾坤的长社之战,又正好是他当先锋放的火! 这绝对是全服独一份的待遇啊!” 眾声鼎沸,惊嘆与嫉妒交织, 当然,也少不了酸味满满的议论之词。 【荆州说客】:“不过我可听说,那孙坚, 也就是赵玖老哥立下大功后, 军中有几个玩家想跑去投靠他。 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全被砍了!” 【脸滚键盘】:“真的假的?!这么劲爆?” 【別射我我是友军】:“千真万確!我朋友就在朱儁军里,亲眼看到的! 那几个玩家也是够莽的,仗著自己同是玩家身份,直接衝到孙坚的亲卫队前,高喊什么『赵玖大佬带我飞』, 结果那孙坚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下令军法从事, 以『妖言恶语,惑乱军心』的罪名,当眾就给拉出去砍了脑袋!”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臥槽……这么狠的吗?!这位爷是真的一点玩家情面都不讲啊!” 【一刀一个小朋友】:“这才是真正的沉浸感啊兄弟们! 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你在古代军队里当著主帅的面胡言乱语,不砍你砍谁? 古代军律可不是闹著玩的!” 【荆州说客】:“就是,这游戏玩的就是一个真实。 你以为你是谁啊,跑到哪儿都跟你讲人情?” 【別射我我是友军】:“唉,不服不行啊……合著人家拿的是歷史名將剧本,我们特娘的是玩家级炮灰。 不说了,收拾收拾行李,我也去潁川投奔皇甫嵩將军了, 希望能蹭上这波官军大势的汤喝。” 全服的情绪,在短短几小时內, 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捧。 无数原本还在观望的玩家,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 开始朝著潁川方向疯狂奔袭而去。 而散落在北方,尤其是在幽州,并州一带的玩家, 却陷入了新的混乱和迷茫。 …… 千里之外,幽州,掛角白地坞。 夜风清凉。 只匆匆扫了一眼战报便退出系统的陈默,此刻正埋首於屯田帐目与坞堡防御图纸之间,忙得焦头烂额, 浑然不知自己已然再度成为全服风暴的中心。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樑,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第六十三章 狐假(感谢「汤姆呀」的二十一张月票,「南朝陈天下」的打赏) 同一时间,中山国,卢奴城。 此时已近宵禁,內城的城门正缓缓闭合。 突地,一阵急促霸道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寧静。 “滚开!都瞎了眼吗?!” 隨著一声暴喝,“龙驤”与“虎步”两兄弟一前一后, 竟领著十余名铁血兄弟会的精锐,硬生生从即將关闭的城门中挤了进去。 守城的几名郡兵本欲举刀阻拦, 但借著火把的光亮,看清了来人甲冑上那明显非富即贵的徽记, 以及为首那两张满是横肉,杀气腾腾的脸后, 原本迈出的步子硬是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什长极有眼色地一挥手,示意手下放行。 乱世当差,眼力见儿便是保命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种带著私兵横行无忌的主,往往比衙门里的官老爷更杀人不眨眼。 “虎步”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由於冲势太猛,马蹄落地时溅起的泥水直接甩在了守卫脸上。 他却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 “妈的,晦气! 早知道长社那场大战能刷这么多功勋,老子当初就不该窝在这破地方! 这回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龙驤”骑在马上,神色比弟弟阴沉许多, 他冷冷瞥了一眼周围噤若寒蝉的路人,低声道: “少废话。那种几十万人的大混战,哪怕是咱们公会长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別好高騖远了,咱们哥俩现在要名声有名声,要地位有地位。 既然选了北边袁家这条隱秘的史诗级任务线,就要把能吃到的肉吃透。” 说罢,他策马贴近几步, 抬起马鞭,遥遥指向东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別忘了,咱哥俩手里现在捏著的这步棋…… 那可也是动动手指,就能把那涿郡的天,给捅个窟窿的大事!” “也对!大哥!还是咱们这次要乾的活要紧!” “虎步”闻言,发出一阵粗野大笑,满脸横肉隨著笑声颤动, “要我说,公频上那帮傻x天天吹什么『时代亲和』,有他娘个屁用? 就为了给npc磕头的时候,姿势能好看点?” 他反手指了指身后的箱子: “在这个世道,只有把武力值拉满才是硬道理! 你看上次『神话』公会的那几个前一千,也就是名气大, 真动起手来,还不是被咱们兄弟像杀鸡一样宰了? 排名?装备?那是靠刀子抢来的,不是靠嘴皮子聊出来的!” 他们身后,两名手下玩家正合力从马背上卸下一口沉重的漆黑木箱。 箱盖並未完全合拢, 透过缝隙,隱约能看到里面嵌著的调令兵符,另有几件血跡未乾的金饰。 那正是他们半月前在山道上,血洗“神话”公会小队所获得的战利品。 “大哥你说,这东西拿去给那位『中山国相』当见面礼,够不够分量?” “虎步”的声音里满是嘲弄。 “龙驤”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冷笑道: “分量够不够不重要,一个游戏里的区域小boss罢了。 还礼数不礼数的? 跟这种npc打交道,根本不需要想那么多。 这游戏的底层逻辑就是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 哪怕他是中山国相,那也就是袁家的一条看门狗而已。 咱们只要把袁公的架势摆足了, 借他张纯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咱们一根毫毛。 走,咱兄弟去给他上一课!” …… 国相府內。 案几上的博山香炉青烟裊裊,气氛静謐得有些压抑。 中山国相张纯正端坐案前,悬腕提笔,在一卷竹简上落下硃批。 门外突然传来的喧譁与守卫惊呼声,让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何事喧譁?” 家丞赵佑快步从门外走入,躬身低声道: “主上,闯进两名武人,气焰极盛! 自称带著『上面』的密令,还打伤了拦门护卫。” “上面?”张纯並未抬头, “何方的上面?” “他们自称龙虎兄弟,说是……奉了那位『袁公』的密令,特来问罪。” 问...罪...... 张纯手中的笔顿在了半空, 硃笔在竹简上悬停许久,墨汁將落未落。 片刻后,他缓缓搁下笔,语气平静无波:“……让他们进。” 门被粗暴地推开, 夹杂著血腥气的穿堂风瞬间衝散了屋內檀香。 龙驤与虎步大步跨过门槛,视周遭侍卫如无物。 虎步单臂托著那口漆黑木箱,行至厅中, 甚至连腰都未弯一下,手腕一翻。 “嘭”的一声闷响! 木箱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案几上茶盏一阵乱颤,发出连串脆鸣。 “张国相的威名,我们兄弟久仰了。今日特备薄礼来贺——” 他话音未落,竟是一脚踢开了箱盖。 细软金银之下,几顶血跡斑斑的银盔与磨损弩机滚落而出, 烛火下冰冷的金属光芒,映得厅內眾人面色皆是一变。 “路上遇到几条不长眼的狗,挡了我们的道。”虎步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就顺手宰了,也算替朋友清了旧帐。 国相若是识货,便该知道,这些东西可不是什么凡品。” 张纯看著地上军械,目光微不可查地一沉。 冀州边军精锐的制式兵刃…… 持有此物者,背景定然不浅。 而眼前这两人,却凶戾骄横,绝非士族中人, 倒像是...... 被人攥在手里当刀使的亡命之徒。 他不动声色,温声笑道: “二位好本事。可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龙虎兄弟对视一眼,笑得愈发张狂。 “张相久居一方,威震中山,想必也是个明白人。 今日我们兄弟二人,特奉袁公密旨而来。 剿灭幽州叛逆,涿郡『杀人者』陈默! 此乃袁氏家门之仇,不容迟疑!” 张纯缓缓抬起眼眸,神色依旧温润如玉。 “陈默……” 他故作沉吟,隨即指尖轻轻摩挲著拇指上玉扳指。 “可是那位,前不久才刚刚於掛角之地筑下白地坞, 而后一举攻破太行贼於毒分寨的义军所部佐官,陈默陈子诚军佐?” 龙驤与虎步闻言,皆是一愣:“於毒?破寨?什么玩意儿?” 张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呵……看来两位使者大人,消息却是有些闭塞了。” 【求追读!】第六十四章 虎威(感谢「岁月的剑割开思念」的500点幣打赏) “二位口中的那位陈默陈子诚,如今在幽州可是声名鹊起。” 张纯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精光流转, “若真要动他,怕不是一件小事。” “什么狗屁声名?不过一个走了运的流民头子罢了!” 虎步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怒喝道, “袁公的命令还能有假? 张相只需调兵三千,我们兄弟即刻便能踏平那座破坞!” “是啊,”龙驤上前一步,逼视著张纯, “张相若是迟疑不决,可別让上面的人失望。” “又是『上面的人』?”张纯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不知二位口中的『袁公』,是坐镇汝南的袁氏,还是经略渤海的袁氏?” 两人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大將军府!” 张纯脸上笑意不减,姿態却愈发恭敬: “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可有袁公亲笔信符?” 空气骤然一冷。 龙虎兄弟神色微滯。 他们当然没有什么“信符”。 二人只是在先前提供情报的那位汝南城玩家那里, 得知了袁氏发布的,追杀陈默的千金悬赏令, 当即自觉得是接到了史诗级任务,便一路追杀至此, 根本没点“时代亲和”的两人,只顾著抓紧完成悬赏, 哪里想得到还需要信物这种东西。 看著二人脸上转瞬即逝的错愕,张纯心中已然通透, 他心底甚至忍不住泛起一丝冷笑。 真正的袁家密使,怎会是这般粗鄙蠢货? 这所谓的“密令”,怕是假得不能再假。但…… “涿郡陈子诚,真是那杀了袁家子弟的『杀人者陈默』”? 不过此事是真是假,对张纯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这把刀能杀人,上面沾的血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係? 正如这两个蠢货, 虽是假得不能再假,却也刚好能做那投石问路的石子。 想通此节,张纯缓缓摘下扳指,语气得体道: “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此事非同小可,可否容本府备下薄酒,你我细细商谈?” 龙虎兄弟见对方態度软化,显然是被袁家的名头镇住了,当即大笑: “哈哈!看来张相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好说!” 说著,身后那十余名“铁血兄弟会”隨从也旋即大摇大摆,涌入厅內。 张纯拍了拍手,命人即刻备宴。 宴席准备间隙,赵佑快步走到张纯身边,低声问道: “主上,真要款待这等莽夫? 若他们真是袁家派来试探…… 暗中调查咱们马场,工坊武库和……那件『大事』的, 可得严加小心,別让他们发现了端倪。” 张纯负手而立,淡淡答道: “袁家若真要查吾,来的便是廷尉的囚车,而非两个跳梁之辈。” 他望向窗外夜色,眸光如冰: “不过,既然有人送上门来, 想把幽州的水搅浑,吾又何乐而不为? 且向这两条疯狗借一样东西,去探一探那涿郡陈默虚实。” 夜宴之上,酒香瀰漫。 酒过三巡,厅內已是一片狼藉。 龙虎兄弟与那十余名隨从早已没了初入府时的一丝戒备, 个个敞胸露怀,吆五喝六,仿若这国相府已成了他们的聚义大厅一般。 张纯亲自执壶斟酒,言辞谦卑,將这群“贵客”捧上了天。 “来,本府敬两位壮士一杯。 愿我等同心併力,共伐幽州贼人!” “好!”龙虎兄弟大笑著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在杯口触唇的瞬间,虎步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这酒,似有一丝极淡的苦涩。 但他看著张纯先干为敬,便也將那疑虑拋诸脑后。 又是几轮敬酒之后,宴席渐散。 张纯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温润如玉: “今夜劳烦两位远来。 府中西苑僻静,已命人洒扫乾净,正好供壮士们歇息。 明日,我们再议兵事。” 两人酒意上涌,步履踉蹌地向厅外退去。 当他们走出厅堂,踏入迴廊深处时, 走廊尽头的灯火,隨之一盏接著一盏,悄然熄灭。 只剩下最后一缕烛光,映在张纯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 他对著黑暗,轻声说道: “送客。” …… 时序入夏,烈日当空。 掛角白地的生机,几乎將初夏燥热都一併融化。 自破寨之后,白地坞的名声如风一般传遍涿郡內外。 这座拔地而起的坞堡如同荒原上一簇篝火,吸聚著四方流民,却也引来了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 那些目光里,有惊嘆,有贪婪,更多的则是对这颗愈发显眼的“钉子”的不安。 陈默踩著新夯实的土道,缓步穿行於喧囂之中。 西侧,新垦的田地里麦浪初泛青色,数百名屯田兵正弯腰锄草。 南面的粮仓已经扩建,简雍正带著几名书吏,手持算筹, 核对著一车车由苏氏商队新运来的粮铁,高声唱喏,记录入册。 不远处的铸坊更是昼夜轰鸣,风箱如牛吼,铁锤似惊雷, 周沧赤著上身,亲自督造一批新式的农具与箭鏃。 东面的校场上,张飞的吼声震天动地,正带著鐙骑反覆操演衝锋与迴旋阵型。 刘备则立在另一侧, 耐心地对著一群刚刚放下锄头,手足无措的新募民兵,纠正他们持矛的姿势。 他伸手帮一名瘦弱少年扶正了革甲,又笑著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 那少年原本紧绷得发抖的身体,在这一拍之下鬆弛下来, 原本满是惶恐的眼睛里,也终於有了一丝活人该有的亮光。 坞堡之內,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然而,当夜幕降临后, 陈默回到中军大帐,看著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竹简时, 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终是显露出来。 帐內充斥著乾燥的墨臭味。 新归附的流民户籍,田地开垦的进度,徭役的分派,屯兵粮餉的发放…… 千头万绪,最终都化作这一捆捆沉甸甸的竹册,压在他的案几之上。 每日光是审阅各部呈上的简报,签名画押,核实帐簿,就要耗去陈默大半精力。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隨手拿起一卷关於《屯籍册》的文书, 不由得对著书案另一侧笑道: “一郡未定,咱们兄弟竟先要被困死在这一堆竹片里了。” 第六十五章 將遇(感谢云淡如心的二十六票,「书友0025」500点打赏) 闻言,同样在灯影下伏案良久的刘备,从另一边的书案后抬起头来。 他放下手中毛笔,探身剪了剪有些昏暗的灯芯, 待跳动的火光重新亮堂了几分,这才温声宽慰道: “子诚,治民理政,便如理顺一团乱麻。 虽繁琐,却也急不得。你已做得极好了。” 陈默苦笑著摇了摇头,指著面前的“山峰”嘆道: “兵可以慢慢磨礪,地可以一寸寸开垦, 唯独这钱粮帐目,一分一毫都糊弄不得。 咱们依照古法,虽定下了『军屯』与『民屯』並行的规矩,又设了『耕课』之法来激励农事......” 他先前参考汉代最先进的农耕制度,制定过详细的方案: 每十户编为一屯,春种秋收,由坞堡统一提供铁犁,农具与种子。 收成之后,三成归入官仓,作为军资储备;七成则归民户自养。 为了激励眾人,他又设下“耕课”之制: 每年评比,但凡田地开垦快,亩產收成多的屯户,皆可减免来年的徭役。 为了將这一切落到实处,他命简雍牵头,编造了一本《屯籍册》, 將坞中每一户的人口,劳力,牲畜,田亩数量,尽数登记在册。 各屯每月自报实数,由简雍带人核查帐目,最后交由刘备籤押確认。 “这法子理论上无懈可击,可真要落下实地去……”陈默无奈地拍了拍眼前竹简: “这就需要几位能筹算,能统管诸事的干吏去盯著每一亩田,每一石粮。 如今咱们坞里,还是武人多,能吏少啊。” 正说话间,帐帘猛地被掀开。 只见简雍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闯了进来, 將怀中抱著的几卷竹简往案上一摊,悲愤道: “玄德,这『书佐』的遭瘟差事某是不干了! 那张翼德今日领粮,非说是我把数记小了,险些没把某这百十斤肉给拆了! 某寧愿去两军阵前,凭三寸不烂之舌骂死敌將, 也不愿再跟这堆帐册多待一刻!” 看著平日里最是放浪不羈的简宪和被逼成这副模样,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既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確实是白地坞目前的死结。 这些繁琐的文案事务,对於谭青,周沧这等武人而言,自是不啻於天书。 如今就连一向自詡通晓文墨的简雍,都被恼得想要撂了挑子。 先前那一纸“贤士召募告”虽然发了出去,招来的却多是些只会抄抄写写的小吏, 竟无一人能有高屋建瓴之能,替刘,陈二人分担这统筹全局的担子。 一念至此,陈默心中不由暗嘆: “想要在一郡之地扎稳脚跟,光有武將还真的远远不够, 必须得有能定国安邦的文臣入局才行。” 而转机,却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降临。 那张由他亲自起草,早已张贴於涿郡左近各个市镇渡口的“贤士召募告”, 在沉寂了近一月后,终於在某个午后,激起了一丝真正的反响。 这一日,日头偏西。 一位身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携一根青竹杖的青年, 缓步踏入了坞堡大门。 他看去年纪尚轻,约莫十七八岁光景, 但眉目清朗,行走之间步履从容,自有一股与周遭流民截然不同的沉稳气度。 守门的士卒不敢怠慢,上前拦下询问。 青年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自报家门: “在下无终田氏,闻听白地坞在此立寨安民,特来投效, 愿以胸中微末之识,佐理屯田政务。” 守门士卒听他言语不凡,又见他气质儒雅, 虽然年轻却也不敢当作玩笑,立刻將此事上报给了刘备。 刘备正在巡视营务,闻讯亦觉好奇,便立刻召见了这名青年。 偏厅之內,少年面对刘备这位太守府亲署的“討寇军侯”,却神色自若,对答有礼。 谈及坞堡如今的屯田政务,周边的山川地势, 竟是条理清晰,信手拈来。 “此地西北连接无终山道,可通塞外;东南则直通范阳,乃是涿郡咽喉。” 他指著厅外远山,平静分析道: “若欲长久固守,宜在南北两侧山岗之上,各筑一座烽火台,互为犄角。 如此,方圆十里之敌情便可尽收眼底,不必担忧贼寇突袭。” 当时陈默恰好议事归来,在帐外听到这番话,心中猛地一震。 这少年不过初至此地,竟能一眼看穿掛角白地的地势利弊, 足见其对整个幽州的地形早已瞭然於胸。 他缓步入內,对那青年含笑问道: “然我等方才击破太行贼寇,贼首於毒心怀怨愤, 其部眾或有捲土重来,寻机復仇之意。 小先生年岁尚轻,若贼军再度兵临城下,可会心生畏惧?” 青年闻言,转身向陈默行了一礼,沉声道: “畴闻,士为守土而死,不为苟生而惧。 若此坞当真城破,畴愿持剑立於公等身侧,共殉此土。” 没有拔高音调的慷慨激昂, 只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 刘备闻言,动容起身,慨然长嘆:“有志不在年高!少年有此心志,胜过百名庸碌之吏!” ……畴?!陈默听其自称,握著竹简的手指骤然一紧。 他上前一步,低声確认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少年再度拱手:“无终田畴,字子泰。” “田畴!” 陈默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 此人,正是歷史上那位忠烈无双,被后世称为“幽州活地图”的田畴!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纸无心插柳的告示,竟真的引来了这等栋樑之才。 史书记载,田畴为报师仇,不远千里孤身奔赴。 为守乡梓,拒袁绍,曹操之聘,最终死於节义。 若能早早將此等忠义之士纳入麾下,於这礼崩乐坏之世,何愁不能保一境平安。 一念至此,陈默转头看向身侧的刘备。 刘备虽不知此人来歷,但见陈默神色郑重, 兼之方才那番“守土”之言甚合心意,当即对陈默微微頷首。 得到首肯,陈默不再犹豫。 立时郑重地长揖一礼,诚恳言道:“先生大才,默有眼不识。 白地坞草创,政务繁杂,正需先生这等贤才相助。 坞中欲聘先生为我部『书佐』,专司一应地籍户帐,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第六十六章 良才(谢书友9602二十二票,2529十九票,谢尔盖十七票) 刘备如今虽名为军侯,实则並无开府之权,无法任命正式朝廷官职。 所能私署之吏,书佐已是极致。 但这职位虽小,却是將身家性命託付的亲信之职。 刘备亦是上前一步,拱手为礼,目光殷切。 田畴见状,面露动容之色,朗声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大喜,当即下令, 命简雍將所有屯田帐册,尽数交由田畴覆核。 田畴亦未推辞,只躬身领命。 数日之后,一份全新的帐册便出现在了陈默的案头。 田畴以方格竹简为基,將田亩、劳力、徭役、產出、军粮等各项事务,分门別类,一一对应。 其上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陈默只翻阅了片刻,便忍不住嘖嘖称奇,对一旁的刘备笑道: “我与眾人苦算数日之功,竟不如田小先生一卷之效!” 刘备亦是讚不绝口:“此子大才,可为我幽州未来之柱石!” 於是次日,二人经过商议,正式委任田畴主管坞中所有文书簿册,兼理地势策划。 然而,惊喜接踵而至。 田畴到任不过数日,又有一名少年自北门而入。 这少年年纪更小,约莫十五六岁,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股机灵劲儿。 谭青按例询问其姓名,少年答道:“豫,田氏。” 刘备正在一旁,闻言讶道:“又是田氏?莫非是先前那位无终田子泰的亲族?” 少年摇了摇头:“豫乃渔阳雍奴人,与无终田氏並无嫡亲之缘。” “田豫……”陈默眼皮猛地一跳。 这是后世威震北疆,以一己之力镇守边陲,令胡人闻风丧胆的振威將军田国让啊…… 可惜现在尚未及冠。 陈默在一旁仔细打量著这位布衣少年。 这可是刘备后来最为痛惜错失的英才, 甚至在临別时曾流泪嘆息“恨不与君共成大事”。 没想到这一世,因缘际会之下, 竟让这位北疆名將提前十数年归於帐下?! 他按捺住心中激动,笑著试探道:“渔阳田氏,我倒还识得一人。 你可知你族中有一位名叫田衡的,如今正在公孙伯圭司马的帐下担任从事?” 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沉默片刻后,才略带倔强地回答: “田衡確为我族兄。然,豫与其志向不睦。 族兄行事,凡事先问利弊,而后再问义理。 豫,不愿同流。” 陈默听得心中暗笑, 这番评价,这套“利益优先”的行事逻辑,倒真像是后世玩家的思维方式。 他继续问道:“你既不愿追隨你的族兄,又为何要来我们这小小的白地坞?” 少年田豫对著陈默与刘备深深一躬,朗声道: “豫闻白地坞立军,乃是以义安民,非为私利而起。 豫虽年幼,亦愿投身军伍,追隨刘军侯与陈先生,见识一番这天下大势。” 陈默饶有兴致地问:“你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可知兵事?” 田豫昂首答道:“兵法韜略,豫不敢妄言。 然豫自幼生长於渔阳,隨父行商,对此地山川地理,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隨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简陋线条: “渔阳之北,有獷平铁矿,濡水铜坑,皆为乌桓部落世代把守。 中山国相张纯便是仗此二矿之利,方能控扼乌桓诸部。 如今公孙司马势大,其財源根基亦在於此。 若有人慾图幽州,必先扼其咽喉。” 此言一出,刘备面露动容之色,陈默更是目光一凝。 这少年虽未明说战略, 但他指出的这两处矿脉,確是公孙瓚势力未来的经济命脉。 可谓是一针见血。 陈默追问:“你可知矿道所在?” 田豫点头:“豫家住雍奴县,幼时常伴父亲行商矿路之上。 沿途山川道路,皆存於脑中。 若先生日后有用得著的地方,豫愿为嚮导。” 刘备忍不住抚掌讚嘆:“此子虽年少,却有经天纬地之见!” 陈默更是心中大喜,他走上前,郑重地拍了拍田豫的肩膀:“好!年虽幼,心可用! 你便留在我帐下做个亲卫,平日里寻到那些关於军阵书算的新奇法子, 你若有心,皆可学去。” 是夜,陈默特意设宴,让田畴与田豫二人相见。 灯火之下,二人皆为田氏, 一位沉稳如山,一位机敏似水, 虽是素昧平生,却一见如故。 田畴看著田豫,笑道:“君少年老成,智见不凡,远胜常人。” 田豫亦恭敬还礼:“子泰兄胸怀地理,明察秋毫,豫愿时时向兄长请益。” 陈默手端酒爵,终是长舒了一口气。 心中被繁杂事务所压迫的窒息感,顷刻间消散大半。 “此二人,一为內政之才,可定根基。 一为军略之种,可谋將来。 我白地坞,从今日起,才算是真正在这幽州扎下了根。” 次日,田畴奉命覆核屯田诸事,很快便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拿著帐册找到陈默,指出若按照原定的三成征粮之法, 对於那些刚刚开荒,收成不佳的流民而言, 负担实在过重,恐会引发不满。 陈默立刻召集眾人商议。 席间,有人主张法不可改,必须严征,以充军备。 也有人念及民生疾苦,主张今年全免,以安民心。 爭论不下之际,陈默示意田畴发言。 田畴起身,並未直接反驳任何人, 只是神色淡然道:“今岁乃开荒第一年,民困於徭役,地力未復。 若急征,则民心离散,来年田地恐荒。 若全免,则军粮匱乏,士卒无以裹腹。 为今之计,宜取其中道。 当以亩分三等,依等征粮。 上等肥田,亩收一石三斗。 中等之田,亩收一石。 下等薄田,亩收八斗。 等外之田,概免其税。 如此,民既见优劣之差,必自奋发勤勉,以求多收。 官府亦可得粮,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厅內一时寂静。 刘备听罢,即使以其深厚养气功夫,此刻也不禁霍然起身,连声称善: “此法可行!既恤民力,又励农耕,实乃万全之策!” 眾人闻言,细细一想,皆是心悦诚服。 陈默亦是长身而起,抚掌笑道: “昔人有言, 三代治世,法出一人而用天下。 今日我白地坞得一田子泰,胜得精兵十万!” 第六十七章 简拔(感谢「三息十行」十三张票,「炫love淘气」十张票) 五月將尽,北地暑气渐浓。 自长社大捷的消息北传,加之白地坞破寨之威, 整个幽州的局势,竟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 尤其是,当幽州刺史郭勛遣心腹从事巡视军务的消息传出后, 涿郡上下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更是淡了许多。 传闻这位郭刺史性情刚正严明, 最是痛恨黄巾未平之际,官军內部却互相倾轧。 此风声一出,无论是太守刘卫,还是公孙瓚,行事都收敛了许多。 最显著的变化,来自於北面十里外的季玄大营。 往日里那些在坞堡周边游荡的斥候马队,一夜之间销声匿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车车送来的“友好馈赠”。 季玄仿佛彻底忘了昔日摩擦,隔三差五便派人送来些许粮秣,药材, 甚至还以涿郡新军的名义,送来了绢布条幅,称贺白地坞斩贼之功。 “黄鼠狼给鸡拜年。” 张飞站在坞堡高处,看著城下打著“涿郡新军”旗號的送粮车队,重重地哼了一声。 “子诚你说,这季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备看向身旁陈默,皱眉道, “前日暗害,今日示好,此人行事反覆无常,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不过是在向刺史府表忠心罢了。” 陈默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道: “郭公这把斩蛇之刀悬在头上,季玄这条地头蛇,自然要先把毒牙藏起来。” 数日后,幽州刺史的使者车驾,也终於抵达了掛角白地。 来者姓卢名观,年近四十,出身太学。 其人言谈儒雅,一袭青衫,全无半分武人习气。 有些不巧的是,这几日刘备亲自率领一队亲卫,前往了太行山口。 一是检点烽堠,二是巡视几处新设的戍所岗哨, 此时尚未归营。 故而,只能由陈默暂摄坞中之事,率眾在坞门前迎接。 可笑的是,当卢观的车驾抵达坞堡门口时, 季玄竟也带著数名隨从,“恰好”自北营赶来。 “卢从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季玄抢先一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脸上堆满了诚挚笑意。 他先是对著卢观长揖一礼,隨即极自然地转向陈默,仿佛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卢大人,且待下官为您引荐。 这位便是我涿郡的少年英才,陈默陈子诚! 前日陈军佐率部破贼,兵定太行,实为我幽州安民立下大功! 有陈军佐在南面镇守,我等在北营,亦觉心安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若是不知內情的人听了,定以为这两人是肝胆相照的袍泽兄弟。 张飞在后方眼角微抽,陈默却是面色如常,脸上也掛著同样的客套笑容。 他拱手回礼:“季兄过誉了。 白地坞能得安稳,亦是全赖涿郡北营声威远播,贼寇不敢轻犯。 季兄练兵有方,才是涿郡之福。” 两人言笑晏晏,一派和睦,仿佛先前那场夜袭暗算从未发生过。 卢观站在中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並未点破。 只是微微頷首,似是颇为满意。 当晚的宴席上,卢观对白地坞的战功只是略作嘉许,反倒对屯田政务极感兴趣。 席间,他忽然开口考问: “听闻白地坞屯田垦荒,卓有成效。 敢问二位,如今涿县中粮收之法,依何律而行?” 季玄正端著酒杯,闻言动作微微一滯。 他虽是经歷了不止一个副本的资深玩家, 靠著“洪流”系统加点,精於战阵廝杀,权谋算计, 但对於这汉代的具体农桑税法细节,季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作为“神话”公会里专门负责渗透地方,统合眼线的“天机星”, 他將小半属性点都投在了“魅力”之上, 虽然这让他长袖善舞,但也导致他的“时代亲和”属性不算太高。 尤其是这种枯燥的政务常识上,季玄並没有多少积累。 这种即兴的政事考校,若是没有提前准备,根本无从答起。 他只能尷尬地笑了笑,顺势举杯掩饰: “下官久在军旅,只知练兵杀贼。 於农事一道,確实不如子诚兄精通。” 卢观的目光转向陈默。 陈默却只是从容放下竹箸,將田畴所制定的“三等征粮法”娓娓道来: “……下等薄田,亩收八斗,等外之田,概免其税。 恤民即是养兵,百姓有余粮,方能安心守土。 如此,民既见优劣之差,必自奋发勤勉。 官府亦可得粮,两全其美。” 卢观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当场抚掌大悦: “好一个『恤民即是养兵』! 此法简明易行,仁义兼备,实乃安民之良策! 我会將此法详录,上奏州府,或可在幽州全境推行!” 一旁,季玄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他端著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节不免又开始泛白。 …… 当夜,卢观宿於白地坞新辟的书舍。 夜深人静,陈默摒退左右,独自前往相见。 书舍內,烛火通明。 卢观见他到来,並未客套, 而是屏退侍从,开门见山:“陈军佐,坐。” 待陈默落座,卢观的目光突地变得锐利了几分: “幽州上下,贼未平而內爭已起。 公孙瓚骄悍,刘卫怯懦, 二人互为掣肘,久之,必为幽州祸根。 吾奉刺史郭公之命,巡视州郡, 便是欲择一忠勇能办实事者,为郡中表率,以正风气。” 陈默神色不急不徐,平声答道: “在下人微言轻,只知守土安民,不敢妄言州郡大事。” 卢观盯著他,忽然轻笑一声: “若你等真只求守一隅,何以筑高垒,行新法,募精兵,开武库? 陈军佐,这里並无外人。 你与刘玄德,志向绝不止於这一坞一郡之地。” 陈默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对著卢观深深一揖。 “卢公明鑑。 若能使一方百姓得安,免受流离之苦, 哪怕背负越权之名,默与玄德大兄,亦无怨无悔。” “郭公要的,便是这股锐气。”卢观畅怀大笑道: “你与刘玄德等如今所任的『討寇军侯』,终究只是太守府私署的虚职,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待我回报郭公,必当举荐你等一个府衙正职,直隶於刺史府! 届时,涿县军政,你等或可自专, 不必再经那庸官刘卫之手!” 陈默心中一动,这无疑是一份天大的好处。 但他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无异於是郭勛想在公孙瓚与刘卫之间,打入一枚新的楔子。 而他们白地义军,便是郭勛隨手布下的, 用来从两大势力口中夺食的, 那枚过河之卒。 既入棋局,便无退路。 “谢卢公提拔。”他再次拱手。 第六十八章 窥伺(感谢「东海提督」1500点打赏,芥末的寂寞十四张票) 几日后,卢观启程离去。 送別卢观的次日清晨, 刘备带著一身征尘,自太行山口巡视归来。 然而这边马蹄未歇,季玄后脚便亲自登门拜访, 满面春风,似是比前几日更加亲切。 “子诚兄,前几日卢公在,你我多有不便。 今日我特备薄礼,一为庆功,二为敘旧。” 他带来的礼物不可谓不重。 整整两车上好的粟米,一箱珍贵伤药,十几匹蜀锦, 甚至还有一匹神骏非凡,来自辽西的千里良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马匹后的,一名女子。 “这位是我一位远方族叔的女儿,名曰季婉。”季玄笑著介绍, “家中遭了变故,前日里特来投奔。 我观其性子文静,略懂针织汤药, 留在我那满是鲜卑胡人的营中多有不便。 便想著送来陈刘二位帐中,照顾起居,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那女子年约十八,身著素裙, 其人仪態温婉,皮肤胜雪, 闻言只是怯生生地对著陈默盈盈一拜,未发一言。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瞬间有些凝固。 这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往义军这边塞眼线。 陈默却未急著回绝,而是侧首看了一眼身侧的刘备。 刘备面色沉静,目光幽深如潭,此刻也正投向陈默。 四目相对,仅是一瞬,两人便已读懂了对方眼底深意: 拒之示弱,纳之则安。 几不可查间,刘备微微頷首。 得到首肯,陈默转过脸,面上堆起的笑容更盛。 他不再推辞,只是向季玄拱手道:“季兄有心了。 只是军中不便,若真要留下,倒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总不好让她与我等糙汉挤在一处。” 他当即布置下去,命人在坞堡东侧一处僻静之地,单独搭一座偏屋, 名曰“女工坊”。 又拨了几名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妇人陪侍。 “季姑娘既是季兄亲眷,便是我白地坞的贵客。”陈默对季玄道, “平日里,便让她帮帮坞中妇人的缝纫织补之事。 如此安排,季兄可还满意?” 季玄一愣。 他本意就是想將人塞进刘备或陈默的贴身营帐, 却没想,被对方如此轻巧地“供”到了偏屋別院。 但他转念一想, 人既已入坞,便不算失败,遂笑道:“如此甚好,全凭子诚兄安排。” 待送走季玄,眾人回到中军大帐。 一直憋著股火的张飞终於忍不住了。 “嘭”的一声,他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 “那季玄狗贼!欺人太甚!这分明是送个细作来盯死咱们! 二哥,你们平日里那般精明,今日怎么犯了糊涂? 依俺老张的脾气,就该连人带马给他打出去! 为何还要收下这个祸害?!” 陈默正欲开口,刘备却已先一步抬手,按下了张飞在空中挥舞的粗壮手臂。 “翼德,休得造次。” 刘备的声音温和,笑著解释道,“此事,是我与你二哥的共同决断。” 张飞气呼呼地坐下:“大哥,那你倒是说说, 咱留这么个眼线在家里,图个啥?” 刘备看了一眼帐外,目光幽邃,缓缓道: “其一,此时若拒,便是直接撕破脸皮。 反倒会让季玄觉得我们正如临大敌,始终未失报復之心。 又或是我们在这坞堡內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从而引来更甚的窥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会意,笑著点头补充道:“其二,此女既是探子,那便是季玄的一双眼睛。 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探子,总好过暗处防不胜防的冷箭。 我们不仅要收下此人,还要让她看明白。” “让她看明白?”张飞一头雾水。 “对,让她看我们『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陈默语气篤定, “越是让她看得清清楚楚,季玄便越是会对我等所示的虚实深信不疑。 此乃孙子兵法所云,『示之以诚,诱之以虚』』。” 张飞抓了抓后脑勺,虽未全懂,但见二人如此篤定,便也不再叫嚷: “罢了罢了,反正动脑子的事俺也不懂,大哥与二哥心里有数就行。” 季婉入坞的那日,春末的风中带著淡淡花香。 她一如季玄所言,性子温和,举止得体, 每日也只安静地待在女工坊里,极少出门。 其人言语温柔,容貌柔婉,很快便得了坞中妇孺的喜爱。 连张飞都暗暗称奇:“若是细作,这演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然而,陈默心中的警惕却未曾放下。 几次深夜,他巡营时路过女工坊的屋外,总能见到季婉伏案书写的身影。 陈默也曾遣人暗中探查,此女抄写的並非情报,而是《周官》与《农书》等物。 有一次,她听见院外有孩童读书不识字,还俯身出去,温柔地教他们辨认“忠”、“信”二字。 刘备看在眼里,亦是感嘆: “若是生在太平时节,当是个明理识义的贤淑女子,而非这般作为眼线暗探。 可惜了。” …… 夜深,陈默於帐中独坐。 坞堡事务千头万绪,但他此刻的心思,却在另一处。 他唤出系统界面, “摆渡人”的头像,正在不断闪烁。 【摆渡人】:“查到了。 於毒的老营主力已在太行东麓开始集结。 且我发现,近日山中行商,信鸽频繁往来,有人在给他们提供物资支援。” 【沧州赵玖】:“查出是谁了吗?” 【摆渡人】:“不確定,那份援助的手脚很乾净。 但我截获的一份物资清单上,有些东西...... 只在正规官军的武库里才有。”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季玄? 他一个小小的涿县典吏,哪怕是资深玩家, 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去支援一支数万人的贼寇主力。 除非……於毒背后还有其他人。 一个能调动官军武库,有足够財力,且迫切希望幽州乱起来的人。 公孙瓚? 若真是他暗通山贼,养寇自重, 那这幽州的水,可就真是深不见底了。 【沧州赵玖】:“需要確凿的证据。” 【摆渡人】:“我的人正在跟一条线。 白狼渡, 那里是於毒部在山外的一处秘密接头点。 既然要运粮运械,就一定会有痕跡。” 【沧州赵玖】:“小心行事,此事需要实证。” 关掉界面,陈默独自一人倚窗,看向北方季玄营地里的一片死寂。 风掠过营帐,烛火摇曳。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女子绣鞋脚步声,应是季婉。 她似乎走到了门前,迟疑了片刻, 最终却没有推门,又悄然退了回去, 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陈默没有转头,只是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 “白狼渡……” …… 几日后,蓟县,幽州刺史府驛馆。 刚刚从涿郡巡视回返的卢观,方才解下披风, 一名心腹侍从便神色匆匆地从暗处闪出,递上了一封密封严实的蜡丸密信。 “大人,有人射箭书於驛馆门柱之上,指名呈给您。未留署名。” 卢观拆开蜡丸,展开其中绢布。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呈卢公亲启。 白地坞刘陈二人,名为义军,实为贼党。 暗通太行於毒,虚报战功,倒卖军粮以充私库。 若卢公存疑,可遣人查探白地坞书房暗格, 自有贼匪往来信函为证。” 卢观凝视著那行字, 儒雅的面容在烛火下晦暗不明。 良久,他没有说话, 只是將那绢帛凑近灯芯,两指轻轻一搓。 火舌舔舐, 绢布瞬间捲曲焦黑,化作飞灰。 第六十九章 树影(感谢洛小白二十五张,逝去的风十八张,夕阳无邪十六张) 六月初,涿郡,掛角白地。 午后日头毒辣。 知了在树梢上嘶鸣个不停,噪得人心烦意乱。 陈默独自立於坞堡望楼之上,任由热风拂过面颊, 目光却始终凝视著北方官道。 距离刺史从事卢观离开白地坞,已过了整整二十日。 依照汉家官律,州府徵辟与任命文书,最迟半月便达。 但如今,这份先前卢观亲口许诺的任命, 却迟迟未至,如石沉大海。 这绝非寻常。 郭勛既有心扶持义军来制衡公孙瓚,行事便该雷厉风行。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大人。” 谭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管。 陈默接过,展开。 这是潜伏在北面的暗哨传回的密信。 信上內容很简单: 季玄营中的巡逻路线,在三日內改了数次。 营地外围的暗哨增加了一倍,夜间火把通明,严防死守。 陈默的手指在望楼木栏上轻轻叩击。 季玄如此大动干戈,不知是在防备山中贼寇,还是在算计…… 南面的自己。 他將密信凑到手边的望楼风灯上,看著它捲曲,发黑, 最终化为灰烬。 “谭青。”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自今日起,你亲自带人接管坞中帐册。 辅助田畴田书佐,暗中覆核近半月来所有的粮草出入登记,武备支取记录,以及…… 女工坊那边的用度。” 谭青一愣:“大人是怀疑……?” “刺史府的任命迟迟不下,北面的季玄军又忽然闭门自守。” 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 “在这种时候,我们自己的內院里,不能起火。” “属下明白。” 然而,麻烦的到来,远比陈默预想的还要快。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 大雨初歇,空气中满是湿漉漉的土腥味。 负责看守粮仓的仓吏刘福,连滚带爬地衝进了陈默营帐, 其人脸色煞白,满头冷汗。 “军佐!不……不好了!粮仓……粮仓闹鬼了!” 陈默正与田畴,周沧等人议事, 闻言,几人皆是猛地抬起头。 “慌什么!”周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低吼道,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昨夜风雨大作,小人守在仓內,丑时刚过,忽然听见门閂响。” 刘福颤抖著说, “可小人自始至终未曾离岗。 今早天明,雨停了,小人去检查,发现…… 发现门閂真的被人从外面拨开,又插回去了! 而且……而且地上……” 陈默已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去看看。” 粮仓重地,气氛肃杀。 陈默蹲下身,仔细察看刘福所指的那片泥地。 在门轴下方的角落里,雨水未曾完全浸透, 只留下一个极其细微的脚印。 那鞋印很浅,鞋底纹路细密, 不似中原百姓的麻鞋或军中常见的战靴, 反而像是北方胡人所穿的软底皮靴。 但看大小,又比寻常胡人武士的脚印更小,更轻巧。 “昨夜当值,除了你,还有谁来过?”陈默沉声问。 “回军佐,只有小人一个。”刘福迟疑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补充道, “不过……不过季姑娘夜里曾提灯来过一次, 说是风雨太大,怕仓里进了水, 又似是听见有鼠啮之声,便…… 便进来巡看了一圈。” “季婉?”周沧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军佐,此女来歷不明,又是季玄那廝送来的。 昨日她夜行粮仓,今日便出了这等蹊蹺之事, 必是奸细无疑!” 陈默却摆了摆手,示意周沧稍安勿躁。 他用指尖捻起一丝印痕旁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摇头道: “若真是老练贼探潜入,绝不会留下这等明显的痕跡, 更不会只动门閂,而不动一粒粮食。”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紧闭的仓门,声音渐冷: “这倒像是一场刻意为之的栽赃,意在祸水东引,让我们自乱阵脚。” “封锁此地,不许任何人擅入。”陈默下令, “谭青,给我盯死季婉。 我要知道她这三日之內,见过谁,去过哪,碰过什么。” 几个时辰后,谭青的密报送到了案头。 “大人,查实了。”谭青的神色有些复杂, “季姑娘这几日,確曾在夜间数次出入后仓, 但她去的是药材库,取的是烈酒与艾草, 皆是送往伤兵营敷料之用,帐目確凿。” “她也曾与女工坊的妇人一同帮忙抄录文牘, 所抄內容,多为农屯帐目与礼品清单, 皆是寻常事务。” “惟独有一事,”谭青顿了顿, “昨夜二更,她曾在后院临河的渡口边,独自停留了约一炷香的时辰。 形跡可疑,似在等人,却无人前来。” “河边?”陈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处可通外坞?” “正是。”谭青应道, “顺流而下三里,便可绕出坞堡柵栏。” 陈默盯著舆图渡口,久久不言。 良久,他向后传令道: “田豫,你去替我查一件事,我心中或有猜测。 谭青,你且通报玄德大兄,翼德他们, 今夜於我帐中,共商此事。” …… 夜半三更,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 刘备盘膝坐於案侧,手中拿布帛,缓缓擦拭著双剑。 张飞,简雍等人分坐两侧,气氛压抑难明。 “州府任命,果真还没有消息吗?”刘备停下手中动作,抬头问道。 “回军侯,没有。”答话的是帐下亲兵田豫。 少年如今已褪去了几分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丝干练。 他微一拱手,补充道: “不仅任命文书未到,这几日,连往来蓟县的商队都少了三成。 我去市集打探过,商人们都在传, 说是......涿县或要变天了。” “无风不起浪。”陈默坐在左侧,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子诚的意思,有人向州府进了谗言?”刘备將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鸣响。 “怕是不止谗言。”陈默轻笑一声, “如果只是几句蜚语流言,郭勛为了制衡公孙瓚,顶多压一压我等赏赐, 绝不会直接扣下任命。 除非……有人给了郭勛不得不信的证辞, 证明我们不仅无功,反而有罪。” 第七十章 惊弦(感谢奥古狂热者,MoonKnight,帝皇的十张月票) “有罪?”张飞瞪大了环眼, “俺们杀贼安民,有甚鸟罪?” “或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田豫接过话头,神色凝重。 厅內瞬间死寂。 便在此时,负责內卫的谭青快步走入,神色匆匆: “军侯,军佐。刚才巡夜的弟兄在清理外墙下淤泥时,发现一处痕跡。” “讲。” “坞堡东北角的水柵栏被人动过。 水下原本布设的刺网被剪开了一个缺口, 手法极其老辣,切口平整, 若非今日退水,绝难发现。 看痕跡,应是两三日前留下的。” 陈默与刘备对视一眼。 两三日前,正是那个季婉入坞后的第一个雨夜。 “有人进来了。”陈默缓缓站起身, “也对。季玄既然送了美人入帐,自然要配几个身手好的樑上之君。” 张飞按捺不住,嗡声道: “俺这就带人,去把那姓季的女人抓起来!不信她不招!” “翼德!”这一声呵斥却是来自刘备。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贸然动手,只会引起坞堡人心动盪。 抓了那个女子,就能洗清吾等的污名吗?” 陈默笑了笑,补充道, “且若那季婉真是暗探,行事已毕,便早已是弃子诱饵。 贸然搜查,只会打草惊蛇, 或让她背后主使立刻隱匿目的,再寻他期。” “子诚说得正是, 无论从事卢观,亦或是州府郭勛,要的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刘备转头看向陈默,目光炯炯, “子诚,若你是季玄, 要在吾等的坞堡里坐实某样罪名,会怎么做?” 陈默走到书架旁,指尖划过其上一排排竹简: “若我是他,我会……送些东西。” “送东西?”张飞挠头。 “把几封偽造的,带有黄巾渠帅或是太行贼印信的『密信』,藏进坞中机要之地。” 田豫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发白, “一旦州府派人搜查,从我们这里搜出了通敌书信,那便是铁证如山!” 刘备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既如此,那便请君入瓮罢。 翼德,国让, 近几日,且行外松內紧之策,撤去坞堡明哨。 子诚,且待你我二人…… 共捉此贼。” ……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乌云蔽月,伸手难见五指。 整个白地坞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书舍內外,一片死寂。 黑暗中,陈默身著软甲,立於书架內侧的阴影中, 呼吸绵长,几不可闻。 在他对面的角落里,数十名手持强弩的亲卫精兵正如雕塑潜伏, 弓弦绞紧上蜡,无一丝声响。 丑时三刻,极轻微的“咔噠”声从窗外传来。 那声音极其细微, 若非全神贯注,定会以为硕鼠过路。 窗閂被一把极薄的刀刃缓缓拨开。 紧接著,一个黑影如狸猫般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借著微弱的星光,陈默看得分明。 那黑影根本没有去翻找任何事物,而是直奔主案后的书架。 那人动作极快, 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正欲塞进书架深处。 定然正是栽赃的偽证!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暗格的瞬间。 “动手。” 黑暗中,陈默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崩——!” 根本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早已蓄势的多张强弩同时击发! 那黑影显然也是顶尖高手, 在听到人声的瞬间,浑身肌肉紧绷, 猛地向侧面扑倒翻滚。 但在书舍这狭小的室內,面对预设的弩阵, 任何身法都是徒劳。 “噗!噗!” 两支弩箭狠狠贯穿了他的小腿和肩胛, 將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去,重重砸在木柱之上!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刚出口, 那人便被早已埋伏在一旁的周沧猛虎扑食般压在身下。 “留活口!別让他服毒!”田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然而,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鸟鸣。 竟是另一处暗哨的示警信號! 那被俘之人眼神发狠,竟藉机狠命一咬, 口中预藏的毒包应声而破, 身子猛地一挺,就此气绝。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外喊杀声大起, 显然,潜入的贼人並非只这一个。 屋外田豫带领的亲卫已在与其交手。 “贼人另有后手!” 电光火石之间,陈默率眾推门而出,加入战团。 强弩列阵之下,负责接应的十数名黑衣刺客一击而溃, 见事不可为,多数竟也服毒自尽。 唯有为首几人见势不妙, 其中一人一脚踢翻了近前几人手中的灯笼,引燃了迴廊帷幔, 火光骤起,视野瞬间变得昏暗交错。 混乱中,那为首几人竟是悍不畏死, 更有一人硬生生受了田豫一刀,拼著左臂鲜血迸溅, 强忍剧痛,嘶吼著向外突围! “哪里走!!”紧隨其后的田豫一声高喝, 手中环首刀带著风声,狠狠劈向另一名刺客的后心! 那刺客被正巧砍中,却只是闷哼一声,显然內里也穿了护甲。 他膝盖一软,却借著这股反震之力,回手扬出一蓬白色粉末! “生灰?!”田豫下意识闭眼后撤半步,骂道:“下作东西!” 趁著这这一瞬的空隙,几名刺客根本不予恋战, 只是连滚带爬地向远处黑暗中逃命! “追!他们几个都受了伤,跑不远!”陈默也不管那漫天粉末,提弩便追。 屋外各处,早已埋伏在四处的亲卫们举火围了上来。 “在那边!往东面去了!” 眾人循著踪跡一路疾追。 那几名刺客却是身法极快,且像对坞內地形极为熟悉, 借著夜色在房舍间穿梭。 但显然,其中有人受伤不轻, 地上每隔几步便能看到几滴喷溅的鲜血。 血跡一路蜿蜒,最终消失在女工坊的一处偏院外。 “季婉的住处?”追至院门的田豫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赶来的陈默。 “破门!”陈默没有丝毫犹豫。 “嘭!” 木门被几名亲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幽暗小院。 院內,季婉跌坐在院角的柴堆旁,脸色惨白如纸。 她髮髻散乱,只穿著单薄的中衣,显是惊魂未定。 女子怀中,正紧紧抱著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那猫儿“喵呜”地惨叫著,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流血, 染红了季婉的素色衣袖,也滴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 “大……大人?”她惊愕开口,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 第七十一章 虚实(感谢峰存,我的態度呵呵1500点打赏,无语芽十六票) “人呢?!”此时赶到较晚的周沧也挤进院来。 他红著眼,提刀便要上前, “方才那些黑衣贼人呢?!” 季婉被这阵势嚇得身子向后瑟缩,双眼含泪:“我……我不知。 我方才只听得院外似有狸儿叫声,开门查看, 就见这小狸倒在阶前,似被人用刀所伤…… 我……我便將它抱了起来…… 好像看到几个人影,似是翻墙走了……” 陈默大步上前, 先是看了一眼季婉怀中花猫,又看了看墙角阴沟。 墙上確有踩踏与攀爬痕跡, 但却被这斑斑猫血盖住大半,难以辨认是否留有刺客血跡。 他看向季婉,目光锐利如刀: “你既然看到了人,为何不叫喊?” 季婉满脸泪痕,嘴唇哆嗦著:“我……那是刀……我害怕……” “军佐!”此时,田豫从墙根处捡起一样东西,快步走来。 那是一块被撕裂的黑色布条,上面还带著一丝血跡。 “在墙头的铁蒺藜上发现的。 看来是那些贼人慌不择路,翻墙时被刮到了。” 田豫看了一眼墙外,沉声道: “墙外便是水渠,直通坞外拒马河。 此等贼人怕是水性极佳,已经顺水遁了。” 陈默接过布条,捻了捻。 上好的夜行衣料子,绝非寻常流寇能有。 “莫要再追,以防中伏。”他按住了还要翻墙去追的田豫, “且既已入水,再追也是徒劳。” 陈默站在院中,目光在季婉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只猫伤得太巧了。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季婉的眼睛: “季姑娘,狸性灵敏,遇惊必跃向高处。 何以恰好被人砍伤在你的阶前? 又怎会……流了这么多血,恰好盖住了贼人踪跡?” 季婉抱紧了怀中的花猫,用力地摇了摇头, 但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闪烁了一下, 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陈默刚欲再问。 “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粮仓守备的屯长气喘吁吁地衝到门口: “报!粮仓那边……生变!有人慾要纵火!” “什么?!”田豫大惊失色, “声东击西?糟了!我们的人都在书舍左近埋伏……” “不必惊慌。”陈默並未回头,只是淡淡道: “布此局者虚虚实实,確实高明。 先以书舍栽赃为饵,再以刺杀突围为乱, 最后还要烧我粮草,以乱军心。 然,吾早遣翼德与谭青, 领著新练的那三百农兵,在粮仓恭候多时了。” …… 待陈默带人赶到时,粮仓的战斗已然落幕。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气与未散的火油味。 十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粮仓前的空地上。 “呸!一群杂碎,都不够俺活动筋骨的!” 张飞立在尸堆中央,煞神一般。 他手中丈八蛇矛还滴著血, 脚边尚且横臥著一个尚在抽搐的贼尸。 那贼人胸前软甲早已完全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触目惊心。 “二哥,你来了。”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还抓了几个活口,已经让谭青送去內坞,让宪和大兄带人去审了。” 说罢,他隨手从怀里掏出几枚染血的物件,叮叮噹噹扔在陈默脚边, “看看这些。” 陈默弯腰捡起。那是几枚粗铁打制的腰牌,上面刻著拙劣的牛角纹样。 “牛角铁牌……”陈默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太行山贼寇中小头目才有的信物,先前攻破於毒双寨时曾缴获过几枚。 他快步走到一具贼尸旁,翻检其装备。 皮甲残破,兵刃生锈, 不仅没有那些书舍刺客的精良软甲与口中毒囊, 有几人甚至连像样的绑腿都没有。 “军佐,不对劲。 ”田豫在一旁擦著刀上的血,皱眉道, “书舍那批人,训练有素,进退有据,是死士。 这批人,凶悍而无章法,却是流贼。” 陈默缓缓起身,指尖摩挲著那枚铁牌,冷声道: “书舍栽赃,意在陷害。 粮仓纵火,意在製造混乱掩护撤退。 这两拨人,一精一糙,一明一暗, 却选在同一个风黑月高夜动手……” “是有人在勾连山贼,互为诱饵。”周沧一针见血地补上了后半句。 就在此时,眾人却听到, 坞堡北门方向的大地,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轰隆隆——轰隆隆——” 声音初时如闷雷滚走,转瞬便化作密集的暴雨击鼓。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整齐划一, 挟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滚滚而来。 “骑兵?!”田豫脸色骤变,趴在地上听了一瞬,猛地抬头, “不下百骑!蹄声齐整,正冲北门而来!”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前脚內贼刚平,后脚外敌就至! 这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若真是山贼主力趁乱夜袭...... “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號角悽厉吹响,陈默几步登上北门望楼。 然而,当他借著火光看清来人时,紧绷的神情却微微一滯。 火光映照之下,柵栏外並非山贼,而是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 前排几名骑士身披白甲,在火把下反射著如雪寒光。 后排则是数百名身穿皮袄,背负角弓的乌桓突骑,弯刀森然。 为首之人,胯下一匹神骏非凡的辽西白马, 一身银甲未染半点尘埃,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 却是季玄。 “陈军佐莫慌!”季玄在马上高喝一声,声音清朗,传遍四野。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对著城头抱拳道: “季某在北营,忽听南面乱起,心知白地坞或许有变! 特率麾下百余精骑,火速前来驰援!” 未等陈默回话,他已转身, 对自己麾下的乌桓精骑下达了一连串熟练的命令: “第一队,向西搜捕作乱余孽!” “第二队,列阵拱卫坞外,一只蚊蝇也不许放出去!” “隨身亲卫,隨我入坞,拜见玄德与子诚诸位大人!”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儼然一副友军救场的架势, 却又不动声色,將白地坞外围封得死死的。 张飞在陈默身侧握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季玄狗贼……怎么能来得这么快?怕不就是贼喊捉贼!” “开侧门,放他几人入坞。” 陈默的声音古井无波, “眾目睽睽之下,且看他到底意欲何为。” 第七十二章 摊牌(感谢琳琅二十二票,阮雪之姝,周35,璃语清歌十四票) 季玄拍了拍甲冑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带著十几名亲卫大步流星走入坞堡。 见到满地狼藉与陈默,乃至闻讯赶来的刘备等人,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歉意与庆幸交织的笑容。 “玄德兄!陈兄!万幸万幸,看来季某是多虑了。 贵坞英才济济,这点小乱子早已平定。” 陈默目光掠过他身后那些神情冷漠,手按刀柄的白甲护卫, 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那倒要多谢季兄,深夜『路过』,如此及时。” “哎,陈兄此言差矣,非是路过,实乃追捕贼人至此。” 季玄说著,忽地拍了拍手。 “哗啦——” 几名白甲骑兵像拖死狗一样,从后面拖出了三个被捆成粽子的人, 重重地摔在泥地上。 这三人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们的下巴都被卸了下来,显然是为了防止服毒自尽, 背上更有几道新鲜刀伤,皮肉翻卷。 田豫眼尖,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 正是方才在书舍突围的那名首领! “这些人,”季玄指著地上的俘虏,语气轻描淡写道, “是我部骑兵在北面拒马河畔截下的。 他们水性虽好,鳧水却总也快不过马蹄。” 他走到一名俘虏面前,重重一脚踏在那人背上,踩得其一声闷哼。 季玄抬头看著陈默,似笑非笑: “我稍加手段审讯,他们便招了。 这群人奉命潜入白地坞, 去书舍,是为了塞几封偽造的通敌信函, 联络太行贼去粮仓,是为了放火製造混乱。 所谓……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张飞怒极反笑, “你说得倒是轻巧!只怕不是有某人暗中作祟!” 季玄缓缓收敛了笑容。 就在此时,被季玄踩在脚下的一名俘虏似乎是缓过一口气, 猛地挣扎著抬起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嘶喊著: “大人!饶命……小的可全招了!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那信也是……” “聒噪。”季玄眉头微皱,原本踩在俘虏背上的脚骤然抬起。 “砰”的一声闷响,厚底牛皮战靴狠狠地踢在了俘虏的侧脸上! 那俘虏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如破布袋般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他捂著脸痛苦翻滚,指缝间涌出大量鲜血, 几颗断牙混著血沫吐了一地。 季玄却只是嫌弃地在草地上蹭了蹭靴上血跡,淡淡道: “吾等几人说话,哪有你这条断脊之犬开口的份?” “住手!”一声低喝猛地响起。 一直未曾开口的刘备大步上前,推开了季玄身侧想要拔刀的亲卫, 他俯身查看了一下那俘虏伤势,而后抬头看向季玄,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庞笼上了一层寒霜: “季典吏,此人既已受缚,便是待罪之身。 杀之可也,辱之不可! 如此行事,实非仁义之师所为!” 隨著刘备这一动,周围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季玄身后的白甲兵登时齐刷刷地按刀上前一步,眼神冰冷。 张飞手中矛尖亦是猛地抬起,遥指季玄咽喉: “俺大哥说话,你这廝可听得懂?!” 两军对垒,剑拔弩张,下一刻便要血溅五步。 然而,季玄却忽然笑了。 他挥手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部下,看著蹲在泥水中的刘备, 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混杂著嘲弄与无谓的...... 只有玩家看npc时才会有的眼神。 “刘军侯果然是……仁德无双,季某佩服。” 季玄意味深长地感嘆了一句,隨后才转过头, 目光越过眾人,直直地盯著陈默。 那种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客套与虚偽,反而...... 多了一丝莫名深意。 “方才那位张兄弟说得对。 这次的『里应』,確实不在別处, 恰恰就在咱们幽州官军之中。” 帐外眾人闻言,无不色变。 陈默盯著季玄:“此言何据?” “大人!”就在这时,谭青也匆匆赶来, 手中捧著一枚被火燻黑的竹简, “这是审方才粮仓那纵火的活口时搜出来的!” 陈默接过一看,竹简上用硃砂刻著一行字: “白狼渡·谷粮·鹤符为记”。 季玄瞥了一眼那竹简,嘴角微扬: “看来我们查到一处去了。 陈军佐,此时坞中尚需刘军侯与其他诸君弹压乱局,安抚人心, 他人恐是无暇分身。 至於这些隱秘关节…… 不如你我二人,入帐一敘? …… 陈默的私人军帐內,烛火摇曳。 季玄屏退了左右侍从,就连谭青和田豫等人都等在了帐外。 帐中,只留下了陈默一人。 当营帐的布帘落下,季玄脸上那种“汉代忠良”的面具,仿佛在一瞬间融化了。 他隨手拉过一张矮凳坐下,姿態放鬆得甚至有些无礼。 “啪。”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同样的竹简,拋在了陈默面前的案几上。 那上面也刻著一行字, 字跡不同,但內容却惊人的相似:“白狼渡·接应·勿失”。 “这是从我抓到的那些探子...... 也就是去你们书舍栽赃的那批『死士』身上搜出的。” 季玄指了指竹简,语气变得慵懒而玩味: “陈兄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一边是太行山贼,一边却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因为那批死士,根本不是山贼,而是……幽州叛卒。” 季玄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我审问的时候,用了点特殊的法子。 他们虽然嘴硬,但还是被我诈出了一个名字。 其名......” 他盯著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田衡。” 营帐之中,骤然一静。 饶是陈默,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也不禁抬起了眼。 “田衡?”他沉声反问, “那个公孙伯圭將军帐下,统领白马义从的指挥从事?” 季玄的唇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正是。” 他缓缓摘下腰间那枚代表“涿郡典吏”的符印,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整个人向后一靠,双眼微眯。 “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了,陈子诚军佐。” 季玄嘆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放鬆,甚至带著一丝戏謔。 “你我之间,本该早些开诚布公的。” 他抬头,望向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应该也是玩家吧?” “我的真名,自然也不叫季玄。” 季玄迎著陈默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坦然一笑: “自我介绍一下。 神话公会,洪流『地榜』前百, 天机星。” 陈默沉默地看著他, 帐外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照著他晦暗不明的脸。 良久,他终於缓缓放下了手中竹简。 第七十三章 各怀(谢空澜图500点打赏,玉衡道尊十五票,火少杰十六票) 夜风掠过,捲走了帐外一地的血腥气。 军帐之外,喧囂渐止, 只余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与巡逻甲士沉闷的脚步声音。 帐內,孤灯如豆。 陈默与季玄隔案对坐,谁也没有再先开口。 天机星......“地榜”前百? 陈默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在快速权衡著这个词的分量。 在他原本的认知里,各个副本只有“游戏中”和“结算时”的声望排名。 至於这些经歷过多个副本世界的资深玩家组织,究竟掌握著何种资源与手段, 他几乎一无所知。 但他並未流露分毫异样。 这种时候,不予回答就是最好的偽装。 既不露怯,亦不承认, 只由著对方去猜,去试探。 而对面季玄眼中的篤定,恰恰是自己最好的掩护。 见陈默始终不发一言, 季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一串无规律的轻响。 忽然,他笑了。 “陈兄不必如此戒备。 我猜你也是玩家,並非无的放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陈默眼帘微抬,眸光深邃如潭。 季玄仿佛没看到陈默眼底的冷意,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明日天气如何。 他自顾自地说道: “自你建立这白地坞以来, 屯田分地之法井井有条, 帐册复式记帐清晰明了, 甚至连所谓『示敌以虚』的心理战术,都用得这般熟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若说其中任意之物是汉末土著的灵光一闪,尚可理解。 但这些东西同时出现,未免太过巧合了。 这更像是……带著另一种文明视角的降维打击。”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似是自嘲: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 若你真是那种千年一遇的妖孽级別npc,那我也认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放心,这种猜测,我並没有匯报给公会上层。 『神话』高层很看重这次副本的布局。 尤其是那位坐镇幽州的总负责人,『北斗星君』。 若是让他知道,这里还藏著你这一个资深玩家作为副本的『变数』, 你这白地坞,怕是早就被他当成重点攻略对象,吃得渣都不剩了。 而这对我而言,反倒没了任何好处。” “所以……”陈默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你是特意前来威胁我的?” “非也,非也。”季玄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我是来找你谈合作的。” 陈默眉梢微挑,並未接话。 “因为我想活,也想贏。” 季玄的神情终於严肃了几分: “你可知道,『神话』公会在幽州的总负责人, 也就是代號『北斗星君』的那人...... 究竟是谁?” 陈默双眼微眯,只是静静看著他,等待下文。 “你或许也有过猜测,没错。”季玄冷笑一声, “正是那位公孙瓚麾下从事,白马义从统领,咱们方才提过的田衡田大人。” 这句话落地,营帐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默虽早有怀疑,但当季玄亲口证实这一切时,仍感到胸口微微一震。 那个掌控著幽州最精锐骑兵的从事军官,竟然真的是玩家。 还是“神话”的高层人物。 “北斗星君,田衡。” 陈默神情不置可否,只是重复著这两个词, “你將如此机密告知於我,意欲何为?” “田衡......也就是『北斗』那傢伙, 他不仅仅是我的上线,更是神话在整个幽州布局的守门人。” 季玄冷哼一声,手指狠狠按在案几上, “可这个人,控制欲实在太强了。” “白马义从的兵源,乌桓的好感度任务, 甚至是公孙瓚阵营功勋的获取渠道…… 他將所有高价值资源全部垄断,视为禁臠。 我们这些手下玩家, 在他眼里不过是替他探路,还要帮他背锅的工具人而已。” 季玄直视陈默:“既然他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陈默目光微动:“所以,季婉?” “她不是探子,而是一块试金之石,也就是..... 我用来评测你实力的工具。” 季玄坦然道, “我自称『天机星』,现实里也以数据分析为业, 用理性评估分析一切得失,这是我的习惯。” “我需要知道,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掛角白地』, 究竟是一条会被隨手抹去的死路,还是一个足以撬动局势的支点。” “我从未给过她任何具体任务,也没让她刺探任何机密情报。” 季玄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且不说季婉这个游戏npc的设定好像极为坚贞执拗, 即便我想让她做细作,她恐怕也是寧死不从。” “我只是让她作为一个观察点,顺便…… 替我递送一些无伤大雅的坞中情景。 只可惜,我那用来传信出坞的猫儿,今夜倒让流贼给误砍了去。” 说到这里,季玄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总之,若你是个只会依附大势的庸才,或者真是个土著npc, 季婉这枚棋子便作废。 但既然你能影响我的布局,甚至反过来利用我…… 那咱们,就有的谈。” 陈默闻言,嘴角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意味: “季兄真是好算计。 先是一把火险些烧了我的根基, 如今见火再烧不起来, 便摇身一变,想当那送炭的雪中之客了?” “你既然自称『天机』,应当也算得出来, 我若此时发难,把你留在这大帐之中, 你有几成活命胜算?” 帐內,杀气骤起。 季玄却並未惊慌,反而坦然受之,笑道: “陈兄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只看利弊,不谈恩怨。” “杀了我,你不过是少了一个敌人,却会引来『神话』公会的疯狂报復。 留著我,你便多了一双在公孙瓚营中的眼睛,更多了一把刺向田衡背后的刀。” 他顿了顿,身子后仰,恢復了那副慵懒姿態: “好了,我的底牌都亮给你了。 现在,我也很好奇……” 季玄目光在陈默身上扫过,带著几分探究之义: “你的底气究竟是什么?” “这白地坞不过方寸弹丸之地, 即便你个人有些手段, 又能凭藉什么与我联手,去跟坐拥数千精锐义从的田衡...... 斗上一斗?” 第七十四章 其心(明天周一要下午两点才能更新,还是一次两连更~) 陈默看著他,並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向帐外的漆黑夜幕, 以及在夜幕下,逐渐回归沉睡的坞堡。 “在你眼里,他们是什么?” 陈默声音平静, “是数据?是兵种等级? 还是可以隨时消耗的资源单位?” 季玄一愣,眉头微皱。 “这就是你我有別之处。”陈默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季玄, “你算计利益,权衡弊端, 將所有人都视为棋盘上的筹码。 这种算法,在某些游戏里或许无往不利。 但这里对我而言, 不是游戏。” 他指尖落在案几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字字诛心。 “我能给他们的,不是沦为这乱世里隨时可弃的『数字』, 也不是变成史书冰冷笔锋下,那句『岁大飢,民相食』里的……註脚。”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莫名光彩,一字一顿道: “而是一条……活路。” “让他们知晓,明日太阳升起时, 耕者能有其田, 居者能有其屋, 战死者......能有其名。 而非作为一堆面目模糊的耗材, 毫无声息地,被填进这乱世的沟壑里。” “田衡靠威压控制义从,你以利益驱使乌桓。而我……” “我想让他们相信, 跟著我,能活得像个人。” “这种东西,你这自詡『天机』的数据推演里,可能算得出来?” 季玄脸上的笑容终於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对方什么底细都没透,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的不是一个玩家, 而是一个真正从这段血色歷史中走出来的…… 梟雄! 良久,季玄才勉强挤出一丝乾笑,掩饰起眼底的忌惮: “呵……一个游戏罢了。 陈兄这番『入戏』之言,倒是令季某大开眼界。” …… 季玄最终还是走了。 带著那份心照不宣的“临时同盟”,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陈默负手立於帐前,直至马蹄声远去。 “大人。”一直守在帐外阴影处的谭青走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抱拳行礼,默不作声。 “大人!俺觉得季玄不可信!”周沧提著刀,满脸愤懣, “那廝可不是什么好鸟! 刚才若是大人一声令下,俺拼著这条命,也要把他剁碎了餵狗! 之前咱们弟兄死伤的帐,还没跟他算呢!” 陈默转过身,看著这两位心腹, 眼中的冷冽逐渐化作温和。 他拍了拍周沧紧绷的肩膀: “会有这个机会的。“ “传令下去,撤掉所有针对太行方向的疑兵之计。” 周沧一愣,急道:“撤?大人,那不是为了迷惑那群於毒贼寇吗?” “该骗的人,已经不用骗了。 不信的人,演得再真也是徒劳。” 陈默望向北方,目光幽深, “不管是季玄,还是山里的於毒,应该都知道我们的虚实了。 再演下去,反倒多此一举。” 谭青闻言,深深看了陈默一眼,拱手应诺。 周沧也隨之恍然大悟: “原来您还是没彻底信那傢伙! 您怀疑……他与於毒还是有所勾连? 他还是会把我们的真实兵力情报,乃至整个疑兵之计, 再传出去给於毒?” “这个世道里,所有人都在勾连,无非是看利益大小罢了。 只是……” 陈默微垂眼帘,眸底却有寒芒一闪而逝: “掛角白地之恨…… 默,不敢忘。” …… 季玄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批军资却並未带走。 几箱急需的生铁片,数十袋精盐,甚至还有一批製作箭矢用的翎羽。 这些东西,恰恰都是白地坞目前最紧缺的战略资源。 显然,这也是季玄展示诚意,或者说展示“实力”的一种手段。 “入库吧。”陈默隨手翻看了一下清单,神色淡然, “既然他想送,我们没有不收的道理。 把饵料吃掉,鉤子扔回去就是。” “鉤子......?”负责营务之事的周沧虽未全懂, 但见陈默如此篤定, 便也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而去。 处理完繁杂军务,天已微亮。 陈默独自回到外帐,屏退左右。 喧囂散去,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走到案几前坐下,伸手欲去取水,动作却忽然一顿。 案几一角,那方平日里用来压沓竹简的青石砚台, 位置似乎被人动过半分。 显是昨夜混乱之际,有人趁乱所为。 陈默眼神一凝,迅速扫视四周, 確认帐外亲卫巡逻正常后,才不动声色地挪开砚台。 一角雪白的绢帛,静静地躺在下面。 绢帛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以及…… 淡淡的女子髮油香气。 借著昏暗的灯火,陈默展开绢帛。 字跡娟秀柔婉,笔峰似曾熟识。 纸上无头无尾,只有寥寥四字, 墨跡似是匆忙间写就: “勿信吾兄。” 陈默盯著这四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绢帛纹路。 良久,他將绢帛凑近烛火,將那四字化为灰烬。 待飞灰散尽,陈默神色一定。 意念微动,洪流系统的私聊频道在他眼前展开。 【沧州赵玖】:“摆渡兄,鱼咬鉤了,但水比预想的深。” 【沧州赵玖】:“今夜季玄摊牌,自称是神话『天机星』,地榜前百,意欲与我等联手。 並指认公孙瓚麾下义从统领田衡,即为『北斗星君』。” 消息发出,如石沉大海。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另一边的头像才猛地亮起。 【摆渡人】:“地榜?田衡是那个『北斗星君』……?!” 【摆渡人】:“怪不得。我就奇怪为何幽州北部的资源流向一直查不到源头, 如果是他在那个位置,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摆渡人】:“赵兄,按理说『神话』之人所言不可轻信, 但此事吧......却又不能完全不信。” 【摆渡人】:“据我掌握的情报,神话公会內部確实有派系倾轧的跡象。 而且『北斗星君』此人行事极为阴狠,更是极其擅长做局。” 【摆渡人】:“无论如何,此事千万不可大意。” 【摆渡人】:“据我所知,那个北斗星君,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七十五章 黄雀(感谢「书友1358」三十二张月票,「璇零」的十五票) 帐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夜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在油布上。 帐內,火盆中的炭火早已燃尽, 只余下几点猩红余烬,勉强驱散著黎明前的湿冷。 陈默独坐案后。 眼前投射出的半透明光屏上,“摆渡人”的漆黑头像正在不停跳动。 【摆渡人】:“关於所谓『地榜』的事情,我其实也並不是太了解。 只知道那是资深玩家圈子里的排位, 也是『洪流』里真正高玩的门槛。 咱们现在所在的,各个不同副本的名望排行榜, 在游戏玩家口中一般被称为『人榜』。 除了这人榜之外,就是通关一个副本以上,高分玩家所在的『地榜』。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很多『神话』和『山海』的有名大佬,其实都不一定在咱们这个黄巾副本。 不过这么一说倒是奇怪...... 好像神话这次很多有名有姓的玩家都进了咱们这黄巾副本, 可能是他们会內把这个副本设置成了攻略重点?” 【摆渡人】:“总之,能进地榜的, 无一不是经歷了数个a级以上副本的老怪物。 据说这群人在『洪流』系统中拥有更高的权限权重。 而在地榜中能进前百的,无一不是从这些a级以上副本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摆渡人】:“但既然自称地榜前百的季玄,都需要如此费尽心机去算计对付田衡,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位『北斗星君』田衡,很大概率也是地榜中人, 而且他的段位排名可能还远在季玄之上。”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点,发出咄咄声响。 【沧州赵玖】:“关於那个田衡……也就是『北斗星君』, 你知道多少?” 频道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良久,他才打字回復。 【摆渡人】:“我以前曾在『山海阁』待过一段时间,也听公会里的老人提过此人。 神话公会內部,称他为『战局之眼』。 据说先前『山海阁』和『神话』有过三次大型歷史副本之爭, 还另有一次跨州伺服器混战。 但凡北斗在场,由他操盘落子的战役,神话公会未尝一败。 【摆渡人】:“听『山海阁』的老人说,两年前的『长平之战』副本, 山海阁主力团兵力两倍於神话,装备也不逊色。 结果,硬是被北斗星君用一场『诈降反攻』的连环计,打了个全军覆没。” 【摆渡人】:“那是一个真正的做局高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你以为识破了他第一层意图,实则刚踏进他第二层的算计。 据说当时『山海阁』全服战力榜第七的『青丘狐』,就是栽在他的手里, 最后被北斗坑杀至死, 连同数个副本积累的一身神装与属性都爆了个乾净。” 【摆渡人】:“更要命的是,这人极度记仇。 凡是招惹过他的对手,只要游戏帐號还没死透, 往后的任务线,阵营选择,npc交互,都会遭到他无处不在的干预。 有他在,你的剧情推进永远別想顺利。” 陈默看著这两行字,眼角微微一跳。 一个精通战局,擅长做局,且心狠手辣的顶级玩家。 这样的人,如今正以“田衡”的身份, 手握公孙瓚麾下最精锐的白马义从, 將手伸向了太行山內部,並开始逐步试探白地坞。 【沧州赵玖】:“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劝我……避其锋芒?” 【摆渡人】:“不。” 对方的回答斩钉截铁。 【摆渡人】:“是想告诉你...... 对付他们的时候,我们要小心一点。” 预料之外的回答,让陈默微微一怔。 摆渡人隨即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摆渡人】:“不过有件事你应该清楚,赵兄。 洪流系统对於『战役』的判定极为严格。 一旦太行那边的贼兵正式拔营, 或者系统判定田衡,季玄任意一方进入『交战状態』, 强制的『战役模式』便会开启。” 【摆渡人】:“到那时候,为了防止玩家利用私聊频道, 充当斥候,无限距离秒传情报, 所有参战人员相关的聊天频道会被强制静默。 届时除了面对面,我们將无法联繫。 就像开了真是世界版的战爭迷雾一样。” 陈默恍然。 確实,他之前奇袭於毒大寨时, 为了防止情报外泄,特意只带了npc亲卫, 还多番筛查,確认队伍中没有其他玩家混入, 就是因为顾忌这种玩家间的信息传递。 难怪季玄要专门养猫传信,难怪大多玩家都还得依赖信鸽快马这些传信手段。 原来洪流系统早已將所有足以破坏平衡的漏洞都堵死了。 一旦大战开启,玩家全都將回归最原始的通讯方式。 尤其是在战火纷飞的潁川前线, 身处其中的黄巾与官军玩家,恐怕多数时间聊天频道都是处於被屏蔽的状態。 当然,陈默还是暗自决定,坞中该有的筛查工作依旧是必要的。 白地坞需要的是一支如臂使指的铁军,容不得任何沙子。 好在,並非人人都是季玄那种高属性值的资深玩家。 副本內现阶段绝大多数的普通玩家,身上甚至都没有几个属性点。 没有高“时代亲和”的加成,他们想混进土著流民中, 无论举止还是神態,都会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在陈默作为歷史系博士生的毒辣眼力下, 这些人简直浑身都是马脚,无所遁形。 【沧州赵玖】:“所以,如果要布局此事,必须在信息屏蔽开始之前完成, 近几日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摆渡人】:“正是。 田衡想借太行贼的手把水搅浑,趁机吞併清除异己。 季玄想两头下注,借乱世捞取资本,顺便把你当枪使。 咱们若只是一味防守,迟早会被他们两方之中胜者, 扣上一顶黄巾乱贼或是任意什么通匪的帽子, 名正言顺地给剿了。” 【摆渡人】:“所以依我之见,我们要借这场於毒之乱,反向渗透。 表面上协助官军剿贼, 实际上,我们要把整个涿郡地下的秩序,乃至太行山的控制权, 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顺势…… 摘了於毒,季玄二贼的项上人头!” 第七十六章 虎殞(感谢「袁书华」二十六张月票,「卖笑的小透明」十六票)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指尖轻轻摩挲著案角。 【沧州赵玖】:“这盘棋太大了。 光靠你我二人现在的势力,恐怕吃不下。” 【摆渡人】:“英雄所见略同。 要做这个局,光靠我们两个不够。 在这幽州的一亩三分地上, 只要公孙瓚的兵锋仍旧最盛,田衡的权柄就没人能够撼动。 想要藉此二虎相爭的机会,渔翁得利。 我们就需要一股外力。 一股能压得住公孙瓚,甚至能压得住整个幽州官场的外力。” 陈默心中一动,若有所悟。 【沧州赵玖】:“你是说……朝廷?” 【摆渡人】:“聪明!我打算拉『清酒』入局。” 算算时间,皇甫嵩火烧长社,波才部十万黄巾灰飞烟灭。 中原战局现今转入拉锯,她应该也能腾出手来了。” 陈默眉梢微挑。 清酒? 是那个曾与他私聊交换过南阳情报,最近却一直极少露面的女玩家,名叫“秋水清酿”的? 【沧州赵玖】:“之前在群里,提供了张氏勾连黄巾情报的那位? 她竟然有这般能量?” 【摆渡人】:“赵兄,咱们这『无名』群虽小,门槛可是全服前一千。 能待在这群里的,又有哪个是简单货色的?” 【摆渡人】:“你一直经营北疆,不知道中原主线的含金量。 『秋水清酿』可是个隱藏大佬, 她走得是潁川朝廷线,是真正『官面上的人』。 据传闻说,她的消息能直接递到潁川中军, 甚至是直通皇甫嵩和朱儁的帅帐之中。” 陈默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他对两汉歷史颇有研究, 深知要在等级森严的汉末官场打通上层关係有多难。 皇甫嵩,朱儁,与负责討伐冀州巨鹿的北军中郎將卢植,乃是后世並称的汉末三杰, 更是如今大汉朝廷,真正擎天玉柱一般的存在。 【摆渡人】:“前阵子长社被围,官军后方大乱。 清酒在潁川那边负责调度粮草,统筹联络玩家突围,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战事稍歇,现在大军休整,她应该正好腾出手来。” 【摆渡人】:“赵兄,你若想把那『白地坞』真正做大, 摆脱季玄,田衡乃至太守刘卫的钳制, 就不可能永远当个『討寇义军』。 你需要一份正式的官印, 一份由朝廷中央直接下发,而非幽州地方委任的『虚职』。” 【摆渡人】:“有了这个『名分』,你就不再是乡勇头领,而是朝廷將官。 届时,田衡若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大汉律法的分量!” 两人在私聊频道中连夜密议, 一个针对神话公会內部倾轧,乃至整个幽州局势的庞大谋局, 渐渐现出轮廓。 这场布局里,有三方势力。 其一,是以“北斗星君”田衡为首的神话公会正统势力。 他手握幽州最精锐的白马义从,暗中更可能已经策动了太行山贼,以於毒部为前锋,试图搅乱幽州,从而在乱中夺取更大的军权。 其二,是以“天机星”季玄为首的“反叛”势力。 他表面受命于田衡,实则早已心怀不满。 他借涿郡募兵,两面下注,既想利用陈默,又想在剿贼战中捞取战功,最终取田衡而代之。 其三,便是以陈默的白地坞和摆渡人的白雀部为核心,试图撬动整个局势的“无名”群。 他们要做的,就是反向操控这场即將到来的“剿贼”之战。 借贼立威,借力打力。 让这场太行之乱,成为重新划分幽州秩序的起点。 【沧州赵玖】:“那就劳烦你去联繫『清酒』,做个说客了。” 【摆渡人】:“我已经给她发了消息,阐明利害。 不过她现在应该还处於前线的战时屏蔽状態,只能等一下她的回覆了。 放心,我熟识的几个潁川线的玩家最近已经解除屏蔽了, 回復应该就在这几天內了。 不过清酒那女人眼界很高, 能不能说动她,还得看咱们的筹码够不够。” 【沧州赵玖】:“静候佳音。” 隨著最后一条信息结束,光屏熄灭。 陈默静坐良久,只觉四肢有些僵硬。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厚重的军帐布帘。 一股夹杂著湿润泥土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精神一振。 远处天际,乌云裂开一道缝隙, 一抹鱼肚白正艰难地挤出云层。 雨,停了。 …… 冀州,常山国与巨鹿郡交界的荒野,黑山脚下。 这里是一片三不管地带。 往东五十里,是黄巾“天公將军”张角坐镇的巨鹿战场。 往北,则是通往中山国的崎嶇商道。 一处由数百根粗木胡乱扎起来的营寨,像一块赖皮癣一样贴在山坳里, 名为“聚宝寨”。 这实际上是个无主的玩家黑市。 午后日头毒辣,晒得营地里的地面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id名为【代號穿山甲】的玩家王凯,正蹲在寨门口的一辆板车旁, 一边拿袖子擦著汗,一边神经质地检查著车辕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塞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一堆脏兮兮的黄色头巾, 右边,则是一叠汉军的红色臂章。 “都特么给老子机灵点!” 王凯直起腰,手里抓著条黄巾,在手下某个小玩家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下, 又嫌弃地扔回车上, “眼招子放亮点! 看到头裹黄巾的巡逻队来了,咱们就是天公將军麾下的后勤运输队, 跟我一起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要是看到打著官军旗號的来了,咱们就是帮朝廷运送补给的义商, 都扯著嗓子给我叫『大汉中兴』! 谁要是敢喊错了,或者把那一车黄布条露出来让官军看见了, 咱哥几个就得一起刪號上西天!” 他在现实里是个二手车贩子, 进了这乱世副本,倒也不想打打杀杀, 却硬是凭著这套“墙头草”的本事,干回了倒买倒卖的老本行。 只是这几天,他这“双料特工”的日子也不好过。 今天是给“铁血兄弟会”交月度保护费的日子。 那个什么“龙驤”,“虎步”兄弟, 简直就是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第七十七章 龙折(感谢「马莽猛快」二十二张月票,「书友5288」十五票) 二人仗著自己是高分玩家,硬是卡住了北上中山国的必经山口。 別管你是扮黄巾还是扮官军, 要是过不了他们那一关...... 这几车从战场上扒下来的“精铁废料”,就別想运到北边卖个好价钱。 “妈的,这世道…… 黄巾要粮,官军要钱,玩家要他娘老子的命。” id为【代號穿山甲】的玩家王凯一脸晦气地嘆了口气,伸手在那堆锈跡斑斑的残兵废铁里翻了翻, 確认货物没少后,他心疼地摸了摸怀中好不容易凑齐的几袋五銖钱, 这才极不情愿地打开了系统好友列表。 准备联繫龙虎兄弟手下那个名叫“猎犬”的副官,问问这个月怎么交钱。 他手指熟练地在光屏上滑动,直接拉到了特意设置的“vip祖宗”分组。 那里只有寥寥十数人,全是他惹不起的大佬。 手指悬在【龙驤】那个id上, 王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早就预备好的諂媚笑容, 生怕打字时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恭敬。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的瞬间,动作骤然僵硬。 那个一直闪烁著刺眼金光,代表著高声望高排名的, 让他多少个夜里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id【龙驤】...... 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片死灰色? 王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以为是自己刚才盯著日头看太久,眼花了。 再往下看。 【虎步】。 同样是一片死灰。 再往下,那几个平时跟著龙虎兄弟作威作福的精英骨干, 名字无一例外, 全灰了。 【系统提示:该玩家角色已死亡,且已进入封档状態。】 每个名字下方,只有一行冰冷的系统小字。 “这……这怎么可能?”王凯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狐疑。 这是系统出bug了?还是全服掉线了? “那可是龙虎兄弟啊!身上光是一件高级装备就顶老子半个月流水的狠人啊!” 王凯喃喃自语: “哪怕是遇到正规军围剿,凭他们的实力,怎么著也能逃出来一两个吧? 怎么可能全员整整齐齐,说没就没了?” 他颤抖著手,尝试著发送了一条私聊消息: “龙……龙哥?这个月的钱我凑齐了,您看……” 【系统回馈:目標不存在或已离线封档。】 红色的感嘆號。 他愣在原地足足三秒。 隨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被压榨了许久的怨气一朝释放。 “哈!哈哈哈哈!” 王凯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手边那柄准备用来抵债的劣质铁铲摔在地上, 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死了?!这两条疯狗竟然死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笑过之后,商人的敏锐直觉瞬间回归。 龙虎兄弟死了,这可是个惊天大瓜! 这意味著冀州北部的玩家势力將重新洗牌! 甚至……这背后藏著一个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恐怖真相。 他二话不说,直接调出系统內置的截图功能,对著那排灰色id“咔嚓”就是一张。 虽然《洪流》为了防止玩家利用截图传递地形情报,锁死了实景截图功能, 但对於系统面板內的文字信息,却並未做出限制。 然后,王凯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世界公频。 此时的《洪流》世界频道內,玩家们大多还在討论半月前长社之战的余波, 比如皇甫嵩那把大火究竟烧死了多少人, 又或者是哪家公会运气爆棚,在战场边缘捡漏发了大財...... 诸如此类的话题。 也就在这时,带著显眼截图的消息突兀地插了进来。 【代號穿山甲】:“(图片.jpg)@所有人!大新闻!天塌了! 铁血兄弟会的龙驤和虎步,他俩好像人没了! 我有他俩好友位,就在刚才,名字全灰了!彻底封档的那种!” 消息发出,公频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所有盯著频道的玩家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三秒后,消息流如瀑布般疯狂刷屏。 【一刀一个小朋友】:“楼上的想瞎了心吧?p图死全家啊! 那两兄弟,上个月不还在世界频道炫耀刚抢的神话公会装备? 那嘚瑟样我现在都记得。 而且他们带了一个满编的精英小队,现阶段谁能杀他们? 之前公频疯传的世界第一猛人吕布来了也不行吧?” 【我是你爸爸】:“就是,造谣也得讲点逻辑吧? 龙虎兄弟虽然人品烂到流脓,但战斗力在声望榜前百也能排得上號。 除非他们自己想不开,跑到洛阳皇宫去刺杀小皇帝,否则怎么可能团灭?” 质疑声瞬间占据了主流。 毕竟对於大多数普通玩家而言, 龙虎兄弟这种级別的存在,已经是需要仰望的高玩了。 【代號穿山甲】:“我骗你们干嘛?我是做生意的,信誉第一! 不信你们自己去问铁血公会的人!” 【铁血-俺是萌新】:“(惊恐表情)臥槽……好像是真的! 我刚才看公会成员列表,上面看不到龙虎二位老大了! 不对……不只是两位老大,平时一直跟著他们的十几个核心精英, 就是公会专门负责对外战斗的“执刑队”,名字全灰了! 这是……这是直接被人给团灭了啊! 隨著公会內部人员的证实,世界频道彻底沸腾了。 【山海-饕餮】:“哈哈哈哈!这事儿不管是谁干的,反正很他娘的对老子胃口!” 【受害者联盟007】:“苍天有眼!我早就说过,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 死得好!今晚加餐螃蟹自助!我要开香檳!” 隨之而来的,是各种猜测和阴谋论。 【洛阳铲】:“这事儿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那可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资深高玩啊,不是刚进游戏的流民白板帐號。 一下子死绝了一个满编的精英玩家小队? 哪怕是遭遇战,总得有个把人逃出来报信吧? 现在这情况,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直接团灭。 这都不是普通pk了,这是屠杀啊。到底谁干的?” 【感谢对面送的火箭】:“难道是他们不长眼,迎面撞到了正在溃逃的黄巾军主力? 或者张曼成那种级別的世界boss?” 【战场记者】:“不可能。长社之战的时候我就在前线。 铁血兄弟会的人根本没参战。 他们嫌战场油水少,早就北上说要去单干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没错,我也记得。 之前的神话公会小队被截杀事件,不就是龙虎兄弟乾的吗? 神话小队就是在去中山国的山道上遭了埋伏,全员被杀的! 证明龙虎兄弟早就在北方边境地区活动了!” 【你艾希我奶妈】:“弱弱说一句哈。 半个月前我在去中山国的官道上,亲眼看到龙驤虎步带著一队人马路过, 那是真的杀气腾腾的,好像在追什么人。” 情报一点点被拼凑出来。 龙虎兄弟並非死於南方的长社战役,而是死在了北方的中山国,冀州一带。 死在了那个...... 被玩家们视为“低烈度刷声望区”的北方。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猜测凶手是哪路大神时。 【洛阳铲】再次出现,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第七十八章 授首(感谢「千叶传奇~」的十三张月票) 【洛阳铲】:“各位,別瞎猜了。 我刚才復盘了一下近期全服声望榜的数据波动。 你们看这张图。 除去那些一直隱藏排名的前一千名隱世大佬, 近期声望暴涨最夸张,最不正常的,只有一个人。 【沧州赵玖】! 你们看他的数据。 除了一直长期的稳定爬升以外,还在半个月前的几个深夜节点, 一连多次,分別出现了陡峭式的跃升! 雾草!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沧州赵玖现在都已经突破到三千八百多名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等等,老铲子, 你之前不是分析说,【沧州赵玖】是孙坚吗? 孙坚半个月前明明还在长社放火烧波才呢。 他怎么可能分身去几千里外的中山国杀龙虎兄弟? 你这逻辑不通啊!” 【洛阳铲】:“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这里面有个逻辑死结。 我现在有两个推论。 推论一,【沧州赵玖】真的就是孙坚。 那么龙虎兄弟就绝对不是他杀的。 凶手另有其人,且实力恐怖,极大概率是神话公会的高层在清理门户, 或者是新出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超级剧情boss。 但如果是推论二……” 【洛阳铲】发了一个冷汗直流的表情。 “如果真的是【沧州赵玖】杀了龙虎兄弟,这声望涨幅是对得上的。 但这也就意味著,【沧州赵玖】根本不是孙坚! 他就是一个在北方冀州,中山一带活动的玩家! 或者,他拥有著一支能够无声无息...... 灭掉全服顶级pk小队的恐怖私兵!” 此言一出,全服譁然。 【全甲格斗即是正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是整整一个小队的满编带甲骑兵啊! 就算赵玖再nb,他也不可能只凭个人势力,全歼这么一个骑兵队吧?! 除非他开了掛,或者是调动了成建制的npc军队围剿!” 【洛阳铲】:“楼上的说到点子上了。 想要让龙虎兄弟这种级別的玩家,连求救信號都发不出来就团灭, 那只有一个可能。 绝对的战力碾压,和与其相当的组织度。 这绝不是『独狼』能做到的,这必须是公会级的围杀!” 【一刀一个小朋友】:“公会级围杀?这叫围杀吗?这特么叫虐杀! 连一个活口都没留啊!” 恐慌在发酵,疑惑在蔓延。 眼看舆论就要再次將“沧州赵玖”推向风口浪尖时, 一个id名为【潁川书生】的玩家,忽然悠悠地插了一句。 【潁川书生】:“其实……我觉得老铲子的第一种推论更靠谱。 大家別忘了,龙虎兄弟之前干过什么。 他们截杀了『神话』公会的人。 而最近,我也听说『神话』公会的大批高手正在冀州那边活动。” 【潁川书生】:“依我看,这根本就是神话公会的报復行动。 神话的高层大多都是前一千名,也都隱藏了排名, 所以即使是他们杀了人,我们也看不见任何声望变化。 他们宰了龙虎兄弟,然后还能再把这口黑锅摘下, 顺势甩给那个所谓的散人『赵玖』。 別忘了,神话公会清场的时候,向来就是不留活口的。” 屏幕外,潁川大营內。 id为【潁川书生】的玩家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同是“无名”群的群友,赵老兄, 我也只能帮你稍微转移一下火力,混淆一下视听了。 希望能把火引到神话那边去吧...... 哥们儿这波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不过,“潁川书生”的说法倒立刻得到了大量玩家的认同。 毕竟承认神话公会牛逼,比承认一个野生独狼玩家牛逼,更容易让人接受。 大家都是独狼散人,谁也不想承认自己就比別人菜了这么多。 【治疗先奶我】:“有道理啊!神话公会那帮人最记仇了! 而且他们在北方那边確实有动作!这个我能作证! 最近神话公会的大批高手都在冀州那边晃荡,神神秘秘的。 肯定是他们开始在中山国那边布局清场了!” 【受害者联盟007】:“確实!肯定是神话乾的! 除了这种顶级公会,谁有能力让龙虎兄弟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就死绝了?” 【代號穿山甲】:“妈耶,幸亏我没再往北边走。 这么说,中山国和冀州北部现在是神话公会的禁区了?谁去谁死?” 於是,在玩家们的自行脑补下,一个恐怖的共识形成了。 冀州北部与中山国附近,现在是绝对的禁区。 那里要么盘踞著神话公会的主力在清场布局, 要么就是隱藏著什么类似“沧州赵玖”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变態独狼杀人狂。 原本几个在公频喊著要组队,打算去冀州做任务的队伍, 也都就此默默地解散了队伍。 “溜了溜了。” “去徐州吧,北方那边最近太嚇人了。” …… 与此同时,神话公会最高层,內部加密频道。 神话公会的会长,id【神话-紫微帝君】, 正脸色铁青地看著眼前的世界频道截图。 “查。”紫微帝君的文字里,语气听不出喜怒, 却让频道里的几个核心成员下意识地缩了缩头。 “到底是会里哪个蠢货私自动手杀了龙虎兄弟? 还是真的有第三方势力在搞鬼,在给我们上眼药?” 神话公会在幽州確实有布局, 而且是关於“黄天旧旗”预言的关键暗线。 但他们的核心原则一直是“低调渗透,出其不意”。 绝不能在大事未成之前,引起全服的注意。 “我不在乎那两条疯狗死在哪里,” 紫微帝君的文字里,语气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可现在全服的眼睛都盯上了冀州...... 包括『山海阁』那群闻著味儿就来的鬣狗!” “这潭水现在被搅浑了,咱们在张角这边的计划还怎么搞? 不管是谁干的,这是在把我们神话架在火上烤!” “去问北斗!他最近在幽州到底在干什么? 这就是他对北方战区的掌控力吗?! 问清楚,这动静到底是不是他搞出来的?! 让他给我一个解释!” 一时间,龙虎兄弟本该悄无声息的死讯, 却因为玩家的八卦,恐惧与误解,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无数双眼睛开始盯著中山国,盯上了冀州。 另有一些虽然知道危险,但依然自詡高手的玩家,抱著“富贵险中求”的心態, 开始向著神话公会疑似“清场”的区域摸排而去。 而位於更北方的幽州涿郡, 某个名为“掛角白地”的小小坞堡,却因此被眾多玩家忽略。 …… 此时此刻,坞堡之中。 陈默正眉头紧锁,抬袖掩住口鼻。 面前,大马商张世平正命人撬开那只他从中山国一路运来的红漆木箱。 箱盖被缓缓揭开, 一股乾燥呛鼻的怪味,夹杂著血腥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颗经过石灰处理,面目乾瘪的人头。 最上层的两颗满脸横肉,眼珠暴突, 其中一人眼角处,甚至还有道极深的刀疤。 “陈军佐,这是中山相张纯大人托某给您捎来的……” 张世平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乾涩地吐出三个字: “……见面礼。” 说完,他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陈默的脸色。 陈默盯著那两颗脑袋,无声许久。 久到,张世平背后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终於,陈默抬起头。 眼神中没有半分敌意,反倒透出一股实实在在的迷茫。 他指著箱子,十分诚恳地问了一句: “不是,这几位都是……” “谁啊?” 第七十九章 眾口 帐內空气凝滯了片刻。 “张掌柜?这谁?” 陈默指著箱子里一整排死不瞑目的脑袋,再次出言问道。 他问得实在太过乾脆,太过真诚。 脸上的表情並非是张世平预想中的任意一种。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 也不是惶恐。 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困惑。 那种困惑太过自然。 以至於......刚才还酝酿了一肚子试探言辞的张世平, 像是瞬间被话给噎住了喉咙。 “张兄,”陈默放下掩住口鼻的衣袖,眉头微皱, “既然是你家国相大人的『厚礼』,默自然不敢推辞。 但这二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著倒像是有些身手的人物, 莫不是......我不小心得罪的哪路好汉的亲眷?” 张世平喉咙发乾。 他在来之前,曾受过张纯的亲自提点。 那位国相大人並未告诉他这些人头是为何人, 只说是这二人气势汹汹,自南面而来, 专程为了寻陈默的晦气。 张纯的原意,是要张世平观察陈默见到仇家授首后的反应, 以此来判断陈默与这二人的渊源深浅, 乃至推测陈默背后的势力所在。 张世平也確实观察了。 他在暗中仔细观察了陈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身为行商多年的巨贾,张世平自问有一双识人之眼。 如果是偽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哪怕是再高明的偽装,在突然见到一排血淋淋的人头时, 眼神里也总该有一丝波动。 或是心虚,或是快意,亦或是某种瞭然。 但陈默的眼里,只有那种...... 看到路边好像突然多了一块石头的……疑惑。 那是真的不认识。 於是,张世平硬著头皮,斟酌著词句试探道: “陈军佐……当真不识? 额,我的意思是......对此二人毫无印象?”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赔著笑脸,再次试探道, “这二位壮士,近日在冀州地界可是声名赫赫。 据说是从南面一路北上,气势汹汹,扬言要来这幽州地界干一番『大事』。而且…… 而且,这二位在中山国地界逗留时,可是多次提及了涿县,提及了您这白地坞, 甚至……还直呼了陈军佐您的名讳, 说是要来寻您的『晦气』,取您的项上人头去做投名状呢。” 陈默闻言,目光又在箱中那两张狰狞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这阵子的仇家名单。 太行山的於毒?长相不太对。 那是大悍匪头子。 这两位虽然长得横,却没有那股子梟雄气质。 黄巾军的某位渠帅?何仪吗?也不像。 而且这两人脖颈上也並未裹著黄巾,反而…… 陈默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颗光头头颅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处青黑色的刺青, 虽被血污遮掩,但隱约能看出是个猛兽图腾。 他不记得自己和这种纹身爱好者有过什么交集。 “张掌柜说笑了。”陈默收回目光,坦荡地摇了摇头, “我陈默虽说在这乱世求存,手上没少沾血,也確实不敢自称广结善缘。 但这仇家若是真的找上门来,我也断不会认不出。 且不说这二位长得如此……別致, 若我此前当真见过,定然不会忘记。” 说到这里,陈默似笑非笑地看向张世平: “况且,他们既然要来取某的人头,如今却反倒被装在箱子里送到了我面前…… 这也未免太过讽刺了些。” “莫不成……”陈默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是张相见我们营中春耕正忙,特意送来这几颗脑袋, 给坞中那几亩薄田做堆肥用的?” “陈军佐说笑了!哎哟,这玩笑可开不得!” 张世平嚇得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都跟著颤了几颤。 拿人头做堆肥? 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陈军佐,骨子里怎么透著股比那些武夫还要渗人的寒意。 之前自己初识此人的时候,他性子是这样的吗? “既……既然陈军佐不认识,那想必是一场误会,误会!” 张世平心里大石虽然落了地,但新的疑问又升了起来。 既然陈默根本不认识这两人...... 那自家国相大人为何信誓旦旦地说,这两人是衝著陈默来的? 难不成是主家那边搞错了消息? 但这种神仙打架的事,他一个小小马商哪敢再多问。 “既已送到,那在下便不打扰陈军佐军务了。 这……这份『见面礼』,您看……” 张世平指著那口箱子,一脸为难。 “既然是张相所赐,默,不敢推辞。” 陈默大袖一挥,神色淡然,“来人,收下。” “是!” 两名亲卫上前,面不改色地合上箱盖,將那口装著人头的箱子抬了下去, 像是抬走了一箱萝卜白菜。 张世平见状,更是如坐针毡。 一时间,他只觉得这军帐內的空气都压抑了几分, 连忙躬身行礼, 如蒙大赦一般,逃也似地告退了。 …… 待到张世平那有些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辕门外。 陈默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敛乾净。 帐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认识那两个人,这是实话。 但他不傻。 中山国相张纯,歷史上那个哪怕在乱世中都算得上野心勃勃,最终僭越称帝的狠角色, 绝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送几颗人头过来。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自己遗漏的信息。 想到这里,陈默心念一动, 半透明的光屏在眼前展开。 他直接点开了世界频道,手指在虚擬键盘上飞速敲击,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人头”,“死亡”,“冀州”,“中山”。 下一秒,公频里飞速滚动的信息流被瞬间筛选, 数千条相关的聊天记录呈现在眼前。 陈默一目十行地扫视著。 很快,几条高热度的討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代號穿山甲】:“都说了是真的!龙驤和虎步那俩货真的死透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神话公会清场实锤了!除了他们,谁能把这俩疯狗连带著一队精锐全宰了?” 【洛阳铲】:“分析帝来了,龙虎兄弟死前似乎接了个隱藏任务,一直往北走,目標直指冀州中山……” 看著这些信息,陈默微微眯起眼, “龙驤,虎步……” 他轻声念著这两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铁血兄弟会……龙虎兄弟。” 原来是玩家。 而且是全服排名靠前,拥有一定知名度的资深玩家。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陈默再次点开了与“摆渡人”的私聊窗口。 【沧州赵玖】:“摆渡兄,帮我查两个人。” 第八十章 鑠金 “铁血兄弟会的龙驤和虎步,我要他们详细的外貌特徵。” 摆渡人的回覆来得很快,显然对於这种情报工作,他也有著自己的渠道。 只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行详细描述便发了过来。 【摆渡人】:“赵兄,这俩人可是名人。 哥哥龙驤,左眼角有道很深的旧伤疤。 弟弟虎步是个光头,脖子上纹著一只下山虎。 怎么?赵兄你真遇到他们了? 现在的传言可是满天飞,都说是你杀了他们。” 果然。 陈默脑中浮现出刚才箱子里那两颗人头的模样。 左眼角的旧刀疤。 脖子上的残缺刺青。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龙驤……虎步……” 虽然没见过活人,但在世界频道上,这二位的恶名可是如雷贯耳。 再结合世界频道里提到的“四世三公”,“史诗级任务”等词...... 事情的脉络已经清晰了。 这两人很可能是在汝南或者其他地方,接到了袁氏一族之前发布的悬赏任务。 也就是......他们认为的所谓“史诗级任务”。 毕竟自己这个“杀人者陈默”的名头,还是有些分量的。 两人带队一路北上,想来拿自己的人头换取袁氏这个四世三公家族的赏识。 结果刚走到中山国,还没来得及动手,就不知为何撞到了张纯的手里。 这位中山国相也是个狠人,二话不说就把这两位“高玩”给宰了, 然后把人头送到了自己这里。 或许是想对自己示好,或许是想藉此展示武力,又或许...... 是藉此来试探自己。 “想玩一出『把狼杀了给羊看』的戏码?” 陈默轻笑一声。 只可惜,张纯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他不知道玩家频道的存在。 按照常理来算,张纯以为无论如何陈默都会知道些什么。 可在陈默的视角里,方才的各种试探对他来说完全就是“鸡同鸭讲”。 至於袁家那边…… 陈默手指轻叩桌案,眼底並无太多忧色。 如今黄巾席捲天下,汝南袁氏身为世族魁首,早已处於风暴中心。 乱军之中,死掉的袁氏族人不知凡几,又何止袁术的一个远房堂弟? 迄今为止,都並没有见到袁氏族人携带部曲,北上寻仇, 甚至连一纸通缉令都未曾传到幽州,这就足以说明问题。 对於那个庞大的世家巨族而言,自己这个自称“杀人者”的马前之卒, 不过是这乱世洪流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甚至都不值得他们投来一瞥。 陈默摇了摇头。 自己又不是什么走到哪里都自带聚光灯的天选之子。 谁会真的在意一个,说不定早已死在乱战里的黄巾小卒? “这笔烂帐,最后大概率会被算在张曼成,何仪这些黄巾渠帅的头上。” 况且,陈默很清楚接下来的歷史走向。 再过两年,凉州北宫伯玉之乱,而后韩遂,边章被迫造反。 紧接著,便是张纯,张举在幽冀称帝。 再往后,董卓进京,司徒袁隗全家数百口都將在洛阳城头就地报销…… 总之,相比起远在天边的袁家, 真正让陈默警惕的,反而是送来这箱人头的张纯。 这位歷史上著名的大反贼,显然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良恭俭。 他送这人头来, 也绝不仅仅...... 只是为了示好。 …… 数日后。 中山国,国相府。 薰香繚绕的暖阁內,张纯身著宽鬆的锦袍,正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盆名贵兰花。 “回稟府君,” 张世平跪伏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小心, “那陈默见首级不仅毫无惧色,更是一脸茫然。 小人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他当时那眼神绝非作偽, 他是真的不认识此二人,甚至对那二人所图之事也毫不知情。” “哦?” 张纯手中的银剪微微一顿,隨后“咔嚓”一声,剪断了半截枯枝。 “不认识?” 他放下剪刀,转过身来,儒雅的面庞上勾起一丝古怪笑意。 在汉末土著的逻辑闭环里,这个推论很简单。 毕竟,这世界又没有隔空传递样貌与信息的方式。 那就说明...... “是个同名同姓的巧合?” 张纯轻笑一声,慵懒地靠坐回凭几之上, 语气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真正的『杀人者』怕是另有其人,又或者...... 早已死在哪个不知名的乱葬岗里了。” 张世平闻言,心中大鬆一口气,连忙附和道: “府君英明!那陈默虽有些手段,但也就是个在涿郡稍微有些名气的义勇小头领, 这定然是个误会!” “误会?” 张纯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却渐渐变得有些阴冷。 “谁说是误会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张世平。 “张掌柜,你经商多年,可曾听过《战国策》中,曾参杀人的典故?” 张世平一愣,茫然抬头:“小人愚钝……” “曾参至孝,其母对他深信不疑。 然一人言曾参杀人,母不信; 二人言曾参杀人,母疑之; 待到三人言曾参杀人,其母便弃织投杼,翻墙而逃了。” 张纯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听得张世平后背发凉。 “如今那冒充袁氏门客的二贼已死在我手,死无对证。” 张纯站起身,缓缓踱步至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被春雨洗刷过的庭院,幽幽道, “但这世上之事,真真假假,又有谁说得清呢? 我说他陈默是杀人者,他便是。 我说他不是,他便不是。”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暴涨, 一股久居上位的权势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既然是个误会,那不如就让这个误会…… 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张世平听得心惊肉跳,颤声道:“府君的意思是……” 张纯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隨手扔到了张世平面前,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既是『误会』,便要解开才好。” 他走到张世平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这位大马商颤抖的肩膀。 “张掌柜,还要劳烦你,再替本相跑一趟涿县。” 第八十一章 山雨 “府……府君有何吩咐?” 张世平看著面前那块冰冷的令牌,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去告诉陈默。”张纯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春风, “就说外面都在传,是他杀了袁家的人。 但我张纯惜才,信他是被冤枉的,甚至愿意...... 帮他把这杀人的罪名给压下来。 只要……他懂得感恩图报。” “告诉他,这人头的事,只要他听话,我就烂在肚子里。 否则……” 后面的话,张纯没有说。 张世平跪在地上, 听著这番顛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话,心中已是叫苦不迭。 这哪里是去解开误会? 这分明是去勒索!是去逼良为娼! 一边是手握重兵,心狠手辣的中山国相。 一边是深不可测,能平地起坞堡的涿郡地头蛇。 那陈默虽然看著斯文,但能在这世道里迅速拉起一支队伍,又岂是易与之辈? 他一个卖马的商人,夹在这两个玩弄权术的大佬中间, 就像是一颗夹在磨盘里的黄豆。 这一趟差事,搞不好,就要粉身碎骨。 “怎么?张掌柜可是有什么难处?” 见张世平久久未接令牌,张纯的声音微微一沉。 “没……没难处!小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张世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一把抓起地上的令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走出相府大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春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张世平站在台阶上,手里死死攥著那块烧红烙铁般烫手的令牌, 望著北方涿县的方向,欲哭无泪。 “这叫什么事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长嘆一声。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咱这生意……怕是没法做了。”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上了贼船,想要下来,往往只能跳进水里淹死。 他只能硬著头皮,再次踏上那条通往涿县的泥泞道路。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情, 比上次去时还要沉重百倍。 …… 与此同时,白地坞,中军大帐。 一张带著膻味的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盖住了原本的木纹。 季玄的手掌按在地图一角,身子微微前倾,將帐內光线挡去大半。 他的指尖顺著拒马河的线条蜿蜒而上, 最终,重重地点在一处险要隘口。 “二位请看,此处便是白狼渡。” “据我部斥候回报,那於毒大部虽在深山集结, 但他粮草转运,皆依赖白狼渡这条水路。 田衡那廝如今屯兵於南面,意图不明,然其必定不敢轻易涉险出兵。 这正是我们要的机会!” 他大手一挥。 “我会亲率涿郡新兵主力,自正面大张旗鼓进攻,吸引贼寇主力与田衡的视线。 而刘兄与陈兄……” 季玄的目光锁定在刘备与陈默身上,笑意更浓: “你们只需率领坞中义军,借夜色掩护,从小路直插白狼渡侧翼! 届时我们前后夹击,不仅能断了於毒的粮道, 更能赶在田衡反应过来之前,將这份泼天功劳收入囊中!” 帐內一片安静。 陈默盯著那张地图,眉头微挑。 白狼渡。 那是拒马河上游难得的一处回水湾, 也是百里河道內唯一水流平缓,可供行船之处。 除此之外,上下游皆是怒涛奔涌的险滩, 两岸更是刀削峭壁,根本无处立足, 只在渡口处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外界。 侧翼奇袭? 说的倒是好听。 “季典吏此计……甚是大胆。” 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备忽然开口。 “只是……” 刘备轻轻嘆了口气,指向渡口两侧峡谷, “备虽不才,但也略知兵法。 此路狭窄难行,且正如季典吏所言,此地乃贼寇粮道命门。 於毒虽是草寇,却也是惯战之徒,岂会在此处不设重兵把守?” 刘备抬起头,语气诚挚: “若我军贸然深入,一旦贼人据险而守, 又或是田衡在此设伏, 我等进退无路,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这坞中义军皆是乡党子弟,若是白白折损在此…… 备,於心何忍啊。”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季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最討厌的就是这种npc式的“仁义道德”。 收益够大,死点兵算什么?大不了再去招募刷新就是了。 “玄德兄此言差矣!”季玄有些不耐地打断道, “兵者,诡道也。 富贵险中求,若前怕狼后怕虎,如何能成大事?况且……” “季典吏!玄德大兄说得对啊!” 还没等季玄再度施压,陈默忽然一步跨出。 他一把抓住了季玄的手,紧紧握住,一脸的痛心疾首之色。 “季兄!你看看我这帐外的兵!”陈默指著帐帘外,声音悲戚: “他们几个月前还是只会种地的农户,也就是跟著玄德兄他们练了几天队列。 您麾下那是精锐的郡兵,是咱们大汉的正规军! 您让他们去奇袭,那自然是猛虎下山。 可让我们手下这群泥腿子去爬峭壁悬崖,去攻那险要关隘…… 那不是去打仗,是去给季兄您添乱啊!” 陈默越说越真诚: “您想啊,万一我们行军拖沓, 或是临阵炸营,惊扰了贼人,坏了季兄您的神机妙算…… 那默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季玄被陈默这一通抢白搞得一愣。 不是......大家都是玩家,你跟我在这装什么呢? “那……依陈兄之见,该当如何?”季玄强忍著心中的不快,沉声问道,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著这战机溜走?” “岂能!”陈默立刻挺直腰杆,大义凛然道: “季兄主力既要出击,那后方必定空虚。 若是於毒亦或是田衡趁机带人偷袭咱们粮道,岂不是大事去矣?” 他在地图上重重一拍,指著涿县通往白狼渡的各条官道: “这后勤保障,乃是重中之重! 这种脏活累活,没功劳也没油水,季兄麾下的乌桓精锐自然是不屑去做的。 不如……就交给我们白地坞如何?” 陈默拍著胸脯保证: “请季兄放心!只要有玄德大兄坐镇,又有我陈子诚在, 这后方的路,一只蝇虫也飞不过去! 吾等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做季兄最坚实的后盾!” 季玄看著陈默那张写满“忠诚”二字的脸,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神特么的坚实后盾! 白地坞本来就在涿县和白狼渡的中间, 守住这里本来就是为了保你们自己的命! 把“守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还要把这算成是对我的支援?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不仅不想出兵,还想名正言顺地保存实力,甚至...... 以那陈默的奸猾性子,说不定还想趁机吞掉我留下的一些輜重。 “子诚兄……”季玄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是够响啊。” 第八十二章 欲来 “哎,季兄这是哪里话。”陈默一脸无辜, “默这也是为了大局著想啊。 有多大锅下多少米。 我们白地坞这点微末家底,实在是不敢坏了季兄的大事。” 这时,一旁的刘备也適时地点头附和:“子诚所言甚是。 古人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守护粮道防线,亦是军中要务。 备愿率本部义勇,协助子诚,確保护送季典吏的军需无虞。” 两个老油条一个唱红脸讲仁义,一个唱白脸装无能。 这一唱一和,把路堵得死死的。 季玄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他知道,今天想靠一张嘴,把这两人忽悠出去当炮灰是不可能了。 如果在此时翻脸,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 反而在自己准备对付田衡时,还要再多树两个敌人。 “好!好一个顾全大局!”季玄忽然大笑几声。 “既然二位都有此心,那季某也不好强人所难。 此事,我们改日再议!” 说罢,他转身对著帐外招了招手。 几名亲卫抬著几口箱子走了进来。 “这是我不久前查抄的一批逆党物资。”季玄指著箱子,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暗示, “前些日子,有些不长眼的傢伙诬告白地坞通匪。 季某虽然忙於军务,但也一直掛念著这事。 这不,经过一番严查,总算是抓到了几个『真凶』, 也算是还了白地坞一个清白。” 陈默心知肚明, 所谓的真凶,不过是季玄从涿县大牢里隨便找来的几个替死鬼。 但这並不妨碍他配合演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多谢季兄!”陈默满脸感激,眼眶甚至有些微红, “季兄大恩,白地坞上下,没齿难忘!” “这里面有些生铁,还有些精盐,且先充作出兵的军资。” 季玄走到陈默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后侧头对刘备笑道: “二位啊,这世道乱。 想要活得久,光靠缩在坞堡里是不够的。 愿二位懂得审时度势,方能活命啊。” 这是最后的拉拢,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皆是微微躬身,姿態谦卑: “季典吏教诲,自会铭记於心。 吾等必当…… 好自为之。” …… 半个时辰后,季玄带著亲卫离开了白地坞。 队伍行至坞堡外的一处土坡上,季玄勒马回望。 “大人。”身旁亲卫佐官常三凑过来,面色不爽地对著坞堡唾了一口, “那刘备与陈默分明就是在把咱们当猴耍! 给了他们那么多物资,结果连个兵毛都不出。 咱们就这么算了?” 季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山下那座透著勃勃生机的坞堡,冷笑了一声。 “当猴耍?”季玄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常三,你还是太急躁了。 有些人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越是用力踢,越容易伤了自己的脚。” “他们不出兵,无非是觉得还有退路。 等我过些时日,把他们最后的退路断了…… 到时候,一个小小的屯田军侯,还能有什么选择?” “至於物资?”季玄嗤笑一声,“不过是餵猪的饲料。 猪养肥了,到时候杀了吃肉便是。 先让他们得意两天也好。” “大人英明!”常三连忙拍马屁。 季玄正欲扬鞭策马,目光却忽然一凝。 前方坞堡外的必经之路上, 枯败的老柳树下,正立著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季婉。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里的那身素色襦裙,而是换上了一身劲装, 头上並未插戴往日半旧的素银簪子,只用一根木荆釵挽著长发。 风捲起她的衣角,显得有些单薄,却像是一株扎根於岩石中的劲竹。 季玄眉头一皱,示意队伍暂停,自己策马走了过去。 “兄长。”季婉盈盈一拜。 “怎么?终於想通了?” 季玄看著这个名义上的“族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季婉抬起头,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接季玄的话,而是定定地看著他,声音清冷: “不,还是应该叫您,季典吏?” 称呼的改变,让季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兄长您变了,自几年前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季婉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著没让泪水落下, “婉儿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也不懂什么兵法韜略。” “婉儿只知道,如今大汉天下,黄巾四起,生灵涂炭。 这幽州大地,每日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咱们季家身为汉家臣子,食君之禄, 理应外御强敌,保境安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可兄长如今所为……勾连贼寇,算计同僚, 甚至不惜以无辜义军为饵,行此亲痛仇快之事! 这……这岂是君子所为?岂是汉家忠良所为?” 季玄听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忠良?君子?” 他伏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 笑罢,他俯下身,盯著季婉的眼睛: “我的好妹妹,你是不是戏文看多了? 这世道,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只有弱肉强食! 什么大义,什么忠良,只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田衡不死,明天死的就是我,是你,是整个季家!” 季玄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至於那些流民,那些义军…… 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成就强者的垫脚石。 死了便是死了,又待如何?” 季婉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 那个曾经教她读书写字,那个意气风发的兄长, 仿佛在一瞬间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披著人皮的恶鬼,一个唯利是图的怪物。 那张熟悉的面孔下,藏著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冷血怪物的灵魂! “垫脚石……”季婉喃喃重复著这三个字。 她缓缓抬起手,拔下了头上那根早已有些磨损的木簪。 这木簪,是她及笄之年时,季玄亲自选给她的礼物。 又或者说,是当年那个......季玄送的。 那时她视若珍宝,即便后来有了其他更贵重的首饰,也时不时取出来戴著。 “啪。”一声脆响。 木簪被她双手摺断。 断口处参差不齐,扎破了她的掌心,渗出一丝殷红。 第八十三章 破釜(感谢「初圣太初圣了」的一千点幣打赏) “季典吏......所言之世道,婉不敢苟同。” 季婉將断簪扔在季玄的马蹄之前: “婉虽是女流,亦知忠义二字。 今日断簪於此,从今往后,季婉与季家,恩断义绝!” 风忽然大了。 捲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季玄看著地上的断簪,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旋即化为了更为浓烈的嘲弄与不屑。 一个npc脱离了脚本控制...... 还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低级npc。 “恩断义绝?” 季玄冷哼一声,手中马鞭猛地一挥,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鞭花。 “好一个恩断义绝。 既然你想当忠臣烈女,还这么喜欢这群泥腿子,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希望等到这白地坞被踏平的时候…… 你的所谓『忠义』,能保住你这条小命。” “我们走!”季玄再未看季婉一眼,猛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扬蹄狂奔而去。 身后的亲兵队捲起漫天烟尘,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季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烟尘扑打在脸上。 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她那挺直的脊背才微微一松。 身形晃了晃,像是被完全抽乾了力气。 …… 白地坞的营帐內。 “季玄此贼倒是好手段,先把『断头饭』给我们留下了。” 刘备看著眼前的物资,喟然长嘆。 季玄走了,却留下了几箱出兵的军资作为“馈赠”。 几箱生铁,数十袋河东解盐,在这乱世中確实是硬通货。 但刘备与陈默二人都心知肚明, 这哪里是物资,分明就是买命钱。 直接拒绝是不可能的。 先前推諉,还是以“准备不足”为由,尚未撕破脸皮。 可若公然拒绝这批军资,或是之后原封不动退回去, 便是直接抗命, 是公然与幽州官府决裂。 这就会正中季玄下怀。 汉家制度,以文制武,以法绳下。 季玄大可上书,告刘备一个“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 甚至可以直接找公孙瓚,调白马义从前来“討逆”。 可这次被迫接了物资,下次再拒不奉调, 那便是“糜费军资,逗留不进”。 按《汉律》,论罪当斩。 本以为季玄身为玩家,不应擅长这等刀笔吏的官僚阴毒手段。 却没想到...... 此人比预想的还要难缠。 陈默手指轻轻叩击著桌案,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对方现在的身份是涿县典吏兼募兵官,代表著幽州官府的法统。 这次是“商议”,下次送来的,恐怕就是盖著朱红大印的“徵调令”了。 “进亦忧,退亦忧。”刘备嘆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局势逼人。 辞別了忧心忡忡的刘备,陈默回到自己帐中。 “时间……终归还是太缺时间了。” 他闭上眼,意念微动,淡蓝色光屏在面前展开。 【沧州赵玖】:“摆渡兄,情况有变。” 消息发出不过数秒,对方的头像便亮了起来。 【摆渡人】:“我这里也一样,太行山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就在对面聊天框顶部的『正在输入』刚跳动了两下时, 一条系统提示却突兀地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玩家“秋水清酿”申请加入当前加密频道。】 陈默眼神一凝。 【同意】。 隨著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聊天界面上多出了一个淡雅的水墨头像。 正是之前一直处於前线“战时静默”状態的群內女玩家“清酒”。 【秋水清酿】:“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刚才中军帐那边,赵常侍派来的小黄门刚走, 应付那群贪得无厌的阉人,却是著实费了些心神。” 轻描淡写的两行字, 语气温婉,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干练。 【沧州赵玖】:“无妨,清酒姑娘能来,便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摆渡兄应该跟你说过我这边的情况了。” 【秋水清酿】:“嗯,大致了解了。 『神话』公会的季玄想借刀杀人,把你们当炮灰去填太行山的坑。 想要跳出这个局,你们所提到的那位討寇军侯刘备, 目前属於地方杂號武官,分量確实太轻。 他需要一个洛阳那边的正式官身, 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统领郡兵,甚至反过来压制季玄这个典吏的实权官职。” 【沧州赵玖】:“正是。不知姑娘那边……” 【秋水清酿】:“如果是旁人,此事尚有些许难度。 但既是那位涿县刘玄德,又有曾在卢植门下求学这层关係, 再加上,他之前確实有御侮鲜卑,征討太行的军功在身, 运作一个『涿郡郡尉』的职衔,不算太难。” 【秋水清酿】:“我已经托人去走了大司农曹嵩的门路,文书正在擬定。” 看到“郡尉”二字,陈默心中一定,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几分。 汉制,大郡置都尉,小郡置“代郡都尉”,也被称为郡尉, 掌全郡兵事,在军权地位上仅次於太守。 若刘备真能坐上这个位置,季玄那个小小的县级典吏,便也只能俯首听命。 只是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 清酒的下一条消息,便泼了一盆冷水过来。 【秋水清酿】:“不过,赵小哥你也知道咱们这位陛下治下的效率。 如今朝廷机构臃肿,买官卖爵的单子更是堆积如山。 这任命文书从洛阳发出来,再经过尚书台用印,最后流转到幽州刺史部…… 即使我催人全程加急,最快也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 陈默眉间微蹙。 那时候,恐怕白地坞的废墟上都长出三尺杂草了。 【摆渡人】:“不行,绝对来不及。 据我掌握的最新情报,於毒部的集结速度远超预期。 这群贼寇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似乎背后还有高人指点,粮草调度井井有条。 最多十日,大军先锋必然抵达白狼渡。 我所在的『白雀部』首领虽然已经多方联络, 並亲自去策反了黑山部的褚燕,约定可临阵倒戈,共同进退。 但前提是,官军这边得能撑得住,还得有足够大的胜算。 如果白地坞十天內就被推平, 褚燕那傢伙绝对会顺水推舟,跟著於毒一起,把涿县给再抢一遍。” 第八十四章 沉舟(感谢「拿键盘当滑鼠0027」的点幣打赏) 频道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十天与一个月。 这中间的时间差,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摆渡人】:“远水解不了近渴。 刘玄德的官身固然重要,但眼下只能作为后续的保障, 难以直接用来应付季玄。 十天之內,只要白狼渡一战打响, 季玄利用他手中职权,有的是办法让赵兄所在的部曲『意外』覆没。” 【秋水清酿】:“確实。季玄现在的底气,在於他是涿县典吏, 这就代表著本地官府的法统。 而关於季玄这个身份…… 我刚才特意联繫了老白,让他帮忙查阅了一下朝廷吏部的底层官档。” 【秋水清酿】:“官档显示,季玄这个职位,是有人专门动用了朝廷里的关係网, 甚至是走了十常侍之一某位中官的路子,特意安插进去的。 能有这般能量,且在游戏初期就进行这种精准布局的……” 【沧州赵玖】:“神话公会。” 【秋水清酿】:“没错。 季玄不过是神话公会放在檯面上的一颗棋子,一把专用来做脏活的刀。 但他现在显然不甘心只当棋子, 他想借这一战,把连我也算不准的,某些神话高层的利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吞进他自己的肚子里。”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的意思是……” 【秋水清酿】:“既然季玄这把『刀』不好用了,甚至想反噬其主。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那个『握刀的人』谈谈?” 这句话一出,频道里瞬间安静了。 摆渡人更是直接连发了一整串省略號。 【摆渡人】:“姐姐,我......没理解错吧? 你是说……我们去找田衡?”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的想法与摆渡人一致。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秋水清酿】:“呵.....你们却是不了解北斗那傢伙。 如果说这游戏里谁最適合做这种买卖,那却非是北斗莫属了。”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跟他相熟?” 【秋水清酿】:“算是老相识,也是老对手了。 北斗此人性格极其恶劣,阴狠毒辣,睚眥必报, 跟他做敌人会让你寢食难安。 但他却有一个极其诡异的优点...... 他是个极端的『契约主义者』。” 【沧州赵玖】:“契约主义者?” 【秋水清酿】:“对。他就像是一个毫无道德底线,但极重职业操守的无良律师。 哪怕他上一秒还在谋划著名杀你全家, 但只要你设法让他同意,与你签一份白纸黑字的交易合同, 但凡合同里没有漏洞,他收了酬劳,就一定会帮你把事办了。 绝不背誓,绝不毁约。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眼力, 別让这只老狐狸在交易条款里,给你埋下什么文字陷阱。” 陈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一个“真小人”...... 倒是远比季玄那种“偽君子”要可爱得多。 【秋水清酿】:“而且据我所知,田衡虽然名为神话的高层, 但他对现在的会长『紫微帝君』似乎並不完全服气。 神话內部派系林立, 季玄这次搞出这么多小动作,未必没有试探田衡底线的意思。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 这件事……我来替你们与他谈。” 陈默心中稍定。 有清酒这样一位深諳高层博弈的大佬出面, 此事办成的概率至少有七成以上。 【沧州赵玖】:“那就劳烦清酒姑娘了。 不过,在商言商。 清酒姑娘不仅替刘玄德求官,又亲自出面帮忙斡旋田衡。 如此费心费力……所图为何?” 陈默不喜欢欠不明不白的人情。 屏幕那头的“秋水清酿”沉默了片刻。 隨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秋水清酿】:“我需要一条后路。” 【秋水清酿】:“你们身处幽州边陲,可能对中原局势看得不清。 我在皇甫嵩中军,看到的却是这大汉朝廷的里子...... 已经烂透了。 长社之战刚胜,將士们的血还没干, 十常侍之一的赵忠就派了几个中官来前线『监军』。 说是监军,实则是来摘桃子,抢战功,甚至...... 还要向中军上下將领索贿。” 【秋水清酿】:“这群阉人贪得无厌。 照这个趋势下去,就算黄巾平了,这天下也安生不了几天。 我虽走的是朝廷主线,但也深知独木难支。 我需要你们在北方建立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万一將来洛阳有变,亦或是中原局势崩坏…… 白地坞,或许就是我和我那帮兄弟最后的落脚点。” 陈默看著这段话,心中不禁对这位女玩家高看了一眼。 身处繁华权力的中心,却能预见到大厦將倾的危机。 不愧是超高分玩家。 这份眼界,確实不凡。 【沧州赵玖】:“既是如此,那这便不是帮忙,而是『合伙』了。 这笔买卖,我接了。 只要白地坞在,幽州便永远有姑娘的一席之地。” 【秋水清酿】:“爽快!既是合伙人,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刘备的那个『郡尉』官身,需要向西邸...... 也就是汉灵帝卖官的地方,缴纳修宫钱。 现在的行情涨得厉害,少说也得五百万钱。 这笔钱,我这边可以先替你垫付,但你到时候得还我。” 五百万钱!陈默嘴角微微抽搐。 虽然早知道汉灵帝卖官鬻爵是明码標价,但这个数字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牙酸。 白地坞虽然现在看起来欣欣向荣, 但那是建立在“以物易物”和屯田自给自足的基础上。 帐面上的流动资金,都在田畴那个守財奴手里攥著。 要是自己敢说挪用五百万公款去买官…… 估计田畴能直接拿著算盘跟自己拼命,然后愤而辞官。 【沧州赵玖】:“咳…… 这钱数额巨大,我这边一时半会恐怕还不上。能不能分期?” 【摆渡人】突然插话,发了个滑稽的表情。 【摆渡人】:“哈哈,赵兄你也別哭穷。 最近世界频道不是都在传,说你把『龙驤』和『虎步』那两兄弟给宰了吗? 这两人在咱们这儿是玩家, 但在南方那边的npc眼里,那可也是上了海捕文书的巨寇啊! 他们当初在豫州和汝南那边作恶多端, 据说多家士族豪右,都在悬赏千金要他们的人头,连本地官府那边也有巨额花红。 你要是真把这俩祸害宰了, 光是他们一队这十几颗脑袋,拿去换钱,估计都够买这个郡尉噹噹了!” 摆渡人显然是在开玩笑,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毕竟虽然世界公频猜测的厉害,但他们无名群內都是知根知底的。 群里大家都知道,“沧州赵玖”虽然声望涨得快,但大概率是背了神话公会的黑锅。 然而,下一秒。 陈默的消息却让整个频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沧州赵玖】:“摆渡兄这倒是提醒我了,我这两天正发愁呢。 龙虎兄弟他们这么多脑袋堆在仓库里,这天马上热了,容易招苍蝇。 我本来寻思著,要是没人要,明早就让人扔进粪池里给屯田沤肥用了。” 【摆渡人】:“???” 【秋水清酿】:“???” 第八十五章 军功(感谢「三息十行」和「上个帐號登不上了」的七张月票) 【摆渡人】:“臥槽?赵兄你来真的?那两个傢伙真栽在你手里了?!” 【秋水清酿】:“沤……沤肥?!” 即便是隔著屏幕,陈默也能感受到对面两人的震惊。 足足过了半分钟,摆渡人才又发来一条消息。 【摆渡人】:“不是……我再確认一遍哈,赵兄,你认真的? 他俩的脑袋......真的在你那里?” 【沧州赵玖】:“如假包换,我还正愁这些玩意儿占地方。 既然这东西值钱,那就好办了。 清酒姑娘,这十几颗脑袋我就派人交给你了,看能不能抵了那五百万的买官钱?” 屏幕那头,身处潁川大营的“清酒”猛地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碰翻了手边铜盏。 酒液泼洒在衣襟之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光屏上的那行字。 剿杀知名巨寇!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巨大的声望! 当然,这里的声望指的不是游戏名望榜上可量化的“声望值”, 而是对角色所在势力实打实的声望提升。 【秋水清酿】:“赵小哥,你没开玩笑? 若是你真有此二人首级,那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秋水清酿】:“正如摆渡所言,这二人首级在南方价值千金。 更重要的是,赵小哥,你可能不知道这对皇甫嵩將军那边意味著什么。 龙虎兄弟在汝南那边屠了好几个村子集镇,手段极其残忍, 各大士族早就想除之而后快。 將军正愁无法在豫州世族中立威,若是能將此二贼梟首示眾,悬掛於中军大旗之上…… 这不仅是换来买官钱的问题,更是足以提振三军士气的大功绩! 甚至能提升整个豫州世族的好感度! 这......足够抵消我这次帮你们运作的所有成本了! 不对!这份人情,反倒还是我欠大了!” 【沧州赵玖】:“各取所需罢了。” 【秋水清酿】:“只是……赵小哥,这本该是你的功绩。 若是把人头给了我,这『击杀悬赏榜首』的名声可就全归了皇甫嵩阵营,就跟你没关係了。 你……真的捨得?” 清酒有些迟疑。 对於玩家来说,声望值很多时候比金钱更重要。 对方这么做,等於是在做无名英雄,甚至是在为自己这边作嫁衣裳。 清酒本人虽然急需这份功绩,但她却无法心安理得地占这个便宜。 她必须將一切事情都说明清楚, 以免对面这位赵玖小哥初入游戏,因此吃了大亏。 “捨得?有什么捨不得的?” 陈默看著屏幕,微微一笑。 声望?现在的他,最怕的就是声望太高,名头太响。 “沧州赵玖”这个id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 若是再坐实了击杀龙虎兄弟的事实,暴露了自己身份...... 恐怕明天神话公会,铁血兄弟会的大军就会踏平白地坞。 他现在需要的,是低调发育。 更是把水搅浑。 【沧州赵玖】:“无妨,这名声我不在意。 不过清酒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秋水清酿】:“请讲。”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在皇甫嵩军中,应该见过那位『江东猛虎』孙坚孙文台吧?” 【秋水清酿】:“见过几次。他是朱儁將军麾下的军司马,作战极其勇猛,確实可得『猛虎』之称。” 【沧州赵玖】:“那就好。这十几颗人头,还有那斩杀巨寇的泼天功劳…… 能不能劳烦姑娘运作一下, 就说是孙坚孙司马,在追击黄巾残敌时,偶遇这队流窜至此的贼寇, 神威大发,將其一举全歼?” 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潁川大营中熟睡的孙坚,忽然没来由地...... 后背一阵发凉。 …… 翌日黄昏。 潁川,皇甫嵩中军大营。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长社大火,已过去了十数日。 空气中那股最初呛人的焦糊味早已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为沉闷,粘稠,仿佛能渗入骨髓的怪味。 那是数万具焦尸在连日阴雨后发酵出的腐烂气息, 混合著石灰与陈血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半个月来,大营內最忙碌的不再是衝锋陷阵的锐士,而是负责记录军功的刀笔吏, 以及那一车车......运送首级与左耳的輜重车。 “哗啦——” 一声甲冑落地的脆响,在独立的军帐中显得有些刺耳。 “秋水清酿”正站在自己的独立营帐內。 此刻她只是皇甫微, 这支汉军主帅,左中郎將皇甫嵩的独女。 她缓缓抬起手,解开颈间的系带。 隨著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早已看不出原本光泽,满是黑灰与暗褐色血跡的贴身软甲完全滑落在地。 “女公子,水已备好,奴婢伺候您回城內歇息吧……” 帐外侍女的声音有些瑟缩, “这几日您带队在外搜剿残敌,实在太过辛苦……” “不用。”皇甫微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股明显的疲惫与厌倦: “都在外面候著,谁也不许进来。” 她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略显苍白的脸。 这张脸属於大汉名將之后, 属於这个时代最顶级的门阀贵胄,將门虎女。 但此刻,看著镜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披著人皮的修罗。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颊, 指尖沾染的黑灰被擦去,露出了原本白皙的肤色, 却似乎......怎么也擦不掉那股钻进毛孔里的血腥气。 身为地榜玩家,皇甫微的各项属性值都比寻常人高得多, 寻常的战阵廝杀,於她而言本该如砍瓜切菜般轻鬆。 可这半个月的经歷,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长社一战,胜负早已见了分晓。 接下来的那十几天,名为追击“残敌”,实为狩猎功勋。 她跟著父亲的亲卫队,在整片豫州的荒野上, 像赶牲口一样,驱赶著那些已经溃散的黄巾残部。 没有像样的抵抗,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她亲眼看著汉军骑兵呼啸而过,將那些早已丟掉兵器,跪地乞降的流民一刀梟首。 亲眼看著那一串串为了凑数邀功,而被无差別割下的“贼寇”左耳。 其中不乏並未头戴黄巾,仅仅是被裹挟其中的妇孺老弱。 “为了强汉?为了……大义?” 皇甫微看著铜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她將那身满是硝烟味道的戎装脱尽,换上了一袭素净深衣。 这是作为女儿去向“父亲”请安的装束, 但她系上腰带的动作,用力得像是在勒紧一道绞索。 第八十六章 关羽(感谢「旭扬9395」的打赏) 一盏茶的时间后,中军主帅大帐。 帐內灯火通明,几名书佐正在飞快地统计著这半月以来的扫荡战果。 竹简堆积如山, 每一叠背后,都是成百上千条在这半个月里陆续逝去的性命。 “好!好!好!” 皇甫嵩一身赤色战袍,抚须大笑,意气风发。 “此役火烧波才,斩首数万!筑京观於长社城外,足以震慑豫州群丑! 微儿,你来看看,这就是为父给朝廷献上的大捷! 这把火,烧出了我大汉至少百年国运!” 皇甫微站在帐口,並未上前。 她看著那位被称为当世名將的父亲,眼中只有一抹难以掩饰的悲凉。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显得格格不入, “女儿一路行来,见那京观之中,不仅有青壮贼兵,更有不少老弱妇孺…… 甚至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皇甫嵩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是贼。” 他转过身,挥退了左右, “从了贼,便是贼,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 而今贼寇猖獗,不筑京观,何以此战立威? 何以震慑天下那群蠢蠢欲动的乱民?” “可曾祖父当年不是这样教的。” 皇甫微抬起头,直视著父亲那双早已被杀戮浸透,看不出一丝温度的眸子。 “昔年曾祖父皇甫规任度辽將军,平定西羌。 面对数十万叛军,曾祖並未一味杀戮, 而是抚剿並用,严惩贪官, 最后羌人感其恩德,那是真正的威名远播, 世人皆称因有『凉州三明』, 西凉二十年再无战事!” 她往前踏了一步,字字如刀: “父亲,您今日之功,固然能解长社之围。 但这数万冤魂筑起的京观,究竟是在为大汉立威,还是在为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天下…… 再添一把乾柴?” “放肆!” 皇甫嵩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令箭筒哗啦作响。 “你懂什么!早先那是凉州!而今这是中原! 且当下世殊时异,朝堂之上,十常侍等诸阉竖正盯著吾等! 北中郎將卢植卢子干在冀州一线稍有迟缓,便被那群阉贼攻訐! 为父若是不杀出个尸山血海,不拿出这等足以堵住悠悠之口的惨烈战果, 明日我皇甫一族,就要被装进槛车,押往雒阳受审!” “妇人之仁!” 说至气急,皇甫嵩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帐外吼道: “退下!给吾回帐中反省!没有军令,不得再踏出半步!” 皇甫微静静地看著盛怒的父亲。 她竟然在久经战阵的父亲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动摇与...... 恐惧? 但一向杀伐果断的父亲,究竟又有什么可恐惧的? 皇甫微也明白,父亲之言自有其理。 只能说,在大汉这个腐朽到根子里的体系內,杀人是为了不被杀。 所谓的道理和仁义,早已是奢侈品了。 她深深行了一礼,再未多言半句,转身离去。 …… 回到自己的营帐,皇甫微屏退左右,在案前坐下。 她铺开一张雪白绢帛,研墨提笔,写下一份標准的协查公文。 信中,通篇都是关於黄巾残部向北溃逃的官方辞令。 语气冷硬,公事公办。 唯独在信末,她加了一句不起眼的军务问询: “另,大军若北上,易水『枯松涧』旧驛一处,现能否通行车马?” 写完这句,她將信纸摺叠。 却在特製的信封封口处,看似无意地落下了一笔墨点。 那一笔极轻,极淡,像是不经意所留的污渍。 但在“洪流”的资深玩家圈子里, 尤其是只有通关过多次a级以上副本,位列“地榜”前百的顶层玩家中, 这个符號代表著另一种特殊的含义。 【高价值交易请求:筹码极丰,速速回復。】 而那句关於“枯松涧旧驛”的閒笔问询,则是约定死士交换后续暗信的位置。 待墨跡干透,她將信装入特製的防水信筒, 在筒身上工整地写下一行娟秀小字: “呈:幽州右北平,公孙都尉帐下行军从事,田衡亲启。” 將信交给亲信死士,皇甫微目光穿过帐帘,望向幽州的方向, “涿郡刘玄德……白地坞堡。 乱世如炉,且不知这天下万民的生路…… 究竟在何处?” …… 数日后。 幽州,右北平郡边界。 连绵的春雨將这片苦寒之地浇得泥泞难行。 公孙瓚麾下,白马义从大营。 “报——!潁川皇甫中军急信!” 一骑快马撕裂雨幕。 马蹄溅起浑浊的泥浆,沿路出示信符,直衝中军大帐。 马上斥候並未穿戴义从骑军的標誌性白甲,只身著一身陈旧软革甲,甚至连头盔都未佩戴。 但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却利落如风,落地无声,足见骑术颇高。 骑士大步走到帐前,抹了一把脸上雨水,露出一张红如重枣的面庞。 此时帐內,“北斗星君”田衡正对著一副巨大的幽州沙盘,就地推演战局。 听到通报,他头也未抬,只是漫不经心道: “进来。” 骑士掀帘而入,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气。 他双手呈上那封加急密信,身躯挺得笔直。 此人身长九尺有余,立在那里竟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田衡接过信,却並没有第一时间拆开。 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开,饶有兴致地落在了眼前这名低级兵卒身上。 “我记得……你是上个月新招募进来的马弓手?” 那红脸汉子微微抱拳,声音低沉浑厚,若洪钟大吕: “在下河东关长生……” “哦,想起来了。”田衡摆了摆手,打断了红脸汉子的自我介绍, “当时你是怎么说的来著?只愿投公孙司马的亲卫义从?” 汉子低著头,细长的丹凤眼微微闔著,让人看不清神色:“正是。” “嘖。”田衡摇了摇头,隨手翻看了一下案边的入营名册, 指尖划过竹简上的一行字, “马术尚可,膂力过人。但唯独射术……堪忧。” 田衡指了指帐外正在雨中习练骑射的义从,笑道: “公孙司马麾下,白马义从纵横塞外,天下无双, 靠的就是这马上开弓,左右驰射的本事。 你这般射术,现今做个马弓手……却都是有些勉强啊。 且先在大营之中待下,尚需勤奋练习射术。 至於升任亲卫一事...... 暂且置后再提罢。” “不过。”田衡挑了挑眉,轻笑调侃道, “你这大红脸与长须……倒是生得颇为別致,让人过目难忘啊。” 听闻此言,红脸汉子的丹凤眼猛地眯起。 臥蚕长眉,微微一跳。 这把美髯,他平日里爱惜如命,最为自傲, 亦是其不可触碰的逆鳞之一。 且他关长生杀人,又何须用弓? 昔日河东解良,须臾间便杀得豪强满门,何人敢置喙半句? 此番为了避祸流落江湖,隱姓埋名投军,今日却受此辱! 但想起身在矮檐下的处境...... 最终,红脸汉子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教训得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生硬,“某……记下了。” “行了,退下吧。”田衡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待那高大身影消失在帐帘后,田衡才低下头,將目光重新落回手中信件。 检查火漆,完好无损。 但就在他的手指抚过信封封口时,动作忽然一顿。 看似无意洒落的墨点,位置方寸却是把握的正巧。 “嗯?” 田衡眼神一凝,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有点意思……皇甫嵩的中军大帐里,竟然也藏著位地榜的老朋友?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把手伸这么长……”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那个墨点,喃喃自语: “只是不知...... 这又是哪位老熟人?” 第八十七章 芒种(感谢「阿姆斯特朗天元螺旋伊布布」的打赏) 光阴弹指。 又是数日匆匆而过,芒种將至。 涿郡白地坞,中军大帐。 季玄再度造访。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摆出那副兄友弟恭的面孔。 他一身戎装,身后跟著两名手捧文书的郡吏, 坞堡外,更是千余名全副武装的郡兵甲士, 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中军大帐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二位,並非季某不讲情面。” 季玄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之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上的两封文书, 脸上掛著猫戏老鼠般的虚偽笑容。 “实在是……大势如此啊。” 他將第一封盖著鲜红印章的公文推到刘备,陈默二人面前。 “这是公孙別部司马亲自签发的调令。 鑑於太行贼寇於毒部异动频繁,涿郡全境进入战时状態。 特命我季玄权行督邮之职,行討寇校尉事。 即日起,白地坞所属义军,以及刘备玄德所部私曲, 尽皆归我节制。” 季玄特意顿了顿,眼神阴冷地扫过陈默: “如有不从,视为通匪。 无需上报,就地斩决。” 这是阳谋。 是用“官身”这层大义名分,直接压死所有退路。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份调令,没有说话。 “至於这一封……” 季玄拿起第二封信,递给了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刘备。 “玄德兄,这是你同门师兄公孙瓚,托我带给你的私人书信。” 刘备双手接过信件,默然拆开。 陈默本欲起身避嫌,却被刘备一把拉住了袖子。 他將信纸摊开,置於二人中间,坦荡道: “子诚与我,如鱼之有水,无不可对人言者。” 信是公孙瓚的亲笔,字跡潦草,显然写得极为匆忙。 信中內容並不长,却字如千钧。 “玄德吾弟, 朝中十常侍构陷,张让,赵忠等阉贼进谗, 言吾师卢植於冀州迁延日月,是有养寇自重之嫌。 天子震怒,小黄门左丰已持节启程,不日將至军前问罪。 恩师如今危若累卵, 唯有速战速决,以一场大捷堵住悠悠眾口。 朝廷严令,各州需克日进討,不得有误。 盖卢师之事,干係重大, 玄德莫要让为兄难做。 此次剿匪,务必听从季督邮调遣。 若敢抗命,纵使同门之谊, 为兄亦须以军令,斩你。” 看完这封信,刘备双手微微颤抖, 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此时苍白如纸。 进退皆难。 如果不听季玄之令,不仅自己和这坞中百姓要背上反贼的罪名被屠戮, 更会连累恩师卢植,祸及师门。 季玄看著刘备一脸痛苦挣扎表情,心中快意简直要满溢出来。 “怎么样?玄德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刘陈二人,语带冰冷: “这次围剿於毒,是上面的死命令。 我想…… 二位应该不会再拿什么『守护后勤粮道』的藉口来推脱了吧?” 他指著地图上的白狼渡。 “七日之后,我要在白狼渡口看到你等义军旗帜。 否则……” 季玄没有把话说完,但他身后亲兵齐齐向前踏了一步,不言自明。 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刘备紧紧攥著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陈默,眼神中满是愧疚。 他知道,这是让他带著这些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的乡亲们去送死。 可是……抗命? 又將万劫不復。 “子诚……”刘备声音沙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低头不语的陈默,缓缓抬起头。 他侧过脸,与刘备对视。 那双眸子清澈,坚定,像是在告诉这位未来的汉昭烈帝: 相信我。 刘备一怔,隨即在那目光中感受到一股莫名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陈默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兄弟相知,尽在不言中。 “季大人!” 陈默忽地一步跨出,声音朗朗。 季玄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將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之上。 “季大人说得正是!” 陈默挺直腰杆,满脸的慷慨激昂,甚至...... 还带著几分狂热的忠诚感: “既是公孙司马和北中郎將的死命令,我辈义军,岂能惜命?!” 季玄愣住了。 他想过陈默会愤怒,会诡辩,甚至会狗急跳墙翻脸动手。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滑跪得这么快,这么…… 彻底? “你是说……你们应允出兵了?”季玄有些狐疑地问道。 “不仅遵令,且因此间事大,更要加急加紧去办!” 陈默大步走到地图前,指著“白狼渡”所在,眼中精光爆射: “我军虽然兵甲未修,但士气可用! 请季大人宽限三日集结粮草。 七日之后,我等定当率全坞精锐开拔, 直插白狼渡,为大军充当侧翼先锋!” 说到这,陈默转过身,对著季玄深深一拜: “届时,愿与季大人……『共』御来敌!” 他特意在那个“共”字上,加重了读音。 季玄盯著陈默看了许久,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他看到的只有满满的求生欲,和对权力的服从。 “哈哈哈哈!好!” 季玄终於放下了戒心,爆发出一阵得意大笑。 在他看来,这就是大势所趋。 在绝对的游戏规则和npc带给的剧情压力下, 哪怕陈默作为玩家再聪明,也不得不低头给自己当这条狗。 “既然子诚老弟如此深明大义, 那季某就在白狼渡畔,备好庆功酒,静候佳音了!” 季玄一挥衣袖,带著胜利者的姿態,转身大步离去。 陈默站在原地,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季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眼角余光处,一条新的私聊提示,正悄然淡去。 【好友消息-秋水清酿】:“北斗已回信。交易达成,万事俱备。” “轰隆——!!!” 就在这时,帐外忽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闪电撕裂了长空昏暗, 紧接著,缺席了整整一个春天的惊雷,在这一刻轰然炸响。 芒种已至。 暴雨倾盆,天地如晦。 刘备走到帐口,望著那漫天雷雨,喃喃道:“打雷了。” 陈默直起腰,脸上的恭顺早已荡然无存。 眼底深处,只余冷冽,杀意如刀。 “是啊。” 他看著那道劈开天地的雷光,轻声回应: “要变天了。” 第八十八章 出击(明天晚上一次多发几章) 芒种已过,暑气渐升。 雷声虽歇,雨却淅淅沥沥连下了几天。 幽州的天空总是压得很低。 灰色的云层像是块浸饱了污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覆在头顶。 距离季玄定下的七日之期,只剩最后两日。 白地坞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没有话本里描绘的热血沸腾,也没有戏台上的那些慷慨激昂。 这是真正的战前。 往日里孩童嬉闹的声音都消失了。 妇人们沉默地在溪边架起大锅,將家中麻布衣裳撕成条状,扔进沸水中滚煮。 陈军佐说过,这样处理过的布条,裹在伤口上能少死人。 老人们则蹲在墙根下,默默地將尚未发霉的粟米挑出磨成粉,烙成便於携带的乾粮。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次出兵,要去打的是號称数万之眾的太行巨寇。 这一去,不知又有几人能回。 …… 中军偏帐內,陈默正就著油灯,仔细擦拭著手中佩刀。 “大人。”谭青掀帘而入,带著一身湿冷的雨气。 他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 “果然不出您所料,这两日山里的『钉子』越来越多了。” “都是些什么路数?”陈默並未抬头。 “很杂。”谭青皱了皱眉头, “有扮作樵夫的,有装成流民乞討的,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借著夜色摸到咱们坞堡的几里之外窥探。 看他们脚步虚浮的样子,不像是官军。 应该是太行山那边放出来的眼线。” 谭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军佐,弟兄们都在暗处盯著。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带几十个好手摸上去, 保证把这些钉子拔得乾乾净净,一个不留!”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举起长刀,对著昏暗的天光审视著锋刃上那抹寒芒, 隨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谭青一愣:“大人?若是让他们探清了咱们的虚实……” “杀了他们,太行贼就成了瞎子。”陈默將长刀归鞘,发出鏘的一声脆响, “瞎了的老虎,往往是最谨慎,也是最凶残的。 於毒那老贼生性多疑。 一旦摸不清状况,他就会疑神疑鬼,更说不定会直接缩头回山里去, 那样一来,反倒会打乱我们的部署。” 他起身走到帐口,望著外面漆黑夜雨:“但如果你留著他们,让他们看到我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传令下去,遇到这些探子,只许驱赶,不许捕杀。 我要让他们看到,白地坞现在兵甲不全。 要让他们看到,坞中军民因为不安而士气低落。 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是被季玄逼得没办法,才不得不硬著头皮出兵去送死的。” 谭青眼神一亮:“大人的意思是……示敌以弱?” “去吧。”陈默挥了挥手。 待谭青退下,陈默转身走向了后勤輜重营的一处偏僻帐篷。 刚一掀开帐帘,一股浓烈刺鼻的咸腥味便扑面而来。 帐內堆放著十几口用来醃製咸鱼的大木桶。 桶盖已经被封死,周围还撒了一圈石灰。 一个身穿短打褐衣,头戴斗笠的少年站在桶边, 正往腰间繫著一条藏著匕首的束带。 听到脚步声,少年警觉回头,见是陈默,紧绷的身体才放鬆下来。 他扬起斗笠,露出一张稚嫩却透著精干的脸。 正是田豫,田国让。 “大人。”田豫抱拳行礼。 为了这次任务,他特意乔装成了一个常年在幽冀两地贩马的少年商贾。 陈默走上前,拍了拍那几口木桶。 这里面装的自然不是咸鱼。 而是用石灰和盐重新处理过的,“龙驤”,“虎步”麾下玩家小队,共计十余颗首级。 “国让,此去路途凶险。”陈默看著眼前这个歷史上未来的北疆柱石, “你要带著这批货绕开关卡,专走小路。”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特製铜哨,递给田豫: “到了阳城关外三十里的『老槐铺』酒肆,把此物掛在腰间显眼处。 自会有人来接应你。 记住,接头暗號是: 『宰相御史內侍罪无可赦,御前护驾不力,臣......』” “『......请斩杨沂中』。”田豫接话补充道,隨之又好奇发问: “大人,国让虽已记熟。但这暗號究竟何意? 那杨沂中......又是何人?” “这你无需知道。”陈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届时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尽皆无妨, 只需记得最后那句作为应答就好。” 这是陈默在私聊频道里报给“清酒”的暗號,己方只需答出后半句即可。 田豫闻言点头。 他双手接过铜哨,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郑重道: “大人放心,国让定不辱命!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將这批货物送到!” “胡说八道!” 陈默突然一声低喝,嚇了田豫一跳。 陈默上前一步,伸手帮田豫整理了一下衣领。 看著少年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原本严厉的目光也柔和下来了几分。 “国让,你记住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这批货固然价值千金,更关係到白地坞的未来所在。 但在我眼里,这十几颗烂脑袋加起来,也不如你田国让的一根手指头重。” 田豫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陈默,眼眶瞬间有些微红。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为了利益可以隨意牺牲下属的年代,他从未听过这般话语。 “你是幽州的未来,是白地坞的种子。” 陈默双手扶住少年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路上若遇险情,或是碰到查验不过去的关卡…… 货可弃,人必须给我活著回来。 这是军令!” 田豫死死咬著嘴唇,只是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对著陈默郑重地长揖到地: “豫……领命! 谨遵军佐......子诚大兄教诲!” 片刻后,一支偽装成马贩商队的队伍趁著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白地坞。 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转眼间,七日之期已至。 季玄並未亲自前来送行。 他只是派了一名亲兵佐官,送来了一份最新的行军路线图。 “季大人有令!”那亲兵佐官一脸倨傲,將羊皮地图扔在案几上摊开, “原定的河谷道地势低洼,恐有积水难行,且易遭山上滚石伏击。 大人体恤义军兵甲单薄,特意准许你们改换路线。”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条绕著太行山脚的大迂迴路线: “你们走这条路,虽然远了点,但胜在平坦宽阔。 到了白狼渡外三十里处,再寻路下峭壁,转回河谷, 届时负责侧翼佯攻即可。” 刘备微一拱手,面色沉静如水:“谢过季督邮好意。备,领命。” 待那亲兵走后,陈默拿起地图,稍作打量便知。 体恤?这分明是怕白地义军走得太快,影响了他季玄布置的某样大计。 “子诚,你认为如何?”刘备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信纸有些皱巴巴的,上面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女子香气。 “今早负责洒扫女工坊的亲兵呈上来的。” 陈默將信递给刘备, “季婉不知所踪,唯留此信。” 信中字跡娟秀,没有任何多余话语,只有寥寥几字: “……昔日於帐后奉茶,偶闻族兄密议,得只言片语。 白狼渡西侧峭壁之下,有一废弃百年的採药栈道,名『鬼见愁』。 此路极险,却可直通太行贼主寨,赤岩谷后腰。 族兄欲以此道,藏伏山贼奇兵,里应外合……切记。” 帐內几人传阅完毕,皆是沉默不语。 “这季家姑娘……倒是个有心人。”刘备嘆了口气,神色复杂。 陈默没有说话。 他將信笺凑到烛火上,看著娟秀的字跡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直至烫到指尖,才轻轻鬆开。 …… 辰时三刻,誓师出征。 陈默一身铁札甲,走出大帐。 清冷的晨风夹杂著细雨扑面而来。 校场之上,一千三百名义军汉子静静佇立雨中。 没有喧譁,没有骚动。 整支队伍沉默得像是一块黑色巨石。 他们之间,人人皆受过白地坞的活命之恩。 刘备骑在黄鬃马上,一身半旧铁甲,策马缓缓走过方阵。 “诸君。”他声音不大。 只是缓缓拔出配剑, 剑锋指天,任由雨水顺著剑刃滑落。 “今汉室倾颓,群寇四起。 这幽州大地,人相食,鬼夜哭。 今日我等出关,不为功名利禄,不为封妻荫子。” 刘备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只为这幽州百姓,求一条活路! 只为咱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不再做鬼为奴!” “全军——开拔!” “杀!杀!杀!”一千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战鼓三通,大军轰然而动, 如一道灰色铁流,捲起满地泥浆, 径直扎进茫茫风雨之中。 第八十九章 【爆更六章】(零点之后还有两章,求首订) 第89章 【爆更六章】(零点之后还有两章,求首订) 出了白地坞三十里,官道分岔,恰如涇渭。 大军就此分道扬鑣。 季玄统领的郡兵主力大张旗鼓,旌旗猎猎,沿著平坦官道浩荡而行,摆足了王师討逆的威风,恨不得告诉全天下的山贼“官军来了”。 而刘备所部义军,则按照季玄指定的路线,折向了太行山脚那条逼仄偏僻的侧道。 天穹低垂,阴云如铅块般压在头顶。 道路一侧是壁立千仞的如削峭壁,怪石嶙峋似恶鬼探身。 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浊流。 长风穿峡而过,呜咽之声如鬼哭狼嚎。 行军途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沧骑著一匹杂毛马,几次欲言又止。 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焦躁,策马凑近陈默身侧,压低声音道:“军佐————这路不对劲。” 他抹了一把脸上混著泥沙的雨水,指著周围的地势:“这地方太险了。 若是贼人在前头堵住出口,咱们就是瓮中之鱉。 那季玄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拿咱们这千把號弟兄去填坑! 咱们真要听他的,一条道走到黑?” 陈默隨著马背起伏,神色在阴霾中晦暗不明。 他侧首看向满脸焦虑的周沧,只问了一句:“周沧,你可信我?” 周沧一愣。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同乡军佐。 回想起从汝南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狠绝,再到后来一手拉起流民营的雷霆手段这一路风雨飘摇,若非有陈默在前面顶著,他周沧这百十斤肉,怕是早就填了这乱世沟壑,成了路边枯骨。 “信!”周沧一拍胸脯,毫不犹豫道:“军佐救过俺的命,俺这条命就是军佐的! 別说是这条险路,就是前面是火坑,只要军佐说跳,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陈默微微頷首:“那就够了。 你只需带好你的步卒,看好你的手下。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令旗所指,便是生路。 不问,不疑,方能大胜。” 这番话並没有解释任何战术意图,只言明军令不容置疑。 这也正是指挥者的作用。 在战场上,士兵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们只需要知道跟著谁,相信谁。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沧看著陈默的篤定眼神,心中最后一丝慌乱也烟消云散。 他嘿嘿一笑,抱拳道:“得令!俺这就去前面盯著,谁敢掉队,俺踹他们屁股!” 陈默看著周沧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 並不是他不信任周沧,而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有时候,解释得越多,执行力反而越差。 “报—!”就在这时,前方一名斥候飞骑而来,战马嘶鸣。 “启稟军佐!前方五里处发现大量敌军游骑! 看旗號不一,似乎正在四处搜寻!” 陈默眼神一凝。 该来的还是来了。 刘备此刻尚在队尾压阵,中军只能由他指挥。 “传令!”陈默迅速下达指令,语速极快,“所有斥候散开,呈扇形向东侧展开! 不许与敌接战,只许从侧面放箭骚扰! 把所有试图靠近河谷侦查的敌军斥候,都给我往季玄郡兵的方向赶!” “诺!” 两个时辰后。 河谷转角处,地势稍稍开阔。 “报——!!”前军斥候再次飞马回报,“前方发现敌军!约莫百余骑,挡住了去路!” 此刻刘备与张飞已然回归中军。 几人对视一眼,当即传令。 命大军立刻停止前进,迅速列阵。 细雨之中,远远地只见远方开阔路口处,一队衣衫杂乱,却透著凶悍之气的贼寇骑兵正立马横刀,堵在路中央。 为首一员贼將,赤裸著半边臂膀,手中提著一把厚背大砍刀,身后一面破旧的杏黄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上写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那是谁的旗號?”刘备眯起眼睛,雨雾太大,看不太真切。 那前军来报的斥候队正,名叫牛满仓的,挠了挠湿漉漉的头皮,一脸为难。 他本是个垄亩间刨食的庄稼汉,一向老实巴交的。 最早屯田编伍时,全仗队里乡人们公推,才领了这队正职司。 至於乡人们为啥要推他这队正的位子... 那还得亏他家中那位泼辣婆娘,当初叉著腰,满屯子挨家挨户地去张罗,硬是给自家汉子吆喝来的这张脸面。 “回————回大人,”牛满仓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那旗子上的字儿长得跟个趴著的老鱉似的,俺————俺实在认不得啊!” “噗嗤——”旁边几个亲兵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竟被这一句话冲淡了不少。 陈默也不禁哑然失笑,挥手招来隨军文书。 那文书跟著牛满仓去了前军片刻,回来报导:“回大人,旗上字写的是左髭丈八”!” “左髭丈八?”陈默脑海中迅速闪过此人的歷史经歷。 此人是太行贼中的一个小头目,据传是於毒的盟友,但並非嫡系。 其人性格暴躁,贪功冒进,但手底下的兵多是乌合之眾。 既然来的是这种杂牌先锋,那就说明於毒的主力並不在此处。 “什么鸟毛丈八?! 大哥!二哥!管他什么丈八丈九,待俺上去,一矛给他挑了便是!” 张飞猛地一提韁绳,蛇矛在手中嗡嗡作响,就要策马冲阵。 “翼德且慢!”陈默抬手喝止。 张飞硬生生勒住战马,回头不解道:“二哥!哪怕他有千军万马,俺也能定取他丈八狗头!为何拦俺?” “杀鸡焉用牛刀。”陈默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翼德,对方前来骂阵,然却只有百余人,且阵型散乱,显然只是试探虚实的先锋。 既然左髭丈八並非於毒主力,若是你这等猛將衝出去,只一个照面就將他击溃,那咱后面的戏还怎么唱?” 陈默指了指对面:“且若是让於毒知道,侧翼有你张翼德这等万人敌坐镇,他定会调集重兵,甚至亲自率军前来围剿。 到时候,我们这点人马,怎么扛得住几万大军的轮番消耗?” 张飞此时正值血气方刚年岁,性子虽急躁了些,心窍却是一点即通,闻言顿时收了怒气,道:“那二哥你的意思是————” “当然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软柿子。”陈默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喝道:“谭青!” > 第九十章 【爆更六章】(零点之后还有两章,求首订) 第90章 【爆更六章】(零点之后还有两章,求首订) “属下在!” “带你的弓骑队上去!记住,不许近战!只用骑射吊著他们! 射几轮就跑,要表现得惊慌失措,毫无战意!” “得令!”谭青心领神会,一挥手,数十名弓骑呼啸而出。 河谷之中,弓骑队从侧面包抄而去,弓箭稀稀拉拉地落下。 虽然谭青麾下弓骑队箭术不俗,但刻意放水之下,只有两三个倒霉的贼兵落马。 左髭丈八原本见官军衝出来还有些紧张,待看清只有几十个骑兵,且射出的箭软弱无力时,顿时哈哈大笑:“弟兄们!看来这官军確实都是群没卵子的怂货! 给我冲!杀光他们!拿了他们的盔甲人头!” “杀啊!”上百贼骑闻声举刀,怪叫著衝杀过来。 谭青见状,立刻大呼一声:“贼人不好对付!快撤!” 数十弓骑调转马头,装出一副惊慌失措样子,掉头就跑。 沿途之上,盔甲,兵器,甚至连一面写著“刘”字的军旗都被扔在了泥水里。 左髭丈八沿著侧翼紧追不放,竟是被谭青带著跑出了个弧线,一连追了二里地。 见那群官军跑得比兔子还快,而后面列阵的步卒也是一副畏缩不前,原地停住护阵的模样,不由得更是轻蔑。 但左髭丈八毕竟也怕自己孤军深入,中了埋伏。 而且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自己这百十號人冲不动上千人的阵地。 却是猛然勒住战马,突地一个鐙里藏身,侧身探臂,將地上泥水里那面刘字军旗一把捞起,復又在马上坐定,狂笑道:“什么狗屁义军?不过一群乌合之眾! 回去告诉大当家!侧翼这边都是些鼠辈杂牌,连弓都拉不开几张!不足为虑1 主力儘管去对付那个姓季的吧! 这边几只小猫小狗————爷爷隨时都能捏死他们!” 贼兵鬨笑著退去,消失在雨幕中。 刘备与陈默相视一笑,仿若不闻,只是手中马鞭遥指远方。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像是掛起了一道厚重的帘幕,將太行山脉晕染得浓得化不开。 雨水混杂著泥浆,顺著甲叶缝隙渗入內衬,黏腻湿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队伍行进得愈发艰难。 原本的夯实土路此刻已成了烂泥塘,每一脚踩下去都要带起半斤泥水。 行至前方,一处岔路出现。 向西,是深入太行的必经之路。 向南,则连接冀州官道。 “停!” 前锋斥候的一声厉喝,夹杂在凌乱的行军鼓点中,让整支队伍再次紧绷起来o 军势瞬间凝滯,如临大敌。 透过迷濛雨雾,只见岔路口的官道一侧,不知何时竟静静佇立有一支军阵。 那是一支约莫五百人的步卒。 看情形,对方应也是急行军刚至,足未旋踵,似是乍见这边人马破雨而来,於是连营柵都未及立下,便已在泥泞中摆开阵势。 虽然仓促,却纹丝不动,任由雨水浇淋冲刷,静寂无声。 这支队伍的行头可谓寒酸至极。 大多数人身上只穿著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稍微好点的,也不过是套了层磨白起毛的陈旧革甲。 莫说是士卒,便是伍长队正,头上也无半片铁叶遮挡,只裹著防雨的青巾。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乞丐般的队伍,却透著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手中的长矛虽然长短不一,有的甚至只是削尖了头的硬木桿,但每一根都斜指前方,纹丝不动。 五百人呼吸相闻,起伏如一。 气势浑然一体,如同铁壁。 “吁” 张飞猛地勒住胯下开始不安躁动的鲜卑马,环眼之中警意陡生。 “大哥,二哥!” 他策马迴转,抹了一把脸上横流的雨水,压低声音道:“这伙人————不对劲。” 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指著远处阵列:“你们看那站姿,脚下生根,腰背如弓。 再看他们握矛的手,虎口紧扣,矛尖不颤。 这绝对不是那种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 这几百人全都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歷战悍卒!” 张飞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手中蛇矛:“若前方步卒真是於毒那贼麾下的精锐,在此结阵拦路,俺手下那几百骑兵要是硬冲,在当下这泥地里怕是討不到好。 得让咱们后面步卒一齐变阵,俺带头凿穿他们,大哥二哥带兵掩杀,方有胜机!” 说著,张飞手中蛇矛一震,发出一声嗡鸣。 两军接阵,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中军两侧,义军士卒们也都为这肃杀之气所慑,尽皆握紧了手中兵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在这泥泞之中血战。 就在张飞调转马头,准备去整飭后队时,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拽住了他的韁绳。 “二哥?”张飞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陈默骑在马上,蓑衣已被雨水打透,神色间却是一派从容。 “翼德,稍安勿躁。”陈默轻笑一声,拍了拍张飞肩膀,”漫天冷雨,竟也浇不灭翼德这满身煞气。实是甚好。” “不过————而今还没到你这柄快刀出鞘之时。” “不是,二哥————”张飞有些急了,“兵家之事,生死一瞬。 对面这架势摆明了是拦路之虎,若是咱们失了战事先机————” “拦路之虎,却是言之过早了。”陈默笑著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方阵,“此路所在乃是冀州方向,又或许......是故人来投呢?” “故人?”张飞一时茫然,疑惑地转头看向刘备。 刘备也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极力想要看清对面雨幕中的人影。 与此同时,似是对面阵首之人也在竭力辨认这边旗號。 不多时,对面的方阵却忽然动了。 整个军阵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对面阵首那人从中策马而出,儼然一名未著盔甲的青年將领。 此人一身青色长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身形削瘦却挺拔。 头上戴著顶有些歪斜的进贤冠,被雨水冲刷得颇为狼狈。 但其人腰杆挺得笔直,手中並未持有任何兵刃,甚至连身上的佩剑都解了下来,丟给了旁边亲兵。 > 第九十一章 【爆更六章】(感谢「作死小能家」的十一张月票) 第93章 【爆更六章】(感谢“作死小能家”的十一张月票) 太行山脉深处,赤岩谷。 夜色如墨。 虽是芒种已过,但深山老林的夜风里依旧带著几分湿凉。 赤岩谷的主寨大堂內,数十个巨大的火盆將周围照得通亮。 火焰舔著松木,发出啪的爆裂声。 偶尔溅起几点火星,映亮四周粗糙狰狞的岩壁。 空气中瀰漫出一股混杂著烤肉香气,汗臭味以及廉价浊酒的怪味。 “啪嗒——!” 一面沾满了黑泥的破烂旗帜被扔在大堂中央,溅起一地灰尘。 “大当家!您是没见著那场面!” 左髭丈八大步流星地跨进堂內。 他浑身湿透,髮髻散乱,裤腿上全是泥浆,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写满了兴奋之色。 他一脚踩在那面“刘”字大旗上,用掛满泥浆的靴底狠狠碾了几下:“您瞧瞧,这就是那个什么鸟毛刘备的军旗! 俺带人刚一衝出去,还没射几箭呢,那帮义军就像见了老鹰的兔子,那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啊,跑得连魂儿都飞了! 连军旗都顾不上捡,直接扔在泥水坑里让俺捡了笑话!” 大堂之上,虎皮交椅中坐著一人。 此人身形並未如左髭丈八那般魁梧如熊,反倒有些精瘦。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赤如铁的胸膛,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肩一直蜿蜒到右肋,像是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身上。 这便是太行山大贼,於毒。 於毒手里抓著一只刚烤熟的羊腿,正用一把锋利小刀慢条斯理地片著肉。 听到左髭丈八在堂下大声嚷嚷,他却並没有像周围那些小嘍囉那样,合著一起鬨堂大笑。 只是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双阴如狼的眸子。 “白地义军,让你打跑了?” 於毒將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声音沙哑低沉:“那刘备好歹也是破了俺山下双寨的人物,连那个老狐狸季玄都想过要拉拢他。 就这么不禁打?” “嗨!那大概都是以讹传讹!” 左髭丈八大大咧咧地抓起桌上的酒罈,猛地灌了一大口,抹著嘴道:“俺看过了,那帮人里头,骑马的也就是几十一百个,剩下的全是步卒。 俺打老远瞅著一个个面黄肌瘦,垂头丧气的。 您想啊,这几天连著下雨,那山路泥泞不堪,他们估计早就没了士气。 被俺这一嚇,可不就漏了底儿了?” 说到这,左髭丈八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大当家,这可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啊! 那一千多人虽然战力不行,但俺看他们后队的辐重车倒是没少带。 听说这刘备背后有中山的大商人资助,这要是吞下去————” 於毒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左髭丈八退到一边。 他放下羊腿,在那张铺在案几上的羊皮地图上扫视著。 地图的一角,压著一封上个月送达的密信,那是季玄派人送来的“鬼见愁”栈道图。 “二弟,你怎么看?”於毒侧过头,看向坐在左手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文士打扮中年人。 那是他的亲弟弟,也是於毒部的寨中军师,名叫於慎。 於慎皱著眉,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兄长,此事透著蹊蹺。 那刘备既然敢接下这先锋的任务,就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这示敌以弱的姿態,做得太过了,反而像是个圈套。” “圈套?”左髭丈八不乐意了,“二当家你也太小心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啥圈套也没用! 咱们这次可是集结了各部近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闭嘴。”於毒淡淡地呵斥了一句,左髭丈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於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蜿蜒的“鬼见愁”栈道上划过。 “老二说得对,这刘备多半是在演戏。 不过那季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送来这栈道图,名为让我们抄白地坞的后路,不就是想让我们和刘备拼个两败俱伤吗?” 於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是————那又如何?”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案几上酒碗一阵乱颤:“不管他是真弱还是装弱,也不管那季玄是真合作还是假算计。 是圈套,给他踩破就是! 反正这次咱们大军压境,这群玩弄阴谋诡计的官军,一个个的最后都得去死!” 於毒转过身,自光灼灼地盯著大堂內的眾人:“传令下去!除了先前就从鬼见愁栈道派下山的本部精锐黑鳞军”两千人,再去把李大眼,杨凤他们那帮附庸的山贼杂兵给我凑两千人,一共四千人! 让李大眼带队,现在就出发! 给老子从鬼见愁”栈道下山!支援山下的两千精锐!” “再追加两千人?!”於慎大惊,“兄长,咱们虽然声称五万大军,但中军总共才一万来人,若是正面季玄老狐狸那边有什么意外————” “怕个鸟!” 於毒冷哼一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扔在了桌上:“老二,你也太小看你大哥了。 我想吞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刘备,也不仅仅是那个两面三刀的季玄————”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名为“涿县”的圆圈上,眼中凶光毕露:“这几年咱们窝在这穷山沟里,吃糠咽菜,看那帮官老爷的脸色。 如今世道乱了,皇帝老儿都他娘的自顾不暇。 咱们这次既然全军出动,那就得干票大的! 灭了刘备,吃了季玄,顺势下山,直接拿下涿县! 到时候,咱们兄弟也坐坐那县太爷的大堂,睡睡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娘皮,岂不快哉?!” “县太爷?!” 听到这三个字,大堂內的眾匪首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对於他们这些草寇来说,抢钱抢粮固然痛快,但“做官”,“占城”,那才是真正的致命诱惑。 “大当家威武!!” 左髭丈八第一个跳起来吼道。 紧接著,整个大堂內响起了一片如狼嚎般的欢呼声。 待眾人散去,喧囂渐歇。 於慎依旧眉头紧锁,走到於毒身边:“兄长,这步棋实在太险了。 涿县毕竟是郡治所在,城高池深。 而且季玄手里的涿郡新军虽然没见过血,但装备精良。 咱们若是硬碰硬————” “硬碰硬?谁说我要跟他们硬碰硬了?” 於毒瞥了弟弟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 他站起身,披上一件挡风的熊皮大,对著於慎招了招手: —— “跟我来。 有些东西,藏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让你看看了。” 两人穿过大寨的后门,沿著一条隱秘山道一路向下。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全都是於毒最死忠的心腹亲卫。 约莫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第九十二章 【爆更六章】(求首订,感谢「丁丁玲萌」1500点打赏) 第94章 【爆更六章】(求首订,感谢“丁丁玲萌”1500点打赏) 这是一个极其隱蔽的葫芦形山谷,四周皆是峭壁,唯有一条狭窄的入口。 刚一走近,一股浓烈的马粪味和草料味便扑鼻而来。 紧接著,是低沉的马嘶声,和铁蹄踏在碎石地上的声响。 借著山谷四周插著的火把光亮,於慎看清了谷內景象,顿时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 只见山谷之中,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数百匹战马! 这些马並非寻常贼徒骑的那种羸弱駑马,而是一匹匹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的北地良驹! 更令人震惊的是,每一匹战马旁边,都立著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他们身上穿著清一色的铁叶扎甲! 这种鎧甲防护力极强,只有汉军的正规精锐部队才装备得起。 骑士们手中的兵器也並非贼徒惯用的大刀长矛,而是专门用於马战的长稍和强弓。 这是一支成建制的精锐骑兵! “三百骑。” 於毒看著这支沉默肃杀的队伍,眼中满是痴迷与狂热,简直像是在看著自己最珍贵的情人:“这是我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把咱们寨子里七成的收入都砸进去,又暗中打通了塞外鲜卑和乌桓人的黑市路子,才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匹战马的脖颈。 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这就是咱们的黑狼骑”。” 於毒转过头,看著目瞪口呆的於慎,狞笑道:“在这幽州地界上,除了公孙瓚那个辽西小儿手里的义从还算凑合能看,谁又能挡得住我这三百铁骑的一次衝锋? 季玄以为我是只贪吃的野狗,给根骨头就会摇尾巴。 他却不知道,老子是头披著狗皮的狼!” 於慎激动得浑身颤抖:“有此精骑————何愁大事不成!兄长,你这底牌藏得好深啊!” “底牌亮出来,就是要见血的。” 於毒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环首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著嗜血寒芒:“传令黑狼骑,立刻餵饱战马,检查马掌! 待前面打起来,季玄以为咱们被缠住的时候———— 这三百骑,就是送给那位季督邮的一份大礼!”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翌日清晨。 雨后官道泥泞难行,天地间依旧瀰漫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於毒与季玄两军对垒的中间地带,是一片开阔荒野。 然而此时,荒野之上的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一边是旌旗蔽日,人喊马嘶的太行大军。 近万名贼徒虽然阵型散乱,但黑压压的人头和空气中瀰漫的煞气,足以让常人腿软。 而另一边,则是一支看起来颇为规整的官军方阵。 只是,这支官军此刻的气势,却显得有些————窝囊。 季玄站在官道中央的泥地里。 作为堂堂大汉討寇督邮,他此刻的形象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一身原本光鲜亮丽的蜀锦战袍上沾满了泥点子,头上的髮髻也显得有些歪斜,几缕髮丝垂在额前,被汗水黏在脸上。 他微弓著背,脸上掛著一副诚惶诚恐,又带著几分諂媚的笑意,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刘备陈默面前颐指气使的官威? “哎呀,於大当家!久仰久仰!” 见於毒骑著高头大马而来,季玄连忙紧走几步,甚至不顾脚下的泥浆没过了靴面,离著老远就拱手行礼,姿態卑微到了极点:“在下季玄,早就听闻太行山义薄云天,今日一见大当家虎威,真乃当世英雄啊!” 於毒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泥猴一般的朝廷官吏,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勒住韁绳,並没有下马,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季督邮,客套话就免了。 老子是贼,你是官。 官贼不两立,你这一口一个英雄,也不怕闪了舌头?” “大当家说笑了!” 季玄一脸苦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什么官贼?这世道,手里有兵才是王! 在下也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混口饭吃。 那刘备不识抬举,非要跟大当家作对,那是他找死。 在下可是诚心诚意想跟大当家交个朋友,这不———— 专门来给大当家让路了嘛!” 说著,季玄对著身后一挥手。 只见原本严阵以待的官军方阵,竟然真的向两侧缓缓退去,让出了那条通往涿郡腹地的官道。 “大当家请看!” 季玄指著那条大道,一脸討好:“只要大当家帮我收拾了刘备那廝,这大路————您儘管走! 在下保证,我手下的弟兄眼都是瞎的,啥也看不见!” 於毒眯起眼睛,看著那条敞开的大道。 诱人。 太诱人了。 只要衝过去,就是一马平川的涿郡富庶之地。 但他並没有立刻下令进军。 “季督邮倒是大方。” 於毒忽然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前猛躥几步,直接衝到了季玄面前。 “鏘——!” 一声脆响,寒光乍现。 於毒手中长刀瞬间出鞘,刀尖稳稳地停在了季玄的咽喉前半寸处。 刀锋上的寒气,激得季玄脖子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大当家!这是何意?!” 季玄嚇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泥地里,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何意?” 於毒狞笑著,刀尖微微往前送了送,几乎刺破了季玄的皮肤:“你这让路让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让老子心里不踏实啊。 万一老子的人走到一半,你这官军突然把两头一堵,来个关门打————打你爷爷,那我於毒岂不是成了这太行山上的笑话?”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季玄举起双手,额头上冷汗混著泥水向下滑落,连声音都在颤抖:“借我干个胆子也不敢算计大当家啊! 您说,在下这点兵马,给大当家您塞牙缝都不够啊! 若是大当家不信————在下这里有投名状!投名状!” 说著,季玄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双手颤抖著奉上。 一旁的亲兵接过来,递给於毒。 於毒用刀尖挑开油纸,隨意翻看了几眼,瞳孔微微一缩。 那上面赫然是涿县城內几家富户暗通黄巾的通信记录,以及一张详细到极点的涿县城防布防图! 甚至连图中几处暗哨的標註,都与他细作先前探得的情报分毫不差! 这可都是掉脑袋的东西。 季玄把这些东西交出来,等於就是把自己的把柄乃至整个涿县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了於毒手里。 “这————这下大当家该信了吧?” 季玄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討好笑容,“在下还特意备了几车酒肉,就在路边,给弟兄们解解馋渴———— 只求大当家高抬贵手,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於毒看著季玄那副窝囊废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布防图,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狂妄与得意。 这就是大汉的官吏? 不过是一群没卵子的软骨头! “哈哈哈哈!” 於毒收刀入鞘,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好!好一个季督邮!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俯下身,用那沾满泥水的大手,在季玄的官袍上重重地拍了两下,留下两个醒目的黑手印:“既然季老弟这么有诚意,那这朋友,老子交了! 放心,等灭了刘备,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大当家!多谢大当家!”季玄点头如捣蒜,一脸的感激涕零。 “传令!” 於毒直起身,大喝一声:“中军老营压住阵脚,暂且不动! 给我把这姓季的盯死了! 左髭丈八,你带著白雀、黑山几部先行开拔,给老子打个头阵! 过路!” 看著太行贼的先头部队开始乱鬨鬨地涌入官道,季玄依旧保持著那副躬身行礼的姿势,退到了路旁的泥地里。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低下头的一瞬间,眼睛里究竟还有什么表情。 第九十三章 假面(感谢「东海提督」和「唯有落花知?」的1500点打赏) 第95章 假面(感谢“东海提督”和“唯有落花知?”的1500点打赏) 太行贼本阵之中,烟尘未定。 於毒策马回归中军,却见左髭丈八的人马仍在原地乱鬨鬨的。 左髭丈八那一脸横肉正左顾右盼,似是在假装整队。 可过了良久,队伍不仅没动,反而隱隱有往后缩的架势。 见於毒回来,这莽汉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满脸不解地问道:“刚才那小白脸就在您刀口底下,您咋不手腕子一抖,顺手给他咔嚓了?” 左髭丈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您瞧那官军本来就怂,要是当场没了头领,剩下那群软脚虾岂不是当场就得炸了窝? 到时候咱们顺势掩杀过去,岂不省事? 何必还要费这劲过路?” “蠢货!”於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那季玄不过是个拿笔桿子的督邮,是个不知兵的文官,官军有他在反而更好对付。 你动脑子想想,如今这群官军之所以是一盘散沙,全因那姓季的带头认怂,想保命求活。 可若是老子刚才一刀宰了他们主將————” 於毒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那就是彻底绝了他们的生路。” “这人吶,一旦没了活路,那是会拼命的。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到时候几千哀兵红了眼跟咱们死磕,跟咱们玩命。 咱们就算贏了,得死多少弟兄? 这赔本的买卖,只有你这种猪脑子才想得出来。” 说到这里,於毒挺直了腰杆,脸上竟露出一丝傲然神色:“再者说,两军阵前,主將答话不动刀兵,那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老子虽然落草为寇,那是被这狗日的世道逼的! 咱太行山聚义,那是为了替天行道,可不是那起子没皮没脸,不知信义的下三滥蟊贼!”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杀降不祥,杀使不武。 若是我在谈判之时暴起伤人,传出去,这河北地界上,谁还把老子当號人物?老子的脸往哪搁?” 左髭丈八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虽然不以为然。 都当贼了,还讲什么规矩。 但他嘴上却是不敢反驳,只能訕訕赔笑:“是是是,大当家义薄云天,是俺粗鄙了,粗鄙了————” “少跟老子扯这些閒淡!方才给你的命令当屁放了?!” 於毒脸色骤然一变,手中马鞭猛地遥指前方官道,厉声喝道:“你的人他娘的脚底下生根了?让你当先锋,在这儿跟老子纳鞋底子呢?! 別给老子打马虎眼!带上你的人,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到最前面去! 这一路上,你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盯死白雀、黑山那几部的杂牌军,要是让他们生出了乱子,老子唯你是问!” 左髭丈八闻言,脸上顿时一整个不情愿,低声嘟囔道:“大当家,凭啥让俺去探这烂泥路?俺也想跟在大当家身边走中军————” “蠢货!” 话音未落,於毒一记马鞭抽在他肩膀皮甲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让你去抢头功! 那是通往涿县富庶之地的路,遍地都是肥羊! 你先过去了,抢到的第一批財货和娘们,还不都是你自个儿的?” 於毒嘴上骂得凶狠,眼中却悄然闪过一丝阴鷙。 他心中算盘早已打得极为精细: 若是那季玄诈降伏击,死的不过是左髭丈八这群不长脑子的炮灰。 顺带还能借官军的刀,削弱白雀、黑山那几个向来听调不听宣的刺头,正是一石二鸟。 反之,若季玄真被嚇破了胆不敢妄动,待这五千前军安全通过,確认无伏兵后,自己便率领本部精锐和那三百黑狼骑,对季玄大营发起雷霆一击。 届时,前军已绕至季玄背后截断退路,自己中军便如泰山压顶。 两头一堵,季玄这只肥羊,连皮带骨都得给咱烂在锅里! 这便是太行山生存的首要法则。 除了自己手里的刀,谁都不可信,谁都可以卖。 “得令!谢大当家栽培!” 左髭丈八哪里有於毒这般深沉心思。 他方才之所以又扯閒话又磨蹭,纯粹就是嫌这雨后路烂,不想去前面趟这浑水受累,更懒得去费神,管束白雀、黑山那帮听不懂人话的杂牌军。 在他想来,跟在大当家身边混在中军里,既有安全感,又能偷个懒,何乐而不为? 但此刻,一听到“头功”和“独吞財货”———— 那点怕苦怕累的懒筋,瞬间便被贪婪给冲得一乾二净了。 他兴奋地怪叫一声,丑脸上乐得挤作一团,兴冲冲地拨马点兵去了。 看著左髭丈八远去的背影,於毒嘴角冷笑愈发浓烈,他目光穿透薄雾,看向远方那个正如鹤鶉般缩在路边的身影。 “季玄啊季玄,还他娘的跟老子这演戏装软蛋。 老子知道你想玩阴的,想当那劳什子捕蝉的黄雀。 可惜啊,在老子眼里———— 你不过就是一只待宰的肥蝉罢了。” 雨后的官道,泥泞如沼。 马蹄声杂乱,与数万只脚掌踩踏泥水的声响混在一起。 太行贼的大军像一条黑色巨蟒,肆无忌惮地在涿郡土地上蜿蜒游动。 道路两侧,季玄所部的官军旗帜低垂。 士卒们皆是兵刃入鞘,长弓下弦,一个个低著头颅,缩在路边的泥水里,任由衣甲杂乱的贼徒从面前经过。 —— 有的贼兵路过时,还会故意將一口浓痰吐在官军身上,亦或是策马扬起大片泥浆,溅得官军士卒一脸狼狈,而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面对这等羞辱,身为朝廷討寇督邮的季玄,却始终保持著那副谦卑恭顺姿態。 他早已下马执轡,立於道旁的一处高坡之下。 面白无须的脸上,掛著一成不变的討好笑容。 每当有贼寇头目经过,他还会极其懂事地欠身拱手致意。 “这位大当家慢走!” “路滑难行,诸位好汉当心马蹄!” 直到左髭丈八骑著高头大马经过,用鼻孔对著他狠狠哼了一声,领著贼军前部彻底走远之后。 季玄脸上的笑容,才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面具,一点点地被抚平,最后化为一片漠然。 “大人。” 身旁的亲卫队长看著远去的贼兵背影,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贼寇欺人太甚!吾等还需再忍上多久?!” 季玄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绢帛。 他动作轻柔舒缓,细细擦拭掉方才溅到脸上的泥点。 “待得吾之谋划事成,汝自能看到。” 更何况————” 他隨手將那块绢帕扔进脚下泥水里,任由马蹄践踏入土,瞬间污秽不堪。 “给死人送行,礼数————自然要周全些。” 贼兵前锋队伍的尾端。 名为“白雀”的太行贼部族,正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 与主將左髭丈八的囂张跋扈不同,这支队伍显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紧绷。 待大队人马完全通过了季玄的防区,转入一处山坳之时,几名原本走在队尾的斥候,忽然脱离了大队。 他们並没有像本部其他探马那样向前搜索,而是迅速钻进了路旁一座无名荒山。 山顶之上,乱石嶙峋。 几名斥候动作嫻熟,从背囊中掏出一捆早已备好的湿柴,堆在背风处,用火摺子迅速点燃。 “呼一” 浓烟滚滚而起。 顏色却並非寻常示警的黑色狼烟,而是一种泛著青灰色的烟柱,在雨后阴沉的天空下倒显得並不突兀。 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山间嵐气。 紧接著,为首一名斥候从怀中掏出一面特製的旗帜。 黑底,红纹。 旗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著一只眼睛。 那斥候站在悬崖边,迎著山风,手中令旗猛地挥动。 左三,右二,上一下三。 动作刚劲有力,极有韵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斥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汗珠,但持旗的手却纹丝不动,他死死地盯著对面数里之外,另一座被薄雾之外的险峰。 终於。 就在第一缕青烟即將散尽之时。 对面山顶深处,忽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的白。 那是另一道狼烟,衝破薄雾而出。 第九十四章 破袭(感谢「括弧」和「书友3834」的500点幣打赏) 第96章 破袭(感谢“括弧”和“书友3834”的500点幣打赏) 那狼烟纯白如雪,笔直似剑,直插苍穹而上。 紧接著,隱约可见几道白色身影在对面山巔若隱若现,手中同样挥舞著令旗。 白旗,白甲。 確认是右北平行军从事,田衡所部义从的信號。 “成了。” 这边的斥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迅速打出手势,身后同伴立刻上前,用湿泥扑灭了还在冒烟的火堆,又將地上的痕跡清理得乾乾净净。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这几名斥候迅速消失在山顶,重新匯入了下方行进的大军之中。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山风呼啸,捲起几片枯叶,掩盖了方才这里发生的一切。 太行山深处,赤岩谷。 这里是於毒部的老巢,也是方圆百里內最大的贼徒壁垒。 平日里,这里旌旗招展,人声鼎沸,数千嘍囉在此集聚,杀气冲天。 但今日,这座庞大的山寨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大军离营,主力尽出。 於毒带走了最精锐的六千本阵,又分出了四千人去走鬼见愁栈道,再算上被裹挟而去的各路山寨附庸,整座赤岩谷內,如今只剩下不足千人的老弱病残。 —— 他们大多是因伤致残的老匪,或是负责做饭洗衣的家眷妇孺。 在大军开拔后的放鬆心態下,防备鬆懈到了极点。 寨墙之上,几名负责瞭望的哨探正倚著木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哎,你说大当家这次下山,能不能打进涿县城?” 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剔著牙,一脸憧憬,“听说涿县城里的娘们儿,皮肤都跟那豆腐似的,掐一把能出水。” “那是肯定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独眼龙嘿嘿笑道,“大当家可是带走了全寨精锐! 而且据说山下那个姓季的狗官也是咱们一伙儿的,会给咱们开路。 这简直就是去捡钱! 等大当家回来,咱们说不准也能分口汤喝————” “那是,那是————” 老卒打了个哈欠,刚想附和两句,忽然觉得脖颈处一凉。 像是被蚊虫叮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挠,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无比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视线开始模糊,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变成了血红色。 “噗一—” 直到这时,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声才迟迟传入耳膜。 老卒有些茫然地垂下眼帘。 只见一支黑色的羽箭,不知何时已经贯穿了他的咽喉,箭尾犹在微微颤动。 “敌————” 他张大了嘴,想要发出警报,可喉咙里涌出的只有咕嚕咕嚕的血沫声。 身旁,那个年轻的独眼龙也同样捂著脖子,软软地滑倒在地,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死一般的寂静中,又是几具尸体无声倒下。 紧接著,寨墙外的密林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马蹄声。 声音並不急促,却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树枝被拨开。 一张张涂满了赫石兽血,狰狞如鬼魅的面孔,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他们头上剃著怪异的髮式,只留头顶一撮髮辫,耳环在风中叮噹作响。 身上则穿著腥膻味极重的左衽胡衫,手中长刀弯如新月。 乌桓突骑。 这群本是来自塞外草原的恶狼,在公孙瓚与护乌桓尉邹靖的协调下,暂且在季玄手下郡兵中做事。 为首的一名百夫长,名唤骨进。 其人满脸横肉,一道刀疤横贯鼻樑,让他看起来更显凶神恶煞。 看著前方明显毫无防备的汉人流贼山寨,骨进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他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嘿嘿一笑。 “季大人有令。” 骨进的声音沙哑刺耳,话语里带著浓重的胡语口音:“鸡犬————不留。” “嗷呜——!!” 隨著无数声如狼嚎般的怪叫,上百名乌桓骑兵猛地夹紧马腹。 弯刀出鞘,战马奔腾! 原本寂静的山谷,瞬间被惨叫声填满。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啊——!救...... ” “敌军杀进来了!快跑啊!” 寨门被轻易破开,乌桓骑兵如同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挥舞著弯刀衝进人群。 那些留守的老弱残兵,手里兵器甚至都没拿稳,就被呼啸而过的战马撞飞,隨后被无情地踏成肉泥。 骨进冲在最前面,手中一柄铁蒺藜骨朵每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但他並不急著杀人,而是享受著这种掌控弱者生死的快感。 一名抱著孩子的妇人惊恐地跪倒在地,试图向这群恶魔磕头求饶。 骨进策马而过,看都没看一眼,隨手一锤。 头颅碎裂,血柱喷涌。 无头的尸身依旧保持著下跪的姿势,怀中的孩子哇哇大哭,声音悽厉,却很快被后续的马蹄声淹没。 火光四起。 乌桓人熟练地將火把扔进粮仓和草屋。 反正带不走,那就烧掉好了。 烈焰腾空,黑烟蔽日。 人命......如草芥。 聚义厅內。 这里曾是於毒发號施令,大宴群匪的地方,此刻却是一地狼藉。 几名乌桓兵正狞笑著將几大箱金银珠宝抗上战马。 —— 而大厅中央,季玄的心腹佐官常三,正带著十几名亲卫,发了疯似地翻找著什么。 “在哪儿————一定在这儿————” 常三满头大汗,眼神狂热。 他一脚踹翻了那把象徵著寨主威严的虎皮交椅,手中的刀柄在墙壁上不停地敲击著。 “咚,咚,空。” 声音变了! 常三眼睛一亮,手中长刀猛地劈下。 “咔嚓!” 木板碎裂,露出后面一个隱秘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著一只铁箱。 “找到了!” 常三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颤抖著双手將铁箱捧了出来。 没有钥匙,但这难不倒他。 “当!当!” 几刀下去,微锈的铜锁应声而断。 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什么金银財宝,只有一摞摞帐薄,以及几封保存得极好的,印著特殊火漆的书信。 常三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本帐簿,翻开几页。 【光和七年正月,收右北平精铁五百斤,粮草三千石————】 【光和七年四月,收强弓一百张,箭簇五千————】 每一笔帐目,都触目惊心。 他又抓起那几封信。 拆开信件,一行行字跡映入眼帘。 来自右北平的拉拢,许诺,以及对於毒部的各种暗中支持。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哈哈哈哈!果然在这里!” 常三捧著那些信件,如同捧著绝世珍宝。 他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督邮大人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 “有了这些东西,那个田衡就算有十张嘴,他也说不清了! 身为公孙瓚麾下从事,却暗通太行巨寇,资敌养匪————” 常三眼中闪出一抹得意光芒,狠狠地啐了一口:“这就是通匪谋逆!是诛九族的死罪!” 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证据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这可是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常大人。” 满身是血的骨进提著还在滴血的铁骨朵大步走进来,嗡声问道,“外面清理乾净了。 这寨子————” 常三长舒一口气,恢復了先前那副阴冷官吏模样。 他並没有直接下达命令,而是反手从身后包裹中,猛地抖开了一面大旗! 那旗帜白底黑字,上绣一匹奔腾白马。 正是公孙瓚麾下最为精锐的“白马义从”旗號! 骨进一愣:“这是————” “季大人有令!”常三將那面大旗扔给骨进,眼中满是阴毒:“让你的人把这旗子打起来! 咱们从於毒主营后面反衝锋过去,就偽装成公孙瓚麾下的义从军!” 说话间,常三不忘狞笑著补充了一句:“而且咱们要一边杀,一边喊,田衡通匪,已然认罪伏诛! 现別部司马公孙瓚,协护乌桓尉邹靖麾下精骑,誓杀於毒巨寇!”” “届时季大人在正面发起突袭,咱们两面夹击之下,那於毒见大营被烧,后路被断,又以为公孙瓚和校尉邹靖真的带乌桓兵来包夹了. 定是军心全无,一击而溃!” 京 第九十五章 骤变(感谢「俱舍怒威fenrir」的500点幣打赏) 第97章 骤变(感谢“俱舍怒威fenrir”的500点幣打赏) 骨进听完,一连皱了几次眉毛:“你们汉人————心真脏。” “別废话,动手吧!”常三冷声道,”证据到手,这里也就没用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座满是匪气的山贼大厅,一挥手:“都烧了。 偽造成官军屠寨的样子。 记住,这把火要烧得旺一些,最好能让咱们那位在战阵前面的於毒大当家———— 也能看见自家的后院起了火了。” “嘿,明白。”骨进咧嘴一笑,转身离去。 片刻后,冲天的大火吞噬了整座聚义厅。 赤岩谷后山。 此处远看是一处绝壁。 云雾繚绕之中,却有一条栈道如同壁上枯藤,蜿蜒向下,直通拒马河谷。 这便是“鬼见愁”。 也就是不久前,於毒分出数千精锐,企图绕袭刘备后路的那条下山捷径。 此时,常三已然带著十几名亲卫,站在了栈道的入口处。 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常三探出头,看了眼下方深不见底的河谷。 即使是他,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帮太行贼,胆子倒是真大。” 常三嘖嘖称奇,“这种路也敢走个上千人下去?” “大人,动手吗?”旁边的亲卫提著一把厚背大刀,沉声问道。 “动手。” 常三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季大人说了。 这刘备和陈默先前得罪过於毒,本就是最好的诱饵。 而那下去的四千太行贼精锐,又是绝好的磨刀石。” “既然他们都想在这河谷里斗一斗,那咱们就帮他们一把。” 常三指了指几根粗如儿臂,紧紧扣在岩石上的栈道主索,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把门帮他们锁死了。 让他们在下面————斗个不死不休!” “喏!” 几名亲卫齐声大喝,手中大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崩——!!”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根绳索应声而断。 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原本绷紧的栈道瞬间失去了拉力。 “轰隆隆— ” 一长串铺设在悬崖上的木板,绳索,像条断了脊樑的死蛇,在一阵巨响中坠入深谷。 烟尘腾起,久久不散。 常三站在悬崖边,听著迴荡在山谷间的轰鸣,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路断了。 不管是对於下方的白地义军,还是那四千太行贼精锐。 此刻的河谷,已然成了一座没有出口的死牢。 要么杀光对方爬出来。 要么,一起烂在里面。 与此同时。 百里之外,季玄的中军大帐。 帐內隔绝了外面的湿气与泥腥,檀香裊裊。 季玄早已脱去了那身沾满泥污的鎧甲,换上了一袭舒適锦袍,此时他正跪坐案前,慢条斯理地撇去釜中茶汤的浮沫。 “不加姜,不投葱,独品其苦。” 他用长勺舀起一盏色泽深沉的茶汤,看著热气在眼前升腾,眼神玩味。 —— 面前地图上,已经被他用硃笔画上了三个鲜红的圆圈。 白狼渡。 赤岩谷。 涿县。 “报——!” 一名斥候快步入帐,单膝跪地,手中捧著一只脚筒上绑著红色翎羽的信鸽。 “稟大人!常军佐放回的加急飞奴到了! 赤岩谷已破,证据已到手!鬼见愁”栈道亦已切断! 乌桓突骑正依照计划,向於毒主力后方迂迴!” “好。” 季玄微微頷首,动作行云流水地將茶汤分入杯中,头也未抬。 “报——!” 又一名斥候衝进来,“於毒大军前锋,左髭丈八所部已过十里亭,正在全速向涿县方向行军! 但其后队黑山,白雀两部似有察觉后方火光,行军速度放缓,似有疑虑!” “无妨。”季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嘴角笑意愈发浓郁。 “疑虑了?现在想回头? 晚了。” 季玄站起身,一手端著茶杯,一手负於身后,踱步走到悬掛的地图前。 他目光在地图上巡视,仿若神祗高高在上,俯瞰地上螻蚁。 “陈默啊陈默————” 季玄的手指轻轻点在代表著绝境的“白狼渡“河谷上,轻笑出声:“你以为只是我在用你们义军当诱饵?那你可太高看你自己了。 在这个局里,你连诱饵都算不上。 你们顶多......只算是我用来填坑的一捧黄土。” “用你们那一千多条贱命,去兑掉於毒几千最精锐的部队,哪怕只是拖住他们几天———— 这笔买卖,我就已经赚翻了。” 他又將目光移向代表於毒主力的位置。 “此人更是无脑之辈,却想当那事后黄雀,不足为患。” 季玄摇了摇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右北平蓟县。 季玄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至于田衡————北斗那傢伙。 借著剿匪的名义,缴获你通敌的铁证,合情合理。 届时这私通乱贼的帽子一扣,即使是公孙瓚也保不住你! 幽州玩家第一人———— 你这把交椅坐得太久,倒也该换换位置了。 一石三鸟。 他玩弄了本地山贼土著的人性,算计了顶层玩家的利益,並利用了所有的信息差。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这乱世的舞台太挤了。” 季玄举起手中的茶杯,对著帐外灰濛濛的天空,遥遥一敬。 脸上神情,宛如一位即將登基的君王。 “几位———— 还是都请退场吧。” 他仰起头,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茶香入喉,苦尽甘来,回味悠长。 然而。 就在他放下茶杯,准备下令全军出击,收割这场属於他的胜利果实的那一瞬间。 “呼” 一阵风忽然从帐帘的缝隙中吹了进来。 这风有些怪。 它吹灭了案几上那盏长明不熄的油灯,也吹得季玄一身锦袍微微鼓盪。 季玄眉头微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帐外被吹得变了向的帅旗。 那是———— 北风? 此时正值芒种时节,暑气渐起,原本一直刮的是东南暖风。 可此刻,风向变了。 一股带著凛冽寒意,甚至夹杂著一丝血腥味的北风,呼啸著卷过大地,直吹得帐篷帘布猎猎作响。 “起风了?” 季玄喃喃自语,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淡淡不安。 但他很快就將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风向变了又如何? 大局已定。 第九十六章 惊鸟(感谢「九天xu」的3000点幣打赏) 第98章 惊鸟(感谢“九天xu”的3000点幣打赏) 距离白狼渡十里,一处无名河谷,白地坞义军所在。 雨后的太行山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叶湿泥混合的腥气。 天空依旧阴沉,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之上,偶尔只有几声寒鸦的啼鸣划破死寂。 原本按照討寇督邮季玄的严令,白地义军此时应当正马不停蹄,急行军赶往白狼渡口。 然而此刻,这支千余人的队伍却就此驻足不前。 在一处两山夹峙,形如口袋的入口前,义军不仅停止了前进,反而开始大张旗鼓地———— 伐木立寨。 “快!都手脚麻利点!”周沧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大声吆喝著:“把輜重车都推到外围去!轮子卸了,车轴之间用铁链锁死! 长矛手就地列阵!弓弩手上车顶! 民夫队!去那边挖沟!三队四队跟我去后边! 不用太深,三尺宽,两尺深!但里面得给我插上削尖的木桩子! 对!前面別忘了撒上铁蒺藜! 谁要是偷懒,待会儿贼人衝上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嘿!那边那个,铁蒺藜別洒那么偏! 这玩意儿精贵,打完仗还得一个个捡回来接著用呢!” 义军士卒们虽然满脸疲惫,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经过这几个月的军纪训练,他们对上官命令早已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o 中军大帐內,气氛凝重。 陈默站在掛於木架的羊皮地图前,手里捏著炭笔,在上面重重点了一下。 “这里,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 陈默转过身,对帐內的刘备,张飞以及其他几名义军队正解释道。 “再往前走五里,地形就会急剧收缩。 两侧密林丛生,即是天然的伏击圈。 如果我是於毒,一定会把从“鬼见愁”栈道溜下来的精锐,埋伏在那里。” “二哥,既然知道那里有埋伏,那咱们干嘛还要停在这儿?” 张飞抓了抓满是胡茬的下巴,“照俺的意思,咱们不如趁著这会儿雨停了,直接杀过去! 管他什么伏兵,俺带头先衝杀一阵,探探那帮藏头露尾的鼠辈虚实便是!” “翼德,又在胡言。”刘备沉声喝止,隨即转头看向陈默:“子诚,你的意思是————赶蛇出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陈默点了点头:“季婉姑娘的信里虽然提到了鬼见愁”栈道,但一是无从確认信息真偽,二则是那栈道年份久远,究竟有几个出口,通向何处,我们一无所知。 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 若是贸然闯进去,就算翼德勇冠三军,也难保乱战。 最坏情况下,一旦遭遇其他方向的伏击,在这泥泞山道上,我军必乱。 届时步卒阵型被衝散,我们这千把號人,怕是瞬间就会被贼寇连皮带骨,一口吞掉。” 陈默走到帐口,指著外面正在构筑工事的营地:“所以,我们不走了。” 他轻笑一声: ” 我现在就要把这颗钉子,钉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挖三重壕沟,立三层拒马!把咱们自己变成一只浑身是刺的铁刺蝟! 於毒想设计伏击我们,那我们就停下等他们来,还在修寨子挖沟。 时间拖得越久,营寨就越坚固。 这时候,该著急的就不是我们了。 且不说这雨后湿冷,山中多蚂蟥毒虫,看是他们在泥里趴得久,还是我们在营阵里守得久!” 陈默所用,正是蜀汉大將黄忠在定军山之战中,听从法正所言“步步为营,诱敌深入”,最终阵斩夏侯渊之策。 “可是军佐————”刚刚布置完防务进帐的周沧,听到这话有些担忧地道:“那季玄先前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咱们要是迟迟不到白狼渡,万一他以此为藉口,给咱们扣个畏战不前”甚至是通匪”的罪名————” “怕什么?”刘备忽然开口。 这位向来以仁厚示人的汉室宗亲,此刻脸上却显露出一股少有的崢嶸霸气。 他按剑而立,话语掷地有声道:“古人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上官乱命! 吾乃大汉武官,却也是这千余乡党兄弟的大哥。 明知是死路还要带著兄弟们去送死,吾做不到!” 说话间,刘备走到陈默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子诚,此战指挥,全权由你决断。 你说停,咱们就停。 哪怕这天塌下来————备,替你顶著!” 陈默心中一暖,深吸一口气,再无顾虑。 他对刘备一笑,坦诚道:“大哥也无需太过忧虑,按我所料,季玄此次出征白狼渡是假,更是另有其他布置。 其人阴险多虑,定不会完全依仗我义军行事。 我军是否赶至白狼渡口,对其策略定无任何影响,若我军只是季玄所设诱饵,他甚至都不会关注白狼渡战况,更不知我军行军进度才是。” 话罢,他猛地转过身,手掌下切,厉声下令:“传令谭青所部斥候营! 这一次,不要在这个营寨周围转悠了。 全军斥候散开,呈扇形向东侧密林深处渗透! 记住,见到敌人不要打,放箭骚扰,且战且退! 不求杀敌,只求惊鸟”! 哪里动了刀兵,哪里有鸟雀惊飞,哪里就有栈道出口! 把这帮见不得光的耗子,一只只的都给我逼出来!” 官道东侧,密林深处。 “这帮天杀的官军————到底在搞什么鬼?!” 趴在一丛茂密灌木后的“黑鳞”,此刻气得几乎要把嘴里草根嚼碎了。 作为於毒麾下的死忠心腹,也是这支“黑鳞军”的统领,他带著两千精锐兄弟,已经在这片该死的泥地里趴了整整几个时辰了。 雨后的林子里阴冷潮湿,无数不知名的小虫子顺著裤腿往上爬,咬得人钻心的痒。 但他不敢动,也不敢让手下的兄弟动。 因为按照情报,刘备的先锋大军马上就要路过这里了。 只要官军一进这个口袋阵,他一声號令,两千如狼似虎的兄弟就能衝下去,把那群不堪一击的义军杀个片甲不留。 可是————那群官军.. 人呢?! 根据斥候暗探回报,他们居然.... 停下了! 就在伏击圈的边儿上,硬生生停下了! > 第九十七章 惊变(感谢「仙王拐子哥」和「磃啽」的点幣打赏) 第99章 惊变(感谢“仙王拐子哥”和“磃啽”的点幣打赏) 透过树叶的缝隙,黑鳞仿佛能看到那群官军正在砍树,挖沟,推车。 他似乎正在眼睁睁看著,一座坚固的乌龟壳正在一点点成型... 黑鳞的心態都要崩了。 “老大,咱们————还等吗?”旁边一名小头目压低声音问道,一脸的苦色:“兄弟们在泥里泡得都要长蘑菇了。 再这么等下去,那刘备他们要是把寨子修好了,咱们就算衝下去,怕是也啃不动了啊。” “闭嘴!老子他娘的不知道吗?!” 黑鳞低声喝骂了一句,额头上青筋暴起。 冲? 现在衝下去,那就是强攻硬寨,那是兵家大忌! 可不冲?眼看著那边的官军斥候,像梳子一样在林子里乱刷。 刚才有好几个弟兄差点就被发现了,虽然没打起来,但那边的位置显然是快暴露了。 “该死的李大眼!他的援军呢?!怎么还没到?!” 黑鳞狠狠地锤了一下身下的泥土,焦躁地看向西边山林。 按照大当家於毒的前些日子传来的密信,除了他黑鳞军这边的两千人,还有李大眼和杨凤带著另外两千人,从“鬼见愁”栈道的另一个出口绕下来。 那是这把钳子的另一半。 只要李大眼那边一响,两面夹击。 就算刘备扎了营,那也是被数倍兵力前后围攻,死路一条。 “统领————您说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那小头目犹豫了一下,有些惊恐地说道:“刚才————就是约莫半个时辰前,您听见没? 山那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跟打雷似的,然后山顶那边就开始冒烟。 可这天也没闪电啊————会不会是栈道那边————” “放你娘的屁!”黑鳞猛地瞪了他一眼,虽然他心里也有些发毛,但嘴上绝不能露怯鬆口:“那栈道掛在悬崖上百八十年了,怎么可能坏? 定是夏日多雷!或者是哪里山崩了! 再说那李大眼虽然是个浑人,但他身边跟著的杨凤是个读过书的。 那姓杨的小子鬼点子多,肯定是看咱们这边也没动静,想找个更好的时机动手。” 黑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不安,咬牙切齿道:“传令下去!都给老子稳住! 再等等!等西边一响,咱们就衝出去把刘备陈默那廝剁成肉泥!” “鬼见愁”栈道西侧出口,一处隱蔽的山坳內。 与黑鳞那边的苦苦忍耐不同,这里的气氛却是格外焦躁。 “他娘的!这什么破路!这是人走的吗?!”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坐在行军马扎上,他手里挥舞著一根沾血的马鞭,正在破口大骂。 这人便是於毒麾下的附庸之一,此次援军的头目李大眼。 平日里仗著手下人多势眾,在太行山上也向来是个横著走的角色之一。 刚才下山的时候,因为雨后路滑,他愣是摔了一跤,吃了一嘴的泥,此刻正把这股邪火全撒在手下人身上。 一名负责探路的小卒被他抽得满脸是血,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大声。 “行了!滚一边去!老子看著你就心烦!” 李大眼一脚把那小卒踹开,转头吐了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什么狗屁军令!什么两面夹击! 依老子看,於毒那老东西就是没安好心! 这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走悬崖的苦差事,怎么不让他的亲弟弟於慎来干? 非他娘的得让老子来?” “大眼哥息怒,大眼哥息怒啊。”一个温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只见一个文士打扮,面容白净的中年人凑了上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煮好的热茶,一脸的赔笑:“这不正是说明大当家器重您吗? 这可是先锋头功啊!要是换了旁人,哪有这本事带弟兄们走下来? 也就您李寨主这虎威,才能镇得住这险山恶水啊。” 说话的人正是太行山另一小部族的寨主,此次援军副將杨凤。 据称,此人在太行山中素有智谋之称。 “哼!那是!”李大眼接过茶碗灌了一口。 被杨凤这一通马屁拍得颇为受用,他脸上的戾气消散了几分:“真不是老子吹!就刘备那个卖草鞋的。 老子要是早点下山,早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了! 还用得著跟黑鳞那个死脑筋打配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杨凤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他又凑近了几分,笑著隨口问道:“那是自然,大眼哥可是咱太行山里响噹噹的大头目。 不过————小弟听说那白雀部”最近也是风头正盛啊。 听闻那一部统领虽然是个女儿身,但操持山寨,治军归心的手段,却皆是颇有一套————” “呸!还什么白雀?一只还没长毛的小野鸡罢了!” 李大眼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他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猥琐淫邪的笑容:“那娘们儿也就是仗著那几分姿色,说不准傍上那个老东西才上了位。 治军?嘿嘿,我看她是治床”有一套吧? 等这次打完了仗,回去庆功的时候,老子非得找机会把她弄到老子房里来。 让她尝尝咱爷们的手段,保管让她以后见了老子就腿软,哈哈哈!” 周围李大眼的几个亲信闻言,也都跟著发出一阵下流的鬨笑声。 杨凤脸上依旧掛著卑微的笑容,跟著一起附和点头。 “大眼哥著实是英雄本色。”杨凤不动声色地继续道,“那————黑山部新冒头的那个叫褚燕的小子,號称飞燕”的,听说其人身手了得,在咱太行群豪里名声也不小————” “褚燕?”李大眼猛地一拍大腿,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你说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崽子?哈哈哈哈!真是笑死老子了! 叫什么飞燕?不就是前几次打了败仗逃命的时候跑得快点嘛。 老子当年在道上杀人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襠裤玩泥巴呢! 这种货色,也配跟老子相提並论?” “是是是,大眼哥威武盖世,那褚燕自是给您提鞋都不配。” 杨凤一边说著,一边笑著站起身来,走到了李大眼的身后,伸手帮他捶起了背。 就在这时,远山那边,忽然隱约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杨凤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惊疑:“大眼哥————您听?这动静————怎么听著像是————山崩了? 莫不是山上大寨出了什么事?” “放你娘的屁!”李大眼此时正被捧得飘飘然,哪里听得进这种丧气话。 他不耐烦地回头瞪了杨凤一眼:“別在这疑神疑鬼的扰乱军心! 咱出发前,山上大寨里有一万多人守著! 还有那栈道天险!能有什么事? 再敢胡说八道,老子按军令砍了你!” 杨凤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连连告罪。 李大眼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头到底还是被那一连串的闷响搞得有些发毛。 他眼珠子转了转,挥手招来身边几名最得力的亲卫头目:“去!你们几个带一队人,顺著原路摸回去看看。 看看到底是什么动静,別真是什么落石把咱退路给堵了。” “诺!”几名死忠亲卫领命而去。 几人一走,李大眼身边倒一下空落下来。 帐內只剩下杨凤一人,另还有几个唯唯诺诺的隨从。 李大眼一边重新大马金刀地坐回马扎上,一边对身后的杨凤骂道:“你说你就是个穷酸书生,以后想在这刀口舔血的太行山上接著混,又是想跟著老子这个英雄好汉混,那就少提那些没用的人! 什么白雀黑山,在这太行山上,牛角老大已经老了,现在除了於毒大当家,那就是老子说了算!听明白没?” 杨凤站在李大眼身后,微微躬身,“听明白了。” 他那张原本卑微怯懦的脸上,忽然变得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李大眼能听见。 “嗯。”李大眼有些含糊地哼了一声,正要抬手去拿旁边的酒囊。 “对了,说到这个,小弟突然想起————”杨凤忽然上前一步,右手猛地从袖中探出,寒光乍现! “黑山褚燕当家派小弟来————向大眼哥借样东西。” 李大眼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闪躲。 但太晚了。 杨凤话音未落,刀光如练! 一柄锋利无比的短刀,带著积蓄已久的杀意,精准无比地从李大眼后颈处划过! “噗嗤——!!” 温热腥红的血柱冲天而起,溅了杨凤一身一脸。 “借大眼哥项上人头一用!为我杨凤部弟兄们———— 谋一条升官发財的好路!” > 第九十八章 杀局(感谢「混元大仙」的2000点幣打赏) 第100章 杀局(感谢“混元大仙”的2000点幣打赏) 李大眼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那一双满是惊恐与不解的牛眼瞪得溜圆,硕大的头颅在脖颈上转了半圈,斜斜地歪倒在胸前,正对著他还端坐在马扎上的尸身。 “动手!!”隨著杨凤一声厉喝。 帐外早已潜伏多时,此刻已然扎上了黑色布条的心腹亲卫们暴起发难! “杀!!” 刀锋入肉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帐外那些原本属於李大眼的死忠亲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身边的战友从背后捅了刀子。 不过数十息功夫,这处临时的指挥军帐內外便已被清洗一空。 杨凤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將李大眼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切下抓起。 他用衣袖隨意擦了擦脸上的血跡,提著人头大步走出帐外。 帐外,千名属於李大眼和杨凤的混编贼兵大多也闻声赶来,正一脸茫然地看著这边。 杨凤高举头颅,声音冰冷如刀:“李大眼刚愎自用,不听號令! 且就在刚才山上巨响,又是黑烟四起,不出意外,咱们身后的鬼见愁”栈道很可能已被斩断! 又或是於毒那廝————断了你我兄弟后路! 这是要拿咱们这几千兄弟当炮灰!要咱们死在这个绝地里!” 杨凤口中说著,心里倒也並未確认此事。 但无所谓,他此行早就与黑山褚燕相盟,山上巨响不过只是藉口。 山外起事之前,他与褚燕就是歃血兄弟,只是进山后各自立寨,並未將此事告知过他人。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 “路断了?!” “那我们岂不是回不去了?!” “想活命的!”杨凤猛地將手中人头扔在地上,一脚踩住,手中长刀指向义军营地完全相反的方向:“就跟著老子走!老子带你们杀出一条活路来!” “杀!!!” 另一边的战场上,战斗已经全面爆发。 黑鳞终於还是没能沉住气。 眼看著义军的工事越修越坚固,对方斥候也已经摸到了鼻子底下,他被迫下令发动了强攻。 两千黑鳞军如同一股山崩洪流,怪叫著衝出了密林,扑向了白地义军的营寨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场噩梦。 “放箭!!”陈默站在一辆辅重车顶,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崩崩崩崩—!!” 早已蓄力多时的义军弓弩手,从拒马和辐重车的缝隙中扣动了悬刀。 这些弓弩,是陈默在几个月时间里,动用了白地坞眾多资源囤积下来的大杀器。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箭矢密集如死神挥刀,瞬间割倒了一大片冲在最前面的贼兵。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贼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顷刻间染红了壕沟。 黑鳞军虽然甲冑齐全,也一向悍勇无畏,但在这种泥泞地形下,面对早已构筑好的壕沟和拒马,也根本衝杀不起来。 作为前锋的上百人就像是一群撞在礁石上的浪头,除了粉身碎骨,毫无作用。 不知不觉间,第一道壕沟里已经填满了尸体。 而义军的防线,依旧稳如泰山。 “给我冲!不许退!后退者斩!” 黑鳞双眼赤红,提著刀在后面督战,一连砍翻了两个想要后退的贼徒。 “顶住!都给我顶住!!” 他双眼赤红,高声大骂,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这种攻坚战,一旦第一波没衝下来,后面就是纯粹的以命换命。 这可都是他手下的亲信部队,死一个就少一个。 这样就算打贏了,自己这边也会是损失惨重。 他娘的,不是说这支义军不堪一击吗?是肥羊吗?! 肥羊能有这么多把弓弩?! “该死!该死!援军呢?!李大眼又他娘的死到哪去了?!” 黑鳞绝望地看向西侧,心中满是愤恨与恐慌。 就在这时—— “杀——!!”战场的西侧边缘,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黑鳞猛地回头。 只见那片山林之中,无数旌旗招展! 一面崭新的大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写著一个斗大的“杨”字,旁边还有一面代表著“黑山部”的飞燕旗! “援军?!是援军到了!!”黑鳞瞬间狂喜,眼泪差点都要掉下来了。 他甚至顾不上去想为什么援军没有李大眼的旗號,只以为是杨凤带人先到了。 “兄弟们!撑住!援军来了!!”黑鳞举刀狂吼,声音嘶哑:“两面夹击!杀光这群狗官军!!” 原本已经士气濒临崩溃的黑鳞军,见到援军抵达,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重新发起了衝锋。 陈默站在高处,看著那支突然杀出的太行贼援军,手中举起了另一支令旗。 “终於来了么————於毒的后手。”他喃喃自语。 在他的身后,义军大营的左侧翼,此处並未来得及布置任何壕沟拒马,只有一片连绵的辐重帐篷。 看上去,这里就是整个方阵最致命的软肋,一捅即破。 然而,那些帐篷里,藏著的並非粮草輜重。 而是连人带马,已然衔枚噤声,整装待发的张飞部数百鐙骑精锐。 这是一场豪赌。 以步卒死守正面,诱敌侧翼包抄,再以鐙骑兵破帐而出,近距离凿穿敌阵。 胜,则重创敌军。 败,则王牌尽去,骑兵折损惨重。 在这个缺马少甲,势力初创的艰难时期,每一匹战马,每一位骑卒都是白地义军的心头肉。 若非时间不足以在侧面挖好壕沟,完全立营,陈默也绝不想如此兵行险著,动用这张底牌去跟敌方军阵正面对冲。 “五百步————” “三百步————” 陈默手臂肌肉紧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只要令旗挥下,便是雷霆万钧。 然而,就在下一剎那,他的动作,却硬生生地收停在了半空。 战场上,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那支气势汹汹而来的太行援军,確实如同一把尖刀插向了战场。 但其刀锋所指,却並非义军看似薄弱的侧翼大营。 而是———— 更无防备,正把后背完全暴露出来的... ...黑鳞军后队! “不对————不对!!” 黑鳞看著那越来越近的友军,脸上原本劫后余生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到,远处高坐马上,位於前军的杨凤正用一种看死人似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杨凤!你看准了!官军在那边!!”黑鳞惊怒大吼。 没有回答。 只有马蹄声骤然加急。 而后一片如林刀枪,狠狠地刺向了黑鳞军后心! 杨凤一马当先,身后紧隨十八骑披甲亲卫,各个骑术精湛。 骑士双腿如铁钳般死死夹紧马腹,身体隨著马背起伏调整重心,手中厚背环首刀借著战马狂奔的骇人衝力,平举向前。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比任何命令都更清晰。 “啊!!为什么.... ” “自己人!是自己人!別杀我!!”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杨凤部以数十披甲健马为锋,硬是借著战马冲势,如铁犁耕地般生生型开了一条血路。 中军步卒平端长矛,紧隨在后,瞬间將尚在转向,並未来得及结阵的黑鳞军后队切成几段。 无数黑鳞军卒被昔日战友撞飞,践踏,骨骼碎裂的脆响与士卒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黑鳞军的后队瞬间崩溃。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盼来的不是救星,而是.... 索命的无常! 乱军之中,黑鳞看到杨凤策马衝来,手中长刀尚在滴血。 “杨凤!!你他娘的疯了吗?!” 黑鳞嘶吼著。 杨凤沉默不言,只是策马疾驰,借著马力,手中长刀借势一挥。 “噹啷——”黑鳞勉强举刀格挡,却被一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这小子,根本不是个文弱书生! 他一直在装孙子! 这是黑鳞的最后一个念头。 这世道———— 真他娘的黑啊。 “噗——”下一瞬,冰冷的刀锋穿透了他的胸膛,从后背透体而出。 “借过。” 杨凤猛地抽出长刀,任由黑鳞的尸体向后倒去。 “哦对了,我家褚燕大当家,还有白雀统领———— 托我给您带个好。” “这黄泉路冷,黑鳞统领———— 慢走不送。” 黑鳞身躯晃了晃,一头栽倒在泥水之中,再无声息。 第九十九章 破胆(感谢「谢尔盖塔博里茨基」的十张月票) 第101章 破胆(感谢“谢尔盖塔博里茨基”的十张月票) 泥浆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雨后的山林间,空气本该清新,此刻却被一股更为浓烈且温热的气息掩盖。 “噗嗤— —” 又一名试图负隅顽抗的黑鳞军亲卫,被三支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 他口中喷著血沫,双眼死死瞪著前方,身体却无力地向后倒去。 重重砸在泥泞之中,溅起一滩暗红色的污泥。 隨著主將黑鳞的死去,这场战斗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绞杀。 前有义军的弓弩硬阵,后有盟友杨凤的背刺屠刀。 狭窄的山道成了修罗场。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壕沟內外,断折的兵刃与甲片散落一地。 “当|— —”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刀。 紧接著,其余黑鳞军士卒们像是被抽去脊梁骨,纷纷跪倒在血泊泥泞之中。 他们已经被杀破了胆。 “降者免死!持械者,杀无赦!” 刘备策马立於高坡之上,双股剑锋上血珠滑落。 仁德,是对百姓,对兄弟的。 而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身后千百名兄弟的残忍。 这一点,从涿县起兵至今,刘备早已领悟得通透。 义军士卒们迅速上前,熟练地將降卒捆绑,收缴兵器。 而杨凤手下的那些山贼则粗暴得多。 他们狞笑著,在尸体堆里穿梭补刀,並不忘剥下死者身上的盔甲,搜刮钱袋,偶尔还会为了爭抢一件完好的护臂而相互推搡咒骂。 整个山谷,尸横遍野,如同炼狱。 两刻钟后。 义军大营门前,两军交匯。 然而,气氛却透著一股诡异的微妙。 马蹄声碎。 杨凤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来到义军阵前。 身后的这几十名亲卫精骑,皆是他在太行山中精挑细选出的亡命徒。 虽然衣甲不整,但个个眼神凶狠,骑术精湛。 而且他们每个人的马鞍旁,都掛著一两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显然是刚才乱战之中,斩获的黑鳞军军官首级。 —— 不过如此展示,更明显是对义军的一种无声示威。 杨凤此时心情极好。 甚至可以说,有些飘飘然。 在他看来,今日之战,若非他当机立断反戈一击,这白地义军此刻恐怕还在苦苦支撑。 是他杨凤,救了这群官军的命。 更何况,他刚刚全歼了於毒的心腹黑鳞军,当下手握重兵,又刚立大功。 在这论功分润的当口,他自然有资格挺直腰杆。 “哈哈哈哈!” 隔著老远,杨凤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但他並没有下马,甚至连控马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直至距离刘备与陈默不过十步之遥,才猛地一勒韁绳。 战马登时人立而起,溅起的泥点子甚至甩到了几名义军亲卫脸上。 杨凤高踞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立於营前的刘备与陈默,隨意地拱了拱手:“在下黑山杨凤!奉褚燕大当家与白雀部统领之盟约,特来相助白地义军解围! 哎呀,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若是再晚一步,这局势可就不好说了啊,哈哈哈!” 此言一出,义军阵中不少將士面色骤变。 谭青握著长弓的手背青筋暴起。 若非军纪森严,他当下就一箭射穿这廝的喉咙。 在汉代军礼中,下级见上级,或是盟友初会,尤其是对方为主將时,此时不下马,便是极其倨傲的无礼。 更何况,刘备乃是大汉正式册封的武官,而杨凤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个山贼头目。 这分明是在给义军下马威。 明显就是在暗示: 老子不是你的部下,而且隨时可以翻脸,你们最好客气点。 刘备微微仰头,看著马背上一片得意的杨凤。 双眼里,深处却是一片平静与冰冷。 但他涵养极好,並未当场发作,只是转头看向陈默。 “杨当家好大的威风。” 陈默站在刘备身侧半步的位置,轻笑一声。 面对杨凤的咄咄逼人,陈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亦没有回礼。 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对著侧后方空荡荡的輜重营区,隨意地挥了挥手。 杨凤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究竟为何。 下一瞬。 “哗啦——!!” 一阵如同裂帛一般的整齐巨响,突地在义军侧翼炸开! 只见... 那片原本安静矗立在军营侧面的辐重粮草营区,数百顶灰色毡帐之下,用於固定的麻绳在同一时间,齐声而断! 上百顶帐篷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其下,狰狞毕露! “希律律——!!” 战马嘶鸣之声,如平地惊雷。 杨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隨著瞳孔剧烈收缩而来的极致惊恐。 只见那倒塌的帐篷废墟之中,並非空无一物。而是的————数百骑兵! 原本空无一人的营区里,竟然立著整整齐齐,静默如山的数百具装骑兵! 虽然马匹身上披的並非精良铁甲,只是由厚皮革和硬木片编缀而成的简易马鎧,但这数百匹具装战马匯聚在一起,那种静默中透出的肃杀之气,却足以让人感到室息。 而在那骑阵的最前方。 一员黑脸猛將,胯下鲜卑烈马,身披重铁扎甲,手持丈八蛇矛。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马阵前,一字不发。 但那股如洪荒猛兽般的恐怖煞气,却如有实质一般,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他就那样瞪著一双环眼,死死地盯著杨凤。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正在打盹的猛兽突然睁眼盯住。 那是处於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对於猎物的绝对压制。 “嘶——”杨凤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骑兵?! 还是连人带马,全甲的骑兵?! 不是说刘备他们这支义军以步卒为主吗?!这几百號杀神是从哪冒出来的?! 作为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杨凤太清楚这意味这什么了。 这支骑兵一直藏在帐篷里,藏在侧翼。 刚才黑鳞军进攻正门的时候,他们没动。 甚至自己带人衝出来背刺黑鳞军的时候,他们也没动。 这支义军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这是一头一直在装睡,张开了血盆大口等著猎物自己送上门的恶虎! 杨凤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令他魂飞魄散的念头: 如果......自己没有反水杀了李大眼...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选择去背刺黑鳞,而是真的按照原计划,从侧面去夹击义军———— 那么现在,这几百具装铁骑就会从侧翼衝出来,像切豆腐一样把自己这两千杂牌军切得粉碎! 这是个局!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咕咚。” 杨凤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第102章 灭威 第102章 灭威 不得不说,他反应极快,脸上原本那点傲慢和得意骤然消失,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尽諂媚的笑脸。 那神情,简直比见了自己亲爹还要更亲。 “哎呀!哎呀呀!” 杨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比他当初入伙太行山做小嘍囉时的动作还利索,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自詡“大当家”时的威风。 他身后的那几十名亲卫,也被骑军阵列的恐怖煞气嚇得腿软,眼见老大都下了马,一个个齐齐滚鞍落马,连头都不敢抬。 杨凤快步上前,根本不顾地上的泥水,对著刘备和陈默深深一揖到底,腰都弯成了九十度:“久仰!久仰啊! 早就听说白地坞玄德公麾下猛將如云,义军精骑神威盖世! 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真乃天兵天將啊! 方才小人甲冑在身,一时腿脚不利索,没来得及下马行礼,该死该死! 二位上官,千万休怪,休怪啊!” 看著眼前这个前倨后恭,变脸如翻书的山贼头目。 陈默心中冷笑。 这便是乱世的生存法则了。 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把你当肥羊。 你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才会跪下来喊你爷爷。 陈默与刘备对视一眼,並没有立刻让杨凤直起身。 二人就那么晾著杨凤,任由对方保持著那个尷尬的鞠躬姿势。 几息之后,直到杨凤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泥地里,陈默这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杨当家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杨凤如蒙大赦,这才敢直起腰来,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睛,再也不敢乱膘,老老实实地垂手而立。 “既是盟友,便不必多礼。” 刘备適时地开口,语气温和,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 但他依旧按剑而立,並未上前搀扶,只看著杨凤自己小心整理甲冑衣衫。 三人移步,来到刚刚清理出来的中军帐前。 陈默目光扫过杨凤。 作为后世专研汉末歷史的博士,他对杨凤这个名字並不陌生。 此人在歷史上是黑山军张燕的心腹部將,后来隨张燕投降曹操,被封为列侯。 这说明两点: 第一,他不是那种只会死磕的莽夫,是懂得审时度势,甚至有些政治投机智慧的聪明人。 第二,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比起所谓的“义气”,他更看重实实在在的利益。 陈默原本就没打算彻底相信这些太行山贼,这其中,包括此时尚是盟友白雀,黑山两部。 虽然“摆渡人”因为同为无名群玩家的缘故,有一定可信度。 但“摆渡人”所在的白雀部,以及那个从未露面,据说手段了得的女首领白雀,乃至整个黑山贼寇体系,都不能完全信任。 毕竟就算“摆渡人”在白雀部有一定地位,但他能代表整个山寨的意志吗? 能完全代表女贼首白雀的意志吗? 如今虽是临时同盟,但若是利益分配不均,这把刀隨时可能反过来捅自己一下。 必须恩威並施,把这根墙头草,彻底钉死在自己的战车上。 “既已破敌,那便该论功行赏。” 陈默没有废话,直接拋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分赃。 杨凤眼珠一转,刚想开口说些“两军秋色平分”之类的场面话。 陈默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竖起三根手指,淡淡道:“此战缴获,无论是兵器,钱粮还是马匹。” “我义军取七,贵部取三。” “这————”杨凤脸色一僵。 这也太黑了! 虽然正面主战场是义军打的,但他好歹也背刺了黑鳞军,也是出了大力的。 而且他手下的弟兄也有死伤。 若是按照山贼內部的规矩,怎么也得是个六四开,甚至是五五分成。 三成?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討价还价一番:“陈公,这————弟兄们也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命,这三成是不是————” “那一千多具黑鳞军的尸首。”陈默忽然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他们身上的盔甲,虽然有些破损,但只要修补一番,至少能凑出五百领铁甲。” “这些甲冑————杨当家可以先挑。” “什么?!”杨凤猛地抬起头,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眼前站了个赤身裸体的绝世美女。 甲冑! 还是铁甲! 这可是山贼最缺,也是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太行山上,一把好刀易得,一领铁甲难求。 有了这五百领铁甲,他杨凤部的实力就能瞬间翻上一番,甚至在黑山军內部的话语权都能提升一大截! 若是按原本他设想的六四分,绝对分不到这么多甲冑。 “此————此话当真?”杨凤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仅如此。” 陈默看著杨凤那贪婪的神色,双眼微眯。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现在,是该给对方画个大甜饼了。 “此战之后,白地坞愿与杨当家,以及黑山,白雀三部,开通互市。” 陈默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解池盐。 其二,硫磺与雄黄等药物。 其三,坞中特製处理过,不易感染的裹伤麻布。” “只要你们拿得出山货皮毛,或者是战马、铁矿石,皆可按价交换。” “轰”” 如果说刚才的铁甲只是让杨凤心动,那此刻陈默拋出的这三个条件,就是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盐!药!布! 这三样东西,全都是被官府严厉管控,严禁流入山贼手中的禁榷之物! 这也是掐住太行山各部咽喉的命脉! 多少山贼因为缺盐而浑身脱力,因为受伤缺药而只能臥床等死。 如果能打通这条商路———— 杨凤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將在太行山中拥有何等的超然地位! 这哪里是分赃?这是送了一座金山给他啊! 至於那一两成缴获? 去他娘的吧!谁稀罕那些破烂! “陈军佐大气!!” 杨凤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深深作揖。 这一次,是那叫一个真心实意,恨不得给陈默磕一个。 他拍著胸脯,把甲胃拍得砰砰作响:“没说的!以后只要您一句话,我杨凤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谁敢跟白地坞过不去,那就是跟我杨凤过不去!就是我杨凤的杀父仇人!” 看著杨凤那副恨不得立马敌血为盟的样子,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既然杨当家如此爽快,那我们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陈默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想请教杨当家一个问题。” “陈公请问!知无不言!” “白狼渡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听到这话,杨凤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他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陈公果然神机妙算。” > 第103章 收网 第103章 收网 “实不相瞒,那於毒老贼鬼得很! 白狼渡那边,其实就是个空壳子! 那边的粮草物资,早在半个月前,就顺著栈道偷偷运上赤岩谷了。 那里现在只留了不到一百个老弱病残,就守著几座空营寨,还插著几面破旗。 那就是个诱饵!专门钓你们义军上鉤,好让我们... 好叫於毒那老贼在这半道上截杀你们的!” “果然如此。” 陈默点了点头,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 季玄让他去攻打白狼渡,本就是让他去扑个空,甚至死在半路上。 既然如此———— 陈默眼中寒芒一闪,看向杨凤:“既然如此,那白狼渡这桩大功”,在下便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杨当家了。” “送给我?”杨凤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没错。”陈默指了指白狼渡的方向,“杨当家打扫完战场后,就带著你的人,去给我们把白狼渡打”下来。 把那里的空营寨占了,旗子换成你们的。 这对於已经叛出於毒部的杨当家来说,不过是顺水推舟吧?” 杨凤眼珠子转了转,瞬间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这是让他去当个幌子,替义军完成“抵达指定位置”的军令。 只要白狼渡被“攻占”了,那义军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刘备对上也算是能有所交代。 “那————季督邮那边若是查验起来?”杨凤试探著问道。 “就是汝等是白地坞招安之军,况且.. “,陈默转头望天,眼里闪过一丝冰冷:“季玄?” “他若是此次有命能活著回去————再来找我们麻烦也不迟。” 杨凤心中一凛,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小人这就去办!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 半个时辰后。 云层散去,久违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山林间。 杨凤带著他的部队,心满意足地打扫完战场,朝著白狼渡的方向去了。 看著那群山贼远去的背影,张飞啐了一口,有些不爽地嘟囔道:“二哥,就这么便宜了这小子? 那可是五百领铁甲啊!给咱们自己的弟兄穿不好吗?”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陈默转过身,看著身后已经迅速整队完毕的义军將士。 “那些甲冑大多破损严重,更不说还带著贼寇標记,我们用著不便。 —— 且咱们好歹也是官军,武器甲冑均有定额。 若是平白多了几百领铁甲,对州府那边也不好解释。 或被状告一个私藏甲冑,意图谋反之罪,反倒不美。 再者,只有餵饱了这群狼,他们才会乖乖地替我们去咬人。” 说完,陈默看向刘备,神色郑重:“大哥,杨凤已去,白狼渡那边再无后顾之忧。 如今雨停路通,正是行军的好时候。 而先前吾等所定之大计.. “” 刘备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拔剑直指来时的方向。 “传令全军!” 刘备的声音响彻山谷,迴荡不绝:“除兵刃口粮外,弃置所有冗余輜重车架!” “只带三日余粮,轻装简行! 后队变前队,全速折返!” “诺!!” 千余名义军將士齐声怒吼,声震林木。 来时,因为大雨泥泞,加上步步为营防备偷袭,这一路他们走了整整三天。 而此刻。 雨停,地干。 没有了敌人的骚扰,更没有了輜重车驾作为拖累。 这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便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军速度。 脚步声沉闷如雷,引得林中鸟惊四散。 仅仅用了不到半日,夕阳西下之前。 来时经过的下山隘口,已经遥遥在望。 隘口之上,旌旗招展。 在此驻守多时的牵招,看到远处熟悉的义军旗號,脸上顿显喜色,眉宇间的焦灼也就此一扫而空。 他身后的五百冀州老兵,经过这几日的休整,吃了义军留下的饱饭,又换装了部分义军淘汰下来,重新打磨过的兵刃。 此刻,这五百人个个精神抖擞,锐气正盛。 两军匯合。 没有过多寒暄,只有兄弟间一个眼神交匯,默契自升。 牵招微一拱手,自去拔营起寨。 刘备与陈默並轡而行,勒马於隘口最高处。 山风猎猎,吹动二人战袍。 “子诚。” 刘备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韁绳,“如今后路已稳,军心可用,兵强马壮。 我们————可是要走先前出发前,共同定下的那步棋了?” 陈默转过头,看著这位在这个时空里,註定要走上一条不同霸业之路的兄长。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刘备招手,唤来一名早已在旁待命的传令兵。 “去。” 他指著前方,声音平静:“传令全军,即刻助牵招所部拔营! 现以牵招部为前锋,张飞部为侧翼! 全军,开拔! 兵发— 十里亭!” 另一边的主战场上,狂风捲地。 血腥气如锈般瀰漫於荒野之上。 这一刻,太行贼寇大当家於毒,终於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天塌地陷。 他勒马回首,素来阴鷙如狼的眸子里,正映出一幅令他目眥欲裂的画面。 远方,他的老巢赤岩谷方向,黑烟如巨蟒般腾空而起,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穹。 火势之大,即便隔著数十里,都能感受到其热浪灼人。 家没了,粮没了,多年积攒的老底,在这一把火里化为乌有。 而在他的身后,本应是自己坚实后盾的军阵尾部,此刻正如被沸水浇过的雪地一般,迅速消融下去。 喊杀声震天动地。 “田衡通匪,罪证確凿!已经伏诛! 奉公孙將军令,剿灭太行逆贼,鸡犬不留!” “白马义从在此!降者免死,顽抗者屠灭全族!!” 一桿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白色大旗,其上绣有奔腾白马標识,对於幽州地界的任何一支武装力量来说,这都意味著绝对的噩梦。 那代表著公孙瓚。 代表著那个对待贼寇和异族从不留活口,以京观尸塔来標记战功的白马屠夫! “公孙瓚————他怎么会来?他怎么能来?!” 於毒只觉得浑身冰凉,握著韁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之所以敢大张旗鼓地出山劫掠,全仗著与右北平行军从事田衡的私下交易。 田衡曾信誓旦旦地对他保证,公孙瓚主力正被南方冀州黄巾牵制,绝无可能回师北境。 可现在,一面面刺眼白旗,还有那些挥舞著弯刀,比野兽还要凶残的乌桓突骑... 又都是从哪里来的?! 而公孙瓚既来.. 败局......已定! “田衡那个王八蛋————卖了我! 定是他发现被查了,想拿老子的人头去给公孙瓚赔罪!” “不对,后面喊的好像是,田衡已经伏诛?” 於毒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所以不是田衡卖了我,是他自己先完了?” “定是那田衡瞒著公孙瓚通匪的事发了! 公孙屠夫发现了田衡背著他心怀不轨,滋生了不该有的野心! 这是在清理门户!! 他先斩了田衡的狗头,现在顺藤摸瓜杀过来,是要拿老子的人头作祭,去洗他白马义从的刀!!” 恐惧,如瘟疫一般在太行贼寇的军阵中蔓延。 对这群啸聚山林的亡命徒来说,打顺风仗时自是可以个个爭先,如狼似虎。 可一旦遇到硬茬子,尤其是面对传说中百战不败的白马义从军.. 他们的胆气就像是被戳破的猪尿泡,瞬间泄了个乾乾净净。 “白马义从杀来了!快跑啊!” “大当家,后面顶不住了!兄弟们都在逃命啊!” 原本看上去极为庞大的万人军阵,却在瞬间开始崩塌。 后队的溃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向前拥挤,衝撞著原本还算严整的中军,將整个阵型搅成了一锅乱粥。 而在战场另一端。 一直表现得如同惊弓之鸟,甚至堪称窝囊的季玄中军,此刻却是换了模样。 象徵主將位置的战车上,季玄丟掉手中马鞭,站直了身子。 脸上,是一抹高高在上,如看戏一般的戏謔冷笑。 “乱了。” 季玄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鼓盪。 “擂鼓。” > 第104章 底牌 第104章 底牌 “咚!!” 先是一道沉闷厚重的战鼓声响起。 紧接著,鼓声如雷霆乍破,密集如雨! “咚咚咚咚——!!” 隨著鼓声响起,原本松松垮垮,似乎隨时会溃散的官军方阵,竟然在一瞬间发生变化。 “喝!!” 前排数千名士卒齐声怒吼,手中的大盾猛地砸向地面,激起一片烟尘。 原本参差不齐的队列瞬间拉直,横亘在贼寇主阵面前。 紧接著,后排弩手迅速上前,手中早已上弦的弓弩平举,箭簇寒光闪烁,对准了前方密密麻麻的贼兵。 “放!” 季玄手掌挥下。 “崩崩崩崩——!!” 弩机震颤之声连成一片。 数千支弩箭如同黑色暴雨,带著死亡尖啸,铺天盖地地泼洒进了贼寇人群之中。 “啊—!!” 惨叫声顷刻间响彻云霄。 原本太行贼寇的中军尚在百步开外,保持著相对安全的对峙距离。 然而此时,大量贼徒们却被后方出现的“白马义从”嚇得魂不附体,为了活命,发疯似地向前推搡拥挤。 这一推,却是將列阵在前排的同伴,硬生生地挤进了官军弩阵的射程之內! 弓弩击发之下,大批被挤到阵前的贼寇根本来不及举盾,便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强劲的汉军制式弩箭轻易地洞穿了他们身上的草甲与革甲,將他们钉在地上,钉在同伴的尸体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荒野。 “进!” 季玄再次下令。 “虎!虎!虎!” 官军方阵开始伴隨著鼓点,迈起沉重步伐,步步向前推进。 每前进一步,先是大盾推进,其后长矛突刺,弩箭覆盖。 纪律严整,装备精良,再加上先前受辱,如今得以痛打落水狗的士气,让这支涿郡新军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战斗力。 看著眼前一幕,季玄站在战车之上,只觉得胸中一阵激盪,一种名为“权力”的快感充斥著他的每一个毛孔。 这才是他想要的感觉。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不仅將那些自以为是的山贼玩弄於股掌之间,更即將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幽州第一玩家”田衡拉下神坛。 “於毒啊於毒,你不会真以为,我在等你过去,想要半路而击?” 季玄看著对面在混乱中摇摇欲坠的於毒大旗,心中冷笑连连。 为了布下这个局,他可是下了血本。 当初组建郡兵时,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动用家族关係,才从公孙瓚那里討来了一百名真正的白马义从作为骨干。 那些人是真正的精锐,也曾是田衡最为依仗的本钱之一。 季玄心知自己此举,相当於是从田衡手心里挖走了一块肉。 他也很清楚,这一百人虽然名义上归他指挥,但很可能心里还是向著田衡的。 若是留这百名义从在主战场,一旦听到对面喊出“田衡通匪”这种话,难保这些人不会引发军阵动盪,甚至还有譁变的风险。 所以,他做了个极为阴毒,却又一石三鸟的决定。 他把这百名精锐义从,全派去了身后几处险隘设伏。 名义上,是让他们去拦截骚扰半日前过境,可能回援的那部分贼寇前锋。 实际上,却暗藏著借刀杀人之意。 “左髭丈八是个蠢货,贪財如命,一心想著进涿县劫掠。 根据沿途暗哨回报,那无脑莽夫早就率军过了十里亭,此刻想要回援也赶不回来。” 季玄心中暗自盘算。 “至於那殿后的白雀,黑山两部,虽然看似有些小聪明,放慢了行军速度,但终究是一群乌合之眾。” “百余名白马义从,依託险要地形,足以將那些缺兵少甲的流贼死死拖住,甚至利用游击战术,將他们慢慢耗死。” “等这边大局已定,那百余骑义从的不稳定因素,估计也死得差不多了。” “既阻断了援兵,又清洗了异己,还能確保这里的秘密不外泄。” “实在是一石三鸟”之策。” 季玄深吸了一口气,已经闻到了胜利之后加官进爵的甜美气息。 至於什么刘备,陈默———— 季玄轻蔑地摇了摇头。 那几只小蚂蚁,估计此刻还在跟被斩断栈道,没了退路的几千贼寇精锐廝杀,又或是.. 连人带马,早就烂在白狼渡口外了吧? 也许战后,自己心情好点,还能给他们立个討贼烈士”的碑,也算是全了这几日同僚的一场情分。 “结束了。” 季玄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迎接这场属於他的辉煌大胜。 “啊啊啊啊!!” 战场中央,於毒发出了一声困兽似的嘶吼。 看著身边不断倒下的本寨弟兄,看著前方步步紧逼,杀人如麻的官军,再看了看身后那烧红了半边天的老巢。 这个在太行山上横行了半辈子的巨寇,终於被逼到了绝境。 “季玄!!你个两面三刀的畜生!!” 於毒双眼赤红,眼角几乎瞪裂。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碍事的熊皮大,露出满是黑毛与伤疤的精赤上身。 那道从肩膀蔓延到肋下的蜈蚣状刀疤,此刻因为极度愤怒而充血紫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在他身上扭动。 於毒深吸一口气。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直觉敏锐得可怕。 “不对————后队的攻势....不对!” “若是公孙瓚主力亲至,以大队白马义从的军势,此刻早就该把老子的后阵踩烂了! 哪还会只在后面干吼驱赶?” “后面是虚张声势!无论那帮人是不是公孙军”,都根本没来多少人!” 於毒感觉自己看明白了。 真正能要他命的,是正面战场,那个先前一直在装孙子的季玄! “想吃老子?老子崩碎你满嘴牙!!” 於毒从怀中摸出一枚用马骨磨製而成的哨子,塞进嘴里。 “呜—呜呜—!!!” 悽厉,尖锐,宛如恶狼夜啼的哨音,瞬间穿透了整个嘈杂战场。 哨声响,黑狼动! 在於毒中军大阵的最核心处,那群一直沉默不语,甚至在周围同伴溃逃时都纹丝不动的骑兵,忽地齐齐动了。 > 第105章 一字镇千军 第105章 一字镇千军 “哗啦— ” 他们扯去了裹在身上的偽装破布,露出了下方狰狞真容。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带甲骑兵! 人披染至墨色的厚重皮甲,肩掛灰白兽皮隨风狂舞,头戴黑铁狼首盔,马身亦覆盖著镶嵌了铁片的软甲。 哨令之下,三百精骑手中长稍尽皆平举,锋刃惨白,如群狼獠牙森森。 这就是於毒倾尽家底打造的底牌,那支......黑狼骑! “儿郎们!!” 於毒翻身上马,手中厚背九环大刀高高举起,刀环哗哗作响。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追杀而来的常三与诸乌桓兵,也没有理会四周溃散的步卒。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对面官军主阵中,那面最为高大的“季”字帅旗。 锁定了那个站在战车上,正一脸得意的白面狐狸。 “后退也是死!投降也是死!” 於毒的声音沙哑而疯狂,像是头受了伤的野兽:“跟老子冲!! 只要砍了那姓季的脑袋!咱们就能活!! 杀了他!!吃了他!!” “嗷—!!” 三百黑狼骑齐声怪叫,声浪如潮。 “杀!!!” 没有任何多余的战术动作,也没有任何试探。 这三百骑兵,在於毒的带领下,化作一股黑色洪流,发起了决死衝锋! 他们没有避让前方溃兵。 面对那些挡在衝锋路线上,哭爹喊娘的自家步卒,黑狼骑没有丝毫减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滚开!!” 战马撞飞了人群,铁蹄踏碎了骨骼。 这支黑狼骑硬生生踩著自己人的尸体和鲜血,在混乱的战场上型出一条笔直血路! 速度越来越快! 气势越来越盛! 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黑色的洪流瞬间撞破了官军的第一道防线。 手持木盾的官军步卒,在步战中或许能够挡住流寇衝击,但在面对这种全速衝锋的具装骑兵时,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 大盾碎裂,人体横飞。 黑狼骑借著强大的惯性,势不可挡地凿穿了官军前阵,直扑中军! “什么?!” 战车之上,季玄手中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得意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就僵硬地掛在嘴角,不免显得有些滑稽。 怎么可能?! 这群流寇哪来的带甲骑兵?! 看著那股黑色洪流越来越近,看著冲在最前面满身伤疤,状如恶鬼的於毒,看著那把离自己越来越近,也显得越来越大的九环大刀———— 一股名为“死亡”的寒意,瞬间从季玄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挡住!给我挡住他们!!” —— 季玄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完全失了平日风度。 手中的漆耳杯“啪”的一声掉落在车板上,摔得粉碎。 里面的名贵茶汤溅了一身,烫得他一阵哆嗦。 但此刻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弓弩手!射死他们!快射死他们!!” 季玄拔出腰间佩剑,疯狂地挥舞著。 “督邮公!咱们的人还在前面混战!” 一名亲卫队长满脸焦急地大喊道,“这时候放箭,会伤到咱们自己————” “噗嗤一” 剑光一闪。 那名亲卫队长捂著喉咙,不可置信地看著季玄,缓缓倒下。 季玄收回带血的长剑,面孔扭曲狰狞,双目赤红:“老子让你放箭!这是军令!! 谁他妈敢不放箭,这便是下场! 都给我射!无差別覆盖!射死他们!!”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什么军纪,什么人命,甚至是自己人的性命,在季玄眼里都是草芥。 他只要自己活! “崩崩崩—!!” 被逼无奈的弓弩手们只能颤抖著扣动了悬刀。 箭雨再度落下。 这一次,不分敌我。 正在前线死命抵挡黑狼骑衝锋的官军步卒,和那些黑狼骑兵一起,皆被密集的箭雨覆盖。 “啊!!” 无数官军士卒惨叫著倒下,背后插满了自己人的箭矢。 但这惨无人道之举,確实迟滯了黑狼骑的衝锋。 不少战马中箭倒地,將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隨即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季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冲在最前面的於毒,胯下战马身中数箭,悲鸣一声,前蹄跪倒,轰然倒地。 於毒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但他立刻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爬了起来。 他满脸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手中九环大刀已经砍得卷了刃,但他依然死死地攥著。 “杀!!” 这头太行恶狼咆哮著,迈开双腿,竟是以步战之姿,继续向著季玄的战车狂冲而去! 在他身后,残存的百余名黑狼骑纷纷弃马步战,或是换马再冲。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拦住他!快拦住他!!” 季玄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战车上,手脚並用地往后爬。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杀——!!” 后方烟尘大作。 常三率领的乌桓突骑和偽装部队,终於杀穿乱兵,从背后狠狠地撞进了黑狼骑的队列一“给我死!!” 乌桓百夫长骨进怪叫著,手中的铁蒺藜骨朵带著风声呼啸而下,直接砸碎了一名黑狼骑的脑袋。 前后夹击! 黑狼骑虽然悍勇,但在失去了速度,又被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迅速陷入苦战。 但这並没有阻止於毒。 这头困兽此时已经完全疯了。 他硬生生又挨了一记流矢,肩膀上插著箭,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一刀劈飞了一名挡路的官军亲卫,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透。 距离季玄的战车,只有三十步了! 二十步! 季玄甚至能看清於毒牙缝里塞著的肉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保护督邮公!!” 季玄的亲卫们拼死衝上去,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已经不是文明人的战爭了。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廝杀。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就在双方都杀到了极限,杀到了两败俱伤,就在季玄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於毒以为自己终於要復仇成功的那一刻.. “呜——呜——呜一” 一阵苍凉,悠远,且带著某种奇异韵律的號角声,忽地穿透了战场喧囂。 声音,从侧翼的那道山樑之上,滚滚而来。 这號角声———— 不是官军的战鼓。 也不是太行贼的哨声。 正在殊死搏杀的季玄和於毒两部,动作同时一僵。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道原本空旷的山脊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黑线。 紧接著,无数旌旗如雨后春笋般升起! 白底红字,“白雀”! 黑底红字,“黑山”! “贼寇援军?!” 季玄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怎么可能?! 那些过境蚁贼,不是应该被百余名白马义从死死拖在官道那头吗? 算算时间,哪怕是那一百人全死光了,对方援军也不应该来的这么快啊! 总不能,那.一百精锐————瞬间蒸发了? 还是说———— 还没等季玄用已经混乱的大脑理出头绪。 下一刻,让他,让於毒,让全场所有人都感到室息的一幕出现了。 在“白雀”,“黑山”那些杂乱的贼寇旗帜之后。 一面巨大无比,足以遮蔽天日的战旗,缓缓升起。 白底。 黑字。 其上面绣著奔腾白马,与常三他们手里拿的假旗一般无二,可从感觉上,却与那几面冒牌货截然不同。 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与威严,那股真正经歷过塞外风雪,饮过胡虏鲜血的铁血气息,根本无从偽造! 那是真正的————白马义从战旗! 而在这面大旗之下,更有一面镶著金边的將旗,迎著狂风,猎猎作响。 上书一行大字,笔力苍劲,如刀似剑: 【幽州右北平·行军从事】 【田】 > 第106章 孤注一掷 第106章 孤注一掷 风,骤然变得冷冽。 原本满是血腥气与泥土味道的战场,好似被按下了某种暂停按键。 前一刻还在殊死搏杀,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双方,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僵硬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廝杀,吶喊,哀嚎,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面巨大战旗升起的剎那......瞬间消失。 那是一面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夺目的將旗。 白底,黑字,镶著云雷纹的金边。 旗面之上,笔力苍劲,如刀劈斧凿般的“田”字,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將旗之下,是真正的白马义从。 並非季玄让常三等人装出来的那种样子货,这是一群真正经歷过塞外风雪洗礼,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幽州精骑。 他们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喊杀声音,只是沉默地列阵於山樑之上。 白马如云,弯刀如雪。 近千铁骑静立无声,唯有一股如同实质般的肃杀之气,令人窒息。 “这————这是————” 处於战场中心的於毒,此时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而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这特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抹了一把脸上已经凝固的血痂,一双凶狠的狼眼里,此刻全是茫然与错愕。 於毒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前一刻,季玄不是说公孙瓚带著大军来剿匪了吗? 那支骑军不是喊著田衡已经伏诛了吗? 怎么现在田衡的大旗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而且看起来,新来的这群人根本不是来帮季玄的。 因为就在刚才,一直围攻自己的几名季玄贴身亲卫,在看到那面“田”字旗的瞬间,竟然嚇得连刀都拿不稳了。 他们竟是迅速调转了刀盾的方向,不再对著他於毒,而是死死地盯著山顶那边,就像是......看到了来要他们命的活阎王。 於毒手里提著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大刀,目光在季玄和那面“田”字旗之间来回游移。 这一刻,这位横行太行山多年的大当家,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就在几息之前,他还在和季玄拼命。 可现在———— “田衡————右北平田衡————” 於毒喃喃自语,已经开始不太灵光的脑子拼命尝试转动著。 不对啊! 田衡不是自己的盟友吗? 田衡不是收了自己的好处,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帮自己要在事后销赃吗?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对面这架势,战阵排列整齐,弓弦引而不发... 分明就是把自己也当成了猎物! “难道————这是姓季的和姓田的联手设的局?” 於毒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几十步外的季玄,眼中凶光暴涨。 然而下一刻,他又愣住了。 只见那个刚才还囂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季督邮,此刻脸上的表情比他还要精彩。 季玄正狼狈地趴在车栏上,一身锦袍早已被泥水冷汗浸透,发冠也歪在一边,哪里还有半点先前指挥作战时,那股子“討寇督邮”的威风。 “不是一伙的?” 於毒更加迷茫了。 既然不是一伙的,那这漫山遍野的.. 而且,又是白雀的旗,又是黑山的旗,那几个杂碎怎么会都混在白马义从的队伍里? 这特娘的到底是谁在打谁?! 就在於毒发愣的档口,一个悽厉到破音的嘶吼声,猛地將他从混乱中惊醒。 “大哥!大哥!!” 只见浑身是血,披头散髮的於慎,正连滚带爬地从乱军堆里衝出来。 他一把扯住於毒的衣角,脸上因为极度的恐惧,五官都已经扭曲变了形:“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 那姓季的刚才全是骗咱们的!什么公孙瓚,什么邹靖,全是假的! 那姓田的根本不是季玄请来的援兵———— 他是这局里的那只黄雀!他是来吃肉的啊!!” “吃肉?”於毒一愣。 “咱们是肉,那姓季的————也是肉!” 於慎指著山顶那混杂在一起的官匪旗帜,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落叶:“田衡勾结了黑山和白雀那两帮反骨仔! 他这是要趁咱们和季玄拼个两败俱伤,把咱们两家————一锅端了! 既拿了剿匪的功劳,又灭了季玄这个知情人,还能把以前通匪的证据全抹乾净! 这是黑吃黑!是绝户计啊!!” 轰! 於慎的话,让於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股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確实.. 田衡把自己灭了,那是剿匪的大功。 若是再把季玄灭了———— 於毒虽然是个粗人,但他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田衡这是要借著剿匪的名义,把知晓內情的官吏和作为证据的自己. 在这个荒郊野外一锅端了! “好大的胃口......好狠的手段!!” 於毒咬碎了一口钢牙,心中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勃然涌起。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愤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他身边虽然还有几千人,但早已被刚才的乱战打没了士气,如今又是腹背受敌. 愤怒?光是愤怒有什么用吗?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沙哑,急促,却又带著疯狂求生欲的声音,隔著几十步的距离,穿透风声,传了过来。 “於大当家!!於寨主!!!” 於毒猛地转头。 车架之上,季玄脸色惨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那是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眼神。 “那姓田的,他是来灭口的!” 季玄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他不顾形象地嘶吼著,“他带了真正的白马义从!还有黑山白雀那帮背叛了你的反贼! 你我两家再斗下去,咱们就全都得死在这儿!!” “那你待如何?!”於毒咬牙切齿地吼回去,“老子现在恨不得先劈了你这个两面三刀的王八蛋!” “劈了我你也活不成!!” 季玄厉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於大当家!你是聪明人! 现在只有一条路! 咱们联手!联手啊!!” “联手?”於毒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刚才还要生吃老子的肉,现在想他娘的联手?” “此一时彼一时!!” 季玄急得直拍大腿。 他也不管会不会被流矢射中,直接站起身来,挥舞著手臂比划道:“大当家听我说!那田衡虽然势大,但他毕竟还顶著朝廷的官身! 你是山贼,我却是涿郡督邮。 他敢来杀你,官兵討贼,那是天经地义! 但他绝对不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公然让白马义从衝杀我这支同为汉军正规编制的郡兵! 否则一旦走漏风声,那就是同室操戈,是谋逆大罪!公孙瓚也保不住他!” 季玄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有些扭曲:“所以,他只敢驱使黑山和白雀那群贼兵来消耗我们! 他手下白马义从的刀,也一定只敢砍向你!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107章 红脸汉子,报上名来! 第107章 红脸汉子,报上名来! 於毒眯起眼睛,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少跟老子绕弯子!有屁快放!” “很简单!” 季玄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大当家,你先带著你剩下的精锐黑骑,去牵制他的白马义从! 公孙瓚的主力远在南境!田衡手里顶多只有几百號真义从!其他的都是空架子! 而你麾下的具甲黑骑虽然折损不少,但仍有一战之力!那也是田衡最忌惮的力量! 哪怕只是做出个对冲的架势,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也行! 而我! 我带著我的乌桓突骑和步卒盾阵,去衝垮那些叛变的黑山,白雀杂兵! 那群贼寇都是步卒流匪,又来回往返,跋涉已久,只要我大军一衝,必能撕开一道口子! 届时局面一乱,田衡顾此失彼,咱们各自夺路而逃! 只要逃回涿县————老子有的是办法弄死他姓田的!!” 於毒眯起眼睛,死死地盯著季玄。 他虽然是个草莽粗人,但也听得出这其中的道理。 这確实是唯一的活路。 但是———— “老子凭什么信你?!”於毒冷笑,“刚才你背后刀子,可是捅老子捅得挺狠啊!” “奶奶的,我把心肝子都给你行吧!!” 季玄一咬牙,对著身旁亲卫厉喝道:“把我的马牵来!快!!” 片刻后,一匹神骏非凡的枣红马被牵到了阵前。 这马浑身没有一根杂毛,四蹄修长,双目有神,即使在乱军之中也显得极为神骏。 这可是季玄花了千金从西域胡商手里买来的宝马,平日里四蹄都裹了布,连这泥地都捨不得让它踩,今日却是顾不得了。 “大当家!” 季玄指著那匹马,一脸肉痛却又决绝地喊道:“你刚才落马受伤,战马已亡。 以步战冲义从军阵,那是送死,定难展露大当家半分神威! 此马名唤追风”,乃是千里良驹! 我现在把它送给大当家!以此为信! 若我季玄今日敢在背后捅刀子,就让我死於万矛穿心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於毒看著那匹宝马,眼睛瞬间亮了。 对於一个武人,尤其是骑將来说,一匹好马那就是第二条命。 他现在胯下无马,一身本事施展不出三成,若是有了这匹马———— “好!!” 於毒也是个狠人,当机立断。 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几步衝上前,一把夺过季玄亲卫手中的韁绳。 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 那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背上之人的煞气,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 那种久违的,掌控力量的感觉,瞬间回到了於毒身上。 “季玄!老子再信你这一回!” 於毒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看著季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但丑话得说在前面,这事儿没完! 等衝出去了,这次的缴获,老子要七成! 而且————” 他手中卷了刃的大刀猛地指向山顶那几面“黑山”,“白雀”旗帜,眼中杀意沸腾:“那个褚燕,还有那个叫白雀的贱女人! 等官军砍了他们的脑袋,你得给老子送来! 老子要拿他们的脑袋当他娘的酒碗!!” “给!都给!!” 季玄此时哪里还会说半个不字,头点得像捣蒜一样:“只要突围出去,大当家你要天上的月亮我都给你摘!!!” 两人的手,在这满是尸体和鲜血的战场上,居然就这样荒诞地握在了一起。 几分钟前,他们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几分钟后,他们却成了“生死与共”的盟友。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人性。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和———— 求生欲。 “整队!! 於毒得到了宝马,又有了活路,心中恐惧顿时消散大半,一股悍匪特有的凶戾之气再上心头。 他挥舞著大刀,策马在残存的军阵前狂奔:“儿郎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对面那是想把咱们赶尽杀绝! 那是想吃咱们的肉,喝咱们的血! 咱们太行山的爷们儿,能答应吗?!” “不能!!” 残存的数千太行贼寇,在绝境和首领的鼓动之下,也接连爆发出了一阵阵濒死前的怒吼。 “黑狼骑!列阵!!” 於毒大吼一声。 百余名黑狼骑迅速集结在他身后。 虽然人人带伤,甲冑破碎,但一股哀兵必胜的气势却自骑阵中涌出,却比刚才还要惨烈几分。 “季督邮!老子去会会那姓田的!” 於毒感觉此刻自己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胯下有宝马,身后有弟兄。 他甚至觉得,就算是真正的白马义从,自己也能碰上一碰! “驾!!” 於毒猛地一夹马腹,一马当先,衝出了军阵。 他倒没有直接发起衝锋。 而是策马来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斗將骂阵。 以此来提振己方士气,同时试探对方虚实,若是能斩杀对方一员偏將,那更是能极大地打击敌军军心。 冷风呼啸,吹得他一头乱髮狂舞。 於毒將手中大刀横在马鞍之上,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而后对著山顶那面“田”字大旗,发出了雷鸣暴喝:“田衡小儿!! 你这背信弃义,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 只会躲在背后玩弄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 爷爷我就在这里! 有种的,就给爷爷滚下来! 与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於空旷山谷间反覆迴荡。 然而。 山顶之上,“田”字旗下,严整的军阵並没有丝毫波动。 甚至连一声回应的叫骂声都没有。 这种无视,比辱骂更让於毒感到愤怒。 “怎么?怕了?!” 於毒狞笑著,催马又往前走了几步,手中大刀遥遥指向白马义从的队列:“你们这群所谓的幽州精骑,难道都是些没卵子的软蛋? 连个敢出来答话的人都没有?! 来啊!! 谁敢来吃老子这一刀?!!” 就在於毒器张到极点,准备再次开口羞辱的时候。 “唏律律一“6 山顶的军阵一角,忽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战鼓擂动。 没有吶喊助威。 只有一骑,从白马义从的队列边缘,策马飞驰而出。 那人没有穿义从標誌性的精良银甲,甚至都並没有骑白马。 他胯下只是一匹看起来较为雄壮的杂色黄驃马,身上穿的,也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深绿色粗布战袍,外面套著一副半旧皮甲。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军中最为寻常的马弓手,亦或者是輜重兵。 但这人的身形,却是高大得有些嚇人。 即使隔著老远,也能看到其宽阔肩膀和那如铁塔一般的身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副极其特殊的容貌。 面如重枣,唇若涂脂。 頜下一把漆黑长须,於风中肆意狂舞,宛如泼墨。 而他手中倒提著的那把兵器———— 长杆,刀身宽厚,泛著幽幽冷光。 那不是寻常骑兵用的马槊或环首刀。 那是一把————重如铁壁,锋若霜雪的斩马长刀! “嗯? “,於毒看著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红脸大汉,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了一阵狂笑:“哈哈哈哈!! 我笑那田衡帐下无人?竟派个小小弓手出阵,前来受死?!” 笑过后,於毒又顿时觉得受到了侮辱,但他也看到了机会。 若是能一刀阵斩此人,定能大振军心! “兀那红脸汉子!报上名来!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於毒一勒韁绳,策马迎了上去。 > 第108章 崩塌 第108章 崩塌 於毒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人不过是田衡派出来送死,用来试探自己的填壑之卒罢了。 而且对於战阵斗將,他也有著绝对的自信。 在这太行山地界,论单打独斗,他於毒还真没怕过谁! 然而。 对面那人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那马蹄声,忽然变了。 “轰隆隆—— ” 那是战马全速衝刺时发出的雷鸣! “好胆!” 於毒止住笑声,手中大刀一挥,摆出一个自认为威风凛凛的起手式:“既然你这红脸贼急著投胎,那爷爷就成全你! 听好了! 斩你者!太行山赤岩谷大当家!於————” 就在於毒刚把名字报到一半的时候。 那匹黄驃色战马在下坡的一瞬间,竟然突地爆发出了惊人速度,从半山处,如黄土泥流般滚滚而下! 快! 太快了! 於毒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才还在百步开外的那人,眨眼间就已经衝到了几十步內!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迫感,如泰山压顶一般,瞬间锁死了他全身的每一寸筋骨,每一缕血脉。 四肢百骸,尽皆动弹不得。 那是————杀气! 纯粹到极点,浓烈到极点的杀气! 於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心臟猛地收缩,一种死亡的预警在他脑海中疯狂尖叫。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红脸大汉就已经衝到了面前! 一双原本微微眯著的丹凤眼,在这一瞬间猛然睁开! 精光暴射! 杀气如龙!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红脸汉子借著战马狂奔的骇人冲速,双臂猛然发力,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手中那柄沉重大刀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悽美恐怖的青色半圆! “呼” 刀锋撕裂空气的啸叫,如蛟龙出水低吟。 青布碎裂。 一道冷冽如秋水,璀璨如闪电的刀光,在阴沉天地间骤然亮起! 这光芒太盛,太快,以至於掩盖了周围一切色彩。 於毒只觉得脖颈处微微一凉。 眼前的世界忽然开始旋转,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自己那匹神骏的枣红战马,看到了马背上那个熟悉的,失去了头颅的无头躯体。 那个腔子里,正喷涌出一股高达数尺的血泉,在阳光下红得妖艷。 “那是————我?” 这是纵横太行十余载的巨寇於毒,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 “噗通。” 一颗硕大且满脸惊愕,嘴巴微张的头颅,重重地摔落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最后面孔朝上,死不瞑目地盯著天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在后方鼓譟吶喊的太行贼寇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著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连季玄,此刻也傻了。 一双向来精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一刀? 仅仅是一刀?! 那个让他头疼了数年,武艺高强,凶悍无比的太行巨寇於毒———— 就这么没了? 连半个回合都没走过? 战场中央。 两马交错而过。 那名红脸大汉猛地一勒韁绳,胯下战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硬生生地止住了冲势。 他並未回头。 只是那柄闪烁著冷冽青光的长刀,被他隨手向地上一插。 “噗嗤。” 刀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於毒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 隨后,长刀轻轻一挑。 於毒的那颗大好头颅,便如同一个掛件般,被高高地挑在了半空之中,鲜血顺著刀杆缓缓流下。 那红脸汉子单手持刀,阔厚惊人的斩马重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丹凤眼重新回归半眯著的状態。 冷傲。 睥睨。 就好像他刚才斩杀的不是一方豪强,只是隨手.. 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罢了。 他自光扫过全场,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哼,插標卖首。” 这是此人出战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低沉,雄浑。 隨后,他再无二话,调转马头,策马横刀,缓缓向著山顶的军阵归去。 数千贼寇,近千官军。 竟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他背影离去,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拦。 “这————这到底是他娘的哪路神仙————” 季玄浑身瘫软地靠在战车上。 他这辈子算计了无数人,自詡掌控全局。 但在这一刻。 在这绝对的,不讲道理的恐怖武力面前。 他才发现,自己的那些阴谋诡计,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而隨著那红脸汉子回归本阵。 山顶之上,那面“田”字大旗,终於动了。 猛地向前一挥! “崩崩崩——!!”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弦之声,终於响了。 “杀!!!” 山顶令旗的指引下,顷刻间,白色洪流倾泻而出,马蹄若闷雷滚走! 衝锋之势,如山崩地陷! 而贼寇阵中,状况却截然相反。 隨著於毒的无头尸体轰然坠马,贼寇全阵,包括那上百名黑狼骑在內.... 全部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一刀————就一刀?!” “大————大当家死了!!” “鬼啊!那是鬼啊!!” 失去了主將,又亲眼目睹了那如同神跡般的一刀,太行贼寇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恐尖叫,紧接著,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什么黑狼骑,什么太行精锐,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的懦夫。 炸营了。 足足数千人轰然溃散,丟盔弃甲,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完了————全完了————” 季玄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面色惨白如纸。 於毒一死,盟约自破。 先前定好的,用来牵制白马义从的“肉盾”,现在变成了四散奔逃的障碍。 田衡收割完这群贼寇,下一个刀锋所指,绝对就是自己! “季公!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常三浑身是血地衝过来,一把扯住季玄的袖子。 “跑?往哪跑?!”季玄绝望地看著四周。 前有白马义从如下山猛虎,侧有黑山,白雀两部在旁虎视眈眈。 而唯一的退路,此刻正被於毒那群溃散的部下堵得严严实实。 刚才还是盟友的於慎,正带著残兵败將,哭喊著往这边涌来,想要寻求庇护。 “咱们还有人! 快往季督邮那边靠!咱们合兵一处还能打!!” 於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带著几百名心腹残兵,拼命地向著侧后方季玄的军阵涌去。 “季督邮!快接应我们一下!!” 於慎披头散髮,在乱军中衝著季玄伸手求救。 季玄看著一双双伸向自己的,带著绝望与希冀的手。 他的眼神,从惊恐,慢慢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那种在绝境中为了活命,可以拋弃一切人性的疯狂。 “救你?” 季玄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狰狞。 “你不死————我怎么活?” 他猛地夺过常三手中令旗,对著自己麾下同样惊慌失措,但还勉强保持著建制的乌桓突骑和步卒方阵,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全军听令!!” 季玄的声音嘶哑破裂,其间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目標————正前方!於毒残部!!” “给我杀过去!!” “借路!!” “什么?!” 正准备向盟友靠拢的於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季玄,“季玄!你疯了吗?!我们是一伙的!!” “谁跟你是一伙的!我是官!你是贼!! 官兵討贼!天经地义!!” 季玄怒吼著,手中长剑猛地向下一挥:“挡我路者————杀无赦!!” “杀!!” 为了活命的乌桓突骑,毫不犹豫地將屠刀挥向了刚才还约定好要並肩作战的“战友”。 “噗嗤”” 於慎甚至来不及拔刀,就被数支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季玄,他口中喷著血沫,似乎想要出言诅咒眼前这个卑鄙小人。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踩过去!!” 季玄看都没看於慎一眼,只是疯狂地挥舞长剑,驱赶著手下的士卒:“杀!!都给我杀!! 挡路者————死!!!” > 第109章 碾压 第109章 碾压 阴雨天后,夕阳总是带著一种诡异的殷红,像在天边抹开了一层没化开的血。 涿县城南,去城十里。 故名,十里亭。 这里本是涿郡通往冀州腹地的一处繁华集镇,往日里商旅歇脚,酒旗招展。 但此时,这里却已然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咣当—!”一只產自会稽郡的青釉双耳尊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原本温润如玉的釉面顷刻崩裂。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左髭丈八一脚踩在匹素白的齐紈上,满是泥污的大脚隨意碾了碾,在这价值千钱的白绸上留下了个醒目的黑印子。 他坐在一处被砸烂了门脸的酒肆里,手里抓著一只不知从哪家大户抢来的烧鸡,正吃得满嘴流油。 酒肆之外,哭喊声,求饶声,淫笑声混成一片。 那是他手下的三千郎儿,正在尽情享受这场劫掠盛宴。 “大当家————咱们真不回去了?” 旁边一个小头目有些心虚地凑过来,给左髭丈八倒了一碗酒,“刚才那报信的斥候说,於毒大当家那边可是十万火急,让咱们立刻回援夹击官军—— “” “回援?回个屁!”左髭丈八狠狠地啐了一口鸡骨头,眼中闪过一丝诡诈。 就在半个时辰前。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衝到他马前,跪著递上了於毒的亲笔急书。 信上写著,官军主力设伏於毒本阵,情况危急。 现在那斥候的尸体就躺在路边的泥沟里,血都还没流干呢。 当时左髭丈八只看了一眼那封急书,心里就打起了算盘。 於毒既然被逼到要快马求援,说明那边早就大势已去了。 官军也好,还是其他什么势力也罢,既然能把於毒逼入绝境,那也不是他这三千號人能轻易解围的。 再说了.....老子这三千人要是填进去,哪怕救出了於毒,也是损兵折將,到时候,还得继续听那个老东西的號令。 可若是於毒死了———— 这太行山上几万把刀,谁说了算? “那斥候是个假的!是官军派来乱我军心的奸细!” 这就是当时左髭丈八给出的理由。 然后,他手起刀落,直接砍了那个指著他破口大骂的斥候。 “小兄弟,你得学会动脑子。” 左髭丈八灌了一口酒,拍了拍那个小头目的脸,狞笑道:“於毒那老东西若是贏了,咱们这时候赶回去也分不到肉。 若是输了,那就是个死人。 死人是不需要回援的。 既然出来了,咱们就得捞足了本! 这十里亭的肥羊这么多,何必去跟那些当兵的拼命?”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动作快点! 把这十里亭给老子搬空了! 抢完这波,咱们不回赤岩谷,直接绕道去西边的黑风寨先避避风头!” “大当家英明!大当家英明啊!” 小头目闻言一通点头,连连拍著马屁。 就在这时,酒肆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名放哨的嘍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甚至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大————大当家!!”嘍囉一脸见鬼的表情,指著东面的官道:“官军队伍!有官军过来了!旗號————旗號是那帮子白地坞义军的!!” “啥?官军?!”左髭丈八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笑得嘴里的酒都喷了出来:“哈哈哈哈!嚇他娘老子一跳。 你是说刘备那个卖草鞋的?” 他站起身,提著环首长刀大步走出酒肆:“老子还以为是谁呢! 定是这帮软蛋被老子之前的威风嚇破了胆,根本没敢去白狼渡,灰溜溜地逃回来了! 正好!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左髭丈八翻身上马,看著远处官道尽头出现的那道黑线,眼中儘是轻蔑。 “弟兄们!都別抢娘们儿了!把裤子提上!” 他挥舞著大刀,大声吆喝著:“来活了!那帮没鸟的官军又给咱们送装备来了! 列阵!都给老子列阵!让他们看看咱们太行好汉的————呃?” 左髭丈八的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突然掐断了。 原本还在喧囂吵闹,忙著提裤子列阵的贼寇们,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最后,整个十里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对面那支军队,太安静了。 没有战鼓,没有吶喊。 只有“轰、轰、轰”的脚步声。 整齐划一,沉闷如雷。 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像是......踩在贼寇们的心坎上。 透过夕阳的余暉,左髭丈八眯起眼睛,终於看清了这支军队的前锋。 那是一群衣甲並不光鲜,甚至有些破旧的步卒。 但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冷得像冰,手中的长矛平端如林。 而最让左髭丈八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几杆前锋大旗。 准確来说,是那几杆旗子上掛著的东西。 旗杆顶端,赫然挑著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隨著行军的步伐,那些人头在风中微微晃动,几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著他。 那好像是————黑鳞? 號称於毒摩下第一猛將,带著两千精锐去伏击刘备的黑鳞? 还有那个———— 那颗牛眼瞪得溜圆,满脸惊恐的脑袋————是李大眼?! 那个额外带了两千援军从鬼见愁栈道下去的李大眼?! 那个前几天还跟他一起喝酒吹牛,说要杀进涿县,睡了县令夫人的李大眼?! “这————这怎么可能?!” 左髭丈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手里的那把大刀忽然变得重若千钧。 黑鳞死了?李大眼也死了? 下山的四.精锐————全没了? 那可是於毒手里最硬的牌啊! 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被这群逃跑的义军给砍了脑袋?! “咕咚。”左髭丈八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恐惧... 只有恐惧,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对面,义军前锋大阵缓缓分开。 五百名身穿旧革甲,头裹青巾的冀州老卒,在一名年轻將领的带领下,举盾平推而来。 带领前锋队的牵招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对面那乱鬨鬨的三千贼寇。 他只是抬起手中长剑,向前一指。 “杀。”只有一个字。 “轰—!!” 五百老卒齐声怒吼,长矛如林,逐排推进,轰然刺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直接就是最凶狠的推进战术! 与此同时,大地的震颤仍在继续。 “燕人张飞在此!贼子受死!!” 一声晴天霹雳似的暴喝,从侧翼炸响! 左髭丈八惊恐地转过头,只见一团黑色的旋风撞碎了暮色,带著数百铁骑,如下山猛虎一般,硬生生凿进了他的侧翼! 第110章 画皮 第110章 画皮 “咔嚓——!” 並没有想像中的惨烈廝杀。 只有一面倒的屠戮。 张飞手中丈八蛇矛捲起漫天乌光,势若雷霆,所过之处,贼寇连人带兵器皆被直接砸得粉碎! 太快了!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挡————挡住————” 左髭丈八想要举起手中的大刀,想要怒吼,想要指挥。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连刀柄都握不住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了。 那股惨烈的煞气,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威压... 让他这个欺软怕硬的山贼头目,彻底僵在了马上。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那个黑脸杀神的身后不远处,有一个骑著马的义军將领,正静静地张弓搭箭。 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左髭丈八想起来了。 他记得这张脸。 就在几天前,在河谷边。 就是这个人带著几十个弓骑兵来骚扰自己,结果射箭射得软绵无力,被自己一嚇就屁滚尿流地跑了。 自己还带著人给他一通好追。 “是那小子————” 左髭丈八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这没卵子的也敢来————” 念头未绝。 “崩。 “” 一声极其轻微的弓弦颤响。 左髭丈八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想要挥刀格挡。 但那支箭太快了。 那青年將领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一点寒芒先至。 隨后,是一股剧痛和窒息感。 “噗!!” 一支白羽狼牙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左髭丈八的咽喉。 巨大的力道带著他的身体向后仰去。 左髭丈八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他想喊,却只能发出“荷荷”的气泡破碎声。 他想捂住喉咙,鲜血却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他强伸著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天空。 他想不通。 “轰隆!” 肥硕的头颅砸在泥泞之中,再无声息。 “谭兄好箭法!”乱军之中,张飞大笑一声,他蛇矛一挑,將左髭丈八的大旗挑飞。 “贼首已死!降者免死!!” 从两军接触,到贼首伏诛,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刻钟的功夫。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三千所谓的太行贼寇大军,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抢掠的狂欢中回过神来,便已在惊恐之中肝胆俱裂,军阵顷刻土崩瓦解! “当哪——”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 紧接著,跪地求饶声响彻十里亭。 义军的將士们面无表情地穿梭在跪地的人群中,熟练地收缴兵器,捆绑俘虏。 路边,刘备策马而立。 “传令。” 他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財物,又看了一眼那些从废墟中探出头来,满眼恐惧的百姓。 “贼人財物,分文不取,堆於路旁,由百姓自取。” “只取甲冑,兵器,战马。” “大军不得停留,即刻整队,向西行军!” “诺!!” 片刻后,当这支沉默的军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遍地的贼尸和如山財物时。 十里亭倖存的老里正,颤巍巍地拄著拐杖,跪在了满是泥泞的官道上。 他身后,跟著还几十名衣衫破烂,劫后余生的百姓。 他们跪在泥水里,对著这支来去如风的军队拼命磕头。 这世道里,他们见过太多的兵,也见过太多的匪。 兵过如篦,匪过如梳。 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军队。 杀了贼,救了人,却分文不取,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老里正看著那面渐渐远去的“刘”字大旗,涕泪横流。 “恩公————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啊!!” 刘备勒住马韁,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萍水相逢,何必言谢。” 声音隨风而来,消散在旷野之中。 ““討贼安民,乃是吾辈本分。 世道艰难,诸位————好生保重。” 与此同时。 通往涿县的一条荒野小道上。 “咳咳咳————”季玄趴在马背上,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都牵动著胸口的刀伤。 他现在狼狈得像一条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野狗。 身边,只剩下二十几名心腹亲卫和十几个乌桓突骑。 曾经令他不可一世的討寇督邮仪仗,还有那几千郡兵大军,全都扔在了身后的那片修罗场里。 “督邮公————咱们————咱们穿这个?” 一名亲卫手里捧著几件从路边死尸身上扒下来的贼寇衣衫,脸上满是难色。 那衣服上全是血污和泥浆,还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尿骚味。 “穿!!”季玄哆嗦著,一边粗暴地抢过一件满是虱子的破袄,直接套在了官袍外面。 强烈的骚臭熏得他直反胃,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不想死就都给我穿上!”季玄一边繫著扣子,一边咬牙切齿道,“左髭丈八那三千贼寇就在前面,而且. 现在满山遍野都是被打散了的太行贼! 若是穿著先前那身官军皮,不管是碰上左髭丈八,还是碰上那些红了眼的溃兵,咱们都得被剁成泥!” 他季玄是个聪明人。 更是个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的狠人。 在这乱局之中,唯有披上这狗皮,才能在狗群里活下来。 “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被官军衝散了的山贼!”季玄抓起一把地上的烂泥,狠狠抹在原本保养得宜的细嫩白脸上,“咱们是輜重后队,太行山大当家白绕的残部!正往山里逃命! 谁要是敢露了馅,老子先杀了他!” 看著自己.. 看著身后自己那帮一度趾高气扬的亲卫,正一个个灰头土脸,换上死人衣服.. 季玄心中突地生出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就像是人为了活命,真的披上了另一层“画皮”一样。 但无所谓。 人皮也好,狗皮也罢。 只要能披著这张皮混回涿县————只要能见到公孙瓚———— “田衡————你给我等著!”季玄眼中闪烁著怨毒,“这事还没完!只要我不死,我就能翻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阴云再次遮蔽了月光,荒野上一片漆黑。 季玄带著这支偽装贼寇,却好似真像是做贼一样,正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山下平原。 突然。 “轰轰轰————”前方不远处的山脚拐弯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缓缓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却是正巧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该死!还是撞上谁了?”季玄心头一惊。 听这动静,少说也得有大几百人,而且声势尚且齐整! 难道是左髭丈八的主力? 还是其他哪路闻风而动的贼王? 此时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呜——”低沉的號角声在对面军阵中响起。 紧接著,季玄隱隱听到侧后方也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那是有骑兵在包抄的声音! “別慌!都別慌!”季玄压低声音,死死地按住腰间剑柄,他对著身后已经嚇得抖若筛糠的手下低吼道:“咱们现在是贼!是他们自己人! 都把头低下去!別乱看!让我来应付!”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刚刚败逃下来的倒霉山贼小头目。 他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刚准备用先前学来的太行黑话跟对面盘一盘道。 然而,当风吹开云层,一缕清冷月光洒下。 季玄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卡住了。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对面这支军队。 確实,他们穿得破破烂烂。 有的穿著粗布短褐,有的套著不合身的皮甲,手里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看起来,確实像是一支刚刚下山劫掠归来,或者是被新近打散重组的流寇队伍。 但是————有一点不对劲。 不对,是太不对劲了。 这大几百近千人的队伍,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而且,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蒙著一块黑色的破布遮面。 只露出一双双冷漠,肃杀的眼睛。 季玄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若是太行贼人下山劫掠,何必蒙面? 在这荒郊野外,又是近千贼军,他们还能怕被谁认出来?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是贼? 就在这时,季玄看到,那支军队中央,一桿有些破旧的黑底大旗正隨风缓缓飘荡。 旗面上,並没有画什么飞燕,牛角之类的山贼標识。 而是写著一个猩红如血,笔力苍劲的大字: 【牵】 季玄愣住了。 一瞬间,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起太行山三十六路贼寇的名號。 於毒、白绕、眭固、杨凤、左髭丈八、青牛角———— 季玄自认过目不忘。 哪怕是再小的山头,他也都烂熟於心。 可是————“牵”? 太行山上———— 有哪位姓“牵”的大当家吗? > 第111章 杀青 第111章 杀青 月黑风高。 荒野之上,阴云遮蔽了最后一丝星光。 季玄勒住马韁,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著。 冷汗顺著脊背滑落,浸透了满是虱子和血污的破袄。 前方道路中央,那支军队就这么静静地矗立著。 没有火把,没有喧譁。 只有借著云层缝隙间偶尔洒落的月光,能看到如林般密集的枪矛,正泛著森森寒意。 “別慌————都別慌!” 季玄压低声音,手指死死地抠进软马鞍的皮革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像是在试图安抚身边已是惊弓之鸟的亲卫,其实是在试图安慰他自己。 “咱们现在这身打扮,就是一群被打散了的流寇。” “对方既然没有直接动手,就还有迴旋的余地。” “也许是其他哪路趁火打劫的贼军?或者是路过的州郡兵马?” “只要肯花钱——————只要肯花钱,这世上就没有买不过去的路!” 季玄深吸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副带著几分江湖气的表情,策马向前走了两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对面死一般寂静的军阵中,忽地传出一个声音。 “冀州官军討贼。”声音冰冷,刻板,不带一丝一毫感情色彩,”前方人马,即刻止步。” “擅动者,格杀勿论。” 官军?!听到这两个字,季玄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 甚至涌起了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 是官军就好!是官军就好啊! 他季玄是谁? 他是涿郡督邮!是正儿八经的大汉朝廷命官! 只要不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太行山贼,只要是在这大汉体制內的军队,谁敢动他这个督邮一根汗毛?! 拦路虎?这分明是救星啊! 甚至可能是州府或是公孙瓚那边派来,接应自己的友军!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季玄头脑,让他瞬间忘记了刚才感觉到的那种. 诡异的不协调感。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身该死的狗皮,想要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身份里去。 “慢著!切莫放箭!!” 季玄猛地从马背上直起腰,甚至因为太急切而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一边挥舞著手臂,一边声嘶力竭地高呼道:“误会!都是误会!吾乃涿郡督邮总官季————” “玄”字还未出口。 就在这一瞬间,他属性面板內,一项名为“战场直觉”的被动技能,骤然触发! 作为资深地榜玩家,这个技能是季玄在先前某个副本里,凭藉史诗级成就所得。 而此时此刻,这个曾在“洪流”中无数次让他死里逃生的感知类神技,在他脑海中毫无徵兆地拉响了警报! 一种被剧毒蝮蛇盯上的冰冷寒意瞬间炸开,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一剎那倒竖而起。 ————不对!是杀气! “嗖—!!” 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季玄猛地一缩脖子,整个人像只受惊的乌龟一样,往马脖子下面一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道悽厉的破空声,贴著他的头皮飞掠而过! 不是什么误放的流矢。 那一箭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箭矢带起的劲风,甚至颳得他头皮生疼,火辣辣地,像是被鞭子抽过。 “啪嗒。”有什么东西掉在了马背上。 季玄颤抖著伸出手一摸。 是一个髮髻。 他头顶用来束髮的玉冠,连带著一大把头髮,竟是被这一箭齐根射断! 这一箭,若是他再晚缩头半秒.. 射穿的就不是髮髻了.... 而是他的天灵盖! 季玄披头散髮,原本梳理整齐的头髮乱糟糟地披在脸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他在马背上剧烈地喘息著,一双眼睛透过乱发,死死盯著对面那杆在夜风中若隱若现的“牵”字大旗。 大脑在一瞬间的空白后,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隨之而来的,是恍然。 再之后......是如坠冰窟。 骗局!全是骗局! 什么“冀州官军討贼”,什么“確认身份”。 对方刚才那一声喝问,根本不是为了甄別敌我。 而是为了让他自己跳出来!为了確认:“季玄”这只猎物,究竟在不在这个队伍里!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截杀!对方就是衝著要他的命来的! “是谁?!到底是谁?!”季玄心中疯狂咆哮。 他在幽州虽然有所树敌,但从未听说过哪號姓“牵”的將领。 难道是田衡?不,不可能! 田衡的人此刻应该正在平原那边忙著打扫战场,或者追杀於毒所部溃兵,绝不可能这么快就绕过群山,神不知鬼不觉地堵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 除了田衡,还能有谁有这种能量?有这种未卜先知的算计?难道———— 还没等季玄想出个所以然来,对面军阵中,先前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方人马,速速报出名號。” “三。 “” —” ” 对方竟然开始倒数! 季玄此时已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尊严。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必须抓住最后的... 哪怕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顾不得披头散髮,像个厉鬼一样,只是伏在马背上缩著头,向著对面癲狂大喊:“前面的壮士!!无论你是受何人指使......委派! 无论对方出了多少价码!我出十倍!! 我是涿郡督邮!我有的是钱!我有的是权! 我真的愿出十倍,只买我自己这一条命!!!” 然而。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那种带著嘲弄味道,带著必杀之意的沉默。 就在这时。 “轰隆隆—”大地忽然再度震颤起来。 不是前方,而是身后。 一阵急促,沉重,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马蹄声,突兀地从侧后方的黑暗中炸响! 季玄愕然回首。 只见月光下,一骑绝尘而来。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鲜卑战马,四蹄翻飞间,捲起漫天烟尘。 马上的骑士身形如铁塔般魁梧,脸上蒙著一块漆黑布巾,只露出一双环眼。 哪怕是在这黑暗之中,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凶光,也亮得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