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花剑》 第1章 梦中强吻女帝 招摇山,万妖宫。 夜浓如墨,乌云盖顶,暴雨滂沱。 江晨站在山巔悬崖上,眯著眼睛打量对面的翠衣女子:“不愧是万妖宫主,好强的压迫感!这一身的神器,都是绝版装备吧?” 翠衣女子漂浮在半空,一双晶莹如玉的赤足踩在黑色莲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江晨,绝美面容上露出一抹轻蔑笑容:“你怕了?” 即便是一副讥誚不屑的神情,但放在她那张白瓷玉偶一般精致无瑕的俏脸上,却具备著勾魂摄魄的魅惑和妖艷。 她就是万妖宫主,这个游戏中的最终boss。 她的修为已是传说中的十阶妖仙之境,举手投足间,就能引起虚空震动,道韵流转。 她周围环绕著一圈朦朧的青色光晕,倾盆大雨落在她头顶五尺外就被无形力量蒸乾,无法淋湿她半分。 反观江晨,被大雨淋得像落汤鸡一般,相比之下颇为狼狈。 “怕?我怎么可能会怕!如果不是为了你这身装备,我还懒得跑这么远!”江晨捋了捋湿漉漉的长髮,舞了个剑,摆出一个帅气的造型,“我只是可惜你这件极品衣服,就算爆出来了,我也穿不上!” 万妖宫主面上闪过一抹羞怒之色,她慢慢眯起眼睛,嘴角的冷笑也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哦,你想抢本宫的衣服?” “不光是衣服,还有耳环,手鐲,项炼,玉佩,法宝……你身上所有的东西,我全都要!” “好,很好,本宫欣赏你的坦诚和贪婪。”万妖宫主的语气中蕴含著冰冷的杀机,“你既然这么想要,那就放马过来吧!” 双方摆开架势,战至一处。 这一战直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连天空的乌云都被两人激斗的余波衝散,露出漆黑的夜空。 双方各施手段,从一开始的远程法术对轰,到剑气互砍,再到贴身肉搏,最后拳脚相抵,比拼力气。 江晨终於压制住了万妖宫主,却也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浹背。 “哈哈!哈哈哈!论美貌,我不如你;论打架,你不如我!万妖宫主,你输了!”江晨得意地笑起来,“老子一身强十六的史诗装备,你以为是好看的吗?这个全服首杀,我拿定了!” “胜负还早呢!”万妖宫主面上毫无惊慌之色,只有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你说的『强石榴』是什么意思?『全服首杀』又是什么?” 江晨摇摇头:“你一个npc,跟你说你也不懂。” 他正要抡起拳头再战,鼻尖忽然嗅到一阵淡淡的幽香,不由为之一怔。 这幽香,是万妖宫主身上的香味? 现在的vr游戏设备这么高级吗?连嗅觉都能模擬出来? 那……如果我亲她一下,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古怪的念头刚从江晨心中泛起,就一发不可收拾,如野火一般蔓延到全身,催促他快点行动。 反正只是一场游戏,一个npc。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江晨下定决心,朝万妖宫主露出古怪的笑容:“妖女,我要你助我修行!” “嗯?”万妖宫主眨了眨眼睛,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趁万妖宫主还在迷惑之际,江晨忽然俯下身子,凑近脸颊,朝她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mua~” 冰冰凉凉,又有些香甜。 这感觉,好真实! 万妖宫主宝石般的双眼,瞬间瞪得老大,全身毛髮竖立,肌肉都绷紧了,应激而发的力量剎时將江晨掀飞出去。 “你——你这无礼的登徒子!找死!” 万妖宫主怒叫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气势,朝江晨扑来。 江晨跌下悬崖,沿途留下一串大笑:“哈哈哈哈!好甜的味道!” 万妖宫主怒不可遏,挟裹著悽厉的风声,沿著崖壁紧追而下。 眼看她就要追上江晨,却在此时,从天边传来一声响亮的鸡鸣。 “喔喔喔——” 四周的一切景物,都隨著这声鸡鸣陷入朦朧之中,迅速淡化,模糊。 “不!你给我等著!我不会放过你的——”万妖宫主发出不甘的叫喊,可也无法阻止世界的崩毁。 直到一切都了无痕跡,尽归虚无。 江晨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发现自己睡在客栈的房间里,不由轻轻吐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一场梦!” 江晨摇了摇头,心中悵然若失。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大半年了,居然还会梦到前世玩的游戏,看来是有些想家了啊。 穿越之前,因为高中成绩並不理想,只能读个烂大学,打了几年游戏,本以为会按部就班、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没想到会因为一场车祸而来到这个诡异离奇的云梦世界。 万妖宫主,呵呵,好耳熟的名字,游戏中无数次与她相爱相杀,却已经是很久远的回忆了。 不过在梦里尝到的味道,倒是感觉不错。 心情稍微平復之后,江晨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酸软,好像真的与人打了一整夜的架似的,尤其是手臂上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一看,左臂上几道鲜红的血痕赫然跃入眼帘。 “什么时候受伤了?” 江晨皱眉回忆,昨晚睡觉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手臂上就多了几道伤口? 难道我做梦的时候不小心抓伤了自己? 说起做梦,江晨的呼吸不由加重了几分。 他想起来了,在梦中与万妖宫主战斗的时候,左臂的確被万妖宫主抓伤过。而且伤痕的位置,似乎与梦中吻合…… 也只有万妖宫主那么长的指甲,才能抓住这样的伤口。 可那不是在做梦吗? 江晨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並不简单。 “邪门!太邪门了!” 在梦里所受的伤,怎么会出现在现实? 难道,我被“邪祟”缠上了? 梦中的那位“万妖宫主”,並不是什么npc,而是现实中某种邪祟的化身?它入侵了我的梦境,化作“万妖宫主”,想要蛊惑、毒害我? 如此一想,那场美梦顿时变成了一场噩梦。 江晨轻轻抚摸著血痕,用衣袖抹开几滴血珠,目光倏然一凝——中间那一道血痕底部,原本被血珠盖住的地方,似乎形成了一个蝇头小字。 他將血珠彻底抹乾净,抬起手臂拿到眼前仔细观察,终於辨认出,那应该是一个“贾”字! 贾? 万妖宫主本名姓贾? 不对吧?记得应该姓云才是! 她在我手臂上留下这么一个印记是什么意思?刺配?打下烙印,方便下次继续找我麻烦? 那鬼东西果然不肯放过我是吧? 江晨心情有些沉重。 这家“平安客栈”,一点也不平安啊! 收拾东西,赶紧走人! 江晨胡乱洗了把脸,望著铜镜中的自己。 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还算俊俏,只是脸色苍白,嘴唇乌青,眼眸里布满血丝,仿佛蒙著一层阴影,神采比平时要晦暗一些。 好好的一个帅小伙,只在这客栈睡了一晚上,竟憔悴至此。 “我被何物所伤,竟如此憔悴?” 江晨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那种憔悴晦暗之感。 “这就是算命先生常说的,印堂发黑,大凶之兆?” 难道真的招惹到了什么脏东西?以至於厄运缠身? 第2章 床下的女尸 江晨收拾行李,下楼退房,顺便向掌柜打听:“掌柜的,你们这里最近是不是闹过邪祟?” 掌柜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江晨见他神情有异,便信口诈唬道:“我昨天半夜醒来,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熏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就打开窗户通风。谁知道窗户外面飘著一个穿绿衣服的女人,眼珠子凸起老高,直勾勾地盯著我……” 掌柜脸色发青,听著听著,额头不断有汗珠冒出来。 他强作镇定,打断江晨的话头:“客官,你一定是睡迷糊了吧?我们平安客栈开了二十年,一直平平安安,別说邪祟,连血都没见过!你肯定是在做梦……” 江晨挽起衣袖,亮出手臂上的血痕:“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在做梦,但是早上起来一看,手臂上却有这样的伤口……” 蜷伏在柜檯上打盹的一只大黑猫突然竖起脑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如临大敌地起身,弓起背炸了毛,朝江晨发出低唬,然后“喵呜”一声,跳下柜檯逃走了。 掌柜咬了咬牙,抓起一把铜钱塞到江晨手里,压低声音道:“客官,这点小意思,就算是对你的补偿,昨晚的事,请你千万別往外传!” “掌柜的,我不要钱,我只想搞清楚真相……你要是不说,我就在大门口不走了!我要告诉所有路过的客人,这家客栈闹鬼!” 经不住江晨软磨硬泡,掌柜最终还是妥协了。 看著江晨手臂上的血痕,掌柜嘆了口气:“小哥,我也不瞒你,这附近一带,经常有人做噩梦,醒来之后,身上就会有被抓伤的痕跡……” 江晨追问:“后来找到原因了吗?” 掌柜摇摇头,看著江晨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悲悯之色:“那些做过噩梦的人,基本都是青壮年男子,他们后来都陆续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们是被女鬼抓去配阴婚了,所以不会再回阳世了……” “配阴婚?”江晨“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再回想起昨晚梦中的那个吻,顿时觉得不香了。 “那个女鬼是什么来头?她姓贾吗?” “小哥你身上也有『贾』字?”掌柜看江晨的眼神愈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我也是听別人说的,那个女鬼就是贾四爷府上失踪的那位贾夫人,她消失一个月了,尸骨无存,所以怨气特別重,疯狂地找青壮年男子配阴婚……” “慢著!贾夫人?”江晨咬重了“夫人”二字,“既然是『夫人』,听起来,那傢伙应该是有相公的吧?” “有啊!她相公就是贾四爷!” “那她配个鬼的阴婚啊!她应该去找她相公啊!祸害別人做什么?” “可不是嘛!”掌柜往外看了看,压低了嗓音,“我还听说,那位贾四爷身子骨孱弱,经不起索取,常年臥床不起,所以贾夫人饱受情火煎熬,最后是憋死的……” 江晨竖起眉毛:“贾四爷不行,所以她就打上了我们这些青壮年美男子的主意?” “誒,造孽啊!”掌柜唏嘘不已,“幸好老夫年事已高,若是再年轻二十岁,恐怕也要遭她毒手……” “那些被她抓去配阴婚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唉,一般都熬不过一天,最多十二个时辰,就会离奇失踪,连尸体都找不到。”掌柜摇头嘆息,“小哥,你要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赶紧去做吧,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享受就享受,別留下遗憾……” 听著掌柜的一副劝自己准备后事的语气,江晨心中如有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 老子的心愿多著呢! 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同最漂亮的女人交朋友……我还想成为人人景仰的大侠,成为天下第一! 一天的时间远远不够,怎么可能不留遗憾! 最关键的是,本少侠还是处男之身!两辈子都是! 不行!我绝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得想个办法,奉劝那个女鬼放弃找我配阴婚!我也实在不是谦虚,姑娘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趁著现在是大白天,先下手为强!哪怕是掘坟,我也要把那个女鬼的尸体刨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看她还敢不敢打我的主意! 江晨正要抓紧时间行动,忽然听见客栈楼上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死人了!死人了!” 只见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因为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跟头,顾不得拍尘土,慌慌张张地衝到掌柜面前:“楼、楼上有、有个死人!” 此人正是前去收房的小伙计,满脸惊嚇之色,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掌柜也惊得一哆嗦:“又死人了?在哪?” “床、床底下!”小伙计指著江晨,结结巴巴地道,“就、就是他住的那间!” “怎么又是那间?快!快去报官!” 江晨听著两人的对话,身上泛起一股寒意,毛骨悚然,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昨晚住的那间房,床底下有死人? 我跟死人一起睡了一晚上? 那么昨晚梦里的那位万妖宫主,以及想要拉我配阴婚的女鬼,难道就是床底下的“室友”…… 江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血痕,咽了咽唾沫,犹豫片刻,大步走向楼梯。 既然这个“万妖宫主”找上了自己,那他倒要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趁现在是大白天,得劝她打消主意。 江晨回到房间,蹲下身子,见到了那位床底下的“室友”。 死不瞑目的女尸,七窍流血,衣不蔽体,模样悽惨,任谁见了都要嘆气。 好端端的一个美貌少女,不知被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祸害成这样。 她的眼睛睁得老大,表情充满了屈辱和不甘,樱唇张开,仿佛在控诉著什么。 江晨打量著尸体,渐渐皱起眉头。 不像。 跟他梦里的那个“万妖宫主”不像。 江晨依稀记得,那个“万妖宫主”也是个秀美少女的模样,但跟这具尸体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女尸已是个难得的美人,但依江晨的眼光来看,梦中的“万妖宫主”比这女尸还要更漂亮些——毕竟近距离接触过,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江晨壮著胆子,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的手掌。 她没有留指甲。 那么也抓不出江晨手臂上的那些血痕。 所以昨晚的那个“万妖宫主”,並不是这尸体,很可能另有其人…… 但是,有杀错没放过,为了我的小命著想,要不然先把她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再说? 江晨正沉吟之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掌柜领著两个捕快走了进来。 第3章 弄月公子 两个捕快先看了看尸体,脸色剧变。 “是冬雪姑娘!”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祸害冬雪姑娘?她可是我们西辽城第一美人,多少英雄好汉都为她倾倒!” “你快看看,她身上的这个半月標记!” “是“弄月公子”的半月標记!” “狗曰的弄月公子!这狗贼號称三大淫贼之首,玷污了无数清白女子,搅得西辽城鸡犬不寧,现在连冬雪姑娘都敢欺负!畜生啊!比畜生还不如!” 江晨听著两个捕快的交谈,心里对尸体逐渐打消怀疑的同时,也对他们口中的“弄月公子”憎恶不已。 “弄月公子”这个外號,听著还算风雅,可干出来的都是缺德事,这样一个大淫贼,早该抓起来砍头,为民除害! 可惜了冬雪姑娘,正值青春年华,却死於淫贼之手…… 也可怜本少侠第一次来西辽城,就和尸体相伴一宿…… 思忖间,江晨心中一动,发现其中有些蹊蹺之处—— 弄月公子在尸体上留下半月標记,猖狂至极,说明他根本不在乎罪行暴露,为何又要多此一举,把尸体藏到床下? 客栈伙计收房的时候,肯定会把房间重新打扫一遍,按理说,昨天应该就能发现尸体…… 江晨隱约抓住了一点灵光,正要往深处思索,忽然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两个捕快的目光,不知何时都落在了他身上。 江晨扯了扯嘴角:“你们看我做什么?” 左边的捕快嘖嘖感慨:“传说中的大淫贼“弄月公子”,想不到如此年轻!” 右边的捕快惋惜地摇头:“小小年纪,就误入歧途,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朝江晨逼近,一个捕快还掏出了镣銬。 江晨皱起眉头,步步后退。 “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不会把我当成凶手了吧?” 左边的捕快哼了一声:“人死在你房里,你还想抵赖?” 右边的捕快疾言厉色:“弄月公子,你恶贯满盈,这辈子活到头了!” “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分明是纵慾过度,亏损了元气!弄月公子,昨天晚上玩得开心吧?” “可怜冬雪姑娘,被你害得好惨吶!” 江晨辩解:“我不是弄月公子!你们从尸体的温度也能看出来,这个女人死了將近十二个时辰了,而我昨天晚上才住进来,凶手显然不是我!” 两名捕快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冷笑。 左边的捕快笑容如同豺狼:“你是不是凶手,到了水牢自然会老实交代。” 右边的捕快笑声好似夜梟:“进了水牢的人,没有不说实话的。” 江晨听了这种话,一颗心直往下沉。 这两个捕快分明已认定他就是杀害冬雪的凶手,也正是大淫贼“弄月公子”。 如果被他们抓住,关进水牢里一顿大刑伺候,江晨可没信心能熬得住,八成就屈打成招了。 我一个普通大学生,怎么到这个云梦世界就被当成淫贼打死了呢? 好汉不吃眼前亏,溜了溜了。 江晨脚步一转,就向窗户跑去。 “还想跑!” “抓住他!” 两名捕快大叫著扑上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只听“哐当”一声,江晨撞开窗户,径直跳下楼去,在半空调整身体,再以右臂一撑地面,以半蹲的姿势稳稳落地。 回头一看,那两名捕快挤在二楼窗前,气得破口大骂:“小崽子,竟敢拒捕!罪加一等!” “你等著!你死定了!” “老高,快跳!別让他跑了!” “你怎么不跳?” 趁那两人还在相互推搡的时候,江晨直起身子,快步跑开了。 等两名捕快骂骂咧咧地从楼梯绕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江晨的背影消失在远方街道的拐角处。 “別跑!” 听著后面的大呼小叫,江晨心想你当我傻吗,不跑才是死定了。 等两名捕快追到拐角处的时候,已经连江晨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们只能凭直觉一指:“那个方向!追!” 等那两人跑远之后,江晨从街边墙壁的另一面翻出来,快步往回走去。 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出门歷练,不成想就碰到这种倒霉事情。 他知道那两个捕快不会善罢甘休,也许官府很快就会发出自己的悬赏令,但他还有该做的事情没做完,必须抓紧时间。 既然已经背了黑锅,江晨可不愿平白受这冤屈,衙门的官差不好好查案,江晨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查明真相! 而且他也要確定一下,那个要找自己配阴婚的女鬼,到底是不是冬雪姑娘。 江晨已经想到了追查真相的办法。 第4章 杀人真凶 江晨原路返回,径直走入平安客栈。 掌柜的看到他,如同见了鬼一样,肥胖的身躯几乎跳起来:“你怎么又回来了?两位差爷呢?” “我落下了一样东西,回来找找。”江晨嘴上说著话,脚步没有停。 “你,你不能去……”掌柜急得跺脚,连忙朝旁边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小伙计点点头,快步跟上去。 江晨逕自登上楼梯,回到昨晚住的房间。 女尸仍躺在地板上,身上盖了张白布,遮住了悽惨的模样。 江晨深吸了口气,心中默念:『冬雪姑娘,你受尽屈辱而死,我也蒙受了不白之冤,我俩同仇敌愾。倘若你在天有灵,请助我找出真凶,为我俩报仇!』 最好是能找出真相,要不然,冬雪姑娘就免不了要受太阳暴晒之苦了…… 江晨闭上眼睛,施展神通——“太虚留痕”。 这个云梦世界,是个武技与法术、神通並存的世界。 有一些奇人异士,既不练武,也不练气,而是淬炼自身魂魄。在经歷过刻苦的精神修炼之后,能够领悟各种奇异神通。这些人通常自称“炼神修士”。 江晨就是一名“炼神修士”,他所领悟的,是极为罕见的太虚神通,也就是空间神通! 穿越过来之后,他已经练成了两门神通——“太虚留痕”和“太虚扭曲”。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虚留痕”是他领悟的第一门神通。 凡有因果,必留痕跡。 江晨便要追溯这空间中留下的痕跡。 在他的视野中,一片漆黑的虚空,逐渐弥散出一团烟雾般的粉尘,勾勒出一具尸体的轮廓,与地板上的女尸逐渐重合。 这些粉尘如冰如雪,漫天飘舞,散发出淡淡银光,又从女尸身上飘出,向外扩散开去,逐渐呈现出一串串脚印。 是女尸的脚印,也是凶手的脚印。 走过路过,皆有痕跡。 那凶手以为,只要栽赃到江晨头上,就万无一失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江晨是一名炼神修士,身怀神通,恰恰能根据这些痕跡,追溯因果,找出真凶! “啪!”江晨睁开眼睛,打了个响指,“原来如此!” 身后传来小伙计的声音:“丟了什么东西?找到了吗?” 江晨转过头,仔细打量这个小伙计。 二十岁上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粗布麻衣,样貌平庸,属於丟进人群就找不到的小人物。 偏偏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却害得江晨差点吃了牢狱之灾。 “原来是你?” 江晨的眼神,让小伙计起了一丝戒备,握紧了袖中藏著的匕首。 “你看什么?”小伙计的脸上泛起一抹凶狠之色。 江晨点点头。 这样才对。 ——这才是一个杀人凶手应有的表情。 这让江晨確认了,自己的神通没有出岔子。 江晨嘆了口气,轻声发问:“为什么要杀她?” 小伙计一愣,额头青筋暴起,忽然一转头,將房门“砰”地关紧。 再转过身来时,他已换了另一副阴鷙冷厉的面孔,表情微微扭曲,在昏暗的光线中,恍若妖魔。 小伙计凶残幽冷的目光盯住江晨,嘴角微咧,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刚才说什么?” 江晨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我问你,为什么要杀害冬雪姑娘?” 小伙计嘴角弧度咧开更大了:“明明你才是杀人凶手,怎么还问別人理由?” 江晨淡淡地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不妨坦率一点。你嫁祸的手法並不高明,只要稍微一查,就能发现很多破绽。” 小伙计的眼珠转了转:“哦?有什么破绽,你说说看。” 江晨道:“冬雪姑娘的尸体,原本並不在这里吧?今天早上你借著查房的机会,才把尸体搬进我的房间,对不对?” 小伙计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这样说?” 江晨道:“要证据也很简单,这具尸体是从隔壁房间搬过来的,隔壁房间一定留下了血跡,渗透了地板,再怎么拖洗也没法彻底清除。只要去隔壁房间看一眼,就会真相大白。” 江晨其实並不能肯定隔壁房间是否真的留下了血跡,只是隨口一诈,但从小伙计的表情来看,这一诈成功让小伙计心虚了。 小伙计的脸色半青半白,喘息也越来越重,忽然一咧嘴,露出森森白牙:“你一个外地人,又是杀人凶手,你以为还有谁会相信你的话?” 江晨微微一笑:“我说什么並不重要,关键是证据。证据就在隔壁房间,你没法抵赖。” 小伙计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那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去隔壁房间了。” 他掏出了袖內的匕首,一步一步逼上前来。 江晨皱眉道:“你想杀人灭口?” 小伙计齜牙咧嘴地狞笑道:“什么杀人灭口?是你这个凶手想要毁尸灭跡,被我当场逮个正著,就地正法了!” 江晨看著他眼中的暴戾之色,瞭然地点点头:“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既然开了头,后面就顺理成章了。” “你一个外地人,西辽城每天不知道要失踪多少个,你就乖乖死在这里,给冬雪姑娘作伴吧!” 小伙计凶相毕露,挥舞著匕首刺过来,狠狠扎向江晨胸膛。 江晨眼疾手快,侧身躲过匕首,同时右臂端平一崩,如同大枪刺出,长驱直入,势大力沉,重重轰击在小伙计肩膀上。 小伙计顿时被崩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响。 但他身板十分结实,吃了重重一拳,还能挣扎著爬起来。 江晨赶上前去,膝盖在小伙计肚皮上一顶,將他再度撞翻在地,同时钳住了他两只手掌。 第5章 诈尸了 隨著江晨一声轻哼,小伙计驀地就觉得双手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忍不住呼出声来:“哎呀,哎呀——” “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是怎么敢杀人的?”江晨淡淡地问道。 “我没杀人——”小伙计眼珠急转,正要为自己开脱,忽见江晨手腕一扭,拧得他惨呼连连,“哎哟,痛!痛!痛!” “老实交代!”江晨手上加重了力道。 “誒呀,轻点轻点……小杂种你等著,今日之辱,我赵昊必加倍奉还!三十年河东——” “忒多废话!到底说不说?” “我说!我说!”小伙计疼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忙不叠地叫道,“我也不是故意要杀冬雪姑娘,昨天中午收房的时候,我看她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好像被人迷晕了,我一时色迷心窍,就,就……” “这么说来,是“弄月公子”先迷晕了她,完事之后,又让你捡了便宜?” “这也不能怪我,西辽城第一美女躺在床上,哪个男人能忍得住?换成是你,你忍得住吗?凭什么“弄月公子”尝得,我赵昊就尝不得?” “你这畜生,捡了便宜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害人性命?” “我也不是故意的!但没想到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她忽然醒了过来!我一时情急,就捂住她的嘴巴和鼻子,没想到下手太重了些,竟然把她掐死了!我真没想要杀人啊……” 小伙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嘶嘶直抽冷气。 江晨稍微放鬆了手上的力道,淡淡地道:“不管你是不是故意,都害了冬雪姑娘性命。而且事后还想栽赃嫁祸给我,被我识破之后,仍不知悔改,还要杀我灭口……你自己说说,应该怎么处置?”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认罪!我愿意去衙门自首……”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伙计满口认错,心里却在发狠:现在先服软,只要一出这个门,就马上去使钱贿赂衙门里的官爷,把这个“弄月公子”的凶手身份做实,那么大一笔悬赏,就不信官爷们不心动!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江晨仿佛被小伙计认错的诚意打动,盯著他的眼睛问道:“真的知错了?” “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小伙计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好,这样一来,也算是死得明白了……” 小伙计听著江晨的语气不太对劲,刚要张嘴求饶,就见江晨捡起地上的匕首,用力捅进了小伙计的咽喉! 小伙计躲闪不及,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昨天才尝过冬雪姑娘的滋味,堪称人间第一极乐,今天却就要死了吗? 虫老明明说过,我是天命之子,有大气运加身的啊! 这外地小子只不过是个卑贱的无名之辈,是我崛起道路上的垫脚石,他怎么敢杀我! 他怎么敢?! 江晨鬆开手掌,任由小伙计摔倒在地,在地上挣扎抽搐著,口鼻冒出血沫。 “可惜我赶时间,没空带你去衙门。好了,我俩的帐算清了,现在我原谅你了。接下来你去阴间找冬雪姑娘,爭取让她也原谅你吧。” 江晨一直觉得,上一世有句话说得好:“我们没有资格代替受害者原谅凶手,我们的任务,就是送凶手下去见受害人。”至於原不原谅,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了。 更何况,此子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断不可留! “虫老……救……我……”小伙计捂著脖子,张大嘴巴,拼命喘息。 江晨俯下身子,问道:“你说什么?” “虫……老……嘶……嘶……”小伙计的嗓音逐渐虚弱。 江晨皱起眉头:“虫老?你还有帮手?” 可惜小伙计已经无法再回答江晨了。 江晨深吸一口气,看著小伙计两眼翻白,最后不再动弹。 他的心情其实颇不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出门歷练,也是第一次亲手杀人,即便杀的是该杀之人,也很难泰然处之。最开始的那股激愤过去之后,沉淀下来的情绪就有些复杂。 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杀人。在这个妖魔肆虐、盗匪横行的云梦世界,若不杀人,就会被杀! 江晨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还是那般模样,只不过气质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毕竟已经见了血,就不再是从前那个稚嫩少年了。 正出神之际,江晨忽然从镜子里瞥见,小伙计的尸体似乎动了一下。 江晨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转过身,定睛朝小伙计的尸体望去。 小伙计的尸体,竟然真的在瑟瑟抖动! 诈尸了? 江晨想起昨晚的噩梦,恍惚之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房间里面,果然闹鬼? 小伙计的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盯著江晨,满脸愤怒和不甘之色,似乎在诉说著什么。 江晨清晰地看见,小伙计的嘴巴在蠕动,嘴唇逐渐张开,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 江晨浑身肌肉紧绷,脚尖悄悄转向门口,准备一有不对就夺路而逃。 他虽然身怀神通,可也不擅长对付这些神神鬼鬼的脏东西,还是得叫专业的道士来驱鬼。 小伙计的嘴巴越张越大,连下巴脱臼了都没有停止,半张脸都撕裂开来,血水哗哗往下淌,咧成了一个极度恐怖的形状。 隨即,小伙计的嘴巴、耳朵、鼻孔、眼睛都开始冒出碧青色的烟气,整个脑袋像是变成了一个煮沸了的水壶,七窍冒烟。 江晨本来以为“七窍生烟”是夸张的形容词,没想到竟然真的看到了这种场面。 接著,他听到了一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小伙计的嘴巴里发出来,像是睡梦时的囈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这种诡异的声响迴荡在耳边,仿佛无数个虫子在窃窃私语,充满了邪异和恐怖的味道,让江晨感觉毛骨悚然。 这难道是死人的语言?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小伙计的整个头颅都已被碧青色烟雾遮掩,但江晨隱约瞧见,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小伙计的嘴里钻了出来。 先是两根赤红色触鬚,继而是黑色口器、和三双邪异的眼睛。 江晨看见那三对邪异的眼睛,全身从里往外直冒冷气,忍不住再退两步,直到后背抵上了房门。 他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眼睛!一大两小,两边各三只,排在狰狞的口器旁边!甚至不像眼睛,而是六个幽孔! 那东西的身子,继续往外钻。 长长的节肢、密密麻麻的步足…… 这分明是一只大蜈蚣! 足有手臂来粗! 它从小伙计的嘴巴里钻出来,浑身都是血水和黏液,狰狞丑恶的外表让江晨胃里一阵翻腾。 这东西一直藏在小伙计的身体里?是蛊虫?还是妖魔? 它该不会就是小伙计说的那个“虫老”吧? 第6章 噩梦中的脚印 江晨愣神之际,大蜈蚣已经爬到了地上。 它浑身往外溢出碧青色的烟雾,还往下滴淌著黏液,爬过之处,留下一行绿色痕跡。 看到如此丑恶的怪物,江晨的手心渗出汗水。 虽然早就听说西辽城妖魔丛生,江晨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真正的妖魔。 发现江晨在盯著它,大蜈蚣昂起头部,发出“呲呲”的威慑声。 江晨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齜牙咧嘴,拼命做出凶狠的表情,表示本少侠也不是好惹的。 一人一虫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片刻,那大蜈蚣忽然转头,往墙角溜去。 它要逃! 江晨胆气一壮——它怕我! 正可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大蜈蚣要是直衝江晨而来,说不定能把江晨嚇跑。但它先认了怂,那江晨就要好好收拾它了! 江晨拔出腰间长剑,手腕一挥,长剑化为一道疾光飞出,正中大蜈蚣身体中段,將它钉死在地上。 大蜈蚣吃痛之下,剧烈扭摆弹跳起来,想要挣脱出去。 江晨赶上前一步,手掌上泛起一层如同朦朧月色般的光晕,虚实相间,飘忽不定,隨著他手指轻弹,月晕碎散,身前一大片空间如同水幕般荡漾出波纹。 “太虚扭曲”! 这是江晨穿越过来之后,最近才领悟的第二门神通。 能够扭曲空间,撕裂金铁! 大蜈蚣在这片扭曲空间的范围里,逃无可逃,几秒之后,就停止了挣扎。 它的尸体上呈现出恐怖的裂纹,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开了。 连同插在它身上的长剑,都扭成了麻状,再也不能用了。 两条街道外的一座酒楼中,一名衣裳华贵的俊美青年骤然睁眼,眸中闪过厉芒:“谁杀了我的“迷心蛊”?” 旁边一位面若芙蓉的白衣女子递过来一颗剥好的葡萄,柔媚地道:“你在城中布下了那么多蛊虫,死一两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一样,它是被特殊手段所杀,连一缕分魂都没有逃出来。”青年皱起眉头,“是哪位英雄跟我“弄月公子”过不去?” “要不然,我替你走一趟,看看是哪路神仙大驾光临?那只蛊虫死在什么地方?” “平安客栈。” “咦,那不是昨天你跟冬雪姑娘共赴云雨的客栈吗?”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担心……” “別担心,我这就替你去看看,顺便试试他的斤两。” 白衣女子將最后一粒葡萄餵进弄月公子嘴里,然后款款起身,扭著水蛇腰离开。 江晨端详著蜈蚣的死状,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都说西辽城妖魔丛生,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幸好,本少侠技高一筹…… 正感慨时,忽见那大蜈蚣尸体上飘起一团碧绿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似的,飘飘荡荡地向江晨飞来。 江晨眉头一皱,往后退了一步。 那光点有些像坟塋间的鬼火,阴森邪异,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候,江晨忽然感觉腰间传来一阵清凉之意,他低头一看,系在腰间的玉佩正散发出莹白的光晕。 “咦,这玉佩怎么回事?平时也没见它发光啊?” 江晨心中一动,定住脚步,就看见玉佩散发出的光晕笼罩了前方大片空间,也罩住了那团碧绿光点,如同渔网捕获了猎物,拉扯著它一点一点靠近。 绿色光点仿佛意识到了大祸將至,像落入蛛网的飞蛾,拼命挣扎起来,却逃不过最后的厄运,被玉佩的光芒吞噬。 待光芒收敛,江晨拿起玉佩把玩查看,依旧是熟悉的温润触感和无瑕的玉质,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江晨摇摇头,平復了心绪,然后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血痕。 刚才来回折腾一趟,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但血痕依然没有结痂,依然是刺目的鲜红顏色! 而且还在继续往外渗血! 那触目惊心、无法癒合的伤口仿佛在提醒著江晨,如果不能儘快解决这个麻烦,那他將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现在已经確定,找自己配阴婚的那个女鬼不是冬雪姑娘,那就得抓紧时间,找出正主! 贾夫人,你这死鬼躲在哪里? 只剩下十一个半时辰了! 江晨闭上眼睛,再度施展神通——“太虚留痕”。 凡有因果,必留痕跡。 这一回,他要追溯的是自己手臂上血痕的来歷。 一团团冰霜般的粉尘,散发出淡淡银光,从江晨手臂上弥散出去,漫天飘舞,將他周身笼罩。 江晨的目光追逐著这些粉尘,儘管不是第一次施展神通,但心中还是有种奇妙的感觉。 云梦天下,修行法门大致可归为三类:武者锻体;修士练气;神通者炼神。 三种修炼途径各有其精妙之处,练到巔峰,皆可超凡入圣。 武夫锻体十阶即为“武圣”,修士练气十阶即为“人仙”,炼神十阶即为“大觉”。 据说十阶之上,还有传说中的第十一境“元真”。这一境已经超越了仙佛,超脱苦海,登临彼岸,造化圆满,证道永恆,万劫不灭,是真正的大自在、大解脱的无上之境。可惜这一境只存在於虚无縹緲的传说之中,从未有人真正达到过。 江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尝试过各种修炼法门,最后选择成为一名炼神修士。 炼神一道,专注於淬炼自身的精神和魂魄,修炼到第三阶“禪定”境界之后,就能领悟各种奇异神通。 神通,在科技发达的上辈子是玄之又玄的把戏,是神话故事里的传说,是虚无縹緲的妄想,几乎与魔术、骗子等名词划等號。但在穿越过来的这个世界,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江晨在这方面颇有天赋,经过大半年的修炼,势如破竹地达到了三阶“禪定”之境,领悟了两门太虚神通——能够追溯因果的“太虚留痕”,和能够揉碎空间的“太虚扭曲”。 如果能够跨入四阶“通灵”境界,也许又能领悟一门新神通! 再往上走,一直修炼到最巔峰的十阶“大觉”境,甚至能移山填海,通天彻地,朝游北海斩蛟,暮至苍梧屠龙,与神佛无异! 这也是来到这个云梦世界之后,江晨感觉最有意思的事情了。 所以他一头就扎进了修行世界,宅在家里修炼了大半年,直到碰到三阶“禪定”境界的瓶颈,才出门游歷。 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能深切体会到神通的种种妙用。 江晨眼中,霜雪般的粉尘飘荡飞舞,如同煮饭时的炊烟,裊裊上升。 “在屋顶上?” 江晨的感知中,那些银色粉尘飘上了屋顶,终於在屋檐边上形成了一串串银色脚印,继而向大街外延伸开去。 “有效果了!” 江晨的心情振奋起来。 女鬼,我来了!准备好迎接太阳吧! 由於心绪的波动,眼前的“太虚留痕”神通也受到影响,霜雪般的粉尘四散飞舞,大有溃散的趋势。 江晨揉了揉额角,收敛心神,重新凝聚神通,將银色脚印夯实稳固。 然后,他沿著这些银色脚印,攀上屋顶,翻越围墙,穿过大街小巷,一路向西,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前。 第11章 桃花邪尊 赤阳沉声道:“姑娘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高深的修为,不知是《英杰榜》上的哪一位?” 如果这翠衣少女是人类的话,绝不会籍籍无名,定然位列《英杰榜》之上。 《英杰榜》一共排了二十人,每一个都是超凡入圣、深不可测的“上三境”高手,其中好像只有四位女子。 “你猜猜看。”翠衣少女歪著脑袋,又瞄向江晨,“小淫贼能猜到吗?” “你不就是……万妖宫主吗?”江晨道。 “万妖公主……这个称呼倒也贴切。只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更加出名的人间身份,位列《英杰榜》上,你一定听说过的,能猜到吗?” “另一个身份……”江晨脑中冒出一个个名字,又一个个否决。 “给你十息的时间,如果能猜出我的人间身份,我考虑留你一条小命。”翠衣少女转过头,对上赤阳的视线,“赤阳,你觉得我俩如果动手,你有几分胜算?” 赤阳皱了一下眉,道:“如果单纯切磋比试的话,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话若不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堂堂西辽城第一高手,竟然承认自己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没有一点获胜的把握。 但此时在场的三人,却都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赤阳的六阶“搬血”体魄,虽已是江湖武夫的极限。但翠衣少女的七阶“玄罡”,却已超越了这个极限,达到了传说中的鬼神之境! 虽然看似只隔了一境,却隔著“中三境”与“上三境”之间的巨大鸿沟,是凡人与超凡的差距! 翠衣少女温润的嘴角微微翘起:“听你的语气,虽然切磋不行,但如果生死相搏的话,情况又会不一样?” 赤阳凝视著她,正容道:“假如是生死相搏的话,我至少有两成的把握,杀你!” 翠衣少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轻声道:“两成……哼哼,不低了。” 她缓缓放下右手,“我听说你身上流淌著沸腾之血,一旦激发血脉力量,就会变成一个疯魔般只知杀戮的怪物。你所说的两成把握,是指激发了沸腾血脉的情况吧?” “不错!如果激发了沸腾血脉,就算面对『上三境』的“玄罡”高手,我也有一战之力!” “能够在短时间內极大提升战力的血脉,一定有不小的后遗症吧?” “的確。若非生死关头,我不会冒这个险。” “那么,你又是否愿意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小淫贼赌上性命,激发沸腾血脉,与我生死相搏呢?” 翠衣少女的眼眸如同夜空中的寒星,凝注在赤阳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躯壳,直接叩问灵魂。 只要赤阳有半点犹豫,她就会立即出手,在一瞬间分出生死。 高手过招,只爭一线,犹豫就会败北! 赤阳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坚定地道:“我既然已经站出来,就不会临阵退缩!” “再加上我!我们两人合力,起码能够拉她一只手脚来陪葬!!”江晨忍著不適,大声道。 “好一个最强武士!好一个弄月公子!”翠衣少女轻轻抚掌,“小淫贼,你还挺有志气。我相信你们的决心,也相信你们的两成胜算。” 隨著她这句话,周围的阴影和酷寒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光重新洒进这条小巷,远处的人声传来,风开始流动。 江晨的胸口陡然为之一轻,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大气。 翠衣少女转过身子,毫无顾忌地將背后弱点暴露给赤阳,面朝江晨道:“十息的时间过去了,小淫贼,你猜出我的来歷了吗?” 江晨打量著少女,缓缓將浸透肺腑的那一大口气吐出:“你在人间的另一个身份,是——” 翠衣少女歪了歪脑袋:“只有一次机会哦。” “——“桃邪尊”!” 翠衣少女眼波一凝,定定看著江晨,须臾,弯了弯嘴角:“你总算没有笨得无可救药。比赤阳大侠强多了,他的脑子只能用来糊春联。” 赤阳打量著少女纤细窈窕的背影,皱眉道:““桃邪尊”怎么会是女人?” “我本来也不信。”江晨承受著翠衣少女的注视,手心微微冒汗,“但《英杰榜》一共就那么二十號人,一个一个排除下来,应该就是她了。” 若非感受到那股阴暗血腥的杀气,江晨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样一个美丽无瑕的少女,会是传说中杀人如麻、穷凶极恶的“桃邪尊”。 相传“桃邪尊”乃是妖魔中的尊者,喜好生吃活人,动輒把一个村庄吃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从无活口。凶名之盛,响彻整个云梦世界。 就是这样一个杀人狂魔,偏偏却登上了《英杰榜》,位列第八,也曾引发过很大的爭议。 翠衣少女温润一笑,打断了江晨的遐思:“桃邪尊嘛,听起来太土了,像我这样的淑女,更愿意叫自己“桃刺客”。小淫贼,既然你猜出了答案,那我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江晨沉声道:“我绝对不会自宫!” “我可以饶你性命,也可以不要你自宫,但你既然得罪了我,总得拿东西来赔罪吧。”翠衣少女双眼眸光如霜似雪,在江晨面上迅快一绕,“你既然不想自宫,那就用別的东西来交换,譬如你身上的那块玉佩就是个好东西,勉强抵得上命根子了!” “玉佩?那也不能给你!” “既然你什么都捨不得,那就没得谈嘍!你这样的俗人,终究还是格局太小。”翠衣少女摇了摇头,“看在赤阳大侠的面子上,我今天暂时不杀你。不过你要小心了,千万不要离开赤阳大侠一步,不然小命不保……” 她转过头,看向赤阳那边,“赤阳大侠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最好睁一只眼睛。” 赤阳面上露出一抹苦笑。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被这么一个厉害的凶神盯上,那真是连吃饭睡觉都要小心。 但赤阳没有多说什么,朝江晨说道:“小兄弟,你暂时先跟我一起走吧。” 江晨心情沉重地点头:“那就麻烦赤阳老哥了。” 翠衣少女舔了舔嘴唇,清艷的面庞透出一股莫名的诡譎,娇声笑道:“別这么愁眉苦脸的啊,开心一点,咱们来日方长呢!” 第12章 失踪的贾夫人 如果有人告诉江晨,他来西辽城的第二天就会被桃邪尊盯上,那他一定会多看看黄历,另择吉日出门。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所以江晨此时不得不站在猎人广场的布告栏下,在拥挤的人群中忍受汗臭,一边听著猎手们的骂咧抱怨,一边搜索价钱合適的委託单。 因为他现在寸步不敢离开赤阳左右。赤阳去哪,江晨只能跟著去哪。 江晨其实很难想像,作为西辽城中第一高手、双狼猎团的二当家,赤阳居然会亲自来这种地方接单。 赤阳解释说,因为行侠仗义需要的开销太大,猎团每月的例钱远远不够用,只能自己来这里接私活。 后方的翠衣少女发出清脆的讥笑:“堂堂第一高手,被人家用几百两银子呼来唤去,每天像条狗一样东奔西跑,做大侠做到这个份上,值得吗?” 江晨驀然回头,瞪著她道:“你怎么还跟著我们?” “不是说了吗,咱们来日方长呢!像你这样英俊瀟洒的小淫贼,我怎么捨得放过你呢!”翠衣少女斜睨著江晨,嘴角逸出一丝嘲弄的笑意,“怎么,嫌我碍著你俩了?那好,我离远一点!” 说著,她往后退了两步,摊开两只玉白的手掌:“这样总行了吧!” 江晨没好气地道:“堂堂桃邪尊,怎么像条癩皮狗一样?” 翠衣少女皱了皱娇俏的琼鼻:“我就爱这样,你来咬我啊?” 她朝江晨勾了勾手指,“来,不来是孙子!” 江晨当然不会中她的激將法,悻悻道:“晚上洗澡睡觉的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跟著。” 翠衣少女嘻嘻一笑:“小淫贼,这你就不懂了吧,不是只有男人能占女人的便宜,其实女人也能占男人的便宜。像我这样的女子大盗,当然是有便宜就要占啊!” “你!” 这时,前方的赤阳开口道:“小江,你看看这几个委託怎么样?” 江晨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那几个委託单上。 寻人:寻找进山採矿失踪的小伙子,报酬一百两…… 除妖:猎杀南部丛林的神秘妖兽,报酬三百两…… 驱魔:祛除城东薛府枯井中的恶灵,报酬五百两…… 收购:求购巨棘魔树的果实,每颗两百两…… 招募:招募独行的猎人伙伴,入伙即送五十两盘缠…… 聘请:高价聘请身手敏捷的猎人进山採摘雪莲…… 寻物:高价聘请咒术师,或有其他占卜手段的大师,寻找丟失的红宝石戒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徵集线索:高价徵集广场杀人案线索,报酬一千两…… 温暖被衾:寻觅单身年轻猎人在夜里温暖被衾,要求相貌英俊,体格健壮,精力充沛…… …… 翠衣少女不知何时走到了布告栏边上,指著最后一个《温暖被衾》的委託道:“这个价格很合適,你俩考虑考虑。” 她的嗓音虽然娇柔,却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入江晨和赤阳耳中。 江晨和赤阳看著她纤细手指停留的位置,一齐摇头。 “我听说过那位夫人,她的慷慨远近闻名,只要你们把她哄得高兴了,一定少不了你们的赏赐。”翠衣少女轻笑,“想想吧,那位夫人独自一个人,在寂寞寒夜里多么难熬,你赤阳大侠大仁大义,难道这时候却吝惜慈悲?” “我听说那是个仙人跳骗局,专门勒索单身青年。”赤阳摇头,“况且我不够英俊,小江也不够健壮。” 江晨悄悄瞟了赤阳一眼。听赤阳的语气,他貌似还认真考虑过这个委託…… “你们两个一起去,英俊和健壮就都有了,肯定能满足那位夫人的要求。”翠衣少女戏謔地笑起来,娇俏可爱的模样让旁侧窥视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好几个自命风流的年轻猎人已经开始打理衣衫髮型,蠢蠢欲动。 “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们了。” 江晨隨口回应著,眼睛来来回回扫过布告栏,一遍又一遍地盘算思索。 布告栏上总共就那几十个委託,大部分都是人口失踪的案子,价钱从几百到上千不等。少部分是求购幽冥森林里的妖魔材料,路程遥远凶险,从时间上来说很不划算。 最后,江晨和赤阳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张《寻找贾夫人》的委託单上,久久停留。 ——“我的妻子一个月之前失踪了,那天我正在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她却在宴会上离奇消失了。我派了很多人打探她的下落,却找不到半点线索。这一个月来我每天都心神不寧,整夜睡不著觉,如果有人能將她带回我身边,我愿意提供五千两银子的报酬;如果找到她手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我也会支付一千两银子作为酬劳!” ——落款:白石街贾四爷。 已经失踪一个月的女子,按照西辽城的经验,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这张委託单上没有限定生死,带回尸骸大概也算完成任务。 最重要的一点是——它给出的价码是所有委託中最高的! 如此丰厚的报酬,儘管希望渺茫,也让人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而江晨则对那位失踪的贾夫人早有耳闻,也想见识一下这位艷名震动西辽城的贾夫人的风采。还想找她问一问,自己手臂上的“贾”字印记跟她究竟有没有关係。 “太阳渐渐升高了,乌鸦在屋檐上唱歌,落魄大侠仍徘徊未决……”翠衣少女一边打著节拍,一边轻轻哼起歌谣。 不得不说,她的嗓音娇柔无邪,欢悦动听,传入耳朵十分舒服,只是歌词內容就让人高兴不起来了。 不过她也提醒了江晨二人,的確不该再犹豫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赤阳越眾上前一步,揭下《寻找贾夫人》的委託单。 这个举动立即引起了不少窃窃私语,翠衣少女的歌声也停了下来。 赤阳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收起单子迈步便走。 “赤阳怎么会接那个任务?” “我只知道他打架厉害,难道找人也厉害?” “那位贾夫人都失踪了一个月,骨头都被野狼啃光了吧!” “据说都已经变成鬼了,到处找人配阴婚呢!” …… 江晨快走几步跟上赤阳,还未开口,背后飘来翠衣少女阴魂不散的嗓音:“听见了吗?大伙儿都不看好你们哩!” “那就请你擦亮狗眼……”江晨正要反驳,忽见赤阳停下了脚步,转头看著另一个方向。 江晨亦有所感地转头望去。 不远处,一群捕快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赶来。 第13章 元阳之体 广场上人群四散分开,慌乱地给捕快老爷们让路。 江晨看见这群捕快,以及被捕快们推搡过来的那个胖老头,心情一沉,暗道不妙。 ——胖老头正是平安客栈的掌柜! 他被一群膀大腰圆的捕快推搡著上前,哭丧著脸,缩头缩脑地瞄了江晨一眼,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赶紧垂下脑袋。 为首的那名緇衣捕头朝江晨伸手一指,厉声喝问道:“是不是这小子?” 掌柜胆怯地低著头,颤声道:“是……是他。” 緇衣捕头暴喝一声:“大声点!没吃饭吗?” 掌柜被嚇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道:“是他!就是他害死了冬雪姑娘!” 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晨脸上。 就连赤阳也露出狐疑的神色,皱起了眉头。 “小江,这是怎么回事?” 緇衣捕头上前一步,指著江晨高声控诉: “在平安客栈,这小子的床底下,发现了冬雪姑娘的尸体!” “冬雪姑娘死得好惨!衣服都被撕破了,临死前还受过欺负!” “这小子简直不是人!不但玷污了冬雪姑娘的身子,还残忍地將她杀害!” “本捕头派出两个兄弟去逮捕他,却被他逃了!” “这杀胚凶残至极,还將客栈的一个小伙计杀人灭口,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他的罪行!” 緇衣捕头慷慨激昂地控诉著江晨的暴行,听得附近看热闹的人们个个义愤填膺。 “太不是人了!奸了也就算了,干什么还要杀人?” “这小子看著人模狗样的,竟然做出这等丑事!” “他难道不知道冬雪姑娘是武炼的相好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应该当著大傢伙儿的面,把他一刀阉了,再送到衙门审判!” 听著这些群情激愤的言语,江晨的脸色无比难看。 这黑锅如果扣在自己头上,那就真的是死局了。 若江晨不能把真相解释清楚,不光捕快们饶不了他,就连赤阳都不会帮他,甚至还要反过来捉拿他。 有两大高手在场,江晨只怕连逃都没法逃。 翠衣少女在背后小声道:“小淫贼,你还真是风流多情啊!连西辽城第一美人都敢欺负,嘖嘖嘖,厉害哦!” 江晨心念急转,盘算著对策,没工夫理会她的嘲讽。 又听见翠衣少女在背后叫道:“小淫贼,你把头转过来,让我看看。” 江晨皱了皱眉,只觉得莫名其妙,但碍於桃邪尊的淫威,便转过头去,朝她看了一眼:“你要看什么?” “竟然不是你,唉!”翠衣少女露出失望的神色,摇了摇头。 “嗯?” 江晨愈发摸不著头脑。 她只看了一眼,怎么就知道不是我? 难道她会看相算命?算得这么快、这么准? 这时,赤阳也转过头来,仔细地打量了江晨几眼,长长地舒了口气:“的確不是你。” “赤阳老哥,你怎么看出来的?”江晨愈发惊奇。 赤阳微微一笑:“你小子还是元阳之体,没碰过女人,当然不可能是淫贼。” “啊,这样也行?”江晨虽也能看出一个人气息的精纯程度,却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翠衣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这么看来,小淫贼你还值点钱。我决定了,趁赤阳不注意的时候,就拿走你的命根子,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你想得美哦……” 赤阳上前几步,朝緇衣捕头抱了抱拳,说道:“赵捕头,我这小兄弟还是童子之身,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西辽城第一高手发话了,纵然是作威作福惯了的緇衣捕头,也不得不给赤阳几分面子。 緇衣捕头面露难色:“可是,尸体就是在他床底下发现的……” 他旁边的一名捕快小声道:“童子之身就不能是淫贼了吗?他又不是没长手,也不是没长嘴巴!” 翠衣少女眼睛一亮:“有道理啊!我怎么没想到?” 另一个捕快道:“冬雪姑娘是武炼老大的相好,武老大责令我们追捕凶手,这小子嫌疑很大,必须交给武炼老大亲自发落!” “武炼……”赤阳皱了皱眉。 虎鹰猎团的大团长“疯虎”武炼,与赤阳齐名,也是六阶“搬血”高手。 但与仗义豪爽的赤阳不同的是,“疯虎”武炼凶名赫赫,手段残忍,人人畏惧。 这桩凶案扯上了武炼,就有些棘手了。武炼睚眥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晨沉声道:“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店小二!我昨晚戌时才进城,亥时才入住客栈,到现在才不过六个时辰,但冬雪姑娘已经死了十二个时辰了,时间根本对不上——” 话至半截,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小淫贼,他们不信你,你何必解释?不如我来帮你一把……” 江晨心头驀然浮现极大的警兆,匆忙旋身侧闪。 他眼际边缘瞥见一只纤细白皙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袭到了跟前,温柔而嫵媚,如同情人的手向他脖颈抚来,却苍白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慄…… 那是桃邪尊的手! 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都成了这只美丽手掌下的亡魂! 若非江晨事先有所防备,恐怕现在已经被那只玉手拂中,成为了一具尸体。 第14章 英雄无惧 无暇多想,江晨旋身避过这一抓后,脚下毫不停留地奔向前方,拉近与赤阳的位置。 此刻他离赤阳,只有短短三步。 三步之遥,如隔千山万水,艰险重重! 江晨眼前忽然像是拉开了一道时空的幕帘,幕帘中探出的仍是那只优雅白皙的手,依然嫵媚多情,却阻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那速度太快了,而且出现的角度实在匪夷所思,这回他已来不及闪开! 江晨的心神霎时绷紧,猛一咬牙,暗运“太虚扭曲”神通,周身仿佛荡漾起一片朦朧月色,整个身子都模糊起来,如同一个虚幻的倒影,以扭曲的姿势硬生生撞向那只夺命的右手。 翠衣少女迟疑了一瞬。 一瞬之后,她的右手狠狠插入那团月色光华之內。 月光剧烈扭曲,碎散成万点粼光。 如同倒影被打破,镜水月,仅余一空。 月华內的身影也如雪水般消融。 翠衣少女手中,只抓住了一片断裂的衣角。 她眼眸中带著些许悵然,右手凝滯在半空,仿佛捞月而不得的孩童,在那片荡漾的波光碎散之际,发出一声失落的嘆息。 “哼,小瞧你了。” 江晨直衝三步,在赤阳身旁稳住身形,大口喘息。 “呼……呼……承让……” 虽然只是两个照面的交手,江晨却无疑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心力损耗极大。 远处的捕快们只觉得眼前一,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赤阳半侧过身,左手剑尖摆向了翠衣少女那一边,高度戒备之下,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知道这一战胜算极小。 凶名赫赫的桃邪尊,绝不是凡俗武夫能够抵挡的存在。 但赤阳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不露半分畏惧之色。 这是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一般的英雄气! 而桃邪尊,也分明感受到了赤阳身上焕发出的那股无惧生死、一往无前的昂扬斗志。 她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纤柔的手腕,后退两步,眼波流转,凝眸对上江晨视线,嘴角一丝笑意扩散开来:“別紧张啊,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赤阳沉声道:“下次別开这种玩笑了。” “赤阳大侠真是小气,开不起玩笑呢!”翠衣少女撒娇似的撇撇小嘴,两只葱玉无瑕的小手交叠在一起,微微低头道,“好吧好吧,人家不开玩笑就是!” 看她明眸扑闪、天真无邪的模样,除了江晨和赤阳,谁能想到她竟是一个能够瞬间致人死地的危险恶魔。 緇衣捕头的眼睛在翠衣少女身上滴溜溜打转,注意力也被分散了大半,忍不住问:“这位姑娘是?” 翠衣少女语气冷淡了几分:“一个迷路的小姑娘。” 緇衣捕头还想多问几句,但赤阳又发话了,他不得不耐下性子回应赤阳。 一番好言相劝,赤阳说服了緇衣捕头,让他们暂时不动江晨,先回平安客栈去调查那个店小二。 “走吧!”赤阳拍了拍江晨的肩膀,“我们去白石街,见见那位贾四爷!” 緇衣捕头看著江晨,虽心有不甘,但赤阳的面子却不能不给,对於江晨的经过也不敢阻拦。 等到翠衣少女也慢悠悠地从他们身前走过时,緇衣捕头如梦初醒地抬起头,脸上堆起猥琐的笑容,小跑著跟上去:“这位姑娘,请留步!” “嗯?叫我?”翠衣少女略带疑惑地转头,天真无邪的表情,让緇衣捕头忍不住咽下口水。 “你不是迷路了吗?不用劳烦赤阳大侠,我也能给你带路。”緇衣捕头心头有一团火在燃烧,嗓音愈发乾涩,“这里太吵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说吧。” 翠衣少女眨了眨眼睛,缓缓绽露出一个倾倒眾生的笑容:“好呀。” 她指了指广场边缘的一个方向,道:“那边小巷子里没人,我们去那里说。” 緇衣捕头喜出望外,本来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好骗。 他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好好,就去那里说。” 翠衣少女脸上的笑容愈发醉人,似乎比緇衣捕头还要愉快,款款走向那条阴暗的小巷,边走还边回头张望,一副犹恐緇衣捕头跟不上的模样。 緇衣捕头心怒放,挥手斥退手下捕快,一溜小跑地跟过去。 殊不知赤阳和江晨看著他的背影,都是一脸怜悯的神情。 第15章 残忍的慈悲 阴暗的小巷,恰巧没有其他人路过。 翠衣少女停下脚步,转身打量緇衣捕头,道:“有什么悄悄话,就在这里说吧。” 緇衣捕头一双贼眼左右张望,细心聆听四周,想要再一次確定附近没有旁人打扰。 “放心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官爷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不用有什么顾忌……”轻柔的话语从少女瓣般的双唇说出,仿佛带著恶魔的诱惑。 緇衣捕头的贼眼盯住她,目光无法遏制地变得炽烈起来。 他咽下一口口水,呼吸急促地道:“小姑娘,我想给你看一样宝贝。” 翠衣少女露出天真甜美的笑容:“是什么宝贝呢?” “姑娘看仔细了,那就是……”緇衣捕头见少女的眼瞳像猫儿似的睁大,他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忽然右手一扬,捏碎了一粒香丸。 顿有一团白色雾气喷洒而出,笼罩了翠衣少女身形。 緇衣捕头面带狞笑得意地挥手:“倒也,倒也!” 他看著翠衣少女的剪影在白雾中摇曳,不等她完全栽倒,就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喘著粗气张开双臂扑过去。 “嘿嘿嘿!大爷现在就给你看宝贝——” 眼看就要扑中那具纤秀的身躯,他口中突然发出“嗷”的一声怪叫,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后背都陷入石墙几分,又慢慢滑落地面。 情势急转直下,緇衣捕头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坐在地面上茫然呼痛。 翠衣少女从白雾中款款走出,依旧带著甜美的微笑,缓缓踱到他跟前:“你的宝贝呢?不会就这吧?” 緇衣捕头神色转为惶恐,粗喘著大气:“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喜欢说悄悄话的小姑娘。”翠衣少女低头俯视他,甜美的笑容变得诡异起来,“刚才的悄悄话,还没有说完呢!” “我不敢了!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 “你不愿意听我说悄悄话?”少女哀怨的眼神,仿佛能融化最硬的钢铁。 “我愿意!我愿意!只要你饶——” “是你说的,你愿意。”少女高兴地点头,向緇衣捕头伸出右手,似乎想拉他起来,“我就知道,你不忍心让我失望。”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緇衣捕头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握那只纤白的玉手,却握了个空,反而被捏住了手腕。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討饶的话,突然手腕上一紧,耳边风声呼啸,只觉如腾云驾雾一般,身躯凌空飞了起来。 翠衣少女手掌探出,以弹奏乐曲般的巧妙手法飞快地拂过緇衣捕头的脊椎,捏断了骨头,和周身大筋。 她的动作精准美妙,如行云流水,毫无滯碍。就趁緇衣捕头一拋一落的工夫,已完成了所有敲打。 然后她往后退开几步,在鲜血洒落之前,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欣赏著緇衣捕头落地的姿態。 “噗通”一响之后,灰尘和鲜血一同四溅。 緇衣捕头仿佛这时才反应过来,惊恐和剧痛的尖叫声在巷子里响起。 他身上各处致命的伤势,已彻底断绝了救治的可能,然而却又没有立即死掉,只能在剧痛的折磨之中,绝望地度过最后的漫长时刻。 翠衣少女欣赏了片刻,朝血泊中的残躯点了点头:“谢谢你,悄悄话说出来,感觉心里舒服多了。” 在緇衣捕头的哀號声中,她转身迈步,再不回头。 听著她脚步声渐远,緇衣捕头的叫声愈发惨烈了。 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緇衣捕头,不知哪里又来了力气,在原地疯狂地打起滚来,想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死得更快一点,免得继续遭受这样生不如死的折磨。 但由於翠衣少女独特的手法,他的翻滚除了让身体粘满了血和泥巴,並无法加速死神的到来,也无法让自己昏迷过去。 他的牙齿已被全部剥落,除了无法咬舌自尽,连惨叫声都显得含糊不清。 他只能活生生地忍受这煎熬,一边诅咒谩骂,一边向神灵祈祷,祈祷死亡快点到来。 可惜他手下的捕快们都已经被他斥退,也根本不敢打扰他的好事,早就远远绕路走了。 宽阔的街道上,已经走远的赤阳忽然皱起了眉,回头看向广场的方向。 “怎么了?”江晨问。 他耳力不及赤阳,並未听到远方小巷子里的惨叫。 “那个小女娃好狠的手段!”赤阳喃喃地道。 他虽未亲眼目睹那场面,但已凭动静將小巷子里的经过猜得八九不离十。桃邪尊的残忍手段,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武士,心中也为之一寒。 “她杀了那个捕头?” “不止……”赤阳才说到一半,忽有所感地凝目望去,只见街道尽头的光线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景物在一瞬间的模糊之后再度凝实,便已多出一个翠衣丽影。 下一刻,那丽影化为一串流光飞驰而至,淡淡的幽翠色光晕缓缓消散,露出一位俏丽的女子体貌。 “好俊的身手!”赤阳第一次亲眼目睹桃邪尊的身法,忍不住开口讚嘆。 至於江晨,则只见眼际翠影一闪,无声无息地,桃邪尊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俏丽的面容上掛著淡漠的笑容,好像万事万物都没有值得她留心之处。但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剪水双瞳中,偏偏映出了江晨的倒影。 “誒,你们完事了?”江晨勉强打了个招呼。 “赤阳大侠好像不太认同我的做法。”翠衣少女口中说著赤阳,眼睛却盯著江晨,“难道你觉得他不该这个下场?” 赤阳板著脸道:“他固然该死,却也不必如此折磨他,何不给他一个痛快?” “那不是太遗憾了吗?”翠衣少女双手负於身后,绕著江晨缓缓漫步,“他的人生没有品尝过极致的痛苦,就像是没有放茶叶的水一样寡淡无趣,永远缺了一味。我跟他有缘,必须帮他一把,成全他的圆满,不能留下缺憾。这,就是我的慈悲。” “什么歪理邪说!”赤阳看著这少女,惋惜她明明有一张天使的面孔,却偏偏生了一副恶魔的心肠。 “你不认同我不要紧,反正我对你没什么兴趣。”翠衣少女在江晨背后幽幽说道,“倒是小淫贼,有机会我也会对他赐予慈悲,弥补遗憾。” 江晨顿觉毛骨悚然。 第16章 桃花赌约 白石街。 贾四爷的府邸,防御並不算严密。 猎犬无精打采地跟著守卫溜达,守卫巡逻的时候也在打著呵欠。 旧时繁荣尊贵的高门大阀,如今平添了一分颓败气象。 在门口等候通报的时候,翠衣少女观察著外围的守卫布局,若有所思:“如果我现在摘走那位贾四爷的人头,你们是不是就白跑一趟了?” 在江晨和赤阳同时投来警惕目光的时候,翠衣少女侧过半边俏脸,斜睨著江晨,微微一笑:“小淫贼,你现在也该明白了,赤阳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如果我存心捣乱的话,你们什么事也干不成。” 江晨沉声道:“你想怎样?” 翠衣少女道:“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没意思,你也不想一直拖累赤阳大侠吧?所以,咱们俩打一个赌,如何?” “怎么赌?” “就赌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你们能不能找回那位失踪的贾夫人。”翠衣少女背起双手,眺望著天边云霞,曼声低吟,“如果你顺利完成了委託,拿到了那五千两银子的报酬,就当是你的买命钱,我就不再找你麻烦。” “如果我输了呢?我也不可能把玉佩给你!” “我不勉强你,不给玉佩,就给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吧!眼睛,耳朵,舌头,手指头,脚指头,命根子,都行。”翠衣少女竖起一根莹白手指,轻轻摇了摇,“最重要的是,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你输了,就不能再找赤阳大侠帮忙,怎么样?” 赤阳叫道:“小江,你別听她言巧语!” 翠衣少女用脚尖磨蹭著地面,摇头嘆息:“难道小淫贼就像还没断奶的孩子一样,离不开大人的照顾?” 江晨摆了摆手:“你不用激我,我跟你赌了。” 他心想,就算输了,大不了我用《御风咒》跑路就是,傻子才跟你一般见识。 况且,他还有极大的把握,毕竟论起“找人”这方面,他的神通“太虚留痕”可谓是无往不利。哪怕贾夫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被埋进了坟墓里,他也能把她找出来! 翠衣少女心里想的则是:失踪一个月的人,恐怕连骨头都被野狗啃光了吧?你小子输定了!只要没有赤阳碍事,看我怎么炮製你! 两人对视一眼,皆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心里互道一声“傻胚”。 翠衣少女转头看向赤阳:“赤阳大侠听见了吗?小淫贼已经跟我定下了男子汉的赌约,如果他输了,你不许再插手,知道吗?” 赤阳吐了一口气,盯住翠衣少女,沉声道:“你得保证,如果我们完成了委託,你就不许再打这位小兄弟的主意!” “我答应你。”翠衣少女温雅一笑,“我这人最讲信用,只要给够了钱,我就绝不会反悔。” “那么,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片刻后,一位身材发福的老管家走了出来,將仨人迎进贾府,奉上清茶。 赤阳的名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老管家对他的態度十分殷勤,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从老管家口中得知,这一个月来,贾四爷派出去了十几波人手去寻找妻子的下落,却只等来一次次的失望,最后渐至绝望。 贾四爷一天天消瘦下去,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 老管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好请来夫人的胞妹甘小姐来宽慰老爷。 本以为长相酷似夫人的甘小姐能稍微缓解老爷的心病,然而却並无多大效果…… “甘小姐长得很像夫人吗?”江晨问。 “甘小姐与夫人是一胞所生,长相举止都几乎一模一样,我们这些外人根本看不出区別,只有老爷一眼就能认出来。”老管家唉声嘆气,“有时候我寧愿老爷的眼光没有这么好,不用分得那么清楚。可老爷的身体虽然越来越差,唯独这一点上却很明白……” “你家老爷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奇男子。”翠衣少女捧著茶杯,眼睛盯著水面上漂浮的细叶,嘴里说出来的言语却一点也不客气,“反而是你们这些刁奴,自作主张,乱牵红线,勾结外贼,欺上瞒下,实在该死!” 老管家顿时变了脸色。 江晨赶忙咳嗽几声,瞪著翠衣少女道:“这是人家的家事,你管得著吗?” “小淫贼,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歪主意!”翠衣少女冷笑道,“你想来一个偷梁换柱,把甘小姐打扮成贾夫人送回来,好骗得那五千两银子。可我告诉你,假的就是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人家贾四爷的眼光好得很,你就別做这种白日梦了!” 江晨被瞧破心事,脸色十分尷尬,睁大眼睛道:“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老管家脸色也同样难看,正想驳斥这小丫头不懂变通,眼角突然瞥见门口的一个人影,连忙起身迎上去:“老爷!你怎么来了?” 门口走进来的正是贾四爷。 他摆摆手拒绝了老管家的搀扶,迈著虚弱的步子走到屋中,朝在座客人团团一揖。 “赤阳大侠,还有这位少侠和这位女侠,內子失踪多日,生死不知,恳求诸位相助一臂,贾某感激不尽!” 江晨这时候看清了他的模样。 贾四爷像个文弱书生,清瘦憔悴的外表下,却藏著一股执拗劲。 江晨暗嘆一口气,默默放弃了“偷梁换柱”的打算。 赤阳起身回礼:“请放心,在下一定全力以赴,给四爷一个交待!” 连翠衣少女也道:“像四爷这样痴情的奇男子,人家怎么忍心让你失望呢?” 双方客套了几句,贾四爷病体欠安,不能久留,叮嘱老管家全力配合几位侠士之后,便告罪离开。 侠士们继续向老管家询问贾夫人的情况,想要从贾夫人平日的诸多生活琐事之中,找到一点关於她失踪的线索。 “夫人很少与男性单独相处,她的朋友大都是有身份地位的贵族千金和誥命夫人,她们经常举办一些高档宴会,邀请的也都是西辽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夫人十分讲究生活格调,要求身边的僕人也必须谈吐优雅、品行高洁,常常带著僕人们一起欣赏高雅音乐……” “生日宴会那天,院中搭了戏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夫人去门口迎接朋友,但她在出门的路上失踪了——院子里的僕人看著她走出去,门外的守卫却没看见她出门……” 江晨正听得聚精会神,忽有一个僕从轻手轻脚地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江晨的面色当即变得有几分古怪,朝赤阳使了个眼色,悄悄离开了堂屋,跟隨僕从而去。 甘小姐在书房等著他。 江晨本来也想见一见这位甘小姐,看看能否通过一些特殊手段以假乱真,將她打造成“贾夫人”,只是在见到贾四爷之后才放弃了这个打算。没想到甘小姐居然会主动要求见他,说是有一些线索相告。 第17章 贾府秘闻 书房里门窗紧闭,光线阴暗,只有烛台的细火在摇曳。 甘小姐一身家居锦袍,妆容精致,肌肤白皙如美瓷,慵懒地倚在书桌前,眯著眼审视江晨。 在这样的氛围中,两人隔著书桌相望,看著对方脸庞的阴影隨著烛火变幻不定,有一种微妙而诡异的感觉。 良久的沉默,江晨愈发篤定,这位甘小姐与贾夫人虽是亲姐妹,但恐怕仅是外表形似,实则气质大相逕庭。 那位格调高雅、喜欢举办宴会的贾夫人,大概永远不会在阳光明媚的上午关闭门窗,躲在阴暗的书房里,以这样幽深的眼神观察来访的客人。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甘小姐轻轻嘆出一口气,“在西辽城失踪超过一个月的人,从来没有找回来的先例。虽然很难接受,可这就是事实。” “贾四爷好像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我知道,他心里放不下姐姐。”甘小姐玉嫩光泽的脸上写满了惆悵,“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他才会渐渐相信,姐姐终究是回不来了。姐夫是个痴心人,情深不寿,这种绝望会让他很痛苦,但比绝望更加令人痛苦的,是虚假的希望……” 江晨已经猜出了她的来意,不动声色地道:“这一回有赤阳大侠出马,未必就不可能——” “谁来都没用!”甘小姐摇摇头,双手按在书桌上,嗓音中多了几分激动,“赤阳大侠带来的希望,只会让姐夫更加痛苦!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他遭受这种折磨了!” “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姐姐遭遇了什么吗?” “想!可又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復生,生者还需要继续生活,不能被悲伤拖垮。” “甘小姐的意思是?” “放过他,也放过我们吧!”甘小姐激动之下,语声略带哽咽,“別再给他虚假的希望,让他渡过这道难关,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我们——” “不会让你们白来一趟。”甘小姐盯过来的眼神,又恢復了锐利与幽深,“只要你答应放过他,我会给你们一千两银子作为答谢。” “这……” “姐姐一定是死了,就算你们找到了那枚红宝石戒指,最多也只能拿到这些。”甘小姐观察著江晨脸上的神色变化,顿了顿,又道,“不过,出於对赤阳大侠的尊重,我愿意额外再出一千两,作为赤阳大侠放弃任务的补偿。” “唔……”江晨沉吟,“我得和赤阳再商量商量。” 走出书房的时候,江晨就已经把甘小姐的建议拋到了脑后。 无需跟赤阳商量,江晨也知道,假如找不到贾夫人,拿不到那五千两银子,自己的下场只会比贾四爷更加痛苦。 走在径上,江晨忽然停下脚步,指著路旁的一个粉衣丫鬟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他注意到这个粉衣丫鬟背对著大路,似乎在悄悄抹眼泪,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带路的僕人脸色一变,凑到江晨耳边,小声说道:“少侠小心,这丫头身上染了邪祟,千万不要离她太近,不然也会倒霉的。” “邪祟?”江晨笑了笑,“刚巧,我身上也有邪祟,说不定还是相识的熟人,正好跟她打声招呼。” 说著,他不理会僕人的劝阻,逕自走到粉衣丫鬟身后,轻轻咳嗽一声:“姑娘,为何一个人在这里伤心?” 粉衣丫鬟吃了一惊,连忙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朝江晨道了个万福,含著鼻音道:“请公子见谅,奴婢想心事想得入神,失礼了。” 江晨见她虽然眼眶泛红,是刚刚哭过的模样,但眼神清澈明亮,举止也颇为有礼,不像是中邪的样子,便问:“他们为什么说你中邪了?” 粉衣丫鬟面露悲戚之色:“是因为秋露……秋露死后,府里经常发生怪事,他们就说是秋露的冤魂在作怪。奴婢平时跟秋露走得近,替她说了几句好话,也被当成是中邪了。” 江晨眼神一动,追问:“秋露是怎么死的?” “秋露……是跟马夫偷情,被甘小姐杖毙了……”粉衣丫鬟垂著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江晨立即意识到,这其中有古怪! 甘小姐虽然是贾夫人的姐妹,但毕竟是客人,她有什么权力管教贾府的下人? 丫鬟跟马夫偷情,虽然是桩丑闻,但也罪不至死吧? 莫非这位甘小姐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处女,见不得別人两情相悦,一看见那种场面就气得要发疯,直接下死手? 江晨仔细回忆了一下甘小姐在书房中的表现,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 他决定带著这个粉衣丫鬟,一起去见老管家。 堂屋里,赤阳仍在向老管家询问贾夫人的生活细节。 江晨走过去,插话道:“怎么样,有线索吗?” 赤阳摇了摇头:“本来贾夫人的贴身丫鬟说是看到了一些东西,可她已经死了,线索又断了。” “哦,那个丫鬟是不是叫秋露?” “对!你怎么也知道?”赤阳露出好奇之色。 翠衣少女笑道:“一定是后面这位粉衣服的姐姐告诉他的吧!小淫贼对付女孩子很有一套呢!” 江晨没理会她的调侃。他此时已经確定,秋露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所以被甘小姐灭口了。 所以,贾夫人的失踪,与甘小姐有关? 她们姐妹俩同时爱上了贾四爷,乃至於反目成仇,甚至痛下杀手? 难怪,甘小姐一点也不希望找回贾夫人,想要拿两千两银子打发江晨走人。 不过,也不能因为这一点猜测,就断定甘小姐是凶手。 甘小姐的確是在阻扰查案,但也许只是想顺手推舟,將贾夫人的失踪变成事实。並没有证据证明,是她一手促成了这次失踪。 “小淫贼怎么又愁眉苦脸的了?”翠衣少女咯咯笑起来,“你不是很聪明吗?难道想不到,事情的关键就在甘小姐身上?” 江晨淡淡地道:“还是你最聪明。” “刚才甘小姐找你聊天,就没向你透露点什么吗?你应该充分发挥你的特长,把对付女孩子的招数都用起来啊!”翠衣少女冷嘲热讽,“难不成我们英俊风流的江少侠,竟然要在这里折戟沉沙?” 赤阳摩挲著下巴,喃喃道:“她说的有道理啊!要不然,再去找甘小姐问问情况?” “不必了,她在诱导我们绕圈子。”江晨摆了摆手,碍於老管家等人在场,並没有说出后半截话——甘小姐绝对不会配合,现在去问甘小姐,什么也问不出来,只会耽误时间。 江晨的视线扫视一圈,將眾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赤阳的疑惑,翠衣少女的嘲弄,老管家的深沉,粉衣丫鬟的悲戚,僕人们的窃窃私语…… 每个人的表现,都像一根线,纠缠在一起,就成了一团乱麻,斩不断,理还乱。 如果將每个人单独叫出去问话,或许能理出一些头绪,但那需要太长的时间,甚至一两天都未必能搞完。 事到如今,唯有以力破巧,快刀斩乱麻! 第18章 丛林追踪 江晨沉声道:“其实,刚才甘小姐给了我一个建议——把夫人的旧衣物拿出来,用占卜术或许可以卜出夫人所在的方位。” “占卜术?”翠衣少女睁大了眼睛,“听起来就不靠谱!” “难道你有更靠谱的法子?” 赤阳嘆气道:“唉,死马当活马医吧!总得试一试!” 老管家的脸色虽然很奇怪,但也吩咐下人去办了。 很快,一群丫鬟用托盘捧著夫人的旧衣服,排成了长队,鱼贯而入。 “夫人爱洁,换下来的衣物都是当天清洗,恐怕留不下什么线索……”老管家显然不太看好他们。 “无妨。凡有因果,必留痕跡。”江晨抓起一团衣物,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捻动了指诀。 一屋子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在江晨的视野中,一团漆黑的虚空,以他左手中的衣物为中心,渐渐弥散出一团团烟雾般的粉尘。 这些粉尘如冰如雪,漫天飘舞,散发出淡淡银光,向外扩散开去,逐渐勾勒出了一座府邸的轮廓。 粉尘所去之处,即是这件旧衣物的主人曾经走过的地方。 粉尘在虚空所勾勒出的府邸,与现实中的贾府严密对应,每一条路都留下过贾府夫人的脚步痕跡。 这便是江晨的神通——“太虚留痕”。 用来追溯因果,寻人寻物,再適合不过。 只是这件衣服经过好几道手,除了夫人穿过,还被丫鬟、婆子浣洗过,因果错离扑朔,在这座贾府內交织重叠,无法追溯更精密的细节。 幸好,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也不需要太精密的细节。 粉尘向更外处瀰漫。 西辽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留下过贾夫人或深或浅的足跡。但这些都不是。 只有出了城、直往南部丛林的那条路,才是贾夫人失踪的方向! “啪!”江晨睁开眼睛,打了个响指,“走!” “去哪?” “南部丛林!” 老管家为三人备了快马,一路紧赶慢赶,在中午之前出了城,沿著官道一直往南,树木渐渐茂盛。 三人將马系在外围,徒步进入丛林。 南部丛林常有妖兽出没,除了精明强悍的猎手,很少有人在这一带活动。 树木参天,荒草丛生。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就算有人来过,痕跡也早已被野兽和草木掩盖。 纵使赤阳这样的专业猎手,也难以搜寻到半点关於贾夫人的线索。他忍不住开始怀疑,江晨是否真的找对了路。 “小江,你真的会占卜?” “假的。”江晨瞧见赤阳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笑道,“但我的鼻子很灵,这个方向准没错。” 一旁如閒庭信步般的翠衣少女好奇地侧过头:“有多灵,比野狗还灵吗?” “没礼貌!怎么能拿我跟狗比?”江晨不屑地挥挥手,“我比它们厉害多了!” “可是昨晚床底下的尸体味道,你怎么没闻到?” “那不一样!那具尸体是后面才被人放进去的!” “哦,我知道了,你虽然闻到了尸体的味道,可非但没觉得臭,反而沉醉其中,甚至还做了春梦,对不对?” “一派胡言!” 前方的赤阳像是发现了什么,加紧走两步,在一具野兽尸骨面前蹲下打量。 那具尸骨应该是新死不久,大致还算完整,没有被其他野兽啃食。它的头骨中间插著一根细长的漆红条状暗器,大概就是它丧命的直接原因。 江晨也跟著凑过去,伸手抽出头骨中的那根细长暗器,拿在眼前端详半晌,面露疑惑之色:“这是……筷子?” 他稍微使力一折,那根细长武器便应声而断,裂口处参差的木茬表明——这果然是一根筷子! “是个高手!”赤阳看著野兽头骨上那个被筷子插出来的孔洞,喃喃道,“一击致命,乾净利落。那人的手劲一定很大!” “西辽城还有人用筷子做武器么?”翠衣少女歪著头,好奇地伸出手,江晨识趣地把半截筷子递给她。 翠衣少女抽了抽鼻翼:“这傢伙的口味倒是很奇特呢,用筷子杀人,不怕吃饭的时候倒胃口吗?” “也许他喜欢血腥味,觉得这样更下饭呢。” “一个有趣的傢伙,我想见见他。”翠衣少女舔了舔红润的唇角,微眯著眼睛观察手上的半截筷子,又轻轻感慨一声,“可惜,这傢伙很可能不是人。” “不是人?”江晨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你看看周围的脚印,它的脚比你大一倍,你说,这是不是人类的脚印?” 江晨低头看去,果然在尸体周围找到了巨大的野兽脚印,像虎豹的爪子。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直立行走、手拿筷子的虎妖形象,打了个寒战,道:“贾夫人莫非就落在这傢伙手里?” 翠衣少女呵呵一笑,將手中筷子丟开:“咱们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能找到贾夫人的尸骨,也算给贾四爷一个交待。” 她越过赤阳,一马当先地上前开路。 江晨跟在后面,眉头紧锁,喃喃自语:“不对啊!贾夫人如果死了,因果线就会断裂,隔了一个月,不应该留下这么重的痕跡……” “有什么不对?西辽城每天那么多人死在妖兽嘴里,这不是一个很普通的结局吗?”翠衣少女头也不回地道,“两情相悦的爱情,也敌不过生离死別。” 江晨在她身后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认不认识贾夫人?” “不认识。” “贾四爷呢?” “今天第一次见。” “那你在我手臂上刻的那个『贾』字印记……” “嘻嘻,秘密!” 前方又发现了几根散落的筷子,有的是失手遗落,有的插在野兽尸骨身上,越往前去,出现得越发密集。 这让江晨又產生新的猜测——贾夫人可能是主动跟人私奔了!她私奔的对象,就是这位喜欢用筷子做武器的高手! 不然,除了人类,茹毛饮血的妖兽们也不会对筷子感兴趣吧?而且也没办法收集到这么多的筷子吧? 至於翠衣少女所说的,这位高手的脚印特別大的特徵,也许只是人家骨骼清奇,形貌特殊而已。高手嘛,总会有些与眾不同! 跋涉过一片藤蔓纠缠的密林之后,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一个坐落在山坡上的木屋映入三人眼帘。 “果然有人!”江晨惊喜叫道。 这里处处留下了人类居住的跡象—— 木屋四周扎著篱笆,无数藤蔓攀附其上。 木屋门口堆放著瓶瓶罐罐,干肉果蔬,筷子碗碟。 那么多的生活用品,让三人立即感觉找对了地方。 赤阳当先上前,揭开藤条的一角,推门而入。 第19章 生死痕跡 屋中俭朴而整洁,桌椅瓢盆一应俱全。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堆放的各种瓶瓶罐罐,一排又一排,里面不知是醃菜还是別的什么东西,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灶膛边堆著柴,桌上摆著水果和野菜,瓶中插了一束野,角落里的一口水缸还剩大半缸水——种种跡象都表明,有人在这里居住,並且未曾远离。 “这么多罐子,里面都是咸菜吗?”江晨跟隨赤阳走到墙边,蹲下身揭开一个罐子,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顿让他大皱眉头,“什么东西?这能吃吗?发霉了吧?” 他身子后仰几分,看著罐子里淡黄色的不明液体,微微有些反胃,“该不会是……尿吧?这些都是夜壶?看著都有些日子了,怎么都不洗一下?太不讲卫生了吧?” 江晨后退几步,略感噁心之余,又不禁为贾夫人担忧。 贾夫人的这位情郎,看起来在生活品质上不太讲究啊!贾夫人跟著他能过得惯这种苦日子吗? 人家好歹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那么乾净讲究的一个上等人,拋下一切跟情郎私奔,也只是一时意气,冷静下来后又怎么受得了这种生活? 而且一般人家用一个夜壶就够了,最多两三个,这屋里偏偏摆了这么多,一眼望去至少二三十个瓶瓶罐罐……这贾夫人的情郎莫非有什么特殊癖好?或者某些不便治疗的隱疾? 赤阳担心的则是另一点,他环顾屋內一圈后,面上不掩疑惑之色:“他不在家,莫非是提前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 赤阳身为西辽城首屈一指的高手,对於自己的感知有足够的自信。 除了极少数拥有特殊神通法门的修士,很难有人能在赤阳感知到对方之前,先一步察觉到他。 他进门之前,的確未曾发现屋內有任何隱藏的气息。 他的视线落在翠衣少女脸上,露出徵询之色。 就算他六阶“搬血”的感知比不上那位神秘筷子高手,但眼前这位桃邪尊乃是“上三境”的七阶“玄罡”,天下数得著的人物,总不可能也输给对方吧? 翠衣少女早在江晨揭开罐子的时候就退到一旁,用手掩住了口鼻。察觉到赤阳的目光,她摇了摇头:“屋里本来就没人。” “可能临时有事出去了吧!”江晨不再看那些瓶罐,“咱们四处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三人分头寻找。 江晨跟著赤阳,把屋里的水缸、矮柜、破箱子都翻了一遍,神色渐渐有些难看。 “我可能猜错了。”江晨盯著破旧的木箱,语气低落,“贾夫人可能並不住在这里。” 赤阳疑惑地转头看他:“何以见得呢?” “这里都是些锅碗瓢盆,没有一件女人的东西,尤其是镜子。”江晨回忆著甘小姐的面容,低声嘆息,“像贾夫人那样美丽的女人,不可能每天不照镜子……” 赤阳也皱起眉头,脸上的刀疤拧到了一起。“这就麻烦了……” “你们来看看这里!”屋外传来翠衣少女的声音。 赤阳直起身子,大步出门。 江晨紧隨其后。 两人来到翠衣少女身后,看到她所指之处的光景,儘管身在正午的阳光下,仍情不自禁地感觉背后一阵阴冷——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坑洞,被一块巨石遮掩著,大部分处於阴影中。 但光是那阴影边缘露出来的七零八落的肢体,就能让人不难猜出內里的景象。 乍一眼望去,便至少能数出十几具尸体,更多的堆叠在坑洞深处,像是杂物一般隨意摆放,密密麻麻的肢体让人头皮发麻。 “贾夫人可能就在那里面。”翠衣少女的语气也失去了原本那种轻快灵动,单调而冷漠地陈述道,“去找找吧,不一定还完整,你们需要在太阳下山之前把她拼出来。” 江晨僵在原地,迟迟没有行动。 他一想到需要在那么多尸骸中寻找出属於贾夫人的那部分,就情不自禁地打寒战,继而胃里痉挛不止。 翠衣少女没有催促他,只是转身走开。 半晌,赤阳长长地嘆了口气,“我过去看看吧。” 他迈著沉重的脚步,沿斜坡钻入坑洞,忍著扑鼻的恶臭,低头仔细辨別那些尸骸的身份。 根据衣服和体格特徵,约莫能认出男人、女人、幼童、老人……想要更精確地找出贾夫人,只能从服饰布料来判断了。 贾夫人身份高贵,又讲究生活品格,她的衣物和饰品一定是其中最考究的…… “不对,不对……”江晨低声呢喃,右手指节一下一下地叩著额头,“不应该这样……” 翠衣少女绕著木屋边上的篱笆转了一圈,又回到他身后,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对?” 江晨尚未意识到这是自己独自距离桃邪尊最近的时候,仍叩著额头,皱眉苦思:“整件事情的发展,根本串不到一起。” “因为贾夫人死得太容易?” “那个怪物费劲千辛万苦,才瞒过眾人的耳目,把贾夫人带到这里,如果轻易就杀掉她……” “你错了。”翠衣少女悠然踱到他身前,“这算不了什么『千辛万苦』,如果那个怪物的身手高超,掳走贾夫人只是顺手而为的事情,再把目击者干掉,不需要费多大力气!贾夫人对於贾四爷来说等同於整个世界,但对於那个怪物,贾夫人只是它诸多玩具之中的一个,玩腻了就杀掉,不会因为她的尊贵和美貌而得到什么特殊待遇。虽然很难让人接受,但这就是真相!” “不对!不对!”江晨猛地摇头,“这解释不了,为什么瓶中会有一束野,水缸里为什么会有水!” 如果住在这里的主人真的是个茹毛饮血的怪物,那它不可能会懂得往瓶子里插,更不可能像人一样挑水打水。 “瓶……”翠衣少女忆起木屋中的摆设,眼神微微变化,“它或许也在模仿人类的行为。” 江晨摇摇头:“我感觉得到,瓶中的那束野,就是贾夫人放进去的!” 听著江晨的篤定言词,翠衣少女原本空幽的双眸,似乎多了几分明媚灵动:“所以你还是不相信贾夫人已经死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既然你鼻子很灵,那么你不如闻闻,贾夫人究竟去了哪里?” “我……” 江晨刚想说,他的感知做不到那么精细,只能大概確认贾夫人就在附近一带活动。但瞧著眼前少女似笑非笑的面容,他驀然惊醒,思绪落回现实处境,立即意识到不妙——此刻只有自己一人,离桃邪尊的距离不过咫尺,而赤阳则远在五六丈开外! 冷汗瞬间从他后脊冒出。 ——本少侠太沉迷於追寻贾夫人的行踪,竟然忽略了现实中近在咫尺的危险! 桃邪尊是不是早就等待这一刻了? 第20章 非人怪物 江晨脑中诸念电闪,偷眼观察翠衣少女的神色。 只见她微歪著头,明眸凝注,似乎等待著江晨的答案。 她是不是也和本少侠一样,为贾夫人的下落而迷惑,暂时忘记了原本的初衷? 江晨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感觉,贾夫人离这里不远。” 翠衣少女定定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这种若有若无的笑,让江晨心里发毛。 “我再去闻闻那个瓶,大概就能找到贾夫人了。”江晨说。 “你现在有没有闻到別的什么?”翠衣少女眼睛飞速眨动了几下。 “別的什么?”江晨故作茫然。 “香味。”翠衣少女轻声道,“女孩子身上的香味。” “呃……”江晨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不错,就是梦里的那个味道,清新淡雅,入鼻绵柔,层次丰富,细品之下略有回甘。” “还有呢?”翠衣少女提醒。 “还有……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我俩现在站得有点近?”翠衣少女唇角笑纹扩散开来,漾满整个清丽的脸庞,“在这个距离下,赤阳根本来不及救你,你也不可能躲得开我的攻击。也就是说——將军,死棋!” 她说得如此直白,以至於江晨也没办法再装糊涂。 江晨额头冒出涔涔冷汗,思索了一下,道:“既然这一战无可避免,我想先撒泡尿再跟你打。” “这时候耍赖,已经来不及了。”翠衣少女笑意盈盈。 “常言道,水清无鱼,尿尽无敌。你不敢让我尿,是不是怕了?” 翠衣少女撩了撩耳际的髮丝,含笑轻嘆:“小淫贼,你再这样耍赖,我要生气了。等我拿走你那宝贝,你再適应新的撒尿方式吧!” 感受到那股含而不发的杀意,江晨浑身寒毛直竖,眼珠急转,忽然惊咦一声,指著少女身后道:“贾夫人回来了!” 翠衣少女的感知胜过江晨何止十倍,早在他出声好几息之前就已察觉到有外人靠近。 但在她的感知里,来人可绝非身娇体贵的贾夫人,而是一头货真价实的怪物! ——筷子怪物! 翠衣少女並未回头,慢悠悠地道:“它来得很凑巧,可惜还是救不了你。” 江晨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贾夫人的下落?” “唔……”翠衣少女面带犹豫地转了转眼珠。 “你亲口答应过贾四爷,要把贾夫人的消息带回给他。现在贾夫人生死未卜,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 “唉,你这话可就让人为难了……”翠衣少女语气已有些鬆动。 江晨道:“反正我已经落在你手里,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何必急於一时?你既然有办法抓我一次,就一定能抓我第二次,对吧?” “那你说说,该怎么办?”翠衣少女似乎被说服了。 “趁它还没发现我们,先躲起来,看看情况!”江晨语速飞快地道。 翠衣少女略一迟疑,点头道:“好。” 隨著这一字出口,她右臂倏然探出,柔弱无骨的小手抓在江晨肩膀上,拽著他掠向后方坑洞。 江晨本能地躲闪,然而这么近的距离下根本来不及避开,就已被她一抓一拽,拖得离地飞起,在一片呼啸的风声中,身不由己地投入巨石下的坑洞。 翠衣少女的动作轻描淡写,然而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两人的身形几乎在半空拖出了几道残影,瞬息便掠过了五六丈距离,来到坑洞的阴影中。 江晨本已被她拽得失去平衡,落地之时被她在腋下轻轻一托,最后堪堪站稳,没有摔倒在脚下这片恶臭扑鼻的尸骸堆里。 赤阳看著他们落地,面上不掩惊异之色。 这位西辽城第一高手自认身法也算不错,但绝对做不到在带了一个人的情况下仍如此轻盈敏捷。 眼前这位声名狼藉的“桃邪尊”,委实深不可测啊…… 江晨站稳之后,第一时间掩住口鼻,小声问:“为什么要选这里?” “这里味道重,可以掩盖生人的气息,不容易被发现。”翠衣少女並未放开对江晨肩膀的钳制,且示威般地朝旁边的赤阳挑了挑眉毛。 “他们来了……”赤阳轻声道。 在三人凝神屏息的注视下,一个外貌惊奇的怪物身影出现在木屋周边的篱笆外。 这怪物高大狰狞,面如虎豹,腿脚粗壮,关节处倒生骨刺,行走如风,挟著一股腥气。 以赤阳和桃邪尊见识之广,竟也瞧不出这虎头怪物的品种和来歷。 虎头怪物肩膀上还扛著一具身体,看衣服像个男人,不知是死是活。 它在篱笆外將那男人放下,捏了捏他的脸,使劲摇晃几下,將那人弄醒。 待那男人眼皮渐渐睁开之际,虎头怪物略微弯腰,打开篱笆的一角,朝男人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似乎颇知礼节。 男人睁开眼睛看到这么一个虎头怪物,哪管它懂不懂礼貌,立即张嘴发出惊恐欲绝的叫喊,挣扎著爬起来,口中连呼救命。 虎头怪物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看上去是想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然而男人哪里肯信,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转身就欲夺路而逃。没走两步,却被那虎头怪物一把摁翻在地。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的肉又粗又老不中吃啊!” 男人哀哀求饶,虎头怪物只不理会,將他一把提起,大步跨进篱笆,推门步入木屋。 隨著房门合拢,屋內情形看不真切,只听见男人的哀叫和怪物的低吼。 赤阳按捺不住,向外迈出几步,耳后飘来翠衣少女甜美却冷酷的语调:“耐心看著,不然就给小淫贼收尸吧。” 江晨心里问候了翠衣少女的家人祖宗许多遍,嘴上镇定地道:“赤阳大哥稍安勿躁,谜底很快就要揭晓了。” 赤阳听著木屋里的挣扎和惨叫,头也不回地道:“那也是一条人命!” “小淫贼和屋里的人,你只能救一个。”翠衣少女露出不怀好意的冷笑,“为救一人而杀一人,你要怎么选?” 赤阳捏紧拳头,呼吸明显沉重几分,內心剧烈挣扎。 “你的心乱了。”翠衣少女悠然道,“现在的你,即便施展禁术,激发沸腾之血,使出“十方血影剑”,对上我也绝对十死无生。” 赤阳良久沉默。 第21章 血腥秘药 木屋里的挣扎碰撞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他死了。”翠衣少女拉著江晨往外走出几步,望著恢復了死气沉沉模样的屋子,拍了拍江晨肩膀,“现在该轮到你出场了。去问问那个怪物,它把贾夫人藏到哪里去了?” 江晨偏头看了一眼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好,你放开我,我去问问它。” 翠衣少女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呢,我陪你一起去吧。” 江晨道:“你杀气太强,会嚇著它的。还是我一个人去更方便。” 他拍了拍肩膀上那只手,眼神无比真诚,“放心吧,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不会临阵脱逃。” 翠衣少女触电般缩回手去,饱含杀气地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要是敢骗我,我也以桃刺客的人格担保,让你死得很难看!” 江晨牵了牵嘴角,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她弄皱的衣衫,昂首大步向前。 路过赤阳身边时,赤阳低沉地说:“小心。” “你们儘管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江晨长笑几声,爬上矮坡,走到篱笆外,朝著死寂一片的木屋,朗声道:“贵客来访,贾夫人,还不快出门迎接!” 木屋中没有动静。 江晨等待了一会儿,分明感觉到屋內有一双阴森的眼睛在透过门缝打量自己,但偏偏不回应自己的招呼。 他心里也开始忐忑起来,暗想自己莫非猜错了? 如果这样的话,自己这一番举动,可真就是羊入虎口了…… 然而大话已经说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感受著身后赤阳和桃邪尊两人的注视,江晨硬著头皮,翻过篱笆,来到屋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贾夫人,我可以进来吗?” 他咬重了“贾夫人”几个字,就是想试探那怪物的反应。 但屋內一片幽静,也不知那怪物躲在何处,连呼吸都隱藏起来,只有暗处一双阴冷的眼神,让江晨本能地头皮发麻。 江晨悄然咽下一口唾沫,慢慢將房门推开一道缝,口中道:“我进来了,贾夫人恕罪——” 语声戛然而止。 从门缝瞄见的场景,让江晨心臟剎那间漏跳了一拍,后半截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那虎头怪物站在墙边,手里拿著一个青瓷壶,旁边的地上则躺著被它掳来的男子—— 男子躺在血泊中,衣衫不整,身上多处伤口,脖子和脸上血肉模糊,满面惊恐模样,额头正中插著一根筷子,已然一命呜呼。 他的眼睛仍瞪得老大,直勾勾朝著江晨,仿佛有无穷的冤屈和恐惧要诉说。 虎头怪物的猩红竖瞳,死人的怨毒眼神,赤阳担忧的目光,桃邪尊阴寒的视线,附带著各自的情绪,如有实质一般,此刻全部交匯在江晨一人身上。 江晨额头霎时冒出一层细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咕咚。”江晨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口水,右手缓缓將房门拉得更开。 新鲜而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江晨心头诸念电闪而过,脚下轻缓迈步,以一种谨慎又不显敌意的姿態,走向墙边的怪物。 虎头怪物冷冷地盯著他,喉咙里发出威慑般的含浑。 “放鬆,放鬆……我没有恶意……”江晨柔声安抚,“贾夫人,我是受贾四爷所託,专程来接你回家的。” 虎头怪物那张狰狞的脸上分辨不出半点人类的表情,眼神依旧冷冽,姿势始终未变,但江晨能感觉出来,它的敌意减弱了一些。 猜对了! 这个虎头怪物,果然就是贾夫人! “太虚留痕”的指引果然没有出错! 江晨暗暗鬆了口气。 但更大的谜题还在后面! ——身娇体贵、手无缚鸡之力的贾夫人,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一个狰狞恐怖的虎头怪物? ——她又为什么要掳来一个人类男子,又將他残忍杀害? ——这个男子死状悽惨,衣衫不整,看起来很像是要被贾夫人强迫著发生某种不洁之事。贾夫人现在变得这么饥渴了吗? ——屋外的那个坑洞里面的尸骸,都是跟这个男子一样,被她掳来杀死的吗? 猜出贾夫人的身份,只是揭开谜团的第一步。剩下的许多问题,江晨全无头绪。 江晨的视线不经意间从虎头怪物的双手扫过。 那双手,或者说是爪子,鬼魅般细长。也正如贾四爷所说,戴著一枚熠熠闪光的红宝石戒指。 此刻,那只右爪上还残留著新鲜的血跡。 江晨咽了咽口水,心知自己如果行差一步,很快就会死在这只爪子下,跟血泊中的男子一起结伴去地府投胎。 江晨的目光落在虎头怪物左手拿著的那个青瓷壶上,心念电转。 这个青瓷壶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看形状,这东西不像酒壶,壶嘴十分开阔,倒更像是……夜壶?只是比起墙边的那些瓶罐,这个青瓷壶看著要更加精致美观一些,所以贾夫人用它来待客? 贾夫人拿出这个青瓷壶,不会是要强迫客人喝尿吧?办事之前先喝点什么助兴?客人誓死不从,就被它送走了…… 又或者,是用来收集尸体血液或者其它不洁东西的吗? 看那尸体凌乱不整的衣衫,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贾夫人,你……”江晨缓缓开口,“是在收集什么东西吗?” 怪物眼瞳里猩红之色愈发浓郁,凶恶的面容剧烈扭曲,喉咙里发出哀哀悲切的低鸣,仿佛被江晨这一句话勾起了伤心事。 江晨却被它那非人的眼神盯得颇不自在,暗道它要收集的东西,如果是“收集一百具新鲜尸体的血液”这种的话,那自己这条小命这就算是羊入虎口、捨身成仁了。 从洞穴里那些残破的尸体看来,如此邪恶的目標也不是没可能。 哥哥我啊,不会这么倒霉吧? “贾夫人,你变成这副模样,是中了某种巫蛊之术吧?”江晨试探道,“需要炼製某种秘药才能解开这巫术?” 怪物倏地起身。 它高大的身躯一旦立起,顿时透出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也立即激起了江晨的警兆,他一连朝后退了三步。 如果不是理智压倒了恐惧,让江晨想起外面还有一个桃邪尊等著,他一定夺门而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鬼地方,永远不再回来。 那怪物举起手上的青瓷壶,朝江晨比划,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江晨看著地上悽惨的男尸,默默咽下一口唾沫。 『它的意思是,要我代替那具男尸,成为它的新助手,配合它炼製秘药?』 怪物朝江晨招手,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呼呼声。 江晨双脚如灌铅般沉重,眼珠急转几下,道:“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第22章 奇妙解咒 怪物放下爪子,等待江晨的问题。 “我是第几个助手?” 问出这句话时,江晨心里已准备了几个数字:二十一,四十九,六十四,八十一…… 在巫咒之术中,这些数字都代表了特定的意义,只要怪物的答案符合其中一种,那么江晨立即夺路而逃,绝不回头。 怪物挠了挠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显得很迷茫。 也许它这段时间“请”来的助手太多,自己也数不清了。 它这种反应,反而让江晨暗鬆一口气。 如果不是特定的数字,至少表明自己不是一定要死。 江晨悄悄放下了摸向怀中符咒的右手,脸上露出標准的微笑,行礼道:“既然夫人盛情邀请,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说著,他大步上前,忍著心中不適,接过了怪物手中的青瓷壶。 怪物似乎很振奋的样子,指著青瓷壶,殷勤地朝江晨连比带划。 江晨拿起青瓷壶才发现,这壶里果然是空的,果然是要收集什么东西。 又见那怪物比划的手势,江晨愈发確定了,这的確是一个夜壶。 所以是要往这壶里方便一下对吧? 怪物使劲比划,甚至伸手往前凑,那架势好像就要亲自上手,给江晨把尿。 这情景著实有些嚇人,难怪地上那男子死得如此狼藉,谁看了不害怕? 江晨见它如此热情,连忙点头道:“好好好,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接过夜壶,却也不好当面方便,四下一看,便躲到了一个柜子后面,缓缓清理存货。 別说,江晨今天一早起来就来回奔波,一直没来得及方便,的確是憋得有点久了。 这一遭下来,只觉得神清气爽,遍体舒泰。 江晨长长舒出一口气,刚一转头,却发现那怪物就在身后站著,不禁嚇了一跳。 “贾夫人,你这是……” 怪物不等他说完,就一把夺过夜壶,如获至宝地凑到嘴边。 江晨大吃一惊:“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咕咚!咕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怪物不理会江晨的叫喊,举著夜壶,仰著脖子,喝得乾乾净净。 在江晨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只见怪物身上泛起微微毫光,如同镀上了一层银霜。 这情景,秘药生效了? 破解诅咒的关键,竟然是要喝下夜壶里的东西? 江晨犹疑间,只见怪物身上的光芒变得越来越耀眼,如同一轮坠落在人间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等那阵光芒消散,坐在他对面的怪物已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秀丽绝伦的女性。 即便不合身的衣物松松垮垮,也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的气质。 “贾夫人?”江晨试探发问。 “是我……是我……”女子低头打量著自己的双手和身躯,面上悲喜交加,语不成声。 “太好了!你变回来了!贾四爷他……” “我知道的,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女子捂住面庞,身躯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泪水自指缝间流淌而下,“抱歉,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江晨识趣地没有再打扰她,趁她抽泣时,悄悄退出了小屋,留她一个人慢慢消化这劫后余生的喜悦。 刚出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桃邪尊那张妖美得不似人类的俏脸。 江晨心里一惊,还未开口,赤阳已斜跨一步,拦在了翠衣少女之前。 “好小子!干得不错!”赤阳盯著桃邪尊,虽未回头,语中讚赏之態溢於言表,“这下叫这小丫头输得心服口服!” “没错,我心服口服了,大叔你何必紧张?”翠衣少女语气一如既往地懒散悠閒,“说实话,晨哥哥確实了不起哩,我越来越佩服他了,在那么噁心的怪物面前他还尿得出来!” 赤阳道:“要不是小江用了那个夜壶,就破不了那巫咒,贾夫人也不能復原。” “谁能想到,那么丑恶的一头怪物,居然是贾夫人的化身呢?”翠衣少女语中带著几分感慨,“诡异!实在诡异!我在人界游歷了这么久,从未曾听说过这种巫咒术!” “连你也不曾听闻?”赤阳面露诧异之色。 以桃邪尊这种横行天下的“上三境”玄罡高手,都对这巫术一无所知,那么如今的西辽城里,谁有这种本事下咒呢? 赤阳心里闪过一个名字,隨即摇头否决。不,不可能是他……他虽已墮落了许多,但还不至於如此丧心病狂…… 翠衣少女似乎也在忖思,手指轻叩下巴。 良久,她摇了摇头,“与其我们在这里没头没脑地瞎猜,不如直接去问问贾夫人。她一定知道下咒的人是谁!”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到一旁,朝赤阳摆了摆手:“別这么紧张地看著我,我不会对贾夫人出手的。相反,我很乐意成全她和贾四爷的爱情。” 赤阳將信將疑,仍没有放鬆警惕,对江晨道:“小江,你去看看贾夫人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咱们趁早离开这里。” 江晨再进屋时,贾夫人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她主动提出马上出发返回西辽城,无需任何收拾。 返程路上,贾夫人將自己中招的经过大致描述了一遍。 “那天,我早早就令下人们搭了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在出门迎接朋友的路上,我看一个丑陋的侏儒朝我走来,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把我迷晕了,等我醒来就到了这里……” “你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他一脸鬍鬚,头髮没有梳理,个头矮小,像个侏儒,一看就令人討厌……” “他有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没有问他,不过他好像说过,叫什么……韦英童子?” “韦英?”赤阳与翠衣少女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没听过,应该是化名。贾夫人,请继续吧!” “他看到我醒来,本来要对我用强,但我拼命挣扎,大声咒骂他,终於把他激怒了。他没有再侵犯我,而是冲我叫喊:『你以为你很乾净、很高贵、很美丽吗?我要让你尝尝骯脏、下贱、丑陋的滋味!看看吧,你会变得多丑陋!我还要你喝下最骯脏的东西!』然后我就……我就……” 贾夫人说到这里,又想起了那一幕可怕的场景,泪水簌簌流下。 第23章 魔剑丁晴 看到贾夫人梨带雨的模样,两位男士心生怜悯,都不忍心再追问。 翠衣少女却没这个自觉,在马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后来你变成了怪物,也是从他那句诅咒中猜出了破解之法,想要找到一个愿意使用夜壶的客人,喝下最骯脏的东西?不能直接去偷取夜香吗?” “不能……”贾夫人一边抽噎一边道,“客人必须是出於自愿使用夜壶,才能破除诅咒……我想办法邀请了很多客人来做客,但他们都被我的外表嚇到,没一个愿意使用夜壶。直到江少侠来了,他是第一个不嫌弃我的客人……” 翠衣少女看了一眼江晨,再次讚嘆道:“晨哥哥,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谬讚,谬讚。”江晨嘴上客套,心里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翠衣少女语气一转,又道:“贾夫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侏儒在骗你?” “骗我?”贾夫人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翠衣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一直以来,你都是在依照他给你留下的提示来行动。什么『夜壶』『客人』『自愿』,听起来就很麻烦,让你忙碌了这么久,受了那么多苦,弄死了那么多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破解之法,只需要一泡童子尿?” 贾夫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瞥了江晨一眼:“童子尿?” 翠衣少女微笑道:“没错,晨哥哥还是元阳之身,所以误打误撞破除了你的诅咒。你奔波了这么久,难道从来没有尝试过吗?去偷点小孩子的尿,很简单的!” 贾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这,这不可能……” “你肯定没有尝试过吧?像你这样高贵体面的夫人,当然不会去冒险尝试这种骯脏的办法。只有確保万无一失了,你才会放下身段,优雅地採摘最后的果实。”翠衣少女明艷动人的笑靨,在贾夫人此时看来,犹如魔鬼一般,“当然了,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你不必放在心上。” 贾夫人面色惨白僵硬,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她的確只尝试了一两次,失败之后就觉得是因为客人没有“自愿”,之后杀的人越来越多,却再也不愿轻易去试了。以至於蹉跎了这么多日子。 看著贾夫人难受的表情,江晨心生不忍,安慰道:“你別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想让你难受。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不用纠结那么多。” 翠衣少女道:“晨哥哥,其实你也很难受吧?如果不是那个诅咒,你也不用冒著生命危险去撒尿……” 江晨板著脸道:“区区小事,不必再提。” “当然,看著贾夫人喝下夜壶里的东西,你也许內心窃喜,乐在其中,所以也不觉得难受了。” “胡说八道!小心我告你誹谤啊!” “晨哥哥,其实你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於,你竟然还是元阳之身……” “哼!那又怎么样?”江晨並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了不起,反而感觉是一种嘲讽。 翠衣少女嘆了口气:“可惜了不起的人,总是麻烦缠身。” “什么意思?” 翠衣少女努了努嘴:“你看,麻烦又来了。” 顺著她示意的方向,江晨很快看到了她口中所指的“麻烦”——两人两骑,快马加鞭,迎面往这边赶来。 马蹄声由弱而强,由远而近。 江晨认出其中一人的身份,是贾府的老管家。另一人则是个女子,蒙著面,黑衣束髮,只露一双眼睛,目光如剑一般锐利。 既然是贾府来的人,应该是援军才对,又怎能称为“麻烦”? 骏马跃上土坡,四蹄激飞,疾奔而至。 “吁——”一声轻叱,老管家先一步勒住韁绳。 黑衣女子则继续前行了数丈,几乎快要迎面撞上江晨一行人,才堪堪停住。 这一举动无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江晨现在相信翠衣少女所说的“麻烦”不是信口开河了。 黑衣女子的目光只在江晨面上停留了半息,就转向赤阳。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赤阳?”女子的声音成熟魅惑,略带一丝沙哑,听著別有一番风味。 “是他,西辽城第一高手,你要小心。”后方老管家答道。 “看著很有男人味,不知道是否中看不中用。”黑衣女子语中带笑,丝毫没有面对西辽城第一高手的敬畏,“另外几个呢?你家夫人已经恢復原貌了,不给她留点情面?” “不必了,一个不留!”老管家冷冷地道。 “人数比之前说的多了一倍啊,得加钱。” “如果你请的那个巫咒师足够靠谱,根本不会有今天这次行动的必要!” “他怜香惜玉嘛,没办法,男人都这样。”黑衣女子翻身下马,“上次归上次,反正这回得加钱。” 她这副口吻,好像把西辽城最强武士当成了插標卖首的杂鱼一般。 赤阳並未因此而发怒。他谨慎地打量眼前的女子。 即使不知道赤阳身后站著的翠衣少女就是“桃邪尊”,但这女子既然清楚赤阳第一高手的身份,还敢有如此大的口气,定然也是一位接近了“玄罡”等级的强者。 世人只道六阶“搬血”便是武夫体魄的极限,却不知山外有山—— 六阶“搬血”之后,就有一大关隘,號为“生死玄关”。 跨此关隘者,便成七阶“玄罡”,踏入“上三境”的超凡领域,脱胎换骨,身具护体罡气,百毒莫侵,邪祟难近。 而这“生死玄关”,是横亘在“中三境”与“上三境”之间的巨大鸿沟,仅凭淬炼肉身是无法跨越的,必须以三教法门为辅,或修道法,或炼神通,或怀一口浩然气,明心见性,才有衝击玄关的可能。 每一位“玄罡”强者,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物,寻常人见上一面都难上加难,如今竟然连续出现两位,让人不得不感嘆际遇的神奇。 “福伯!原来是你害我!”贾夫人咬牙切齿地喊道,“谁指使你的?” 老管家目光低垂,没有看她,低声说道:“夫人,很抱歉,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平时待你不薄……” “夫人,伟大的爱情需要伟大的牺牲。”老管家嘆息道,“你若真为老爷著想,就请安心在此长眠吧!” “是四爷?不,不可能!” “老爷还念著你,但有更適合的人等著他。他们俩才是真正的爱情!” “是谁?哪个贱人想拆散我们?”贾夫人浑身发颤,指著老管家,牙齿几乎咬出血来。 老管家嘆了一口气,摇头道:“多说无益,丁姑娘,请动手吧!” 这一声“丁姑娘”却让赤阳心中一动,朝黑衣女子喝道:“丁晴!你是红缨猎团的“魔剑”丁晴!” 红缨猎团是西北一带最顶尖的大猎团,正副三位团长皆是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风头直追天下最强的晨曦猎团。但他们很少来西辽城这种边境城市活动,这位“魔剑”丁晴也算是红缨猎团里的实权人物,为何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此处? “不错,是我。”黑衣女子右臂一抬,手上已多了一支剑。 三尺长剑,剑锋如一泓清水。 “赤阳,听说你號称西辽城第一高手,別让我失望!” 素手弹在剑锋上,发出“嗡”的一声清吟,黑衣女子欺身向前,手一探,剑锋瞬间幻化出百十道光影,圈住了赤阳所在的方圆。 赤阳亦不復多言,以双剑迎敌。 一剑截断百道光影,一剑匹练一样飞射向丁晴眉心。 “好!”丁晴的动人嗓音伴著剑风飘来。 她的剑一刺一挑,与大剑在半空交击,身前立即迸出了一蓬火。 “嗤嗤嗤——” 赤阳一剑无功,另一剑紧隨而至,挟裹著血色雾气,如燃烧著火焰的狂龙,直劈丁晴脑门。 丁晴手腕一伸一缩,剑芒一吞一吐,剑上碧色光华一明一暗,嗡地弹开一片剑网。 火星噗噗噗的几乎同时在两人之间一连串地爆开,恍如空中突然放了一场焰火。 人与剑在焰火中交织离错,骤合骤分,两个就在正午的艷阳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两道寒光拧成一片血色旋风,外人难辨高下。 江晨只觉目眩神驰,难以看清场中战况,突然只听得耳旁一声轻笑,左肩已搭上了一只白嫩的玉手。 “晨哥哥,玉佩交给我来照顾吧!” “小丫头,你——”江晨又惊又怒,待要挣扎却发现已然动弹不得,“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人家本来就不是好汉。”翠衣少女嘻嘻一笑,“我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这是你自己说的。” “你不是说,愿意成全贾夫人他俩的爱情吗?” “此一时彼一时,刚才有赤阳守著你,我找不到机会,当然要把话说得漂亮点。现在不一样了!”翠衣少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爱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哪有玉佩来得实在!” 江晨急道:“难道你忍心看著贾夫人和贾四爷被生生拆散,有情人阴阳两隔?” “唔……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哎,不行不行!不能听你的言巧语!男人的话不能信!”翠衣少女一根手指无意识地勾划著名下巴,嘴角微微上扬,“破镜重圆的美好结局固然让人羡慕,但仔细想想,那种功亏一簣,眼睁睁看著爱情破碎的苦涩滋味,其实更加回味无穷哩!” 第24章 御风咒 “你这傢伙——”江晨发觉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好歹也是《英杰榜》上响噹噹的人物,怎能说话不算数?就不怕下拔舌地狱吗?” 翠衣少女呵呵冷笑:“人死如灯灭,气化清风肉化泥,地狱或者天堂,又有什么两样?” 突然只听得前方一声清脆响亮,正在交战的那两名剑客骤然分开,一道血红的人影挟狂风衝出,势若奔雷地朝这边撞来。 “酒有清浊,人分善恶!如何没有两样?” 伴著赤阳粗豪嗓音而来的,是两把浸染了浓鬱血色的长剑。 几乎就在一阵悽厉的破空声响起的同时,那血色的剑气已蔓延到了翠衣少女眼前。 翠衣少女剎时生出一种玄妙的错觉,如同置身於翻腾的血浪之中,无数个潮头打来,要让她被这片血红吞没。 “不要命了么?”翠衣少女哼鼻笑几声,挟江晨飘然后退的同时,抬手轻轻一拨,就將那气焰滔天的血浪消弭於无形。 “好身手!”赤阳高大魁梧的身躯从血浪中踏出,双手再举,巨剑化作一片暗红色光华,铺天盖地地笼罩住了翠衣少女周身,阳刚暴烈的气势压得翠衣少女的呼吸微微一窒。 翠衣少女咬著嘴唇,拽著江晨飘身后退,在剑浪的空隙下不断躲闪,地面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赤阳的攻势一发动就达到巔峰,后招仿佛无穷无尽,暗红倾洒,一浪接一浪的剑影冲翠衣少女奔涌而来。 翠衣少女的身形飘逸轻盈,然而毕竟带了一个累赘,不时得伸手弹指,將有些避无可避的剑气一一弹开。 她一时间竟无暇开口说话。 她手中提线木偶般的江晨也於此时找到机会,趁她一个换气的空隙,伸手摸到了怀中一张符咒。 ——晨曦猎团酒肉和尚,董无垢的《金刚咒》! 此咒一发,顿见无数金色“卍”字梵文自江晨怀中飘飞而出,交织如綾罗,围著他串了一圈又一圈,直將他整个身躯都包裹在金色光芒之中。 翠衣少女的手掌也被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大力推开,娇躯踉蹌几步,险些被暗红色剑影击中。 幸赖她身躯柔韧异常,肢体弯折成常人难以想像的幅度,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擦身而过的剑气,闷哼一声,一连退出七八步,才重新挺直腰肢,阴柔冰冷的杀气如水银泻地般洒出,无声无息地缠上了血浪之后的那道魁梧身影。 “有意思……” “可惜!可惜!”魔剑丁晴的身形从另一侧逼近。 刚刚赤阳的那一轮狂攻,也让这位目空一切的黑衣女子暗暗心惊,消去了小覷之意,决意全力出手。 除去七大世家之外的俗世江湖,没有任何人敌得过两位玄罡强者的前后夹击。纵然是西辽城最强武士,也绝无一丝生机! 仅是两股玄罡气息的压迫,就已让赤阳的呼吸变得急促。 赤阳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喝道:“小江,你带贾夫人先走!” “走得了吗?”翠衣少女冷冷一哼。 她隨手一挥,也不见有暗器洒出,遥隔五六丈外的两匹马却无声无息地瘫软倒地。 马背上的贾夫人惊叫著摔下来,幸好江晨赶去及时,扶著她平稳落地。 下一瞬,翠衣少女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眼前。 “晨哥哥,交出玉佩,我保你们两人的性命。” “桃邪尊,我曰你仙人板板!”江晨怒骂。 翠衣露出甜美的笑容,大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晨哥哥,请叫我“桃刺客”。” 江晨微微喘息著。 他周身仍有《金刚咒》护持,二十息的时间內,可抵挡玄罡高手全力攻击。 方才那几下奔逃,已耗去了十二息,剩下的时间已不容许他跑出多远,何况还有一个贾夫人需要照顾。 江晨伸手摸向怀中仅剩的另一张符咒。 ——晨曦猎团咒法大师,阿莫的《御风咒》! 隨著符咒发动,一团无形之风自江晨脚下升腾,將他缓缓托起。 但旁边贾夫人的一条胳膊已绷紧吃痛,江晨无奈之下,只得將贾夫人打横抱起。 “贾夫人,失礼了。” 贾夫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在江晨怀里脸色如常:“无妨,事急从权。少侠只管放开手脚。” 她心里暗暗吃惊,这位少侠究竟是什么来头,所施展出的两张符咒,每一张都价值连城。自己在西辽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连见都没见过。 不过,躺在这位奢遮的少侠怀里,还真是有种异样的安全感。 何况,自己与他还有过一段关於夜壶的交情…… 贾夫人虽然神情如常,脸色却愈发娇艷了几分。 “晨哥哥,你的把戏还真不少。”翠衣少女摩挲著纤柔的手腕,缓步逼近,“就算有《御风咒》,你又能把贾夫人带到哪里去呢?再逃一百里,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只要坚持到赤阳打贏就足够。”江晨沉声道。 “天真,天真!”翠衣少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就算赤阳侥倖打贏了那个女人,也根本来不及救你,他绝对快不过我!等他再找过来的时候,你们早就被我吃干抹净了,明白吗?別浪费时间了,这样大家都省点力气。”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江晨周身的金光缓缓消散,他转头开始寻找逃跑的方位。 “哼哼,不见棺材不落泪!”翠衣少女循著他目光望去,“区区一个《御风咒》,能跑出多远?五十丈?一百丈?就算——” 她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一顿,视线飘向遥远之处,“等一下,那个方向你不能去!” “你说不能去,我偏要去!” 翠衣少女正色道:“那个方向八十丈外有一道“虚空裂缝”,你若是撞上去,必定死无全尸!” 她所说的“虚空裂缝”,乃是分布在幽冥森林里的大大小小的世界缝隙,通往未知的虚空,肉眼难以察觉,一旦碰到就必死无疑,任你多么强悍威武,都难逃粉身碎骨的下场。 西辽城之所以成为人类领土的边界,並非因为其西边的幽冥森林潜藏著各种妖兽、毒虫、瘴气、变异的草木……这些东西固然危险,但对於上规模的精锐军队而言不值一提。真正的原因,就在於那里面数不胜数的“虚空裂缝”,无形无影,肉眼难辨,人类触之即死,纵然千军万马,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江晨当然也听说过“虚空裂缝”的可怕,可这里只是幽冥森林的边缘地带,离神弃之地更遥不可及,出现“虚空裂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何况从桃邪尊嘴里说出来的话,无疑要大打折扣。 “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吗?”江晨冷笑两声。 “別走!我不为难你了,你不能去那边……”翠衣少女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焦急之意。 “谁信你的鬼话!” 冷冷地拒绝翠衣少女的挽留,江晨將贾夫人抱稳,在周身金光完全消散之前,操控著风团徐徐转向,托著两人朝西飘浮而去。 翠衣少女目送两人远去,並不追赶,脸色颇为复杂,似乎带著些许悵然,又兼有几分后悔。 良久,她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 “唉,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度自绝人!可怜的小淫贼,我会怀念你的……” 第25章 虚空裂缝 御风而行的感觉,听起来很美好,但对於一个並不精熟於此道的门外汉而言,惊嚇的感觉更多一点。 两侧的树木飞速后退,耳畔风声呼啸,贾夫人死死抓住了江晨的胳膊,闭著眼不敢睁开。 不时有“噗嗤”“咔嚓”的响声接连响起,那是前方挡路的树木被风团撞开绞碎的动静。 江晨乾脆放开了对方向的控制,任由风团横衝直撞。此时的速度达到了他平日全力奔行的十倍以上,以他的修为早有目不暇接之感,也根本无力控制。 才过了几息,也不知衝出了多远,前方视野突然变得开阔。江晨心中泛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有个声音正在呼唤他前去。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一个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正遥遥举杯,邀请自己过去开怀畅饮。 但这种毫无缘由的异感,反而让江晨心生恐惧——他第一次出门游歷,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交过朋友! 这种召唤,好像是一种源於灵魂深处的共鸣,无需甜言蜜语即透出无与伦比的诱惑。 江晨猛然惊醒—— 这是恶魔之音! 这是诱惑之语! 这是死亡丧钟! 风声响在耳畔,不像是寻常的音调,沉闷而压抑,竟似如大洋深处的暗流漩涡,都流灌向某一个深渊入口…… 鬼门关已在眼前洞开! 江晨感知到了那无法描述、无法形容的可怕之物——果然是“虚空裂缝”! 距离不过十丈,对於急速前进的风团来说,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来不及生出后悔、懊恼等情绪,江晨心念电闪,只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把怀里的贾夫人奋力甩向一旁。 紧接著,他就被风团挟裹著,一头撞入“虚空裂缝”之內。 然后,一切都归於平静。 那团喧囂呼啸的狂风,和狂风中的人影,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肉眼难辨的灰暗空间內。周围的景物急剧扭曲,江晨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就已被吞噬一空,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跡。 下一刻,被丟出去的贾夫人摔落在草地上,连续翻了几个跟头,摔得头昏脑胀,好半晌才晕晕乎乎地爬起来。 “这是……哪里?江少侠?” 贾夫人妙目顾盼,四周空无一人,方才还抱著她的年轻少侠不知去了何方。 她呆滯半晌,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才確认了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人的事实。 “难道,那位姑娘说的“虚空裂缝”,是真的?” 贾夫人打了个寒战。 故事中的可怕传闻似乎就在眼前变成了现实,年轻少侠的突然失踪又是如此诡异,贾夫人越想越怕,忙不叠地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 …… 上古时代曾有哲人说过: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著你。 江晨此刻就在深渊中,凝视深渊。 这是一个顛倒混乱的破碎世界。 阴阳无序,五行错离,四方上下皆无意义。任何有形有质的物事,若无玄法庇护,都將被分解为原始的微粒。 江晨睁大眼睛,只看到一片斑驳的混乱的色彩,明暗的线条在虚空中扭曲舞动,纠缠盘绕,变幻流转。 但他已经知道那种源於灵魂深处的召唤的来处了。 ——那並非深渊的诱惑,也不是死亡的丧钟,而是他本命神通的共鸣! 江晨好像失去了形体,感受不到四肢、五识,灵魂陷在虚空中,无处能动弹。 但他却没有任何不適的感觉,就如鱼游深水、鸟行高空,又似回到了母胎,虽不能动弹,却懒洋洋的无比舒服。 对常人来说,这里是深渊,是绝地,是无生裂缝,是九罭虚空,是寂灭归墟,是森罗幽冥。 但於江晨而言,此乃大道根源、极乐净土。 承阴阳混元一气。 凭五行浑然天成。 大盈若冲,抱朴归元。 守拙含真,清静自然。 无欲无忧中,江晨窥见了那“遁去的一”。 他心生一念,眼前的世界便开始变换模样。 错综复杂的线条交叠在一处,斑斕色彩在眼前凝聚成形,缓缓变化,编织成了一幅幅画卷。 每一个画面,都是狂风呼啸,浊气氤氳,草木簌簌,枝叶零落——像极了江晨御风而来时看到的最后一幕。 这些画卷並不完整,有的甚至像打碎了的镜片一样支离破碎,但將这一幅幅画卷拼凑起来,就构成了江晨跃入虚空裂缝前的方圆世界! 江晨悬浮在无数画面包围的虚空之中,初次见到如此瑰丽离奇的景象,顿时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一阵风颳来,画面化静为动,远处层林如浪涛般摇曳。 江晨回过神来,心中生出某种明悟,身体微微一展,恰到好处地踏在虚空世界的某处无形支点上,如同揭开了幕布的一角,整个身躯都钻入了画中。 一剎那的晕眩后,他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踉蹌奔出几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正是御风而来的最后一处地点。 回来了! 我从深渊回来了! 这里是鲜活温暖的人世间! 江晨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我竟然活下来了!” 转身回望,后方竖立著一道灰色缝隙,隱隱透出虚空的景象。 江晨赶紧站远了几步。他知道,若非自己身怀神通,此刻恐怕已经在“虚空缝隙”中粉身碎骨。 但也正因为大难不死,又在九罭虚空中窥见了本命神通的一角,他此刻才能凭肉眼看见这道缝隙。 他闭眼內视,体会著识海中强盛澎湃的神念,发现它已经不知不觉地跨过了三阶关隘,得以照见本源,势如破竹地抵达了炼神四阶“通灵”之境! 云梦天下,修行法门大致可归为三类:武者锻体;修士练气;神通者炼神。 三种修炼途径各有其精妙之处。 ——武夫锤炼肉身,修炼武技,练至十阶,肉身成圣,称作“武圣”,可一剑断江,一拳灭城。 ——练气士沟通天地之炁,修习符咒法术,十阶之后便合道成仙,称作“人仙”,可呼风唤雨,顛倒阴阳,移山填海。 ——炼神者淬炼神魂,修行神通,十阶便称为“大觉”,一念之间,遍观三界,通天彻地,朝游北海斩蛟,暮至苍梧屠龙。 三种修炼途径並无高下之分,练到极致,皆可超凡入圣,成为绝世强者。 除了这三种修炼途径之外,广袤无垠的云梦天下还存在其它一些冷僻的修行法门,但由於太过罕见,不为世人所熟知。 江晨三者兼修,原本的境界是锻体二阶“蜕皮”、练气三阶“洞源”、炼神三阶“禪定”。 全都处於“下三境”的水平,但三种体系相结合,倒也勉强能与“中三境”的高手一战。所以江晨常以“半个高手”自居。 其中炼神一道最是艰险难测,难寻名师指点,也无典籍可查,江晨不敢冒进,已心生动摇,曾打算转修练气之道。 没想到今日死里逃生,竟让他一举突破神通关隘,抵达“中三境”的四阶“通灵”之境,实在是意外之喜。 三阶“禪定”之时,江晨的神元最多只能施展七八次神通就会枯竭,陷入疲倦睏乏的状態,必须通过睡眠或者禪定冥想来补充,因此每一次施展神通都要谨慎节约,难以用於常规战斗。 而抵达四阶“通灵”之后,神魂力量也壮大了不少,江晨粗略估计一下,至少可以施展十五次神通以上,手头一下子充裕了许多,从贫困户变成了小康人家,足以应付一般的战斗场景。 这一步,虽只提升了一境,却跨越了“下三境”到“中三境”之间的瓶颈,意义巨大! 从此以后,江晨就能昂首挺胸地说,本少侠也是“一个高手”了! 举目四顾,江晨发觉自己对於周围环境的把握更为精细了,仿佛附近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与自己建立了一种冥冥间的联繫,有一种耳清目明之感。 这並非是因为肉体眼力的增强,而是缘於神魂感知的提高。 有灵,草有草灵,树有树灵。 所谓炼神四阶的“通灵”之境,便是跟四方精灵建立了一种无形联繫,双方的每一次沟通都能得到反馈。 所以原本肉眼难辨的那道“虚空缝隙”,如今已瞒不过江晨的感知。 许久,江晨平復下心情,望著远处被“御风咒”吹得狼藉的树丛,心思回到现实中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在虚空中度过了多长时间?』 『赤阳他们打得如何了?』 附近不见桃邪尊的踪影,也没看到贾夫人的身形,这让江晨怀疑战斗是否已经结束了。 无论如何,他得回去看一眼,无论这场赌局是胜是败,他需要知道结果。 江晨迈步往回赶,不多时,听见前方遥遥传来兵刃交击的碰撞声,他精神为之一振:战斗还没有结束,一切都来得及! 倘若桃邪尊不知道本少侠“死而復生”,本少侠便可伺机而动,作为一招奇兵,出其不意地改变整个局势! 江晨不敢贸然靠近,默运隱匿之法,收敛了气息,放轻了脚步,如同黑夜中的灵猫一般,连身形都藏入婆娑树影的缝隙间,悄然无息地绕到另一侧,缓缓欺近了战圈。 他自知武技低微,无法插手赤阳与魔剑丁晴的战斗,所以將目標瞄准了另外一人——在战圈二十丈外观战的贾府老管家。 第26章 决胜赌局 贾府近段时间一系列的变故,背后都少不了这位老管家的身影,魔剑丁晴也是受他委託出手,只要控制住他,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 只是…… 江晨心中略带几分不安。 怎么没看见桃邪尊?她没在这里观战吗?亦或是,她独自去追捕贾夫人了? 江晨视线巡游,將战圈附近的隱秘之处都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之余,心中泛起一阵不祥之感。 “嘻嘻,晨哥哥,你在找我么?”娇脆的笑声突然从背后响起,“明明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不好好珍惜,又一个人跑回来,是捨不得人家吗?” 江晨的心隨之沉下去,缓缓转过身,看到那个自己苦寻不得的明艷翠影就俏生生站在眼前,嘴里不由有些发苦。 “能够活著从“虚空裂缝”中走出来,晨哥哥的本事很让人吃惊呢!”翠衣少女背著双手,一脸新奇地围著江晨打转,“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这种奇蹟。” “你刚才一直跟著我?”江晨的视线隨著她脚步缓缓移动。 “当然,好歹也算相识一场,本来还想给你和那块漂亮玉佩举行一个简单的超度仪式,念段经送朵什么的,结果又看到你活著出来了。”翠衣少女抬起手,將一朵小白晃了晃,“好不容易才摘到这朵,好可惜哟。” “不可惜,你先拿著吧,一会儿大概用得上。” “喔?” “只不过不是给我——” 这句话没有说完,江晨倏地动了。 他脚下一点,身子骤然后倾,想要避开翠衣少女伸过来的那只手掌。 那手掌白皙无瑕,如玉石雕刻而成,线条优美,姿势如同抚摸情人一样轻柔嫵媚,却远远快过江晨倾尽全力的加速。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这只完美无瑕的手掌贴近了胸膛。 如果换成半刻钟之前的江晨,绝对不可能躲开这一掌。 但此时的江晨,已绝非半刻钟之前能够相比。 就在这手掌即將碰上他胸膛、而他的身躯也即將失去平衡的这一剎那时光里,极度的紧张让他心中某个念头化作实质宣泄出来。 整个世界剎时静止,继而分割出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这些画面自江晨眼前一晃而过,围绕纠缠,就构成了这整个瑰丽多彩的人世间! 他身躯后仰倾斜的动作,正恰好投入到某一卷飘来的画面中,脚下轻轻一踩,踏在无形无质的虚空支点上,当即远离了翠衣少女手掌伸来的那幅画卷。 江晨转过头,迎面又是一幅幅新画卷飘来,他眼中光芒一闪,视线望穿了无数虚幻迷离的色彩,於此刻窥见了那隱於万画之后的人间界的真实景色! 踏足无形支点,越过九罭虚空,他的身形再度凝实,出现在另一处空地上。 此时他离老管家的距离还有五丈! 而怔在原地的翠衣少女,也已被他甩开五丈! 这一招,可唤作“凌太虚”,通俗一点的名字就叫“空间跳跃”,能够跨越虚空,瞬间移动一小段距离,是江晨在虚空裂缝中领悟的四阶神通,本来还不够纯熟,情急之下被江晨施展出来,连他自己也觉得幸运。 但来不及生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江晨脚下奋力一蹬,如离弦之箭朝老管家射去。 同样是五丈,翠衣少女的速度,绝对远胜江晨。若不趁她愣神之际先行一步,这场龟兔赛跑的结果將毫无悬念。 “缩地成寸?”娇艷的唇瓣里吐出四个字来,翠衣少女面上不掩惊讶之色。 这时候江晨已衝到老管家面前,探手抓向其脖颈。 翠衣少女似乎已经完全赶不上了,只要江晨抓住老管家,就能贏得这场赌局! 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老管家眼中闪过森然的冷意,胖乎乎的手臂往上一格,正撞上江晨伸来的右手,不仅化解了其攻势,还將江晨身体撞得歪向一旁,半条胳膊都开始发麻。 江晨的心情再度下沉——没料到这个一脸憨態可掬的胖子不仅会武技,而且是个高手! 虽不確定老管家是三阶“易筋”还是四阶“淬骨”体魄,至少比二阶“蜕皮”体魄的江晨要强很多。 江晨脚下轻轻一蹬,堪堪稳住身形,便见老管家肥胖的躯体以与之不相称的敏捷扑压过来,掌风颳得江晨的脸面微微发痛。 “小子,你选错了对手!”老管家阴沉的笑声伴著铺天盖地的凶猛攻势响在江晨耳畔。 江晨左躲右闪,不敢硬拼,只以小巧腾挪的功夫与之周旋。转眼间便过了数十招,他不仅没有找到半点以柔克刚的机会,反而被老管家压得內息如沸、气血翻涌,好几次险些被击中。 江晨心里不由暗暗叫苦,本来也考虑过老管家可能会一些粗浅武技,但没想到其真正实力竟强悍至此,不但力量强横,招式之精妙也不在自己之下。 身后的压力越来越重,江晨知道翠衣少女正在向这边走来。 这是一个要命的时刻,江晨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最后下定了决心,看向老管家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原本,他並不打算动用那一招,然而事態之紧急,已容不得他选择。 江晨右手泛起淡淡的银白色光晕,面对老管家击来的一掌,这回没有选择躲闪,而是朝对方气势最锋锐的那一点撞去。 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起来,漫捲过老管家递来的手掌。 伴著一声惨哼,血迸射。 老管家吃惊地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似乎连骨头都被绞成了碎末。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老管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力量明明远在这小子之上啊! 看到他的惨状,江晨心中怜悯的情绪一闪而逝。“太虚扭曲”一旦施展,非死即残,江晨出招时已有觉悟。 四阶“通灵”境界的神元加持的“太虚扭曲”,威力比之前更强,绞杀得更为彻底。 趁老管家吃痛之际,江晨脚腕一扭,身子向前一倾,晃过老管家左臂,绕到其身后,手肘重重撞在老管家后心脆弱部位,老管家偌大身躯当即倒地。 这一照面的交手也让江晨耗尽了力气,他顾不得喘息,一只脚踏在老管家胸口,提气凝声,朝不远处交战的两道人影喊道:“住手!” 赤阳和魔剑丁晴皆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顶尖高手,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丁晴好几次想要赶来援手,都被赤阳拦住。 眼看著自家僱主失手被擒,倒在血泊中,丁晴恨恨地冷笑几声,格开巨剑飘离战圈,眼神阴森地瞅向江晨:“倒是小瞧了你这小白脸!” 第27章 同去同归 江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平復下几近逆乱的內息,朝丁晴露齿一笑:“其实不管你是否小瞧我,有桃邪尊在此,你註定完不成任务。” “桃邪尊?”这个名字无疑如雷贯耳,连丁晴这样的高手也不禁变了脸色,视线朝翠衣少女面上移去,“她?” 丁晴见识过翠衣少女的身手,知道这小姑娘看似柔弱,实则深不可测,若说她就是“桃邪尊”,倒也不是没可能。 丁晴看向翠衣少女的眼中,顿时带上了浓浓的忌惮之色。 就算在“上三境”高手之中,“桃邪尊”也是极端危险的存在。 翠衣少女撇了撇小嘴:“晨哥哥,你又在唬人了!丁姐姐,別听他胡说八道,我这样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是桃邪尊呢!” 她又朝江晨齜了齜牙,“太討厌了,人家说了多少遍,別用这种老土的外號叫我!” 她似乎对江晨总是用“桃邪尊”来称呼她耿耿於怀,多次强调要叫她“桃刺客”,虽然江晨觉得“桃刺客”和“桃邪尊”只是半斤八两没啥区別。 丁晴眼神动了动,似乎领会到了翠衣少女传达过来的某种讯息,脚下悄然往前迈了半步。 江晨冷然道:“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把这胖子杀掉!” 说著,他脚下发力,在老管家胸膛狠狠一踩。 躺在血泊中的老管家也是硬气,明明右手都伤成那样了,仍强忍著不吭声。 但江晨紧隨而来的一脚踏在老管家胸口脆弱处,让他的呼吸抑制不住地浊重起来。 丁晴视线从老管家身上一掠而过,轻哼道:“你以为用他的命就能要挟我?” “他是你的僱主,僱主死了,你再动手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候,江晨脚下的老管家张大了嘴,伴著粗重的喘息,艰难说道:“尾款……去找甘小姐……她会给你……” 江晨的眼神一动:“果然,那位甘小姐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人吧?” 老管家脸部肌肉因疼痛而抽搐不止,咧嘴挤出了一个扭曲难看的笑容:“我是个老蠢蛋,但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哪怕为此背叛贾四爷和贾夫人,拆散一对真心相爱的有情人?” 老管家咬著牙,喉咙里发出嘿嘿冷笑:“嗬嗬嗬……你以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吗?如果不是青冥殿的“痴情咒”,老爷又怎会对她爱得死去活来!咱们家的夫人,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青冥殿!痴情咒!” 江晨心头一震。 他听说过青冥殿的名头,其殿主號称“诸天之行者”,是十阶“大觉”神佛级数的大能,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擅於操纵人心,玩弄眾生於股掌之间。 而老管家口中的“痴情咒”,一听就是精神控制类的法术,凭贾四爷一介凡人,只怕很难抵抗。 至於贾夫人的性情…… 虽然在贾四爷和贾府下人的口中,贾夫人是个高贵优雅的女子,但从洞穴里那么多尸骸来看,她又何尝不具备杀伐果决的狠辣心肠? 她干出下咒这种事情,江晨虽觉惊奇,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江晨只是感慨,贾夫人和甘小姐这对姐妹,一个给丈夫下咒,一个用巫术將亲姐姐变成了怪物,真不愧是一家人! “可怜,可怜!”翠衣少女嘖嘖感嘆,“原来那么美好动人的爱情,只是咒术控制下的一场骗局么?” 她微仰起头,俏丽的面上似乎蒙上了一抹惆悵之色,“这场虚假故事里的人们,又是为何而喜,为何而悲呢?” 江晨低头看著老管家痛苦扭曲的面容,道:“纵然如此,你也不该……算了,没工夫向你说教,你让丁晴退下,然后跟我们一块儿去见贾四爷吧!” 老管家喘息声越发粗重,胸腔像风箱似的急剧起伏:“丁姑娘,委託改变……” 丁晴轻哼一声,盯著江晨的双眸中,凶光並未退却。 老管家断断续续地道:“我家夫人……拜託你……杀了她……” 话未说完,他嘴角溢出一股紫黑色的血,瞳孔就此涣散。 江晨连忙挪开脚,蹲下身去检查老管家身体,发现已无半点生机。 “他……他怎么……”江晨看著老管家死不瞑目的双眼,大为诧异。 老管家虽然被废了一只手,又被自己踩了几脚,但也不至於这么快就死掉吧? “跟你无关,他藏了毒药,早就有了赴死的准备。”赤阳拍了拍江晨的肩膀,然后抬头望向丁晴,“看来咱们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 丁晴发出一声轻笑,隨手將剑归鞘,姿势风流写意。 “可惜还未分出胜负。”她挑了挑眉毛,即便蒙著面巾,也透出一种別样的魅惑,“赤阳,你很强壮,我很中意你,下次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切磋。” 赤阳打了个哈哈:“不必了,丁姑娘的剑法,我自愧不如。” 丁晴也不勉强,转而看向江晨:“小子,你也不错,我记住你了。” 江晨仍在失神,只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咱们以后还会见面的。”丁晴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到时候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任我摆布。” 江晨面色古怪地看著她上马离去,耳后听见翠衣少女发出几声低笑:“江湖风传魔剑丁晴水性杨,风流放纵,像你这样的童男子如果落到她手上,呵呵,你说她会用什么邪门的手段对付你?” 江晨本还对丁晴最后那句话迷惑不解,听见翠衣少女的嘲笑,脑海里顿时慢慢铺开一幅奢靡不雅的画卷,咽了一下口水:“那真是太可怕了。” 翠衣少女哼笑:“你好像还挺期待呢。” 三人寻到了不远处徘徊的贾夫人,一同往北,返回西辽城,径向贾府。 路上,江晨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向贾夫人撩起衣袖,问她认不认识那个“贾”字印记。 没想到贾夫人眯著眼睛仔细瞧了半晌之后,还真给出了一些线索。 “这种字体笔跡,有点像我的一位闺中密友。她姓柳,名若兰,心灵手巧,书画双绝,有著『兰心巧手』的美誉。” “柳若兰?”江晨看向翠衣少女,“喂,你认识那位柳姑娘?模仿的是她的笔跡?” 翠衣少女哼了一声:“我不叫『餵』。真没礼貌。” “愿赌服输的啊!別耍赖!快老实交代!” “等你把贾夫人送回家再说吧!” 日头渐斜。 白石街,贾府。 被僕人搀扶出门的贾四爷一眼看见贾夫人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甩开僕人的手臂狂奔过来,却因脚步虚浮,一个趔趄滚落台阶。 贾夫人也是满含热泪,衝上前扶起贾四爷,两人相拥而泣,旁观者无不动容。 而本该出来迎接姐姐的甘小姐,此时却不见踪影。 待缓过情绪,贾四爷迫不及待地倾诉衷肠,在贾夫人提醒下,又对赤阳三人千恩万谢,令僕从取来酬金,又盛情邀请三位大侠共进晚餐,被赤阳以“不打扰贤伉儷团聚”为由婉拒了。 在贾四爷没口子的感激和挽留中,三人辞別贾府,在赤阳的主持下,商议划分酬金。 除了说好的五千两酬金,贾四爷还额外赠送了两千两赏金表达谢意,一共七千两银子,也算一笔不菲的巨款。但赤阳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把其中五千两拨给了翠衣少女,算是赌约中说好的“买命钱”。 剩下的两千两,赤阳从中拿出一千两,分给江晨。 江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银票。 他原本不是为了赚钱而来,但手头多了这些票子,心头也微微炽热起来。 听说西辽城有一位名匠,能给武器雕刻符文,增加武器的威力。江晨常使的那把匕首说不定可以再淬炼淬炼,等解决完诅咒的问题,就去找那位名匠去问问价钱。 如果还有剩余,再去换一套新衣裳,这一路风尘僕僕的过来,也是该换身行头了。 除此之外,听说这西辽城还有些好去处,东城安乐巷號称销金窟,甚至醉梦楼有女子號称一夜千金…… 第一次挣到钱的江晨,心里已经有些想入非非了。 赤阳手上的银票只剩下一千两,他又从中数出一半,递给翠衣少女。 这一举动,就连翠衣少女都感到惊讶。 不过她没有推辞,笑呵呵地欣然收下:“来回跑了几十里路,是挺辛苦的呢,皮肤也晒黑了,其实挺不划算。” 第28章 致命惩罚 “还不是你自找的!”江晨不忿道,“如果没有你捣乱,我们早就带著贾夫人回来了……” 赤阳摆了摆手掌打断他,对上翠衣少女的视线,认真地道:“多亏了姑娘在旁边,魔剑丁晴心存顾忌,所以放我们一马,这五百两是你应得的。” 翠衣少女似乎毫不知脸皮为何物,立即得寸进尺地道:“既然是我救了你们一命,这五百两是不是少了点?算算你西辽城第一高手的身价,两千两全给我也远远不够啊!” “喂,你別太过分!”江晨怒道。 赤阳表情平静:“如果五百两不够,那么,你想要多少呢?” “那我得好好算一算,你的命,还有晨哥哥的命……”翠衣少女的视线飘到江晨脸上,“要是用银票来衡量,好像有些瞧不起人。这样吧,就让晨哥哥陪我几天,伺候我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就当是报了救命之恩,如何?” 江晨道:“你想都別想!没门儿!” “呵呵,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本来还想送你一场造化的……”翠衣少女摇摇头,转身离开。 “我不稀罕!” “送上门来的机缘,你却不懂珍惜……”伴著幽幽的嘆息,翠衣少女渐行渐远。 江晨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手臂上的血痕,忍不住问道:“那十二个时辰的诅咒,也不作数了吧?” “你被诅咒了?那还真是老天开眼!”翠衣少女没有回头,江晨却能想像出她嘴角嘲弄的笑容。 江晨急道:“难道不是你搞的鬼?” “当然不是。我才不会玩那种低级无聊的把戏,亲自动手不是更有趣吗?” “血痕不是你搞出来的?” “不是。” “那个『贾』字不是你写的?” “不是。” “可你明明认识我手臂上的血痕……” “没错,我是认识。不过,认识並不代表是我做的。”翠衣少女嘖嘖摇头,“我从来就没承认过,是我做的啊!” “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就不关我的事了!反正不是我!你自己慢慢找吧!” 江晨心头霎时凛然,浑身生出一股寒意。 他一直以为,製造手臂上那道血痕的是翠衣少女,所以只要提防住她,就不会有事。 可现在翠衣少女矢口否认,局面剎时变得诡异起来。 江晨相信“桃刺客”不至於说谎欺骗自己,可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 现在离那十二个时辰的期限,没剩多久了吧? “那个万妖宫主,难道不是你吗?”江晨忍不住追问。 “如果我们下次有缘再见,我再告诉你答案。”翠衣少女的语声似乎伴著轻笑,“希望你能活到那时候吧……” “喂!到底是不是你,给个准话啊!” “如是……” “『如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 江晨气恼不已,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她还卖什么关子!十二时辰马上就要到了,你等得起,本少侠可等不起! 赤阳望著翠衣少女即將消失在巷子口的身影,沉声道:“那个赌约的承诺,还望姑娘遵守。” “放心……”翠衣少女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两字隨风飘来。 “放心”的意思是,今晚她不会再来找麻烦?所以製造血痕诅咒的那个女鬼真不是她? 江晨同样望著巷口,好半晌,才道:“丁晴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管贾夫人了吗?” 他倒不是真的那么在意贾夫人的安危,只是想找个理由继续跟在赤阳身边,希望能藉助赤阳的旺盛血气消弭诅咒。 手臂上的血痕仍在隱隱作痛,江晨有一种预感,今晚註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如果桃刺客没有说谎的话,那个配阴婚的女鬼,很可能会在今夜找上门来! 现在天色已晚,人间阳气已衰,再去找女鬼的麻烦已经来不及了,攻守易位,只能另想办法。 如果本少侠寸步不离地跟著赤阳,总不能当著赤阳的面凭空失踪吧? 等了一会儿,不闻赤阳的回答,江晨转头看去,赤阳的面孔背著西斜的阳光,幽暗而沉默,仿佛一尊凝固的石雕。 良久,赤阳缓缓开口:“那些洞窟里的尸体,都是贾夫人邀请的『客人』,她残忍地杀害了他们,理应接受惩罚。” 江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重新闭上了。 赤阳说得没错,贾夫人与贾四爷、甘小姐之间的家务事尚且不论,但那洞窟里的几十具尸体,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只论心狠手辣这一点,恐怕桃刺客都无法与贾夫人相比。 本少侠接受了贾四爷的委託,將贾夫人平安带回了贾府,现在委託已经完成,至於甘小姐与贾夫人这对姐妹的恩怨,就让她们自己慢慢清算吧。 只不过我还得再想个藉口,继续赖在赤阳身边。 …… 日已暮。 贾府后园里,奇异卉,馨香扑鼻。儘管女主人近段日子不在,僕人们仍將这里打点得精致典雅。 贾夫人背对斜阳,望著晚风中摇曳起伏的一簇簇海波浪,怔怔出神。 做了整整一个月的怪物,又突然回到人间,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贾府女主人,恍然如梦…… 贾夫人散乱的思绪,被一阵轻细的脚步声打断。 她没有回头,用一贯的居高临下的冷淡口吻,问:“找到我妹妹的下落了么?” “没有。”身后之人回答。 贾夫人並不意外,自家妹妹的执著与隱忍,她岂会不知。 她嘆了口气,又问:“青冥殿怎样答覆?” “没见著青冥殿的人……” “废物!怎么回事?”贾夫人含怒转身,瞪向身后之人,突然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后退两步,变色道,“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站在她前方三步外的,並不是她派出去的僕从,而是午时在丛林里遇见过的黑衣女子——魔剑丁晴! “怎样,我模仿小红说话的语调,是不是很像,连你也没听出来?”丁晴面巾下的脸庞似乎带著笑意,眼睛微微眯起,“夫人,你果然很有女主人的威严呢,难怪小红对你怕得要死,怎么都不肯吐露你的秘密。” “你……你截住了小红?”贾夫人目光四下顾盼,暗中寻找退路。 “是啊,否则现在在这里等著我的,就不是夫人你,而是青冥殿的大法师了。” 丁晴一边说著,视线一边在贾夫人身上游走,仿佛在寻找下手之处。 “你不该来这里!”短暂的惊讶过后,贾夫人的表情恢復了沉稳,“青冥殿的西辽首座摩勒大法师与我相交甚好,他听说我回家的消息,定会前来探望,或许他此刻已经在门外了。” 丁晴眨了眨眼睛:“你是在提醒我,要乾净利落,不留痕跡。那么,就给你选一个很普通的、平平无奇的姿势吧。” 贾夫人后退两步,语气多了几分惊慌,少了几分威严:“福伯已经死了,没人给你付钱,你杀我没有意义。” “难道死人就不能付钱吗?”丁晴轻笑几声,“贾夫人,你对於贵府的老管家,一点都不了解呢!” 贾夫人脸上一片惨白,嗓音微微颤抖:“福伯给你多少?甘露给你多少?我出三倍!不,五倍!” “来不及了。”丁晴摇头,“他已经死了,我没法再给他退钱。” 贾夫人连连后退,伸手朝怀中摸去,动作却在半途凝固了。 她雪白纤细的颈部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色的血点,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隨著鲜血汩汩流出,渐渐浸染了大片雪白肌肤。 她身子无力地倒下,喉咙里嗬嗬有声,仍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尊贵的身份、如此美丽的生命,竟然就此戛然而止了。 明明刚从变成怪物的噩梦中醒来,跟贾四爷的新生活才要重新开始,却又要墮入另一个噩梦…… 下一个噩梦,还会有醒来的时候吗? …… “老赤!老赤!” 远处传来呼喊声,一个高瘦的人影一溜烟小跑到赤阳面前。 “找了你半天了,到处没见你人影!”那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道,“大团长在找你……有急事,高小姐要见你!” “高小姐?”赤阳疑惑地摩挲著下巴,“新主顾吗?” “对,就是曲幽高家的千金小姐,她一定要见你一面,才肯正式僱佣我们!” 赤阳微微动容:“高家的小姐,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身边高手不少吧?她僱佣我们做什么?” “她想去幽冥森林。”黑衣青年挥了挥手,“具体情况回去你就知道了,咱们快走吧,大团长磨破了嘴皮子才哄她留下,別让他们等急了!” 赤阳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江晨:“小江,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双狼猎团坐坐?” “当然愿意!”江晨巴不得寸步不离赤阳左右。 “哈哈哈,爽快!”赤阳的手掌搭在他肩膀上,“走吧,老哥哥请你喝酒!” 其实就算没有诅咒,江晨也愿意与这个豪爽仗义的好汉结交一番。 他这次出门,本就是想在江湖歷练,闯出一番名堂来,跟著赤阳肯定能见识到更广阔的风景。 倒是那黑衣青年贺文十分诧异,一路都在打探江晨的来歷——毕竟赤阳虽然广结善缘,却很少往猎团带人的。这小子能被赤阳相中,一定有过人之处。 第29章 夜半寻人,薛府诡谈 双狼猎团的宅院坐落在城堡西北。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面飘出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什么西辽城第一高手,摆什么臭架子,竟敢让本小姐等这么久,本小姐一会儿要他好看!” 赤阳脚步一顿,旁边的黑衣青年贺文朝他使了个眼色,轻咳一声,道:“来了,来了!” 推开门,一个窈窕的粉色身影跃入视线,赤阳三人眼睛齐齐一亮,暗赞:好一个娇娇小姐! 那少女一袭华服,贵气逼人,尤其是那一双娇俏灵动的双眼,让人一见就难以忘怀。 可惜如此高贵的少女,此时板著一张脸,满是不耐烦的表情。 听见外面的动静,她翻了翻眼皮,三步並作两步,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目光从赤阳和黑衣青年身上扫过,落在最后面的江晨脸上,伸手指向江晨的鼻子,重重哼了一声:“西辽城第一高手是吗?你好大的架子,敢瞧不起本小姐!” 旁人皆是一愣,赤阳轻咳道:“高小姐……” “让开!”少女抬臂一拨,去推赤阳。 然而那只雪白纤细的玉手却好像推在城墙上一般,未能撼动赤阳分毫。 这让少女愈发恼怒,抬脚就朝赤阳踢去,“没眼色的东西,敢挡我的路!” 赤阳自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又怕她踢坏了脚,便略微侧身闪过。 但高小姐一脚踢空,反而失去了平衡,惊叫一声差点跌倒,幸赖赤阳眼疾手快將她扶稳。 可她毫不领情,站稳之后立即嫌恶地挥开赤阳的手掌,骂道:“狗奴才,谁准许你碰我了?” 赤阳尷尬地收回手臂,只听高小姐哼了一声:“一会儿再收拾你!” 就见她气冲冲地从身边走过,径直指向江晨,手指头几乎抵上了他的鼻子:“从来没有人敢让本小姐等这么久,谅你们这些乡巴佬不懂礼数,我也不难为你,你给本小姐磕个头赔个罪,本小姐就原谅你这回!” 江晨一脸懵然:“关我什么事?” 高小姐怒道:“少给我装蒜!要不是为了见一见你这位西辽城第一高手,本小姐才不会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浪费时间!你叫什么名字来著,赤,赤……” “你找赤阳?” “对,赤阳!让一个高贵的淑女等你这么久,难道不觉得失礼吗?” 江晨道:“那你弄错了……” “你还死不认错!粗鄙的乡巴佬,一点礼数都不懂吗?” 一旁的赤阳乾咳几声,插嘴道:“高小姐,我才是赤阳。” 他拱了拱手,“没想到高小姐玉趾驾临,怠慢了贵客,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高小姐一双眼睛霎时瞪得圆溜溜的:“你说什么?你才是赤阳?” 她视线在赤阳和江晨脸上来回打转,一指江晨道,“那他又是谁?” 旁边眾人都忍著笑,实在搞不懂她怎会將赤阳认错。 明明从体型、气势等各方面来说,赤阳都是鹤立鸡群的那种。而江晨明显稚嫩许多,正常人一眼都能看出两者的高下。 高小姐听见旁人的私语,涨红了脸,愈发恼羞成怒,喝道:“笑什么笑!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以为块头大就了不起吗?在我们星院,块头大的都是护卫,真正的高手才不会长那么大块呢,懂么?” 接连又是好些爭辩的话,什么“正经人没谁这样锻体”,什么“星院十大高手都是翩翩公子”之类,引得眾人都鬨笑起来,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见高小姐小嘴一扁,眼眶泛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双狼猎团的大团长景峰赶紧喝止眾人,帮忙圆场,又令赤阳再三道歉,才算將此事揭过了。 好不容易安顿好这位大小姐,猎团眾人仍不得歇息,因为明日即將启程前往幽冥森林,需连夜收拾准备。 大团长景峰召集眾人,將诸般事项一一吩咐下去,喊到一个叫宋琪的猎手时,却不见回应。 “宋琪哪去了?” 眾人左顾右盼,不见宋琪踪影,这时忽有人想起:“宋琪一早出门去了薛府,莫非留在那儿过夜了?” 有人变色道:“薛府最近不是在闹鬼吗?宋琪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 赤阳当即起身,大步往外走去:“我去找宋琪!” “我跟你一起去。”江晨也坐不住了,起身快走几步,跟在了赤阳后面。 倒不是江晨有多喜欢行侠仗义,只不过十二时辰已经所剩无几,眼看距离最后的期限越来越近,他实在不敢远离赤阳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街道上月色暗沉,两旁屋舍檐角峭楞楞如鬼影,加上凉风嗖嗖,顿让人感觉阴森诡异,仿佛有鬼怪在暗中窥视。 江晨开口道:“那个,老赤……” “小江,你来得正好,你鼻子灵,帮我找找宋琪去了什么地方。”赤阳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一根笛子,塞到江晨手上,“他前几天吹过这支笛子,味道应该还在,你闻闻!” 江晨心想你还真把我当猎犬使唤了,接过笛子瞅了一眼,顿时皱起眉头:“你这笛子给多少人吹过?” “那还真不少!借来借去的,我也数不清楚了。” “从来没洗过吧?”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江晨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看著手上这支残留著不知多少人口水渍的笛子,嘆了口气:“恕我无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別嫌脏嘛!现在宋琪下落不明,咱们得赶紧找到他!” “唉,不是脏的问题,这笛子上沾染了太多人的气息,混在一起,根本没办法分辨谁是谁。” “这样啊。”赤阳失望地道,“看来只能先去薛府走一趟了。” 路上,赤阳对江晨说起了最近流传很广的薛府闹鬼之事—— 每到半夜三更,路过薛府的人们都会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一阵接一阵,从各个方向都能听见。 这一点,还只是让人们疑神疑鬼,觉得是打更人夸大其词。但另一件诡异之事,则是很多人都亲身证实过的—— 薛府附近一带的居民,经常会有人做噩梦,梦见被一个女鬼追赶,醒来之后,发现现实中的手腕上真有被女鬼抓伤的血痕,还会留下一个很小的“贾”字印记…… 赤阳说到这里,注意到江晨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小江,你怎么了?”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老赤,你知道平安客栈吗?” “知道啊,平安客栈就在薛府旁边的那条街上,你在那里住过?” 江晨点点头,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还在渗血的血痕。 “我大概也能证明,薛府可能真的闹鬼……” 第30章 阴神少女 其实江晨心里还有很多疑惑。 他一直以为,那场梦是桃刺客的恶作剧,因为梦里的“万妖宫主”跟桃刺客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 后来江晨使用神通“太虚留痕”,也恰好追踪到了桃刺客的身上。 种种跡象都表明,桃刺客的嫌疑很大。 但现在突然冒出一个薛府,把江晨前面的猜测全部推翻了。 这个神秘的闹鬼的薛府,把江晨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当然,如果可以选择,他更希望明天白天再来…… 忖思间,江晨发现赤阳看过来的眼神有些不对,疑惑地问:“老赤,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赤阳面色凝重,伸出一只蒲扇大手,在江晨肩膀上拍了拍:“你一定要小心!” “嗯?” “那些做过噩梦的人,后来都陆续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们是被女鬼抓去配阴婚了,所以不会再回阳世了……” 第二次听说“配阴婚”的传说,江晨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惊慌了,只轻轻嘆了口气:“唉,都怪我长得太英俊,让女鬼都把持不住。” “哈哈哈,你小子还真不谦虚!” “老赤,你觉得我能活过今晚吗?” “当然没问题。”赤阳在江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放心吧,我罩著你!” 江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你可一定要罩住我啊!” 越靠近薛府,灯火越发稀疏。 街道上仿佛笼罩著一层朦朧的薄雾,附近不闻鸡犬之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在黑暗里迴荡,愈发显得阴森幽静。 唯有薛府的门前掛著两盏血红的灯笼,犹如异兽的双瞳,远远望去在一片漆黑的屋宅中格外醒目。 江晨走在赤阳身后,看著他高大的身影离那两盏灯笼越来越近,在脚下拖出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妥的感觉。 江晨脚步一顿,刚想出声叫住赤阳,赤阳恰在此时也停了下来,仔细打量薛府门前的布局。 线条冷硬的石狮旁边,是一棵形状扭曲的槐树,枝杈虬张,如同无数只手臂伸向天空。 而在那槐树之后,有一袭白色的裙角露出来,似乎是有“人”藏在树后面。 江晨自问也不算胆小,但在这种环境下看到那袭裙角时,头皮霎时一麻,心跳仿佛也有微微的停顿。 在他想来,如此漆黑幽暗的夜晚,徘徊於这种阴森恐怖的宅院之前的,七八成可能不是人。 倘若只有江晨自己一个人来的话,看到那槐树后白色影子的第一眼,他肯定掉头就跑。 不过现在有赤阳高大的身躯站在前面,使得江晨不至於过於惊慌,只轻轻拍了拍赤阳的手臂,小声道:“老赤,看那边,槐树后面。” “看到了。”赤阳摆摆手,示意不要打草惊蛇。 然后他悄悄迈动脚步,无声无息地朝那棵大槐树走去。 江晨本不欲上前,然而一个人独自留在黑暗中的感觉也不好受,只能硬著头皮跟在赤阳后面。 隨著离大槐树越来越近,槐树后的白色人影也逐渐显露出来,从那窈窕的身形依稀可以辨认出,应该是个女人,或者说,女鬼。 那女人本来背对著江晨,似乎也发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脸来。 江晨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直到看清了她的面孔,才无声地吐了一口浊气。 还好,不是一颗腐烂生蛆的骷髏头,也並非披头散髮、七窍流血的模样,嘴里也没有吐出长舌。 相反,这是个十分娇美的少女,玉颊晶莹,柔肌胜雪,衣饰髮簪颇显贵气,让人一见就生出惊艷之感。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明媚而灵动,仿佛脉脉流淌的泉水,又多了几分星辉般的湛然光泽。 江晨情不自禁地拿她与高小姐做比较——高小姐的眼睛已经十分让人难以忘怀,但与这白衣少女相比,却也略逊几分神采。 那少女站在树下,与周围的景色融合成一幅绝美的画卷,就连那棵枝杈弯曲的大槐树也仿佛温柔了几分。 附近的夜风因少女而变得嫵媚多情,黑暗不再阴森,而只是匍匐在她脚下的驯兽。 等等,她脚下…… 江晨的眼瞳微微一缩——那少女的脚下没有影子! 他刚要开口提醒赤阳,赤阳已走到少女面前,压低了嗓音问道:“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亦在打量赤阳,毕竟半夜遇到如此一个满脸伤疤的恶汉,任谁都会在心里犯嘀咕。 片刻之后,她面上戒备之色渐渐敛去,轻轻行了个礼,道:“我叫林曦,听说这附近有鬼祟出没,便阴神出窍过来看看。这位大侠也是为驱鬼而来的吧,不知怎么称呼?” 赤阳报上名號,让少女又惊又喜。有这么一位侠名远播的高手助阵,此番薛府之行无疑会顺利许多。 两人客套之时,江晨则在一旁犯起了嘀咕。他对於少女口中“阴神出窍”的说法,是怀著七八分不信的—— 江晨曾从古籍看到,炼神之道,分为十阶: 一阶“凝神”, 二阶“融神”, 三阶“禪定”, 四阶“通灵”, 五阶“出窍”, 六阶“御器”, 七阶“阴神”, 八阶“阳神”, 九阶“无漏”, 十阶“大觉”。 练气之道,同样分为十阶: 一阶“聚炁”, 二阶“养炉”, 三阶“洞源”, 四阶“明窍”, 五阶“结丹”, 六阶“采月”, 七阶“吞日”, 八阶“通天”, 九阶全真“返虚”, 十阶合道“人仙”。 而世人所熟知的武夫锻体修行途径,则是: 一阶“锻肉”, 二阶“蜕皮”, 三阶“易筋”, 四阶“淬骨”, 五阶“洗髓”, 六阶“搬血”, 七阶“玄罡”, 八阶“金刚”, 九阶“无懈”, 十阶“武圣”。 无论哪种修炼途径,第七阶都已踏入了超凡领域,號称“上三境”的第一境! 与炼神七阶“阴神”对应的,是武夫七阶“玄罡”、练气七阶“吞日”! 也就是说,这少女自称的“阴神”境界,不逊於“桃刺客”,也是一位“上三境”强者,放眼天下也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自千年前云梦世界新纪元开闢之始,世间就鲜少有炼神之道流传,江晨翻阅无数古籍,摸索至今,也才堪堪摸到“中三境”四阶“通灵”的门槛,其中凶险之处非常人所能想像。 眼前这名唤林曦的少女如此年轻,虽然气质不俗,想必出身权贵之家,但若说她在炼神一道的修为上已达到“上三境”的七阶“阴神”境界,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炼神不比武夫锻体,“中三境”的四阶“通灵”便已凤毛麟角。那些號称可以沟通鬼神、表演请神上身的“大仙”“天王”约莫就在这个境界。而一万个这样的大仙加在一起,也不是一位“阴神”强者一招之敌! 赤阳是纯粹武夫,专修武道,对炼神之道了解不多,虽然觉得“阴神出窍”这种事情比较新奇,却也没有像江晨一样惊讶。他寒暄几句之后,又把江晨引见给林曦。 林曦与江晨互通名姓,似乎看出这少年对自己颇为戒备,只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三人商议片刻,决定先不打草惊蛇,而是循著林曦方才窥探出的缺口,翻墙进入宅院。 赤阳的身手不用多说,翻过墙头没带出一点声息。 林曦亦如鬼魅一般,径直穿墙而过。 江晨身手稍逊,好在也没闹出大的响动,悄悄地翻进了院子。 第31章 薛府秘闻 高墙內木扶疏,是一个精致的院子,边上还有个小池塘。 三人沿著草丛的阴影,绕过柳树池塘,躲在一处走廊外的阴影中,望著不远处几个巡逻的家丁,悄声商议对策。 林曦看出江晨一路来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戒备之意更超过远处的家丁,虽不说破,却提出分头查探宅院。 这提议正中江晨下怀,他第一个点头赞成。赤阳也没有反对,只说半个时辰后在原处碰头。 江晨目送林曦苍白的身形穿透红墙、悄无声息地没入阁楼深处,愈发坚定了她是个女鬼的判断。 “小江,你信不过她?”对於江晨的小心思,身为老江湖的赤阳自然瞧在眼里。 “嗯,半夜三更的,她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孩子在闹鬼的地方閒逛,怎么想都不正常……” “可惜了,错过一桩大好机缘。”赤阳望著前方影影绰绰的屋宅,没有回头,笑嘆道,“你的戒备心太强了,会惹恼人家女孩子的。” “你怎么知道她是『女孩子』,不是『女鬼子』?难道你认识她?” 赤阳转过头来,笑容促狭:“你没看过最新一期的《群芳谱》吗?” 《群芳谱》是好事者对於全天下最漂亮的一群女子之间的排名,江晨当然也有所耳闻。 “听说过,不过上面的美女排名都变来变去的,没怎么注意。老赤,你一把年纪了,居然也看这个?” “我本来也不看,是贺文那小子老在旁边嚷嚷,我也就顺便瞧了几眼。刚才那位林姑娘,你猜在《群芳谱》排第几?” “前五?” “低了,再猜!” “前三?” “还是低了!大胆些!再猜!” “难不成是第一?” “嘿嘿!然也!要不然怎么说,你小子错过了一桩大好机缘呢……” 赤阳说著,见两名家丁从阁楼前走过,伸手拽了江晨一把。 江晨借力轻轻一跃,两人的身形如微风一般从家丁身后掠过,穿过长廊,融入阁楼旁的阴影中。 两人贴墙靠著,赤阳倾听著屋內的动静,过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这里。” 他指著阁楼后的另一队缓缓行走的巡逻家丁,道:“等他们过去了,我们去后边。” 江晨无声地点头,又听见赤阳嘆息:“可惜慢了一步,很难赶上林姑娘了。” 江晨小声道:“追赶她干嘛?你不会对她有想法吧?” “我是为你这傻小子可惜!”赤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七大世家的千金大小姐,新晋《群芳谱》榜首,多少人爭著抢著想要一睹芳容,你却像避瘟神一样避著人家。” 听他这么一嘆气,江晨也觉得有点可惜了。没想到会在这种鬼地方遇到“天下第一美人”,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相机,不然还能拍照留个纪念。 心里惋惜著,江晨嘴上仍硬道:“老赤啊老赤,想不到你一把年纪了,还会被美色迷惑。你就不怕是厉鬼披了一张画皮,专门坑害你这样的男人吗?” 赤阳轻嘿一声,正要打趣几句,忽然面色微变,沉声道:“上去。” 他探手往江晨腋下轻轻一托,两条人影如黑夜蝙蝠一样拔地而起,倒掛在屋檐上,继而缩成一团,完全藏入黑暗。 两人刚藏好身躯,便见阁楼拐角处转出两条人影,迈著僵硬的步子,从他们脚底下走过。 江晨凝目观察须臾,压低嗓音道:“跟著他们,他们身上带著一缕笛子上的气息。” 自从跨入四阶“通灵”之境,江晨对於万物之间的因果联繫就把握得更为精確。虽远不及“金风未动蝉先觉”那样至诚前知的境界,但在追溯因果这一方面的本领也是大为增强。 原本需要全力才能施展的“太虚留痕”,如今已能轻鬆使出。所以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两名家丁身上的淡淡银光,正是曾与失踪的宋琪结下因果的痕跡。 赤阳白天已经见识到江晨这方面的本领,对他的话毫不怀疑,带著江晨轻飘飘地落下,贴墙跟在那两个巡逻家丁身后。 双方保持十步左右的位置,静默无声地在楼阁间行走。 夜色暗沉,脚步低徊。 行了一段路,江晨悄声道:“老赤,你以前来过薛府吗?” 赤阳点点头:“嗯,一年前来过。那时候薛府还是西辽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薛老爷的身体还很硬朗,只可惜后来新娶了一房柳夫人,两位夫人爭风吃醋,日夜索取,薛老爷的身体也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薛府也自此走向衰落……” “这么说来,祸根都在那位柳夫人身上?” “也不能全怪柳夫人。那位夫人来自柳家,是『西辽五虎』之一的“插翅虎”柳如风的妹妹,芳名叫柳若兰,也是一位知书达礼的女子,在出嫁之前就颇有才名,她绣的飞鸟图更是西辽城一绝,有著『兰心巧手』的美誉。可能就是因为名声太大,才引起了正室薛夫人的嫉妒,嫁过去之后风波不断,时常闹得鸡飞狗跳的,都快沦为西辽城的笑柄了。” 江晨心中一动。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柳若兰”的名字。贾夫人之前也说过,柳若兰是她的闺中密友。 而他手腕上刻的那个“贾”字,很像是柳若兰的笔跡…… 那几道血痕莫非与柳若兰有关? 江晨定了定神,说道:“那就是大夫人的错了?” “倒也不能说是谁的错。薛府的家务事,咱们这些外人也不好置喙。”赤阳嘆了口气,“只是没想到才一年的光景,偌大一个薛府就衰败到如此地步……” “不仅仅是『衰败』这么简单吧!我怎么瞧著这薛府很不对劲啊!”江晨悄悄朝前方的家丁指了指,“刚才这一路走来,就没看到几个正常人,这两个家丁是人是鬼都不好说!老赤,你还听说了什么风声没有?这么大的家族,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总会闹出些动静吧?” “的確有些风言风语,我也不知真假。”赤阳又发出一声嘆息,脸色变得有些沉重,“大概是半多个月之前,算算时间,应该是柳夫人临盆生產的日子,薛府发生了一些变故,从那天之后,薛府就紧闭大门,再也不与外界沟通。再后来,就传出了闹鬼的风声……” “莫非……柳夫人难產了?死后变成了厉鬼?所以每天晚上才会有婴儿的哭声?” “不排除这种可能……其实除了婴孩的啼哭声之外,还有一个卖炊饼的贩夫也看见了怪事——最近几天,他每天早上天不亮上街摆摊,柳夫人都会第一个上门来买炊饼……” “他看清楚了吗,確定是柳夫人?”江晨皱起眉头,“柳夫人何等身份,会拋头露面地亲自去买炊饼?” “那个贩夫说,他曾经受过柳夫人的恩惠,因此一眼就认出了柳夫人的身份。只是柳夫人像变了个人,十分冷漠,一手给钱一手拿饼就走,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而且一到天亮,她给的那些铜钱就会变成纸灰……” 江晨听得浑身发寒:“这么说来,柳夫人八成是已经死了,变成了鬼魂。” “唉,她是个苦命的女子。” 江晨也跟著嘆了口气:“她就算死了,还是放不下孩子,担心孩子挨饿,所以每天起早贪黑地出去买炊饼。只可惜她那个孩子恐怕也凶多吉少……” 第32章 三人观井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赤阳突然拉了一把江晨,抬臂朝远处空阔地带指了指。 “那不是林姑娘吗?” 江晨仔细瞧去,看见一袭白影站在一方井亭下,伸长了天鹅般秀頎的玉颈,正探头往旁边的水井里面看。 那优雅窈窕的身姿,赫然是林曦无疑。 “奇怪,她一身白衣那么显眼,不怕被发现吗?” 林曦所处的位置,正好在两个家丁巡逻的路线上,她似乎也有所察觉,漫不经心地瞥过来一眼,又继续低头望向井中。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这两名家丁却对她视若无睹,竟毫不停留地从井亭旁边走过去了。 江晨心里大呼见鬼,前头两个家丁莫非是瞎子吗,这么大个人居然看不见? 但他之前对林曦表露过敌意,又不好意思腆著脸凑过去问林曦怎么回事,只朝赤阳使了个眼神。 赤阳也对此颇为疑惑,走到水井旁,也探头朝里面望了一眼,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便开口问:“林姑娘,你在看什么?井里有东西吗?” “有怨气。”林曦回答,眼神始终不离水井。 “很正常。”江晨道,“井者,黄泉之象,天地之中介。阴冥之地,自然沾了些怨气。” 林曦道:“这里面的怨气,似阴非阴,似阳非阳,很奇怪。而且,我还听到了婴孩的啼哭声……” 隨著林曦的描述,江晨探头往黑漆漆的井口望了一眼,心神一阵恍惚。 他的视线忽然变得迷乱,生出一种晕眩之感。 他赶紧站稳身躯,仔细眨了眨眼睛,眼前便看到了一幕介於真实和虚幻之间的景象—— 黑漆漆的井口,忽然冒出一团团黑色的东西,如同水草一般杂乱地铺开,覆盖了整个井口。 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什么水草,而是无数黑色髮丝,如同细蛇一般扭曲著,舞动著,编织成一个个恐怖的形状。 “你终於来了……” 一个空灵幽魅的女子嗓音,从井中传来。 江晨奇怪地问:“你是谁?你知道我要来?” “我等你很久了……救救我……” 女子幽魅空灵的呼救声,离井口越来越近,仿佛马上就要爬上来。 江晨定睛瞧去,只见那团漆黑茂密的黑色髮丝之中,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伸出来,五根手指因痛苦而极度弯曲…… “救救我的孩子……” 仿佛察觉到江晨的存在,那个呼救声愈发淒凉、绝望、尖锐。 另一个尖细的孩童嗓音从黑色髮丝中飘来:“握著我的手掌,唤醒我……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將君临天下,吞噬世界……” 江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即將与黑色髮丝之中的那只血淋淋的手掌握在一起…… 这时候,他手臂上的血痕传来一阵剧痛。本就没有癒合的伤口,仿佛被撕裂得更深了,汩汩鲜血往外流淌。 江晨猛然打了个寒颤,往后跳了一大步,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抬头望去,黑漆漆的井口寂然幽静,哪有什么黑色髮丝和血色手掌?也根本没什么呼救声! 刚才看到的和听到的,都是幻觉吗? 不!应该是本少侠不自觉地跟这口井通灵了,感受到了井中的怨气…… 江晨用力摇了摇头,收敛心神,將那阵幻觉和幻听甩开。 他心中高唱起国际歌,默念屠龙术,祭出了上一世对付牛鬼蛇神的无上法宝,总算彻底摆脱了幻觉。 再看向那井口,他已无比警惕,只觉得那是一个通往黄泉的入口。 他已確定一件事——这口水井之中,的確有“东西”,很可能是一对母子,而且八成就是赤阳所说的那位柳夫人和她的孩子。 虽然在赤阳口中,那位柳夫人知书达礼,是个贤惠的女子,但江晨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冷。 ——水井中的这对母子极度危险!它们能够主动与江晨这样的炼神修士进行通灵,引诱他当替死鬼! 无论柳夫人生前有多么温柔贤惠,变成鬼物之后,都免不了露出狰狞恐怖的面目。 若不是江晨已经达到四阶“通灵”之境,能够保持最后一点清明,及时醒悟过来,刚才恐怕就已经坠入井中,成了那对母子的替死鬼! 薛家所谓的“闹鬼”,莫非就是这口水井作怪? 人们所听到的婴孩啼哭声,就是来自这口井? 可如果母子俩都被困在一口井中的话,那也只能影响一小块区域,为何现在整座薛府都死气沉沉? 林曦一直观察著江晨的表情,见他神色有异,便开口问道:“江少侠,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江晨平復心情,点头道:“嗯,井里面有脏东西。” 林曦追问:“是什么东西?” “没看清。” 旁边传来赤阳的声音:“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赤阳说著,双手按在井栏上,抬脚就要往里跳。 “慢著。”江晨连忙拉住他,“你连里面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地往里面跳,不怕被水鬼缠上、再也回不来吗?” “几个小鬼,能奈我何?”赤阳乃武道大师,血气旺盛,自然无惧鬼祟。 “咱们要找的人不在里面,別节外生枝了!”江晨指了指前方远去的两个家丁,“他们要走远了,咱们快跟上,找到宋琪要紧。” 如果说江晨一开始还对柳夫人母子抱有同情的话,经过刚才差点被当成替死鬼的那一幕,他心中的那点同情也消失得点滴不剩了。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管这家人的閒事了,只想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林曦却在此时开口道:“江少侠,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江晨心想,如果只是个小忙,顺手为之,倒也无妨,便道:“请说。” “你能不能……”林曦说到此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囁嚅道,“往井里……方便一下?” 江晨听懂了她的意思。 ——林曦是想藉助他的童子尿,来试探井里鬼物的深浅。 听起来的確只是举手之劳,一泡尿的功夫而已。但江晨念头一转,立即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干。 其一,这样做很危险,这水井可不是普通的水井,里面是有脏东西的,万一自己方便到一半,被抓住了把柄怎么办? 其二,往井里撒尿,这是犯忌讳的,只有缺大德的人才这么干,在很多民间传说中,这样会遭报应的。 主意已定,江晨义正辞严地拒绝:“抱歉,林姑娘,我是个有道德的人,不会隨便往別人家水井里撒尿的。这个忙恕我帮不了。” 赤阳也赞同道:“是啊,这样不太好,別人还要喝水呢。” 两人离开之时,江晨眼角余光瞥见了林曦瞧过来的眼神,她似乎颇为失望,还带著几分嗔意。 江晨愈发確定她另有心思,嘴上不说破,心里更加戒备。 她若真是七阶“阴神”境界的修为,只需动一个念头,就能將这口井连水带泥拔起来,叫井里的东西无所遁形,何必拉赤阳和自己下水?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 倘若赤阳下去,只留本少侠与她两人在上面看井,万一她起意加害,自己一人如何斗得过她? 而且,光凭那两个家丁对林曦视而不见的表现,江晨就觉得她有古怪,甚至与薛府闹鬼一事脱不了干係,又怎会不对她防著一手。 跟著家丁走出老远之后,江晨回过头,看见林曦仍站在水井旁,孤独的丽影,静静的如一尊菩萨雕像。 第33章 鬼附身 夜深起露,四野寧寂,唯有风声微盪。 家丁领著赤阳两人,走入一丛竹林。 竹叶葱葱鬱郁,假山怪石遍布,布局颇为雅致。只在此夜色暗沉之时,显出几分阴森。 赤阳突然抽了抽鼻子,道:“好重的阴气。” 他停下脚步,感受半晌,转身走向一座假山之后,发出一声轻咦。 江晨跟过去,看到假山底下的一个大洞窟里,摆放著一个黑色的神龕。 神龕中的神像面容奇特,不是任何已知的神明,漆黑的线条诡异莫名。 “这是哪路神仙?” 赤阳凑近看了几眼,道:“大概是青冥殿主。” “大概?” “我也不认得祂。只听说薛家大夫人跟青冥殿走得近,会一些巫蛊之术,这里也许就是她祭拜青冥殿主的地方。” “又是青冥殿!之前是贾夫人,现在又是薛家大夫人,这些夫人怎么都跟青冥殿有关係?难道青冥殿对付这些已婚女子有什么特殊的诀窍,走的是『夫人路线』?” “嘘,小声点,这种不中听的话可別让青冥殿主听见了!听说祂老人家遍观三界,无所不知,当心祂找你麻烦!” “怕什么,这不是有你罩著我吗?” “哈哈哈,那倒也是!” 赤阳一边大笑著,一边用指节骨敲打神龕。 “咚!” 神龕下的隔板,忽然发出空洞的音响。 “果然有门道。”赤阳拔出长剑,小心地撬起隔板,然后就看到了隔板后的暗格,摆放著大大小小几十颗黑色的珠子,以及一个黄色油纸筒。 赤阳取下纸筒,倒出来一看,里面卷藏著一幅图画。画上是一头马首人身的怪物,样貌狰狞,栩栩如生。 “画这丑玩意儿干嘛?”赤阳看了几眼,摇摇头,把画捲起来,塞到江晨手里,“一会儿拿过去给林姑娘看看。” “不,还是你拿著……” 江晨正想把这幅画推回去,眼际瞥见赤阳身后腾起一缕黑烟,连忙提醒:“小心!” 赤阳的反应比江晨更快。 一道血色的剑光闪过,那神龕连同里面的神像便一起被劈成了两半。 神像上缕缕腾起的黑烟剧烈翻腾起来,里面传来尖锐的惨叫。 “小江退后。” 赤阳伸手一推,江晨借力倒跃飞出,扶住一丛竹竿站稳。 “哗啦啦——”几十颗大大小小的黑色珠子散落满地,每一颗都化成一张狰狞悽厉的鬼怪面容,编织成翻腾的雾气,张牙舞爪地朝赤阳围拢过来。 赤阳周身腾起血色的光芒,如同火焰一般灼烤著这些鬼物,两柄长剑如旋风一般搅入渺渺翻腾的雾气之中,只听得一声声鬼哭狼嚎,一只只鬼魂怨灵爭相落地。 “好样的!老赤,再加一把力,把它们都超度了!” 看著赤阳挥舞双剑,如切瓜砍菜般將眾鬼斩落,江晨感慨於西辽城第一高手的实力之余,也在猜测这个神龕所供奉的邪神的来歷。 按理说,被誉为“诸天之行者”的青冥殿主,信徒遍布天南海北,是十分光明正大的人物,不该如此邪异。这神像看著就不像好东西…… 对了,还有那幅画!它跟几十颗珠子一起放在神龕里,是否也被邪神所污染,成为了恶鬼的寄身之处? 刚才被赤阳推开时,那幅画散落在地上,摊开了半边。 江晨不敢用手去拿,只悄悄探出了一丝神念,如同无形触鬚般伸展到了那幅画上。 一股巨大的阴森之感袭来,江晨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一剎那的感觉,如同置身午夜坟场似的,背后吹来一股凉风,嗖嗖地从衣领往身体里钻。 江晨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仿佛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后颈皮肤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好!』 江晨醒悟过来,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神念在极大增强感知能力的同时,相应的,却也容易被天地间的阴祟所侵袭,甚至追本溯源,反噬己身。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拥有特殊精神天赋的小孩,若无名师指点,往往活不长久的原因。 ——你在感知鬼祟的同时,也在被鬼祟感知。 若非万不得已,千万千万,不要因好奇去探究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本该是在踏入炼神之道的开始时,就由前辈告知的第一条戒律。然而直到今天,江晨才以一个切身体会的教训,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慌忙想要侧身扭头,却发现那股阴风已经从衣领钻入,全身上下的骨肉都似乎被冻结了似的,半点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我身体被厉鬼入侵了?』 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江晨尝试著张嘴呼喊,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身体好像彻底失去了控制,连手指都没办法动一下。 他分明听见自己在喘息,心跳加速,但又似乎有一种疏离之感,仿佛是別人的呼吸。 紧接著,他又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了! ——然而,却並非出自他本人的授意! 他感受到自己缓缓往前迈出一步,一开始好像有些僵硬,但一步之后,便適应了这种节奏,第二步跨出的时候就自然了许多。 『果然,有什么东西占据了我的身体。』 呼吸和心跳都平缓下来,发现自己越走越快,甚至还从袖中掏出了匕首,而目標正是前方与鬼物激战的赤阳! 糟糕!要是这附身的鬼物趁赤阳没有防备,给他背后来上一刀…… 危机关头,江晨反而恢復了冷静。 他毕竟是“中三境”的炼神者,虽然今天才刚刚领悟四阶“通灵”之境,没来得及稳固境界、与各路鬼神沟通,但这种被附身的感觉,对他而言却並不陌生,好像天生便体验过很多遍似的—— 通灵通灵,顾名思义,沟通魂灵,请灵上身,藉助魂灵之力对敌。 江晨算是幸运的。不同於那些在前三阶“凝神”“融神”“禪定”境界就好奇地探寻那些常人看不见的诡秘东西、以至於横死暴毙的倒霉鬼,江晨此刻第一次被外邪入侵时,神魂其实已经不算弱小。 “中三境”的第一境,四阶“通灵”之境,可说是初步具备了“探索幽冥”的资格,被附身也並不像常人一样有诸多不適。所以江晨此时仍保持著清醒思考的能力,而不像常人那般立即变得浑浑噩噩。 『一定有反制的办法……』 既能“通灵”,必能“驱灵”。友者供奉,恶者祛除。 只是江晨未曾正经学习过这方面的法门,想要临时摸索,未免力有未逮。 无论外放神念,或者施展神通,凭他现在的修为都需要手势的配合。在眼下的情形很难找到机会。 几个念头转过时,他的身体已经往前走了五步,马上就能够著赤阳了。 “停下!停下!”江晨心头大呼。 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抬起了手中的匕首…… 第34章 拜土地 但赤阳却在这时转过身来。 因为刚才那一会儿工夫,所有鬼物都已被他斩落。 四目相对。 赤阳看著江晨手上的匕首,面露些许疑惑之色。 江晨则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口水,明显感觉有点紧张。 俗话说,鬼怕恶人。 何况眼前这个壮如铁塔、满脸伤疤、手持双剑、一身煞气的大汉,看起来更比一般恶人凶恶得多。也难怪这个鬼觉得害怕了。 “我……我来帮忙。”“江晨”开口,起初嗓音有点凝涩,很快就顺畅起来,“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都不用我出手。” 赤阳笑了笑:“区区几个小鬼,翻不起什么浪来。” “太厉害了!你这两把剑真是又锋利又漂亮,我敢说放眼整个西辽城,都再也找不出第三把这样漂亮的剑!” 听见“自己”嘴里说出如此諂媚的言语,江晨的感受十分古怪。 赤阳却似乎颇为受用,右手轻轻抚过剑身,笑道:“这两个老伙计陪伴我很多年了,要是没有它们,我可能早就死在了幽冥森林里边。” “江晨”顺势又吹捧了几句,各种讚美之辞令赤阳如沐春风,哈哈大笑。 不得不感慨,这附体之鬼生前一定是个拍马屁的好手。 “走吧,去追那两个家丁,希望他们没有走远。”赤阳收起长剑,绕出假山。 “江晨”將遗落在地上的图画捲起,放进纸筒,纳入怀中。 江晨的神志冷眼旁观,看著“自己”这个举动,注意这幅图画好像变成了一片空白,而之前的那头马首人身的怪物,则已不见踪影。 ——附在本少侠身上的东西,果然就是那头马首怪物? 它捨不得丟下这幅画,说明这幅画应该也有些灵异之处,所以才能供鬼物棲身。 “江晨”走出假山,看见赤阳等在外面,朝自己招手:“快点,別跟丟了。” 附身鬼物的脚步似乎带著几分无奈,僵硬地走过去,这点让江晨注意到,“它”不想靠赤阳太近。 莫非因为赤阳的血气至刚至阳,旺盛蓬勃,所以令“它”觉得难受? 哼哼,本少侠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大好男儿,怎么就被这欺软怕硬的小鬼当成软柿子了呢! 两人穿出竹林,过了一道拱门,来到园中。 这园齐整宽阔,树木山石蓊蔚洇润,掩映著亭台楼阁,颇有雅意。 趁赤阳打量园景色之时,“江晨”悄悄抬起右手,掐了个咒,便从袖口飘出一个剪纸似的小人,顺著夜风往赤阳后颈贴去。 江晨眼睁睁看著这一幕,张嘴欲呼,却无法出声。 他只能干瞪眼,眼瞅著那巴掌大的纸人抡起肩上扛著的矛戈,借风力飘到赤阳后颈,持矛狠狠刺入! 『不妙!』 江晨心里叫遭。 就算那纸人的矛戈只有一掌大小,但后颈的大血管一旦被刺穿,依然足以致命! “哎哟!” 赤阳叫了一声,抬起手掌往脖子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就像拍蚊子似的,將那纸人拍成了扁平状。 “这里的蚊子叮人挺疼。”赤阳一边说著,一边將拍到的东西拿到眼前,发现是个纸人,愈发觉得奇怪,“什么玩意儿?” 江晨暗鬆一口气。 他看见赤阳后颈被刺之处连皮都没破,只微微泛红,想起赤阳已是六阶“搬血”境的肉身,此前歷经一阶“锻肉”、二阶“蜕皮”、三阶“易筋”、四阶“淬骨”、五阶“洗髓”五个境界,浑身筋肉强健、皮膜稳固,而且极为灵敏,堪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御劲化劲借力卸力已是本能的反应,寻常小人想暗中偷袭他绝非易事。 赤阳左右张望几眼,又回头问江晨:“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附身鬼物一脸无辜地摇头:“没看见。” 赤阳扫了一眼周围,实在没找到来处,便將纸人撕成了几截,丟在一旁不作理会了。 两人走入间小径,很快找到了巡逻家丁的身影,继续跟在后面。 夜渐深。 草木间露气渐重。 前方的两名巡逻家丁走上一个土坡,忽然跪下来,对著路旁的丛拜了三拜。 “他们在拜什么?”赤阳疑惑地问。 附身鬼物道:“可能是拜土地公,咱们一会儿也去拜拜吧。” 江晨的本我意识却大为焦急,恨不得衝出来大喊大叫:不能拜!一定不能拜! 他灵觉敏锐,早已察觉到那丛中藏著一个异常邪恶、凶厉、阴森、幽寂、诡秘的气息,不是厉鬼,就是邪神,哪是什么土地公! 可他內心再怎么吶喊,也无法让赤阳听见。 等两名家丁走后,赤阳沿著台阶登上土坡,站在家丁原先的位置,朝路边丛中望去。 丛中果然藏著一个神龕,里面摆放著一个黑色的神像,面容奇特,线条诡异,跟之前在假山底下看到的神明应该是同一个。 “这是土地公?”赤阳摸了摸下巴,“我怎么觉得不像啊?” 附身鬼物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与赤阳保持三四步距离,笑道:“薛家供奉的土地公也许就长这样呢?咱们客隨主便,也跟祂打声招呼?” 江晨的內心却在大声咆哮。 不能打招呼! 不能打招呼! 不能打招呼! 江晨的神魂失去躯体后,感知更为敏锐,此刻已看清了神像之后的虚影—— 那是一根巨大的触鬚,如同蟒蛇一样盘绕在丛中,头部高高昂起,遍布著吸盘和复眼,充满了扭曲与疯狂。 它身躯上流淌著黑色的黏液,如同口水一般,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黑色的土地上,溅起一蓬蓬烟雾。 如果赤阳再走近一步,那些黏液就要滴到他身上去了! 赤阳皱著眉头,盯著神像,良久不语。 附身鬼物循循善诱:“俗话说,『进屋叫人,入庙拜神』。咱们来都来了,还是拜一拜吧!” 赤阳道:“我总觉得,这东西长得有点邪门……” “嘘!小声点!这种话可別让土地公听见了!”附身鬼物劝说,“常言道,人不可貌相,你怎么能以貌取神?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土地公,刚才那两个家丁不是拜过吗?你赶紧向土地老爷赔罪,不然祂发起怒来,咱俩都要倒霉!” 赤阳將信將疑,勉强抬起手掌,做出拱手的姿势。 “赤阳,別拜!”江晨內心疯狂吶喊。 拜神並不只是单纯的一个动作,而是意味著放开內心防御,归顺臣服。一旦心神失守,就会被邪祟趁虚而入,从此沦为邪神的奴僕! “別拜!別拜!”江晨急得抓心挠肝。 情急之下,他只觉一声怒吼如同从灵台深处发出,仿佛衝破了肉体的桎梏,向四方传盪。 附在他身上的马面鬼物也被这一声怒吼震得一颤。 第35章 走夜路 赤阳的双手眼见就要合拢,却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你刚才是不是在喊我?”赤阳疑惑地转头看向江晨。 江晨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忽觉悚然一惊—— 神像之后,那根触鬚的虚影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上百只邪异而扭曲的眼睛,同一时刻盯在江晨身上。 江晨儘管失去了躯体,也感受到了一种浑身冰冷的错觉。 他的魂魄仿佛在迅速飘离现世,陷入到一个黑暗、幽寂、阴冷的深渊。 深渊深处,无数根巨大触鬚在黑暗中若隱若现,朝他蠕动盘卷过来…… 江晨感受到莫大的恐惧,但心中同时涌起的,还有一股无法宣泄的火气。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大喊:『囂张什么,区区牛鬼蛇神,信不信我拿童子尿滋你啊?』 吶喊的同时,他高唱起国际歌,默念屠龙术,再度祭出无上法宝,要將一切邪祟镇压。 那些触鬚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没有继续靠近,只在近处蠕动盘旋。 “小江!小江!”赤阳的嗓音把江晨唤回现实,“你的脸色好差,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回答赤阳的,依然是占据江晨身躯的那个马面鬼物,“你快向土地老爷赔罪,不然就真要有事了!” “噢。”赤阳转头看看邪异的神像,忽然一拍脑门,“那两个家丁呢?別跟丟了!” 说著,他匆匆朝前方追去。 马面鬼物气得齜牙咧嘴,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跟在赤阳后面。 两个家丁已经消失在黑夜中,仿佛蒸发了一般。 赤阳赶了一两里路,將四处丛树影都寻了个遍,不见那两人的踪影,一拍大腿叫道:“嗨呀,怎么追丟了!” 江晨早察觉到不对,苦於口不能言,无法知会赤阳。 赤阳环顾四周,愕然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前方荒草丛生处、妖纠缠间、阴森雾霾中,忽然冒出一个个若隱若现的黑影,如鬼如魅,正缓缓朝这边靠近。 “此地大凶,咱们原路返回!”马面老鬼转身就跑。 两人急回旧路。 走不到百十步,只见四下里鬼影憧憧,哭声悽怨,夹杂豺狼狞笑,一望遍地都是磷火。 “咱们被包围了!” 丛树影下,不知多少个鬼魅藏身其內,磨牙吮爪,意欲扑食生人血肉。 “呛啷”一响,赤阳拔出双剑,暴喝道:“我看哪个敢来找死!” 一时眾鬼皆被他煞气所慑,均匍匐不动,不敢上前。 赤阳领江晨夺路而走,才转得两个弯,撞见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当头抡棒打来。 赤阳左手持剑格挡,右手横扫一击,血红色剑影撩过怪物臃肿的腰身,“噗”的一声裂响,將那怪物砍为两截。 那怪物两截身子落在地上,却未立时死去,仍在地上蠕动,似乎想要拼凑在一起。 赤阳恐它再起来纠缠,双剑连劈数十下,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斩在怪物身上,形成一连串急促的碎裂声,不像是血肉之躯。 一轮狂攻过后,赤阳仔细去看,原来是个泥偶,已被劈砍得七零八落,一块块碎散在地上,再也不见动静了。 “走!” 赤阳疾步向前,以双剑开路,一时间群鬼辟易,再无敢上前拦路者。 马面老鬼跟在后面,既不敢靠赤阳太近,又不愿被甩开太远,始终隔著七八步的距离。 江晨注意到附在自己身上的这个鬼物身法居然相当不错,脚下轻灵生风,呼吸平稳有力,也是个十分罕见的高手。 他心中一动,默默体悟这鬼物的呼吸节奏和运劲法门。 江晨以前也受过武道宗师的指点,无奈他先天体弱,气血不足,迟迟无法突破二阶“蜕皮”境界,晨曦猎团眾多高手都对此无计可施,教了他一些“以柔克刚”“以弱御强”的技巧,只不过聊胜於无。 反倒是这占据了他身躯的马面恶鬼,竟能因地制宜,充分发挥出他身体的潜能,毫不费力地就跟上了六阶“搬血”境的赤阳的速度。 两人走了一段路,视野就豁然开朗,来到了一处开阔地带,看见了一个六角凉亭。 凉亭里已有不少人影,或坐或臥,好像在里面歇息。 赤阳一个个打量过去,惊喜地发现其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宋琪!” 赤阳的嗓门一开口,就好像寂静的夜里凭空打了个响雷,立即把凉亭中歇息的人全部惊醒了。 几个和尚道士打扮的人开始骂骂咧咧。 “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混蛋在嚷嚷?没看见道爷在睡觉吗?” “晦气!佛爷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好不容易打个盹……” 但他们揉开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模样的时候,立即一改脸色,惊叫出声:“赤阳大侠!” “俺的姥姥!真是赤阳!” “太好了,有救了!” 赤阳的出现带来一片欢呼声,好几个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对佛祖感谢不止。 “老赤,你总算来了!”一个衣衫破烂的猎人扶著栏杆站起来,一脸欣喜的笑容,“就你们三个?大团长呢,他有没有跟你一起来?” 他这一句话却让赤阳和江晨齐齐一愣——明明来的只有两人,他为什么说是三个? 哪里多了一个? 第36章 神鬼斗法 倘若换做是別人,一定被猎人这句话嚇得头皮发麻。幸好赤阳和江晨今晚都经歷过大阵仗,倒还比较镇定。 江晨的內心意识第一时间怀疑,这名叫宋琪的猎人莫非长了“阴阳眼”,能看到自己身躯里的两个魂魄? 他听见“自己”嘴里轻轻嘀咕了一声:“蠢货。” 接著又发现马面老鬼朝宋琪挤了挤眼睛,好像在传递某种暗號。 『有问题!』江晨立即反应过来,心里大呼,『这个宋琪有问题!他跟马面老鬼是一伙的!』 赤阳则回头张望了一眼,脸上露出讶色,道:“林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在他后面的那位白衣少女,赫然正是林曦。 她也正是宋琪口中所指的“第三人”。 以赤阳六阶“搬血”境的强大修为,周身十步之內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却压根没能察觉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衣少女。 这位林家小姐悄无声息,浑不似活人,莫非真如小江所说,是厉鬼披了一张画皮? 『后面是林曦?』江晨比赤阳更为警惕,『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会合,看样子是要跟这群妖魔鬼怪一起联手对付我们了!』 身后响起林曦清灵悦耳的声音:“我听见园里的动静,就过来看看,也才刚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在与宋琪眉来眼去的“江晨”身躯猛地打了个哆嗦,倏然转身,看到身后那个孤单清冷的白色倩影,立时惊撼住了。 江晨感受到“自己”身躯里逸出的恐惧,比面对赤阳时还要强烈。 这大概就是“阴神”对於低阶鬼魅的等级压制吧,仅一个眼神就令附在江晨身上的马面老鬼几乎动弹不得。 从马面老鬼的表现来看,它貌似对於林曦的到来也十分意外,这两方莫非不是一伙的? 林曦清冷的眼眸凝望江晨片刻,视线越过他,扫视凉亭中的宋琪和眾多和尚道士一眼,开口道:“赤阳大侠小心,这些人不对劲。” 这句话立即把凉亭里的眾人惹火了。 一个肥胖和尚一手捻著佛珠,另一只手戟指骂道:“妖女,你说谁不对劲?” “你才不对劲呢!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一个瘦小道士手持桃符剑,口中念念有词,“看我让你现出原形!天灵灵地灵灵,上清道祖,急急如律令!” 隨著瘦小道士手上比划,一道黑色光芒从桃符剑上冒出,飞腾半空,化成一只乌鸦的形状,怪啸著扑到林曦面前。 “妖女,还不快给道爷显形!” 却只见林曦轻轻一挥衣袖,白衫洒落,就如拂去尘土一般,將那只乌鸦拂成了一团黑烟,裊裊消散。 瘦小道士气势一滯,高喊道:“妖女诡计多端!大傢伙儿不用跟她讲什么江湖道义,併肩子上吧!” “妖女,你用什么卑鄙手段暗算了丘道长的乌鸦?吃我佛珠!”肥胖和尚將手中佛珠扔上半空,那佛珠迎风便长,几息工夫已长得几丈来高,颗颗皆如水缸大小,沉甸甸地朝林曦当头压下。 林曦的身影在巨大佛珠面前显得无比娇弱渺小,但她不闪不避,从容地一挥袖袍,那佛珠被她击中之处便开始向內坍塌,如同粉尘一样散裂开来,化作黑烟消散。 肥胖和尚浑身发抖:“妖女!连我的佛珠都被你暗算了!大家谁有黑狗血,快拿黑狗血泼她!” “我还剩半袋黑狗血!让我来!”宋琪解下腰上的皮袋,大步上前。 但他看到站在路中间的赤阳,面上微现犹豫之色,叫道:“老赤,你让开,看我来教这妖女现出原形!” 赤阳本来冷眼旁观,两不相帮,闻言便往路边退让了几步。 然而他身躯太过魁梧,而这园里的小路又太狭窄,即使他让到路边,两人仍免不了擦肩而过。 江晨看到宋琪仍在迟疑,心知肚明此人定然已成鬼物,所以不敢靠近赤阳。本想坐山观虎斗,不料听见“自己”主动开口道:“把黑狗血给我,让我来!” 说著,马面老鬼迈步上前,从赤阳身边绕过,走上凉亭接过宋琪手里的皮袋,又与凉亭里的眾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江晨注意到宋琪伸出来的手掌已经腐烂了一部分,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泥土,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般,眼神也涣散无光,白森森的,十分渗人。 凉亭里的其他人也如出一辙,脸上似乎都蒙著一层黑气,浑身上下都透出邪门。 『果然,这些人都已经死在了鬼魅手里,又被鬼物控制,成为了倀鬼。』 江晨想到自己若不能摆脱马面老鬼的控制,八成也是这样的下场,心里顿时一阵发寒。 『不知道赤阳是否已经有所察觉……』 返回经过赤阳身边时,马面老鬼控制著没有去看赤阳的表情,逕自大步走过。 它的修为比宋琪这新死之鬼要高深许多,所以能够克制住本能的恐惧,装作若无其事。 逐渐远离了赤阳身上那股阳刚至极、火焰般炽烈的气息,马面老鬼暗舒一口长气,朝前方的林曦露出一个诡笑。 林曦看著江晨拿著皮袋越走越近,微微皱起眉头,清冷的眼眸凝望著他,悲悯的神情,有点像寺庙里的观音菩萨。 马面老鬼动作缓慢地拧开皮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林曦。 方才和尚道士与林曦斗法之时,马面老鬼已看得分明,这位来歷不明的少女並非真正的七阶“阴神”,而是藉助了某种法宝,强行化作阴神出窍。 法宝固然能辟邪,但黑狗血也是正儿八经的驱魔至宝,双方正面相抗,谁能更胜一筹? 隨著它双手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皮袋的口子上。 江晨也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马面老鬼並不知道,自己附体的这具身躯的主人,神魂已经达到了四阶“通灵”之境! 儘管未经名师指点、没有学过“驱灵”手段,但在被附身的这段时间里,江晨也没有閒著,一直在尝试各种法子,已经琢磨出些许门道。 尤其是在那假冒土地公的诡异邪神面前,一声怒吼之后,江晨逐渐掌握了一些诀窍。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鬼物,正是由於它的压迫,才能让江晨摸索出对抗的手段,获得一瞬间的挣扎机会。 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也就是现在! 第37章 牛头鬼 江晨猛力一挣,瞬间恢復了对身体的控制,手腕一抖,手中皮袋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原本泼向林曦的黑狗血,顿时偏离了方向,转而喷上天空,接著又如同雨点一般洒落下来。 林曦,江晨,赤阳,以及站在凉亭边缘的宋琪,全都在这场血雨的笼罩范围之內。 他们同一时刻做出反应。 林曦挥动衣袖,袖摆上泛起一层朦朧的银色光晕,就好像前两次迎战乌鸦符和佛珠一般,迎上血雨。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一次,百试百灵的手段竟然失效了! 那几滴黑狗血穿透了银色光晕,沾染在袖袍上,顿时就好像在蜡块上滴了滚水,冒起白色的烟雾。 马面老鬼口中咒骂一声:“该死!”脚下意欲发力狂奔,却不料被另一条腿绊了一跤,竟然摔倒在地。 ——江晨早在洒落黑狗血的时候,就伸出左腿,做好了摔倒的准备。 他成功將自己绊倒了。 几滴血雨落在“它”身上,霎时灼烫不已,接触之处腾起黑烟,令“它”愈发不能起身,在地上翻滚哀嚎不止。 赤阳则飞身跃起,挥剑劈向凉亭。 巨剑腾起红色血光,摧枯拉朽,令一眾鬼魅骇然失色。 “轰隆”一声巨响,凉亭的屋顶被劈成了两半,底下的和尚道士们被震得东倒西歪,叫骂不断。 等黑狗血洒落下来的时候,骂咧声则变成了惨嚎。 黑烟腾腾,和尚道士们纷纷倒地不起,但在他们中间,唯独还有一道人影仍保持站立。 那人原本藏在僧道之中,丝毫不引人注目,但当其他人都倒地之后,只剩她一人站著,便如鹤立鸡群一般凸显出来。 那人满脸都是狗血,模糊淋淋,目光一闪一闪,形如鬼魅。从轮廓来看,是个女性。 她的身形朦朧飘忽,若隱若现,只有被黑狗血淋到的部位,才显露出真实的形状。 她刚刚用衣袖擦了一把脸,动作便为之一滯,胸口已被一柄泛著血红煞气的长剑对准。 赤阳的血影剑! “你是……柳夫人?”赤阳盯著那女子,打量半晌,才从那一脸狗血之中辨认出了她的身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当初那么高贵优雅的“兰心巧手”柳夫人,竟变成了眼前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但他的脸色很快沉下来,“你怎么在这里?这些鬼物都是被你控制的?” “赤阳大侠,不是我,不是我!”那女子拼命摇头,“我是被逼的,是青冥殿的鬼师逼我这么干的!我只是为了救我的孩子……” “水井里的那东西,就是你的孩子?你为了救他,不惜害死了这么多人?”赤阳的嗓音沉闷冰冷,如同蕴含著隆冬的酷寒。 “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是身不由己!”柳夫人激动起来,用哭泣般的嗓音说道,“是鬼师利用了我……” “我只问一句,宋琪是不是死在你手里?”赤阳的脸色像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隨时就要爆发出来。 “不是我!是,是……” “是谁!” “是……牛头!它就在那边!” 无需柳夫人指点,赤阳已听到凉亭外传来的动静。 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牛喘一样的声音,一个巨大的身影拨开树丛走到径上。 这是个屋檐一般高大的巨鬼,头生两角,面孔漆黑,像一头人立而起的大黑牛,手里握著一根狼牙棒。 这牛头巨鬼眼里闪烁著黄光,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凉亭,而是盯著近处呻吟不止的白衣少女。 方才一袖挥退乌鸦符、大破佛珠幻术的“阴神境强者”林曦,只沾染了几滴黑狗血,却好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整个身影都飘飘忽忽的,倾斜著半浮在地上,两眼晕眩,意识模糊,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牛头巨鬼直勾勾盯著她,口角流涎,好像看到了极品美味,眼里再也容不下其它,连远处赤阳的大声喝问也充耳不闻。 同样盯著林曦的,还有几步外的“江晨”。 马面老鬼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挣扎,双手撑在地上,面孔微带扭曲,又兼有几分得意之色:“小娃娃,你以为几滴黑狗血就能偷袭本大爷,未免太瞧不起我马面老祖了!” 说话之时,他左半边嘴角抽搐不止,以至於吐字含糊不清,等这句话说完,又换成了另一副愤怒的语气:“滚出去!” “可笑!可笑!”马面老鬼右半边嘴角咧成了极高的弧度,整张脸看起来极为诡异,“少做无谓的挣扎了!我马面老祖整整三百年修行,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若连你这小娃娃也镇不住,岂不是白活了这么久!” 他左半边嘴角吐出了几个无意义的语气词,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也跟著翘起来,与右半边嘴角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这也意味著,江晨本我意识爭夺身躯的战斗暂时宣告失败。 “现在的小娃娃,年纪轻轻就诡计多端,还真是不能小看……”口中喃喃有词,“江晨”慢慢站起身来,眼盯著前方的白衣少女,嘴角笑容扩大,“这个小女娃也是胆大包天,不过区区三阶“禪定”的修为,居然借法宝扮作“阴神”出窍,连本大爷都差点被唬住了!” 它定睛瞧去,只见白衣少女身上泛起一层银色光晕,温润皎洁,如同一团月光將少女包裹在內,似乎在修復她神魂的伤势。 马面老鬼顿时两眼放光,大笑道:“养魂珠!好东西!”边说边迈步向前,伸出手掌。 不远处的牛头巨鬼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浊气。 马面老鬼头也不回地笑道:“好兄弟,你別急,好东西难道会少了你的份吗?你没有血肉之躯,碰不得这小女娃的法宝,还是先去拦住那边的大个子!待我采了这“养魂珠”,与你一同修炼!” “哞……” 牛头巨鬼回应一声,仍捨不得挪开目光,直至感受到赤阳的阳刚气息离这边越来越近,才不得不转身接战。 赤阳眼里如有火焰冒出,持双剑一步一步走来,魁梧的身躯虽不如这牛头巨鬼高大,但霸烈阳刚的气势却毫不逊色,令这寂静淒冷的午夜园多了一股焦糊灼烤的味道。 “是你杀了宋琪?”隨著这句话而来的,是赤阳如山似海的沉重威压。 “哞——” 牛头巨鬼烦闷地跺了跺脚,在赤阳离它还有十步之时,就已按捺不住,抡起手中黑色狼牙棒,如斗牛一般迈步奔了过去。 狼牙棒伴著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赤阳毫不退让,举剑相接。 “鏘”的一声巨响,击破午夜的沉寂,响彻天地间。 两件兵器撞到一处,溅起耀眼的火,竟然平分秋色。 赤阳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了几分。 他发现这怪物的力量竟然不在自己之下。 牛头巨鬼鼻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狼牙棒紧紧贴住了血色长剑,然后缓缓压下去。 赤阳顿觉臂上压力更加沉重了几分,这牛头巨鬼的力量仍在提升,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朝他压来。 第38章 驱魔咒 赤阳身上腾起赤色的光芒,血气全力运转,瞬息间周流三百里,整个人如同火炬一般耀眼灼烫,但在这牛头巨鬼面前仍处於下风。 他已用双剑招架,仍吃不消这泰山压顶之势,当机立断地往下一坐,身躯仰面贴地,借著狼牙棒上的巨力往前一个滑铲,从牛头巨鬼的胯下钻过去。 “轰隆——” 牛头巨鬼的狼牙棒重重砸在地上,赤阳已钻过它下方,趁机挥剑猛砍它的脚脖子,只听鏗然之声响不绝耳,却如同砍中金铁一般,无法伤其分毫。 『这怪物刀枪不入,莫非已是八阶“金刚”体魄?』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赤阳耳畔同时听见凉亭中柳夫人尖锐的叫声:“赤阳大侠小心!这三阴绝阵会不断抽取活人的阳气!” 『三阴绝阵?』 赤阳恍然大悟——並非这牛头巨鬼的力量太强,而是自己的力量被鬼阵削弱了。 此时正值子夜,阴气最为浓郁之时,鬼阵的威力也最为强大,並且持续不断地腐蚀生人身躯,隨著时间的流逝,自己会越来越虚弱。 『必须速战速决!』 两人一上一下交错滑过的瞬间,牛头巨鬼腿脚已挨了十余剑,但它下盘岿然不动,头也不回地將狼牙棒往后一抡。 此时赤阳身形贴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举剑格挡。 在“鏗”的一声巨响后,赤阳虎口一阵酸痛,长剑差点脱手。 『好傢伙,近十年没遇到这样大力气的对手了!』 赤阳就地一滚,惊险地躲过狼牙棒的下一轮锤击,堪堪站稳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急促的喘息中,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著。 两人一系列的交手只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以赤阳六阶“搬血”体魄本不该如此狼狈,但他的阳火煞气在这种阴冥之地大受压制,所以甫一照面便险象环生。只要他在某个环节疏慢少许,恐怕这时已经沦为鬼怪中的一员了。 『没办法,只能用那一招了……』 眼见牛头巨鬼咧嘴怪笑,抡棒跨步,赤阳深吸一口气,脊背绷如弓弦,遍体血气疯狂流转,近十年不曾动用的杀招“十方血影剑”蓄势待发。 另一边,“江晨”走到白衣少女身前的时候,看到她眼皮颤动了一下,那双灵动明媚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细缝。 “江晨”脚步一顿,伸出去的手掌悬在半空,似乎怀著几分顾忌。 静默片刻后,他舔了舔嘴唇,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道:“这位姑娘,本大爷听说你有一颗养魂珠,想借来瞧一瞧。姑娘出身高贵,一定雅达慷慨,不会忍心让本大爷失望的,对吧?” 他说话之时,已用上了鬼魅惯用的迷魂之法,语调幽魅空灵,诡幻飘忽,令人眼皮沉重,只想昏昏睡去。 林曦嘴唇微微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或许是因为太过虚弱,眼皮半睁半闭,似睡未睡。 “好姑娘,好姑娘,我就知道你会答应。”马面老鬼的语调像是哼著一首歌谣,但他嘴角的笑容,却透出几分得意与狰狞,“我只看一眼,不需要多久,看完就还给你……” 他右手缓缓向前探出,如同轻轻拨开了薄纱般的雾气,伸入到那个飘飘忽忽的半透明的灵体之內,五指握紧,攥住了某样东西。 感受到外力侵入而带来的痛苦,林曦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皮虽未睁开,嘴唇却愈发快速地翕动著,仿佛发出无意识的悲鸣。 然而精神高度集中的江晨內心意识,却敏锐地听出,林曦嘴里那看似无意义的音节韵调,如果把断续鬆散的节拍连串起来,就组成了某种玄奥异常的咒语—— “法本真空,性源澄湛……天地五雷,人本均有……” 江晨平生所学博而不精,又无名师指点,一时没听出这是何种咒法,只觉得玄之又玄,定然具备奇异妙用,不由在心里跟著默念了一遍。 马面老鬼手上的动作不停,攥著那颗令眾鬼垂涎三尺的“养魂珠”,缓缓抽离出白色灵体。 失去了宝物的护持温养,林曦愈发虚弱,口中的咒语愈发断续艰涩。 “……寂然不动,即道之体,感而遂通,即法之用……” 马面老鬼看著掌中宝物,脸上流溢出难以自抑的狂喜,咧嘴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有了这宝贝,我马面老祖就可以修成鬼仙了!哈哈哈哈!” 怪笑声盖住了林曦虚弱的嗓音,江晨暗暗著急,却无计可施,唯有凝神等待。 片刻后,待马面老鬼笑声稍歇,握著珠子端详的时候,江晨也听到了林曦接下来的法诀:“……不心其心,不跡其跡,无思无为,泰宇既定,真光自发……” 跟著默念完这一句,江晨神魂深处倏然一震,灵台神光凝缩为一团,由虚转实,骤然有了重量,仿佛从万丈高空坠下,在一阵急剧的下坠感之后,骤然落到实处,不再有飘忽虚无之感。 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耳畔传来的一声短促的惨叫,像是有人被大力推开,惨叫声快速远去。 江晨定了定神,低头看时,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回归了肉体,而藏在怀中的画卷正在剧烈抖动著,仿佛有东西正要从里面挣扎出来。 『果然是“驱魔咒”!把那个马面鬼物赶回了捲轴內!』 江晨来不及鬆一口气,发现胸口的捲轴颤抖不休,马面鬼物隨时又要衝出,他不敢怠慢,口中继续诵念“驱魔咒”,同时伸手往前一递,把手中的珠子又塞回了身前的白色灵体之內。 “林姑娘,得罪了。”他轻声道了句歉,瞥见林曦面上似乎浮现几分羞怒之色,赶紧缩手后退两步,转身专心诵念“驱魔咒”。 不远处传来赤阳与牛头巨鬼交战的剧烈撞击声,江晨信得过赤阳的武技,並未太过关注,而是继续以咒语压制画卷內的鬼物。 片刻后,忽见旁边伸来一只素白无瑕的玉手,按在江晨胸口,怀中那幅捲轴立即停止了颤抖,就此沉寂下去。 第39章 血战黄泉,鬼狱降临 “林姑娘,你恢復了!”江晨欣喜地转过脸去,恰看见林曦面带冰霜之色,毫无半点笑容,只用右手朝赤阳的方向指了指。 江晨知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定在怪罪自己,也不敢多言,脚下迈前两步,朝远处交战的两个高大人影喊道:“老赤,我来助你!” 还未及有所动作,忽听耳后传来风声,江晨连忙侧身躲闪,就见一道红色光芒擦著肩膀掠过,如流星般射向前方交战的两人。 “什么东西——” 江晨话至半截,就听轰然一响,那红色光芒径直砸中了牛头巨鬼,如击金铁,发出巨大轰鸣声。 牛头巨鬼被打了个趔趄,赤阳趁机挥剑猛攻,立时占据上风。 “好!”江晨赞道。 话音刚落,就见牛头巨鬼身上飞出一道红光,倒射回来,势如利箭,又挨著江晨肩头掠过,回到了林曦手上。 “林姑娘小心些,切莫误伤好人。”江晨拍了拍肩上灰尘,转头出声提醒。 林曦右手按抚红芒,嘴里轻哼一声:“就凭你刚才的不敬,挨上我一珠子也不冤枉。” “误会了,我被恶鬼附身,也身不由己。” “第一次可说身不由己,第二次呢?”林曦眼神冰冷,面上余怒未消,“你明明只需將珠子递到我手上,却故意塞进……哼!” “我以为要送回原处……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休得再提!回去之后忘掉此事……” 林曦一边说著,一边手拿红芒瞄准牛头巨鬼,准备再助赤阳一臂之力。 但赤阳眼下占据上风,周身火焰般的光芒大盛,把牛头巨鬼的身形都遮掩住了。林曦瞄了半天,都没找到出手的好时机。 林曦咬了咬牙,就欲强行出手,江晨见状赶紧劝阻:“慢著!林姑娘,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別蛮干,小心误伤赤阳!” 林曦哼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对付这些邪祟,当然得用专业道具。” 江晨目光四下一扫,捡起地上的皮袋,发现里面的黑狗血已经没剩几滴了。 他转过头,朝林曦看了一眼。 林曦问道:“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不过……我还有。” 林曦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微红,后退几步转过身去,道:“快点!” 江晨这时也顾不得矜持,背对林曦,开始往皮袋里盛放驱邪至宝——童子尿。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应该够了。” 他拿著皮袋晃了晃,大步往战场靠近。 “老赤,我来助你!” 隨著他的话音一起赶到战场的,是那一袋童子尿。 相比於林曦的法宝,这一袋驱邪至宝最大的优势就在於,它根本无需分辨敌我。 赤阳与牛头巨鬼,同时迎接了这场大雨的洗礼。 “哞……” 牛头巨鬼嘶吼如雷,半边身子像是僵住了似的,一时动弹不得。 赤阳趁机挥剑猛砍,只闻“鏗鏘”声响不绝耳,如击金铁,却难伤其身。 江晨前冲几步,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出,掌中泛起一片朦朧光晕,轻轻按在了牛头巨鬼的背心。 “太虚扭曲”! 牛头巨鬼的后背被那片朦朧而美丽的光晕笼罩,顿时如水中倒影一般扭曲起来。 波光荡漾中,只听一连串炮竹般的脆响,它的金刚之躯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呈现出无数蛛网状的裂纹,迅速蔓延全身。 四阶“通灵”境界所施展的“太虚扭曲”,威力增强了何止一倍,纵然是金铁之躯,也能生生撕裂! 牛头巨鬼吃痛之下,“哞”地一声怒吼,抡起狼牙棒猛地朝身后横扫了一圈。 可惜,这一棒却砸到了空处。 江晨一击之后,身形便乘风飘退,仿佛融入了淒冷的夜风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太虚”!(空间跳跃)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下一瞬,江晨的身躯再度凝实,出现在后方三丈外的空地上,恰恰正是刚才动身的起点。 这一去一回,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可谓是行云流水,毫无滯碍,如同舞步一般精湛优美。 他正是借用了马面老鬼的呼吸节奏和运劲法门,身法大有提升,再辅以“空间跳跃”神通,飘忽来去,堪称如鬼似魅,如魔似幻,甚至不逊色於赤阳。 后方的林曦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是自己眼了,或者记忆出现了一小段缺漏,要不然,眼前之人的行动轨跡怎么突然跳跃了一部分,像是断片了一样? “缩地成寸?”林曦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看向江晨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这小子的身手也非同一般啊!难怪有资格成为赤阳的同伴! 而战圈中的赤阳也没閒著,趁著牛头巨鬼转身去砸江晨的空隙,他挥剑猛攻牛头巨鬼后背。 “鏗鏗鏗……噗咄!” 在一连串金铁交鸣的锐响之中,突然夹杂了一声“咄”的脆裂闷响,应是砍中了牛头巨鬼的脆弱之处。 牛头巨鬼的后背本就被江晨的神通撕裂,防御不再完美无缺,又遭受赤阳这一轮猛攻,所有的裂痕同时迸发,哀鸣一声之后,高大的身子轰然倒塌。 “漂亮!”江晨赞道。 后方的林曦也鬆了口气,脸上的神情轻鬆许多。 “你这回倒是干得不错……” 话说到一半,林曦突然打住,她察觉到某些异样。 江晨亦有所感应,慢慢抬起头,望向暗沉的夜空,便看到了恐怖震撼的一幕—— 遮蔽了天空的乌云,此刻如沸水般滚动翻腾著,密密麻麻地聚集过来,凝成了一个巨大的骷髏头形状,暗沉沉地压近地面。 这个漆黑阴云所凝聚而成的骷髏头,笼罩了整片天空,不知有几十里方圆,人类身躯在它面前与螻蚁无异,就连这片因邪术而显得无边无际的园迷宫,也似乎及不上它的一个眼洞窟窿那么大。 此情此景,恍若邪神降世,要给人间带来末日审判。 “那是什么鬼东西?”江晨惊诧了一瞬,本能地伸手去摸怀中的《御风咒》,又想起那张符咒已经被他在南部丛林中用掉了。 “六阶邪咒,“黄泉鬼狱”……”林曦轻声呢喃著,她眼中倒映出无数从四面八方围来的鬼灵幽魂,和近处如雾靄般升腾的阴气,明悟此时已无路可逃。 “林姑娘,你法宝不是很多吗,快拿出来对付它!” “我……我恐怕……” 林曦语气艰涩地回应,周身浮现出一圈银色的光晕,將她和江晨两人包裹在內。 然而在天地间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下,这点光晕就如寒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江晨却体谅不到林曦的难处,还向不远处气喘吁吁的赤阳招手:“老赤,快过来!林姑娘用法宝护持我们!” 赤阳朝这边张望一眼,看著那团风中摇曳的小小光晕,脚步顿生迟疑:“挤不下吧?” “才三个人,挤得下!”江晨不断招手,“快来,別辜负了林姑娘一番好意!” 赤阳犹豫著走来,魁梧的身躯在林曦另一边身侧站定,那团小小的银光果然无法將他完全遮蔽,大半边肩膀和脑袋都露在外面。 他摇摇头,咕噥道:“我就说挤不下吧。” “你蹲下来!还有林姑娘,我们三个都蹲下!” 江晨一边比划著名,一边伸长脖子朝赤阳那边张望,发现赤阳的身躯实在太过壮实,即使蹲下亦有小部分肩膀露在光圈外。 江晨皱了皱眉头,双手上举,掌心泛起一团月光般朦朧的光晕,笼罩在三人上空,如同托起了一轮月亮。 可惜月光所能覆盖的空间终究有限,无法完全护住三人周全。 江晨想了想,道,“这样吧,林姑娘你反正是个“阴神”,不如附在我身上,如此一来不占地方……” 林曦还在看著头顶的月光发怔,一时没回过神来:“附在你身上?” “对,你跟我在一起,我再跟老赤挤一挤,这样就罩得住了……” 林曦反应过来,没好气地道:“你闭嘴!尽出餿主意!” 看著三人狼狈姿態,远处凉亭中的柳夫人厉声大叫道:“赤阳大侠你们快走!我来拖住鬼师,你们快去后院水井边救救我的孩儿……” 话才说到一半,她的叫声就戛然而止,变成了另一种阴冷的男子笑声:“拖住我?凭你也想拖住我?你自己都是我的傀儡,还想帮別人?要救你的孩儿,就老老实实地拿下这三个祭品!桀桀桀桀——” 悽厉的笑声在夜空中传出老远,似乎与云层深处的诡邪气息遥相呼应。 凝如实质的黑暗愈发激烈地挤压著银色光团,阴云中的骷髏头缓缓下垂,离地面越来越近,整张脸看起来愈发大得不可思议,仅是一个眼孔就已占据了全部视野,眼孔中似乎还蕴含著无数漩涡。这场景看起来无比惊悚可怖。 江晨咽了咽口水,道:“林姑娘,你这法宝……顶得住吗?” 林曦沉默了良久,才道:“难说。要不……你还能方便吗?” “我是一滴也没有了……” 这时,头顶上空的乌云骷髏头张开了嘴,犹如苍穹撕裂,两排阴森的牙齿中间是无比幽深的黑渊,仿佛要吞天噬地,里面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诡笑。 “桀桀桀桀桀,送上门来的新鲜祭品,本座笑纳了——” 那笑声犹如惊雷响在耳畔,震得人脚底发颤,站立不稳。 江晨面露惊惧之色,捂住耳朵,喃喃道:“这傢伙笑得可真难听……” 乌云骷髏头似乎听见了他的抱怨,笑得愈发张扬放肆:“桀桀桀桀桀!小东西,珍惜最后的时光吧!很快你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加上你们三个,正好一百二十九个祭品!本座的邪婴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江晨敏锐地抓住了它话中的关键,沉声道:“你说的『邪婴』,就是后院水井里的那玩意儿?” “你听见那孩子的啼哭了吗?它正饿著肚子,等著本座给它餵食呢!可惜你们没有一头钻进井里,不然也用不著本座亲自出手!” 江晨霎时头皮发麻,背后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感到一阵后怕——那个所谓的“邪婴”,果然就在井里! 当时他听见的呼救声,看到的那些幻觉,都是“邪婴”搞出来的陷阱! 幸好本少侠机智过人,当时就察觉到不妥,没有中计! 不像某位大小姐,差点一头栽进去…… 江晨转头瞥了林曦一眼,林曦的脸色无比难看。 第40章 噩梦根源,河东狮吼 江晨又问道:“每天晚上给人託梦的那个女鬼,也是你搞的鬼?” “嘻嘻嘻,那你得问问柳若兰这丫头了!”远处凉亭中响起柳夫人尖利的笑声,“我让她老老实实地培育邪婴,她却不肯安分,还要到外面去给野男人託梦,勾引那些野男人一个个过来送死!凡是被她勾搭上的男人,第二天晚上都会主动走进薛府,成为新鲜的祭品!” “这么厉害?”江晨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朝旁边的赤阳瞄了一眼。 本少侠的確在第二天晚上来到了薛府,却是由於赤阳的关係。赤阳总不可能是柳夫人的託儿吧? 赤阳的脸色却变得无比沉重:“难怪,那些做过噩梦的人,后来全都失踪了!柳夫人,还有天上的这位鬼师,你们的罪孽何等深重!” 江晨皱著眉头,大声追问:“桃邪尊也是你们的帮凶?” 他始终记得,梦中的那个绝色女子“万妖宫主”,与柳夫人並不像,反而跟桃刺客极为相似。 而且,今天一早桃刺客找上门来兴师问罪,说明梦里的“万妖宫主”分明就是她本人…… 昨晚那场梦,疑竇重重啊…… 柳夫人的嗓音,又变回了空灵幽魅的女子嗓音,痛苦地哭泣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向他们呼救,请他们帮忙去找贾夫人,救救我的孩儿,是鬼师利用我的託梦,给他们一个一个种下了巫咒,控制了他们的心神,將他们变成了行尸走肉!” 江晨心中一动——手臂上的那个“贾”字,原来是要去找贾夫人帮忙求救的意思吗? 柳夫人的笔跡字体的確很特殊,只要让贾夫人看上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只可惜贾夫人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失踪了,变成了怪物在幽冥森林里徘徊,柳夫人写了那么多个“贾”字,没一个被贾夫人看见…… 这时候,乌云深处突然响起一阵直刺耳膜的怪笑。 “桀桀桀桀桀……別把一切罪过都推到我身上!难道薛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不是你杀的吗?你难產之后,为了救活你孩儿,在回魂夜將薛府上下全都杀了个乾净!你说说,到底是谁的罪孽更大?” 柳夫人激动地叫道:“是你!都是你蛊惑我!你谎称可以用活人的血肉来救活我孩儿,结果到头来全都是在骗我!我孩儿还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別急啊!这不是还差最后三个祭品吗?老夫根本没有骗你……”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是你把我们母子俩害成现在这副鬼模样!赤阳大侠,我求求你!去水井里带走我的孩儿!” 乌云深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嘆息:“看来,直到现在,你还是不明白真相……实话告诉你吧,其实那个邪婴,是老夫的种!老夫就算能害天下人,又怎么会害我自己的儿子呢?”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短暂的寂静后,柳夫人尖声惊叫:“你放什么狗屁?” 半空中乌云匯聚成的巨大骷髏头张开嘴巴,发出得意的笑声:“薛玉峰那个糟老头子早就不行了,你以为他还能留下种来?就算把他榨乾了也不可能!桀桀桀桀!是老夫亲自布施雨露,赐给了柳若兰你这小女娃!你是不是还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我念的那首诗,你还记不记得?” 柳夫人一愣之后,颤声道:“你……你就是那个『非』?” “不错不错,看来你也还记得!非,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那一夜之恩,终究没有白费!桀桀桀桀,所有人都被老夫蒙在鼓里!” 柳夫人气急败坏地骂出一连串难听的言语:“你这不人不鬼的脏东西是做梦没睡醒吧……” 乌云骷髏头大笑:“小女娃,你要感激老夫才对!如果没有老夫,你永远体会不到当母亲的快乐!而且老夫早就为咱们的孩子铺好了路,他一出生就背负九阴绝脉,成为天底下最强的邪婴!只要凑齐一百二十九个祭品,咱们的孩儿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你,你这个恶鬼……”柳夫人气急之下,嗓音变成了哭泣般的颤音。 乌云骷髏头的笑声愈发得意,愈发尖利,愈发肆无忌惮,仿佛响彻整个夜空:“等著看吧!等老夫拿下这最后三个祭品,咱们的孩儿马上就要真正出世了!桀桀桀桀桀……” 那笑声带著魔性,就像尖椎一样,即便捂住了耳朵,还是一直往脑子里钻。 江晨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被搅拌成一团浆糊了。 他甚至已经很难组织起正常的思考,整个人就像中了紧箍咒的猴子,头疼欲裂,恨不得马上昏过去才好。 他心中仅剩最后一点清明,艰难地诵念起“驱魔咒”。 “法本……真空……性源……澄湛……” 短短八个字,却费尽了吃奶的力气,才断断续续地念出来。 不过,效果却是立竿见影,八字一出,江晨立即恢復了一点神志,感觉心头好受了许多,顺畅地念出了后续的咒语。 “天地五雷,人本均有……” 他抽空抬眼一看,发现天空中的骷髏乌云已经近在咫尺,而护持在头顶的银色光罩闪烁不定,如风中残烛,好像隨时都会熄灭。 “不好!这法宝顶不住了!” 江晨急忙转头,朝林曦说道:“林姑娘,你还是附在我身上吧,咱们把圈子缩小一点,这样更结实……” “你住嘴……”林曦嗓音微颤。 “快啊!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我让你住嘴!”林曦驀然抬高语调,嗓音中蕴含久经压抑后的愤怒,“你们一个个欺人太甚,怎么都不去死!” 少女的淒吼声因惊怒而变形,向四面传盪开去,竟然压过了周围的鬼哭狼嚎。 一下子,天地间仿佛清净了不少。 四周飘渺幽魅的鬼哭、凉亭中柳夫人的悲泣、还有那呜呜吹拂的阴风,都戛然而止,仿佛被林曦这一吼嚇得收声。 江晨暗暗咋舌,心想这河东狮吼確实嚇人,连鬼怪都惧怕三分。谁要是娶了这林小姐,以后可有的受。 乌云穹顶上震耳欲聋的狞笑,也骤然涩哑起来,继而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淒吼:“你……你……你竟然是圣女……” 吼声中包含了惊惧、惶恐、懊悔等诸多情绪,然而一句话没说完,就似乎被某种力量生生掐断。 这下彻底安静了。 江晨和赤阳面面相覷,不约而同地朝林曦看去。 林小姐的这一声怒吼,威力未免太夸张了吧? 第41章 诅咒破除 空气静得很怕,沉闷腐朽的味道让人焦躁不安。 江晨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嘴里发出一声轻咦。 “乌云升上去了!” 赤阳的感知比江晨更敏锐,也看到了更远处的变化。 他直起身子,望向凉亭,往外走了两步。 江晨提醒道:“老赤,別走太远。” 赤阳摆摆手,朝著凉亭的方向开口唤道:“柳夫人?” 无人回答。 方才哭泣不止的柳夫人,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不闻半点声息。 赤阳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那片遮天蔽月的暗沉沉的骷髏状乌云,此时缓缓升腾,不仅离地面越来越远,更好像是在逐渐溃散。 他快走几步,踏入凉亭,看到原来柳夫人所站的位置,只剩下一滩血水,上面覆著一件破旧衣裳。 真的被林曦那一吼嚇死了? 赤阳转过头,望向林曦的身影,面上再也抑制不住惊诧与猜疑之色。 江晨亦是张口结舌。 “林姑娘,你这是什么法宝,也太厉害了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仅仅一嗓子的工夫,就让诸多鬼怪灰飞烟灭,连天空中那位至少炼神六阶“御器”境的“鬼师”也毫无反抗之力,此等威能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江晨甚至有些怀疑,这位林姑娘难道是真正的七阶“阴神”强者?方才那一番做作只是在扮猪吃虎、戏耍诸鬼,以满足她的某种恶趣味? 林曦环顾四周,面上表情亦有些惊疑不定,似乎难以相信自己一句话竟能造成如此壮观的战果。 江晨正感慨时,忽见周围飘起无数个碧绿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似的,又像坟塋间的鬼火,阴森邪异,飘飘荡荡地往这边飞来。 他眉头一皱,大为警惕。 “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曦也戒备地祭出手上红芒,蓄势待发。 赤阳提起血色长剑,径直斩向这些碧绿光点。 然而斩妖除魔无往不利的血色双剑却斩到了空处,就好像是幻影一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些碧绿光点,双方互不干扰地交错而过。 “幻觉?” 赤阳不信邪,再度举剑,颳起一片血色旋风。 但那些碧绿光点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血色旋风,悠悠荡荡地朝江晨和林曦所在之处飘来。 武夫的攻击手段对这种鬼火一样的东西毫无效果! “嗖!” 林曦手中的红芒如流星般掷出,发出悽厉的破空声,悍然从碧绿光点群中穿过,射入远方的树林中。 “不好,这些东西不是鬼怪,而是……聻!”林曦脸色微变,往后退了几步。 “聻?” 江晨也想起了从古籍上看到的一些传说。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 连鬼怪都害怕的东西,也难怪赤阳的剑和林曦的辟邪法宝都对它们无效。 看来柳夫人和之前那些鬼怪,都已经死去,变成了这些碧绿色的光点,也就是“聻”。 只不过江晨瞧著这些“聻”,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过。 “闪开!它们要前往鸦鸣国,別挡著它们的路!”林曦在背后提醒。 江晨试著往旁边退了几步,但这些碧绿光点也跟著改变方向,继续朝他飘过来。 林曦看到这一幕,也大为惊异:“咦?你小心——” 江晨却站在原地不动。 他想起来了,之前在平安客栈斩杀店小二身上的大蜈蚣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东西。它们之所以会朝自己飘来,是被自己身上的玉佩所吸引。 之前经过赤阳的提醒,江晨已经將玉佩藏在了怀里。 现在胸口果然传来一阵清凉之意,低头看去,只见一股莹白色的光晕透著衣服传出来,笼罩了前方大片空间,也罩住了那些碧绿光点,如同渔网捕获了猎物,將它们一网打尽。 那些绿色光点就像像落入蛛网的飞蛾,一个个被玉佩的光芒吞噬。 林曦见此情形,虽然不知道江晨怀里藏著的是什么,但也猜到那定然是一件稀世法宝。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还说我法宝多,他自己不也一样?还藏著掖著,生怕別人知道…… 隨著那些绿色光点被吞噬殆尽,林曦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冷不丁就见一个披头散髮的黑影从草丛中窜出来,径直扑向她。 “啊!” 林曦嚇出了一声尖叫,连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这鬼东西是什么时候爬过来的? “小心!” 赤阳的血剑及时赶到,重重斩在那黑影身上,却犹如幻影一般穿过。 “这个也是『聻』?” 那黑影面目模糊,似人非人,高举双臂,扑向林曦脚下,口中发出怪异的嘶叫声,好像在说:“圣女……” 江晨听著感觉有点耳熟,这傢伙似乎跟那个鬼师的嗓音有些相似。 林曦周身浮现一圈银色光晕,开启了护身法宝,就算是刚才那个不可一世的鬼师,也未必能轻易打破她的防御。 但还没等她悬著的一颗心放下来,就见那黑影竟然毫无阻碍地扑进了银色光晕之內,两只鬼一样的黑色爪子抓向她的双脚。 “救命……” 林曦一句话才喊出一半,就见那可怕的黑影被江晨一脚踩在了脚下。 赤阳也睁大眼睛愣住了。自己的双剑毫无办法的诡异东西,居然被那小子如此简单地制住了? 江晨道:“他好像不是要攻击你,而是要跪拜你。” 林曦又惊又恐地连退三步,口中忙不叠地叫道:“我不要它跪!快!快杀了它!” 那黑影拼命伸出双臂,抓向林曦的方向,好像想要向她倾诉些什么,却终究无法抵抗玉佩的莹润光晕,整个身子飘荡起来,像黑烟一样,飘入莹白光晕之中,很快被吞噬乾净。 林曦惊魂未定,按抚著胸口,良久才缓过神来,敛正了面容,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江晨,轻声道:“谢谢。” 江晨笑道:“不用谢,刚才你也救了我和老赤一次,算是扯平了。” 林曦想起之前的情形,面上露出几许狐疑之色。 这小子,之前一直在戏耍我吧?一口一口“林姑娘你法宝多”“林姑娘的法宝好厉害”,结果他身上那件神秘的法宝,连“聻”都能克制,仅凭这一样,已经超过了我身上所有的法宝了……那个鬼师其实也是被他杀死的吧? 他是隨意耍闹,还是故意接近我? 林曦仔细打量起江晨,越看越觉得忌惮。 江晨却觉得她的眼神越来越怪异,想起之前鬼师和柳夫人诡异惨死的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泛起嘀咕:这傢伙不会是想起了之前我对她的无礼冒犯,打算秋后算帐吧? 得找个机会开溜! 就在江晨心中忐忑时,林曦终於收回了视线,眺望远方夜空中从乌云后露出的几点星光,试探道:“三阴绝阵已经破了,你们可以趁现在离去。” 江晨欣然道:“太好了,在下告辞。” 他早就巴不得离这神秘诡异的少女越远越好,现在在江晨眼里,这位林姑娘可比什么鬼师和柳夫人可怕多了!鬼师被她一嗓子吼死了,变成聻了还要向她跪拜呢!她还故作惊慌,太会演戏了! 江晨当即快走几步,朝赤阳招手:“老赤,咱们回去吧!” 赤阳正蹲在凉亭外,小心翼翼地宋琪的尸身扶起来背在身后,闻言抬头问:“林姑娘呢?” “她?她大概也要回家睡觉了吧……” 林曦道:“我去后院中那口枯井里看看,那里边应该还有东西。赤阳大侠要一起来么?” 赤阳刚要点头,江晨已抢先一步说道:“哎呀实在不巧,大团长叮嘱我们找到宋琪就赶紧回去,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去幽冥森林呢!” 林曦本因他前半句话露出嗔怨之色,但听他说完之后,神色由嗔转喜,道:“赤阳大侠也要去幽冥森林吗?明早动身?” 江晨暗道不妙,还没想好该怎么改口,已听见赤阳回答:“对,我们受人所託,明天一早出发,去幽冥森林寻找一座神庙。林姑娘要一起同行吗?” “神庙?不会这么巧吧……”林曦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古怪,“僱佣你们的人,是不是一位姓高的女子?” “正是!林姑娘也认得高小姐?” 林曦轻轻点头,嘴角翘起的弧度渐渐消失,用一种莫名复杂的语气说道:“不止认得,还有点交情。” “那太好了!既然林姑娘跟高小姐是朋友的话,正好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了,不了。”林曦挥了挥手,神情颇有几分落寞,“我跟她……不太方便见面。而且我今晚损耗了许多心神,得休养几天,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赤阳和江晨都能听出最后一句话只是託辞,这位林姑娘和高小姐的关係大概不仅仅是“有点交情”那么简单。 不过对於別人的閒事,他们都没有追根究底的兴趣,便不再多问,向林曦告辞。 临走前,江晨提醒了林曦一句:“那位『鬼师』的来歷恐怕跟青冥殿有关,他们在西辽城扎根已久,耳目眾多,可能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林姑娘最好早些离去,以免跟青冥殿正面衝突。” 这是一句提醒,也是一句试探。江晨还记得鬼师临死前喊的那句“圣女”,虽然不能听信他一面之词,但如果林曦选择一个人留下来,那就说明她果然跟青冥殿有关係。 林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静静佇立在原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走出薛府之后,江晨挽起袖子一看,手臂上的血痕终於开始结痂了。 看来诅咒的確是已经破除了。 江晨轻轻舒了口气,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他心中仍隱隱有些疑惑,柳夫人、鬼师、桃刺客、血痕诅咒、万妖宫主这几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係? 为何我在梦到“万妖宫主”的同时,又中了柳夫人的诅咒呢? 算了,明天再慢慢想吧! 回到猎团宅院的时候,已经接近丑时,街道一片寧謐,大部分人家都进入了睡梦中。 只有双狼猎团的屋宅里还点著灯火,远远望去在一片漆黑中格外醒目。 两个护院守在门外,没精打采地靠墙打著盹儿。 赤阳从他们面前走过,这两人才被脚步声惊醒,连忙向赤阳行礼。 “赤阳大哥!” “赤阳大哥!” 赤阳摆摆手,大步走入院里,指著西边一座阁楼对江晨道:“二楼东头有间空屋子,你去那里先歇一晚,回头再另外安排。” 江晨此时已经非常睏倦了,也不多说,独自进了西厢。 上了楼,往东头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条黑色人影站在一间屋子外,猫著身子朝门缝里窥视,形跡颇为可疑。 『有贼?』 江晨一身困意霎时不翼而飞,凝神望去,只见那人穿著一袭黑色紧身衣,蒙著面,猫著腰,姿势虽然猥琐,但手脚颇为修长,看上去身手应该很灵活。 那黑衣人全神贯注地盯著门缝之內,浑然没察觉到十余步外正有人瞧著他。 『既然是贼,怎么不进屋?』 江晨一时也拿不准黑衣人的身份。 他听说整座宅院都被大团长景峰布置了特殊的法阵,任何人从正门以外的地方进入都会触发警戒,如果只是普通蟊贼的话,应该没本事潜进来吧? 难道是內贼? 江晨嘴角忽然动了动,用极轻微的语调说道:“本大爷敢打赌,这傢伙一定在偷窥女人。” 江晨皱起眉头,右手按住了怀中的捲轴。 如果是旁人,可能只当江晨在自言自语。唯有他自己知道,捲轴里的马面老鬼又附上了他的身体,借用他的嘴说出了这句话。 然而这一回,掌握了“驱魔咒”的江晨,不会再惧怕这鬼物。 第42章 月夜淫贼 按在捲轴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江晨柔声道:“我也敢打赌,如果我撕了这幅画,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一定死得很悽美。” “別!別!使不得!何至於此!”马面老鬼的语调略带几分惶恐,“本大爷跟你也算不打不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何不交个朋友呢?” “哼,我可不敢高攀你这样的朋友……” 儘管江晨已將声音压得很近,但前方那黑衣人耳力颇为灵敏,还是听到了江晨的呢喃,剎时后退一步,直起身子,冷冷地將目光扫来。 两人对视片刻,江晨低声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並不回答,反朝江晨招了招手。 江晨盯著他手掌,缓缓上前两步。 他今天见过了数位真正的一流高手,已摈弃了傲慢之心,对这种来歷不明的傢伙愈发戒备,在靠近的同时,也做好了隨时躲闪和大喊救命的准备。 黑衣人以一种刻意压得极为浑浊的语调开口:“我是……” 两个字之后,倏然化作一声冷笑,就见他右臂一挥,竟將旁边的房门猛力推开。 在“砰”的响动声中,他的人影如一缕轻烟朝后飘退。 房间里果然响起女子的惊叫。 “谁在外面?” 听起来像是高小姐的嗓音。 紧接著,周围几间屋子的房门陆续被打开,丫鬟和僕从们一个个跑了出来。 此时黑衣人已跑到了走廊的尽头,一个翻身便从半掩的窗扉里窜了出去,消失在檐角之下。 江晨也意识到不妙,赶紧往相反的方向跑。 在这种大半夜,贸然推开女子的房间……一旦被人抓住,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江晨衝到另一边的走廊尽头,却发现这边的窗户紧紧闭著,被铁条封死了。 后方的吵嚷声越来越大,喧闹中夹杂著高小姐的叱骂,江晨的脊背渗出一身冷汗,暗嘆本少侠一世清名莫非要毁於一旦? 他当然不甘於蒙上这不白之冤,心中念头一动,右脚抬起,就欲施展今日才悟得的四阶神通“空间跳跃”,踏入虚空支点,穿透这面墙壁。 只是这门神通他尚未掌握熟练,万一中途出点岔子,卡在墙壁里面,那就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冒险一试,这时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嘿嘿笑起来:“有本大爷帮你,何须惊慌。” 江晨定了定神,问:“怎么帮?” 马面老鬼道:“你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 江晨低头一看,愕然发现眼前空无一物,除了木质地板之外,便是虚无一片——別说影子,就连手掌、胳膊、躯干、腿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隱身咒?” “嘿嘿嘿,本大爷三百年道行,妙用无穷,包你嘆为观止!” 有几个僕从持著棍棒往这边搜来,江晨连忙停止自言自语,蹲在墙角,將身子缩成一团。 那些僕从左右张望,把一个个房门推开,又將每个屋里的桌椅床柜都仔细搜寻了一遍,唯独对於江晨藏身的走廊角落一眼略过,没做停留。 江晨暗呼庆幸,亏得自己还没有住进东头的房间,否则定然洗不清这一身脏水。 那黑衣人的栽赃嫁祸之计,委实狠毒! 小半个时辰后,一无所获的高小姐將怀疑目標转移到男僕们身上,认为是这些人监守自盗,令两名健妇审问他们。 又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审讯也没有结果,高小姐却已经犯困了,便令健妇们给这些喊冤不绝的男僕一人打二十个耳光,就此不了了之。 风波平息后,江晨悄悄下了楼,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將就躺了一夜。 马面老鬼多次劝唆江晨钻进高小姐的房间,窃玉偷香,共修燕好,被江晨严词拒绝。 最后听得烦了,江晨以撕碎捲轴作为威胁,终於得以消停。 这是个不太平的夜晚,夜幕之下,不知多少暗流涌动。 隔著一条街道外,一家早已打烊的酒楼上,两条人影在黑暗中举杯对酌。 一名衣裳华贵的俊美青年,和一位面若芙蓉的白衣女子相互依偎著,不时发出怪异的声响。 “水仙……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公子放心吧,那高小姐出身尊贵,心高气傲,绝对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景峰就算把那外乡小子卖出去,也消不了高小姐心头之怒。你就等著看好戏吧!” “但是到现在还没动静……” “你难道还信不过我“飘香大盗”的『百媚香』?” “我怎会信不过你,但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高小姐要走的话这会儿也该出门了吧?” “稍安勿躁,那高小姐中了我的『百媚香』,定然熬不了多久,就算景峰有办法解毒,她那时候丑態毕露,也一定没脸再待下去了。等她出了门,就是你“弄月公子”大展身手的时候!” “嗯,那就再喝一杯吧。林小姐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公子你好贪心啊,一个高小姐还不够,还想要林小姐!” “嘿嘿,若不贪心,又怎敢称“弄月公子”呢?” 两人放声大笑,举杯共饮。 殊不知,他们口中本该身中媚毒、丑態毕露、怒不可遏的高小姐,此刻已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 次日一早,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便倾巢而出,护送高小姐前往幽冥森林。 高小姐的派头实在不小,带了十几个男僕,八个丫鬟,四个健妇,比双狼猎团的人手还多,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往西去,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街边茶楼上,一袭白衣的林曦坐在窗边,默默注视这行人出了城门,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她旁边的几桌,也坐著十多位武者,都在偷偷观察她的脸色。 许久,林曦收回视线,纤长的手指把玩著茶杯,轻轻嘆出一口气。 旁边一位手上缠著绷带的艷丽女子立即將身子凑过来,殷勤问道:“小姐为何嘆息?” 倘若江晨在这里,立即就能认出这艷丽女子的身份,正是曾经偷过他玉佩的“飘香大盗”林水仙。 林水仙的十根手指被江晨掰断后,想不到这么快就改行做起了正经猎人,如果江晨看到这一幕,一定也会欣慰地点头。 “没什么。”林曦摇摇头,“李大叔还没回来吗?” “来了来了!”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匆匆赶来。 林曦面上露出期盼之色,问道:“怎么样?见到武炼了吗?” 虎鹰猎团的大团长“疯虎”武炼,与赤阳齐名,两人並称为西辽城最强武士。 就算请不到赤阳,请来武炼也是一样。 老者摇摇头:“武炼从昨天晚上就不在,虎鹰的猎手们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不过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追著一个年轻人出城往东去了,可惜我们的人没赶上。” “这样啊……”林曦明媚的面容似乎黯淡了几分,让好几个窥视她的年轻人也跟著难受起来,“看来是等不到武炼了……” 第43章 启程幽冥 幽冥森林是通往神弃之地的必经之路,里面潜藏著各种各样的危险——妖兽、毒虫、瘴气、变异的草木……其中最可怕的是分布在森林里面的大大小小的“虚空裂缝”,无形无相,肉眼难辨,一旦碰上了就尸骨无存。 只有熟悉森林的老猎手,才知道怎么避开这些隱藏於无形中的致命陷阱。 双狼猎团是西辽城最顶尖的猎团之一,有符咒师景峰和最强武士赤阳坐镇,轻易地避过了大型猛兽的巢穴和毒虫出没的危险地带,偶尔有不开眼的小东西窜出来挡路,也很快被猎手们打发。 前几天行进得十分顺利。 高小姐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氛,像出门郊游一样,抱怨著湿气太重、被不够舒服、伙食难吃、草叶划伤了她娇嫩的肌肤,偶尔来了雅兴,还会亲自出手打猎。 她的箭法准头只能算是一般,不过每射中一回都会贏得僕从们如山的喝彩,后来猎手们也加入喝彩的行列,討得了大量赏钱,气氛更加热烈。 江晨则在默默观察这些猎手的神態举止。 他始终怀疑,昨夜的那个黑衣人是內鬼,藏身在这群猎手之间。 几天观察下来,他也对双狼猎团的主力成员渐渐熟悉—— 大团长景峰,五阶“结丹”境练气士,擅长符咒,手段多变,是个厉害角色,不过对江晨的態度比较冷淡,江晨也不爱跟他说话。 二团长赤阳,强大的狂血武士,猎团的绝对主力,六阶“搬血”体魄,激发沸腾血脉后甚至能直逼七阶“玄罡”。江晨虽然跟他很熟了,却还没见识过他真正全力出手的样子。 大团长的夫人杜綺波,猎团中的医师,性情隨和温柔,对待江晨还算热情。 “噩梦猎手”段飞,四阶“淬骨”境剑士,大团长的忠实跟班,心机深沉的一个人,喜欢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江晨指指点点。 “双狼猎手”高安,三阶“易筋”境猎人,豢养了两只凶猛的苍狼,猎团元老之一,据说双狼猎团的名字就是由他的两头苍狼得来。平日里就见他一个人跟两头狼在一块嘀嘀咕咕,很少与其他人交流。 “追风猎手”贺文,三阶“易筋”境弓箭手,箭术高超,號称百步穿杨。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狂歌猎手”苏华,三阶“易筋”境剑士,相传是七大世家中的苏家的旁系一支,习有苏家绝学“祭道龙皇拳”之中的一招两式,战斗时喜欢大吼大叫,虽然杀伤力不怎么样,但气势惊人。 “龙枪猎手”石定海,三阶“易筋”境枪客,长相阴柔清秀,打扮也很中性,乍一眼看去酷似女子,平时不爱说话,像个害羞的大家闺秀,与江晨打招呼的时候也只是羞涩地拱了拱手。但他的武器却颇为大气,使一桿丈八长枪,竖起来几乎有他两个人那么高,与他柔美的长相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石定海还有个外號,叫“安乐巷第一痴情人”,又称“安乐情圣”。但是据江晨所知,安乐巷好像是个街柳巷,那地方哪有什么“痴情人”? 从眾人的身形和走路姿態来判断,江晨初步怀疑,与昨晚那黑衣人最相似的是“噩梦猎手”段飞。也只有四阶“淬骨”境的身手,才能在嫁祸之后从容离开。 江晨准备再观察几天,多收集一些证据,再跟赤阳说这事。 经过五六天的跋涉,一行人也渐渐来到了森林深处,这里暗藏的危险层出不穷,即使有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带队,也无法像前几天那样轻鬆自在了。 被一波潮水般的食人蚁袭击后,高小姐失去了两名男僕和一名婢女,她亲眼见识到森林的恐怖,整个人受到极大震动,自此之后收敛许多,不再抱怨食物难吃、石头硌脚了。 遭遇野兽攻击的次数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时刻防备著未知的危险。 又一天夜幕降临,江晨搭起帐篷,早早地钻了进去。 今天他在队伍右侧开路,遭遇了四次袭击,灵火狐、食人蛇、魔菟丝、无影虫,每一个都不好对付,弄得他身心俱疲,只想倒头睡上一觉。 在睡觉之前,例行做每日功课——禪定冥想一个时辰。 自从晋入四阶“通灵”以来,江晨选定了炼神之道,每日勤修不輟,经过五六天的修炼,已逐渐稳固境界。 他的神魂一日日茁壮稳固,神元也愈发深厚,像“太虚扭曲”一类的三阶神通,已能一口气施展二十次。 可惜现在他手头的禪定功法,全靠他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只是一些基础的锻炼神魂的法子,没有一门完整的炼神法门,不然修炼的效率会高很多。 只能靠勤奋来弥补这一点了。 但有人偏不让他如愿。 “咚咚咚!”帐篷被轻轻叩击。 江晨一下惊醒,顺手抓起枕边的匕首塞进衣袖。 “谁在外面?” “我,段飞。”外面的人回答。 “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江晨心中疑惑,段飞莫非看出了我对他有怀疑,所以想私下灭口? “高小姐找你,你跟我来!”段飞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记得洗把脸,不要在高小姐面前失礼!” 江晨更警觉了——自己这几天一直负责外围的警戒,基本上没跟高小姐照过面,高小姐找我干嘛?莫非,这小子恶人先告状,在高小姐面前倒打一耙…… “快点,別让高小姐久等!”段飞催促。 “来了。” 江晨用水囊抹了一把脸,慢悠悠地跟在段飞后面。 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只有几个隨从在警戒,夜深人静,虫声寂寥,阴气森森的,加深了江晨心中莫名的念头。 前几天晚上的那个淫贼背影,跟段飞真的很像…… 他是不是想故技重施,再次诬陷本少侠? 段飞的脚步放得很轻,只在来到高小姐帐篷外的时候,故意加重了几分。 “快,快进来!”高小姐拉开门帘,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江晨走进去,发现高小姐的帐篷果然跟他这小猎手的不一样,气派,舒適,还用了灵石发热,暖烘烘的,简直就是极乐世界。 帐篷边上侍立著两个丫鬟,眼神虽不友好,却也没什么杀意。 看来,不是栽赃陷害,也不是前几天的东窗事发…… 江晨观察帐篷的时候,高小姐就在催促了:“快,拿出来看看!” “什么东西?”江晨一愣。 “宝贝啊!別磨蹭了,快点!” “啊?什么宝贝?”经过桃刺客的薰陶,江晨差点想歪了。 “你的那块玉佩!小气什么,快给我看看!” 江晨心中一沉,高小姐怎么知道自己玉佩的事?这几天他听从了赤阳的提醒,早就把玉佩收起来了啊! 他目光向段飞脸上瞄去。 段飞一脸笑嘻嘻的表情:“小江別不情愿啊,这可是件大好事,高小姐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也没有什么玉佩。”江晨摇头,决定来一个死不承认。 “小子,你糊弄谁呢!”段飞的声音陡然亢厉,“高小姐要看你的玉佩,那是给你面子,別给脸不要脸!” 江晨一脸茫然:“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玉佩,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高小姐蹙起秀气的眉梢,目光向段飞瞥去:“你到底弄清楚没有?” “绝对不会有错!”段飞急道,“那天闹得沸沸扬扬,西辽三大贼王都出动了,还惊动了武炼,差点跟赤阳打起来!” 第44章 花前献宝 “有意思,有意思!我倒想看看,是什么宝贝闹出这么大阵仗!”高小姐的视线又回到江晨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慢慢问道,“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请人帮你拿?” 江晨摇头:“不对!我根本没什么玉佩!你別听他胡说八道,根本没这回事,不信你问问赤阳!” 段飞几乎要跳起来拔剑:“小子,你敢睁眼说瞎话,找死呢!” 高小姐定定看著江晨:“你俩到底谁在说谎?” “他!”江晨和段飞同时指著对方。 段飞咬著牙哼笑:“好小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还反了天了!” 江晨见状不妙,对方是四阶“淬骨”境剑士,力量远高於只有二阶“蜕皮”体魄的自己,武技上討不了便宜,一旦动用神通,又定会非死即残,闹起来自己八成要吃亏。 “我只是实话实说。”他后退两步,转身朝外走去,“不信可以问赤阳。” “想走?没那么容易!快把玉佩交出来!” 背后“呛”的一响,段飞已拔剑出鞘。 江晨正要加快脚步衝出去,却见高小姐把手一挥,门口两个丫鬟立即封住了去路。而后方段飞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意,已能浸透衣衫。 江晨无奈之下,只得回头。 “高小姐这是何意?” “很简单,你们俩打一场,谁贏了我就信谁。”高小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正好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江晨皱起眉头,借著帐篷缝隙处漏下来的黯淡月光,他看清了周围的形势。 帐篷空间狭小,他难以游走周旋,唯一身法上的优势也发挥不出来。 眼见剑光迫到近前,江晨只好说:“且慢,我有一句话——” 但悽厉的劲风已扑面袭来——是段飞的剑气! 段飞虽不欲伤人,却要划开江晨的衣衫,让他在高小姐面前大大出丑! 破空声电射而至。 江晨身子一弹而起,恰好连带衣衫从剑锋旁滑过,只有几根头髮险险被剑气划断。 江晨转身一记旋腿,不退反进,右手巴掌朝段飞面门扫去。 出手的同时,他口中低喝一声:“老鬼!” 段飞眼瞳缩成针眼般的一点,心中冷冷一哼:『找死!』 他久经战阵,知道这一记耳光不会对自己造成多大创伤,只微微一侧头,剑光一转,径直朝江晨衣襟刺去。 他自詡身手高超,既要以最小的动作从容躲开耳光,也要剥开江晨的衣衫,让他当眾出乖露丑、无地自容! 看这小子还敢不敢私藏宝物! 却在此时,段飞眼前一,浑身莫名打了个寒颤,只见江晨骤然加速,身形在蒙蒙的剑影下晃动,几乎成了一道模糊的幻影。 剑气挟著急促的破风声从幻影边缘斩过,却落到空处!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啪——” 一巴掌正正打在段飞脸上! 段飞被打懵了。 他想不通江晨为何能躲过他志在必得的一剑。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个马面老鬼附上了他的身躯,迷惑了他的神志,蒙蔽了他的感知,混淆了他的视听,扭曲了他的动作,让他的剑术大打折扣。 江晨暗暗庆幸,还好段飞的“淬骨”境未至圆满,不曾淬炼颅骨,否则囟门闭合,邪祟难侵,就算有马面老鬼帮忙也无能为力了。 “咚!” 趁段飞分神之时,江晨又一记重拳砸在他手腕上,紧接著膝撞,头槌…… 段飞闷哼一声,正要以四阶铁布衫硬抗下这轮攻击,却骤然发觉自己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一口真元將聚未聚,就是无法凝实。 偏偏对方拳头递过来的力量,却远远超过他的预计。 『不对啊,这小子明明只有“蜕皮”修为,打人为何这么痛?』 带著如此疑惑,段飞无法控制身躯,长剑脱手而飞,高壮的身躯被震得向后拋起,重重落地,又被江晨赶上,几拳砸下去,一张脸渐渐肿起,口鼻渗血,悽惨无比。 一旁的高小姐也是大为不解,忍不住喊道:“喂!姓段的,你怎么回事,才一个照面就败了?快点还手啊!” 段飞呜呜惨叫几声,这时才发现自己恢復了对身体的控制,但全身上下无一不痛。 他一时也爬不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叫道:“臭小子,你使了什么妖法?” 江晨不理会段飞,大步向外走去。 守门的两个丫鬟持剑交叉封住门口。 “走开!”江晨脚步不停,离两个丫鬟越来越近,看见她们面上也露出慌张之色。 “太囂张了,太囂张了!我让你走了吗?”背后响起高小姐的叫嚷,“江晨,你给我站住!別以为长得英俊我就不敢治你!” 江晨毫不理会,走到门口。 两名丫鬟迫於高小姐的命令,只得挥剑迎上来。 江晨身子略微一侧,避开刺来的剑尖,右手隨手一挥,袖袍扫中左边丫鬟的下巴,立仆。 右边丫鬟惊怒地连刺三剑,江晨已贴著左边丫鬟绕过去,一袖摆扇中她脑门,也是立仆。 “抱歉。”江晨从丫鬟身上跨过去,奔向门帘。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刚才几下交手,虽然动静不算大,但营地里的猎手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已察觉到这边的异状。 江晨可不想被人来个瓮中捉鱉,脚下愈发加速。 “站住!来人,快抓住他——”高小姐的嗓音在呼喊时仍娇脆悦耳,但此刻却让江晨觉得无比厌恶。 江晨跃出帐篷,正逢一个人影迎面赶来,两人同时往外侧闪出几分,错身而过。 江晨看清那人正是大团长景峰。 景峰横了江晨一眼,没有出手,奔入帐篷询问高小姐的安危。 江晨越过赶来的几个女僕,看见赤阳迎面走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赤阳瞅著江晨上下打量。 “还不是那块玉佩。也不知道哪个长舌妇背后嚼蛆,传到了高小姐耳朵里。” “唉,这可真是……”赤阳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咳嗽一声,“有人嘴巴不严,喜欢卖弄,也不是成心想害你,你多多担待。” “可我怎么觉得,他就是成心想害我呢?” 远处帐篷內突然响起一声大喝:“江晨——” 大团长景峰掀开帐篷,怒气冲冲地走出来,“你怎么敢在高小姐面前动手?” 第45章 人心嫌隙 赤阳皱了皱眉,上前半步道:“老景,有话慢慢说,何必动怒。” 江晨偏过半边脑袋,斜睨著景峰,冷笑道:“大团长请明鑑,先动手的人可不是我。” “还敢狡辩!”景峰怒不可遏,“段飞明明让著你,你却不识好歹,对他下那么重的手!” “让著我?他伙同外人拿剑砍我,原来是在让著我吗?恕我眼拙,真没看出来。” “就因为你胡作非为,猎团的脸都丟尽了!”景峰一步步逼近,儘管手上没有拿武器,但他的气机却给江晨带来危险之感,“玉佩呢,还不赶快交出来?” 身为五阶“结丹”境练气士,又精通各种符篆,景峰的攻击力可谓不在赤阳之下。练气士诡异多变的手段,让同阶武者往往头疼不已,越阶挑战也是常事。 江晨原本倚仗神通,自认为面对赤阳也能全身而退。但眼前的这位大团长,压迫感甚至超过了赤阳,让江晨心头警兆大作。 江晨慢慢后退几步:“什么玉佩,我不知道。”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规矩!”景峰的右臂抬起来,袖袍中隱隱传出风雷之声。 “够了,老景!”赤阳喝道。 他跨前一步,挡在江晨前方,“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不能隨便冤枉自家兄弟!江晨是我带来的,我相信他的为人,他如果犯了什么事,由我担著!” “你糊涂了吗?”景峰瞪著赤阳,“你认识他才几天,凭什么给他担保?走了几十年江湖,怎么还没点长进?” “是,我糊涂!我笨!我蠢!我没你长进!”赤阳沉著嗓子道,“我就认一条死理:不管是高小姐,还是李小姐,玉皇大帝也好,天王老子也好,谁也別想冤枉我兄弟!” “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赤阳,你说说,为了你所谓的仁义,你都干了些什么?把兄弟们的血汗钱送给那些穷鬼,到处逞能树敌,上次差点跟武炼打起来,这回连高小姐都不放在眼里了!省省吧,你以为猎团是你的保姆吗?没人愿意陪你逞英雄!再这样下去,你会把大家拖垮的!”景峰衝著赤阳大吼。 赤阳吃惊地看著他,沉默几息,声音低沉下来:“老景啊老景,你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景峰了。” 他转身拽住江晨的胳膊,大步往营地外走去,“走,换岗!去外面吹吹风!” “你们给我站住!”景峰厉喝。 赤阳没有理会景峰,拉著江晨一直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透过茂密的林冠洒下来,在地面投映出斑驳的光点。 江晨伸出手掌,光斑在上面隨微风晃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著,似乎要一直待到天明。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无聊了,转头去看赤阳的脸色。 赤阳撑著下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那张遍布刀疤的丑陋面孔上,显示出隱隱的哀伤。 “喂!”江晨喊了一声,“不就被骂了几句,至於这么伤心?” 赤阳的脑袋偏了偏,长嘆道:“老景变了……” 江晨嗤地一声冷笑:“不止他变了,猎团所有人都变了,只有你没变。你刚才没注意其他人的表情吗?他们很赞同景峰的说法,你已经成了他们眼中的异类!” “异类……”赤阳喃喃念叨了几遍,低下头道,“原来,大家……” “有人可以共患难,却不可共富贵,这很正常。江湖是个大染缸,初心不变的能有几个?” 赤阳咧了咧嘴角:“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怎么说起大道理一套接一套?” “別看我年纪小,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而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一个外人,看得反比你清楚——你虽是猎团的元老,但猎团已经不是以前的猎团了,他们不再需要你,你也无需留恋,不如舍了这帮鸟人,跟我走吧!” “跟你?”赤阳瞅来一眼,“跟你能去哪?” “晨曦猎团,听过这个名字吧?” “当然听过!不过晨曦跟你有什么关係?” 晨曦猎团乃是全天下最负盛名的猎团,每位成员都是一等一的强者,据说他们从无失手的记录,就算是上九天摘月亮,下地府抓阎王,他们都能为你办到。 赤阳看不出眼前这个瘦弱少年跟大名鼎鼎的晨曦猎团有一丁点的联繫。 江晨正要拍著胸脯告诉赤阳,晨曦猎团的团长是他亲哥哥。这时,不远处的营地里突然响起杂乱的吆喝声,夹杂著一两声惨叫,从东边的方向传来。 “营地出事了,快回去!”赤阳腾地起身,大步往回赶。 江晨无奈地跟在后面。 营地里,猎手和隨从乱成一团,他们的头顶被一片黑压压的阴云笼罩著。 “是墨鸦!”赤阳拔出双剑,呼啸著扑入黑云中。 江晨却犹豫著不敢靠近。 那片黑云是由无数遍体漆黑的墨鸦组成的,它们拥有尖利的喙、爪子,连翅膀也坚硬如铁,成群结队地扑过来,血肉之躯绝难抵挡。 幽冥森林中的墨鸦群是所有猎手的噩梦。 江晨迟疑片刻,就有一小队墨鸦朝他扑来。 成百上千只黑鸟上下翻飞,扑腾翅膀的声音和悽厉的鸟鸣混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响。 江晨屈指一弹,像是石子投入湖中,身前一大片空间如同水幕般荡漾出波纹。 数十只墨鸦哀嚎著落下来,它们的尸体上呈现出恐怖的裂纹,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开了。 “太虚扭曲”! 这就是江晨在炼神三阶“禪定”境悟得的第一门神通,令空间发生弯折,脆弱的肉体肯定无法承受这股巨压,威力甚为强悍。 但剩下的墨鸦却没有退却,在扑腾哀嚎声中,奋不顾身地继续朝他扑来。 太虚扭曲!扭曲! 江晨继续施展神通,这么多扁毛畜生不顾生死的衝击,让他也觉得心头髮毛,边打边退。 “老鬼,隱身咒!”江晨口中低喝。 隨著话音落下,他体表好像覆盖上了一层水波,从头顶开始蔓延全身,所过之处的身躯都仿佛消融了一般。 但墨鸦的攻势未停,仍准確地追踪到了江晨后退的方位,有几只甚至从“太虚扭曲”的缝隙中突破进来,抓破了他的衣服,也让“隱身咒”隨之崩解。 第46章 夺路逃生 “给我扭曲!”江晨连忙全力施展神通,骤然盛放的银色光晕將突进来的几只墨鸦绞成了肉沫。 墨鸦的尸体雨点般落下,同伴死亡的动静刺激到了它们,它们身上冒出团团黑气,大声尖叫著,源源不断从树林间飞来。 江晨额头冒出汗水。他的神元是有限的,连续施展神通消耗得很快,不可能把所有墨鸦都杀光。再这样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赤阳呢?那傢伙不会被墨鸦啄死了吧? 正念叨著赤阳,黑云里面就传出赤阳的叫喊声:“大家跟紧我!衝出去!” 江晨精神一振,赤阳的身影跃入他眼帘。 赤阳周身笼罩著淡淡的血色光辉,手持两把殷红长剑衝杀出来。 他所过之处像颳起了一片血色旋风,墨鸦纷纷坠落。 景峰紧跟在赤阳后面,他肩上扛著一个人,从衣服来看是高小姐。 隨后是杜綺波、高安、段飞、贺文、苏华、石定海…… 顾不上细看,墨鸦群就在后面如决堤洪水般追逐著他们。江晨赶紧加入逃亡的队伍。 一行人狼狈窜逃。 落在最后的“狂歌猎手”苏华突然一声惨叫,滚落到草丛中,后方墨鸦群扑上来,很快將他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淹没了。 “苏华!”赤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別回头!”景峰厉声喝道,“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就在这一短暂的停歇里,“双狼猎手”高安的一头苍狼被墨鸦群赶上,像是捲入汹涌的洪流,很快没了声息。 “老景你来带路!”赤阳急促地道,“我断后!” 景峰深深看了赤阳一眼,將肩上的高小姐往江晨背上一推:“背著她!” 江晨瞠目结舌,他根本来不及拒绝,肩头就多了一副重任,而且偏偏还是他討厌的人。 即使背上的身躯柔软清香,但经过昨夜一番折腾后,江晨已经对这位贵家小姐没有任何好感了。 真想把她丟到路边啊…… 景峰头也不回地衝出去。 江晨终於见识到了双狼猎团大当家应有的身手。 疾行如风! 火符如电! 脚步踩在枯枝堆积的地面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挡路的妖兽来不及扑上来就被燃烧的符咒击倒,招招毙命。 在这危机四伏的幽冥之森,逃难者们就像一尾逆流而上的梭鱼,而景峰便是那最前端的尖刺,载负著所有人的希望,一往无前。 胆小些的飞禽走兽被惊得远远逃开,而在此称王称霸的捕食者们,则纷纷现身,要给这些贸然闯入领地的侵略者一个深刻的教训。 但它们根本无法近身。 几只红眼睛的灵火狐齜牙衝上来,景峰抬手便射,袖中三道黄色光芒宣告三条性命的终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条青岩蛇扭动身躯从草丛中窜出,身在半空就挨了一片符纸,“轰”的爆炸开来,落下时只剩下了半边脑袋。 幽影狸猫、独角山猪这些凶名赫赫的妖兽先后变成尸体。 景峰肆意收割著生命,衝刺、抬手、燃符、作法一气呵成,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身前六丈范围內形成了一片死亡的领域。 江晨看到景峰的表现后,便打消了把背后高小姐丟出去的念头。 一行人仓皇奔行,在森林里越陷越深。 前方的树木更加密集,异草奇卉荆棘藤条四处可见。 不时有五色斑斕的毒虫怪蛇从艷丽炫目的丛间抬起头来吞吐信子,向外来旅客宣示危险。 景峰在前、墨鸦群在后,一行人如狂风一般穿过这片领地。 四周是一片碧绿的海洋,呼啸的风在树梢刮过,绿枝摇摆如碧波荡漾。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即使是景峰,想要在植被如此密集的地带开闢道路,亦是举步维艰。 但景峰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看到前方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林,一道符咒射过去,烈焰腾空而起,未等火光燃尽,他就毫不停留地冲了进去。 “等一下——”江晨背上的高小姐叫道。 那些棘刺上面不知分泌著什么物事,火焰竟未能给它们造成多大损伤。像高小姐这样娇贵的皮肤,怎么能让那些锋利的尖刺扎进来? “没时间了,抱紧我!”江晨低吼一声,闷头闯入荆棘丛中。 他的体魄只是二阶“蜕皮”境,而且尚未圆满,皮膜防不住这些尖刺,身上很快被刮出一道道口子。 幸好这些尖刺没毒,让江晨鬆了口气。 背后高小姐尖叫连连,嘴里不住咒骂,吵嚷声让江晨再一次生出要把她扔下去的想法,不过高小姐死死搂住江晨的肩膀,让江晨没法如愿。 步履艰难地穿过这片荆棘,视野突然开阔。 江晨看见景峰在前面等著,心里有些奇怪:景峰为何不继续前进? 江晨走过去,才发现景峰停在这里的缘由——前方没路了,只有一个突兀的悬崖,下方云雾繚绕,深不见底。 生路已绝? 江晨吸了口凉气,凝目眺望崖底,暗自估量自己的体力能否爬下去。 后面的杜綺波、高安、贺文等人陆续走近,看到眼前的悬崖,都说不出话来。 夜半的寒风颳过崖边,令所有人的身心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赤阳呢,他死了吗?”景峰突然冷冷地开口,语气中没有一点温度,好像询问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杜綺波摇摇头:“刚才还见他在后面……” 话音未落,荆棘丛中传来窸窣的响动,赤阳魁梧的身躯慢慢走出来,伴隨著一把粗豪的嗓音:“怎么不走了,都在等我吗?” 景峰见他从容不迫的样子,问道:“墨鸦呢?没追上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丟了,哈哈,那群扁毛畜生毕竟没多大脑子……” 景峰转过头,望著崖下景色,皱著眉思索起来。 江晨打量著景峰的神情,从对方一脸便秘似的模样来看,江晨猜测他现在大概已经迷失方向了。 一行人逃出来的时候,都没来得及收拾行囊,很快就会面临食物短缺的危机。如果再遇上什么危险的林中妖兽的话…… “往前走!”高小姐忽然说道。 “什么?”江晨一愣——前面是悬崖啊!往前走?找死吗?像一对痴男怨女一样殉情?呸呸呸!我才不要跟这种臭脾气的丫头死在一起! “走啊!神庙就在前面!你看不见吗?快走!”高小姐催促。 江晨定睛瞧去,仍然只见悬崖下云遮雾罩,根本看不清下方景象,哪有什么神庙? 这臭丫头不会是被森林里的什么妖邪迷惑,看到幻觉了吧? 高小姐不耐烦了,从他背上跳下来,跑到悬崖边上,脚步竟然丝毫不停,一溜烟地顺著崖壁滑了下去。 “喂!你疯了?”江晨犹豫著要不要拉她一把,但高小姐的动作实在太乾脆果断,半点不带犹豫的,江晨没能赶上。 “小心!”景峰大喊。 但谁都赶不上了。 高小姐已经跌落悬崖! 第47章 悬崖生死 “啊——”悬崖边残留著高小姐的惨叫,听得江晨头皮发麻,尾音却又戛然而止,突兀地消失了。 她落到底了?摔死了? 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应该死得很惨烈吧? 江晨壮著胆子探头往下望,依然只看到一片云雾,不见底下的情形,当然也看不见高小姐的尸体。 崖上一片寂静。 江晨实在也想不明白,高小姐为什么突然像著魔一般赶著跳崖,难道她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中邪了? 传说“溺人之处,常有人溺”,因为死於非命的人无法轮迴转世,必须找到替死鬼才能投胎。莫非曾经有人惨死在这片山崖下,化为厉鬼找上了高小姐,引诱她成为了替身? 江晨忽然感觉到一缕杀气,转头望去,只见景峰右手拿著一张黄符,对准了自己。 “大团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江晨眯起眼睛。 景峰脸色冰冷,仿佛覆著一层寒霜:“刚才是你距离高小姐最近,是不是你使了什么手段,把她推下去了?” 江晨冷笑道:“大团长说笑吧,我哪有这本事。” “有没有这本事,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何况,你跟高小姐本来就有过节……” 赤阳皱眉道:“老景,你这是什么话!江晨虽然才来不久,也是猎团的兄弟!你怎么能怀疑自家兄弟呢?” “他是你带来的,身为大团长,我从来没承认过这小子是双狼猎团的兄弟,都是你自作主张。”景峰语气冷漠,仿佛冰川刮过的寒风。 赤阳怒道:“不管你认不认,反正我认他这个兄弟!你要是怀疑他,就连我一起赶出猎团吧!” 良久的沉默,气氛几乎凝固。 在呼啸的寒风中,景峰盯著江晨,目光幽深阴森,直刺他眼瞳深处。 江晨半分不让地与景峰对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已经撕破脸,就没必要再戴著假惺惺的面具。四阶“通灵”炼神者对上五阶“结丹”练气士,虽然明面上处於下风,但同为“中三境”,若倾力相搏,未必没有一丝生机。 何况,赤阳也不会坐视不理。 许久之后,一贯沉默羞涩的“安乐巷情圣”石定海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觉得,也不能怪江少侠,我看到高小姐好像是自己跳下去的……” 景峰收敛气息,长长嘆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人死不能復生,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得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赤阳道:“不错,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主路。” 两人这么一说,气氛缓和下来。 贺文拉开的弦和段飞举起的剑都收了回去,高安的苍狼也恢復了温顺,好像刚才剑拔弩张的阵势从没发生过。 猎团成员聚到一起,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刚才跑得太匆忙,你们有没有人记得路线?” 有人翻开地图,琢磨半天后,摇头:“这地方以前从没来过,地图上没有一点记载。” “那我们按照脚印退回去?” “原路返回的话,那群墨鸦说不定还没走远……” “但我们没有选择,谁知道这附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再不抓紧的话,可能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团长说的对,我们的乾粮也没剩多少……” 江晨听著他们议论,默默地观察人们面上的神情。他无法参与到谈话中,就算加入进去也不会有人听他的,还不如悠閒地等待结果。 就在心绪浮沉时,他耳边冷不丁飘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景峰,赤阳,你们……快下来……” “快下来……” “下来……” 余音繚绕,飘飘渺渺,若有若无。 江晨浑身一颤,寒毛直竖——这不是刚才摔下悬崖的高小姐的声音吗? 视线一转,仔细去听,声音果然是从悬崖下边传来的。 江晨顿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高小姐……她的阴魂徘徊不散,这是要拉本少侠当替死鬼来了? 第48章 失落神庙 “有鬼!有鬼!”江晨大叫。 “哪里有鬼?”赤阳吃了一惊。 江晨往悬崖边上一指:“那边!” 猎手们停止爭论,纷纷朝悬崖望去。 他们每个人都听到了那股似有似无的縹緲嗓音:“你们……都是聋子吗……快下来!我爬不上去……” 猎手们面面相覷。 “是高小姐的声音?” “听著像她。” “她没死么?” “那么高的悬崖,肯定死了吧……” “这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找替死鬼……” 景峰重重哼了一声:“別疑神疑鬼,过去一看便知!” 他大步朝崖岸走去。 “大团长小心!” “別中了那厉鬼的奸计……” 景峰站在崖边,盯著脚底云雾繚绕的深渊之处,久久不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突然,他躬起身子,脚下一蹬,顺著嶙峋的崖壁滑了下去。 “大团长!” “老景!” 人们惊呼著衝上前来。 却只见崖下深不见底,哪还有半个人影? 堂堂大团长,就这么摔落悬崖了? 赤阳猛一跺脚,放声大吼:“老景——” 声浪远远传开,与呼啸的山风贯在一起,在群山层林间迴荡。 杜綺波脸色苍白地跪倒在地,眼中噙著泪水。 这时崖下传来回应:“我在下面。” 人们惊讶地往下看,只见景峰出现在峭壁旁边,只有一个脑袋,脖子以下全部消失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异样之色,看起来诡异无比。 “都下来吧。”景峰道,“我们都被障眼法蒙蔽了,悬崖是假的,我们看到的云雾和深渊都是幻象。有一层结界掩盖了下方的真实景象,这个山坡其实並不高。” 人们將信將疑,赤阳第一个迈脚下去,他证明了景峰所说的正確性。隨后所有人都顺著崖壁爬下来。 下方荒草丛生,当中矗立著一座看起来非常古老的神庙。 神庙由巨石砌成,墙壁上雕刻著精美玄妙的纹,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本来应该已经死去的高小姐此刻正站在神庙前,用力拍打著沉重的庙门:“快,你们哪个力气大的,赶紧帮我把这该死的大门推开!” 江晨暗暗吃惊,这丫头竟然能一眼看穿障眼法,难怪跳得那么乾脆。她身上应该带著什么破除幻术的法宝吧? 神庙大门旁边矗立著一个巨大的石碑,被层层叠叠的藤蔓枝条缠绕著,上面记录了一种奇异的文字。在场的猎手们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了,却不曾在任何地方看到过这种文字。 唯独江晨眼皮一跳,看著石碑上的文字,再也挪不开眼睛。 赤阳走过去拨开藤蔓,抚摸著石碑的纹路,沉吟道:“这种文字,我从来没有见过……” “別管那些鬼画符了!”高小姐已经急得跳脚,“你这大块头,快过来帮我把门推开,本小姐少不了你的赏钱!快点!” 赤阳道;“这神庙诡异得很,不可贸然深入……” 景峰也赞同:“如果是上古仙人遗留的洞府,那应该会有很多机关禁制……” “別管什么机关禁制了!我千里迢迢来到你们这种穷乡僻壤,不是为了听你囉嗦!”高小姐不耐烦地道,“少磨蹭了,过来推开门,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其他废话少说,懂吗?” 赤阳看了景峰一眼,景峰点点头,赤阳只得走到高小姐旁边,两臂按在门上,脚跟稳住,奋力一推。 大门訇然震动,扬起一片灰尘,但是却没有应声而开。 “大块头,你没吃饭吗?再加把力!”高小姐在旁边催促。 赤阳面露凝重之色,腰身沉下去,双臂青筋暴起,身上泛起一片殷红的血色光芒,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开——” 他右脚重重一踏,轰隆一声震响,恍如山岳崩塌,衝击力震动得大地一阵颤鸣。 在漫天纷扬的烟尘之后,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终於缓缓打开,轰隆隆的声响一直蔓延到幽暗的神庙深处。 高小姐欢呼著就要一头钻进去,却被赤阳拉住:“小心!里面可能有危险!” 高小姐不耐烦地道:“放开!我的身体是你能碰的吗?” 赤阳尷尬地放开手掌。 高小姐再未停留,箭步冲入前方。 烟尘渐渐散了。 神庙內点点毫光闪烁,照亮幽深的长廊,笔直通向视线无法到达的远方。 而高小姐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黑暗的深处。 景峰目光闪动,沉声道:“跟上高小姐!” 杜綺波、段飞、高安、贺文跟著景峰快步走入神庙中。 石定海回头朝赤阳和江晨招手,他平时就沉默羞涩,催促的时候也不开口出声。不知他这样沉默的人为何能成为“情圣”。 赤阳落在最后,本还在犹豫,见他们都进去了,回头对江晨道了一声:“我们也进去吧。” 江晨从石碑上收回目光,看向大门,却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看著昏暗光线中幽深的长廊,心里浮现一种莫名的错觉——眼前这道门就像是古墓的入口,无数狰狞可怖的殭尸就潜伏在暗处,对来者虎视眈眈。又或者像一头巨兽的布满利齿的大嘴,静静张开,只等他们走进去,就会將他们血肉嚼碎,尽数吞没…… 江晨迟疑片刻,却见赤阳等人已经走远,一个人留在外面估计更加危险,只好不情愿地跑过去。 他跟在赤阳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漫长的甬道,头顶灵石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带来狭小的光明,眾人的脚步声在长廊里迴荡著,听起来格外幽静。 前方景峰突然停下来,站在一座雕像前皱眉沉思。其他几人围著雕像,小声议论著。 “这个雕像的姿势很奇怪,不像是纪念哪位神灵。” “你能认出祂是谁吗?” “这哪能认出来……” 江晨凑过去,看清那雕像的模样,不由悚然一惊。 那雕像栩栩如生,脸上的纹理都十分精细,但是动作却十分怪异,像是奔跑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它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绝望,映在江晨眼中,让他產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恐怖心情。 “前面还有!”景峰带领队伍继续向前。 长廊里出现了更多这样的雕像,它们被摆放在路中间,姿势表情各异,有的惊恐欲绝,有的安寧而迷茫,面朝的方向也不一样。 “看起来跟真人似的,这样的艺术品如果弄回去应该值不少钱吧!”有人感慨。 江晨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那也要我们回得去才行……” 走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人类雕像,长廊两旁又出现了赤红色的龙头雕塑,这些龙头是从墙壁里探出来的,口若含珠,神態威严,每隔三四丈就有一座,比之前的那些人类雕像要整齐多了。 看到这些龙头像,江晨心里的恐慌感越来越严重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行人来时的路途朦朧昏沉,好像道路都被黑暗吞没了一样。 他头皮有些发麻,悄悄对赤阳说:“这地方古怪得很,咱们赶紧回去吧?” 赤阳低声回答:“跟大家一起,別落单。” 江晨还想劝他回头,这时前面高安突然惊叫起来:“我的狼呢?灰头!灰头怎么不见了?” 另一个发颤的声音接著响起:“灰头在那儿!” 人们循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头苍狼保持著跳跃的姿势,只有一条后腿著地,整个身子呈现出一派灰暗的色泽,已经变得跟前面那些雕像一样了。 那头可怜的苍狼,也成为了雕像群的一部分! 第49章 大刀傀儡 沉默中,有人颤声说了一句:“之前那些雕像……都是活人变的?” 江晨连忙说:“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吧!” 景峰却摇摇头:“高小姐下落不明,怎么能拋下她!继续前进,大家小心戒备,有动静就立即出声!” 江晨哪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大团长怎会为一个陌生女子如此拼命,他分明是看上了神庙中的遗宝,想要来一场豪赌。 但江晨可不想陪景峰玩下去。 身为四阶“通灵”炼神者的江晨,对於这里四处瀰漫著的危险气息感受比任何一人都强烈。 他沉声道:“再往前走的话,就是死路一条!” 景峰冰冷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没胆子,一个人回去好了。” 忽有惊呼声响起:“高安!” 江晨忙转头看去,发现蹲在苍狼前的高安竟也变成了一尊雕像! 猎手们围拢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尊雕像,只觉得入手冰冷坚硬粗糙,完全是石头的触感,再也看不出一丝活人的跡象。 高安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石像! 江晨头皮发麻,內心既惶恐又迷惑:攻击是从何方出现的?为何本少侠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如果那种袭击是针对我的话,我能否避得开呢…… 景峰心中也打了个突,当机立断地下决定:“都跟我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眾人沉默地跟著他。 疾奔一段路,漫长的甬道好似没有尽头。 前方却有一种微弱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很像某种动物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 景峰停下脚步,袖口飘出一道符篆,在半空燃尽,很快有一大团白茫茫的寒雾將四人包围起来。 空气中温度骤降,霜华冰晶向四周扩散。 景峰犹未停手,他口中继续吟唱咒语,在前后两边凝结出厚实的冰层,將眾人守护起来。 冰层外面竖著密密麻麻的倒刺,尖端闪耀著慑人寒光。 在繚绕的雾气中,江晨心里仿佛也多了一些安全感。 他虽然瞧景峰不顺眼,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傢伙修为精深。五阶“结丹”境符咒师,在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战斗力甚至比六阶“搬血”武夫更为强悍。 “我们原路返回吧!”这次是贺文出声建议。 景峰瞪了他一眼:“找到高小姐再说!” 悉索声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著另一种“嘶嘶”声。 江晨运注目力,透过重重迷雾,在那长廊深处,隱隱约约看到无数条蠕动的身影快速靠近。 是大群五彩斑斕的毒蛇! 它们飞射而来,悍不畏死地扑入冰雾之中。 “吱咔”“吱咔”的声音响不绝耳,毒蛇身体凝结了厚厚的冰层,沿路抖落著冰屑,与地面撞击的声响越来越大也愈来愈慢,很快趋於僵直。 极少数毒蛇吐著长信衝到冰镜前,串在棱刺上渐渐被冻结成冰层的一部分。 “挡住了!” 眾人暂缓一口气。 江晨正要小声与赤阳说点什么,突然头皮发麻,心中驀地生出浓郁的警兆,一声怒喝脱口而出:“脚下!” 七个人同时跳起来。 但杜綺波身手最弱,稍微慢了一拍,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划分出了生与死的界线。 一层灰暗的光芒从她脚下漫起,眨眼覆盖她全身,她的一只脚尖踮在地上,整个人就这么变成了一尊雕像。 目睹了这一幕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夫人!”景峰一声惨呼,眼眶通红,身躯颤抖不已。 他一抬袖口,飘出一道符咒,射入毒蛇群中。 只听“轰”的一响,符咒炸裂开来,一道巨大火柱隨之腾起,將那一大片范围的毒蛇尽数焚成了灰烬。 烬尘被爆裂的火焰冲得四散开来,在雾气中洒落,光洁的冰面上蒙上一层黑尘。 景峰走到杜綺波面前,眼含热泪,亲吻了她冷硬粗糙的脸颊。 他埋头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道:“继续向前!” “可是……”赤阳欲言。 景峰暴躁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半途而废!” 赤阳点点头:“好吧,陪你拼一回!” 听到这番对话的江晨欲哭无泪:景峰已经疯了,他要带著所有人为他夫人陪葬,但本少侠可不想陪他一块儿死啊! 但当下的情景已经由不得他犹豫,景峰已经奔出去,其他人都紧隨在后,落单的话可能会更加危险。江晨也只好豁出去了。 景峰以符咒开道,扬手就是近十张火符,將袭来的各种毒蛇蝙虫轰开,一马当先衝锋在前。 赤阳紧追在侧后方,他身上翻腾的赤色血光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霜雾,像硫磺般刺鼻。两把大剑所指之处,挡道的物事尽化齏粉。 有了这两者的庇佑,其他人倒要轻鬆许多。 而一旦有了防备之后,那些从地底冒出来的诡异的石化光芒也被眾人纷纷躲开。 这时前方黑暗里传来一阵空幽的笛声。 笛声曼妙而悽美,像是哀悼亡灵的曲调,又似在抚慰生人孤寂恐惧的內心。 但这样的曲调在此时此刻飘入人们耳中,混在急促的脚步声里,显得格外突兀,更带来一种未知的恐怖。 咚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渐渐清晰,快捷而沉重。 真正的敌人终於要现身,景峰一行人都放缓了速度。 一个渊渟岳峙的高大身影呈现在黑暗的边缘,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似乎瞧见了眾人,也停止脚步,只冷冷打量著这些闯入者。 陡然间,那清幽空灵的笛声无比真切起来,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混合著回声,在此幽静的甬道中绵延不绝。 景峰小心翼翼地前行,除了笛声,他缓慢的脚步和压抑的呼吸是此间唯一的声响。 他终於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具高大的傀儡,眼神空洞,身披重甲,手持一口青龙大刀,麻木的面孔上透出浓郁的煞气。 两人一照面,傀儡右脚猛地一跨、作势欲衝锋。但景峰抢先一步,袖袍挥扬,数十道符咒飞射出去,交织成一片灿烂的焰火,重重轰炸在傀儡身上。 “轰轰……” “咚咚咚——” 傀儡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延缓,径直举刀衝来。 景峰的符咒砸在它身上,竟好像挠痒一般。 两人中间隔了六丈距离,傀儡跨出两丈,还剩四丈的路途。 『还有出手的机会!』景峰做出判断,再度施法。 他右臂挥舞几下,十指结印,空气中温度陡然剧降,四周水元素凝聚成一片片细小冰片,漫天飞舞。 又有一道强劲的寒风从笼罩著他的冻气中吹出,捲起满天的冰刃向傀儡狂啸而去。 这一次吟唱之后的攻击,威力强横数倍,傀儡不再无动於衷,它抡起青龙刀招架,刀光呈现扇形闪过,泛出一片深沉的乌黑之色。 景峰心中却是一沉——这傀儡懂得根据灵气变化来判断攻击力的强弱,显然具备相当的智力,更加不好对付。 他继续诵咒。 傀儡以掌中青龙刀开路,如一匹黑驹闯入扑面而来的冰刃风暴中。 乌芒闪过,“喀喀喀”寒冰破碎的声音响不绝耳。 景峰额头冒汗,施咒的手臂微微发颤,身前寒气陡然暴涨,將两丈外的傀儡完全笼罩进去。 后方赤阳等人都只能看到白茫茫的大片寒气,猜测著里面发生的激烈战斗。 这时景峰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滑下一缕鲜血,施法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江晨等人大惊失色。 第50章 背信弃义 寒雾中一尊雄伟的身影急速逼近,景峰来不及躲闪,只得拼命凝聚出一堵冰墙挡在身前。 “轰——” 青龙刀斩在冰墙上,如同重锤撞击,霎时冰屑纷溅,一整块冰晶墙壁被砸成粉碎,剧烈的爆鸣在狭小长廊中迴荡。 “退后!”赤阳沉喝一声,持剑上前,將傀儡紧劈过来的一刀挡住。 赤阳这时浑身都被一片浓郁的血色雾气包裹著,气息也变得强横无比,江晨站在后方都体会到了极大的压迫感。 此时赤阳已將沸腾血脉激发至极限,气势直逼七阶“玄罡”,比前几次面对桃刺客、魔剑丁晴、牛头巨鬼时更为惊人。 赤阳与傀儡硬拼一击,如鸣炉打铁,鏗然若闷雷般炸响。 赤阳立足的那块石砖被踏得碎裂开来,两脚都深深嵌入地板中。 那傀儡的力量,儼然不在赤阳之下! 赤阳挥舞双剑,奋力劈砍,与那傀儡战在一处。 只见赤色和黑色两道人影交织在一起,皆是正面硬碰硬,招式狂野无比,“鏗鏗鏗”的兵刃撞击声响不绝耳。 红与黑两团光芒撞击著、吞噬著、消融著,狂暴的力量在狭小的空间中衝撞激盪,战斗激起的气流余波就让其他人抵挡艰难,连连后退。 刀光剑影顷刻间铺展开来,交织在一起如狂风暴雨般冲刷著周边的空间,將附近一片都笼罩成毁灭气流的领域。 这种等级的战斗,其他人根本插不上手。 六阶巔峰的力量,只要轻轻擦过一下,就能叫脆弱的肉体像西瓜一样爆炸成一团血肉混合的浆水。 江晨仅是看著赤阳背影,就觉得呼吸不畅。其他人面色亦是苍白一片。 赤阳的情况看起来並不算好。 他已拼尽全力,全身血气暴走,却始终无法占到上风。 江晨向景峰瞥去一眼,发现大团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难道没有一点胜算?』 江晨忍不住发问:“大团长,我们该怎么办?” “赤阳的沸腾血脉最多只能持续一炷香的时间,否则他身体就会承受不住,从內部崩溃。”景峰开口道,“我现在施展一个威力强大的法术,试试看能不能起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面色忽地冷寂,双手举过头顶,如蝴蝶般穿梭结印,淡金色的符文裊裊升上半空。 “嗷——” 如九天雷鸣,龙吟声响彻大地,一条三丈余长的金色飞龙在满天符文中出现,头角崢嶸,鬚髮如戟,血口怒张,向赤阳与傀儡交战处扑去。 “天龙咒”! “赤阳闪开!”江晨厉声吼道。 赤阳急促脱身,仍被金色天龙的半条尾巴波及,“噔噔噔”震退好几步。 再看傀儡的身影,彻底湮漠在金色的光芒中。 大地震颤,乱石飞溅,巨大的轰鸣声中,整座神庙都仿佛摇晃起来。 如此大的声势,让段飞、贺文、石定海三人都颇觉欣慰,觉得那傀儡肯定在天龙的威力下化为了碎片。 烟尘还未散尽,贺文就迫不及待地发问:“它死了吧?” 段飞道:“肯定死了,大团长的天龙咒下从来不留活口,就算是“玄罡”高手也得乖乖去死!”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不急,好不容易才弄死它,我们还没有清点战利品呢……” 但江晨、景峰却没有那么轻鬆的心情,他们都能感觉得到,那股邪恶而强大的气息依然存在,並且没有多大的衰减。 烟尘中一道乌黑的刀光突然冒出来,捲起一片血腥的风浪,袭向江晨和景峰两人。 幸好两人早有准备,分別从左右两方闪开,险险避过这一刀。 赤阳从后赶来,再度与傀儡战成一团。 “玄罡体魄!是七阶玄罡体魄……”景峰喃喃说著,声音越来越小。 七阶“玄罡”与六阶“搬血”,力量上只相差一阶,若只论近身格斗的话,並非没有凭藉招式弥补肉体差距的可能,但真正可怕的是“玄罡”境界的超凡能力! 普通人只道“玄罡”强者是肉身无敌,但景峰这样的高手却晓得,单凭淬炼肉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突破那一道“生死玄关”,唯有兼修练气或炼神之术,修炼出道法神通,才能真正觉醒本源,点燃星命,打破生死迷障,踏入“上三境”! 换句话说,这傀儡既然是“玄罡”级数,那它必定身怀神通异能! “中三境”与“上三境”的差距,就是凡人与超凡的差距! 自己一行人在这尊“玄罡”傀儡面前,如同凡人挑战神灵,不存在半点胜算! 江晨躲在墙边,脑中诸多念头闪过:『正面强攻不行,这傀儡具备“玄罡”肉身,防御极高,必须用其它手段……』 『刚才景峰的五阶“天龙咒”都不能给它造成伤害,我的四阶“空间扭曲”肯定也不行,该怎么办……』 他驀地一跺脚,叫道:“对了,笛声!那傀儡后面,一定有人在控制它!就是笛声传来的地方,我们衝过去把那傢伙干掉……咦,你们去哪?” 他转过头,愕然发现景峰和段飞、贺文几人正在往后跑去。 “安乐巷情圣”石定海犹豫了一下,雌雄莫辨的柔美面容上露出两难之色,一跺脚也扭身跟在景峰后面。 江晨急声叫道:“你们別跑!我想到办法了!我们一起打败它!” 石定海回头看了一眼江晨,低声道:“抱歉。” 另三人头也没回,丝毫不理会江晨的叫喊,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长廊远处。 他们竟拋下赤阳逃命去了! 江晨心中气愤无比,更多的是绝望。景峰一走,剩下自己一个,就算勉强衝过去,又能对付后面的敌人吗? 莫非自己也要跟景峰一样,拋下赤阳,转身离开? 他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如果这样做了,他会道心崩溃,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也没脸再回晨曦! 但他的腿脚却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往回走了两步。 “老鬼,站住!”江晨气恼地大叫。 他脚步未停,並从喉咙里发出一把不属於他自己的嗓音:“小子,別逞能,这具傀儡已是玄罡级数,就算鬼师来了也不是它对手,你留下来只能给它送菜——”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脚步也停了下来。 江晨心中默念“驱魔咒”,抢回了身体控制权,並从怀中掏出了马面藏身的那幅图卷,紧紧捏在手里。 他转身观察战局。 赤阳的情况十分不妙,他现在已经完全被傀儡压制住了。 原本势均力敌的两团赤色与黑色的光芒,现在已由黑色一家独大,將赤色身影围困在当中,一点一点地压榨著他的生存空间。 局势不允许江晨再犹豫下去了。 他压下所有的负面情绪,埋头冲向傀儡身后的甬道。 手中捲轴颤鸣不休,仿佛在剧烈挣扎,想要脱离束缚。 第51章 向死而生 傀儡转头朝江晨看了一眼,空洞的眼神扫过,江晨心头一悸,如被无形的力量衝击,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变得如它一样空洞苍白。 短暂的失神后,江晨被扑面而来的劲风惊醒。 只见布满了缺口的巨刃挟卷了无匹的威势凶猛地斩下,霎时间沉积了千万年的浓鬱血腥杀意扑面而来,哪怕以四阶“通灵”境的神魂意志,也產生了一种置身地狱的短暂错觉。 惶然间青龙刀已当头临近,在视野中急剧放大,江晨全身血液几乎冻结,在千钧一髮之际才想起来仰身、翻滚,狼狈地躲开。 江晨在地上打了个滚,扬手丟出了手中的捲轴。 捲轴在半空发出悽厉尖啸,紧接著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黑色剪影,扭曲舞动,似乎想要逃出捲轴的束缚。 “臭小子——” 一道乌黑的刀光闪过,黑色剪影被劈成两截,然后砰地一响,炸成了漫天纷舞的黑色碎末,各个都像有生命似的分散逃亡。 黑铁头盔下的傀儡发出嗬嗬的乾涩啸声,似在嘲笑马面老鬼的无能,死亡之息汹汹而出,伴隨著呼呼的恐怖声响,瞬间挥舞出一片黑色刀网,交织错离,扫过漫天碎末,如同秋风扫落叶似的,眨眼间將其清扫一空。 江晨丟出捲轴后,就头也不回地往甬道深处跑去。 他本就不指望马面老鬼能抵挡多久,却也没料到它败得如此之快,两个呼吸的时间不到,他就听到了耳后袭来的恐怖刀啸声。 江晨身形急转,侧仰翻挪,仍脱不开那道巨大的阴影。 他手无寸铁,全无反击格挡之力,只能不住躲闪,性命堪忧。 数次转向之后,傀儡忽然停住脚步,空中焚燃著的死亡气息纷纷倒卷而回,这头凶煞魔物像意识到了某种危机,擎著青龙刀架住了赤阳一记重斩。 江晨这才有机会长长吸入一口气,平復下肺部火燎般的刺痛之感。 他不敢停留,匆匆越过战圈,往后方长廊深处奔去。 笛声微变。 从原本动人魂魄的空灵曲调,变得更加真切而尖锐,像锥子般朝江晨的脑颅扎来。 江晨双耳刺痛,脑中嗡嗡作响,但步伐未停,化为一道灰濛濛的影子在空中掠过,顺著空气流动的空隙射向前方。 眼前一片深褐的暗影,长廊幽深,好像被掩盖在一团迷雾中。 越往前,视野越是模糊不清。 江晨知道这是笛声攻击自己脑颅所引起的幻觉,如果不快速解决敌人,他亦將永远沉陷在幻境中。 “嘶嘶”的声音和毒蛇滑行的响动从迷雾中传来,隱约中可见无数长蛇在探头吐信。 江晨不想与它们纠缠,身子骤然跃起,脚尖在墙壁上踩过,腾空朝笛声传来去扑去。 下方无数毒蛇喷吐毒液,粘稠的黑色液体飞溅,但纷纷落在他身后。 他全力施为,將身法运转到极致,快得仿佛融入了腥风之中,眨眼间破开空气壁障,化为朦朧的光影衝过六丈距离,来到笛声发起之处的近前。 这时他眼前已是一片昏黑,耳畔所有声音都被一种尖锐鸣响覆盖,恍惚中像是要飘荡出这个世界,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无比诡异,让人幻觉丛生。 他定了定神,看见前面一道高瘦的人形轮廓,便道这就是操控傀儡的罪魁祸首,当即施展出最得意的绝技—— “空间扭曲”! 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起来,在这光怪陆离的诡异空间里,错综的线条纷乱舞动,两个飞扑过来的狐狼般的野兽当即肉体崩溃,身体出现巨大裂痕,血迸溅。 江晨未待它们尸体落地,就从它们中间的缝隙中穿插进去,若狂风似的扑向那个高瘦的黑色人影。 手掌扬起,再一次,“空间扭曲”! 而这时候,那裹在黑袍中的吹笛人身形一阵模糊,被一团蛋壳状的光圈罩住。从那厚实纯净的色泽来看,必定是五阶以上的守护障壁。 空间扭曲的光芒蔓延过去,水波荡漾,两股无形力量撞击在一处,光晕摇曳。 笛声愈发尖锐急促。 守护壁障依然存在,“空间扭曲”没能破开吹笛人的防御。 江晨猛一提气,屈身向下,躲过几条毒蛇的袭击,两步衝到吹笛人面前,挥手间冷月般银白的光芒暴起,重重轰在蒙蒙一团的守护障壁上。 近在咫尺发动的“空间扭曲”,威力提升了两倍不止。又以四阶“通灵”境的神元加持,破坏力足以匹敌五阶咒法! 悄无声息的撞击后,守护障壁剧烈颤动起来,笛声戛然而止,长廊一瞬间陷入沉寂。 继而,这短暂的寧寂就被打破。 守护障壁连同吹笛人的身形一同被衝击力带得离地而起,倒飞三尺,砸在后方的墙壁上,轰然一响。 江晨自身也被极大的反衝力震得倒退一步,右脚踩进地里,迸出飞射的石块。 刚才这一次正面衝撞,反倒是江晨吃了大亏。 他的身体本就不甚强韧,承受反衝力之后,半条腿都陷入了麻木,再也前进不得。 反观吹笛人倒飞三尺看起来狼狈得很,但他用后跳的动作卸去了“空间扭曲”的衝击力,其实受伤要比江晨轻得多。 “救我!”侧面突然响起一声娇弱的呼喊。 江晨余光瞥去一眼,看清了出声之人的模样,原来是高小姐。 高小姐躺在一个似是祭坛的高台上,被几条锁链捆住,身躯横七竖八地画著符文,祭台下几股顏色各异的液体源源不断地匯往她身下。 高小姐眼神惶惑,像是刚刚从噩梦中惊醒,楚楚无助地向江晨投来求救的眼神。 她一进来横衝直撞,竟然没遇到多少危险,直接跑到了这长廊的尽头,然后就被吹笛人俘虏,意识也被笛声引诱到了某个异常奇妙的所在,迷迷糊糊,浑浑噩噩…… 直到江晨冲近,吹笛人无暇顾及她,她才渐渐清醒过来。 一睁眼就是极为震撼的景象—— 空灵的笛声,妖异的法阵,飞溅的毒液和血肉,如流星般衝来的少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在高小姐眼中构成了一幅让她永生难忘的画面。 但江晨只是匆匆朝她瞥了一眼,就马上转移目光,挥手一道“空间扭曲”继续向墙壁边的吹笛人攻去。 隔著三尺远的攻击,只在守护障壁上溅起了一朵微不足道的水。 吹笛人站起来,手指弹挑,笛声再度响起。 飘渺空灵,勾魂摄魄,犹如最令人恐惧的噩梦,縈绕心头。 这是无差別的攻击,江晨默念“驱魔咒”,苦苦凝神抵挡,而高小姐则感觉魂魄快要被剥离出身体,发出惊恐的尖叫。 “吵死了!”江晨忍不住骂出一声,勉力拖动麻木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向吹笛人走去。 第52章 隙间月影,世界伤痕 短短三尺路途,在此刻竟显得如此漫长。 四下地面缝隙中又有数十上百的毒蛇衝上来,朝江晨喷吐毒液。 江晨施展“空间扭曲”来防御,却无法全方位抵挡,零星的毒液溅到他身上,渗透衣物,腐蚀身体,让他禁不住发出闷哼。 体內的真元不能阻止毒素的渗透,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高小姐突然发出一声大叫,令江晨神志一清:“匕首!地上有匕首!就在你脚边!” 江晨低头看去,脚边不远处果然躺著一把匕首,装饰精美,如宝石般闪闪发光,应该是高小姐掉下来的防身武器。 江晨就地一滚,顺手抄起匕首,隨手一挥,就將几条黑蛇斩断。 利刃过处,如切豆腐一般,顺滑无碍——这匕首果然是一把罕见的神兵利器! 有此神兵相助,江晨很快將身边的毒蛇尽数斩落,但也耗费了大量体力,动作越来越迟缓。 他的身形摇摇晃晃,不知道被毒蛇咬了多少口,有的毒蛇即使被斩断了身子,只剩一个脑袋,仍不肯鬆口,死死地掛在他身上。 江晨喘著气,一步步向吹笛人的方向挪去。 视线一阵阵模糊。 恍惚中只见不远处吹笛人的身形,如同水中的光斑,扩散在粼粼波纹里,逐渐消失…… 难道就要在此长眠? 不!当然不! 赤阳还在外面战斗!我绝不会让他失望! 即使死,本少爷也要拖你一起下地狱! 隨著一口气鬱结在胸口,江晨的神志再度聚拢,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灼烧著他的肌肤。 ——是他藏在怀中的玉佩,在此时莹莹发亮! 一股温热的力量,隨之涌入江晨的胸膛。 江晨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望向吹笛人,横眉怒目,灵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錚錚作响,欲喷薄而出,不吐不快。 如宝剑藏锋,詎怜冲斗气,犹向匣中鸣! 这是不屈之心! 这是不平之意! 这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是向死而生的涅槃! 哪怕逃不过一死,亦该有最后的悲歌,绝不甘於无声而逝! 江晨將剩下的神元悉数集结在手指上,完全捨弃了对毒素的抵挡,对准吹笛人的位置,发动了自己从未领悟、却犹如本能的五阶神通。 聚我平生的力量,以性命为代价,总能在世上留下一些痕跡吧…… 空间——伤痕! 空间扭曲到极致,便被撕裂。 裂口的伤痕不断扩大,化为一道寒月似的清冷波光蔓延开去。 那光晕美丽,惊艷,也喻示著绝望与死亡。 月光漫过吹笛人的守护障壁,毫无滯碍地冲刷过去,漫过了吹笛人的身躯。 敦实的光圈从中一撕而裂,守护障壁在这辉光前如纸片般脆弱。 吹笛人怔怔低头,黑袍上愴然涌现出无数蛛网般的黑线,像是镜面的裂纹,然后在短暂的寂静后,崩裂开来。 乾枯的肢体散落一体,却没有一丝血跡。 江晨低头看著眼前吹笛人的尸块,身体的力量被彻底抽空。 “咚!”他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撑著上身,拼著最后一口气不愿意倒下去。 『真不甘心啊!本少爷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有扬名天下,还没有登上《英杰榜》,却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鬼地方……』 『更关键的是,我还是童子身!两辈子都是!』 『我不能死在这里!』 意识一阵阵昏沉,旁边高小姐的呼喊也变得遥远起来: “喂,江晨,你別死啊!快来帮我解开锁链!別嚇我!喂!餵……” 右手终於撑不住,江晨栽倒在地,意识陷入一个漆黑如墨的大漩涡中。 空虚的世界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灵魂飘飘忽忽,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一种灼烤般的剧痛將他的魂魄吸入躯体。 “小江,醒醒……” 还未睁眼,就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浆水在体內流动,渗入肺腑,四肢百骸如火烧般痛苦,浑身汗浆將衣衫都浸得湿透。 江晨觉得自己像是置身於一片炽天火海中,热流渗透了他全身上下,如同一条正在被生煎的活鱼。 “好烫……”他哼出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虚弱,而从嘴里呼出的气体也是滚烫的白烟。 勉强抬起眼皮,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蹲在面前,正低头向自己微笑。 “赤阳……我没死?” “差一点点,我把你从鬼门关抢了回来。”赤阳嗓音无比涩哑。 他的面孔也多出了许多皱纹,双眼没有了以往坚毅淳和的神采,好像在短短时间內就苍老了几十岁。 “多谢你了……不过你在搞什么东西,烫死我了……”江晨想要支起身体,却发现手足无力,只好继续忍受著烈火的煎熬。 “是我的血。”赤阳的笑容中渗杂著少许苦涩,“我把沸腾之血灌入你体內,唯有这样才能祛除你体內的毒素。” “你这样不会失血过多吗?真他奶奶的烫啊……”江晨说著,感觉这团从身体內部燃起的火焰快要把整个人都焚成灰烬了,意识再度有些昏沉起来。 灵魂飘飘欲飞的错觉中,热烫感似乎渐渐离自己远去。 江晨闔上沉重的眼皮,意识变得空灵。 也许便如佛家所言,死后若能脱离苦海,大概也就没那么难受了吧…… “小江,不要睡,我有话跟你说!”赤阳急促的沙哑嗓音把江晨从空灵的意境中唤回来,“你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一定要打起精神,不然……也许就再也醒不来了!” 赤阳的话让江晨醒觉不少。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低声道:“水,有水吗?” “没有水,你坚持住,忍一会儿就好了。” “唉,好渴……” 赤阳拍了拍他的后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说吧。” “我快要死了。” 江晨怔了怔,好半晌才用昏沉的大脑想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他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了一把,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坐起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別乱动!”赤阳连忙用左手按住他肩膀。 江晨这才发现,赤阳的右腕紧贴著自己胸膛,鲜血汩汩流出来,渗入他被毒素侵蚀的伤口。 ——江晨所感受到的那股热烫灼烧的力量,正是源於此处! 江晨急切问道:“为什么?是为了救我?不,你快把手拿开,我不需要你救!” “別激动,冷静一点,听我说……”赤阳用涩哑的声音说道,“刚才的战斗中,我耗力过度,已经油尽灯枯,內臟生机断绝,就算不救你,也绝对回不去了……” “怎么会这样?”江晨攥紧拳头,指甲扎入肉里。 赤阳继续说:“所以我把我的血传给你,不仅祛除你的蛇毒,也让你拥有狂血武士的血脉。这是我们狂血一族的秘术,通过“灌血”的仪式,就能把沸腾血脉一代代传承下去。从此以后,你就能拥有狂血武士的体质、力量、速度,甚至能突破凡俗极限,步入传说中的玄罡之境……知道吗,小子,其实我之前就有这种想法,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我……” “不要流泪,你已经继承了沸腾血脉,要做个坚强的男子汉!小子,你拥有很高的习武天赋,但受到先天身体条件的限制,所以才一直被困在二阶“蜕皮”境。今天我就为你拔除掉这个弱点,用不了多久,你一定能扬名天下,登上《英杰榜》!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同样也是我的梦想,你能帮我实现吗?” “我……一定能做到!” “沸腾血脉的力量,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所以狂血战士的寿命总是很短暂。但你身为炼神修士,修的是性命之道,一定有办法弥补这一点。”赤阳微微一笑,他的声音开始低沉,“我有一个弟弟,叫赤洛,七岁那年离家出走,如今也快十年了。算起来,跟你差不多年纪,应该也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如果你哪天遇到他,把我手上这枚扳指带给他。” “好,我一定找到他!” “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饶恕老景吧!不要怪他,不要找他们报仇!生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空大梦,这是我的宿命,无需怨恨他人。我希望你饶恕双狼猎团的罪过,你能答应我吗?” 江晨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心中掀起滔天的怒火。 他怎么可能饶恕景峰! 还有段飞、贺文、石定海他们几个怯懦小人,都是他们背信弃义、临阵脱逃,才害死了赤阳! 如果能再见到他们,江晨恨不得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但低头看见赤阳悲伤的眼神,江晨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儘量吧。” 赤阳咧了咧嘴角,露出追思的神色:“我刚认识老景的时候,我们都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每天想著行侠仗义,匡扶正道……” “景峰?他?”江晨实在很难想像,景峰那个阴惨惨的殭尸脸行侠仗义会是什么样子。 赤阳嘆了口气:“可惜在这个世上,好人不是总能有好报的。我们被人骗了好多次,送老人就医的时候被讹,劝架的时候被偷走了钱包……给老景打击最大的,是七八年前的一天,他从一群地痞泼皮手里救下一个女子,那时候他还不是很强,被打得遍体鳞伤,那个女人却趁机逃走了……” 江晨撇了撇嘴,心想逃了就逃了唄,如果真心救人的话,本来就不指望有回报的。 赤阳的气息变得有些虚弱:“后来有一天,我们在街上又遇到了那个女人……老景看了那个女人几眼,那女人就变了脸色,污衊老景对她见色起意图谋不轨,还大声呼救。我们两个落荒而逃……” 江晨看见赤阳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紧了他的左掌:“你歇口气,別说了。” 赤阳摇摇头:“让我说完吧……从那天之后,老景就变了,变得精明市侩,冷漠无情……他说我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还在做著那个天真的大侠梦,但世界上根本不需要大侠……无论我怎么行侠仗义,这个世道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自己放弃了,就见不得別人好!”江晨沉声道,“老赤,你別听他胡说八道,別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大侠!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了桃邪尊手里!西辽城那么多人,都在感念你的恩德!” 赤阳的嗓音逐渐沉闷:“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那么侠义心肠……之所以行侠仗义,为了用善念化解狂血中的戾气……不然,我就会渐渐变成一头疯狂的野兽……如果不是狂血,或许我也跟老景一样……我……其实是被逼著做个好人……” “论跡不论心!老赤,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顶天立地的大侠!”江晨的眼眶逐渐湿润。 “大侠……我们都立志当大侠……真想……回到那时候啊……”赤阳的眼瞳变得有些模糊。 朦朦朧朧中,他仿佛看见了那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並肩行走在夕阳下,放声大笑,心中满怀希望。 他的右手慢慢抽离江晨的胸口,垂在膝上,如同坐禪般的姿势。 江晨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拭去眼角的泪水。 等他再度抬头,发现赤阳停止呼吸,如泥塑般僵坐不动,已是闔然长逝了。 江晨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著。 这种仿徨无助的挫折感,眼睁睁看著挚友逝去的无力感,空荡荡的失落感,深深折磨著他的灵魂。 这一刻,是江晨有生以来最孤独和痛苦的时刻。 第53章 离庙返程 “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 突然响起的女子嗓音把江晨惊醒。 他一转头,看见高小姐躺在祭坛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快过来帮我解开锁链,再哭也不迟!”高小姐命令道。 江晨没理会她,呆坐了片刻,便俯身弯腰,將赤阳的遗体背起,转身往外走去。 高小姐大惊,身体剧烈扭动几下,扯动著锁链叮叮噹噹作响:“喂!你要去哪?快帮我解开链子,我跟你一起去!不要走啊,別丟下我……” 喊叫声中,江晨的背影还是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高小姐面对一地的毒蛇尸体和满屋子的血腥味,內心被绝望和恐惧填满,闭上眼嚎啕大哭起来。 直到哭哑了嗓子,她感觉全身再也没有丁点力气,才绝望地躺在床上,流著眼泪等待死亡的临近。 懊悔、不甘、哀伤……还有对江晨的怨恨,都隨著时间的推移而渐渐麻木。 她现在终於明白,脱去那层光鲜的外衣、失掉尊贵身份的保障后,自己什么也不是,被隨手遗弃,也没有分毫反抗的力气,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具枯骨,与毒蛇、尸体为伴…… 冰冷的石室变得有些温热,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听见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临近,才欣喜若狂地从麻木中惊醒。 江晨去而復返。只是他背上的赤阳遗体不见了。 待他走近后,高小姐忍不住埋怨:“就为埋他,你去了这么久?” 江晨皱起眉头,冷冷地道:“如果是埋你的话,应该不用很久。” 高小姐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改口:“哎,当我没说,你別生气,快过来帮我把锁链解开。” 江晨走过去,扯了扯她身上的锁链,血气凝聚於双手,稍一用力,“咔”的一声脆响,精铁所铸的链条便被他生生捏断。 这就是赤阳留给江晨的沸腾血脉,令他在短短两炷香的时间里就突破了锻体二阶“蜕皮”境,抵达三阶“易筋”。但一想到赤阳的死,他就无法高兴起来。 高小姐迫不及待地从祭台上爬下来,一低头便吃了一惊,忙羞怒地朝江晨叱道:“无赖!快转过去!” 江晨背过身,又听见高小姐唤道:“去给我找几件衣服!” 她之前的外套,已被吹笛人的咒法撕成了粉碎。 江晨指了指地上,吹笛人四分五裂的尸体散落满地。 “自己剥。” “死人的衣服,我才不要穿!”高小姐跺脚甩手,非常不满。 “隨便你。”江晨迈步往外走去。 “等等,混蛋!等我一会儿!”高小姐手忙脚乱地从尸体上剥衣服。 尸体四分五裂,衣服也都成了一块一块的碎布条。高小姐剥下其中最大的几块,缠在身上,就匆匆去追江晨的背影。 她气喘呼呼地追上江晨,嘴里抱怨道:“你这傢伙,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唉,本小姐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江晨没理会她,但高小姐的声音就像苍蝇一样在耳边縈绕,让他烦不胜烦。 江晨忽然停住脚步,冷声道:“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吧?” “你敢杀……”高小姐本来满脸不屑,冷不丁窥见江晨的眼神,心里面打了个突,顿时不敢说话了。 江晨脸上突然流露出的煞气,让高小姐本能地察觉到,他是真敢动手的。 她后退两步,訥訥地道:“你不会还记恨我吧?哎,算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覬覦你的玉佩,可我也不是没得手嘛……为了一块玉佩,不至於要杀人吧?我也是看你长得英俊,想跟你交换礼物……我再也不敢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一次吧……” 江晨头也不回地道:“我不杀你,咱们各走各路,就此別过。” 高小姐愣了一下,见他往前走远了,连忙快步追上去:“不不不,我还欠你的!你从那个吹笛子的傢伙手底下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必了。” “不不不,我的命很值钱的,一定要报答……” 江晨淡淡地道:“你把嘴巴闭上,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我……”高小姐本还想抱怨几句,但瞄见了江晨的脸色,顿时不敢说话了。 她眼光四下乱瞄,居然找到了一双靴子,也顾不得是否合脚,匆忙胡乱穿上。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一道魁梧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正是那具七阶“玄罡”傀儡。 它现在已经成了一具死物,僵硬地站在那里,双手持著青龙刀作挥砍之势,虽然动作已经凝固,但仍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仿佛一位正率领万军衝锋的大將。 “这傢伙是谁,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怎么不动了?”高小姐上前,伸手在傀儡面前晃了晃。 江晨见她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子,疑道:“你来的时候没见到它?” “没有啊!我有法宝护身嘛,就一直向前跑,也没人拦我。后来撞见那个吹笛子的傢伙,她使了个诡计,撕坏了我的衣服,趁我整理衣服的时候把我捆住了……” 从高小姐口中说出来的战斗就如同小孩子打架一样可笑,但江晨却笑不出来。 他仔细打量这傀儡的模样,隱隱觉得这具傀儡跟西辽城薛府的那只牛头巨鬼有几分相似,只是製作手段更加高明。 视线对上傀儡空洞的眼神,江晨右手探向傀儡额头,手指按上去,正摸到头盔的凹陷处。 一股冰冷、阴森的感觉传递过来,让他又想起了马面老鬼曾经寄身的那幅捲轴,两者感觉十分相似。这让他顿生怀疑,这座神庙莫非与青冥殿有关? 但他丟出捲轴之后,亲耳听见马面老鬼被傀儡劈得魂飞魄散,那傀儡半点没有手下留情,不像是同属一家的表现…… “刚才我打断笛声,傀儡就失去了控制,陷入沉寂状態。赤阳趁机一剑斩上去,砍中头盔……”江晨抚摸著头盔的凹陷处,低声分析刚才的情势,“赤阳那一剑,接近七阶玄罡的力量,却连这傢伙的头盔都没有砍破。幸好它只是一具傀儡,否则……” 高小姐好奇地道:“你猜这人生前是什么来头?被製成傀儡了都具备这样的气势,我想他至少是一位武圣级的强者。” “武圣强者?嘿嘿,那又怎会被人製成傀儡?”江晨不以为然。 “这还不简单,死后被人掘墓嘛!武圣强者尸身不腐,被一个居心叵测的邪恶道士挖出来,製成傀儡,为祸一方。” 江晨摇了摇头,又想到一件事,扭头盯著高小姐道:“你为什么要来这地方?”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高小姐马上安静下来,支吾道:“这个,其实……说来有些丟脸。” 她忸怩了一会儿,才在江晨的逼视下继续说道:“我跟星院里一个死对头打赌,比赛谁先拿到神庙里的宝藏。我们在落魂钟前立誓,不许叫家里人和同学帮忙,全凭自己的魅力招募伙伴,谁要是输了,就要在星院所有人面前喊对方三声亲娘……” “就这?”江晨想到自己一行人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折损无数人手和同伴,原来只是因为两个小姑娘的玩闹,心中顿生荒谬之感。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诉你,这座神庙很可能是上个纪元诸神大战的最终战场,里面藏著上一个纪元世界灭亡的线索,还有这一纪元世界开闢之前的上古先天异宝,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且如果观摩到史前大战的破碎大道残痕,参透其中奥秘的话,就有可能一步登天,成为十阶强者!” “既然这么厉害,其他人怎么不来,你家里的长辈怎么不来?” “他们都不信啊!我跟好多人都说了,结果只有姓林的小贱人相信,她还要跟我抢!气死我了!” “不信也对,这种上古遗蹟传说到处都是,谁知道真的假的。” “是真的!你看到那个吹笛子的傢伙了吧,她那身打扮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分明就是上个纪元的东西,说明我们来对了!可惜咱们没福分,才到第一层,人就死光了。连赤阳都折在这里,看来西辽城没人能进入第二层了……” 高小姐说著说著就有些丧气,“唉,还是早些回家吧,我想吃桂糕了……” 她又想到了什么,精神一振,嘿嘿笑起来,“姓林的小贱人肯定也不知道这鬼地方的厉害,叫她死在这里,被人製成傀儡!” 江晨不理会她,径直往外走。 高小姐见他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惊得大呼小叫,连滚带爬地跟上来,连靴子都跑掉了一只。 “你等等我……呼呼……走那么快干什么?慢些……別丟下我……” 出了庙门,望见远处那片两丈来高的山壁,江晨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高小姐一眼。 高小姐望著山崖,紧张地道:“你,你不会是想让我自己爬上去吧?” “你也是三阶“易筋”的体魄,这么矮的山崖应该不在话下。” “不行不行!”高小姐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本小姐什么身份,怎么能亲自爬山崖,成何体统!而且我连鞋都没有,你忍心让我光著脚爬山吗?” “你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不然还想让人背吗?” 高小姐立即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叫起来:“对对对,你背我上去!我给你钱,三千两银子够不够?不,三万两!只要你把我平安送回西辽城,我给你三万两!” “我拒绝。” “五万两!先给一万两定金,剩下的回西辽城付清!” “这个价格还算有点诚意,不过……我不乐意!” “五万两你还不满意?实在不行——”高小姐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地道,“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免了吧,我没兴趣。” 江晨不再理她,大步前行。 高小姐备受打击,喃喃地道:“骗人的吧?我这样高贵美丽、清白乾净的身子,你竟然瞧不上?这不可能……” 她忽然狠下心来,撕扯布条,用力跺了跺脚:“江晨,你敢不敢回头看我一眼?” 江晨清晰地听见背后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但他並未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 “我说过了,没兴趣。” 高小姐愣在原地,小嘴扁了扁,眼眶开始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错了,我认错行不行?你到底还要怎么样嘛?非要我跪下来求你吗?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你难道忍心丟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痴站片刻后,眼见江晨越走越远,高小姐一边哭一边往前追,哭得越来越大声。 “江晨,別走!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江晨已经走到山崖下,听著背后的哭声,轻轻嘆了口气:“你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来了。”高小姐一只手擦著眼睛,另一只手轻轻去拉扯江晨的衣角,“求求你原谅我,我一定改过自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真的吗?我……” 江晨正要说出“我不信”,高小姐已抢先一步大喊:“我发誓!我以高家列祖列宗的名誉发誓,一定反思错误,悔过自新,报答江晨的救命之恩!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江晨沉默了良久,忽然甩开她的手掌,纵身一跃,就沿著山壁登上了崖顶。 高小姐大惊失色,浑身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哗哗流淌。 “无论如何,你都不肯原谅我,是吗……我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里……” 她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一般,浑身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只觉得自己正在向一片绝望的黑色深渊坠去。 江晨站在崖顶,俯瞰著脚下的云雾,淡淡地道:“我说过了,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完。我等你一刻钟,如果你还爬不上来,我就先走了。” 高小姐猛然抬起头,像兔子一样跳起来,衝到山壁下,再也顾不得矜持和仪態,手脚並用,拼命往上爬。 她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练过武,但天材地宝吃了不少,具备三阶“易筋”体魄,力气著实不小,居然凭著这股蛮力,像蛆一样蠕动著,以一种狼狈又难看的姿势爬了上来。 “呼!呼!呼!我上来了!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 高小姐死狗一样倒在江晨脚下,大口大口喘气。 江晨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先別高兴得太早,路还长著呢,你未必能活著回去。” “我知道……哈……哈……但我一定要活著回去……” “接下来的路,你都要自己走,明白吗?” 高小姐趴在地上,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我懂我懂!像我这样没人疼没人爱的女孩,很快就能学会懂事的!” “那就走吧。”江晨伸出一只手,將死狗一样的高小姐拽起来。 高小姐跟在他身后,虽然走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落下。 两人披荆斩棘,沿著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行去。 第54章 行路难 走了小半日,日头渐落。 “江晨,我好渴啊!” “忍著。” “唉,像我这样没人疼没人爱的女孩,难道就要渴死在这里了吗?我就知道,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死活……” 江晨看了看天色,確实该歇息了,便用匕首削了一根细竹管,戳进树干中取水。 高小姐抢著凑过脸来,贪婪吮吸著竹管流出的汁液,灌得满脸都是。 喝饱之后,她乾脆散开发髻,在水流下洗头洗脸。 就在她洗脸的时候,一道青色的长影飞射而来,袭向她脖颈。 江晨半途出手,准確地挥动匕首,將袭来的青蛇削成两截。 高小姐对这一过程懵然无觉,半晌后才抬起水淋淋的一张脸,喜道:“哪里弄来的蛇?快把它烤熟了吃!” 她一起身,水珠顺著脖子落下,將胸襟布条打湿,紧贴在身上。 江晨微微別开脸,道:“不能吃,有毒。” “唉,明明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高小姐咽了咽口水,摸著肚子道,“江晨,我饿了。” “我也饿了。” “我们两个会饿死在这里吗?” “我去找点吃的,你就在这里等著,不要走动。” 高小姐脸色白了白:“不,我跟你一起去。” 江晨在树林里摘了一些果子,用辨气之术甄选后挑出没毒的,勉强能果腹。 夜已深,江晨找到一个树洞,赶走了里面的金鼠,两个人挤进去,以一根树枝作为分界线。 “这窝里都是什么东西啊,臭烘烘的……哇!还有很多毛,太噁心了!”高小姐蜷缩著身子,嘴里不住嘟噥。 “你要是嫌脏,就睡到外面去。” 高小姐瞥了瞥外面黑漆漆的树木暗影,缩了缩脖子:“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將就一宿好了。” 她蜷著身子,觉得姿势有些难受,想要翻个身,又怕引起误会。听见另一边江晨没了动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她不由有些害怕,低声问道:“江晨,你睡著了吗?” “没有。” “你在干什么?” “蜕皮。” “嘿嘿,这么大把年纪了才蜕皮伐毛,亏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当你是个绝世高手!” 高小姐嗤嗤笑了几声,过了一会儿,又道,“江晨,你不困吗?” “不困,你先睡吧。” “你不会是想等我睡著之后,对我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 “你別装傻!你们男人不都满脑子那种事?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好,低贱的奴才也好,没哪个不想著那些骯脏事!前几天我还抓到了一个,可恶的奴才,亏我给他们那么高的报酬,一个个都不安好心……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著呢。” “我提醒你啊,千万不要打我的歪主意,迷香也好,幻术也好,对本小姐通通不起作用。別以为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就有机会,门儿都没有,懂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对你没兴趣。” “谁知道你是不是假正经。而且我听说了,有些人癖好独特,不喜欢主动送上门的,就喜欢带刺的,別人越反抗,他就越高兴,你该不会是这种人吧?” 江晨嘆了口气:“如果我说我是这种人,会不会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啊?” “然后用你聪明的脑袋瓜仔细想一想,现在这种情景,我如果真想对你做点什么,还需要用迷香、幻术吗?” 高小姐想了想,有些害怕地缩起脑袋:“当我什么都没说!这个洞很小,施展不开的,我困了,先睡了!” 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凌晨,江晨终於將全身老皮蜕尽,毛孔中污秽尽除。 新生出来的皮膜柔软又不失坚韧,看似如初生的婴儿,柔润如玉,一旦紧绷,稳固更胜老树,且机敏灵锐,蚊虫难近。 至此,困扰他数年之久的锻体二阶“蜕皮伐毛”之境,终於臻至圆满。 新生的肌肤无尘无垢,犹如脱胎换骨,让他身心都为之一轻。 他倚著树干,迎著穿过层林的晨曦,轻轻吐出一口气。 当他起身之际,驀地从体內发出一阵脆响,犹如爆竹似的,“噼里啪啦”传遍了全身筋骨。 隨著他一呼一吸,气血奔涌呼应,冲开凝涩壁障,週游全身,活泼沸腾。 这意味著他正式迈入三阶“易筋”境的殿堂。 此时的江晨,能清晰地感受到森林里遍布著澄澈纯净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涌入自己躯体,让一身气血沛然澎湃,圆润活泼。 稍微揉动手腕,感受著筋膜伸缩间蕴含的充盈力量,对比起之前自己孱弱的体魄,不禁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以往受限於体质而无法施展的武技,如今也能尝试一番了…… 树洞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吵死了!一大早的,骨头响个不停!” 高小姐一边揉著朦朧的睡眼,一边探出脑袋,往外瞅了半天,像是突然醒过来:“怎么是你?” “不然你以为是谁?” 高小姐立即缩回去,检查自己衣物是否完整,忙活了好一阵,悄悄鬆了一口气。 她接过江晨递来的果子,好像有些感动:“辛苦你了,回去后我一定重重赏你。” “好啊。” 高小姐啃了一口青果,含糊不清地道:“想拿到赏金,就一定要把我活著带回去哦。” 这是森林里难得的一段平静时光。 接下来的路途,比他们预料的更加凶险。 灰脊大蜥蜴,十丈巨蟒,钢牙雄狮,这些单打独斗的霸主,尚能根据气息远远避开,而更可怕的群居杀手,墨鸦、苍狼、魔蚁……才是真正要人命的东西。 两人都缺乏在森林探险的经验,因此招惹到的野兽要比来时多很多。 幸好江晨也不是昨日的江晨,他抓起高小姐,一路狂奔窜逃,一次次甩开野兽的同时,对“易筋”力量的使用也逐渐得心应手。 换成寻常武者,好几次绕路拐弯,东躲西跑之后,大概已被森林里复杂的地形迷得找不著北。但身怀神通的江晨,却没有这样的顾虑。无论路线怎样变化,他始终记得回去的方向。 三天时间里,他们遭遇近百次伏击和偷袭,每天险死还生,精疲力竭,狼狈不堪。 原本挑剔讲究的高小姐,也终於向现实低头,不再嫌水脏、果子苦涩,只要有一口吃的、一口喝的,她就不再抱怨。髮型散乱、衣不蔽体,这都不算什么,只要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她已心满意足。 而接受了“灌血仪式”的江晨,体质的改变、力量的增长,也始终没有停止。 他知道自己根基不牢,如此快速的提升境界並非好事,然而身处险境,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保障,因此也没有刻意压制,在逃亡的同时,一点点地贯通全身经络,淬炼筋脉臟腑,逼近了“易筋”圆满之境。 跟妖兽打过这么多次交道后,他渐渐对於如何辨识妖兽的棲息地、如何从妖兽手底下逃生有了一些体会。 第55章 不期而遇 第四天的傍晚,眼看光线渐暗,夜幕將至,正是一些危险妖兽出巢觅食的时候。江晨停止赶路,把一头棕熊从岩洞里撵出来,和高小姐住了进去。 江晨用几根树枝隔在两人之间,作为男女界限。 一整天奔波下来,两人都没有了说话的力气,隨便吃了些乾果,然后倒头就睡。 过了不知多久,江晨突然醒觉,耳朵听到一阵脚步踏在草叶上的沙沙声。 他睁眼起身,趴在洞口朝外望去,看见夜幕中几条模糊的人影朝这边走来。 从身形来看,好像是两个女人。 江晨暗暗警惕。赤阳说过,在幽冥森林里,猎人不仅是猎人,也可以是强盗。而半夜在荒山野岭赶路的女人,想必也不是普通猎人。 他悄悄挪过两根树枝遮住洞口,猫著身子,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观察。 风吹草动,枝叶哗沙,那两个女人低低的交谈声传入他耳中。 “我第一次看到会装死的熊,太狡猾了……” “那头熊原本受了伤,打伤它的妖兽可能就在附近,我们不可大意。” “小姐放心,那头熊既然能活著逃走,说明它的对手也不强。” “还是小心为上……” 江晨觉得这两人的嗓音都有些耳熟,正欲仔细观察,突然听见背后传来高小姐的惊呼:“树枝呢?” “嘘——”江晨急忙回头,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黑暗中高小姐看不真切,一边用手摸索地面,一边嚷嚷道:“臭小子,你把树枝挪哪去了,是不是对本小姐图谋不轨?我就知道,你一定早就在垂涎我的美色了对不对?唉,本小姐的清白之身,今天终於保不住了……” “別出声!外面有人!” 这一声提醒之后,不仅高小姐安静了,外面那两个女子也停下了脚步,戒备地观察这边的动静。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女子开口道:“抱歉,不是有意打扰两位,我们这就离开。” 江晨这时终於认出了她的身份,原来是几天前夜探薛府时遇到的“阴神高手”林曦。没想到她也来到了幽冥森林。 江晨还没回应,背后高小姐就已叫起来:“是你!小贱人!” 高小姐的嗓音略微沙哑,外面的林曦一开始没听出来,但那声熟悉的称呼终究还是唤回了她的记忆:“嗯?还真是不凑巧啊,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小贱人,大半夜的还在外面晃荡,没处可去了吧!可怜可怜!” “当然比不上你高小姐,半夜有人帮忙暖被窝。” “贱人!你敢污我清名?” “难道我说的不对?” “满脑子齷蹉的贱人!江晨,你告诉她真相!” 江晨听两人吵了半天,总算理解当初林曦说的跟高小姐“有点交情”,到底是怎样一种“交情”了。 外面的两名女子,说起来都是熟人—— 一个是《群芳谱》榜首,林曦; 另一个,则是曾经打过江晨玉佩主意的“西辽三盗”之一,“飘香大盗”林水仙!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挪开洞口的树枝,站起来走出洞外。 “林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是你!”林水仙满脸惊愕,紧张地往后连退好几步,微微抬起衣袖,隨时准备挥洒迷香。 反而是林曦面色如常:“恭喜江少侠,几日不见,就已抱得美人归,可喜可贺!” 朦朧月辉照在她身上,清冷中渗杂著一层淡淡的血色。 这位《群芳谱》排名第一的女子,即使衣衫被划破了多条口子、身上沾染了血污,仍不失从容高雅之態。 同样也是一袭白衣的林水仙站在林曦旁边,则完全沦为了陪衬。 江晨注意到林曦脚下,她的影子投在枝叶的缝隙间,虽然黯淡,却很真实。这说明她並非处於“阴神”状態,而是一具真实的肉身。 “江晨,你说话!”高小姐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江晨本不想介入她二人的爭吵,不过事关高小姐的清誉,不得不解释几句:“林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曦本也只隨口一说,不过目光扫过高小姐凌乱衣衫的时候,心中就犯起了嘀咕。 这对男女,容貌都还不错,又正值青春年少,再加上衣裳破了,再发生点什么,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想著想著,她脸颊也有些发烫。 一旁的林水仙冷笑道:“瞧瞧你们两个,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硬说没什么,谁信吶!” 她虽然仍对江晨心存几分畏惧,但自认为如今已抱上了一条大粗腿,背后有林家大小姐撑腰,该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高小姐怒道:“下贱的奴才,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骂谁奴才?” “还能是谁?主子们说话,你滚一边啃骨头去!” 高小姐虽然形象略显邋遢狼狈,但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气质,配上浑然天成的轻蔑表情,成功把林水仙气得够呛。 偏偏林曦在这时摆了摆手,让林水仙一肚子话憋回肚里,心里別提多窝火了。 “现在不是爭吵的时候。”林曦道,“森林里很危险,我们既然遇到一起了,就该摒弃前嫌,同舟共济。” “小贱人话说得好听……” “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分给你们一部分口粮和水袋。” “口粮?”高小姐视线落在林水仙背著的几个包袱上,露出意动的表情,“哼,既然你这么低三下四地求我了,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一回。都有哪些口粮,快点拿出来吧!” 这几天跟著江晨饿一顿饱一顿的,全靠乾果度日,高小姐一听到吃的,眼睛都在冒绿光。 儘管林水仙颇为不满,但在林曦的要求下,还是拿出了她们所剩不多的乾粮、肉脯,分给江晨和高小姐一部分,双方握手言和,暂时结为同伴。 双方一边吃著乾粮,一边简单地交换了一下消息。 江晨这时才得知,林曦果然也是为了神庙而来。 她此行召集的人手原本也不少,都是精明强干的猎人,然而出师不利,遭遇了毒蜂群,一半的猎人沦为毒蜂的午餐,逃亡途中又被幽灵蜥蜴袭击,折了三名同伴,剩下几人也在半路失散,只有她和林水仙两人跑出来,可谓损失惨重。 林曦听说赤阳战死的消息,也是惋惜不已,劝慰了江晨几句。 两支队伍都经歷了惨痛的失败,也算同病相怜,距离拉近了不少。 高小姐填饱了肚子,眼皮就开始打架,嚷嚷著要睡觉。 岩洞挤不下四人,江晨便让三名女子都进洞歇息,自己留在外面守夜。 “劳烦江少侠了。”林曦轻轻躬身行礼,钻入岩洞,感觉一股暖意涌上身来,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江晨目送她们进去,用树枝替她们遮住洞口,然后背靠岩壁坐下来,准备闭目养神。 两息之后,他眼皮突然一跳,感觉冥冥中似有一双眼睛正审视自己。 这是炼神者天性灵觉的提示,他立即睁开眼睛,凝神朝两丈外草丛后望去,便瞧见了树后一团模糊的人影。 那人藏在暗处,身形与树影几乎融合在一起,若不是江晨心中悸动,很容易就忽略过去了。 江晨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匕首。 他感觉不到那处活人的气息,就跟……鬼魅一般。 那个人一直都在,还是突然出现的? 在这种地方,如此无声无息的诡异身影,令江晨的戒备一下提到了最高! 第56章 怨憎会 江晨仔细瞧去,那影子的身形頎长瘦削,目光锐利,正直勾勾盯著自己。 “什么人?”江晨喝问。 那影子沉默不语,也对江晨手中的匕首视而不见。 黑色的人影在树后隨风微微摇曳,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 江晨缓缓往前踏出一步,周围空气隨之陡然沉重了几分。 他沉腰躬身,手掌泛起一层朦朧的月白光芒,神通蓄势待发。 这时候,后方洞口响起林曦清雅动听的嗓音:“別误会,那是屠叔!自己人!” “屠叔?”江晨的视线不离黑色人影片刻。 他试探性的杀气都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而对方始终不曾泄露半点气息,仿佛一团幽深的虚空。 江晨意识到,此人的修为境界超乎自己想像,恐怕是“上三境”的强者。 “嗯,屠叔……他是我家里的人。” 林曦的回答让江晨疑惑更甚,他眼底掠过一抹阴翳,道:“这位老先生的实力深不可测。林姑娘,有此等高手在你身边,区区毒蜂群这样的小妖兽应该不在话下吧?” “屠叔是为了保护我才跟过来的。由於赌约的限制,若非万不得已,屠叔不能出手,也不能说话,否则……”林曦的声音小了几分,“我的任务就会宣告失败。” “原来……原来如此。”江晨恍然点头,但另一种义愤无法遏制地从他心底升起,令他面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片刻沉默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我明白了,对於林小姐来说,那些死去的猎人无关紧要,他们只是掩护你逃跑的工具,无论死多少人,只要屠叔不出手,就不算违背赌约,你都可以从头再来。是这个意思吧?” “不,不是这样的……”林曦的嗓音微颤,似乎喉咙里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好狡猾!”岩洞內部传出高小姐的声音,“原来你一直把那条黑狗带在身边,难怪有恃无恐!真不愧是小贱人啊,够卑鄙,够无耻!” “除非我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否则屠叔不会出手,这並不违反我们的约定。” 高小姐哼笑:“还没动身就已经想好了退路,在贪生怕死这方面,我是拍马也赶不上你呢!” “你比我又能强到哪里去?赤阳大侠还不是被你害死……” 江晨皱了皱眉,打断她们的爭执:“別吵了!有人来了!” 隨著体魄达到三阶“易筋”圆满,江晨的感知比之前敏锐许多,已能察觉到二三十丈外的风吹草动。 他很清晰地听见,远处有好几个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靠近。 至少四个人。 其中一人呼吸绵长,脚步轻微,气息若有若无,在最前方开路。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江晨的存在,稍微放慢了脚步。 江晨正全神贯注地倾听前方动静,忽然背后一阵响动,回头一看,却是林曦出来了。 “林姑娘?对方来意不明,你最好不要露面。” “也许是李大叔他们,我跟你一起迎接吧。”林曦往前两步,走到了与江晨並肩的位置。 江晨鼻下嗅到一阵清香,心里颇为无奈。 眼下的情形,有这样一位天香国色的美人在身边,绝非一件好事——幽冥森林不受王法管辖,人性的欲望会被无限放大,前方来者如果不是林曦预想中的同伴,那就极可能因美人而引发一场恶战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时再让林曦躲回去也来不及了。江晨只能暗暗调理气血,做好战斗准备。 伴隨著晚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几道人影从夜幕中显出身形,他们结成了弧形阵势,以半包围之態靠近,丝毫不掩饰敌意。 江晨看著眼前一个个还算熟悉的面孔,心中也无半分欣喜之意。 林曦猜错了,来的不是与她失散的李大叔等同伴,而是双狼猎团的残兵败將——大团长景峰,剑士段飞,弓箭手贺文,“安乐巷情圣”石定海! 景峰一马当先,视线扫过江晨,又在林曦脸上停留片刻,率先打破沉默:“你也逃出了神庙?赤阳呢?” 他视线下移,落到江晨右手的扳指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羲和扳指在你手上,想来是遭遇了不测?” “托大团长的福——”江晨长长嘆口气,“赤阳走了。但他最后留下遗言,决定原谅你,还嘱咐我不要怨恨你。你说,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不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景峰也跟著嘆息,面上露出些许感伤的表情,低头道:“老赤就是这么一个人,多少年了,一直没变……” 他身旁段飞、贺文、石定海几人听见赤阳的死讯,亦为之动容,各自面面相覷。 江晨本来想了很多怨愤嘲讽的话,但一想到赤阳的音容笑貌,心情就低落下去,只觉得意兴阑珊,也没兴趣在景峰这种人身上浪费口舌了。 又沉默了一阵,景峰开口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大团长以为我跟你们一样,都是『逃』出来的?”江晨嘴角勾起冷笑,“为什么不能是击败敌人之后,得胜凯旋呢?” “说什么大话,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一旁的段飞出声呵斥,“老实交代,赤阳的扳指为什么在你手里?” 江晨抬起右手,在身前晃了晃:“你猜,赤阳为什么要把扳指传给我?” 景峰盯著他拇指上那枚原本属於赤阳的深红色扳指,目光闪烁,又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嘆息。 “一定是你偷来的!”段飞盯著扳指,面上不掩贪婪之色,“我早就听说了,你跟西辽城的几个盗贼不清不楚,手脚肯定不乾净!” 他说著上前一步,將手中染血的长剑指向江晨,声色俱厉地道:“大团长在此,你还不快快把赃物交出来!” “你这种人,还真是……”江晨摇了摇头,“我本来答应了赤阳,不找你们算帐。但你如果执意想討打,我也不介意再赏你几耳光。” 段飞想起那一晚在高小姐帐篷里被打肿脸的耻辱,面上一阵发烫,愈发瞪圆双目,咬牙切齿地道:“正好,新帐老帐,今天一併算了!” “住手!”岩洞里传来一声清叱。 双狼猎团几人听见这熟悉的嗓音,面色均为之一变。 毫无疑问,这是他们此行的僱主,高小姐的声音——她居然也活著走出了神庙?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著江晨身后的洞口,密切关注著里面的动静。 高小姐的喝骂紧接著传来:“喂,没眼色的奴才,还不快让开,我要出去!” “你又去凑什么热闹?”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不情不愿。 “快点让开!” 眾人注视下,两个女子先后从岩洞里钻出来。 头一个是西辽城赫赫有名的“飘香大盗”林水仙,另一个则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高小姐。 第57章 谎言杀意 双狼猎团几人面面相覷,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不蔽体、髮饰散乱、浑身脏兮兮的少女,跟之前尊贵傲慢的高家大小姐是同一个人。 高小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用手指对著那四人虚点几下,转了半圈,骂道:“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一个个嘴上吹得好听,关键时候就都成了饭桶!要不是江晨救我,本小姐就得交代在庙里了!你们又是哪来的脸面,对江晨指手画脚?” 景峰略一思忖,面上堆起笑容:“小姐可能误会了,我们为了救出小姐也是竭尽所能,牺牲了好些人手,才让小江一举奏功……” “是啊是啊,高安和杜夫人都为救小姐而牺牲,小姐可不能只看到小江一人,忘了我们大傢伙儿的功劳!”段飞连声附和。 贺文也高声表態,夸耀苦劳。 江晨听著这伙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表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呕吐出来。 “得了吧,我眼睛又不瞎!”高小姐哼道,“江晨救我出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怎么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景峰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但他心机何等深沉,马上又恢復如常,笑道:“当时强敌环伺,为了让小江衝进去救人,我们引开了一大群可怕的怪物,才给小江製造了机会。” “是啊是啊,我们被那群怪物追杀,差点死掉!” “多亏了大团长的符咒,我们才甩掉了那群怪物,但也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神庙的位置了……” 猎手们你一句我一句,胡吹海侃面不改色,听得高小姐半信半疑,转头问江晨:“真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猎手们怎敢让江晨说出真相,没等江晨开口,段飞就上前一步,剑指江晨,口中喝道:“小江,你救出高小姐固然有功,但也不该私自拿走赤阳的扳指,速速归还,饶你不死!” 江晨嘲讽一笑,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口中以冰冷的语调,说:“如果我不交呢?” 景峰的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中,面带和煦的微笑,眼中却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机:“那么很遗憾,我们不得不採取强硬一点的手段,收回赤阳的遗物。” 贺文张弓搭箭,沉痛地劝道:“小江,束手就擒吧,你没有任何机会。” “安乐巷情圣”石定海阴柔清秀的脸上露出些许歉意,举起丈八长枪,不发一语,默默从另一侧堵住了江晨的逃跑之路。 这四人摆明了一副要灭口的架势,无论江晨交不交出扳指,他们都不会允许江晨活著回到西辽城,將他们的丑事宣扬出去。 江晨不屑地笑了起来。 这些所谓的“同伴”,竟然对他摆出了这副全力以赴的架势。倘若在神庙之中,他们也有这么团结齐心,也不至於害得赤阳力竭而死。 高小姐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氛,不满地叫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们双狼猎团內部清理门户,高小姐请退后,以免误伤到你。”景峰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强硬。 今天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他將神庙中的秘密永久埋葬於地下。 “你们,你们……”高小姐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面色微微发白。 江晨嘴角保持著冷誚的笑容,手臂向后一摆:“你们都退下吧!大团长说得没错,这是双狼猎团內部的事情,外人不得插手!” “可是……”高小姐还欲说点什么,被旁边林曦拽了拽胳膊,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一旁的林水仙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心里早就在鼓譟吶喊了:『打起来!打起来!狠狠教训这小子!姑奶奶的手指现在还疼著呢!』 景峰缓缓嘆了口气,目视江晨,摇了摇头:“小江,既然你冥顽不灵,我们也只好得罪了。” “哈哈哈哈……”江晨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嘴角轻轻的笑意演变成了张狂的笑声,响彻云霄,惊起了一群飞鸟。 这笑声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反而透出一股常人难以理解的洒脱与狂妄,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 『赤阳,你看到了吧,並非我不遵守诺言,而是他们自寻死路!今天,我来替你清理门户!』 江晨狂笑之时,前方四人进一步靠近,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分怜悯之色。 江晨收敛了笑容,冷然道:“別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一会儿打起来,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面对一位练气五阶“结丹”境符咒师、一位锻体四阶“淬骨”境剑士、两位三阶“易筋”境武者,他说出这等狂妄言语,旁人只当他自知死到临头,开始胡言乱语。 这时,后方沉默许久的林曦突然开口道:“诸位都是西辽城赫赫有名的高手,不至於以多欺少,围攻一个晚辈吧?” 猎手们对视了一眼。 老奸巨猾的景峰固然不会为这种激將言语所动摇,但年轻气盛的段飞、贺文却不能无视一个美丽少女的目光。 段飞踏前一步,朗声道:“我一人足矣!” 江晨周身压力为之一松,心里却暗暗嘆息。 林曦这一句,好心办坏事,看似为他解了围,实则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本打算以“空间扭曲”神通,一举击杀段飞、贺文、石定海三人,再与景峰周旋斗法。但如今只有一个段飞靠近,却让他不敢贸然施展神通,以免打草惊蛇,让另两人事先有所防备。 “小崽子,看爷爷怎么教训你!”段飞咧开嘴唇,笑容中带著几分狰狞。 “又要把脸伸过来挨打?”江晨从景峰身上收回视线,注视著眼前的对手,也终於下定了决心。 段飞缓缓迈步,四阶“淬骨”境的沛然力量灌注於双臂,筋肉賁起如虬龙,杀气腾腾的目光瞄过江晨的咽喉、左胸等要害,手中长剑越抬越高,刃口对准了江晨头颅:“我这一剑从你脑袋到屁股,一定是整整齐齐的两半。” 隨著阴森的言语,一股寒风从段飞身后刮来,吹得地面草叶低伏,暴戾的杀气一浪又一浪衝击著江晨,就连后方林曦和高小姐都有些难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江晨的衣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他面上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平静地道:“如果没劈整齐怎么办,你偿命吗?” 段飞嘴里发出嘿嘿的怪笑声,整个人的气质透出一种诡异的狰狞:“如果一剑不行,那就再补一剑,包你整整齐齐。” “我跟你打个赌,无论多少剑,你一定劈不整齐——因为你根本沾不到我的衣角!” “那一会儿死了你別急著投胎,睁大眼睛看好了——咦?” 嘴上喊著“睁大眼睛”的段飞,这会儿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他的双瞳中映出一点火光。 ——从江晨左手指尖冒出来的一点火光! 如同烛火般微弱的一点火光,在这幽暗的黑夜里,却格外刺眼。 第58章 胜负已分 段飞的呼吸略微停顿,隨即强笑道:“你从哪里学来的戏法?” “区区“离火咒”的小把戏,见笑了。”江晨左手轻托著火光,拋玩几下,隨手往前递出,“接下来看个大的——“玄风咒”!” 剎时有一股风从他袖口涌出,虽不强劲,却托起火光,助其燃势,迅速增长至碗口大小,不疾不徐地向段飞飘去。 段飞双瞳一缩,注视著飘飞而至的火球,原本狰狞恣睢的狂態也转为凝重:“你会符咒!你是练气士!” 双狼猎团所有人都深深明白练气士的强大与可怕! 那是源於大团长景峰在一场场血战中给他们留下的深刻印象! 猎手们早已习惯在大团长各种符咒庇佑下作战,没有人能想到,有朝一日西辽城会出现第二位练气士,並且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就连本身作为练气士的景峰,也对这一幕始料未及。 他第一时间给自己施加了几重防御咒术,以防备江晨的远程咒法。 然后等景峰再观察场中情况时,却发现了一些猫腻。 那团徐徐飘到段飞面前的火球,藉助风势越烧越旺,已近有人头大小,噼啪作响,来势汹汹。 段飞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深吸一口气,预备以全身力气衝破这团火球,再寻找机会拉近距离,逼迫江晨近身作战。 “別怕!他是虚张声势——”景峰喊道。 他已经看出来,江晨的练气水准不过刚刚迈入三阶“洞源”境界的门槛,法咒使得十分生疏,只能蒙一蒙段飞这样的门外汉。 但景峰的提醒来得有些迟了。 段飞的双眼已全部被火球所占满,在听到景峰提醒的同时,也听到了前方扑面而来的风声。 利刃破空之声。 段飞眼前的火球,突然被一条黑影撞碎成漫天火星,而比黑影先一步到来的,是一道悽厉阴森的刀光。 这一刀既快且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如果段飞不是久经杀阵的老猎手,这一刀定已扎进了他的咽喉,留下一个遗憾的窟窿。 幸好他反应及时,脚下一个踉蹌,侧了侧身子,同时將掌中长剑往上一拨。 “鏗”的一声鸣响,兵刃交击,擦出一蓬火。 那刀光被挡歪几分,去势未尽,贴著段飞脑门划过,带走了他半边耳朵。 段飞未及惨叫,就被一股更大的剧痛侵袭。 他的肚子挨了重重一记膝撞,这股如同战车撞击般的强劲力道也让他身子离地倒飞出去,“噗通”一声跌倒在两丈外的草地上。 只一照面,胜负已分。 段飞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感受著肚子和左耳的阵阵疼痛,心里已明白过来——自己被骗了! 那看似声势浩大的火球,其实外强中乾,根本不堪一击! 真正厉害的,是那小子的一刀一脚——他借著火球的掩护髮动偷袭,手脚的力道近乎四阶“淬骨”之境,轻易就凿穿了同为四阶体魄的自己的防御气劲,瞬间重创了自己! 想通了其中关节,段飞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懊悔与耻辱。 以他的武技修为,如果不被火球所迷惑,勇往直前的话,本该有很大把握取胜。 局面变化如此之快,一旁的林水仙几乎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段飞可是四阶“淬骨”剑士,放在西辽城也是有名號的人物,竟然一照面就被那小子干翻了? 这不合理啊! 林水仙感觉自己的十根手指头又开始隱隱作痛了。 “卑鄙!” “该死!” 隨著嗖的一声破空之响,贺文射出的一箭被江晨扭身躲过。 石定海大步衝出,摆枪欲刺。 七步之外的景峰,双臂抬起,袖袍鼓动,吸纳著周遭灵气,不知名符咒蓄势待发。 “住手!”林曦的清叱传过战场,“胜负已分,无需再造杀孽!” 但她的声音马上被石定海的咆哮压过。 “安乐巷情圣”石定海纵步挥枪,直取江晨腰腹。 別看他样貌阴柔清秀,真正到了一决生死之时,也变成了一副柳眉倒竖、杏目圆睁、贝齿狠齜的凶狠神情。 眼看双方就要陷入你死我活的廝杀,林曦双手握拳,娇躯微微颤抖。 “我让你们住手——” 所有人心头一悸,驀然感应到极大的危险。 江晨脚尖一点,身形飞快倒退。 他原本所在之处,也即是战场的中心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似人非人,拉伸成大片暗影,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乍一眼望去,那些幽影犹如巨大的怪物触鬚,妖异地张狂游动,透出无边的恐怖气息,將原本交战的双方都笼罩在內。 一直到这几人各自退出三丈之外,那些张牙舞爪的暗影才倏地倒卷而回,凝聚成一个頎长瘦削的身形轮廓。 “屠叔!” 江晨深吸一口气,望著这个无比可怕的身影。 此时的屠叔,垂手立於战圈中央,所有气息尽皆收敛,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像。 只有他周身微微泛起的黑色烟雾提醒著眾人,方才那如同恶魔出世的恐怖一幕並非错觉。 儘管只有一个呼吸间的气机交织,但江晨现在已经能確定,站在眾人面前的,是一位真正的七阶“阴神”强者! “阁下是什么人?”景峰脸上的惊惧之色,比江晨更甚数倍。 他来的时候,已在附近布下警戒符咒,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样一个来歷不明的高手。 作为练气五阶“结丹”境修士,景峰对於气息的敏感程度更在江晨之上,所以也更为深切地体会到眼前这个黑色人影的可怕。 他悄悄捏住了袖中藏著的一枚符咒,做好了隨时逃命的打算。 另两位“易筋”武者感受反而没有这么强烈,依旧保持著合围阵势,准备联手一搏。 三方短暂僵持,作为所有人瞩目焦点的屠叔始终不发一语。 直到林曦整理好情绪,款款上前。 “他是屠叔,我家里的人。”林曦从江晨身侧经过,走到屠叔身旁,环顾眾人,“他没有恶意,只是不希望看到诸位自相残杀。” “请教姑娘芳名?”直到此时,景峰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名清雅动人的少女。 他隱隱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我叫林曦,久仰景团长大名,有礼了。” “原来是林姑娘,方才不知姑娘身份,多有冒犯,恕罪恕罪!” 景峰一边堆笑赔罪,一边搜肠刮肚地猜测这位林姑娘的来歷。 他只是觉得林曦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但另三名年轻人,包括半躺在地上的段飞,则一齐睁大了眼睛,如同看到了神仙似的,再也挪不开目光。 “你就是……《群芳谱》榜首的林姑娘?” “天哪!林姑娘,我们久仰你的芳名!”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林姑娘的美貌,比传说中还要动人……” 后方的高小姐实在听不下去了,撇嘴冷哼:“一群马屁精,刚见面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认出来?” 然而此时猎手们一是震慑於屠叔的强悍,二是惊艷於林曦的美貌,只顾著与林曦客套寒暄,却无人搭理高小姐这位同样尊贵的天之娇女。 第59章 定生无妄静虚诀 猎手们的脚步渐渐远去。 岩洞前恢復了冷清,只留下一地狼藉。 江晨收回目光,陷入了沉思。 他与双狼猎团已经撕破脸,双方势同水火,必然会分道扬鑣。没想到的是,林曦居然会选择跟隨景峰离去。 那位林家的大小姐,明知景峰人品不堪,却依然选择与他同行,大约篤定了可以倚仗屠叔的威势收服双狼猎团。 然而,她就不怕下次又遇到危险时,景峰等人再度弃她而逃吗? 『也许,她是觉得我一个人独木难支吧!』 江晨自嘲一笑,转头看了一眼身边仍在噘嘴生闷气的高小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只剩我们两个了,早点歇息吧。” “姓林的小贱人说话跟放屁一样,什么『同舟共济』,结果一遇到高手就见异思迁,丟下我们不管了,这种人简直是星院的耻辱!”高小姐气呼呼地跺脚。 “人各有志,不必勉强。至少她没把分给我们的乾粮拿走,也算留了点情面。” “哼,我就干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而且,小贱人眼光也很差劲,居然会把那几个傢伙当作倚仗,他们明明比你差远了!” “哈哈,我们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摸进了洞穴。 江晨用树枝遮住洞口,慢慢躺下身子,又听见高小姐问:“江晨,如果刚才那条黑狗不露面,你能打贏他们三个吗?” 这个问题也已在江晨脑子里盘桓多时,所以他很快给出了答案:“很难。如果正面硬拼的话,我大概可以杀掉他们中的一两个,自己也会负伤,然后只能逃走。不过景峰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哼哼,耗到最后还不一定谁死!” “啊?”黑暗中传来高小姐的惊嘆,“你继承了赤阳的血脉,又兼修神通和练气术,怎么会这么难?” “赤阳的血脉我还没有掌握熟练,顶多跟段飞半斤八两。练气术只会一些简单初级的法咒,唬人可以,实战中没太大用处。” “但你打败段飞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很轻鬆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诱导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像他那种人,在拋下赤阳逃跑的时候,心里面就种下了怯懦的阴影,永远失去了一往无前的胆魄。他已经成了一只惊弓之鸟,隨便一个哨的把戏就能唬住他。所以,儘管他本身的实力跟我相差无几,却被我轻鬆打败。” “原来这样……你好聪明啊!” “哈哈,过奖了。” 高小姐的声音半晌没再响起,江晨觉得她大概已经睡著了,也合上眼准备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耳边传来高小姐刻意压低的嗓音:“江晨,我有一篇修炼神通的功法,叫《定生无妄静虚诀》,据说是直指“元真”的法门,你想听一听吗?” 江晨霍然睁开双目,就见高小姐趴在身边,一只手撑著腮,两只大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炼神功法?你也修炼过神通?” “是啊,小时候每天打坐,闷得要死,好不容易修到“禪定”,悟出来的神通却一点也不好玩,就放弃了。”高小姐脑袋一摇一晃,浑不知她口中说出来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不过听家里人说,那篇功法应该很厉害,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就传给你,抵那五万两银子的酬金,怎样?” 江晨只觉得嗓子有些发乾,咽下一口唾沫,道:“既然是你高家的功法,传给我一个外人,不要紧么?” “也没人说不让传呀。”高小姐眨了眨眼睛,江晨第一次觉得她昏暗的面容轮廓如此亲切可爱,“你救过我的命,我传你这篇功法,就算是报了恩。而且,你的神通很有趣,如果继续修炼下去的话,应该会更厉害吧!下次遇到景峰他们,就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江晨还能说什么呢?放在世俗江湖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无上炼神功法,就这样轻易递到了他面前。 他想起过去十几年里,作为天下最强猎团的晨曦,集眾高手之力,却无法拼凑出一篇完整的炼神法门,对比眼前的高小姐,多么荒谬讽刺。 这也足以说明,七大世家的底蕴是何等雄厚强盛,难怪屹立千年不倒,与皇族共治天下! 到了后半夜,高小姐才將《定生无妄静虚诀》念完,她已经很睏倦了,一边背诵一边打呵欠。 江晨却听得精神抖擞,振奋不已。 但他也不敢马上修炼,生怕高小姐记错了某处关键文字,那將造成要命的后果。 第二天早上,高小姐又重新背了一遍功法,江晨前后对比之后,发现一字不差,这才將功法牢牢记在脑子里。 对於三阶“禪定”以上的炼神者来说,虽然难以做到无差別的“过目不忘”,但如果刻意要记住一些东西,也无需费太大力气。 两人忙碌到临近中午,吃了点乾粮野果,继续踏上返程。 前方的道路渐渐变得平坦,临近森林外围,路上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踪跡,遇到的妖兽也越来越少,偶尔有一两只不长眼的,江晨也能轻鬆解决。 意识到脱离危险之后,高小姐又摆起了小姐架子,常常没走半天就喊累,走走歇歇,悠閒得好像游山玩水。原本两三天的一段路途,走了五天才走完。 第五日的中午,终於回归西辽城的两人,迫不及待地找了一家路边小店,叫了满满一桌子饭菜,狼吞虎咽,惹得其他客人频频注目。 像他们这种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法,西辽城的人们时常见到,通常都是些探险回来的猎人。但如此年轻的一男一女,又是陌生面孔,还是挺稀罕的。 “两位,刚从幽冥森林回来吗?”一把粗豪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嗯!”高小姐头也不抬,嘴里嚼著食物,含糊不清地回答。 “你们的同伴呢?” “喏,那边!”高小姐伸出油腻腻的右手,指了指对面的江晨。 “咳咳,小兄弟,恕俺冒昧,请问你们这次收穫如何?老哥俺是做妖丹买卖的,如果你们手上有质量好的货色,俺愿意高价收购!” 江晨听到这里,终於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一脸虬髯乱须的粗壮大汉,审视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卖!” 第60章 妖丹风波 “小兄弟,不是俺徐虎丘吹牛,你就算到了交易行,也绝对找不出比俺出价更高的买家!”虬髯大汉眼睛瞄著江晨身旁鼓囊囊的包袱,耐著性子循循善诱,“俺给你一个公道价,一颗残品妖丹三十两银子,中品的八十两,上品的两百两!绝对不让你吃亏!” 江晨依旧摇著头,对面的高小姐擦了擦手指,好奇道:“你说的都是最低等的三阶妖丹吧?那四阶五阶妖丹又该怎么卖?” “你们有四阶妖丹?”虬髯大汉激动地凑近几分,眼里的光芒比高小姐手指上的油光更加闪亮,“五百两银子一颗,我全要了!” 高小姐对他报出来的高价不置可否,又问:“那五阶妖丹呢?” “五阶?”虬髯大汉的呼吸都轻了几分,旋即露出狐疑之色,重新打量这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女,“姑娘莫不是在消遣洒家?” 无怪他不肯相信,五阶妖丹实在太过罕见。 妖兽三阶开始凝丹,每提升一阶,实力便指数性地增长,四阶妖兽足以与“洗髓”境武者匹敌,到了五阶则可统御一方,號称兽王。 想要击杀一头五阶兽王,难度不亚於打败赤阳、武炼这样的顶尖高手。除了双狼、虎鹰这样的超级猎团,其他人想都不敢想。 市面上也极少有五阶妖丹流通,往往都被大人物提前预定,寻常猎手连见都没见过。 “谁消遣你了?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高小姐不屑地从鼻孔哼出一声,“江晨,拿出来让他长长见识!” “不妥吧?闷声发財,別跟他一般见识。” 五阶妖丹对於见惯天材地宝的高小姐来说不算什么,江晨却明白它的可贵。 几日前他被那头苍狼王追得走投无路,才冒险用神通將其击杀,事后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如此来之不易的妖丹,怎能隨便拿出来显摆。 虬髯大汉道:“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就满口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高小姐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当即一拍桌子站起来:“睁大你的狗眼,给本小姐看好了!” 她不顾手上油腻,拽过江晨身边包袱,层层摊开,口中叫嚷:“乡巴佬,看清楚了吗?” 虬髯大汉看直了眼睛,其他凑热闹的客人也倒抽一口凉气——那满满一包袱的妖丹,足以晃所有人的眼睛。 “这,真的是五阶妖丹?” 虬髯大汉状似怀疑,就要伸手去拿,却被江晨一筷子敲中手背,吃痛缩回去。 “我得找人看看,是不是真的五阶妖丹。”虬髯大汉訕訕道。 “不必了,我也没打算卖。”江晨说著,瞪了一眼高小姐,“还不快收起来!” 虬髯大汉恋恋不捨地看著那一大堆妖丹被包袱裹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附近的其他几桌客人也在嘆气。 整个屋子都变得安静了许多,有几位客人匆匆结帐出门,剩下的客人也觉得嘴里的饭菜突然没了滋味。 “看到了吧,本小姐有没有消遣你?”高小姐得意地横了虬髯大汉一眼。 “真是人不可貌相,俺眼拙,俺认错!”虬髯大汉赔笑道,“那颗五阶妖丹至少值五千两,俺愿意再添两千两,只要小兄弟点头,俺立马把银子奉上!” “不卖。”江晨道。 虬髯大汉还欲再劝,这时却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隔壁的一桌传来:“徐虎丘,人家都说了不卖,你死缠烂打又有什么意思?你那点把戏,別人一眼就看穿了,何必丟人现眼!” “少管老子的閒事!”虬髯大汉恼怒地转头,看见那出声之人乃是一个身穿黑色软甲的英武青年,不由微微一怔,“柳如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刚到。”黑甲青年摇晃著酒杯,懒懒散散地斜靠著椅子,却掩不了浑身彪悍之气,“一来就撞见你李帮主做好事,也是很凑巧。脏活儿累活儿都让你一个人干了,到头来神憎鬼厌,也不怕你背后那几位少爷什么时候杀狗吃肉?” 虬髯大汉徐虎丘盯著这人,颇有忌惮之色。 这黑甲青年名叫柳如风,在西辽城名头很大,喜好打抱不平,修为也十分惊人,年纪轻轻就已练成五阶“洗髓”体魄,是仅次於赤阳、武炼的“西辽五虎”之一,人送外號“插翅虎”。 其妹“兰心巧手”柳若兰去年嫁入了薛府,也算间接搭上了青冥殿的路子,愈发没人敢得罪他。 徐虎丘突然想到一事,嘴角重新露出笑容,道:“老柳,你走了大半个月,还不知道最近薛府的事情吧?” 柳如风面容一肃,问:“薛府能有什么事?” “哎呀,谁能想到呢?都以为薛府有青冥殿摩勒大法师关照,西辽城无人敢惹。谁曾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姓林的小姑娘,带著双狼猎团一帮人,以驱鬼为名,把薛府上下几百口人屠得乾乾净净!连摩勒大法师都阻止不及!你说说,这种事——” “哐当!” 柳如风没等他说完,已经丟下酒杯碗筷,人如狂风似的衝出门外。 徐虎丘嘿嘿冷笑几声,回头再看江晨。 江晨喝完最后一口汤,背上包袱,拉著高小姐走出小店。 他已经注意到,刚才有很多形跡鬼祟的人离开了,此时若不赶紧去交易行把货物脱手,只怕要惹来很多事端。 事与愿违。 路上走著走著,就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一看都是那种不怀好意的角色。 虬髯大汉徐虎丘死皮赖脸地跟在后面,与几个伙计模样的人窃窃私语。 走到一处僻静的街道,几个没耐心的小盗贼忍不住出手,被江晨打断了手腕,丟在街上呻吟。 但远处跟著的人仍没有散去,反而有增多的趋势。这让江晨有些怀疑,是不是全城的盗贼都闻风而至了。 交易行还有好几条街,照这样下去,应该很难平安到达了。 江晨嘆了口气,转头朝后方的徐虎丘招了招手。 徐虎丘小跑著上前几步,笑道:“小兄弟,你终於想通了!” 江晨点点头:“除了那颗五阶妖丹,其他的就按你说的价,全卖给你。” “爽快!”徐虎丘拊掌道,“可惜我出门匆忙,身上只带了张百两银票,就当是定金。小兄弟若信得过我,就隨我回去一起取钱,如何?” 高小姐怒目:“几千两银子的货,你就给这点定金?” 徐虎丘没理会这个一身破烂的少女,目光扫了一眼愈发凑近的人群,笑嘻嘻地道:“小兄弟赶紧考虑吧,再过一会儿,连一百两银子都没了。” 第61章 血枪诛恶 江晨略作忖思的工夫,附近人群的交谈声传入他耳內。 “这小子怎么看著眼熟?” “咦!他不就是双狼猎团悬赏通缉的那傢伙?” “原来是他呀!正好替景团长宰了他!” “那个小姑娘又是谁?眼生得很!” “嘿嘿嘿,一会儿你就觉得眼熟了……” 还有一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言语,让江晨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瞧了一眼高小姐,又看了看徐虎丘,沉吟良久,吐出一口气,道:“就依你的。” “不行,凭什么让他占便宜。”高小姐叫起来。 徐虎丘笑道:“小姑娘,你没听过一句话,『吃亏是福』吗?要是落到那群人手里,被占的可不就只有这点便宜了!” 他伸手接过江晨递过来的包袱,忽见江晨后方一人持枪扑来,忙叫:“当心!” 江晨早已听见脑后风声,却不动声色,待那人一枪刺出,才扭身躲过,右手一抓一握,反將枪桿攥住。 出枪者一枪刺空,枪桿反被抓住,不由大惊。 他赶忙往回抽枪,却发觉江晨的手如同铁钳一般,任自己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拽不动半分。 “贼小子,力气挺大!快鬆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晨冷哼:“你怎么不鬆手?” 两人僵持时,一名黄衫女子踩著妖嬈的步伐走近,隨她而来的还有一阵幽香,渗杂著令人迷醉的气息。 “销魂娘子!”徐虎丘一见此人,立即往后连退好几步,並用衣袖捂住了口鼻。 黄衫女子扫了一眼涨得脸红脖子粗的麻衣枪客和握紧枪桿的江晨,吃吃地娇笑道:“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听姐姐的话,好好睡一觉吧!” 她衣袖一挥,顿有一团黄色雾气喷出,罩向场中两人。 麻衣枪客怪叫一声,连枪都不要了,缩回手掌用衣袖捂住口鼻,忙不叠往后逃窜。 “睡吧,睡吧!”黄衫女子伸出一根葱嫩玉指,朝黄色雾气中的江晨勾了勾,“乖乖躺下,姐姐给你吃。” 雾气中传来江晨的声音:“你这迷香,跟林水仙比起来还是差了点。” 黄衫女子面露恼怒之色,又一挥衣袖,几枚细如毫针的暗器伴著破空声射出:“那你尝尝这个!” 江晨持枪格挡,“噗噗”几响,暗器射在枪桿上,接触之处立即泛起暗青色,可见是淬了剧毒。 江晨的脸色沉下来:“妖丹我已经给了徐虎丘,你们想要就去找他拿,何必下如此毒手?” “小弟弟,你瞒得过別人,瞒不了我。那枚五阶妖丹还在你身上吧?”黄衫女子咯咯笑道,“还有你身后的那个小姑娘,一直用那种眼神瞪著奴家,奴家心里好难受啊!那么漂亮的两颗眼珠子,也能卖不少钱呢!” 高小姐不忿地骂道:“贱货!本小姐的眼珠子,也是你能卖的?” “小姑娘的舌头也很粉嫩,应该也能卖个高价。”黄衫女子诱人的樱唇之中,吐出的却是无比残酷的话语。 “你这胆大包天、骯脏下流的乡巴佬……” 江晨忽然回过头,对高小姐说道:“如果闹出人命,你压得住吧?” 高小姐微微一怔,她从没见过江晨如此凌厉的眼神,隨即反应过来,道:“你儘管放手教训这帮奴才,有什么事我担著!” 江晨点点头,又对高小姐身后的徐虎丘说道:“一会儿动起手来,你帮我照看她。” 徐虎丘本不愿再蹚浑水,他已拿到妖丹,完全可以转身离开。但不知怎的,他对上江晨的眼神,心里打了个突,挤出不自然的笑容,勉强点了点头。 待江晨转头之后,徐虎丘暗舒一口气,心中也是诧异,这少年的气质突然变得凛冽肃杀,与之前截然不同,如同一头猛虎露出了獠牙,让他这个老江湖也忍不住心生惧意。 一直在寻找机会的黄衫女子瞅中江晨回头的空档,纤足一点,人如飞燕般扑出,无声无息地奔至江晨近前。 “小心——” 高小姐的提醒刚刚出口,江晨已在此时回头,与黄衫女子的眼神剎那间交匯。 黄衫女子的瞳孔瞬间收缩,面上涌现一抹惊惧之色——这是何等可怕的眼神! 如同锐利的刀锋,又带著一抹象徵著死亡的血色。 只这一眼,她仿佛就从江晨的眼瞳中,望见了自己的结局。 她心中不可遏制地涌出悔恨之意——假如早一刻看见这双令人绝望的眼睛,她一定转头就跑,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如此草率地扑上来。 “噗!” 铁枪化作一道灰黑的疾影,贯穿了黄衫女子心臟。 这也是她在世间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销魂娘子,一缕香魂隨风消散。 江晨抽回铁枪,看著枪尖带出的一蓬血,轻声道:“你是第一个。” 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前方诸人,问道:“谁来做第二个?” 人群一时鸦雀无声。 销魂娘子並不是他们之中最强的,可也算颇有名声,凭著媚功、迷香、暗器,和敏捷的身手,谁也不敢说能在她身上占到便宜,然而只一个照面,就死在这小子枪下。 这些人本就分成几个涇渭分明的团体,也谈不上什么义气,看到如此凌厉残酷的一枪,大部分人心里都开始打退堂鼓。 江晨的视线扫过眾人。 手持大斧的壮汉,尖嘴猴腮的瘦子,身背斗笠的老翁,甚至还有垂髫的侏儒……他们的眼神都在闪躲,不敢与江晨对视。 江晨把铁枪往地上一柱,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將体內被杀气引动的燥热气血缓缓平復。 沸腾之血果然不是那么好掌控的,一旦犯下杀孽,就会心浮气躁,隱隱有狂暴的跡象。 在森林中与段飞一战后,江晨的体魄由三阶“易筋”攀升至四阶“淬骨”境,虽然战力突飞猛进,但那股疯魔般的杀气也出现得愈发频繁了。 幸好江晨身为四阶“通灵”炼神修士,神魂强大,尚能以意志压制这股杀气。 当初的赤阳每日行侠仗义,也是靠心中的善念来化解戾气,否则早已变成了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挟著一枪击杀销魂娘子之威,江晨闭眼调息这一举动落在眾人眼里,却变成了一种轻蔑傲慢的姿態,眾人个个忿怒不已,又不肯第一个出头。 江晨掌中的铁枪隨意划动,淌下的血跡在地上划了一个半圆:“既然都不肯做第二个,那就各回各家……” “呸!”有人重重啐了一口,“死到临头的东西,狂妄什么?” 江晨心中本已渐渐平復的杀意,又被这一声勾动。 他霍然睁眼,沉声道:“你说谁死到临头?” “除了你还能是谁?”那人冷笑,“景峰团长已经发布了追杀令,全城的杀手都要爭抢你的人头!你莫非不知道?” 第62章 以暴制暴 江晨血气上涌,面孔泛起赤红之色,攥紧了五指,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景,峰!” 后方高小姐也跺脚骂道:“卑鄙!无耻!下流!” “大家別怕!这小子铁定活不过今晚,咱们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一起杀了他,平分那笔赏钱!” 有人带头之后,原本畏畏缩缩的眾人仿佛突然生出勇气,操著各种辱骂之辞涌上前来。 徐虎丘赶紧拽著还在叫骂的高小姐,往后连退十余步。 “嗖嗖嗖”的暗器破空声响不绝耳。 江晨侧身躲开几道暗器,又挥舞铁枪,呯呯几响,將临近的几道暗器扫落。 望著衝到近前的人影,江晨並不急於出手。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体內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舒畅涌上心头。 当年学武之时,由於先天体弱,他拿著木剑木枪都感到很吃力。而现在,分量不轻的铁矛在掌中挥动,好似成为手臂延长的部分,任由他心意操控,此种滋味妙不可言。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渴望——渴望挥拳踢腿,渴望放手一战! 对上他火焰般的眼神,本来冲在最前面的持斧大汉忽然脚底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幸好此人身手还算敏捷,立马沉住腰身,堪堪站稳。 这么一耽搁,他已经落在好几人后面了。但他並不著急,粗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狡黠。 而持斧大汉身旁的那名黑衣剑客,则成为了打头之人。两步之后,他已来到江晨的攻击范围边缘。 江晨一枪刺出,崩在那黑衣剑客肩头,將他生生撞飞出去,掀倒了后方好几人。 江晨紧隨那人身后,冲入人群,手腕翻动,枪尖一抖,寒影闪烁,如舞梨,如飘瑞雪。 只听“唉哟唉哟”一阵惨叫,割麦子般倒下了一大片。 耳后风声袭近,有人偷偷从另一侧欺来。江晨骤然转身,长枪在空中抡了一个美妙弧线,划开那人胸膛。 未待力气用老,江晨便沉肩而洗,再如电般射出去,挑飞一人的同时,也笔直撞入另一人的怀抱,袖中匕首自其肋下穿过,流淌出一朵妖艷的梅。 枪隨心动,行云流水,无比畅快! 更多兵刃从周围攻来,江晨不再留手,左手握紧匕首,带著身前动弹不得的男子飞奔,单手抡枪,在人群中撕裂开一道大缺口。 “此子心狠手辣,断不可留!”混乱中有人喊道。 江晨立即丟弃手中的人肉盾牌,任其被好几把兵刃刺穿,自己脚下一顿,身形折转,往另一侧跑去。 “站住!” “哪里跑!” 有两人紧追在江晨身后。他们见江晨身形狼狈,不由心头大喜,更加发力狂奔,直到追出好几步后,突然反应过来:后面的其他人好像没有跟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时江晨转过身,嘴角噙著冰冷的笑意,哪里还有半点狼狈?他双手所持的铁枪,在一瞬间,化作蛟龙绞杀而出。 两声惨叫,血涌而出,身躯缓缓跌倒。 江晨看也不看他们,大步从中间走过,迎上那几名落在后面的武者。 当头的那名武者没想到两名同伴败得如此之快,眼见江晨迎头衝来,心中不由一慌,將长矛横在胸前,摆出防御的架势。 江晨顺手一枪刺过去,只听咔嚓一响,矛身对摺而断,冰冷的枪尖扎进那人胸口。 那人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汩汩鲜血渗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隨著江晨抽枪,咕咚一声倒下。 剩下三人心头骇然,齐齐后退一步,如临大敌地盯著眼前持枪浴血的身影。 江晨用衣袖拭了一下枪尖血渍,以一种如同跟老友聊天般轻鬆的语气说道:“远处还有多少人?” 那持斧大汉叫道:“小子你別张狂,你已经成了过街老鼠,全西辽城的杀手都想杀你!识相点赶紧束手就擒,交出妖丹,否则別想活著出去!” 江晨扫了一眼满地的伤者和尸体,轻轻吐出一口气:“景峰悬赏多少钱杀我?” “五千两,不论生死。”被江晨目光一瞥,持斧大汉的嗓门减弱不少。 “区区五千两,就想买我的人头?”江晨忽上前一步,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你觉得,你有机会拿到这五千两吗?” 隨著这句话,一股血腥暴戾之气兀然升起,刺得持斧大汉寒毛直竖。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喊饶命。 “等等,有话好说……” 持斧大汉话没说完,忽有一阵清幽的笛声响起。 他身后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此时垂目吹动长笛。 笛声如寒泉流淌,散布在长街,婉转低回,如清凉的风轻轻拂在江晨心头。 江晨心神一滯,原本縈绕於胸口的那股凶厉煞气,竟隨著笛声丝丝缕缕地消融掉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燥热之意,反而如水般温柔,似欲洗涤他的身躯。 呻吟和哀嚎声倏然远去,满地的血腥味消散不见,他好像出现在另一个空间里,恍惚,惆悵,灵魂飘飘忽忽,被引得脱离躯壳,在这笛声编织的幻梦里渐渐迷醉…… 一抹近在咫尺的杀机,倏然將他惊醒。 江晨本能地仰身后跌,一道剑光擦著他面门掠过,削断了额头一缕髮丝。 他此时已呈铁板桥之式,眼看后背即將著地,左掌一拍,以更加迅猛的势头翻身而起,抬枪架住对方长剑,提腿猛一记膝撞,將那人撞飞出去。 那人一路翻滚,碰到了台阶才停住,连剑都拿不稳,在地上哀呼惨嚎。江晨那一记膝撞的劲气直透他五臟六腑,即使当场没死,一条命也去了一半。 江晨喘一口气,盯著前方吹笛的老者。 老者神情微微发慌,笛声渐乱。 他见再无法引动江晨心神,曲调忽而转急,变得凝涩刺耳,化为灌脑的魔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江晨提枪一步步上前:“好好一曲《逸霄听雨》,被你糟蹋了!” 老者面露恐惧之色,脚下连连后退,忽然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四仰八叉地摔了个跟头。 他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见一点寒芒扑面而至,带著尖锐的风声残忍地刺透了他咽喉。 “你的笛子跟神庙里的那傢伙比起来,差得远了!”江晨看著老者死不瞑目的眼神,缓缓抽回枪,用衣袖拭乾净了,“咚”的一声拄在地上,朝远处畏畏缩缩的盗贼们咧嘴一笑,“还有人想试试我的枪吗?” 他脸上沾著血跡,加上诡异的笑容,与原本清俊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反差,令人毛骨悚然。 第63章 帮派取钱 “宋老!” “宋帮主!” 隨著吹笛老者倒下,他身后几人悲声高呼,又惊又怒,却震慑於江晨的威势,不敢上前。 更后面有好几人的牙齿在打战。 江晨伸手指向持斧大汉:“看你嗓门最大,要不要试试?” 持斧大汉腿肚子微微抽筋,但这么多人看著,也是输人不输阵,硬著头皮嚷道:“小子你別得意,你杀了这么多人,一会儿惹来城卫军就死定了!” “是吗?趁著城卫军没来,咱俩还能过几招。” 持斧大汉眼睛四下乱瞄,口中大声道:“哼!哪个怕你不成?要不是今天吃坏了肚子,非要让你尝尝俺这两把开山子的厉害!” 江晨盯著他,手中枪尖渐渐抬起。 持斧大汉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喉咙滚动几下,本想说几句场面话,却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隨著枪尖持平,指向他胸膛,持斧大汉两腿夹紧,偌大的身躯几乎要蜷缩起来。 当那染血的枪尖刺来之时,持斧大汉惊骇欲绝,眼珠凸出,张嘴欲呼,却根本喊不出声来。 他的整个身心都已被莫大的恐惧填满,无法动弹,无法发声,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凝固住了。 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只剩下绝望,恐惧,悔恨…… 最后的时刻到来之际,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枪尖刺入身躯,带来无边无际的黑暗。 “噗!” 持斧大汉身躯猛地一颤,就再无生机。 “噗通!”有人跪倒在地,身下湿了一片。 他旁边如鵪鶉般哆嗦的汉子也跟著跪下来,“砰砰”磕头。 江晨抽回铁枪,甩出一串血珠,说了一声:“滚!” 那几人当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手脚並用地转身就跑。 远处的盗贼们也跟著一鬨而散,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只剩下失去行动力的伤者还躺在地上呻吟。 江晨丟开铁枪,擦了擦脸上血污,待体內暴躁的气血渐渐平復,转身向高小姐走来。 徐虎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高小姐反而比他平静许多,睁大眼睛打量著江晨,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受伤了吗?” “没事。”江晨摇摇头,“第一次杀这么多人,不太適应。” 徐虎丘暗暗咋舌,好傢伙,第一次就杀得血流满街,日后那还了得! 他看见江晨走近,脸上忙堆起笑容:“小的早就看出少侠玉树临风卓尔不凡,区区几个蟊贼根本奈何不了少侠……” “废话少说。”江晨摆了摆手,“带我们去取钱!” 徐虎丘哪敢拒绝,老老实实地上前带路。 越靠近住处,徐虎丘心里越是叫苦不叠。 徐虎丘当然不是一个正经商人,大部分时候,他干的都是无本买卖。 正经做生意,哪有巧取豪夺来得快? 今天他看见江晨的表现后,才临时决定破例好好做一笔生意。 只是他手底下的伙计们没太领会他的意思,一个个卖弄手段,凶神恶煞,准备按照往日的规矩,宰掉这头新肥羊。 徐虎丘小心翼翼地观察江晨的脸色,一边使劲打手势,示意伙计们退下。 但围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因为他们看见了高小姐。 徐虎丘一向很仗义,无论財宝美人,都不会一个人独享。所以兄弟们都服他,也对他今天带来的美人很期待。 江晨听到了一些露骨的言语,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注意到这一点的徐虎丘赶忙加快脚步,在伙计们围拢之前,把两位客人带入了议事大厅。 议事厅是在一个酒楼的地窖里,四面点著火烛,黑暗中人影憧憧。 帮眾们全部聚集在此,听著徐虎丘为他们介绍新来的两位贵客。 “喂,大鬍子,你这里怎么这么多人?”一向迟钝的高小姐都察觉到不对,“不会是个贼窝吧?” 徐虎丘赔笑:“不瞒少侠和姑娘,俺们黑沙帮买卖多,生意杂,有些买卖確实见不得光。不过请两位放心,咱们的这笔买卖,保证一文钱不差!” “钱呢?” “已经让人去拿了,两位稍安勿躁,请先用茶。” 江晨低头看著杯中漂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地道:“这杯茶凉透之前,如果钱还没有送来,黑沙帮就需要换一位新帮主了。” 徐虎丘额头冒汗,僵硬地打了个哈哈:“不用那么久,马上就好。” 他又招手唤来两个伙计,吩咐他们去催帮中掌管钱粮的金管家。 不多时,金管家提著一个木匣,脚步匆匆地走来。 徐虎丘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劈手夺过木匣,打开瞧了一眼,脸色陡变:“怎么才这点?昨天不是还剩六千多?” 胖胖的金管家一边擦汗一边喘气道:“上午柴公子过来取了五千两,燕大爷也拿了一千两,剩下的就这么点了。” “混帐!不是让你藏一部分吗?怎么全让他们拿走了?”徐虎丘气得齜牙咧嘴,使劲抓著金管家肩膀摇晃,“你是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就盼著我早点死?” “没有,没有……”金管家身体本就虚胖,被他这么摇晃几下,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我告诉你,姓金的,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里私吞了多少油水?统统都给我拿出来,不然我死也要先宰了你!” “我没有啊……” 两人推攘爭吵,旁边的帮眾也跟著起鬨,场面乱成一团。 这时,一个清朗的嗓音从门外响起:“今天什么日子,好热闹啊!” 人们朝外望去,只见几条人影簇拥著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轻公子走进来,各个都衣衫华丽,光彩照人。 为首的那名年轻公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手握摺扇,身穿月白色长衣,腰悬细长的宝剑,配上修长挺拔的身形,颇有一番浊世佳公子的风范。 “咦?”高小姐远远望见此人,面露疑惑之色,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脸。 帮眾们赶忙停止爭吵,纷纷行礼。 “柴公子好!” “燕大爷好!” 那年轻公子大步走来,目光四下一扫,落在江晨脸上,手掌一拍摺扇:“果然在这里!” 徐虎丘弯腰躬身,恭谨地道:“柴公子是为江少侠而来的吗?” 年轻公子並不回答,上下打量著江晨,微微頷首:“卖相不错,小秋,小清,你们都看看,可还满意?” 他后方的两名少女也在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江晨,右边那位容貌艷丽的红衣少女用娇滴滴的嗓音答道:“模样还算俊俏,可惜瘦弱了些,男子气概不足,比起公子爷可就稍逊几分了。” 柴公子哈哈笑道:“小秋,你少拍我马屁。所谓人不可貌相,这小傢伙敢当街杀人,连销魂娘子和宋老头都被他一枪了帐,怎么能说没有男子气概?” 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公子,我打听过了,此人之前加入过双狼猎团,后来却与猎团反目,景峰悬赏五千两银子买这小子的人头,如果收服他,恐怕会得罪景峰。” 出声的是柴公子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作武將打扮。他穿著银色兽面鎧甲,头盔上插著两条翎子,雄健英武,气宇不凡,只是看向江晨的眼神颇为不善。 “景峰那边,我去跟他说说,他应该会卖我一个面子。”柴公子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向江晨笑道,“我听说过江少侠的一些事情,知道你最近在西辽城处境不太好。若你想改变这种处境的话,我可以帮你。” 江晨看著这位自信满满的公子,摇了摇头:“多谢,可我俩素昧平生,没什么交情,不敢领受公子好意。” “说的对!”高小姐附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柴公子身侧的红衣少女一脸鄙夷地道:“哪来的野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第64章 恩威並施 柴公子拍了拍摺扇,笑道:“果然是个犟脾气,难怪沦落到这步田地。你可知道,你当街行凶,刺伤刺死二十余人,按律当斩!我身后的这位燕將军就是奉命来捉拿你的。但我怜惜你是个可造之材,想送你一场造化,你意下如何?” 江晨还未回答,高小姐抢先啐了一口:“呸!你不就是看中了江晨的武技,想要收买他当你的走狗爪牙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柴公子皱起眉头,视线从高小姐面上一掠而过,不愿搭理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虽然这丫头三番五次对他无礼,但柴公子自詡西辽城第一风流人物,当然不能跟一个女人计较。 柴公子身侧的红衣少女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哼道:“你这野丫头懂什么,西辽城想要追隨在柴公子鞍前马后的豪杰俊彦如过江之鯽,但能被公子看中的少之又少。你家少爷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有幸被柴公子看上一眼。你这奴才再多嘴多舌,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你这贱婢骂谁奴才?”高小姐几乎要跳起来,被江晨一把拉住。 “江少侠,你如今举步维艰,只有跟著我才有一条活路。”柴公子摇了摇摺扇,悠然道,“你放心,只要你诚心归服,我保证你必能大展拳脚,扬眉吐气!” 见江晨沉吟不语,柴公子以为他在犹豫,嘴角微翘,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你考虑考虑,在离开这个房子之前,我的承诺都有效。” 说著,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出位置给身后的年轻武將。 柴公子久居上位,深諳驭下之道。想要收服一个人,需恩威並施,光有胡萝卜不够,还得加上大棒才行。 年轻武將就是他手中的大棒。 年轻武將上前两步,不怒而威的杀气,立即让原本有些散漫的江晨露出凝重之色。 “我姓燕,叫燕南飞。”年轻將领冷冷地看著江晨,“黑白两道送了我一个外號,叫“恶煞虎”,如果一会儿不小心將你打死,你就在阎王那里报这个名號。” 江晨的神情也变得严肃,点点头道:“我叫江晨,你报我名字就行。” 燕南飞伸出三根手指:“接我三掌,饶你不死。” 江晨皱起眉头,没有马上答应。 他能感觉出来,纯以体魄而论,眼前的这个燕南飞,约莫有五阶“洗髓”的程度,比自己高出一阶,在西辽城能够排入前五之列。正面硬拼的话,铁定对江晨不利。 而若是以神通將其手掌撕裂,恐怕更没法善了。 看来这一场切磋,势必演变为生死局。 “怎么,不敢?”燕南飞露出不屑的笑容。 江晨想了想,道:“我们去外面打吧,这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想跑?”燕南飞冷哼一声,“不妨告诉你,外面有三队弓弩手守著,只要你一露头,就会被射成刺蝟!” 江晨的脸色沉了下去,道:“看来,今天註定没法善了了。” 高小姐道:“江晨,你只管放心,就算把他打死了,有我帮你撑腰!” 柴公子摇摇头,觉得这女人十分可笑。 她从本公子一进来开始就一直盯著本公子看,分明是被本公子的仪表风度所吸引,见本公子不理她,又三番五次故作惊人言论,想要引起本公子的注意。 可本公子是何等人物? 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哪个本公子没见过? 故作清高的、搔首弄姿的、欲拒还迎的,本公子见得多了,岂会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小丫头身上浪费时间? 多看一眼都怕脏了眼睛! 江晨放下茶杯,起身向燕南飞走近,他看著燕南飞的眼神,让燕南飞觉得十分不舒服。 那是一种怜悯的眼神,燕南飞十分熟悉,因为他经常对別人露出这种眼神。看到他这种眼神的对手,非死即残。但他实在无法忍受,有人对自己露出这种眼神。 燕南飞深吸一口气,决定全力施为,第一掌就震断这小子的手腕。 隨著燕南飞杀气外露,黑沙帮眾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退,表情十分敬畏。 “燕大爷发火了!” “那小子谁啊,竟然敢跟燕大爷动手,活腻了吧!” “別说三掌了,我看他连燕大爷一掌都接不住!” “上次有个叫“撼山熊羆”的傢伙,块头体格比这小子大多了,还不是被燕大爷一掌打成了残废……” “除了赤阳和武炼,西辽城没人能接燕大爷三掌吧……” 徐虎丘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示意这帮不懂规矩的小嘍囉噤声。 作为帮主,徐虎丘跟这伙没见识的嘍囉不一样,他认为江晨至少能接燕大爷两掌。 毕竟他亲眼目睹了江晨砍瓜切菜般干掉二十多人的场面,连销魂娘子和宋帮帮主“铁笛仙”宋德寿都便被这位少侠一枪刺死。这样凶悍的人物,就算比不上“恶煞虎”燕南飞,也不至於被秒杀。 若不是碍於柴公子在场,徐虎丘都想开个赌局,赌一赌江少侠到底能接燕大爷几掌。 柴公子身边的红衣少女小秋娇声道:“公子爷,燕大爷好像生气了,你要不要劝他悠著点儿?” 柴公子笑道:“怎么,你心疼起江少侠来了?” 小秋嗔道:“哪有!人家是为公子爷考虑嘛!要是这位江少侠被燕大爷打成残废了,公子爷岂不是白跑一趟?” 柴公子摇了摇摺扇:“错了,他要是真被燕老弟打成残废了,至少有一点好处——本公子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 “可是……”小秋欲言又止。 “小丫头,还说不是心疼了?”柴公子伸手在小秋身上拍了一记,笑道,“放心,只要他能接燕老弟两掌而不死,本公子就算他过关了!” 小秋娇嗔两声,没有再多劝,而是静观场中局势。 眾多眼睛的注视下,燕南飞周身杀气升腾,捏了捏手腕关节,缓缓迈步上前。 但他嘴唇忽然动了动,口中发出一个细微而苍老的嗓音:“慢著,这小子的身上有马面的味道。” “马面?”燕南飞皱了皱眉,面上透出几分疑惑。 “先不要伤他,我一会儿有话问他。”苍老的嗓音说完就没了动静。 燕南飞额头青筋跳了跳,显出十分暴躁的神色。 他並非一个好脾气的人,“西辽五虎”中就数他“恶煞虎”手上的人命是最多的。然而附在他身上的这位神秘老鬼对他非常重要,老人的话不能不听。 燕南飞狠狠一跺脚,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抬头看著江晨,道:“准备好了吗?” 两人隔著两步之距,对於燕南飞刚才嘴里突然冒出来的苍老嗓音,別人没听清楚,江晨却听得明明白白。 江晨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抬手摆了个架势,道:“出招吧!” 他原本打算第一时间施展神通,以雷霆之势击杀燕南飞,但听到那个苍老嗓音之后,他决定再观察观察,做好两手打算。 如果燕南飞愿意友好切磋,那江晨也愿意以拳会友。 若燕南飞非要狠下杀手,那江晨也绝不惯著他。 燕南飞往前踏出一步,震得地面一阵摇晃,右拳倏然探出,杀气袭面生寒,挟裹而来的劲风颳得两旁的观眾站立不稳。 江晨也不由眯起了眼睛,心道这一拳声势如此浩大,莫非要来真的? 江晨按捺住躲避的衝动,稳住下盘不动,右掌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欲吐未吐,含而不发。 只要燕南飞这一拳的力道超出江晨所能承受的界限,江晨便要以神通反击! “轰!” 拳掌相接,仿佛凭空打了个闷雷,周遭观眾都被震得晃了一晃,嗓子眼一阵不舒服。 圈中正面相持的两人,却各自岿然不动,僵持几个呼吸之后,各自缓缓收势。 “不错。”燕南飞假意赞道,“能接我一掌不倒,也算难得。” 江晨揉了揉手腕,回应道:“你也不赖。” 燕南飞哼了一声,倏然双目圆睁,喝道:“第二掌!” 这一掌来的声势,比前一掌更为凶猛,江晨的衣衫被劲风颳得猎猎作响,附近的桌椅更是咯吱咯吱响不绝耳。 “啪——” 两只手掌毫无哨地碰在一起,响声余韵悠长,在人们耳膜中迴荡。 “好!”燕南飞高声暴喝,“再接我一掌!” 人们还来不及做准备,场中两人的第三次交手已在下一瞬发生,只听轰鸣的余波在屋內盘绕迴荡,滚滚不绝。 “哗啦”“桌球”的茶盏碗碟摔碎声接连不断,好几个功力稍弱的帮眾被骤然袭来的衝击气流掀倒在地,哎哟叫唤。 “好小子!”燕南飞哼道,“西辽城能接我三掌的人凤毛麟角,今天你运气不错,算你过关了!” “承让。” 这两个字,江晨说得真心实意。 若非燕南飞有意收束力道,堪堪步入四阶“淬骨”的江晨,实难接下他三掌。 若论生死相搏,江晨固然不惧他,但如果只是切磋比试力气的话,江晨並非他的对手。 一旦施展神通,必將血流成河。能如此和平收场,已是最好的结果。 第65章 尊贵身份 两条身影分开之后,人们看向江晨的眼神,已与之前大不一样。 “恶煞虎”燕南飞凶名昭彰,手下鲜有活口,能接他三掌之人,放眼整个西辽城,也是能排入前十的高手! 柴公子面露惊喜之色,眼神灼灼发亮。 他本只当江晨是个可造之才,若收为爪牙,加以栽培,日后可为一大臂助。却没想到,江晨武技已强到如此地步,面对燕南飞也不落下风,比他身后的护卫队长更强三分! 这让柴公子愈发坚定了要把江晨收为己用的决心。 旁边的红衣少女小秋一双妙目在江晨脸上游移不定,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泛起一抹娇艷的笑容。 徐虎丘一边擦汗,一边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若是妄动干戈,恐怕连柴公子也来不及搭救。 不远处的黑沙帮帮眾,更是懊悔后怕,他们不久前还把这对少年男女当成肥羊,磨刀霍霍,耀武扬威,如今想来,真是既可怜又可笑,若非徐帮主劝阻及时,只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高小姐面含微笑,小声道:“江晨,你越来越厉害了……” “精彩!精彩!”柴公子拊掌上前,在江晨桌旁隨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江少侠跟燕老弟一场大战,让本公子大开眼界!来人,上酒!我要与江少侠痛饮三杯!” “外面的弓箭手是不是可以撤掉了?”高小姐问。 柴公子本不愿搭理她,但这个问题实在尖锐,连江晨也把目光投过来。 柴公子略一忖思,视线转到高小姐脸上,装作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问道:“这位姑娘是……” “柴玉山,你还没认出我来?”高小姐蹙起眉头。 “放肆!柴公子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红衣少女小秋叱道。 柴公子本只隨意扫了高小姐几眼,却觉得莫名有种熟悉之感。 西辽城鲜少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但从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口中说出来,却显得理所应当,仿佛她本就该高居上位,俯瞰眾生。 “你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去年八月,圣城的吞云楼山河阁,你给我敬过一杯酒,还记不记得?” “圣城,吞云楼?”柴公子的眼神逐渐变化。 他记起来了,去年八月,父亲入京面圣,自己也隨之同行,期间与眾多地方官的子弟一起,拜会过一位尊贵人物。 那时有一位小姐如眾星捧月,高高在上,自己与眾人一起向她敬酒,有过一面之缘。 记忆中的尊贵面孔与眼前衣衫襤褸的土丫头逐渐重合,柴玉山打了个激灵,倏然起身,面露难以置信之色:“高小姐?您,您怎会在此?” 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柴公子乃城主之子,尊贵无比,什么人能让他惊嚇成这副模样? 莫非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拥有比柴公子还要显赫尊贵的身份? 高小姐哼了一声:“现在才认出我来,你的眼神也真够差的。” “是是是,在下眼拙,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小姐,请小姐恕罪。”柴公子躬身弯腰,没口子地赔罪。 徐虎丘看到这一幕,心中又惊又疑,如翻江倒海。 柴公子在西辽城君临天下,何等蛮横霸道,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过? 这脏兮兮的小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红衣少女小秋双目失神,面如土色,想起自己好几次对这小姑娘出言不逊,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小姐隨意应付柴玉山几句,就下了逐客令:“歉也道了,罪也赔了,现在带著你的人滚蛋吧!” “是,既然小姐发话……” “记得把外面的人都带走,一个也別留。” “是,我现在就让他们走!” “你给本小姐记住了——”高小姐上前几步,拍了拍江晨肩膀,又伸出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一指,“江晨,我罩的!不许你再打他的主意!” 柴公子连声答应,不敢耽搁片刻,招呼著手下一干爪牙,转眼就消失在门后。 高小姐转头,朝江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瞧,麻烦解决了!” “这次多亏了你。”江晨回以一笑。 高小姐嘻嘻笑著,吐了吐舌头,再转头,看著满堂鸦雀无声的帮眾,用手指叩了叩桌面:“愣著干什么,我们接著谈买卖!” 几乎石化的徐虎丘,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对上高小姐视线,只觉无边懊悔涌上心头。 如果有选择,他只盼时光倒流,重新回到那个路边小馆,他一定老老实实吃饭走人,绝不会招惹这两个看似好欺负的外乡少年。 谁能想到,这对看似寻常的少年少女,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喂,你不会想赖帐吧?”高小姐不满地催促。 如果换成从前,徐虎丘凭藉三寸不烂之舌,有一万种说辞,可以哄得这小丫头晕头转向。但现在,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时此刻,明明高小姐只是隨意翻了个白眼,徐虎丘却觉得那是上位者渊深寂冷的眼神,股掌之间,就能將自己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除了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其他出路。 “果然是想空手套白狼,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高小姐的嗓音娇脆悦耳,听在徐虎丘耳中,却犹如地狱阎罗的审判。 徐虎丘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双膝跪倒,纳头撞地。 这一跪,不仅仅是为那几千两银子,也赌上了整个黑沙帮的命运和前程。 高小姐坦然受之,视线从徐虎丘身上越过,朝更远处望去。 金管家第二个跪倒。 他那身肥肉撞在地板上的动静,比徐虎丘更大几倍。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一个接一个,跪倒了一大片。 门內门外,台阶上,楼梯上,走廊上,再无第三个站立的人影。 高小姐笔直站著,视线缓缓扫过,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接受眾人的朝拜。 昏暗烛光中,她的神情从容而威严,虽衣著襤褸,却显出逼人的贵气,这正是长期主宰他人命运所形成的气息。 侧过身子的江晨看见昏暗烛光中她的神情,不由怔了怔。他发现自己对於高小姐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高小姐这时候也转过头,对上江晨的视线。一瞬间的凝滯后,她嘴角翘起,高傲的表情如冰雪般消融,绽放出一个如鲜般娇艷的笑容。 第66章 画像眨眼 沐浴之后的高小姐,换了一身鲜艷漂亮的衣裳,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 她看见同样换了乾净衣衫的江晨,站在走廊的墙壁前,好像在观察著什么,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江晨,你在看什么呢?” 江晨侧过身子,指了指墙壁上的一幅画。 高小姐远远望见画上的人物颇为眼熟,凑近一看,赫然正是之前跟在柴公子身边的红衣少女。 她不禁撇了撇嘴:“原来是小秋啊!你才见了她一面,就对她念念不忘了?” 江晨好像没听出她言语中的讥讽,微笑道:“你看看,画得像不像?” 高小姐的嘴角撇得更低了:“你要是喜欢,我就跟柴玉山说一声,让他把小秋送给你,做你的贴身丫鬟……”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小了很多,眼睛却越睁越大,盯著墙壁上的画卷,半晌之后才再度开口,“也太像了吧!跟活的一样!” 画卷中的女子,一身红衣鲜艷明丽,眼睛嫵媚灵动,面容栩栩如生,仿佛隨时都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比起真实的小秋,这画中女子似乎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魅力,让人一见就捨不得挪开眼睛。 江晨看著左下角的落款署名,轻轻念道:“邀嬋……你听说过这么一个画师吗?” 高小姐一只手托著下巴,搜肠刮肚地回忆良久,摇了摇头:“不应该啊!这么厉害的一个画师,肯定很有名,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她转过头,朝不远处的徐虎丘招了招手:“这个叫邀嬋的画师,你认识吗?” 徐虎丘恭敬地回答:“回稟小姐,这位邀嬋大师在西辽城可算是大名鼎鼎,柴公子曾重金悬赏他的下落。然而他行踪不定,来歷十分神秘,无人知晓他的真面目,只有几幅画作流传於世。这幅小秋姑娘的画像就是其中之一,柴公子也是因为这幅画才结识了小秋姑娘。但小秋姑娘並不知道当时为她作画之人就是邀嬋大师,事后再去寻找,已经人去楼空……” 高小姐嗤笑:“这个小秋未免也太糊涂,被人画下来了都不知道画师是谁。不过,她运气倒不错,能留下这样一幅画,也算不枉此生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小姐所言极是。邀嬋大师画作里的人物都是一等一的美女,所以西辽城又有这么一种说法:能入得邀嬋大师画中,才算真美人!小秋姑娘就是凭著这幅画,一举登上“西辽十艷”榜眼,大家都心服口服。” “是吗?”高小姐翻了个白眼,“小秋有那么好看吗?” 徐虎丘露出討好的笑容:“小秋虽然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但比起小姐您来,又稍逊一筹。凭小姐的美貌,若想见一见邀嬋大师,那也十分简单,小姐只需在街上多走动走动,让邀嬋大师看见了,他必定主动找上门来!” 高小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还欲说点什么,这时候江晨开口问道:“邀嬋一共作了几幅画?” 徐虎丘道:“流传於世的,应该不超过五幅。” “全都是美人图吗?” “据我所知是这样。” “那就奇怪了……” 江晨依稀记得,马面老鬼曾经棲身的那幅空白画卷的落款署名,好像也是“邀嬋”。但马面老鬼的那副尊容,可实在称不上什么美人。 他隱隱有一种直觉,那位邀嬋大师並非一个简单的画师,恐怕与青冥殿也脱不了干係。 正忖思之时,忽然听见旁边的高小姐发出一声惊叫,一下扑到江晨身上,將他紧紧抱住,身子直打哆嗦。 “怎么了?”江晨诧异地转头,並未发现有何异样之处。 而徐虎丘却轻咳一声,把脑袋扭向一旁,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高小姐脑袋深埋,嘴里含糊地咕噥著,江晨听了半晌,才隱约分辨出她说的是:“画像在眨眼睛……” 画像在眨眼睛? 这句话让江晨也从背脊窜出一股寒意,死死盯住画像中的女子。 画中小秋如同活人一般与他对视,娇俏的面庞带著若有若无的微笑,越是细看,就越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若非江晨前不久才见过小秋本人,现在肯定怀疑,这画中的女子也如马面老鬼一般,是个寄身於画卷的鬼物。 江晨忽然伸出手掌,在画卷面前晃了晃。 画中女子並没有眨眼。 江晨略鬆一口气,拍了拍高小姐的后背,道:“別怕,是你看错了。” 高小姐慢慢抬起脑袋,两眼雾蒙蒙的,面上仍带著一分惧怕之色:“我刚才明明看见她眨了一下眼睛。” 江晨又用手掌在画中女子眼前晃了晃,回头笑道:“你瞧,她哪有……”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从高小姐双瞳中的倒影看见,那画卷中的“小秋”,在他挥手之时,確实眨了眨眼睛——而且眨了不止一下。 高小姐的脸色苍白一片,嘴唇直打哆嗦,颤声道:“她,她,她刚才又……” “別怕,有我在!”江晨轻轻拍打著高小姐后背,同时分出一缕神念,如触鬚般贴近了墙上的画卷。 他已经做好了被反噬、被附身的准备。 当初马面老鬼就是借著江晨一缕神念,从画卷中追本溯源,占据了江晨的身躯。但如今江晨已掌握了“驱魔咒”,不会再惧怕这种鬼物。 出乎意料的是,神念贴上画卷之时,並没有预想中的阴森之感,反而毫无滯碍地穿透过去,就像穿透了一件死物。 『没有鬼怪?』 也对,小秋还活著,不可能成为寄身於画中的鬼怪。 可刚才的眨眼又是怎么回事? 江晨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这种未知的情形,比鬼怪更让人不安。 这时,远处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探子回来了。”徐虎丘小声提醒。 说话之时,徐虎丘眼睛望著另一边,鼻观口,口观心,视线没有往旁边这对少年男女身上偏移半分。 高小姐经过江晨安抚,已经缓过神来,听到脚步声,从江晨怀里昂起脑袋,用哽咽的声音道:“你刚才也看见了吧,她明明眨了好几下眼睛!” “我没看清,也许是眼了。別怕,没事。”江晨柔声安慰著,转头问徐虎丘,“老徐,你见过这幅画里的小秋眨眼吗?” 徐虎丘面上略带几分惊异之色,道:“你们也能看见?西辽城流传著一个传说——邀嬋大师画出来的美人会眨眼睛,但只有纯洁善良的少女才能看见——我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第67章 五阶出窍 这时候探子已经来到了近处,朝三人行礼。 比起画像的奇闻軼事,江晨更关心的是探子带来的消息,当即问道:“打听到景峰的下落了吗?” 探子的目光好奇地在江晨和高小姐身上打量,被徐虎丘瞪了一眼,连忙低下头颅:“景峰一大早就出门,跟著林小姐一同去了城北的浮屠庙,据说要连续做七天的法事,今天是第三天了。” “除了景峰和林小姐两个,其他还有谁?” “段飞也跟他们一起。” “只有他们三个?贺文、石定海呢?” “贺文没见出门,石定海一个人去了东城安乐巷,这几天一直在跟他的那个老相好寻欢作乐……” 江晨眯著眼睛,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以景峰对本少侠表现出来的敌意来看,你死我活的那一天迟早要到来。 景峰从幽冥森林回到西辽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悬赏重金购买本少侠的人头,可见本少侠已成为他的心腹之患,必除之而后快。 发布追杀令,只是景峰布局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杀招必定更加凶险,唯有主动出击,才能破解这死局。 看似公平中立的林曦,並没有阻止景峰的行动,可见她心中的天平已经渐渐偏向了景峰那一边。在她彻底倒向景峰之前,留给本少侠的时间已经不多。 探子带来的消息,看起来是个难得的机会,双狼猎团恰好分开行动,给本少侠带来各个击破的空隙。 然而,这种局面究竟是不是景峰故意设下的陷阱呢?或许景峰已经布局多时,就等著我一头钻进去…… 江晨不自觉地摩挲著右手的羲和扳指,沉吟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真没想到,赤阳辛辛苦苦建立的双狼猎团,需要我亲手来摧毁。” 高小姐一只眼睛偷瞄著画像,另一只眼睛看著江晨:“你下定决心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急,我还需要做些准备。”江晨转过头,朝徐虎丘吩咐,“给我安排一间安静的屋子,半个时辰內,別让任何人打扰我。” 徐虎丘躬身点头:“少侠请隨我来。” 江晨走了几步,发现高小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便扭头说道:“我要去睡一觉,你想一起来吗?” 高小姐“啊”了一声,桃腮霎时泛起红晕,咬了咬嘴唇,面带羞怒之色,狠狠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江晨微微一笑:“你也回房休息吧,这些天也累坏了。” 高小姐撇撇嘴,哼了一声,没说话。 江晨跟著徐虎丘走下台阶。 高小姐驻足原地良久,视线在江晨即將消失的背影上迅快一绕,又立即移开。 江晨走进徐虎丘准备的房间,將门窗紧闭,然后盘腿而坐,双手捏印,摆出了一个悠然玄妙的姿態,神思自然发散,片刻之后就进入到半睡半醒的状態。 他心中默念林曦的名字,开始施展通灵术。 高小姐传授的《定生无妄静虚诀》中,记载了几种通灵的法门,其中一种只需要知晓对方的名字,就能与百里之內的目標建立联繫。 通灵之术,除了沟通精怪鬼神,也能对凡人施展,以贴身物品或毛髮为媒介,进入对方梦境之中,操纵梦境变化,製造种种暗示。 所谓“天启”或者“託梦”,大多出自这种手段。 对於同为炼神者的林曦来说,即使在白天清醒之时,也能感应到这种徵兆,並作出相应的回覆。 不多时,在一片混沌的世界中,遥遥传来一个清灵悦耳的嗓音:“江少侠,你找我?” 江晨开门见山地问:“你跟景峰在一起吗?” 林曦略作沉吟,答道:“我不想介入你们之间的恩怨。” 她作为林家嫡女,不光美貌倾城,人也冰雪聪明,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江晨的来意,也给出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这算是一个承诺?” “我可以答应你,队伍再次出发之前,你们儘管解决爭端,我不会插手。”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江晨的神识逐渐下沉,回归到现实世界。 可能在通灵梦境浸淫久了,他感觉身体仍然轻飘飘的。 怀著些许疑惑,江晨睁开眼睛,看到的並非熟悉的房间,而是一片黑白的景色。 『这是在哪里?』 短暂的惊愕后,江晨定了定神,凝目观察四周,发现自己並不是走错了地方——墙壁还是那些墙壁,桌椅还是那些桌椅,书柜还是那些书柜。 唯一不同的是,这房间內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鲜艷的色彩,只剩下黑白两色,一眼望去灰濛濛的,仿佛隔著一层薄纱。 江晨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確切地说,他现在是以一种局外人的视角,悬浮在半空,打量著自己的身躯。 那具身躯仍维持著盘膝而坐的姿势,双手捏印,两眼紧闭,呼吸悠长绵延,仿佛睡著了似的。 『我这是……魂魄离体了?』 心中生出这个念头,江晨仔细审视周围,又发现了一些不同之处。 以魂魄的视角来看,墙壁、桌椅、书柜……天地间的一切都是由黑白的线条构成,层次分明,密集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玄妙规律。 虽然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艷丽的色泽,但內里的结构层次却更加清晰地铺展开来,朴实无华,呈现在江晨眼前,任何细微之处都无所遁形。 这或许便是佛陀慧眼观世时所看到的景象! 房间里十分安静,但凝神倾听,也能感受到遥远世界之外的动静。 声音不是声音,而是一串串在空气中流动的曲线。 这种感官与平日里截然不同,初时让江晨十分不適,但片刻之后,他反而觉得有趣起来。 他心中有一种明悟——这次魂魄离体,並非单纯的一次偶然奇遇,而是意味著自己的炼神修为终於突破桎梏,达到了五阶“出窍”之境! 普通人在睡梦之中、在病危之时、在生死攸关之际,偶尔也能魂魄离体,虽不常见,却也不算稀奇。 但这种遭遇,其实十分危险。 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神魂非常脆弱,不能离肉身太远,也不能被阳光直射,更不能被寒风吹拂,否则很容易魂飞魄散。 有些小孩子在睡梦之中丟了魂,从此变得痴痴傻傻,若没有及时“喊魂”,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而炼神修士则不同,五阶“出窍”之后,神魂虽不能显形,不能御物,却能隨风出巡,週游十里,无视肉身局限,无惧风吹雨打,可趁夜託梦,可幻术惑人。 若是做一个神神叨叨的半仙,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第68章 鲜美鱼饵 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与马面老鬼的一番爭斗,才让江晨在短时间內快速掌握了四阶“通灵”之境。 又经歷了神庙中生死之战,再得高小姐传授《定生无妄静虚诀》,江晨方能將神魂凝练稳固,臻至四阶圆满,短暂休整打磨之后,水到渠成地步入了五阶“出窍”之境。 江晨迈开脚步,果然毫无滯碍地穿墙而过,来到屋外小巷,站在阴影中,感受著微风吹拂,只觉好似升仙一般,无比逍遥自在。 他试著蹲下身去捡路边石子,发现怎么都拿不起来——跟预料中一样,还需等到六阶“御器”之境,才能一念御物,谈笑杀人。 “可惜,可惜……” 心里连续说了几个可惜,江晨转身飘回屋內,魂魄重归自己身躯。 五阶“出窍”之后,神魂愈发稳固,神元愈发深厚,江晨粗略估计了一下,现在自己可以连续施展三四十次神通都不在话下。 像“空间扭曲”“虚空之痕”之类的三阶神通、“空间跳跃”这种四阶神通,施展起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不带喘气的。只有“空间伤痕”这种五阶的大绝招,才需要注意一下节俭。 可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只能仓促体验了一番“出窍”神妙,来不及修炼高深咒法。否则,只需再过十天半月,等真正稳固了五阶境界,他便有把握与景峰正面一战! 眼下,景峰步步紧逼,江晨不得不提前行动。 江晨猛站起来,睁开两眼,看见房间恢復了五彩斑斕的景象,又觉得有些刺眼。 他走动几下,活动了一番筋骨,等重新適应了肉身,便推开门大步朝外走去。 拾级而下,转过走廊拐角,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徐虎丘双手奉上一个包袱:“少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江晨点点头,接过包袱扛在肩上,想了想,说道:“如果今晚我没回来,你就把高小姐送到城主府去。” 徐虎丘的脸色微微变化,还未开口答应,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高小姐的叫声:“你要去哪?” 伴隨著“噔噔噔”的脚步,高小姐急匆匆地走过来:“休想把我一个人撇下!我要跟你一起去!” 江晨无奈地转头,看见她又急又气、满脸委屈的模样,嘆了口气:“我这次去做的事情很危险……” “我不怕!”高小姐瞪著眼睛,昂首挺胸。 “带著你不太方便……” “你嫌弃我是个累赘,是不是?”高小姐小嘴一扁,眼眶泛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你听我说……” 高小姐红著眼睛道:“我知道你怕我拖累你,没关係,我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好,我这次不缠著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然后还要带我去找到那个邀嬋大师!”高小姐指了指远处墙壁上的小秋画像,“我想请他帮我也画一幅像,看看画像里的我会不会朝我自己眨眼睛。” “好,我答应你,回来之后,一定帮你找到邀嬋。” 江晨心里默默地想,假若我回不来了,这个约定自然只能作废。 他转过头,不去看高小姐的眼睛,从她身边大步走过。 “江晨,记住你的承诺!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背后传来高小姐的声音,江晨脚步不停,径直走出大门之外。 门外的太阳已经西斜。 江晨眯起双眼,吸了一口混著尘土的气息,弹了弹手指,將一切琐碎拋诸脑后,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两条路。 这是景峰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 一条往西,通往双狼猎团;一条往东,通往安乐巷。 贺文在双狼猎团宅院內闭门不出,“安乐巷情圣”石定海在东城安乐巷寻欢作乐。 江晨最想做的,是直捣黄龙,衝进猎团宅院,一举击杀贺文,最后放一把火,把宅院烧得乾乾净净——没有了赤阳的双狼猎团,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也是景峰给他放下的最鲜美的鱼饵。 而鱼龙混杂的安乐巷,虽然污浊不堪,却时常有达官贵人出没,景峰的手大概伸不了那么长,就算布置了陷阱,也应该比较简陋。 两个鱼饵,一大一小,其中大的那个必有鉤子,选哪一个? 江晨呼吸到第三下的时候,便做出了决定。 那两个饵,他一个都不选!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迈步向北。 景峰就在城北,在那座浮屠庙中! 既然景峰敢分兵下饵,本少侠就要趁他战力分散之时,奇袭城北,直捣黄龙! 景峰,像你这样的怯懦卑鄙之人,岂能料到本少侠的胆识! 江晨钻进一条荒僻小巷,確定黑沙帮的眼线没跟过来,打开徐虎丘为他准备的包袱,迅速改头换面。 等他走出小巷时,已形象大变,易容成了一个脸色蜡黄、嘴上留著两撇鬍鬚的灰衣中年男子。 然后他叫了一辆马车,直奔城北浮屠庙。 伴著隆隆的车轮滚动声,江晨端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他脑中不断排演著各种情况下刺杀景峰的场景。 身为一个半调子的练气士,江晨很清楚,练气士诡异多变的手段大都倚仗事前的准备,本身肉体並不强大。 如果来不及准备,就算是六阶“采月”、七阶“吞日”练气士,也有可能被境界远低於自己的武者偷袭杀死。 所以,在超越七阶“吞日”境界之前,练气士与锻体武夫之间的战斗,並不能单纯以修为等级作为评判胜负的依据。 练气五阶“结丹”境的景峰,能与锻体六阶“搬血”境武夫匹敌,却也可能被锻体四阶“淬骨”境武夫击败。 同为“中三境”,若生死一搏,胜负难料。 只要能靠近景峰三步之內,江晨从未在景峰面前显露过的神通,必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五阶神通“空间伤痕”近距离偷袭,就算是神仙也杀给你看! 关键就在於,景峰生性多疑,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他三步之內? 江晨心里慢慢勾勒出一个计划的雏形,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到了?” 江晨虽没去过浮屠庙,但听別人的描述,在城北郊外,应该不是很近。 前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客人,对不住,城里突然戒严,现在出不去了。” “戒严?怎么回事?” “小老儿也不清楚,前面有官军封锁道路,哪儿都去不成了。实在对不住,我也不收客人您的钱,只能送到这里了……” 江晨下了马车,看见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沿街奔来,知道车夫所言不虚。 他加快脚步想混过去,但很快就被巡城士官拦截,一顿盘问,差点没被当成刺客抓进大牢。 费了一番口舌,好不容易脱身,江晨躲入一家茶馆里,听著眾人议论,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城主柴天鹏遭遇“桃邪尊”袭击,全城戒严,所有城区封锁,城卫军倾数出动,挨家挨户搜寻桃邪尊的下落!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江晨咬著牙对桃刺客的祖先轮流问候了一百遍。 好端端,搞什么行刺? 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要在本少侠办事的节骨眼上动手,是不是成心跟本少侠过不去? 第69章 又遇桃花 江晨心中刚刚成形的计划只能胎死腹中。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喝茶,一边倾听著周围的客人对於桃邪尊“铜铃大眼、血盆巨口”的描述,心里默默祈祷城主大人赶紧把桃邪尊抓回去千刀万剐,別耽误了本少侠的行程。 但一直到日头西沉,晚霞透窗而入的时候,街上的戒严还是没有结束。 眼看著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江晨按捺住心中的焦躁,暗暗告诉自己没关係,景峰迴来一定会经过这条街,夜色反而有利於自己行动。 只希望他们不要坐马车…… 往常这个时候,茶楼差不多快要打烊了。但今天发生的刺杀事件让人们兴致颇高,客人们都没有要走的意思,眾多閒汉凑在一块儿,听那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地讲述一年前桃邪尊刚出场就屠杀一整支商队的故事。 “话说那桃邪尊可不是寻常人物,他的来头非同小可。大伙儿还记得一百年前曾入圣城行刺皇帝的那头绝世妖魔吧?桃邪尊就是它的后裔,习得它一身妖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隨便一出手就是尸山血海,跺一跺脚就有烈焰奔腾,寻常人只要被他远远瞪上一眼,那就肝胆俱裂,一条命去了七八成……” 江晨听得好笑。 桃刺客倘若真强到了那种魔神般的地步,就算十个西辽城也不够她一个人屠的。 这些市井之徒,总爱夸大其词,搞出各种骇人听闻的谣言。 “很好笑是不是?”耳畔突然响起一把清灵悦耳的女声。 江晨心中一震,如临大敌地扭头起身——他根本没有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这人悄无声息地欺近了他三步之內,假若偷袭的话,这会儿自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定睛瞧去,赫然是一个熟悉的人影——一位身穿翠色长裙的少女,清丽的脸庞带著淡淡的笑容,也没有跟江晨打招呼,就自顾自地坐在了他对面,朝伙计招呼道:“来一壶碧螺春,七成温,加半钱苦荷。” 江晨不禁苦笑,这还真是凑巧,正听著桃刺客的故事,桃刺客本人就出现了。 江晨慢慢坐回原位,好意提醒道:“苦荷会破坏茶叶原本的味道,掺在一起很难喝的。” 翠衣少女微笑:“没关係,我就喜欢那种苦味。” “你口味挺特別啊。” 江晨端详著她的容貌,依旧是那般靚丽优雅,没有找到半点战斗的痕跡,心里暗暗吃惊:这么严密的封锁,似乎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仍敢大摇大摆地跑到这里来喝茶。 而且,本少侠明明已经易容,却被她一眼识破。她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我的口味一向与眾不同,你应该也知道。”翠衣少女眨了眨如宝石般的眸子,笑容里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看了我这么久,有没有发现我的变化?” “没发现。你有什么变化?” “变老了,你看不出来吗?”翠衣少女撩了撩耳际的髮丝,幽幽地道,“自从那天跟你们分別,我一直对玉佩念念不忘,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短短几天就苍老了许多。你看,我都有白头髮了!” 江晨看著她一头顺滑的青丝,警惕地道:“你自己答应过,不会再打我玉佩的主意!” “当然,我怎会说话不算数呢?”翠衣少女噘起嘴唇,换成一种可怜兮兮的语气,“不过,如果你愿意把玉佩拿出来让我看一眼,摸一下,治一治我的心病,也不算违背诺言吧?我保证摸一下就还给你!” “下次吧,今天没带。” “哼!小气鬼!”翠衣少女齜牙咧嘴,朝江晨做了个鬼脸。 这个动作立时让附近的几位客人眼前一亮,內心蠢蠢欲动。 意识到自己成了瞩目的焦点,翠衣少女很快端正坐姿,仪態恬静优美,宛如一个精心打扮的琉璃娃娃。 江晨问:“你为什么对我的玉佩这么感兴趣?” “它一看就很值钱啊!” “你堂堂桃刺客,在《红榜》名列榜首,光人头就值十万两,还瞧得上钱这种俗物?” “我销很大的。脑袋虽然值钱,也不能拿出去卖啊,还得留著吃饭呢。”翠衣少女说著,目光朝江晨的腰间瞄去,“实话跟你说吧,你的这块玉佩,很有可能是上一个纪元终结之前的古物,蕴藏著世界毁灭的线索,而我恰好喜欢收集这些东西,当然不想错过啦。” 她这番话让江晨想起了幽冥森林里的那座神庙——两者都號称跟纪元终结、世界灭亡、末日浩劫有关,难道这玉佩是出自那座神庙? 后面有机会的话,还是去神庙看一看吧,或许也与我穿越一事有关…… 江晨沉吟道:“你收集这些线索,是想要找出世界毁灭的真相,提前做好准备,避免下一场浩劫?” 翠衣少女微微一笑:“答对了一半。” “前一半还是后一半?” 翠衣少女慢悠悠地道:“我可不想做什么救世主,我只是好奇心比较旺盛,想看看需要达成哪些因素,才能毁灭一个世界。如果復刻那些因素的话,能不能把现在这个纪元也毁灭了……” “你真是个疯子!” “不疯魔,不成活嘛!” 翠衣少女笑嘻嘻地拿起江晨的茶杯喝了一口,摇摇头,抱怨了一句“没味”,把茶杯推了回去。 江晨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玉佩来自上一个纪元?” “秘密。”翠衣少女竖起一根手指,在樱唇前摇了摇,“你把玉佩拿出来,我就告诉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用了。”江晨立马拒绝。 “唉……” 翠衣少女嘆口气,半眯著眼,眸子里带著浓郁得化不开的幽怨,直勾勾盯著江晨。 江晨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咳咳,其实我心里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是那天晚上的梦?” “嗯,我想向你请教一下,那场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衣少女宝石般的眼眸凝注在江晨脸上,良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怎么,你还念念不忘啊?难道还想再来一次?” 想起梦里那个鲁莽又綺丽的吻,江晨的脸颊微微发烫,乾咳两声:“咳咳,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请教一下,我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至今仍觉得那个梦扑朔迷离,因为梦里的“万妖宫主”跟桃刺客实在太像了。可后来柳夫人又声称要为此事负责,真相到底如何,江晨一直都想搞清楚答案。 “难道你以为是我抓伤的?哎哟,你不会还想找我索要赔偿吧?我身上可没带钱。”翠衣少女故意双手抱臂,露出害怕的表情。 “上次那么多银子,你都完了?” “当然!女孩子每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销当然会有点大。你这个臭男人懂什么!” “那可是好几千两……算了,这不是重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场梦是不是你搞的鬼?” “当然不是。只不过,也不能说毫无关係……” “唉,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些?” “如果知道了真相,你会很难受的。你一定要听吗?” “说!”被她这么吊著胃口,江晨的心已经开始难受起来。 翠衣少女徐徐道:“你那时正处於炼神三阶的“禪定”状態吧?禪定禪定,若修炼不到家,心不定,就会魂魄离体,浑浑噩噩,引来各种妖魔鬼怪的侵扰。” “所以就把你引来了?” 翠衣少女没好气地道:“我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你能不能放尊重些?別插嘴!听我说完!我那天出窍神游,恰好路过,就看到你的魂魄正在被一个女鬼纠缠,就顺手帮了你一把,赶走了那个女鬼……” “啊?”江晨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真相。 也就是说,在桃刺客到来之前,本少侠已经被柳夫人缠上了? 反而是桃刺客帮了我一把,赶走了柳夫人? 可那个“万妖宫主”又是怎么回事? 第70章 噩梦真相 只听翠衣少女悠然道:“我看到你的梦境有点意思,好像是在另一个小千世界吧?明明现实中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在梦里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嘖嘖嘖,男人啊!还真是臭不要脸!不过那身盔甲里胡哨的还挺好看,我就陪你多玩了一会儿……” 江晨霍然抬头:“所以那个『万妖宫主』真的是你?” “你一口一个『万妖宫主』,听著还挺有趣,我就陪你玩玩嘍!不过你小子不但不知道感恩,竟敢还……” 想起那个难以说出口的吻,翠衣少女俏脸微微涨红,又有些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著江晨。 江晨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过来,恍然一拍手掌,喃喃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想起来了,在那场梦里,进入万妖宫见到最终boss“万妖宫主”之前,他曾经与一个精英boss“蝴蝶夫人”激战一场——想必那个所谓的精英boss“蝴蝶夫人”,就是柳夫人的化身了! 也就是在那时候,自己中了柳夫人的诅咒。 后来“蝴蝶夫人”被“万妖宫主”斥退,江晨也如愿见到了“万妖宫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两个boss竟然对应著现实中的两位不同的女子! “对上了!都对上了!”江晨欣喜地抚掌大笑,总算消除了多日以来的疑惑。 可他却没注意到对面的翠衣少女一脸羞恼之色,恨得牙痒痒的。 说书先生这时开始以大段笔墨形容“桃邪尊”穷凶极恶的模样,引得客人们声声惊呼: “……那魔头身高两丈,头生双角,两个眼珠一黑一白,浑身长满倒刺,奔走之处挟起炽烈的熔岩,利爪一挥就掏出一颗心臟,吃得满嘴鲜血……” 翠衣少女突然开口:“你见过眼珠一黑一白的人吗?” 江晨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下她的眼睛,是一双明媚动人的秋水双眸,丝毫看不出半点凶恶的影子。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清丽秀雅的少女,竟会是杀人如麻的桃刺客? 翠衣少女嗔道:“晨哥哥,跟人说话的时候走神,是很不礼貌的哦!” 江晨缓缓道:“我在想,如果我说『没见过』,你的眼珠会不会马上变成一黑一白,然后跟我说:现在你就见到了?” “嘻嘻,让你猜到了!”翠衣少女掩嘴一笑,笑纹自唇角扩散,漾满整个清丽的脸庞。 附近传来阵阵惊呼,这时候说书先生已经以他那天乱坠之舌把商队一战讲到了最激烈的关头。 “那桃邪尊行走如飞,在营地里肆掠,手下不留任何活口。可怜那些行脚商人只顾高呼救命,却哪里挡得住这凶魔,不是被他挖了心臟,就是撕成几截,那场面真可谓是漫天血肉,灿若桃啊!只一个照面,商队的人就死了七八成,眼看所有人都要遭那魔头毒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暴喝,一个丰神俊朗的白衣少年如神兵天降,持一把“碎风”宝剑,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那魔头面前……” 一个年轻人“啊”了一声,插言叫道:“那人莫不就是《英杰榜》第一的“极冰玄雨”北丰丹?” “不错,正是北丰少侠!当时老夫就跟隨在北丰少侠身边,有幸目睹了这惊世一战……” “什么,你居然亲眼看到了那一战?”年轻人激动地一拍桌子,急切道,“快说快说,最后结果如何?北丰少侠不是打败了那魔头吗,为何没把他就地正法,反而让他逃跑了?” 说书先生轻咳了一声,润了润喉咙,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这才露出满意之色,慢条斯理地道:“当时老夫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亲眼看著北丰少侠捏剑诀,踏罡步,使神通,与那桃邪尊激战……” 说书先生一番抑扬顿挫的言语,就连江晨也被勾起了兴趣,正打算仔细倾听,这时不经意间却瞥见对面的少女眼神清冷深幽,很仔细地观察他。 江晨微微一凛,道:“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来之后,你好像一直在防备我。”翠衣少女端详著他的脸庞,轻言细语地道,“我说了会信守诺言,你何必这么紧张?” “那得怪你啊。”江晨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还是元阳之身,很少跟女孩子相处,更没被女孩子用这种眼神看过,你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人家当然会很紧张的了……” 翠衣少女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那倒是我失礼了。” 伙计把茶端上来,翠衣少女低头倒了一杯,仪態徐缓优雅。 她侧脸的线条亦极为优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少女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悠悠地道:“这么多苍蝇的目光,真的是很討厌呢!” 江晨心想,这傢伙不会一时性起,在茶楼大开杀戒吧,尤其刚才说书先生还用“虎背熊腰”这种词形容她…… 翠衣少女半闭著眼,很仔细地品味茶中苦涩,半晌之后开口道:“你在等人?” “嗯?”江晨正担心她会不会突然狂性大发,没想到她会谈论这种云淡风轻的话题,愣了一下,才答,“没有,我就只隨便坐坐。” 翠衣少女嘻嘻一笑,盯著江晨的眼睛,轻声道:“我上楼的时候,看到你心神不寧的样子,眉宇间还带著淡淡杀气。是在等你的仇家,对吧?你的瞳孔稍微有些放大,看来我猜对了。” 江晨暗暗一惊,表面上若无其事地道:“没这回事。” 翠衣少女悠然道:“肌肤上一点点微小的顏色变化,都瞒不过我的眼睛。虽然你嘴里一直在骗人,脸上的表情却很老实呢!” “有吗?”江晨惊疑不定地瞧著她。 翠衣少女伸手朝桌上一指:“茶凉了。” 江晨定了定神,端起茶杯將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时,翠衣少女的目光已经移开,她看著不远处大放厥词的说书先生,漫不经心地道:“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譬如……往你左边看,靠窗第二桌內侧,那个穿白色长衫的傢伙,他可能是个淫贼。” “哦?淫贼?” “就在我跟你说话的这会儿工夫,他已经朝这边看了七八回。”少女说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珠朝右边转了转,这个示意的动作由她做来分外俏媚。 “你长得这么漂亮,別人多看几眼也很正常。” 翠衣少女微微嘆息:“但问题就在於……你往下看。” 第71章 循循善诱 江晨顺著翠衣少女的指示望去,果然看到有个白衫青年正偷眼往这边瞧,样貌还算英俊,却透著一股邪气。 而且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人的身体並不老实。 “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不能说明他一定就是淫贼……” 翠衣少女歪著头,唇角翘起:“你觉得这种『爱美之心』还算正常?那你呢?你怎么没有『爱美之心』?还是说,你不是个正常的男人?” “……” 不等江晨回答,她又问:“你有没有觉得这傢伙有点面熟?” “面熟?我没看出来。” “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就是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三大淫贼里面的一个,叫什么来著……弄月公子?我上次在《红榜》看到他的通缉榜文,价值八千两哩!” “哦,八千两,好值钱。” 江晨敷衍地附和了一句,心中暗想,桃刺客贵为《红榜》榜首,她的赏金是多少来著?好像是十万两? 就算那白衫青年真的是“弄月公子”,在她老人家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够看。 翠衣少女身子前倾,问道:“你想不想挣那八千两?像弄月公子这种淫贼,一般都没什么真本事,只靠著轻功和迷药与官府周旋。以你的身手,对付他一定没什么问题。” 江晨打了个哈哈,谦虚道:“哪里哪里,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不值一提。” “像弄月公子这种毁人清白的淫贼,人人得而诛之。你不想做北丰丹那样的大侠吗?现在就是你一展雄风的时候。”翠衣少女循循善诱。 “不不不,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哪敢跟北丰丹相比。” “別妄自菲薄,北丰丹也是从一个无名小卒开始行走江湖的,他还没你英俊呢!而且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名少侠,看到这种淫贼意图褻瀆一个女孩子,不也应该挺身而出,拔剑相助吗?” 翠衣少女扁了扁小嘴,眼睛亮晶晶的,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楚楚可怜的姿態顿时让人生出一种想为她做任何事的衝动。 江晨全力凝神才摆脱了这种精神魅惑,乾笑道:“今天有其它事要忙,没时间做少侠。” 他心里也迷惑,以桃刺客的身手,走过去两巴掌就能拍死那弄月公子,为什么非要在这挤眉弄眼,唆使本少侠出头呢? “哼!晨哥哥,你太让我失望了!白长了一副好相貌!”翠衣少女挑唆不成,轻哼一声,低头喝茶。 说书先生的故事终於讲完,智勇双全的“极冰玄雨”北丰丹力挫桃魔头,正是世人皆知的结局。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让桃邪尊逃掉了性命,那魔头至今还在各地流窜作恶,各地官兵都十分苦恼…… 一片鼓掌叫好声中,江晨一边暗暗防备对面少女,一边关注著茶楼外阑珊的灯火。 突然,江晨眼前驀地一亮——街道远处一行人从夜幕中走来,其中赫然就有景峰的身影! 景峰走在林曦侧后方,旁边是段飞,外围有七八个身披精甲的武士拱卫著他们。 更远处则是那位不显面目的屠叔,隔著十来步距离,静静地跟在最后面。 林曦微微低著头,似乎在沉思著什么,在一帮强壮男人的衬托下愈发显得纤巧秀丽,成为所有路人瞩目的焦点。 江晨的视线落在林曦身上的时候,同时也感觉到一道冷厉的目光从屠叔那团黑雾里投注过来。江晨心中一惊,连忙移开视线。 低头看著茶杯,江晨內里心潮起伏:外围的那八名精甲武士都是陌生面孔,並非双狼猎团的成员。他们的出现完全在江晨的预料之外! 莫非景峰已预料到本少侠会在此伏击,所以才找来这些帮手? 江晨默默观察著那些人的气息,心情越来越沉重。 从那八名精甲武士的气势来看,其中至少有两人是三阶“易筋”以上的高手,而且他们精於配合,组成的防御阵型毫无破绽…… 只凭本少侠一个人,不可能绕过这些武士,悄悄接近景峰。 计划完全被打乱,难道今日註定要无功而返了? 可景峰已知道我今天回来的消息,越拖下去,他的罗网只会越收越紧…… 对面的翠衣少女悠然说道:“他们就是你要等的人?” “嗯。”江晨沉重地点头。 “那位林曦姑娘號称《群芳谱》榜首,天下第一美人,秀雅端庄,气质脱俗。可你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下,就马上略过去了。如果她知道了,一定很伤心。” 江晨隨口回应:“我眼前就有个大美女,何必再看別人。” “嘻嘻,討厌,小嘴真甜。”翠衣少女的笑靨如鲜绽放,顿了顿,又道,“你一直在观察的那位景峰团长,他给你画了一幅画像,画工挺精美的,就是容貌画得有些猥琐。” “你也见过那幅画?” “当然,他发布追杀令的那天,有好多人去看热闹,我怎能错过这种好戏。”翠衣少女笑嘻嘻地道,“而且我还听说,他重金聘请了城里最能说会道的几位说书先生,正连夜编排你背叛赤阳的故事。也许过不了多久,你的名声就要跟我一样家喻户晓了。” 江晨鬱闷地哼了一声,道:“我怎敢与你相提並论。” “如果你不想沦落到这种地步,有一个方法,我可以帮忙。” 她要帮我对付景峰? 江晨心中確实有过一剎那的意动,几乎就要说出“好姐姐,我不想努力了”。 但他隨即又想到,桃刺客这种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怎会无缘无故出手相助?她所要求的回报,必定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价码!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 “別著急拒绝,先听听我的建议。”翠衣少女竖起一根葱嫩手指摇了摇,“咱俩也算有缘,我看你这人还蛮顺眼的,不介意顺手帮你一把。杀掉景峰只是一个开头,更重要的是,你可以趁机俘获那位林家小姐的芳心!” “……” “一会儿我先出手,干掉景峰和那几个护卫,等那位可怜绝望的林姑娘眼看著同伴惨死,站在血泊中楚楚无助的时候,你再从天而降,救她脱离险境,她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以身相许吧?再加上你这副俊逸不俗的好相貌,隨便安慰两句,还不哄得她浑身娇软?那时你就可以乘虚而入,把她抱进怀里安慰……” 第72章 威嚇弄月 江晨越听越觉得荒唐,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如果只是单纯的杀人买卖,他还可以考虑一二。但这位喜怒无常的桃刺客却把主意打到了林曦头上,这愈发让江晨觉得她不怀好意,另有所图。 “你难道不心动吗?”翠衣少女循循善诱,“想想吧,那位林小姐何等高贵冷艷,冰清玉洁,多少人为她如痴如狂,你现在就有一个绝妙的机会把她弄到手,甚至一亲芳泽,只需要点一点头,我就把她送到你面前,难道你还不愿意?” “不了,我对她没有兴趣。” 翠衣少女失望地嘆了口气:“你果然不是个正常的男人。” 这种程度的嘲讽丝毫没有影响江晨,他看见之前谈论过的那位疑似淫贼的白衫青年起身离座,便低声提醒翠衣少女:“別光顾著算计別人,你瞧,正常的男人来找你了。” 脚步声逐渐靠近,那位白衫公子大模大样地拿著酒杯走过来,直勾勾盯著翠衣少女,口中问:“这个位子没人吧?” 他指的是少女旁边的那个空位,江晨一边在心里为他默哀,一边回答:“没人。” “有人。”翠衣少女脸色冷了许多。 “没人那我就坐了。”弄月公子一屁股坐下来,有意朝少女的方向倾斜著身子,放下酒杯,嬉笑道,“小妹妹不是城里人吧?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啊!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我只要看上一眼,就一辈子也忘不掉……” 少女不答话也不看他,目光凝注在江晨脸上,眼神竟有几分幽怨,好像在说:你怎么不帮忙赶走他? 江晨在心里幸灾乐祸都来不及呢。 堂堂桃刺客,居然被淫贼当眾调戏,这要是被说书人知道了,还不知会编排出怎样的故事。 弄月公子自顾自地道:“姑娘人这么美,一定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吧?不知在下有没有福气,听一听姑娘的芳名?这样吧,我敬姑娘一杯酒,姑娘说一个字。如果姑娘名字有两字,我喝两杯,三个字,我喝三杯,姑娘意下如何?” 江晨心想这人搭訕姑娘还是很有一套的,难怪名列三大淫贼之首。可惜他运气不好,这回撞上了桃刺客,只怕会死得很难看。 弄月公子也不管少女答不答应,端起酒杯,朝少女示意了一下,然后一仰脖喝了个乾净。 “姑娘,我已经喝了一杯,你也该信守承诺,告诉我第一个字吧?” 翠衣少女沉默不言,只盯著对面的江晨。 弄月公子笑嘻嘻地凑近几分,酒气快要喷到她脸上:“小妹妹,说话不算话,可是要长胖的哦……” 翠衣少女终於忍不住了,眉梢微微一挑,说了一个字:“滚。” 弄月公子哈哈大笑:“难道姑娘姓『滚』?这个姓倒是不常见——” 他忽然面色一变,笑声戛然而止,像受惊兔子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向旁边连退三步。 翠衣少女的杀气一放即收,大部分人都没有察觉,但弄月公子这种高手绝不会忽略。 “谁?”弄月公子脸上还带著酒后的潮红,眼神却颇为锐利,一改初时的轻佻,“你到底是什么人?” 翠衣少女除了说出那个“滚”字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又恢復了那般冰冷沉默的模样,对弄月公子的喝问置若罔闻。 弄月公子惊疑不定地打量著她,很快又將视线移到了对面的江晨脸上。 刚才一闪而逝的那一缕阴冷强悍的气息,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飘忽不定,让弄月公子一时无法確定,那缕杀气到底来源於哪个人。 眼前翠衣少女的美色是他平生所仅见,让他垂涎欲滴,如果这样娇柔美貌的小姑娘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可能性太小了吧? 而对面的灰衣黄脸汉子,应该做过易容,耳后和颈部的肤色有些不自然,弄月公子自己本身就是个易容高手,很容易就看出了端倪。 弄月公子盯著江晨打量半晌,猛吸一口气,恍然道:“原来是你小子!” 他终於认出了江晨的身份。 毕竟景峰发布的那道《追杀令》已经传遍全城,弄月公子也看过江晨的画像,再加上他自己也精通易容,对人脸五官颇有研究,所以才能透过偽装,看穿江晨的真实面目。 江晨皱起眉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你……认出我来了?” 感受到他身上骤然涌起的杀气,弄月公子后退几步,冷笑道:“好好好,既然是江兄的女人,今天小弟姑且卖你个面子。咱们来日方长,看你老兄还能得意到几时!” 弄月公子疾言厉色地撂下狠话,在其他客人诧异的目光中大步下楼离去。 世人都道弄月公子好色如命,为了美女连命都可以不要。但弄月公子自己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搞定那么多美女,威名震动四方,审时度势的本领也是少不了的。 眼下,这姓江的小子並非自己一时半刻能够解决,儘管捨不得翠衣姑娘,却也只能忍痛罢手,日后再做打算。 哼,那小子自有景峰收拾他,本公子没必要趟这滩浑水,一旁看热闹就好。 翠衣少女听著弄月公子离去的脚步声,脸上故意露出惊佩的神色:“晨哥哥,你好厉害!一句话就把大名鼎鼎的弄月公子嚇走了!” 江晨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翠衣少女端起茶杯,笑道:“晨哥哥,今天多亏有你在,那个淫贼才没得逞。来,小女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江晨拿起茶杯轻抿一口,他的另一半心神,仍凝注在外面的景峰一行人身上。 可惜那八名精甲武士,將景峰与林曦团团拱卫,阵型自始至终都很齐整,没有留下任何空缺。 街道上不时有官兵打马驰过,看到这八名精甲武士的阵势,也自觉避让。 江晨的心情渐渐低落下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的行动恐怕很难有结果。 “晨哥哥,何须纠结,景峰的生死,其实只在你一念之间。”翠衣少女明眸扑闪,向江晨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只要你点个头,我马上就把景峰的人头为你双手奉上。” “如果只杀景峰……” 江晨还没说完,就被翠衣少女否决:“不行,做戏就要做全套!” 她眼眸里泛起晶晶光亮,“小女子我呀,最喜欢看到英雄救美的场面,那种感觉十分美好,可以让人忘记俗世烦恼。如果晨哥哥能满足我这个愿望,我会很感激你的。” 江晨已经回过味来,隱约猜到了翠衣少女的目的——她之前刺杀城主柴天鹏失败,很可能是想利用自己亲近林曦,然后藉助林曦,混入城主府,再度刺杀柴天鹏! 他当然不愿搅合进这种破事,摇了摇头:“抱歉……” “哼,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忙,那你就坐著这里看著吧,看景峰会不会被你的眼神杀死。”翠衣少女俏脸一板,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江晨的目光投注在街上,逐渐分散,扫过附近的行人。 他本来已经不抱多少希望,视线忽然在路边一个戴斗笠的行人身上定格,敏锐地察觉此人有些奇怪。 那人盯著前方行进的队伍,双拳紧握,身躯微微颤抖,似乎极力压制著激动的情绪。 江晨从他身上的黑色软甲辨认出他的身份,便是上午在路边小店有过一面之缘的“插翅虎”柳如风。 此人名列“西辽五虎”,气质彪悍,给江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傢伙想和你做一样的事情。”翠衣少女身子凑前,同样也在观察柳如风。 江晨回忆起了小店里柳如风与徐虎丘的几句交谈,也明白柳如风与景峰、林曦的恩怨——此人妹妹“兰心巧手”柳若兰去年嫁入了薛府,而薛府却在几天前被林曦带著景峰一举荡平,可谓血海深仇。 作为薛府闹鬼一事的亲歷者,江晨当然知道这其中可能存在某种误会。那位柳夫人在很早以前就死了,林曦这次清扫的,只是一些鬼魅而已。 不过,他並不打算替林曦解释这种误会。 因为在误会解开之前,“插翅虎”柳如风无疑可以成为本少侠的臂助! 第73章 街头刺杀,决死勇气 翠衣少女只扫了几眼,就將街头双方形势瞭然於胸,懒懒散散地道:“五阶“洗髓”,也算不错了。可惜对方有一名“结丹”修士压阵,他没有任何机会。就算晨哥哥你上去帮忙,也不过多赔上一条性命而已。” “不试试怎么知道?”江晨一只手按在椅子上,两腿肌肉绷紧,隨时准备跳窗而出,配合“插翅虎”柳如风动手。 “那我等著替你收尸。不过我也不白出力,就拿玉佩给我当报酬吧。” 江晨没有继续开口,他注意到柳如风似乎要准备行动了。 街上一阵喧譁,一支豪华的车队迎面驶来,两名服饰古怪的骑兵在前方吆喝开路,大道上的行人纷纷让到了一旁,有些被挤进了街边的店铺。 如此蛮横的清道行为,激起了几声抱怨,但很快就被阵阵惊嘆压过。 “天哪,是摩勒大法师!” “听说他老人家闭关修炼仙法,已经有半年不曾入世行走了。今天是刮的什么风,把他老人家吹来了?” “你还不知道吗?城主大人为了对付桃邪尊,才把他老人家请出山!” 江晨从人们的议论声中得知,那是青冥殿的摩勒大法师的车队。 说起摩勒大法师,人人脸上都带著敬畏之色,不仅因为他是青冥殿的西辽首座,地位无比尊崇,更因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甚至还能沟通鬼差,向阎王买命,將死人救活,说一声活神仙也不为过。 以摩勒大法师的声望和超然地位,就连城主柴天鹏都得敬他三分,所以出行时带著这么一支豪华气派的车队,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西辽城的百姓都对此习以为常。 但今天却有一个身份地位更加尊贵的大人物——林家大小姐,很不凑巧地挡在了摩勒大法师的去路上。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便可相安无事。可惜无论林家大小姐还是摩勒大法师,都喜欢走在眾人瞩目的中央。这两支排场十足的队伍,很快就要相遇。 江晨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段看似偶然的邂逅,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还是有人苦心孤诣的布局? 景峰凑到林曦耳边,窃窃私语几句,大约是介绍前方车队的来歷。 林曦略微点头,面色平静地摆了摆手。 八名精甲武士护著林曦,慢慢往街边靠拢——看来林大小姐这条强龙並不打算跟地头蛇抢风头。 由於要保持阵型,队伍移动得並不快,摩勒大法师车队前开路的青冥殿骑兵挥舞著鞭子,不耐烦地上前催促。 也就在这时,路边的“插翅虎”柳如风有了动作。 他脚尖轻踢一块小石头,石子立即飞弹而起,射向开路骑兵的座下马匹。 那匹黑色骏马顿时受惊,“唏律律”嘶叫著,尥蹶子发疯一样冲向林曦的队伍。 马背上的青冥殿骑士又是拽韁绳又是挥鞭子,一阵手忙脚乱,仍无法控制黑马,撞向一名精甲武士。 那精甲武士也不是吃素的,伸出两只蒲扇大手,一只手按马头,一只手拽过韁绳,竟要正面拦截这匹发疯的畜生。 三阶“易筋”的体魄,筋膜伸缩强劲,动如绷弓,发若炸雷,爆发出的力量犹胜虎熊,硬生生將那匹黑马按停在原地。 另两名精甲武士分別从左右两边靠来,一人扶住马上青冥殿骑士的一条胳膊,看似好意將骑士扶稳,实则把骑士架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 那青冥殿骑士跟隨摩勒大法师已久,向来骄横惯了,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口中叫骂不止。 他的同伴也从后方赶来,意欲给他助阵。 双方皆气势汹汹,各不相让,隨时就要引发一场爭斗。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插翅虎”柳如风就在出脚的同时,身形隱入路边行人中,借著行人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林曦队伍的后方,然后脚下一点,身形疾速前射,闪入护卫阵中。 此时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爭吵吸引,最后面那名精甲武士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已被“插翅虎”柳如风手刀在颈部重重一击,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丟了性命。 在尸体缓缓倒地之前,柳如风左臂看似隨意地一击,瞬息之间,又杀一人。 正跳窗而下的江晨在半空中看到这一幕,心里由衷讚嘆:『好利索的身手!』 只是第二名武士喉骨脆裂的声响虽然轻微,却还是让另一名武士察觉到了。 那武士匆忙转身,恰好看到柳如风一掌向他推来,慌忙抬臂格挡,同时口中大喝:“小心刺客!” “噗”的一声闷响,两人之间看似旗鼓相当的一推一挡,却因为力量的差距而立分胜负。 那武士只感觉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是如此巨大,竟將他整个人震得离地而起,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又撞翻了另一名闻声赶来的武士。 而这时第一名武士的尸体终於倒地,发出“咕咚”的响声。 短短两个呼吸的时间,原本完美的防御阵型就被柳如风撕开了一道缺口。趁著另几名精甲武士来不及回援,柳如风脚下重重一蹬,如离弦之箭射向景峰。 景峰、段飞、林曦三人原本被拱卫在中间,这时候惊愕地发现,后队四名精甲武士已全部倒地,此时再无人拦在他们与刺客之前。 段飞眼中闪过震骇,柳如风衝来的惊人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段飞作为四阶“淬骨”剑士,本以为自己能排入西辽前十之列,只有赤阳、武炼和“西辽五虎”能稳胜自己,可面对眼前这个杀气冲天的刺客,段飞几乎丧失了拔剑的勇气。 “咄!” 如此短的距离,景峰完全来不及念咒,只仓促地喊出了一个字。 隨即就听见砰然一声脆响,柳如风像是撞碎了一堵无形墙壁,身形顿了一顿。 他脚下再度一踏,猛地一个加速,继续扑向景峰。 五步,四步……只要进了三步范围,以柳如风的身手,可以一瞬间干掉同为五阶的练气士。 这么近的距离,景峰可以清楚地看见柳如风因杀戮而变得扭曲的面容,可以嗅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但景峰的神情却显出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冷酷。 柳如风脚下一个急剎,脚后跟磕在地面上,身体轻飘飘地盪向另一边,像是绕过了一道无形障碍。 他的身法可谓神乎其技,急冲与转向似乎不需要任何缓衝,就已避开景峰设下的法术陷阱。 但就是这么一耽搁,已给景峰留出了念咒的时间。 景峰嘴唇快速张合,护著林曦往后方疾退,与剩下的几名武士会合。 眼看著两名武士越过景峰,朝自己迎来,柳如风眼中闪过一剎那的犹豫——功亏一簣,距离被拉开,败局已定。若不抓紧远遁,自己性命堪忧。 景峰与柳如风视线相触,景峰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胜负已分! 预先准备的两道符咒,给景峰爭取到了反击的机会。只一步之差,现在局面就完全顛倒过来,哪怕柳如风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这时候,景峰右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景峰急忙转头,正看见护卫在他右侧的精甲武士萎顿倒地的一幕。 一个熟悉的人影越过武士,踏前一步,朝景峰扬起了右手。 “江晨!”景峰眼瞳缩为一点。 那灰色人影虽然偽装成了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但那熟悉的身材、冰冷的眼神、蚀骨的杀气,无一不喻示著来者的身份。 江晨已踏入景峰周身三步范围之內! 这么近的距离,便是匹夫一怒,神仙授首之时! 江晨的右手泛著月白色的朦朧光晕,如梦如幻,美丽玄妙。 景峰虽从未见过这种神通,却从中嗅到了死亡与绝望。 此等惊变,令景峰始料未及。但这不妨碍他做出本能的反应—— 他身子往后一倾,斜跨一步,躬背缩头,躲到了右手边的林曦身后! 江晨看著眼前惊愕无措的林曦,愣了一下,掌中原本含苞欲放的月白色光华,缓缓黯淡消散。 虽假设过多种场景,江晨也万万没有想到,景峰居然会卑劣至此,毫无脸面地躲到了林曦背后! 是本能的怯懦,还是老奸巨猾的算计? 景老狗料到本少侠不敢伤害林曦,所以有恃无恐? 可他难道不担心林曦事后算帐? 不管怎样,景峰做出了一个正確的选择,也是他唯一能活命的选择。 景峰躲开这一记杀招之后,仓皇退到更远处,为自己施加更多防护符咒。 江晨的目光越过林曦,冷冷地盯著景峰。 景峰额头大汗淋漓,神情变幻不定,视线在江晨与林曦脸上来回摇摆。 “好一个景大团长!你又一次证明了你的勇气!”江晨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心中恼恨景峰的无耻。 不过,在眾目睽睽之下,也让景峰暴露出了真面目! 今天这一战必將传遍全城大街小巷,景峰註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日后人们再提起赤阳之死,也会犯几句嘀咕——跟如此卑鄙怯懦的男人做同伴,难怪赤阳会遇难!景峰今天是怎样背弃林曦的,当初肯定也是怎样背弃赤阳的! 远处目睹这一幕的路人们,已经一片譁然。 那可是天下第一美人!多少人仰慕她的风采,呵护怜惜还来不及! 她的千金之躯何等娇贵脆弱,竟然被景峰拿来当盾牌! 景峰这缩头乌龟,他还是个男人吗?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们,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群情激愤。 此时的景峰无暇理会旁人的反应,他嘴唇无声蠕动著,双手快速结印,为自己施加了一层又一层防御法咒,周身泛起各色光晕,连身形轮廓都被遮掩得模糊不清。 “景大团长的乌龟壳,堪称全城最厚了吧!”江晨嘴上大肆嘲讽著景峰,心里却很清楚,此次刺杀之行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做足了充分准备的五阶“结丹”符咒师,战力足以匹敌六阶“搬血”武者,已不是江晨能够对抗的了。 江晨脚步缓缓向后挪去。 林曦不发一语,胸口剧烈起伏著,也在强忍著愤怒。她冰冷的视线落在景峰脸上,让景峰在重重防护之中也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作为天下第一美人,林曦从来都是眾星捧月,备受呵护,绝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被人拿来当盾牌的一天! 她心中的懊恼愤怒之情,可想而知。 另一边的柳如风已放倒了两名精甲武士,转头瞧见重重防御法咒中模糊不清的景峰,心知大势已去,低喝一声:“走!” 江晨后退三步之后,忽然听到背后袭来冷颼颼的风声。 他身子往旁边一倾,轻飘飘地旋转半圈,恰好避开了那本来志在必得的剑锋。 而江晨的右手更是看准偷袭者力道用尽,顺势一拍,重重敲打在偷袭者的手腕上。 那偷袭者手腕剧颤,长剑几乎脱手,踉蹌地倒退几步,想重新稳住身形。 江晨已於此时看清偷袭者的模样,正是曾在双狼猎团武技排名第二的“噩梦猎手”段飞。 江晨冷哼一声,身形一纵,如影子般紧贴著段飞,不给他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以段飞四阶“淬骨”的体魄,与江晨原本只在伯仲之间,实战经验甚至还在江晨之上。 但他一是被柳如风的凶狠手段所震慑,二是曾经两度败於江晨手下,心里面早已埋下了恐惧的阴影,甚至不敢正面交战,只盼从背后偷袭能一举建功,却又被江晨反击,心神剎时大乱,手脚招式不成章法。 江晨轻声讥笑:“一条丧胆之犬,也敢丟人现眼?” 段飞心中愈发震惊:『他竟然看穿了我的恐惧?』 內心种下了必败的种子,令段飞在关键时刻的表现远远配不上四阶“淬骨”应有的身手,他踉蹌后退两步,右掌往下一顺,企图重新握紧长剑。 这时,江晨的脚步重重一踏,速度再次提升,抬手拉住了段飞的胳膊,手肘往他怀中重重一撞。 段飞一声惨叫,五臟六腑翻腾,紧接著又见江晨在他的脖子上抹了抹,然后从他身旁一掠而过。 段飞正想鬆口气,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这时候才发觉脖子上传来撕心的疼痛,令他心底涌起一阵恐慌。 他想转头朝景峰呼救,但就这一扭头的工夫,他听见噗的一响,是血液喷涌而出的声音,全身力气都隨著这声音被抽走,身躯缓缓倒地。 在倒地的剎那,段飞听到“咔嚓”一响,是脖子断掉的声音。 他拼命睁大眼睛,最后看到的是江晨行云流水般远去的身影,渐渐模糊,渐渐陷入一片昏黑。 残存在他心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悔恨…… 在此期间,景峰不是没有机会出手相救。 景峰的手指弹动好几次,灵气几番匯集,却终究散去。 因为林曦所站的位置,恰好处於景峰与江晨之间,阻断了景峰施咒的轨跡。 而那双美丽又愤怒的眼眸,也让景峰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目送江晨的身影远去。 第74章 安乐巷,花下死 “一场精彩的大戏。”茶楼上的翠衣少女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重新恢復了慵懒的姿势,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轻叩茶杯。 她忽然皱了皱眉头,发现店小二站在旁边,一脸警惕地看著自己,便问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你也想知道我的芳名?” 店小二面上堆起礼貌的微笑:“客官,您如果方便的话,可否把帐结了?” “我还没喝完呢!”翠衣少女不悦地指著茶杯。 “那我等您喝完。”店小二站在那儿,始终没有离去的意思。 “太没礼貌了吧!”翠衣少女很不高兴地撇撇嘴,“算了,结帐吧!” “客官,您这桌点的是两杯茶,一份无果乾和一份蜜饯,一共……” “等等,我只点了一杯茶,江晨那傢伙的帐为什么要算到我头上?我又不认识他!” 翠衣少女明白店小二守在这里的原因了,但她可不愿意给某个跳窗而走的傢伙当冤大头。 “他不是你朋友吗?刚才很多人都看见你们聊得很开心!”店小二说到这里,面色有些不善了,“客官,你不会也想赖帐吧?” 翠衣少女暗骂了一声混蛋,看见其他客人都在朝这边指指点点,忍不住望了一眼窗外。 她这个动作让店小二计愈发警惕——刚才就有个傢伙跳窗逃单了,剩下这个可不能再让她跑了。 店小二伸手把窗户关上一半。 翠衣少女计算了一下,以她的身材,钻过那半边窗户没问题,只是难免会剐蹭到衣服,有些得不偿失。 她勉强点头道:“算了,再给我打包一份无果乾,一併结帐!” …… 夜幕降临。 长街灯火阑珊。 江晨独坐在街角的阴影中,目送一队队城卫军离去。 戒严终於解除了。 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云也隨著城卫军远去的脚步而消散,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火,西辽城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繁华气象。 江晨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缓缓起身,活动著四肢关节。 待城卫军的动静再也听不见了,江晨才从阴影中走出,迈开两腿,直奔东方。 东城,安乐巷。 这是西辽城最著名的温柔乡。 刀头舐血的猎人们每一次远行归来,都选择来这地方释放压力,在醉生梦死中庆贺新生。 沉默羞涩的“安乐巷情圣”石定海就是其中一员。 很难想像石定海这样一个长相酷似女子的人,也会流连於烟之地。 但根据江晨得到的情报,石定海不仅是安乐巷的常客,而且还颇受欢迎,到哪都被奉为座上宾,甚至还有女子不收他的钱,免费侍奉他。 也许像石定海那样雌雄莫辨的柔美长相,最容易博取女人欢心吧。 据传石定海之所以经常来这里廝混,是因为他爱上过一个女人,爱得无法自拔,甘愿拿出所有的钱財来供养她,珠宝首饰綾罗绸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还为她专门置办了一处宅院,作为两人的幸福小窝。 然而某天石定海执行完任务,提前回到小窝,却在床上看到了另一个男人。 女人向石定海坦白,她无聊的时候去赌场赌钱,把石定海给她的钱输得一乾二净,还欠了一屁股债,连宅院都抵出去了,只好卖身还债。 石定海十分伤心,但还是决定原谅她。 他更加卖力地接任务,赚更多的钱,要把女人赎回来。 但女人欠的太多,终於被卖进了青楼。 石定海只能去安乐巷与她团聚,每次只找那一个女人,给十倍的钱。 这就是他被誉为“安乐巷第一痴情男子”的故事。 许多烟女子也十分感动,愿意免费侍奉他。 石定海起初不为所动,但他“情圣”的名头实在太大,以至於他老相好的生意也越来越好,需要预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直到有一天,连石定海自己也没预约到老相好的时间,只能一个人寂寞地在大堂里饮酒,喝得半醉的时候,被另一位魁捡走了。 从此石定海就多了一位相好。 …… 江晨走在街道上,都能听见墙里传出来的一阵阵难以形容的动静,让人面红耳赤。 江晨皱紧眉头,发觉此处灵气污浊,压制著他的神识,让他灵台昏暗,念头晦涩,连思考都仿佛缓慢了许多。 这种污秽之所,正所谓神明不佑之地,往往容易滋生邪祟。正统的练气士和炼神者在这里都会受到极大的削弱。 没法使用神通,想要找到石定海,只能另闢蹊径了。 江晨忍著不適,从一栋栋哨浮夸的阁楼下走过,在拒绝了多名流鶯的搭訕之后,在一座四层青楼前站定。 梅香阁。 石定海是这里的常客,希望他今天也在这里。 江晨观望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说实话,他还是平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多少有点没底。 怎么才能装出经常来的样子? 刚进门,一股脂粉味道扑入鼻翼,江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面对拋著媚眼迎过来的老鴇,江晨乾咳一声,將一张银票拍到老鴇手中,故作从容道:“给我安排个清倌人。” 他一边说,一边眼光四下乱瞄,生怕遇到熟人。 虽然知道在这种地方遇到熟人的可能性极小,而且他也做了易容,很难被认出来,但就是有点心虚。 偏偏天不遂人愿,他居然瞄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迎面行来,脸色微微一僵。 那个身姿妖嬈的白衣女子,赫然就是“飘香大盗”林水仙。 林水仙看见江晨时,眼神同样慌乱了一瞬,脸色更是复杂。 女人来这种地方,更容易让人误会。 林水仙號称“飘香大盗”,嗅觉最是敏锐,已闻到了江晨身上的熟悉味道,当然也识破了他的偽装。 『这傢伙,逛个青楼还要易容,太小题大做了吧?他难道是个雏儿?』林水仙暗暗腹誹。 江晨还在犹豫,要不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擦肩而过算了,林水仙抢先开口打招呼:“江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好巧。”江晨眯著眼睛打量林水仙,“想不到水仙姑娘你还身兼数职,实在不容易。以你的姿色和名气,要价应该很高吧?” 林水仙脸上顿时蒙了一层寒霜:“骂了隔壁的!你胡说什么?我是来办正事的!” “喔,正事……”江晨笑容玩味。 林水仙火冒三丈,狠狠瞪著他,额上青筋直跳:“你別瞎想!听好了,我是来替阿曦小姐送请帖的!” “阿曦?她给谁送请帖?” 林水仙哼了一声,怒气未消,冷冷地道:“三日后醉云楼,小姐宴请西辽城十大高手。可惜,没有你的份!” 江晨知道林曦正筹划著名下一次神庙之行,三日后的宴会显然是为了招募高手,不过对於她没有邀请自己倒有些意外。 就算不论武技,本少侠也是对神庙最为了解之人,她居然完全没把本少侠放在眼里…… 眼看林水仙迈步欲走,江晨追问:“西辽城十大高手,有谁住在这梅香阁里吗?” ““西辽五虎”之一,“独眼虎”宋重岩,他就在顶楼睡觉,你最好別遇上他。”林水仙板著脸道。 江晨放下心来。他不认识这位“独眼虎”,当然不会閒得没事去招惹那廝,只希望这傢伙別妨碍自己办事。既然独眼虎在睡觉,大家正好相安无事。 又听林水仙说道:“今天的事情我会向小姐稟报的。” “嗯?”江晨不明所以。 她向林曦稟报什么?本少侠逛青楼这点小事也值得稟报? 林水仙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向门外走去,口中还嘀咕著:“清倌人?呵呵,他还挺会挑……” 江晨皱著眉头望著林水仙的背影,耳畔传来小廝的声音:“大爷,您的姑娘已经安排好了,请隨我来。” …… 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朧的气氛。 地面铺著红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四壁以锦缎相隔,既温暖又温馨。 绣甸椅,云母屏,鸳鸯榻,雅洁有致,颇为讲究。 江晨慵懒地斜倚著鸳鸯榻,身边两个丫鬟揉肩捏腿。 对面,霜儿姑娘低眉垂首,素手抚琴。 鼻尖嗅著淡淡的幽香,耳边听著悠扬的琴声,江晨心中的杀气,似乎也在这安乐的氛围中逐渐消散,逐渐沉醉在温柔乡中。 “公子,喝茶。” “好。” “公子,吃葡萄。” “嗯。” “公子,你的肌肉好结实啊。” “哈哈,是不是把你的小手累著了?” “公子跟石大爷是朋友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江晨故作不悦:“瞎说,我都来过好几回了,是你把我忘了吧?” “嘻嘻,公子別骗我,像公子这样英俊的男子,雪儿只要见过一面,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你说说,我跟石大爷谁更英俊?” “当然是公子啦!石大爷虽然也很俊俏,但比公子少了一分英气。公子来之前,石大爷號称安乐巷第一美男子。但公子来了之后,石大爷就只能屈居第二了。” “小嘴真甜。” “公子要不要尝尝……” 少女软糯的谈笑声中,江晨越来越放鬆,几乎快要睡著了。 难怪大家都喜欢来勾栏听曲。这地方確实挺舒服的,以后有机会还要再来。 嗯,如今我也是有经验的人了。下次来就是熟客。 “公子,打听到了。”丫鬟娇柔的嗓音,让江晨精神一振。 他睁开眼睛,眸中精芒绽放,如同一道摄人心魄的闪电。 那些在温柔乡中消散的杀意,又重新在他心头凝聚。 “他在哪?” “石大爷在……”丫鬟附在江晨耳边,吐气如兰,“兰芳阁,三楼右边第二间……” “好。” 江晨往丫鬟手里塞了一张银票,然后缓缓起身。 身上有钱,办事就很简单。 江晨第一次感受到了有钱的便利。 霜儿姑娘双手按在琴弦上,柔柔地问:“公子要走了吗?” “嗯,有点事,先走一步。” 霜儿姑娘柔媚地道:“就让霜儿再弹一曲,为公子送行吧。公子想听什么?” “就弹一曲……《破阵》!” 这是一首杀伐之曲。 琴音錚鎔,昂扬激越,满是杀伐之音。 江晨走出房门,杀气腾腾,面色一片冰冷。 三楼,兰芳阁。 江晨很清楚地听见了石定海的嘶吼。 这大概是石定海最忘我、也最虚弱的时刻。 江晨加快脚步,两步奔到房前,推开门闪身而入。 进门的同时,江晨手臂抬起,一道银色寒芒从他袖中射出,发出嗖的尖锐破空声,如冷电划破黑夜,准確地命中床头石定海的咽喉。 就像穿透一页薄薄的纸片般,由左侧喉咙贯入,直指没柄。 石定海不愧是久经生死的战士,在这最疲惫的关头还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转过了半边脸来,口中嗬嗬有声,正好让江晨看清了他死亡前一刻凝固的表情。 “龙枪猎手”石定海,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了温柔乡中。 安乐巷情圣、第一美男子,在安乐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生命中最后一瞬,他才看见了江晨的脸。不知道他心里是何种滋味。 生死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石定海身边的柔媚女子,还沉浸在忘我之中,甚至根本没察觉到两人的交手,也没发现石定海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不知道那女子是不是石定海的老相好。隨著石定海死了,她的身价也会下跌不少吧。 江晨抽身而退,关上房门,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走出楼外。 这时候他才听到木楼中响起一声高亢尖锐的嚎叫,又几声哭喊后,楼里面才有人觉察到不对,混乱渐渐扩大。 江晨与那些衣冠不整的路人一样,带著满足快意的笑容,迤迤然离开。 回到黑沙帮的时候,已近子时。 盯梢望风的嘍囉昏昏欲睡,连江晨从身边走过都没能察觉。 深夜的酒楼冷冷清清,大部分帮眾都各自睡去,只剩下两条人影在大堂相对而坐。 徐虎丘斜靠在椅子上,半闭著眼睛打盹儿。 高小姐一只手托腮,盯著桌子上摇晃的蜡烛,猛一转头看见江晨走进来,眼中闪过惊心动魄的欣喜,起身上前迎接:“江晨,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江晨一边解下外套,一边抹除脸上的偽装。 “我说了要在这里等著,你不回来,我哪也不去。” 高小姐仔细打量江晨的脸色,询问他的收穫,又说起桃刺客的传闻,越说越来精神,不见半分困意。 江晨一旦鬆懈下来,便觉得眼皮在打架,没说上几句话,就有些支撑不住,只想回房爬到床上睡觉。 他打了个呵欠,摇摇晃晃地往楼梯走去。 高小姐跟在他后面,说完了桃刺客,又谈起弄月公子,直到看见江晨登上楼梯,才忽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下午有个何半仙来找过你,说有事跟你商量。” “何半仙是谁,我认识他吗?” “听小徐说,他是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会画符捉鬼,占卜吉凶,策算阴阳,还能驱灾解祸……” “他既然会算卦,怎么没算到我不在家?” “对哦!”高小姐一拍脑门,“这都没算出来,也是徒有虚名!不过他说明天会再来找你。” “到时候你让他再算一算,我会不会见他。” 高小姐想了想,咯咯笑起来:“这一卦他肯定算不出来!” 与高小姐道別,各自回到房间,江晨坐在床上,原本有些朦朧的眼神又渐渐犀利,面容再度被杀气占满。 儘管肉体已经十分疲惫了,但在安歇之前,他还要再去杀一个人。 午夜,月黑风高,百鬼出行。正是行凶作恶的好时机。 江晨的神魂脱离了躯壳,隨风而飘,悠悠荡荡,循著记忆的路径,来到了双狼猎团门口。 门前高悬一幅画像,画上之人形貌猥琐,身子缩成一团,仿佛即將登上断头台的犯人,恐惧的形態溢於言表。 江晨知道,那便是景峰为自己打造的形象。 儘管心中怒火澎湃,但他並没有停留太久,只望了几眼,便收敛了心神,跟隨著夜风从正门飘入宅院。 一名守在门口的护院只觉得背后一凉,不禁转头张望,口中叫道:“邪门!” 另一名护院奇道:“怎么了?” 那护院挠了挠脖子,道:“刚才那阵风有点邪门,你不觉得吗?” “嘘,大半夜別说这种晦气话!” 江晨曾在猎团住过一日,算得上熟门熟路。来到前院,他看到院落里熟悉的布局,不由略感心酸。 双狼猎团,赤阳一生的骄傲,即將毁在我手里。 但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这莫非是上天的恶作剧? 第75章 梦中杀人,鬼祟寻仇 江晨轻轻舒出一口气,悄无声息地向东厢飘去。 “追风猎手”贺文的房间在最南边,他此刻已经沉入梦乡,尚不知自己死期將至。 江晨在心里略一盘算,便决定了贺文的死法。 江晨今天才堪堪达到五阶“出窍”之境,仓促间来不及修炼攻击手段。 但贺文本身的精神意志並不算强大,虽然“追风猎手”的名头听起来唬人,但他身为一个弓箭手,既没有剑士的血勇,也不像练气士可以沟通天地,在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中,他的魂魄是最弱小的。 江晨相信凭藉四阶“通灵”境的託梦幻术,就能送他上路! 江晨悄然探出一缕神念,进入到贺文脑海中的混沌世界…… 依然是这个房间,却不像现实中这么安静。 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喘息声,似乎是林曦的嗓音。 “……贺文,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林曦好像在哭泣。 “嘿嘿,別害怕呀我的大小姐,哥哥保证让你快活……”这是贺文的嗓音。 “你別过来!来人吶,快来人吶!” “你喊吧,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我的大小姐,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之后,每天晚上睡不著觉,一直就想找个机会把你吃了……” 林曦越是拼命挣扎求救,贺文的兴致就愈发高昂。 江晨呸了一声,一来就撞上这种噁心的场面,更让他杀机沸腾。 现实中的林曦如果知道自己在贺文的梦里被如此折辱,会作何感想呢? “咄咄咄!” 江晨在门外敲门。 “谁?谁在外面?”被打扰了好事的贺文满心不悦。 江晨不答话,敲门声愈发急促。 贺文从床边抄起一支箭,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开门。 眼前看到的场景霎时让他两腿一软,心臟漏跳了一拍—— 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影站在门口,脖子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长发覆面,满脸都是血,不断往地上滴淌著。 “滴答,滴答……” 贺文本就不是胆大之人,在这午夜时分看到如此惊悚场面,浑身一阵哆嗦,猛一个激灵之后,两腿一蹬,直接嚇醒了。 他嘴里发出一声大叫,猛地翻身坐起,恍觉刚才只是一场噩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揉了揉额头,向床头两边张望了几眼,黑暗中似乎没什么异常,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贺文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颤声问道:“谁呀?” “是我,段飞,快开门!”门外的嗓音十分熟悉,是猎团里的老伙计。 贺文鬆了口气,遂过去开门,將那人迎进来。 “老段,这么晚了找我干嘛?” 段飞道:“我放心不下你们,所以回来看看。” 贺文忽然想起来一事,疑惑地看著他:“我听说你今天在街上被人杀了?” “有这回事?”段飞惊讶地道。 “是啊!他们还说你脖子都摔断了,死得十分悽惨……” 段飞意味深长地一笑:“是不是这样子的?” 只听“咔嚓”一响,他的脖子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暗褐色的血喷出来,喷得贺文满脸都是。 而段飞两眼凸出,面目狰狞,与方才那噩梦中的人影一模一样,口中发出尖锐的笑声:“他们说的是这样吗?” 贺文两腿一软,腿间一股湿热液体淌下,眼珠翻白,竟生生晕厥过去。 他醒来之时,发觉自己仍躺在床上,只是浑身湿透,混杂著汗水与尿液,臭烘烘的。 然而没等他有时间打理自己,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咄咄咄……” 急促的响声迴荡在寂静的午夜,在贺文听来犹如催命的旋律。 他浑身发颤,冷汗直冒,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过了片刻,敲门声骤停,一个空幽邪诡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是我啊!好兄弟,你不记得我了吗?怎么不给我开门?” 贺文蜷缩成一团,打著哆嗦,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呜声。 “开门啊!你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 隨著这句话之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粘稠的黑暗涌进屋中。 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搭在了门上。 贺文怪叫一声,身躯突然如虾米似的弹起,继而仰面朝天摔在床上,瘫如一滩烂泥,再也不见动静。 他被活生生嚇死了! 现实中的江晨站在黑暗里,看著床上面目惊恐扭曲的贺文,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胆裂而死,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跡,这就是“通灵”託梦杀人的手段。 江晨虽然初次施展,耗费了大量神元,效果却还不错。 至此,除了景峰之外,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全军覆没。 景峰再怎么老奸巨猾,但身边无人可用,满脑子的毒辣计策也无从施展。 他或许还能找来其他帮手,但使唤起来必定没有合作多年的老伙伴顺手。 江晨这一轮马不停蹄的刺杀,为自己贏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等再过几日,等江晨熟悉了五阶“出窍”手段,就更有底气与景峰正面抗衡了。 江晨强打精神,压下疲態,飘出房外,正要循著原路返回,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惊动。 他抬眼望去,天边一轮弯月,形状微微有些扭曲,仿佛带著魔性,牵动他体內血气躁动不安。 是因为出窍太久,神魂不稳了? 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踩中了景峰的陷阱? 此地不宜久留! 江晨加快速度,飘出猎团宅院之外。 那种不妥之感,始终縈绕心头,挥之不去。 空荡荡的街道格外幽静,夜风吹过魂魄,遍体生寒。 一个人游荡在冷清的街道上,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不见一个行人,连狗吠都没有。 偌大的城池漆黑一片,所有的灯光都熄灭,头顶那轮弯月也朦朧暗淡。 飘过两条街,江晨心头的不安越发强烈。 西辽城好像成了一座死城,连巡逻的士兵也消失了,只剩下江晨一个生灵,在眾鬼窥视下漫步。 那股压在江晨心头的阴鬱感觉越来越沉重,阵阵幽冷的阴风中,江晨嗅到了一种焦糊的味道,混杂著隱隱的臭味,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他眼角瞥见有一片黑色的物事飘荡过来,转头望去,赫然是一张张纸钱,在半空中焚烧著,化为缕缕黑灰——这正是他所嗅到的焦糊味的来源。 再一扭头,江晨脊背发冷,这才看清身后的情景,早已不復刚才走过时的模样。 ——不知何时,他已置身於一片荒凉的羊肠小路上,无数招魂幡在空中飘旋,幽幽的磷火充斥在草坟荒冢之间,整个世界都透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在做噩梦? 久走夜路终撞鬼!本少侠扮鬼嚇人,结果自己也被鬼魅缠上,陷入了噩梦之中? 江晨强作镇定,冷喝道:“魑魅魍魎!速速退散!” 声音顺著呜咽的风声传盪开去,扭曲变形,甚至不像是他自己喊出来的。 江晨抬头往天空望去,只见夜幕深沉如浓墨,阴云遮蔽天空,来时的弯月已不见了踪影。 当他的视线再度落回野冢间的时候,就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幽幽跳动的磷火中,突然出现了十几条模糊的人影,姿势僵硬而麻木,双臂前伸,一言不发地朝他走来。 江晨的心臟狂跳不止,他依稀从这些人当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段飞,贺文,石定海,销魂娘子,宋老头……皆是死在他手上的亡魂。 他们七窍流血,眼神空洞,身上穿著血衣,一步步向江晨逼近。 这是亡魂来索命了? 他们的面目都是无比狰狞扭曲,保持著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普通人多看几眼都会做噩梦。 江晨往后退了一大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身手依旧轻盈敏捷,才稍稍安神。 本少侠堂堂五阶“出窍”炼神修士,岂会畏惧区区亡魂!若非今日连番战斗导致精疲力竭,也不至於被这些新死之鬼缠住。 好汉不吃眼前亏,此刻本少侠状態不佳,先不跟你们这些鬼怪计较,且容我回去养足了精神,练熟了“出窍”手段,再陪尔等好好玩耍! 风紧,扯呼! 这荒郊野岭的,远处又是雾气茫茫,该往哪儿跑呢? 一个低柔的女声忽然在旁边响起:“为何会有这么多怨灵?” 江晨侧过脸一看,只见黑夜中一个清丽秀雅的倩影从雾气中走出来,向自己望了一眼,眼眸里闪过意外的神色。 那女子容顏娇艷无儔,如同黑夜中静静绽放的玫瑰,不是林曦又是谁? “江少侠,原来是你。” 江晨不自然地笑道:“是啊,好巧。这么晚了,林姑娘也是来这里散步的吗?” “我感觉到这边阴气很重,所以出窍神游。”林曦的目光落在逐渐逼近的鬼魂们身上,秀眉微蹙,“这些鬼魂身上好重的怨念!真是奇怪,它们的怨念竟然还相互呼应,共同製造出了这个幽冥鬼域……难道,它们全都是死在你手里的吗?” 江晨倒吸一口凉气。听林曦的语气,这群索命的厉鬼集合在一起,貌似战力倍增啊…… 迎著林曦疑惑的目光,江晨乾笑两声,道:“我应该没杀这么多人,他们可能是认错了。” 林曦视线扫过眾鬼,伸手指向其中一个:“我刚才在屋中冥想,感应到有人以通灵术编织噩梦,导致贺文少侠被活活嚇死,是你的杰作吧?” 她指的那只鬼正是贺文,它听见林曦所言,愈发激动愤怒,张牙舞爪地向前几步,被江晨一瞪眼,又嚇得缩了回去。 “林姑娘明鑑,我刚才散步路过这里,发现这小子在梦里做坏事,所以略施手段加以惩戒,谁知道他胆小如鼠,直接嚇死了。对了,林姑娘还不知道他在梦里对你做了什么吧?” “我没有窥探別人隱私的爱好。”林曦语气淡漠地摇头,唇角却微微撇了撇。 不用江晨细说,林曦也能猜到,贺文在梦里对她做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江晨指著另一个披头散髮的女鬼:“还有那销魂娘子,你看她变成鬼了还搔首弄姿的模样,能是什么好人?” “江少侠,你不用对我解释这些,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过问你们之间的恩怨。你杀他们必然有你的原因,这些都跟我没关係。” “多谢理解。” 林曦语气一转,柔声道:“今天在城北,多谢你手下留情,我反正来也来了,就顺便带你走出这个鬼域吧!” 江晨看到那些死鬼的面孔越来越近,嗓子眼里瘮得慌,忙道:“劳烦林姑娘领路。” “拉住我的衣袖。”林曦的右手缩进衣袖里,留一片布衫让江晨牵著,转身往荒野雾气中走去。 前途茫茫,看不真切。 雾气中静得出奇,连脚步声都似乎消失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来回迂绕,不辨方位。 走了一段时间,江晨忍不住问:“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他知道林曦虽有法宝护身,修为境界却只是一般,甚至还不如自己。 “嘘……”林曦小声道,“別做声,快把它们甩开了。” 黑夜中的死寂让人產生了错觉,若非手中抓著的衣衫,江晨都不敢確定自己身边是否还有另一个人。 他此刻精神疲惫,灵识虚弱,早就迷失了方向,也不知走了多远,只见前后左右都是同一片黑暗,仿佛围墙一般,將他禁錮在渺小的方寸之间。 以他现在的状態,若没有林曦带路,他就算狂奔一夜,也未必能逃脱那些鬼怪的追捕。 又过了许久,江晨感觉好像还在原地打转,却听林曦轻舒一口气,道:“出来了。” 仿佛是在响应这句话,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如水月华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清辉,柔柔地铺洒开去,將周边的土地照成一片皎洁。 转瞬之间,瀰漫在荒野间的雾气尽数消散,远处城墙与屋檐的轮廓清晰可见。 而那些追逐在背后的鬼影,早已不知所踪。 “林姑娘,多谢你了。”江晨拱手道谢。 林曦嫣然一笑:“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仿佛有一股热风缓缓吹过,她心头驀地一跳,未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听到一声轻笑:“嘻!” 笑声低微,难辨男女,兼具俏皮和一股莫名的恶意,在这鬼域响起,更增添了几分空灵和诡异的味道。 第77章 两虎相爭,独家尝鲜 徐虎丘心中正纠结,这时江晨终於放下调羹,擦了擦嘴,朝徐虎丘瞥过来一眼:“你好像很紧张啊?担心我打不过那个独眼虎?” 高小姐也露出不悦之色:“徐虎丘,你这狗奴才竟敢不相信江晨的本事?” 徐虎丘心头霎时一紧,连忙赔笑道:“没有没有!俺是担心饭菜有点凉了,不合江少侠的胃口。” 江晨的视线在徐虎丘脸上停留良久,看得徐虎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觉得自己內心的秘密仿佛都被看穿了,所有的迟疑和软弱都无所遁形。 徐虎丘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这才听见江晨慢悠悠地道:“小徐啊,你要对我有信心,不就是一个独眼虎吗,我杀他轻轻鬆鬆,一百招都不用,你信不信?” 徐虎丘原本对江晨还抱有一点希望,但听江晨这么一说,反而觉得完蛋了。 他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 独眼虎是什么人物?“西辽五虎”之一,仅次於赤阳、武炼的顶尖高手! 现在赤阳已死,除了武炼之外,谁敢拍著胸脯保证,自己能打贏独眼虎? 更別说,还“轻轻鬆鬆”地杀他? 简直是胡说八道! 完了,连敌我实力都评估不准,这下肯定完蛋了! 但心里越是腹誹,徐虎丘越不敢在面上表现出任何异样来。毕竟江少侠虽然打不过独眼虎,但打七八个徐虎丘还是没问题的。 徐虎丘满脸堆笑道:“小的当然相信江少侠的实力!俺这就让后厨准备宴席,庆祝江少侠凯旋!” 江晨点点头:“刚才这汤味道还不错,让后厨再做一份。” 说著,他起身往外走去。 徐虎丘怔了怔,眼看那略显孤单的身影已经临近门口,连忙高声大喊:“祝江少侠武运昌隆,旗开得胜!” 他举起拳头向黑沙帮眾示意,帮眾们也连忙跟著高喊:“江少侠旗开得胜!” “剁了独眼虎那廝的狗头!” “把独眼虎的耳朵剐来下酒!” 虽然有些杂乱,总算把气势撑了起来。 江晨在门口停步,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面孔,手掌一挥,问道:“谁是独眼虎?上前领死!” 人群向两旁分开,露出中间的一男一女。 那个身材高大的光头男子应该就是独眼虎了。 他满脸横肉,披一件锁子甲,左眼罩著眼罩,单手提刀,满是悍然之色。 独眼虎旁边是个一身孝服的少女,似乎刚刚哭过,眼圈泛红,愈发显得俏丽。素白衣裳穿在她身上,似琼苞堆雪,站在凶神恶煞的汉子中间,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但从人们所站的位置来看,这少女好像才是眾人的核心,连独眼虎都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显出以她为尊的意思。 少女抬头定定望著江晨,面上微露出诧异之色,没想到景峰追杀令上画的那个猥琐鼠辈,真人竟是个玉树临风、俊逸出尘的翩翩少年。 她呆了一呆,忘了开口说话。 江晨也没想到寻仇的人群中还有这样一个梨带雨的少女,问道:“你又是谁?这里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来的地方吗?” 少女被江晨一问,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又听身边的帮眾在鼓譟,不由恼羞成怒,一双秋水似的妙眸里透出浓烈的仇恨:“就是你这傢伙害了我爹爹?” 江晨道:“你是那宋老贼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少女冷冷地道:“我宋依依,今天就要拿著你的人头,去祭奠我爹爹的在天之灵!” 江晨道:“我还没去找你,你居然有胆主动送上门来,甚好甚好……” “狗杂种!敢对依依小姐无礼,老子宰了你!”独眼虎怒喝一声,大步上前。 宋依依眸中闪动著凛凛寒光,絳唇吐出冰冷的话语:“重岩哥,割下他的脑袋,为我爹报仇!” 江晨轻哼一声:“我看你们两个狗贼,名为兄妹,实则是一对不要脸的姦夫淫.妇,伤风败俗,辱没祖宗……” “找死——”伴隨一声沉闷的怒吼,独眼虎高大的身形犹如山岳般扑压过来。 感受著令人窒息的劲风和气浪,江晨自知难以抵挡,虚晃一记,退入屋內。 徐虎丘说的没错,独眼虎的体魄,果然是货真价实的五阶“洗髓”境。 而江晨这几日经过沸腾血脉的改造,才堪堪达到四阶“淬骨”体魄,刚开始淬炼几块四肢大骨骼,远没有覆盖全身。 所以他並不想试试自己的骨头和独眼虎的刀哪个更硬,第一时间就决定避免正面硬拼,退入屋內,以身法周旋游斗。 “看你跑到哪儿去!”独眼虎追进来,挥舞朴刀,欺身抢攻。 这时江晨已退入酒楼大堂里面,周转的空间大了许多,闪躲也游刃有余起来。 “狗杂种,你在耍杂技吗?有本事接你爷爷一刀!” 独眼虎刀刀含怒,带起一片闪亮的寒光,对江晨的身影紧追不捨。但在江晨刻意迴避下,两人始终没有接触。 两人交手十余招,独眼虎迅速占据上风。他仗著力量上的优势,稳扎稳打,寻机逼迫江晨与他硬拼。 江晨虽然脚步轻灵,但独眼虎也是身经百战、刀法纯熟之辈,把江晨逼得连连后退,一时局面大危。 “重岩哥,最好留他一条狗命,不要让他死得太便宜。”门外宋依依在眾人簇拥下走进来,望著被刀光追得狼狈不堪的江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我要砍断他四肢,挖掉眼珠,割了舌头,做成人彘慢慢折磨!” 看似如白莲一般纯净俏丽的少女说出这样一番话,其他人都觉得身体里涌出一股寒意来。 徐虎丘早看出了势头不对,他躲在楼梯口的窗户边上,做好了跳窗逃命的打算。 果然不出俺老徐所料,这江少侠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一上阵就遭殃。 窗下就是马厩,抢一匹马立即出城,应该没人能追的上…… 宋依依又道:“不,我要留著他的眼睛,只騸了他,用一口缸装著,然后让女人在他面前跳舞……” 这时候全场只剩下兵器劈空的风声,宋依依轻细而残酷的嗓音传入江晨耳中,令他恼火不已。 比江晨更恼怒的是高小姐,她也退到了楼梯口,拉住了徐虎丘肩膀,道:“这女人好生歹毒!你快去把她杀了!” 徐虎丘心想,我这时候过去不是送菜吗? 但他眼珠转了转,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小姐莫急,我看那独眼虎刀法已乱,不可持久,等江少侠战胜了他,自然有时间慢慢料理那个女人。” 高小姐道:“那你快过去帮忙,杀了独眼虎!” “这个,容俺寻个好时机……”徐虎丘口中支吾著,两只手撑在了窗台上,隨时准备跳下去。 江晨边打边退,败象尽显,一步步退到了拐角处。 独眼虎好几次感觉自己只要再劈上一刀,就能劈中这小子身躯,心中亢奋不已,每一刀下去都夹著一声怪叫,震得远处的黑沙帮眾心惊胆战,站立不稳。 江晨避开迎面而来的凶猛一刀,身子往后一倾,退入拐角后的狭长走廊中。 独眼虎拔腿紧追过去,面上露出狰狞的笑意:“走廊这么窄,看你还怎么躲!老子要一刀把你劈成两半!” 不料江晨也同样露出微笑:“这里没有別人,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没有第三个人,就意味著他可以放心施展神通,不用担心被別人瞧见了。 “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独眼虎大喝,一刀挟著猛烈的劲风劈去。 江晨竟没有躲闪,而是迎面衝来! 江晨似乎无视了劈向自己头颅的这一刀,右掌探出,四指並成手刀,扫向独眼虎腰身。 独眼虎身穿锁子甲,又自詡铜皮铁骨,这轻盈得近乎无力的一掌根本没放在他眼中。 他双臂上筋肉根根暴起,奋力横刀,要趁此机会把江晨从脑袋往下劈成整齐的两半! 两人眼瞳中映出对方面貌,皆是杀意森然、近乎狰狞的脸孔,他们都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会贏,战斗会在下一瞬间结束。 下一瞬间,战斗果然结束了。 江晨一掌斩在独眼虎腰腹之间,手掌上骤然绽放出一片莹白光晕,扭曲空间,撕裂出伤痕。 那伤痕迅速蔓延扩大,化为一道清冷美丽的月光,撕开了独眼虎的铜皮铁骨。 ——以五阶“出窍”境神元加持的“空间伤痕”,又在如此近的距离发动,破坏力足以匹敌六阶咒法! 与此同时,江晨低头矮身,往前方一滚,竟从独眼虎迈开的两脚之间窜了过去。 江晨能感觉到头顶的刀光就擦著自己背脊掠过,劈开了背后衣衫,或许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口。仅以毫釐之差,他捡回了一条命。 这一招著实凶险,若独眼虎没死,这时候补上一脚,也能將江晨重创。 但身后盔甲、骨骼撕裂的动静,让江晨鬆了一口气。 紧接著,他感觉背后被溅了一身湿热的液体,避开几步转身再看,独眼虎已经倒在血泊中,两截身子从腰间分离,上半身已摔出了几尺远。 江晨轻吁一口气:“这招本来是为景峰准备的,却让你尝了鲜。” 他肺里也是如火烧火燎般难受,刚才那一下催动了全身血气,用力过於剧烈,血气翻涌,又有失控的跡象。他扶著墙壁站稳,捂住胸口运气调息。 他能感觉得到,这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惊险狼狈经歷也在刺激著体魄的增强。 沸腾血脉从沉寂中甦醒过来,改造著他的体质。 他在调理气息之时,皮肤表面泛起了淡淡的潮红之色,沸腾血脉周流全身,淬炼皮肉筋骨。 大堂里的人们听见交战的动静突然消失,愈发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等待著结果揭晓。 “重岩哥?”宋依依叫了一声,却没听到回应。 “江晨?”高小姐也喊了一声。 走廊里一片安静。 人们面面相覷,人群里渐渐响起窃窃私语声。 不管谁胜谁负,总得有个结果吧?难不成两个同归於尽了? “小姐,派人过去看看?”一个佝僂老者在宋依依身边低声问道。 宋依依摇头:“重岩哥一定能贏的。” 话虽如此,她眼中仍闪过一丝隱秘的担忧。只恨“独眼虎”宋重岩昨日醉酒、父亲又不肯多等一天,不然两人联手对敌,岂会有今日之痛! 高小姐使劲拽著徐虎丘衣角:“你快过去看看。” 徐虎丘面色惊疑不定,竖起耳朵倾听走廊那边的动静,两只手却扒住窗台不放:“好像是江少侠胜了……” 宋依依开口又叫了一声:“重岩哥!” 这时候,一个身影从走廊里走出来。 他拿著独眼虎的朴刀,却並非宋依依预料中的那个人。 朴刀已经换了主人,独眼虎的命运自是不问可知。 “江晨!”高小姐发出一声欢呼,“我就知道你会贏!” 『居然真贏了?』徐虎丘脸上堆著笑,眼中却满是震惊之色。 他明明看出方才江晨已经遮拦不住,怎么进了那条走廊之后,胜负一下就逆转过来? 那独眼虎虽然沉湎於酒色,却是货真价实的“西辽五虎”之一,一身武艺罕逢敌手,就这样轻轻鬆鬆地败给了江晨? 这位江少侠的实力,究竟厉害到了何种地步? 真的在一百招之內,就把独眼虎给杀了? 徐虎丘又惊又疑,忽又想起江晨临行前露出的那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一时间,心头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还好俺老徐没有站错队伍,不然,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酒楼里响起一片欢呼声,黑沙帮眾们耀武扬威地鼓譟起来。 门外的宋帮嘍囉则一鬨而散,只有少数几个死忠留了下来,保护著宋依依一起逃走。 “重岩哥……”宋依依容失色,嗓音颤抖,泪闪烁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小姐快走,我来断后!”佝僂老者朝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一名壮汉將失魂落魄的宋依依打横抱起,夺路逃窜。 酒楼里,徐虎丘跑下楼梯,迎到江晨身边,一番恭维马屁之后,才问:“少侠,宋帮那些人该怎么处置?” 江晨拿起几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有点凉了,让他们重新热一下。” 徐虎丘以为自己没有听清,弯腰凑近,试探著问:“少侠的意思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江晨吞下食物,横了他一眼:“抢钱抢人抢地盘,痛打落水狗,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还需要我教你吗?” 徐虎丘点头哈腰,称少侠教训得是,立即开始吩咐人手干活。 过了一会儿,徐虎丘又一溜烟小跑过来,询问:“俺已经把兄弟们都派出去了,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少侠,关於那宋小姐,该如何处置?” 江晨还未回答,高小姐抢先叫道:“那个歹毒的贱女人,该把她千刀万剐!” 徐虎丘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来回看了一眼:“那,我就叫人將她活捉了,交由江少侠亲自发落。” 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小头目贼笑道:“那小娘模样长得周正,调教调教,正好给江少侠当个贴身丫鬟……” “色迷心窍!”高小姐瞪著他道,“那贱丫头心狠手辣,对江晨恨之如骨,能把她留在身边?你是诚心想害死江晨吧?”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头目面露惊惶之色,懦懦后缩。 高小姐转向徐虎丘,右手重重往下一劈:“把她杀了,永绝后患!天黑之前,我要见到她的人头!” 徐虎丘诺诺应是,亲自赶往宋帮执行这个任务。 第78章 依依头颅,夜市贼影 另一个打扫战场的小头目来到江晨身前,奉上了从独眼虎尸身上搜出来的战利品——一张朱红色帖子,几张银票,一条翡翠项炼,还有一封书信。 “我看看,独眼虎给谁写的信?”高小姐从旁边伸手抽走书信,摊开了扫了一眼,皱了皱鼻子,“字真丑!哇——这傢伙原来认识弄月公子那个大淫贼!” 江晨拿起另一张朱红色帖子,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几行娟秀的字体,落款竟是林曦—— 这张帖子原来就是林水仙送去的请帖,两日后在醉云楼举办英雄大会,宴请西辽城十大高手,独眼虎也在受邀之列。 可惜,独眼虎如今两截身子分家,大概是去不成了。 那位林大小姐挑人的眼光,也不怎么准嘛!有眼不识泰山,错把狗熊当英雄,独眼虎的死就是对她最大的嘲笑。 江晨的心情好了几分,抓起托盘上的银票,隨手抽出一张递给小头目:“赏你的。” 小头目惊喜不已,没口子地道谢,又说了许多恭维的话。 他本来对这位神秘的江少侠深怀敬畏,尤其是在检查过独眼虎的伤口后,他心里是又惊又疑:江少侠是如何用那么小小的一支匕首,把独眼虎水桶粗的熊腰砍成了两截? 打扫现场的几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无法想像那种场面,越谈论越觉得离奇恐怖,看待江晨的眼光就如同打量洪荒异兽似的。 但眼前这一张银票的慷慨仁慈,又扭转了江晨在小头目心头的恐怖形象。 这时高小姐嘴里啐了几声,满脸通红地把书信揉成一团,塞到江晨手里,嫌恶地道:“这几个傢伙真不是东西,三句话离不开女人,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呢!” 江晨好奇地摊开扫了几眼,果然都是一些粗鄙之语,这独眼虎和弄月公子竟在书信中討论一些下流样,难怪高小姐看得脸红。 他转头看见高小姐正仔细端详那条翡翠项炼,便道:“这项炼送给你了。” 高小姐面颊愈发泛红,转过脸来,神情有些古怪:“你知道这条项炼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嗯?不是戴在脖子上的吗?” “那封信你没仔细看完吧?”高小姐撇撇嘴,见江晨又低头看信,连忙伸手捂住信,“算了算了,你別看了!污眼睛!” “这条项炼……”江晨像是意会到了什么,改口道,“那就扔了吧,我以后再送你一个新的。” “嗯嗯,你的心意我先收下了,说话要算话哦!” 江晨回到阁楼休息了一会儿,体內的气血不时翻涌,让他心神不寧,没法修炼神通,只得运气调息,淬炼骨骼,以化解这过分活跃的血气。 日落时分,徐虎丘带著一个木匣子回来,呈在江晨和高小姐眼前。 江晨揭开匣盖,一股浓稠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女子的头颅,沾满血污的长髮散乱地盖住了面目。 高小姐颤著手拨开头颅的髮丝,死者呆滯的双眼正瞪著两人,似乎散发出强烈的怨气。 高小姐惊叫一声,缩到江晨身后,抱住他的胳膊:“好嚇人!” 江晨看到如此残酷的场景,心中也不由抽动了一下。 血淋淋的头颅,面貌狰狞而扭曲,一点也看不出是白日里那个清丽如莲的少女。 江晨回过神来,挥挥手道:“埋了吧!” 徐虎丘盖上木匣,似乎鬆了一口气的样子,捧著匣子转身就走。 高小姐托著腮帮,一脸惆悵地嘆气:“江晨,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残忍了?” “没有啊,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 “唉,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死的时候却如此丑陋,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管美丑贵贱,死后都是一抔黄土,没什么区別。” “唉,希望我死的时候,表情自然一点,別像她那样嚇人……” 高小姐的思绪天马行空,已经开始想像自己死后的遗容了。 沉默了一会儿,高小姐突然一挥手臂:“我们去找那个邀嬋画师吧!我要把最美丽的样子画下来,免得留下遗憾!” 见江晨还在发呆,高小姐推了推江晨的胳膊:“你昨天答应过我的,不许耍赖!” “嗯,对,我答应过你的。”江晨回过神来,点点头,“不过一定要现在去吗?天快黑了,不太好找人。” 江晨其实不太想出门。今天一战让他对武技和神通有新的感悟,只想找个安静之处,仔细琢磨修炼。 “隨便逛一逛嘛,没找到也不要紧,就当是散步了。”高小姐抓住他的胳膊摇晃几下,撒娇道,“我还没逛过这里的夜市呢!” “好吧。”江晨被她缠得无奈,只好依她,“你去把小秋的画像装起来带上,我去换身衣服。” “带小秋的画像做什么?你跟我散步还想著小秋?”高小姐的小眉毛竖了起来。 “方便找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漫步在热闹的市集里,本来是一件轻鬆愜意的事情,但高小姐並没有很开心。 她发现江晨每过一会儿,都会瞄向手中的画卷。 她把玩著小摊上的一只木釵,用胳膊捅了捅江晨:“喂,你看看这个釵子怎么样?” 江晨转头看了一眼,道:“挺漂亮啊,你喜欢就买下来。” 高小姐哼了一声,噘起了嘴。 这只木釵明明很劣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江晨的態度实在太敷衍了。 摆摊的大婶满脸笑容地道:“公子好眼力!刚才有个天仙似的姑娘也买了这样一只木釵,戴在头上可標致了,大伙儿都讚不绝口呢!” “天仙似的姑娘?”高小姐的嘴唇噘得更高了,“能比林家的小贱人更像天仙吗?” “誒,对对,就是那位林姑娘,身边还跟著个俊小伙儿,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大伙儿都看直了眼睛……” 江晨插言道:“景峰没有跟在她身边吗?” 大婶摇头:“景团长可配不上林姑娘!刚才那个俊小伙儿才配呢,一身银甲,高大威猛,两个人郎才女貌,走在一起才相称……” 江晨没有细听她絮絮叨叨的话语,只注意到一点——林曦今天出门,身边跟著的並非景峰,而是另一个姓卫的年轻人。 这是否意味著,经过昨天一战之后,景峰的糟糕表现已彻底失去了林曦的信任?对於本少侠来说,这倒是个好消息。 江晨忽然皱了皱眉,转头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他是否多心了,总有一种被人盯著的感觉。 “江晨,我们去那个摊子看看!” 高小姐拉著江晨,兴致勃勃地在小摊之间穿梭流连。 不远处的拐角后,两条鬼祟的人影挤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朝小摊边上的那对少年少女张望。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凑在一起极不协调,甚至显得有些滑稽。但他们手上的凶器,表明他们绝非善类。 “都怪你,明明叫你望风,你却光顾著看高小姐,不然我的荷包怎么会被人偷走?” “呸!你自己不是一样看得流口水?死胖子,亏你还自吹什么『金风未动蝉先觉』,结果连荷包都守不住,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哇哈哈哈,很可笑吗?堂堂风雨楼铜牌杀手,被小偷偷了荷包,丟的是谁的脸?丟的是风雨楼的脸!” “风雨楼没你这么大的脸!” “嘘!別说话!目標又回头了!这是第三次了吧?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好像发现我们了。” “別慌!我们隱藏得很好,他看不见我们的!放缓呼吸!收小瞳孔……” 江晨盯著拐角后的阴影,面上狐疑之色一闪而过。 躲在阴影中的那两个傢伙,总是跟在自己和高小姐身后,形跡可疑得很,是景峰布置的眼线吗? 耳边传来高小姐的叫声:“江晨,你也尝尝这个丸子,好好吃!来,张嘴!” 江晨嘴里被塞了一个丸子,轻轻一嚼,肉汁四溢,满口浓香。 “好吃吗?”高小姐眨巴著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要不要再吃一个?” 江晨连连点头:“好吃!” 他暂时按下多余的心思,专心品尝美食。 高小姐吃得满嘴流油,丝毫不顾及大小姐的形象,一张脸快要变成小猫了。 她一边自己吃一边餵给江晨,没注意到有人从后面悄悄靠近。 江晨冷不丁拉了她一把,高小姐踉蹌了一步,与后面撞来的那人擦肩而过。 高小姐“哎哟”叫了一声,手里的油纸盒差点洒了,被江晨眼疾手快地托住。 “干嘛呀?”高小姐娇嗔不已。 “注意安全。” 江晨看著低头匆匆走过的那个黑瘦矮子,没有多做解释。 这个矮子鬼鬼祟祟,分明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江晨不確定他只是个普通的盗贼,还是跟拐角后的那两人一伙的,因此没有贸然出手。 拐角后的两位风雨楼杀手也看到了这个黑瘦矮子,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难道是抢生意的同行?” “姓景的信不过我们,还请了別人?” “妈个巴子的,这黑廝什么来头,敢跟我们风雨楼抢生意,活腻歪了?” “不对!胖子你仔细瞅瞅,这廝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臥槽!是他!刚才就是这傢伙撞了我一下,然后我荷包就不见了!这狗曰的小偷,遭瘟的杂种……” 正当风雨楼的胖杀手口吐芬芳之时,那黑瘦矮子假装在附近逛了一圈,又慢悠悠地朝高小姐靠近。 不怪这小偷执著,实在是高小姐满身的精美饰品太招人惦记。以小偷专业的眼光来看,这位大小姐身上隨便一样东西,都能卖出天价。 不得不说,这黑瘦矮子的步法著实不赖,悄无声息又不引人注目。若非江晨事先有所警惕,很容易忽略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路人。 经歷过第一次的失败,黑瘦矮子消去了轻视之心,第二次出手,可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但脚下“迷踪步”如同鬼魅般欺近高小姐,从高小姐身后探出两根手指的时候,亦施展了盗门绝技“龙蟹钢钳”! 传说被“龙蟹钢钳”钳住的东西,除非把手指头折断,否则绝无脱手的可能! 附近几名在人群中溜达的盗门同行看到这一幕,同时暗喝一声彩:好手法!不带一丝烟火气!不愧是“一手倾城”陆四爷! 只可惜在那两根铁钳般的手指伸向高小姐的前一瞬,冷不丁从旁伸出另一只手,將它们狠狠攥住! 隨著江晨一声轻哼,陆老四驀地就觉得右手一股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忍不住呼出声来:“哎呀,哎呀——” 江晨看著这当场抓获的老贼,咧嘴冷笑:“老兄,我放了你一次,你怎么又来了?” “呃,我看这位小姐衣服脏了,帮她擦擦……”陆老四眼珠急转,正要为自己开脱,忽见江晨手腕一扭,拧得他惨呼连连,“哎哟,痛!痛!痛!” 高小姐转过身来,本来还在奇怪这人是干啥的,一听他的狡辩,顿时怒不可遏:“谁衣服脏了?你瞎了狗眼是不是?敢说本小姐的衣服脏?”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陆老四脸上横肉扭成一团,嘴里嘶嘶直抽冷气。 江晨道:“我们高小姐衣服乾净得很!倒是你老兄的手,確实挺脏的,得好好洗洗了!” “是是是,我回去就洗——”陆老四点头如捣蒜。 江晨扭著他的手指头,稍微加了点力,陆老四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次先让你长点记性,下次如果再逮到你手脚不乾净,就不只这么简单了。” 江晨鬆开手,陆老四痛得涕泪横流,连站都站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身子一阵一阵地抽搐,半天起不得。 这是陆老四平生未有的疼痛,只疼得死去活来,恨不得晕过去才好。 好半晌,瘫在地上的陆老四才恢復了些许意识,在一群人的搀扶下慢慢地站了起来。 陆老四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环顾周围一圈,见都是手下的泼皮,齜牙咧嘴地问道:“那对狗男女呢?” 一个捲毛泼皮答道:“他们早就走了。” 陆老四气不打一处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看四爷被人骑到头上了,不知道早点来帮忙?一群废物!饭桶!” 泼皮们互相推諉:“我们也是刚来。” “捲毛说四爷一个人能行。” “明明是盛子说那对狗男女不好惹,让我们慢点上……” 陆老四被他们气得面目狰狞,一耳光甩在捲毛脸上,又踹了盛子一脚,嘎声道:“那对狗男女往哪边去了?” 一个脸上画著油彩的泼皮怯生生地道:“往……东边……” 陆老四大手一挥:“追!” 泼皮们面面相覷,叫苦不叠。 捲毛捂著脸上的巴掌印,劝道:“四爷,不能追!” 陆老四勃然作色:“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捲毛凑近陆老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老四的脸色越听越难看,青一块白一块,阴沉得好像隨时要杀人。 “真有这么邪门?” 捲毛使劲点头:“我哪敢骗四爷!现在双狼猎团上上下下死得只剩景峰一个人了,都说那小子命硬八字凶,连赤阳都被他剋死了,咱们惹不起他……”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陆老四气得两手直哆嗦,恨不得给捲毛的另半边脸再来一巴掌。 捲毛见机不妙,远远逃开了。 陆老四站在原地,左思右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恶气:“难道老子就白挨这顿打了?” 第79章 鬼街肉汤,双杀撞煞 正咬牙切齿时,陆老四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道:“你小子不光要挨一顿打,咱哥俩也有笔帐要跟你算算!” 陆老四转过头,看到面前站著一胖一瘦两人,凑在一起颇为滑稽,活像是马戏班的杂耍演员。 陆老四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们又是哪根葱?” 胖杀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刚才就是你小子撞了老子一下吧?老子的荷包是不是你偷的?” 陆老四歪著三角眼,打量了这胖子几眼,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你小子荷包丟了,关老子什么事?老子又不是你爹!” 周围的泼皮们都附和地鬨笑起来。 不料那一胖一瘦两人也跟著笑起来,甚至笑得比泼皮们更加大声,街道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两边笑得正快活的时候,胖杀手忽然出手,一拳打在陆老四脸上,把他原本直挺的鼻子打歪了半截,鼻血止不住地长流。 泼皮们顿时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不出来了。 陆老四捂著鼻子,又惊又怒,呜呜叫唤:“你敢打我?你死定了!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胖杀手问道:“你是谁啊?” “老子是『西辽三盗』之首,“一手倾城”陆四爷!”陆老四一边擦著鼻血,一边跺脚叫道,“老子隨便一喊就是几百號兄弟,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胖杀手嘖嘖咂嘴:“厉害,厉害。”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抄起陆老四的一条胳膊,使劲一扭,陆老四顿时惨叫一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霎时好像五味杂陈,咸的、酸的、辣的、苦的一发都滚出来。 “救命……快……救我……”陆老四痛得嗓子发哑,连惨叫声都断断续续。 周围的泼皮们想要衝过来救人,却被另一边的瘦杀手拦住。 瘦杀手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凶器,隨手一挥,冲在最前面的捲毛就应声而倒,血流如注。 瘦杀手一手举刀,厉声叫道:“风雨楼办事,不想死的滚远些!” 听到“风雨楼”的名字,泼皮们霎时都像泄了气的皮球,纷纷后退,只留捲毛一个人在血泊里挣扎。 不远处的摊贩们也人人变色,有的拔腿就跑,有的躲到了板车底下。 风雨楼——天下最神秘、最可怕的杀手组织,只要你出得起钱,就没有他们不敢杀的人。据说就算是皇帝陛下的人头,都可以明码標价。 他们的首领风雨楼主乃是三大教主之一,十阶“大觉”佛陀,世间有数的最强者,號称天下杀戮之主宰!他想杀任何人都跟杀鸡一样简单! 对於很多武林人士来说,风雨楼就等同於阎罗殿。被风雨楼盯上的人,就如同被阎王爷记上了生死簿。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別说是普通老百姓,就算是“一手倾城”陆老四这样的老江湖,也只觉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尿了裤子。 胖杀手扭著陆老四的胳膊,憨肥的脸上带著人畜无害的微笑:“现在可以把荷包还给我了吧?” 陆老四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好汉……好汉饶命……” 他心里生出无限悔意,恨不得打断自己的腿。那姓江的小子果然邪门的很,只要跟他沾点边,都要被他剋死。 胖杀手摇了摇头:“看来还得我亲自找。” 接下来的场面,將会成为目睹之人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胖杀手拿著一把小匕首,將陆老四拆得零零碎碎。 “没在这里……也没在这里……难道藏在脚底下……” 陆老四一开始还有力气惨叫,隨著胖杀手的匕首挥舞,渐渐就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 最后胖杀手终於找到了那个血淋淋的荷包,长长鬆了口气:“还好找到了,不然可没办法对付那小子。” 瘦杀手不满地道:“死胖子,你太慢了!磨蹭了这么久,目標都跟丟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你懂什么……” 在人们惊恐地注视下,两位杀手一边斗著嘴,一边朝江晨离开的方向追去。 而威震西辽城的三盗之首“一手倾城”陆老四,则已经不成人形,只剩下了血泊中的一堆零碎。 此时的江晨和高小姐,已拐入一条陌生的街道。 这里灯影摇曳,人来人往,车马如织,摊贩眾多,明明很热闹,却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阴暗之感。 街上瀰漫著稀薄的雾气,使得来往行人显得影影绰绰。 “这条街明明很多人,怎么都这么安静?”连高小姐也发现了不对劲。 她左顾右盼,凑到街边的一个小摊前,问道:“大婶,这条街上的人怎么都不说话?” 那小贩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小姑娘,快坐快坐!这么冷的天,先喝碗热汤吧!” 她这么一说,高小姐还真觉得有点冷,双手抱肩,瞥了江晨一眼。 江晨嘴里呵出一团白气,赞同地点点头:“是挺冷的。这地方冷得邪门!” 在高小姐期待的目光中,江晨伸手拉了拉衣领,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走吧,我们走快些就不冷了。” 高小姐瞪直了眼睛,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这傢伙,太没风度了吧?他不应该把外套脱下来给我穿吗? 难道他没听懂我的暗示? “江晨,我很冷,需要添一件衣服。”高小姐加重了语气,把话说得更明白了。 江晨看出了她的不满,解释道:“我衣服里面有暗器,方便隨时对敌,不好给你穿。” 高小姐扁了扁嘴,气哼哼地道:“反正你怎样都有藉口。” 这时,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小摊老板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笑呵呵地道:“小姑娘,来喝汤吧,暖暖肠胃,喝碗汤就不冷了。” 高小姐大为意动,正要双手去接碗,冷不丁却被江晨握住了手腕。 “不能接。”江晨沉声道。 高小姐一脸不悦:“衣服不给我穿,汤也不让我喝,你乾脆让我冷死算了!” 江晨盯著那满脸憨厚笑容的小贩,冷冷地道:“你仔细看看,那汤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不就是肉汤……”高小姐说到一半,倏然张大了嘴巴,眼睛也睁得老大。 她这时候看清了,那掩盖在白色热气之下、在汤碗里沉浮的东西,不是什么丸子,而是…… 剎时间,飘进高小姐鼻翼里的肉香,也变成了浓郁的血腥味,恶臭刺鼻,冲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胃里一阵痉挛,险些呕吐。 而站在她面前憨笑的小贩,面孔也骤然变化,皮肉腐烂,眼洞深陷,一咧嘴就露出满口白牙,阴气森森,分明是一具深度腐烂的尸体! “小姑娘,吃啊!別跟大婶客气……” 那腐烂的小贩依旧咧嘴笑著,端著碗往高小姐手上塞来。 “啊!!!” 高小姐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一转身扑入江晨怀里,抱著他瑟瑟发抖。 身后那小贩的笑声愈发诡异空幽:“小姑娘,来吃啊……” “我不吃!” 高小姐恨不得把脑袋埋到江晨身体里去。 小贩的表情变得阴森扭曲:“请你吃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了?” 高小姐脑袋深埋,用力摇头:“不吃不吃不吃!” “唉……”小贩长长地嘆了口气,放下肉汤,一把抄起了摊子上的剔骨尖刀,笑容愈发狰狞可怖,“既然不愿意吃,那就只能被吃了……” “救我!江晨快救我!”高小姐嚇得头也不敢抬。 江晨拍了拍高小姐的后背:“別怕,有我在,没事的。” 说完,他身上血气奔涌,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如火焰般衝散了周围的阴气。 四阶“淬骨”体魄,虽不如赤阳那般万邪不侵,但也足以应付一般小鬼。 那小贩果然不敢贸然上前,只拿著剔骨尖刀比划,似乎在盘算下手的位置。 但远处的卖女、卖货郎、还有更多鬼物,都朝这边围拢过来。 眾鬼环伺,越来越重的阴气,激得高小姐愈发瑟缩颤抖,江晨也不由皱起眉头。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放开手脚跟这群鬼物硬碰硬地打一架,还说不准鹿死谁手。 但现在带著一个高小姐,就难免束手束脚,担心护不住她。 趁著包围圈还没有合拢,江晨低头附在高小姐耳边,压低声音道:“捂住耳朵,別理它们,我们衝出去。” 高小姐呜咽道:“我……我脚上没力气了……” 江晨道:“你在神庙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不行,我真的好害怕,脚发软,一步也走不动了,你背我走吧……” 眼看那群鬼物越来越近,江晨只好说:“好吧,你快爬上来!” 高小姐当即从他怀里钻出来,一步转到他身后,手脚並用,麻溜地窜到了他背上。 看著高小姐麻利的动作,江晨十分怀疑,这丫头到底是不是真的走不动路?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背你?” “没有啊,我是真的走不动路了……呜呜呜,你不会丟下我不管吧?呜呜,我就知道……像我这样没人疼没人爱的女孩,有谁会在意我呢?” 江晨一转头,看到高小姐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眼里却没有一滴眼泪,顿时明白这丫头果然是故意装出来的可怜。 江晨嘆了口气:“要走了,抓紧。” “嗯嗯!”高小姐喜滋滋地环抱住了江晨,把脸贴在江晨的肩头。 自从回到西辽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靠近这个温暖宽厚的肩膀了。 好怀念的感觉! 前方丑陋狰狞的恶鬼们,都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让路!” 江晨低吼一声,吐气如雷,脚下重重一踏,身子电射而起,从群鬼的间隙中冲了出去。 全力衝刺之下,挟起的狂风颳得鬼魅们东倒西歪,它们徒劳地张牙舞爪,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却哪里拦得住江晨的脚步。 只见一道狂风颳过,江晨已经突围而出,甩开了群鬼一大截。 鬼魅们当然不肯放过嘴边的血食,一窝蜂地跟在江晨身后。 江晨一路飞奔,却听见高小姐在耳边咯咯娇笑不已。 “你笑什么?” “好快呀!从森林回来以后,很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 片刻后,一胖一瘦两条人影来到这条街上,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摊位,和隨风摇摆的白色灯笼。 胖杀手吸了吸鼻子:“好香的肉汤!” 瘦杀手却皱著眉头:“別光顾著吃!死胖子,你以前来过这条街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胖杀手向路边的小摊走去,一边吞口水一边说道:“哪里不对劲?” 瘦杀手站在路口比划:“我记得这里应该是条直路,左边是一堵墙,根本不能拐弯,也没有这条街!死胖子你有印象吗?” 胖杀手不確定地挠了挠手背:“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来都来了,先吃一顿再说!总不能饿著肚子干活吧?” 说著,他张开嗓子吆喝起来:“老板呢?老板到哪去了?有生意上门了!” 喊了几声没有回应,胖杀手道:“那我自己上手了啊!先吃了再给钱!” 说著,他隨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碗,给自己舀了一碗肉汤,盛了满满一堆尖丸子,美美地呷了一口汤汁,感慨道:“香!” 瘦杀手催促道:“死胖子,別吃了,目標走远了,我们得跟上去!” “放心,我鼻子灵得很!丟不了的!”胖杀手吃了一口丸子,满足地咂嘴,“好吃!软软的又有嚼劲,粘稠又烫口,还带著点甘甜,我从来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丸子!猴子你也来一个?” “我不吃!快走了!” “你这猴性子,错过了多少美味!”胖杀手飞快地把一碗汤和丸子都囫圇吃了下去,擦了擦嘴巴,往桌上丟了一小块碎银,“下回还要来吃!” 他刚刚往外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哎哟!肚子疼!” 瘦杀手不耐烦地转过身:“死胖子你有完没完——” 话说到一半,瘦杀手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著胖杀手的模样,嗓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胖杀手面目扭曲,五官都挤到了一起,眼珠子凸出了一截,痛苦地道:“我的眼睛……好痛啊!它们好像要蹦出来了!” 说话间,他的两颗眼珠子真的从眼眶里蹦了出来。 衝出去老远的眼珠子,末端还有肉须连接,如同蚯蚓长虫一般,蜿蜒著往小摊的汤锅里飞去。 “救我……快救我……” 听著胖杀手的嘶声惨叫,瘦杀手也慌了神,赶上前来一把抓住那条长虫,使劲往回拽。 “死胖子,你的眼珠子力气好大!” “快救我……” “不行,我拉不住它……” “我的荷包里……有避灾符……黄色那张就是……” 瘦杀手赶忙一探手抓住胖杀手的腰包,慌乱地掏出一把纸片。里面有银票,有收据,有书信,也有符纸。 瘦杀手眼疾手快,一眼找准了那张黄色的符纸,贴在了胖杀手脸上。 只见那符纸无风自燃,烧出一缕缕黑色灰烬。而胖杀手的眼珠子也“嗖”的一下飞了回来,缩入眼眶之中。 瘦杀手鬆了口气,擦了擦满头的虚汗。 “这条街真是邪门,咱们赶紧去找目標,別节外生枝了!” 第80章 红白双煞,画师邀嬋 胖杀手捂著肚子,虽然还在呼痛,但症状已经减轻了许多。 他忽然把头歪到一旁,呕吐起来。 瘦杀手瞅了一眼,只觉得心惊肉跳——从胖杀手嘴里吐出来的不是一般的食物残渣,而是一颗颗眼珠子,咕嚕嚕滚落在地上,有的还弹跳不止。 刚才死胖子吃的“丸子”,难道就是这些眼珠子?他还一口一个好吃! 瘦杀手不敢多看,扭头望了一眼屋檐下沿街掛了一排的白色灯笼,心中愈发惶恐不安。 这条街,只怕不是现实中存在的街道,而是午夜时分才能看见的鬼街。 刚才靠著从青冥殿买来的一张“避灾符”,死胖子才逃过一劫。现在避灾符已经用掉了,如果又中招了应该怎么办? 瘦杀手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一伸手把胖杀手从地上拽起来,沉声道:“这笔买卖咱们不干了,赶紧回去!” 胖杀手有气无力地靠在瘦杀手肩膀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正要往回走,忽然一股阴风颳来,剎时间,胖杀手荷包里的纸片被吹得漫天纷飞。 银票、书信、符纸围著两人打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半空中开始燃烧的两张符纸,一张红色,一张白色,飘荡在半空,很快烧得只剩灰烬。 瘦杀手心中一沉,面露惨笑:“这下子,恐怕回不去了……” 那一红一白两张符纸,跟之前的“避灾符”一样,都是从青冥殿的拍卖会上高价买来,据说是摩勒大法师亲手绘製。 红色的叫做红煞符,可召红煞。 白色的叫白煞符,可召白煞。 这两张符需要配合“避灾符”一起使用,才能在召来红白双煞的同时,保佑自身平安。 原本这两张符是要用来对付那姓江的,毕竟那位小爷可是孤身一人端掉了整个双狼猎团的狠角色,不下点血本恐怕干不过他。 但眼下,没了避灾符,红白双煞大概要应在自己身上了。 一阵阴风直透骨髓,街面上凝结起了更浓密的大雾。 浓雾之中传来一阵悽厉的敲锣打鼓声,一队穿著红衣的迎亲队伍簇拥著一顶红色轿,热热闹闹地迎面走来。 ——这是红煞。 背后的街道则奏起悲凉的哀乐,一队穿著白色孝服的送葬队伍走在街心,堵死了两人的退路。 ——这是白煞。 红白双煞,一前一后,將两名杀手堵在中间,步步紧逼而来。 瘦杀手把胖杀手放在地上,握紧了手里的凶刃,吐出一口唾沫:“呸!老子十三岁杀人,十五岁灭门,十八岁进入风雨楼,手底下几百条人命,是阎王爷的大主顾!你们这些小鬼,给老子放尊重些!” 毕竟是专门干人命买卖的职业杀手,隨著他握刀蓄势,浑身都冒出一股煞气,周围的浓雾都好像被冲淡了几分。 但红白双煞也不是寻常的小鬼,並不畏惧这股凶煞之气,仍然一步一步靠近。 恶人与鬼,迎面相撞。 送葬队伍人人一身惨白的孝服,脸色也如死人一般惨白。他们都是一副悲丧晦气的哭脸,身上带著一股阴森的寒意,令瘦杀手的脖子嘴唇都被冻成乌青之色。 迎亲队伍个个穿著鲜红的喜服,面上掛著诡异的笑容,如同画上去的一般僵硬虚假。乍一眼望去,鲜红刺目,如同鲜血在流淌,让人头昏目眩。 两支队伍交织在一起,大红大白的身影来回穿插,顛倒错乱,邪诡非常,剎时间,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人间还是幽冥。 喜庆的锣鼓声和悲戚的哀乐,大喜大悲糅杂在一起,顿时形成了一种邪入灵魂深处的曲调,衝击著灵台囟门,仿佛三魂七魄都要被这邪门的曲调勾出体外,一分为二,融入到两边悲喜交加的队伍中去。 地上的胖杀手首先没了动静。 瘦杀手还在咬牙坚持,但隨著弔诡波譎的曲调声声刺入耳膜,他只觉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脑门钻出去。 眼前的一个个或红或白的人影飘飞旋转,瘦杀手的意识渐渐模糊,一愣神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轿之中,身上穿著一袭鲜红如血的礼服,头上蒙著红盖头,儼然被打扮成了新娘模样! 视野被鲜红的盖头遮住,瘦杀手的意识也逐渐被血色吞没…… 第二天清晨,人们在路口发现了一口棺材和一顶轿,皆是由纸扎成,里面却各有一具尸体。 白纸棺材里装著一具肥胖的尸体,他七窍流血,满脸惊恐之色,两只胖手高举握爪,仿佛想要掀开棺材盖,却只在纸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甲痕。 红纸轿里是一个瘦小如猴的男子,穿著一身红纸扎成的嫁衣,面上残留著一抹痴傻的笑容,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待出嫁的新娘…… 另一头,好不容易甩开了群鬼的江晨,尚不知道身后的这段插曲,扶著墙壁大喘粗气。 “下来!”江晨晃了晃肩膀。 他看著高小姐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不禁翻了个白眼:“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高小姐立即收敛了神色,双手抱肩,可怜楚楚地道:“我只不过是太害怕罢了!我本来就是个娇滴滴的弱质女流,我胆小又有什么错呢?” 她作势揉眼睛擦眼泪,悄悄从手指缝里观察江晨的表情。 江晨本想骂她一顿,看她这副装出来的可怜样,又忍住了,观察了一眼周围,嘆道:“那个画师就在这附近。” “真噠?你好厉害!” 江晨摇摇头,从怀里拿出小秋的画像。 在他的视野中,从画卷上弥散出的粉尘烟雾,在这附近变得浓郁而密集,匯聚向远处的一间碧瓦小阁楼。 他牵著高小姐的衣袖,跟隨这些痕跡,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来到小阁楼下。 “他住在这里吗?你是怎么知道的?”高小姐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直觉。”江晨说著,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楼上还有其他人。” “是邀嬋大师邀请的漂亮女孩子吧,运气挺好,比我们先来一步。” “上去看看。小心点,这画师有点邪门。” 楼梯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听见两人低微的脚步声。 二楼走道也是一片漆黑,颇有种阴森之感,高小姐紧张地握紧了江晨手腕。 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长廊,转过拐角,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守在一个房间门口,房內隱约有烛光透出。 儘管高小姐放轻了脚步,仍被门口一人察觉,他戒备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是个面容俊秀的银甲武士,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样子,手按佩剑,神情冷峻。 江晨摆摆手,表示没有恶意。 “我们是来拜访邀嬋大师的,他在里面吧?”江晨轻声询问。 说话的同时,另一个女子转过头来,江晨看清了她的模样,原来还是熟人,“飘香大盗”林水仙。 那么想必房內正在作画的两人,就是林曦和邀嬋了? 林水仙也露出意外之色,上前凑近几步,小声道:“邀嬋大师正在为阿曦小姐作画,你们稍等一会儿。” 江晨点点头,又指了指漆黑的长廊:“怎么不点灯?” “这是邀嬋大师的怪癖,他作画的时候禁止一切外界光线和声音的干扰。咱们少说话,等阿曦小姐出来你们再进去吧!” 高小姐轻哼一声:“架子倒是不小。” 对於林曦比自己先一步得到邀嬋大师的邀请这件事,她十分介怀。 四人等在外面,听著屋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一时没再说话。 江晨半闭著眼睛,悄悄探出一缕神念,穿过门缝,窥视里面的动静。 但屋里好像布置了某种奇异的法阵,神念延伸半尺之后,就再难寸进,僵持片刻,竟似乎有一种被污染侵蚀的感觉。 江晨赶紧把神念收回,喃喃道:“邪门……” “哪里邪门?”银甲武士一直观察著江晨,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 江晨揉著脑门,默念几句《驱魔咒》,將那种被污染的感觉挥散,“那屋里的法阵,有点像某种祭祀仪式……” 银甲武士面色微变,正要追问,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长笑:“哈哈哈哈,大功告成!” 高小姐迫不及待地第一个推门闯进去,嚷道:“让我看看,把小贱人画成什么模样了?” 银甲武士紧隨而入,瞧见林曦正活动腿脚关节,似乎並无大碍,默默鬆了一口气。 江晨第一时间看向那名画师,只觉颇为眼熟,略一思索,面上露出惊异之色:“弄月公子!” 这脱口而出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那画师眯起眼睛,抚了一把頷下短须,审视的目光投在江晨脸上:“你是……” 江晨道:“你虽然化了偽装,但眼睛和眉心的距离没有改变,而且你左边眼角有一根眉毛是分叉的!我昨天在茶楼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根眉毛……” 人们不约而同地朝那画师的眉毛望去。 那画师低下头,不悦地道:“你再这样无端詆毁老夫的名誉,就给老夫滚出去!” 江晨本欲再说点什么,突然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幸好他动作敏捷,重新站稳了身躯,避免了当场出丑的结果。 他心中暗骇:本少侠如今已是四阶“淬骨”体魄,筋骨强健,血气雄浑,像“手足乏力”“脚下发软”这种现象,是很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刚才莫名其妙的那一下哆嗦,难道是弄月公子暗中施展了邪术? “你別低头啊,让我仔细瞧瞧。”高小姐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反而半蹲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画师的眉毛。 “你们看清楚了,我的眉毛很正常,根本没有分叉!”画师缓缓抬头,双瞳倒映著摇曳的烛火,整张脸显得阴晴不定。 像江晨和银甲武士这样的高手,很容易就能辨认出,画师的眉毛確实没有分叉。 至於林曦和高小姐那种倚仗法宝的,则在努力睁大眼睛去观察。 更远处的林水仙只觉得眼,根本没办法看清细节。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你的眉毛本来就很正常。”江晨直起身躯,嘴角露出笑容,“你每天都仔细修理仪表,应该自信一点,何必再多此一举,当著大家的面施展幻术呢?要知道,这里的炼神修士可不止你一个!” “你诈我!”画师醒悟过来,脸孔涨红。 他刚才被江晨一诈,情急之下,施展了幻术,对面容局部做了些许偽装,想不到反而中了计。 但他实在想不通,江晨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画师当然不知道,昨日他在茶楼调戏桃刺客时,江晨就记住了他的气息。而他的易容手法,在一个炼神修士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第81章 弄月公子 “我虽然有办法確认,你跟弄月公子是同一个人,但不能作为证据拿出来让大家都相信,只好麻烦你自己露出马脚了。”江晨微笑,“隨便想想也知道,你有那么多根眉毛,我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哪根有没有分叉?” “好小子,真有你的!”画师咬著牙,狠狠瞪著江晨,“每次碰见你准没好事!” “每次?我们这才第二次见面……”江晨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恍然道,“那晚在高小姐门外偷窥的黑衣人也是你!” 高小姐“啊”了一声,满脸震惊:“哪天晚上?” 弄月公子冷哼道:“我的迷香除了独门解药,就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解开。高小姐中了『百媚香』,身子必然保不住了……” 高小姐愈发迷惑:“什么迷香?” 弄月公子瞪著江晨,眼神无比妒忌:“你小子不知道给高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倒让你捡了个天大的便宜!高小姐的滋味不错吧?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我?” 高小姐总算听懂了,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看向江晨:“臭小子!原来那天晚上你也在!你还占了我的便宜!” “別听他胡说,我那天只是路过。”江晨摆了摆手,“而且你的护身法宝可辟百毒,我能占你什么便宜?” “哼,有贼心,没贼胆!”高小姐撅起嘴,扭过头去。 “原来是护身法宝……”弄月公子倒吸一口气,表情怪异,“难怪那天迷香没生效,害得我白等了一晚上!” 江晨淡淡地道:“白等都不算什么,你两次三番对高小姐、林小姐图谋不轨,就不怕招来她们家族的报復吗?” “若不是遇上你这灾星,谁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哼哼哼,现在弥补也不晚,你们都给我忘掉刚才发生的事情!” 弄月公子的话语仿佛含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眾人皆打了个激灵,感觉有一股凉风吹过脑门,浑身一阵轻飘飘的,像是身体里有某种东西隨风而去了,却又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晨早有所防备,心里默念著《驱魔咒》,待那阵凉风吹来时,他只觉得体內本能地激起一股灼热的气息,匯集在颅骨囟门处,连带著全身血气都为之躁动起来,一起抵御那股外来的邪异力量。 高小姐歪著头,眼神闪过一瞬间的迷茫,隨即又睁大眼睛,跺脚嚷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篡改本小姐的记忆!” 林曦也失神了片刻,听见高小姐的叫嚷才慢慢恢復清明,惊骇地后退两步,转头望向她带来的两个心腹。 但银甲武士和林水仙的表现比林曦更加不堪,一个捂著头,满脸痛苦之色,另一个则张大了嘴,口角流涎,两眼空洞,仿佛痴呆了似的。 “你这是施展了什么邪术?”林曦叱道。 “邪术?”弄月公子咧嘴大笑起来,“亲爱的林大小姐,你自己的神通,你难道不认识了吗?” “荒谬!”林曦一边后退一边盯著弄月公子,“我的神通可没有这般邪恶歹毒!” “呵呵呵,这就是真实的你,你自己不敢面对吗?”弄月公子脸上的嘲弄之色愈发浓厚,“空有一副美丽的皮囊,內里的灵魂却怯懦又虚偽。不过对我来说,也是足够甜美的猎物了……” 林曦这时已退到银甲武士身边,娇喝道:“杀了这个画师!” 银甲武士如梦初醒,眼中犹带几分迷茫之色,动作却没有迟疑,立即抽出了腰间佩剑。 寒光映在弄月公子脸上,他並无慌张之色,一只手按在书桌画卷上,故作嘆息:“可惜,这么胆怯又美丽的女孩,马上就要见到世上最邪恶、最羞耻的事情……” 他瞄了一眼林曦:“林小姐,你千万別嚇晕过去啊,不然就少了很多乐趣!” 林曦俏脸泛红,娇躯微微颤抖,显然是羞愤到了极致:“动手!” 银甲武士踏前一步,身躯绷如弓弦,惊人的杀气凝注在弄月公子身上,接下来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弄月公子口中吐出两个字:“跪下!” 银甲武士的动作立即变形,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手中的长剑也扔到地上,五体投地地跪倒下来。 不止是他,后方的江晨、林曦、高小姐同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著自己躯体,要將自己摁倒在地。 江晨低喝一声,血气灌注於双腿,稳稳站直了身躯。 高小姐发出“哎呀”一声惊叫,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跌倒了,好不容易才扶住一张椅子站稳。 林曦娇躯剧烈颤抖,膝盖慢慢往下压去。 她咬牙抵抗著这股外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水仙的表现比林曦更为不堪,只听“噗通”一响,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跪倒下去,眼中愈发空洞无神。 江晨听见背后传来动静,回头一看,却见一个瘦削的黑色人影也跪倒在地上。 “屠叔?”江晨惊讶不已。 他记得屠叔乃是七阶“阴神”境界的强者,远远凌驾於西辽城诸多高手之上,居然被弄月公子一句话制伏? 就算是十阶“大觉”境界的圣贤佛陀,也很难做到这一点吧? 除非是炼神一道最强的三位教主——浮屠教主、青冥殿主、风雨楼主,才可能拥有如此可怕的神通! 据弄月公子所说,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偷走了林曦的神通。但无论是弄月公子的神通还是林曦的神通,都没强到这种神话般的地步吧? 莫非,林曦的神通对於林家的家僕具有额外的压制能力? 屠叔周身阴影摇曳,触鬚般的魔气翻腾起伏,似乎在奋力挣扎。 但弄月公子隨意说出的那两个字却如山岳般沉重,死死压得他无法动弹。 “林姑娘,你这神通也太厉害了吧!简直就是“言出法隨”!”江晨忍不住感嘆。 他又想起了当初在薛府的时候,林曦一句话就让那位化为骷髏乌云的“鬼师”灰飞烟灭。难道,“鬼师”也跟屠叔一样,来自林家? 林曦却无暇回答江晨。 她纤细的腰肢仿佛不堪重荷般弯了下去,膝盖也撑到了地面,这种屈辱的姿势对於她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眼眶里有泪珠莹然打转。 弄月公子欣赏著她的模样,嘖嘖讚嘆:“这个样子才是真实的你,比刚才画画时候摆出的那副高高在上的仙女模样好看多了。瞧瞧你的眼泪,多么惹人怜惜哪!” 高小姐虽然平日里看林曦不顺眼,这时候见林曦被如此羞辱,也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叫道:“你別太过分,惹来小贱人家里的那帮狗腿子,一人一口把你咬成碎片!” 弄月公子瞟来一眼,邪笑道:“別著急呀高小姐,等伺候好林小姐,就该轮到你了。” 高小姐吐了吐舌头:“你胃口这么大,不怕撑坏肚子?” “像两位这样可口的美人儿,来多少我都吃不饱。” “不止两位,还有那位水仙姑娘,你別把她忘了。” “她?”弄月公子笑容有些曖昧,“我早就吃过很多回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把林小姐带到这里?” “原来你早就把她……太卑鄙了!” 趁两人交谈时,江晨悄然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林曦身边,小声道:“林姑娘,你用阴神出窍,附在我身上,摆脱他的控制!” 第82章 言出法隨,阴神出窍 林曦此刻半跪於地,浑身香汗淋漓,连动一根手指都吃力。 她嘴唇蠕动几下,吐出了微弱的声音:“撕了……那幅画……” “那幅画?” 江晨的目光落在弄月公子身后的书桌上,视线被弄月公子遮挡,看不清画卷全貌,但见弄月公子的右手始终按在画卷上,江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蹊蹺之处。 ——原来弄月公子是以画捲来窃取神通! 难怪他画出来的作品有一种诡异的灵性,甚至能成为鬼怪的棲身之所! 林曦是被他画入画里,才被他偷走了神通。 那么,只要逼他离开那幅画,就能纠集眾人之力,將他制伏! 怀著这样的想法,江晨又往前挪了两步,忽然面上一凛,对上了弄月公子的视线。 “你这种不识趣的傢伙,实在让人討厌。”弄月公子嫌恶地挥挥手,“滚出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没有任何徵兆的,江晨的身子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击中,整个人被击得腾空飞起,朝后方墙壁撞去。 他在半空中急忙扭转身躯,翻了个筋斗,手掌轻轻一拍墙壁,才平稳著地。 江晨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双脚才一沾地,又猛地向下一蹬,再次扑向弄月公子。 “退下!” 隨著弄月公子一声暴喝,江晨的身躯再度被拍飞出去。 但江晨已有所准备,右脚重重一踩地面,整个人弹射而起,快撞到天板的时候,才旋转半圈,调整重心,脚尖踏在横樑上,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倒栽而回。 “给我……” 弄月公子第三次开口,忽然眼前一,只见一团橘黄火焰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让火焰后的身影变得飘忽难辨。 “……滚!” 最后一个字终於出口,火焰后的江晨身影被击向远处,但一个利刃破空的尖锐声响却朝弄月公子迎面袭来——江晨已在被击飞的同时,丟出了暗器。 弄月公子的双目被火焰所炫,看不清那暗器的轨跡,只得闪身避让。 那暗器穿过火焰,拖著一长串火星,从弄月公子身侧掠过,只听“咄”的一响,射中了书桌上的画卷。 原来是一把匕首,插在画卷正中间,尾端颤慄不止。 紧接著,弄月公子看见被击飞的江晨落回地面,皱著眉头朝这边望来。 “怎么了,大英雄,上窜下跳的,耍了半天猴戏,结果是不是跟你想像中不一样?白忙活了半天!”弄月公子脸上满是嘲笑。 江晨皱眉道:“桌子上的那幅画,不是林姑娘?” 画卷已被匕首击穿,弄月公子的手掌也离开了画卷,但林曦、银甲武士等人仍跪伏於地,控制並没有解除。 “这么珍贵的一幅画,你以为我会隨便放在桌子上?”弄月公子面露邪笑,拍了拍胸口,“当然要贴身收藏,方便隨时欣赏。” “原来你早就把画收起来了,让我白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你小子想在美女面前逞英雄,却被我玩弄於股掌之上,这种丟脸的滋味不好受吧?” “的確不好受,还好也不算徒劳无功。” “哦,说说看,你有什么功劳?耍了一场杂技让大家看得很开心?” “我发现,你的神通远远称不上“言出法隨”,只对人类有效。换成火焰、匕首这种死物,你就控制不住,只能躲避。” 弄月公子哼了一声:“那又怎样?只要是人,就逃不出我的掌控!” 江晨缓缓道:“你的神通大约只有五阶“出窍”的水准,在这西辽城远远称不上无敌。据我所知,景峰的精神力量就在你之上。” 弄月公子面上显出几分狰狞诡譎:“你少搬出景峰来嚇唬我,他看见你,第一个要宰的就是你!” “你的神通范围不过十丈远,就算不找景峰,只需调来一队神射手,就能把你射成刺蝟。” “那你快去报官吧,等我把生米煮成熟饭,做了林家和高家的女婿,看谁敢管老子的閒事!” 江晨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可以凭著《驱魔咒》和《定生无妄静虚诀》勉强抵御神通控制外,高小姐仅能凭藉法宝自保,林曦等四人则已全无反抗之力。 江晨嘆了口气,转头对林曦道:“林姑娘,你自己的神通,应该知道有哪些破解之法吧?” 林曦此时已双膝跪地,头颅垂下,看不清表情,也不见动静。 弄月公子嗤笑道:“她本身不过区区三阶“禪定”,对这门神通的了解还不如我呢!” 江晨心里暗暗称奇。 的確,林曦本身的炼神境界才三阶“禪定”,所以这门神通在她手里发挥不出太大作用。 反而是弄月公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窃取过来的神通,竟能发挥出五阶“出窍”的威力,反倒比原主人林曦更强! 江晨道:“林姑娘,这时候你就別藏著掖著了,有什么法宝都赶紧拿出来吧!” “她就算想拿,这时候也来不及了……” 弄月公子话音未落,双眼瞳孔忽然紧缩。 他看见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林曦身体上站了起来。 这人影一袭白衣,朴素无华,与林曦的面容却有几分相似,只是看起来更为圣洁清冷,仿佛摒弃了人间诸多五彩斑斕的欲望情感,只保留了基本的理智与神性。 “这是……“阴神”?”弄月公子第一眼望见这种东西,心中浮现难以言喻的恐惧。 烛光里的“阴神”,没有在地面投下任何影子,双眼空灵深邃,似乎倒映著天堂与地狱。 “呸!嚇唬谁呢?”弄月公子粗鲁地吐出一口唾沫,压下恐惧,恶狠狠地道,“给老子跪下!” 阴神迟疑片刻,便缓缓往下蹲去。 “哈哈哈哈,不过如此!”弄月公子狂笑不已,“什么阴神阳神,都是唬人的玩意儿!我有林家神通在手,谁能做我对手?啊?还有谁——” 江晨趁他狂笑之时,小声说道:“林姑娘,你快附到我身上来。” 林曦摇了摇头:“这神通能够直接操纵心灵和魂魄,无论躲到哪儿,都摆脱不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我右手边的袖口里有一个连发筒弩,能一口气连射十箭……” 她的声音虽然低微,却没有瞒过弄月公子耳朵。 弄月公子脸色当即一变:“闭嘴!给我过来!” 阴神没有做任何抵抗,朝弄月公子那边缓缓飘移过去,但林曦的身体却留在原地没动。 江晨趁此机会,两步闪到林曦右侧,俯身去抓她的手腕。 “还有你的身体,都一起给老子过来!”弄月公子著急大喝。 但飘过去的仍只有林曦的阴神,身躯纹丝未动。 弄月公子醒悟过来:这神通操纵的是心灵和魂魄,阴神离体之后,便无法再控制肉身! 他眼看江晨探入衣袖,似乎快要找到了那个筒弩,心中愈发焦急,连声大喊:“你小子给我住手!停下!滚出去!” 江晨的身躯如遭重击,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但他手指一勾,“嘶啦”一下划破了林曦衣袖,握住了藏在里面的那个筒弩。 第83章 阴影地狱 江晨右肘轻轻一撞地面,止住后退之势,再一个翻身,双脚落地,没等彻底站稳,便朝弄月公子的方向按下了筒弩开关。 “嗖嗖嗖嗖———” 破空声连成一串,十箭连发,劲风呼啸。 弄月公子怪叫一声,翻滚到了桌子底下。 然而那弩箭力道十足,穿透了木板,毫不留情地刺入他身躯。 一时间,怪叫变成了惨叫,伴隨著锐器刺入肉体的声音,血水从桌子底下渗透出来十箭射完,江晨扔下筒弩,飞身扑向书桌。 “噗通!”” 书桌被掀开,木屑、纸屑、油彩漫天飞溅,如雨点般击向江晨。 而桌子下的人影则趁机往后一衝,撞开了窗户,飞身跃下。 等江晨避开那些雨点般的碎屑,跑到窗户边朝下看时,只见那条血跡斑斑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小巷拐角后。 江晨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追下去,忽见眼角一暗,视野中多出了一个幽灵般的黯淡影子,在小巷子里闪了一下,下一瞬间就飘到了拐角后, “屠叔!” 江晨眼瞳一缩,回头一瞅,屠叔果然已经不在原处。 刚才那一轮赞射,已射穿了弄月公子身上的画卷,神通也自然解除。 恢復了行动能力的屠叔,无疑要第一时间宣泄出自己的愤怒。 江晨心里为弄月公子默袁。 被一个七阶“阴神”强者含怒追杀,不难想像弄月公子將会是何种命运。 江晨收回视线,看著林曦的阴神回归躯体,问道:“林姑娘,你还好吧?” 林曦缓缓站起来,面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擦了一下眼角残留的泪痕,在江晨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江晨视线落在她右臂上,由於衣袖被撕开,露出一截皎白如玉的藕臂。 江晨不禁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梦中所见的那番景色在任何时候回想起来都让人口乾舌燥。迅哥几诚不欺我! 林曦与他的视线一触就赶紧移开,应该也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好在她暂时没有要算帐的意思,反而眼神躲著江晨。 江晨压下杂念,向林曦致歉:“很抱弄坏了你的衣服————· “你怎么只关心她一个人,就不问问我好不好?”旁边的高小姐不满地叫起来。 江晨转头瞟了她一眼,笑道:“我看你应该挺好的样子。”” “谁说的,刚才差点崴了脚。”高小姐说著蹲下去,捂住脚脖子。 “那,要不要帮你揉揉?” “嘿嘿,好呀!” 夜色如墨。 弄月公子像狗似的在小巷中奔行。 巷道里黑沉沉的,一片死寂。 弄月公子翻过一面矮墙,气喘吁吁,手脚发麻,浑身一片血污。 附近一里左右,有个青冥殿的据点,他希望自己能撑到那时候。 后面没有脚步声追来,但弄月公子心中始终觉得不安,他发现周围实在太安静了,简直有些可怕不知道是不是风声鹤喉的错觉,他总感觉有人跟在后面,但他听不见脚步声,也不敢回头去看。 他生怕一回头,就能看见勾命的鬼影··· 夜风吹拂,几片枯叶打著旋儿零落。 弄月公子狼狐逃窜的时候,前方一个人影贴著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那是一个若精灵般动人的女孩,水汪汪的眼脉似如琉璃,穿翠绿色的长裙, 清丽的俏脸上掛著浅浅的笑意,美好的容顏令这阴暗陋巷也多了几分明媚色彩。 “姑娘,救我!”弄月公子彷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叠地加快脚步。 “是你呀!怎么弄得这样狼狐?”翠衣少女打量他几眼,目光投向他身后,“嗯?后面追来的那个傢伙,很不一般啊—————』” “姑娘,姑娘,我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了,只要你一声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得了吧,你弄月公子什么德性,难道我还不清楚?”翠衣少女说著,朝弄月公子后方的那条黯淡身影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我就是路过这里隨便看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姑娘,求求你了————” 弄月公子口中不断哀求,翠衣少女仿若未闻,只瞧著他身后的那团阴影。 “连看热闹也不行吗?那好吧,打扰了,告辞!』” 翠衣少女没有丝毫犹豫,扭身就走。 弄月公子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涌起绝望之感。 他身躯颤抖著,慢慢转过头,看到那个幽灵般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立在自己身后,当即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不跑了?”那个影子开口,浑不似人类的声音。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不要杀我————”弄月公子四肢瘫软,涕泪横流。 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了暗哑的嘎嘎声,整个身躯变成了幽深的黑色,如同一幅鲜艷的画卷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水墨画。 隨后,他的身躯忽然抽搐了一下,进出了一团漆黑的影子,融入到背后之人体內。 弄月公子本身的黑色也因此黯淡了许多。 隨著一团团墨汁般的黑影被抽离,弄月公子的顏色越来越黯淡,直到最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抹除了所有痕跡,连一丝影子也没有留下。 远处,躲在一面矮墙之后的翠衣少女摩著下巴,喃喃道:“阴影地狱?” 画室里,回过神来的林水仙跪在林曦面前,磕头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自己也是被弄月公子控制了心神,浑浑噩噩,身不由己。 林曦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林水仙的脑袋磕在地板上,“碎碎”作响。 这样尷尬的场面,不適合外人在场,於是江晨拉著高小姐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高小姐异常兴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尤其聊起不可一世的林家大小姐居然被逼得下跪的时候,高小姐愈发眉飞色舞,浑然不记得自己也差一点沦为弄月公子的猎物。 两人在集市吃了点宵夜,正准备回黑沙帮歇息,忽见一个小贩模样的人影靠近,低声说道:“大法师有令,亥时三刻行动,在目標返回玄武街之前动手。” 江晨起初只觉得莫名其妙,继而灵识一动,察觉到了此人身上那缕淡淡的阴森鬼气,顿时恍悟一一这个被鬼物附身的傀儡,把本少侠当成马面老鬼了! 根据马面老鬼曾经的自吹自擂,它在这群鬼物中的地位还算挺高,只接受鬼师的直接指挥。 薛府一役鬼师魂飞魄散,马面趁机出逃,一时与这群鬼物断了联络。 按理说,青冥殿摩勒大法师应该指派新的鬼师前往薛府,不过薛府很快又被林曦带著景峰一千人清扫了一遍,估计继任鬼师也在那一战中惨遭不测。 江晨以为青冥殿会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它们又蠢蠢欲动了, 这回还找上了自己。 江晨略一思,故意露出不满之色:“怎么这时才知会我?目標是谁?一共多少个弟兄行动?”” “事出仓促,我也是才得到讯息,只能临时召集附近的兄弟-———-”那小贩罗罗嗦嗦说了一堆,听得江晨直打哈欠。 小贩见江晨兴致不高,决定爆出一个猛料,“大法师说了,谁在这次行动里面表现最好,就让他做下一任鬼师!』” 江晨对鬼师的位子半点兴趣也没有,何况这鬼师还是个高风险职业,歷任鬼师没有一个善终的。 他懒洋洋地道:“哇,那我马面老祖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不过老祖我刚才吃的那几串羊肉好像有问题,肚子不舒服———.” 小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帮手,怎容他轻易退缩,肃容道:“马面,你不想给牛头大哥报仇吗?好不容易才逮到这次机会,那林家小丫头身边的两个护卫都受了伤,景峰也没跟她在一起—————.”” “等等,你说这次的目標是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个林家小丫头!”” 第84章 午夜惊闻,林曦请帖 江晨精神一振,一改懒散之態:“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重要行动,怎么能少了我马面老祖呢?” 小贩大喜道:“还是马面老哥深明大义,远胜那些贪生怕死之辈,有老哥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不知老兄已经召集了多少兄弟?” 一提到这个,小贩大吐苦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那些贪生怕死的傢伙都被林家小丫头嚇破了胆,一听说要对付她,一个个都变成了缩头乌龟,没—个敢出头的—————.” 江晨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抱怨:“所以一共有几个?” 他见小贩遮遮掩掩,始终不肯说出具体数目,疑道:“不会只有我们两个吧?” “当然不是!我已喊动了七八人,先去玄武街那边埋伏,只等我一声號令“噢,七八人—————-他们都像老兄你一样勇猛强壮吗?” 江晨打量著小贩瘦削乾枯的身躯,暗想那些拒绝参加的鬼物倒也不蠢,就凭小贩这小身板,哪怕林曦身边的银甲武士受了伤,也能打十几个。 “那是自然!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等閒三五条大汉近不了身—————”小贩一顿吹嘘,听得江晨频频点头。 江晨捂著嘴悄悄打呵欠,决定应付完这傢伙就回去睡觉。 这种没有任何悬念的送死行为,他连热闹都不想看。 小贩见江晨似乎已被说动,又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番,嘱咐江晨先行前往玄武街理伏,等他號令便行动。 江晨连连点头。 小贩对江晨的上道十分满意,又许下了承诺,说日后当上了鬼师定少不了他的好处云云,好一番罗嗦,最后在江晨的催促下才赶往下一处召集人手。 江晨见他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像小贩这种级別的鬼物,放在薛府一战中,就属於那种隔著十几丈外摇旗吶喊,然后被路过的赤阳顺手一剑秒杀的杂兵嘍罗,居然也打起了鬼师位子的主意看来经过林曦两轮清扫,这伙鬼物中当真没剩什么高手了。 “咱们去玄武街埋伏那小贱人吗?”高小姐从背后探出头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江晨打了个哈欠:“玄武街太远了,下次吧。” “那现在干嘛?”” “回去睡觉。”” “你不是说要等他召集兄弟一起行动吗?”” “答应他的是马面老鬼,又不是我。” “哈哈,你好坏呀!”” 这一段插曲很快被江晨忘到脑后,不过洗漱上床之后,他倒由於另一桩缘故而辗转难眠。 或许是因抵抗弄月公子神通而留下的后遗症,他脑门有一块部位始终在发热发烫,血气凝而未散,即使躺下良久,也在躁动不安。 江晨索性坐起来,调动周身血气,去淬链头顶颅骨。 “淬骨”之道,以头骨的淬链最为凶险头颅乃六阳魁首,万分精密,容不得半点紕漏,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走火入魔、甚至疯癲失智的下场。 所以有些武者即便步入了五阶“洗髓”境甚至六阶“搬血”境,也只淬链了四肢和脊椎骨骼,不曾淬链颅骨。 然而颅骨这一关,却也是生死玄关的第一关,若不踏出这一步,纵使力大无穷、铜皮铁骨,也终究只是凡夫俗子,无法踏入“上三境”的“玄罡”之门,领略到那传说中“一览眾山小、”的壮阔风景。 今日对抗弄月公子的神通时,江晨將血气凝聚在颅骨卤门,已隱隱有所感悟。 值此夜深人静时分,他细细体会血气浇灌於颅骨之上的每一分微小变化,心中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已然察觉到,今夜或许就是自己踏入生死玄关的契机! 他的神魂缓缓飘飞而起,脱离了躯体的束缚,却又不彻底离开,而是悬浮於身后,以一种超然的旁观者视角,注视著自己颅內的气血游走轨跡。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那令无数武者闻风丧胆、望而却步的“生死迷障”,就在江晨的神魂注视下展露出了本来面貌。 黑白视野,洗尽铅华,只留下原初古朴的真实, 这是锻体武夫使用“內视”永远无法看见的景象。 以炼神手段辅佐锻体修行,才是登天之捷径! 若江晨没有先一步达到炼神五阶“出窍”之境,那么此刻等著他的就不是突破契机,而是魔障杀劫! 这也是为什么,世间武者不可能单凭锻体之道突破“玄罡”,必须兼修练气或炼神之术的根本原因! 哪怕强如赤阳、武炼,凭著多年淬链肉体,力量几乎不比“玄罡”强者逊色,堪称纯粹武夫的顶点,却始终没能將颅骨完全淬链,也终究无法踏出迈向“玄罡”的那一步。 六阶“搬血”与七阶“玄罡”,虽只差了一阶,境界上却有天壤之別! 这是“中三境”与“上三境”的差距,是凡人与超凡的差距! 藉著神魂与肉体之间的无形联络,江晨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血气游走,將颅骨凝练坚实,控制卤门完全闭合。 人出生之时,颅骨之间有裂缝,称为卤门,婴儿时期会闭合一部分,但也並非完全闭合,终究留有缝隙。 这些缝隙就成为了肉体的门户,不断向外流逝元气、精神和生命力,因此大部分武者在巔峰状態之后,就会隨著年岁的增加而降低状態,伴著气血枯萎、精神衰弱,在几十年后走到人生的终点。 此时,江晨將头顶颅骨淬链为一整块,卤门完全闭合,再无半点缝隙,便能极大地阻止精元流逝,增寿数百载。若不经常与人斗武损伤元气的话,活个三四百年完全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经过淬链的颅骨还能极大程度上防御幻术、邪祟的攻击,像当初的马面老鬼再想顺著江晨的神念侵占身体,就没那么容易了。 亥时玄武街。 林曦在银甲武士的护送下,沉默地走在大街上。 林水仙跟在他们身后十几步外,双膝跪地而行。 她的裤腿已经磨烂,膝盖也磨破了,沿途留下斑斑血跡。她娇嫩的皮肤何曾受过这种折磨,忍不住发出轻微的抽气声。 林曦头也不回地道:“別跟著我了,也不必在我面前装可怜,你我主僕情谊已尽,你走吧。”” 林水仙也不说话,只默默膝行在后。 倘若是在大白天,她这样古怪的行为肯定引来眾人围观,幸好此时已值深夜,没几个人看到她的狼狈之態。 街上行人冷清,路边的小贩们还在熬夜摆著摊,个个没精打采的样子,明知道晚上没几个人会光顾生意,却为生计所迫,在深夜的大街上苦苦等待。 林曦扫了一眼这些小贩,忽然放缓了脚步。 这些人———·不对劲! 他们不是人,而是鬼! 以林曦的眼力,只要开启“灵视”,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小贩身后都有一个淡淡的碧绿色的鬼影,张牙舞爪,狼狠盯著自己。 路边有鬼並不奇怪,古往今来死在路边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其中不乏想找替死鬼的,对路过的活人都怀有极大的恶意。 林曦从小见多了鬼,並不害怕这些东西,只是今天这条街上的鬼,数量似乎格外的多,怨气似乎格外的重,而它们的恶意,也十分反常地集中在林曦一人身上。 林曦皱起眉头,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法宝。 按理说,她有法宝护身,寻常厉鬼应该本能地避开她,眼前的这些鬼怎么对林水仙和银甲武士视而不见,偏偏只盯上了自己? 身边的银甲武士卫吉也看出了周围的小贩不对劲,沉声道:“小姐,我们快离开这里!” 林曦点点头,正要说话,忽见银甲武士背后不远处的那名小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来都来了,不留下点东西怎么行?”』 “卫吉小心!』” 林曦祭出法宝,银甲武士的反应也不慢,当即拔剑出鞘,与四面八方扑来的鬼物战成一团。 儘管这些鬼怪都是凶鬼厉鬼,但在主僕两人合力之下,很快杀出重围。 林曦在前,银甲武士断后,主僕二人边打边逃。 眼看就要逃出玄武街,林曦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忽然听到了耳边传来一阵悽厉的风声,眼前也好像蒙上了一层幽暗的阴影有人偷袭! 是活生生的人,並非鬼怪,杀气隱藏得极好,所以林曦的“灵视”也没能提前察觉,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片悽厉的刀光划出一道优美的弧跡劈到了眼前,就要在她脑袋上开出一朵绚丽的红。 千钧一髮之际,冷不丁有人从另一边扑过来,將林曦撞开,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记刀光。 林曦惊魂未定,只见是林水仙伸手將她扶起来,拉著她往后跑去。 “前面有埋伏,咱们往回跑!” 林曦很快看清了局势,知道林水仙说的没错,前面埋伏的不止一名刀客,还有好几个蒙面人。反而是后面的鬼怪们被自己的法宝克制,脱身的机会更大些。 林水仙迈著血淋淋的两条腿,拽著林曦发力狂奔。 “这些人好像是风雨楼的杀手,咱们不能硬拼,得去人多的地方,去找城卫军!” 在林水仙和银甲武士的掩护下,林曦重新从厉鬼群中杀出去,没跑出多远, 却又不得不停下脚步。 另一边也有人拦路。 黯淡月光下,那人独自站在大街中间,身上散发出凛寒杀气,一个人的气势却比厉鬼和杀手们加起来还强。 黑色软甲,眉眼英武,气度彪悍一一正是西辽五虎之一,“插翅虎”柳如风林曦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前有柳如风,后有厉鬼和风雨楼杀手,分明是不打算给她留活路。 难道首己的这趟西辽城之行,就到此为止了么? 到了这时候,她深深地感受到,离开了家族的庇护之后,一个人在外游歷是多么势单力孤、艰险重重。 身边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帮手,简直寸步难行! 不知不觉便过了一夜。 窗外微微泛白的时候,江晨的神魂缓缓回归身体。 他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敲了敲脑门。 从手感来看,没有太大的区別,但就他本身而言,却有一种神清气爽之感。 高悬於每个凡人头顶的,短短百年的寿命阴影,对他而言不復存在了。 最艰难最凶险的一关已经渡过,剩下的四肢关节和脊椎的淬链,就只需要水磨工夫了。 江晨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这下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料才躺了小半个时辰,他就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心中一阵气怒:“大清早的谁在扰人清梦?” 徐虎丘在门外稟报:“少侠,何半仙来拜会您了。』” “让他滚蛋!”江晨语气恶劣。 “还有一个急报:“插翅虎”柳如风昨晚被景峰杀了。』 “柳如风死了?”江晨的睡意去了一小半,“什么时候,在哪?” “昨晚亥时三刻,在玄武街,据说他带著一帮杀手行刺林曦小姐,被赶来接应的景峰当场击毙。”』 “玄武街?”江晨心头一震,想起了昨晚那个四处召集人手的小贩。 可那小贩根本没提过柳如风也会一起出手啊?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柳如风只是適逢其会? 倘若早知道柳如风和景峰会在那里遭遇,本少侠也跟著去一趟,结局是否会完全不一样? “失算了—————”江晨长长嘆了口气。 像“插翅虎”柳如风这样的五阶高手,放眼整个西辽城,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就这么冤里冤枉地死在了景峰手下。 而且这样一来,景峰算是又救了林曦一回,將功赎罪,或许能挽回他在林曦心中的糟糕印象?林曦还会继续用他吗? 站在林曦的角度,经过弄月公子、柳如风这么一折腾,她应该也会发现自己身边的可用之人实在太少了,西辽城本来也没几个高手,林曦就算不太喜欢景峰,也只能將就著凑合用吧? 柳如风啊柳如风,你死的真不是时候! 算了,人都死了,惋惜也没用,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吧! 江晨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我要闭关修炼,除非有人杀到门口,否则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诺!” 江晨又睡了个回笼觉,一睁眼已经是下午了。 他躺在床上,一时並不想起身,耳中却听见门外隱约传来高小姐与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提到了自己。 “东西我会转交给他,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可小姐吩咐过,要我亲手交给江少侠。”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有点像“飘香大盗”林水仙。 “你信不过我?就这种破烂玩意儿,给我我都不稀罕!你回去告诉小贱人, 江晨现在正在闭关,十天半月都说不准,八成赶不上她那个无聊的宴会了,让她別抱什么指望。”” “既然江少侠在闭关,那我在这里等著便是,他什么时候出关,我什么时候交给他·———.” “你这奴才怎么不识好歹!我好声好气与你解释,你非要留在这里碍眼!討嫌的东西,徐虎丘,把她轰出去!” 徐虎丘应诺上前,正要礼貌送客,忽听见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姑娘有东西给我么?” “江少侠!”林水仙眼晴一亮,赶忙上前几步,双手奉上来一张朱红色帖子,“明日小姐在醉云楼设宴,特意令我前来,为江少侠送上请帖。” 江晨觉得那帖子有点眼熟,接过来隨意扫了一眼,道:“这帖子我已经有一张了。” “我知道江少侠已经从独眼虎身上拿到了请帖,但小姐派我送来的,却是她—份心意· 林水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不自然。 前天她和江晨在安乐巷勾栏里照面的时候,正是要去给独眼虎送请帖,当时还嘲笑江晨,说没他的份。 没想到才过两天,独眼虎的帖子已经到了江晨手里,並且林曦还令林水仙专程再来送上一张帖子,可谓是前后恭,让她十分丟脸。 林水仙本不愿意亲自来跑这趟差事,然而林曦特意嘱咐,令她不得不从。 林水仙轻咳一声,掩饰著面上尷尬,嘴角又堆起笑容:“除了这张请帖,小姐还另外准备了一份礼物,感谢江少侠昨晚的救命之恩,请江少侠笑纳。” 江晨接过她递来的一个白玉瓷瓶,隨手拋玩了几下,问:“这瓶子里是什么东西?” 高小姐也在旁边凑凑闻闻,道:“不会是毒药吧?” ““洗髓丹”。”林水仙带著艷羡之色回答,“小姐听说江少侠近日来武道修为进步神速,或许不久就会遇到四阶瓶颈,届时这颗“洗髓丹”就能派上用场“哈?小贱人真捨得下血本!”高小姐眼晴瞪得圆溜溜的,“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连高小姐都觉得贵重的东西,那一定非同小可了。 江晨也正要婉拒,却听林水仙道:“小姐说,她送出去的礼物,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江少侠如果还当她是个朋友,请万万不要推辞。” “但是” 林水仙不等他说完,又凑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道:“你想不想知道,小姐前几天原本不打算邀请你赴宴,为何今天又改了主意?” 江晨笑道:“她现在身边无人可用,都是像你和景峰这样不靠谱的贰臣贼子,也就只能以数量弥补质量,多拉几个人充数了吧。』, 林水仙脸色涨红,瞪大眼晴道:“什么贰臣贼子,我也是受害者!我已经向小姐解释过了,而且立下了心魔之,永世效忠小姐,小姐也原谅我了,你怎么还老揪著过去那点事不放?” “她要是不原谅你,身边估计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就算知道你不靠谱, 也就只能勉强凑合著用。”江晨笑著摆摆手,“说正事吧,她为什么改了主意?”” 林水仙好半响才顺过气来,正容道:“想必你也听说了,昨晚从玄武街回来的时候,小姐被“插翅虎”柳如风行刺,险些受伤,幸好景峰赶来相救,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 “我听说了,不过这是景峰的功劳,跟我没什么关係吧?” “那时候还没有关係,不过今天一早,小姐就卜了一卦。你猜她卜到了什么?” 江晨见她一脸神秘的样子,又用一种促狭的眼神看著自己,便道:“难道卜到我了?” 林水仙似乎故意要吊他胃口,不急於揭开谜底,反而慢悠悠地道:“听小姐说,她用的那种占下法,极为损耗元神,轻易不能动用,但效果也十分厉害,能够看到未来某一刻的画面———” 高小姐道:“骗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占卜法?”” 江晨摆了摆手,示意她別打岔,追问:“所以她卜到什么了?”” 林水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姐没告诉我。”” “———”江晨气得想打人。 林水仙补充:“不过小姐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脸色很红,呼吸很急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好半天都心神不寧,下楼梯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等她缓过神来,就令我准备请帖和礼物,专程给你送来—————.” 江晨疑惑地与高小姐对视了一眼。林曦究竟是看到什么画面了? “小姐还让我跟你解释,她前面之所以没给你送请帖,是担心你和景峰之间的恩怨会造成队伍的分裂,所以一直犹豫不决,並非是瞧不起你,请你千万不要误会!” “她多虑了,区区这点小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送走林水仙,江晨独自回到房內,从白玉小瓶里倒出那颗“洗髓丹”,拿在掌心仔细端详。 对於江晨来说,从四阶“淬骨”到五阶“洗髓”,其实算不上什么瓶颈。 他如今已將颅骨和四肢大块骨骼都淬链完毕,最艰难最危险的关卡已经跨过,就算没有这颗“洗髓丹”,也只需多点时日,逐渐淬链脊椎,便能水到渠成地抵达五阶“洗髓”境界。 所以对於寻常武者来说极为珍贵的“洗髓丹”,对他而言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缩短淬链脊椎的时间。有了这颗“洗髓丹”,大概只需一个晚上,他就有信心突破五阶“洗髓”。 但服下这颗丹药,也意味著欠了林曦一个人情。 而且沸腾之血还未完全驯服,如果提升过快,其实很难掌控。 如果换个形势,江晨更愿意慢慢打磨体魄,不急於这一时半会。 然而明日的醉云楼之宴,景峰不会给他留出太多的时间— 江晨已经决定了,要只身赴宴,还当著眾英雄的面,向同样沦落为孤家寡人的景峰,討一个公道! 第85章 洗髓体魄,英雄赴宴 江晨三思之后,决定服下掌中的“洗髓丹”。 毕竟明天的醉云楼之宴,已经迫在眉睫。 倘若能先一步抵达五阶“洗”,那么此行的把握便会大上许多。 江晨盘膝而坐,闭目內视,神魂离体护持,须臾之间,周身泛起一片暗红色光。 血气週游遍身骨骼,將各大关节一一淬链,很快,就只剩下了脊椎。 脊椎乃人体支柱,由下至上,从尾椎到颈椎,越靠近头颅,凶险程度逐步增加。 但这种凶险程度,比起颅骨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江晨有过昨夜淬链颅骨的经验,今天再淬链脊椎,自然得心应手。 藉著“洗髓丹”焕发出的磅礴生机,淬链完遍身两百零六块骨骼,血气长驱直入,最终深入三髓,抵达“洗髓”境界,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江晨睁开眼晴,只觉浑身精力充盈,似乎有使不完的劲。 他吐出一口气,从床上坐起,隨手一按床边木板,手指竟陷了进去,木头好像变得如同豆腐似的鬆软。 他赶紧收了几分力,把手掌拿到眼前端详。 淬骨之后,骨骼如钢,隨手一抓便可轻易抓碎岩石。前世影视剧中的鹰爪功、铁砂掌、金刚指等武技在这等体魄面前都相形见出。这时候就算徒手与持兵刃者交战,也可不落下风。 至此,江晨也算正式身江湖一流武道高手的行列了。 江晨看了一眼窗外,东方出现了鱼肚白,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夜。 今天到了林曦在醉云楼摆宴请客的日子。 江晨起身,吸了一口气清晨清冷的空气,心里面涌起强烈的自信。 哪怕前方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有胆量闯上一闯! 时候正好,可以动身了。 醉云楼今日特別热闹。 江晨才走到街角,就看到前方人头攒动,喧囂鼎沸之声不绝於耳。 听人们的交谈,似乎都是来参加宴会的。 这让江晨疑惑不已一一林水仙说是宴请西辽城十大高手,但看眼前这架势, 天南海北的英雄好汉全都凑过来了吧? 西辽城十大高手,莫非有一百个吗?不,看这热闹情形,好像一百个都不止江晨发愣间,一把粗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借过,借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晨还没来得及移步,就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推了一下。 但江晨现在五阶“洗髓”的体魄,可不是一般人轻易推得动的。 那只大手的主人感觉自己好像推上了一堵墙壁,再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吃惊地停了下来。 “这位兄弟,你也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吗?” “英雄大会?”江晨侧过目光,看到一个身材近似於圆球的胖子笑眯眯地凑过脸来,那只肥胖的右手也自来熟地搭上江晨的肩膀。 “林家小姐在醉云楼广邀天下高手,西辽城的英雄好汉都闻风而动,小兄弟一定也是为此而来的吧?” 江晨道:“我听说是宴请十大高手,想不到来了这么多人———” “哈哈,大家都想凑个热闹,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群芳谱》第一美人。”胖子用力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哥哥身上揣著十张请帖,带你进去一点都不成问题。” 江晨动容道:“十张请帖?”” 他再次认认真真把胖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本少侠都只拿到两张请帖,这胖子一个人就有十张,难道他一个人就把十大高手的位置都包圆了?看不出来啊··.·· “走吧走吧!”胖子热情地道,“哥哥一见你就感觉特別投缘,今儿难得遇上了,一起去喝个痛快!” 江晨被胖子软磨硬泡地拉著同行。 胖子一路喊著借过,挤开街道上的人群,在眾多咒骂声中来到醉云楼大门前,掏出两张朱红帖子递给守卫,带著江晨昂首挺胸地走进去。 进门之前,他还故意转过身,一脸得意地向外面那些没有请帖的人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惹得人群中的叫骂声更加激烈了。 “遭瘟的胖子,你去死吧!” “走路不看脚下,小心摔断腿————』 胖子怎么会把这些苍自无力的言语放在心上呢!他笑容欢快地对江晨道:“听,那些负犬的哀鸣!”” 两人进去的时候,装潢精美的大厅里已经有了二十余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角落里。 大厅正中央摆放著一个圆桌,江晨一眼就瞧见坐在次席的景峰。景峰同时也瞧见他了,面上表情一瞬间颇为复杂。 说起来,景峰身为西辽城第一猎团的大团长,此时形单影只,寂寥淒凉,还是拜江晨所赐。 不过,景峰还能坐在次席的位置,就说明林曦在用人这方面果然已经摆烂了经过弄月公子和柳如风行刺之事,林曦可能也觉得,既然身边没几个靠谱的人,那就乾脆“不拘一格降人材”,哪怕多数都是滥等充数的,到时候至少也能多几个垫背的肉盾。所以她才会广发英雄帖,广纳“贤才”。 江晨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上前打了个招呼:“景大团长一个人来赴宴吗?” 景峰露出警惕之色,手掌拢入袖中,隨时准备施咒防御。 看到江晨在七步外停住,景峰定了定神,冷淡地道:“我的人在后面,一会儿到。 江晨只当他强撑场面,正要出言嘲讽,忽闻脚步声靠近,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走过来,低声道:“江少侠,请隨我来。”” 江晨异地看了一眼这位眼神猥琐、留著两撇鼠须的道士:“阁下是?” 道士一边勾手一边挪步,將江晨引到角落,这才捻著鼠须,道:“贫道何自在,蒙邻里乡亲们抬爱,赠了个外號何半仙————”” “原来你就是何半仙!我一直想找你呢!”旁边的胖子听到这名字雯时虎躯一震,凑上前道,“道长快来给我看看,我最近运势如何?” 何半仙小眼珠一瞄,摇头晃脑地道:“你目中无神,精气涣散,本命星摇摇欲坠,若无贵人相助,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啊?”胖子呆了呆,半信半疑道,“怎么会呢,道长不会是看错了吧?” 何半仙盯著他,眼神炯炯:“你前天是否在安乐巷与一个美貌女子缠绵一宿,第二天酣睡整日,至黄昏方醒?” 胖子面露惶恐之色,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江晨在一旁听著这两人对话,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自己前几天去安乐巷的时候,好像曾与一个道士擦肩而过,当时没注意看,现在想想那人面目依稀就是这何半仙·他莫非也是安乐巷的常客? 只见何半仙两眼半睁半闭,徐徐说道:“那天之后,你脾下便隱隱发痛,食慾不振,气虚乏力,连运势也变差了许多。对不对?” 胖子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噗通一声跪下来:“求道长救我一命!” “此事倒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但——”” “只求道长救我性命,不管多少银两我都愿意给!”” 何半仙眉头皱成了川字,沉吟了良久,才条地吐出一口气来:“也罢!看你一片赤诚,又有缘遇到贫道,也算命不该绝,这一劫就由贫道替你化解了吧!” 何半仙赐下一道桃木符,对著胖子“如此这般”地嘱咐一遍。 胖子当场掏钱,千恩方谢,感激不尽。 第86章 通灵道术,暗香浮动 何半仙的目光又转回江晨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眼,道:“少侠,贫道观你脸色晦暗,印堂发黑,近日运势不佳,恐遭小人暗算呀!”” 江晨笑道:“道长有何指教?” 何半仙从袖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囊:“贫道这里有一张清心符,少侠把它带在身上,可清心寧神,百毒不侵,关键时候有救命之用。”』 江晨有些好笑地接过符咒,拿在手里隨意把玩几下,问道:“道长这张符, 应该不便宜吧?”” 何半仙搓著手嘿嘿笑道:“纹银一千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江晨嘴角一咧,正要把这张贵得嚇人的符咒还回去,忽见何半仙的脸凑近几分,神秘兮兮地道:“少侠如若不信,贫道可以免费为少侠算一卦。少侠想不想试试?” 江晨心想这种街头神棍不就是用一些似是而非、模稜两可的话术来忽悠你, 把你绕晕之后好骗钱嘛? 正要拒绝,何半仙又道:“如果算得不准,这张清心符免费赠送,分文不取。” 旁边的胖子也推了推江晨的胳膊,劝道:“兄弟你就试试吧,道长的符可稀罕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江晨拿捏著符文,感受著指尖环绕的清气,便知道这张符的確有几分道行, 虽然未必值一千两,至少几两银子还是值的。 他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 何半仙拿出一张黄符,伸手递过来:“少侠请握住这张符。”” 江晨依言握住黄符。 何半仙又道:“请少侠闭上眼睛,放空心思。』, 江晨闭上眼睛。 至於放空心思嘛,在这种环境下实在很难做到。 何半仙开始轻声念咒,发音很含糊,节奏也很古怪,江晨也念过几本道经, 却根本听不懂他在哼唱什么。 但这咒语却渐渐起了效果,江晨的意识微微恍惚,轻飘飘地上升,似乎脱离了躯壳。 “他让我神魂出窍了?”” 江晨睁开眼睛,异地发现自己看到的不是酒楼的场景,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 这似乎是在一个幽深的大殿里,烛火昏暗,黑雾繚绕,有种阴森之感。 “幻境?海市蜃楼?”” 江晨往前飘行了几步,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去,是一个黑漆漆的盒子。 盒盖上雕刻著一张凸起的人脸,榭榭如生,上方还写著一个人名一一杜山。 如此阴晦暗沉的盒子造型,让江晨想起了前世的骨灰盒。 定睛瞧去,那张脸的表情十分生动,像是活的一样——--它的眼睛甚至还眨动了一下! “活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隨著实力增长,江晨现在倒也不怕鬼了,只是感受到一种未知的恐怖,有些疹得慌。 这盒子里不会装的是活人吧?但这样骨灰盒一般的大小,根本也装不下整个人啊? “餵?你是谁?” 江晨伸出手掌在那张脸眼前挥了挥,那张脸却不为所动,彷佛看不到他一样,只偶尔才眨一下眼睛。 “只会做几个简单的机械錶情吗?智力不高啊·———』 江晨朝旁边望去,四周全是这样的漆黑盒子,密密麻麻地向无尽远处排布, 在淡淡黑雾的繚绕下,显得鬼气森森。 “不会是飘到了哪家的义庄吧? 但这样望不到边的黑色盒子,仅是目光所及就有上千之数,远远超出了一般义庄的规模。 江晨隨意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目光一凝一一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自己的脸! 也是在一个漆黑的盒子上,人脸表情迷茫惊讶,上方写著“江晨”两个古篆。 江晨走过去,看著那张脸,感觉像是照镜子一样。 他开口打了个招呼:“老兄,你是什么东西?』』 那张酷似他自己的脸竟然也同时张嘴,只是没有发出声音来,从唇形判断, 与江晨说的是同一句话! 江晨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无需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正与盒子上的这张脸一模一样! 这盒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活物还是死物? 江晨按捺不住好奇,伸手朝黑漆漆的盒子摸去。 他想捏住这张脸。 更想把这盒子开启,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却在此时,江晨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拉扯著自己的魂魄坠落骤然间只觉天旋地转,身形急速下坠。 一阵剧烈的眩晕之后,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何半仙正凑到眼前,直勾勾盯著自己江晨捂住胸口,好半响才平復狂躁的心跳。 他抬头问何半仙:“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何半仙神秘地道:“不可说,不可——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晨揽过何半仙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温柔地威胁:“说不说?不说揍你!” 何半仙乾咳两声:“贫道————也不知晓。” “你算的卦,你不知道?”” “咳咳,严格来说,这不是卜卦,而是一种通灵道术,能够让少侠看到此刻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一样东西,而这件东西的好坏,可能关係到少侠未来的命运————-对了,少侠到底看到了什么?贫道或许可以解一解。” “一个黑色的盒子,上面刻著一张人脸。” “盒子?人脸?”何半仙露出疑惑之色。 “你真不知道?你这卦算得不准啊!”” “惭愧惭愧————-贫道学艺不精,只知十之八九,未能事事全知·———.” “难怪只能叫『半仙』呢!” “贫道惭愧·———” 何半仙陪著笑,忽然抽了抽鼻子,压低嗓音道:“少侠有没有闻到一种特殊的味道?” “嗯?”江晨也嗅了嗅,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於练气一道的境界虽然不高,但对於周围的气息却比寻常武者更敏感,这时候果然感知到一种极淡极轻的香味,縈绕在自己周身。 “迷香?” 江晨立即製造出一个无形气罩,將这股幽淡香气隔绝在三尺之外。 以他三阶“洞源”的练气修为,虽不能施展一些杀伤力强劲的法术,但应对迷香、毒气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已绰绰有余。 “今日的宴会恐怕並不太平,少侠请万分小心。”何半仙低声提醒一句,又站直了身子,脸上恢復了晏晏笑容,“这张符请少侠收好,算是贫道送给少侠的见面礼。” 江晨眯著眼晴打量何半仙,一时看不透此人的深浅。 他不確定自己闻到的那股幽淡香味到底是不是迷香,毕竟满屋子二十几位客人都在正常谈笑,有人很早就来了,好像也没啥异状,或许是林曦特意拿出来待客的名贵香料也说不定。 又或者是这老头故弄玄虚,以此手段哄骗银两? 当然,亦有可能是某些阴谋家的布置,听说有些慢性毒药短时间內看不出异常,直到时间长了才会有症状显现— 江晨心里生出好些疑问,正想找这何半仙问个明白。这时候,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一个金光闪闪的人影在眾人瞩目之下走了进来。 这是一位品味独特的剑客,从头盔到鎧甲都是灿烂的金色,身上掛满了奢华的饰物,连腰间的剑穗都闪著莹莹光泽。 隨著他的走入,大厅里顿时亮堂起来。 所有人都被如此风骚浮夸的打扮震慑住了,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金色剑客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昂首阔步地走过来。 他环顾眾人一眼,视线落到何半仙脸上的时候,目中霍然一亮:“军师,你也在呀!” 他加快脚步来到何半仙身旁,大咧咧地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小兄弟,挪一挪,朕跟军师有要事商谈。” 江晨忍住不满,一声不地换了个座位。 他心里默默地道:这傢伙一看就有毛病,我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金色剑客坐下来的时候还顺口夸了江晨一下:“不错,你很懂事,朕考虑封你做个將军,以后就跟著朕一起打天下吧。” 江晨回以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金色剑客面朝何半仙的时候,便显得急躁起来:“军师,你说朕的霸业究竟何时才能起步呢?”” 何半仙和蔼地笑道:“陛下不必急於一时,但凡成大事者,必有一番艰苦的磨练。陛下若想成就伟业,先要耐心蛰伏,潜龙勿用,静候天时,很快就能看到机会。陛下是上苍选中的命运之子,只要顺势而为,歷史的潮流將无人能挡。” “但朕都已经等了很久,歷史的车轮怎么还没有滚过来呢?”” “陛下稍安勿躁,只需记住一句话,广积粮,缓称王————”” 何半仙好言安慰一番,总算將金色剑客那颗躁动不安的雄心安抚下来。 金色剑客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一口,转头看著江晨道:“小兄弟,坐在朕的身边,你有没有產生一种非常特別的感觉?” “有。”江晨微笑回答。 他心里默默地说,刚才在你进门的时候,在座的所有人都有一种很特別的感觉——都觉得你的脑子可能有点毛病。 “好眼力!看来朕的王者之气已经开始影响到你了。你是不是感觉日月星辰都黯然失色,冥冥中彷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寂静时代的长夜,新的时代掀开篇章, 歷史的车轮滚滚而来,你看到一条五爪金龙挣脱锁链,挟著不可抗拒的威势降临人间?” “呢,好像是有点吧-———””江晨的嘴角微微抽搐,笑容已经不太自然了。 金色剑客哈哈大笑:“你的眼力还算不错,朕封你为西路廉访使者!永远记得今天吧!从这一刻起,你將有机会近距离见证朕史诗般波澜壮阔的一生————..” 江晨忽然竖起耳朵,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金色剑客疑惑地低头看了看:“地面在震?没有啊!” 但屋里其他人开始有所反应,纷纷朝门外看去。 何半仙亦是掐指一算,眯著小眼晴给出了答案:“大概是武炼来了。』” “武炼!”金色剑客面上闪过一丝恐惧之色,左右环顾,压低声音道,“军师,廉访使,你们快快护驾!” 看来武炼曾经给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如果皇帝陛下真能成就一番伟业,武炼在他的史书本纪中肯定充当著重要的反派大头目的角色。 过了一会儿,地面的震感愈发明显,所有人都听到了“咚一一咚一—”的沉重脚步声。 地面隨著那人的脚步而震动。 屋中彷佛生出一股灼热无比的气流,所有人都生出燥热之感,体质弱些的已经开始冒汗。 窗外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武炼山岳般的魁梧身影自门口出现的时候,屋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低不可闻。 江晨眯著眼睛打量此人。 “疯虎”武炼,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赤阳死后,毫无疑问地坐稳了“西辽城最强武士”的宝座。 这是一个耸立如山、巨人似的壮汉。 他赤著上身,浑身蝨结的肌肉高高隆起,胸膛及两肩处刻满了暗红如血的印咒符文,鬚髮如针,瞳目凶煞,犀利的眼神彷佛来自地狱。 只被他远远盯著,江晨就觉得浑身笼起一股灼热之意。 这人身体中蕴藏著的恐怖力量,无疑也是六阶“搬血”巔峰!甚至似乎比赤阳更胜一筹,其阳刚暴烈的威势,在这朗朗天日的加持下,几乎不逊於之前的桃邪尊財江晨看著武炼踏入屋中的一剎那,只觉四周的景物也隨之颤动了一下,视线变得朦朧起来。 那高大的身影彷佛充天塞地,如同神话中的巨人,令周围的墙壁石柱都成为他脚下的背景。 在武炼大步行进的过程中,无数人已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心神为之所夺,瘫倒在椅子上。 江晨亦感觉如同置身夏日烈阳下,身躯被火焰灼烤,不受控制地冒汗。 他强控心神,顶住那至阳至刚的压力,轻轻调整呼吸节奏,才觉得好过了些他眯著眼晴,只见武炼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当中,丈二雄躯仿若魔神降世,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武炼在眾人瞩目中大步而入,向大厅扫了一眼,哼道:“不是说宴请十大高手吗,怎么招来了这么多苍蝇?” 眾苍蝇向他怒目而视,却无一人敢开口,只看著他大咧咧地走到景峰旁边的位置坐下,问道:“老景,你们到底发了多少份请帖?” “请帖一共只发出去十二份。”景峰摇头,“至於这么多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武炼笑一声:“南桥的刘阿鼠擅长模仿笔跡、偽造字帖,今天肯定又赚了一笔横財。不过,这群苍蝇就算混了进来,又有什么用呢?林小姐的宴席,也不是苍蝇能吃的!” 他的目光从眾苍蝇脸上一个个扫过去,被他看到的苍蝇纷纷避开视线。 他目光落在江晨脸上时,轻轻了一声,道:“这小子不是那个谁吗?老景,你还给他发了请帖?” “不是我的意思。”景峰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转到了別的话题。 西辽城最顶尖的两支猎团的大团长,似乎拋却了旧日恩怨,在眾多志志自光的注视下友好地交流起来。 江晨暗觉凛然一一看武炼这架势,似乎有拉拢景峰的意向。 此时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死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孤家寡人的景峰,如果加入到武炼的虎鹰猎团,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倘若他们两个果真搅合到一起,那就意味著江晨又多了个强大的敌人。 单一个景峰,就已经很让人头疼,再加上武炼的话,两者联手所带来的威胁提升了何止一倍! 第87章 玉面银甲,锦绣猛虎 暗香繚绕。 暗流涌动。 人们各怀心思,关注著两大团长的一举一动。 赤阳死后,武炼坐稳了西辽城最强武士的位子。倘若他再与景峰联手,虎鹰猎团与双狼猎团合併的话,无疑將成为一个庞然大物,远远將其他猎团甩在身后。 武炼明显表露出了这种志向,景峰似乎也有些意动,两人相谈甚欢,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其他客人一看这凶神没注意到自己,便又开始窃窃私语。 武炼进门时所带来的沉闷气氛,逐渐迴转融洽。 高小姐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这时金色剑客正在军师何半仙、廉访使江晨、以及新封的胖统领面前高谈阔论,突然看到一个美貌少女朝自己款款行来,面上还掛著明媚的笑容。 金色剑客眼中异采一现,立即停下了对新帝国的规划,压低嗓音道:“朕看到未来的皇后了,她正在朝我走过来,肯定是被朕的王者之气吸引了。朕要以浑厚的男子气概让她折服,你们別在这里碍手碍脚的,都暂且迴避吧!” 高小姐然而来,与江晨目光交织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埋怨道:“你一声不就一个人走了,也不喊我一声。” 金色剑客站起来,摆出自认为最具魅力的笑容,道:“这位姑娘,朕第一眼见到你—』 “让开!”高小姐挥了挥手,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她站在江晨面前,微微嘴,“姓林的小贱人有什么好的,她一张请帖,你就急急忙忙地赶来,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 江晨道:“我见你还没起床,不想吵醒你————”” “原来你俩认识!”金色剑客插话道,“廉访使,你怎么还不快替朕介绍一. “哪来的苍蝇,走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高小姐不耐烦地一挥手,“江晨,我们去別处说。”” 金色剑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提高音调道:“姑娘,你知道朕是谁吗?”” 高小姐看都不看他:“不管你是谁,別在本小姐面前碍眼!”” 金色剑客大怒:“有眼无珠!不识抬举!难得朕肯放下王者之气和你这个平民丫头交谈————.” “你脑子没毛病吧?” “反了反了!区区一个平民丫头,竟然辱骂朕!”金色剑客气急败坏地道, “军师,你把朕的身份说给她听!” 何半仙劝道:“陛下,要忍耐,时机未到啊!』 金色剑客愤怒地道:“又是时机未到!你总是这么敷衍我,我受够了!其实你这老东西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话可千万不能这么说!陛下可以怀疑任何人,唯独不能怀疑贫道,因为怀疑贫道就是怀疑陛下自己.· 未来的皇帝与军师爭执之时,高小姐把江晨拉到一旁,相邻著坐了下来,一只骼膊撑在他肩膀上,盯著他侧脸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那小贱人了?” “哈?” “要不然人家隨便一张请帖,你怎么就像是狗闻到了肉香味一样,一大早巴巴地赶来,在这里乾等半天,连人影子都没见著也不肯走?” “我这不是等著开饭吗?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啊·———”” 江晨一边应付高小姐,一边观察四周灵气的流动。 他发现附近的香味越来越浓稠了,连灵气都被污染得有些凝涩。 按理说,这么明显的味道,五感稍微强点的武者都能察觉得到,但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 就连武炼和景峰,也对这香味视而不见。他们这种表现愈发加重了江晨的疑虑。 又过了一会儿,林曦在两名银甲武士的护卫下姍姍来迟。 她第一眼扫过满屋子的客人,眉梢微,面色沉了下来,旋即又见到正冲自已撇嘴瞪眼的高小姐,眉头皱得更深了。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会有滥等充数之人的心理准备,但来了这么多人,大多数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妖魔鬼怪?搞得满屋子乌烟瘴气,看著就让人心烦! 就算经过弄月公子和柳如风行刺之事后,她已经明白自己身边没几个可信之人,就算她在用人这方面已经降低了很多標准,只要勉强能用就行。由於实在缺人,哪怕是景峰和林水仙那样曾经不忠的贰臣,她也按捺著噁心咬著牙捏著鼻子忍了——但至少也要能打吧? 看看这些人,都是什么玩意儿?比景峰、林水仙之流更不靠谱吧?就算捏著鼻子也勉强不来吧? 不过身为宴会主人,林曦的一言一行都要表现得优雅得体,顾不得跟高小姐计较,向嘉宾们说了一番客套的开场白,感谢大家给她这个面子云云,然后在大伙儿一致的恭维声中坐上主位。 但宴会却没有马上开始。 林曦坐定之后,在景峰耳边低语几句。 景峰隨即起身向眾嘉宾敬了第一杯酒,口中说著“请罪”,人们便知道有些不妙。 果然,景峰说了一大堆客气的套话,最后表明了一个意思:由於来宾太多, 超出了林小姐的预计,因此需要对客人们进行筛选,才能真正参加这次宴会。 此言一出,在座客人一片譁然。 大伙儿都费了老大心思才混进来,好岁也是座上宾,现在连饭都没吃上一口就要被赶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喧闹声越来越大,连景峰的呼喝都快镇不住了。 武炼冷哼一声,就要一拍桌子,被景峰眼疾手快拦住一一这张雕刻精美的圆桌若是真被那只蒲扇大手拍上一记,今天这顿饭就彻底不用吃了。 高小姐愉悦地笑起来:“小——”——-林小姐,大家都是冲你的面子远道而来,你却一言不发就要赶人,未免太没礼数了吧!” 林曦不动声色地道:“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哼,你都这样对待大伙儿,简直没把我们西辽城的英雄好汉放在眼里,大家还怎么包涵!大伙儿说是不是?”” “对!这位姑娘说的有理!』” “面子都是互相给的,林小姐这么做,未免有失待客之道啊·———”” 高小姐的话贏得了一片附和声,她愈发得意洋洋。 虽然换成她来,估计会用更加粗暴的方式把人们都赶出去,但这並不影响她此刻站在西辽城“英雄豪杰”们的立场上挖苦林曦。 林曦淡淡一笑,不再赘言。 她身旁一个面容俊秀的银甲武士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诸位想参加宴会的,请先与卫某对上一掌,只要过了卫某这一关,就是林小姐的贵宾。” 他嗓音並不大,带著些许中性的轻柔,却在嘈杂的吵闹声中清晰地传入人们耳朵里。 人们的注意力纷纷落在银甲武士身上。 只见这少年银甲雕琢得极为精美,洁白的披风上绣著繁复的纹,兼之此人秀气俊美的外貌,不像侍卫,更像是一位郊游出猎的贵族少爷。 人们眼中一亮,不禁多了几分希望。 这少年武士看起来不是很强壮的样子,估计只会几手拳绣腿,与他对上一掌凯不是很轻鬆的事情? 唯独何半仙苦笑一声,压低了嗓音道:““锦绣虎”卫吉,想接他一掌可不容易。”” “锦绣虎”卫吉,是“西辽五虎”中最神秘的一位,鲜少有人见过他真容。就算见到了,看到他俊美秀气的外貌,也很难想像他竟是一位五虎级的高手。 很多人已经跃跃欲试。 “只要能接你一掌就行了?”一个乾瘦的男子站起来道。 “嗯。”卫吉点头,“只要能接我一掌而不倒·———”” “我来!”另一个离得近一些的壮汉不等他说完,就抢先一步出拳朝他面门轰去。 卫吉不闪不避,轻缓地推出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那壮汉却如遭重锤轰击,壮硕的身躯离地而起,飞出一丈开外,重重砸在地面上,哎哟叫著爬不起来,好像是折到腰了。 原本爭抢著要衝上去的眾位豪杰全都停下脚步,看著一瘤一拐被人扶起来的壮汉,一时面面相。 “下一个。”卫吉面无表情地道。 眾英雄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各找言辞推脱。 卫吉环顾眾人,淡淡地道:“诸位都號称是西辽城的英雄豪杰,怎么连线我一掌的胆量都没有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瞄著江晨这边。 江晨皱了皱眉,他感觉这个银甲武士似乎对自己有些敌意。 倒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杀意,而是年轻男人之间的那种爭强好胜的不服要强之心。 难道是前天晚上与弄月公子那一战,我在林曦面前出了风头,让这傢伙吃醋了? 第88章 移星换斗 高小姐忽然在江晨肩膀上捏了一下:“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听著呢。”江晨回过神来,点头道。 “哼,你肯定又在敷衍我!”高小姐挑著眉,娇脆声音中带著浅嗔,“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刚才不是说到那个-—----那个城主柴天鹏吗?他想请你赏脸吃顿饭,但你没答应— “吃饭不是重点!我家里的人给柴天鹏寄了封信,要他派人护送我回去。我才不想回去呢!除非-—--—”高小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视线不安地在江晨的鼻子周围游走,“除非你来当我的护卫,护送我回家,那我还能考虑考虑” 江晨看著又有人上前挑战卫吉,嘴里隨口应道:“我暂时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了?你是不是舍不下这个小贱人!”高小姐嗔怪道。 “我在这里还有很多正事要做呢。” “难道护送我回家就不是正事?”高小姐薄怒道。 “柴大城主魔下高手如云,有他出马,一定没问题-————”』” 这时,场中的卫吉忽然指名邀战:“江少侠,可否上前赐教!” 这傢伙,果然是对本少侠有敌意,想要找回场子。 江晨微微一笑:“我的请帖是林姑娘亲手送来的,卫兄莫非不知道吗?』 “我可以证明。”坐在首席的林曦开口道,“江少侠的请帖是我亲手送出去的,他就不用比了。” “这-————””卫吉回首看了一眼,也不知是看向林曦,还是看向景峰。 “这不公平!”角落里有人叫起来,“他的请帖是林小姐送的,难道我们的请帖就不是了?凭什么他不用比?那我们也都不用比了!”” 他说出了眾人的心声,剩下的客人们纷纷鼓譟附和:“是啊,不管他的请帖是谁送的,凭什么不用比?”” “林小姐公然偏袒徇私,太不像样了!』” “不像样!” 林曦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启唇欲言,忽见旁边的景峰朝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小姐,现在是骑虎难下,由不得我们了。” 江晨见这阵势,顿时明白,卫吉此时的邀战,恐怕还少不了景峰的推波助澜。 看来景大团长也很想知道本少侠的修为进境? 卫吉下定了决心,盯著江晨,朗声道:“江少侠,你也看到了吧,在座的各位英雄豪杰都想一睹你的风采,你若是不露一手,很难让大伙儿服气啊。” 高小姐不忿地道:“囂张什么?你算什么东西?卫家偏远支系的一个小小私生子,也配跟江晨交手?” 卫吉的面孔微微涨红,轻哼一声:“如果江少侠没胆量比,我也不强求。只是今天当著这么多英雄的面,如果有人传扬出去,说你江少侠不敢应战,恐怕不太好听—————.” 江晨嘴角微咧,扬声道:“既然卫兄这么说了,那我就给大伙儿露两手瞧瞧。”” 高小姐毫不知晓这其中曲折,见江晨要出手,便高兴地鼓起掌来:“江晨加油!贏得漂亮点!” 金甲剑客也道:“廉访使,狠狠教训他,別给朕丟脸!” “江少侠—————”坐在首席的林曦欲言又止。 江晨朝林曦点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林曦却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蛋也有些泛红。 江晨上前两步,站到卫吉面前,道:“卫兄,你看大伙儿的兴致都这么高, 咱们单纯比试也没意思,不如赌个彩头,如何? 卫吉眯起眼睛,狭长的凤目透出狐疑之色:“你想赌什么彩头?” “如果卫兄贏了,我也没脸再吃这顿饭,马上滚蛋,绝无二话。如果我侥倖贏了一招半式的话-——”江晨伸手往卫吉头顶一指,“我看卫兄头上这玉冠挺不错,应该值不少钱,卫兄就將它送我如何?” 卫吉咬了咬牙,点头道:“依你。” 江晨笑道:“那就请卫兄赐教。”” 景峰眼中异彩一闪,右手悄悄笼入袖中。 倘若战局对卫吉不利,好心的景大团长绝对会找机会帮他一把。 江晨之前观察过卫吉的出手,发现一个规律一一卫吉面对不同对手时的表现相差很大。 如果对手来势汹汹,卫吉便显得轻鬆隨意,一掌的威力也大得出奇,能够把人撞飞好几丈。 但若是对手畏畏缩缩,逼得卫吉主动出手的话,他的力道反而平平无奇,只能將对方震退几步。 江晨猜测,卫吉施展的是一门防御性的绝学,能够反弹敌人攻击,因此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此人姓卫,很可能来自七大世家之一的西林卫家,使的是卫家的“移星换斗! 相传卫家有一门“移星神功”,不仅能挪转力量、搬引气机,修到极致甚至能窃取天机、更改命运,实乃名震天下、直指“元真”的无上绝学! 之前看到有两名身手不俗的武者也败於卫吉之手,江晨其实已有种见猎心喜的兴奋。 他很好奇,卫吉本身大概只有四阶“淬骨”的修为,能否凭藉“移星神功” ,抵御住自己五阶“洗髓”境的一掌? 江晨缓步上前,身上战意勃发,气势如潮水般朝卫吉席捲而去。 “卫兄,请小心了。” 卫吉看著江晨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强盛,面上泛起一抹嘲弄之色。 他卫家绝学是遇强则强,借力打力,原样奉还,照江晨这般蓄力法,待会儿恐怕会被自己的力量反震致死” 江晨右掌抬起,掌上血气凝聚,泛起一片暗红色光华,气势瞬间攀升至极致,掌影化成一片模糊赤红色残影朝著卫吉面门轰来。 掌力狂暴如雷,排山倒海的雄浑劲风跟隨其后,呼啸而至。 ““洗髓”境!”有人惊呼出声。 “赤阳的沸腾血脉!” “这小子得到了赤阳的传承!” 景峰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在听说江晨击败独眼虎之时,景峰还怀疑江晨是凭藉了其它手段才取得胜利,甚至一度猜测江晨是个隱藏的练气高手,毕竟江晨曾经在森林里展现过练气手段。 但眼下的江晨,展现出的毫无疑问是五阶“洗髓”境的体魄气势,將景峰的所有猜测全部推翻。 五阶“洗髓”,已经是“西辽五虎”的水平,足以与独眼虎、柳如风、卫吉这样的高手正面抗衡! 景峰面沉如水,笼在袖中的手指悄悄弹动,忽然察觉有人正盯著自己,他转过头去,正对上林曦美丽的眼眸。 “景先生,稍安勿躁。”林曦淡淡地道。 景峰当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苦笑著点头。 唯独身在局中的卫吉,依旧保持著武者的冷静。 儘管他的视野被一片血色光晕所占据,呼吸都快在血浪之中凝室了,但他的动作丝毫不慢,调动起全身所有的真元迎著那一片炫然夺目的赤红逆流而上。 如此刚猛至极的掌势,一往无前,不留任何余地,瞬间就能分出胜败。 但卫吉坚信,胜者必定是自己。 第89章 摘玉冠,宴群雄 滔天威势中,两只手掌终於正面接触。 没有预料中轰然的震响,劲气的余波也不强烈,卫吉以一团柔劲裹住江晨的掌力,將之牵引向移星神功的漩涡气流中,那里有一张绵绵婆娑之网,是所有刚猛型武者的噩梦。 但令卫吉惊的是,那汹汹而来的掌上竟然半点力气都没有,轻飘飘的如同一片,任由他拖曳著,探入了那张如少女情丝般缠绵的柔网中一一就好像刚才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他惶惑不已:莫非对方在交手前的最后一刻把力道收了回去?但如此沛然凶猛的掌力,怎能说收就收? 卫吉异之中,江晨已將他气机的奥秘摸索清楚,蓄於掌间的另一股力道贴著柔网的边缘滑过去,然后陡然催吐,瞬时摧枯拉朽地贯穿了卫吉整条右臂。 卫吉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整条右臂软软垂了下来。 他瞪著江晨,暗里运功调息片刻,总算將那股暴躁的血气尽数驱除。 但他这时已往后退了五步之远。 胜负就此分出。 江晨拱拱手,道:“承让了。”” “贏得漂亮!”身后高小姐拍手叫起来,“曦妹妹,你从哪里找来这种娘娘腔的护卫,连江晨一掌都接不住,太丟脸了吧-————.” “不要这么说,卫兄也是很厉害的。”江晨笑道,“我只是侥倖胜了半招而已。” “贏了就是贏了!卫家的娘娘腔,愿赌服输,快给彩头!”” 高小姐兴高采烈地跳上前,半拿半抢地把卫吉头顶的束髮玉冠解了下来,献到江晨面前。 卫吉一张俊美面孔涨得通红,身躯微微发抖。 被摘掉顶上玉冠,无疑是莫大的侮辱,意味著日后见面就要矮三分。他堂堂卫家子弟,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高小姐拉著江晨回到座位,转头看著呆愜在原地的卫吉,轻轻了一声:“这个娘娘腔,还真像女人。” 隨著长发披散下来,卫吉的面貌更显阴柔秀气,尤其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愤怒表情,倒更像是女子了。 金色剑客用力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好小子!乾的不错,给朕长脸了!朕要给你升官,就封你为徵西大將军——.” 他这番话说得极大声,传入卫吉耳中,无疑是最辛辣的嘲笑。 卫吉的满腔悲屈怨愤都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立即横眉竖目,伸手朝金色剑客指来:“你!过来接我一掌!” 金色剑客傲慢地一翻眼皮:“区区一个小白脸,连朕身边的大將军都打不过,还有胆量来挑战朕?也好,今天就借你的名声,为朕长长威风!军师帮朕把这段记著,以后说给史官听!” 他大步起身,昂首阔步地向卫吉走去。 江晨精神一振一一终於有机会见识到皇帝陛下的实力了! 卫吉绷著脸,一言不发地看著金色剑客走近。 金色剑客嘴角掛著王者般亲切的笑容,用富有魅力的嗓音说道:“你很荣幸这时卫吉眉头一挑,条地拍出一掌。 金色剑客早有防备,同样举掌相迎只听一声闷响,金色剑客瞪瞪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倒在地,全身盔甲都发出哗啦一震。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看著卫吉,满面羞怒:“你,你无耻,竟然趁我大意偷袭—— 卫吉神情冷冽,懒得再朝金色剑客多看一眼,淡淡地道:“下一个。』” 江晨喃喃地说:“我们的皇帝陛下好像战败了————· 何半仙摸著下巴,沉痛地感慨:“陛下出师不利呀!” 眾目下,皇帝陛下不堪如此羞辱,重重地哼了一声:“有眼无珠,不识好歹!这顿饭不吃也罢!” 他没来得及与军师和徵西大將军告別,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外。 望著他萧瑟沧桑的背影,江晨不由地牵了牵嘴角,希望皇帝陛下別因这次打击而一不振,不然一个伟大的帝国就要天折在摇篮中了。 卫吉又指向何半仙身边的胖子:“你来!”” 胖子苦著脸,上前,被击中一掌,“咕咚”一声倒地,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滚吧!”卫吉冷声道。 胖子爬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灰溜溜地追隨他的皇帝陛下去了。 之后又有几个人上去挑战,全都被卫吉一掌打倒。 屋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一些有自知之明的好汉都主动离开了。 閒杂人等都清理出去后,宴会正式开始。 除了两位小姐还有何半仙之外,在座的客人都是城中鼎鼎有名的高手,互相客气恭维,气氛逐渐热烈。 像武炼、景峰、西华三杰、血手朱龙这些人,平时都是城內风云人物,今日难得齐聚一堂,说些久仰幸会的话也不全是客套。 几杯热酒下肚,兴意酣畅,言语间自然变得熟络起来。 何半仙能掐会算,知晓无数怪谈,上天入地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而景峰由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小符咒师成长为名震西辽的双狼大团长,亦称得上是巧舌如簧、能言善道。 他二人可谓棋逢对手,將遇良才,妙语连珠间將席上气氛引至高峰,连一旁倒酒的侍女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兴意正浓之际,景峰说起幽冥森林里神庙一事,立即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碍於江晨在场,景峰对神庙一行的具体经过没有说得太详细,只说起了森林中步步惊险,神庙里机关重重,若非绝顶高手,恐怕难以生还。 在人们露出惊惧之色的时候,他又话锋一转,吹嘘起这座神庙的特异之处, 说是看见了史前的神仆守庙人,確定这就是上一个纪元灭亡前的诸神战场,里面藏有世界灭亡的终极真相和上古异宝,还有被打碎的史前大道碎片残痕,奥妙无穷,只要能看上一眼,好处数不胜数云云—— 儘管“史前上古遗蹟”这种传说满大街都是,就连西辽城附近都有好几处所谓的“遗蹟”,最后证明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但如果是从景峰这位西辽城最强猎团团长、最强符咒师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说得玄玄乎乎,反而激起了在座高手的兴趣,纷纷表示想要前往神庙一探究竟。 林曦这时候提出,她这次宴请眾人的目的正是为此,她愿出高价聘请诸位高手组成一支精锐队伍,前往幽冥森林探寻那座神庙。 报酬当然不少,每人的酬劳都至少有一万五千两,只要愿意加入,先付五千两定金。若在神庙中得到一些宝物,便按照功劳划分,只要出力的,就算没分到宝物,也会有金钱上的补偿。 看在这么丰厚的酬劳份上,客人们当即爭相表態,愿助林小姐一臂之力。 林曦再一次向眾人敬酒。 她身为女子,酒量却还不错,三杯下肚也不见异样,只是脸腮微红更显娇艷。 而高小姐的酒量就比她差些,才喝了一杯,小脸映满红霞,一双美目变得迷濛起来,晕晕乎乎靠在江晨身上。 林曦与眾人鼓励几句后,目光在高小姐配红的面颊上转了转,道:“高小姐好像比平日醉得快些。” 江晨听出了她好像话里有话,正要回应,这时忽听外面传来几声惨叫,紧接著大门被推开,一个娇俏的人影走了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不过残羹冷炙应该还剩的有吧?” 那人嘻嘻一笑,嗓音娇脆,清悦动听。 第90章 旧人忆孽缘 人们定晴望去,便看见了一位穿翠色长裙的少女,笑意盈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款款走了过来。 不少人面露惊艷之色,觉得这翠衣少女真乃天仙绝色,就算与《群芳谱》榜首林曦相比,也不落下风。 西辽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绝色美人? 江晨却吃了一惊,这位“桃刺客”来凑什么热闹? “这位姑娘是?”林曦起身相询,两名银甲武士警惕地护在她身侧。 翠衣少女细声细气地道:“我姓云,你们可以叫我云姑娘,是长风大侠推荐我来的。他有事要去远方,一年半载回不来,所以就把请帖送给我了。』” 席上诸人露出瞭然的神色,难怪今天怎么不见最爱凑热闹的长风,原来是出远门了。 江晨却警见了翠衣少女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戾气,心中微微一寒。 长风大侠—————-只怕永远回不来了吧! 翠衣少女径直向江晨走来,似乎很惊奇的样子,道了一声:“哟,你也在这儿呀!” 她然走过来,笑意盈盈地在江晨左手边坐下。 本来迷迷糊糊的高小姐这时才看见江晨身旁多了个女子,貌似还是很漂亮的那种,不由清醒了几分,双眼一瞪,怒问道:“你是谁?” “她是云姑娘——.” 江晨刚开了个头,就被云姑娘嬉笑著打断:“我跟晨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还差点拜堂成亲呢!” 高小姐大怒:“什么?”” “喂,你別乱讲!”江晨忙道。 “怎么,我说的不对?”云姑娘转过脸来,嘴角含著一抹温柔笑意,眼中却透出威胁的神色来。 她伸出白皙无瑕的一只手,撩起一片暗香,好像是要去抢江晨手中的酒杯。 那动作无比轻柔,如触控情人般朝江晨拂来。其中诡异阴森让江晨不寒而慄,连忙撤手后缩。 云姑娘也不逼得太紧,又若无其事地將手掌收回,水灵的眼珠里流露出嗔怨之色,幽幽地道:“晨哥哥有了新相好,早已把云儿忘得一干二尽了吧-———.” 江晨不得不佩服她的神態表情演得实在逼真,活脱脱就是一个满腹牢骚的幽怨少女。 他心里暗暗叫苦,口中说道:“云姑娘,我与你又是哪一世的纠葛?” “当初强吻人家的时候叫人家小云儿,现在才几天不见,就变成云姑娘了——.” 云姑娘咬著嘴唇,眼神哀怨得令人心碎,“晨哥哥啊晨哥哥,你既骗去了人家身子,为何又如此无情,你可知人家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什么,你还骗去了人家身子?”高小姐像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声音提高一截,脸上酒气也似乎全消了。 她抓住江晨的胳膊,疾声质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咳咳,当然不是!我跟她不熟!” “听听吧,我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找他,结果他都说了什么————”云姑娘长嘆一声,一脸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 连首座的林曦都被打动,见江晨面上还一脸嫌弃的神色,略带意道:“江少侠,你怎能如此绝情?” 江晨暗自咬牙,这桃刺客真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灾星,三番五次找自己的麻烦,躲都躲不掉————. 回过神来,听见云姑娘对高小姐说:“你还年轻,还没经受过爱情的折磨。 不要以为他现在愿意跟你坐在一起就是永远,等到日后新人胜过旧人的时候,你也会跟我一样的下场。” 高小姐一愣,云姑娘低沉哀伤的语调彷佛有一种魔力,渗入了她心底,令她感同身受,心头不由地泛起一阵悲凉。 她看了一眼坐席对面娇艷动人的林曦,不由用力紧了手指,低著头喃喃道:“小贱人,你什么都要跟我抢,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云姑娘却好像找到了知己一般,乾脆换了个座位,来到高小姐身边与她倾述悲情。 两个姑娘咬著耳朵低声糯语,不时向林曦投去同仇敌气的目光。 林曦只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想起前天占卜时看到的画面,俏脸泛红的同时,心里又有些疑惑。 这姓江的虽然有副俊逸不凡的好相貌,可本小姐又不是高晴雪那样的痴, 倘若他真是喜新厌旧又始乱终弃,本小姐现在既已明白他的真面目,又怎会跟这种人做那种事———· 不可能是被胁迫的。因为,那时候—————-她在笑。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 林曦也翻阅过很多相关的书籍,按理说无论感情如何,那时候都应该哭才对。但她却笑了——·--这几天她一直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莫非,是卦象错了么? 而且前几天的那个梦,虽然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但这小子也的確占了大便宜,他事后又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的確符合云姑娘说的那种抽身无情的作风——· 对了,做梦!难道,卦象看到的,也是梦境中发生的事情?我未来会做那样的梦? 这样也说得通,我为什么会笑了一一因为梦里的情绪本来就是不受控制的麻! 如果只是一场春梦的话,虽然很羞人,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曦想著想著,视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头脑隱隱有些发晕。 继而一道清凉的灵气从怀中蔓延上升,週游灵台,將这股晕眩之感驱散。 重新恢復清醒之后,林曦心中陡然一惊,立即意识到,方才自己是中了迷魂一类的法术,全靠怀中法宝护身,才得以倖免! 她立即抬起手掌,示警道:“大家小心!有敌人!” 这话说得有些迟了。 刚才感觉到晕眩的並不止林曦一人,但並非人人都有她那样的法宝。 西华三杰、血手朱龙等武者一个个先后趴倒在桌子上,口中发出痛苦的声音两名银甲武士也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噗通”两声接连倒地。 “怎么回事?”武炼皱起了眉,单手撑额,转头扫向四周。 在座的武者之中,以他六阶“搬血”巔峰的体魄最为强悍,但他此时也觉得头晕目眩,视野中整个屋子都在慢慢晃动,周围的人影一个个模糊,身躯也彷佛变得无比沉重。 他一只手撑在椅子上,勉强没有摔倒。 江晨想起周围那一片无形无色的幽暗香气,这时候陡然醒觉,脱口道:“那香气果然有毒!” 他立即朝景峰望去,十分怀疑是景峰下的毒手。 恰逢景峰也在朝他望来,两人视线交织在一起,同时感受到对方浓浓的猜疑与杀机。 景峰叫道:“是你搞的鬼?”” “我早就觉得这香气不妥了。”江晨哼道,“你就算想下毒害我,也不必搞出这么大阵仗,连累了这么多客人。” 两人都有练气手段,又对彼此怀著戒心,所以在宴席上一直小心翼翼,没怎么进食,恰好逃过一劫的同时,也愈发加重了猜忌。 “江少侠说的是凤涎香?”林曦道,“凤涎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味道虽然有些特殊,不过没有毒。”』 “那么是酒菜里有毒?” “每一道菜我都让卫吉用银针验过,餐具也严格检查过——— “是烛光!”景峰忽然伸手一指角落里的烛台,“我看见他一来就在摆弄那座烛台,一定是那时候搞的鬼,用烛光作为道具,施展了致幻的迷魂术!” 江晨反驳:“人人都知道景大团长精通各种咒法,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又怎敢在景大团长眼皮子底下班门弄斧?而且景大团长比我早来那么久,想要搞鬼不是比我容易得多?” “荒谬!我与在座的各位英雄交情深厚,怎会无端毒害他们?只有你一直心怀怨恨,想要找机会报復———.” “嘿嘿,景团长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你们两个都別吵了!”林曦出声打断了两人的爭论,“我相信景团长,也相信江少侠,下毒者另有其人,我们需要齐心协力把他找出来!”” 江晨忽然伸手放在耳旁,作倾听之状,片刻后说道:“外面有很多人过来了。; 第91章 西辽城首座,青冥大法师 景峰侧耳倾听,便知江晨所言非虚。 外面人数不少,並且也没有掩饰动静的意思,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涌入了酒楼,登上楼梯,往这个雅间靠近过来。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 屋內几人对视一眼,神情皆有些惊疑不定。 在座的眾人可谓是群英薈萃,匯集了西辽城最顶尖的战力,即便几位武者中毒倒地,但只要有景峰一个,寻常几百名乌合之眾在他面前就如土鸡瓦狗一般, 来多少都没用。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找这伙顶尖高手的麻烦? 莫非是官府的人? 可有林曦和高小姐在此,借城主柴天鹏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同时得罪林家和高家吧? 江晨忽然想到一人,忍不住回头,视线落在翠衣少女脸上。 也只有“桃刺客”,才能做出如此癲狂的举动吧? 察觉到他的猜疑,云姑娘翻了个白眼:“晨哥哥,怎么一有坏事你才想到我?” “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办事可不会这么婆婆妈妈拖拖拉拉!” 江晨一想也是,换成云姑娘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以她的清纯外表和可怕身手,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偷袭杀掉景峰和武炼,再一个个收拾其他人。 “那你知道是谁吗?”” “人家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知道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你问问外面那些人吧, 他们应该知道。”” 听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所有人都望向门口。 很快,便听到了一个苍老浑厚的嗓音从门外传来“诸位,打扰了。” 对於江晨和林曦等外地人来说,这个声音並没什么出奇之处。但久居西辽城的景峰却顿时脸色大变,失声道:“摩勒大法师?”” 在西辽城的百姓心目中,青冥殿西辽首座摩勒大法师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摩勒大法师不仅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而且慈悲为怀,救苦救难,无数百姓受他恩惠,把他当成活菩萨一样供奉膜拜。 纵然是西华三杰、血手朱龙这样的高手,也对大法师心存敬意。 谁能想到大法师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出现? 在屋內眾人紧张的注视下,一个魁梧的身影缓缓走进来。 他的脚步沉重且压抑,而且每一步都踏在了屋內气机流动的节点上,令眾人產生了一种错觉,就是整个屋子都彷佛伴隨著他的脚步而摇晃起来。 此人身材极为高大,与武炼相差无几,如同一座小山嘉立在人们面前,虽然一言不发,却带来无形的压力,重重压在人们心头。 他环顾眾人一眼,视线落在景峰脸上,嘴角勾勒出几道笑纹:“景团长,別来无恙?”” 景峰的呼吸微微变得急促。 即便是他,在面对这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之时,也从內心深处涌出紧张之感。 景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法师不在青冥殿闭关修行,来此有何贵干? “本座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专程来拜访,正是为了向景团长请教,薛府那一百二十七条人命一案——. 摩勒大法师的语调稍稍凌厉几分,就让屋內的所有人觉得呼吸不畅,精神层面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不由自主地生出惶恐羞愧之感,想要把生平所做的坏事坦白相告。 首当其衝的景峰承受了最大的压力,连腰背都弓了起来,如临大敌地凝神抵抗。 下方的江晨也暗觉凛然,只是被这大法师的眼角余光一扫,就有种魂魄离位的失控之感。 这样气势汹汹的精神力量,这样有如实质的压迫感,这样让人难以抵御的神通一一摩勒大法师的炼神修为就算没到七阶“阴神”,也至少是六阶“御器”圆满! 江晨低头避开摩勒大法师的气机锋芒,悄悄朝旁边的翠衣少女投去一眼。 在场眾人中,恐怕也只有这位桃刺客能与摩勒大法师一较高下吧。 但翠衣少女完全没理会他的眼色,只凑在高小姐耳边嘀嘀咕咕,似乎在说著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完全没感受到场中的凝重气氛。 高小姐的脸色时而迟疑,时而恍然,偶尔摇头点头,又看看江晨,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她在跟高小姐说什么?』 江晨十分怀疑翠衣少女又在玩弄诡计,但也不好出声询问,担心一开口就引一来摩勒大法师的注意。 云姑娘扯了扯高小姐的衣袖,高小姐犹豫片刻,似平不过她,轻轻离座起身,跟著云姑娘往侧边小门走去。 江晨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要去哪?”” 高小姐脚步一顿,手掌背在身后朝江晨摆了摆,没有回头,很快就被云姑娘拉走了。 江晨心里一急,想要起身追去,却骤然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威压,心头如被重锤敲击了一下,浑身气血一滯,难受得几欲呕吐。 他这一异动,已將摩勒大法师的自光吸引过来。 等他运功抵抗,缓过神来,高小姐的气息已隨云姑娘一道逐渐远去。 江晨暗道不妙。 外面青冥殿近百號人把酒楼围得水泄不通,这还在其次,凭桃刺客的身手,应该能护住高小姐无恙。 但江晨最为担心的,却是桃刺客的图谋。 江晨十分怀疑,今日桃刺客前来赴宴的目標,並非自己,而是自己身边的高小姐! 他隱隱有些猜测,之前桃刺客刺杀城主柴天鹏失败,这回哄骗高小姐,也是为了利用高小姐带她混入城主府,趁机刺杀柴天鹏! 高小姐此时已被云姑娘带到盥洗室,心神不寧地嘆气:“江晨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那边应该还能撑一会儿,咱们动作快点,来得及搬救兵。”云姑娘说著,递过来一套青冥殿教眾的青黑色衣服,“换上这套衣服,咱们混出去。” “可我还是想留在那儿,跟江晨在一起————” “我的好姑娘,你要是留在那儿,就永远只是一个受他保护的小女孩。但如果能从城主府搬来救兵,关键时候大显身手,於危难之际上演一场美女救英雄, 才能真正让他记住你!” 云姑娘嘴里说著劝导的话,手上动作丝毫不慢,几下就套上了宽大的青袍, 拉下帽兜遮住精致脸蛋,摇身一变成了青冥殿教眾模样。 她嫌高小姐磨磨蹭蹭,乾脆自己动手,拿起青袍给高小姐套了上去。 高小姐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青袍,嫌弃地道:“你从哪儿搞来的衣服,一点也不合身。” “刚才路上捡的,就別讲究那么多了,咱们混出去。”云姑娘轻描淡写地说著,將青袍上一块沾染了血污的布料撕下来,捲成一团丟到角落里。 被她“捡走”这两件青袍的原主人,当然已经不在人世。 两个姑娘鬼鬼祟祟地推开了门,一前一后地沿著走廊往楼梯走去。 路上的青冥殿教眾对她们投来奇怪的自光,却没人出声阻拦。 她们下了楼梯,忽然听见大堂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更多的教眾挤了进来。 “让他们先过。” 云姑娘小声说著,拉了一把高小姐,两人转身插进了墙边的队伍中,背对著大门,听著杂乱的脚步声从身边走过。 被教眾簇拥在中间的几人明显是青冥殿的高层,他们边走边交谈,並没有在意两旁的嘍罗。 眼看这支队伍就要全部经过,这时候队尾的一人忽然转头看向高小姐,问道:“戊队的人不应该在楼上吗,你怎么混在庚队里面?” 高小姐面露紧张之色,刚要开口,忽见云姑娘上前一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道:“队长另有交代,我慢慢跟你说。”” 第92章 一步之遥 云姑娘一边说著,一边拽了拽那名青冥殿高层的衣服,把他拉到墙边,凑在耳边小声低语。 不知嘀咕几句什么,那人微微点头,却不出声,沉默地站在墙边,彷佛陷入了深思。 其他高层也没留意这点细枝末节,径直登上了楼梯,前去与摩勒大法师会合。 待脚步声稍微远了一点,云姑娘朝高小姐使了个眼色,两人从墙角窜出,快步朝门外走去。 而被云姑娘拍过肩膀的那人,依旧沉默地靠墙站著。 片刻之后,旁边的教眾觉得有些不对,小心翼翼地凑近瞅了一眼,发现那人低垂的面孔上,眼瞳已然涣散,分明是活不成了。 “张护法被害了!抓住那两个奸细!” 背后的呼喊声搅起一片混乱,云姑娘拉著高小姐加快脚步窜出门外,却发现门外也有数十人把守,酒楼內的喊声已激起了青冥殿教眾的警觉。 云姑娘伸手朝门內一指:“屋里有奸细,快去保护张护法!』” 趁人们疑惑之时,她带著高小姐夺路而走。 一个察觉异样的教眾想要阻拦,被她隨手一掌拍在胸口,便连哼也没哼一声就萎顿在地。 “小心!那两个女人是奸细!” 呼喊声越来越多,云姑娘脚步飞快地移动,把大部分人甩在后面,仅有寥寥几个高手追上来,皆在靠近她周身三步外便莫名倒地。 跑出十几步后,云姑娘伸手在高小姐腋下轻轻一托,两人便腾空跃起,极为精准地钻入了一辆恰好路过的马车之中。 车厢轻轻抖了一下,马夫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然而脑袋才转到一半, 忽然觉得脖颈一凉,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在了脖子上。 “不想脑袋搬家的话,继续赶车,去城主府!』 云姑娘饱含威胁的嗓音,让马夫立即明白了该怎么做,手中的鞭子狠狠摔打起来。 吃痛的老马迈开四蹄,將后方的吆喝声渐渐甩在脑后。 云姑娘將兵刃收回袖中,揭开青袍,从容坐下,转头一看,却见高小姐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吗?』” 高小姐道:“云姑娘,你的武技很强啊!我感觉江晨都未必比得上你吧?” “有吗?”云姑娘眼珠转了转,“不过对付几个嘍罗罢了,哪里比得上晨哥哥的本事!想当年,晨哥哥抱著我从万妖宫杀出来,七进七出,那才叫一个威风凛凛—” “啊!有多威风?快跟我说说!” 高小姐果然把云姑娘的武技拋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只想追问江晨以前的故事。 云姑娘一边观察马车外面的情况,一边从茶楼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中隨便挑了一个缠绵排侧的剧情来应付高小姐。 “说起我跟晨哥哥第一次见面啊,那是在一个春暖开的季节,他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玉树临风,正在出恭。我一眼看到他,就被他那俊朗的神采、瀟洒的笑容、飞扬的剑眉迷住了。连他出恭的姿势,都是那么风流————” “!你前面说跟他青梅竹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穿著开襠裤,应该还只有两三岁吧?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他迷住了?” “嗯-—-””-反正当时我还小嘛,总之就是这么感觉的,三岁的时候能懂什么呢,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你问第一次约会?让我想想——----那是在一个晚霞灿烂的黄昏,窗外飘著粉红色的瓣雨,还有悠扬的琴声啊什么的,总之浪漫得一塌糊涂,我们俩坐在小、 河边,说了好多好多情话——-他非要亲人家,人家虽然好害羞好害羞的,但还是拧不过他———” 云姑娘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高小姐忍不住打断:“你之前不是说,你们第一次亲嘴是在万妖宫吗?” “啊,万妖宫?对对,没错,就是在万妖宫,我刚才说过的嘛-———.”” “那到底是在万妖宫还是小河边?” “应该是小河边吧,我记得不太清了。”” “第一次亲嘴你居然记不清了?” “哎呀都过去很久很久了,谁还记得那么多呢。后来晨哥哥他要进京赶考! 结果就拋下我不管了嘛———.” 高小姐越来越觉得奇怪,云姑娘说到自己被拋弃时怎么有种眉开眼笑的味道-———-这时听见前面马夫的声音,才发现已经到了城主府门口。 “好了,下车吧!咱们先找柴天鹏搬救兵,改天再慢慢聊晨哥哥的故事。” 云姑娘迫不及待地拉著高小姐跳下马车。 这时候,迎面从府中走出一个挺拔威武的少年,三步並做两步迎向高小姐。 “小妹!可算让我找到你了!”” 高小姐瞧见此人,脸色一变:“二哥?你怎么来了?”” 英武少年哼了一声:“我接到柴天鹏报信,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你也太不懂事了,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母亲都为你急得睡不著觉!走,跟我回去!” 高小姐连忙往后躲开:“不,我不回去!我要去救江晨———·”” 英武少年不由分说地抓住她骼膊,强硬地道:“今天不管什么藉口,你都得跟我回去!就算是用绳子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去!』 “我不走——.哇!你弄疼我了,我回去一定要告诉母亲·———”” 高小姐挣扎几下,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被英武少年拽著塞上一辆华贵的马车,载著她彆扭不甘的吵闹声一路远去。 “云姑娘,你替我去救江晨』 听著高小姐最后的嘱託,云姑娘目送马车驶远,又看了看近在哭尺的城主府大门,微微嘆了一口气。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就是她此刻心情的写照。 云姑娘一个人寂寞地站在城主府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嘴里却轻轻笑出声来:“呵呵—————.” 街道上忽然刮过一阵狂风,天空似乎也灰暗了下来,阴影从地面升起,万物都变得朦朧而阴晦。 城主府外的卫兵们都莫名其妙地面面相,只感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腊月隆冬的子夜,月光被阴云遮盖,无边暮色笼罩大地,酷寒袭人。 诡异的寂静中,突然响起一声嘆息:“一步之遥,却是徒劳———”” 美丽的翠衣少女脸上再度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她走之后,那阵诡异的阴暗和酷寒都很快消失了。 卫兵们疑惑难解,议论纷纷,殊不知自己刚才已在鬼门关口走了一圈。 第93章 尔虞我诈,三方斗法 隨著越来越多的青冥殿武士涌进酒楼,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摩勒大法师咄咄逼人的话语,让屋子尚能行动的三人一一景峰、林曦、江晨,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景峰轻咳一声,开口反驳:“大法师只怕有所误会!薛府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皆是被厉鬼所害,我和林小姐前往薛府的时候,只看到冤魂哭诉,厉鬼招摇,全无半个活人!为了防止这些鬼怪出来残害百姓,我才將它们一一降服,又在浮屠庙和薛府设下两处法场,请高僧日夜诵经超度·———”” 摩勒大法师冷冷地打断他:“薛府本就是青冥殿的法场,有些亡魂出没,很奇怪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多管閒事?” 他嘴角逸出一抹嘲弄的笑意,“你们双狼猎团死的死散的散,到头来就剩你一个孤家寡人,这不就是你多管閒事的报应?” 景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被戳到了痛处,语气也多了几分阴森:“这么说来,大法师是非要跟我们过不去了?” “你以为呢?”摩勒大法师轻蔑一笑,挥了挥手,几名青冥殿高手迈步上前景峰仍在做最后的努力:“大法师请三思一一他规劝的方式不单单只有言语,说话间,他的袖袍鼓盪起来。 也没看到他施咒的动作,就有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从他袖中散发出来,瀰漫四周,寒意逼人。 雾中探出无形的手掌,伸向青冥殿武土。 那几名青冥殿武土身手也颇不俗,在间不容髮之际退开。 摩勒大法师皱起眉头。 那些白色雾气扩散到他面前两步外就被一面无形墙壁挡住,难以前进半分, 只在他眼前张牙舞爪。 但雾气深处酝酿著的某种凶戾气息,让大法师也嗅到了危险的预兆。 “看来你有些长进。”” 摩勒大法师做了个手势,更多的青冥殿武士上前,齐刷刷掏出了弓弩,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席位上的景峰和林曦,“但还不够。” 景峰暗吸一口凉气。 他一眼就看出这种专门打造的强弓劲弩可以毫不费力地射穿人体,箭头上特意涂抹的银色材料也对符篆咒法具有奇效。 他偷偷望了一眼身旁的林曦,脚尖微微扭转,藏在袖中的手印换成了另一种逃跑法咒。 这时候林曦也无法保持沉默。 在眾多箭锋直指下,她面上並无太多惊慌之色,平静地道:“从第一次进入薛府的时候,我就察觉到异样,整个薛府已沦为一座凶阵,里面酝酿著巨大的怨气,尤其是后院的那口枯井,里面藏著一只鬼婴,怨气衝天,跟你现在的气味很像—— 摩勒大法师嘴唇动了动,阴侧地道:“小女娃,现在不是讲鬼故事的时候。” 他的右手抬起来,只需手指轻轻一勾,就能令青冥殿教眾百箭齐发,把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窈窕娇躯射成筛子。 林曦自顾自地道:“我两次入阵,步步凶险,差一点就命丧阵中,最后侥倖出来,却也有另一个发现一一我的神通虽然只有区区三阶“禪定”,平常时灵时不灵,却对你们青冥殿的人十分管用———.” 摩勒大法师眼瞳一缩,手指当即弯下,嘴里一声“放箭”就要脱口而出。 但林曦比他更快地说出了两字 “放下!”” 这两字听起来平平常常,带著少女特有的娇脆,甚至有些软糯悦耳。 但听在青冥殿眾人耳中,却不於仙音圣諭,完全盖过了摩勒大法师的命令,让他们心醉神驰,身躯不受控制地垂下手臂,低头听训。 “这———这是什么妖法?” 摩勒大法师面色骇异,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一干忠实走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在林曦的命令下,调转箭头,把弓弩齐齐对准了自己。 不光摩勒大法师和景峰难以置信,就连当初见识过弄月公子施咒的江晨,看见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心里也震撼不已。 当初的弄月公子藉助画像窃走了林曦神通,看起来言出法隨,强大无匹,却也只能对付四阶以下的二流武者。江晨凭藉《定生无妄静虚诀》和沸腾气血也能抵御大部分控制。 但眼下的青冥殿教眾之中,不乏四阶、甚至逼近五阶的高手,却好像全无抵抗之力,只听林曦一句话,就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意志。 这位林家大小姐和青冥殿之间,莫非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大法师,你怎么还不跪下?”林曦看著摩勒大法师,面上露出几许意外之色,“你跟鬼师一样,都是六阶“御器”境界,应该抵挡不了我的神通吧?” 摩勒大法师面色虽然十分不好看,豆大的汗珠渗进了脸上沟壑里,但无疑还保留著自己的意志。 他狠狠瞪著林曦,咬牙切齿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曦傲然一笑:“我的身份,天下谁人不知?倒是大法师你-————-既然能抵御我神通,莫非你不是真正的青冥殿信徒?难道你是冒名顶替的不成?” 摩勒大法师並不答话。 局面的变化实在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他从未听说过这种匪夷所思的神通,能够强行操控凡人心志一一除非,她就是青冥殿的那位圣教主! 青冥殿之主,十阶“大觉”佛陀,“诸天之行者”,会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摩勒大法师很快將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或许,她与那位圣教主存在某种血缘关係,甚至是他的直系子女?可她不是林家的千金大小姐吗?林家跟青冥殿何时扯上了关係—·· 摩勒大法师彷佛看到了林家家主头上戴著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这无疑是个惊天秘闻,但眼下不是討论这种八卦的时候。 眼下的形势对摩勒大法师十分不利一一原本带来的帮手现在都倒戈相向,变成了敌人,不远处还有景峰虎视耽耽,纵然大法师乃六阶绝顶高手,也不由从背后冒出冷汗。 摩勒大法师四下扫视一眼,目光停在某处,沉声道:“江少侠,你还没有想清楚吗?”” “嗯?”江晨莫名其地对上他视线。 你们打你们的,关本少侠什么事? “现在就是你报仇的唯一时机!景峰的练气修为已经达到了六阶“采月” 境,只有你我联手才能与他一战!错过今日,你早晚命丧他手!”, 儘管知道这是摩勒大法师蛊惑人心的话语,但江晨心中仍为之一动。 景峰的练气境界,不是五阶“结丹”吗?什么时候到了六阶“采月”? 江晨条然想起,林曦既然给自己送了一枚“洗髓丹”作为礼物,那她会不会同时也给景峰送了礼物? 两家押注,无论最后谁胜谁负,都不影响那位大小姐的神庙计划。 倘若如此,那景峰突破多年来的瓶颈,达到练气六阶“采月”之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出江晨脸上表情变化,摩勒大法师继续循循善诱:“只要今天景峰不死, 等他以后腾出空来,跟武炼这些人联手对付你,你在西辽城还有活路吗?”” 江晨不得不承认,这傢伙的言语颇有煽动力,直指人心的弱点,不愧是曾经號称“教化世人,普渡眾生”的西辽首座,自己差一点就心动了。 江晨还没有开口回答,就感觉到景峰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大法师好一招驱虎吞狼之计,无论本少侠答不答应,景峰今天恐怕都不会放过我! 当然,本少侠其实也没打算放过他。 见场中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林曦开口道:“江少侠,景团长,请你们以大局为重,暂且放下个人私怨,先对付这个冒牌法师!” “江少侠,你瞧瞧这些人,口口声声都是大局,又有哪个真正懂得你的心意?”摩勒大法师苍老的嗓音犹如智慧长者一般,淳淳教诲道,“什么“大局为重』?此时此刻,你就是大局!只要杀了景峰,你再做任何决定,都没有人敢阻拦!” 江晨的表情似乎有所鬆动:“这么重要的选择交给我来做,还真是有点为难呢.——· 摩勒大法师语气极具煽动力,彷佛正站在高台之上,向千万人讲法布道:“ 杀了景峰!先下手为强一—” “放箭!” 从林曦口中发出的短促两字打断了摩勒大法师的演讲,紧隨而来的尖锐破空声更是让摩勒大法师脸上血色尽失。 箭锋攒射,密密麻麻的寒光晃了双眼。 摩勒大法师袖袍鼓盪,双臂挥摆,撑起一片金色光芒,浩荡磅礴地朝外扫去。 那些箭支射到他身前,纷纷被金光扫落。 反倒是他周围的几名教眾被箭矢波及,又来不及躲避,惨哼著中箭倒下。 在一朵朵绽开的血中,浑身金光笼罩的摩勒大法师脂然不动,双手捏印宝相庄严,宛若老僧入禪。 不远处的江晨忽然听到一阵淡弱飘渺的梵音唱诵声在耳边响起,却又无法听得清晰,忽远忽近,让人捉摸不定。 “这梵音———浮屠教?” 箭矢连射,发出尖锐的淒鸣声,仍不能隔绝飘忽不定的佛音,那诵唱声时断时续,丝丝缕缕地朝耳內钻来。 江晨睁大眼睛,运足目力,勉强看清箭雨金光之后摩勒大法师的身形,只见大法师两眼未睁,嘴唇蠕动,这渺渺佛音果然是从他口中发出! 青冥殿的西辽首座,原来却精修佛法,乃是浮屠信眾! 江晨只觉荒谬一一世人皆知,青冥殿与浮屠教为了爭一烂香火,常常大打出手,甚至在有些地方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但这位青冥殿驻西辽城的首座法师,居然还身兼浮屠庙主持一职么? 不仅是江晨,十几步外的林曦和景峰也听到了这阵诡异的佛音禪唱,也对此情此景惊异不已。 林曦想要转头与景峰交换一个眼神,但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发现身体好像生锈了似的,无比迟钝麻木,远不似往日的灵动。 “不好,快打断他!”林曦连这短短几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景峰当然也发现,自己施咒的手指如同灌了铅一般,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平日慢上好几倍。 这佛音咒法的效力,委实诡异可怕,竟然连景峰这位六阶“采月”境的大修士也不能倖免! 幸好,他早已预备好了一个法术,蓄势良久,只需简单的引导就能施展。 那些原本瀰漫在景峰身前的稀薄雾气,快速收拢凝聚,收束成了一条条冰霜编织的长鞭,妖异而张狂,朝摩勒大法师的头顶“”鞭打下去。 “啪!啪!” 冰雪长鞭一条条打实,笼罩在摩勒大法师周身的金光隨之摇曳抖动,冰霜余波触及地面,刻下一道道深深的裂痕,木屑纷飞。 风雪临身,寒意透骨,摩勒大法师的长袍被袭来的狂暴风声颳得猎猎作响。 佛光晕染中,摩勒大法师黑苍老的面容如同铁铸。 他口中的佛音然一停,换成了一声凌厉的疾呼:“江少侠,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景峰早就留了一个心眼,闻言不假思索,袖中探出的一条冰雪长鞭从半空中折回,转而朝江晨的位置狼狠砸下。 先下手为强! “好一个煽风点火的贼禿!”江晨爆了句粗口,“景峰你这狗娘养的!』” 江晨並非没有受到佛音的影响。 摩勒大法师口口声声说要跟江晨联手,但在佛音铺开之时,也毫不留情地把江晨笼罩在內。 但江晨毕竟是五阶“洗髓”体魄,又淬链了颅骨卤门,对於这种精神攻击的抵抗力更强於景峰,身躯只稍微凝滯了一下,就被他重新掌控。 而景峰这头老狐狸,又何尝没有將计就计的心思,哪里管江晨是不是真的跟摩勒大法师联手一一如果没有,那更好,趁著江晨身躯受制,正好先把他收拾了! 当別人说你跟青冥殿勾结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勾结了,否则就只有死路—条! 在摩勒大法师的计划里,这一鞭砸下之后,无论江晨有没有受伤,都不可能再与景峰维持表面上的虚假和平了。 一旦开战,就由不得你退缩! 两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这一刻都毫不留情地露出了狞的爪牙! 剎那间,江晨眼前冰雪漫灌而来,耳边寒风呼啸,阴风刺骨。 江晨身躯从椅子上一弹而起,险险避开了冰霜长鞭,但在半空中经过风雪吹拂,皮肤上覆盖了一层白冰,肌肉收缩僵硬,四肢关节有些迟缓。 这是一个危机讯號! 换成西辽城任意一个武者,哪怕是没有中毒的武炼,都不可能在摩勒大法师的佛音禪唱中、在景峰的冰雪攻击下,还能全身而退。 唯独江晨可以! 他人在半空,藉著寒风的吹拂,飘到墙边,脚下在墙面一点一踩,身形在空中划出一个美妙的弧形,跃上了横樑。 还未等身形完全稳住平衡,江晨已面朝景峰的方向,血气凝住於手臂,甩出了手中的一根筷子。 下一瞬,江晨急速转身,瞄准摩勒大法师头顶,甩出了另一根筷子。 “嗖!” “嗖!”” 几乎同一时间射出两声锐响。 以五阶“洗髓”力量甩出的筷子,衝击力足以洞穿钢板。 紧接著就听见“噗”的一声,像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 景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手印受到佛音的限制,竟然慢了一拍。 本来他已经准备了好几个防御法术,只需稍微引导一下,就能將这根筷子暗器隔绝在护罩之外。 然而就是毫釐之差,他连弹动手指都慢了一拍,以至於等到筷子刺入了身体,身前那片冰霜编织的盾牌才姍姍升起, 景峰心中涌起无比的懊恼和愤怒,但他乃身经百战的高手,下一瞬就压下这些负面情绪,控制冰霜冻结麻痹了伤口,接著施展出另一个咒术。 整个酒楼都如同置身於隆冬腊月,每个房间都下起了雪。 屋中寒气越来越重,鸣鸣的北风颳面如刀。 地板上覆著一层薄冰,窗台、墙壁、栏杆结起一根根冰柱,几乎没有留下一块乾净的落脚之地。 第94章 大法师的诚意 景峰周身环绕著层层白雾,霜雪凝结,裹成了一个球形,冰织的长鞭在霜球边摇曳挥舞。 处在这样严密的重重保护下,景峰已经立足於不败之地! 但那些昏迷在地的武士们,身躯却在霜雪中渐渐僵硬发青。 林曦皱了皱眉,道:“景团长,这样下去大伙儿都坚持不住。” 这时又听“当”一响,金光中渐渐不支的摩勒大法师转身撞开屏风,夺路而逃。 “解药在他身上,別让他跑了!”林曦叫道。 房樑上的江晨看了一眼霜雪包裹中的景峰,估计短时间內大概打不破这个乌龟壳,便扑抖落身上的冰霜,纵身一跃而下,从风雪中穿出,追向摩勒大法师高大的背影。 “轰隆!” 摩勒大法师一脚踏碎楼梯,人在半空之中,脚下生出一朵朵金色莲,托著他一步步在虚空中行走。 而江晨则如大鸟般扑下,抬手一掌,汹汹然击向摩勒大法师背心。 “法师请留步!” 摩勒大法师头也不回,右臂一挥,袖口中甩出一串佛珠,凛凛佛光迎上江晨的手掌。 剎时间,如同打了个闷雷,余波滚滚震盪。 摩勒大法师脚下一个翘超,差点从莲上跌落。 而江晨在被那骤然绽放的金色光焰晃了双眼,只觉头皮一麻,失神了剎那,恍惚间听见了阴风呼號,万鬼悲鸣, 仿佛置身於修罗炼狱。 但他颅骨已炼,卤门闭合,灵台稳固,只在一瞬间的恍惚之后,便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看著前方脚步跟跪的摩勒大法师,再度一拳轰出。 伴著一声怪叫,摩勒大法师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壮硕的身躯从莲上摔下,如滚地葫芦般滚了几圈,一把老骨头差点没摔散架。 等他哎哟叫唤著,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忽然眼前一, 只见一只白净的拳头正从面门递了过来。 “使不得!使不得!”摩勒大法师连忙叫道。 江晨拳头停在他额头之前一寸处,即便如此,劲风还是击得摩勒大法师额头泛红。 “法师说说,如何使不得?” “景峰未死,江少侠若先与老訥拼个两败俱伤,岂不正遂了景峰那廝的心意?”摩勒大法师临危不乱,一脸慈蔼, 语重心长,“我俩並无深仇大恨,反而是同一路人,若是中了贼人奸计,自相残杀起来,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方才法师施展佛音禪唱的时候,好像没想起来我们是同一路人?” “老訥知晓江少侠修为精深,自然不会被区区幻术所迷惑。” 摩勒大法师摩著肩膀痛处,心想我要是早知道你不中幻术,就不会挨这一拳了。 “反正法师舌绽莲,怎么说都有理。”江晨微微一笑,“罢了,我也不与法师为难。但法师既然说与我是同一路人,那总该拿出些诚意来意思意思吧?” 摩勒大法师一愣:“什么诚意?” “譬如说,法师手中的那串佛珠,我看就很有诚意。” 摩勒大法师会意过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精心温养修持多年的佛珠,露出肉疼的表情,闭目一声长嘆:“罢了,既然江施主与它有缘,那就送与你了。” 江晨接过佛珠,又道:“法师胸口的那根吊坠,我看也与我有缘。” 摩勒大法师嘴角一抽,咬咬牙,从脖子上取出了吊坠:“这块地藏尊者玉佩,老訥供奉了多年,既然江施主喜欢,也送你了。” “法师慷慨!”江晨赞了一句,接过吊坠把玩了几下, 目光在摩勒大法师身上打量,“还有最后一样物事———· “只要不是老訥的六阳魁首,这些身外之物,只要江施主喜欢,全都可以送你!哪怕是我身上没有的,江施主说一声,老訥令人从庙里取来!” “法师多虑了,我也不是贪心不足的人,这两样东西, 已足够证明法师的诚意。只是楼上还有那些无辜之人中毒昏迷,我受林姑娘所託,来向法师討一份解药。” 摩勒大法师目光闪了闪:“江施主真想救活他们?等那武炼醒来——...” 江晨抬手阻止他剩下的挑拨之语:“你在教我做事?” 他心中暗想,只要拿到解药,我什么时候给,给哪些人,那得看我的心情。 摩勒大法师嘆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白玉瓷瓶:“放在鼻下闻一口,便可解毒。” 江晨接过瓷瓶,好奇地多问了一句:“毒到底下在哪里?凤涎香没有毒,酒菜也没有毒,烛火中更不应该有毒。 还有什么地方能下毒?” 摩勒大法师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这三者皆无毒, 然而混在一起,就成了神仙难握的剧毒。这一门偏方很少有人知晓,若非如此,又怎么能骗得过景峰这样的老狐狸?” “难怪———”江晨恍然点头。 听著摩勒大法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晨转身,望著屋中飘飞的雪,微微一笑,那笑容却似乎比这寒风中的雪更加冷酷几分。 接下来,该上楼收拾残局了。 而摩勒大法师,也有人在回去的路上等著他。 敢对林家大小姐下毒,那位林家的忠僕屠叔,虽不便当眾露面,却也不会饶过任何敢於伤害大小姐的敌人! 而对於江晨来说,楼上的敌人,只剩下景峰一个了。 江晨舒展著被寒风冻得略微僵硬的肢体,不急不忙地往回走。 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他这边。 这一战他期待已久,心中演练过各种交手的场景,但也绝没有想到,真正的战斗到来时,局面会对自己如此有利。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晨抬头,看见何半仙佝僂著背,小心翼翼地从塌了一半的楼梯边爬下来。 “何道长?你没有中毒么?” 何半仙手脚並用,好不容易才落到地面上,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喘著气道:“惭愧,惭愧,贫道识机得早,给自己贴了一张清心符,得以倖免。” 江晨也不意外,点点头:“既然道长平安无事,就早些回家去吧,免得再遭不测。” 何半仙笑道:“贫道受林姑娘所託,来给江少侠带句话“解药?我自会送上去。” “林姑娘说,江少侠今日一定累了,就不劳烦江少侠亲自跑一趟了,景团长可以用咒术为大伙儿解毒。” “喔?景峰这么厉害?”江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是啊,贫道也没想到景团长的修为如此精深,他已经用咒术化解了武炼体內的毒素———.” “真的假的?” 感受到江晨语中的猜疑,何半仙的腰佝僂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討好諂媚之意:“就算借贫道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虚言骗少侠。” 第95章 邪祟缠身,正式邀请 见江晨沉吟不语,何半仙迈著小碎步凑近几分,压低了嗓音道:“林姑娘也说了,请江少侠回家好好休息,明日她再约江少侠详谈。” 江晨冷哼道:“怎么,她觉得我会怕了景峰和武炼?” 何半仙陪笑道:“当然不是。只不过楼上刚刚经歷一场大战,场面狼藉,林姑娘担心怠慢了江少侠————” “如果,我执意要上去呢?”江晨缓缓地抬起头,面上多了一分不加掩饰的杀意。 何半仙缩了缩脖子,佝僂著背,低声道:“少侠有所不知,景团长已经布下了严密的法阵,除非玄罡强者全力攻击,才有可能打破。少侠就算上去了,若没得到景团长的允许,恐怕也进不了门————”” 江晨冷冷地道:“这老东西,真是乌龟转世。” 但他不得不承认,景峰这老乌龟在防御法术方面的造诣,的確独树一帜。 而且武炼已经恢復,並且和景峰联起手来,那就很难有机会从正面击杀景峰。 看来只能另外再寻找机会——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景峰,咱们走著瞧!希望你在睡觉的时候, 也最好睁大眼睛! 何半仙观察著江晨的脸色,见他脸上的杀意渐渐平復,也暗暗鬆了一口气。 “林姑娘还说,这次多谢少侠仗义出手,算她欠少侠一个人情。將来有一天,她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的。” “请转告她,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江晨不咸不淡地回答。 “林姑娘说到『连本带利还人情』的时候,贫道总感觉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好像-———”何半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好像带著一丝幽怨。”” “嗯?”江晨警了这老小子一眼。这傢伙还挺八卦,想像力也很丰富,不愧是经常出入安乐巷的常客。 “还有另一件事,请少侠务必小心。”何半仙的嗓音越发低沉,神秘中带著几分诡异,“贫道看少侠面色晦暗,印堂上黑气缠绕,比早晨更加明显,大概是被某位邪神盯上了。少侠最近是不是新得了一些来歷不明的小玩意儿,譬如雕像、佛牌之类的宗祀之物————.” 江晨漫不经心地道:“是有些小玩意儿。” “少侠可否拿出来,借贫道看上一眼。” “下回吧,下回有空给你看。” 见江晨不以为意的模样,何半仙面露焦急之色,扯住江晨的衣袖道:“少侠切莫大意,你已被邪祟缠身,若不及早处理,必遭灾厄!” “有那么严重吗?” “少侠!一定要相信贫道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江晨本来不把这老神棍的话当回事,但被他缠得不耐烦了,也有些奈何不得,只好说:“行行行,我给你看看,你放开我袖子。”” 他慢吞吞地从怀中拿出那块地藏吊坠,递给何半仙:“就这东西,能有什 他的视线忽然一凝,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他发现吊坠上雕刻的那尊地藏,原本是正襟危坐的庄严模样,但此时此刻, 却变成了一副笑脸。 一副诡异的笑脸! “就是-————-就是这东西!”何半仙嗓音微微发抖,双手颤抖著,从江晨掌上接过吊坠。 “这东西怎么回事?刚才还没笑!”江晨亲眼目睹了吊坠的变化,心里也有几分志志。 何半仙小心翼翼地,用一张又一张符咒,贴在吊坠上,一层层缠成了粽子, 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才擦了一把虚汗,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险,好险!再迟上半日,等太阳落山,那邪神就要降临了。』』 “这么厉害?” “这东西就交给老道处理吧。 江晨看著何半仙把那团粽子样的东西塞进怀中,隱隱感觉得到,当那块吊坠被符纸缠绕之时,自己心神的確为之一轻,彷佛被擦去了一层灰尘。 这老神棍果然还是有点本事的。 江晨忽然想起了被桃刺客带走的高小姐,顾不上跟何半仙多说,把白玉瓷瓶往他手中一塞,大步朝外走去。 第二天。 正在黑沙帮静坐炼神的江晨,又接到了林水仙的邀请。 昔日赫赫有名的“飘香大盗”林水仙,似乎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林曦的婢女。 她把江晨带到一间精致的小阁楼前,轻轻叩了叩门,恭敬地道:“小姐,江少侠到了。” 阁楼上传来林曦的声音:“请江少侠上来,我想与他单独聊聊。” 江晨沿著楼梯往上走,转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蒙著面纱的白衣侍女迎面走来,一看到他,立即低头让路,站在墙边,態度十分恭敬。 江晨隨意警了那侍女一眼,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女子虽低著头蒙著面,看起来却有几分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他並未多想,走到雕刻著精美纹的门前,手指轻叩:“林姑娘,我来了。, “请进。”” 江晨的身形消失在合拢的门扉后。 他並未看见,楼梯下那白衣蒙面的侍女正瞪大眼睛盯著他的背影,好像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娇躯遏制不住地颤抖著。 良久,蒙面侍女才缓过神来,转身拔腿狂奔,一路衝出阁楼外,丝毫不顾半点仪態,彷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直到看到阁楼外的林水仙,蒙面侍女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息。 林水仙轻轻拍了拍蒙面侍女的肩膀,低声道:“怎么嚇成这样?难道他认出你来了?”” 蒙面侍女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又喘了几口粗气,惊魂未定地道:“他应该没认出我————-但他的眼神,跟我噩梦里的一模一样—————-我好怕—————· 我一看到他,心臟就跳得很快,浑身都在发抖———.” “能克制住吗?” “我不知道——···我一闭上眼晴,看到的就是那天的场面—————”蒙面侍女颤著嗓子说道。 林水仙嘆了口气:“你一定要克服恐惧,否则,你就不能加入队伍。”” “我,我儘量————.” “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要做到。”林水仙抱住蒙面侍女,声音低沉且凌厉,“不然,一旦让他发现你的身份,你的噩梦就会变成现实!” 江晨绕过屏风,看见林曦歪坐在狐皮椅上,一只手撑著下巴,面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江晨一时没有出声,心想,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无论坐在哪里,都美得像是—幅画。 片刻之后,林曦眼皮抬了抬,道:“你大概也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吧?” 江晨微微一笑:“林姑娘一定是在心里为难,要不要让我加入队伍。” 林曦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口中道:“幽冥森林危机重重,就算集结了西辽城最顶尖的高手,也未必能顺利抵达神庙。倘若半途再闹分裂的话, 愈发凶多吉少·—— “景峰和武炼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跟他们相比起来,我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我是否加入队伍也无关紧要,反而会带来意外的变数。” “是啊,所以我才为难———”” “我很好奇的是,林姑娘为何一定要拉我入伙,置自己於左右为难的境地?” 其实今天在接到林曦邀请的时候,江晨是有些意外的。他本以为林曦会选择景峰那边,而他也做好了独自一人悄悄跟在队伍后面、寻机刺杀的打算。 林曦纤纤十指交叉抱膝,微笑道:“因为,你也很重要。” “哦?” “根据高晴雪的说法,你是唯一一个见到神庙守卫的人,你对神庙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而且我有一种预感,你会是这次行动的破局之人。 “预感?你是说,你前天算的那一卦?” 林曦的脸颊微微泛红,扭过脸避开江晨的视线,语气中带著几分薄怒:“一定是水仙跟你说的吧?这个管不住嘴的死丫头!” “能告诉我,你在那一卦中看到了什么吗?”江晨好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不能!”林曦断然拒绝。 隨即她似乎觉得自己的態度过於冷硬,轻轻咳嗽一声,舒缓了语气:“现在还不能。等到合適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江晨只觉得她的反应过於激烈,也不好勉强,换了个话题道:“那么你这次找我来,是想做什么呢?” “一来,我想正式邀请你加入队伍。”林曦的语气彻底恢復了平静,“另外,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下神庙里的具体情况。 江晨拿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一口,道:“景峰不是说过一遍了吗,林姑娘难道信不过他?” 林曦眼神幽幽地盯著他:“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明明信不过景峰,却还是继续对他委以重任。』 林曦嘆了一口气:“你一定在笑我识人不明,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身边一共也没几个可用之人,在这穷乡僻壤,能找到几个能打的已经很不错了,没法强求那么多。除了他,我还能用谁呢?” 江晨笑了笑:“也是。如果是顺风局,景大团长还是凑合能用的。』 但如果是逆风局,当然会完全不一样-——-江晨也懒得多说,反正林曦都已经做了决定,他就不浪费口水了。 林曦听出了他的嘲讽,脸蛋微红,但她不想在这个话题纠缠下去,就装作没听懂,转而道:“关於神庙的情况,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如果由我来说的话,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江晨手掌轻轻摩著茶杯,將神庙中的那段往事娓道来。 林曦两眼一瞬不瞬地注视著他,从头到尾基本都在静静的聆听,时而轻轻“嗯”一声,或者嘆一声,对死去的猎手们表示惋惜。 等江晨说过一遍后,林曦才开始追问细节,尤其是活人雕塑群、吹笛人和玄罡傀儡,以及江晨没太侧重的一些方面,譬如神庙里的龙头雕塑会不会也是某种机关之类的。 等到她的疑惑基本解开后,她才放鬆下来,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舒適的狐皮坐垫上,弯著嘴角道:“你和景峰说的完全不同一一在他的嘴里,你是个只会露出惊讶表情、动輒就惶恐不已的小嘍罗;而在你的故事中,他就成了一个拋弃同伴、临阵脱逃的无耻小人。如此大的分歧,你说,我该相信谁呢?』” 第96章 林曦赠礼,孤男寡女 林曦舒展肢体的时候,贴身的衣衫被撑紧,江晨又忍不住想起了前几日的那个梦,赶紧移开目光,微笑道:“林姑娘心中应该早有答案吧。” 林曦点了点头:“从过去这段时间你们两个的表现来看,我当然更相信你。” “多谢信任。” “从明天开始,就请多多关照了。”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江晨满口答应,心中却有杀机萌动. 这杀机的目標当然不是林曦,而是景峰。 只要能混进队伍,就有更多的机会靠近景峰,一旦被我抓住机会,我一定会让景大团长走得不安详! 等干掉景峰后,再顺路去神庙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上个纪元终结和我穿越的线索。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嘿嘿嘿—————” 想像著利刃刺入景峰身躯的画面,江晨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曦则一脸怪异地看著他。 “江少侠何故发笑?”” “哦,这茶挺好喝。”” 林曦见他的那杯茶已经喝了一半,便起身为他添满。 “谢谢。”江晨拿起茶杯,见林曦並没有落座,而是直勾勾盯著自己,面上似有为难之色。 他问道,“你是不是还有话对我说?』; 林曦拿出一个黑色的木匣子,双手捧著,递到江晨面前:“江少侠,既然你答应了我的邀请,那我送你一件礼物。” 江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感觉她的语气颇有几分古怪。 前天不是已经送过洗髓丹了吗,今天怎么还送礼物?她还真把她自己当散財童子了? 而且看她犹豫为难的表情,是因为这份礼物太过贵重,连她这样的大小姐都感觉到肉疼和不舍吗? 江晨接过木匣子,只觉得入手轻飘飘的,分量並不重。他好奇地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脸色为之一变。 一股冲天而起的诡邪、凶煞之气,从木匣子里冒出来。 江晨定晴瞧去,只见木匣中放著一块桃符,通体漆黑,上面刻画著无数蝌蚪般的血红色的符文,无比扭曲、诡邪、阴森、污秽,仅是多看了两眼,就让人感觉寒冷彻骨,彷佛连魂魄都要被冻僵了。 林曦缓缓道:“这是芳华观“小仙人”的钉头咒,以厌胜之术製成,可咒杀一人,五步之內,六阶以下,必死无疑!” 江晨將木匣盖上,小心翼翼地收好,心中难掩喜悦之情。 有了这么一件厉害的邪物当底牌,杀景峰的把握无疑更大了几分。 他嘴上客套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好意思收呢—.” 林曦幽幽地嘆息:“我知道,你跟景峰的仇恨难以化解,现在景峰和武炼已经联手,他们两个对你来说---很危险。我拉你进队伍,其实也是置你於险境, 所以送你这件礼物防身,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危急时刻,也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却之不恭了。” 林曦犹豫了片刻,轻声道:“江少侠,我知道你加入队伍是为了找景峰復仇。可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等拿到神庙的宝藏之后再————”” 江晨顿时变了脸色,没等林曦说完,他就摇头道:“林姑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恕我不能从命。” 林曦长长地嘆了口气:“我劝不动你,只想提醒你一句,如果非要动手,你只有一次机会,最好是在五步之內施展钉头咒,才能一击必杀。如果目標是武炼那样体魄几近圆满的六阶武者,效果可能要打个折扣·————.”” 江晨点点头:“我会小v心的。”” 他这时候也明白了林曦刚才犹豫的原因一一她原本是站在中立的立场上,但如果把这么一件杀器送给了自己,实际上是介入到了双方的恩怨之中,让胜负的天平发生了偏转。 按理来说,她不该做出这种选择。 江晨好奇地问道:“林姑娘,你不是说过,不想介入我和景峰之间的恩怨吗?” 林曦的眸子里透出幽深的光芒,摇头道:“我当然不想!我也不想看到队伍內订分裂!我只希望你们能相安无事地把我护送到神庙,拿到宝藏之后,隨便你们折腾都不关我的事了!可是—.-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我更不想看到你死!” 她的语气有些激动,但又刻意换成了一副淡漠的口吻,显得愈发古怪,“毕竟,是我邀请你进队伍的,我当然不希望你在半路就发生什么意外,这样我会很愧疚的。如果非要在你和景峰中间选边站的话,我会选择——-你这边。 感受到了她內心的矛盾和纠结,江晨沉默地点点头。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一定不要轻举妄动!景峰那边————-我会儘量阻止他们对你不利。” “多谢你了。” “你不要多想,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死。”” 孤男寡女,不宜长时间独处。閒聊几句之后,江晨便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林姑娘,你身边的那些僕人、侍女,都是你自己找来的吗?” “是水仙安排的,怎么了?哪里有不妥吗?』 “你还相信林水仙?” “嗯,她已经立下心魔之誓,永世效忠於我,若敢背叛,必遭万魔噬心而死。” “好吧。那个蒙著面纱的白衣姑娘,你知不知道她的来歷?” “她是一个卖身葬父的可怜人,水仙把她买了下来,充当丫鬟。” “卖身葬父————-你確定她说的是实话吗?” “一个小小丫鬟而已,我哪有閒工夫去考证她的身世。怎么,你对她很在意“你看过她面纱下的真面目吗?』” “看过了,挺漂亮。有一道剑疤,不影响她的美貌。”林曦不悦地眯起眼晴,“怎么,你有了高小姐和云姑娘还不够,对我的侍女也有兴趣?” 她故意咬重了那个“也”字,让江晨轻易听出了她的鄙夷和恼怒。 想起桃刺客强加到自己头上的一系列风流韵事,江晨唯有苦笑。 在林曦拉下脸赶人之前,江晨自觉地告辞了。 两天后,林曦倾力打造的这支精锐队伍一大早启程,踏上了前往神庙的旅途队伍原本是十五人,包括林曦和她的侍女、护卫。 在临近出发的时候,一袭翠衣的“桃刺客”云姑娘不请自来,为冒险队又增添一抹亮色。 但江晨却对此十分苦恼,因为云姑娘一来就缠上了他,还把行囊包袱都扔到他身上。江晨一路哀声嘆气,愈发显得无精打采。 “你这是什么態度,难道看见我就这么让你难受?”云姑娘歪著头打量他, 笑吟吟地问。 “没,我高兴得很,没看见我脸上写著大大的『高兴”两个字吗?” “呵呵,真的吗?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姑且信了。” 两个人慢吞吞的脚步逐渐落到队伍最后,猎手们有意无意地给他俩留下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江晨见前面的人都走远了,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还缠著我?”” 云姑娘嘴唇翘起弧度:“我思念我的老情人了,过来看一看不可以吗?』 “我真是搞不懂了,你想利用我接近高小姐,混进城主府刺杀柴天鹏,现在高小姐走了,我跟柴天鹏也攀不上交情,为什么还要缠著我不放呢?” 说起高小姐,云姑娘面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冷冷地道:“正因为高小姐走了,我才来找你。呵呵,你以为你的魅力真的很大吗?”” “我知道我的魅力没那么大,所以才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呀!这次你又想骗谁?林姑娘?她可没有高小姐那么好骗!” 云姑娘淡然道:“她好不好骗,要看你愿不愿意配合。你最好愿意,否则, 哼哼——” 江晨正要说点什么,这时看见前面的何半仙满脸堆笑地走过来。 “林小姐让贫道过来帮忙拿行李。没有打扰到两位吧?』 “没有。” 何半仙看著江晨肩背上大大小小的行囊包袱,道:“江少侠背这么多东西, 有些累了吧?来,贫道替你分担一些。” “这怎么使得?”江晨嘴上说著不好意思,两手却麻利地解下一个包袱,递给何半仙。 何半仙接过包袱,出乎意料的重量让他脚下一个跟跎,牙咧嘴地道:“这个包袱————挺沉吶!”” “是有点沉,辛苦道长啦!”” “呵呵,不辛苦不辛苦———” 何半仙暗暗叫苦不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江晨后面。 看著那对年轻男女並肩渐行渐远,何半仙才咳嗽一声,用手指在行囊上画了个符文,脚步顿显轻快不少。 第一天走了四十多里,路途比较顺利,没有遇上不长眼的妖兽。人们的心情都还算轻鬆。 傍晚时分,人们寻了一处空地扎营。 猎手们拾柴生火,採摘野果,围著篝火一边烤肉一边谈论接下来的路线。 女人们另外生了一堆火,坐在一起说著悄悄话,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江晨一边搭帐篷,一边悄悄观察景峰的动静。 那只老狐狸无论走到哪,都跟武炼形影不离。把江晨恨得牙痒痒的。 在武炼的陪同下,老狐狸还在营地周围都布下了法阵,美其名曰“防备妖兽袭击”,但江晨十分怀疑这个法阵实际是为了监视营地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自己这个死对头。 老狐狸的帐篷周围无疑也布下了重重法术陷阱,禁止任何人靠近。 江晨真希望他半夜起来撒尿的时候一脚踩进陷阱,把自己炸死! 武炼的帐篷就在景峰隔壁。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这两个老东西,怎么不乾脆同床共枕呢? 江晨搭好帐篷,正要躲进去清净一会儿,却听外面有人敲了敲木架。 他转头一看,云姑娘俏生生站在外面,脸上带著不悦之色:“我的帐篷呢?” 江晨奇道:“你的帐篷我怎么知道?” “晨哥哥,你怎么一点眼力劲也没有?明知道人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知道帮忙,难道还要让我亲自动手?还不快去给我安顿好!” 江晨无奈地爬起来,去给这位杀人如麻的“弱女子”搭帐篷。 云姑娘倒也没让他一个人忙活,江晨繫绳子的时候,她扶著木桩在旁边打下手。 远远望去,倒是一幕和谐美好的景象。 两人的身影落在远处篝火旁的林曦眼里,她若有所思地道:“他们两个看著还挺般配。”” “可惜姓江的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那位云姑娘迟早要被他拋弃。”一旁的蒙面侍女开口道。 林曦意外地看了蒙面侍女一眼。 这位伊姑娘是林水仙买来的,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惜家道中落,父母先后离世,她没了投靠,只能在街头卖身葬父,被林水仙买来给林曦做丫鬟。 她脸上有道伤疤,所以平日带著面纱,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不过林曦也不在意这点小事。 这伊姑娘前几天像个哑巴一样沉默寡言,怎么一提到江晨就来了精神?莫非她跟江晨之间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係? 这个江少侠,还真是风流惆,招蜂引蝶-— “哦?”林曦看似隨意地应了一句,其实已经留上了神,“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他——·” 蒙面侍女才起了个头,突然被另一边的林水仙打断,“小伊!不要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蒙面侍女低下头,恢復了闷不作声的模样。 林曦却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没关係,反正时间还早,说来听听吧, 就当是饭后解闷了。” 蒙面侍女垂著头,轻轻启齿:“那姓江的,是个披著人皮的禽兽!他拥有神仙般的外表,恶鬼般的心肠·———.” 江晨好不容易给云姑娘搭好帐篷,正想回去歇息,却被云姑娘叫住:“先別走,我有话跟你说。” “哦?” “进来,把门关上。”” “这不太好吧,会让人误会的———·』” 云姑娘戏謔地看了他一眼:“我俩现在的关係,还有什么可以让人误会的么?” 江晨一听也是,就凭这傢伙前天在酒席上那一闹,该误会的都误会了,误会得再深一点也无所谓。 他走进去,把帐篷的门帘拉上:“云姑娘————” 话音未落,心头募地浮现危机之感,匆忙仰身侧闪。 只见一只雪白的手从黑暗里探出来,闪电般抓向他的面门。 江晨心头惊骇一一这丫头疯了吗,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来不及多想,他闪身避过这一爪后,立即抬手一拨,右手轻飘飘地往对方手腕撞去。希望能反守为攻,迫退对方。 谁知云姑娘的身手更在他想像之上,江晨的动作已经够敏捷了,云姑娘却比他更快,手掌与他一触即分,江晨感觉自己像是与一条滑腻的游鱼擦身而过,不仅力气击到空处,更差点让对方抓住了脉门。 江晨的心神雯时绷紧,听风辨位,在黑暗中与云姑娘交手,两人在狭小的帐篷里闪电般拆挡了数十招,只听见砰砰的沉闷撞击,但声音极小,没有引起外面任何人的注意。 ““好了。”” 云姑娘突然开口,然后收掌而退。 她在简易的铺盖上盘膝坐下来,淡淡地道,“你表现不错,这阵子大有进步,算是透过了考验,有资格知道我真正的名字。我叫云素,你可以称呼我云儿或者素儿,这样在他们面前显得亲密一点。』 江晨压抑著喘息声,还没有从惊险的战斗中平復过来, 他满脑子里还是云素刚才出手偷袭时的情景,虽只是短短几息內的交手,却是他步入五阶“洗髓”以来最凶险的一次战斗。 不知云素用了几分力,但江晨分明感觉到,有好几次死神的脚步与自已擦肩而过江晨冷下脸来,沉声道:“如果我没透过考验,结果会怎么样?” “你就没有机会知道我的名字,也没机会成为我的真正同伴。”云素回答。 “我居然能有荣幸知道你的芳名,还真是受宠若惊呢,素儿!”” “语调太高,很不自然,一听就不是发自內心。”黑暗中云素似乎弯了弯嘴角。 “毕竟是第一次喊嘛,有点生疏,我先练习练习。至於成为你的同伴嘛-—” 容我考虑考虑。素儿,如果没有別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慢著。”” 江晨不耐地道:“还有什么事?” 第97章 定情信物,午夜邀战 云素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在黑暗里微微侧著头,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倾听著什么。 半响之后,她才道:“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好意的提醒:有很多人想对付你,你最好多留个心眼。” “多谢好意,我知道了。”江晨转身退出了帐篷。 无需云素提醒,江晨也不会放下对景峰等人的防备。甚至如果有机会的话, 他也会主动成为那个恶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走入帐篷的时候,便已引起了林曦和林水仙两人的注意。 看著他和云素一先一后地进入帐篷,两名女子的眼神都变了样。 “他们这是做什么———-还把门掩上了?莫非—————-真是不知廉耻,这么早就-———-大伙儿都还没睡呢!”林水仙放下衣袖惊叫道。 林曦眼神低沉,轻声道:“人家小別胜新婚,你就不要大惊小怪了。”” “哼,寡廉鲜耻!”林水仙撇撇嘴。 林曦微微一笑,正要说点什么,这时又听林水仙激动地叫:“啊,他这么快就出来了!太快了吧!白长了一张俊脸,却是个银样枪头————”” 林曦脸蛋晕红,赶紧伸手去捂住林水仙的嘴,以免她说出更多粗鄙失礼的言语来。 但林曦又看见另一堆篝火旁的银甲武士“锦绣虎”卫吉突然起身,笔直朝江晨走去。 林曦暗呼不妙。 这名卫家的年轻人正义感十足,刚才听了蒙面侍女的哭诉,又被景峰叫过去说悄悄话,景峰一定在他耳边煽风点火,唆使他找江晨的麻烦。 林曦低喝一声:“卫吉!”” 卫吉却装作没有听见,大步来到江晨面前,板著脸喝道:“我要跟你决斗! 江晨莫名其妙:“卫兄,你发烧了吗?” 他朝景峰的方向警去一眼,心想这才第一天,景大团长不至於这么沉不住气巴? 就算是做梦都想弄死你的我,也知道审时度势的道理啊! 卫吉疾言厉色地道:“我不是开玩笑!快去取你的兵器,我在这等你!” 江晨朝他头顶警了一眼,牵了牵嘴角:“卫兄这么有自信?莫非又想换个新的玉冠?” 卫吉想起前几日被当眾摘下玉冠的耻辱,脸色涨得通红:“上回是空手,今天我用兵器跟你比!你快去取兵器!” 江晨摆了摆手:“算了吧,卫兄,你真不会挑时候,今天我吃撑了,肚子不舒服,改日再向你討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过来的林曦面色古怪地想:你刚才钻进云姑娘帐篷的时候,动作好像很麻利,一点也不像吃撑的样子—·· 卫吉却愈发恼怒,抬起枪尖指著江晨,俊秀的面孔也变得十分凌厉:“姓江的,你只会欺软怕硬吗?枉我还当你是条汉子,没想到连这点胆量也没有一—” “卫吉,退下!”林曦略含怒的嗓音打断了卫吉后半截话。 卫吉气势一滯,满腔的怒火得不到发泄,只得强行咽下恶气,狠狠瞪了江晨——眼。 “今夜子时正,我在东边的山坡等你!希望你像个男人!”卫吉从牙缝里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开。 江晨眯著眼睛,默默看著这位银甲武士的身影,心想既然你老兄迫不及待地站队,也该儘早给你安排戏份。 林曦亦是面若寒霜她现在明白了,卫吉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实则只碍於城主柴天鹏的命令, 內心中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千金大小姐,根本不服管束。 她想起自己出发前对景峰的叮嘱,景峰明明满口答应,结果还是在暗地里搞小动作,自己不出面,却煽动卫吉挑起爭端,置大局於不顾! 这还只是第一天!往后若都这样,神庙之行不知要横生多少波折! 林曦一瞬间觉得烦闷不已。 她堂堂天之骄女,林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天下第一美人,就算在群星薈萃的圣城星院,她也是被无数英才俊彦追捧著的月亮。 她隨便说一句话,就被无数人奉为金玉良言、仙音圣諭,隨口一句吩咐,就有无数人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地想为她办事·· 就算不用神通,她说的话也几乎到了“言出法隨”的程度。夸张点说,只要她愿意,头天晚上做了一个梦,第二天就会有人为她实现。 怎么到了这种穷乡僻壤,她说话居然不管用了? 难道这些乡野江湖的英雄豪杰们,就如此桀驁难驯吗? 林曦勉强对江晨挤出一个微笑,低声请求道:“晚上可以不去吗?”” 她本来没抱多少指望,不料江晨很爽快地点头道:“我本来就没空。”” 他根本不屑於理会卫吉这种无脑嘍罗的犬吠,就算是林曦要他去,他都不会去。 林曦了,神情终於轻鬆了一些,嘴角慢慢勾起笑容:“谢谢你。” 江晨摆摆手,转身钻入自己的帐篷。 林曦回到篝火前,看到林水仙、蒙面侍女坐在一起窃窃私语,刚才的不悦又涌上心头,淡淡地道:“我们大家是为了一个共同目標才聚到一起。我希望所有人都朝这个目標努力,在实现目標之前,不要去做多余的事情。无论之前有什么恩怨,都暂时给我放下。”』 蒙面侍女低著头,又恢復了默不作声的模样。 林曦加重了语气:“如果不情愿的话,现在退出队伍还来得及。” 蒙面侍女心头凛然,轻声道:“是,小姐。” 午夜。 江晨盘膝而坐,静静体会著磅礴气血在躯体中奔涌的感觉。 他知道东边的山坡外,有人在等著他。 卫吉焦躁地著步子,不时望望天色,又转头看著营地里的动静,期盼著江晨能走出来,与他决一胜负。 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他今晚註定要失望了。 江晨从未把卫吉当成过对手,根本不屑於理会他的邀战。 更何况,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夜月圆。 江晨心血来潮,预感到此刻就是突破“洗髓”体魄圆满的契机。 人有三髓:骨髓、脊髓和脑髓。 “洗髓”便是洗涤这三髓,进而排清五臟污垢,达到脱去凡胎、换成仙体的效果。 与“淬骨”境界类似,三髓之中,又以脑髓最为凶险;脊髓次之;骨髓最次,只需要水磨工夫,便能水到渠成。 而不同之处就在於,脑髓的凶险只在剎那之间,不需要淬链颅骨那般漫长的过程,成了就是成了,没成就是没成,是为“生死玄关”的第二关! 脑髓连线灵台,乃人性命与神魂勾连的桥樑,纵然江晨能以神魂出窍,也不能完全窥探这其中“生死迷障”的全貌, 幸好今夜月色明媚,皎华铺洒,引得他心潮涌动,天人交感,在剎那间一窥究竟,踏出了那关键的一步。 脑髓之后,便是脊髓。 江晨藉助月华之力,阴神与阳体相感应,势如破竹地完成了这一过程。 月光如潮水般退去,隱藏在乌云之后。 但江晨已经无需外界刺激,魂归於体,慢慢地洗涤五臟六腑。 二阶“蜕皮”伐毛,涤除肌肤之垢;五阶“洗髓”反骨,排清五臟之毒。 这两个阶段完成之后,就彻底洗清了体內污秽,从此五臟调和,经络通畅, 气血运转无碍,可谓是登仙成圣的基础, 江晨內视,只见骨髓如霜如雪,无一丝污垢杂质,才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乌黑浊臭的气息。 这一口气息內包含著五臟之毒,排除体外后,就意味著他的“洗髓”体魄彻底圆满,即將步入六阶“搬血”之境。 从此元气充沛,增寿数百载,恢復能力大大提高。就算身受重伤,只要不立时致命,也能很快恢復过来。 肉身无垢、伐毛洗髓的好处还不止如此,一些六阶高手即便到了八九十岁, 也依然龙精虎猛,风流不减,老当益壮,不亚於少年,让多少后生艷羡不已。 感受著体內真元流转、生机勃勃的景象,江晨握了一下拳头,脸上露出微笑。 隨即,江晨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嘆息。 是景峰在嘆息。 月光被乌云遮住,正在“采月”的景峰,理所当然受到了影响。 江晨心中忽然一动,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一今夜这么明媚的月色,莫非是因为景峰“采月”的缘故,所以从营地里看起来格外皎洁无瑕? 本少侠之所以突然心血来潮,捕捉到了那一丝多少人苦寻数十年而不得的契机,竟然是多亏了景峰相助? 如果没有景峰在附近吸采月华,本少侠也不会那么快就內外交匯,踏出关键一步!个个江晨脸上浮现一抹古怪之色景大团长如果哪天发现事实的真相,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而东边山坡上来回步的卫吉,也浑然不知,他苦苦等待的对手,如今更加不会把他当成对手。 次日一早,队伍再度开拔。 翠衣少女好像头一回认识江晨,一脸惊奇的表情,围著江晨左看右看。 “晨哥哥,你好像跟昨天不一样了。” “是不是变得更加威武雄狂了?”江晨面上略带几分得色。 经过半个晚上的休整,江晨在睡梦中顺理成章地触控到了六阶“搬血”之境的门槛,大半只脚踏了进去。 对於继承了沸腾血脉的江晨来说,所谓“血如汞浆”已成事实,这一境几乎不存在什么关隘,只需稍加熟悉,稳扎稳打,很快就能驾驭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已经彻底消化完赤阳留给他的馈赠,修为直追当初的赤阳,只欠缺一点实战经验。 他相信,凭著自己六阶“搬血”体魄与五阶“出窍”神通,就算正面对上武炼,也能战而胜之! 前所未有的力量带给江晨前所未有的信心,就连翠衣少女似乎也被他此时焕发的强大自信所感染,一下一下地点著头,微笑著轻轻说道:“確实,看上去强壮了些,愈发鲜嫩可口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云素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了江晨半响,目光最后落到他眉心处,吊足了他的胃口,才慢悠悠地道:“只不过你印堂上的黑气也越来越重了,看起来像被很厉害的邪神盯上了啊。” “邪神?”江晨下意识警了一眼远处的何半仙,怀疑云素是不是跟那老神棍串通好了一起来嚇嘘自己。 “没错。”云素闭上眼睛抽了抽鼻子,煞有介事地道,“有点像浮屠教那群禿子的味道,但十分阴森,十分邪恶,又有点像青冥殿的那帮活死人—————.”” “那到底是像浮屠教还是青冥殿?” “浮屠教多一点吧,尸臭味里面还夹杂了一些檀香味。晨哥哥,你的鼻子不是比野狗还灵吗,怎么自己闻不出来?” 见她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江晨也有些狐疑起来。 江晨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递给翠衣少女:“云姑娘,多谢你的提醒,这事珠子就送给你做谢礼吧!” “珠子有什么用?我又不做尼姑!你要是真有诚意,就把玉佩送我好了——”——”云素嘴上抱怨著,还是伸手接过了佛珠,隨意把玩几下,“你怀疑这串佛珠有问题?我倒觉得不是它。” “不是佛珠,那会是什么有问题?” “也许是你的那块玉佩有问题。”云素一边说著,一边把佛珠串在了玉白的细腕上,“乾脆一併送我好了。” 两人交谈时,前方的林水仙也在林曦耳边嘀咕:“瞧,他们开始交换定情信物了·-不过拿佛珠当信物也是奇怪,莫非想要一起出家当和尚?” 林曦没好气地道:“你老是管別人的閒事做什么?” “小姐你不也听得津津有味吗?” “都是你在说,我根本不感兴趣一一卫吉!” 林曦说到一半,看见卫吉大步朝江晨走去,忍不住提高声音叫起来。 卫吉对林曦的喊声充耳不闻,气冲冲地走到江晨面前,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没胆的鼠辈,言而无信的小人,欺软怕硬的脓包,无耻下流的软蛋江晨偏过头避开卫吉的唾沫星子,一只手掏了掏耳朵,等卫吉一口气骂完, 才慢条斯理地道:“看不出来,卫兄你骂街的功夫也堪称一绝。你上辈子一定是女人吧?” “我问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敢赴约?”” 卫吉两眼布满了血丝,大概一晚上都没睡好,所以早上怒气衝天。 “哦,昨晚睡得太沉了,一觉醒来就天亮了。” 江晨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卫吉愈发怒不可遏。 卫吉正要发作,旁边翠衣少女又插进来一句:“我可以作证,晨哥哥昨晚睡得可香了。”” 这种话无疑让人浮想联。 江晨瞪了云素一眼,云素吐了吐舌头。 卫吉看著他俩人眉来眼去,虽然满腔怒火,却也不好迁怒於一个女孩子,只重重地从鼻子哼出一声:“你要是个有种的,就別躲在女人后面,今晚申时三刻,我还在东边等你!” 说完他转过身,听见背后传来江晨和云素的交谈:“晨哥哥,你要去吗?” “你觉得我该去吗?”” “不该!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每回约你都是在半夜?” “对呀!大晚上的,安安心v心睡觉不好吗?”” “是啊!春宵苦短,谁有空出门閒逛?你半夜出门閒逛吗?』” “不出门。你呢?” “正经人谁专挑半夜出门?” “半夜出门的能是什么好人?” “吃饱了撑的!” 卫吉將这些嘲讽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气得浑身发抖。 但没等他发作,林曦走了过来,朝他下令:“卫吉,你到前面去开路!” 卫吉的满腔不忿只能咽回肚里,提枪上前开路。 第二天的路途,仍然还算平静。 傍晚安营之后,云素看了看江晨的脸色,摇摇头:“气色越来越差了,如果用阴阳师的眼光来看,你现在差不多算是一具尸体了。”” 江晨异地捏了捏眉心:“不会吧?我现在感觉很好啊,比任何时候都好! 你的望气术到底准不准啊?” 云素也不太肯定,沉吟道:“的確,你现在已经是六阶“搬血”体魄,阳气逼人,神鬼难侵,跟你的面相十分矛盾——..” “所以是你看错了吧?” “不一定。”云素想了想,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从你脸上的黑气浓度来看,其实也就是这一两个晚上的事情,就能揭晓答案。你要是想谨慎一点,最好別睡觉,免得在梦里一睡不醒。” “明天还要赶路,不睡觉怎么行?” “还有个办法。”云素的唇角翘得更高,“我可以贴身保护你,不过我的报酬是很贵的————— “又想打玉佩的主意?没门儿!” 云素地哼哼两声:“那你自己保重。如果明天看到你的尸体,我会帮你料理后事的。”” “我谢谢你的吉言。” 子时。 露重,夜沉。 万籟俱静,虫鸟无声。 江晨在帐篷里熟睡。 “”小从晨——— 昏沉的黑暗中,好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 睡梦里的江晨,忽然身体打了个哆嗦,无端惊醒过来。 他只觉得心悸难耐,浑身莫名冒汗,彷佛做了一场噩梦,却又想不清梦里的情形,只是眼眶微微湿润。 邪祟入梦? 不会是云素在搞鬼吧? 第98章 魂牵梦縈,月下美人 江晨睁开眼晴,抚摸著胸口,只觉心臟跳得好快,却全然不知缘故。 按理说以他六阶“搬血”境的体魄,又淬链过颅骨,洗涤过脑髓,已是万邪不侵之躯。 除非是“阴神”境强者出手,否则寻常鬼物根本无法靠近他周身一丈之內。 然而此刻心悸难平,又是为何? 正当他惊疑之时,忽听鸣鸣的低响,帐篷的帘摆被吹动,刮入一阵冷气来盘绕迴旋,木条上布片乱飞。 那阵冷气逼得江晨毛髮皆竖,定晴看时,只见一团稀薄的白色雾气在榻前凝聚,模模糊糊像个人形,口中发出空幽的声音,飘渺得如从天边传来:“小晨, 快走,小心浮屠教,往西边走,千万別回头—————·』” 说到一半,那人影彷佛被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无法出声。 江晨揉了揉眼晴,仔细分辨片刻,疑惑地道:“你是———·阿莫?” 阿莫乃是晨曦猎团的咒法大师,练气七阶“吞日”境,江晨离家时身上携带的《御风咒》,便是出自阿莫的手笔。 但这雾气阴冷涣散,似鬼似魅,不像是阿莫常用的纸人傀儡-——· 那团人形雾气焦急地在原地盘旋了两圈,忽然发出一声呼啸,竟朝著江晨迎面扑过来。 江晨大叫一声,仰面后退两步,面色殷红如血,心跳如擂鼓,大汗岑岑而下。 许久之后,他才缓过神,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嘴里喃喃道:“阿莫,你在搞什么鬼?” 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眉宇间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阿莫为何突然给我传信,莫非晨曦出事了?』 江晨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念头荒谬可笑。 晨曦乃天下最顶尖的猎团,有大哥坐镇,能出什么事。 反倒是自己如今陷入麻烦之中,一步行差就可能万劫不復。 阿莫平日就喜欢玩弄恶作剧,莫非又用这种方式跟本少侠开玩笑? 江晨坐回榻上,打算继续睡觉。 不过这之后心里始终隱隱不安,心浮气躁,辗转难眠。 他闭上眼晴,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豪迈不羈的大哥江源,酒肉和尚董无垢,喜欢恶作剧的阿莫,外冷內热的白莲,惹祸精貔貅,三绝公子柳簫—···· 恍惚中江晨好像又回到了晨曦,与朋友们打闹,一如日时往日。 即便是穿越而来,但江晨就是江晨,只不过在半年前觉醒了宿世记忆,上辈子的蓝星大学生江晨是我,这一世的晨曦成员江晨也是我。晨曦就是我的家。 然而回归现实,发现自己只是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的时候,惆悵和孤寂便如潮水般涌来,在心头挥之不去。 夜深人静,本少侠想家了——· 风又起,月色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缕轻轻的笛音从窗外飘入,钻入江晨的耳孔。 笛声幽幽澈澈,如一片轻叶,隨风飘零。 寄託愁思缕缕,惹人黯然销魂。 吹笛者似乎要將自己一腔心血倾注,让埋在內心最深处的袁愁与悲痛在这无人的深夜得到些许释放。 江晨凝神倾听片刻,不由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帐篷,循著笛声往营地外走去。 他来到北边小树林后的土坡前,看到一个白衣女子背对自己,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正低首吹奏著淒迷的曲调。 从背影看来,正是林曦身边的那位蒙面侍女。 她吹得入神,连身后有人接近都未察觉,单薄的衣衫被夜风吹得凌乱。 那消瘦的背影让人怀疑,如果风再大一点,是否会將她吹下山坡? 江晨聆听许久,待她一曲將歌,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这么晚了,姑娘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吹笛子?” 女子这才发现背后有人,身子微微一抖,迅速戴上面纱,低头握紧了手中翠绿长笛。 “同行好几天,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姑娘可否赐教?”” 女子不说话,也不转身,背对著江晨,埋著头,缩著脖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像一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孩子。 江晨狐疑道:“姑娘,我俩以前有什么过节吗?你好像很怕我?”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没有。”』 她的嗓音优美动听,却有点不自然,像是故意夹著嗓子说话。 江晨道:“既然我以前没有得罪过姑娘,为何姑娘不愿以正脸对我?” 女子犹豫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江晨。 她依然低著头,大半容貌被面纱遮掩,只露出一双如烟似雾的眼眸,带著些许淒迷之色,不敢正眼与江晨对视, 她右手拿著笛子垂在背后,五根手指不觉得发白。 江晨十分疑惑,他从这女子身上感觉到的不仅是紧张,还有恐惧。 她为什么这样怕我?是我的名声太烂了吗?她把我当成淫贼了? “姑娘一定是怪我唐突了。”江晨目光落在女子面纱上,注视良久,缓缓道,“其实,当初第一眼看到姑娘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眼熟,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姑娘可否摘下面纱,让我一睹芳容?” 女子似乎因这句话受到了惊嚇,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就是山坡,一脚踩到空处,“啊”的一声惊叫往后跌去。 江晨急跨一步上前,伸手在她后背轻轻一托,扶著她重新站稳,温煦说道:“姑娘不必惊慌,如果实在不方便,那就算了。” 女子浑身剧颤,像受惊兔子一样跳起来,想要挣脱江晨的手臂。 江晨见她反应这么激烈,也不好勉强,与她一触即分。 女子好不容易才站稳,但手里的翠绿长笛却脱手而落,向坡下滚去。 她慌忙想要去追,却听耳后传来江晨的声音:“姑娘別急,我去把它捡回来。” 江晨脚下一点,轻巧地跃下半坡,俯身展臂,五指一捞,便將那支笛子抄入手中。 而后他另一只手掌在地上轻轻一拍,身子飘飞而起,紧接著脚尖踩过另一根枯枝,身形好像没有重量似的凌空连纵两丈,回到女子面前。 女子瞧著他一系列飘逸如风的身法纵跃,心头暗暗震骇,垂下头颅,假装瞧著自己脚尖。 江晨用衣袖拂去笛子上的尘土,笑道:“刚才我听姑娘吹笛,曲调中多是悲切凝涩之意,十分悽苦,想必有烦心事。不过,古人云,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姑娘若不嫌弃,我愿为姑娘吹奏一曲,请姑娘品监。” 说著,他把笛子拿在嘴前,轻轻吹奏起来。 曲调悠扬,若春雪融化,寒泉滴淌,流水潺潺,婉转挥洒间牵动著风声,周遭一切都变得寧謐。 女子心头一跳,只觉自己內心也为之而动,彷佛不受控制,胸中的悲伤、软弱、痛苦,似要隨著这悠扬的笛声一併飘散在风中。 再看眼前的少年,本就英俊瀟洒,此刻又穿著一袭胜雪白衣,长身立於皎洁的月光下吹笛,更显得清逸出尘,玉树临风,恍若謫仙一般。 女子的心臟不由加快了跳动,想起了自己前日说的那句话:“他拥有神仙般的外表,恶鬼般的心肠———.”” 现在,这个常在梦中徘徊的身影確確实实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再一次印证了自己所说的正確性。 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无法保持平静,时间越久,就越是难以自持。 女子慌忙封闭內心,脑袋垂得更低,暗暗用指甲钉入肉里,来抵御这洗灌人心的曲调。 一曲终了,余韵渐歇。 江晨放下笛子,略带一丝期盼地问道:“姑娘觉得如何?』” 女子轻声道:“公子这一曲,小女子如闻仙乐,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江晨爽朗一笑,將笛子递还给她,问道:“不知在下能否有幸知晓姑娘的芳名?” 第99章 漆黑盒子,无影神枪 女子低下头,好像十分羞涩呢,用蚊吶般的细小声音说道:“伊愁。” “原来是伊姑娘,幸会。” 江晨嘴上客套,心里却暗暗皱眉。 伊愁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听过,是真名吗? 可我对她明明有种熟悉之感,以前应该见过才对—————: 江晨很想把女子的面纱揭开,看一看她的容貌,但如果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就未免太失礼了,恐怕会坐实淫贼之名。 “夜已深,小女子告退,公子也早点歇息。”” 女子告辞离去,只余一缕幽香,久久不散。 江晨抽了抽鼻子,喃喃道:“跟林水仙同一款香水————· 女子快步走回帐內,衣服都没解就躺了下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既是后怕,又是焦躁,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人在月光下吹笛子的那一幕画面,浑身泛起一股莫名的灼热,翻来覆去,冷热交加,辗转难眠。 良久,她终於缓了过来,擦了一把脸,低头看著手里紧握的翠绿长笛,咬紧银牙,喃喃地道:“我不能再等了—————.” 月过中天,草地上的露气渐渐重了。 江晨在山坡前独自站了半响,藉著夜风平息浮躁的心绪,忽然听见背后几声咳嗽,何半仙拨开枝叶走了过来。 “少侠一个人赏月,真是好雅兴。』” 江晨微笑道:“道长不也没睡吗?” “贫道今晚轮值守夜,所以只能在外面吹风,哈哈,比不得江少侠雅兴啊!” 江晨隨口问道:“现在还在森林外围,应该没什么异常吧?”” 何半仙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嘆了一口气,道:“上半夜星象异变,银汉震动,好几颗流星划过夜空,璀璨夺目。隱约听见东南方向金钟阵阵,梵音唱响,令人心神俱颤。我想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也许有仙佛级数的大人物在交手吧。” 江晨听何半仙说起变故,又想起阿莫带给自己的提醒,心中愈发不安,问道:“道长神机妙算,算出那变故的前因后果了吗?”” 何半仙摇头:“贫道也曾试图卜算这星象中的喻示,然而心血浮躁,六交混乱,卦象全失。大概有哪位人仙佛陀遮掩了天机,我等凡夫俗子,实在无能为力江晨失望地想,你这神棍看著高深莫测,一到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 他不甘心地又问:“道长上次施展的通灵道术,能否帮我再施展一次?” 如果像何半仙说的那样,通灵法术能看到与自己密切相关之物的话,那么自已这回能看到的,应该是晨曦猎团的情形吧? “当然可以。其实贫道也一直很好奇,少侠当初看到的盒子,究竟是什么。 何半仙说著,递过来一张黄符。 江晨不用他说,就主动握紧黄符,闭上眼睛, 何半仙开始念咒,像是哼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谣,调子苍凉又怪异,渐渐地变得渺远空灵。 江晨的意识上升,轻飘飘地飞起来。 等到耳边的唱咒声完全听不见了之后,他睁开眼睛,失望地发现眼前並不是晨曦猎团。 跟上回一样,还是来到了那座阴森森的大殿里。 烛火昏暗,黑雾繚绕中,无数个漆黑的盒子若隱若现,无数张凸起的人脸呈现出各种神態。 来都来了,那就再看看。 江晨沉下心思,飘飞向前,轻车熟路地越过一个个漆黑盒子。 杜山,叶星魂,乔蟾———-下一个就是我了。 来到刻有自己名字的那个盒子面前,江晨的眼瞳骤然紧缩一一属於他的那个盒子,盖子被揭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深幽的黑暗。 盒子被开启了? 盒盖上的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人脸,直勾勾盯著上方,彷佛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 盒子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江晨的目光无法穿透盒中那片无比幽深浓郁的黑暗。 他俯下身子,直接伸出手掌往盒子里面探去。 却在此时,周围的黑色雾气骤然翻腾起来。 大殿中的烛火尽数熄灭。剎时一片漆黑, 黑雾深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嗓音:“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一一江晨被大力拉扯著,往无尽深渊坠落。 他不管不顾地往盒子深处摸去,却无法抵御那股拉扯之力,极速下坠千百丈,心臟也被失重感提到了嗓子眼。 一阵强烈眩晕之后,他的意识回归身躯,募然睁开眼晴,大口大口地喘息。 何半仙关切地问:“少侠这回看到什么了?”” 江晨深吸一口气:“还是那个盒子,盒盖上雕刻著我的脸,现在已经被人开启了。”” “开启了?”何半仙急切追问,“里面是什么东西?”” “没看清。” “噢—————-那太可惜了。” 何半仙脸上的失望之色,似乎比江晨还浓厚。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何半仙嘆了口气,待心情平復,又仔细地打量起江晨,凝重地道:“少侠脸上黑气縈绕,印堂愈发晦暗了,更有污浊死气纠缠其中,是大凶之象,近一两日恐就会遭小人暗算。贫道这里有一张玉清神符,少侠把它带在身上,可以清心寧神,辟邪消灾,或许能派上用场。” 江晨接过符咒,道:“道长上回送的清心符要一千两,这张应该更贵吧?” 何半仙嘿嘿笑道:“不贵不贵,一千五百两,物美价廉,买到就是赚到。” 江晨道:“我再问道长一个问题,只要道长能答出来,一千五百两如数奉上,绝不少你一两。” 何半仙眼中一亮,连连点头:“少侠请讲。” “这趟神庙之行,我和景峰如果只能活一个的话,道长认为谁能活到最后?” 何半仙脸色微变,支吾道:“这个—————·这就有点难算了————.” “怎么,道长是算不出来,还是不愿告诉我结果?我知道景峰这几天狗急跳墙,他现在的修为———.” 江晨一句话没说完,却被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在背后搬弄是非,可见你居心回测,果然是个阴险小人!”” 这一声来自於丛林之后。 江晨几乎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源头,转身望向月光下的一处阴影。 一个身披银色鎧甲的俊秀少年从阴影中走出,大步行到坡前,手中一桿长枪直指江晨,眼瞳中似有火焰燃烧:“昨天让你逃过一劫,但你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就跟你好好算算帐!” 江晨揉了揉眉心,这傢伙怎么像狗皮膏药似的,到哪都甩不掉! 他打了个呵欠,迎著银甲武士的目光,淡淡一笑:“卫兄,你怎么老喜欢在晚上閒逛,不睡觉不困吗?我倒是有点困了,没力气打架,改天再约吧!” 卫吉一抖枪尖,拦住了江晨去路,冷冷地道:“今天你恐怕走不了了!” 江晨摊开手掌:“卫兄,你也看见了,我出门的时候身上没带兵器,难道你要欺负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卫吉沉声道:“我的剑可以借给你。”』 “那不行,別人的兵器我使不顺手,我还是得回去取自己的。请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好吗?”” 江晨心里打定主意,回营地就倒头睡觉,让这小子慢慢等吧。 卫吉冷哼一声:“你想回去,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哎,你这样乘人之危,算不得英雄好汉 江晨说到一半,却见眼际寒光一闪,连忙后退。 只见卫吉一枪刺在江晨原本所站之处,一字一顿地道:“你没有选择!』: 江晨心中亦有杀机萌动,脸上笑容却依旧平和:“好吧好吧,既然卫兄盛情难却,那我就借你的剑一用。” 卫吉手指在腰间剑柄上一弹,那支长剑呛螂一声夺鞘飞出,射到江晨面前。 江晨抬手接住,隨意挥动几下,道:“剑是好剑,可惜轻了点,不称手。” “请赐教!” 口中冷冷打了个招呼,卫吉踏前一步,右手银枪平缓地递出。 月光在锐利的枪尖上划过,如女子柔黄轻拂,枪身慢慢融入月光下的阴影中,彷佛消失了痕跡。 “无影枪!”江晨惊讶地叫道。 这种极高明的枪术,乃是卫家不外传的绝学,想不到竟从这骄狂的银甲武士手中使出,令江晨文惊又喜。 卫吉的动作轻柔缓慢,如同女子拈,但江晨心头一悸,察觉到危险临近。 江晨的神识已至五阶“出窍”之境,对附近空间中的异动格外敏感,剎那间捕捉到了那无影一枪刺来的轨跡,当即挥剑一扫。 枪与剑交击於空气中,空间像水面般震动了一下,盪起微微的波澜,景物都发生些许的扭曲,然后双方各自退开。 这一回合的交锋,只算是平分秋色。 卫吉暗暗惊疑,不明白对方如何识破了自己无形无影的一枪。 但交战中无暇多想,卫吉见江晨没有进逼,便继续抢攻,身形一纵,轻灵地绕到江晨左侧,银枪悍然出手,震得空气啪一声爆响,迅猛地刺向江晨腰肋。 江晨一晃身躯,整个身子被擦身刮过的劲风撞得歪倒向一边,虽然避开了这一枪,却似乎失去了平衡。 卫吉得势不饶人,手腕疾抖,枪影铺开,將对方周身要害都笼罩在內。 他將无影之枪尽情施展开来,只见银枪好似消融在空气中,只搅起周围空间水波荡漾,暗流激涌,明灭不定,时而刁钻古怪,时而迅疾凌厉。 江晨左支右挡,步步后退,好几次险些被击中,却都险之又险地避过要害。 他看起来狼狐不堪,然而每当卫吉以为要伤到他时,却都被他“侥倖”躲过,他就像一片飘零的树叶,隨风起舞,上下沉浮,却始终不曾落地。 卫吉越打越震骇,他的杀机已经隱藏在月光中,无形无影,不晓得那家伙是怎么察觉的。 无影枪极耗体力,再这样下去卫吉很快就要力竭,他心中一横,使出了自己所学的最强一招“万波映月”! 空灵,寂静,皎白月光下,万点鳞光闪烁,看似一片祥和,却暗藏无限杀机。 江晨顿觉不妙,脚下重重一点,身形拔地而起,想要脱离这片美丽诡謫的如水空间。 但当他的脚尖刚刚离地,就见天地条然变化,如同揭开了偽装,水面下的无数暗影凯能容这猎物逃脱,陡然破水衝出,掀起层层风浪。 而月光也隨著漫天水飞舞破碎,幻化为支离破碎的枪影寒光,凶猛地铺展开来! 狂暴的风浪中,破碎的月光下,只听江晨赞了一声:“好枪法!只可惜枪势破开风浪,发出尖锐的淒鸣声,將他后半截话吞没。 万点波光倒映月华,將山坡上的渺小人影也切割得支离破碎。 卫吉低声叱喝,施展出平生绝技,枪上凛冽寒光更加疯狂地流转,挟起狂风怒浪,铁了心要將江晨埋葬於月光下。 江晨的身形在月光枪影下飘忽闪烁,时隱时现,如鬼魅般轻灵诡,在连续变幻十几次方位后,终於逃脱“万波映月”的笼罩范围。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因过於剧烈的运动而泛红,但他看向卫吉的眼神,却在灼灼发亮。 “卫兄,你的枪法真是让我开了眼界!唯一可惜的是,你练得还不到家,杀气应该含而不发,你却露了痕跡,让我有机会找到了缺口!” 卫吉看著江晨侃侃而谈,不禁怒气攻心,胸口急剧起伏,却无暇张口说话。 刚才那一击已让卫吉体力几乎耗尽,却仍无法伤到江晨分毫,这种挫败之感让他脸色死灰一片,手中的枪都几乎拿不稳了。 江晨抬起长剑,挽了个剑,缓缓上前:“我觉得那一招你使得不对,应该这样使,请卫兄指正————.”” 他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吟,剎时间光华夺目,夜色彷佛都被这片清透的剑光所浸染! 首当其衝的卫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对面江晨的身影也看不真切,唯一的反应就是將手中银枪握紧,笔直朝前方刺出。 他要跟江晨拼个两败俱伤! “卫兄,这一枪慢了——』 江晨笑声传来,几乎近在尺。 卫吉猝然未料,紧紧咬著嘴唇,只盼拼著重伤,也要刺出那未竟的最后一枪。 忽然间,江晨的身躯在半途折转,如一抹轻烟似的朝后飘去,转瞬就到了数丈之外的小树林中。 卫吉终於刺出了那一枪,却发现漫天剑气和敌人都消失了踪影。 他呆滯片刻,才听见远处树林中传来江晨的声音:“景团长,你也来凑热闹?” 景峰的声音接著响起:“我听到外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情况。没有打扰到你吧?” 江晨微笑著哼出一声:“景大团长的耳朵简直比驴耳朵还长。我和卫兄在这么远的地方玩闹,居然也能把你惊动。” 景峰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里,十余道符咒在周身漂浮环绕,他面上笑容深沉:“江少侠谬讚了,论起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我远不如你们这些武道高手。” 江晨手中的长剑斜指著景峰,身上散发出的杀气逐渐炽烈m 景峰这只老狐狸在露面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连防护法咒都施加了十几层,想要在这种情况下袭击他,绝非易事。 但老狐狸好不容易才从那个乌龟壳一样的帐篷中走出来,还难得地没跟武炼在一起,江晨说什么也要试试。 江晨隨意踏前一步,衣衫隨夜风猎猎作响,合著他的节拍,如同猛兽的呼吸声。 “景大团长何必谦虚,我记得当初在神庙的时候,你对於危险的预知可是远远比我要准確的,我和赤阳都只能甘拜下风。” 他一边上前,一边谨慎地观察四周环境。 前方似乎没有法术陷阱。武炼好像不在附近? 景峰半眯起双目,似乎担心夜风里夹杂著沙子,会吹进他眼晴里去。 他轻轻抖了抖衣袖,淡淡地道:“江少侠的话,我听不太懂。”” 江晨地一笑:“我都说得这么浅显直白了,你居然会听不懂?別装傻了, 不要脸的老东西——” 说话间,他加重脚步往前一踏,景峰雾时產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那就是半空中月亮也隨之一暗,眼前的空间都彷佛晃动起来。 景峰瞬即收敛了笑容,凝重地盯著江晨愈发迫近的身影,袖口忽然抬起,一道符篆瞬间燃烧,幻化朵朵雪,在身前排列成盾牌。 “你確定要在这里动手吗?”” “那你想死在哪儿?”” 挟裹著呼啸风声,江晨纵身跃起,如一只大鸟,朝雪盾牌后的景峰凶猛地扑过去。 人在半空,江晨手腕一挥,长剑顿时拉出了一条银亮的弧线,倾洒出一片雪白的光华,朝景峰当头劈下。 即使有雪盾牌护持,景峰也觉得脸颊在那片剑光侵袭下微微刺痛。 他身子后倾,左右两臂交叉,双手各捏一张黄符,嘴里飞快地念诵起咒语。 “玉清敕命,敕召眾灵。上通无极,下彻幽冥————— 眼看两人的杀气就要激烈碰撞,江晨忽然感应到另一股强横暴戾的气息从树林后传来,並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接近, 地面微微颤慄,丛林里枝叶断折的声音响成一片。 眨眼间,江晨已瞥见了那条横衝直撞而来的魁梧身影,挟著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赫然是武炼无疑! 来得好快!比江晨预料得更快! 第100章 月下试探,夺命兽影 此时江晨掌中长剑已笔直撞上冰盾,只听轰然一响,冰屑进溅,晶莹瑰丽的盾面上愴然涌现出蛛网似的纹路。 只要再补上一剑,就能將其打破,继而直逼景峰。 两人还隔九步! 只要再进四步,就能突进景峰五步之內,施展“钉头咒”! 然而江晨却来不及进攻了,他飞身而起,抬脚在盾面上一蹬,身形在一片“咔”的脆响声中如狂风般倒退。 就在下一个瞬间,武炼高大的身影如出膛炮弹般撞向江晨原本所在的位置, 大地轰然一震,挟裹而来的劲风將冰盾吹塌了半边,露出后方景峰阴沉的面庞。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武炼缓缓转身,锐利的目光盯住江晨,瓮声瓮气地道: “你这个小娃娃,跑得倒挺快!”” 这分明是一场“请君入瓮”的诱杀,但江晨一触即退的身法也超出了那两个老东西的意料。 江晨退到山坡边上,抖落身上雪冰屑,微笑道:“能得到武炼老兄一声称讚,小弟受宠若惊啊。” 武炼冷哼一声,还欲说点什么,这时林曦在另一名银甲武士的陪同下走出来,站到双方之间,俏面含霜,道:“大半夜的,你们不睡觉了吗?景团长,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是江少侠·———” 景峰刚要开口,江晨立即打断他:“我在跟景团长一起赏月呢!今宵月色如此明媚,让人雅兴大发,忍不住舞剑助兴,景团长用符咒伴奏,咱们玩得可开心了,对吧景团长?” 林曦不由联想到了另一方面,心中暗道:你要是有兴致,不如去找那位云姑娘,免得大半夜的舞刀弄剑。哪怕是那种声音,都比打打杀杀的好-—· 想到这里,她脸颊不由泛起红晕,幸好在黑夜里看不真切。 景峰淡然笑道:“今晚月色的確很妙,江少侠舞剑的时候如果能少一点杀气,那就更妙了。”” 说罢,他朝林曦点点头,转身回营地去了。 武炼也跟著离开,临走时不忘朝江晨投来一个凶狠的眼神。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江晨的心情有些沉重。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次试探,却也让江晨看出,景峰果然熟练掌握了练气六阶“采月”境,袭杀他的难度提高不少。 而且武炼跟景峰也达成了某种默契,支援来得极快。这两位顶尖高手的可怕组合足以让任何敌人都感到绝望。 纵然有“钉头咒”在手,都很难找到接近景峰的机会。 如果没有林曦出来阻止,本少侠今天恐怕很难討得了便宜。 除非----除非本少侠也像当初的赤阳一样,彻底激发沸腾血脉,不计后果地催动潜力,才能以雷霆之势將景峰格杀! 再用上“钉头咒”,最终的结局,很可能是玉石俱焚! “”.————-喂!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耳旁略含恼意的呼唤拉回江晨的心神。 “什么?”江晨抬头看向林曦。 林曦瞪著他,压低声音道:“我明明提醒过你,別轻举妄动,要找到万无一失的好机会—..你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江晨转了转眼珠:“唉,我看今晚的月色太明媚,就觉得是个良辰吉 “你这傢伙—--今晚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武炼一直盯著景峰,只要你一出手,他就会从另一边夹击你,腹背受敌,你必死无疑!”” “嗯,多谢提醒。”” “下一次,我未必来得及阻止他们。记住我的话,你若想动手,一定要找到他们两个分开的时候。” 江晨心中一动,觉得林曦的话里似乎暗示著什么。 “他们两个———会分开吗?”” “也许会吧,譬如——--进入强大的妖兽领地,需要有人前去探路的时候。” “我明白了。”江晨听懂了林曦的暗示,点点头,“我会耐心等待的。” “明白了就早点回去睡觉,没事別乱逛,小心撞鬼!” ““好。” 林曦转身走出六七步后,听见后面江晨又说道:“对了,有个问题请教你。 你身边那个白衣蒙面的侍女,她叫什么名字?” 江晨想从林曦的口中证实,那姑娘是不是真叫“伊愁”『 林曦警惕地道:“你还对她不死心?” “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而且她笛子吹得很好听,我想跟她交个朋友。” 林曦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嘴里冷淡地道:“你如果想知道她的名字,就自己去问她吧!我劝你一句,你已经有云姑娘了,不要再隨便跟女孩子交朋友!” 说完加快脚步,逕自走了。 “云姑娘-—-——”江晨牵了牵嘴角,在夜风中站了半响,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卫吉走近。 江晨把手中长剑递过去,“卫兄,多谢你的剑了。” 卫吉没有接剑,眼神凌厉地盯著江晨,沉声道:“我要跟你再战一场!” “得了吧,你这人输不起,像个娘们似的,每次输了都要再来一场,当初在醉云楼对掌的时候这样,现在又这样,我可没閒工夫陪你玩!” 江晨手腕一送,“呛”一声,长剑准確地归入卫吉腰间鞘中。 他转身往营地走去。 当江晨即將步入柵栏时,卫吉开口道:“刚才最后一招,你为什么收手?” “你猜。” 江晨丟下两字,身影消失在树林中。 卫吉皱眉思索半,一脚重重踢在土坡上,扬起大片灰尘。 月色依旧皎洁,但对於很多人来说,这个夜晚註定难眠。 第三日也比较平静地过去了。 除了少数不长眼的低阶妖兽过来送死,森林里一片祥和寧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沉寂。 到第四天中午,队伍行进二十里之后,意外遭遇了第一个强大的敌人。 那是一头威武的剑齿狮子,体型十分惊人,蹲伏著便有两人来高,张开的大嘴差不多能把一个人图图吞下。 最惹人注目的是它周身散发出的腥红色光晕,刺鼻且汹涌,肆意彰显著它的滔天威势。 这是內丹外显成相! “六阶大妖!”眾人皆吃了一惊。 三阶妖兽开始凝丹;四阶妖兽足以匹敌“洗髓”境武者;五阶妖兽统御一方,號称兽王。至於六阶妖兽,称得上“妖皇”了吧? 这样的绝世大妖往往居住在森林深处,普通猎人一辈子也难以见到一回,怎么会在森林外围出现? 幸好眾人所在这支队伍聚集了西辽城十大高手,战力之高堪称西辽城之最, 不然已经可以等死了。然而就算对於武炼和景峰这样的顶尖高手组合,六阶大妖也是个极大的挑战。 伴隨著一声雄浑的咆哮,巨狮从岩石后方窜出来,扑向最前面的武炼。 “孽畜好胆!”武炼同样厉吼一声,不比剑齿狮的嗓门逊色。 只见他浑身上下泛起灰褐色的光泽,皮肤披上了一层鳞甲,蝨结的肌肉突突跳动,酝酿著的恐怖力量聚於拳上,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朝剑齿狮脑门砸去。 剑齿狮挥爪猛扑,两股至刚至阳的力量猝然汹涌激盪, 一阵炸响之后,武炼巨大的身躯往后倒退三步之后才轰然站稳,將后方的景嶧溅了一身沙土。 “痛快!”武炼大吼一声,迈开脚步继续前冲。 他身上的鳞甲光泽依然深沉鲜艷,气势愈发惊人。 剑齿狮张牙舞爪,亦是凶猛无比。 这一人一兽再度撞到一起,徒手相搏,比拼力气。 如此蛮横强硬的打法,令后方林曦、林水仙等人看呆了。 眾人感受著战圈中四散进发的劲风激流,仅余波就让人呼吸难受。 卫吉喃喃感嘆:“武炼不愧是西辽城最强武士!” 西华三杰、血手朱龙纷纷点头。 江晨却道:“但他的脑筋不太好使,妖兽的筋骨力气天生要强於人类,人类依靠武技功法才能弥补差距。武炼捨本逐末,一味蛮干,实属不智。” 卫吉忍不住回头警了江晨一眼。 江晨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云素笑嘻嘻地道:“晨哥哥你就別说风凉话啦,武炼如果有脑筋,早在十年前就是西辽城最强武士了!”” 话音未落,就听武炼闷哼一声,被剑齿狮撞得一连退了五步。 而那剑齿狮只略一跟跎,张开血盆大口,朝失去平衡的武炼猛扑过去。 林曦面色大变,疾呼道:“快去帮忙!” 在她出声之前,距离武炼最近的景峰已然出手。 隨著一串晦涩难懂的急促咒语,金色的符咒在半空焚燃,悍然扑至面前的剑齿狮子砰地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愈发愤怒地咆哮。 但景峰双手不停,飞快地施咒,更多金色符文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朝剑齿狮子当头笼罩下来。 武炼稳住身形,瞧见被困在网中剧烈挣扎的剑齿狮,二话不说返身上前,抢起拳头扑头盖脸地一阵猛砸。 后方眾人看清了战局的转变,都齐齐鬆了一口气。 江晨盯著景峰的背影,眼眸里闪过一道凶光。 现在武炼腾不出手来,只剩下景峰一个人,算不算是好时机? 江晨的手掌,缓缓摸向怀中的“钉头咒”。 就在这时,他猛然察觉到附近空间一阵异样的波动,心神为之一紧,当即喝道:“大家小心!还有另一只妖兽!”” 话语刚落,不远处的空气如水面般荡漾起来,原本空无一物的地上突兀地出现一头青灰色的兽影,在人们都来不及反应、连呼喊声都卡在喉咙里的时候,条地化为一道青色闪电,窜到了“血手”朱龙的脖子上。 据说“血手”朱龙的快刀,能够碎风斩铁。 但是这一回,当那道青影撕开朱龙脖子的时候,他的刀还只挥到一半。 只听“喀”-下,毛骨悚然的声音中,一颗大好头颅噗通滚落。 热血从颈腔里嘶嘶喷涌而出,无头的身体扑倒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抽搐颤抖。 可怜“血手”朱龙,落地竟无声。 青影一掠而逝,似乎又要从眾目下消失。 第101章 女子杀机,动手动脚 直到这时候林曦才惶恐地喊出声来:“是幽灵蜥蜴 她面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又想起了上回森林里噩梦般的情景。 幽灵蜥蜴,森林里最恐怖的杀手,来无影去无踪,嗜血又狡诈,是所有猎团的噩梦!它居然与六阶大妖剑齿狮子狼狐为奸! “畜!”” 破空声呼啸而至,卫吉的银枪姍姍来迟,在那条无比敏捷的身影上点了一下,却像刺中了一块无比滑腻的油皮,枪尖与那青影一触之后擦身而过,没有半点著力的感觉。 卫吉暗道不好,就见青影从眼际闪现,挟著一股类似腐尸的腥臭之气朝他扑来。 他这时已来不及抬枪格挡,匆忙往地上一滚,狼狐地躲开。 接著听见身后鏗的一响,幽灵蜥蜴撞在江晨递来的剑刃上,微微一滯之后, 又迅如雷电般掠向另一个方向。 “好快的速度!皮肤又硬又滑溜,力量也不小,接近六阶的水准!』 江晨的身躯被震得微微倾斜,见那道青色疾影就要从身侧掠过,顾不得自己快要失去平衡,倾力旋身,闪电般反手刺出一剑,却只在青影尾部轻轻点了一下,便被彻底甩脱了。 江晨无法再追击,身体朝地面跌去,嘴里喊道:“拦住它!”” 快要倒地之时,他左掌在地面一撑,身形一弹而起。 但就是这短短的眨眼间工夫,足以让幽灵蜥蜴製造出巨大的混乱。 此时卫吉、江晨都刚刚站稳,“血手”朱龙已死,西华三杰的位置离得稍远,云素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閒表情,唯一还能战斗的猎人,只剩下另一个名叫阿修的银甲武士。 那位银甲武士阿修也当仁不让地挺身而出,挡在林曦面前。 青色的妖怪影子毫无哨地一头撞了上去。 阿修的眼瞳募然一缩,两臂条地合拢过来,正抱住扑到面前的蜥蜴的两腮。 他手上带著爪套,却难以刺入蜥蜴的鳞甲。 这时他的眼晴,离那张散发出腐臭气味的森森利口不足半尺之距,眼睁睁看著那张嘴一开一合,朝自己下巴咬来。 没有任何人能帮上他。 “喀吱!”剧痛之中,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保护小姐—————』这是他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目睹这惨烈一幕的林曦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西华三杰终於姍姍赶来,他们精於联手合攻,剑阵展开,竇时將幽灵蜥蜴覆盖在剑光之內。 但幽灵蜥蜴的力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西华先生的手腕被撞得颤了一颤,剑势慢了一拍,西华夫人和西华徒弟弥补不及,剑阵中多出一个明显的缺口。 眼看著那头可怖的怪物就要突出重围,这时卫吉和江晨齐齐出手,將蜥蜴迫回剑。 五人合力,將蜥蜴困在中央,好一通砍杀,逼得它无处藏身,总算扳回局执。 这敏捷型的怪物不以耐力见长,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身上很快添了好几道伤口。 五名高手都知道这时候应该不急不躁,稳扎稳打,以防备妖兽临死反扑。 他们占据五行之位,各守一角,任蜥蜴怎么横衝直撞,也无法闯出包围圈。 幽灵蜥蜴的生命力无可遏制地走向衰落。以一己之力在五位高手的围攻下支撑这么久,它也值得自傲了。 这时候江晨心中忽生警兆,一种危险的感觉从后方传来。 他不明所以,但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是景峰? 很好,这老东西终於沉不住气了吗!只要他敢当眾出手,我就与他分个生死! 江晨第一时间瞄向景峰的位置,却发现景峰仍在协助武炼对付剑齿狮子,並没有朝自己出手。 不是这老东西,又会是谁? 在江晨视线看不见的地方,蒙面侍女手握玉笛死死盯著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残酷恶毒的光芒,黑的笛管洞口对准了江晨背心,就要扣动机关,將藏於笛管中的毒针射出。 蒙面侍女的手腕微微颤抖,依然无法完全克服恐惧。 江晨挥剑的身姿,又让她想起了曾经噩梦般的画面,与昨夜月下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闪烁,身子止不住地打哆。 她根本没有准备好,可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恐怕连最后一丝勇气也会消失。 所以她两手並用,握在一起,终於让手腕稳定下来,將笛管对准了目標。 抱歉,昨夜多谢你一曲笛音相赠,可我-————-还是要復仇! 但一抹鲜丽的翠色突然闯入视野,打断了蒙面侍女的计划。 云素挥舞著手臂,正隔在江晨和蒙面侍女之间,似乎对危险毫无所觉的样子,一脸天真娇憨地向江晨喊道:“晨哥哥,加油啊,活捉这条四脚蛇!” 这时候江晨已经本能地转过身,挥剑横在胸前。 他瞅了云素一眼,怀疑这丫头想浑水摸鱼偷玉佩,匆忙喝道:“別捣乱话没说完,就听后面响起一声悽厉的惨叫,是西华夫人的嗓音。 只在江晨转身的短短一息间,西华夫人已经惨遭幽灵蜥蜴的毒口。 伴隨著利齿咀嚼骨骼的恐怖声响和其余人惊怒惶恐的叱骂,继而风声骤急, 朝江晨脑后袭来。 江晨顾不得云素,连忙回身迎敌。 刚一回头,只闻腥风扑面,蜥蜴青幽的面孔在江晨眼中不断放大,利齿森森,恐怖至极。 江晨霽时寒毛直竖,右手疾挥,出剑如风,刺向蜥蜴眼珠。 蜥蜴一甩脑袋,梭形的面孔不偏不倚地正正撞在剑刃上,没入眼珠,溅出一片青色的血液。 但江晨也被蜥蜴袭来的力道撞得后仰倒退,后背抵上一个柔软的娇躯,发觉那人是云素,心头一紧:如果云素在这时出手抢夺玉佩,自己根本无力阻拦! 云素却只“哎哟”了一声,轻轻推开江晨,叫道:“晨哥哥,不要动手动脚好吗?” 江晨心想:我只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哪有动手动脚了? 云素又甜腻腻地道:“现在是白天,这么多人都看著呢———— 江晨顾不得听她胡言乱语,前方蜥蜴又一次扑过来,而且看似因受伤而更加狂暴凶残,他匆忙举剑抵挡。 一剑將幽灵蜥蜴的脑袋拍得歪到一旁,江晨左手挟著的匕首及时挥出,划出一道冰雪般寒气森森的气芒,重重磕在蜥口下顎。 “噗!” 一声闷响,蜥蜴的半边下顎都被削掉。 江晨藉机后退一步,这时卫吉和剩下的西华二杰终於赶了上来,將幽灵蜥蜴的垂死反扑之势逼回。 四人再度形成合围之势,蜥蜴困兽犹斗,但终於没能再次衝出包围。 蒙面侍女握著玉笛,在山坡上来回调整攻击角度,想要绕开云素。 但云素始终活跃地跟在江晨身后,口中说著撒娇俏皮的言语,每一次都恰巧好死不死地挡在笛管的攻击路线上。 蒙面侍女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恨不得一毒针把那討厌的少女射死才好。 但她又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耐著性子挪动脚步,慢慢调整位置和距离,希望能找到一次出手机会。 可惜从头到尾,直到蜥蜴的脑袋被砍下来,蒙面侍女都没发现任何良机。 不远处的景峰將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眼见蜥蜴伏诛,蒙面侍女怨毒地盯著云素的背影,最后还是慢慢將笛子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走到林水仙身旁。 林水仙扶著林曦的胳膊,关切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曦竭力想保持声音的平稳,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 看得出来,刚才惨烈血腥的一幕把她嚇得不轻。 银甲武士阿修的尸体就在不远处躺著,脸部血肉模糊,五官都被蜥蜴那一口咬烂了,让人看著后脊发寒。 林曦推开林水仙的扶,在尸体前蹲下来,想要对这位捨生护主的勇士说点什么。 但才刚刚张嘴,浓腥的气味扑入鼻翼,她胃中一阵痉挛,忍不住將头扭到一边乾呕起来。 江晨环顾周围惨烈的情景,亦是心有余悸。如果他在刚才的战斗中反应慢上一拍,下场绝不会比躺著的几位好多少。 幽灵蜥蜴,据说是幽冥森林最可怕的杀手,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奇怪的是,眾人只走了三天半,还是在幽冥森林外围,为何会遭遇如此可怕的妖兽? 还有被武炼乱拳锤死的那头剑齿狮子,江晨上回也在森林深处远远看见过它睡觉的英姿,离这里足有几百里距离。它为什么跑了这么远,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域活动? 就算是六阶大妖,也不该贸然离开领地吧?除非-·-它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赶了出来? 第102章 云素受惊,白衣夜邀 云素娇糯的声音在江晨耳边响起:“晨哥哥,我受惊了!』” 江晨牵动嘴角,苦笑道:“我也受惊了。” “晨哥哥,你知不知道刚才很危险?” “我知道。”江晨往蒙面侍女的方向警去一眼,感慨道,“队伍里的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现在终於有閒暇对刚才的危机做覆盘,排除云素之后,根据刚才眾人的站位,就能很容易地推断出背后那缕杀气的来源了。 有点意外,却又不太意外。 伊愁,果然不是那蒙面女子的真名吧? 她为什么对我怀有如此大的敌意?她究竟是谁? 江晨心中浮现一阵冷意。不管她是谁,既然对本少侠展露了杀气,那么,我也不会再对她客气! 山坡的另一边,西华二杰挖坑埋葬了西华夫人惨不忍睹的户体。 他两人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西华三杰的大名,江晨虽来西辽城不久,也曾听说一二。 他们本是一对夫妻带著一个女徒弟,不过日子一久,女徒弟就变成了西华先生的二房。 就是因为这桩緋闻,西华先生愈发名声大噪,茶坊酒肆都流传著西华先生的风流韵事。 或许对於西华先生和西华徒弟来说,他们应该感谢幽灵蜥蜴,它那乾净利落的一口为西华二杰省下了不少麻烦。 血手朱龙、银甲武士阿修则由卫吉负责掩埋,林曦忍著不適,为两名忠实的伙伴念诵了一遍《往生咒》,然后继续上路。 损失了几名同伴,队伍愈发沉默,气氛压抑沉闷。 后一段路途,袭击队伍的妖兽逐渐增多,人们更加小心翼翼,待到黄昏时分,才走了十多里。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傍晚,眾人吃过晚饭后就早早休息了。 白天经歷了太多事情,人们十分疲惫,除了守夜的景峰,其他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蒙面侍女躺在冰冷黑暗的小帐篷里,辗转反侧,久不能寐。 只要一闭上眼晴,她眼前就会浮现江晨的面孔,令她焦躁难耐,彷佛身下有火焰炙烤,心口乾辣辣地发疼。 半睡半醒间,忽有一阵阴风吹来,掀动了布帘,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蒙面侍女眼睛睁开一条缝,猛然发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影,如鬼如魅,嚇得她毛骨悚然,张嘴就要惊呼。 那人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嘴巴,低声道:“別喊,是我!” 蒙面侍女这才听出,此人正是今晚轮值守夜的景峰。 她心里先是一阵惶恐一一景峰乃是西辽城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他摸黑钻到自己的帐篷里来,如果要对自己做什么,自己根本无力反抗。 但景峰接下来的话,逐渐打消了她的疑虑。 “白天的时候,你太鲁莽了。那小畜生的身手远在你想像之上,区区暗器, 不可能杀得了他。得用这个!”景峰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蒙面侍女立即想起,景峰跟江晨之间也有著解不开的怨结,所以他今晚来找自己,是要跟自己一起商量对策的。 她心中的仇恨,原本如文火慢烤,绵绵不绝,一经点燃,立即燃烧成滔天烈焰,再也无法遏制。 “景团长,你有什么法子,我都听你的!”” 景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蒙面侍女激动地打断他:“我一刻也等不了!只要能让他死,做什么我都愿意!景团长,你想想办法!” 景峰的眼神闪了闪,语气也变得深沉而怪异:“喔?做什么都可以?你对他的仇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没错!我做梦都想让他死!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我的性命!”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倒有一个主意。”景峰阴沉地笑了笑,“只不过,需要你受点委屈—————. 蒙面侍女昂起脑袋,坚定地道:“什么委屈我都受得住!”” “那好————.” 景峰话没说完,手上已有所动作。 “啦”一声,布帛裂开。 蒙面侍女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惊呼,却又生生忍住了这个衝动。 景峰冷冷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邪笑,愈发得寸进尺。 “如果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就证明给我看吧,你的器量能不能配得上你的仇恨。” 蒙面侍女两眼吩泪,强忍著屈辱,闭上了眼睛:“只要能杀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表情,不错,不错,你真是个合格的復仇者。”” 景峰的讚嘆声让蒙面侍女感觉无比噁心,但她依旧在忍耐著,克制著,等待最痛苦一刻的到来。 出乎她意料的是,景峰並没有继续为难她,反而为她拉上了衣物。 “记住这种状態,当你面对他的时候,也要有这样出色的表演。” 蒙面侍女睁开眼睛,疑惑地看著眼前人。这就结束了? 听著景峰已经开始一本正经地向她交代计划的细节,蒙面侍女的神志仍有些恍。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莫非真的只是蒲柳之姿,以至於这位见多识广的大团长没能瞧上眼? 不对啊!就算是日常宿醉勾栏的独眼虎,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有著难以掩饰的火焰。说明自己也没那么不堪。 莫非— 蒙面侍女仔细打量了景峰几眼。 这位大名鼎鼎的符咒大师,除了原配夫人之外,似乎一向没什么緋闻,於女色上不十分要紧—·-难道,他身子有毛病? 森林的夜晚格外幽静,除了风声,很难听到別的声音。 在这安静的气氛中,江晨躺在铺上,胸膛里莫名烦躁,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夜幕暗沉,凸月斜悬。 一个白色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靠近了江晨的帐篷。 她手脚地来到门前,动作轻柔地揭开布帘,一只眼睛凑过去,窥探里面的情景。 藉著黯淡的月光,隱约可瞧见床铺上少年熟睡的样子。 江晨呼吸微弱,双眼紧闭,好像对门外来客一无所觉。 白衣女子咬了咬嘴唇,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劝唆:趁他现在睡得死沉,悄悄给他来上一记,叫他去阎王殿做个糊涂鬼! 这个念头具有难以抵御的诱惑力,她定定地凝视江晨,寒泉般的眼眸幽幽发亮。 迟疑片刻,她小心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捏紧了手中的玉笛。 但她心头的恐惧阴影始终挥之不去,以至於手腕不停地颤抖,手指似有千钧之重,根本无法將念头化为行动。 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的软弱无力,事到临头,竟然连动手的胆量也没有。 那恶魔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如一座高山,压垮了她的勇气。 也许,景峰说的是对的,她只能做一枚棋子,在执棋者的操控下,献出自己的—切。 这时候,她认为已经熟睡的江晨突然出声道:“伊姑娘,別傻站在外面吹风,有话进来说。”” 白衣女子吃了一惊,飞快地將玉笛藏在身后,只见江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晴,在黑暗中散发出幽深的光芒。 这个诡计多端的恶魔,他果然没睡著··· 白衣女子定了定神,照著原本制定的计划,向江晨招了招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伊姑娘,你去哪?”江晨唤了几句,那白衣女子却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白衣女子料定江晨会跟上来。因为江晨一直对她抱有浓厚的兴趣,现在她主动来找他,他肯定经不起诱惑。 江晨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决定继续躺下去睡觉。 白天他就察觉到这蒙面侍女似乎不怀好意,虽然对她的真实样貌还是很感兴趣,但这样明显的陷阱他可不会傻到跳进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这女人要是情难自禁,就应该钻进帐篷,江晨很乐意陪她玩玩。但如果想把他往外引l,那就拉倒吧! 不理她,睡觉! 虽然也睡不著。 这几夜江晨一直在思索对付景峰和武炼的方法,今晚刚刚想到一种可行之策,心情振奋不已,以至於辗转难眠。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推敲,渐渐把计划的雏形填充完整,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旁边有动静,疑惑地睁开眼睛,募然发现床边竟然站著一个白色人影,长发披散,头颅低垂,眼眸如魅,正幽幽地看著他! 臥槽,女鬼! 江晨嚇了一跳,险些本能地一脚端过去。 幸好他出脚的半途就发现这女鬼的样貌很眼熟,赶紧转变力道,只在床铺上蹬了一下。 “林姑—— 那女鬼正是林曦。 她朝江晨比划了一个声的手势。 江晨的满腹怨气只能在心里倾吐题林姑娘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扮女鬼嚇人很好玩吗? 任谁看到你这么一身白衣,还披散著头髮,身形又有些朦朧飘忽,脸还这么白,不把你当成女鬼才怪! 第103章 林曦夜探,甜蜜罗网 而且帐篷缝隙露下来的黯淡月光,江晨还看见林曦脚下没有影子。 又是阴神出窍。跟女鬼没区別,难怪这么嚇人。 江晨伸手將被踢开的被褥重新盖上,以免被林曦看到一些失礼之处。 林曦笑了笑,似乎对他这样故作矜持有些不以为然。 她想起了那个卦象,微微摇头。 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没看到的吗?” 林曦手中托起一团银色光晕,覆盖了周围狭小的一片空间,帐篷里雾时变得死寂,像是与外界环境隔绝了联络,连森林里的风声和虫鸣也听不见了。 她这时才开口说话:“刚才江晨心中叫糟,这傢伙是来为蒙面侍女兴师问罪的。 江晨赶紧先发制人:“林姑娘,请管好你的侍女!是她先勾引我的!幸好本少侠定力深厚,总算把持住了!不然一世清白就毁在她手里了!我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从不出去鬼混的,除非她们非要勾引我!” 林曦“.—— “看在她是初犯的份上,这次我就不追究了。林姑娘,你自己管教她吧!” “林姑娘?『” 林曦摇摇头:“我们先不说这个。你跟我来。”” “嗯?你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你找我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走,去我那边。” “噢。”” 虽然这个邀请很奇怪,但江晨相信林曦应该不至於跟景峰勾结起来陷害自己。林家的大小姐做不出那种事来,太丟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披上大衣,正要往外走,却又听林曦说道:“等等,让我附在你身上,遮掩气息,一起出去,免得被景峰发现。” “啊?” 江晨无比说异,转头重新打量起身边这位大小姐,怀疑她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之前在薛府的时候,面临生死危机,她也死活不肯附在本少侠身上,毕竟是大小姐嘛也能理解,不过今天又是怎么回事?她居然主动提出来要附身? 莫非—— 江晨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林曦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嗔道:“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本来想问:“你不会也想勾引我吧?”』 但考虑到大小姐的面子,他思考措辞,委婉地道:“林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漫漫长夜,一个人孤枕难眠———”” 林曦没等他说完就了一口:“別胡说!我是有正经事找你!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抓紧时间,让我进去!” 江晨此时颅骨卤门闭合,灵台稳固,万邪不侵,除非他主动对外敞开,不然就算是真正的阴神强者也无法轻易附上身。 他闭上眼睛,开心胸,放开防御。 林曦催促:“好了没?我要进来了。” “来吧,我准备好了。”』 江晨说完就觉得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而且两人的角色是不是搞反了? 隨后,他浑身一凉,感觉背后吹来一股凉风,本能的想要抵御。 他克制住防御的本能,任由那股凉风钻进来,隨即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这种感觉跟当初在薛府被马面老鬼入侵时很像,但现在的江晨也绝非那时候的屏弱体魄可比,他只要稍微一动念,就能夺回身体的控制。 他静静地看著林曦用自己的身躯托起一团银色光晕,將身形映得朦朧虚幻, 然后无声无息地往外迈步。 林曦走了两步,似乎有些不適应,步子向外拐,走得很彆扭,忽然在门口停了下来。 江晨用心声问道:“怎么了?” 林曦的语声细如蚊:“我想—————-把那儿————-换个位置,有点碍著我走路了。” 江晨愣了一下之后,明白她所指之处,说道:“那你拨一下吧。需要我来吗?” “不用——我自己来。” 林曦的脸颊烫得发烧,深吸一口气后,伸手调整好位置,重新迈步,才觉得適应了一些。 两人一体,走出帐篷,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林曦所在的主帐。 “好了。”借用江晨的嘴巴说出这句话,林曦缓缓退出,那股淡淡的凉意也脱离身躯。 江晨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望去,正看见林曦的阴神回归了她自己的躯壳。 “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找我?” 林曦走上前来,沉声说道:“景峰可能已经按捺不住,隨时都会对你动手。 我想请屠叔帮你打通周身血窍,让你有更多的自保之力。” “屠叔?” 江晨顺著她的视线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那团不起眼的阴影。如果不是林曦主动提起来,根本察觉不到屠叔的存在。 “可你的赌约上不是说过,不能让屠叔出手吗?”” “嗯,赌约的確有限制,屠叔不能出战,也不能说话,否则就算我失败。”林曦点点头,“不过只是助你推拿活血,打通周身血窍的话,不算出战, 不会违背赌约。” “这样吗?”” 江晨看著林曦的眼神又变得奇怪起来。 这一次林曦不是阴神,而是活生生的真人,被他这么近距离地盯著,更加不自在了,连脸颊都有些泛红。 江晨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林姑娘,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两人之间的交情,好像没到那个份上吧? “钉头咒”虽然宝贵,但也只是一件外物,送了就送了,之后的事情就与她无关了,也不算介入太深。 但像现在这样,连家里的屠叔都请动了,专门助江晨提升体魄境界,这就不单单只是一件礼物那么简单,按照她原本的立场,不应该对江晨和景峰之间的恩怨介入如此之深。 “难不成·——— 她们林家跟晨曦猎团有什么交情? 彷佛猜出了江晨的疑问,林曦赶紧打断他:“不许问卦象的事!” “卦象?”江晨心想我没想问这个啊!原来是因为那个卦象吗? 林曦控制著表情,飞快地说道:“因为你今天又救了我一次!多亏你杀了那头幽灵蜥蜴,为了表示感谢,所以我才要报答你!” “噢噢,原来是因为这事啊。林姑娘你真是太客气了—————”江晨装作接受了这个解释。 虽然对那个卦象还很好奇,但他也不再追问。既然林曦愿意帮他提升一份力量,他当然不会拒绝。 在林曦的指引下,江晨盘膝而坐,隨后便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了自己脊背上。 一股阴柔的力量透进来,江晨周身气血为之一跳。 这就是所谓的“血窍”? 江晨听说过灵窍、穴窍,还是第一次听说血窍。 江湖上的各种锻体法门都没有这种东西,即便赤阳一路修炼到了六阶搬血巔峰,也没跟江晨提过这玩意儿。恐怕也只有七大世家这样千年底蕴、体系完整的传承,才会研究出这种特殊神奇的修炼功法。 “你已经迈入了六阶搬血境界的门槛,原本要稳固境界,积累气血,只需每日修炼,大概两三年就能自发冲窍,五年能至巔峰。但你体內有赤阳传承的沸腾之血,气蕴已经足够,无需重新积累,现在屠叔帮你做的,就是加速冲窍的过程,助你儘快掌控这股血脉,一口气直达巔峰——.—”” 林曦坐在旁边,娓娓道来。 不知道是她自己对武者修炼法门就有很深的理解,还是在转达屠叔的意思。 江晨渐渐也无心听她说话了。 隨著周身血窍一个个被冲开,他体內的血气如同江河般奔涌起来。 这股汹涌的洪水,必须无比小心地加以引导,否则一旦决堤,就是灭顶之家。 沸腾之血,真的沸腾起来了。 整个帐篷都被他散发出的血色光芒映得通红一片,热浪蒸腾,如同火光冲天,岩浆喷发。 林曦事先已在帐篷內做了布置,隔绝內外气息,將这股巨大的动静封闭在帐篷內,否则整个营地的人都会被江晨散发出的强大气势所惊动。 林曦一开始还在旁边看著,但渐渐的就越离越远,一直退到了帐篷边缘,都被热浪蒸得浑身冒汗。 良久,那股火山一般的气息逐渐收敛回去。 江晨睁开眼睛,舒展肢体,活动关节,感受著体內前所未有的强大血气,脸上洋溢出欣喜的笑容。 江海浪潮,汹涌澎湃,奔腾不息,却又隨念而动,如臂指使。 江晨降服住了心中猛兽,驾驭住了这股江海岩浆一般的强大血脉。 一夜之间,他已经抵达了六阶“搬血”圆满! 他感觉自己一拳下去,彷佛能打裂一座小山包! 此时此刻,就算是不动用神通,纯粹比拼体魄和力量,他也有信心战胜武炼! 他握紧手掌,朝远处的林曦抱拳:“林姑娘,屠叔,多谢你们了!” 林曦从帐篷边缘走过来:“不谢,这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咱们算是扯平了江晨顺著她的话往下说:“嗯嗯,林姑娘本来就不欠我什么————.” “这颗“玉碎丹”,你带在身上备用吧。”林曦抬手递过来一个小瓷瓶。 “啊,这怎么好意思呢。林姑娘你已经送我太多礼物了·————”” 江晨一边说著不好意思,一边把小瓷瓶接过来放下鼻下噢了嗅,隔著塞子都闻到了一股火药般的辛辣味,“这玩意儿能吃吗?』 林曦缓缓道:““玉碎丹”顾名思义,就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 服下丹药后,能在短时间內功力倍增,代价是接下来的几天都会陷入极度虚弱的状態。六阶圆满以下的武者,经脉血窍甚至根本无法承受药力的衝击,很快就会爆体而亡。在面临生死关头时,这种丹药可以用来与敌人玉石俱焚。” 她看著江晨,幽幽一嘆,“虽然你现在已经是六阶圆满,经脉宽广坚韧,大约可以承受住药力的反噬了,但我还是希望你永远也別用上这粒丹药———.”” 江晨郑重地將小瓷瓶揣入怀里,朝林曦拱手道:“无论我用不用得上这粒丹药,都要多谢林姑娘!” 林曦摇了摇头:“你现在跟我这么客气,以后还不是要『恩將仇报』?”” “嗯?林姑娘你在说什么,我对你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恩將仇报?” “开个玩笑。”林曦微微一笑,“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麻烦你了。” 林曦再度附身,两人原路返回江晨的帐篷。 离开之际,林曦提醒:“对了,你刚才提到过,我那个侍女大半夜勾引你? 你最好离她远点,我觉得她可能有问题。” 江晨笑道:“林姑娘也信不过她?” “我本来就信不过她。只用她干些粗活脏活罢了。她对我当然不敢怎么样, 但好像对你有很强的敌意,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嗯,我会注意的。”” 两人客气道別。 江晨没有丝毫睡意,感受著体內血脉奔涌,心中愈发兴奋。 如果不是怕吵到人,他恨不得马上出去找个陪练试试拳脚。 对了,卫吉这几天怎么没来找麻烦?是我上次把他打击得太狠了吗? 他下次再来找我切,我儘量对他温柔些! 实在睡不著,江晨干躺著,无聊地对著头顶帐篷缝隙的月光挥拳。 帐篷彷佛被大风吹拂,作响。 江晨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往自己这方靠近。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著。 那脚步声来到帐篷门口,停了下来。 是那位白衣蒙面侍女。 她看著睡著的江晨,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她在外面苦等了大半夜! 好几次想回来看,都被阻止了,说是不能太殷勤,担心打草惊蛇。 直到那人也实在没耐心了,才让她回来看一眼。 原来这傢伙一直都在这里睡觉呢! 蒙面侍女愤怒地拍打帐篷。 本来应该温柔些,但她实在忍不住。 江晨好像被吵醒了,抬头往外面望去。 “矣,伊姑娘,你还没睡呢?』” 蒙面侍女嘴角抽搐,面容几乎快要气变形:“你,刚才没看到我叫你出来吗?” “噢,原来尹姑娘是邀我出去吗?”江晨做恍然状,“我还以为是在跟我说晚安呢。』” 蒙面侍女眼睛冒火,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逆衝上脑的血液,再次向江晨勾了勾手指:“跟我来,是这个意思,看明白了吗?』” 江晨点头:“明白了。” “那还不来?” 江晨笑了笑,佳人相约,当然要去。 虽然知道有问题,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上一次我不去,是因为会自投罗网。 这一次嘛,该叫做“艺高人胆大”。 六阶巔峰武夫,西辽城第一高手,就是这么自信! 我正苦恼没人陪著练拳呢,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景峰应该还不知道,我会给他多大的一个惊喜吧! 顺便也把这蒙面女子的面纱揭开来看看,一睹她真面目! 江晨披上大衣,拿起佩剑,走了出去。 出门之前,他略一迟疑,拿出小瓷瓶,將“玉碎丹”放在舌下。 哪怕是最坏的情形,他也做好了准备。 蒙面侍女在几丈外的地方朝江晨招了招手,又转身向营地外走去。 江晨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营地里一片寂静,景峰不知藏在什么地方。 前面的蒙面侍女越走越远,江晨加快脚步追上去。 一路疾行,蒙面侍女在前,江晨紧隨其后,出了营地,来到明月坦照的小坡前。 “伊姑娘,这里没有別人打扰我们,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了吧?” 蒙面侍女哼了一声,这傢伙警觉性还挺高。不过,他已落入罗网,在劫难逃。 她转过身,眼中闪动著恐惧、紧张、羞涩的神色,张开双臂向江晨走过来。 这个动作她做得十分自然,没有半点迟疑,顺畅得甚至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这是不是她心头早就期待已久的一幕? 江晨吃了一惊:“伊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蒙面侍女咬著银牙走到他面前,暗暗捏碎了藏在袖中的药丸。 一股异香升起,江晨抽了抽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心中已有明悟一一这个女子,果然想害我!她身上的这个香味,分明是某种催动情兴的媚香,想要让我出丑! 那么,想必景峰和武炼也藏在附近了? 很好,正合我意。好戏也该上场了! 江晨面上浮起冷笑,惋惜地看了蒙面侍女一眼,摇头道:“这香味太浓了, 跟伊姑娘你素雅的气质不相配,最好还是换一种清淡的吧!” 蒙面侍女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贴紧了他的身子,激动得颤抖不已。 她的大脑恍惚间一片空白,好半响,才在心里默默数道:『一,二,三———”· 来吧,你把持不住的!』 江晨却没有半点不適的意思,反而往后退了两步,道:“伊姑娘,你別这样,会让人误会的---唉,这也不能怪你,怪只怪今晚的月光太明媚,森林里的雾靄又是如此煽情————.” 蒙面侍女重新又数到三,见江晨毫无异状,心里不由埋怨了林水仙几句什么“飘香大盗”,从她身上偷的媚香也太不好用了吧! 反而是她自己,虽然事先准备了寧神清心的药物,但多少还是被这媚香影响,身躯竟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有些难以自持。 “飘香大盗”的媚香果然是有效的,我自己能感受到-—----为什么他偏偏没事? 不行———不能想那种事——· 蒙面侍女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感觉恢復了几分清醒,只是两腿仍有些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埋下头,如麋鹿低哼般说道:“今天-—--终於让我等到了这—天!” “哪天?”江晨一愣的同时,还发现这少女的嗓音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在哪听过似的。 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蒙面女子在他面前开口,与前天晚上夹著嗓子的时候截然不同,声音如风动碎玉,清清朗朗,煞是动人。 江晨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伸向女子面门。 女子没有躲闪,任由江晨揭开了面纱。 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映入江晨眼帘。 看著那张本应死去的脸,江晨的笑容僵在脸上,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冻结了剎那。 “你是—.宋依依!宋小姐.——·原来你没死—— 江晨记得这个女子,因为那天在黑沙帮诛杀“独眼虎”之后,宋帮被赶尽杀绝,甚至连这位宋小姐的首级都被装在盒子里送了回来一一可她怎么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脸上多了一道剑疤,並无损她的美貌,反而有一种凛冽的气势。 宋依依冷冷一笑,脸上红霞娇艷,美目含煞,微微喘息道:“不错,是我! 你是不是以为,我早就已经死了?” “徐虎丘送来的那个人头,不是你?” 第104章 应死之人,一齣好戏 宋依依眸中腾起浓厚的恨意:“当然不是我,你看到的人头,是我最好的姐妹,为了应付你派来的那些黑沙帮嘍罗,替我而死-————-』 江晨恍然大悟:“难怪-----难怪我当时觉得不太像,还以为是那颗人头的表情太狞,扭曲了容貌。高小姐执意要取你人头,我那时还觉得有些残忍,现在看来,她是对的———” “你还以为你是对的?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今天晚上就是你的报应!我要你去地狱懺悔!”” “伊姑娘,原来是依依姑娘。”最初的惊讶过后,江晨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那么,你这次混进队伍,是为了找我报仇?” 他的右手缓缓向下,滑向宋依依脖颈,不带温柔,却隨时可能会变成死神的镰刀,一秒钟都不需要就能將她美丽的头颅扭下来,製造出血染的喷泉。 宋依依却没露出半分畏惧之色,反而凑近几分,在江晨耳旁轻言细语地道:“我爹“铁笛仙”宋德寿,还有我兄长“独眼虎”宋重岩,都死在你手里, 我当然也做好了死的准备!你想杀我?请儘管动手。但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的, 相信不需要很久!” “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安排?” “不错,我自毁容貌,千辛万苦接近你,专程为你准备了精彩的戏码,你马上就会看到了!” “真是可惜!你明明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却又要自寻死路————』 “只要能跟你一起死,我这条命就算值了!”宋依依露出扭曲的笑容,“你就算现在杀了我,也来不及了,好戏已经上演,你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江晨忽然提醒她:“別只顾著聊天,现在是不是该喊人了?』” “啊?”宋依依一愣,得意之情也消减了许多一一这傢伙怎么一点也不慌张,还催促自己喊人?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快喊吧,我等你。”江晨道。 宋依依隱隱发现,自己好像並没有占据主动,反而成了被牵著鼻子走的那个。剧本到底是怎么写的来著? 但媚香的效果越来越强烈,她又跟江晨站得如此近,如情侣一般相拥著,看著他的脸,神志渐渐有些不清醒了,甚至有种不想打破此刻氛围的奇异情绪。 她面含红晕,呼吸越来越粗重,喃喃地道:“你动手吧-——-让我死-———--我情愿死在你手里—————” 江晨淡淡地道:“我会动手的,不过不是现在。快喊吧,別让大家久等了。”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江晨回头看去,大团长景峰站在五六丈外的地方,眼神阴沉,一脸痛惜地道:“江少侠,我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想不到你是这种人!快放开伊姑娘!” “景团长,你总算来了。”江晨露出笑容,“武炼老兄呢?这时候还何必躲著藏著?” 宋依依听到景峰的声音,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放声大叫:“救命啊,快来人啊!抓淫贼啊 高亢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將整个营地都惊醒。 数道人影跃出帐篷,呼喝著朝这边赶来。 江晨面带微笑:“好戏终於要开场了吗?” 隱忍了这么久,他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景峰主动跳出来搅风搅雨,正中他的下怀。 老东西,你也等不及了吧? 就让一切在今夜了断吧! 江晨眼神冰冷地望向景峰。 这老东西警戒性极高,即便是在这种情形下,依然远远保持著一段距离,还为自己加持了一层又一层防御咒术,生怕被江晨偷袭得手。 相信只要江晨朝他靠近,他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御风逃走。 江晨决定换一种思路对付他。 这老家伙警惕性极高,但他的盟友武炼却恰恰相反,每次都衝到最前面。 那么,为何不乾脆先杀武炼,再专心对付景峰这老狐狸? “钉头咒”若想必中,武炼无疑是更好的目標! 宋依依將自己外套撕扯得凌乱,此时的她无疑是无所顾忌的,心头充满了扭曲变態的报復的快意,加上媚香的作用,还有一种另类的放纵,一切都不在乎了,所以也表现得歇斯底里。 江晨平静地看著她表演,道:“演技有点浮夸呀,要不要我帮忙配合?”” 景峰这时大吼一声,喝道:“江少侠,你这是做什么!快住手!” 像得到了某种指示,再加上本能的驱使,宋依依愈发激烈地往江晨身上靠拢,一边抓挠他的衣物,做出奋力挣扎的表情。 “不要啊!求求你,別这样!救命啊—— 江晨看著眼前装模作样的女子,心头杂念褪尽,只剩下冰渊般的寒意。 他伸出手,骤然发力。 宋依依“呀”的一声尖叫,这回不是装的,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一下渗出眼泪来。 江晨冷冷地道:“依依姑娘,你撕你自己的衣服就行,別撕我的!』 他心中无情无慾,只有暴戾和残酷, 宋依依又一声尖叫,饱含惊恐之意,身体剎时绷得极紧,像一只拉满了的弓弦,脸上恐惧、不可置信、屈辱、悲恨、羞耻的表情杂在一起,如同在表演顏艺,剎时间精彩极了! 江晨收回手掌,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你爹和独眼虎都死在我手里,今天你也要死在我手里,这是你们全家应有的下场!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的,不然太便宜你了!在杀你之前,我要摧毁你所有的希望,让你死不目,在地狱永世受苦,不得超生!”” 宋依依摔倒在地上,无力再爬起来,感受著身上的剧痛,眼泪流下。 “继续喊啊,这回像真的了!”江晨脸上带著冰冷的笑容,转头看向景峰,“要不,景大团长替她喊?”” 景峰不动声色地道:“江少侠,你太过分了,还不放开伊姑娘!』” 从营地奔来的人影越来越近。 武炼明明就躲在附近,却装出跟其他人一起赶来的样子,扯著嗓门叫道:“怎么回事?半夜三更不让人睡觉,嚎什么丧!” 其他人陆续赶到,都看见了月光下独自站立的江晨,和他脚边宋依依淒凉的身影。 这时的宋依依,虽闷不做声,但狼藉的衣衫、緋红的面颊、眼角的泪水、悽苦的表情-—··-都比一味的大喊大叫更具衝击力。 所有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对江晨投来愤怒、鄙夷的目光。 “太过分了,晨哥哥,人家等了你一夜,你却在跟这个女人鬼混!”云素打著呵欠走出来,嘴里说著幽怨的话语,脸上却是笑意盈盈,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绕著江晨和宋依依转了一圈,不时喷喷感嘆,嘴里嘀咕著几句什么,然后退到远处去了。 江晨听见云素以极细微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死了,你的玉佩我会替你保管的。” 他冷哼一声,不加理会。 第105章 站队抉择,良言难劝 林曦最后一个到场,她在林水仙的陪同下越眾上前,用奇异的眼光看著江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俩在这里做什么?” 以林曦的聪慧,其实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经过,所以大为恼怒。 前脚刚跟你说了要小心这个侍女,后脚你就去招惹她是吧?你故意的吧? 明知道是景峰的陷阱,你还故意一脚踩进去,分明是存心要惹景峰出手!也太衝动了吧,一个晚上都等不及了? 景峰恐怕也看出了我对江晨的偏袒维护,想以这种方式逼宫? 林曦朝江晨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用一贯的小聪明编个过得去的藉口,先把这场风波儘快压下去。就算要报仇,也不该选择现在这种时机,平白污了自己的名声。 江晨嘴角微扬,道:“让依依姑娘说吧!” 林曦感受到了他难以压制的杀意,无声地嘆了口气,目光转向地上的宋依依,轻声道:“小伊,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许有半点隱瞒!” 宋依依眼圈发红,低著头不做声。 景峰上前一步,柔声劝慰道:“伊姑娘,你不要怕,把心里的委屈都说出来,林小姐会为你做主的!” 林曦瞄了景峰一眼,心里暗暗发怒。 显而易见,这就是景峰导演的戏码,以为本小姐看不出来么?为了对付江晨,他真是煞费苦心,这个“伊愁”就是他故意安插在本小姐身边的棋子吧? 林水仙眼神闪了闪,心中已有所猜测,却只能无声嘆息。 依依是她的好朋友,虽再三相劝,但她仍执意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 事到如今,只盼她能成功吧————· 宋依依抽噎著,在景峰鼓励的目光下,著泪楚楚可怜地道:“刚才,我一个人睡著了,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抬头一看,是江少侠,他向我招了招手, 说有事情要跟我商量。我就跟著他出去了,没想到他竟然—.—.”” 她嘴里的经过,自然跟事实完全相反。但景峰连连点头,其他人也信了七八分。 待宋依依说完,武炼怒吼道:“这姓江的小子看著人模狗样,想不到是个人面兽心的淫贼!伊姑娘不用担心,我来给你討回公道!”” 卫吉也义愤难平:“我平生最恨这种欺负妇孺的败类,姓江的,我要跟你决—死战!” “慢著!”林曦抬起手臂拦住他两人,视线落在江晨脸上,道,“我们也应该给江少侠一个解释的机会。江少侠,你说句话吧?“ 江晨低头看著楚楚可怜的宋依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依依姑娘刚才说的故事很精彩,连我都差点信了,只不过,这个故事里面还有几处疑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请依依姑娘为我解惑。”』 他伸出右手,指向一旁看热闹的云素:“第一点,请大伙儿仔细瞧瞧,依依姑娘的姿色与云姑娘相比如何?』” 云素一下睁大了眼睛,用衣袖遮住了半边脸颊,娇嗔道:“討厌,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评价人家的容貌,人家会害羞的啦!”” 此时人们的目光都在她与宋依依之间来回移动,虽然嘴上不说,却也暗暗对她们的容貌做出了比较。 宋依依第一次揭开面纱,人们尚是第一次看见她的容貌,的確是个俏丽清秀的美人,此时衣衫凌乱,梨带雨,愈发惹人怜惜。 可若跟云素比起来,宋依依却又远远不如了。云素的容貌,就算站在《群芳谱》榜首林曦的身旁,也是相映生辉,並不逊色。 这样一对比之后,人们心里难免泛起嘀咕一一有云姑娘这样的大美人陪著, 江少侠何必再去找一个容貌远远不如的伊姑娘?换做是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应该选谁吧? 感受到人们的狐疑之情,宋依依脸上浮现一抹红潮,这回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气出来的。 任何一个女子都难以接受这种容貌上的打击,更何况宋依依还曾以自己的姿色为傲,此时被云素衬托得黯然失色,对她来说无疑是极致的羞辱。 宋依依咬紧银牙,脸色阵青阵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景峰以眼神阻止了。 眼看局面有些偏离了预计,景峰开口道:“我来说句公道话,两位姑娘的容顏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各入各眼,见仁见智,难有高下之分。但事实摆在这里,谁能想到江少侠有了云姑娘还不满足,还非要招惹伊姑娘,难道就是为了追求偷腥的刺激吗?”” 江晨冷笑道:“老匹夫,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你不能怀疑我的审美!什么『难分高下』,你当大伙儿都是瞎子吗?这还分不出高下?” 云素放下手掌附和道:“大伙儿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景团长就不要睁著眼睛说瞎话啦!” 景峰道:“不管你们怎么低毁伊姑娘的容顏,可江少侠对伊姑娘做的那些丑事,却是抵赖不了的。” 江晨摇摇头:“依依姑娘本来就跟我有仇,这些都是她自导自演的戏码,今天晚上也是她主动勾引我·. 景峰冷声打断:“你的意思是,伊姑娘在污衊你?一个姑娘家,会拿自己的清白来污衊你?这种荒谬可笑的理由,你怎么说得出口?大伙都瞧得明明白自, 岂容你信口雌黄?”” 江晨冷笑著,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如果我真想对依依姑娘做点什么,为何直接不在帐篷里动手,非要选在这种鬼地方,让別人看得明明白白?景团长,你办事的时候很喜欢一边吹冷风一边被人围观吗?” “我当然没有这种癖好,但难保你没有—————· 江晨呵呵笑了两声,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第三点,凭依依姑娘的这点小) 身板,如果我真想对她做什么,她根本没机会反抗,更不可能弄出半点动静!诸位不信的话,就请看好了——....” 话音未落,江晨突然如闪电般出手,一把掐住了宋依依的咽喉,將她提得离地而起。 此等惊变,让不少人发出惊呼,林水仙更是忍不住上前叫道:“你做什么!” “別动,谁敢上前,我就要她的命!”江晨的表情异乎寻常地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他一只手提著宋依依,另一只手缓缓收回,负在身后,目光环顾眾人,淡淡地道:“只要依依姑娘能喊出声来,就算我输了,她说什么我都认。”” 眾人望著他和宋依依,一时间面面相。 被江晨提在手里的宋依依,虽然极力想要挣扎,但被江晨以奇异的手法拿捏著,只觉得筋骨挪位,浑身酥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连开口发声都做不到。 她又惊又怕,眼里著屈辱的泪水,渐渐却又觉得身子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残留的媚香效果还没有过去,让她竟有些享受此时的接触,甚至不自觉地配合江晨,向他靠拢。 江晨摇摇头:“都这种时候了,依依姑娘还请自重。” 他的嘲讽让宋依依面红耳赤,却又不想反驳,整个人就像喝醉了酒一般, 痛苦又愉悦。 良久的沉默后,江晨面向眾人说道:“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该轮到大伙儿选择了,认为我有罪的往左走,认为我无罪的往右走。”” 景峰沉喝道:“江少侠,欺负一个弱女子不算本事,你快放下伊姑娘!』” 说著,他往左走了三步。 有了景峰带头,其他人也蠢蠢欲动。 这时,忽然听见林曦开口道:“我相信江少侠!”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曦脸上。 惊异,狐疑,不忿-————-诸多复杂的眼神,时给她带来极大的压力。 眾目之下,林曦往右走了三步,缓缓道:“据我所知,江少侠根本不是那种下流之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內情!他————”” 她本来想说,江晨还是元阳之身,但一愣之后才发现,如今的江晨已具备六阶“搬血”圆满体魄,气血如山如海,已不是任何人能轻易看透的了。 另一边的景峰摇了摇头:“小姐此言差矣,你们看看依依姑娘的样子,她难道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吗?” “眼见不一定为实——” 林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武炼打断:“老子是个大老粗,不懂什么弯弯绕绕,老子就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完,武炼也向左走了三步,与景峰並肩而立。 有了武炼的支援,景峰立时多了几分底气,朗声道:“武老弟说的对!事实摆在眼前,大伙儿也都看到了,小姐难道还不肯相信?这样一个无耻淫贼,小姐何必为他开脱?” 他几乎就要把林曦“偏袒徇私”挑明了,周围的人们也纷纷点头,觉得景团长说的有些道理。 只不过点头归点头,在场的眾人都是人精,在队伍明显出现分歧的情况下, 不会轻易站队。 云素慢悠悠地走到林曦身边,一脸无奈的表情:“虽然晨哥哥负了我,然而夫唱妇隨,他说他没错,那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现在是二比二,剩下的眾人大多持观望態度。 原本义愤填膺的卫吉,目光在宋依依身上停留良久,看著宋依依挣扎不得、 屈辱万分、面色羞红、却又有些陶醉的表情,卫吉脸上原本的愤怒之色却渐渐平静下来,皱著眉头道:“依我看,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江少侠有如此修为,如果真的要对伊姑娘不轨,不必玩出这么多样,伊姑娘根本没有任何反抗机会的 第106章 刀兵相见,锋芒出鞘 林水仙的视线在林曦和宋依依之间犹豫不决。 良久的静默后,再也没有人站出来。 江晨望著左边的景峰和武炼,嘴角露出冷笑:“看来,就只有你们两个认为我有罪。” 景峰森然道:“就算你言巧语哄骗所有人,景某也要为伊姑娘討一个公道 “哈哈哈哈———.· 江晨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原本嘲讽的冷笑扩大成了张狂肆意的大笑,震动附近的丛林,惊飞了好几只夜梟。 他隨手甩开宋依依,右手按在剑柄上,道:“老东西,黔驴技穷了吧?到头来还不是要靠拳头说话!来吧,咱俩之间的新帐旧帐,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清冷月光映照下,小路上的江晨子然傲立,独自面向眾人。 他此刻的神情冷冽飞扬,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骄悍之气,在眾人眼里显得放肆而狂妄。 景峰手捏符咒,缓步上前,道:“你到此时还不知悔改,我只好替天行道惩奸除恶了!” 武炼与他並肩而行,魁梧的身躯带著极大的压迫感笼罩过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武炼释放出的杀气,看向江晨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怜悯之色。 无论江晨是不是被冤枉的,他今天恐怕都活不了了。 在西辽城,只要景峰和武炼同时想杀一个人,那个人一定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西辽城最强武士和最强符咒师联起手来,恐怕就算是“上三境”高手也得退避三舍。 “慢著!”林曦上前几步,大声道,“现在不比寻常,幽冥森林危机四伏, 不宜自相残杀!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江晨转头看了林曦一眼,只见她紧张地看著自己,神情似乎颇为焦急。 她还担心什么?我有六阶巔峰体魄和“钉头咒”,又有“玉碎丹”作为压箱底的手段,难道还对付不了景峰与武炼联手? 她不希望我服用“玉碎丹”? 难道景峰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手段? 可眼下的局面,已经不是林曦一个人能控制的。她的一番好意,江晨只能心顷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场战斗。 “林小姐,你不必浪费口水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用拳头来解决吧。景团长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老东西?”” 感受到江晨的决心,林曦深深吸了口气:“那你务必小心。我希望-——-你活著。” 她最后一句话让江晨感到有些意外。他知道林曦希望自己活著,可在这种场面下,似乎不该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吧? 这种话在这种场合下说出口,就好像显得两人之间存在某种暖味的关係一样,也意味著林曦公然拋弃了假装中立的立场,向眾人表明一一我就是不讲究什么客观公正了,我就是跟这个姓江的野小子有私情,我就是希望他能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原本她可以置身事外,无论哪边贏了,都不影响她的神庙之行。可现在她非要把赌注押在江晨这边,如果赌输了,恐怕后面不太好收场。 见她舍下脸面,公然徇私偏袒,其他人看著她的眼神都明显有些异样。 人们已经开始怀疑,这姓江的野小子跟林家大小姐是不是发生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故事了。 不然,林小姐为何做出如此不智的选择? 这姓江的小子哪怕天赋再怎么高,也只是跟同龄人相比。他才刚刚崭露头角,他的敌人却是混跡江湖多年的成名高手!对付一个景峰已经很勉强,再加上武炼这个西辽城最强武土,根本就是找死! 林小姐一定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吧? 在人们怪异的目光中,林曦沉默地退到后面。 她看向江晨的眼神里,既怀著担忧和希望,也有一份迷惘。 她现在只能祈祷,当初算的那一卦,没有算错。 在眾人眼里,江晨已经跟死人没什么区別了。 但这个死人,偏偏没有死到临头的自觉,还挑地朝景峰勾了勾手指。 “老东西,亮血条吧!该轮到你上台表演了!” “景某也正有此意。” 景峰眼中流露出冷冰冰的嘲弄,左手捏著一道金色符咒,贴在身旁武炼的背上。 就见武炼浑身金色的光晕流转,覆盖了一层灵气甲冑,原本就魁梧的身躯彷佛变大了一圈,愈发煞气逼人。 作为西辽城唯一的符咒大师,景峰不仅精通各类攻击防御咒法,而且还能以辅助祝福类法术极大地提升同伴战力。 在景峰的符咒激发下,武炼此时的体魄,已无限逼近玄罡! 但这时的江晨,並没有看武炼,而是大咧咧地回头,朝地上衣衫不整的宋依依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诬陷好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依依姑娘,你就在这里等我吧!等我回来——————亲自给你审判!” 隨著杀气凛然的最后两个字出口,江晨浑身气势骤然爆发,將沸腾血脉彻底燃。 全身血气皆为之而涌动,鼓鼓荡荡,沸腾翻滚。 江晨皮肤上泛起一片血红色的光泽,汹涌的力量透过他手臂注入佩剑,剑柄连同剑鞘被一层鲜艷的血色覆盖,炫艷夺目。 一股强悍至极的气势自他体內升腾而起,如若方丈高峰,直衝苍穹。 远处眾人不约而同地再往后退了几步,只觉得心头如同被山峰压住了似的喘不过气来,不敢直视那一重血色阴影。 云素麵带愉悦之色,轻笑道:“眾叛亲离的少年,终於在绝境被迫发出最后的吶喊—————-呵呵,英雄末路的场面,让人热泪盈眶呢—————·』” “六阶!这是六阶“搬血”!难怪重岩哥会输————”宋依依忍著胸口不適, 低声呢喃。 她还是小瞧了这恶魔! 自从赤阳死后,西辽城只剩武炼一人独大,如今却终於出现了第二个六阶“搬血”武夫! 林水仙的嘴巴张得老大,难以相信这样可怕的气势竟是从一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再想想自己还曾经偷过他的玉佩,此时只觉心有余悸,头皮发麻。 卫吉持枪护在林曦身旁,心头震颤,只觉得自己一次次向江晨挑畔的行为, 简直是井底之蛙,跳樑小丑。 他眉头紧锁,忽然道:“也许,我们真的冤枉江少侠了———.』” 林水仙回过神来,不忿地道:“卫公子,你不是自翊侠义的吗?怎么一见对方厉害,你就改口了?” “不,仔细想想,整件事有诸多不合理之处,或许是我之前鲁莽了·———”』” 卫吉的声音突然止住,因为林曦朝他低声下令:“卫吉,你从后面绕过去, 偷袭景峰。”” “啊?我?”卫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他號称“西辽五虎”之一,但並不觉得自己能参与这种等级的战斗。 而且,他也完全没有理由趟这滩浑水啊? 更何况,他也绝不可能做出“背后偷袭”这种卑鄙小人的行径。 於是他假装没听到。 场中的战斗已经开始打响。 江晨手按剑柄,迎著景峰大步走去。 他每跨出一步,便激起急流罡风,如怒涛般朝景峰袭去,颳得景峰衣衫猎猎作响。 景峰眼中厉芒闪动,身形若山巔苍松,立於狂风中然不动。 他双掌手印一变再变,激发出无数虚影,身前一片冰霜雪雾蔓延开来,逐渐將他的身形掩盖。 而另一个丈二身躯、如若天神般威风凛凛的金色人影横跨一步,挡在景峰面前,把江晨激起的劲风尽数抵御在外。 武炼,昔日与赤阳並驾齐驱的最强武土,同样是六阶“搬血”,气势半点不比江晨逊色。 江晨双眼眯成了一条细缝,沉声道:“武老兄一定要趟这滩浑水?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金色甲冑內的武炼哈哈大笑:“废话少说,我早就想跟赤阳交手了,让我看看你小子学了他多少本事!” “那我只能很遗憾的告诉你,这个答案需要付出代价一一江晨低低说著,冷哼一声,脚步骤急,如若死神的呼啸,手腕一抖,佩剑夺鞘而出,进发出怒潮似的暗红色光芒。 就在这一瞬间,剑尖在武炼眼中急剧变大,重若山岳,惊若雷霆。 那是一道冷寂的弧光,它的衝刺没有让空气震颤,却蕴含著更加可怖的死亡力量。 当先那一点炫然夺目的赤红牢牢锁住了武炼,由近及远迅速放大,倾时已占据了他视野中的全部。 在那惊鸿的一警中,周围的时间都缓慢下来,武炼来不及后退或躲闪,那沉寂的死亡剑影已然袭至身前,塞天充地,避无可避! 武炼露出无比凝重的神色,散发著金色光芒的双臂交叉护在身前,身体重心往下沉去,摆出了无懈可击的防御姿势。 周围整片树林都因为这两个人蓄积气势而沉寂下来,人们心头如压重物般空气中瀰漫著沉重压抑的气氛。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只等两股强悍无比的气势撞在一起,便势必是天崩地裂般的结果。 “—” 那片淒艷的血光重重撞在武炼胸膛上,像是撞上了一座山岳。 只听“鏗”的一响,如金铁交鸣,金色的甲胃嗡嗡颤响,武炼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低吼声,“瞪瞪瞪”往后退了三步。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看傻了眼。 西辽城最强武土,成名已有十余年,竟然没能挨住一个后起之秀的正面一拳 在纯粹力量的比拼上,武炼居然落於下风? 江晨晃了晃长剑,却並不满意。 在他的预估中,完全激发了沸腾血脉的自己在力量上堪比七阶玄罡,武炼虽也是六阶巔峰,但其力量应该明显弱於我才对。 是景峰的祝福法术吗?竟有如此强大的加持效果? 正好,那就再拿他试试我的剑! 江晨挥动长剑,倾洒出一片血红色的光晕,寂然无声地向武炼腰身横扫过去武炼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惊骇地意识到,自己实在低估了眼前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年。这傢伙如此年轻,力量体魄竟还在自己之上!他是怪物吗? 武炼越打越心惊,尤其在江晨一剑捅向他双腿之內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退却了。 身为一个男人,武炼实在不想拿自己最软的地方去跟宝剑比硬。 这胆怯的一退,便是兵败如山倒。 江晨找到机会,穷追不捨。 剑气化为翻滚著的血色浪潮,重重压迫而至,很快便漫上了武炼的身躯。 剑影寒光漫天飞舞,如万马奔腾,洪流滚滚。 偌大的声势,转瞬將武炼吞没。 谁能想到西辽城最强武士在江晨面前竟被打得无法还手。 远处的卫吉看到这一幕,不由瞳孔紧缩,失声叫道:““万波映月”!”” 愤怒和苦涩两种滋味同时在卫吉心头蔓延开来, 他苦练了三年的绝顶枪法,只在江晨面前使过一遍,竟然被江晨偷学去了! “不,是赤阳的“十方血影剑”!”西华先生瞧著场中翻腾的血色剑影,眼神灼灼发亮。 赤阳的剑意,铭刻在沸腾血脉里! 这一刻,西华先生彷佛產生了一种错觉,他看到的交战双方彷佛变成了赤阳与武炼,承载著最强武士名號的两人,终於要在这无名荒野完成十年前未竟的一占战! 剑势倾轧,战况呈一边倒的局面。 武炼明显快遮拦不住了。只不过仗著体魄结实,又有祝福法术加持,防御力堪比铜墙铁壁,硬挨强撑而已。 西辽城並称最强的两名武土,眼看就要分出高下。 但在这时,忽有一阵愁苦哀涩的笛声响起。 笛声如同天边的阴云,遮蔽了月光,带来无边无际的黑暗。 人们异望去,只见小路上衣衫不整的宋依依慢慢站起来,死死盯著战场中的血色人影,面含刻骨的憎恨和怨毒,两手握著笛子,朱唇吹奏出凝涩的曲调。 笛声迟缓低沉,充斥著萧瑟之感,散发出绝望和心灰意冷,却又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似將一生苦恨放大重演,飘渺和真实两种矛盾的感觉同时蕴藏於其中,牵动魂魄,让人头疼欲裂,却文欲罢不能。 “依依——.”林水仙脸上露出惊之色。 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刻,宋依依竟然领悟了乐理一道中的“袁”之精髓,甚至超越了其父“铁笛仙”宋德寿,隱隱然已有一派宗师气象。 林水仙並不知道,这种领悟是以燃烧寿元为代价的。 现在的宋依依,心中已经被怨恨填满。 不单单是因为仇恨,更因为江晨冷冷地將她推开,让她独自一人饱受媚香煎熬,满腔火焰无处宣泄,尽数化为恨意。 此恨绵绵无绝期! 笛声中已倾注她全部心血,她的寿元在飞速燃烧,原本娇嫩的肌肤逐渐长出皱纹。她眼中只有那一道血红色的人影,她寧愿下地狱,也要拉江晨一起陪葬这就是你推开我的代价! 笛声传入江晨耳中,他体內血气为之一颤,动作凝滯了一瞬间,隨即被武炼抓住机会,一把握住剑身,另一只拳头朝江晨胸口轰然砸过来。 江晨连忙以左臂招架,但此时笛声刺耳,血气运转不畅,他左臂硬接这一拳,右手握不住剑柄,整个人仰面朝后跌去。 林曦“啊”地惊呼一声,忍不住喊道:“住手! 武炼可不打算放过江晨,伴隨著一声虎吼,右腿高高抬起,如一桿大枪横扫而至。 江晨重心已失,连忙转动脚步,强行横移了几寸才勉强站稳,眼角又见对方腿扫来,只得仓促挥动骼膊挡了一下,完全承受了这一腿的力量。 两股巨力相撞,江晨耳中轰然一响,心神失守了剎那,再度恢復意识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整片大地变成了一块铁板朝自己拍来。 他连忙振动全身血气,抬手往地面拍了一掌,以精妙的巧劲化解了自己仆倒之势,迅速地扭转了身形” 这时武炼的后续招数已如狂风暴雨般追击而来,六阶巔峰武者的真正战力在那铺天盖地的拳影中淋漓展现,势若滚滚雷霆,仙魔难挡。 武炼一身横练武功已修到极致,百邪不侵,鬼神莫近。 他每一拳击出,都带有沉重的风雷之劲,激盪起大大小小的气旋涡流,如同朵朵水绽放,仅是劲风余波都足以撕裂普通人的身躯。 炽烈的金色光华直扑江晨面门,激得他呼吸不畅,周身血气都暗淡了稍许。 值此危境中,还有那烦人的笛声阴魂不散地在江晨耳边繚绕。 笛声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凝涩,像拖著铅块,低低的鸣咽。 彷佛白日的阳光被消磨殆尽,天地间充斥著低沉的抑鬱,无边黑暗填满胸臆,让人鬱闷得只想嚎陶大哭,再提不起半分战意来。 袁愁无尽,如枯若死,一片昏沉的寂静。 这就是吹笛人真实心情的写照,她要把江晨也拖入她的绝望中,一起共赴黄泉! 笛声感染著周遭自然,散发出一片催命夺魂的死意,甚至连周围的草木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 江晨自从淬链颅骨之后,就对这种精神攻击有了很大的抵抗力。但今日邪月高悬,緋红月光浸染身躯,令他印堂被黑气缠绕,以至於无法忽略那追魂的笛声,心头烦恼难安,只能默念《定生无妄静虚诀》抵御。 但他终究承受了笛声的影响,血气运转已有些不畅,在武炼的凶猛追击下捉襟见肘,一不留神就挨了一拳,跟跎栽倒在地,口鼻中泛出一丝血腥味一一那是死亡临近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何半仙突然出声喊道:“江少侠,捏碎那张玉清神符!” 第107章 夺命月光,冰雪灵柩 江晨心中一动,在地上翻滚著,躲过武炼的一记踩踏,身形一跃而起,人在半空的时候就以血气震碎了腰间系带,碎布片如蝴蝶般散落。 腰带里面的银票、请柬、符咒-·--一併炸得粉碎一一其中就包括何半仙前几日给他的那张玉清神符。 一股清凉之感涌上身来。 这感觉並不强烈,只像冷水拍打脑门一般,让江晨精神一振。 而縈绕在耳畔的笛声中的悲伤愁苦之感皆被这股清凉隔绝在外,此时在江晨听来,只觉得空洞虚偽,无聊得很,再无法影响他心神半分! 但武炼也在这时找到了对付江晨的最佳方法。 “!” 武炼一脚踩下来,土石飞溅,整片大地在剧烈的震颤中往下塌陷。 以这一脚为中心,地面下沉了將近三尺,方圆三丈內的土地彷佛被战车倾轧过一般,完全倾覆过来,不成模样。 处於武炼攻击范围內的江晨自然也无法倖免,只觉自己身处於惊涛骇浪之中,身躯剧颤,脚下站立不稳。 而武炼的身躯悍然靠近,趁江晨失去平衡而发动了追命一击,狂暴的疾风挟裹著金色的光晕,顷刻剥夺了江晨视野中的其他色彩。 此时,江晨的眼中仅剩下那只越来越大的拳头,眼看就要砸碎他的鼻樑。 江晨拧紧眉头,接著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容,抬起左手,祭出了那道一钉头咒a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林曦送来这道符的时候曾说过,如果“钉头咒”的目標是武炼这样体魄几近圆满的六阶武者,效果可能要打个折扣。 但如果是对著武炼的薄弱之处施展呢? 漆黑的桃符上,无数蝌蚪般的血红色符文彷佛活了过来,带著扭曲、诡邪、 阴森、污秽的气息,迎向武炼那只重重砸过来的拳头。 之前的交战中,江晨已与这只拳头多次交锋,早就在上百次撞击中摸清了这只拳头的薄弱之处! 那就是小拇指与无名指之间的缝隙! 等待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在最佳的时机发动“钉头咒”,瞄准缺口。 无数蝌蚪般钻入了武炼拳头间的缝隙,钻入了他的身躯。 武炼动作一滯,魁梧的身躯彷佛停顿在半空,周身烈日般炽热的光焰也骤然黯淡下来,不再耀眼,不再燃烧。 他浑身彷佛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脸上呈现出无数蝌蚪般大小的血色符文,活物一般扭动游走。 原本威猛霸道的凶煞之气变成了黯淡的死气。 魁梧雄壮的身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下去。 转眼间,他已百病缠身,形容枯稿,死期將至。 这就是压胜的“钉头咒”,让威风凛凛的猛虎变成了垂死的病猫。 武炼张大嘴巴,著牙,凸出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仍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將拳头挥向江晨。 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拳。 江晨不確定武炼的体魄能不能熬过这一记咒杀,也不確定景峰的祝福法术能不能將武炼救回来,但他不会给武炼留下恢復的机会。 他抬起了左手手指机一道空灵、淒冷、皎洁的光华,如同无瑕的月晕,从江晨手指上探出,掠向武炼。 “空间伤痕”! 如寒月般美丽,也如深渊般绝望。 那道如霜如雪,晶莹剔透,冷冷清清的直线,悄然穿过武炼的身躯,不带一点声息,將他切割成破碎的两半。 从探出来的拳头开始,割开手臂,穿透脊椎,到脚后跟结束,就像宝剑割开白纸,没有半点凝滯的,夺走了西辽城第一武士的生命。 “啪嗒!”” 武炼的身体从中分开,各自向两半摔倒,臟器、血液喷溅出来,雯时染了一地鲜红。 西辽城第一武土,在近身作战的时候被人徒手杀掉了! 这恐怕是除了江晨和景峰之外,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结果。 那位傲立於西辽武者金字塔顶端、与“玄罡”仅有一线之隔、或许只等一个契机,就能立即突破凡俗极限、步入超凡领域的最强武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但江晨也同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砰!” 武炼的尸体爆炸开来,原本环绕在他周身的金色祝福法术一改庄严的原貌, 骤然化作罗剎恶鬼之形,掀起血腥的风暴。 那不是祝福法术,而是偽装之后的一一地狱尸爆咒! 景峰一早就料到武炼的结局!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救武炼,而是要利用武炼的死,重创江晨! 当武炼死去的那一瞬,金色祝福就揭开了慈眉善目的偽装,显露了挣狞恐怖的真相。 六阶巔峰武夫尸体所引发的大爆炸,威力远远胜过数十个普通尸体的叠加总和!这才是景峰之所以要与武炼联手的真正目的! 躲闪不及的江晨,被那股血腥风暴近距离正面命中,只来得及护住要害,周身各处关节都被衝击波漫过,传来剧烈疼痛。 猛烈的风暴散去得也很快。 江晨心头一松。 挡住了! 不愧是六阶圆满体魄!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被地狱尸爆咒命中,只受了一点皮肉伤。 全场死一般寂静。 林水仙等人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而远处观战的云素也一改之前慵懒模样,眼眸募地眯成了一条细缝,面上不掩惊讶之色,娇艷的唇瓣里吐出五个字:“好强的杀力!” 唯有景峰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当他看见武炼被“钉头咒”命中、气息变得无比虚弱之时,第一时间不是施展祝福法术帮助武炼恢復,而是发动了另一门准备多时的强力六阶咒术, “冰雪灵柩”! 他浑然不顾武炼的生死,要將武炼与江晨一起埋葬在冰棺之中! 就连江晨也没料到,景峰会如此狠辣!如此果决!他不仅预料到武炼的死, 他甚至就是想要武炼死! 一个“地狱尸爆咒”还不够,那只是事先布置的一记先手,必须再补上更狠辣的杀招,才能將武炼的死利益最大化! 甚至----就算武炼原本没死,景峰也会以大杀招送他和江晨一起上路。如此才能引发尸爆!两大杀招叠加,才能万无一失地击杀江晨! 这老狐狸简直没长一颗人心!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拋弃赤阳,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拋弃武炼! 没有一丝迟疑地牺牲战友,只为了抓住那一丝胜利的契机。 彷佛跟武炼商量好了似的,武炼的尸体刚刚爆炸,冰棺咒术就以最大威力倾泻出来。 此时江晨刚刚施展“空间伤痕”,又中了一记“地狱尸爆”,精神还没有从疲惫中缓过神来,而且身体仍在跌向地面的途中, 黯淡的寒冰触鬚从地面升起,將武炼的户体碎片冻结,转眼就化为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纠缠著往上盘旋,迎向江晨正在跌落的身躯,哪怕江晨有所觉察, 却也无力抵御严寒的侵袭。 不得不说,景峰虽然残忍冷酷,自私自利,但他的战斗意识绝对在顶尖高手之列,挑选的这一出手时机,堪称完美! 江晨身处半空,无法借力。 他猛吸一口气,身体內血气爆发,激起一阵狂风,脚下骤然加速,一瞬间就向前衝出了数步之远,將背后芒刺之寒甩开。 景峰的念诵声透过寒雾在空气中游荡,丝丝缕缕传入江晨的耳內:“日月五星,北斗七元。合明天帝,敕下太玄。召龙致雨,收气聚烟-———.”” 江晨强行催动潜能,藉助血气爆发的那一下奔出一丈多远,但身体疲惫更什。 更多漫无边际的冻气从四面涌来,將江晨封锁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周围冰霜咒文密布排列,冻彻骨髓的寒意一步步侵蚀著他的行动空间。 景峰注视著江晨在寒雾中闪烁变换的身影,诵咒声愈发急促,不欲给江晨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威光正纪,天地肃清,真王敷化,神变玉经————·』 冰雾凝结成一根根巨大锁链,在江晨周身游荡。 江晨的神念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疲惫到极点的他,终於没法在生死边缘保持完好的状態,一次转瞬即逝的疏忽,便让景峰捕捉到了那一丝致命契机 “疾!” 暴喝声如九天雷鸣,在江晨耳畔轰然炸响。 地面上铺洒的冰霜骤然发亮,於剎那间捕捉到了江晨飞速奔行的身影。 敏捷闪动著的少年身形兀然凝固,耀眼的光芒自他脚下升起,磅礴血气竭力抵制著冰寒的入侵,霜雪构成的符文与血气激烈碰撞著,飞旋如蝶,符咒交织的轨跡在虚空中忽明忽暗地闪耀著,將目標牢牢封锁在內。 景峰凝视著冰霜中江晨奋力挣扎的身影,更加凛冽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起。 “吾奉太上仙尊急急如律令!” 巨大的冰霜锁链像蛟龙般盘旋飞舞,混杂在寒雾中一圈圈地缠绕,在鏗鏗的震响中越绞越紧。 江晨身处法阵中心,只觉整个天地都在朝自己塌过来,他的抵抗愈发力不从心。 巨链、符文交织的法阵中彷佛有巨大的光亮一闪而逝,短暂得如同错觉。 继而所有声音归於寂静。 江晨的动作就此凝固,挥拳瞪眼的愤怒表情宛如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痛入骨髓的寒意剎时封住了江晨所有的意识,眼幕中外界的影像已经变得模糊起来。 “就这样结束了么?我,还没有完成对赤阳的承诺———·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翠色的朦朧身影从后方衝来,挟著一团鲜艷粉红的光晕刺入倒涌的冰雪中。 “鏗— 一声尖锐的碰撞之后,粉红色在寒雾中扩散开来,隨即是一连串剧烈的震响。 景峰如临大敌地盯著那个骤然出现的敌人,口中急促念咒。 但眼前突然一,那条倩影条忽晃了一下,已出现在景峰面前。 第108章 桃花之怒,破茧成蝶 翠衣少女嘴角带著天真无邪的浅笑,眼里却是无尽酷寒,她用轻柔的嗓音说道:“本来想看看他的极限在哪,没想到你这老阴货还真有两下子,害得我愿望落空,你说怎么办?” 她右手抬起,一圈粉红色桃瓣缠绕在纤细手臂上,旖旎艷丽,却隨时能化为夺命的利器。 景峰眼皮突突直跳,面前的翠衣少女没有显露出任何过人的气势,但那股轻描淡写的残酷风情和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戾气却让他感觉后脊发凉。 他袖中扣著一道符咒,沉声道:“云姑娘,我与你素无怨隙————”” “素无怨隙?呵呵,你可知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与人结怨————”云素巧笑倩兮,縴手柔柔地向景峰脖颈探去。 景峰眼瞳骤然紧缩,毫不犹豫地捏碎保命符咒,身前凝聚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幕天席地地朝云素笼罩过来。 但云素的右手已如白驹过隙般穿透了冰霜的封锁,在景峰猝不及防之际捏住了他咽喉手指传来的冰冷感觉让云素燮起眉头,她战斗经验何等丰富,立即就觉察出,自己捏住的只是一具冰雪所雕塑而成的傀儡。 “不错,够狡猾,给了我一点惊喜————” 嘆息声一出口便化为白色的热气,云素五指一,只听咔吱咔哎的脆响,冰凌碎散,景峰的身躯如同石块般裂成大大小小的碎块,尽数跌落地面。 周围的雾气並没有散开,景峰的气息均匀地分布在白雾之中,好像融为了这块土地的一部分。 “捉迷藏么?那你可要躲好了————— 呵呵的冷笑彷佛不是出自如此甜美的女孩之口,带著一种阴森之气,向浓雾深处传盪开去。 云素隨意迈动脚步,她的身影很快没入白雾中,在一眨眼的晃动后消失无踪。 藏在暗处的景峰惊骇地发觉,在自己布下的这片冰雪领域中,自己竟然失去了对那位翠衣少女踪跡的掌控! 如此可怕的手段,她究竟是谁? 景峰搜肠刮肚地回忆西辽城內所有高手的资料,却无一能与眼下的少女吻合。 他联想到近段时间西辽城所发生的大事,再结合適才所看到的少女手臂上的粉艷桃,心跳然漏了一拍那个一出现就意味著无数腥风血雨的可怕名字,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难道是,桃————·.. 这时白雾中突然响起一声娇脆的轻笑:“抓到你了!” 景峰如坠冰窖,死亡的恐惧瞬间袭上心头。 白雾深处不管酝酿著多么可怕的漩涡暗流,外表看来却是一片寧寂。 林曦注视著那道被无数锁链围困的模糊身影,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娇躯微微发颤。 为什么会这样? 本来不该是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景峰偷袭的时机实在太过巧妙,那时林曦还沉浸在武炼身死的震惊中,等回过神来,根本阻止不及。 明明有“玉碎丹”作为最后的底牌,可在景峰的偷袭下,江晨似乎完全没有服下“玉碎丹”的机会———— “那一卦—————·是我算错了?”” 林曦心头涌出巨大的挫败和恐慌之感,只觉得自己过去坚信著的坚不可摧的信条,彷佛出现了一道裂纹。 旁边的林水仙呆呆看著场上的冰雾,小声道:“应该是吧。” 那人死了吗? 无论最后是胜是败,他已经在单对单的近身搏斗中杀掉了武炼,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註定会成为西辽城的传说。 远处,宋依依慢慢放下了笛子,眼中神采逐渐涣散,身躯一晃,无力地跪倒下来,喃喃地道:“爹爹,重岩哥,我终於为你们报仇了! 她心里的怨恨,也隨之消散,只觉得空荡荡的,像是缺失了一块,失落又空虚。 媚香的效果似乎还没有过去—··心头竟有些不舍——·· 林曦的目光落在宋依依颓败的脸上,心里恼恨地想,都是这个贱婢,害得队伍分崩离析,害得两名强大的武士內斗而亡,害死了我想保的那个人,若不是她,矛盾本来不会这么快爆发—————· 但那天看到的卦象,明明不是这样! 江晨如果死在这里,是否说明我看到的卦象中的未来,並不一定会成为真实 林曦吐出一口气,眼神失落迷茫,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夹杂著一缕如释重负的轻鬆。 毕竟那一卦的画面,实在难以启齿。那天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几乎晕厥过去。如果不能成为现实,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只是她出生以来一直坚信並依赖著的东西,从此不再坚不可摧-— “小姐,你还好吧?”林水仙担忧地看著林曦。 林曦冷冷地警了她一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小姐?那个贱婢是你带过来的吧?”” “我—————.”· 林水仙看出了林曦的愤怒和怨恨,心头惶恐不已,连忙辩解, 小姐恕罪,我也没想到她会—————.” 她说到一半,忽然心有所感,异地抬头望向另一边。 “咔喀咔喀—————.” 细微的冰层裂开的声音自白雾中传来。 云素手臂上那团愈来愈艷丽的桃红之色,条地散去了。 她转头看向层层冰链封锁之处,嘴角愉悦地翘起:“原来还有意外之喜,那么,我暂且饶恕你!” 翠影一闪,她消失在景峰的感应之外。 江晨好像做了一个漫长久远的梦。 梦里的情景一直定格在冰封前的最后一刻。 寒霜在眼前滑落,將视野染成惨白。 在阵阵僵冷麻痹的感觉中,他体会不到痛苦。 鸟鸣,草动,风声,都像被一层渐厚的膜隔开,离他远去。 现世似镜片碎裂,融入黑暗之中,了无痕跡。 寒意透入血脉,將他的力量一点一点抽离,思维逐渐消散,灵魂也似乎被冻结。 江晨的魂魄彷佛已从现世中剥离出去,接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死寂空虚的黑暗,蚕食著他的意志,等到神识消尽,他就会彻底沉沦在这片黑暗中。 灵台上摇摇欲坠的生命火苗,即將在黑暗中泯灭。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更有无尽的愤怒和不甘,怨念如旷原之烛火,虽仅能带来一闪而逝的光明,却足以在剎那间照亮前路。 舌尖下传来的辛辣滋味,让江晨在生死摇摆间,仍捕捉到了一丝“活著”的感觉。 此时他连眼皮都没法眨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也无法做出“吞咽”的动作不过根本无需吞咽。 因为“玉碎丹”本来就不是以口水化开,而是靠真元, 隨著一丝真元调灌注,“玉碎丹”化为一枚火种,点燃了江晨的真元和血气江晨瞬间生出一种如同置身火海的灼热之感。或者说,他本身已经形成了一个火炉,全身血气皆在“玉碎丹”的作用下被引燃,体內一时间达到了沸腾的温度。 这对於他的身体无疑是一种摧残,整个人好像要被撕裂开来,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火焰灼烤的焦味,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拉扯、被焚烧,极度的痛苦使得他几欲仰天狂呼,然而偏偏却在冰雪灵柩中动弹不得。 江晨没想到自己会遭受如此恐怖的刑罚,那是地狱厉鬼也难以品嚐到的极致的痛苦,就好比將万剐凌迟的那一万刀放在同一时刻进行,挫骨扬灰后又重新拼凑完整,並且无休无止地延续下去。与之对比,“万蚁噬心”、“撕心裂肺”之类的形容简直就像挠痒痒那般轻鬆。 短短一弹指的时间,江晨却觉得自己经歷了数百年之久,他没有晕厥,却几乎想要发疯。嘴唇不知道何时被咬破,口腔中满是腥咸的味道。 幸亏他已经是六阶搬血圆满,体魄无比强韧,每一条经脉、每一个血窍都如同千锤百炼,勉强能承受住这股撕扯和衝击。 狂暴的血气在体內横衝直撞,如同决堤的洪流,势要衝垮一切阻碍。 他整个人此刻就像一壶煮沸的水,七窍都在冒泡冒烟,迫切渴望用拳脚將体內巨大的力量发泄出去。 我要——杀贼!杀贼!杀贼! 杀山中贼! 杀心中贼財杀一切来犯之贼! 杀!杀!杀! 杀他个血染山河! 杀他个天地皆赤! 然而外部的冰封,令江晨动弹不得,无处发泄,好像生生被堵住了壶盖和壶口,被山中贼和心中贼前后夹击。 他尝试在內外冰火交加的困顿中驾驭这股力量。 杀不了山中贼,只能先杀心中贼。 江晨强忍著遍体近乎支离破碎的痛苦,重新掌控住了这股洪流。 我心定剑心,斩人先斩我。 在那一瞬间,江晨的神魂彷佛脱离了躯壳,在黑白色视野中,看清了生与死的分界线。 那就是生死玄关,在凡人眼中,它不可描述,不可捉摸,变化万千。它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是浪涛湍急的河流,也是巍峨耸立的高山。 在生者面前,它是死路。在死者眼中,它是净土。 唯有超脱凡俗者,才能透过种种迷障,看清唯一真实的道路。 原来,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在黑白色世界中,江晨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便跨过了悬崖、深渊、河流、高山,跨过了生死玄关。 一念起自心海中,化为火焰,从无到有,自虚空处燃起,募地引爆了他整个灵台。 神魂与体魄相互激发,熊熊火焰燃遍全身,疯魔血气汹涌地奔腾游走,如同禁在囚笼中的恶蛟,仰天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周身冰链鏗鏗鏗地抖动起来,血气与寒霜嘶叫著互相吞噬和消融,吱吱的激烈撞响声连绵不绝。 “咔喀咔喀咔喀·——.” 裂响声越来越急促,终於在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蛟龙发出一声昂然的长吟,冲开缠绕周身的薄雾,一口气破牢而出。 寒冰牢笼然炸裂,化作一声巨大的轰鸣,紧接著传来琉璃碎片摔落地面的声响。 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殷红浓烈的光芒从白色的霜雾中透出。 一个被血气包裹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景峰感受著对方前所未有的强横气势,只觉头皮发麻,捏著符咒的手指微微战慄:“玄罡,竟然是—————-玄罡!”” 生死之际、冰火交加的压力,终於將江晨的力量推向一个全新的境界。 沸腾血脉的潜力被激发到极限,如果有人站在他面前,就能听到一阵阵如江河波涛般的声音,那是血气在体內汹涌奔腾而造成的响动。 这不仅仅是肉身体魄的变化,而且还意味著人之神魂与意志的飞跃。 纯粹的肉体力量达到六阶“搬血”就已经是极限,唯有以“神”御“体”, 打破生死玄关,方能登堂入室,凝练“玄罡”! 江晨此前已经踏出了生死玄关的前两步,今日终於以六阶圆满之躯打破最后一层屏障,得以窥见“上三境”超凡世界的一角。 虽然是藉助“玉碎丹”,暂时借来的偽境,但只要领略过这番高屋建的风景,下一次再凭自己的力量踏入这道门槛,便不是难事。 从此“中三境”到“上三境”之间的那道天堑,对於江晨来说不復存在。 景峰已经看不清江晨的身形。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殷红如血的光晕,把江晨全身都包裹起来,如同凝固的雾靄,风吹不动,隨影而行。 那层殷红光晕就是“玄罡”境界特有的罡芒,对於玄罡境界以下的武者,拥有绝对的压制效果。 如果现在武炼还活著,正面硬拼力量的话,恐怕连江晨隨意一拳都接不住-六阶“搬血”与七阶“玄罡”,虽然只差了一阶,却在境界上有天壤之別。 虚空中传来飘飘渺渺的歌声,清悦动听,隨著江晨的脚步抑扬起伏,彷佛与身体中血气的脉动合著节拍。 那声音来自灵魂深处,是玄之又玄的大道符文在与身体振动共鸣。 这就是“上三境”的第一境! “景峰——』 江晨一声吒喝,一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吼声竟然匯聚成实质的音波风暴,沿路炸起大片草叶木屑,轰散了氙盒的寒雾,如狂风过境,层林俱震,鸟兽惊飞。 伴隨著喀吱喀吱的裂响,所有的寒雾、冰屑都被吹走,原本白茫茫的地带, 转眼间一片清朗。 而远处观战的眾人,亦被那股劲烈的疾风吹得摇摇晃晃,连喊声都被堵在嘴里,掩面后退不止。 第109章 玄罡之躯,高下生死 看著自己隨手製造出来的绚丽战果,江晨脸上无悲无喜,抬手拔出插入土里半截的长剑。 一剑在手,他的气势再度攀升,衣衫猎猎飞扬,周身狂风大作,甚至夹杂著千万军士列阵吶喊、擂鼓衝锋的雄壮之音。玄罡级別的外景之相,在此展露无遗。 “小姐,当心!”卫吉护著林曦,一步步往后退去。 他此时的心情,不单单是惊,甚至可以说是震骇,连嗓音都显得有些尖锐了,更加像是女子的声音。 “快抓住我的手臂!小姐你— 卫吉转头望去,却惊愣地发现林曦竟然在笑。 林曦的眼晴都快被大风颳得睁不开了,但她脸上却带著笑意,一手搭著凉棚,死死望著狂风中央的那道人影,心头涌出巨大的喜悦。 儘管耳边风声呼啸,但她仍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火热的心跳声。 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这份失而復得的情感竟如此炽烈。 或许,是庆幸一位朋友的劫后余生,也是在庆贺自己的那一卦没有算错。 很多东西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明白它的可贵。而她也是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那是属於我的命运,我终究无法逃避————.” “什么?”卫吉大声问,“风太大我没听清!”” “既然命中注定是他,那我也无需顾虑什么。”林曦捂著心口,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明亮,“卫姬,我命令你,去助江少侠一臂之力!』 卫吉一愣:“啊?还得是我?”” 林曦沉声道:“卫姬,柴天鹏告诉我,当我说出你的真名的时候,就可以提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命令!现在,就是你执行命令的时候!去助江少侠一臂之力!” 卫吉这次听出来了,她下令的物件是“卫姬”,而不是“卫吉”。 他脸上剎时间闪过十分复杂的情绪,但都被他强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林曦面前,郑重地下跪行礼:“卫姬,得令!” 而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一片狂风与冰雪汹涌的地带。 江晨抬起头,冷冷看著乘风悬浮在半空中的景峰。 “老阴狗!我们之间的新仇日恨,今日在此一併了结吧!” 景峰漂浮在魔性凸月下,冷寂的目光穿透了血气的阻隔,深深落在江晨脸上。 “那就———如你所愿!” 景峰一口咬破舌尖,口腔中满是腥咸的味道,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 藉助一件异宝,景峰也能短时间內激发出数倍的战斗力,但也需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首先要承受的,就是胸腔中五內俱焚、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短短一弹指的时间,景峰像是经歷了数百年之久,没有晕厥,却几乎想要发疯,背后被大量冷汗浸透,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仰面张嘴,放声怒吼:“瘟狗崽子!含鸟湖孙!你毁了老夫一生的心血! 老子要亲手送你下地狱!”” 隨著景峰的咒言,他脚下出现一个由无数精妙线条、符文组成的法阵,虚浮在半空,一圈白茫茫的寒雾自其中浮起,盘旋上升,冰晶围绕著他的躯体飞舞, 为青色道袍镀上了一层晶莹的光芒。 风声、鸟鸣戛然而止,天地陷入一片沉寂。 片片雪忽然自虚空中凝现,晶莹的光泽旋绕在景峰周围,一朵一朵如絮飘零散落。 江晨明显感觉到天空中景峰的气势又上升了一层。 江晨持剑上前,凛冽的狂风扑面,酷寒侵袭而来。 “练气七阶“吞日”?也是靠宝物强撑出来的偽境吧?”』 江晨仰著脸,注视著天空中飘洒而下的朵朵冰,忽而冷冽一笑,“最后的赌注都押上了吗?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挣扎多久!” 远处地面上观战的眾人,只觉得光线忽然一亮,视野中一片亮晶晶的东西, 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空气凝固而沉重,让人觉得格外压抑,在一片寂静之中,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內血脉搏动的声音。 那声音如擂鼓一般,咚咚咚,越来越响。即使只是远远看著,也被那寒意压得胸中血气翻涌,心头浮躁。 那便是景峰的“吞日”气息! 身为练气土,景峰以异宝强行提升法力,凭藉隱秘咒法短暂绕过了生死障碍,勾连大道,抵达七阶! 冰之道法顺应他的心意,將方圆十丈的空间构筑成寒冰的领域。 极度浓郁的冰系灵元波动於空中肆蔓,地面上凝成了一层淡蓝色的结晶,冰繚绕之间,温度降至零点以下,草木丛林俱都结冰凝固,不知有多少生灵就在沉睡之中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冰诛杀湮灭, 刚刚走入战场的卫吉迎头被寒冰侵袭,半个身子都开始凝结冰霜。幸好他见机得快,及时退开,否则难逃变成冰雕的下场。 他不得已退回林曦身边,惭愧地道:“抱歉,那两位七阶强者之间的战斗, 我插不上手。” “嗯,我看见了。”林曦捏著粉拳,眼神冰冷,心中恼怒不已。 果然如江晨所说,景峰那条疯狗,一旦发起疯来,完全丧心病狂,根本不顾及任何人死活。 可恨她的神通“言出法隨”无法动摇七阶强者的意志,否则她非要叫景峰自谢罪不可! “小姐,这里危险,请往后退!”卫吉挡在林曦身前,抵御著前方扩散开来的霜雪寒气,侧著头沉声说道。 林曦牙关打颤,娇躯在严寒中瑟瑟发抖。 她向前一步,朝远处的江晨喊道:“江少侠,你无需跟他硬碰硬!景峰的寒冰令牌只能维持三十息的时间,之后就会陷入严重的虚弱状態!你只要跟他慢慢周旋— 她的声音传遍全场,也惹来了眾人惊异的目光。 这位大小姐终於不再掩饰自己的立场,不顾顏面地完完全全地站到了江晨那—边?个林曦感受到所有人复杂的眼神,但她不再犹豫,继续道:“他的“吞日”境界也是有隱患的·———.” 一股寒风袭面而来,令她打了个哆嗦。 这是来自景峰的警告。 在这场没有退路的战斗中,景峰已经被逼到了绝处,別无选择。任何人都无法阻止他,哪怕是林大小姐,甚至她身后的那条老黑狗! 林曦口舌渐渐僵硬,即使有卫吉护在身前,也觉得有些不支。 在半空中飘飞的冰粒还没有临身,酷寒凝结出的霜就已爬上了她的脖颈串成一条锁链缠住咽喉,彻骨酷寒往体內渗去。 她面部渐渐变成一派乌青之色,心知自己无法再坚持,只好在卫吉的护持下一步步往后退去。 哼,若非跟高晴雪有约在先,早知如此,真应该把苏芸清也带过来——· 笛声忽然再度响起。 原本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宋依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眼瞳中重新焕发了神采,盯著那道血色人影,又一次吹奏起葬魂夺命的曲调。 “难听死了!”江晨冷哼一声,抬手朝这边拍出一掌。 儘管遥隔十余丈,但凌厉如刀的掌风劈空而来,激得空气一阵扭曲,形成了无形的炮弹,带著死亡的气息衝到宋依依面前。 宋依依慌忙就地一滚,勉强避开掌风。 只听后方树林里传来一连串“喀喀”的枝叶折断的响声,不知有多少枝叶被掌风击碎,开闢出一条通道来。 若是被这一掌打实了,血肉之躯恐怕也会如朽木一般碎裂。 仅仅劲风就拥有如此强横的破坏力,这种力量,便是凌驾於凡俗眾生之上的玄罡之境! 人们从惊惧中回过神,看见宋依依正从地上撑起身子,一只手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她儘管灰头土脸,狼狐不堪,可在用衣袖擦拭嘴角血跡之后,仍执著地把笛子放在嘴边,闭上眼晴吹奏起来。 笛音悲涩淒凉,如女妖夜泣,如老猿悲鸣,无比痛苦而绝望。 林曦不耐烦地道:“让这贱婢闭嘴。” “是!”” 林水仙走上前去,伸手捂住了宋依依的嘴唇。 “依依,別吹了。你已经尽力了,別再勉强————” 其实林水仙心里多少是有点怨气的一一宋依依来投奔她的时候说得好好的, 只求一个棲身之地,绝不奢望报仇。结果现在又掺和到江晨和景峰的恩怨之中那可是神仙打架,万一赌错了,能有她的好果子吃吗? 林水仙根本不想趟这滩浑水,虽然江晨曾经跟她也有点小过节,但她已经被江晨打怕了,也不敢有什么报復的念头,只求抱上林家这条大腿,去攀高枝享受荣华富贵,恨不得跟过去的自己切割得乾乾净净,哪还顾得上那点小恩怨。 现在宋依依跳出来闹事,把收留她的林水仙置於何地?她是林水仙带进队伍的,当初林水仙以为林曦不会邀请江晨才收留了宋依依,还替她隱瞒了身世,结果宋依依又搞这一出,有没有替她这个闺蜜想过后果?林家小姐又会怎样看她? 抱著將功补过的心思,林水仙另一只手去抢宋依依的笛子。 但宋依依拼命挣扎,两人扭打在一起,扯头髮挠脸蛋,摔在地上滚了一身泥巴。 林曦看到自己的两个侍女如此出乖露丑,也觉得脸上无光。但眼下还没空理会这两个贱婢,另一边的战况更牵动她的心神。 白雾中的江晨也是在此时发起了攻击。 他一身赤红,手中长剑亦被血气浸染,划出道道赤色光芒。 脚步声过,残留一连串闷雷般的咆哮,一路冲开冰雪的阻拦。 迫近景峰身前两丈范围时,江晨脚步在地面上重重一踏,整个地面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鸣,他的身躯高高跃起,化为一道血色疾影,转瞬掠过两丈高空,剑光如电,从景峰的身躯上一透而过。 “砰”的一响,景峰的身躯如同琉璃人偶般炸裂开来,变成一块块冰块向四周飘散一一原来那只是一个虚假的寒冰人偶! 江晨一击无功,急促转身,两脚在飘散的冰块上连连踩踏,身形快速变换位置,躲过五六根冰刺的袭击,再度找准了景峰的位置,提剑窜入白雾之中,挥出大片血色剑影,只听叮叮叮一阵锐器碰撞声,全都打在袭来的冰矛、棘刺上。 而景峰的气息藉著这个机会朝更高处退去。 江晨人在半空,周转不便,即使他力量再怎么强大,也只能藉助四散的冰雪碎片来改变行动方向。 而景峰则御风而行,进退自如,从容应对。 虽然同是七阶偽境,但“吞日”练气士的攻击手段要比“玄罡”武者丰富得多! 几次试探后,景峰加快了咒法施展节奏,愈发澎湃的冰霜之浪接踵而来。 江晨身前的空间完全化为冰雪之海洋,惊涛骇浪在酷冷的呼啸声中一波接一波堆叠扑涌,朝著他所在的孤岛当头砸下。 江晨呼吸凝室,大片清幽汪蓝的色泽倾时占据了视野。 只一瞬间,漫及躯体的极度冰寒彷佛就要將世界封冻终结。 “找到了!” 江晨心里一声大喝,在同一时刻,他也找准了景峰真身气息所在的具体方位,左臂一扬,袖里匕首疾射而出。 当即就见景峰身前寒气暴涨,那只匕首刚刚射到他面前,就被酷寒侵袭,刀身上眨眼间出现无数裂纹,隨即碰上一堵晶莹的冰墙,好像是豆腐撞在铁壁上, 无声无息地碎成了无数块残渣。 在绝对寒冷的领域中,即便金铁亦会转瞬腐朽。 江晨並不惊讶,也没有时间惊讶。 寒冷刺骨的冰雪从四面八方压迫著他的气息,护体血罡摇摇欲坠,已有抵挡不住的趋势。 江晨左手竖起,一记掌风劈出,一下子把铺盖下来的冰霜帷幕撕开一角,隨后身形一晃,闪入前方冰天雪地之中,化为一道朦朧的幽影,穿梭过茫茫鬱郁的惊涛骇浪,迅速迫近了一大段距离。 二十多根冰矛迎面而来,密密麻麻,笼罩江晨身躯。 江晨冷哼一声,將身前空间尽数扭曲,空气狠狠震盪了一下,所有冰矛都被折断,碎屑进溅,无一能贴近他身躯。 五阶神念激发的“空间扭曲”,已经能够碎金断铁。即便景峰释放的冰矛堪比精钢,也纷纷折断。 而这些进溅的冰屑,反而又给江晨的衝锋继续提供了落脚点。他红著双眼, 一路撞开无数冰霜,如离弦之箭直取景峰面前。 只剩七尺,却也是最危险的距离。 景峰急促念咒,虚空中顿时凝现出一张冰屑构成的大网,將江晨前进之路完全封死。 江晨擎剑直上,左掌一记“空间扭曲”挑起冰网的中心,在喀吱一声后撕裂了冰网。 未待他喘一口气,忽然眼际一亮,抬眼只见无数冰刃冰矛在半空漂浮起来, 目標直指正是己身。 这一次他与景峰只隔了五尺的距离,对於符咒师来说,这是最佳的施法角度。所以江晨现在所面临的攻击,是上下左右前后全方位的。 “曦—”” ”无数锐声破空,千百柄寒冰利刃倾泻而下,雪白晶莹之光照亮了阴沉天色,把江晨的身影埋没在其中。 千百道锐物坠地的嘧嗑声匯成爆炸般的轰鸣,涌动的霜雾和飞溅的冰屑將那块方寸之地笼罩,鸣声激盪,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朵寒冰莲正缓缓绽放,又若数条大蛇盘踞绞动,其间杀意让人望而却步。 “轰轰轰轰轰 江晨的气息急剧衰弱下去。 “玉碎丹”的时限到了,借来的偽境也终究要还回去,连本带利,他的体魄正在飞速陷入虚弱。 冰雪碎尽后,显露出江晨遍染鲜血的身形。 他周身的护体血罡已经不復存在,在这样硬碰硬的正面衝撞中,起起武夫终究比不上能够调动天地之力的练气士! 没有了那层缠绕周身的血雾,他的面目显得清晰起来,可以明显看到他的皮肤表层因酷寒而蒙上了一层乌青之色, 但胜负还没有分出来,因为现在他与景峰之间,只隔了三尺距离,唯一的阻碍只剩下一面冰墙。 那一面闪烁著钻石般光泽的冰晶之墙,看似坚不可摧,或许是很多武者的噩梦。 但对於江晨而言,只需要轻轻一指空间,伤痕! 江晨伸出去的左手,正点在这面反射出惊心动魄的瑰丽光泽的冰晶墙上,五指並立,空间之力挤迫於刃尖衝锋的顶点,一道清冷的光晕闪过,无声的衝击波纹四散溅开。 第110章 大仇得报,挫骨扬灰 剎那之后,冰晶墙上便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散如尘埃沙砾滑落一地。 生死就此註定。 躲在冰墙后面急促念咒的景峰,被一空间伤痕!的光晕扫过,左半边身子撕裂开来,脸上的表情凝固,两截尸体分別向下方丛林中坠落。 双狼猎团大团长的气息回归於天地之间。 江晨与双狼猎团的恩怨,至此全部了结! 江晨轻轻舒出一口气,心神松解下来,也跟著景峰一块儿往下摔去。 他全身多处受伤,身体里沸腾的血脉力量也已散去,暂时丧失了“搬血”之力,跌回六阶边缘的体魄境界,而精神上的疲惫更是无法消除。 这是力竭和“玉碎丹”的后遗症,他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也许经此一役,他將来对於沸腾血脉的掌控会更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飘飘坠落的过程中,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听著耳畔的风声,却有一种懒懒散散的感觉。此时最想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彷佛过了很久,又彷佛只是一剎,他灵台忽然涌上一丝清明,想起自己正从数十丈高空中摔下来,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就算是六阶“搬血”体魄,恐怕也要受伤。 “噗通!” “噗通!” 接连两声,都是从下方丛林中传来,那是景峰的两截身体先后落地,刮断了无数枝叶,更激起雪。 江晨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的意识愈发清醒了,浓郁的血腥味直透口鼻。 他咬紧牙关,勉力挥动几乎麻木的躯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踢到一根树梢上,將一部分下坠之势转为横向移动,只听“譁啦譁啦”一连串脆响,撞断了不知多少根树木之后“噗通”一声落地,在坚硬的冰面上滚了好几圈,撞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才停了下来。 他勉强抬头看去,眼前好像是一袭翠色长裙,迤迤拖地,裙下只露出一双精致的小鹿皮靴。 “活下来了————』这个念头闪过,他的意识在混沌中载浮载沉。 似乎过了一段很久远的时光,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杂乱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怎么样?不会死吧————” “景团长的尸身找到没有?” “大部分都找到了,但左脚摔成了碎片,恐怕很难拼起来·———· 人们的喊叫声嗡嗡嗡响成一团,钻入江晨耳朵,吵得他无法安睡。 他的灵识猛地往上一跃,从混沌中挣脱出来,回归身体,发觉恢復了一些元 睁开双眼,发现自己靠在一人身上,眼前围了数张面孔。 何半仙、林曦、卫吉、西华二杰-—----林水仙牵著宋依依站在远处,表情有些畏缩。 “他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 “江晨,你什么时候偷学了我卫家绝技———”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一波吵声袭来,江晨烦躁地摆了摆手:“安静!別吵!”” 人们齐齐声。 看到江晨单枪匹马杀死了西辽城最强的两大高手,谁都不可能再用从前的眼光看待他。 甚至某些人至今都有一种像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有人又是揉眼睛,又是掐自己的胳膊,总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武炼和景峰都已无敌於西辽城十年之久,而江晨仅仅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却能以一敌二,杀了他们两个,简直比野史还野,比笑话更像笑话! 如果这个讯息传回西辽城,恐怕会被大部分人当成谎言谣传,之以鼻,连笑料都不够格。 太荒诞了!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景峰的尸体,即便是队伍里的观眾,恐怕都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江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情况,他现在衣衫槛楼,满目疮,浑身血淋淋的像在红色染缸里泡过似的,有的伤口已经结,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情景看起来触目惊心,幸运的是没伤到要害,不至於伤筋动骨。 他安下心来,环顾眾人一眼,开口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耳后传来云素独有的甜美嗓音:“半盏茶吧!晨哥哥,你真够乱来的,本来只要隨便说一声,我就会帮你对付那个练气士,为何你偏要一意孤行呢?” 江晨答道:“你之前的条件,好像不是很“隨便”吧?” “哎呀,人家也只是隨口说一说嘛,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江晨抬手制止云素继续说下去:“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景峰呢,他怎么样?” 林曦面色古怪地回答:“他从高空中摔落,尸体四分五裂,现在还没拼凑完整。” 江晨的表情变得轻鬆起来,提一口气站稳身体,偏转目光往旁边寻去:“他在哪?我要缅怀一下!” 不用別人指引,江晨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树下躺著的一具雪白的身体。 由於死后冰雪咒印的反噬,景峰浑身从里到外完全冻结,凝成了一具冰雕, 面貌晶莹剔透,连道袍也被一层白冰覆盖,摔成了好几段的户体被勉强拼凑起来,只是有好几个部位仍不完整。 江晨走过去,俯身注视景峰,嘴角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哈哈狂笑起来:“景大团长,瞧你死不目的样子,最后都不相信自己居然落到这种下场吗?” “恭喜你了,大仇得报。”林曦清悦的嗓音从后面响起,“你现在一定很开心吧?” “开心?那当然!”江晨的笑声愈发肆无忌惮,“我和景峰加入这个队伍的时候,都在盘算著怎么弄死对方,这老狐狸机关算尽,可惜还是我笑到了最后, 哈哈哈—..-林姑娘,你难道不为我开心吗?” 林曦嘆了一口气:“我当然也为你开心,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景峰和武炼都死了,你也得虚弱好几天,队伍的战力折损大半,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后面的路后面再走,至於现在,我先开心了再说!”江晨收敛了笑容,淡淡地道,“林姑娘,其实你也清楚。如果死的人是我,换成景峰活下来的话,他现在恐怕比我笑得更开心呢!” 说著,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在林曦的惊呼声中,一圈无形波纹自掌心荡漾开去,身前景峰的户体顿时扭曲起来,如同被无形的磨盘碾碎,无声无息地化为世间的尘埃,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 跟在林曦之后的卫吉看著他轻描淡写的动作,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暗暗握紧了枪桿。 “这样挫骨扬灰,才算是彻底了结。”江晨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 人们看著雪地上的残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个名叫景峰的男人,双狼猎团的大团长,西辽城唯一的符咒师,就这样被彻底抹去了痕跡,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第111章 金丹定情,事后清算 “?”江晨眯起眼睛,上前一步。 景峰消失之处,雪地上隱隱泛著金光。 有人比江晨更快一步,从雪中捞起了一颗金色的珠子,惊喜地道:“金丹? 好东西!我瞧瞧!” 翠衣少女说著,把金丹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如同金铁碰撞的响声:“哎呀,真的是金丹!这下赚大了!』” 旁人听著她嘴里的响动,无不为她捏了把汗一一那么硬的东西,她也不怕著牙?光是听那动静,都让人觉得牙疼。 江晨也觉得奇怪,景峰怎么会有金丹? 江晨对练气一道也算略知一二,练气士五阶“结丹”,但结的只是一颗內丹,还不足以称为“金丹”,会隨著肉身腐朽而崩解。 只有经歷过“采月”“吞日”的淬链,才能把一颗內丹打磨成真正的金丹, 哪怕肉身损毁,金丹也能长存不朽。 可景峰的七阶“吞日”,不是藉助异宝和咒法强行提升上去的偽境吗?怎么还让他淬链出了一颗真正的金丹? 云素咀嚼著金丹,腮帮子不时鼓起,转过头来笑嘻嘻地道:“晨哥哥,你从来没送给我礼物,这颗金丹就当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吧!”” 江晨道:“我不是送过你一串佛珠吗?” “佛珠算什么定情信物?咱们总不能双双出家当和尚吧?哎呀 云素忽然惊呼一声,又猛地吞了一口口水,看她那模样,好像“一不小心” 把金丹吞了下去。 看著她皱著眉头捂著肚子,一脸无辜的表情,江晨只想说,你不去演戏真的可惜了。 但东西已经进了云素的肚子,江晨估摸著也拿不回来了,只好故作大方地挥挥手:“送你了。”” “晨哥哥,你真好!云儿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云素甜甜地笑了起来,左边腮帮子也隨之鼓起,露出珠子的形状一一她果然没有真的吞下去。 江晨转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林曦低头看著景峰葬身之处,一脸忧心的神情。 这场死斗之后,队伍战力大损,剩下的路会很难走。 她轻声问道:“江少侠,你现在已经报了仇,心愿已了,接下来还会继续向前走吗?” 江晨笑道:“你不必担心,我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虽然我加入队伍的初衷是为了报仇,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会把你送到终点。何况,我也很想看看神庙深处到底有什么。” “那就多谢了!”林曦抿了抿唇,眉头舒展开来,“我们已经损兵折將,接下来就全指望你了———— 云素从江晨身后走出来,一边含著金丹,一边插言道:“其实依我看,你们不如打道回府吧?这才走了三四天,人手已经折损了一半,前面难关重重,我估计你们恐怕看不到神庙。” 林曦不悦地说:“云姑娘何出此言?当初景峰和赤阳联手能闯入神庙,现在江少侠一人犹胜过他俩,更有西华先生、卫吉这些高手辅佐,只要大伙儿同心协力,怎会看不到神庙?”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你既然不愿意听,那就当我没说好了。”云素摇了摇头。 这时卫吉上前一步,沉声道:“江少侠,你偷学了我卫家枪法,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自知不是江晨对手,心中也在发,然而家族荣誉驱使著他,不得不硬著头皮质问。 江晨看著一脸严肃的银甲武士,温和地笑了起来:“卫兄,说话要讲证据啊,我什么时候偷学了你的枪法,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卫吉握紧枪柄,厉声道:“休想抵赖!你对付武炼的时候,施展的第二招, 就是卫家枪中的“万波映月”!江少侠,你若是条好汉,难道敢做不敢当?” 江晨眨了眨眼睛,促狭道:“原来那一招叫“方波映月”,还是你卫家的不传之秘,抱歉,我真不知道这一点,昨天看你使的时候,还以为是大街上隨处可见的一招,没想到还不让別人学的。也是奇了,那一招很简单啊,看一眼就会用了。就这也称得上是不传之秘?” 卫吉听得怒髮衝冠,握枪的手微微颤抖,愤怒叫道:“你,你竟敢侮辱我卫家枪法· 江晨淡然一笑:“別这么说,我怎敢侮辱你卫家枪法,只不过卫兄你练得不到家,有辱这枪法的名头而已。昨天你使出来的时候,我隨便扫了一眼,就知道那一招里头至少有十三个破绽,我当时还犹豫了一下,都不知道挑哪个才好。卫兄,说到底,这难道不都是你自己的错吗?” 卫吉麵皮涨得通红,鼻孔里呼吸粗重:“姓江的,我要跟你决斗!』” “又要决斗啊-————”江晨故意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就这么急著去投胎吗?” 景峰武炼已死,江晨终於不用再掩饰锋芒,嘲讽起卫吉来也愈发没有顾忌,“算了吧,队伍里没剩几个人了,如果再减员的话,林姑娘会伤心的。卫兄,找死不是一件急於求成的事情,就当是为了林姑娘,暂且珍惜你这条小命, 好不好?” 林曦一把拉住怒不可遏的卫吉:“別吵了,咱们已经损失惨重,切不可再內斗了!” 卫吉低著头,极力压抑著脸上神情,沉默地憋著气。 另一边,云素瞧著江晨,明眸流灿,似笑非笑地道:“晨哥哥,你刚才的样子好威风,好有男子气概呀,我都看得怦然心动了!』 “是吗?你眼光不错!” 云素咯咯笑道:“其实人家的眼光一直都很不错,当初第一眼看到晨哥哥的时候,就已经芳心暗许了呢!” “真的吗?我看你是对我的玉佩芳心暗许吧?” “哼!”云素撇撇嘴,脑袋歪到一边。 江晨这时看到远处一株大树下的宋依依和林水仙,嘴角的笑容多出了一抹残酷的意味,大步朝那边走去。 林水仙一直偷眼注视著这边,眼见江晨走来,脸上忍不住浮现惊恐的表情, 握著宋依依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宋依依则显得平静得多,流露出心灰意冷的颓然之色。 时至今日,她终於明白,自己想要对付的是何等可怕的一个恶魔! 不仅名列“西辽五虎”的“独眼虎”宋重岩死在这恶魔手里,甚至连最强武士武炼,和无敌符咒师景峰,都被他一个个杀了! 他是杀星转世!他的力量简直超出了人类的认知。 在这样一个强横到恐怖的恶魔面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像是飞蛾扑火,徒劳无功,自寻死路。 “宋姑娘,看到你还活著,我真是高兴啊!”江晨低头看著宋依依,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好像在与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交谈。 林水仙握著宋依依的手,咬著嘴唇,低头不敢看江晨,腿肚子微微打颤。 江晨目光投注在林水仙脸上,弯著嘴角道:“水仙姑娘,想不到你跟宋姑娘感情如此深厚,走到哪都手牵著手。她能够混进队伍,应该也有你出的一份力吧?” 林水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和宋依依的两只手果然还牵在一起,不由大急刚才她和宋依依在地上扭打,两人互相钳制著,各自挣脱不得,到后来就忘了分开,落到这煞星眼里,倒成了亲密的表现了。 她慌忙解释:“你別误会,我不是牵她的手,我跟她关係很一般的————·』” 她一边说一边抽回手掌,还使劲往衣服上擦,生怕跟宋依依沾上一点关係。 江晨嘴角仍掛著笑容,眼中却泛出几分冷意来:“可我听林姑娘说,是你將依依姑娘引荐给她的,难道林姑娘骗我?” “没有没有。”林水仙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我跟依依以前也算认识只不过是点头之交,见过几面而已一一她被黑沙帮的人追杀,无处可去,求到我这里,我才收留了她,让她在小姐身边暂时做个侍女。她已经答应了我会忘掉仇恨好好生活,全是因为景峰的蛊惑唆使,她才蒙蔽了头脑,做出这种蠢事来“这么说来,一切都是景峰的错,对吧?』”江晨说著忽然心有所感,皱著眉向宋依依看去。 “何必多费口舌!你我之间,本就只能活一个!”宋依依握著玉笛,幽深的笛管对准了江晨胸口,昂著头,冷冷地道。 她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好像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林水仙大惊失色:“別衝动——” 江晨微笑道:“傻孩子,勇气可嘉。” 宋依依手指一勾,“砰!”一声颤响,一道流光从圆管中射出,直奔江晨面前。 然后,那道流光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好像刺入了水波之中,盪起无数涟漪。 一瞬之后,毒针从中折断,一段射向半空,另一段跌落到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很好—————”江晨的声音在空气中还未传开。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旁观者大部分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就见江晨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瞬间又出现在宋依依身前。 第112章 恩怨两分,杀人诛心 望著宋依依那张颓然苍白的面容,江晨嘴角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右手往前探出,抓向宋依依脖颈。 他马上就能见到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的壮观景象。 但见眼际翠色衣裙飞扬,另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掌及时从旁侧拂过来,抢先一步抓住了宋依依的咽喉。 “晨哥哥,我来替你动手吧!”” 云素右手用力,將宋依依的身躯完全提了起来。 江晨皱眉道:“你来管什么閒事?” 云素唇角一扬,展露出如笑:“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男人欺负女人。一看到这种场面,身体就不受控制。如果换成我自己来动手,就完全没这个问题了。”』 “不用,我自己来,仇人当然要自己杀才痛快!你这个要不得的坏毛病,从今天开始改了吧!”江晨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她。 “那不行,我这个老毛病改不掉的.—” “不改也得改!” 江晨冷哼一声,右手电射而出,袭向宋依依的面门。 云素赶忙抬起左臂,轻飘飘的把他的攻击架开了。 两人眨眼间交手十余招,跟上回不同的是,这次全部由江晨进攻,云素一直在格挡。 二十招后,云素飘然退出,衣袂扬起,一边揉著手腕一边道:“晨哥哥下手好重,把人家胳膊都弄疼了。” “谁让你多管閒事。”” 说著,江晨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还僵在原地的宋依依的脖子。 “宋姑娘,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的吗?” 宋依依心中一潭死水,一行清泪缓缓滑落脸颊。 “我註定要死在你手里。”” 此时此刻,心丧若死也不足以形容她悲哀的心情。她全身无力地朝后仰倒, 淒婉地闭上双眼,不再做任何挣扎。 “唉————”几步外的云素嘆了口气,“晨哥哥,你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吗,那么娇滴滴的女孩子,你要是把她杀了,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是很不利的! 让我来杀多好!”” 江晨淡淡地道:“仇家就是仇家,还分什么男女。我一个无名小卒,也不在乎名声。”” 这时林曦也走了过来,目光忧虑地看著面前一幕,轻声道:“江公子,请三思。” 江晨眉梢一挑:“你也要阻止我?” “不,我只是想劝你,如果要杀她,最好找个远一点的地方。”林曦嘆了一口气,“队伍的士气已经很低了,我不希望大家再受影响。” 跟在她后面的卫吉也道:“江晨,你————· “你闭嘴!”江晨不耐烦地喝止了他。 卫吉张了张嘴,面对浑身散发出冰冷气息的江晨,像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她当眾陷害我,老子就要当眾杀她,正本清源,念头才能通达!以她这毒妇的血来祭旗,后面的行程才会顺利!”江晨说著,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西华二杰,“你们觉得呢?” 在他泛著血色的凛然目光注视下,西华先生和西华徒弟一致点头,都觉得江少侠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 “道长怎么看?”江晨朝何半仙望去,“要不要给宋姑娘算一卦,测测她的死期?” “贫道只算生,不算死-—-”-”何半仙汕笑,“江少侠自己做决定吧,贫道都绝对赞成。” “大家好像都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办了。”江晨的目光落回宋依依脸上,“经过大伙儿的一致研究决定,宋姑娘,我给你二十息的时间说出遗言。” 宋依依证证地望著江晨,彷佛连呼吸也一同凝固住了。 她失去了开口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沉默。 江晨一边在心中默数时间,一边观察宋依依的表情。 就像猫戏老鼠一样,他希望宋依依能挣扎起来,不管是恐惧也好,悲愤也好,悔恨求饶也罢,只有打破这一潭死水,才好让她受尽折磨和屈辱,这样的老鼠吃起来才有意思,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约莫过了一分钟的样子,他又开口道:“宋姑娘,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了,你真没有什么话要说?你看看这树林里的阳光,草叶上的露水,还有朵的清香, 你就一点都不感到留恋吗?” 宋依依脸孔僵硬,嘴唇微微颤抖。 “我·——我想—— 她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却说不出口。那是残存的媚香在作祟,只不过效果已经很微弱了,被她的羞耻心压了下去。 江晨怜悯地看著她,轻轻嘆了一口气。 “看你这副可怜样子,难怪有那么多人为你求情。你说,我要不要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宋依依眼皮动了动,眼中好像有了一抹神采。 那是一切生灵与生俱来的,对“生”的渴望。如果有希望,无人不贪生。更何况,她內心深处还有那么一个愿望。 江晨缓缓道:“看看那些人,他们都很同情你,如果我就这样杀了你,他们会不会很愤怒,很为你抱不平? 宋依依的眼瞳重新有了焦点,聚集在江晨脸上,屏住了呼吸,等待他接下来的审判。 江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绝望並不是最痛苦的。 更痛苦的是你刚刚有了一丝希望,却文被再度掐灭。 此时的宋依依,眼里已经有了一丝希望, 但江晨接下来的言语,便让她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斩断。 “可我要杀你,与他们无关,也无需徵得任何人同意。』 江晨脸上残酷的笑容,落在宋依依眼里,犹如地狱来的魔鬼,带来彻骨的寒意,將她拖入冰渊。 宋依依的嘴唇张了张,面容重新变得鲜活起来,不再是刚才的麻木不仁,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恐惧。 “我—————-求—————”颤抖地说出两个字,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江晨抬起手掌:“宋姑娘,今生就到此为止吧。” 旁边的林水仙看出他眼眸中进现的杀意,惊得肝胆俱裂,险些尿了裤子。 江晨出手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林水仙的想像。 他的手掌如蛇吻般在宋依依脖颈上轻触一记,又迅速收回来,快得彷佛从未动过似的。 而宋依依的脑袋则歪向一旁,被江晨另一只手握著胳膊扶著,缓缓坐倒在地。 “你的仇永远报不成了。去地狱继续恨我吧!”江晨注视著宋依依眼眸里逐渐涣散的神采,徐徐说道。 旁边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从內心升起的一股寒意。 这傢伙,杀红眼了吧? 看著面无表情的江晨,原本为宋依依求情的卫吉等人,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这尊杀神把目標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林水仙两脚一软,摔倒在地上,望著宋依依已然失去生机的躯体,浑身战慄不止。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江晨住了手掌,缓缓道,“我若不杀你, 总感觉背后有点冷。我这个人呢,一向比较缺乏安全感!”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林水仙,“水仙姑娘,你觉得我杀得对不对?” 第113章 共饮一杯酒,粲若红顏开 林水仙接触到江晨的目光,內心一下被恐惧填满,娇躯剧烈颤抖起来,口中发出如同野兽被鞭打一般的哀鸣声,哆哆嗦嗦地道:“別杀我,求你別杀我,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如此说著,股间一股热流涌出。 “杀了这么多人,还是没感觉到身体暖和起来。”江晨双手抱臂,做出一个“很冷”的姿势,“水仙姑娘,你既然愿意收留依依姑娘,跟她的关係应该很不错吧?现在她死在我手上,你会不会找机会替她报仇?”” “不报仇!不报仇!我只是看她可怜才收留她,我没想到她会跟景峰勾结, 我完全不知情,不关我的事啊!”林水仙拼命摇摆著脑袋,鼻涕眼泪一起涌出来,哀声道,“我向天发誓,这辈子都不会给她报仇,求求你放过我吧!” 江晨嘆了口气:“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他的表情十分为难,但林水仙愈发惊恐欲绝一一她亲眼看见,刚才江晨杀宋依依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无奈的表情。 林水仙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顺势趴下来如小鸡啄米般磕头:“別杀我! 別杀我!我可以做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江晨摇了摇头:“这么说就显得我很俗气了。” 林曦轻咳一声,插嘴道:“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兴致,可我身边一共就两个伺候的人,你把她们都杀完了,谁来伺候我?难道要我自己干粗活儿?还是留著她吧!” 江晨沉吟:“要不然你从今天开始学习独立————”” “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林曦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我真的不想自己铺床、搭帐篷、洗衣服。就算一定要杀她,也等到回去之后再动手,好不好?” 云素道:“让她给我拿行李也不错。” “也罢,看在她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暂且留她一条狗命吧。她既然愿意做牛做马,以后大家的脏活累活,都交给她一个人干!” 听江晨说出这个宣判,林水仙如蒙大赦,匍匐在地上,豪陶大哭。 身后传来翠衣少女的笑声:“晨哥哥,不如就从今晚开始,让她侍寢吧!” “改曰吧,今天太累了————” 草草清理了狼藉的场面,夜晚刚过了三更,还可以睡两三个时辰,眾人回去继续休息。 只是每个人的心情都大不一样了,很多人將彻夜难眠。 江晨顶替了景峰,留在外面守夜。 景峰死后,江晨的心情大为放鬆,满足之余又觉得有些茫然空虚,想起与赤阳相交的一幕幕,坐在篝火旁发起呆来, 许久之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將他从恍中惊醒。 “晨哥哥,你的精神太松解了吧,我在你身后站了这么久,你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晨回过头,看见云素正立在身后,笑意盈盈地注视著自己。 云素没等他出声,就挨著他身边坐下来,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大半夜地出来找你?』” 江晨懒散地道:“愿闻其详。”” “你好像丟了一样东西,难道自己还没发现么?” “东西?”江晨在衣衫里摸索了一遍,猛然惊醒,“我的玉佩!』” 玉佩应该是与景峰激战的时候弄丟的。江晨转过头瞪著云素道,“你拿走了?快还给我!”” 云素嘻嘻笑了起来:“刚才人多眼杂,大家都在场,你凭什么说玉佩是我拿的?” 江晨不想陪她绕圈子,简短地道:“直接说吧,你想怎样?”” “很简单,答应我一件事情。”” “帮你接近林姑娘?”” “不,比那个更简单,我只要你离开林曦,马上回西辽城去。』』 云素说完,两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晨,露出期许的神色。 江晨疑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脸上的黑气,越来越重了。再往西走的话,你会死的!”云素的语气神秘又阴森,配合周围暗沉的夜色,有一种说鬼故事的邪诡感觉。 江晨隨口道:“原来你也会看相。” 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云素的脸色愈发严肃:“不是看相,是望气!你的气数快尽了!” “你怎么像何半仙一样神神叨叨的?”江晨有些不以为然。 景峰已死,本少侠又身怀五阶神通,寻常妖兽根本近不了身,而常人畏之如虎的“空间裂缝”,也瞒不过本少侠的感知。这幽冥森林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对本少侠造成威胁?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景峰一死,你就高枕无忧了?”云素竖起一只玉白手掌,轻轻摇了摇,“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盯上你的那尊邪神,可比景峰那种三脚猫恐怖一百倍!原本今晚就要找上你,但何道土给你的玉清神符帮你延缓了一阵,让你多活了一个晚上。跟那尊邪神比起来,景峰布置的陷阱就像是小孩子的游戏,邪神捏死你们几个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只有回到人类世界,藉助西辽城的护城法阵,才有机会阻挡的脚步!” “哦,原来邪神这么厉害吗?我好害怕呀!”江晨拍了拍胸口,脸上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多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讯息,连退路都帮我想好了。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这么费心?” “你不信?”看著江晨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云素为之气结,连音调都提高了几分。 “呵呵,我信。”” 江晨心想,你不就是想把我哄回西辽城,助你混进城主府刺杀柴天鹏吗?有一个玄罡高手在前面吸引火力,的確要比你一个人方便很多。 他语气一转:“不过就算现在往回走,也至少要三五天才能回到西辽城,怎么都来不及了吧?”” “来得及!”云素凑近几分,盯著江晨的眼睛,沉声道,“我们两个一起动身,不带任何包袱,日夜兼程,最多两天就能赶回去。如果那尊邪神来了,我再帮你拖延一阵子,应该能坚持到西辽城。” “你的意思是,丟下林姑娘他们,只我们两个走?”江晨微微变了脸色。 他文一次想到了赤阳,正是因为被景峰拋弃,才战死在神庙。 如果自己背信弃义,拋下林曦,跟景峰那种人又有什么区別? 而且,不光是为了委託,江晨自己也很想去神庙看一看,看看神庙更深处有什么,那里是否真的隱藏著上一个纪元世界毁灭的秘密,也许还能找到自己穿越的线索一一我的玉佩不就是出自那座神庙吗? 难道只因为一个不知有几分真实的邪神恐嚇,我就畏缩不前,背信弃义,半途而废? 这样的我,就算平安回去了,也定会道心受损,一辈子抬不起头去面对大哥他们吧? 如果真的有那个邪神,就让来吧!就算我死在手里,也好过留下一辈子的耻辱! 云素悠然道:“怎么,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捨不得她?”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不想半途而废。那座神庙我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那里面很可能隱藏著我穿越—----我身世的秘密。何况我答应了林姑娘,要护送她到神庙,不能言而无信。你换一个条件吧!” “你的身世还有秘密?” “当然,我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些秘密,都得到神庙中去寻找。” 江晨忽然想起前几天阿莫托来的那个噩梦,神情一肃。 阿莫的託梦提醒,莫非也是因为云素口中的“邪神”? 那就更不能回头了! 江晨凝重地道:“而且还有一位亲友告诉我,要小心浮屠教,一路向西,不能回头!” “一路向西————-的確不失为一条路。”云素沉吟,“但我不喜欢那条路。我始终觉得,回头才是一条活路。怎么样?要跟我走吗?赌一把?” “抱歉,那家伙是我的亲人,我更相信他一些。” “好吧,就知道你不肯听话。”云素的笑容略微一黯,不过很快恢復了正常,她垂下眼脸,隱去眼中失望之色,“老实说,你的答案让我很生气,我真想把你的玉佩捏成碎片,不过-——-算了,那你陪我一晚上吧!” 听她说要捏碎玉佩的时候,江晨要时紧张起来。后来见她並无行动的意思, 江晨也不敢松解,盯著她美丽无瑕的侧脸道:“陪你做什么?” 云素抬头望向天边残月,曼声低吟:“今晚月色这么明媚,林间的雾靄又是这么煽情,我们两个孤男寡女,还能做什么呢?” “啊?你是说——..”江晨脑中要时浮想联翩,心臟也不由加快了跳动。 她难道要不顾世俗的礼法,对我做那种事? 本少侠两世清白之身,终於保不住了吗? 这样的人生大事,来得这么突然,我还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我是要假意反抗几下呢,还是顺水推舟一口答应呢? 江晨脑中诸念纷杂,正混乱时,只听云素徐徐说道:“月下对饮,静候邪神,日后传扬出去,也是一桩千古佳话吧?” “月下对饮-—-只是喝酒吗?”江晨露出失望的神色。 “怎么,你好像有些失望?”云素似笑非笑地瞟来一眼。 江晨连忙乾咳几声,掩饰自己的失態:“不是,你说话算话吗?』; “嗯,只要你陪我喝酒,我就把玉佩还给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云素回视他的眼神,俏脸带著淡淡的微笑,手中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一小坛酒,又取出两个白玉小杯,给两人各自倒上酒,也没说祝酒的话,静静地端起来,扬起手一饮而尽。 “该你了。”她放下酒杯说。 江晨看著白玉杯中琥珀一般的液体,道:“喝酒之前,有一个问题我不得不问—” “哦?”” “酒里不会有毒吧?”” 云素呵呵一笑:“我比你先喝。” “那也可能是你先服下了解药--哈,我开个玩笑。”江晨见云素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悦,连忙改口,端起杯子来瞅了瞅,轻轻尝了一口。 “甜的!”他皱起眉头,“酒味很淡啊·———”” “喝完!”云素催促道。 江晨仰脖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咂著嘴道:“这是什么酒,怎么甜丝丝的—————-不过倒很適合你这样的女孩子。”” 这时他才发现云素一脸严肃地盯著他,目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怪异的眼神瞧得他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异样?』” “异样?”江晨拧紧眉头,细细体会身体的变化,“没有啊·———”” 云素却正容道:“你刚才喝下的是一种特製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中毒者往往没有任何察觉,但一旦发作起来,就会叫人生不如死!” 她瞧著江晨脸上错愣的表情,满意地一笑:“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儘早跟我回去,我就会把解药给你。” 江晨一证之后瞪直眼晴骂道:“你这卑鄙无耻、人面兽心、言而无信的小 云素摇了摇头:“晨哥哥,你骂的好没气势。俗话说,擒贼先擒王,骂人先骂娘。骂人不带妈,犹如弹。像你这种骂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江晨气急:“我涂你娘!涂你祖宗十八代!”” “这就对了!”云素欣慰地点头,“我娘也很漂亮的,她可是万妖之主,高雅又尊贵,改天介绍你俩认识。”” 她低下头倒上了一杯,还將江晨放下来的杯子也倒满了:“反正已经中毒了,不如再喝点?”” 江晨恼道:“不喝了!” 云素柔声劝道:“反正喝一杯是死,喝两杯也是死,不如陪我再喝一杯麻!” “喝一杯死得慢,喝两杯死得快。”江晨绷著脸道。 “真不喝了?”云素眯著眼睛,星眸中透出几许迷离之色,醉顏微,浅笑的面颊泛出些微的媚意,“明天邪神就会上门,这可能是你在阳间的最后一个晚上。若不喝个痛快,以后就难得再有这样的机会嘍!”” 第114章 红顏如梦,月色乱心 “你这诡计多端的妖精!』”江晨咬著牙骂了一句,不过还是拿起酒杯,一口饮尽。 这次他用心品味,想探察出酒中毒素,不过舌尖回味的只有一股甘甜的馥郁浓香,芬芳满口,余味无穷。 他舔了舔嘴唇,眉头稍微舒展,道:“这毒药味道还不错。”』 云素唇角笑意扩散开来,又给他添上酒,道:“第三杯。” 江晨举杯,跟她碰了一下,冷哼道:“祝你先被毒死。” 云素不以为意地道:“那我就祝你死在我后面咯。” “听起来感觉很晦气·——·” “是啊,谁叫你说这些扫兴的话!”云素边说边倒酒,“最后半杯。”” “乾杯!”江晨与云素酒杯一碰。 最后半杯酒喝完,云素放下酒罈,不顾形象地往后一仰,双臂抱著后脑勺躺了下来。 “今天也许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林小姐了,你应该去跟她道个別。趁著现在月黑风高,你悄悄摸进她的帐篷,跟她说说心里话-—-嗯?”她故意將尾音拖长, 还教唆似的向江晨挤了挤眼睛。 “有你这样向人道別的么!”江晨哑然失笑。 “这样与眾不同的道別,才能让她一辈子记住你!快去吧,我在外面给你望风!” “算了吧,我有一种预感,我跟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同行,现在道別还太早。” “你要是找个镜子照照,瞧瞧自己脸上的黑气,肯定不会有这种错觉。”云素嘆息一声,別开脸去,淡然道,“生离总好过死別,我好心给你建议,你不愿听就算了。哼,真是个顽固不化的榆木脑袋!”』 江晨偷偷看了她几眼,云素神色微醺,脸蛋嫣红,放鬆地闭著眼睛,一副不设防的样子。 江晨暗暗盘算,如果自己现在趁机制住她,掐住她的脖子逼她交出解药和玉佩,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但江晨不太確定云素这个样子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犹豫了须臾,还是忍著没动手。 夜已经深了,周围安静而寧謐,月光也潜入了云层后。 冷风吹过来,江晨感受到丝丝凉意,他一瞬不瞬地盯著云素,右手缓缓地靠近。 云素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著。 江晨略微俯身,手掌慢慢探过去。 他看著云素的睡顏,暗暗猜测她会把玉佩藏在什么地方。 衣袖內?胸口?还是———· 夜色苍凉,白日里明艷动人的美貌少女,在此时只余一道朦朧的清影,连轮廓都有些模糊,好像隨时会融化在黑暗里。 然而就是这没有色彩的朦朧清影,却胜过斑斕流光,扰动江晨平静的心海, 让他心中盪起丝丝涟漪。 他的手掌在半途改变了方向,摸上了云素的脸颊。 就是这张如梦如幻的俏脸,我曾在梦中轻轻一吻-— 她此刻就在我眼前,依旧还是梦中模样·· 云素的眉毛颤动了一下。 江晨的手轻柔地在她脸颊上拂过。 少女的肌肤柔嫩光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让人不忍释手。 “你摸够了吗?”云素慢慢地睁开眼睛。 江晨触电般缩回手去,地道:“我以为你睡著了。”” “睡著了就可以乱来?”云素眯著眼,表情似笑非笑,“就像上次一样?不会还要我这个妖女助你修行吧?“ 江晨辩解道:“我怕你著凉了,摸摸你冷不冷,帮你盖一下衣服。””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百遍。 我怎么就管不住这手呢? 云素摇了摇头,爬起来收拾好酒罈和玉杯,然后站在江晨坐过的那块岩石上,继续看著他。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刚才是我骗你的,酒里没有下毒,你相信吗?” “我信。” “酒里没有毒,我也不想强迫你,但如果你愿意跟我回西辽城,我会很高兴的。”云素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明天给我答案吧!” 江晨在原地呆了片刻,见云素快要走入帐篷,忙出声道:“那个——-玉佩呢?形“等你作出决定,我就还你玉佩。”云素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江晨一屁股坐下来,抓著脑门上的头髮,重重嘆了一口气。 我是怎么了? 刚才明明是想去搜寻玉佩,怎么就没忍住? 难道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美了吗—— 夜色深沉,冷风拂面。 江晨久久呆坐,心绪难平。 次日,江晨当先上前开路。 越往深处去,森林越显幽静,虫子、飞鸟都停止了鸣叫,丛林中一片死寂, 好像生灵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路向西,翻山越岭,走过几十里地,林中开始飘荡著碧绿色的雾气,如同魔障。 人们在雾靄內行走,鼻子里闻到一阵阵腐烂的尸臭味,不由都紧张起来。 江晨心头隱隱觉得不安,不时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团,遮天蔽日,一片暗沉。 总觉得,东方天上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追过来了。 阿莫叫我一直往西走,莫非就是这个原因?那尊邪神正在从东方追来? 江晨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 在他的带领下,眾人也都跟著加快脚步。 林曦忍不住问:“我们是在躲什么东西吗?” 江晨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云素的声音 “没用的,只要盯上你,你就永远甩不掉。除非,回到人类的地盘。” 林曦和江晨同时回头看她。 云素背负双手,迈著轻盈的脚步走上前来:“晨哥哥,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昨天晚上的问题,你想好答案没有?” 江晨皱了皱眉:“我会一直往西走。” 云素目光落在他脸上,笑容古怪地道:“决定了吗?不跟我一起回去?』” 江晨望著东方暗沉天际,摇头:“就在东方,现在回去,只会自投罗网。 “那也未必。”云素翘著唇角,“只要你跟我走,我会帮你拖住。”” “我-———”江晨对上她的视线,“谢谢你的好意了。不过,我还是要去神庙,去亲眼看一看那里的秘密。”” 此时他对於神庙的坚持,不单单是因为林曦的委託。更因为神庙在西方,与阿莫的提醒不谋而合。 而且,神庙也是一处特殊所在,里面有种种千奇百怪的上古法阵,以及十分厉害的守卫,也许可以藉助神庙来阻挡那尊邪神。 第115章 两难选择,指尖心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云素唇边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转到林曦身上, “那么,林姑娘也决定要继续前进吗?” “当然。”林曦点头。 “看来到现在你们还不明白,將要面对的是什么-————”云素嘆息道,“给你一个提醒,这片迷雾只是前奏,当那位存在真正降临之时,即使有那条老黑狗保护,你也很难全身而退!” 听她称屠叔为“老黑狗”,林曦面上微现怒容,冷冷道:“不必危言耸听, 我自有我的判断。”” “好,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冥顽不灵。那么—-”云素掠了掠耳际长发,眼中透出诡异的神色,突然毫无徵兆地出手,指尖泛著微微的粉红,闪电般袭向林曦咽喉。 “住手!”江晨匆忙抬臂去挡,突见眼前一暗,一个瘦削幽淡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周身笼罩著墨汁般的阴影,探出无数根触鬚,不仅拦住了云素的攻击,更凶猛地向云素本体绞杀过去。 云素飞快地后退,银铃般的笑声在半空中残留:“老狗,终於肯出手了么” 屠叔同时向前衝出,飞掠如魅,速度甚至比云素还快三分。 他人在半途,身形已然分化成三道阴影,闪电般欺近了云素。 云素不紧不慢地拂手挥出一大片粉红色袖影,迎上了紧迫过来的漆黑触鬚。 贯注了大量真气的袖袍与黑影一触,就立即被绞得稀烂,碎布片如蝴蝶般零零飘落。 云素轻哼一声,面容一片肃冷,露在外的雪白手臂轻轻一挡,身形左折右闪,从席捲而至的黑色阴影中穿过,再度掠向远方。 屠叔紧追不捨,两个朦朧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如鬼魅般在场中闪烁,一时雅辨彼此。 片刻之后,战场中传出云素清悦的嗓音:“老狗,省点力气吧!” 雯时,一片粉红的色泽从黑色阴影中透出来,那是无数繽纷炫目的桃瓣, 化为锐利的刀刃,铺天盖地地迎上缠绕过来的黑影触鬚。 阴影与桃交战,连绵急促的撕裂声中,云素和屠叔的身影终於分开,两人都施展了神通,朝对方倾力攻击。 云素周身缠绕著万千瓣,犹如只只飘飞的蝴蝶,幕天席地匯成狂潮,向著对面的阴影奔涌过去。 而屠叔身前亦凝结出一道道漆黑的斑影,每一个都给予人危险的感觉,密密麻麻地交织成网,仅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旁边观战的江晨立即看出了门道:“屠叔施展的是阴影神通,或者是光暗神通。云素的—————·是幻术?』 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一红一黑两团涇渭分明的光芒,就要毫不留情地撞到一起。 “停手!”林曦面如寒霜地叫起来。 笼罩在黑暗里的屠叔立即退到她身边,那一大片触鬚般的黑影同时倒卷而回,敛入他周身的阴影里。 云素也没有追击,她手臂轻轻挥动,不紧不慢地让千万朵桃瓣渐渐消散在虚空之中。 人们的视线全部落在云素身上,带著惊骇和丝丝敬畏。 除了江晨和屠叔之外,几乎再无人知道,平日里那个娇憨可爱的少女,原来竟拥有如此可怕的实力! 她究竟是什么人?就算是景峰和赤阳,也没有她这般本事吧? 林曦盯著云素,沉声说道:“你是—————-桃邪尊?”” 这个名字拥有极大的震镊力,让人们背脊一阵发凉,同时又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没错,刚才那一大片粉红色的桃瓣,不正是“桃邪尊”的招牌手段? 原来桃邪尊的真身,只是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少女—· 异过后,另一些人的目光又往江晨身上瞧去。 这些天来跟桃邪尊谈情说爱的江少侠,知不知道他身边的少女就是桃邪尊?与一个杀人魔王朝夕相处,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连一向对江晨看不顺眼的卫吉,此时都有些同情他了。 云素又露出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眼望著林曦,说道:“林姑娘,老狗当著你的面动手了,违背了你的道心之誓,你的任务已经失败,还要继续向前吗?” 林曦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咬著唇没说话。 她真是恨透了面前这个小丫头,平时偽装得真好,关键时候却毁了自己大计。屠叔忍了一个月没出手,不想却被这样一个小女孩逼得破戒。 可恶的傢伙,难怪那么多人想要取你性命-—— 云素又用一副欠揍的语气说道:“哎呀,堂堂林家大小姐,不会厚著脸皮不认帐吧!你和高小姐都在落魂钟前立过誓,就算骗得过別人,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 林曦心中纠结,深吸一口气:“就算不为那个赌约,我也要去神庙看一眼, 否则我念头不能通达。” “赌约已经输了,也就只能看个热闹而已,又有什么用?”云素冷笑一声, 目光转向江晨,问道,“晨哥哥你呢,还是不想跟我回去吗?” 江晨摇摇头:“我不喜欢出尔反尔,也不喜欢半途而废。无论如何,我都是一定要去神庙看一看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真的不怕死吗?”” “从踏上这段路途开始,我就已经有了死的觉悟。不管是景峰、神庙守卫、 还是什么邪神,他们要来,我接招便是!” 云素的大眼睛眯了起来:“你究竟是迁腐不化,还是色迷心窍?好吧,如果你非要坚持,我也不勉强。不过,你还想不想要玉佩呢?” “当然要!』” “想要玉佩的话,就自己过来拿吧!” 云素俏脸带著清浅的微笑,右手的小手指上勾著一块洁白玉佩,轻轻摇晃著,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閒適的味道。 但那双微眯的眼瞳里,却透出丝丝危险的光芒。 江晨带著警惕,一步步走上前去。 所有人都不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云素看著逐步靠近的江晨,如一汪寒潭般幽澈的眸子定定凝视著他脸庞,嘴唇蠕动几下,似乎说了些什么。 但她的声音极轻极细,江晨一个字也没听清。 此时阳光躲入云层之后,雾霾阴沉,天地皆暗,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阴影。 少女静静站著,左手垂在腿侧,右手提著玉佩的系带,一点一点把玉佩在手心,她脸上的浅笑也条然收敛。 周围的树林散发出沉鬱萧瑟的气息,彷佛一个个扭曲怪异的妖魔。 “在你走过来之前,我要提醒你一句,既然你不肯回去,那就对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如果再执迷不悟————-我不敢保证能够克制住不杀你!” 清脆的声音隨著冷风传盪开去,语音中浓浓的寂寥惆悵,更为天地间萧瑟的气氛增添了一笔。 江晨离她愈近,愈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压抑和寂寥,甚至隱约体会到她矛盾的心情。 他沉声道:“我只想拿回我的玉佩。”” “如果我不想给呢?” “你答应会还给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江晨平静坚定的眼神表明了他的態度。 两人之间,只隔三步距离。 “昨晚的那些醉话,我都忘了—————”云素抬起雪白的手腕,五指张开,她望著掌心的玉佩,愜愜出神。 “没关係,我记得很清楚。” 江晨伸出右手,从她的掌心拿起了玉佩。 云素的五指陡然合拢,包住了江晨的右手。 第116章 桃花抉择,邪神降临 江晨早有防备,闪电般地往回抽手,但他刚刚动了一下,就意外地发现,云素的手指根本没有用力。 只要他想,隨时都能从那五根葱嫩玉指中挣脱出来。 云素握住了他的手掌,似乎只是一种挽留。 江晨没有继续挣脱,任由云素握著,抬头看向云素的双眸。 那双灵动狡的宝石般的眸子,此时却像是蒙著一层雾气,朦朦朧朧,如烟如梦。 她玉洁苍白的脸上,微的眉梢含著哀愁,似有万千话语,却无法说出口。 江晨心头为之一软,嘴里亦有千言,却只化作一声嘆息:“云姑娘,放手。 眾目之下,两人双手紧握,如同一对即將离別的有情人,恋恋不捨。 林曦的眯著眼晴看著那两人,脸色愈发冰冷。 云素幽幽地道:“晨哥哥,你真的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吗?”” 她暗含幽怨的语气,令江晨心头隨之荡漾起一圈涟漪, “我-—--”望著那双彷佛要溢位水来的涟涟美目,江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纷涌的杂念,轻嘆道,“这条路与你无关,我也不想————-连累你。” “所以你寧愿选择跟林姑娘做一对同命鸳鸯?”云素扬了扬嘴角,那笑容苍白、透明、悽美、脆弱。 “我和她选了同一条路,仅此而已。』” “只是顺路吗?”云素的笑容愈发苦涩,“你谁也不选,只选你自己的路。 谁也无法左右你的决定,道不同不相为谋,是吗?” “”..—-是!”江晨沉默了片刻,坚定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我明白了。有些事的確勉强不来————””云素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彷佛陷入了沉思。 “所以,能放手吗?”江晨再次询问。 “晨哥哥,你想走,自己早就能走,何必问我?”云素低声笑了笑。 江晨看著她眼眸里泛起的点点晶莹,心想你明明都快气哭了,我现在敢走吗? 两人一个不肯放,一个不肯走,就那么僵持在那里。 旁人看著这对依依不捨的“情侣”,都凝神屏息,不敢做声。 良久,云素闭上眼睛,轻声道:“其实,我一直和你很像。我选择的路,就一定会走完,没有人能够勉强我。我要杀的人,就一定会死在我手里,或早或晚。直到今天,我才学会了另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江晨看不清她的眼神,心头莫名有些紧张。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云素的嘴角勾起笑容。 江晨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云素没有回答,只是睁开了眼晴,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眼眸莹亮如星,已经没有了朦朧的雾气。 江晨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云素鬆开了手掌,表情平静,再也没有原来的犹豫与失落。 这不是放手,而是要继续同行。 江晨心头闪过剎那的惊喜,但接踵而至的,又有另一番沉重。 他本不想连累云素,可云素的选择却因自己而改变。原本云素其实没必要趟这滩浑水· 云素的笑声打断了江晨的遐思:“晨哥哥,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別再犹豫了!抓紧时间,看看能不能在那尊邪神降临之前,赶到神庙!” “好!”江晨也收拾心情,转头朝眾人下令,“继续赶路吧!”” 人们看著云素的身影,都不敢出声。 知道“桃邪尊”的身份之后,还要跟她一起赶路,这感觉实在太刺激了。 那位江少侠也是,桃邪尊想走就让她走嘛,大伙儿都眼巴巴盼著呢!两个人吵了这么久,还以为要分手呢,结果还是一起上路了,真是浪费大家的感情。 林曦走到江晨身旁另一侧,隔著江晨看向云素:“不管你是云姑娘也好,桃邪尊也罢,既然你选择留在队伍,那就请你收敛脾气,遵从队伍的纪律,不要再任性妄为!”” 云素笑嘻嘻地道:“放心吧林姑娘,我这人虽然有些碍眼,但是不会拖后腿的!” 林曦没有再说话。 而屠叔的身影也悄然隱没,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江晨带领队伍加快脚步。 他不时回头看看东方天际。那片暗沉的乌云,好像低垂了下来,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藏在乌云里的东西,也越来越近了。 一股阴暗的雾气,从后方追了过来,在人们周围徘徊。 “再快些!”江晨催促队伍加速前奔。 雾气越来越浓,腐烂的尸臭味彷佛从身边传来。 眾人埋头全力奔行了半个时辰,始终无法衝出这片青色迷雾。 一片死寂的气氛中,云素轻轻嘆了口气:“那家伙来得比我想像中还快。晨哥哥,看来我们都错了,无论是去神庙还是回西辽城,都来不及了————” 江晨沉声道:“別灰心,还有时间! 云素转头看向他的脸,幽幽一嘆:“你还有时间,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吧江晨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要去做什么?別乱来!” “走了这么远,已经是很奢侈的一段路了。”云素脸上露出清艷的笑容,“只是短暂的离別而已,放心,我不会死的!我没那么傻,牺牲自己然后把晨哥哥交给另一个女人,这种蠢事我可做不出来!属於我的东西,我绝不会拱手让人!” 林曦的脸色微微变了。云素说话的时候,虽然没有看著林曦,但林曦却听出她分明就是在针对自己。 “喂,你別做傻事!”江晨伸手去抓云素的衣袖,却抓了个空。 云素的身影如同泡沫一般,消散在原地。 她的声音从后方的雾气中传来:“我在你身上留了標记,很快就去找你。希望你们两个別让我看到不该看的场面,不然—————-哼哼—————.” 最后一声轻哼,飘飘渺渺地远去了。 江晨转身回望,只见碧青色的雾靄遮断了视野,再也看不清云素的身影,只觉得心头悵然若失。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 虽然这鬼地方很邪门,但相比起来,还是那位桃邪尊更让人惧怕。 什么妖魔鬼怪、毒沼瘴气,跟桃邪尊比起来统统不值一提, 自己居然跟桃邪尊同行了这么久,这种经歷想想就会让人觉得后怕不已。 当然,日后也会成为逢人吹嘘的谈资。 只有江晨和林曦的脸色依旧很难看。 林曦听懂了云素的意思,这位桃邪尊只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她口中说著绝不相让,却又把江晨留给自己,无非就是算准了,江晨会永远记得她这份恩情。 江晨凝望著云素离去的方向,心中暗暗担忧。 假如那乌云里面真有什么邪神的话,云素把那尊邪神说得那么厉害,凭她一个人,真的能挡住邪神吗? 云素到底是真的有自信,还是在逞强? 她原本与此事无关,完全能置身事外,却偏偏为了我-——· 江晨深吸一口气,收拾心情,沉声道:“继续往西,別回头!” 林曦沉默地跟在他身旁,良久才开口:“她虽然凶名显赫,但对你却还有几分情义。”” “嗯,是我连累了她。”江晨嘆了口气,加快脚步。 走了小半日,乌云渐渐升上去了。 天空恢復了晴朗,人们的心头也隨之一松,感觉不再那么压抑了,开始有心情聊天谈笑。 “刚才好嚇人!总感觉天上有什么东西!』” “我也是,还以为被什么妖魔鬼怪盯上了呢!』” “幸好虚惊一场,哈哈哈!” “多亏了江少侠开路,应该把那东西甩掉了·———·” 江晨却没有放鬆,继续快步前行。 离神庙已经不远了。 如果日夜兼程的话,今夜继续以这个速度赶路,到午夜时分,就能赶到神庙了。 进了神庙之后,应该能躲避邪神的眼目。毕竟神庙里面那些千奇百怪的上古法阵也不是摆设。 邪神到现在还没有跟上来,应该是个好兆头, 不知道云素现在怎样了。她把邪神拖了那么久,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江晨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赶路。 又走了半日,天空再度被乌云笼罩。 江晨计算著与神庙的距离,默默催促自己:快到了!再快些! 前方那片森林,就是当初双狼猎团被墨鸦群袭击的森林,只要从树林中穿过去,跳下那座悬崖,就能抵达神庙! 然而黑云摧压地面,笼罩了整片森林。 到最后,乌云与林间的雾气,完全融为了一体。 光线无比黯淡,空气的温度也十分阴冷。 江晨运足目力往远处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山树的灰影。 林间雾气越来越浓厚,每走一步就好像是扯开了几层纱布。而脚下的道路也愈发泥泞绵软,浑不著力,轻轻踩一下就会下陷很深。 人们视力所及的范围已经被压缩到两丈之內,没有一丝风,除了脚踩在泥泞里的咕咚声,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人们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 走出半里之后,江晨明显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力量在周围徘徊。 他身旁的林曦突然停下脚步,道:“那边好像有人在哭!” 江晨顺著她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见浓雾翻动著,犹如一头巨兽的触鬚,散发出血腥的寒意。 竖起耳朵仔细听,確实有隱隱约约的哭泣声,縹緲而悲凉,好像时远时近, 分不清是婴孩、女子还是老姬。在这种地方,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別管她!”江晨沉声道,“我们继续走。” 他怀疑是幻术系的妖兽在作怪。在这种死寂压抑的地方,任何犹豫都给予了內心恐惧生长发芽的充足养料。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它不加理会。 越往前走,这段路途越显得惊心动魄,连身边之人的呼吸声也透出极端的诡异。 一股股阴寒的力量从地底渗出来,冷冻著人们的脚心。 而在深入半里之后,更是如坠冰窟,森冷彻骨。 西华先生被冻得脸色发青,头脑也越来越昏沉。 他本是西辽城有名的剑客,按理说,区区寒雾奈何不了他,但不知为何,走在这雾气里,他感觉身子越来越轻,走路好像在打飘。 周围的同伴们越走越快,好像也没有脚踏实地,而是在飘著走,逐渐將他用在后面。 “等等我!”西华先生奋力追赶。 他眼中的同伴们只剩下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影子,飘来盪去,若隱若现。 西华先生紧跟在他们后面,双脚终於彻底离地,飘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娇媚又委屈的女子嗓音从旁边传来:“哎哟!师父——-我的脚扭了!” 西华先生听出这是西华徒弟的声音,顺手扶了她一把,只觉得入手冰凉, 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不料西华徒弟力气极大,反而將西华先生拉得跟跪一步,险些栽倒。 等西华先生站稳,眼前的雾气一阵涌动,他脚下出现了一条黑漆漆的道路, 一直往下,彷佛通向无底深渊。 他还没想清楚要不要走下去,身边的女子已拽著他,踏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剎时间,天旋地转,无尽的黑暗將他的视线吞没。 “师父!师父?” 现实中的西华徒弟呼唤著西华先生,还伸出手掌在西华先生眼前挥了挥。 可西华先生眼神空洞呆滯,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哼!怎么不理我?”西华徒弟也生起了闷气,扭头加快了脚步。 西华先生眼皮都不眨一下,如同失了魂一般,迈著僵硬木訥的脚步往前走。 看到这一幕的眾人,都觉得今天的西华先生有些古怪。 这两口子今早还如胶似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现在就板起脸不搭理人了? 但人们现在都自顾不暇,也没心情掺和別人两口子的閒事。 雾气越来越粘稠浓密,好似有莫名的恐慌鬱积在胸,江晨感觉到危险就在周围潜伏,心中愈发警惕林曦悄悄离他靠近一步,低声道:“我觉得不太对劲。” “从我们走进这片瘴气开始,就已经不太对劲了。”江晨摇了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別犹豫,抓紧走出去!” 他说话的同时,那阵飘渺空幽的哭泣声由远处飘来,隨即又在耳畔响起,同时有一个白色的影子自眼前一晃而过,让他心头狂跳,忍不住吒喝一声:“谁在装神弄鬼?” “嘿嘿嘿—.”耳边的哭泣声突然变成了桀桀的诡笑,身前雾气一阵变化, 扭曲成妖魔模样,冥冥中彷佛有邪恶的魅灵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声诡邪的吟唱, 尖锐刺耳,扰人心乱。 江晨后背被冷汗浸湿,右手按在剑柄上,咬著牙继续往前。 一具娇软的身躯突然从左边靠过来,紧紧贴著他,急切地道:“突然出现了好多—————·周围全部都是,我们被包围了!” “好多什么?”江晨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但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林曦对於某些东西的感知特別敏锐,譬如薛府三阴绝阵里的— “鬼魂!” “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上千——.” 江晨心头一紧,沉声道:“快用你的法宝,我们衝出去!”” “这些不是寻常鬼怪,我的法宝防不住它们!”林曦的嗓子有些发乾,“四个方向全部都有,我们被围死了!, 她牢牢抓紧了江晨左臂,急声道,“它们过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身前雾气像煮沸的开水似的翻腾起来,氮氬著往江晨的衣领袖口里钻去,直欲渗透皮肤毛孔,被他调动血气挡住。 江晨急问:“怎么会防不住?你法宝不是很多吗,快拿出来对付它们!” 他心里还觉得奇怪,记得以前在薛府与林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曦的胆量可是很大的,敢一个人与鬼怪对抗,怎么现在变得如此慌乱失態? 莫非,是因为“阴神出窍”的缘故,使得那时候的她能够摒除恐惧、惊慌等大部分负面情绪,处於一种比较超然的神灵视角状態? 现在因为神魂与肉身相融合,所以七情六慾格外明显? 林曦带著颤音回答:“不行,我试过了!这些鬼物身上—————-有佛陀气息!” 江晨只觉荒谬,鬼物身上怎可能有佛陀气息?这两者压根是水火不容的吧! 放眼望去,雾瘴遮天蔽日,森冷的气息笼罩视线所及之处,彷佛完全与外界隔绝,天地间只剩下自己极轻的呼吸声,以及耳中错觉般的尖鸣。 没有一丝风,未见任何可动的活物。 脚下一些草叶已露出腐朽的跡象,病快快地低垂下来。 江晨感受著空间中的异动,猛地挥剑刺入雾气中,却没有击中实处的感觉。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临近,拉著林曦连连后退。 卫吉、西华二杰、何半仙,甚至还有林水仙,这个时候顾不得计较前嫌,七个人背靠著背挤到一起,然后就听何半仙一声清喝:“疾一—” 一团玄黄色光芒亮起来,照亮了附近的空间。颤颤巍巍的光芒扩散开去,雾露像遭遇天敌一般纷纷退避。 “干得好!”” 江晨一句称讚刚刚落下,何半仙就苦著脸道:“这些鬼物太厉害,驱魔符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江晨没好气地道:“你號称知晓天机,难道没有算到现在这种情况吗?” “贫道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两人交谈中,玄黄符咒的光芒就如烛火般摇曳起来,雾瘴中影影幢幢的魅形鬼影也隨之扭动变幻,一点一点地侵蚀著光芒所照耀的空间。 “大家別慌乱,紧守灵台,默念驱魔咒!”何半仙叫道。 但除了江晨和林曦,剩下几人谁也不知道灵台是怎么个紧守法,驱魔咒又该怎么念。 第117章 神秘白衣,林曦惑心 林曦强忍著恐惧开口道:“都闭上眼睛,別害怕,別胡思乱想——.” 话没说完,雾气中传来“咔”一声脆响,好像是菜刀切碎了排骨、砍在砧板上的声音。 紧接著一声高亢的尖叫刺痛了眾人的耳膜。 江晨循声望去,正好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与西华徒弟牵著手的西华先生,脖子上突然出现一道血线,大蓬鲜血洒出来,溅得西华徒弟一身鲜红。 他的脑袋也隨之滚落,更多血雾从颈部残端喷出,將周围雾气都染得殷红一片。 西华徒弟尖叫著望著师父没头的身躯,脑袋一歪,就此昏了过去。 江晨看到的不止这些。 血液喷洒过处,雾气中的无数张怪诞扭曲的面孔就此现形。 邪笑的婴儿、哭泣的老妇、幽魅的女子、狞的恶汉、枯瘦的死尸—-—-千百颗头颅密密麻麻遍布在空中,呈现出各种诡异的表情,森森然向眾人飘散过来。 江晨心中募然闪过一个念头:“云素所说的邪神,莫非就是这些?” 忽听雾瘴中一个清幽的嗓音哼了一声,何半仙手上摇摇欲坠的玄黄光芒彻底熄灭,一阵幽冷的阴风汹然涌入,同时扑过来的还有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江晨睁大眼睛,只看到一片暗青的雾气,后面彷佛有数道模糊的鬼影隱於其中。 他心中一凛,左手五指张开,低声咆哮:“滚回去!”” “空间扭曲”! 好似狂风过境,那些鬼魅的身形尽皆被拖入漩涡中,如同浆糊般被搅拌成一团。即使是无形无质的鬼魂,也无法抵抗这股绞碎空间的强悍力量。 江晨心中稍定,又闻耳畔鬼风呼啸,看到幕天席地的骷髏头汹汹然涌来,连忙再度施展神通:“都给我滚——』 阴魂惨叫,魅影挣扎,数十条鬼影捲入漩涡,脱身不得。 江晨正要乘胜追击,忽然听见林曦在尖叫。 他急忙转过身,却发现无数雾瘴从后方渗透过来,如触鬚般缠上他的身体, 让他四肢麻痹,脖颈僵硬,再也难以动弹。 原来后方的那几人已经沦陷。 就在江晨动作僵直之际,雾中一道白影飘然来到了面前,向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 而林曦已经被吞噬了小半边身子,惊恐、绝望、哀伤的眼神,就要在他眼中定格。 江晨血液上涌,沸腾之力激发出来,浑身泛出猩红的光芒,炽烈的血气雾时震开了周身雾瘴,挥剑向扑到面前的白影狠狠斩去。 白影不躲不闪,这一剑彷佛刺入水中倒影,波光敛灩,却无半分作用。 “幻象?”江晨心头一惊,挥剑再斩。 白影站在原地,对上江晨的眼神,两人目光一触,顿有一股阴沉巨力挤压过来,江晨胸口仿若被重锤敲击,鬱闷地几乎吐出一口鲜血。 这是何等强悍的威压!就连五阶“出窍”的神念在面前也如纸糊一般脆弱这傢伙,恐怕是一尊接近了十阶“大觉”级数的邪神! 凡人甚至根本无法直视他! 就算以江晨的眼力,也只能勉强看清的轮廓。 只见那影子白衣胜雪,姿容素雅,凌乱的长髮在寒风中飘荡,而那模糊的面目中一双幽若寒潭的眼珠,正定定地瞧著江晨。 “你想救她?”女子幽幽出声。 江晨心头剧震一一他之前在何半仙的通灵道术中,离开那座阴森大殿之前, 听到的最后一声女子叱喝,与眼前的白衣女子嗓音几乎一样! 就是这个女子,镇守著那座鬼气森森的神秘大殿? 是她开启了刻著我人脸的那个漆黑盒子,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你是何方妖孽?”江晨咬著牙,左臂一挥,一道清冷如月的光芒从他手中扬起,形成惊人的直线,將整个空间分割开来,猝不及防的女子也劈成整齐的两半。 “空间伤痕”,撕裂方物! 江晨还来不及高兴,却见那女子的两半边面孔一齐露出嘲弄的笑容,慢慢又復为一体,舔了舔嘴角,眼眸中寒意涌动。 “桀桀!” “嘻嘻嘻!” “嘿嘿嘿———.” 虚空中迴荡著阴魂们的妖异笑声,如老嫗,如婴孩,如妖魔,一阵阵如利刃朝江晨耳中贯来。 “江源的弟弟,也不过如此-—”--”隨著一声幽幽的嘆息,女子的身影化为点点莹光消散。 江晨心头重重一跳一一这女子为何提及了大哥的名字,又为何知晓自己身份?难道她是特意冲我而来? 瞬间的失神后,他隨即生出极度危险的感觉,身躯一侧,便看见了迷雾中一双猩红的眼眸,和一张散发著恶臭和森寒的利齿血口,悄然贴上了他的脖颈。 “轰隆!”” 青色迷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轰鸣,令得整片土地都剧烈颤抖了—下。 无数漆黑如墨的阴影撕开雾瘴,探出无数根触鬚,朝白衣女子缠绕过来。 是屠叔出手了! 贴著江晨脖颈的那张利口顿了一下,隨即往后缩去。 迷雾深处传来女子不屑的笑:“原来是你这条老狗,还没死心吗?” 一把苍老沙哑的嗓音接著响起:“年轻人,你带小姐先走!”” 江晨长吸一口大气,没跟屠叔说什么客套的废话,俯身捞起地上半昏迷状的林曦,以左手施展“空间扭曲”开路,从幽魂群中衝杀而出。 视野中一片惨青,雾靄浓密,难辨方位。 耳边鬼哭阵阵,大群幽魂仍不死心地追逐在后。 江晨把林曦扛在肩头,脚下连点,身形飞掠而出,悄无声息地射入浓雾深处,渐渐將群鬼甩开。 他在雾里一阵疾奔,然而片刻之后,却听见鬼物悽厉的哭豪声又再度响起, 而且从好几个方向迫近。 江晨知道是因为自己灵台被邪祟所迷,看不清道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大概已经陷入了鬼打墙的迷阵之中。 这些邪非同一般,甚至沾染了佛陀气息,连五阶“出窍”的神魂都无法摆脱它们的干扰。 江晨飞快地扫视一下四周,选了一个鬼哭声稍微弱一点的方向,就要埋头衝过去。 “別走那边,转身,后面!”肩上的林曦突然出声。 她被江晨匆忙间当做货物一样扛著,姿势很不舒服,说话都带著喘息。 但江晨这时也顾不得细枝末节,听从她的指引1,转身拔腿就跑。 有几个挡在前面的小鬼,被江晨浑身外放的血气一衝,化为青烟消散。 “左前方————过了,往右偏一点!” “再往左!” “右边!” 在林曦的指引下,江晨埋头狂奔,在雾靄中左突右转,不知跑了多久,终於看见瘴气渐渐变淡了一些,而那群纠缠在后的鬼魅也被甩得无影无踪了。 视野变宽,江晨终於能看到三四丈之外的景色了。 他发现前方是一个小湖塘,水面失去了往日的粼粼波光,像一块染成了深褐色的乳酪,散发出阴寒潮湿的味道。附近看不到什么异常的情况,只是有些森冷。 “放我下来—————我去洗把脸。”林曦在他肩上挣扎起来。 她不动还好,一动之下,顿时让江晨感觉到了某种不一样的触感。 伴著呼吸,起伏不定。 江晨顿觉脸红心跳,吃惊之下,险些撒手:“林姑娘你別乱动,现在不方便。” 林曦也察觉到了异样,脸上火辣辣的发烫,不敢再挣扎,小声说:“你放我下来,我要洗脸。”” “这时候还洗什么脸,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呢!” “不行,脑袋晕沉沉的,我得用冷水提提神!”林曦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扳江晨箍著她腰部的手腕,非要下去不可。 江晨只好把她放下来,看著她像小鹿一样往湖边跑去,嘆了一口气,怀著沉重的心思,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儘管把那些鬼魅甩开了,但江晨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周围太安静了,一点生机也没有。 林曦蹲在湖边,用凉水在脸上抹了几下,低头去看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隨著涟漪渐渐散开,那影子也隨之清晰起来。 水中映出一个俏丽的少女面容,微微著眉头,神色有些憔悴,但依旧不掩那俊秀绝伦的美貌。 林曦轻轻擦拭脸蛋,掠了掠湿漉漉的髮丝,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水中倒影產生了异样的变化。 湖面下那个美丽的少女咧开嘴笑了起来! 林曦的心跳时漏了一拍。 她从镜子里无数次看到过自己的笑容,但从未有过像此刻一般感受到毛骨悚然的诡之意。 少女倒影的嘴巴咧得极大,简直要把整张脸撑开。林曦从没想过,自己大笑起来会有如此扭曲丑陋的模样。 她掩著嘴,张嘴欲呼,声音却堵在嗓子眼里,有一种另类的好奇心强迫她继续看下去。 倒影的上下顎把整张脸撕开,血肉很快消尽,化为一颗白森森的髏头,大口挣狞,挟著一股脓腥腐臭的尸味,从水中一跃而起,朝林曦面门咬来。 “啊一—”林曦终於忍不住发出尖叫。 不远处的江晨募然纵身跃出,如离弦之箭一般向这边飞掠过来。 他速度极快,顷刻抵达湖边,一掌拍在骷髏脸上,附带的“空间扭曲”之力令那颗髏头变成了一团浆糊。 激起的劲风吹得湖面凹陷下去,盪起无数褶皱。 “呵呵啊—————” 湖面下许多人在笑,笑声妖异无比,分不清男女老少,尖锐地刺入耳膜。 林曦瘫倒在地,口中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快走!”江晨伸手抓住她一条胳膊,正要將她扛回肩上,但看见林曦的眼晴一下子瞪得老大,惊恐欲绝的张开了嘴,然而在剎那的时光中她什么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江晨已从她的眼瞳倒影中看到了一幕惊悚的景象一个巨大狞的身躯自江晨后面悄然浮现,投落下的惨青影子就要將他整个包裹进去! 江晨这时连转身都来不及,但念由心生,神通隨即发动,背后的整一片空间都扭曲起来。 那巨大的鬼影时就像水中扭曲的倒影,被搅得支离破碎。 江晨一把抓起林曦,扛著她拔腿狂奔,飞速远离这个诡异的湖塘。 跑了许久,仍然像是在灰色的雾气中打转。 如果是別人,就会怀疑自己遭遇了“鬼打墙”,从而疑神疑鬼,徘徊不进迷失方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永远沦陷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 但江晨身为五阶“出窍”的炼神修土,神魂无比强大,感知早已与天地之灵相勾连,耳清目明,对方向的把握十分敏锐,绝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没错,我一直在向东走,按理说已经走了十几里地,怎么还没走出这片雾气?, 江晨虽对自己的方向感有绝对的自信,但总觉得这鬼地方诡异莫名,死气森森的,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灰沉的雾气好像凝固了似的,將附近的草木都封存在一块大而无形的琥珀中,剥离了一切生机,也让江晨感知不到半点风吹草动。 不对劲!很不对劲! 江晨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了,没有一丝风声,只有当他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脚下的草木才会隨之发出轻微的响动。 而背上的林曦,这么久了也没发出半点动静,江晨甚至听不见她的呼吸,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她不会是嚇晕过去了吧?两人贴得这么紧,就算晕过去了,也应该能听见微弱的心跳才对。 “林姑娘———” 江晨正想说几句话,缓解一下气氛,忽然眼皮一跳,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他眼角的余光见,林曦搭在自己肩膀上的两条手臂,变成了枯瘦细长的骨头,白森森的,指节尖锐,像是鬼怪的爪子! 江晨浑身寒毛竖立,差点第一时间把背上之人甩出去。 不对!不对!这一定是幻觉!我中了鬼魅的幻术?” 江晨克制住狂躁的心跳,回忆起刚才湖边的一幕,怀疑自己是不是救错人了 我到底扛了一个什么鬼东西过来? 真正的林曦莫非还留在湖边? 江晨本能地想要回头去看,但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回头,不能打草惊蛇。 而且,如果背上之人真的是鬼魅,贸然回头也很危险。 老一辈人常说,如果一个人走夜路,听到背后有人叫你的名字,切记不能回头。人身上有三盏本命灯,又称阳火,分別在头顶和肩膀处,如果回头的话,肩上的阳火就会被鬼吹灭,遭遇不测。 江晨定了定神,仔细覆盘刚才湖边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林曦当时的反应,反覆推敲三遍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救出来的人,的確就是林曦。 而自己一路走来,也不可能让人调包而毫无察觉,所以林曦应该还趴在自己背上那么眼下自己看到的这两条白骨胳膊,又是什么? 是林曦已经被害了,连尸体都腐朽了?还是说,两人之间,有第三个“人”? 江晨咽下一口唾沫,缓缓开口:“林姑娘,你睡著了吗?』” 耳朵后面彷佛是林曦在呼气,但冷颶颶的,如同隆冬的寒风:“我没睡著呀!怎么了?” 这嗓音空灵阴森,幽魅诡异,分明是鬼怪之音。 江晨手上本能地一抖,险些控制不住把林曦甩飞出去。 他隨口应道:“哦,没事,我怕你累著。』 那幽魅的女鬼声音又道:“累倒是不累,就是有点冷。晨哥哥,你把我抱紧点 第118章 少女烦恼,黑熊神將 说著,从江晨肩膀上垂下的两条细瘦胳膊就缠上来,用力勒住了他的脖子。 江晨顿觉呼吸困难,好在他体魄强悍,一时还能坚持,勉强说道:“林姑娘,你別抱这么紧,我喘不过气来了。”” “嘻嘻嘻,晨哥哥,我这样抱著你,你不喜欢吗?”” 那空灵幽魅的女声得意地笑起来,还在拼命使劲,彷佛想融进江晨的身体里去。 这些江晨倒还能坚持,但他忽然感觉一个湿漉漉的柔软东西从脸颊后面伸过来,像是一条黏腻的舌头,在舔他的脸颊,让他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晨哥哥,你的味道真好,我好想吃了你————或者,让你吃了我———” 江晨心头一阵烦躁,忍不住想要激发力量,把背上之人甩飞出去。 他刚才还有八成把握,坚信趴在自己背上的是林曦,现在已只剩下五成把握了。 这真是幻术吗?本少侠堂堂五阶“出窍”的炼神修士,而且已经淬链颅骨, 怎么会轻易中幻术?除非,那施术者的等级已是七阶“阴神”境界以上,才有可能让我中招! 他忽然抬起右手,捏住了一只白骨胳膊,手上逐渐加力,问道:“痛不痛? “痛!你搞什么鬼?”背后传来一声娇呼,这次是林曦原本的嗓音,娇脆清灵,饱含愤怒。 江晨连忙解释:“我怕你睡著,给你提提神。』 林曦抽回手掌,恼怒地道:“你刚才就一直在自言自语嘀嘀咕咕,是在发什么疯?” “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太无聊了,所以说说话解解闷嘛。” 江晨回应林曦的同时,心里一阵后怕。 看来背上之人果真是林曦,如果刚才忍不住出手,恐怕会將她重创—· 那么一直缠著我们的,果然有第三个“人”?它让我看到幻觉,把林曦当成鬼魅,想要诱使我们自相残杀? 江晨下定决心,对这些恼人的幻觉置之不理,瞧准了一个方向狂奔。 他朝东跑了半个时辰,终於衝出雾霾。 耳边的幻觉也彻底消失了。 江晨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彤红的日头,长舒一口气,把肩上林曦放下来, 道:“应该甩掉它们了。” 林曦神情恍惚地嗯了一声,隨后一语不发地迈步往前。 江晨奇怪地道:“你没事吧?”” 他伸出一只手掌在林曦面前晃了晃,被林曦隨手挥开,“没事。”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曦低垂著头,快步走远。 江晨更是狐疑一一自从在湖边洗过脸之后,林曦就像变了个人,一路都格外沉默,问三句答一句一一她该不会是被鬼魅附体了吧?路上的那“第三人”难道就附在她身上? 可林曦身上有各种护身法宝,克制各路阴邪鬼祟,想要暗中侵害她的难度, 不在本少侠之下吧? 江晨跟上林曦的脚步。 “林姑娘,你记得我是谁吗?” “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了你江少侠呢?唉,可是现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林曦摆摆手。 “没糊涂呀-————”江晨疑惑地想,难道是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惹她生气了? 路上捏了她骼膊一下,也没使太大力,不至於记恨到现在吧? 刚才仓促逃跑的时候,匆忙之中自然难免碰撞,不过事出紧急,江晨也没有那么多顾虑,现在看来,姑娘家大概还是很计较这种事情的——· 两人沉默地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树林里渐渐有了小兽的足跡。 长毛兔子在草丛中蹦噠,被江晨一把抓了起来,预备作今晚的鲜菜。虫子、 飞鸟也发出鸣声,江晨听著这些天籟,终於確定自己已经脱离危险。 江晨正要提著兔子到林曦面前邀功,却见林曦这时两手握拳,银牙紧咬,一副愤怒神情,唇缝里进出冰冷的话语:“竟敢如此玩弄我,一定要你好看-——”” “喂,不用这么记仇吧!”江晨忍不住道,“我虽然不小心碰了你几下,但当时情况紧急,我也不是故意的!』 “別误会,我不是说你。你对我怎样我都不会介意的。』”” “那你在生谁的气?”” “是————-唉,是我自己,我无能狂怒,行了吧!”林曦把脑袋扭到一旁。 无论江晨再怎么追问,林曦都摇头不回答, 江晨只能摇头感慨,世家贵族的千金小姐果然难以伺候,林小姐表面上处世玲瓏,实际也並不比高小姐强多少。 晚饭的时候,江晨生了一堆火,把兔子扒皮了烤上去,四溢的香味让他直淌口水。 火焰啪跳跃,带来阵阵暖意。林曦就坐在篝火对面,身姿被飘飞的火焰映得有些变形,愜愜地出神。 “林姑娘,你不用担心,屠叔他那么厉害,一定能平安脱身的!”江晨一边给烤肉架子翻身,一边劝慰道。 “嗯。”林曦回过神来,微燮著眉,道,“那地藏尊者神通广大,是接近十阶“大觉”境的半佛,屠叔年纪大了,恐怕撑不了多久。” ““大觉”佛陀?”江晨悚然动容,“好厉害!难怪有那么强的压迫感!林姑娘你不要太伤心,屠叔他忠心护主,也算死得其所,你节哀顺变—————” “我没说屠叔一定会死!”林曦打断他,“那地藏尊者只是接近“大觉”罢了,还不算真正的佛陀。她的御鬼神通又被屠叔的阴影神通克制,真要生死相搏的话,她也要付出代价!” “那太好了!那些鬼魂到现在还没追来,说明屠叔拖住了它们。咱们先吃饱肚子,等屠叔来跟我们会合吧!” 林曦摇了摇头:“我没胃口,你先吃吧。” “那不行,一会儿可能还要赶路,不吃东西哪有力气?多少得吃点!” “我等会儿再吃!”林曦使劲摇头,髮丝隨著摇摆,整个人都显得娇弱了不少。 她指著篝火上的烤肉道,“你先吃!快吃!”” “还没熟呢————.” 过了一会儿,江晨端详著林曦的神態,问道:“从在湖边洗脸之后,你就很不对劲,是不是被脏东西嚇掉魂了?”” “没有,我好得很!”林曦一脸阴鬱地道。 “林姑娘,你的情绪很不对劲,这样下去不行。你也是炼神修士,应该知道失控入魔的后果。”” 江晨盯著林曦的眼睛,正色道,“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林曦本能地摇头,但看到江晨严肃的神情,犹豫片刻,幽幽嘆了口气:“没什么,只是那个小鬼把我的倒影变成了一个骷髏头,让我看到了自己丑陋扭曲的模样————— 江晨听著她继续往下说,等了半响却不见下文,抬眼道:“然后呢?”” “没了。』” “就因为这?”江晨有种啼笑皆非之感,“变成骷髏头了又怎样?”” 林曦小声一“嗯”,脸色稍显窘迫,不过马上提高了音调:“难道这还不够吗?对於一个爱美的女人来说,这种打击比死还可怕!你知道亲眼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被恶意扭曲、被嘲笑玩弄是何种滋味吗?就好比亲人离世,或者最珍爱的珠宝被摔碎—————.” “我理解——”” “不,你不懂!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心情,那种骄傲被击碎,世界崩塌,万念俱灰的绝望感—————·』” 江晨见林曦神色越来越激动,安慰道:“那只是一场梦,梦里都是假的,梦醒了睁开眼,你还是那么美。” “哼哼,你倒挺会说话!”林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轻鬆下来,“难怪连那个桃邪尊都被你打动,为你伤心流泪——.·” “她?我和她只是一场误会————” “动不动就往她帐篷里钻,还说是误会?你以为我像高晴雪一样好骗吗?”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唉!”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跟她在帐篷里干什么?嗯?”” 林曦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以两人此刻的关係,还没到为这种事情纠结的程度,连忙低下头去。 “算了,我也不是你什么人,至少现在不是,你不必解释。”” 气氛变得微妙而古怪。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火上的烤肉滋滋作响,一股焦糊味传出来,江晨才连忙把烤肉拿开。 “熟了,吃吧!” “这哪能叫熟,一边糊了,另一边还是生的。你会不会烤?放著,我来!” 林曦接过肉块烤了一会儿,把另一边也烤糊了,朝江晨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咱们一人一半,將就著吃吧。”” “都是糊的,很公平。”” “不许笑我!” 这时,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隨后,轰隆隆的雷声跟著响起。疾风过处,野草低伏。 江晨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空,皱眉道:“要下雨了。” “怎么办,我没带换洗衣物。”林曦也紧张起来。 之前两人仓皇逃出来,身上只带著火种,其它的乾粮、帐篷什么的全部丟掉了,眼下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 江晨忽然直起身子。他感觉到了异样。 他的耳朵里听见了一种极度微小的沙沙声响,彷佛只是微风拂过草叶,但那一丝不和谐的节拍,却在他心头无限放大。 他望著远处阴霾天空下暗青色的婆娑树影,冷冷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傍晚寒冷的狂风吹来,大片荒草匍匐而下,枝叶哗哗作响,却没见著任何人影。 江晨不敢放鬆警惕,两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冲林曦做了个手势。 林曦立即绕过篝火跑到他身边,紧张地东张西望:“是哪位朋友?何不现身—见?” 远处草木茂盛,风吹叶摇。 江晨凝望前方,右手揽在林曦腰部,打算一有不对劲就挟著她远遁。 林曦对他这个动作感觉有些不自在,脸颊泛红,但並不反对。危急时刻,毕竟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江晨继续喝道:“无胆鼠辈,莫非不敢见人?』 丛林中一股杀气突然爆发,伴隨著沙沙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身躯拨开枝叶,自漆黑的夜幕中显现。 他的面孔如被烟雾遮盖,只有那双野兽般尖利的眼瞳,死死盯著江晨,如同饿极了的猛虎在打量猎物,上下盘算著下口的位置。 他周身披掛乌金鎧甲,单手握著一桿黑缨长枪,看上去杀气凛凛,散发出的气息让江晨面上皮肤如针扎般刺痛起来。 林曦看清此人,面色微微一变:“你是————-黑熊神將!” 那魁梧壮汉傲然一笑,也不说话,口中发出奇异的呼嚕声,如同猛兽在呼吸江晨沉声道:“这傢伙什么来歷,赶紧给我说一下!”” 林曦道:“他是浮屠教观音尊者座下的护法神將,使一桿黑缨枪,武艺精熟,也是“玄罡”级数的高手—————” 眼看著黑熊一步步逼近,而林曦还没讲到关键点上,江晨疾声打断她:“他的神通是什么?” 林曦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 江晨无言地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道,“好了,你站到我的后面去。” “噢。”林曦后退两步,“你有多少把握?” “不好说,总之你赶紧向菩萨祈祷吧!”” 说话间,江晨和黑熊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七步。 “啊?”林曦突然叫起来,满腔疑惑和惊恐还没来得及传递出来,就戛然而止,好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第119章 观音尊者,依偎取暖 又一道电光撕裂天空,亮白的光线从枝叶缝隙射进来,在无比明亮的剎那之后又恢復阴沉。 隨后,滚滚雷声轰然炸响,惊天动地,彷佛天幕塌一般,震得人耳朵嗡直响。 这一声雷响过后,江晨也为之失神了一剎那,就在刚回过神的时候,他感觉身后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有一双温柔的手掌从脑后伸过来,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 江晨脑门一个激灵,浑身寒毛一炸,猝然旋转身体。但动作才做到一半,就有一股无法抵御的沛然大力从肩膀透过来,同时一个清柔的女子嗓音在耳边响起:“不要回头。”” 江晨浑身僵硬,也不敢乱动,低声问:“你是谁?』” 他看到黑熊神將略微躬身,似乎对自己身后之人颇为尊敬。 江晨心中一动,脱口道:“观音尊者?” 身后女子的嗓音清幽而空灵:“不要管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你现在处境十分危险,必须马上离开,一直向西走,越远越好。至少一月之內不能回头!” 江晨沉声道:“你来歷不明,鬼鬼祟祟,连脸都不敢让我看,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受你大哥江源所託,特来给你提醒。”女子语气带著几分苦涩,“佛主已经降临,我帮不了他,你要怨我也无妨,但首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快走吧, 千万別回头!』 “喂,你到底·———”江晨话未说完,忽然有所感应地转头。 他的身体果然又恢復了行动能力,回头一看,后方空空如也,除了一脸惊容的林曦,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江晨与林曦互相凝望半响,开口道:“你看清她的样子了吗?” 林曦心有余悸地摇头:“没有,她像鬼魂似的,突然就出现了,我只看到她的背影,长髮披肩,白衣白裙,手上好像还拿著一束杨柳枝-————”” 她说到此处,瞪大眼睛,指著江晨身后道:“黑熊!他还没走!” 江晨早有所觉。他转过身,看见黑熊神將提著那柄巨大的黑樱枪,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黑熊,你的主子已经走了,你还留下来干什么?”江晨喊道。 黑熊粗獷的面容上疤痕微微扭曲,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他脚步沉稳,手中长枪渐渐抬起,枪尖上闪过乌亮的寒芒,显然不是来找江晨喝茶聊天的。 “你想干什么?没听你的主子说话吗,她是来帮我的——--—-喂喂,你给老子站住— 在江晨的呼喝声中,黑熊突然加速,魁壮的身躯发挥出了与之不相称的矫健,修然跃上了半空,黑缨长枪激起劲烈的狂风,悍然朝江晨迎面刺落。 那股令人室息的压力扑面而来。七阶“玄罡”的体魄,阳刚至极,暴烈至极,与云素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却都具备瞬间致人死地的杀气。 江晨就地一滚,躲开这一枪,口中骂道:“妈个巴子的,你这黑廝,真以为老子怕你吗?』” 黑熊又是一枪横扫而至,劲风侵袭,逼得江晨身子往后一倾,以毫釐之差险险避开。 江晨隨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身上同样泛起强横的气势。 “老子给你脸了是不?让你几招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黑熊眼看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江晨,微微撇头,朝旁边的林曦望去。 江晨心头一紧:“你想干什么?狗东西你还要不要脸?” 黑熊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挣狞的笑容。 江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黑熊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他跟观音尊者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眼看黑熊已经盯上林曦,江晨顾不得多想,身影化为一道轻烟掠出,又在半途仰面后倾,以铁板桥之势躲过了黑熊一记凶狠的横扫,脚下毫不停留飞射向前,纵步从长枪笼罩范围內衝出去,然后一伸胳膊挟起边上的林曦,脚步连点, 飞身投入丛林之中。 临走时,他不忘选下一句狠话: “你这黑廝给老子等著,老子会向观音尊者告状的- 余音在丛林中久久迴荡,人已经掠出数十丈之远。 黑熊站在原地,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佇立片刻,见江晨的气息已彻底消失,才不紧不慢地循著他留下的足跡走入丛林。 细雨丝丝落下,四围山色只剩下青黑色的暗影。 在暮秋时节的傍晚里,间或一两声的鸦鸣更显萧瑟淒冷。 江晨带著林曦,脚步匆匆奔向北方。 他不敢直接向西,因为地藏尊者可能预料到他的路线,打算先往北边绕一段路再说。 他心中带著些许惶惑:前几天阿莫提醒我小心浮屠教,如今浮屠教的地藏尊者和观音尊者就找上门来,难道,大哥他们真的出事了··! 晨曦的十三位成员中,除了江晨之外,最次的也是六阶级別的高手,甚至还有两位仙佛境界的十阶强者。想要战胜这样一个超级猎团,除非浮屠教主亲自出手,不然就算那所谓的四大尊者、五大明王一齐上阵,也未必能胜吧。 浮屠教主被誉为“万佛之宗”,十境“大觉”中的最强者,受万民香火供奉,號称人间无敌,威名仅次於天空之城的那位唯一的十一境“元真”天剑老祖,也已经十余年没在人间走动, 晨曦又没有做出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跟浮屠教也没有直接利益衝突,何须劳驾这位教主出动? 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走了小半日,细雨未歇。 江晨侧耳倾听,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黑熊应该暂时被甩掉了。 雨丝拍打著面门,渐渐淋透了衣衫。加上迅疾奔跑时迎面吹来的狂风,让人感觉到十足的寒意。 江晨扭头看了一眼背上的林曦,她的髮髻在忙乱中早已散开,长发被雨水打湿,隨著凉风飘动,脸色十分苍白。她咬著嘴唇,似乎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江晨暗呼大意。林曦的体质毕竟比不上自己,加上心神焦躁,在这样的雨天里很容易著凉。 他放慢脚步,问道:“林姑娘,冷吗?』 林曦摇了摇头,没有做声。 江晨把她放下来,將血气蒸乾的外衣脱下来给她,道:“如果感觉难受的话,就对我说一声。” 林曦无言地穿上外衣,一阵冷风吹来,她终於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江晨见她容顏颇为疲惫憔悴,便道:“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没事。”林曦摇头,嗓音有些沙哑,“我能坚持住,你不用担心,继续走吧!” “不行,你著凉了,得赶紧找地方避雨!” 如果在人类世界的话,风寒著凉只是小恙,但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丛林里, 这点伤寒足以引发致命的后果。如果不及时休养,甚至是会死人的一一前世的水滸传中,梁山一百零八將便有八位是征战途中染病死的。那些糙汉子都经不住伤寒劳累的折腾,更別说身娇体贵的大小姐林曦。 江晨不容分说把林曦背起来,在附近巡弋一圈,找到了一个山洞,一掌干掉里面的妖兽,扶著林曦在一堆乾燥的草堆上坐好,然后找来枯枝生火。 林曦四肢乏力,任由江晨摆布。 江晨在她额头摸了一下,滚烫滚烫的,已经发起了高烧。 江晨低声问了几句,林曦都答非所问,喃喃自语著,神志已不太清醒。 “林姑娘,你把湿衣服脱下来,我来帮你烤乾。』 “嗯,等会儿-————”林曦含糊回答,虚弱的身躯在篝火旁瑟瑟发抖。 “不能等了,你的病情会越来越严重的!』” “嗯————”林曦的回应越来越模糊。 她双眼紧闭,面容上泛著不正常的红嫣,娇弱的容顏映著摇晃的火光,愈发显出一种惹人怜惜的诱惑。 江晨口乾舌燥,將目光移向別处,心神不定地想:林姑娘神志不清,难道要我帮忙? 不,不行,这样不妥————— 可是,如果穿著湿衣,她会病得越来越重———·— 江晨忍不住又移回视线,一阵心神恍惚,暗想:如果酒肉和尚董无垢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高喊一声:“姑娘,贫僧的功力尚未练到隔衣疗伤的地步,得罪了!”绝不会像自己这样犹豫。但本少侠毕竟不能跟董无垢那种傢伙比较—: 他回过神来,发现林曦的情况越来越不妙。再耽误下去的话,只怕会酿成恶果。 他收摄心神,默默地想:『抱歉,林姑娘,我绝非有意冒犯。” 他走到林曦身旁,將她扶起来,凑近火边,同时激发沸腾血脉,浑身散发出高温,將衣服上的水汽蒸成白雾。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折中办法了。 以他的沸腾血脉,打斗起来倒是强悍得很,但用於救人的话就力有未逮了。 所以他只能在体內运转血气,把自己变成火炉,供林曦取暖。 他的手掌前伸,散发出温暖的力量,將她脑袋上的水分一一蒸乾。 水雾氙氬里,林曦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江晨尽力地调整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地让林曦全身都变得乾燥。 我这样做,应该不算冒犯吧! 这样想著,江晨背靠草堆坐下来,发现怀中林曦呼吸逐渐趋於平稳。他心头一松,同时感觉到极大的疲倦,忍不住闭上眼睛,在烈火的劈啪声中渐渐睡去。 这一夜,梦里诸多人影闪现,交织错乱,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面容。 白衣胜雪的女子,晶莹幽静的双眸,隔著迷雾若隱若现,任凭江晨呼喊咒骂也挥之不去,彻夜在眼前蒙绕。 第120章 梦中杀人,青狮引路 “小江,醒醒!醒醒!”有人在耳边大声呼喊。 江晨睁开眼睛,视线却模模糊糊的,脑袋也有些昏沉。 他揉了揉额头,心中暗想,难道昨夜淋雨之后,我也著凉了?不然脑袋为何这么沉重? “小江,你醒了!我有话对你说!” 一个粗豪的嗓音,在江晨耳边响起。 江晨这才发现,自己並不是躺在山洞里,身边的人也並不是林曦,而是另一个久违的面孔魁梧的身材,满脸伤疤,虎目如电。这个人是一一赤阳! “老赤?你怎么在这儿?”江晨惊喜地叫出声来。 赤阳盯著他,严肃地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毁了双狼猎团?为什么要杀了景峰他们?”” 江晨心头一紧,忽然想起来了,双狼猎团的確已经毁在了自己手里。景峰、 段飞、贺文、石定海他们,也是自己亲手所杀。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开口道:“老赤,我是有苦衷的———.”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都不能毁了我一生的心血!”赤阳疾言厉色地打断江晨,脸上的疤痕也如蜈般扭动起来,煞是嚇人。 看著那张挣狞的面孔,江晨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妥之感。 赤阳不是已经死了吗? 就算赤阳没死,以他面噁心善的性格,也不可能对我露出如此拧的表情。 难道,我是在做噩梦? 没等江晨多加思索,赤阳忽然出手,闪电般掐住了江晨的咽喉。 “你既然毁了双狼猎团,我就要你给猎团陪葬!” 赤阳嘴角浮现出阴森扭曲的笑容,手上进发出强劲的力道,彷佛要將江晨的脑袋整个扯断。 脖子上传来的剧痛让江晨心头一惊一一如此真实的感觉,似乎不仅仅是一场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呼吸越来越艰难,面孔因缺氧而涨红,江晨的意识也越来越昏沉,逐渐向黑暗深处坠去。 他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这场梦为何如此真实?难道我要死在梦中了吗 看著江晨痛苦的表情,赤阳的笑容越来越肆意,越来越扭曲,嗓音也完全变了调:“对,就是这样,乖乖去死—————.”” 江晨艰难地道:“你不是赤阳-————-你到底是谁?”” 赤阳一脸得意之色:“我是催命的阎罗,专程来勾你魂魄。你就不要挣扎了,乖乖跟我走吧。” 江晨的喘息断断续续:“你是—··地藏尊者座下的—·..十殿阎罗?” “不错,劳烦本座亲自走一趟,你应该感到荣幸。” “白天在湖边搞鬼的人,也是你?” 赤阳有所警觉地皱了皱眉头:“你的问题太多了。” “不多问几句,又怎么知道是你在搞鬼呢!”江晨的语气,已经变成了另外—种腔调。 他面上的痛苦之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从容和冰冷。 赤阳眼皮一跳,陡然察觉眼前的对手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握。他刚要后退, 江晨却更快一步出手,反过来抓住了他的脖子。 “能入侵到我的梦境中,至少也是七阶“阴神”境界的高手吧?可惜你挑错了物件————· 江晨的双手紧勒住赤阳的脖子,看样子就要反客为主,將敌人掐死在这梦境中。 却在此时,视野的一切景物都飞速淡化、模糊,整个天地都陷入了朦朧之中———— 江晨身躯一颤,浑身肌肉募然紧绷,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双臂抱著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人的身体,却已经冰冷僵硬了。 “林姑娘?”” 江晨心头一惊,慌忙鬆开手臂,怀里的躯体“咕咚”一声摔在地上,那如瀑的黑髮,窈窕的背影,像极了林曦。 “不会吧?” 江晨如坠冰窟。 难道在噩梦之中,被我掐死的那个人,不是搞鬼的阎罗,而是林曦? 江晨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將覆盖在尸体面上的髮丝拨开, 露出那张美丽却惨白的面容。 是林曦! 她的眼睛睁得老大,一脸不可置信的恐惧之色,彷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在江晨手里。 那双原本明媚动人的眼眸,已经失去了色泽,微微凸出,张大的嘴巴和伸出的舌头,使得整个脸颊都显得有几分扭曲。 我真的把她掐死了? 看著那具失去了生机的户体,江晨跟跪后退两步,浑身彷佛失去了力气。 他双手捂著脑袋,脸色一片惨白,心中又是惊慌,又是愧疚。 他的脑袋一阵阵抽痛,如同宿醉一般,让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朧迷幻的光晕。 怎么办?怎么办? 人死了就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现在还能怎么办? 此刻的江晨,只想扭头就跑,远远地逃离这个残酷又荒谬的现实。 “哈哈!哈哈哈哈!”江晨忽然癲狂地笑起来,“我杀了她!我亲手杀了她!哈哈!哈哈哈——.”” 山洞中迴荡著他的笑声,一直传出洞外,惊起无数飞鸟。 良久,笑声渐歇。 江晨长长地喘出一口气之后,闭上眼晴,思索半响,忽然伸出手掌,放在眼前。 修长的手掌,骨肉匀称,经歷过蜕皮、易筋、淬骨、洗髓等阶段的修炼之后,皮肤如婴儿一般白皙健康,同时又蕴藏著可怕的力量。 就是这双手掌,在睡梦中掐死了天下第一美人? 不! 江晨的嘴角忽然露出一抹冷笑。 这是一个很真实的噩梦,差点就將他骗过去了,唯一的破绽,出在掌纹上面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很简单,看掌纹就行。 梦中之人,就算塑造得再真实,掌纹也是错的,甚至没有掌纹。 好险!差点被骗了! 我居然还陷在噩梦之中! 江晨再低头看向脚下的户体,笑容也变得玩味起来。 既然是在梦中,那么製造这场噩梦的人,也不能离我太远,否则噩梦就会失去掌控。 而眼下离我最近的,就是这具“尸体”了。 江晨打量著尸体,摇头感嘆:“这么漂亮的一个大美人,就这么冤里冤枉地死了,实在有点可惜啊!”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要不然——我趁热———” 脚下的尸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江晨故意轻“”了一声:“怎么还会动?不会诈尸吧?也好,也好,这样更带劲了—————.” 他缓缓蹲下去,朝尸体伸出手掌。 这个动作才做到一半,周围的景物就开始淡化,模糊,直到了无痕跡,变成一片漆黑。 一股惊人的杀气,从暗处袭来。 江晨猛然起身,睁开眼睛打量四周。 仍然是在山洞里。 难道又是一个噩梦? 江晨转头望去,只见林曦站在背后,手上拿著匕首,正一脸杀意地看著自己“又来?”江晨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这一回,他看清了自己的掌纹,是正確的。 现在不是在做梦? 可那股杀气又是从何而来? 江晨抬头看向林曦,问道:“林姑娘,你拿著匕首做什么?”” 难道林曦真的也要对本少侠亮血条? 林曦咬著嘴唇,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时而狠厉,时而羞涩,时而咬牙切齿, 时而霞飞双颊。 江晨瞧著她纠结挣扎的表情,疑惑地问:“林姑娘,你怎么了?” 林曦的呼吸有些粗重,恶狠狠地瞪向江晨:“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江晨心中浮现几个猜测,“我干什么了?” “你刚才高喊著要杀了我,自己不记得了吗?』 “哦,我可能是做噩梦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有多可怕?你还要对我动粗,对我用强!我说我可以给你,你却说你喜欢死的!我拼命地挣扎,逃跑,你却非要杀我,还说可以趁热江晨老脸一红,訥訥道:“那些都是梦话,不能当真。” “我正要自尽的时候,激发了护身法宝,这才惊醒过来。” “哦,原来林姑娘你也是在做噩梦啊!”江晨鬆了口气。 既然她也是做梦,那什么事都可以用做梦来抵赖了。 本少侠打死也不能承认,说过那种低俗下流的话。 林曦盯著江晨,眼眸之中,水雾瀰漫,似悲愤,似幽怨:“我刚一醒过来, 就发现被你抱在怀里—————.” 江晨顿时又紧张起来:“林姑娘你听我解释,我也是为了给你治病!你千万別误会,放下刀子,有话慢慢说!』 林曦抬起匕首,情绪激动,青丝散乱,呼吸粗重:“闭嘴!』』 江晨怕她激动之下挥刀弄伤自己,不敢再多说。 林曦咬了咬嘴唇,端庄秀丽的容顏如同喝醉了酒,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朦朧的雾气。 良久,她幽幽地嘆了口气:“我知道的。” 她收起匕首,垂下眼眸,隨著摇曳的火光,眼神半是幽暗,半是璀璨。 “我知道你是为我治病。我也知道那个噩梦不能怪你。我-—-我只是气不过.虽然我们俩迟早.可我没法接受那么快——.” 林曦缓缓走回火堆旁边,背对著江晨坐下来,含著鼻音道:“刚才拿你撒气,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请你原谅。” “你没误会就好。”江晨摇了摇头,“也不能怪你。” 相信任何一个女子在做了那种噩梦之后,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一个男人怀中,都会惊惶失措发疯失控的吧。 林曦没有直接动手,还算是挺冷静的了。 也多亏了她的杀气,令江晨惊醒过来,否则不知道还要在噩梦中折腾多久。 那个所谓的“阎罗”,以噩梦为手段,將两人玩弄於股掌之中。被这样一个傢伙盯上了,实在让人寢食难安。 回想起噩梦中的情景,江晨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七阶“阴神”是吧,的確了不起,出窍远游,隨风潜入夜,杀人於无形之中! 唯一的弱点,就是不能见阳光,只能在黑夜出没。 可那个人的阴神既然从自天湖边就一直跟隨自己,说明他一定不是单纯的阴神形態,而是藏身於一个“宿主”身上!只有依靠“宿主”,才能躲避白天的阳光! 森林里的鸟兽,都有可能成为那人附身的容器。 但他一定离得不远! 江晨竖起耳朵,悄然探出一缕神念。 山洞外的风声,土壤中的虫蚁声,还有间或一两声鸟鸣,悉数传入江晨耳內。 是乌鸦! 就是你这竖子,安敢坏我道心! 江晨的身形骤然扑出,化为了一团蒙蒙的灰影,瞬间衝出山洞,掠上高枝, 挥出一道冰冷辉煌的剑光。 枝头的乌鸦还没来得及扇动翅膀,就被剑气命中,进出一团血。 血之中,一道红色的影子飞快地飘出,乘风飘向远方。 “果然是你!” 江晨的脚尖踩在枝头,再度扶摇跃起,朝那道逃走的红色影子再度挥剑。 这一剑,如同从天外射来,挟著无可匹敌的威势,横贯虚空,洞穿冰岳,撕裂云锦! 一剑之后,那道影子的顏色明显黯淡了一些,却乘借风势,没入夜色深处。 江晨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不得不落回地面。 他收剑归鞘,望著那红色影子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哼出一声:“算你跑得快 那一剑已让那具“阴神”受伤,短时间之內,它应该是不敢再过来了。 而且,江晨感觉到心头一阵轻鬆,好像洗去了一层灰尘。 原本一直隱隱压在他心头的那层阴霾,被这一剑斩破,恢復了清明。 直到刺出那一剑之后,江晨才意识到自己心中那种隱隱的鬱闷压抑是来源於何处,之前竟然没有半点察觉。 炼神五阶“出窍”的瓶颈似乎有所鬆动了。 江晨走回山洞,朝林曦露出笑容:“这下可以睡个好觉了。”” 林曦低头避开江晨的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 过了半响,江晨听见她像是自言自语地道:“看来那个卦象越来越近了,那一卦终究是躲不掉————.” 江晨好奇地问:“林姑娘,你说的那一卦,究竟是·———.” 林曦脸颊泛起红晕,脑袋埋得更低了:“没什么。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那我什么时候应该知道?” “也许很快—————”林曦由羞转恼,“我也说不准,总之你別问了。” “奥。” 一夜无话。 后半夜,江晨睡得十分安寧。 次日一觉醒来,精神十分饱满,感觉离炼神六阶“御器”境界越来越近。 林曦的身体恢復了一些,高烧已经退了,四肢有了力气,能够自己走路了。 两人继续往森林深处跋涉。 往西走了一日,两人遇到了一头雄壮的青面狮妖。 这头六阶大妖,內丹外显,青光刺目,凶威滔天,不在当初的那头剑齿狮子之下。 然而此时的江晨,也绝非当日的武炼能够相比。 江晨见了青面狮妖,不惊反喜:“畜生,来得正好!”” 那青面狮妖张牙舞爪,扑將过来。 江晨不闪不避,一手揽过狮爪,另一只手按在狮妖下巴,浑身泛起血光, 时便具有龙象之力,一举制住了身型庞大的狮妖。 “既然来了,就替我办一件事!”江晨按著青面狮妖的硕大脑袋,將它压到地上。 狮妖吃痛,嘶吼著剧烈挣扎几下,然后就挨了江晨两拳,直接被打懵了。 江晨伸出另一只手掌,放在狮妖头顶,滴出一股鲜血,將狮妖的鬃毛都染红了。 “你受伤了?”躲在不远处的林曦惊呼道。 “没事,让它带著我的血逃跑,说不定能迷惑地藏。』” 江晨不知道地藏会以何种方式追踪自己,但只要狮妖製造出的动静和痕跡足够明显,应该能对地藏造成很大的误导。 涂完血后,江晨又给了狮妖几拳,打得它嘶吼哀豪不止。 都是不致命的部位,也不影响狮妖的行动能力,但这几拳足够痛。 这样的痛苦应该会让狮妖牢牢记住,什么样的人不该招惹。 第121章 青狮惑神,少女归心 然后江晨才放开狮妖,端了一脚,让它逃命去了。 “我们跟上去。”江晨走回林曦身边,將她背在身后。 “不是留下血跡了吗,为什么还要追它?”林曦问。 “得在它背后鞭策,提醒它別偷懒。” 青面狮妖今天真是倒了血霉。 作为一方霸主,它从来没有“天敌”这种概念,在自己的地盘上,它想吃谁就吃谁。 直到今天,它终於遇到了自己的天敌,挨了一顿揍不说,那家伙还阴魂不散地跟在它身后。 每当它想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那个可恶的天敌就会赶上来,拳脚交加,打得它乱叫。 “畜生,还敢偷懒!”” 江晨一脚把青面狮妖端飞出去。 青面狮妖险些摔到悬崖下去。幸而它及时醒来,四爪连刨,才及时剎住了去势,下滑一段距离后重新一跃而起,窜入林中,没命地往前跑去。 江晨朝它扬了扬拳头:“再敢偷懒,就打死你!”” 青面狮妖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嘴里鸣呜咽咽,四爪连爬,跑得飞快。 江晨背著林曦,不远不近地跟在它后面。 青面狮妖不得不逃出了自己的地盘,一路往北狂奔。 它再也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来歇息,这一逃就是几天几夜。 哪怕肚子饿了,它也是顺路捕食一些小型的倒霉蛋,叼在嘴里边跑边吃,片刻都不敢停留。 生怕一回头,那个瘟神又赶上来,对它饱以老拳。 青面狮妖感觉自己一辈子都要不停地跑下去,直到累死,或者被打死。 这辈子有了。 其实江晨追逐在青面狮妖后面一天之后,就带著林曦折向西方。 青面狮妖应该能將追兵引开一段路,趁这段时间,江晨小心翼翼地收敛气息、隱匿形跡,儘量不与妖兽爭斗,一路往西逃窜。 一路遭遇的妖兽越来越强,从三阶到六阶,甚至还有玄罡级的丛林霸主。这种程度的敌人超出了江晨预料,搞得他也有些灰头土脸。 好不容易甩开一条巨蟒的追逐后,江晨斜靠在一棵大树上,急促喘息。 而林曦挣脱他的手腕,毫无淑女风范地躺倒下来,两眼无神地望著天空,嘴里直喘粗气。 过了好半响,林曦慢慢爬起来,扶著树干站稳,有气无力地道:“这样的路程,我们还要走多久?” “—个月吧。” 江晨给出的答案无疑让林曦心碎。她眼眸里流露出浓厚的哀怨,嘴里呜咽一声,再度躺倒在地。 又歇了许久后,她在地上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观音尊者很可能是在骗你!” “有可能。我跟她也不熟。”” “所以不能全听她的,再往西走,离人类世界越来越远的话,再想回头都来不及了。”』 “我们现在已经离人类世界很远了。』』 “我不管,我不想再逃下去了!”林曦烦躁地摆摆手,一咕嚕爬起来,迈步往回走去,“前天我已经放出了传讯玉符,算算时间,家里派的人应该到西辽城了,你要是相信我 “小心!”江晨忽然大喝一声,飞身朝她衝去。 在林曦侧后方,一朵色彩艷丽的奇异卉悄悄昂起蕊瓣,巨大瓣长著锋利的锯齿,一张一合,朝少女可爱的头颅狠狠咬下。 林曦茫然地回头,发现视野已经被一片殷红如血的艷丽色彩所占据。 江晨疾射而至,手掌抢在林曦的脑袋被吞下之前,刷地一下探入瓣的锯齿之中。 两力交击,毫无哨地碰撞到一起,“喀!”脆响之后,光影摇曳,江晨的手掌继续向前,而锯齿瓣则被从中段撕开,扬起漫天血红色的汁液。 江晨抱住林曦,就地一滚。 那株食人树木的其余叶上俱泛起赤红的色彩,紧接著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只听一阵震彻山谷的巨响,食人树木炸裂开来,碎末残屑激溅,將狭小的林荫小道清理出一片数丈长宽的空地来。 江晨和林曦被衝击的余波震开几丈远,在地上连连翻滚,撞到另一棵大树之后才止住去势。 江晨鬆开胳膊,扶著林曦站起来。两人望著不远处一片焦黑的狼藉场面,脸色都很难看。 “森林里到处都是危险,你不要离我太远。』 林曦面上神情变了几次,募地了脚,鬱积已久的愤薄终於爆发出来:“我受够了!我真是昏了头才跟高晴雪打赌,更是蠢得无可救药才来这种鬼地方,现在连神庙的影子都没见著就差点死了几回,每天担惊受怕,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我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苦————.”』 她捏紧拳头,娇躯微微颤抖,近乎歇斯底里地发泄著自己情绪,半点不顾平日的贵族仪態。 江晨怜悯地看著林曦,他知道这对於一个险死还生的人来说是很正常的反应。 別说林曦这样身娇体贵的大小姐,就算江晨自己,在连日来的艰险跋涉之后也觉得烦闷焦躁。林曦能够坚持这么久,已算殊为不易了。 他沉默地听著林曦的抱怨,待她情绪稍微平缓一些后,才劝慰道:“坚持下去吧,只要能保住性命,回去之后你还是林家大小姐 话说到一半,林曦的身子忽然倾过来,紧抱住他,低声哭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说这种话的,我实在太害怕了————”” “没关係,我能理解。”江晨看著她耸动的肩头,柔声安抚,“我一定把你带回人类世界。” 林曦慢慢鸣咽起来,情绪止不住地进发,从小声抽嘻,至豪陶大哭,將满腔的委屈和惊嚇都诉诸泪水。 这几白的经歷,的確堪称她出生以来最大的磨难。 再也没有其他同伴,所有亲人,护卫都不在身边,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眼前相识不算很久的少年—· 过了很久,林曦才渐渐平静,用抽噎著的声音轻轻道:“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她抬起脸来,露出一个梨带雨的微笑,但看到江晨的表情时,表情不由一证。 她忽然想到,在这一段路途中,眼前的少年一直承担著比自己更大的压力, 而他的年纪,只与自己相仿——··· 她心中涌起一阵感动,无声之中,两颗同样孤单彷徨的心灵,慢慢靠拢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曦振作精神,鬆开双手,取出绢帕擦拭眼泪。 这个动作也让江晨从迷惘中清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清了清嗓子,道:“感觉好些了吗?”” “嗯。”林曦舒出一口气,感觉心里轻鬆了许多。 休整之后,两人继续上路。 路途中频频遭遇妖兽袭击,比妖兽更可怕的是异化的植物,它们要么拥有参天的躯干,枝叶大的嚇人,一击拍下来地动山摇;要么藤蔓眾多,纠缠网罗,砍不胜砍;要么隱藏得极深,用鲜艷的瓣、细微的粉粒、细小的根须偷袭,防不胜防。 林曦就曾遭到过魔丝的袭击。 魔丝悄悄寄生在她身上,无知无觉,慢慢吸食著她的血液。 她本人感觉有些头晕,但只以为是精疲力竭的状况,咬牙支撑著,直到江晨发现她脖颈上的一条根茎,才提醒她:“你衣服里面有东西!” 林曦慌忙低头,只见自己颈上一大块绿色根须,一直蔓延到衣领內部,这种噁心可怖的画面令她当即几乎晕蕨过去, 魔丝毛刺似的细小根茎扎入她皮肉,具有强烈的麻痹作用,被攀附的部位一点知觉也没有。 林曦看到自己身上这一幕恐怖噁心的场景,嚇得尖叫连连,又蹦又跳,但那些根须却如附骨之疽一样甩不下来。 江晨上去按住她肩膀,强令她冷静下来,然后飞快地扯掉她皮肤上的那些丝,丟在地上踩死。 第122章 同行同路,怪异魔人 至於衣服里面的毛刺,江晨背过身去,让林曦自己把它们拽下来。 背后只听见林曦的咒骂和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这一天之內,她已经做出太多有失淑女风范的举动,现在也不在意形象了。 过了好半响,踩踏声停息下来,然后又等了片刻,林曦出声道:“你可以转过来了。”” 江晨端详著她脸色,只有些苍白,並无太大异样。不过有些中毒的症状不是透过脸色就能判断出来的,他摸了摸林曦的额头,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不舒服吗?” “头有些晕。”林曦晃了晃脑袋。 江晨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追问:“有其他感觉吗?譬如噁心,胸闷,肚子疼—————.· “没有。”” “那应该没中毒,头晕是失血的后遗症。小心点吧,別逞强,感觉不舒服就马上跟我说。” “知道啦!” 两人继续前行。 走出大约半里后,江晨突然停下来,向林曦做了个手势,一脸凝重地低声道:“前面有人在打斗。”” “难道是屠叔他们?”林曦惊喜道。 “不像。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江晨说到一半,看到林曦面上显出恐慌的表情,心想將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也不安全,便改口道,“你跟紧我,我们悄悄过去看看。” 林曦重重点头,跟在江晨后面,轻手轻脚地往前方靠近。 密林深处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低沉的吼喝和猛兽的咆哮交错响起,混合著草木折断、脚步震地的巨大响动,江晨带著林曦轻易地靠近了战斗发生之处。 拨开一片枝叶,看清场中激战的情景后,江晨大为异。旁边林曦探过头来,低低惊呼一声,隨后赶紧自己捂住了嘴巴。 林中交战的双方,皆不是人类。 其中一方是一头五阶的青背狮,还算是森林里常见的妖兽,另一个魁梧的身影则是引起江晨惊的原因一一江晨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妖兽。 那家伙有点像猩猩,体型却比普通猩猩魁梧得多,浑身长满了绿毛,头上生著双角,面目如猿猴般苍老怪异。它正挥舞著一把灰褐色的斧头,动作矫捷地与青背狮拼斗。 “它是什么东西?”林曦小声问道。 “肯定不是人!”这头近似猩猩的怪兽,让江晨想起了佛教壁画里的魔鬼。 他注意到那怪物的五根手指头十分粗大,指甲如虎豹般尖锐,偶尔斧头挥空的时候,怪物就用左爪跟青背狮硬拼,半点不落下风,有时甚至能从狮子身上撕下一大块皮肉来。 林曦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呼道:“龙渊魔人!』 江晨问:“你认识它?” 林曦低声道:“我也只是听说了一些传闻-这些魔人自称龙渊一族,来自一个叫“龙渊”的小千世界,大概三十多年前,它们突然在幽冥森林里出现,大举入侵人类边境,差点攻下了西辽要塞。人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最后还是国师张曼青和御前第一骑士“剑尊”沈凌峰联手,才將它们打败————”” “这么说来,它们还是有组织的族群?这下不妙了———· “我们要帮哪边?”林曦问。 “两不相帮,准备走人。”』 江晨注视著场中战斗,那一魔一兽拼斗片刻,逐渐快要分出胜负。 青背狮子一口咬空,被魔人按住脑门,斧头重重砍在脊背上,鲜血进染, 狮子发狂似的挣扎,蒙头猛衝,魔人闪身避过,又是一斧头砍去,正中狮子后颈。 狮子哀嚎一声瘫倒在地,喉咙里的吼声也越来越低,渐渐不动弹了。 魔人喘出几口气,突然偏过头,冷厉的目光朝江晨藏身之处望来,肥厚的嘴唇张开,露出里面尖利的疗牙,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 这吼声—————-江晨心中一惊:『不好,它在召集同伴!』” “走!”他一把揽过林曦的纤腰,脚下轻轻一蹬,便跃出数米之远。 但听后方风声悽厉,那魔人竟把斧头掷了过来。 江晨此时脚步已离地,加上又带著一个人,身形周转不灵,匆忙中一把將腰间长剑抽出来,划出一道银色闪电,头也不回地往身后风声袭来的方向扫去。 “鏗”的一响,斧头撞上剑身,江晨只觉一股沉重的力道从手臂涌到肩膀, 震得他身形一偏,脚下跟跎几步,差点撞到了前面一棵大树。 林曦也被他带得朝大树摔去,口中哎呀出声,手舞足蹈起来,却让挟著她的江晨愈发失去平衡。 江晨低喝一声,手掌拍在树干上,堪堪稳住身形。 这时后方脚步声飞速靠近,那魔人一边喘气一边奔跑,速度奇快无比,前一刻还在两丈外,下一刻已欺近了江晨背后,利爪挟带悽厉风声往他后颈抓来。 江晨仓促矮身躲闪,右肘重重往后击出。 他无暇回头检视战果,左手用一股柔劲將林曦拋出去,口中喝道:“往前跑!” 林曦落地时被那股柔劲缓了一下,跟跪几步后站稳,听从江晨的吩咐,头也不回地往前方跑去。 那魔人被江晨砸了一肘也不好过,闷哼一声之后吐出一口浊气,而后绕著圈子从侧面袭击江晨。 江晨拋开林曦后,立即觉得轻鬆不少,微一仰身躲过魔人的一爪,左掌拍打在它腕关节上,將它身形带偏几分,趁著它还未调整好重心,当即挥剑朝魔人心臟刺去。 这一剑顺著魔人呼吸的间隙递出,快如闪电,江晨计算已久,本以为志在必得,却被魔人的另一只爪子挡住了。 那只爪子上戴著钢珠链套,紧紧嵌在剑身上,竟把长剑卡死了。 “该死!”江晨眼瞳一缩,没想到这鬼东西如此难缠。 而且,他还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约有七八人的样子,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赶来。 那魔人也得到了同伴靠近的讯息,两只手握紧江晨的剑身,丑陋的脸上嘴唇咧开,露出一个挣狞的笑容。 “哼!”江晨唇角同样绽露一个冷笑。 他伸出了左手。 魔人大概以为只要同伴赶到,面前这个人类就死定了。可惜的是,它坚持不到同伴赶来的时候了一“空间伤痕”! 一道清冷的光辉从江晨左手上挥出,魔人眼中的神情由得意转为惊,继而是慌乱,是恐惧。 它想要转身逃跑,但那道清冷的光晕已经漫上身来,条忽间穿过它身躯,魔人面容上狞的表情就此凝固。 它的手臂向前探出,眼中充满了不甘,可也只能软软栽倒在地,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从树林深处奔出来的七八条人影赶到战场的时候,正看到魔人被分割成两半的这一幕。 它们齐齐呆了一下,汹汹气势为之一滯,继而发出杂乱的吼叫,愤怒地往这边衝过来。 江晨可不敢与如此多的魔人正面作战,除非再度激发七阶“玄罡”体魄,否则这些身手敏捷的鬼东西联起手来能將他撕成碎片。 江晨从尸体爪子中抽回长剑,看了那些魔人们一眼,闪身往另一个方向衝出数步,融入树林边的阴影中。 他前脚刚走,魔人们就赶到户体旁边,一个魔人留下来检视户体,其他魔人脚步不停地向江晨追去。 江晨脚下一踏,飞身跃到一根树枝上。 树枝轻轻晃动了一下,在细微的沙沙声中,他的身形轻飘飘地飞到另一根更高的树枝上,手中拈起一片树叶,弹指一挥。 树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往另一方射去,洞穿了不知多少枝叶,响声一直蔓延到远方。 江晨完全屏住呼吸,压抑著自身气息,躲在茂盛枝叶的阴影后,让自己与这片树林的气息融为一体,静静盯著枝叶间隙下的土地。 两三息之后,六七个魁梧的魔人由远而近,像一阵风似的,从江晨身下掠过,没做任何停留,朝树叶带起的响声扩散的方向追去。 待到它们跑远,江晨才算鬆了一口气,然而隨即又听见远处传来林曦的惊叫,他一颗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林曦出什么事了? 江晨脚步一纵,如大鸟般扑到地面,朝林曦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魔人们显然也听到了那声惊叫,立即调整方向,分出两三人追击林曦。 两拨人的目的一致,很快就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江晨在前,魔人们在后,像风一样在林间穿梭,穿过任何障碍和羈绊,火急火燎地赶到林曦附近。 江晨看清了引起林曦惊叫的东西一一竟然还有一头魔人,一只长满了黑毛的大手抓住了林曦的脖子,將她提了起来,眼看就要把林曦细嫩的脖子扭断。 林曦身上泛起一圈金色光晕,应该是身上暗藏的什么护身法宝,正在抵抗著那头魔人的力道。若没有这一圈金光的保护,天下第一美人恐怕早已经香消玉。 江晨心中虽急,但脚下並不慌乱,儘量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如一团没有重量的柳絮,轻盈无声地飘到那头魔人背后,然后一掌击在它背心。 掌心中绽放出一团朦朧的光晕一—“空间扭曲”! 那股力道瞬间渗透了魔人的外壳,击入血肉之躯,將它的心臟扭曲撕裂。 在远处的一阵阵怒吼声中,这头猝不及防的魔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江晨偷袭秒杀。 第123章 以寡敌眾,挟持人质 江晨一把夺过林曦,將她往后方推走:“你先走!” 林曦大口喘息,跟跟跎跎地往远处退去。 江晨转过脸,腰身下沉,应对追过来的那三头魔人。 双方语言不通,除了怒吼咆哮外,就没有別的沟通手段,所以二话不说便打了起来。 为了不让战火波及到林曦,江晨主动朝那三头魔人衝过去。 他全身泛起殷红血光,將体魄提升至六阶“搬血”境,如一只巨鸟扑下山崖,掌中剑气倾洒而出。 迎面而来的两头魔人被他全力爆发的力量撞得倒飞出去,其中一头魔人被他一脚蹬在小腿上,顿时筋断骨折,栽倒在地。 月华般的朦朧光晕自江晨左掌中进发,紧接著漫上那两头魔人的身躯。 让江晨意外的是,原本站在中间的那头最为高大的魔人不但没有一起逼上来,反而在他撞飞两头魔人的时候后退了几步。 “它竟然懂得避让锋芒?』 这个念头在江晨脑中一闪而过,他原本打算以“空间扭曲”神通同时攻击三人,但由於那头高大魔人的退避,只能以眼前的两头魔人作为目標。 另一头魔人被江晨撞退两步,左臂也被“空间扭曲”撕裂,但它竟然悍不畏死,嘴里呼喝两声,马上调整身形反攻上来。 而倒地的魔人被搅碎了半截身子,竟然还能再战,也嘶吼著扑向江晨的下盘江晨轻轻一跃,避过地面魔人的下扑,同时挥舞出一片血色的剑影,与另一头魔人硬拼一记,打算借力飘退。 他心里想,地上的魔人行动不便,自己只要拉开距离就能把它甩开,然后集中精力对付一头魔人就行。 然而就在他即將落地、却並未落地之时,那头最为高大的魔人突然动了。 一股凶邪狂傲的气势迎面扑来,带出一片漆黑的暗影,彷佛將它身后的背景都拖入黑暗之中。 江晨惶然变色:这头高大魔人的修为煞是惊人,赫然是六阶“搬血”巔峰的体魄! 更可怕的是,这魔人之前避开了江晨的神通,出手的时机也挑得无比精准, 可见它智力极高,必然是个凶残狡诈之辈·· 江晨落地之时,高大魔人挟来的那片黑暗也已漫上他的身躯。 黑暗中凶邪的气息直撞过来,这时江晨立足未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躲避,只有横起长剑硬接了这一击。 “鏗!” 锋利的爪子撞在剑身上,疯狂暴虐的力量汹涌而至,压得江晨呼吸不畅。 他此时身体並不在最佳状態,无法彻底激发沸腾血脉,只能以六阶“搬血” 边缘水准的力量迎战对方,硬拼一记之后,只觉胸口如遭锤击,身体像稻草人似的跌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吐出了一口鲜血。 黑暗中的魔人紧追不捨,江晨利用身法变换了几次方位也无法甩脱,反而被它越道越近。 江晨无奈之下,只好不顾体內伤势,强行催动沸腾血脉,周身血光愈发浓郁,作出一副硬碰硬的架势朝高大魔人挥剑斩去。 高大魔人不闪不避,挥爪迎击。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但江晨这一剑却只是虚招,两股力量刚一接触,江晨就像泥鰍一样滑向旁侧,左手轻盈地拍向高大魔人头颅。 高大魔人处变不惊,歪了一下脑袋,在盪开长剑的同时,也精准地判断出江晨的位置,利爪狼狠掏向他心窝。 江晨暗骂一声,这魔人摆出两败俱伤的架势,分明是想逼自己退避,从而抢占先机。 他视线余光看到另两头魔人一前一后地靠近,心知不能犹豫,当即一咬牙, 稍微避开要害,右手抽剑回守,左掌加重力道,迅猛地拍打在高大魔人肩膀上。 只听“咔”一声,江晨掌上附带的“空间扭曲”神通透过高大魔人的护体劲气狠狠击碎了它肩膀,扭曲之力更是將那一块血肉都搅成了浆糊。 高大魔人吃痛之下,右爪偏差了半寸,砸在剑刃上,凶悍的力道令剑身弯折,继而撞中江晨肋部。 哪怕隔著一道剑刃,那股凶邪霸烈的力量仍渗体而入,江晨时感受到钻心的痛苦,五臟六腑都被搅动。 江晨身形跟跪了一下,心神恍惚一瞬后努力恢復清醒,知道自己已经受了严重的內伤。 但高大魔人半边肩膀都被粉碎,所受的伤肯定比江晨更严重。只要江晨再补上一剑,就能结果它的性命。 然而这並非一对一的单挑,另两头魔人也已靠近,江晨已经听到身后传来的悽厉风声。 此时他浑身剧痛,稍一动作就牵动了体內伤势,就连手中的长剑也变得十分沉重。 他心中发狠,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神志恢復了清醒,气势再度膨胀起来,狂暴的力量在血脉中涌动,那是破釜沉舟的最后疯狂。 他旋身挥剑,殷红如血的剑气光芒比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更为耀眼,挟著无可匹敌的威势,破开后方的狂风,一瞬间贯入那偷袭魔人的脑颅。 隨著这迅猛的一剑,魔人的尸体也被带著倒飞出去,轰隆一声跌倒在地面上,將另一名魔人也砸翻在地。 江晨再赶上去,补上一剑,將其了帐。 “住手!”后方传来一道低沉涩哑的嗓音。 “听唔———· 紧接著响起林曦痛苦的低哼声,虽然她极力压抑,但还是传入了江晨耳中。 江晨摇摇晃晃地转过身躯,模糊的视野中呈映出林曦的身影,她正被高大魔人扼著脖子,眼神淒楚地朝这边望来。 “把剑放下!”高大魔人用难听的嗓音发出命令。 江晨本就握不住长剑,剑柄从手指中缓缓滑落,眶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躬著身躯,一边大口喘息,一边默默调整体內血气。 这三头魔人,全都是五阶“洗髓”以上的体魄,最强的高大魔人甚至是六阶“搬血”巔峰,不亚於当初的赤阳、武炼! 它们三个联手的威力,几乎等同於赤阳和武炼联手合击! 江晨以一敌三,一口气干掉了其中两个,重创了高大魔人,这份杀力可谓是惊世骇俗,但他首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暴戾的杀气宣泄出去之后,他的精气神都几近枯竭,阵阵疲惫袭击著他的意识,眼前的视野都彷佛变得模糊起来。 高大魔人看出了江晨的虚弱,但仍不敢轻举妄动一一这人类刚才就像杀鸡一样宰掉了它的两名同伴,凶残程度简直令人髮指。此时他儘管像是强弩之末了, 但那嗜血的身姿仍让人望而生畏。 只有手中挟持著的人质,才能给高大魔人带来些许安全感。 江晨喘著粗气,好半响,他才恢復了些许神志,抬头望向高大魔人,惊讶道:“你会说人类语言?” “不错。我是族中的智者,当然跟那些下等士兵不同。”高大魔人说话的时候伴隨著抽气的嘶嘶声,看起来也正在忍耐左肩的痛苦。 但隨著它肢体微微抽搐,被它胁持的林曦也露出疼痛之色,脸色得通红, 难以呼吸。 江晨顾不得追问这些魔人的来歷,见到林曦脸上难受的表情,沉喝道:“你快放开她!” 魔人哼了一声:“不想看著她死的话,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们走出这片森林,去你们人类的住处!』 江晨略一迟疑,然后点点头:“我答应你。” 他需要拖延时间,恢復一点神元,然后才能施展“空间跳跃”神通,干掉这最后一个魔人。 但时间並不单单站在他这边,魔人的另外几个同伴大概已经在奔来的路上了,等它们赶到,就算江晨再勇猛,也只剩下被围殴致死的下场。 双方都没有选择,都只能赌命。 高大魔人盯著江晨,缓缓道:“在出发之前,还要先请教阁下几个问题。” 江晨道:“你问什么都行,先放开她!”” 魔人桀然一笑:“你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说话之时,那双长满绿毛的大手加重力道,林曦的脖子被扼得无法呼吸,脸色由红转为青紫,两眼也开始翻白。 江晨的呼吸变得急促,愤然上前一步,右手抬起了却又放下,看著林曦痛苦的面容,闭上眼晴长长嘆了一口气:“有什么问题只管问吧!” 魔人稍微放鬆手掌,唇角残酷的笑意逐渐收敛,盯著江晨问道:“第一个问题,在你们人类世界里,像阁下这样的战斗力,处於什么等级?” 林曦喘出一口气后,朝江晨眨了眨眼晴,似乎在表达著某种意思。 她让我先走? 江晨望著林曦,眼神忧伤又无奈,心里忽然有一种魂断神伤的感觉。 他又想起了赤阳,那天在神庙离別的时候,自己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悲伤和无力?个可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我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魔人的冷哼声让江晨惊醒过来,他定了定神,答道:“我们把战斗力分成十个等级,把普通平民当成第一阶来算,我大概处於第六阶。” 他的回答很简短,没有提及云梦世界对於锻体、练气、炼神三种修炼途径的区分,相信魔人也不会注意这种细节。 “不错,跟我的情报一致,你很诚实。”魔人满意地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们人类世界中,有多少个张曼青那样的十阶战士?” 它居然能说出国师张曼青的名字,让江晨有些意外。 国师张曼青是练气十阶的“人仙”,有移山填海之能,或许曾经给这些魔人留下过惨痛的教训。 江晨略一思索,回答:“不超过二十个。”” 十阶强者中,武夫一道以“天剑”,“佛剑”,“黑剑”,“龙剑”这四大剑圣为尊,炼神一道以浮屠教主、青冥殿主、风雨楼主这三位教主为尊,而练气一道的人仙真君行踪縹緲不定,以国师张曼青和芳华观观主最为著名。再加上七大世家皆各有一两位十阶强者坐镇,加起来一共也就二十位左右。 第124章 绝地反杀,林曦一卦 “二十个————”这个数字大大出乎魔人的意料,它睁大了眼睛,隨即又压下心头的起伏,故作冷静,又问,“像阁下这样的六阶战士有多少?” “数不过来,每一个城市中大概有一两名六阶战士,圣城里面可能更多魔人提出的问题,在云梦世界相当於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江晨隨口就能给出回答。 但魔人却对这些简单的答案如获至宝,神情越来越投入,不自觉地放鬆了对林曦脖颈和双手的钳制。 林曦得以大口大口地呼吸,面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她眼眸中透出一抹冷意, 朝江晨使了个眼色。 虽然猝不及防之下被魔人制住了,但並不意味著林家大小姐不会反抗! 看这魔人对人类世界如此感兴趣的样子,很可能是还想再次举族入侵。 只可惜,它没这个机会了。 它从江晨口中得知,天空之城上还有一位超越十阶的十一境“元真”圣人, 脸上不由露出震骇的表情。 江晨趁此机会,眼中寒光一闪,飞身扑出,身形从原地消失,跨越了三丈空间,瞬间来到魔人身侧。 “空间跳跃”! 林曦也在此时抬起右手,袖中一道金色的流光朝魔人射去。 魔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林曦偷袭得手,那道金色流光射中它胸腹之间,转瞬没入它体內。 然后它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般,两眼凸出,拼命抓挠自己的胸口, 想要取出里面的异物。 “噗!” 江晨的手掌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切断了魔人的头颅,带起大蓬血。 魔人哼也没哼,滚到地上的头颅脸上仍残留著震骇的表情,彷佛不敢相信自已会死得如此突然。 林曦和江晨都被淋得满脸是血,身上被浇湿了一大片。 林曦死死咬著嘴唇,险些叫出声来,却又自己捂住了嘴。 江晨抹了一把脸,从地上捡起长剑,一把拉起林曦,如腾云驾雾,窜入前方的密林之中。 一阵不顾一切的狂奔之后,江晨的体力渐渐耗尽。 连身边的林曦都感觉到了他的疲惫。 “江少侠,你喘得好厉害,歇一歇吧·——”” “江少侠,你別勉强。要不然,我来背你?” 江晨咬牙用意志对抗晕眩之感,又一次催发体內潜能,但仍无法避免地陷入了油尽灯枯的状態。 他速度越来越慢,身躯彷佛要在模糊的深渊中下沉,步伐歪斜,眼前越来越朦朧,甚至觉得周围的树林都变成了一块块或深或浅的色斑,连脚下的道路也辨认不清。 他勉强调整著內息,反过来被林曦扶持著,两人一跟一跪地走在不知方位的丛林中,突然足下一软,脚步踩空,在林曦的惊叫声中往黑暗深处坠去。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让江晨恢復了几分清醒,他一把抓紧林曦,手脚连用,希望抓住旁边的峭石。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手掌连续碰到几次墙壁,但都没有找到借力点。 他醒悟过来一一自己这是掉入了猎人捕杀妖兽的陷坑! 既然是陷坑,而不是悬崖的话,那么就有另一种方式可以减缓下落的速度。 江晨想到这一点,鼓起所剩不多的力气往墙壁上使劲一踏,连同林曦一起被反震出去,撞到另一边墙壁上,痛得浑身骨骼都发出呻吟,但下坠之势总算减缓了几分。 他继续施为,在墙壁上又踢一脚,倒飞回去,碰上另一面墙。 林曦明白了他的意图,帮忙一起使力,这让江晨轻鬆不少。 江晨大声喊:“扔个东西下去!”” 林曦立即领会他的意思,將手腕上的玉鐲子脱下来往下掷去。 隔了一息之后,底下传来玉鐲摔碎的声音。江晨也由此判断出陷阱剩下的高度,大约有三四丈深。 陷阱底下一般都会布置很多尖刺和锐器,用来杀伤妖兽。 江晨可不想落得跟野兽一个待遇,待到快落到底时,他猛一提气,运起最后的神元发出一记“空间扭曲”,只听底下一片尖锐的脆响,尖刺折断无数,整片土地都被犁翻过来。 做完这些,江晨心神一松,彻底昏迷过去。 “咚!”一声闷响,两具身体摔落下来,紧贴在一起动弹不得。 林曦发出一声痛呼,浑身像散了架一般。 而她身下的江晨则是一点声息也没有。 即使经过墙壁的减缓,下坠的力道也足够让人难受的。幸好底下的土地都被江晨弄得鬆软了许多,才没有落得筋断骨折的下场。 林曦忍耐著剧痛,吃力地慢慢爬起来,一边嘶嘶抽气一边唤道:“江晨!江晨!你没事吧?回答我!』 江晨没有回应,林曦心中一沉,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呼吸很微弱,但总算还活著。 她放下心来,又伸手去摸江晨的头,发现烫得嚇人一一他是发高烧了。 江晨上次感染风寒还没好透,连日来又一直带著林曦赶路,精神高度紧张, 接著又与魔人们周旋,心血耗费极大,內伤完全发作了,就此昏迷过去。 林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来塞入江晨嘴中,小声说道:“这是林家的疗伤圣药,连我身上都只带了一粒,希望对你有用。” 收好小瓶后,她感觉非常累,便在江晨身边躺下,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夜,林曦蜷成一团,冷得瑟瑟发抖,忽然摸到身边好像有一个正散发出热量的大火炉,摸起来还很柔软,整个人就靠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一点微弱的光亮射下来,此时外面应该到了正午。 林曦眼睫毛颤抖几下,慢慢清醒过来, 她发觉自己紧挨著江晨身躯,不禁霞飞双颊,不敢睁眼。 好半响,她眼晴偷偷睁开一道细缝,发现江晨还没有醒来,不由心头一松, 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开几步,藉著微薄的光亮端详他许久,轻声唤道:“江晨,你醒了吗?” “嗯。” 林曦惊叫一声,像是偷东西被逮住的老鼠,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颤声道:“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江晨的声音听不出波动。 林曦神色更是慌张:“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叫过,但你没醒。”” “那肯定是你的声音太小了!”” “嗯——-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大声叫你。“” 想到自己在对方清醒的情况下靠了他那么久,林曦的耳朵根子都烧了起来, 气势一泄到底。 她小声懦道:“你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多谢你的药。” 林家的秘药见效很快,不仅使江晨伤势痊癒,更让他功力再涨一分,稳定在了六阶“搬血”圆满的境界,隨时可以再度踏入玄罡。 而且好好地休息一夜之后,他现在精神十分饱满,感觉离炼神“御器”境界越来越近,马上就能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曦的语气中也透出喜悦。 “我们现在上去吧。”” 江晨扶著林曦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正要將她背起来,忽觉耳边一热,林曦把脸凑近,贴著他耳朵幽幽地道:“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区区小事————”江晨刚说了半句话,忽然手掌被林曦紧紧握住,不由异地回过头。 林曦的眼睛在昏暗中晶莹发亮:“你不要跟我说这种客套话!我们两个之间,不应该这么客套!”” “好——”—””江晨点点头,又不太適应这种气氛,乾咳一声,故意打趣道,“那你就更不应该谢我,我们两个之间,谈什么谢字。” 林曦没有回答,也没有笑,而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江晨也没多想,吸了一口气,道:“抓紧,我要上去了!”” 这时才听见林曦在背上轻轻地道:“我的確不该谢你,因为终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哦?””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初算的那一卦里,看到了什么吗?』” 江晨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啊,我一直很好奇。” “我看到了你,和我——”林曦说到这里,似乎有些迟疑,声音变得低微, 后面几个字江晨完全听不清楚。 “我也在吗?然后呢?” 第125章 和羞走,桃花村 林曦呼吸微微加重,语气却愈轻,咕嘧了好几声,都是含糊不清的言语。 江晨道:“林姑娘,我没听懂。”” 林曦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决定豁出去了,这就把长久埋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另一个当事人。 可话至嘴边,她支吾几下,脸上红霞一片,忽然把头埋在江晨肩膀上,双臂將他紧紧箍住“我们俩在————在——·—.我不好意思说—— “嗯?”江晨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好吧,那就以后再说。咱们先上去吧!” 他確认林曦已经抓紧,两腿一证,身形跃起,踩在墙壁上然后弹开,在坑洞里如猿猴般灵敏跳跃,一个呼吸之后就跳出洞外,稳稳落在周边的地面上。 久违的阳光拍打在脸面上,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几天来盘桓在两人心头的那片阴云稍微消减几分。 江晨辨认出往西的方向,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而林曦伏在他肩膀上,越想越是志志,面颊烫得如同火烧。 她预料中说出答案的场面,江晨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一一他应该惊讶,难以置信,喜不自胜,受宠若惊,又或者羞愧难当,唯独不该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让自己好不容易才在黑暗坑底下鼓起的勇气付诸东流。 林曦睁大眼晴看著两旁树林飞速后退,確定江晨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答案放在心上,她的心情越来越烦躁,还夹杂著埋怨和失落,忍耐许久之后,终於按捺不住拍打江晨的肩膀:“混蛋,你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嗯?你不是不好意思说吗?” “我说的还不够明显吗?你到底猜出来了没有?猜出来了就別装傻,给本小” 姐一个回应!”” “你什么都没说啊,让我怎么猜?” “非要我说出来吗?那一卦,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江晨愈发糊涂了。 “別给我装糊涂,我不信你没想过!” 江晨愣了一下,暗:我想过很多,不知你说的是哪种?总不会——-是最不该的那种吧? “江晨!”林曦贴在江晨耳边大声喊,“你自以为聪明,其实是个胆小鬼! 一直到黄昏,两人没遭遇特別的危险,这让他们的心情都好了一些。 傍晚时分,森林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行走在雾气中,视野如同蒙上了一层轻纱,处处透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幸好江晨两人都是修为有成的炼神者,对方位的把控十分敏锐,在雾气中从容穿行,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穿过这段迷雾小路,眼前豁然开朗,可谓是“柳暗明又一村”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片粉艷的桃林,芳草鲜美,落英繽纷,如醉霞緋云,绵延起伏,旖旋多姿。林中屋舍儼然,炊烟裊裊,烟火气掩映在桃织就的云锦中,如同传说中的世外桃源,让两人大为惊异。 “好美的桃林!”林曦抽了抽鼻子,嗅著微风送来的香,美丽的俏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这里居然有个村子,我们今晚就在这儿歇息吧?” 江晨却皱起眉头:“在这么危险的森林里面,居然有个人类居住的村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幻术?”林曦也不是无脑之人,短暂的惊喜之后,很快冷静下来。 “嗯,刚才的那阵雾气,还有这片桃林,都让我有种妖异的感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晨说著,连看向林曦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怪异。 他已经在怀疑,自己陷入了梦境或者幻术之中,眼前的林曦也可能是敌人所幻化。 上一次的梦境,江晨还心有余悸。 “你用这种眼神看著我做什么?你不会怀疑我是假的吧?”林曦露出嗔恼之色,“你昨天抱了我一晚上,现在怀疑我是假的?”” “我没有怀疑你——”江晨连忙安抚她,“我只是在想,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当然不是做梦。”林曦伸出手臂,放在他眼前,“你捏捏,梦里有这么真实的感觉吗?』” “嗯嗯,我现在確定了,不是做梦。”江晨点头道。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捏那条玉臂,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掌,透过掌纹来判断, 此刻是在现实之中。 “那我们可以去村子里了吗?我想洗个澡,浑身不舒服。”林曦扯了扯江晨的衣袖。 “一定要去吗?”江晨望著那片艷丽妖嬈的桃林,始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妖异之感。 林曦用央求的语气道:“就去看一看,好不好,我们洗个澡就走,不吃他们的东西,好不好嘛?” 她轻轻扯著江晨的衣襟,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兽,加上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晴,任何人都很难拒绝。 “好吧。”江晨轻轻嘆了口气,“洗个澡就走。』” “太好了!你真好!”” 林曦欢欣雀跃,连男女之防也不顾了,一把抓住江晨的手掌,拉著他就往桃林走去。 被桃林环绕的村子,也因为两个陌生人的到来而引发了骚动。 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事物,男女老少们爭先恐后地从田间、屋里、池塘边跑出来,把江晨和林曦围在中间,如同围观异兽一般,对著他们指指点点。 “是外面来的人?” “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外人来了吧?” “我看他们不是人,是神仙!” “是啊,凡人哪有他们这么漂亮!你看看这位仙女,是月宫里面的娥仙子吧?” “嗯嗯,这两位神仙真好看!我这辈子都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人!他们一定是桃神的使者!”” 连黄狗都对两人颇感兴趣,在他们腿边蹭来蹭去。 一片喧譁嘈杂声中,还是老村长站了出来,呵退了村民和黄狗,询问两人的来意。 江晨便说两人是逃难来的兄妹,误入此间,想要借水洗浴。 一番问答之后,老村长对两人表示热烈的欢迎,便要杀鸡设酒,款待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江晨悄悄看了林曦一眼,林曦低声道:“就吃一点点,一点点好吗?我带了辟毒丹,可解天下奇毒,不会有事的———”” 看著她袁求的眼神,江晨文心软了。 “那好吧,就吃一点点————” 村子中央的桃神雕像下燃起了篝火,所有人围著高高腾起的火焰坐成一圈,烤肉跳舞,纵情欢笑,庆贺两位贵客的到来。 烤肉的香味在瀰漫,两名壮汉打著鼓点,意味著舞会开始了。小伙子邀请自已心仪的物件,少女们也主动拉起心上人,跳起快乐又狂野的舞步,全然没有外界世俗的矜持拘谨。古老的歌谣包围著快乐的人们,村子里洋溢著欢声笑语,美丽的桃林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作为这场欢庆宴会主角的江晨和林曦,当然也收到了眾多邀请。 当时老村长正把烤好的一块肉递给江晨,江晨刚要伸手去接的时候,老村长却又收了回去,笑眯眯地道:“你应该没空吃肉了,村里最漂亮的女孩来找你跳舞了!” 顺著老村长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一个高挑靚丽的女子款款走来,她穿著天蓝色的绸衫,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眉心一点硃砂痣,热情似火的眼睛,让人垂涎欲滴的红唇,举手投足间都具备万种风情,散发著令人室息的野性魅力。 这样一个女子,走到哪里都吸引了眾多目光,可她却视若无睹,在人们的惊呼和口哨声中,她走到江晨面前,嘴角荡漾出动人的微笑:“江公子,可否赏脸与我跳支舞呢?” 江晨有些犹豫,他当然不忍心拒绝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子,只不过以他那保守的审美观来看,这种欢乐的舞蹈未免太疯狂了些。 见江晨面有难色,老村长劝道:“綺烟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她很少主动邀请別人的,你就赏个脸唄?”” “是啊,江公子,別那么不近人情嘛。”林曦也劝,“这么多人都看著呢, 你要是拒绝了,人家姑娘家的面子往哪搁。” 江晨见人们都望著这边,的確不好驳了姑娘家的面子,便点点头,搭上这位綺烟姑娘的手掌,接受了她的邀请。 见他起身离座,与綺烟共舞起来,林曦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她刚才只是隨口一说,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真的答应了。 现在只剩她自己一个人陪著老村长,那该有多尷尬啊! 第126章 舞伴邀请,少女之约 老村长將一块烤得鲜美的里脊肉递给林曦,故作促狭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滑稽:“姑娘跟江公子之间的关係,应该不只是兄妹那么简单吧?” “就是兄妹。”林曦闷闷地吐了口气。 看著江晨与綺烟狂野炽热的舞姿,既让人脸红心跳,又心烦意乱。林曦吃著刚烤好的里脊肉,都觉得味同嚼蜡, 很快,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走过来,未说话先脸红,结结巴巴地邀请林曦。 林曦想也没想,就以身体不適为理由婉拒了。 这只是第一个。 沐浴之后的林曦愈发容色照人,明艷不可方物,刚洗过的肌肤还残留著湿润水气,愈发莹白胜玉,嫩若凝脂,纯洁妍丽。 她只是件简简单单坐在那里,未施粉黛,著一件普通白衣,却已是娇艷万状,牵动著所有男子的魂魄。 更多的人不死心,想在林曦面前展示一下男性魅力的,都碰了一鼻子灰。 林曦心中烦闷。明明刚洗了个澡,应该挺高兴的,但心情都被场中跳舞的那对狗男女破坏了。 林曦偷偷朝人群中瞄了一眼。江晨搂著村里最美丽的綺烟姑娘的纤腰,却没有半点紧张慌乱或心猿意马的表现,从容配合著綺烟的舞步,两人的面容被火光映出两染红霞,如同壁画中走出来的神仙眷侣,让不少人都看著呆了。 恰好江晨也正向这边望来,对上林曦的目光,朝她点头致意。林曦一证之后唇角翘起,回以一个礼貌性的笑容。 虽是礼节性的笑容,看在旁人眼里,却足以令所有娇艷的朵顿失顏色。 有几个年轻男子甚至觉得心臟都要因这一笑而停止跳动了。 “哎哟!”” “啊!”” 场中顿时响起几声惊呼,那是看到这个笑容的年轻人们踩错了脚步,惹来一片鬨笑。 林曦转过脸,低下头,咬著牙,奋力撕开一块肉条,彷佛在咀嚼著某人的血肉,恶狠狠地道:“真好吃!” 一曲舞毕,江晨正要往回走,却在半路被另一位少女拦住,再次走入舞场。 这位名叫夏容的少女凑在江晨耳边说悄悄话:“刚才綺烟姐姐是不是在你手掌上划了几下?”” “是啊,你看见了?” “我当然看见了。不止我,好多人都看见了。』 少女说著,也用食指在江晨掌心轻轻勾了勾:“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嗯———·痒痒?”” “哈哈,你居然不知道?幸好有我在,不然綺烟姐姐可能要白等一晚上 “不会是那种意思吧?』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既然答应了綺烟姐姐,就要记得赴约。不过,今天是月圆之夜,桃神可能会有恩召,如果綺烟姐姐不方便的话,那就由我来代替她吧!”” “啊?”” 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样子落在林曦眼里,她的眼神几乎快要能杀人了。 “你妹妹的眼神好凶啊!”夏容低声道。 “可能烤肉不太合她胃口吧。”江晨道。 “不过她確实很漂亮,好像比綺烟姐姐还漂亮。可惜啊,如果村长的手机没坏的话,就能给她拍张照片了。”” 江晨一惊,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雯时变得认真起来:“你刚才说什么,手机?” “是啊,那东西可神奇了,靠太阳就能充能,里面有小人表演节目,还会画画,一瞬间就能把人画出来。听说以前家家户户都有的,可惜修理匠几百年前死了,这东西也没人会修,慢慢的就都坏了-———-啊,你的心跳得好快!嘻嘻,难道你对我的感觉比綺烟姐姐还强烈吗?” 江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平復下剧烈的心跳,低声问道:“你们这个村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忍不住转头打量周围的人群,想要从他们身上找出一些不符合时代的装扮他现在十分怀疑,这个村子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 夏蓉紧贴著江晨,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们祖祖辈辈一直就在这里啊,有好几百年,不,应该有上千年了吧!” “上千年,怎么可能?整个云梦世界这一纪元的开闢,也才一千年吧?”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好像听大神官说过,一千年前是有一场大天灾,死了好多人,连天都塌了一半,多亏了桃神庇佑,我们才能倖免於难,在这里安居乐业。” “—千年————大天灾———” 江晨的眼神剧烈变化。 无数念头自他心头涌现,让他心乱如麻。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一这个云梦世界,跟他上一世所在的蓝星世界,其实是同一个世界,只是隔了上千年的时光,是不同的两个纪元。 而夏蓉口中的大天灾,导致了上一个纪元的终结,整个世界打碎重建,只有极少数人活了下来,譬如眼前的桃村,就是上一纪元的遗民。 我並没有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只是穿越了一千年的时光,来到了下一个纪元。 以前的那个世界,真的回不去了吗?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江晨不记得自己跟多少人跳了舞,只知道眼前的女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夏蓉换成云薇,又换成碧珠、含香-—----每个人的触感和香味都不尽相同,从傍晚一直到深夜。 好在他体魄强悍,儘管连续跳了好几个时辰,也没觉得腰酸背痛,只是有点睏乏。 人群渐渐散去,连老村长也熬不住,先回去睡觉了。场上只剩下了少数年轻人,默默地看著最后一对男女跳舞。 江晨终於应付完了最后一名女子,走回篝火的时候,只看见林曦独自一人坐在火边发呆。 江晨走到她身边坐下,问道:“林姑娘,你怎么不跳舞,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林曦头也不抬,闷闷地道:“我怕抢了你的风头。” 江晨听出了她的不悦,看著她的侧脸道:“你如果跳舞的话,肯定是最受欢迎的女孩子,大家都会为你鼓掌欢呼的,怎么不跳一跳呢?身体不舒服吗?” “哪有,我舒服得很呢!我是在为你高兴,那么多女孩子都陪你跳舞,你一定很开心吧?那个綺烟明显对你有意思,我看见她用手指勾了你的手掌,是不是?” “你眼神真好————”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在勾引你,邀请你,今天晚上就会来找你, 做更深入的交流-——-她可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你一定很得意吧?”” 江晨摇摇头,心想勾了自己手掌的人又不只綺烟一个,她们连次序优先顺序都商量好了,如果都当真的话,三天三夜也应付不完。 “我们不在这过夜,你也洗过澡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林曦终於抬起头来,眼眸里流溢著异彩:“那你的綺烟姑娘呢?你捨得丟下她?如果你不告而別,她一定很伤心的·———.” “那没办法,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救不了那么多人。”” “你管这叫救人?真不害臊——---”林曦莞尔一笑,仔细一琢磨江晨的话,又眯起眼晴看著他,“除了綺烟之外,还有多少人勾引你?” “没数过,先別说这个,咱们该走了。”” 第127章 金龙服输 林曦正要起身,又坐了下去:“看吧,谁叫你得意忘形,把麻烦惹来了。” 在她说这句话之前,江晨已听到了从后面靠近的脚步声,有轻有重,一共近十个人。 都是村里的年轻男子。 早在江晨与女孩子们跳舞的时候,他们就已火冒三丈,不单单是因为江晨抢走了他们心仪的女孩子,更多还是因为对他们不假辞色的林曦却偏偏只对江晨一个人展露笑顏。 等到老人们都已经离去,又看到林曦与江晨亲密地窃窃私语,这些肝火旺盛的年轻男子终於隱忍不住了,在一个高大男子的带领下围了过来。 “江公子,你远道而来,是村里的贵客。来,我金龙敬你一碗!” 江晨转过身,看到一群青年呈半包围之势围在前面,为首一名丰神俊朗的高大男子提著一坛酒,正朝自己点头示意。 江晨摆摆手:“金龙兄,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马上要动身启程了,上路不宜饮酒,还请见谅。” 金龙的眼神闪了闪:“江公子这就要走了?” 他身后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道:“刚来就要走,江公子是瞧不起我们吗? 其他人也纷纷叫起来:“酒都没喝一口,分明是不给我们面子!』” “村里的姑娘都被他摸了个遍,占了便宜就想走,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看他是心虚了!”” “金龙哥,可不能轻易放他走———— 江晨听入耳中,面色平静。他並不是很在意这些人的看法,也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儘管这个村子可能隱藏著上一纪元的秘密,但也透出一股妖异的气氛,江晨並不想在这里陷得太深。 他的视线越过一张张或不忿或不屑的脸,落到远处的桃神雕像上。 桃神威严肃穆,俯瞰眾生。不过就在江晨移开视线的剎那,他眼角余光瞥见桃神似乎诡异地笑了一下。 这桃神有古怪!” 江晨的目光再度凝注在桃神脸上,只见那张脸似乎蒙著一层雾气,五官看不太真切,显得神秘又诡异。 “这些人之所以来找茬,是受了桃神的蛊惑唆使?』 “算了,强龙不压地头蛇,也没工夫跟这傢伙计较。』 江晨心中想著,悄悄朝旁边的林曦比划了一个手势。 林曦吐了吐舌头,慢慢地站起来。她知道江晨要挟著她跑路了。 “江公子你不能走!”背后传来一个娇脆的女声,说话的是夏容,“村长交代过我,要给你安排好住宿的,綺烟姐姐也要我把你留住,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向他们交代啊?” 林曦在江晨耳边轻笑道:“看她们一片深情的份上,要不就在这住一晚上? 江晨略有迟疑的时候,金龙越眾而出,沉声道:“江公子,你享受了好酒好肉好姑娘,现在就想一走了之,不太好吧?” 江晨注视著金龙身后的桃神雕像,淡淡地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金龙朗笑道:“按照村里的规矩,请江公子跟我比试摔吧!只要你贏了我,是走是留,悉听尊便!”” “对,金龙哥,摔死他!” “摔得他娘都认不出来!”” “看綺烟还喜不喜欢他那张脸!”” 人们纷纷鼓譟起来,为金龙加油助威。 林曦也饶有兴趣地过来一眼,清美的脸上浮现些许笑容。她心里想的是, 以江晨“上三境”的身手跟这些年轻人摔跤,会不会太欺负人了。不过,她也乐意看到这些趾高气扬的小伙子被江晨摔得落流水的样子。 但她绝美的笑容映入人们眼里,却无疑是鼓舞的讯號,於是鼓譟声更大了, 连金龙都愈发斗志高昂。 金龙朝江晨伸出一只手掌:“请吧,江公子!』” 江晨点点头,上前一步,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惊一惊的动作一一他直接將手掌伸到金龙面前。看上去,好像是故意让金龙摔。 金龙异万分,瞪著江晨:“你会不会摔?』” “会。””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金龙的眼中冒出火光,江晨的这个举动无疑太狂妄了,简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周围的喧譁声也大了起来,人们都觉得江晨太过分了,简直是瞧不起人。 江晨道:“我喜欢直接一点,省去无聊的样,一招定胜负。你如果能摔倒我,就算你贏了。”” 听著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金龙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眼中的火光愈发炽烈, 从牙缝里狠狠地道:“好,那我就成全你!” 说著,金龙猛然握住江晨的手掌,用力一扯,就想把他摔出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的是,江晨的手臂就如麵团一般,生生拉长几分,轻而易举地卸去了金龙的力道。 六阶“搬血”体魄,对於身体筋骨血肉的掌控已经登峰造极,既可以坚硬如铁,也可以柔韧如丝。 场中一片譁然。人们都以为自己的眼晴看了,人类的手臂怎么可能像麵条一般柔软? 金龙也是一愣神,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眼皮猛跳,如临大敌,慌忙想要鬆手回撤,却已经迟了一一江晨那柔软的手臂忽然又收缩回去,恢復了原状,带动著来不及撒手的金龙跟几步,险些没站稳。 人们面面相。作为桃村的第一高手,金龙的下盘是极稳的,今天怎么会如此狼狈? 唯有金龙知道,江晨在一伸一缩之间所爆发的力道是何等惊人,如果换成其他人来,恐怕已经被拋飞出去。 江晨再度伸手,递到金龙面前:“再来?』” 金龙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摇头道:“不,我输了。” 周围的喧譁声愈大,好几人都急切地叫起来:“金龙哥,不是还没分胜负吗 “怎么能认输呢?” 金龙没有理会,朝江晨抱拳道:“你很强,是个真正的高手!綺烟跟了你, 不算委屈!”” ““额————.·· “希望你好好对綺烟。” 金龙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晨,转身走开。 人们这才注意到他脚下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地底两寸,显然是为了卸去江晨手臂的力道,已经竭尽了全力。 眾人惊骇地看著金龙留下的两个深坑,再看向江晨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之色。 场上一片安静,只有夏容跑上前来,抓住江晨的手臂:“你可不能走,你明明答应过我的!至少要住一晚上吧?” “咳咳,我也不想走的,不过我们真的有急事-—”——”江晨一边说一边朝林曦警去求助的眼神,希望她帮忙找个理由。 林曦撇了撇嘴,淡淡地道:“你如果实在不想走,那就住一晚上唄。反正在哪睡不是睡,这里还有人帮忙暖被窝。” 第128章 桃花神劫 “是啊是啊!你们总是要睡觉的吧,在哪睡不是睡呢?”夏容忙不叠地点头附和,“虽然綺烟姐姐不在,但还有我陪著你啊!』” 江晨心中已经有些动摇了。可能因为同是上一纪元遗民的缘故,他其实一直觉得这里的村民很亲切,有种见到老乡的感觉。尤其是这里的女孩子还是如此热情林曦虽然没有正眼瞧他,却也一直用余光观察他的表情,见他已经有所意动,轻轻嘆了口气:“就住一晚上吧,现在这么晚了,再找別的住处也麻烦。” “太好了!村长已经安排好了住处,我这就带你们过去!”夏容拉著江晨的胳膊,热情地上前领路。 夜已深。 村子里一片寧謐。 在清冷的月辉下,只有村子东边的一处房屋里,还传来低低的人声。 “夏姑娘,你不回去睡觉吗?”” “我就在这里睡啊!綺烟姐姐不在,按规矩就该轮到我了。” “咳咳,我们才刚刚认识一天,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对我来说,能在十八岁生日之前找到一个喜欢的男人,已经很满足了。这样就算被献给桃神,也不会有遗憾了———.”” “你说什么?被献给桃神?拿活人献祭?” “桃神保佑了我们祖祖辈辈,我们给的回报是每年献上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今年七月七日的时候就该轮到我了。这是我的命运,也是我的荣幸,我早就为这一天做好准备了————.”” 江晨本来有几分朦朧的眼神,又恢復了清明冷冽。他沉声问:“那些被献给桃神的女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夏容摇摇头:“不知道,进入那片桃林的女孩子,就不会再出来了。除了綺烟姐姐,她是村长的女儿,最受桃神宠爱,传说她已经被桃神立为神后,也是几十年来唯一一个能从桃林走出来的女孩子—————.” “她今天跳舞之后就不见了,也是去了那片桃林?” “嗯,她应该是被桃神大人召唤了,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江晨悄然捏紧了拳头,眉宇间浮现出几分杀气” 他刚进村子的时候,就觉得那桃神雕像有些妖异,现在愈发坚定了这个猜测。 所谓的“桃神”,其实就是妖魔蛊惑凡人吧?它享受著村民的供奉,肆意糟践少女,把自己偽装成神灵,真实面目却是一个邪恶骯脏、下流无耻的妖魔! 江晨的手掌慢慢地摸向床头的剑柄,但夏容的自言自语,却让他的动作停在半途。 “有时候,我心里很怕,想要一个偷偷逃出村子,到了外面就不会被献给桃神了。但仔细想想,我这样的弱女子,就算逃到外面去,又能怎么样呢?听说外面到处都是妖兽,如果没有桃神的庇佑,我们根本活不下去的---怎么选, 都是一个结局,还不如把自己献给桃神,也好求老人家继续保佑大家,我这样的人也能有点用处—————” 江晨良久沉默。 诛杀妖魔,也许只需要一剑的工夫。可杀掉桃神之后呢? 在这危机四伏的幽冥森林,也许只需要一头妖兽,就能毁掉整个村子。 而江晨自己,在地藏的追杀下自顾不暇,也不可能將村民们带回人类国度。 江晨獴紧了手掌,又慢慢放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江公子,你怎么不说话?”夏容在他耳边问道。 江晨强笑道:“我在想,如果綺烟姑娘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夏容嘻嘻一笑:“那就一起啊!我不介意的,公子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额—————· “我介意!”突然从隔壁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是林曦的嗓音。 虽然隔著一面墙壁,江晨也觉得十分尷尬,“林姑娘,你还没睡啊?” 林曦冷冷地道:“你们这样吵闹,我怎么睡得著?”” “抱歉,那我们不说话了。” “动静小点,別吵醒我!”” “好的—————·· 听到那边没声音了,夏容吐了吐舌头,用口型说道:“你妹妹好凶哦。” 江晨笑了笑,也用口型说道:“睡觉吧。』 “嗯———”夏· 夏容红著脸点头,既羞涩紧张,又有些期待。 但她没想到的是,江晨真的就只是睡觉。 江晨吹灭了油灯,合衣躺下,脑中诸念纷杂。 眼睛闭上之后,很快有一阵倦意涌上来。这几日风餐露宿,的確是累坏了, 很快就沉沉睡去。 ““江晨——” ““江晨—— 睡梦之中,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江晨,救我·———” 江晨听出了那人的嗓音,是林曦在呼救! 他猛地坐起身来,吵醒了抱著他胳膊的夏容。 “江公子,不要走———”夏容含糊地像是在说梦话。 江晨低声道:“我去解个手,很快回来。” “嗯————那你快点———” 江晨轻轻拨开夏容的手掌,起身披衣,走到林曦的房间前,眼神要时一凝林曦的房门是开著的! 他快步走进去,双目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將屋內情形一览无遗一一床上空荡荡的,根本没有林曦的踪影! 江晨深吸一口气,眼眸中透出浓烈的杀气。 “很好,我还没有找你,你自己却送上门来了!” 走出屋子,大约是四更天,夜浓风凉,村子里寂静无声,地上覆盖著一层淡淡的雾气。 江晨径直走到村子中央的桃神雕像前,冷冷地道:“给你一刻钟,把林姑娘送回来,我留你一条狗命!” 周围薄雾微微翻腾著,一个空灵幽魅的嗓音从四面八方飘飘渺渺地传来:“那位姑娘对你失望透顶,负气出走,与本神何干?” 江晨心中一沉。林曦是自己走的?不辞而別? 空灵幽魅的嗓音飘摇不定地从四周响起:“她向东走了,你现在去追,也许还追得上——· “向东?”” 江晨重重哼了一声,闭上眼睛,虚空中一圈圈波纹荡漾开去,呈现出烟雾状的痕跡。 无需任何人指引,他已找出林曦离开的路线。 不是桃神所谓的向东,而是向北。 桃神果然在骗他! 林曦的踪跡是在一片桃林中。 林中传来潺潺的水声。 江晨从一块岩石后转出来,瞧见眼前的场景,顿时吃了一惊,忙不选地往后退。 氙水雾中,有人用山泉沐浴。 惊鸿一瞥间,隱约是林曦的模样。 “林姑娘,是你吗?” 水雾中传来林曦的嗓音:“是我,你来吧。” 相比於平时的矜持,此刻她的声音十分柔媚,彷佛能滴出水来,带著一种別样的诱惑。 面对这种明示的邀请,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江晨听得热血上涌,恨不得马上就扑过去。 但他还是忍住了这股衝动,疑惑地问:“昨天晚上不是洗过澡吗,怎么又洗?” “哎-—”——”林曦幽幽地嘆了口气,“我一想到你跟夏容姑娘睡在一起,就浑身发热冒汗,上下都不舒服,乾脆再来洗个澡。” “好吧,那你洗著,我先回去了。” 江晨虽然觉得她语气有些奇怪,但也不好多问。既然人已经找到,別的都可以回头再说。 第129章 蜃妖迷梦,斩妖诛神 “,你等等!”背后传来林曦的娇呼,“既然来了,那就陪陪我吧,这里阴森森的,我一个人害怕。” 江晨心想,你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害怕? 他答道:“那你快点吧,夜里风大,小心著凉。” “嗯——”· 林曦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掌捧起泉水洒向全身,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嘆。 微凉的夜风吹来,送来桃瓣的幽香,或许还夹杂著丝丝体香。 江晨听著叮咚的水声,也渐渐觉得口乾舌燥,呼吸逐渐变重了。 这时候,林曦又出声道:“好哥哥,你跟夏容————-是不是也出了很多汗?要不一块来洗洗?” “不,不用了。”江晨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异常沙哑,彷佛含著火焰。 “来嘛,这里又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两个,怕什么,来嘛————” 林曦娇柔的嗓音,每一声都让人心动神摇,牵动著世间男子的魂魄。 江晨咽下一口唾沫,把牙一咬,心一横:“好吧,那我过来了。” 他沿著落英繽纷的小路,缓缓走入湖中。 湖面上铺洒著桃瓣,香风扑鼻,引人入醉。 林曦的身影在氮氬雾气中若隱若现,江晨定定看著,好似触电一般,整个人动弹不得。 林曦娇媚一笑,贴近过来,双手轻轻拂上他的面颊,以从未有过的轻缓又娇柔的嗓音说道:“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不动心— 话才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尾音变成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柄刺入胸口的长剑,血泪泪冒出来,滴入湖水中,渲染开了一团又一团的桃。 “你———·为什么———” “我本来不想管你的閒事,可你不该招惹我,不该抓走林姑娘,更不该用她的样貌来欺骗我!”江晨的脸色冷得像一块冰,哪里还有半点綺欲,“惹到我头上来,就是找死!”” 林曦用一种伤心欲绝的眼神看著江晨,痛苦地捂住伤口:“你竟然-—-真的下得了手——·我可是————你的———— 她还想往外拔出剑刃,可在江晨的持握下,那剑刃就像生了根一般,不仅拔不动,反倒一点点刺得更深。 “你不该叫我『好哥哥』,她从来不会这么叫我。”江晨淡淡地道,“何况,她身上的香味,你这个冒牌货根本模仿不出来。”” “不——求求你———你不能杀我——.不然这个村子—都会死——·风雨楼不会放过你们的———.” “风雨楼?跟你有关係?” “对对!我是风雨楼的护法长老,你们不能杀我!白鬼愁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不管你是谁,给我老实交代,林姑娘在哪里?”江晨厉声发问。 林曦虚弱地道:“你放了我———我就———” 这时候,江晨隱隱从远处听见一声娇呼:“江晨,快杀了它一一江晨眉头皱起,就看见眼前的“林曦”容貌迅速变化,鼻子往前凸出,腮帮下巴变窄变尖,猿牙伸出嘴角,变成了一种似狼似狗的东西一一这不就是昨晚在他们腿边蹭来蹭去的那条大黄狗吗? 但与黄狗不同的是,这东西额头还长了角,身子也越变越大,毛髮褪去,露出灰白色身躯,犹如蛤一般。 这妖物面露痛苦之色,神情无比挣狞,而周围的氙氬水汽也被它的血染得通红,凝结成实质性的触鬚般的东西,往江晨身上盘绞过来。 “江晨,小心!”呼叫声由远及近。 血红色的浓雾翻动著,犹如一头巨兽的触鬚,粘稠浓密,散发出血腥的寒意,將江晨整个包裹起来。 江晨轻哼一声,周身的空间都如镜水月一般扭曲,进发出清冷如月辉般的光芒,整个人彷佛变成了一轮清冷之月,將殷红的雾气衝散。 “死!”” 江晨左手点出,又是一道撕裂万物的冷月之辉划开天地,所过之处,雾气、 湖水、妖魔,一切皆被分为两半。 “空间伤痕”,势如破竹,无可阻挡! 那妖魔应声而裂,被劈成整齐的两半。 红烟四散。 那妖魔竟没有流出任何鲜血,血和肉的轮廓就如麵粉堆积而成似的,突然垮下来,散入血雾之中。 “想跑?螺旋丸!』” 江晨再度伸手,掌心的空间向內塌陷,雯时形成了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巨大的向心力將周围的血雾都吸纳进来。 那雾气同沸腾一般剧烈翻涌起来,好似变成了活物,拼命向外飘去,还欲垂死挣扎,却逃不过越来越强大的吸力,最后在一声悲鸣之后,无可奈何地捲入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江晨弹了弹手指,所有的晦暗骯脏的尘垢尽皆消散,一切重归寧静。 只剩下一颗红色的珠子,躺在他手心,泛著血红色光泽。 放眼望去,那片笼罩著村子的薄雾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揭开了一层轻纱,又像玻璃上的灰尘被擦拭乾净,视野异常清晰明亮。 江晨的心头也彷佛被洗涤过,某种无法形容的阴霾被抹除了,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內心空灵喜悦。 清风吹散了迷梦,从他的身体激盪而过,吹过湖水、屋舍、桃林,向那无尽无穷之处荡漾开去,惊动安睡的生灵,惹得它们嘰嘰喳喳地吵闹起来。 乌云散尽,月亮从天穹俯照大地,洒下一层清辉,千万里明澈。 不远处林曦的身影,在月光下也愈发明艷动人,她定定看著江晨,皎洁面庞彷佛在发光,细细打量,她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泪痕。 林曦抹了抹眼睛,轻声道:“蜃气都被驱散了,那蜃妖应该已经死了。” 江晨走近几步,问道:“蜃妖?” “嗯,就是你杀的这东西。它能操纵蜃气,製造出种种幻象,蛊惑人们把它当成神明来膜拜。可惜,它遇到你这么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主,只怪它运气不好。” “你都看见了?” 江晨只希望林曦不要看见前半段戏,自己为了迷惑那蜃妖,而故意陪它演了一段戏,偏偏那蜃妖又变化成了林曦的模样,此时在正主面前,未免有些尷尬。 林曦微微一笑:“我只看到了你杀它的那一剑,至於前面它是怎么叫“好哥哥』的,我倒没听见。” “那就好———— “它身上的香水味,好闻吗?” “嗯————-没————””江晨本想说“没你好闻”,但话到嘴边方觉不妥,连忙改口,“没太注意。” “真的吗?”林曦凑近几分,贴近他的脸面,江晨甚至可以闻到如兰的呵息,“它那么像我,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只因它喊错了称呼,涂错了香水, 你就识破了它的偽装,一剑杀了它。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我换了香水,叫错了称呼,你会不会也会一剑杀掉我?” “当然不会。你从来不会叫我———— “好哥哥~~”』木林曦娇柔地唤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是不是这样叫的?” 江晨瞪著眼睛,没有说话。 由真正的林曦唤出的这一声,虽然没有那蜃妖故意夹著嗓子的做作撩人,但娇柔无邪,杀伤力却愈发强大,让人魂酥骨爽,彷佛被灌下了一坛酒那般然欲卒。 第130章 蜃珠相赠 “你再闻闻,是不是这个香味?这下確定我是真人了吧?”林曦眨了眨眼晴,“下次我换香水的时候,一定提前告诉你,免得你杀错了人。』” 江晨尷尬地笑了笑:“当时的情景,我如果不狠心一点————” “我知道的,当时情况危急,那蜃妖变作我的模样哄你过去,马上要害你性命,所以你当时只是情非得已啦,我不怪你。相反,我还要感谢你。”林曦悠悠地道,“这蜃妖法力高强,布下的幻境能以假乱真,就算我有养魂珠在手,也没法打破它的迷阵,多亏了你的那一剑,才把我从幻境中解救出来。” 江晨顺势转过话题:“林姑娘,你怎么不在屋里睡觉,跑到外面来干什么? 林曦凝眸望著他,幽幽一嘆:“我睡不著,听著你们两个的动静,又出了一身汗,索性出来洗个澡,顺便会会那个桃神。” 江晨额头冒黑线:“我跟夏容姑娘什么也没做啊!』” 林曦点点头:“我理解的,只是暖暖被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我也没怪你啊!是我自己意志不坚定,老是心猿意马,加上又听说了那个桃神拿活人献祭的罪行,心里气不过,就想找它算帐—————.”” “,你太衝动了————.” “可不是嘛!我洗了个冷水澡之后,就冷静下来了,可惜还是迟了,被这个蜃妖困入了幻境中,最后还是多亏了你救我出来。是我错了,我不该衝动,请你—定要原谅我——.” 江晨听著林曦说著感谢的话、语气却有些不对,赶忙又换了个话题:“那片祭祀的桃林,你进去过没有?” “去过了,但我被幻境迷惑,没看到『真相』。”说起正事,林曦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我能感觉得到,那里有很多冤魂,都是被蜃妖残害的活祭品。我走到那里的时候,浑身寒毛直竖,听著那些鬼魂在我耳边语,就像是走进了地 她回想起那个阴寒潮湿、腐朽幽暗、粘稠血腥的幻境,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后怕不已。 江晨沉声道:“綺烟姑娘可能还在里面,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林曦虽不情愿,嘴里嘀咕著几句什么,但也跟在了后面。 两人走入那片桃林,即使蜃妖已经伏诛,这段路途也显得惊悚诡异一一落叶和桃瓣底下,埋藏著不知多少女子的尸骨,在蜃气的包裹下,这些尸体並没有腐烂,而是静静地躺在地上。如果掀开她们身上的落叶,可以看见她们的面庞还榭栩如生,肌肤还依旧娇嫩,彷佛只是睡著了一般。有的甚至还睁著眼睛,只是眼眸里不再有神采,空洞而诡异地看著路上的两位过客。 江晨和林曦的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彷佛走过了一条人铺成的路。软不受力的感觉,让人脚下发麻。一股股阴寒的力量从地底渗出来,冷冻著两人的脚心。 越靠近桃林深处,就越是如坠冰窟,森冷彻骨。 “这几百年来,每年都有少女被献祭给蜃妖,就是靠这些女孩子的牺牲,桃村才维持了所谓的安寧。”林曦的语气带著冷冷的讽刺,“如果不是我们,以后几百年,还会有这么多女孩子一个接一个被送进来,户体会越积越多,直到整片林子都装不下。』” “这些女孩子,身上没有血跡,看起来並没有遭受折辱。如果不是为了满足邪欲,蜃妖为什么要杀害她们?』 林曦沉吟:“我猜,它是在举行一种邪恶的仪式,以这些女孩子为祭品,来躲避劫数。”” “劫数?”” 江晨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蜃妖是上一纪元的遗民,也有成住坏空之劫。千年前世界毁灭的时候,蜃妖本也该跟著一起消亡,可它躲过了这一劫,为此一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些女孩子的户体,就是代价! 江晨嘆了口气:“幸好,蜃妖已经死了,不能再害人了。”』 他心中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一一蜃妖死后,桃村恐怕也要不復存在了。 林曦淡淡地道:“我看得出来,你其实並不想杀它,因为你很喜欢这个村子除了这个桃林。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恐怕不会刺出那一剑,对吧?” 江晨嘆道:“杀都杀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让这个村子继续存在。” “你?”江晨狐疑地转过头去,端详著林曦的侧脸。 “蜃珠的用法,我也略懂一二。”林曦伸出手掌,“把珠子借我一用。” “这就是蜃珠?”江晨把蜃妖死后凝结的血红色珠子递给林曦。 林曦拿起蜃珠,口中轻念法诀,就见一团红色的雾气从蜃珠中散发出来,向四面蔓延开去,將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了朦朧的轻纱。 原本清晰可见的山村,又重新升起一片薄雾,与影影绰绰的桃林连成一片, 摇曳生姿。 月光也隱入了云后,如果从桃林外看去,就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雾气,再也没有半点生机。 良久,林曦睁开眼晴,吁了一口气:“这东西还挺好用。” 江晨问:“成功了吗?” “嗯,幻境迷雾只能够维持三个月左右,不过应该已经足够了,等我回去之后,就叫人再来一趟,把这里的村民带回人类国度。”” 林曦拋玩著蜃珠,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东西跟我的神通挺搭,能送给我吗?你给那位桃邪尊,好像也送过礼物吧?”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 “好。不过我是不会跟你说谢谢的,原因你也知道。” 江晨心里暗道,我当然知道,你说过很多遍了一一將来终有一天,你会连本带利地还给我嘛! 林曦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走吧,去看看那位綺烟姑娘死了没。”” 两人脚踩著绵软的道路,走到桃林深处,很快找到了綺烟。 綺烟蜷缩在一个祭台上,周围有符文、香坛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布置,整个人好像是一个被上供的祭品,类似於冷猪头一样的东西。 作为祭品,三牲要拔毛煮熟,綺烟也不著衫。 不同的是,綺烟还有呼吸,只是睡著了。 “她还活著,你可以放心了。”林曦转过头,朝江晨眨了一下眼睛,“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或者想做点什么,都没人打扰。我去外面等你。” “走吧,我们该走了。” “怎么,不跟她来一场热烈的告別?” 江晨没好气地踩了一下地面,脚下便有一具沉睡的女子被牵动:“你觉得在这种地方我会有兴致吗?別说綺烟了,就算是你一一他意识到不妥,將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第131章 三策计定 林曦脸上浮现红晕,摇摇头,胃然道:“可惜了!” 江晨忽然想到一事,正容道:“这几百年来的女孩子都惨遭毒手,为何只有綺烟一个人得以倖免?”” 林曦微笑道:“能想到这一点,看来你真的没有被慾望冲昏头脑。刚才我使用蜃珠的时候,看到了一些过去的景象。蜃妖之所以收集这些女孩子,是为了给自己製造出一具完美的身体。它的眼光十分挑剔,不能容忍半点瑕疵。为此,它不惜耗费几百年的时光。”” 江晨皱了皱眉:“几百年过去了,它还没有完成吗?” “已经很接近成功了,綺烟就是它的得意之作,是它一点一点用最完美的部位拼凑而成,没有半点瑕疵————.”” “我去,这不就是人工整形吗?』” “人工整形?嗯,这个词倒是很贴切。没错,它耗费了几百年的心血,就要在綺烟身上实现愿望。它已经在綺烟体內埋下种子,只要等到七月七日的那天, 就会举行仪式占据綺烟的身体,拥有它梦想中的完美之躯。” 江晨睁大眼睛,长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蜃妖很可能以綺烟为容器,再度復活?” 林曦点点头:“狡兔三窟,更何况是蜃妖这种活了上千年的大妖怪。它是迷雾与幻术之妖,变化万端,肯定为自己准备了后路。想要彻底杀死它,没那么容易。” “你既然拿到了蜃珠,应该有办法解决它吧?” 林曦嘴角微翘:“为了解决这个隱患,我有上中下三策,你选哪一个?』” 江晨抚了抚额头:“上策是什么?” 林曦右手往下虚劈:“杀了綺烟,永绝后患。』” 江晨眼神一阵恍惚,只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对了,当初高小姐也是这样,著要在天黑之前看到宋依依的人头。 这两位大小姐虽然是对冤家,在杀伐果断这方面却是出奇相似呢! 江晨点点头:“那就上策吧。”” 林曦大为意外,一下瞪圆了眼睛:“你就这么答应了?我还没说中策和下策呢! “不用说了,我选上策。”” “不是,你好歹听一下再选吧?” “那你说吧,中策是什么?”” ““中策就是——” 林曦嘴角抽了抽,本来想好了用来戏謔江晨的表情,但由於太过意外和匆忙,只显得有些滑稽,“以你的纯阳之气,浇灭蜃妖的种子。” 江晨表情平静:“也就是说,要我跟她,做那种事?”” 林曦点点头,生怕江晨再说一句“我选中策”,顾不得卖关子,继续说道:“最后还有下策,我给村民们託梦,断绝蜃妖的信仰之力,这样就能將种子暂时压制住,坚持一两个月,我回去就叫家里人来解决这个麻烦。”』 江晨摩著下巴道:“这么好的计策,为什么说是下策呢?” 林曦当然不能说:“因为我要戏弄你。”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因为执行起来最复杂,也最不可控。不过,既然你喜欢这个计策,那么就选它了。 次日,在晨光中醒来的村子,发生了一桩怪事一一矗立在村子中央几百年的桃神像,竟然出现了几道裂缝,將威严的脸庞都划了。 村子里人人哀声嘆气,都说桃神拋弃了他们,再也不会庇佑村子了。 可又有人站出来说,昨夜有一位仙女给她託梦,说昨天的两位客人才是真正的桃神,他们会在一个月后派遣神使来接应村民们前往地上天国。 光一个夏容这样说,还不足为信,但綺烟、云薇、碧珠、含香----都站了出来,说她们做了同一个梦,都是桃神的神諭。 村民们半信半疑,照常作息生活,半月之后,仍不见灾厄发生,这才相信真正的桃神果然还在庇佑著他们。 在村民们看不到的地方,两位“桃神”已经踏上了逃亡的旅途。 “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綺烟,夏容,云薇,碧珠————-都是美好可爱的女孩子,你本来有机会跟她们发生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发生。”” “咳,是有点后悔。”』 “嗯?” “不过也没关係,以后还有机会。我要养精蓄锐,静候那一天的到来。” “你————说真的?” “嗯,希望那天你不要再睡在我隔壁了。”” “信不信我掐死你?”” 次日,走过平稳的一段路程后,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剧烈的轰鸣。 江晨停下脚步,看见远处丛林里树木成片倒下,地面隨之震动摇晃,巨大的轰然声响如同海浪一样连成一片,由远及近,强烈地刺激著两人的耳膜,那等声势,像是两个霸主级的妖兽殊死搏斗所带来的动静。 “走!”吸取魔人的教训后,江晨一点也不想掺和陌生者的战斗,他一把挟起林曦,就待转身逃命。 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混在剧烈的轰鸣中传了过来:“那边有人吗,过来帮我—把这个声音··—是人类?好像还是个女子? 她隔著如此远的距离就察觉了我们的存在,修为恐怕不亚於我! 江晨略一迟疑,林曦已经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急切叫道:“是芸清,你快去救她!”” 江晨没有马上动身,问道:“芸清是谁?”” “她是我同学,来不及细说了,你快去救她!” “那你呢?” “我往前跑,你救出她之后,再来跟我会合。” “好吧。” 江晨一边猜测著那个名叫芸清的傢伙是什么来歷,一边纵身疾行,迎著前方滚滚轰鸣的声波,朝那求助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越往前行,地面摇晃震动的感觉越明显,好像脚下的整片土地都活了过来, 发出大梦初醒的呵欠声。 江晨如同一缕轻烟,飞快地在林间枝权中奔行,忽然心中警兆一闪,匆忙蹬足跃起,就见脚下一条黑影从土地里窜出来,擦著他的鞋底滑过。 “咻!”风声再近。 江晨人在半空,右手推出一道掌风,身体藉著反衝力横移半尺,躲过了来自后方的一次袭击。 江晨这才看清,袭击他的是一根树枝的藤条,如成年人手臂般粗大,生满了倒刺,泛著微微的血光,看起来无比狞。 他落地之后,又是几条粗壮的藤条捲曲地伸了过来,如蟒蛇般迅疾,尖刺扎向他周身要害。 江晨拔剑还击,剑刃砍在藤条上面,如击金铁,只留下了一道寸余长的浅浅伤痕,里面渗出殷红的血光。 “別跟它硬拼,你往北来,跟我会合!”那个求助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距离江晨不远,但忽左忽右,无比飘忽,好像正飞快地变换著方位。 江晨依言往北衝去,一路上躲避著藤条的袭击。 但隨著距离的接近,躲避越来越困难。 地面上无数根树枝藤条铺洒成网,在地上蜿蜓移动著,如同蟒蛇般如同翻涌。它们的移动十分灵活,速度更是快得令人心悸,好几次都差点刺穿了江晨的皮肉。 第132章 苏芸清 短短五六丈的距离,江晨走得无比漫长,出了一身大汗。 周围的树木都成了这些藤条的掩护,江晨感觉自己在与整片森林做斗爭。 藤条从各个视线看不到的角落发动偷袭,尖刺上泛著碧幽的光泽,显然是带有剧毒。 万分艰险的跋涉后,江晨一剑砍在一根横刺过来的藤条上,借力飘过一大段距离,终於看清了前方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青衣的少年,难辨雌雄,身材纤长,动作敏捷,跟江晨一样在藤条之间跳跃著。 江晨看了一眼他的面容,无暇细观,惊鸿一警间只觉得颇为俊美。 “兄弟你来得正好,继续往北,替我引开它的注意力!”青衣少年吩咐道。 他的嗓音十分中性,既有少年男子的清朗,又带著几分女子的柔媚。 他浑身包裹著一团淡黄色的气流,好像是一具半透明的盔甲,藉著这层防护,他能够安然无恙地踩在藤条身上,一拳一拳地將袭来的藤条轰开,出招间风雷涌动,发出龙吟虎啸之声,气势非凡。 但他跟江晨一样,无法把这些藤条彻底折断。那些被他打下去的藤条很快又恢復了原状,继续朝他攻来。而他只有在高空中不断变换方位,才能避免落入罗网之中。 “还愣著干什么,快行动啊!”青衣少年的声音有些急躁起来。 他虽然没有受伤,但长时间处於剧烈的搏斗中,气力已经有些不济。 “你的计划有个漏洞一一我帮你引开火力,让你逃出去了,那我自己又该怎么办?”江晨一边躲闪藤条的袭击一边说道。 “等我回去歇一口气,自然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说真的,我可以指天发誓—————· 两人交谈之中,还在空中变换位置,距离也时远时近。 在一次错身而过的时候,江晨忽然抓住青衣少年的肩膀,沉喝道:“跟我来!” “你想做什么?”青衣少年被江晨带得偏离了原本落足的方向,差一点被藤条偷袭得手。 他恼怒地拍开江晨的手腕,叫道:“你要从原路衝出去?別妄想了!那妖怪狡猾得很,等猎物一上鉤就马上封死了退路,除非找到它的本体,我觉得你应该向北——— “你也別妄想了,我不会做那种傻事。”江晨开始朝来时的方向退去,“你不跟上来的话,我就一个人走了!” 青衣少年咬了咬牙,还是跟在了他后面:“你这小子,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江晨不再声,全神防备藤条的袭击。 藤条越来越多了! 地面、天空、草丛、甚至一些树木的躯干里面,都探出这些蟒蛇般的怪物, 像无数条蚯蚓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编织成网,遮蔽了江晨头顶的阳光,投下来的巨大阴影覆盖住了江晨所有可能的立足之处和逃跑路线,如同天穹塌陷一般,朝江晨渺小的身躯笼罩下来。 “看,没头没脑的飞蛾撞到蜘蛛网上了吧!”青衣少年站在阴影的边缘,用嘲弄的口吻感慨。 但是他眼中也同时流露出悲袁,因为江晨死后,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江晨没有理会,抬起手,一记“空间伤痕”斩出。 “噗!” 一声乾脆利落的锐响,如利刃划开丝绸,平静得似乎理所当然。 幕天席地的阴影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后面透出来,投在江晨身上,他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身形一闪,在缺口处的藤条网路合拢之前,沿著“空间伤痕”开闢出的路线飞掠出去。 脱险了! 江晨长出一口气,回过头来,目光透过那一道正在合拢的越来越小的裂缝, 看到了青衣少年惊讶、错愣的表情,朝他招手喊道:“发什么愣,快过来!” 无数藤条蔓延翻涌,裂缝即將重新合拢。 但藤蔓组成的峰峦之后,一股风暴已酝酿成形。 “轰!”” 还未完全癒合的裂缝,再一次被粗暴地撞开,伴隨著声声高亢的龙吟,一道金黄色的人影悍然衝出来,他两手、两脚各形成一股金色的龙头劲气,身形如电飞驰,转瞬就追上了江晨。 “哈哈,朋友,多谢你出手相助,这五千两银票算是谢礼,断后的事就继续拜託了!』 青衣少年越过江晨,扬手丟来一张黄色薄纸江晨没去接那张银票。他震惊於此人骤然爆发的气势,竟然近乎玄罡。 但听长笑声中,青衣少年的气息迅速衰弱,金色光芒也很快暗淡下去,只剩一条青色的单薄背影,脚步略显跟跪。 看来这次七阶“玄罡”的爆发是那家伙催动潜力的极限发挥,只能维持一剎那,就被打回原形。 江晨加紧几步,甩开藤条的追踪,赶上青衣少年,道:“你这傢伙好没义气,被我救了一命,却一走了之!” “我不是跟你道过谢了吗?本公子急著找人,没空跟你客套,下回再请你喝酒。” 青衣少年步伐轻盈如飞鸟,连续在枝权上踩过,身形在树梢之间不断变换方位,曲折前行,速度却不比江晨逊色。 “你儘量活到下回再见本公子的时候吧。』 这傢伙说话的语气真够討厌的,怎么不摔下来跌死呢·--江晨心里暗暗嘀咕。 他淡淡地回应:“希望下回还有人救你。” 青衣少年笑道:“本公子运气一向很好,走到哪都有人帮忙。,前面有个姑娘,背影真有味道,好像我认识的一位美女—————” 他口中的“美女”听到上空的响动,抬头看了一眼,绸缎般的长髮隨风扬起,露出惊艷的半边脸颊。 在林梢翻腾飞跃的青衣少年看见那熟悉的容顏,面露激动之色,失神时一脚踩空,口中发出“哎呀”的惨叫,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江晨看著前方那个手脚乱舞往下坠落的人影,疑惑地望了一眼天空,心想: 莫非是哪位路过的神灵听到了自己的祈祷,回应了自己的愿望? “砰!” 青衣少年跌入草丛之中,隨后很快爬起来,忙乱地拍打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过,当他看到前方林曦的身影时,脸上立即堆满笑容,快步迎上去,刚才的飞扬和跋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脸激动地道:“阿曦,你果然在这里,我找得好苦啊!我听说你和高晴雪在落魂钟前打赌,本来想跟你一起来的,但家里临时有事耽误了几天,我一得空就马上来这儿找你,谢天谢地,总算赶上你了!” 跟他激动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曦脸上平静的表情:“我刚才听见你的声音,就叫江少侠去救你。你没受伤吧?” “哈哈,我怎么可能受伤!”青衣少年在胸膛上拍打几下,“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林曦点点头:“没事就好。这一带不太安全,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江晨放缓脚步走来,猜测著林曦跟这青衣少年之间的关係,忽然眼前一暗, 却是青衣少年来到他面前,直勾勾盯著他,用一种酸溜溜的语气道:“你是江少侠?你跟阿曦是什么关係,怎么只剩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一起?其他人呢,是不是都被你赶走了?” “嗯?” 青衣少年用奇异的眼神打量江晨,嘴里喃喃感慨:“的確是有几分姿色,难怪.·.难怪连阿曦都被你迷惑了—..” 江晨未及回答,林曦清冷的声音响起:“芸清,不得无礼!多亏了江少侠一路护送,我才能安然无恙,你要对他放尊重些。』” 青衣少年恍然大悟,朝江晨拱了拱手:“江少侠,多谢你护送我们家阿曦, 请受我苏芸清一拜!” 江晨摆手:“这是我分內之事————”” 青衣少年没等他说完,已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塞到他手中:“这一万两银票,虽然少了点,也是本公子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要收下,千万別跟我客气, 不然就是看不起本公子———.” 江晨见这青衣少年出手如此阔绰,又听他自报名號姓苏,心中便猜出了他的来歷— 苏家,七大世家之一,与林家、高家並立,普通人只能仰望的高贵出身。 也难怪这位苏公子虽然表面上慷慨有礼,但內里高高在上的傲之心无从遮掩,彷佛跟高小姐、林小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青衣少年一边说一边勾搭上江晨的肩膀:“江兄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多谢你了,现在有我就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本公子吧,江兄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回去的路在那边,我和阿曦就不远送了—————.” 江晨一开始还笑著客套,但越听越觉得不对一一看这架势,苏公子好像是要把我送走? 身后响起林曦压抑著怒气的嗓音:“芸清,你说什么呢?”” 青衣少年扭头道:“阿曦,咱们也不能太麻烦人家了,江少侠已经辛苦了这么久,也该让人家歇一歇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他说著拍了拍江晨的肩膀:“江兄,你放心去吧,有空去圣城玩啊,到时候本公子请你喝酒———.” “苏芸清!”林曦愤怒地打断他,“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让江少侠走了? 青衣少年露出委屈的神色:“阿曦,咱俩多久没见面了,你对我也不热情一点,我会很受伤的。还有,虽然江少侠对你有恩,但他毕竟是个大男人,你要注意避嫌————” 林曦不理会他,目光移到江晨脸上,眼神变得柔和,微笑道:“江少侠,这位苏姑娘一向说话不过脑子,你別跟她一般见识。” 苏—————姑娘? 真的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不等江晨仔细打量那青衣少女的容貌,青衣少女已经別过脸去,口中叫道:“江少侠,你怎么能用这种色眯眯的眼神盯著人家!虽然你对阿曦有恩,长得也俊,我也很感谢你,可你也应该注意避嫌,我还是个未出嫁的黄大闺女呢——.” 江晨:“——— “够了。”林曦呵斥道,“你要是再这么污衊江少侠,我就不理你了。”』 “什么?”青衣少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副心碎的表情,“阿曦,我们这么多年的姐妹情义,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野男人?你竟然为了他跟我说这种话, 你,你实在是太让我伤心了!”” “得了吧,芸清,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你就见不得我跟別人好!”” “阿曦,你误会了,我只是想保护你————.』” “唉,芸清,我理解你的好意,可你有时候管得太多了————” 江晨听著她二人爭吵,心中一动。他忽然觉得,苏芸清的建议好像也不错。 这假小子的修为虽然比不上自己,但也是六阶“搬血”巔峰,危急时刻还能爆发出接近玄罡的战力,足以护住林曦周全, 而地藏尊者的目標主要是自己,两边刚好可以分头行头—· 想到此处,江晨咳嗽一声:“林姑娘,我觉得苏姑娘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有她照顾你,那我就————.” “不行!”林曦焦急地叫起来,“我们不能分开!” “为什么?”江晨和苏芸清都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因为————·因为————.”· 林曦急切之间,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因为我们同行了这么久,身上早已沾染了各自的气息!地藏尊者肯定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一起走才更安全!”” “还有这种事?”江晨將信將疑。 一旁的苏芸清脸色剧变:“阿曦,你说什么?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林曦嘿道:“是啊,我们一路同行,很正常————』” “这一点也不正常!”苏芸清脸色泛起异样的红潮,捏紧拳头,痛心疾首地道,“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保护自己!那你的身子呢?不会也被他————.”” 林曦也羞红了脸:“你別胡·———.” 话至半截,她忽然转念一想,为何不乾脆顺势承认下来,让苏芸清认清现实呢? 她马上改口道:“没错,我和江少侠情投意合,已经私定终身,以后他就是我们林家的女婿,请你对他放尊重些!” 正要说话的江晨惊愣地张大了嘴巴,想说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我什么时候跟林姑娘私定终身了? 林曦赶紧朝江晨眨了眨眼睛,示意他配合一下。 可这种事关係到女孩子的清白,江晨哪里敢乱说话。 林曦把心一横,主动凑近一步,抓起江晨的一只手臂朝自己放来,口中道:“所谓『夫唱妇隨』,无论江少侠去哪,我都会跟著他一起去,芸清你就別妄想把我们分开了。” “你们-——-你们—————”极度的震惊和悲愤之下,苏芸清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眶也开始泛红。 她眼神凶狠地瞪著江晨,彷佛要把江晨整个人生吞活剥了。 “江少侠,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林曦依偎在江晨身边,柔声说道。 “嗯—————”江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明白你的心意。”林曦自顾自地点头,“没有任何人可以拆散我们。” 说著,林曦一咬牙一狠心,揽著江晨,在江晨震惊和苏芸清几乎要杀人似的眼神中,如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浅啄了一口。 第133章 林曦之怒 一时间,万籟俱静。 树林里只剩下轻微的风声,和林曦急促如擂鼓的心跳。 苏芸清身躯颤抖著,脸色惨白,彷佛斗败了的公鸡,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滯了,眼中也似乎失去了鲜活的神采。 良久,她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我明白了林曦也暗暗鬆了一口气,收回手掌,朝江晨递过去一个复杂难明的眼神,又马上不好意思地別开视线,轻咳了一声:“那个老树妖很可能会追上来,我们该走了。” “噢噢。”江晨机械地点头附和。 他伸手抚了抚脸颊,满脑子都是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吻。 如果做梦的那次不算的话,这应该是自己的初吻了吧? 不对,她吻的是我的侧脸—— 苏芸清垂头丧气地跟在两人身后,彷佛失去了魂魄,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过了很久,她终於恢復了一点精神,喃喃自语道:“阿曦,你一定是在故意气我————我没那么容易倒下的———·· 这么安慰自己几句后,她忧鬱痛苦的脸上又重新焕发出鲜活的生机,加快脚步,反而赶到了两人前面。 三人离开一个多时辰后,一片灰色的雾霾从远方滚滚侵蚀过来,肆无忌惮地吞噬著土地上的生命。 但在万年树妖的地盘上,死灵雾霾遭到了激烈的反抗。 千百根粗大的藤条从地底、树丛中探出来,如同无数蛟蟒齐齐舞动,愤然刺入雾气,与藏身於其中的死灵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一根根藤蔓穿透怨灵的虚体,扎入尸鬼的身躯,然后在哭泣声中枯萎,衰败,腐朽成灰黑色的烂泥。 一阵阵乾涩诡异的吟唱声在灰雾中渺渺响起,妖异至极,暗藏魔性。 在吟唱声的牵引下,千百年来埋葬在这片土地里的尸骨纷纷破土而出,空洞的眼瞳中燃起碧幽的死灵之火,血肉腐朽殆尽,唯有白骨森森,被灰雾包裹著, 不畏生死地朝方年树妖的主干扑去。 无穷无尽的死灵,与成百上千的藤条展开对决,激烈程度不亚於人类国度的一场战爭。 哀豪的阴灵,乾的尸妖,狞耸立的骨兽,都前仆后继地赶向战场。 浓雾遮天蔽日,方圆百里內的生灵四散而逃。 远处奇峰突起之处,一位身穿乌金鎧甲、手持黑缨枪的魁梧壮汉立於崖石上,黑袍在夜风中猎猎盪扬。 他俯视下方,浑浊的雾气无法阻挡他的视线,遥望著群魔乱舞的战场。 “秦广,楚江,宋帝,你们三个一起来了,倒有些难办————”低沉的嗓音, 缓缓自语。 死灵军团踏破丛林,仗著人数优势大占上风,藤条草木的战线迅速被击溃, 如江河决堤,灰黑色的洪流氰然涌下,千百条藤蔓被尸鬼们踩在脚底。 骷髏没有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哪怕看著前方的同伴被打成碎片,自己被斩成两截,两边身子仍拼命向前爬行。 万年树妖的领地一寸寸失守,户鬼们攻上了它主身所在的地带。 那里,一棵近百丈高的巨大古树如山岳般耸立,参天的躯干遮蔽了苍穹,尸鬼们在它面前如蚂蚁般渺小,隨意一根树枝扫下去,就將百十只尸鬼拍成碎片。 但尸鬼们奋不顾身地前行,如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攀附到树妖的身躯上,啃噬它的枝干和根须。 秦广王吟唱,楚江王控魂,宋帝王操尸,三位“阴神”强者配合无间,让方年树妖一步一步走向败亡。 灰雾中传来秦广王傲慢的嗓音:“你这树妖,还不速速皈依,本座留你一条老命!” 回应他的,是一根横跨半空、轰然砸下来的巨大藤条。 声音传来之处,十丈范围內的妖魔鬼怪尽被碾成一片粉,地面都塌陷下去一大截。 灰雾中秦广王的声音从另一个方位再度响起,语气变得气急败坏:“不知好岁的东西,本座这就毁了你的灵根,叫你魂飞魄散!』 隨著他的话语,天空中密集的阴云开始翻腾,腐臭的气息在天地间瀰漫。 片刻后,浑浊的液珠自墨云中倾泻下来。 那是无比污浊的,“阴风鬼雨”。 阴风吹过、鬼雨滴落之处,古树身上那一大片鲜艷欲滴的苍翠之色,如同风乾的油漆般剥落。 “在腐烂的地狱里挣扎吧!哈哈哈哈-——”腥臭的狂风中,披著黑色斗篷的秦广王开怀大笑。 就在他最为得意、精神最为松解之时,耳边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与这阵脚步声同时传来的,还有兵刃破空的风声。 等秦广王发觉情形不妙,来人已一枪结结实实地捅穿了他的后背心。 秦广王没有力气转头,到死都没看清这偷袭之人的模样。 弥留之际,他听见了两个同伴的惊呼: “黑熊!” “好大胆子!观音果然背叛了佛主!” 原来是观音尊者座下的黑熊神將———·—-这是秦广王最后一个念头。 当黑熊与楚江王、宋帝王激战之时,江晨三人在山间找到了一个洞穴。 林曦站在洞前,对照地图比划半响,道:“按照地图记载,这里应该有一座灵泉,我们进去看看。” “阿曦小心,里面可能有妖兽!”苏芸清连忙快走几步抢在林曦身前,“我先过去探路,你在外面等著。”” 氮氬的烟雾从洞穴深处瀰漫出来,渗杂著丝丝缕缕雪银的味道,在崖间环绕不散。 侧耳倾听,只听见一些虫蛇之类的东西在草丛中窜游的沙沙响动。 这里是几道灵脉匯聚之地,灵气充沛,因而草木异常茂盛,再加上雾气的遮挡,纵是苏芸清这样的高手也看不清洞內景象。 苏芸清在洞口边观察了半响,缓缓迈步入內。 她的脚步声低不可闻,身影没入烟雾与草木之中,好像消失了一般。 片刻之后,从里面传来一声惊怒的低吼,隨即劲风呼啸,打斗声大作,看来是被妖兽发现了。 “快去帮忙!”林曦朝江晨喊道。 江晨脚步未动:“苏姑娘武艺高强,等閒几头妖兽奈何她不得。”” “哎,就怕有什么厉害傢伙————.” “如果真有厉害傢伙,我们在这里正好方便跑路。” 林曦被噎了一下,半响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苏芸清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浑身湿淋淋的,衣衫有几处破损, 好在没有受伤。 她压低声音说道:“阿曦,可以进去了。” “里面是什么情况?”江晨开口问道。 苏芸清面对他的时候,语气顿时冷淡许多:“有几头五阶妖兽,已经被本公子收拾了。”” “那你怎么还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还剩一个厉害傢伙在睡觉,咱们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就可以相安无事。 “万一那个厉害傢伙突然醒了呢?为了泡个温泉而冒险,不值得吧?』 “哼,你这臭男人懂什么!那个灵泉可不是普通的泉水,它是这片森林的灵脉匯聚之处,泡一泡对阿曦的病情很有好处!阿曦好久没洗澡了吧?是不是浑身不舒服?”” 林曦连连点头,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江晨。她这样爱乾净的人,一天不洗就觉得难受。 江晨嘆了口气:“务必小心。”” 苏芸清愈发得意了,牵住林曦的小手,朝江晨牙一笑:“臭男人,你就留在外面看门吧!』” 林曦回头道:“江少侠也一起来吧。』 “他一个大男人来干什么,你就不怕他占你便宜?” “我不怕。” “啊?” 苏芸清好不容易才扳回一局的气势,顿时又低落几分。 江晨想了想,也跟在两人后面。 洞中的雾气更加浓郁,江晨极运目力也只能看到三丈左右的范围,还要注意草丛中的毒虫蛇蚁,走得小心翼翼。 苏芸清引领著他们绕了好几个弧线,越来越深入山腹之中。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片金色的水面。 这就是传说中的灵泉了,泉水平静如同静止,丝毫不起波纹,亦没有粼粼之状,看起来就像一面金色的大镜子。 浓郁的灵气从烟雾繚绕的深处蔓渗出来,带著某种草木般清新的异香,沁人心脾。 苏芸清转过头,一脸邀功的笑容:“阿曦,你可以下水了,我在这儿帮你望风!” “辛苦你了。” 林曦回以一笑,在湖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心里痒痒的,立即想要下水。 苏芸清转过头,视线落在江晨脸上,眼晴眯起,语气也变得恶劣:“小子, 你还不快迴避!真以为这是你能看的吗?” 江晨不与她爭辩,扭头走到一旁。 窒窒的声响后,林曦走入水中,身躯慢慢浸入湖里。 隔著氙氬的雾气,苏芸清听见里面叮咚的水响,以及林曦的轻嘆,不由心痒难耐。 她犹豫了片刻,突然下定决心,迈步向湖中走去。 “臭小子別偷看啊!阿曦是好脾气,本公子可不是!”苏芸清一边说著,一边將外衣拋到岸边。 “我才没兴趣。”” 江晨听著苏芸清脚步迈入湖里,伴著潺潺水声,渐渐远去。 灵泉温暖,水雾氙氬。 洞壁上天然灵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將湖水映得金黄一片。 林曦背靠著一块岩石,愜意地躺在温热的湖水中,鬢边垂下数络长发,眼睛半闭不闭,舒服得几欲睡去。 一阵微风拂过,雾靄缓缓飘动,湖水上泛起丝丝涟漪。 轻微的水声响中,苏芸清的声音由远及近:“阿曦,你在这边吗,我过来了!” “啊,等等!”林曦连忙缩入水中,只露脑袋在外,看著苏芸清如一尾游鱼似的来到近前,脸色有些不自然地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你这边没有动静,担心你出事,就过来看看。”苏芸清定定凝视她, 一双黑白分明的灵眸因为笼著雾气,透出迷离的瞳光,“阿曦,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 “是啊。这泉水灵恶充裕,我泡在这里面,都不想起来。”苏芸清轻轻划著名水,上下沉浮,手臂甩出一串水珠,不少溅在林曦脸上。 她划水慢慢绕到林曦背后,忽然停了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阿曦,我帮你擦背吧。『』 “不,不用,我自己擦过了。”林曦神色窘迫,连声拒绝。 “阿曦,你以前没这么害羞的。我们是好姐妹,你怕什么?” 林曦內心蜘,良久方才嘆了一口气,点点头:“芸清,我知道你是感念当年的救命之恩,所以才一直想要保护我,我心里也很感激。但你的方式有时候未免太过激了—————.”” “我是怕你受到伤害!”苏芸清辩驳道,“你是全天下公认的最漂亮最可爱的姑娘,不知有多少奸人恶人在打你的主意!尤其是外面那个小白脸,你不知道他偷看你的那双眼珠子有多么邪恶—————.”” “你別这么说江少侠,这一路都是他在保护我,我对他十分感激。而且我跟他早已经情投意合,他对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苏芸清听到这里,水雾中的神情显得朦朧而怪异,静默了片刻后,问道:“阿曦,你是在故意气我对不对?你还是清白之身,骗不过我的眼睛。” 林曦面色微窘:“我不是————.” “唉,星院中那么多公子,你都不屑一顾,却对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乡巴佬——虽然他的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可你也不能—···”苏芸清摇了摇头, 湿漉漉的头髮甩出一串水珠,“阿曦,我就知道,你太善良,太容易被欺骗。只要一离开我的视线,恶人就乘虚而入。” 林曦面露不悦之色:“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清楚。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实际上对我的私事干涉太多了吧?” “是,我知道我有时候是过分了一点,我也不想这样,但那个乡巴佬小白脸“我不许你这么称呼他!”林曦打断她道,“芸清,我一向尊重你的意见, 你是否也该尊重一下我的感受?我已经明確表明了我的態度,你就算不认同,也不该总是在我面前侮辱江少侠!因为侮辱他就是在侮辱我,你明白吗?” “我只是觉得你太过於轻信——”苏芸清说到这里,看见林曦脸上的表情, 自觉地住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阿曦,你开始嫌弃我了?” 林曦咬了咬牙,狠心道:“那倒不至於。但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不敢保证以后会怎样!” 苏芸清表情呆滯惊愣,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眸子里的神采渐渐黯淡,过了好半响,才闷闷地道:“我明白了。” 她无力地缩在水中,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岸上等你。”说完飞快地向原路游去。 林曦看著她落寞悲伤的身影,心头闪过一丝隱,但接著又有更多念头纷至香来,令她心烦意乱,乾脆沉入水中,闭著气不露头了。 江晨背对著湖面坐在一块岩石上,漫不经心地关注周围的动静。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哗哗的水声,他不由回头去看,但脑袋转到一半又急忙剎住,问道:“林姑娘,是你吗?” “不是她,是我!”” 隨著冷硬的话语,苏芸清身形从烟雾中游出来,来到湖边,登萍上岸。 第134章 灵泉之邀,洗尘涤垢 苏芸清甩了甩身上的水,向江晨走近,压低声音道:“阿曦让你过去,她有话要跟你说。” “让我过去?现在?”江晨皱起眉头,面露疑惑之色,“不方便吧? “阿曦说没关係,她在那边等你,你快点下水。”苏芸清的语气有些古怪, 似乎有些急躁,文似乎在压抑著什么。 江晨摇了摇头:“不好,不好,有什么话还是过会儿再说吧。”” “傻小子,有些话只適合现在说,过会儿就说不出口了。你难道忍心让阿曦失望吗?別磨蹭了,快下去吧!”苏芸清催促。 “阿曦真这么说?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我堂堂苏家大小姐,怎么可能骗你呢?我以苏家列祖列宗的名誉发誓,绝对没有骗你。不信你转过头来,看著我的眼睛,多么真诚!” “那,我转头了?”” “来吧,一个大男人,磨蹭什么!” 江晨转过头去,只见苏芸清浑身湿漉漉的,髮丝凌乱地贴在额上,双眼泛著莹光,有一种淒凉之感。 “你————哭过了?” “我没哭!唉,这不是重点!你看我的眼睛,像是会骗人吗?”苏芸清的眼晴的確又大又水灵,很容易博取信任,“快去吧,別让阿曦久等!” 江晨將信將疑,走到水边,慢慢地解下外衣。 苏芸清偷偷看著他的动作,眼中闪动著幽幽的光芒。 江晨缓缓下水,身体浸泡在一片温暖世界里的时候,只觉遍体舒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舒服。” “別磨蹭了,阿曦在等你!”苏芸清在后方催促。 江晨划开水波,朝氮氬的雾气深处游去。 雾靄茫茫,温润的水汽嫋嫋上升,如同一面面轻纱,將周围景色遮掩,一切都显得朦朧而美丽。 靠在石板上的林曦听见不远处的水声,不由起秀眉:“芸清,你不是在岸上等我吗?”” “林姑娘,是我。” 江晨的嗓音让林曦嚇了一跳,她忙不叠地浸入水中,长发如水草般散乱浮在水面上,只露一个脑袋在外。 “你,你怎么来了?”林曦心中瞬间浮现无数个念头,既有些慌乱羞怯,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她望著水雾中江晨模糊的身影,心中生出一种在劫难逃的宿命感。 江晨在远处就停住了,两人之间隔著朦朧的水汽,似乎也没那么尷尬。 “听苏姑娘说,你有话对我说?” “啊?我什么时候说——-——”林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改口道,“嗯,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有些话想跟你单独聊聊,你过来吧。” “那我过去了。”” 江晨慢慢游过去,看见林曦脸色红得跟火烧似的,明明羞得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却又故作镇静地朝他招手示意:“来,到我身边来。 江晨坐在她身边长满青苔的石板上,还未开口,又听林曦柔声道:“躺下去,歇一歇吧,你这几天也累坏了,这泉水灵气充足,刚好养伤。” “那你要说的事情————.” “嗯,你先躺一会儿,別的一会儿再说。”” 江晨依言躺下去,舒展四肢,放鬆身躯,半漂浮半躺在石板上,十分愜意之余,还发现了另外的收穫这泉水中的灵气如同琼浆甘露,飞快补充著他消耗的体力! 身体的痛苦都消失,內伤外伤都在缓慢治癒。 果然如林曦所说,这灵泉是一块风水宝地! 江晨的心情彻底放鬆下来,舒展毛孔,任由真元与灵气交匯,整个人如同进入了空灵境界,万事不蒙怀抱,眼睛半睁半闭,似睡未睡。 林曦轻柔的话语在他耳边縈绕:“好好休息吧,我帮你看著外面,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叫你的·———.” 江晨的身体顺著轻缓的水流上下沉浮,隨波而盪,宛如沉眠。 金色湖水中蕴含著勃勃生机和旺盛纯正的灵力,不需要刻意引导,仅在水中泡著,身体就在细致入微的滋养中全面恢復。 点点金芒渗入他身体,隨他体內血气在周身游走,经脉在灵力的滋养下被逐一修復,臟腑等处的暗伤也逐渐痊癒,遍体舒泰,无处不欢。 林曦静静地看著他宛如睡熟的面孔,內心的羞涩和浮躁也早已隨著水波而飘荡消散。在这一刻,她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平静,彷佛能永远这样与他相伴下去,一直到地老天荒— 隨著湖水的流动,江晨的身体渐渐脱离了石板,顺著水流漂走。 林曦想也没想,伸出一只手掌托住江晨的后背,与他一起隨波逐流。 江晨没有刻意调息,血气自然而然地遍行周天,不断吸收湖水中的精纯灵烈成长壮大,勃勃的生机渗入体內,將经脉血窍拓得更宽更广,更加坚韧。 他听见了身旁少女的心跳和呼吸,听见了水面波纹的荡漾,听见了细小水的奏响,听见了灵泉脉络的延伸———— 他感受到了泉水灵气游走的独特韵律,身体渐渐与灵气產生共鸣,整个人彷佛与泉水融为一体,一切细微的动静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甚至连岸边苏芸清的小动作,也悉数照映在他的脑海里。 他缓缓呼吸著,体內的血气与灵气的律动合为一拍,如波纹圈圈一震一盪, 洗涤著条条经脉,涌现出生生不息的力量潮流。 他脸上浮现出一层血色罡气,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意味著他的体魄已重新步入了“玄罡”境界。 这一回不再是凭藉“碎玉丹”而达成的偽境,而是以他自己的力量,重新踏踏实实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玄罡之后,觉醒本源,自此感应大道,魂魄刻下星辰烙印。对於炼神修士来说,上体天心所带来的最大效果,就是神通的飞跃。 此时江晨的炼神境界也隨之水涨船高,赫然已达到了五阶“出窍”巔峰,离六阶“御器”仅有一线之隔! 他的气息不自觉地外放,让林曦心神一阵恍惚,彷佛看到了海洋深处火山喷发、岩浆崩裂、浴血的魔神咆哮著挣脱锁链的景象。 他的后背也变得无比滚烫,让林曦忍不住想缩手,却又咬牙忍耐住了,只是浑身都被烫得冒汗。 “江晨,你不要著急—————·慢慢来————·我陪著你————· 江晨听得见林曦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他正处於一种玄妙的寧静之中,不忍打破这个状態。 不知过了多久,隨著对“玄罡”境界的適应,沸腾血脉逐渐融为身体的一部分,血罡收敛回体內,变得与常人无异。 这种现象就意味著,江晨的身体已经彻底吸收融合了沸腾血脉,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超越了当初的赤阳,完全稳固在七阶“玄罡”的境界。 他的心灵也像被泉水洗涤过一般,明显体会到了另外一种意境。 这一汪灵泉,乃至远处的草木,风,雨,树,都好像成了躯体的延伸,一剎那间贯彻整个心灵,无比自在,无比快活,既细致入微,又广阔宏大,彷佛能掌控一切,彷佛成为万物的主宰。 江晨沉浸在这境界里,静静地感觉著自身力量无比剧烈地膨胀,似要吞噬了这天地。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远方传来的异动,缓缓睁开眼睛,与林曦四目相对。 ““你醒了?” 林曦露出笑容,正要说点什么,忽然惊呼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慌忙捂住眼睛低下了头,脸蛋红到了脖子根。 江晨一愣之后,也明白过来。 他此时漂在水面上,身躯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盎然生机,遍体真元充沛,气血勃发之下,难免会有些异常表现。 他连忙沉入水中,乾咳一声来掩饰尷尬,道:“林姑娘,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林曦低著头道:“你休息好了吗?要不要再歇会儿?” “已经好了,前所未有的好。』 “那—————要不要洗洗身子?我帮你擦背———” “不用了,我们得走了。”” “我还想再洗一会儿。要不—————-你帮我擦背?』 看著那张如俏脸上羞涩又期盼的神情,江晨真不忍心拒绝她。 但江晨察觉到远处的动静越来越明显,不得不硬起心肠道:“下次吧,现在真的要走了!那些妖兽已经醒了!”” “噢-———”林曦失落又幽怨的眼神,彷佛能融化世间最坚硬的金铁。 她听到从湖面的另一方传来一声凶厉的咆哮,隨即另外几处也响起各样的叫声,像是互相威镊恐嚇,又似在遥遥呼应。 有江晨在身边,她並不担心,只轻轻嘆了口气:“真扫兴————』 这时,一条人影从远处疾奔而来,踏水而行,转瞬便到了面前,正是苏芸清“不好了,那些妖兽醒了!阿曦,我来背你,咱们快走!』” 说话时,苏芸清扑进水中,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將林曦负在背上,又朝江晨说道:“你去弓引开妖兽!”” 江晨冷冷一笑,也不多说,身形上升,踩在水面上,走向远处两头蠢蠢欲动的赤红狮子。 此时江晨的体魄,已是货真价实的玄罡之境,举手投足间,就具有莫大的威能。 面对伏地咆哮的两头狮子,江晨身形一晃,便出现在其中一头狮子的头顶, 手指轻轻一敲,就砸碎了它的头盖骨。 狮子脑浆进裂,立时毙命,户体由於惯性向前扑出。 江晨隨后跃起,一脚踏在另一头狮子背上,一瞬间传出的骨折声就像放了一串急促的鞭炮,劈啪声不绝於耳,狮子的腰身竟被他生生踩断。 乾脆利落的一拳一脚解决了战斗,江晨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倒是前方的苏芸清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瞳微微一缩。 “你们先走。我拦住它们!”江晨摆了摆手。 “坚持得久一点,让阿曦看看你的本事!”苏芸清说著,背著林曦拔腿飞奔。 江晨迅速格杀两头狮子的场面让妖兽们安静了片刻,但它们仍不肯罢休,虎视耽耽地围拢过来。 江晨再次出手,瞬间击毙一头雪云兽,然后堵住洞口,一夫当关,妖兽们咆哮不止,被血腥味刺激,愈发狂躁,终於按捺不住,一拥而上。 “轰轰轰!” “!” 拳风炸响,血肉进溅,骨断筋折,咆哮惨嚎声不绝。 浩荡无匹的拳劲,向皮糙肉厚的妖兽,直截了当地发起衝撞。 以一敌百,江晨一出手就是漫天拳影,千万个拳头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入妖兽群中。 周围的雾气、湖水,都隨著双方的交战时散时聚,紧密缠绵,宛若被一只洪荒巨兽吞吐著。 周遭云雾吞噬缠绕,金色波涛汹涌澎湃,战斗的节奏由快至慢,终於在一连串惨嚎之后,彻底归於平静。 江晨喘著粗气,望著满地的尸体,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凭藉一己之力,他竟然將上百头妖兽尽数击毙,自己只受了一点轻伤。放在一个月以前,这简直是不敢相信的画面。 这就是“上三境”强者所拥有的可怕战力! 江晨正想著要不要去泉水里再泡个澡,恢復一下体力,耳边忽然听见洞外响起一声尖叫。 “啊!” 是林曦的嗓音。 江晨一惊,转身疾衝出去。 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苏芸清和林曦遭遇了危机,正在一头妖兽的巨口下惊险窜逃。 那是一条浑身布满灰褐色疙瘩的巨蟒,身躯比一人合抱还粗! 这正是苏芸清进洞之时提到的,那个正在睡觉的厉害傢伙! 它散发出古老蛮荒的气息,至少是一头七阶妖王,也正是这一方灵泉的真正主人题苏芸清就算全盛之时都未必能胜它,更何况她如今精疲力竭,怀中还抱著一个几十斤的累赘,只能在巨蟒嘴下逃窜,一时狼狈不堪。 场面越来越凶险,林曦强忍恐惧开口道:“你放下我,自己走吧!』” “不行!”” “这样下去我们都逃不掉 “闭嘴!” “轰隆隆!』” 巨蟒的尾巴扫过来,捲起大片烟尘,扑面而来的劲风激得人无法呼吸。 苏芸清猛一咬舌尖,苍白的脸颊浮现出病態的嫣红,一口气催动了体內所有的潜能,抱著林曦如利箭般飞射出去。 但还没跑出两丈,巨蟒腥臭的大嘴已从后方临近,上下两顎张开的高度足以將她整个人咬入口中。 苏芸清的脸上再度泛起一朵红晕,提起体內精血,右掌往后一抢,正拍在巨蟒的上顎,趁那畜生吃痛一缩的时机拼命往前滚去。 怒不可遏的巨蟒怎会容她逃脱,只停了一瞬,便捲起巨大的尾巴横扫过去, 一路过去洞壁裂石纷纷坠落。 听闻身后迅疾而至的风声,苏芸清只来得及弓背缩腹,將林曦紧紧抱在怀中,便以后背硬挨了这一下,整个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箏飞出洞外,沿路洒下一地血雾,又在跌落地面之时猛地翻转身子,护住林曦,后背著地,洁白的身躯尽被鲜血染红,再也不见动弹。 林曦爬起来,惊惶地呼喊著苏芸清的名字。 但听洞口处轰隆一响,碎石飞溅,巨大的蟒蛇身躯冲了出来。 那丑陋的头颅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示威般的嘶叫后,张开大嘴朝著一动不动的苏芸清咬下。 “畜!” 江晨飞驰而至,手上泛起清冷月华般的光晕,一掌朝蟒蛇当头劈去。 “咔!”一声脆响,巨大的蟒头被砍得歪向一旁,头顶的十余颗疙瘩同时被崩碎。 但它一甩身躯又立了起来,摇晃了几下脑袋,目露凶光盯向江晨。 “你快走,我拖住它一阵子!”江晨盯著巨蟒,头也不回地道。 林曦应了一声,俯身將奄奄一息的苏芸清抱起来,吃力地往外跑去。 巨蟒也不是毫无顾忌,至少刚才那道古怪的月光劈得它很痛。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数秒,巨蟒突然甩动硕大的尾巴横扫过来。 云时间风雷滚滚,飞沙走石。 第135章 险死还生,心魔之誓 江晨眼角警见林曦已经抱著苏芸清离开,才不慌不忙地跃起躲过这一击。 但巨蟒硕大的尾巴挥摆如鞭,把江晨笼罩在一团疾风骤雨般的黑影之中。 轰隆之声响不绝耳,山崖在巨蟒的淫威下震颤不休,地面被砸得如蛛网般裂开,岩壁上龟裂的痕跡蔓延到十余丈外。 江晨的身形在暴雨般的鞭击下飘摇不定,无数次擦著霸烈的气劲惊险躲过。 疾风骤雨般的轰击持续了五六息后,巨蟒始终没能击中江晨。它似乎有些累了,忽然停下攻击,直勾勾盯著江晨。 江晨喘著粗气道:“蟒兄,你看,你伤不到我,我也伤不到你,大家既然谁也伤不了谁,不如握手言和,交个朋友,如何?”” 巨蟒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一甩尾朝洞內游去。 江晨目送它离开,鬆了一口气,心想:这傢伙还算给面子,也省了我一番功。 他此时体力所剩无几,如果真的死战到底,凭著七阶“玄罡”体魄固然能打贏这巨蟒,却也要付出不菲的代价。能如此相互和解,最好不过。 却见脚下山石的震动一直没有停止,江晨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去,就见数道巨大深刻的裂痕將这块山崖从中折断,脚下整片崖壁都在一片哗哗的剧烈响动中往下坠去。 “糕他募然回头,便看见林曦站在山崖最外边,怀中抱著生死不知的苏芸清,隨著崖壁的倾斜而失去了平衡,仰面往外摔去。 “江晨,救我!”林曦惊呼。 眼看那两人就要跌出崖外,江晨顾不得喘气,脚下猛踏几步,如狂风般掠至崖壁边上,一探手抓住林曦的左边肩膀。 他的右手一下子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慌忙用另一只手猛力朝下砸去,半截手臂都插入岩石之內,这才稳住了身形。 然而受他一拳的崖壁石块完全倾斜过来,在哗哗的响动中往下坠去。 下方离地面有数十丈,这样摔下去只怕会摔成一块肉饼。 江晨低吼一声,右臂发力一拋,左拳血气爆发,將几近竖直的崖块轰成四散进溅的碎石。 他本想踩著这些碎石往上跳跃,无奈身体疲惫至极,一口气竟然没接上来, 只听耳边风声呼啸,如腾云驾雾般,眼睁睁地往地面坠去。 瞧著下方不断放大的山野丛林,林曦终於忍不住尖叫起来。 而江晨缓过一口气,在一块碎石上猛踏一步,带著两女往崖壁靠去,右手拔出腰间长剑,悍然斩入崖壁之中。 下坠之势顿时停止,江晨浑身一震,这股衝击的力量由他硬生生承受了,他面上浮现一抹潮红之色,口鼻渗出血丝。 “林————-姑娘,下面————-还有多高?”他喘著气问道。 林曦颤声道:“还有十多丈,我头晕,看不太清——” “我快支撑不住了,你赶紧把那个苏丫头丟掉,只剩我们两个人就没问题啦“丟掉芸清?”林曦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不行,绝对不行!” “她反正已经死了,你抱著她也没用,我们待会儿把她尸体捡起来拼好安葬— “不,她还没死。我不会放开她的,你鬆手吧,让我跟她一起死。”林曦把苏芸清抱得更紧了。 “你这糊涂蛋!”江晨忍不住爆出粗口,“她没死也活不久了,你难道要拖著我给她陪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要———”林曦眼中闪动著莹莹泪光,“她为了保护我才受伤———-我不能丟下她—————.” “別犯傻,她死定了,人死不能復生————” 忽然有第三个声音插进来:“阿曦,別听他的,你千万別放手,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绝不能便宜了那小子。” 开口是林曦怀中的苏芸清,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满脸鲜血,但她望著林曦的眼神温柔而寧静。 “你这贱人怎么还没死一一”江晨惊怒交加,突然眼前一黑,一口气已用尽,他的手终於无力握剑,五指缓缓鬆开,身子向后一栽,仰面跌了下去。 “不好,要给这贱人陪葬了!』他想。 林曦的尖叫隨著呼啸的风声一起贯入耳中。 江晨再也无力去抓她的肩膀。 倾城天下的朵,就要凋谢在这无名幽谷之中么? 地面越来越近,林曦惊惶的面容,就要在他眼中定格。 江晨闭上了眼睛。 想必,娇嫩朵摧残零落的那一幕,一定是很不好看的。 而他自己,亦不甘愿陪著这朵一併凋谢。 没有了累赘,身体很快文恢復了一丁点力气,江晨右臂一拳击出,砸入崖壁內,扒下大片落石,缓缓著地。 隨后听见轰然一响,下方的林曦和苏芸清二人,大概已经摔成了一堆肉泥。 江晨转过头去,已经做好了给她们收尸的心理准备,但回首所见的情景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林曦还活著! 她趴在苏芸清身上,一动不动,似乎已昏迷过去,不过口中还发出低微的痛呼声。 至於苏芸清,她仰面躺著,后背深深嵌入了泥石中,身躯虽然没有四分五裂,但肯定也是死得直挺挺的了。 江晨大口喘气,歇息片刻,待体內激盪的血气平復后,慢慢向林曦趴著的地方走去。 “林姑娘!林姑娘?”他轻声呼唤。 冷不丁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嘘,別吵,让她睡一会儿。 江晨大骇,如受惊兔子般往后跳了半步,定晴一看,那声音竟是从林曦身下苏芸清嘴中发出来的。 “你—————是人是鬼?” 江晨端详苏芸清的模样,只见她脸色惨白,浑身染血,几乎没有半点气息, 根本与死人无异。但她的眼睛,却是睁著的! 苏芸清缓缓开口:“我知道我现在很像一具尸体,但我的確还活著。” “你这个怪物·——” “哼,我还要守护阿曦的未来,怎么会死在这种鬼地方!”” “..·我觉得你还是死了的好。” 沉默了一会儿,苏芸清道:“麻烦你帮个小忙,把阿曦从我身上搬走。哎, 她虽然很轻,但现在还是挺压人的———.”” “林姑娘她没事吧?” “没有大碍。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我在最后关头把她拋了一下。她现在只是惊嚇过度,让她睡一会儿就好了。” 江晨不禁动容。苏芸清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江晨听得出那生死一线间的抉择与情义。 他沉吟了一阵,才慢慢说道:“你现在没有任何力气了吧,我要杀你,你能反抗吗?” 苏芸清惊怒道:“你要杀我?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江晨冷冷地道:“因为,你想害我!” “哪有———”· 苏芸清的眼神闪了闪,“你是阿曦的救命恩人,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你的眼神骗不了我,你一直在寻找下手的机会吧?” “没有!绝对没有!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还想抵赖吗?那些妖兽就是你唤醒的吧?”江晨的笑容愈发冷淡,“你本想利用妖兽来害我,却不想弄巧成拙,反而惊醒了巨蟒,差点害死了你自己。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我现在要杀你,你有何话可说?” “你小子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蛮夷也!只知道趁你病要你命,不懂什么叫英雄好汉。』 苏芸清想了想,忽然挤出一把眼泪,大声求饶:“错了!我错了!小弟错了!江少侠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洗心革面·——.”” “我不信!” 苏芸清挤出一丝笑容:“江少侠,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难道你忍心下手?”” “你的笑容很假,而且一点都不可爱。” “人家很久没用女孩子的语气说话了嘛,都这么给你面子了,请你高抬贵手,不要杀我好吗?如果你杀了我,阿曦一定会很生气的!” 江晨淡淡地道:“等林姑娘醒来,我就说你是摔死的。摔得四分五裂,死无全尸— 苏芸清的眼睛立即眯成了细线,语气愈发柔和了:“何至於此,我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也算不打不相识,这样打出来的男儿间的友情,比金子还宝贵,咱们都应该珍惜才是!我发誓!我以苏家先祖的荣誉起誓!以后不再干涉你跟阿曦的恋情,否则叫我被千万人糟践至死!怎么样?我都发这么毒的誓了,给个面子唄?” 江晨哼了一声:“我之前救过你一次,你却转头就要害我,现在你说得天乱坠,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反悔呢?想来想去,还是直接干掉你比较省心!” 见江晨不为所动,苏芸清面上闪过一丝迟疑之色,咬了咬牙,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只要你肯放过我,我就陪你一夜!”” 她迎上江晨惊愣的眼神,补充道:“我是苏家的千金,身体里流淌著高贵的血统,容貌也算过得去,这么好的货色,你到哪里去找!错过这次,后悔一辈子!” 江晨震惊地看著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苏芸清脸上毫无羞惭之色,继续道:“就算你口味独特,喜欢一些奇形怪状的服饰和乱七八糟的姿势,我也能够满足。你也知道我从小练武,柔韧度要比那些胭脂俗粉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只要你喜欢,什么动作都没问题!还有,我还会骑马— 她这通不知羞耻的自吹自擂,江晨实在听不下去了:“闭嘴,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女人!” “唉,人家也很少把自己当女人,谁知道会遇上你这冤家————』 苏芸清装模作样的娇嗔,差点让江晨听吐了。 江晨抬起手掌,眼中杀气逐渐凝聚苏芸清终於意识到这傢伙可能真的要动手,面上浮现一抹慌乱之色,急切地叫道:“慢!我买命!我出十万两银子买我自己的命!只要你不杀我,我马上给你钱!” “十万两不少,可惜还不够!”” 苏芸清眼珠乱转:“我还有一件隨身法宝,可以滋阴补阳,永葆青春,你扶我起来,我现在就送给你。” “这种好东西,还是留著给你陪葬吧。『 “我-———-我愿意跟你签下主僕契约,为奴为婢,一辈子做你的奴才!”” 江晨被勾起了兴趣:“世上还有这种契约?” “咳咳,应该是有的,我们可以慢慢研究嘛————-哎哎,阿曦醒了!我看见她眼皮眨了一下,她马上要醒了!” 江晨视线落在林曦脸上,只见她眼皮微微眨动,好像隨时都要醒来。 “林姑娘?”江晨轻轻唤了一声。 林曦眼皮微微颤动,却好像陷入了噩梦之中,迟迟没有醒转。 苏芸清的脸色也隨之发白,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叫起来:“对了, 我可以发心魔之誓!以后听从你的號令,再也不许对你生出谋害之心,否则必受心魔反噬!就算你不相信我,心魔之誓你总算相信吧?”” 心魔之誓的约束力,可比普通的山盟海誓强多了。若敢隨意违背誓言,是真会危及性命的。 第136章 林曦失控 “嗯————心魔之誓,倒是个好办法。不过,你得按照我的要求,重新立誓! 江晨沉吟著,將心魔之誓做了修改,又补充了几条,规定得愈发严厉严苛严谨了,堵上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漏洞,几乎堪与奴隶条约相比了。 他每说一条,苏芸清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完全失去了血色,有气无力地道:“如果真发这种誓,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所以你想死还是想活?”” “当然想活。”” 苏芸清只好苦著脸,按江晨的要求把誓言说了一遍。 “好了,誓也发了,这下你满意了?” 江晨下令道:“叫一声主人—-算了,怪羞耻的。叫一声兄长来听听?” 这个命令只叫苏芸清心中的屈辱顿时涌上了脸蛋,一张苍白的脸竟也有了几分血色,嘴唇哆嗦几下,迟迟没有喊出口。 她是何等高傲之人,身上流淌的是苏家的高贵血脉,竟要被逼得喊一个乡下野种为兄长,这种屈辱令她半响没有缓过神来。 江晨也不催她,只静静地看著她。 身上传来的剧痛提醒著苏芸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著一口气, 闭上了眼晴,嘴唇懦几下,轻声唤道:“晨哥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兄长了,以后请多多关照。” 江晨微微頷首:“贤妹,以后要听话。” 这一声贤妹,在苏芸清听来格外刺耳,但自喊出那声“晨哥哥”之后,她也豁出去了,脸上堆起笑容:“好哥哥,这下可以救我了吧?”” 说来也怪,第一句开口的时候,她还觉得挺噁心,但隨著心中好像拋下了某些东西,第二句就十分顺口了,语气也变得很自然。 江晨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林曦从苏芸清身上挪开。 他脱下外衫,盖在林曦身体上,又听苏芸清道:“麻烦晨哥哥再帮个忙,扶我起来。” 江晨见苏芸清浑身鲜血淋漓,模样极惨,心中也有些不忍,小心地把她从凹陷的泥石坑中拉出来。 苏芸清背脊的一层皮肉都与泥土贴在一起,被拉起来的过程又牵动了伤势, 无疑是极为痛苦的。 但她只是著眉头,咬著牙一声不,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强忍著剧烈的痛苦。 待站稳后,她扶住旁边一棵大树,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江晨看著她背部血肉模糊的伤口,说:“我帮你包扎一下。』” “等等。”苏芸清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水,小口喘息著道,“你身上有疗伤药膏吗?” “没。”” “我有。不过在外套里面,还有阿曦的衣服,都落在上面了,你去把它们拿过来吧。”” “在上面?”江晨举目眺望头顶上空塌了一半的悬崖,想著那条怎么都打不死的巨蟒,顿感为难。 他又看了一眼苏芸清浑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嘆了口气,“记住,你又欠我一次!” 他这时约莫恢復了三成体力,盘算著应该勉强够用了,便从山脚的崎嶇小道出发,攀岩而上,重新进入洞穴。 隨著灵恶散尽,洞前已无水雾匐氬,洞內视野变得清晰。 江晨看见巨蟒已经沉睡,小心翼翼地绕过它,拿起了湖边零散的衣物。返程途中,他还顺手取回了自己插在崖壁上的长剑。 山崖下,苏芸清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兄长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以为你成了哪头妖兽的粪便!” 其实江晨来回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已经算快了。他懒得跟苏芸清斗嘴,隨口道:“怕死,所以走得慢。”” “我知道男人不能太快,可你这未免也太慢了。”苏芸清从江晨手中接过衣服,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小瓶,在身上伤口处涂抹起来。 江晨在旁边一块岩石上坐下,默默运气调息,恢復体力。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把药瓶往江晨手中一塞,“给我涂背上的伤。” 江晨不满地道:“苏公子,现在是你有求於我,语气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兄长,我已经很温柔了。”苏芸清转过身背对著他,“快点涂完,別想占我便宜!” 江晨看著她背部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心想:占你便宜?本少侠的口味没那么重! 苏芸清后背所有不方便的部位,都由江晨代为涂药。 药膏刺激著痛觉神经,苏芸清一边倒抽冷气,一边咬牙催促:“你快点,磨磨蹭蹭的到底是不是男人!” 江晨好意解释:“你背上有些皮肉脱落了,我给你扶正。”』 “不用你多管閒事,涂好药就行!兄长,你故意弄这么慢,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呵呵,別自作多情,你现在的模样,除了会动之外,跟坟墓里的尸体没什么区別。』 没过多久,苏芸清全身都被涂满了黑色药膏,像是在泥巴里打了个滚似的。 药膏的效果开始发挥出来,温暖酥麻的感觉往身体里渗透,让人懒洋洋的只想倒头睡去。但苏芸清知道还不是鬆懈的时候,必须静心调理新生肌肤的长势, 否则就会留下伤疤。 江晨看了看天色,已然临近黄昏,如果在这里过夜的话,还得生一堆火,免得林曦著凉。 他正要去拾柴,忽然眼皮一跳,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恐怖之感,好像有危险正在靠近。 有敌人? 他募地握紧了剑柄,四面环顾,却没发现异常。 苏芸清也从入定中惊醒,异的眼神朝他望来。 江晨仔细体会,发觉这种危险的感觉跟平日遭遇敌人的警兆又不太一样,好像是有人刻意强加在他心里的一般,透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这其中的差別和矛盾,江晨也难以形容,总之十分诡异。 这时一阵断续的呻吟声响起:“不要———.不要———.” 叫声来自於躺在草地上的林曦,她似乎是做噩梦了,紧闭著双眼,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身子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阿曦別怕,有我呢!”苏芸清一一拐地朝她走近。 才走到半途,她突然发现视野中的光线骤然黯淡了许多,地面上林曦的身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 世界彷佛蒙上了一层黑纱,一切都变得朦朧而怪异,周围的虫鸣鸟叫都被剥离出去,原本平静安逸的黄昏,瞬间一片死气沉沉, 江晨心中一惊,如此古怪的情景,难道有敌人对他们出手了? 苏芸清惊骇地停下脚步,她看见林曦的身体好像被阴影感染上一般,迅速失去色彩,只剩下一个黑灰的影子轮廓。 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林曦身下升起,围绕著她翻腾起伏,渐渐幻化出无数扭曲挣拧的恶鬼形象。 这些恶鬼也只有黑灰色的影子,挥舞著爪牙,在漆黑烟雾中起舞。 第137章 黑白心魔 苏芸清抬头迅速与江晨对望一眼,均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凛然之意。 这种景象若是敌人造成的话,那么他的手段实在太可怕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对林曦做了手脚,两人却浑然不觉,如果那家伙有心偷袭,两人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空气中格外寂静,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莫非是地藏尊者追上来了?她已经杀掉了那头误导她的青面狮妖?』江晨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紧握剑柄的手掌出汗水。 他默念驱魔咒,眼神如电,一寸寸扫过周围的土地。 静待半响,荒山中未见动静。 苏芸清开口道:“不知哪位高人驾临,何不现身相见?” 喊声远远传开,却没激起任何反应。倒是天色越来越阴沉,接著又颳起了淒冷的寒风,幽幽呼啸,如同隆冬腊月,百鬼夜行。 “不要————·不要!”林曦的呻吟愈发痛苦。 远处的荒野隱约传来一声声幽幽的呢喃,仿若女妖的呻吟,阵阵触痛人心, 刺得头皮都微微麻木起来。 “阿曦!坚持住!”苏芸清著急地呼喊。 她克制著没有贸然靠近林曦,以免被那些阴影感染,但心里头彷佛也对林曦在噩梦中的惊恐痛苦感同身受,眼角忍不住渗出泪水。 “不对。”江晨沉声道。 “哪里不对?”苏芸清语气急促地问。 她看著林曦受苦,已经心急如焚。 “眼泪不对。”江晨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那里同样有泪光闪烁。 他一直保持著情绪上的克制,却依然忍不住流下泪水,这充分说明,有人用不知名的手段影响到了他的情绪一一就好像是肉体和灵魂被剥离开来,灵魂冷静地审视四周,肉体却已经泪流满面。 “眼泪有什么不对?”苏芸清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她认为江晨也跟自己一样,同样在为林曦的处境而悲伤忧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眼泪不是我自己流的。”江晨道。 “难道是別人强迫你流的?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没错,就是別人逼我流的。”江晨缓缓道,“我们的情绪被人操控了,这种神通似曾相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目光落在林曦脸上,“林姑娘恐怕要失控入魔了!” “糟糕!”苏芸清脸色陡变,“阿曦的神通,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失控?” 两人一齐朝那片漆黑阴影望去。 林曦仍然处於噩梦之中,她的身体依旧只有黑白灰的黯淡色调,在眾多鬼怪的环伺中,似乎即將融为漆黑阴影的一部分。 很明显,她现在处境十分危险。很有可能会在自己製造出来的梦境里沉沦。 炼神修士之所以稀少,是因为一来鲜有功法流传,二来凡人神魂脆弱,稍有疏忽就会失控入魔,导致疯癲痴傻,沦为外道邪魔的肉身傀儡。 “阿曦!赶快醒来!”苏芸清高声喊叫。 她走近几步,伸手去抓林曦的手腕。 然而一只灰色恶鬼狠狠扑到苏芸清身上,虽没有肉体上的伤害,却撞得她灵台剧颤,神魂动摇,耳中嗡鸣不止,心臟惊悸绞痛,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以假乱真的幻术,蛊惑人心的恶魔-———”江晨心中暗凛。 炼神者专修神魂,剑走偏锋,修到极处能一念遨游虚空、穿梭星界,但在真正强大之前,极易遭受外魔侵扰引诱,疯癲失智。 瞧林曦这情形,恐怕是被心魔操控,若不及时救回,很可能永远变成一个疯子。 林曦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她的半截身子越来越模糊,彷佛融入了阴影中,缓缓朝烟雾下沉去,口中发出虚弱的呼唤:“江晨—————·江晨———·不要————.” 呢喃声夹杂著阴肃的鬼哭,令江晨心中一震。 这种时候,她为什么喊的是我的名字? 莫非,侵扰到她心中的那个恶魔,是我? “兄长你快去唤醒她!”苏芸清从地上撑起身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嘶声道。 江晨深吸一口气,將右手挡在眼前,遮住前方那些光怪陆离的鬼影,心中默念《驱魔咒》,一步一步向林曦走去。 既然林曦的心魔与我有关,那我也逃不脱这因果,唯有躬身入局! 隨著距离的靠近,江晨的心神遭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勾魂摄魄的幻听紧缠在耳边繚绕不散,森森死亡的气息压得他呼吸不畅。 即使紧闭双眼,他眼前仍勾画出无数青面疗牙的鬼怪形象,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要是唤不醒阿曦,你就別回来了!”苏芸清强撑著站起,用力高喊。 在她眼中,江晨的身躯也失去了顏色,只剩下黑白灰的单调影子,融入到那些鬼怪群中,也跟林曦一样面临著被漩涡吞噬的危险。 江晨咬紧牙关艰难前行,很快陷入了森罗万象的幻境中。仿有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从四面扑来,让他心生震怖,精神失守。 耳畔传来怨灵的淒鸣,周围的场景在急速变幻,一个又一个妖魔自黑暗中浮现,噬咬他的四肢,吞食他的骨血。 短短一息间,却彷佛经歷了亘古般久远的噩梦。 他忍受著鬼爪穿身的痛苦,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记忆中林曦所在的位置。 “林姑娘,醒醒!”” 说这话的时候,他身上已爬满了鬼爪,这些粗大、乾枯、冰冷、丑陋、没有顏色的鬼爪拖曳著他的身体,往脚下的烟雾中沉去。 转眼,他的膝盖以下就失去了知觉,感觉好像陷入了流沙坑一样,正渐渐被黑色烟雾掩埋。 他不敢睁开眼,否则就可能彻底迷失在这片诡异的世界里。 他高声唤道:“林姑娘,我是江晨,你別害怕,我来救你了!” 阵阵鬼哭声中,他听见耳边一个空幽的嗓音说道:“江晨,你也死了吗?” 江晨精神一振:“我没死,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哎————”林曦嘆了口气,嗓音如同鬼魅般空灵诡异,“可是我已经死了, 死人又怎么能回阳世呢?人鬼殊途,你自己回去吧!” “谁说你死了,你明明还活著!跟我走!”” 江晨朝林曦声音传来的方向抓去,却扑了个空。 他急忙问:“林姑娘,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面前啊!你摸不到我吗?很正常,因为阴阳两隔,我们本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別说这种晦气话!”江晨沉声道,“林家的千金大小姐,可不能稀里糊涂死在这种鬼地方!抓住我的手,我带你回去!” “我已经抓住你的手了。”林曦幽幽地道,“你难道没有感觉?” “有吗-————”那种诡异的语气让江晨心里也有些发毛,“你真的抓住了?”” “我抓住了,你睁眼看一看就知道了。”” “你为何不敢睁开眼睛呢,难道我死后的样子很丑陋吗?”” “刚才风太大,眼里进了沙子,这会儿睁不开了。”江晨握了握手指,却没感觉手中有任何东西,他心中闪过诸多念头,隨口说道,“你很好看,比活著还好看——·啊,不对,我的意思是———.” 第138章 心魔降伏,六阶御器 话没说完,耳边已响起林曦婴婴的低泣声,带著另类的空灵幽魅,简直跟鬼哭没什么区別:“我果然已经死了,对吗?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尸体都已经四分五裂了吧!一定难看死了,呜呜呜—————-你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的样子一定没法见人,鸣呜呜———” 江晨道:“林姑娘你別哭了,你还没死呢-—----哎,到底怎样你才肯相信我呢?” 林曦泣道:“我只要你睁开眼,见我最后一面———』” 江晨大感为难。 在一些民间传说中,这种情况是千万不能睁眼的,因为看到了死亡世界之后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而在炼神修士的规则里,则有另一条禁忌:不要直视他人的心魔,否则它也会变成你的心魔! 江晨略作犹豫,深吸一口气,默念《定生无妄静虚诀》,悄悄將眼晴眯开一道细缝。 他全神戒备,打算一有不对就施展“空间跳跃”跑出去。但映入眼帘的情景却让他愣了一瞬— 林曦站在他面前,微仰著头,眼眸里闪烁著淡淡幽光,脸颊缓缓滑下泪水, 朝他露出一个透明、悽美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顏色,只有黑白清影。 人世间没有言语能形容这一幕的淒艷绝美。 江晨张了张嘴,轻声道:“我就说很好看吧。” 这个样子的林曦,比平日里更加美丽,纯净得没有杂质,柔弱得令人心痛。 林曦含著微笑,视线下移,落在两人的手掌上。 两个手掌互相穿过,如同相隔在不同的世界。望著这令人绝望的情景,林曦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眼泪地落下来。 “这样就没有遗憾了,咱们来生再见-—-——”嗓音无比空灵渺远,彷佛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她脚下的烟雾剧烈翻腾,黑暗蔓延上来,欲將她彻底吞噬。 “慢著!”江晨叫道,“现在告別,不嫌太早了吗?” 林曦淒楚地看了他一眼:“生死之间,终有一別。就像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也十分相爱,但终究摆脱不了命运的捉弄-————.””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江晨沉声道,“你低头看看,我已经握住了你的手!” 林曦缓缓低头,面上逐渐露出异的表情:“怎么会——.” “不要乱动!我怕痒!”江晨抢先喝止她做其它尝试一一因为他其实根本没感觉到林曦的手腕,只是五指圈起来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好了,別胡思乱想,现在听我的,跟著我往前走!””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手掌动作不变,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骗子!骗子!”” “你根本感觉不到!” “別信他——” 四周传来恶鬼的豪叫,它们张牙舞爪地朝江晨扑来。 江晨默诵《定生无妄静虚诀》,咬紧牙关抵御这些鬼影的侵扰。 “阿曦,相信我!跟我走!” 在江晨鼓励的眼神下,林曦鼓起勇气,跟著他的牵引,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踏出之后,林曦周围的漆黑暗影震动了一下,如同恶兽被驯服,缓缓沉入地面。 厉鬼们发出悽厉的惨叫,如同阳光下的积雪,一个个快速融化,灰飞烟灭。 在江晨眼中,林曦身上渐渐浮现出正常的色彩。 江晨张开双臂,在她猝不及防之时,就將她一把楼入怀中。 “抓到你了!”手臂上传来真实的感觉,让江晨长舒一口气,“我说过,会带你回来!” 林曦伏在他肩头,如痴如愜,安寧祥和。 过了不知多久,旁边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咳咳!你们两个,抱了多久了, 差不多就行了吧!”” 林曦眼皮颤动几下,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情景,茫然片刻后,募然反应过来,连忙从江晨怀中挣开:“江少侠?芸清?这,我刚才怎么了?” “你刚才——』 苏芸清刚要回答,江晨抢先说道:“你刚才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碍,现在醒了就没事了。” “只是一场梦吗?”林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里略有点失落。 刚才这双手里,似乎握著很温暖的东西· 江晨悄悄打量她的神色。 虽然她面容略带倦意,但一双宝石般的眼眸里却透出凛凛神光,焰彩流转, 彷佛映照出了虚空中的大千世界一一这一次战胜心魔,让她因祸得福,炼神修为大有进益,抵达了四阶“通灵”之境。 然而福祸相依,这也不全是好事。因为心魔一旦诞生,就不会消亡,等它蛰伏一段时日,下一次出现,定会更加强大可怕---只有到了十阶“大觉”境,渡过了天人三劫中的心劫,才能彻底將其剷除。 这时苏芸清快步走来,一把抱住林曦,喜不自胜地道:“太好了,阿曦,你总算没事!” 林曦脸色不自然地道:“芸清,不要乱摸好吗?『 “哈哈,別这么见外嘛,让我看看有没有少点什么———” “走开,我要换衣服了!』 林曦挣脱苏芸清,与江晨擦身而过之际,轻声道:“对你,我就不说谢谢了。” “嗯,不用谢。”江晨回答。 “也许,那一天已经很近了———· “那一天?” 江晨一愣,没想好怎么回答,林曦已经拿著衣服走远了。 江言皱眉思索,林曦这句话,好像別有意味————— “嘿!兄长!”苏芸清突然开口,“別得意忘形,阿曦只是一时感动,你千万別想歪了!” 江晨笑了笑:“我本来没多想,但看你这么紧张,倒让我有点得意了。』 “哼,兄长这种人,只不过逞了一回英雄,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苏芸清语气酸溜溜的,眼神充满了嫉妒,“要不是我发过誓,真想狠狠揍你一顿!” “既然知道发过誓,就老老实实一边凉快去吧!” “你现在心里一定快活得很吧?满脑子对阿曦想入非非吧?盼望著阿曦晚上来报恩,对你以身相许,然后你就能对阿曦上下其手胡作非为,是不是?臭男人,我真的好恨,好恨啊—..—”” “恨也没用。你再说这种怪话,信不信我让你趴下来学狗叫?”” “別!”苏芸清脸色微变,连忙赔笑,凑过在江晨身边蹭了蹭,“兄长~我就开个玩笑,干嘛这么严肃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跟阿曦好事成了,我一定会在旁边祝福你们的——..” “不需要你的祝福,你別在旁边碍眼就行。”” “嗯嗯,那我帮你们望风。 苏芸清回头瞄了一眼林曦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阿曦为什么会入魔吗?” 江晨想了想,道:“可能是惊嚇过度?” 苏芸清摇了摇头:“阿曦没你想得那么脆弱!这只是个诱因,一般的炼神修土,在七阶“阴神”出窍之前,很难有机会招惹外魔。阿曦入魔这么早,我怀疑跟她父母有关。”” 江晨本来想说,林曦虽然没到“阴神”境界,不过藉助法宝出窍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但苏芸清后半截话引起了江晨的好奇,他追问道:“你见过她父母?” 苏芸清做了一个声的手势,朝林曦换衣服的方向张望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林伯母在生下阿曦之后就过世了,差不多就是阿曦现在这个年龄。” 江晨动容道:“所以你怀疑—————.” 苏芸清压了压手掌:“算了,兄长这种乡巴佬对林家一无所知。这件事我回去之后会继续调查,你就別操心了!” 江晨摇摇头。两人各自沉默下来,注视著西方天空,思索著自己的心事。 “噗。”” 江晨隱隱听到了一声轻响,好像是窗户纸被捅破的声音。 他募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掌。 原本平静的心湖,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苏芸清也有所察觉,异地转头向江晨看来。 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苏芸清竟有一种被其所的感觉,忍不住退开一步。 “搞什么,嚇唬人是吧?”” 那双眼晴正在发著光,明亮得如同最纯粹的宝石,神光摄人,璀璨瑰丽,直映神魂。 江晨没有回答苏芸清,转头望向別处。 眼中所看的世界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像揭开了一层迷雾,明晰了很多真相,一些边角细微之处也无所遁形。 苏芸清试探著问:“兄长难道突破了?” “嗯,应该是。”” 从林曦的心魔幻象中走出来之后,江晨就一直有种不吐不快之感,此刻终於把那口气吐了出来,也进入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抵达炼神六阶的“御器”之境,本来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降服心魔,虽然是林曦的心魔,却也对共同经歷这一难的江晨大有神益。 苏芸清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突破就突破吧,把眼睛搞这么亮做什么, 走夜路照明吗?” “我的眼睛很亮吗?”江晨的目光落到苏芸清脸上。 苏芸清连忙捂住眼睛道:“兄长別看我,眼晴要亮瞎了!』” 江晨却已经看清楚了,刚才的一警中,苏芸清的眸子里倒映出两点异常明亮的光芒,如同发光的宝石一样,应该就是自己的眼睛。 这是境界刚刚突破的异象,江晨也无法控制自如,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復正常。 江晨往前走出一步,伸出手掌,缓缓推向前方空地。 “空间扭曲”的蒙蒙光晕横扫而过。 所经之处,一切阻碍都在那片朦朧的光晕中消解,草木岩石化为粉,土地被犁翻过来,不平之处皆被荡平。 简简单单的一记“空间扭曲”,以六阶“御器”境神念施展,覆盖了周围三丈的空间,威力强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而江晨此时的神魂已无比茁壮,施展“空间扭曲”这一类神通跟呼吸一样简单,根本无需眨眼,可以一口气施展六七十次。就连“空间伤痕”这样的五阶神通,也能施展干次以上! 绚丽又冰冷的一幕,令一旁的苏芸清暗暗咋舌,她忍不住挤出一丝笑脸:“兄长这是做什么?有话可以好好说嘛,何必嚇唬小妹。兄长想让我看眼晴,我看就是了嘛————.”” “我试试招。” 看著自己隨手製造出来的绚丽战果,江晨脸上无悲无喜,他勾了勾手指,腰间的长剑便自发弹起来,落入他手中。 这一手“以念御剑”,便是六阶“御器”境界才能掌握的绝技,若勤加修炼,甚至可像传说中的剑仙一样御剑作战。只不过贪多嚼不烂,江晨锻体习武已有小成,暂时没有改换道路的打算。 苏芸清见状再度后退:“先说好啊,我重伤未愈,可不能陪你试招。”” 江晨笑了笑:“我也没指望你。”” 隨著他对“御器”这一境界的掌握逐渐数量,眼睛也恢復了正常。 虽然清澈明亮,如同夜空寒星,但总算没有刚才那样镊人了。 苏芸清暗暗鬆了口气,嘀咕道:“还好没让阿曦看见——』 “让她看见了又怎样?”” “那还不得美死你!”” 江晨往林曦换衣服的岩石方向看了看,问道:“林姑娘的衣服还没穿好吗?” 苏芸清道:“女孩子换衣服当然要多点时间了,兄长不会是想偷看吧?” 江晨心想一路逃跑的时候该看的早就看到了,哪还需要偷看? 別说林曦了,连你这个假小子我也看得差不多了,谁稀罕哪! 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 “別担心,阿曦好得很。”』 晚风吹过,撩乱发梢。 幽謐寧静之中,夕阳沉入西山,一缕光芒残照云霞,万物都卸去了一天的华彩,天地间尽归黯淡。 暗沉沉的夜幕从东方铺展过来,將山林笼罩。 远处西边的丛林里,几只飞鸟扑腾而起,掠向天际。 苏芸清突然觉察到了什么,侧耳聆听,似乎能从风声中聆听到某种讯息。 她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道:“有东西过来了,数目不少,大约十七八个, 它们的方向正朝著这边。” 江晨也嘎到了异样的气息,皱眉道:“是什么东西?”” 苏芸清运用了苏家特殊的侦测法门“听雷”,得到的资讯比江晨更加全面。 她说:“是龙渊一族的魔人,全都是五六阶的精英战士,只凭我们两个没法对付它们。你带著阿曦躲起来,我去把它们引开!”” 江晨很奇怪她居然主动揽下了这种危险的任务,“你的伤呢?』” “已经结了,不碍事。替我把衣服保管好。” 话音落下,一身黑色药膏的苏芸清往附近一棵大树上弹射过去,躲藏在树冠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往前移动。 而远处沉重的脚步声也由远而近,清晰地传入江晨耳中。 江晨抓起地面上苏芸清的衣物,快步来到林曦换衣服的岩石后面,轻声道:“林姑娘,有敌人,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著,他手腕一探,將林曦拦腰抱起来。 林曦微微张了张嘴巴,最后却没发出声音来。她任由江晨抱著自己,攀上一棵茂盛的树木,躲在茂盛枝叶中。 透过枝叶的缝隙,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景象。 一队装备怪异的人形怪兽从峡谷后现身,它们身材粗壮,长满了绿毛,头上生著双角,凶厉的眼神四处张望,赫然正是江晨之前遇到过的“魔人”! 第139章 旦夕祸福,夜袭魔人 晚风寒冷,凌厉地穿过峡谷。 林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起了那些魔人的厉害,当时只有三头魔人,就把江晨逼得身受重伤,如今这一队魔人的数目有十多个,而且盔明甲亮,装备明显比上一回的更加精良, 自己如果被他们发现的话,结局恐怕会十分糟糕。 “不要紧张,苏姑娘会把它们引开的。”江晨在她耳边小声道。 林曦的呼吸平復了些许,但心跳还是有些慌乱,很容易被高手察觉。 江晨只得暗暗祈祷,希望苏芸清早些把魔人们引开,別让它们走到近处。 这时候苏芸清的气息完全消失了,江晨仔细望了望她藏身的位置,没看出半点端倪,不知她是否还在原处。 呼啸的夜风中,那群魔人渐渐走近。 它们忽然停下脚步,分出两人上前,仔细检视地面的痕跡江晨暗叫糟糕,三人之前的脚印来不及擦除,被它们发现了! 它们很快就要搜寻到这里,林曦根本不懂藏匿气息的法门,再让它们靠近的话,两人就会彻底暴露————-苏芸清,你为何还不出手? 那两只魔人抽著鼻子四处张望,视线时不时掠过江晨两人藏身的角落,让林曦心臟狂跳不止。 它们慢慢往前走近,在初升的月光中,丑陋的面孔清晰地暴露在江晨面前, 甚至可以听到它们粗重的呼吸。 江晨心情越来越焦急,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苏芸清该不会是故意让我先暴露,待我陷入苦战时,她再现身救走林曦? 猜忌一旦產生,就在阴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滋长壮大。 他低头看了看林曦,两人视线交织,都掩不住眼中担忧之色。 林曦嘴唇蠕动几下,似乎想轻声说话,江晨连忙伸出一根手指封住她嘴唇。 “加多拉莫不林。”” “鲁玛西卡!” 两只魔人用怪异的语言交谈几句,同时朝江晨两人藏身的这棵大树望来。 不妙,被它们发现了! 江晨手心捏了一把汗,他的状態才恢復一半,就算是玄罡高手,要同时对付近二十个六阶战士也是自寻死路。 他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苏芸清,你这该死的骗子,本大爷诅咒你生儿子没屁眼財然而苏芸清听不到江晨的心声。就算听到了,她也不在乎,因为她根本没打算生儿子。 江晨眼睁睁看著那两只魔人走近树下,他定了定神,右手按在剑柄上。 他附在林曦耳边,用细微的声音道:“你自己抓紧树枝,我下去把它们干掉,再上来接你。” 林曦点点头,略微移动身体,脚尖勾住一根树枝,两只手臂趴在另一根树枝上,堪堪抓稳。 江晨鼻子已经闻到了两只魔人身上的臭味,他吐出一口浊气,身形激射而出,剑光撩起一道淒寒冷电,朝一只魔人当头罩去。 “鲁魔人发现了眼际的寒光,刚要发出示警,但才刚刚吐出一点轻微的呼吸,那道淒冷的剑光已从它脖颈一掠而过,將它户首分离。 江晨特意挑选了一个特殊的方位,藉著第一个魔人的遮掩,第二个魔人没有及时发觉异常,等到同伴发出示警后,它才反应过来,大嘴张开,正想发出怒吼,但眼际闪过一缕冷电,只觉天旋地转,现世瞬息被剑气闪过的光芒映得暗如子夜。 一线流光过后,视野尽被遮天黑幕覆盖,极度森寒的杀意聚於那一瞬之內, 转眼定格。 魔人凝固的眼瞳中倒映出江晨酷冷的面孔,至死未能目。 江晨没有再向它多看一眼,身形倒飞而回,掠到树干上,口中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林曦一直在紧密关注他的动作,却还是没看清战斗的经过,只见江晨俯衝下去,脚尖似乎还没沾到地面就已返回,整个过程让她眼繚乱,而树下的魔人们则“噗通”两声先后栽倒在地。 她美眸中闪过异彩:“你的武技更强了。』” 江晨微微一笑,对自己刚才的出击也颇为满意。 恢復至玄罡体魄之后,他的武技的確更强了。又仗著偷袭的优势,爆发出的战力非同凡响,瞬间连出两剑,乾脆利落地解决魔人,无比轻鬆愜意。 可惜来不及处理魔人的尸体,后面的魔人肯定会被尸体惊动,没法故技重施。不然照这种方法,无论来多少魔人,都能一一解决。 江晨拦腰抱起林曦,正打算带她远走,这时却听见远处魔人群中传出愤怒的嘶吼声。 “它们怎么了?” “好像是芸清动手了·——·” 江晨心中一动,苏芸清竟然是跟他同一时刻出手!难道她一直在观察我的动静?还是说,她跟我之间的默契,达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 苏芸清当然不是一直在观察江晨的动静,她全副心神都放在树下的那些魔人身上,暗暗寻找著下手的时机。 当魔人首领因看到远处江晨的剑光而失神的时候,对苏芸清而言也意味著机会的到来,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阴暗的天空下,一道惊人的直线飞射而来,宛如漆黑冷电,撕开了昏沉的帷幕。 魔人首领被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惊醒,但它刚转过脑袋,那团漆黑的阴影已经来到它面前,令人室息的冰冷杀意倾泻而出,死神的手掌贴近了它胸膛,距肌肤不足两寸,锋寒凛冽之气直透它心脉深处。 魔人首领反应亦是极快,双爪一抬就要格挡。而且它相信自己身上的盔甲能够抵御住致命攻击,所以嘶吼一声,朝对方反扑过去。 然而就在两者即將相撞之时,那一道凶悍孤锐的杀气忽然进裂四散,化为大片冰寒凛冽的狂浪,扑头盖脸地朝它挟裹过去。其中一道暗流掠过它咽喉,顺便割开了气管,生命力飞速消逝。 这是什么招数?』魔人首领最后都死得不明不白。 目睹首领惨死,周围的魔人发疯般咆哮起来。 “乌拉嘎——』 魔人二號首领呼喊著持斧往下砍去,却见暗影一闪,眼前一,令人室息的杀气贯入血脉,截断了它的吼声。 铺天盖地的黑暗迎面涌来,二號首领的体力在一瞬间流逝一空,无力地仆倒。 它死得更是不甘,甚是连击杀自己的是什么种族都没搞清楚,恍惚只记得那家伙一身漆黑的泥浆,只留两个眼洞在外,一张嘴白牙森森,煞气腾腾,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是野猪精? “森林里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野猪精?』二號首领带著疑惑死去了。 二號首领的死並非白费,苏芸清一耽搁的工夫,周围的魔人就捕捉到了她的位置,呼喝著朝她围拢过来,无数只锋利的爪子就要將她撕成碎片。 然而苏芸清就地一滚,轻盈的身子撞开魔人的粗腿,以两道轻伤的代价,从魔人群中窜了出去。 魔人们嗷嗷大叫,疯狂追逐著她的身影,一直消失在峡谷的尽头。 它们很快追丟了,而且到最后都没明白刺杀首领的是什么怪物,在一阵愤怒的吵后,垂头丧气地回去向长老报告情况。 林曦看著苏芸清带领魔人们远去的身影,神色复杂地嘆了口气:“芸清拥有极高的天赋,如果不因外物分心的话,她的成就不会在北丰秦之下。” 她口中的“外物”,显然指的是她自己。 “北丰秦?”江晨隱约记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是“极冰玄雨”北丰丹的弟弟,这一届星院第一高手,《英杰榜》排名第三,有著“东海麒麟”的美誉。』』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那么,苏姑娘在星院能排第几呢?” “除了北丰秦和沈月阳之外,她跟另外几人都有竞爭第三的希望,不过从明面上的实力来看,她大概排在第五的样子。” 江晨心想,从表面来看,苏芸清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修炼神通。自己与她交手两次,对她的实力也算了如指掌,她明明没有研习过练气或炼神的法门,体魄却修炼到了玄罡境界,有悖於常理。或许是因为苏家嫡系的血脉比较特殊的缘故吧!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苏芸清从峡谷另一侧返回。 “魔人们暂时被引开了,但它们很可能还会回来,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林曦道:“回山崖上去吧,那些妖兽应该已经安静下来了·———”” “不行!”苏芸清和江晨一齐叫道。 林曦愣了愣,视线在他两人脸上来回移动,眨巴著眼睛道:“你们两个,意见难得这么一致呀!” 苏芸清瞥了江晨一眼,说:“上山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如果被魔人们堵住, 那就只能再跳一次悬崖了。” 江晨附和道:“就算魔人们不搜山,洞穴里面的妖兽也很危险!林姑娘,你不要惦记著那个温泉,我们可以再找一个-—--—-林姑娘,你在看什么,我脸上长霉了吗?” 林曦轻轻一笑:“你们两个没有爭吵的时候,表情都一模一样,真是很有趣呢! “这一点都不有趣好吗·——” 苏芸清扒下药膏,穿上衣物,三人离开峡谷,往北绕了一圈,折向西方。 山路崎嶇,森林诡静,月光被重重乌云遮盖,彷佛喻示著不明的危机。 暗沉沉的天空下,一阵冷风吹得野草尽伏。苏芸清突然抬起手掌,示意两人止步:“前面有人。” ““谁?” “又一队魔人,数目在七八个左右,我俩联手的话,可以干掉它们。』 “跟你联手?”江晨狐疑地想,你確定不会在半途把我卖掉吗? 苏芸清撇了撇嘴:“虽然一想到要跟兄长你这种乡巴佬联手就觉得十分难受,但为了阿曦,我也只好纤尊降贵委屈自己一次了。” 江晨哼了一声:“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罩你一回吧。” 苏芸清面含讥笑,刚要说点什么,突然面色一变,沉声道:“还有另外一队魔人,离第一队不到三里的距离,数目有十人以上!』 她与江晨对视一眼,不掩眸中惊骇之色。这地方哪来那么多魔人,咱们是撞进它们老巢了吗? “三里的距离,速度快一点的话,可以把它们分別消灭。”江晨肃容道。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山道崎嶇而狭小,两旁皆是突起的山石,繁茂的枝叶將星光遮掩,虫鸟无声,昏暗而森寂。这等去处,正是杀人越货、拋尸荒野的好地方。 他上前几步,藏身在拐角处的岩石之后,道:“我在这里埋伏,你去把它们引来。”』 却听苏芸清叫道:“回来!”” “又怎么了?”” 他回过头去,只见苏芸清面色阴沉得彷佛要滴下水来,“还有第三队魔人, 在北边——”” “这下惨了!赶紧跑!” 如果只有两队魔人,江晨和苏芸清联手还有点取胜的希望,但也要消耗绝大部分体力。再遇上第三队魔人,绝对是给它们送菜。 苏芸清背起林曦,跟著江晨飞快地往南方跑去。 “你不是体力不支吗,把林姑娘交给我!』” “不,就算累死我也要背著她!”苏芸清哪肯相让。 三人的运气著实不佳,隨后又接连遇到好几队魔人,由於慌不择路,差点与一队魔人正面撞上。 月过中天之时,他们好不容易甩脱那些魔人的追踪,感觉已彻底迷失了方向疯狂的奔跑让苏芸清几乎脱力,確认安全之后,她直接仆倒在地,粗喘著大气,抬头看著前方江晨亦是大汗淋漓、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林曦从她背上爬起来,站稳之后问道:“芸清,你还好吧?”” 苏芸清一边喘息一边道:“阿曦-——-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死在这小子前面。 江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淡地道:“明明不行,还非要逞能。” “你说谁不行?”” “你。” “放屁,兄长你这银样枪头才不行!』 “如果我是银样枪头,那你是什么?你连枪头都没有———. 第140章 起夜相伴,风雨欲来 林曦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那些魔人是什么来歷,芸清你听说过吗?” 苏芸清面对她的时候语气就变得温柔许多:“阿曦你有所不知,这些魔人来自另一个叫“龙渊”的小千洞天世界,大约三十多年前,它们就曾经在幽冥森林里出现,大举入侵西辽要塞。皇帝老儿派出国师张曼青和御前第一骑士沈凌峰迎敌,大破魔人精兵,把它们驱逐回龙渊世界,並修补了界壁,令云梦和龙渊两界彻底隔绝了往来。” 林曦追问:“既然彻底隔绝了往来,那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傢伙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它们太狡猾,言巧语哄骗了界壁,趁界壁没有防备偷偷溜出来的吧.” “可界壁是个死物,它怎么可能没有防备啊?” “总之,这事很蹊蹺。等我回到圣城,就去跟张曼青和沈凌峰打声招呼吧, 叫他们防备著点。” 说起张曼青和沈凌峰,苏芸清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好像说“跟隔壁的邻居老大爷打个招呼”一样,让江晨也忍不住睁大了眼晴。 这小娘皮,吹起牛皮来真像那么回事啊! 国师张曼青,剑尊沈凌峰,哪个不是传说中的大人物,《傲世榜》上排名前十的绝世强者,人间武者修土金字塔的巔峰,万眾敬仰的武圣人仙,核弹一般的人形战略级兵器,打个喷嚏都能让圣城抖三抖的存在,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说见就能见到的吗? 这么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隨即就见林曦也认同地頜首:“魔人的异动,肯定涉及到龙渊结界的变故, 是该跟国师他们说一声---江少侠,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著我?”” 江晨没想到林曦的口气也这么大!印象中林曦不是那么浮夸的人啊? 在江晨睁大眼睛的注视下,林曦面上浮现两朵红晕。 “兄长,你多少注意点形象,我还在旁边呢!知道你好色,可这么直勾勾的盯著阿曦看,还凑得这么近,也太囂张了吧?”苏芸清不满地道。 “別这么说。”林曦用手肘戳了戳苏芸清,低声道,“江少侠想看就让他看好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阿曦,你也太宠他了吧!”苏芸清道,“我跟你是好姐妹,你都不让我用这种眼神看你!” 林曦微微含笑:“你的眼神有时候一点也不单纯。” “哪有!”苏芸清叫屈,“我的眼神比这小子单纯多了!你看看他什么眼神,全是赤裸裸的欲望啊!” 林曦抬眼与江晨的视线一触,又马上移开,面色愈发娇艷了,轻声道:“江少侠的眼神,清澈乾净,比芸清你纯粹多了。” “瞎了!我瞎了!我的眼睛瞎了!”苏芸清捂住眼睛。 林曦没理会她的起鬨叫,悄悄伸手拍了拍江晨的手背:“江少侠,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她明眸扑闪,红艷艷的娇凑近几分,似乎想要听得更清楚,语气又像是在鼓励什么。 江晨道:“我总感觉这些魔人的出现不是偶然,也不是胡乱探索,它们的行进路线,分明是有规划的,而且对幽冥森林很熟悉,背后很可能有人指引。” 林曦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江晨继续道:“而且,我还从那些魔人身上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阴森森的,应该不是魔人本身的味道——.” “兄长你的脑子里总算不是只有女人。”苏芸清接口道,“那些魔人身上, 的確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阴森腐臭,我猜八成可能是风雨楼的味道。” “风雨楼?他们不是杀手吗,怎么还跟魔人勾搭上了?”江晨脸色微变。 林曦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她在西辽城被风雨楼的杀手追杀过,深知这群杀手的可怕之处。 只要你出得起钱,就没有风雨楼不敢杀的人。就连皇帝陛下的人头,都可以明码標价。林家小姐的人头,当然也不例外。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们都追到这里来了?还真是鍥而不捨——· 不知道僱主出多少钱买我的脑袋——· 苏芸清笑道:“阿曦你这么漂亮的脑袋,至少值十万两!” “只值十万两吗?”林曦不悦地道,“我记得《红榜》上桃邪尊的脑袋也是十万两,我难道超不过她?江少侠你说呢?” 江晨心想,这种事情怎么还攀比上了? 他口中回答:“依我看,林姑娘的脑袋至少值二十万两。” 林曦满意地点点头:“大好头颅,谁当之?” 苏芸清若有所思地道:“不过,我感觉风雨楼未必是衝著咱们来的。如果只想杀人,派出天字杀手就是,完全不必跟魔人勾结,不然也太费周章了吧?只为杀你一人,还要冒著得罪国师、剑尊、皇帝陛下的风险,未免得不偿失。” “如果不是为我的话,那又是为谁呢?”林曦沉吟著,视线忽然落在江晨脸上,“莫非是—————?地藏?” 江晨眼皮一跳:“风雨楼,要杀地藏?” 他的心思快速活跃起来。倘若风雨楼跟地藏尊者对上的话,那岂不是可以坐山观虎斗,利用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苏芸清摇摇头:“风雨楼没那么不智,地藏尊者乃是堂堂“大觉”佛陀,她的价码不是任何人出得起的。就算风雨楼跟龙渊魔人勾结上了,也啃不下地藏这块硬骨头!除非——----那位“天下杀戮之主宰”,风雨楼主亲自出手才有可能.” 林曦道:“三大教主相互制衡,牵一髮而动全身,风雨楼主应该不会轻易出手吧。不然,浮屠教主也不会坐视不理!” 江晨却在此时笑起来:“我听说,风雨楼好比阎罗殿,被风雨楼盯上的人, 就如同被阎王爷记上了生死簿。可地藏尊者是十殿阎罗的顶头上司,如果她被记上了生死簿,又会如何呢?” 林曦跟著一起笑起来:“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苏芸清看著林曦凝视江晨的眼神,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为幽幽一嘆。 阿曦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那野小子的身影啊··· 见夜色已深,三人寻了一个低洼处,用草叶树枝搭了个简易矮篷,暂作歇息。 苏芸清在周围洒了一圈驱妖粉,避免一些低阶妖兽蚊虫打扰, 今日连番战斗逃窜,三人已十分疲惫,很快就进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江晨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他警觉地醒来,浑身肌肉绷紧,鼻尖嗅到熟悉的清香,便又舒缓下去。 原来是林曦。 她可能是想翻身出去方便吧。 毕竟江晨睡在最外面,想要出门方便的话,都得经过他。 黑暗中,林曦可能是找不到方位,胡乱摸索著,半天都没摸出去。 而且,她似乎迷路了,手也放错了地方。 江晨忍不住睁开眼睛。 黑暗之中,四目相对。 林曦的眼神慌忙躲闪。 “林—” 江晨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林曦的手指封住了嘴唇。 隨即,她的声音在江晨心头响起:“我—-出去方便一下。” 江晨有些吃惊。 因为这话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心头响起! 林曦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本事?她这次没有用阴神附身啊? 是克服心魔之后,她所领悟的神通? 江晨也將声音束成一线,传入林曦耳中:“我先出去,让你过吧。” “不用了,你不用动,我自己翻过去。” “哦。” 江晨便闭上眼睛不动。 他们临时搭的这个矮篷虽然简陋,但容两人翻个身还是没问题的。 但渐渐的,他感觉到有点不对。 林曦的手撑在矮篷另一边,却迟迟没有翻过去。 她的另一只手———· 这是在摸索什么呢? 江晨的脸色越来越不自然,忍不住道:“林姑娘,你这是要替我一起方便吗2 林曦慌乱地把手一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倒了下去。 江晨拼命屏住了呼吸,没有多说什么。 林曦这区区不足一百斤的体重,当然不足以对玄罡高手造成什么伤害。 只不过让人难以心平气和,呼吸加速,心臟狂跳。 林曦埋著头,不敢看他,訥訥地解释:“我想把那儿-”----换个位置,挡著我出去了。” 江晨愣了一下之后,恍然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也立即明白她所指之处。 上次是在营地里帐篷里,她说碍著她走路了。 这回又是挡著她翻身了。 对她来说,应该很碍事吧? 江晨低声道:“那我帮你压一下。” “不用———-我已经压住了,现在可以出去了。” 林曦的脸颊烫得发烧,甚至连江晨都感受到了那股热量。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外挪,费了良久工夫,总算翻了过去。 江晨想了想,反正一会儿她还要进来,乾脆跟著她一起走出矮篷外。 林曦回头看了他一眼,在中间停留一瞬,马上像受惊兔子一般缩回视线。 “江少侠,你也要方便吗?” “不了,我等你。” 以江晨的玄罡体魄,这些常规的需求已经少了许多,几天一次就可以。 “哦,好的。” 林曦走到山坡后,需道:“就在这里吧。” “嗯,我把听力封闭了,你好了拍我肩膀。”江晨说完,转过身去。 林曦看著他阴影中的轮廓,没有用“餵”一声来试探,她决定毫无保留地相信此人。 说来也怪,初次相遇的时候,江晨给她的印象並不算很好,谁曾想两人的关係后来会发展到如此地步,真是世事难料—·· 一边胡思乱想著,她站起来整理好衣衫,走到江晨身后拍了他一下。 江晨转回身来,朝她微微一笑,林曦借著月光瞧见这笑容,觉得十分温暖, 也回以一笑。 “回去吧。”江晨道。 林曦吞吞吐吐地道:“你真的不用吗?我也可以帮你把风的。反正来都来江晨想了想,道:“好吧,反正来都来了。” 林曦往后退了几步,也转过身去,道:“你好了叫我。” 江晨便走到林曦刚才的地方,缓缓清空库存。 別说,今天来回奔波,一直没来得及清理,虽然玄罡体魄容量大,但也著实积攒了一整天的存量。 了良久时间,也觉得神清气爽。 江晨轻舒一口气,整理好衣衫,刚一转头,却发现林曦站在不远处,直勾勾看著自己。 他吃了一惊:“林姑娘,你这是———· 林曦的语声细如蚊:“我---我的五感远不及你灵敏,怕你遇到什么危险,就帮你看著些。” 江晨无言地看著她。 他总感觉今天的林曦眼神有点不太对。她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难道心魔还没有消除? 林曦低垂著眼皮,避著江晨的视线,走近几步,看著地上的痕跡,忽然弯了弯嘴角。 “如果这附近有妖魔鬼怪的话,现在肯定已经死了吧?” “那当然。童子尿可是驱邪至宝!” “嘻嘻,当初在薛府的时候,我就见识过了。』 两人閒聊几句,让刚才有些尷尬的气氛缓解不少。 “回去吧。”江晨道。 林曦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矮篷门口,都停了下来。 “林姑娘,你先进去。”江晨伸手虚引。 林曦柔声道:“江少侠,还是你先请吧。” 江晨道:“如果我先进去,你一会儿又要翻个身,有点麻烦吧?” 林曦的脸颊雯时泛红,不敢再多说,低头矮身钻进草篷。 后半夜,江晨然又惊醒。 身上有些沉。 林曦像八爪鱼一样粘著他。 而且她的手掌,还像之前那样压著他, 明明现在没有挡著她翻身啊? 她到底是嫌碍事,还是感兴趣? 江晨来不及去管林曦。 因为真正令他惊醒的,不是林曦的小动作,而是来自外面! 一股阴冷的气息,在荒野中瀰漫。 有危险在靠近! 地藏还是魔人? 江晨转过头,发现苏芸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用一种阴沉沉的眼神看著自己,尤其凝注在林曦的手掌所在之处。 苏芸清没有说话,但是眼中的愤怒和憎恶已经浓郁得近乎实质。 如果不是林曦隔在中间,如果不是心魔之誓的约束,苏芸清恐怕早已经按捺不住出手。 但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那股危险的来源,不是来自苏芸清,而是外界! 迎著江晨的视线,苏芸清缓缓开口:“风雨楼的臭味。” 江晨道:“躲开他们?” “躲不开。我们留下的脚印,还有搭的这间棚子,都是不属於这里的东西。 说著,苏芸清伸出手掌,將林曦的右手往回拉。 江晨轻轻抽了口气。 因为林曦的手掌还拽著他。 苏芸清轻拉了一下,居然没能拉开。 眼见苏芸清眉毛一挑,好像要用上蛮力的样子,江晨赶紧阻止她:“慢来慢来!你就不能温柔点吗?林姑娘马上醒了!” 苏芸清冷冷地道:“让阿曦亲手拔掉才好!” 看著她阴沉的表情,江晨毫不怀疑她说的是真心话。 幸好林曦这时候也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太文雅的睡姿,慌忙如触电般缩回右手,像拿著赃物的窃贼一样把手掌往身后藏去。 “阿曦,你醒了?”苏芸清的语气转为温柔。 林曦连续咳嗽几声掩饰尷尬:“天亮了吗?你们怎么都醒了?” “有敌人。”江晨道,“我出去看看。” 林曦和苏芸清也跟著一起钻出来。 江晨上前几步,借著矮坡灌木丛的掩护举目眺望,周围没看到人影。 “风雨楼的杀手,果然擅长隱藏踪跡。” “来者不善.” 苏芸清还欲说点什么,忽然自背后脊椎处生出一股煞冷的寒意来,冥冥中感应到头顶上似乎有一只无形之眼正带著纯粹的恶念窥伺著自己,令她悚然一惊, 条地绷紧了身子,握著林曦的手掌也加了几分力。 “芸清,怎么了?”林曦异地问。 “那傢伙在盯著我们。”苏芸清心中的警兆越来越强烈,以往这种感觉出现的时候,就意味著极大的危险。 她视线从林曦和江晨身上越过,一直投射到荒野深处,遥望著远方的崇山峻岭,眼中透出冷冽的神色,轻声道,“他隱匿气息的功法很厉害,我摸不准他的位置,但大致应该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江晨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却只见一片荒芜的山岭,葱鬱的山岗中並无半点异象。 但他心中也隱隱生出不好的感觉,面色凝重地关注四周,压低声音道:“风雨楼的杀手有这么厉害?连你的“听雷”也摸不准位置?” “来的恐怕不是普通杀手。”苏芸清缓缓道,“恐怕接近了绝世强者那个级別·. 江晨心中一沉。接近绝世强者的杀手,又精通隱匿之道,有谁能逃得过这样的刺杀·——· 恐怕就算是地藏来了,也会大感头疼吧? 视线望处,夜色下的荒莽山岭只露出青黑的轮廓,犹如静静蹲伏著的巨兽, 虽未有分毫异动,却潜藏著未知的杀机。 静待半响,荒山中未见动静。 江晨开口道:“他的耐心很好,我们不能一直跟他乾耗,你带林姑娘走,我在后面跟著。” 苏芸清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突然心中一悸,只见空中一团乌云遮住了所有星光,本就阴暗的荒野山道完全陷入一片漆黑当中,一股森冷的气息从前方漆黑的世界中升起,將死亡的阴影投射在她心头。 “本来还想陪你们多玩一会儿,但你们耐心太差,我也只好提前现身了。”一个暗哑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第141章 风雨少主 视野的尽头,草叶起伏之处,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坡上的光线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景物在一瞬间的模糊之后再度凝实,便已多出一个瘦削修长的人影。 那人一袭灰色夜行衣,箍圈束髮,眉心竖刻一抹暗红色的妖异符文,手持一把古朴灰拙的长剑,薄唇含著淡淡冷笑,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是人类!而且看起来还很年轻! 江晨手按剑柄,沉喝道:“什么人?” 那灰衣人狭长的眼瞳中流溢著孤高桀驁的冷意,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猎魂人。”” 他手中提著的灰拙长剑,这时兀然泛起一抹暗红色光晕,妖异邪恶,彷佛还残留著昨日的鲜血。阴暗的天色下,这一抹暗红如同残霞晚照,將荒野山道映得生红。 “斩影剑!”看到这一幕的苏芸清失声道,“你是风雨楼的少楼主!”” 江晨一惊:“少楼主?” 风雨楼主乃是三大教主之一,十阶“大觉”佛陀,掌控天下杀手,號称天下杀戮之主宰。那么这个少楼主又是个什么人物? 灰衣青年牵了牵嘴角:““斩影”已经十年未出,想不到有人还认得它。苏家千金果然见多识广!” 他视线移到林曦脸上,眼瞳中如有殷红的火焰燃起,带著目空一切的狂妄, 笑容弧度更大了,“还有林家的千金,也如传说中一般美艷无双!真可惜,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相遇。如果有其他选择的话,我也不愿在这里辣手摧.—.” 苏芸清脑中转过数个念头。听这位少楼主的语气,似乎认得自己,而且並非是刻意针对自己三人,大概只是因为被看破行藏而欲灭口,事情或许还有迴旋的余地。 她虽然隱隱猜出此人与龙渊魔人的出现恐怕脱不了干係,但还是故意没往深处想,微笑道:“你可以转过身去,我们就当没看到你。”” “真遗憾,我没有当驼鸟的习惯。”灰衣青年步而近,很快来到江晨身前两丈之处。 天空中乌云翻滚,令阴暗的天色更为昏沉,江晨也在此时感受到极大的危机。 他拔剑在手,沉声道:“习惯可以改!” “那就要看你够不够资格了一一冷笑声中,灰衣青年的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 只余轻柔拂过山冈的风,伴著树叶稀疏的沙沙声,让人瞬间迷茫,战意也失去了目標。 江晨眼皮一跳,感觉到催命的旋律临近,眼睛瞬间恢復清澈,掌中长剑闪电般刺出。 就见原本空无一物之处突然盪起涟漪,一道灰拙中夹带暗红的剑光从中出现,“当”的一响,两剑盪在一处,江晨身躯一震,倒退半步。 “不错!” 一声讚嘆后,灰衣青年举剑再攻,悍然向江晨面门劈来,暴烈的气流席捲而至,宛若升腾起一幕灰暗色云雾,就要將江晨吞噬。 江晨面色一沉,判断出对方的力量在自己之上,这一剑不能硬接。 他身形微微一晃,“空间跳跃”发动,便於原地消失,再度出现已是在灰衣青年侧后方。 “!”灰衣青年低呼一声,灰拙剑光也隨之而来,穿过雪亮的剑气,与江晨的手腕轻轻擦过。 江晨眼瞳一缩,急忙抽回手腕。若是慢了一点,他的手筋就要被挑断了。 灰衣青年没有追击,他盯著江晨,眉头微皱,面上初次浮起凝重之色,带著些许忌惮,道:“你的神通,莫非跟我是同一类?”” 江晨亦是惊疑不定。 这灰衣青年的力量只比他高出一两成,也是七阶“玄罡”境界,速度却时快时慢,让人防不胜防。 而且对方第一次朝江晨逼近的时候,好像凭空消失,瞬间跨过了两丈的距离,莫非那家伙的神通也是空间型別? 江晨沉吟之际,灰衣青年已不耐烦等他回答,决定全力再试一次。 他横举“斩影”,朝江晨连刺三剑,並顺势发动了神通。 灰拙长剑上的暗红光芒沸腾起来,好像要將江晨三魂七魄都焚烧殆尽。 江晨心头募地涌出极大的危机感,浑身寒毛直竖,连格挡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就急忙发动“空间跳跃”,身形化为蒙蒙虚影,往一旁闪去。 但那股心悸之感仍未消除,江晨没来得及喘气就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心念如潮涌动,將周身空间都扭曲起来,化为最坚固的盾牌守护自身。 剑光一闪,前一瞬还在丈余之外,下一刻已斩到面前,穿入歪斜弯曲的空间,只差半寸就捅进了江晨心臟。 江晨悚然震骇,他完全没看清那剑光是何时追过来的! 那片剑光的轨跡根本就不连贯,中间突然跳跃了一段距离,像是断片了一样! 究竟是怎样的神通才能做到这一点? 是“瞬间加速”,还是“记忆抽离”,抑或跟自己同型別的“空间跳跃”? 江晨仓促仰起脸,殷红剑光便贴著他面颊扫过,而后他的身影便如幽灵般消失,横跨两丈空间,在荒野的另一侧凝实。 “空间跳跃”,同样是超出常理,同样是如魔似幻! 灰衣青年侧目望著江晨,並没有继续追赶, 他脸上浮起笑容,悠然道:“原来是空间神通,有点意思。把你留在最后吧!” 说著,他转过身,脚下一踏,朝林曦和苏芸清激射而去。 江晨连忙迈步追赶。 但灰衣青年的身形彷佛融入了风中,一晃就跨越了三丈空间,来到苏芸清身前三步处,朴拙长剑轻描淡写地刺向她胸口。 苏芸清毛髮直竖,这简简单单的一剑,却给她带来比“东海麒麟”北丰秦还强的压迫感。 她有一种直觉,如果自己以常规手段去格挡这一剑的话,必然会迎来利刃穿胸的结局。因为对方手中握著的,是昔日杀手之王的武器,沾染无数厄运和诅咒的魔剑——“斩影”! 只要肉体接触一下,就会厄运缠身,暴毙而亡,这就是“斩影”的可怖! 当这柄可怕的噩梦神兵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苏芸清毫不犹豫地选择后退! 苏家秘传的“游龙身法”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她转眼间掠走,人在半空施展出一套令人眼繚乱的变幻动作,终於从“斩影”的气息中脱离出去。 “精彩,精彩!”灰衣青年嘖讚嘆,“想不到苏小姐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让我大开眼界。那么林小姐呢,你又会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他的语气如猫戏老鼠一般轻鬆愜意,转头望向另一边的林曦,眼神锐冷,笑容邪异。 “阿曦!”苏芸清惊叫,返身朝林曦所在之处赶去。 但来不及了,灰衣青年一步走到林曦面前,只要长剑一掠,就能带走少女那脆弱的生命。 林曦面色略微发白,但语气还保持著平静:“为何要杀我?” “说来话长,如果换一个场合,我说不定会拜倒在林小姐裙下。可惜今日在此相遇,不得不辣手摧,只怪命运弄人。”灰衣青年发出一声嘆息,伸手朝少女娇嫩的面颊摸去,“像林小姐这样的美人,还未经歷人间最美妙之事就要枯萎,我也深感遗憾。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想鲜凋谢的那一幕,一定也是最为震撼人心的!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记住你那一刻的容顏————” 死亡临头之际,林曦並不是很惊慌,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灰衣青年一愣之后轻笑起来:“林小姐还想在阎罗殿上告我一状?没问题, 我叫白鬼愁,你可一定要记牢了!』” 林曦心头一震。 “白鬼愁”这个名字,她並不是第一次听说一一当初在桃村中,那个蜃妖临死之前,曾经高喊著“白鬼愁大人”会为它復仇。眼前的这个傢伙,莫非还与桃村有关? 林曦咬了咬嘴唇,眼眸里荡漾著清浅的光芒:“我不会死。”” “哦?你从哪里来的自信?” “因为————那一卦还没有实现!” “哼,將性命寄託於命运嘛?” 白鬼愁冷笑著,脸上泛起一抹狞,“可惜,我这个人,最喜欢玩弄命运!” 眼看著白鬼愁的手就要碰到林曦的脖子,这时从背后传来一声怒喝: “该见阎王的是你—— 江晨匆匆赶来,左手泛起一道清冷光晕,无声无息地漫过白鬼愁身躯。 “空间伤痕”! 如同撕开一张画卷,给画中世界留下了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痕! 江晨刻意控制了角度,让“空间伤痕”恰能堪堪劈过白鬼愁半边肩膀,同时无损林曦分毫。 白鬼愁却没有躲闪的意思,他甚至头也没回,任由那道幽冷光晕穿透身躯, 又擦著林曦的肩膀掠过。 而后,他嘴唇咧开,发出的声音如同九幽阴灵的狞笑:“看好了————” 江晨大骇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毫髮无伤!这怎么可能?他连动都没动,就躲过了我的“空间伤痕”! 究竟什么样的神通才能做到这一点,是瞬间將身体虚化成幻影,还是別的什么? “咔喀!”” 颈骨折断的声音。 白鬼愁的手掌穿过林曦脆弱的脖颈,在漫天飆溅的鲜血中,把少女那颗美丽的头颅抓了回来。 “唔·————好像有点不对—————”他喃喃自语。 赶到半途的苏芸清看到这一幕,脸上血色尽失,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悲豪: “啊啊啊啊啊———”” 白鬼愁也於此时看清了手中头颅的面孔,却非林曦原本模样,而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白鬼愁!”那头颅募地张口,双目圆睁,眼瞳如漩涡一般深邃,似乎要將白鬼愁的魂魄也吸入其內。 白鬼愁脑中轰然一响,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 然而他隨即就强行压下杂念,五指用力一,將那颗头颅捏得粉碎。 白色的脑浆和鲜红的血液都喷洒出来,溅在他前襟,灰色衣袍雾时染上了斑驳之色。 第142章 迷梦错乱 “小丫头,敢玩我!』” 白鬼愁踏步挥剑,衝到少女那还在往上喷血的无头尸身面前,无匹剑气毫无阻碍地从那娇柔身影中间贯穿,將那具世间无双的身体劈成两半。 但已经迟了,他的心神如同浸入了一个充满迷幻色彩的空间中,幻听、幻象接连不断地涌来,皆是他內心中最为恐惧的记忆。 成百上千张面孔在他眼前浮现,皆是死在他剑下的冤魂,这时候呈现出死前血淋淋的恐怖模样,眾口一声地呼唤著他的名字: “白鬼愁!” “白鬼愁!” “白鬼——— 飘渺错乱的语调带著特殊的韵律,如同演奏一场阴森诡异的送葬之曲,白鬼愁心神一阵恍惚,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都一起涌来,甚至连那段被他刻意遗忘在阴暗角落里的记忆,都在万鬼齐哭的声音中缓缓浮现。 纯洁的少女,洁白中染著鲜血,如同朵朵梅。 她瑟缩著后退,流著眼泪哀求:“小欢,不要,求求你,我是你的姐姐p.· 另一个无比熟悉的稚嫩声音说:“姐姐,正因为你是我的姐姐,所以我才如此贪恋著你的爱呀!这本来是多么美好的感情,只可惜,你为何要背叛我,要嫁给一个外人呢?”” “”小欢,不要———.” “够了!” 白鬼愁发出一声低吼,面容显出痛苦之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多错综杂乱的情绪交织而成的梦幻烟雾纠缠上来,遮断了他的视线。 当画面再度清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置身於一个精美的阁楼之外,蹲身躲在窗下,偷听著里面喘息夹带求饶的动静,恍惚中又回到了那时的年月,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心中的美好一瞬间崩塌,万事万物都蒙上了秽恶的顏色。 “我说够了!”” 白鬼愁怒吼一声,额头青筋暴露,募然挥出朴拙长剑,倾洒而下的剑气將周围丈余的土地犁出道道沟壑。 梦幻烟雾並未因此而被逼退,而是如触鬚般缠绕过来,紧缚住他的心灵。 白鬼愁面目一片通红,略微喘著粗气,嘴里冷冷地道:“林小姐,你果然给了我一个惊喜,可惜这对你来说並不是一件好事。你很喜欢窥探別人隱私是吗, 那你应该知道,我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落到我手里会有什么下场,想必也有所觉悟了吧?” 暗处,林曦秀眉紧,贝齿紧咬下唇,苍白的脸上显露出痛苦的表情,一道细细的血丝从唇角滑下来,身躯摇摇欲坠。 在引导白鬼愁回忆往事的同时,她同样也承受了那些画面的衝击,更加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名男子是个怎样可怕的恶魔。 那一幕幕鲜血淋漓的画面、堆积如山的尸骨、女人们的悲惨下场,无不让她体会到地狱般的黑暗和绝望。 “可怜的小绵羊,我感受到了你的恐惧。另外我要提醒你,那个所谓的『白鬼愁』,並不是我的真名,所以“半心咒”无法对我完全起作用,明白吗?” 恶魔冷硬的话语传入耳中,林曦心中一颤,最后的支撑瞬间崩塌。 “不过你放心,对於你的胆大妄为,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奖赏———” 邪魅的嗓音终於化为现实中的梦魔,就要將林曦逼入深渊。 白鬼愁忽然皱了皱眉头,因为一股寒意自脊椎尾部升起,令他產生了久违的危机之感。 他募然回过头去,就见一袭青衣的苏芸清面无表情地走来,衣衫猎猎作响, 彷佛正被一股狂暴的风雨侵袭。 “苏小姐等不及了?想先来討赏?”白鬼愁桀然邪笑。 夜风悽厉地呼啸,天地间肃杀之气从四面八方涌起,朝著苏芸清那渺小的身影挤压过去。 这时同样被困在梦幻迷境中的江晨头脑一清,继而感觉到莫名的压抑,似乎灵台识海中的神元都被束缚,难以凝聚成神通,但肉体力量却没有受到影响。 怎么回事?莫非是————-苏芸清?她觉醒神通了?” 苏芸清周身浮现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將扑涌而至的阴森杀气都化解於无形。 白鬼愁看著苏芸清大步走近,冷哼一声,眼中透出轻蔑讥消的神色:“既然你急著下黄泉路,那我送你一程!””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丈。 苏芸清闷不作声,脚步重重一踏,天空中星光一暗,白鬼愁雯时產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那就是一轮炽烈耀眼的太阳正在自己面前冉冉升起。 虚空中风雷大作,龙吟虎啸般的激鸣声充斥於耳,炽热的焰流好像要將人身体中的血脉烧灼点燃。 “祭道龙皇拳”,第五诀一一逆风雷! 热流临身之际,白鬼愁的笑容条然僵住了一一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施展神通。 那近乎於无敌、普天之下也堪称数一数二的光阴神通,竟然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另一侧有锐气破空之声欺近,江晨亦在此时发起攻击,手腕血气一振,长剑乘风破浪般射向呆滯不动的白鬼愁。 白鬼愁眸中凶焰暴涨,左手伸出两指,在空中摆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就听喀吱一响,他头上的箍圈破碎开来,化为一片冷褐色光泽从头顶洒下,在全身漫过一层幽幽的光华。 江晨手中剑气化为一道流光临近白鬼愁身躯,眼看就要斩掉他的脑袋,却见他在间不容髮之际猛一个仰面翻滚,险险躲过了这一击。 江晨与苏芸清错身而过,见白鬼愁意欲逃脱,江晨在苏芸清肩膀上轻轻一按,身躯借力巍飞,朝白鬼愁激射而去。 “找死!”白鬼愁的脸在血色光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沙哑的声音从唇中吐出,在空间中散播著血腥的味道。 他旋身一剑,“斩影”撕裂风声,剑上阴云四溢。 江晨呼吸一凝,只觉汹涌的暗流扑面而来,体內的血液好像也被一股力量牵动著往外撕扯。 他匆忙把剑光一偏,在“斩影”剑尖上点了一下,隨即便如触电般缩回,在阴暗诅咒的力量蚀体之前闪到一旁。 “斩影”便如附骨之疽,以迅猛无匹的势头追逐过来, 江晨接连退避,幽暗灰拙的凶剑紧追不捨。 “斩影”附带的诅咒种子,在附近空间播撒开来。 江晨抵挡著白鬼愁剑势,发觉体力正以不正常的速度飞快流逝著,不过片刻工夫,竟已流逝小半。 他心中暗凛一一这便是魔剑“斩影”的可怕! “斩影”更可怕之处还在於,只要被它划破一点皮肉,就会瞬间遭受数十种诅咒,当场暴毙。 与如此凶邪的兵刃交战,江晨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幸好苏芸清及时赶到,从另一面夹攻。 第143章 兄妹联手,斩影易主 各色交织变幻的光晕中,三条人影如走马灯似的廝杀开来。 交战片刻,白鬼愁眉头渐渐皱紧。 这两个对手,在持有“斩影”魔剑的白鬼愁面前,每一个都不足为惧,但他俩配合起来,却让白鬼愁感觉异常吃力。 那两人十分擅长合击,彷佛心有灵犀似的,攻防之间无比默契。 有时候江晨刺出的一剑看似平淡无奇,但加上苏芸清拳锋脚劲的配合,就形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又或者白鬼愁刚刚找到一个突破点,想要乘势猛攻的时候,另一人就攻向他必救之处,联手协同之妙简直无解可击。 白鬼愁越打越憋屈,他有无数种杀人术,斩杀“玄罡”高手也不在话下,但在这对该死的少年男女面前却毫无发挥的余地,每次招式刚使到一半,就被逼得仓皇回防。 经过几轮磨合,江晨和苏芸清的合击愈发精妙,攻势如狂风骤雨,身影交替得令人眼繚乱,剑啸龙吟间充满了力量与速度之美。 白鬼愁叫苦不叠,他发现这样下去,自己很有可能会死在这对狗男女手下。 他暗暗后悔,自己早在神通失效的时候就该撤退的,这两人比想像中更难对时。 自己太托大了,自翊神通无敌,却忘了杀手的戒律一一只要有一个意外发生,就马上放弃任务,否则必会有更多意外发生! 江晨和苏芸清两人所使的招式,在白鬼愁看来荒谬怪异。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简直是自寻死路的打法,但如果有另一名同伴帮忙,那就把不可能化为可能,將原本是火中取栗、刀尖舞蹈的危险行为,变成堂皇浩正的霸道之势,如洪流决堤,不可阻挡。 血色剑气与炙热龙拳亲密无间地配合,一点一点地吞噬著白鬼愁的生存空间,即使有“斩影”在手,也只能让这个过程稍有减缓,终究无法阻止那一刻的到来。 在两人狂暴诡异的攻势下,白鬼愁连一些拼命的绝活手段都没有机会施展, 大势已去! 两百招后,江晨找准机会,一剑將白鬼愁的“斩影”盪开,下一剑凌厉催命白鬼愁往后疾退一步,踏碎了地上一个突起的石块,身躯失去平衡,同时发觉从另一侧赶来的苏芸清已锁死了他所有的去路。 纵使他杀人无算,掌中“斩影”曾令无数英雄闻风丧胆,此时心中也只剩一个念头:“不妙·———.” 白鬼愁来不及回头,左手手肘凭感觉往后一撞,正正撞上了苏芸清砸过来的拳头上。 “噗!” 拳头砸中皮肉,苏芸清蓄势已久的一击当然胜过白鬼愁仓促的格挡,白鬼愁浑身一颤,左臂拧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身躯更是彻底失衡。 他胸口一闷,气血翻涌,来不及调整呼吸,就见眼际血光一闪,江晨长剑破空而至,自標正是自己的咽喉。 这种程度的伤其实不算什么,但搁在眼下的情形下,足够让他送掉性命。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这时,远处山头传来一声怪异沉闷的咆哮。 白鬼愁精神一振,魔人们终於赶到了!虽然比计划中晚了一点,但最关键的是,他预料这两个对手听见魔人咆哮后一定会產生短暂的惊,那就是他逃生的好机会。 果然,在听到外敌靠近的讯息时,江晨和苏芸清都惊疑了一瞬间。这一瞬间虽不足以改变局势,却可以让一个身经百战的杀手挽救自己的性命。 白鬼愁格开长剑,略一偏头,身形暴退,但江晨的剑气还是在他脖颈上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时候,低沉的吼叫声才从白鬼愁口中传出来,伴隨著飞洒的血液。 这还不够! 江晨当容他走脱! 江晨无需回头,脚尖旋转半圈,左掌往后一拍,与苏芸清递来的拳头撞到一起,藉著反衝力激射出去,纵身一扑,御使著血色剑光追到白鬼愁身前。 这一追一退,便是数十次交手。 剑锋之间“鏗鏘”地震颤著,路上的石块和土丘俱被踏成粉碎,白鬼愁完全招架不住,身上很快多了好几道伤口。 他对上江晨锐冷如刀的眼神,再看著隨后赶来的苏芸清,心里终於下了决定欲有所得,必有所弃! 白鬼愁手腕一递,发动了“斩影”剑柄上的禁制。 目送著那道无形的冷意飞速从手上抽离,他心头一片释然。 斩影剑,脱手而飞,蕴含著完全不同於之前的恐怖威势,撞在江晨刺出去的剑刃上,疯狂流泻的力量瞬间爆发。 只听“喀”的一响,江晨掌中的精铁剑无法承受这股力量,从中部折为两段。 江晨匆忙矮身低头,斩影剑挟裹著灰影从他耳边掠过。 身后苏芸清一声怪叫,就地一滚躲开了这一剑。 当两人抬起头时,白鬼愁的身影已经奔出好几丈外,跃上了一块傍山岩石, 正冷冷朝下俯瞰。 他虽然战败,却是以居高临下的傲岸之態脾两人,眸中凶焰收敛,长发在寒风中微扬,沉声道:“两位夺剑之仇,在下日后必当加倍回报!” 江晨抚摸手中半截断剑,笑道:“败了就是败了,何必说这些废话!” 苏芸清走到与他並肩的位置,满脸不屑之色:“这就叫负犬的哀鸣!”” 白鬼愁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先別高兴的太早,你们先往周围看一看,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江晨目光一扫,只见夜色下苍山荒莽,草木隨风起伏,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野兽隱匿其中。 苏芸清面色微变:“好多魔人!我们被包围了!”” 江晨冷声道:“这傢伙勾结了魔人?” “別管他这个人奸了!快走!”” 白鬼愁咧嘴大笑,还要说点什么,忽见一道血色流光扑面而来,是江晨掷出了手中半截断剑,带著劲烈的风声直袭他面门。 白鬼愁侧身避过这一剑,胸口被劲风激得呼吸不畅,感觉伤势快要发作,赶忙转身投入身后密林之中。 江晨看著那一剑落空,才不甘地在苏芸清的催促下转身离去。 他捡起插在石壁上的“斩影”,小心翼翼地收入剑鞘,与背负著林曦的苏芸清一起踏上了逃命的旅途。 第144章 四方围猎,亡命死战 白鬼愁確认江晨没有追上来,才扶著一株大树停下脚步,右手按在胸前,一口血液再也无法抑制地喷出来,浇灌在乾枯的树皮上,立即渗透进去,彷佛被海绵一样吸收掉了。 可恨!竟败於两个无名小辈之手! 他拭了拭血跡,旁边突兀地响起一个低沉厚重的嗓音:“看来你伤得很严重,连近在尺的危险都没有发觉。” 隨即“嘶”的一声锐响,一条纹理斑斕的细小毒蛇被那个声音的主人掐在手心,远远丟出去,摔在石板上,抽搐几下后就不见动弹了。 白鬼愁抖了抖眉毛,淡淡地道:“计划虽然没有想像中顺利,但至少还在掌控之中。两百多个精锐战土,怎么都能把他们解决掉吧!” “不好说。东方出现了大量死灵,即將与我族的战士接战,很可能会给包围圈造成缺口。』 白鬼愁异地抬头:“死灵?哪里来的?” “这正是我想请教你的地方。时隔三十年,我们对这片土地已经一无所知, 需要你的指引l,请你务必不要隱瞒。” “那是自然。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们请出来,当然要尽全力帮你们了—————』 星垂平野,月涌荒原。 漫山遍野的魔人,如潮水般漫涌过来, 整片山岭被它们沉重的脚步踏得咚咚震动,它们身穿黑甲,高举战锤、大斧、狼牙棒等重兵器,嘴里齐声呼啸,呼喊著往昔战无不胜的先祖英灵,“赛巴哈”的威名传遍四野,整个荒原大地也为之战慄。 当两百多名精锐魔人结成战阵,嘶声长號的时候,就如决堤的洪流奔腾而下,凶悍威势无可阻挡。 恐怕人类国度里的数万大军,也难以匹敌这般的气势。更何况它们的对手, 只有区区三个人。 没有人能够突破这样的战阵。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结果都是一样。 就如山洪暴发下的三只蚂蚁,不可能翻起任何波澜。 江晨和苏芸清正在做著这样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听著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之声,两人面色皆白,心头难掩恐惧,鼻翼下呼吸粗重,气氛极端压抑。 幸好玄罡高手的心志都十分坚定,若换成普通武者在此,只怕早已两脚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我们大概要长眠於此了——.”江晨喃喃地道。 苏芸清深有同感,但听著背上林曦急促的呼吸,她心中涌出一股勇气,故作豪迈地哈哈笑了几声:“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阿曦,你且抓稳了,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公子的厉害!这点魔人算得了什么,看我杀他个片甲不留!” 江晨深吸一口气,狠声说:“老子就算跑不掉,也要拉二十个人头来陪葬!” 苏芸清冷哼道:“胸无大志!二十个怎么够,至少要五十个!” “那好,我先来三十个,剩下二十个交给你了。” “本公子的命比你值钱,应该我三十个,你二十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一条狭长的山道前,数十个魔人从山崖跳下来,封死了江晨三人的去路, 这意味著江晨三人终於要与那可怕的战阵短兵相接。 整条山道在阵阵震盪中剧烈的摇晃著,每一个魔人跳下来的脚步都在地面踩出一个深坑,几十个这样的动作一起发生,那股令人惊惧的可怕气势,便如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过来。 江晨和苏芸清心神俱颤,都没有心思再说话,两人半眯起了眼晴,迎著席捲而来的风浪,逆流而上! 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恐怖压力令人几乎室息,两人撞入战阵,只听一片轰然震响,吶喊变为惨叫,第一波魔人的衝击被生生遏止,横飞的血肉染红了原上草↑。 其后更多魔人衝上来,以血肉为代价將三人包围在战圈中,在他们身上不断製造出伤口。 江晨左肩、肋下、小腿一瞬间遭遇重击,但他周身笼罩在血罡之中,身形只跟跎了一下,掌中斩影剑挥出,倾洒一片幽深的暗影,將附近三面的魔人漫捲入內。 灰暗光泽所漫过之处,魔人纷纷倒下。 传说中拥有屠龙之力的“斩影”魔剑,果然所向披靡。 只要被这把魔性神兵擦破了一点皮,无数诅咒、剧毒就会侵遍全身,转瞬夺走一条性命。正可谓是,挨著就死,擦著就亡。 魔人们早就习惯了以伤换伤的打法,它们不惧牺牲,对於不影响行动的小伤更是不屑一顾,但就是这样粗莽狂野的战斗风格,在斩影剑下吃了大亏。 被斩影剑砍中的魔人,虽不至於像普通人类一样马上就死,但也纷纷瘫软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黯淡的剑光在空间中涌动,轩长刃薄的锋锐以锋利无匹的姿態插入迅猛推来的灰黑铁墙中,发出喀喇喀喇的刺耳撕裂声。 数名魔人在一瞬间便永远失去了生命。 江晨身形疾走,从衝杀而来的魔人中撞出一道缝隙。 当他身影冲入魔人群中,那道缝隙迅速合拢,如食人巨兽满意地闭上血口, 慢慢咀嚼其中的美味” 江晨像一柄尖刀扎进阵型之中,不断奋勇深入,所遭遇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即便有“斩影”在手,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个人在大势面前的渺小和无奈,就像一片落叶被捲入洪流,身不由己,唯有隨波逐流,做垂死挣扎-—”——: 而且早在撞入敌群的时刻,他就与苏芸清失散了。 幸好,苏芸清的神通仍死死压制著江晨的神念。 苏芸清刚领悟的神通尚未运用纯熟,能发不能收,所以江晨还能隱约感觉到苏芸清位置一一那丫头还没死,而且离自己不远。 江晨的心情有些矛盾一一假如,自己换个方向,离苏芸清远些,就能施展神通,逃脱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但那也就意味著,苏芸清以及她背上的林曦,註定无有活路! 是一个人逃跑,还是同进同退?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一个剎那之后,便有了结果。 本少侠可是背负了晨曦之名的男人!岂会做出跟景峰一样的卑劣行径来! 江晨奋起余勇,挥剑如电,脚下虚踏一折身向左侧疾坠,躬身伏地而行,朝苏芸清所在的位置飘射而去。 苏芸清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 不同於江晨握有神兵在手,她赤手空拳,背上更还担负著一个累赘,在漫无边际的魔人围攻下,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更让她恐惧的是,魔人们的兵刃有一部分是朝她背上的林曦招呼过去的,林曦虽然强忍著疼痛,但也发出了一声闷哼,听在苏芸清耳中,令她倍感绝望。 沉重的衣衫已被血液浸透,粘稠而温热地往下滴淌。 “去死!去死!去死——” 她发疯般吶喊著,血染的袖袍鼓起,往一名小头目扫去。 魔人小头目急忙將手中长枪拦在胸前,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铁枪竟拦不住这一袖之威,桿身对摺而断。 苏芸清的鼓起的袍子里蓄积的威势拂在魔人胸前,將它的胸口击得深陷进去,发出沉闷的震响。 小头目眼晴瞪得老大,汨泪鲜血渗出,胸口骨头尽碎,顿时就没了生息。 苏芸清的叫声悽厉如鬼:“全都给我下地狱!” 吶喊声中,她左拳扬起,一颗炽烈夺目的巨大龙头凭空凝成,重重击在前方一个魔人肩头,魔人偌大的身形像稻草一般飞出去,一路撞翻好几名同伴。 正前方杀气腾腾的魔人气势为之一滯,但周边数把兵刃带出血腥的轨跡直取苏芸清周身要害。 少女面上涌起红潮,脚步忽然变得有些跟跎,左臂顿时被大斧割开一道深刻的血口,眼中神采涣散,已然是心灰意冷,束手就死。 眼看她和林曦就要被乱刀分尸,另一条血色的身影从魔人膀下钻出来,一跃而起,高叫道:“孽畜,看这边!”” 江晨此时的模样,绝对称不上威风,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狼狈。但在苏芸清和林曦眼中,他的出现无异於神兵天降,为黑暗的世界又带来了一点光明。 剑锋然从六七把兵刃之前盪过,划出刺耳的咯吱声。朴拙剑身幽幽闪烁, 灰暗色彩吞吐不定,江晨浑身浴血,从无数凶器的锋芒下衝出一条血路来。 江晨身上多处带伤,左小腿被划了一刀已经影响到行动力。他辨不清前面的方向,重重叠叠的人影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色盔甲和刀锋。 鲜红的血液在眼前洒,溅在脸上还是温热的。血液让他的视野有一瞬间被遮住,他飞速一矮身往眾魔人腿脚间撞去,背上仍然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痛。 斩影剑发出尖锐的呼啸,一瞬间便割开了两头魔人的喉咙,飞溅的血液落在江晨指间,终於为他贏来一丝喘息之机。 他斜退两步,后背靠在苏芸清、或者说是林曦的身上,喘著粗气道:“三十个已经是极限。你的豪言壮志,应该没法实现了————.” “兄长,有点大志好不好!再坚持一会儿,多杀一个够本,多杀两个赚翻!”苏芸清说著,自己脸上也不禁浮起一抹悲惨的苦笑。 或许黎明快要到来,但我们將永远沉沦在这最黑暗的一刻,再也看不到东方破晓的曙光了。 “阿曦,我们就要死了。”最后,她说。 轻细低微,如同梦。 这时,一团墨云遮蔽了星光,大地陷入一片黑暗,浑浊的雾气占据荒原。 忽有一道流光划过天际,穿透了重重浊雾,新的敌人从东方出现,那是不甘沉寂的亡灵,视所有生命为世仇,狼狠扑入魔人的阵列中。 魔人骤然遭受来自背后的敌人,猝不及防之下一时付出了一些伤亡,但血腥的味道反而激发了它们的兽性,在首领的带领下,它们高呼先祖之灵,转身对付那些不识好岁的骨头架子。 近两百个魔人齐声吶喊,山呼海啸之声响彻四野: “赛巴哈— “赛巴哈— “赛巴哈战士们斗志高昂,兽血激盪。 无论怎样的挫折,都无法阻止龙渊一族对胜利的信心,信念,和信仰。 苦苦支撑的江晨和苏芸清听到周围冲天而起的声浪,不由异不已。 “它们集体吃春药了吗?” “也许它们的头领刚刚宣布了对我们的烹飪方法,所以它们兴奋地叫了起来。”苏芸清苦笑。 她的体力快要消耗殆尽,而周围皆敌,杀之不尽,望之无沿。 真的要坚持不住了,也许下一刻就会倒下。 身躯变得无比沉重,连抬一下手,都要费好大力气。 甚至连眼前的战场都变得有些飘忽迷离,拳头打在魔人身上、和自己被兵刃刺中的感觉,都像做梦一般,透出格外的不真实。 疲惫的眼神中透出绝望。 江晨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你说,我们如果现在投降的话会有怎样的待遇?” 苏芸清抢起拳头將一个魔人的天灵盖砸碎,喘两口气,冷冷地道:“不是煮著吃,就是烤著吃,还能怎么样?” “会不会把我们供起来祭祀神灵呢—·.” 江晨说到这里,忽然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吟声一一那似乎是女鬼幽幽的哭泣又夹带著重叠暗哑的男声,还有呢喃自语的老者,这么多妖异的嗓音杂在一起,空灵飘渺,彷佛能渗透人心,具有勾魂摄魄的魔力。 第145章 突围曙光,破晓黎明 江晨喃喃地说道:“是谁在唱催眠曲吗?唱的真难听————”” “这是亡灵之歌。”苏芸清没好气地道,“是已死的人唱给快死的人听的, 它们在欢迎新同伴的加入呢。” “也就是说在催我们去死?”” “你真聪明!”” “不过还是有些奇怪,魔人会唱这种歌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道是:“老龙正在沙滩臥,一语惊醒梦中人。”江晨的自言自语却让苏芸清灵光一闪,她条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对!这是幽冥道的咒语,魔人不可能会唱!————-啊,看那边,东方!东方有亡灵过来了!哈哈哈哈,阿曦,我们不用死了!”” “亡灵?是地藏!她总算干掉了那头狮子!” “不管是谁,都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別高兴得太早,衝出去再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看到了一线生机之后,江晨的身体里也似乎重新有了力量,奋力將斩影剑的可怕阴影铺展开来。 抢!刺!扫!挑!江晨挥剑如电,將前方所遇的魔人尽数刺杀。 这般激烈的攻击,必然会让防守露出空缺,所以他身体上眨眼多出了十余道伤口,鲜血进洒。 他不管不顾,倾力衝刺,灰暗朴拙的长剑上下翻飞,不断刺穿盔甲挑飞敌兵,所到之处颳起一片死亡的旋风。 苏芸清紧隨其后,一双手掌亦是极其可怕的兵器,直寻对方咽喉心臟等要害突破,协助江晨撕开魔人防御,跟隨他杀出一条血染之路。 衝出半里路后,他们闯入一团浑浊的雾气当中,前方情景突然一变,敌人由龙渊战士换成了漫山遍野的骷髏、殭尸,同样气势汹汹,望不到尽头。 但跟五阶以上的魔人战士比起来,这些低阶死灵简直温顺得如同家养的牛羊。即使它们数量再多,也难以给玄罡高手造成实质威胁。 苏芸清一拳击出去,带起的劲风就把前面一大片骷髏掀到了天上,再落下时已变成了一地骨头零件。 她欣喜欲狂:“我们竟然真的逃出来了!简直像做梦一样!阿曦,你看到了吗?我们活下来了!” 她像发疯一样又蹦又跳,跑到一个半透明的幽灵面前叫道:“知道吗,你已经死了!”” 然后一拳打出去,拳头上的玄罡气劲当即让那个幽灵形体破碎,灰飞烟灭。 接著她又转头对江晨说,“对不起我以前不该嫌弃你,其实你长得也算人模狗样!” .”) 江晨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见她没有给自己脸上来一拳的意思,才答,“谢谢夸奖。”” 他心里想,这女人的精力真是可怕,刚才还是一副快死掉的样子,转眼就又生龙活虎了。 此时还没到鬆一口气的时候,江晨直觉地感应到,前方死灵军团的深处亦存在十分强悍的高手,而且数量不少,绝非此刻筋疲力竭的三人所能匹敌。 他当即喝道:“往北走!” 只有沿著魔人与死灵交战的边界,一直往北去,才能同时避开两方的强者。 苏芸清虽然处於半癲狂状態,但也马上明白了江晨的考虑,脚步立即一转, 改变原来前进的轨跡,往北面射去。 奇峰突起之处,地藏尊者赤足矗立於峰顶,一身雪白衣衫在夜风中猎猎盪扬,如琼苞堆雪,身姿娇柔美丽。 “小家伙真不让人省心,总喜欢结交一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上次是一头青面狮子,这回又是这些奇怪的妖魔。姐姐真该好好调教你!” 地藏身后盘旋著无数哭泣的阴魂,它们浮现各种惊恐扭曲的表情,挣扎哭叫著,尖利的声音如诉如泣。 它们时而萎缩成模糊的一团,时而呈现出各种悲惨的模样,那是无数人临死之前的情形,有指甲尖利、手提头颅的女尸,眼凸舌伸的亡灵,更多的是连尸身也不能完整的幽魂,白骨突出的断肢、血淋淋的臟器、断成几截的残躯,构成地狱般悲惨的景象。 更远的地方,夜空都被阴魂占据,乌沉沉的一片,以各自的声调呼喊著她的名字,匯合起来直刺人耳膜。 那些死灵並非实质上的幽魂,而是由她的神通所製造出的“往生领域”。 一切由她手中超度的生命,都会失去轮迴的机会,沦为她领域的一部分。 仅凭这个领域,两百魔人精兵在她眼中就不值一提。 所以,儘管下方的战场上魔人精兵与亡灵军团的廝杀到了最激烈的阶段,却没有引起她丝毫兴趣。 她幽深眼眸中投注的视线一直隨著战场上两个不起眼的小点移动,眼见他们隨著廝杀的浪潮中艰难起伏,浑水摸鱼般越逃越远,她嘴角微扬,轻笑出声:“呵呵!小家伙还挺狡猾。”” 既然小虫子已经被她看到,那么也是该准备一下最后的葬礼了。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岭之后,地藏尊者的自光才落回战场,看著以往铜皮铁骨的尸兵在魔人重甲的衝锋下变得如纸糊般脆弱,不由微微眉。 两百个五六阶精英战士结成战阵的威力,比她预料得要强那么一点。 远远望著魔人先锋冲入尸兵中军阵地,即將完全撕裂死灵领域,地藏尊者也不得不有所行动。 她的右手从长袖中伸出来。 那是一只纤白如玉、柔若无骨、没有任何瑕疵,可以让无数文人墨客诗兴大发的完美右手。 但在此刻,这只美丽的右手却喻示著绝望和死亡。 五根葱嫩手指微微屈伸,无比优雅地结了一个咒印。 一圈黑暗的光晕自她洁白的掌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覆盖山坡荒原,直至整个战场。 黑光所及之处,王壤变得鬆软,地面开始下陷。 魔人的双脚一踏上去,大半条腿都陷了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处於迅猛衝锋中的战士突然被缚住双脚,即便五阶的高手也无法保持平衡, 顿时被巨大的惯性带得跌倒在地,带著一身沉重的甲冑渐渐沉入地面。 “贪婪沼泽”,重甲兵种的噩梦! 原本气势如虹的魔人先锋队在一瞬间就哑了火,炽烈激昂的口號转变成慌乱惊恐的呼救声。 在绵软的沼泽中,纵使他们有百般勇武也无处发力,越挣扎越是陷得深,只能眼睁睁地感受死神的脚步临近。 就在这时候,魔人战阵后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莲绽放,一层层铺展开来,普照大地。 光芒所耀之处,黑暗顷刻消散。 土地恢復了原状,魔人战士们奋力掀开土块爬出来,惊魂未定下有些不知所措。 隨著將官们发令,才纷纷回归阵列,预备再度衝锋。 “观音————又是你这贱人!” 山巔上的地藏冷哼一声,一只雪白的柔足往脚下岩石重重一蹬,释放出更为浓郁的黑暗领域。 黑暗无声扩张,与光明相撞,顿时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江晨和苏芸清正仓皇逃命。 山路崎嶇难行,更有亡灵阻扰,一开始的兴奋过后,两人心头重新蒙上阴影。如此多的亡灵,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尽头? 苏芸清开始还癲狂地叫骂,但时间长了,她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跟江晨一样归於沉默。 耳边风声呼啸,魔人的嘶吼与幽魂的哭泣越来越不真切,世界彷佛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 在生存的压力下,两人亡命狂奔,终於在东方第一缕曙光升起的时候,他们” 翻过山岭,来到一个低洼地带的草丛中,將魔人与亡灵廝杀的战场彻底甩得看不见了。 苏芸清扶著一块竖起的石头站稳,没有立即坐下来,而是小心拍了拍林曦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问道:“阿曦,你还好吧? 之前在突围中,林曦一声不,让苏芸清的心情始终怎志不安。 “我没事。”林曦开口,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是有点头晕,你的速度太快了,我不太適应。” “那你的伤?”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苏芸清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两眼一闭,直挺挺栽倒下去。 林曦脚步跟跪了一下,没接住苏芸清,反而被带著一起摔倒了。 她支起上身,半跪著呼唤道:“芸清,芸清?』 苏芸清没有反应,她体力透支、只凭著一口真气才坚持到现在,一旦松下来就直接迷过去。 林曦移过视线,发现江晨的状况也没比苏芸清好多少。 江晨斜靠在一株小树旁坐著,眼晴空茫无神,面容微微扭曲,正努力压抑著痛苦。 此前因绷紧神情而刻意忽略的伤痛,在这时一起暴发出来,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整个人彷佛被掏空了一样,颓然歪坐。 他虽然没有像苏芸清一样晕迷,但也处於半梦半醒的状態之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江晨!江晨!不要晕过去!”林曦大声喊。 她心里又担心又害怕,如果那两人都陷入昏迷的话,在这荒山野岭,万一来一头妖兽,自己就抵挡不了。 但江晨没有回应。他所听到的一切声音,都像做梦似的飘渺空远。 林曦起身走过去,想要推他一下,又怕碰到他伤处,迟疑片刻后,轻轻捏了捏他左手拇指。 ““江晨,江晨——” 她叫了好几声后,江晨的瞳孔慢慢恢復焦点,哑著嗓子问:“怎么了?”” “你先处理一下伤口,然后给芸清涂药吧!我笨手笨脚的,怕弄不好—————.』” “还是你来吧,我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唉-———”林曦幽幽地看著他,轻嘆一声,还是转身向苏芸清走去。 江晨闭上眼晴,终於遏制不住疲惫,歪著身子沉沉睡去。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懒得睁眼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沦陷在黑暗里,万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子忽然战慄了一下,驀地惊醒过来,睁开眼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在,一颗心才放回肚里。 “你醒了么?”近处响起林曦的声音。 江晨点了点头,看见远方旭日东昇,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霞光。 晨风拂过脸颊,让身体的痛苦稍有缓解。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涂满了黑色药膏,像是从淤泥里爬出来的一样。 “我咋天喊你,你也不醒,我就只好自己给你涂药了。”林曦不好意思地道江晨微微有些感动:“多谢你了。”』 他扶著小树慢慢站起来,又问,“我睡了一整天?”” “嗯,一天一夜。” “苏姑娘呢,她还没醒?”” “她昨天醒了一会儿,洗漱之后吃了点东西,又睡著了。』” 说到吃,江晨才发现自己已是飢肠,肚子都在发出抗议了。 本来三阶“洞源”练气士可以餐风饮露,吸纳天地灵,十天不饮不食,但这两天连番苦战,消耗实在太大,身体已经难以支撑。 林曦递来两个青果,道:“你饿了吧,先吃点果子。” 江晨接过青果,隨口问道:“这果子没毒吧?” 林曦的眼神变得有些嗔恼,江晨才意识到不该这个问题,连忙在果子上咬了一口,嚼几下咽进肚里。 他三两口就把一个果子吃光了。 林曦嘴巴微微一张,又立即合上了。 江晨观察到这个细节,问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嗯—————-我是想说,你慢点吃,太快不利於消化。” “没事,我肠胃好。”” “嗯。”林曦想了想,又道,“那边有一片水草地,你身上不舒服的话,可以去那边洗洗。” “水源?那附近应该有妖兽吧?你一个人去洗过?”” 林曦微笑起来:“不用担心,芸清昏过去之后,我的神通就能正常使用了。 给那些妖兽一点心灵暗示,它们就会当做没看见我一样。” 她指了指后边的树梢,“你们的衣服都晾在那,现在应该已经干了,你洗过澡就可以换上。』 她关心得这么周到,江晨也不好意思拒绝,便点点头:“好吧。』; 林曦道:“我陪你一起去。”” “啊?”江晨愣然。 “那边妖兽眾多,虽然没有特別厉害的,不过你的伤势没痊癒,还是別跟它们硬来。我带你过去,给它们种下心灵暗示,让它们都忽略掉你。” 林曦走到江晨身旁,宝石般的眸子中映出两点明亮的光芒,就如夜晚最亮的星辰,莹莹自光让人无法说“不”。 “那————-好吧。” 林曦欣然微笑:“我去给你拿衣服。” 她走到树梢旁,把江晨的外衣、宝剑都取了下来,摺叠之后抱在怀中,道: “走吧。”” 江晨道:“我自己拿。”” 他伸手去接,却被林曦转身躲过。林曦道:“別客气,我帮你拿著。你现在一身都是药膏,別把衣服弄脏了。』』 一会儿赶路反正是要弄脏的—-江晨这么想著,口中说道:“那就多谢了。 两人走出两里,来到一片芦苇密集的水草地前。 一头雄壮威武的黄豹,正在水边悠然自得地饮水。 对於两个人类的到来,它没有任何反应。 江晨对林曦的心灵神通暗暗称奇,突发奇想地问:“你如果上去摸一摸它, 会发生什么事?『 “没试过,还是不要了吧——”” 黄豹喝完水,抖了抖身子,踏著雄壮的步子离开。 “你过去洗吧,我在边上等你。”林曦转过身,背对著水面说道。 第146章 林曦回首,卦象大白 江晨步入水中,往河中央走去,水面渐渐没上胸口。 黑色的药膏在水中化开,丝丝浸凉的感觉包裹著身躯。 他张开双臂,仰倒在水中,任由悠缓的水波载动自己,舒適得好像闭上眼就要睡过去。 体表的污垢和血跡被清洗乾净后,露出內里新生的肌肤。 苏芸清带来的药膏果然神奇,之前伤可见骨的创口也没留下明显的疤痕。这样的治伤药如果放在民间,恐怕会有无数人抢破头,但在世家贵族眼里,也不过是件平常物事罢了。 一会儿,江晨洗完了,湿地走上来。 林曦听到身后的动静,笑道:“洗完了?水里很舒服,你可以多泡一会儿, 我就在这等—————.”· “已经洗乾净了。”江晨用血气蒸乾身上的水分,“林姑娘你把衣服放在地上就行,我自己拿。” 林曦却在此时转过头来。 江晨雯时愣住了。 她怎么能在这时候回头? 我现在可是刚洗完澡,身上包裹的药膏也都化开了,一点遮挡也没有—————: 她就这样回头了? 之前两人虽然可能不小心有过逾矩之举,但那都是在紧急情况下,为了性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而且多多少少都至少有些遮掩,或者是在另一方失去意识的情况。 可现在这样直截了当的四目相对,好像从没有经歷过-———· “林姑娘-————”江晨张了张嘴,也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说。 按理来讲,应该跳起来掩面惊叫的人反正不是我。 林曦的视线在江晨身上迅快地一扫而过,若无其事地道:“我看看你的伤好了吗?” 她语气说得从容坦荡,脸上却不自觉地升起红霞。 “嗯,应该都好了。”江晨也故作轻鬆地回答。 只要我不低头看,我就当做一切正常。 “没有留下疤痕吧?你受的伤好重,我看到的时候都嚇坏了,不知道药膏管不管用.———— “很管用。不愧是林家的秘药,一点疤都没有留下。』” “那就好—--那你—————”林曦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脸颊越来越红,实在说不下去了。 “那我先穿衣?” “噢噢,好的。” 江晨从林曦手里接过衣服,飞快地穿戴好,將斩影剑系在腰间。 他一抬头看见林曦手中正把玩著他的玉佩,忍不住开口道,“那个玉佩-—-” 元“很漂亮的玉佩。”林曦纤柔的手指抚过玉佩光滑扁平的表面,盯著那个古篆翻来覆去地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过了好半响,她抬头迎向江晨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分明写著:能够送给我吗? 江晨当然看出了她对玉佩的喜爱,然而这块玉佩对他而言也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不可能送人。 即使林曦喜欢,江晨也只好装作不解风情的样子,含含糊糊地道:“嗯,的確是很漂亮的玉佩。你一定很喜欢它吧,我也很喜欢它————”” 林曦眼中本已生出希冀之色,但看到江晨慢慢伸出的手掌,她的表情顿时就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她眼眸里闪过一丝恼意,撇了撇嘴,旋即又恢復如常,把玉佩放在江晨掌心,依依不捨地移开目光,换了个话题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睡饱之后再洗个澡,果然神清气爽。现在就算再来三五十个魔人,我也有信心打得它们屁滚尿流!” 林曦轻轻笑了几声,见江晨越过自己往前走去,忍不住出声唤道:“先別急著回去!” 江晨异地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林曦的脸蛋红了一红,稍稍垂下了头,深吸一口气后,才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跟你聊聊————-那个卦象的事—————.” “噢,那个卦象,你不是不好意思说吗?』 “你睡觉的时候,我想了一整天,现在想通了,反正也是迟早的事,不如早点说透了,免得只有我一个人尷尬--”林曦的声音越来越小,微微低著头,偷眼瞧著江晨,脸颊越来越红,但双眸里却流淌著异样的光彩,“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你不觉得我俩的关係很奇怪吗?” “奇怪吗?我没感觉到—————” “反正我觉得奇怪,明明知道那个未来,却一直要装傻,实在太累了。这样若即若离的暖昧不明,让人很不自在。不能老是把担子压在我头上,今天索性把话说透吧,你是男人,应该承担得更多些。”” 江晨虽然没听太明白,但仍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说吧,我听著。』” “我俩是要做夫妻的。”林曦小声快速地说出了那句话,既羞不自胜,又如释重负。 但对於江晨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一时没转过弯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抱歉,我没听太清楚————”” 林曦又吸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满脸通红地大声道:“我说,我俩是要做夫妻的!”” 江晨证住了,看著她羞涩又紧张的神情,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回听清楚了吗?”』 “嗯,听清了———.” “听清了就好。” 林曦低下头,抿了抿嘴唇,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凤眼眯成了一道细缝,小巧的鼻翼不安地翁动著。那儿一般娇艷的面容,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停止了呼吸。 江晨脑子乱糟糟的,这个讯息的衝击比两百个魔人还大。 难怪这一路过来,林姑娘对我的態度都很奇怪· 难怪她刚才非要回头。 看到我穿好衣服之后,她甚至表现得有些失望———· “你说句话呀!”林曦等了许久后,终於忍受不了这样难堪的局面,嗔道。 江晨嘴唇动了动,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这个,那个——-你们家的卦象,准吗?” “自我懂事以来卜了十几卦,有大有小,从无失手。』” “喔,厉害,厉害————””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林曦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却看见对面那人似乎比自己还紧张,低著头不敢看自己。 “不知道·———这个,太突然了·——.” “你抬头看著我。” “你,你容我缓缓———.”” 林曦忽然噗一下笑出声来:“你害得我紧张半天,原来比我还不如。” 江晨汕汕地赔笑,忽然看见林曦迈脚走近, “林姑娘?”他抬头发现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已经近在尺,一时口乾舌燥,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知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 “我教你吧—————” 林曦的双手轻轻放在了江晨肩头,眸光中盪起了一层梦幻般的朦朧色彩,江晨感觉到她的双手激动得有些颤抖。 江晨心头微微一惊:“我还没准备好————· “哼,我不管!” 两个人互相凝视,场面一下子静諡下来。 林曦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慢慢凑过来。 无声之中,两张脸越凑越近,嘴唇合为一处———· 那是无法形容的,江晨从未有想像过的甜美味道。他两眼瞪得老大,却发现林曦已经闭上了双眸,睫毛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已屏住。 初时的惊之后,他也反应过来,闭上眼晴细细品味其中美好。 第147章 地藏再临 正忘我之时,小坡后忽然传来苏芸清的声音:“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一抹熟悉的青色绸衫从小坡后转出来,林曦心头一跳,连忙与江晨分开。 但她反应已是迟了一拍,只听苏芸清惊叫道:“好你个卑鄙无耻下流的乌龟王八蛋,竟敢趁我不在欺负阿曦!” “没,没有————” 林曦慌忙辩解,但苏芸清已经怒气冲冲跑下来。 “你这大奸似忠的淫贼,人面兽心的禽兽!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货!” 苏芸清脸色阴沉得像覆了厚厚一层严霜,一个箭步就衝到了江晨面前,“给我吐出来!” “什么?”江晨一愣。 “你刚才吃到的胭脂,给我吐出来!” 苏芸清的身子忽然往前一倾,嘴唇凑近江晨,在他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点了—下。 江晨惊得几乎跳起来:“你搞什么鬼?』』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如果做梦不算的话,他刚刚才被林曦夺去了初吻,没想到又被苏芸清偷吻了一记。 旁边的林曦也看直了眼睛,目结舌。 苏芸清舔了舔嘴唇,眯起眼晴,露出回味之色:“阿曦的胭脂,果然美味。 如果没有掺杂討厌的男人味道,就更妙了。” “臥槽,你他么的就是想嚐嚐阿曦的胭脂?”江晨忍不住爆出粗口。 “不然呢?你以为我想尝兄长你那噁心的味道?”苏芸清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直接去吃她的胭脂吗?” “阿曦会生气的。”苏芸清转头看向阿曦的红唇,咽了口唾沫。 “我是让你去吃她化妆的胭脂纸,不是让你去吃她的嘴!” “没有阿曦的味道,胭脂就只是胭脂—-”苏芸清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当心!有敌人!” “哪儿? 江晨四下一顾,发现草地上不知何时悄悄起了一层薄雾,令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朦朧起来。 他立即转身背对林曦,而苏芸清也与此同时背过身將林曦护在身后,林曦被两人夹在中间,心头募地涌起一种复杂难明的感觉。 这两人刚才还剑拔弩张,一转眼竟然就恢復了如此默契,或许他们才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雾气散发著不为人知的冷意,渗入衣衫,轻柔缓慢地抽取著人体內的血液和力量。 三个人周边的雾气,渐渐由白转粉,透出一股血腥的味道。 “这雾有毒!它在吸我们的血!快收缩毛孔!”苏芸清叫道。 “还用你说!赶紧用你的神通把它驱散!”江晨喝道。 “驱散不了,这雾气不是神通,是练气法术,我的神通对它无效!” “那怎么办,往山上跑?” “別慌!先找出敌人的位置!不然就中计了!” 跑也不能跑,打也没法打,三人就在雾气中乾瞪眼,看著一圈圈淡淡的、美丽的、似是稀释后的血液、有如无数粉红色玫瑰瓣飘动的光晕飘散开去,缓缓消磨著生机。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彻底抽乾血液而死。 两人中间的林曦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她体质最弱,已经出现失血过多的晕眩症状了。 “既然神通没用,那你就收起来吧,別影响到我!”江晨沉喝。 “对不住,这门神通我才领悟不久,还没练到收发隨心的地步,请你担待一下吧!” “你娘的,再过会儿我恐怕就没命担待了————”” “呵呵!”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笑什么,我死了难道你能独活?” “不是我笑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林姑娘?” “阿曦,是你笑的吧?” 林曦嗓音发颤地回答:“不是。』” 江晨和苏芸清雾时都沉默下来。 刚才他们都分明听到,那笑声是从自己背后传来的,如果不是林曦,那么是谁? 江晨深深吸进一口气,道:“林姑娘,你也听到那个笑声了吧,你感觉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林曦语带呜咽地回答:“我不知道,好像是我背后传来的,我头好晕—————.”” 这时苏芸清提气大喝:“地藏尊者!別躲了,我知道是你!你堂堂“大觉” 佛陀,却在三个小辈面前藏头露尾,不觉得羞愧吗?』 “呵呵—— 飘渺空灵的笑声再度响起,江晨认为声音来源是身后苏芸清的位置,苏芸清则感觉是在江晨的位置。 “羞愧?吾不觉得啊————” 苏芸清沉声道:“又在装神弄鬼!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如观音尊者能討浮屠教主欢心吗?因为你太矫揉造作!太喜欢故弄玄虚!尸臭的味道可以掩盖,但浅薄的品味和轻浮的心灵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所以你一辈子都別想胜过观音!” “小丫头,好一张伶牙利嘴!”雾中传来一声冷哼,地藏尊者显然动了怒气,“本来还想让你们在无知中安乐往生,既然你非要见吾一面,好,吾就满足你这个愿望!” 隨著地藏尊者的话语,江晨身前浓密的雾气向两旁分开,露出一个可以容三人並行的通道。 江晨回头望了两女一眼,当先走入其中,苏芸清扶著林曦跟在他身后。 死灵的领域一直延伸到草地尽头,浓郁的雾气在阴风中翻腾,顏色由白转灰,最后化为浓墨般的黑暗,扬起阵阵死尸的恶臭味。 江晨运足目力,可以看到黑雾之后游动著幢幢鬼影,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与金属撞击的锐响,以及幽魂们悽怨哀痛的慟哭声,宛如同置身幽冥地狱。 江晨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只要离开苏芸清三丈之外,自己恢復神通的话,应该有机会逃离此地吧! “怎么,江源的弟弟,原来是无胆鼠辈吗?”雾中响起女子的笑。 江晨咬了咬牙,继续前进。 不过,他悄悄朝身后的苏芸清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叫苏芸清將林曦交给他,然后分头逃命,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相信苏芸清一定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可是,直到前进很长一段距离后,苏芸清也没有给他答覆。 江晨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苏芸清不要耽误时间。 “不行的。”苏芸清幽幽嘆道,“你能够在虚空中穿行,但阿曦不可以,如果她陷入空间裂缝,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江晨默然。 三人走过数里,两旁的雾气逐渐稀薄,显露出这一方鬼域的真貌。 此时的情景已与他们前日逃跑时所见完全不同,平原上的草树枯败萎缩,呈现出不祥的黑褐色。大片的土地像被大火焚烧过,放眼望去一片焦黑之色。 身穿漆黑重甲的死灵武士一动不动地佇立待命,他们眼中的猩红色泽成为了草原上唯一的点缀。 这里已经接近了黑暗领域的中央地带,不同於外围的喧囂和腐臭,高阶死灵武士们被抹去了生前所有情感,他们的黑甲看起来漆黑而沉重,寂然等待著亡魂之主的號令。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死亡气息可以看出,一旦运作起来,他们就是最恐怖的灵魂收割者。 第148章 知错认错 寂静的死亡地带,七名服饰各异的男子拱卫著当中一名白衣丽人,八道凝如实质的目光冷冷地向江晨三人射来。 这七名男子,各有各的风采,有的丰神俊朗,有的仙风道骨,有的邪恶诡,放到別处都是眾人瞩目的焦点,但在此刻,他们都只能成为中间那位白衣丽人的配衬。 那位风姿绰约的白衣丽人,赤著一双雪足,悬浮於一座幽幽发亮的黑色莲台之上,长袖垂膝,素白衣衫无风自动,如瀑长发隨意披洒在肩头,面容彷佛笼罩在一团烟雾之中,怎么都看不真切,唯见一双幽若寒潭的眼珠,正定定地盯在江晨的面孔上。 这便是浮屠教四大尊者之一的地藏尊者了! 她看起来是如此嫻静、慵懒、神秘,好像漩涡一样吸引著人们的目光。江晨三人的视线一落到她身上,就再也无法移开。 隔著十丈距离,地藏尊者与江晨对视片刻,地藏尊者轻轻一笑:“跟他长得很像呢!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江源的弟弟,你叫江晨是吧,快到这边来,让吾仔细瞧瞧!” 江晨握紧了掌中“斩影”魔剑,冷然发问:“你认识我大哥?”” “一面之缘。不过,虽然只见过一面,他的风采却让吾难忘-————” “你在哪见到他的?他还好吗?”江晨急促问道。 地藏尊者静静看著他良久,眼中流露出一抹残酷的快意:“他死了。” “死了?”江晨握剑的右手轻微一颤,旋即大声道,“不可能!凭你这点本事,不可能伤到他一根毫毛!” “死了就是死了,真假无需吾来证明。包括晨曦总舵的所有人在內,都一併葬身火海。而你,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放狗屁!”江晨右手青筋暴绽,按捺不住胸中狂怒的杀意。 这一世,他父母早亡,从小与哥哥相依为命,后来在晨曦猎团的组建过程中,也把猎团的每一个成员当成了兄弟姐妹。 晨曦若是没了,天大地大,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失去赤阳,已让他痛苦良久,倘若晨曦的兄弟姐妹都出了事——--他实在不敢想那是怎样的场面。 苏芸清用力按住江晨的肩膀,沉声道:“兄长,別衝动,別人隨便说几句你就信了?晨曦的大名我也久仰,不是那么容易覆灭的。你先冷静冷静,別被她激怒了!” 林曦也用虚弱的语气说道:“地藏尊者最喜欢故弄玄虚,她的话一句也信不得。” 江晨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不错,多谢你们提醒,差点被她骗了。”” “哎呀呀!”地藏尊者摇头感嘆,“愚者沉溺於虚假的安慰,不肯面对残酷的真实。既然如此,那就让你们死得更明白点吧!你们看那边!” 她一挥袖袍,远处雾气散开,在那块被死灵气息浸渗得一片漆黑的山头上, 沉静地佇立著数干个人影。 有骑著骸骨战马的死亡骑士,身形高大如山、腐肉纠缠的巨人傀儡,体型纤细的妖精射手-—----他们体格差异极大,或著盔甲,或袒露躯体,或藏身於灰袍, 唯一相同的就是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强大气息,带给生人无法言喻的惊惧。 “这二十人,生前皆是七阶“玄罡”以上的高手,死后被吾炼成傀儡,成为吾的得力干將。它们当中最强的几位,实力已经接近“武圣”。你们觉得,凭这样的实力,对上晨曦会如何?” 江晨和苏芸清不由脸色皆变。 他们能真切地感应到这些死灵的恐怖和强大,尤其是其中几个看似平凡的身影,那裹於灰袍內的躯体中蓄藏的力量令见惯高手的苏芸清也为之动容。 凭著这样的军团,地藏尊者一人就能与千军万马抗衡! 如果浮屠教的四大尊者和五大明王都具备这样的实力,再加上號称“天下第二、人间无敌”的“万佛之宗”浮屠教主本人,恐怕足以胜过七大世家中的任一家! “小丫头,现在你还觉得吾是在故弄玄虚么?”地藏尊者空灵的嗓音悠悠响起。 苏芸清看了看身旁的林曦,又瞅了瞅前方江晨的背影,认清眼前的局势后, 脸上立即露出討好的笑容:“尊者大人不愧为浮屠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您的实力和美貌比传说中更胜百倍!请恕我有眼无珠,听信奸人谗言,差点误解了尊者大人——-哎呀,真是太惶恐、太抱了!不过像您这样慈悲的大人物,一定不会跟我们两个无知少女计较的吧?” 地藏尊者笑道:“吾从来不与『慈悲』两字沾边,不过,你们两个小丫头来歷不凡,饶恕你们也无不可,但是—————.”” “尊者大人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对今日之事保密!”苏芸清作出一副懂事的模样,举起右手道,“我可以用阿曦的清白髮誓———” 但她身旁的林曦发怒道:“芸清!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把江少侠置於何地?” “江少侠?”苏芸清眨了眨眼睛,长长地“哦”了一声,抬头又向地藏尊者諂媚道,“好叫尊者大人得知,我们与这姓江的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原以为他是个清白淳朴的少年,不想他竟还有如此阴暗的身世,若非尊者大人指点,我们姐妹两人恐怕还被他蒙在鼓里。哼,早知他是个满嘴谎言的偽君子,我们一定早就与他划清界限了!尊者大人愿意惩戒这傢伙,我们姐妹打心眼儿里感激大人您啊她献媚的嘴脸几乎让林曦气晕过去。 林曦拼命想说话,却被苏芸清捂住了嘴,死死嵌在怀中,怎么也挣脱不得。 “请尊者大人怒罪,都怪这姓江的满嘴谎言,骗得我这年幼无知的妹子晕头转向,他简直是个禽兽,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苏芸清一边出各种骂人的言语,一边在林曦手心悄悄捏了几下。 林曦募然醒悟,慢慢地安静下来。 地藏尊者嘴角含笑看著两女爭闹,但眼中却无半点温度。 待这场闹剧落幕后,她徐徐道:“吾记得你刚才说过,吾不如观音能討佛主欢心?” 苏芸清心中咯瞪一下,暗想这心狠手辣的女人是出了名的眶耻必报,莫非还为了自己一句话怀恨在心? 她嘴上毫不犹豫地回答:“哈哈,怎么会呢,观音尊者那点蒲柳之姿,跟您比起来简直就是一根狗尾巴草!不,您就是天上的星星,而她连狗屎都不如!” 第149章 孤勇者,破万法 地藏尊者唇角笑意终於扩散开来,漾满整个清丽的面庞:“好,说得好!看在你知错能改的份上,吾饶恕你方才的胡言乱语!” 她凝眸望向江晨,道,“小弟弟,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江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恐惧和悲愤都被他藏在心里,他昂著脑袋, 沙哑的嗓音中蕴含著隆冬的酷寒:“晨曦与浮屠教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跟我们过不去?” 地藏尊者沉默片刻,轻嘆一口气:“这就要问问你那位观音姐姐了!” “那个刻著我脸的黑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地藏尊者略感意外:“你也知道那个黑盒子?” 她面上勾起诡异的笑容,“想知道答案的话,就乖乖听话,跟隨吾回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哦这一字出口的时候,江晨身形条然晃动,如闪电般朝前射出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擒贼先擒王!杀了地藏尊者,所有的死灵军团都会隨之灰飞烟灭財“这小子!太衝动了!”苏芸清大惊失色,她本来有心给江晨製造逃跑的机会,然而江晨二话不说就直奔地藏尊者而去,將她的筹划全盘打乱, 江晨此举,分明也是明白她心头所想,故意与她和林曦撇清关係,就算刺杀失败,也不会连累她们二人。 苏芸清望著那个迅疾远去的身影,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这寧折不弯的性子,还真与某个人十分相似· “大胆!” “放肆!” “无礼!”” “找死!” 拱卫在地藏尊者身边的七名男子,有四人动了起来。 十殿阎罗中的四位,每一个都是接近“玄罡”境界的高手,他们眨眼间站好位置,恰到好处地分布在地藏尊者身前,將江晨的去路尽数封死。 原本沉寂的山头,立即成为眾高手气机交锋的战场,一时狂风大作,黑烟翻滚,如同一场暴风雨正在降临。 地藏尊者悬浮於半空,风动影摇,轻盈娇柔,如扶风之弱柳,优美且从容。 她俯瞰著底下那个直衝而来的身影,幽深眼眸中满是戏謔之色,彷佛正看著一只蚂蚁向大象发起衝锋。 七阶玄罡挑战十阶大觉,犹如凡人挑战神灵,可笑又可怜。 江晨本就知道此行是有去无回的搏命之举,他心中也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但这一路的顺利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所谓十殿阎罗,个个都號称上三境高手,却被江晨如砍瓜切菜一般,砍得七零八落。 五官王的“生死印”,挟裹风雷,势大力沉,一印之下,万物归虚! 阎罗王的“幽暗黄泉”,阴暗狠毒,蒙蔽五感,號令万鬼,引渡黄泉! 泰山王的“呼魂大法”,勾魂摄魄,挟带著无数诅咒、虚弱、恐怖的声潮, 彷佛要將人魂魄都震出体外! 楚江王的“惊风泣雨”剑,剑气无边,如狂风骤雨,一剑化万剑,神鬼惊泣,天地失色! 可他们都败了,败在江晨的斩影剑下。 江晨身法如风,化为模糊的残影,明明已经快到极致,却又如轻盈的舞蹈, 电闪星驰,飘忽来去,如鬼如魅,如魔似幻,如露如电,败尽阎罗。 斩影剑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势如破竹,五官王、阎罗王、泰山王、楚江王—个个化为青烟消散。 一步杀一人,六步之后,七位阎罗中已倒下了六位。 楚江王垂死之际,“惊风泣雨”剑闪电般刺入江晨的胸膛,意图与江晨同归於尽。 江晨的身影却如泡沫般破灭一一原来那只是一个留在原地的残像。 他的身形在另一旁凝实,如鬼魅般冲向剩下最后一名挡路者。 那是一名身穿红衣、个头矮小的童子——转轮王。 他的气息,恐怕是这七人中最弱的,看起来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当对上江晨杀气腾腾的眼神之时,他稚嫩的面庞上甚至闪过了一丝迟疑和恐惧。 但江晨从他身上察觉到一种熟悉之感,剎那之间便明了—— 当初在湖边让自己看见幻觉、在半夜入侵自己梦境的那个“阴神”高手,藏在乌鸦身躯中的,就是这傢伙!他险些害得本少侠与林曦自相残杀! 这傢伙看似怯懦无胆,但神通诡异,绝对不好对付! 但此刻容不得江晨迟疑,脚步一证,纵身若流星般直扑过去。 红衣童子非但没有上前阻拦,反而后退了一步。 双方眼神交匯的剎那间,江晨从红衣童子眼中看到了慌乱和恐惧,心头瞬间明悟上一回交锋,红衣童子完败,附身的乌鸦被江晨一剑击杀,阴神也遭受重创,因此心头早已种下了恐惧的阴影。 他根本不敢与江晨正面交锋! 反观江晨凭著一口孤勇决锐之气一路杀穿了十殿阎罗的防线,气势之强,心志之坚,战意之盛,锋芒之锐,岂是红衣童子所能相比? 狭路相逢勇者胜! 江晨脚步丝毫没有停留,朝那红衣童子撞过去。 “喀!” 江晨清楚地听到了对方肩头粉碎的声音,红衣童子矮小的身影竟被他撞飞出去,沿路洒下一地鲜血,歪歪扭扭,如同鬼怪画下的符咒。 “这么弱?也能成为地藏座下十殿阎罗之一?』 或许並不是对方太弱,而是恰好在精神层面被势不可挡的江晨压制了而已。 意志上的比拼,一瞬便分胜负。 江晨手持血染的长剑,大步朝那一袭白衣走去。 他们之间终於没有任何阻隔了。 两人遥遥相望。 此刻江晨硬撼了七位阎罗,才能来到地藏尊者面前,正值锐气最盛之时,虽然体力因连续爆发而耗费甚大,但斗志却愈发高昂炽烈,一腔热血已沸,宛若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战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一剑在手,阎罗遇我亦需低眉! 而地藏尊者虽然修为已近乎“大觉”佛陀,但毕竟是炼神一道,不以肉身见长,如果被一名强悍武者近身的话,只怕亦有性命之忧。 地藏尊者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但她神色淡漠,毫无惧意,盈盈玉立,以娇柔之躯面对扑面而至的凌厉杀气,神色仍如冰雪般平静。 江晨昂起脸来,傲然看著那漂浮於半空的白色人影,纵声叫道:“地藏,你超度万鬼,今日就由我来超度了你!” 声音形成罡风呼啸向前,越过十余米的距离,一直传到幽暗莲台之上,將女子的衣衫、黑髮吹得凌乱。 黑莲上的地藏尊者沉默片刻之后,阴柔地回答:“你以区区七阶的修为,能单枪匹马地衝到吾面前,战意之强实属罕见。若肯归降,可为十大阎罗之首。” “劝我归降?哈哈哈哈,你去死吧!』” 话音落下,江晨的身形化为一道蒙蒙的灰影,从空间缝隙中穿梭而出,瞬息间衝到地藏尊者座下黑莲之前。 千般悲怒,万般愤恨,尽化为直截了当的一剑。 第150章 幻影剑舞 这一剑,如同从天外射来,挟著无可匹敌的威势,横贯虚空,洞穿冰岳,撕裂云锦! 一线乌光过后,周天皆显黯淡,极度森寒的杀意聚於那一瞬之內,转眼定格。 短暂的一息之中,整个世界都彷佛被倾覆过来,莲台、白衫、以及那长发飞扬的女子,尽被那一线乌光劈开,肉体破灭,法身崩碎,幽冥鬼域也由此烟消云散。 一剑之威,竟至於此! 顺利得仿如做梦一般。 江晨大口喘息,只觉犹不解恨。 但下一刻,江晨突然一个激灵,又见那被劈成两半的女子身躯竟然漂浮起来,就在他眼前慢慢合拢。 地藏尊者的身躯,很快恢復成一个完整的女子,就连身体中间那条被劈开的血色红线,也在迅速淡去。 她漠然不语,深邃幽远的双眸如一潭死水,漆黑的瞳孔却又深远得不见底, 寂冷如渊。 她对上江晨的目光,唇角勾起讥消的笑容。 江晨惊愣了一瞬,旋即举剑就砍:“臭婊子,死了还敢装神弄鬼!”” 地藏尊者动也不动,任由剑锋自她脖子上划过,一颗美丽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水从脖颈断口如泉喷涌。 但还没等江晨鬆一口气,那颗头颅又从天上飞下来,落回女尸脖颈断面,重新恢復成完整模样。 地藏尊者满身鲜血、一语不发地盯著江晨,讽刺的笑容彷佛在嘲弄他的自不量力。 一股难言的恐惧从江晨心头升起,他二话不说,右手挥洒出大片剑浪,將地藏尊者的身躯绞成了七零八落的血肉碎末。 血液飞扬,髮丝零落,白衣女子转眼就变成了一地的骨肉残块,隨后又拼凑起来,重塑成形。 是幻象?是化身?是替死之术? 江晨的心情犹如跌落深渊,笼罩在各种负面的晦暗情绪之中。 “你耍什么招,快给老子滚出来!” 江晨嘶声喝骂,挥剑狂舞,所有的攻击手段都施展出来,气劲扫过周围大片土地,搅得风沙滚滚,烟尘瀰漫。 但在远处眾人看来,他却是在对著空气搏斗。 当他撞飞那名红衣童子后,就在原地停了下来,一个人自说自话,朝著空处挥剑。 “给我下地狱吧!” “可恶,为什么杀不死你!”” “出来啊,你这无胆鼠辈!枉称菩萨,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吗,別躲躲藏藏, 有种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臭婊子,滚出来!”” 他脚下是红衣童子飆洒落下的血跡,诡异的纹路此时结成了幽冥之阵,任他怎么衝锋,都是在原地踏步。 地藏尊者、七殿阎罗等人,都静静地看著他一个人在空地大吼大叫,像是在欣赏猴戏。 等他气力耗尽,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下场. 苏芸清忍不住大叫:“笨蛋,你中了转轮王的幻术了,省点力气吧!』” 她的声音將地藏尊者的目光吸引过来,但江晨却一无所觉,仍一边叫骂一边挥剑。 淬链颅骨之后,玄罡高手本来不会轻易被幻术迷惑,但那红衣童子转轮王的手段委实厉害,以血为媒,画地为牢,连玄罡体魄都无法倖免。 “我去帮他!”眼看江晨的境况愈来愈不利,林曦低呼一声,就要迈步衝过去。 苏芸清急忙抱住她:“別衝动!这是上三境的战斗,你那点神通过去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干看著他一个人——·· “哈哈哈哈—— 这时场中突然传来一阵大笑,令爭吵的两人安静下来。 是江晨的笑声。 他终於发现了幻境中的诡异之处,心中默诵《定生无妄静虚诀》,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他转头冷冷地看著红衣童子,红衣童子雾时感觉浑身冰寒,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动也不敢动。 “你叫转轮王是吧?等我宰了地藏,再来收拾你!” 说完这句话,江晨遍身血气沸腾,形成了一层近乎实质的血色甲胃,掌中斩影剑也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之色。 他提起长剑,指向黑莲上的地藏尊者。 这一回,迎向他剑尖的,终於是货真价实的地藏。 地藏尊者嘴角勾起一个美丽又讥消的笑容:“这群没用的东西,终究还是拦不住你。来吧,小弟弟,吾亲自赐你新生————.” 话未说完,忽听虚空中传来突如其来的一声金钟撞响。 “咚— 余韵悠长,迴荡在林间,也迴荡在每个人心头。 地藏尊者心有所感地抬起头,面露愤怒之色,皱眉冷笑:“观音,这就忍不住了吗?” 所有人耳边响起一阵恢宏浩大的佛音梵唱,如无数比丘齐声诵经,仙音妙语,悠悠荡荡,不绝如缕。 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带著无限怜悯、慈悲之意,在虚空中口诵諭令:“禁缚,断除。”” 地面上突然生起了一片氙氬的雾气,是圣洁晶莹的白色,轻盈若春日的烟雨,飘摇似细小的雪粒,却又凝如实质,剑气化作的狂风也吹之不散。 被这片皎白的雾气笼罩住江晨、林曦、苏芸清三人,也隔断了地藏尊者的视线。 地藏尊者厉声叫道:“观音,你救不了任何人!”” 天空中传来一声幽幽的轻嘆,清冷的女子嗓音再度响起:“畏怖,救护。” 洁白的光晕漫过山岭上的土地,漆黑的岩石和草木都被渲染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慈悲的梵音如轻烟般弥散开来,似歌非歌,似语非语,悠悠荡荡在人们耳畔迴旋环绕。 抱著林曦发愣的苏芸清突然觉得自已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如腾云驾雾般往天空中飞去。 “疾病,除灭。” 隨著这声諭令,苏芸清身体如被甘露浸染,浑身疲惫一扫而空,连体內的伤势都被平復,转眼间恢復到了最完好的状態。 她骇然望著天空中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究竟要多么可怕的境界,才能做到这一点啊! 苏芸清出身七大世家,眼界远超常人,所以更是为那人轻描淡写的治癒咒术感到震撼。在她印象中,就算自家老祖亲自出手,恐怕也做不到如此轻鬆。 心绪翻飞间,她和林曦落到云端,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洁白莲台之上,身旁就是那出手之人,也就是地藏尊者口中的“观音”。 观音尊者周身散发出皎洁晶莹的护体光芒,使得她身躯的轮廓都变得朦朧不清,无从得见其真貌。 林曦还没站稳就急声叫道:“菩萨,快去帮江晨。』 观音尊者一语不发,但苏芸清眼尖地看见远处另一团白色光芒正往这边飞来,光芒中那人的身形轮廓分明就是江晨。 然而紧隨那团光芒的,还有另一个长发飞扬的百色倩影。 正是地藏尊者! 第151章 救苦救难 “哈哈哈,观音,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地藏尊者狂笑著,嘴中诵出一句疾厉的梵唱,周身幽暗光芒激涌,剎时间背后浮现出一尊如渊如狱的丈二魔神法相,三头八臂,汹涌磅礴的死亡气息从她身上肆意放射,漫溢全场,盪起无数朵涟漪。 涟漪过处,朵朵妖艷的红再再绽放,那是来自冥界的曼陀罗,带著粘稠如血的赤红之色,成为漆黑天地中唯一的点缀。 狂风大作,九幽阴冥的气息顺风激盪,无数朵幽暗浪堆叠著翻腾而起,向云端的洁百莲台发动衝击。 被洁白光芒包裹著的江晨身形只是那惊涛骇浪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一点异色, 就在即將被万丈波涛淹没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衝进莲台,落在观音座前。 林曦伸手去扶江晨,却只听轰然一响,浩大的声浪就在近处爆炸开来,观音莲台然不动,但林曦却为这一声所惊,哎哟一下摔倒在地,跟江晨滚成一团。 “南阎浮提眾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地藏尊者厉声高唱,魔焰滔天,天地尽化为一片漆黑。 虚空各处传来鬼哭妖鸣之声,嘈杂刺耳,挟带著无数罪恶、憎恨、恐惧、痛苦、哀怖的负面情绪,重重如潮,幕天席地,汹涌而来。 冥冥中彷佛有邪恶的魅灵睁开眼睛,桀桀诡笑,吸食著灵魂中恐惧、软弱的能量,让人手脚乏力,难以动弹。 还没爬起来的林曦然捂住脑袋,痛苦地叫起来:“好吵!头好痛啊—.” 她的神通对人心情绪极为敏感,自身亦天生一双慧眼,能见妖魔鬼怪,此时被眾多恶灵包围,感受到它们不加掩饰的纯粹恶念,成千上万地钻入她脑海,顿时如洪水决堤,灵台神志遥遥欲坠,连法宝都护持不住,几乎被负面情绪衝垮。 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异象中,观音尊者手持清静法身印,连施两咒。 “灾难,毁坏。” “三有海,枯竭。” 剎时间,观音座下的莲台大放光明,如黎明破晓,佛光普照,宝轮飞舞,洁白莲四面绽放,清香扑鼻,將哀豪哭泣之声隔绝在莲台之外。 “观音,你这吃里扒外的叛徒,等著佛主的处罚吧一—”地藏尊者不甘的叫喊声越来越远,儼然已被甩开了一大截距离。 过了片刻,云头降落,洁白莲台悄然而散,露出周围的情景,已然是一片陌生的丛林。 苏芸清、林曦、江晨三人抬起头来,只见身前是一位白衣如雪的少女,容顏灵秀清淡,身材瘦弱纤长,静静看著三人,眼眸深远空洞,似乎蕴含著无尽哀伤,没有一点生气。 儘管跟她不足三步之距,江晨却有一种感觉,她虽然在看著自己,但目光却越过自己的身躯,穿越了三千里云烟,落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莫名的,他却觉得这眼神有些熟悉。彷佛她的伤痛,与自己源於一处。 “你是————-观音尊者?”苏芸清试探著开口问。 少女点点头,絛唇轻启:“苏姑娘,林姑娘,多谢你们一路照顾小晨。”” 接触到她那双犹如不在人间的空洞无神的双眸,苏芸清有些尷尬地道:“没什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苏芸清心中志忑,不知观音尊者观战了多久,自己之前在地藏尊者面前把她比作一坨屎的言语,不会被她听到了吧? 见观音尊者望著虚无之处证愜出神,似乎忘记了身在何处,苏芸清道:“那个————·刚才————.” 观音尊者微笑道:“无妨,事急从权,些许便宜言语,我不会放在心上。” 果然听到了啊!苏芸清瞬间生出一股想要钻进地缝里去的衝动。 她哈哈乾笑起来:“尊者大人果然像传说中一样慈悲!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观音尊者略微皱了皱眉,低声念叨:“救苦救难?” 她似乎被勾起了往事,眼神里剎那间闪过叫人心神震盪的哀伤。 一直沉默的林曦敏锐地捕捉到了观音的情绪波动,出声问道:“尊者,你怎么了?” “没什么。”观音尊者摇摇头,“我要走了。地藏很快就会追过来,我去阻拦她一段时间,你们赶紧离开吧!”” 她说著,深深望了江晨一眼,目光凝注,久久未能移开。 她张了张口,迟疑片刻,轻声道:“小晨,保重。” 江晨开口道:“多谢你出手相助。可是你跟我大哥的关係,仍不打算告诉我吗?” 观音尊者脚步僵住,原本清冷淡雅的嗓音微微发颤:“抱歉,我不能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江晨急声道,“我大哥现在怎么样了?浮屠教为什么会找上晨曦?地藏说跟你有关係,你一定知道內情,快告诉我!” 死一般的沉默。 一阵风吹过林间,撩乱观音尊者的白衫,她的身影渐渐从原地消散,直到离开,也没给江晨留下答案。 “砰!” 江晨一拳打在旁边一株老树上,满腔焦躁忧愤无从化解,在那一缕嫋嫋消散的暗香中沉默良久,吐出一口气,闷声道:“走吧。”” “去哪?”林曦带著一丝担忧打量他。 “回西辽城,回晨曦。”” 西方的路途被龙渊魔人阻截,又有地藏尊者的死灵军团布下了天罗地网,现在反倒是往东走更安全些。 最重要的是,江晨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和忧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看看他绝不相信,天下最强的晨曦猎团,会一夕覆灭! 三人追逐著太阳的光芒,朝东赶路。 如今,江晨的体已稳固在了玄罡境界,回去的路途走得十分轻鬆。许多妖兽根本不敢露面,就被他刻意释放的玄罡气息驱赶得远远逃窜。 至当日黄昏,三人走了一百多里路程。如果不是要照顾林曦的脚力,速度还能更快一些。 天黑时,三人穿过一片雾气,又回到了桃林环绕的小山村。 月色轻笼下,薄雾弥绕间,掩映在桃林中的桃村半遮半掩,秀丽娜,犹如害羞的少女,只有当遇到老朋友的时候,才会绽放出欢喜的笑容。 依旧是那片艷丽妖嬈的桃林。 依旧是炊烟裹嫋的村子。 依旧是为外来客人而惊喜骚动的村民。 男女老少们纷纷从屋中跑出来,把江晨三人围在中间,如同围观珍禽异兽一般,对著他们指指点点。 “稀奇啊!好几百年没有外人来了吧?” “他们都好漂亮!跟天上的神仙一样!” “是啊是啊!这位姑娘比綺烟还好看!一定是仙女下凡!” 一片喧譁嘈杂声中,又是老村长站了出来,呵退了村民,询问三人的来意。 第152章 桃花旧梦 苏芸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江晨和林曦却面面相, 眼前的这一幕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才发生过一遍。 然而,这些村民却好像完全不认识江晨两人一样,好奇又惊讶的眼神,好像真把他们当成了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江晨的视线越过老村长,朝村子里面望去。 是本少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还是走错了地方? 难道除了桃村之外,还有另一个被桃林环绕的村子? 可是仔细观察,屋舍、阡陌、田地的布局都一模一样,连桃神像上的裂纹都跟上次离开时一样,分明是同一个桃村。 只不过,人却好像都变了。 江晨的视线扫过一个个村民,的確都是陌生面孔,上回都没见过。连村长都不是同一个人。 距离上次离开,才短短几天时间,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江晨皱著眉头,开口问道:“诸葛村长呢?他老人家还好吗?” 村民们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他:“咱们村长姓柳,不姓诸葛。公子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不会错,就是这里。”林曦也在左右张望,打量村子,“上次来的时候— 见村民们越来越迷惑,江晨朝林曦使了个眼色,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江晨编了个身份,说三人是森林里的猎户,误入此间,想要借宿一晚。 村民们很热情地欢迎他们,还要杀鸡设酒,款待三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坐在篝火旁,听著村民们烤肉跳舞,纵情欢笑的声音,林曦朝江晨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说道:“太奇怪了,今天看到的人,跟上次遇到的完全不一样,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晨也一直观察这些村民,轻声道:“是不是蜃妖搞的鬼?” “蜃妖应该没这么快恢復。而且,我仔细检查过了,这些人都是活人,不是鬼魂,也不是幻术—————” “那就很奇怪了。”江晨皱紧眉头,苦苦思索,回忆著自己所听说的每一个离奇故事,“难道,这里的时间流速跟外界不一样?我们在外面才过了几天,可是对於村子来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就像看仙人下棋而烂柯的那个樵夫一样。 “这种说法未免也太离奇了吧———” 苏芸清插进来道:“也不是没可能,如果这个村子能够自成洞天的话,光阴长河的流速的確会跟外界不一致。但一般来说,这么小的洞天,无法形成独立的光阴长河,而且没有世界界壁的阻挡,很难摆脱云梦大世界的光阴长河的影响。 所以不应该有太大的差距。”” “嗯,也对。刚才他们还提到了綺烟,她仍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如果时间过去很久的话,綺烟就算还在世,也应该很老了才对———.” 林曦见江晨皱眉苦思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係的,我的神通能感受到这些人的內心情绪,至少他们都没有恶意。至於真相嘛,等到了半夜, 我再託梦给他们,好好问清楚。” “也好————”江晨轻轻嘆了口气,暂时把这个问题压下。 说起来,他自己的烦心事也大著呢,並没有太多精力为別人的事情操心。 烤肉的香味瀰漫,壮汉敲打著鼓点,姑娘们唱起古老的歌谣,篝火舞会开始了。小伙子邀请自己心仪的物件,少女们也主动拉起意中人,跳起快乐的舞步。 作为宴会主角的江晨三人,当然也收到了眾多邀请,但他们都婉言拒绝了。 苏芸清的理由很简单,她不跟男人跳舞。林曦则称身体不適。对於这艷光照人的两位美女,男士们都不敢死缠烂打,碰壁之后离去。 但江晨却遇到了麻烦。邀请他的女子一个接一个过来,被婉拒后也不甘心离开,將他围了起来。 “有风度的贵公子不应该拒绝淑女的邀请。”苏芸清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兄长,这么多女孩子都等著你,难道你就忍心辜负她们的一片心意?』” 江晨淡淡地道:“我当然不忍心,我也想跟她们跳舞,可是赶了一天的路, 我现在腰酸腿疼,走路都打摆子,实在没力气跳舞了。要不然,你作为我的兄弟,代我接受她们的邀请?” “你这是什么话,她们邀请的是你,又不是我。兄长,这么多女孩子摆在面前你都无动於衷,不会是不行吧?” “你行你上啊。”” “哈哈,兄长你承认了——” “芸清,別胡说。”林曦打断苏芸清的笑声,“今天的確是很累了,让他歇歇吧。” “阿曦,你就是太宠他了,什么都向著他,以后是不是还要夸他『小小的也挺可爱』,『一分钟也很厉害啦』 林曦羞红了脸,锤了苏芸清一拳:“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事实嘛!”苏芸清满脸无奈地朝少女们挥挥手,“散了散了,江公子今天不行。” 少女们失望地逐渐散去。 望著她们的背影,江晨心中忽然一动,鬼神神差地问了一句:“綺烟姑娘呢?今天怎么没看见她?”” 少女们齐齐回头,惊奇地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你怎么知道綺烟姐姐?” “公子原来是在等綺烟啊,难怪看不上我们。』 “綺烟姐姐好几天没见她人了,应该是受到桃神恩召了吧,公子恐怕要失望了·· 江晨又问:“那夏容姑娘呢?她也不在?” “夏容是谁?村里没这个人啊!我没听说过。你们有人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公子是不是记错了?』” 江晨又一一说出云薇、碧珠、含香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们。 林曦悄悄掐了江晨一把:“好了,別问了,真当我不会生气吗?”” 她有些庆幸,好在今天已经跟江晨挑明了关係,可以光明正大地吃醋,不然现在这么多鶯鶯燕燕,还不得把自己气死。 夜渐深,舞会也逐渐散场。 只剩下几个年轻人,还在意犹未尽地玩闹。 江晨闭著眼晴发呆,默默地听著旁边林曦和苏芸清两人聊天。 “阿曦,你有没有感觉,那个观音尊者跟你的气质很像?” “有吗?你是在夸她,还是在夸我呢?” 林曦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对於自己的外貌气质还是很有自信的。就算面对天人之姿的观音,她也毫无怯意。 苏芸清目不转睛地欣赏她的美態,道:“我不是在拍谁的马屁,是真的很像。尤其当她眉的时候,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曦皱了皱眉:“这样?” “对对对!就是这样!太像了!”” 林曦想起观音那种含烟笼雾的哀愁娇弱之美,突然没那么自信了。 “.———你是不是在笑我东施效?” “不,阿曦,我绝对没有嘲讽你的意思,你的一一笑都是那么美,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那个观音尊者只是跟你像,但还是比不上你!好啦,別生气嘛,来笑个! “走开! 第153章 心有千千结 一阵打闹的声音过后,那边突然没了动静。 江晨忽觉脸上微微发热,感应到有两道目光朝自己望了过来。 他睁开眼,对上苏芸清的视线。 苏芸清嬉皮笑脸地道:“兄长,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老实,连女孩子的便宜都不占了?”” 江晨看著她,没说话。 苏芸清伸出一只洁白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打起精神来,不要摆出这副纵慾过度的颓废模样!你看看,阿曦都在为你担心,你作为一个男人,就算装也要给我装出坚强的样子好吧?” “我很好,多谢关心。”江晨冷淡地道。 “既然很好的话,就不要一个人发呆,跟我们一起来烤肉!”苏芸清不顾江晨的抗议,把一根插著肉块的木棍塞到他手里,“赏你一块肉,自己烤吧!” “我不饿·——·” “不饿就烤给我吃。”” 江晨没心情跟她斗嘴,握著木棍心不在焉地发起呆来。 忽然眼前一暗,却是苏芸清把脸凑过来,挡住了火光:“兄长,我发现你哭丧著一张脸的时候还是挺顺眼的,有点像诗人,就是满腹牢骚鬱郁不得志的那种。”” “是么。”江晨並不反驳。 苏芸清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到了上,这种骂人不见还嘴的感觉也是很没趣的。 她推了推江晨的胳膊:“兄长,你觉得观音尊者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长相啊,气质啊,性情啊———..” “比你好看,也比你温柔。』” 苏芸清並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那么跟阿曦相比呢?” “跟林姑娘比?”江晨瞥了林曦一眼,答道,“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林曦忍不住开口。 她边说边瞄著江晨,和他目光接触了下又马上飘到別处。 “各有千秋吧。”江晨含糊地回答。 林曦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还待追问,苏芸清却在这时说道:“那你有没有觉得,她跟阿曦在气质上有些神似?”” 在两人期待的注视下,江晨沉吟须臾,道:“是有点像。” “哪里像了,我自己怎么觉得不像?”林曦疑惑地问。 “气质上有些相似。”江晨说完,低头看著手中的烤肉,又开始地出神。 林曦等了半天不见下文,不满地追问:“你说清楚呀,我到底哪一点像那个冰山美人了?』” 见江晨仍不声,她气恼地拿手中木棍去戳江晨的手臂:“你说呀!”” 苏芸清也叫道:“兄长,阿曦问你话呢,你竟然充耳不闻,太失礼了吧!” 江晨被她俩吵得回过神来,想起之前的问题,皱著眉头仔细端详林曦几眼, 道:“你比她多了几分明媚生气,但你们眼神十分相似。” 林曦哈哈笑起来:“照这么说,我如果出家为尼,努力钻研佛法的话,以后就会变成另一个观音尊者?” 江晨点了点头。却见苏芸清道:“阿曦,你別听他胡说八道。你这么漂亮出家多可惜呀!” “有什么好可惜的?那个观音尊者不也很漂亮吗?』” “阿曦,我明白了,你是想当观音!但我听说浮屠教的玉女已经有人选了, 你现在去竞爭的话只怕年纪稍微大了点. “好哇!你敢说我老!”” 听著两女的打闹,江晨的思绪慢慢地沉淀下去,又一次忆起了那个魂牵梦縈的晨曦。 那些熟悉的朋友们,现在是否安好? 一想到地藏尊者口中冷酷的言语,江晨心中一阵阵烦躁不安。 即使面前跳跃著的温暖火苗,也无法驱散眉间阴霾。那种情绪慢慢噬咬著他的骨髓,阴沉沉的,让他感受到钝刀子割肉的痛苦。 他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手指得发白。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掌搭在他右臂上,令他恢復了些许清醒。 “肉已经烤熟了。你不吃吗?” 江晨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林曦关切的俏脸。 他牵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我不饿。”” “那给我吧,正好我没吃饱。”林曦说著接过木棍,左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打了几下。 她的手掌好像具有一种寧静的力量,江晨心头的狂躁,不安,焦虑,都隨著她轻柔的动作而被慢慢抚平了。 “我陪你回晨曦。”林曦轻声道。 江晨抬起头,他看著近在尺的那张秀美俏脸,鼻尖嗅到一股幽淡的清香, 心中忽然涌起另一种炽热。 习习凉风纠缠著少女绸缎般的长髮,青丝散落在夜空中,她清美的笑容让黑夜也变得温柔多情。 林曦迎著他的目光,心尖砰砰直跳,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少年眼中的炽烈火焰。 那是人类最原始的火焰,最本能的慾望。 两个人痴痴凝视,一时间,眼中似乎只剩下彼此,越凑越近。 这时,苏芸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阵美好的寧謐:“阿曦,你不是吃饱了吗,刚才我给你烤的那块肉你都没要!” 林曦回过神来,桃腮带晕,嗔怒道:“我现在又饿了行不行?”” “不行,这小子都烤糊了,你怎么能吃这种猪食——.” 听著她们俩拌嘴,江晨牵了牵嘴角,慢慢地低下头去。啪燃烧的火焰带来阵阵暖意,他心绪亦隨著那跃动的精灵而徐徐飘散。 “芸清,就算江少侠手艺再差,你也不该把它比作猪食吧,江少侠也是辛辛苦苦烤了大半天的·———.” “烤成这样哪是给人吃的,我看只有他自己这头猪才能吃得下去!”” “我吃得下去!”” 苏芸清摇头嘆气:“阿曦,你中毒太深了。”』 “我乐意!”” 林曦说著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嚼了几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苏芸清和江晨连忙一左一右帮她顺气,苏芸清又是一通埋怨。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也没心情再烤肉了。一位名叫采蝶的清秀少女领著三人前往住处,给三人各自安顿了臥房。 江晨坐在床上,刚刚解下外衣,忽然皱了皱眉,望向门口。 “搞什么,跟做贼似的?”” 门外之人没有出声,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细缝,扔了一个小纸团进来,正巧落入江晨手里。 这么精准的手法,也只有苏芸清能做到了。 门缝又缓缓合上,苏芸清扔完纸团就溜走了, 江晨开启纸团,上面画著一幅简单潦草的地图,是桃村的房屋分布,有一处用粗笔圈了出来,写著“念秋”两个字。 第154章 迷乱之夜 念秋,应该是一位娇俏可人的少女,江晨没什么印象了。今天他拒绝了所有的女子,也没机会对她们有更多的了解。 苏芸清把念秋的住址送来干嘛?是要本少侠半夜去做个採贼? 江晨再仔细看,在纸团边缘找到了几个小字: 思君深,三更天。 月儿弯,夜缠绵。 字型娟秀,却挤得很小,笔锋有不经意的弯曲,可见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少女的心情也十分紧张、羞涩和矛盾,害怕被看穿心事,又怕江晨看不到。 江晨慢慢將纸团合拢,轻轻嘆了口气。 佳人拳拳之邀,自己恐怕只能辜负了。 江晨將纸团放在枕下,解衣,躺平,入睡, 劳累了一天,极度疲惫之下,几乎在闭眼的同时,就陷入了梦乡。 半夜,江晨忽然被一阵寇窒窒的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身边躺了一个人。 “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林曦扭著脸,不敢正眼看他,扭扭捏捏地道:“你上次不是说,不想要我住在隔壁吗?这次我不睡你隔壁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躺下来,忽然感觉枕头下有点异样,道:“什么东西著我?” 她伸手往枕下一摸,就摸出了一个压扁了的纸团,“这是什么东西?” 江晨无奈地想,你是豌豆公主吗,隔著这么厚的枕头都能感觉出来? 林曦开启纸团,藉著昏暗的月光看了看,忽然提高了音调:“这位念秋姑娘邀请你半夜谈心呢!你怎么没去?”” 林曦独自坐在床头,倾听著隔壁的动静,几次起身,却又坐了回去。 这些屋子隔音很差,如果製造出什么动静,芸清一定能听见的。 几经犹豫,林曦慢慢躺下来,手里握著蜃珠,决定先去窥探一下眾人的梦境如果江晨睡了,就去看看江晨的梦境如果江晨没睡,就去村民的梦境里面,向他们询问桃村的真相,然后去告诉江晨。这是很正经的理由——· 蜃珠散发出朦朧的紫色雾气,缓缓向外瀰漫,將现实与梦境连通起来。 林曦的阴神沿著这条迷雾小径,走入虚幻的世界中——· 熹微的晨光將林曦从睡眠中唤醒。 林曦睁开眼睛,神情一阵恍惚。 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一夜? 昨晚我去窥探村民的梦境,有什么收穫?为何全无印象了? 我本来还打算去跟江晨商量一下— ““阿?”” 林曦忽然捂住嘴巴,几乎尖叫出来! 她终於看清了现实中的场景。 江晨就躺在自己身边! 两人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坦诚相待。 那一卦,成真了! 林曦心乱如麻,呆愜了良久,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努力回想昨晚的情景。 想不起来,什么也想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 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方式,比最坏的结果还坏—一无论是甜蜜、是痛苦、是酸涩,都比这样的空白要好! 这是她的第一次,是最为宝贵的人生经歷,却没有任何记忆留下! 极度的烦闷和委屈涌上心口,她简直难过得无法呼吸。 良久,旁边的江晨轻轻动弹了一下。 “你醒了?”林曦坐在床沿,背对著江晨,语气已恢復了平静。 “嗯,昨天晚上睡得真舒服啊!”江晨的手掌搭上林曦的两边肩膀。 林曦的香肩轻轻颤抖了一下,“很舒服吗?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不记得了吗?嘿嘿,那么重要的经歷,怎么能忘记呢?我来帮你好好回忆一下吧!” 江晨轻笑著,从背后揽住林曦肩膀。 那种得意的语调,让林曦心中恼怒不已, 但她没有挣扎,任凭江晨动作,冷冷地道:“昨天你也是这么粗暴吗?”” “这就算粗暴了?昨天的时候,我可比这样粗暴得多,那又算什么?”” 江晨放肆的笑声中,林曦感觉他掌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快要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林曦的面孔逐渐涨红,难以抑制地浮起怨愤之色:“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真的记不起来了吗?昨晚你哭得那么伤心,挣扎得那么激烈,今天怎么反倒变得乖巧了?难怪都说,通往女人心灵的捷径是———”” 林曦气得发颤:“你,你竟然———.” “没错,就是这样的表情,看样子你已经记起来了。昨晚我那样对你,你不会恨我吧?” “你-————-你明明应该知道,我的心已经是你的了,你何必还要用强?』” “好东西我喜欢自己拿。”” 听到这样恬不知耻的言语,林曦又气又恨,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看样子,你还是恨我。”江晨眼眸幽幽,语气也变得诡异又狠毒,“没关係,我已拥有过你的身子,就已经心满意足。既然你的心不属於我,那我也不能留你了·———.”· 江晨的胳膊上传来凶狠的力道,勒住林曦的脖子,玄罡体魄所爆发出的力量根本不是林曦能够抵抗的,她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颈椎骨被勒断的声音。 在惊怒与绝望中,林曦彷佛听见了江晨的狂笑:“这样美好的身子,可不能浪费了·———.· 死亡一步步临近,她却已经无力挣扎,手臂垂了下去,美好破碎的画面,如同演绎出一幕天鹅之死。 江晨从床上坐起来,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好香啊!』” 一只玉臂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肩膀:“我让人煮了羊蝎子,给你补补元气。” 江晨望著窗外的晨光,喃喃地道:“已经天亮了吗?昨天晚上-———- 身后之人掩嘴轻笑:“昨晚你好勇猛啊!我都求饶了好几次!” “是吗?”江晨尷尬地笑了笑。 昨天晚上我很猛吗?为何我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 毕竟是本少侠两世初体验,应该是很深刻的记忆才对,为何却是一片空白? ““昨晚—— “汤应该已经熟了,快起来喝吧!” “嗯。” 在林曦的服侍下,江晨整理好衣物,出门喝汤。 第155章 锅中美人 明媚的晨光中,又有佳人相伴在旁,温柔劝食,江晨心情大好,喝了好几碗鲜汤。 林曦笑著问:“怎么样,肉质奶香细嫩,肥瘦均匀,很鲜美吧?” 江晨点头:“嗯嗯,一点也不腹。” “我特意用二十种香料熬煮的汤,去除了腥腹味,很香吧?” “香!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 林曦凑到江晨耳边,贴著他脸颊问:“是我香,还是这汤香?” “,都香。”” “—定要选一个呢?”” “你更香。” “真心话?” “真心的。” “骗人是小狗哦。” “没骗你,不信你看我的眼睛—————.”” “我当然相信你啦。” 江晨的筷子伸到汤里捞了几下,忽然夹到了一块很重的骨头,好奇地问:“怎么还有块骨头没剁碎?” “这是羊蝎子,其骨多髓,就要整个煮,滋补元气。你捞起来嚐嚐。” “还有这种讲究?” 江晨嘀咕著,捞起了那块大的脊椎骨,发现比他预料得还要重一点,骨头下端好像连著什么东西。 “连羊头也一起煮了?这,这不太对吧?』” 待他把那东西整个捞出来,瞳孔骤然一缩— 那东西哪里是什么羊头?分明是个人头! 虽然是倒垂著,但江晨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分明是林曦的头颅! 林曦的面貌仍保持著完整,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 江晨胃里一阵痉挛,想到自己刚才吃到的东西,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五內俱焚。 他捂住肚子,募然扭头往旁边看去。 林曦在锅里,那身边的女子又是谁? 一道寒光扑面而来,悽厉的风声彷佛要將江晨的脑袋劈成两半。 “鏗!” 那道寒光却被江晨徒手抓住,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而身边那女子的脸庞,也迅速变化成另一人的样貌,赫然是一一綺烟! 她朝江晨露出一个神秘又狡的笑容,身形迅速虚化,变成一团朦朧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江晨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果然,没有掌纹。 自己此刻处於梦境之中! 难怪,这一切都如此荒诞而诡异。 江晨右手鬆开筷子,任由林曦的头颅“咕咚”一声跌入汤里。 他的心情很快平復下来。 既然只是做梦,那么无论美梦噩梦,还是人为编织的幻境,都不会影响什么。 此刻需要做的,就是儘快找到梦境的出口,回归现实, “咕咚咕咚!” 汤依然沸腾著,散发出阵阵香味。 江晨却已不忍心再往锅中再多看一眼。 江晨正要走开,忽然听到锅里传来隱约的人声。 “你能不能把我捞起来———-再走?” 江晨顿住脚步,缓缓转头,望向锅中。 “林姑娘?”他试探著叫了一声。 “是我。”锅里传来林曦的回应。 江晨皱起眉头,又问:“真的是你?” 他十分怀疑,这又是那个像极了綺烟的幻术师搞的鬼,想要藉助林曦的头颅,再次营造出一个噩梦。 “是我————你快把我捞起来—————·锅里很烫啊·———· “你等等啊,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出来就捞你。” “你快问吧————·锅里很不舒服———· 江晨问了三个问题,都是他和林曦之间的秘密,锅里的人头全都答了出来。 江晨於是伸出筷子,將林曦捞了起来,提著她的长髮拿在手中。 “林姑娘,你怎么会变成羊蝎子?” 林曦张嘴吐出一口汤水,咳嗽几声,才道:“说来话长,著了那个蜃妖的道,被它分尸煮了。” “蜃妖不是已经被你镇压了吗?” “没错,它的金丹已经被封存在蜃珠里,我也隔断了村民对它的信仰,按理说,它不可能这么快復活。一定是那个白鬼愁搞的鬼!他来过桃村,把蜃妖復活了!” “这样一来,就很麻烦了—————.” 江晨想到自己差点就被蜃妖偷袭成功,不由一阵后怕。只要他的反应稍慢半拍,这会儿恐怕也跟林曦一起在锅里煮著了。 “不过,被砍成这样了,也不会死吗?” “嗯,只要你能及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就不会被绝望压垮。这里是梦境,无论怎样的痛苦都是虚妄,只有绝望和恐惧才能真正杀死一个人。幸好,我在最后的时刻发现了它的破绽,才捡回了一条命。” “它有什么破绽?”” “它当时偽装成你的模样,说是用强欺负了我,想要乱我心智。但我忽然想到,如果是你的话,只要你提出来,我根本不会拒绝,你也完全不必要用强· 而且床上也没有血跡,因为它並不知道我们的关係究竟到了哪一步-----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確定你是假的了——.—” 江晨脸色一冷:“它竟敢这样欺负你?” “別激动!你的情绪波动越大,就越容易被它挑拨!”林曦劝道,“它没有真的欺负我,毕竟动作越大,越容易露馅。它只是撒了个谎,你不用往心里去。” 江晨的神色还是难以平静:“只差一点点,你就丧命了!” “嗯,所以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绝望。只要不绝望,就不会死。 “这样看来,我这种看多了小说动漫的阿宅,倒是很难死—————” 两人对视半响,林曦的眼神有些躲闪:“你能不能別这样看著我,我现在很难看,脊椎都出来了————-你把我抱在怀里吧!別看我!”” “没关係,你还是很漂亮的。”” “不用安慰我!咱们该去办正事了!梦境与现实之间,一定有相连之处,咱们只要把出口找出来,就能回到现实。” “那个狗曰的蜃妖肯定还会捣乱。” “现在就是陪它玩捉迷藏的时候了。它再怎么遮掩,都无法完全把出口藏起来,最多就是偽装成镜子、水井、湖面、烟囱之类的东西,咱们可以慢慢找。” “现实中怎么办?如果在梦境耽误太久,那个蜃妖趁机偷袭我们现实中的身体,我们根本没法反应。” 第156章 夜半赴约,冰肌玉骨 “芸清应该还没睡吧?”林曦不確定地道,“有她在隔壁,蜃妖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虽然都具有不俗的炼神境界,但跟蜃妖这样的幻术专家比起来还是相形见出。此刻又是在蜃妖的主场上,仅能自保有余,短时间內难以挣脱梦境。 他们只能默默祈祷,苏芸清千万不要入睡。如果三个人都陷进来,那就全完了。 苏芸清像做贼一样,贴著墙脚走。 一个秀丽少女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苏姑娘,江公子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他见你盘靚条顺,想邀请你秉烛夜谈。』”” “可我刚才邀他跳舞的时候————..” “刚才有阿曦在旁边,他不太方便答应。阿曦喜欢吃醋,他不想让阿曦伤心。现在好了,阿曦已经睡著了,只要她看不见,就不会伤心了,你说是吧?” ““可是———” “舞会散场后,江公子一直对念秋姑娘你念念不忘,还夸你的名字好听,有诗意,跟你的人一样美丽。” “真的吗?”念秋又羞又喜地低下了头,“江公子真这么说?” “比金子还真。等阿曦一睡著,他马上就让我来找你了。他还跟我说,如果没见到你,他今天晚上就睡不著觉。你看看,他多么想见你一面啊!” 念秋脸颊发烫:“可是,夜里这么安静,会不会打扰到別人?』 “不会的,我帮你们望风。你们只管坦诚深入地谈心,不会有人打扰的。” 因 苏芸清领著念秋,手脚地將她送进江晨的臥房。 “江公子就在里面等你。” “怎么没点灯啊?”” “当然不点灯,免得你拘束嘛。”” “江公子睡著了吗?” “可能等你等得太久,打了个盹儿吧。没关係,你去叫醒他。” “这不好吧,他都已经睡著了———·』” “傻姑娘,別害羞嘛!你想想吧,他等了你那么久,如果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是你来了,那该有多开心啊!” “那好吧——·江公子~江公子~” 听著念秋轻柔的呼唤声,苏芸清满意地点点头,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忽然察觉身后有异,转头一看,嚇了一跳。 “阿曦?你怎么还没睡?” 林曦静静地站在她背后,两只眼晴在黑夜里幽幽的发著光,脸上淡淡的哀愁,如夜色一般寂寞。 幽魅如鬼,悲悯如佛。 “阿曦,你是在扮鬼,还是在扮观音菩萨?”苏芸清期期艾艾地道,“大半夜的,很嚇人啊!”” 臥房內轻声呼唤江晨的念秋听到外面的动静,一下子嚇得大气都不敢喘,僵立在那里。 林曦没有说话,清冷的眼眸凝望著苏芸清,雪白肌肤在黑夜中闪耀著朦朧的莹光,那张脸美丽得让人忘了呼吸。 “阿曦,別这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马上就叫她出来!”” 苏芸清陪著笑,退入房里,低声道:“被发现了,快跑!』” 屋里没有动静。 苏芸清异地转头环视一圈,却没看到念秋的人影。 “咦,藏得这么好?”” 苏芸清也顾不得多看,走出去向林曦说道:“应该是翻窗户跑了,不敢再来了。” 林曦依旧没说话。 苏芸清估摸著她还在气头上,也不敢多留,道:“我这就回房睡觉,阿曦你也早点睡吧。” 她一溜烟地跑回自己房间,和衣而臥,竖起耳朵倾听隔壁的动静。 外面一片寂静,什么也听不到。 渐渐地,她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乡。 梦中日头渐高。 江晨抱著林曦的头颅,在村子走马观地转了一圈,又开始挨家挨户地寻找镜子。 由於林曦死活不肯照镜子,江晨只能侧著身子,挡住她的脸,伸手去摸镜子。 “咦,这镜子果然有古怪!” 江晨的手掌径直伸入了镜子里,如同浸入了水中,盪起圈圈波纹。 林曦忍不住去一眼,雯时尖叫起来:“啊——我好丑啊!”” “別看,別看!”江晨连忙捂住她的眼睛。 他一纵身,便跃入镜子之中,如同穿过一层水幕,又从水幕的另一边衝出来。 “走出梦境了吗?”』 似乎並没有。 眼前仍然是在一个房间里面,转头望去,自己刚刚走出来的地方,也是一面镜子。 镜子之间是相互连通的。 两人仍在桃村的梦境中。 “这狗曰的贱种,要老子。』 江晨骂骂咧咧地走出房间,沐浴在阳光下,思索片刻,走向东方的桃林。 林曦很久没有说话。 江晨知道像她这样爱美的人,看到此刻镜子里的自己,一定深受打击。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走出梦境。只要能够醒来,噩梦中的阴影自然会烟消云散。 桃林中,繽纷绚丽的桃瓣下,埋葬著一具具尸体。 皆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面容柳柳如生,彷佛只是睡著了,隨时都会睁开眼睛醒来。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忍不住惋惜,哀嘆生命的精致脆弱。 但江晨无暇惋惜。他只能抓紧时间,踩著一具具尸体,在桃林中转了一圈。 桃林中的布局与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唯一的区別是,綺烟没有在祭台上躺著了。 “香吗?”沉寂已久的林曦忽然开口。 江晨一愣:“什么?”” 林曦轻声道:“虽然很丑,但至少很香,也不算一无是处,对吧?” 江晨哭笑不得,原来她现在还在纠结自己的容貌。 他附和地点点头:“香。”” “刚才那个蜃妖问你,是汤香,还是我香。现在我在汤里煮过了,是不是比它更香?”” “嗯嗯,你更香。”” 江晨一边安慰著她,一边走上祭台,巡视几眼,一脚踢翻香坛、神牌,踩碎符文,最后脚下发力,將整个祭台都震得四分五裂。 没有机关,出路不在这里。 江晨有些焦躁起来,他隱约感觉到,现实中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必须儘快醒来。 林曦道:“別著急,芸清的警惕性很高的,她迟早会发现异常,把我们唤醒。』” “现在也只能指望她了。”江晨嘆了口气,“苏姑娘有“听雷”秘技,应该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跡——...” 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音:“兄长,你也在这啊!这是什么鬼地方,到处都是尸体!” 江晨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高挑的少女迈著轻快的步子走来,朝自己挥手 赫然是苏芸清。 江晨: 林曦: . 寂静的臥房里,所有人都已陷入沉眠。 念秋倾听著呼吸声,確定苏芸清也睡著了,才慢慢从床底下爬出来。 她坐在床边,看著熟睡中的江晨,静坐片刻之后,慢慢地俯下身子。 正向苏芸清解释情况的江晨忽然感觉身体有些不对劲。 苏芸清和林曦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视线瞄了瞄。 “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苏芸清一脸鄙夷。 林曦也十分不悦:“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芸清一来你就?”” 江晨乾咳两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抓紧想办法出去。苏姑娘,你刚才说从西边那片桃林过来的时候,也有一个祭坛,也埋了很多尸体?” 谈起正事,苏芸清也变严肃了:“没错,那边的尸体更多,男女老少都有, 而且都没死透,我怀疑有人想把他们炼成殭尸。” “没死透?” “嗯,虽然心跳停了,但还有一点点生机,应该是陷入了一种假死状態,这样能將尸体储存得更久。』” 第157章 暴力唤醒 江晨知道苏芸清身怀“听雷”秘技,对於环境和气机的把握比自己更为敏锐。她说没死透,那就真没死透。 他心中一动,上次来的时候,只看到了这片桃林中少女的尸体,就认为蜃妖收集这些女孩子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製造出一具完美的身体。可如果西边的另一片桃林中还有其他村民的户体的话,又是什么缘故? 几百年来死掉的人,都被蜃妖保存起来了? 现在看来,这其中疑点重重,蜃妖的目的,可能並不是给自己“人工整形” 这么简单。 江晨朝向苏芸清:“你再看看这里的这些姑娘,也没死透吗?”” “嗯,一样的。她们的生机更旺一些,有人给她们注入了一些生命的种子, 可惜这些种子不能很好地与她们融合,游离在体外-—---”苏芸清说到这里,脸色一沉,“喂,你很碍眼矣!能不能別对著我?满脑子什么东西?” 江晨也觉得有些尷尬,转过身子,背对她道:“不是我胡思乱想,是现实中有人在我旁边乱来。』” “现实?”苏芸清眨了眨眼睛,“莫非是———·念秋?她还没走吗?”” “哪个念秋?”林曦问。 苏芸清乾咳两声:“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眉心有颗美人痣的那个,她对江公子很仰慕,央求我一定要带她见江公子一面·———.” 林曦:“哦。”” 苏芸清乾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念秋能把兄长唤醒的话,咱们就能摆脱这个见鬼的梦境了。” 林曦:“哦。”” “阿曦,你放心,只要我一醒,就阻止他们,一定不会放任他们乱来的。” “哦。” “別生气嘛—————-,阿曦,你的骨头好白净啊!像水晶一样!俗话说『冰肌玉骨』,正是你这样的吧—————』” 江晨沉思著,忽然皱起眉头打断苏芸清:“你说念秋的眉心有颗美人痣?我昨晚怎么没见过?” 苏芸清一愣:“你没见过吗?可能是昨晚美女太多,你被晃眼睛了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对!”江晨猛然转头,沉声道,“眉心有痣的人,不是念秋,而是綺烟他腰间的林曦也回忆起了綺烟的容貌,惊呼道:“是蜃妖!” “啊?”苏芸清也愣住了。 江晨指著苏芸清,刚要说什么,却陡觉心口一痛。 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低头一看,衣襟上多出了五个破洞,在皮肤上也有五个小口,鲜血汨汨地流出来。 像是被野兽抓了一爪子。 蜃妖在现实中对他动手了! 遭受了这么凌厉的攻击,江晨本该惊醒过来。 但蜃妖不知施展了什么迷幻法术,仍將他困在梦境之中,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已身上多了一条条血口。 “江晨,你没事吧?”林曦急得快哭出来了,“芸清,你快想想办法呀!” “我正在想,正在想—————”走苏芸清焦急地来回步,把头髮抓得凌乱。 “江晨,你坚持住———.” “我没事。” 江晨站在原地,嗓音却遂渐变得飘渺起来,身形也开始变得虚幻。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它算得很好,唯独漏算了一点一一我是玄罡体魄! 玄罡体魄,即便是在睡梦之中,罡气也自发护体,拥有极强的防御。 只要一气流转畅通,玄罡高手就算躺著不动,也很难被四阶以下的武者伤到。 而附在綺烟身上的蜃妖,虽然幻术使得出神入化,却也忘了綺烟此时的身躯,只是一个四阶的弱女子。 无论是用爪子,用匕首,用牙齿,都最多只能在江晨身上留下一点浅浅的血痕。不仅没能伤到江晨,反而激发了沸腾血脉的凶性,被自发的反击震飞出去。 江晨睁开眼晴时,正听到了綺烟的惨叫:“好烫————.” 綺烟倒在墙边,半边脸颊被沸腾之血染红,如同被一壶滚烫的开水泼了一脸,冒出白色的烟气。 江晨走过去,綺烟恐惧不已,拼命往墙角缩去,嘴里哀哀地叫道:“饶命————饶命————” 江晨看著那张曾经惊艷眾人的面庞,轻嘆口气:“綺烟姑娘还活著吗?” “活著!她还活著!我只是暂时占据她的身躯,只要我离开,她还能醒来! ”蜃妖忙不叠解释。 “那么,你怎样才能从她的身躯离开呢?” “只要给我找到一具新的身躯,我就能—.—.” “用不著这么麻烦!”伴隨著冰冷的语调,房门被推开,林曦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进来,“我手上的这颗蜃珠,就是你未来的身躯!” 苏芸清跟在林曦身后,扫了一眼屋中的情景,撇了撇嘴:“还不赶紧穿衣服,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抓淫贼呢!”” 綺烟看到林曦手上的蜃珠,容失色,俏脸煞白,跪倒在江晨面前,直呼饶命。 苏芸清无奈地捂住眼晴,扭过头去:“你不觉得这种画面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林曦看著地上楚楚可怜的綺烟,面容神情冰冷,毫无怜悯之色:“我没有把你打得灰飞烟灭,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让你寄居在蜃珠里,留你一条狗命,还不知足吗?” 綺烟磕头不止,在地上磕出了一团团血跡。 林曦不耐烦地道:“少在那装可怜!我忍你这狐狸精很久了!江少侠你闪开,让我来收拾她!” 江晨正要走开,却被綺烟抱住了大腿,鸣鸣哀求不止。 “喷喷,太辣眼晴了!”苏芸清摇头。 江晨犹豫著要不要把綺烟一脚踢开,就听林曦在背后说道:“好,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放开你的心灵防御,让我看看你的理由!”” 苏芸清大惊:“阿曦,你要直接读取她的记忆?这样太危险了!蜃妖这东西诡计多端————— 林曦走到江晨身边,伸出一只手按在綺烟额头上,转头对江晨道:“如果半盏茶之后我还没醒来,你就杀了她。” ““好。” 江晨话音刚落,就见林曦闭上了眼睛。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苏芸清步过来,拿起一件衣衫丟给江晨,然后蹲下来,將綺烟抱腿的手指一根一根开。 “好了,去穿衣服吧,我来守著阿曦。”” 江晨换好衣物,林曦已经清醒过来, 她直起身子,神情颇有些复杂,轻轻嘆了口气:“我们走吧。』 “嗯?不杀她了?”苏芸清瞪大眼睛,“也不把她装进蜃珠里了?『』” “算了吧,她也是个苦命人。”” “苦命归苦命,可她差点把我们害死矣?就这么放过她了?”” “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你就明白了。“ 第158章 蜃妖报恩,千年孤独 林曦带著两人,走入西边的桃林。 如同走入了冰窖,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將这段路途渲染得越发诡幻惊悚。 落叶和桃瓣底下,不知埋葬了多少尸体,踩上去软绵绵的,阴寒的气息直钻脚心。 诡异的桃林中,三人都不说话,气氛愈发沉闷。 江晨放眼望去,这片桃林比东边那片林子更大,埋的尸体也更多,男女老少都有,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粗略估计,至少数千人。 这种比乱葬岗还恐怖的场景,若是有普通人半夜误入这里,就算不被嚇死, 也只剩半条命了。 “我在梦中来过这里,这里的人都还没死透。”苏芸清开口打破了沉寂,“ 阿曦,难道你想把他们都救活?』” “我哪有这种本事。”林曦没有回头,“这些人早就该死了,苟延残喘到现在,已经是逆天而行,我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又怎么救得了他们。” “他们都该死?难道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的凶犯?”苏芸清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拍了一下手掌,“我知道了,你要替天行道,把这群漏网之鱼全部干掉!” “我又不是官府,管这种閒事做什么?”” “那你带我们来————· “看一眼真相。到了,就是这里。』 林曦止住脚步,低头看向一处,“果然,他们都在这里。” 江晨顺著她的视线望去,目光时为之一凝。 他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诸葛老村长,金龙,夏蓉,云薇、碧珠、含香-———”-上一回见到的村民,又在这里重逢了。 他们都躺在地上,沉睡如死。 “这是怎么回事?”” “正如你所见,他们都睡著了。”” “要睡多久?” “睡一年,然后醒过来,回到村子,住十天。”林曦幽幽地道,“人太多, 村子太小,只能轮换著住。他们就这样过了一千年.——· “—千年?”苏芸清脱口惊呼,“那不都老成人精了吗?” “陷入假死状態就不会衰老,但记忆会受到影响,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在正常生活著,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噢—————-好像还挺有意思的————-不过,只有这么小一个村子,新生出来的娃娃怎么办?人会越来越多的吧,难道都堆在这里? “人多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根本无法生育!” “啊?没有婴儿诞生?那也就是说,一共只有这些人,再怎么省著日子过, 也迟早会死光的吧?” “所以,蜃妖才会拿女孩子做实验,想要解决无法生育的问题。它尝试了一千年,最后终於在綺烟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听著林曦与苏芸清的对话,江晨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上一纪元的遗民,想要从世界末日的大劫活下来,果然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们躲过了天道的灭杀,却也由此从天道除名,无法再进入下一纪元的轮迴。 无法诞下后代,就是天道对他们的惩罚。 甚至只要他们走出桃村一步,暴露在天道的眼线下,天道就会降下劫雷, 將这些偷生的小虫子灭杀。 如此卑微地苟活著,是否还有活下去的必要? 江晨思付间,忽然见林曦和苏芸清同时转头看著自己。 “怎么了?你们看我做什么?”” “光有一个綺烟还不够,还需要一个男子。蜃妖迫切地想要寻找结胎的秘密,所以盯上了你。你这样的外来男子,是最好的实验目標。”林曦淡淡地道,“刚才它就想从你身上拿取线索,只可惜-———.” “可它刚才明明是想杀了我啊?』 “不,是你一直不肯出来,又隨时都有可能甦醒,它只能放弃了————』 ”———”江晨无言地与林曦对视良久,才憋出三个字,“怪我咯?” 苏芸清插嘴道:“蜃妖做了这么多事,都是为了维持桃村的存在,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它自己有什么好处吗?赚取功德,证道飞昇?” 林曦摇摇头:“背弃天道的窃贼,哪还有什么功德?不过是一只报恩的小狗,对一位死去的老村长的承诺罢了。” 苏芸清愜了愜:“就算是为了报恩,拯救村子於末日大劫,又护持了他们一千年,已经足够了吧?” “当然足够了。”林曦幽幽嘆息,“只是它自己还不能释怀。”』 她转头望向桃林后若隱若现的村子,面色凝重,“它虽然用海市蜃楼的崩塌骗过了天道。但它没想到的是,虽然以假乱真,真却成了假。就算苟活下来,也不过是另一座虚幻的海市蜃楼罢了。一千年的世外桃源,终究还是要走向消亡·—— 良久的沉默之后,苏芸清也嘆道:“这么多年,辛苦它了。』』 “所以,我也原谅它了。” 又是一阵沉默。 苏芸清转头,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兄长,要不然,你回去借点线索给它?” 林曦的脸色黑下来:“唯独这一点,我不能原谅。”” 出了桃村,晨光已熹微。 一天走了近百里路,又至黄昏。 三人生起篝火,烤著野味,谈论著桃村的蜃妖,倒也安適。 苏芸清忽然伸出一根食指,在嘴边做出声的手势:“嘘一一西边有人来了!” 江晨起身握住剑柄:“谁?地藏?” “不是地藏,是一群猎人,里面有一个高手—————.” 苏芸清说著说著,面色愈 发凝重,“不,是两个高手!另一个人的境界更可怕,气息藏得很深!我们最好避一避一一不好,他发现我们了苏芸清话音未落,忽见眼际光线一暗,丛林中无数阴影缠绕过来,其中一个最为漆黑幽深的影子直扑而至,无声无息地落在三人面前。 江晨右手按剑,望见那人出现的情形,心头一动,问道:“屠叔?” 笼罩在黑影中的那人直直望著林曦,略微点了点头,然后身形赫然模糊,和那些漫捲过来的阴影一起,眨眼间消失在江晨的感应之外。 “太好了,屠叔没事!”林曦眉梢眼角都洋溢著喜悦,如笑舒展开来,“这下可以放心了,有屠叔在,不管对方什么来头,咱们都不怕他!” 第159章 沈月阳 苏芸清的眉头舒缓了一下,隨即又皱紧,道:“另一个高手的气味,有点熟悉,难道是那个討厌的傢伙.·· 三个人站在篝火旁,听著丛林中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那行猎人的交谈也传入耳中。 “!那边有火光,一定也是猎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还是別自找麻烦了吧———” 听到这番对话,江晨心中一动,那不是林水仙和卫吉的声音吗? 当初一行人在雾气中遭到地藏尊者袭击,屠叔出手拦下地藏,江晨带著林曦逃脱,其他人都陷落在雾气中,江晨以为他们都死了,没想到那几人居然还能从亡灵恶爪下活下来。 只听林水仙又道:“怕什么,不是有沈公子在吗!谁敢对沈公子无礼?沈公子,你觉得呢?” “过去看看也好。”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听起来很年轻,而且富有磁性,大概是位英俊瀟洒的少侠。林水仙对他说话的时候,刻意夹著嗓子,语气格外温柔。 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接近了这边,隔著稀疏的枝叶,江晨已经隱约能看清为首之人的身形轮廓,果然是个挺拔英武的男子。 “果然是他,我说怎么一股熟悉的臭味!”苏芸清了一声,站在江晨身后说道,“兄长,你可要当心了,在追逐阿曦的眾多苍蝇之中,那个姓沈的是最强的一个。拿出你的男子气概来,別被他比下去!哎哟!” 她最后一声痛叫,却是林曦捏了她一把,制止了她的胡言乱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林曦小声道:“沈公子的实力在星院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他的那一招“百万神兵”几乎无人能挡。最近一期《英杰榜》上,他名列第六,比桃邪尊还高两名。若非万不得已,儘量不要与他正面起衝突。 说话间,前方那位沈公子的样貌完全从枝叶后显露出来。 他穿著一袭月白儒衫,腰间斜跨一柄长剑,背负一方小匣,有点类似於游学书生的打扮,眼神犀利而且骄傲,与微突的唇珠构成了一张儒雅而邪性的脸。 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他全身散发出强大的气势,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看见林曦之后,他眼晴一亮,加快脚步迎过来:“哈,林姑娘,想不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你!这难道不是天定的良缘?” 江晨瞧著大步行来的邪气男子,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忌惮,右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苏芸清站在江晨身后左侧,一副散懒的模样,但右手合拢的五指间却有光芒流转,隱隱散发出危险气息。 沈公子停下脚步,警了苏芸清一眼,便把注意力放在了江晨身上:“你就是江少侠吧,我听水仙姑娘说起过你,你对待女孩子一点都不温柔,有失男子汉的风度哦!” 江晨对他口中的话题不置一词,冷然道:“你是谁?” 沈公子深深凝望著他,脸上笑意和煦:“我叫沈月阳,你也许听说过这个名字。” “没听过——” “没关係,你很快就会记住这个名字,而且记一辈子。” 沈月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神由散漫变得凌厉起来, 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靠近,沈月阳身后的枝叶被拨开,林水仙、卫吉、何半仙等人陆续走出。他们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惊讶过后,察觉到场中气氛並不友好,便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等他们走近之后,沈月阳招了招手:“水仙姑娘,你来確认一下,这位是否就是你说过的那位江少侠?” 林水仙神色复杂地瞥了江晨一眼,面上杂著又恨又怕的表情,点头道:“是他。” “很好,看来我没认错人。”沈月阳轻笑道,“那么,水仙姑娘之前受过的委屈,我可以帮你討回来了。”』 ““不用了——” 林水仙怯懦地低下了头,“他那么厉害,我不敢————” 沈月阳却挥挥手將她后半截话打断:“小水仙,你只需要擦亮眼睛好好看戏,接下来的事情,请放心託付给我!” 他的语气蕴含著强烈的自负和狂妄,林水仙听了,顿觉心跳加快,面颊发红这样狂妄的话语从沈公子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情不自禁地信任他,崇拜他。 强大,英俊,神秘,优雅,风趣,又带著点邪气和目空一切的狂妄,这样一个男人,如果有意撩拨的话,世间大部分女子都难以抵挡他的魅力吧! 林水仙在一路同行的旅途中,看著沈公子弹指间诛杀妖兽、开闢道路,在他温柔又霸道的身影后,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沦陷了。 跟沈公子比起来,姓江的虽然厉害,却也只不过是个野蛮人而已! 如果沈公子愿意为自己出头,说不定—————-自己真能出一口气? 后方林曦轻轻咳嗽一声,上前一步道:“沈公子,大家出门在外,应当互相关照,何必这么咄出逼人?” 沈月阳笑著点头:“林姑娘说得很对,大家都是星院的同学,当然要彼此关照。等我收拾完这小子,就护送林姑娘一程。” 苏芸清没好气地道:“姓沈的,阿曦有我照顾,哪轮得到你多管閒事。” 沈月阳皮笑肉不笑地道:“苏公子,我不想跟你吵,林姑娘愿意跟谁走,该请她自己拿主意。在那之前,给我一点时间,我先办点事,马上就好。”” 林曦起眉头:“你一定要跟江少侠过不去吗?” 沈月阳道:“那也不一定,只要这位江少侠愿意悔改错误,向水仙姑娘赔礼道歉,我当然也乐意省点力气。』 林曦沉著脸道:“你这还不是逼他动手!他那么心高气傲的性子,怎么可能道歉!” “林姑娘,你好像很在意他啊?”沈月阳观察著林曦的脸色,露出几分惊疑的神情,“以前在星院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关心过哪个男同学—--”-你该不会跟他好上了吧?”” 林曦愤然道:“关你什么事!你乱嚼什么舌根!” “哟,还脸红了!不会是真的吧?林姑娘,你应该很清楚,这傢伙虽然长得还行,可他跟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的身份差太远了!如果这种讯息传回星院,同学们一定会很伤心的!苏公子,你难道就不伤心吗?” 苏芸清淡淡地道:“伤心又能怎样,这是阿曦自己的选择。”” 沈月阳吸了口气:“还真被我说中了!林姑娘,你的眼光—————-还真是—————-庸俗得让人不敢置信!” 他摇了摇头,视线移到江晨脸上:“难怪你这么维护他!我本来只想出两分力,看来这下子,得认真起来了!”” 林曦还欲说话,被苏芸清拉了拉衣袖,在她耳边小声道:“你越是维护他, 姓沈的越是嫉妒,越不肯罢休。” 沈月阳盯著江晨,端详了他半响之后,脸色变得越来越怪异,突然问道:“江少侠,有个冒昧的问题想请教一下一一你跟林姑娘欢好过没有?” 第160章 云素之兄,百万神兵 眾人一阵错。谁也想不到沈月阳会问出这样私密敏感的问题。 连苏芸清都倒吸一口凉气,右手捂住嘴,回头看了林曦一眼。 林曦更是满面晕红,灼华娇艷,恼怒地瞪了沈月阳一眼,心中对这个风流少爷的评价又降低了几分。 在大庭广眾之下打听这种下流的事情,也只有沈月阳做得出来! 沈月阳对人们惊的眼神视而不见,泰然自若地盯著江晨,等待他回答“有”或者“没有”。 江晨同样承受了眾多目光的注视,他冷冷地道:“关你屁事!”” “好,既然你不愿回答,我也不勉强。”沈月阳微笑,“不过下一个问题, 请你务必要如实道来!” 人们惶恐文好奇地看著他,生怕他的嘴里文问出什么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跟我妹妹,好过没有?”沈月阳问。 这个问题拋出来,林曦的脸色也变了。 江晨一:“你妹妹又是谁?关我-————·” “哦,忘了告诉你,我妹妹叫云素,也就是被你们称作“桃邪尊”的那个女孩儿-———”沈月阳盯著江晨,用一种玩味的口吻道,“实在让人嫉妒,你身上不仅有林姑娘的气息,还有我妹妹留下来的气息。她和你的关係到了哪一步,身为素儿的兄长,我有权力知道吧?请你如实告诉我,你跟她有过鱼水之欢吗?” 江晨吃了一惊,认真打量起沈月阳的面容。 这人居然是云素的哥哥?不太像啊! 不过,仔细一瞧,还是有点像的——·· 江晨狐疑地反问:“你姓沈,云姑娘姓云,你俩是兄妹?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 “父亲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可惜她好像不太喜欢,还是继续用著她母亲给的姓名。”沈月阳淡淡地回答。 根据云素亲自透露的口风,她的母亲是一头绝世大妖魔,可她的父亲居然是人类? 这中间的关係,有点乱啊—··· 江晨摇头道:“我跟她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不光沈月阳微微鬆了一口气,后方的林曦也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沈月阳继续追问:“她如今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几天前她走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江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和她之间,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关係。”” “是么?”沈月阳冷冷地看著江晨,眼中燃起咄咄凶焰,似乎要逼出他心灵深处的秘密,“那你身上怎么会有她留下来的標记?” “標记?那你得去问她自己了。』” 沈月阳忽然露出自嘲的笑容,伸手在额头上抚了抚,摇头道:“看来又被那小丫头耍了一道。那丫头向来淘气,爱作弄人。她知道我在找她,就故意用错误的线索迷惑我———— 沈月阳嘿嘿一笑,目光旋即落在江晨腰间的剑柄上,道:“江兄手中的剑, 莫非是风雨楼的“斩影”?”』 “不错。”江晨並不否认,“你也认得它?” “当然,就在不久之前,我还跟这把剑的另一个主人交过手—————”沈月阳弯著嘴角,用一种挑般的语气徐徐说道,“那家伙好像叫白鬼愁吧,身手十分了得,我的“百万神兵”都留不住他!想不到这把剑居然会落在江兄你的手里,可见江兄的本事,也一定相当不凡啊!” 江晨眼神一凛,感觉到从对面传来的压力骤然增加,沈月阳分明不再掩饰其恶意。 江晨淡淡地道:“还凑合吧,对付几个宵小不在话下。”』 沈月阳笑道:“白鬼愁可不是什么宵小,他是风雨楼的少楼主,虽然没有列入《英杰榜》,但他的实力绝对可以问鼎前三!你能从他手里夺过此剑,一定是有真本事的!” 他顿了顿,面上笑容愈发春风和煦,“江兄,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鄙陋无知的乡野小子,想不到你竟然能同时贏得林姑娘和素儿的芳心,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应该不只是凭长相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过上几招,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江晨冷哼一声:“如果我介意呢?” “那就请你多多担待了!”沈月阳笑容不改,眼中已释放出强烈的杀机。 他右手抬起,从虚空中拔出一柄晶莹雪白的半透明长剑,速度极快地向江晨投射过去。 明明手中无剑,但他竟在一念之间以剑意凝聚成实体,此等境界已是凡夫俗子难以想像的仙人手段。 这就是他所谓的“百万神兵”? 江晨警见破空而至的雪亮寒芒,手腕一动,“呛”的一声锐鸣,斩影剑夺鞘而出,挥起一片凶煞翻腾的暗褐光晕,重重將射来的长剑磕飞。 “果然不错!”沈月阳赞了一句,举起右手,手指所在的空中再度凝结出三把长剑,在呼啸的破空声中一齐朝江晨射来。 江晨挥剑迎敌,持“斩影”飞快在空中点了三下,只听“鏗鏗鏗”的撞击声短促地响过,三把长剑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格开。 连续的交手让他手腕微微发麻,心中思付:“这傢伙的神通,莫非就是凭空製造出大量兵器来投掷攻击,类似於传说中的“万剑诀”?从刚才的情况来看, 他投来的每一剑都有接近“玄罡”的力道,只要同时来上十多剑,我就抵挡不住这时却听沈月阳抚掌大笑道:“比我想像中还厉害,素儿没有选错人!来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吧!” 隨著他话音落下,一大片晶莹剔透的冰晶光泽条然出现在半空之中一一那是十多柄寒霜般的剑气凝结成的半透明长剑,整齐地排布在半空中,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美丽而危险的光晕。 江晨望著那么多悬浮在半空中的长剑,倒吸一口冷气,心头生出一个念头:『这傢伙哪里是切磋武艺,分明是要下杀手! 危急之际,江晨来不及思考对策,那十余道冷芒已迅疾如电般激射而至,寒锋进射的情形淹没了视野。 雪光飞坠而下,迅速將他的身影掩埋。 望著这残酷而快意的一幕,林水仙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扣入肉內,渗出鲜血,亦无所觉。 太好了,终於打起来了!她早已等得焦躁难耐! 不愧是沈公子,如此霸道张扬,如此不可一世! 沈公子一定能狠狠教训姓江的,让他跪地求饶! 第161章 致命枷锁,决死之剑 林水仙愜愜站在沈月阳身后,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痴迷之色。 这一路过来,沈公子就是用这样囂张霸气的手段,把所有拦路的妖兽都送去了地狱。他的霸道,是建立在无与伦比的实力之上的,只要他稍微认真一点,就能碾压任何对手。 而那个自大狂妄的江晨,从他遇到沈公子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被打落尘埃的结局! “芸清,快去帮他!”林曦焦急地推了苏芸清一把,“你的神通正好能压制沈月阳——你怎么把神通收起来了?”” 苏芸清却纹丝不动,她背对著林曦,面上露出复杂难明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轻声道:“阿曦,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臀见前方迅疾炸裂的晶莹雪浪,以及震耳欲聋的轰隆剧响,林曦都快急哭了:“这个时候你还— “阿曦,我想听你的真心话!”苏芸清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曦惊讶地看著她的背影,苏芸清的侧脸没有流露任何表情,但她的口吻让林曦感到格外陌生。 “好厉害!硬挡我十八剑,你的武技果然不比那个白鬼愁逊色!那么接下来就玩点大的吧!”沈月阳的笑声阵阵传来。 危急的情势容不得林曦多想,她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这辈子非他不嫁!芸清,只要你肯出手相助,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说完,她紧张地等待苏芸清的反应。 快答应吧···难道要我跪下来求她··.千万別再任性了·· 林曦掌心暗暗捏了一把汗。 苏芸清沉默须臾,幽幽一嘆:“阿曦,我想要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林曦心中一急,还待说些什么,却见苏芸清身形然闪向前方,冲入那片如暴雨倾泻的寒光剑影之中。 阿曦,我想让他死!但既然你真心想让他活,我也只好违背自己的心意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失望!” 神通领域,“银白锁”,开! 一圈淡淡银白色的光芒,向四周扩散开来。 一切神通,尽锁於虚无之中! 犹如狂风过境,场中剑刃碰撞、寒芒激射的场面和声响,皆被清扫一空。 激烈的轰鸣声剎那间安静下来,突兀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火焰辉映下的夜空,瞬间明澈。 沈月阳证了一下,手中的攻击並未停止。 但他隨后射过去的飞剑,在离江晨还有两丈远的时候就如同撞上了一个无形的护罩,无声无息地化为粉碎。 “怎么回事?”沈月阳惊骇地叫起来。 苏芸清没有说出答案,而江晨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趁沈月阳失神之际,江晨身形纵掠而出,长剑当空,朝著沈月阳脑袋狠狠劈下。 沈月阳不愧为星院数一数二的高手,即使错愣的表情还留在脸上,但当江晨剑光斩来之际,他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略一侧身,右手自腰间拔出一道匹练般的寒芒,迅疾地举向头顶,迎击“斩影”。 “鏗!” 兵刃相撞,溅起火。 沈月阳毕竟是仓促出手,一身实力只发挥出六七成,遭受重击后身形失去平衡,在江晨接钟而至的攻击下勉强抵挡。 江晨一出手就是狂风暴雨般的疾攻,不会给沈月阳留下拉开距离的机会。 在与苏芸清交手多次后,江晨的剑法突飞猛进,招式更加刁钻狠辣,招招直取要害,让沈月阳防不胜防。 一个不留神,肩头衣衫被撕下了一大块,沈月阳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见识广博,知道魔剑“斩影”的诅咒有多么恐怖。 苏芸清並未跟上来与江晨联手夹攻,她留在战圈边缘,眼波迷离,静静地发。 二十余招后,沈月阳渐渐收拢心神,他发现自己的体力正以不正常的速度飞快流逝著,“斩影”的诅咒实在可怕! 他知道再缠斗下去胜利无望,便故意卖个破绽,引诱江晨刺向他左胸,然后一剑將其剑刃带偏,抽身疾退。 江晨的身手却比沈月阳想像中更加精湛,如附骨之疽紧紧咬住他不放, 两人在一追一退的过程中又交手数十招,白亮的剑光中穿插著黑色雾影,旁人根本看不清局势的变化。 在留下一路激战的痕跡后,他们撞碎树干枝叶,来到灌木丛里。 苏芸清站在原地发呆,没有跟上去,所以交战的两人在跑出数丈之后就脱离了“银白锁”的领域,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现自己恢復了神通,然后又在下一瞬间同时出手。 沈月阳侧身连退两步,心念闪动,虚空中要时浮现十余柄晶莹凛冽的长剑, 挟著冰凉彻骨的寒风朝前方激射而去。 看著江晨的身影被大片寒光掩埋,沈月阳心神大定,认为接下来只要在苏芸清赶来之前全力击杀江晨就行。 但就在下一秒,他灵台中忽然浮现一股莫大的危机感,惊得他寒毛直竖,骇然瞪大双眼。 一抹极快、极淡的影象出现在沈月阳的感应中,无声无息地穿过十余柄剑气的阵列,如脱弦之箭射来,拉扯出一道惊艷的弧光。 那是空间裂开的伤痕,在他眼际呈现出绝美的景象! 不好!』沈月阳心中大叫一声,慌忙仰头躲避,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那一抹极度妖异艷丽的剔透光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颈下,不带起一丝风声,即便他身手敏捷,仰头偏躲的过程中,也被带起了一蓬飘飞的血线。若是再慢一拍,恐怕小半边脖子都会被割下来。 “一根大血管被切开了————』沈月阳心头一沉,感觉到生命力开始流逝。 但眼下的局势没有给他留下疗伤的时间,江晨的身影从十余柄剑气中穿插出来,下一刻骤然加速,就凭那惊世骇俗的速度超脱了沈月阳的感应,只余一线阴鬱杀意从遥远的异空传来,瞬间就到了沈月阳面前。 江晨手中的凶邪之剑,化为一道乌光开始虚化,空间极快地振动了一下,沈月阳眼前的一切都像蒙上一层黑色轻纱。 那种令人室息的危机感,让沈月阳头皮发麻。 只要被那柄魔剑擦著一下,就是必死的下场! 生死一线的危机让沈月阳平生潜力都被激发出来,肢体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有惊无险地擦著剑光闪过。 第162章 月阳之败 江晨一击不中,再次出手。 一道黑芒撕裂了空间,瞬息掠至沈月阳眉间。 “呛一—”匹练般的白光赫然出现,黑芒戛然而止。 两剑碰击,像凤音轻鸣,刃身都一阵颤动,鸣声久久不绝。 “斩影”在沈月阳眼前一寸兀然停止,虚幻的光散去,现出黑色的魔剑之身。堪称千钧一髮,这一剑终究是被他挡了下来。 沈月阳吐出一口浊气,在灰雾繚绕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速倾斜身体退出一步,避过后续的一剑,向后翻去。 江晨注视沈月阳即將落脚的的位置,右手慢慢扬起。乌光轻易的划开空气, 发出轻微难闻的鸣声,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半空中的沈月阳异地想,这傢伙在干什么,为何对著空处刺剑? 隨后沈月阳马上就明白了。 利刃穿身的刺痛感让他明白,原来世上还存在“空间跳跃”这种匪夷所思的神通! 锋利的剑痕融入血液,恐怖的诅咒渗透四肢百骸,发挥出毁灭一切生机的力量,瞬间让沈月阳变成了一具尸体。 “斩影”魔剑之下,任凭你多么尊贵的身份,都如薄纸一样脆弱。 《英杰榜》第六,“桃邪尊”云素之兄,“剑尊”沈凌峰与梦瑶公主之子,星院第二高手,圣城红顏知己最多的美男子-—----无数个金光闪闪的美誉和头衔,都无法阻止这个结局。 沈月阳,死財任何一个知晓他身份的人都绝对想不到,他会死得如此轻易。 沈月阳的意识在短暂的一息中陷入黑暗,隨即立即甦醒,浑身泛起一层金色光芒,感觉像从黄泉弱水中冲回岸上,失去了一身桔,再度被月光包裹。 他已经死而復生,重新活了过来。 胸膛前,父亲所给的那块保命玉佩,已然四分五裂。 沈月阳恢復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后飞退,转眼间奔出五六丈开外。 其实他不用如此著急,因为江晨已被玉碎之时的金光震飞出去,一时半会儿无力再追赶他的脚步。 沈月阳在一处高坡上停下来,回身望向江晨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无穷恨意和愤怒,在胸膛中鬱积,如同即將爆发的火山。 堂堂“剑尊”沈凌峰之子,在京城也横著走的贵公子,竟然被这样一个乡下的无名野种杀死了一次! 若非保命玉佩中封存著“光阴回溯”的无上仙法,他现在已经长眠於这片荒山野岭中了! 从小到大,他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他的武技、神通明明在这小子之上,却一不留神被对方抢占先机,接著处处吃,仓皇如丧家之犬,出生以来头一回如此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著胸膛中快要爆炸的愤怒,冷冷地问:“小子,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回应他的,是破空而至的一道令人室息的光芒。艷丽而悽美,若亘古冰山般峻哨莹澈,彷佛能让人世间最美的一幕,在眼前永久定格。 沈月阳不敢怠慢,全力闪过这一记“空间伤痕”,没胆子在原地多呆,快速射向丛林深处。 “江晨,老子记住你了!”遥远的地方传来沈月阳幽怨的告別语。 江晨冷眼眺望著沈月阳离去的方向,良久的沉默之后,收剑入鞘。 “江晨,你怎么样?”林曦快步走来,在他身后问。 ““我事。” 江晨身上鲜血淋漓,衣衫皆被锋利的剑气割裂,浑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看上去煞是嚇人,但实际上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 他默默回味著这一战的经验,心头有所明悟一一沈月阳施展出“百万神兵』 的时候,天地皆暗,剑气排空,的確曾让江晨生出无法抵挡的绝望之感,但当他真正拼却性命去迎战的时候,却发现局面並没有他想像中那么艰难。 他將“空间扭曲”融入到自身剑势之中,使得对方大部分剑气都被引到空处,甚至借力打力,把小部分剑气反弹回去,抵消了对方一两成攻击。 他现在明白,如果將神通与剑术相结合的话,自己的武技就能更上一层楼江晨沉思片刻后,转过头来,向不远处默然眺望天边的苏芸清问道:“你刚才怎么不出手?』” 苏芸清目光下移,落在他脸上,淡淡一笑:“如果我出手的话,你猜我会帮谁? “当然要帮我。我可是你兄长。而且,你不是很討厌那家伙吗?” “我是很討厌他,可我不能杀他。”苏芸清嘴里发出冷冷的笑声,但脸上却没有一点笑的表情,“兄长,你还不知道吧,他的父亲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大红人,御前第一骑土、天下剑士之首“剑尊”沈凌峰,他母亲是陛下的亲妹妹梦瑶公主!《英杰榜》前十人中,他的来头是最大的!你虽然有个好大哥,跟脚也算凑合,但跟人家比起来可就差得远了!””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江晨回忆著方才战斗的情形,眼神忽然变化,“所以你坐山观虎斗,想看我们斗个两败俱伤,你自己不沾因果?” “不错,你俩无论谁死了,对我都是一件好事。”苏芸清坦率地点头。 她背对著火光,脸上似有一团阴影在隨著身后的火焰而变幻不定,阴影中一双黑亮的眼睛深深注视著江晨,“非要比较的话,其实我更希望死的人是兄长。 谁叫你这个臭男人夺走了阿曦的心呢————..” 江晨哼了一声,张嘴想说点什么。这时听见林曦气恼的叱喝:“苏芸清!” 苏芸清彷佛在阴影中苦涩地笑了笑,低下头將整个面容都藏在黑暗里,轻轻地道:“可是,又因为这一点,我却不得不帮你一把,哪怕对你嫉妒得要死,还是要想办法让你贏————.” “芸清!”林曦从她语气中感受到了种种心酸悲苦之意,不由嘆了口气,“別这样说,好吗?” 林曦轻轻拉了拉苏芸清的衣袖,正要安慰她几句,忽然听见江晨的冷笑声:“水仙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远处,林水仙已经悄悄溜下了山坡,听见江晨的声音,娇躯猛地一颤,连忙加快了脚步,没命似的往树丛深处窜去。 她不敢不逃,刚才那一战的结局就像做梦一般一一不!她就连做梦都没想到,沈公子竟然输了! 《英杰榜》排名第六的沈公子,霸道无敌的沈公子,如同天神下凡的沈公子,居然会败在江晨手上! 骗人的吧?沈公子明明是那样威风凛凛,那样不可一世,那样豪迈不羈,那样优雅高贵,他怎么可能会败? 林水仙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沈公子落荒而逃的背影让她从噩梦中惊醒,趁著还没人注意到自己,也赶紧夺路而逃。 第163章 我允许你先跑五十丈 等江晨注意到林水仙的时候,她已经逃出了三十丈外,身影迅速没入树丛之后。 本以为自己终於捡回了一条命,只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也低估了江晨。 江晨望著她的背影,冷冷一笑:“我允许你先跑五十丈。” 林水仙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然而前方视野中忽然跃入一道人影,她浑身一个哆嗦,两脚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 “饶命!饶了我·———” 江晨走到她面前,摇了摇头:“上回饶了你一命,你是怎么说来著?” 林水仙涕泪横流,拼命磕头:“我错了!可我也不知道沈公子会那么霸道, 我只是在他面前流了几滴泪,他就逼我说出整个经过———.”” “哦,这么说来,你倒成了无辜的白莲了?” “真的,我没说谎,我不敢骗你—————”· 林水仙把脑袋磕得碎碎直响。 “本来,你要是不跑,我还信你几分。”江晨嘆了口气,“可你这么一跑, 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是你乱嚼舌根、煽风点火,那你为什么要跑?” “饶命!饶命!我是真的太害怕了,我怕你不分青红皂白杀了我-———.””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啊。”江晨缓缓抬起手掌,“那我也不能让你失望了————”· “別杀我!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现在把什么都给你—————”· 林水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开始撕扯衣物。 “免了吧,你现在哭得难看死了,我才没兴趣。”江晨说著,缓缓伸出手掌,“我这一掌下去,你可能会死,也有可能不会,因为我只出了两分力。” “求你——” “啪!”” 林水仙的求饶声被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 她整个身子都隨之被打得离地而起,在半空中翻滚了十多圈,才“啪嗒” 声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七窍流血,虚弱地抽搐著,再也没有叫喊求饶的力气了。 “这就是你乱嚼舌根的赏赐!”江晨低头俯视她的惨状,点了点头,“这下子,我们恩怨两清了。”” 林水仙的嘴巴微微张合,像一条搁浅的鱼,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你这条命,我看悬了。不如向菩萨祈祷吧,祈祷你的沈公子会来救你。” 江晨转过身去,將林水仙痛苦绝望的眼神拋在脑后。 回到队伍中,林曦已將扎营之事安排妥当。 她逐一与人们交谈,想问一问他们从地藏尊者手下逃生的经过。 但最后的结论却让她相当失望,每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有的说何半仙施咒有功,有的说卫公子枪法厉害,还有的说全靠屠叔法力无边,护送他们冲了出来—-就连几位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夜半,微风绕著树梢,拨动枝叶,沙沙作响。 林曦坐在火堆边,迟迟没有睡意。 她脑中满是之前江晨煞气腾腾的面孔,心里暗自担忧:如果晨曦猎团真遭遇不幸,以江晨的性格,恐怕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如今的江晨,眉宇间充斥著挥之不去的戾气,已经与原先那个温和从容的少年判若两人。如何才能让他恢復正常? 以自己的神通,或许能给他施加心灵暗示,略作引导。但若被他察觉,恐怕会怪罪自己吧———· 久久苦思无果,林曦对著寂寥无人的黑夜,轻微地嘆了口气。 “阿曦,你还没睡啊!”背后传来苏芸清的声音。 “嗯,不困。”” “这可不像你,你一直都是准时睡觉的。”苏芸清走到她身旁坐下,一只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看见她完美无瑕的侧脸,嘴角露出笑容,“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我吧,或许我能为你开解开解呢。” “没什么。”林曦抬头望著天边深沉的夜色,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你说, 浮屠教主真的会去找晨曦猎团的麻烦吗?他都已经十多年没入世了,晨曦也一向安分守己,这两者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无缘无故打起来呢?” 苏芸清轻咳一声,道:“阿曦,我们两个女孩子就不要討论这种打打杀杀的话题吧,多煞风景啊。不如我们聊聊今晚的月色呀————” “芸清。”林曦坚持道,“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苏芸清垂下目光,无声地嘆了口气。 以往,阿曦对这种波云诡的势力爭斗是没有任何兴趣的---她现在的转变,都是因为一个人。 江晨,我的便宜兄长,你到底给阿曦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根本给不了她未来苏芸清整理了一下思路,徐徐道:“释浮屠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来度之。你还记不记得,九十年前他叛出空明寺的情景?”” 林曦迷茫地摇摇头,眨巴著眼晴,疑惑的表情映著火光,娇俏可爱。 苏芸清略微別开视线,沉声道:“当时由於妖人蛊惑民眾,他的师父,空明寺主持无相大师,被一群愚昧的凡夫俗子围住,扔石头砸菜叶,用污言秽语咒骂,困了三天三夜,金身蒙尘,法力衰竭,生生被困死。释浮屠赶到现场时,无相大师已经奄奄一息,他抱著无相大师的尸体,朝天大哭三声,然后踏云而去了。” “这说明了什么呢?”林曦著眉头,身子稍向前倾,靠得更近了一些。 苏芸清伸手拨弄头髮:“当日释浮屠的修为,已经步入了“大觉”佛陀之境,只要他一动杀念,所有的愚民还有那些妖言惑眾的幕后黑手都会灰飞烟灭, 但他却什么也没做,到最后都绝口不提报仇之事,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林曦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是有些奇怪。不过这或许证明了他是一个慈悲心肠的高僧—— 苏芸清摇头道:“释浮屠虽然自称佛主,但绝非良善之辈,浮屠教就是在无数枯骨的堆积下创立起来的。他手下五大明王,四大尊者,打著上古菩萨的旗號,乾的却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我查阅典籍的时候发现,这九十年来他杀人如麻,动輒破家灭门,却独独放过了当日的那些仇人————”” 林曦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满头雾水,道:“我都糊涂了,你直接说结论吧。” “结论就是,释浮屠是个深谋远虑、心狠手辣、喜怒无常、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傢伙,在正常人眼里,他就是个疯子!他既然派出地藏尊者追杀江晨,那就充分表明,晨曦是他必须要剷除的物件!至於起因嘛,以我的直觉,八成是因为观音尊者的缘故!” “跟观音尊者又有什么关係?”” “很常见的戏码,两个男人爭一个女人唄!既然没有利益衝突,以前也没有仇怨,那就只剩下感情纠纷了!虽然很俗套,却是最有可能的理由。別以为释浮屠成佛作祖就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了,他是那种占有慾特別强的男人,看到观音要跟野汉子跑了哪里还忍得住!就好比沈月阳跟江晨原本素不相识,但他俩为何一见面就要斗得你死我活,还不是因为你————.” 第164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 林曦眉道:“別往我身上扯呀,我对沈月阳可没什么好脸色。”” 苏芸清道:“我打个比方嘛!我还觉得释浮屠比你早生一百多年是他最大的幸运呢,不然他见到你之后肯定成不了佛——” “別开这种玩笑,跑题了!”” “好好好,那我换一个例子—————· “不用,我已经明白了。”林曦闭目思考了一会,道,“照你的说法,晨曦十有八九已经凶多吉少了。那么,江少侠应该怎么办?』” 她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斗不过浮屠教。他如果知道了真相,恐怕会一不振-----把他带回林家如何?你觉得,如果我邀请他一起回林家,他会答应吗?” 苏芸清的脸色渐渐僵住了,她沉默半响,才道:“如果直接说是帮助他避难,按他那种臭脾气,肯定会拒绝的。”” “是的。芸清你帮我想想,用什么样的理由比较好?” 苏芸清睬了睬眼晴,以掩饰眸子里渗杂著夜色的寒意。她望著天边冷瘦的弯月、蓼落的星辰,似乎漫不经心地道:“如果你邀请他成为你的丈夫,带他回家里拜见长辈,他也许会答应。”” 林曦细想了一会儿,沉吟道:“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不过,也可以试一试苏芸清却沉默了下来。 林曦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起嘴:“芸清,你又在试探我的心思?”” 苏芸清朝她打了个眼色,手指悄悄指著某个方向,脸上升起凝重的表情:『 那边,有情况。” 远方夜色暗沉,万籟俱静,但超凡的耳力让苏芸清听到了常人难以注意的细碎声响。她虽然因为林曦的一番话而心绪不寧,但敏锐的直觉犹在一一周围有人潜伏进来了。 苏芸清朝林曦做了个手势,示意林曦先去找江晨,自己去另一边看看情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林曦点点头,看著苏芸清身形没入黑暗,想起她刚才的言语,不由心潮起伏,更无半点睡意。 她心神恍惚地走到江晨躺著的草堆前,忽见江晨睁著双眼,阴影中亮如点漆的眼睛直直望著自己。 林曦一下惊醒过来:难道刚才跟苏芸清的那番交谈,都被他听到了? 今夜註定难眠。 另一边,西华徒弟也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觉。 此时已近四更天,夜已过了大半,她仰面躺著,无神的双眼望向天空,只见夜色如墨,弯月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帐外沙沙的草叶声在幽静的夜里响成一片,带著一股令人战慄的诡异旋律, 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脚步声。 西华徒弟听著外面草木被吹动的窒声响,脑中浮想联,一会儿想起师父没头的身躯,一会儿又变成江晨冷傲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一股倦意涌上来,迷迷糊糊地就要睡去。 在那將睡未睡的混沌中,她忽然看见师父西华先生拿著剑朝她走来,一只手提著他自己的脑袋,面上带著冷笑,剑尖犹在滴血,伴隨著他的脚步声,滴答, 滴答— 她浑身一颤,猛然惊醒,背脊渗出了大片冷汗。 恢復了些许神志后,她对著空幽的夜色无奈地露出苦笑。 又是这样—————.· 不知是第几次了。只要一睡过去,就会被这种噩梦惊醒,看来今夜是別想安生睡觉了。 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西华徒弟忽然觉得周围冷了起来,好像有股阴沉的气息在附近縈绕不散。 她皱起眉头,隱隱嗅到了一丝腐臭的味道,不过在寒冷的空气里並不明显。 若非她嗅觉敏锐,只怕还察觉不了。 “什么东西?”她轻轻自语。 “喀吱,喀——”” 一种像是踩断了枯木似的声音逐渐靠近。还伴隨著细微的滴答声响,跟西华徒弟梦里听到的声音如出一辙。 西华徒弟心头一紧,迷濛的睡意一扫而空,想要叫起旁人。但转头看见漆黑的夜色,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出声,只暗暗捏紧了袖中的细剑。 忽然肩头一沉,被人拍了一下,苏芸清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听到那边的声音了吗?』” 西华徒弟连连点头,紧张地问:“是什么东西?』” “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在用餐。”苏芸清眼神盯著黑暗深处,道,“你悄悄走开,去找阿曦,注意別发出声响,如果被它发现了,我也救不了你。” 西华徒弟一阵悚然,经苏芸清一解释,她发现不远处的响动原来是血液滴淌、骨头嚼碎的声音。她雯时感觉到遍体生寒,勉强镇定心神,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 另一边,苏芸清找到卫吉、何半仙,通知他们离开。 其他人已经成了“客人”嘴中的食物,所以用不著再通知。 苏芸清站在隱蔽的角落里,看著那头丑陋的怪物將尸体啃得七零八落,暗暗捏紧了拳头。 半响之后,她手脚地退了出去,然后施展身法,追上远处的一行人。 “是什么东西?”江晨问道。 “一头尸鬼。”苏芸清回答。 江晨神色微变:“地藏追上来了?” “还没有。那东西只是探路的先头部队,地藏本人大概还没抽出身来。我们走快一点,应该可以把它们甩开。” “走! 隨著江晨一声令下,眾人当即启程,投入茫茫夜幕之中。 夜色苍茫,远方山峦暗影恍如盘踞的巨兽,正等著猎物自投罗网。 淒冷的山风颳过耳畔,人们在山岭间飞奔,一路不作停留,一口气奔出数十里外。 夜已尽,天將明未明,已是黎明时分,却不见阳光。 回头望去,天空如同堆集著铅灰色的块垒,云层阴霾低垂,在地面投下大片暗影,將远方千里土地沉沉掩盖。 那是亡灵的乐园,往生之领域。 江晨站在山崖下,默默望著头顶的漆黑天幕,两眼中布满血一样的深红。 一旁苏芸清蹲下身来整理了一下裤腿,回头看了一眼,喃喃嘆道:“来得好快黑云朝这边移动,阴影从谷底升起,漫过半山腰,欲將整座山峰淹没。 阴影中酝酿著森冷腐臭的气息,伴隨著无数幽魂的哀嚎,如同一头巨大漆黑的怪物正从深渊中甦醒。 “愣著干什么,继续走啊!”苏芸清见江晨站在原地发呆,不由喝道。 江晨抽出长剑,沉声道:“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別遥能!”苏芸清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地藏现在还没发现我们,但只要你一露面,她马上就会赶过来,咱们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的目標是我,我不想连累你们·———.” “哼!装什么清高,你连累我们还少吗?如果不是为了阿曦,我才懒得管你!少废话,走!” 第165章 林家援军 苏芸清手臂用劲,生拉硬拽地把江晨拖向山后。 一行人的脚步刚刚离开,从谷底升起的阴影就將这片山崖吞没了。 无数阴魂、户鬼、骷髏涌过来,此处沦陷成一片鬼域。 呼號的阴风中,一个全身被密集骨甲包裹著的高大尸將登上山坡,只剩一个孔洞的鼻子猛吸一口气,似乎发现了什么,眼洞中两团碧幽的磷火骤然跳跃了一下,更加旺盛地燃烧起来。 “生人的气味-—.”它口中发出嘶嘶的叫,高举一把沉重的龙脊大剑,朝亡灵部队发出加急进军的命令。 黑云阴影追逐著江晨一行人的脚步,穿越茂盛的丛林,漫过荒莽的原野,淹没峡谷,吞噬河流,所过之处留下一块块黑色的荒芜土地,树木凋,万物萧瑟,生灵寂灭。 死去多时和新死不久的尸骨残骸皆被唤醒,从黑色秽土中爬出来,加入到亡灵的队伍中。 日落月升,再一度暮色降临。 清冷的月辉披洒在人们身上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极度的疲惫。 这一天,他们不吃不喝地狂奔了一百多里,途中还遇到妖兽袭击,心神时刻处於紧绷状態,却始终无法逃脱后方那团阴影的追捕。 无休止的逃亡让人沮丧,人们沉默无言,绝望的气氛悄悄在队伍中滋长。 林曦有些坚持不住了。 只有三阶体魄的她,身体和意志都接近极限。 她的脚步逐渐慢下来,神志开始恍惚,慢慢觉得眼前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 身体机械地往前走著,灵魂却飘荡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阿曦!”” 苏芸清的惊叫將林曦唤醒,继而手腕一紧,被苏芸清猛力抓住。 林曦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才发现脚下是一个陡急的滑坡裂谷,如果一脚踩过去,必然会跌落悬崖。 “芸清,谢谢-—-——”林曦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笑顏,回头看了看,见天空那团阴云还隔著一段距离,便道,“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休息一会儿吧!』” 江晨走到她身边道:“林姑娘,我背你。” “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林曦虽然已经被江晨背过很多次了,但在人多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呢。 “非常不好!”苏芸清急冲冲地道,“阿曦,我背你!兄长,你要避嫌!” 一行人继续上路。 临走时,西华徒弟壮著胆子回头,往远方高低绵延的荒坡野岭望了一眼,苍茫夜色中无数绰约婆娑的暗影在淒风中晃动,死去的灵魂正哭泣著行向末途。寒风的低吟在为死神来临的脚步伴奏。 在这样的氛围中,她心头禁不住生出悲凉的冷意,战战兢兢地期待著黎明的到来。 这时,突然听到苏芸清叫道:“前面有人!很多人,数目在三十以上!』 江晨惊疑道:“是浮屠教的追兵?” “不是!是活人的气息!看他们的旗號!阿曦,应该是来找你的!”” 林曦露出期冀之色:“希望是林家过来接应的人马!” 这时前方传来衣袂振动声,一个人影飘摇而至,远远唤道:“诸位,你们可曾见过一个——个话至半途,便化为一声惊喜的大叫,“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那人在林曦面前落下,是一个淡眉小眼长脸的青年,身披软甲,腰悬长剑, 目光往人们脸上一扫而过,朝林曦俯身行礼:“属下救驾来迟,让小姐受苦了! 林曦面露喜悦之色,从苏芸清背上下来,上前一步將长脸青年起:“林麒,你来得正好!带了多少人马?”” “一共三十六名麒麟卫士,他们在后面,马上就到!”长脸青年恭敬地回答,然后將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呼哨,山谷皆应。 没过片刻,树丛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队盔明甲亮的武士自丛林中走出来,到近处齐声向林曦行礼:“麒麟卫拜见小姐!』 他们的动作齐整,声音洪亮,即便低伏行礼之时亦有一股铁血煞气扑面而来,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精兵。 没见过世面的西华徒弟等人,立即就被这种排场震住了。 他们均想,就算西辽城柴大城主的亲卫队,也没有这般气势吧! 苏芸清与江晨交换了一个眼神。苏芸清附在江晨耳边轻声道:“这傢伙是护卫阿曦安全的亲卫队长,是个寺人,去年刚被林伯父收为义子,赐名林麒,为人骄横狂妄,而且一直对阿曦怀有非分之想。你看看他那双邪恶的小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放出恶毒的光芒———” 江晨怀疑道:“他既然是个寺人,又怎会对林姑娘有非分之想?” 所谓寺人,就是不男不女之人。按理说,应该不会再对女人有兴趣。 “他隱藏得很好,但瞒不过我鹰隼般的目光!以前我约阿曦出去玩的时候, 他就用各种理由阻拦,还死皮赖脸地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用嫉妒阴暗的眼神盯著我,简直就像一条阴沟里的毒蛇—————”” “听你这么一说,这傢伙好像是有点阴险,不像好人——.” 苏芸清对每一个靠近林曦的男人都抱有敌意,但有一点说得没错,这个名叫林麒的寺人確实非常狂妄。他虽然对林曦执礼甚恭,但在望向其他人的时候,就毫不掩饰轻蔑之色。 江晨与林麒目光接触时,便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浓浓的不屑,以及阴森的敌意。 这样一个寺人,与江晨在前世影视剧中看到的阴冷狠毒的形象倒十分吻合。 远处催压而来的阴云吸引了林麒的注意力,他抬手指向黑夜深处,语气森然地道:“前方是何方妖孽,竟敢冒犯小姐?” “是浮屠教的地藏尊者。”林曦道,“趁她现在还没发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林麒昂然道:“小姐何等尊贵的身份,哪有被人如此欺负的道理!那地藏尊者不懂礼数,待我去跟她说道说道!”” “不可!”林曦忙道,“如今敌强我弱,不是讲面子的时候!林麒,你不知道地藏尊者的厉害,千万別逞能!” 林麒笑道:“小姐有所不知,我出发之前,义父赐我一件神兵,专门克制神魔鬼魅,別说区区一个地藏,就算那浮屠教主来了,也要叫他灰头土脸地滚回去!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小麒子,你又在吹什么牛!我跟林伯父也算老相识了,可没听说过有什么神兵能对付释浮屠! 第166章 仙剑镇邪,暗夜诀別 “林家机密,当然不是你一个外人能知晓的。”林麒目光扫过苏芸清以及她身后的诸人,冷淡地道,“诸位一路护送我家小姐到此,林某感激不尽,回头都有重赏。接下来,小姐的安全就交给我吧!” 他挥了挥手,后面三十多名铁甲麒麟卫士列队上前,结成圆阵,將眾人围在当中。 西方,黑云翻滚,从远处渐渐靠近。 林麒站在最前面,握剑昂首望天,神情跃跃欲试。 苏芸清感受著黑云中无数凶煞邪戾的气息,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道:“林麒,你只为自己逞能,就陷阿曦於险地,要是被林伯父知道了,岂有你的好果子吃!” 林麒淡淡地道:“苏小姐,虽然你身份尊贵,但还请你注意分寸,不要对我们林家的家务事指手画脚!” “哼,你一口一个『我们林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姓林?难道你忘了以前的身份,你只不过是一条阉狗奴才——”” “住口!”林麒转过半边脸孔,斜睨苏芸清,冷然道,“老爷赐我姓名,我就是林家人,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多嘴置喙。” 两人爭吵之际,天边的乌云渐渐地靠近了。 苏芸清骂道:“蠢阉狗,看你后面!』 林麒亦心有所感,转头望去,只见天边那团巨大的阴云翻涌著聚集过来,迅速將星光遮蔽。 林曦嗓音微微发颤:“地藏尊者,亲自过来了———· 从和煦的夜景到暴雨降临,不过是片刻间的工夫。 黑暗的力量席捲而至,连远处的群山、荒莽的原野都尽数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天地皆暗。狂雷在云间穿梭,恍若末日降临。 漫山遍野的阴灵幽魂在雨幕中显现出形状,漆黑雾靄升腾,將坠落下来的雨珠都浸染成幽浊的黑色液体。 “呛唧”一声清悦的龙吟,林麒拔出了长剑。 轩长刃薄,光华清灵,显纯阳之相,一看可知,这定是一柄绝世宝剑。 “义父赐我的林家山河宝剑在此,魅,谁敢撒野!” 林麒昂首暴喝,高举仙剑,一抹耀眼的皎白之色便从灰暗的背景中激射而出,无比纯澈的阳气掠过山崖,从人们的身躯激盪而过,蔓延到原野、荒林,向那无尽无穷之处荡漾开去。 整座山崖要时如被暖阳烘烤,阳光震镊群邪,普照之处,鬼祟销声匿跡,经桶转动之声戛然而止,幽冥六道的轮迴之象剎时如冰雪般消融瓦解。 古仙剑——“镇山河”。 锋芒已出鞘! 一部分靠近山崖的妖邪魔物皆发出痛苦的悲鸣,身躯在那片浩荡光华中顷刻破碎,灰飞烟灭。 “区区地藏,速来跪拜!” 剑华再涨,无法直视的恢宏光明悠悠然传盪四方,辉映天际。 似若日悬崖巔,射破沉云洒落大地,浓重暗沉的夜色被生生撕开,圣洁光晕越过崇山峻岭,漆黑中的土地被照成一片皎洁,远近的山水、虫鱼、鸟兽、苍生全部沐浴在温暖的光线中,天朗气清,长空明澈,万里如同白昼。 山崖下那片翻腾著的黑暗魔雾,转瞬就只剩下了稀薄的一小块,不知有多少亡灵来不及反抗就魂飞魄散。 黑雾大面积消散,遗留下满地枯骨尸骸,在焦黑荒芜的土地上重归寧静。 江晨顾不得双眼刺痛,紧紧盯住林麒掌中的古仙剑,面上露出骇然之色。 他腰间的斩影剑在鞘中微微震颤,传达著渴望与上古神兵一战的兴奋情绪。 魔剑“斩影”与仙剑“镇山河”,虽是第一次照面,却是天生的对头。 江晨死死握住剑柄,竭力安抚,担心它真会自己从鞘中跳出来。 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却被前方林麒察觉,他回过头来,面现狐疑之色。 苏芸清却已抢先横移一步,挡在江晨身前,替他遮掩住剑鞘的异动,指著天空道:“別发呆,地藏要来了!』 林麒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的滚滚黑云变化为无数狞可怖的鬼怪骷髏形状,再度沉沉压下来。 “装神弄鬼!”林麒哼出一声,高举仙剑,方圆数十里的灵隨他心意吐纳聚散,如波纹般荡漾,如漩涡般收紧,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灵恶光罩。 光明与黑暗,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发起了正面的交锋。 相持之间,云层中传来恢弘浩大的佛咒:“习恶眾生,从纤毫间,便至无量!” 古仙剑撑开的光明护罩顿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夜幕所催压,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从数百丈到数十丈,范围不断缩小,最后只剩下眾人所在的山崖,沦为孤岛。 林麒面上不復从容之色,额头渗出颗颗冷汗,咬著牙艰苦支撑。 狂风暴雨在夜空中肆虐,滚滚沉云更加压近地面,大地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人们头顶上空完全被幽深的魔雾笼罩,秽恶死气刺鼻腥臭,无穷无尽的粘稠黑暗扑涌而至,憧憧鬼影在光罩边缘嘶吼,张牙舞爪地显露於人前。 阴风阵阵,群鬼哭嚎。 大地轰鸣,山岳震颤。 山崖上的人们如同置身於江海风暴之中,战战兢兢地隨著惊涛骇浪上下起伏。 苏芸清冲林麒的背影喊道:“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换我来!” 林麒纵使气喘如牛,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被榨乾了,可也知道绝对不能在林曦面前说“不行”。他身形立不动,使出吃奶的劲强自支撑。 这时,漆黑夜幕中出现一抹显眼的白色,一人背负双手从云端步而下,纤细的身形悬浮於半空,淒幽的目光投射在江晨脸上,轻柔空灵的笑声压过了万鬼之慟哭,清晰地传入人们耳中:“林家“镇山河”虽然厉害,可也要看是握在谁的手里。好弟弟,不如隨吾归去,何必连累他人。” 江晨神情惨澹,视线从林曦、苏芸清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轻轻嘆了口气,便欲迈步而出。 “不要!”林曦叫道。 苏芸清拉住江晨胳膊,道:“兄长,別急著投胎!就算前面那家伙不行了, 还有本公子可以顶上去呢!” 林曦也忙不叠地点头:“没错!我们这么多人,一定能比她坚持得更久。除了你和芸清,还有屠叔在,他一定有办法的!” 江晨摇了摇头:“林姑娘,我们就在这里告別吧——” 林曦拉住他另一条胳膊,这时候外面漆黑的夜幕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叫,在此起彼伏的鬼哭声中也显得格外刺耳。 这阵叫声极度高亢,像尖锐的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放大了数十倍,夹杂著兴奋和狂热的情绪,像是发现了什么美妙的食物,由远而近,涌向山崖。 漆黑的世界里传来无数拍打翅膀的声音,密集的低叫声从四周簇拥过来,如飞蛾扑火般撞向古仙剑“镇山河”散发出的光明领域。 它们被真阳之火炙烤,发出悽厉的悲鸣,尸身如雨点般纷纷落下。 但它们却像发疯一般,前仆后继地扑过来,转眼就在山崖周边堆积了黑压压一片尸体。 这些怪物悍不畏死的进攻给林麒带来巨大的压力。他额头青筋暴绽,面孔近乎扭曲,支撑得愈发艰难。 他的身子完全僂下来,两脚深深陷入地里,握剑的手不住颤抖,眼看著就要崩溃。 眼看著无数鬼魅面孔缓缓逼近,西华徒弟腿脚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其余诸人亦是浑身发颤,心中惊惧难安。 江晨越眾走出,沉声道:“地藏,你要找的人是我!別牵连无辜,我陪你决—死战!”” 林曦抓住江晨的衣袖,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惶急道,“江晨,你別做傻事,我们这么多人————” 话未说完,却见江晨微微一挣,那一片冰冷的衣袖如冰雪消融般从林曦手指间滑走。 他快走几步,背影眨眼间消失在光明外的阴影中,饱含无奈的声音緲緲传来:“林姑娘,看来你那一卦算得不准-————-”” 林曦被苏芸清拦住,怎么也赶不上他,只能拼了命地大叫:“你不许走!你一定要活下来!你一定要去圣城,我在圣城等你!』 恍惚中,她的目光穿过了浓郁深沉的黑暗,窥见那少年逐渐远去的身影,在跳下山崖的前一刻,似乎回头朝自己望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饶是深刻,彷佛喻示著往日纠葛消散,此后便生死两隔,形同陌路。 第167章 爱恨恢恢 林曦满面热泪,突然想到这如果是最后一面,便心痛如绞,像被掏空了身体,再无半分力气,站也站立不稳。 她像一尊木偶,失魂落魄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过了半响,才听见林麒关切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小姐,你没事吧?”” 林曦抬起头,看著那张惺惺作態的长马脸,从未有如此刻般厌恶与愤怒,不顾仪態地大叫起来,“你口口声声说林家的尊严不容冒犯,非要遥凶斗狠,谁知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脓包,连自家朋友都护持不住,还谈什么尊严荣耀?” “小姐息怒。”林麒低声辩解道,“刚才敌强我弱,不应为了一个外人—” “外人,外人!你的眼里谁都是外人!我现在告诉你,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意中人,他的名字叫江晨!” 林麒如遭雷击,脸色剧变,眼中透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颤声问道:“小姐, 你说什么?” 林曦挥开林麒的手臂,指著他的鼻子愤然道:“江晨是我的意中人!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林麒心口剧震,嘴巴微张,整个人彷佛僵住了,只有脸上神色剧烈变幻,震惊,嫉恨,羞愧等情绪杂在一起,让他那张长马脸显得既扭曲阴森,又滑稽可笑。 他怎么也没想到,向来对所有男子不假辞色的小姐会在这种荒僻之地,亲口承认一个乡野小子是自己的意中人!这个讯息如果传回去,整个林家都会为之震动! 其他人也听得膛目结舌。 堂堂《群芳谱》榜首,天下第一美女,林家第一顺位继承人,居然会当眾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虽然此前就有些风言风语在私底下流传,但也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现在却是由林家小姐亲口说出来的! 这个劲爆讯息无疑会引得天下轰动,不知有多少爱慕林家小姐的英杰俊彦会因此而肝肠寸断! 更让人惊嘆不已的是,那个已经离去的傢伙,居然能让林家小姐和桃邪尊爱上同一个男人!难怪,当初与景峰决战的那天晚上,林家小姐和桃邪尊第一时间就站在了江晨那边,原来都是在为自家男人撑腰! 苏芸清沉默地看著主僕二人爭吵,瞅见林曦悲伤得不能自已的面庞时,不由轻轻一嘆,走上前去,手指轻柔地在林曦眼角划过,替她拭去泪水。 “阿曦,不用担心,我去帮他。”苏芸清说著,窥见林曦茫然无措的神情,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我一去不回,希望你永远记住我。” 说完,她微微一笑,不去看林曦惊愣的面孔,迈步前行,走出光罩,朝著崖下那浓墨腐臭如深渊般的黑暗世界一跃而下。 倘若今日一別成永诀,从此无缘再相逢,那就让我无怨无悔地离开。 阿曦,后会有期! 又一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林曦呆愣地看著那一片污浊的夜空,不觉间泪眼朦朧。 她手指得发白,闭上眼仰起脸,彷佛感受到了从不知名的远方吹来的寒冷的风,心臟像缺了一块,灵魂深处剎那闪过的撕裂痛苦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少年有幸相聚,为何偏要离別? 我是堂堂林家大小姐,竟也逃不过离別! 空空的,茫茫的,不知所措地等待著。愿上苍保佑他们平安! 隨著那两条人影先后离去,笼罩在人们头顶的黑云彷佛有了消退的跡象。 人们庆幸的同时,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来到这里的人,多数都是西辽城鼎鼎有名的高手,基本都有几分傲气。但他们捫心自问,换成是自己,会有勇气独自一人冲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吗? 不管是卫吉,还是西华徒弟,心里都是百味杂陈,难以言说。 夜重如墨。 黎明已至,天地却一片黑暗。 江晨狼狐地在山岭间奔行。 周围是亡灵的海洋,鬼哭声此起彼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奔跑在坎坷的荒岭间,隨便一脚下去就能踩碎几只鬼爪,挣狞的骷髏头不时从地面冒出来,视线所及之处,整座山脉好像是由尸骨堆积而成,幽魂巡於其中,在生人气味的诱引下前仆后继地涌过来。 这些无穷无尽的低阶死灵虽然不能伤到江晨,却也极大地阻扰了他的脚步。 间或夹杂的一些怨念强大的鬼魂甚至能衝击他的灵台。 黑色的山石和枯树显出模糊扭曲的轮廓,这时候犹如一桩桩蹲伏的妖魔鬼怪,散发出阵阵阴冷的气息。 沉鬱的夜色深处,不知有多少魅潜伏於其中,朝这边悄然逼近。 鬼气袭人。 前方的道路是户山血海,脓腥恶臭的气味薰得人几欲作呕。 浓郁的死气缠绕上江晨的身躯,冲刷著他的护体血罡,並且滋生出无数青面獠牙的鬼怪,嗷豪著向他扑来。 江晨前进得越来越艰难,周围聚集的阴魂也越来越多,没走出十里,他已处於万千阴魂的包围之中。 他以魔剑和神通护住周身。 无数鬼物重重叠叠地聚拢过来,探出尖利的爪牙,拼了命地往他身上抓挠撕咬,叫声悽厉。 它们被腹中的飢饿和面前的血食香味引动了全部凶性,顾不得同伴一个个如投火飞蛾化为飞灰的事实,依旧前仆后继地扑向里面的新鲜血肉。 “斩影”在江晨手中化作波涛,一道道快若闪电的剑气斩碎前方所有障碍, 残破的肢体和脓水血雾进溅纷飞,尸鬼与阴魂构成的煞雾被撕开了一道裂口,却又有更多鬼怪涌过来,无穷无尽,源源不断,杀之不绝。 江晨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无心与这些亡魂纠缠,然而却没处脱身。阴魂之后还是阴魂,他即使施展“空间跳跃”,落地之处仍是在鬼物包围之中。 彷佛那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挣狞扭曲的鬼怪面孔,已將整个天地全部占满。 鬼物们悽厉恶毒的尖啸充斥於耳,更侵扰著江晨的心神,让他胸中鬱积了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 他焦躁地想,地藏尊者或许已来到不远的地方,正一脸嘲弄地看著自己,不用她亲自出手,自己就会力竭而亡。 这个念头让他愈发不安,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腐臭污浊的气息透过喉咙进入肺部,如同灌下淤泥似的难受。 江晨的视线逐渐模糊,眼前鬼影重重,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勾魂摄魄的幽冥幻听纠缠在他耳边,繚绕不散,不断唆使他放下武器,闭上眼睛进入永恆安乐的沉眠。 江晨心中默念《定生无妄静虚诀》,谨守灵台清明,抵御著外邪入侵,以意志镇压一切內外恶祟。 他终於窥破重重迷障,从无数虚虚实实的妖魔鬼怪中找到了出口,挥剑拼杀出一条血路。 江晨气喘如牛地登上一座山坡,灰扑扑暗沉沉的色彩错杂涌来,鬼影似乎稍微少了一些,在滚滚滚黑烟中若隱若现。 “莫非快要杀出重围了?』他心中一喜。 漆黑烟雾中,一抹血色募地鲜明。 “咚!咚!咚!” 那是一头高大挣狞、身披血甲、长满骨刺的恐怖恶魔,踏著沉重的脚步,自黑雾中一步步走出来,向江晨逼近。 江晨冷冷一笑,身形一纵,连人带剑破空而去,笔直撞向那头血色恶魔。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血色恶魔长满尖刺的手掌朝江晨当头拍下。但江晨不躲不闪,竟硬生生撞了过去。 他竟要以血肉之躯,来硬挨恶魔的这一掌? 双方身形交错而过,江晨居然从恶魔身躯中穿出,扑向恶魔身后的另一道身影。 而那头被江晨穿身而过的恶魔,形体骤然变化,血甲、骨刺如被风沙吹散, 眨眼间灰飞烟灭一一这恐怖恶魔原来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真正的敌人,是被江晨锐眼识破的、躲藏在血色恶魔身后的那个矮小的红衣童子——转轮王! 第168章 破幻阵 转轮王又故技重施,想要以幻术对付江晨,却没想到江晨早有准备,以《定生无妄静虚诀》窥破幻象,一剑直取他真身! “转轮王,爷爷今天就要跟你算总帐!”” 剑刃破空,暗沉光华朝红衣童子当头罩下。 红衣童子脸色惨白,慌乱地朝后方缩去,又召来一片浓黑如墨的烟雾,想要躲入幻境之中。 但他哪里快得过江晨的剑? 江晨脚下一蹬,身形激射而出,瞬间赶上红衣童子,一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斩影剑上的无数诅咒、剧毒侵入转轮王的身躯,立即令他呆滯僵硬,面上浮现一片死气。 江晨知道,这些诅咒还不足以让他死。转轮王的躯体本身就是僵户一类的死物,对诅咒和毒素抵抗性极高,就算挨了一剑,也不致命。 所以江晨合身扑上去,抢起拳头,狼狠一拳砸向转轮王的脑袋。 “砰!” 拳头砸入肉体的沉闷声响,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声音。 转轮王的半边脸颊都塌陷进去,眼珠子都被挤了出来,悽惨得不成人样。 他只发出了半声惨叫,就被堵在了喉咙里,连喊都喊不出声了。 但江晨犹不解恨,犹不罢手。 “砰砰砰砰砰——”” 雨点般的拳头砸下去,转轮王的身躯迅速变得跟破麻袋一样,千疮百孔,再不见一片好肉。 “你这卑贱矮子!两次三番用幻术戏弄老子!以为老子还会上当吗?” “你不是会耍戏法吗?起来耍啊!” “继续耍啊!老子陪你耍个够!” 江晨一边叫骂著,一边狠狠挥拳。 每一拳都倾注著万钧力道,每一拳都落到实处,每一拳都畅快淋漓。 转轮王这回却没法回应他,也没法继续用幻术逃脱。因为他的真身已落在江晨手里,江晨的每一拳都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不是幻术,无法豁免,真实不虚。 他的身躯再也不见动弹了。 “砰!” 最后一拳,转轮王的头颅被彻底轰碎,像西瓜一样爆裂开来,从脖子断腔处喷出大团大团的血雾。 江晨踩在转轮王身上一一或许那不能再称之为身躯,而是一滩肉泥一——喘著粗气,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他与转轮王的多次交手,终於以转轮王粉身碎骨的结局而告终。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晨提起斩影剑,条然转身,就听到来人发出一声清脆的惊叫:“兄长是我!” 那纤巧的青衣女子身影,赫然是苏芸清。 苏芸清看著他沾满血污的脸庞和地上的破碎尸体,不由缩了缩脖子:“兄长,太暴力了吧?用不用打得这么细碎啊,又不是剁肉馅包饺子!” 江晨吐出一口浊气:“一时打得兴起,没收住手。』” “那你尽兴了吗?没尽兴的话,那边还有。”苏芸清指了指不远处晃动的鬼影。 “走吧,先逃出去。”” 江晨纵身一跃,冲向那片亡灵军团。 苏芸清与他的默契毋庸赘言,就在江晨脚步抬起的时候,她也隨之而动,几乎与他並肩而行。 前路被漆黑的迷雾所笼罩,恶灵和尸块组成了一面鬼墙,以此来阻挡生人的脚步。 江晨低吼一声,合身一击,斩影剑气飞扬跋扈,若怒蛟狂龙撞开天幕,时天惊地动。 沉沉黑幕从中撕裂,阴云鬼雾如波浪般向两旁排开。 两人纵步如流星般穿入其內。 苏芸清吐气开声,被誉为鬼魅克星的“龙皇拳”轰然击出,顿闻风雷大作, 气浪奔腾,眾多鬼物的污浊身躯剎时就被炽烈光芒灼烤得支离破碎。 地面上激溅起千层鬼火,怒焰冲天而起,隱然有千军万马吶喊衝锋的雄壮之响,整片魔雾隨之激涌动盪,溃不成形。 苏芸清得意地叫:“你们这些杂鱼,连本公子一拳都挡不住,都给我化成灰灰吧!” 两人气势正盛,江晨耳畔突然毫无徵兆地响起一个清雅柔和的嗓音:“前方十丈外有个分岔的山谷,你在那里右转。” 江晨一证,隨即认出这是观音尊者的嗓音。 十丈路途转瞬即至,江晨来不及多想,当即一拽苏芸清的衣袖,拉著她射入右侧的峡谷。 片刻后,飘然而至的地藏尊者看到地上的残躯肉泥,面上气怒难耐,愤愤地一甩长袖:“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没用的东西!” 旁边一个清瘦男子低声道:“转轮王一向懦弱怯战,仗著尊者的恩宠屡屡以死逃罪,如果不给他点惩戒,恐怕他不长记性。”” 地藏尊者点了点头:“你把转轮王的残魂抽出来,罚他去你的十六小地狱受刑。” “尊者圣明!” 峡谷中的鬼物稀少了很多。 江晨全力催动“斩影”,凶邪之剑发出尖锐的脆鸣,暗色光华流转,所经之处万鬼披靡。 后方几道阴邪的气息紧追过来,江晨想要回身接战,却听耳畔观音尊者柔声道:“一直往前,不要回头。” 江晨压下战意,继续奔向前方。 雾气渐渐稀薄,自东方投来的熹微晨光拂照大地,身后的鬼泣妖鸣声似乎渐行渐远,眼前的视野变得开阔,一片绿色的丘陵地带赫然映入眼帘。 “再加一把劲,就要甩开他们了!”苏芸清叫道。 “嗯。” 两人的身影自山坡滑下,投入到低伏的荒原里,藉著齐腰深的野草掩盖,將后方那几道阴邪气息甩得越来越远。 滚滚黑云由后赶来,但已追不上两人的脚步。 如果单纯比拼逃命的速度,江晨和苏芸清可谓是玄罡武者中最快的两人。 那是从多次面临险境、被百倍的敌人包围、在生死悬於一线的局面下磨礪出来的本事。 他们逃命的背影,连武圣强者也要讚嘆。 不知何时,身后的黑云也不见了踪影,十殿阎罗皆被甩得远远的。但两人却没有停下来,心头的一根弦仍然紧绷。 地藏尊者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这让他们的心情志芯难安。 对於那位阴险莫测的女菩萨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两人在心里猜想了很多种可能,却无一样实现。 狂奔半天之后,眼见日头渐渐升高,两人来到荒莽的群山深处,在一道隱蔽的峡谷中停下来喘息。 大风吹过,草木低伏,除了两人的喘息,天地间就只剩下风声。 须臾,苏芸清朝江晨警来,开口道:“兄长,为什么不听话?不是跟你说过吗,林麒不行了还有本公子顶著,你慌个什么劲!』 江晨双手撑著大腿,喘著气回答:“地藏的目標是我,我不想连累林姑娘。” 苏芸清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你要是死了,阿曦也会伤心的, 她都那么挽留你了,你还执意要送死,觉得自己很有男子气概是吗?愚蠢!愚不可及!命都要没了,还讲什么良心,要什么面子?』” “夏虫不可语冰。”” “我呸!少给本公子来这套!老子告诉你,没什么东西比你的小命更值钱! 良心算什么,面子算什么?换作是我的话,当时就一个响头磕下来,別人赶我我也不走—————.” 在如此直白无耻的言语面前,江晨竟无言以对。 “算了,反正跑也跑了,再说这些也没用。”苏芸清拍了拍江晨的肩膀,“接下来打算去哪?” 江晨垂下目光,道:“回晨曦。” “好吧,我对天下第一猎团也是神往已久了,反正也閒著没事,就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在峡谷里强烈的狂风中,忽然夹杂了一声突兀的冷笑:“你们哪也不用去。”” 第169章 地藏索命 江晨和苏芸清悚然转头,同一时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峡谷的尽头,模糊的山树的灰影后,一个白色的身影徐徐出现。 她沿山道走来,及地长裙掩映在荒莽的草丛中,阳光在她肩头洒下柔和的色晕,那含著淡淡微笑的绝美容顏,精致得可以入画。 这位美丽如菩萨,幽魅如女鬼的女子,赫然便是地藏尊者! 见两人呆证不动,她唇角笑容渐深:“两位,咱们註定有缘,谁也无法逃避这宿命。”” 苏芸清望著她渐渐行近的身影,喃喃地道:“原来你也是能见光的,而且还这么漂亮——· 地藏尊者悠然道:“现在再拍马屁,不嫌太迟了吗?” 苏芸清道:“拍马屁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菩萨大人,咱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如何?”” “別怕!”江晨沉声道,“那群魅都没跟上来,她只有一个人,咱俩联起手来未必干不过她!” “差距太大了好么!”苏芸清苦笑,“你所看见的只是一个幻影,她的真身不知还在何处。” 江晨心中骇然,定晴去看,才发现眼前的白衣地藏脚下没有影子一一她果真只是一个幻影! 江晨连忙凝神去感知周围的动静。 地藏尊者的真身一定就在附近! 可江晨却察觉不到任何异常的声音,感应不到任何气息,彷佛除了自己和苏芸清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那一袭白衣的身影款步走近,却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彷佛只是一个不存在於现世的幽灵。 峡谷狂风从她身体中穿过,没有撩起任何波澜,但她眼眸中所透出来的渊深寂冷的眼神,却让江晨由衷感受到诡异和恐惧。 “跑!”苏芸清大叫。 地藏尊者轻声笑道:“还来得及吗?” 皓腕抬起,一只洁白无瑕的玉手从衣袖中探了出来,从容而优雅地朝江晨眉心点去。 江晨的身子募地绷紧,想要抬手挥剑,却发觉身体动弹不得。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大力拉扯著自己灵台,彷佛要將他的三魂七生生抽离出肉体之外。 敌人就在眼前,但他却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极度的不甘和怨恨在眼中凝结。 “尘归尘,土归土。懺悔罪业,入吾门来。”地藏尊者眼瞳中三色光芒交错变幻,邪恶而诡异,幽幽的嗓音更渗杂著万鬼的悲鸣。 苏芸清眼睁睁看著一小团白色稀薄的人形雾气从江晨额头渗透出来,依稀能辨认是五官面孔,奋力挣扎著,朝地藏尊者张开的五指间飘去。 “那是江晨的魂魄?』苏芸清背脊渗出大片冷汗,如此恐怖的场面让她全身都像虚脱了似的提不起力气来。 阵阵阴风袭人骨髓,江晨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地颤动,瞳孔逐渐扩散,眼看著就要一命鸣呼,苏芸清终於按捺不住地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抢起拳头朝地藏尊者脑袋狼狼砸去。 “啊!” 地藏尊者不屑地一笑,那气势汹汹的一拳在半途就彷佛陷入了一块无形的物质之中,速度明显减慢下来,当临近地藏脑袋的时候,已经再无一丝余力,完全静止地悬浮在空中。 苏芸清脸涨得通红,狠命加劲,却无任何作用,接著又想往后抽手,可那拳头彷佛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一股僵冷、麻痹之感涌上身来,她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尸体,逐渐失去了温度和生机。 “苏小姐,吾给过你三次机会了,这是你自找的。”地藏尊者的笑声刺激著苏芸清耳膜,让她背脊阵阵发寒。 她拼命眨著眼睛,表达出哀求的意念。 “眼泪汪汪的,好可怜哟!这么小的年纪,就享受不到阳光的滋味了—..”地藏尊者肆意讥笑著。 苏芸清挣脱不得,眼见江晨的魂魄被她一点一点纳入掌心。 这时忽有一缕淡雅的幽香渗入鼻翼。 地藏尊者身子募地绷紧,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 “观音,你不是已经— 观音不是被自己一记“六道轮迴”击中,重伤垂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吗 没等地藏尊者把话说完,一团妖艷绚丽的梅瓣无声无息地从脚下升起,將她身影吞没。 千万朵梅,如同从虚空中冒出来,匯为赤色长龙,倾时占据四边四野,若洪流巨浪,翻滚奔腾,剎时间铺遍了峡谷,在正午的烈阳下盛怒绽放。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佛咒唱诵声自山崖上悠悠响起。 遍地繽纷洒落,满山绚丽的华彩。 两朵巨大的梅瓣,包裹住江晨和苏芸清二人,从峡谷底下升上来,落在山崖上,徐徐往外绽开。 恍惚之间,周围天地变幻,两人惊觉之时,才发现已置身於另一片全新的天地中。 峡谷中梅顏色空空茫茫,一片迷濛,世间彷佛只剩下了一种色彩,纯粹得令人心生恐惧。 满山开,万里梅红,长天尽赤,暖阳似血。 山崖上观音尊者的白衣染上一层润艷的緋红之色,苍白清丽的脸蛋在梅映照下透出淡淡红晕,嘴角溢位一丝鲜血,触目悽美,让人不忍目睹。 “观音!你以为阻止得了我吗!” 峡谷中传来悽厉的叫喊,包裹住地藏尊者的那朵妖艷桃的色彩达到了最浓郁的程度,简直像是一团鲜活的血液在流动。 观音尊者捏印诵咒:“.———-远离顛倒梦想,究竟涅!”” 虚空中彷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转动经桶,不疾不徐,充满禪意。 轻烟瀰漫,菩提树起,然而却始终无法將底下翻腾的魔气彻底镇压。 苏芸清急忙道:“我们快走!”” 江晨咬著牙,体內气血激涌,宛如沸腾:“两条腿能走多远?” “不然呢,难道你想爬著走?”” “我还有两只拳头!”江晨两眼赤红,推开苏芸清的手臂,竟纵身跃下山崖,笔直朝那股沸腾般的魔气扑去。 “混蛋!又他娘的乱来!”” 苏芸清骂了一声,也跟著跳了下去。 江晨落入繽纷炫目的瓣海洋中,两眼几乎被晃。馥郁的浓香弥散在鼻翼间,燻得他昏昏欲醉。 他凭一股悲愤孤锐之气奋勇向前,以血罡护住周身,在瓣潮流中大步向前,灵识锁定不远处魔气所在的位置,隨著一声吒喝,掌中“斩影”化作一道漆黑冷电,撕破了粉艷的梅幕,狠狠扎入那团膨胀的暗浊鬼雾之中。 凶邪霸烈之剑,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夹带著象徵死亡的呼啸声,顷刻间贯穿无数阴魂,刺中了一团坚硬的物事。 第170章 诛魔破殤 雾气中传来一声惨叫,地藏尊者悽厉的嗓音直刺耳膜:“啊啊啊啊一一竟敢伤吾!” 粘稠黑暗汹涌翻腾,周围的瓣海剎时被排出好几丈外,幽冥雾气化作实质的触鬚飞撩狂舞,纠缠上江晨的身躯,把他重重包裹起来。 江晨心头一凛,视野雾时被漆黑所笼罩。 无形的恶毒领域漫过他的身躯,令他四肢变得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力气也似乎越来越小体內的沸腾血脉疯狂流淌起来,抵御著外界幽冷气息的入侵,两股力量以他身体为战场展开交锋,他浑身炽热如火,简直要从內而外被引燃,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在心中疯狂大喝:“给,我, 破他周身泛起浓郁的血光,沸腾血脉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疯狂暴烈! 虎口渗出鲜血,殷红之色一点一点漫上斩影剑的锋刃,魔剑朴拙的刃身突然流淌出一股异样的华彩,在他手掌中微微颤抖起来。 剑中之灵,第一次与江晨心意相通了! 摧枯拉朽的妖异神兵,开始展现出其真正的威力。 地藏尊者所施放的坚固障壁,在斩影剑面前一点一点地破碎,剑刃一寸寸往前推进,贯入魔气深处,再度遇到一个无比坚硬的障碍。 那便是地藏尊者的心臟! 寻常尸妖最为脆弱之处,竟被她打造出了固若金汤的防御。江晨与斩影剑倾力爆发,却再难寸进。那不知名物质所构成的皮囊,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江晨咬紧牙关,膛目运功,剑尖再度前进了一厘。手臂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这股激涌的力道,骨骼不住呻吟起来。 这便是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再强行加力的话,恐怕会引起全身血液爆裂,自己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的力量已提升至七阶“玄罡”巔峰,却仍不足以动摇地藏尊者的根本。 为何还是差那么一点? “银白锁!”” 身后响起苏芸清沉闷的低吼。 翻腾的魔气似乎凝滯了一个剎那。 就是这短短一剎那的时间,江晨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遍身血气贯注於“斩影”剑身,神念瞬间压缩到极致,匯聚成掌中毁灭一切的狂妄锋刃,朝著那坚韧之处狠狠刺入。 这一路过来的悲屈与绝望,尽付於此剑。 斩影剑承载著他的不甘与愤怒,时超越於空间的束缚,挣脱了地藏界法则的压制,化为那强到极致、寂然无声的一击! 剑尖所指之处,传来一声悲愴的绝响。 如同城池崩裂,如同末日降临,漫天魔气消散一空,露出地藏尊者苍白单薄的身躯,她脸上残留著不可置信的表情,美丽的面孔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然后如同脆弱的瓷器娃娃一般,混杂著血浆肉沫的碎片四散崩裂,扑头盖脸地朝江晨面门溅来。 浮屠教四大尊者中战力最强的地藏,被一剑碎尸万段! 脓腥的气味扑鼻,血就要浇上江晨面庞,他有心想要躲闪,然而此时油尽灯枯,四肢僵硬,一口气接不上来,难以动弹分毫。 “快躲开,蠢材!”” 苏芸清的叫骂在后面响起,一只冰凉的手掌抓住江晨肩膀,將他拽得倒飞出去,噗通一声摔落在地面上。 只听前方传来一连串细密的绵响,地藏尊者的血肉溅得满地都是,其中蕴含著极强的幽冥气息,將地面都腐蚀成焦黑一片。 江晨起身看到这番场景,心里一阵后怕。 “兄长,我又救了你一命,你还不快谢我!”苏芸清在他旁边说。 本来江晨也是这么想的,但听她自己这样提出来,感激之情不由大打折扣。 “这次多谢你,咱们两清了。”” “你这么勉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道谢的时候都不正眼看我,不觉得很失礼吗?” “跟你之前比起来,我的礼节已经很到位了。』 跟苏芸清吵了几句,江晨恢復了一点精神,神色复杂地朝前方焦黑的土地望去。 那位姿容绝丽的菩萨,死后竟没剩下一块完整的肉。她已经回归地狱,但她曾经说过的那些残酷的话语,也会隨之烟消云散吗? 另一个人肯定知道真相! 江晨募然抬头,却见山崖上原本莹莹子立的白衣人影已然消失无踪,连带著满山峡谷的梅海洋也如梦幻般逝於虚空,唯有余香渺渺,沁人销魂。 她又走了! 为什么不肯把真相告诉我,为什么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江晨心中鬱愤,迈步衝上山崖,站在观音尊者原先所立之处,举目四下张望,想要搜寻出那个隱秘的人影。 “不用找了,她肯定是不想见你。”苏芸清跟著爬上山来,说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白费力气?”” “知其不可而为之,心里总有侥倖。”江晨在悬崖边沿坐下来,眺望著渐渐西斜的日头,情绪忽然变得平静,“你觉得地藏是不是真的死了?” “不一定。”即使亲眼看著那位菩萨被一剑穿心、粉身碎骨,但一想到关於她的种种传言,苏芸清面上就不自觉地浮现凝重之色,“地藏掌管生死轮迴,肯定有不少替死换命的法门,即使肉体被毁,也可能死而復生。不过,她被你一剑伤了根本,就算能留住一条性命,只怕也元气大伤,短时间內应该没工夫来找你的麻烦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晨吐出一口气,“这样我总算有时间回去看看了。 你也不用跟我去晨曦,还是回去找你的林姑娘吧,我们就在这里道別!”” “道別?为何要道別?”苏芸清瞪大眼睛,故作疑惑之態,“怎么,不欢迎我去晨曦做客啊?”” 江晨道:“现在已经安全了,你不回去找林姑娘表功吗?”” 苏芸清笑容中多出了一丝苦涩:“有林麒那个狗奴才在,我还去凑什么热闹?形她长嘆一声,拍了拍江晨的肩膀,“我觉得你也没戏,別看阿曦对你青眼有加,但你们身份差距太大,门不当户不对,她家里人肯定不会同意的,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江晨扯了扯嘴角:“你这么会说话,是不是经常被人打?” “所以说,我们两个,其实是同病相怜啊-—----,要不我们在这里拜个把子,正式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阿?”” 没等江晨表態,苏芸清又使劲挥了挥手,否决了自己的提议:“算了,以后跟兄弟抢女人,传出去不好听。” 第171章 晨曦废墟 江晨在崖边静坐一会儿,恢復了些许力气,见远方日头渐低,翘首望处山间云雾繚绕,隱约中一片蒙蒙的青黑色,苍苍然美丽。身边人负手远眺,眼神寧謐,如一幅安详的画卷。 这情景如此安寧,让他几乎忘记了心中的焦虑,直到时光在静謐中流逝,苏芸清开口催促:“走吧?” 江晨点点头,站起身来道:“接下来要赶时间,晚上就不休息了,一口气跑到希寧城。你能做到吗?”』 “嘿嘿,除了让阿曦怀孕,这世上就没有本公子做不到的事情!”苏芸清笑道,“不如来比比看,谁的脚程更快!” “嗯,那就———· 江晨话没说完,忽觉身边劲风颳面,苏芸清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破空而去了,留下一串得意清脆的笑声,在林间迴荡:“哈哈哈,你输定了——” 江晨跟著大笑,当即纵身跃出悬崖,追上苏芸清的脚步。 两条人影在夕阳下渐渐行远,直到化为两个黑点,再也看不清。 良久,在两人曾经驻足过的地方,一个纤瘦的人影慢慢凝现成形,山崖上的狂风吹动她的白衣,她举目眺望著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嘴里喃喃地道:“小晨, 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霞光晚照处,再也看不到离去之人的身影,一股空茫无措之感袭上心头,白衣少女慢慢蹲下来,抱著双腿,蜷缩成一团,终於忍不住掩面而泣。 归处,天空染红,云霞灿烂,沉鬱的远山豌延向东方。 此时正翻跃陡峭崖壁的弱冠少年,將要走在苍茫的天下,追寻他未知的命运。 他不会知道,这一刻辉光灿烂的黄昏,曾有过纯洁善良的女子,在他身后流下沱的泪水。 夜幕悄然降临,將大地笼罩。 黯淡的天空,密密地斜织著如烟似雾的雨幕,水雾之中远山苍翠。 一个僻静的山野深处,漆黑的泥潭汨汨冒著气泡,毒物出没於其间,不祥的乌鸦在枯树枝头哑哑悲鸣。 忽然间群鸦四散,一股阴森可怕的气息笼罩了此处,沼泽中淤泥翻腾,从中冒出一只苍白的手臂,慢慢从泥淖底下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披头散髮的女子,面孔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悽厉如鬼。 她爬出黑潭,顾不得身上还在滴淌的骯脏泥水,仰天长嘶:“江晨!观音一两只黑色的狸猫匍匐在她身前,感受到她的愤怒,紧挨在一起瑟瑟发抖。 女子发泄完心中怒气,走到狸猫面前,一脚將它们端了个跟头,厉声道:“传平等王和卞城王来见吾!” 经受了穿心一剑,却没受到重大损伤,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但地藏尊者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她的內心早已被怨恨和愤怒所填满,行事也因此而愈发疯狂。 据传,卞城王只不过一句话答得不顺她心意,就被她一记耳光抽成重伤。同去的平等王也被端了一脚,养了好几天才康復。 十殿阎罗人人自危,只盼著这阵风头早点过去。 但地藏尊者已经迫不及待,她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布置给手下们去执行。为此,她不惜在人世间掀起腥风血雨! 俗世之中,有三大淫贼,分別號称“弄月公子”、“怜香公子”、“折梅公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终於也到了第四位淫贼“惜公子”粉墨登场的时候江晨,本菩萨送给你的外號,希望你喜欢! 地藏大步走入鬼气森森的神殿。 她跨过无数个漆黑盒子,如同在坟墓间穿行。 片刻,她停下脚步,低下头,注视著漆黑盒子上那张与江晨一模一样的人脸,抬起赤足踩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阴森恶毒的笑容。 废墟。 原本高大的府邸只剩下颓垣断壁,四面是火焰燃烧后的灰。 作为希寧城標识建筑物的晨曦总舵,此时已被夷为平地。 短短月余不见,这里却像经歷了数百年的风吹雨打,邪性的力量在其中滋生,每一块被轻轻碰到的石头,都如沙砾般飞散。 偌大的残跡,寂静得没有一丝生气,连野草都无法在此地生长。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倾塌的沙石堆中来回彷徨。 那人身上沾满了黑灰和污跡,步履蟎珊地行走在断壁间,眼神茫然空洞,如同身处梦中。 昔日灿烂耀眼的光辉,都已经隨风而去了吗? 江晨如行尸走肉般巡。 站在外面呆呆凝视这一幕的苏芸清,终於回过神来,快步走入废墟,拉住江晨的手臂道:“不用找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走开!”江晨大力挥开她的手掌,浑身骤然散发出腾腾杀气,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正欲择人而噬。 苏芸清只能后退。 她明白自己无法与一个不在正常状態下的疯子交谈。 待她离远后,江晨身上的杀气消退,又恢復了浑浑噩噩的样子,徒劳地在残垣中徘徊。 他想要找到点什么,但永远也不可能找到。 他这一世的大部分童年都在这里度过,如今付诸一炬,他迷失了自身存在的意义,理智也隨之在灰烬中埋葬。 苏芸清在远处嘆息,一个本应有著光明前途的少年,遭此惊变,一夜之间, 沦为行尸走肉。 “阿曦,我真为你感到遗憾—————· 如果不是今日这一幕,就连我都差点以为,你已经找到了可以託付一生的良人— 『可惜,造化弄人——· 不远处有人走来,他们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异动。 苏芸清收敛气息,悄然隱入暗处。 废墟之中,单薄的人影满身黑污,无限狼狐。 江晨像梦游一样巡了很久很久,直到被一阵大喝惊醒。 “是谁闯入了禁地,还不赶紧滚出来!” 僂著身子的江晨像是被唤回了魂魄,慢慢挺直腰杆,空洞的目光朝外望来。 一个身材胖大的和尚,手持著月牙铲冷冷承接了江晨的目光,“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浮屠禁地乱逛,不知道这是要墮入地狱的罪吗?” “墮入地狱的罪—————”江晨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瞳募然变得幽深冷厉,“谁定的罪,释浮屠么?” “大胆!竟然直呼佛主名讳,你必遭业火焚身,永墮地狱,在劫难逃!”胖和尚挥舞月牙铲,大叫,“来人,速速把他给我拿下!”” 两名沙弥应声而出,伸手去抓江晨的手臂。 第172章 疯狂屠戮 江晨肩膀轻轻一抖,就见那两名沙弥如遭重击,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砸入队伍里面,造成一片哭爹喊娘的惨叫声。 胖和尚眼瞳一缩,知道是遇上了扎手的硬茬,不由握紧月牙铲,偏过头悄悄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人会意地离开队伍,往远处跑去。 看著那人走远,援兵很快就来,胖和尚心中多了几分底气,洪亮的嗓门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跟晨曦猎团的那群魔头是什么关係,还不快给老訥从实招来!” 听到晨曦两字,江晨的眼神又变得有些恍惚,声音听起来格外飘渺:“我跟晨曦是什么关係?哈哈—-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这条漏网之鱼吗?怎么我现在自投罗网,你们反倒不认识了?” 胖和尚心中咯瞪一下,脸色剧烈变化,暗想这回真招惹到狠角色了一一晨曦那帮魔头个个穷凶极恶,当初佛主亲自降临才將他们降服。眼前这傢伙就算只是条漏网之鱼,也绝非自己这帮人能够吃得下的。 他眼神闪烁几下,面上强撑著镇静,冷笑道:“原来是晨曦的余孽!老訥正要找你呢,你还敢回来自投罗网!” “我也有话问你-———”江晨咬著牙道,“请你告诉我,晨曦是犯了什么罪行,触了哪条天规,为何就招惹到了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恶魔?” 他身上冒出强烈的煞气,胖和尚雾时感觉像站在一头飢饿的洪荒凶兽面前, 浑身毛髮直竖,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胖和尚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道:“老訥-----老訥只是奉命行事,並不知情元“砰!『』 隨著一声如同西瓜被砸开的裂响,胖和尚的脑袋爆炸开来,红白之物四散进溅。 江晨收回拳头,看著地上抽搐颤抖的无头尸体,面无表情地道:“你不知情,就去极乐世界替我问问释浮屠,晚上再託梦告诉我吧。”』 胖和尚身后的僧人们在短暂的震惊后,纷纷举起戒刀禪杖朝江晨衝来,吶喊著要將他碎尸万段。 “还有你们这些禿驴,也都帮我问问。』 江晨说著,忽地转动脚步,身形一闪,已窜入人群中,如同带动著红潮,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惨叫与悲鸣声。 心绪震盪之下,他没有拔剑,直接徒手出击,插入敌人胸膛,捏碎他们的喉咙。 心中恨,消不尽! 仇血,流不绝! 这队武僧都有著三四阶左右的体魄,在希寧城已称得上一股相当强悍的势力,然而在玄罡强者面前,他们就像束手待宰的牲口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除了结成战阵的军队,否则在“上三境”之前,再多数量都没有意义。 腥风血雨席捲了整条街道,死神在血雨中游弋,畅快地收割著生命。 不消二十息的时间,所有人都已倒下。 江晨站在血泊中,吐出一口浊气,浑身鲜血淋淋,忧目惊心。 如此肆意杀的滋味,让他噁心反胃,但心中的悲愤仍鬱结在胸口。 就如烈酒钻喉,以辛辣滋味掩盖痛苦,难怪让无数人坠入魔道。 不过这还不够,我的恨太多太多,杀得还不够! 江晨抬头辨认了一下日头,大步往西面走去, 苏芸清从阴影中走出来,沉默地看著满地血腥的场景。 她不是没经歷过杀戮,也不是为这些死者悲哀,她更担心的是江晨现在的状。 苏家祖训,为了避免滋生心魔,修炼未成者,杀人不宜过多。 阶武者每日最多杀两人,二阶武者每日最多杀四人,三阶杀八人,四阶杀十六人-—----直到成就十阶武圣之后,修行圆满,便能“隨心所欲不逾矩”了。 以此类推,江晨现在是七阶玄罡境界,杀人数不能超过一百二十八人! 若越此界限,一来会滋生心魔,二来会积累业报,当日后想要衝击十阶武圣境界时,就会遭遇恐怖的天劫! 当然,与异族交战不算在內,比如幽冥森林中的妖兽、龙渊魔人,杀了也就杀了,反正杀的不是人。 看江晨这架势,估计要血洗浮屠庙,杀人数肯定要超过一百二十八了! 不行,就算是为了阿曦,我也要救他一救,让他今天先歇口气,留到明天再杀。 苏芸清在血泊中僵立片刻,也纵身朝江晨离开的方向追去。 西郊,灵感山,浮屠庙。 幼时江晨还曾去庙里上香,拜过浮屠教主的金身。这一回重游故地,便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此番前来,不为拜佛。只为杀人,只为报仇! 半路的僧侣,根本没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只觉一阵狂风颳过,继而喉咙一痛,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苏芸清追到山脚下,看见好几个和尚东倒西歪地躺在血泊里,而江晨的气息已经登上了半山腰。 眼看赶不上了,苏芸清连忙提气叫道:“兄长!你等等我一一” 贯注了真元的喊声呼啸而去,震得山中草木瑟瑟摇晃,余韵盘绕而上,在山巔迴荡不绝。 苏芸清相信江晨一定听到了这句话,然而在她的感应中,江晨的气息没有半刻停留,笔直往山巔寺庙中扑去。 苏芸清正要追上去,忽然脚步一顿,看到血泊中一个和尚的户体微微抖动了—下。 “没死透?” 苏芸清仔细感知,发现那和尚果然还有轻微的脉搏声。 “太好了!”苏芸清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样江晨就能少杀一人。 或许能得到救赎。 至於这个和尚嘛,流了这么血,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肯定也会失血过多而死的吧。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不然这笔杀孽还是得算到江晨头上。 苏芸清迈步走过去。 那和尚还有意识,看见一个高挑少女款款朝自己走来,彷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忙伸出一只手掌,口中发出虚弱的声音:“救我·———”” 苏芸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看了几眼,喷喷摇头:“伤得太重了,不找郎中肯定会死。” 和尚哀求道:“求姑娘———送小僧去找郎中————” 苏芸清沉吟:“也罢。” 在和尚期盼的目光中,苏芸清忽然出手,一掌拍在和尚脑门上,击碎了他的头骨。 找郎中太远了,本公子没那个閒工夫。还是送你去找佛祖比较快。 这笔帐,就算在本公子头上吧。这样一来,江晨就能少一点杀孽了。 苏芸清环顾周围一圈,確定所有人都死透了,便抬脚往山巔寺庙追去。 浮屠庙。 庙里的和尚已经发现了危机。 寺庙住持胆战心惊地缩在门后,看著一队精锐僧兵如临大敌地在空地布阵, 等候著那条愈来愈近的恶魔身影。 住持手捻佛珠,口中不住念叨:“佛主保佑,佛主保佑-———·』” 庙堂浮屠教主金身像下,一位金甲武士护在一个端庄尊贵的纤弱身影之前, 面色凝重地注视著山下的杀戮。 当那头恶魔拾级而上,步入广场,身影完全呈现在眼幕中时,一股无名恐惧从金甲武士灵魂深处升起,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慄了一下,即使后面的佛主金像也不能驱散心中的恐惧阴霾。 “平安叔叔,你在害怕?你担心无法战胜这头恶魔?”他身后一个纤弱的人影全身裹在白纱中,连面目也被遮掩,从洁白面巾里发出小女孩般稚嫩清脆的声音。 金甲武士微微躬身,道:“殿下,我不是他的对手。” “那我们逃跑吗?”小女孩娇柔的嗓音问道。 “不!我会守在殿前,死战到底!”金甲武士郑重地在胸前握紧拳头。 佛主金像前,谁可临阵脱逃?哪怕战死当场,再入净土,也好过在尘世中辗转轮迴。 稀薄的月光穿透阴云,倾斜著落在墙头白砖上,映出梦幻般的晶莹光泽。 这是黑暗笼罩前最后的安寧。 忽听刀剑锐响,鲜血激溅,飘上墙头,染红了那原本晶莹纯净的顏色。 深沉黑夜的迷雾,终在一片赤色中降临。 一片悲凉的气氛中,护教僧兵战战兢兢地结成战阵,抱团防守。 广场前的阶梯下,江晨大步行来,沙哑的嗓音高声喝问:“你们告诉我,晨曦所犯何罪?” 人群死寂,没有人回答。 主持缩在门后,颤声道:“你这恶贼!浮屠圣地,岂容你逞凶猖狂!”” “哈哈哈————””江晨仰天狂笑,“什么狗屁圣地?魔穿僧衣,也敢称圣?”” 笑声悲愤慷慨,浑身煞气隨之翻腾,虽只有一人,却散发出比千军万马更加猛的气势! 第173章 化身为魔 笑声还在半空中迴荡,毫无徵兆地,江晨突然动了,挽起暗沉的剑影,从最前面的两人之间穿过,如大风经天,无可阻挡。 他离开几步之后,漫天血光才从那两人身体中爆散。 护教僧兵终於在极度的恐惧下发出怒吼,奋力挥动武器,欲將恶魔围杀。 江晨陷入战阵,笑声仍未止歇。 长剑一扫,便有人应声倒下。 那是復仇之剑,也是疯魔之剑。 暗沉剑气铺展开来,整个空间都彷佛陷入一片灰褐色波涛之中。 脆弱的躯体被轻易割开,喷涌而出的鲜血匯入那片暗褐的轨跡,发出丝丝暗哑的声响,那是死神在低笑。 僧兵们叫喊著,呼喝著,却无法抵御那波死亡的浪潮。 他们是佛主座前的勇士,为迎接玉女而来,但还未睹玉女芳容,就不得不长眠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有见机得快,想趁乱逃跑的,也终究快不过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住手!”” 低沉的话语漫过山岗,苏芸清在呼啸风声中疾冲而至,意图阻止这场杀戮, 但终究还是稍慢一步。 江晨在人群之中穿梭,他的身影快得模糊不清,只有一道暗浊光华不时闪耀,激起一声声惨呼。 从出手到屠杀完毕,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僧兵们已无一人站立。 江晨停下来时,身上衣衫已被血液浸透,粘稠而温热地往下滴淌。 苏芸清终於欺近他身旁,一掌击去。 江晨偏过头来,眼中一片凛冽的寒意,左拳与她对拼一记,身躯纹丝不动, 而苏芸清则倒退了三步。 “你不能再杀了!再杀就超过一百二十八个了!会滋生心魔的!”苏芸清甩了甩手臂,暗暗呼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今天要屠灭这座庙,谁要敢拦我,就是与我为敌!”江晨站在血泊中, 周围所有人都已变成户体,只余一片寂静的死气。 苏芸清心中凛然,江晨的语气阴森刻骨,没有半点暖意,显然是把所有拦路者都当成了死敌。 倘若自己强行阻止他,也会被他一剑杀掉吧? 苏芸清挤出一丝笑容:“兄长別误会,我只想问问你累不累,要不要歇口气喝口水—————· 江晨没等她说完,就已回头而走,浑身滴淌的血液留下一路鲜红的脚印,挟裹著恐怖的气息步入大殿。 他的到来引起大殿內狂风大作,那是憎恨的冤魂在他周身盘旋縈绕。 大殿中的蜡烛香火眨眼间全部熄灭,光线募然昏黑,阴森森一片。 唯有盘踞於正前方的浮屠教主的金身法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恶魔— 住持才说出两个字,喉咙就被江晨捏碎。 他鼓著眼珠倒下去,头颅扭曲成奇异的角度,两眼恰好对著浮屠教主的方向,恐惧无助的表情与金像身上神圣的色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好像在诉说著他的不甘与疑惑。 江晨跨过住持的户体,抬起头注视金身塑像的双眼,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它脸上移动,似要將这张金色的大脸永远铭刻在心底。 须臾,他嘴角一咧,露出阴冷的笑容:“一定很绝望吧,你信奉的佛主,怎么没来拯救你?哈哈哈哈——』 滚滚笑声在殿內迴荡,震得屋檐瓦烁作响。 魔神般的气势笼罩了整座大殿,佛像下的金甲武士和白衣人都无法发出只言片语。 声浪席捲处,纤瘦的白衣人打了个哆嗦,金甲武士立即察觉,一边紧紧盯著江晨,一边扯下披风为她裹上。 他们的举动没有逃过江晨的眼睛,江晨忽然止住笑声,冷冷地道:“何必多此一举!反正都是要死的,多穿一件衣服也不能减少痛苦!” 金甲武士在江晨气势压迫下感觉呼吸不畅,长吸一口气,沉声道:“有我在这里,你休想伤害玉女殿下一根寒毛!” “那就要看看你有多少斤两了。』” 金甲武士扶白衣人站稳,低声道:“殿下,你站到后面去,离我远一点。” 白衣人无声地点头,快步跑到偏殿的角落里,蹲下来藏在阴影中,著衣角观察外面的动静。 江晨持著滴血的剑尖,朝金甲武士一步步走近。 “你倒是条有种的汉子,现在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在这里大骂释浮屠三声,我就饶过你们主僕二人!”” 金甲武士冷哼一声,断然拒绝:“佛主的光辉凯容你这种恶贼玷污,今日我就算丧命於此,也绝不会向贼人求饶!” 江晨冷笑道:“很好,那我就送你去西天见你的佛主!” 江晨疾走三步,斩影剑破空而至,轻取金甲武士头颅。 金甲武士的瞳孔急剧缩小,从心底里冒出寒意。 那道晦暗剑光虽然毫无哨地直接砍来,速度却快得让他难以看清。他只勉强捕捉到那飞掠而至的模糊剑影,当即暴喝一声,举枪封挡。 “当! 兵刃相撞,金甲武士喉咙里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后退了一小步,脚下的地板被踏得粉碎,脚后跟深深陷落下去。 堪堪挡住这沉重的一剑,金甲武士却不敢有丝毫鬆懈,口中疾诵咒语,火焰般的灵力焚上身躯,在铁青的枪身上涂抹了一层淒艷的金红。 熊熊火光映入江晨眸中,只换得他轻蔑一笑:“撑不住了吧?还不快叫你家佛主来救命!”” 金甲武士只感觉到两臂一沉,对方骇人至极的力道再度狂涌而下。 他一咬牙齿,脸色骤变,不惜以损耗生命为代价激髮禁术,金色的光晕在枪桿上急促涌动,在剑刃交锋处不断吞吐,却也难以维持局面,只见那晦暗的剑刃一点一点往他面门压下来。 金甲武士心头惨然,未料对方实力竟已达到如此恐怖的地步,自己用禁术换来的力量也无法与之抗衡。肉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下一刻只怕便撑不起枪上巨力。 又听眼前的恶魔如猫戏老鼠般冷笑:“好可怜哟!你所信奉的佛主,拯救不了你的性命!还有你那可怜的主人,也会被你连累—————” 笑声未毕,突然从殿外传来一声大喝:“够了!已经一百二十七个了,不能再杀了!” 一股亮光骤然刺破昏沉的黑暗,苏芸清飞身投来,人在半空,凌厉的劲风就已席捲而至,颳得江晨染血的长髮凌乱飞扬。 如此凶猛的气势,让金甲武士心中升起希望:“好凌厉的气息!这个人或许能阻止恶魔—— 这也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念头。 第174章 止杀止恶 江晨左手握拳,蓄积起一片触目惊心的血光,重重轰在金甲武士的胸膛上。 金甲武士两臂撑著枪桿,来不及抽手抵御,硬生生吃了这一拳,胸甲块块碎裂,生命的气息也隨之离体而去。 “!” 金甲武士高大的身躯摔倒在尘埃里。 血珠在他眼前滑落,將视野染成晕红,最后尽归黑暗。 江晨回身与扑来的苏芸清对上一掌,毕竟是仓促出手,步伐为之一乱,倾斜著身体后退几步,扶著倒塌的香案站稳,回头对上苏芸清痛惜的目光,哼了一声:“什么一百二十七个?你杀人的时候还顾得上数数吗?』” 苏芸清怒道:“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阿曦想想吧?如果不是为了阿曦,你以为我愿意管你的閒事?你今天已经杀了一百二十八个人,再多杀一个, 就会墮入心魔!浮屠教的人那么多,慢慢杀不好吗,非要今天一口气杀完?” “你说对了,我今天就要一口气屠了这座庙!一个不留!”江晨转过身体, 剑尖慢慢抬起来,向角落里瑟缩不动的白衣人指去,“你如果阻止我,我就连你—起杀了!” “你真是丧心病狂————.” “罗嗦!”” 江晨没等她说完,一剑朝她胸口刺去。 苏芸清仰身躲开,拳脚相加,朝江晨反攻而来。 “你这蠢货!杀人只图一时爽快,不考虑后果吗?阿曦果然看错了你,我要替阿曦打醒你!” 剑光飞舞,拳劲破空,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如生死大敌般全力激斗。 金色的龙拳与嗨暗的灾祸之剑交织碰撞,在两人周围激起狂舞的旋风。 大殿內香炉、蜡烛、案台等物皆被战斗的余波颳得粉碎,碎片在劲风中凌乱四溅,將墙壁、石柱割划出无数印痕。 躲在角落里的白衣人抱头蜷缩成一团,只听得衣衫布片被碎块割裂的吡啦脆响,不由更加惊恐,埋在胸前的嘴里发出低微的哀鸣声。 一个香炉砸在她面前,把她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忽闻狂风颳面, 脸上的丝巾一下被划破,隨劲风飘飞而去。而她稚嫩的脸蛋上,一条崭新的伤口漫漫渗出血丝。 这时候江晨和苏芸清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江晨近日来连番与强者作战,玄罡与体魄打磨凝实,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八阶“金刚”境,又有斩影剑在手,战斗力比苏芸清高出两筹。 千招之后,苏芸清败下阵来。 轰然一响,苏芸清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大半个后背都入其中。 发现半个身子都近乎麻痹,她连忙对著提剑追来的江晨喊道:“兄长停手, 我认输!你愿意杀谁就杀谁吧,本公子不管了!”” 江晨走到近前,冷冷瞪著她。 苏芸清后背痛得直抽冷气,抬头迎上江晨的目光,勉强笑道:“別用这种眼神看我啊,你不会真想杀了我吧?你忘了咱哥俩抢同一个女人的交情了吗?” 江晨静默无言,盯著苏芸清的眼神冰寒不化,苏芸清彷佛听到了疯狂的魔鬼在他脑中咆哮。 饶是以苏芸清的胆大,被江晨这样看著也不禁心里发虚。她奋力抬起发麻的右手,指著角落里的白衣小女孩道:“看那边,你想杀的人在那里,快过去啊, 这下没人阻止你了,你可以慢慢杀-·” 江晨终於慢慢转过头,看清角落里小女孩稚嫩惊恐的面容,不由微微一证。 原来还只是个小女孩··· 苏芸清也在这时发现自己所指的目標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不由有些尷尬地垂下了手臂,汕汕地道:“她好像还很年轻呢,杀这么小的孩子传出去名声不太好吧,不如放————.” 她窥见江晨阴沉的眼神,赶忙改口,“不如养大了再杀?” 江晨吐出一口浊气,冷然道:“浮屠教的人,不论男女老幼,都该死!』: 苏芸清身体扭动几下,从石柱中挣脱出来,直起腰身道:“可是她还这么小,就这样死掉的话,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吧?” “残忍?哼,残忍才好,越残忍越好—————· 江晨话没说完,忽听苏芸清身后的石柱发出一连串急促密集的断裂声响,裂纹向四周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屋顶,仍不见停止,更引得整座大殿的地面颤动起来。 “这里要塌了。”苏芸清警了江晨一眼,又朝角落里的小女孩瞅去。 下落的碎石灰尘中,小女孩將脑袋蒙在胸前,无助地瑟缩发抖。 苏芸清发出一声幽幽的嗟嘆:“你看,都不用你亲自动手。”』 江晨轻哼一声,眼见这里確实要塌下来了,便迈步往殿外走去。 裂纹继续扩大,蔓及墙壁屋顶,从的震裂声,到剧烈如雷的轰鸣,整个过程也就是弹指间的事情。 江晨抬首四顾,只见砖石崩溅,墙壁断裂扭曲,巨大的颤鸣声震耳欲聋,房梁隨之砸落下来,穹顶再难支撑,整个往內塌陷,一副天崩地.般的景象。 塌了才好—————-就算不塌,我也是要把这座庙拆了的!』 江晨走到门口,忽然有尖锐的风声从上空袭来,大片砖瓦砸向他后脑勺。 江晨隨手一推,强劲力道顿时將砖石击得粉碎。 在大殿彻底倒塌之前,他走了出去,看著广场上凌乱躺倒的尸体,胸口生出—股烦闷。 杀人时的短暂痛快渐渐消散,余下的只有空虚和茫然。正如酒醒时分,满目悲枪。 他证愜地想,今后从此无家可归,偌大的天下,自己该何去何从? 身后苏芸清靠近,脚步略显凌乱,她一边喘著粗气一边道:“不要怕,本公子今天不会让他杀你的。” 江晨听到她的声音,暂时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回头一看,只见苏芸清灰头土脸地从尘埃中走出来,衣衫槛楼,甚是狼狈。 然而她的怀中,却紧紧抱著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微低垂,不敢与江晨对视,在恐惧中倔强地咬著嘴唇。 这时轰隆一阵剧烈的响动,殿堂彻底坍塌,溅起尘埃碎石无数。 江晨和苏芸清同时快走几步躲避灰尘。 回到血腥味浓郁的广场中央,江晨恼怒地质问:“你把她带出来干什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芸清一只手轻轻摩著小女孩发梢,安抚她惊恐不安的心灵,向江晨微笑道,“我难得做一回善事,兄长你就给个面子, 饶她一条小命吧。就算一定要杀,也等明天好吗?” 第175章 三日赌约 江晨哼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滥好人?』 “如果不是为了阿曦,我才懒得多管閒事。”苏芸清轻拍小女孩的后颈,“我不是在救她,而是救你,懂吗?你今天真的不能再杀了,否则必將入魔!” “入魔又如何?我杀的人跟释浮屠比起来差远了,该入魔的是释浮屠,而不是我!” 苏芸清很想说释浮屠已经是十阶大觉境界了,可以“隨心所欲不逾矩”,想杀多少杀多少。而你小子现在只有七阶玄罡,每天最多杀一百二十八人,多一个都有可能埋下心魔的种子。但她知道江晨现在肯定听不进这些解释。 “矣,先不说释浮屠,就只说说咱哥俩的交情,一起抢过女人,一起捱过地藏的揍,算不算过命的好兄弟?”苏芸清左手搭在江晨肩膀上,“能不能卖兄弟一个面子?”个见江晨沉默不语,苏芸清蹭了蹭他胳膊:“一个小丫头而已,无关紧要,就把她当个屁放了吧!我都这样求你了,难道非要我跪下来给你磕头吗?” “別!谁敢让你苏公子磕头,我可受之不起!”江晨盯著她身边的小女孩, 嘴角咧出一个阴森的弧度,“要我放过她也不是不行,你让她跪在我面前,大骂三声释浮屠—— 小女孩突然开口:“你杀了平安叔叔,我寧死也不会向你求饶!”嗓音微微颤抖,却出乎意料地清脆动听。 江晨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正好,你就陪他一起上路吧-———·』” “江晨!”眼见江晨就要向小女孩伸手,苏芸清急忙喝道,“我跟你打一个赌!” “哦?”” “给我三天的时间,我能改变她对浮屠教的信仰,到时候叫她怎么骂浮屠教主,她就会怎么骂,你信不信?” 江晨摇头道:“这不可能!狗改不了吃屎!』 苏芸清道:“你不相信,那就跟我赌一把,你输了的话就放过他,怎么样?” “如果你输了呢?” “我不可能会输!”苏芸清自信地笑了笑,“万一我输了,就给你磕三个响头,如何?”” “我说过了,你的响头我受之不起。』 苏芸清左手在空中用力一挥,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那就再赔上我的身子!这下你满意了吧?” 江晨摇头:“你的身子我不感兴趣——--不过,如果你真能在三天內教她骂释浮屠,那我饶了她也无妨。”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哦!”苏芸清心里暗鬆一口气。 如果江晨非得要杀这个小女孩的话-————-苏芸清会抢先出手杀了她! 可苏芸清也不是喜欢滥杀之人,若非逼不得已,她真不愿意背上这条人命。 苏芸清露出灿烂笑容,一手抱住小女孩,道,“走,我们下山去。” 小女孩任由苏芸清搂著,一路闷不作声,不哭也不闹,一双漆黑的眼眸里縈绕著哀愁。 江晨跟在她们身后,心中杀意渐渐平息,却又沉浸在浓郁的悲伤之中。 三人沉默地行至半山腰,苏芸清面色微变,停下来道:“城里的官兵发现这边的动静了,他们正从山脚下赶过来,我们绕路走。』” 江晨冷冷地道:“释浮屠烧毁晨曦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官兵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拆了一座庙,他们就如丧考姚!这帮欺软怕硬的小人,每一个都该死!』 苏芸清隨口道:“他们大多是被浮屠教蒙蔽的愚民,別跟他们计较!咱们先避避风头,改天再找释浮屠算帐!”” 她视线四下一扫,发现左侧的斜坡不是很陡哨,便径直滑了下去。 这种坡度在玄罡高手看来没什么大不了,但对於普通人而言却是无比惊险的路途。小女孩听著耳畔风声呼啸,感觉如腾云驾雾一般,脸色嚇得惨白,闭著眼晴伏在苏芸清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香的时间后,三人落到山下另一侧的峡谷中。 这里有一个小村庄,稀疏分布著几户人家。 在农田耕作的村民们看到浑身染血的江晨,直唬得丟下锄头就跑,孩童们更是高喊著:“鬼来了!鬼来了!”” 一条小路穿过村庄,顺著地势一直往西延伸。那边是一片山地,很长一段荒无人烟的地带,倒是躲避风头的好去处, 苏芸清道:“你杀了那么多人,官兵肯定在追捕你,我们先去山里面躲一躲,等风声过了再出来。” “我记得这里的城主也是浮屠教的忠实信徒,这伙追兵肯定是他派来的,我先回去宰了这狗城主!”江晨回头望著刚刚下来的陡峭山壁,眼中透出冷冽的神色,身上又抑制不住地冒出杀气。 “別啊,兄长!好马不吃回头草,都走到这儿了,还回头干嘛!”苏芸清赶忙拉住江晨的衣袖,“而且你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那个狗城主肯定龟缩在防护法阵里不敢露头,咱们跟他耗不起的!” “狗城主,迟早取他狗命!” “兄长算了算了··--消消气-··--咱们先填饱肚子,以后有空了再杀狗城主-—”——”苏芸清一边劝说,一边用手轻轻拍打江晨的后背,“我饿了,咱们去山里找点东西吃吧!” 江晨甩开她的手掌:“先把尾巴打发掉,再去吃东西。” “哎————”苏芸清嘆息一声,知道劝不住他。 两人望著同一方向,在他们的视野中,山上一个白影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形貌。 那是一名身法敏捷的白衣剑士,踩著崖壁飞奔而下,挟起呼啸的狂风,身形疾射如箭,笔直往江晨他们落脚处坠来。 “杀人魔头,你往哪里跑!”” 白衣剑客还未落地,人已在半空中拔剑,如苍鹰扑食,藉著下坠之势,凌厉的劲风往江晨头顶劈去。 江晨举起斩影剑相迎,只听“鏗鏘”一响,对方破空劈来的力道竟被他强硬挡下。 而那名剑客则被震得虎口开裂,只觉得自己像是劈到了一块铁板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反衝回来,令他几乎拿不稳手中之剑。 白衣剑客的身形被震得歪歪斜斜,再也不復扑下时的轻灵。他心知遇到了硬茬,不禁生出怯意,想要抽身而退。 却在此时,苏芸清突然出手,一记威猛的拳劲挟裹著灼热的气浪,悍然击中白衣剑客的脑袋,瞬间將他整个头颅生生轰飞出去,进溅成无数焦炭般的碎块。 “卑鄙!明明我一个都打不过,还来两个一起夹击,懂不懂江湖规矩-———』这是白衣剑客生前最后一个念头。 第176章 魔佛辩法 不光白衣剑客没想到,连江晨也没想到苏芸清会出手,他纳闷地转头看向苏芸清。 “你不是大善人吗,怎么也杀人?” 苏芸清没好气地道:“本公子是替你扛业报!说了多少遍你今天真不能再杀了,非要杀的话都交给我,明白吗?” “隨便你。” 苏芸清怀中,小女孩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她的手臂,眼前血腥的一幕与小女孩记忆中张平安死去的情景恍若重合,令她再一次心痛如绞,咬破了嘴唇犹不自知。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另一端,隨后才有两条人影从高处的山崖上落下来,站在江晨与白衣剑客交战之处,面色阴沉地打量著眼前血腥的场景。 一身戎装的老者默默翻看著血泊中的户体,额头的沟壑都挤到了一起。 旁边穿著银白软甲的青年蹲下身捡起白衣剑客遗留的长剑,伸出手指轻轻拂了一下,刃上残留的森冷锐气几乎要浸透指骨。 青年倒吸一口冷气,喃喃嘆道:“飞仙剑客的“天霜剑”,果然是把神兵利器·—·.” “而且他的“逐月身法”,也堪称希寧城一绝。”老者淡淡地道,“可惜从今以后,就再也看不到如此精彩的身法了。” 青年想起刚才自己还意气风发地想要跟飞仙剑客比试脚力,心里面一阵后怕。若非老者及时拉了他一把,这会儿恐怕已经步了飞仙剑客后尘想到这里,青年诚恳地向老者拜了一礼,道:“刚才多谢徐叔叔提醒了,否则小侄恐怕凶多吉少—— 老者摆摆手,感慨道:“那凶手一路从晨曦废墟杀到浮屠庙,如入无人之境,我们接到消息就马上动身,却连他的背影都没见著。可想而知,那傢伙杀起人来是何等乾脆利索啊——·..” 这沉重的话题让两人都一时沉默。 片刻后,望著血色脚印离去的方向,青年问道:“那我们还追不追?” “追!张平安战死,浮屠教玉女被俘,这责任谁能担待得起?等刘將军来了,我们与他一起行动!” 青年点点头,心情沉重地往山谷尽头望去。 那边天光泛赤,残阳如血,似乎在喻示著一场新的杀戮。 江晨三人在荒芜崎嶇的道路上奔行良久,眼看日暮將至,近处又无人烟,便找了个废弃的茅草屋,停下来稍作歇息。 苏芸清叮嘱江晨一句:“记得我俩的约定。”便到山上寻找食物去了,留下江晨和小女孩两人默然相对。 天色渐渐暗下来,茅屋漏风,屋子里有凉风穿堂而过,地带来夜晚的寒意。 小女孩蹲在墙角里,蜷缩著身子,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江晨衣服上的血液已经凝固,在他周围的地面都洒下一圈暗红色的块。 他静静坐在那里,披著一件血衣,毫无生气的面孔如同惊悚评书中的恶鬼, 幽寂得可怕。 惨白的月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入屋中,小女孩偷偷打量著那张被鲜血染得无比悽厉的面孔,感觉身子冷得更加厉害了。 那人虽然坐著一动不动,但却照样给小女孩带来极大的恐惧感,好像他隨时都会化为一头恶鬼扑过来將她吃掉。 漫长难熬的寂静之中,小女孩默默诵念起师父教海的经文,由此获得些许慰藉。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过了一会儿,寂静的荒野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车声,是由东方往这边驶来。 江晨如梦初醒,惊觉已在茫然呆滯中度过了不少时光,他抬头环顾四周一眼,发现苏芸清还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警见角落里小女孩瑟瑟哆嗦的样子时,不由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冷吗?”江晨开口问。 小女孩茫然看著他,微微点头。 “变成死人就不会觉得冷了。”江晨说著,把脚下一根断裂的枯木踢过去, 用恶毒的口吻劝唆道,“把那根棍子捡起来,用尖锐的一头对准脖子刺进去,你就解脱了。再也不用留在人间受苦,说不定还能见到你的佛主,对於你们这种人来说,就是最好的归宿。” 他尽情欣赏著小女孩脸上的表情,此时候只有將痛苦转嫁到他人身上,看著她也如自己一般悲伤绝望,这样似乎就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小女孩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不仅仅是恐惧,更因为被勾起了仇恨和惯怒。 她募地抬起双眼,第一次鼓起勇气正面瞪视江晨,脸上那一道带血的伤疤几乎要再次绷裂:“你这个虚有其表的恶人!” 江晨稍觉意外,这小东西居然还有胆量开口。 “你空有一身武力,心里面却没有半点怜悯和慈悲,只能欺负那些比你弱小的人,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强者!”小女孩两眼瞪大,稚嫩的嗓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总有一天,你会被更强的人踩在脚下,为你所犯下的罪孽懺愧!” “是吗?”江晨不怒反笑,“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迈步往外走去,边走边道,“你只有三天好活了, 好好珍惜每一天的阳光吧!” 小女孩望著他背影,情不自禁地咬紧了下唇。 晚风吹拂著她单薄的身躯,却不及心中由內生出的寒冷。 惨白月光从房顶投下来,似將万物消融,却化不开那一抹浓郁的血色。门口那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是如此的狞,可怕——·· 远处,夜幕中显露出一辆马车的轮廓,很快驶到近前。 由於道路崎嶇,马车在乱石中上下顛簸,车厢咚作响,布哗哗震颤,好像快要散架了一般。 江晨原本怀疑马车中藏的是前来追杀自己的高手,但感受到车厢內的气息並不强大,才放下心思,转身走回茅屋。 马车从屋前经过,又毫不停留地驶向西方,看样子行程甚急,是要连夜赶路。 江晨懒懒散散地坐下,忽听屋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苏芸清推门而入, 道:“走,跟上那辆马车。” “你到哪里去了?”江晨疑问。 “找食物啊。这里鸟不拉屎的,弄点吃的可不容易。” 苏芸清说著把几个青果塞给小女孩,牵著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从这边往西走两三里,那边山上有个泉眼,你最好过去把身上的血腥味洗一洗,不然很容易被人追上来。” 江晨仔细看了苏芸清几眼,发现她身上分明有战斗过的跡象,便道:“你遇到追兵了?” 第177章 惜命追兵,希寧之名 “嗯。他们还算是通情达理,我劝了几句,他们就答应不再多管閒事了。” 苏云清扬了扬拳头。 在她的拳头下,大部分人都会变得比较通情达理, 苏芸清牵著小女孩走出屋外:“快去快回,我们在马车上等你。”” 以江晨的脚力,先去洗个澡再追上那辆马车,当然没有一点问题。 江晨在泉边洗掉身上血污,湿漉漉地走上岸,仰头望著云中淒冷的月光,心中的杀意似乎被清凉的泉水洗去了不少,但悲伤却愈发沉重。 他用真元蒸乾衣衫上的水汽,忽听后面破空声临近,回头一看,一个矫健的身影飞奔而来,落在不远之处,冲他抱拳道:“朋友,你可曾见到一个带著小女孩的男人从这里经过?” 江晨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这人几眼。 来人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身材高大挺拔,穿一身银白软甲,看上去颇为英武。 他的视线与江晨一触,心中咯瞪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银甲青年表情略微僵硬,很快又堆起笑容:“我看兄台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高手。不知怎么称呼?” “姓江,单名晨,江晨。”江晨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没有其他人。 银甲青年“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果然是他··我的运气也太背了吧!娘子,今后可能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银甲青年嘴角抽搐几下,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原来是江兄!小弟徐少鸿,幸会幸会。大晚上的,江兄一个人在这湖边钓鱼,真是好雅兴啊!” 江晨道:“你刚才说,在找一个带著小女孩的男人?”” 徐少鸿额头冒汗,腹下生出一股尿急的衝动,面上强作镇定,回答:“正是,我哥哥带著侄女出来游玩,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嫂子叫我出来寻找,也不知道他去哪玩了,江兄可曾瞧见?” 江晨摇了摇头:“没瞧见。』” 他转身朝西走去。 徐少鸿心里暗呼侥倖。幸亏鄙人急中生智,惭愧惭愧,这条小命大概是保住了但他一口气还没呼出来,走到坡前的江晨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出来寻找家人,怎么还穿盔甲?” 徐少鸿的一颗心雯时提到了嗓子眼,乾笑道:“听说这附近有盗匪出没,我一个人有点害怕,就穿盔甲给自己壮胆,江兄见笑了。』, 江晨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跃下高坡。 徐少鸿在他背后还维持著虚假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道:“江兄慢走!一路小、 心啊的风声刮过山岗,徐少鸿注视著江晨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一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就刚才短短几句对话,鄙人这条小命已在鬼门关转了好几圈,若不是鄙人有急智,芸娘这会儿恐怕已经成了寡妇。 寂静的夜里,徐少鸿擦著额头的汗珠,听到身后有风声逼近。 他猛然转身,看到来者熟悉的面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倒下来, 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掏空了。 “纳兰捕头髮讯號说往西走了,你怎么不跟上?”来者问,“在这呆著干嘛? “往西?老子就在这里撞了鬼啊!”徐少鸿用手掌拍打地面,心中的后怕不安这时尽数发泄出来,“当时他离我只有三步的距离,老子还上前去向他问路啊!现在想想腿都嚇软了啊!刘將军的情报简直坑死人,小爷我差点连命都丟了呀!” “少鸿你冷静一点·———” “没法冷静啊!要是小爷还像以前那样年轻气盛,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收了纸钱——?阿生你的脸怎么了?眼眶、额头都肿成这样———”』 “哎,別提了!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非要跟我打一架,结果我惜败半招—— 江晨沿著大路出发,奔行四五里后,前方已经望见了马车的轮廓。 江晨的身影融入了风中,轻灵无息地窜进车厢內,赶车的把式甚至没有察觉到后面多了一名乘客。 车厢中有四个人。 除了江晨、苏芸清、小女孩外,还有一个面色阴沉的少年,他看见江晨潜进来,戒备地握紧了腰间剑柄。 “不要紧张,大家都是自己人,顺路的。”苏芸清笑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兄长来,坐这边!” 江晨走过去坐下,看见苏芸清腿上的小女孩明显颤慄了一下,便冷笑道:“胆子这么小,后面几天怎么熬得过?』 “不,小寧很勇敢,一定能坚持到最后。是不是啊,小寧?”苏芸清拍了拍小女孩的手背。 小女孩微微点头,一双亮如晚星般的眼睛鼓起勇气直视江晨的目光,似乎在与他暗暗较劲。 江晨皱著眉头问:“小寧?” “嗯。她原来的名字不能用了,既然是在希寧城与我们相遇,就叫『希寧』好了。希望与安寧,这个名字不错吧?”苏芸清转头看著他,笑容中似乎饶有深意。 “希望,安寧———”江晨轻轻念了一遍,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垮了下来,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车厢內恢復了一片寂静,只有隆隆的车轮声,在人们耳际震响。 坐在对面的那个穿一袭黑色紧身衣的少年,显然怀著重重心事,一路阴沉著脸,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江晨和小女孩希寧都不是愿意多话的人,车厢里只有苏芸清还想说几个笑话缓和气氛,可惜除了希寧点点头算是捧场之外,其他人都不为所动。 到最后,苏芸清也放弃了努力,加入到沉默的队伍中。 赶了一夜的路,天亮之时,马车穿过山峡,道路渐渐开阔,远方出现了眾多青黑色房屋的轮廓,以及嫋嫋升起的炊烟。 熹微晨光中一派安寧祥和的气氛。 前面是个小镇,江晨小时候还曾跟著大哥来游玩过,如今触景生情,心头愈发悲凉。 苏芸清看著希寧,柔声问:“小寧,你饿吗?』 希寧摇摇头。 她骤然遭逢这般惨事,心情始终沉浸在悲痛中,对身体的感觉已经麻木,没有一点胃口。 “不饿也吃点,你昨天就吃了几个果子,这样下去身体可受不了。”苏芸清握著希寧柔软的小手道。 希寧不忍辜负苏芸清一番好意,微微点了点头。 江晨突然出声道:“我们的赌约,只剩下两天了。”” 希寧脸上的表情一僵,接著就被苏芸清抱入怀中安慰。 苏芸清瞪了江晨一眼:“兄长啊,就算是犯人,也得吃饱喝足了再上路呢! 时间没到之前,你少嚇唬她!” “我只是提醒你,想要救她性命的话就得抓紧时间了。”江晨淡淡地道。 “我自有办法,你等著瞧吧。两天之后,保管她骂得释浮屠狗血淋头!”苏芸清说著拍了拍车厢门板,“师傅,在前面酒楼门口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住,苏芸清抱著希寧下车,回头又向车厢內唤了一句:“叶少侠,一起来吃点东西?” 黑衣少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划动,抬起视线望了苏芸清一眼,摇头拒绝了她的邀请。 苏芸清望著他腰间的长剑,道:“看叶少侠的神色,莫非是要去找人寻仇? 怒我直言,以你现在的状態,找上门去只怕凶多吉少,还不如稍微休整一番,养足了精神再作打算。” 黑衣少年涩哑著嗓音道:“不必。” 第178章 十丈一拳 苏芸清道:“好吧。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叶兄能否借我十两银子,我身上的银票浸了水,全都不能用了·———.”” 黑衣少年睁大眼睛,异於这人脸皮之厚。 他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只是恰好搭乘同一辆马车,没有一点交情,这少女白蹭了一路马车不说,现在竟还向自己借起钱来了,真是够无赖的! 黑衣少年十分看不惯这种人,断然拒绝了她的无耻请求。 苏芸清却不依不饶地道:“没有十两,五两也行,叶兄不至於捨不得这点小钱吧.— 黑衣少年差点把鼻子给气歪了,正要呵斥几句,忽见苏芸清脸色一变,一把挟住希寧跳回车厢內,拍打著木板叫道:“师傅,快走,快走!” 那种急得直跳脚的惶急神態,好像是黑白无常从后面追过来了。 黑衣少年莫名其妙,忽然眼皮一跳,感受到了一股阴森的压力,浑身寒毛都竖立起来。 他连忙握住腰间剑柄,直起身子盯住了对面的江晨一一身为一名剑客,叶姓少年自然能察觉到,那股危险的来源正是眼前这沉默古怪的白衣少年。 “和尚们来得挺快!” 江晨不紧不慢地起身,拨开苏芸清阻拦的手臂,正要往外走。 忽然苏芸清凑过脸来,两人的鼻子嘴巴差点撞到一起。 “你搞什么?”江晨嚇了一跳,仰身后退好几步,又惊又怒地瞪著苏芸清。 苏芸清用衣袖擦了擦嘴巴,呸呸两声:“好险,差点让你小子占了便宜。” “是你占我便宜好吧?』” 苏芸清这么一打岔,马车已逐渐加速,路边景物飞快后退。 远处,四名身材高大的僧人,从街道的另一头大步走来。 他们身上笼罩著一层金色的光辉,如同罗汉下凡,引得路上的凡夫俗子们纷纷下拜。 这四名和尚脚下生风,追赶在马车后面,距离不断拉近。 “不知死活的东西!” 苏芸清低骂一声,募然转身,右手五指拳,左手掀起布帘,远远朝著追来的四名和尚挥出一拳。 “龙皇拳”,逆风雷! 风雷大作,气浪奔腾,怒焰冲天而起,如同坠落人间的太阳,炽烈的光芒刺得街上行人无法睁眼。 此时那四名和尚离马车还有十丈,却感觉头皮发麻,同时摆出防御的架势。 滚烫的热流冲刷过十丈街道,和尚们如被烈日炙烤,皮肤的水分转眼被蒸乾,结成了一层焦黑的炭。 笼罩在他们周身的金色光芒一阵晃动,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摇摇欲坠。 四名和尚口宣佛號,各自结印,稳固下盘,总算没有被那阵火焰洪流吹飞出去。 只是这么一耽搁,马车已经隆隆地驶远了。 和尚们互相看著对方被薰得焦黑的面孔,掩不住震惊之色。 那一拳从十丈之外击出,竟然还有如此可怕的威势! 如果是近身交战呢?谁挨得住那一拳? 一名白眉白须的老僧沉声道:“继续追!紧那罗和乾达婆两位菩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拖住那恶魔!” 苏芸清坐回原位,只见黑衣少年正一脸惊恐地看著自己,彷佛是在看著一头史前怪兽。 “叶兄別怕,那四个恶和尚已经被我赶走了。”苏芸清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黑衣少年使劲点头,眼角余光却四下乱瞄,寻找跳车逃命的路线。 苏芸清道:“对了,刚才说到借钱的事,叶兄能不能借我五两银子,等我手头方便了就还你。”” 黑衣少年立即从怀里掏银子,恭恭敬敬地递到苏芸清手里。 他之前腹誹这少女厚顏无耻,现在却觉得人家这是高人风范,不拘小节。 苏芸清掂了掂银子,十两有多,便满意地拍了拍黑衣少年的肩膀:“叶兄以后遇到什么事,报我的名字!” 黑衣少年虽然不知道她的全名,但还是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日以继夜,一路驰行,天色又暗。 一行人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下了车,进入一家客栈歇息。 刚进门,正好一人从里面走出来,迎面撞到江晨身上。 江晨一动不动,那人却瞪瞪瞪往后退了好几步。 “瞎眼了吗?”那人大声。 江晨抬起头,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面容粗獷,鬚髮散乱,一脸凶狠表情。 “抱歉。”江晨道。 粗獷男子不依不饶:“一句抱歉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撞,把爷爷今天晚上的好运气都撞走了?” “哦。”” “小子,你別装傻!爷爷今天晚上本来要大赚一笔,结果被你搅黄了,你说该怎么赔?” “我没钱,赔不了。”” “小子,你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知道爷爷是谁吗?爷爷在《红榜》上的悬赏是三千两白银,“扑天豹”洪豹,说出来怕把你嚇死-————.” 听著粗獷男子絮絮叻叻的自吹自擂,江晨皱了皱眉头,绕过那人走进大堂。 扑天豹勃然大怒,伸手朝江晨肩膀抓去:“喂!你小子—一他的手伸到一半,江晨已转过头来看著他。 与江晨视线一触,扑天豹心里打了个突,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恶寒,右眼皮剧跳不止。 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惹不起!『 扑天豹生生停下了伸到半途的手臂,与另一只手合到一起,改为抱拳的手势,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一场误会,怪我太鲁莽了,怪我,怪我-———”” 前一秒还凶悍如虎的大汉,下一秒就变成了温顺的猫咪,强烈的反差让大堂里的客人们大跌眼镜,还有人发出嘘声。 眼见江晨转头离去,扑天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朝嘘声传来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瞪眼,心里暗自嘀咕。那小子看起来年纪轻轻,怎么会给本大爷带来如此大的压迫感? 《英杰榜》和《红榜》上都没见过这號人物啊? 是最近新冒出来的狠角色吗? 太晦气了!太晦气了! 扑天豹小声骂骂咧咧地出了门,转过街角,看到有一群人聚在一起议论著什么,好像是最新一期的《红榜》,便凑过去瞧了瞧。 听他们说“桃邪尊”换了外號,改叫“桃刺客”了?好端端的换什么外號,明明是原来那个更邪魅尊贵威严霸气吧? 第179章 冤家路窄 隨手翻开第一页,看清上面的画像和赏金数额,扑天豹揉了揉眼睛,又睁大眼睛重新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他愜在原地,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汗出如浆。 原来的《红榜》上,官府通缉“桃邪尊”的赏金是十万两,占据榜首已有大半年。 而刚刚看到的最新一期,榜首换人了。 浮屠教颁发的通缉令,赏金五十万两,画像上面的那位“惜公子”,赫然正是客栈门口与扑天豹迎面相撞的少年! 也就是说,扑天豹刚刚得罪了一个比“桃邪尊”更加凶悍的恶魔! “豹哥,怎么了?”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女子摇了摇扑天豹的胳膊。 扑天豹发出一声怪叫,像受惊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甩开女子的手臂,没命地往镇子外面跑去。 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豹哥?豹哥?” 女子望著扑天豹的背影了脚,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亲爱的豹哥了,嗔怨几声后,又加入到对那个新冒出来的红榜首的討论当中。 客栈大堂。 角落里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圆脸男子,望著正与掌柜交谈的江晨几人,低声道:“两个男人,带著一个小女孩,是不是他们?』 见无人回应,圆脸男子转头望向旁边的两人,不满地道:“少鸿,阿生,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身穿银白软甲的徐少鸿扭著脑袋,面朝墙角,一脸难受的模样:“纳兰捕头恕罪,不小心扭到了脖子,得找个郎中看看。” 圆脸男子双眉蠕动,瞪著另一人:“阿生你呢?脖子也不舒服?” 另一个面目青肿的年轻人何阿生低著头,小声道:“咳咳,我看到了那个女的,昨天我跟她切,惜败半招,现在不好意思跟她打招呼。”” “哪个女的?” “就是跟那小女孩在一起的那个—————·” 何阿生话没说完,柜檯边的苏芸清就似乎有所察觉,转头警来一眼。 何阿生立即收声。 他想起昨晚那女人狠揍他一顿之后,將他踩在地上,扬著拳头恶狠狠地威肋:“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何阿生缩了缩脖子,把头垂得更低了。 见他这副窝囊模样,纳兰捕头气不打一处来,愤然起身:“丟人现眼!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 徐少鸿和何阿生连忙拉住他,一个压肩膀,一个捂嘴巴,两个年轻人齐心协力,將纳兰捕头矮胖的身子按到了桌子底下去。 柜檯前,黑衣少年付了四个人的房钱,正想找个藉口开溜。但他看到从门外走进来的一对男女,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叶兄?叶兄?”” 苏芸清唤了黑衣少年好几声,黑衣少年也充耳不闻,只死死盯著门口的那对男女,眼眶里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叶兄,看到熟人了?” 苏芸清顺著黑衣少年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並肩走进来,男的俊逸瀟洒,女的清雅出尘,两人有说有笑,神態亲密,像一对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璧人。 “喔一一旧情人!老冤家!”苏芸清拖长了尾音,瞭然地点点头,拉著希寧和江晨一起找了张桌子坐下,兴致盎然地看起了热闹。 黑衣少年全身紧绷,忽然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那对男女走去。 那对男女看著一个陌生人气势汹汹地走来,左边的儒雅男子下意识地拦在女子身前,问道:“兄台,有何指教?” 黑衣少年面上痛苦与仇恨之色杂在一起,表情近乎扭曲,嘎声道:“赵郢,你认得我吗?” “你是————””1 儒雅男子皱著眉头思索。 “星魂?”一旁的女子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两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啊!叶伯父身体还好吧?” 黑衣少年叶星魂看著清雅脱俗的女子,倾慕的眼神中夹带著悲苦,沉痛地道:“叶家已经没了!一夜之间,三百口上上下下都被灭门,就只剩我一个人逃出来—————” “什么?”女子捂住小嘴,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几步,“伯父伯母他们, 都———— “没错!”叶星魂咬著牙,目光转向左边的儒雅男子,眼中露出疯狂的神色,“那晚来灭门的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带队的就是这个赵郢!尹梦姐,你为什么跟这种人在一起?” 女子更加惊了,她转头看了儒雅公子一眼,儒雅公子也是一副意外茫然的神色,这让她愈发难以相信叶星魂的说辞。 “赵公子不可能是那种人,你一定是看错了!』』 “尹梦姐,你要相信我!”叶星魂激动地吼道,“这姓赵的是个穷凶极恶的魔鬼,他的真实身份是青冥殿的护教杀手!你跟他在一起,迟早会被他害死的!” 女子愜了,摇头道:“你越说越离谱了。星魂,你是不是受了奸人的矇骗,才误会赵公子是你的仇人?我跟赵公子认识很久了,他的家世清清白白,不可能是什么杀手——. 叶星魂的身躯微微颤抖。那种被倾慕之人怀疑的感觉让他心寒。他愤慨地道:“尹梦姐,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难道我会骗你吗?”” 一旁的儒雅公子插言道:“小兄弟,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你闭嘴!”叶星魂按捺不住,忽然拔出长剑,朝儒雅公子心口刺过去。 这一剑既快且狠,如毒蛇吐信,激起尖锐的破空声。 却见儒雅公子右手一抬,白玉般的摺扇就將细剑挡下,发出一声清悦的脆响。 儒雅公子笑容满面,温和地道:“小兄弟,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妨先把话说清楚————” 尹梦面上流露出失望之色,那一剑她看在眼里,叶星魂的狠毒和赵公子的谦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星魂,你怎么能对赵公子动手?太无礼了,还不快向赵公子道歉!”” 叶星魂脑海中轰然一响,如同被雷劈中,恍惚半响之后,才用乾涩的嗓音说道:“你要我向这个子手道歉?” 尹梦道:“你是非不分,冤枉好人,难道不该道吗?” 叶星魂握著拳头,手指得发白,指甲刺进了掌心,这样的疼痛远远无法掩盖他內心撕裂般的痛苦。 他咬著牙,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糊涂蛋?” 尹梦转过身,挽住赵郢右手,恳求道:“郢哥,星魂不懂事,你別跟他计较。 赵郢笑容和煦地点头:“我听你的。” 叶星魂看著他俩挽著手腕的亲密姿態,面部肌肉更加扭曲。 赵郢一袭月白儒衫,手握摺扇,玉树临风,当真是一个风流的佳公子。 而失魂落魄的叶星魂,在他面前简直就是个泥腿子。 “难怪———-难怪你这么维护他,原来你们两个已经————”叶星魂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赵郢,你如果是个男人,就別缩在女人后面!” 没有哪个男人经得起这样挑畔。赵郢的脸色阴沉下来,淡淡地道:“小兄弟,你一定要跟我动手吗?” “— 尹梦刚要开口,却见赵郢捧著她的手腕,朝她温柔地一笑:“放心,我只教训他一下,不会伤他性命。”” 尹梦迟疑地道:“那—————-你也要小心。『 她那副担心的模样如同目送丈夫上阵的小妻子,看在叶星魂眼里,更让他几乎將牙齿咬碎。 “我们去外面吧。”” 赵郢转身走出客栈。 叶星魂大步跟上,尹梦也紧隨其后。 “叶兄,为了不伤和气,我们这场切还请点到为止————”” “去你娘的点到为止!” 隨著叶星魂的怒吼,剑气破空,双方兵刃交击,激战到一处。 “唉——”苏芸清摇头嘆气,“叶兄弟这回死定了。” 江晨道:“你不是喜欢管閒事吗,怎么不去帮帮忙?”” “我从来都不喜欢管閒事,都是你小子给我惹麻烦。走了,我们上楼,回房间去!” 角落里,缩在桌子底下的三名捕快面面相:这两个傢伙就这样丟下同伴不管了? “走啊!愣著干什么?”苏芸清拽了一把江晨的胳膊,“难道你还想打抱不平?” 江晨站在原地不动,淡淡地道:“你有苏家秘技“听雷”,感知可能比我强一点点,但也强不了太多,你能察觉到那些和尚追来了,难道我会不知道吗?” 苏芸清脸色微微一变,道:“那些蚁一样的东西,杀之不绝,没必要跟他们纠缠!我们赶紧上楼,他们肯定发现不了!”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按理说应该可以再开杀戒,但她怕那群和尚数量太多,以蚂蚁咬死象的气势————来送死,把江晨拖入心魔。 江晨却不理她,挥开苏芸清的手臂,朝外走去。 “好兄弟,再卖我一个面子—————.”永苏芸清伸手去抓江晨的肩膀,却被江晨躲开。 “面子卖得太多,就不值钱了。”” 苏芸清脚道:“你再这样不听话,我就不管你了!”” “请便。” 第180章 四僧入劫 街道远处,四名和尚大步行来。 他们身上笼罩著金色佛光,在夜色中极为醒目。一路走来,行人纷纷避让, 对著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 街角对著《红榜》高谈阔论的一群人,也停下议论,好奇地跟在这四个和尚后面。 和尚们在客栈附近停下。 “因果牌就在这里。”为首的白眉白须的老僧望著客栈说道。 另一个高壮和尚拧著眉头,看著客栈门口激斗正酣的两名剑客,沉声道:“我去把这两人劝开!” 这场剑术之爭,局势已经很明朗。 黑衣少年叶星魂起初凭藉刁钻毒辣的招式,取得了短暂的先机,但百招一过,就落於下风。 儒雅公子赵郢的身形飘忽诡謫,手上摺扇如穿蝴蝶繽纷飞舞,从容不迫地化解了叶星魂的攻势,並且连消带打,一步一步地將叶星魂逼入绝境。 两百招之后,叶星魂出剑渐慢,气喘如牛,浑身都被汗水浸透,通红的眼晴里露出绝望的神情。 他不甘心! 然而双方的战力差距十分明显,纵使再不甘,纵使再愤怒,也无法挽回败局! 一旦输了,就只有死。 叶家上下三百余口的仇,再也没人能报了! 就连尹梦也看出来了,叶星魂的失败已经註定。 她咬了咬嘴唇,提醒道:“郢哥,手下留情!』 赵郢彷佛没有听见尹梦的声音,反而突施狠手。 银色摺扇划出一圈扇形寒光,突入到飞舞的剑气残影中,漫天乌芒兀然消散,叶星魂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跟跪后退。 赵郢的眼瞳里透出森然的杀机,银扇划著名寒芒盪开一圈圈气波,水光聚成巨大的扇面隨他的右臂流转,漫天都变朦朧,不依不饶地缠上叶星魂的身躯。 这一招“方籟天寂”,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叶星魂目毗欲裂,也无力抵挡,眼睁睁看著那片银色水光蔓延过来。 就在此时,赵郢的面色突然一变,硬生生收回了招式,飞快地转身,惊惧地望向客栈门口。 彷佛有一股冰冷的寒流,从客栈內涌出来。 叶星魂先是感觉身上的压力一松,那种死亡临头的恐怖之感逐渐远去了。但紧接著,另一股更加惊人的冰冷气息膨胀开来,笼罩了整条街道,令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所有人都因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而惊异,喧譁私语声戛然而止,整条街道在剎时间尽陷沉默。 一个脸色苍白、穿白色短衫的少年,带著一副近乎呆滯的冷漠表情,在眾人瞩目下,独自走出客栈。 人们看著他走下台阶,踏入长街的一剎那,只觉整条街道都彷佛晃动了一下,视线变得模糊而朦朧,原本就昏暗的夜色愈发深沉,连沿街阑珊的灯火也被挤压成微小的一点,再也无法照亮道路。 这是何等可怕的气势!尚未出手,那股冰冷的压力已让人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赵郢这样的高手,也觉得一阵胸闷。 他看清那少年的面孔,只觉得头皮为之发麻。 “怎么是他?』 赵郢倒吸一口凉气,硬著头皮,用涩哑的嗓音开口道:“兄台也要插手我和叶兄弟的切?” 江晨看也不看他,视线越过赵郢,凝注在不远处的四名和尚身上。 在他凛冽的目光注视下,那四名和尚的护体金光也似乎黯淡了几分。 一名身材高大的和尚禁不住这股沉重的压力,率先开口大喝道:“恶魔!你果然在这里!快把玉女殿下交出来!” 江晨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 既然送上门来,我就笑纳了!” 他这个笑容落在眾人眼里,却比不笑还嚇人。 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低,几乎要凝结冰霜。 一名白眉白须的老僧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號:“南无浮屠尊王佛!施主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重的杀气,若不皈依我佛,日后必成祸患!” 隨著他唱咒作法,浑身一股神圣恢宏的气势升腾而起,金色佛光普照四方, 给人的感觉如同面见菩萨诸佛,情不自禁地心生敬畏。 人们恍惚间听见了耳畔传来一片恢弘浩大的佛音禪唱声,彷佛有千万比丘在, 周围齐声诵经,將街道上的阴寒气息驱散了不少。 这时候才有人从那天昏地暗、血脉冻结的阴冷幻觉中缓过神来,情不自禁地朝同伴靠得更紧一些,依偎取暖,窃窃私语。 “刚刚嚇死老子了,这傢伙是谁啊?” “我怎么看著他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挺眼熟——”””-俺的娘啊!红榜首,惜公子!” 客栈里,希寧想要走出去,却被苏芸清拉住。 “你还是別露面比较好。”苏芸清低声道。 希寧远远瞧著那几名僧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多的恐惧所压倒。张平安死时的惨状再一次在她眼前浮现,她害怕这几人会落到跟张平安一样的下场。 角落里,桌子底下的纳兰捕头奋力挣扎:“浮屠教的高僧来了,咱们快去给大师助威!” 何阿生有些犹豫,徐少鸿却不肯鬆手:“纳兰叔叔,再等等,等几位大师贏了,再为他们庆功也不迟!”” 纳兰捕头大骂:“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江晨默默地打量眼前的四个和尚。 为首的那名白眉白须的老僧是六阶“搬血”巔峰,与当初西辽城的赤阳、武炼相差彷佛。 另一名高壮和尚,是五阶“洗髓”体魄,等同於“西辽五虎”。 剩下两人都是四阶“淬骨”,放到俗世武林也算得上有名有姓的高手。 这四名和尚原本不容小,如果放到西辽城,足以组成一支数一数二的大猎团,比起双狼猎团也丝毫不差。 但如今的江晨,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稚嫩少年,而是足以镇压一方的玄罡强者! 玄罡之下,若非结成战阵,在玄罡强者面前根本不足为惧! 白眉老僧上前一步,双手结印,膛目大喝:“还不皈依,更待何时!” 隨著他怒吼前行,魁梧的身躯彷佛更加高大几分,如同金刚般威风凛凛,耀眼夺目。 瞬间铺展开来的恢弘浩瀚的佛光,將江晨的身影吞没。 第181章 魔高一丈 白眉老僧还来不及欣喜,佛光中已传来江晨的朗笑:“你这和尚,本事不大,嗓门倒不小!” 笑声並不大,但在白眉老僧听来,却如滚滚雷霆,在耳畔炸响。 白眉老僧心神一震,连忙双手合十,口宣佛號,以秘法抵御这阵魔音。 他身后的高壮僧人却被这魔音所激,按捺不住地迈步上前,僧袍鼓盪,挟带著凌厉的劲风扑向江晨,口中高叫:“孽障,嚐嚐佛爷这一掌一一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另一阵如同西瓜爆裂般的声响掩盖。 “— 高壮僧人的脑袋被江晨一拳轰成了碎块,血雾漫天飆溅。 五阶“洗髓”与七阶“玄罡”,力量上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江晨挥出去的这一拳,如同拿著铁锤去砸鸡蛋,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师兄!”目睹高壮僧人惨死,白眉老僧后面的两个和尚都悲呼出声。 ““咚!” 江晨把高壮僧人的尸体踢到一旁,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口中嘲讽道:“佛爷这一掌,让我好生失望。老和尚,你嗓门比他大,手段应该也更好看一点?” 白眉老僧已经清楚地认识到,眼前这人是一头真正的魔王,想要降伏此魔, 若没有捨弃性命的决心,是万万不成的! 念及此处,白眉老僧沉声喝道:“结阵!”” 他右臂上举,结施无畏印,一股安寧祥和的气息从他身上传递过去,以特殊的韵律在三人之间脉动,两名僧人立时觉得头脑一清,连忙摒除悲伤,专心做法。 江晨紧逼上前,犹如一个巨浪铺天盖地地冲三名和尚打来。 白眉老僧气息一室,未待引动神通反击,耳畔江晨的魔音已如洪钟般响起:“哈哈哈,禿驴们,別著急,你们几个很快就能在地狱团聚了—————.”” 狂笑声中,江晨的拳头蓄积起一片触目惊心的血光,朝白眉老僧脑门狼狼砸下。 白眉老僧双手上举,如同托住一座山脉,只听轰隆一响,地面震颤了一下, 两旁的房屋都隨之摇晃起来。 附近看热闹的人群慌乱地逃向远处, 三名僧人的修为尽数匯聚於白眉老僧一人身上,他周身金色光晕越来越浓郁,直至將他的本体完全遮掩在內,气势沉凝浩然,堪堪抵挡住了江晨煞气腾腾的—拳。 “这是什么乌龟阵?”江晨面露异之色。 “布施无怖,护佑眾生————·” 江晨冷哼一声,再度一拳挥出,依旧砸在白眉老僧头顶。 只闻虚空中无数妖魔尖啸,幻听、幻象接踵不断地涌向三个和尚。 白眉老僧尚能咬牙支撑,他身后两人的心神却为之恍惚了剎那,令原本无懈可击的伽蓝阵出现了一道缝隙,魔罗乘虚而入,剎时间引来劫难,比丘跌坐入灭。 白眉老僧双脚深深嵌入土地中,几近没膝,脸色淡如金纸,神情无比萎顿。 他身后传来“”两响,两名僧人被汹涌反噬的力量吞没,从身体內部爆裂开来,炸成了一团血雾。 这种残忍可怖的场面,让远处的人群文发出一阵惊叫。 “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什么护佑眾生?”江晨手掌按在白眉老僧光禿禿的脑门上,语气讥消地问。 白眉老僧神情虽然萎顿,却透出另一种安详之態。他彷佛看不见头顶上的那只手掌,平静地说:“眾生皆有一死,死后重归净土。” “你日日念经修持,为佛主维续香火,但在真正危难之时,佛主却没有来拯救你。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吗?』 白眉老僧垂下眉毛,淡淡地道:“佛主在净土,也在老訥心中。”』 “好,好!释浮屠有你这样忠诚的走狗,半夜睡觉都该笑醒了!”江晨手指用力,正要取走老僧性命,这时忽听背后一个稚嫩的嗓音传来“別杀他!” 江晨动作一顿,转过头去,看见希寧从苏芸清手掌挣脱,一路跑出客栈,衝下台阶:“求求你,不要杀他!”” 江晨露出古怪笑容:“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想救別人?”” 希寧噗通在他面前跪下,道:“只要你放过他,我愿奉你为主,为奴为婢, 做牛做马!求你发发慈悲,饶他一命!” “做牛做马?”江晨轻轻哼了一声,道,“我跟释浮屠不一样,不需要软骨头的奴才。你想让我放过这老和尚,那就面向西方,大声给释浮屠带句话,祝他早日圆寂,死无全尸,我就答应你!如何?” 希寧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咬著牙瞪视江晨,许久未能开口。 江晨冷然道:“一句话换一条命,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我—————”希寧咬著嘴唇,又怒又恨,娇躯微微颤抖。 江晨视线从希寧脸颊上飘过,缓缓说道:“我耐心有限,只数三声——.” “我答应。”希寧突然说。 江晨略感意外,咧了咧嘴角:“你有这个胆量,我倒小瞧了你。” 希寧一副心哀若死的表情,眼角闪著泪光, 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慢慢地道:“释浮屠————”” 说到这里,她嗓音已经哽嘻,语不成声。 “继续啊!”江晨催促。 希寧闭上眼睛不看他,泪水湿了眼眶,“释浮屠————” 江晨注视著她,心里面流淌而过的只有刻骨的仇恨。胸膛里一股暴戾的情绪激昂而起,提醒著他那些洗不清的血海深仇。希寧越是犹豫迟疑,越让江晨心里的残暴冷酷酝酿得深刻。 看著释浮屠的走狗,跪在自己脚下信仰崩溃的样子,江晨內心生出一种报復的快意。 “释浮屠-—--—”希寧第三次重复,却还是只能说出前三个字,她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地滑落脸颊,神情无比淒婉悲凉,“早日.—” 好不容易才多说两个字,却被一声苍老的嘆息打断:“玉女殿下,够了!” “长老?”希寧满面热泪地朝白眉老僧望去。 “老訥这副老朽的皮囊,本就时日无多,早去见佛主也好。”白眉老僧慈爱地看著希寧,“殿下,不要放弃希望。乾达婆和紧那罗两位菩萨一定会助你脱离苦海——” “两个菩萨?”江晨皱了皱眉,“他们什么时候来?” 白眉老僧却不回答,双手合十,俯首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 语声还在悠悠迴荡,他面上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金光,脑袋缓缓低垂,闔然长逝了。 江晨低头看了老僧的尸体一眼,哼道:“这就死了吗?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目光飘向希寧,“瞧瞧,你自以为一片好心,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第182章 沙丘上的女妖精 希寧愜愜望著白眉老僧的遗容,眼瞳失去了焦点,空洞呆滯。 她心里无比愧疚自责,更开始怀疑自己活著的意义。今天白眉老僧为她而死,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死去? 自己真的值得这么多人赴死吗? “小寧!”希寧的身体突然被两只手臂抱住,苏芸清將她搂入怀中,柔声安慰道,“別担心,天会晴,雨会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到这句安慰的江晨在心中冷笑,默默地想,就算雨过天晴,难道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吗? 风雨过后,依然是唱不完的別离歌,杀不尽的仇人头! 希寧倚在苏芸清胸口,低声抽嘻起来。 江晨听著她的哭声,心情也有些烦闷,冷冷地道:“还有两天,你就能跟他们团聚了。”』 “兄长你少说几句。”苏芸清瞪了江晨一眼,轻轻拍打著希寧后背,“走吧,我们回房间。』” 她抬头望向街边的黑衣少年,招呼道:“叶兄,回去了。”” “噢,噢。”看著满地血污的黑衣少年叶星魂如梦方醒,忙不叠地点头。 他这时才发现,赵郢和尹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刚才一场佛魔之战,恐怕已將赵郢嚇破了胆,他此刻肯定已带著尹梦逃出了十几里外。 叶星魂失魂落魄地跟在苏芸清后面,想起自己与赵郢的决斗,苦涩和悲愤的滋味噬咬著心头。 自己败得很惨。 如果不是那位魔神般的江少侠打断了决斗,自己肯定已经死在赵郢的银色摺扇之下。 无论有意无意,自己欠了別人一条命。 想起那位江少侠在血雾中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叶星魂情不自禁地放缓了呼吸。 那人举手投足,都拥有毁天灭地般的威势,乃是叶星魂生平仅见的最强高手。然而他的年纪,却与叶星魂相差无几, 如果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拥有他那一身本事,对付赵郢岂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外面的人群已经散了。 之前还在街角夸口要去赚红榜上那五十万两银子的武林人土,一个个若寒蝉,再没有人敢提起这回事。 也许再过几天,等那位“惜公子”离开小镇之后,今晚所见的血腥一幕才会变成人们的谈资。 “想当初,我离那个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恶魔距离不超过十步,亲眼目睹他行凶,幸好我福大命大,从他手底下活著回来了。”这种经歷值得吹嘘一辈子。 客栈里,目睹了外面凶案经过的掌柜看著江晨几人走进来,浑身一哆嗦,差点跪下来叫喊饶命。 苏芸清要求掌柜的把饭菜送到房间里去,掌柜满口子答应。 等他们上了楼,掌柜的一身肥肉瘫在柜檯上,长鬆了一口气,决定回头给庙里的菩萨多烧几香。 角落里,缩在桌子底下的三名捕快,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良久,直到再也听不见楼上的动静了,徐少鸿小声说道:“他们已经上楼去了,咱们趁机走掉吧。” 纳兰捕头抹了一把圆脸上的汗水:“再等等,我还是觉得桌子底下更安全。” 半夜,苏芸清偷偷溜进江晨的房间。 江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床头坐著一个人影,差点一拳打过去。 在他杀气进发之前,苏芸清及时喊出:“是我!” 江晨揉了揉眼晴,看清苏芸清哀怨的眼神,没好气地道:“这么晚来干什么?想男人了?” 苏芸清幽幽一嘆:“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来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 “明天再问不行吗?” “不行,我睡不著,非找你问个明白不可。你要是不说,本公子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江晨沉吟须臾,道:“往北,去暗红沙丘。”” 苏芸清眼睛一亮:“妙啊!那里是黑剑圣的地盘,他跟浮屠教有仇,咱们正好去避风头!”” 江晨缓缓道:“我要用手上的这块玉佩,去向黑剑圣换一个条件。” “哦?什么玉佩这么值钱?”苏芸清露出狐疑之色。 黑剑圣可是十阶“武圣”,一方霸主,四大剑圣之一,全天下屈指可数的大人物,什么宝物没见过,会为了区区一块玉佩而动心? 江晨淡淡地道:“我大哥曾经说过,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把这块玉佩给黑剑圣,可以向他提一个条件。”』 “你想让黑剑圣出头,帮你对付浮屠教?”苏芸清皱起眉头,“黑剑圣虽然跟浮屠教有仇,可他也未必能打贏释浮屠—————.”” “成与不成,总得试试才知道。” “也对,那就试试吧,反正顺路避风头。”苏芸清长长鬆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一路向西走,是想去西天找释浮屠呢!” “我还没那么傻。” “是啊是啊,我就知道兄长你小子机灵著呢!”苏芸清一下一下地跟著点头附和,“既然不是去西天,那我就放心了,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江晨却来了几分兴趣:“一路向西走,就能到达西天极乐世界吗?” “当然不是!”苏芸清立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哪能呢?极乐世界是那么好去的吗?你以为是西游记呢,一直往西就能到?” “既然到不了,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这不是自己犯傻了嘛!瞧我这不中用的脑子!”苏芸清拍了拍额头,赶紧换了个话题,“对了,你那玉佩是什么宝贝,拿来给本公子瞧瞧!” “不给,不然你更加睡不著觉。” “哼,小气鬼!” 次日。 江晨四人吃饱喝足,继续上路。 掌柜一直礼送出门,不仅退还了房钱,还奉上了十两银子的孝敬。 日光和煦,天青如洗。 一路向北。 植被逐渐稀疏,大片荒原裸露出黄褐色土地,视野一片辽阔。 再行一百里,穿过苍茫的荒野,就看到了戈壁。 西北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块褐色的暗斑。那里是暗红沙丘,“黑剑圣”东元武的统治地带。 方圆三百里,一直蔓延到西北天际,皆尊“黑剑圣”为王。 杀与诈骗,暴力与混乱,构成了这块贫瘠土地的主题。人们最崇尚的信念,就是弱肉强食、力量为尊。 “黑剑圣”东元武的力量,无疑站在所有武者金字塔的顶端,连暗红沙丘的魔虫都匍匐於他的威名之下。 东元武原本被称为“天音剑圣”,寿命超过三百岁,曾经是“地上最强”美誉的有力竞爭者。 云梦天下的正道势力,曾经尊他为首。那时他被誉为“神的化身”,为万民所歌颂,近乎圣贤。 直到他逐渐暴露出凶残狡诈的真面目。 一百多年前,“圣城血夜”之后,各路叛军揭竿而起,其中就有他在兴风作浪。接著又发生“倾城”“祭世”两起大案,他的面具一步步被揭穿,將真相暴露在世人面前,最后被高僧云重击败,逃到暗红沙丘,据地为王。而他剑圣的名號,也被冠以“黑”字字首,从此“天音剑圣”变成了“黑剑圣”。 厂黑剑圣”东元武,儘管已不復往日风光,但仍然拥有著天下前五的强悍实力。 在这片沙漠上,他的话就等同於圣旨。 如果有人敢在背后说他坏话,最迟第二天就会死於非命。 苏芸清在向三人交代这些注意事项的时候,包括希寧在內,三人脸上都明显露出不信的表情。 因为他们旁边就有一个醉的灰衣大汉步履瞒地走过去,嘴里骂骂咧咧地道:“黑剑圣算什么东西,云重的手下败將而已。叫他到我面前来,我赏他两个耳光!哼哼————.”· 苏芸清面不改色地道:“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明天你们可以在臭水沟里找到他的尸体,等著瞧吧!” 四人走进一个装潢陈旧的客栈,被告知只剩下一个房间了。 苏芸清问掌柜能不能再凑一间。掌柜表示连马既都有人住了,这个房间也是因为原主人刚刚横死街头才空出来的,如果不是大家都嫌晦气的话,这个房间也轮不到你们。 苏芸清还在犹豫,一个戴斗笠的高大男人走过来说:“这个房间我要了!” 苏芸清瞪了他一眼:“我们先来的!” 那人大半个面容都藏在斗笠的阴影下,冷笑道:“你这兔儿爷要是陪大爷一宿,大爷也不介意———.”” 苏芸清没等他说完,上前一步掀开他斗笠,照面门就是一拳,打得鼻血长流。 那男子捂著鼻子,边退边道:“好,好,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给老子等著吧!”他搁下狠话,快步走出客栈之外。 苏芸清转向掌柜的,问道:“那家伙是本地人吗?” 掌柜摇头:“外地来的,从没见过。” “—个外地人也敢囂张,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掌柜一边附和一边腹誹,你们几个不也是外地的吗?而且比那男子囂张多了! 几人点了一桌饭菜,吃到半途,苏芸清用筷子指著角落里的一对男女,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猜猜,那两个人是什么关係?” 角落里的那一桌,其实吸引了不少客人的自光。 因为那个性感妖艷的女子,不仅打扮魅惑,劝酒的嗓音也又酥又糯,引得客人们纷纷竖起耳朵。 “秦爷,再喝一杯嘛!” “奴家餵你,张嘴—— “秦爷好酒量,奴家陪你喝一杯————.” 听著这样娇媚的语调,別说被她劝酒的那个秦爷,就连旁边几桌的客人,骨头也都轻了几分。 秦爷早就醉得糊里糊涂了,又被妖艷女子连哄带劝,勉强又喝了几杯,愈发不省人事。 苏芸清道:“叶兄弟,你猜猜看,他们两个是什么样的关係?”” 叶星魂面露疑惑之色。 在他看来,那只是很寻常的一对男女罢了,除了女子的姿色十分妖艷之外, 就没什么特殊之处了。苏芸清为什么会在满堂客人之中留意到他们呢? 他想了想,说道:“是朋友,或者情人吧?”” 苏芸清笑了笑,转向另一边:“小寧,你觉得呢? 希寧眼神闪了闪,沉吟道:“那个女的一心想把男的灌醉,如果是正常的情人,应该不会这样。”” 叶星魂脸色一红。一个小女孩能看出来的细节,他居然没想到。 他忍不住多看了希寧几眼。这个小女孩虽然整天鬱鬱寡欢,但其实很聪明阿! 希寧继续道:“女人大概是贪图男人身上的什么东西。我猜,她可能是个窃贼,等到回房间之后,就把男人的財物搜刮一空。” 叶星魂连连点头,觉得希寧说得很有道理。这大概就是真相了,没想到这么漂亮妖艷的女子,竟然是个窃贼! 苏芸清道:“很接近真相了。” “接近?”希寧眨了眨眼睛,“难道这还不是真相?” 苏芸清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江晨:“兄长,你能猜到真相吗?”』 对於玄罡高手来说,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江晨一边夹菜一边道:“那女人身上,有妖魔气息。”” “妖魔?!”希寧和叶星魂悚然一惊。 两人转头再看向那女子的时候,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见那妖艷女子扶著酊大醉的秦爷,慢悠悠地起身离座。 “秦爷,奴家服侍你回房休息吧—————” 那样妖媚诱人的女子,竟然是妖魔?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江晨道破那女子身份之后,希寧和叶星魂再仔细观察, 就发现女子的笑容果然有几分扭曲惊悚,彷佛是鬼怪故事里的画皮。 希寧又惊又怕,绷紧了身子道:“妖魔公然害人,没人管管吗?” 江晨咽下一口饭菜,冷笑道:“你管別人的閒事,谁管你的閒事?』 希寧再看苏芸清,苏芸清也道:“是啊,咱们现在正被人追杀呢,还是少惹麻烦吧。” 希寧还欲说话,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那女子已扶著醉的秦爷摇摇晃晃地走来。 希寧著衣角,脸色发白,眼睁睁地看著他们登上楼梯,脚步声逐渐听不见了。 她呻吟般哀嘆了一声,闭上眼晴为那位秦爷祈祷。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说道:“她走了。”” 希寧睁开眼睛,紧张地看著她。 叶星魂也很关心结果:“那妖魔走了?』” “嗯,从窗户走的。”』 “那位秦爷呢?” “没了。”” 短短两个字,让希寧和叶星魂寒毛直竖,心里凉嗖嗖的。 满桌饭菜都好像没了滋味。 隨便扒拉几口,准备上楼回房,苏芸清忽然轻一声,道:“她又来了。” 希寧和叶星魂雾时紧张起来。那妖魔去而復返,莫非吃了一个秦爷还不够? 她还想吃谁? 片刻后,那妖艷女子果然又从正门进来,她身边换成了另一个容貌猥琐的男子,搂著她的纤腰,姿態十分亲密。 大堂里雯时响起议论声。 不少客人都犯起了嘀咕,这妖艷的女人未免太风骚了吧,刚刚才灌醉了一个,马上又找来一个。 那男子身材乾瘦,贼眉鼠眼,一脸得意的表情,手掌在眾目之下都不老实,另一只手还朝眾人挥了挥,引来一片嘘声。 “不知死活的东西。”叶星魂暗骂一句。 他本来还对那乾瘦男子抱有同情心,但见那人如此做作,只觉得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乾瘦男子拥著妖艷女子,往角落走去。 他选的位置都与先前的秦爷一模一样,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在经过江晨这一桌时,希寧忽然伸手扯了扯乾瘦男子的衣角。 她的动作虽然轻微,但还是被妖艷女子注意到了。 第183章 酒局遭贼,路见不平 妖艷女子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了希寧一眼。 乾瘦男子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瞧向希寧:“小妹妹,你拉我做什么?”” 希寧正要开口,苏芸清却抢先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我妹妹喜欢调皮捣蛋,兄台別跟她一般见识。” “噢,没关係。”乾瘦男子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再度转头瞧向希寧,“小妹妹,我看你挺面善,咱俩是不是认识?我叫杜山,人送外號“浪里白条”。小妹妹你叫什么?” “我叫希寧————.” 希寧刚报了个名字,妖艷女子就忍不住催促乾瘦男子杜山:“杜爷,奴家肚子好饿呀!”” 杜山却一脸惊喜的表情:“希寧妹妹,真的是你?咱们好久没见了吧!缘分真是太奇妙了!来来来,我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韩姑娘,我的好朋友——— 他拉著妖艷女子坐下来,与眾人热情见礼,彷佛是久別重逢的好友。 苏芸清悄悄问希寧:“你认识这傢伙?” 希寧摇摇头。 几句客套之后,她们很快就弄清了这位乾瘦男子的习性。简单来说就是鬼话连篇,没一句靠谱的。 杜山身边的妖艷女子,只知道她自称韩姑娘,连全名都不知道,杜山却说两人相识已久,早已认定了彼此,是一辈子的唯一。 明明跟希寧是初次相见,他却说是从小看到大的邻家妹妹,胜似亲兄妹的那种。 敬了一圈酒之后,江晨和叶星魂成了他的“好兄弟”,苏芸清也成了他的“知己”,一见如故,都在酒里了。 要不是天色已晚,就要与四人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八拜之交。 韩姑娘也来劝酒,却被杜山巧舌如簧,反灌了好几杯。 六人推杯换盏,倒也热闹,只有韩姑娘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最后愤然起身离席。 “韩姑娘,別走啊!唉,这臭脾气,都怪我平时太宠她了————”』 杜山向眾人告罪,去追韩姑娘。 江晨四人面面相,分不清这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以他满嘴鬼话,连妖魔都被气走了,也算是凭本事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似乎还捨不得那妖魔的姿色,还想自投罗网。 希寧忽然脸色一变,大声叫道:“站住!你偷了我的东西!”” 杜山听见叫声,跑得更快了。 苏芸清奇怪地看了希寧一眼:“小寧,你什么东西被偷了?”” 希寧身无长物,除了一身衣裳还算精贵,哪有什么东西值得偷? 希寧支支吾吾,却说不出被偷了什么。 苏芸清隨手摸了摸荷包,道:“我的银子还在,叶兄弟呢?”” 叶星魂闻言,连忙开启腰包看了看,跟著变了脸色:“我银票也被偷了!』” 江晨摸了摸胸口,玉佩还在,鬆了一口气。 看来那小偷很机敏,知道什么人不好下手。 苏芸清气得咬牙切齿,推了江晨一把:“兄长你还不快去追!” 江晨眼看著那人的气息已经远去了,便道:“算了吧,几两银子而已。” 苏芸清揪著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道:“兄长!我们这几天的行程,都靠叶兄弟的银子,现在遭了贼,以后吃饭住店怎么办?』 两人脸贴著脸,她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江晨脸上来,江晨只好把脸转向一旁,说道:“你身上不是还有银子吗。” “那点银子能用几天?別废话了,快去!” 江晨不情不愿地,被苏芸清推了出来,也只好循著杜山留下的“虚空之痕” ,沿途追去。 月黑风高。 江晨的身形融入夜色。 他循著痕跡,走入一条偏僻的小巷。 一个醉醺的灰衣男子,蹲在墙角边呕吐。 刺鼻的味道向四面扩散,几乎扰乱了杜山留下来的痕跡,让江晨皱了皱眉。 江晨跳上墙头,观察周围的路线。 灰衣男子一抬头看见江晨,哈哈大笑几声,然后叫骂起来:“你这个小子, 没事站那么高干什么,不怕掉下来摔断腿啊? 江晨懒得理会他。 灰衣男子忽然张大嘴巴,揉了揉惺的醉眼,露出吃惊的模样:“怎么是你?他们都说你死了,难道是谣传?”” 江晨问道:“你说的是谁?”” 灰衣男子又笑起来,摇摇头道:“一定是我醉得太厉害了,!这酒果然带劲他打了个酒嗝,走两步之后摔倒在墙边,呼呼地发出鼾声。 江晨的目光在灰衣男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向远处。 他注意到巷子前面有一群人追遂著往这边跑来。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小巷的平静。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衣著朴素的清秀少女,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惶急地呼喊著:“救命————-救救我!” 十多个男子嬉笑著在后面追赶,越逼越近。 少女跌倒在地,迅速被人按住,发出绝望的哭喊。 “大侠·———救我!” 她看见了睡在墙边的醉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呼叫。 醉汉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呼救声,继续呼呼大睡。 “求求你!大侠!” 女子奋力伸出右手,再度呼喊几声,却没得到回应。 后面赶来的一名黑壮大汉一巴掌將她推翻在地,口中:“叫啊!继续叫啊!小贱货,你哥哥欠的赌债,就该拿你来抵偿!”” 他警见屋顶上的江晨,仰著脖子吼道,“黑旗帮办事,不相干的人滚开!』” 江晨俯瞰这伙人,开口问道:“你们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瘦子从这里过去了吗?” 黑壮大汉翻了个白眼:“你还问老子,老子叫你滚蛋呢!”” 一帮小弟跟著鼓譟,吵得江晨的心情也变得烦闷。 江晨正想著要不要让这群乱吠的野狗闭嘴的时候,忽然听见那摔倒在泥地里的少女喊道:“我知道!我刚才看到那个瘦子了!” “他往哪边去了?” “他-————”少女没说完,就被打了一记耳光,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 “老子让你说话了吗?”黑壮大汉吐了一口唾沫,又朝江晨一指,“不长眼的东西,把他宰了!” 有几个小弟应声上前,挥手就是一片寒光,暗青子、飞蝗石等暗器朝江晨身上招呼过来。 江晨脚下一点,上身后的滴水飞檐,令袭来的暗器尽数落空。 “小崽子,还敢躲!” 一个青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拔刀跃上屋顶,踢起瓦片冲向江晨。 江晨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气息不同寻常一一他们战斗时的样子,竟似乎有了妖魔化的徵兆。 尤其是扑向江晨的这个青年,江晨看得真切,那人的额头上呈现出一道怪异的环形疤痕,发出青幽幽的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人身上有妖魔的血统?』 刀光拂面,江晨偏了一下头,堪堪让刀刃贴著脸颊划过,心中还有余暇思索对方的来歷。 是妖魔与人类混居的產物吗?客栈里看到的那个韩姑娘,跟这群人有没有关係?』 青年一刀斩空,还欲变招,江晨却在这时轻轻挥出右手,在青年肚子上推了—下。 青年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感觉五臟內腑都在翻腾,当即保持不住站姿,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二哥!二哥你怎么样?” “二哥你没事吧!” “好个遭瘟的畜生,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竟然伤了二哥!”” 吵声中,又两人跃上屋檐,一左一右地向江晨夹攻过来。 江晨看见这两人身上也產生了异状。 一人的双臂陡然膨大,撑破了衣衫,长出黑茸茸一片长毛,如同大猩猩似的。 另一人眼瞳变得血红,嘴里冒出尖牙,配上惨白的肌肤,活脱脱一个磨牙血的恶鬼。 “你们是妖怪吗?”江晨见此异象,愈发怀疑这些人的身份。 左边的大猩猩捶打著胸脯,仰天狂笑道:“怕了吧?怕了就给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留你全尸!” 他故意这么说,其实是为了引开江晨的注意力。在江晨看向他的时候,后方另一人悄然从后方逼近,尖利的爪子无声无息地刺向江晨脖颈。 但那股冷颶颶的杀意,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火炬般明显,又怎能瞒得过江晨的耳目。 江晨左臂一记手肘。 “!”” 那偷袭之人便若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跌下屋檐,再也不见动弹。 那大猩猩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欲说点什么,就见江晨快走两步,简简单单的一掌朝他肩膀拍来。 大猩猩不敢怠慢,腹中气息急速运转,时平举双臂,吐气开声,如晴空下一记惊雷,声潮汹涌。 江晨拍过去的那只手掌,终於被他勉强架住了。 “好沉!幸好我也不差!”大猩猩暗自高兴。 江晨也有些意外,想不到这大猩猩能接住自己三成功力的一掌。 “嗯———-五阶“洗髓”境体魄,跟他原来相比,力量足足翻了两番————-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莫非是一门神通?』 思村间,江晨隨手变招。 大猩猩拼动全身之力架住江晨的手掌,还没高兴太久,忽然眼前一,那只手掌又从另一边拍来,“啪”的一声,正中脸颊。 他粗壮的身躯竟被打得凌空翻了几个跟头,才噗通一声摔到街头。 “三哥!你怎么了?”” “四哥快醒醒啊!』” 恶汉们七手八脚地探查了两位兄弟的伤势,然后指著屋顶上的江晨叫骂:“你这奸贼,竟然又偷袭打伤了我们三哥四哥!我们跟你没完!” “老大,那家伙手段厉害,连三哥四哥都著了他的道,现在只有你出马了!”” “老大,不如我们暂且撤退,给三位哥哥治了伤再作计较?” “老大,我们撤吧———· 被称为老大的黑粗大汉一摆手道:“不要慌!对方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咱们这么多兄弟,难道怕了他不成?” “可是———.” 黑粗大汉沉声道:“那家伙用卑鄙的手段偷袭了老二老三老四,咱们跟这种卑鄙小人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併肩子上,把他剁成稀巴烂!” “对!就该这样!”” “—起上!”” “把他剁成稀巴烂!” 一群人吶喊吆喝著冲了上来。 但他们突然发现屋顶上的目標不见了。 原本静静站立的那条单薄人影,好像鬼魂一样凭空消失在他们眼前。 “去哪了?”” “跑了?”” “胆小鬼.·——.· 恶汉们面面相之时,突然听到后方砰的一响,大惊之际回头望去,正好看见一具黑壮的身躯被踢得凌空飞起,而后四仰八叉地往地面摔去。 “啪——』 壮硕的身躯砸在街面上,掀起大片烟尘。 他们的老大,那个號称“下山虎”的男人,竟然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恶汉们雯时安静下来。 一般这种情况下,如果老大不在的话,就由军师做主。所以他们纷纷朝那个獐头鼠目的瘦子望去。 隨即一条灰影出现在军师身边,把他一脚端下了屋顶。 “军师!”” “卑鄙小人!竟然偷袭我们军师!” “你等著,我们帮主不会放过你的!”” 恶汉们完全没了主心骨,胡乱呼喊著慌忙四散逃窜。 他们倒还讲些义气,匆忙中不忘背起负伤的几位兄弟,夹著尾巴灰溜溜地逃跑了。 江晨站在屋顶上,没理会这些嘍罗,转头望向那名险些被欺辱的少女。 少女吩著眼泪,背对著江晨,整理身上被扯乱的衣物。 江晨从屋顶上飘然落下来,正要向少女问路,突然听到一个低沉沧桑的嗓音说道:“小子,你的身手不错。可是你犯了一个错误!”” 江晨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来源,目光一转,朝墙边的灰衣醉汉看去。 “哦?”” 灰衣醉汉斜倚著墙壁,支撑起半边身子,道:“要么袖手旁观,要么帮人帮到底。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开了头,就要有始有终。” “你是说,我应该把他们全杀了?”” “以这些人犯下的罪孽,死一百次都不够。”灰衣醉汉语气平缓地道。 “那又与我何干?如果觉得他们该死,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就当世间没我这个人。”灰衣醉汉仰头咕咚灌了一口酒,擦了擦胸襟,嘆气道,“黑旗帮人多势眾,聪明人都不会去招惹他们。如果招惹了,手尾一定要处理乾净,不然就等著麻烦找上门来吧!” 江晨本想询问他口中黑旗帮的情况,背后忽然响起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子嗓音:“多谢少侠仗义出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江晨转过头,就见那个衣著朴素的少女朝自己行了一个大礼。 第184章 诛邪戮恶 江晨扶起少女,客气几句,文问起她之前提到的乾瘦小贼杜山的下落。 少女郝然道:“少侠恕罪,小女子刚才也是病急乱投医,其实----我也在找他。他————·是我的哥哥—————.· “你哥哥?那还挺凑巧。” “不知少侠找我哥哥,所为何事?” “他偷了我的东西,我要找他拿回来。” 少女面露尷尬之色,慌忙又行礼赔罪:“我哥哥这人从小游手好閒,沾染了不少恶习,等我找到他,一定要他向少侠赔礼认错!』 她带著江晨前往杜山常去的几个地点,一路上也將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少女名为杜鹃,是杜山的胞妹,来自西山白露城,从小父母双亡,兄妹俩相依为命。 在家乡时,杜山凭著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得了当地帮派老大的赏识。加上杜鹃心灵手巧,精通女工针线,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好景不长,轻浮好色的杜山竟勾搭上了帮派老大的小妾,两人暗通款曲,某一天被人撞破私情,差点死在乱刀之下,不得不带著杜鹃千里逃亡,来到了暗红沙丘。 谈起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杜鹃唉声嘆气,满腹牢骚。 在这异地他乡,杜山不但没有老实做人,反而变本加厉,沉沦赌博,债台高筑,常常被债主找上门来。 今天杜鹃一个人在家,就有黑旗帮前来討债,若不是她跳窗逃走,又遇上江晨出手相救,恐怕已经被那伙泼皮无赖玷污了。 江晨想起那几个泼皮战斗时妖魔化的异状,问道:“黑旗帮的那些人,到底是人是妖?” 杜鹃道:“他们吃了『赤月之精』,获得了种种神通,才能在沙丘上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她指了指头顶上那一轮血红色的圆月,解释道:“沙丘上的红月,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诱发人体產生变异,大部分人失控入魔,变成妖怪,少数人坚持下来,就能获得神通。”』 “几千年来,这些月光灵气凝结成一种晶矿,埋藏在沙丘深处,就叫『赤月之精』,能够炼製成丹药,服下之后有极大可能变异,要么死,要么领悟神通。 虽然死亡率很高,但也有人愿意高价购买这种丹药,销路很广,供不应求。” “附近这一带的赤月晶矿,都由黑旗帮把持开採,据说他们的后台是黄昏军团杜鹃说到这里,面上露出惧怕之色:“我哥哥欠了黑旗帮的债,还连累江大哥也得罪了他们,实在太对不住了。江大哥不如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对於杜鹃的邀请,江晨当然婉言谢绝, 江晨望著头顶的赤色圆月,隱隱感受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危险又诱人。 果然,这红月暗藏魔性,容易引发变异——· 然而,若没有正宗炼神功法的指引,不经过“凝神”“融神”“禪定”这样循序渐进的修炼,贸然领悟神通的话,根基不稳,心性难定,一不留神就会入魔,伤人更伤己。 不过,对於身怀《定生无妄静虚诀》的江晨来说,若能炼化月光,倒是极佳的修炼之所。 两人来到一栋破败荒芜的木楼前,还没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惊恐的惨l。 杜鹃面色一变:“是哥哥的声音!” 她面前忽有一阵狂风颳过,江晨的身影一闪而逝,掠入木楼之中。 “砰!” 江晨踢开房门,正看见一个挣拧恐怖的身影將杜山扑倒在地上。 听见门口的动静,那恶鬼抬起头来,露出一副噩梦般的丑陋面孔,牙咆哮道:“竖子安敢坏我好事!” 它身上还穿著韩姑娘的红色衣裳,如同大人穿著孩童衣服,此时显得有几分滑稽。 被它按在下方的杜山,拼命挣扎著,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江晨走近几步,指著杜山道:“我来找他討债,你能不能等一下,让我先来?” “找死!”恶鬼一跃而起,挟著腐臭的腥风,血盆大口张开,朝江晨当头咬下。 江晨拇指一弹,推剑出鞘。 隨著一道灰褐色的幽芒闪过,斩影剑贯入恶鬼的嘴里,从后脑勺透出。 恶鬼凶猛的扑咬之势,就此凝固在半空。 斩影剑上泛起阴暗、诡异的色泽,漫过恶鬼的身躯,將它挣狞的面孔也渲染得无比黯淡。 “让你等一下,怎么听不进人劝呢。』 江晨隨手一挥,恶鬼的身躯如破布娃娃般摔向墙角。 “噗通!”溅起一片灰尘。 恶鬼挣扎著想要起身,尝试几次之后,最终瘫倒在地上,嘴里发出断续微弱的威胁:“鬼影子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江晨收剑归鞘,微笑著挥挥手:“等我收完这笔帐,明天一早就走了,你猜那什么『鬼影子』能不能找到我?” 恶鬼瞪著铜铃般的眼晴,锯齿似的牙齿张合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就垂下了脑袋。 江晨转向一旁的杜山,淡淡地道:“老兄,你偷的东西,都还回来吧。” 杜山惊嚇未平,打著哆嗦,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都给你!我身上的东西都给你!” 他手臂颤抖,好不容易才將怀里的碎银、银票、珠宝等东西掏出来,一股脑儿地递给江晨。 江晨也没细数,全都塞进腰间佩囊, “哥哥!”杜鹃走进来,看到屋里狼藉的场面,赶忙衝到杜山身边,“你没事吧?” 杜山惊魂未定,脸色青紫,瑟瑟发抖地道:“哥哥没事,小场面。” 杜鹃望著墙角的恐怖尸身,又惊又怕:“你怎么招惹了这种怪物?』” 杜山哭丧著脸道:“都怪我长得太英俊,连女鬼都要找我约会。” “呸!这时候还耍嘴皮子,要不是江大哥出手,你都进了怪物的肚子!』 “是是是,多谢好汉救我性命,俺老杜一辈子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黑旗帮的人也在找你,这地方留不得,我们今晚就走!” “好好好,都听你的————·” 杜鹃忽然转过头,向走到了门口的江晨说道:“江大哥,你也要小心,黑旗帮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帮主“血魔”韩俊是个杀人魔王,听说有人在《红榜》悬赏一方五千两买他的脑袋,他手下的四大战將也有八千两的赏金,但他们至今还活得好好的!你千万千万要小心—————.” 江晨谢过她的提醒,在杜鹃目送下,出门走入夜色之中。 夜凉如水。 江晨龋龋走过小巷,忽然被一股扑面而来的腥风燻得精神一振。 好重的血腥味! 黑旗帮的人已经来过了? 第185章 不醉不归 江晨加快脚步上前,映入眼帘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满地的凌乱血跡,惨烈至极。 毫无疑问,这里经歷过一场激烈的廝杀。 倒在这里的二十多具尸体,从衣著打扮来看,全都是黑旗帮眾。 他们都死於一种刚猛的拳法,胸腔內陷,心臟粉碎,死得乾脆利落。 杀死他们的,是一名玄罡级数的绝顶高手! 江晨低头观察现场,藉助“虚空之痕”,慢慢將打斗画面的碎片拼凑完整。 那位高手没有用兵器,所有人都是被他徒手击。 每一拳击出,都有一人应声而飞,伴著拳头轰砸肉体的沉闷声响,每一具尸体倒下后,他们脸上所残留的表情,无一不是狞扭曲,恐怖至极。 二十多號人,包括几名五阶高手,在五六息的时间內被屠杀殆尽。 是谁动的手? 江晨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灰衣醉汉的面孔。 是他吗?他为什么要帮我? 江晨忽然皱起眉头,沉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矮墙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修长的身影翻过墙头,落在一块乾净的地面上, 是一个满头凌乱白髮的俊逸男子,嘴角含著玩世不恭的笑容,银灰色的眼眸直视江晨。 江晨对上白髮男子的视线,眼神微动,问道:“是你?”” 他分明感觉到,这人的气息縹緲不定,深浅难辨,或许也是一位高手。巷子里的黑旗帮眾莫非是被他所杀? 白髮男子微笑摇头:“不是我。” 江晨的脸色沉下来:“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股杀气从他身上腾起,朝百发男子笼罩过去。 白髮男子脸色微变,正欲开口,忽然又有一人从墙头翻过来,落在他身边, 是个身穿银白软甲的青年,他一脸笑容叫起来:“兄台別误会!我们只是闻到了血腥味,所以过来看看热闹————.” 江晨看了那银甲青年一眼,道:“你这人挺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银甲青年打了个哈哈:“我这个人长相太普通,跟很多人都长得像,所以经常被人说眼熟———— 江晨道:“不,我们的確是见过的,前天晚上在一条小溪边上。你叫徐少鸿,对吧?当时说要去找你哥哥和侄女,现在怎么又跑到这地方来了?』 “噢!原来是江兄!我记起来了!太巧了太巧了———”徐少鸿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我哥哥已经回家了,我到这边来探望一个远房亲戚,想不到竟跟江兄巧遇。” “那还真是太巧了。” 徐少鸿保持著笑容:“可不是嘛!江兄別不信,我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如果有半句虚言,就叫我被女妖精吸乾阳气而死!”』 “这么毒的誓,我当然相信你。”江晨微微一笑,缓步离开。 江晨走后,白髮男子才皱著眉头从徐少鸿手中抽回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淡淡地道:“徐少侠,你就算要阻止我说话,也不必把我的手抓得这么紧吧,我不好男风的。” 徐少鸿尷尬地笑道:“请大人见谅。刚才一时情急,我不小心冒犯了。” 白髮男子道:“你怕他怕成这样,莫非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 “不不不,绝对没有!”徐少鸿忙道,“紧那罗大人法力无边,收拾这魔头不在话下。只是这傢伙还有几个同伙,万一狗急跳墙,怕伤到玉女殿下,所以最好还是暂且饶他一命,等乾达婆大人来了再作打算吧!” 白髮男子微微一笑:“之前他们都一致推举你,说徐少鸿有勇有谋,是个文武全才,现在看来,你果然很聪明。” “他们分明是把我推出来顶锅!”徐少鸿了一句,又赶紧赔笑道,“我只是个惯常溜须拍马的无名小卒罢了,诸位大人谬讚了。” 白髮男子笑道:“你虽然很聪明,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有些誓不能乱发徐少鸿迷惑地眨了眨眼睛:“请大人明示?” “我听说这镇上有个女妖精,专门吸男人阳气,你刚才发了毒誓,晚上睡觉要小心啊。”” 江晨回到客栈,將失物还给叶星魂。 除了银子银票之外,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应该是杜山从別人身上偷来的,苏芸清理所当然地笑纳了。 只剩下一块金色令牌,拇指大小,看上去是金子做的,苏芸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也没搞清这东西的用途。 江晨看著希寧紧张的神色,问道:“这是你丟的东西?”” 希寧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江晨从苏芸清手里拿过金色令牌,把玩几下,道:“你骂几声释浮屠,我就把它还给你。”” 希寧抿起嘴唇,不发一语。 这时,一个低沉沧桑的嗓音从角落里传来:“这是浮屠教的因果牌,既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也能用来標记位置,追踪气息,联络教眾。” 希寧本就白皙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江晨转头望去,只见一抹熟悉的灰色人影,正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酒一一赫然是在巷子里遇到的那名灰衣醉汉。 见江晨望来,灰衣醉汉举杯示意。 江晨立即起身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灰衣大汉朝桌上的酒罈指了指,示意江晨自己倒酒。 江晨摇摇头,问道:“巷子里面动手的人,是你?” 灰衣大汉一口饮尽杯中酒,又倒了一杯,说:“你惹了麻烦,又一走了之, 他们找不到你,只能找我了。”』 江晨道:“这么说来,是我连累你了。” 灰衣大汉笑了笑:“无妨,你哥哥也欠我的,旧帐新帐,正好一併算到你头上。” “我哥哥?”江晨的眼神雾时一变,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双手按在桌面上, 沉声问,“你认识我哥哥?”” “何止是认识!”灰衣大汉嚼著嘴中的生米,然后咕咚一大口酒灌下,抹了抹頷下短须,道,“十年前,有人答应过我,与我作陪,十坛酒,十场醉!可他说话不算数,只喝了七场,就匆匆离开。剩下的酒债,应该由他兄弟来还!” 江晨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灰衣大汉几眼,不確定地问:“你是——-”-老谢?谢元?” 灰衣大汉笑道:“你哥哥怎么说的?』: “他说,暗红沙丘上有个叫老谢的烂酒鬼,酒品很差,成天醉醺的,还喜欢给人讲歪道理。就算酒肉和尚董无垢碰到他,都会很头疼————”” 灰衣大汉哈哈大笑:“当年我跟江源那小子一边喝酒一边论道,喝了一整夜,都醉得一塌糊涂,忘了谁输谁贏,第二天又接著比!” 江晨心胸一阵激盪,想起十年前正值晨曦猎团创立之初,年幼的自己被僕人照顾,而大哥与阿莫等人行走江湖,在短短十年里名动天下! 那曾是一段何等辉煌崢嶸的岁月,又有多少像灰衣大汉谢元这般的风流人物见证了晨曦崛起! 在这苍茫天下,自己或许还能追寻到晨曦留下的足跡! 谢元指著酒罈道:“你自己说,江小子欠我的三场酒,是不是该你来还? 江晨拿起酒罈:“他欠你三场,连本带利,我还你三十场!” 谢元豪迈大笑:“今天是第一场,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江晨举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如同火焰贯穿了肠胃。 腹中灼烧的滋味,適应之后,反而有一种通透舒畅之感, 一杯接一杯下肚,在谢元的大笑声中,江晨的意识逐渐模糊。 天摇地晃,所有影像和声音都似走马观般围著打转。到最后,不省人事— 这一醉,就是一天一夜。 江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上午了。 叶星魂带来一个坏消息:“镇子外围已经被黑旗帮封锁,所有人许进不许出。黑旗帮主“血魔”韩俊悬赏三千两,缉拿杀害他兄弟的凶手,外地人都被盯上了。” 苏芸清不屑地撇撇嘴:“才三千两赏钱,打发叫子呢!” 江晨揉著眉心,打了个呵欠:“走吧,我们去见见那位“血魔”。』, 一行人刚走出客栈,就有两个鬼鬼票票的身影將他们拦住,正是杜山和杜鹃兄妹。 “杜鹃姑娘,你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镇子被黑旗帮的人围住了,谁也走不了。”杜鹃环顾周围一眼,压低嗓音道,“江大哥,你们快回客栈,这几天不要出门,避避风头。” 江晨道:“多谢提醒,只不过—————.”” “已经有好几个外地人被杀了,“血魔”韩俊在镇上一手遮天,官府都不敢惹他!”杜鹃急切地扯了扯江晨的衣袖,“江大哥,你听我一句劝,暂时忍 忍,千万別在这时候冒头。”』 杜山也附和道:“是啊是啊,黑旗帮人多势眾,好汉不吃眼前亏,江兄弟还是避避风头————— 杜鹃眼角余光警见街道远处有几个黑旗帮眾朝这边走来,急得快哭出来了:“快回客栈!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三个黑旗帮眾已经注意到客栈门口的这群人,大喝道:“你们几个,过来!” 杜鹃脸色惨白,露出绝望的神情。 杜山不敢回头,嘴里不住念叨:“这下糟了,要死人了————.” 眼见那三个黑旗帮眾走近,杜鹃绝望地闭上眼晴。 杜山扯了扯杜鹃的衣袖,低声道:“小妹,我们快走。” 黑旗帮眾已看见他的小动作,冷笑道:“你们哪也去不了!姓杜的,老实交代吧,黑虎兄弟的死跟你有没有关係?” 杜山连连叫屈:“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给我装蒜!黑虎兄弟就是去找你討债,才被贼人害了!这两天你躲在哪里,还不给老子从实招来!”” “冤枉啊!我根本就没见到黑虎哥————·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会儿见了帮主,你就知道厉害了!还有这几个外地人,是不是你们的同伙?一併带走!” 那黑旗帮眾伸手去抓杜山,这时江晨上前一步,拦在杜山兄妹身前,开口道:“你们帮主既然想见我,就让他自己过来,我在这儿等他。”” 黑旗帮眾先是一愣,打量了江晨几眼,继而不屑地笑起来:“小杂种,你以为你是哪根葱,也配让我们帮主亲自来见你?”” 他身后两人也跟著不乾不净地叫骂起来:“小杂种口气不小,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哎哟,这小子艷福不浅,后边几个姑娘都很水灵———.” 最后一人的话才说到半截,忽然看到江晨伸出了手掌,朝自己胸膛拍来。 “砰!” 那人躲闪不及,身躯如断线风箏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街边台阶上,抽搐几下后,就不动弹了。 另两名黑旗帮眾嚇了一跳。 其中一人立即拔刀,口中骂道:“小杂种找死话到半截戛然而止,刀未出鞘,他的身躯已凌空飞起,然后像破麻袋一样摔在血泊里,再也不见动静。 只剩下最后一人,眼晴瞪得老大,两腿打著摆子,惊恐地看著江晨,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两个同伴顷刻间就被杀了,他瞧得脑袋发懵,脚下阵阵发软。 “你走吧,叫你们帮主来见我。”江晨挥了挥手。 那人如蒙大赦,忙不选地转身就跑,因为太慌张还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后。 江晨转头笑道:“就在这儿等著吧,省得多走一趟。” 杜鹃脸色煞白,嗓音发颤:“江大哥,你闯大祸了————.』 她知道江晨身手不俗,否则前天晚上也不能从那些泼皮手里救下她。两三个黑旗帮眾,当然不是江大哥的对手,但“血魔”韩俊一来,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只有赤精镇本地的居民,才知道韩俊有多可怕。 他那个“血魔”的凶名,绝没有半点虚假!红榜上一万五千两的赏金,也不含一丝水分! 韩俊不是人,而是魔鬼! 想到韩俊的种种可怕之处,杜鹃浑身发冷。 第186章 黑旗帮主,前倨后恭 谢元坐在台阶边上,拿起了酒葫芦,朝江晨丟过去:“等人不能干等,来,喝酒。” 江晨喝了一口,丟还给谢元:“一会儿还要赶路,不能多喝。』 苏芸清拉著希寧上了马车,朝谢元喊道:“老谢,到马车上来喝,免得喝醉了没人背你。” “我老谢千杯不醉。” “少吹牛,上车!” 苏芸清一瞪眼,把叶星魂嚇得心惊肉跳。 谢元嘀咕了一句:“小江怎么看上这么个凶婆娘,以后有罪受了———” 苏芸清又朝失魂落魄的杜鹃招手:“妹子,你也上来吧。” 杜鹃没有回神,倒是她旁边的杜山还算镇定,把妹妹拉上了马车。 谢元打量杜鹃几眼,点点头:“这丫头还行,就是胆子有点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苏芸清道:“老谢,你嘀咕什么呢?” 谢元晃了晃酒葫芦:“我说,沙漠缺水,得多备点酒。” “酒能当水喝吗?” “当然能!” 过了片刻,只听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黑压压的一群人蜂拥而至,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黑旗招展,黑甲鍠亮。阵列相接,剑戟如林。 当先一人骑著高头大马,戴著骷髏头盔,披著黑色大擎,身上的红色纹如同血液一般鲜活欲滴。 他的身材並不高大,然而从骷髏头盔中透出来的森寒目光,让人不敢逼视。 正是黑旗帮主,“血魔”韩俊! 四大战將紧跟在韩俊身后,在眾人簇拥下,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韩俊一马当先,第一眼望见客栈门口的江晨和马车,视线却未停留,掌中鬼头刀朝著客栈大门一指,厉声喝道:“哪个遭瘟的畜生伤我黑旗兄弟,给老子滚出来!” “滚出来!滚出来!”” 上百號黑旗帮眾跟著一起呼喊,如同山呼海啸,震得客栈桌椅嗡嗡颤抖,店掌柜肝胆俱裂,缩在柜檯下一声不。 而坐在马车里的杜鹃,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叶星魂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从喊声可以听出来,这些黑旗帮眾里面,不乏高手,而且数目眾多,如果一拥而上,未必不能蚁多咬死象。 就算是江大哥,如果以寡敌眾,恐怕也不轻鬆吧? 苏芸清拍了拍杜鹃的手掌,笑道:“打架不是靠嗓门,这群乌合之眾不是江晨对手。”” 杜鹃只当是安慰之辞,哪里听得进去,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说道:“怎么办啊?怎么办————.” 韩俊的喊声再度传来:“龟儿子,我知道你在这客栈里!你不是要见老子吗?现在老子来了,你倒是出来啊!別是嚇破了胆吧?哈哈哈哈———.”” 黑旗帮眾跟著起鬨叫骂,夹杂著很多粗俗难听的污言秽语,车厢內的希寧都听得面红耳赤。 一片吵叫骂声中,只有一个清朗的嗓音格格不入地插进来:“本少侠就在这里,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哄闹声一下子低沉下去。 韩俊定晴瞧去,只见客栈门口的那名白衣少年,面朝眾人,挥了挥手。 黑旗帮眾的目光瞬间匯聚到那少年身上。 车厢里看到这一幕的杜鹃,也紧紧住了手掌。 “江大哥,你怎么这么傻,他们都没认出你来,你明明可以矇混过关————- 街对面的一座酒楼里,临窗而坐的徐少鸿放缓了呼吸,暗暗地想:这个“血魔”韩俊名声不小、,或许能逼出那恶魔的几分真本事。 坐在他对面的紧那罗把玩著酒杯,似乎也跟徐少鸿抱有同样的想法。 韩俊眯起眼睛,打量江晨几眼,阴沉一笑:“是你小子要见我?” 江晨道:“是我。”』 “方甲、赵大头他们两个,是你打伤的?” “是我。” “前天晚上杀我二十多號兄弟的,也是你?” “也是我。”江晨心想,既然是老谢杀的,那跟我杀的也没区別。 杜鹃急得直跳脚:“江大哥你怎么什么都承认了呢,明明不是你杀的!” 她忍不住迈著还在发软的腿,就要下车解释,用发颤的嗓音大声喊道:“不是他杀的!” 杜山急忙拉住她:“小妹你插什么嘴,不要命啦!”” 韩俊听见马车里的女子声音,冷冷地道:“马车里是谁在说话?”” 杜山捂住杜鹃的嘴巴,夹著嗓子回答:“没人说话,你听错了。” 韩俊道:“我兄弟到底是谁杀的?”” 江晨用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当然是我。” “看你小子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是个有种的!嗯,长相也是一表人才!”韩俊见他在上百號敌人面前居然面无惧色,不禁生出几分欣赏之意,“你杀我那么多兄弟,本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但我怜你年轻,给你一条活路 给我磕三个头,归顺我,就能活!”” 听到这里,杜鹃一下子鬆懈下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出了一身大汗。 “太好了,江大哥有救了!”杜鹃握住苏芸清的手掌,眼里闪著泪。 苏芸清却撇了撇嘴:“这姓韩的想得挺美。”” 只听江晨笑了几声,说道:“你这话还真让人为难,我本来要杀你,但你既然这么大度,我也不能太小气。这样吧,我也给你一条活路:你给我磕三个头, 我就不杀你!”” 此话一出,全场俱静。 继而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刚刚没听错吧?这小子说要让帮主磕头?还说不杀帮主?” “他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对了,他是外地人,可能还不知道我们黑旗帮的厉害!” “原来是个外地的糊涂蛋,那他这下死定了!” “多少年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帮主说话了,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韩俊也愣了片刻,確定自己没有听错,目光顿时阴沉了下来。 从骷髏头盔里传出他阴冷的嗓音:“你小子,当真是不知死活啊·———”” 语气中彷佛蕴蓄著隆冬的酷寒,连后方的黑旗帮眾都感觉浑身发冷,连忙停止了鬨笑。 “我不会一口气杀死你,要把你绑著,一刀一刀刮下你的肉,至少要两三天工夫,才让你咽气。”” “血魔”韩俊身上散发出的冲天煞气,让黑旗帮眾都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好不容易才鬆一口气的杜鹃,一颗心又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喊出声来:『江大哥,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你难道真的不想活了吗?』 只有韩俊身后的一个外號叫“翻江龙”的战將,一直以疑惑的眼神打量著江晨,觉得这白衣少年好生面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忽然,“翻江龙”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陡然一变,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翻开一页,再对比著看了江晨一眼,失声道:“不好!”” 韩俊冷冷地道:“你觉得我这样处理他不好?” “大哥,这个人惹不得!他是———.”” 厂翻江龙”汗如浆下,將手中的册子递到韩俊面前。 那册子便是大名鼎鼎的《红榜》,韩俊自己也名列榜上,所以偶尔也翻一翻。只不过因为暗红沙丘交通不便,讯息往往会延迟几天。 “这是最新一期的———” 韩俊警过去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赏金数额,眼瞳为之一缩。 五十万两! 怎么可能? 霸占红榜首长达半年的“桃邪尊”也只有十万两! 沙丘江湖的龙头老大,“紫衣煞神”,名字能止小儿夜啼,赏金七万两。 曾一夜血洗归雁门上下百口的“追魂手”秦无命,黑道上凶威滔天的人物, 身价三万两。 他自己,“血魔”韩俊,纵然在赤晶镇上作威作福,雄霸一方,赏金也只有一万五千两。 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人头,是什么样的概念,“血魔”韩俊一时想像不出来除非那家伙闯入皇宫,爬上了皇后娘娘的睡榻,给皇帝陛下送了一顶绿色礼物,否则不可能值这么多吧? 韩俊再看清赏金下方的画像,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是他? 韩俊倒抽一口凉气。 那颗全天下最值钱的人头,居然就在眼前? 韩俊的心臟怦怦加快了跳动,定了定神,再度抬头瞧向江晨。 没错—————-的確是他! 依旧还是那个玉树临风的翻翻白衣少年,然而在知晓他的身份之后,再与他对视,韩俊只觉得眼睛好像被针刺一般,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不敢直视的恐怖之感。 仔细观察,此人虽然年轻,然而静如苍松,稳若磐石,渊淳岳峙,自有一派宗师气度。他一人面对上百人的杀气,却如岸边挺拔的峭石,任凭浪潮拍打,犹自然不动。 这是·.玄罡级数的大宗师! 短暂的惊之后,韩俊的心情直往无底深渊坠去。 他终於明白,面对这样一个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超级大魔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並没有所谓的滔天魔气、腥风血雨,那人一袭朴素的白衣,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看似隨意散漫,气势却浑然天成。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却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何等幽魅诡邪!何等深不可测! 就算是黄昏军团的大都统青墨,都没给人带来如此可怕的感受啊! 在那双平静眼眸的注视下,堂堂黑旗帮主,以残忍凶狠著称的“血魔”韩俊,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韩俊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无比乾涩,“在下眼拙,竟没能认出前辈,请前辈怒罪!”』 此话一出,不但黑旗帮眾一片譁然,连江晨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不要我给你磕头了?”江晨问道。 “前辈说笑了。”骷髏头盔里传出韩俊低声下气的声音,在这么多人面前服软,想必他的脸色也是极不好看的,“既然是一场误会,还请前辈看在青墨老大的面子上,宽恕则个!” 江晨道:“你兴师动眾,带这么多人来找我问罪,又是要我磕头,又喊著要把我千刀万剐,怎么还没动手,就自个儿认怂了?我杀了你们那么多兄弟,你也不追究了?”” “前辈息怒,帮里那些不长眼的败类招惹前辈,是他们以下犯上,有错在先,前辈杀得好!就算前辈不杀,我也要清理门户!我愿意献上黄金一百两,给前辈赔礼,还请前辈不要追究在下先前的冒犯之罪—. 韩俊自从当上黑旗帮主来,还从没这么卑躬屈膝过。尤其当著全帮兄弟的面,对他的威信也是个巨大的打击,若是再有閒人添油加醋,甚至可能沦为赤晶镇的笑柄—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性命总比面子重要。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时之辱,总有出头之日。 何况,只要把这位五十万身价的大魔头的身份爆出去,市並的传言就会立即反转一一今日他“血魔”韩俊与“惜公子”谈笑风生,全身而退,日后未必不是一桩美谈。 黑旗帮眾却不能理解韩俊的良苦用心,喧譁声越来越大。 韩俊身后的一名战將按捺不住,大声道:“大哥,兄弟们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啪”的一记清脆耳光声打断。 那名虎背熊腰的战將挨了韩俊一巴掌,壮硕的身躯竟被打得从马上飞了出去,摔入人群中。 黑旗帮雾时安静下来。 韩俊指著那战將,冰冷地道:“我韩某人说的话,现在不顶用了吗?” 他阴沉的眼神扫过后方帮眾,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颅。 韩俊转头朝江晨拱拱手,换上了另一副殷勤的语气:“在下管教无方,让前辈见笑了。前辈若有閒暇,可否移驾蔽帮,在下这就让人摆下宴席,扫榻相迎江晨看了一眼日头,摆摆手:“不用了,我还要赶路。你说的一百两黄金, 什么时候送来?”” 韩俊精神一振:“在下这就让人去取!” 江晨登上马车,杜鹃兄妹俩早已惊撼得说不出话来。 韩俊在江晨面前这样卑躬屈膝的表现,简直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可是血魔”韩俊啊! 杜鹃呆呆地看著江晨,怎么也想不通,那么凶残狠毒的“血魔”韩俊,为何在他面前就变成了一只温驯的猫儿? 连苏芸清都像第一次认识江晨一样,直勾勾盯著他:“兄长,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面子了?』” 江晨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既然韩俊愿意服软,江晨也乐得节省力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所有目睹之人都几乎瞪出了眼珠子。 威压一方的黑旗帮主,凶名能令小儿止啼的“血魔”韩俊,竟然自降身份,充当马夫,为一个不知名的白衣少年驾车十里,一直送出镇外。 往日作威作福的黑旗帮也成了仪仗队,跟隨在马车后,为马车送行。 这个讯息传遍大街小巷,轰动了整个赤晶镇, 隨后,那个不知名少年的身份,也在人们口口相传中,逐渐显露在世人面前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晨曦魔头,红榜首,惜公子! 他有一颗全天下最值钱的人头! 他的罪行数不胜数,罄竹难书!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还是个窃玉偷香的大淫贼! “惜公子”这个外號,不但传遍了赤精镇,传向暗红沙丘,更会在不久的將来,以江晨本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响彻整个天下。 黑旗帮。 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子,左眼戴著黑罩,与“血魔”韩俊相对而坐。 独眼女子放下茶杯,笑吟吟地道:“亲爱的妹妹,在我面前还戴著这么碍眼的头盔,多生分啊!” “血魔”韩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摘下骷髏头盔。 如瀑青丝洒落下来,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容带著冷峻的神情,迎上独眼女子的视线。 独眼女子端详几眼,心疼地道:“妹妹,你又瘦了!明明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整天藏在头盔里面,多可怜啊!你也该找个男人疼疼自己了!” 第187章 三日已至 “血魔”韩俊嘴角勾起冷消的笑容:“好啊,不如把你“緋红妖姬”的男人们分我一个?”” 独眼女子连连摇头:“那不行,男人和坐骑概不外借。” 她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我今天来的时候,听到很多人在谈论你和那个“惜公子”的事情,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韩俊冷淡地笑道:“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坐在这里吗?”” “你真的遇到他了?他人怎么样?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英俊?”” “他-—-”--的確很英俊,却也很危险!”韩俊皱起眉头,苍白的鹅蛋脸显出一种忧愤和惊惧杂的神情,“就算是青墨老大,也没带给过我这种感觉———.”” “哪种感觉?”独眼女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种————-让人室息的感觉。”” “真有这么厉害?”独眼女子舔了舔嘴唇,“我倒想会会他!” “我劝你不要玩火自焚,他不是你能吃得下的。” “我就喜欢玩火。”独眼女子妖嬈一笑,“你要是担心我,不如跟我一块儿去?姐姐正好教你几招,咱们姐妹齐心,十八般绝活儿齐上阵,就算他是百炼钢,也要乖乖变成绕指柔———. 她越说越不堪入耳,韩俊听著听著,脸色渐渐涨红,猛地一拍桌子,断喝道:“闭嘴!再说这种不要脸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日近暮。 风沙瀰漫。 江晨一行人在一个茶摊歇脚。 杜山坐在希寧旁边,眼晴却望著江晨,似乎欲言又止。 江晨转过头,问道:“杜兄,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杜山吞吞吐吐地道:“那个————那个因果牌————”” 江晨眉梢一扬:“你也知道因果牌?” “是啊,其实我·———”杜山搓了搓手掌,咳嗽一声,“那块因果牌———” 江晨放下手中的茶碗:“多谢杜兄提醒,这块因果牌的確需要儘早处理一下。而且—————.” 他转头望向希寧:“三天时间已经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希寧喝茶的动作凝固在半途,脸色苍白地朝苏芸清看去。 苏芸清眨了眨眼睛,一脸迷茫的表情:“什么时间到了?” 江晨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们的赌约,你忘了?』』 “噢,你说的是那个啊!”苏芸清恍然大悟,打了个哈哈,“我当然没忘。 不过不是明天吗?” 江晨冷冷地道:“是今天。”” 苏芸清拍了拍脑袋:“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好兄弟,別见怪。贵人多忘事嘛,包涵包涵。』 “那么你这个贵人,有没有兑现你的承诺呢?』 “本公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岂能不作数?”苏芸清朝希寧挤了挤眼睛,“小寧,你就骂一句给他听听。呵佛骂祖嘛,很多高僧也干过,不丟人!” 希寧低著头,小声道:“我,我骂不出来。” “唉,那就没办法了。”苏芸清嘆了口气,“兄长,我吃点亏,给你磕三个响头,就当是我错了吧。” “我不要你磕头!”江晨脸色铁青地瞪著她,“三天前你是怎么说的?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能让她洗心革面!结果呢?我给了你三天的时间,你却什么都没干!那你把她留在身边有什么意义?” 苏芸清摊了摊手掌:“我这不是忘了嘛——-这样吧,我送你一件法宝,你饶了她性命,如何?”” “不可能!” 苏芸清转了转眼珠:“你看她长得这么漂亮,以后一定是个美人胚子,不如留著暖被窝啊?” 江晨看著她的眼神,越来越失望,越来越愤怒:“苏芸清!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吗?谁要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那真是瞎了眼睛!” “唉,別生气嘛。”苏芸清转过头,环顾四周,“你们谁来劝劝他?老谢, 你帮我劝劝他!”” 角落里抱著酒葫芦的谢元摇摇头:“女人的事,我劝不了。”” 叶星魂和杜鹃兄妹俩不明所以,更不敢掺和他们的爭吵。 苏芸清无奈地摇头:“我也没办法了,你们两个自己解决吧,不过不要在这里,儘量去得远一些,別让血腥味惹来了沙狼———. 希寧骇然睁大眼睛,身子微微战慄起来。 “苏芸清一—”江晨瞳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还想让我怎样?我阻止不了你,愿赌服输,你要杀就杀,去吧去吧,快去快回。”苏芸清挥挥手,“反正今天还没杀几个人吧,应该不会超出数量。” “好,好—-”江晨气得牙根发痒,一把拽住希寧的手腕,起身大步走出茶摊。 杜鹃兄妹俩面面相,叶星魂也一头雾水。 良久,杜鹃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江少侠他们去干什么?” 苏芸清道:“去谈心。”” “只是去谈心?”杜鹃怎么看都觉得江晨那副煞气腾腾的模样,好像是要去杀人。 “与希寧谈心,也是与他自己的心魔谈心。”苏芸清的手指摩茶碗,“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 “如果不顺利呢?”” “那就可能要耽搁一会儿了,毕竟也不好让小寧曝尸荒野,总得挖个坑掩埋—下吧。” “嚇下?” 旁边的叶星魂也嚇得面无人色一一跟江少侠谈心,原来是这么危险的一件事吗? 苏芸清嘆了一口气:“他已经走在入魔的边缘-希望小寧能拉他一把吧! 杜鹃听得心慌意乱,回头想与哥哥私语几句,却发现杜山不知何时消失了。 大漠的黄昏,无比壮阔悽美。 江晨慢悠悠地行走在沙丘上,像一缕游魂,时而会停下来,观望片刻,回过神又继续走。 希寧沉默地跟在他后面,每次看到他驻足不前,都觉得心惊肉跳。她不晓得江晨会给自己挑选哪一处风水宝地黄色的沙丘,风沙飞舞,刮面生痛。 希寧掩著口鼻,避免沙尘灌进来。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一轮赤月升起,朦朧的光辉带著神秘的魔性,將无边沙漠化为一片暗红的海洋。 黑夜里江晨的白衣,如死神的顏色,冰凉而耀眼。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道:“有没有看中哪块地方?” 希寧正抚摸著手腕上刚才被他拽出来的时候留下的红印,听见他的声音,昂起脑袋与他对视,既不回答也不求饶。 江晨出神地想,小女孩细嫩的皮肤连稍微大一点的力道都承受不住,到时候利剑切开脖颈的痛苦,她能否忍受? 不过只要出剑够快,一瞬间就能解脱·· 江晨硬起心肠,道:“既然你没有主意,那就选在这里吧!”” “呛”一声,斩影剑已出鞘。 暗褐色光华漫上小女孩身躯,阴影將她笼罩。 希寧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仍然倔傲地昂著头颅。 第189章 沙蛇赴死 江晨条然出手,几个起落,似一尾箭鱼,窜入沙暴之中,先后五剑,剑剑皆中,斩下了五颗脑袋,喷出来的却不是鲜血,而是黄色的沙砾。 江晨来不及换一口气,连忙后退两步,避开左右两方突然刺出的两把狭刀。 “这些傀儡杀不死,別跟它们纠缠,去找正主!”苏芸清喊道。 两具傀儡发出尖锐笑声:“別做梦了·———· “这么大的风沙,你找到死也找不出来————” 江晨忽然开口:“一碗茶二十两银子,不给就施法杀人,这种无本买卖真是稳赚不赔。” 傀儡们同时止住笑声,顿了一顿之后,齐刷刷朝江晨衝来。 “果然是你。”江晨避开傀儡,转身朝原路迈步飞奔。 狂沙乱舞。 狂沙中骤然多出好几条身影,想要阻拦江晨的脚步。 江晨毫不停留,以“空间跳跃”的神通绕开拦路傀儡,沿著风浪澎湃的道路,一口气衝出了三四里地。 茶摊。 一头凌乱白髮的俊美男子,忽然放下茶杯,起身离座。 “走吧,没有热闹看了。” 身穿银白软甲的徐少鸿跟在他后面,一头雾水地问:“紧那罗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再不走快点,小心受池鱼之殃。』” “那赶紧的。』” 徐少鸿连忙加快脚步,甚至跑到了紧那罗前面。 两人刚走出不远,就听见后方的茶摊传来轰然一响,动静巨大,隔著一两里地都能听见。 紧那罗和徐少鸿不约而同地小跑起来。 茶摊倒塌,沙尘飞扬。 尘士中並不见摊主的身影。 江晨赶来之时,茶摊就已人去楼空。任凭江晨拆了铺子,仍不见有人露面。 江晨站在废墟外,探出一缕神念,透入沙尘,搜寻附近的动静。 炼神六阶“御器”境界的神念,扫过每一寸虚空,很快捕捉到了那一缕来不及抹去的痕跡。 江晨忽然纵身跃起,在废墟上连踩几下,扑到倒塌的柵栏边上,抬手一拳砸入沙土中,再拔出来时,手上已抓住了一条盘曲的沙蛇。 那条蛇一动不动,任由他拿捏,全无气息,好像已经死去多时了。 “再装死,我就让你永远醒不过来。”江晨冷冷地道。 见沙蛇没有动静,他手上缓缓加重力道,沙蛇终於被惊醒,张嘴吐著信儿: 发出滋滋声响,好像只是一条普通的沙蛇。 “那些黄沙傀儡是你搞的鬼?”』 沙蛇好像听不懂,只是嘶嘶吐信。 “罢了,不管是不是你,有杀错,没放过-—-——”江晨喃喃自语,手指再加力道。 那沙蛇吃不住痛,赶紧口吐人言:“哎哟,哎哟,好汉饶命,手下留情!” “既然是你,那就更该杀了。”” 沙蛇嘶嘶哀求:“少侠且慢,小的知错了,请少侠看在罗少帅、无惧王和青墨老大的面上,饶了小的这回。” 江晨摇头:“我又不认识什么罗少帅,干嘛要给他面子。”” “小的愿奉上白银千两,给少侠赔罪————”” “你这黑心茶摊,一碗茶就要二十两银子,一天就能赚个几千两,就拿这么点赔罪?打发要饭的呢?” “少侠明监,俺这茶摊虽然进帐多,可大头都孝敬给了罗少帅,落在俺手上的油水实在没剩多少—————.” 沙蛇絮絮叻叻地解释,江晨並没有听进去太多,反而望向另一个方向。 东方大漠深处,忽然腾起大片烟尘,一面飞扬的大旗,从尘烟的尽头显露出来。 高悬的赤月,照在这面大旗上,泛出熠熠辉光。 驼铃声渐渐行近。原来是一支商队。 沙蛇见有人靠近,胆气也壮了几分,道:“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少侠身手了得,可在这沙丘之上,还得收敛几分。我在这儿摆了二十年茶摊,谁不给罗少帅几分面子?今日之事若传了出去,罗少帅面上须不好看—— “我明白了。”江晨望著打马靠近的几名骑手,点了点头。 沙蛇得意地吐信:“少侠既然是个明事理的,就把茶钱付了,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它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忽然剧烈挣扎起来,身子缠向江晨手腕。 江晨捏住它七寸,像甩鞭子一样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后,这条沙蛇的身子便折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巴下去,彻底不动弹了。 “说来说去,你始终不肯钱买命,那就没得谈了。”” 江晨说完,把这条沙蛇丟进了废墟里。 沙蛇眼睛凸出,至死不敢相信这小子真的敢在罗少帅的地盘上行凶。 东方的商队已行到近处,当先几匹枣红马飞奔而来,停在江晨面前, “哟,小哥,一个人吗?”为首之人是个身材火辣的女子,左眼戴著黑罩, 坐在马背上用甜腻腻的语气发问。 她身后的两名骑手望著倒塌的茶摊废墟,面色各异,悄悄交换眼神。 江晨回答:“还有几个朋友在前面,落了点东西,我回来取一下。” “他们怎么不等你?让你这么一个粉嫩英俊的小郎君独自一人,多危险哪!”独眼女子吃吃笑了几声,笑容尽显妖媚。 江晨道:“我脚程快,一会儿就赶上他们了。” 女子笑意愈浓,微微倾下身子,伸出一只手作邀请之態:“走路多累啊,姐姐看著就心疼,上来跟姐姐一起骑马吧! 见江晨发愣,她还向江晨拋了个媚眼,“你想坐在前面后面都可以哦!” 这女子的话里话外似乎在暗示什么,江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咳咳!”女子身后一位全身藏在白袍內的高大骑士咳嗽了两声,眼中带著忌惮之色,瞄向江晨腰间剑柄。 独眼女子却像没听到骑士的提醒,继续向江晨伸手道:“来,上马!怕什么,姐姐又不吃人!” 江晨还没说话,后方那位白袍骑士已从独眼女子手中夺过韁绳,拽著马匹往一旁走去。 独眼女子还不忘转头朝江晨娇笑:“小郎君等我一下,姐姐马上回来。” 两人並行到远处,低声交谈: “老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知道!昨天才看过画像嘛,红榜首,惜公子!浮屠教悬赏五十万两银子捉拿的男人!难怪连沙蛇的摊子都敢拆!嘻嘻,这么值钱的货色,老娘怎么能错过!” “我奉劝你別打他的主意。此人极度危险,不是你能吃得下的!” “我就喜欢危险的男人,越危险越刺激—— 那两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江晨凝神去听,凭著玄罡体魄,也偷听到了不少內容。 独眼女子口中的悬赏让他吃了一惊,浮屠教居然標出了五十万两的天价,不知有多少人愿意为这笔鉅额赏金而走险。 思村间,独眼女子和白袍骑士驱马返回, 独眼女子依旧盛情邀请,江晨本也想找个嚮导,就顺势答应下来。 隨著风沙消停,他们赶上苏芸清一行人,也都加入商队。 第190章 緋红妖姬,簫声神墓 江晨打听得知,这独眼女子原来是大漠里赫赫有名的“长河猎团”的大团长,外號唤作“緋红妖姬”,平日只做大买卖,这次护送商队前往暗红沙丘,光定金就收了三千两。 在大漠里,“緋红妖姬”艷名远播,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其中就包括黑旗帮的“血魔”韩俊、黄昏军团的大都统青墨。外地人若想在暗红沙丘站稳脚跟,便不可轻易得罪於她, 看到谢元的时候,緋红妖姬瞪大了美目,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马上就把谢元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酒疯子,你这头猪一样的东西居然肯挪窝了?不会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当然不是!早知道会遇到你,我就不来了。』 “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没钱。”” “你这烂酒鬼,喝了老娘那么多酒,现在就想赖帐了?” “酒是你自己送的,我又没向你要。” “我请你喝酒是要你出山,结果你喝完酒就装疯卖傻,翻脸不认人,哪有这么不要脸的!” “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好,只认得酒,认不得人。” 苏芸清竖起耳朵,偷听著谢元和緋红妖姬两人交谈,忽然开口道:“这两人以前肯定有过一腿。” “何以见得?”江晨问。 “不信可以打赌。”苏芸清盯著前方,微笑道,“你看他俩的神態,以前肯定睡过觉,而且不只一次。” “这种话最好別乱说。” “我跟你赌一根黄瓜!这种不要脸的女人,我在星院里见得多了,周旋在诸多男子之间,左右逢源,把那些自命不凡的臭男人要得团团转---现在她好像盯上你了,待会儿夜里可要好好防备!” “你多虑了。”” 这时忽有一阵飘渺的簫声传来,分不清来处,彷佛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縈绕在心头,空灵而渺远。 江晨心臟猛地一颤,浑身的血液隨之躁动了一下。 “怎么了?”苏芸清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 “你没听到吗?有人在吹簫。』” “吹簫?我怎么没听到?” 苏芸清四下环顾,在她眺望远处的时候,江晨心头的簫声越来越轻细,如轻烟般嫋嫋远去了。只留一缕余韵,似如幻听,仍在耳边迴绕。 江晨皱著眉头,冷冷地道:“刚才我跟希寧在一起的时候,就听到了这种簫声。” 苏芸清的脸色也隨之凝重起来。 她知道以七阶玄罡武夫的境界,所有的感知都不是空穴来风,更不会轻易发生眼、听错之类的误判。既然江晨听到了簫声,那么肯定是有缘故的。 苏芸清凭藉苏家秘技“听雷”,感知能力比江晨还要稍强半筹,如果敌人能绕过她,在她眼皮底下悄然对江晨发动偷袭,那么此人的实力肯定达到了一个相当骇人的地步! 除了特殊神通之外,恐怕只有十阶绝世强者才能做到这一点! 莫非,是地藏尊者阴魂不散? 一想到这个可能,苏芸清就觉得后背嗖嗖发凉。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窥视我们?”江晨忽然又问。 “有啊,很多人。”苏芸清瞄了瞄前方的骆驼队伍,道,“不过都是些小角色,不值一提。嗯,有个五阶的傢伙还算可以,瞧他那双色咪咪的小眼睛,跟林麒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他窥视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没有其他线索吗?』” “不是没有线索,而是线索太多了,像一团乱麻,我们根本不知道从哪开始找起!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人都杀光咯————. 苏芸清说到这里,想起江晨近日的表现,是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的,她连忙改口,“我开个玩笑,你別当真!” 江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苏芸清说得对一一举止可疑的人物实在太多了,生存在这片混乱之地的人们,每一个都不是善茬,就连那个一脸笑眯眯的商队老板,也在腰后別了两把剔骨尖刀。想要从这里面找出幕后黑手的话,恐怕真得把所有人都杀光才行。 他放弃了这项徒劳的举动,呼出一口浊气。 敌暗我明,又被高价悬赏,四面杀机。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苏芸清安慰道:“別担心,那家伙鬼鬼祟祟不敢露面,说明他也没什么硬本事。只要有我罩著,保证他动不了你。” “晚上睡觉呢,也跟你一起吗?”江晨淡淡一笑,“我还没有沦落到要靠女人保护的地步!” “也对,有你在旁边,小寧肯定睡不著觉。”” 说到这里,苏芸清面色突然一变,江晨也似乎想到了什么,两人同时回头朝默默跟在身后的希寧看去。 希寧感受到两人注视,异地抬起头来,眼神闪烁了一下,又慢慢垂下脑袋。 『是她么?』 江晨心中生疑。 作为浮屠教的玉女,希寧应该也有些装神弄鬼的本事吧? 苏芸清瞧了希寧半响,摇头道:“不是她。”” 江晨也认可这个结论。 第一次听到簫声时,希寧就在他面前等待裁决,没有机会搞鬼。 只是她的神情,为何看著有点古怪— 跟隨商队前行了一段路,在安营扎寨的时候,江晨初步將嫌疑人確立为三个一个是外號为“五甲蟒”的瘦高男子,他是緋红妖姬身边的得力爪牙,毒蛇般的自光时常在江晨和苏芸清两人身上打转,敌意十分明显。 第二人是个鬼鬼祟票的黑瘦矮子,外號叫“鬼燕”。据说此人杀手出身,刚加入长河猎团不到半年,手段凶残诡异。 最后一人是个姓宋的中年文土,体质屏弱,脚步轻浮,不像是习武之人。江晨怀疑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此人腰后恰巧就別著一根簫管! 江晨打算今天夜里有空的话就去会会这三个傢伙。 一整日的奔波耗尽了人们体力,营帐扎好之后,所有人都钻入帐篷,谈话声都微不可闻,只有鼾声在营地里起伏。 万古不息的狂风从上空刮过,一轮血月高悬於空中,將沙漠映得一片殷红。 在魔性月光的感召下,江晨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变得不安分。 他和衣躺在席上,抑制著身体的躁动,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簫声,以及隱隱约约的琵琶曲。 这次是两名乐师。一个吹簫,一个奏琵琶。 虽然那琵琶曲婉约细微,而且完美地融入簫声之中,相隨相和,几乎让人感觉不出差別,但江晨仍敏感地察觉出,这是属於两个人的不同演奏。 乐音繚绕之间,江晨体內的血气如被无形力量牵引1,在四肢百骸中快速运转起来。 他一仰头看见穹窿中的赤月。 透过帐篷的缺口,可望见暗红色的光带在天际扯动,光怪陆离,夜空更深处似乎遍布著无数灰暗的漩涡,让人望而目眩,散发出无穷的魔力。 当空一轮血月,是江晨平生所见过的最妖异、最绚丽的月光,没有半点银白色的皎洁,將天际染成嫣红,却又透出一股迷人的诱惑,好像在牵引著三魂七魄,悠悠荡荡地飘上远方,回归那星辰深处的怀抱。 江晨眼前彷佛出现了幻觉,条忽间忘了自身所在,只见眼前铺展开一片乾裂的大地,遍布沟壑,没有一根草木。 而他站在这片荒芜的地面上,脚下鬆散的土壤被踩得喀吱作响。 走出一段距离后,登上一个土坡,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江晨募然醒悟过来 他脚下所踩的,不是真正的地面,而是一个横躺著的无比巨大的身躯! 那一道道沟壑裂纹,是巨人身躯上的皮肤纹理! 远处高耸起伏的山峦,则是巨人支起的手臂! 巨人完整的身躯,倘若站立起来,怕不是有千百丈高! 这是何等伟岸的存在!难道就是远古神话中的创世巨人? 江晨心头油然生出敬畏之感,只觉自己踩在巨人身上的行为,实在是大不敬。 但他仔细观察,又发现巨人好像已经死去多时,虽然没有腐烂,却完全丧失了生机。 这样伟大的存在,又是因何而死? 江晨的意识往上飘飞,隨著视野拔高,他逐渐看清了更远处的景象 这是一片无边无尽的鲜血之海,不知有几万里宽广,一望无垠。 几百丈高的巨人,躺在这片血海之中,也只如沧海一粟。 更远处,漂浮著无数巨大的尸骸,密密麻麻,如同夜空中的繁星,点缀在血海之上·——--好一幅恢弘壮丽,却又惨烈恐怖的画卷! 江晨的一点识海灵光小心翼翼地飘过去,仔细辨认那些巨大的尸骸,心头涌起一种明悟一一这些户体便是在千万年前的上一纪元太古战爭中陨落的诸神,袖们的骸骨即使经歷万年时光的冲刷,依旧散发出强悍威严的气息,诱引了眾多渺小的意识前来,在血海中顶礼膜拜·· 那么,这一片血海荒原,就是上一纪史诗神话中的古代神灵墓地? 江晨一惊之后,眼中的世界反而更加清晰。 形形色色的神仆,像怪物更多过於人类,甚至有些只是一个模糊的灵体,构成了这一片安寧、肃穆、庄严、沉闷的墓园。 而神灵的尸骸上,们生前所掌控的大道法则逸出体外,漂浮在虚空中,交织成玄奥复杂的线条纹路,流转变幻,彷佛詮释著大道的真相。 那些法则中蕴藏著力量的奥秘,吸引著江晨靠近,想要深入观察。 但江晨的思维一旦探入那些变幻的纹路中,顿觉头昏目眩,几乎一瞬间耗空了所有的神念,眼前天旋地转,意识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轰然沉入黑暗江晨低呼一声,募地坐起身来,发现又回到了现世,周边的风沙在帐篷顶呼啸,而自己的背后则惊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是幻境吗? 真是恐怖至极,诡异至极! 却又玄妙至极,美丽至极! 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深深陷入其中,探索大道法则的奥秘。 那片星空血海,那座神之墓地,究竟是真是幻? 如果只是一个诱我深入的陷阱,那布局者的手笔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吧-——· 那家伙倘若真是十阶绝世强者的话,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干嘛不直接现身揍我呢? 江晨俯视自身,身体里血液奔腾,力量澎湃,好像有无穷精力可供驱使。 已经超越了七阶“玄罡”体魄,这是八阶“金刚”境的力量! 武夫练成金刚体魄,就意味著在玄罡的基础上又迈出了一大步,不仅罡气与肉身相合,刀枪难伤,更能以肉身抵御神通法术,徒手生撕阴神阳神也不在话t。 八阶“金刚”武夫,在面对同级的八阶“通天”练气土、八阶“阳神”炼神者时,又重新占据了优势地位。 江晨心中又惊又喜,虽然他早已处於“玄罡”圆满之境,只差半步就能踏入“金刚”,可也没想到,这半步迈得如此平静顺利。 但他心里同时暗含一丝隱忧,这种境界说起来还是拜那阵簫声和神墓幻境所赐,如果幕后的布局者包藏祸心,那么在这次进阶的背后,不知藏著什么陷— 帐篷外忽有脚步声靠近。 江晨心中一动,躺倒在席上装睡。 那人气息收敛得很好,脚步轻微,如同一只灵敏的狸猫。如果不是玄罡高手,还真难以发现她。 她手脚地將帐篷门拉开一道细缝,往里窥视了一眼,藉著红色的月光, 见江晨躺著不动,便轻轻慢慢地溜了进来。 江晨认出了这人的身份,赫然是緋红妖姬。 他顿时想起了苏芸清的话语,当时还觉得是玩笑,但现在看来,自己好像真的成了緋红妖姬的猎物—· “小哥哥,你睡了吗?”緋红妖姬小声呼唤。 江晨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等他想好应该怎么应付这个尤物,耳中又听到了另一种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是吧,这么直接? 江晨顿觉口乾舌燥。 緋红妖姬大胆而直爽的嗓音,就在他耳边响起:“长夜漫漫,不如一起做个伴啊?” 江晨咽下一口唾沫。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身边这个热情奔放过头的女子,然而心中忽然又浮现另一个念头。 我为何要拒绝她? 我现在已经无家可归,朝不保夕,被浮屠教方里追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在沙漠里。 这样一个沦落天涯的我,还在坚守什么? 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不好吗? 他感觉一双柔软的胳膊抱住了自己, 緋红妖姬略带沙哑的柔媚嗓音在耳边传来:“刚才真是嚇死姐姐了,月亮突然变得好可怕,顏色特別深,像是在流血一样,连天上的云都变红了,笼罩了整个天空——. 江晨“哦”了一声:“这种月亮在沙漠里不常见吗?” 緋红妖姬道:“虽然平时也经常看到血红色的月亮,但从来没有这么深的顏色,也没有这么大,好像整个天空都在流血一样————.”” 第191章 无上传说,一刀两断 江晨察觉到緋红妖姬的手臂在颤抖,也不知道是真的嚇到了,还是装出来的博人怜爱。 他心中隱隱有种感觉,緋红妖姬说的那种血月异象,可能与自己的神识进入的那片星空血海有关。 他轻声问道:“你在沙漠里生活了这么久,难道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緋红妖姬摇头:“从来没有。只是听老人提起过,当有人即將证得“无上法”的时候,才会引发这种天地共鸣的异象————”” “无上法?那是什么东西?” “暗红沙丘上有个传说,一旦有人证得无上法,他就会成为沙丘上的新一任主宰。两百年前,黑剑圣领悟“帝剎天音”的时候,就发生过这种异象,整个沙丘全都看到了天空中的月亮在流血,黑剑圣因此证得无上法,成为“天音剑圣”,主宰沙丘两百年————”” 江晨越听越觉得离奇:“这个『无上法』有这么神奇吗?领悟一个神通,还能让沙丘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一起做个见证?” “我以前也觉得是神话故事,直到今天看到了,才相信也许是真的。” “照这么说,黑剑圣马上要退位了?” “那倒不一定,今天这个月亮虽然很红,但是血海还没有完全铺开,没覆盖到整个沙漠,应该还没证法成功。” “当血海铺开之后,就能证得无上法?”” “应该是吧——·故事里是这么说的——.小哥哥,刚才真的嚇死我了,你快来安慰我————.· 緋红妖姬的手脚开始不老实。 江晨也没有心思追问无上法了,他感觉十分不自在,想把緋红妖姬推开,但又觉得这是一个能让自己从男孩到男人变的好机会。 既然接下来的路途九死一生,那么在死之前,自己是否应该见识一下不一样的风景? 总不能到死还是元阳之躯吧? 正当他心中天人交战之际,外面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华!” 帐篷门帘一下被掀开,苏芸清站在门口,冷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低声喝道:“姓江的,你给我滚下来!” 江晨满脸无辜,他还没上去呢! 又听緋红妖姬咯咯娇笑:“原来是苏妹妹啊,你吃姐姐的醋了吗?放心,姐姐只借他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把他图还给你-——-” “我看你是想把他图图吞下去吧!”苏芸清叱道,“姓江的,如果你心里还有阿曦,就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赶出去!” 江晨虽然原本对緋红妖姬没什么想法,但也很反感苏芸清这种指手画脚的態度,哼了一声:“少拿林姑娘来压我,你既然这么想她,自己回去找她吧!” 緋红妖姬吃吃娇笑:“说得好,男子汉大丈夫,在女人面前怎能畏畏缩缩, 不像话!” 苏芸清气道:“你们这对狗男女————·』” “苏妹妹要是迫不及待,今天晚上可以一起呀!还有你口中那位阿曦姑娘, 也把她叫过来————.” “住口!你这不知廉耻的贱货!信不信我砸烂你的脸?”苏芸清铁青著脸握紧拳头。她无法容忍林曦也被侮辱。 緋红妖姬收敛笑容,语气中也多了一丝冷意:“廉耻?苏妹妹初来乍到,大概还不知道沙漠里的规矩,我们不讲究礼义廉耻,只认钱和拳头!” 苏芸清捏著拳头,嘴角勾起冷笑:“是吗,只要拳头够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緋红妖姬慢悠悠地道:“你这种心高气傲的小姑娘,姐姐见得多了,自以为血统高贵,镶了金边,在別处不要紧,可到了暗红沙丘还这样娇气,那就小心走夜路栽跟头。別怪姐姐没提醒你,你和那位阿曦姑娘·—...” “好了,不要吵了!”江晨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免得被苏芸清一拳打死。 他理了理衣衫,起身往外走去。 “小哥哥,你去哪?”身后响起緋红妖姬带著媚意的呼唤。 江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跃跃欲试的邪念,道:“出去晒晒月亮。” “那我—— “下次吧。今天有点忙。”” 江晨走出帐篷,身后传来緋红妖姬的一声嗔怨。 苏芸清跟在江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地,在一片沙丘上停下来。 “就在这里吧,我们两个之间,也是该好好谈一谈了。”苏芸清开口道。 迎著晚风,江晨回过头,对上少女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竟有几分心虚。 他目光略略低垂,冷淡地道:“有什么好谈的。』 苏芸清面上浮现一抹色:“如果今晚不是我过来阻止,你真打算跟那女人睡觉?” 江晨漫不经心地回答:“谁知道呢?” “你把阿曦置於何地!”苏芸清怒目而视。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缓缓道:“我和林姑娘有缘无分,上次已经在幽冥森林告別,之后就各走各的路。天地广阔,人海茫茫,往后可能谁也遇不著谁,我怎么样,与她何干?”” “畜生!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枉阿曦对你一片真心——----罢罢罢,遇到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渣,我没什么好说的,算我瞎了眼晴!今天本公子就跟你一刀两断,从此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兄弟!” 苏芸清说罢扭头就走。 江晨没有挽留她。 不过苏芸清没走几步,又转过身来,瞪著江晨道:“你知道那女人是什么货色吗?她是狐媚外表,蛇蝎心肠,裤襠没把门的,不知道经歷过多少男人,玩弄你这样的雏鸟不用费吹灰之力!你今天跟她睡觉,明天头顶就会绿得跟乌龟一样!你不信我的话,那就等著瞧吧!甚至不用等到明天,她马上就会再找別人! 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我赌她现在已经找老谢去了,你信吗?” “我不信。”江晨望著远处沙坡上对著月光饮酒的灰衣醉汉,轻轻笑了起来。 苏芸清顺著他目光看到老谢的身影,被嘻了一下,道:“就算不是老谢,也有其他人。你不听我的话,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吧,谁没后悔过呢?” “明知蠢事还去做,那就是脑子有病了!” “那也碍不著你。你不是跟我一刀两断了吗?』 苏芸清乾咳一声,道:“哦,我忘了我不用刀的。』” 苏芸清走近几步,忽然撩起右手,幻化出漫天掌影,朝江晨堆叠而去。 犹如枫红片片,浸透萧瑟,在秋风中飘旋零落,悽美中透出无形杀意。 “姓江的,且看我这一掌如何?』 苏芸清猝然而发的这一掌,是江晨前所未见,近乎神奇。 以江晨比她高出半阶的修为,却看不出那一大片掌影中哪处是虚、哪处为实,不得已之下,只好暂且退避。 这一退就是十八步。 苏芸清步步紧逼,后招无穷,得势不饶人。 江晨仓促反击两掌,全部落到空处。 他收起轻视之心,全力应对,仍然直到退到沙坡下方之后才寻出拔剑的机会呛螂一响,“斩影”出鞘,灰暗的光晕渲染了大片空间,將苏芸清攻势截[断。 第192章 交情交易 苏芸清见好就收,未等江晨反击,就主动后退两步示意住手。 她脸上略带一丝得色,道:“我这招“落飘零掌”,可还算得高明?” “不错。”江晨微微点头。以他的天赋和眼力,也无法窥尽那一招掌法之奥妙。 “你体魄虽强,力量比我高,但武艺招式上仍不及我,你承认吗?』 “那又如何?” 苏芸清眨了眨眼睛,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这招教给你。” “哦?什么条件?”作为习武之人,江晨无法不心动。 苏芸清面颊露出怪异的笑容,徐徐说道:“只要你不再枉杀无辜,不再四处滥情,时时刻刻记掛著阿曦的好,我就把我所会的招式,全部都教给你-———”” 江晨神色复杂。苏芸清这个要求,说到底都是为了林曦,她对於林曦的情义,真是可敬可嘆。 他定定看著苏芸清,就见她空灵而幽远的目光犹如飘过了千万里距离,凝注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身上。 此时此刻,天际星云的彼端,是否也有一轮皎洁的明月? 当清冷的辉光洒下,万物婆娑之时,沉睡的少女是否会梦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可否能感受到这份牵肠掛肚的思念? 苏芸清的笑容满溢著温柔。 她那美好温柔的表情,却只让江晨发出一声嘆息。 “抱歉,我做不到。”” 沉浸在思念中的苏芸清嘴角仍残留著一丝浅笑,柔声道:“哪里做不到?” 江晨望著远处一缕打著旋几的烟沙,淡淡地道:“我要走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不想与任何人牵扯太深。你回去替我转告林姑娘,那一卦算得不准,请她另寻良人!”” 苏芸清从回忆中清醒,恢復了正常的语调:“你也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如果答应我的条件,好岁能多一点把握,或许能帮你在生死攸关之际捡回一条性命。” 她顿了顿,盯著江晨的眼睛道:“至於你的顾虑,我能够理解,也赞同你的说法。我会劝阿曦忘记你,但在她真正放下之前,你不能背叛阿曦,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 “简单来说,两种情况一一若阿曦真心待你,你不可辜负她!若她对你已经厌倦,你可自行离去。不管怎样,都少不了你的好处———.”” “只能由她主动放弃我,而我却不能背叛她,是这个意思吗?” 苏芸清点头道:“没错,正是如此。只要你答应这个条件,我就传你招式。 这是一场明码標价的交易,约束不算很大,获利却十分丰厚,正好弥补江晨所欠缺的短板,让人怦然心动。 江晨仍担心她言语中的陷阱,继续追问:“你能教我什么?把苏家绝学私自传授给外人,是违背家规的吧?” “我只说招式,没说心法。“龙皇拳”若没有心法匹配,你学了也无法成就武圣。但我能教你更多东西,要知道我对七大家族的武技都很熟悉,这些年来偷学了很多精妙招式,譬如叶家的“无定指”,卫家的“无影枪”,林家的“落掌”,苏家的“游龙身法”,柳家的“霸剑”,贺家的“绝刀”,高家的“通幽神功”,还有圣城皇族的“天子燎原拳”,全都是你无法想像的武学。你若能学会这些绝技,遇到“武圣”之下的高手皆可一战。怎么样,包管你稳赚不亏!” “未必有你说得这么神奇吧!”江晨不动声色地道,“你就算通晓这么多武学,照样不是我的对手。”” 其实,以苏芸清初入玄罡的体魄,战力能与八阶“金刚”境高手持平,足以说明她所掌握的武学招式的不凡! 倘若换成江晨来施展这些招式,就算遇到九阶“无懈”武夫,也有一战之力! “是我自己心思太散,学艺不精。”苏芸清没在这时候爭胜,肃容道,“但我掌握的这些招式口诀,都是货真价实的武学瑰宝,我可以一字不漏地传授给你,由你自己去钻研领悟。只要你天赋够高,就能青出於蓝,比我更强!” 江晨沉吟片刻,作出决定,点头道:“成交!』 晨曦的仇,我会以性命为赌注,让浮屠教血债血偿! 这条九死一生的路,註定我一人独行,本来就容不下太多的情爱纠葛! 只要能变得更强,一步一步接近浮屠教主,我可以割捨掉很多东西,很多人至於林姑娘—————-你的一番情意,只有等我活著回来,再报答吧-———. 苏芸清提出的这桩买卖,江晨无法拒绝。 “你必须发誓!”苏芸清强调。 江晨略一迟疑,便横心起誓。 苏芸清站在一旁,別过脸去,心里默默嘆息:“阿曦,用这种手段来为你留住他,希望你別怪我。” “我的誓言,你满意吗?”江晨转头向苏芸清道。 苏芸清眉宇舒展,绽放笑容:“好,阿曦没看错人。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所有你会的,我都要学。”” “那从“落掌”开始吧。我先教你口诀,今晚你背熟之后,明天有时间再给你餵招。”” 两人在沙丘下的隱蔽处窃窃低语,苏芸清讲解“落掌”的百多种变化,江晨凝神聆听,用心思考口诀的精义。 营地里,白袍骑士在独自守夜。 见到江晨和苏芸清双双返回,白袍骑士目光一扫,嗓音低沉地道:“夜里多留个心眼,不要到处閒逛。” 江晨感觉白袍骑士的语气有些奇怪,朝他投去一眼,却见他脑袋低垂,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次不经意的喃喃自语。 “他是在跟我们说话吗?”江晨问。 “好像是的。”苏芸清回答。 “他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管好自己的眼珠子,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是这样吗?”江晨感觉白袍骑士的提醒不只是这个意思。 “还有,管好你的三条腿,不该碰的女人,永远不要去碰!”” 走过一段路,即將在帐篷前分手时,苏芸清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古怪?”” “古怪?”江晨瞬间联想起好几张面孔,这支商队里面,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古怪,“你指的是谁?” “他们运的这批货物,我感觉不简单。” “嗯。应该有一批赤月之精,很值钱。』”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苏芸清歪著头想了想,“我每次靠近他们护送的那个红色大箱子的时候,都感觉后背凉颶颶的,好像是站在深更半夜的荒山坟地里一样。有几个人的反应也不太对劲,他们紧张过头了,那眼神简直要把我杀人 “这也正常,这帮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当然要防备你。” “我感觉不止如此。那个红色大箱子里面,肯定装著十分厉害、十分恐怖的东西。刚才那个穿白袍的,应该也是警告我们离箱子远一点。” “那他多虑了,我对他们的箱子不感兴趣·———” 第193章 你瞅啥 两人在门口分手,各自钻入帐篷。 红色月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进来,席被如同被鲜血浸染,显出不祥的色泽。 江晨的思绪回到“落掌”的口诀上面,一边思索著招式精要,一边合拢帐门,打算解衣睡觉。 右手刚刚摸上衣襟,他的身子突然战慄了一下,募地生出一股极大的危机感,想也不想就本能地往前一滚,撞开门帘衝到帐外。 四散进舞的布条碎片中,一缕细微的风声从脑后袭近,几乎贴上了他的后颈。 有人要刺杀我! 是个极擅隱匿偷袭的高手!他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到我精神鬆懈的一瞬间, 才闪电出手,一击致命! 江晨心中浮现这个念头,无暇多想,猛一蹬脚,身子如离弦之箭往前掠出三丈,待要回头看时,却只闻一股细微的杀气如影隨形地跟了过来,他若执意要回头的话,恐怕將会听见自己脖颈被割开的嘶嘶声。 好快的身法!』江晨心头凛然,那刺客的速度竟不在自己之下。恐怕也是上三境的高手! 更糟糕的是对方隱匿气息的功法实在太厉害,江晨无从捕捉他的位置,就算有心想用“空间扭曲”反击,也不知那刺客究竟是在左还是在右。 思付间,江晨左脚一撇,身子倾斜著往旁边另一座帐篷飞去。 身后那股幽淡的气息紧隨过来,无形杀意始终抵在江晨后颈,江晨猜测那是一件类似於“斩影”的剧毒神兵。 这刺客来得太古怪,江晨一时寻不到空隙,只得继续逃窜。 江晨身子如一缕轻烟,步入帐篷阴影中。 在光暗交错的一瞬间,他从虚空中发起跳跃,神乎其技地闪到帐篷的另一面,同时拔出斩影剑,凭直觉隔著帐篷一剑刺出去。 六阶“御器”炼神修士的直觉,往往比同境武者更精准! 那刺客还在追逐江晨原先留下的残像,突然就见一抹灰暗朴拙的乌光刺穿了帐篷布帘,森森杀气將他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 刺客呼吸凝室了一瞬,翻身转折而出,躲过了这致命一剑,然后放弃了追逐,悄然无息地倒退出去。 下一刻,江晨提剑赶到刺客原先的位置,只见一抹极快、极淡的影子在月光下迅速远去,儿个起落就消失在视野中, 那刺客十分会利用光线和阴影的掩护,江晨连他的身形轮廓都没看清。但那种诡飘忽的身法,却让江晨陷入了沉思。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专业的刺客作风。 那刺客在帐篷里等了很久,气息尽敛,连感知极佳、拥有“听雷”秘技的苏芸清也被瞒了过去。如此高超的隱匿技巧,加上无跡可寻的刺杀手段,可谓是杀手中的杀手之王。 此人莫非就是一直骚扰本少侠的吹簫者? 不像。 多次聆听簫声,江晨也算是那吹簫者的“知音”了,那家伙给江晨的感觉, 像一只奸诈狡猾的狐狸,远远地戏弄你,將你诱入陷阱。但若没有万全把握,他绝不会贸然与你交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今夜的刺客,则是一条阴狠的毒蛇,躲藏在暗处,冷不丁就给你来上一口。 虽然都是敌人,但两者的行事风格还是有所区別。 一想到这两个棘手的敌人都对自己虎视耽耽,江晨的心情就有些恼火,吐出一口浊气,喃喃地道:“本少侠的脑袋很值钱,就怕你没命拿————』 这些人,莫非是浮屠教派来的走狗,知道我要去找黑剑圣,所以想在半途截杀我? 在黑剑圣的地盘上,还敢这么撒野,胆子真不小啊! 江晨忽然转过头,朝不远处探头探脑的瘦高男子“五甲蟒”喝道:“你瞅啥?, 五甲蟒是听到了动静才出来看热闹的,正准备回帐篷,被江晨这么一喊,面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一双阴沉的三角眼愈发缩小了几分,冷冷地道:“瞅你咋地?” 江晨伸出手指朝他遥遥一指:“再瞅试试?”” 两人气机交锋,五甲蟒微微一惊,只觉一股强大的风压威逼过来,压得自己胸闷气喘,明显落了下风。 但一想到在这种安静的晚上,营地里好多人大概都还没睡,正竖著耳朵听著两人的交谈,自己要是服软示弱,还有什么脸面在队伍里混下去? 五甲蟒硬著头皮道:“我就瞅了,你能咋地?” “小犊子,给我过来!”江晨勾了勾手指。 五甲蟒当然不肯过去:“你算老几呀?” “你小子挺硬啊!”江晨用大拇指抹了一下鼻子,“知道我是谁吗?”” 五甲蟒的气势毫不示弱:“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啊,你不是一条小蚯蚓吗?”江晨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小蚯蚓,还向人显摆呢!” 五甲蟒面孔涨红,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擼起袖管气冲冲奔上前来:“你小子找事是吧?看我不削你!” 江晨却没正眼看他,又指著另一个帐篷里往外窥探的眼睛,勾手道:“你! 也出来!” 那个帐篷里的人,正是商队里的另一个刺头,黑皮矮子一鬼燕”。 鬼燕原本只想躲在帐篷里看热闹,被江晨这么一指,愣了一下:“叫我?” “就是你,出来。” 鬼燕道:“你啥意思?” “叫你出来,听不懂人话吗?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从小没断奶?” 鬼燕本来心思深沉,不欲第一个挑头。但他在猎团里也算人五人六,被江晨当面这么叫骂,心头不禁怒火中烧, 他加入猎团才半年,已经与“五甲蟒”这样的老人分庭抗礼,並且凭著一身好本领收穫了猎团第一美女“小琼”的青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卑微无名的杀手了。 “你小子是不是有病?” “小娘们儿,你的胆子莫非比小蚯蚓还小?”江晨朝鬼燕比划著名小拇指。 这种直白淳朴的挑畔最能击溃一个男人的理智。 一想到“小琼”可能也听见了这样的侮辱,鬼燕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掀开了帐篷。 “姓江的,你故意找茬是不?』” “没错,我就找你们两个。还有个姓宋的,也给我滚出来!”” 江晨脾睨四周,把一些本来已睡著的人也吵醒了。 他正想藉著这次机会,把之前怀疑过的像吹簫者的三个嫌疑人全部试探一遍不少眼晴都盯著外面这场热闹,却没人出来劝架。看来他们也都想瞧瞧这个狂妄小子的斤两。 第194章 落花飘零,克己守心 “姓宋的怎么不出来?缩回娘胎里去了?” 江晨又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那姓宋的中年文士不知道是太沉得住气,还是睡死了没听见,始终没露头。 江晨遗憾地嘆气:“这怂包,没种,又要多费我工夫。”” 另一边的五甲蟒已经走到近处,却听鬼燕叫道:“且住。”』 五甲蟒没好气地翻了翻三角眼:“你有什么屁放?』』 鬼燕道:“这小子狂归狂,但也是个硬茬,恐怕不在你我之下。如果不拿出点真本事,未必降得住他。”” 五甲蟒冷哼一声:“你怕了?” 鬼燕道:“今时不同於往日,这笔五十万两银子的大买卖,恐怕不是一个人能够吃得下的。”』 五甲蟒不屑地道:“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我们两个做了这么久的对头,从早斗到晚,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联起手来会怎样?” “和你联手?”五甲蟒眼神微微一动。 鬼燕一字一句地道:“如果我们两个联手,总有一天,整个暗红沙丘都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五甲蟒没有说话,眼中闪过异样的神采。 鬼燕目光炯炯,猥琐的面容变得十分严肃,沉声道:“天下英雄只有一双, 如果我们两个化敌为友,联起手来,势必將横扫整个天下,统一云梦世界,俯瞰芸芸眾生!”” 他上前一步,想著“小琼”此刻崇拜的眼神,意气风发地侃侃而谈:“到那一天,所有人都要跪在我们面前,俯首称臣,山呼万岁!那个时候,才是我们真正分出胜负的日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五甲蟒冷冷地道:“那就把我们的胜负,留到那一天吧!”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盯向江晨。 江晨掏了掏耳朵,然后吹了吹手指:“你们的遗言说完了?”” “动手!”” 一声令下,两条身影夹击而上。 “噗!” 一阵冷风伴著闷响吹过沙丘。 鬼燕握著冰冷的匕首。 他的眼睛是冷的。 他的手是冷的。 他的心也冷了。 比吹过来的冷风更冷。 原本就矮小的身躯,此刻更加弓成了虾米。 挨了江晨一脚,鬼燕两腿夹紧,双手掩著,软成一堆泥,蹲在地下,面容扭曲,彷佛听见了某种宝贵东西碎裂的声响。 鸡飞蛋打。 出师未捷,半生已飘零。 鬼燕的下半辈子,都没脸再见“小琼”了。 另一边的五甲蟒身形化为幻影,彷佛变成了十个人,从四面八方朝江晨袭来江晨右掌拍出,化作漫天枫红,掌影纷飞,犹如落叶片片堆叠,悽美萧瑟, 迎上四面八方的人影。 林家“落飘零掌”。 一百二十八种变化,江晨还只学会了二十八种。 但对付五甲蟒的十余个残影,已经足够。 每一道残影都被拍中了两三掌,犹如一个个泡沫被戳破,“噗”的一声消失。 只剩下最后一个真身,硬接了江晨三掌,然后凌空倒飞出去。 “砰!” 五甲蟒摔进帐篷,惹来帐篷里一声尖叫。 五甲蟒吐出一口鲜血,竭力撑起上半身,抬手指著江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嗓音:“你————.”” 江晨逐步走近的身影,映入五甲蟒眼中,犹如一尊高不可攀的鬼神。 他抬起脚,踩在五甲蟒胸口,慢悠悠地问道:“你瞅啥?” 五甲蟒一口鲜血上嗓子眼,却又吐不出来,淤在那里,忽然翻了个白眼, 晕厥过去。 江晨踩在五甲蟒身上,用他的衣服將靴子上的血跡擦乾净了,才不慌不忙地起身。 背后传来颇有节奏的脚步声,带著熟悉的香风,和一声幽幽的嘆息。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江晨转头望著緋红妖姬,咧嘴一笑,“但大伙儿都可以作证,是他们先动手的。”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像闹剧一样草草结束了。 人们在背后如何议论,江晨並不关心。 鬼燕和五甲蟒的下场应该能警示很多人,谁再想打江晨的歪主意,都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暗红沙丘的规矩就是这样,说一万句道理,不如展示一下拳头。 这地方的大多数人都是畏威不畏德,敬恶不敬善。 江晨確定了两件事 在帐篷刺杀自己的那个幽灵般的刺客,不是鬼燕。 暗中窥视自己的人,也不是五甲蟒。 他们两个的武技,在普通人看来是很厉害的高手,但在江晨面前,就像两只苍蝇一样,不配引起他的警觉。 只剩下最后一个嫌疑人了,那个姓宋的中年文士-——· 江晨回到帐篷,刚刚躺下,就有另一个身影钻进来,坐在他旁边。 来人是苏芸清。 江晨抬了抬眼皮:“有事?” 苏芸清低头打量他的脸色,道:“你火气很重啊!我赶走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就让你这么难受?” 江晨揉了揉眉心,用有点慵懒的语调道:“如果你在自己帐篷里被人偷袭, 心情只会比我更差。” 苏芸清一惊:“谁偷袭你?”” “没抓到,是个很厉害的刺客————·』 江晨描述了一下两人交手的经过,苏芸清脸色渐渐沉重。 “很可能是他———” “谁?” “风雨楼的金杀手,“绝命五煞”中的“黑煞”鬼影子。”』 “风雨楼,那个白鬼愁?”江晨摸了摸身边的斩影剑,想起那个神通诡异的灰衣青年,“我抢了他的宝剑,他喊齐人马来报仇了?” 苏芸清摇摇头:“杀手不讲究报仇,白鬼愁虽然是风雨楼少主,也不能支使金牌杀手去替自己报私仇。那个鬼影子肯定是衝著《红榜》悬赏来的,谁让你的人头那么值钱呢!” 她幸灾乐祸笑了笑:““黑煞”鬼影子是五煞之中最擅长隱匿偽装的,出手防不胜防。上个月,桂霞山白马观的守一道长就死在他的偷袭下一一当时满堂宾客,高手如云,竟无一人发现鬼影子的到来。鬼影子得手之后扬长而去,也没人能阻拦他。你招惹到这样的傢伙,实在是倒霉透顶了!』” 江晨摸了摸脖子:“我现在身价不菲,可不能让这种宵小鼠辈捡了便宜。要不,今晚你留下来陪我睡?” “呵呵,你自求多福吧!” 苏芸清起身往外走,在门口顿了顿,“如果实在火气难消,就去练武。如果练武也压制不住—— 江晨竖起耳朵,等待她的下文。 难道··她要帮我消火? 苏芸清邪魅一笑:“你还有温暖的右手。”』 “.———·滚出去!”” 后半夜,江晨没睡好。 倒不是鬼影子又来找他麻烦,而是那丝丝缕缕的簫声再度响起,趁他欲睡未睡之时在耳边繚绕不断。 哪怕再好听的音律,在人需要静心睡眠时都会成为苍蝇嗡鸣,更何况那簫声还包藏祸心,纠缠著江晨的神识,飘飘荡荡地在九霄高空中游弋。 江晨意识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彷佛看见自己悬於半空,沐浴著如血的赤月光华。 脚下是一片殷红的沙漠,高低起伏的沟壑如同人脸上的皱纹,在淒冷呼啸的风声中,无穷无尽地延伸至视野的尽头—— 天还未亮,江晨就彻底惊醒。回忆昨晚梦境,只有赤月下苍茫的大地,如同无穷无尽的鲜血。 他起身之时,只觉体內气血奔涌,彷佛蕴藏著无穷无尽的力量。 修为似乎又增长了一些,不消说,这定然是昨晚那簫声的功劳。 江晨透过头顶的缝隙看了一眼天色,光线仍暗,周围一片寂静,其他人还没起床。 既然时候还早,他便盘膝而坐,闭目炼神。 炼神者,清心静气,摒除杂念,沉入空灵。以此来对抗身体內部那种力量增长、修为膨胀的诱惑。 江晨相信,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每一个致命的陷阱之前,都有著令人垂涎欲滴的诱惑。只要自己贸然踏出那一步,必將承受惨痛的代价。 何况,他已经隱隱觉察出,那部分多出来的力量似乎有些不受控制的趋势, 並欲將他原本的力量也同化。 倘若自己沉浸在真元飞速增长的虚幻喜悦中,对此全盘接受的话,那吹簫者只需稍加引诱,自己就会內息混乱,爆体而亡。 以理智对抗本能,用炼神之法將多余的力量锤链提取,不足精粹的就直接排出体外,尽力克制真元的无序增长。 懂取捨,知进退,控制慾望,才算是一个合格的炼神修士。否则,迟早失控入魔。 天光渐亮,江晨徐徐吐出一口气,收功起身。 昨夜多出来的那部分修为,都已被他消耗殆尽。 这种做法,对於江湖上正为增长修为而绞尽脑汁的大部分武者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如此暴珍天物的浪费行为,若是被那吹簫者知道了,恐怕也会气得跳脚。 江晨心里有些惋惜的同时,也加深了一层疑惑:那吹簫者如果想要对我不利,或者意图控制我,为何不直接出手,非要採取这么折腾的方式呢?只要他把我打趴下了,我自然只能乖乖任他处置-—----莫非,那个傢伙的实力,其实並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强大? 天光渐亮。 人们陆续醒来,收拾一番后,启程上路。 今天江晨注意到了苏芸清所说的那个红色大箱子,被十二名彪形大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点红漆缝隙。 他凝神去观察,那红色箱子果然隱隱透出一股不祥的气息,如同一口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棺材,里面存放著腐朽千年的躯体,里里外外都散发著阴森之气。 五甲蟒和鬼燕今天没敢多看江晨。 队伍里其他窥视的目光也明显变少了。 昨天晚上那场架总算没有白打。 但也有个叫“小琼”的女猎手,时不时凑过来套近乎,让江晨有些不耐烦緋红妖姬也有意无意地靠近江晨:“昨天后半夜的月亮很奇怪。』” 江晨隨口问:“后半夜你没睡觉吗?』 緋红妖姬略带幽怨地道:“美味近在眼前却吃不到,哪能睡得著?” 江晨打了个哈哈:“咱们还是说月亮吧,哪儿奇怪了?” “月亮的顏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的,很诡异。”緋红妖姬微微起眉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月亮,一开始红得像流血一样,后面又慢慢变浅了,恢復成了正常的月亮·—.· “恢復正常了就行吧。”” “可是那种奇怪的变化-—----我怀疑,证无上法的那个人,会不会出岔子了“这是好事啊!那个反贼出了岔子,就没人能推翻黑剑圣了,咱们老百姓继续过好日子。”江晨漫不经心地道。 緋红妖姬摇了摇首,嘆了口气:“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也实在是没意思一旁偷听的小琼急忙道:“慎言啊大姐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別让其他人听见了—————.”” 另一方面,苏芸清仗著自己的美貌优势,跟队伍里许多人套近乎,旁敲侧击地打听商队货物的根底。 儘管緋红妖姬和商队首领早就下达了禁口令,但男人自古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在一个漂亮女人面前,口风总要比平时松一些。 苏芸清只要不是板著脸、沉著嗓子、故意展现男子气概的话,其实也算得上明眸皓齿,雪肤容,靚丽动人。 她高挑的身材,也正符合沙漠男子的口味。 再把平时讽爽飞扬的神採收敛几分,偶尔娇嗔几句,展现出女子柔弱的一面,便能將不少男人迷得神魂顛倒。 按沙漠男人的原话来说,她是“能献给黑剑圣的那种极品货色”“放在翠红楼也是一夜千金的头牌”,所以她在不著痕跡地躲开男人们楷油的大手后,也得到了不少內幕消息红色箱子里装的是“玄罡血”。 顾名思义,就是玄罡高手的血液。 由於沙漠赤月的作用,很多人即便没有修习炼神法门,也会被激发出神通。 其中大部分人因为缺少了“禪定”这关键的一步而失控疯癲,而活下来的那少部分人,则会获得“神力”。 苏芸清认为,这种因为外界力量而诱发的“神力”就属於残次版的神通,会表现出妖魔化的症状,更会出现损寿、气虚、暴躁易怒等弊端。但毫无疑问的是,这种残次神通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提升战斗力。 属性相合的玄罡血,可以帮助人们稳固心神,起到类似於“禪定”的功效, 就意味著更高的存活机率、更多的战斗力。与赤月之精搭配使用,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可以批次製造打手。 但玄罡高手的血液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精血流失过多,会影响体魄根基。任何一个玄罡高手,都是傲视一方的大人物,不会落魄到需要靠卖血来换钱沙漠商队透过各种手段、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弄到一点玄罡血,运送到暗红沙丘上,往往能卖出天价来。 所以猎手们如此警惕,不充许任何人靠近那口红色大箱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第195章 沙狼之围 苏芸清根据已有的情报推测,那口红色大箱子里面,应该装著一具冷藏的玄罡高手的户体。 那位高手应该来头不小,八成就是上个月刚刚被“黑煞”鬼影子暗杀的桂霞山白马观观主,守一道长。 鬼影子收钱干掉守一道长,隨后盗出尸体,卖给沙漠商队,还能继续发一笔横財,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甚至还能再接一个活儿一一暗中跟隨商队护送尸体鱼三吃,赚得盆满钵满。 要是路上再顺手干掉江晨,拿到五十万两赏金,下辈子都不愁钱了。 江晨听到这里,吸了一口气:“这傢伙不去做买卖,实在太浪费人才了。” 苏芸清道:“他现在就是在做买卖—一无本买卖。』” 江晨摇头:“屈才了,小小一个风雨楼,怎么容得下这样的天才。』” “那他下次来杀你的时候,你好好劝劝他———·” 日头渐高。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苍凉的豪叫。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驼队暂时停止前进,人们纷纷支起耳朵,便听见前方响起无数高低起伏的叫声,时而袁切时而愤怒,互相呼应著形成一个包围圈,正迅速朝商队靠近。 “是狼群!『 “那群畜生不是在北边活动吗?怎么会来这里?” “大家快往回跑!” “跑不掉的,赶紧生火!”” 一片杂乱的呼喊声中,人们纷纷行动起来,迅速將几辆货车劈散拆开,当做柴枝引“燃了,围成一圈,將眾人保护在內。 摇曳的火光冉冉升起,所有人都挤在一圈柴火中,望著远处飞速靠近的狼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一眼望不到边,数目成千上万,全都是小牛犊般壮硕的沙狼,个个眼露凶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將火圈內的眾人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外全是一张张狞的狼头,著血口白牙,向圈內的人类发出咆哮。 看到如此情景,饶是见多识广的緋红妖姬,也不禁心慌意乱。 她一拍大腿,口中骂道:“这么多狗崽子,都来喝老娘的奶吗?老娘没那么多给你们分!”” 白袍骑士忙在她身后咳嗽,提醒她作为眾人的首领,一定要维持镇定冷静的形象。 緋红妖姬抽出软鞭,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將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引过来。 她高声叫道:“现在这种情况,跑是没有用的,一落单就是死,大家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只要精诚合作,咱们就还有活命的机会!现在都听我號令!酒疯子,你去守西边!” 緋红妖姬伸手朝谢元一指,继续发號施令:“贺老板,你的人去守北边! 宋先生,你们——..” 命令一条条释出出去,人们经过最初的忙乱后,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緋红妖姬在沙漠里颇有名望,虽然队伍里的人们各怀心思,但她的排程命令还是大致上被准確执行了。 几股不同的势力各守一方,人们看到周围都是自己熟悉的同伴,情绪渐渐镇定下来。 江晨、苏芸清和谢元一起,被分派到西边, 看著一颗颗狼头在火光外摇曳,江晨倒没什么压力。 这些沙狼虽然数目眾多,但单个的实力也就在三四阶的样子。经歷过与龙渊魔人的战爭后,这些低等畜生在江晨眼里有点不够看,有“斩影”在手,杀出重围並不困难。 身后的所谓同伴,才是最让他担心的。 现在所有人都挤在狭小的圈子里,虽然依据不同的势力隔开,但实际距离很近。如果鬼影子趁机浑水摸鱼的话,那才真是要命。 苏芸清也有类似的担忧,她拾起一桿红缨枪,隨手挥舞两下,赶开了一头凑得太近的沙狼,然后在江晨耳边低语道:“那边几人都有古怪,他们没使出真本事,应该还有后手。咱们也不用太卖力。” 身后接著响起谢元低沉的嗓音:“不对劲,沙狼王一直都在北面活动,其它地方很少出现数目上千的狼群。现在瞧这群狼的样子,好像是被人故意引过来的!” “引过来的?有人盯上了这批货物?”江晨没有把心中那个最坏的猜测说出来。 “老谢,你看这里谁最不对劲?”苏芸清问。 谢元回答:“那个姓宋的中年文士,他脚步轻浮,看起来弱不禁风,出手极少,但每击必中。我看不透他的虚实,但他一定是个高手!” 苏芸清赞同:“正是!我也一直感觉那家伙藏得很深,不是普通人。反正大家都防著他点!” 江晨听见谢元和苏芸清的交谈,想起自己也曾把那姓宋的中年文士列为嫌疑物件一一三名玄罡高手不约而同地怀疑同一个人,那个人就一定有问题! 那位深不可测的吹簫者,莫非就是他? 江晨回过头,装作不经意地扫视眾人一圈,想要隱秘地观察中年文士的动静他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极短,几乎皆是一掠而过,但那位宋先生却似乎早有察觉。 两人视线交错的短短一剎那,宋先生向江晨回以一个微笑。隨后江晨的余光还警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一副温良友善的模样。 这个宋先生果然藏得很深!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 江晨暗自警惕。现在群狼环伺,队伍人心大乱,宋先生如果想鼓动人们对自己动手的话,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群狼在外围哀嚎,野兽的天性让它们惧怕火焰。即使有少数悍不畏死的,也被高手们拦截下来,打回狼群中。 人们遵从緋红妖姬的指令,只用棍棒之类的钝器將沙狼击退,而没有见血以免血腥味激发野兽的凶性。 饶是如此,群狼的情绪也越来越焦躁,后方的沙狼不断向前推挤,前方的沙狼不得不向火圈逼近。 只要大势匯成,上万头狼扑上来,区区百十人马的队伍马上就会沦为野兽口中的血食。 “向西突围!”緋红妖姬当机立断地下令。 江晨五人皆是一惊。 向西突围的话,就意味著自己一干人会成为箭头,遭受最激烈的攻击。 緋红妖姬是有意还是无意? 江晨与苏芸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脸上狐疑之色。 苏芸清比了个手势,询问是否脱离队伍。江晨微微摇头,示意先看看情况再说。 “叶兄弟保护小寧,跟紧我们!』 苏芸清一声朗喝,当先跃出火圈,周身泛起刺目金光,时间风雷大作,龙吟虎啸之声响不绝耳。 前方跃跃欲试的群狼躲避不及,立即就被玄罡级数的劲气轰得血肉横飞。 如此刚猛霸道的拳法,令之前还对她垂涎欲滴的商队汉子们差点瞪出了眼珠, 子。尝试过油却未遂的几个人更是后怕不已。 好好一个美娇娘,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凶猛的女武神? 江晨和谢元分別从苏芸清左右两旁跟上。 斩影剑倾洒幽芒,挨著就死,碰著就亡。 老谢的拳头也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他所挟起的腥风甚至比江晨和苏芸清都要来得震撼,扑向他的沙狼都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残块,所有人都看到满天的血雨纷飞,將天空渲染成悽厉的画布,如此血腥残酷的场景却有一种惨烈的美感,让人无法出声。 叶星魂背著希寧,紧跟在三人身后。 缺口已被前方三人开启,叶星魂所需要承受的压力少了许多,只有寥寥少数漏网之鱼需要他补刀。 第196章 索命红顏,古堡飞天 希寧身不由己地跟在叶星魂身后,只听耳边阵阵悽厉的惨叫和凶猛的狼嚎, 眼前血光飞舞,如同地狱般的场景令她脸色煞白,手脚发抖。 隨后緋红妖姬一行人紧跟上来,各自拿出看家本领,沿著苏芸清开启的缺口突围而出。 直到此时,他们仍不忘带上那口装著玄罡血的红色大箱子。 眾人向西衝锋,周围惊慌愤怒的狼豪声此起彼伏,每一次眨眼都有数十条青灰色的狼影扑向眾人,又被各种各样的武器拳劲击退。 “兄长,再教你一招,且看本公子的枪法!” 最前方的苏芸清手腕翻动,顷刻间挥舞樱枪划出无数枪影,將枪身所能到达的圆弧之內笼罩成自己的领域,在血肉翻飞与暴怒嘶號声中收割著生命。 尖爪、利齿、席捲而来的风沙,全被隔绝在银色圆弧之外,群狼无法越入此界半分。 江晨看得眼前一亮。他没想到苏芸清也精通枪术,其中套路隱约有些眼熟, 八成就是卫家的“无影枪”。 苏芸清竟要在这么危险的关头,向他展示卫家枪法的奥妙! 江晨自然凝神观看。 由於苏芸清大发神威,他周围的沙狼数目减少许多,只需分出一份心神,就能抵御那些畜生的进攻。 无影枪法,果真精妙无匹。 昔日卫吉以一招“万波映月”对敌,便让江晨大为讚嘆。如今得以窥见更高深的奥妙,江晨振奋不已,目光隨那枪势而动,心神沉入其中,无法自拔。 枪尖寒芒绽放,如飘瑞雪,如舞梨,风流写意,挥洒自如,牵动附近气流隨之奔涌,舞出一条狂龙,將前方挡路的沙狼尽数击溃。 苏芸清的枪技虽说是偷学而来,但却比当初的卫吉还要精熟得多,一桿樱枪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入化,许多卫吉没能融会贯通的绝技,都在她掌中大放异彩。 扎、、挑、崩、滚、砸、抖、缠、架、挫、挡,无所不用,又似乎毫无规律,就像苏芸清本人的气质一般变化多端,上一刻还是凶猛无匹,凌厉迅疾,出击如电,大开大闔的狂野打法,下一瞬忽又採取守势,將一桿长枪舞得滴水不漏,看似气势已竭,却又绵里藏针,蕴含千百种变化,只待不识好岁的狼王上前,就要以万千枪影將其吞没。 如果让卫吉看到苏芸清將卫家枪法使到这种地步,他一定会羞愧得想自尽。 眾人衝杀间,不知不觉已闯出一条道路,从狼群中杀了出来。 沙狼们不甘的豪叫自后方响起,依然不肯放弃嘴边的食物,在后面追逐不休压力一下子转移到队伍尾部,苏芸清乐得轻鬆,转头道:“兄弟们加把劲,再跑快点!” 后方的汉子们暗暗咒骂,心想老子要是能再跑快点,何至於被这群畜生追著屁股咬!你这只会说风凉话的婆娘,不晓得相公们的难处: 苏芸清吹了一声口哨,又叫:“跑不动就把箱子丟了吧,钱再多也得有命! 这个建议马上招来好几声大喝: “不行!”” “箱子不能丟!” “一定要保护好箱子!” 三位首领异口同声地反对。这红色箱子里可装著一伙人往后两年的餉,丟了那还不得喝西北风去? 緋红妖姬道:“前方七八里外有个废弃的古堡,易守难攻,咱们去那儿躲一下。” “哦,古堡—————”苏芸清想了想,忽然回眸一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娇媚语调温柔地唤道,“赵二哥,奴家今天晚上洗乾净了等你哦!” 队伍最后面那名拿鞭子、穿黑裤的壮汉赵二哥听见呼声,抬头看见苏芸清的笑容,失神了一瞬。隨即发觉小腿肚子上传来剧痛,已被狼口咬住。 旁边两名猎手吆喝著將那头沙狼砍死,但持鞭黑裤壮汉赵二哥却再也站立不稳,一咕咚栽倒在地,被涌上来的狼群迅速淹没。 苏芸清的嫣然笑容,他只能到地狱里去回味了。 “刘三哥————”苏芸清再度开口,语气依旧那么温柔。 刘三哥浑身一颤,赵二哥的悽厉惨叫犹在耳边迴响,他可不愿步赵二哥后尘“你嫌奴家不够温柔,那么今天晚上——”” 苏芸清言语中蕴藏无尽诱惑。连跟她相识这么久的江晨都没有想到,苏芸清撩拨起人来也能如此千娇百媚的, 刘三哥拼了命地不去想苏芸清那张俏脸,但赵二哥留下的缺口还来不及填补,刘三哥只是略一分神的工夫,就被群狼咬住后腿拖了出去。 “啊— 高亢的惨叫在一个恐怖的咔喀声响后夏然而止,汉子们人人脸色剧变。 “李四哥--—”苏芸清的嗓音犹如天籟,但此刻听在人们耳中,却如同阎罗王在拿著生死簿点名。 緋红妖姬盯了苏芸清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江晨,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只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苏姑娘,现在不是玩要的时候。” 江晨也忍不住问:“你搞什么名堂?” 苏芸清哼道:“谁让这几个臭男人早上想用脏手在我身上楷油。” “啊?那你能忍到现在?” “幸好本公子机灵,没让他们占到便宜,不然早翻脸了。』 “哎,既然你没吃亏,不如再忍忍吧,这种时候別犯眾怒。』 “犯眾怒又怎样,本公子难道会怕?” 苏芸清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又害李四哥步了赵二哥和刘三哥后尘,才消停下来。 队伍又奔行了三四里,前方土城赫然入目, 黄色的古堡,老去的城墙,红妆剥落,只余残墟。 昔日的繁华已被风沙吹尽,留下来的只有岁月的伤痕,沧桑而脆弱。 人马鱼贯而入,扬起大片灰尘。 听著两边墙壁隨著急促的脚步声颤抖,人们不禁开始担忧,腐朽到这种程度的土城,能否阻住群狼的进攻。 走过狭长的甬道,緋红妖姬率领眾猎手留下来断后,其他人各自守住其他方向的缺口。 狼群被阻隔在外,愤怒的嘶吼声彷佛变得遥远了,它们利爪砸在土墙上,发出尖锐的刺响,不过暂时没有攻进来。 江晨一进入这个古堡,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体內的血液彷佛失去了控制,加速奔腾起来,犹如江水涨潮,洪流决堤。 “不好,沸腾血脉要失控了。』 决堤后的滔滔洪流,化作血罡流溢位体外,编织成一层殷红光晕,浓如实质,將江晨整个人包裹在內。 沐浴在血光中的江晨,彷佛披戴了一层血色盔甲,在眾人眼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形轮廓。 乍一望去,江晨彷佛变成了一尊血色的魔神,红焰流淌,血光冲天,散发出忆人的压迫感。 “八阶“金刚”!”苏芸清失声惊呼。 沸腾血脉的力量,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周流运转,转眼间就达到了第八阶金刚境的程度。 附近的几人立即感觉到呼吸不畅,叶星魂面色苍白地后退,他背上的希寧甚至连意识都开始昏沉模糊。 江晨无意识间释放出的恐怖气息,如同汹涌的潮水,足以让弱者溺亡。 苏芸清回过神来,异地问:“怎么回事?” “他就在这里。”江晨闭上眼睛,感受四方气机流转。 “谁?那个吹簫的傢伙?” “正是他!” 江晨每走一步,都拖出一条血色残影,留在原地久久不散。 七八步之后,地上彷佛出现了七八个血色魔神,依次排列,从淡薄到厚重, 赤红光晕敛灩变幻。 这时候最后一个残影才开始消散, 看到这一幕的商队成员们膛目结舌,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大白天见了鬼。 以前没听说这个古堡闹鬼啊? 緋红妖姬也看得眼睛发直,喃喃地道:“昨天晚上的月亮,就是这种顏色。 难不成————·证无上法的那个人,是他?” 她隨即又想到,证法的那个人不是出岔子了吗?眼前这尊血色魔神又是怎么回事? 小琼问道:“大姐头,你在说什么,无上法?”” 緋红妖姬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猜错了。』』 江晨清楚地感觉自己离那人越来越近。 一个难以抗拒的声音在冥冥中召唤著他,就如同火光对於飞蛾的吸引,即使明知不妙,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迈步,朝著悬崖前方的深渊行去。 “慢著!”苏芸清沉喝一声,募然释放出“银白锁”领域,赶上前一步, 握住了江晨手腕。 八阶金刚体魄的武夫,即便缓步徐行,犹胜过九牛齐头並进。 苏芸清为了拽住江晨亦是全力而发,两人劲气相撞,要时激发出轰然震响, 地面隨之碎裂。 苏芸清隔著一道沟壑,仍然紧拽著江晨的手臂,將他前进的势头生生遏止。 江晨艰难地转头看了苏芸清一眼,眼眸里透出血一般的光泽,压抑著喘息道:“你別掺和进来。”』 苏芸清定晴瞧去,江晨血色光焰笼罩下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对被血红色占满的眼睛,里面充斥著无尽的怨恨和杀意,彷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 苏芸清心中骇然,急切地问:“你失控了?那家伙在引导你入魔?可我明明已经用“银白锁”阻断了他的神通———” 江晨咬著牙道:“是前几天就埋下的种子·.-在我的血脉里潜伏··-直到今天——才引燃—— “那你还能不能行?不行的话,我好早点逃命去!”” 苏芸清说得如此坦诚直白,江晨一时竟也挑不出毛病。 苏芸清虽然嘴上说得绝情,但一直没有放鬆江晨的手腕,反而抓得更紧了。 两人僵持时,忽然天降飞。 红绸织成的粉,被剪成一片一片,如同春天里飘扬的柳絮,洒向人们胸前、脑后、肩头、脚下—— 桃瓣瓣,繽纷如雨。 伴隨著这阵雨的,是一首錚錚的琵琶曲。带著肃杀之音,自人们头顶响起。 古堡外原本已有退意的沙狼们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骤然间群情激愤,悍不畏死地发动新一轮猛攻,道得守门的猎手一阵手忙脚乱。 “什么人?滚出来!”緋红妖姬竖眉大喝。 回应她的,是两声鏗涩的琵琶调。 緋红妖姬一甩软鞭,发出一声脆响:“再装神弄鬼,莫怪老娘对你不客气! “是么——”悠长而空灵的嘆息,自穹顶徐徐飘来。 阴暗破败的古堡上空,忽然被一层金光笼罩。 那佛光並不厚重,並不耀眼,轻灵如烟,澄澈如水,却能照彻纤毫,令一切黑暗污浊无所遁形。 伴隨而来的还有祥云匐氬,梵音渺渺,天倾坠,流光飘舞。 剎时间荒城如化净土,佛语浸透心灵。 人们愣然注目之处,一具曼妙的身躯从云端出现,双臂负於脑后,反持一把琵琶,自空中缓缓降落。 那是一名姿容绝丽的女子,衣裙飘曳,幣带飞舞,横空斜掠,四周天繚绕,如一尊从壁画中飞出来的仙人。 灵女飞天,反弹琵琶! 那对雪白的双足还未落地,就有馨香阵阵,枣梨清气扑鼻。 那女子面容绝美,面含微笑,呈现出温婉慈悲之態,玉指在身后弹奏出的曲调却与她的温良面孔截然不同。 琵琶发出鏗涩錚豁的杀伐之音,恰恰响在縹緲梵唱的节拍处,將整个曲调变化扭曲,原本慈悲祥和的渡人之音皆化为威严激昂的伏魔之音,透出无边杀意。 听到这首琵琶曲的人们皆生出一种血流加速、心浮气躁、胸闷难耐、杂念丛生的暴躁之感,彷佛有无明烦恼鬱结难解,恨不得拔出武器胡乱挥砍一通。 “是浮屠教八天神中的乾达婆!”苏芸清叫破女子身份,“大家捂住耳朵, 小心她的琵琶!』里“是她!”江晨心头一动,想起昨日听到的琵琶曲,八成出自此人手笔。 另外还有一个吹簫的傢伙,又会是谁? 这些浮屠走狗,果然想阻止我和黑剑圣见面! 緋红妖姬冷哼道:“原来是浮屠教的禿驴,好大的胆子,敢来暗红沙丘撒野!” 白袍骑土一语不发地挡在她身前,望著双眼半闭的乾达婆,面色无比凝重。 黑剑圣早在暗红沙丘上颁布了“禁僧令”,任何僧侣敢於迈入暗红沙丘半步,杀无赦! 这位乾达婆菩萨敢於犯禁前来,必然有所倚仗。 乾达婆双足落地,便有一朵莲从地面绽放,將她雪足托起。 在佛光天繚绕之中,她慢慢抬起头,嘴角含笑,却有一股凛然锐气逼压四方。 “玉女殿下,我来接你了,到我身边来吧!”悠悠语声响彻古堡,伴隨著威严的琵琶曲,让听眾情不自禁地想要遵从她的命令。 希寧迟疑了一下,欲从叶星魂身后走出。 这时谢元斜跨一步,抓住小女孩纤细的手腕,沉声道:“別去,她想杀你!” 希寧一顿,面露怀疑之色。 虽然这爱喝酒的老谢几天下来跟她相处不错,但她更相信佛主派来的救兵。 乾达婆轻哼一声:“玉女殿下,勿信谗言,速速归来!” 正使劲抓住江晨的苏芸清抽空喘了一口气,叫道:“小寧,这女人不怀好意,你別听她的!”” 希寧听到苏芸清也这么说,不由犹豫起来。 迟疑片刻,未等她拿定主意,却听乾达婆冷笑道:“一叶障目,就为外道所惑,三世清修毁於一旦!可怜!” 说著,乾达婆双目圆睁,瞳中金光大盛,如同夜晚最明亮的星辰。 这双美丽明亮的眼睛盯在希寧脸上,令她面上皮肤生出灼热刺痛之感,微微变红。 第197章 反弹琵琶 队伍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一乾达婆未睁眼时,已美得不可方物;美目一睁,就如天底下最动人的光彩都匯到了那双眸子上,更是耀眼。 这帮粗俗鲁莽的汉子自谢阅人无数,见多识广,但看到眼前的绝色佳人睁开双眼时,都像失了魂一般,再也移不开自光。 “奶奶的,这才叫女人————”” “她如果能陪我一晚上,倾家荡產老子也乐意!” “还会弹琵琶,嘿嘿,她有一双巧手————·” 壮汉们不掩溢美之词。 这些直白低俗的讚美传到乾达婆耳中,让她面上笑容尽敛,散发出隆冬般的酷寒。 琵琶调骤然转疾。 “眾生愚昧,勘不透诸般色相虚妄。可悲,可嘆————”” 带著怜悯的感慨,却无法堵住汉子们的嘴。 “声音很娇脆,叫起来肯定像黄鶯一样好听!” “够味道,我喜欢—..” “鏗鏗”两声急促的破空之音,如同金铁嗡鸣,紧接著就听见“噗噗”的沉闷爆响,刚才出声的两个人从身体內部爆炸开来,血飆射,碎肉末溅得满地都是。 吵的场面时变得一片寂静。 乾达婆环顾眾人一眼,冷冷地道:“迷途而不知悔,可怜!可笑!”” 短暂的静默后,又有人发出笑声:“哟,原来是朵带刺的玫瑰“鏗!” 弦声悽厉。 那发笑之人既敢开口,自然有一番不俗的身手,耳闻劲风袭近,敏捷地飞身跃起。 只是死亡来临的速度,比他想像得更快。 两脚刚刚离地,弦音已射到面前。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呼!” 血肉进溅。 那人虽然不像前两位伙计一样全身爆裂,但也只剩下腰部以上的半截身子, 眼看是活不成了。 目睹一位四阶“淬骨”武者死得如此轻鬆,剩下的人若寒蝉,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骨头就比前三位仁兄更硬。 而藏在队伍中的几位高手,皆是心机深沉之辈,都不愿意当出头鸟。 一时间,在大漠里傲啸纵横的一帮人,竟被一名女子镇住了。 “玉女殿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我身边来。”乾达婆注视希寧,目光如月色般冷寂。 与她视线相触,希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气,让小女孩心中开始迷惑。 既然是普度眾生的菩萨,为何会下如此狠辣的杀手?虽然那些人犯了口业, 但若以佛法教导,未尝不能懺悔皈依· 乾达婆耐心耗尽,嘘出一口气,缓缓道:“既然执迷不悟,那么,我只能亲手送你去见佛主——” 杀气进发。 小女孩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佛主派遣的使者,竟然会对自己出手?个她紧紧盯住乾达婆伸向琵琶的五指,那一串往日听来威严肃穆的音符,即將变成催命的旋律。 这时忽有一缕簫声隨风传递过来。 簫声中包含著安寧、祥和的意味,將乾达婆的杀气及时遏止。 古堡外蠢蠢欲动的群狼,突然齐齐犬坐於地,仰头豪叫起来。 几千头狼一同豪叫的声音围绕著古堡游荡,其中蕴含的苍凉悲戚的意味传入耳中,直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诡异而震撼的情景,立即让人明白了许多事情。 “狼群是被簫声引过来的!这个吹簫的傢伙就是罪魁祸首!”苏芸清大声道。 她身旁的江晨情形却骤然变化,他周身淌出的殷红罡雾愈发浓厚,血色盔甲骤然膨胀,“咚咚”的心臟跳动声重如擂鼓。 他的魂魄如被一种异样的力量牵引l,无比焦躁地想要挣脱躯壳。 苏芸清出声之际,一个不慎便被江晨挣脱开来。 江晨隨手一挥,募然增加的汹涌力量让苏芸清无法抵御,被推得倒飞出去, 撞到墙壁方才停止。 苏芸清大骇:“这傢伙的力量,怎么突然增长了这么多?已经彻底失控了吗?; 江晨周身的血雾都如煮沸的开水一般蒸腾翻涌起来,血色盔甲都被遮掩得模糊不清。 他转头朝苏芸清说了一句:“你逃命去吧。”” 然后迈著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去。 希寧望著江晨血红色的背影,迷茫的眼神愈发惊惶不安,眼前彷佛又浮现了当日张平安死去的悽惨一幕。 就是这血色恶魔杀了张平安,杀了白眉大师-—-—--难道,又要杀死佛主派来的菩萨? 可菩萨也要杀我,我又该信谁? 连佛主也不愿庇佑我了吗? 天底下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希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这种惶恐,是认知被顛覆的惶恐,是信仰崩塌的惶恐,是怀疑自身存在意义的惶恐。 虽然乾达婆只说了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远远胜过江晨这段日子加诸於希寧身上的所有恐怖! 希寧的身躯情不自禁地颤抖,茫然看著远处的两人,眼角泛起泪。 江晨双目无神,似乎失魂落魄,成了一具强悍却僵硬的扯线木偶,慢慢地走近乾达婆。 乾达婆的视线落在江晨身上,嘴角勾勒出倾倒眾生的明艷笑容:“胆敢拆毁寺庙、掳走玉女的狂悖之徒,原来就是你么?晨曦的余孽,皮相倒是不错,我见犹怜,难怪连地藏尊者都在你手上吃亏!可惜,终究是在劫难逃!” 江晨沉默不语。 乾达婆道:“罢了,你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落到这种下场也是可怜,我送你—程!” 笑语间,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鏗涩的琵琶音化作催命的旋律,电射而至江晨面前。 江晨面容呆滯,彷佛不知道死期將至,眼见弦音临头,他似乎连躲闪都忘记了。 但他身前的空间骤然变得模糊,犹如水波般晃动起来。 那股弦音射到近处,就被扭曲的空间分解为凌乱的气流震动声,朝两边流逸。 后方的人们听著扩散的弦音,只剩下嘲晰的嘶嘶声响,再也不成曲律。 这一手“空间扭曲”,当真是所有音杀术的克星。原本好端端一首勾魂摄魄的催命之曲,被分解之后,就变成了锯木头一般难听的杂音。 乾达婆秀眉微,自语般低声道:“他不是被你控制了吗,怎么还能反抗?” 簫声微扬,另一个柔和的嗓音自虚空中徐徐传来:“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 他就算失控入魔,也不会引颈就戮。” 第198章 尔虞我诈 在人们异的注视下,乾达婆后方的天、莲瓣、瓔珞渐渐聚拢,凝结成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是一个白髮银眸的年轻人,面容俊美,气质出尘,手里拿著一根簫管,站在乾达婆身边,宛如一对从壁画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紧那罗!”谢元警见这白髮青年,神情一肃。 得知白髮青年的身份后,后方诸人一阵譁然,低声议论起来。 浮屠教八部眾以神话故事中的天龙八部为名,帝释天、龙神、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呼罗迦,各个都是名动天下的顶尖高手,每一位都有诸多壮举流传,甚至被人当成菩萨顶礼膜拜。 就连地处西北边疆的暗红沙丘,人们也听说过这八位菩萨的传说,如今竟一口气看到了其中的两位,不禁纷纷咋舌,都在猜测是何等凶悍猖狂的妖孽才能惹得八部眾之二同时出手。 要知道,黑剑圣素来与佛门不和,甚至在暗红沙丘上颁布了“禁僧令”。浮屠教一口气出动了两位菩萨,还要冒著跟黑剑圣开战的风险,排场不可谓不大。 紧那罗微微一笑:“想不到在这穷乡僻壤还有人认得我。这位檀越想必也是佛缘深厚之人,何不入我门来,免受尘世轮迴之苦—————” “入你佛门,要戒酒吗?”谢元晃了晃酒葫芦。 紧那罗笑著点头:“八戒之五,戒酒。” 苏芸清插嘴道:“要戒色吗?”” 紧那罗笑道:“八戒之三,戒色。”” 苏芸清喷摇头:“又要戒酒又要戒色,这么吃亏的买卖哪个肯做?”” 紧那罗道:“酒色之乐,只是小乐。若能精研佛法,参悟大道真理,那才是世间极乐。” 名叫“小琼”的女猎手望著他侃侃而谈的模样,一双美目中泛起异彩,面带红晕,喃喃道:“这位菩萨好生英俊啊!』 紧那罗竖起大拇指:“女施主真有眼光!” 小琼满面娇羞,美目扑闪,一脸的崇拜仰慕之色。若不是碍於另一位女菩萨在场,恐怕当即就要拜倒在紧那罗脚下了。 乾达婆冷哼一声:“行了,閒话少说!动手吧!』 她右手一拂,琵琶弦上泛起金石般的清越之音,带出实质的声波激流,同时射向江晨、苏芸清、谢元三个人。 却见一道灰濛濛的“空间扭曲”的波纹横贯而过,將三股声波尽数拦下。 “这小子怎么回事?”乾达婆惊怒交加。 如果江晨只是以神通护住自己,还可以解释为生灵趋利避害的本能,可他连另外两道声波也拦截住了,这就不是一句“人之本性”能够解释的了。 紧那罗亦露出不解之色,与乾达婆一起朝江晨望去。 江晨已拔出了斩影剑,周身血气收敛,血色盔甲消散无踪,哪还有半分疯癲之。 “跟踪我两天两夜,从东边一直追到西边,还忙著夜夜吹簫,实在辛苦你了。”江晨挺直身躯,迎向紧那罗的视线,冷冷说道。 紧那罗惊讶道:“你没有失控?你的体魄明明---不对,是偽境!你的“金刚”境是装出来的!” “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我难道不懂?若不然,岂不成了討饭的叫子?”江晨嘴角露出冷笑。 紧那罗仍难以相信这种结果:“可我送你的,是一场天大造化—· 在这个力量为尊的世界,谁能抗拒实力膨胀的诱惑? “按照你安排的剧本,力量增长的同时,换来的是心魔的膨胀,然后一点点失去自我,最终沦为你的扯线傀儡,这样的结局就是你所谓的造化?”江晨冷笑,“可惜你眼光不好,选错了人。区区金刚境而已,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好小子,原来你一直在演戏!”苏芸清从江晨身后走来,在他肩头狠拍了一掌,“竟然连我也骗,还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这两只老鼠奸猾得很,如果不装得像一点,如何能引诱他们现身呢!”江晨盯著紧那罗,轻声一笑,道,“你不要出手,我一个人足以对付他们!” “你行吗?” “放心吧一一”余音还在空气中传递,人已飞射而出,斩影剑拖出一条灰色轨跡,往紧那罗项上人头掠去。 紧那罗回过神来,银色眼眸中露出一抹冷意。 他知道江晨身手不俗,所以心存顾忌,只敢跟在远处,用簫声慢慢地诱引他上当。如今这小子虽然识破了他计谋,却狂妄地说要独自迎战他与乾达婆两人, 那就真是“地狱无门自来投”了! 极少有人知道,紧那罗和乾达婆在皈依浮屠之前曾是一对眷侣。 作为八部眾之中最擅长合击的两人,他们之间拥有无与伦比的默契,联起手来的战力超乎想像,任何忽略这一点的人,都將付出惨重的代价! 苏芸清看著江晨离去的身影,表情有些古怪。 江晨嘴上著要一个人动手,但临走之时,却悄悄向苏芸清比划了一个隱晦的手势一一等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寻找机会偷袭!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坏了..-不知道阿曦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梦幻破天虽然腹誹不已,但苏芸清也明白江晨的顾虑。 两位上三境的对手,绝对非同小可,而且江晨从昨夜的琴簫合奏就能听出, 这两个傢伙心意相通,配合默契,很大可能也擅长联手作战, 儘管江晨的神通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乾达婆,但也很难以一敌二,只要稍有不慎,就很可能阴沟里翻船。 关键时刻,还是得苏大公子出马才行。 苏芸清观望片刻,见那两位菩萨都被江晨吸引了心神,便收敛气息,迈著从容悠缓的步伐,閒庭信步般往战场中慢慢靠拢过去。 眼看著江晨走近紧那罗,小琼面露矛盾之色,似乎难以取捨,不知道该为哪一方助威才好。 这两个男子的样貌,皆是俊美不俗,玉树临风,宛若謫仙。 紧那罗温润如玉,俊逸出尘,江晨又何尝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但见那两人身形迅速变幻,小琼捂住小嘴,心弦紧绷,目不暇接,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心思。 剑光袭面。 紧那罗险之又险地躲开第一道剑光,面颊几乎擦著灰刃掠过,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实在太快了! 他本来还抱著示敌以弱的念头,引诱江晨深入。现在发现根本没这个必要。 第199章 五浊葬身 江晨的第一击就差点结束了战斗。 那把凶名昭著的魔剑,承载著无数冤魂的怨恨和诅咒,只要擦破一点薄皮, 就会遭厄运缠身,十停性命去掉七八停。 紧那罗飘飞而退,又在半途蹬腿跃起,躲过紧追而来的一记“空间伤痕”。 衣袂飞扬间之际,他掏出一根翠绿的簫管,隨手一挥,就有音符轻快地流淌而出,凝成梵文回击江晨。 ,嘛,呢,叭,咪,-—-”—-江晨看著一串淡金色的符文飘来,顺手一剑直劈,却见两者交错而过,符文像是不存於世上的虚影,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江晨微微一愜,剎时间仰身下腰,腰身弯曲成匪夷所思的程度,从符文之间的空隙中穿过,然后疾速前扑,继续追击紧那罗的身影。 后方如骤雨般急促的琵琶声,顷刻被江晨拋远。 紧那罗的衣衫如被狂风吹拂,发出猎猎的响声。 江晨的气势已死死锁定了他,杀气有如实质,隨著江晨身影铺天盖地地涌起,转瞬布满了整个空间。 斩影剑上泛起阴暗、诡异的色泽,漫过紧那罗的身躯,將他面孔映得一片黯淡。 紧那罗呼吸微微凝室之际,灰濛濛的光晕已將他周身笼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簫声凌乱。 紧那罗的仪態不再从容。 他脚下一转,折向另一方,同时手舞足蹈地躲过席捲而来的剑气,狼狈地就地一滚,弹向远处。 江晨疾速前冲,速度快若闪电,追向紧那罗的落足点。 两人的距离转眼被拉近,紧那罗眼见无法逃脱,眉稍微微一扬,侧身让过“斩影”,翠簫横飞,朝剑气的薄弱处切去,企图削弱江晨的气势。 两人强硬相撞,江晨的杀气愈发凛冽,面带一抹暴戾的笑容,將斩影剑重重挥下。 “呼!” 斩影剑与簫管第一次正面相击,紧那罗心疼地往后退却,眼际余光警见心爱的簫管出现了一丝裂缝,脚下一个跟跪,几乎当场痛呼出声。 “孽障,你往后瞧!”乾达婆从后方赶上来,冷声喝道。 琵琶如珠玉脆鸣。 神仙眷侣的两位天神,前后夹击一人,已是毫无保留地全力出手。 江晨未及回头,心中就大大升起不妥之感。 他躬身前冲,跳跃过一大段空间,速度快得肉眼难辨,狠狠撞向紧那罗后背。 紧那罗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缕嘲讽之色。 他皮肤里隱隱泛出金色的光泽,双掌竖起,缔结佛印,张嘴对江晨吼出一声:“咄 江晨剎时產生出一股错觉,那就是自己撞上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精金所铸的佛像。 巨大的反震力道让他听到了自己骨骼呻吟的声音。 佛陀降魔,金刚怒目。 紧那罗昌然不动,江晨则如断线风箏一样倒飞出去。 金刚偽境,毕竟比不上真正的金刚体魄,无法抵御这等神通。 遭受此佛门真言,江晨浑身一阵麻痹,短时间內无法行动。 而他的眼际一片闪亮的光点正在接近,那是无数的金色符文,铺天盖地朝他扑来。 低沉而飘渺的诵唱声自虚空中响起,渐渐洪亮,吟嘆不绝。 江晨吃力地张开嘴,低喝道:“定!” 空间被扭曲! 短短一瞬的时光里,金色符文尽被无形力量阻挡,为江晨贏来喘息之机。 一息过后,扭曲的波纹已然收敛,金光再度扩散。 幸好这时江晨已恢復了行动能力,一剑挥开袭来的音潮,抽身便退。 然而此处却已没有他立足的位置。 抬眼望去,漫天都是神圣肃穆的梵语符文,在空中飘旋流转,那些数以万计的比丘念诵之力都融入这些符文之中,光明映照大千,黑暗无所遁形。 四周墙壁的岩石、江晨脚下的土地都染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色泽,数不清的金色符文如繁星般在虚空中闪现,没入墙后、地底,又有更多符文从地底升起,纠缠盘绕,飘旋上升。 每一个符文经过江晨身边,都带给他灵魂上的刺痛感。这种痛感非蛮力所能抵御,他忍耐得极为艰难,渐渐看到了幻象。 眼前的现世彷佛飘荡远去,地狱之门被开启,光明消弹不见,幽冥吞没人间,黄泉弱水中万鬼尸身淤积而成的腐臭泥沙翻卷而来,渗入眼耳鼻口,即刻包裹全身,就此沉沦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別离————.” 咒音梵唱,业力一一展现,罪人於业火煎熬中望见幻觉。 那便是他死后所要遭受的惩罚。 江晨闷哼一声,用斩影剑撑起身体,周围以神通形成与世隔离的空间,尽力抵抗著灵魂飘飞的错觉。 “孽障,还不懺悔!”乾达婆疾言厉色地呵斥。 她与紧那罗心意相通,攻防配合得无可击,二人联手合击的威力,远远胜过任何两位上三境同时出手。 象徵审判、正义、公道的金色符文,按照一种更加激昂振奋的韵律在空中流转移动起来。 江晨胸中气血激涌,面如红潮,急喘粗气。 紧那罗低声诵咒。 野兽的垂死反扑一定非常凶猛,必须儘快取走它性命。 他盯著江晨,脑后浮起一轮金色的光晕,气势隨之膨胀。 紧那罗略显费力地抬起右手,翠玉簫管对准江晨的额头,遥遥点了一下。 在恢宏浩大的肃穆阵势中,紧那罗的动作显得无比轻柔,如同女子拈,无声无息,却带著不可违抗不可逆转的生死判决。 “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恢弘的佛音伴隨著阵阵钟声敲响在灵台深处,江晨眼瞳中的神采陡然黯淡。 在他所感知到的世界里,天崩地坂,无处寄託,万般苦痛加诸於身,似乎要將他灵魂拉扯得四分五裂。 五感开始混乱,预示著崩溃的徵兆, 眼前一片斑驳的色彩,光暗交织,错杂的线条在虚空中扭曲舞动,像无数条疯狂纠缠的蚓,素乱得让人发疯。 崩坏的视觉,比失明更可怕。 第一感,毁坏。 耳边响起鞭炮般的爆炸声,隨后越来越高亢,化为尖锐的蜂鸣,似乎有人拿著尖锥往耳朵里钻。 听觉混乱的恐怖,亦甚於耳聋。 第二感,毁坏。 暗香扑鼻,浓郁得几乎化解不开,达到极点之后忽又变得奇臭无比,让他几欲呕吐、晕厥。 错乱的嗅觉,实在糟糕。 第三感,毁坏。 百般滋味在舌尖上绽开,酸甜苦辣混杂在一起,各式微妙的感觉一点点的衝上鼻翼,刺激得他泪横流。 味觉毁坏,这体会如同地狱的煎熬。 第四感,毁坏。 全身上下的皮肤若被千万只蚂蚁啃咬,又痛又麻。 触觉的失控最让人无法忍受,每一次呼吸,都如火烧火燎一般,灼热而痛苦。直让人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块,一块一块地四散丟开-———— 第五感,毁坏。 五感皆坏。灵台被幻境动摇,肉身亦隨之开始崩坏。 第200章 虚虚实实,芸清偷袭 江晨七窍流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魂飞魄散,只留下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施展完这个咒语,紧那罗也消耗了大部分力量,悠长地嘆息一声,就欲夺去对方最后一点遥遥欲坠的灵台之火。 『幸好,他还不是真正的“金刚”境.——· 这时候空气条然停止了流动,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强大的风压,让紧那罗產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彷佛置身於暴风眼上,周围所有声音都被剥离开来。 一种恐怖得令人战慄的警兆正从他心底升起,玄罡高手的本能在提醒他赶快远离此人! 怎么回事? 明明重伤垂死的对手,为何能让自己產生如此强烈的危机感?难道他还预谋著最后一手? 不!最后一击,我绝不会失手“眾生无相,万法皆空!”紧那罗口诵真言,雷音断喝。 江晨亦於此时抬起头来,双眸中一片虚无,正正迎上紧那罗指来的玉簫。 妄说无法,欲拼无命。 超出极致的紊乱五感,將所有的神念都挤入识海,完全捨弃对肉体的操控, 从而由灵魂深处引发出由內而外的一声无声吶喊一一乱!!! 这是衍生於“空间扭曲”,却又超越了“空间扭曲”的六阶神通一一“空间乱流”! 紧那罗的玉簫挥出去的时候,终於发现不对劲。 对方哪里是“生命若风中残烛,灵魂之火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击就会彻底死亡”的样子—————-根本就是假象! 甚至连五感崩溃,动弹不得,都是对方丟到自己面前的诱饵。 但他偏偏却没忍住诱惑,一口咬了上去。 等他发觉上了这小子的大当,已经太迟了。 不可能!他明明不是“金刚”境,怎可能以肉身硬扛下我的神通?除非他忽然想起江晨说的那句话一一“区区金刚境而已,我还不需要你的施捨!” 这一瞬间,他对上江晨的眼神,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眼中的嘲弄与怜悯:你凭什么以为,没有你的施捨,我就不能凭自己的能力达到“金刚”境? 所以首己所以为的偽境,其实是陷阱中的陷阱? 何为“金刚”? 罡气与肉身相合,仅凭身躯体魄就能抵御大部分法术神通,徒手劈开符咒生撕阴神,对於八阶以下的练气士和炼神修土占据压倒性优势,这就是“金刚! 武夫! 紧那罗施展出的“五浊葬身”,乃是货真价实的七阶神通,却被江晨以肉身硬生生扛下。 这不是“金刚”体魄又是什么? 剎时间,冰冷的绝望和死亡临头的室息之感便將紧那罗吞没。 “我输了————· 错已铸成,他只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弥补。 他瞬间如同置身於虚空深处的归墟之界,四面皆是时空乱流,下一个瞬间就要粉身碎骨! 那两人交手时,苏芸清也在慢慢接近乾达婆。 越靠近目標,她的脚步越轻,身形微微模糊,彷佛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中,如果不睁大眼晴,很容易就会忽略这么一个人。 远处的猎人们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比当事人还紧张,生怕自己的言行会连累苏芸清败露形跡。 他们虽然看不惯苏芸清,但对於乾达婆的仇恨,无疑远在苏芸清之上。 那时候乾达婆正在与紧那罗一起夹击江晨,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接近。 这是苏芸清刻意隱藏杀气的成果,不过,五步的距离,也差不多是她的极限了。 乾达婆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上三境高手,想要一声不响地把她干掉,几乎不可能。 只要再靠近一步,或者露出一丝杀气,就会被她察觉,那就意味著偷袭失败苏芸清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乾达婆身上,根本无暇关注江晨的境况。 所以,即使江晨显出重伤垂死的模样,她也没有半点反应。 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静静蹲伏著等待机会。 乾达婆且歌且舞。 巾带飞扬,绸流转,时而抱弦而歌,时而反弹琵琶,手腕铃声叮噹作响。 雪白的手臂与双足在金光映呈下泛出圣辉,起脚落地,都散发出令人心神俱醉的魔力,周围无数金色的梵文便隨著她舞动的节拍而飘转起伏,串成迷幻的音符,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往江晨耳膜中轰去。 金色光晕中,有玉人如画,演奏出一段倾倒眾生的飞天之舞。 天地间的光彩都集中到了她一人身上,窈窕的身姿施以曼妙的动作,在澄金的光芒中让人深深迷醉。观者无不失神。 轻灵清越之音繚绕於耳,苏芸清心神微微恍惚。 飞天舞让人想起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苏芸清所见到的,自然是林曦。 可惜,再美好也只是虚假的幻影——···-苏芸清无声中嘆了口气她挥开脑中的幻象,默诵清心寧神咒语,盯著乾达婆的双脚,默默计算著对方的呼吸节拍。 只要一动手,务必是雷霆一击,绝对不能让这女人跟紧那罗会合! 等待是漫长的,尤其那诡妙的乐曲,响在耳边更是一种煎熬。 直到江晨逆袭紧那罗,乾达婆为之失神,乐曲產生了一剎那的停顿。 苏芸清於此抓住机会,身形疾射而出,瞬间跨过五步距离,全身的力量猝然爆发,右手化刀,朝乾达婆后颈切去。 毫无徵兆的杀意,来得如此诡异莫名,却又爆发得如此彻底,连空气都被抽离。 乾达婆的呼吸当场凝室。 她反应极快,马上往前一滚,避开苏芸清锋芒。 苏芸清手刀本已是快若闪电,但想不到乾达婆仓促反应的速度竟然丝毫不比她逊色,这一击“啪”的一下擦过乾达婆头顶髮髻,玉簪被撞得粉碎,秀髮如云般散落。 “这都能躲掉,你是属老鼠的吗?”苏芸清叫骂著,动作丝毫不慢,双足紧赶两步,踢向乾达婆脊背。 乾达婆脸色煞白,身子抱著琵琶前扑。 这时候左耳风声骤急,苏芸清的攻击如影隨形,带著死亡之音朝她逼来。 乾达婆心头陡然升起无比危险的感觉,猛地一咬舌尖,强行提一口气,身形陡然转向,硬生生折往斜旁的岩石。 一瞬之后,只见火光一闪,龙形劲气轰到乾达婆原先所在之处,竟然引发了音爆,近在尺的炽自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乾达婆心头骇然。若非见机得快,自己恐怕已成了龙皇拳下的焦炭。 第201章 空间乱流 乾达婆凭著惯性跃开一段距离,惊魂未定,视力犹未恢復,这时忽然感觉地面咚的一震,彷佛有巨人在地上狠狠踏了一脚,继而凌厉的风声扑面而来,炽烈雄浑的杀气激得她无法呼吸,眉毛髮梢都似要被这股热浪引燃还没有甩脱她!』乾达婆眼晴虽看不见,但已凭直觉判断出真相。 此时此刻,仿若置身於淒风苦雨之中,目不能见物,一连串的剧烈运动让一口气快要耗尽,她勉强转身,抬起琵琶硬挡了苏芸清一击,哑然一响之后,汹涌的炽烈浪潮立即將她掩盖其中。 乾达婆整个人如被巨浪拍中,直直往后飞去。 人在半空中,她便从琵琶脆响的声音判断出,琵琶五弦中已断了三弦。 那可是万年雪山所采的天蚕丝,竟然一击而断。 可想而知,对方那一招若是正面命中自己,將会有多大的杀伤力! 此时视力已开始渐渐恢復,乾达婆后背撞到墙壁,脚跟往后一踢,轻飘飘地滑落。 “女禿,还想去找你头吗?没有机会了,哈哈哈一一”狂妄肆意的笑声穿透而来,附带著一种另类的迷幻法门,如魔音贯耳。 乾达婆的心神再次为之一震,步伐在这个瞬间终於现出了狼狈之状。 她估摸著躲避不开,只得再度举起琵琶相迎。 苏芸清的粉拳击过来,五指晶莹雪白,看似是一只秀气婉约的右手,然而却带有风雷阵阵,蕴含雷霆之威。 轰然一响之后,仅剩的两弦应声而断,拳头去势不止,深入板身寸余,杀气方歇。 整个东海灵木所铸、又经佛法加持的法器,几乎被这一拳洞穿。 乾达婆胸口一闷,喉中热血涌出,张口往苏芸清面门喷去。 “好一招含血喷人!”苏芸清叫著躲开。 她这一躲,给乾达婆空出了视线, 乾达婆目力恢復后所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让她心神剧颤的一幕 以远处的江晨为中心,一圈朦朧、皎洁的光晕,向四面扩散开来。 那光芒慑人心魄,极度森寒,蕴含著纯粹的毁灭、杀戮、死亡之意,如冰霜雪雾般猝然爆散。 而她的爱侣,乐律天神紧那罗,离那毁灭的中心不过尺之遥。 雪白晶莹之光照彻了整个古堡,將紧那罗的身影埋没在其中。 万物化为粉,嘧嗑声匯成爆炸般的轰鸣,涌动的乱流和飞射的毁灭之光將那块方寸之地吞噬,鸣声激盪,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朵寒冰莲正缓缓绽放,其间杀意让人毛骨悚然。 大江决堤,笼罩范围內的万物皆置於灭顶的潮流中,三丈之地瞬间被碾为蚤粉,那怒海狂涛般的力量非血肉之躯所能抵御。 乾达婆站在石壁旁,望著那方的激烈响动,阵阵冷汗浸透了衣襟。 她亲眼看到,紧那罗的身躯被寒光撕得四分五裂,接著化为更细更小的碎屑、微尘,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剩下· 紧那罗?”她轻轻呼唤,声音颤抖,感觉到了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惧。 苏芸清一时也忘了继续追杀。 那种湮灭万物的力量,同样让她受到了不小的衝击。 如此可怕的神通··-他什么时候领悟的?· 浪潮瀰漫之处,原本密密麻麻盘布在虚空中的金色符文消失一空。 古堡中的光线恢復了暗沉一片。 任何法术都需要倚仗空间作为根基,当空间被破坏后,即使是號称“一空到底”的佛家真言,也隨之土崩瓦解。 阴暗中,江晨扶著剑,一点点站起来。 他周围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个三丈大的深坑,其內所有石墙、土地、砖瓦都不復存在。 而连一块完整皮肉都没剩下的紧那罗,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古堡中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五甲蟒和鬼燕脸色惨白,想到自己曾经挑过这样可怕的人物,后背止不住地冒冷汗。 除了后怕之外,隱隱还有一丝庆幸和窃喜。 兄弟俩昨天晚上先后被打,虽然受了皮肉之苦,但放到今天来看,何尝不是一种荣耀? 同样是跟这姓江的交手,紧那罗菩萨都化成灰灰了,咱兄弟两个还好端端活著,那岂不是说,咱俩比菩萨更厉害? 日后逢人也能吹嘘一番,咱也算会过了红榜首“惜公子”————· “那就是“无上法”?”緋红妖姬轻声呢喃。 但她很快又摇摇头。 不,不对。 昨夜的月相表明,“无上法”尚未完成,那不是“无上法”—-至少不是完整的“无上法”。 不过,就算不是“无上法”,那样恐怖的威力也足以让人心驰神往了。 緋红妖姬眯起独眼,很好地掩饰住了眼眸中烧得越来越旺的火焰。 血魔韩俊说得没错,他是一个能让人室息,也能让人发抖的男人—”· 想到昨天晚上差一点得手的情景,緋红妖姬的心情和身体都变得一片火热。 良久,才有一声高亢刺耳的尖叫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 —阿 首先发出尖叫的人是小琼。 她捂著嘴巴,几乎不敢相信,刚才还那么从容优雅、彷佛天神下凡一般的俊美男子,就这样化成了碎屑尘埃。 第二个发出尖叫的,是乾达婆。 她的叫声比小琼更高亢,更愤怒。 她把手中琵琶往苏芸清身上一砸,全身肢体弯曲,抽风似的扭摆起来。 “砰!” 苏芸清躲开琵琶,看著眼前发狂似的乾达婆,不禁有些迟疑。 一个陷入疯狂的女人,当然比平时要更难对付。 铃鐺发出清脆的鸣响。 乾达婆手足扭动,看似可笑,实则在以手腕、脚腕处的铃鐺为乐器施法。 她要用一支最美妙、最动人、最绚丽的禁忌之舞,来让所有人为情郎殉葬。 虫鸟俱静,风沙止息。 察觉到不对劲的苏芸清,及时往后退了七八步。 癲狂的铃鐺声响到最后,竟形成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隨之起舞。 乾达婆抬起头,望向数丈外的江晨,美丽的眼眸里映出他略显佝僂的身影。 “—起死吧———”她喃喃说道。 这声音虽然极低,却仍然传入了苏芸清和江晨耳中。 江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冷笑著开口:“好啊,来呀!” 乾达婆直勾勾盯著他,瞳孔里异芒闪动,逐渐酝酿成死亡的醉韵。 江晨绷紧了神经,预备在最后的关头躲开。 他施展完那招“空间乱流”后,心神將近枯竭,剩下的神元只能施展一次“ 空间跳跃”了。 苏芸清注意到江晨神虚气短的真实情况,做好了隨时衝出去阻止乾达婆的打算。 三个人的气机急剧交锋,暗潮涌动,或许將在剎那之间分出生死。 相持间,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嗓音从虚空中响起:“阿瑶,你走吧!”” 第202章 爱別离 三人皆是一惊。 他们之间的空地上,一点金芒元然闪现。 一个淡淡的人影,逐渐凝聚成型。 看到那熟悉的身姿轮廓,乾达婆热泪盈眶,嗓音颤抖地道:“紧那罗,你没死?” 紧那罗全身沐浴在金光里,声音縹緲高远,彷佛自苍穹深处传来:“我肉身已灭,只因放心不下你,所以阴神驻留人间·———』” 江晨眯起眼睛,扶著剑柄站直身躯,暗自运气调息,做好了下一场战斗的打算。 浮屠教的秘法真是诡异莫名,明明已被轰得渣都不剩了,阴神居然还能残存在人间。 按理说在这艷阳高照的大白天,失去肉身凭依的阴神应该很快归赴冥界才对-—----莫非紧那罗已经修成了八阶“阳神”?如果真有这么强,那也不该败给我忽然眼际一道人影闪来,原来是苏芸清退到了江晨身旁。 苏芸清低声道:“一会儿见机不妙就往外面跑。沙漠里那么大的太阳,他一个鬼魂绝对蹦噠不了多久。” 江晨会意地点头。 阴神虽能出窍夜游千里,却惧怕阳光。不管浮屠教的秘法多么玄奥,都无法掩盖这个致命的弱点。 乾达婆望著金光中那道模糊的人影,面色惨白,痛苦地呻吟道:“你为何要用上那招————你明明知道,如果魂飞魄散,就连佛主也救不了你————.” “无需太悲伤,我不过是先回了真空家乡。”紧那罗朗声道,“阿瑶,你还有使命在身,千万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把性命丟在这里,那样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 “阿瑶,听我的话,储存希望,赶紧离开。我们的使命还要靠你去完成。我们之间的故事,也要有人记得!连同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不!”乾达婆悲声大叫,满面泪水,嗓音如杜鹃啼血,闻者无不惊心。 连远处的小琼也不禁红了眼眶,抹了抹眼泪。 “感人!太感人了!”江晨怪腔怪调地道,“生离死別,多么残酷!不如我发发善心,送你们去地狱做一对同命鸳鸯吧!” 苏芸清附和道:“夫妻本该生死不离,同去同归,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女菩萨怎么忍心拋下他一个人?”” 紧那罗没理会两人的嘲讽,终於劝服了乾达婆,乾达婆即使心中满怀怨恨不甘,也禁不住爱侣的央求,施展神通往古堡外飘去。 苏芸清失望地摇头:“终究还是经不起考验,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江晨压低嗓音道:“我拖住鬼魂,你去追那婆娘。” 苏芸清点点头,手脚地往后退去,路线与乾达婆截然相反,打算先出古堡,绕过紧那罗的注意后再去寻乾达婆的晦气。 但她脚下刚刚走出两步,紧那罗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带著几分嘲讽道:“ 苏姑娘哪里去?” 苏芸清脸色一僵,挤出一缕笑容道:“我肚子不舒服,得找个角落方便一下,让江晨先陪你聊著吧———.” 紧那罗淡淡地道:“不行。” 就这么一耽搁,乾达婆的行踪已然远去,铃鐺声彻底消失在苏芸清的感应中苏芸清心里著急,如果放跑了这女人,以后不知会招惹多少麻烦。 她瞬即收敛笑容,沉声道:“你这人真不知羞耻,女孩子方便你也管,要不要脸?” 说话间,她已施展身法,如一缕轻烟般往外飘去。 “给我先著—————” 紧那罗的声音犹在半空中传递,一道金光已后发先至,將苏芸清正正笼罩在当中。 苏芸清雯时如被冰封,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银白一一锁!”隨著唇语低唱,银白色毫光蒸腾而起,环绕周身。 银色锁链与金色佛光激烈地碰撞著,飞旋如蝶,却难挣脱那无形的牢笼。 这无关技巧法门,是纯粹的炼神境界的比拼,苏芸清明显不敌。 虽然“银白锁”能够封禁一切神通,但也局限在一定的等级差距之內。 苏芸清的炼神境界不过三阶“禪定”,面对七阶“阴神”的紧那罗,差距实在太大了! 何况紧那罗还施展了浮屠秘术,或许能短暂地爆发出八阶1阳神”的战力。 谢元往前迈出一步,意欲加入战圈。但见一道金光朝他身后的希寧、叶星魂等人打来,他只好留在原地,硬接了这道金光。 紧那罗高悬半空,俯瞰全域性,只要任何人有异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这时有一股深沉、冷傲的剑意汹涌膨胀,挟带著残酷的凶煞之气,横贯长空,悍然向紧那罗激射过去。 那气息象徵著杀戮、灾祸、死亡,正是江晨脱手掷出的邪剑“斩影”! 紧那罗诵出一声清亮的梵音禪唱,伴著澄澈的佛光铺洒下来,把这阴沉晦暗的古堡映照得纤毫毕现。 金色的莲瓣自云台降临,遍布四方,再冉绽放。 虚空中彷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转动经筒,充满禪意的响动中,与飞射而来的斩影剑重重撞到一起。顿时令整个空间都震动起来。 斩影剑发出尖锐的颤鸣,煞气腾腾,凶光大作。 黑暗的幽芒渗透了烟尘,向金色祥云中蔓延扩散。 污浊的色泽浸染佛光,一寸寸侵蚀著净土。 紧那罗募然睁开双眼,张口暴喝:“咄 剎时间身上佛光激涌,好似化身为一尊巨佛,威势无边,如渊如狱,直让人几欲顶礼膜拜。 轻烟瀰漫,菩提树起,罗汉金身横臥,钟鼓之乐大作。 七阶神通,“金刚伏魔”! 斩影剑的去势戛然而止,叮的一声坠入泥土,尾翼犹在颤抖不休。 紧那罗冷冷望著江晨,浑身力量以一种异乎寻常的速度攀升著,散发出可怕的气势。 他身体中没有半点生命的气息,支撑著他存留於世的是另一种禁忌的力量。 江晨迎向这股强悍的气势,隱隱约约听见一声低沉的钟响,剎时產生出灵魂脱壳的错觉。 他似乎成了金色云台上的一朵祥云,与眾多同伴在一起纠缠追逐,无慾无惧,浮於虚空之上————— “往外跑!別给他陪葬!”苏芸清的叫喊將江晨惊醒。 紧那罗与江晨相持之时,放鬆了对苏芸清的禁,她便得以脱身。 江晨被苏芸清一喝,正要从顛倒梦想中挣脱。但紧那罗死盯著他双眼,口诵佛言,將他神魂牵弓,越陷越深。 江晨虽是金刚体魄,但这一招直击神魂,而他神元枯竭,一时竟难以抵御。 第203章 鬼影袭 金色的光芒彻底占据了视野,江晨的神魂被牵扯著脱离出躯体,朝著一个虚空世界中坠去。 无声无息,不见半点光明,连上下左右的方位都已错乱,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寂的黑暗,彷佛要將他的灵魂也吸纳消化,融为这虚空的一部分。 此乃八阶神通,“寂灭净土”! 亦是无知无觉、永归寂灭的深沉噩梦! “死鬼,別忘了本公子!”苏芸清横跨一步,拦在两人中间,隔开了紧那罗的视线,亦把江晨从噩梦幻境中拉出来。 紧那罗胃然一嘆:“苏姑娘,你非要来趟这滩浑水—————.” 嘆息余韵犹在空气里残留,六道金光已从他脑后发出,朝苏芸清飞射而来。 “兄长,打上面一一”苏芸清发出一声仓促的清叱,隨即身形翩然插入金光之中,险之又险地飘了过去。 江晨意识一沉,回归躯体。苏芸清说的话,他只听到了一半。 江晨仰起脸,看著上空的古堡穹顶,立即便明白了苏芸清话里的意思。 古堡外烈日当空,对阴神灵体有著极大的杀伤力,只要將阳光引入,紧那罗的魂魄自然烟消云散。 他喘出几口粗气,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正待朝上掷出,忽见眼际泛起一层黯淡的光泽,似乎空间发生了些许扭动, 这种变化並不明显,但在江晨的感知中,不於雪地里突然出多一只白狗那么鲜明。 远方观战之人只觉得眼晴一,江晨身后空气中突兀地浮现出一圈诡异的波纹,自虚空中探出一支灰暗的剑尖,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便狠狠扎进江晨的身体。 如果非要描述这一刺有多快,那就是当有人看到这支剑尖的时候,剑尖已经有一半没入了衣衫! 甚至连那一抹暗褐色光泽,都只是残留的虚影! 但这支带起了残影的剑尖,刺中的也不过是个幻象。 江晨在它刺来的一瞬间已经跃出,双方好像约好了似的,几乎在同一时刻行动,於是,残影追逐残影,剑尖追逐真身。 这时候,人们才看见了握剑之人的样子,是一个黑色的矮小人影,身形模糊不清,如鬼魅般紧跟在江晨身后。 緋红妖姬失声道:“他怎么掺和进去了?” 拥有这样如鬼魅般身法的刺客,除了“黑煞”鬼影子,不会有第二个人! 继红妖姬从商队首领嘴里听说过,这位杀手之王会暗中隨行护鏢,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鬼影子的真正模样。 但他护鏢就护鏢,怎么又掺和到惜公子与浮屠教的恩怨中去了? 他这样任性妄为,会把商队也拖下水的啊! 緋红妖姬咒骂几句,但顾虑到鬼影子的赫赫凶名,没敢骂得太大声。 江晨的后背被寒毛直竖。 他刚刚以肉身硬扛了“五浊葬身”,五感差点崩坏,神元也將近枯竭,险些没察觉到这个近在尺的刺客。 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人头,若被鬼影子摘走,肯定能让这傢伙的凶名更加远播。 鬼影子过去的战绩中已有一长串绝顶高手的名字,但江晨绝不愿意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他当即全力退走。 鬼影子如附骨之疽紧隨於后,无形杀意几乎凝聚成形,丝丝缕缕向江晨缠绕过来,令周围温度陡降,如裹冰寒,阻扰著江晨的手脚。 江晨足尖一点,凌空斜跃而起,避过鬼影子一记背刺。 这时江晨才辨认出来,身后那股杀气带著些许熟悉的味道,赫然正是自己刚才掷出去的斩影剑! 怪不得此剑丟出去后就不知所踪,原来是落到了鬼影子手里。 鬼影子的身法无比诡异,彷佛真的变成了一抹幽淡的影子,顺著墙壁蔓延上升,阴暗中探出一道朴拙色泽,向江晨荡漾过来。 江晨手中无剑,不敢硬挡,被逼得再度后退。 鬼影子持剑尖猛挥一记,刺入虚空,直搅得波影动盪。 江晨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要时破成了无数碎片,他只觉身体骤然发麻,心中“咯”—下,暗呼不好。 虽然鬼影子没有斩中江晨本人,但只要伤害到影子,竟然也会对本体造成影响! 这种神通真是诡异至极,闻所未闻! 难怪那么多玄罡高手饮恨於鬼影子刃下! “斩影”由这傢伙来执掌,才算名副其实。 只不过鬼影子遇到了同样神通诡异的江晨,註定要无功而返。 江晨的反应亦是快若闪电,在间不容髮之际施展出了最后的“空间跳跃”, 只见条忽一眨眼的当口,他如鬼魅般横移几寸,人出现在墙壁的另一端,原本被斩碎的影子匪夷所思地凭空消失了! 换成其他任何人见到这等奇异的情景,恐怕都会愜愣片刻。 但鬼影子没有,似乎千百次的搏命之战已让他能够面对任何情况心静如止水。 他眼中只有近乎麻木的杀意,剑尖划出一道幽暗弧线朝江晨紧追而去。 江晨这回没有躲。 藉著刚才“空间跳跃”爭取的距离,他有足够的时间转过身来,正面迎敌。 被人从背后偷袭是一回事,正面交战又是另外一回事。 哪怕状態並非完好,江晨也不会畏惧“金刚”之下任何一人! 风声呼啸,两道人影飞快地贴近,又以更快的速度分开。 局面瞬间逆转过来。 鬼影子这回没有选择一击即退,绝对是重大的失误。 他或许是认为江晨体力所剩无多、又掷出了“斩影一魔剑,手无寸铁,应该不是自己对手一一但事实证明他的想法错了,错得很离谱! 一道惊雷般的血色光芒自荡漾的波纹中突起,条忽间已狠狠撞开了“斩影! 剑尖,人的锋寒袭至刺客面门。 鬼影子终於明白自己错了。 他决定马上就走。 鬼影子退出三步远,江晨电闪而至,带起一道赤红色火焰残影,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汹涌而来。 鬼影子来不及施展神通便被这一阵疯狂的攻击迫得连连后退,血色浪潮几乎吞没了他的身子。 江晨右手指尖以血罡凝成剑气,刺向鬼影子周身要害,“”的破空声响不绝耳。 相比於七阶玄罡,八阶金刚武夫的攻击方式更加多样,血气所凝成的剑影足以切金断玉,威力不下於俗世的宝剑。 双方正面交战,鬼影子毫无还手之力,陷入被反过来追杀的窘迫局面,狼狐逃。 江晨开口讥笑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所谓的风雨楼“黑煞”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老子得跟狗一样!” 远处的猎手们也小声议论起来,都觉得鬼影子这回踢到了铁板上,恐怕要阴沟里翻船了。 第204章 三生落 鬼影子心中萌生退意。 江晨挥出的道道血罡剑气纵横交织、疾如雷电。 鬼影子勉强接了一剑,顿时被这股刚猛无匹的力道震得臂膀一颤,身体藉著这股力道往后飘退。 江晨见状冷笑,手中的小石子骤然掷出。 鬼影子的借力卸力之手段,已经达到了一个神乎其技的地步,连苏芸清也自嘆不如。 就像一团絮、一张纸屑、一片落叶、一朵蒲公英,飘在风中,浑不受力。 你若用蛮力去抓他,不但不能得手,反而被他借势逃走。 然而,他今天遇到的敌人是江晨。 他不该借江晨的力。 只要借了力,逃跑的路线就变得有跡可循。 所以江晨手中的石子所瞄准的位置,正是鬼影子下一个落脚点,预判没有半点偏差。 “啪”地一响,皮肉破碎、骨骼断裂的声音,从鬼影子左腿传来。 血液进洒,自膝盖以下,那条小腿被砸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惨不忍睹!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倒抽一口凉气,替鬼影子感到疼痛。 緋红妖姬暗暗感嘆:“鬼影子这条腿废了。”』 鬼影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呼,竟然去势不止,如同野狗一般四肢著地,连滚带爬地奔向远处。 “鬼影兄留步!像你这么冷酷的男子,怎能用这样狼狐的姿势赶路,不觉得有损形象吗?”江晨如恶魔般的讥笑从后方响起。 鬼影子微微转过身体,肩膀一抖,一道幽光从他衣袖中滑出,朝江晨笔直射来,发出清锐的破空声。 江晨看清那个物事,正是落在对方手中的斩影剑, 他略一犹豫,稍微侧身避开散发出诅咒气息的剑刃,探手握住剑柄。 这柄魔剑他已使得顺手,重新握在手里,剑身也发出阵阵清吟,彷佛在表达著与主人重逢的喜悦之情。 鬼影子掷出斩影剑后,就头也不回地逃向远处。趁江晨接剑的同时,鬼影子用两只手和一只脚协调奔行,整个人往前方射而去,速度竟然没有减慢多少, 完全不像一个断了腿的伤者。 眨眼的工夫,他已奔出百步之外,融入到古堡另一侧的阴影中,再也不闻声息。只有沿途洒下的斑斑血跡,彰示著他逃跑的方位。 江晨也懒得追赶,冷冷地道:“下次再遇上我,废你另一条腿!” 他握剑在手,纵身往墙壁上空跃去厂现在还剩一个半死不活的紧那罗,只要打破古堡穹顶,就能干掉他。 江晨掠至半途,眼际就警见一道金光当头打来。紧那罗果然注意到了他的意图,隨意一个念头,就有无数金色符文拦住他的去路。 江晨在墙壁上用力一踩,身子凌空翻滚半圈,以头下脚上的姿势避开金光符咒,同时踢碎了一块土砖,沙石飞溅。 腾起的沙尘中,骤然爆发出一片清冷的月光,撕开了无数拦路的符咒,也撕开了穹顶的石板,发出“轰隆”一声闷响。 人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穹顶出现了一道裂缝,一线阳光从缝隙中透了下来。 “紧那罗,我送你最后一程!”江晨的狂笑在古堡中迴荡。 伴隨著大片王石哗哗下落,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古堡內一片通明。 高悬於半空的紧那罗来不及躲避,暴露在灼热的烈日下,周身护体金光时如同积雪般融化,身形轮廓迅速变得稀薄。 没有躯壳依託的阴神,马上就要烟消云散。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紧那罗发出悵惘的嘆息:“情深缘浅,路遥马亡———-” 最后一个字还在空气中繚绕,他整个人已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连一缕青烟都没有剩下。 此时將近百里之外,在烈日下奔行的乾达婆突然止住脚步,感受到自己与紧那罗之间的姻缘红线尽数断裂,不由目毗欲裂,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悲鸣声直衝云霄。 紧那罗这个名字,从此彻底归於虚无。 他燃尽一生修为,捨弃轮迴的机会,寧愿魂飞魄散,就是为了掩护乾达婆离开。如今乾达婆已经逃脱,他自己却永远失去了復活的希望。 姻缘红线断裂,三世之约已毁。 乾达婆双目赤红,脸上仍残留著泪水的痕跡,仰头望著天空中那轮烈日,捂著自己心口缓缓说道:“你放心,三生三世,我都会记著你-———”” 古堡里,苏芸清长喘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骂骂咧咧地道:“兄长, 摊上你这么个灾星,本公子不知道要受多少累!” 江晨笑道:“好兄弟有难同当嘛。” 经歷一轮激战,两人都累得够呛,体力所剩无几。 但商队诸人望著他们的眼神,都带著敬畏之色,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去占这两位凶神的便宜。 好一个“惜公子”!《红榜》第一,果然名副其实,是个比“桃刺客”更加凶残的狠角色! 连浮屠教的两位菩萨都栽了,还搭上了一个“黑煞”鬼影子!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人们都得掂量掂量,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固然诱惑,却也实在太烫手,一般人恐怕没这个命去拿。 钱和拳头比起来,沙丘上的人们更加敬畏拳头。而江晨展示出的拳头,足以让他们压下不该有的心思。 此战之后,再没人能阻止江晨与黑剑圣见面了。 此时十多里外的沙丘下,一个穿著银白软甲的浓眉年轻人正拼了命地在烈日下赶路,一边狂奔一边低声咒骂:“天寿的紧那罗!砍脑壳的乾达婆!你们愿意找死就找死,为什么偏偏要带上我?要不是你徐外公跑得快,这会儿肯定给你们陪葬了—— 现在仓皇逃窜的徐少鸿自然料想不到,两日之后,他会遇到另一个人,又將再次踏上这片沙漠,继续那段未竟的旅途。 古堡外的狼群已经退去,緋红妖姬清点队伍伤亡,又见人困马乏,决定在古堡扎营,休整一天再上路。 江晨却没耐心多等一天,便向緋红妖姬告辞,在小琼依依不捨的目光中, 与商队分道扬。 几人走后,五甲蟒和鬼燕走到鬼影子受伤之处,捡起那只断脚,讥笑起来。 “传说中的杀手之王鬼影子也不过如此,还不如咱哥俩呢!”” “那是!咱哥俩也跟“惜公子”堂堂正正地交过手,虽然惜败一招,至少没像鬼影子这样丟胳膊断腿。” “鬼影子的这只脚,如果放到黑市上,你说能卖多少钱?” “至少五千两吧———”” “这么小的脚,不会是女人的脚吧?” 第205章 拦路女冠 五甲蟒说著,慢慢褪去了断脚上的靴子,將这只脚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只有四寸,秀气优美,果然是只女人的脚。 鬼燕面露惊奇之色:“鬼影子居然是个女人?” 五甲蟒眼珠转了转,也不嫌手中血腥,忽然將那只脚往怀里一揣。 “既然是杀手之王的脚,那我不卖了,留著做个纪念吧。” “老哥,你不能独吞啊,见者有份————”” 原本称兄道弟的两人,险些又要为一只脚打起来。 江晨一行五人加急赶路,用一天半的时间横穿沙漠,来到一个绿洲小镇。 暗红沙丘的东南门户——乌风镇。 作为暗红沙丘的一个重要据点,乌风镇却並不热闹。 镇子上瀰漫著一股阴森的味道,连日头也显得暗沉沉的,彷佛有妖魔驾著黑云经过,把太阳的光芒都遮蔽住了。 旅店、酒肆、茶楼,都显出不同寻常的安静。 过往街道上的路人行色匆匆,就连街边招徠客人的流鶯,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好像整座小镇,都患上了一种颓废的病状。 到街尾,苏芸清忽然开口道:“兄长,有人跟踪你。” 江晨“嗯”了一声:“我知道。”” “是个女道姑,挺漂亮。”” “嗯。” “刚才在街边喝茶的时候,她就在远处看著你。她该不会是相中你了吧?” “没办法。”江晨无奈地嘆息,“都怪我长得太英俊,走到哪都免不了吸引” 女孩子的目光———.” “嘿嘿,兄长你的脸皮可真厚—————-,她过来了!』 说话间,就见一个穿蓝白道袍的女冠加快脚步,从后方行来。 江晨转身看著她。 四目相对,互相打量。 江晨这时才发现,这女冠绝不是个普通女子,她的气息若有若无,几乎融入了天地之中,无比和谐自然,分明是个修为有成的绝顶练气高手,或许已经达到了上三境。 如此高深的养气功夫,已经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地步,乍一眼看上去毫无出奇之处,倘若不仔细观察,还以为只是个卖膏药符水的平凡道姑。 “姑娘,有何贵干?”江晨觉得这样一个高手应该不是来找自己的搭的, 也不是来兜售膏药符水的。 女冠目光直直盯在江晨面上,絛唇轻启:“是你?』 “你谁?”江晨一头雾水。 女冠对他上下打量了良久,柳眉越越紧:“像,真是太像了——” 江晨问:“像谁?”该不会是这个道姑的老相好吧? 女冠忽然又摇了摇头:“不,不是你——.” 江晨很想问:“那到底是不是我?” 不过旁边的苏芸清已经一脸坏笑地抢先问出口:“怎么,昨晚不是他?』” 女冠听出了苏芸清的戏謔之意,並没有回答,而是忽然伸手,向江晨腰间摸去。 苏芸清嚇了一跳:“这道姑这么狂放的吗,一来就要直接上手?” 旁观者还只是觉得这道姑胆大无礼,光天化日之下有伤风化。唯有首当其衝的江晨眼皮一跳,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这女冠的隨手一摸,势头似缓实疾,居然让江晨生出难以闪避的错觉。 江晨也不想抬手格挡,大白天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实在有伤风化。 他往后施展“空间跳跃”,退出两步之后,才堪堪脱出了那只手的攻击范围。 女冠一击不中,並没有继续追来。 她面上露出恍然之色,缓缓道:“原来是太虚神通,怪不得能躲过我的搜寻。难道,真的是你?” 她说到这里,气息微微一室,因为苏芸清和谢元已从两边围拢过来,与江晨形成夹逼之势,从三面將她的去路封死。 三名玄罡高手的气机水乳交融,磅礴恢弘,恐怕“武圣”以下,无一人能在同时应对他们三个的时候面不改色。 女冠的神情微变,发觉自己贸然出手的举动实属鲁莽,这一下就陷入了三人的包围中。无论她朝哪边突围,都会腹背受敌。 “你到底在找谁?”江晨问道。 苏芸清嬉笑道:“姑娘,你也太豪放了吧,这么多人都看著呢,你好歹也要等到天黑之后没人的时候再上手吧!” 女冠微露恼色,右手上的拂尘动了动。 江晨立即喝道:“別动!放下拂尘!” 女冠眼珠左右顾盼,重新仔细判断了一下局势,得到的仍是同样的结论除了武圣人仙,凡间无一人可以独自应对这三名绝顶高手。 她虽是练气九阶“返虚”巔峰,近乎於驻世仙人,但既还没修成真正的十阶合道“人仙”,当然也不能以一敌三。 她是个识时务的人,立即乖乖地垂下右手,眉宇间收敛了那一抹凌厉之气, 看样子放弃了反抗的打算。 “你到底想摸什么?”江晨问。 作为当事人,从他刚才的角度看去,女冠出手虽然很有迷惑性,但真正的目標並非某处不雅之地。 “你的剑。”女冠的回答十分乾脆。 “噢~~” 苏芸清拖长了尾音,露出古怪的笑容,“原来真想试试兄长的剑啊!”” 江晨皱了皱眉,他能听出来,女冠所说的剑並不是某种暗喻和代指,她正是想拔出自己的斩影剑。 “你叫什么名字?”江晨又问。 “张雨亭。”女冠坦然回答。 江晨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又问:“从哪里来?” 女冠对自己的身份毫不隱瞒:“坐忘山,芳华观。” 听到这个回答,苏芸清眉梢挑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转头看了江晨一眼,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就在她略一迟疑的当儿,女冠动了。 也没看清她施展了什么身法,似乎也没什么稀奇,只是非常从容,像閒庭信步般往前走了走,就迈进苏芸清露出的空隙,与之擦肩而过。 苏芸清何等迅疾的反应,当即反手一肘朝旁边砸去,汹涌的劲道落到女冠宽大的道袍上,却像砸中了一团,浑不著力。 一愣之际,女冠已从苏芸清身旁走脱,莲步轻移,转瞬却有数丈之远。 这等突兀的变故,近处的江晨和谢元都没来得及阻止。 何况他们也没料到,女冠竟从苏芸清的正面突围而出,想援手已经来不及了。 第206章 驻世小仙人 女冠走出三丈后,回过身来,目光依旧落在江晨脸上,平心静气地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江晨说。 女冠道:“能不能借你的剑一用?” “你要我的剑做什么?”江晨反问。 苏芸清挤了挤眼睛:“兄长,人家张道长既然很想要,你就施捨一下慈悲嘛!大名鼎鼎的芳华观“小仙人”,你也不算吃亏!』” 听她说出“小仙人”这个名號,江晨几人面色齐齐一凛。 《英杰榜》第四,驻世小仙人,芳华观首席弟子,可谓如雷贯耳! 江湖黑市和拍卖会上许多威力强大的符咒,据说就是从小仙人手中流传出来的,千金难求,一张符往往能卖出天价。 江晨仔细打量女冠,只见她的气息清静自然,与周遭天地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无瑕无垢,浑然天成,没有一丝不协调,儼然已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此人的练气境界,远远超过了当初景峰的七阶“吞日”境,至少也是八阶! 通天”级別的大修士! 这样一个超级高手,为何偏偏要来找本少侠借剑? 难道她借剑是假,真实目的也是为了《红榜》上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 找个由头拿走本少侠的剑,无疑大大削弱了本少侠的战力! 女冠缓缓道:“我想要借你的剑,去为小月復仇,了却她的执念。”” “小月又是谁?”江晨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女冠回答:“小月是个可怜女子,三天前被人侮辱之后折磨致死,她的冤魂执念不散,很可能变为厉鬼————”” “这跟我的剑有什么关係?”江晨的神色逐渐转冷,“你不会怀疑,是我乾的吧?” “我-—----我不確定是不是你,但这把剑上的气息,与凶手留下的痕跡很像“抱歉,张道长的这个忙,我帮不了!”江晨断然拒绝。 他只觉得晦气,自己初来乍到,连落脚点都没寻著,怎么就有这种黑锅找上门来? 女冠还想说什么,却听苏芸清呵呵冷笑几声:“大名鼎鼎的“小仙人”,原来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 女冠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我並非有意要冤枉这位公子,只是他的这把剑·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我们几个初来乍到,哪有什么时间去找女人?”苏芸清打断她,又拍了拍江晨的肩膀,“何况以我兄长这种极品小白脸的姿色,只要隨便勾一勾手指,还不有大把的姑娘投怀送抱,用得著去偷去抢?兄长你说是不是?” 江晨道:“那是自然。不过我要纠正你一点,我不是小白脸,而是阳光帅气美少年。”』 苏芸清朝女冠挑了挑眉毛:“依我看,这位张道长恐怕也没安什么正经心思,她莫名其妙就来找兄长的麻烦,是不是在山上寂寞太久了,动了凡心,隨便想了个乱七八糟的理由,故意来搭山?” 江晨也嘆了口气:“长得帅就是麻烦————.』” “兄长你考虑考虑这位张道长?她绕了这么大个弯子来找你搭汕,也是煞费苦心。” “不了。她搭的方式实在太差劲。” “看在她一片痴心的份上嘛!”” “我意已决。』” “兄长好狠心——· 两人一唱一和,把一旁的女冠挤兑得说不出话来。 好在女冠养气功夫不错,虽然有些难堪,俏脸也有些泛红,但终究没有发作。 女冠还待说点什么,这时,从远处街角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张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锦袍武將骑著高头大马,领著一队骑兵从长街另一头巡过来。 远远地,锦袍武將就眯起眼睛,死死盯在江晨身上。 那人年纪不大,面庞稜角鲜明,五官如斧削一般充满刚毅的线条,冷峻的表情犹如英灵殿上的石像,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过,当他驱马行到近前,目光落在女冠脸上的时候,神情就转为柔和,杀伐之气皆被收拢,利索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女冠身旁,微笑著道:“张姑娘, 有用得著罗某的地方吗?这几位是什么人?” 江晨暗暗皱眉,这锦袍武將气度彪悍,显然武艺非凡。而且从盔甲来看,他应该是本地驻军的首领之一,地地道道的地头蛇。如果跟这人正面衝突,恐怕又要招惹不少麻烦— 正忧心时,女冠却给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回答:“多谢罗將军关心,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们久別重逢,所以在这里閒聊了几句。” 江晨仔细朝女冠瞧去。只见她在锦袍將军的陪伴下,身子却有意无意地往外倾斜了几分,脸上也闪过一缕不胜其烦的困扰表情一一看样子,她並不愿意领那位“罗將军”的人情。 “原来是朋友吗,却是罗某冒昧了!”锦袍將军微微一笑,深沉的目光往江晨面上扫过,含而不发的气焰让江晨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人对我有很重的敌意·—-江晨心想,这傢伙的醋劲未免也太大了,我跟他梦寐以求的仙子不过多说了几句话,就被他嫉恨上了?人家是出家的道姑,就算没有別的男人接近她,她也是不可能跟你好的! 锦袍武將牵著韁绳徐徐说道:“既然是朋友,那我就提醒几句。暗红沙丘不比其他地方,这里不问出身和来歷,无论你是高门贵阀的公子小姐也好,亡命天涯的通缉犯也罢,只要到了这里,都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前提是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否则,就会有些脾气不好的朋友教你们懂规矩———.”” 说罢,他转过脸向女冠一頜首,道:“如果需要罗某效劳的,张姑娘儘管开口。” “嗯,有心了。”女冠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敷衍的態度溢於言表。 锦袍將军也不勉强,朝她拱了拱手,便纵身上马,招呼著身后的一干军士扬长而去了。 女冠目送那队骑兵走到远处,才重新看向江晨,道:“公子就算不愿借剑, 我也会为小月討一个公道的。』 没等江晨回答,她就转身走开,离去的方向与锦袍武將恰好相反。 苏芸清冲她的背影哼了一声:“不知所谓的蠢丫头·———”” “她真是芳华观的那位“小仙人”?”江晨问道。 “八成是真的吧。”苏芸清翻了翻眼皮,“哼哼,《英杰榜》第四,驻世小仙人,好大的名头,原来也不过是个修道修糊涂了的傻瓜蛋!枉本公子曾经还很仰慕她。”” “都说她超凡脱俗,我怎么觉得她脑子不太灵光?』 “不灵光就对了,不灵光才能叫超凡脱俗—————· 第207章 怒髮衝冠 叶星魂听著两人的抱怨,张了张嘴,想要为“小仙人”辩解几句,最后又放弃了。 他是真的觉得这位小仙人虽然惊鸿一现,却著实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翩然出尘,神仙风采。 很符合自己对“小仙人”的期待。 坐忘山芳华观,烂柯山空明寺,这两个方外之地再加上圣城星院,三者超然於各大势力之外,但是每一代都会涌现出一批惊才绝艷的风流人物,搅动整座天下的风云。 当今天下,芳华观的“小仙人”张雨亭,空明寺的“白衣僧”无定,星院毕业生“极冰玄雨”北丰丹,都是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翘楚人物,也是所有少年心中的偶像。 如果不是顾虑到双方气氛不太友好,叶星魂差点忍不住上前去跟小仙人討要题字墨宝。 叶星魂依依不捨地望著小仙人的背影,目送她渐行渐远, 街道对面走来一对手牵著手的男女,似乎跟小仙人认识,唤了一声:“张道长!” 女冠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双方交错而过,那对男女相互依偎著往这边行来。 叶星魂看清那对男女的模样,顿时神色大变。 “赵郢!”他低吼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双拳紧握,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一对眷侣,男的英俊挺拔,女的风姿绰约,走在一起十分般配。 正是前几日在客栈里见过的赵郢和尹梦。 此刻他们手牵著手,尹梦半倚著赵郢肩膀,在身后夕阳下青灰色小镇的背景衬托下,犹如从画卷中走出的一对仙侣璧人,看上去赏心悦目。 “哎哟,这对男女卖相真不错。”苏芸清讚嘆道,“只比兄长和阿曦差一点点了。” 叶星魂双目通红,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他已经尽力逼迫自己去忘记那一日的事情,以为那段可耻的失败已经在记忆中慢慢淡却。 然而当尹梦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电般的悸动和失败的耻辱时填满了心扉。 他看著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和亲密私语的神態,感觉心里面有滚滚火焰升起,將自己烧得快要爆炸了。 叶星魂脑中一片空白,拋开了一切顾忌,猛地大步上前,大吼道:“赵郢, 你给我站住!” 赵郢早就注意到了叶星魂发出来的杀气,远远地站住了,含笑拱手道:“原来是叶兄。”』 他身旁的尹梦这时才从缠绵的情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叶星魂,异地问:“星魂,你怎么在这?”” “我的仇人在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叶星魂冷笑,“尹梦姐,叶家与尹家世代交好,一夜之间被灭门,你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反而跟仇人在这里这卿卿我我,真不愧是尹天罡的好孙女啊!” “星魂!”尹梦从赵郢怀中脱出来,上前一步道,“你为什么还是这样糊涂?郢哥根本不是你的仇人,否则凭他的武艺,有的是机会取你性命,何必容你活到今天!”” 听到她对赵郢的维护,叶星魂心中更痛,表情僵硬地道:“那是因为他想要哄骗你,不敢当著你的面动手!姓赵的人面兽心,你却被他蒙在鼓里———.”” “住口!”尹梦面上露出嗔怒之色,叱道,“不许你污衊郢哥!这一路过来,多亏郢哥的保护,我对他的人品非常清楚!你不能因为嫉妒他,就用这些无凭无据的假话来污衊他,这样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叶星魂的脸孔白里泛青,不见一丝血色。 面前这女子的冰冷话语如钢针一样刺进他胸口,那种鄙夷不屑的眼神令他心丧欲死,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瞪著尹梦呆立片刻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一口一个『郢哥』,姓赵的一番功夫果然没有白费!尹梦啊尹梦,你真是有眼无珠, 被这狗贼几句言巧语就迷得找不著北了!也罢也罢,我们两家的仇,终究轮不到你一个女子来承担。你站开些!”” 他目光转向赵郢,声调陡然提高,“赵郢!你的那些齦手段果然高明,多说无益,今日就用剑来一决生死吧!” 赵郢平静一笑:“叶兄要与在下切武技,在下自当奉陪。”” 他迎上叶星魂的视线,眼角余光却瞄著不远处的江晨,缓缓道:“假如赵某侥倖胜了一招半式,叶兄的那几位朋友不会轮番上阵吧? 叶星魂冷哼一声,正要表態,忽听背后有脚步声靠近,苏芸清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叶兄弟,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饿,还是先吃饭吧,填饱肚子再说报仇的事。” “可是————”叶星魂哪里吃得下饭,刚要拒绝,却见苏芸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的力道把他身子都拍得摇晃起来。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叶兄弟,你看看你,饿得站都站不稳了,哪有力气打架?”苏芸清语重心长地道,“听我的,咱们先吃饭去!” 说完,苏芸清又上前一步,朝赵郢咧嘴一笑:“赵公子是吧,我们叶兄弟跟你约的这场架,延后两天,等他吃饱了饭,养好了力气,再跟你一决胜负,你觉得如何?” 赵郢深深望了她一眼,又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江晨,点头应道:“只要叶兄方便,赵某隨时奉陪。” “多谢赵兄体谅,赵兄真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难怪能得到尹姑娘青睞。 就连我这样眼高於顶的女子,都不禁为赵兄的魅力所折服呢-”苏芸清笑容欢快地目送著赵郢与尹梦离开,口中亲热地喊道,“赵兄慢走啊!期待咱们下次见面!有机会一起喝酒啊!” 她清晰地看见,跟在赵郢身旁的尹梦姑娘,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於是苏芸清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大了。 远处,两道窥探的目光也隨之消失,女冠与锦袍將军的气息分別朝两个方向渐渐远去。 苏芸清舒了口气,转头朝江晨道:“走吧,去找个歇脚的地方。”” 江晨问道:“你真打算在这里住两三天?”” 苏芸清道:“我知道你很想马上去见黑剑圣,然而欲速则不达,你想跟黑剑圣结盟对付浮屠教,自己也要有很强的实力才行,不如趁著路上的这段时间,先把境界提升到九阶“无懈”,到时候就算是在武圣强者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第208章 星魂心魔 江晨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逗笑了:“九阶哪是那么容易晋升的,你以为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啊?” “一般人当然不行,可是兄长你一定行。”苏芸清拍了拍江晨的肩膀,“你可是阿曦选中的人,给自己多一点信心,记住,男人不能说不行!” “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你可是抢走了我女人的男人啊!我对你的信心,比对我自己还多! 饭后,天色已暮。 江晨坐在屋顶上,望著远方一轮血月升起,他体內血脉彷佛也受到了牵引, 隨之而有节奏地舒张收缩。 这一回,他没有压制躯体对力量的渴望,完全放空了身心,令体內灵蕴渐渐融合到周遭的天地里。 紧那罗已死,没有了那恼人的簫声,江晨终於不用再担心自己被引入歧途。 隨著一层薄如轻纱的月辉洒下,整个小镇都被一层血蒙蒙的光晕笼罩著,如同沐浴在烟雾里。 江晨的魂魄也在这片如烟似雾般的幻境里飘浮上升,徐徐飞上云端,朝往一个肃穆神圣的所在。 眼前的红色越来越鲜明,好似流动起来,铺遍了整个世界。 江晨的神识又一次来到了那片星空血海,见到了那座肃穆庄严的神之墓园。 远远望见诸神尸骸上流转变幻著的大道符文,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深入其中探寻神力的真相。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娑罗园,释浮屠悟道之处。 紧那罗用簫声將江晨的灵识引诱过来,但他自己也未敢真正踏足此处。他本意是想让江晨获取无法掌握的力量而失控入魔,却不知这也为江晨开启了另一条道路。 如今没有紧那罗捣乱,江晨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在神墓里悠然漫步,探寻神力法则的奥秘。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月光水色般清透的嗓音,彷佛从遥遥九天之外传来。 江晨心中一动,神念回归现实。 又到了与苏芸清约定的时候。 他对於苏芸清所掌握的七大世家以及皇族的招式,亦是充满了兴趣的。 不过今晚苏芸清並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江晨看见她身后的叶星魂时,不由皱了皱眉,对於苏芸清的举动大为不解。 苏芸清注意到他不悦的脸色,笑了笑道:“抱歉,今天只怕没时间陪你练武了,我得请你帮叶兄弟一把。” “他怎么了?”江晨这才仔细去看叶星魂的脸色。 叶星魂神色萎靡,眼瞳暗淡无神,面上笼罩著一团淡淡青气,魂不守舍地跟在苏芸清后面,好像对两人的交谈一无所觉。 “他下午的时候情绪变化太过剧烈,引起气血反噬,晚上又被赤月引诱,现在神志混乱,快要失控入魔了。”苏芸清道。 江晨道:“玄罡血可以帮他稳固心神?”” “是的。我问过老谢,他的体魄属性跟叶兄弟不能契合,我的也不行,所以来看看你的怎样。” “那就试试吧。” 这时,叶星魂似乎从深沉的噩梦中清醒过来,瞳孔渐渐有了焦点,凝注在苏芸清脸上,迷茫地问:“苏姑娘,你叫我?”” “嗯。”苏芸清轻声问道,“叶兄弟,你感觉怎样?』” “我很好!苏姑娘请放心,有你教我的那两招,后天一定能取姓赵的狗命!”叶星魂握著拳头,神情激昂地道。 苏芸清展顏一笑:“是的,你一定能贏,我相信你。”” 但叶星魂没听见她后面这句话。他已经再度陷入了迷梦中,面容一片呆滯, 唯有眼珠间或一轮,表明这是一个活人。 又过了片刻,忽听叶星魂大叫起来:“尹梦姐,尹梦姐!” 他加紧两步朝苏芸清扑去。 苏芸清躲开两步,叶星魂追过去,突然停下动作,盯著苏芸清道:“苏姑娘,原来是你啊!』” 苏芸清勉强笑道:“对,是我。”” 叶星魂的面色隨即又陡然变化,像是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额角上的黑筋像蝗蚓般根根凸起,对著前方破口大骂道:“赵郢,你这杀千刀的狗杂种,过来与我决一死战!”” “哈哈哈,姓赵的,你的报应就在今天!”叶星魂放声大笑,手舞足蹈,状若癲狂,“你这无耻的恶鬼,叶家三百二十五条人命,就叫你血债血偿-———”” 苏芸清幽幽嘆息一声,忽然伸出手指点在他额头中间,叶星魂身躯摇晃了几下,软软地倒下来,被江晨一把扶住。 “我封住了他的灵窍,保住他神识不散,咱们抓紧时间。”苏芸清说著,往地上一指,“让他坐在那。””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朝江晨伸手:“手给我。”” 刺破食指后,她抓著江晨,在叶星魂脸上画了几个奇怪的符文。 叶星魂的神情依然呆滯,不见好转。 江晨问道:“还是不行?” “不好说,至少没有衝突,比我和老谢都强点。”苏芸清擦了一把汗,“来不及准备法器,暂时只能做到这一步,最后能不能撑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苏芸清说著,一脚踏出,凌空飞起,飘然落到街道上。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四处转转,如果找到镇魂法阵的材料,还能拉他一把。”” 苏芸清的身影消融在夜色中。 江晨扶著叶星魂回房,见叶星魂躺在床上也不安分,额头直冒冷汗,脸孔显得扭曲,嘴里不住呢喃著谁也听不懂的语,显然又陷入了噩梦。 江晨瞧著他的模样,不禁心有戚戚。 如果叶星魂无法摆脱心魔,那么在仅剩的生命里,他都会在噩梦中与虚幻的敌人搏斗,至死方休。 或许他在梦里能够实现平生夙愿,斩杀仇,抱得美人归,在虚假的美好中走向终点。然而,安西叶家的血脉,毕竟將由此断绝。 这对於一个矢志復仇的武者来说,无疑是个悲惨的结局。 江晨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自己。他与叶星魂的遭遇十分相似,或许有朝一日,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他思绪漂浮著,走向大门。 “你去哪儿?”后方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嗓音。 江晨转头,看到希寧在半掩的房门后露出半个脑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著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真稀奇,你居然会主动跟我说话。”” “叶大哥快要死了吧?”小女孩朝叶星魂的房间张望了几眼,轻声道。 “嗯,大概还有两三天。”江晨回答。 希寧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道:“你如果遇上苏姐姐,请叫她早点回来。” 江晨瞧见她的眼神,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小女孩是害怕了。 也对,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乡,隔壁住著一个隨时可能死去的傢伙,另外一个大叔又整天酗酒宿醉,以一个小女孩的胆量,夜晚肯定睡不安稳。 “我正要去找她。”江晨说。 “请快点!”希寧催促了一句,迅速关上房门。 第209章 见碑止步 夜色如魅。 红月光辉笼罩下来,整个小镇都透出一股妖异,似有鬼影在暗中窥伺生人。 江晨行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静夜中只听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凉风拂面,冷嗖贱的。 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如隔著一层黑纱,所有动静都显得縹緲模糊。 乌风镇,夜刮乌风,阴气极重。 因为再往西北走几百里,就是传说中的幽冥入口,宿城鬼界。江晨此行也有一方面是为此而来。 临近鬼界,暗红沙丘上流传最多的就是死人与生人混居共存的鬼故事。 江晨听过一种说法,如果是大风天,单独走在半夜的街道上,可以看见死去亲人的面孔。他虽然不信,却也有几分期待。 他渐渐感觉到,一股晦暗、沉闷的气息,在自己周身缠绕。 那是未能往生的鬼怪,含著怨念在阳间徘徊。 『真的来了?』 江晨这时才发现,刚才还零星可见的灯火,此刻已彻底熄灭了。 大地被完全的黑暗所笼罩。 风声將他的脚步拉扯成极端诡异的韵调,好像被分化成了很多人,忽前忽后,时左时右,飘渺不定。 如此诡异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很多“人”跟著自己。 江晨面色不变,负手步。 直到身后响起低沉的喘息声。 带著腐臭的冷风,喷在江晨脖颈上,而且凑得越来越近。 江晨募然止步。 但他没有回头,因为根据古老的传说,这时候如果回头的话,很可能会被鬼魅趁机吹灭肩膀上的阳火。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等著那东西自投罗网。 良久的沉寂。 那东西察觉到了危险,僵在半途,不敢轻举妄动, 江晨等待片刻,不见它过来,便开口道:“既然找上了我,又何必畏首畏尾 “恶贼——·生—你还我命来·—” 悽厉,尖锐,阴森的嗓音,一听就是鬼魅所有,饱含控诉与怨恨,大半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江晨用左手小指掏了掏耳朵,问道:“老弟,你谁啊?』 那幽物用尖细的嗓音控诉:“三天前—..--你侮辱我—-还將我折磨至死———” “老妹,我猜你大概认错人了。我今天刚到。”江晨淡淡地道,“不过,估计你也不会听我解释。算了,既然认准是我,那就放马过来吧。” 那幽物悚然哭泣起来,若老猿悲啼,杜鹃泣血,无比悽厉,哭声中却又夹杂著古怪妖异的狂笑,阵阵刺激著江晨的耳膜:“我死得好惨哪------还我命来—————.” 隨之传来的,还有一股脓腥恶臭,像是腐朽了多日的尸体,燻得江晨胃里一阵翻腾。 江晨捂住鼻子,抱怨道:“你死多久了,味道这么大?” 背后的女子哭泣著,哀哀切切地诉说:“我死得好惨哪——” “行了行了,知道你死得惨,闻都闻出来了。”江晨手掌在鼻子前扇了几下,“不行,你这味太冲了,等你烂完了再找我吧,今天恕不奉陪。” 他拔腿就走。 阴森的死气紧跟不舍,將他缠绕。 女子的幽幽哭泣和袁切呢喃始终在耳边迴响不绝,让人心慌意乱。 江晨凝神抵抗鬼怪的干扰,然而走著走著,却发觉视野逐渐变暗,像是走入了一个狭窄的死衚衕,黑暗如实质的幕布般夹拢,將他封於其中,四处不见光明,难觅前路。 他心中恼怒,冷哼道:“你真的还想再死一次吗?” 不待鬼物答话,他周身的空间便发生了剧烈的震颤和扭曲。 毁灭性的皎白光晕向四面蔓延激盪,席捲所有阴冷气息,如风捲残云,剎那间周遭晦暗尽皆被捲入其中,扑散。 视野恢復了清亮,月光从阴云后探出头来,江晨沐浴在殷红光华下,转头望著后面一片明澈的长街,浑身煞气逐渐收敛,轻哼道:“非要吃点苦头才肯老实?下辈子投胎,招子放亮一点!” 江晨远去之后,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忽然如水纹般荡漾起来,里面的人形晃动不休,最后凝聚成一个披头散髮的鬼影。 那是个死状恐怖的女子,脖颈被完全扭断,身上披著血衣,仍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 她一双凸出来的眼晴盯著江晨离去的方向,身子微微颤抖,嘴里不住呢喃道:“是他,就是他————”” 冷不防,一把清冷的嗓音从街角的阴影中传出来:“即便真的是他,你也不该如此鲁莽。刚才我若来迟一步,你已经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女子募然回头,瞪大眼晴望向声音的来源,淒声控诉道:“你为什么不出手?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还不能確定。”那个不见踪影的人答道,“我插手此事,本来就不合规矩,而且暂时还没有找到证据·..” 女子尖声大叫起来:“你骗我!你只是在拖延时间,是不是?等头七一过, 你就把我骗去轮迴,根本不打算给我报仇!你这奸诈的道土,跟那畜生分明是一丘之貉————.” “我没有骗你。”暗处的人语气透出些许无奈,“还有三天的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浓雾好像被吹走,那处阴暗的角落地变得明亮,呈露在月光下,不见半点人影。 女子哭喊几句,发现那人已经离开,证了片刻后,慢慢地蹲下来,掩面而泣。 江晨多处寻找,终於在镇尾看到了苏芸清的背影。 苏芸清蹲在一块竖起的石碑前,盯著碑文出神。 连江晨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她都没有觉察。 “你在看什么?” “碑文。”苏芸清心不在焉地回答。 江晨凑过去看了一眼,也立即为那块石碑所吸引“。 石碑方方正正,稜角分明,显然是被高手以利器劈砍而出。 但碑面上刻著的文字却文截然相反,仅有“止步”两字,用今文所写,圆润平和,没有一角突兀,透出一股慈悲浩然的气息。 江晨瞧清那两字的时候,心头募然一动。 他神念一跳,彷佛脱离了现实,站在虚空中,看见一个慈悲善目的年轻和尚,正向自己点头微笑。 那和尚周围浮现出无数玄之又玄的大道符文,玄奥复杂,流转变幻,与江晨在神墓中所见如出一辙,却又更加清晰明了,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环绕在那和尚身边,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江晨立时就陷进去了。 他的心神如同沉入了一个黑洞,过了很久很久,才被苏芸清的声音从现实中唤醒。 “这是云重的手笔。”” 江晨恍惚地问:“哪个云重?”” “那个打败黑剑圣的高僧。”苏芸清回答。 以她一贯散漫洒脱的性情,这时面上竟浮现几分肃穆敬佩之色,“昔年云重护送朋友前往沙漠,遭遇群狼追逐,便立下石碑,书写『止步』两字,群狼见而止步。” “就是这个石碑?”江晨忍不住睁大眼睛。 以一块石碑嚇退群狼,那位高僧的法力真可谓是出神入化了。恐怕已经超越了十阶“大觉”佛陀的级数,接近了传说中的第十一境“元真”。 “不错。后来云重见沙漠居住不易,又以大神通搬来活水,形成绿洲。整个暗红沙丘上的居民,无不蒙受他的恩惠。” 第210章 男儿到死心如铁 江晨定了定神,冷笑道:“他真是一个菩萨心肠的好和尚。” 苏芸清知他因为浮屠教的缘故,恨屋及乌,对所有和尚都怀有成见,便微微一笑,转过话题道:“你对他的字有什么看法?” “字写得极好。”江晨由衷讚嘆,“这两字————”” 然而当他想要描述其中玄妙之处,却发现无从开口。 正可谓是“道可道,非恆道”。其中妙处,无法用言语表达。 江晨低头再望一眼,那石碑上虽无任何纹饰符篆,仅有简单的“止步”两字,却如漩涡般牵引著他的心神。 “可惜。”苏芸清右手摩著石碑,嘆了口气,“我本来也想在这块碑上写几个字,但这石碑有佛法庇护,我的手指竟然刻不出痕跡。” 江晨脸色古怪:“你想写什么?苏芸清到此一游?”” “当然不是!別以为我跟你一样肤浅!”苏芸清白了他一眼,“我想把我和阿曦的名字写上去,这样就算再过几百年,人们看到这块石碑,都会记得我俩的友情。” “.——-你还不如写『苏芸清到此一游”呢!”” 苏芸清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摆的尘土:“算了,什么都写不上,回去吃夜宵吧。” “路上小心,这个镇子晚上不太平,我刚才就遇到了一个女鬼。” “女鬼漂亮吗?你没把她怎么样吧?” “没看到脸,味道很重。只要闻上一口,一天都不想吃饭。” “那可別找上我,我还想留点胃口吃夜宵呢。”苏芸清摸了摸肚子,转过身说道,“一起回去?”” “你先回吧,我再瞻仰瞻仰大师的墨宝。” “你也想刻字?对了,你的斩影剑很锋利,说不定能刻上去。记得加上我和阿曦的名字!”” 苏芸清走后,江晨留下来,继续观摩碑文的奥妙。 那朴实的两个字,將他引入一个玄奥幽深的大门,令他流连其中,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江晨有一种感觉,这碑文中藏著“大觉”佛陀的秘密。 他此时的炼神境界,是六阶“御器”,如果再往上一步,是七阶“阴神”, 再之后是八阶“阳神”罗汉,最后到九阶“无漏”菩萨、十阶“大觉”佛陀。每一次境界的提升,並不仅仅靠念力的积累,更是一种神魂层次的上升、心灵境界的领悟。 云重的道法,或可作为借监。 月落星沉,不觉已过了大半夜。 江晨的目光从石碑上收回,慢慢抬起头来,仰望著碧幽清透的夜空,舒缓地嘆了口气。 沉浸在大道的醉梦里,忘却时间的流逝,忘记俗世的琐碎,甚至连伤痛和仇恨都拋到脑后,整个身心都被那玄之又玄的奥秘所填满,再也容不下其它。 他终於能体会到一丝云重的境界。那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回头反思自身,就如沧海之一粟,在天地间渺小得不值一提。自己的那点仇恨,跟人间的大爱比起来···· 他心中忽然一惊,条地从空灵境界中脱离出来。 荒谬財浮屠教血仇未报,我怎能有这种避世的念头? 回忆刚才所思所想,江晨背后冷汗渗渗而下。 真危险! 差一点就迷失了自我,陷入到云重的佛法中去了。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该如何就如何!男儿到死心如铁,岂能为慈悲所误! 云重的道,毕竟跟我完全不同啊—— 江晨此时再看那耸立的石碑,朴实的两字在黑暗中依旧散发出奇异的魔力, 好像有高僧在耳边念诵经文,劝说他放下屠刀、避世向善。 江晨清心凝神,抵抗著这种劝唆,背脊上寒意愈来愈浓厚。 这东西————-留著是个祸害! 江晨右手拔剑,就欲发力將石碑劈碎。 冷不丁从后方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我劝你別这么做。” 江晨募然回头,看见白日里那个女冠从黑暗里缓缓走出,朝他打了个稽首。 女冠道:“別误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江晨並未放下戒备之色,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在这儿吹风看月亮吗? 女冠温雅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她上前两步来到石碑前,如玉右手自碑顶轻轻拂过,漫声道:“云重立下的碑文已有上百年歷史,多亏如此,暗红沙丘才能不为狼患虫灾所扰,你如果毁了它,於人於己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这块石碑寄託著云重的一缕神念,他人虽在域外世界云游,但只要你对石碑动手,他马上就能感觉到你的气息,跨越大千世界返回此处。要知道,就连黑剑圣也不敢贸然毁去此碑,何况你呢?” “真的假的?”江晨半信半疑地撇撇嘴,“既然你这么稀罕它,那我给你个面子,今天就放它一马。”” 女冠弯了弯嘴角,旋即肃整神色道:“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 “还是那个小月?”” 女冠点点头:“请你如实回答我,小月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我从来不认识什么小月。” 女冠靠近一步,平和地端详著江晨的面孔。 几息的沉默中,她眸光幽幽,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当真不是?” 江晨嘆了口气:“我虽然也杀了不少人,但今天刚来这个小镇,从时间上来算,杀害小月姑娘的凶手应该不是我。而且------以你的眼力,应该能看出来,我还是元阳之体。” 女冠口中轻哦一声,玉笋般的五指握著拂尘,面上神情更是难以捉摸。 江晨暗自戒备,防止她突然发难。 女冠沉吟片刻,道:“我给看一样东西。” 江晨不假思索地拒绝:“今天太晚了,改日吧!” “只需要一小会儿,不会耽误很久的————”女冠口中说著,左手葱嫩的食指抬起,然优雅地点向江晨眉心。 一指射来,黯然星光顷刻消弹,周遭现世都变得飘忽朦朧,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著江晨魂魄,要將他拉入幻境。 江晨早就警惕著这道姑,见状立即拔剑,斩影剑挥出一道黯淡弧跡,释放出无限凶煞之气,狠狠砍向那只白玉般的左手。 但在利刃入肉之前,时间已经完全凝结。 衣袂声、破空声、树叶沙沙声、素手撩拨声都消失不见,江晨耳畔一片寂静,所有的感官被彻底剥离出躯壳外,眼前陷入一片混沌的虚空,继而在穿过一片迷雾后,重新回归现实。 一不!此处並非现实! 第211章 梦中追凶 虽然同样是夜半、小镇、四下寂蓼无人,但江晨很快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周围空间的感知,而且从灵恶流动的跡象也可以判断出,这里处处透露著一种不真实的气氛。 “这是小月的回忆。”女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她刚出声的时候,江晨左手握拳,猛力朝她胸口击去。 但是却没有预料中肉体相撞的声音响起,他的拳头径直穿过了女冠的身躯, 浑然不能著力,才发现那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不要试图攻击我,这里只是一场梦境,梦醒之后,一切復归原样。”女冠徐徐说道。 江晨大为懊恼。他如果知道女冠会用这种法术对付自己,一定提早施展空间神通,不让她有近身的机会。 现在著了人家的道,他也只好收敛煞气,冷哼一声道:“你想让我看什么? 女冠没有说话,伸手往前一指,就听见从那个方向传来动静。 绣鞋踩在青石板上,构成女子特有的轻盈脚步。一个修长窈窕的人影,自月光下款款走来。 那是个长相甜美的少女,从她行走的姿势可以看出,她拥有一身不俗的武技,所以才敢在夜晚单独外出。 她应该就是女冠口中的“小月”了,亦是前半夜找上江晨的那个女鬼。 儘管现实中的此时此刻,小月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但至少在这个梦境里面,她的容顏依然鲜活,在夜色中如独行的精灵,散发出令人心动的魅力。 然而有的时候,美丽不一定是件幸事。 转过街角的时候,小月没有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突然从背后欺近过来。 那团黑影来得毫无徵兆,別说小月,就连江晨和女冠都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 那人浑身上下都似乎被黑暗所笼罩,月光照在他身上,都被完全吸收,只留下一个幽深的暗影。 他是如此的诡异和突元,以至於当他朝小月扑过去的时候,小月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小月奋力挣扎,她是个四阶“淬骨”境剑士,动作敏捷,力量不俗,然而袭击者的力量远远凌驾於她之上,她的抵抗在绝对实力的压制面前没有作用,挣扎的动作如同石沉大海,没能激起一点波澜。 黑影眼瞳中散发出血腥的戾火,残忍施暴—· ““啊——救命— 小月瞪大双眼,竭力嘶喊。 她平日里是个自信从容的女侠,但当遇到无可匹敌的恶魔时,她只能像普通人一样惶恐无助地呼喊,寄望有路见不平的英雄来拯救她。 “小仙人”张雨亭来了,可惜她来得太迟,见到的只是小月悽惨的尸体。 如今身在梦境,她亦无能为力。 小月眼中流下绝望的泪水,直到一缕香魂隨风而逝,她都没看清楚这恶魔的面子。 江晨从侧面观察男子的身材和样貌,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外形跟自己有几分相似。而且他那种诡异的出场方式,也似乎只有空间一类的神通可以做到— 难怪这道姑怀疑我---她不会想让我实地演练一把,来判断到底是不是我吧—··江晨忍不住瞟了女冠一眼。 张雨亭正凝神观看这一幕惨案的经过, 她皱著眉,偏著头,一副苦苦思索的表情,却仍然难以勘破那恶魔周身的邪恶迷雾。 自始至终,恶魔都没有开口,只凭他的侧影自然难以判断其身份。 待恶魔將小月折磨至死后,梦境就渐渐归於虚无。 江晨的意识经过短暂恍惚,重新回到躯体。 他恢復行动能力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挥拳朝身前的女冠打去。 张雨亭机敏地避开了,拂尘一甩,將紧隨而至的斩影剑卸开。 “罢手吧,我无意与你战斗。”她说。 “不经我的允许就把我拉进幻境,你以为不需要付出代价?”江晨掌中“斩影”幽芒闪烁。 “你要如何?” “让我打一拳,我们就算两清。” “可以。”” 女冠乾脆地答应,让江晨反而愜了一下。 “不过要等到找出真凶之后。”女冠隨后说。 “谁信你的鬼话!”江晨低喝,斩影剑划出一道黯淡弧跡,逕取女冠头颅。 女冠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诅咒、肃杀、黯拙的气息,不知为何,原本躲闪的动作慢了一拍,直到森冷寒芒贴近她面颊,她才仓促仰身,险险避开剑刃。 这一闪有些迟了,无声无息地,她头上黄冠已被剑锋切开,如瀑青丝失去束缚,隨著夜风洒落肩头。 她略带一丝迷茫地回首望时,眼神幽寂,如同月下显形的妖魅,又有一种破碎之美。 江晨收回剑,没有继续追击。 那一招已经削断了张雨亭几络长发,摘了她顶上道冠,算是出了口恶气。 “就是这把剑。”张雨亭檀口微张,恍如梦。 “咱们的帐两清了,以后別再来招惹我!”江晨道。 张雨亭紧盯著江晨腰间的剑鞘,眼看江晨扭头欲走,连忙喊:“请留步。” 江晨顿住脚步,神色不善地问:“张道长还有什么指教?” “你手中的这把剑,不是你自己的吧?”张雨亭指著剑鞘道。 江晨挑了挑眉:“怎么,莫非张道长想要为它寻回失主?』 “不。”张雨亭摇头,“我是说,这把剑上的味道,跟那杀人凶手十分贴近。白天我之所以找上你,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把剑的气息———.” 江晨心头动了一下一一这把剑的原主人,不就是风雨楼的天字杀手,化名为“百鬼愁”的那个傢伙吗? 据苏芸清说,那家伙还是风雨楼的少楼主,像“黑煞”鬼影子那样的金牌杀手,都受他驱使。 回想起那人的神通,真是诡异莫名,不仅能瞬息穿越空间,更曾经一动不动就化解了本少侠的“空间伤痕”。当初若不是苏芸清恰巧觉醒神通,恐怕本少侠和林曦三人都要死在他剑下。 难道那个傢伙,如今就在这个镇上——· 一阵冷风吹过,江晨后脊生出一股寒意。 女冠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我根据小月尸体留下来的味道,已经追踪他三天,却很难跟上他的脚步。他的神通十分古怪,每当我快要找到他的时候就会功亏一簧。现在他好像发现了我在追他,隱藏得越来越深,从昨天开始我已经没法感觉到他的气息了·———· 江晨心中一动。既然这位小仙人想要找白鬼愁麻烦,那就再好不过了,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就要上演,本少侠乐得作壁上观, 江晨打定主意,面上不耐之色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和善神情,迎向女冠的目光,说道:“我也许知道一点线索。” 女冠露出欣喜之色:“请讲!” “你有没有听说过风雨楼?” “当然听过,全天下最著名的杀手组织。你的意思是,凶手来自风雨楼?”女冠沉吟道,“从那人的身形步法来看,的確有杀手的痕跡在里面。不过,光凭这一点还不能得出结论.——...” 江晨继续道:“他叫白鬼愁,是风雨楼的少楼主,至少具备七阶玄罡体魄, 神通十分诡异,类似於空间瞬移,还能將身体暂时虚化来躲避攻击。你如果遇上他的话,千万不要被他近身,否则很可能一照面就遭他毒手!” “空间瞬移,身体虚化-————”女冠口中念叨著,秀眉微燮,“这两种神通, 不应同时出现在同一人身上才对。” 她抬起头,莹亮的眼眸凝视江晨,“你这把剑就是从他手里夺来的吧?能否告诉我详细经过,让我参详参详。』” “可以。” 江晨將自己与苏芸清联手击退白鬼愁的大致经过讲述了一遍,除了没有提起林曦,其他基本无所隱瞒。 虽说打定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但相比而言,他自然更期望这位“小仙人” 能打贏白鬼愁。 女冠侧耳倾听,眉头愈皱愈紧。 第212章 仙人上门 “听起来,如果不是苏姑娘刚好觉醒领域神通的话,几乎不可能战胜那个白鬼愁。”女冠的神色半信半疑,“但我觉得,你的空间神通也能做到这一点吧?” “嗯?”江晨觉得她后半句话意有所指。 “假如他跟你一样,也是空间神通的觉醒者,那么一切都能得到解释。当你发出空间割裂的时候,他也用一种跟你相反的法门,把你的攻击消除了,而並非什么身体虚化。除此之外,我还怀疑——”—-”女冠的目光在江晨脸上打量,顿了顿,用另一种语气缓缓道,“那个所谓的不可战胜的白鬼愁,会不会就是你自己呢?” 江晨轻笑出声,迎上女冠的视线,道:“张道长,你的想像力真是很丰富! 你既然號称“小仙人”,应该会算卦吧?不如你掐掐手指头算一下,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张雨亭道:“我修的是清心之道,不会占卜算卦。』 “连算卦都不会,你还敢插手这档子事。”江晨嘲笑道,“那至少能看出来,我还是元阳之体吧?” 张雨亭摇摇头:“你身上血气和煞气太重,我看不出来。”』 “你要怎样才能信我?要不我俩再推演一下,你扮演小月,我来偷袭你,你看我像不像那个凶手?” 江晨话里满是戏謔挑之意,但张雨亭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醒悟过来。 她原本心如止水,即使瞧见小月的梦境也不起波澜,但当一想到那种悽惨屈辱的场面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古並般的心境便氰然告破。 脸颊微染红霞,她狠狠瞪了江晨一眼,惊得江晨后退一步,担心她暴起发难。 却见女冠拂尘一摆,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看著女冠略显仓皇的姿態,江晨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女冠听见他的笑声,身影更加迅速地消融在夜色之中。 女冠走后,江晨的笑声夏然而止。 这个张雨亭,其实不容小颤。 將死者的梦境储存四日,完全回溯案发当夜的场景,连气势和威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几乎能以假乱真。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何等高超的法力? 难道那家伙的修为境界,真如她的外號一般,已经接近仙人了吗? 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就让那个躲在暗处的杀人鬼去头疼吧-·· 次日,吃罢早饭,江晨正要回房练功,忽听后方传来一声低呼:“江少侠, 请留步。” 江晨回头一看,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从大堂门口飘然而入,赫然是张雨亭。 彼时谢元正坐在桌边饮酒,苏芸清也未上楼,女冠的到来立即引发了他们的敌意。 两股气势凭空腾起,汹汹然向女冠逼迫过来, 女冠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轻轻一拂衣袖,整个人就如敛入了虚空,现实中再不残留任何气息,彷佛留在眼前的只是一个幻影。 谢元和苏芸清的杀气同时失去了目標,落到空处,不由齐齐愣神。 女冠便趁此机会一步跃出,身法无跡可寻,避开接而至的两道森严冷意, 神乎其技地出现在江晨身后,探手去抓他的衣袖。 “江少侠,关於小月的事,还请你出手帮忙。”她温声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帮忙?”江晨募地回头,抽手躲过她一抓,冷然道,“你不是怀疑我才是真凶吗,难道不怕我害你?” “没错,你的嫌疑很大,所以你才更应该自证清白。”女冠肃容道。 听到这个荒谬的要求,江晨哈哈大笑起来,满脸讽刺地道:“张道长啊张道长,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就因为你怀疑我,我就得诚惶诚恐地向你证明清白啊?你是玉皇大帝还是天王老子,你的面子比脸盆还大吗?” 女冠静默须臾,稽首一礼,道:“昨夜就当是我无礼,我在此向你赔罪。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如有吩咐,只要不违天和,我一定为你办到!” 后方苏芸清插嘴道:“张道长,你想找人帮忙,应该去找昨天那位罗將军, 他对你那么殷勤,只要你开口相求,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女冠脸色微变,眉头不易觉察地起。 苏芸清含著恶意的笑容,继续道:“牺牲自己美色,去捉拿杀人凶手,何等伟大的情怀!这不正是你这样的侠义之士应有的壮烈之举吗?张道长,你还在犹豫什么?” 女冠的面容愈发僵硬了,她侧过半张脸,冷冷瞧向苏芸清。 “哎哟,別拿这种眼神看我,简直要把我吃了似的,我好害怕呀—————· “苏姑娘!”女冠出声打断苏芸清故作姿態的表演,“直接说吧,你想要怎样?” 苏芸清上前一步道:“你自谢悲天悯人,恰好咱们这有一人陷入了心魔迷障,听说你们芳华观擅长画符驱鬼治病,不如救他一救?』” 女冠淡然道:“心魔唯有自渡,恕我无能为力。”” “別谦虚了,我知道你“小仙人”本事大著呢,你画的安魂养神符,在黑市一张就卖好几千两银子,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怯场了?” “黑市上卖的那些符,大部分不是我画的·———·』 “我才不信呢!来来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跟我来看看!” 女冠被苏芸清生拉硬拽著,去到叶星魂的房间,为他安魂定神。 虽然她一再谦虚,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真的神通广大,在她画出几张安魂符之后,叶星魂慢慢镇静下来,陷入一种类似於“禪定”的半睡眠状態。 安西叶家的最后一条血脉,大概是保住了。 江晨跟著女冠出门,行往镇北。 女冠在前,江晨在后,一路无话。 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巷,一个满口黄牙的汉子提著蓓迎上来,神秘兮兮地向女冠兜售:“姑娘,要符不?芳华观运过来的求子符,行房前在床头贴一张,百试百灵女冠脸色一窘,冷冷拒绝:“不要!』” “哎,姑娘別走啊!小仙人亲手画的符,不真不要钱!百试百灵啊——”汉子说著从掏出几张符,不管女冠发青的脸色就往她身上扔,“一两银子十张,谁用谁知道,不满意可以退货·———.” 第213章 居士卜卦 黄澄澄的鬼画符飘落到胸前,女冠的表情愈发窘迫,她伸手拾起那几张符, 还没来得及说话,汉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几张:“买十张送五张,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姑娘您一定要试试,不满意就回头找我算帐!您就算不相信我黄三,也该听说过芳华观“小仙人”的名头吧?我这些符啊,是他一张张亲手画的———.”” 女冠真想告诉他,老娘从来没有画过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好吗! 但那卖符汉子一大串连珠炮似的言语说下来,竟生生得她这个正牌小仙人开不了口。 她犹豫半响,不堪其扰,最后不得不掏钱买下了十五张“求子符”。 打发走了那卖符汉子,江晨在她身后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就是小” 仙人?” “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信的。”女冠將这些粗製劣造的符咒隨手收入袖中。 “这倒是。”江晨点头。 女冠忽然转过头来,疑惑地道:“他为什么只找我,没找你?” “因为求子符需要两个人一起用,你买了就相当於我买了。”江晨咧了咧嘴。 ————”女冠加快脚步。 不管怎么说,那汉子能把“求子符”卖到货真价实的小仙人手里,也算不枉此生了。 张雨亭领著江晨,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阁楼前。 张雨亭敲门后,屋子里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哪位贵客?” “师姐,是我。”” 应声后,一个轻柔的脚步声徐徐靠近,將房门开启,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阁楼的主人亦是个身穿蓝白道袍的女冠,她视线往江晨面上一扫,眼眸顿时发亮:“又换了个男人?哟,师妹你眼光真不错,这位小公子好生俊俏!那位喜欢跟在你后面的罗將军呢,你把他狠心走了吗?” 张雨亭正色道:“我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哎,三天两头往姓夏的贱人那边跑,都快把我这师姐忘得一乾二净了吧!” 那蓝袍女冠一边取笑,一边將两人让进屋子,隨后掩紧房门,莲步款款地领著两人往內屋走去。 江晨看她走路的姿势,风情万种,举手投足皆散发出撩人的媚態,完全不像个修道的居土。他跟在女冠身后瞧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口乾舌燥。 身旁张雨亭警见他神態,淡淡地道:“这位柳居士已经名有主了,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柳居士转过脸咯咯一笑:“名有主又如何,还不是常年独守空闺。师妹你若有点良心,不如陪师姐多住几日,万一那坏傢伙回来把你相中了,咱们正好亲上加亲———” 张雨亭板著脸道:“可不敢跟你抢沈公子!” 说话间,三人走入內室。 屋里光线偏暗,柳居士点燃灯火,周围的烛台人影在火光中跃动,瀰漫出一股神秘诡的气氛。 江晨四下打量屋中的摆饰,周围都是些卦签、龟甲、兽骨、算筹一类的物事,想来这位柳居士是位精通占卜之术的高人,难怪张雨亭带自己来找她。 柳居士瞧著他好奇张望的样子,掩嘴轻笑:“这位小公子想要算卦吗,要是求財求姻缘,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那是什么?”张雨亭突然出声,指著墙角香案上一个被绳子系起来的稻草人问。 “哦,那是个玩偶娃娃,我没事的时候做著玩的。”柳居士警过去一眼,隨口回答。 张雨亭皱著眉头走过去,拿起那个稻草人,撕开它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篆封条和长针,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念道:“夏星梦魂魄本位————” 她冷起面孔,声音提高了几度,“这个你怎么解释?”” 柳居士嫣然一笑:“哎呀,被你发现了呢!正好你帮我看看,听说姓夏的身边有高人保护,也不知道这招行不行得通。你在她那边住了几日,有没有见她上吐下泻,阴阳不调,虚火旺盛什么的?” “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別说这么难听嘛,还不是那小贱人自找的!她请了高人来镇压我,就不许我反击呀———呀!你干什么,快停手!” 张雨亭没理会柳居士的呼喊,把稻草人撕成了好几片,揉碎在手心,搓灭成灰烬。 “小丫头真不懂事,那个草人了我好半天工夫才做出来的-————”柳居士惋惜地嘆了口气,转过脸对江晨道,“这样任性的丫头要好好调教才行,少侠你任重而道远啊!” “师姐!”张雨亭挑眉瞪眼。 柳居士摇摇头,在八卦铜镜前坐下,微笑道:“说正事吧,你今天过来,想找我算什么卦?” 张雨亭道:“寻一个人。』” 她向江晨示意,“你把剑拿出来给她看看。』 斩影剑应声出鞘,灰朴的刃身悬於空中,自有一股森森袭人的鬼气飘散出来,在屋中瀰漫。 房间明明是封闭的,没有一丝风漏进来,但桌面上的算筹却像受到了狂风暴雨的侵袭,骨碌碌地滚落,哗哗洒得满地都是。 柳居士没工夫去捡算筹,她瞧见这把剑的时候,面上笑容顿时收敛,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眯起眼晴,直勾勾盯著刃身上那一抹暗红的痕跡,轻声说道:“这把剑上缠绕的冤魂,至少有上万之数————” 张雨亭蹲下身把一根根散落的算筹捡起来,放回桌上,说道:“我要你帮忙寻找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他身上的气息跟这把剑十分相似,而且目前就藏在镇上。以师姐你的本事,应该不难算出他的下落。” “你找他做什么?”柳居士的视线终於从剑上移开,回视张雨亭,正色道,“依我的经验来看,这傢伙可不是一般的穷凶极恶之辈,与他为敌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张雨亭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可我已经答应了別人,这件事非管不可!” “你明明是个清静的性子,为何偏要跑下山来沾染红尘。”柳居士嘆了口气,瞧见师妹温和却坚定的神情,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好点头道,“你应该还有更多线索,都一併告诉我吧!』 张雨亭將四日前小月死去的那个夜晚所发生的惨案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柳居士听完,闭目思索半响,忽然睁开眼晴,眸子中光华凝聚,散发出人的神采。 她摆正坐姿,纤细的手指夹起算筹,很快布置出一个筹阵。 那一桌的算筹密密麻麻,精妙通玄,手掌在上面飞快地拂动,还搭配著繁复的手印和符文,看得江晨眼繚乱,灵台识海隨之盪起波澜,只一会儿就偏开目光。 张雨亭却没有看柳居士演算,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晨身上,眼晴一眨不眨,右手握紧拂尘,蓄势待发,似乎隨时准备出手。 第214章 无妄之灾 江晨见张雨亭如临大敌的姿態,不由觉得好笑。 直到现在这个时候,张雨亭还是没有彻底打消对他的怀疑。 万一柳居士的卦象再出点岔子,算出真凶就是屋中这位江少侠的话,那就很有戏剧效果了———· 江晨心中一动,不顾眼睛酸涩,凝神再朝卦台望去。 这一回他运使了从神之墓地习来的法则,虽只是一点浅薄的皮毛,连具体的符咒都算不上,却出乎意料的有效,他对於卦象的把握稍微清晰了一些,察觉到卦台、阁楼、乃至外界整条街道的气机都被柳居士的算筹引动,如同女子织纱, 千万条纷杂的线条被重新排布,在混乱中勾画出命运洪流的一角。 这就是芳华观的卜算之术! 好似穿过了渺远的时间洪流,窥探到了碌碌眾生难以企及的奥秘,连现实的时间、空间都因之而扭曲,三界的一切隱秘,在大道法则的映照下逐渐显露原 江晨虽然无法看明白那乱成一团的运象,但心绪也隨著那一次次穷演天机的变化而起伏。 柳居士对於“预知”这一法则的掌握,已让江晨生出了之心,心中开始筹谋偷师的计划。 等到有空的时候,或许可以再来拜访柳居土,向她討教卜算之术。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屋內气氛沉凝,只听算筹触桌的声响与三人或轻或重的呼吸掺杂在一起。 柳居士运指如飞,隨著卦象的明了,她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当最后一枚外圆內方的铜钱落下,局面豁然开朗。 柳居士长出一口气,启唇道:“他在宫二茶铺的三號雅间,至少有两个同伙。” 或许因为耗费心力过甚,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身上带著能够感应天机的宝物,不仅可以隔断我的窥视,更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你的意图。现在敌暗我明,我劝你不要贸然行动!老实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今天的日子不是很好。要不然,我替你再卜一卦,预测一下凶吉?” “没时间了。』 张雨亭乾脆利落地走出门去。 窗户上一缕晕红的光线自东向西,明明將近正午,却如晚霞般淒艷苍凉。 江晨跟隨张雨亭走出的剎那,似有一种莫名恐慌降临在心头。 他感觉头皮微凉,像有某种无形物质渗过来了一般,他微一扬头,正见张雨亭回首望来,清亮动人的眼眸彷佛在催促:別磨蹭了,快点! 江晨挥开不祥的思绪,加速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离开阁楼,行踪远去。 柳居士並没有起身去送,她目光仍停留在卦象上,长久沉思,眼中透出几许困惑。 原本一目了然的卦象,回头细细一琢磨,竟觉得有些诡异。 就好像有一个藏在暗处的盗贼,悄悄篡改了边缘一角,却没让她察觉。 如今她看到的局面,虽然脉络清晰,但不知为何总有种虚幻之感。 微风穿堂而过,轻拂门帘,沙沙作响。 柳居士托著下巴,不知道沉思了多久,然浑身一个激灵,被突如其来的大凶之兆惊醒。 明明是封闭的房屋,这时却有冷风侵体。 她想要起身,突然被一股无比阴森的寒意所笼罩。 “姑娘,刚才窥探我的人,大概就是你吧?”低沉中带著些许嘲弄的嗓音, 慢悠悠地绕著屋子迴荡。 柳居士控制著僵硬的身躯,艰难地转过头。 一个修长漆黑的身影,彷佛从地狱中归来的魔鬼,吞噬著周围所有的光亮, 不紧不慢地走入门来。 “砰!” 房门自动关上,屋中烛火如遭风雨侵袭,一阵摇曳之后尽数熄灭。 嗨暗的光线中,柳居士瞧著那个如同来自地狱的幽影,震恐得说不出话来。 那人浑身散发出令人室息的邪恶气息,眼瞳中两点寒芒如若箭锋,直勾勾地刺入柳居士身躯。 他瞧见柳居士呆若木鸡的神情,发出“”的一声冷笑,暗哑的嗓音徐徐道:“你费尽心思推算我的下落,现在我自己送上门来,给你看个够,你说好不好?” 在他目光注视下,柳居士只觉全身毛孔透进来的都是寒气,只剎那的工夫, 她身体便僵如冰雕,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力道。 白鬼愁优哉游哉地走到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她肩膀上:“被嚇得不敢出声了么,真是一只可怜的小羊羔呢。这样柔弱的眼神,是在乞求我的宽恕?那你要大声说出来呀,不然我可懒得猜·———.” 柳居士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那两根手指蔓延过来,几乎要冻结她的血液。 她嘴唇发青,脸上的血色消失得一乾二净。 她心中满是后悔和绝望。早知如此,何必掺和到这种事情上来。 她出走师门,隱居在此处,是为了避开师兄弟的閒言碎语,但在得享清静的同时,也失去了师门的保护。如今就要大祸临头,竟无一人可以求助。 柳居士闭上眼睛,死死咬住下唇,任眼泪地滑落脸颊。 正如医者不能自医,推衍天下局势的卦师也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当噩梦降临,柳居士亦如普通人一样惊慌失措。 沈公子··我还想见沈公子最后一面啊! 胸膛里满是不甘和恐惧,进而演变为对张雨亭的怨恨。 师妹,都是你招惹过来的灾祸,你害死我了! 在柳居士耳边响起的,是白鬼愁低沉的嗓音:“可惜呀,可惜!这么美丽的货色,却被別人拔了头筹!”” 他嗓音竟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著愤怒。 “小羊羔,你没有在十八岁那年遇见我,就是你最大的罪孽————”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笑声,右手条然化为夺命的利刃。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柳居士惨呼一声,骇然瞪大双目。 “放心,暂时不会死。你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来尽情体验生命赐予你的最后精彩————— 白鬼愁的呢喃细语中,如潮涌来的撕裂痛楚將柳居士的意识淹没。 张雨亭如一阵风似的赶到宫二茶铺,没有搭理上前迎客的小伙计,径直往楼上闯去。 两名精壮的汉子守在楼梯口,吆喝著想拦住她。 张雨亭化为一缕微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撞开房门,纵身跃入其中,拂尘撩起一道苍冷轨跡,向屏风后的人影击去。 “咚!” 屏风应声而裂,其后的情形呈露在眼前。 第215章 断指心魔 张雨亭口中发出一声低微的惊呼,身形硬生生一个转折,將挥到半途的拂尘抽了回来。 她脚步凌空一踏,去势顿止,身躯徐徐飘落。 深吸一口气后,她瞪视屏风后的两人,沉声问道:“你们是谁?白鬼愁呢? 在她面前的是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他们骤然受此惊嚇,忙不叠地往桌子后面躲去。 女子尖叫一声,缩在男人身后,男人则怒目圆睁,口中喝骂:“你这贼婆娘,干什么扰人好事,老子—————”“ 隨即骂出了一串不堪入耳的言语。 张雨亭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目光审视这两人,又朝四周张望,搜寻可疑之处。 “干恁母————”男子恼羞成怒地抄起旁边一把椅子,朝张雨亭砸去。 张雨亭衣袖一挥,椅子就被卸到一旁,轻轻落下。 她凝视半响,转头身后的江晨说道:“不是他们。”” “你师姐算错了?”江晨露出疑惑之色。 柳居士算卦时连天机都被引动,分明是极为高深的占卜术,怎么会出了偏差? “也许另有高人遮掩天机,误导师姐算出错误的结论-—---”张雨亭低著头, 陷入了沉思,面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结, 半响,她忽然地扬起面孔,显出无比震恐的神情,叫道,“不好!” 没等江晨说话,她已纵步向前,从窗户跳下去,身形掠向远方。 江晨证了一下,隨即想到某种可能,脸色也跟著变得难看起来。 如果柳居士这一次的失误,是被人有意误导,那么一定还有另一位精通卜算的高手,正在暗处窥视著自己和张雨亭的一举一动-———— 若真有那种人存在,柳居士的那一卦正好打草惊蛇,成为了陷阱的一部分, 已方的一切行动都將无所遁形! 一想到这种可能,江晨就不寒而慄。 一走进阁楼,血腥味扑面而来。 江晨远远瞧见张雨亭的背影,她站在內室门口,痴痴证证,一动不动,人好像变成了雕塑。 再近几步,入眼的残酷一幕,即使是见惯杀戮的江晨,也不禁抽了一口冷。 满地是残破的肢体,细碎的肉块,血流绘织成诡异的纹路,似乎在室內构造出了一个远古血腥的献祭仪式。 而刚才还在温言笑语的柳居士,只剩下左半边胸腔和头颅,被放置在血泊的中心,仅剩一颗眼珠,无神地望著门口的两人。 江晨愜看著满屋的尸体,不,不能说是尸体,因为它们都成了一块一块的肉,分不清具体是哪个部位的,唯有一颗心臟还在残破的胸腔里微弱地跳动著, 冒出红色的血泡。 空气中刺鼻的恶臭让江晨想吐。他想,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这时,他发现柳居士的那颗眼珠子动了一下,焦点重新凝聚,空洞的眸中似乎有了几分神采一一她竟然还有意识! 江晨心头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柳居士该不会是在清醒的情况下,承受了这种凌迟般的残酷折磨吧? 张雨亭的身躯微微颤抖。 她背对江晨,面庞似乎沉入了阴影中,江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当她发现柳居士还活著的时候,口中发出一声低呼,迈步飘入血泊,避开满地的残肢碎肉,小心翼翼地在柳居士身前蹲下,竭力控制著內心激盪的情绪,轻声道:“师姐,你看清他的模样了吗?”” 柳居士没有反应。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眨一下眼睛都极为费力,残存的意识也维持不了复杂的思考,在短暂的迴光返照之后,瞳孔重新涣散。 “师姐————””· 张雨亭的嗓音发颤,“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柳居士无法回答她。 泪水从张雨亭的脸颊滑落,她埋著脑袋,声音低如蚊吶:“你一定还想见沈公子最后一面对不对————-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我一定带到———— “给她一个痛快吧。”江晨道。 张雨亭募地回头,极度冰寒的杀气一丝丝地穿过江晨的衣服,渗进他每一个毛孔里。 这个被誉为“小仙人”的少女头一回在世人面前显露杀机,刚一出现就滋长到可怕的地步。 就彷佛平时慈眉善目的佛陀,忽然化作怒目金刚相“姓白的拔了她的舌头,让她不能开口说话,再熬下去,只能让你师姐遭受更多的痛苦,还不如现在就送她解脱。”江晨抵御著张雨亭的杀气,沉声说道。 张雨亭痴愣须臾,一点一点地垂下目光,视线凝注在柳居士扭曲的面孔上, 半响之后,轻轻说道:“师姐,对不起。”』 她伸出右手,修地刺入了柳居士的心臟,將最后一丝生命气息剥离体外。 鲜血溅得她满身满脸都是,她並不躲闪,依旧凝视死去之人的面庞。 强烈的愧疚,如同锥子一般,一下一下地击打她的心臟。 许久许久,她跪倒在血泊中,丝毫没有动弹。 今日这一场面,將成为她永远的噩梦。 也就是说,她那颗不染俗世尘埃的清静道心,已经出现裂缝,滋生出心魔。 原本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抵达的十阶“人仙”合道境界,从今以后就变得如同天堑般遥远! 江晨冷眼旁观,將张雨亭的变化看得很清楚。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製造出如此残酷场面的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態恶魔,但他对付张雨亭的手段却出乎意料地有效。 一旦失去了那颗清净无垢之心,张雨亭的修为就会跌退境界,急於报仇的衝动心理也会让她的行事作风变得更加容易掌控。 如果任由张雨亭这么跪下去,恐怕她一整天都不会动弹。 静默良久之后,江晨咳嗽一声,开口道:“凶手还留了字。”』 这一句果然有效,死气沉沉的张雨亭眼中立时进发出异样的神采,如电目芒扫向江晨所指之处。 那是一行用鲜血书写的小字,由於血流扩散,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过依稀可辨认出字跡的內容: “临死之际的女人,將毕生鲜活凝练於顷刻之间,才能绽放出最美丽的光彩。小猫咪,我更期待你的滋味。想报仇的话,明日正午宫二茶铺,过期不候。” 凶手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以掩饰其笔跡, 这行字的末尾摆放著一根断指,白鬼愁显然就是拿这根纤细的手指当笔,写出了以上內容。 张雨亭看完这句话,並未像江晨预想中那样激发斗志,反而垂下脑袋,再度陷入了沉默。 江晨正要开口劝慰几句,忽见张雨亭慢慢抬起左手,翘起尾指,用右手抓住,猛力一拉,竟將整条小指扯落下来,溅起一蓬鲜血。 第216章 黄昏骑士 江晨眼皮颤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 “你走吧!”张雨亭握著断指,语调低沉而无力,“剩下的事情,我一力承担,其他人都不要牵扯进来。” “这时候知道逞英雄了。”江晨冷笑两声,“痛不痛?” 片刻呆滯之后,张雨亭点头道:“痛。” “知道痛,为什么还自残?”” 女冠沉默须臾,道:“疼痛可以被时间冲淡,死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你就折了一根手指,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今日之事?』” 女冠点头:“没错·——.” “愚蠢!”江晨冷冷地骂道,“要自残也不是现在,你少了一根手指,明天还怎么跟姓白的决斗!等你命归黄泉,喝完一口孟婆汤,把所有的事都忘得一王二净了,姓白的还在人间逍遥快活呢!” “明天的决斗—————-是个陷阱,我不会去。”” “?”江晨略感意外,“难得难得,你居然还不是太蠢。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去找那位罗將军求助吗?” “不。”女冠摇头,“我不想再牵连別人了。以后,我会自己想办法————.”” 江晨脚步沉重地离开阁楼。 那个披著人皮的恶魔,比想像中还要狡诈和残忍。幸好,还有张雨亭这个靶子,可以在前面多吸引一些目光。希望她能坚持得久一点吧-· 江晨从镇西走向镇东,沿街而行,忽听前方隆隆作响,一辆马车正飞快地驶近。 赶车的把式奋力挥打著鞭子,一路扬起大片尘土,引来诸多路人叱骂。 江晨看见那滚滚扑面的灰尘,避到街旁的一家小茶铺中。 马车轰隆隆驶过,窗帘被顛簸得飘荡不止。 经过茶铺时,江晨隨意一,恰好与车厢內的一人四目相对。 他心中生出熟悉之感,觉得那张面孔好像在哪见过,接著就听到马车里传来一声大喊:“停车!停车!”” 车把式猛一拉韁绳,老马长声嘶鸣,车軲在滑过一段距离之后,缓缓停在街边。 江晨正疑惑间,这时只见车厢布帘被拉开,一个贼眉鼠眼的脑袋探出来,挥舞著一只胳膊朝这边拼命招手:“兄弟!兄弟!快上车!”” 江晨迈步走上前去。 他认出来了,这贼眉鼠眼的傢伙叫杜山,曾在沙丘上救过希寧的性命,还有个妹妹叫杜鹃。 车厢中的杜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抓住江晨的衣袖,热情地把他拉上马车:“好兄弟!在这儿遇上你实在是太好了,咱俩好久没见,找个地方喝几 江晨进了车厢,果然看见车內坐著另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正是杜鹃。 “江大哥,真的是你!”杜鹃惊喜不已。 江晨笑道:“你俩不是去黑市倒卖那块因果牌吗,最后卖掉没有?”” “卖掉了,而且卖了个好价钱!所以我才来找兄弟你喝酒嘛!”杜山笑嘻嘻地道,“兄弟你是个大气的人,俺老杜当然也不能不仗义,这笔钱咱们就一起平分了吧。” “那倒不用——” “怎么不用,俺老杜可不能让兄弟吃亏,这笔钱你一定得拿!” 一旁的杜鹃欲言又止。 江晨早就看出她面带忧色,强顏欢笑,便问道:“杜鹃姑娘,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杜鹃刚要开口,杜山抢著道:“哪里哪里,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咱们兄弟今天不说別的,一定要喝个痛快! 江晨道:“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杜山把胸膛拍得啪啪响。 杜鹃嘆息一声,开口道:“江大哥,你別听他的,卖因果牌的那笔钱已经被他输光了,咱们还惹上了大麻烦——.”” 杜山连忙拉扯她的衣袖:“死丫头,说什么呢,也不给哥哥留点面子———-” “你还知道要面子?”杜鹃怒气冲冲地道,“八千两银子一晚上输得精光, 还惹来这么多仇家,被人追得像条狗,我搭上你这种哥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有你这样跟兄长说话的吗?那一把我本来要贏,如果不是前天晚上那几个女人害得我腰酸背痛,我肯定贏回来了!要怪就怪那女人太带劲了杜鹃的脸蛋涨得通红:“再说这种下流话,我就把你从马车上扔出去!”” “好妹妹,你一定不捨得。如果哥哥死了,你在世上就只剩孤零零一个人 “像你这种成天只知道赌钱找女人的哥哥,我寧愿不要!” 见他俩斗嘴起劲,一旁的江晨咳嗽了一声,朝窗外指了指:“两位,容我插一句嘴,你们说的大麻烦,是不是后面那几个人?』 兄妹俩同时声,掀起布帘探头朝外张望。 只见后方五匹战马正沿街疾驰,鎧甲耀眼的骑士高坐於马上,手持长枪,气势汹汹地打马飞奔而来。 那些骑士连人带马都包裹在铁甲內,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激起碎石飞溅,愈来愈近的隆隆震响一声声即打在兄妹俩心头。 杜山失去了前一刻的镇定,满脸惊骇之色,失声道:“黄昏骑士!那头杀千刀的肥猪真捨得下血本哪,连黄昏骑士都请动了·————.” “还不是因为你勾搭了他小妾———”杜鹃语气苦涩。 骑士们迅速逼近。 街上稀少的行人,早就嚇得狼狈窜逃。有一个跑得慢的,便被踢翻在地,由马蹄践踏而过,转眼就没了声息。 “快加速!快些,再快些!”杜山在车厢里急得上下跳。 然而马车的速度终究不可能跟精锐骑兵相比,纵使车夫快要將鞭子抽断,也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五骑越来越近。 骑士们头盔下的面具泛著冰冷的光泽,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唯有那幽暗的眼神带来渗透骨髓的寒意。 江晨往前望了一下,不远处是个拐弯口,如果照这种速度跑下去,马车势必会撞到街边房屋。 “跳车吧!”他说。 江晨心里嘆了口气。 杜山招惹来的仇家,来头可真不小。黄昏骑士的大名,连江晨也有所耳闻。 黄昏军团中有一支神秘的骑兵队伍,只有十八人,称为“黄昏十八骑”,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精锐。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抵得过千军万马,曾经以区区十八骑就镇压了几方人的叛乱。十多年前与卫家边界衝突时,黄昏十八骑正面击溃了一支八千人的卫家军队,从此威震天下。 这次来的五名骑士,不知是不是那“黄昏十八骑”之一——— 第217章 十面风烟 付思间,江晨忽然心生警觉。 风声、人声、车轮声,在他不加注意的时候已悄然沉寂。 空气沉闷得像被冻结了一般,深冬般的寒潮从四面涌来。 万物彷佛被蒙上了一层暗灰,一股死一般静寂的力量已经蔓延而至。 江晨募然回头,便看到了危机所来的根源一人一骑,踏风而来,周身的光芒浓郁得如同实质,奔纵之间,所有阻挡之物都被碾作尘埃。 包裹著铁甲的马头,狠狠撞上了在疾驰中呻吟的车厢,而在那之前,脆弱的木架已在一道摧枯拉朽的般的厉芒面前土崩瓦解。 车厢里慌乱的三人同时暴露在枪尖下,各自做出反应。 江晨拧腕拔剑。 呛一声清吟,斩影剑夺鞘而出,暗褐色的光华迎上暴烈的枪芒,两者轰然相击,掀起狂乱的劲风,令整个车厢竇时从中断裂。 半截车身临空飞起,巨大的衝击力在空中进发,杜山第一时间抱住杜鹃,两人的身体蜷成一团,在半空翻了个身,从车厢中脱离出来,飞向街旁的屋顶。 “轰”的一声巨响,车厢砸落在地面,碎片凌乱四溅。 那青面骑土发起的衝刺,製造出了惨烈的车祸现场。 前方的车把式反应慢了一拍,便被强劲的衝力击飞出去,和老马一起被理在马车废墟中,再也没见动静。 江晨硬接这一枪,身形脂然不动,抬眼望向那张冷峻的青铜面具。 对方这一枪,居然有接近玄罡的威力,果然是那“黄昏十八骑”! 而那气势汹汹衝来的青面骑土,骇然发觉无法撼动江晨半分,反而被震得气血翻涌。 他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座下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倒退数步。 他惊疑不定地望著江晨,开口发出雄浑的嗓音:“你是什么人?別多管閒事江晨平静地打量此人,反问道:“如果刚才我被你一枪刺死了,你还会问我是谁吗?” 青面骑士哼道:“我自然没有兴趣知道死人的名字。” “同样的,我也没兴趣知道你的名字。” 江晨说著,往前缓缓迈步。 “狂妄!”青面骑士眯起了眼睛。 在这暗红沙丘上,很久不曾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另外四名骑士从旁边围上来,对江晨形成夹逼之势。 青面骑士沉声道:“你们去追那两个贼男女,这傢伙交给我!” 一个手握双鞭、形如巨熊的魁梧骑士道:“这小子不是个善茬,我和薛白衣留下来帮青墨,方战和赵正明去追那两个贼。” 另外两名骑土缓缓从旁边绕过,朝屋顶上的杜山兄妹追击过去。 江晨看著眼前剩下的三名骑士,摇了摇头:“如果你们就是传说中的“黄昏十八骑”,那我不得不说,其实我对你们是有些失望的。” 三名骑士同时勃然变色。 “好个狂妄的小狗!”” “找死!”” “好大的口气!” 三股森然的杀机,同时匯聚在江晨身上。 江晨嘆息道:“你们犯了一个错误——.”” 青面骑士问道:“什么错误?』” 江晨淡淡一笑:“你不该让他们两个去追別人,只留下三人对付我。” 说话间,他掌中的斩影剑条然动了, 暗灰色的光晕倾洒而出,將三名骑士尽数笼罩在內。 另一边的兄妹俩正遭受两名骑士的追杀。 杜山拉著妹妹在屋檐上飞奔,忽听背后风声悽厉,来不及回身,背心遭受寒意侵袭。 空气像凝固了似的,转身都格外艰难, 杜山吃力地抢起匕首格挡,那杆死亡之枪已然刺至身前。 一声沉闷的响声之后,他不得已鬆开握著杜鹃的左手,身体像败絮似的飞跌出去。 他在半空翻了个身,落地未及站稳,却又见对方的长枪飞刺而来,直取他咽候。 “叮!”枪尖撞在匕首上,杜山的身体再度飞跌出去,哗啦眶当的一连串响动中,双脚在屋檐上留下两条明显的犁痕,掀落瓦片无数。 这时他才看清,对方竟然连人带马跳上了屋顶,马蹄如被一团无形的风托著,踩在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这个傢伙的神通,竟然是御风? 杜山心中骇然,大叫道:“且慢!我有话要说!” 戴著黑铁面具的骑土却没有给杜山留下说话的时间,在他跌退十余步、刚在屋檐一角调整重心时,就拍马舞枪飞驰而来。 面对视野中急剧放大的枪尖,杜山狼狐一滚,以倒栽葱的姿势跌下檐角。 黑铁骑士抢枪挥去,刺中的只是杜山留下的残影。 黑铁骑士並不著急,手腕轻轻一抖,枪尖再度发出悽厉的呼啸,挟带起汹然劲风击穿了瓦面,余波直坠地面,將屋檐下的大片街道都覆盖在霸烈激盪的气旋风流范围中。 杜山连滚带爬地躲过了这一击,口中大叫:“骑士老爷明监,俺老杜何德何能,竟然能劳动黄昏骑士大驾亲至,实在惶恐!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请老爷听我解释——— 黑铁骑士淡淡地道:“你小子轻功不错,比泥鰍还滑溜。』 “过奖过奖,小弟蒙道上朋友抬爱,给了个“浪里白条”的浑號,不过在骑士老爷面前不值一提————.” 没等杜山谦虚完,黑铁骑士话锋一转:“刚才是我小瞧了你,接下来我要动真格了。”” “別啊!大家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吗?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呢-——-” 杜山的话才说到一半,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他发现自己周围原本轻柔婆娑的微风,在一股不知名力量的控制下,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漩涡,將自己完全包围起来四面八方的退路,都被这些风团漩涡封死了! 无路可逃! 纵使他轻功再高明,也失去了用武之地! “!这一招“十面风烟”,正是你这种泥鰍的克星!”骑士嘴里发出冰冷的笑声,黑铁面具隨之嗡嗡颤响,“有个號称沙丘轻功第一的傢伙,曾经跪在我面前磕头求饶!”” 杜山脸色惨白,张嘴想要再叫一声“且慢”,却被一口风灌了进来,呛得直翻白眼。 “跟我坐下来说话,你也配?”黑铁骑士眼中透出嘲笑与轻蔑。 但他的脸色地一变,如临大敌地举起长枪,转头迎向另一个凌空步而来的身影。 江晨的嗓音隨风传来:“你这一招,叫“十面风烟”?” 屋檐上无数的大小旋风,在江晨靠近之时就被一股无形衝力推开,消散在空气中。 第218章 一剑斩风,青墨老大 黑铁骑士眼瞳骤然紧缩:“以肉身抵御神通,八阶金刚体魄!”” 他心头要时掀起惊涛骇浪一一这白衣少年如此年轻,竟已是八阶绝顶高手, 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可与他相提並论,可自己为何完全没有听说过他的名號? 一息的时间,江晨一路畅行无阻,便来到黑铁骑士跟前,朝他举起了斩影剑。 “刚好我也有一招,叫“斩风”,不如我俩比试比试?” “你——”” 』黑铁骑士大骇。 青墨那家伙在搞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难道那三个人都没打过他一个? 黑铁骑土无暇关心青墨的死活了,因为那柄灰暗朴拙的长剑,正在视野中不住放大。 他浑身寒毛直竖,生命感受到的威胁让他將神通催发到极限,所有外放的气团尽皆收拢,如莲瓣將自己包裹起来,形成了海市蜃楼般模糊扭曲的人影。 江晨一剑斩去,隨之进发的是山岳压顶似的力道,狠狠撞在那团旋风上。 黑铁骑士惨然变色,只觉得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连人带马被击得横飞数丈,直至跌下屋顶。 那团保护著他的旋风承受一击之后便化为粉碎,战马失去了风团的依託,落地时后蹄折断,发出痛苦的嘶鸣。 一剑斩风,便斩碎了“十面风烟”! “看来是我贏了。”江晨道。 “好兄弟,还是你厉害!”杜山惊悸未平,脸上仍无血色,一张嘴先活了过来,“这几个自命不凡的骑士老爷只配给你提鞋!』” 黑铁骑士一头栽倒在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加上战马发疯般挣扎,把他压在身下,半响都爬不起来。 他惶恐地想:这条命只怕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江晨並未跟上来取走黑铁骑士性命,他发现不远处的杜鹃陷入了险境,匆忙赶过去支援。 此时杜鹃被另一名银面骑士逼进了死角,无奈之下,只得运使神通,两条纤细的手臂间缠绕起银白的一条水流,如匹练般闪闪发光,打算正面硬接骑士的攻击。 然而她的神通灵巧有余、威力不足,完全挡不住对方汹汹刺来的枪尖。 但这场交锋,却在半途就被终止。 银面骑士的右臂刚刚挥出,便听见后方有人叫道:“小心!』” 未等他有所反应,耳后又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不要动。” 银面骑士悚然一惊,血液几乎当场凝固。 他竟毫无知觉地被人欺近到了身后三步之內。 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背后真真切切的有锐器正指著他后心,寒意直透肺腑。 那其中蕴含著的肃杀之气真实不虚,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性命。 那柄葬送了万千魂魄的凶煞魔兵,此时贴著银面骑士的脊背,散发出的阵阵森冷气息让生命本能地感觉到畏惧。 银面骑士一动也不敢动,如雕塑般保持凝固的姿態,眼睁睁看著前方的少女收起神通、翻墙走远。 背后的声音没有发话,银面骑士依旧不敢回头。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熟悉的雄浑嗓音在后方响起:“放下剑吧,这次我们认栽了。” 银面骑士听见背后那人一声轻笑,隨后脊背那股凶煞的寒芒一点一点远离, 他的身躯终於重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忍不住长长吁了口气。 银面骑士转过头,发现自己的四名同伴都如临大敌地慢慢围拢过来,將这白衣少年困在正中,却又不敢贸然出手。 他无比惊地想:难道青墨他们几个,也都在这傢伙手底下吃了亏? 五名骑士形成了一个精妙的阵势,封死了江晨的去路。 江晨恍若未觉,目送杜山兄妹两人渐行渐远,才道:“几位,你们一言不合就朝我出手,我也原样奉还了,算是两清。咱们就此別过吧! “慢著!”青面骑士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吼声,“你敢阻扰黄昏军团办事,给老子留下姓名!』” 江晨微笑道:“问別人姓名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 青面骑士冷冷地道:“鄙人青墨。” 黑铁骑士道:“赵正明。” 银面骑士道:“方战。” 手握双鞭、身材魁梧、形如巨熊、背上犹负一桿樱枪的骑士道:“兰翁。” 持方天画戟的白袍骑士道:“薛白衣。』” 江晨微微动容,多看了青面骑士几眼:“你就是青墨?黄昏军团大都统,人称青墨老大的那个?” “正是。”』 “久仰久仰。”江晨这一句不算客套。 这一路过来,的確多次听说过青墨的名號。 从杜鹃、“血魔”韩俊、茶摊沙蛇、緋红妖姬嘴里,都频频提起青墨。好像有这位青墨老大罩著,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只要报出青墨老大的名號,黑白两道都会卖几分面子。 听过的次数多了,江晨也对这位青墨老大有了个模糊的印象,总觉得应该是个前呼后拥,小弟如云,踩脚就能让黑白两道抖三抖的梟雄大佬-· 但今天一见,好像也没那么厉害? 是青墨老大不够气派,还是说-—-——-不知不觉中,我也成长到了可以俯视別人的高度? 江晨又问:“你能替我给黑剑圣带句话吗,就说我想见他。”” 青墨脸色微变:“你是什么人?黑剑圣阁下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怎么,你们几个不会没资格拜见黑剑圣吧? 江晨的隨口一言明显刺痛了青墨,青墨的脸色一变再变,沉声道:“小子, 该你报个万儿了!”” 江晨眼珠转了转,道:“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不劳诸位掛念了。』” 虽然这青墨老大不够气派,但毕竟也是个江湖大佬,又有黄昏军团的背景, 本少侠得罪了他,最好还是別让他知道名字。 既然他不能帮我给黑剑圣带话,那也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完,江晨不顾五人严阵以待的架势,迈步便走。 正前方的银面骑士心中还残留著几分阴影,见江晨迎面行来,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顾不得与其他人的气机牵制,连忙避其锋芒。 另四人面面相,谁都不忿江晨竟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可是谁也不愿贸然出手攻击。直到江晨彻底脱离战圈,他们都没有下定决心,眼睁睁望著他身影消失在街道另一头。 良久,骑士之中才有人开口打破沉默:“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真要拼命的话,咱们最多也是惨胜,五个里面要死一半。”” “这小子什么来头?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厉害的一號人物?老青,你知道吗?” 青墨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小子绝不是无名之辈!』』 黑铁骑士道:“咱们这段时间都忙著练兵,讯息太落后了,马上去把最近的《英杰榜》《红榜》《傲世榜》都找来看看,八成能找到他的名字!” “那两个姓杜的兄妹,还抓吗?” “那对兄妹无关紧要,如果遇上了,就顺手拿了。別忘了咱们的正事!找到修炼“无上法”的那家伙,他才是真正的心头大患!” “如果“无上法”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只凭咱们五个,能行吗?” “所以要抓紧时间!在那家伙证法成功之前,先把他找出来!”” 第219章 少帅之疑,沙盗攻城 江晨走到街角,停了下来, 街道的另一头站著一个锦袍黑甲的威风凛凛的武將,仰头望著天空,呈露沉思的神情。 那人背后就是艷阳高照的天空,在那灿烂的光线照耀下,彷佛天神一般,威严不可逼视。 江晨止住脚步,虽然双方都没有开口,那人也没有转头看他一眼,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在这里等他。 “罗將军。”江晨唤了一声,“有何指教?”” 锦袍武將侧头看了江晨一眼,目光如电,不掩敌意。 “青墨带队的五位黄昏骑士都没拿下你,看来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果然有点扎手。”” 江晨微笑道:“罗將军莫非想给黄昏骑士撑腰?”” “我是末日军团的少帅,青墨是黄昏军团的大都统,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失手了,我只会看笑话。” 锦袍武將一边说著,一边转过身往街旁的一个小巷子里走去。 江晨亦不多问,跟著走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巷子,后面立即有一队骑兵涌上来,將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江晨感知扩散,將附近的范围笼罩,於是还察觉到,在巷子深处的各个隱秘的角落里,都分布著深浅不一的气息,应该是锦袍武將手下的军土。 江晨暗生警惕:这姓罗的莫非想把我堵在这里,带兵围殴我,拿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 不应该吧!黑剑圣跟浮屠教势同水火,姓罗的既然是末日军团的少帅,应该不敢去拿浮屠教的红。 江晨盯著前方锦袍武將平稳不变的脚步,心中浮起另一个念头:如果我现在突然出手,从背后咔一剑,能否让这臭屁的傢伙脑袋分家? 但江晨隨即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仔细分辨,锦袍武將虽然敌意很浓,杀气也厚重,却並非全部针对自己所发。 而且,这斯安排在暗处的士兵,一个个杀气森然,毫不掩饰,不太像是要做埋伏杀人的勾当。 那么他这番谨慎的布置,是真的因为有话要跟我单独谈谈? 思索间,锦袍武將停了下来,转身开口道:“柳依依是谁杀的?』” 柳依依就是柳居士的俗名,江晨知道答案,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个问题,你为何不去问张道长?” 锦袍武將摇摇头,无声地嘆了口气:“我问什么她都不肯说。我想,她应该受了很大的刺激。我想帮她,又无从著手。如果你知道什么內幕,请务必要告诉我! 江晨沉吟了一下,道:“这乌风镇是你的地盘,镇上有哪些高手,你肯定比我熟悉。就算不问我,你心里也早就有了答案吧?』” “我赶过去的时候,雨亭已经把屋子收拾乾净了,所以我没看到完整的现场。”锦袍武將露出沉思的神情,“但那屋子里留下来的杀戮气息,十分邪恶, 十分诡异,绝对不属於这镇上的任何一人!那家伙的形跡,完全瞒过了我的岗哨,是个十分可怕的杀手!就算是我,如果被那家伙偷袭,恐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所以我很担心,雨亭一个人对付他的话,会十分危险——”” “那个人叫白鬼愁,是风雨楼的少楼主。”江晨道。 锦袍武將动容道:“原来是他!” “看来罗兄跟他打过交道。” “嗯。”锦袍武將抬起视线,用他那对棕蓝色的眼睛凝重地注视江晨,沉声道,“江少侠,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 “请讲。” “我想请你保护雨亭,寸步不离她左右,直到我揪出那帮阴沟里的老鼠为止江晨愜了愜,失笑道:“罗兄,你在开玩笑吧?叫我这么英俊瀟洒的一个少侠去保护张道长,就不怕我跟她发生什么乾柴烈火的香艷故事?”” 锦袍武將盯著江晨的眼睛,缓缓地说:“你不会,雨亭更不会。” 江晨摇摇头,伸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片灰尘,笑道:“多谢罗兄信得过我,可惜这个要求,请恕我不能答应。” 锦袍武將冷冷一笑:“別急著拒绝,我当然不会让你白帮忙。你不是想见黑剑圣吗?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 这时,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警哨声。 锦袍武將脸色微变,给江晨丟下一句:“在这等我。”便率著亲卫匆匆离开江晨当然也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他。 午后的阳光格外沉闷。 张雨亭从阁楼里走出来,抬眼看了一眼日头,那昏黄的光晕驱散不了她心头阴霾。 她抬起手臂挥了一下,驱开了迎面拂来燥热的风,垂下眼脸,隨意选了一个方向,沿街道缓缓步。 行人稀少,鸟声沉寂。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从前方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街道尽头,一位英姿颯爽的独眼女骑士骑在一匹火红色的骏马上,鞭子在空中甩出响亮的哨响,驱马疾驰而来,一路高喊著:“沙盗来了!沙盗来了!大家快准备迎敌!”” 另两名骑士和十余个浑身浴血的武者手持长刀跟在后面,紧隨他们的是一辆装潢破烂的马车,隆隆的顛簸声像是隨时要散架。 马车周围被猎手们团团护住,他们个个带伤,任由鲜血淌下,也没有空閒去包扎。 看他们匆匆的行色,像是经歷了一场惨烈的廝杀,然后仓惶逃出来的。 “沙盗————”张雨亭觉得疑惑。 大漠里的確有沙盗出没,但那帮沙盗向来欺软怕硬,不成气候,今天怎么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緋红妖姬的主意都敢打?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还有勇气追到乌风镇上来一一乌风镇作为暗红沙丘的东南门户,常年有重兵把守,连玄罡高手都不敢直樱其锋,那群乌合之眾又是哪里来的胆量,敢来找末日军团的晦气? 张雨亭觉得眼下这种场面,处处透著诡异。 这时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將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一个小女孩,呆愣愣地站在街心,在车队迎面衝来时,她嚇得一动也不敢动,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 张雨亭来不及多想,身影电闪而出,踏云般窜到街中,然而就在她想要伸出手去抱住那孩子的时候,心里忽地打了个突,硬生生剎住动作。 这个孩子————·不对劲! 緋红妖姬口中咒骂一声,及时拉住韁绳。 那马儿人立而起,高高踢起前蹄,但前冲的惯性却不易止住,眼看著就要踩在小女孩头上。 张雨亭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她冷静地望著马蹄下小女孩娇弱的身影, 不但没有再上前,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砰!”小女孩单薄的身躯被撞飞起来,翻滚著落到街边台阶前,鲜血洒了—地。 緋红妖姬好不容易稳住马匹,望著街边动也不动的小女孩,面色难看地吐出—句:“晦气!” 她瞅了张雨亭一眼,心想这道姑怎么回事,救人到一半怎么不救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右手一挥,示意队伍继续往前。 张雨亭神色淡漠,目光在那小孩染血的户体上略作停留。 车队驶过街道,一大群猎手隔开了张雨亭的视线,她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而匆匆逃亡至此的猎人们,早已见惯了鲜血和死亡,並没兴趣往一具尸体身上多看几眼。 所以就在张雨亭扭头之际,谁也没注意到,那具已经不闻声息的“户体”突然动弹了一下,然后像阳光下的积雪一般,慢慢消融在台阶前。 第220章 尸体刺杀,肉泥怪物 队伍行到街头,忽闻一声清朗的叱喝:“站住!』” 一位高大挺拔的锦袍武將,领著几名骑兵从小巷中走出来。 他面上保持著一成不变的冷峻表情,如电目芒巡视眼前这支士气低落的队伍,最后盯住緋红妖姬,缓缓地道:“红姑娘,你们这次运送的货物,只怕不简单吧?” 緋红妖姬略作犹豫,猛一咬牙道:“少帅,咱俩找个地方单独谈谈!” 锦袍武將嘴角勾起些许笑意,点头道:“好。” 他对这批货物的兴趣,明显比镇外那群沙盗要高得多。 东方传来阵阵喊杀声,乌合之眾们果真朝乌风镇逼近,守卫外围的士兵吹响尖锐的警哨,苍凉的號角声在镇子上空迴荡。 锦袍武將眉头微微上挑,朝身旁的副官使了个眼色,示意副官带人马过去迎敌。 许久不曾清扫,那群老鼠越来越放肆了,竟敢来末日军团的地盘上撒野! 他们大概已经忘了三年前那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很快,两千末日铁骑会帮助他们重拾记忆的! 闹剧该收场了! 张雨亭也被镇外的吵声惊动,想要过去看看,但一个突兀出现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个本该成了一具尸体的小女孩,此时又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面容上带著完全不协调的阴冷笑容,一步一步走过来。 “臭道姑,你是瞎子吗?”” 张雨亭站定,不言。 “眼看著一个小女孩,被战马撞飞几丈,惨不惨哪?”小女孩字字含愤,厉声质问,“你明明赶得及,为什么不救我?你说,为什么?” 张雨亭握著拂尘,寂然不动。 “见死不救也罢了,眼看著她横死街头,惨不忍睹,你就不知道给她收拾 下尸体?你摸摸良心,难道过意的去?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怕做噩梦吗?” 小女孩走进了张雨亭身前五步的范围。 张雨亭眼晴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在这种距离下,出手最难防备。 “张道长,你是哑巴吗?”” 张雨亭淡淡地开口:“你家主人,是那个白鬼愁吧———.” 话没说完,就见眼前一片墨黑的浓雾平地瀰漫而起,遮住她的眼睛。 她斜著身子后退,手持拂尘护在胸前。 劲风从浓雾中刮来,一道乌黑的弧线如蛇影似的扑向她上中下三路,她衣衫几乎要被那猝然爆发的冷罡撕裂,匆忙挥舞了一下拂尘,发力跳开,在两丈之外站稳。 小女孩的身形停留在原地。 一秒后,一丝血痕突然出现在小女孩脸上,从顶到脚,顷刻间覆及整个身躯,隨即血艷现,残肢四分五裂地洒落下来。 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张雨亭轻轻的一记拂尘,就已取走小女孩的生机然而,就算一招分生死,场面也本不应该如此残酷才对? 张雨亭凝重地盯著那堆户肉碎块,如此血腥的情景让她想起柳居士的悲惨结局,脸色不由变得十分难看。 那堆早就不成人形的户块,竟然发出尖锐的笑声:“张道长,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呀,是不是早上吃坏了肚子,现在想要呕吐?” 张雨亭面色阵青阵白,心绪难以自控。 她修为已达练气九阶“返虚”之境,能够吞日芒、服月芒,餐风饮露,辟穀不食人间烟火,每天只喝点清水。 然而眼前这怪物所说的言语,竟然令她胃部一阵痉挛,真的生出几分呕吐之感。 “空气有毒?』 这个念头浮起,张雨亭立即封闭了呼吸。 刺耳怪笑声中,眼前那一滩血肉混合的泥浆般的东西,忽地一扬而起,如巨大麵饼般朝她扑卷过来。 “御风!”张雨亭口诵真言。 薄薄的青色气团凭空升起,將她拱卫在內。 那滩肉泥扑打在风团上,发出哗啦的震动声,如惊涛拍岸,溅起千堆血浪, 从中一分为二,四面溅开,洒得满地都是斑斑污跡。 “小娘皮有点门道,嘿嘿,我看你能扛几回。只要让爷爷碰到一下,就叫你乖乖给爷爷生孩子!”一把高亢邪异的女性嗓音从四面八方的肉泥碎片中响起, 如同千万妇孺齐声高呼,声声悽厉,直刺耳膜。 张雨亭冷眼注视著诡异场景,拂尘轻舞,左手捏印,再发真言:“天门无!” 风声更疾。 张雨亭所在的立足点,彷佛成了暴风眼的正中心,一层层恐怖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去,匯成汪洋漩涡,周围所有的碎骨、肉块、血泥,皆被捲入其中,向远处吹散。 “婊子,你想叫爷爷粉身碎骨吗!你给爷爷小心点,別让爷爷抓到你!”无名敌人发出怪叫。 他的躯体虽然可说是化身亿万,但也只能在一定范围內维持感应。 如今张雨亭召来狂风,一瞬间就將其身体颳走了大半,仅剩的小半部分连忙用各种方式攀附上枯叶、石屑、泥土等物,寻机扎入地底,潜往张雨亭立足之处。 张雨亭很好地控制了狂风的方向和威力,所以虽然街道上洪流倾泻、风涌如潮,但一块块青石板却没有受到波及,依旧完好无损。 那些肉泥就从青石板下面潜过来,像蠕动的蚯蚓,悄然贴近了她的鞋底。 『成功了!』肉泥心中窃喜。 只要让他贴上张雨亭身体,这些肉芽就能顺著血管侵入她四肢百骸、控制她肉身、完全掌握她的生死。 多少玄罡级別的高手,都是这么屈地死在这种莫名奇妙的神通下。 但他接著听到张雨亭从容沉稳的嗓音:“你的神通,是“操纵血肉”吧?即使被千刀万剐也不会死去,只要有一片肉沫保留,你就可以恢復原状,是不是?” 肉泥听了一惊,心头生出恐惧之感,匆忙加快动作,往张雨亭脚底下钻去。 然而那无数细密如蚂蚁般的肉屑,刚刚出土就撞上一层无形的气墙,被重新弹回地底。 张雨亭悠然道:“藉由这种神通,你可以轻易侵占他人肉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堪称不死不灭的存在。可惜-————.” “臭婊子,得意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吗!”地底下无数蚂蚁般细小、 的声音匯成一个尖利的咆哮,旋即向四面分散。 张雨亭稍一迟疑,眼看无法將这些肉泥全部留下,也不知道朝哪边追,只能眼睁睁看著它们跑远。 但这条街上並不是只有他二人。 肉块分散冲入道旁的商铺、住宅,那里面有好几人的气息立即消失,隨后传来一阵惶乱的呼喊,继而呼喊变为惊恐的惨叫,最后戛然而止。 张雨亭脸色大变,足尖一点,闪入一家店铺,迎面就见两个目光呆滯的伙计走过来。 伙计脸上仍保留著惊怖的表情,眼中无神,如行尸走肉一般,动作僵硬地迎向女冠。 他们喉咙里异口同声地发出怪异的声音:“小娘皮,你来迟了!” 张雨亭眼神无比愤怒,握著拂尘的右手微微颤抖,但这种情绪立即被她压下“桀桀桀-————-张道长,现在你该怎么办?这些人虽然被我控制,但还没有完全死去,你忍心对他们下手吗?』里 第221章 少主验货 面对著两张呆滯的面孔,张雨亭陷入犹豫。 这些行尸走肉,意识都被抹除了大半,就算能活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但,如此灭杀一条性命,结下的因果却是实实在在的。 而且就算杀死他们,也未必能动摇那怪物的根基——· 两个伙计没有给她思索的时间,笨拙地张牙舞爪扑上来。 “桀桀桀桀!他们若因你而死,你良心过意得去吗?”” 镇外,末日骑兵对沙盗流寇,两军交战廝杀阵阵,鼓譟声进发到最高点,隨后条尔转低。 装备精良、每日严格操练的末日铁骑,自然不是东拼西凑勉强拉出一伙人的沙盗流寇能够抵挡的。 没有一触即溃,乌合之眾的表现已经算是超出预期了。 战局很快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锦袍武將在緋红妖姬的陪同下走向马车,队伍中有人暗暗握住刀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马车內的东西,就是所谓的“赤月之精”和“玄罡血”。 这些货物虽然价值不菲,但也不至於惹来数干沙盗的追杀,所以锦袍武將一定要亲眼看看,那口红色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白袍骑土、五甲蟒、鬼燕都乖乖让出了道路,唯有那一向从容自在的中年文士宋先生,此时眼中透出几许凝重之意。 宋先生身后几人,默默交换著眼色,隨著锦袍武將向马车走近,他们的神色也愈发紧张。 “鏗———””一名黑衣剑士手指微颤,剑柄发出短促的鸣响。 但他动作才到一半,就被宋先生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锦袍武將转过头,看了黑衣剑士一眼:“你想对我动手?” 宋先生赔笑道:“他是乡下土人,没见过大人物,一看到罗少帅就紧张,少师莫跟他一般见识!赵野,还不快向罗少师赔罪!” 锦袍武將哼一声,目光在那黑衣剑士面上注视良久,见他始终低著头,確实一副胆怯模样,才转过脑袋,伸手去拉车厢的门帘。 所有人的呼吸都因之轻了几分。 这时从南边传来一阵尖利的怪笑声,继而狂风鼓盪,似有暴雨袭来。 锦袍武將的右手僵在那里,眉往南方望去,口中喃喃道:“雨亭?』” 数千人的沙盗流寇,价值万金的稀罕財货,跟那位清雅出尘的女子比起来, 皆是尘土。 唯独只有她,始终牵动著他的心肠, 宋先生含著微笑道:“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斗?动静还不小————” 锦袍武將顾不得搭理他,翻身上马奔向南方,转眼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宋先生目送锦袍武將远去,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沉声道:“速速离开!”” 一行人整顿行装,催动马车继续赶路。 没走出几步,忽然一阵冷风颳来,所有人眼角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扭曲的黑影,只见一个幽暗的影子从被风吹的晃动的柏树后闪出来,一步步行向眾人。 他的出现带来沉闷萧瑟的气氛,连阳光也似乎暗淡了几分。 “总算到了。”一个有些低沉的男声,从那人口中发出来。 在夕照斜阳的浸染下,他修长的身形缠绕著黑暗,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是融入到了周围地面的各个角落里。 当他迎面走来时,车队诸人均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比阴森的寒意所笼罩,只听“鏗鏗”“呛唧”的响动,所有兵刃几乎在同一时刻出鞘。 拥有如此邪恶恐怖气息的男人,正是风雨楼少主,白鬼愁。 “不要紧张,算起来,我跟你们应该是一伙的———”白鬼愁浑不顾剑拔弩张的气氛,步伐节拍始终未曾有丝毫减缓,嘴里发出暗哑的轻笑。 宋先生往前走了一步。 当他站在最前面,那股縈绕在人们周身的冷意才抽身而退,瞬息间风平浪静。 白鬼愁脚步终於顿住了,朝宋先生拱了拱手:“宋堂主。” 宋先生盯著他,面色不善地道:“你不该露面的。” 白鬼愁道:“我得验验货。”” “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时机。”” “现在就很適合。”” “你可知道,你刚才若是来早一步—————.” “只要我来早一步,“末日公爵”罗禪最得意的儿子,罗简罗少帅,就会长眠在这条街道上,之后的局面一定很有趣。”” ““末日公爵”肯定不会觉得有趣!” “无论有不有趣,宋堂主都应该做好了准备。” 宋先生猛一挥手,冷冷地道:“想验货的话,自己过去看吧。抓紧时间,別把那个老家伙惊醒了!” “放心,我会怀著深深的敬畏之情,来瞻仰他老人家的遗容·———”” 白鬼愁走到锦袍武將原本所站的位置,就要伸手去揭布帘。 “等等!”緋红妖姬喝道。 白鬼愁却根本没理会她,探过脑袋往里瞅了一眼,又迅速抽身后退。 “法阵破损得很严重,你们要抓紧时间,儘快赶到红山。”他说。 “喂!你这傢伙,到底是什么人?”緋红妖姬愤怒地挥了一下马鞭,在半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宋先生开口道:“他是我们的买家。” “买家?那怎么———” “可他现在还不能收货。我们得去西阴红山,那里才是交货的地方。” “但是——”緋红妖姬还欲追问,这时旁边白袍骑士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赶紧闭嘴。 隨即她警见那条幽暗身影朝自己投来的目光,猛一个激灵,全身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简直就像绵羊遇到了猛虎、青蛙看到了毒蛇,她心中生出一种感觉,眼前的男人正是她的天敌。 幸好,那人的目光,只是一警而过———— “接下来还得继续劳烦宋堂主,我会儘量给你们多爭取一些时间。”沙哑的嗓音说完这句话,幽暗的身影在眾目之下,条然消融。 南方暮归楼外,有疾风如箭。 江晨心有所感,转头望了一眼,张雨亭特有的清雅出尘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映入他感知之內,但如今这朵清香白莲似乎正被一股恶臭缠绕。 他犹豫了一下,调转脚步,朝风声传来的方向行去。 如今只有独身一人的女冠,大概已成为白鬼愁的目標。如果她也惨遭毒手, 那么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吧— 第222章 太阴月光,料敌机先 唇亡齿寒,不得不救。 走入一个偏僻的小巷,江晨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女性的痛苦呻吟。 他加快脚步,便看到一个穿粗布衣衫的女子蹲在檐下,全身缩成一团,抱著脑袋瑟瑟发抖地哭泣:“別杀我,別杀我————”” 她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嚇,惶恐得不能自已。 但江晨无暇驻足,瞅了她一眼,见她並无大碍,便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少侠,救救我!”身后响起女子的呼喊,“我不想死,快带我离开这里吧!” 江晨的身形顿了一下,转过半边脸道:“这位姑娘,我看你好像没有受伤, 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吧?”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女子脸上泪水涟涟,哆哆嗦嗦地道,“刚才有个怪物突然从天上落下来,我— 江晨打断她的哭诉:“不好意思,姑娘,我先去办点事,回头再倾听你的故事吧。失陪了!” “少侠!少侠——”” 幽怨的呼唤声从背后传来,江晨没有回头,很快將之拋在脑后。 这时候张雨亭所在之处的风声已经平息了。 江晨心头一紧,莫非白鬼愁已经得手? 江晨加快脚步,穿过小巷迈入正街,眼前著战场已经接近,却见两个熟悉的人影迎面走来,赫然是杜山和杜鹃兄妹“好兄弟!刚才多谢你了!”杜山挥舞著右手,满脸堆笑地走过来。 “杜兄——”· 江晨正要隨口打一句招呼,忽然见到杜山的脸色变了模样,他直勾勾盯著自己身后,张嘴欲呼。 杜鹃比哥哥先一步发出惊叫:“江大哥小心—— 江晨不用他们提醒,已经听到了耳后风声。 是刚才那个蹲在小巷中哭泣的女子,现在化为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两臂张开,若飞燕投林般往江晨身上扑来。 江晨未及回头,身上泛出一层殷红的血色光晕,形成比钢铁还坚硬的壁障。 女子投身撞来,顿时承受了剧烈的衝击,整个人竟像豆腐似的碎裂开来,爆向四方。 江晨心中的危机感並没有退去,仍以血罡护住周身。 他发觉这些溅开的肉泥还没有死去,散落到地面之后,又如蚯蚓般蠕动著, 向自己脚下聚拢过来。 “这是什么怪物?; 他心中惊讶。 虽然这些蚯蚓难以突破罡气的防御,但看著一堆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在眼前蠕动,那也是相当令人反胃的。 隨即他暗道一声不好,匆忙转身赶往杜山兄妹二人所在之处。 已经迟了。 一团肉泥已经扑到了杜鹃面前,像肉饼似的摊开,整个朝她脸上卷盖过去。 杜鹃尖叫一声,忽见眼前又浮现一层灰褐色光芒,耳畔响起杜山的怒吼:“滚开!” 杜山及时发动了神通。 —“无量尘沙”! 街道上的细沙、尘埃、碎石,都飞快地聚拢过来,一层一层堆砌成塔,如同春蚕吐丝,最后形成巨茧,將兄妹俩包裹在內。 肉团扑到沙石构成的巨茧上面,一丝丝抽出肉条血丝,妄图渗入沙石间的缝隙,但石茧的紧密度超出了它的预料,一时半会儿无法將其渗透。 它立即转了目標,从另三方围向两人, 江晨衝到面前,看著將兄妹俩缠得严严实实的肉团,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倘若直接一拳打过去的话,只怕没伤著那怪物,反倒叫杜山兄妹两个先见了阎王。 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一分一秒接近死亡。 杜山的神通在阻止肉团侵袭的同时,也隔绝了外界空气,普通人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室息。 如何是好? 巡间,虚空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悦的脆响,如同有人拨动了琴弦。 张雨亭凌空虚踏,衣袂飘扬,如同乘风欲飞的广寒仙子,自楼阁屋檐之间徐徐升起。 她双唇紧抿,秀眉倒竖,面含凛然肃杀之意,拂尘遥遥一指,左手虚拨,如在轻抚琴弦。 所有听到这一声之人,都感觉周遭世界变得空阔安寧,只余辽远清透的琴音响在耳畔,欲带人魂魄飞昇。 画卷凝固,皎洁纯净的光芒倾洒而下。 人们在白日看见了月光! 如此空灵的天地里,化身於肉团的怪物感受到了由衷的恐惧。 月白的光晕映照小镇,银辉铺洒下来,渗透墙壁、屋檐,不受任何实质建筑物的阻碍,將方圆一里的地域完全笼罩在內, 一切藏在阴处的污浊晦暗的东西都无所遁形,甚至连深埋地底数丈的一缕缕血丝,都在月光下显现出原本的丑陋面貌。 张雨亭悬立半空,清冷的目光俯视大地,如洗月华中蕴含著她的思念,袁伤难解,悲慟无边,愁绪將地面上血肉渗透,条地化作凶猛的杀机,向四周绞杀开来。 虚空中弦音激昂。 九盘郁,总录眾神,昇阳上激,阳火下临·————· 一句句道家玄语直接在人们心头响起,视野中渐有霞光青云瀰漫。 肉团怪物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漫天月华的映照下,烟消云散。 这才是传说中可一人催城灭国的九阶“返虚丨境大修士应有的手段! 十余丈外的酒楼中,一身黑气的白鬼愁放下酒杯,眼中透出些许异,慢慢地站起身来。 “居然能透过我在“红煞”身上种下的印记,追本溯源,直接找到我的真身。有趣,有趣!” 低沉的笑声在包厢中迴荡,白鬼愁走到屏风之后,周身魔性黑气一阵翻腾, 抵御著无孔不入的月华的侵蚀。 “呵!大名鼎鼎的小仙人,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过想要抓住我的话,光这点手段可不行,你还需要付出更多代价————”” 白鬼愁昂首望去,锐利的目光穿过虚幻云彩、皎白月芒,看到了战场正中间,那个凌空漂浮的女冠,也正將视线往这边投来。 两人目光虽然隔著墙壁、烟霞等诸多阻挡,却几乎如实质般碰触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相望,心中同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隨后女冠足尖一踏,乘风射往这方。 月光顺应著她的心意,像影子一样透过重重黑气,漫上白鬼愁的身躯。 白鬼愁一时不察,黑雾遮挡下的面目第一次显露於人前。 他不禁露出异的表情,然后慢慢抬起了右手。 隨著他这个动作,屋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直到张雨亭衝过去,破窗而入,房屋里的黑暗才被月光碟机散。 然而屋中已经不见了白鬼愁的身影。 甚至连那人的气息,也消失在张雨亭的感应之外。 “张姑娘!”锦袍武將行色匆匆地赶到楼下,纵身一跃,打算从窗户跳进来。 张雨亭回首望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锦袍武將对上那双如笼轻烟的眼眸,心底不由狠狠颤动了一下。 曾经那位冷眼观世、不染尘埃的月中仙子,如今已是满面袁愁。 锦袍武將张了张嘴:“雨亭?” 张雨亭没有应声,转身斜跨一步,从另一边栏杆外飘飞而出。 那身影无比落寞、寂寥,单薄得彷佛隨时会被被风吹走,却不想要任何人的安慰。 但她乘风归去的情形落入另一人眼中,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 “小妹———”刚刚死里逃生的杜山仰面望著天空,喃喃开口。 “什么?”” “是她,就是她。” “谁?”杜鹃莫名其妙。 “我遇到了那个人————· “哪个人?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就是每个人生命中都会出现的那个人。” “———-別开玩笑了,我们还要抓紧时间逃命,你的新艷史留著以后再讲吧! “臭丫头,说真的,老子难得正经一回!』 “应该说,你每一回都很正经。” 张雨亭的那一招太阴咒法,真正展现了九阶“返虚”境炼气士应有的风采。 一念之威,月华倾城。 亲眼目睹那惊艷一幕的江晨,想起自己也曾以一个练气士的身份自居,可惜时至今日,也才三阶“洞源”的水平,实在惭愧。 江晨回过神来,与杜山兄妹俩寒暄一二,说起那几个黄昏骑土,多问了几句。 杜山也觉得疑惑。 据他自己说,他只不过在酒楼里认识了一位美人,两人一见如故,当晚就去姑娘家里促膝长谈。没想到这姑娘竟是红莲伯爵的小妾,又恰好红莲伯爵提前回家,撞破两人好事,杜山跳窗逃跑,就被一路追杀到乌风镇。 按理说这样一件小小的丑事,怎么都不至於惹来黄昏骑士才对。 “红莲伯爵那死胖子娶了十一房妻妾,十天半月都轮不过来,我只不过帮他分担了一些辛劳,他应该感谢我才对!”杜山愤愤不平。 当他听说追杀自己的黄昏骑士是由大名鼎鼎的青墨老大亲自带队,顿时脸色煞白,死皮赖脸地要跟著江晨一起回客栈。 吃晚饭的时候,杜山也不客气地加入进来,几杯酒下肚,就跟谢元也混得斯熟。 用罢饭,江晨回到房中静坐炼神,没多久,听见苏芸清的声音从隔壁屋里传来:“兄长,快来看看,叶兄弟醒了。”』 江晨收功起身,推门走到隔壁房间,见叶星魂坐在床上,上半身支起,正直勾勾盯著苏芸清发呆。 苏芸清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轻咳道:“叶兄弟,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叶星魂面容呈现出久病之人的憔悴神色,然而一双眼晴却发出熠熠光芒,亮如星辰。 他听见门口动静,转头望向江晨,面色先是异,待江晨走到苏芸清身旁站定,他便露出恍然之色,继而狂喜不已,咧嘴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 “叶兄弟,你怎么了?”苏芸清担忧地向江晨警去一个眼色,意思是问:这傢伙该不会又入魔了吧? 江晨摇了摇头,心想,莫非由於属性不合,我的血液没有效果? 叶星魂喜不自胜地笑了好几声,却由於身体虚弱,一口气没接上来,笑声半途转为咳嗽,捂著胸口颤抖不止。 苏芸清瞧著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叶兄弟,你刚才看到了谁了?一个穿著血衣的女人?或者—————-是一个浑身漆黑的男子?” 叶星魂疑惑道:“这屋里不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哦,对,对。”苏芸清暗暗鬆了口气,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发笑?” “我明白我的神通了!”叶星魂迫不及待地向她倾述,“原来是“预知未来”!” “预知?” “嗯。”叶星魂重重点头,“刚才我看苏姑娘的时候,觉得有些模糊,好像有很多重影叠加在一起。我还以为是我眼睛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房门。 “后来江大哥来了,我看到一串影子穿过房门,一个一个排著队走进来,最后的那个影子推开了房门,走到苏姑娘旁边停下,跟前面的影子一起聚合成一个人。 “越靠前的影子,顏色越浅,轮廓越模糊;越靠后的影子,顏色越深,轮廓越清晰。”” “我现在才想明白,原来前一个影子做的是后一个影子將要发生的动作,是未来的画面,而最后推开门的那个影子,才是现在的江大哥本人!” “也就是说,江大哥在未来一段时间內想要做的动作,我全部都能提前看见——— 短暂的思考后,江晨和苏芸清面面相。 叶星魂的描述比较凌乱,但他们还是听明白了一一“预知未来”,天底下竟还有如此匪夷所思的神通! 传说中炼神九阶“无漏”菩萨的“至诚前知”“金风未动蝉先觉”,也只能有个模糊的凶吉预测,无法做到像叶星魂这样,连每个具体的动作都能看清楚。 “也就是说,如果我一剑刺过去的话,你能先一步看到我出剑的轨跡?”江晨侧头盯著叶星魂道。 被他不自觉间流露出的气势所惊,叶星魂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但眼瞳里却透出强烈的自信,点头道:“正是如此。” 江晨等他说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朝叶星魂咽喉点去。 叶星魂往左一扭脑袋,江晨的动作僵在半途。 “真能看见—————.”江晨脸色凝重,眼神惊奇。 考虑到叶星魂的修为,江晨这一指刺去的速度並不快,然而他看得分明,叶星魂的躲闪动作,是在他伸出手指之前就已经做出来了! 这一躲不仅躲开了江晨第一道攻击,更连他下一步往右变招的想法都彻底化解。所以江晨这一指才刺到一半,就已经宣告失败。 能够预知敌人的下一步动作,此等神通,对於一个剑客来说,简直如虎添! “料敌机先,无往不利。”苏芸清向叶星魂展露笑顏,“叶兄弟,恭喜你了!” 叶星魂面上笑容愈发明显,一扫过往颓废之態。 他握住拳头,坚定地道:“明天跟赵郢一战,我一定能贏!” 苏芸清道:“叶兄弟,还剩一个晚上的时间,你得好好休养,把身体调理好忽听江晨一声暴喝:“谁在外面?” 出声的同时,他人已撞开窗户,飞掠而出。 第223章 夜半影,惊鸿宴 “砰!” 木屑四溅。 另一把略显惊慌的嗓音隨之响起:“且慢动手,是我呀!老杜!” 那人正是杜山,他缩在窗户外面的阴影中,不知道来多久了。 江晨道:“杜兄,这么晚了,你站在窗户外面干嘛?” “唉,我思来想去,有件事如在喉,还是想请好兄弟你帮个忙。”杜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册子,递给江晨,“那天晚上我从死胖子家里逃走的时候,顺手拿了这个东西,好像是个帐本,我想那些黄昏骑士也许是衝著这个来的,你替我还给他们吧。顺便帮我求求情,这个帐本我完全看不懂,请他们千万不要杀我灭口—— 江晨接过帐本,隨手塞进怀里,环顾周围暗沉沉的夜色一眼,压低声音道:“杜兄,你知不知道,刚才站在外面的,並不是只有你一个。”” “啊?”杜山一愣之后,毛骨悚然,“还有別人?”” 江晨的视线缓缓在黑暗中巡游,低声道:“现在可能也不只我们两个。” 杜山咽了口唾沫,心里阵阵发毛,结结巴巴地道:“好兄弟,你別嚇我,我肾亏体虚,经不起嚇的。我在这里蹲了半天,没看见別人啊-————” “他当然不想让你看见。”江晨往外走了几步,望向长街远处,提高了嗓音,“那位见不得人的朋友,一定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是不是?” 声音隨风传过长街,回应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已经走了。”江晨看向杜山,“杜兄,这镇子上最近不太平,夜里最好別乱跑。”” 杜山忙不叠地道:“好兄弟,多谢提醒,我这就回去把房门锁死,再也不出来了次日,便是叶星魂与赵郢约定决斗之日。 吃早饭的时候,杜山自告奋勇先去赵郢的住处踩踩点,须臾带回来一个重要讯息:赵郢並不在家,他到刘將军府里赴宴去了。 刘將军今日纳小妾,张灯结彩,宴请宾客。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收到了请柬。 江晨一行人赶到刘將军府的时候,门前已热闹非凡。 虽然日头还早,但眾多宾客都提前赶来,三三两两谈笑入內,为刘將军献上贺礼。 叶星魂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去,却被门口的家丁拦住:“请帖呢?” 叶星魂一愜:“请帖?” 家丁瞅了他一眼,颇有讥消之意:“没有请帖就把礼物放在这儿吧,我会转交给我家老爷的。”” 叶星魂不由恼怒,这奴才狗眼看人低,竟然连茶都不给喝一口就赶人! 家丁语气傲慢地道:“怎么,你还想这儿闹事?嘿,睁大你的狗眼,撒泡尿自己照照—————哎呀!” 话到最后化为一声惨呼,叶星魂一拳將他砸趴在地,鼻血流得满脸都是。 “杀人了!快来人啊!有刺客!”家丁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往后跑一边捂著鼻子发出高亢的喊叫。 很快有一帮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持刀抢棒衝出来: “刺客在哪?”” “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 “哪个兔崽子活腻了———. “就是他!”家丁朝叶星魂一指。 彪形大汉们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又很快如野狗般溃不成军。 叶星魂赤手双拳,把这群挡路的家丁护院打得东倒西歪,嗷叫唤。 宴席从外堂摆到前厅,宾客喧譁,歌女舞袖,正是酒酣耳热之时,叶星魂大步闯入,惹来眾人纷纷侧目。 “这小子是谁?” “不认识。莫非是来寻仇的?”” “敢在將军府闹事,胆子真是不小!』 宾客们交头接耳。 叶星魂听到窃窃私语声,扫过去一眼,在座的诸人衣冠楚楚,大概都是镇上的名门望族,可他一个都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 他第二眼看见西首桌次席的赵郢,便將目光定住,再也不愿意移开。 赵郢悠然自得地饮酒,只是在叶星魂目光投来的时候,面上表情微微冷了几分。 尹梦坐在赵郢身边,紧张地向叶星魂轻轻摇头, 叶星魂忍住怒火,略一迟疑,向首座的主人一抱拳,朗声道:“听闻刘將军纳妾,在下冒昧前来贺喜,不知將军可否赏一杯酒喝?” 首座的刘將军早就在打量他,皱著眉头道:“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此言一出,宾客们纷纷按剑戒备,边上的几名侍卫也杀气腾腾地迎上前来。 江晨上前一步道:“大喜之日,来者是客,刘將军纳了七房美妾,难道还捨不得一杯喜酒?”” 刘將军看清他的模样,脸色微微一变:“你是————·-红榜上的——---江少侠?” 他消息灵通,一眼就认出了这位红榜首,一惊之后,情不自禁地起身,却又不知该以怎样的態度对待这位名动天下的后起之秀。 这廝不请自来,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江晨微笑道:“將军放心,我今天只是来討杯喜酒。请將军赏个脸!”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骚乱,一群鼻青脸肿的家丁赶了过来,哭丧著脸道:“老爷,不好了,有人闹事!那小子拳脚厉害,我们拦不住他!” 他们看见叶星魂,叫唤得更起劲了:“就是这伙人!” “他们仗著人多,敢来刘府撒野!』 “几个跳樑小丑!男的扒了皮!女的卖到青楼去!”” 刘將军脸色一沉,喝道:“瞎什么,別唐突了贵客!都给我退下!” “啊?老爷您说什么?”家丁们大眼瞪小眼,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將军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 喝退家丁之后,刘將军亲自上前,將江晨迎入上座。 他想明白了,红榜首可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能来喝自己的喜酒,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日后传出去也倍有面子。 宾客之中有几人认出了江晨的身份,一脸惊奇地窃窃私语。 苏芸清笑嘻嘻地道:“想不到上了红榜还有这种好处,今天我们都跟著兄长沾光了。” 落座之后,谢元一反常態地没有抓起酒罈就喝,抽了抽鼻子,露出疑惑的神色。 苏芸清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老谢,你向来贪杯,今儿难得来见识一下大户人家的美味佳肴,你怎么变得客气了?”” 谢元皱起眉头没有说话,警见杜山夹了一筷子肉正往嘴里送,连忙伸手打掉。 “矣,怎么了?”杜山不明所以,“我验过了,这菜没毒。” 谢元压低声音道:“这肉你们不能吃。”” “为什么?”苏芸清刚拿起筷子又赶忙放下了。 “这是人肉。”谢元严肃地道。 第224章 仙人赴约,绝命杀宴 宫二茶铺,店门紧闭。 冷冷清清的街道,不见半点喧囂,阳光隱在云层后,大地昏昏沉沉,难辨时日。 张雨亭著步子,离茶铺越来越近了, 透过窗台和门缝,依稀可见里面一团黑暗的影子。 张雨亭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觉。 茶铺里安静得反常,像一只匍匐的凶兽,静待她自投罗网。 她停在门口,先用神念试探,发现里面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有些犹豫,静立著没有动作。 一个低沉邪异的嗓音兀然响起,唤回她的心神:“小猫咪,来都来了,还犹豫什么?难道还等我丟一块鱼骨头把你请进来吗?”” 张雨亭面色沉凝如水。那恶魔果然比她来得更早。 她拨出一口气,伸出素白的手掌,慢慢地推开房门。 “呀——” 浓郁如实质的黑暗从门缝喷涌而出,大肆侵蚀著现世,更深处是一片无尽的空幽。 外界的光明都被隔离开来,风声飘离远去,张雨亭的身躯若遭恶浪冲刷,道袍猎猎飞扬。 她周身在黑暗中散发出洁白莹光,神情凛然,凝声道:“你来得挺早。做了不少准备吧。” “我只比你早来一会儿,其实也没抱太大指望。聪明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来。小猫咪,你的勇气超出了我的意料。”屋中传出白鬼愁的轻笑,在封闭的环境里显得沙哑而沉闷。 张雨亭苦涩一笑:“如果我不来,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在你手里。” “就算你来了,也许不过是多送一条性命而已,就像你那位可爱的师姐一样。小猫咪,跨进这个大门之前,你先要想清楚。”白鬼愁嘿嘿说道。 张雨亭双眉一挑,星眸中流光闪动,散发出连男子都不敢逼视的勃勃英气: “若我命中有此一劫,我不会逃避!” “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么-”白鬼愁拍了两下手掌,“小猫咪,你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如此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一定会比你师姐更加诱人-—”——.” 张雨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起的杂念,慢慢將大门彻底推开,然后闪身而入。 她极力放轻脚步,像一只狸猫,周身莹光收敛,下一瞬间,便似融入了那片昏沉的黑暗。 “喔?”白鬼愁发出嘖嘖的感嘆,“跟我玩捉迷藏?” 张雨亭凝神屏息,行走在黑暗中。 她走得很慢,阴幽之气浓郁得彷佛要渗入她身躯,七八步的距离犹如天涯般漫长。 刚才谈话之时,她锁定了白鬼愁站立的位置,然而如今白鬼愁再度脱离出她感知外,她只能揣摩他的心思,以极慢的速度摸索前进。 两个人都不再做声,屋中恢復了一片寂静,感受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 片刻后,忽有一道灿烂夺目的亮光激射而出,挟裹滚滚气流,悍然扫塌了半边房屋。 “—— 气浪奔腾,大地被撕裂,桌椅木屑四溅。 暴烈之风所过之处,万物化为粉。 全力发出这一击后,张雨亭心中却叫不好。 “小猫咪,你上鉤了!”白鬼愁的冷笑自后方响起。 紧隨著这一声的,是雷霆般穿空拍岸的剑气,以及无穷无尽、令人室息的冷酷杀意。 森冷光亮映出了张雨亭惨澹的面容,她闷哼一声,身形暴退。 然而白鬼愁的攻击比她更快。 幽深的黑暗幕天席地地扑卷而至,將张雨亭拉扯到一个阴沉死寂的世界中, 眼际最后一点光明都在剎那间消失,所视所见,唯有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正欲將她彻底淹没。 黑暗的幕后,白鬼愁的身影若隱若现,冰冷的声音夹带著锐利的杀气直刺过来:“我说过了,令人讚嘆的勇气,也只不过是再枉送一条性命而已!”” “轰隆隆——』 房屋塌,將战场內两人一併埋葬。 此时的將军府,筹交错,气氛热烈,刘將军笑呵呵地接受宾客的道贺。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 宴席撤下,歌妓们嫋畏婷婷地走进来,琵琶声响,长袖起舞,如粉色云团聚散,娇媚的面容在红裙粉袖中掩映生辉,让眾人看直了眼晴。 其中就包括杜山。 “喂!你的眼珠子往哪里瞄!”杜鹃看不过去,拍了他一掌。 “別闹!”杜山直勾勾盯著舞女们妖嬈的腰肢,头也不回地喃喃道,“不让吃就算了,看也不让看了吗。嘿嘿,这么多漂亮姐姐,就算不吃饭也没白来—” “你这个好色的毛病,迟早把自己害死!” 叶星魂始终望著赵郢的方向。 尹梦自然地握著赵郢的左手,眉眼温柔,更含著丝丝媚意,不时瞧向赵郢的侧脸,好像全副身心都已系在了这位情郎身上。 叶星魂看在眼里,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苏芸清劝慰,几乎就忍不住要拔剑上前。 “別急,咱们帮你看住他,等会儿宾客散了,就去找他算帐。”苏芸清的话语如一缕清风,適时抚平叶星魂心头的焦躁。 “刘將军恕罪,星梦来迟了。”一个女声突然自堂外响起。 这嗓音轻柔而不失清脆,如玉珠滚落,甚是动听。 眾人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过去。 只见堂外门前,有女子长裙及地,迤迤行来。 那女子身穿一件桃红薄烟纱,细腰以云带约束,不盈一握。细柔的青丝梳成华髻,粉面朱腮,双眸似水,说不出的嫵媚动人。 她从舞女之中穿过,在长袖粉云间莲移步,却让人觉得如画中一幕,丝毫不显突元。 行至台阶下,她柔柔俯身拜倒:“愿献舞一曲,为刘將军赔罪。』” 观者无不失神,连识女无数的刘將军都为其风采所镊,痴愣了半响,才想起来开口:“好!好!” 那女子微微一笑,躬身缓步退入舞女群中,在中央停住。 而后她合著琵琶声,轻吟曼唱,且歌且舞。 虽是与舞女们相似的舞蹈,但由她表演,就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姿。 其他人都沦为陪衬,观眾眼中只剩下中间那一团升起的云朵。 那女子轻盈旋转,似雪飘舞,美目流盼,说不尽娇美之態。 身姿斜掠,舞袖时若鸞凤展翅,歌声清幽,若百灵引而歌,丝带迎风,流露万种风情。 满座高朋,鸦雀无声。 人们凝神闭息,俱在这天仙下凡似的歌舞中沉醉。 “好精湛的媚术。”苏芸清看著旁边杜山、叶星魂等人都在女子的妖嬈舞姿前失態,不由皱起眉头,轻轻哼了一声。 杜鹃对著杜山踩了好几脚,都没能让兄长从痴呆状態中恢復过来。 希寧脸色苍白,情不自禁地战慄了一下。 “她要杀人———” 第225章 復仇之魂,尸山血海 “谁?”苏芸清顿时警觉。 她知道希寧是浮屠教玉女,天生具备心灵神通,可以窥探人们的真实內心。 小女孩缩了缩身子,小声道:“台上跳舞的姐姐,想要杀光所有人。”” 苏芸清吃了一惊。这位倚翠楼的头牌星梦姑娘,跳舞的身段如此柔美动人, 原来暗藏杀机? 再想想饭菜里的人肉,无疑是那个血肉怪物“红煞”的手笔。 莫非这一场热闹宴席,竟是风雨楼筹划的一场杀宴? 这时琵琶声渐缓,歌声余韵初歇,夏星梦一曲舞毕,舒缓地收拢身体,朝著堂上主人稍稍昂首,灵动的眼神波光流转,柔声娇笑:“刘將军,星梦这一曲, 可还入得你眼?” “甚好!甚好!”刘將军连鼓掌都忘了,只忙不叠地称讚。 其他诸位客人的表现不比他好多少,痴迷的目光久久凝注在夏星梦身上,心绪隨著佳人的一一笑而起伏、飞舞。 夏星梦莲步款款,向首座移来。 “再以一杯薄酒,贺刘將军新喜。” 如清泉般娇柔动人的声音,听得刘將军心儿都醉了,口中答道:“好—————: 好此时此刻,那位独坐闺阁等待的新娘,早已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夏星梦莞尔一笑,走到座前,伸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藕臂,俯身去拿杯盏。 刘將军盯著她近在尺的面容,贪婪地咽了咽口水。 夏星梦抬起头来,嘴角一丝笑意扩散,时百失色。 刘將军迷迷瞪瞪地无法回神,直到一股钻心的凉意透过胸膛,他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鲜血泪泪流出,染红了半个桌面。触目惊心的顏色,总算让同座的人清醒过来。 但他们的惊呼声还憋在喉咙里,就有一道亮光掠过,令他们魂飞天外。 “有刺客一—”堂下有眼尖的宾客率先发出呼喊。 全场沉醉的人俱被惊醒,人们的反应就像在风暴中心一样,尖叫四起,大部分人没头没脑地就想衝出这里,哄然奔逃! 桌子被掀飞,椅子端开,客人们拥挤在一块,都想抢先奔出去,顿时屋子內惊叫连连。 但场中同样不乏高手。数条人影在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朝首座扑去。 第一个赶到面前的是名粗壮的武將,他是刘將军的亲兵,武力不俗,看到刘將军趴在血泊中,登时目耻欲裂,抄起腰刀就朝夏星梦头颅斩去。 夏星梦右臂一挥,轻柔的袖摆却將来势汹汹的刀光带到一旁。 隨即只听“吡啦”一声,她的衣襟竟然裂开,武將眼前一亮,动作不由慢了—拍。 就在这一瞬的短暂时间里,夏星梦面带倾倒眾生的嫵媚笑意,將白玉般的手掌插入了武將的胸膛。 蜂拥向外的人群中爆发出惨叫,大片血飞洒,几把屠刀闪亮。 杀手不知何时已混入宾客中,原本熟悉的面孔散发出狞笑意,对上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老朋友拔刀相向。 本来还算有序的逃跑者们像被利刃扎入,立即溅起了滚烫的血,脆弱的秩序眨眼便被崩破。 这时候再也顾不得身份高低,所有挡在前面的人都是阻碍! 混乱扩散开来,谁是杀手,谁是受害者,再也分不清了。 隨著如泉喷溅的殷红色彩,加上浓腥味道的鼓动,人们的情绪由惊恐转为疯狂,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动手,逃亡演变为歇斯底里的杀戮。 场中高手们被这混乱的局面挟裹,在杀了几个熟人后,他们愈发迷惑了,任有千般武艺,也不知向哪处使。 而引发这一番杀的罪魁祸首,首座前那一抹嫋嫋婷婷的丽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江晨等人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们保护著希寧,击退了几个杀红眼的武者,朝走廊的方向且战且退。 “等等,尹梦姐——.”叶星魂搜寻著尹梦的身影,想要横穿战场。 苏芸清连忙拉住他:“放心,赵郢这个人奸滑得很,早就带著尹梦脚底抹油了。 谢元一拳轰开墙壁,七人从破洞中窜出去,避开鬨乱的人群,抄小道往西跑去。 “倚翠楼的当家头牌夏星梦,原来是风雨楼杀手,潜伏得真够深的!看来白鬼愁很久以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她的媚功確实厉害,场上那么多高手,全被她迷得七荤八素!” “唉,像星梦姑娘那样美丽的女人,何苦来干这种脏活呢!要是跟了我老杜,每天在家里唱唱歌,跳跳舞,多好!” “你可以去跟姓白的打个商量,问问他多少钱愿意把夏星梦卖给你———』 几人谈话间,经过一丛矮树,一个幽暗的影子从树叶后扑了出来,手中泛起寒光,直取最右侧江晨的咽喉。 江晨头也不抬,隨手递过去一剑。 那杀手身子一顿,裂成两个影子,跌落在坛下。 一行人脚步不停,从院墙翻出去。 江晨落在最后一个,就在刚登上墙头的时候,他心中突生感应,转身回望, 便看见那个刚被他一剑劈成两半的尸体,竟又蠕动著合二为一,在血泊中站起来。 是那个血肉怪物“红煞”!” 那死而復生的杀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张开双臂合身扑上来。 江晨眼神凌厉,斩影剑顺势一撩,从杀手胸膛剖入,將其上半身横斩成两段江晨轻轻一纵,从墙头落下。 却见那下半截身躯如野兽般手脚並用地追了过来。 “呀——”前方响起希寧的惊呼。 杜山也骇然失声道:“这怪物怎么还没死!” 半截身体落在江晨面前,却似乎顾忌著什么,巡著不敢靠拢。 江晨见此情景,便明白过来:它在害怕苏芸清! 苏芸清的“银白锁”能令一切神通失效,这怪物只要靠近她三丈之內就会被剥除灵性,沦为一滩死肉,所以即便没有幕后之人的操纵,它也本能地对苏芸清生出畏惧之情。 “別管它,我们走!”江晨收剑回鞘。 这头怪物的出现使他脑中浮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宴席上老谢所说的“人肉”,如果被那些宾客吃进肚里,那岂不是说----所有人都会落入白鬼愁的掌控! 两日之內,这个小镇会化为一片尸山血海-—--—』白鬼愁妖异沙哑的嗓音如同在耳畔迴响。 今天才第二天,白鬼愁已经展开行动。若给他多一点时间,恐怕真如他所言,整个乌风镇都会沦为鬼域—····. “赵郢!”叶星魂突然发出怒吼,拔剑大步向前。 赵郢果然在前面。 他听见叶星魂的吼声,第一时间將尹梦护在身后,然后一转头,看见叶星魂愤怒的面孔已来到五步之內。 叶星魂不说二话,挥剑便刺。 这一剑的角度极为刁钻古怪,赵郢面色微微一变,展开摺扇格挡,觉得姿势十分彆扭,有种使不出力来的憋屈感。 “叮!” 剑与扇一触即分,叶星魂的体魄本来弱於赵郢,但这一照面交锋的结果,却是赵郢连退两步,叶星魂傲然未动。 赵郢疾退之时,不得以撞到了身后的尹梦。尹梦轻轻娇呼一声,顿时让叶星魂停止追击。 “尹梦姐,你站到边上去!”叶星魂盯著赵郢,语气稍微放缓。 尹梦却面带恼色:“星魂,郢哥已经对你多次忍让,你何必还纠缠不清!” 叶星魂道:“尹梦姐,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今天就把你从姓赵的手中救出来!” 尹梦气道:“什么苦衷?我与郢哥情投意合,哪里需要你多管閒事!』” 叶星魂听她说出“情投意合”两字,顿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嘴唇动了动,剩下的话再无法说出口。 赵郢淡淡地道:“小梦,你站到后面去。”” “郢哥,他们那么多人—————”尹梦一脸担忧。 赵郢目光从江晨、苏芸清脸上扫过,镇定自若地道:“叶兄虽然对我有所误会,但我相信他是条堂堂正正的汉子,不会以多欺少。”” 叶星魂红著眼珠道:“叶家的仇,我当然要亲手报!” 说罢,抬剑指向赵郢胸口,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赵郢站在原地不动,道:“叶兄,如果今日这一战,你仍是输给了我,那么就请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和小梦了,可以吗?” “闭嘴!”叶星魂叱喝一声,挥出一道剑气,寒光直刺赵郢心口。 “唉—.”赵郢发出一句悠长嘆息,持白玉摺扇招架。 银白色扇面盪出一圈圈气波,在消洱叶星魂攻势的同时,也將水光蒸腾般的烟霞延展开去,两人交战的中心很快变得朦朧,只见人影交叠,在其间忽隱忽现。 “叮叮叮—— 一连串兵刃撞击的鸣响,急促而连绵,叶星魂的一口气发动连续五十余次剑击,剑势连绵轻飘,超乎赵郢的预料。 才两个照面的工夫,赵郢全身就被刻下无数细小的伤口,贵公子的风度不復存在,全身很快被染得殷红。 “好剑法!”苏芸清赞道,“不枉生死关头走过一遭!” 赵郢好不容易避开致命伤,在高速中后退,神色愈发凝重。 叶星魂似乎变了一个人,招式截然不同於以往中正平和的叶家剑法,狠辣而无情。像刚才那种攻击敌人下三路的招式,在以前的叶家剑法里面是不可能找得到的。 区区两天的时间,能让一个人產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两条人影一进一退,在高速跑动中过了上百招,战场从街中心打到路边石屋,又从石屋的窗户衝出来,转移到另一条小巷。 “还想逃跑吗?”叶星魂狞笑,“就算只我一个,也能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赵郢被他一语叫破心思,又惊又恼。 他其实早已萌生退意,本来想藉著跟叶星魂单独交手的机会远离江晨,但如今的局势却脱离了他的掌控。即使只有叶星魂一个,也打得他难以抵挡。 逃亡的过程中,赵郢一个疏忽,腿上就多了几条伤口,甚至差点伤到了关节部位,行动愈发不便。 他发现叶星魂彷佛能预知自己的行动,每当自己想到一个脱身的计策,到头来都会发现叶星魂已先一步守在那里,就等著他上鉤。 他的体魄明明远强於叶星魂,却毫无用武之地,有力使不出来,越打越觉得憋屈。 “区区一条丧家之犬,他凭什么贏我——··—· 劲风袭面,赵郢躲闪不及,头顶束髮被削断,头髮披散下来,遮住了视线。 他暗叫不好,凭感觉就地一滚,只觉背上一凉,多出了一个血窟窿。 叶星魂几步赶上,又是一剑刺向他咽喉。 慌乱之中,赵郢连忙叫道:“你真正的仇人不是我!” 叶星魂手上的动作缓了一拍。 赵郢急促地道:“有人出价五万两白银买叶家三百条人命,所以我才带队上门。 叶星魂面色铁青,心绪翻涌。 心念报仇之余,他也一直想要寻找叶家被灭门的真相,可惜全无线索。 赵郢只是一把刀,幕后握著这把刀的,才是叶家最大的仇人! 赵郢说完这两句话,趁叶星魂心神震动的空隙匆忙后退。 叶星魂追上去,挥剑刺向他两膝,口中闷吼:“是谁?” 石屋另一侧,杜山从破洞中看见两人越战越远,而江晨和苏芸清却还停留在原地,疑惑地问:“我们不跟过去看看吗?万一让那小子跑掉了————· 江晨却神情凝重地望著另一个方向,道:“杜兄,你们先走吧。』; 苏芸清则翘起嘴角,轻轻笑了起来:“有意思,那个阴魂不散的傢伙,还是想嚐嚐本公子的拳头吗?” 第226章 仙人败逃,操纵光阴 两人目光所望之处,两道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靠近。 其中一人的气息跟周围天地灵力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却略微透出虚弱的感觉。 另一人则邪恶而强横,肆无忌惮地向四面散发威势,狂妄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赫然是白鬼愁无疑。 那个方向的阳光,如被一层薄雾遮挡,逐渐变得黯淡。 杜山也感受到了一股压抑的凝重,甚至有些毛骨悚然,他乾笑道:“我去看看叶兄弟他们俩打得怎么样了。”』 他拉上杜鹃,往叶星魂轰出来的破洞里钻去。 街道尽头,一袭蓝白相间的身影乘风而来,脚步如飘旋之落叶,玄妙不可捉摸。 那人赫然是张雨亭。 她步伐飞快,几个纵跃便至近处。 江晨这才看见她道袍残破,口角溢血,面上浑无血色,像是受到了极重的创伤。 而在她后面不远处,一个邪恶的身影如附骨之疽紧咬住她不放,身法亦是十分诡异,像是突越了空间一般,好几次瞬间跨过大段距离,差点赶上张雨亭身体“原来是小仙人。”苏芸清呵呵一笑,向江晨投去一个徵询的眼神:要不要救她? 江晨沉声道:“过去帮忙!”” 说话的同时,人已疾步衝出。 “张道长!”” 江晨唤出一声,就见张雨亭挟裹著一圈朦朧的月白色光晕,拖出长长的残影,笔直朝自己射来。 一道漆黑的暗褐色光华从她身后拂过,仅以毫釐之差,削断了她道袍的后襟,布料炸裂成片片蝴蝶。 张雨亭被前冲的气流拍打,脚步一个跟跎,单薄的身躯被震得往前拋飞。 江晨见张雨亭快要跌倒,及时赶上前几步,伸手去扶她。 张雨亭好像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身子都靠过来,投入江晨怀中。 她周身蒙绕的淡淡光晕,也於此刻消散。 江晨接住这具娇柔的身躯,心里吃了一惊,暗想张雨亭怎会如此狼狈失態, 这人莫非是鬼影子假扮? 隨即他鼻尖嗅到一股清淡的檀香,心神便为之安定。 这是张雨亭身上独有的味道,鬼影子模仿不来。 与此同时,苏芸清身形电闪,从张雨亭身边擦肩而过,周遭旋风劲气鼓盪汹汹然朝白鬼愁迎头击去。 张雨亭整个人倚在江晨身上,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种姿势的旖旋暖昧,喘了几口气后便出声道:“小心他的神通,他能够操纵光阴———.”” “操纵光阴!”江晨心头一震,脑中縈绕许久的谜团豁然开解。 比空间神通更加诡异莫测,操纵光阴,这是何等可怕的能力! 张雨亭趴在江晨肩头,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半分重量。 她又急促地喘息几下,才继续道:“他的第一个神通是“光阴静止”,能够让光阴长河静止一剎那,唯有他自己能在静止的光阴长河中行动,千万不能被他近身苏芸清也听到了张雨亭的提醒,却不管这些。在她的“银白锁”所笼罩的范围內,无论多么厉害诡论的神通都没有用武之地。 白鬼愁站在三丈外,手持一柄暗褐色长剑,浑身魔气翻腾,静静等候她的到来。 斩影剑被江晨夺走后,白鬼愁又换了一把宝剑,名曰“追命”,虽不如“斩影”那般邪恶诡异,但凶煞程度也不多让。 苏芸清未靠近,已带起呼啸风声,热流滚滚,若夏日正午之烈日,浩荡澎湃,隱隱间似有雷电交击、千军吶喊,磅礴气势勇不可挡。 躲在谢元身后的希寧小嘴张开,注视著那条耀眼夺目的人影,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虽然知道苏芸清很强,却不知道她强到了如此地步,超越了她以往所见的任何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將气势全盛绽放的苏芸清,给她带来的感觉,甚至比当初的江晨还要强大。 如此厉害的苏姐姐,当初却为何纵容江晨屠杀浮屠教信徒? 此刻,苏芸清所面对的敌人,所散发出的气势亦不比她逊色。 恶魔强悍狂妄的一面,在这片土地上尽数展露。 魔气蔓延之处,周围环境的景象渐渐开始扭曲,光与影开始顛倒错转。 一声一声悽厉尖锐的妖兽鸣叫在人们耳畔响起,令人耳鼓轰鸣,气血无法自持。 那是一个极度自信自负的强者,妄图以一己之力,向在场四名玄罡高手同时发起挑战! 苏芸清冷哼一声,决定用拳头打碎他的妄想。 三丈的距离转瞬即逝,两人的气息飞速逼近。 白鬼愁如深海,苏芸清若烈阳。 海与日相撞。 苏芸清一拳狠狠砸向白鬼愁脑门。 白鬼愁竟不躲不闪,猩红眼眸中浮现挣狞的笑意,右手抬起魔剑“追命”, 撩出一道撕裂苍穹的暗影。 苏芸清察觉到不对,但已经迟了。 “砰!” 拳头挟带风雷声,重重砸在白鬼愁头顶。 同样是七阶玄罡体魄,白鬼愁的护体罡气也抵挡不了这股摧山裂石的力道, 只听颅骨破碎的沉闷响声,他的脑袋被砸得歪倒一旁,虽然没有像西瓜一样爆裂开来,却也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这傢伙怎么拿脑袋硬挨我的拳头,找死么?『 苏芸清来不及惊,就觉腰腹传来一阵撕裂样的剧痛,白鬼愁长剑直入,从她腹部刺进去,穿透身躯,再从脊背穿出来。 紧接著“碎”的一声闷响,白鬼愁左掌拍在她肩头,瞬间凹陷进去,她身躯被击得高飞而起,在半空中拋洒一串血线,然后咚的一响,重重摔落在江晨旁边此时张雨亭还在以虚弱的声音讲述白鬼愁的神通:“.--第二个是“光阴倒流”,能够將自身状態回溯到上一瞬间,以此来回覆伤势,避开致命攻击-———”” 苏芸清沉闷著地的声音把江晨惊醒。他低头一看,面色剧变。 苏芸清仰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腹部一个数寸长的创口正往外冒血,肩膀上也印著一个黑色手印,生命的气息已经极度微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江晨大吃一惊。 他料想苏芸清有“银白锁”克制白鬼愁的神通,双方硬拼武技的话,她就算稍逊白鬼愁,至少也能支撑一阵一一难道白鬼愁的武技和体魄已经强悍到了如此地步,才一个照面就將苏芸清秒杀了? 抬眼一看,白鬼愁毫髮无伤,左手揉捏著太阳穴,语含讥消地道:“真危险啊,苏姑娘,刚才就差一点点,我的脑袋就要被你开瓢了。幸好,我的运气还算不错,总算在被你打死之前,先把你打死了————”” 说著,白鬼愁舒展了一下关节,大步朝这边走来。 明明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他却以“光阴倒流”的神通,逆转了结局。 这是一场拿自己性命去冒险的豪赌,但他赌贏了! 白鬼愁就是这样一个疯子,但他的运气一向不错。 收拾了小仙人,又解决掉了苏芸清这个心腹大患,只剩下江晨一人,再也不足为惧。 大局已定! 江晨压下心头滚滚翻腾的负面情绪,將张雨亭放到一旁,拔出斩影剑。 身后响起谢元的嗓音:“我给苏姑娘吊著一口气,你赶快解决那家伙,我们找个地方医治。”” 江晨不由抽了一下嘴角,苦笑道:“我儘量吧。” 现在的情况,不是我能够很快解决敌人,而是对方要很快干掉我好么! 此时此刻,江晨如果转身就跑,尚有一线生机。 以他“空间跳跃”的速度,即使白鬼愁发动“光阴静止”,也未必能追得上他。 然而他却没有拋弃同伴的习惯! 苏芸清正是他所认同的伙伴! 只要苏芸清还有一丝救活的希望,他就不能拋下她,独自逃命! 张雨亭俯身撑在地面上,顽强地抬起头来,朝江晨说道:“第三个神通,是“光阴跳跃”,能够將他自己剥离出光阴长河之外,直接跳跃到下一个时间点, 躲过这段时间內所有来自光阴长河中的伤害—————.”” 江晨心中再次剧震。 三种光阴神通! 难怪最初相遇之时,自己和苏芸清、林曦都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 我原本以为与我相同的“空间瞬移”,其真相是“光阴静止”。 类似將身体虚化来避开我“空间伤痕”的神通,是“光阴跳跃”。 刚才与苏芸清硬拼一记,却又毫髮无伤的,则应该是“光阴倒流”一一这傢伙重伤之际,及时將苏芸清击败,破了她“银白锁”,而后才將时间回溯一小” 段,將自己恢復如初为了获知这三个神通的秘密,张雨亭恐怕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居然能从白鬼愁手中逃出来,把真相告诉我。 “小猫咪,你要说的遗言,都交代清楚了吗?”白鬼愁大步走近,令人室息的喧腾魔气冲刷过来。 转眼间,三名玄罡高手,就只剩江晨一人能腾出手作战。 希寧身子微微颤抖著,一步步往后退却。脚后跟突然碰到台阶,她一屁股跌倒,眼泪夺眶而出,手脚並用地往后挪动。 当恶魔的身影近在尺的时候,她终於想起了前天晚上恐怖的噩梦,就是散发出这个气息的漆黑男子,用最残忍的方式將她欺辱。 这是小月托给她的噩梦。 魔气肆漫而至,虽然有前方几人的遮挡,波及到希寧面前已经並不浓郁,但这般熟悉的可怕味道让她心神大乱,如同在水中室息的小兽,手忙脚乱地挣扎。 什么仇恨、教义都全然忘却,此刻占据她心灵的,唯有一样东西一一那就是对生存的渴望! 无论是谁,佛主也好,僧侣也好,哪怕是姓江的也好,求求你们,快点让那个可怕的恶魔消失吧! 战斗便在她的期盼中打响。 在离江晨还有两丈距离的时候,白鬼愁发动了衝锋。 江晨看著那道急速逼近的人影,右手斩影剑一挥,划出一道淒冷光晕,將视野从中剖开,世界也为之断裂成两半。 “空间伤痕”! 清冷的月辉散发出悽美而危险的色泽,將喧腾的魔气一分为二,降临在白鬼愁面前。 在江晨的预料中,白鬼愁一定会躲,因为没有人能以血肉之躯硬挨这一击。 只要他躲开了,本少侠也將贏得更多准备时间。 但白鬼愁没有躲。 他朝著那道冷月般的光华笔直迎上去,“空间伤痕”穿透他身躯,影子好似被剖开,然而那只是急速的光暗交错所造成的错觉。 实际上,他的身躯好像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跟冷月光辉互不干涉地各自行过,而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此乃“光阴跳跃”! 魔气再度聚拢,占据了江晨视野,那浑然天成的跋扈气势迫得他心头沉重, 鬼神般的人影顷刻又近一丈,暗褐色剑华朝江晨迎面洒下。 “砰!” 斩影剑与魔剑“追命”撞击到一起,两人的身躯齐齐一震。 江晨心神稍定。 这个傢伙的体魄也是八阶“金刚”境,力量似乎比自己还稍逊一筹,並非想像中那么不可战胜。 那么我便有机会与他周旋。 念头闪过,江晨跨入虚空,身形从现实中消失,然后在白鬼愁后方出现,回身又是一记“空间伤痕”。 第227章 时空交锋,神通对决 激战中,浓郁的黑暗已將街头淹没。 江晨浑身血气费张,抢动邪剑,挥出一道道月华般的空间撕裂之影,抵御著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 他脚踩在现实世界的支点上,身影一次又一次穿过虚空,闪现在每一个难以预料的角落,迅疾若狂风,飘忽如鬼魅。 然而白鬼愁的身法比江晨更加不可捉摸。 “空间跳跃”对上“光阴静止”,诡妙离奇的空间神通遇到更加诡妙离奇的光阴神通,便显得捉襟见肘。 只见两条模糊的影子突兀地出现在一个又一个不可思议的位置,交织纠缠撕咬廝杀。 旁观者好像走马观,只看得眼繚乱,听著兵刃撞击声响不绝耳,根本无法判断战局的形势。 就连激战中的两名当事人,也分不清此刻首己的位置。 空间与光阴,这两者本就是支撑真实世界的基石,一旦被同时扰乱,就可能会发生无法预料的变故。 隨著两种神通的正面碰撞,附近的时空逐渐出现扭曲的跡象。 在歷经一轮苦战后,江晨眼中的现实景象完全扭曲褪色,越来越抽象,所见所观唯有周围密密麻麻的虚空支点和裂缝,像扭曲凌乱的线条填满了整个天地。 而那条紧追在后、阴魂不散的恶魔身影,则是在抽象世界里唯一的实体。 事实上,两人的战斗虽然看起来像处於胶著状態,但江晨扮演的角色只是纯粹的猎物而已。 在“光阴静止”面前,“空间跳跃”只能用於躲避。 江晨甚至不敢跟白鬼愁近身,但他每一次跑开,都发觉还是逃不出白鬼愁的掌控。 白鬼愁是一个精明的猎人,他有条不地追逐目標,那柄暗褐色的长剑始终没有离开江晨要害两尺之外。 江晨不时发出一道“空间伤痕”反击,但他被白鬼愁逼迫得十分狼狈,仓促之下发出的攻击並不具备多大的威胁,白鬼愁轻易便可躲过。 短短几息的时间,两人兔起落,交手数十招,江晨也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反败为胜之法。 他与白鬼愁周旋的时候,也在默默適应白鬼愁的行动规律,时而也有神来一笔,逼得白鬼愁不得不使用“光阴跳跃”躲开伤害。 江晨很快发现一个关键之处,白鬼愁连续发动两次神通的间隔时间要比自己更长! 或许是因为光阴神通的特殊性质,白鬼愁每发动一次“光阴静止”便需要调息一个呼吸左右,而且期间也不能施展其他两种神通。 是了,既然身在光阴长河,无论是往前、往后、还是静止不动,每次都只能选择一个方向!他白鬼愁再厉害,总不能分身成两个人,既往前又往后吧? 而且在光阴长河的洪流中移动,也需要耗费一定的力气来调整方向,稳定身形位置,不能隨心所欲地横衝直撞。 用前世游戏中的术语来说,白鬼愁的神通都有公共冷却时间。 但江晨不同一一在极短时间內,他其实是能够连续施展两种空间神通的!也就是没有公共cd! 这个发现让江晨心中萌生出一个破敌之法。 他白鬼愁的光阴神通固然厉害,但本少侠的空间神通也不差!如果多种神通能够配合起来,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 整体局面,还是白鬼愁完全压制著江晨。 毕竟白鬼愁拥有太多手段可以减免伤害,甚至连致命伤也能够透过“光阴倒流”恢復。 江晨的攻击在白鬼愁面前几乎没有威胁性,而白鬼愁只需要一剑刺中江晨, 就能立即叫江晨坠落深渊。 两条人影在半空中驰骋,移形换位,闪烁如电。 而他们交手时击出的一道道剑气、一面面霜雪冷月般的空间裂纹,则肆意向大地洒落,摧枯拉朽的光辉令一座座楼阁、墙壁坍塌,在剧颤轰鸣的响动中,街道转瞬被夷为废墟,颓垣断壁再被切割分裂,沦为更小的石块、瓦砾、碎屑,洒向四面。 “轰轰轰— 如同两位神明在交战。 交战中的两人眼中只有对手,顾不得其他。 而他们隨手挥出的一击,则可將大地撕裂、令房屋倾颓、给凡人带来致命的威胁。 谢元一条胳膊护住瑟瑟发抖的希寧,另一只手抵在苏芸清肩头,浑身发出一圈凝实的土黄色光芒,將三人笼罩在內,在震颤的地面上来回奔走,躲避从半空中射来的剑气和月光。 至於瘫软在地的张雨亭,谢元实在没有多出来的第三只手去管她了。 半盏茶的时间,激烈的战斗將大地倾覆。 张雨亭早在第一波地震的时候就滚入了大地裂开的沟壑中,紧接著被沙石掩埋,生死不知。 江晨的行动愈来愈艰难。 不知为何,隨著战斗的持续,他的身体逐渐遇到一股阻力,好像陷入了深水之中,再不復之前的灵便。 “难道这又是姓白的神通?』江晨暗暗震骇。 他怀疑除了张雨亭所说的三种神通外,白鬼愁还具备第四种神通。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很难有胜算了。 但隨后交手两招,让江晨打消了这个可怕的猜测一一白鬼愁也跟他一样,陷入了某种“无形力量”的泥潭中。 就像喝醉了酒的醉汉,对於局势的判断愈来愈模糊,五感如被阴影掩盖,在隨后的战斗中频频出错。 “空间跳跃”的落足点不再准確,实际移动的位置总会发生一小段偏离。幸好战场是在半空,否则这种谬误会让他自取灭亡。 “空间伤痕”挥出去的轨跡不復以往的平整笔直,那月白色光晕变成了一个弧面,看上去弯弯曲曲,愈发难以击中目標。 江晨感觉到举步维艰,额头冷汗渗渗而出。 幸好,白鬼愁的神通也同样出了毛病,他能够在一个“光阴静止”內移动的距离明显变短了,调息间隔也变得更加漫长。他瞧著江晨的眼神也开始带上了惊和恐惧。 两人同时意识到,由於神通的碰撞和共鸣,导致周围的时空发生了捲曲。 倘若战斗再这么持续下去,越来越狂暴扭曲的天地法则將会把两个人都吞没。 “必须速战速决! 江晨深吸一口气,斩影剑挥出,一股灰濛濛的扭曲光晕朝白鬼愁席捲过去。 而他自己紧跟在“空间扭曲”开闢的道路之后,浑身气势最大限度地进发, 斩影剑在灰色地带中撕开一道狭长的暗影,朝白鬼愁发动了衝刺。 最后关头,决死一战! 白鬼愁冷眼望著他衝来,在寂静天地中发出一声笑。 第228章 久赌必输,生死有命 江晨奔至近前,离白鬼愁不过三尺距离,身形却微微一顿,一股奇特的力量悄然將他笼罩在內,手足都传来虚弱之感。 这便是时空扭曲的表现,即便八阶“金刚”体魄都受到了很大影响。 江晨咬著牙,纵步挥出一片密集的剑影,剑气如啸,狂涌的幽暗浪潮將白鬼愁周身要害笼罩。 剑光所过之处,万物萧杀,晦暗光晕聚而復散,却是无一命中一一白鬼愁已从原地消失。 而一支暗褐色长剑带著邪恶残酷的光芒,顺著江晨周身“空间扭曲”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刺过来,如最阴沉的毒蛇,刺穿了他肋下衣服,差一点就要伤及皮肉。 『时间不对。』 江晨暗,猛地发出一记凶猛的横斩,如擎著一道暗沉沉乌芒,在褐色剑光侵体之际及时將其盪开。 白鬼愁同样受到了时空扭曲的影响,这偷袭的一剑不够快,不够准。 “鏗!” 两剑交击一声,白鬼愁飘然而退。 “江兄,身手不赖嘛!可你只能护住自己,护不住別人!” 白鬼愁从半空中滑落,脚下一点,身形折转,不再追击江晨,转而掠向谢元立足之处。 既然无法正面克敌,那就攻敌必救。 就算收拾不了江晨,白鬼愁也决定要先收割一些战利品。 谢元皱起眉头,挟著苏芸清和希寧两人飞速后退。 “太慢了————”白鬼愁桀然一笑,瞬间就跨过了一半距离。 江晨眼睁睁看著他追向老谢,心中怒火难抑,强忍著胸膛里火辣辣的疼痛, 第三次提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他最后的力量了,然而他不得不救。 白鬼愁算准了他的弱点。 剑光如晦。 白鬼愁募然转身,吩著阴沉残酷的笑容,身形於江晨视野中消失。 打草惊蛇,为的就是引你上鉤! “光阴静止”! 江晨眼皮一跳,紧接著右胸口一凉,那支毒蛇般的“追命”剑尖已经穿过“ 空间扭曲”的缝隙刺了进来。 他没法感知到那段静止的光阴,自然也躲不开这支必中的毒剑。 “这回对了。』江晨心中说不出是悲是喜。 这决胜的一剑得手之时,白鬼愁仍然躲藏在江晨感应之外,防止他最后垂死挣扎。 不过这不重要了。 无论你躲在哪几儿,都是逃不掉的。 在刚刚发动“光阴静止”的这个节点,你已经暴露在我的攻击范围之內。 “光阴静止”结束之后,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在,就能拖著你一起下地狱! 现在,你的所有神通都已经进入调息间隙了吧? 在感受到“追命”利刃入体的同一剎那,江晨的身躯泛出雪白晶莹之光,转瞬照彻了整个天地,將两人的身影一起吞没其中。 六阶神通,“空间乱流”! 如冰棱碎散,世界被割裂成晶莹的粉屑,灭顶的狂潮冲溃堤坝,洪流滚滚而下,將方寸之地吞噬,轰鸣声迴荡不绝。 激涌的乱流形成巨大漩涡,莹亮的光辉却是最恐怖的毁灭之光,欲將其笼罩范围中的一切物事绞灭。 江晨坚定地相信,白鬼愁必定会在这一招下粉身碎骨,因为在刚发动完“光阴静止”的调息间隙之內,他绝对来不及施展“光阴倒流”! 多时的隱忍只为了此刻,我以自己为诱饵,用性命作赌注,来邀你同下地狱! “呢———.”激盪的鸣声中传来一声惨痛的闷哼。 江晨的心情陡然下沉。 明明应该已经化为渣尘埃的人,为什么还能发出惨叫? 难道他竟果然隱藏了第四种神通,躲过了我的致命一击? 不对,调息时间不对! 白鬼愁就算真的具备第四种光阴神通,也仍然处於调息间隙之內,没有施展的机会! 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晨有心补上一剑,但刚才那招“空间乱流”已耗干他的神元,而且白鬼愁刺入胸膛的一剑也伤及他根本,江晨所剩下的力气仅能维持站立,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牵动全身痛苦。 这一盘押上性命的赌局,双方的下注都已经结束了,是生是死,最终的结果只等静静等待命运的宣判。 漫长的煎熬中,晶莹粉屑一层层洒落,素乱的气流逐渐平息下来,將狼藉的战场呈现在眼前。 江晨第一眼就看见了白鬼愁。 只剩半截身子的白鬼愁。 自左胸以下,他的下半截身子已经化为灰,右臂也齐根而断,左臂只剩下光禿禿的一小截,在血泉奔涌中挡在面门之前。 如此悽惨的下场,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了。 江晨心神略定。 刚才两人在“空间乱流”中的时间超过了三息,而白鬼愁的“光阴倒流|最多只能追溯一个呼吸的时间,光阴长河奔流已久,他绝无可能修復如此恐怖的伤势。 白鬼愁能保留半截身子的原因,恐怕是由於时空扭曲的缘故,导致一空间乱流”发生了偏离,否则他应该已经变成了风中的尘埃。 白鬼愁的半截断臂无力地垂下来,露出七窍流血的狞面孔。 与江晨视线相接,白鬼愁喉咙里犹在有声:“不错——有种———— 今日他已经发起了三场豪赌。 对张雨亭、苏芸清,他都完美取胜,但这第三场,他终於遭遇到了有生以来最惨痛的失败。 悬崖上的舞蹈,固然美妙惊艷,却终归会有失足之日。 赌场上没有永远的贏家。 江晨面色苍白,用封血截脉法稳住右胸的伤势,维持著摇摇欲坠的站姿,迎著白鬼愁的目光说道:“久赌必输,三战而竭。別以为运气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哼—————-富贵险中求。”白鬼愁的嗓音逐渐微弱,“若不冒险一搏,我永远只是別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江晨心头一震。 如此可怕的傢伙,竟然只是別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谁有资格驱使这样的棋子? 江晨沉声问:“你千里迢迢跑到这个地方来,不单是为了杀人取乐吧?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白鬼愁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江兄,你是个聪明人。可惜,我却不能告诉你答案.—” “你马上就要死了。”江晨道,“像你这样目空一切的男人,不会有任何羈绊,不会有任何信仰,也没有什么誓言能够约束你,你在担心什么?难道你就甘心把秘密埋进地下?” “江兄,你倒是挺了解我的。”白鬼愁嘿嘿冷笑,“我当然不甘心把秘密埋进地下,所以我得继续活下去才行———” 这种怪异的腔调让江晨生出不好的感觉,隨即他听到地底下传来一阵窒的声音,心头微惊:这是“噗!” 一大团红色的肉泥从地面破土而出,將白鬼愁的半截身子重重包裹起来。 是“红煞”那个怪物!』江晨想要拔剑,然而一动手就牵动了胸膛的伤口,剧痛无比,血气好一阵紊乱,反而更加提不起劲来。 他眼睁睁看著那一大团红色肉泥攀附上白鬼愁身躯,如千万条蚯蚓似的蠕动,逐渐形成肢体的模样。 肉泥內部发出无数蚂蚁般细小的声音,匯成一种高亢尖锐的嘶叫:“啊啊, 竟然敢伤害少主大人的尊贵身躯,简直不可饶恕!我要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吃掉—·...” “闭嘴!”白鬼愁低喝,“专心给我疗伤。” “遵命!啊一一少主大人,请让我跟你融为一体吧—” 白鬼愁的伤口往外延伸,逐渐长出新的躯体,肉红色的泥块也慢慢恢復成正常形状。 江晨看著这一幕,背脊阵阵发凉。 白鬼愁舒展手腕,开始適应新身体。 过了片刻,他抬头朝江晨露出微笑:“江兄,你若是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干掉,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江晨脸上浑无血色。 以他现在的状態,稍微动一下胳膊就都觉得困难,论与白鬼愁作战。 精疲力竭,对方却恢復如初,这是何等绝望的场面! 白鬼愁新生长出的身体没有衣物掩盖,看起来实在有些滑稽狼狈,但他脾在场眾人的神情,却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 此刻,他已经成为所有人性命的主宰。 “嘖——”他摇著头,嘆息道,“这么多猎物,先挑哪一个呢,真是烦恼又美妙的感觉—” “这里还有更美妙的!”一道清朗的嗓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白鬼愁的感慨。 隨之而来的还有马蹄震动的隆隆声,以及无数箭矢破空的尖锐鸣响。 有成百上千的骑兵朝这边发动了衝锋! 东方那一片天色整个暗淡下来,阳光皆被万箭齐发的阴影所掩盖。 “嗖嗖嗖嗖嗖一一”那是强劲弩车所发出的破甲长箭,尖端涂了一层银色材料,泛著慑人的寒芒。 白鬼愁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站著不动的话,那些长箭一定能轻易穿透自己的护体罡气,把他还未来得及完全適应的新身体射成刺蝟。 “哼·.———.” 他脚步一纵,朝另一边衝去。 而那铺天盖地的箭弩攒射过来,如若乌云压盖,天空日光也一时暗了下去。 箭雨一波接一波,將白鬼愁经过的位置铺盖,没漏下一丝空隙。 江晨勉强撑著身子,嘴里咳出血丝,两眼一阵阵发黑。 至於白鬼愁的下场,江晨已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去关注。 耳边被利箭穿空的锐鸣和马蹄衝锋的震响所占据,隨著伤口裂开,血水汨汨流出来,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愈模糊。 江晨感觉自己就要沉沉昏睡过去,只是强提著一口气,才勉强保留著最后一点清明。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他的肩膀,耳边的声音再度变得真切江晨吃力地抬头,看见一身盔明甲亮的锦袍武將正面含讥消地注视他。 “看你昨天威风得不可一世,现在也落得这么狼狈的下场!”锦袍武將淡淡地道。 江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伸手往旁边一条被泥土掩埋的沟壑指了指:“你心心念念的张仙子在那沟里面,她应该比我更狼狈—.” 锦袍武將脸色陡变,一把甩开江晨,快步朝沟壑走去。 “都过来帮忙!” 十余名高大骑士下马跑过来,用长枪作铲子,一块土一块土地往外拨。 “蠢货!力道轻点,要是伤到雨亭一根寒毛,你们都给她陪葬!” 剑疾如风。 “噗!” 赵郢证证看著没入胸口的锋利剑身,脸上犹带著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 叶星魂手腕一抖,伤口被拉得更大,血隨之喷涌而出。 战圈外,被杜山拉住的尹梦发出一声悽厉的悲呼,狠命想挣脱出来,却被杜山死死按住。 “好—————剑法—————”赵郢微弱地说了一句,瞳孔中的神采飞速消散。 叶星魂按住他的肩膀,急声问道:“幕后下令之人是谁?快告诉我!” “去问——小梦—————”赵郢的眼珠开始泛白,视线失去了焦点,却有无数暗斑在瞳孔中闪逝而过,似乎倒映出深渊般的景象。 “尹梦?”叶星魂一,“她不是受你矇骗吗?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你回答我!” 赵郢喉咙里发出乾涩的笑声,没有回应他狂躁的疑问,呢喃般说道:“可惜,我这一生—都没见著圣教主一眼———” 他嘴角咧开的笑容显得无比诡异,而后这表情在他脸上永远凝固,生命的气息已经从这具身体上远去。 “混帐!贱种!畜生!”叶星魂揪起眼前的尸体,右手拔出插在尸体胸膛上长剑,在疯狂暴怒中无法自抑,朝著对方脖颈狠狠斩下。 “啊啊啊一一”尹梦的尖叫高亢而悽厉。 “咔嘧!” 颈骨在寒光一闪中折断,头颅被强劲的力道劈得冲天飞起,猛烈的血泉在眼前喷洒,红雾涌上三尺,尸体隨后仰面栽倒。 鲜红的断颈处血液狂喷,將一大片土地都染得暗红。 赵郢的脑袋砸在地面上,又咕隆隆滚出一段距离,正落在尹梦脚边。 他的长髮披散开来,两眼无神的望著尹梦,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阴毒诡厉的笑容。 尹梦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颤抖的尾音戛然而止,她终於承受不了这样巨大的衝击,头一歪晕厥过去。 杜山扶稳了怀中昏迷的女子,喷喷嘆道:“这一剑够爽利,够劲道!是个狠人!小妹,你可要离这种人远点!” 转头看去,却见杜鹃已被这残忍血腥的一幕惊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没见过世面。”杜山嘟儂一句,又见一身鲜红的叶星魂提著犹在滴血的长剑往这边走来。 杜山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脖子往后缩了缩,道,“叶兄弟,你不会是想把这小娘子一起砍了吧?那多可惜呀,不如把她交给我,我对於严刑逼供也是很有研究的—.” 叶星魂朝他伸出一只手:“拿来!” “埃矣,三思啊兄弟———· “把她给我!”叶星魂通红的眼珠盯著尹梦,杀戮的气息仍未完全平復。 “行吧,都给你————”杜山看见叶星魂手中滴血的长剑,咽下了剩下的话, 把怀中尹梦推了出去。 拉著杜鹃转身的时候,杜山还在摇头嘆气:“那么好的姑娘,唉,可惜了...... 杜鹃两脚发软,还没从刚才残酷一幕中回过神来。 “傻妹妹,你也该练练胆子了,不就是杀个人嘛,瞧把你嚇得—” 杜山的嘀咕声夏然而止。 他看到了前方忽然出现的五条人影,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五名黄昏骑土,没有骑马,沉默地走过来。 “青·———-青墨老大,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杜山结结巴巴地道。 军营。 江晨调息收功,睁开眼仍是一片昏暗。 此时已是深夜了。 经过大半天的运功调养,江晨恢復了一点体力,但脑袋还是如同针扎般难受,这是神元损耗过大的后遗症,比起肉体上的伤势更难恢復。 江晨揉了揉眉心,抬眼四顾。 简陋的营帐里,摆放著几样单调的食物和清水。 同样是伤者,他跟张雨亭的待遇却有天壤之別。 罗大將军为张雨亭腾出了自己的师帐,召集军中最好的医师为她疗伤。 至於江晨,则无人问津。 江晨对於这种安排也只能一笑置之。没办法,寄人篱下,不能奢求太多。 昨天一战后,白鬼愁负伤逃遁,但他已经给予了三名玄罡强者重重一击,乌风镇再没有人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江晨等人唯有寄居於锦袍少帅罗简的军营里,才能获得一阵喘息的机会。 有消息传来,昨日刘將军府中的一眾高手已被那血肉怪物“红煞”种下肉芽,悉数沦为愧儡。 如今大半个乌风镇都已落入白鬼愁的掌握之中,唯有罗简的两千末日铁骑才能让他稍微有所忌惮·· 江晨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喝了两口清水,来回步几圈,忽然想起一事,从怀里摸出一本满是褶皱的小册子。 这小册子是杜山塞给江晨的,让江晨帮忙还给黄昏骑土。 据杜山说,这是他从红莲伯爵家里偷来的一个帐本,正因为这个东西,才惹来了五名黄昏骑士的追杀。所以这个帐本里面,一定藏著某种惊人的秘密。 第229章 阴神夜行神墓,桃花口信 江晨隨手翻了翻,泛黄的纸片哗哗地捲起来,里面记载著一笔笔军需物资分配明细,果然是很机密的东西,但江晨也看不太明白。 草草翻过一遍,江晨確定这是关於黄昏军团的军需品分配帐本,里面可能涉及到一些贪污剋扣的隱秘罪行,但自己也用不上,反而会惹来一身麻烦,还是找机会还给黄昏骑士吧。 他將帐本合拢,正要塞进怀里,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暗道一声:“不对。” 他重新打开帐本,一张张翻过泛黄纸页,在其中一页停下来,目光久久驻留就是这一页,让江晨的灵台泛起一阵异样的波动。 他走到营帐门口,將帷幕掀开一条缝,让赤红月光照进来。然后举起帐本, 对著月光仔细察看。 赤色月光投在那页黄纸上,黄纸上的文字缓缓发生变化,在一条条帐目的空隙处,浮现出一篇细密的经文。 这篇经文是云重的笔跡! 江晨曾观摩云重留下的石碑,上有“止步”二字,玄妙非凡,如今再看这篇经文,一眼就认出来了。 整篇经文所用的字体,圆润平和,厚重朴实,不显崢。 江晨对月夜读,便能感受到那股浸透纸背的慈悲气息。 他曾因石碑上“止步”二字而探入到云重的精神世界,如今见识到一整篇经文,心中体悟更多。 那一个个蝇头小字,慢慢脱离了篇幅、纸墨的束缚,如蝴蝶般各自飘飞,分散在虚空中,一个个逐渐化为一尊尊形貌各异的罗汉、菩萨、佛陀,或臥或坐, 各持各咒,聚成佛国。 寂静的精神世界里,却有无声的梵音响起,直透魂魄深处。 江晨以《定生无妄静虚诀》守住一点灵识本源,其余神念逐渐发散飘飞,令体內灵蕴在飘渺浩然的佛音中舒展、融入周遭天地,而魂魄也隨之上升,朝往那清净无垢的佛国净土。 越过一片如烟似雾的障碍,佛音引导他的灵魂,抵达彼岸。 此处的极乐净土,却似曾相识。 安寧庄严的广阔星空深处,无数玄之又玄的大道符文流转变幻,在天地间交织运行,演绎著世间最本质的规则真相。 目光所见,处处俱是天机。 江晨自身化为虚无,只存一点本源意识,慢慢地往前飘动。 远处,星空中飘浮著一具具巨大的尸骸,犹如银汉中的星辰,隔著数万光年的距离,依旧恢弘而庄严。 这里是星空血海,神灵墓地!原来高僧云重也曾在此地悟道! 江晨耳畔的佛音,引领著他追寻云重曾经走过的足跡--—·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的一点意识灵光逐渐凝实,显现出肢体轮廓,虽然飘忽透明,如鬼如魅,却是以双脚行走在这片神墓界域之上。 这便是一尊“阴神”,昼伏夜行,週游天地。 白日一战的感悟,加上云重的经文,和神墓的特殊环境,终於使江晨的炼神境界突破到了七阶“阴神”! 回神时,已是黎明。 江晨心念一转,人已出现在营帐之外,迎著东方投射过来的晨曦,徐徐伸出了右手。 柔和的清风、美妙的光晕、以及那沙沙轻响的草叶拂动声,都让人心神俱醉,恨不能永远停留於此刻。 江晨手掌摊开,那清风、光晕、以及声波流动的褶皱,便统统在他手掌上凝固。 那原本只能短暂存在的美丽霞光,已经被他握在掌中! 七阶神通,“空间凝固”! 江晨默默地注视眼前的奇景,半响,徐缓地吐出一口气,五指一握,光晕、 清风与草叶声波的褶皱,统统从指缝间逸散。 东方,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简陋的营帐旁,多日来一直处於绝望迷茫中的少年,心情隨之舒展,也看到了旭日带来的一线曙光。 炼神七阶的“阴神”之境,果然也如锻体武夫的“玄罡”一般,跨入这一门槛后,便有了质的飞跃! 七阶“阴神”与六阶“御器”,虽只隔了一阶,却有云泥之別。 神元的进一步壮大不必多说,如今可以一口气连续连续一空间扭曲”上百次。不过这只是个添头,更为关键的是神魂修得大成,凝成了一具“阴神”! 阴神一旦修成,便在某种程度上超脱了肉体的限制,可出窍远游,隨风潜入夜,悄然施展神通,杀人於无形之中,防不胜防。 就算肉身死亡,阴神也不会立即消散,只要躲在黑夜之中,便能长存百年, 甚至转修鬼仙,夺舍重生,可谓是第二条性命。 论正面战力,阴神修士与玄罡武夫大约在伯仲之间。但炼神一道,容易招惹心魔,动輒疯癲失控,所以阴神修士的数量比玄罡武夫更为稀少,就连专精杀人的风雨楼“五煞”,也没一个达到了这种境界。 在练成一具阴神的同时,江晨还有一个重大收穫,就是领悟了七阶神通“空间凝固”! 此种神通,连空间都能凝固,可谓惊世骇俗。便是再遇上白鬼愁的“光阴静止”,也有一战之力! 再一次,离那个愿望更近了一步.—· 心绪沉定下来,江晨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在此时,天地忽生异象。 明明已是清晨,苍穹中忽然出现一轮红月,高悬於穹顶,染红了层云。 日月交辉,整片天空尽化为一片血红。 日在升,云在烧,月亮在流血。 仿佛天上有神人放开了血池,倾灌人间。 天空变成了血海。 三千里沙丘,尽数笼罩在这片殷红的色泽之中。 妖异又绚丽,恐怖又肃穆。 如此震撼的异象,顿惹得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不停下手头的活计,仰头敬拜血月。 异人证法,天地共鸣。 三千里沙丘,皆为之震动。 很多人都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当有人证得无上法之际,就是新旧王者交替之时,新王出世,旧王隱退。 也有人说,是沙丘曾经的主人回来了,三百年前的那位血剑圣,才是暗红沙丘真正的主宰! 一时间,谣言四起。 甚至有人发表末日言论,趁机蛊惑人心,建立末日教派,自封救世主。 大多数老百姓则只是诚惶诚恐,瑟瑟发抖,听著一个接一个的谣言,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朝血月跪拜磕头。 此时,已经行出几百里外的一支商队中,緋红妖姬仰面望天,喃喃自语:“他成功了———-他终於成功了!” 小琼问:“大姐头,你说的是谁?” “一位朋友。”緋红妖姬露出感慨的笑容,“真可惜,我差一点就吃下他7....... 小琼惊奇地问:“大姐头也有吃不到的人?” 緋红妖姬摇摇头:“吃不到了,错过那一次,以后再也没机会吃到了————” 江晨望著天空的血月异象,也想起了緋红妖姬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传说,只觉得无比神奇。 “这么诡异的天象,难道真的有人证得了“无上法”?” “刚巧我也领悟了“空间凝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会是我吧?” 他很快又摇摇头:“只是神话故事而已,怎么能当真。区区七阶神通,算什么“无上法”?” 按照传说中的故事走向,证无上法的那个人,是要取代黑剑圣,成为沙丘新一任主宰的。 可江晨就算再自大,也不觉得自己能跟黑剑圣扳手腕。 七阶“阴神”加上八阶“金刚”体魄,远远不足以去挑战一位成名超过两百年的盖世剑圣。拿鸡蛋去碰石头这种蠢事,江晨可不愿意干。 何况,他也完全没有称霸沙丘的野心。 所谓的“无上法”,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嘛! 江晨突然抬起头,朝不远处走来的锦袍武將咧嘴一笑。 银甲锦袍的罗简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喃喃地道:“竟然能捉住光芒-—----怎么做到的?” 苦思良久,仍不得其解。 罗简一抬起头,又望见了日月交辉的异象,心头募地一震:“无上法!有人证得了无上法?这就是无上法?青墨他们几个要找的那个人,难道是他?” 震惊之余,他陷入了强烈的犹豫之中。 虽然不相信什么沙丘变换主宰的谣言,但青墨不久前才说过,黑剑圣的確在找证无上法的那个人。 要不要將这件事,告诉青墨? 虽然末日军团没有义务配合黄昏骑土,但既然是黑剑圣亲自颁发的任务,理应知会青墨一声。 这样一来,眼前的这傢伙恐怕就死定了·—— “看在你救过雨亭一命的份上,我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吧。” 罗简轻嘆一口气,迈步朝江晨走来, 江晨注意到罗简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异,似乎左腿受了点伤。 谁能在两千末日铁骑的拱卫之下,打伤这位军中主將? 白鬼愁?鬼影子? 罗简看出了江晨的疑惑,淡淡地道:“是青冥殿的杀手,藏在军中,布局良久,想要取我性命。军中有他们的內应,昨天趁我调兵援助雨亭的时候发动偷袭,险些得手。” “难怪你昨天姍姍来迟。”江晨皱了皱眉,“一个白鬼愁已经很让人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青冥殿,还有没有更坏的消息?” “还有个消息,不知道是好是坏一一有人给你带了一句话。” “谁?” “一个很凶的小姑娘,她打伤了几个士兵,要他们给你捎句话一一今天未时正,她在镇上的烟雨酒楼桃雅间等你。” “小姑娘?”江晨眉梢一动,雯时想起了一位故人,“是不是一个穿翠绿色衣服的小姑娘?” “没错。看来是你的熟人。但现在的乌风镇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大半个镇子都被白鬼愁占据了,不亚於龙潭虎穴。”罗简笑了笑,“话带到了,你自己考虑去不去吧。” “去!当然要去!”江晨脑中浮现云素略带俏皮的笑脸,毫不犹豫地道。 上回云素在幽冥森林中拦住地藏,为江晨拖延了大半日,江晨一直很担心她的安危。如今接到她的口信,当然要亲眼去看看她是否安然无恙。 “呵呵,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小子不也一样?” 乌风镇,倚翠楼。 华美的楼阁上,舞女们翩翩起舞,长袖招展,伴隨著悠扬的乐声,一派美不胜收的景象。 白鬼愁斜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楼著一个女人,嘴里含著侍女奉来的葡萄, 目光懒洋洋地自堂下扫过, 一袭黑色紧身衣的鬼影子走进来,俯身稟道:“少主,他们来了。” 白鬼愁挥了挥手,舞女们从两侧退下。 鬼影子朝门外做了个手势,就见一行奇怪的人走进来。 青衣剑客,一身狞重甲的武將,白髮白须、拄著拐杖的老头,怀抱婴儿的红衣妇人,身材矮小、满脸天真笑容的侏儒-—----这些都是镇上极不好惹的狠角色,现在却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下,向白鬼愁俯身行礼。 他们低垂著头颅,眼中纵使充满了怨恨和不甘,却不敢丝毫表现出来,因为他们的性命都操控在这个男人手里。几个硬气侠客的悲惨下场犹在眼前,谁也不想步他们后尘。 那日將军府混战,在场的群雄突然发现身体失去了控制,原来酒席上吃进肚里的东西竟是某个怪物的肉芽。肉芽在体內生根蔓延,反客为主,將寄主的身躯占据。群雄身不由己,只能俯首投降。 隨后,罗简率两千铁骑赶到,一场惨烈的廝杀后,双方各有损伤。 罗简顾及重伤的张雨亭,收兵撤出小镇。而这些活下来的高手,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並不比死在铁蹄下的同伴幸运多少。 白鬼愁交待这些人几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七名高手埋头往外走时,迎面就见从门口走来一袭粉色的靚丽身影,烟行媚视,款款步入殿堂。 眾高手脸上都浮现复杂的表情。 他们都认得这位姿容绝丽的少女,倚翠楼的当家头牌星梦姑娘,曾经有过几分交情,或许还对她动过题之心。谁也没想到她在此居住这么多年,原来竟是风雨楼埋伏的杀手。 但如今的光景,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两方人眼神一触即分,没有任何交谈,便匆匆错身而过。 夏星梦走到堂下,向白鬼愁盈盈行礼:“少主,您召我有何吩咐?” 白鬼愁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说道:“有一位老朋友即將驾临此处,我想请你前去接待一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是。”夏星梦屈膝回应,冷艷的面颊闪过一抹厌倦之色。 又到了她美色派上用场的时候。这么多年来,她引以为傲的姿容,也终究只是別人手中的工具罢了·— “说起来,你应该认识那傢伙。”白鬼愁享受著侍女的服侍,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好像结识了一位俊朗风流的贵公子,姓沈?” 夏星梦心中一突,低头避开白鬼愁的目光,轻声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少主。” “关於你的緋闻很多,我没有专门去查,也听说了不少。”白鬼愁嘿嘿一笑,“我还听说,你跟那位公子交情不浅,时常邀他入闺赏画,两个人秉烛夜谈,直到天亮?” 夏星梦敏锐地察觉到,白鬼愁瞧著自己的眼神变了,不再淡漠高远,而变得像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目光灼热而富有侵略性,正一寸寸审视自己。 “是。”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嗓音不颤抖。 她知道这位少主的淫邪作风,自他进镇以来,糟蹋的美貌女子不在少数,还有一些杀手部下也是他的玩物。 好在他觉得五煞还算有用,没有对自己下手。 但瞧他现在的眼神—· “別紧张,放轻鬆——”白鬼愁语气温柔地道,“既然你和沈公子的关係已经亲近到了如此地步,那就太好了。这次沈公子登门拜访,就由你来接待他吧!” 夏星梦脑中嗡作响,心里乱成一团麻。 原来白鬼愁要对付的那个人,是沈公子! 她白雪般的肌肤上冒出一层细汗,经风一吹,瑟瑟发凉。 第230章 新寡之妇,菩萨怒目 今天的乌风镇格外热闹。 有许多江湖人士不知听说了什么小道消息,特地从大老远赶来,聚集在这座小镇上。 他们似乎完全不知道乌风镇前几日刚发生了一场血战。 也不知道本地的江湖同道已经尽数落入白鬼愁魔爪,成为了被肉芽控制的愧儡。 这伙人一来,就包下了镇上最好的烟雨酒楼二层,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可谓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们都有自傲的本钱。 暗红沙丘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一魔双刀四剑”,就有三位在这里。 其他眾位豪客,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敢在这种时候大老远跑到乌风镇来喝酒的,当然是对自己拥有绝对信心的顶尖高手。 就算是白鬼愁,也不愿对他们贸然出手。 镇东。 一方简陋的茶铺,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摆放著一套茶具。 左边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身穿银白软甲,正是与江晨打过多次照面的徐少鸿右边之人,俊美邪异,不似凡人,赫然是浮屠教十大阎罗之一的平等王。 “大人—————”左边的徐少鸿开口。 右边的青年抬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徐少鸿醒悟自己差点惊扰了喜怒无常的平等王大人的雅兴,连忙汕汕闭嘴。 过了一会儿,茶壶里滋滋作响,水已沸腾。 平等王提起铁壶,慢悠悠地將开水倒进自己杯里。 徐少鸿看得十分尷尬,心说:平等王大人,您好像忘了放茶叶了。而且这里的水质也不是很好·· 但平等王是何等风雅之人,根本不在意凡夫俗子的异样目光,怡然自得地倒水,冲泡出一圈一圈的水纹。在升腾而起的白色水雾中,他的姿势是如此优雅高贵,风度翻,浑身上下都仿佛散发出祥和的金色光芒。 平等人放下茶壶,端起杯子轻轻咂了一口,目品味半响,摇头道:“差强人意。” 徐少鸿心道:你都没放茶叶,而且手法也不对,味道能好才怪呢-· “少鸿兄,你也尝一下。”平等王把杯子递过来。 徐少鸿受宠若惊地接住杯子,慢慢凑到鼻下,先是嗅了一口香气,露出欣喜交加的表情,然后轻轻抿了一口,立即闭上眼晴,像是在回味其中的无穷余韵。 这他娘的不就是白开水吗。』他心想,“沙漠里的水质果然不是很好,泡茶的话只能算是下等,西方蛮子果然无知——· 等他睁开眼睛,放下杯子时,已是满脸媚笑:“大人亲手所泡的茶果然不同凡响,这味道真是美妙得难以形容,甘甜之中带有几分酸涩,清香之中又带有几分幽然,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独特的味道,小的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哪·—..” 平等王拿回杯子,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只是叫你尝一下水质,还没有放茶叶呢。” 平等王右手两指捻著一个小小的苞,在眼前举起来:“少鸿兄,认得这茶叶吗?” 徐少鸿偷偷看了那小苞一眼,感觉没什么出奇的,无外乎就是那几种茶,隨身带了那么久,味道肯定不怎么样了。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又是另一番讚美之词:“能被平等王大人隨身携带的,一定是仙家圣品,妙用无穷,小的一介肉眼凡胎,怎么认得出仙家宝茶———” “这是西山灵隱甘露,佛主百年前亲手所植,讲经布道,皆在其旁。闻其香,增十年寿。” 平等王说著,弹了一下手指,那小苞晃悠悠飘了起来,散发出金色光辉, 然后从蓓蕾中间裂开,七瓣齐绽,在金色光晕中开放。 一阵阵异香扑鼻,徐少鸿条地瞪大了眼晴。 就见那朵金色莲笔直下坠,无声无息地没入杯中,而后,整杯水都如夕阳映照的湖面,金辉一片。 徐少鸿悄悄咽了咽口水。 须臾,他注意到桌上有三个杯子。本以为是泡茶时所用的器具,但现在看来,有一个多余的杯子从来没用过。 这禿子还约了別人?” 徐少鸿心中刚刚浮现这个念头,突然感觉脑袋有些发晕,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菩萨,且慢动手。”平等王的声音在一片迷濛的混沌中显得异常清晰。 徐少鸿恢復了意识,这才听到空气中混入了一种熟悉的铃鐺声。 细碎的铃鐺声自暗处传来,在惨澹的日光下飘荡出悲凉的旋律。 沙沙的脚步声踏著玄妙的节拍渐渐靠近,彷如一首镇魂的曲调,周遭断墙草丛里的夏虫都陷入沉寂之中。 在徐少鸿的注视下,一袭彩绸在昏暗中显现出来,迎风招展,渐行渐近。 那是一张美丽到惊艷的面孔,双眸中含有无限悲苦与仇恨,截然不同於徐少鸿初见之时。 围绕在她周身的乐声不再祥和,夹杂著阵阵哭泣与鬼呼,犹如来自九幽的勾魂使者。 她是八部护法之一,音乐天神乾达婆。 徐少鸿心弦雯时绷紧,暗呼我命休矣。 当初沙漠古堡一战,徐少鸿看见紧那罗被击败,早早就脚底抹油了。他以为乾达婆也跟紧那罗死在了一起,熟料这女人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爱侣惨死敌手,新寡之妇怀著满腔仇恨,会饶过自己这个临阵脱逃的小虫子吗? 徐少鸿眼珠急转,脊背冷汗岑岑。 乾达婆朝他走来,面露微笑,呵呵声中却透出森然的杀意:“徐少侠,好久不见。” “菩萨!”徐少鸿心臟剧跳,当即纳头便拜。 乾达婆凤眸中泛起森寒之色,纤细的手指探出去,挟起九幽里销魂蚀骨的腐臭阴风,点向徐少鸿额头。 “请住手。”平等王的嗓音在淒风中变形,听起来有几分尖锐, 虚空中无数鬼僧齐声诵念佛咒,经桶隨之转动,一声又一声,打开了六道轮迴的入口。 乾达婆所发出的九幽阴冥之气,尽数被轮迴入口吸纳,不剩分毫。 她闷哼一声,虚空中金弦琵琶鏗然作响,震得平等王肩膀一颤。 “菩萨,请听我一言!”平等王叫道。 乾达婆没有出第二招,冷冷盯著他。 平等王沉声道:“姓江的就在这座镇上,我们应该同心协力对付他,別拿自己人撒气!” “先杀这个,再杀那个。”乾达婆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 “菩萨一定要杀少鸿?” “非杀不可。” 平等王嘆了口气,提起茶壶,为那空著的第三个杯子倒了一杯热水。 “菩萨远道而来,先喝口水吧!” “不喝了,我赶时间。” 平等王放下茶壶,面上笑容尽敛。 “菩萨这般行事,让我很难做啊·—— 两个人同时提升气势,像是堤坝上积蓄的洪水,隨刻准备要奔腾而下。 徐少鸿往后挪了挪位置,做好了拔腿开溜的打算。 他心里面其实有些期待这两人打起来,最好打出真火,两败俱伤,从此再没有人对小爷呼来喝去·—·—· 第231章 沙丘江湖,烟雨酒楼 令徐少鸿失望的是,浮屠教菩萨间的內订並没有如他祈祷的那样爆发。 短暂的僵持后,乾达婆选择了让步。 “你有什么计划?” “姓江的实力,比我预想中更高一些。如果正面硬来,光凭我们两个,恐怕很难取胜。就算能胜,也是险胜。” “哪怕是舍了我这条命不要,也要拉著他一起下地狱!”乾达婆冷冷地道。 “就怕姓江的一心只想逃命,以他那种诡异的神通,我们俩未必追得上他。” “你有什么主意?” “借刀杀人。” “哪来的刀?” “这座小镇上,最近来了很多江湖高手,只要我们出得起价钱,就能让这些高手成为我们手里的刀。” “只凭那些江湖草莽?” “当然不能只靠他们,等他们与姓江的拼得两败俱伤之时,就是我俩出手的好时机!” 乾达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视线又瞄向一旁的徐少鸿:“那他呢?他有什么用?” 徐少鸿时心头一凛,脸色僵硬。 平等王笑道:“少鸿交游广阔,与那些江湖豪侠相熟,正好牵线搭桥,凑成这笔买卖。少鸿你说是不是?” 他朝徐少鸿眨了眨眼睛。 徐少鸿虽然对那些江湖豪侠一个也不认识,但还是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那几个都是在下的老朋友了,刚才还邀我去烟雨楼喝酒呢!我说你们哥几个先去,我隨后就到——....” “现在就该去了!別让江湖朋友们久等!”平等王起身笑道,“走,菩萨, 我们一起去喝酒!” 烟雨酒楼。 二楼的几桌,都是持刀握枪的江湖人士,二十多號人,都以首席的一位紫衣老者为尊。 紫衣老者所在的那一桌,只坐了四个人,却摆了满满十八个菜。 那一桌四个人的衣著都很光鲜。 紫衣老者蓄著一把山羊鬍子,穿一套纹理精细的紫色绸衫,上上下下几乎连皱褶子都找不出一个来。 他啪嗒啪嗒抽著菸斗,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闭目养神,气定神閒,悠然自得。 坐在紫衣老者下首的,是一名独眼的黄衣少年。 黄衣少年大概不到二十,狭长的独眼半眯半闭,目光时常往对面的客人身上飘去。 他对面坐的是一个面目姣好的少妇。 这少妇约莫二十多岁年纪,皮肤白皙细嫩,眉梢眼角,春意盎然,別具一股撩人风情。 此刻她仅是端壶饮茶,便有媚態横生。惹得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在偷窥打量。这也是对面的黄衣少年即便只剩一只独眼,也忍不住用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巡的原因。 坐在最下首的是个身材精悍的中年汉子,一双眼晴黑白分明,精芒如电,锐利异常。 当他视线扫过周围客人时,偷窥少妇的江湖汉子们纷纷低头避开,不愿招惹这个醋罈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鬼刀”吃起醋来有多可怕。半年前一位叫青竹客的倒霉鬼只因多看了少妇几眼,就被“鬼刀”当场卸掉了第三条腿,一辈子沦为废人。 但旁边的黄衣少年好像不知道有这回事,贪婪的目光不离少妇周身。 “鬼刀”也对黄衣少年的失礼举动视而不见。 因为这小子虽然乳臭未乾,但他的爷爷就是坐在首席的“紫衣煞神”,由不得一鬼刀”不压下自己的脾气。 毕竟这位紫衣煞神虽然老了,却依旧是一人横压整座江湖的老魔。 “一魔双刀四剑”之中,老魔独占鰲头。 而“鬼刀”段如晦,毕竟只是“双刀”之一。他虽然以醋劲大、脾气爆著称,但在老魔面前,也变成了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虽然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但几人的心思,却都不在饭菜上。 “无上法,无上法——-本来以为只是个哄小孩的故事,没想到,还真有人证成了?” “巧合吧?这种异象就跟天狗吃月亮一样,虽然不常见,但每隔几十年总是会发生的。” “呵呵,老夫活了七十有六,却还是头一遭看见这等异象。莫非,是老夫孤陋寡闻吗?” “老爷子说笑了———-看来,无上法的传说,可能確有其事。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大侠,居然敢在黑剑圣眼皮子底下证法。” “那傢伙应该也是一位武圣或者大觉境界的绝世强者吧,未必会怕了黑剑圣。” “有人说,可能是三百年前的那位血剑圣又回来了。那傢伙活著的时候,號称天下无敌,只可惜眾叛亲离,不得好死。” “嘿嘿,不管是復活的死人也好,哪位新出山的少侠也罢,老夫倒还真想见他一面,看看能证无上法的异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美艷少妇吃吃一笑:“老爷子是江湖上的王者,那傢伙是沙丘未来新王,两位的见面,那可真是龙吟虎啸,风云际会!” “老夫只是好奇罢了。听说上一次有人证法成功,还是两百多年前的黑剑圣,我爷爷的爷爷都没看见此等盛况。老夫若是能见他一面,也好在祖宗面前卖弄。” “以老爷子的江湖地位,就算不去见那位,那位迟早也要来拜见老爷子的。 北“异人证法,天下將变。这未尝不是我们的机会,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正是!不管是新王出世,还是几百年前的旧王归来,我们都可乘风而起, 做出一番大事!都说我们是江湖草莽,然而蟒也未必不能化龙!那件幽冥秘宝, 就是我们的倚仗!” 提到“幽冥秘宝”,紫衣老者的神情严肃了几分:“那几张藏宝图,都拼齐了吗?” “还剩最后一张没找到,不过凭我们手头上的这几张,已经能看出大概方位7...... 几人又低声议论了一番藏宝图的事项,达成了初步默契。 “茶靡姐姐。”黄衣少年开口呼唤。 少妇雪荼靡疑惑地抬起头,身子不自觉地挺直。 黄衣少年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道:“城东有个土地庙,听说今天晚上要在那办庙会。荼靡姐姐如果有兴致,不妨跟小弟一块过去看看热闹。” “这——”雪茶靡瞧了自家汉子一眼。 “鬼刀”脸上的横肉颤动了一下,握著酒杯没有说话。 他岂会不知道那黄衣小子在鬼扯,什么庙会,那小子就是想找个破庙把自家夫人吃了吧? 紫衣煞神也觉得孙子有点过分了,咳嗽一声,道:“少恭,不要胡闹,我们这是在办正事。” “嗨,有您老人家出马,那宝物还不是手到擒来。”黄衣少年嬉皮笑脸地道,“荼靡姐姐,待会儿晚饭之后,小弟陪你一块走走,如何?” 雪茶靡没有答话。 她知道这个小鬼的恶名,江湖上稍有姿色的女子,只要被这小色鬼看中的, 没有一个能逃脱。要么是含著眼泪自愿上门,要么是被宰掉全家之后、五大绑地送进房。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只要他“恶蜂”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但!鬼刀”段如晦,也同样不是个能把自家老婆借给別人的谦谦君子。 气氛一下凝固住了。 “唉———” 紫衣煞神摇头嘆息。 在他这个年龄,什么名利、女人都已经看腻了,唯有自家的亲孙子,老煞神不忍心看到他求而不得的失望表情。 紫衣煞神朝“鬼刀”比划了一个手势,“鬼刀”看得眼皮一跳。 事成之后的分红,这老鬼竟然肯让出两成! 当然,代价也显而易见一一那小色鬼今晚有艷福了。 “鬼刀”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地笑起来。 角落里,一位身著华贵绸衫的青年微微一笑,低声道:“少鸿,换成是你, 会答应吗?” 旁边一个浓眉大眼、身穿银白软甲的年轻人苦著脸道:“就算我答应,芸娘也不会答应的。平等王大人就別取笑我了·——” 平等王另一侧的乾达婆冷冷地道:“他们商量好了,我们也该办正事了。” 徐少鸿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他可一点都不想跟这几位穷凶极恶的江湖狂徒打交道,这些傢伙杀人都不眨眼的。 平等王笑道:“放心吧,少鸿,我就在你身后。” 徐少鸿勉强点点头,吸了一口气,拿著一个箱子走上前去。 在紫衣煞神几人疑惑的目光中,徐少鸿先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低语几句。 紫衣煞神抽著菸斗,睬著眼晴道:“买凶杀人?这种买卖老夫已经很多年不干了,你找別人去吧。” “鬼刀”段如晦冷笑一声:“老爷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然就冲你刚才几句话,就得爬著回去!” 徐少鸿额头冒出冷汗,直接揭开手上的箱子。“诸位大侠,请看!” 明灿灿的光亮顿时让屋中的光线都亮堂了几分。 “鬼刀”段如晦瞪著眼睛,不说话了。 少妇雪茶靡伸手掩住小嘴。 黄衣少年的目光也第一次从雪茶靡身上挪开。 紫衣煞神最先回过神来,喷出一口烟雾,缓缓道:“杀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 他的视线开始在徐少鸿的咽喉、心臟等部位打量。 如果非要杀人的话,干嘛不杀眼前这个呢?一巴掌就完事了,多简单!然后就能数钱了! 徐少鸿咽了一口唾沫,道:“这是定金,剩下的一半,事成之后再付。” “这只是一半?”“鬼刀”段如晦按捺不住了,“你要杀的人,该不会是黑剑圣吧?” 徐少鸿摇头:“不是黑剑圣。” “难道是黄昏公爵和末日公爵?” “也不是。” “鬼刀”段如晦吸了一口气,和雪荼靡对视一眼:“除了这几位大人物,还有谁值这么多钱?” 徐少鸿道:“这个人,虽然比不上两位公爵,却也不太好杀。不过他跟黄昏军团和末日军团都没关係。” 紫衣煞神抽了一口菸斗,缓缓道:“只要不是官面上的人物,老夫谁都能杀他的语气虽然平缓,却充满了自信和霸道。 沙丘江湖之魁首,“一魔双刀四剑”中的一魔,绝不说大话。 感受到紫衣老魔的杀气不再针对自己,徐少鸿暗鬆一口气,沉声道:“这个人,叫江晨。” “江晨?”紫衣煞神脸上褶皱更深了,回忆半响,才道,“没听过。” 他脸上甚至露出失望之色。 原本以为价值这么多银子的目標,就算不是官面上的大人物,也该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双刀四剑”中的其中一位。结果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雪茶靡眉眼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警了一眼鬼刀,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鬼刀眼神一闪,也没说话。 徐少鸿放下箱子,掏出一幅画轴:“这是他的画像。” 他正要將画轴缓缓拉开,忽然耳朵动了动,听到了平等王的传音。 “他要来了。” 徐少鸿当即放下画轴,飞快地说:“我有事先走一步,几位自己看画像吧。 说完,他快步走开,回到平等王身边。 紫衣煞神看著桌上的宝箱和没有拉开的画轴,也有些摸不准路数。 “这钱这么好赚?” 多年前的江湖经验告诉他,天下从来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所以,他也没有立即拉开画轴,而是陷入了沉思。 角落里,乾达婆已经捏紧了拳头,娇躯颤抖。 平等王按住她肩头,轻声道:“菩萨,我们先躲一躲,依计行事。” 乾达婆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頜首道:“好。” 街道上,江晨放慢脚步,左顾右盼,打量著街道两旁的楼阁店铺,最后停在酒楼前。 他站在门口望了望,確定“烟雨酒楼”的牌匾没错,便迈步走入大堂。 “他来了。” 三楼的一间雅座內,五名黄昏骑士面色凝重地交换著眼神。 骑士们其实很疑惑,明明仔细检查过那对兄妹,身上没有什么追踪的符咒或者法印,也用神通抹除了沿途的气味和痕跡,那位惜公子是怎么一路追查到这里来的? 而且听罗少师说,惜公子与强敌激战一场,受了重伤,在军营里休养,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恢復战力。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完全没有受过伤的样子?恢復得这么快? 正猜疑不定时,楼道口传来一阵吵,貌似是二楼那帮下九流的帮閒嘍囉与江晨发生了衝突。 银面骑士方战眼前一亮,朝青墨使了个眼色,询问要不要趁机走掉。 青墨摇了摇头,那傢伙已经注意到这边,贸然离开反而正中对方的打草惊蛇之计。 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杜鹃。 杜鹃被两名骑士簇拥著,好酒好菜地伺候到嘴里,看起来威风八面。 但她有苦自知,自己的两条手臂、小腿都被贴上了“封灵咒”,一身神通尽被封锁,力气也不剩下三成,连开口说话都有些困难。 而且只要稍有轻举妄动,旁边的两名忠心、“护卫”就会好意地提醒她保持大小姐应有的嫻静仪態。 更为可气的是,那四张害得她浑身酸软的符咒据说出自芳华观“小仙人”之手。枉她还对那位小仙人十分崇拜·· 她假装对口中的饭菜细嚼慢咽,其实也在悄悄观察四周,见这些骑士突然表现异样,心思顿时活泛起来一难道,是江大哥来了? “吃饱了吗?”杜鹃左边那位国字脸的大汉赵正明问道。 看似在问杜鹃,其实眼望著青墨。而且嗓门远不如平日那般粗豪。 青墨摇摇头,轻声道:“不急,慢慢吃,吃饱吃好。” 並非他坐以待毙,而是在等一个变数。 毕竟这座酒楼,除了他们之外,二楼还有另一伙高手,会与江晨先一步相遇。不妨暂且静观其变。 楼梯口传来吵声。 片刻后,一名灰衣汉子匆匆走上二楼,到紫衣老者面前俯身行礼。 紫衣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吐了一口烟雾,问道:“怎么回事?” “有个年轻人想上楼,跟门口的兄弟们起了衝突,打伤了几个,兄弟们拦不住他。”灰衣汉子不敢添油加醋,老老实实回答。 “那就別拦他,让他上来。” “是。” 灰衣汉子领命匆匆而去。 第232章 蛟鼉之躯,紫衣谢幕 紫衣老者继续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微微变化。因为他听见了楼梯那边的对话,面子有些掛不住了。 灰衣汉子报出了“紫衣煞神”的名號,请那年轻人上二楼一敘,但那小子居然不当一回事,说不认识什么“紫衣煞神”,也不想过来浪费口水,他只想上三楼去找一位朋友。 紫衣老者並不在意那小子是来喝酒还是来找朋友,但是在听了“紫衣煞神” 名號之后,依然无动於衷,著实让他有些恼火。 他老煞神还没退出江湖,江湖就有人想要泼了他这杯凉茶? 放在十年前,哪怕是五年前,只要他老煞神的名號一出,多少英雄好汉纳头便拜,想当他的干孙子而不得门路? “老了,真是老了。”紫衣老者摇摇头。 他握著烟杆,缓缓起身。 在退隱江湖之前,他原本只想再做最后一笔大买卖,就金盆洗手。 如今看来,江湖忘性太大,得再给这座江湖长长记性。 一股野兽般的气势正从他体內释放出来,迫得邻座诸人骇然失色。 楼梯口的吵声立即消失,煞气所指之处,眾人匍匐瑟缩,战战兢。 紫衣煞神满意地吸了口烟。 他喜欢这种感觉,看著整座江湖都匍匐在他脚下。 但他紧接著皱起眉头。 在匍匐的那一片人中,一个依然站著的人影就显得很突兀,很不和谐。 紫衣煞神嘆了口气,烟雾翻腾。 既然江湖不平,那就只能用脚把它踩平。 那年轻人转头朝紫衣煞神望了一眼,笑了一笑,迈步走来。 紫表煞神也是一笑。 初生牛犊不怕虎,好样的! 这种好样的年轻人,他已经有四五年没杀过了。 紫衣煞神用手指弹了弹烟杆,正要开口,却见那年轻人摆了摆手,道:“我赶时间,咱们就省点口水吧。” 紫衣煞神睬起眼睛,杀气愈重。 投胎也讲究一个良辰吉时,赶早不赶晚,可以理解。 “鬼刀”段如晦眼神灼热地望著紫衣老者背影。 暗红沙丘的江湖,讲究“一魔双刀四剑”,等这位老魔退出江湖,身为双刀之一的“鬼刀”段如晦,就有希望去爭一爭头把交椅。如果能看到老魔出手,学到一招两式,自然希望更大。 黄衣少年凑在雪荼靡耳边,小声说道:“爷爷已经四五年没出手了,荼靡姐姐运气不错,可以大饱眼福。” 这小子靠得实在太近,雪茶靡警了丈夫段如晦一眼,脸上悄然泛起红霞。 这么近的距离,大饱眼福的还不知是谁呢。 紫衣煞神一袭紫衣猎猎飘动,浑身散发出惊人的煞气。 他忽然抬起手臂,一掌拍出。 看似朴实无华的一掌,却如打了个闷雷,无形的劈空掌力实实击中自標,血肉之躯毫无疑问会多出一个窟窿,为江湖再添一个传说。 周围的江湖豪侠们齐齐了一声。 没打中? 那白衣少年怎么动也不动? 紫衣煞神眯起眼晴,淡淡地道:“少恭,你往后面去。” “爷爷?”黄衫少年发现祖父的表情不太对劲。 “你不是约了姓杨的小娘子喝早茶吗,去吧,一会儿我再找你。』” 黄衫少年虽隱隱觉得祖父跟平时不太一样,但也毫不担心身为整座沙丘江湖魁首的祖父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便依依不捨地从雪茶靡身旁挪开,动身去赴那位杨家小娘子之约。 雪茶靡看著黄衫少年翻窗而下,身影消失在街角,心情略微有些失落。 自己的魅力,原来还不能完全压过那位杨家小娘子么? 她的丈夫“鬼刀”段如晦,则死死盯著楼梯口的那条人影。 別人看不出来,身为沙丘江湖前五人之一的“鬼刀”则看得一清二楚,紫衣煞神的那一掌不是没打中,而是被人结结实实挡了下来。 那白衣少年只挥了挥手,就震开了煞气惊人的劈空掌力,轻鬆自如的样子, 好像只挥开了一缕凉风。 这又是哪里来的高手,沙丘江湖前十人之中,没听说过这號人物啊! 隨著那白衣少年迈步而入,窃窃私语的酒楼诸人一齐声。 远处的另一座醉乡酒楼上,平等王和乾达婆眯著眼晴眺望著烟雨酒楼的方向。 “打起来了!终於打起来了!”乾达婆著拳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平等王抚掌笑道:“菩萨稍安勿躁,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徐少鸿:“你给老爷子的那幅画像,他开启了吗?” 徐少鸿不確定地道:“没有吧? “那岂不是说,他们本来就会打起来?咱们那笔钱白了?”平等王有些肉疼地咧了咧嘴。 徐少鸿连忙安慰:“大人別急,万一老爷子失手了,咱们不是还能把钱再拿回来吗?” “有道理啊!”平等王眼睛一亮,警了一眼旁边乾达婆的脸色,又改口道, “不过,还是希望老爷子別失手吧———』” 江晨一步步走近。 在紫衣煞神的眼里,这少年瘦削的身躯正急剧在视野中膨大,顷刻间变得比整座长街的楼阁高墙还要伟岸,塞天充地,占据视野,让人眼眶胀痛欲裂。 炼神修士! 老魔愈发吃惊。这小子不仅体魄强悍,还兼有衝击心神的手段,果然是个生平仅见的劲敌! 他猛地一咬舌尖,刺痛之感与腥咸的味道在口中溶散,总算令视线恢復了清明。 “老哥,拳头有点软啊,早上没吃饭吗?”江晨笑道。 老魔鼻孔里一声闷哼,体內骨骼发出爆豆般一阵脆响,高大的身材凭空变大几分,双手长出长长指甲,手指关节变得粗大,肤色转为青黑,彷佛正由人转变成一种巨型野兽。 他身后的“鬼刀”和雪荼靡慌忙向两边退开,以免被玄罡高手的战斗余波覆及。 如此强盛的气势,已然不在江晨之下,赫然是八阶“金刚”境威压。 周围的嘍罗们仅稍微感受到了这股气息的余威,就被嚇得脚软腿软,油然生出一股尿意,有几人甚至当场失禁。 彷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龙,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骇人的威压。 此乃六阶神通“蛟之躯”! 老魔倚仗这种神通,不知斩杀了多少曾经强绝一方的高手。就算是修为与他伯仲之间的玄罡强者,在洪荒蛟的威压下都会大受影响,由猛虎变为羔羊。 江晨的脚步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节奏不变地走来。 紫衣煞神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脚下重重一踏,震得楼房摇晃的同时,魁梧的身躯如出膛炮弹般朝江晨衝来。 江晨眯起双眼,拔出了腰间斩影剑。 伴著“呛螂”一响,长剑在扑面袭来的狂风中撕开一道狭长的暗影。 “好小子,竟敢跟老夫硬碰硬!』紫衣煞神惊喜。 蛟体魄带来的战力固然非凡,但对体力的消耗也十分严重。如果这小子选择与他游走周旋的话,胜负还在两可之间,但若贴身正面作战,老煞神的火拳电脚分分钟毙他於掌下。 七步距离转瞬即过,两者的交锋只有一剎那的时间。 光明与黑暗交织碰撞,闪电穿梭而逝。 紫衣煞神信心十足的一掌轰击出去,却发现对方霍地从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怎么可能?』紫衣煞神大骇失色。 那小子的速度明明不及自己,为何能在自己气机锁定之下凭空消失? 在后面!』紫衣煞神在下一瞬又恢復了对江晨的感应。 为了剎住冲势,老煞神右脚在楼板上轰然踏了个窟窿,而后迅疾转身,挥肘撞向背后那人的胸膛。 以老煞神此时的体魄和速度,別说八阶“金刚”了,就算是九阶“无解”境强者也难以躲开这一肘。 江晨没有躲闪,就是在两人身形交错的时刻,神通发动“空间凝固”! 世界变成了一幅画卷,人形恶蛟的肘击在抵达他胸前两寸处的时候,然归於静止。 紫衣煞神以为自己產生了错觉。 在过往的数十年生命中,他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经歷每当与死亡擦肩之时,或者临阵突破的契机,都会生出一种“时间变得缓慢”的错觉,彷佛不甘的意志能让生命的最后一刻无限延伸,將过往的一幕幕画面都重新放映一遍,直到最后一幕的到来。 紫衣煞神的运气向来不错,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方能江湖登顶,俯瞰眾生。 这一次,他亦按照以往的经验,爆发出惊人的潜能。 气质再度攀升,达到某个临界点,仅差一步就是九阶“无懈”之境。只是迟迟无法捅破那层窗户纸。 “就差一步了,只要老夫迈出脚——· 这个念头升起时,紫衣老者心头忽然涌出一种惶恐之感。 为何还是不能动弹? 为何连迈脚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明明只要轻轻一步,就能捅穿那层窗户纸,破境九阶,回归现实,为何我依旧还停留在这个虚无空灵的世界中,无法动弹? 难道,这不是我的破境之梦,而是他的梦境? 在紫衣煞神睁得老大的眼睛里,映出江晨挥剑的身影。 江晨的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要困住面前这头人形恶蛟,神念的损耗极为严重。而且在凝固的空间里行动,江晨自己也不太適应,只能像慢动作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剑尖往前推进。 幸好这个老家伙的防御没有沈月阳那么周密一一至少那颗快要瞪出框来的眼珠子就是个明显的破绽。 灰褐色剑身在视野中渐渐放大,紫衣煞神的脸色惨白一片,如果空间没有凝固的话,他一定已经满头大汗。 以紫衣煞神那一身刀枪不入的蛟皮骨,就这么站著让江晨刺上十来次也无妨。问题是江晨偏偏瞄准了他防御力最为薄弱的眼珠子,看起来那把冷光幽幽的剑上还淬有剧毒,老魔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那数十种毒素和诅咒混合起来的邪物,只要捱上一下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倘若能闭上眼睛,洪荒蛟种的眼皮应该也能抵挡一阵子,但在凝固的空间內,此时老魔却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漫长的煎熬终於走到终点。 老魔在短短一息间想到了上百个法子,没一个凑效,反而加深了他的焦躁与惶恐。所以当斩影剑扎进他眼眶里的时候,无尽的恐惧最后有了归宿,他感受到了解脱似的轻鬆。 这一回不是错觉,他也没能险死还生,数十种诅咒渗透血液筋骨,转瞬將强横的蛟体魄腐蚀得千疮百孔。 画卷破碎,世界流动,风声重新传入耳中。 江晨抽剑后跃,一边调息凝神,一边打量对手的遗容。 老魔在大口大口地呼吸,贪婪地享用生命尽头的滋味。 他双眼中的瞳孔开始扩散,视野里江晨的身影左右摇曳,模糊难辨。 “老哥,在下的神通还不熟练,让你受苦了。”江晨的声音在紫衣老者听来彷佛隔著很远的距离,极不真切。 与“光阴静止”相似,“空间凝固”也是封锁住敌人行动能力的神通,唯一的区別就在於,人们感知不到静止的光阴,生死不过一瞬间,却能在凝固的空间中保留意识,眼睁睁地感受死亡临近,无疑会遭受很多痛苦。 从这方面来讲,“空间凝固”比“光阴静止”更加残忍。 老魔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是江湖辈有才人出。他这位紫衣煞神横压江湖二十年,终於迎来谢幕时刻。 江湖儿女江湖老,他总算没有死在病榻上。 江晨拱了拱手:“我朋友应该等急了,在下赶时间先走一步,对不住对不住。” 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紫衣老者脸上的黑气突然加浓。 难道这小子,不是冲幽冥秘宝而来,真的只为了见一个朋友? “鬼刀”段如晦和美艷少妇雪荼靡面面相,都有此疑惑。 他们本来都做好了把宝藏一事老老实实和盘托出的准备,结果人家提都没提,就这么走了? 那么这位轻鬆击杀紫衣煞神的少侠,究竟是干什么来了?总不至於真的只为了跟朋友吃饭吧? 紫衣老者双眼突然凸出,唇角同时溢位一股紫色血水,那是给最后一口浊气逍出来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死得实在太冤了! 江晨走到楼梯口,忽然转头道:“我刚才听那几个堵门的嘍罗说,你们是来找一个什么宝藏的?” “鬼刀”段如晦和雪茶靡心头齐齐一凛,心知重头戏来了。 屋內鸦雀无声,无人敢答。 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段如晦和雪荼靡脸上望去。 紫衣煞神死了,此时的领头人当然也换成了这对夫妇。 江晨隨意伸手,朝雪荼靡一指:“这位姑娘,对,就是你!你在这里等著, 帮我盯著这伙人,我跟朋友吃完饭再回来找你!如果走掉一个,唯你是问!“ 雪荼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但江晨已经转头走开了。 雪茶靡与鬼刀段如晦面面相,只觉得这傢伙的行事风格未免太过於隨性了哪有这样的啊? 为了去赶时间跟朋友吃饭,就把江湖第一人杀了? 听说了宝藏的事,又不想耽误跟朋友吃饭,就让我雪茶靡来帮你看场子? 敢情江湖魁首的命和人人趋之若鶩的幽冥秘宝都没你那位朋友重要是吗? 你要吃饭就吃饭,要找宝藏就找宝藏,现在把我架在这里不上不下的,算怎么回事? 死都不让人死得痛快! 第233章 菩萨怯场,桃花重逢 雪荼靡只想骂娘。 但她看著不远处紫衣煞神的尸体,又把嘴里的脏话咽回去了。 有几个靠窗的江湖豪侠蠢蠢欲动,想要跳窗逃走。 雪茶靡横眉扫去,冷冷地道:“都给老娘坐好!哪个敢跑,老娘打断你的腿 远处的醉乡酒楼。 乾达婆脸色发白,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肉里。 平等王也是一脸铁青之色,嘴唇在发青、发苦。 紫衣煞神败得太快了! 他二人本想趁双方两败俱伤之际再出手,然而只几息的工夫,紫衣煞神就已经败亡! 完全来不及赶上! 不仅仅是懊恼,更多的,甚至是惶恐。 紫衣煞神作为江湖魁首,他展现出来的实力,其实是十分强大的。 平等王捫心自问,就算与乾达婆联手,也未必能在五十招內快速將其拿下。 可这样强悍的一个老家伙,仅仅几个照面,就被宰了!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江晨施展出的神通。 那种似乎能將万物冻结的神通,好像——··-全无破解之法? 一旦中招,就只能眼睁睁地等死? 紫衣煞神反正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被宰了。 换成平等王和乾达婆两位菩萨,又能比紫衣煞神强到哪里去? 所以平等王没有贸然出手。 甚至就连对江晨恨之入骨的乾达婆,居然也按撩住了怒火,留在原地没动。 明明恨不得其肉饮其血,却终究克制住了这股衝动。 比愤怒和憎恨更强大的情绪,是恐惧。 乾达婆恐惧了。 只有徐少鸿在惋惜。这俩个傢伙,怎么没按计划过去送死呢? 他们刚刚不是还说,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吗? 关键时刻,两位菩萨居然怯场了? 这回没人阻拦他。 楼梯口的嘍罗们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任谁看到沙丘江湖第一人紫衣煞神被这白衣少年轻鬆刺死的一幕,都不再有勇气直视这白衣少年的身影。 江晨径直登上三楼。 牡丹雅间的五名黄昏骑士互相交换著眼晴,面露无奈之色。 “要不算了?反正这小丫头也是顺带,咱们的正事还是去找无上法的那家伙。”黑铁骑士道。 银面骑士嘆了口气:“不算了又能如何?別人都找上门了,咱们几个—————”他摇了摇头,后面半句话没说出口。 雅间內几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心里清楚银面的半包话是什么那位江少侠既然能速杀紫衣煞神,那也就意味著,在座的哥五个加起来都不够他打。 他们只是遥遥感受紫衣煞神的气息忽然暴涨又忽然消失,应该是被杀了,却不清楚紫衣煞神到底是怎样死的。 作为江湖魁首.紫衣煞神未免死得太快.快得让黄昏骑士都感觉猝不及防。 听著几人犹豫的语气,杜鹃早已经喜不自胜。 “江大哥————·江大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若不是身上贴著“封灵咒”,导致浑身虚弱无力,杜鹃此时一定会跳起来大声疾呼。 五名黄昏骑士已经无心理会她的念了。 他们正襟危坐,只等著债主走进门来討债。 江晨的气息由远及近,却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逐渐远去。 五名黄昏骑士面面相。 什么情况? 那位爷不是来討债要人的吗? 怎么来了又走了? 难道他走错路了,不记得是哪个雅间了? “江大哥——江大哥——.”杜鹃还沉浸在即將被拯救的喜悦中。 黑铁骑士忽然回过神来,伸手捂住了杜鹃的嘴。 “呜呜————”杜鹃使劲挣扎,可惜全身都提不起劲,只能在心里默念,“你八个下lti:l 江晨的耳朵动了动,疑惑地道:“好像有人在叫我?” 是云素等急了吗? 不过,她好像不会叫我“江大哥”,而是“晨哥哥”。 今天这座酒楼生意很好,客人很多,应该也有其他姓江的客人吧。 还是见云素更要紧。 岂能劳佳人久候? 江晨走到桃雅间,转过屏风,眼晴雯时一亮。 那袭熟悉的翠绿色长裙,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赫然映入眼帘。 她慵懒地撑著腮,目光落在江晨脸上,轻起唇角,微微一笑的时候,所有雕樑画栋的装饰都化作微不足道的背景,江晨的心灵一瞬间被喜悦占满。 她如烟双眸凝视著江晨,嘴角的笑容比任何书中描绘的情话更温柔,肩上的烛火也变得嫵媚多情。 江晨顿时觉得,这一路行来的曲折和被白鬼愁偷袭的风险来换她这一个微笑,也是值得的。 两人视线久久凝望,万千情思在其中传递交织。天地之间再也容下不其它。 “晨哥哥,来得可真慢。”云素的嗔怪声传入耳中。 “你没迟到,是我早到了。”云素揉了揉耳朵,“然后就一直听见有只苍蝇念叨你的名字,烦死了!”望“苍蝇?哪来的苍蝇?我来拍死它!”江晨走到云素身边坐下。 “现在没叫了。刚才晨哥哥你那么神勇,把苍蝇都嚇得安静了!”云素挥了挥手掌,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对了,你跟那位林小姐怎么样了?洞房了吗?” “啊?没有呢!” “那太可惜了吧?那么一个香喷喷的大美人,你居然忍住了没下手?”云素笑得眼晴弯成了月牙儿。 牡丹雅间。 杜鹃期待的脸颊如莲的开落。 五名黄昏骑士也长长鬆了口气。 “原来不是找我们的,嚇了一跳。” “我就说嘛,罗少帅口风很紧,不至於出卖我们。”” “快走快走!別让他撞见了,不討债也要討债了!” 几名骑士钳制著杜鹃,小心翼翼地出了雅间,像做贼一样往楼下摸去。 但二楼的楼道口堵满了江湖人土。 黄昏骑士们看到这一幕,又退回三楼,决定跳窗离开。 恰好撞见这一幕的店小二扯开嗓子高叫起来:“赖帐了!有人吃霸王餐!快抓住他们— 以这位店小二大得出奇的嗓门,整座酒楼都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豪叫。 黄昏骑士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若不是顾忌三楼桃雅间的那位小爷,黄昏骑士真要把这没眼力见的店小二狼狼教训—顿。 第234章 白衣拦路,桃花身世 然而店小二粗大的嗓门,终究引来了喜好打抱不平的江湖义士。 一袭白衣,绰约人影,拦在了路前。 “几位吃了霸王餐,还强抢民女,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青墨往酒楼上方瞄了一眼,咬著牙齿压低嗓音道:“黄昏军团办事,不想死的滚开!” 一般的江湖豪侠,纵然再怎么狂放不羈,但听到黄昏军团的名字,都会给几分面子。 江湖草莽不与官面上的人物爭斗,这是混江湖的规矩。 可眼前的白衣女子却並不理会这规矩,淡淡地道:“黄昏军团吃霸王餐,强抢民女,也该认罚。” 五名黄昏骑士时不时瞄著酒楼上方,也无心跟这种愣头青纠缠,青墨直接出一块银锭,扔向酒楼大门:“老子付钱行了吧!』 “还有这位姑娘,也请你们放开她!” “你他娘的別太过分!別以为老子不打女人!” “是你们太过分了。”白衣女子丝毫未被青墨身上释放出的杀气震镊住。 青墨彻底动了杀机,却终究顾忌著酒楼三楼那人,压著嗓子道:“大街上不方便动手,我们换个地方比划!” 白衣女子淡淡地道:“不必,我就站在这里,你只要能让我挪开一步,就算我输了。” 青墨简直要被这狂妄的小丫头气疯了,几乎想要抽刀往她脑袋上砍去,但终究顾忌太多,不愿把事情闹大, “小姑娘,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们不是强抢民女,这其中另有隱情·——.”” 桃雅间。 正向云素询问她身体情况的江晨,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不禁皱了皱眉。 “什么人在外面喧譁?想死吗?” 这句话以真元传出,不仅传遍了整座烟雨酒楼,就连几条街道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烟雨酒楼本就安静,二楼的江湖豪客们只敢以眼神示意,这一声传出来,他们要时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连眼色都不敢使了。 街道上,听见这一声的杜鹃,忽然露出狂喜之色,拼命挣扎起来,在黑铁骑士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 黑铁骑士喊了一声,又急忙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痛得只想脚,又生生克制住了这股衝动。 青墨也急忙朝白衣女子使眼色:“姑娘你看吧,我们堵在这里,扰民了!不如我们换个清静的地方慢慢说,免得打扰別人?” 白衣女子看了看杜鹃,又往酒楼上方瞄了一眼,悠然道:“在酒楼说话的那位客人,是这位姑娘的什么人吗?” 五名黄昏骑士脸色齐刷刷一变。 青墨急忙解释:“怎么可能呢?如果他们俩有关係的话,怎么会任由我们將这位姑娘带走?” 黑铁骑士忍著手上的痛,牙咧嘴地附和:“没错,一点也不疼-———一点关係也没有。”』 其他几位骑士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姑娘你也看见了,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他都没下来看一眼。” “人家只是嫌我们吵!”” “咱们小点声,別吵到人家了。” “出门在外,要懂规矩,別扰民!” 白衣女子也露出狐疑之色:“嗯—————-如果认识的话,不该置之不理————” “这下安静了。”江晨重新看向云素,“云姑娘,你髮型换了?记得以前头髮没这么长。”』 “你记岔了吧,我头髮一直都这么长。”云素抿了抿唇瓣,“是不是比林小姐更长?”” “啊?”江晨也有些不確定了,“我记错了?』 “嗯。”云素点头,语气似乎有些不悦,“你一定是把我和林小姐的髮型记混了。” 江晨仔细打量云素。 那秀气的眉眼,娇俏的五官,精致的容顏,似笑非笑的眼神,依旧未变。 江晨窥见了她眼眸中的一抹狡。 他嘴角露出笑容:“不,我没记错,你的头髮就是比以前更长了一些。”” “嘻嘻,居然没上当。”云素翘起唇角,“看来你將我和林小姐还是分得挺清楚的。” 江晨感觉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云素从袖里摸出了一个白玉小瓶,丟给江晨, “为了奖励你的好记性,请你喝一杯酒。” “这是什么酒?”江晨用左手两根手指揭开封口,放到鼻下嗅了嗅,闻到了一股辛辣的味道,“闻起来好像是药?” “嗯,我从西域带过来的『忘忧』,里面加了一点毒药。够味道,包你喜欢江晨想起上回与她共饮的经歷,笑道:“这回又是什么毒药?好像比上回那个更烈啊!” “喝下去,你就知道了。”云素道。 她双眼映著窗外的艷阳,彷佛有脉脉光芒在闪动昔日梦中的少年,能否再鼓起勇气,为我饮尽这一杯美酒。 江晨笑了笑,拿起玉瓶,仰头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贯入喉咙,並不像江晨想像中那么辛辣苦涩,反而是很温和。 热流渗入肺腑,带来微淡的酥麻刺痛之感,游遍全身。 江晨静静坐著,眼皮逐渐沉重,一种强烈的睏倦感让他忍不住想闭上眼睡去。 他忍著困意道:“你这是什么毒药?为什么我喝完就想睡觉?”” 云素弯了弯嘴角,右手放下来搁在膝上,慢慢地道:“睡吧,我们在梦中相会。” “咱们现在这样说话不也挺好嘛,干嘛还要去梦里面?” “在梦里,才能说白天不敢说的话,才能做平日不敢做的事。” “咱俩之间,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江晨慢慢趴倒在桌上。 “忘忧忘忧,只有在梦里,才能忘忧。”云素的手掌慢慢往前伸,盖在了他的手掌上,“喝了这忘忧酒,闭上眼睛,在阳光下沉睡,世上的忧虑都会离你远去” 她望著窗外的艷阳,语调空灵,眼波迷离。 江晨听著她歌唱般的轻哼,语调出奇柔和。 他想,这个时刻的云素,好像比以前更温柔了—· 意识渐渐上升,进入梦境之中。 很快又再度见到了那一抹翠色倩影。 “你见到我哥哥了吗?”云素问。 “你哥哥?就是沈月阳那个色胚?”江晨点点头,“见到了,还跟他动了手他本以为云素多少会有些怪罪,不料云素依旧是若无其事的语气:“看晨哥哥你刚才大显神威的样子,姓沈的应该不是你对手吧?只管往死里揍,给他留最后一口气就行。”』 江晨疑惑地道:“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很不喜欢。”云素冷笑著,眼眸里的厌恶之色没有遮掩,“如果可以选择出身,我不想跟他扯上半点关係!”” “为什么?” “说来话长—————.”· 云素的语气轻柔惆悵。 “那你的父亲—————.”· “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剑尊”沈凌峰,听说很多像晨哥哥这样的少年侠士都很崇拜他。”云素的语气有些冷淡,並不像是提起了亲人的表情。 “的確,我也曾经很崇拜他。御前第一骑士、天下剑士之首,谁不崇拜呢? 江晨其实有些疑惑。 云素的生父既然是“剑尊”沈凌峰,以他老人家的权势和名望,又怎会让自己的亲女儿沦落为人人喊打的“桃邪尊”? 说句残酷的话,哪怕云素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堂堂“剑尊”大人应该也有办法把这些丑事压下去才对。 “可惜,唯独我不崇拜他!”云素抬眼望著天空,唇角微翘的弧度自怜且孤傲。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天地寂静得没有一点风声。 云素弯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有些萧索地道:“沈月阳,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江晨欲言又止。 云素拾起一颗小石子,在手中把玩,轻声道:“我母亲和沈凌峰的爱情,不为世俗所接受,沈凌峰背叛了婚约,继续去做他的御前第一骑土,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梦瑶公主,把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都丟给我母亲一个人消受———.”” 江晨忍不住道:“这样算来,沈月阳要比你小,他应该是你的弟弟才对!” “你在这方面倒是挺仔细。”云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沈凌峰在与梦瑶公主结婚两年后,又见了我母亲一面,然后才有了我。” “哇!你父亲—————还真是个风流不羈的男子!” 云素没有应和他的讽刺,淡淡地道:“小时候他曾来看过我一次,但我没有任何印象,从来都没亲眼见过他的面容————.” “难怪她会养成这种乖僻的性格。』江晨静静聆听著,若有所思。 “母亲从小就对我进行严苛的训练,让我修炼出一身刺杀之术,有朝一日去实现她的心愿。她不怪沈凌峰,却恨透了梦瑶公主,逼我发下毒誓,一定要將梦瑶公主千刀万剐。』” 云素诉说著,眼波渐渐变得迷离飘渺,“我睡觉的房间里都掛满了木偶,全是照著梦瑶公主量身打造,每天我都要拆掉十几副这样的人偶,手法慢了就会挨一顿鞭打。如果我敢反抗,就把我关在没有光的房间里,让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困到发疯,向她求饶—————.” “沈凌峰经常托人给我寄信,大概每两个月一封,写的都是一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他一定很想让我成为一个温柔善良的淑女,可惜他不知道,他的日情人一直栽培我成为一个杀手,有朝一日好干掉他现在的老婆。”云素呵呵冷笑了两声。 江晨没有陪著笑,他看著云素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同情。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难怪她的性格孤僻且怪异。相比而言,自己虽然也是孤儿,至少还有兄长和晨曦的伙伴们照料。 “如果我的进步让母亲满意了,她有时候也会跟我讲讲小故事,大部分都是关於沈凌峰的。”云素拨出一口清气,徐徐道,“其实那些故事一点都不有趣, 但她却津津乐道,毕竟那是她无法割捨的回忆,为了討好她,我总会装作听得很认真的样子,陪她一起哭一起笑。有时候我就在想,她至少还有回忆,但我有什么?那样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忍受下去。直到十六岁那年,沈凌峰派他儿子过来探望我们母女———. 江晨道:“沈凌峰就不怕他儿子一去不回?”” “他不怕。”云素伸了个懒腰,令江晨看得鼻子一阵发热。 他慌忙移开视线,只听云素懒散地道:“那时候沈月阳已经练成玄罡体魄, 隨身带著一堆法宝,就算我母亲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何况她最恨的还是梦瑶公主,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她很热情地招待了沈月阳,还把当时正在黑暗地牢修炼的我拉出来作陪。那是我跟沈月阳出生以来第一次见面,但彼此印象极差她说著,眼神渐渐阴沉。 “怎么个极差法?”江晨问。 “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觉得这傢伙十分討厌。这傢伙人前谦恭有礼, 人后倔傲自大。尤其是单独相处的时候,他的狂妄简直让人无法容忍——.”” “以他那样的家世,的確有狂妄的资本。” “如果只是狂妄倒也罢了,他还提出要我做他的红顏知己,而且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云素冷笑了两声,“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无法抵挡他的魅力一样,当我拒绝的时候,他还很吃惊,大概觉得我就是一个不识抬举的乡巴佬。” 江晨吃惊道:“他怎么能这样,你们是兄妹啊!” “对他那种人来说,只要是长得漂亮的女人,都会成为他想要俘获的目標吧。而且他自小在皇宫里长大,耳濡目染各种丑事,早已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里。 云素露出追思的神色,雪纤的手指轻轻颤抖,遥望天边的眼晴染上一点阴霾,缓缓道,“像他那种人,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想要。宴后,母亲安排我陪他在园里散散步,他又一次提出了这种要求。” “你拒绝了?』” “你觉得我会答应?”云素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瞄了江晨一眼。 “当然不会-————””江晨懒散地靠在石堆上,“那他是什么反应?”” “他很生气,说我给脸不要脸,还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哈哈!”江晨不由笑出声来,“这傢伙又坏又蠢!” 云素的视线仍投向天外,眼眸里一瞬间有无数明暗交错的光斑闪过,那似乎是过去记忆的碎片,在浮沉的时光长河中又一次泛起在心头。 “第二天,他又找到我,对我说有办法带我离开这里,条件是要得到我的身体江晨笑:“这时候还没死心,他还真是够顽强的。” “他自以为魅力非凡,对付女人很有一套,就觉得每个女人都拒绝不了他的魅力。”云素耸了耸肩,“一想到他那张趾高气扬的脸,我就噁心反胃!” “但他对你一直很上心,上个月还专程去了幽冥森林找你。””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把我当成了猎物,所以一直追在我后面不放。” “他可真是又扭曲又执著———-对了,你是怎么从家里逃出来的?” “说来话长,那是一个十分漫长曲折的故事,过程很刺激,很惊悚,没准会让你晚上睡不著觉,你確定要听吗?” “说吧,我洗耳恭听!”” 两个人懒懒散散地聊天,不知不觉中,日头渐高。 第235章 杜鹃得救,祸水东引 云素挥挥手,梦境消散。 现世的风声,车马声传进来,生机尽数復甦。 江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挺起身子,发现身体的血脉好像运转得更加通畅了。 之前还没恢復的一些大大小小的暗伤,似乎尽数痊癒。 “如何?”云素看著他的动作问道。 江晨活动四肢,回答:“果然是好酒!以前的一些隱疾和暗伤都痊癒了!” 云素轻轻笑了笑:“这酒只能治伤,治不了隱疾。你放著林姑娘那种大美人在眼前却有心无力的那种毛病,我也无能为力。”, “老子没毛病好么?”江晨恼。 “如果没毛病,你又怎会————-难道这个梦还不如第一个梦?”” 江晨好像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是没想到,又怕你生气—————-可我的確是没毛病的,不信咱们再来!” “呵呵,下次吧。”云素摇了摇头,“姓沈的那条狗快追过来了,我不想看见他。”” “这就要走?”江晨有些不舍,“我帮你揍姓沈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皱著眉道,“柳居士念念不忘的那个沈公子,难道是他? 还有那个夏星梦———姓沈的还真是处处留情!” “那条狗本性就是如此。”云素轻哼一声,“你想怎么揍他都行,不过,最好还是给他留一口气。” “当然,毕竟他是你哥哥嘛———.』 “不是这个意思。”云素轻摇首,“我也盼著他死,不过在我的计划中, 还没到他该死的时候。所以他还得活一段时间。”” “你的————·计划?” “嗯,计划进行到了他该死的时候,他就一定会死。”云素展顏一笑,温柔甜美。 ”—”江晨没有再多问,换了个话题,“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几天唄?” “不了,我只是来看一下你死了没。既然没你没死,那我也该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 “你去做什么?” “杀几个人。”云素说到这里,笑容愈盛,“对了,忘了告诉你,西辽城的柴天鹏已经被我杀了,用不著你帮忙,本姑娘一个人也能办成,只不过需要多费点功夫罢了。』” “厉害厉害。”江晨道,“既然没我也行,那你当初为何非要跟我一起去幽冥森林———. “只是单纯看你比较顺眼,拿你解闷罢了。” 江晨忍不住笑:“看我比较顺眼,所以故意戏弄我,处处跟我作对?” “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不是看你顺眼,早在赤阳出面之前,你就已经死了。 “確实。”江晨点点头,“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我,即便赤阳也来不及阻拦。看得出来,你那时確实手下留情了。现在想想,我做的那个梦————”” “既然都醒了,就別提那个梦了。” “怎么,害羞了?』” “那倒不是,只不过那么有趣的一场梦,还是留到下次有空的时候,再慢慢回味吧。”云素站起身子。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执意要杀柴天鹏,是跟他有什么仇吗?” “没什么仇,杀著玩的。” ““那—————· “有一位姑娘刚才在隔壁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呢,你快去看看吧。我走了。 “云姑娘,我送送你。” “不用送。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或许还会来找你。你儘量活到那时候吧。 云素唇角上扬,露出足以令万物失色、艷绝人间的笑容。 江晨也只能挥了挥手,不再相送。 良久。 江晨独自一人走出桃雅间。 他来到二楼,看著满堂宾客、一个没少的江湖豪侠,意兴阑珊地道:“说吧,那个宝藏是怎么回事?” 雪茶靡堆起笑容,摇曳著纤细柔软的腰肢,莲步款款地走到他身边,盈盈, 拜,“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番。 江晨听明白了:“幽冥秘宝?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们兴师动眾大老远地跑过来?” 雪荼靡娇声道:“少侠有所不知,这个幽冥教当年也曾横行一时,势力不亚於如今的青冥殿!传说他们因这件幽冥秘宝而兴起,又因这件秘宝而覆灭!” “听起来更像个祸害。” “可也有传言说,十八年后一一也就是今年,幽冥教將寻回这件秘宝,捲土重来!谁要是拿到这件秘宝,就能成为新一任幽冥教主,號令三千教眾,席捲天下!” 江晨揉了揉眉心,本来没太多兴趣,但耐不住雪茶靡一直在耳边描绘那件秘宝有多么多么神奇,何等何等厉害,便隨口问道:“那东西在什么地方?” “根据我们手头的几张藏宝图来看,应该就在这镇子附近,东郊不远处。” “这么巧?”” “少侠如果有意,奴家愿意带路。”妖嬈俏丽的少妇往前凑了凑身子,主动请缨。 不远处的“鬼刀”段如晦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江晨嘆了口气。 这所谓的幽冥秘宝似乎是在主动往自己手上送啊。莫非真是冥冥中的福缘? 这些江湖虾米,应该也设不出什么厉害的陷阱吧? 反正也不远,不如姑且去看一眼? 他低头看向婀娜多姿的少妇:“那个谁,你叫什么来著?”” 雪茶靡盈盈行了个万福,娇声道:“回少侠的话,奴家名叫雪荼靡。”” “哦,雪姑娘,既然你认识路,就陪我去走一趟吧。” “奴家不胜荣幸。” 听著这两人的对话,不远处的“鬼刀”段如晦脸色铁青,紧了手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江晨有所察觉地转头向他看去:“你有意见?” 一向以善妒著称的“鬼刀”段如晦看了看地上还未收拾的紫衣煞神的尸体, 脸上如同冰雪融化,迅速堆起笑容:“没意见,完全没意见!”” 雪荼靡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叫起来:“对了,少侠別忘了那一箱金子!紫衣老鬼死了,这箱金子就是无主之物,有德者居之!』 江晨也早就看见了桌上半开的那一箱金子,金灿灿的想不注意都难。 按照沙丘上的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有德”,紫衣老魔死了,江晨当仁不让。 “先放在这里吧,一会儿回来再取,反正也不远。』” “少侠三思!这伙江湖草莽多是偷鸡摸狗之辈,一旦少侠离开,他们必会趁机窃取財物,不可不防!”雪茶靡环顾眾豪侠,一脸嫌恶,好像全然忘了她自己也是“草莽”中的一员。 “我知道,不过那么重的一箱东西拿著也太麻烦了———” “奴家愿为少侠效犬马之劳。”雪荼靡再次请缨。 江晨见她一副为自己著想的殷勤模样,只好说:“好吧,你愿意拿就拿著吧。 “奴家遵命!” 雪茶靡当即转身走回桌前,搬起那箱金银,合拢盖子,扛在肩头就走。 “鬼刀”段如晦拼命朝雪茶靡使眼色,可雪茶靡却避开他的眼神,只当作没有看见。 段如晦的心彻底冷了。 他知道夫人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这一箱金银,就是她献给新主子的投名状。 那么一个妖嬈俏丽的少妇扛著一个箱子,一边走路还一边摇曳著腰肢,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连许多江湖豪客都看直了眼睛。 江晨却见怪不怪。他早就晓得不能以貌取人的道理。如果换成云素,只需要一根小指头就能把那箱財物顶起来。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只留一群江湖好汉大眼瞪小眼。 刚出了酒楼,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五名黄昏骑土,钳制著一个少女,在与对面的一名白衣女子对峙。 一名银面骑士正在解释什么:“总之就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姑娘你听明白了吗?” 白衣女子点头:“明白了,的確是事出有因。” 银面骑士还没有露出喜色,却听白衣女子语气一转,“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能难为一位姑娘。”” 银面骑士气得只想拔剑。 “今天真热闹啊。”江晨感慨,“大伙儿都凑到一块儿来喝酒了。』』 被黑铁骑士钳制的杜鹃听到江晨的声音,狂喜地转过头来:“江大哥,你终於来救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放弃我的!” 江晨这时才看清她的样貌,愣了一下:“杜鹃姑娘,你怎么在这?』” 这句话让杜鹃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惊喜也消减了不少。 “江大哥,不是来救我的吗?』 “我其实——-”江晨说到这里,也意识到如果实话实说的话,未免有些尷价。 既然都正巧撞上了,那就救一救吧“咳咳,我当然是来救你的!”江晨乾咳一声,朝几名黄昏骑士喊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放开杜鹃姑娘!” 五名黄昏骑士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也听出来了,如果不是恰巧撞上,江晨可能都不想管这档子閒事。 心中的懊恼之情,可想而知。 早知道,就该直接砍了那白衣女子,夺路而走,这会儿早就出城了! “罢了,这小丫头命好,合该躲过此劫。”青墨朝黑铁骑士摆了摆手,“正明,放开她吧!”” 黑铁骑士鬆开手掌,杜鹃跟跟跪跪地奔出来,投向江晨。 江晨看出杜鹃脚步虚浮无力,不由皱眉道:“你们给她喝了什么东西?』 “是封灵符咒,撕下来就恢復了。”青墨缓缓道,“人我可以给你,不过还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杜鹃本想扑向江晨,但雪茶靡抢先一步,將杜鹃扶住。 杜鹃只觉得自己一头撞上了一片大海,有些晕晕乎乎的,抬起头才发现接住自己的人是一个陌生的大姐姐,肩上还扛著一个箱子。 雪茶靡朝她露出温柔和善的笑容:“妹妹,没事吧?”” “我-没事。”杜鹃打量了雪荼靡几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顿生自卑之感。 江晨见杜鹃没有大碍,脸色稍缓,朝青墨答道:“你问吧,我不保证能回答。” 青墨深深看著他,沉声道:“在这个镇上,应该没有比你更强的高手了吧? 你在这里的几天,有没有看到有人施展特別的神通或者法术?” “特別的神通?”江晨脑中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 本少侠的“空间凝固”算不算特別的神通? 紫衣煞神的“蛟量之躯”算不算特別的神通? 叶星魂的“料敌机先”算不算特別的神通? 红煞的“血肉操纵”算不算特別的神通? 不过要说最特別的,肯定还是白鬼愁的“光阴静止”! 这几个傢伙,该不会是为了追查所谓无上法的事情而来的吧? 他们没看见我对付紫衣煞神的时候施展“空间凝固”吗? 既然这么问,应该没看见· 江晨虽然不觉得自己的“空间凝固!算得上是无上法,但也不会傻到说出来,平白惹上一身麻烦。 他略一思考,答道:“有个叫白鬼愁的傢伙,就能够操控光阴-————-· “操控光阴?”五名黄昏骑士齐齐变了脸色。 “我听罗少帅提起过这个姓白的傢伙,听说很厉害,可他居然会操控光阴的吗?”青墨追问,“怎么个操纵法?劳烦你仔细说说!” 江晨便將自己所知的白鬼愁的神通详细说了一遍。 如果黑剑圣要找无上法的麻烦,最好是去找白鬼愁的麻烦,这样皆大欢喜, 双贏。 听完江晨的描述,五名黄昏骑士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照你这么说,这个叫白鬼愁的傢伙,是个不得了的大家伙!”青墨沉声道,“这种角色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得回去匯报给公爵大人!” “你们这就回去了?”江晨面露失望之色,还以为这五个傢伙会去找白鬼愁的麻烦呢。 “嗯,事关重大,我们即刻启程。”』 “对了,杜山呢?他没跟你们在一起吗?”江晨看著杜鹃问道。 青墨摇摇头:“那小子滑头得很,一见我们拔腿就跑,我们没有追上。”” “噢。”江晨很礼貌地没有笑出来。 五名黄昏骑士离开后,那位打抱不平的白衣女子走上前来,朝江晨拱手道:“江兄,久仰。”” 江晨这才仔细打量白衣女子,眼前微微一亮一一好一个绝世独立的丽人! 只见面前这女子身形修长,一袭白衫如琼苞堆雪,尽显绰约风姿,凤眸莹亮,一头罕见的银白色长髮隨意披在肩上,唇角微微含笑,温婉中又透出一股凛然英气,让人心生仰慕。 尤其她的嗓音,阴柔中带著几分磁性,月光水色般清透,听入耳中感觉极为舒服。 而她的气息,则与张雨亭有几分相似,隱匿得极好,只是略微多出一分阴狠之感。 江晨估摸著,这女子大概也是一位上三境高手,否则也不敢只身一人拦下五位黄昏骑士。 杜鹃开口道:“多亏了这位侠士拦住那五个坏蛋,我才能坚持到江大哥来。 江晨闻言,也向白衣女子拱手一礼:“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白衣女子看著他的右手,视线久久停留,眼中闪过一缕复杂神色,轻嘆道:“羲和扳指果然在你手上————.” 第236章 邪性公子,佳人寻宝 江晨眼神一动:“你认得这枚扳指?你跟赤阳是什么关係?”” 白衣女子微笑頜首:“江兄,你我虽是初次见面,其实早有缘分。只是我的身份,现在不便细说—————.””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杨落。” “杨姑娘,多谢你仗义出手。”江晨再次致谢。 白衣女子摆了摆手,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区区小事,不足掛齿。另外, 我也不是女人,请別叫我姑娘!” “啊?”江晨证了愜,狐疑的眼神在她脸上转了转。 黛眉、琼鼻、樱唇——-如此美丽的面容,难道还不是女人? 他视线下移,看到女子的脖颈,没有喉结。 再往下移,身材好像有点单薄,但也只是太平而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男人吧? 在他咄咄逼人的注视下,白衣女子脸上逐渐显出恼色。 这傢伙的眼神,未免太直接、太无礼了! 须臾,江晨收回目光,摇摇头道:“杨姑娘,你不可能是男人。”” 白衣女子面上恼意更甚,声音转冷,如溪流一般浙沥动听:“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杨落,或者用其他的称呼,但千万別把我当女人! “好吧,杨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你帮个忙?”” 白衣女子淡淡地道:“只要你別叫我杨姑娘,我可以考虑帮忙。” “那好吧,杨-----兄?我现在要去镇子外面办一件事,能否请你帮忙照看一下杜鹃姑娘?你们可以去烟雨酒楼里面坐坐,吃点东西,我请客。” 白衣女子这才微微露出笑容:“我可以帮忙,不过最好不要太久。” “那就多谢姑娘了,我儘量快些。” “请不要叫我姑娘——— “对了,这有个箱子,也请杨兄帮忙照看,里面有点钱財,杨兄可以取来付酒钱,就当我请客了。”江晨朝身边的雪茶靡一示意。 雪荼靡虽然有点不情愿,但不敢违逆江晨的命令,把箱子交到了白衣女子手里。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就冲江兄刚才叫了我好几声姑娘,我不会跟江兄客气的,四声姑娘,就得四百两银子的酒钱!” 江晨哈哈大笑:“杨兄只管,不够的话记在我帐上!”” 双方就在酒楼门口分別,白衣女子扶著杜鹃进了酒楼,江晨则与雪茶靡出发前往镇外。 走出一段路之后,江晨脑中仍在怀疑白衣女子的性別。 雪荼靡跟紧在江晨身后,小声道:“他应该真的不是女人。”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凭感觉。”” “但依我的直觉来看,她也不可能是男人———” “少侠与他是初次见面吗?』” “没错,第一次见。不过,我看她有些面善亲切,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难怪小哥哥敢把那么一箱財宝和心爱的姑娘都託付给他一个陌生人!这大概就是评书中说的豪杰意气,虽是初见,却能倾盖相交———.” “心爱的姑娘?你说的是杜鹃吗?別误会,我和她没什么的,有过几面之缘而已。” “噢噢,那是奴家误会了———. 雪茶靡一边说著,一边离江晨越挨越近,连称呼也从“少侠”变成了“小哥哥”。 乌风镇外。 五名黄昏骑士策马狂奔。 最前方的青墨忽然露出凝重的表情,一把提起了身旁的长枪。 其他四人也“呛”一声拔出了兵器,同时减缓马速。 这种反应意味著有强敌到来了! 五人五骑缓缓向前。 沙砾旋舞之处,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俊美得有些邪气的年轻人,穿一袭月白长袍,腰佩书生剑,背负一方小匣,眼神冷冽犀利,正逆著风沙,缓步而行。 他远远看见迎面驶来的五位骑土,注意到他们如临大敌的表情,紧抿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要时邪性大增,將他所剩不多的儒雅气息尽数冲淡。 这是一张亦正亦邪的脸,並未刻意散发出威势,却让五名黄昏骑士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银面骑士紧握腰刀,雪亮的刀光散发出森森寒意。 年轻人只將双眼眯起,表情似有些不屑,脚步並未丝毫放缓,从容不迫地越走越近。 四丈、三丈———— 猎猎的狂风从沙丘上吹过,无形的漩涡在两方之间酝酿,隨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战马隆隆地驰过,双方身影交错,黄昏骑士们强行按捺住出手的衝动,冷冷的目光注视著年轻人的身影,直到最后,一触即发的战斗始终没有发生。 年轻人没有再回头。 五位黄昏骑士同时鬆了一口气。 “好邪门的傢伙。跟姓江的倒有些像!”” “《英杰榜》第六,“剑尊”沈凌峰的儿子,来头比姓江的更大!”青墨沉声道,“你注意到了吗,他从风沙中走来,但他的衣服却像新的一样,一点尘土也没有—” “真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各种乱七八糟的怪物都跑出来了———.—” 他们感慨之时,沈月阳已经走出了几里外。 刚才那五名战力不逊於玄罡的黄昏骑土,並未在他心里留下半点波澜。 他加快脚步,因为乌风镇已近在眼前。两位红顏知己正在那里等著他。 距上一次缠绵,已有数月之久。 不知她们是胖了、瘦了、高兴抑或悲伤,是否每天想念著自己? 一想到两位佳人的绝美面容、窈窕娇躯、万种风情,沈月阳心头火热,恨不得一步就奔到她们身边。 江晨和雪荼靡同行了一段路,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居然有点犯困。 江晨起初以为是身边的女子不老实,暗地里搞些迷香之类的手段,不过他仔细內视己身之后,发现跟雪茶靡无关,是云素的那杯忘忧酒的后遗症。 那一杯“忘忧”之酒,虽然治好了江晨的暗伤,却也留下了微醺的醉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后遗症,就是想找个地方打瞌睡。 “小哥哥,你不舒服吗?”雪荼靡看出江晨的精神有些萎靡,关切地问。 “还好,有点困。”江晨打了个哈欠,“咱们找个阴凉处歇歇吧。”” “可是,幽冥秘宝已经近在尺————.” 雪荼靡实在很难理解江晨的鬆弛感, 换成自己的话,一想到马上就能拿到幽冥秘宝,哪怕在垂死病中也会惊坐起,怎么可能还懒洋洋的打瞌睡? 江晨摆了摆手:“反正秘宝就在那里,又没长脚,不会自己跑掉,早去晚去都—样。” “难免夜长梦多啊——.”雪荼靡感觉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別人都是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宝藏,这傢伙还得要靠自己哄著去。 第237章 不期而遇,狭路敘旧 雪茶靡咬了咬牙,乾咳两声,道:“要不然,奴家背著你去?这样小哥哥能趴在我背上睡一会儿————.” 江晨有些意动,嘴上客气道:“这不太好吧,多辛苦你啊———” “不辛苦的,奴家十分乐意为小哥哥效犬马之劳!』”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雪茶靡没有说大话,即使背了个百多斤的男人,步伐依旧轻盈,一路飘然而行,脚下未留痕跡。 江晨趁机眯了一会儿。 雪荼靡的背上很舒服,触感很好,也不人,还散发出一种清香。 她的步伐也是又轻又稳,一点也不顛簸,太適合睡觉了。 离城郊走了三里地,迎面一对夫妇牵著一个稚童走来。 那稚童看清江晨两人的姿势,仰起小脸叫道:“爹爹,娘亲,你们快看!有个大姐姐在背著男人私奔呢!”一面说还一面拿手指头指著江晨这边。 清脆的童音让江晨也被吵醒了,四人都不由尷尬异常。 那妇人急忙拽住小孩,呵斥道:“胡说什么,別乱讲话!” 小孩被母亲抱起来,又被当爹的瞪了一眼,便不敢说话了,但一双清澈的眼珠子仍好奇地在雪荼靡身上打转。 双方错身而过之后,江晨听见那小孩又开口道:“爹爹,娘亲,你们当初是不是也这样从家里跑出来的?” 这个问题呛得男子连连乾咳,妇人也有些脸红,抱著儿子哄道:“文儿,你还小,这种事情爹以后再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到以后啊?我现在就想知道!娘亲当初也是这样背著爹爹私奔,然后才有了我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错了错了!是爹背著你娘!”男子忍不住道,“你娘当时趴在爹肩膀上哭了大半夜,哭著哭著就睡著了,爹就背著她一直往西走—————』” 提起当年得意往事,男子聊性大发,不过被夫人掐了一下手臂,才汕汕住 一家三口的谈话,自然一字不漏地落入江晨两人耳中。 雪荼靡抿著嘴唇笑了笑,柔声劝慰道:“小哥哥,这些閒言碎语你不要往心里去———.” 江晨道:“我当然没有往心里去。” 雪荼靡道:“小哥哥睡好了吗?还困的话,就继续睡吧!』” “嗯,到了叫我。”』 江晨准备继续打盹,忽然有所警觉,抬头朝前方望去。 小路尽头,一个修长的人影从平原另一端走来,斜阳在他月白儒衫上洒下熠熠光辉。 而披著霞光疾行的雪荼靡,亦於此时跃下高坡。 两人在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现了对方的踪跡。 “沈月阳!” “这位姑娘—————·江晨?” 沈月阳眯起眼睛,打量雪荼靡背上的江晨,“江兄这是什么造型?別人都骑马,江兄改骑人了?” 江晨拍了拍雪茶靡的肩膀:“放我下来!”” 沈月阳嘴角逸出一抹冷笑,凌空遥遥一指,就有一道夺目光华电射而至,挟劲风轰然破空,插入雪茶靡身前的土地里。 那是一柄冰晶般剔透的长剑,由神通凝结而成,多面体结构在阳光下反射著瑰丽的光晕。 雪荼靡嚇了一跳。 如此突兀又凌厉的剑气,简直闻所未闻。 关键是,她完全没看见对方拔剑啊?那把剑像是凭空生成的一般! 江晨上前一步,沉声道:“你到我身后去。” 雪荼靡一点也不磨蹭,立即躲到江晨背后。 江晨眼神冷冷地朝沈月阳望去。 寒意在两人之间的青草地上滋生、蔓延。 江晨拔出了斩影剑。 他其实不想跟沈月阳打。 一来,沈月阳是云素的兄长。二来,自己也答应过云素,暂时不杀沈月阳。 可没想到沈月阳一上来就动手。 沈月阳微昂著头,笑容邪魅,风度优雅地缓步行来。 “江兄,多日不见,別来无恙否?” 江晨面无表情地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一定要拦我的路吗?” 沈月阳笑道:“江兄说哪里话,自从上回一別,我对江兄可是日夜掛念,如今好不容易再见,理当找个清静之处喝酒敘旧,何必这么急著离开呢?” “我没空。”江晨握剑的掌中有殷红的色泽泛起。 “江兄別急,敘敘旧而已,不会耽误很久的。”沈月阳说著,月白儒衫无风自动。 他轻抬右臂,就见虚空中无数波纹荡漾,凛冽的剑气在穹顶交织凝结,无数支晶莹剔透的兵刃从他身后缓缓浮现,锋寒簇拥著锐芒,朝江晨所立之处缓缓降落。 雪荼靡张大了嘴巴。 如此壮观又瑰丽的万剑排空的景象,她这辈子都是第一次见到。 眼前之人,是神话中的剑仙么? 雪茶靡好岁也是沙丘江湖上响噹噹的人物,可是跟这两人神仙打架的场面比起来,江湖草莽的那些爭斗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江晨轻轻嘆了口气:“我都说了没空,为什么你非要找死呢?”” 沈月阳的笑容愈发真挚和煦,温声说道:“江兄,还记得幽冥森林里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还有林姑娘和苏姑娘作陪,我俩互诉衷肠,切磋技艺,好不痛快。如今在此不期而遇,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只可惜,林姑娘和苏姑娘却看不到这一幕了·———.” 江晨道:“现在她们都不在,岂不是很没意思?”” “无妨。”沈月阳一改儒雅模样,狂笑著叫道,“我只求念头通达!” “百万神兵”自笑声中露出狞面貌! 伴隨著笑声阵阵,千百道璀璨夺目的光辉带著催命的旋律,朝江晨立足之处倾轧而下。 流光坠影,迎面扑来的呼啸烈风激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晨的身影迅速被吞没,紧接著响起急促激昂的兵刃碰撞的锐鸣。 “鏗鏗鏗———” 短短一个瞬间,不知有多少兵刃被江晨磕飞盪开,格挡出来的缺口却被更多剑气补充修復,密密麻麻地急速坠落。 剑光闪烁,相互辉映,太过激烈的碰撞导致空气都隨之摇曳,那一片土地上的情景都变得扭曲起来,江晨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现,如同水中倒影,虚实不定。 “好傢伙,越来越强了嘛!”沈月阳的笑容略微收敛,眼神一片肃然。 他双手挥舞,大开大闔,越来越多的剑气从虚空中凝现。 数万兵刃听从他號令,列队赶赴战场,围绕著江晨盘旋,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朝江晨侵袭过去。 “空间扭曲”也无法应对这么密集的攻击,就连拥有“光阴静止”的白鬼愁都只能在这一招下退走,湟论江晨。 江晨的声音从光影爆炸的中心响起,经过劲风掩盖,传入沈月阳耳中时已变得十分模糊:“你就这么想死吗————”” 沈月阳眼瞳瞬间缩紧。 隨后的一剎那,江晨的气息从他感应中消失,穿越过千百剑气的封锁,转瞬间来到他面前。 『三尺,距离不够!』 沈月阳心中大叫。 他一直都在保持距离,以防备“空间瞬移”“光阴静止”之类的神通。这小子想拼死一搏,本少爷绝不给他机会! 隔著三尺距离,江晨一剑递出,顺著空间的缝隙,盪出丝丝涟漪。 沈月阳周身却被无数兵刃守护,没有任何防御的死角。在如此近的距离下, 攻击者反而必须承受更加恐怖的压力! 三尺,就是生与死相隔的天堑! 第238章 败剑仙,游旧地 “给我死——”沈月阳胸膛里的火焰彻底点燃。 剑光隨心而动,如此整齐一致的步调,令一切敌人胆寒。 江晨轻轻嘆了一口气。 心潮澎湃的沈月阳生出一种错觉,隨著那声嘆息,自己所御使的神兵都似乎凝固在半空中,静止不动了。 不,这不是错觉! 他眼瞳中清晰地映出江晨的影像。 簇拥著他的万千兵刃都静止在画卷中,唯有江晨却不属於其中,正缓缓挥剑暗褐色的光晕一点一点朝沈月阳心口递过来。 沈月阳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无法闪避一一原来他也是处於画卷之內, 成为了画中之人,被封冻在了静寂的时空中。 “空间凝固”!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又要再次落败?再被杀一次? 江晨手中的斩影剑,一点点接近沈月阳心口。 他虽然能在凝固的空间中行动,却是以消耗巨大的神元为代价的,整个人就像是在进行慢动作。 沈月阳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死期將至,目毗欲裂,头皮发麻。 江晨的剑尖在沈月阳的胸前轻轻一点,彷佛碰到了衣衫,又好像没碰到,然后微微一笑。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沈月阳发现自己能够控制身体了,当即迫不及待地发出一声怒吼,数万剑光瞬间齐齐涌下,欲將尺距离內的江晨吞没。 他要將適才的恐惧和不安一起埋葬! 在身躯被厉芒射穿之前,江晨眨了一下眼晴,似乎传递过来一个意味不明的讯號。 隨即,他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令方柄神兵都扑了个空。 沈月阳死命睁大眼睛,才从烟尘之后看到了江晨的身影。 “刚才那是什么神通?”沈月阳死死盯著江晨。 江晨没有回答,淡淡地道:“如果不是答应过云姑娘,暂时留你一命,你刚才就已经死了。』』 “素儿?她来找过你?”沈月阳心头涌起强烈的挫败感。 他知道江晨说的是实话。 继幽冥森林之后,他再一次被江晨击败。 如果不是江晨及时收手,此刻沈月阳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这一次,再没有那件保命法宝,能救回他的性命。 江晨伸出两根手指:“这是第二次。事不过三,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沈月阳死死咬住嘴唇,心臟彷佛在被毒蛇噬咬。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 哪怕是死,他也要再战! “江兄,接下来的第三次,请你不必留手!』” “还来?”感受到沈月阳身上不降反增的战意,江晨大为头疼,“沈公子, 留著你这条狗命,快去看看你的女人吧!” 本待出手的沈月阳因为这一句话而顿住。 “我的女人?你说的是谁?”沈月阳心中涌起不安。 江晨指了指乌风镇的方向:“乌风镇上,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月阳定晴眺望乌风镇的方向,旭日照耀之处,平和的大地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黑气、死气、煞气纠缠於內。 他面色陡变,顾不得理会江晨,身形疾射,掠入风沙中,直扑乌风镇。 江晨也鬆了一口气。 如果沈月阳非要纠缠,江晨也顾不得云素的请求了,只能下杀手。 江晨转头,朝不远处的雪茶靡招了招手:“走吧,我再睡会儿。』” 雪茶靡这时才回过神来,满面震惊,看著江晨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个天外来客。 她亲眼看见江晨击杀紫衣煞神的经过,固然神勇无敌,但紫衣煞神毕竟只是江湖人物,尚在可以理解的范畴。 可刚才算什么? 一个动輒御使千万道剑气的剑仙,也这样被眼前的少侠给轻鬆击败了? 这还算是凡人之间的战斗吗? 沈月阳走入乌风镇。 平静的小镇,依旧是一片祥和气氛。 街道上行人稀疏,贩夫走卒的態度好像比以前更加冷漠了。 若在平时,沈月阳是不屑於正眼看这些人的,但此刻心中不安,他忍不住想从卑微的贱民们脸上探寻端倪。 空气中隱隱的臭味让他皱眉。 ““尸味———” 如此浓郁的味道,意味著大量尸体的產生。 不久之前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激战。那么依依和星梦—· 沈月阳按住狂跳的心臟,加快脚步行往那个熟悉的住所。 倚翠楼。 这里人气稍旺。 小廝在庭前洒扫,看见沈月阳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欣喜神情:『 沈公子,你回来了———··· 沈月阳右手一扬,一枚碎银划出拋物线,准確地落入小廝手中。 “带我去见星梦姑娘。” “是,是!”小廝丟下扫帚,喜滋滋地上前弓路。 沈公子到来的讯息惹得倚翠楼上下沸腾,人人皆知这是一位一掷千金的豪侠,爭相上前迎接。 “沈公子回来了!” “沈公子,你好像变瘦了。』” “星梦姑娘在闺房等你呢!”” ““沈公子—— 眾人簇拥中,沈月阳放慢脚步,环顾四周。 一切跟从前一样,沈月阳的双眼扫过眾人面孔,看不见任何异样。 莫非,是我猜错了? 无论如何,星梦没事就好。 沈月阳手腕一翻,掌中赫然是几片金叶子,隨意递给身前的一人:“好久没来看大伙儿了,一点小意思,大家拿去分了吧!”” 金灿灿的光芒映得眾人眼珠子发红,大伙儿翘首以盼,纷纷朝手握金叶子的那人挤过去,爭抢喧譁声隨之响起,沈月阳趁机从包围中走脱。 他脚步轻盈地登上楼梯,来到夏星梦闺阁前。 隔著珠帘,隱约可听见里面悠扬的琴声。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门內响起佳人悦耳的嗓音。 沈月阳心头一热,推门而入,快步走向珠帘后那道窈窕的倩影。 “沈公子?唔一—”女子的语气中透出惊心动魄的欣喜,后半截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沈月阳一个用力的拥抱搂入怀中。 夏星梦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决意就在这一抱中融化。 “小梦,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低语,夏星梦心乱如麻。 “公子·— “你知道吗,我赶来的路上,遇到一个討厌的傢伙,他说你和依依出事了, 把我担心坏了·———” 听到柳依依的名字,夏星梦脸上表情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 这一变化没有逃过沈月阳的眼睛。 “小梦,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依依出事了?”沈月阳的疑问直刺夏星梦心底。 夏星梦迅速隱去眼中的慌乱,面带幽怨地道:“在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別提其他女人?” “噢———”沈月阳恍然醒悟,“是我不好,不该提她———.”” 雪茶靡背著江晨走走停停,不时將藏宝图拿出来辨认方位。 大约走了十几里,寻到一个山洞口,雪荼靡轻声唤道:“小哥哥,我们到了。” 江晨打著呵欠醒来,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山洞,说道:“那你可小心些,藏宝的地方一定有许多机关陷阱,注意別踩错了。”』 “那—————那奴家进去了?” 雪荼靡其实本来想说的是,你都知道这里面可能有很多机关陷阱,还不肯下来自己走吗?宝藏都近在哭尺了你还不想动弹,你到底有多喜欢睡觉啊? “嗯,去吧,找到宝贝了叫我。』” 雪荼靡背著江晨走进山洞,忽然惊道:“里面有人!』 不消她说,江晨也听到了洞里面传出的人声。 那是很多人在吵,其中夹杂著一两声惨呼。 江晨微微皱了一下眉,侧头仔细聆听,里面大概有二三十號人,大呼小叫的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他沉吟道:“有人先来一步,分赃不均起內江了?” “不好,我们得抓紧!”雪荼靡顾不得辨认机关陷阱,加快脚步往里走。反正这么多人都进去了,估计什么机关陷阱也都踏平了。 她背著江晨迈过荒草和藤蔓,走入洞穴深处。 前方喧闹的声音愈发清晰地传来。 “两个小娘皮快快束手就擒吧!乖乖让爷爷爽一下,爷爷不杀你们!” “专门留著你俩,难道还不懂爷爷一片苦心吗?” “你们越反抗,爷爷就越兴奋—————·』” 江晨一听这里面绝不是什么好事,但那伙人估计兴致正高,不会注意到外面的脚步声。 他低声道:“还有两个女侠,估计跟你一样,也是来寻宝的,结果白白便宜了別人!” 雪茶靡说:“幸好有小哥哥在,不然奴家一个人还不敢进来。”” 步入腹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 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户体,明显经歷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多名大汉围在一起,正对著洞穴最深处的两个女子怪叫。 那些人穿著胡乱拼凑的盔甲,持著各式兵器,看起来里胡哨的有些滑稽, 但身上染著鲜血,模样都十分凶狠。 这群人一看就是一伙强盗。 被他们逼到绝处的两名女子应该就是最后的倖存者,隔著那么多人,江晨看不清她们的模样,想来她们应该是背靠著洞壁,满脸绝望,在强盗们的鼓譟声中瑟瑟发抖吧。 强盗们还没有下杀手,只是在享受猫戏老鼠的游戏罢了。 再结合一路上的痕跡,江晨做出判断:“他们应该不是衝著宝藏来的,这伙强盗劫掠商队的时候,商队逃进这个山洞,边打边退,强盗也一路追到了这里。 雪茶靡暗鬆一口气:“那就好。” 雪茶靡刚一出现,强盗中的一人立即有所感应,抬头冷电般的目光朝这边扫了—眼。 那人蓄著钢针般的短须,面相凶悍,不怒自威,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修为有成的高手。 他看清雪荼靡的模样,嘿地一声怪笑:“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贼撞了进来,原来是段家嫂嫂!大嫂又跟段老哥闹彆扭了?后面这位--是你的新相好吧?” 他这一开口,其他强盗们才注意到新进来的两人,有人双目顿时放光,咽著口水道:“我早就听说段家嫂嫂姿色勾人,今天一见,才算是开眼了!”” “那小白脸是谁?怎么还要女人背?”” “操劳过度,伤到腰了吧,嘿嘿————·” 群盗七嘴八舌,说出的自然是不堪入耳的粗鄙言语。 被这么多人看著,江晨也不好意思还赖在雪荼背上,拍拍她肩膀道:“放我下来。”” 雪茶靡鬆手让江晨下来,低声道:“小哥哥当心,这些傢伙中间有两个高手,是『一魔双刀四剑』中的四剑之二。” 虽然知道那两位高手在江晨面前不值一晒,但这份心意还是要带到的。 江晨“哦”了一声:“你先试试他们的深浅。”” “啊?我?”雪茶靡面色一垮。 “放心吧,我给你压阵。”” 雪茶靡明白过来,这少侠也是想瞧瞧自己的武艺成色,於是娇滴滴地道:“那小哥哥可要看紧奴家啊———”” 短须黑衣汉子咳嗽两声:“大嫂这会儿还跟小白脸卿卿我我呢,就不怕我告诉段老哥?” 雪茶靡视线自群盗脸上一一扫过,在那短须黑衣汉子身边,另一个黑高个的刀疤壮汉亦是气势不凡的高手。 雪荼靡目光在黑衣汉子和刀疤汉子之间停留,沉声问道:“无间鬼王,飞天蜈,你们两个竟然混到一起了?哪个是当家的?” 她眼前的这两个人,可不是普通的盗贼头目,而是“一魔双刀四剑”中的四剑之二,剑法超群,在沙丘江湖上赫赫有名,一个据说曾刺杀过黑水城主,另一个曾盗过黑剑圣宝库,想不到竟然在此地落草为寇。 黑衣汉子“无间鬼王”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是大当家的,大嫂有什么指教?” 雪茶靡道:“我以前在这洞里埋了些宝贝,你们有没有人看到过?如果有人找到了,请把它归还给我。” 大当家“无间鬼王”好奇道:“是什么样的宝贝?” “唔-——”—-是个黑漆漆的东西,摸上去冰凉,放得久了还会生出雾气。”雪茶靡猜测幽冥秘宝应该是个类似的东西。 “听起来是个好宝贝啊!” 雪荼靡道:“这宝贝对我有特殊意义。如果当家的肯物归原主的话,小女子不胜感激!” 她说著屈膝盈盈一福,颤巍巍的样子惹来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 刀疤汉子“飞天蜈蚣”插嘴道:“你想怎么感激?” 他眼睛直勾勾盯著雪荼靡。 周围有人起鬨:“二当家的明知故问,还能怎么感激,当然是以身相许了!” “不好不好,听说那个“鬼刀”醋劲大得离谱,不好对付啊!” “管他什么鬼刀神刀,牡丹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哈哈——·” “我没有大嫂的宝贝,不过大嫂肯定会喜欢我的宝贝———.” 阵阵邪笑声中,雪荼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大当家挥了挥手,待吵闹声平息,道:“大嫂请放心,我跟段老哥是老相识,定然不会私吞你的宝贝。” 他环顾四周,嗓音拔高,叫道,“你们谁拿了大嫂的宝贝,赶紧送出来!” 眾强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说话。 大当家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声。 雪荼靡目光又一次从眾强盗面上扫过,只见不少人也正直勾勾盯著她,脸上都是一副垂涎三尺的神色。 大当家道:“兄弟们都不说话,那就是没人找到那宝贝了。请大嫂宽限一段时日,大伙儿一块儿帮忙再找找—————.”” 雪荼靡摇头道:“我倒是想多给你们一点时间,可惜,有人不答应。” “是段老哥不答应,还是这小白脸不答应?” 雪荼靡轻吐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既然你们不肯承认,还是我自己找吧!你们都滚出去!” 这话弓引得一片鬨笑。 “这娘们胆儿不小!敢让我们滚出去!” “嘿嘿!她这么不讲礼数,那就让她一个个领教兄弟们的厉害!” “先把她旁边的小白脸扒了皮,看她心不心疼·———.” “我想看看她的宝贝————.”” 大当家阴沉一笑:“大嫂可要想好了,我这一寨子兄弟都是粗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万一不小心伤到了你,那可不太好向段老哥交代啊-————.”” 雪茶靡冰凉的目光扫了江晨一眼,低声道:“小哥哥,奴家要上了。” 江晨微微一笑:“去吧,加油。” 二当家忍耐多时,这会儿终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大哥,让我去教训她!”” 大当家摇头:“不急,先让兄弟们试试深浅。” 他挥一挥手,眾强盗得了號令,摩拳擦掌地从三方合围上前。 这群强盗,各个手持利刃,目光灼热,如狼似虎。 持鬼头刀的,拿哭丧棒的,使斧的,用鉤的,玩飞爪的,嘿嘿怪笑著逼上来“嫂嫂,你的小相公怎么躲在女人身后?这样的人也能被嫂嫂相中?” “不如选我呢!” “嫂子,我给你看看我们的宝贝,好不好?” “是啊,俺们二十多號兄弟,都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保管让嫂嫂满意!” “娇滴滴的女人家,学什么舞刀弄枪,俺们把兵器丟了去草丛打架岂不更美??” 第239章 嫂嫂杀贼,弹指阴神 污言秽语,一声声往雪茶靡耳中钻来,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旁边靠得最近的一个强盗悄悄从她视线的死角处衝过来,探出手想占一把便宜。 雪茶靡的手终於动了,她隨意往上抬起手掌,正正撞在了那个强盗的手臂上,“咔”一声,就將那强盗的肘关节撞得弯折过来,淫笑声变成了哭爹喊娘的哀嚎。 其他几名强盗一见这娘们不好对付,急忙提刀舞剑合拢过来。 雪茶靡躲过一记铁棍,猝然旋身,飞腿一脚踢出。 那脚踝击中左边一名强盗的太阳穴,时就飆出了红色的血。 跟在后面的四名强盗,眼晴全红了。 雪荼靡从容落地,只听“呼”的一声,一名强盗甩出一只飞爪砸向她脑门。 另一名使刀的强盗矮身扑来,鬼头刀带起森森寒芒,疾如旋风般向她下盘砍去。 其余两个使剑使斧的强盗,也分別从两旁包抄而近雪茶靡先一低头避过飞爪,右手长袖骤然像是吸足了空气,膨胀得鼓鼓囊囊,一摆衣袖就捲起一阵凶猛力道,將鬼头刀带偏。 继而她足尖一点,另一只脚飞踢而出,正端中那使鬼头刀的汉子的下方。 那汉子顿如遭重锤轰击,口吐白沫倒飞回去,撞在后方一强盗身上,两人都成了滚地葫芦。 旁边使斧的强盗以为有机可乘,斧头刚刚扬起,只觉手腕一麻,一把板斧已经到了別人手上。 然后,只见斧光一闪,这一把板斧便砍上了他的胸膛。 转眼间,合攻上前的六名强盗只剩下最后一个使剑的。 他也是这几人中武技最高的一人,一剑刺出,剑芒凌厉,袭面生寒,也算有几分看头。 但雪荼靡只是一抬手腕,就將剑势磕开。紧接著一道悽厉的风声闪过,那使剑之人便已身首异处。 一个娇滴滴的美艷女子站在血泊里,手拿一柄往下滴血的斧头,她身后的白衣少年微笑著看著她背影,这情景看起来十分不和谐。但它就是如此真实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本来往前凑的强盗们都不禁停下了脚步。 大当家脸上已经不剩半点笑意。 他本以为雪荼靡只是仰仗“鬼刀”的庇护,没料到这小娘皮本人也是个十分棘手的高手。而她背后的白衣少年,也笑得高深莫测。 他使了个眼色,二当家“飞天蜈蚣”握剑上前,剩下的强盗也不敢大意,挤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前逼近。 雪荼靡道:“你们现在离开,我不杀你们。” “今天只有一方能走出去!” 二当家“呛螂”一声拔剑出鞘。 雪亮剑光映上雪茶靡面孔,使得她的瞳孔不由缩小了几分。 仅看锋芒,就知那是一支削铁如泥的宝剑。 如果用手中的斧头跟那支宝剑对砍,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而且“飞天蜈蚣”身为沙丘“四剑”之一,他的剑法之凌厉,雪荼靡也是听说过的。 雪荼靡虽然可倚仗身法与之周旋,但一个不小心,身上就可能会少个零件。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江晨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询问:小哥哥,要不然还是你来? 江晨嘴角牵动了一下,微笑道:“如果要对付两位当家的,好像太难为你了雪荼靡刚要绽露笑脸,甚至连怎么拍马屁都想好了,却听见江晨继续说道,“这样吧,你解决掉二当家,把大当家留给我。” “—是。” 二当家目光灼热地端详雪茶靡脸上每一分神情变化。 柔弱的女子手持战斧,衣裙沾著鲜血,眼神茫然,神態楚楚可怜,摇曳的火光从她发梢、指尖、身体透过,光影恰到好处,如一尊完美的艺术品。 户山血海与柔媚佳人,这反差让二当家的兴致愈发高昂。 至於后边的江晨,已被二当家彻底忽略了。一个仰仗女人庇护的废物,在艷丽且暴力的佳人光辉笼罩下,他的存在感接近於没有。 眾强盗慢慢逼拢,十余把兵刃一齐指著这方。 雪茶靡难以找到出手的机会,只得一步步往后退去。 眼看她的身影即將转回岩石后,二当家按捺不住,沉喝一声:“都让开!” 这些不知轻重的杂种,万一把美人嚇跑了,谁担得起这个后果? 眾强盗从中分出一条路,二当家越眾而出,雄起起气昂昂,呼吸粗重,威风凛凛。 他提剑一指雪荼靡,叫道:“你是我的!”” 雪茶靡讥消地勾起了唇弧。这是个色迷心窍的蠢货! 二当家看出了她的不屑,也懒得用言语分辩,当即吒吼一声,如饿虎扑食, 气势汹汹地斩向雪荼靡头颅。 雪茶靡拉著江晨抽身疾退,同时脚下踢起一片沙土,令二当家脚步受阻, 二当家有意卖弄,將一把宝剑挥舞得水泼不进,只见雪亮剑芒映照四方,漫天沙土都倒卷回去,罩向雪茶靡自身。 不愧是“飞天蜈蚣”!不愧是沙丘“四剑”之一! 雪茶靡眼中一抹冷光闪过,袖口一摆,將沙土挥散。 这时二当家已纵步赶来,手里宝剑颳起呼啸风声,笔直点向雪荼靡咽喉。 这等悍勇气势,让雪荼靡微微色变。 她料到自己的斧头应该挡不住这一剑,伸手隨意一格,脚下更加飞快地往后退避。 “咔!” 一声裂响,木质斧柄应声而断。 雪茶靡及时抽手,飘然避过刮面剑锋,差点被削下了一截衣袖。 她正要继续后退,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另一声长剑出鞘的轻吟。 “呛一余音颤鸣,久久不散。 雪茶靡视线余光所及之处,只见一片乌蒙蒙的光晕自身旁倾洒而出,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穿过二当家长剑防守的空隙,阴狼地刺入了他衣衫之內。 二当家猝不及防,差点送命。 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小白脸,此时却发出了致命的一击,二当家浑身寒毛直竖,从无数次拼杀中活下来的直觉告诉他,只要被这把剑擦伤一点就必死无疑。 那把剑上的灰暗色泽怎么看怎么诡异,八成是涂了剧毒,挨都挨不得! 好一个二当家,性命攸关之际,只见他身子突然往后一仰,便成铁板桥的姿势,那支灰暗长剑便掠面而过,被他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好!”江晨赞了一声。 二当家不愧是江湖上的“四剑”之一,躲避的姿势很標准。 雪茶靡却在这时抬起脚,温柔地踢向那汉子下盘。 二当家来不及得意,更来不及起身, 此时他仍保持著仰天斜倚的姿势,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左掌在地面上一拍, 正要回腰起身,但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就无以为继。 只听“噗”一下恍若不闻的轻声细响,彷佛有一股微风从他的身下惊然掠过,紧接著,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就让他失去了意识。 江晨彷佛听到了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在场看到这一幕的男人都体会到了一种嗖嗖发凉的感觉。 雪荼靡收回脚,靴子沾著血跡,此时看来是如此触目惊心。 她转过头,美眸带著几分欣喜之色,看向江晨:“多谢小哥哥出手相助。” 江晨“嗯”了一声:“他仰仗宝剑之利欺负你,我也还他一剑。” 至於可怜的二当家,身体凹陷下去一块,当场气绝。 强盗们这时才反应过来,悲呼道:“二当家的!”” “二当家的你死的好惨哪!』 “二当家的你放心,我们一定为你报仇!” “你的妻儿我们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眾贼虽然喊得热闹,但挤挤攘攘中,却无人敢率先靠过来。 群情激愤的场面下,二当家的宝剑也不知道被哪个机灵的傢伙给顺手抄走了。 “哼!” 后方传来一声冷。 身为大当家的黑衣汉子“无间鬼王”终於坐不住,龙行虎步地走上前来,眾人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眯著眼睛打量雪荼靡。 “大嫂真是好本事,连我二弟也著了你的道。今天这个梁子,我们算是结下了!” 雪荼靡道:“我只想找回我的宝贝。』 美人倩影朦朧,在迷离的火光中婉约摇曳。 大当家目光又一转,警向她旁边的江晨时,变为凶狠的厉芒。 “小白脸,我小看你了!你手里的黑剑,恐怕来头不小吧?』 江晨道:“你想要吗?我可以送给你啊!”” 斩影剑可以送出去,但当然不是送到大当家手上,而是送到他身上,送他去投胎。 大当家重重哼了一声,“兄弟们听好了,男的剁碎了餵狗,女的只留一口气,大伙儿人人都有份!” 这號令一出,强盗们各个战意激昂,吆喝著污秽言语,在大当家率领下缓步上前。 雪茶靡转头,求助地看向江晨:“小哥哥,你看这——”” 江晨点点头:“这么多人,你恐怕对付不了,我来吧。” 他上前一步,越过雪荼靡。 大当家心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他盯著江晨的眼睛,心头雯时凛然。 高手! 绝对的高手! 比自己更强的高手! 这样一个高手,刚才为何却躲在女人身后? 大当家来不及思考太多,心中已迅速想出一个应对之策。 他高举马刀,吼道:“兄弟们,跟老子一起砍他娘的!“ 眾强盗举起兵器乱糟糟地吆喝:“砍他娘的!” “上啊!” “剁成肉馅!” 十余把兵器映著火把的光芒,同一时刻对准了江晨。 强盗们鼓譟著,手中兵器砍向江晨。 同时还伴隨著“”的破空声,不知多少暗器从侧面袭近。 雪荼靡脸色惨白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后退迴避。 就算以她全盛时期的身手,同时面临这么多人的攻击也是极其危险的,更何况是体力耗尽的现在。 这个时候,江晨却不躲不闪,挺直了身躯,从容地竖起一根手指。 看到那根手指,大当家的头皮瞬间炸得发麻。 他本欲提刀直劈江晨脑门,竟在此时临阵退缩,反而朝强盗之后退去。前面的那些强盗,便成了他的人肉盾牌。 江晨的动作看似舒缓,实则肆意灵迅。 当十余把兵器同时袭来、暗器带起的寒意侵近身躯的时候,江晨的思绪彷佛飘飞起来,晃晃悠悠,分散到四方。 这山洞里没有阳光,正適合阴神出窍! 江晨闭上眼睛,清晰地从杀气交织的包围圈中分辨出了力量最为薄弱的一点,完全捕捉到了这些人的动作轨跡,唯今所缺的,仅是轻轻一指。 这一指必须精妙、精確、完美,將每一丝气力的作用都发挥到极致,不留下任何遗憾。 “空间伤痕”! 所有人的位置映入他脑海,下一瞬,那清冷光晕的轨跡一闪而逝。 江晨正抓住了那一剎那的契机,弹指挥出。 一瞬间似乎有轻风拂过,吹皱湖面,盪起血色的涟漪。 死亡接踵而至,剥开画卷,电芒在血雾中迅疾游动,那一指化为现实,却又恍如梦幻。 风吹叶落,血雨滴洒,伤痕已逝。 所有攻过来的杀气俱被清扫一空,暗器、刀剑、乃至人体,都在无声中被割裂,所过之处披靡,死亡吞噬了一切。 没有惊叫,没有恐惧,残肢断躯摔落之后,十余名强盗再无一丝声息,唯听见鲜血渗出体外的沙沙声。 包括正欲后退的大当家在內,皆落地无声。 “很好,一个不落,都在这里了。” 江晨放下手掌,打了个呵欠,“这样可以放心地打个盹儿了。”” 他又有些犯困,伸手搭著雪荼靡的肩膀,还想再眯一会儿。 雪茶靡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一点不剩,像一座凝固的雕塑,任由江晨靠著,一动也不敢动。 那如梦如幻、却又残酷至极的一指,让她心里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所填满。 倘若之前鬼刀与紫衣煞神一起出手,那么自己夫妻二人大概也已经变成了跟眼前这些支离破碎的东西—· 汨泊扩散的血泊蔓延到了脚下,几步之外,大当家被拦腰截断,上半身又从左肩斜著剖下来,五顏六色的臟器摔了一地。 他眼珠子突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似乎最后还想说出一句什么,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两个人无声地紧靠著,浓郁的血腥味一阵阵往鼻孔里钻。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雪茶靡缓慢地將脑袋扭过一个小幅度,用眼角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肩上的这个白衣少年。 当日击杀紫衣煞神的场面虽然强悍壮观,却不足以给人带来最直接的衝击。 只有当亲眼看见他一击造就的血腥场面,才知道这傢伙到底是个怎样的凶神。 这人懒洋洋的,看起来无精打采,好像只是个贪睡的邻家少年。然而,在这副懒散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个多么可怕的怪物? 江晨眼皮颤动几下,雪荼靡忙垂下视线,但地面上血腥的场面让她胃部一阵不適。 耳边响起江晨的声音:“你不急著找宝藏了?』 雪荼靡深深吸了一口气,仍无法抑制住嗓音中一丝微不察觉的颤抖:“要不,奴家还是先陪小哥哥睡觉—·.·.” 醒悟到自己言语中的歧义,她赶忙解释,“我是说,我先背著小哥哥打个 “不用了,你去找东西吧。” “那,那好吧。” “找到了跟我说一声,別一个人跑了。”” “奴家绝没有这个胆子!”雪茶靡恨不得指天发誓。 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向洞穴深处的两个倖存者,说道:“强盗都死光了,你们也可以走了。” 那两名女了呆愣愣地看著满地血腥,只感觉像做梦一样,半响没有回神。 江晨见她们像是嚇傻了的样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不是坏人—”-””-算了,你们当我是坏人也没关係,总之你们可以走了!” 那个穿著一袭黑色紧身衣的修长女子缓过神来,抱拳行礼:“多谢少侠出手相救,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江晨摆了摆手:“我的名字就不说了吧,你们赶紧走,別留在这儿。” 第240章 幽冥秘宝,地狱图卷 黑衣女子再三致谢,然后扶起旁边穿著洁白长裙的女子,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尸体,往外走来。 那白裙女子的视线一直凝注在江晨脸上,江晨也多看了她几眼。 这女子面上蒙著轻纱,脚步虚浮无力,毫无武艺根基,身体十分娇弱。 从她身上的饰物就能看出,这是个高门贵族的大家闺秀。 旁边的黑衣女子应该是那小姐的保鏢,身手其实也不俗,不然也难以在眾强盗的包围中坚持到最后。 看她小心翼翼扶小姐的样子,像是扶著一件易碎的琉璃珍品,一不留神就会摔碎。 她们从江晨身边经过时,黑衣女子还略带警惕,白裙小姐却抬手示意停下, 然后在怀里摸索片刻,双手呈上一颗珠子。 “这是“神珠”,放在身上能清心寧神,更能汲取赤月光华,用於修炼神通,事半功倍。唯一的缺点,就是会让佩戴者的体温比平时要凉一些。” 白裙少女说话的声音娇娇弱弱的,语气温柔又不失礼节。 黑衣女子惊道:“小姐,这可是你的———.” 白裙少女用眼神示意她別打岔,然后向江晨柔声说道:“这颗珠子送给少侠,就算是少侠救我姐妹二人性命的谢礼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晨笑著接过。 双方就此別过。 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来歷。 只有江晨手上的这颗“神珠”,算是唯一的见证。 “果然是好宝贝!”江晨拋玩几下神奼珠,放入怀中,露出笑容,“我居然不犯困了。”』 过了一个半时辰左右,雪荼靡终於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幽冥秘宝—个狭长的漆黑盒子。 盒子是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上面还沾著新鲜的泥土。 江晨看了几眼,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幽冥秘宝吗?里面是什么东西?” 雪荼靡双手举著盒子,恭敬地道:“奴家也没有开启看过。” “开启看看。对了,这盒子不会有什么机关吧?你开盒子的时候离我远些。, 江晨说著后退几步,站到了雪茶靡斜后方。 从这个距离和角度,既可以看到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万一触发了什么暴雨梨针之类的机关,也来得及反应。 至於雪茶靡嘛,江晨会记住她的大无畏精神和壮烈牺牲的高贵品质。 雪荼靡幽怨地抿了抿嘴唇,没声。 这傢伙只把本姑娘当炮灰而已。明明这么厉害,却还是怕死得很,一有情况就叫本姑娘先上前—··· 不过拿到幽冥秘宝,也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 雪荼靡怀著紧张又兴奋的心情,缓缓开启了盒盖。 万幸的是,没有触发什么机关。 雪茶靡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盒子中赫然躺著一个长柱形物事,被黑色布条包裹著,缠得挺严实。 “这种形状,不会是擀麵杖吧?”江晨也伸长了脖子,一边看一边嘀咕。 雪茶靡深吸一口气,志忑地拿出黑布包袱,一层一层拨开布条,露出了里面物事的一角,似乎是一个捲轴。 “一幅画?难不成是某个洞天世界的入口?画中世界?” 江晨看著那捲轴一眼,心中忽然有所感应,隱隱觉得这东西很不寻常,透出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雪茶靡拿起捲轴,只见捲轴用红色丝线繫著,沉甸甸的。 她伸手解开丝线的时候,还没感到异样,但当她慢慢揭开捲轴一角,突然眼皮一跳,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这应该是一幅画卷,露出来的只是很小的一个角,没看到画中內容,只是那边框的一小段纹,就让雪茶靡头皮发麻,手上的动作僵在半途。 那纹实在是诡异至极! 雪茶靡从没见过如此扭曲的线条,在眼前鲜活地动了起来,好像不甘心於局限在画中的平面,隨时要跳出来,为她展示奇诡血腥黑渊的一角。 “怎么了,捲轴上面有毒?”江晨在旁边问。 雪茶靡咬了咬牙:“不,没毒———.只是有点奇怪————·” 她忍著身体的不適,一点一点,將画卷往外揭开。 她的眼睛像是被强光照射一样,不由自主地流出泪水,模糊了视线。 好像是身体的本能在提醒她一一不要看!不要看! 雪荼靡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言。 那还是在幼童时代,母亲在枕边给她讲的故事,具体情节已经模糊了,只依稀记得,那是关於古堡、月圆之夜、黑暗沼泽、活尸墓穴的一段探险旅程,充满了奇幻惊悚的元素。 那些探险者费尽千辛万苦得来了一幅价值连城的画卷,但那画卷却附带著亡者的诅咒,凡是看见这幅画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原因离奇死去或失踪— 眼下,手中这张给自己带来诡异感觉的东西正欢呼雀跃地表明,它很可能就是那幅传说中的诅咒画卷! 蒙尘数十年后,来自地狱的诅咒终於重现人间。 雪茶靡有一种错觉,自己虽然站著,但脚下的地面、头上的天空都开始旋转,而手中的那副捲轴则微微颤抖,似乎要脱离她的掌控。 她大口喘息,只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脸上已泪流满面,身上已汗流瀆背。 “这是画了什么玩意儿?”江晨睁大眼睛,只觉得那捲轴上是一个个扭动的漩涡,各种线条充斥於其间,根本看不明白,“这人会画画吗?” “我不知道—————”雪茶靡微带喘息道。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画中模样,只感觉手里的那幅画卷越来越沉重, 十斤,百斤,千斤—————-直到好像容纳了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雪茶靡双手一抖,拿不稳手中的画卷,失手跌落地面。 捲轴脱离手掌的瞬间,她只觉得心头一松,某种沉重又阴冷的东西离自己远去了。 “啪!” 捲轴坠地。 雪荼靡鬆了口气,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转头向江晨说道:“这可能是就传说中的那幅禁忌之画————” 她忽然睁大眼睛,满脸惊愣。 “小哥哥,你怎么了?”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忽然意识到,江晨的眼力比自己高得多,可能已经看清了那幅画上的內容! 雪荼靡悲呼一声,“不能看!”” 她心中升起强烈的懊悔。 她早就该提醒他的。 这时候才出声,已经太迟了! 江晨虽然比雪荼靡离得更远,却已经看清了画上的內容一一那上面绘的是地狱图景! 青面獠牙的恶鬼,悽惨受罚的犯人,扒皮拆骨,抽肠挖心,油锅、铁树、剪刀、春臼牛坑、冰山火海-———一幕幕恐怖的酷刑图景,赫然映入眼帘。 诸恶眾孽,无边憎怨,永劫苦厄,皆穿透纸面,直衝阳世。 第241章 手撕秘宝,夜来风雨 江晨看了两眼,顿觉一股凉意直透印堂,钻入脑门,刺得他双眼剧痛,几乎要流出泪水来。 雪茶靡扶住江晨的身躯,急切问道:“你没事吧?” 她看见江晨的脸色,惨青一片,煞是嚇人。 江晨一只手捂著眼晴,另一只手將她推开。 印堂像被锐器刺穿了一样,痛得令人难以忍受,连三魂七魄都在颤抖。 他咬紧牙关,將这股痛楚尽数承受。 半响,他身体才恢復知觉,睁开眼睛,视线里一片模糊,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变得清明。 他低头看著地上半收拢的画卷,喃喃地道:“地狱?地狱?浮屠教的杂种们,只会这种嘘人伎俩!” 他心中怒火腾腾,俯身拾起画卷,双手用力一拽,那做工精美的黄绢便吡啦一声断成两截。 雪荼靡眼皮一跳。 在传说中,这幅画不应该是水火难侵、刀剑难伤,不可能毁坏的吗?怎么被这傢伙一下就·—— “此!此!『 江晨双手连连撕扯,那幅价值不菲的画卷很快成了一块块碎布片,四散纷飞,飘落满地,蕴於其中的那种勾魂摄魄的魔力也彻底损坏。 江晨把手中的碎末往天上一拋,看著纷扬飞舞的布条,哈哈狂笑起来。 “禿驴们!黔驴技穷了吗?就这点本事,丟人现眼!还不乖乖出来受死!” 音波如潮如浪,沿途挟裹狂风横扫开去,所过之处沙尘飞舞,血水进溅,残尸战慄,煞气腾腾,万物萧杀,洞壁深处传来譁啦啦的岩石碎裂声。 雪茶靡只闻耳畔如有雷霆炸响,惊得她容失色,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十多步。 眼前这个仰天狂笑的男人,浑身散发出肆无忌惮的凶煞气息,与平日的温和少年判若两人一一恐怕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笑声迴荡在洞穴中,滚滚不绝。 “小哥哥,你冷静点!你,你別嚇我————” 雪荼靡瑟瑟发抖。 片刻,江晨收声,转头道:“嚇到你了吗?”” “嗯嗯。”雪荼靡像小兽一样眨巴著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点头。 江晨冷哼一声:“你找的什么狗屁宝藏,存心想来害我是不是?”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雪荼靡两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同时感觉到一股暖意。 她嚇尿了。 她拼命磕头,口中磕磕巴巴地解释:“冤枉!冤枉!奴家也不知道会这样! 奴家只是听说有宝藏,就跟他们一起来寻宝,奴家————.”” 江晨审视她良久,冷冷地道:“你也看了那幅画,怎么会没事?你是不是提前闭上了眼睛?”” “奴家没有————奴家是流了太多眼泪,把眼晴糊住了·———”· “抬起头,让我看清楚!”” 雪茶靡不敢有半点违逆,慌忙抬头让江晨审视。 江晨皱著眉道:“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確实糊住了--不过你怎么证明,你是看画看的,还是被我嚇出来的?”” “奴家,奴家愿意把心挖出来给小哥哥看—————”雪荼靡说著就要解衣。 “別,想用美色贿赂我,我不吃这套。”” 半响,江晨勉强相信了雪荼靡不是存心要害自己。 他摆了摆手:“起来吧。”” “呜呜呜,多谢小哥哥不杀之恩。” “把眼泪鼻涕擦擦———还有,你裤子也该换了。” “是—————-奴家这就把脏衣服换下来—————”雪荼靡羞愧得无地自容。 还好她穿著长裙,即便没有新衣服,也勉强够遮挡。 江晨揉了揉眉心,盯著地上的画卷碎片,嘀咕道:“到底是谁这么噁心,搞出一个假宝藏来害人?” 雪荼靡已经把自己稍微收拾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走到江晨面前,轻声道:“不,这应该是真的幽冥秘宝,幽冥教主珍藏的那幅《幽冥地狱图卷》—— “地狱图卷?”” “嗯,据传它是高僧云重亲手所绘,没有人知道那上面画了什么东西,因为所有看过这幅画的人,都会瞬间暴毙-—----幽冥教因这幅画而兴起,又因这幅画而覆灭—————.” “暴毙?我怎么没暴毙?” “奴家也不知道—————”? 雪荼靡偷偷了江晨一眼,確定他还是个活人,“也许是小哥哥神威盖世,万邪不侵吧。” “所以这东西真的就是幽冥秘宝?” “八成是吧,如果它还没碎的话.———.” “现在怎么办,拼起来还能用吗?』 “恐怕很难,这幅画已经完全失去了效力。”雪荼靡低头看著地上的碎屑, 还能看清画上线条的一角,只是已经彻底失去那种勾魂摄魄的魔力了。 “算了,就当是长见识了吧。这趟拿了个“神奼珠”,也不算白来。”” “是的。”雪荼靡心头有些失落,也不敢表现出来。明明拿到了幽冥秘宝, 却被撕成了碎片—————··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到子时了吧。』” “这么晚了?那得赶快回去了!” 末日军团,烈武营,帅帐。 锦袍少帅罗简与张雨亭相对而坐,饮茶。 明明是艷阳高照的天气,罗简腿上却盖了一件毛毯。 他对面的张雨亭,低头翻看著书本,面上略带一抹病態的苍白。 两人各自饮茶,一句话也不说,气氛並未因此显得尷尬。罗简知道,雨亭她就是喜欢安静。 罗简也喜欢这样的时刻,因为他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年轻女冠的眸光流转、睫毛颤动,静静陪在她身旁。 张雨亭並不反感他的自光。 虽然那种“不反感”换一种说法,也即是“不在意”,但罗简已经由衷地得到了满足。 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挺好-——· 时已近黄昏。 西垂的红日暮光,投进来营帐一角,橘红的光线耀在张雨亭脸颊上,让她苍白的清丽面容染上了几分嫣然。 罗简放轻了呼吸。 这靡靡色彩令他生出一个褻瀆的念头,眼前的这名女子究竟是真实存在的, 抑或来自一场梦幻? 真想伸出手去,触控一下那肌肤的温度啊! 可惜,今夜过后,自己不知是否还有机会来享受这样的安寧。 罗简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迟疑。他不忍心打破眼前的美好。 张雨亭翻了一页书,突然抬起视线道:“你有心事?”” 终究不得不说。 罗简嘆了口气:“我今晚回部北,领一千兵马,子时出发。” 迎著佳人的视线,他觉得有些惭愧本来说好要守护雨亭直到她痊癒,可惜,现在却不得不提前离开。 张雨亭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目光下移,落在罗简盖著毛毯的那条腿上。 “恶化得很严重吗?”” 她伸手去摸,罗简本能地做了一个后退的动作,却没躲开。 “小心。”罗简看著那根纤长手指隔著毛毯按在腿上,忙提醒道,“那“红煞”的肉芽很难对付,我用了全部功力,也只能把它截止在足三里下。只要气温低一点,它就会出来作怪。” 张雨亭收回手指,微著眉头道:“你早该回去的。”” 罗简微微一笑:“我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你很傻。”张雨亭並非嗔怪,也非责骂,而是平铺直述的语气。 但这冷冷淡淡的几个字却让罗简心中一暖,顿时觉得自己这些日来的一切忍耐和坚持都是值得的。 他身子前倾了少许,含著一丝紧张道:“雨亭,你跟我一起去吧?路上相互有个照料— “我伤势未愈,不便远行。”张雨亭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也是。”罗简点点头,笑容有些苦涩,“我让貂煌留下来,他手下还有一千骑兵,应该能坚持一阵子。”” “你不必如此———..”张雨亭的表情忽然不那么冷淡,“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你不用为了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而做出这样的牺牲!” “不,这不是牺牲,雨亭。”罗简柔声道,“就像你们山上修士说的,每个人的大道不同,而你就是我的大道。朝大道而行,我心里只有快乐和满足,所以你完全不用同情我,也不必为此而自责,因为我自己乐在其中————.” 张雨亭朝他瞅了半响,不太肯定地道:“仅是为了男女之爱的话,那种理由太单薄了。”』 “並不是这样,爱情的美妙,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罗简两只手按在桌子上,盯著女冠道,“雨亭,冒昧地问你一句,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没有。”张雨亭摇头。 罗简微笑道:“在坐忘山,应该有很多人追求你吧,你一个都没看上?从小到大,一个都没有?”” “我—————”引张雨亭顿了一下,“没有。』” “雨亭,你真是太冷了!”罗简感嘆,“难道就没有一个男人能在你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哪怕只是偶然梦到也算。” “印象?”张雨亭又顿了一下,这次想得比较久,“有一个—— “谁?”罗简忍不住站起来。 就在张雨亭朱唇轻启,將吐出那个名字之际,帐门忽然被的一下推开,一位黑甲军官迈著沉重的脚步走进来。 “將军,饭点到了!”” ” 罗简脸冒黑气,伸手一指,“你给我出去!』” “可是,该吃饭了———”” “滚出去!”” 夜色姍姍来临。 军营里的很多人都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 风雨欲来。 被关在一个单独营帐里的尹梦,心绪起伏难平,来回步。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被困在这样一个铁笼子般的地方,已经有四五天了。 作为赵郢的遗,她被当成犯人一样对待,每天除了送饭的人,再跟外面没有別的联络,连叶星魂都没有机会看她。 寂静的夜里,她回想自己近来的遭遇,越来越恐惧自己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尹梦浑身一个激灵,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木釵。 “呀——”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身而入。黑暗中尹梦瞧见那人的身材轮廓,分明是叶星魂。 她稍稍鬆了一口气。 至少这人不是来送她上路的。 “尹梦姐,你还好吧?”叶星魂走过来,黑暗中的眼睛像狼一样发出碧绿的光芒。 “还好。外面有四个守卫,你是怎么进来的?” “今晚罗简调兵,换岗的人手留下了缺口,我就混进来了。”叶星魂走来, 冷不丁握住了尹梦的手腕,把她掌中的木釵拿走,“不要做傻事,这东西只会伤了你自己。” 尹梦垂下头道:“至少我还能选择自己的死法。』” “尹梦姐,你还在恨我吗?”叶星魂低声问。 尹梦沉默半,缓缓道:“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事到如今,你还在乎我的感受吗?” 叶星魂道:“赵郢临死前说,他將僱主的身份告诉过你。也就是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他的秘密,是不是?”” “是。”尹梦偏过半边脸,憔悴的脸庞勾起冰冷的笑容,轻声说道,“这几天我们如胶似漆,吃睡都在一起,没有一刻分离,所以他做的那些事情,也都不会瞒著我。”” 叶星魂心中绞痛,却强自忍耐,沉默地倾听著尹梦的幽幽低语。 “来到沙漠之后,郢哥曾与很多人秘密碰面,有护院、歌妓、屠夫、赌客----那些人看起来都是市井小民,但他们的身份其实非同一般。郢哥虽没有明说,但我也能猜出来—--郢哥虽然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却极度高傲,绝没有耐心跟贩夫走卒们一个个拉家常————.” 叶星魂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那些人都是谁?告诉我!” 尹梦神情讥消:“你杀了郢哥,你觉得我会把这些秘密告诉你吗?』” “我杀赵郢,是为我叶家上下三百口报仇!我有什么错?”叶星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星魂,你没错。”尹梦露出淒迷之色,呜咽般低泣,“是我错了,我是个不肖子孙,我不配姓尹—-——-可我绝不后悔!跟郢哥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但郢哥带给我的快乐,已让我一生无憾—————.” 叶星魂的眼睛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低吼道:“不要再说了!”” “你听不下去了吗?是不是很心痛?”尹梦幽幽地道,“你想从我嘴里套出郢哥的秘密,怎么连这点痛苦都不能忍受?” 叶星魂上前一步,双手搭上尹梦瘦削的肩膀:“尹梦姐,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但是没可能的。你不要对我抱有妄想!”尹梦咬著嘴唇,冷冷地看著他,“我把一切都给了郢哥,不可能再爱上第二个男人。何况,还是杀他的人“我——·我————·我喜欢你,所以————·· 听著叶星魂沉重的喘息声,尹梦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颤声道:“星魂,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乱来— “所以,我不会放过你的!”叶星魂的声音似哭似笑,如同野兽在嘶吼。 “鸣鸣一—”尹梦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又很快被堵住,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我知道你恨我,索性就恨得更加彻底吧!尹梦姐,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这是你逼我的!我现在就要你!” 第242章 重返乌风,魔染梦土 红月高悬,千里赤地。 张雨亭將罗简送出第二道防线外。 “就到这里吧!”罗简回头,向晕红月色下的女冠露出笑容,“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一路顺风。”张雨亭道。 “貂煌,雨亭就交给你保护了,给我放机灵点!她少了一根头髮,我就拿你是问!”罗简向不远处的黑甲將军喊道。 “遵命!』” 罗简挥了挥手,在两名亲兵的扶下上了马车。 张雨亭目送马车隆隆远去,忽见罗简从车窗探出半个头来,大声道:“那个在你心里留下痕跡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张雨亭犹豫了一下,轻轻吐出三个字:“白鬼愁。” “怎么是他?”罗简原本紧张而期待的双眼,顿时黯淡。 橘红色月晕下,张雨亭耳边的长髮隨风飞舞,搭配她纤细柔弱的体態,显得无助且悽美。 “抱歉,那不是你想像中的爱,而是恨。我已经无法去爱一个人,只剩下恨她的视线从左手断指上移开时,马车已然消失在暮色中。 妖异的月华洒在身上,张雨亭独自转身,脚步萧瑟沉重,一如此刻心情。 愁绪翻涌,鬱郁难平。 不远处,丝丝缕缕淡薄的粉色雾气从地平线上升起,繚绕在营帐之间。 夜色惨澹,张雨亭脚下一软,跌跪在湖边湿润的草地上,四肢冰冷乏力。 “张道长!”黑甲將军急赶过来。 “没事。”张雨亭摆了摆手,“跌境的后遗症罢了。” 练气境界从九阶“返虚”跌到七阶“吞日”,道心蒙尘,窍穴堵塞,也会带来体魄上的衰退。 张雨亭半蹲著身子,双眸迷离,眺望远方。 风吹荒野,雾气时聚时散,化作万般形状,映入她眼中,彷佛喻示著无常的世事。 当噩梦般的生死离別真实地出现在生命中,才让她深切地体会到,原来那些丑恶和痛苦,绝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忘情”所能解决的—: 她忽然醒觉,这样下去,自己的一颗道心恐怕要继续跌落尘埃。 后半夜的时候,月隱云中,薄薄星光从缝间撒进来,地面上恍若镀了一层微霜。 苏芸清忽然从梦中惊醒,竖起身子向四周张望,大口大口地喘气。 稍微平復了一些,她募然发现熟悉的人影就坐在床头,愜愜地注视著她,眼神迷茫。 “小寧,你还没睡?”苏芸清异道。 希寧摇摇头,声音微涩:“我不困。“ “睡不著吗?” “嗯————有女人在惨叫。” “女人?”苏芸清竖起耳朵,侧头倾听了一会儿,疑惑道,“哪有?” 希寧道:“真有!她叫得好大声,好像还在骂人。什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仔细听!”” 苏芸清朝帐外又听了一会儿:“有吗?”” “有的!確实有人在叫,好像————是尹梦姐姐的声音?” 夜风颳面,繚绕的雾气渐渐散开,沙丘远方露出熹微的光亮,穿透风沙,往洞內投下一片莹白之色。 江晨走出山洞,沐浴在月光中,凝望著眼前之景,心里面却並不平静。 总感觉,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有事情发生了———· 平江晨长舒一口气,伸展著身体,任晨风吹拂。 澎湃的力量有规律地脉动,散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控制著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开怀,好像能拥抱眼前天地间的一切。 这“金刚”体魄,足以粉碎一切阴暗中的鬼魅! 白裙小姐赠送的“神珠”用於恢復神元,也有奇效,江晨几番大战施展神通,此时早已完全恢復,不但神元充沛,甚至还有所进益。 雪茶靡从他身后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身上衣物, 她隨意一个动作都嫵媚撩人,让人不忍挪开目光。 可惜江晨此时无暇欣赏她的媚態,只嫌她磨蹭,晒笑道:“別整了,回去之后洗洗睡觉,不还是要解下来?” 雪荼靡红著脸道:“女为悦己者容。』 一一笑,眉梢挑动,亦有万种风情。 江晨无心多赏,扭头向前,道:“该上路了。』; 雪荼靡加紧脚步跟上来,问道:“小哥哥,奴家背你回去吗?” “不用了,老子又不是软骨病!” 走了十几里,两人原路返回乌风镇。 还没进入小镇,江晨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人,独身行来,不掩杀气。 狭路相逢。 江晨略感意外,打量著眼前的陌生剑客。 这人一袭青衫,腰悬长剑,比月光更冷的目光盯住了江晨,饱经风霜的面容上满是恨意。 只有一个人。 却敢於只身挡住江晨的去路。 雪茶靡低声道:“他是“伏龙剑客”孙飞雁,沙丘“四剑”之首,擅长拔剑术,常与人一招分生死。”” “一魔双刀四剑,他比你相公“鬼刀”都差一点,一个人就敢来找我,这么勇的吗?”江晨步伐的节奏未变,不疾不徐地向前。 青衫剑客的手按在剑柄上,当江晨离他还有十步的时候,他浑身筋肉绷了起来,双眼多了一分莫名的神采,蓄积的剑意就待一瞬之机宣泄。 『六阶“搬血”体魄。挥出那一剑的时候,或许能达到七阶。』 江晨心里评价。他看得出来,这名中年剑客的修为本来只在“中三境”,但在自己强大气息的压迫下,这人不退反进,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越挫越勇的型別,可惜螳臂当车————· 江晨面上露出几分欣赏之色,开口道:“兄台,你哪位?我俩有仇吗?” 青衫剑客语气冰冷地道:“你杀了我师父,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师父又是哪位?” “我的师父,就是白天被你杀死的“紫衣煞神”!他虽將我逐出师门,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原来是紫衣煞神的弃徒!”江晨和蔼地道,“没错,紫衣煞神是我杀的, 但他既然已经將你逐出了门墙————..” “一日是紫衣门人,一辈子都是!” “那就是没得谈咯?”江晨嘆了口气。 隨著他这口气吐出来,后方的雪茶靡猛地打了个寒颤, 如今这个样子的江晨,带给她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了,仅是一丝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气息,就已让她如履薄冰,战慄相隨。 在她视野之中,路旁所有或粗獷或雄伟的树木山峦,都远不及前方那白衣少年缓行的身影高大。 七步,六步。 没有任何交谈,江晨的手按在了“斩影”剑柄上,预备挥出雷霆一击。 青衫剑客整个人都处於阴沉威压的包围中,眼见对方即將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按在剑柄上的手猛然用力。 他知道自己的空灵状態无法坚持太久,便决定將胜负赌在拔剑的那一瞬间, 也就在对方走近的下一刻! 五步。 青衫剑客抢先出剑。 剑鞘中蓄满著寒冽的冰霜,高昂的气势骤然爆发至顶点,青衫剑客瞳中进射出森冷的神光,沉肩,转腕,拔剑,寒芒一闪而没与此同时,侧方的白影地加速,超越了青衫剑客目力能捕捉的极限,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呛!”” 清悦的剑吟声在青衫剑客耳边迴荡。 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声音。 实力差距太大,结果没有悬念。 只一剑,胜负已分,生死已分。 青衫剑客缓缓低头,想要看清这封喉一剑。 这个动作才做到一半,他就无力地栽倒在地。 江晨收剑归鞘,转头问雪荼靡:“沙丘四剑,咱们今天杀了几个来著?』” “三个。”雪茶靡回答。 “那还剩一个。他什么时候过来送?” “她一直都在。” ““阿?” “奴家就是剩下那个—一“飞雪剑”,飞雪无痕。』 “噢—————”江晨瞄了雪茶靡一眼,“那你会向我拔剑吗?送个头,凑个整? 雪茶靡咬了咬嘴唇,妖媚一笑:“奴家倒是想送,不过得先去洗个澡————.” 两人越过青衫剑客的尸体,继续向前。 到镇口,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白衣女子杨落,和她身边的杜鹃。 白衣女子遥遥笑道:“江兄方才那一剑,好精彩!” 杜鹃则捧著箱子向江晨奔来,边跑边叫:“江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杨姑娘!杜鹃姑娘!”江晨也露出笑容。 雪茶靡嘀咕:“她们怎么没在烟雨酒楼等小哥哥?一点也不听话-————” 江晨突然打断她:“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臭味?”雪荼靡面露疑惑之色,抽了抽鼻子,有些不自信地往下瞄了瞄。 之前应该都收拾乾净了啊? 她正要开口,忽见身旁江晨瞳孔一缩,“呛”地一声拔出了斩影剑,指向前方。 剑锋所指,正是杜鹃! 这时杜鹃已经到了近处,本是欢欣雀跃的神色,但一抹暗褐色光华映上她面孔,她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就笔直往那灰朴的剑尖上撞过去。 —小白衣女子身影一闪,衝过去將杜鹃揽住肩膀抱起,往前跑了好几步,才从那一抹令人心悸的剑光下逃脱。 杨落放下杜鹃,转向江晨喝道:“江兄,你干什么?“ 杜鹃还不知自己已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满脸迷糊地朝江晨望来,问道:“ 江大哥,你拿剑指著我干嘛?”” 江晨死死盯著她,眼晴一眨不眨,凝注了半响,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杜鹃!说,你是何方妖魔?” 他眼中看到的不仅是少女,更有另一个虚幻的影子与少女的形象不断交错变换著。 那是一个浑身血污、长发凌乱、伸著长长舌头的吊死鬼,五根枯瘦的手指上留著尖利的指甲,正朝他露出阴森恐怖的笑容! 吊死鬼身上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但杨落却恍然不觉,一只手搭在杜鹃肩膀上,著眉头道:“江兄,你没事吧?她就是杜鹃姑娘啊,你认不出来了?” “闭嘴!”江晨喝了一声,剑尖往杨落的方向偏了几寸,“还有你,到底什么人,竟敢伙同这恶鬼害我!你把真正的杜鹃藏到哪去了?』 “江大哥在说什么胡话,我就是杜鹃啊!”那吊死鬼一样的少女向前走了几步,有些不高兴地起嘴,“这才几个时辰没见,你不会连我长啥样都忘了吧?” 她显然不相信江晨会真对自己出手,径直朝前走去。 “別过去!”杨落叫道。 在江晨眼中,恶鬼的形象越来越鲜明清晰,乃至完全掩盖了杜鹃的模样。 那恶鬼口中吐著一条细长细长的舌头,鲜红似血,垂在腹下不住晃著。 它挟来一股阴风,在风中来回摆动,一双凸出来的眼珠死沉沉盯著江晨,阴森森的满是恶毒。 江晨的剑本该凌厉无情,但在挥出去的剎时间,他犹豫了。 他俯首看到了那恶鬼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却与本体不符,依然是娇俏的少女身影! 他自己脚下的影子却在这时扭动起来,竟然从地面抬起了半个身子,像是从漆黑泥淖中爬出来,冲他露出一个无比阴森诡异的笑容。 江晨惊出了一身冷汗。 “江大哥,你好好看著我!”杜鹃不管不顾地走来,“你真认不出我是谁?” 但在江晨耳中,听见的却是恶鬼的桀桀怪笑,以及周围阴风淒冷的伴奏。 正前面的吊死鬼对著他的眼睛,涂满鲜血的长舌骤然弹起,朝他脖颈射来。 “ 江晨本可以挥剑格挡,但心中忽然觉得不妥,仓促地偏了一下脑袋,躲过了长舌的直刺。 他开始怀疑,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若一剑挥出去,杀死的究竟是恶鬼,还是杜鹃? 长舌从脸旁经过时,他甚至能闻到上面的腐臭气息,以及看清每一小块红肉的颤动——-没有什么幻象能带来如此真切的感触。 “这是幻术吗?”江晨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自从四阶“淬骨”之后,卤门闭合,就很难被邪祟迷惑。而八阶“金刚”体魄,更是能硬扛法术,生撕阴神,寻常幻术对他根本不会產生半点效果。 除非,有“大觉”佛陀出手了————· 恶鬼的长舌旋绕回来,围著江晨脖子缠了一圈,如绳索一样收拢-—· “喀!” 一声沉闷的响动,长舌完全绞紧,却扑了个空。 原本在那里的江晨已经如空气一样消失,又出现在不远的另一处。 江晨从九之门中出来时,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片空旷。 这是一片辽阔的原野,骷髏状的阴云覆在天空,黑与红构成了这里的主色。 满地的残肢碎肉,怨灵在周遭徘徊,恶鬼们从血泊中觉醒,发出暗哑的哀嚎声,一个个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江晨靠近。 阴云低垂,万鬼慟哭。 不久前看过的那张《幽冥地狱图卷》,在江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够回忆起那上面的每一条魔幻而狂乱的纹! 也许我並没能將那幅画真正撕毁? 地狱般的景象中,唯有一人还保持著原本的真实一一那名嫻静优雅的白衣女子,站在杜鹃所化的吊死鬼旁边,冷眼瞧著江晨,眉不语。 “是你搞的鬼?”江晨沉声问。 “江兄,你看到了什么?”白衣女子眼波流转,无辜迷茫的表情不似作偽。 江晨冷哼一声,视线移到旁边吊死鬼身上。 “杜鹃!如果你真是杜鹃的话,我记得你身上还有几道符咒没有撕掉吧,给我看看。』” “啊,你说的是“封灵咒”吗?杨大哥帮我撕掉了。”杜鹃回答。 江晨定了定神,揉了揉眉心,心中默念了一遍《驱魔咒》,再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站著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刚才那个恐怖丑陋的吊死鬼已不知所踪。 杜鹃站在江晨面前,正疑惑地端详他的脸色,问道:“江大哥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江晨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再去看时,眼前再度浮现出地狱般的场景。 这还没完没了了! 江晨吸了一口气,道:“我好像中幻术了,不过没有大碍,休养一阵应该就能恢復了。”』 “又是那五个坏蛋搞鬼吗?他们好可恶,打不过江大哥,就暗戳戳地搞些阴谋诡计!”” “不是他们。”江晨忽略了周边那些蠢蠢欲动的厉鬼幻影,视线在眼前两人身上游离,“你们两个,怎么没在酒楼等我?』” “哦,镇上好像出事了,听说死了很多人,那些混江湖的全都逃跑了,杨大哥也带著我出来了————.” “杨大哥?你確定她是大哥,而不是大姐?” “这个很明显啊,他那么平,怎么可能是女人。』” “也许只是缠得比较紧罢了。你不也很平吗?” 第243章 双修之邀 杨落並未因为他们的对话而发怒,她也没有插言,只静静盯著江晨的眼睛, 直看到江晨有些不自在了,侧头对她说:“杨姑娘,你这么盯著我看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 杨落摇头,温和道:“江兄,你是不是入魔了?』” 江晨脸上的笑容变淡了,语气冷硬地回答:“別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入魔。” 杨落道:“冒昧地说一句,我从你的眼晴里看到了一些不乾净的东西,现在它们还只是模糊的影子,但倘若不及时处理的话,恐怕会迅速恶化,后果十分严重。” 江晨哦了一声:“莫非你有什么法子?』” 杨落轻摇首:“我认识一位老人家,他对治理这一类的毛病很擅长,但他如今人在圣城,一时半会儿只怕来不及了—————” 江晨吐出一口浊气,心想你这不是说了一通废话嘛! “我本来应该留下来,为江兄护道一程,可我如今身负重任,时间紧迫,必须马上动身,杜鹃姑娘就交给江兄照顾了。” 杜鹃一听,著急地问:“你们不一起走吗?杨大哥你要去哪?”” 杨落道:“我得去西阴红山,阻止一场浩劫。”” 江晨疑惑地问:“西边发生了什么?” “一件恶事,一场阴谋。我也不清楚它的来龙去脉,但一位能预见未来的老人家跟我说,如果这阴谋得逞的话,很可能会让整个天下陷入战乱。到时候烽火连绵、血流成河,人间又是一场浩劫。所以我必须去阻止它!” 江晨兴趣缺缺地“哦”了一声。 杨落凤眸中流光闪动:“江兄,等你降服了心魔,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江晨打了个哈哈,信口敷衍道:“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行动,当然要算我一份了!不过我现在很忙啊,等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吧————.”” 杨落也不强求,道:“那我先行一步,等江兄抽出空来,可前往西阴红山与我会合。”” “嗯嗯,等我有空了就会去的。”』 “另外,也请江兄平日里注意一下身边的女子。” “,女子?”” “大乱之世必有救世之人,倘若我此去阻止不了那场浩劫,预言中也会有一位能够终结乱世的女子,將会在这西北一带出现。如果江兄找到她,请务必护她周全!” 江晨了一下,心想那预言中的女子难道不就是你自己吗?看你这架势,分明就是要一个人拯救世界的样子,轮得到我去抢你的风头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杨姑娘,你说的那位女子我会留意的。不过我最近实在抽不开身,维护世界和平的重任只好暂时由你一个人承担了,辛苦辛苦,以后有空我会去探望你的。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后会有期了! 行出一段路,江晨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向雪茶靡望去。 只见一个无头女鬼正张牙舞爪,颈部半截腔子里还在不断往外冒血。 江晨皱了皱眉,这情景著实有些疹人。 “小哥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家吗?”无头女鬼发出酥媚的声音,听语调是雪茶靡。 “雪姑娘,宝藏找到了,你也自由了,回去找你家相公吧。』” 雪茶靡露出少女一样的羞涩神情,低头捻著衣角,懦道:“小哥哥-·--江公子,我想跟你一起走。” 江晨奇道:“这不太好吧?你是有丈夫的人,跟著我算什么?” “没关係的,我不在乎。”雪荼靡獴著衣角的手指加了几分力,“我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你不在乎,但我在乎啊!勾引有夫之妇这种事情要是传扬出去,很影响我的清誉呀!”” 雪茶靡低著头轻轻地道:“江公子本来就恶名昭彰了,就算再多一条罪名也不痛不痒吧—————.”· “我的名声有这么差?” “嗯————-据奴家所知,江公子的名声,差不多已算是天字第一號大魔头了江晨哼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雪姑娘,你还没有说明白呢,你想跟我走的原因是什么?你应该去找你的相公,那个谁来著,“鬼刀”段如晦,对吧?』” “我那个所谓的相公,只把我视为玩物,从来就没真正爱过我。我屈服於他的淫威下,生不如死。”雪荼靡幽幽一嘆,“像我这样卑微的小女子,只盼找个容身之处罢了。江公子你的名声虽然差了点,但至少是个温柔的人。我也不奢求公子的偏爱,只盼公子能偶尔施捨一点温柔,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这个人不但不温柔,而且树敌无数。”江晨咧嘴一笑,“很多人想杀我,我也想杀很多人,没工夫照顾你,你如果跟著我,一不留神就可能会没命!雪姑娘,你还是回去吧!”” “这样啊————.” 雪荼靡眼中飘起一抹悵惘,很快又转为坚定,“没关係,只要能离开我相公,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难走,我都愿意试一试。” 三人相携,返回末日军营。 雪荼靡和杜鹃交谈几句,渐渐熟络。 她注意到杜鹃左手抱著金银箱子,右手还拿著一个画轴,便问:“妹妹,你这幅画是什么?” 江晨也警惕地回过头来。 看过那幅《幽冥地狱图卷》之后,他现在看到画就有些疑神疑鬼。 雪荼靡亦然。 杜鹃把画轴抱得更紧了:“没什么,一幅画而已。 她越著紧那幅画,就越是让另两人起疑心。不会又是什么诡异的画卷吧? 雪荼靡狐疑地挑了挑眉,又看向杜鹃手上的箱子,恍然大悟:“哦一一是箱子里的那幅画,对不对?画的是江公子,我没猜错吧?” “就你聪明。”杜鹃撇了撇嘴。 江晨问:“怎么还有我的画像,谁画的?给我看看!” 杜鹃无奈,只好放下箱子,把画轴摊开,一抬头就看见两人都站得远远的, 疑惑地问:“江大哥,雪姐姐,你们不是要看画吗,站那么远干什么?” 江晨道:“我眼力好,站得远看得更清楚。”” 雪荼靡点头附和:“奴家也一样。” 他们远远地瞟了一眼,见確实只是一幅画像,才放心地走上前细看。 只见画上的少年,眉目如剑,英气逼人,更有一股凶杀之气彷佛要透纸而出雪茶靡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江晨,轻嘆道:“画的还挺像。” 江晨哼了一声:“像什么?最多画出了本少侠三分风骨!浮屠教的狗崽子, 也配给本少侠画像?撕了撕了!”” 雪荼靡诺诺应是。 杜鹃央求道:“江大哥你行行好,就让我留著这幅画吧,撕了多可惜啊,能不能让我看两天再撕?” “那你要记得,看完了就撕掉。”』 “嗯嗯,我记住了!” 血月笼罩大地。 藉助血色赤月的魔力,以毒攻毒,江晨暂时压制了心魔。但烈武营的情况, 让他的心情没有任何好转。 末日军团的烈武营只剩下了七百多人。 江晨三人进去时,接受了严格的盘查,直到主帅貂煌赶来,才被允许放行。 “白鬼愁已经来过了?”江晨边走边打量著周围战斗的痕跡。 沙土地上残留著斑驳血跡,如今已成暗褐色,蔓延四周,望不到头,勾画出一副淒冷妖艷的图案。 江晨能够想像出那一战的惨烈。 貂煌陪在他身旁,忧心地道:“白鬼愁没出现,只来了一个姓沈的傢伙,他御使万剑,击杀我方儿郎上百人,军中无人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江晨霍然转头,眼中厉芒闪动:“苏姑娘呢,她们也遭到攻击了?” 貂煌后退一步,避开扑面而至的煞气,回答道:“是的,幸好谢大侠及时出手,才护住苏姑娘周全———.”” 听得苏芸清无碍,江晨心头稍微轻鬆了一些,继续迈开脚步,问道:“老谢一个人打退了沈月阳?他没受伤吧?” 貂煌嘆了一口气:“也不能算是打退了。说来惭愧,谢大侠跟姓沈的杀得难分难解,我们都帮不上忙,后来张道长出面说了几句话,那姓沈的就退走了。” “哦,张道长的口才这么厉害,一张嘴喝退了“百万神兵”?那不是非常好吗,你怎么还苦著一张脸?” 貂煌又是一声嘆息:“张道长本就有伤在身,那次露面之后,旧伤復发,再次跌境——— 他摇了摇头,满面惭色,不知该以何面目去见少帅罗简。 “怎么说几句话还跌境了?芳华观的修炼法门有这么脆弱?”江晨眉头拧紧,“带我去看看她!” 两人脚步匆匆地行往军营深处江晨跟著貂煌进入帅帐,看见里面一男四女,张雨亭在中间的蒲团上盘坐, 其余几人都围在她旁边。 苏芸清,希寧,叶星魂,尹梦————-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江晨颇感意外。 尹梦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她此刻瞧著叶星魂的眼神,进发出不加掩饰的仇恨! 而叶星魂却对她颇为亲密,紧握著她的手掌! 在本少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眾多关切的目光中,张雨亭双手缓缓垂下,睁开双眼,鼻翼下有一团莹白的雾气在縈绕,吞吐不定。 苏芸清听见后方脚步声,脑袋一偏,望向江晨。 江晨刚要说话,却见苏芸清比划了一个声的手势,又朝张雨亭指了指。 他只好耐心等待。 良久,张雨亭將白雾吸入鼻中,收功完毕,视线四面一扫,问道:“我入定了多久?”” “三个时辰。”苏芸清回答。 张雨亭抬头,幽幽道:“坐忘无我,果真危险。”” “下次入定前,记得打个招呼,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张雨亭摇摇头:“以我现在的道心,暂时不能入定了。』 “这样也好,大家都省心。”苏芸清说著,凑到江晨身边,在他肩膀上猛拍了一记,“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一个人不声不响就跑掉了,把我们几个老弱病残留在这里等死?” 江晨道:“说来话长。我去见一位朋友,路上被一群不长眼的狗挡路,又看到杜鹃姑娘被黄昏骑士挟持,多耽误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位朋友,是男是女?” “这个不重要吧。”” “所以就是女的对吧?” 苏芸清撇了撇嘴,抱怨道:“你这傢伙一点也不靠谱,为了一个野丫头,连兄弟都不管了。我决定了,要重新排辈,以后我来做大哥,你给我当小弟!” 她转头牵起希寧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本公子一天没吃东西,都快饿死了,赶紧叫他们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苏芸清出门后,叶星魂也赶紧道:“江大哥,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了。”说完,牵著尹梦的手腕往外走。 尹梦低眉垂首,也不挣扎,顺从地被叶星魂牵著,跟在后面。 帐中只剩下江晨和张雨亭,两人的脸色都十分严肃,相互望著,却不开口。 隔了一会儿,江晨道:“罗简走了?” 张雨亭点头。 “你怎么不跟著他一起走?报仇的事不急於一时。以你现在的状態,遇上白鬼愁就是羊入虎口,还不如先养好伤再作计较。” 张雨亭幽幽嘆息:“我有约未履,暂时不能离开小镇。” “就为了那个叫小月的野鬼?应该早就过了头七吧,她已经魂归地府,你就算现在把白鬼愁的人头拿过来,她也看不到了。”江晨笑。 张雨亭摇头:“不止是小月-—-——-我的道心已经被打破,天下虽大,无处可去她忽然眼神一凝,盯住江晨,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江晨端起案上的茶一口喝乾,咂了一下嘴,讥消道:“你的道心还真是琉璃做的啊,一碰就碎,碎了就寻死觅活。白鬼愁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笑得满地打滚!” 张雨亭的视线隨著他动作移到茶杯上,道:“你刚才喝茶的杯子是我的-——· 江晨没等她说完,已经拿起了另一个杯子,一仰头咕咚灌进嘴中。 “罗老弟挺懂得享受嘛,这茶水的味道吃起来怪怪的,一定很值钱吧!”江晨说著,拿起桌边的茶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 张雨亭目不转睛地瞧著他的动作,轻声问:“你很渴吗?” “当然,带两个不懂事的丫头一路跑这么远,可把我累坏了!”江晨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也没多想,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张雨亭的眉尖不易觉察地微,眸中寒潭盪起流转的波纹,仿如实质的纯净潭水渗漏过来,泛起阵阵清冷之意。 她凝视片刻,眸光幽幽,道:“江晨,我想请你帮个忙!” “啥事?” “跟我结缘吧!”” “结缘?”江晨一时还没理解,边喝水边含糊道,“怎么结缘?” “合籍双修。”张雨亭道。 “噗!”” 江晨没咽下去的茶水全部喷到了张雨亭脸上、胸口。 江晨放下杯子,咳嗽了好几声,向张雨亭望去:“你说啥?” 张雨亭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茶水,平静地道:“我们结缘双修吧。』” 江晨瞪大眼睛:“你--—-你吃错药了吗?还是被孤魂野鬼附身了?有病就好好养病啊,別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乱说话!” 张雨亭只静静望著他,语声柔润地道:“你不愿意吗?”” “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现在是大白天,外面还有很多人关注你,你就算真的饥渴难耐了,也不要这么突然地提出来啊!好歹做点铺垫吧,我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可以慢慢想,我等著你的答覆。』』 “你是认真的?”江晨异道,“不是跟我开玩笑?” “不是玩笑。” “至少要告诉我原因吧?” 第244章 心似琉璃易碎 张雨亭一只纤细的手按在胸口处,道:“我的道心破了———— 江晨说:“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莫非道心被破之后,人就会变得这么饥渴?你们芳华观的修炼功法一定有问题————” 张雨亭摇头,缓缓道:“我想藉助你的力量,驱走我心里白鬼愁的影子。” “哦?”江晨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是什么道理?』” “第一个理由,你跟他很像。”张雨亭伸出一根白皙手指,“无论身材还是气质,都有几分相似。第一次相遇时,我就差点误把你当做他。” “像吗?”江晨露出不悦之色,“你想把我当做白鬼愁的替代品?” 张雨亭继续道:“第二个理由,当我道心破裂之时,你就在我身边,见证了整个过程,也是我道心破裂的一部分。现在看来,能够动摇我道心的,除了他, 就只剩你了。』』 “有点牵强。第三个理由呢?”” 张雨亭伸出第三根手指:“最后,我亲眼看著你击败了他。所以,非你不可。” “这还算有点道理。不过,你確定这种投机手段真的能降服心魔吗?別到时候弄巧成拙,把心魔从白鬼愁换成了我————” “不会的。”张雨亭摇头,“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怎么就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你觉得我作为心魔比不上白鬼愁?看不起我是不是?” “对你来说,不用背负任何责任,只需要享受一夜风流就好了。怎么样,以你的性情,应该不会拒绝吧。” 江晨沉吟片刻,面露犹豫之色:“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张雨亭眨了一下眼晴:“你不愿意?俗世间的男子,不都是以这种事为乐的吗?” “因为看起来一定会很无趣的样子。”江晨挠了挠脑门,“老实说,我无聊的时候,也幻想过一些香艷场景。可是对於你嘛,还真的从来没有產生过这种念头“怎么说呢,虽然你长得还算漂亮,但气质太冷了些,性格也死板无趣,让人实在生不出綺念啊!嗯—————· “我很难想像跟你双修是什么样的情景,大概会一声不地盯著我,然后非常严肃地催促我快点完事吧! “你看,我们现在討论这种问题,你还一本正经地列了三条理由,不觉得很奇怪吗——— “除了罗简那种口味独特的傢伙,正常人都不会对你有想法吧!”” 张雨亭眼中闪过茫然,了半响,问道:“你觉得我的理由不好?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理由?” “最好是不那么正经的理由。比如,因为我长得太英俊,其实你早就对我的美色垂涎已久,所以一见面就找机会接近我搭汕,至於为小月报仇什么的,都是藉口—— 张雨亭听得脸色发黑,连忙打断他:“我不是为了儿女私情,而是大局!要对付白鬼愁和他的手下,单凭你一个人绝对不行,必须得让我降服心魔,恢復境界,才能与你一起对付那魔头。” 江晨眉梢微扬:“难道只有这样一种方式才能帮你降服心魔?” “目前来看,只有这一种。” “非这样做不可?”” “非这样不可!”张雨亭的眼神隨著这个答案逐渐变得坚定,“无需顾虑那些繁文节,就当是帮我一个忙,然后就把这件事忘掉,並不影响我们的关係。 此事性命攸关,更关係到天下苍生,你也该知道如何取捨!” “好吧,你说的確实很有道理,为了天下苍生,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牺牲一回-————”江晨本来就不甚坚决的心思很快被动摇了,“那我们现在开始?” “隨时都可。”” “善。” 江晨看著眼前略带病容却不失清美的女冠,目光逐渐变得炽烈起来。 想不到本少侠两辈子的清白之身,竟要坏在一个道姑手里。 他试探著伸手抚上张雨亭脸庞,托起她的下巴,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便凑近几分,轻嗅一口。 张雨亭闭上眼睛,这个如同凡俗女子一般的反应让江晨心中生出一股得意之情,也愈发大胆起来。 “上善。”』 这时候,他鼻尖闻到一股幽淡清雅的檀香味,脑中忽然涌上一丝清明,停下了动作。 “对了,我得去问问苏姑娘。” 张雨亭缓缓睁眼,疑惑道:“此事只在你我之间,跟她有什么关係?莫非你们俩“没有,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的。只不过当初我年少无知,被她诱骗著发下了心魔之誓—————-哎,这贼婆娘,我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 望著江晨出门,张雨亭面带狐疑之色目送他远去。 两个人之间如果没什么猫腻,又怎会发出心魔之誓这样严苛的誓言? 张雨亭在帐中沉思了须臾,也跟著走了出去。 一间宽阔的帐篷,虽不华美,但威严大气。 江晨一进去,就嗅到了扑鼻的香味。 苏芸清几人正坐在一桌佳肴面前大快朵颐。 听见江晨的脚步声,苏芸清头也没抬,嘴里嚼著肉块,含糊不清地道:“小老弟,怎么丟下张道长一个人过来了?”” 江晨走到她面前,沉声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视线往旁边一扫,叶星魂会意地拉著尹梦告退了。 希寧却端坐在原位不动,慢条斯理地饮茶。 苏芸清两口咽下嘴里的食物,伸手去拿茶杯,口中道:“希寧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江晨看著希寧,颇觉为难。 这种事情实在不好意思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提起。 希寧迎上他的视线,轻轻哼了一声,乾脆向后靠在椅子上,一副怎么都不肯走的架势。 江晨无奈,见苏芸清举杯欲饮,忙道:“你等我说完再喝茶。” 苏芸清横了他一眼:“你敢小瞧本公子的定力?” 说著,猛喝了一大口。 江晨等她把茶水都咽下去了,才道:“张道长说-———-她要跟我结缘。”” 苏芸清愣了一下:“哪种结缘?” “就是你想的那种,合籍双修。”” 苏芸清小手一抖,琉璃盏从指间滑下去,砰地摔成碎片。 正在使劲咬一块牛肉乾的希寧也忘了嘴中的动作,呆在那里。 “老弟,你现在是醒著,还是在做梦?”苏芸清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江晨,“脑袋烧糊涂了的话,赶紧找个郎中治一治啊,再拖下去就成白痴了!” 江晨道:“其实事情的原委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江晨的解释快到结尾的时候,正逢张雨亭进来,她走到江晨身后,第一眼就朝苏芸清脸上打量。 苏芸清本来以为江晨是信口胡说、一通鬼话的,但见张雨亭如此表现,由不得她不信。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苏芸清点点头,伸手去摸茶杯,才发现杯子已经摔碎了。 江晨等了半天,没见苏芸清下文,催促道:“到底行不行,你给句准话啊!” 苏芸清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愿意就去唄,这又不关我的事。”” “那你答应替我解开心魔之誓了?”江晨追问。 苏芸清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可什么也没说。”” 她面上浅淡的笑容条然收敛,“你竟然答应这种事情,把自己发过的誓都忘了吗?” 江晨道:“事急从权嘛,我这不算是背叛了林姑娘,我只是做了一桩侠义之举啊!” “呵呵,侠义之举———””-你跟张道长做那种事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到阿曦?” “除了释浮屠,我谁也不想!什么世俗规矩、伦理道德,老子通通不管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 “你现在很得意吗?”” “不得意,那就更要尽欢了!痛快一场,才有力气去杀浮屠!” “呵呵—————-你好自为之吧,江少侠!” 第245章 法无定法,夜袭乌风 苏芸清冷笑两声,起身从江晨和张雨亭旁边走过去,大步出门了。 张雨亭燮著眉道:“苏姑娘,大敌当前,事急从权,你理应清楚吧?』” 苏芸清已经到了帐外,没有回应她,脚步声愈行愈远。 江晨朝张雨亭一摊手:“事情办不成了。” 张雨亭的眉头得愈紧,默然无语。 “狗男女。”希寧站起来,朝江晨递去一个鄙夷的眼神,也往外走了。 江晨和张雨亭互相望了望,无话可说。 江晨道:“如果没有別的事,我先回去睡了。” “等等。”张雨亭叫住他,“苏姑娘-———-到底让你立了什么样的誓言?”” 江晨把当日立誓的经过原原本本地敘说了一遍。 张雨亭听著听著,娥眉逐渐舒展开来。 “也就是说,苏姑娘只教了你“落掌”,还没来得及把她的承诺完全兑现。这样的话,心魔之誓的约束力量暂时还很微弱,我应该可以破解。” “心魔之誓也能强行破解?不会留下什么隱患吧?』” “不会,只不过多费点工夫罢了————· 这时帐门忽然被的一下推开,苏芸清的身影去而復返,她面上掛著冷笑道:“张道长,看你这么急不可耐的样子,伤势应该恢復得差不多了吧?” 张雨亭道:“伤势基本痊癒了,但境界———.” 还未说完,就被苏芸清打断:“伤好了就行,那就办正事吧,不然一天到晚閒著,就容易胡思乱想见色起意。昨晚沈月阳闹得鸡飞狗跳,来而不往非礼也, 趁著白鬼愁不在镇上,江晨又刚好回来,咱们连夜出发,把白鬼愁老巢一锅端掉!” 张雨亭眉梢一挑:“你怎么知道白鬼愁不在镇上?” “你想想看,昨晚沈月阳袭营,白鬼愁却始终未曾露面,这是为什么呢?”苏芸清侃侃而谈, ,“一个沈月阳就已经很难应付了,江晨又不在,如果再来一个自鬼愁,我们抵挡得住吗?结果,自鬼愁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张雨亭沉吟道:“的確很奇怪—————·” “所以,沈月阳大闹一通,其实是为了告诉我们一个讯息一一白鬼愁如今不在镇上!”” “这个推断,未免太过武断————.” “白鬼愁可能去追杀罗简,或者找上了其他目標。不管他去干什么,都给了我们分头击破的机会。刚好江晨回来,只要我们现在赶过去,就能把他手下那帮妖魔鬼怪一网打尽!” 张雨亭摇头:“此事太过冒险,就算昨晚白鬼愁不在,现在也过去了一个晚上,万一白鬼愁回来了,我们就是飞蛾扑火。』 “你是被白鬼愁嚇破胆了吧,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浑身瘫软没了力气!”苏芸清讥笑两声,“想判断他有没有在乌风镇上,很简单,占一卦就行了。这应该难不倒你小仙人吧?” 说到占卦,张雨亭立即想起了师姐柳居士的悲惨下场,原本灵动的双眸顷刻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低下头道:“与白鬼愁有关的事情,我算不出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芸清冷笑:“你想图个万无一失,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张雨亭沉吟半响,启唇道:“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八成!”苏芸清语气中透出自信,“我虽然算不出白鬼愁的具体位置,但可以確定,他此刻一定不在乌风镇中!” 张雨亭抚摸著左手断指,缓缓点头:“那就走吧。在他回来之前,毁掉他的老巢!” 一瞬间,这位女冠身上所释放出的浓烈杀气,令江晨为之侧目。 苏芸清掌:“我就知道名动天下的“小仙人”绝不是无胆之辈!我去通知貂煌,大概一刻钟后,我们隨大军出征! 说罢,她拉著希寧转身走出师帐。 “你们好像忘了询问我的意见.”江晨目送她们的背影,喃喃地道。 帅帐外传来苏芸清的声音:“小弟跟著大哥就行。”” 江晨回头一看,张雨亭在帅位坐下,手按著拂尘,目光直射天外,浑身杀气凛冽,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江晨本来想问问她心魔之誓的破解之法,一看她这副模样,又把话咽回了肚里。 张雨亭看出了他的犹豫,开口道:“江少侠,结缘双修一事,你別往心里去,就当我没说过吧。”” “啊,其实我仔细想了一下,为了顾全大局,我是可以牺牲一回的,这样你不就能摆脱白鬼愁的阴影了吗?”” “现在用不著了。” “为什么?刚才你不还是很积极吗?” “此一时,彼一时。法无定法,道非恆道。只要能端掉白鬼愁的老巢,贏他一回,我也能降服心魔!” “可我还是觉得原来的办法更安全些,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呜呜的號角声划破了黑夜,响彻连营,士兵们集结的脚步声从西面响起。 骑兵上马,冰冷的长戈在赤月下闪烁寒辉,铁甲鍠亮,无声中杀气沸腾。 七百多名末日铁骑列成梭形阵,踏著沉重的脚步朝乌风镇进逼过去。 雪荼靡跟在杜鹃身后,四处张望。 两边都是陌生冷漠的面孔,除了江晨和杜鹃以外,雪荼靡一个也不认得。 而江晨又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正与一位过大汉低声交谈。 雪荼靡听著周围雄壮的马蹄声,心尖既兴奋又紧张,悄悄扯了扯杜鹃的衣袖:“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杜鹃虽然自己也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嘴上却是一副篤定的语气:“当然是要去杀人啊!有个魔头盘踞在镇上很久了,咱们这就要去干掉他和一帮爪牙,还这朗朗乾坤一个清净!” 雪茶靡一听,心里打了个突:需要这么多人去对付的魔头,恐怕非同小可阿! 她小声问:“那个魔头姓甚名甚,什么来歷?” 杜鹃道:“问那么多做什么,有江大哥在前面,你就放一百个心,跟在后面吶喊助威就行了。”” 雪荼靡心想,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在这种级数的战斗中万一有个意外, 咱们两条小命恐怕都不够凑数。 她左右张望著,又听杜鹃道:“除了江大哥,还有大名鼎鼎的芳华观“小仙人”呢!看,那个穿蓝白道袍的道姑就是,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雪荼靡顺著杜鹃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冠低著头默默跟在江晨后面,看不清她的面孔,但从背影来看,似乎並无出奇之处。 “她就是“小仙人”?怎么跟传说中不太一样?” “传说怎么能当真呢。”杜鹃递来一个你少见多怪的眼神,“都说她不食五穀,御风而行,行云布雨,撒豆成兵,挥剑成河-----这种话能信吗?如果真有这么厉害,还要江大哥做什么?” 这时张雨亭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谈论自己,回头朝这边了一眼。 雪茶靡也於此时第一次看清了传说中小仙人的面容一一只见她容貌秀雅,目光清透,气质冷冽,但脸色却泛著病態的苍白,像是元气亏损的症状。 没等雪茶靡仔细分辨,张雨亭已经转过头去,只余一个背影。 但她那病態的面容却留在雪荼靡心上,让雪荼靡觉得十分不妥,悄声问杜鹃:“她的气色看著不太好啊,生病了吗?” 杜鹃摆摆手:“每个女人都有几天身体不適,没什么大碍的。” 雪荼靡暗自嘀咕:“可她是“小仙人”,早应该斩赤龙了啊·——” 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乌风镇的寧静,赤月下尖锐的哨声划过夜空,眾多镇民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忙地拿起武器出门。 听著外面杂乱的声响,沈月阳负手立於窗前,深沉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夜幕, 落到广场上,那边影影绰绰的混乱光景中,有一道漆黑人影格外醒目。 沈月阳望著那道黑影,眯起眼睛。 “白鬼愁什么时候回来的?”嗓音压得极低,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身后一个软糯柔润的女声回应:“大概在亥时之后,我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他还不在。” “镇上四面都有我布下的灵线,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进来,都瞒不过我的感知。”沈月阳一只手摸著頷下微青的胡茬,眯著眼睛苦苦思索,“实在费解,就算他能凭著“光阴静止”避开我的耳目,但鬼影子可不行————”” 他说著这里,双目霍地透出精光,“鬼影子回来了吗?你有没有看到她?” “没看见。”身后的夏星梦摇头。 “鬼影子是他的忠实走狗,一向与他形影不离,居然没有跟他一起回来?你说,会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夏星梦略一思索,道:“罗简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猫小狗,他身边都是末日军团的精锐,伏击他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就算是鬼影子,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东方传来啪一阵剧响,橘红色火光从夜幕里升起,隨之靠近的是兵刃的碰击与暗哑的嘶吼,战斗在赤月西落之际打响,一倾血色渲染铺开。 末日铁骑疾驰,以火箭开道,污浊的暗影皆在冲天而起的火光中驱散。 乌风镇上的血肉傀儡仓促迎击,在铁蹄下一衝即溃,任高手们喊得声嘶力竭也无法挽回溃败的潮流。 就像利刃切豆腐,锋利的矛剑收割著血肉的麦苗,徒劳的挣扎顷刻被惨叫与哀豪淹没。 尸体被长戈刺破,断成几截,然后遭马蹄踩踏,仍不甘就戮地想要爬起,犹如鬼怪故事里的恐怖场面。 这时候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扫过战场,这点微末的莹辉在火光和血月的映照下几乎难以察觉,但此时却成了奠定战局的关键。银白光晕漫过之处,无论亡者们带有多深的冤恨和无限悲屈,都失去了挣扎的力量,无奈地碾作尘泥。 沈月阳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那微淡的光辉来自於当中那名脸色苍白、被两位骑士一左一右扶的青衣女子身上。 “苏芸清也来了。”』 犹记得半月前的一战,那种禁一切神通的奇特领域“银白锁”,让自己吃了一个大亏,不得不在姓江的剑下狼狈逃走。如此奇耻大辱,沈月阳自然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脸色轻慢的表情不禁有所收敛。 “她的神通,应该让咱们那位白老兄也吃了不少亏吧?” 夏星梦頜首:“少主很忌惮她,专为她一人制定过好几个暗杀方案,不过都还没实施。” “依咱们白兄那种狂横的个性,遇到一个比他的神通更不讲理的傢伙,一定会非常头疼—————”沈月阳嘴角弯起了一个嘲弄的弧度,“说实话,如果苏芸清的武技再强一点,白鬼愁遇到她也只有掉头逃命的份!” “那公子你呢?”夏星梦忽然问。 “我嘛,当然也认真思考过,怎样破解她的神通。”沈月阳自矜地微微一笑“到目前为止,我想出了三种办法,不知道哪一种能奏效。” 他说到这里,忽然拦腰揽起身旁的靚丽女子,如轻烟般往后飘了几步。 隨后窗台上砰地一响,一个浑身鲜血的人影撞破窗户跌进来,喘著粗气道:“沈公子,少主有令,请您过去助阵!』” “这么快就轮到我登场了吗!比预料中更早啊!”沈月阳优雅地转身,在夏星梦脸上浅啄一口,“你就在这里等我。” 血衣人忙道:“少主说了,也请夏姑娘一起过去!”” 沈月阳面容转冷:“怎么,难道白老哥觉得我一个人不行?” “不,不,只是战事危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不需要那么人,我一个就足够。”沈月阳淡淡地道,“女人在闺房里安静梳妆,打架这种力气活,交给男人。” 天边火舌吞吐,喝骂、哭喊、惨叫以及隱约夹杂著的兵器碰撞的声音响成一团,滚滚浓烟已经蔓延到脚下。 赤月逐渐隱入云层。 江晨的视野忽然变得模糊,一愣神,恍惚如置身於空旷淒冷的原野,漆黑中匍匐的幽灵鬼影,张开磨牙吮血的利齿,悄然朝他靠拢没有了赤月力量的压制,《幽冥地狱图卷》的诅咒再度探头,如附骨之疽, 狞笑著將他拽入深渊。 幻境与现实交织,诡离奇,让人不知是幻是真。 江晨失神了剎那,隨即巨大的喊杀声涌入耳膜。 他被末日骑兵们挟裹著往前衝锋,前方的呼喊声越来越大,腾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转到空阔之地,眼前顿时被火光与惨烈廝杀的场景占据,黑压压的骑兵与敌人互相碾压著,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长枪捅入肉体的沉闷声音一波波撼动著江晨的耳膜。 前方是一道顽固的防线,只要將这道防线撕破,敌人就再难以抵抗末日铁骑的衝击。 江晨放眼望去,杂乱的战场中难分彼此。 利刃在火光映照下晃著红光,敌我双方不断倒下,身体喷出的红色液体融入这血与火的画卷之中,战爭的磨盘碾碎了一个又一个生命,魂魄在血光中消散。 江晨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战爭的惨烈,但人世中的真实场景混杂著《幽冥地狱图卷》的恶灵呼號,更来得震撼。 他呆愣了片刻,等回过神来,视野中已找不到貂煌等人的身影了。 而他旁边的骑兵,则逐渐显出妖魔和鬼魅般的幻影。丈二来高,浑身骨刺, 头角崢,狞可怖。 骑兵们雄壮的吶喊衝锋,在江晨看来,则是另外一幅画面一一无数妖魔发出声嘶力竭地吼叫,匯成山呼海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现实与《幽冥地狱图卷》的地狱场景重叠在一起,恍如时空错乱。 天快要亮了,赤月一走,心魔显化,敌我难辨。我不能跟他们一起行动。 视野中的幢幢鬼影越来越真切,江晨明白自己必须踏上一个人的战场。 他转头向谢元道:“我去前面看一下。” 谢元点了点头,就见江晨一跃而起,扶摇直上六丈,然后凌空转向,射往火光摇曳之处。 “他去哪儿了?”苏芸清几步赶上来,气冲冲地问,“怎么都不打一声招呼就乱跑!” “他说要探查一下敌情,应该不会很久———” “这小子又想一个人蛮干,老谢你也不管管他!”” 谢元打了个哈哈,心想姑奶奶你一个人蛮干的次数好像也不少。 第246章 白衣独杀,万一一万 前方,貂煌引领眾骑长驱直入,血洗长街,將敌方阵型凿得稀烂。 与此同时,江晨的身影在一个破旧的客栈外出现。 临近客栈,只见浓烟滚滚,巨大的火舌发出隆隆的吞吐声,不时有屋舍在啪声响中倒塌。 烟雾中人影憧憧,一支十来人的傀儡队伍在此集整,正欲赶赴战场,参与对末日骑兵的拦截。 江晨听见一人在发號施令,猜想这人大概是首领人物,便从火光中穿出,一剑朝那人咽喉刺去。 “什么人?”” 那人武技不俗,提前察觉到危险临近,当即暴喝一声,挥刀格挡。 江晨没有搭话,斩影剑在烟气中闪过淒艷的轨跡,带起血光蓬蓬,一照面就夺走了那人性命。 只迟了一拍,另外四五人反应过来,同时朝江晨发起攻击。 江晨隨手一挥,剑上灰褐色光晕铺展开来,时漫过高手们面庞,也带来了死神冰冷的气息。 三个人从背后袭来,江晨看也不看,反手一划,黯淡剑气便割断了他们的生命。 十余剑挥出,无人能接江晨一剑,除了他故意留下的一个活口之外,其他人悉数倒下。 那个持双刀的活口发现周围所有的同伴都已经成了尸体,不由斗志全消,“眶当”一声,丟下武器叫道:“饶命,好汉饶命!” 江晨拿剑指著他心口,问:“白鬼愁在哪?”” “他昨天傍晚时候出去了,至今还没” 那刀客说到此处,忽然捂住自己的喉咙,面目惊恐,发出“喵喵”的怪异声响,一双胀红的眼珠子从眼眶里面突出来,脸皮骤然肿胀,无数肉芽如同触鬚一般破王而出。 顷刻间,他就不成人形,变成了一个无比扭曲丑陋的血肉怪物,伸出无数血肉触鬚,曲卷盘旋著向江晨面门抓来。 江晨挥剑一扫,將伸到面前的触鬚尽数斩断。 但那血肉怪物周身伸出的触鬚已將附近的户体全部吸附过来,与它自己堆叠在一起,如同叠罗汉一般,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江晨不由睁大了眼睛,惊呼道:“你还会三哥的绝活?”』 只见无数触鬚从那些尸体缝隙之间伸出来,將尸体包裹在一起,整座尸山都开始蠕动起来,如同一个血肉巨人正在缓缓坐起,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面对这如同小山一样的血肉巨人,若是换成普通人在此,恐怕早已嚇得屎尿齐流。 而这血肉巨人身上的无数密密麻麻如同毛髮般的触鬚,更是扭曲恐怖,如同来自地狱的怪物,令人头皮发麻。 江晨仰脸看著这个巨大的血肉怪物,喷喷感慨:“真是丑得让人吃不下饭!” 他心中暗,那个噁心的“红煞”本体应该就在这血肉怪物之內,否则操控不能如此精准。 血肉巨人狞的头部发出尖锐的笑声:“你这不知死活的傢伙,竟然妄想挑战少主,今天我就要把你连皮带骨地吞下,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白鬼愁没有教过你,老鼠就要乖乖躲在阴沟里吗?”江晨的笑容在摇曳火光中阴沉冷冽。 “嘎嘎嘎嘎嘎,现在你才是老鼠!我要生吃了你!” 伴著一阵狞笑,近五丈高的血肉巨人迈开脚步,朝江晨递出一拳。 这头巨大的怪物,仅是稍微迈步,就颳起了一阵血色的狂风。 如同妖魔降临,飞沙走石,红烟滚滚,血雾滔天。 江晨在这样巨大的怪物面前,如同虫子一样渺小。 可他一步未退,只轻快地拔出了斩影剑。 他手中的长剑在那只伸过来的巨大拳头之下,也如同牙籤一般可笑。 可就是这牙籤般的小东西,刺入血肉手掌之后,却给它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红煞恐怕忘了,江晨手中握著的魔剑“斩影”,恰恰是它的克星! 黯淡的褐色辉光汹涌渗透掌心,被“斩影”的诅咒蔓延过的血肉,皆蒙上了一层乌青之色,顿时让红煞遭受到了痛苦的反噬。 血肉巨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高大的身躯雾时间土崩瓦解,向四面八方进散,彷佛下了一场碎肉血雨。 笼罩在血雨中的江晨周身泛起一团朦朧的月色光晕,使空间尽数扭曲,將碎肉血雨隔绝在外。 江晨眯起眼晴,搜寻著血雨中的那一抹正在逃窜的气息,面上杀意沸腾。 “找到你了!”” 红煞的本体,混在血肉碎片之中,正往地底下钻去。 可它一旦被江晨盯上,又岂是那么好逃脱? 江晨正要追击,忽然听到尖锐的破空声从半空袭来,连忙举剑格挡。 剑光闪过,既有江晨的剑气,也有敌人袭来的剑气。 一闪,二闪,再闪。 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斩影剑连连挥动,织成细密的剑网,將疾风骤雨般的凶厉剑芒格挡在外。 江晨边打边退,只见视野中无数晶莹危险的剑气从四面包围过来,耳畔是无数连绵急促的破空锐响,更加凶猛的攻势接连不断地当头倾泻而下。 那是沈月阳的“百方神兵”! “轰轰轰—” 成千上方道剑气组成的剑阵砸下来,地动山摇,火墙塌。 一波又一波的剑气无休止地凝聚、射下,烟尘中的房屋一截一截下坠,直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被彻底碾为粉。 江晨的气息在碎石进溅的烟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气持续轰击了三十息的时间,才然归於寂静。 嫋嫋烟尘消散,露出底下的情景。 连稍微大块的石头都不復存在,只余瓦砾般细碎的残片。 远处的土地也被巨大的衝击波震得龟裂,形成大段大段的沟壑,视野中一片狼藉。 而置身其中的江晨,彷佛已然尸骨无存。 “死了吗?”” 沈月阳站在另一间屋顶上,一只手举在左耳旁,食指向天,保持著施展神通的姿势,目光搜寻著场中动静。 须臾,他眼神一凝,盯住了远方某个凹陷的碎石坑,啪地打了个响指。 一道剑光隨著他响指射出去,准確地轰击在石坑上,深入其中数尺,炸飞了周边的石块。 “命挺大啊!这招“老鼠打洞”,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沈月阳咧嘴讥笑。 他目光凝注下,塌陷的废墟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溅起尘埃碎石无数,江晨的身影从灰尘中跃出来,衣衫楼,灰头土脸,甚是狼狈。 唯一还保持原样的,就只有他手中那把不起眼的灰褐色长剑了。 剑尖指地,幽暗的光晕缓缓流转。 “呼!” 江晨抹了一下脸,吹开嘴边的尘粒,望著屋顶上居高临下的沈月阳,冷声道,“你这人自命不凡,其实很可怜。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女人是怎么被白鬼愁残忍杀害,而你现在又是在做怎样一件蠢事!” “我的人— 沈月阳两掌合拢在胸前,匯聚成耀眼的光芒,脸上不再有一丝笑意,“你对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嘛!看来小梦没有说错,你也脱不了干係。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你把依依牵扯进来,害得她无辜惨死,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是猪脑子吗,放著罪魁祸首不管,偏要跟我过不去——”江晨话没说完,忽然有所感应,视线移向另一个方向,心中暗叫不好。 沈月阳比江晨更先转过头,俯瞰著从街道另一边小跑过来的两条人影,微笑道:“真是凑巧啊!” 苏芸清牵著希寧,同一时间看见了屋顶上这个衣衫隨风而动的男子,嘴里低骂:“果然是这个臭屁的傢伙!”” 她猛力一拽希寧,將其抱入怀中。 沈月阳手指抬起来,一道冰棱剑气自虚空中出现,破开暗沉的火光,汹汹然射至两女身前,然后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应声破碎。 “银白锁”的领域之內,一切神通皆被封禁,“百万神兵”也不例外。 “这种嚇嘘人的伎俩,在本公子面前根本没用啊!”苏芸清哈哈大笑,笑声清脆爽朗,然而很快止歇,转为一声咒骂,“老娘曰你仙人板板!” 她陷入了无数剑气的包围中。 若在状態完好时,以她“银白锁”克尽一切神通的霸道,任凭沈月阳怎么攻打都稳如泰山。 但如今她旧伤未復,气虚体弱,在沈月阳如此凌厉的剑阵狂攻下,只怕挨不过两轮齐射,就得把神元耗空! 沈月阳脑后破空声至,江晨疾赶而来,穿入沈月阳护身剑阵之中,挥剑朝其脖颈斩下。 沈月阳仿若未觉,理也不理。 在破开那一万三千柄护体剑气之前,江晨休想伤他分毫,一个不留神,反而会遭剑阵所噬。 而沈月阳却可以尽情攻击自己盯上的目標。 狂风骤雨般的剑潮往街道上某个地点飞坠,苏芸清仰起脸,纤瘦的少女身影在万千寒辉的映照下显得渺小而无助,紧接著就被闪烁的锋芒吞没。 上万剑气没有一道射偏,锐利狂潮与微淡的莹白色光晕相抵消,劲雨无声, 似乎相持不下。 紧抱住希寧的苏芸清忍著灵台剧痛,目视一道道剑气在无形圆罩前分解消散,以为至少还能坚持一阵。 “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忽然她眼际一闪,窥见一道冰冷的影子穿越了银白光晕的阻拦,笔直朝她眉心射来。 “怎么回事?』 苏芸清脑中鸣,剎时如痴如愜,大脑在剧痛中变得迟缓,组织不起有效的思考。 自己神元尚未枯竭,那道剑气凭什么能进入“银白锁”的领域? 森冷的寒意一点一点接近,触及额头,下一刻就是贯穿脑门、红白浆液进飞的场面。 哭尺之处,苏芸清此时终於看清,那居然是一柄真剑! 並非神通凝结而成,而是货真价实的一把人间铁匠打造的宝剑! 藉由万道剑芒掩护的那个真实的“_”,得以突破她防御,等她终於发现真相时,已经来不及躲避。 万中之一,就是沈月阳为应对她的“银白锁”,专门准备的破解之法。 万一变成了一万,她却毫无准备! 要死心中沸腾般的吶喊声中,一道黑影闪现,如魔似幻一一” 是江晨! 匆忙赶来的江晨挥剑一抢,將那把几乎刺穿皮肉的宝剑劈飞老远。 宝剑在空中旋舞近十圈后,插入地面,直至没柄。 “啊——”希寧惊惧的尖叫才姍姍来迟。 苏芸清惊魂未定的咒骂接著响起:“姓沈的你这遭瘟的畜生卑鄙无耻下流, 以后子子孙孙一定长疮流脓烂屁眼————” 沈月阳迈出一步,从屋顶上落下,优雅的身影然来到宝剑插地之处,俯身將剑捡起来,面露一丝惋惜之色:“我想了三个方法破解你的神通,这是其中的『万一』。可惜有人碍事!” “你给我等著吧,本公子回去一定刨了你家祖坟!”苏芸清破口大骂。 “狼狈!苏公子,太狼狈了!林姑娘如果看到你这副模样,一定失望透顶。” 沈月阳摇摇头,轻慢地拂去剑身上的尘土,將其归鞘,然后好整以暇地看著江晨,“不得不说,你的眼力不错,竟然能提前察觉到那个『万一』。不过如此仓促地接下我全力一剑,你的体力肯定消耗极大,应该没剩多少了吧?” 江晨微微喘息,沉声道:“不多不少,正好能干掉你。” “很好,既然还有力气的话,就再接我一剑试试!” 沈月阳抬起右手,无数凛冽剑气自虚空凝结成形,密密麻麻排布开来,在火光中反射出瑰丽而危险的光晕。 “直娘贼,说话跟放狗屁一样,这是一剑吗?这是多少剑了?”苏芸清在江晨背后大叫。 沈月阳翘起嘴角:“好吧,就一剑。” 他右臂高高竖起,五指虚捏,隨著这个举动,万道凛冽剑气朝中心处挤压, 凝聚,匯成一柄五六丈长的巨大冰晶长剑。 凛凛寒锋当头,江晨不由色变。 这柄长剑之巨大,宛如一座山峰悬在头顶。 “现在就剩一把剑了,苏公子,你可满意?”沈月阳虽然面带微笑,一双星目中却充满杀气。 苏芸清望著这柄巨大的冰晶长剑,说不出话来了。 就算她状態完好之时,以她区区三阶的“银白锁”,也未必能挡下这一剑。 以力破巧,这是沈月阳为她准备的第二种破解之法,此时倒正好用来对付江晨。 希寧神色惊惶,在苏芸清怀中缩得更紧。 “把神通收起来,你们退后。”江晨逆著怒涛般刮来的溢漫杀气,上前一步,衣衫猎猎,尘土尽被吹散。 苏芸清没有跟他客气,抱起希寧娇小的身躯,飞快往后退去。“老弟,这边交给你了,你就算死也要多坚持一会儿!” 沈月阳寂冷渊深的两眼朝她望来,两根手指扭了个弧度,半空中那柄寒冰巨剑微微上抬,始终瞄准了她的脑袋。 苏芸清急忙止步,破口骂道:“狗杂种,你砍江晨啊,懂不懂规矩,瞄准我们两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苏公子不是从来不把自己当女人看吗?”沈月阳大笑。 江晨又不是靶子,瞄准他的话很可能被躲开,但如果把目標定为苏芸清,这一剑他就非得硬接不可。 江晨果然后退两步,挡在两女之前。 沈月阳露出满意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蓄势。 寒气沉鬱,凝聚在那把剑中的威势愈发恐怖。 巨剑周边的空气开始扭曲,由明转暗,灰濛濛一片,彷佛是空间向內塌陷, 才得以形成那团幽深若渊的光芒。 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那一剑若斩下来,必將是贯穿天地的一击! 剑锋所指之处,三颗心臟同时在战慄。 江晨清晰地体会到,由於长时间的蓄势以及某种法宝的增幅,那柄巨剑的威力已经超越了九阶“无漏”菩萨,无比接近了那传说中的佛陀“大觉”之境。 神佛一击,能挡下吗? 在亲身试过之前,谁也不知道。 第247章 神佛一击,少主现身 “你耍赖!”苏芸清叫起来,“有种別用法宝!仗著瞬华神纹镜的秘法增幅算什么本事?” “你们也可以用法宝啊。”沈月阳的轻笑声被扭曲的剑气分割得无比诡异。 “癩皮狗!难怪阿曦看不上你这种人!”苏芸清破口大骂,“懦夫!孬种! 二世祖!”” 沈月阳笑道:“一会儿去了阎王殿,希望苏公子还能骂得这么有气势。” 狂风颳面,沈月阳身后火光摇曳的背影已经模糊得无法看清了。 江晨的视野中,连深渊荒原的幻象都为之褪色,天地间只剩下半空中的这柄巨剑,亘古而来,塞天充地,强横霸道,无可匹敌。 就在呼啸的风声中,希寧微弱的的嗓音清晰地传入他耳內:“我们都要死了吗?” “不会的。”苏芸清镇定地道,“有江晨在前面,他皮糙肉厚,一定顶得住。” 她突然提高音调道:“老弟,你就算死也得给我顶住,听到没有?』” “我儘量。”” “大声点,没吃饭吗?顶不顶得住?” 江晨无奈地想,沈月阳用赖皮的手段把力量积蓄到这种地步,那种近乎神佛的威势,只要被擦著一下,恐怕半边身子就会化为灰烬吧! 不过没关係,就算我顶不住,咱仁一起完蛋,你也没机会怪我了。 握剑的手心冒汗,无形的压力横亘於心头,冷汗滴滴渗落,时间的流速似乎被凝滯。 在这种时刻,江晨浑身的肌肉並没有因临头的危机而绷紧,反而极度松, 就如刚睡醒的时刻,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疲惫的“金刚”体魄是绝对挡不住这一剑的,想要活下来,还得靠空间神通。 沈月阳举在头顶的手臂上青筋暴绽,他同样也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如果要跟这傢伙死在一起,那可真是一场让人作呕的噩梦———”希寧无奈的嘆息,恍如语。 惆悵的语声中,命定的时刻终於到来。 藉助“瞬华神纹镜”,沈月阳的气势抵达十阶“大觉”! 江晨眼中,那一片占据了苍穹的暗沉色泽缓缓坠落,寒意逼人,在笼罩头顶之际,又骤然进发出无比晶莹璀璨的色彩。 时间彷佛完全静止,天地一片沉寂,呼吸与心跳远远离去,魂魄一瞬间脱出躯壳,彷佛升上了云端,隱隱约约听见仙女在九霄外歌唱,所有的视觉与听觉都化为不真实的梦幻泡影。 弹指剎那,如露如电。 生或者死,模糊难辨。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听见阎罗的脚步从身后响起,迴荡在这沉寂的时空中,纷杂而错乱。 空间,凝固! 无声无息地,那倾轧的艷丽冰晶撞上无形障壁,一瞬间,好像附近所有的空气尽被抽空。 双方皆无法呼吸,在漫长等待结果的时间里,那阵寧寂恍若亘古般漫长。 虚空中出现无数蛛网状的裂纹,梦幻破裂,时空塌陷,那柄惊世的巨剑如流星贯月般刺进来,撕裂了沉沉黑幕,令这永恆死寂的领域因之而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一层又一层,裂纹不断蔓延,若千层瓣绽放,一直延伸到江晨眼前。 那冰冷剑尖的触感,也隨之递到了江晨往前伸出的左掌上。 无声间,他浑身泛起血一般的赤红光泽,如同雾气般外放,整个人好似燃烧起来。 沸腾血脉的力量,在生死之际骤然爆发至顶点。 然后,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辆战车正面撞击,身子被撞得离地拋起,往后倒飞出去。 “啊!” “哎呀!”” 两声惊叫,江晨后背碰上了苏芸清和希寧两人,带著她们一併后退。 十五步。 江晨终於稳住身形,两脚深深陷入王地里。 他的左掌始终抵著剑尖,八阶巔峰的金刚体魄与冰冷的寒刃不断交锋,发出一串金铁交鸣的锐响。 “鏗鏗鏗他的心臟隨著周身血雾的伸缩,一张一弛像要跳出胸腔。 体力已经透支,连內臟和神经都快要被榨乾,如果再一次挤压力量,恐怕沸腾血液会將身体焚成焦炭。 到了极限———· 这时候只听一声琉璃摔碎般的脆响,手掌上的那柄巨大长剑从中断裂开来, 倾斜著飞舞了一段距离后,在空中化为粉屑,烟消云散。 良久的沉寂后,风声入耳,一片黑色的灰飘落在江晨脸上,丝丝轻柔的感觉触控皮肤,提醒著他再世为人的真实。 活下来了! 空气中飘荡著硝烟的味道,不远处沈月阳面露惊撼之色,投来颇为复杂的一眼。 “江兄,厉害啊!”” “哈哈哈!”苏芸清得意地大笑,“姓沈的,瞬华神纹镜至少两个月用不了了吧?还不快乖乖跪下来求饶!” “求饶就免了。江兄接住我这一剑,我俩的恩怨算是两清了。”沈月阳淡淡地道。 “谁跟你两清?你砍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们了,乖乖把脖子洗乾净吧!”苏芸清握著拳头叫囂。 沈月阳没有回答,身影迅速隱去。 “喊!没用的败犬夹著尾巴逃跑了!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苏芸清叉著腰,不屑地吐出一口唾沫。 希寧看著她囂张的模样,觉得自己这位姐姐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天赋。 江晨大口大口地喘息,手臂上的肌肉仍在颤抖。 “兄长,你还好吧?”苏芸清的声音飘飘渺渺,似从极远处传来。 “没事。” 隨著这句话,江晨彷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慢慢瘫坐下来。 那股支撑他站立的意志已然消退,狂暴血气復归平静,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散发出苟喘残延的味道。 精气神都几乎耗空,江晨在心里暗暗咬牙,以后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就算八阶金刚体號称能以肉身硬扛神通,但真正体验过一回,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 “这都没杀死你,命真硬。”希寧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不知是庆幸还是抱怨“释浮屠还活著,我怎么捨得死。”江晨仰首望天,面露微笑。 “兄长,这次算你硬了一回,没给阿曦丟脸。”苏芸清拍了拍他肩膀,“以后你还是我兄长,我给你做小妹。”” 一缕稀薄的光线穿透重重黑暗,倾斜著落在墙头灰烬上,映出梦幻般柔和瑰丽的光晕。 似乎能获得片刻的安寧,似乎刚才殊死的搏斗只是一场噩梦,似乎只要一睁眼,深沉黑夜的迷雾就会渐行渐远-·-而东方阵阵刀剑爭鸣、人吼马嘶,都飘荡在极遥远的地方。 迟来的黎明,终在一片赤色中降临。 “喂,兄长!”苏芸清拍了一记江晨的肩膀,“你还行不行?”” “歇口气,应该还行。”江晨道。 “趁热打铁吧,沈月阳走了,剩下的杂兵嘍罗都不是你对手,让他们见识你的厉害!”” “但是———.”· “记住,男人不可以说不行!”苏芸清说著,两根手指捏著一颗黑色的药丸往江晨嘴里塞过来,“把这个吞下去。” 江晨咽下去,只觉一股苦涩辛辣的味道直灌肠胃,那种滋味难以言喻,只让他的脸皱成了一团。 “什么东西?真难吃!” “我还没嫌弃你呢!”苏芸清把手指往衣襟上擦了擦,嘴里嘀咕,“男人的口水,噁心死了————.” “这到底是啥玩意儿,感觉味道不太对啊,不会过期了吧?”” “蕎朴丹的味道就是这样的,它能止痛疗伤,让你快速恢復力量,短时间里发挥出比平时更强的十二成功力,重振男人雄风。你小子嚐到一颗,算你走运了!” “听起来就不靠谱的样子,这种药丸一定还有很强的后遗症吧?』” “嗯,事后可能会全身乏力一段时间,严重些的大概会导致瘫痪。不过你江少侠命硬得很,这点小问题不过是毛毛雨,对吧?” “老子就知道你丫不靠谱!” 末日骑兵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高高竖立的垣壁將內城分割成纵横交错的道路,浑身染血的骑兵在墙壁之间奔走穿行,他们身后是映红了半边天空的火光。 防御工事已被一层层破除,风卷热浪,火光之中,数十名乌风镇高手在红煞的命令下迈著发颤的两腿朝这边衝来。 “杂碎让路!” 黑冠黑甲的貂煌厉声叫唤,双手握紧战锤纵马前冲,凶猛地砸落两名敌將, 一马当先杀了过去。 在他率领下,末日铁骑如同虎入羊群,杀出一条血肉铺就的道路。 终点是將军府。 乌风镇的兵卒士气溃散,无力抵挡末日铁骑的衝锋。貂煌叩关直入,瓮金锤砸碎了一具又一具身体,一直杀入府邸內庭。 在冲天烈火的背景下,倒拎战锤的貂煌彷佛是从地狱来的魔神,击垮了乌风镇高手的反抗意志。 那群江湖散人本来就对白鬼愁没多少忠心,一见抵挡不住,立即跪地投降。 末日铁骑势如破竹,杀到一栋阁楼之前。 相传,这栋金屋藏娇的阁楼,就是白鬼愁平常寻欢作乐的居所。 貂煌在阁楼前击溃了最后一股抵抗力量,瓮金锤全力挥动之下,所有挡在前方的东西都被砸成粉。 踏过屏风,貂煌看到了內堂的景象— 四周掛著纹饰精美的惟帐,台阶上放著一张虎皮太师椅,其后竖悬一幅狂蝟写意的泼墨山水图。 房中的布置简约而不简单,但貂煌眼下关注的只有一个问题:屋子里的人去了哪里? 明明从广场追过来的时候,是看著他们逃进这栋阁楼的,但如今怎么都不见人影。 那个血肉怪物“红煞”呢? 手持蟠龙紫杖的枯瘦老人“紫煞”呢? 还有蓝袄蓝裙的“蓝煞”——-他们都躲在何处? 貂煌回头向张雨亭投去徵询的目光。 张雨亭周身放出淡淡的皎白月华,映透墙围,扩散四面,然后她伸手一指:“在那边。”』 话音刚落,突然传来啪啪的鼓掌声。 张雨亭所指之处,平整的墙壁裂开了一道缝,原来是一扇隱藏得极好的小门,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推开房门,沙哑怪异的嗓音徐徐响起:“小仙人不愧是小、 仙人,本少主藏得这么好,还是被你发现了。”” 张雨亭瞳孔一缩,呼吸也稍微乱了节拍:“你果然在这里!” “是啊,小猫咪对我念念不忘,本少主也不能辜负你一片盛情。”白鬼愁缓步走出,邪恶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曳,“现在是王见王了,阴谋诡计全都拋开,你有什么心里话,只管向本少主倾述。” 张雨亭咬著牙,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你为柳师姐偿命!”” “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可以先放到一边。这次见面,你我都期盼了很久, 何不说点高兴的事情呢?”白鬼愁微笑望来,目光咄咄逼人,“可怜的小猫咪, 本少主从你眼中看到了迟疑和恐惧,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见我的吧!你那颗蒙尘的道心,需要本少主帮忙擦拭一下吗?” “哼!”貂煌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气,提起战锤,向前迈步。 “这位老弟,本少主劝你最好停住。”白鬼愁警了他一眼,咧嘴冷笑,“你的同伴还没有来,你最好等一等他们,否则的话,你一个人不够本少主塞牙缝的晨曦照过废墟,沈月阳站在漫天飘飞的黑絮里,背后是嗶嗶啵啵燃烧的火格。 浓烟已將半个镇子都捲入其中,夹杂著房屋倒塌的声响。 除了这些,打斗声渐渐平息。 普通士卒的战爭已经结束了,但属於少数高手的演出才刚刚拉开幕。 “你已经决定了吗?”沈月阳注视著烟雾中轮廓半隱半现的將军府,语气柔和地问。 他的背后,夏星梦目光游离,心不在焉地打量周围焦黑的枝权残墟,轻声道:“我与公子同去。” “哪怕背叛风雨楼,背弃过往的一切?” “哪怕付出性命。”夏星梦的声音软糯,娇柔,却带著无可置疑的坚定。 沈月阳回头,露出一个微笑:“那么,这齣戏也该到了落幕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送他一程。”” 火焰从三面向將军府包围。 张雨亭面上隱有忧色,侧耳倾听附近的动静。 远处战斗的声音已经平息了,算算时间,江晨这时候应该赶过来了。他迟迟不至,莫非遭遇了什么意外—· “小猫咪,跟本少主说话的时候心神不寧,是很危险的哦。”白鬼愁邪笑著走近,阴鷺的目光扫过张雨亭周身要害,似在盘算下手的位置。 第248章 王见王 张雨亭的手心渗出汗水,呼吸愈发急促。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难以维持平静的心绪。 更何况如今没有別的臂助,只凭她与貂煌两人,远远不是这恶魔的对手。 “哼!”貂煌紧握战锤的手背上青筋鼓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 张雨亭的气息越来越衰弱,在两个男人之间几乎没有存在感。 貂煌举起了战锤,白鬼愁越走越近,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击,彷佛激溅出火星。 两人距离五步,只需一剑,便可分出胜负。 这么近的距离內,没有人挡得住白鬼愁的“光阴静止”。 张雨亭知道,貂煌被杀之后就会轮到自己。但这时候她的眼神依旧迷离,感觉自己被剥离出现实,成了一个局外人,冷眼看著死神的脚步逐渐靠拢。 道心破碎,她在这个恶魔面前竟提不起战意,只有一种无为、无力、无助之感。 白鬼愁不会一剑斩下她的头颅? 大概和柳师姐一样,在遭受惨痛的折磨之后,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真是悲屈痛苦的死法,到头来落得跟师姐一样的下场·· 张雨亭的心思出离了战局,目光望向天外。 貂煌全神贯注地防备白鬼愁,觉得眼前这人给予自己的压迫感,並没有预料中强大。 是错觉吗?是我信心太过膨胀?为什么有一种“我能贏”的预感? 或许,这廝只是虚张声势? 真正的危机却从另一边传来。 貂煌眼皮直跳,本能地绷紧了岩块般的肌肉,霍地转头。 一股无形之风从心里幽暗深处吹起,让他打了个寒颤,精神空前紧张起来锐利的眼神迅速锁定了黑暗深处。 一条灰暗的身影掠过边际,带著勾魂摄魄的凉意,袭近身躯! 出手之人,並非白鬼愁! 刺客出现得没有一丝徵兆,他影子散落四周,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像一个鬼魅,无声无息地將柺杖递到貂煌咽喉之前。 貂煌仰面往后栽倒,手中战锤横扫过去, 张雨亭也惊醒地撩起拂尘,两人合力之下,终於拖住了刺客的脚步。 刺客柺杖被拂尘缠住,左手一掌劈在战锤上,人在半空飞身后撤。 沉重的掌力透过战锤,震得貂煌的身子晃了一下,一脚踏破地板才稳住身形,胸中血气翻腾,心中更惊骇一一这刺客不仅身法诡异,力量也强得可怕,比自己明显高出一筹,恐怕已是玄罡水准。 那白髮灰袍的刺客挣脱拂尘的纠缠,凌空踏出一步,飘落到白鬼愁旁边, 一照面的交锋,张雨亭两人联手都没占到便宜,皆面露惊色。 他们认出了这灰袍老者的身份,正是五煞中的“紫煞”,却没想到他强到了这种地步。 而且自始至终,白鬼愁都只冷眼旁观,彷佛不屑於出手,这愈发让人心生屈辱挫败之感。 “你们杀了小凤?”灰袍老者手持蟠龙紫杖,双眉微凝冷,目露淡淡的神伤。 貂煌道:“谁是小凤?” “依照你们的习惯,一般称呼她为“蓝煞”。”灰袍老者微扬起眉,“你们谁杀了她,上来领死!” “你大概找错人了。”一道浑厚的男音从堂外传来。 “哦?”” “要报仇的话,冲我来就行。”声音一瞬数丈,飞速迫近。 灰袍老者深深地盯著来人,沙哑的嗓音中蕴蓄著隆冬的酷寒:“小凤死在你手上?” 那人乱发披散,灰衣过,背后背著个酒葫芦,惺松的双眼似乎没有焦点, 大步走近:“你是说那个大热天穿蓝袄的女人?没错,她是我杀的,死之前还说她相公会给她报仇。你就是她相公吗?年纪有点大啊。” 灰袍老者淡淡地道:“我是她的师父,也是她的相公。』” “禽兽!” “无耻老贼!” 伴隨两声叱骂,又有人走进来, 江晨和苏芸清一前一后,越过眾军士,在谢元身边站定。 “怎么现在才来?”张雨亭语气略带一丝不满。 “遇到沈月阳那个疯子,费了点功夫。”江晨说著,眼晴望向白鬼愁,“白老弟,看到你在这里,真是让人又惊又喜啊!” 白鬼愁视线扫过他们的面孔,微笑点头:“很好,都到齐了,省的本少主一个个去找。”” 苏芸清道:“姓白的,这时候你还耍什么威风,赶紧磕头求饶吧,要磕响亮一点!” 白鬼愁道:“苏姑娘,你的伤痊癒了吗?”” “痊癒个屁啊,姑奶奶现在还疼呢!』” 白鬼愁嘴角勾起弧度:“本少主平生所见的女人中,苏姑娘绝对是最硬的苏芸清恨得咬牙切齿,冷冷地道:“我听说上次你被江晨炸掉了大半个身子,断子绝孙了吧,是不是很痛?”” 白鬼愁神情一冷:“多亏了小红的帮忙,本少主已经痊癒如初。” “是吗,那东西也换了?”苏芸清视线下瞄,露出恶毒的笑容,“那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是算你的呢,还是算“红煞”那丑八怪的?” 白鬼愁一时语塞,脸色十分难看。 江晨打量了白鬼愁几眼,忽然问道:“你是白鬼愁吗?” 以他七阶阴神的灵觉,再加上“虚空之痕”对因果的感悟,总感觉眼前这个“白鬼愁”不太对劲。 虽然一言一行,都像极了白鬼愁的邪魅、霸道、狂妄,但始终还是少了点什。 白鬼愁咧嘴一笑:“本少主不是白鬼愁,还能是谁?”” “这狗曰的化成灰我也认识他!”苏芸清咬牙切齿。 江晨皱著眉头道:“很像,但是————.” 但是这个“白鬼愁”身上属於红煞的味道,比白鬼愁本身多出许多倍。 就算红煞曾经修补过白鬼愁的身体,也不该喧宾夺主吧?瞧这架势,简直要把白鬼愁整个人都吞噬掉了! 到底是红煞反噬了主子,还是说··这货压根就不是白鬼愁? 这时风声骤急,一旁灰袍老者挥紫杖向苏芸清胸口点来,谢元冷哼一声, 出掌架住杖端。 两力交击,两人身子均晃动了一下,沉猛沛烈的气流激向外围,將旁边几人都震退数步。 谢元先一步回气,然后左臂屈肘,右掌前推,逼上前去。 这个姿势摆出,就有一股刚猛至极的气势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张牙舞爪的洪荒猛兽。 灰袍老者的衣衫被颳得猎猎作响,鬚髮都往后斜飞,枯瘦的身躯似乎隨时会被吹走。 但他脚下却若生根,不慌不忙地抬起紫杖,杖端三角棱雕仿若蟒首,带著血腥和死亡的气息,悍然迎上对方铁掌。 轰隆一声颤响,如惊涛拍岸,四散的气流將旁观者迫得更远,只闻耳边龙吟虎啸之声大作,呼啸的烈风中人们几乎睁不开眼,依稀能瞅见乱流中那渺小身影却若山岳般巍峨未动。 “!” ! 一次接一次的硬撼,寻常玄罡高手都难以支撑如此狂暴的打法,但那两人却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谁都没有丝毫落於下风。 打著打著,阵地逐渐转移,两人震塌墙壁,带著阵阵轰击声移到远处。 第249章 万剑齐发,红山交货 “这老头子看著乾巴巴的,力气倒是不小。”苏芸清眼望著白鬼愁,“姓白的手段不错,找来这么多听话的狗。可惜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就剩你一个了吧?” 白鬼愁面无表情地道:“有本少主在,你们全部都要死。” “哟,嚇唬谁呢?你睁大眼晴数一数,我们这边有多少人,再看看你那边,孤家寡人一个,还不赶紧磕头求饶?” 白鬼愁面部冷峻的线条微微融化,道:“我数过了,走进这座府邸的有六百三十一人,光玄罡高手就有五个,如此声势浩大的阵仗,勉强能配得上本少主身份了———” “没错,这么多高手每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你趁早自谢罪吧,免得多受折磨!” 白鬼愁低哼一声,右掌缓缓收拢,握拳垂下:“六百三十一人,一个也別想跑———” 警见他笑容诡异,江晨、张雨亭等人心中同时泛起警兆。 江晨率先出手,一记“空间伤痕”撕开了大片视野,携淒艷光晕袭临白鬼愁头顶。 以白鬼愁的神通,避开这一击当然不是难事,但这时张雨亭募地抬头,眼中进出炽烈的火光, 隨著一声清叱:“定!” 一圈清冷的月华当头罩下,皎洁无瑕,包裹住白鬼愁的身躯,令他动弹不得。 白鬼愁的脸孔雾时变得无比扭曲:“你们都给我一一怨恨声犹在空气中传递,他整个身体已被冷敛的光晕切开,从头到跨分成两半,鲜血喷洒。 对於一个拥有“光阴倒流”神通的高手,如此还不足以致命,江晨在挥出那一击之后,人已纵身扑出,持斩影剑横扫。 但他才走到半途,条然感受到巨大的危机,眼际只见无数晶莹璀璨的顏色从天地边缘漫涌过来,当即本能地一个“空间跳跃”,退回原地。 “嗖嗖嗖一—” 那是千百道兵刃破空的声响。 屏风、墙壁、瓦檐,这些都不构成障碍,若北国千里冰封,万点银鳞齐开,攒簇而下,所有人的视野尽被那一片无边无垠的银色霞光掩盖。 那是沈月阳的“百万神兵”。 “瞪瞪噹噹”、“鏗鏗鏘鏘”的轰击声响不绝耳,目光难以视物。 江晨匆忙握住苏芸清手腕,拉著她退出房外。 居於万剑攒射中心的白鬼愁,恐怕已经从筛子变成了一滩烂泥。 十息之后,剑雨方歌。 坍塌的房屋后露出沈月阳的身影,他看也不看江晨等人,目光穿过瀰漫的烟尘,搜寻著尸体最后的模样。 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大恶人、大魔头,在两拨人合力进攻之下,终於墮入地狱吗? 事情是否太顺利了一点? 江晨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原本在他的预想中,就算能除掉白鬼愁,最终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不该如此轻易—”· 而且,那个人真的是白鬼愁吗?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悉悉索索,从四面八方响起细微的声响,匯成一个怪异难听的嗓音:“姓沈的,你竟敢背叛少主!” 沈月阳头也不抬,淡淡地道:“我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目的,给柳依依报仇,把姓白的万剑分户!” “蠢货,你一定会为你做过的事情后悔的,等著瞧吧!你已经吃了我的石脑虫丹,过不了三天就会脑浆进裂而死,就算你跪下来求饶,我也绝对不会给你解药———.” “哦,你是指那颗黑色药丸吗,我早把它吐出来了。”沈月阳站起身,嘴角掛著嘲讽的笑容,“姓白的以为所有人都会对他死心塌地,但除了你这种没脑子的东西,谁不想找个更好的归宿呢?是不是,小梦?” 他身后,夏星梦低眉垂首,微微点头。 “贱人,原来是你!你竟敢背叛少主!背叛风雨楼!你们这对狗男女,都要给我下地狱!”语气中饱含无限怨恨和愤怒,不远处的废墟中凝现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球状物,嘶嘶怪叫著扑来。 沈月阳隨手一挥,一道剑气破空射去,將那肉球钉在地上,肉球竭力挣脱不得。 “等著吧,狗男女,你们谁都跑不了,桀桀桀桀-—.”肉球状若疯狂地嘶声大笑起来。 沈月阳对这种小角色没空多理会,视线望向江晨:“江兄,知道之前劈你一剑的时候,我为什么要留手吗?” “哦,你留手了?连瞬华神纹镜都用了,也算留手?”江晨一挑眉毛。 “最后一瞬间,我放弃了。”沈月阳深沉地望著江晨,缓缓说道,“因为你身上有素儿的味道。你和她最近一次见面,应该就在不久之前,看样子她的確对你另眼相看。” “那又如何?关你鸟事。”对於这种差点诱骗自己妹妹的人渣,江晨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我是她的兄长,你说关不关我的事—一沈月阳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震动不止一波,整座府邸都开始摇晃。 “不好!” 『这下面埋了什么东西,马上要爆炸了!” “是尸体!红煞要引发连环尸爆,跟我们同归於尽!” “赶紧走!” 慌乱呼喊声中,人们纷纷往府邸外跑去。 前脚刚跨出门槛,后面就响起巨大的轰鸣,雾时地动山摇,幽蓝色的火舌从中汹涌喷出,於风中迅速蔓延,很快將大片墙壁都吞裹进去。 整个將军府的都陷入了火海之中,砖墙断裂之音响不绝耳。 江晨等人马不停蹄地跑出镇外,惊魂甫定,回头只见小镇上火光冲天,再不闻半点人声,满镇户体安静地被吞噬,所有的哀伤和罪孽都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化为灰。 “结束了。”江晨长出一口气。 “这种死法真是便宜他了。”苏芸清摸著小腹,恨恨不已。 沈月阳和夏星梦两人不知所踪。 不远处,末日骑兵正在集整,而张雨亭则独自站在空地上,眼望著东方飘飞的浓烟,脸上神色变幻。 貂煌清点好人数,迈步走到张雨亭面前,小心地打量她脸色。 良久,见张雨亭始终没能回神,黑甲將军只得出声唤道:“张道长———” 张雨亭迷离的眼神落在他脸上,散漫得好像没有焦点,半响,轻轻嗯了一声。 貂煌乾咳一下,道:“道长,现在那姓白的魔头已经伏诛,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不如隨我回邯北吧,少帅一定非常期待道长大驾光临.” “不了。”张雨亭没等他说完就开始摇头,“我要回芳华观。『 “坐忘山离这有上千里路,道长你又旧伤未愈,孤身一人十分危险啊!倘若你出了什么意外, 我有何面目去见少帅?”貂煌恳切地道,“道长,不若移驾部北,先养好伤再作计较吧!” “不用了。”张雨亭抿了抿嘴,不住摇头。 貂煌又苦劝了一阵,丝毫无果,见她心意已决,只得道:“既然道长执意要走,我也不好强留。只是还请道长赐一两句金玉良言,让我回去面见少帅也好有个交代。” 张雨亭沉思良久,眸光流盼,最终只能舒出一口气,化为一声无奈的长嘆。 “请你转告罗將军,我乃方外人,一心向道,不入红尘,只能辜负他一片心意了——” 嘆息声中,黑甲將军领兵渐行渐远,张雨亭转身面向东方逐渐低落的焰火,眼波再度迷离,神思重游天外。 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她如一尊石雕,静立在灰前,捡起琉璃心的一块块碎片,妄图把它拼凑完整。 然而,得到的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为何? 那个人明明已经死去,为何仍有一丝忧虑,搅乱她的心绪,让她不得安生? 莫非道心破碎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么? 她的神色越来越迷茫,甚至隱隱有些惶恐, “你好像很难过。”耳边传来江晨的嗓音,稍微唤回她一点心神,“看你惆悵不舍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刚刚死的是你相公呢!” 张雨亭牵了牵嘴角,但那种微浅的弧度实在构不成笑意,她轻声道:“不知为何,他的阴影在我心头笼罩,始终无法淡去。” 江晨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那恭喜你了,也许你因恨生爱,爱上他了吧。” “哈哈哈哈—”另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从旁边传来,两人侧目,发现苏芸清正捂著肚子前仰后合。 “超脱世俗的仙子跌落凡尘,第一次尝到爱情滋味,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吗?这样的禁忌之恋,如果编成故事,一定能火遍大街小巷!真想看看芳华观那帮老头子会是什么表情!哎呀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咱们的男主角已经成了一滩肉泥,没法再跟你来一场缠绵啡催人泪下的痴情虐恋咳咳咳·——” 苏芸清最后笑岔了气,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张雨亭冷眼看著这女人荒诞的言语,眉梢了,道:“我並无此意。只是心头阴霾未散,隱约觉得那个人或许没有死,他仍然藏在某个角落” “你也觉得刚才那个不像?”江晨挑了挑眉。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苏芸清一边喘气一边道,“他永远活在你心里嘛!虽然他凌辱了你师姐又差点杀了你,最后还在你眼前被万剑穿身剎得零零碎碎,但你就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哈哈,爱情就是来的这么莫名其妙啊,要不然这个世界也不会如此有趣了!道长你应该听从內心的声音,把他的尸体收起来安葬,为他披麻戴孝,守寡三年———” “苏姑娘!”张雨亭忍不住提高了音调,面上现出恼色,“请你不要如此胡言乱语!” “怎么,恼羞成怒了?”苏芸清嬉笑道,“想你堂堂小仙人,居然会为几句玩笑话发怒,说明你真的是对他爱之入骨啊!不要再想了,赶紧去火堆找找吧,再迟恐怕都要烧成灰了!” 希寧在她身后喃喃地道:“早就已经烧成灰了吧—” “烧成灰了那也要把骨灰捡起来嘛—————”苏芸清说著,忽然瞪大眼晴,“喂,这傢伙去做什么? 只见张雨亭倒持拂尘,长袖飘飘地走向烟薰火燎的小镇废墟。 江晨忍不住开口:“张姑娘,你这是———.” “我去检查他的骨灰。”张雨亭身形没入浓烟。 “还真去呀?”苏芸清和希寧面面相。 西阴,红山。 细雨飘飞,天暗如晦。 一行人挑著一口巨大红色箱子,在泥浆中艰难跋涉。 白鬼愁静立在雨中,如同一尊沉寂的雕像, 缠绵飘下来的雨丝都好像感受到了这尊雕像內藏的无匹凶焰,在他头顶上空三尺外就分向两边,不敢沾湿其人半点。 白鬼愁从山顶往下望,那行人的速度很慢,姿势狼狈,让人看得著急。 但他並没有催促,因为他已经等了十三日,不多眼下的这一刻钟。哪怕心臟“膨”跳动,但他面上仍然波澜不惊,垂著双手,一动不动。 他对面十步外还站著另外一个人,一位玄色衣袍、面色阴势的老者。 任何有戒备之心的高手,都不会主动靠近白鬼愁十步之內,这名老者也不例外。哪怕他的修为直逼“武圣”,在眼下的后生面前仍不敢放鬆警惕。 静默得近乎凝固的气氛中,那队挑夫循著泥泞的山道,缓缓登顶。 阴雨绵绵的天气,緋红妖姬跟在挑夫们身后,走到近处,才发现山顶上有人。 “是他!”看清白鬼愁的模样,緋红妖姬吃了一惊,將右手抬起,高声下令,“停!” 白鬼愁嘴角含笑:“第二次见面了,红姑娘,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始终朝著玄衣老者的方向,视线没有丝毫偏离。如果外人看见这一幕,都会觉得他是在跟那老者交谈。 老者衣衫在山风中微微抖动,他站在那里,山巔就高了一丈。 緋红妖姬转头道:“宋先生,现在可以交货了吗?” 宋先生往白鬼愁的方向警去一眼。白鬼愁頷首道:“小影,你去验货。”” 说罢,他脚下的影子突然扭动起来,凝聚成一个纤瘦的形体,像是从泥潭里爬起来,浑身漆黑,在阴暗的天气下几乎与铅灰色的背景融为一体。 站定之后,那黑影子往前迈了一步,像没有重量似的,直接从山巔慢悠悠地飘下来。 看著这诡异的出场方式,緋红妖姬和白袍骑士都握紧了手中武器。 鬼影子来到挑夫们跟前,在红色箱子旁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货真价实。” 白鬼愁微微一笑:“很好!宋堂主,劳烦你把箱子搬上来吧!” 宋先生从怀中掏出一个红木小方匣,递给緋红妖姬,道:“这是你们的报酬。” 緋红妖姬接过方匣,打开看了一眼,就迅速合拢,往后一挥手:“咱们走!” 一行持刀握剑的武士连同挑夫,以极快的速度下山,在宋先生眼里逐渐成了几个小黑点。 他们都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劲,连气都顾不得歇一口,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宋堂主,你越来越善良了。”白鬼愁悠悠地感嘆。 “是啊,人老了,心肠就软了,年轻时做过的那些事,如今做不来了。” “用十万两银子去发一次善心,也只有宋堂主才能有这样的大手笔。” “到了我这把年纪,唯一能爭取的,就是以后下地狱的时候,在油锅里別榨太久。” 谈话间,宋先生登上山顶。 那口需要七八名力士合力才能抬起的红漆箱子被他单臂扛著,步伐没有丝毫颤抖。 他走到白鬼愁和玄衣老者之间,隔开了两人对视的目光,也终於让双方不断试探的气机有所缓和。 “砰!” 红色箱子被宋先生丟在山巔岩石上,摇晃了两下,白鬼愁和玄衣老者的眼皮齐齐一跳。 “宋堂主,请慢些!” “这个时候就不需要讲斯文了吧?”宋先生眨了眨眼睛,“待会儿我们要做的事情,恐怕会更加粗暴呢!” 说著,他袖口一展,摊开的掌中多了四五颗橙黄色的圆珠,色泽柔和,散发出淡淡暖意,令山巔寒冷也被驱散了不少。 “这就是五祖的舍利吗,看上去很烫手的样子。” “除了五祖的两颗,还有七祖一颗、八祖两颗。”宋先生边说边將五颗圆珠放置在红色箱子周围,橙黄色光晕相互辉映,將箱子包裹起来,“本来三颗应该就足够,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多拿了两颗。” 百鬼愁嘿嘿笑道:“用高僧大德的遗体去行极恶之事,这么有趣的游戏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t 77 “这可不是什么恶事,咱们只是让一个含冤受辱的强者有机会夺回他应有的一切罢了,说起来还算是伸张正义呢———”宋先生说著,突然眉头一挑,朝山下望去,沉声道,“有人来了。” 第250章 袖中雪,窃神通 白鬼愁同一时间发现了那道微淡的气息,那人虽然隱蔽得极好,但在三位绝顶高手面前仍然露了形跡。 “谁去打发他?”白鬼愁看向玄衣老者。 玄衣老者闷不作声,但右脚往前迈了一步,落到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白鬼愁嬉笑:“既然前辈肯出手,那晚辈就偷个懒,作壁上观了。” 玄衣老者发出一声低婷,两眼盯住山下那道模糊的白影。 来人速度极快,上一个呼吸还在山脚,只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越过近百丈的悬崖,落在玄衣老者之前。 那是一个身形纤长,白衣银髮,秀美之极的女子,只是此时眉眼含煞,玉容凛然,看起来另有一番英姿讽爽的风情。 白鬼愁吹了一声口哨,道:“姑娘贵姓?” “杨。”白衣女子语气冰冷的吐出一个字。 “哦,原来是杨姑娘,能告知芳名吗?” 杨落不肯多言,右手下扬,持一把薄如蝉翼、肉眼难辨的细剑,缓步逼近玄衣老者。 白鬼愁瞅见那柄剑的时候,微微动容:“好剑!『方昼则见影不见光,方夜则见方而不见形, 运之不知其所触,经物而物不见。』此剑莫非是上古神兵“袖中雪”?” “袖中雪”所经之处,肉眼难辨其形,只有那微微扭曲的空气表明了它的存在。 白鬼愁瞧了半响,喃喃道:“半寸,一尺七,是一把精巧的玩具—” 这时玄衣老者脚下一踏,右拳击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眨眼便至杨落面前。 杨落眼中猛地进射出耀眼的光芒,如黑夜中的辰星,在一片昏暗的天地中如此璀璨夺目。 拳风的呼啸声戛然而止,灼人热浪便在她身前生生凝住,仿佛时间就此冻结。 杨落皓腕轻扬,將薄如蝉翼的短刃握於手中,她从容前行,迎上那一阵血腥与金属味掺杂的热风。 两人交手的时候,宋先生在施展幽冥咒法。 那大约是一种古老的咒语,听起来艰深晦涩,韵律和节奏都相当奇特,但隨著声音渐渐高亢, 那怪异的咒言中便显现出慈悲浩正的味道。 虽施法於荒山野岭,却宛如灯火通明的寺庙里、万僧和声高唱的佛歌。 突如其来的光芒,在颂唱声中亮起,並隨著激昂的咒语越来越盛。 山岭间的猛兽飞禽都被惊起,远远地发出惊惧的叫声。 五颗舍利子映射出三名高僧的身影,他们或臥或坐,或持礼或结印,山巔上的光芒已然亮得刺目,在神秘的咒语力量引导下排布成一个纹路繁复的巨大法阵,大道的规则就此更改。 在那炽烈的光明掩盖之中,却孕育著一个血腥邪恶的气息,隨著咒语的一张一弛,正在速度膨胀甦醒。 善恶顛倒,生死逆转! 杨落听到了隱隱约约的呻吟声,伴隨著恶魔的叫和狞笑。 一股不祥的力量將山峰笼罩,杨落奋力抵抗,身上气势再度攀升,寒意逼人。 她手握“袖中雪”,对著那个凝如山岳的身影挥出一片剑浪。 玄衣老者扬起拳上炽烈燃烧的火焰,悍然相迎,剎那间光华进溅,宛若一座冰山投入深渊熔岩之中,冰与火狠狠撞击,道道璀璨的光芒在火焰中碎散成晶莹的冰屑粉末,化为虚无。 磅礴的衝击波向外扩散,山巔上的光芒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两个强悍无匹的气息撞在一起,火焰和剑光中的身影渐渐扭曲,在悬崖腰部凶猛廝杀。 光明渐渐隱去,雨势骤急,倾盆而下。 天穹中浓黑的阴影低垂若坠,那暗黑的背景如临深渊,令人室息。 山脉的根基在摇动。 白鬼愁盯著两条纠缠不休的人影,皱了皱眉。 任由他们继续这么打下去,很快就要把整座山峰震塌。 他低低唤了一声:“小影,你去。” 鬼影子悄然加入战圈。 杨落丝毫不惧,以一对二,仍不见颓势。 但她的“袖中雪”亦无法洞穿玄衣老者层层火焰织就的浪潮。那是一头睁开眼的火焰巨龙,每一股烈焰都有熔金锻铁的恐怖温度,凝练至此,已是大成。 白鬼愁淡淡地道:“杨姑娘,你气力渐衰,孤立无援,不是我们三人的对手,还是速速离开吧!” “不见得!” 隨著一声清叱,杨落身上罡气向外扩散开来,一层若有若无的寒雾將她笼在其中。 她握起“袖中雪”直指玄衣老者,绵若无骨,既清且莹,敛灩的冰光流转,星眸中透出彻骨的杀意。 血剑圣的气息愈来愈临近人间,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也要阻止这场浩劫! 玄衣老者感受到了杨落的决心,不退反进,周身被火焰环绕著,魔神般雄伟的身影向杨落衝来。 他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剑蓄积的恐怖威势,拼斗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便以这一招“修罗炼狱”,在“袖中雪”剑势登顶之前破了她的剑气,终结她的妄想吧! 千堆雪起,粉屑四溅,锋锐至极的剑气仿佛在烈火中腐朽,锐气尽消。 便在此时,玄衣老者眼皮一跳,只见一团白色衣袖穿透重重火影直袭而来。 衣袖中裹著一只手掌。 剎那间,烈焰將白袖焚烧成黑色的灰烬,露出里面事物。 那原本是一只素白的手掌,此刻却化比烈焰更为浓郁的赤红,剎那间抽空了天地间一切色彩, 唯有那单一的背景,如临深渊,令人室息。 焚尽八荒,“修罗炼狱”! 玄衣老者脸色骤变。 一一这一掌,明明是老夫的绝学,她怎么也会? 血光中的掌劲摧枯拉朽,瞬息便至玄衣老者面前。 玄衣老者偏了一下头,掌劲擦著他耳朵掠过,带起一片艷红。 这一掌的大部分力道本已击空,却猛地变势向下砸去。玄衣老者只来得及抬手格住对方手臂, 山岳倾倒般的沉重巨力轰然而下,狠狠砸在他的肩头。 他闷哼一声,半边身体几乎都被扭曲,顿时跌落尘寰。 任谁也无法料到,一个看似娇弱单薄的女子会拥有如此摧金裂石的刚猛之力,眨眼间逆转局面。 “矣?这么厉害?”白鬼愁脸上不掩异之色。 鬼影子並没有愣著,手中短刃毒蛇般钻入杨落背脊,然而功亏一簧,在刺开杨落最后一层贴身衣物之时,被她机敏地滑走了。 杨落转足斜踏几步,胸膛猛提了一口气,人朝山巔掠去。 漫天还未散尽的焰火之中,纤瘦的人影逆冲而上。 阴沉的黑云中电闪雷鸣,万顷暴雨仿佛受了无形力量的牵引l,冲向盘坐於山巔上的宋先生,形成一个悬於天空的巨大漏斗。 白鬼愁直起身子,一手持剑,一手握拳。 这女人的神通相当诡异,是“窃取”还是“奉还”?『 后者倒无所惧,若为前者,那就十分糟糕了! 白鬼愁第一次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转念间,两人相遇,魔剑“追命”迎战“袖中雪”。 剑气从下逆斩而上,似要撕裂这片天空,连同白鬼愁的身体一起將之一分为二。 寒意袭面,白鬼愁踏於虚空之中,眸中凝现出一片苍冷的光泽,將长剑横在胸前,左手两指点在剑脊,两臂並推著迎了上去。 他出剑的时候,一种强横到极点的神通倾时覆盖了整片空间。 风声、鸟鸣戛然而止,天地陷入一片沉寂。 神通发动,“光阴静止”! 无光,无声,光明被剥离出世界,雷霆电闪的背景都融入黑暗之中,天地间唯剩一高一低两个人的身影。 四目相对,眼中传递的意味无法言喻,两张面庞一样的鲜活。 白鬼愁脸上的肌肉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万物都该被黑暗包裹的时间点上,眼前这张俏丽的面孔竟然拥有与自己一般鲜明的色彩她窃取了我的“光阴静止”! 她也能在静止的光阴中行动! 虽然隱隱有此预料,但白鬼愁的心臟还是禁不住漏跳了一拍。 无声无息中,两剑相撞。 光阴长河重新开始流动。 白鬼愁听到了悽厉的风声,“袖中雪”的寒光將他的面孔分成明暗的两半。 白鬼愁再挥魔剑“追命”,蕴蓄已久的暗褐色光晕终於射出,撞击在“袖中雪”之上,激溅出火。 繚绕起的褐色烟雾漫过“袖中雪”,却又以极快的速度蒸发。白鬼愁的黯灭之劲仅能阻“袖中雪”一时,须臾便再度泛出锋芒来。 两条人影转瞬交错,下一刻,杨落已跃上高台,白鬼愁凝立於半空,黑暗的寂静背景只维持了一秒,便又恢復了沉沉阴云中雷电交加的景象。 杨落剑指宋先生。 遥隔三尺,凛凛寒锋让中年文士脸失血色。 “你如果朝他出剑,自己也一定会死。”白鬼愁转过身,笑容冷冽。 杨落淡淡地道:“我义不容辞。” “袖中雪”没有丝毫凝滯地往宋先生咽喉刺去。 宋先生左掌一拍,身体保持著盘膝的姿势横飞出去,滑落山崖, 这一躲如兔起落,恰到好处,“袖中雪”只在他颈侧划了一道浅口,进出一蓬血。 往下跌落的同时,他仰脸看著白衣女子,唇角绽露笑容:“来不及了————” 笑声混在风里,送入杨落耳中,紧隨著无数恶魔的嚎哭狞笑顺后传来,嘈杂喧囂,勾起人心悲愁恐惧,直透三魂七魄。 杨落挥剑的动作微微一滯,耳畔风声骤急,背后突然浸来一阵冷意,她本能地察觉到不妙,右手“袖中雪”募然朝后递出。 “鏗!” 只听一声脆响,撞上了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身后的魔剑“追命”,震得她身躯一颤。 心中已无暇去想更多,杨落急促地旋转身体,化为一道虚影折向山崖上的红色箱子。 红箱中孕育著的邪恶气息已强盛得近乎实质, 杨落丝毫不怀疑,那沉睡於其中的古代强者已然甦醒。 迟了吗? 不,还有最后的机会! 这时又闻脑后寒意欺近,杨落不得不回身格挡。 幽暗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漫上她的身躯,犹如一方沼泽泥潭,將她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內。 一个剎那之后,她抢先发动神通一一“光阴静止”! 身形从剑潮中翩跃跃出,手肘一扬,“袖中雪”脱离了主人的束缚,化为一道惊人的直线射向那口红箱,撞响声震耳欲聋。 红箱与五颗舍利同时剧烈震动,整座山峰为之颤抖。一股刺穿耳膜的轰鸣声瞬息间扩散开去, 与无数声恶魔的尖啸匯成极其妖异的韵调。 白鬼愁大步行来,悄然无声,弹指间同样发动神通一一“光阴静止”! 胜负剎那,生死剎那。 白影与炽烈的血光交错,杨落的身影如纸般脆弱,雪白的衣衫浸染上触目惊心的殷红,似飘零之叶,跌落悬崖。 幸而她仍残留著一口气,在半途转向,贴住了崖壁。 “小影,不要追了。”白鬼愁斜持魔剑,身形往另一个方向下落,“我们也走吧!” 筹备多日的计划终於如约完成,白鬼愁此时神清气爽,握住了鬼影子的手,在拂面的寒风中微笑。 圣城骑士来不及阻止,黑剑圣来不及阻止,黄昏公爵与末日公爵更来不及阻止! 此等丰功伟业,不过是棋盘上微小的一步。 至於遥远的乌风镇上的廝杀,那些虚虚实实的生死相搏、凡夫俗子的爱恨情仇,对於他来说已是极縹緲遥远的游戏,不值得在心头留下半点痕跡。 他只是一个棋子,在被执子者掷出那一步后,终於能贏得些许喘息之机。 胜者离场,败者滯留原地。 杨落面若金纸,只见山巔已经被一层殷红的雾气覆罩。 她倾听著渺渺中一声声诡邪的吟唱,不由露出惨笑。 最终还是功亏一!不仅阻止不了劫难,还得赔上自己的性命——” 万钧狂雷在云间穿梭,暴雨中天崩地坂。 在一阵激烈的雷电轰击之后,屹立了千万年的红山轰然倒塌。 第251章 白日赤月,圣城之邀 此时走到数十里开外的緋红妖姬一行人,同时感觉到地平线的另一边有一头吞天噬地的凶残巨兽正在甦醒。 那是一种充斥著暴戾的气息,载著源自远古洪荒的杀毁灭之念,让所有生灵都由衷地颤慄恐惧。 天空完全被乌云遮蔽,黑暗的力量掩盖了太阳的光芒,如同末日降临。 暴雨更加猛烈,滴透衣衫化成无比粘稠的液体,藉著阴暗的光线,仍可以看清那是一种近似血液的殷红之色。 “那是什么?”有人朝天空一指。 只见那暗沉沉翻腾不休的乌云忽然裂开,露出一轮圆月,色泽緋红,赫然正是数百年来大漠居民们所膜拜的图腾赤月,於白日降临! 挑夫们陷入无比的恐慌之中,纷纷跪倒在地祈求神明的宽恕。 猎人们交换著眼神,早已乱了阵型。 鬼燕、五甲蟒这样的高手也焦躁不安地望著天空,在天地异象之前心生恐惧緋红妖姬张开了嘴,喃喃念叨:“血月,血月————-无上法再次降临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白袍骑士沉声道。 緋红妖姬刚要点头,耳畔忽有微风吹过。 天空彷佛暗了一下,緋红妖姬眼皮一跳,只见一个人影募然出现在天地交接之处,持一柄蛇形剑,冷漠地望过来。 他彷佛远在天边,又似如近在哭尺,緋红妖姬与之对视一眼,就觉得眼晴被针扎了一般,耳畔响起了万千阴灵的呼啸声,如潮涌来。 这个人— 继红妖姬眼瞳放大,浑身如触电般酸麻, 强得令人绝望。 方物因之而沉默。 白袍骑士持枪嘶吼,这是静默地带唯一反抗的声响。 但隨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强横力量將他心中侥倖之念尽数浇灭,盘踞在黑色潮流中的深水巨兽在此时探出头来,远远凌驾於凡人之上的苍漠气息將他这只脆弱的飞蛾牢牢包裹。 一股冷意袭上心头,苍茫气息所指之处,皮肤骨肉尽皆麻木,白袍骑士浑身剧痛,彷佛有千方根钢针扎入毛孔,丝毫动弹不得。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就能剥夺他的性命。 白袍骑士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下一瞬间,那股恐怖的气势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僵硬的心臟重新开始跳动,白袍骑士刚恢復了听觉,就闻身旁緋红妖姬说道“那位前辈—是黑剑圣阁下? 白袍骑士无言地点点头。 如此强横的气息,必是那位大人无疑了。他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血月和无上法的缘故吗? “老姐,我们——” 话音未落,毫无徵兆地,又是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两人一黑一红,各著狞的盔甲,气势虽不如黑剑圣那般霸道绝伦,但也散发出极度浓郁的死亡之息,让人彷佛如置身午夜的荒林坟场,只觉毛骨悚然生不出丝毫对抗的勇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萤火之光,如何与皓月爭辉? 魁梧身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容不得白袍骑士脑中转过多少念头,很快已消失在视野之外。 白袍骑土与緋红妖姬骇然相望。 黄昏公爵与末日公爵联袂而来,再加上黑剑圣,沙丘上最强的三位绝世强者一齐出动,可想而知,这將是一桩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整个三千里沙丘的局势,恐怕都会在今日之后发生变化。 緋红妖姬心里隱隱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引发这一变故的罪魁祸首,莫非就是我们运来的那口红色箱子? 无上法.··其实就藏在那口箱子里? 她打了个寒,强行压下这念头,不敢再多想。 一行人如逃命般仓皇离开了这片土地。 黄昏公爵与末日公爵並肩而行,一步数百丈,速度已是凡人无法想像的地步,连说话声都追不上他们的脚步,两人只能以神念来交谈。 “为何放过那几只老鼠?” “我以为你会出手。”” “正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谈笑间,两位大公爵来到红山下,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魁梧背影正朝西面凝望。 那人正是暗红沙丘之主,站在天下武者顶点的男人一一“黑剑圣”东元武。 西方更远之处,一位皂袍高冠、形貌英伟的男子迎著黑剑圣的气势,从殷红雾气中缓步走出。 黑剑圣的气势冲刷得空间都在震盪,却对此人毫无影响。 “我沉睡了许久,连红山也倒了。”皂袍男子曦嘘著,略带疑惑的眼神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黑剑圣脸上,“你是?” “久违了,帝尊。”黑剑圣斜握蛇形剑,迈步上前,“我以为一代新人换旧人,证无上法的一定也是哪位少年英侠,却没想到会是你,帝尊!你不该回来!” 黄昏公爵与末白公爵跟隨他左右。 三个人的气息,匯成凡人无法抵御的狂涛怒浪,咆哮著要將前方拦路的一切障碍衝垮。 “小武?”皂袍男子巍峨不动,面露一丝恍然之色,“你已经这么强了啊-— “时隔两百三十年,不朽的英灵终於从沉睡中甦醒,老头子的预言果真应验。但当你回到原初之地的时候,这里已经不是属於你的世界了。”黑剑圣的眼眸深邃幽远,彷佛无底深渊,“帝尊,你是已死之人,请你顺应天道,继续沉眠!” “原来如此。到头来竟是你笑到了最后!小武,当年的谋划中,恐怕也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吧!只是你恐怕忘了一件事情————” 皂袍男子在三名“武圣”强者的逼迫下,身形然不动,一手指向天穹中那轮映照千里的血色圆月,“赤月照耀之处,皆为王土!”』 话音落下,充斥著毁灭与暴戾的气息笼罩全场,前代帝尊与现任主宰之间的大战顷刻爆发。 三千里方圆內的生灵,皆为这一战而震恐。 江晨仰望著当空而照的那一轮殷红圆月,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西方好像有一帮神仙在打架,虽然隔得很远,但我还是感觉不太妙啊。”苏芸清喃喃道。 江晨道:“以你野狗般灵敏的直觉都觉得不妙,那看来是真的不妙了。” “本公子不是跟你说笑!”苏芸清踩了一下江晨的脚尖,“如果连黑剑圣都被卷进去,浮屠教乘虚而入的话,你小子性命难保!快別光顾著发呆,赶紧做决定吧,咱们接下来去哪?” 江晨不假思索,右手指向西北:“那边。”』 “往北?有多远?” “一直走下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再往西北几百里,就是阳间尽头,幽冥的入口了。那里遍地鬼魂,生食血肉,你一个大活人跑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去见谁?哦—————-你大哥江源?哼哼!愚蠢!”苏芸清冷冷哼了一声,“你大哥死没死还不一定,你这么急著去宿城鬼界投胎,白送一条性命,然后等你大哥出山,再去鬼界找你?你当是玩捉迷藏呢! “我只想去看一眼。” “別傻了,老弟,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还是跟我回圣城吧!我带你去星院,那里面强者如云,藏书阁中还有数不清的秘籍,是个修炼的好地方。你只要潜心闭关个十年八年,以你这么聪明的脑瓜子,很快就能达到武圣境界。”苏芸清描绘著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愿景,右手在空中比划,“就算报不了仇,至少也能安稳度过后半生,让你们江家不至於绝后-—” 喂,你发什么呆?” 苏芸清说到兴头上,发现江晨却一直仰面望著月亮出神,气呼呼地一巴掌甩过去。 江晨抓住她手腕,道:“你口口声声说星院很了不起,但依我看来,从你们星院出来的人,个个都倚仗家世法宝,自身本事却也不怎么样嘛。像你,像沈月阳,都是靠了家族传承的血脉神通才勉强像个人样,没看出星院有什么厉害之处啊!” “,井底之蛙!呱呱呱!”苏芸清了他一口,“以你现在这点本事,也就在乡下还算凑合,到了星院根本算不上入流!对了,听说你曾经跟桃刺客暖味不清,想必也知道她的冤家对头“极冰玄雨”北丰丹吧?他就是星院的毕业生,现任《英杰榜》第一,那才是真正的绝顶高手!比你强多了,你遇上他只有死路一条,连十招都撑不过去!” “呵呵,是吗。”” “本公子跟你说真的,別以为我在危言耸听。餵你別走!给老子站住——对了,我还能帮你人前显圣!星院中美女如云,虽然比不上阿曦,但像桃刺客和高晴雪那种级別的也有不少,你难道就不想在她们面前展现你的英姿吗?”” 江晨稍微有了点兴趣:“怎么个显圣法?” “首先,你以一个平民子弟的身份入学,肯定有很多势利眼的女生瞧不起你。然后,我和阿曦一起去找你,以我们两个的高贵身份,当眾对你这个野小子热情有加,一下子衬托得你高高在上,让那群势利眼惊掉下巴!” “好像有点意思。然后呢?” “阿曦有很多追求者,他们看到自己心中的女神竟然对一个野小子青眼有加,肯定会故意找茬。以你的武力,当然能够轻鬆摆平他们,狠狠地展示你的拳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厉害。”』 “听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嘛。最后都是靠拳头说话。” “还没完呢!等你教训完那帮紈弟子,一些二世祖就会搬出家族的势力“那怎么办?现在晨曦没了,论背景,我可比不过他们。” 苏芸清拍了拍江晨的肩膀:“不是还有我和阿曦吗?苏家和林家一起给你撑腰,难道还有比这更硬的靠山?不管是酒楼偶遇,还是明镜司的番子找茬,我一句话就让他们服服帖帖,让那些二世祖给你赔礼道歉。想想吧,那些不可一世的紈前一刻还趾高气扬,后一刻就在你面前卑躬屈膝,还有那些狗仗人势的奴才们像哈巴狗一样討好你,到时候你该有多威风啊!” 江晨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还有呢?”” “还有那些势利眼的美女,她们平时对那些世家少爷趋之若鶩,却亲眼看到少爷们被你一个个踩在脚下,你猜她们是什么感受?到时候你勾一勾手指头,她们就会爭先恐后地扑过来,任你採擷。” “听起来,还挺让人心动的。” “那是当然,人前显圣谁不爱呢?我刚进星院的时候,就喜欢打扮成默默无闻的乡下小子,等时机到了,再亮出身份,看著他们惊恐和不敢置信的表情,那种感觉真是每次回味都浑身舒坦。”』 “你堂堂苏家大小姐,竟然还有这种爱好?” “大小姐又怎样?大小姐也是人。人性相通,跟身份尊卑无关。”苏芸清理直气壮地道,“你別跟我假正经,我知道你肯定也喜欢这种感觉。所以跟我回星院吧,我经验丰富,可以手把手教你显圣,保证你一定会很快活!” “不错,有机会我肯定是要去的。”江晨点点头,语气忽然一转,“不过等我先去西北一趟,再说吧。”” “哎,你小子怎么这么死脑筋·——.” 赤月照耀下,《幽冥地狱图卷》的心魔幻象被短暂压制,江晨趁机进入乌风镇废墟。 他跟张雨亭一样,对白鬼愁的死始终怀有疑虑。 第252章 生死难猜,客栈包场 绕开街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江晨径直来到倒塌的將军府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张雨亭,她正从废墟中走出来,失魂落魄的模样,似乎连尘都快拿不稳了。 “怎么样,找到了吗?” 张雨亭警过来一个空洞的眼神,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江晨对於这种哑谜很是牙疼,“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张雨亭又走了两步,一直到江晨面前,两个人快要撞上了,她似乎才恢復清醒,含糊地道:“找到了,但不是他。” “果真不是他?”江晨吸了一口冷气,又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难道张雨亭能从那堆零零碎碎的肉泥和骨灰中判断出一个人的身份?江晨自己也只能大概猜出一点端倪,没法確认。 “不是他。”张雨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喂,你说清楚,为什么不是他?”江晨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了几下,“你凭什么证明不是他?” 张雨亭被他摇晃得快要站立不稳,连拂尘都从指间滑落,掉到了地上。 她一脸茫然,惶惶不知所措的样子,视线不安地在江晨脸上打转,像一个受尽惊嚇的小女孩,哪有半点昔日小仙人的风采, “,真可怜!”苏芸清的声音从江晨背后传来,“看她现在这副傻样,估计被人欺负了都不会有反应吧!小子,你老实说,心里面是不是在打坏主意?” 江晨没好气地道:“一边玩泥巴去!” “瞧这小仙人,当初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一见面就要寻你晦气,谁都拦不住,现在成什么样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苏芸清转悠到张雨亭旁边,朝她雪白的脖颈轻轻吹了一口气,“可不可怜啊,张道长?” 脖子上传来的酥麻感让张雨亭瞬间清醒,一下从江晨手上挣脱,后退几步, 警惕地看著苏芸清:“你们干什么?” 苏芸清嘿嘿笑道:“我在跟这小子打赌呢,他吹牛说,三句话就能让你主动宽衣解带,问我信不信。我当然不信咯,他说马上证明给我看,还要跟我赌一根黄瓜——— “行了!”张雨亭面上微现恼色,“白鬼愁没死,你们知道吗?』 江晨追问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苏芸清狐疑地望向废墟:“他不是被沈月阳细细剁成臊子了吗?难道这样还能活? “死的那个人不是他。”张雨亭举起左手,上面只有四根手指,尾指的部位只有一团血跡,“我曾给自己下了禁生咒,如果白鬼愁不死,这根手指就永远不会长出来。刚才我找到了那个人的尸体,用他的血肉试过了,不是白鬼愁。” 江晨长嘆口气,苏芸清也没了谈笑的心情,隔了半响,恍然道:“难怪觉得他那么好对付,鬼影子也一直没有出现-----这杀千刀的狗东西,究竟躲在什么地方?” “我隱约能感觉到,西边发生的事情应该与他有关。”张雨亭遥望天边,半边脸孔被赤月映得彤红,“他此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那件事铺垫。” 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远方山峦散发出朦朧而妖异的暗红色晕,山峦后正在交战的四股绝世强横的气息隱隱覆盖了整个沙漠。 数百万生灵都关注著那一战的结果,暗红沙丘的格局也將由胜利者来撰写。 然而江晨思,白鬼愁虽然厉害,但仅凭他一人想要编织出如此巨大的阴谋,恐怕不太够格。 或许风雨楼后面还存在著某个庞然巨物的阴影,它此前展现在人们眼中的, 只是冰山的一角。 或许,还少不了青冥殿的推波助澜!赵郢刺杀罗简,也是为白鬼愁提供方便“无妨,打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江晨故作轻鬆地笑了几声,“我只不过是个过路的旅客,他们打来打去的,总不会连路人都杀光吧!” 苏芸清却没有笑。 她紧锁著眉头,罕见地露出严肃表情。 身为世家子弟,她对这种阴谋味浓重的事情极为敏感,所思所虑的也比普通人更为深远。 “能与黑剑圣抗衡的武圣级强者,放眼天下也只有寥寥几人。无论哪一位强者出动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会被白鬼愁这种小人算计?不应该,不应该啊江晨觉得无趣,转向张雨亭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方寸已乱,不知何去何从。”张雨亭视线飘往远处,“也许-—-”-先回坐忘山看看吧,这次下山游歷已经有些时曰,也该回去了。” “不报仇了?”” 张雨亭双眸如笼轻烟,悵然道:“白鬼愁如今不知躲在何处。而且我的境界每况愈下,就算遇上他也是一条死路,报仇的事无从说起。” “小仙人已经被嚇破胆了。”苏芸清轻哼一声,“让她走吧,在山上躲一辈子,永远別再出来!” 张雨亭抿了抿唇,拾起地上的拂尘,幽幽地道:“以后世上不会再有小仙人了。” 说罢,转身行开。 子然的背影逐渐远去,在赤月残霞下显出前所未有的单薄、淒冷、楚楚可怜。 空气中飘散著火焰的灰烬,遮挡了视野,看不清前路。 或许在远方某处,也有一个同样孤单的身影也在这样凝望天边,静静等待她的归来————·· “江少侠,你我相识一场,这些日子多谢你的关照,以后若有事需要帮助, 可以去芳华观找我。” 冷风颳著江晨的侧脸,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了一下,頷首道:“好!” 周围满目疮的废墟,月光下风雨惆悵。 眼看著张雨亭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视野之外,苏芸清忽然张嘴喊道:“喂!张道长!”” 张雨亭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晨也疑惑地看向苏芸清。 苏芸清大声喊道:“你昨天晚上的那个建议,我替兄长仔细想了想,觉得十分可行啊,不如你和兄长找个良辰吉时,就—.—”” 声音还在空气中传递,张雨亭已化为一抹灰影,从视线尽处轻快地飘掠而去苏芸清笑了笑,转头朝江晨摊开两手:“你的好事办不成了。』” “你还提这事做什么?”江晨有些恼羞成怒。 “毕竟你是我的兄长嘛,我担心你们藕断丝连、相思成疾、此恨绵绵无绝期,还不如乾柴烈火地大干一场,总好过以后时时遗憾吧?』” “那也轮不到你来提啊!张道长她怎么可能答应你?不但不答应,还会恼羞成怒!” “我是你小妹,兄长虽然没发话,但小妹也该领悟兄长的心思,帮兄长说出不好说的话——哎哟!” 江晨一掌拍过去,苏芸清闪身躲过,却扭到了腰,一下栽倒在黑灰堆里,嘴里叫唤起来。 “小子,你害得我旧伤復发了!还不扶本公子起来?你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回来!” 江晨头也不回地离开废墟。 雪荼靡和杜鹃正嘀嘀咕咕地说些私密话,见江晨一个人回来,连忙迎上去。 “张道长走了吗?” “走了。”” “那符咒呢?” “符咒?”江晨了一下,才想起来,出征之前两位姑娘曾跟他说过,想找小仙人討要一些滋阴养顏的符咒。 可后面连番大战,他早把这种小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江晨摸了摸后脑勺:“那个,符咒啊-—----张道长说,她用不上这些,所以没画这种符咒。”』 “骗人!明明黑市上就有这种符咒,都是小仙人亲手画的!” 江晨乾咳两声,附和道:“是啊是啊,出家人怎么能骗人呢!下次我跟她好好说说———. 傍晚时分,赤月下坠,漫天红霞倾时消散,天空恢復成阴沉沉一片,大地尽陷黑暗。 横亘於西方的那四道强横绝伦的气息,在同一时刻敛去。 这意味著王者间的战斗已经分出胜负,沙漠未来的局势將系於胜者一念,若黑剑圣落败,暗红沙丘上必会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对於普通居民来说,谁输谁贏都与他们无关,最多就是统治者换了个名字,该缴纳的税钱还是那么多,恶霸们盘剥的名目一样不少。人们只要能用那点微薄的收入填饱肚子就已经心满意足。 眼下,在悦来客栈掌柜的眼里,一锭白灿灿银块的归属,就远比黑剑圣的胜负重要。 “包下你们所有房间,把其他客人都请出去,这锭银子就是你的。”苏芸清倚著柜檯,趾高气扬地说道。 掌柜面露难色:“客官,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没有得罪客人的道理啊,不然以后怎么做生意————.” “没关係。”苏芸清右手在柜边敲了几响,“你就告诉他们,今晚晨曦猎团的江公子大驾光临,识相的都赶紧迴避,每人赏两吊钱,不然江公子要是怪罪下来,怕他们吃罪不起!” 坐在不远处喝水的江晨闻言回头,瞪过来一眼,苏芸清只当没有看到。 “这—————”掌柜盯著苏芸清手掌上的那块银锭,咽了咽口水,朝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的视线正被不远处雪茶靡的傲人身姿牢牢吸引,哪有心思注意东家的眼色,直到被端了一脚才急忙回神,连滚带爬地上楼去了。 江晨放下茶杯走到苏芸清面前,道:“有地方住就行,你把別人都赶走做什么?” 苏芸清抽了抽鼻子:“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阴气很重?”” 江晨道:“这里临近宿城鬼界,阴气当然很重。” “不单单是阴气的问题。”苏芸清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压低了声音,“你还没感觉到吧,这里到处都是枉死者的怨念,浓得呛人,恐怕你连眼前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如果跟某些奇怪的客人住在一起,那可难受了!为了睡个安稳觉,还是点钱消消灾,请神出门吧!” “你想得挺周到—————”江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血月隱没,心魔滋长,在他眼里,遍地是《地狱画卷》的场面,真实和虚幻的景物已经融为一体,万物都蒙著一层灰暗的色泽,或狞笑或哭泣的幽魂面孔在各个角落出没。他自然无从辨別所谓人鬼的真假。 他忽然又问:“你怎么不报你自己的名字,报我的名字作甚?” 苏芸清笑盈盈地道:“我们苏家人一向知书达礼,怎么可能干出赶人清场这种粗鲁的事情来。所以当然要用你的名头。” “你还真是理直气壮啊!” 忽听二楼传来一把破锣般的嗓音:“哪个龟儿子敢老子出去?你给老子说道说道,老子要看看到底是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江晨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膀粗腰圆、赤著上身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走下来,那木质的楼梯被他一身肥肉压得喀哎喀吱作响,好像隨时都要支撑不住。 “看,麻烦来了。”』 “怕什么,兄长,用你的威名摆平他!” “你惹的麻烦,凭什么要我出头?” “咱哥俩什么交情,打过架,睡过觉,抢过女人,还分什么你我?” “我什么时候跟你睡过觉?”” 两人私语之际,那壮汉已地下楼,气势汹汹地走到柜檯前,凶狠的三角眼往四面一扫,粗壮的骼膊搁在柜檯上,瞪著掌柜问道:“是哪个龟孙说要包场的??谁?” 掌柜的浑身一哆嗦,陪著笑脸道:“是、是、是您旁边的这位姑娘·———” 壮汉瞧清苏芸清长相的时候,三角眼一亮,满脸横肉都好像变得柔和了些, 但他隨后又见苏芸清缩到江晨身后,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是你这龟孙,用两吊钱就想叫老子滚蛋?”壮汉的唾沫几乎喷到了江晨脸上a 江晨还没说话,身后的苏芸清抢先开口道:“就是我们江公子叫你滚蛋,你不服气吗?” “嘿嘿!什么狗屁江公子,敢在黄三爷面前囂张!”壮汉不屑地笑了两声, 蒲扇般的大手朝江晨肩膀推去,心想对方这种瘦弱的小身板还不得摔成滚地葫。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却如山岳般纹丝未动,倒是反震过来的力道让他手腕生痛。 “你这小子,有点门道嘛!”壮汉瞪大了三角眼,音调低了几分,悍气少了几分,“怎么混江湖的,懂不懂规矩?” 苏芸清从江晨背后露出脑袋,竖起三根手指,道:“三吊钱。”” 壮汉脸上横肉抖了抖:“才三吊钱就想打发你黄三爷,你这小姑娘做梦没睡醒吧 “四吊。”苏芸清摊开巴掌。 “哼,算你识相,三爷今天就放你们一马!” 四吊钱到手,黄三爷偃旗息鼓,其他的客人自然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陆续收拾东西离去。 本就不大的客栈,立时变得冷冷清清。 天快要黑下来,大堂里点了蜡烛,微弱的火光隨著漏进来的夜风摇动,在眾人投下的影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张悽厉怨恨的面孔。 江晨低头一看,桌子下面都是些张牙舞爪的鬼魅魔影, 第253章 事不过三,武斗文爭 “吃完饭早点睡觉,两人一间房,相互看顾著点,晚上不要出门,遇到什么事情就大声叫人,都听到了吗?”苏芸清吩咐道。 人们点头应是。 “老谢,你也少喝点酒,这地头不怎么太平,万一遇到不乾净的东西————”” “!”谢元打了个酒,“真遇上那种东西,我可以请它喝一杯。” 苏芸清又交代几句,醉眼朦朧的谢元忽然放下酒杯,道:“外面有人来了! 苏芸清闻言一皱眉,果然听到了外面有脚步声往这边靠近。 乍一听只是三四人的脚步,落地极轻,如垫著一层细羽绒纱。 但等那几人来到门口,苏芸清才感觉到还有另外两道不同的气息,隱匿得极好,若非她有“听雷”秘技傍身,绝难察觉。 苏芸清做了个声的手势。 外面传来沙沙几声轻响,有人在推门。 但门被门锁住,外面的人试了试,没有推开。 然后换了一个人上前,“砰”地一响,门门应声而断,大门中开。 阴冷呼啸的夜风灌进来,彷佛將外界暮色也带入客栈,满堂烛火当即灭了一半,剩下的也没苟喘残延多久,在挣扎了几下之后全部熄灭。 此时无星无月,天地皆暗,眾人睁大眼睛也难以辨清事物,忽而视野中出现一线光明,那竟是一个浑身散发出莹白毫光的人影,款款步而入。 斯— 看清那人模样,江晨吸了一口冷气。 谢元擦拭嘴角的动作也停下来,任由酒水滑落腮边,喃喃地道:“好俊俏的小姑娘—— 那一位白衣少女,流云广袖,罗裙飘飘,雪肤容,秀丽绝伦,冰肌玉骨之间好似有华光流动,全身上下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祥光,彷佛仙人下凡,举手投足皆散发著勾魂摄魄的魅力。 掌柜看直了眼,伙计忘了上前,在场眾人之中,唯有苏芸清最先恢復过来, 但也连连咳嗽以掩饰失態。 雪荼靡喃喃地道:“《群芳谱》第二,“月宫仙子”东綺音——— 能排入《群芳谱》前三的美人,除了必然具备的天香国色之外,还都拥有无比显赫的家世。 这位排名第二的东綺音小姐也不例外,她的父亲便是暗红沙丘的主宰一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剑圣”东元武! 东綺音侧后方是一位凤目细长、仪容威严的道装女子,头束高冠,双眉之间有一道拇指粗细的紫色竖纹,杀伐之气凛然。 她两人身后还有四名少女,亦是俊丽灵秀之姿,不过在东綺音的绝色容光下便相形见出。 这六名女子衣袂飘飘地走来,大抵是习惯了这种鸦雀无声的场面,径直对掌柜道:“这家客栈,我们包了,把其他人都请出去吧。”” 掌柜回过神来,点头哈腰道:“是,是————』 苏芸清一拍桌子:“哪里来的野丫头,没长眼晴吗,门口写著那么大两个字没看见?” 白衣少女这才鱉了她一眼,精美得不真实的烟眸里面掠起些微波影,淡淡地道:“看见了。” 苏芸清绷著脸道:“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客满,就是客人住满了的意思。” 苏芸清道:“你既然知道还进来,那就是来砸场子的嘍?” 东綺音微笑不语,那清艷绝伦的笑容令周遭万物皆为之失色。 无分男女老幼,所有人在她面前都不由自惭形秽。无论她说出任何要求,人们都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去做。 如果说还有一人能例外的话,那就只剩下对少女怒目而视的苏芸清了。 “笑个屁啊,別以为自己多了不起,阿曦笑起来比你好看多了!”苏芸清低哼了几句,回头朝江晨一瞪眼,“江大少爷,人家摆明了不给你面子,你还愣著干嘛?该是你大展雄风的时候了! 江晨刚想说话,这时就听东綺音忽然开口,盈盈朝他望来:“江少爷?我在沙丘居住多年,怎么没听过有什么江少爷?” “江少爷就是江少爷咯,你连江少爷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吧!”苏芸清地一笑,“当然,现在认识他也不算太晚,如果你聪明的话,就该赶紧自荐枕蓆,看你还颇有几分姿色,江少爷想必会欣然笑纳的—.” 她笑声未落,忽听一声急促的破空声传来,忙闪身躲开。 那暗器贴著她脸颊掠过,而后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桌子上,江晨等人定睛去,却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子。 江晨见那金子平平整整地端放在桌面上,心头为之暗凛。 刚才听那金子掷过来的风声,气势无比凌厉,江晨以为连桌子带地板都会被射穿,没想到最后落在桌上时连一点印跡都没砸出来。 这一手举重若轻、控劲入微的功夫,江晨自问是办不到的。 『就算不是十阶“武圣”,也至少是九阶“无懈”的手段! 想到这里,江晨侧目望去,只见东綺音身后的道装女子正缓缓將右手放下。 “这一锭金子包下你们的房间,请你们儘快离开。”道装女子眉心煞气一闪即逝。 苏芸清冷笑:“区区一锭金子就想收买江公子,太异想天开了吧!你知道人家江公子身价多少吗,说出来怕把你嚇死!”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对面东綺音正用一种讥消的表情看著自己,她愜了一下, 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发现江晨已將那锭金子拿在手中。 苏芸清脸皮微红,使劲踩了江晨一脚,咬牙切齿地道:“兄长,你堂堂身价五十万两银子的人物,能不能爭点气?竟然为了一锭金子折腰,真是把本公子的脸都丟尽了!』里江晨却不理她,將金子翻来覆去地把玩两下,朝东綺音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姑娘馈赠了!』” “本小姐向来慷慨。”东綺音淡淡地道。 不知怎的,她看见江晨拿起那块金子之后,眼眸里反而闪过一缕失望之色。 “大家回房收拾东西,咱们另外找一家客栈。”江晨回头朝眾人吩咐。 杜鹃、希寧、雪茶靡有气无力地起身,离座不情不愿地走向楼梯。 儘管对方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但就这样灰溜溜地被赶走也是一件很丟脸的事情,她们原本还盼著江晨教训那狂妄骄傲的丫头的。 苏芸清虽然不忿,但江晨既然已经发话,她也不好多说。她跟在江晨后面走到楼梯口,地回首瞪了东綺音一眼,白衣少女那清波敛灩的妙目也正凝望著她。 视线一触即分之际,东綺音忽然开口道:“你刚才说的那个阿曦,是个丑八怪吧?” “你才是丑八怪!”苏芸清的怒火雯时被点燃了,反唇回敬。 东綺音非但不恼,反而露出笑容,傲然道:“难道她能与我相比?” “你不配跟她相提並论!在她面前你就是一只癩蛤、一根狗尾巴草、一坨牛粪!知道吗?丑八怪!”苏芸清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嘴里骂语连珠,江晨都拉不住她。 东綺音微微翘起唇角,转头向道装女子道:“华姨,这是第三次了吧?” 道装女子面上流露些许无奈之色,点了点头。 “事不过三,她已冒犯我三次。那我现在动手,也不算是违背我爹的命令嘍?” “是的,不过·———.” 东綺音没等华姨说完,已伸出欺霜赛雪的右手朝苏芸清一指,粉嫩的樱唇中吐出残酷的话语:“小梅,你去把那野丫头的舌头拔下来,我要看看她舌头长什么样,说话这么难听!” “是,小姐!”她右边一位白衣侍女当即迈步上前,面无表情地走来。 江晨嘆息一声,朝苏芸清道:“你招惹的麻烦。 苏芸清一闪身躲到他后面,伸手推了他一把,道:“现在阿曦的清名被贼人玷污,是你表现忠心的时候了!为了咱们的阿曦,你只管放开手脚,狠狠地教训这帮丑八怪!” 江晨无暇挑苏芸清话中语病,眼前那位名唤小梅的侍女已经到了近处。 小梅手握一支秀气的细剑,轻挽几个剑,望著江晨柔柔说道:“公子若要包庇这贱人,奴婢只好得罪了。” 她嘴里说的客气,实则没等江晨回答就已动手,细剑闪耀著淡淡银辉,轻描淡写地朝江晨遥咽喉刺来。 她的剑法正如她身上的淡淡味道,嫵媚而轻灵,柔美中暗藏杀机。 当江晨仰面躲开第一剑的时候,少女特有的暗香已经沁入了他的鼻息。 江晨明白过来,小梅凭藉的並不是她手中细剑,而是那股悄无声息的微暗芬香。若小对方武技、沉迷於女子曼妙妖嬈的体態,很快会在意乱情迷中被割下头颅。 他当即屏住呼吸,拔剑抵挡。 细剑的光泽在空中一闪而没,那隱没的弧跡呈现出难以想像的诡秘,彷佛直接穿透了虚无的空间,抵到了江晨的咽喉上一一然后被另一柄灰暗朴拙的长剑拨开,无功而返。 虽然小梅使的是一种近似於在空间中折射的剑技,端的是精妙无匹、难以抵挡,但在江晨这位空间掌控者面前,任何一缕细微的杀气都隱藏不了形跡。 “叮!” 江晨左手屈指弹在剑身,小梅掌中细剑嗡然急颤,几乎要脱手飞出。 小梅竭尽全力才握稳剑柄,半条手臂隨之麻木,眼中同时映出一片不断靠近的灰暗之色,那是斩影剑带起的朦晕,小梅从中嘎到了死亡的气息,面上泛起一抹绝望的惨白。 “住手!”东綺音大喝。 江晨动作止住,斩影剑正抵在小梅胸口。 “不错不错,没丟了阿曦的威风。”一见局势已定,苏芸清拍了拍江晨的肩膀,从他背后转出来,望著小梅直摇头,嘴里喷嘖感慨几声,“小姑娘在家绣绣可以,可別舞刀弄枪。尤其是搭上这样蛮不讲理的丑八怪主子,几条命都不够死的!”她转过脸得意地向东綺音抖了抖眉毛,“丑八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梅,退下!”东綺音俏脸上覆了一层寒霜,冷声道。 小梅盯著江晨的眼睛,身子缓缓后移,直到胸口远离了剑尖,才条地一脚,飘旋退回原地。 她后退之时,东綺音旁侧的道装女子华姨身形一纵,瞬息间出现在江晨面前,动作飘渺得如一团看不清的烟雾,炽烈的杀气几欲將他吞没。 大袖飘展,当头横扫过来,挟带起风势滚滚,江晨眼中倾时只剩下无尽灰色,耳畔涌起亿万妖魔的哭啸。 『九阶“无懈”体魄!』 江晨心头一凛,自知来人修为恐怕犹胜自己,连忙挥剑抵挡。 “通!”” 斩影剑砍在道袍长袖上,竟发出洪钟般的颤响,嗡嗡的余音不绝。 江晨的身子被震得微微后仰,左脚抵在台阶底端,再度挥出一剑,劈中长袖,鏗鏘声若金铁交鸣。 他身后就是苏芸清,两边又被楼梯挡住,无处可躲,唯有举剑硬接。 处於这样的位置,任凭他有多么精妙的剑术都派不上用场,拼的就是各自的修为和力量。 两人剑来袖往,硬撼十数招,只听膨的撞响声一浪高过一浪,看起来万分惊险。 幸好两人势均力敌,又刻意將力量集中於一处,否则只要震盪的余波稍微扩散一点,整个楼梯连同后方的墙壁就会如沙砌的城堡一样被气浪衝垮。 站在楼梯上方的人们,自然感受到了脚下的危机。 希寧的脸色微微发白,仰起脸向谢元道:“大叔,你怎么不下去帮忙?” 谢元斜倚著栏杆,一手搭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把玩著酒葫芦,笑道:“这种场面,我不太適合插手。” “为什么?” “下面的那个小姑娘,好像以前的一位故人。”谢元盯著东綺音,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故人?”” “嗯,几十年没见面的老朋友,一转眼女儿都出落得这么漂亮了,真是沧海桑田,不胜曦嘘————.”” 东綺音和四名侍女也吃惊不已。 放眼整座暗红沙丘,华姨也是排名前五的绝世强者,仅次於黑剑圣和两位公爵,竟然拿不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江晨与华姨相持不下之际,苏芸清突然从江晨身后窜出来,一只雪白的拳头递到华姨脸侧,空气中囊时溢满火焰的焦味。 华姨脸色微微一变,袖影疾挥,拨开漫天溅来的火星,右足凌空一踏,人倒退飞出,落在大堂正中,双眼紧盯著苏芸清道:“龙皇拳,你是苏家的人?” “不错,你倒是个有见识的老太婆,比你主子强不少。”苏芸清嘴角漾起笑容。 华姨深深望了她一眼,又打量江晨片刻,退回东綺音身边,附在她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只见东綺音眉尖竖起,十指绞在一起,面现怒容,道:“我不管她什么来头,既然得罪了本小姐,我就要她好看!” 华姨劝道:“小姐,我们有重任在身,不要节外生枝啊!” “节外生枝,哼,难道本小姐就该白白让人骂了一顿?”东綺音气咻咻地上前,伸手朝苏芸清一指,“你这臭丫头,只会躲在男人后面吗,有本事亲自跟我比—场!” 苏芸清讥笑:“你连姑奶奶手下小嘍罗这一关都过不了,又哪来的资格跟我动手?” 她无视了旁边江姓小嘍罗不满的目光,悠然嘆道,“这些穷乡僻壤的丫头, 就是不懂礼数,三句话没说完就喊打喊杀,实在粗鄙不堪,粗鄙不堪吶!” 东綺音怒不可遏,直勾勾瞪过来:“那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千金小姐们是不是真有那么知书达礼!小月,拿我的琴来! 后方一名黄衫侍女抱著琴匣上前,小心翼翼地取出瑶琴放置在桌上。 另一名侍女点燃了檀香,隨著缕缕幽淡的香味蔓延,东綺音脸上也露出郑重的神色。 苏芸清故意了一声,笑道:“呵呵,乡下土包子也想学人家弹琴?只能弹给田里的黄牛听吧!可惜了这把好琴,遇人不淑,明珠蒙尘啊!” 楼上的希寧几人也对东綺音的这一举动大惑不解。 “她想干什么?用琴声把苏姐姐感化?太异想天开了吧,她以为苏姐姐听得懂吗!” “就算她的琴声真有那么动听,苏姑娘也不是个好的感化物件啊·— 大伙儿都跟苏芸清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她虽然口口声声嘲笑东綺音是横不文的蛮夷,其实她自己也跟大家闺秀之类的词语完全沾不上边,不客气地说, 大抵可以用“对牛弹琴”中的“牛”来形容。东綺音就算琴技已臻大师水准,在一头牛面前也只会白费功夫。 东綺音冷冷地道:“只要你能听完我一曲,就算我输,这家客栈让给你们, 如何? 苏芸清打了个哈哈:“你让我听我就听啊?听完还得洗耳朵,晚上说不定都没胃口吃宵夜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你一个野丫头担待得起吗?” 第254章 逸霄听雨,曲中惊雷 东綺音咬了咬牙,低下头解下了腰间佩剑,掷於桌上。 “这把剑可以在沙丘上换取任何一座城池,只要你能听完我一曲,它就归你了!” 苏芸清看见那把剑的时候,两眼一亮。 她是识货之人,仅从剑鞘、剑鱷、剑穗的样式就知道对方所言不虚,那是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剑。 不仅如此,在苏芸清眼中,这把剑还有另一个最大的优点一一它的尺寸、样式都十分纤巧,適合女子使用,若將它佩在林曦的纤腰上,那定是极美的一幅画面。 她已经有些意动了,却做出不屑一顾的神色,道:“这剑跟你这野丫头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配在我苏家的废品仓库里吃灰。” 东綺音按捺不住,身子往前一倾,怒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还要你的那把琴。”苏芸清指著她,不紧不慢地道,“反正以你的琴技估计也弹不出什么像样的曲子来,还不如送给我,免得日后貽笑大方。” “小姐,使不得!”华姨出声提醒。 东綺音却一口答应下来:“好,我跟你赌了!” “小姐三思啊!那琴是老爷——”华姨苦劝。 东綺音横了她一眼,冷声打断道:“莫非你觉得我贏不了?” 华姨吶吶地说不出话了。 “这才像样嘛!”苏芸清走下来,越走越远,在最远最偏僻角落的一个桌子旁坐稳,道,“好了,你弹吧!本公子在这儿洗耳恭听!” “你坐近些!”华姨朝她怒目而视。 苏芸清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一个位置,道:“这样总可以了吧!东小姐如果真有自信,就不要在乎这点儿距离嘛!兄长,你说是不是?” 见她这般无赖作法,江晨瞧著都觉得面上无光。 “你坐到小姐对面来!”华姨厉喝。 苏芸清跟她討价还价,纠缠半响,最后不情不愿地坐到了中间的一个位置上“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们穷乡僻壤的低俗曲子我没听过,谁知道一首有多长,总不能让你一直弹下去吧,所以必须加上时间限制!最多一盏茶的时间,我如果听完了还能站起来,就算你输,怎样?” 华姨正想呵斥,东綺音已抢先说道:“行,就请你听一盏茶!”” 华姨只好嘆了口气,默默地退到一旁。 东綺音手指按在琴弦上的时候,彷佛换了一个人,神情无比肃穆,方才的愤怒浮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深吸一口气,她手指轻轻拨弄。 琴声若连绵细雨,低笼树,轻烟虚浮,继而愈来愈慢,如日光消尽,暮靄沉沉,弦音低徊抖颤,似如寄喻著少女低沉抑鬱的心事。 满堂人皆无语,只闻一缕凝涩的曲调如青烟般裊绕扩散,錚錚幽怨,蕴含著无尽的哀愁。 江晨听著有些担忧,从琴声中可以听出,那白衣少女在这方面造诣深厚,或许她的神通就蓄藏於其中,厉害的还在后头。苏芸清的神魂至今没有恢復,不知能不能坚持住。 他定睛瞧去,见苏芸清身子挺得笔直,浑身肌肉都处於蓄势待发的状態,暂时应该无碍。 只要熬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行了—————·· 他这般想著,手指轻轻叩击在楼道栏杆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微脆响,以此来抵御负面情绪的侵袭。 漫长低落的等待中,他忽然惊觉,那婉转悲涩的弦音里渗杂了低低的鸣咽声。 是谁在哭泣? 回首望去,楼阁上杜鹃和雪荼靡等人已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那伴隨著阵阵琴声浮现在眾人心头的,是过往一生的悲愁苦恨,是每个人铭刻於灵魂深处的那道伤疤,是无数次相逢和离別的无奈与伤慟。 过往的遗憾一幕幕再歷眼前,彷如午夜梦回,脆弱的心弦揪紧,剧痛如绞, 肝肠寸断。 谢元凭栏而望,夜色无疆,千里烟波近处,不见半点繁华。早已拋却的回忆又涌上心头,昔年旧梦再无从挽回,故人坟头已青。 这邃过的灰衣壮汉狠狠饮了一大口酒,抚掌高叫:“好!好一曲《逸霄听雨》!” 希寧紧紧抓著谢元的衣角,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她想起了那些逝去的人,音容笑貌重现,唯有自己苟且偷生,並且连仇恨也逐渐淡却。如此卑微地活下去,究竟能不能找到答案?她著衣角,生怕这一刻短暂的清醒也从手中溜走。 琴声苍凉悲切,若昏鸦哀啼,沉重得无法隨风飘散。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衰败的青黑色暗纱,迷濛的黑暗里,叶家三百余口的面孔竟变得鲜活题叶星魂骤然放下了揽在尹梦腰间的右手,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面朝东方,痛哭失声。 而尹梦亦记起了死无全尸的赵郢,恍惚中泪水滑落脸颊,沾湿衣裳。 旧恨难忘,魂断瀟湘。 东綺音身后,一名侍女合著节拍,低吟浅唱:“沉沉宫漏,荫荫香。绣户垂珠箔,閒庭绝火光。鞦韆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 柔嫩淒切的嗓音揉碎在琴声中,愈发哀转淒绝,直將人內心的伤痛哀愁全部给勾出来了。 连江晨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双目泛红。但他是“金刚”体魄,对幻术抵御能力极高,还保留著大部分清醒,担忧地向苏芸清望去。 苏芸清背对著江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异乎寻常地沉默。 作为这一首葬魂曲正面攻击的物件,苏芸清所要承受的压力也是最大的,难得的是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僵硬的面庞上没有露出半点悲伤的神色。 白衣少女素手如凝,轻慢拂动间,曲调愈发沉重。 就在江晨感觉自己胸中悲愤情绪愈来愈难以抑制的时候,突然听见苏芸清朗声吟唱道: “昔在长安醉柳,五侯七贵同杯酒。 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夫子红顏我少年,章台走马著金鞭———· 歌声浑雄豪迈,慷慨之气不下於男子。听来令人心胸一宽,豪逸之情,油然而生。 眾人闻此歌声,先后从袁绝的情绪中惊醒, 只听一低一高两种截然不同的音律相爭,虽不如真刀真枪拼杀那般残酷,却也扣人心弦。 曲意突转,由缓而急,舒捲开来。 东綺音运指如飞,一改从前沉凝,隨著纤纤指尖的拨弄,杀伐之声顿起,狂风暴雨般琴声化为雄奇节奏,裂石穿云,震撼摇空。 人们的心境便又隨之而变,被官商之音牵引轮转,若置身一片两军对垒的战场。 但闻鼓声大作,巨响密擂,音声激越,四山回应。 百万雄兵吶喊,铁马冰河廝杀,黑甲挥戈,踏破山河。 琴声越发昂扬激越,听者心弦隨之绷紧,隨著战事胶著而志志不安,时上时下,起伏不定,时而高上云端,时而跌落幽谷,牵心掛肠之处端的让人无法自拔。 苏芸清一掌拍在桌上,长身而起,昂首唱道:“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游四边。夜深鹤透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 歌声若龙吟长空,超出凡俗,將地面上的爭端廝杀视若无物。 琴声越拔越高,直穿云霄,其音激亢,响彻天宇,几乎將苏芸清的歌声掩盖 第255章 愿赌服输,心魔地狱 苏芸清一脚踢翻了椅子,纵身跃上桌,嗓音亦达顶点,唱道:“醉指不平千万万,骑龙抚剑九重关。诸侯帝王肉眼看,朝生暮死付笑谈————”” 歌与琴音相激,仿若龙蛇乱舞,势要爭个胜者。 鏗鏗鏗! 曲如雷鸣,儘是杀伐之音,宛如九天雷霆,天崩地裂,声势骇人听闻。 然而却始终无法將苏芸清的歌谣彻底压下,只听那一抹近乎嘶哑的豪迈之音从狂风暴雨中突围而出 “为灭世情兼负义,剑光腥染点红斑。 何事行杯当午夜,忽然怒目便腾空。 闷里醉眠三路口,閒来游钓洞庭心。 前朝宰相梦未觉,天下云游苏芸清!” 最后一个“清”字脱口,但闻“叮咚”一声,琴声霍然而歇,竟有一根弦隨之而断,余韵遂绝。 满堂杀伐之音如云消雾散,天地间方籟无声,寂静如死。 东綺音抚著那根断弦,面色僵硬,两眼空洞,一时仿若痴了一般。 “小姐!”华姨担心地唤了一声。 东綺音轻轻摆手,良久,抬头目视苏芸清,涩声道:“我输了。』 苏芸清捂著喉咙,面上残留著激昂过头的红霞余韵,哈哈笑道:“你这乡下小丫头也算有点本事了,只可惜遇上了我啊!” 东綺音缓缓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问道:“姑娘虽为女子之身,却胸襟广阔,满腔豪情,今日这一战,我输得心服口服。姑娘可否赐教姓名,本小姐必將记得今日之败。” 苏芸清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本公子一一苏芸清。” “苏芸清,苏芸清-—-—”白衣少女念叻几遍,唇弧弯起,嫣然一笑,“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那一笑足以令满堂开皆失色,但苏芸清却惊得毛骨悚然,警惕道:“你打听我名字做什么,不会派杀手来刺杀我吧?”” “愿赌服输,我绝不会行此下作之事。”东綺音莞尔一笑,“等我回去修炼一年半载,再来向你挑战!” “一年半载?好啊!”苏芸清一听这么长的时限,心情顿时轻鬆起来。 一年半载?那时候本公子早就陪阿曦云游四海去了,你就满天下慢慢找吧! 她拍著胸膛保证:“我奉陪到底!” 东綺音低头看了那把古琴一眼,目中流露恋恋不捨之色,抽回手指, 道:“这琴乃上古传承之物,虽断了一弦,修补好之后———”” 苏芸清有些不耐烦地挥手:“我知道,这琴看起来就很值钱的样子嘛,修好之后肯定更值钱了!我省得,你就放心吧!” 华姨瞪了她一眼,阴侧地道:“小姑娘,你可知道这琴是什么来歷?” “什么来歷我不管,总之很值钱就对了!』 华姨哼了一声,还欲说点什么,却被东綺音阻止了。白衣少女盈盈一福,率眾告辞离去。 走出门后,她又回首,向苏芸清道:“我叫东綺音,希望你记著这个名字。” 苏芸清挥挥手,示意她赶紧滚蛋。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屋內之人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东綺音,东小姐,果然是她!”杜鹃激动地一拍栏杆。 雪茶靡道:“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倾国倾城———·” 正在观赏宝剑的苏芸清冷不丁回头瞪了她一眼:“她也配叫天下第一美人? 阿曦才是天下第一美人!你要是不服,自己也弄个《群芳谱》去!” 雪荼靡不敢反驳,闷闷地扭开脑袋。 《群芳谱》上,林曦高居榜首,东綺音位列第二。但也有很多人不服气,认为林家大小姐只不过是仗著林家的权势,把自己硬抬上去了而已。 据说凡是见过东綺音真容的人,都认为她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美女,尤其在暗红沙丘上,这种论调十分流行。 毕竟,东綺音是“黑剑圣”东元武的掌上明珠,也是沙丘人民共同的骄傲。 杜鹃突然想到另一事,失声道:“东小姐身边的那位华姨,莫非就是“玉面罗剎”曲芳华?” “玉面罗剎”曲芳华的名字,在暗红沙丘如雷贯耳,甚至贯彻了两代人的记 二十年前,她也曾位列《群芳谱》前五,是天下男人仰慕的仙子。连末日公爵也对她展开过追求,可惜被她无情拒绝。 更难得的是,她还名列《傲世榜》上,是天下有数的女子强者,领兵作战也不在话下。当年与西林卫家一战,她率领一支精锐,日闯五关,夜夺九寨,打得卫家士卒闻风丧胆,威名响彻天下。 这样一个传说中的幣幗英雄,今天竟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她还动手了,却被江晨一个人拦下了! 杜鹃低头看著大堂里的江晨,总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荒谬,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一样。 跟江晨相处越久,她越发觉得,江大哥身上好像有一层谜团,无论怎样凑近,都看不真切。 反而是看过《红榜》的雪荼靡,没有觉得太过意外。 “玉面罗剎”与“惜公子”,一个是前辈高人,一个是后起之秀,本就该是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夜色深沉。 万里无星,黑暗笼罩大地。 对於江晨来说,这是个异常难熬的夜晚今夜不见赤月,阴气袭体,尤其三更时分,鬼灵愈发猖獗。 江晨坐在床上,听著屋外沙沙的草叶声在幽静的夜里响成一片,只觉寒冷彻骨。 黑暗的雾靄,彷佛形成了实质性的触鬚,繚绕在他周围。 江晨盘膝而坐,物我两忘,渐入空灵之境。 身体愈来愈沉重,而他懵然不知。 体內沸腾之血因外敌入侵而激发,玄罡外放,整个人包裹在一团浓郁的血雾中,恍若混沌未开之时。 如果他此时睁开眼,就能看到隨著暮靄翻腾,无数青面猿牙的丑陋鬼脸嚎著向他扑来。 那一张张狞悽厉的面容,无不露出穷凶极恶之相,被活人的阳气所吸引, 前扑后继地涌过来。 然而金刚不坏之身,岂是鬼魅能侵扰?无需江晨动念,仅是护体的罡气就將鬼怪们阻隔在外。 那些厉鬼扑到面前,一接触到那团血红色的罡雾,整个虚无的身子就被引燃,被阳火炙烤,从內而外地焚烧成灰烬。 转眼间,数百鬼魅皆被清扫一空,江晨周身的鲜红血罡也敛入身体,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那原本沉重凝实的黑暗,似乎轻淡了许多。 江晨的意识恍恍惚惚,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不分八方六合,在一阵飘飘渺渺的飞翔之后,忽然急速下坠,他眼皮一跳,猛然惊醒。 放眼望去,铅灰色天空低垂,无数恶鬼哀嚎,好一片幽幽暗暗的地狱绝境。 那是人间绝难看到的无比悽厉悲惨的画面,密密麻麻的户骸,彷佛一直堆积到世界尽头。 无数恶毒恐怖的面孔,在此遭受严酷的刑罚,油锅舌山火海,直接煎烤著魂鬼。 铜柱地狱、冰山地狱、铁树地狱、春白地狱------以一种重叠却又各不干扰的方式,在眼前铺展开来。 又是《幽冥地狱图卷》! 江晨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这辈子都不能摆脱这鬼东西? “咕嘰!”” 江晨脚下的黑色土地突然翻卷裂开,一只枯瘦的鬼手爬起来,紧紧抓住了江晨的脚踝。 这种程度的力道,本来伤不了他分毫,然而令江晨震怖的是,一股阴森、恶毒的寒意从被抓著的脚踝处升起,涌遍全身,他瞬间全身剧痛如绞,清晰地看见了这厉鬼过往的罪孽这鬼生前是一个见利忘义的贪官,欺上瞒下,无情无耻,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是以死后在碓捣地狱遭受极刑,全身被磨成肉酱血浆,往復遭劫,永无超生! 江晨连忙將这鬼手挣开,心神一恍惚的当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处於万千阴鬼的包围中。 “滚开!” 他拔剑在手,厉声呼喝。 然而在这些厉鬼看来,他这唯一的活人就是替死的最佳物件,又岂能善罢甘休。哪怕那利剑寒气森森,执剑者周身血罡护体,也抵不过这些厉鬼的怨恨执念。 周围传来声声幽幽的哭豪,无数面目挣狞、肠穿肚烂、残缺不全的恶鬼朝他围拢过来。 江晨猛地腾空而起,扬起手中长剑,剎时挥出一片凌厉剑网,將脚下扑来的恶鬼尽数打落。 忽然背心一痛,有一个碧幽的骷髏头不知何时窜了过来,张开森森利齿朝他后背咬下。 那力量微不足道,却將怨憎传递,让江晨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这厉鬼生前又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荼毒生灵无数,因此死后连形体都没法凝实,就以幽魂状態遭受酷刑。 当那些残酷刑罚的记忆心声同时施加於江晨身上时,直透魂魄的剧痛令他当即面目扭曲。 一瞬之后,这骷髏头被血罡焚成灰烬,但江晨的身躯也被污浊死气沾染,不受控制地往下方坠落。 地面上,千万恶鬼已经垂涎三尺。 没等江晨完全落地,无数鬼物就已迫不及待地往空中扑去,探出尖利的爪牙,拼了命地往里面抓挠撕咬,叫声悽厉。 它们被千百年来的怨恨和与血食的香味引发了凶性,顾不得同伴一个个如投火飞蛾化为飞灰的事实,依旧前仆后继地扑向血罡里的新鲜血肉。 “噗通!” 江晨落地,无数罪孽记忆与酷刑痛苦的衝击令他几乎失去了意识,痛得无法反抗,浑身被鬼物重重叠叠地堆压在身上。 血罡焚烧掉一部分,又有更多鬼物聚拢过来——· 现世中鬼物有尽,而地狱中鬼物无尽。 自江晨三日前开启那张《幽冥地狱图卷》之时起,就已註定要成为饲鬼的血食。 保护著他肉体无伤的那团殷红色火焰,隨著眾鬼前仆后继,在坚持许久之后,终於如风中残烛,逐渐熄灭了。 鬼物们再无阻扰,当即一拥而上,將这血肉之躯分而食之。 一瞬间,江晨的身形就被成百上千的恶鬼所掩盖,望上去好像成了一座堆满了尸体的土坡,更有无数恶鬼自远处赶来,也要一同分享这血肉的滋味。 不知道有多少张嘴同时咬上身躯。 皮肤、肌肉、五臟-----眨眼都被分食一空,就连骨头都被撕扯拆解四散,被黄泉污浊的浪涛一打,便没了痕跡。 江晨的魂魄似乎破碎成了无数个碎片,迷迷证证地,就要在这整个可怖可怕的幽冥地狱里消散。 就在此时,一股巨大灼热的拉扯之力席捲过来,將他意识拼凑完整,往地狱穹顶上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飞去。 现实中,在床头盘膝而坐的江晨霍地睁开双眼,身躯打了个寒战,喉咙里一口血液再也忍不住,“噗”一下喷得满床殷红。 胸口有东西在发烫,灼烧著他的肌肤。 他懵然片刻,然后记起来了,那是玉佩所放的位置,正是它將自己从濒临死亡的境地中拉了回来,否则此时自己应该已经成了噩梦地狱的一员。 浑身上下都被寒意笼罩,唯有胸口在发热。 江晨想伸手去握住玉佩,然而才抬了一下手指,就觉得全身好像被撕裂了一般,无处不痛。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哺吟,五官皱成一团,煎熬难耐。 噩梦几乎吞噬了他的血肉,身体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不剩了· 这时房外传来轻响,是苏芸清在叩门。 “兄长,你睡了吗?” 江晨嘴里慢慢舒出一口浊气,想要开口回答,却发现连蠕动嘴唇都没法办到。照他现在的状態,只能用“气若游丝”来形容了。 苏芸清又敲了两下门,不见回应,嘟道:“这小子难道睡这么早?” 手指上加了几分力,便將门门震开,推门而入。 房中一片昏暗。 但苏芸清一下子就嗅到了逸散的血腥味,愜了一下,闪身来到床头。 “兄长,没死吧?”她伸手探查江晨的鼻息,又摸了摸额头,还翻开江晨的眼皮看了一下。 江晨好不容易恢復了一点说话的力气,哑著嗓子道:“没死。” “我挺好奇,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德行的?』 “!”江晨乾咳一声,让嗓音变清晰了一些,“刚才不小v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苏芸清凑近了几分,笑道,“这一摔得可真狠!不知是从床上摔到了床下,还是从床下摔到了床上?” 江晨艰难地將眼晴焦点对准她,道:“不碍事,躺一会儿就好了。” “好,你躺著吧。”苏芸清坐在床头,脑袋扭到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屋中的摆饰。 江晨一点一点探视著自己身躯的情况,得到了一个极为糟糕的结论。 內臟破裂,血气紊乱,只剩下一点点真元,在残破的经脉中缓缓游动。 现在的身体情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倒是神识异常灵敏,大概是刚刚经歷百鬼刺激的缘故,灵台中神念无比亢奋,无数属於自己或者不属於自己的记忆碎片纷至香来,如蝴蝶般各自飘飞,支离破碎却文如发生在昨白一般清晰真切。 他意识稍微一恍惚的当儿,就忆起睡梦里那亿万鬼怪的恐怖心声,愈发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怨憎恐惧,连忙目静思,脑海里观想一篇细密的经文。 先是《定生无妄静虚诀》,感觉神魂稳固了许多,然后是云重的无名经书效果似乎更为明显。 寂静的精神世界里,飘渺浩然的梵音响起, 高僧云重手书的经文,果然有镇压邪的功效。 第256章 午夜同眠,眾女猜心 江晨灵台识海的黑暗深处,逐渐浮现一尊祥光笼罩的佛陀相,那佛面相慈善,仪態庄严,身呈蓝色,乌髮肉髻,双耳垂肩,身穿佛衣,坦胸露右臂,右手膝前执尊胜訶子果枝,左手脐前捧佛钵,双足跌於莲宝座中央,脑后光环明净,祥云映照虚空,柔和之色令江晨纷乱的心绪逐渐平復。 良久,他心思归復寧静,睁开眼睛,看见苏芸清正盯著自己,双眼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看什么?” 苏芸清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江晨皱眉:“我现在全身都不舒服。” “我发现一个重要的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江少爷,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正七窍流血呢!”苏芸清说著拿起一面铜镜,递到江晨眼前。 江晨定晴瞧去,只见镜子里的面孔惨青一片,毫无生气,眼耳口鼻都渗出丝丝血跡。 他简直不敢相信那镜中人是自己,几乎跟坟地里刚埋进去的尸体没有两样。 他抬起酸软的手臂,想要擦一擦鼻下的血跡,却听苏芸清喝道:“別动!” 苏芸清拿起一条毛巾,用水沾湿,摺叠几下后,往江晨脸上擦来。 她的动作轻缓温柔,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给江晨擦拭乾净脸上血跡后,她转身往外走去,留下一句:“好好躺著。”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却拉著希寧再次进门,另一只手还抱著一床被褥。 希寧本是睡眼惺、不情不愿的样子,待走到床边,昏暗中看清江晨模样后,眼晴为之一亮,一下来了精神,眉开眼笑:“真是难得啊,不可一世的江少侠,居然也有这么悽惨的时候?” 苏芸清边换被褥边道:“江公子偶感风寒,龙体欠安,所以面色有些憔。 希寧故作稀奇:“江少侠横行沙漠,镇压江湖,百无禁忌,竟然也有龙体欠安的时候?” “我猜可能是调戏了哪位路过的菩萨,具体经过你得问江公子。” 在希寧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江晨闷不作声,心想菩萨我是没遇到,恶鬼倒有几万只。 等到苏芸清铺完床,躺到中间的时候,希寧有些惊了,道:“你跟他-—”— —块睡?” “是啊,看他这副惨样,总不能放著不管吧。你也过来,睡左边。”” “我才不去!”希寧大声说,“你说是来带我看热闹,原来没安好心!” “別怕,过来吧,有我在中间隔著呢。”苏芸清道,“放心,就他现在这小样,在本公子面前翻不起什么浪来!” “不要!你自己陪他睡吧,我回去了!”希寧说著转身往外走。 “小寧,听话!晚上阴气重,一个人多危险!”” 希寧不理她,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外面黑漆漆阴沉沉的走廊,却又犹豫了。 那一片死寂无声的黑暗里,是不是藏著什么东西呢— 苏芸清道:“只一晚上,將就一下,很快就天亮了。” “我才不將就呢!你怎么不找谢大叔过来?”” “老谢这混帐东西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半天没找到他,所以才带你一起过来可麻。” “不,反正要我跟姓江的睡在一起,我寧可被厉鬼吃掉。”希寧僵在门口, 固执地扭著头。 苏芸清嘆了一口气:“那你去找杜鹃吧,不过她们可能自顾不暇了·——· 话没说完,走廊里一阵阴冷的微风吹来,凉颶颶的,似乎无数只枯瘦鬼手在触控小女孩的脸颊。 希寧要时毛骨悚然,越想越怕,忽然尖叫一声,砰地关上门,像受惊的猫一样窜到了床上,抱住苏芸清瑟瑟发抖。 苏芸清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躺下,想了想,撇过头对江晨道:“晚上睡觉给我老实点,如果你哪只爪子敢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我会让那只爪子永远成为你的回忆!” 江晨唯有苦笑。他现在抬一下手臂都觉得艰难,哪里能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苏芸清和希寧的动静没有传到杜鹃屋里, 她跟雪荼靡睡在一起,屋子形同与世隔绝,只听到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雪荼靡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躯异常寒冷,儘管盖著厚厚一层被子,却经不住夜半凉气的侵袭。 她蜷缩成一团,在半睡半醒间徘徊,突然,耳中听到一阵“赠楞楞”的声响,好像是有人在推窗户。 她心头猛地一颤,时惊醒,抬起头一看,窗户外夜色里有个更加漆黑的人影,正用粗壮的胳膊扒著窗户,一双红幽幽的眼珠子在夜里格外嚇人。 “段郎?”雪荼靡依稀认出了熟悉的轮廓,脸色变得煞白。 “鬼刀”段如晦用力把窗户扯开,猩红的双眼瞪著雪荼靡,嘴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他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屋中。 雪荼靡在床上慌乱地后挪去,颤声叫道:“段郎,你—--你听我解释—--你別过来!” 她后背撞到了熟睡的杜鹃,一下子又找到了些许勇气,使劲推了杜鹃一把, 叫道:“妹妹,快去找江公子!”” 杜鹃迷迷瞪瞪地醒来,睁开惺的睡眼,不悦地嘟嘧:“深更半夜的,找他干嘛?你也做春梦了?” 她突然瞅见窗外的黑影,正伸懒腰的动作也僵在了半途。 “鬼刀”段如晦已经扯下窗,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屋中,咧嘴一笑,发黄的牙齿淌著腥涎,在漆黑背景下分外挣狞。 阿— 杜鹃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接著从床上滚下去,“噗通”一下,摔得晕头转向。 她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刚想窜向房门,忽然肩膀一沉,顿觉身上多了某个异样的东西,低头一看,肩膀上搭著一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沾满了灰尘和泥土,骨架般的手背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伤痕和淤血,整体呈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杜鹃的视线再往后延伸下去,那条手臂上的衣袖也沾满了血跡和破口,並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扭曲著—————· “嘿嘿嘿— 手的主人在发笑,笑声混在风声里,空幽无状,分外阴冷。 杜鹃闻到了一股恶臭,好像是某种东西腐烂之后的味道,燻人慾吐。 她脑中一阵懵然,感觉到一根冰凉滑腻的舌头似的东西贴上自己后颈的时候,终於再按捺不住心中恐惧,尖叫一声,回身狠狠一掌拍了出去。 “水箭”! 清亮的水流挟带破空之音,拥有著堪比锋利刀刃的攻击力。 可惜的是,这一击却落到了空处。 因为后面没有半个人影。 水箭“噗”地在墙壁上射出一个窟窿,空荡荡的场景告诉她,这一招徒劳无功。 她听见耳旁传来怪笑声,空幽依然,后颈被舔过的地方开始发烫、麻痹,蔓延全身—————· “姐姐救我!” 雪荼靡根本没注意到背后杜鹃的危机,她死命盯著窗外蠕动的那团黑影,大声喊:“段郎你別过来!江公子就在隔壁,他会杀了你的!你趁早走还有一条活路!” 段如晦似乎笑了一下,幽幽地道:“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雪荼靡鼓起勇气道:“当然一一没有任何前奏和预兆地,段如嗨乘著呼啸的狂风汹然扑进屋內,同时挟起的还有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这股浓郁的味道绝非生人能够忍受,燻得雪荼靡呼吸一室,几乎要晕厥过去。 雪茶靡刚欲逃跑,却在此刻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躯已被黑暗包裹。 浓郁的黑暗如触鬚般缠绕著她的身体,让她四肢麻痹,脖颈僵硬,用尽全力也难以动弹。 他竟然狠心杀我—————· 念头一转间,她便看见段如晦张开嘴,那张散发著恶臭和森寒的利齿血口朝她的脖颈咬来。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出一声脆响,一排窗杨都纷纷碎裂,一片光芒如潮涌入,顷刻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身躯。 光明炽热耀眼,如降临地面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其后更夹杂著霹雳风雷,紧接著龙吟虎啸之声大作。 雪茶靡和杜鹃听见旁侧一声尖锐悽厉的惨叫,那股森寒和恶臭都越离越远。 轰然一声闷响,光芒散尽,两女再度恢復了视觉。 只见一名灰衣大汉提著一团血淋淋的东西,往窗户外丟了出去。 “老谢!” ““谢大叔!” 两女齐齐鬆了口气,一个坐倒在床上,另一个背靠著墙壁滑下来,无神地望著窗外幽深的夜色,大口喘息。 “这地方鬼气森森的,夜里睡觉留点神。”谢元道。 雪荼靡的心情平復了一些,问:“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孤魂野鬼罢了。”谢元隨意回答,抱著酒葫芦浅浅喝了一口。 “只是孤魂野鬼吗?可·————.”可那野鬼的面孔为何跟段如晦如此相似? “那些鬼魅擅长蛊惑人心,往往能勾起你最为恐惧的回忆。所以你看到的东西,都只是一些幻影罢了。』』 “原来只是我心中的幻影———.”雪茶靡愣愣地点头,心里面泛起一阵悲凉。 昔日同床共枕的伴侣,竟没给自己留下丝毫美好的回忆,所剩下的只有恐惧倘若有朝一日,段如晦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呢? 一声尖锐的叫声打破了雪荼靡的思绪。 杜鹃两只手捧著脸,身子抵著墙往后缩,双眼瞪得老大,嗓子发颤道:“外面·———外面有东西!” 谢元和雪荼靡同时望向窗外,只看见一片漆黑的深沉夜色,没有任何光亮,连树和围墙的影子都被抹去。幽幽的风声中,却不见半点人影。 “刚才有个白色的影子从窗户外面飘过去了。”杜鹃一只手指著屋外,语气快要哭出来了。 雪茶靡背脊升起一股凉意,也被嚇得面无血色。 “哼,嚇唬人的把戏而已!”谢元说著,往窗户走去,“你们睡觉吧,我就在外面喝酒,看它们哪个有胆子过来!” 听他说得豪爽,杜鹃和雪荼靡稍微镇定了些,头一次觉得这过汉子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 下半夜风雨袭来,道路泥泞。 在幽静的小巷中,一个苍白的影子穿梭於矮墙之间。 她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莹光,照亮了前方半米的地方,在暴雨的鞭打下忽明忽暗,犹如一盏脆弱的风灯。 “佛主,请倾听我的懺悔-—-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为了我曾痴爱过的一切,我已破了八戒,朝绝路上越走越远—.” 影子停下来,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漏出一缕光线,透过狂舞的枝叶,落在一个泥泞的水潭前。 雨水暴降,水潭中的血跡已被冲刷得只余一抹残红。一只被雨水泡得惨白肿胀的手扒在岸边,捲曲著五指,似乎仍有不甘的怨念。 “我时刻铭记您的教诲,然而更加痛恨那活在世上的罪人。我的痛苦,绝望,挣扎,扭曲的慾望,还有那些被我深深伤害过的一切,终將化为业火,將我与他一起焚烧!” 祷念声激昂而又纷乱,在大雨啪声中显出些微的颤抖。 “这些无辜之人,因我而枉死,因我而入劫,因我不得超生!这罪业由我而起,也將由我而终。愿吞噬一切的火焰,將世间污浊洗净,与这绝望的道路一起走到尽头——· 泥潭边本已死去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白影低下头,捏了一个印诀,一股阴森晦暗的气息漫过水潭,顿时就见雨水中忽然溅起大片水。 “咕哇!” 浸透了雨水的死者,化为活尸,跟跪著爬起来,临死前的怨憎执念在狞面孔上凝固。 嘶吼声盖过暴雨击打屋檐的啪声音,一具具尸体先后站起来,走向夜幕深处。 白影看著自己亲手所造就的罪孽,侧影在夜风中扭曲、摇晃,犹如妖魔在歌舞。 “我已由佛入魔,罪孽缠身,我自知会被世界遗弃,可我绝不回头!佛主啊,你在天上看著我!” 她像雕像一样战立著,电光將她的身影打在地上,转瞬即逝,而她周身的淡淡莹光,亦隨著电光一同消逝。所有的一切重归於吞噬一切的黑暗。 半佛半魔的护体神光,彻底化为森森鬼气。 “紧那罗,请你庇佑我,报仇雪恨!”漆黑的影子张开双臂,狂风夹杂著暴雨朝她扑面而下。 清晨,雨过天晴。 空气中飘荡著泥土的湿味,微微混著一点草木腐烂的味道。 光线晦暗,江晨半睡半醒之间,隱约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他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也许会睡很久,几天几夜也说不定。』” “你们三个昨晚干了什么,让他元气亏损成这样?” “你猜。” “我猜,你们三个人————·,他醒了!”” 江晨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没有聚焦的时候,就见几张模糊的面孔一起朝这边凑过来。 “哟,醒得挺早嘛!” “江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江公子,你的脸色好苍白呀·———』望一时间,屋里像飞进了四五只麻雀,吵吵地钻进江晨耳朵里,让他愈发头昏脑胀。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看清前面苏芸清、杜鹃、雪荼靡、叶星魂等人都在。 他嘴唇动了动,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好像在说话。”” “嗯,我也看见了。”” “江公子,你想说什么?” 雪荼靡站得最近,侧著脸贴近江晨嘴边,仔细聆听。 江晨乾涩的嗓子里微弱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雪荼靡会意地点点头,转脸向眾人道:“他说他想要喝水。” “我去拿!”杜鹃一个箭步跑到墙边茶几前,倒了一杯水,然后蹭蹭地跑回来,递到江晨嘴前,“张嘴。” 江晨使劲摇头,嘴巴又动几下,杜鹃凑下去听了片刻,道:“给你揉揉腿? 这,这不太方便吧——.—.不过既然你都病成这样了,那————.” 杜鹃放下茶杯,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来。 江晨的眼睛瞪得溜圆,开始剧烈咳嗽,雪茶靡连忙拍打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又把茶杯端到他嘴边。 江晨勉强喝了半口,这时杜鹃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江晨忙要拒绝,但浑身使不出力来,一著急还把茶洒得满身都是。 苏芸清看著江晨被伺候,只是站在旁边冷笑,过了须臾,她看出了一些异状,出声道:“慢著!” 杜鹃和雪荼靡回头疑惑地望著她。 苏芸清道:“我看他很不快活的样子,你们只怕都听错了吧?” 她上前两步,端详江晨的脸色,“老弟,你说说看,到底想干什么?” 第257章 日暮穷途 江晨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等他说完,杜鹃抢著道:“明明就是想揉腿麻!” 雪茶靡摸著光洁的下巴,篤定地道:“他还要再喝一杯水。” 苏芸清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努力保持了严肃的神情,淡淡地道:“他说,请你们闭嘴。” 屋里安静了一下,杜鹃不服气地道:“你不也是瞎猜的!』 “问问他不就知道了。”苏芸清微笑,“江晨,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在眾多目光注视下,江晨点了点头,嘴里又说了几个字。 苏芸清道:“他叫我们都出去,他想一个人呆著。” 说罢,转过身径直往外去了。 杜鹃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起了嘴,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便走。 雪茶靡欲言又止,担忧地看了江晨一眼,微微嘆息,也跟著走出门去。 眾人纷纷离开,房內很快恢復了清静。 江晨打了个呵欠,准备睡个回笼觉,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的嗓音在旁边响起:“你昨天做噩梦了?』” 江晨眨了眨惺松的睡眼,定睛瞧去,发现希寧还站在屋中,臻首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清澈的眸子,正用视线上方的余光偷偷打量著自己。 “你怎么没走?”江晨嘴唇微动,发出低哑的声音。 他心里暗想,这丫头该不会是想趁本少侠虚弱时偷袭我吧? 儘管他现在全身乏力,不过灵台识海却饱满得很,隨时可以发动神通。谁若以为他此时软弱可欺,那就打错了算盘! 希寧愜愜地站在门边,靠著墙壁,似乎心事重重。 “我昨夜看到了你的梦境————” “哦?”江晨抬了抬脑袋。 “我看到了满城的火焰,无辜者的哭泣,黑夜里的杀戮,浑身染血的復仇者,还有----你在地狱里的懺悔。”希寧微昂起头,几缕秀髮掠过眼帘,眼神朦朧地扫过江晨。 “矣,我做过这种梦?”江晨半信半疑。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喉咙乾涩,嗓音模糊,希寧却听懂了他的言语,点点头道:“是的,我都看见了。地狱里的酷刑不好过吧!你既然预料到有这一天,为何偏要往绝路上越走越远?只要你愿意回头—————. “你在为我指点迷津?”江晨的嘴唇翘了翘,形成一个冷漠的笑容。 希寧抬起头来,瞳光映著晨辉,显出复杂的神色。 她轻咬下唇,斟酌了言语,才道:“你没有胜算的——”-你良知未泯,骗不了你自己。你的良心会在夜里拷问你,那愧疚会越积越深,直到淹没你的理智,让你彻底崩溃!” “呵呵,想不到啊,原来你也这么关心我的。”江晨笑容在昏暗中冰冷绽放,他嘴唇没有动,但希寧的神通能够直接听到他的心声,“不错,我的確梦到了地狱,那些可怜卑微的罪人在里面受苦。但那又如何?释浮屠教了你一些浅薄荒谬、狗屁不通的佛理,你就想来感化我?可笑!你回去问问释浮屠吧,如果九幽之下真有十八层地狱,他是不是该第一个下去?而你们这些无知愚昧的蠢材, 是不是应该跟他一起陪葬?” 希寧脸上的血色消褪了许多,静默半响,才缓缓开口道:“我想劝你的,是我自己的道理,跟浮屠教主无关。”” “不是靠著释浮屠的威风,你又凭什么站在我面前说教?”江晨面色清冷, 目光凛寒。 “我是为了————”希寧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在朝阳下面现柔和的神色,彷佛在回忆美好往事。 许久,她轻声道,“从小,平安叔叔就教过我,要心怀仁慈———.” 江晨哼了一声,不客气地打断:“浮屠教的偽善,我早就领教过了。释浮屠的鹰犬爪牙个个都该死,张平安当然也该死。他说的道理狗屁不通,你给我闭嘴。” 希寧娇躯颤抖,淒楚地望著江晨冷漠的表情,颤声道:“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你要復仇,有你的理由,但我是无辜的,你知道吗?你只是为了泄愤,就毁掉了我的一生!” “难道你们就没有毁了我的全部?” 江晨眼前飘现出那日希寧城的大火、晨曦废墟里的黑色灰,不由血气上涌,双手不自觉地捏紧拳头,从心臟传来一股剧烈疼痛。 他知道不妥,虚弱的身体需要休养,支撑不住自己的怒火,忙深呼吸一口, 在心中冷冷说道,“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我绝不会后悔!如果你觉得这是罪孽,那是你的事情,我走我的路,轮不到你指手画脚,给我趁早滚蛋!” 希寧著衣角,手指发力颤抖。 等听完江晨一句话,她的指头已经有些发青了。 她不仅听见了江晨的冷漠拒绝,並且更进一步,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那阵心臟撕裂般的痛楚,以及对浮屠教的刻骨憎恨。 她了很长时间才平復心绪,低声模糊地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声音极细,如一阵微风擦过身边,江晨都怀疑是自己的幻听。 他望著希寧转身离去的背影,地想:“释浮屠的徒子徒孙,哪来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躺回床上,江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神思纷杂,心悸难安。 模模糊糊地,晨曦那些人儿鲜活的面容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搅得他双目酸痛,头昏脑胀。 心痛如绞,怨恨滔天。 宿城鬼界,能否再见你一面? 江晨屏住呼吸,两手握在胸前,感受自己慢慢变得微弱的心跳,数分钟后才吐出腹中浊气,意识已经模糊不少。 此后,他的呼吸渐渐轻缓,沉入睡乡。 黄昏,日头渐落,阴气又盈室。 苏芸清轻轻推开房门,脚下无声地走入,发现江晨仍没有醒来,而且气息更加微弱了。 她走到床头,凝视江晨片刻,眉宇间縈绕一抹忧色,伸出手掌在江晨额头探了探,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一颤,转而去摸江晨手腕。 脉搏若有若无,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这一切症状都在意味著,江晨的身体状况更加恶化了。 怎么回事,我明明给他服下了药物,为何不见好转—-难道他在白天也遭到了鬼魅侵扰?』 苏芸清揉捏著自己的眉心,面对如此困惑的局面,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这时江晨身躯猛地一颤,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捂著胸口坐起来,一口鲜血喷到了被褥上。 新换的洁白被褥染上了刺目的殷红,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上面还混杂著一些肉沫和內臟碎片。 苏芸清心臟为之揪紧,眼前蒙上了一层阴。 这种程度的伤势,已经不是“鬼魅侵扰”可以解释的了。 莫非浮屠教又追上门来,暗施毒手—· 江晨背靠著墙壁,一只手无力地撑在枕头上,满脸灰败之色。 短短一日一夜的工夫,他似乎比起昨日来苍老了许多,眉眼里填满了悲凉和沧桑,额头更是添了几笔细细的皱纹,双眼的目光不再像个少年人,漫无目的地飘过苏芸清,望向窗外那抹残阳。 “天又要黑了。”江晨喃喃地开口。 嗓音嘶哑,但比早晨强了一些,能够拼凑成完整的语句。 苏芸清心头愈觉楸然,她十分怀疑,江晨是不是中了某种邪术,看他现在的模样,说是迴光返照的迟暮老人也差不了多少—————· 须臾的沉默,日头完全落下西山,沉沉暮色將万物包围,天地萧瑟。 第258章 心动北去 街头夜风鸣鸣吹拂,彷佛能透过窗,给床上床下的人都带来一股寒意。 苏芸清眼皮微微有些湿润的同时,也似乎感受到一股肃杀气息。 “你是不是以为,我熬不过今晚了?”江晨突然笑起来,乾涩的嗓音如同出自风烛残年的耄老人之口。 苏芸清一惊,定晴瞧去,江晨的目光飘忽不定,偶尔与她视线对上,也没有任何停留。 “你的眼睛—————.”她颤声问。 “光线一暗下来,就容易看到不乾净的东西,乾脆封闭了视觉。”江晨的声音没有起伏,“除此之外,倒无大碍。本少侠是金刚体魄,没那么容易死,那些鬼东西想干掉我,至少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听到半个月的期限,苏芸清稍微鬆了口气,拿起热毛幣,为他擦了擦脸:“兄长,你到底怎么回事,被恶灵缠身了?”” “差不多吧。”江晨心里补充了一句,而且恶灵的数目有点多,至少在十万以上吧。 “什么恶灵这么厉害?是女鬼吗?” “有男有女———.”” “哟,你还挺受欢迎的—————-那它们玩尽兴了没有,晚上还会再来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应该还会吧。””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你的身体会被掏空的,应该劝它们节制!张雨亭应该教过你一些驱鬼的法门吧,我也略懂一点,要不给你画几张符试试?” “没用的。”江晨摇头。 那些鬼並非来自外界,而是由云重绘製的那张《幽冥地狱图卷》所產生。 当日江晨第一眼看见那幅图卷的时候就已被恶灵侵染,隨后他又撕毁图卷, 更是破了封印,那些厉鬼潜伏在他的灵台识海,如今受阴气激发而现形。 它们受尽了痛苦和折磨,一个个苦大仇深,心里面早就被疯狂和暴虐所填满,每一个都是凶残无比的厉鬼,普通符咒绝难奏效。当初高僧云重都只能將它们镇压在图卷中,无法彻底超度,论江晨这样的门外汉。 能想出来的办法,他都已经试过了,定生无妄静虚诀,云重经文,驱魔咒, 降灵咒—-只能缓解一时,治標不治本。 苏芸清看见江晨神情萎靡,眼瞳暗淡,没有一点神采,已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灵气,甚至还隱约覆著一层诡异的淡淡银灰色。 她心中微凛,这绝对是不祥的徵兆。 “不能再往北走了,你必须早点离开这里!”她沉声道。 江晨摇摇头:“已经迟了。 自从遇见那幅恐怖的地狱图卷开始,他的灵魂深处就被埋下了一颗心魔种子,以自己的精神为土壤,所缺乏的就是发芽生根所需要的养分。 这里的阴气冤魂就是养分,已经诱导那颗心魔种子成长,如今开始侵入到自已梦境,要由內而外地置自己於死地..··· 他觉得无比悲凉。 满腔热血壮志,在绝望的现实面前,不得不逐渐冷却。如今举世皆敌,自身难保,释浮屠不必动一根手指,只需冷眼看著他一步步走向绝地- 他胸膛里涌起一阵无比的不甘、怨恨、愤慨和暴虐,此时的情绪已跟噩梦中的那些厉鬼同步,恨不得毁灭世间的一切。 怒火涌上脑门,剎那间时空错乱,他彷佛又看见饿遍野的残酷场景,千千万方饥民浮肿的面庞在眼前逐渐清晰,冰冷的吆喝、鞭子的抽打和临死前的袁叫在耳旁混响。 又由近而远,变为战场上被坑杀活埋的数万降卒,以及焚城火焰下哭泣无助的难民—— 枯骨堆积如山,那些不甘的怨念一浪高过一浪,向他耳膜中匯拢衝来。 江晨连忙平復心绪,剎那思绪的工夫,背脊已被淡淡冷汗浸湿。 从昨晚的无间地狱开始,这种噩梦已经发生了三次。越到后来,他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甚至对那些冤魂死鬼的喜怒哀惧感同身受。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沦为恶鬼当中的一员——— “扶我起来。”他向苏芸清伸出一只胳膊。 “你要去哪儿,现在天已经黑了,你又看不清路———.” “躺太久了,慢走几步,活动活动筋骨。』 在苏芸清的扶下,江晨摇摇晃晃地起身,熟悉了一下身体之后挣开苏芸清手臂,著往外走去。 “喂,你忘了穿外套!”苏芸清提醒。 她拿起散落在床边的衣物,帮助江晨一件件穿戴整齐。 最后,她为江晨理好衣襟,上下端详几眼,道:“你最近一段日子瘦了许多“是啊,这些天来连番大战,都没睡个好觉,哪有不瘦的道理。』” 江晨推开苏芸清的扶,迈步走出门外。 走廊的另一头,希寧脚步僵硬地走过来,她的视线与江晨一接触,就迅速移开,低头瞧著自己脚尖,默默地从旁边走过。 江晨也没有过多注意到她,两人就像陌生的路人擦肩而过,苏芸清唤了一声“小寧”,小女孩恍若未闻,魂不守舍地步入房內。 苏芸清跟在江晨后面,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对劲,是吵架了吗?” “嗯,早上论道一场,我贏了。她大概羞愧得无地自容。” 大堂里,杜鹃和雪茶靡正在喝茶,听见江晨的脚步声,都起身迎上来。 江晨摆了摆手:“我出去走走,你们不要跟著。”” 跟在后面的苏芸清说道:“兄长,凭你现在这破身板———.” 江晨没等苏芸清把话说完,已经拉开门门,走了出去。 呼啸的北风颳进来,阴气森森,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的气息弥散,大肆侵蚀著现世,鸣咽之音绕樑盘旋,如同万鬼齐哭,令人毛髮直竖。 江晨的身影刚一出门,就被浓郁如实质的黑暗吞没,连人带影消失不见。 苏芸清爆了一句粗口,脚尖一点,闪身追出门外。 转眼间,两人的气息消失在人们感应之外。 杜鹃与雪荼靡面面相,隨后,被拂面刮来的冷风惊醒,叫道:“快关门!” 漆黑的街道,完全不见半点光亮,连两旁路边的房屋轮廓都看不真切。 江晨立在街心,如同置身荒野坟场,感觉不到半点生命的气息。甚至连他自已,都逐渐沦为黑暗的一部分。 他隱隱察觉,有一双毒蛇般的眼睛在暗处窥视自己,正寻找著偷袭的机会。 忽然一股热量从后方扑来,江晨的肩膀一抖,接著被人握住了手腕。 “如果刚才我有意偷袭,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已经没命了!”苏芸清恼怒的声音在淒冷风声中传开。 “如果你是敌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江晨冷淡地回应。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並不响亮,但语气中却透出强烈的自信。 此刻,他的身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虚弱过,但与之相应的,他的神魂也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强大,並且每一刻每一秒都在不断变强,向著那高山仰止的巍峨位置进发,彷佛看不到终点。 那是经歷无数次地狱般的痛苦煎熬和九死一生的磨练之后,才可能企及的境界。在往日看来,它高不可攀,但如今对於品嚐过万千人间罪孽、无时无刻不在痛苦的灵魂来讲,天下之路,皆为坦途。 他甚至有理由相信,只要身体坚持得够久,在死亡的那一刻到来之前,自己或许有希望抵达那传说中的超凡“大觉”境界· 这一瞬间,苏芸清亦为他气势所慑,这才恍觉眼前连走路都摇晃的屏弱少年,骨子里仍潜藏著一头磨牙吮血的恶兽。那含而未吐、似隱似射的凶煞之念, 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远离。 苏芸清更加用力地握住江晨手腕,沉声道:“天这么黑,你连路都看不清, 还想往哪儿去?” “只要一直向北,总会走到的。”江晨昂首眺望天边,在黑暗的深处,一颗黯淡的星辰自云层后透出若有若无的枯黄光亮,为旷野中的旅人指引方向。 “你就不能再多等一个晚上,明天白天再走吗?』” 江晨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越等,就越虚弱。我不想等了。” 苏芸清无奈地道:“罢了,我陪你走一遭。” 黑暗中一双漆黑的眼晴,散发出怨灵般幽幽的光泽,目送江晨两人逐渐远去,心中的仇恨已然凝聚到无以復加的地步,却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思却令她迟迟无法迈开脚步。 那样的心思,名为恐惧。 乾达婆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无比羞愧,同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有一种预感,刚才自己如果压抑不住仇恨的火焰,贸然发动袭击的话,死的只会是自己。 她以袖覆面,低低抽壹起来。 若杜鹃泣血,夜鶯孤鸣,在这淒寒的夜里,更透出一股冷透人心的幽魅,连附近孤魂野鬼的哀泣声,也为之压低了几分。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孤注一掷的勇气都没有—————· 苍白的影子仰天悲嚎,披头散髮,形如鬼魅。 她的情绪牵动无数鬼影,要时间哀鸣鬼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死域般的小镇上起伏迴荡。 乾达婆擦了擦眼泪,收拾好心情,恶毒的目光转了个向,瞧往不远处那一栋客栈。 客栈里隱隱透出灯火,没传出半尺就被浓郁的黑暗吞没。死寂的轮廓散发出阴森的气息,乍一眼瞧去,宛如一座巨大的墓穴。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姓江的虽然走了,玉女仍然留在那里。』乾达婆咬牙握拳,『胆敢背叛佛主的卑劣之徒,没有人能逃过业火的审判!』 枯鸦低徊,骸骨游。 无数漆黑鬼影在墮落菩萨的諭令下,扑向懵然无觉的客栈。 那处土地,將成为一座新的墓穴。 第259章 百鬼夜行,青狼银豹 狭小的房间里,希寧突然抬起脑袋,面色发白道:“你们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哭?” “三更半夜的,哪有人哭,你別乱想了,赶紧睡觉吧!”杜鹃紧了手指, 下意识地朝角落里谢元看去。 谢元放下酒葫芦,缓缓起身,道:“的確有东西在哭————” 窗外冷风渐大,吹得门窗咄咄作响,好像有无数的鬼怪在推揉。 叶星魂突然叫起来:“小心!』』 隨著他的示警,窗外浓鬱黑幕里骤然泛起翻滚著的猩红,紧接著砰砰的声音从四面炸响,窗户、门扉被莫大的力量击得粉碎,木框粉屑进射。 幽深的黑暗如墨汁一般汹涌,伴隨著无数得意的厉鬼尖笑。 谢元条地踏前一步,厉声疾呼:“你们快退!”” 他刚说完这一句,身形就被黑幕吞噬了,死亡的气息缠绕著他周身翻滚。 腥臭的户雾里传来铁掌劈断骨骼的裂响声,龙虎在其间咆哮。 雪茶靡呆了一瞬,隨后依老谢之言后退。 一群人挤在一起,然而房间只有这么大,很快就被逼到了角落里。 “!” “砰!” 鬼物们藉著寒风撞破后门,又有幽鬼从积满了灰尘的房梁潜下来,甚至还有恶灵阴魂透墙而入—--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要时被那些不速之客所填满。 希寧反应稍慢,被落在前方,首当其衝地感受到了厉鬼的恐怖。 她尖叫一声,眼前的视野被黑暗所笼罩,正当绝望之时,忽见一道雪白的光芒闪烁而过,烟雾里的鬼怪发出悽厉惨叫,来势顿止。 叶星魂仗剑上前,逆著汹涌而来的风浪斩了过去。 隨著剑华穿梭,无数隱藏於黑暗中的杀机如冰雪消融。 但他只有一口剑,无法顾及来自后方三面的袭击,即便有雪荼靡和杜鹃帮手,也显得捉襟见肘,险象环生。 这时候谢元终於从鬼怪群中杀出来, 他周身缠绕著金黄色的气劲,恍若天神下凡,举手投足都带有风雷之声。那些寻常的鬼物,只消沾上他一点边,就如老鼠跌入滚烫的沸水,哀叫著化作烟尘消散。 他正要去助那些少年男女一臂之力,却听咚咚的脚步声兀然响起,紧接著只闻一股激烈的劲风从窗外掠来,直袭他身后。 谢元闷哼一声,回身迎击。 一声闷响,他的铁掌拍上了对方手臂,余势嗡嗡,彷佛拍到了钢铁之上。 那头高大的影子,分明已被炼成了铜头铁臂。 “活尸?” “嘿嘿—— 问句得来的回应只是嘲笑,谢元无暇多想,前方和两旁密密麻麻的鬼物如浪潮般涌过来,他不得不全力应付。 叶星魂体力飞泻,几个呼吸的时间,他苍白的脸上浮现潮红,肺部如同火烧般难受。 这时忽有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背后传来。 “谁?” 叶星魂奋力將鬼物逼退一圈,扭头一看,顿觉微风吹来,幽香拂面,与先前腐臭阴森的感觉又截然不同。 他自认眼神敏锐,更身怀“料敌机先”神通,然而却没有看清那团白影是怎么突兀出现在视野中的。 那一处的暗晕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视野在一瞬间模糊,那白影隨之而幻灭。再度凝现时,已是在雪荼靡身侧。 叶星魂面色剧变,奋力挥剑,横扫那白影腰身。 凛冽酷寒的剑气,却没让白影的眼神有些许波动。她只是隨意地挥一挥衣袖,就见一团乌黑浓墨的魔气將剑气轻易弹开。 叶星魂闷哼一声,只觉像是撞上了一面铜墙,力量尽数反弹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连退数步才卸去这股衝力。 雪茶靡从侧面夹击,亦没起作用,被一挥即倒。 而那白影的脚步丝毫没有停滯,径直从雪茶靡身侧掠过,赶至希寧的身边, 雪白衣衫中突然绽放出无数斑驳暗影,如一团云雾,將小女孩裹住。 小女孩惊恐的尖叫才起了个开头,就迅速在喉咙里凝固。 “乾达婆!”谢元从鬼群中衝出来,浑身劲气翻腾,疾步赶到近前, 那头钢筋铁骨的高大活尸,已被他生生撕裂成两半,肢体仍在地面上抽搐。 “迟了!”乾达婆冷冷回应。 她的右手化为黑色烟雾,將希寧笼在其中,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从气息来判断,小女孩的境况十分不妙。 “你想把她炼成活尸?”谢元捏著拳头,语气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你再上前一步,她就会没命!” “放开她!”谢元目毗欲裂。 “你心疼了吗?想要来救她?那就试试看啊!哈哈哈哈———”乾达婆大笑不止,扬起瀑布般披散的黑色长髮,状若癲狂,“无计可施了?你越是痛苦,我就越高兴啊!这都是你们应得的报应,你们全都该下地狱!” “贱人!”” 谢元按捺不住怒火,刚往前迈了半步,就见乾达婆手腕使力,將希寧提了起来。 谢元看著希寧两脚腾空,就算不变活尸也要室息,心里又急又怒,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上百的怨灵、枯骨、殭尸从后方包围过来,撕咬著谢元的身躯,即便有罡气护体,也经不住那么密集的攻击,背心很快被撕出了很多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恍若未觉,死死盯著乾达婆,伟岸的身影脂然不动。 “当活尸也没什么不好,人类的生命何等脆弱,尤其对於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虫来说,未尝不是一次新生呢!”乾达婆脸上掛著恶毒的笑容,口角流涎,美丽的面孔近乎扭曲,“百天做人,晚上做鬼,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一定会非常有趣。比起千千万万埋在地下无辜枉死的尸体来说,她还能跑能动,还能感受到清风、阳光、雨露,已经非常幸运了,不是吗?” 被她右手所抓著的希寧,既没有哭喊也没有呻吟,甚至连一丝挣扎也没有, 已经不闻半点声息。 谢元的眼珠渐渐泛红。成为活尸的过程,简直生不如死,那种半人半鬼的痛苦也不是一个小女孩能承受的! 他弓下腰,捏紧拳,蓄势待发。 倘若真的无法挽回,他会亲手结束希寧的痛苦。 “你这卑劣下贱的毒妇,释浮屠就没有教过你一点仁慈吗?』” “哼,仁慈?”乾达婆止住笑声,咬著牙,冷冷地道,“紧那罗死的时候谁又给过他仁慈!”” 她瞥了旁边叶星魂一眼,嘴角绽放一个诡异的微笑,“小弟弟,你说,在经歷过家破人亡的种种惨事之后,你心里还有仁慈吗?” 叶星魂本欲寻机偷袭,被她眼神扫了一下,陡觉浑身寒毛直竖,好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般,由內而外地散发出森森寒意。 这个女菩萨,给他带来天敌般的恐惧感,彷佛身体里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有吗?”乾达婆追问。 叶星魂咬紧牙关,竭力克服恐惧所带来的麻痹。 他正要奋力一试,门外恰好传来一阵粗豪的大笑。 “所谓仁慈,只是强者偶然间的施捨。弱者乞求別人的仁慈,本来就是一场笑话。酒疯子啊酒疯子,你活到这把岁数,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乾达婆立即抬头,幽深的目光朝屋外望去。 “不过,浮屠教的禿子们,也真是恶毒下贱!好好的一座村庄被你害成了这副模样。我若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以为暗红沙丘上没有人了!”” 粗獷的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个披著青色战甲的男人自夜色中走出,右手持一桿长枪遥指著乾达婆,眼中放出逼人的气焰。 乾达婆神色凛然,这个青甲男人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 隨著青甲男人大步走近,狂风扑面,呼啸声直击耳畔,那是葬送於他枪下的无数冤魂的哭泣。这样的绝顶高手,如果被他近身一击的话,那定然是无比悽惨的下场。 必须保持距离! 一念至此,乾达婆挟著希寧,身形轻盈地往后飘去。 青甲男人冷冽一笑:“欺软怕硬的东西,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能走吗?” 话音刚落,乾达婆心头警兆猛增,只见眼际寒光闪动,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从背后袭来,瞬息之间,离她已只有胆尺之距! 另一人!个个后面还有另一名万中无一的绝顶高手!不在这青甲男人之下! 趁著青甲男人引开乾达婆的注意力,那位隱藏的高手悍然发动偷袭,一击就欲致命! 乾达婆容失色,满头青丝顿化灵蛇,当即舍了希寧,素手在虚空中轻弹一记,久闻一声琵琶爆鸣仓促而响,漫天黑潮震动了一瞬。 那股惊人的杀气也隨之凝滯了短暂时间,而后游龙般转向,追逐乾达婆扶摇直上的身影,在半空中勾划出一片灿烂的银色火。 乾达婆不愧为浮屠教八部眾天神之一,脚步凌空一转,已从铁画银鉤的缝隙中穿过,白衣猎猎飞扬,闪电般射向屋檐。 青甲男人已从另一个方向逼近,提前在那里等著她。 “鏗鏗鏗· 照面之间,三条人影不知交手了多少招,琴音悽厉刺耳,枪影破空声疾。 叶星魂仰头去瞧,根本看不清那三人的动作,片刻之后,空中洒下一串血珠,乾达婆闷哼一声,身影自檐角滑落,又在半途一折,从木墙被撞破的窟窿中射出去,掠往黑暗中,迅速没了形跡。 谢元张开双臂抱起希寧,往她体內输入精纯无比的真气,却无法让她的脸色有所好转。 希寧紧闭双目,稚嫩的脸庞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就像死了一般。 “这臭娘们儿比泥鰍还滑溜!”青甲男人从屋檐跳下来,將枪柄一顿,震得房屋为之发颤,“挨了老子一枪,看她能跑多远!” 满屋子的鬼物,在他不加掩饰的杀气冲刷下惊得仓皇奔逃。就连那片鬱积如墨的黑暗,也彷佛变淡了几分。 谢元在瞧著希寧,而另外一个身穿银甲的武將,则凝视著杜鹃,似乎在那张恐惧发白的脸庞上,发现了什么端倪。 雪荼靡从地上爬起来,检查了一下伤势,发现没有大碍,长舒了一口气。 她认得眼下这两人,乃是暗红沙丘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青狼”、“银豹”,黄昏十八骑的头领,黄昏公爵的左膀右臂。 这两人虽然没有登上《傲世榜》,但他们武技修为远远凌驾於普通玄罡高手之上。更可怕的是他们联手之后的战力,恐怕连武圣强者都不愿直樱其锋。 一些沙丘上的居民,甚至拿这两人的画像掛在门上驱邪,可见其享誉之盛。 有这两位凶悍將军坐镇,区区几只小鬼翻不起什么浪来。 “老豹,你盯著人家小姑娘看什么?”青狼伸手在银豹眼前晃了晃,“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啊?”』 银豹挥开青狼的手掌,问道:“小姑娘,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杜鹃?” 杜鹃茫然地点头,忽然醒悟过来,又急忙摇头。 但这时再想否认已经迟了,银豹大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铁钳般的大手一下就叫她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 杜鹃惊恐地大叫,挣扎几下,却无济於事。 这男人的手法极为巧妙,轻易钳制住了她全身筋骨,让她有力使不出来。 “不要动。”银豹面无表情地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呆著,我就留著你性命,等你哥哥过来一起接受审判。”” 杜鹃挣扎得更厉害了,可惜银豹的手臂微微一抖,就叫她全身筋骨挪位,更加没法动弹。 杜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长吸了一口气,喘著粗气道:“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我不会跟你走————.””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愈发沉重,令她后半截话变为嘶声惨叫,整个身体以奇异的角度翻折过来,不由自主地战慄著。 “你还是省点力气,这些话留著对你哥哥说吧!”银豹冷眼瞧著她,对於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却没有半点怜惜的想法, 杜鹃一张脸涨得紫红,强忍著不再出声,但额头冷汗已经渗淡而下。 “不错,这才像话。”银豹押著她,抬腿往外走。 杜鹃忍著痛苦,视线在房中扫视一圈,仍没有放弃逃脱的机会。 银豹大咧咧地跨步,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叶星魂面前,叶星魂握剑的手指用力紧,眼神游离不定。 叶星魂前往沙漠前,就听说过这两位图腾似的人物,要与这样名动一方的宗师交手,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与杜鹃的交情,毕竟还没有深到同生共死的地步。救人的念头只在他心中打了个转,就被理智压下去了。 尹梦在他身边,低头看著自己裙角,面上波澜不惊,一如既往地如痴如哑彷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雪茶靡背靠墙壁,掩住小嘴,一副惊嚇过度的模样,更没有出手的意思。 唯一的希望,就是老谢了。 第260章 柳暗花明,骑士终焉 银豹的路线直来直往,谢元抱著希寧,站在他必经之路上。 杜鹃眼见离谢元越来越近,心中一动,也许自己还有机会。 青狼忽然开口笑:“你怀里的那个都保不住,还想救另一个?酒疯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风流多情了?” 谢元並未抬头:“堂堂青狼银豹,什么时候学会欺辱妇孺了?” “她可不是什么妇孺!”银豹冷冷地介面,“两个下贱的贼,偷走红莲伯爵的帐本,害死了十八骑的五位兄弟。我可以保证的是,他们下半辈子都会为这件事懺悔!” 他语中寒意让杜鹃汗毛直竖。 “青墨他们五个死了?不可能,当初明明江大哥放他们走了·———.” 然而青狼银豹当然不屑於对一个弱女子撒谎。 也就是说,当日前往乌风镇的五位黄昏骑士,悉数死於非命? 是谁杀了他们? 银豹往谢元怀里的希寧脸上瞟了一眼,淡淡地道:“没得救了,给她一个痛快吧!” 谢元右手在小女孩脸上轻柔摩,为她消除不断泛起的黑气,头也不抬地道:“你怎么知道没得救。” 银豹口中发出怪异的笑声:“当年有一位朋友,也是遭了禿驴的毒手,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活尸——” 』话说到一半,他却住口不言。 远方响起了一声尖锐的长哨,然后有急促的马蹄声在靠近。 银豹加快脚步,身影一闪,就到了门外。 一旁的青狼原本懒懒散散地盯著谢元,当哨声响起的时候,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漫不经心的神態瞬间消散无踪,身躯挺直,大步跟在银豹身后。 “他后来怎么样了?”谢元昂起头追问。 “他熬不过那种痛苦,自行了断了—————” 银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经冷风一吹,显得飘飘渺渺,带有一份浸湿脊背的寒意。 谢元的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 马蹄声轰隆隆地从屋外驰骋而过,没有多做停留,旋即往北边去了。 根据声音来判断,他们人数不多,大概只有十余人,但个个都具备玄罡级数的战力,不加掩饰的彪悍气息在凉夜中远远扩散,令所有孤魂野鬼都为之辟易。 那就是传说中的“黄昏十八骑”,虽然仅有十余人,却胜过千军万马! 大名鼎鼎的青墨老大,也只是黄昏十八骑中普普通通的一员罢了。 雪荼靡走到门口,探出脑袋望了一眼,只见一层淡淡的烟尘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心中疑惑重重:刚才的哨声是黄昏军团的游骑队发现敌情的讯號,在这样的沙漠深处,有什么事情能让“黄昏十八骑”都如此严阵以待? 很显然不是因为杜鹃,也绝非她口中那位逃命飞快的兄长。恐怕就连江晨这种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超级大魔头,都还差点资格! 莫非,是武圣级別的敌人? “不要点蜡烛!” 谢元喝止了叶星魂的动作。 在一片昏暗中,他右臂泛起金色光芒,宽厚的手掌抵在希寧额头。 然而希寧户化的仪式已经完成,那阴气由內而生,並非外力所能祛除。 更何况现在刚过了子时,正是一天中鬼气最重的时刻,在一股股阴风的侵蚀下,希寧浑身发颤,眼角、鼻孔、嘴边渗出缕缕鲜血。 看她惨白的脸色,正逐渐向死人靠拢。 谢元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他已经向希寧输送了一股阳刚浩正的浑厚真元,却毫无作用,反而叫希寧面露痛苦之色。 他的心渐渐沉下去,低头看著小女孩脸庞,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加重力道,结束她的痛苦————. 那只曾经硬挡过沈月阳千道剑气的铁铸般的手掌,在抚摸过希寧面颊时,不禁微微颤抖。 多少年了,这一幕竟如此熟悉,同样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恍恍惚惚中,歷史的烟尘悄然飘散,彷佛又回到了昨日。 那颗原以为已经冰封麻木的心臟,再度传来久违的痛苦。 我逃不过轮迴。 或许,我就不该离开那个小镇··· 谢元收回手掌,长嘆一口气,伸手去摸酒葫芦。 “怎么样?”叶星魂发问。其实他从谢元的脸上已经得到了答案。 谢元摇了摇头,刚拿起酒葫芦要喝,忽然睁大眼睛,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愜愜地盯著希寧。 在昏黄的暗晕中,阴浊与阳刚的交界处,希寧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氙氬的柔和流光,无数舞动的缕缕魔气已经归復平静,小女孩睁开双眼,眼波迷离地望向周围。 “这?”” 谢元又惊又喜,一把抓住了希寧的骼膊,探视一番后发现,那些致命的黑暗鬼气已如石沉大海,在她体內寻不到半点踪跡了。 谢元欣喜的同时,心中又大惑不解,连他这样拥有上百年阅歷的老家伙都对鬼气无计可施,为何希寧莫名其妙就自己恢復了?难道她本身体质特殊,足以抵御邪术? “大叔,你弄疼我了。”小女孩清醒过来,细声抱怨。 谢元忙放开她手臂,问道:“小寧,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般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一种很暴躁、很想见血、想杀人的感觉?” 希寧用奇怪的眼神望著他:“大叔,你吃错东西了吗?” 看著希寧脸上浮现一层晶莹如玉的宝光,谢元这时才想起希寧的身份她並非普通的小女孩,而是浮屠教的玉女,未来观音尊者的候选人! 荒漠。 北风悽厉吹拂,捲起沙尘阵阵,灰茫茫的天幕苍茫无尽,不见人烟。 一个孤独的身影,在这里艰难跋涉前行。 他身穿皂袍,脚步略显蟎珊,不时发出几声咳嗽,明显是受了內伤。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一路留下的痕跡很快被旷野之风抹去,但这极北荒漠的平静,终究是因外来的皂袍旅人而打破。 前方的空旷地带,突然泛起十余道漆黑如墨的浓烟,冲天而起,一字排开, 滚滚朝此处涌来。 皂袍旅人走得依旧购珊而艰难,却没有因这番妖异景象而止步。 他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中的王者,骄傲地昂著头,不疾不徐地迎上那股浓烟“!!” 数百声刺耳的尖叫连绵不绝,从黑烟中传来。 那皂袍旅人看得真切,里面是一只只形態丑恶、肩生漆黑双翅、貌如夜叉般的怪物。 是石妖!一共四百五十二只! 需要三招! 皂袍旅人瞬间判断出来。他冷冷望著前面数十只妖物,笼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抬起。 这些妖物力若龙象,皮硬如铁,每一个都相当於人类五阶“洗髓”体魄的实力,而且成群结队,数百只一拥而上,哪怕是玄罡高手,若仓促之际遇上它们, 都难逃被吸成人干的下场。 但在真正的绝世强者面前,它们只不过是数量有点多的蚁罢了! 数百双碧绿或血红的眼睛齐齐向皂袍旅人盯来。 两者的距离在不断拉近,直到五丈的时候,漆黑的浓烟突然从中间散开,绕过旅人的视线,飞速逸向远方。 这些在沙漠中横行一方的妖物,竟也知道此人的厉害,不战而逃! 皂袍旅人的目光未有丝毫变化。对於他而言,这只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省了三招,也好。 又走过一段路,皂袍旅人心中忽有感应,抬头往天上望去。 他的视线穿透了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投注在一个隱在云层后的黑点上。 那是一只矫健的雄鹰,在他的注视下生出了些许慌乱,拍打翅膀往更高处飞去。 “原来是你这畜生————” 带著磁性的嗓音透出几分杀气,皂袍旅人却没有立即出手,他回过头去,目光投向了身后苍茫大地的尽头。 一层淡淡的烟尘从地平线升腾,並渐渐扩大,一支十余人的骑士队伍,乘著骏马,疾驰而至。 那正是青狼、银豹所率领的“黄昏十八骑”,每一名骑士都拥有接近玄罡境界的实力,加上两名擅长合击的顶级强者组成战阵,就算是武圣人仙也唯有落荒而逃。 皂袍旅人以重伤之躯逃到这里,已经耗掉了大部分体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精神去跟这些来去如风的骑兵比拼逃亡速度了。 所以他心头浮起的只有一个最直接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把这群人全部干掉! 他挺直了腰,平静地目视“黄昏十八骑”驱马驶近。 骑兵们也终於看清了旅人的面孔,这名皂袍高冠、形貌英伟的男子,正是他们苦苦搜寻的敌人! “果然是这傢伙!”青狼喜出望外地叫起来,“血帝尊,你跑不掉了!』” 银豹一转身,枪尖一挑,割断杜鹃身上的绳索,將她扔下马去。 在面对强敌之时,哪怕一个女子的重量,也会拖慢黄昏骑士的马速。 “衝锋!”银豹擎枪一指,冷酷地发號施令。 眾骑土纷纷提枪拔刀,杀气腾腾地打马飞奔。 两方无需多言,打一照面开始,就是生与死的搏杀。 杜鹃被摔在半路上,近距离目睹了这一场残酷和震撼的战斗。 十余名黄昏骑士摆出一往无前的衝锋阵型,尽情释放出踩踏无数枯骨积累的凛凛杀气,虽然仅仅十三人之数,那股撼天动地的气势却犹胜千军万马,整片沙丘都为之颤慄起来。 旷野之上,任何妄图以血肉之躯阻挡这支队伍的狂徒,都已经长眠於黄沙之下! 血帝尊咧了咧嘴,勾勒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似讽刺,又似只是单纯无奈的胃嘆。 他已从扑面而来的杀气中感受到了,如果想用普通的剑术杀光这帮骑士,至少需要出一百二十招以上。但在那之前,他就会耗空体力,衰竭而亡。 他並不想饮恨於此。 所以必须用不一般的招数解决他们。 禁忌之术—一“赤月降临”! 骑兵们挟裹看沙暴,疾风一样扑到面前血帝尊站在原地未动,他已经闻到了笔直刺来的钢枪的铁锈味,带著炙人的热度,烧焦了他额上一缕髮丝。 血帝尊平淡的眼神依旧未改,伸手一抹,一柄造型奇异的赤色长剑出现在掌中,殷红光华剎时倾洒而出,渲染万物,如同血色波浪一般,漫过所有人的身射区。 天地间彷佛只剩下唯一一种色彩。 杜鹃心神为之所夺,一时间似乎连情绪都被冻结,感受不到恐惧、悲伤、寒冷,如同事不关己的局外人是的,麻木地看著眼前的震撼一幕。 一轮殷红如血、塞天充地的圆月,就此在她视野中出现。 赤月坠落人间! 这赤色月光本是沙漠里司空见惯的景物,如同图腾一般,却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而她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触到,血月可以如此夺目!如此诡异!如此致命! 那支勇猛衝锋的黄昏骑土,奋不顾身地投向血月,然后毫无声息的陷於其中,如同逐日的夸父,扑火的飞蛾。 战斗在一瞬之间结束。 血很少,场面一点也不残酷,十三位骑士尽数失去了生机,在一瞬间死寂的凝滯之后,噗通噗通摔落马下。 最后一丝赤光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下,整个沙漠重归一片黑暗,显得分外诡异谢元率领叶星魂等人从另一处高坡上赶来,远远望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本以为想要夺回杜鹃將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壮举,但那轮突兀浮现的赤月替他们免去了一场苦战。 “青狼”“银豹”,两位名震沙丘的武將,以及他们统领的“黄昏十八骑”,过往闯下的一切功勋英名,皆化为尘土。 血帝尊前后只用了一招。 战斗实在太过短暂和震撼,谢元望著坡下一地的尸体和血帝尊转过去的背影,瞪著眼说不出话来。 那一招之下,生人尽歿,杜鹃的生命也隨著血的绽放而凋零了吗? 没有人敢下去检视。 这时候只要稍有异动,惹来了那位绝世强者的注意,八成就会步青狼、银豹后尘。 骑兵们的战马也与主人一同战死。 杜鹃活了下来。 她躺在半路上,嚇得紧紧闭著眼睛,大气都不敢喘,感受著那股殷红恐怖临近而后远离,倾听骑士们落马的声响,一动也不能动。 此时,血帝尊就站在离她二十余丈外的地方,发出一下低微的嘆息,然后俯身捡起了一支长枪。 他这个动作令山坡上一行人血液几乎凝固。不用谢元招呼,所有人第一时间趴了下来。 血帝尊根本未注意到这些蚁的存在。 他仰头望天,手腕轻轻一抖,那杆长枪就化作一道黑影疾射出去,转瞬跨越数百丈高空,掠过云层,將一只雄健的苍鹰贯穿。 望著那颗黑点从云端坠落,血帝尊满意地放下右手,又再度缓缓前行。 叶星魂等人瞧得心惊胆战一一那家伙视几百丈的高空如无物,对躲在云层之后的鸟儿一击即中,照那种准头和力道,如果那一枪是对准自己的话,完全没有任何机会躲开。 血帝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烟尘的尽头,谢元这才上前,將杜鹃扶起来。 与死亡擦身而过的杜鹃比任何人都要恐惧,但她只咬紧了牙关,什么话也没说,整个人像麻木了一般。 直到下地走几步路、感受到真实的世界后,她才恍然清醒过来,后怕的泪水禁不住滑落脸颊。 “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叶星魂喃喃地问。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叫他“血帝尊”。”雪荼靡回答。 她瞧著周围倒地身亡的户体,其中两具的面孔还是暗红沙丘上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不禁心有余悸。 以往所见的任何所谓高手,在那人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种程度的力量,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人间吧·· 第261章 血色剑圣,黄昏公爵 “血帝尊?”希寧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叶星魂在脑子里搜寻了很久,亦是一脸茫然。如此厉害的强者,为何自己竟闻所未闻? “你们大概没听过这个名字,因为照理说,他应该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谢元蹲在银豹的尸体旁,仔细翻检伤口,缓缓道,“在三百年前,他是整片暗红沙丘的主宰,被誉为天下第一,还有一个响亮的外號,叫“血剑圣”!” 四人一头雾水,“血剑圣”这个外號,他们同样没听说过。 当代肉身成圣的绝世强者中,最有名的当属四大剑圣:“天剑”,“佛剑”,“黑剑”,“龙剑”。 “天剑”乃天空之城城主,人类第一英雄,云梦世界唯一的十一阶“元真” 境圣人,镇守人界千年,超越歷代仙佛圣贤,当之无愧的史上最强。 “佛剑”浮屠教主,修为仅次於“天剑”,百年前就已是“大觉”佛陀之境,据说仅差一步就能跨入“元真”境界,人间无有敌手,號称天下第二、地上最强。 “黑剑圣”东元武,暗红沙丘统治者,惜败於高僧云重,在云重不知所踪之后,他便排入了陆地前三之列。 “龙剑圣”尉迟无双,圣城皇帝座下第二骑士,但他的实力其实更在第一骑土沈凌峰之上,曾是“地上最强”的有力竞爭者。 这四大剑圣的名头,个个都是如雷贯耳。 “血剑圣”理应亦是与他们並肩的人物,为何连一丝威名都没有传入民间呢? “好凌厉的剑气。隔了三百年,依然叫人心惊胆战-—--—”谢元端详著银豹的尸体,喃喃感慨。 谢元曾以为妖皇已经站在了世间力量的顶端,需八位御前骑士联手才能与之匹敌,堪称当世无双。但今日一见才知道,这位血帝尊,不在妖皇之下! 人界居然有这样的人物!如此看来,百年前妖皇败亡的真相也並非那么不可接受——— 希寧忍不住问:“那个“血剑圣”,是不是在三百年前被“黑剑圣”东元武打败了,所以才不为人知?” 谢元直起身子,微笑道:“三百年前,东元武只是“血剑圣”手下的一名小將,他统治暗红沙丘也才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何来打败之说?” 他眺望血帝尊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当年的事情,很多都已经扑朔迷离, 谁也不知道真相。我只听说,“血剑圣”遭到部下的围攻,眾叛亲离,最后自勿而亡。” “真可怜!他当时一定非常伤心,非常绝望———”” “英雄末路!”谢元感慨道,“任凭他剑法多么强悍,也难敌人心可怖。 如今就算从头来过,也已经物是人非了!” 狂风挟裹著沙尘,一路滚滚而来,整个天幕都笼罩在灰暗的顏色里。 江晨与苏芸清並肩前行。 他们已经不吃不喝地走了一整夜。 “兄长,瞧你好像快断气的样子,要不要歇一下?”苏芸清侧过头问。 江晨顿住脚步,点头道:“那就歌半个时辰,如果时间到了,你就在我耳边尖叫一声,提醒我不要入睡。” “”—·本公子堂堂男子汉,从来不尖叫的好吗?” “总会有第一次的。”” 江晨寻了个可以勉强躲避风沙的凹坑,盘膝坐下来,闭目入定。 只要不陷入那万鬼索命的地狱梦境里面,他身体的伤势就在稳步恢復著。也许只要五六天时间就能痊癒,但他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想要前往鬼界的念头,已经强烈得无法压制。 血气游遍全身,滋补著內腑、筋骨各处创伤,使他虚弱的气息变得茁壮。 许久,他脑中一震,眼前无数阴暗的线条纠缠著纷杂涌来,这种熟悉的场面令他心头凛然,知道自己又要被吸纳到那个遍地恶鬼的《幽冥地狱图卷》中去了“兄长!江晨!江晨!” 苏芸清焦急的呼唤声从遥远的苍穹深处响起,顿时令整个《幽冥地狱图卷》 的场景旋转著远去,江晨的意识飘飞而上,隨即从梦幻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周围依旧是氮盒的灰色雾靄,看不到半点天亮的跡象。 他定了定神,问道:“过去多久了?” “半个时辰,我掐著手指头数的。』” 苏芸清仔细端详江晨脸庞,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多了几分红润。 看样子,只要不陷入那个梦境,他的身体恢復得很快。 “真掐著指头数的?” “当然是假的了,笨蛋!”』 两人继续北上。 离传说中的阴阳分界关口已不过百里之地,天地之间弥散的阴气也越来越重,即使在白日也不见阳光。 放眼望去,视野中所见只有一片黯淡的色泽,灰褐色的雾靄形成深浅不一的触鬚抚摸著两人身躯,不远处似乎有无数鬼影匍匐在大地暗处,舞动的缕缕烟气张牙舞爪,好像要把生人吞入腹中。 一股股阴寒的力量从地底渗出来,冷冻著江晨的脚心。 浓稠的灰雾森冷彻骨,如同实质的薄纱一般,阻扰著行人脚步。 江晨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隨著距离的靠近,北方传来一股威压之势,而且越来越强盛, 那是天地法则对血肉之躯的排斥一一此地皆为阴魂之属,不应为生人所近。 等到再走出五十里之后,他感觉到几乎整个天地都向他逼压过来。 这时候被眾多怨灵环伺,鬼哭声阵阵刺耳,每一次迈脚都格外艰难。若是体魄弱一点的人物,此刻早已幻象丛生,心胆俱裂,为眾鬼所食。 苏芸清扶著江晨,忽然停下脚步,道:“你还行不行?不行就別勉强。” 江晨深吸一口气,摇头道:“马上就到了,继续走!” 为了抵抗前方源源不断的威压,江晨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苏芸清扶住他手臂,眼见他越走越慢,待到近二十里时速度如同爬行一般。 苏芸清忍不住出声道:“前面还有二十多里,以后会越来越难。要不你在这儿等著,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江晨冷哼一声:“不必—————』” 他心中忽然一寒,一股凌厉至令人室息的杀气从前方浓雾之中无声无息的出现了,剎时间將他锁定。 在鬼怪的狞笑与悲鸣声中,一阵乾涩诡异的吟唱声从黑暗深处渺渺响起,像是有人吹动了羌笛,时而苍茫悲凉时而尖利高亢,虚幻迷离,动人心魄。 江晨大为凛然,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位置,但对方的杀气已从四面八方將他牢牢包围。那强横至极的气息甚至令他產生了幻听,对方的修为明显远在他之上! 苏芸清握著江晨的手掌紧了一紧,两人相顾骇然一一如此可怕的气势,莫非是十阶“大觉”等级的鬼仙? “什么人?”苏芸清大喝。 灰濛濛的空间彷佛震动了一下,一道魁梧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前方,从浓雾中缓缓走出。 那人穿著一身狞的甲冑,上下漆黑一色,如同与黑暗的雾靄融为一体,只隱约可见霸道崢嶸的轮廓。 当他出现的时候,万鬼的哭啸声更加悽厉,直欲刺穿人耳膜。在眾怨灵簇拥之下,他便是当之无愧的万鬼之王! “黄昏公爵!”苏芸清骇然失色。 黄昏公爵警过来一眼,锐利的眼神如钢针一般刺透人心。 江晨的魂魄彷佛都为之所摄,恍惚间只觉四周的浓雾在剎那间稠密了百倍, 空气完全被抽空,胸口鬱闷得几乎室息。 他连忙一咬舌尖,才从幻象中摆脱出来,只听黄昏公爵淡淡地道:“你就是江晨?” 江晨哑著嗓子,艰涩回答:“正是!』” 苏芸清回过神来,忙道:“公爵阁下,咱们只是路过,绝对没干什么坏事啊! 黄昏公爵的声音冰冷而沙哑:“那么你告诉老夫,青墨,方战,赵正明,兰翁,薛白衣这五人,是为何而死?』” 苏芸清迷惑道:“这五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黄公爵用一种深沉的眼神注视江晨,道:“你不知道,那么这小子呢?”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犹如一个巨浪铺天盖地朝江晨打来。 江晨的瞳孔瞬间收缩,一口热血涌上了喉咙,浑身肌肉绷得更紧,几乎忍不住要出手还击。 他勉强压下拔剑的慾望,沉声道:“我虽然与他们交过一次手,却並没有分出生死!他们从乌风镇离开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们了!” “不是你杀的?”黄昏公爵的神情显得十分高深莫测,整张面容彷佛隱藏在一层薄薄的阴影之后,丝毫看不出情绪波动。 江晨全力抵御著对方的气势压迫,回答:“我没有杀人的理由!”” 黄昏公爵“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沉寂下去。 就在江晨以为他已经相信自己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黄昏公爵轻轻跨出一步,已瞬息间来到江晨面前,一拳朝他脑门轰击过来。 武圣强者的气息,剎时间铺天盖地,淹没了江晨的感知。 天地完全陷入进无尽的朦朧之中,四周万千鬼怪发出无比悽厉的哀鸣声,江晨身陷其中,心灵近乎失守。 幸而他早有防备,身体已本能地往后一倾,彷佛就要仰面栽倒。 黄昏公爵一拳击来,险之又险地贯穿了江晨留下的残影,仅有锐利的劲风掠过他额头。 但武圣强者的战力岂是浪得虚名,黄昏公爵招式未老,拳头在半途就变向, 朝下方的脆弱肉体狠狠砸下。 江晨躲无可躲,只得施展神通,匪夷所思地横穿两丈之距,从那颗致命的拳头下逃脱出来。 “不错。”黄昏公爵冷冰冰地讚嘆。 声音还在空气中传递,人已先一步赶至江晨身前。 整个空间再次震动了一下,一颗青筋结的拳头从朦朧中破出,悍然砸中江晨身躯。 “砰!” 江晨右手剑才拔到一半,不得不以左手格挡。 只听腕骨发出哀鸣,半条左臂要时失去了知觉。 而他体內沸腾之血因生死一线的危机而全力爆发,周身血雾翻腾,赤红刺眼黄昏公爵从容不迫地走近,待江晨拔出剑来,他才徐徐探出右手,披风一展,诡异的灰暗色泽將江晨牢牢笼罩,而一根夺命的黑手指,已悄然探到江晨咽喉只尺之內。 “—— “斩影”適时出鞘,暗褐色光华倾洒而出。 江晨强控住心灵的颤抖,使出浑身解数,在剑光中铺开无尽变化,阻截黄昏公爵的追击之路。 虚虚实实,所有的变化都无法瞒过黄昏公爵耳目。那根黑手指轻轻一抖, 点在剑身上,瀰漫四周的暗色光华便时消散。 江晨紧咬牙关,全身力量皆集中於右臂,进放而出,却犹如被压了一座大山,难有寸进。 两人僵持了一息,苏芸清从后方赶来,一个急停的侧移,从背后袭向黄昏公爵右肩。 黄昏公爵头也不回,轻轻一抬手肘,苏芸清疾冲的身影便戛然而止。 趁此时,江晨眼中闪过无比锐利的光芒:“空间一一” 清冷的光晕还未成形,黄昏公爵已提著苏芸清一条肩膀,拿她当肉盾挡在了身前。 “空间伤痕”若强行释放,首先会將苏芸清撕成两半。 江晨五指一,光晕徐徐消散。 他心中生出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在这样阴气浓重的环境下,敌人占据了完全的主动,自己与苏芸清五感闭塞,灵觉迟钝,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何况作为成名已久的十阶“武圣”强者,对方的实力本来就在两人联手之上! 黄昏公爵抽回手指,后退一步,淡淡地道:“能逼得我回手格挡,你在这一代年轻小辈中称得上前三了。』 说著,他鬆开手中的苏芸清,任其大口喘息。 苏芸清退回江晨身边,喘出几口气后,諂媚地笑道:“公爵伯伯,您真是个好人,晚辈一定会记得你的不杀之恩。” 江晨浑身血雾尽敛,面上浮现一抹红潮,久久才逐渐隱去。 他凝望黄昏公爵,沉声问:“前辈考校了在下的武艺,还有何指教?』』 “老夫只想替小侄罗简问一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跟他抢女人。””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老夫虽然问出了答案,但还是很失望。”黄昏公爵缓缓道,“以你现在的精神状况,已经活不过一个月了,註定半路天折。罗简输给你,固然不冤,却也不值。” 江晨暗凛,心道这老家伙的眼光真是毒辣,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虚实。 正因为他自知可能时日无多,所以才如此心急地超迢北上。 一见黄昏公爵似乎敌意消退,江晨立即说:“前辈如果没有別的话要问,请恕在下先行告退了!” “告退可以,但你记住,只能往南,不能往北。”黄昏公爵冰冷沙哑的声音在近似封闭的空间中嗡嗡迴响。 “为什么?”江晨的表情僵住了。 “因为再往北走,就是宿城鬼界,万鬼轮迴之所。”黄昏公爵说。 江晨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正是为此而来。他盯著黄昏公爵的眼晴,静待这老家伙说出下文。 “同时,宿城也是极北极阴,月落之地。”老家伙不紧不慢的语气,让人恨不得著他鬍子把他剩下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最近,有一位老朋友要来这边拜访,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他。在他到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苏芸清心下瞭然,黄昏公爵要等的人,八成就是前几天在西方与黑剑圣大战的那位绝世强者。那可是神仙打架,一般人哪敢掺和。 想到这里,她轻轻扯了扯江晨的衣袖。 江晨可不管那么多,急切地上前一步道:“我就去看一眼,去去就来-————.”” “一息都不行!”黄昏公爵淡然道。 “我非去不可!”江晨捏紧了拳头。 黄昏公爵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道:“年轻人,衝动可不是个好习惯,尤其是在別人家地盘上的时候—————” 江晨寸步不让地与他对视。 江晨暗自盘算策略,如果拋开苏芸清,全力衝刺的话,是否能从黄昏公爵手下逃脱呢?反正黄昏公爵也不会为难苏芸清—— “另外,就算你去了,也是徒劳无用。”黄昏公爵凝视江晨的神情,他的声音中彷佛有了些许笑意,“我知道你来这里是想找谁,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 这里只有孤魂野鬼,没有你要找的人。” 这一句话如重锤击在江晨心头,让他暗中凝蓄的斗志瞬间消散。 他颤声道:“你————·你知道————.”” “你是信不过老夫,还是说,觉得老夫已经老眼昏,连人都认不准了?”黄昏公爵道,“只要那人来到这一带百里之內,就瞒不过老夫的感知。既然连老夫都找不出他的下落,你自然也不行!” 江晨喉咙如被堵塞,无法言语。 的確,黄昏公爵没有欺骗我的必要,大哥如果还留在此处,也定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也许我非要再见大哥一面的想法,根本就是虚妄之念吧-———”: 江晨不得不承认冰冷的现实,支撑著他走到这里的一口意气也隨之消尽。 他脊背僂下来,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如果不是苏芸清的扶,恐怕当场就会倒下。 黄昏公爵难得地笑了一下,道:“你不用失望得太早,据老夫所知,他是个非常厉害的傢伙,哪怕斗不过释浮屠,也不至於连命都丟掉。他此刻或许就躲在某处养伤,你只要留著这条小命,早晚还会有跟他见面的时候。” 第262章 重燃希望,剑斩石妖 苏芸清附和道:“是啊,天下那么多深山沼泽,你大哥只要隨便往山林里一钻,谁能找得到他————.” 江晨慢慢抬起头来,眼中彷佛多了几分神采。 虽然只是寻常的安慰之语,但由一位绝世强者口中说来,分量就完全不同。 同样的话,苏芸清就算说一千遍,也不如黄昏公爵说一遍的效果,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所拥有的感染力。 江晨道:“我想拜会黑剑圣阁下,公爵大人能否帮忙引见?』” 黄昏公爵道:“没有问题,只不过,老夫暂时脱不开身,下次有空再说吧。 苏芸清朝江晨使了个眼色:“那咱们就说好了,下次一定。” 黄昏公爵又道:“你们回去的路上,要注意一个人。他大约三十来岁的模样,身材很高,穿一件式样復古的皂袍,佩戴著一把血红色的剑,身上杀气很重。你们如果遇到他,不要犹豫,马上转头跑,否则小命难保。” “这个人是谁?”苏芸清好奇问。 “你不必知道他是谁。你只需知道,他要杀你们,一剑就足够。” “至少得两剑吧,我们有两个人—————”苏芸清吐了吐舌头。 黄昏公爵手腕一抖,掌中多了某样东西,朝苏芸清拋过来。 苏芸清接住一看,是个竹筒状的物事,用一根红绳繫著,看上去颇为精巧。 “如果遇到那人,马上拉开绳子,沙丘上的所有军队都能看到讯號,或许能救你们一命。”” 苏芸清喜滋滋地道:“这么好用的东西,那我得贴身放好。”” 她说著把那竹筒放进胸襟里面,然后连声道谢。 黄昏公爵也一改初见时的杀气,与两人挥手道別,一派和睦融融的场面。 一转背,走出两三里路之后,苏芸清捂著胸口,皱眉道:“你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晨心不在焉地回答:“不是你的那个地方吗?” “正经点,我问的是刚才那老家伙给我的东西!』” “他说是烟。”』 “他的话也能信?”苏芸清冷一声,“我觉得可能是某种威力巨大的符咒,能够把方圆三五里之內的东西炸成灰的那种。那老东西绝对没安好心,说不定就盼著咱们跟人家同归於尽。”, “有可能,那你解开绳索的时候,一定要离我远点!”” “你这竖子————” 过了一会儿,江晨见她仍在翻来覆去地把玩那竹筒,便道:“既然这么好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苏芸清斜睨他:“在这里试?” “就在这里试。” “好主意!这边离得不远,如果出了什么事,那老混蛋也跑不了!不过———”苏芸清托著下巴沉吟,“万一真的只是普通的讯號烟呢?” “那就再去要一个,反正现在也没走远。』 “我觉得他一定会把我们砍成两截的———』 苏芸清终究还是把竹筒小心翼翼地收好,並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动用。 走了小半日,中途歇息了片刻,重新上路之际,苏芸清突然竖起耳朵,伸手朝东方一指:“那边有人在呼救。” “不要管。”对於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江晨绝非一个热心肠的正义之士。 “但那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过去看看!”” 两人越过沙丘,很快就看见前方滚滚而来的漆黑浓烟,其內妖气衝天,吱吱的刺耳尖叫响不绝耳。 “是石妖。”苏芸清运极目力,看清了里面一只只肩生漆黑双翅、如夜叉般丑陋的怪物。 江晨也听说过石妖的大名,这种怪物筋骨极硬,普通刀剑难以砍伤,每一个都不下於五阶“洗髓”武者的实力。它们尤其擅长群起围攻,数百只从四面合拢突击,哪怕是玄罡高手都难逃被吸成人干的下场。 “有多少只?”” “至少两百以上-—”——”苏芸清被那些飞来飞去的影子晃得眼,心里面有些发,喃喃道,“咱们跟它井水不犯河水,要不还是算了吧?” “里面的人是谁?” “没看清,也许已经死了————”” 苏芸清话音未落,就听见黑烟深处传来一阵怪声怪气的尖叫:“哇啊啊,谁来救我杜玉郎,江山与他对半分啊 声音在不断变换位置,更因惊恐而变形。 江晨却从中听出了熟悉的味道,沉声道:“是杜山!” 乌光一闪,斩影剑出鞘,他已箭步衝出去。 苏芸清骂了一个字,仅落后他半步,也跟隨著射入浓烟之中。 斩影剑的光华被浓烟掩盖,毫不起眼,但所经之处却如一层无形水波漫过, 石妖们如同雨点般坠落,吱吱哎的尖叫愈发惊怒刺耳。 石妖们察觉到了这个外来的不速之客,分出更多数目朝江晨围拢过来。 剎时间,漫天都是扑打翅膀和利爪袭来的风声。 “你杀不死它们!”苏芸清高叫。 江晨斩下数十只石妖后,低头一看,心中为之一沉。 那些被斩影剑刺伤的石妖,竟若无其事,又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重新加入占圈。 这些居住於极北极阴之地的妖物,本身就介於生死之间,对於毒素、诅咒之类的攻击具有极强的抗性。斩影剑见血封喉的猛毒,对於它们却如挠痒痒一般。 这样下去,江晨就算能抵挡四面八方的攻势,也迟早会力竭而亡。 苏芸清的手臂穿过一头石妖的双爪,葱嫩的手指点在那妖物额头上,当即戳出了一个血洞,拔出来时带出红白相间的浆液。 那石妖当即坠地,抽搐几下不动弹了。 “砍下它们的脑袋!”苏芸清道。 “你收了神通!”” 江晨挥舞出道道弧跡將来袭的妖物刺落,但敌人悍不畏死,杀之不竭。 周围空旷的风声悽厉地吼著,竟不见一丝光亮。 “它们都会施展石化神通,如果我收了“银白锁”————”” “听我的!” 两人的爭辩在悽厉的风声中转瞬即逝。 妖物源源不断地涌来,石妖们尖声叫著,在黑暗中漫天飞袭,源源不断地从天空扑来,尖厉的声音衝击著生人的灵魂,尖锐的长爪子和突出的疗牙格外恐怖。 江晨如坠泥泞,身形再不復之前的飘逸,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体魄受损,体力远不如苏芸清,若无机会施展神通的话,很快將被无穷无尽的妖物淹没。 江晨心里刚做好最坏的打算,忽然浑身一轻,灵台识海受束缚的感觉陡然消除——“银白锁”的领域消失了! 苏芸清还是决定相信他一回! 石妖们眼中泛起猩红色的针芒,那是“石化魔咒”即將施展的徵兆。 浓黑如墨的烟雾里,骤然出现如此多密密麻麻的猩红光芒,直让人生出毛骨悚然的恐怖。 江晨立即转身,左臂从苏芸清腋下穿过,將她抱入怀中。 第263章 故人重逢,惊魂兽影 苏芸清的心跳剎时间漏了一拍,未及出声呵责,就觉眼前一亮,雪白晶莹之光转瞬照彻了天地,毁灭的洪流向四周冲刷开去,周遭漆黑的烟雾剎时被撕得四分五裂。 这是江晨杀力最强的神通一一“空间乱流”! 方寸之地皆被吞噬,上百石妖笼罩其中,无数黑影被割裂、绞灭。 待滚滚的轰鸣声消散之后,天地间一片寂静,在江晨三丈之內构成了一片碧血铺洒的死亡地带,满地的碎骨残渣,没有一块完整的户体。 良久,远处残存的石妖们吱吱吵起来,分明带著惊慌失措的惶恐。 它们拍打翅膀,悲鸣著飞快逃离了这片死亡之地。 饶是苏芸清,也不禁为刚才那股恐怖的毁灭气息所震撼,须臾才回过神,吐出一口气,忽然瞪圆双目:“兄长,爪子放在哪呢?』 “我碰到的只是竹筒。”江晨收回手,淡淡地道。 “要是我没带竹筒呢?” “我也不稀罕。” “哼,再有下次,本公子一定把你的爪子剁了泡酒!”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两人的爭论:“江兄弟,苏姑娘,能不能过来拉我一把—.—.哎呀,真是嚇得脚都软了——..” 江晨走过去,看到久违的杜山和另一位白衣女子正躺在一个沙坑中。 瞧清那白衣女子的样貌,江晨微微一愜。 那人玉面银髮,白衣染血,容貌极为清丽,赫然是杨落。 “杨姑娘———— 与此同时,苏芸清也露出吃惊的神色,脱口道:“杨將军?”” “,你们认识?”” “御前第八骑士,当然认识。”』 杜山赠的一下从沙坑中跳起来,又往后挪了好几步,才敢正眼去看杨落:“那个,杨兄弟,杨將军,之前我有眼不识泰山————.”” 杨落嘴角含血,看上去颇为虚弱,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无妨,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救了我一次。”” 杜山面上的惊惶紧张之色並未完全平復,结结巴巴地又道:“那昨天的事, 你也不怪我?”” 杨落俏脸一红,咬了咬银牙,羞恼之色溢於言表,猛一挥手道:“我不跟你计较便是。”” 杜山这才鬆了一口气,嘿嘿笑道:“杨兄弟,君子一言,駟马难追,你说话可要算话哟!”” “哼——·—· 江晨听到这番对话,心想以杜山一贯好色的秉性,该不会是趁杨落重伤之时对她动手动脚了吧? 他摇摇头,垂下视线,却见杨落正目不转晴地盯著自己。 “杨姑娘?”” 杨落半仰著头,眉宇间一丝疑色,道:“江兄,你的心魔越来越严重了呀。 如果不能及时赶到圣城的话,恐怕·———.” 江晨道:“我看你伤得也不轻,只怕连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吧。对了,那个拯救世界的伟大行动,成功了吗?” 杨落摇了摇头,苦涩一笑:“功亏一簧。血剑圣,復活了。』 血剑圣?机江晨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態,苏芸清却面色大变。 江晨又问:“那你找到预言中的那个终结乱世的女子了吗?” 杨落点点头:“不夜城的周城主,我在西阴与她邂逅,她答应之后会与我联 江晨还想问《英杰榜》排名第二的不夜城周城主怎么没帮忙拯救世界,苏芸清却已按撩不住,语声急促地问:“血剑圣復活了?你亲眼见过?” 杨落嗯了一声,面上苦涩之意更甚:“我这次前往沙丘,就是为了阻止这场祸事,可惜功败垂成,眼睁睁看著他们用佛骨舍利唤醒了血剑圣————”” 苏芸清凑近几分,追问:“那么前天与黑剑圣、黄昏、末日交手的那位绝世高手,就是刚刚復活的血剑圣?” “没错。他们四人交战,两败俱伤,血剑圣负伤遁逃,大概是往北边去了苏芸清与江晨对视一眼,均领悟过来一一黄昏公爵在鬼界关口等的那个人, 正是血剑圣! “不妙。”苏芸清沉声道,“那家伙去不了鬼界,很可能就在这一带徘徊, 咱们得马上离开。』” 杜山凑到杨落跟前道:“杨兄弟,我来背你吧!” “不,不用,我自己能走。”杨落试著撑了一下胳臂,眉心立即紧,一股钻心的痛直衝脑门。 她银牙紧咬,用另一只手掌慢慢支起上半身,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种淒迷、无助,楚楚可怜的神態,任谁看了都会被牵动心肠。 江晨在苏芸清耳边轻声问:“她到底是男是女?”” 苏芸清横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女的。” “你不会看上她了吧?”苏芸清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江晨看著杨落走近,加快语速说道:“少卖关子,快告诉我!”” “她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啊?那是————-太监?”江晨因惊讶而忘了压低嗓音,一下被杨落听得正著杨落停下脚步,眉宇间一缕冷冽之色,贝齿紧咬下唇,气恼不已。 江晨忙道:“杨姑娘———-杨兄弟,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替你保密。” “没什么要保密的。”杨落淡淡地道,“这就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我只希望你以后看我的时候,眼神不要那么奇怪就行。” 江晨打了个哈哈,连忙转过头去,掩饰住眼中好奇之色。 太监这种生物,江晨上辈子在影视剧中看到过,以前在晨曦的时候听酒肉和尚董无垢提起过,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人。 不过从表面上看来,杨落跟那些传说中阴柔狠毒、鹤髮童顏的大內总管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至少他一言一行都很正常,不会让人感觉彆扭。 四人往南返回。 旷野中渺无人烟,耳畔所闻唯有风沙飘舞之声,眼前所见唯有一成不变的灰暗荒原。 大约走了小半日,苏芸清惊奇地叫起来, 江晨顺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边似乎出现了一抹绿色。 “是绿洲!”杜山一个箭步,如脱韁的野狗般窜了出去。 他已经两天未饮未食,早就渴得受不了了。 江晨皱著眉问:“我们过来的时候,有见过绿洲吗?” 苏芸清思了片刻,也跟著皱起眉头:“来的时候是没有绿洲—-但方向应该没错————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走近绿洲,一股盎然生机扑面而来。 这里水草丛生、绿树成荫,甚至还有虫鸣鸟叫。 看惯了风沙扑面、一派死寂的灰暗原野,突然出现的这片丰饶土地就像天堂—般。 江晨站在黄沙与草地交界处,伸手捏下一片草叶,感受到那真实的清凉湿润的触感,点头道:“是真的,不是海市蜃楼。” 杨落却怀著一颗警惕的心思打量四周,道:“你们不觉得这里的树木太过茂盛了吗?”” “嗯。让人感觉又回到了中原。” 江晨的视线投向远处,將一棵棵参天大树、茂盛的丛林尽收眼底。 相对於周边的荒凉景象,这里的植物確实是太过茂盛了——”——-不,应该说,是太过高大了—— -哪怕很普通的一株草,都有一人来高,枝干和叶瓣更是比別处粗壮厚实许多。 至於那些参天耸立的树木,各个都是无法合抱的庞然大物。在这样的丛林下面,人类就如蚁一般渺小。 “这地方处处透著古怪,我建议,还是绕过去的好。”杨落蹲下身子观察草地下的泥土,沉声建议。 “可那个姓杜的小贼已经进去了。”苏芸清道。 江晨犹豫了须臾,道:“咱们的水囊已经空了,进去补充一点吧。” “好吧。抓紧时间,速去速回。”杨落並未过多反对。 毕竟在场的三人都是顶尖玄罡高手,就算有什么异变,也大可全身而退。 江晨率先走进去,没过多久,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杜山的惊叫。 “哎呀俺的姥姥!”” 江晨循声赶去,几步穿过草丛,落在杜山身边。 杜山站在一条小河边,指著对岸一只饮水的螳螂,结结巴巴地道:“好大的虫子江晨道:“確实有点大——小心!” 碧青色的河水底下涌起一片暗影,下一刻水四射,一张遍布利齿的血盆大口扑出来,差点將杜山整个上半身吞进去。 幸好杜山的“浪里白条”之称並非浪得虚名,在江晨刚出声的时候,他已往后跳了一大步,瞧见一双灯笼大小的眼珠子在面前直勾勾瞪著自己,嚇得哇哇怪。 灰褐色流光一闪,斩影剑出鞘,掠过那怪物的脖子,將它硕大的脑袋斩了下来。 血喷溅中,江晨认出了怪物的种类,原来是一条巨大的蟒蛇,身子有两人来粗,被斩断的头颅还在一张一合,尖牙利齿仍叫人心惊胆战。 “嗖”“嗖”两声,杨落和苏芸清相继赶来,见了蟒蛇尸体,都感慨了一句:“好大!”” 这里的生命,无论动物植物,都比外界的要巨大许多倍,肯定是有古怪的。 四人补充了水囊,便决定快点离开此处。 绕过小河,出了树林,登上一片山坡,最前面的江晨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杜山叫一声,粗重的嗓音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 苏芸清回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周围寂静,不闻鸟语虫声,风吹林叶沙沙轻响。 在这些不规则的颤动中传来一些奇妙的韵律,连杜山也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杜山眯起眼晴朝密林深处望了望,悄悄往前走了一步,插入苏芸清和杨落之间。 苏芸清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是一只大虫子捕到了猎物,它吃饱了就不会管我们。”” 杜山心惊胆战地问:“万一它没吃饱呢?』 “走吧。”江晨的面容慢慢变得冷酷,“希望它识相点,別挡路!”” 苏芸清偏过脸来,朝江晨笑了一下:“只要不是血剑圣,这些小虫子—————· 这时候风声大作,林叶震动。 江晨心念中忽然一丝不寻常的感应,猛然倾仰身子,扬起长剑直朝上空斩去。 “叮”的一声脆响,一截灰褐色枯枝击在斩影剑刃上,一触即分。 跟隨在这柄长剑之后的,是一头粗壮高大的身影,毛髮耸立,形如巨猿。 那巨猿与江晨顷刻交手数招,没討到便宜,意识到偷袭失败,毫不恋战地踏腿后跳,没入层林后的暗影中。 “刚才那是什么怪物?好像浑身长毛,真是嚇死人了!”杜山拍著胸脯嘘 “是一只大猩猩。』” “不,是人!” 苏芸清和杨落先后得出结论。 “你確定是人?”苏芸清看向杨落,满脸惊讶。 刚才她瞧得分明,那偷袭者比江晨高出了大半截身子,都快有两丈了,而且浑身披毛生甲,怎么可能是人? 杨落篤定地点头:“八成是人。大內典籍里记载了一种西域邪功,练成之后披毛生甲,刀枪不入,万毒难侵,摧山裂石,行走如风,只是会丧失大部分理智,变成一个半人半魔的怪物。从刚才那个人的情况来看,他大概就是练了这种邪功。” “他一击不中就立即远遁,明明机灵得很,哪有丧失理智?”” 杨落轻轻点著头,目光投入到密集的层层枝叶之后,眼中透出冷冽的神色:“所以我猜,应该还有另一人在幕后操纵这个怪物。我们见到的这个绿洲, 大概也是他的把戏。”” “哦,幕后还有人?”苏芸清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眼际飞快地掠过四周,“敢挑我们下手,胆儿挺肥呀!” 杜山插言:“別看你们俩长得漂亮,也许在人家眼里只不过是两块过冬的腊肉。” 苏芸清呵地一笑:“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我是一块跑得快的腊肉————” 片刻的等待后,敌人並未有偷袭的跡象,江晨继续上前开路。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幕后之人,又或者那人被江晨的出手所震镊,权衡实力之后放弃了捕猎的想法,总之直到江晨四人走出那片诡异的丛林,都没有再遭受袭击。 眼前又恢復了熟悉的阴暗色调,沙漠一望无际,狂风捲起尸骸,阵阵生寒, 但江晨反而鬆了口气。 至少,这一片荒凉的顏色要比未知的危机来得舒坦。 “哈哈哈!我回来了!”杜山狂奔几步跑到一片沙丘上,张开双臂仰天高喊,“柳嫂子!小桃红!茵姑娘!你们別著急,杜家哥哥马上就要来疼爱你们了!” 沙丘下的三人面面相。 “杨將军,之前你俩单独相处的时候,那家伙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又不是女人,他能对我怎么样。” “以那家伙的德性,还真说不准———· 一座废弃已久的神庙,矗立在荒漠深处, 红漆已斑驳,石柱已坍塌,墙壁上的神怪雕纹也早就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一片,只有一个滑稽的鬼脸铜环,仍嵌在大门正中。 此处人跡罕至,庙宇中的神祗也不知多少年没享用过人间供奉了。今天, 终於迎来了一波客人。 谢元牵著希寧,推开沉重的石门,大步走入屋內。 第一眼映入视野的,是屋子中央跳动的火光,以及围绕火堆而坐的几个人影。 原来这庙里已有了一波更早的客人。 谢元一眼扫去,將那六人的面孔尽收眼底。 她们都是女子之身,各个仪容不俗,秀丽端庄。 为首的乃是一名雪肤容的白衣少女,她旁边是一位凤目细长的道装女子, 另外四名冰肌玉骨的侍女,將她们的小姐拱卫在正中。 第264章 不速之客,血色剑圣 “原来是东小姐!”谢元上前打招呼。 这群女子正是黑剑圣之女,“月宫仙子”东綺音主僕六人。早先在小镇客栈的时候,双方还有过一面之缘。 东綺音只抬头警了一眼,没见到苏芸清和江晨二人,便失望地移开了视线, 连回话的心情都欠奉。 倒是华姨朝谢元点了点头。 谢元不在意少女的失礼,笑道:“夜里风大,能否向诸位借住一宿?” 东綺音对於他的问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华姨伸手一指:“后面有个祠堂,你们可以去那边住。”』 “多谢!” 谢元带领希寧一行人,直奔后堂去。 庙宇虽破,但总算可以抵挡夜里的狂风,安住一宿。 几人安顿下来,拿出又冷又硬的乾粮吃了些,闻到正堂里东綺音她们烤肉的香味,不由直流口水。只可惜以那位大小姐的脾气,肯定是不愿意与人分享的了。 谢元提议大家早些休息。人们忍著馋虫躺下来,又听到另一间屋里主僕间对话的声音。 “小姐,这狗子肉暖身子,你多吃点。”” 东綺音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我吃饱了,剩下的留著以后再吃。』 “你晚上才吃了那么点东西,反正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慢著一—”东綺音拖长了嗓音,“谁说要回去?明天继续向北,刚找到了一些线索,绝不能半途而废。” 华姨道:“可是老爷的传书————·” “没什么可是的,好不容易才答应我出来,一封飞符传书又想把我叫回去, 哪有这么轻巧!况且事情没办成,我没脸回去!”” 华姨好言劝道:“小姐,现在是非常时刻,血剑圣的復活非同小可,连老爷都没有留住他,可见他的实力一定非常可怕。他现在很可能已经逃到了这附近一带,万—— “罗嗦!”东綺音翻了翻眼皮,不耐烦地道,“我爹的手下败將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他早已经被我爹打成了重伤,现在东躲西跑,成了一条丧家之犬,这里又是青狼银豹的管辖地带,他哪有那个胆子到这儿来!华姨,你现在怎么变得跟老嬤嬤一样罗嗦了。』 若换一个人敢用如此语气说话,华姨早已把他大卸八块。但现在她瞧著东小姐的时候,眼神依旧和煦温柔,微笑道:“华姨年纪大了,免不了会罗嗦。等过几年你成为沙丘主人的时候—————.” “原来这位就是东元武的女儿吗?”一道低沉的嗓音,突兀地从神龕后响起华姨赫然转头,目光如电扫去,只见一个裹在黑袍里的人影,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四名侍女同一时刻从火旁惊起,在东綺音身前站定,摆出了一个绝佳的防御阵型。 庙里的门窗明明关得紧紧的,却似有狂风过境,一股无形寒意自眾人身上涌起,火光也隨之明灭变幻,彷佛隨时都会被浇熄。 “尊驾何人?』” 华姨冷冷打量来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来时已检查过庙宇內各个角落,竟没有发现此人半点踪跡! 而且刚才就在她的感应里,黑袍人所处的位置分明应该是空无一人的! 她自小兼修武道和神通,身负九阶“无懈”体魄和九阶“无漏”神通,她一向很自信。除了黑剑圣和黄昏、末日两位公爵,就数她“玉面罗剎”曲芳华稳坐武圣之下第一人的位置。 但是如今她的自信,却隨著眼前这黑袍人无声无息的出现而遭受到了重大的挫败。 “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罢了。”黑袍人浑身包围著一团灰濛濛的阴影,低沉的嗓音富有磁性,若是不看脸的话,说不定能打动许多春闺少女。 “何方鼠辈,竟敢在本小姐面前装神弄鬼!”东綺音疾言厉色地呵斥。 黑袍人轻笑:“的確不该藏头露尾,以至於惊扰了东小姐,我为我的无礼行为道歉。”” 他身子一倾,剩下的半句话因急速地变换位置而拉长,透出无比的诡异,“接下来,我会更加抱歉—————.” 他脚步猛地加速,如一道闪电般衝来,转瞬已至近前。 一抹暗红色的光华,自他袖中探出,轻飘飘地盪开华姨的疾攻。 “轩辕帝血剑!你是一—” 华姨的脸上要时血色尽失。 剑上流淌著血一样的色泽,光焰夺目,让人恍惚间如同穿越了几百年的时空,又置身於那片暗红色的杀戮剑丘之上。 史载一一两百三十年前,红山决战,群雄合力围攻帝尊,然死伤近万,仍不能胜。至百公主现身,帝尊厉声质问,公主不答,帝尊乃自勿而亡。 帝血剑。 曾经的沙丘主宰之剑。 不知痛饮过多少敌人的鲜血,才染成这样诡异的一种顏色。 它出鞘之时,不见半点预兆,直到化为一片滔天巨浪,身处於其中的人才明白那如魔似幻般的可怕! 时间彷佛停顿了剎那,华姨只觉天与地都在旋转,恍如世界末日,天崩地坂,无穷无尽的压力似乎要將自己胸腔挤炸。 仅仅是那片死亡的气息,已夺去了她的骄傲和胆气,滋生出来的挫败和恐惧填满了心头。 这个黑袍男子,果然是一一血剑圣,血帝尊! 以一敌三,还能重伤了黑剑圣的前任沙丘主宰! 血帝尊的主要目標是东綺音,並不打算与华姨纠缠。只要华姨避开锋芒,未必不能从那片惊涛骇浪中脱离出来,保全性命。 但华姨想到身后的东小姐,紧紧咬著嘴唇,不闪不躲,死命支撑。 流云飞袖,抵挡著剑影,发出嗡嗡的颤鸣。 须臾,或者剎那,在华姨记忆里漫长的煎熬之后,嗡声平復下去。 刺入心口的冰冷剑刃,瞬间抽空了她身体里的所有力气。 “挡了我十三剑,了不起。”” 血帝尊淡淡地赞了一句,然后抽回长剑,继续迈向东綺音。 在东綺音眼中,那其实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华姨已经倒下了。 暗红沙丘排名前四的“玉面罗剎”曲芳华,竟然在片刻间就被那皂袍男子击! 东綺音俏丽的面容上顿时失去了血色,尖声叫起来:“华姨!”』 血帝尊从容不迫地走过来。 四名侍女组成的防御阵型,看上去没有任何死角。那如细雨般编织而成的剑网,似乎封住了一切去路。 但血帝尊的身影只晃了一下,就神乎其技地从剑网中穿过,半个呼吸都不到的工夫,已连续与三人错身而过。 直到遇到第四人,他判断再也躲不过去,才隨意地用肩膀轻轻一撞,那名侍女便若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拋洒一地鲜血,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现在没有阻碍了。 血帝尊探出大手,就待抓向东綺音肩头,但他眉头忽然皱了一下,机敏地一个闪身,险而又险地躲开了背后划来的一道气刃。 华姨竟然又站了起来。 血帝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旋身举剑,又盪开了华姨一记重锤般的长袖砸击。 “心臟都被刺穿了,如何能活?”血帝尊开口询问。 直至此时,他的声音仍是平静无波。 华姨没有答话的力气,疯狂般向他发动攻击。 她甚至不顾自身安危,任凭帝血剑刺过身躯,只求能拖住这可怕的敌人更多一点时间。 小姐,快跑啊!』华姨无暇出声,只在心里拼命吶喊。 “疯女人!”血帝尊语气中终於透出一丝恼怒。 他的体力是十分宝贵的,竟被这不知名的女人消耗了三成。 她该死! 东綺音瞧著华姨狼狈不堪的身影,终於从痴呆中回过神来,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后院逃去。 一边跑,泪水一边夺眶而出。 自小一起成长的四名侍女,如同母亲般亲切的华姨,都不是这可怕敌人的对手。 她必须逃跑,必须活下去,去叫人来报仇! 又是数个回合的交手,华姨流血过多,被血帝尊很快找出了破绽,一剑刺入右胸口。 血如泉涌,比上回更多、更致命。 “我听说,有些人的心臟天生长在右边,很多时候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你大概也是这样的异类吧?”” 目视东綺音的背影逃入另一间屋子,血帝尊从容微笑,往回拔出帝血剑, 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活动著手腕,拔脚向东綺音追去,刚走出两步,却忽然停下来,脸上慢慢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 一股粘稠的雾气,带著灰濛濛的色调,漫天盖地地从后方涌来,像沼泽地里的漩涡一样,令他身体陷入其中,一点一点被吞没。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没有了心跳,如何还能发动神通-——· 被帝血剑杀死的人,阳神也会跟著破碎,她为何还能驻留人间? 华姨已经无法开口。 她躺在地上,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消逝,身下淌了一大滩鲜血,失去了呼吸, 停止了心跳,分明已是一个死人。 但那股令血帝尊也感到战慄的力量,的的確確就来自於她。 肉身死亡,阳神破碎,这样也能维持神通吗? 血帝尊活了数百年,曾与无数绝顶高手交战,却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情形。 深沉、冷厉的气息布满了整个空间,將血帝尊纳入华姨的统治范围,掐住了他的呼吸、脉搏,慢慢蚕食著他的体温,似乎也要拉著他一起坠入地狱! 拼命也要阻止我追击东小姐,所以凭一腔执念捨身入魔,在最后时刻抵达了“大觉”魔佛境界吗?这样的觉悟,真是个好奴才呀————— 血帝尊面上的惊讶表情只维持了片刻,又很快变得一如既往的深沉淡漠,他试著调整呼吸,与这囚禁他的牢笼融为一体。 可惜,由於华姨的怨念太过深重,“大觉”心魔编织出坚固的牢笼,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浓郁的死气,排斥著血帝尊的意识,即使他施展了上古吐纳术,也无法与周遭气机建立连线。 由於血液的凝滯,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想这样勒死我?未免高估了你自己—————· 血帝尊瞳孔慢慢收缩,他的右脚稍微动了一下,便有一颗石子从地上弹起, 长了眼睛一般向血泊中的华姨射去。 “咔!” 头盖骨碎裂的声音。 血喷溅得更多了,没有人能在这样的伤势下活过来。 “真的死了?』 血帝尊脸上掠过一丝阴沉的冷意。 竟要被一个发疯入魔的女人,逼得再次施展禁术。 东綺音衝进后堂的时候,谢元早已经拉住希寧、一行人麻利地窜出了门外。 这会儿绝对没有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心思。別开玩笑了,那可是能够秒杀“黄昏十八骑”的恐怖级强者,如果还怀著一副慈悲心肠,先摸摸自己的脖子,试试它是否够结实吧! 叶星魂相信,自己的骨头绝对硬不过那柄血色长剑。所以他拉著尹梦逃命的时候,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速度甚至不下於雪荼靡和谢元。 而后面跟跪奔跑的东綺音,很快就被甩开了一大截。 跑了一段路,叶星魂发现东綺音已经没影了,不由鬆了一口气,浑身上下都虚脱,感觉这辈子的力气都在刚才挥霍一空了。 “哎,那个瘟神总算没跟上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两个人在森林遇到熊,我不用跑得比熊快,只要比你快就够了。 但没等他庆幸完,视野尽头处出现的那抹倩影,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位大小姐身娇体贵的,怎可能这么能跑? “她一定服食了某种丹药,短时间內能够爆发体力,但不会太久。”谢元冷静地判断,“坚持下去,她跑不过我们的。” “可是我们的体力也不多了—————”叶星魂苦笑。 “我也是。”杜鹃浑身香汗淋漓,大概也没想到身边几位同伴都是如此能跑的傢伙。 雪荼靡停下来,关切地瞧向谢元:“怎么办?”” 其实她倒不怎么紧张,她的身法还远远没发挥出来,现在与这伙人一起跑只是赚点交情,等到血剑圣真的追上来的时候,她必定一骑绝尘。 叶星魂语速飞快地道:“叫那位大小姐不要再跟著我们了。” “她现在大概听不进去。”” “谁来劝劝她?” “要不咱们分头跑?”” 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东綺音逐渐逼近。 第265章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叶星魂看著东綺音,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喊道:“东小姐,你走错路了! 他隨手朝某个方向一指,“援军在那边!那边!” 杜鹃跟著附和:“东小姐,回头是岸哪!” 但东綺音哪肯听他们的,固执地朝这边跑来。 她现在已六神无主,根本无从分辨方向,眼看著前面有人,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认准他们不放手。 “她不肯听我们好言相劝,怎么办?”叶星魂回头急声问。 谢元沉吟须臾,道:“我带著希寧先走一步————』 杜鹃怒叫:“大叔你怎么能这样!” 雪茶靡却点头道:“我觉得应该这样,咱们各选一个方向分开跑,看她到底要追哪个。”” “被追的那个人岂不是死定了?” 提出这个异议的人,肯定没有信心跑得过东綺音。 “哎,这也是权宜之计-————”雪荼靡心想,反正要死也轮不到我,活下来的人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呢。 “就这么决定了!”谢元低喝,“我往北,你们自己选个方向,再会!” 说完,揽住希寧的纤腰,人如利箭般射了出去。 “哎,我跟你一起。”杜鹃急急忙忙追在后面。 叶星魂不假思索,也朝著谢元的背影紧追不捨。 雪茶靡停在原地,迷惑地眨了几下眼睛:不是说好了分头走的吗? 她想了想,也往北去了。 所有人都觉得,当江晨和苏芸清不在的时候,还是跟著谢元比较有安全感。何况江晨和苏芸清离去的方向也是北边, 东綺音执著地从后方追来,而且朝最后的叶星魂逐渐逼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叶星魂无暇回头,他的身体愈来愈沉重,脚步愈来愈缓慢,每喘一口气,都能明显感觉到有一丝力气从肺部抽离出去了。 但直到此时,他仍没有放开拉著尹梦的右手。因为尹梦不仅承载了他少年时代的爱情和梦想,如今更背负著他的仇恨。如果失去了尹梦,他的人生也就失去了意义。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叶星魂甚至听清了东綺音短促的呼吸、呢喃般的低泣。 这时候生不起任何同情的念头,他背后冒出了一身冷汗东小姐追得这么近了,血帝尊还会远吗? 叶星魂握住了剑柄。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不在乎亲手送这位大小姐最后一程! 尹梦麻木地看著他。 或许从决意復仇的那一刻起,昔日纯真的少年,就再也不在乎手上会沾染多少血腥。无所谓无不无辜,只有需不需要。 叶星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瞧著那悽美的倩影,剑自鞘中拔出了一半。 哪怕她身份高贵,哪怕她美丽倾城,都不及自己性命重要。 眼看暗红沙丘最美丽的朵即將葬身於沙丘上,这时候,后方突然响起的一把熟悉的清朗女声让叶星魂停止了动作,也拯救了东綺音的性命。 “,你们怎么在这儿!”” 是苏芸清的声音! 叶星魂心头一松,將抽出一半的长剑又按回鞘中。 苏芸清的身影由远而近,来到人群中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狼狈,搞得像逃命一样—————” “事实上,我们就是在逃命。”叶星魂气喘吁吁地回答。 等到苏芸清后面三人也走近,杜鹃瞧见了那熟悉的猥琐身影,一下子喜得跳了起来:“哥哥!江大哥!” “小妹!”杜山亦是又惊又喜,箭步衝来。 “哥哥!你跑哪去了?我担心死你了———” “小妹,哥哥找你也找得很辛苦啊!哥哥还给你摘了朵-———· 杜山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近前,在杜鹃喜不自胜的注视下,朝她背后一努嘴,“你身后那位美人儿是谁,身材挺火辣的嘛!』 说著,他迎向雪荼靡的视线,吹了一记口哨,“这位姑娘,我瞧你有些面熟,咱们以前见过吗?” 雪荼靡对於这种充满慾望的目光早就习以为常,也谈不上厌恶,只是冷淡地回答:“没见过。”” “也对,像姑娘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只要我看过一眼,就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过奖了。”』 “矣,一点都没过奖,我这人从来都实话实说。』” 在杜鹃嗔怨的眼神中,杜山笑嘻嘻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不知从哪摸出一朵桔黄色小,递到雪荼靡跟前,“这朵是我从鬼界之门采来的,虽然样子普通了点,但也来之不易,只有姑娘这样的绝色佳人才配得上它。初次见面,一点小心意,希望姑娘笑纳。” 杜鹃无力地看著,对於这样丟脸的兄长,她现在只想拿起针线把那家伙的嘴缝住。 不出她所料,雪荼靡果断拒绝了:“这样珍贵的礼物,我受之不起,少侠还是送给自己所爱之人吧。』” “我所爱之人就是你呀!”杜山一脸深情款款的表情,“不瞒你说,从刚才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的心就被姑娘你俘获了。它已经完完全全属於你,以后再也不会爱別人了——. “少侠请自重!”雪茶靡转身走到一旁。 杜山把手里的小隨手塞给旁边的杜鹃,死皮赖脸地跟上去:“我知道姑娘你可能会被我这模样嚇著,但男人不能只看外表嘛,熟了以后你就知道,我“银枪小霸王”杜山绝非浪得虚名—·-姑娘,赏个脸,晚上一起吃顿饭唄?” 雪荼靡不厌其烦,冷冷地道:“等你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那么你是答应了?美人儿启口千金,不许反悔哦!” 另一边,听谢元简单地说完事情的经过,苏芸清的表情顿时没法淡定了:“也就是说,血剑圣正在追东綺音,他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 谢元沉重地点头:“正是如此。赶紧拿主意吧,下一步该怎么办?” 苏芸清跟江晨对望一眼,交换之后的眼神很清晰地表明了各自的想法。 苏芸清飞快地道:“还能怎么办,赶紧把这丫头打晕了扔在路边,咱们只是无辜的路人,相信英明睿智的血剑圣大人一定不会跟咱们为难的..”” 她眼皮一跳,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表情僵硬地道,“真是太不凑巧了·————-” 第266章 战血剑圣 在苏芸清视线凝注之处,一个笼罩在黑袍內的修长人影从风沙的另一头出现了。 此人的步伐不疾不徐,实则快到极致,眨眼就掠过了一座高丘,与江晨诸人已不足二十步之距。 江晨、苏芸清、杨落、谢元等人脸色齐齐一变,剎时间气机交感,產生出一股千层巨浪正朝自己汹涌打来的错觉。 那渺小的人影,在这偌大空旷的沙丘上原本不值一提,但在人们眼中,他似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充塞於天地之间,主宰了日升月落,万物轮迴。 江晨和谢元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正面迎上了这股强大无匹的压力。 杨落和苏芸清在感觉压力一轻之际,无需任何眼神交流,两人整齐地往左右两边横移了半步。 这是一个看起来较为鬆散的阵型,实则乃四名玄罡高手凭著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经验所找到的最佳位置,他们的气息已在极短时间里融为一体。无论血帝尊向谁出手,都会同时遭到其他三人的阻击。 四名超乎寻常的玄罡高手联手出击,他们相信就算是遇到武圣强者也有一战之力。 “血剑圣阁下,请留步,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因为语速过快,苏芸清的舌头差点打结了。 但血剑圣的脚步未有丝毫放缓。 江晨和谢元首当其衝,只觉隨著他的脚步胸口阵阵鬱闷,难过得想要吐血, 鏘的一声清晓响声,江晨腰间的斩影剑出鞘了。 而杨落的袖口,也泛出一线锐利的白芒。 血剑圣仍没有停顿,他无视了苏芸清的话语,一步一步,用地狱般的气息压向眼前四人。 “妈个巴子的,敢瞧不起本公子!”苏芸清终於怒而爆出粗口,往前踏了一大步。 血剑圣的杀气立即有大半笼罩在了她身上。苏芸清只觉整个世界都昏暗了一下,呼吸也凝固了剎那,庞大无匹的波涛几乎將她拍翻在地。 “当心!”江晨提醒一声,仅在她迈步的一瞬之后就及时跟上,分担下了很多压力。 苏芸清的脸色比原来苍白了不少,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道:“这傢伙不识好歹, 兄弟们不用跟他客气。咱们这边有四个玄罡,併肩子上把他宰了!” 谢元不禁苦笑。如果不是血帝尊已经逼到近前,他真想告诉苏芸清,昨天刚有一支阵容更加豪华的队伍在血帝尊剑下全军覆没。那是由“青狼”“银豹”带领的“黄昏十八骑”,连血帝尊衣角都没摸到·—— 反观己方四人,非但数量上不如昨天的“黄昏十八骑”,而且除了自己之外,另外三人的状態都十分不妙。 江晨气虚体弱,苏芸清旧伤未愈,连那不认识的白衣小姑娘也似乎內息紊乱的样子。怎么看, 胜算都十分渺茫! 无暇多想,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八步,这是一个足够发动衝刺的距离,一位武圣强者对四名玄罡高手的大战一触即发,周围寂静得可怕。 不知是错觉还是强者威压外放的效果,一切细微的虫鸣鸟叫都已被摒除在战圈之外,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那些被风捲起的细沙都在飘摇不定地往下坠落。 江晨闻到了一分血腥的气息,他浑身肌肉绷得极紧,斩影剑抬到了与腰平齐的位置,就待下一刻出手。 七步。 这是一个令人矛盾的距离一一若说出手的话,还需要一个前冲的动作,容易影响阵型。但若停留不前,又可能会在气势上被对方完全压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令人焦躁的是,血帝尊仿佛看出了江晨等人的犹豫,偏偏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停了下来。 他所停留的位置,正是四人气机交匯的一个死角。站在这里,他便完全占据了主动。 他视线从容地自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发现四人的脸色皆如吃了苍蝇一般难看时,竟翘起嘴角, 微微笑了起来。 “斩影,凶邪之兵。”他盯著江晨掌中灰朴长剑,悠缓地评价,“若过於倚仗其利,必有一日会遭其反噬·— 他的声音带有磁性,如老酒般醇厚,抑扬顿挫的语调更像是一个流浪诗人,而非三百年前统治西北的盖世剑客。但在这时候,可没人有耐心倾听他的故事。 江晨浑身发痒,偏偏又鬆懈不得。就好像有一只蚂蚁在身上慢慢地爬,那感觉难受至极。 他真想就这么一剑刺过去,但此距离並非最佳位置,贸然前冲的话,又怕打乱同伴的节奏,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在这种等级的战斗中,一个眨眼的区別,就有可能造成终生的遗憾。 处於弱势的一方,只好由著对方停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对自己评头论足。 “袖中雪,这可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宝剑。相传它是由宝玉打磨而成,可以滋补女子肉身,百年容顏不老。” 血帝尊的视线移向杨落,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可惜落到一个太监手里,真是明珠暗投了! 杨落虽没有出声,但凌厉的眼神恨不得把这傢伙整个人吞下去。 “至於你——”血帝尊目光投在谢元脸上,“奇怪,我竟看不出你的深浅—.” 他原本还在朝谢元说话,毫无预兆地,整个人却向苏芸清扑来,灰暗的影子里突然探出一道殷红如血的轨跡,顷刻间渲染视野中的画幕,那君临天下的可怕气势瞬息將苏芸清吞没。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室。 气机牵引之下,四人同一时刻动了起来。 江晨的斩影剑、谢元的拳头、以及杨落的“袖中雪”,仅以毫釐之差递到血帝尊身侧。 可惜毕竟有了毫釐之差。 在那一瞬间,苏芸清发现自己必须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可怕的剑客。 暗红色的光华倾洒而至,耀眼夺目,映红了苏芸清的脸庞,也覆盖了她的视野。 恍惚间,她已远离了沙丘,置身於一片暗红色的海洋之中,狂风骤雨催压著她单薄的身躯,仿佛下一个巨浪翻过,她將永远沉没於这片血色之中。 前后左右,东西南北,什么都分不清了,她的意识已被强者的衝击淹没,只有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在千钧一髮之际躲过了那支充满死亡气息的长剑。 衣衫被剑气的余波辗得破碎支离,她也浑然不觉,心中只剩下一个字一一逃! 苏芸清的游龙身法,堪称神鬼莫测,那是连江晨也自嘆不如的诡妙幻影,在生死关头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血帝尊连出两剑,变化不可谓不玄妙,竟然都被她躲开了。 第三剑挥出去的时候,在半途被拦下。 “鏗!” 斩影剑与帝血剑初次交锋,从剑柄上透过来的力道沛然无匹,江晨手腕一震,整条右臂都为之发麻。 血帝尊右臂一甩,隨意横撩一剑,將谢元逼退,脚下匆匆一点,意图从三人的包围圈中衝出,继续追击苏芸清。 他的那只许久不曾动用的左手也从袖中探出来,轻飘飘一掌朝苏芸清胸口拍去。 杨落的身影在右侧方闪至,“袖中雪”如毒蛇般吻向血帝尊颈下。 血帝尊略一皱眉,前冲的趋势终於止住,微微侧身,躲开“袖中雪”挟来的寒芒。 剑刃飘过时,离他咽喉的距离已不足半寸。 这半寸,就是横亘在十阶“武圣”与九阶“无懈”两个境界之间的差距。不需要多费一份力气,就叫对手的攻击徒劳而返。 江晨和谢元及时跟上,重新將这可怕的敌人纳入包围圈中。 但苏芸清並未脱险。 血帝尊的左掌虽然在半途就被阻止,然而那拍出去的一记掌风,隔著三尺距离正正印在了苏芸清胸口。 莫大的恐惧將苏芸清包围,当她感觉胸口一痛之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一我就要死了吗? 跟跪几步,苏芸清被掌风推倒,一跌坐在沙坑里。 “我没死?” 她惊喜地一个翻身,发现除了胸口有点痛之外,似乎没受什么內伤。 但是隨著她的动作,衣襟里有东西掉了下来一一是黄昏公爵给的那个竹筒,在血帝尊的掌风下碎成了四五块,从衣襟內滑落。 苏芸清心中一动,血帝尊之所以一言不合就衝上来出手,莫非就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东西的气息? 她偏过脸,视线里映入四人交战的场面,已经到达了十分凶险的地步。没有人还有閒暇说话, 每时每刻都有人陷入险境,这时候谁也不敢有丝毫鬆懈,包括血帝尊在內,因为下一刻死的人也许就是他。 苏芸清眼神一凛,这时候再说什么解开误会、握手言和已经不可能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奔赴战场,助自己的同伴一臂之力。 血帝尊,抱歉了,为了我们能活下去,即使这是一个误会,也只能请你去死! 她周身泛起耀眼的光芒,双掌齐挥,撩起枫红片片,带著一股忧伤悲愁的诗意,斜斜削向血帝尊肩头。 “落掌”。 如枯叶在风中零落,悽美中带著杀意,为那漫天暗红更添萧瑟。 血帝尊闷哼一声,身形一侧一移,自这突如其来的掌影下闪过,暗红色光华旋转一圈,击退斩影剑和“袖中雪”。 然而谢元的拳头却从他长剑顾及不到的死角处砸过来,龙吟虎啸之声大作,灼烤著他背心。 血帝尊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不得已再提一口气,强行横移了数寸,脊背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险险与谢元的拳劲擦身而过。 这傢伙是没有骨头的吗? 目睹血帝尊躲过自己拳劲的过程,谢元心里面惊嘆。 他料想自己如果与对方易地而处的话,定然会中招。 血帝尊不愧是强者中的强者、三百年前的“人间至尊”,在四人如此紧密的攻击下,直到现在都没受一点伤。 就算是当年的妖皇,恐怕也难以做到这一点吧? 这些念头掠过脑际的同时,谢元动作一点也不慢,趁血帝尊重心未稳,加紧追击。 一记俯衝腹拳,如出膛的炮弹,差一点命中血帝尊肩胛骨。 三次急剧躲闪,血帝尊仍没找到换气的机会。 他这一口气已经流转了五万里,快要到达极限了。 当他再度一次转身,正面朝谢元撞来的时候,谢元清楚地看到了他嘴角溢出的鲜血。 毕竟已是强弩之末了。 血帝尊眼脉深处中竟飘过一阵恍。 这位统治沙丘上百年的绝世强者,自从红山甦醒开始,就没有得到过憩息的机会。 先是面对黑剑圣、黄昏公爵、末日公爵三名武圣宗师的联手,重伤逃遁之后被千里追杀,陆续击溃几支游骑兵队伍,又遭到青狼、银豹率领的“黄昏十八骑”的阻截,体力十不存一,刚才还被华姨消耗不少。在不施展禁术的情况下陷入四名玄罡高手的包围圈,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他本想返回月落之地恢復体力,不料黄昏公爵比他先一步到达,他不得不远远避开。 无法回归巢穴,体力恢復得很慢,巡於荒原上,他都快失去了希望,这时东綺音的出现给他带来一线曙光一一若挟东綺音在手,黄昏公爵必然会顾忌重重。只要抵达月落之地,那时候他再也无须惧怕任何人。 可惜黄昏公爵老谋深算,竟先一步在苏芸清胸前放下了镇魂符咒” 第267章 赤月降临,生死抉择 令血帝尊更为心惊的是,与自己交战的这四名玄罡高手,原先看来各个带伤,应可轻取,然而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至少有三人发挥出了接近、甚至超出九阶的战力。血帝尊曾三次寻机逃脱,但每一次都被重新逼回了包围圈中。 能超出他眼力、令他判断失误的武者,万不存一。很不幸,今天他一口气就遇上了三个。 莫非当真是老天要亡我? 这一场艰难的博弈,胜负的天平已完全向另一方倾斜。留给血帝尊的胜算,不足一成。 东綺音已经跑远了吧,就算从这四人手中逃脱,只怕也难以再找到她的踪跡。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希望了。 但,从血帝尊再世为人、睁开眼晴的第一刻起,九死一生的战斗就从未停止过。相比於黑剑圣“帝剎天音”、末日公爵“万古流星”、黄昏公爵“魔焰天舞”三大领域同时降临的场景,眼前这点艰难算得了什么? 人,若不是执到了骨子里,坚韧到了骨子里,狂妄到了骨子里,又如何能成为脾苍生、傲视天下的最强者? 我是血剑圣姜鸿,我必会活下去! 血帝尊目中凶光大炽,君临天下的气势再无任何保留,汹汹然向四面冲刷扩散,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室。 “退后!”谢元厉声大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所有人眼中,一轮赤月就在身前冉冉升起。这一次,是近在哭尺的距离。 整个世界忽然间只剩下一种色彩的存在,这样静謐、安寧、诡异的美感,足以让人类的心臟停止跳动。 或许那轮圆月,就是由无数人的鲜血涂抹上去,才染就了那般惊艷悽美的色泽。 赤月降临! 整片沙海,尽化殷红。 血帝尊绝世傲岸的身影,与赤月融为一体。 那圆月中鲜艷的色泽,就如活了一般,在眼前流淌。 江晨心神剧颤。 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体內的血气受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l,似乎要带著他的身躯往上漂浮起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身体不受控制了,情不自禁地向那赤月投去,义无反顾的决然,如同飞蛾扑火。 这时候,江晨自己反而成了旁观者,仿佛灵魂游离在另一处,冷眼看著自己毫不停留地奔向那死亡之地。 眼看著赤月在眼前越发越大,月上的纹路仿若活了过来,任何一点瑕疵都清晰无比。 当他最终抵达彼岸之时,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不,不能再过去了! 一瞬的错之后,求生的意志引动了他识海中最后一丝清明。 他脚下奋力踏入地面中,拼命想要遏制前扑之势。 赤月察觉到了他的反抗意识,传递过来的吸引力剎时加强了好几倍。 江晨感觉到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两肩各承担了百万斤之重,几乎一瞬间就要被压塌下去。 江晨当即低吼一声,身上沾染的鲜血仿佛沸腾起来,周身血气全力疾走,一下子消弹了肩上大半力道,他狠狠晃动了一下身躯,就欲凭著八阶“金刚”体魄,从这鲜血般月华的禁中破牢而出。 这时候,月轮中那位脾眾生的剑客冷冷地哼出一声。 那轻轻一哼,敲击在江晨心头,顿令他心神剧颤,恍惚间只觉天崩地圻。 八阶“金刚”体魄,竟也无法抵抗这种幻觉。 待他慌忙运转神识,强行从幻境中脱出来时,便看见了幕天席地的赤红色海浪潮汐狂涌而来的景象。 血色洪流淹没了世界,天地间龙捲潮汐浩瀚汹涌,扫荡荒原旷野,映彻六合八荒。任何拦路者,都已化为了那片殷红狂潮一部分。 面对这天地般无可抵御的伟力,江晨持剑的姿势,仅维持了一息不到,就被彻底吞没。 那力量来势之疾之快,令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渺小的意识就如风中残烛,隨意一朵浪涌起,就已將其浇灭。 闭上眼睛的最后时刻,他仿佛听到了胸口某种东西碎裂的响声。 另一个人比他更早一步感受到“赤月降临”的可怕。 谢元作为四人中状態最圆满、气势最阳刚,同时亦是离血帝尊最近的一人,所受到的攻击毫无疑问是首当其衝的。甚至由於体型的关係,有相当一部分面向江晨的衝击,其实已被老谢魁梧的身躯分担了很多。 他的气息隨之急速哀弱,原本是旷野中冲天燃烧的怒焰,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了一点摇摇欲坠的火苗。 远处的沙丘上,刚刚跑出危险地带的叶星魂等人回头望见墮落人间的巨大红月,不禁纷纷魂飞魄散,惊骇得无法自持, 上一回瞧见这情景,死了十多个玄罡。 包括“青狼”“银豹”在內,黄昏十八骑无人倖免。 这次呢? 希寧尖叫一声,忽然如梦初醒,不顾一切地朝那片血色浸染的沙丘狂奔过去。 但她才迈开两步,就被雪荼靡一把抄起,搂进怀中,还捂住了嘴。 “別过去,別过去,別过去——” 雪荼靡轻声念叨著那三个字,嗓音却在颤抖。 叶星魂现在心里盘算的已不是那四个人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他只期盼那四人能多坚持一会儿,好为自己贏得逃命的时间。 眼见希寧一脸惊骇欲绝之色,叶星魂抓住尹梦的縴手,悄悄往后挪动脚步。 抱歉,血剑圣实在太厉害,现在顾不得其他人了,大家分头逃命,自求多福吧。 至於曾经对自己有恩的苏姑娘和江大哥——-唉,小弟实在修为低微,就算想与你们並肩作战, 也不过白送一条性命而已,恐怕连那可怕剑客的寒毛都碰不掉一根。还不如留住有用之身,以后逢年过节也可以为苏姑娘江大哥烧些纸钱··· 毕竟良心未泯,作出这样临阵脱逃的举动,叶星魂心里也是颇为羞愧的,生怕被其他人看见。 他一边悄悄挪步一边小心观察周围的反应,不经意间却发现还有两个人也正作出与他一样的举动。 杜山和杜鹃。 失魂落魄的杜鹃,被杜山半抱在怀里,踏地无声地往后飘去。 警见叶星魂的视线,杜山朝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神色,很快就溜得更远了。 那微微的笑容落在叶星魂眼里,自然是无比扭曲、丑陋和猥琐,满溢著恶意的嘲弄。 叶星魂停下脚步,呼吸浑浊,面色潮红,內心剧烈交战。 我此时的面孔,一定也跟那卑贱小贼一样猥琐难看吧?身为叶家子弟,却在危难时背弃恩人逃跑,日后可有面目去拜见叶家列祖列宗? “走!”一声轻细的嗓音唤醒了叶星魂的神思。 叶星魂略一转头,惊地看向身边的尹梦。 自从那个疯狂放纵的晚上之后,尹梦就得了失魂症一样,整天面无表情,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呀! “走!”尹梦眼中透出焦急之色,又重复了一次。 叶星魂脚步仍未挪动。 他转回视线,凝视战场,缓缓鬆开了牵著尹梦的左手,低声道:“你先走吧,我要留下来,见证最后的结果。” “走啊!”尹梦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用力扯了扯,“別傻了,你想为他们一起陪葬吗?” 感触到失而復得的掌心的温度,叶星魂心头一盪一一尹梦姐,你已经原谅我了吗? 不过,他依然没有回头,甚至不再看尹梦,因为害怕对方的面孔会动摇自己的意志。 “我不会走的。苏姑娘和江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虽然没资格跟他们並肩作战,但至少可以与他们同生共死。” “愚昧!蠢材!糊涂蛋!”尹梦急得破口大骂,“如果你死在这里,叶家的仇由谁去报?” 叶星魂摇摇头:“仇也要报,恩也要报———” 尹梦粗暴地打断他,近乎失控地尖叫起来:“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难道让他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孩子?”叶星魂证住了,继而,一种复杂得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表情在他脸上扩散,“是——” 我的孩子?” 月落沙丘。 血帝尊就待再加一把力,將谢元体內最后的生机一把掐灭,但在这时,他耳畔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利响声,令他苦苦维持的死一般的寂静领域,轰然宣告破灭。 “是谁?” 他虎躯一震,连神元也有隨之失控的趋势。 赤色光华中,杨落横眉竖立,芳唇染朱,一袭白衣凌空飞至,“袖中雪”的寒芒如同漆黑夜里骤然泛起的雷霆,一划而过,將世界分割成两半。 “叮町!” 帝血剑横挡。 两力交持,竟然不相上下。 短暂僵持后,两柄剑又迅速分开。 杨落毕竟是跨空而来,藉助了身体巨大的衝力惯性才能与血帝尊持平,这力量无法持久,很快被反震回去。 但就是那普普通通,看似毫无威胁的一挡一震,令血帝尊的气焰下坠,必胜的决心也有了一剎那的动摇。 她用的是何种手段,竟能突破我的领域,视禁咒限制如无物?『 血帝尊满腹疑竇没来得及解开,这时又听衣袂破空声响,一只雪白秀气的手掌从另一个方向平平实实地递过来,不偏不倚地削向他侧颈。 血帝尊偏过身子避开这一掌,扬眉瞧去,只见苏芸清瞳中遍布血丝,不屈与倔傲深敛於那张俏丽的面容上。 不等招式用老,苏芸清已在半途变招,一双素手似虚似幻,撩起漫天掌影,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攻向血帝尊上半身。 血帝尊微微仰起头,闪身避让。 这女娃·—-居然也能突破赤月领域的限制? 疑惑明显地写在血帝尊脸上, 连黑剑圣和两位公爵都无法硬接的赤月禁术,竟然有人能在其中行动自如,而且这种人一出现就是两个! 就算她们身怀某种规避领域的神通,也应该在十阶“大觉”与八阶“阳神”之间的境界差距下被完全压制才对啊! 难道时代变了,我这样的老古董已经跟不上后辈的脚步了? 这样怪异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血帝尊静思片刻,便找出了其中原因。 大概是因为神元损耗过甚,自己的神通境界已经跌到了“大觉”以下的缘故吧。 苏芸清当然不会告诉他,本公子是凭著护身法宝才躲过了这一劫。 此时,她的武技已提升至巔峰状態,双手时而握拳,时而化掌,时而手刀横削,时而指疾刺,將平生所学武技尽情发挥出来,飘忽诡之处简直难以言喻,狂风骤雨般袭向血帝尊周身要害。 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她与杨落联手进攻了数百招,將堂堂血剑圣逼得没有还手之力,不断地后退躲闪。 苏家的“游龙拳”,林家的“落掌”,叶家的“无定指”,还有一丝皇族“天子燎原经” 的影子—.这个小女娃,学的可真是博杂啊!『 血帝尊在心里暗暗感慨。苏芸清飘忽不定的风格一开始也让他有些忙乱,好像面前在不停地变换对手,前后气势大相逕庭,突兀得让人无所適从。 但血帝尊所经歷的战斗是何等丰富,两百招之后便窥出了其中虚实。苏芸清仍不知道,自己这般狂乱的打法暗藏著极大的隱患。 血帝尊只是在蓄养体力,等待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两条身影围绕著他飘飞旋转,上下翻舞,招招狠辣致命,场面看起来煞是激烈。 此时的血帝尊,无论体魄还是速度都已跌到九阶“无懈”以下,防御似乎出现了缺口。但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九阶“无懈”武者处於他的位置,都早已经在无尽的骇浪狂澜中倾覆。 离战圈只有两丈外的地方,江晨紧握拳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眼看著苏芸清与杨落在前方与血帝尊进行殊死之斗,咬著牙想要去助她们一臂之力。 但是刚刚抬起脚步,被前方吹来的劲气余波一吹,脑中如同听到了阵阵擂鼓般的轰鸣,身子晃了晃,忽然嗓子里一阵发甜,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体內本就控制不住的血液,更是激涌如沸,只觉一股火焰从体內生起,蔓延各处,五內俱焚。 传承自赤阳的沸腾之血,由於那轮魔性之月的牵引,更由於他情绪的波动,在此时彻底失控了 第268章 以一敌二 江晨脑中作响,耳边仿佛响起无数人的嘈杂呼喊声,周身上下血红一片,像是生生从那片红色海洋中剥离出来的一样。 “不能靠近!” “不能靠近!” “不能靠近!” 无数厉鬼凶灵哭泣哀豪著,阻止江晨继续迈步。 就连心魔也在阻扰江晨,不愿与血帝尊为敌! 那种赤月力量,让心魔也由衷恐惧! “別发抖了!別发抖了!站起来!『 江晨在心里大吼,然而取得的效果却恰恰相反,越是急著镇压,来自身体內部的反抗就越发激烈。 丝丝血气从周身毛孔游弋出来,令他如同笼罩在一团粉色的氮盒薄雾里,额头突突跳动的血管告诉他,如果再强行挣扎,不消血帝尊动手,他自己就会从內部爆炸成一团血雾。 沸腾之血如长河大江在身体里奔流,每游走一周天,就给这具肉体带来击龙搏虎的强横力量, 甚至迈过九阶“无懈”,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刻。 但在此时,如此强悍的力量没有给江晨带来任何欣喜,反而成了致命的祸患。 长河大江露出了狂傲不羈的本性,一举衝垮了堤坝,滚滚奔向两旁的原野。 臟器、骨骼、肌肉、皮肤——-没有什么能阻挡这样肆无忌惮的波涛。暴走的血气高唱著凯歌, 意图將沿途所经过的一切沃土一併淹没。 紧那罗当初没有完成的谋划,今日由血帝尊补全,並取得了最完美的效果。 也许血帝尊只是无心插柳,亦或者,当他第一眼看到江晨的时候,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沸腾之血的隱患· 江晨再度张嘴,喷出一口鲜血,仰面躺倒在地。他身下的沙石,很快染出了一片暗褐色的血跡。 鲜血浸透衣衫,也浸染了他怀里的“神奼珠”。 那颗通体漆黑的珠子,是一位白裙小姐为报救命之恩而赠送的谢礼,江晨一直带在身上。 在赤月降临之时,“神奼珠”疯狂吮吸著赤月精华,也在一定程度上为江晨抵御了不少伤害。 如今汲取了江晨的血液,“神奼珠”顿时產生出激烈的反应,剧烈颤抖著,发出急促的嗡鸣。 江晨圆睁双目,注视著不远处的战局。 片刻时间,血帝尊已与杨落、苏芸清两人交手数百招。 眼见血帝尊的动作越来越慢,看似马上就要被打落尘埃,忽然一股冷酷、疯狂的气息从他身上涌起,將苏芸清和杨落的合击步伐衝击得凝滯了一瞬。 血帝尊趁机往后退了一大步,来到了战圈边缘。 他要跑! 苏芸清和杨落同时得出结论。 这老傢伙终於到了极限,穷凶极恶的面孔只是一个虚弱外壳的偽装罢了,他即將无力再战! 无需多余的言语,两人加紧脚步追上去,“袖中雪”和“飘零掌”同时攻向血帝尊的要害。 经歷过如此一番激斗,两名同伴生死不知,双方已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算血帝尊想跑,苏芸清也绝对不会饶过他。 血帝尊身形一晃,从容不迫地回头,明明没见他脚步动弹,但帝血剑竟然已来到苏芸清面前, 冷峻的面孔上似乎泛起一抹嘲弄之色,讥笑著两名后辈的自不量力。 苏芸清反应极快,当即往外撤出一步,避开帝血剑的锋锐。 那一抹残红自她面颊擦过,视野中的痕跡久久才消散,而双方又迅速过了上百招。 困兽犹斗。这是血帝尊最后的挣扎了。 三条人影在沙丘上穿梭不定,纠缠碰撞,在远方的观战者看来已经难分彼此, 他们交手的方寸之地仿佛形成了一个密封的场所,“袖中雪”刺破空气的锐声、苏芸清的冷喝、血帝尊沉闷浑浊的呼吸,在这个诡异的空间中迴荡。 血帝尊渐渐地只剩下招架之力,在付出了左肩一道伤痕的代价后,他终於找准机会,身形一折,直直往苏芸清挥出的漫天掌影中穿去。 漫天数百的掌影,虚虚实实,竟被血帝尊一眼看破,找到了那个唯一的缝隙。 苏芸清娇叱一声,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已在半途变招,掌风最烈之处將血帝尊裹在其中。 血帝尊身体猛地一下横移,影子条忽摇晃了一下,竟好像完全没有了实体,射入掌风网络之中,转瞬已过了大半个身子。 苏芸清冷冷一笑,身体已经完全侧了过来,另一只左拳几乎在血帝尊衝刺的同时抢起,与对方的配合简直浑然天成。 滚滚蒸腾而起的灼热气浪表明,血帝尊这一下巧妙至极的身法变换却成了自投罗网。当“祭道龙皇拳”的刺目光芒耀起的时候,再无人能改变笼中困兽的悲惨下场。 沙丘上金黄一片,如有霹雳大作,炽热的焰流好像要將人身体中的血脉烧灼一空。血帝尊横穿而来的身影没入其中,眨眼便成焦黑一片。 然后苏芸清的身躯仿佛遭到电击般,募地颤抖一下。 她发现自己全力击溃的这团焦黑的东西,只是一件空荡荡的黑袍——” 而血帝尊的真身,却在原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在后方“袖中雪”即將刺入背脊之际,用两根手指將其夹住。 威镊天下的“袖中雪”的锋锐,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就被禁在两根手指之间,半点动弹不得。 杨落眼中寒光一闪,暗骂血帝尊的狂妄。这老傢伙还想反败为胜吗? 血帝尊恐怕还不知道,杨落的“神通奉还”不仅能在其“赤月降临”的领域中穿梭自如,更可以窃取一部分神通暂时存储起来,然后在一段时间內释放。倘若老东西对此一无所知的话,大概就得长眠於这片沙丘上了。 可惜距离还不够近,离他心臟还有三寸,以他的速度八成可以避开-—” 杨落右臂再加几分力,“袖中雪”一点一点逼近了血帝尊的背心要害处。 与此同时,苏芸清从另一方含愤击来,一记凶猛的燎原长拳,直取血帝尊前胸。 血剑圣举帝血剑迎击,暗红色长剑劈出一个倾斜的角度,藏攻於守,煞是精妙。 然而,由於腹背受敌,他的力道要一分为二,明显有些不够用了。 “袖中雪”离他背心要害只剩一寸。 现在就是合適的时候! 杨落脸上诡异一笑,蓄积已久的神通条然释放。 正奋力迎对苏芸清的血帝尊根本来不及回头,只感觉一股无比熟悉的力量包围了自己,渗透了躯干、四肢、五臟六腑,仿佛要將肉体中的一切角落都浸染通透。 这力量——是深藏魔性的赤月,是那轮淹没一切的暗红漩涡! 本该是属於血帝尊自己的力量! 数百年未曾腐朽的身躯,在如斯恐怖的领域笼罩下,亦是如陷泥潭,室碍难行。 半寸。 血帝尊清晰地体会到“袖中雪”的寒意。 苏芸清的拳头,亦已递到了血帝尊胸膛之前,炙烈的拳劲灼焦了衣襟,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引燃心臟,將其焚烧成灰。 眼看血帝尊的前胸和后背都要同时被刺穿的时候,血帝尊脸上突然透出一抹残酷的笑意。 然后,他修长伟岸的身躯一个匪夷所思的横移,竟直接从两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苏芸清和杨落的眼皮齐齐一跳。 怎么可能! 比一缕风吹过的感觉更加轻盈,却如闪电般猝不及防。 苏芸清用尽了所有努力,也只能在那人从自己视野边际掠走时,隱约捕捉到一丝微淡的痕跡。 风声没有变化,天穹依旧阴沉,飘旋的沙尘未及丝毫颤抖,仿佛连一粒微小的尘埃都没有惊动,但就是有一个大活人已经不在原处了。 只剩下一柄孤零零的帝血剑,悬空而滯。 一惊之后,苏芸清和杨落四目相对,脸上立即现出无比惊骇的神色。原本隔在中间的目標突然消失,那么她们的拳头和利剑所朝向的就是眼前的战友了。 中间只隔了三寸,下一瞬间就要撞到一起, 两人赶紧同时朝自己右边收劲,她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拳头与利剑交击之前及时偏转了方向,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堪称一次完美的配合。 不过这样一来,她们都几乎失去了平衡,亦没有时间调整重心,血帝尊的身形又再度出现,像一个不属於战局的旁观者,左右手不疾不徐地摊开,平静而优雅地分別朝两名无力回头的可怜人拍去。 因为时间极短,悬空的帝血剑还未往下坠,已被血帝尊重新握於手中。 之前近乎全力发出的一击不是那么好消受的,苏芸清没能完全卸去自己的衝力,背后便挨了一击,只觉一股阴柔至极的力量直透肺腑,绞碎了五臟。 她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若断线风箏般远远拋飞了两丈多远,而后重重跌落。 第269章 梦幻泡影,虚妄云烟 杨落的身子微微一倾,努力避开了背心要害,在挨过一拳后,身子仍维持著不倒的姿势,往前滑行了十多步远,扬起了一大片沙尘。 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大片嫣红,七窍同时渗血,但还保留著最后的清醒,跟跪往前奔行。 不过从后方赶来的那一道阴影,很快蔓延到了她脚下。 在血帝尊眼里,这位来歷神秘、非男非女的少年,才是真正对他具备威胁的对象一一千百年来,能够承受“赤月”一击、並化其力量为己用的武者,空前绝后,独此一人! 心中一丝莫名的不安催促著他,要他赶上前去,將此人诛杀於荒丘之上。 一追一逃,前后不过眨眼的时间,就已跨过了数丈距离。 杨落只是循著本能逃跑,心中並未多想,但紧隨於她身后的血帝尊眼皮却条地跳了一下,在踏过一片暗褐色沙坑的时候,突有一股沛然却寧寂的力量悄然侵袭到身前。 如同漆黑夜空中的一道冷电。 是江晨的斩影剑! 挥出那一剑的江晨,已经一动不动地在血泊中停留了许久,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经泯灭,连一丝气息都没有透露出来,因此也取得了极佳的效果。 这齣其不意的一剑势如破竹地破开血帝尊的防御圈,径直没入他胸口。 那力量,迅疾如雷,沉默如山。 若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在此,哪怕是武圣宗师、合道人仙、大觉佛陀,此刻大概都已经被穿胸而过,死得不能再死了。 只可惜,接这一剑的人是血帝尊! 杨落只觉背后追逐过来的巨大恶魔幻影突然消散,令她捡回了一条性命。她鬆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四肢发软,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绵软地坐倒在沙坑上。 血帝尊脚下的影子本已拉得极长,在挨这一剑后,又条地收缩。 血帝尊止住追势,沉默地停在原地,右手横持的帝血剑抵住了灰朴无华的“斩影”。 刚才斩影剑那一颤,腾起的一团灰暗光晕似乎碰触到了血帝尊的胸膛。但江晨无法確定,对方究竟中招没有。 江晨没有傻站著等待结果,接下来的攻势才是巔峰,他在一瞬间刺出了三剑,直指眉心,咽喉,心臟三处致命之所在,每一剑都挟带著奔雷般的气势。 如此近的距离下,血帝尊避无可避,仓促间以帝血剑格挡。 “鏗鏗鏗- — 激锐的震响,力量毫无哨地相撞,排山倒海的劲力向四周扩散,席捲了大片沙尘,仿若有狂风过境一般,几乎隔断了视野。 江晨终於確认,即便是横压一世的最强剑圣,在经歷如此激战之后也不剩下多少体力,恐怕比起自己也有所不如。虽然江晨自己亦觉得后继乏力,但这时候容不得后退,哪怕拼著燃烧寿命,也要一鼓作气將那可怕的敌人击倒。 淒风剑雨,响成一串。 十三剑之后,血帝尊闷哼一声,手中帝血剑竟然被劈得脱手而飞,在空中打著旋儿落下沙丘。 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液,身形倒射疾退,化为一道虚影折向南方。 江晨迈步紧追不捨。他扬起手臂,幽暗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漫向血帝尊的身躯,犹如一方深沉的沼泽泥潭,將其身影完全笼罩在內。 照这个速度追下去,只要再过三步,血帝尊就会被斩影剑赶上、腰斩、送入地狱。 这位无愧於“地上最强”的剑圣,终於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但这最后一击,江晨无论如何却也刺不下去。 因为血帝尊逃到了苏芸清跟前,他的脚踩在了昏迷不醒的苏芸清脖子上。 只要轻轻一用力,苏芸清雪白柔弱的脖颈就会被他踩断。 江晨的剑抵在血帝尊背心,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退下!”血帝尊缓缓转身,面上一片平静之色。仿佛方才激战的一切过程,都无法引起他情绪的变化。 江晨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后退了三大步。 周围的所有人之中,他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生死,唯独除了苏芸清。 不知这是血帝尊註定死里逃生的运气,抑或,这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血帝尊弯下腰身,再度喷出大口鲜血,伴隨著剧烈的咳嗽,半个身体在颤抖。 江晨眼晴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踩在苏芸清脖颈上的脚尖,不敢发出任何言语,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踩断少女脆弱的咽喉。 咳嗽持续了七八息,血帝尊捂著嘴唇,黑色血液从他指缝间渗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沙土上。 江晨静静站在不远处,血帝尊的视线虽未落在他身上,但他知道,这奸猾的老傢伙一刻也不曾鬆懈。 或许这老傢伙如此虚弱的表演,也只是为了迷惑自己,等自己一旦生出小视之心,那廝就会重新露出磨牙吮血的凶残面孔,將所有人连皮带骨地吃掉。 血帝尊用衣袖擦了擦嘴唇,慢慢支起身子,呼吸逐渐变得轻慢而悠缓。 他转过脸正眼注视江晨,面上无喜无悲,方才还摇摇欲坠的身形,转眼已如苍松磐石般坚稳, 重新散发出强悍的气势。 江晨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愈发察觉情况不妙。 老谢自从挨那一招“赤月降临”后,就躺在地上再无声息,生死不知。 杨落跌坐在两丈外,虽然一双眼晴死死盯著这边,但从她的气息来判断,差不多已完全失去了战力。 而苏芸清更是糟糕,不仅失去了意识,更落到敌人手里,只要血帝尊轻轻踩一脚,她的小命就得完蛋。 现在,好像只剩下本少侠一个人来独自面对这个可怕的傢伙了啊- 其实江晨自身的状况亦不容乐观。 “神奼珠”破碎了,为他换来了短暂的战力。 血气暴乱的余波没有完全过去,他此时胸口阵阵发闷,全身上下,似千万只虫蚁往体內里钻。 如今支持著他站立的,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他的神元、灵元,全部被动用来支撑身体, 无法再分心施展任何神通。 “很痛苦,对吗?”血帝尊瞧著江晨,眼神如刃,似乎要刺穿他心腑,“传承给你沸腾之血的那个人恐怕也没料到,你体內的血液会这么快失控吧! 他的嗓音略微带上了一丝沙哑,缓慢而沉重,令空气中那股弥绕不散的血气更加浓郁了几分。 江晨不发一语,凝神戒备著。 血帝尊散发过来的气势越来越强盛,犀利无比的杀气有如实形,將江晨团团缠绕起来。 天空中大片阴影在这名绝世剑客的催迫下,疯狂地往下延伸而去,完全將江晨的身形融进了浓浓的阴霾当中。 “如果你二十岁的时候达到金刚体魄,就不会有任何隱患。可惜你太过心急,总想著苗助长,妄图夺天地之造化,逆玄机而行。但你不要忘了,无论怎么锻炼,肉体都没有完全成熟,一步登天的想法,只会让你自取死路!” 血帝尊的言语里如同带著魔幻的音节,一句接一句地敲打在江晨胸口,仿佛近距离聆听战场上巨大的兽皮鼓声。 那些排山倒海的呼啸,顛倒错乱的幻影,都让江晨嗓子眼里阵阵发甜,又有一种想吐血的衝动。 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以避开对方气势的压迫。 “弃剑!”血帝尊突然沉喝。 他的脚尖踩在苏芸清喉咙上,那块雪白的皮肤当即就凹陷进去。 少女在昏迷中也觉得无比难受,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呻吟。 江晨右手一挥,斩影剑脱手,噗的一响,插入旁边的沙土中,直至没柄。 血帝尊警了斩影剑一眼,淡淡地道:“斩影剑在你手里,也不算辱没了它,要说唯一可惜的是,你不该遇上我—.” 最后一字出口,蓄至极点的恐怖杀气轰然爆发,眼前黑暗阴影涵涌而来。 江晨身体痛苦得像要裂开,眼前金星乱窜,耳际雷声轰鸣,就算没有血帝尊逼迫,他也撑不了多久。 此时,面对著身前暴烈狂乱的掌风拳影,他根本抬不起眼皮,只凭著心中一点本能的感觉,一拳砸了过去。 “砰!” 江晨的拳头,正抵住了血帝尊拍来的手掌。 江晨体內气机紊乱,而血帝尊已经调整好了状態,两者的角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別的。 瞬间,江晨听见了心中恶魔的淒吼,眼前飘起的幻象,已將他意识中整个现实世界吞没。 “啊一一”小女孩悽厉的尖叫,仿佛从渺远的天边飘荡过来。 江晨条然睁开双目。 他眼里所瞧见的,不是血帝尊近在尺的冷酷面孔,而是地狱中喷涌而出的岩浆,千万只枯瘦骨爪的攀附,无数厉鬼狞扭曲的身影,伴隨著声声淒嚎,拉著他直墮深渊地底。 天地之间,火焰焚身,炼烤著世间苦难眾生。骤然间便腾起幕天席地的火焰,翻覆了视野中的一切。 朦朧,无比地模糊,好似与真切的世间隔了一面墙壁。墙外传来眾生之声,贴著墙也能触及万般感绪,却是极淡极淡。在这极淡感觉中,淡淡的痛感却占了一半。 那是对人间的憎恨,像烧红的火炭,在胸膛里灼灼生痛。 《幽冥地狱图卷》里封印的十万三千个魔灵,就此破牢而出。 生老病死苦,贪嗔痴,爱別离,求不得,怨憎会—-人间一切之恶,一切之恨,一切之罪,一切之痛,都在此地重现。 连高僧云重也无法度化的愚痴怨灵,將它们铭刻的灵魂深处的最愚执最贪恋最憎恨最爱慕最畏惧的一切,都由梦化实,侵蚀现世,挟裹著江晨和血帝尊两个同样茫然无措的魂魄,一齐捲入心魔梦幻之中。 火焰包裹著身躯,痛感越来越强烈,除了直刺灵魂深处的痛,还有令他战慄的冷。温度高到极致,带给人的不是温和烫,而是刻骨的寒冷。 血帝尊打了个寒战。 冷与痛交炽,支配了他所有的感受,然而他的魂魄,还是在烈火煎烤下挣扎出了一种名为恨的情绪。 他诅咒上天的不公! 为何人心如此恶毒,自私愚昧,永不知足,毫无廉耻,背信弃义! 为何三生诺言,竟成了一场笑话? 为何又让我回到这人间炼狱! 为何强横如我,竟也会败? 我诅咒这世间!有朝一日,我要將人界倾覆,用黑暗吞没光明,用痛苦主宰世间,让所有卑贱无耻的生灵也同样尝一尝这万般苦痛的滋味! 天下苍生,瞧瞧你们骯脏的面孔!都是因为你们,我要忍受这墮天的苦楚! 虚无与黑暗的力量延伸出去,酷热的瀚海、遮天蔽日的风沙、极寒的冰原、黄泉九幽、仙宫玉闕等幻象,隨著黑暗的扩散,纷纷模糊、淡去,直到了无痕跡,如云烟般消散。 漆黑,无尽的漆黑。 血帝尊忽然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 睁开双目,眼前是摇曳的烛火,四围红帐,空气中飘著暗香,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然而,又像过了千年一般久远。 “帝尊——” 身旁一声娇柔撩人的轻呼,將他唤回神来。 血帝尊转过头一看,旁边是一个拥有著绝世容顏的女子,曼妙无端,娇艷的面孔上带著嫵媚的笑容,偏又不掩那一抹清贵高雅的气度。 如此情形,令他剎那间心中如有闪电划过, “百”血帝尊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是梦吗? 她居然还在我身边。 这个骄傲、固执、倔强、心机过人,偏偏又拥有著最纯真可爱笑容的女人,仍然陪伴著我么? “帝尊!”百公主提高了音调,伸出一条手臂在血帝尊眼前挥舞,柔媚地抱怨道,“在想什么呢,都不搭理人家!” 血帝尊模糊的焦点重新凝实,望著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压下心绪,微微一笑,答道:“ 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百公主好奇地仰起脸,贴近过来。 “在梦里,我去到了三百年之后,还是在这边沙丘上,不过已经物是人非,不復从前了。” “三百年啊——.”百公主撇了撇嘴,“妾身都已经成了一个难看的老太婆吧!” 血帝尊深深地瞄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不用担心,那时候你已经死了。” “死了?”百公主微张著小口,偏著脑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啊,人家连三百岁都没活过去,太悲惨了吧!快说快说,我是怎么死的?” “还没弄清楚。”血帝尊竟有些消受不了这样的眼神,稍微別开视线,以维持嗓音的冷漠,“我过去的时候,没见到你,想必你早已经死了。而我也变成了一个人见人恨的魔头,被无数人追杀·—. 百公主“哈”地笑出声来:“太荒诞了!你是这三千里沙丘的主宰,天下第一的剑圣,谁能追杀你?谁有这个胆子?” “现在可能没有,以后或许会有。一个人也许没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就有了——” “帝尊,你未免有点杞人忧天!” “也许,是我多虑了吧。”血帝尊陪著她一笑。 “有妾身在这里看著呢,谁敢背叛你?谁要是有这个胆子,妾身第一个饶不了他!”百公主撑起身子,右手插在腰间,故作凶狠地叱喝。 血帝尊回过神来,眉尖一颤,猛地朝百公主看去,却见她温柔地凝视自己,眼中饱含脉脉深情,纯净得如同阳光下的雪地,没有丝毫暗影。 多么久远的时光,多么美妙的幻觉,那时她是真的疯狂爱著我,直到二十年后” 血帝尊心中刺痛,忍不住伸出手去,微微发颤地,拥抱住了那具久违的娇躯。 一切就如初见时那般美好。 血帝尊握著拳头,暗暗地想,就算这只是一场短暂虚假的梦境,我也甘愿陪伴她沉沦下去— 至於那两百多年来无尽长夜中的孤寂,以及那短暂如曇一般的清醒和痛恨,都被他拋在脑后,不愿再想。 第270章 百花追忆,痴仇爱恨 “苏姐姐!”希寧脸颊流著泪水,慌乱地跑过来。 她不顾一切地抱起地面上的苏芸清,却发现她生机紊乱,满脸鲜血,根本无法醒来。 她再仰起头,看见旁边血帝尊和江晨两人一动不动地维持著站立的姿势,但绝非静止。 无数模糊摇曳的光晕图案自那两人周围升起,流转变幻,明暗交错,狂乱地舞动著,要將旁观者的魂魄也吸纳过去。 那一瞬间涌现的图案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帝王將相,贩夫走卒,僧道妇孺,还有各样受苦犯戒的罪犯囚徒。他们生前的种种喜怒哀惧皆在此放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由江晨身上出发,將血帝尊重重包裹起来。 希寧恍惚了片刻,便听到阵阵熟悉的梵音,如晨钟暮鼓在她心头锤响。她一眼望去,虚妄的幻影皆被穿透,令她直直瞧清了那个苦海中沉沦挣扎的可怜灵魂。 她从痴愜中回过神来,耳畔迴荡起昔日青灯古佛前低颂的言:“眾生贪嗔痴爱,终为网罗, 作茧自缚—.” 剎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颤抖著,缓缓伸入那不断变幻的光暗虚影中,小口微张,跟著那不知来源於何处的咒文,轻声诵念起来“七毒缠身,永世沉沦——” 稚嫩的面容变为无比平静、恬淡、神圣,一层祥光自她身上泛起,隨著低眉肃穆的声声低唱, 透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神采。 雾时,血帝尊周身光晕流转的速度加快了数倍,凝聚成万千若虚若幻的人影,一剎那尽数在他身上重叠交错。 骤然间遭受如此凌厉诡异的神通攻击,眼幕中血帝尊的身影已经无比模糊起来。 未来观音尊者含怒之下,第一次出手就收穫了意想不到的战果。血帝尊的元神很快支持不住,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步向枯萎的终点。 远处,叶星魂在经过一阵激烈的心理斗爭后,咬牙挣开尹梦的手,快步朝这边衝来。 连一个小女孩都知道捨命一搏,我的勇气没理由输给她! 尹梦看著他一去不回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愤恨和绝望, 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说:“他真是粗鲁啊!对於这样美丽的小娘子都不知道珍惜,简直暴天物。而我就不一样—矣,小妹你急什么,我说完这句话就过去————-放手!臭丫头,你要死啊.... 原本已打算分头逃命的人们,在看到一丝希望之后,便毅然奔赴前列。 刚才五名绝顶高手的对决实在发生得太快,兔起落,瞬息万变,让旁人眼繚乱,目不暇接,提不起参战的勇气。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己方四位玄罡高手就倒下了三人,剩下的江晨亦全身鲜红,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看著就触目惊心。 就算是现在,血帝尊与江晨僵持不下时,叶星魂等人想要插手,亦是觉得心惊胆战。 因为那两人之间的爭斗,说起来似乎挺漫长,其实从头到尾也就几息时间,不知是否能来得及倘若他们赶去之时,恰好胜负已分,那么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罢了。 血帝尊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叶星魂虽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內心深处的焦虑惶恐已浓郁得无法掩饰,从他迈脚的步伐就能看得出来。其实就是几步的路途,对於叶星魂这样的剑客来说转眼即至,但隨著血帝尊的身影愈来愈清晰,他心底產生出一股触电般的战慄之感。 在见识过那片纷乱暴烈的暗红色剑浪之后,谁还能在这样可怕的敌人面前维持內心的平静呢? 唯有沉醉於虚妄中的可怜者,尚不知死期来临。 梦境顛倒错乱,弹指一挥间,便已过了二十年时光。 红山夜雨。 暴风雨的呼啸被隔绝在惟帐外,红烛香暖,一室旖旎。 房中飘荡著浓烈酒味,外间僕从的脚步低忙匆匆,生怕惊扰到主人的兴致。 血帝尊凝目望著摇曳烛光下娇艷的容顏,只见百公主眼波流转,莹莹中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心中一阵感嘆,柔声道:“究竟是哪一家的仙子,私自为我下了凡尘———” 百公主微微低下头,红晕泛上脸颊,星眸低,嘴角一丝浅浅的笑意扩散开来,檀口微张, 轻轻唤道:“帝尊——” 血帝尊轻嗅她发间的芳香,心神迷醉。 倘若能永远这么下去,该多好·—·· “帝尊!”百公主云鬢散乱,按下血帝尊的手掌,正色道,“妾身有话跟你说。” 她起身掸了掸衣衫,一转背瞅向了紫案上的酒壶,迈开柔足,蹬蹬蹬地走过去。 眼见她拿起了那壶酒,血帝尊心情一沉,藏在身后的左掌悄然紧握成拳,面色也变得有些僵硬了。 这一日,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就像曾经经歷过的那样,她最后还是拿起了那壶装有九幽凤涎散的毒酒,亲手递到我面前。 无论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可怜那时的我,哪怕遭受背叛、浴血廝杀,都未有一丝一毫怀疑过她。 直到她亲自出现在眼前,才將我的意志击溃—.— “这些年来,蒙帝尊错爱,妾身感激不尽,敬你一杯。”百公主端起金樽,为其满上。 “免了吧。”血帝尊走上前去,挽过了她的皓腕,將酒杯轻轻放在一边,“你我之间,说这种话就见外了。” “不,帝尊对妾身的深恩厚意,妾身铭感五內,无以言表。”百公主坚持端起那杯酒,躬身举过头顶,向血帝尊递去,“妾身仅以这杯薄酒,聊表寸心。” 血帝尊嘆了一口气:“一定要喝这杯酒吗?” 倘若可以,他真愿醉死在这幻梦中。百,你又何苦唤我醒来? “帝尊若不答应,妾身就长跪不起。”百公主低眉顺目,眼中闪烁著脉脉柔情。 血帝尊接过酒杯,剎时一股电击之感漫过全身,痛彻心扉。 从开始到最后,一切剧本都已经写好,只等一个扯线木偶来演这场戏,这就叫做命中注定。我所做的一切反抗,在命运这只大手的操控下,都化为劫尘,徒劳无益。 他低下头,端详百公主的芳容。直到此时,她的一一笑,仍如此可爱。 她当然会笑,因为她的夙愿就要实现。可怜的唯独只是我,將独自迎接这既定的命运。 饮下这杯酒后,就意味著这一夜血腥的到来了。 接下来等待我的,將是宫殿外狂舞的雨点,是暗穹下万箭齐发的寒芒,是漫天血洒的廝杀,是罄竹难书的罪状宣判,是望不见边的叛军,是无数旧部的倒戈相向,是斩不尽的仇人头颅-—” 不过,在那之后,不会再有昔日的最后一幕,不需要再有一个女子来亲口告诉我真相了。 血帝尊胃然长嘆。 这一幕冰冷的现实,也正在提醒他,眼前所见所歷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虚妄的梦幻罢了! 他举起酒杯,拿到唇边,在百公主灼灼目光的注视中,却又放下来,淡淡地道:“你说反了。” “嗯?” “若非遇见你,此身如在长夜中漫漫独行,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说,应该是我感激你才对。”血帝尊將酒杯向她递来,“这一杯,由我敬你。” “帝尊一一”百公主的表情有点儿疑惑,避开酒杯,娇声道,“是我先敬你的,至少你该把这一杯喝了吧?” 血帝尊握住她手心,轻轻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在我心中的位置都永远不会变。” 所以,就让你保留著完美的样子,安静地离开吧—— 百公主更加摸不著头脑,血帝尊这答非所问的言语,到底喻示著什么呢?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原先迷离的眼神渐渐惊讶起来,越睁越大,盯著血帝尊俊朗的面庞, 玉齿紧紧咬著下唇,娇躯紧绷著,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胸口不断蔓延的冰凉。 红烛燃尽而熄,慢帐悄然滑落。 不见无边春色,只有一点鲜红,自百公主胸襟扩散,染成一朵红梅,淒艷而脆弱。 黯淡的光线中,血帝尊如刀刻斧劈般刚毅的五官大半隱藏在阴影內,他眼晴一眨不眨,深情凝视百公主的表情,蹲下身去,在她耳旁柔声道:“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为,为什么?”百公主嘴唇蠕动,轻淡得像一阵风,一缕血跡自她嘴角滑落。 “理由,你自己不知道吗?”血帝尊温柔地贴著公主面颊。 百公主仰面望天,眼中闪过复杂的神采,晶莹动人的双眸逐渐暗淡。 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尽力气,微微点头,艰涩道:“抱我—.” 血帝尊抱住她,用力之大,几乎要把这具脆弱的娇躯融进他身体里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怀中的这个女子,温度一点点流逝,生命的气息正要离她而去。 百公主微微开口,只能发出低微的气流声,但在血帝尊耳中,那是一首娇柔无邪的歌曲,欢悦动心,飘入灵魂。 他听著听著,就已经泪流满面。 须臾,语声渐渐低沉下去,喃喃消失。 血帝尊仍抱著百公主的尸体,紧闭双目,任泪水冲刷面颊。 他要静静享受这最后的温存,留给他的安逸时光所剩无多。 再过片刻,就会有叛將叩门,五军会师,將腥风血雨吹洒进来,將千顷宫阁付之一炬。 而他此时却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若无別人的打扰,他情愿就此停留在时光中,直到地老天荒。 恍然如梦,忘了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长廊的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將血帝尊从痴愜中唤醒。 『来了吗? 他缓缓放下怀中娇躯,最后看了百公主一眼。 公主平静地睡著,面容恬淡。若不是那忧目惊心的血跡和冰冷的肤色,她仿佛只是沉浸在一场梦中。但血帝尊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生机了。 他拭了拭眼角,深吸一口气,面容重新恢復成刚毅,转身推开门。 领事太监討好地迈著小碎步凑过来,面上堆著卑微的笑容,低眉顺眼地道:“帝尊,晚膳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传吗?” 血帝尊冷冷地道:“楚华还没有来吗?” “楚將军?啊,这个————”领事太监的脑筋完全不够用,这时候血帝尊已经越过他,大步朝外走去。 宽阔的长廊里,眾禁卫皆俯首声,唯有王者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迴荡。 血帝尊走出一大段路,眼中的阴霾愈来愈重。 这个时候,大元帅楚华应该已经掌控了禁卫,就等著清君侧了。 但这么平静的氛围,完全看不出预兆,这让血帝尊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隨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眾將合叛、举世皆敌更可怕呢? 楚华来不来,只是迟与早的分別而已。 莫非因为没有收到百的信號,楚大元帅不敢轻举妄动么? 除了楚华,还有谁有资格向自己宣读那十恶不赦的罪状?若无他牵头,那五军首领又岂肯轻举叛旗?貂崇没这个胆子,洪安候也没有,那么他们苦苦策划的一场阴谋,就只能变成可笑的闹剧了..... 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他心灵一一如果,歷史已经被改写了呢? 这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歷歷在目。仔细回想,確实,有许多事都脱离了原先的轨跡,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血帝尊的心臟骤然紧,一点一点沉下去。 血帝尊举步行出宫外。 天地一片漆黑,狂风夹著豆大的雨点扑面而来。 血帝尊记得那一夜,就在这样漆黑的暴风雨中,自己独身一人,手持帝血剑,迎向那仿佛永远也杀不尽的敌人。 那样的绝望与悲愤,一直伴隨他陷入永眠。 但与刚才百公主临死前的眼神比起来,那个暴风雨之夜的廝杀,倒仿佛遥远得只像一场梦境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那一夜这个时候,宫殿外面应有数万火把高举,三千劲弩蓄势待发。可现在,血帝尊举目望去,除了两支巡逻的禁卫队,再没有一点声息。 或许,那一夜所谓的血雨廝杀,其实只是一场清晰的梦境?没有人背叛我,没有人想要害我, 一切的一切,都源於一场虚妄之梦·——· 所谓三百年后,只是一场幻梦? 这本是一桩喜悦的事情,血帝尊却越想越惶恐,他嗓子带著颤音,慌张地叫起来:“来人!来人!” 近处的禁卫队匆匆赶来,为首的英武將官跪伏於地,恭声道:“帝尊!” “楚华在哪,你有没有看到楚华?『 禁卫队长面上闪过一缕疑色,稟道:“楚將军此刻·-应该在元帅府中- —— 血帝尊不等他说完就暴喝:“快传他过来!还有貂崇,洪安候,把他们都给我叫过来!” “是!”禁卫队中不敢多问,赶紧领命而去。 血帝尊在宫殿外来回打转步,心臟一阵阵悸动空虚之感让他无法安静下来。即使被暴雨淋透,他背后也渗出一身冷汗。 他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突然走到宫门口一个持戈卫士面前,问道:“你说,我是在做梦吗?” “启稟帝尊,您不是在做梦!”卫士虽然被他的表情惊得有些害怕,但回话声还是鏗鏘有力。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血帝尊重复几遍,忽然发出一声大叫,纵身往宫內疾奔而去。 一路闯回寢宫,屋里的物事无人动过,百公主的遗体躺在地上,安详地刺痛血帝尊心臟。 血帝尊抓起酒壶,高声唤来领事太监, 领事太监走进来,第一眼看见血泊中百公主的尸体,当即两脚一软,恨不得自己马上就晕过去。 “你过来,喝下这壶酒!”血帝尊急切地吩咐。 领事太监噗通一响就跪下来,哆哆嗦嗦地求饶。 血帝尊暴怒地一拍桌子:“快喝,不然我砍了你的脑袋!” 领事太监脸上浮现出绝望之色,呆愣半响,俯下去磕了一个响头,道:“奴才深受帝尊之恩——.” 他遗言没说完,血帝尊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气冲冲地提著酒壶过来,硬往他嘴里灌。 领事太监不敢挣扎,被灌了好几口,呛得直咳嗽。 血帝尊硬逼他喝下大半壶,然后將他甩到一旁,冷冷观察他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领事太监虽然涕泪横流,却无任何不適的表现。 酒里没有下毒··— 血帝尊的脸色慢慢灰败下去,无尽的后悔和內疚变作了一把锋利的尖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臟。 被泪水模糊的眼眶中,似乎依稀瞧见,残红中凋零的百公主在朝自己微笑。 “帝尊,楚將军、貂將军、洪將军求见!” 朦朦朧朧中,一切都在远去。 通报声、脚步声,模糊的面孔,飘忽的人影,什么都看不清了。 血帝尊跪倒在地上,双臂抱住脑袋,彻入骨髓的哀慟將他吞噬。 烛台倒塌,火苗向周围扩散,渐成燎原之势。 血帝尊一动不动,任凭火光將自己包围。他將与这座困扰了他近百年的精美牢笼一起,步入地狱。 光焰尽处,便是无际的黑暗。 血帝尊的元神消弹於其中,直到彻底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第271章 在劫难逃,迷心之咒 “总算是结束了! 江晨长舒一口气,周身繚绕狂舞的幻影逐渐敛入他体內,他刚想站直身躯,两脚却为之一软, 不由往前扑出去,半跪在地上,发出浑浊的呼吸。 脑子里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剧痛,那是神元完全被耗空的症状。连带著灵识深处的地狱恶鬼们都安分了不少,为了抵御外来的敌人,它们也贡献了不少力量,各自累得够呛。 血帝尊以这样重伤的状態,都把我们逼到了这种地步,这老傢伙真不愧是三百年前號称天下第一的男人。 当然,所谓“天下第一”,肯定是要把天空之城上的那位天剑撇开不算的。 由於神元耗尽,江晨此时的感知无比迟钝,所以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抵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小手正在微微颤抖。 希寧脑中天人交战。 刚才的虚幻梦境中,她也出了足够多的一分力,否则仅凭江晨一人还不足以坚持到最后。但她毕竟是作为辅助的角色,相比与血帝尊的意志正面交战的江晨而言,她还保留著最后一丝力量。 那一丝力量,足以令江晨再墮幻境。以江晨此刻哀弱的精神状態,很可能就此一去不回——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张平安的仇就此得报,还有那些枉死的浮屠教眾,他们终於可以目江晨尚不知道,自己的生死竟繫於背后小女孩一念之间。 衣袂破空声由远及近,叶星魂姍姍来迟,在苏芸清身边停下,小心翼翼地探视她的情况。 本已平静下来的荒漠再次吹起了风沙,层层峦峦延伸到天际。 希寧视线飘向远方,耳畔迴荡著恍如妖兽哀嚎的悽厉风声,眼前逐渐蒙上了一层水幕。 隨著视线渐渐模糊,希寧茫然地想,毕竟,他饶过我一次,我是否也该还他一个不杀之恩呢? 杜山他们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再不动手,以后大概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 忽然,希寧听到一阵低微的咳嗽声,剎时如被梦击中,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本已经神志模糊的江晨,由於近在哭尺的死亡气息的刺激而重新清醒过来,惊地睁大眼睛。 血帝尊慢慢站了起来。 他明明已经丧失了生机,如同尸体一样,然而却在眾人惊惶恐惧的注视下,他悠然挺直脊背, 隨意朝前方警了一眼,那君临天下的仪態顿时惊得杜山等人像中了定身术一样无法动弹。 血帝尊还活著! 这个事实令眾人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样都杀不死他,难道今日註定要亡命於此? 一愣之后,江晨观察对方,心中暗暗判断,这老傢伙的力气肯定也所剩无多,但从他气息內敛、分毫未泄的表现来看,至少还具备玄罡的境界。如果这样的话,己方杜山、叶星魂等人恐怕连他一剑都挡不住,眼下简直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江晨心中唯有祈祷,希望希寧还保存著一点力量,能將这位可怕的剑圣再度拖入幻境-——· “没用的。对於他这样意志坚定的绝世强者而言,只要有了防备,我就不可能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希寧的声音在江晨心头响起,带著淡淡的忧伤,比起平日又多了一分释然。 由於是心灵间的直接对话,现实世界中的距离被无限拉近,江晨可以感觉到她的一部分情绪。 江晨暗骂希寧懦弱,与其耗费精神力量与自己对话,还不如倾力向血帝尊做最后一搏。只要这小丫头能让血帝尊迟滯一瞬,旁边的叶星魂和杜山说不定就有机会偷袭得手,就算死也能死得壮烈些。 仿佛听出了江晨的心声,希寧不紧不慢地传来一缕心灵波动:“这个时候还想把我当成救命稻草,你也是混得够窝囊的了。对於我来说,只要能看著你先死,就不会留下任何遗憾了——” “了不起!”血帝尊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为之漂然,盯著他不敢眨眼。 只见他右手轻慢地自衣袖拂过,掸掉了一粒灰尘,淡淡地道:“自从我拿到帝血剑之后,就再没有人能令我陷入幻术了,没想三百年之后,竟然让你们做到了。你们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 江晨动了动嘴唇,用异常沙哑的声音问:“我明明都把你的元神焚烧殆尽了,为什么你还没死?” 血帝尊的视线飘落到他脸上,一丝森然的笑意自嘴角边逸出,徐徐道:“正是要让你以为我已经死了,若非如此,我恐怕没那么容易从幻境中脱身。可惜,你们功亏一簧———” 江晨冷哼一声:“如果真有你说得这么厉害,那你还囉里吧嗦地说这些废话干什么,怎么不赶紧过来取我性命?还是说,其实你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走不动路了呢?” 说著,他向叶星魂和杜山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找机会动手。 “是吗,你真这么以为?”血帝尊的声音冰冷得就像暗红沙丘上忽然而起的风,凛寒扑面,“如果非要我证明的话——.” 虽然血帝尊並未释放出强者气息,但江晨依然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旁边苏芸清、杨落、谢元倒下的身躯为血帝尊的威势增加了说服力。 此刻正是生死关头,江晨急忙用眼神催促叶星魂和杜山两人,大傢伙併肩子捨命一搏一一“噗!” 杜山跪倒在鬆软的沙堆上,涕泪横流地哀豪道:“好汉,饶我一命!” 江晨的心雾时凉了半截。 血帝尊转过头去,深邃的目光飘向叶星魂,淡然道:“你呢?” 只有亲身站在这位绝世剑客面前的时候,才知道开口向其挑战需要多么坚定的意志。 叶星魂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隨著那短短两个字的叩击,亦隨著杜山的那一跪,如沙飘散。 就像绵羊面对猛虎,兔子面对雄鹰,事到临头,恐惧的本能压倒了所有。血帝尊一句简短的问话击溃了叶星魂的战意,他知道,就算自己今天能活下来,恐怕也永远也走不出这个阴影了。 血帝尊对此情景没有任何意外,三百年前,帝血剑横行天下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了太多这样的表情。无论时代怎么变化,弱者的眼神都是类似的,不需要自己费一丝力气,他们就会自己倒下。 当血帝尊的视线再回到江晨身上时,江晨已经觉得麻木了。或许今日一劫,本少侠真的躲不过了吧·—.— 血帝尊唇弧微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恍惚间似与死神的身影重叠。 但就在下一刻,江晨以为他会用那只象徵死亡的右手捏碎自己咽喉之时,却见他转过身,漆黑的长袍在风沙中飘舞,背影变得模糊,一步一步,迈向地平线的尽头。 他放过了我? 一丝庆幸之后,江晨隨即恍然醒悟一一果然,这傢伙也是强弩之末,乃至於不敢承受自己的临死反扑。否则,他定然不会留下任何人的性命! 可恨,只要那两个傢伙、不,那三个傢伙有一个靠谱的话,都不至於让他逃走-—” 心中遗憾著,江晨的视线渐渐地模糊,连心中那一点感怀都变得縹緲淡远了。毕竟他的体力和神识都已透支,一口气懈怠后,再没有强撑的理由,身体飘飘忽忽地朝鬆软的沙地上跌去。 杨落也隨他一起闭上了双眼。 耳边隱约听见杜山怪声怪气地道:“大人物就是大人物,逃命的姿势都这么冷酷帅气!” “你这傢伙,真是丟死人了—————”杜鹃远远在埋怨。 “那也怪不得我。我可不能死,我死了,谁去安慰小桃红脆弱的心灵,谁给那些可怜的姑娘们买胭脂水粉?”杜山道,“你看,这姓叶的平日拽得跟王八似的,还不是一样被嚇破了胆?” 叶星魂望剑沉默。 江晨倒在沙堆上的一声轻响,为杜山的言语更增添了几分底气。 “你看看,几个最厉害的都躺下了吧,我要是刚才衝上去了,现在该落得什么下场?你这小丫头呀,就是不知道体谅哥哥——.” 希寧的目光在江晨身上长久停驻,直到雪荼靡走来,才默默转向一旁。 她心里暗嘆一口气:罢了,就当是还了他的不杀之恩——— 她忽然听见雪荼靡惊叫起来:“我,我,我怎么一—” 希寧愣然回头,只见雪荼靡右手拔下了头上的玉簪,颤抖著向江晨胸膛刺去。 “雪姐姐,你做什么?”希寧惊叫。 “我,我控制不了自己—————” 雪荼靡的手在颤抖,双眼冒出彤红妖异的光芒,狞的表情显得分外诡异。 她眉心中间泛起一个梵文,幽幽发亮。 希寧面色雾时变得雪白。 那个梵文,她当然认得,正是浮屠教的手段。 浮屠教的两位菩萨,不知什么时候在雪荼靡身上种下了咒印,只等江晨最虚弱的时候,才会爆发出来。 希寧本能地抬起手掌,却又似有千斤之重,无比艰难。 我该救他吗? 我明明应该帮雪荼靡杀了他才对·—· 希寧还在发愣之际,杜山如梦初醒地大吼一声,飞步赶来,將雪荼靡狠狠撞开。 雪茶靡娇弱无骨的躯体正向希寧这边摔过来。 “这就是命数—— 希寧轻嘆一声,抬起右手食指,蜻蜓点水般在雪荼靡眉心处按了一下。 纤细葱嫩的手指,竟带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立时让雪荼靡面容发生了巨大变化。她丟开簪子, 捂著额头痛叫起来。 “啊——” 悽厉的惨嚎,如同夜梟泣血、老猿悲啼,声声刺耳。 雪荼靡像发了疯一般,左臂向周围狂乱挥拨著,跌跌撞撞地跑向远方。 希寧右手藏在背后,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微微颤抖。 她刚才看得分明,雪荼靡额头的那个古篆文,是浮屠教的“亢”字印记,用以迷惑凡眼、操控人心。 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平等王或者乾达婆就给雪荼靡下了咒,让她不自觉地接近江晨,被他所吸引引,渐生爱慕-———-而一旦有了机会,这份爱慕之情就会转为剧毒的利刃,让受术者痛饮血泪,甚至与所爱之人同归黄泉···— 可怜的女子,她恐怕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甚至连那份自以为隱藏得极好的爱意,都是由於咒术的缘故,而非出自她本心” 她爱与恨,早就不由她自己决定。 不过,这又与我何干? 坐视江晨被偷袭致死、浮屠教得手,不也正是我想要的吗? 只因为觉得欠他一次,不好自己动手,但如果能借別人之剑那是再好不过,为何事到临头却又忍不住出手阻止. “这娘们儿吃错药了吧?”杜山望著雪荼靡的背影说道。 遥隔数百里之外,石头城的某个酒楼,一男一女在隱秘的角落里对饮。 男子面容俊美,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修长的五指把玩著酒盏,轻声道: “咒印被引发了。” 他对面的女子白衣胜雪,秀美如画的容顏,可以胜任世间任何男子的梦中情人。 正是浮屠教的平等王和乾达婆两人。 乾达婆此时握著杯盏,美目迷离,看上去怀著沉重的心事。一层淡淡的阴霾縈绕在她眉宇间, 聚而不散。 见她不答话,平等王抿了一口酒,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结果?” 乾达婆淡淡地道:“姓江的一定会死。” “哦,你这么有信心?” “心咒能够让雪荼靡认为对方在最虚弱的时候刺出一剑,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平等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行房的时候?看来那位雪姑娘,终究清白不保。” 乾达婆的纤纤十指在一起,阴冷地道:“那时候就是姓江的最鬆懈、最虚弱的时刻,他绝不会想到抵死缠绵的枕边人会对他下手,也绝不会有人来救他。他会带著最惊、最绝望、最痛苦的表情死去!” “不仅杀人,还诛心啊!”平等王笑著摇摇头,“可我却觉得,咒印引发得太早了。” “都到了同房的那一步,还早吗?”乾达婆眯著眼睛,凤眸愈显狭长勾魂,朦朧中透出些许阴狼。 平等王小抿一口酒:“你没有听说过一种秘术,叫『养剑”?” “你是说圣城的那个老穷酸?” “知道他为何曾被誉为天下第三吗?”平等王故意停顿了一下,警见对面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神,徐徐道,“將天下最凶邪最锋利的神兵封於鞘中,十年不见血,不沐阳光,不沾雨露,不染尘埃。当它重见天日之时,便会有无可匹敌的绝唱。” 第272章 无名烦恼 “十年?”乾达婆冷笑。 平等王悠然道:“十年看似漫长,但对你我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憩。” “呵呵,十年,你等得起,我等不起!” 平等王轻轻揉弄著眉心,脸上闪过一丝疲態,说道:“越急,就越难得到·———” “呼!”不远处传来瓷碗摔碎的脆响。 平等王微笑道:“看那群人,只需灌下三碗黄汤,就能把一切烦恼都拋开,多简单,多快乐, 你何不向他们学学?“ “砰!” “眶当!” “轰隆!” 外面似乎乱成一团,有很多人在嘶吼爭吵著,桌椅杯盏撞翻摔碎的声音夹在其中。 酒酣胸胆尚开张,醉生梦死之际,自然敢言平日之不敢言、敢为平日之不敢为。可如果这样的人都聚在一起,麻烦定然少不了。 平等王对这一幕已经司空见惯,外间桌球的打闹声丝毫不影响他自斟自饮的兴致。 不过没过一会儿,战火就波及到这边,一个肥胖的身躯突然撞开屏风,把桌子都掀倒了,摔了个人仰马翻。 这胖子是被人丟进来的。 『走吧,去看看咒印的结果。”平等王起身道。 乾达婆点头,忽然眉头一皱,地上的胖子竟抓住了她的脚。 “好香的味道————.”胖子一脸陶醉的表情,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小娘子,你这腿真是细得一掐就断,本少爷就喜欢你这样的,回去跟本少爷圆房吧!” 乾达婆面上闪过一缕冰冷杀机,平等王忙按住她肩膀。 “別衝动。” 这几天暗红沙丘全境戒严,尤其在搜捕一名黑袍剑客以及浮屠教僧人,大量的军官和高阶武者都被派出来封锁城市,不知道黑剑圣是哪根筋不对了。若是把他老人家惹来,平等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你这碍眼的小子是谁,还不赶紧给本少爷消失,本少爷只要小娘子—————” “走。”平等王拍了拍乾达婆肩膀。 乾达婆一脚將胖子的脏手端开,强咽下了这口恶气,跟著平等王跳窗而走。 某处荒丘。 雪荼靡跟跟跎跪地奔跑著,突然被地上一块硬物绊倒,从沙丘上滚落下去。 到了沙丘脚下,她支起上半身,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著,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沙粒,举起双臂放在眼前,看著十指上斑斑血跡,泪流满面地道:“我都做了什么?” 那十根手指纤长优美,毫髮无伤,所以血跡全是来自那个人。 “啊一一”雪荼靡仰天长啸。 啸声竟破开狂沙,在半空中震盪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这种程度的力量,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我怎么会这样?” 远处,一匹受惊的骆驼撒开四蹄狂奔。 雪荼靡瞧见了,立即一纵身赶上去,俏丽的脸上浮现一抹狞笑,右手探出,闪电般刺入骆驼的身躯,在其中旋弄几下,然后猛力一拉,竟扯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臟! 骆驼发出一声哀鸣,生机就此断绝,顺著陡峭的沙坡滚了下去。 雪荼靡將心臟拿到眼前,五指狠狠一,只听啪地一声爆响,如同水袋破碎的声音一般,新鲜的血液进溅出来,洒得她满脸都是。 血肉碎块之中,她呆呆地看著自己沾满了血液的双手,久久无法从眼前恐怖的场面中回过神来。 刚才,为什么,为什么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心里面,似乎失去了某种东西,同时又像是有某种禁制解开了,那是恐怖的深渊之口,罪恶之源,即使只是一点点飘飘渺渺传上来的味道,也足以令人室息。 “臭婊子,总算你有落单的时候!”远处,一把粗豪的嗓音隔著滚滚黄沙传递过来。 雪荼靡茫然抬头,眼中泪跡未乾,只觉得那条大步赶来的粗壮身影异常熟悉。 “段郎?” 来者正是“鬼刀”段如晦,他带著满脸冷笑走近,阴森森地道:“怎样,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玩意儿,是不是跟我不一样?” 雪荼靡眼中迷惘之色愈发浓郁,突然一甩手臂,丟开心臟的残渣,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边流淌的血液,望著前方伴隨自己多年的熟悉面孔,脸上肌肉抽动,嘴中发出近乎癲狂的笑声。 “贱货,你笑什么?”段如晦更加恼怒。 在他眼里,雪荼靡的笑声带著浓浓的讽刺,那是在比较两者给她的感受之后,对弱者一方的鄙夷。这让他额头青筋直跳。 “我笑什么,需要告诉你吗?”雪荼靡的语气,妖异而幽魅,跟以往截然不同。 段如晦无暇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眼底里流淌著的的愤恨和阴毒已经遮掩不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在这可恶的贱人身上,尽情发泄出自己的怒火。 雪荼靡此时美丽的面孔上,却呈现出一种癲狂妖异的表情,和歇斯底里的杀意。 希寧深吸一口气,令浮躁的心绪得以平息她走到江晨身边,俯下身去,一股温润和煦的力量从她掌间透出,为残破的肌体止住流血,修补生机。 许久,她抽回手掌,不理会周围诸人惊异的眼神,淡淡地道:“让他躺一两天,不要动他,慢慢就会恢復。” 说完,她又在苏芸清身边蹲下,仔细检查伤势。 杜山悄悄在杜鹃耳边问:“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杜鹃茫然地摇摇头。 “笨丫头,哪天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你一天到晚跟他们在一起,连发生了哪些事情都不清楚1 “事情?每天都有事情——·——-不过希寧嘛——··-哦,前天晚上,她被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抓住了, 差点变成活尸。” “活尸?”杜山夸张地往后跳了一步,“她不会咬我吧?” “只要你不对她乱打主意,她应该不会咬你。” “这———.哎,真可惜!多好的一个小美人胚子———” 夜渐深,阴气袭体,呼吸格外不畅。 霾重天低。 几条不怀好意的饿狼,远远的在另一座沙丘边徘徊。 杜山怀抱帝血剑,靠著一块石头昏昏沉沉地打盹,突然一个激灵,从半睡半醒中警觉地睁眼。 映入视野的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就在杜山眼前晃悠,惊得他往后一滚,回头瞅去,才发现那人是希寧。 第273章 夜半剑哭,荒丘骷髏 杜山乾咳一声,握著帝血剑爬起来,往四周望了望,见大家都睡著,才放下心来,没好气地道:“半夜不睡觉,头髮也不绑好,还穿一身白衣服,知不知道这样很嚇人?” 希寧微笑:“你不是在守夜吗,怎么睡著了?” “守夜?啊哈哈哈我当然在守夜,没见我机敏得很吗,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过来,我一剑就把他劈成十七八段” 希寧当然相信他机敏得很,不过遇到敌人第一个反应大概是逃到十七八里外才对。 见希寧一直盯著自己,杜山奇怪地问:“你在看什么,被哥哥我雄健的虎躯迷住了?“ 说著,他故意弯了弯胳膊,展示了一下还算过得去的肌肉。 『看哥哥身上累累伤疤,你就知道我经歷过多少九死一生的战斗。哎,铁与火淬打的身躯,总是会惹来麻烦,有多少像你一样纯洁天真的女孩子就这么奋不顾身地扑过来——” 他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不过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个一两岁———” “那把剑。”希寧打断了杜山的自我陶醉,指了指他手中的帝血剑,“它在哭。” 杜山舌头一打结,浑身冒出一股嗖嗖凉气,差点直接把帝血剑丟出去。 “它它它在哭?你说什么呢!小孩子家家的,別胡说八道!” “真的,不信你听。” 见希寧一本正经的神情,杜山將信將疑地歪过头,把剑身转到耳边,凝神听了一会儿。 不知是否因为希寧那句话给了他暗示,他果然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呢喃声,十分模糊,分不清男女老幼,但那层縈绕其间的忧伤悲愴之气,足以令人色变。 “我的姥姥矣,真的在哭!”杜山吸了一口冷气,“大半夜不睡觉哭什么?” “它在思念它的主人。只有天下第一的剑客,才有资格將它握在手中。否则,它很可能会寻机反噬·—— “好傢伙,还挑三抹四!逃命天下第一的剑客行不行?” “应该不行吧。”希寧站得更贴近了一步,往叶星魂的方向警去一眼,轻声道,“他不跟你抢,可能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这龟儿子,我说他怎么这么老实,原来早就没安好心!”杜山气哼哼地朝叶星魂那边比划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然后握著长剑当空挥了挥,“照这么说,这把剑看著厉害,但根本华而不实, 除了血剑圣以外就没有人可以用它了?” “也不一定。等江晨醒来,或许可以试一试———” 一阵阴风吹来,近处幽暗的雾霾中流动著的空气充满了腐败的味道。即將燃尽的柴火也变得恍惚起来,將希寧那张稚嫩而不失优美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仿佛是来自阴间的鬼魂。 杜山打了个寒,稍稍往后缩去:“你的眼睛————-刚才怎么变成绿色的了?” “绿色?”希寧歪著头,疑惑不解。 “不,现在不是了。”杜山略带警惕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刚才那阵风吹来的时候,你的眼晴好像变了一下,跟那边几头畜生一样——-啊,我不是骂你,我的意思是,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希寧摇头。 她垂下目光之时,眉宇间多了一份忧色。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日乾达婆对她做的那番手脚,后遗症终於显现出来。虽然她以自己的特殊体质暂时撑了过去,並觉醒了夙世神通,但那份邪恶的力量仍潜伏在她体內。亡灵仪式的威力,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微的呻吟,转移了她这份惆悵的心思。 杜山也听到了动静,伸长脖子瞧去:“,苏姑娘醒了!” “水,水————”苏芸清的眼睛半睁半闭,口中呻吟。 杜山忙解下水囊递到她嘴边。苏芸清贪婪地吮吸起来,如同久旱乾涸的土地,一口气就將水囊喝了个乾净。 她將乾的袋子丟开,眼神朦朧地朝杜山望来:“我还要。” 杜山小声嘀咕:“本大爷最怕听到这三个字了————” 他解下腰间另一个水囊,心疼地道,“苏姑娘,你省点喝,剩下的水不多啦!” 苏芸清伸手抢过去,仰脖咕咚咕咚又全喝光了,然后道:“还要!” 杜山嘴角一抽,愁眉苦脸地去拿第三个水囊:“哎,像你这样索取无度的,以后谁娶了可就倒霉,铁打的身子也禁受不住啊!” 希寧微笑道:“这个不用你来关心,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哦,那个倒霉的傢伙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会是我吧?”杜山指著自己鼻子,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希寧瞪了他一眼:“你也太自恋了!那个人是—— “小寧!你们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呢?”苏芸清略带乾涩的嗓音传来,杜山和附近悄悄支起耳朵的叶星魂一齐露出失望的表情。 希寧走到苏芸清身边,慢慢扶她坐起来。 “血剑圣呢,我们是活著还是死了?”苏芸清环顾四周,问道。 “他逃走了,我们还活著。” “哦,居然是我们胜了?杨將军这么厉害?血剑圣逃走了吗?”苏芸清左顾右盼,很快发现了旁边江晨,不满地道,“这小子老早就躺下了,怎么到现在还没醒?” 她一口气提出了太多问题,希寧只得一一为她解答。 听希寧简述完整个经过,苏芸清睁大眼晴:“这小子为了我弃剑?一点犹豫都没有?” 希寧点点头,她眼中的神色也有些复杂。她亲眼看见江晨为了保护苏芸清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以至於沦落到这般境况。某些时候,她很难將这个重伤昏迷的少年跟当日浮屠庙前的那个杀人魔王联繫到一块去。 苏芸清哼了一声,眼角鱉著地上的江晨,嘴里嘟:“果然对本公子怀有不轨之念——.” 希寧暗暗地想,之前联手对付血帝尊时,我曾窥探到江晨的一小段模糊的记忆,他对很多女人都生出过綺念,像林曦,緋红妖姬,雪荼糜,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女人,不过其中貌似唯独没有你— “小寧,你那是什么眼神?男人都这样,你也不用大惊小怪,以后你会更失望的。好了,扶我起来,再去弄点水,我来给这小子涂药。“ 这时,杜山突然叫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他声音中带著惊恐,伸手指向沙丘的另一头。 只见一个在夜风中微微泛著白光的东西,一摇一晃地往这边走来。而原先在附近徘徊的几头饿狼,大抵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已经不见踪影。 “好像是一具骷髏。”希寧眯著眼晴望了一会儿,不確定地道。 苏芸清道:“这地方阴气极重,容易滋生出一些妖物来,不过都是低等亡灵,不足为惧。老杜,凭你的本事,很轻鬆就能把它打发走!” 杜山的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为什么是我?” “因为今天晚上是你守夜呀!”希寧笑著回答。 实在没有理由推辞,杜山只好极不情愿的,迈著慢吞吞的步子往那边去。 而对面那只遍体雪白的骷髏,也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加快脚步,飞速朝这边衝来。 杜山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忍不住嘆道:“老兄,你这骨骼未免也太清奇了吧!” 那髏体型大小如常人一般,很像是人类死后的遗骸,但胸腹、肩头、膝盖等处覆盖著白骨甲冑,肘、腕、踵等关节生出尖锐骨刺,白中泛青,如同坚硬的岗岩质地。这副身形,竟丝毫不显得狞,反而透出一股妖异鬼魅的美感。 “苏姑娘说我能轻鬆把你打发走。但依本大爷的感觉,貌似不太对啊-—-””隔著七八丈,杜山停住了脚,喃喃道。 骷髏提著一把遍布著缺口的巨剑,大步走动间,死亡的气息如浪潮般涌动。 五丈。 杜山微微沉下腰身,右手抬起了帝血剑,傲气十足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隱瞒我的真实身份了。没错,我乃天下第一剑客,人称“银枪小霸王”的杜山杜玉郎是也!你要是怕了,就趁早回头一一话音未完,那骷髏已被他激怒,散发的死亡气息一时大盛,提剑快步衝来。 五丈距离,竟被它一掠而过。杜山的惊叫还来不及出口,惶然间巨剑已当头临近,在视野中放得无比巨大。他连忙举剑格挡。 “鏗一一杜山虎口进血,帝血剑脱手而飞。 苏芸清,这是你妹的“低等亡灵”! “好汉,我错了——. 杜山连滚带爬地躲过当头一剑,又狼狈从髏腋下钻过去。 数次转向之后,他终於折射到了骷髏身后,右手成刀,朝骷髏背心重重削下去。 只听一声闷响,仿佛撞上了坚硬的铁岩,反而震得他手腕剧痛。 “救命一—” 悽惨的叫声打破了寧静的夜空。 叶星魂、尹梦、杜鹃皆被惊醒,睁著迷濛的睡眼循声而望,只见远处沙丘上一白一黑两个人影正在交战,穿梭往来,好不激烈。 “哥哥?”杜鹃纳闷地问。 “小寧,快扶我起来。”苏芸清道,“咱们往南边逃。” “那杜大哥— “放心,以他的本事一定逃得掉的!” 那边的呼救声愈来愈悽厉了:“谁来救我杜玉郎,江山与他对半分“谁来救我杜玉郎,他为君来我为臣“谁来救我— 叶星魂按住剑柄道:“要不要过去帮他?” “別去。让他先把怪物引开,等我们走远之后再来会合。”苏芸清道。 杜鹃愤怒地叫起来:“你凭什么安排我哥去送死,你自己怎么不去?” “嘘!”苏芸清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小声点,如果被那东西发现,江晨,杨將军,老谢他们几个就死定了。” 杜鹃低头看了地上昏睡的三人一眼,声音压低了一些,又道:“那你凭什么一一“我们都不是那东西的对手,只有你哥身法精妙,能与它周旋。”苏芸清挥挥手,“带上他们,赶紧走!” 杜鹃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蹲下身去扶起江晨。 叶星魂背起谢元,尹梦背起杨落,希寧扶著苏芸清,一行人匆匆离开了这片荒芜之地,往南而去。 走出一段路后,杜鹃忍不住回头眺望,杜山与那白骨的身影已被隔绝在沙丘的另一头。 荒漠仿佛又恢復了平静,一切异动都被风沙掩盖,连方才呼啸贯耳的求救声,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第274章 希寧的决定,相逢入绿洲 藉助乌云后一点微淡的星光,一行人辨清方向,一路往南。 黎明將至,夜色愈深,如墨,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了。 眾人跑了半夜,也都气喘吁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这会儿已经迷失了方位。 在剧烈的顛簸中,杨落和谢元相继醒来。但他们的气息都十分虚弱,连下地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还得靠人扶。 又坚持了一段路途,东方的天边透出一丝白色的晨曦,黎明终於到来。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坐下来休息, 天亮了,阳光是所有亡灵的克星,那该死的髏怎么都不敢造次了吧! 东方投来第一缕曙光,让人全身清凉,好像沐浴在清风之中,全身毛孔之中都呼吸著清气,整个人飘飘欲仙,无比舒畅。 “什么味道?”苏芸清抽了抽鼻子。 “檀香。”希寧眉间一动。 “这鬼地方哪来的檀香?” 人们闻言都露出紧张之色,四面戒备。 那香气淡淡的,微不可闻,唯有凝神去感受,才能嗅到那一丝沁人心脾的暗香。初晓的清风吹拂疲惫面容,一下子,纷乱的思绪静下许多。 这若在平时的话,能闻到如此正宗的檀香应该是一件享受无比的事情,可现在,眾人背上除了冷汗还是冷汗。 现在几位高手都身负重伤,如果这股檀香是有异人在弄鬼的话,定然是来者不善。 『先是血剑圣,接著又来了一具髏,然后还有人暗中捣鬼。莫非今日我们在劫难逃?”叶星魂唉声嘆气。 “不知是哪一路的神仙跟我们开玩笑。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咱们有四个玄罡高手,连血剑圣都被打跑了,还怕了区区一个装神弄鬼的傢伙?”苏芸清鼓舞道。 但她的话没有起到多大效果。所谓四位玄罡高手,听起来威风得很,但如今各个灰头土脸,走路都需要人扶,江晨更是至今还未醒来。前途未卜的当下,实在难以让人再有信心去面对未知的危机。 杨落突然开口:“苏姑娘,你恢復了几成功力?” 苏芸清伸出两根手指,意思是两成。“你呢?” 杨落面上的一层嫣红之色始终未曾退去,他轻声道:“我只有一成,连五阶都不到。” 眾人闻言皆流露失望之色,怀著最后一点希冀朝谢元看去。 谢元摇摇头,魁梧的身躯竟需要叶星魂扶才能站稳,嘆息道:“血剑圣那一招好厉害,我恐怕三天之內都不能动武。” 人们脸上的失望转为绝望。三天看似短暂,但在这危机四伏的荒凉北漠,足以让一行人死够十次了。 苏芸清张了张嘴,欲说点安慰的言语,忽然眼角瞄见远方的一个黑点,不由出声道:“有人过来了!” 人们闻言望去,只见在彤红的朝阳之下,一个人影由远及近,正往此处赶来。 在这种地方,来者不知是敌是友,一行人都做好了迎敌准备。 隨著距离接近,来人的模样也逐渐清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著眾人,手持一把赤红色弯刀,正一边挥砍一边后退。 在她后方,那一整片黄沙之丘都似乎在扭动,掀起狂舞的劲风沙浪,逼得她步履维艰。 “好像是个女的。” “她正在被什么东西追杀!” “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帮她?” 好几双徵询的眼睛瞄向苏芸清,因为大部分时候都是由她来做决定。 苏芸清显然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义士侠客,在连敌人是什么东西都弄不清楚的当下,她立即挥手道:“不管她,咱们撤!” 除了昏迷中的江晨,所有人都对这个英明的决定表示同意,一行人纷纷打起精神,撒开腿往后跑去。 希寧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一根粗长的节肢状的东西从地底下衝起来,狼狠朝那女子击去。女子一次次被击倒,但她很快又爬起来,手中弯刀泛起耀眼的灿红,仿佛重回到熔炉之中,映著朝阳与怪物拼命搏杀著。 “小寧,快走啦!”苏芸清催促。 希寧嗯了一声,脚步却迟疑。 就在那个手持弯刀的女人无意间的回眸之中,希寧捕捉到了惊艷的神光。那是生命在穷途末路时最后抗爭的意志! “小寧,你一一” “我要去救她。”希寧说。 苏芸清异地转过脸看她。 希寧抬起视线,篤定地道:“我有信心,能把她救出来。” “可是—” “我应该救她!”希寧的语气清脆而坚定。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为一个陌生的女人伸出援手,或许是浮屠教主往日的教诲,或许是那女子不屈的眼神打动了她,总之,她寧可亲临险境,也不愿再有遗憾发生在自己眼前。 “好吧。”苏芸清鬆开了扶在希寧肩上的右臂,沉声道,“千万小心!” 希寧点点头,脚下一动,娇小的身子便滑了出去,一纵便是好几丈远。 苏芸清看得暗暗吃惊一一小女孩这一手虽然略显生涩,但已显露出不俗的功底。 她是什么时候有了这身本事的?前些日子,她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孩子———” 那不知名的女子明显力量不足,弯刀不敢与敌人硬拼,好在她身法灵巧,一次次躲过了漫天黄沙中的袭击。 她好不容易机会劈出一刀,这一下居然得手了,敌人溅出碧色的汁液,玷污了她的衣服。 她身上是一套银色鎧甲,但穿在她的身上,分明少了些杀气,多了几分嫵媚。 希寧靠得近了,才看清弯刀女子的敌人的模样黄色的甲克,遍布暗褐色纹,尖锐的口器,头角崢嶸,足须上百一一那是一条条巨大的蜈蚣,在黄沙中或隱或现,豌蜓爬行著,令整片沙坡都如同在扭曲震动。 百足长虫与狂舞的飞沙,紫与黑纠缠在一起,十分显眼更是十分可怕。 弯刀女子被的碧叶汁液溅中,身形微微一顿,旋即就见一头长虫从地底钻出,將她掀飞老远,连弯刀都脱手而飞。 她自必死,闭上双眼等待结局,这时候耳边忽然飘来一束轻轻的笛声。 笛声从何而来? 女子异地睁开双眼,只见眼前的眾多可怕长虫都如同中了定身术一般,愜愜地停下了蠕动。 若非风沙仍在旋舞,眼前的一幕都好像凝固在画卷中。 笛声幽幽,仿如来自遥远的天际;仔细听时,又像直接从心头奏起,如一片轻叶,隨风飘零。 女子连退数步,从眾长虫的包围中脱离,转身望去,便见到了她此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一一一名容顏清美的白衣少女,踏著黄沙款款走来。她身边如有精灵欢跃,空灵的歌曲在虚空中迴荡,风沙到了她身边,便若被无形的大手安抚住,变得柔和、寧静,一缕缕散落。 剎时间,弯刀女子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观音菩萨——” 在古老的传说中,每当观音菩萨降临,她身边就会縈绕著寧静安魂之曲,它能指引死灵,將它们带嚮往生之路··. 少女飘然而来,縈绕著的安魂曲不断迴响在灵魂最深之处,不知是在引渡亡魂,还是在慰藉她那颗幽暗而惆悵的心“走吧。”少女伸出了细白如玉的縴手。 她清美的笑容如同梦幻一般,完美得几乎不真实。 弯刀女子竟有些迟疑,她不知眼前的少女究竟是上苍派来拯救自己的菩萨,还是死到临头的一场美妙幻梦。 希寧的手臂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 弯刀女子立时从安魂咒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仍未脱离险境,忙抓紧希寧的手掌,由对方牵引著,一步一步从眾多长虫的环伺中走出来。 希寧领著她,逐步走出十余丈外,然后鬆开手掌:“可以了。” 弯刀女子虚脱般坐倒在地,喘息道:“多谢———·多谢菩萨相救———” “不用谢,我只是在拯救我自己罢了。”希寧轻轻地道。 希寧迴转身来,却见苏芸清一脸狐疑地盯著自己。 希寧嘴唇动了动,刚欲开口解释,就听苏芸清道:“先离开这里,以后再说。” 一行人继续往南,在这时不时会变换地形的荒漠里跋涉,不久,前方传来惊喜的叫声,原来是找到了一片绿洲。 迎面扑来一股湿润之气,让眾人乾燥开裂的嘴唇也舒服了许多。人们迫不及待地往水声潺潺之处奔去,欢叫著饱饮泉水。 苏芸清落在最后,心底里泛出丝丝疑惑,她还记得上一次在绿洲里的遭遇,觉得这绿洲出现得很突元,处处透出诡异。 突然见杨落的目光过来,显然是与她有同样的想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並不上前,等到眾人畅饮完毕,才接过水囊喝了几口,仔细观察四周。 “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这么好的一个地方,竟然没有人居住!”见诸人有些懒散,苏芸清提醒道。 “可能是太靠北方,阴气比较重吧。' “这一片地带人都很少,因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人愿意过来。” 大伙儿东倒西歪地坐下来休息,苏芸清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由他们去了。 这时,在水边清洗伤口的弯刀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把人们嚇了一跳。 那弯刀女子名为白飞霜,离她最近的是杜鹃,杜鹃伸长脖子问道:“怎么了?” 白飞霜指著水中倒影,结结巴巴地道:“水———”-水里有鬼!” 杜鹃也嚇得一哆嗦:“在哪呢?” “你看我的影子!” 杜鹃凑过头去,只见水中倒映著的白飞霜的影子,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如厉鬼一般扭曲可怖,与岸上的百飞霜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 如此诡异的画面,让杜鹃也有些腿软,硬著头皮道:“没事,別怕。因为这里阴气重,把水污染了,所以我们看到的影子都是扭曲痛苦的模样,小场面,没什么大不了。” 白飞霜鬆了一口气:“原来是阴气重的原因啊,嚇了我一跳。”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杜鹃用力点头,“你看,我的影子不也是这样吗?小场面——.” 她自己投在水中的倒影,起初还与她保持一致,但渐渐地,表情开始扭曲起来,仿佛充满了恐惧、怨恨和痛苦,甚至七窍流血,无比狞。 杜鹃越看越觉得害怕,突然尖叫一声,调头就跑。 她一直跑到苏芸清身后,两腿直打哆嗦。 苏芸清抽了抽鼻子,那股微淡的檀香仍飘在空气中,縈绕不散。 她看向旁边的杨落,轻声道:“杨將军,你闻到了么?” “嗯。”即便身负重伤,杨落的坐姿亦优雅嫻静得如同女子。 “你说,会不会是她?”苏芸清的嗓音压得更低了。 杨落知道她语中所指一一现在队伍里只有一个外人,就是被希寧救回来的白飞霜,虽然她好像被巨大沙虫群追杀得很狼狈,但谁知道那是不是一场自编自导的表演。 这样的猜疑,杨落从一开始就有了,一路上也试探过好几回。他的视线再一次从白飞霜身上扫过,摇摇头,回答:“应该不是她。” “那就更麻烦了。”苏芸清没有问理由。对於御前第八骑士的判断,她还是信得过的,於是心思便不放在白飞霜身上。她更关注的是江晨的伤势。 她在江晨身边坐下,檀香味似乎更浓了。不知那暗中搞鬼的高手是否也跟到了此处,又或者, 这只是一种跟踪的手段— 她伸出手,仔细探查江晨的脉搏,很微弱,呼吸若有若无,但不应该一直昏迷吧。 伤口都已经结,脉象趋於平稳,其实江晨的情况看起来比其他三人还要好些,至少他没有生受血帝尊一击,反倒苏芸清体內如今还有一道血帝尊的毒辣气劲在作怪呢! “他为什么还没醒?”苏芸清喃喃道。 希寧回答:“他神魂也受了伤,没那么容易化解。” 见苏芸清的眼神飘过来,希寧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乾的。” 这时,杨落突然开口道:“苏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经他提醒,苏芸清环顾四周,立即察觉到异样。 这里的植物都十分高大。茂盛的草木、参天的大树、葱鬱的丛林,一切都与上一回所见的绿洲极为相似! 可是刚才走进来的时候,为何三人都没有发现呢? 莫非,在不知不觉中,一行人都进入了同样的幻境? “大家小心!”苏芸清沉声道。 所有人都紧张地望过来。 “苏姑娘,有敌人?”叶星魂起身仗剑环顾。 苏芸清无暇解释,急声道:“你们在进来之前,有没有感觉到这里的草木都很高大?” 人们面露疑惑之色。当时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绿洲,欢天喜地就冲了进来,哪管这里的草草长什么样——...不过现在一瞧,是挺高的,旁边一根狗尾巴草都有齐腰高··—· 叶星魂突然打了个激灵,指著一处草丛道:“它们在长高!刚才我经过那边的时候,一抬脚就能跨过去,但它们现在已经一一” 已经有一人来高了! 第275章 洞天福地,黑莲魔佛 “不是它们在长高,是我们的眼界在变小。”杨落的面容依旧平静。 他镇定的表现让眾人惊骇的心情稍微冷却了些许。 希寧了眉:“有人给我们种下了心理暗示,让我们没有察觉周围环境的变化” “是幻境吗?” “这地方太邪门了·—” 叶星魂忽然伸手一指:“草丛后面有东西!” 人们定晴瞧去,只见草丛后面躺著几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叶星魂小心翼翼地靠近,说道:“这些人好像已经死了————..” 待他看清那几具死尸的面孔,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浑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这些人——他们——他们是—· 面对如此诡异恐怖的场景,他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了。 草丛后的这些尸体,赫然是青狼、银豹、青墨、兰翁、薛白衣——— 死於血剑圣之手的“黄昏十八骑”! 他们明明死在了沙丘上,为何尸体会在这里出现? 跟过来的人们看见这一幕,都嚇得失魂落魄,面面相。 “谁把这些尸体拖过来了?” “是幻觉吧?” “你要不要去摸摸他们,看看是真是假?” “算了算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元沉吟片刻,说道:“也许是流沙或者沙暴把他们送过来了,你看他们的身上,是不是有很多沙子?” “没错,这些尸体身上的確有很多沙子。”杜鹃探出脑袋看了看,鬆了一口气,“原来是流沙把他们送过来了,嚇了我一跳。” 白飞霜拍了拍胸口,笑道:“这么多死人,也把我嚇得够呛。” 杨落思索半响,开口道:“这並不是偶然。我怀疑,这片绿洲—很可能是一处能够移动的洞天福地!” 见人们的眼神都匯聚过来,杨落缓缓解释道:“我有一个猜测,这片绿洲没有固定的位置,而是借著沙漠气候的变化在西北一带移动。只要我们在这附近行走,就会多次遇见它。而那些遇上沙暴、流沙的商队、尸体,经过流沙的运转,最后都会被送到这里。” “如此说来,这块地方岂不是像聚宝盆一样,躺著就能发財?”杜鹃眼晴一亮。 谢元却皱起眉头:“这样一块福地,想必是有主人的吧?也不知道他是善是恶。 “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別在这儿逗留,先出去再说!”苏芸清沉著嗓子道。 她起身想扶起江晨,但半边身子一阵疲乏,差点连自己一起摔倒了。 杜鹃上前帮忙,两名女子一人扶一条胳膊,扛起江晨正要往回走,忽闻远处一阵草叶寇的声音急速往这边靠近,听起来是一位轻功极佳的高手! “当心!” 叶星魂听见响动,立时快走两步,护在苏芸清身前。 来人速度极快,先一刻听起来还有数十丈,下一瞬就已逼近眼前, 叶星魂定晴瞧去,只见一道灰扑扑的人影自无数草叶之上飞跨而来,冲势之疾令叶星魂暗捏一把冷汗,匆忙挥剑进攻,一出手便尽了全力。 只见剑光飞洒,朝那位不速之客包围过去,封死了他的来路。 来人怪叫一声,身形匪夷所思的一个凝滯,说停就停,就像没有惯性一样,全然超乎常人的认知。 叶星魂挥出的长剑眼看就要砍中那人大腿,却见对方凌空翻了个筋斗,惊险地躲了过去。 一击未果,叶星魂欺上前去,劈砍纵横,穷追不捨。 那人就如一个巨大陀螺,不断地凌空翻跟头,躲开了一剑又一剑,终於寻著一个机会跳到远处,嘴中叫骂连连,污言秽语如连珠炮似的进出口来。 “哥哥!”杜鹃惊喜道。 来人正是杜山。 他一口气亲切地对叶星魂家里的女性亲属表达了十几遍问候之意后,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想起了正事,道:“弟兄们,那死骷髏马上要追过来了,赶紧跑哇!” 说罢,他一马当先地往丛林深处钻去。 “哎,等等——” 苏芸清叫了一声,但杜山头也未回。看来他是真的被骷髏嚇怕了。 前狼后虎,局势甚危。 眾人本就不堪的脸色更为难看了。 希寧垂下视线,悄悄朝江晨望去。 虽然很不甘心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面前,如今恐怕只有等这个討厌傢伙醒来才能打退强敌。 他的神识还在沉睡,要不要提前將他唤醒? 希寧的一缕神念,悄然探入江晨的灵台。 紧接著,一股强大的吸力出现,希寧眼前一黑,猝不及防之下,仿佛整个三魂七魄都被拽入了一团漆黑的漩涡之中。 她心中大惊。虽然贸然窥视別人梦境是修士大忌,但江晨明明已经神衰气竭,哪来的力量令自己陷入幻境? 这里是什么地方? 视野逐渐適应了环境,希寧看清了自己所处之地。 雾靄沉沉,鬼气森森。 脚下的地面是一幅幅曼荼罗图案,整齐地向远处铺开,然而上面所绘的並非佛陀剪影,而是一尊尊黑色的鬼魅。 视线被迷雾遮挡,只能看清身前五步之地。 希寧走了一段路,看到的都是各种各样形態扭曲的鬼怪雕塑、壁画、剪影。 她醒悟过来一一这里是一座鬼庙! 抽肠、剥皮、碎骨—.—一幕幕残酷的地狱行刑图景,在她眼前展现。 这些都是可怜可悲的恶人,它们生前作恶,死后就要为自己所行的罪业接受酷刑。 这样的说法,希寧在佛经上听过很多次,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一幕的残酷,在她的心湖中激起波澜。 “什么意思?一心想毁灭浮屠教的傢伙,反而借用佛经上的地狱景象嚇唬我?』 希寧闭上眼睛,加快了脚步。 过了一段路,她感觉眼皮微微发热,睁开双目,只见前方琉璃色莲台上,端坐著一尊金色的巨佛。 巨佛身下是千万朵洁白莲,一层又一层铺叠而上,琉璃般的光芒將周围晦暗景象冲淡几分。 佛像盘膝虚坐,双手结印,面含微笑,宝相庄严,神態慈悲,只是在其眉心处,却有一朵黑莲纹饰,分外突兀。 周围颂声縈绕,梵音渺渺荡荡,祥云氮氬裊裊,但看在希寧眼里,与四周群鬼受刑的场面格格不入。 希寧轻喝道:“邪魔外道,妄想披佛衣愚弄世人?” 一语既出,耳畔梵音陡变,鬼哭声阵阵刺耳,哀嚎苦难之情直透人心。 四方凝固的雕像、图卷、壁画都活了过来,刑具击打肉体之声令人头皮发麻。 庙宇中袁慟阴鬱之气,雾时浓郁得无以化解。 希寧冷笑,双手合十,口中肃穆念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 隨著她念诵经文,黑莲佛像缓缓睁开双目。 第276章 散落四方,黑色虫潮 希寧瞧见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心头如遭雷击,大惊失色,脱口叫道:“佛主!” 剎时间天旋地转,她的魂魄以飞快的速度倒退回去,在经过一团漆黑的漩涡之后,重归人间。 意识回归本体,希寧身躯一颤,陡然睁眼,望著近处那可恶的面容,从牙缝里发出低吼:“江晨!” 她自小修持佛法,却被江晨变化的魔佛耍了一道,险些跪倒在他面前,心中恼怒之情可想而知识海中所经歷的种种,於现世不过短暂一瞬。 苏芸清没注意到希寧的异常,她与杨落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將军,你看?” 杨落面上迟疑之色一闪而过。 他记得丛林中还藏著另一头披毛生甲、身高丈余的猿猴怪物,上次江晨曾与它交过手,那怪物能接江晨五招而未败,至少具备玄罡级別的实力,跟沙丘上的骷髏比起来,说不准哪个更危险些。 杨落凭著直觉指了个方向,道:“往那跑!” 叶星魂在前方劈砍开路,一行人匆匆朝东行去。 没走多远,背后就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轻快灵敏,很快追近, 枝叶颤动,不闻虫鸣鸟语,只剩下喘息和心跳。 “它来了!” 杜鹃惊恐的声音刚落下,苏芸清回头看时,就见一股微风拂过丛林,掀开草叶,露出其后一具通体雪白的骨架,静静地来到队伍尾部。 队伍最后面的人是尹梦。 “啊一一”尹梦的尖叫飘上枝头,传遍层林。 叶星魂见状大急,忙提剑往回赶。 才几个时辰不见,这具骷髏明显长高了几分,比尹梦要高出了整整一个脑袋。 它身体的骨骼也变得更有质感,像是经过圣水洗浴过一般,从原本森森恐怖的惨白,转变为一种如同水晶般剔透莹亮的色泽,更像是出自名匠大师的艺术珍品。 它之前满身的死亡之息已经消洱一空,如今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是一种空灵朦朧的气质,如烟似雾,难以看透。 更为关键的是,它手中握著的武器,已不是原先那柄破烂的巨剑,而换成了流淌著暗红的帝血剑。 杨落心中咯一下,暗叫不妙一一这骷髏的修为好像更强了,恐怕已经接近了亡灵君主级別, 等同於七阶“阴神”,眼下己方没有一人是它对手! 骷髏低头看著尹梦,眼眶中跃动著碧绿的磷火。 那柄威震沙丘的帝血剑被它隨手提著,剑尖拖在地上,所经之处,地面上的草茎藤蔓皆被一分两段。如此锋利的凶器,若在肉体上划上一道,肯定也像切豆腐一样简单。 希寧站在尹梦的身侧,视线迎上骷髏眼中的两团火苗,面上亦现出惊容。 叶星魂跑到半途,右脚猛力一踏,身形高高跃起,长剑挟带呼啸风声,怒吼著朝骷髏当头斩下。 “小寧,闪开!”苏芸清放下江晨的左臂,身影如电,纵步衝来。 骷髏右臂一举,帝血剑撩起一道优美的弧跡,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暗红色半圆。 叶星魂人剑合一地扑下来,但闻一声剧烈的金铁交鸣之音,近处的两名女子耳朵都快要被震聋,接著就听一声闷哼,叶星魂连人带剑、以更快的速度倒跌回去。 这时苏芸清赶到,她的眼光何等毒辣,一眼就窥中了骷髏招式中的破绽,右手成刀,狠狠捅向其左肋。 “咔!” 一击命中! 骷髏跟跟跎跎地后退两步,旋即没事人一样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忽然朝左边出剑,凌空虚劈一记。 “刷!”暗红色光华闪过,一只想要偷袭的拳头大小的毒蜂被削成了两半。 苏芸清也不追击,负手而立,冷冷盯著对方,一派宗师风范。 其实,她之前那一记手刀已经耗尽气力,此刻体內血气翻涌,血帝尊残留的劲气在肺腑间衝撞,令她脸色惨白如纸, 骷髏歪著头打量了她两眼,忽然转过身,速度极快地窜入旁边树丛中。 把它嚇跑了? 苏芸清一口气再也撑不住,软软朝后栽倒,再度陷入昏迷。 “苏姐姐——.”希寧上前一步,刚刚扶住苏芸清,就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兵器交击声,紧接著狂风大作,层林俱震,鸟兽惊飞。 “吼一—”有猛兽在咆哮。 吼声震动四方,远方树林里传来一连串“喀喀”的枝叶折断的响声,绿洲中央的一棵参天大树缓缓倾倒。 髏与不知名的敌人交上手了! 杨落沉声道:“趁他们打起来,我们赶紧从原路返回!” 人们扶起伤者,返回原路。 日头渐高,草丛里湿气漫散,朝露无痕。 无形的杀机从暗处蔓延过来, 阳光照在身上,杨落感受到一种蒙蒙的感觉。 毒虫们从四方潜伏过来,在各个隱秘的地方拨动草叶枝条,发出寇的响动。 杨落听在耳中,眼中一抹冷光闪过,袖口抬起,淡淡喝道:“出来吧一一” 在风中打著旋儿飘零的落叶,忽然泛起一层碧绿色泽,如同活了一般向眾人射来。 只听嗖嗖嗖的破空声响不绝耳,一瞬间从草丛、藤叶、灌木林中扑出来的荆棘刀叶何止千万, 铺天盖地,席捲而至。 四方天色皆暗,如被黑压压的乌云所遮盖,阳光也无法透进。 “臥倒!”叶星魂高喊。 这么多刀叶,犹如万箭齐发,避无可避。 人们慌乱地扑倒在地,护住头脸,尤其是女孩子们,拼命祈祷著不要破了相。 唯有杨落一人站立,他手捏七星印,银髮在劲风中披散,张口沉喝:“退!” 一圈无形波纹向四面扩散开去,周围射来的叶片皆被冲刷倒卷,未伤一人,便在半途坠落。 眨眼间,枯枝败叶铺洒了茫茫一地,它们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枯黄,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生机。 杨落视线直刺丛林深处,冷冷地道:“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敢见人吗?“ “桀桀桀———”一阵夜梟似的怪笑从草丛中响起,飘忽不定,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猎人就应该有耐心,等到猎物落网,再来品尝美味——.” 杨落的右手闪电般挥出,隱约可见一道极轻极淡的半透明痕跡掠过半空,接著就听“啊”的一声惨叫,草丛里的碟碟怪笑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叶星魂早已蓄势待发,在惨叫声传来之际,他身体便如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爆发出强劲的速度,往声音来处扑去。 剑浪挟裹之处,草木纷纷断折。 打斗声由西往东,又由东往西。剑气破空之声连绵不绝。 杨落站在原地,用衣袖拭了拭嘴角,著眉头,目光飘向四周。 “不妙。”他面沉如水,“叶兄砍中的都是一些毒虫蛇蔓,白白浪费了力气,敌人藏在暗处以逸待劳,这样下去会很糟糕。” 他视线一转,落在谢元脸上,“谢前辈,你能出手吗? ) 谢元回以一个无奈的笑容:“除非他站在我面前不躲不闪,我倒是能给他一拳。可惜他大概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杨落又看向江晨。 此时,江晨双眼紧闭,面色蜡黄,仍处於昏迷之中。 四位玄罡,竟无一人有再战之力! 杨落嘆了一口气,道:“大家分散走,能逃一个是一个吧!” 杜鹃扶住江晨,一言不发地往南走去。 希寧抱起苏芸清,举步朝西。白飞霜跟上去,帮忙扶。她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旁边这位像极了观音尊者的少女,猜想她的真实身份, 剩下尹梦、杨落、谢元三人。尹梦听著叶星魂挥剑的响声越来越远,焦急之情溢於言表。她迈步想追过去,却被杨落拉住。 “尹姑娘,不要一个人去。我们在这儿等一等,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谢元拿出酒囊,喝了一小口。 大风吹过,草木低伏,四野无声。 杜鹃扶著江晨,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她的心神已经绷紧到极点。草丛里每一缕轻微的颤动,都让她心慌意乱,捏著银针的手指得发白。 敌人仿佛隨时会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路途漫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杜鹃闻到了一股檀香味。 是敌人追上来了吗? 她心中一颤,僵在原地,心中暗嘆倒霉。 一伙人明明分散逃命,为何敌人偏偏选中了自己? 草丛深处传来的响声,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从四面八方接近。 杜鹃视野侧面的一株不知名野草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面出来。她心头惊慌, 將手中银针弹了出去。 银针没入草丛,发出一声轻响,大概射到了石头上。 然后就见一层黑色的液体,从周围草丛中漫了过来。 杜鹃脸色泛白,浑身发软。 她看清那些漫过来的东西,並非什么液体,而是亿万只叫不出名字来的黑色毒虫,如同潮水一般,浩浩荡荡,围拢过来,將四边的所有去路都封死。 这么多毒虫,数目多得让人绝望。即使她神通再高个两三倍,也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她用力抱紧了江晨,眼里流下无助的泪水。 “江大哥,你再不醒来,咱们两个就要死在一块儿了!『 被这么多虫子一口口吃掉,简直是最噁心的死法。一想到这些虫子要钻进自己身体,把自己吃得只剩一具骨架,杜鹃就浑身发抖。相比起来,她寧愿被血帝尊一剑穿心,乾净利落地死去。 她的泪水自脸颊滑下,落到江晨颈部,在那一块已经结的褐色血跡上,又流淌出鲜明的色彩。 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江晨,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 杜鹃也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捏紧了。她的手掌本来握著江晨的左手,突然传递过来的力道, 在她心头掀起惊心动魄的惊喜。 “江大哥!” 江晨睁开眼晴,从杜鹃怀中出来,慢慢站稳了身体。 “太好了,你终於醒了,我还以为———.”杜鹃过於激动的嗓音甚至有些哽咽。 江晨揉了揉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看到杜鹃这副模样,他也猜到眼下的境况可能不太好。 他环顾四周,情况果然很糟糕。 亿万只毒虫构成的黑色潮水,已经快要蔓延到脚下。如果被它们爬上身体,哪怕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人物,也只能被啃成骨架。 江晨的目光投向远方,心念飞转。 这些黑色虫子是从草丛中钻过来的,远处皆被高深茂密的葱绿草叶所遮挡,不知道它们占据的范围到底有多大。自己全力一跳再辅以空间神通,不知能否逃脱它们的包围圈。 他快速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態,由於大病初醒,体力匱乏,恐怕跑不了多远。 杜鹃从欣喜中回过神来,看到虫子们已经近在尺,紧张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江晨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如此恶劣的情势,他也没有什么信心。 “你也没有办法吗?”杜鹃眼眸里泪痕未乾,仍蒙著一层雾气,又抬起衣袖擦了擦,哑著嗓子问,“你的伤恢復得怎么样了?” 江晨摇摇头。他的神元已经恢復了一点,但用来防御的话,难以同时护住两人周全。 “我们都要死?”杜鹃的声音低了下去。 在她泪眼婆裟的注视下,江晨不忍心欺骗,道:“我的“空间扭曲”只能护住一面,如果带你走,你的身体会被虚空裂缝中的乱流撕碎。” 第277章 青衣秀士,宝刀出鞘 悲观的话语让杜鹃陷入了沉默, 她证证看著江晨,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微微泛起了红晕,开口道:“如果我死了,你能回来为我收尸吗?” 说这话的时候,两行清泪自她面颊流下。 “我儘量吧。”江晨道。 “只是『儘量”而已?”杜鹃带著抽泣的鼻音追问。 “我不知道这些虫子吃东西会不会留骨头—.” “江大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江晨低头沉吟,突然指著前方道:“这些虫子好像在害怕什么!” 杜鹃睁大红肿的眼晴瞧去,脚下的黑色虫海果然不再靠近。它们像是被一圈无形的堤坝所阻隔,在离两人脚下一尺左右的时候就停下来不敢前进。 “它们怎么了?”杜鹃紧紧抓住江晨的手臂。 儘管虫子不再往前,这些爬来爬去的东西仍让她毛骨悚然。 江晨没有回答。 他凝神感知,便闻到了空气中瀰漫起的丝丝缕缕檀香般的气息,沁人心脾,消洱著烦恼和杀意。虫子们大概就是闻到了这种气息,所以才缩足不前的吧! 但这檀香又是来自何处? 远处,密林中响起三声短促的哨声,虫子们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爬动得更加疯狂了。 杜鹃惊恐地看见,这些虫子像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飞快地绕著自己所在的圆圈旋转著, 成千上万只组成一片片黑色浪潮,一上一下地飞舞、翻腾,发出咔咔咔的低鸣,让人头皮发麻。 但无论虫子们怎么疯狂,都不敢越雷池一步。江晨和杜鹃所在的暴风眼,反而是最平静的地方。 “哎,怎么回事?它们不敢过来?是你的神通吧?”杜鹃转头瞅向江晨的时候,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江晨处在一片静謐的神態中,衣衫却无风自动,脚尖渐渐离地而起,像是被一座无形莲台托著一般,周身流淌著白色的仙灵之气,渺渺然仿若神仙中人。 哨声再响,一长两短,清越地穿透枝叶林梢。 虫子们如潮水般退去。 “江大哥,你太厉害了!”杜鹃叫道,“你用什么法子,把这么多虫子都嚇跑了?” 江晨仿佛神游天外,对她的言语置若罔闻。 杜鹃不满地扯了他一下,“江大哥?” 江晨回过神,道:“什么事?,它们都走了?” “你在发什么呆?”杜鹃奇怪地道,“它们不是被你嚇跑的吗? 1 “是吗?我什么都没做啊!”江晨疑惑回视,“刚才正在想办法呢,还没想出来就被你打断了—.—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 “江大哥,你不肯说就算了,何必骗我?”杜鹃微恼道。 江晨刚要张嘴,远处似有微风吹来,拂过身前柏树,他募地有所感应,眸中惊人的神采一闪而没。 他极目远眺,神识扩散开去,空气中那一抹不协调的波动顿时无所遁形。 神识映照之处,周遭天地间一切细微的颤动皆瞭然於胸,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主宰般的感觉让人陶醉满足,沉浸其中,江晨几乎忘记了身体上的伤势。 但他很快明白,这只是心魔自我膨胀的虚妄幻觉罢了。 可能大多数纵横一时的高手,都有过类似的感受一一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与天地抗爭。 殊不知人在三界之间,渺小如沧海一粟。愈是道法精深,愈能感受到天威煌煌浩浩,己身之渺小卑微。 江晨曾梦入星空神墓,瞻仰过上古时代诸天神魔演绎出的大道法则,明白自己这点本事在亘古以来的无数先贤前辈面前不值一提,所以未敢得意忘形,很快就从虚幻的膨胀感中清醒。 他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一句话:“大觉之前,元蒙关头,妄念心生。”如今心魔来袭,莫非意味著自己已经接近了那个境界? 他放眼望去,神识延伸到更远之处,诸念纷至查来,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罪孽滔天的怨魂厉鬼, 顿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个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晨转头,双瞳中映出一点绿色光芒,由小变大,转瞬已至眼前。 “小心!”杜鹃匆忙一挥手,召出一道清亮水流,朝前方横扫过去。 “哗!” 短促的一响,绿芒穿透水流,落在江晨身前。 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那点轻易切割了水箭的绿芒,便像撞在一堵无形墙壁上,碎成千万片, 散落。 江晨的右手按在杜鹃肩膀上:“不要动!” 叫她不要动,並非担心她被敌人伤到,而是怕她陷入“空间扭曲”中,四分五裂。 更多的破空声从前方袭来。 江晨定晴瞧去,只见狂风聚集如刃,排列出圆弧之形,无数叶刀片挟裹其中,铺盖而至,不知有几千万数,天光为之一暗。 江晨没有动。 杜鹃虽然面色惊恐,但被江晨右手按著,也没有动。 周围的空气剎那激盪,两人的身形逐渐朦朧,仿佛罩了层雾气。 在江晨身上,仿佛也有一层雾气散发出来,天地间一切皆若镜水月,处处透出不真实。 杜鹃睁大眼晴,只见眼前茫茫一片,竟无法看清江晨近在尺的面孔。 只是剎那,前方成千上万的刀、叶刃、藤刺、风枪,便一股脑儿倾泻到那团朦朧的光晕之中。 然后,这些锋锐如铁的利器,也都透出不真切的色泽,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只大手搅弄之后,便破碎成上千万片,凌乱繽纷。 没有任何东西能完整通过那片扭曲的空间,叶皆化为粉。 偷袭之人却不死心,在那片叶粉未曾落地之际,又听“哗哗”声起,呼啸的狂风从树丛中刮来,捲起漫天粉叶粉,朝扭曲空间之后的两人当头洒下。 杜鹃担忧地想,这些粉粒中一定含著剧毒,而那狂风更是无形无质的东西,“空间扭曲”能够挡下吗? 周围的空气更加激盪,江晨的衣袂亦猎猎飞舞起来。 烟雾般飘飞的粉粒好像遭遇到一层阻力般,再也落不到他的身上。 须臾,风平雨静。 叶枯枝的碎屑细粉散落在四周,却无一粒沾上江晨的衣衫。 而周围的草丛、树木,则因狂风过境而变得一片狼藉。 杜鹃扯了扯江晨的衣袖,眨巴著眼晴问道:“这是幻术吗?” “不,是我的神通,“空间扭曲”。” 杜鹃挠了挠发梢,不確定地道:“我以前见过你的“空间扭曲”,当时好像没这么厉害————.” 江晨做了个声的手势,眼神深幽,望向一株大槐树。 “总算发现我了吗!”伴隨著朗声长笑,一个瘦削的影子从大槐树后转出来,“这才有点意思—. 一位青袍文士踩著叶走来,脚下枯枝断裂,咯吱咯吱作响。 江晨往他宽大的文士袖袍中一警,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青袍文士微笑頜首:“正是鄙人。”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一见面就下死手?” “进屋叫人,入庙拜神。你不打招呼就硬闯进来,难道不该死吗?” 江晨冷婷一声,目光越过青袍文士,向前方环望,视线从草丛、灌木、树枝缝隙中扫过,觉察到了隱在丛林暗处的另一道冰冷的目光。 江晨冷冷地道:“你的同伙躲在后面。” 青袍文士的笑容显出几分得意:“你眼力不错,可惜难逃一死!” “只有你们两个吗?另外那位浑身长毛的猩猩兄,怎么不一起过来?” 青袍文士的声音冷了几分:“对付你,两人足矣。” “不够吧。”江晨语气徐缓,“你们的神通,一个是操纵毒虫草木,另一个削弱对手力量,配合起来暗杀偷袭,的確是相当厉害的组合。不过,正面强攻能力还有些不足,你们还需要一个能衝锋在前的盾牌,否则一旦暴露於人前,你们的战术就很难奏效了。” 青袍文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冷冷地道:“是吗?” 他双手缓缓抬起,解开了束髮的头巾,露出额头一道青色的疤痕。满头长髮披散下来,他的眼神亦透出野性的光芒,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锐利、冷冽的气势。 正如他腰间的刀一样。 他的右手下移,动作依然十分缓慢地,拔出了鞘中的弯刀。 江晨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唇弧紧抿。 杜鹃则躲在江晨身后,像小动物似的,一双眼睛小心地朝外打量。 她心想,这个人的气势突然变得好强啊,江大哥的伤怎么样了,不知道打不打得过这傢伙。如果打不过,那我也只能陪他一起死了。 “呛!” 一抹白光出鞘。 刀身雪亮,犹如一块完美的白玉,毫无瑕疵。 “好刀!』杜鹃抓著江晨袖摆的手指捏得更紧了。 这把刀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宝贝,如果砍到我身上来,死得一定很痛快! 杀气如打散的酒罈,浓烈的味道散向四周,虫鸟蚁兽的声音都在这种沉闷的压力下选择了沉默,生机尽去,仿佛又回到了萧瑟的冬季。 “如果你以为我只会躲在暗处偷袭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青袍文士抬起刀身,左手缓缓自光滑的侧面拂过,迷醉的神態,仿佛在抚摸一位绝世佳人的玉手。 江晨眯著眼,闷不作声。 “喀吱。” 青袍文士往前走了一步。 宝刀抬起,寒芒扑面,连杜鹃都能看出来,那即將挥出的一刀,必然是切金断玉、快若闪电! 什么时候会出手? 江大哥大病初癒,能抵挡得住吗? 应该暂避锋芒吧? 刀光映面,杜鹃只觉目眩神驰,紧张得难以思考。 突然,旁边一只手掌拍过来,將她击飞到两丈之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有数股风声擦著她脸颊、脖颈、肩膀掠过。 杜鹃重重跌落到泥土地里。 好痛!』她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被拍断了,心里埋怨江大哥下手不知轻重,就不能温柔一点吗江晨推开杜鹃之后,人便合身扑出,迎向身前洒面的刀光。 刀光太过耀眼,江晨乾脆闭上了眼睛。 他掌中的斩影剑,如飞梭似的奔向青袍文士咽喉。 “吡!” “咔!” 两声闷响,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生。 一蓬血溅起,人影乍合乍分。 战斗已经结束。 江晨右臂再添新伤,暗褐色的衣袖上又染上一层鲜红,连斩影剑都快拿不稳了。 青袍文士持刀凝立,他身上只有很小的一道伤口,相当於擦破了一点皮这种程度。但被斩影剑擦破了皮,那绝对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厄运缠身,诅咒噬骨。诸般毒恶顺著擦破的表皮蚀入骨血深处,即便是铁打的壮汉,转眼间也如风烛残年。 江晨转过头,换成左手拿剑,再朝青袍文士背心刺去。 青袍文士眼中泛起一层黑气,听见背后的动静,想要躲闪,却无法动弹。 斩影剑顺利地插入他的心臟。 他眼珠子瞪得老大,极不甘心地倒下了。 江晨长吸一口气,转头朝杜鹃望去。之前他感应到了后方另一道偷袭的气息,匆忙间將杜鹃推开,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杜鹃正被一个矮小的人影追赶著,没有还手之力,境况甚是危急。 捉对廝杀,青袍文士败得很快,但杜鹃面对的也是十分诡可怕的对手,在短短两息的交战中,早已险象环生。 虽然江晨离他们只有几步的路途,可他有种预感,杜鹃很可能坚持不到他赶过去了。 为了避免少女香消玉殞的下场,江晨提气喝道:“杜姑娘莫怕,我来了一一』 矮小人影的反应甚是敏捷,在江晨第一个字出口之时,他便判断出青袍文士已败,顿时大惊失色,未等江晨靠近,就舍下杜鹃,撒开脚丫子疾奔,如猿猴一样遁入丛林深处。 江晨赶到杜鹃身边,没来得及问她有没有受伤,就听她急促地道:“江大哥快杀了他-—-那个噁心的混蛋,一定要杀了他!” “唉,追不上了。”江晨望著远处颤动的树枝道。 就算赶上去,也未必杀得了对方一一由於这不知名神通领域的影响,江晨的体哀减得十分厉害,方才与青袍文士对拼一记,就能感受到差距,手中斩影剑都差点被震落。在这片绿洲中待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江晨伤势痊癒,恐怕也只剩下四五阶的力量。 隨著时间的推移,连巨象都会被一点一点削弱成蚂蚁,这就是对方“衰竭领域”的可怕之处! “太气人了!”杜鹃重重地了一下脚,“那傢伙好噁心,我一定要剁掉他那双脏手!” 远方的密林中传来一阵桀桀怪笑:“小姑娘,你这么记掛大爷,大爷一定会把你弄到手,好好疼爱你——. 怪异的语调惊起了无数飞鸟,在空气中迴荡著远去。 “他在那边!”杜鹃气得发抖,使劲拉扯江晨的衣袖,“丑八怪,你等著,我这就找你算帐!” 江晨低声道:“等会儿,让我先歌口气。” 確认敌人已经走远,江晨把斩影剑收回鞘中,闭目调息。 杜鹃看到他虚弱的脸色,这才意识到,他刚才胜得只怕也不轻鬆。 她激动的心情平復了些许,转头看到青袍文士的尸体,那种死不目的表情让她彻底冷静下来旋即,她的目光被尸体紧握著的那柄宝刀吸引住了。 女人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少女亦不例外。如此闪亮耀眼的宝刀,带来的巨大诱惑抵消了少女对於尸体的害怕。 她走过去,正要蹲身去捡那刀,忽听江晨叫道:“別碰尸体!上面有毒!” 杜鹃赶紧缩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仍不甘心,盯著那雪亮如玉的刀身问道:“刀上也有毒吗?” 江晨嘆了口气:“也许有,你最好不要乱摸。” 杜鹃绕著尸体,眉苦思良久,最终发出一声极不甘心的长嗟, 第278章 返老还童,三岁芸清 风拂林梢,沙沙作响。 江晨收功,睁开眼睛,道:“咱们走————” 他的视线落在杜鹃的背影上,后半截话顿时住了。 那背影不是杜鹃,而是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穿著宽大的衣服,一根玉簪斜斜插在髮髻上,十分滑稽可笑。 女童凝视著宝刀,全副心神都为之所吸引,乃至未曾察觉自身的变化。 这是—— “杜鹃?”江晨试探著喊了一句。 “矣?”女童回头,露出一张稚嫩的脸蛋,眉眼依稀与杜鹃相似。 江晨伸手指著她,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衣服有点大了?” “,真的耶!我最近又瘦了吗?看来得买一套新的——”女童低头打量著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衫,突然醒悟过来,把双手递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啊一一她像受惊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转身冲向江晨,然而在半途一脚踩在宽大的裤腿上,娇小的身躯跌倒在地。 江晨走过去扶起杜鹃,她来不及拍身上的泥土,六神无主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怎么会—. 江晨好言安慰,待她的心神平復了一些,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被那个人打中过?” “是啊,那矮子好噁心——” “被他打中了哪里?” “肩膀——”杜鹃说著,厌恶之色溢於言表,“那傢伙的脏手,噁心死了——” 江晨抱著幼童模样的杜鹃,在草丛中行走,寻找出去的道路。 杜鹃的年龄仍在慢慢减小,直到三四岁的时候才终於止住了势头。 她的身高只及江晨膝盖,衣衫对她来说就像被一样宽大,將她整个人裹著,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外面。 这个样子的她,可以轻鬆坐在江晨的臂弯里与他交谈。 “这神通也太奇怪了吧,把人打回童年时代,实在不可思议——— 江晨沉吟:“可能是一种封印型的幻术神通,追溯你的身体记忆,把它封印在刚知事的阶段, 一般是在三四岁左右。” “有办法解除吗?” “苏姑娘的“银白锁”应该能消除封印。或者把施术者杀了,大概就能復原吧。” “那江大哥你能不能帮我杀了那个丑矮子?” “不急,我先歇口气,再慢慢对付他。” 走了一会儿,前方露出一抹苍黄之色,终於回到了绿洲的边缘,看到了熟悉的沙漠。 江晨暗暗鬆了一口气。他感觉到那股削弱自己力量的领域明显变得稀薄了,只要再走几步路, 马上就能脱离这个鬼地方。 那个“丑矮子”会在这时候偷袭吗? 江晨小心翼翼地走出边界,立即感觉自己身上的一层无形禁被解开,就像放下了一副重担, 精神为之一振,力量也在慢慢增长回来。 他看了一眼杜鹃,后者仍是三岁女童的模样,一点不见好转。 “难道你还得从三岁再慢慢长大?”江晨摸了摸下巴,脸上满是疑惑。 杜鹃眨巴著眼睛道:“江大哥你不会嫌弃我吧?” “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那你愿意再把我从小养大吗?” “这个,还是先问问你哥哥的意见吧——— 风从绿洲的一端吹过来,侧耳沙沙声,宛若松涛。 江晨呼吸著清新的微风,眼望另一头飞舞的黄沙,神情逐渐放鬆下来。 只消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恢復玄罡体魄,即便伤势未愈,亦不惧沙漠中的宵小。 但隨著风声传递过来的,似乎还有一丝隱约的女人尖叫声。 江晨面色微变一一那个叫声有些像是苏芸清的嗓音。 他转过头举目望去,野草一丛丛隨风摇摆起伏,不见半点人影。 而那个尖叫声则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杜鹃开口道:“江大哥———” “我去那边看看!”江晨把杜鹃放在地上,“你在这等著,不要乱跑!” “慢著!你看什么去呀!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女童短小的手指抓不住江晨的衣服,都快急哭了。 “我去救人。”江晨转头,乾脆利落地衝进绿洲,身影立即被草丛遮挡住了。 女童竭力大喊:“可是我遇到了野兽怎么办 尖细稚嫩的童音最后转为鸣咽一样的哭泣声,在绿洲边缘传开。 然而江晨根本就没有回头,杜鹃捂住脸,哇哇大哭起来。 绿洲沉寂。 重新踏入那片诅咒的土地,江晨並没有立即感觉到身体异常。想来,“衰竭领域”是一种缓慢见效的长期诅咒,所以隱蔽性极强,不易察觉。 他牢记著叫声传来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在丛林里飞奔。 毒蜂、食人蚁、幻形虫、黑背蜥蜴—-都被江晨惊动,又很快拋到身后。 穿过一片灌木,眼前终於现出一条人影。 不,应该说是两条人影一一希寧,还有希寧怀抱中的年幼女童。 江晨剎住脚步,盯著那个五官依稀与苏芸清相似的女童,嘴里微微喘气。 “敌人呢?” “逃走了。”希寧急促道,“白姑娘也被他掳走了,敌人是个矮子,你快去追!” “谁?白姑娘?咱们队伍里有姓白的女子吗?” “有的,她叫白飞霜,是刚认识的,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她现在落在矮子手里很危险———” 希寧急得语无伦次。 江晨刚醒来不久,根本就没见过白飞霜,当然也不会为一个陌生人著急,他的注意力落在希寧怀中的女童脸上。 四目相对,女童先开口:“兄长,你终於睡醒了啊!” “你也中招了?受伤重不重?”江晨左右张望。 女童伸出两只粉嫩的小手,举到眼前,一张小脸堆满了苦恼:“我这个样子,说受伤也不算受伤,但是变成了三岁小孩,神通尽失,真元尽失,隨便来一只猫猫狗狗都能把我当成点心。” “你怎么中招的?” 苏芸清撇撇嘴:“我哪知道,一觉醒来就是这个模样了————.” “被一个矮子偷袭了。”希寧飞快地说道,“我背著苏姐姐赶路,一个侏儒突然从丛林里衝出来,我猝不及防,被他在苏姐姐头上摸了一下,然后就成这样了。” 江晨皱眉道:“你背著她,自己躲开了,然后她没躲开?你干什么吃的?” 希寧面带怒,瞪视江晨:“这能怪我吗?那矮子本来就是衝著苏姐姐去的!他那种“返老还童”的神通,只需要有身体任何部位的接触就会中招,阴损毒辣,防不胜防!” “那你怎么没中招?” “我没中招反而有错了?白姑娘也是为了救我才被矮子掳走,你有本事去找那个矮子算帐啊, 冲我发什么脾气!” “有人来了!”江晨抬头远眺,一阵枝颤林动之声从他凝望之处传来,那一方的草木都隨之低伏,“我们先避开。” 他向旁边一挥手,希寧抱著苏芸清跟了过来, 但那阵枝叶颤动声来得极快,没等他们走出几步,就已经迫到了近处。 江晨见躲避不了,乾脆转身,正面相迎, 草丛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应该是两个人。 劲风呼啸而至,草丛如波浪般分开,一个白的人影从中跳出来,手中挥舞著一柄暗红色的长剑,朝江晨当头劈下。 江晨嚇了一跳,那一抹如血色凝结而成的沉鬱光晕漫及身前,让他几乎以为是血帝尊再度驾临他匆忙侧身让过剑芒,左手悄然无息地探出,仿佛完全融入了清晨的寒风中,无声地拂向那人左肋。 这时候他才瞧清,眼前的敌人不是什么生灵,而是一具玉白色的骨架。 这是什么怪物?帝血剑怎么在它手里? 脑中闪过疑问,江晨的动作丝毫不慢,如同凝蓄著暮秋的哀愁,在满天萧萧而落的枯叶之中, 挥描出一首无奈悲瑟的诗篇。 “这一手“落掌”,他只学得了我三分神韵。”希寧怀中的苏芸清连连摇头,“学艺不精, 打架要吃亏一一” 话音刚落,只听“喀”的一声脆响,骷髏被一掌拍在左肋下,当即被击飞出去,落地之后又“骨碌碌”地滚出了老远,半天没爬起来。 “听—————”苏芸清抬头望天,眨了眨眼睛,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 第279章 灰毛怪物,恶魔之手 江晨也没料到这么容易得手,他本以为手持帝血剑的傢伙怎么也能跟自己大战三百回合,哪知一击就倒。 不过有一点值得称道的是,那骷髏的身板相当结实,江晨那一掌中暗蕴了“空间扭曲”,竟没把它的骨架撕裂。 不容江晨多想,面前劲风呼啸,草丛后窜出了第二个雄狮般高大的人影,持一截灰褐色枯枝, 朝江晨脑袋砸下来。 江晨仓促偏过脸去,枯枝擦著鼻尖衝过,狂烈的风令他睁不开眼。但附近的气机分布已全部反映在神识中。他身体扭过一个诡异的曲线,如一缕轻烟自对方身边绕过去,左手轻轻扬起,然后拖出一道残影,击向对方的肩脾骨, 那人反手一肘,一身毛髮泛著岩石的色泽,带起的气浪激得江晨呼吸不畅。 江晨伤势未愈,不敢与他硬拼,矮下身子就地一滚,又绕到了另一边。 江晨一眼就认出,这傢伙正是昨日曾在绿洲与自己交手几剑的那个猩猩怪物,它身躯高耸如山,披毛生甲,脚步转动时如同踏著奔雷,咚咚震响,气势非凡,恐怕具备玄罡体魄。 这灰毛怪物手腕一挥,掌中树枝尖啸刺来。 江晨右臂之前已经受伤,无法握剑,只得躲避。 两人转眼间交手几十招,灰毛怪物挥臂间挟带万钧之力,勇不可挡。它每一次攻击激起的狂烈劲风都颳得江晨身形不稳,而江晨也凭著灵巧的身法避开,好几次想绕背袭击,但灰毛怪物的动作也有著与之身形不相称的敏捷,每次都以枯枝挥击,逼得江晨不得不弃招避让。 “喂,兄长,你到底行不行?”稚嫩的童音从后方响起。 江晨在灰毛怪物身边周旋,抽空答道:“这傢伙不好对付,你们先走!” 灰毛怪物喉咙里发出低沉暴躁的嘶吼声,表示它对江晨在打架时却分心说话的轻慢態度是相当不满意的。它將手中枯枝狂乱挥舞,却怎么也难碰著江晨的衣角。 “那我们先走了,你小心点,別把自己玩死了。”苏芸清道。 “你走你的。”江晨不耐烦地答。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惹得灰毛怪物心头暴躁之情激烈得无以復加,它忽然往前一步踏出,震得地面剧颤,伴隨著喉咙里低沉的吼叫,竟舍下江晨,朝苏芸清的方向扑去。 “当心一一”江晨喝道。 出声之时,他紧跟著灰毛怪物衝去,就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跟在怪物之后。 “哎呀我的娘!”苏芸清发出一声惊呼,短小稚嫩的双手高高举起,却使不出一点劲来。 灰毛怪物衝撞过来,夹带著隆隆风声,就像一辆人型战车,任何阻挡之物都会被碾轧成烂泥。 “孽畜!站住!” 希寧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双眼如一汪寒泉清澈见底,却倒映出星空,粼波中无数光晕变幻。 她眉心处浮现一朵莲印记,放著金光如同活物。 “快躲开!”江晨厉吼。 希寧却不躲不闪,眼中倒映出那头丑恶怪物的身影。 灰毛怪物高举枯枝,离她只有六步之距四目相对,仿佛有无形波纹盪起,金色梵文飘飞。 灰毛怪物的身形凝滯了一瞬,隨即怒啸一声,脚步重重一踏,雄伟身躯高跃而起,汹汹然朝下压盖过去。 力量差距太大了,希寧的“不动根本印”就像个精巧的玩具,完全挡不住这个怪物! 希寧口鼻瞬间溢出鲜血,脸庞一瞬间全无血色,娇躯晃了晃,便被怪物投下来的阴影吞噬。 “本公子不想死一一”阴影中苏芸清哇哇乱叫。 江晨心中大急,但他无暇出声,脚尖在空中凭虚一点,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已在希寧身侧, 用力把小女孩推了出去。 灰毛怪物高大的身躯降临下来,江晨身形又是一晃,从原地消失,反而绕到灰毛怪物身后。 灰毛怪物隨意反手一肘,想要赶开这只苍蝇。它一双凶恶的眼晴仍狠狠盯著被推出去的小女孩江晨避过肘击,双臂齐出,一手厉张成爪抓向灰毛怪物双眼,另一只手拍上了它后脑勺。 灰毛怪物壮硕的身子仰了一下,后头锤悍猛击来。 江晨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的手撞上它的头骨,绝对会被震裂骨骼。 但这也是绝妙的机会,因为只要捏碎它的头骨,不管它是什么魔物都死定了! 江晨一咬牙,手掌泛起一层白雾般的毫光,正正撞上了灰毛怪物的头槌。 “砰!” 江晨的右手传来一股剧痛,整个身子都被一股大力掀飞出去,只觉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如同置身在云雾睡梦中。 仅仅只是轻轻擦了一下,就有如此力量,至少是金刚体魄!若是被正面撞上,恐怕会四分五裂..· 忽然听见一声响彻绿洲的巨大咆哮,江晨努力转头警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灰色身影持著枯枝, 疯狂般朝四周挥刺。 江晨心中一凛一一这灰毛怪物的后脑勺硬吃了本少侠一记“空间扭曲”,居然还没死! “噗通!” 江晨后背著地,摔在草丛中,又一咕嚕爬起来,朝那灰毛怪物衝去。 那灰毛怪物脑袋受创,好像失去了理智,连方向也辨不清,狂乱地挥舞枯枝。本来只需要等待它力气耗尽就容易对付了,但它移动的方向,却是在朝刚刚爬起来的希寧逼近, “猩猩兄,剑下留人!”江晨喊了一声, 但灰毛怪物充耳不闻。它不仅瞎了,而且聋了。然而也让它歪打正著,只要再走两步,那雄壮的身躯就能把希寧撞成一团肉泥。 希寧抱起苏芸清,摇摇晃晃地后退。 江晨来到灰毛怪物身后,闪身侵入到那片枯枝剑影笼罩的范围中。 灰毛怪物约莫是嗅到了来自身后的杀意,条然转身,灰褐色枯枝朝江晨当头劈砍,如龙旋雨卷,带起淒风鬼雨。 江晨的身形则诡异如魅,在周旋片刻后找到机会,一掌按在灰毛怪物背心。 “空间扭曲”! 灰濛濛的光晕自手掌与毛髮紧贴处透出来,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扩散到整个身躯。 江晨一击之后,赶紧闪开。 灰毛怪物发出一声悽厉的痛吼,充满了怨愤与绝望, 它拋下了枯枝,捶打胸脯,仰天狂呼,本就巨大的身体剎时暴涨三尺,然后“轰”的一声,爆成了漫天血肉碎末。 怪物血肉进散的轰鸣声中,同时传来一声娇呼:“小心!” 江晨急促转头。 希寧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风声骤起,一条黑影尖啸著朝希寧射来。 第280章 邪恶侏儒,性命归属 风中隱约伴隨著扭曲的笑声,黑影探出一只枯瘦的黑手,摸向希寧颁长的玉颈, 这么近的距离,希寧来不及躲,江晨来不及救。 眼看那拥有著诡异魔力的黑手就要摸上希寧白嫩的肌肤,忽然两者之间多了一道人影,一道灰褐色剑光横插进来,挡住了那只丑恶的手。 是江晨的斩影剑! 以“空间跳跃”横跨了三丈距离的江晨,这一剑出得十分仓促,却也把偷袭者嚇了一跳。 “好小子,有点手段!” 黑影后退好几步,显出原形,是个五尺左右的瘦小侏儒,面黄肌肉,尖嘴猴腮,容貌丑陋。 希寧一见到这人,激动地叫起来:“就是他!坏东西,你把白姑娘怎么样了?” “她呀———.”侏儒拖长了语调,猥琐又得意地笑起来,“她的滋味可真不赖,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 他的目光投在希寧脸上,一寸寸下移,整张面孔愈发扭曲了。 如此还未完全成熟的美丽果实,才是绝佳的猎物! 侏儒的心里如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没错,没错,你一定比那个小娘皮更加美味· 侏儒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眼珠子里淫褻的意味让希寧脚底生出一股寒意。再配上他这副尊容, 著实让人作呕。 另一边的髏也终於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种局面,不声不响就滚入了旁侧的草丛中,消失不见。 江晨转头朝希寧看了一眼,意外地道:“你居然对这小丫头感兴趣?老兄,你的口味挺独特嘛虽然可以预料的是,希寧未来一定是个雪肤容的美人,但她现在毕竟还未长开,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侏儒的邪欲简直难以理解。 “嘿嘿嘿,世人多是庸俗之辈,只会挑胸大腿长的,哪里知道真正的美人完全不需要那些多余的累赘!” 侏儒邪笑著,朝江晨勾了勾手指:“你一定很想救回那个姓白的小娘皮吧?我跟你做笔买卖, 你把这个小丫头送给我,我就把姓白的小娘皮还给你!不然,我回去就要了她的小命!” “丑矮子,你痴心妄想!”苏芸清在希寧怀中怒斥。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侏儒不屑地摆摆手。 苏芸清气得咬牙切齿,张牙舞爪,愈发像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你这笔买卖,恕我不能答应。”江晨以沉稳的语气回答。 “是吗,你可要想好了,那个姓白的小娘皮应该很符合你这种俗人的口味吧?老子回去就把她的脖子扭成两截!”侏儒狞声道。 江晨心想,就算你把她脖子扭成两截,又关我什么事呢?我根本不认识她,连见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她长啥样,她死了我最多嘆一声“可惜”,难道还会伤心难过? 但他並未將这种情绪表露出来,口中道:“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两全其美?是你小子贪得无厌吧?一个都不想给,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跟你走!”希寧忽然往前走了一大步。 “什么?”苏芸清和江晨都吃了一惊。 希寧面上浮现出决然之色,沉声道:“昔日佛祖捨身饲虎,割肉餵鹰,我修佛多年,也愿意学一学。” “没错,以身饲魔,多么高尚的境界!好姑娘,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侏儒的声音如沙子摩擦似的难听,语气却变得轻柔了。 她怀中的苏芸清急道:“小寧,別衝动,学佛不是你这么学的——-你就算要饲魔,也先把我放下来吧!” 江晨也道:“小丫头,別干傻事,你仔细看看这傢伙的尊容,要是被这丑八怪——-那得有多噁心?还不如死了算了!” 希寧淡淡地道:“矮子,你说话算不算数?一会儿等我过去了,谁能保证你一定会放人?” 侏儒瞧著希寧,又换了另一副表情,破锣嗓子故作温柔,让人直起鸡皮疙瘩:“本大爷堂堂男子汉,一诺千金,说放人就一定会放,桀桀桀桀—” 希寧脆声道:“你要发誓!” 侏儒听了她柔脆的嗓音,心中如千百个爪子在挠动,乾涩的嘴唇说道:“我,我发誓,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一定放了那个姓白的小娘皮。” 希寧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江晨没有表示反对,苏芸清也保持著安静, “我跟你走。”希寧放下苏芸清,缓缓迈步。 “你,你走快些——.”侏儒眼中冒出灼灼火光,像要把希寧生吞活剥一般,早已经急不可耐。 侏儒望著马上就要到手的猎物,心中突然浮现警兆。 不对劲。 顺利得有些过头了。他们竟没有一个人反对! 侏儒视线扫过不远处两人,冷静之后仔细观察便发现,江晨的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 已经做好了衝刺的准备。而希寧低垂的目光中亦隱隱有暗波流动,沉寂若深海之渊。 这群狡猾的傢伙!他们果然是在骗我! 侏儒眼见希寧已经到了近前,他怪叫一声,如苍鹰般直扑希寧。 空气中一层朦朧的光晕盪起,江晨的身影凭空消失,又在下一刻闪现到希寧身前,左掌拍出, 不带一丝烟火气。 侏儒本来已探出了右爪,却又如触电般缩回。 眼前这只徐徐拍来的手掌,没有浩荡气势,不带一点风声,似乎绵软乏力,可就是让侏儒生出危险临头的感觉。 不能碰! 虽然只需要一碰到这只手掌就能让对方“返老还童”,丧失反抗之力,但侏儒却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这轻描淡写的一掌,让侏儒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不然江晨手掌上暗藏的“空间扭曲”一定將他半边身子绞烂。 侏儒仓促地扭动身躯,矮小的身子疾步倒退。 在外人看来,他就像是被那一掌打飞了出去,跌入草丛中,然后转身一溜烟没了踪影。 江晨抬脚欲追,但胸膛血气震动,刚才强行加速的做法令体內大小伤势又欲发作,他只能目送侏儒离去。 “这狡猾的东西!”苏芸清呸了一口,“兄长,你的神通呢,怎么让他跑掉了?” 江晨摇头:“我还没有完全恢復,不能剧烈运功。” “哼,那傢伙留著是个祸害———” 希寧望著那片还在颤动的草丛,忧心地问:“现在怎么办?” “先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吃点东西吧。”江晨道,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饿了。”苏芸清摸了摸肚皮。 “我问的是一一应该怎么救人!”希寧咬著牙,一字一顿地道。 江晨却根本不看她,转身说道:“救人也要先吃饭,没力气怎么救人?我先去找东西吃了。” 希寧瞪著他离去的身影,脸色铁青。 “白姑娘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苏芸清柔声安慰。 “怎么可能会没事!”希寧快要被这两个人气晕过去了。 用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白飞霜即將遭受怎样惨痛的屈辱和折磨啊! 她加重语气道:“我要去救她!” “小寧,救人这种事情不能蛮干的,必须吃饱饭养足了精神——”苏芸清苦口婆心地劝导,她视线余光警见江晨拨开一边草丛走了进去,忙叫道,“喂!兄长等等我!给我留点吃的!” “你快点来啊!”江晨扭头催促。 “矣,小寧,咱们过去吧?”苏芸清露出三岁孩子特有的纯真笑容,水灵的大眼睛让人不忍拒绝。 希寧咬著编贝细齿,默不作声。 她算是明白了,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把白飞霜的性命当回事! 江晨一贯是如此的冷血无情。 至於苏芸清,她虽然在自己面前温柔体贴,但她的笑容只朝寥寥几人绽放,对於並不熟识的过客,她的內心恐怕也跟江晨一样,漠不关心。 希寧这样想著,快走几步抢到江晨前面,將苏芸清塞到他怀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晨吃了一惊。 苏芸清亦感到十分意外:“小寧,你別把我丟给这个坏傢伙———-你去做什么?喂,站住!” 希寧把苏芸清塞给江晨后,就毫不犹豫地转身,毅然决然地往绿洲深处走去。 “兄长愣著干嘛,还不快追!”苏芸清使劲拍打江晨的手臂。 江晨冷哼一声:“她这么想死,就让她去死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迈开脚步,向希寧的方向追去。 希寧走得並不快,江晨很快就赶上了她的身影。希寧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並不回头。 江晨冷声问道:“你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吗?” 希寧不答。 “你在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身体被他神通侵蚀,只会越来越虚弱,到时候根本不用那丑八怪出手,你自己就会倒下!” 希寧不语。 “蠢货,他分明就是想引你进入陷阱,你这么莽撞地衝过去正中他下怀,知道吗?” 希寧还是不说话。 江晨拍了拍苏芸清的肩膀,冷声道:“你来跟她说。” “兄长,我警告你,熟归熟,別在我身上乱摸!”苏芸清给他递了个凶狠的眼神,然后轻咳一声,“小寧—” “你什么也不用说。”希寧淡淡地道,“我必须去,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苏芸清沉默了一会儿,嘆道:“一定要这样吗?” 希寧闷头赶路,不再出声。 苏芸清给江晨递了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神。 江晨加快脚步,轻声道:“那么,还是我来让你心安吧——” 他刚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空气中慢悠悠的传递,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希寧已感觉到他在耳后温热的呼吸。 警兆从心底涌起,希寧下意识地就要往前扑出去,但已经迟了。 后脊微微一痛,一股冰凉的麻痹感扩散全身,她立即动弹不得。 隨后,她被江晨拦腰抱住,方向调了个头,耳边听到冰冷的笑:“就这点本事,也敢去闯龙潭虎穴?真是不知死活!” “好了,你少说两句。”苏芸清道。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她自己送死也就罢了,还得搭上我二人的性命,你说,她够不够蠢?” 希寧心中一酸,眼泪籟籟地落下来。 两旁的绿草不断后退,只听得耳边风声鸣鸣作响。 一会儿,眼前的视野忽然一变,从湿润碧绿的草地,换成了苍茫暗黄的沙漠。 “你回来啦!”这是一个稚嫩的嗓音,语气中充满了欣喜。 江晨把希寧丟到一边的沙坑中,回头望了一眼绿洲,问道:“其他人都还没出来吗?” “没有,我在这儿等了很久,一个人都没看到。”杜鹃的语气透出几分幽怨。 江晨道:“等会儿我再进去找找,希寧,你守在这里,当心那矮子偷袭。” “我要去救白姑娘。”希寧的语调脆柔且固执。 江晨皱起了眉头:“难道身边这些朝夕相处的朋友,不比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更值得守护么?” 希寧听出他语中压抑著的怒火,但她仍坚定地道:“我一定要去。”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江晨看著她费力地从沙坑中爬起来,语气中多了一丝幽冷,“你忘了吧,你本来只有三天的性命,是我大发慈悲饶恕了你。但你的命早已经不属於你自己,它一直都在我手里,只不过暂时寄放在你身上。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我现在就把它收回来!” 希寧转过身,只留给江晨一个柔弱的侧脸,像没感受到言语中的杀气,默默地踏上来时的那条路。 江晨嘆了一口气:“与其让这条命便宜那个丑八怪,不如还是留给我好了——” 话音在嘴里转动间,他的身形骤然射出,左手成刀,闪电般切向希寧后颈, 希寧早有警惕,脚尖自草叶上一点,像没有重量似的飘了出去,“嗖”地往前滑了数丈。 但江晨却如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左手几乎贴到了她的脖子,那块细腻的肌肤为杀气所激,立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默诵了一个咒文,身上突然泛起金光,无数符篆飘旋流转。江晨的手刀切过去,却只击中了一个由符文构成的虚影,而她的真身早就在变幻的光晕中消失。 江晨仰起头,身形同样消失在原地。 “啊!他们两个为什么打架——” 杜鹃转头去看同样是幼儿状態的苏芸清。 苏芸清望著不远处的两条人影,一反常態地沉默了。 几丈之外,希寧踩在一根枯枝上,那枯枝“啪”的一声断裂。她似乎没受到影响,继续往前飘飞。 但背后的那只手掌已隨行而至,如附骨之疽,更伴有阴风惨侧,隱约有恶鬼哀鸣。 她猛地抽了口气,正欲再施法咒,突然背后的风声骤然加速,一下击中她后颈,剧痛感顿时传遍全身,她只觉自己的脑袋好似都被这一掌拍离了身体,旋转著拋飞起来,而后轰然落地。 脖颈以下的部位,完全失去了知觉。 心中涌起无奈之感。 第一次战败还有被偷袭的因素,但第二次在做好准备的情况下仍然无法逃脱,这充分说明了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 而且江晨所动用的力量,也只在四阶以下。 第281章 芸清相约,林中追猎 希寧努力睁大眼晴,只见江晨面无表情地走来,眼神冷淡,缓缓道:“这一掌没打死你,算你走运。如果还不听话,我就不会再手下留情。” 希寧微仰著头,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细线她的眼神表明,她仍没有服输。 江晨抱著希寧走回来,把希寧丟进原来的那个沙坑,淡淡地道:“你好好冷静一下吧。” 说完,他便不理旁人,盘膝坐下运功调息。 刚才的一阵追赶,对江晨的体力也是很大消耗。此时伤势未愈,更要保持好状態。 须臾,杜鹃抽了抽鼻子,惊道:“又是这个味道!” 苏芸清也闻到了,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幽檀香,之前消失过一阵子,想不到又在此时出现了。 她的视线惊疑不定地在江晨身上打量。 这气味·莫非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还有乾粮吗?” “还有一点。” “拿来。” 杜鹃费力地去解外衣上繫著的包袱,三岁的小手在这时显得出奇笨拙,忙乱了老半天,才拿出两块麵饼,递给苏芸清。 苏芸清接过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含糊嘀咕道:“真难吃。” 杜鹃腹誹,你吃別人的东西还抱怨什么? 不过她也確实佩服苏芸清的心態,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下还能面不改色地吃东西,至少自己就没这个胃口。 苏芸清拿著另一块麵饼递到希寧嘴边:“小寧,你也吃点。” 希寧抿紧嘴唇,摇摇头。 “那我待会儿叫江晨来餵你?”苏芸清微笑,稚嫩的脸蛋像个小恶魔。 希寧表情一僵,摇头的幅度更大了。听见苏芸清说“张嘴”,希寧抗拒半响,最后还是把嘴张开,咬了一小口麵饼。 『可恶!』她一边吞咽饼屑一边咬牙。 苏芸清笑眯眯地道:“小寧,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可爱嘛!” 希寧翻了个白眼,不理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芸清啃完了一个麵饼,见旁边的杜鹃托著腮,目光在江晨身上巡游,她心中一动,凑过脸道:“杜姑娘,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啊?”杜鹃一,反应过来,连忙否认,“哪有!” “不要瞒我哦,从你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苏芸清凝眸望著她,微笑道,“姓江的这个小子嘛,確实有些优点,武功高强,外表俊朗,性格也还行,没啥很大的缺陷-—---,杜姑娘你笑什么?” “啊,我笑了吗?”杜鹃双颊泛红。 她听到苏芸清夸江晨时,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被苏芸清一说又赶紧收敛。 “明明笑了!” “我—我只是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杜鹃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脸颊烫得如同火烧一般。 “我还没说完呢!”苏芸清唇边隱匿著冷冽笑意,声音清朗地道,“他样样都好,只不过有个致命的缺点.” “什么缺点?”杜鹃急切地问。 “他太过风流多情!你恐怕不知道吧,他虽然年轻,但欢好过的女人数不胜数,只要是个母的他都不嫌弃,路边看到一只黄狗他都要停下来辨认一下公母。还记得那个叫雪荼靡的女人吗?就是因为被他始乱终弃,才因爱生恨,最后刺他一刀远走大漠!哼,说起来,他还好几次对我动手动脚呢!” “不可能吧!”杜鹃分不清苏芸清只是调侃还是认真的,但她忍不住为江晨辩解,“江大哥不是那种人!我认识江大哥以来,他从没做过那种事!” “那是因为你们还不太熟,他怕把你嚇跑。等你主动投怀送抱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推辞!” “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到底是不是那种人,你说不算,我说也不算,得问一问他自己。”苏芸清轻笑,“你问还是我问?” “这... “想来你也问不出口,还是我来吧!”苏芸清微笑,未让人察觉到她笑容中深藏的恶意。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怀心思地左顾右盼著,等待江晨醒来。 沉闷的气氛中,经过了漫长的一段时光,江晨终於收功,睁开双眼。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微笑稚嫩的脸, “你醒啦!”苏芸清凑到他面前。 “是啊。”江晨奇怪地看著她,感觉她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有事?”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你究竟是喜欢阿曦多一点呢,还是那个桃刺客多一点?” 江晨用异样的眼神看著苏芸清,心想莫非那侏儒的神通还有什么副作用,把她的脑袋弄坏了? 苏芸清补充道:“又或者,你真正中意的人其实是高晴雪?难道是张雨亭?还是雪荼靡?” 你这么看著我干嘛?难不成,那个人是我?” 听她提到那么多女人的名字,旁边杜鹃的脸色已经变得有点难看了。 江晨问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说这种话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比张雨亭还不如?” “没,我哪敢瞧不起你。只是觉得———”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等你杀了那个矮子,今晚子时三刻,地点你选,不见不散!” 江晨感觉莫名其妙,又皱了皱眉头:“我们眼下的情况一“兄长,送到面前的肉不吃,还是男人吗?”苏芸清了一口,大眼晴里流溢出前所未有的嫵媚。 “这————” “少装模作样了,我只问你一句,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江晨把牙一咬、心一横:“你苏大小姐的面子,我怎能不给呢!那就子时三刻,等我杀了那个侏儒,就在绿洲找块安静的地方———” 不远处的希寧“噗”一下,笑出声来。 江晨刚要转头去看希寧,又听苏芸清道:“那就一言为定!不来是小狗!” 江晨点点头:“一言为定!” 说实话,他之前並没有对苏芸清產生过什么非分之想,但听她主动提起来,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欣喜和期待。 江晨调整了一下呼吸,心里头隱隱有些燥热,转头朝希寧冷声道,“我去找那矮子,你別跟来碍手碍脚。” 说罢,他就起身,昂首阔步地走向绿洲。 “我等你的好消息哟!”背后微风送来苏芸清的鼓励。 苏芸清目送江晨离去,呵呵一笑,转头向杜鹃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杜鹃满脸惊愣掺杂著失望和痛苦,面上煞白一片,咬紧嘴唇,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希寧想要起身跟上去,发现全身酸麻,四肢僵硬,连走路都困难。她只得默诵佛咒,修持疗养烈日当空。 但在这一片绿绿葱葱的丛林之中,却散发出一股阴森的味道。 江晨探出神识,在丛林中缓慢地行走著。 因为精神没有完全恢復,他不敢將神识放出太远,只观察著周围两丈范围內的动静,虫蚁草叶,细丝入微的灵气波动皆映照於心。 一只淡蓝色蝴蝶绕著瓣上拍打双翼,由下到上,又由上到下,那两翼泛出淡淡莹光,在空中留下痕跡。 江晨知道,这看似美丽的东西身上却蕴藏剧毒,瓣中两只蜜蜂的乾枯户体便是证明。 蓝色蝴蝶飞,一只背印古朴条纹的瓢虫感觉到危机临近,条然振动翅膀跃离草叶,但它才刚到半空,就一头栽下去,砸死了地面路过的一只蚂蚁。 蝴蝶发现了江晨,似对他这种新奇的生命感到好奇,拍打闪耀著莹光的双翼就要跃飞来,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连碰几次,都不得过,只得飞回。 一切皆映照在江晨心中。 如果更细微一点,就连那枝头抽出的嫩芽,根须吸土中水分的声音,都能凝束入耳。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好像自己成了这一方小天地的神明。 这究竟是外道迷心的错觉,还是说,自己当真確实已经接近了那个难以明说的境界? 这片丛林是侏儒的领域。 除非他自己想要现身,否则没人能找出他的踪跡。 江晨在树丛间徘徊半响之后,终於承认了这个事实。他已经將大半个绿洲都巡视了一遍,结果徒劳无获。 力量一点一点地消逝,虚弱之感漫上身躯,必须要出去歇息,不然会给暗中窥视的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鏗!”一声金铁交击的鸣响从远处传来。 “是杨落? 江晨举目眺望,视野中却只有一片葱鬱的绿海,参天的大树和茂盛的藤叶將视线隔断。 “鏗鏗!” 远处又是接连几声锐响,战斗激烈地爆发了。 江晨加快脚步,绕过一面根须纠缠的藤网,正要朝战斗处飞奔过去,突然听到耳旁有风声袭来,忙顿住脚步,就见一柄飞刀贴著他鼻尖掠了过去。 视野侧面,一个矮小的黑影在枝叶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江晨不惊反喜,脚下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人影消失之处。 “喀!” 双剑相击,叶星魂身子一跟,连退三步,面上一片潮红。 对方那只枯瘦手臂上传来的强大力量,是他不能抵挡的。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杜山能缠住这骷髏大半夜,已算相当厉害了。 此时即便尹梦不在身边,叶星魂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平生所学,也未必能从骷髏剑下逃脱。 这是一个十分无赖的对手,剑法大开大闔,狂野暴烈,称不上有什么招式,却正是叶星魂“料敌机先”的克星! 骷髏的每一招一式,都毫无哨,直截了当,那一道道轨跡都在叶星魂预料之中。叶星魂神目尽开,清晰地看见对方的后续动作,对其招式变化了如指掌,但却照样抵挡不住,一退再退。 双方实力有质的差距。 骷髏的力量比叶星魂强一倍,速度快三成,手中的帝血剑更远胜叶星魂掌中凡铁。 力量,速度,兵器,三者叠加所造成的战力差距,已经不是招式所能弥补的了。 就算能预知对方的所有行动,该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叶星魂抬起剑,视线余光不经意间警见,剑刃上竟已有了一道豁口。 他心中为之一沉。这把剑是自己唯一的兵器,若它被斩断,那自己就成一只待宰的羔羊了。 步步后退。 突然脚后跟一沉,没有踩到实地的感觉,叶星魂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一一光顾著抵御眼前的危机,却忘了注意身后的环境。这一脚踩空,导致身形跟跪一下,往后栽倒。 帝血剑挟著一股悽厉的风声劈下来,叶星魂歪曲著身子,招架的姿势很勉强。 他听到察的一声锐鸣,长剑上裂纹蔓遍整个剑身,小半边剑刃残片进飞出去,长度雾时只剩下一半。 虽然极力避免与帝血剑交锋,但偶尔碰撞的一剎那,就足以让凡铁粉碎。 叶星魂当机立断地鬆手,任由剑柄被劈飞到一边,身体顺势一滚,躲开接踵而至的一剑,仰身往后射去。 骷髏紧追不捨,它浑身蛮劲,脚骨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大块的土地震裂开来,它所停留之处如同被巨锤砸过一般深深凹陷下去,狭长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然而这碎裂声却被挥剑的急促风雷声掩盖,劲风直击叶星魂的耳膜。 淒风剑雨之中,叶星魂脸色煞白,眼中倒映出一抹暗红色的剑影,心中暗呼:『我命休矣!』 江晨踩在草地上,落步无声,追近了那条矮瘦的人影。 侏儒听到背后细微风响,突然转头,双臂齐挥,又是一连串雪白的锐芒从他袖中射出,扑头盖脸地砸向江晨。 江晨判断,如果闪身躲避的话,势必又要让这傢伙拉开距离,所以他不退反击,身形隱入虚空中,下一瞬又自侏儒旁侧出现,一掌朝对方脖颈切去。 侏儒抬肘相接。 江晨微微异,意外於这侏儒的反应速度之快,隨即又想,你连玄罡体魄都没有,想硬接我一掌,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不管你拥有多么诡异的神通,在“空间扭曲”之下,给我乖乖粉碎! 正要全力將侏儒毙於掌下,忽然,江晨的心臟骤然猛跳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划过天边,在心头泛起一股惊惧的感觉。仿佛这一掌下去,会有十分糟糕的事情发生。 江晨立即猛一提气,硬生生將掌力收回,忍著胸口不適,身体如一片落叶一般倒著飘向远处, 连退七八步后,停在一株妖异的朵之前。 侏儒並未追赶,他斜著江晨,满脸堆笑:“你这个傢伙,挺机灵的嘛!” 江晨暗暗调理胸中的血气,道:“被你掳走的那位姑娘呢,她怎么样了?” 侏儒发出得意的笑声: :“嘿嘿,被老子玩过的女人,会有什么下场,你猜不到吗?” 说著,他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处子元阴真是好东西,可惜-—” 江晨暗想,我还是来迟了吗?虽然那位姑娘与我只是萍水相逢,但她毕竟是为救希寧而死,我一定要替她报仇。 他略有怒色,道:“玩了就玩了,为何还害她性命?” 侏儒笑容古怪地道:“怎么,看来你很伤心啊,是不是特別想为她报仇?你不是一直想干掉我吗,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正面单挑的机会,放马过来吧,这一回,我不会再跑了!” 说罢,他竟笔直朝江晨衝过来江晨早已蓄势待发,见他逼近眼前,当即一个“空间扭曲”笼罩了身前大片空间,侏儒猝不及防的影子似乎陷入其中,繽纷碎裂成一块一块,但条忽却有疾风从旁侧袭近,速度超乎预料得快! 江晨心头一凛,如此近距离的“空间扭曲”,竟然被完全闪了过去! 他连忙躲避,只觉拳风擦过脸颊,左耳被劲风激得发烫,眼前更是泛出一大片看不清轨跡的残影。 江晨一退再退,施展出“空间跳跃”才甩开对方的追击。 他心中暗惊,许久没有被人在正面战斗中逼得如此狼犯了。这个侏儒的身法速度与之前第一次交手时若有云泥之別,简直堪与当初的苏芸清相比。 莫非那“袁竭领域”不但能削弱对手,还能將对手的力量化为侏儒自己所用? 一定是如此,否则,无法解释这侏儒为何越来越强。 如今江晨的力量一点点被削弱,而侏儒却在不断变强,这样下去,不知谁还能对付他。 第282章 光鲜剥落,捕兽牢笼 侏儒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捏了捏手腕,冷笑道:“你不是想杀我吗,过来啊,跑什么!” 江晨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侏儒兄,我不得不承认,你现在变得很厉害了,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但你想要杀我,也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与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我们握手言和,怎么样?” “两败俱伤?”侏儒露出好笑的神情,“那我真是好奇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两败俱伤?” “我当然有资格,不过你一定不会想亲身体验的。”江晨微垂著视线道。 “口气不小,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嚇到我吧?”侏儒一双三角眼中只有一点黑仁,配上他此刻傲慢的表情,让江晨充分感受到了他的不屑。 “不,仅凭只言片语是无法动摇侏儒兄你这般人物的,但事关生死,侏儒兄何不多给我一次机会呢?” “呵呵,这时候求饶已经迟了!”侏儒的一只脚抬起来。 “生命只有一次,侏儒兄若非要与我为难,最后的结果可能是我死,也可能是你死,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也望侏儒兄慎思。” 侏儒的动作微微一顿,与江晨对视良久,抬起的那只脚终究还是落回原地。 “反正再拖下去,你的死期只会越来越近,我不在乎跟你多聊几句。”侏儒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短小的衣襟,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只因为爹娘没给我生一张漂亮的脸,你就认为我是个猥褻卑鄙之徒” 一阵风吹来,林梢颤动,江晨往旁边挪了两步,似乎在躲避从林隙间传来的无形波浪。 他口中道:“侏儒兄,你误会了,我从来都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相反,我很佩服你呀!一个先天不足的人,能够凭自己的努力修炼到这种地步,已经超越了世间大多数所谓强者,不得不让我说个服字!” 侏儒自矜的一笑,丑陋的面容上泛起异样的光泽:“你只看到了我现在的光鲜,像你这种出身尊贵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为了拥有这种力量,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江晨心想,我现在看你也未必有多光鲜,窃取別人的力量才勉强达到了玄罡的最低水准,若本少侠没受伤的话三拳两脚就能將你解决-—— 他口中却道:“不,我理解你!侏儒兄也是相信著的吧,相信著天下自有公道,相信著短暂的煎熬终有过去的时候,相信凭藉不解努力终有让人刮目相看的一天-就算像我这样浅薄的人,也能感受到了侏儒兄的拳拳信念和不屈的意志...” 侏儒的三角眼冷冷盯著江晨,明知道这傢伙满嘴鬼话,却仍忍不住露出些许得色。毕竟,他以往所经歷的大多是漫骂和诅咒,鲜少有人对他如此吹捧过。 又听江晨话语一转,道:“可我不明白的是,以侏儒兄这样的人物,日后一飞冲天了,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偏偏跟一些弱质女流过不去呢?” 说著,他慢慢朝右走了几步。 侏儒似被戳到了痛处,面上掠过一丝凶戾之色,冷哼道:“这天底下外表光鲜的女人,都是些奸诈狠毒之辈!她们徒具皮囊,却有眼无珠,胆敢瞧不起我, 就必须付出代价!” 两人交谈的时候,江晨始终与侏儒保持两丈的距离,悠缓地迈脚,绕著侏儒走了小半圈。 侏儒站在原地未动,將江晨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没有说破。 他暗付,你想找机会逃跑,也得先问我韦英童子的飞刀答不答应。看在你说话还算好听的份上,让你多活一会儿。 他想这小子嘴皮子还算利索,比起以往那些只知求饶和咒骂的傢伙要强上一些,不妨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他並不知道,江晨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无形无相的痕跡,那是江晨的神元在空间中布下的种子,以他为中心蔓延扩散,只待他一念引燃,便会形成燎原之火,將困於牢笼尚不自知的猛兽吞噬。 说起来並非什么了不起的神通,只是一个超大范围的“空间扭曲”罢了。 若江晨状態完好,何须如此麻烦,稍一蓄势就能笼罩两丈范围,叫敌人无处可逃,但他现在气虚体弱,必须做足铺垫才能施展出这样的手段。 空间中微小的变化,没有引起侏儒的重视。现在这个捕兽的夹子已经被江晨完成了一半,然而行百里者半九十,在形成完整的包围圈之前,他需要愈发小心翼翼。否则一旦困兽出笼,以他越来越虚弱的体魄,未必还能从侏儒手下逃脱性命。 侏儒摩擦著尖利的手指甲,似乎忘记了江晨的敌对身份,抬头眺望著北方灰暗的天空,露出追思的神情,悠悠地道:“以前,我並不是这样的。我也曾拥有过一个女人,她貌美如,冰肌玉骨,愿意接纳我的全部。我们俩隱居山林,相依相守,平淡又快活!” “那真是一件美事。然后呢?” 侏儒重重哼了一声:“只可惜,自从她救回一个叫丁纶的傢伙之后,一切都被打破了!” “丁纶,听起来是男人的名字?” 侏儒咬牙切齿,露出深切的恨意,“那个可恶的女人,我还以为她只是同情心泛滥,看到有人受伤就把他带回来救治,哪料想,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看中了那小子的皮相!不过一副臭皮囊,就把她迷得神魂顛倒,往日的誓言都丟得一乾二净!这对姦夫淫妇,真该下十八层地狱,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无比怨毒地骂了几句。 江晨听明白了,原来这侏儒是被女人拋弃,所以心性扭曲,从此对天下女子恨之入骨。 江晨轻咳一声,道:“以侏儒兄的本事,肯定已经把那对狗男女大卸八块了吧?” 侏儒的指骨捏得喀喀直响,痛苦地摇头:“那狗杂种出身名门大派,身边爪牙无数,我不是他的对手。” 他转头望向东方,厉声道,“十二年了,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丁纶!秦红衣!终有一日我会挖出你二人的心肝下酒!” 吼声如啸,匯成声浪扩散,將大片枝叶都吹得哗哗作响。 江晨略微色变,暗这傢伙的力量增长速度超乎意料,此刻只怕接近了八阶,再拖下去,自己势必败亡。 可是,捕兽夹才完成了七成.—— 江晨不动声色地快走了几步。 侏儒发泄了一通,忽然转过头,冷冷地警了江晨一眼,道:“鄙人缅怀往事,一不小心囉嗦了这么多,你不会介意吧?” “我一点也不介意。”江晨和善地微笑。 他知道,在侏儒眼里,自己一定已经是个死人了。 侏儒渐渐地露出了笑容,但是笑容却无比诡异,盯著江晨问:“依你看,凭我现在的本事能不能够报仇?” “侏儒兄势必手刃仇敌,凯旋告捷!”江晨说著,又横移了一步。 侏儒却轻轻嘆了口气,摇头道:“不,还差一点。如果再加上你的玄罡血, 我才能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江晨脸色一变,刚欲开口,又听侏儒以阴森的语气道:“这些年来我击杀了上百个冒险者,收集了很多门派和家族的修炼秘籍,据此自创了一套功法,唤作“阴阳无常混沌神功”。我现在练到了第六层,还从未跟人对招过,我看你也是个有见识的人,不妨与我探討探討,如何?” 他嘴上问得客气,实际上在最后两字出口之后,人就已经化作一团模糊的虚影扑过来。 江晨心中暗骂,他的捕兽夹已有八成,就差最后一点完成。而这侏儒扑来的方向,正是捕兽夹残留的缺口,这一下几乎让他前功尽弃。 好个好猾的丑矮子! 江晨身形一纵,不退反进,迎著侏儒衝上去。 两道模糊的人影交错而过,江晨凭空横移了一段距离,来到捕兽夹的中心。 侏儒一个急剎车,脚步转折,却没有跟上来,只站在缺口处,朝江晨道:“你有没有感觉中穴有点不適?” 经他一说,江晨才发现,腹中穴果真有些隱隱作痛,尤其在吸气时,类似於针扎一般的感觉。 江晨心头惊骇,什么时候中招的,为何自己没能及时察觉? 侏儒抬起手腕,十指交叉,微往下压,摆出一个古朴的架势。 “这“阴阳无常混沌神功”,劲气无形无影,遍布周天,勾连相激,用来隔空打穴是最妙不过。我刚练到第六层,一掌可以打出七道暗劲,你躲过了其中六道,算是十分了不起的身法!不过接下来我要用两只手,十四道暗劲,你能躲开几道呢?” 江晨脸色发白。 他心想,若我处於全盛状態,行走之处空间皆被扭曲,你这暗劲来多少道都没用。但现在让我凭肉身去躲,八成不能全身而退。 未曾想在这荒僻大漠中还有如此了不起的人物,自创功法,丝毫不比世俗江湖的所谓天骄妖孽逊色! 江晨一时竟有些佩服此人,他自认为在侏儒的先天条件下也不能比对方做得更好了。可惜的是,这样厉害的傢伙,终究要死在“空间扭曲”之下。 江晨慢慢后退,实则以自身为饵,等待侏儒扑进罗网。 侏儒往前逼近了两步,不无胃嘆地道:“说起来,你这人也算有真本事的, 还挺会说话,不像那些公子少爷们傲气冲天,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留下你的性命·..” 別,千万別!』 江晨心说你还是別玩这些虚情假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轻咳一声,说道:“侏儒兄心中还留有几分仁慈,真是难得!换成是我的话,一想到妻子现在还躺在另一个男人床上,说不定正行云布雨,万万是仁慈不起来的!” “你一一”侏儒的面孔因这句话而扭曲,眼珠子透出凶狠的暴戾,“你找死!” 侏儒双掌齐出,疾扑而来。 只听“”声如暴雨连绵,江晨的肉眼却看不清任何暗劲袭来的轨跡。 江晨这次果断不敢跟侏儒对冲,倒著往后飘退。隨即胸口一痛,隔了一丈多远,居然还是中招了。 胸中气血室碍不畅,一口鲜血喷出,身如败絮跌倒。 侏儒见状大喜,勾指如爪,挟著淒风抓向江晨胸膛。 玄罡血的味道,早让侏儒垂涎欲滴。 吞饵了。』 把自己作为诱饵的江晨冷眼瞧著猎物踏入捕兽夹,轻一挥手指,心念振动, 將布下的神元网络引爆。 空间震盪了一下,周遭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蒙蒙的阴影,剎时间光线昏黑, 连太阳的热度都被阻隔在外。 无形的乱流激盪,连物质赖以存在的基础都被扭曲,在侏儒的感观里,就是瞬间陷入了一片幽暗中,整个天地都朝他挤压过来。 那苍茫而冷漠残酷的意味,让侏儒心头生出无比的惶恐。就如蚁一般,面对天地伟力,无法用任何手段来抗衡。 侏儒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双腿一曲,慌忙往地下蹲去,本就矮小的身躯缩作一团,如狂风带起的一团草球,於草丛中连滚两次,隨后便被三面六方催压过来的灰暗浪潮淹没。 江晨一边以神通护持自身,一边激发空间的震盪,催动破坏性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直至令整片空间都遍布裂纹,然后在无声之中彻底支离破碎,不復有任何生命存在。 物质的消弹只在短暂一个呼吸的时间內完成,当天地法则重新將这一片空间空白地带修復完成后,眼前之景全都改换了模样。 江晨顾不得神元衰竭引起的脑颅刺痛,沿著草木上沾染的血跡往前追击过去。 侏儒的气息尚存。 他毕竟窃取了玄罡体魄,加上捕兽夹缺了一面,当死亡潮流涌来之际,他本能地抓住了一线生机,循著来路倒退,虽然遍体鳞伤,但也保住了一条小命。 沿途都有斑斑血跡指引1,江晨踩著草叶飞奔,追出十余丈后,便在一株野凰树后窥见了侏儒的衣角。 侏儒脚步慌乱而迅疾,背影一闪即逝。 江晨猛提一口气,拔出斩影剑,跨越空间,身化流星,划破藤叶的阻碍,直取那矮小身影的背心。 灰朴光晕漫及脖颈,侏儒仿佛听到了索命无常的诡笑。 侏儒慌忙侧身向下,似戏班艺人翻虎跳的姿势,往横里闪开。 斩影剑一击落空,而后化劈为扫,横撩而去。 侏儒惊险地躲开了。 他不敢回头观望,脚下更不敢有丝毫停歌, 江晨的衣袂微微鼓动,忽然吒喝一声,剑气暴涨,冰冷的剑光笼罩住前方大片空间。 侏儒发觉不妙,心下更是惊慌,左脚一软,“噗通”滚倒在地。 第283章 骷髏效忠,木屋遗產 忽然斜刺里传来破空声,江晨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杀气袭向自己脖颈,连忙变招,闪身招架。 在稍一侧头的时刻里,他眼前映出一把殷红如血的长剑,杀气森森,鼻尖犹能嗅到那无数怨魂的尸味。 “鏗!” 剧响震耳,帝血剑狠狠斩中斩影剑,两把神兵並非头一回交接,新仇旧恨同时爆发,各自吞吐光晕,颤音嘶鸣。 江晨感觉到一股巨力涌上手腕,虎口一痛,斩影剑脱手而飞。 骷髏横持帝血剑,暗红色的弧跡顿了一下,又朝江晨腰腹横扫而至。 江晨跟跪后退,衣袖被切开了一截,口鼻再度渗出血丝而一旁的侏儒滴溜溜滚入草丛,突然腾身而起,如惊乌出林一般,转眼溜得不见踪影。 江晨无暇顾及其他,那柄散发著沉鬱血光的宝剑已激射过来,挟起一大片血色残影。 江晨旋身,脚下发力,如狂啸的风往前扑出,脱离了剑气笼罩的范围。 “小心!” 后方传来一声大喊,杨落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挥剑砍向骷髏后脑勺。 这一剑仓促劈出,远无法对骷髏造成威胁,骷髏略一偏头就躲了过去,但这一眨眼的功夫就见江晨已经藏身在老树后。它自知已经追不上了,便將血剑倒挥,阴沉沉地向杨落扫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杨落闷哼一声,身躯被震得后仰,面上泛起一抹嫣红。 这骷髏的力量,实非杨落屏弱之躯所能匹敌。 江晨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猛吸两口大气,见杨落在骷髏剑下已险象环生,便从树后转出来,悄然向前迈了一步。 他不动声色地向骷髏滑行靠近,姿势幽魅而柔缓,很快缩短了距离。 等骷髏发觉江晨滑到自己背后时,江晨的手掌已带著悠缓、阴沉的力量向它重击而去·—·—· 骷髏大骇,像受惊的猫一样跳开。 它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江晨的手掌也像戏法般地延长,还是结结实实地印在它左肋下。 一团皎白朦朧的月光,就在它左肋下如同莲般绽放开来。 同一个位置,骷髏品尝到了第二次撕裂扭曲的滋味, 它当即就被击飞出去,骨碌碌地滚了一段距离,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听“喀”的一响,“袖中雪”的寒芒劈在它颈部,將它好不容易撑起的半截身子又压了下去。 这骷髏的骨架,硬愈精钢,生受了神兵一袖中雪”的一击,竟然完好无损, 只是身躯发僵,两眼懵然地被砍倒在地面上。 “喀喀噹噹一一” 一连串清脆的响声,杨落掌中宝剑轻敏灵动得近乎妖异,疾风骤雨般击打在骷髏头颈各处,依次向下。 就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杨落已经击中了髏身上各大关节要害,却没有实质作用,反而將自己的手腕震得生疼。 骷髏的身子条然仰起,將“袖中雪”盪开,杨落连忙往后跳。他惊骇地意识到,这骷髏刀枪不入,恐怕无人能制住它。 江晨也退了三步。 骷髏抬起头来,狠狠盯著江晨。 江晨虽然內里虚弱,却怎么能在气势上输给这个畜生呢,同样恶狼狠地瞪过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之间的空气里似有无形的火激盪。 须臾,却听“噗”的一声,骷髏右爪反持帝血剑,將其狠狠往地面一插,大半个剑身都埋入土中。 然后它屈著身子,慢慢跪倒下来,一只爪子捂在胸前,另一只爪子握拳朝天,喉咙里嘶嘶有声,似乎在诉说著什么。 江晨和杨落都惊奇地看著骷髏的举动,面面相。 “它在跟我们说话?” “好像是的。” “你听得懂?” “不懂——” “莫非在骂我?” “好像不是———” 骷髏没有第一时间举剑杀过来,这本就很稀奇,更加怪异的是,它现在的模样,十分像是要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良久的寂静,三个人沉默互望著,一动未动。 杨落忽然道:“我知道了,它是在向你宣誓效忠。” “哈?” “那样的姿態,是三百年前血剑圣时代的骑士宣誓礼节。从此之后,它就是任你驱使的骑土,你將是它永不背叛的君主,它的忠诚、荣誉、信仰、骄傲都会归你所有··” “听起来像挺正式的样子。它是认真的吗?” “依我看,它很认真。一般来说,只有在对皇帝效忠的时候,才会使用这样隆重的礼节。” “看它脑筋不灵光的样子,难道把我认成血帝尊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 另一边的绿洲边缘,三个女人一句话也不说,在沉闷中出神。 希寧愁眉紧锁,杜鹃哀怨垂泪,苏芸清则抱著膝盖、老神在在地观望远方的风景。 募然间,苏芸清心头泛起一阵奇异感觉,她立即抓起裹在身上的衣服,將其摊开。 禁著身躯的封印神通条地失去效用,她的身躯发生巨大改变,瞬间由三岁孩童成长为十八岁的高挑少女。 苏芸清伸了个懒腰,身形展露在沙漠的艷阳之下。 “臭小子,还挺能干。” 而对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杜鹃,却被裹紧的衣服勒得满脸通红。 苏芸清赶忙帮著她把衣服摊开。 两人闹起的动静打扰了希寧的沉思,她回过神来,转头瞧见旁边两人窘態, 念头一转,面上情不自禁地流露欣喜之色:“那个矮子死了?” “咒法自动解除,他就算不死,也一定受了重伤。”苏芸清回答。 “也就是说,白姑娘得救了!”希寧振奋起来。 她算了一下时间,离江晨出发之时並不太晚,白姑娘应该没有大碍,至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记得杜山不是说过,那种事一般至少好几个时辰吗? 苏芸清幅度很小地点头,內心却对白飞霜的下场不太乐观。 她看得出来,那侏儒心性扭曲、积欲已久,必定非常残暴疯狂,说不定早就完事了。现在距江晨动身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一刻钟吧,白姑娘性命堪忧啊·.—.. 希寧却已迫不及待地起身,一一拐地往树林里跑去。 苏芸清喊道:“小寧,你当心点,路上说不定有毒虫猛兽————” 声音被茂盛的枝叶遮挡,也不知传了多远,希寧早已行到深处去了。 希寧没有任何追踪的经验,尤其是江晨这样的高手,经行之处没有留下多少痕跡。叫她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去寻找江晨,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这件事情,偏偏让她做成了。 日头当空,密林遮天,不辨南北。 希寧只是隨意挑了个方向,在树丛中走动,弯弯拐拐,凭心而行,不多时, 便见到一个被无数藤蔓攀附的树屋。 她揭开藤条的一角,推门而入。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江晨的背影。 江晨背对著门口,听见后方的脚步声,也不回头,而是专注凝望著树屋墙壁上刻画的图纹。 屋中还有另外几个人,杨落,叶星魂,尹梦,一具雪白骷髏,以及希寧最为担心的白飞霜。 白飞霜看上去並没无大碍,倚著墙坐在角落里,仰头望天,神情有些茫然。 希寧从她散乱的髮丝、破烂的衣袍可以看出,她大概已经遭受了侮辱,所幸那身银色甲冑还算坚硬,没有被侏儒撕破,这让她不至於显得过於狼狈。 “白姑娘—————”希寧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 白飞霜眼珠偏移,望了她一眼,又默默移开,空洞的眼眸仿佛已经没了生气。 “对不起。”希寧走到她身边,慢慢蹲下。 白飞霜良久才开口,涩哑的嗓音道:“原来,你不是观音菩萨。” 说著,一行清泪自她眼角滑下。 “抱歉,我不是。”希寧心中刺痛,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再多说一句。 白飞霜摇摇头:“是我自己看错了———?不怪你。” 希寧的眼眶亦隨之湿润。 杨落和叶星魂各自占了一个角落,跟江晨一样,也在观摩著木墙上的图案和符文。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泥塑般一动不动,仿佛对希寧的到来毫无察觉。 谢元在另一个房间独酌。 希寧擦了擦眼角,起身走到江晨身后,问:“那矮子死了吗?” 江晨望墙沉思,心绪完全不在此处。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没死,被他逃了。” 希寧咬著牙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没杀了他?” 江晨冷笑:“你不是慈悲为怀吗,怎么一开口就是杀杀杀?” 他转过身,迎上小女孩的晶莹双眸,问道:“苏姑娘没来吗?” 希寧摇头:“她们在绿洲外面,可能要过一会儿才来。” 江晨露出失望的表情,关於这木屋中所刻画的心法招式,他读著觉得很有启发,很想找苏芸清印证一下,暂时也只好作罢。 他指著墙壁上的某一行符文,问:“你认得这些字吗?” 希寧瞟了几眼,点点头。 江晨双眼一亮:“念给我听听!” 希寧投过来一个如霜如冰的眼神,冷冷地道:“你在求我吗?” 江晨翻了个白眼,低哼一声,转过身不再理她。 这座木屋分为好几个隔间,每一面墙壁上都刻画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笔跡歪曲,只能勉强辨认。 有些文字旁边还附带著许多小人图案,它们摆出不同的姿势,儼然是一套套武学招式,和运功行气的路线图。 十余年来,不知有多少武林人土死在侏儒手里,他们所学的武技也都被侏儒刻在墙上。这满墙的秘籍,或许有朝一日会成为许多武人心目中的圣地。 江晨把屋里的几个房间都看了一遍,除了侏儒的笔跡外,墙上还有另一套符咒般的文字,应是死在他剑下的青袍文士所写,和浮屠教的梵文有几分形似。江晨猜测,那应该是很久以前,古代梵文的一种变体。 江晨转了一圈,步回来,望著目光凝注墙上的杨落的侧脸,开口唤道:“ 杨兄弟” 杨落回眸,脸上带著似有所得的微笑:“江兄?” “我看了这里的招式,心中略有所感,想找你印证一下,不知可否?” “好啊!”杨落细长的秀眉一挑,“我正好学了几招新剑术,也请江兄指教一番。” 两人走出屋外。 正在琢磨墙上秘籍的叶星魂也按捺不住,跟了出去。 刚出门,叶星魂就瞪大双眼,再也挪不开目光。 衣袂飞扬,银光刺眼,江晨在急速的舞动中成为一道朦朧的影子,道道银色电光缠绕在他周围,形成一幕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象。 那银色电光正是杨落的“袖中雪”,每一击刺出,都至少孕育著九式变化每一式又分化出十余道剑气,在如莲绽放的同时,却又寂静无声!唯有在与斩影剑交击的时候,才会碰撞出“叮”的轻响。 因为是论证剑术,双方都压制了自己的力量,纯以招式相爭。但叶星魂瞧得直冒冷汗,他本以为自己的“料敌机先”神通足以傲视天下剑客,只是碍於本身体魄不足才无法完全发挥,但眼前只见江晨周身剑光茫茫,根本看不清杨落出招的轨跡。若换成自己上场,恐怕早已成了第八骑士的剑下亡魂。 杨落手起剑飞,寒芒闪处,茫茫剑光连击江晨身上八十一处要害。 江晨手腕一转,划了个圈,將八十一剑尽数圈入其中。 他的动作看起来比杨落慢很多,却无一遗漏。 杨落身影顺后而至,脚尖落地,手腕一翻,又是八十一道剑光挥射。 江晨以慢打快,再接八十一剑,剑一引,从寒光中刺进,反而袭向杨落的咽喉。 这一招看起来是正常的攻守,实乃杨落的剑势第一次被截止,其后的招式亦无从施展,不得不暂避锋芒。 杨落后退两步,抚掌道:“江兄剑法精妙,在下佩服!只是我看江兄前后的招数变化,似乎包含了两种不同的剑意?” 江晨点头道:“前面我接你剑招的时候,用的是一种绵软柔徐的剑法,取自道家『上善若水』之意,是我今天观看秘籍时突发奇想悟出来的,但是招数衔接之间还有凝滯,抵挡不住你的疾攻。最后一招险中求胜,才是我平常所使的剑意.” 一旁叶星魂忍不住想,原来你的剑招之间还有凝滯吗,为什么我一点都没看出来呀·—.—· 江晨继续道:“据我所知,你以前的剑招也没有这样狠厉毒辣的,刚才逼得我无处可躲,差点中招。” 杨落垂著手,將宝剑的寒芒收入袖中,向江晨微笑:“看了一些旁门剑术, 加上又想起谢前辈的龙象掌法和苏姑娘的龙皇拳———” 江晨听到此处,脸色一变,猛地一拍脑门,叫道:“苏姑娘!光顾著看剑招,怎么把她们忘了!” 苏芸清和杜鹃遇到了一群陌生的男人。 苏芸清望著眼前十三个嘴唇乾裂、满身疲惫的男人,淡淡地道:“绿洲里面有水,但也有毒虫猛兽,別怪本公子没提醒你们!” 对面首领模样的人陪著笑脸:“求姑娘给我们领路,大恩大德,宋枫没齿难忘!修” 第284章 心动一剎,舞会邀请 江晨找到苏芸清的时候,她正坐在小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脱了鞋袜,两只脚泡在水里,百无聊赖地踢著水。 江晨望著下游不远处一群爭先恐后把头伸进水里的陌生人,皱了皱眉, 问:“这些人是谁?” “一个叫什么红缨的猎团,据说遇到了沙暴,七八十號人死得只剩十几个了,我看他们很可怜,就施捨给他们一点水喝咯!” “施捨你的洗脚水?” 苏芸清嘴角漾起笑意,目光翩转向江晨:“有些人想喝,我还不给呢!” 这本是普通的一眼,不知怎的,却让江晨想起了两人之前的约定,他心中一盪,觉得苏芸清的眼神別有意味,忍不住浮想联。 “你没事就好,別管这些人了,我先带你们回木屋。老杜还没找到,我还得去找他。” “先带我认个地儿,然后我们分头找。” 不远处的一群人喝完水躺在草地上休息,为首的刀客见苏芸清要走,忙出声道:“姑娘这是要去哪?” “如厕!”苏芸清头也不回地挥手,“你们在这等著,別乱跑,不然小心被野兽吃了!” 名为宋枫的刀客愜愜地目送她走远,很想问她:如厕需要这么多人陪著去吗? 江晨带她二人东折西绕,避开一些厉害毒虫的巢穴,来到一片苍翠茂盛的爬山虎前。揭开那片藤蔓,木屋映入眼帘。 苏芸清抢在江晨之前推门进去,“这么隱蔽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哟, 这么多招式心法,江湖上二三流门派的秘籍都让那丑矮子搜集全了吧-——” 她走到墙壁前,一目十行,快速扫了一遍,摇摇头,又转向下一面墙壁。 叶星魂见他二人来了,默默地退到后边小房间里,把空间留给他们。 江晨此前已將几个房间的笔跡都看过一遍,这会儿陪著苏芸清,重新又转了一圈。 苏芸清看得比江晨还快,很快就逛完了,不停地摇头。 “怎么样?” “字写得真丑!” 江晨翻了翻白眼。字真丑这种废话,还需要你告诉我吗? 苏芸清摇了摇头:“没什么稀奇的,二流门派就是二流门派,跟七大世家毕竟没得比。哎,我还以为捡到了什么宝贝,原来不值一提—” 她忽然蹲下身去,扒开几根紫色藤须,口中问,“这是什么?” 珠光宝气一片,从藤须间漏出来,映得她面庞发亮。 “一些金银珠宝。”江晨隨口回答。 “有没有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 “没看见。” 苏芸清又往里面挖了挖,那些能让无数女人尖叫的美玉玛瑙,却像杂草一样被她扒到一旁。 几下之后,她就站起身,摇头道:“有两颗仙石灵丹,倒也值几个钱。” “你看看有什么稀奇的,带回去给林姑娘。” “算了吧,阿曦可瞧不上这些土货。” 两人谁也没动那些珠宝,苏芸清又在屋里转了转,一会儿就失了兴趣,与江晨先后走出去。 叶星魂侧立在一角,看著苏芸清的背影发愣。 他一直偷听两人的谈话,等待他们看到那一大堆能晃人眼睛的財宝的反应,是一人独吞还是坐地分赃,都在叶星魂的预料之內。但最后的结果还是让他意外了一一那些金银玉石,就像粪土一样被他们扔在一边,他们竟一点都不动心?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苏姑娘身无分文,落得要向自己借十两银子,如今金玉睡手可得,她却也毫不多看一眼。这位任侠爽朗的奇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江晨和苏芸清前后脚走出门外。 “这满墙壁的招式功法,真没一样能让你看上眼的?” “你能看上眼?” “我觉得其中有些剑招对我还是很有启发的。” “嘿嘿,等你见识到七大世家的绝学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在林中转悠了半个时辰,两人找到了杜山。 杜山被蛛网吊在空中,哇哇怪叫,拼死用风沙神通抵挡一只比磨盘还大的蜘蛛,幸好苏芸清及时赶到,一记龙皇拳打死蜘蛛,救下杜山。 杜山看著苏芸清的英姿,惊魂未定,用一种喝醉了似的口吻,喃喃说道:“我好像遇上了那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苏芸清没理他。 江晨用斩影剑斩断蛛网,把杜山拉出来。 两人將杜山送回木屋,才出门去找那帮落难的猎手。 杜山望著苏芸清离去的背影,痴痴地道:“小妹,你知道吗———” 杜鹃没好气地道:“我知道,你又遇上了那个人了嘛!每次遇到美女你都会说一遍!” “不,这次我是认真的!” “你也认真过一百遍!” 不远处的希寧笑道:“怎么,看上苏姐姐了?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她是有心上人的!” 杜山摸著鼻子道,“你说的是老江吧?如果真是老江,那我也只能死心...... “不是他。” 希寧清脆的声音让杜山和杜鹃兄妹俩眼睛皆是一亮。 “不是老江,那是谁?” “你不认识的一个人,在圣城。” “我就说嘛,他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情侣!不过苏姑娘她跟老江是什么关係,师兄妹吗?” 希寧摇头:“我不清楚。” “你们不是好姐妹吗?怎么也不清楚?” “我认识她也不久——-她和江晨的关係很复杂,但应该不是师兄妹吧!”希寧语气一顿,抬起视线道,“不过苏姐姐肯定不会跟你好的,你还是別浪费时间了!” 杜山打了个哈哈:“我就隨便问问嘛!他俩现在出门干嘛去了?幽会?” 旁边的杜鹃插言:“不是约会,子时三刻还没到呢!他们应该是去接应那群猎手去了。” “什么猎手?”杜山和叶星魂同时朝杜鹃望来。 “就是十几个落难的猎手啊,好像是来自什么红缨猎团——” “红缨?好像是西部挺有名的一个大猎团,我有点印象。”杜山托著下巴道“他们来这鬼地方做什么?” 叶星魂却募地抬头,沉声道:“不能让他们过来!” 杜山奇道:“人家要来就让他来唄,你管那么多作甚。” “不行!”叶星魂横眉竖目,伸手去抓杜山的手臂。 “喂喂餵一—”杜山灵活地躲开,“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我不是跟你动手——— “这还不算动手?那动的是什么,爪子?” “不是——·总之,你跟我来!” 叶星魂转身走进里屋。杜山想了想,也跟上去。 只有希寧注意到,角落里的白飞霜听到“红缨猎团”几个字时,突然抬起头来,脸上茫然的表情消失了,换成了一股刻骨恨意。 察觉到希寧的注视,白飞霜的表情一敛即收,默然垂首。 “俺的娘!”里屋响起杜山的惊叫,“这、这、这、这么多宝贝!我们发財了!” 屋中很快热闹起来。 丛林幽静。 苏芸清与江晨一前一后地走在林中。 风吹林梢,突然,苏芸清支起耳朵,倾听片刻,募地加快脚步。 江晨紧隨其后。两人身形纵跃,起落无隙,很快赶到小河边。 猎手们正与一头巨型螳螂激战。地面上已经躺了两人,鲜血淋漓,还在不住呻吟。 那螳螂挥舞著锯齿大刀,动作敏捷,在人群中扑杀。就在苏芸清赶来之际亲眼见它大刀一勾,又选倒一人。 那个名为宋枫的猎手首领持一柄长刀,虎虎生风,倒也耍得有模有样,將螳螂逼退好几次。 但螳螂进退如风,绕开宋枫去攻击其他人,宋枫只能满场追赶。以其他猎手的水平,根本挡不了螳螂几刀。 正危急时,只听“吼一一”一声龙吟破空,风雷大作,苏芸清跨空而至,身形一个不可思议的偏转,已闪到螳螂左侧,一拳挥出,实实印在螳螂后背。 螳螂打了个翘超,摇摇晃晃地跑出一段路,然后摔倒在地上不动了。 眾猎手顿时譁然炸开了,惊骇的眼神朝苏芸清望来。 那只转眼伤了三名同伴的可怕怪虫,就被这小姑娘一拳过去,秒杀了? “这小姑娘好厉害!” “我都没看清她的动作。” “我也是,恐怕只有宋五哥能看清吧!” “我觉得她比五哥还厉害。” “不一定,五哥还没出全力,这姑娘占了突袭的便宜—” 窃窃私语传入宋枫耳中,他尷尬地笑了笑,冲苏芸清一抱拳,然后埋头查看同伴的伤势。 至於“姑娘如厕为何去了这么长时间”这种傻问题,宋枫自然不会问的。 幸好,三名猎手没有伤及筋骨,只需静养便能恢復。只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得躺著度过了。 猎手们麻利地替同伴包扎伤口,宋枫又朝苏芸清抱拳,道:“请教姑娘,这一带可有歌脚的地方?” 苏芸清看著伤者呻吟的惨状,秀气的眉毛了起来。她本来想早点打发这群人滚蛋,但眼下这个情况,倒霉鬼们一时半会儿確实走不成了。 她不冷不热地道:“跟我来吧!” 宋枫喜出望外,招手示意猎手们跟上。 一路上,宋枫殷勤地与苏芸清和江晨两人攀谈,旁敲侧击地打听他们的来歷。 但苏芸清的回应十分冷淡,经常是宋枫问了好几句,她才敷衍地嗯一声,至於关键问题则更是连哼都懒得哼,直接装作没听见。 只在宋枫问起这个绿洲的情况时,苏芸清才多说了几句:“这里以前是个邪恶方士的老巢,附近的毒虫和草草都出自他的手笔,他还经常拿活人来试验法术。知道这里的植物为何都这么高大吗?因为这些草草常年被人血浇灌, 所以长得壮实。” 听到这种解释,猎手们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宋枫虽然觉得这姑娘言语中有夸大的成分,但还是虚心请教:“刚才的螳螂也是那位邪恶方士弄出来的试验品吗?” “不。”苏芸清道,“它只是试验品的食物。” 宋枫面露惊容,又问:“不知那位邪恶方士———— “死了。”苏芸清朝旁边的江晨一努嘴,“因为话太多,被这位老兄一剑削掉了嘴巴。” 宋枫本来八分注意力都在苏芸清身上,见江晨一路沉默,以为他只是苏芸清的小跟班,这会儿才瞪大眼睛去打量江晨:“这位少侠——.” “他姓江,不喜欢说话,只有在决定砍掉一个人脑袋的时候,才会多说几句。”苏芸清斜眼瞅著猎手头领,“宋老哥,你千万不要怪他失礼呀!” “不怪不怪。”宋枫嘴角一抽,连连摇头。 无论这位苏姑娘的言语中有多少吹嘘夸大之辞,至少她刚才一拳击毙螳螂的壮举已展现出高强的实力。在別人的地盘上,还是安分点比较好。 在略微尷尬的气氛中,一行人来到木屋前,叶星魂和杜山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见到苏芸清的身影,他们快步迎上来。 “这几位就是红缨猎团的兄弟吗?各位兄弟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小弟杜山,已经为诸位兄弟搭好帐篷,如不嫌弃的话,就请在处暂时安歇——” 宋枫热泪盈眶:“杜兄仁义,宋枫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杜山打著哈哈,与宋枫好一阵客套,嘘寒问暖,儼然多年不见的老友。 一干人有说有笑,渐渐地走远了。 江晨目送他们离开,奇道:“杜兄一向无利不起早,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听著江晨对兄长的评价,杜鹃亦觉得面上无光,小声回答:“他发现了屋子里面的財宝—” 江晨恍然点头。 財帛动人心,知道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另一边,宋枫被杜山领到安歇之处,不由与其他猎手面面相。 这个东西就叫“帐篷”吗,是不是略微简陋了一些?貌似只比露宿野外多了几片布啊·—· 杜山哈哈笑道:“因为时间紧迫,准备得很匆忙,条件有限,不周之处还望宋老哥海涵!” 宋枫乾笑:“呵呵,无妨无妨,杜兄有心了———· “那各位兄弟就在这里安歌,晚点小弟再来拜会。对了,小弟的住处有几位女眷,不太方便接待客人,还请宋老哥多多担待——.” “杜兄放心,宋某省的。” 杜山见这人还算上道,又叮嘱嚇唬了几句,哼著小调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才刚转身,宋枫的脸就沉下来,冲一个年轻人一招手: “小郑,你过来。” 小郑走近,宋枫在他耳边细语几句,小郑边听边点头,然后手脚地消失在树丛后。 傍晚时分,宋枫不请自来,拜访木屋。 叶星魂没有把他迎进门,就在外面直截了当地问他来意。 遭到如此恶劣的待遇,宋枫笑容不减,只说猎手们打了几只野味,想邀请眾位恩人一同享用。 叶星魂现在满脑子为怎么弄死杜山发愁,哪有心情吃吃喝喝。不过他虽然很想把宋枫一脚端开,但毕竟不敢擅自做主,回头请教了苏芸清,得到她首肯后点头应承下来。 自始至终,他都堵在门口,没让宋枫踏入房门一步。而宋枫脸上的和睦笑容,也从来不曾消失过。 屋內,白飞霜背靠墙壁,脸色无比苍白。在听见宋枫发出邀请时,她骤然抓住身边杜鹃的手腕,压低声音急促道:“別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啊,你不去吗?”杜鹃很是疑惑。 她转头看见白飞霜脸上惊恐无助的表情,才意识到其中蹊蹺之处,“你认识外面那个人?跟他有仇?” 白飞霜点点头,含著眼泪道:“拜託了,不然我会死的————” 未等她说得更清楚,苏芸清已经招呼眾人一起出门。 看著他们一个个走出去,白飞霜的手指抓得更紧了,肌肉绷到了极点,直到杜鹃点头,她才放鬆下来。 『奇怪,她怎么害怕成那样——-”--就算是以前的仇人,有江晨在这里,那帮傢伙也不敢怎么样吧·—· 怀著这样的疑问,杜鹃皱著眉头走出去, “白姑娘呢?”苏芸清问。 杜鹃忙答:“她身体不太舒服,想一个人歇一歇。” 她边说边观察宋枫的表情。这个人听到白姑娘的称呼,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刚才不是好好的吗,这会儿就不舒服了?”杜山阴阳怪气地道,“我看, 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吧一一哎哟,臭丫头捏我干嘛!” 苏芸清道:“既然身体不適,那就好好休息吧。咱们走!” 一行人在宋枫带领下出发。走之前杜山还回头大喊了一声:“骷髏兄,你可要看紧了,当心屋里进贼!” 守在木屋中间的骷髏自然无法回应杜山,但最前方的宋枫,脸皮却为之抽搐了一下,眼角余光惊疑不定地瞄向周围:莫非是小郑被发现了吗? 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手,宋枫很快收敛神情,边走与苏芸清等人热情言笑。 跟在其后的杨落,束音成线与谢元交谈:“这人心里有鬼!” “嗯。” “前辈,一会儿要小心肉里有毒!” “无妨,酒里没毒就行。” 片刻,人声渐远,木屋前恢復了一片寂静。 一个细眉长脸的年轻人,从树丛后鬼鬼祟崇地探出头来。 观望几眼,確定那伙人彻底走远,长脸年轻人钻出身子,轻盈地朝木屋靠近他就是小郑,红缨这支百人队里身手最好的探子,轻功踏雪无痕,百八十丈內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此刻,他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木屋前,一双眼晴微微眯起,正仔细打量这座木屋的形势。 屋中有个微弱的呼吸声,从气息的波动来看,那人的修为最多不超过五阶。 小郑自信以自己的身手,完全可以让他寻不著自己的影子。 探寻半响,小郑便决定出手,双臂忽展,地將木门推开,在外界的光亮投进屋中时,他也隨之闪身入內。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颗白森森的骷髏头,迎上了他的视线。 俺的姥姥!这是什么鬼东西?』 听见动静的白飞霜也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条人影在乍然亮起的天光中一闪而逝,挟来一股微风。 她惊恐欲喊,却听“啊”的一声惨叫,那条人影飞快地倒退出去。 『小郑!』 白飞霜瞧得真切,那略哑的嗓音、熟悉的背影、矫健的步法,不会是別人! 小郑为何单独前来?他刚才看到我了? 百飞霜心中不安,她知道小郑的眼力,刚才那惊鸿一臀,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我-——-我去外面方便一下。”她向骷髏说道。 骷髏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白飞霜抓著刀柄,快步走出去。 外面已经没有小郑的踪影了。 白飞霜视线四下一扫,弯刀出鞘,奔向西边。 小郑呼吸喘促,满头冒汗,慌乱地在林间奔行。 他没有想到,屋中竟藏有一具骷髏。 那骷髏不是凡鬼,实在阴森邪气,手中那柄暗红色的长剑也诡异得很,一下就刺伤了小郑的腰眼。 小郑回忆刚才情景,心中仍惊悸未平,感觉就像遇到了噩梦中的无常鬼,绝对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这就是苏姑娘所说的那位“邪恶方士”的试验品? 至於屋中另一名女子,小郑只了一眼,看上去十分眼熟,有点像是他们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个人——··— 不,不仅仅是有点像,而是非常像! 会不会,就是她? 小郑加紧脚步,决定赶快把这件事报告给宋枫宋五哥。 枝叶草,俱在他脚下飞快后退。 以小郑的轻功,踏在一片飘落的叶子上,亦能划出去好几丈,照这种速度, 后面的白飞霜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一一除非有天命相助。 如今,这个命运的陷阱就出现在小郑眼前,而他懵然无知,一脚踩了上去。 一只散发著蓝色莹光的蝴蝶,本应该乖乖落於他足下,提供给他一段飘飞的助力,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他没有踩中蝴蝶,反而觉得一股酸麻之感传来,身体越来越沉重,而灵魂却越来越轻。 短短几个眨眼的工夫,他就眼睁睁瞧著自己身躯跌落,而灵魂脱壳飘出,直飞云霄。 白飞霜循著血跡追来时,看到的是一具僵硬的户体。 面部紫青,七窍流血。 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在户体上方绕著圈,似乎发出胜利宣言。 “幽冥蝶!』 蛊毒中的霸主,阴阳两界的勾魂使者。 白飞霜屏住呼吸,忍著恐惧,用轻慢的小步缓缓后退。 突然,她后脚踩到了一个软软的物体上,一下失去平衡,呀的一声跌倒。 她匆忙爬起来,然后转头看清了害她摔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个昏迷的人,紧闭双眼,拥有著一张令她心跳漏了一拍的面孔。 邪恶侏儒,韦英童子! 篝火燃烧。 江晨一行人抵达目的地时,那里已经跟杜山之前弄出来的灾民营完全不一样。虽然並非多么豪华气派,至少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猎手营地。 前方树木被砍伐,留出一块空地,几头动物的户体被堆在旁边的架子上。 烤肉活动还没开始,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篝火旁,两名剑手在那里切磋武艺。他们的身姿在飘飞的火焰中变换位置,你来我往,剑影交错,打得难分难解。 江晨见那两名剑手进退有据,招式精巧,放在別处也是小有名气的好手,不由暗想:这伙猎人莫非在向我们示威? “这两个傢伙,剑术不赖呀!”杜山赞道。 “哪里哪里,都是些不入流的庄稼把式—— 宋枫谦虚的话还没说完,却听杜山语气一转:“不过比起苏姑娘,他们还差了一大截!” 宋枫笑容一滯,呵呵乾笑几声。 他警了苏芸清一眼,心中將信將疑:这姑娘的拳脚力量比我高出一筹不假, 不过她的剑术,也真有那么厉害? “哪里哪里!”苏芸清也谦虚,“我只是比他们强一点点罢了———· 这席话被近处的几名猎手听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怎么友好了。 一名粗壮大汉站起身来,正要朝这边开口,宋枫乾咳几声,拍手道:“贵客到了,大伙儿还不快过来迎接!” 两名剑手停下比斗,与同伴们一起迎上来。 宋枫为眾人相互引见,一通客套,然后各自生了几堆小篝火,搭上架子烤肉肉香扑鼻,江晨等人好久没吃到如此新鲜的美食了,当下顾不得烫嘴,纷纷大快朵颐。 “这么大的香味,不怕召来野兽吗?”杜鹃忍不住道。 杜山满嘴流油地回答她:“还说这些干什么,看大家吃得多开心,没有哪只畜生会不长眼地跑来扫兴吧!” “畜生们恐怕不这么想—.—”杜鹃伸手一指。 一头雄健的黑豹扒开枝叶走出来,望著满地大小篝火,抖了抖油光发亮的皮毛,发出一声威猛的咆哮:“吼!” 空地上人们的笑闹声都被盖过,剎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黑豹身上。 那头仅蹲著就有一人来高的黑豹似乎很享受这样万眾瞩目的待遇,不紧不慢地迈著小步逼上来,碧幽眼珠脾眾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浑。 “它好像饿了。”杜鹃小声道。 “废话,吃饱了谁还到处乱跑啊!”杜山没好气地说,“都怪你这乌鸦嘴·—.· “要不给它分点肉?” “那我们吃什么?你看它那么胖,一顿至少能吃五个你这样的!让它把肉分点给我们还差不多!” 杜鹃说不过兄长,求助的目光朝江晨望去。 江晨正要起身,让这只大猫也变为烤架上的一员。但他的肩膀只动了一下, 又沉了下去。 因为宋枫的声音已经在后面响起:“大伙儿继续吃,我来解决这头畜生!” “五哥小心,这畜生皮毛值钱,別弄破了!” “要是它识相,留著当坐骑也行。” “你看它那蠢样,是识相的样子吗?还是一刀宰了,给兄弟们加点菜吧!” 七嘴八舌的叫声中,宋枫越眾而出,遂步朝黑豹逼近。 黑豹早已被人们激怒,血盆大口张开,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震得枝叶剧颤。 待宋枫走近,它双爪一按,猛地扑將出来,带起腥风颳面,一掠而至宋枫头顶。 宋枫半眯著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著那头庞然大物扑来的形跡。 直到黑豹在残阳下投下的阴影將宋枫完全笼罩在內,他才然挥动手臂,腰刀撩起一片寒光,毫无阻碍地射入黑豹双眼。 血进溅。 黑豹“鸣”一声痛吼,从半空中摔落下来,砸出大片土尘,身躯狂乱翻滚,四爪猛抓一通,尾巴一阵乱砸。 宋枫左手抢拳,雨点般砸在黑豹天灵盖,一连打了十几拳。只见黑豹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偃旗息鼓,没了动静。 “好!”猎手们爆发出欢呼。 “五哥好本事!” “五哥一刀七劲的功夫儼然已经登峰造极!” 猎手们夸张地叫好,各类讚誉的话语响不绝耳。 宋枫谦虚地摆摆手,收刀归鞘,也不管黑豹的户体,回到篝火旁继续与眾人谈笑。 “一刀七劲———”叶星魂低嘆著,继而发出一声冷哼。 “很了不起么?”杜山嘀咕。 杜鹃朝江晨眨了眨眼睛,那神情似乎在问:你应该能做得更好吧? 而江晨想的是,之前与杨落切磋时,杨落一瞬间分化出了多少剑光?八八六十四剑,还是九九八十一剑? 江晨的剑术走的並非“唯快不破”的路子,自问做不到杨落那么快疾凌厉, 但若在全盛之时,一剑下去,分化出七七四十九道剑光应该还是问题不大的-—”” 宴会有肉无酒。 但在四面篝火的围绕中,人们吃饱喝足,火焰映红著脸庞,笑语狂歌,就如喝醉了一般。 宴至酣处,有人拍膝而起,持剑挥舞,衣袂当空,寒光洒面,端的是劲疾非常。叫好声不绝。 又有人將一根长棍点燃,在篝火间翻飞,舞得风雨不透,但见火光四面瓢旋,將他身子包围,一眼望去好似整个空地都燃烧起来,蔚为壮观。这一手棍法亦博得满堂喝彩。 “好!好!”杜山怪声怪气地抚掌,“耍得这一手好棍法,定能赚得钵满盆满,以后不愁没饭吃!” “人家不是街头卖艺的———”” 杜山呵地一笑,正欲斗嘴,却见宋枫阔步走来,朝苏芸清躬身伸手,邀请道:“苏姑娘,我能与你跳支舞吗?” 苏芸清微微一:“和我?” 苏芸清对这种场合併不陌生,这是流传自上一纪元寂灭时代之前的古代习俗,在贵族阶层颇为流行。 不过,在大多数场合下,苏芸清都是充当看客,在一旁默默欣赏林曦的舞姿,对所有邀请都一应拒绝。久而久之,就再没有人邀请她了。想不到隔了多年以后,又有人在这荒僻之地向她伸出了右手。 宋枫嘴含微笑:“若有这个机会,那必定是我的荣幸。” “你过奖了。”苏芸清说著,视线斜向別处。 她看的人是江晨。 江晨却在低头研究自己的掌纹,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芸清低哼了一声,摇头道:“我不会跳女人的舞。” 宋枫殷切地道:“没关係,我可以教你——— 苏芸清抬手打断他:“这样吧。你隨便找个人,跳支舞给我演示一遍,我肯定马上就学会了。” “这-—-—-”宋枫环顾一周,自己这边带来的全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唯有一个“玉面银剑”谢语称得上模样俊秀,於是朝谢语招招手,“谢,我俩跳一个。” “啊?”谢谱十分意外,他可从来没有跟男人跳舞的习惯。 不过既然是宋五哥发话了,谢请也只能磨磨蹭蹭地上前。 宋枫道:“我跳男步,你跳女步,咱们一起给苏姑娘演示一遍。” 谢谱的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在宋枫的示意下,无奈地走到四团篝火中间。 看著他们两个走到了空地正中,旁边的猎手们都忍俊不禁,有人使劲起鬨, 口哨和怪叫起伏,也有人拍打起简陋的器具,为舞蹈的两人奏乐。 “哈哈!五哥憋太久了吧!连看谢谱都觉得眉清目秀了!” “你还真別说!谢小子那模样,俊的很!我觉得也行!” “你小子也憋坏了吧,都把主意打到谢谱头上去了·—” “只要谢小子瞧得上我,我肯定行!” 空地中央,宋枫和谢谱和著节拍,在眾多视线的瞩目下缓缓共舞。 两人的身材都是修长挺立,踏著轻盈灵动的脚步,看上去竟也有几分赏心悦目。 在跃动的火光中,他们优雅的舞姿让所有人都为其吸引1,好像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曲舞罢,宋枫和谢谱迫不及待地分开。 谢请像逃难似的逃到了边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枫则转头搜寻苏芸清的身影。 苏芸清却已来到江晨跟前。 “嘿,兄长!刚才的那些舞步,你都看清了吗?” 江晨微笑:“看清了。” “也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来吧!”苏芸清伸出纤白玉掌,江晨抬手握住,相携往空地正中走去宋枫眼望著他俩从身边走过,面上表情哀怨欲绝,默默地退到一旁。 “五哥?”有猎人察觉到宋枫的失落。 “你们自己玩吧!”宋枫挥了挥手,“我去边上坐会儿。” 猎手们得到充许,纷纷把目標定向杜鹃、尹梦、杨落。 至於希寧,她还有点小,大伙几碍於世俗的伦理和旁人的看法暂时还不敢打她主意。 苏芸清附在江晨耳边,低声道:“我们的角色反过来,你跳女人的步子,我跳男人的。” 江晨一愣:“搞什么鬼?” “因为我实在学不会女人的舞步,兄长你能者多劳,多担待些。你亲自手把手教我一遍,我肯定就会了。” “不行。”江晨停步。 “好兄弟,大家都看著我们呢!”苏芸清拉著他往前走,“你忍心在这么多人面前拒绝一个女孩子?” “我忍心。”江晨死活不肯继续走了。 “你连这点面子都放不下,又拿什么跟释浮屠斗!” “少来激我。”江晨冷哼。 开什么玩笑,让他在大庭广眾下学女人跳舞,他可丟不起这个脸。 苏芸清想了想,偏过头去,將嘴凑到江晨耳边,轻声道:“那么今天晚上-” ——你还想不想了?嗯?” 江晨面色微变,喃喃道:“晚上——· “跳完这支舞,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就-·-嗯?”苏芸清循循善诱。 江晨的眼神剧烈挣扎,思量片刻,咬牙道:“跳就跳!” “这才对嘛!”苏芸清笑如绽放,“一会儿本公子会补偿你的——” 眾人看到他们停在半途,窃窃私语片刻又继续前行,不由猜测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杜山凭著多年经验,心里已经展开了一副迷靡的画卷。他的猜测倒与江晨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不过至於苏芸清的真正心思,那就无人能懂了。 “这位美丽的姑娘,我能邀请你共舞一曲吗?” 杜鹃正目送那对男女上场,忽然视线被隔断,一个模样还算英俊的青年剑土出现在眼前。 杜鹃认出了此人,他就是谢谱,刚才与宋枫一起跳舞的人。而且谢谱之前与另一名猎手比剑,剑法相当不错。 不过,那又如何呢? 杜鹃冷淡地回答:“抱歉,我不会跳舞。” 第285章 共舞一曲,善恶抉择 青年剑士摆出温柔的表情:“没关係,我来教你。” “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不想起身。”杜鹃的语气更加冷硬了。 青年剑士却不死心:“没关係,我们可以慢慢来———” 杜鹃实在不想多说,乾脆把脸扭到一旁。 青年剑士感觉面子有些掛不住了,他堂堂“玉面银剑”谢谱谢公子,在红缨猎团总舵也是被卫流缨大团长看好的人才,不知有多少女孩在等他一声招呼。只要他隨便招招手,就一大把女子凑上来任他挑选。 眼前这丫头也就算得上清秀而已,要不是在这穷乡僻壤实在找不到別人了, 他才不会舍下身段苦苦相求。 更多的理由,是因为谢谱迫切需要一个女人,来证明自己绝不仅仅是会跳女人的舞步!他的男步跳得更好!他要洗涮刚才的耻辱! “姑娘。”谢谱压抑著怒气,“我只是想和你跳一支舞。” 杜鹃懒得理他。 谢请只觉血气上涌,低哼一声,伸手朝她手腕抓去。 杜鹃眼角警见,面色一变,冷不丁从旁侧伸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了谢谱的右臂。 一个醇厚如酒的嗓音在谢谱耳边响起:“强扭的瓜不甜,你还是回去喝酒吧!” 谢谱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中更是掩不住惊恐之意。 方才为了抓住杜鹃,他那一招至少蕴藏了八种变化,可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被死死制住。 这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只是左手抓著他,另一只手拿著烤肉,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却给谢谱带来山岳般的压迫感。 “是,是。”冷汗从脸颊滑落,谢语情不自禁地开口。 谢元慢慢鬆手,醉眼悍,也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吃肉去了。 青年剑士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那只粗糙大手抓来的情形。 他不断地设想,如果再来一遍,我该如何躲闪。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天赋,应该很快能找到破解之法,然而在一遍遍的演练中,他想出来的招式最多只能抵挡一式,而对方后续的变化却连绵不绝。 他越想越是心惊,面孔由青转白,最后心神剧颤。 他转身看到谢元埋头吃肉的背影,觉得胸膛里像塞了东西似的沉闷,就连喘息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这吃肉的老傢伙,实力至少超越了自己两个等级!除了大团长之外,世上怎还会有如此人物! 一念及此,谢谱哪还敢有半分綺念。 在杜鹃不屑的眼神注视下,他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另一旁来向尹梦邀舞的猎手们,则被叶星魂冷冷挡回。 “內子身体有恙,不便多动。” 他侧脸瞧著眾人,一只手慢慢翻著烤肉,另一只手则按著剑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总算没有太不识趣的,猎手们走开,转向最后的目標。 此刻,在眾多饥渴期盼的目光下,杨落的脸色別提有多么难看了。 杜山如痴如证地看著苏芸清。 和著节拍,那两人开始共舞。 这一对確实是郎才女貌。相比宋枫,江晨在外型上明显更胜一筹,与苏芸清窈窕高挑的身材立在一起甚为登对。 略有奇怪的是,江晨搭著苏芸清肩膀,苏芸清却扶著江晨的腰。 杜山本来是无比低落的心情,但看著看著,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两个傢伙,是在故意耍宝吗?江晨怎么跳的是女人的舞步? 角色的反串,令原本精湛轻盈的动作,非但没有体现优雅,反而只让人觉得滑稽。 不仅杜山,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事实上,因为姑娘们全部拒绝,场上也只有这一对在跳舞,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们。 笑声越来越响,夸张者甚至前仰后合,怪叫阵阵入耳,江晨岂会听不见?他脚步僵硬了一下,想要停止,但苏芸清手臂一扶,却带著他继续跳下去。 “亲爱的,把这支舞跳完。”她低声道。 “够了!他们都在看笑话!”江晨微恼。 “那是因为他们都嫉妒你。”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一会儿我会补偿你的。” 这话出口,似乎蕴含著无尽暖昧。 江晨低头看著她,心中一盪,鬱闷的心情渐渐消退。反正已经跳了一半,他们笑也笑了,跳完又如何! 他的面色恢復平静,配合苏芸清的动作,踏著碎步继续。 一舞已毕,两人停在场中,交首低语。 音乐声一转,打节拍的人换了另一种轻快的曲调,这也就意味著到了交换舞伴的时候。 杜山和宋枫同时衝上去,几乎撞到一起。 “苏姑娘,不知我是否还有荣幸—.” “你滚开!苏姑娘,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杜老弟———” “滚,苏姑娘没空理你!” “哼!” 苏芸清还未开口,杜山和宋枫两人已大眼瞪小眼,开始在摸刀,下一刻就要打起来。 这时苏芸清才慢悠悠地道:“上支曲子好像有点短啊?” “有吗?”杜山和宋枫同时摇头。 他们开始还想看江晨的笑话来著,但看到江晨后半段动手动脚的时候,就巴不得那支曲子早点结束。幸好也確实结束得很快。 “算了,那就再来一支吧。”苏芸清道。 “苏姑娘,这不合规矩!”宋枫道,“现在应该交换舞伴了!” 杜山在旁边使劲点头。 “我们已经交换了呀!”苏芸清眨了眨眼,“刚才他是我的女伴,现在,他已经成了我的男伴。怎么,不可以吗?” “这一—” 宋枫尚在支吾,杜山已经跳起来:“当然不可以!这怎么能行! 北“我觉得可以啊。”江晨开口道。 杜山朝他看了看,顿时气全泻下去了:“好吧,你是老大,你说可以就可以吧....” 宋枫见杜山退开,犹豫了一下,也退到一旁,朝打节拍的鼓手使了个眼色。 鼓手会意点头。 於是这支曲子比之前那首更短了一半。 苏芸清和著江晨的步伐,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亲密无间。 他们脚步精湛优雅,动作如行云流水,旋转挥洒间若丹青妙手泼墨写意,恣雕飞扬,换在任一个贵族府邸的宴会上,足以博得满堂喝彩。 但在这里,没有喝彩,人们只有赤裸裸嫉妒的眼神,和旺盛的火焰。 节拍停止。两人停下来,微笑相望。 “苏姑娘。”旁边传来宋枫无奈的声音,“总算该到我了吧?” 苏芸清笑道:“我累了,下次吧。” 白飞霜痴痴驻足,思绪错杂纷乱半刻钟后,她阴晴变幻的脸色才稳定下来,咬著牙,蹲身向那个昏迷的人摸去。 那人身材只有五尺,遍体鲜血淋漓,有些伤处甚至深可见骨。不知是多么恐怖的手段,將他打成这副模样。 白飞霜心里没有同情,全都被憎恨充斥。 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將她肆意侮辱,糟蹋得遍体鳞伤,並绑在木屋的柜子里,几乎置她於死地。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得一刀剁死这矮子。但偏偏现在不行。 人生在世,实在有太多的无奈了。 由於宋枫的出现,她现在不仅不能杀侏儒,还要救活他。 转念间,心中下定决心,白飞霜背起奄奄一息的伤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丛林中虫鸣鸟语,生机勃勃,同时也象徵著四伏的危险。 以白飞霜的一柄弯刀,要独自一人开出一条道路来实属不易。幸好她用不著走多远,就找到了一个可供蔽身的地方。 將侏儒安置好后,白飞霜又折回去,从木屋拿来一些药膏和绷带,再度出门。 她知道自己做这种事情,是在冒著双份危险。无论江晨或者宋枫哪一方的人发现她,都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尤其当骷髏空洞的眼神望向她的时候,她的心臟简直要跳出胸腔。但她必须搏这一把,否则一旦等宋枫报告给三位团长,势必將追杀她到天涯海角,永无寧日! 看著侏儒昏迷中的脸庞,白飞霜逐渐镇定下来,为他解去衣物,处理伤口。 上一回看到这具丑陋身体时,她只觉无比噁心反胃。如今这身体满身狞血口,更为触目惊心,她反而不那么难受了。 这大概是心中终於有了希望的缘故。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东西在她的胸膛里,静静地散发热量。 夜已深。 红月高悬。 万物皆染红纱,丛林里树影婆娑,沙沙风声透出几分诡异。 篝火宴会已经散场,宋枫站在一块岩石上,眺望远处,双眉紧锁。 “玉面银剑”谢谱等人还以为,五哥在为苏芸清的冷淡態度而烦恼。殊不知,宋枫作为红缨三大百夫长之一,又岂会將男女间的那点小事放在心上! 宋枫是为小郑的下落而担忧。 算算时间,苏芸清等人已经回到那木屋去了,但小郑却没有回来。 小郑去了哪里? 就算行动没有成功,这时候也该回来稟报-—----莫非,他被木屋中人抓住了, 正遭受严刑拷打、盘问逼供? 宋枫又想到,自己去邀请时虽然被叶星魂堵在门外,但也窥见了屋中眾人的轮廓,其中一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像极了一位故人—----是错觉吗? 那个死去的女子形象又一次浮现在心头,与小郑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妥。 越想,越是烦恼。 他突然一掌拍在旁边树干上,將那根斜枝震断,然后纵身跃下,向营地喝道:“小九,柳千!” 两名猎手应声出来:“五哥?” “你们隨我来。” 宋枫抬腿便走,两名猎手顺从地跟上。 一路上都沉默,两名猎手没有多问,他们已习惯听从宋五哥的命令。 很快临近木屋,宋枫止步,挥手示意两人附耳过来,悄声吩咐:“你们在附近找找,看小郑有没有留下暗记。” 猎手们点头,分向两边散开。 宋枫自己则掸了掸衣衫,轻咳一声,加重脚步走向木屋。 没等他走近,木屋中已经有人出来。 叶星魂腰悬长剑,比月光更冷的目光射在宋枫身上,嗓音亦是低沉如冰:“什么事?” 宋枫堆起笑容,拱手道:“劳烦叶兄告知苏姑娘,宋某有要事与她商议。” “苏姑娘不在。”叶星魂板著脸回答。 “不在?”宋枫愣然,“她没回来吗?” “回来过,又走了。” “一个人?” “跟江大哥一起。”叶星魂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宋枫识趣地拱手:“既如此,就不打扰叶兄和各位了———· “快走快走!”这么无礼的言辞並非叶星魂所说,而是出自木屋中杜山之口,“苏姑娘正跟老江逍遥快活,哪有空搭理你!” 宋枫不以为意,转过头,眼神若有所思:“逍遥快活么—— 走入灌木丛,脱离了叶星魂的视线,宋枫便止步不前,仰望天穹赤月,发出一声低微的嘆息。 须臾,一名猎手从林中走出来,轻声稟报:“五哥,那边什么也没有。” 宋枫点点头。两人又稍待半响,另一名猎手出现在视野中,朝他们轻轻招了招手。宋枫两人立即走过去。 “有线索?” “五哥你看这个血跡。”猎手指著草叶上一块暗褐色的斑点道。 宋枫低头探视片刻,頜首:“可能是小郑留下来的。还有吗?” “那边还有,往东去了。” 三人循著血跡,弯曲前行,不久便发现了一具仰躺在地的户体。 尸体面部紫青,七窍流血,但並未太多恐惧的表情。 “郑哥!” “小郑!” 两名猎手惊呼,急忙赶上前去。 宋枫却比他们更快一步,抬手示意他们声,而后蹲下身仔细察看尸体。 第286章 死亡追跡,龙皇传功 察看户体片刻后,宋枫得出第一个结论:“敌人出招很快,极可能是背后偷袭,一击毙命。小郑到死都没发现对方。” “他们竟如此卑鄙!” “咱们一定要为小郑报仇!”两名猎手怒不可遏。 宋枫面无表情,撕开小郑的衣襟,很仔细地视察了一遍,然后將尸体翻过身,又看了一遍。 他低声道:“从头到脚只有一处外伤,敌人的兵器是一柄很锋利的剑,但这个伤口並不是很深,不足以致命。” “那究竟——” 宋枫袖口一抖,指间多了一根银针。他捏著银针在伤口挑了挑,皱眉道:“ 伤口没毒。” 他身后两名猎手面面相。 宋枫的手指摸上尸体背部,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按压,到心臟部位突然停住。 两名猎手见他动作一僵,忙问:“五哥,怎么了?』 宋枫不语,將尸体翻回来,手掌按在其胸口,脸色逐渐变得无比凝重。 隔了许久,他才抽回手掌,喃喃道:“心臟爆裂-————-可能是隔空掌劲,也可能是中了迷幻法术,悸动而死———” 他脑海浮现出一张俏丽女子的面容。 要说能隔空一掌震碎心臟、外表却看不出伤势的高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芸清。 那位姑娘的用劲之精巧,他已经见识过了,苏芸清完全能够轻易做到这一点。 问题是,从小郑死亡的时间来看,苏姑娘当时还在篝火中跳舞,她不可能分裂成两个人,专门去截杀小郑——·—— 另外,那处不致命的剑伤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未屋中气息微弱的那个人,其实是位顶尖高手?那人一剑刺伤小郑,小郑逃遁,那人追到这里,一掌隔著骨头將小郑心臟震碎-———” 但仍有不妥之处。 宋枫摇摇头。今天消耗的精力太多,他的脑袋有些混乱了。 他朝另两人道。“你们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其它线索。” “是!” 宋枫仍留在原地,看著小郑年轻却已失去生机的面庞,愜证出神。 『苏姑娘,是你做的吗? 丛林中行走的苏芸清,突然打了个喷嚏。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揉了揉鼻子,骂骂咧咧地道:“哪个王八蛋在背后咒本公子?一定又是沈月阳那条色狗!” “就在这里吧。”江晨也跟著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正好有块空出来的草地,旁边也没什么猛兽,不担心被打扰。” 苏芸清张望了几眼,点头:“也好,来吧!” 江晨定定地盯著她,眼中渐有火焰燃起。 苏芸清也眼神脉脉地瞧向江晨,轻启朱唇:“记住,压制你的力量,不能超过五阶。” 江晨只顾点头,却根本没心思听她话里的意思。他除下破烂的外套长衫,迫不及待地朝苏芸清扑过去。 苏芸清微笑看他逼近,隨后右掌拍出,炙浪滔天,灼烈逼人。 江晨额前一缕头髮瞬间焦黄,贴在脑门上,化作黑色灰烬。 他一愣之下停住脚步,苏芸清却已反客为主,一步跨前,抬膝朝他下盘狠狠顶来。 江晨剎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退避,並招架住苏芸清接而至的一拳。 “你搞什么名堂?”江晨怒吼。 “还你的人情啊!”苏芸清手脚不停,一招快过一招,周遭空气被她双拳灼焰炙烤,形成了扭曲的一团团云烟。 江晨猝不及防,手中无剑,只凭一双肉掌,实在难以抵挡狠辣霸道的龙皇拳,一时间连连后退。 “你——·-你就这么还我的人情?” “那你还想怎样?苏家无上绝学“祭道龙皇拳”就摆在你面前,莫非你还不满意?” “当然———快住手!” 苏芸清不再追击,但架势未收,双拳横在身前,翘著嘴角道:“怎么,不敢学?” 江晨喘一口气,道:“你答应我的事情,就是指这个?” “那你以为是什么?”苏芸清似笑非笑地眼神在江晨脸上打量,然后视线下移,瞄了瞄,轻道,“兄长,你小子色胆包天,把主意都打到本公子身上来了啊!” “你他娘的要我!” “有吗?我从头到尾,都是约你子夜过来传授武技,你以为是干什么?”苏芸清露出恍悟的神色,拖长语调“哦”了一声,“不会是那句『人约黄昏后”, 你就想到歪处去了吧?人家约在黄昏,咱们是约在半夜,肯定不一样啊!你这猪脑壳—... 江晨哑口无言。 黄昏和半夜当然不一样。人家可能还先弹弹琴看看月亮,咱们就赶时间,直接办正事嘛—·· 苏芸清冷哼:“再用那种色迷迷的眼神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小心长针眼!” “你一一”江晨的面上闪过恼意,却又无话反驳。 当初苏芸清约他时,句句话透出暖昧的暗示,但偏偏没有明確说出来,如今她翻脸不认,江晨竟也找不到指责她的理由和证据。 难道要明明白白地跟她说:老子以为今晚能跟你干那种事才来的,今天不管你认不认,反正我是认定了。 虽然苏芸清是这样误导的,江晨也是这么想的,大家心照不宣,其实心里都很明白,但江晨的脸皮毕竟不够厚,很难当著女孩子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苏芸清也略带有一丝紧张之色观察江晨。 她还真怕江晨不管不顾地来一句:“不管你答不答应,反正我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她现在状態並不完好,倘若江晨兽性大发的话,她恐怕也难以抵抗。 江晨面色阴晴不定。 苏芸清虽不清楚他內心正作何种考虑,但从外表跡象来看,发觉他邪念渐消,便略鬆一口气,微笑道:“我先教你龙皇拳第一诀的心法,你仔细听好了!” 江晨心中一动,脱口道:“你要教我龙皇心法?” 当日立心魔之誓的时候,苏芸清只说教他招式,不传心法,以免违背家规。 如今居然改了主意? “你不是个死脑筋的人,我当然也不是。”苏芸清淡淡地道,“今天看在你没犯浑的份上,为你破例一次。 江晨眼神闪了闪,心里又有些躁动。听苏芸清这意思,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另一种比较坏的打算? 也就是说,其实我可以选? “少胡思乱想,这是对你的考验,如果你没通过,只会什么也得不到!”苏芸清沉喝,“法不轻传,你听好了!” 她口中接下来的言语,让江晨慾念全消,心臟碎碎加快了跳动。 苏家无上绝学,从招式到心法,都毫无遮拦地呈现在江晨眼前。 江晨十分明白绝学心法的可贵。 昔日大哥江源所率领的晨曦,正深受没有绝学心法的困扰,才遇到了最大的瓶颈。 江源自领悟“大觉”之后,全倚仗神通对敌,武技体魄则渐渐跟不上他的神通境界,成为一块短板。 虽然他对神通的领悟和运用达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也登上了英杰榜首,成为世人瞩目的绝世强者。但他也不止一次地嘆息,倘若有幸研习绝学武技,他的战力定能更上一层楼,甚至身天下前三之列! 晨曦曾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去搜罗世家宗门的各类秘籍,但神功绝学哪是那么容易找到,找来的都是些二三流的心法,根本无法企及“武圣”。 只有七大世家的核心嫡系成员,才有机会接触到无上绝学深层次的奥秘。 因此,眼前的苏芸清,正为江晨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甚至连兄长江源也没机会见识到的大门。 “祭道龙皇诀”! 催动“龙皇拳”、“游龙步”,苏芸清仗之以弱胜强的根本心法! 苏芸清背负双手,来回步,一句一句,將无上心法道来。 龙皇心法分八诀。 第一诀,震江川。 第二诀,破。 第三诀,乱阴阳。 第四诀,撼天地。 第五诀,逆风雷。 第六诀,暗日月。 第七诀,吞乾坤。 第八诀,开鸿蒙。 前五诀相生相剋,分以制敌,没有高下之分。 后三诀则为家族绝密,苏芸清凭著家主嫡女的身份,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第六诀。但她还没有开始修炼,因为第六诀过於刚猛,暗藏隱患,只有將前五诀融会贯通之后才能抑制住隱患。 第七诀仅有十一位长老方有资格修炼。 最后一诀则存放在家主手中,作为家主的身份信物之一,世代相传。 江晨凝神屏息,聆听苏芸清念出第一诀的心法要点,眼晴都未眨一下,力图將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在脑中。 “记住了吗?”苏芸清转过脸问。 江晨点头。第一诀的总纲並不长,四字一句,共计八百言,他一字不漏地全记住了。 “背一遍给我听听。” 江晨却道:“你传我心法,是补全心魔之誓,还是算作你自己的报恩?” 苏芸清昂首对月,想了想,狡一笑:“隨便你想咯!』 江晨默然了片刻,旋即脸上又浮现期盼之色:“那其他世家的绝学心法———.” “我不会传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会。” 苏芸清的答案大出江晨所料,他皱起眉头,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质问“你怎么可能不会?” 他与苏芸清交过好几次手,也曾数回並肩作战,对苏芸清的武技已算十分了解。苏芸清分明融会贯通了其他世家的绝学,所以气势时刚时柔、诡飘忽、捉摸不定。否则凭她区区七阶玄罡体魄,又怎能与八九阶的顶尖高手对阵周旋? 她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 “我没骗你!”苏芸清解释,“我只偷学了招数口诀,至於內功心法,全都是用“游龙心经”来模擬的!” ““游龙心经”?跟“龙皇诀”不一样吗?”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苏芸清眼神闪烁,言语支吾。 “你不想说就算了。”江晨眼神灼灼地盯著她。 苏芸清心里发虚,扯了扯胸前衣襟,轻咳一声,道:“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索性就告诉你吧!“游龙心经”跟“龙皇诀”的確是两种不同的心法,“龙皇诀”刚猛霸道、威力巨大,“游龙心经”隨心所欲、自在变化、无形无跡、能演化诸般武学。在我们苏家,大部分人都修炼一龙皇诀”,因为百年前的一场战爭,“游龙心经”大半失传,只剩残篇,再也称不上是绝学,所以没几个人还练它。我呢,也是没事练著玩——” 江晨若有所思,开口道:“你同时修炼这两种心法,不衝突吗?” “不衝突,毕竟出自同源嘛—————” 苏芸清乾笑,“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 江晨目光炯然,缓缓道:“我有一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一』 “別猜了,本公子不听!” “其实你根本没有修炼“龙皇诀”,都是用“游龙心经”在模擬“龙皇诀” 的效果,对吗?” 苏芸清长嘆一口气,脸色反而平静下来:“终究还是瞒不过你。这件事情, 我连阿曦都没告诉。” “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第二个。第一个是传我功法的那位前辈。” “武学之道,一旦入门,就很难改换路径。你做出这种选择,想必,你的“游龙心经”是完整的?” 苏芸清揉了揉眉心,嘆息:“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是装聪明,还是在装糊涂·-·-说你聪明吧,老是干蠢事,说你糊涂呢,你又在不该聪明的地方太聪明----除了传我心法的那位前辈,现在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了。这个秘密,我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包括林姑娘?” “任何人都不行!知道太多是会死人的!” “那我现在就该立下遗嘱,如果我哪天突然暴毙,凶手八成就是你。” 苏芸清牵了牵嘴角,却笑得很勉强。 她嘆息一声,说:“我在那位前辈面前立下重誓,不会將这套心法再传下去。若违誓言,必將与阿曦生离死別!” “心魔之誓?” “差不多。” 江晨別开视线,淡淡地道:“那就算了。” 苏芸清望著他侧脸,面上神情变幻,迟疑了许久,才道:“对你来说,“游龙心经”其实比“龙皇诀”更適合---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考虑教你。” “什么条件?” “附耳过来。”苏芸清招了招手。 她在江晨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江晨的表情隨著她的言语不断变化,眼眸中更是现出惊、疑惑、恼怒、羞耻等情绪。 在初时的难以置信过后,他的意志也明显开始动摇,待苏芸清说完,他面上的表情已在剧烈挣扎,喃喃地道:“这种做法,实在是,实在是太荒唐,太卑鄙—..” “只要你点头,我就把“游龙心经”教给你。”苏芸清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 江晨恍然大悟:“原来你从接近我开始,就一直在打这个主意!” “废话少说,你到底答不答应?” “这么卑鄙无耻的事,你觉得我可能答应么?而且,你的炼神境界还远远不够!” “你可以仔细考虑考虑。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先教你“龙皇诀”——” 木屋。 站在门口来回步的杜山,突然听到內屋里一声闷响,气流嘶鸣,將他的魂魄惊回。 “怎么啦?”杜山转身就要过去瞧个明白,却见杜鹃伸手將他拦住。 杜鹃小声说:“他在向谢大叔请教武技。” 杜山立即从妹妹古怪的表情明白,她口中的“他”是谁。 兄妹俩虽然经常吵嘴,毕竟同仇敌气,杜山对於叶星魂的敌意也传染给了杜鹃。 杜山支起耳朵,便听见里面拳脚破空声中夹杂的人声。 “谢前辈,这一招该如何躲?” “无需躲!” “不躲?” “遇敌先躲,就失了锐气。等你练熟这套剑法,修成了一剑九式,自然能够正面破解..” 杜山待不住了。 他在屋中转了几圈,面对著满墙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有心钻研,却实在沉不下气,看了几眼,只觉眼繚乱。 他慢吞吞地挪到杨落身边。 “老杨,这一屋子的秘籍,你觉得怎样?” “有些可取之处。”杨落的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杜山凑得更近了:“那你看有没有適合我学的,指点一下唄!” “怎么才算適合?” “就是为我量身打造,两三天就能让我成为一个绝世高手,能跟血剑圣过几招的那种。” “..—·恐怕没有。” “能打两三个玄罡也行。” “也没有。” “那就只打一个玄罡,这总可以吧?” “杜兄,你应该明白,境界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两本秘籍能够弥补的。六阶之下的武者,无论用什么招数,都很难伤到玄罡分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杜山有些狂躁。 杨落微微一笑:“杜兄,你要想伤到一个玄罡高手,几乎没什么希望,但如果只想短时间內保持不败,还是有可能的。这里有一套功法,我把它改良了一下,或许会对你有些益。” 第287章 刀剑恩仇 洪九盯著不远处的树洞。 虽然那地方被繁茂枝叶投下的浓重阴影遮掩,什么动静都看不真切,但洪九可以清晰闻到从里面传出来的血腥味。 根据沿途血跡的指向,杀死小郑的凶手,八成就躲在那个树洞里。 洪九耐心潜伏著。 事实证明,他的等待没有白费。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树洞里走出一个窈窕的人影。 当那人走出阴影,面容经月光照耀映入洪九眼瞳的时候,洪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嘧,心情大为震动。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看见原本死去的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並且还可能是杀死同伴的凶手,任谁都会心神剧颤。 白飞霜听见响动,扭头厉喝:“谁?” 无人应答。 白飞霜抽出红霞弯刀,四下顾盼。 弯刀光华映著赤月,阴森森,鬼峭峭。 白飞霜循著声响传出的方向,谨慎地朝洪九隱蔽的位置走来。她似乎对自己的武技有相当的信心,冷冷地威胁:“再不出来,別怪我不客气!” 洪九捏了一柄柳叶飞刀,心中却在犹豫,是否应该出手。毕竟,她也是曾经的同伴·—· 心念几转,他直起身子,从枝叶后显出身形。 “飞霜,是我。” “是你!”白飞霜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当时那么危险的情况,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还有脸问这个!”白飞霜面露冷笑,“当时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惜有人救了我。怎么,你是不是很失望?” “飞霜,抱歉了,我们都是情非得已。”洪九嘆息一声,隨后语气一转,眼神变得凌厉,“小郑死了,你知道吗?” “小郑!他死了?”白飞霜瞳孔一缩,异的表情不似作偽。 “他死在树林里,我是循著血跡追过来的。”洪九盯著她,“他被人震碎了心臟,外表看来却毫髮无伤。杀他的人,一定是个绝顶高手!” 白飞霜的眼晴睁得更大,“竟有此事?” “你不清楚吗?” “我怎会清楚?” “少在那装傻!” “我確实不知道。” 两人眼中的一点点暖意,亦隨著各自的猜忌而敛为无形。在冷若冰霜的目光下,两人握刀,提剑。 “你既然没有死,肯定已经拿到了那东西,是吧?” “什么东西?” “少给我装傻!如果不是拿到了那东西,你怎么可能活下来?” 白飞霜抿唇,面上更蓄隆冬之寒,不再回答。 洪九冷冷地道:“你若识相,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否则,別说三位团长, 宋五哥出手就能要你的命!” 白飞霜无言。 洪九嘆息:“看来你真的还想再死一次。” 杀意再无遮掩,往日並肩作战的情谊不剩半点,充斥心间的只有赤裸裸的杀气。 白飞霜了解洪九,她知道自己即使得到了那件至宝,武技固然已超过洪九, 但洪九若一心想逃,自己也没把握將他留下。 洪九也了解白飞霜,这丫头的修为不如自己,但她胆敢背叛猎团,必有奇遇。所以洪九没打算正面交锋,只要拖延时间,闹出动静,宋五哥他们很快就能赶来。 白飞霜手握弯刀,身子往前一倾,正要向洪九发动衝锋。突然,她脚步一跟,面上露出惊骇神情。 她视线直勾勾投向洪九身后,好像那里突然蹦出了一头怪物。 洪九眼晴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只是冷笑。 若是一般人,说不定就上她当了。但这丫头妄想骗过身经百战的自己,无疑是做梦! 洪九抬腕,柳叶飞刀便要出手。 他却在这时听见耳后传来的浑浊呼吸声,剎时心窝凉透,指间的飞刀再也没法射出后面真的有人! 他低头看见胸前修然出现的一截刀尖,眼珠凸出,拼命扭头看去。 但这个动作才做一半,就无以为继,脑袋颓然垂下。 洪九死了,白飞霜却不敢有半点放鬆。 她盯著洪九背后的那人,许久才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走出去之前。”侏儒本就尖利的嗓音多了几分嘶哑,愈发怪异,“你跟他说的话,该听的,不该听的,我都听到了!” 白飞霜脸色青白,后退两步。 “小丫头,你不用担心,我对你们所谓的宝物半点兴趣也没有。倒是对你这个人—————” 侏儒迈脚,突然身子一歪,跌倒在草丛上。 他身躯上,又有新鲜的血丝渗透出来。 白飞霜暗舒一口气,慢慢上前,扶他站稳,轻声道:“你伤势未愈,不宜多动。” 侏儒低垂著头,將表情都隱藏在黑暗处,问道:“为什么救我?” 不等白飞霜回答,侏儒又隨即发出淫褻的笑声:“是因为我让你很快活吗?” 白飞霜面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转瞬又消散。 她缓缓地道:“你觉得就你那三两下子,我会很快活?” 侏儒的笑声壹在喉咙里,面庞泛起血一般的红色。 “老子—老子——” 白飞霜见他似乎要恼羞成怒,忙转了话题道:“我当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老实交代,一个字都不许隱瞒!”侏儒厉声道。 白飞霜知道眼前这个傢伙,性情乖戾偏激,自卑自负,暴躁易怒,需要小心周旋。 但她又怎会將真正的理由和盘托出,眸光一转,便道:“你对我做出那种丑事-----我虽然恨不得一刀杀了你,但也没脸再嫁给其他人。万一有了孩子,更不想他一出生就没了父亲——.—” 侏儒发出难听刺耳的桀桀怪笑:“听你这么一说,倒还是个贤良淑惠的女子!” 白飞霜刚要说些什么,脸色条地一变,道:“有人来了,我们赶紧躲起来。 北“躲什么!”侏儒冷哼。 “別逞强,你现在不是他们对手。” 侏儒不服气地甩开她手臂,却脚下一软,差点又摔成了滚地葫芦。 他不敢再逞强,任由白飞霜扶著,一瘸一拐地往树林深处行去。 “走这边,我知道有个藏人的好地方。” 第288章 真心话 “砰!” “砰!” 拳拳相击。 苏芸清挥拳直上,朝江晨猛攻。 她打的是一套刚烈威猛的拳法,有些招式江晨以前见过,有些则是新招式。 苏芸清使来无有丝毫滯碍,拳拳贴著江晨身体,令他难以摆脱。 “兄长,你悟性太低,一个晚上还学不好!” “你当时学了多久?” “哼哼,不告诉你!” 苏芸清將一套燎原长拳打得畅快淋漓,江晨以龙皇拳第一诀“震江川”抵挡。 然而他毕竟是初学,尚未能融会贯通,被苏芸清瞅中破绽当胸一击,震开了拳架,往后跟跪几步,差点摔倒。 苏芸清攻势不停,又是凶猛的一拳,直捣江晨心窝。 江晨面色猛地一变,欲栽的身子条地一偏,惊险让开苏芸清的拳头,右掌同时一翻,一招柔曲的斜拂,虚实交映,带著几分萧瑟,截向苏芸清腕脉。 苏芸清微聘,但她反应敏锐,沉腕化解攻势。 江晨的掌法中暗藏五六种变化,行云流水般展开。 苏芸清一一化解,但也十分惊险吃力,额头都渗出丝丝冷汗。 “混蛋,谁让你用落掌一一”苏芸清刚开口,一股劲就泻下来,被江晨一掌击中肋部,断线风箏般斜飞而出。 她倒飞两丈,藉此卸掉江晨的掌力,正要稳住身形,江晨却已疾追而至,又一掌拍在她腕脉上。 苏芸清娇躯一颤,整条左臂都麻痹,被江晨踢中下盘,仰面栽倒。 她还欲寻机起身,忽然视野一暗,却是被江晨制住,动弹不得。 苏芸清亦奋力挣扎,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臭小子,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猜不出来?” 两人距离如此近,苏芸清当然能感受到江晨的变化。这让她心中一阵慌乱, 手脚变得软弱无力。 当初他们爭锋相搏,几乎生死对决之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情景! 苏芸清用力摇头:“不行,不能这样———我不能对不起阿曦。” 她的嗓音跟平日相比,似乎柔软了一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时候还提她做什么。”江晨俯首向下。 “当然要提!阿曦就是我信仰的菩萨,时时刻刻都在我心中!”苏芸清扯住江晨手腕,扭头避让。 江晨长长喘出一口气:“你为什么对她如此偏执?” “阿曦—-她小时候曾经救过我一命。” “只是如此?”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明白,当时的阿曦对我来说意味著什么!”苏芸清的眼神上瞄,投向头顶当空赤月,似乎穿透了时光的尘烟,重新映照出那位令她一见倾心的少女面容。 她嘴角也掛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是天地间钟林毓秀的美玉,纯净无瑕,却有著超出凡俗的智慧。无论周围有多少人,你第一眼就会发现她在那里,又骄傲又美丽,就像一幅图画。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妙人儿?简直让人难以置信!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要永远守护她!” “她小时候就有这么大魅力?” 苏芸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她是浊世白莲,是謫落凡尘的仙子,虽然她也有著女孩子都会有的缺点,但那又有什么关係,只会让她更可爱———.” “因为她救过你,所以你觉得她什么都是好的。你那时候年纪小,分不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爱慕,將这份情感逐渐扭曲。”江晨若有所悟,“如果当初是高小姐救你,大概也会是这种结果一一” “高晴雪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阿曦相提並论!”苏芸清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那——我呢?” “你?”苏芸清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你能跟阿曦比吗?” “我不是跟她比,我是说-—----阴阳调和才是顺应天道,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男人了,我想我当仁不让。” “你嘛———”苏芸清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情,想了一下,摇头道,“虽然也算是个不错的男人,但这一生之中,我可能会遇到好些个跟你差不多的男人,唯独阿曦是独一无二的。” “你仔细想清楚,你对她的感情,其实只是救命之恩的一种感激、一种崇拜。是你当时年幼,分不清其中的区別。”江晨劝导,“何况,就算林姑娘真有那么好,你也不该迷恋她,你又不能给她什么好结果,只会给她造成困扰!” 他盯著苏芸清,目光炯炯。 苏芸清迎上他的视线,看到江晨眼神里的炽烈火焰,她的双眸中也飘起微微迷乱,还夹杂著一丝惘然,和迟疑。 但很快,苏芸清的俏丽面容就重新恢復了坚定,唇角翘起,朗声道:“就算阿曦不需要我,我也不会监守自盗,夺她所爱!臭小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江晨看著她如笑,不禁头疼:这丫头,怎么冥顽不灵! 他斟酌著言语,放轻了语调:“你-既然对她迷恋至此,又怎么愿意把她让给我?” “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给她。”苏芸清的笑容中多了一分苦涩,“我早就想过,如果那一天终將到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止的话,与其让她恨我,还不如帮她一把。至少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不会那么痛苦。” 江晨低头,凝视她的眼睛,缓缓道:“你做得到吗?” 苏芸清的眸光微微迴转,只见江晨眼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这样的情形下, 很多言语的意思都变得完全不一样,而一切原本以为应有的激烈反应,亦没有发生。 苏芸清的神情一瞬间更为复杂,她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如果那一天真的要来,我只希望,届时我的背影不至於太狼狈。” “可怜。”江晨抚摸著她面颊,轻声嘆息。 “用不著你可怜!”苏芸清像是有些恼怒地挣扎了一下,“你这样对我,不就是欲望驱使吗?” 江晨就算是一个毫无经验的雏鸟,也知道这时候绝不能点头,“不是。你与她们不同。” “我想听真心话。” “这就是真心话。” “骗人的吧。”苏芸清慵懒轻哼,“你四处留情,对女人来者不拒,因为你只想多留下一点江家的血脉,因为———-你在害怕!”” 江晨脑中如有惊雷划过,照亮了惨白的內心世界。 苏芸清慵懒轻柔的语调,却似重锤一样,敲打在他心中脆弱之处。 “你担心自己时日无多,你知道自己隨时可能死在释浮屠的手下,別说报仇了,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只要你一死,晨曦就彻底从这世上除名了-—---这就是你绝望之下的挣扎,对吗?” “不对!”江晨脸色铁青。 苏芸清的笑容却愈发娇艷,懒散地说道:“你这样可怜的傢伙,其实早已经认清现实,但还死命地不肯承认罢了一一” 尾音戛然而止,化作含糊不清的鸣咽,因为江晨已经封住了她的嘴唇。 用他自己的嘴。 虫鸣、鸟语,俱已不闻。 江晨正要伸出右手,突然,一个若砂纸摩擦般难听的嗓音令他停下手头动作“两位,请等一等。” 嗓音从头顶上空传来,毫无预兆。 如一盆冷水泼下,江晨的兴致全被浇灭。 第289章 人约子夜,梦中仙灵(为书友2023**8470加更) 江晨和苏芸清同时抬头,朝上方望去。 就在几步外的树梢上,一个魁梧的身躯自漆黑的夜幕中显现。 古代制式的全身盔甲,在月光下露出崢的轮廓,从头到脚,涂抹著大块大块的血色纹路,如同残阳余暉染就,遍布萧瑟与肃杀。 如此厚实的鎧甲,看上去至少有近百斤重。那条人影却轻盈地立在树梢上, 隨著微风的吹拂、枝叶的摇晃而轻轻摆动,没有发出一丝不协调的声响。 仅这份功力,就已惊世骇俗。而且在他出声之前,江晨和苏芸清都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什么人?”江晨厉喝。 他瞬间从苏芸清身上弹起,微躬著背,全身绷紧如弦。 “末日公爵!”苏芸清已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人的面目被血纹斑驳的头盔遮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发出“”的一声冷笑听来,此时应是颇为不屑的。 “我无意打扰两位的好事,不过,有件事情实在耽误不得,还需请教你们! 苏芸清理了理胸前衣襟,才慢条斯理地爬起来,道:“公爵大人请讲。” 末日公爵的眼瞳直勾勾盯在她脸上,缓缓道:“昨天,你们在沙漠里,有没有遇到一个叫东綺音的少女?她穿著一身白色宫廷服饰,容貌极美,你们只要见过,就一定会忘不了——””” 苏芸清和江晨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疑惑之色。 当时血帝尊被己方四名玄罡高手拦截下来,东綺音理应跑掉了才对! 难道,她又遇到了沙漠里的食人妖魔,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厄运? 见他们这种反应,末日公爵的眼神陡然变得刀芒般锐利。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一闪,就已出现在两人面前。 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犹如一头洪荒凶兽在前方张牙舞爪。 江晨陡觉一阵气闷,本能地出手,龙皇拳第一诀直捣对方前胸。 “砰!” 砸过去的拳头,被一只缠满了铁带的手掌接住,而后死死钳制,风敛云收。 江晨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铁壁上,对方纹丝未动,自己反而被震得气血翻涌。 “住手!”苏芸清急喊,“公爵大人,我们见过那位东小姐!” “哼!”末日公爵手掌一推,汹涌霸道的劲气几乎把江晨手腕震麻。 江晨跟跪后退四五步,才完全卸掉这股衝力。 末日公爵视线落回苏芸清脸上,“说!” 苏芸清不敢隱瞒,將当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全部道出来,连血帝尊的言语都背得分毫不差。 末日公爵静静听著,既不插话,也不点头,如一尊凝立的雕像。 等到苏芸清说完,末日公爵也不做任何评论,目光愈发深幽,瞧得苏芸清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公爵大人明鑑,晚辈既不敢撒谎,也没有隱瞒——” 末日公爵淡淡地道:“如果再遇到东小姐,一定要护送她回皇宫,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苏芸清试探著问:“东小姐——-莫非一直没有回去?” 末日公爵视线越过她肩膀,仿佛穿越了无数丛林荒原,蔓延戈壁,將无数纵横交错的沙丘风尘皆映照瞳中。 那是一双洞悉敏锐的鹰眼,遍观沙丘,可惜却寻不到东小姐的下落。 末日公爵的答案,隨著他身影消失,仍在原地盘旋: “没有。” 强者气息的远离,令横亘於少男少女心头的阴影,瞬时消散。 苏芸清微鬆口气,锤了江晨的肩膀一记:“小子,你再这么胡乱动手,当心死前都没机会见释浮屠一面!” “气机交感,我是本能防御。”江晨目光闪动,望著末日公爵原先立足的那根树枝,低声道,“他受了內伤,我未必没有胜算!” “你未免小瞧了十阶强者!”苏芸清笑,“他那招绝强的“万古流星”还没出手,你就觉得自己能挡得住他啦?” “我的“空间凝固”也没有出手啊!” “你小子,自己做个美梦吧!”苏芸清转身便走。 “你去哪?” “这么晚了,回去睡觉啊!” “不继续教我么?” “再教下去,今晚恐怕就不用睡觉了。” “那就不睡唄,一晚上不睡也没啥大不了———” 苏芸清回了一下头,双略带红霞,神情似笑非笑:“你就这么想把我吃掉?, “当然。” 江晨说出两字之后,发觉她已转身走开。 魔窟。 各种腐臭、血腥的味道充斥於其中,熏人慾吐。 在坑洼的地道中行走,一不留神就会踩到墙边的骸骨残尸。 白飞霜被韦英童子牵著,双眉紧锁,听著韦英满口得意地述说他这些年来折磨、拷问旅人的事跡,对这种阴森恶臭的鬼地方充满了恶感。 耳边传来幽幽一声嘆息,白飞霜浑身一颤,惊叫:“什么声音?” “只是一些冤魂在哭泣。”韦英不以为意地回答。 白飞霜更是惊慌。她不惧毒虫猛兽,倒是对神鬼之类的存在颇为畏怖。 “你,你就不害怕——”” “怕什么!”侏儒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这些鬼东西,活著的时候就是孬种,死了更没用。哪个敢不服,老子就叫它再死一次!” 白飞霜犹豫了一会儿,道:“那,你就在这好好养伤一“怎么,你要走?”韦英扭头,丑陋面容上现出凶恶表情。 “嗯,我得回去。” “去向那个姓江的告密,叫他来活捉我?”韦英嘿嘿怪笑,眼瞳里凶光慑人。配上阴森地道间的空幽鬼哭,直叫白飞霜心惊胆战。 “我若要害你,就不会等你醒来。” 韦英收了笑容,冷冷地道:“不准走!” “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一定会到处找我,说不准就会寻到这儿来—— “怕甚!我这密室,固若金汤,密不透风,只要把开关合上,就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等我伤势一好———” “他们有好几个玄罡高手,我们正面斗不过的。” 白飞霜咬重了“我们”两字。 韦英沉默了。 他曾经短暂达到过玄罡的境界,知道那种力量有多么可怕。被对方寻上门来的话,就算十个自己,大概也是被生撕的结局。 “可恶!若不是那姓江的耍诈,我又怎会—————”他一拳锤在墙上。 白飞霜道:“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等她走了几步,韦英霍地抬头:“什么时候再来?” 白飞霜顿足,“等有机会吧-————-你知道的,有一伙人在找我麻烦,我必须十分小心。” “子时三刻。”韦英沉著嗓子道,“每晚子时三刻,我会在最高的那棵白梧树附近走走。你如果有时间,就在那棵树下等我。” “好。” 木屋,宋枫再度来访。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脸上的疲惫与哀伤已无法遮掩。幸运的是,他终於如愿见到了苏姑娘。 苏芸清衣衫不整地走出来,打著呵欠、满脸不耐烦,听宋枫说起死了两个人,亦只是诚意不足地道了声节哀,然后说:“早就跟你讲过,这地方危险得很,大晚上的不要隨便乱跑,现在出事了吧!” 宋枫躬身虚心受教,又问:“苏姑娘可知他们是被什么东西所害?” 苏芸清道:“以他们那几手庄稼把式,能害他们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我哪知道具体是哪一种啊!这样吧,明天早上我去找你,你把尸体给我看一下,我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行吗?” 宋枫急道:“苏姑娘,事不宜迟———” “可我现在头昏眼,什么也看不清啊!”苏芸清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明天吧,明天早上我一定去!” 宋枫还想说些什么,苏芸清已转身,“砰”地关上了门。 宋枫脸色阵青阵白,须臾,他舒了口气,迈步返回虽然苏姑娘不肯帮忙,但基本可以確定,两人的死与她无关。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吧! 宋枫离开后片刻,白飞霜回来,站在宋枫原本立足的位置,敲了敲门。 “没完了是吧,乌龟儿子王八蛋还让不让人睡觉——” ”屋內响起杜山愤怒的叫骂。 隨著房门哎呀推开,他的骂声戛然而止,“,白姑娘!你没被野兽吃掉啊?” “没有。” “快,快进来!” 杜山殷勤將白飞霜迎入,嘘寒问暖,还想给她揉脚捶背,但被断然拒绝了。 希寧睁眼瞧了白飞霜一下,便闭目假。 除了这两人外,其他人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更没人追问百飞霜之前的去向。白飞霜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竟毫无用武之地。 下半夜,再无人声,半宿安眠。 黎明,晨曦透不进茂盛的枝叶。 在微微摇曳的烛火中,江晨被一声轻呼惊醒。 这一声轻呼,出自向来沉稳淡定的杨落。 杨落站在內室门口,指著江晨头顶,仿佛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满是疑惑与好奇:“道胎仙灵?” 江晨睁开眼睛,视线上瞄,就看到了杨落所指的对象,不禁微微一愣。 在软木圆枕旁,躺著一个巴掌大小的少女,似是人类样貌,衣物都是由翠绿叶片裁剪而成,头髮也是粉红色的蔷薇瓣,肌肤葱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她本来蜷著身子睡在圆枕边上,隨著江晨两人的注视,亦睁眼醒觉,与江晨对望一眼后,便展露笑,娇声叫道:“父亲大人!” 父亲?江晨没空理会她奇怪的称呼,直接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小妖精扁了扁嘴唇,歪著头道:“我是从父亲大人的灵识中孕育出来的呀!” 江晨又是一愣。 这种荒诞离奇的回答,本应该之以鼻,江晨却隱约有几分相信,因为他从眼前玩偶似的小少女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繫,以及淡淡熟悉的味道。 “不是附近的精、草妖什么的?” “怎么可能是那种劣等生命!”小妖精委屈地抽了一下鼻子,“人家就是源自父亲大人的识海元灵啊!父亲大人不认我了吗?” 江晨有些头疼。 他记得自己昨晚终究没能拿苏芸清怎么样,回来倒头就睡了,一夜无梦,倒享受了个难得的好觉。睁眼醒来,枕头旁就多了这个巴掌大的小妖,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真不是附近妖精魅的恶作剧吗? 她说是从我灵识中孕育而出,而我昨夜確实没再受到以前那心魔地狱里的冤魂厉鬼的骚扰,一觉睡到天明,莫非与此有关? 江晨脑子里堆满了疑惑,转向杨落道:“杨兄弟,你刚才说了一句“道胎仙灵』,那是什么东西?” 杨落一直打量著小妖精的举动,面色已恢復了沉稳,含笑道:“典籍记载, 修习某些玄门功法的修士,在达到“人仙”或“大觉”境界时,便会结成道胎。 某些道胎化为生灵具现,就称为道胎仙灵。” “那这个小东西——.”” 江晨指著小妖精,小妖精不满地抱怨,“討厌!人家不是什么小东西!” 不过江晨没有理她,继续问道:“她是道胎仙灵吗?” 杨落道:“这不好说。因为道胎仙灵十分稀少,就算玄门正宗的修士合道为人仙,也只有极小概率会诞生仙灵。这种东西只在典籍中有记载,我从没亲眼看过·——...” 小妖精气鼓鼓瞪著他:“人家有名有姓,不是『这种东西”!” 杨落修养极好,向她道了声歉,继续道:“从她身上的玄法清气来看,跟典籍中的记载有些相似。其他一些描述,也並不违背。” “那就是囉?” “大概有六七成的可能性吧。” 江晨看了看自己手掌:“难道我睡了一个晚上,在梦中就已经成仙成佛了吗?但我自己怎么感觉没啥变化呢———” “也许只需要满足某些特定条件就行。譬如渡过心劫或者神劫·——” 江晨还待追问,小妖精已跳到他摊开的手掌上,仰脸看著他:“父亲大人, 你看我跟你长得多像啊!” “像吗?”江晨端详著她,的確觉得那如玉偶般精致的面容有些熟悉,不过不是像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一一云素! 再仔细看,又有点像林曦。 心念一转,又依稀看到了几分张雨亭的神韵。 江晨揉了揉眼睛,越看越觉得凌乱,从这张俏脸上,他似乎看到了诸多熟悉的影子。 他转头向杨落投去徵询的目光。 杨落乾笑:“大约还是能找出几分相似之处的。” “父亲大人一—”小妖精娇声叫唤。 江晨皱了皱眉:“不要用父亲大人这种称呼,听起来很奇怪。本少侠还是纯洁的元阳之体呢!” “那我应该叫什么呢?” “除了父亲之外,其他隨便你。” “那我叫你爷爷吧!”小妖精欢快地用甜腻的嗓音喊道,“爷爷!爷爷!” 江晨刚从床上站起来,闻言差点一跤摔倒。 杨落忍俊不禁,道:“小东西- — “人家才不是小东西!”小妖精恼怒地瞪著杨落,细嫩手掌指著他鼻子,“人家有名字的,荧璇!荧璇!给我记住了!再乱喊乱叫,人家要你好看!” 杨落抿嘴笑了笑:“好吧,荧璇,你可以称他为公子,少爷———” “这也太疏远了吧!”小妖精歪著脖子,“人家才不想当侍妾什么的呢,人家是独一无二的!” “不一定是侍妾啊.” 最终的商议结果,小妖精终於改口,把称呼改成哥哥。 她坐在江晨肩膀上,趾高气扬地、用下巴对著外屋的一干人。 “苏姑娘呢?” 江晨一开口,屋內研读秘籍的杜山、叶星魂等人纷纷把视线投过来。 希寧霍地起身,目光闪了闪,盯著小妖精问:“这是?” “你问她自己吧,我也说不清楚。” 希寧的眼神愈发好奇。小妖精则高高昂起头,用鼻孔对著她,重重哼了一声江晨环顾屋中,又问:“苏姑娘去哪了?老谢也不在?” “苏姑娘一早就走了,说是帮宋先生他们追查凶手。” “谢前辈听说有种果子可以酿酒,出去摘果子了。”杜山和叶星魂先后回答“凶手?”江晨脸色微变。 他想起昨夜末日公爵出现的事情。 东綺音下落不明,这里又出现凶案。莫非血帝尊阴魂不散,就在附近一带徘徊? 江晨没再多问,径直出门。 这回他带上了骷髏,若真遇上强敌也好多个帮手。 “哥哥,我们去哪玩?” “隨便转转。”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也许有吧。” “这具骨头架子长得真丑啊!” 小妖精娇憨的话语和江晨敷衍的回答渐渐远去,屋內眾人面面相。 “那个小女孩,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杨,你跟老江睡一个屋,不知道她怎么来的吗?” “我一觉醒来,就看见她了。” “连你都没发现,看来这事情有古怪啊!不过-—--”-嘿嘿,她长得还挺可爱的嘛!” “.——杜兄,你不会打上她的主意了吧?” “哪有!我是那种人吗?你们用那种眼神看我干嘛?我老杜绝对不是那种人!” 第290章 当眾邀战,铁骑烟尘 营地前的空地平放著两具尸体,苏芸清蹲在尸体旁,沉吟不语。 “是剑伤。”宋枫缓缓道,“他们身上都有剑伤,小郑的伤在肋下,不致命。小九却被人从背后一剑刺穿心臟——.“ “你怀疑是我们下的手?”苏芸清沉下脸。 “不敢!我只是想向苏姑娘请教,这附近可有什么危险人物出没?” 苏芸清想了想,道:“以前有一个邪恶方土,他的同伙是个下三滥的侏儒。不过,他们应该都已经死了———“ “既然他们都死了,那么下毒手的必定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一名矮壮的大汉粗声粗气地道,“苏姑娘,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苏芸清直起身子,淡淡道,“我只能保证,凶手不是我。至於其他人,你自己去问吧!” 她懒得看那矮壮汉子一眼。 倘若这伙人向她好好请教的话,她或许能帮著追查一二。但就凭刚才如此恶劣態度,死了就死了,她也懒得过问。 她苏大公子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女菩萨。 “你凭什么保证!你们是一伙儿的,凶手跟你也脱不了关係!今天不给老子乖乖交代,你休想离开这里!” 矮壮汉子示威般地挥了挥手中厚重大刀。 其他四五名猎手也从旁边逼过来,堵住了苏芸清退路。 宋枫眼神复杂,视线凝注在苏芸清侧脸上,並未第一时间阻止猎手们行动。 气氛微妙而凝重。 苏芸清脑袋稍偏,朝宋枫的方向警了一眼:“宋老哥,你也不管管他们?, “抱歉,苏姑娘,这帮傢伙向来桀驁不驯,我也管不住他们!”宋枫露出无奈的神情。 “哦,明白了!”苏芸清似乎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唇角扬起,笑意漾满清丽的面容。 如果江晨在此,就可以看出那笑容里透出的危险意味。 但矮壮汉子却把这当成服软的表现,恶狠狠地道:“只要你老实供出同伙,看在五哥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苏芸清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娇脆悦耳,却充满了讽刺意味。 “臭娘们你笑什么!” 苏芸清止住笑声,敛容道:“各位,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如果凶手是我的话,绝不会只杀一两个人这么简单。既然开了杀戒,就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就凭在场诸位的这点斤两,一个都別想活命一, “狂妄!” 矮壮汉子按捺不住怒火,一刀朝她当头劈下。 势大力沉的斩马刀,临近那张清丽面孔,汹汹霸气与苏芸清的单薄身材形成极大反差,看那架势就要把她从脑袋瓜劈到屁股蛋。 苏芸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矮壮汉子也暗吃一惊,心道这娘们怎么躲都不躲,要是真把她劈死了就坏事····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多余。 闪著寒光的刀刃离少女面庞还有一寸的时候,就没法再前进了。不仅没法前进,反而离目標越来越远。 在一瞬的迟滯后,矮壮汉子才感觉到腹部传来的剧痛。他整个身子往后倒飞四五丈远,砸塌了一个帐篷。 苏芸清仍未动。只是她身旁多了一个人。 江晨背负双手,面沉如水,环视一眼周围群情躁动的猎手,向苏芸清说道:“你的伤还没好,要是遭到围攻的话也是很危险的。” “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苏芸清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目光落在江晨肩膀上的时候,地眯起眼晴,“这个小东西是?” 宋枫背脊寒毛直竖。 刚才那一瞬间,那条白影衝进来的时候,他差点没有看清。倘若江晨趁机偷袭的话,自己十有八九已经躺下。 至於其他猎手,大部分甚至没反应过来苏芸清旁边怎么突然多了一个八荧璇扬起小脸,向苏芸清挥舞拳头:“人家是哥哥的女儿啦!你这女人又是什么来头?” “待会儿再给你们介绍。”江晨打断荧璇,低头看了尸体几眼, 道,“这两个人的死因都不寻常,一个死於心臟爆裂,另一个是遭到背后偷袭,一击致命。我可以保证,不是我们的人动的手!” “你凭什么保证?”一个青年剑士怒喝。 “就凭-—-我的拳头!如果你们不信,就用拳头来说话!”江晨右手前伸,朝宋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听说宋头领一刀七劲,已经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我愿討教一二。 宋枫有些意外,未料到江晨如此狂傲,没说几句话就约战自己。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拳头够大才能以德服人。 宋枫略微迟疑,从刚才江晨现身的场景来看,自己恐怕胜算不大,但若用上祭精血凝於一刀的那招禁术,也未尝没有胜机。 没等宋枫答应,旁边“玉面银剑”谢谱已仗剑上前:“想挑战五哥,先过我这一关!” “你?”江晨斜眼瞅著他,“你一刀几劲?” “六劲!”谢谱脸上略有得色。在年轻一辈之中,他已是者。 “六劲不够,我一拳就把你打趴了,你还是下去吧。”江晨赶苍蝇一样挥手。 “你!”谢谱额头青筋暴绽,按捺不住,拔剑出鞘,撩起数道剑光,朝江晨洒下。 江晨右手一探,瞬间穿过剑光,闪电般点在谢语手腕上,剑光顿敛,长剑当的一声落地。 江晨收回手掌,道:“我是一拳七劲,恰好比你多一劲,你根本不是对手。” 谢请面色通红,捡起剑退后江晨又看向宋枫:“宋头领,这下该亲自出手了吧?七劲对七劲,应该会很有意思——·.· 宋枫默然不语。 周围眾人也看出了来者不善,谢谱的剑法已算是登堂入室,竟被此人徒手一招就击败了。这傢伙绝对不好对付! 之前私底下一些著让五哥教训这小子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苏芸清扯了扯江晨衣袖,一副小女人的模样,柔柔地道:“算了算了, 既然宋五哥不愿出手,你也別勉强他。咱们回去吧!” 说著,眼波流转到宋枫脸上,一副欲语还休的神態,好像在说:原来五哥你的胆子这么小,当面挑战都不敢接,我看错你了! 她这番故意表现,让所有猎手心头都堵了一口气,鬱闷得说不出话来。 宋枫沉声开口:“慢!” 江晨眼神一亮:“宋头领愿意赐教了?” 他心里已经想好怎么折辱这傢伙的剧本制胜一定要快,最好一击秒杀,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啊,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前些天已经练成了一拳八劲,比你多了一劲,对不住啊-- 万一这宋五哥也隱藏了实力,那也要三拳两脚结束战斗,然后说:原来宋五哥深藏不露,已经练成了一刀八劲,不过我藏得还是比你多那么一点点·—..—· 宋枫苦笑:“我能不愿意吗?” 眾目。 宋枫抽出腰刀。他的气势为之一变。 江晨也收了笑容,凝重以对。 这宋枫既然能做到百夫长的位置,定然有过人之处,可別阴沟里翻船, 让他占了便宜。 风过,萧杀。 唯有江晨肩膀上的荧璇,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江晨抬起拳头,身子前倾。 宋枫悚然一惊,剎时感到了巨大的危机。 “慢!” 这一声出口时,江晨的拳头几乎挥到了宋枫的面门前。 宋枫头皮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胸中激涌的恐惧之情。 太强了! 並不是这一拳太强,而是这个人太强了! 就像猫戏老鼠一般,这快到极致的一拳,恐怕还远不是他的全部实力! 宋枫一动不动,在旁人看来,仿佛面不改色,稳如泰山。唯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不敢动动就会输。 江晨盯著宋枫,淡淡地道:“宋头领还有什么指教?” 宋枫沉声道:“我明白了,我相信江少侠和苏姑娘的话。” 江晨收回拳头,心中泛起几分懊恼之色。 大意了,就不该留力,让他喊出了那声“慢”,害得本少侠想好的几个剧本一个都没实现。 江晨重重拍了拍宋枫的肩膀:“我就知道宋头领是个明事理的人。』 眾猎手面面相。 怎么还没开打,宋五哥就不比了? 大伙儿还等著看五哥狠狠教训这小子呢! 也有眼尖的高手看出来了,五哥之所以叫停,恐怕是因为----打不过? 私语声渐渐变大。 原本垂头丧气的“玉面银剑”谢谱,也恢復了几分精神。他现在想明白了,如果连宋五哥也打不过,那自己的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自己不行,而是对手太强了。非战之罪也! 目送江晨和苏芸清离去,宋枫站在原地,神情严肃,仿佛陷入了沉思。 眾猎手见他这般表情,也不敢打扰,各自散去。 夜深。 晕红月光醉人。 江晨目送荧璇打著呵欠走入木屋中,总算鬆了一口气。 那小妖精半夜里醒来,吵闹著肚子饿了,要江晨带她去觅食。 觅食也就罢了,她的口味还相当刁钻独特,乾粮不吃,荤腥不吃,鲜果不吃,必须是初生骨朵中那几片粉嫩的蕊瓣,才勉强入得了她的小口。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於將这小祖宗餵饱,幸好她的习性不爱多动,吃多了又犯困,自己飞回去继续补觉了。 但江晨至此已全无睡意,愣愣地站在屋前,像是迷醉在这朦朧的月色里。 白日的一幕幕在脑中重现,苏芸清似乎欲拒还迎的態度,以及龙皇拳第二诀“破厂的技巧精要,在心头交织而过。 他背负双手,缓步走向丛林,又在一株大树下停住。 脑袋里杂念逐渐被排空,什么也不想,似乎进入了道家的空灵之境。 身后轻巧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不多一会儿,这个人到了他身后。 “江公子真是好兴致,一个人在这里赏月。”白飞霜俏生生站在那里, 云鬢生辉,仿若月光仙子,嫵媚多情。 江晨慢慢地转过身看向白飞霜:“白姑娘找我有事?” 白飞霜在他目光注视下,微垂首,启唇道:“听闻江公子古道热肠, 任侠仗义,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求公子相助!” “不情之请———.”江晨咧了咧嘴,心中冷笑。 隨即,他的眉头就皱起来,转头望向另一边。 南方,似乎是在数十里外,传来一阵浪涛般的奔腾声,由远方扩散过来。 地面微微震颤。但由於距离尚远,震慄之感並不明显。江晨此前刚从空灵之境退出来,对周围环境的变化颇为敏感,因此很轻易地察觉到了这股微弱的动静。 是大规模妖兽群吗? 江晨想起了半月前在幽冥森林中遭遇的魔人部队,三百名五阶战士组成战阵,衝锋时犹如万马奔腾,动静百里可闻。现在隔看这么远就有声波传来,莫非也是上百规模的妖兽群? 白飞霜的感知远不及江晨敏锐,未能察觉到远方的动静。她看见江晨反应冷淡,心中一急,暗一咬牙,膝盖一弯便跪倒在地上,哀声道:“求江公子救我性命!” 江晨对她此举感到十分意外,但远处的事情更为牵动他心神。他朝白飞霜丟下一句:“在这等著。”右臂在树干上一撑,身形电射而上,转瞬就到了树冠之巔。 他举目远眺,只见月晕洒遍大地,整片绿洲都似笼罩在暗红色匐盒雾气中,周围有不少高大树木遮挡了视野。 他便纵身跃过去,比猿猴还要灵敏,在树巔上不断变换位置。 白飞霜的眼力跟不上江晨的速度,只看到头顶树冠上暗了又亮,不时闪过一道漆黑影子。等她最后终於看清江晨停留的位置,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江晨站在绿洲的最高点,亦即侏儒与她约定的那棵白梧树上,单脚踩著树巔,正凝目眺望远方。 现在已经接近了子时三刻,侏儒会不会就在那棵树下面? 百飞霜的心臟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不过她毕竟久经沙场,右手拔出弯刀,悄悄向那边走去。 如果侏儒被江晨撞见,那她也別无选择,唯有在侏儒开口之前出刀,让他永远闭嘴! 幸好,她担心的那一幕並未发生。江晨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南方飘起的那一片烟尘上。 隔绿洲大约三十多里,烟尘从西方来,往东方蔓延。 隔著这么远,江晨依稀只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个骑兵的轮廓,挟裹在烟尘中,滚滚向东。其数目无法估计,一直往南扩散到地平线的尽头。 至少两万人马的骑兵军团!发生什么事了?』江晨面露惊色。 云梦天下已经数十年没发生过大规模战爭了,眼下这次数万兵马的调动,恐怕是一个异乎寻常的信號。 倘若战爭真的发生,不知有多少人会捲入其中,而且本少侠此行拜会黑剑圣的愿望,恐怕也要落空了。 沙丘之东-·---是七大世家中的柳家!黑剑圣要对柳家动手?可另一边还有卫家,他就不怕卫家断他后路吗? 江晨虽不甚关心时局,但柳家和卫家世代通姻,互为依託,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黑剑圣举兵犯柳,卫家定不会坐视不管,届时两面夹击,很容易就会让他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黑剑圣一口气调动如此多兵马,是出於什么缘故? 第291章 兄弟相离 骑兵军团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后队才渐渐脱离了江晨视线,消失在地平线之后。 江晨轻吁一口气,从树上慢慢落下来,一低头看见白飞霜握著弯刀左右张望。 “你在找什么?” “没,没什么。”白飞霜將弯刀收入鞘中,低头道,“我担心附近有野兽·..” “你脸色很差,是生病了吗?”江晨走近了几步,端详著白飞霜道,“还是在害怕什么?” “我一一”白飞霜一咬唇,再次跪下来,“求江公子救我!” “你起来慢慢说。” 江晨双手虚扶,白飞霜趁机起身,刚要开口,江晨的视线却从她肩上越过,往丛林中望去,“杨兄弟!” 昏暗密林中一个正欲转身离去的身影停下脚步,略带调侃道:“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我有事想问你。”江晨从白飞霜身边走过去,“你也看见了吧,刚才过去了那么多骑兵———·-黑剑圣到底想干什么?” 杨落走近几步,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色:“他大概是要去找空明寺报復。 风雨楼一伙人復活血剑圣的时候,盗用了空明寺的佛骨舍利,而且故意留下了痕跡,用意就是激怒黑剑圣,祸水东引,挑起战爭。现在看来,他们的阴谋得逞了!” “空明寺!”江晨醒悟过来。 黑剑圣率大批兵马向东,並非要攻打柳家,其真正目標是处於柳卫两家夹缝间的烂柯山空明寺! 然而,空明寺与芳华观、星院並称为三大超世之地,培育出高手无数, 备受世人尊崇,相传释浮屠就曾是空明寺弟子。黑剑圣攻打空明寺,恐怕也要面临巨大压力吧! “天下已经维持了近百年的和平,没有人愿意做眾矢之的。仅仅是血剑圣的復活,还不足以让黑剑圣作出如此极端的决定,我担心的是,那些幕后之人恐怕安排了更加周密的阴谋,逼得黑剑圣別无选择-----”杨落幽幽嘆息。 “天下大势便是如此,平静的日子久了,总有人耐不住寂寞,跳出来搅风搅雨。”江晨道。 他暗付,东綺音的失踪或许並非血帝尊所为,而是被风雨楼或青冥殿掳去,为的就是激怒黑剑圣,逼迫他出兵! “暗红沙丘的变故,只是一个开始。我想那些阴谋家不会满足於西北边境上的一场战役。也许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杨落轻轻整理著袖口, 嫻静而忧愁。加上他那张比女子还要俏丽三分的脸蛋,足以让任何不知道他真实性別的人心生怜惜。 江晨用力摆了摆头,將一些不好的念头挥开,问道:“那么,杨兄弟你打算怎么办呢?还是要以一己之力去阻止吗?” “不了。”杨落苦笑,“我的行动已经失败,事態已无法挽回。不夜城的周城主近期也联络不上,我只能儘快返回圣城,將这个消息稟报给陛下。” 江晨心中一动,想到面前这位竟然拥有直面那位九五至尊的特权,不由生出好奇之念:“皇帝陛下將会如何处理呢?” 杨落脸色微变,摇头道:“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够揣摩!” 他肃整神情,朝江晨一拱手,“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出发,来不及与大伙儿道別,还请江兄替我跟大伙儿说声抱歉。” “可是你的伤?” “等不及了,我路上小心些便是。江兄,后会有期!” 江晨挥挥手:“多多保重!” 杨落视线落在江晨右手上,神情有几分复杂,欲言又止。 江晨道:“你还有话对我说?” 杨落沉吟良久,道:“赤阳的扳指,可以送给我么?” “啊?你要这扳指做什么————”江晨满头雾水,片刻之后,脑中忽有惊雷闪过,“你,你,你是?” 杨落面色黯然,微微嘆气:“是我。” “怎么可能是你?”江晨瞪大眼睛,又上前一步,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第一次见面之时,杨落就说出了羲和扳指的名字,但江晨一直觉得赤阳那样的硬汉和杨落这种文雅美少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个人,从来没有把这俩人联繫到一起。 这俩人怎可能会是一对兄弟? “我以前的名字,就叫赤洛。”杨落缓缓道,“从小体弱多病,被同龄的孩子瞧不起,七岁那年,远走他乡,被师父收留,至今已有十一年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没想到那次一別,就是最后一面。” 『赤阳临走前一直掛念著你,让我哪天遇到你,就把这枚羲和扳指带给你。”江晨的语气有几分伤感,还有几分古怪,“他还说,你一定长大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杨落接过扳指,低头道:“我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 江晨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去了宫里?” “师父带我去,我就去了。”杨落摇摇头,“我那时年幼,以为只不过是一刀,並不明白这一刀究竟意味著什么。” 江晨拍了拍他的肩膀。 “昨日之日不可追,向前看吧。” 杨落点头:“走了。” 目送杨落的身影消失在东方的密林后,江晨轻嘆口气,心里面也有几分沉重。 兄弟相离,一別成永诀。 战火將起,乱世中又有几人能侥倖? 本少侠此行本想邀请黑剑圣一起对付浮屠教,但黑剑圣如今已被捲入战爭的漩涡,恐怕一时难以脱身。 天有不测风云,命运当真不可捉摸··· 江晨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已在原地等候许久的白飞霜,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白飞霜才从思绪中惊醒,微之后,迎著江晨的视线说道:“宋枫想杀我!” 她为了避免江晨又为別的事分神,这句回答说得简单明了。 “哦,你们以前是仇家?”江晨好奇地问。 白飞霜娓娓说了一段故事: 她与宋枫一行人同属於红缨猎团的玄字百人队,他们这次来是奉了团长命令,来暗红沙丘极北之地追寻一件宝物的下落。 寻宝的过程略去不表,他们在半途遭到了沙漠虫族的袭击,被成千上万的长虫杀死了数十名同伴。 危机时刻,宋枫决定启用禁术法阵,令白飞霜率领十人小队以法术捲轴引开虫族首领的注意,让他有机会发动禁阵,一举灭杀虫族母皇。 白飞霜九死一生地执行这道命令,伤亡惨重之际,却听见背后巨大的风啸声响起,宋枫等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白飞霜所在的十人小分队面临上万条长虫包围·· “他最后发动的並不是禁法,而是芳华观小仙人的“缩地成寸”符咒!”白飞霜握著拳头,指甲刺入肉中,“他把我们当成弃子,丟下我们逃命去了。我和吴斌他们,就眼睁睁地看著长虫全部向我们扑来,一个个被吃掉—.” 第292章 忘我之梦,夜尽酒空 “江公子?江公子!”白飞霜叫著,嗓音中带了一种想弓起注意的嫵媚江晨回神,应道:“我听著呢!” 他见白飞霜不知何时双手捧著一颗珠子,递到自己面前。 “这珠子干嘛用的,要送给我吗?” 白飞霜白皙的面颊泛起一团嫣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江公子说笑了,这就是救了我性命的避尘珠啊!” “哦,你就是用这东西从那么多虫子里面逃出来的?”江晨接过珠子, 凑在眼前对著月光看了几眼,“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嘛!” 他吹了吹灰,作势要往嘴里咬。 “住、住口!”白飞霜惊得脸色都白了,“这珠子不能咬!” “轻轻磕一下也不行?” “磕不得,磕不得啊!” “好吧!”江晨把玩著珠子,在手中顛了顛,白飞霜的心情也隨著他的动作上下起伏,“还挺沉!铁做的吧?” 百飞霜乾笑:“是墨羽灵石,只不过因为耗空了灵力,所以变得很重。” 见她紧张的模样,江晨也不再逗她,將珠子拋还。 白飞霜手忙脚乱地接住,用衣袖擦了又擦。 江晨道:“按你的说法,宋枫弃你於危难之中,应该是他亏欠你才对, 为什么反倒要杀你呢?” “宋枫是个道貌岸然、心胸狭窄的偽君子。”白飞霜沉声道,“而且他的作为严重违反了猎团规矩,倘若被大团长知道这事,他会名声扫地,百夫长的职位也肯定保不住了。所以他一定会杀我灭口!” “我明白了。”江晨生出一丝感慨。宋枫现在的境况,跟当日的景峰十分相似,所以江晨也十分能理解白飞霜的心情。 “江公子—-真的明白了?”白飞霜十分怀疑江晨在敷衍自己。 “嗯,只要你乖乖待在屋里不乱跑,我保证宋枫那廝伤不了你一根毫毛“但是,在回去的路上———· 江晨眉毛一挑,面上浮现玩味的笑容:“白姑娘,我们只是一面之交, 你不会想让我帮你杀掉宋枫吧?” 白飞霜嘿需诺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白飞霜低下眉眼,脸色数度变幻,轻轻点头:“好。” 江晨望著白飞霜离去的背影,眉思索。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白飞霜的言语不尽不实,好像隱瞒了很多秘密。 远处传来一阵刀斧砍伐声,吸引了江晨的注意力。 江晨往那边走了一段路,就看见宋枫站在远处的一根高枝上,双臂挥摆,好像在向下方的人比划什么。 江晨心中好奇,再靠近几步,看见一群猎手在宋枫的指挥下砍树,挥汗如雨,气喘吁吁。 江晨第一时间就怀疑,这群人莫非在树林里发现了什么宝贝,所以砍树挖宝? 他不动声色地在旁边观察了半响,渐渐地,一阵困意袭来,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呵欠一个接一个。 太慢了!这些猎手砍了半天,也只砍倒了十几棵树,清出了一小片空地,也没有挖宝,而是继续往外砍树。 江晨看得枯燥乏味,眼皮越来越沉重,看著东方快要破晓,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 回到木屋前,他意外地看见一个清秀的少女坐在屋外,双臂抱著膝盖埋著头打瞌睡。 江晨上前唤了一声:“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睡觉?不怕著凉吗?” 少女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惺的眼晴,嘟嘧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江晨疑惑地道:“等我做什么?” “咱们不是约好了吗?今晚子时三刻,你杀了那个矮子,就找个安静的地方,不见不散!你该不会忘了吧?”少女一脸嗔怨。 江晨挠了挠后脑勺:“我当然没忘,可是——.“ 可是那个约定,明明是昨天的事情啊?已经过去了吧? 难道我记错了日子?不对不对—— “你既然没忘,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等这么久?你是不是故意晾著我?”少女撇了撇嘴,幽怨又委屈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 “我没有。”江晨连忙摆手,“不过——”“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有事耽误了。”少女找到了理由,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掌,“我不怪你。走吧,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 看著伸到眼前的那只玉白的縴手,江晨迟疑了。 到底是我睡迷糊了,还是她睡迷糊了? 我就算是记错了日子,总不会把人也记错吧? 虽然苏芸清骂我滥情,但我跟林曦、高晴雪、云素、张雨亭她们,好歹也是有跡可循的。眼前这个又是怎么回事,我跟她之间---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少女晃了晃手掌,催促道:“走啊,愣著做什么?“ 江晨犹豫了片刻,没有去握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杜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了?” “嗯?哪里弄错了?”少女皱起秀气的眉毛,满脸迷惑不解。 “你说的那个约定,是在昨天晚上吧?”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昨天?不是今天晚上吗?” “而且,和我约定的那个人,也不是你吧? 少女仰起头,眼神哀怨得令人心碎,瞪著江晨道:“不是我又是谁?你不想见我,就直说好了,何必编造这些谎话!” 江晨被这种眼神看得极不自在,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確定自己跟她之间的確清清白白,才硬起心肠道:“跟我约定的人,明明是苏姑娘才对。” 少女眼眶泛红:“我不就是苏芸清吗?你为了避开我,连我这个人都要装作不认识吗?” 江晨一愣,奇怪地道:“杜姑娘,你是杜鹃啊!你怎么会是苏芸清?” 杜鹃如遭雷击,眼神一阵恍惚,捂住了额头,面露痛苦之色:“我是杜鹃?我不是苏芸清吗?我——..·我到底是哪个——···· “杜姑娘,你没事吧?”江晨关切地伸手去摸她额头,杜鹃却无比惶恐,颤抖著往后退。 “你,你別过来!” 杜鹃慌乱地转身,像受惊兔子似的,一溜烟地窜进了木屋中。 她衝进自己的房间,钻入被窝,把脑袋紧紧捂在被子里,身子不住打哆嗦。 这一阵动静,早已把旁边的希寧惊醒了。 希寧愣愣地看著瑟瑟发抖的杜鹃,过了半响,等杜鹃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出声问道:“杜鹃姐姐,你看到什么了,怎么嚇成这样?” “鸣鸣鸣,我没脸见人了—“ 杜鹃像驼鸟一样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在希寧的柔声劝慰下,才慢慢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希寧也是大为惊奇:“所以,你梦到自己变成了苏姐姐,去赴昨天晚上的那个约定?” 杜鹃捂著脸,耳朵根都红得发烫:“我真傻,我怎么会鬼迷心窍,把自己当成了苏姑娘希寧仔细地打量著她,略作沉吟,问道:“杜鹃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上了江晨?” “我——-我—————”杜鹃嘿了一阵,最后长嘆一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唉!我知道我根本不配喜欢他,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不想他—·“ 希寧轻哼一声:“你明知道他是个风流成性、四处滥情的烂人,还是坚持喜欢他?” 杜鹃低著头,闷闷地道:“没关係,他本来也不可能属於我。像我这样的丑小鸭,也没有什么別的奢望,只要能远远地看著他,偷偷地喜欢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希寧摇了摇头:“他根本不值得你这样。算了,我也劝不动你。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別太执迷,蒙蔽了自己的本心。你也是炼神修土,如果执念太重,就容易滋生心魔。” “心魔?”杜鹃脸色一变,“你是说,我之所以会变成苏姑娘,是因为心魔?” “我也只是猜测。你可能太羡慕苏姐姐了,羡慕她能与江晨那么亲热地相处,所以想要变成她。日思夜想,你就把自己跟她弄混淆了。” 杜鹃低下头,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是这样吗?我--·-我的確很羡慕苏姑娘,甚至可以说是崇拜,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我是她就好了———“ “每个人都会有些奇怪的想法,做一些奇怪的梦。我昨天还梦见我变成了一只蝴蝶,飞来飞去,自由自在。这都没什么大不了—————“ 希寧说到这里,恰好看见杜鹃抬起脸来,四目相对,她忽然觉得杜鹃的眼瞳有些发散,脸色也显得诡异。 “小寧,你说谁在做梦?”从杜鹃的嘴里,发出来的却是苏芸清的嗓音。 希寧眼皮陡然一跳,警惕地捏了个咒印,沉声喝问:“你是心魔?” 杜鹃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苏姐姐啊!” 说话间,她的脸也开始变化,整个人都变成了苏芸清的模样。 希寧皱起眉头,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浑身都感觉到不自在。 她心里忽然浮现出一条禁忌:不要直视他人的心魔,否则它也会变成你的心魔! 她当即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顾不得穿鞋,赤著脚往门外跑去。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一道刺眼的亮光出现在眼前,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隨之崩塌。 她猛然从床头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 原来是一场梦? 希寧侧头一看,身边的杜鹃正睡得安详。 隔壁房间传来杜山的鼾声,虽然吵闹,却带来一种安全感。 希寧长舒一口气。 可细细思量,梦里的那种诡异、阴森之感,始终在心头縈绕不散。 次日,江晨一觉睡到中午,才不慌不忙地起床。 自他经歷了梦境中心魔地狱之后,才发现一夜无梦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而且这一阵子养伤,人也变懒散了,以往爭分夺秒地打坐,现在也就只在看书练拳之余炼炼神,美名曰休养生息,实则只是享受这难得的几天平静生活。 他看了一会儿书,小妖精荧璇也醒来了,吵著要吃的。 江晨发现这小傢伙除了睡就是吃,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不过也没办法,放她一个人出去,还怕她被乌鸦啄走,只好又带她去觅食。 荧璇的口味还是那么挑剔,吃的只要瓣嫩蕊,喝的只要青草晨露。 问题是她起床已经將近下午了,哪还有什么朝露。 江晨费了一个多时辰,才在最茂密在阴暗的丛林深处找到几滴,看她微嘬朱唇,轻吸露水的样子,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是妖吗?” “妖那种低等级的妖精,怎配跟我相提並论。”荧璇翻了个白眼,跳回江晨肩上,依偎著他脖子,懒懒地道,“困了。” 江晨又送她回去睡觉。 傍晚,苏芸清潜入江晨房中,传了他第三诀,这一日便平静地过去了。 远处隱约传来树木倒塌的声响,那帮猎手在夜以继日地砍树,似乎想把这一片的树林都清理出来。 江晨躺在榻上,静思养神,將睡未睡之时,忽然有所感应地睁开眼晴, 便看见谢元站在床前,肩上扛著一个包袱。从包袱鼓出来的形状来看,里面大概是一些果子。 “老谢,你也要走了?”江晨腾地起身。 谢元点头:“我去盘龙宫一趟,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季半载,再回来找你。” 江晨打量著他。 谢元的眼神,比平日更显得沧桑幽深了,而且还多了几分落寞,大概是近来发生的事给了他一些触动, “老谢,你多久没回去了?』 “不记得了,大约五十年,或者七八十年。”谢元嘆息一声,“我离开的时候,原以为会忘掉那个地方,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那又为何.” “近来酒喝得少了,清醒的日子多了,也想明白了以前不明白的一些事情。有些东西放不下,总得回去看看,不然堵在心里,永远是个结!”谢元拍了一下腰间的酒囊,“最近喝光了积蓄,我在附近摘了些含笑和雪星果,埋在后院的地里,应该能酿成一坛美酒。以后再请你品尝!” 谢元说著,豪迈地笑起来。 江晨却从他笑声中品出了一丝苍凉的意味,或许老谢这次回去,不仅仅是探望故友那么简单,他已经做好了不祥的打算。 江晨忍不住道:“为什么不等酒酿好了再走?” 谢元摇了摇酒葫芦,嘆道:“酒空了。天亮了,我也该醒了。若还赖著不走,未免辜负了韶光!” “我陪你一起去吧!” 谢元摇头:“你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必为我费心。” “可是·—.” 谢元去意已决,江晨劝不动他,只能送他走出绿洲, 第293章 怀疑试探,爱恨情仇 在黄绿交接的边缘地带,谢元踩在黄土地上,望著东方漫天旋舞的狂沙里,那一缕划破黑暗的曙光。 他在江晨的肩膀重重一拍,笑道:“等我们下次见面,再补上欠的那二十坛酒!保重了,小子!” “保重!『” 谢元转过了身,迎著淡白的晨曦,大步远去。 他一边走著,一边放声高唱,嗓音里儘是苍凉。 “不知何事縈怀抱?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 梦也何曾到谢桥! 谁翻乐府淒凉曲? 风也萧萧, 雨也萧萧, 瘦尽灯又一宵——.” 那是寂灭时代前的古代词曲,在魁梧大汉的豪壮歌声中尽化悲凉。 江晨耳畔,余音不绝,看著老谢消失在风沙后的身影,他心中惆悵之余,不禁生出微小的疑惑。 老谢已经几十年没回去了,为何偏偏在今朝忍不住要走?那种哀愁的情绪, 完全不是他以往的性情。难道真的只是被某些事物触动吗? 还是说,有人故意把老谢心中那份未解的心结,悄悄引诱出来— 转眼间,玄罡高手只剩下两位,杨落和老谢的前后脚走得如此接近,容不得江晨不生疑竇。 不过,两人的离去也確实是事出有因,所以怀疑的念头只在江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迅速沉没下去了。 在昏暗低霾的光线下,江晨悠然往回走。 经过几日休养,血剑圣造成的伤势已经好了六成,江晨感觉自己的步伐愈发轻快了。听著周围松涛般的声音,心中那一抹惆悵也隨著呼吸而挥发、消散。 忽然,前方一抹倩影映入眼帘,江晨眼神一凝,收敛呼吸,悄悄跟上去。 天光未亮,白飞霜为何独自一人出来閒逛? 白飞霜面色潮红,呼吸略微素乱,似乎刚刚经歷了一场极其紧张刺激的事情,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江晨见她往木屋的方向走去,心里想了想,便一展身形,出现在她面前。 “啊!”没等江晨开口,白飞霜就尖叫一声,受惊兔子般往后跳开。 她这个样子愈发加重了江晨的疑心,他跟上去几步,出声道:“白姑娘,是我!” “喔,抱歉,我-———”-我实在太紧张了!”白飞霜的面孔满是惶惑无措,她低下头,手指在裙甲来回划动,呼吸时粗时缓,久久不能平静。 江晨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问道:“白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白飞霜重重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答:“幽冥蝶!我遇到了一只幽冥蝶!” “哦。”江晨眉梢一扬,“它在什么地方?” “就在那边。”白飞霜抬手一指。 江晨面上闪过深思之色:“幽冥蝶是五大毒物之首,你能平安逃出来,也很不容易啊!” “它正在捕食一只蟒蛇,没有发现我就在那边,趁它没注意,我收敛气息, 赶紧跑出来了。』 白飞霜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江晨却根本不信。 无论这里有没有幽冥蝶,作为一个闯过生死关头的女战士,区区一只毒虫绝无可能让白飞霜嚇成这样。 江晨没有將自己的怀疑说出来,转而问道:“天还没亮,你一个人出来做什么,散步吗?” 他盯著白飞霜,倘若这女人不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也不用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我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有些不舒服,所以就去小河边洗了一下。”白飞霜流露出几许的神情,但她的脸色本来就比较红,所以不太明显。 “真的吗?” “真的。”白飞霜只觉江晨的眼神深邃幽远,似乎要將自己內心贯穿。她硬著头皮点头。 江晨缓缓地將目光转移开,笑了笑:“下次要去的话,记得叫上苏姑娘一起,她可以护著你。” 那股令人室息的压力消弹一空,白飞霜提著的心终於放下来,感觉背脊快要被冷汗浸透了。 她心里不禁暗暗埋怨,该死的侏儒,非要半夜找我——· 江晨转身往回走,隨口说道:“你运气不错,宋枫那帮人每天都在河边取水,你应该是与他们擦肩而过吧?幸亏你藏得不错,要是被他们发现,我恐怕也帮不了你了!” 白飞霜正要点头附和,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心中一惊,脑筋飞快转动起来: 她昨晚偶然听苏芸清说起,猎手们开凿了一条小渠,將河里的水引到了营地-—-—”? 也就是说,宋枫那伙人根本不会去河边取水天啊!这傢伙还在试探我!如果顺著他的话说下去,就完全证明我在撒谎了! 白飞霜额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嘴唇动了动,装出迷惑的神情:“不知道啊,我没有遇到他们。” 江晨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再作声。 白飞霜却觉得心惊胆战,他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该死的侏儒,都怪你色迷心窍沉闷的气氛中,木屋外的藤墙已近在眼前。 清晨。 叶星魂睁眼收功,轻轻吐出一口气。 又有了些进步,他自己能够感觉到。 虽然只是短短几日,但在谢元、杨落两位绝顶高手的手把手教导下,又有满屋子的秘籍作参考,叶星魂的剑术一日千里,正向那前所未有的领域迈进, 绝顶高手的厉害之处,不仅仅在战力上体现。以谢元、杨落的阅歷,对墙上的秘籍稍微思考一阵,便能讲出这套秘籍的谬误、偏激之处,甚至能提出改进方案,將三流功法变成二流功法,二流功法更进一步。他们隨口指点,就留给了叶星魂等人一笔宝贵的財富,足以让他们十年享用不尽。 林深,天光渐亮,烛火已熄,叶星魂觉得有些疲惫,打算小睡一会儿,警见旁边床榻上尹梦的被褥掀开了一半,便走过去,轻轻为她盖上。 恰在此时,一阵阴风颳来。 叶星魂觉得脊背微寒,突然听到一把雌雄莫辩的中性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嘿嘿,你对她一片情深,可你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吗?” “谁?”叶星魂要时一腾身,竖眉拔剑。 “別紧张,我只不过是个路过的孤魂野鬼罢了。”声音非男非女,空灵幽謐,縈绕在叶星魂耳畔。 “滚出来!”叶星魂举剑朝空中虚劈,撩起森然剑影,屋中淒风阵阵。 “好剑法,好剑法!”那声音赞道,“此等剑术,虽比不上玄罡高手,但也有了自成一派的气象。教你剑法的那个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傢伙!” 叶星魂挥出上百剑,却无法打断那神秘声音的言语。 而且以他的耳力,竟听不出声音传来的具体方位,只得暂且罢手,目光四下搜寻。 那声音继续悠悠荡荡地说道:“可惜剑法再妙,也敌不过人心险恶!我真替你不值啊,一片深情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叶星魂本犹豫著要不要大声呼叫,心弦却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沉声发问:“什么欺骗?” 神秘声音嘿嘿怪笑:“看看你眼前睡著的这个女子,你以为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骨肉吗?错了,错了,大错特错!她只是想利用你啊!” 叶星魂的眼瞳募地缩紧,面孔阴沉如水,冷冷地道:“你再乱嚼舌根,我就对你不客气!”” “你心里就没有怀疑过吗?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把她叫起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你就问她,这孩子是姓叶呢,还是姓赵— “闭嘴!” 叶星魂厉吼,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煞气如实质般翻腾。 睡梦中的尹梦也被他惊醒,揉了揉迷濛的睡眼,问:“小叶子,你在跟谁说话?” “没事,我做噩梦了。”叶星魂哑著嗓子道。 “你是在骗她呢,还是骗你自己?”神秘声音的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嘻嘻嘻,看来你是想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来滴血认亲嘍·———.” “你,梦到什么了?” 尹梦的轻细语调跟那空灵诡异的笑声混在一起,让叶星魂生出不真实的错乱感。 叶星魂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道:“赵郢,我梦见他又活了过来。” 尹梦的脸色时极不自然,怨恨自她眼中闪过,又被压住,同时浮现的似乎还有一丝惊慌。 她状作镇定道:“人已经死了,你还怕他?”” “我不怕他。”叶星魂捂住胸口,觉得呼吸困难,咳嗽几声,忽然抬起头直视尹梦双眼,沉声道,“但我梦到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儿子。他儿子跟他长得非常像,拿著一把滴血的剑,说要找我復仇!” 尹梦急声追问:“然后呢?』” 叶星魂咧了咧嘴,眼神锐冷地盯著她,露出一个冰冷笑容:“我把他们都杀了,砍下了他们父子俩的脑袋!” 尹梦口中失声惊呼,脸上血色褪尽,嗓子眼里发颤。 她藏在被褥下的左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腹部。 叶星魂捕捉到她这个动作,脸色要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几步走到床前,抓住尹梦的右臂,用无比涩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道:“ 你肚里的孩子,是赵郢的种?” “不是!”尹梦神情慌乱地答。 “说!”叶星魂面孔近似狞。 “不是他,是你的———.”尹梦躲闪著叶星魂的眼神。 叶星魂怎会瞧不出端倪,右手重重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摸上她小腹,寒声道:“你不肯承认没关係,我会让这个孽种看不到这世上的阳光!”” “不要!求求你,不要!”尹梦双臂挣扎,流著眼泪大喊,“救命!救我“到底是不是他的种?”叶星魂额头青筋暴起,目现凶光。 下一刻,他就忍不住要动手了。 这时候门板被“砰”的砸了一下,杜山骂骂咧咧的嗓音传来:“大清早的, 嚎什么丧!” 尹梦眼看叶星魂狞著脸就要下重手,拼尽全身力气叫起来:“杜少侠救命一高亢的尖叫终於引来救兵,木门被“轰”的一声破开,杜山大步流星地衝进门。 他第一眼就看见床上的情形,厉声质问:“姓叶的,你干什么?” “少管閒事!”叶星魂无暇回头,脑门上青筋如蚯蚓般突突直跳,按在尹梦小腹的手剧烈颤抖。 “救我!”尹梦髮丝散乱,泪流满面地哀叫。 “欺负女人,还有没有人性!”杜山斥骂的同时,腾身而起,双手握如鹰爪,抓向叶星魂后颈。 叶星魂听到风声,要时转背,抬臂硬挡杜山双爪。 “嘶啦一—”叶星魂衣袖被抓破,渗出鲜血。 但杜山也被他抢臂横扫的力道推开,连退数步,然后往腰间一摸,抽出一柄雪白细长的软剑,抖了个剑,嘿然笑道:“姓叶的,老子早就想称称你的斤两了!” 叶星魂冷哼一声,同样拔出了腰际长剑,直指杜山心口。 他原先的那柄剑被髏斩断,这是从侏儒的收藏品中挑选的一把,锋锐更胜前者,剑身上縈绕著淡淡霜白之气,出鞘之时,连室內温度也顿时低了几分。 杜山心知叶星魂剑术在自己之上,不敢抢先动手,暗自防备。 叶星魂也知道眼前这个小贼身法了得,非是等閒之辈,便蓄积剑意,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若没有外界影响,两人原本应该能僵持许久。 但叶星魂眼角警见尹梦从另一边下床,似要跳窗逃走。他按捺不住,暴起飞剑,急刺杜山咽喉。 这一剑来得极快,好似惊起的毒蛇,当“嘶”的破空声传开时,那剑已似贯穿杜山的喉颈! 幸好杜山闪得更快。 所以叶星魂刺穿的只是杜山留下的残影。 杜山真身已在半空。 叶星魂毫不意外,手腕机翻,剑尖弹起,剎那又挥出一片剑影。 剑影有七,左三右四。快得好像没有先后之別,同时刺出的一般。 这便是一剑七劲! 由叶星魂使来,比宋枫更为狼辣! 换成三天前的杜山来接这一招,就算能避开前几道剑气,身上必然也多了两个血洞。但此刻的杜山,比起从前又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杜山右臂剧抖,连挡四剑,接著一个折腰翻身,凌空纵飞,身子在半空倒转过来,挥软剑反射叶星魂。 这时尹梦已跳窗而走。 窗户敞开时,恰逢一片阳光投进来,杜山的细剑揉碎在阳光中,正如夕阳斜照水面时,万点粼光齐射,分外刺眼。 叶星魂不由眯了一下眼睛,剑势隨之一滯。 杜山见状大喜,人隨剑走,在斜阳中飘落。 叶星魂微微一仰身,嘴角逸出冷笑。 这小贼果然中计! 那无数剑光在细碎阳光中刺目难辨,但叶星魂的“料敌机先”神通早已看出,真正的杀招只在右边两剑。 剑一引,人一欺,同样的人剑合一,反衝杜山。 杜山察觉到不对时,已无法从如此近的距离中脱身,唯有作奋死一搏! 灿烂的剑光在两人之间绽开。 两剑相击,雾蒙蒙一片,剎那间不知过了多少招。 但两人在剑术上的造诣,毕竟有高下之別。 叶星魂以剑破剑,二十三剑连气呵成,硬劈开杜山剑势,从对方空门欺入, 分化出七道剑光,剑剑飞取杜山要害! 杜山尚第一次见识如此凶悍的剑术,招架不住,躲闪不及,心中哀嘆一一吾命休矣! 眼看杜山就要毙命於叶星魂剑下,突然两人之间,多出了另一个人影。 那闯入者无视狭小空间里激射的剑气,凭一双肉掌,先精准地握住了叶星魂剑刃,另一只手在杜山胸前轻轻一推,將他拋飞丈八之高,撞到了屋顶。 杜山却没感觉到多少衝力,后脚在房梁一踏,飘落下来,惊魂甫定地看向救他之人。 “老江,你来得正好,这傢伙要杀人灭口!” 江晨鬆开掌中剑刃,皱眉道:“怎么回事?” 叶星魂面孔涨红,嘴里呼呼喘气,却不肯开口说话。 杜山嘿然冷笑:“他连一个女人都要狠下杀手,对这样的坏种有什么好说的,一刀宰了乾净!” 叶星魂眼角在跳动,眼珠里血丝遍布,一股鬱愤压在胸腔难以解。 当与杜山交手时,他只將一腔怒火倾泻,而战斗一结束,他发现自己连发怒的力气都失去了,鼻子已在发酸。 第294章 一错到底 江晨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叶星魂的心在战慄,双眼一片茫然。满腔悲恨填胸臆,他痴痴望著尹梦逃走的那扇窗户,听不进旁人的言语。 一个男人遭受如此大的屈辱,如何不让人魂断神伤,悲愤欲绝。 “叶兄弟?”江晨轻轻喊了一声。 杜山低哼:“这小子装疯卖傻——— 叶星魂的身子微微一晃,两行殷红血跡从鼻孔流淌下来。 “?”杜山也吃了一惊。 叶星魂终於回过神来。他擦了擦鼻血,瞧向杜山道:“抱歉,我方才下手重了。, 杜山重重哼了一声,故作大度地挥挥手道:“没事,老子肚里能撑船!” 叶星魂转向江晨,郑重道:“江大哥,这是我跟尹梦之间的私事,拜託你不要插手!” “能说一下究竟是什么事吗?” 叶星魂喉头一塞,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嘎声道:“尹梦肚里的孩子,是赵郢的种。” 说完这句话,他好不容易平復的脸色,再度铁青一片。 “原来如此—————”江晨瞭然地点点头,“既然是你的私事,那我就不插手了。” 说罢,他转过身,渐步走开。 “可是他想要杀了尹姑娘呢!”杜山在江晨身后叫道。 “若真如此,那或许就是命运吧。” 杜山抓耳挠腮,知道自己是劝不动江晨了,不过要这么眼睁睁看著一位漂亮姑娘被杀害,他也十分不甘心。 正苦恼时,忽然看见苏芸清伸著懒腰出来,杜山赶忙迎上去。 “苏姑娘,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什么事大惊小怪?”” “叶星魂要杀尹姑娘啊!连那么柔弱的姑娘他都要狠下杀手————.” “竟有此事。”苏芸清捂著嘴打了个呵欠。 “姓叶的简直没人性,禽兽不如————.”” “是啊,好没人性。”” “那种残忍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 “太残忍了!” 杜山一边说,苏芸清一边附和,但却没有一点要行动的意思。 杜山急得直脚,“苏姑娘,你赶紧去阻止他吧!』” “阻止?”苏芸清转了转眼珠子,“昨夜风寒露重,姑娘我偶染小恙,现在头昏眼,浑身无力,实在是走不动啊·———.” 尹梦在林中,慌乱地奔跑。 她早已料到会有被揭穿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仓促,让人措手不及。 “別怕,別怕—————”既是对自己,也对肚子里孕育著的生命安慰著。 背后的脚步声离她三丈,並保持这个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单衣,荆棘划破肌肤,赤嫩的双脚踩在枯枝上,刺痛难忍。 尹梦倒抽冷气,忍著不叫出声来,一步一步往森林里钻。 叶星魂凝望著前方的狼狈人影,心中百感交集,茫然彷徨。 现在没有人来阻止他了。但他却想起了过往的一幕幕,愁肠百结,手脚沉重,迟迟难以抉择。 “啊!”尹梦发出一声惨叫,娇躯仆倒在地。 她的左脚被石头割破,鲜血流了出来。 叶星魂暗嘆一声,慢慢走上前去。 尹梦抬起头,面露惊恐之色,惊叫道:“別过来!你別过来!』” 叶星魂止步,在两丈外站定,沉默了良久,道:“尹梦姐,你为什么骗我?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想活下去。” “难道不骗我你就活不下去?”叶星魂眼中涌现怒意。 尹梦抚摸著小腹,苦涩地道:“至少,他活不下去————”” 叶星魂捏紧了拳头,骨节咯咯直响。 “你就这么想把这孽种生出来?” “他不是孽种!”尹梦情不自禁地爭辩,“他是郢哥的儿子,身上会留著我和他的血,將来也会成为和他一样的男子汉!” “哦。”叶星魂闭上眼晴,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来,你是如此深爱著他。 “爱一个人有什么错?” “没有错。”叶星魂睁开眼,面上已无任何表情,冷然道,“你没有错,这孩子也没有错,所以,就当是我错了吧!” 他一步步走近尹梦。 “你,你想干什么?”尹梦脸色煞白地蜷缩著身子,“別过来!” 叶星魂轻声嘆息:“既然已经错了,就將错就错,一错到底!”” “站住!你別过来—— 朝阳中被拉长的影子,如同妖邪鬼魅,將尹梦笼罩在阴影中,也掩盖住了她惊恐的表情。 影子的主人伸出右手,朝声嘶力竭尖叫的女子拂去。 那毫无哨的一掌,就將抹去一条还未成形的生命。 但他的动作却僵在半途。 並非他突然改变主意,而是有另一股无形的力量禁住他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一个轻细稚嫩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这样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希寧?”叶星魂想回头,却无法回头,“你也想管閒事?”” 希寧走到他身旁,凝望他的侧脸,道:“孩子有什么错?” “没错,你们都没错!”叶星魂嘴角扭曲,像哭又像笑,“连赵郢都是对的,只有我一个人错了!” “赵郢已经死了,你为何还放不下仇恨? “如果仇恨可以像旧衣服一样,脱掉就扔下了,那我自然也能放下。” “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了,再执著於此,只会伤害更多的人,这没有意义。 叶星魂发出嘿嘿的笑声。 “你笑什么?”希寧眼神一凝。 叶星魂慢悠悠地道:“你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吗?如果我没猜错,江大哥是你的仇人吧?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哪怕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你也不愿报仇 就像你说的那样,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著的人还要活著,是这个道理吗?”” 希寧的脸庞要时血色褪尽。 叶星魂的诡笑如同恶魔,在她眼前放大:“忘掉已死的人,是不是能让你活得更好?”” 周围的景物一阵扭曲,如同水中倒影在荡漾。 希寧擦了一下口鼻渗出的血丝,叫道:“快走!”” 尹梦的身躯,条忽间从这世界剥离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希寧抬头,眼神復为坚定,迎上叶星魂的目光。 叶星魂活动了一下手腕,淡淡地道:“原来是在幻境里面,难怪我的力量受到很大限制。什么时候陷进来的?”” “在你离尹梦姐姐两丈的时候。”希寧回答。 “能让我不知不觉就陷入幻境,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你是一个相当厉害的对手,我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如果不是你情绪波动太大,我也没这么容易得手。不过,既然已经在幻境中,那么你所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是虚假的,你的一切攻击都不会发生作用,你没有胜算的!”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 剑出如电,化作七道疾影,射向静立不动的小女孩。 第295章 恶魔煞影 远方的砍树声一刻也没有停歌。 身为首领的宋枫带头干了一整晚,清晨已经回去休息了,现在是由“玉面银剑”谢谱带领六名兄弟过来接替。 “玉面银剑”谢请虽然年轻,但已经是百人队里的第二高手,又得大团长青睞,所以大家都敬服他。宋枫不在的时候,就由谢谱担任头领角色。 日头渐渐升高,砍树的人都流了一身热汗,在轮流歇息的间隙里,有人抱怨道:“咱们就算把这座树林都砍光,也不可能找出凶手吧!人家又不是蠢蛋,听到这动静,早就嚇跑了!”” “就是嘛!真不知道五哥怎么想的———.” “五哥也许是怕咱们閒出病来,给咱们找点活儿做。”” “那还不如练练剑舞舞刀呢!” 猎手们的抱怨,谢请都听在耳中。他目光闪了闪,並没有对此事说什么。 其实在谢请內心里,也不太认同五哥的做法。但他身为副队长,有些话不方便说出来,否则就让五哥难做了。 他微微一笑,道:“五哥既然决定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用意,咱们只需要照办就行了!”” “照办一两天不难,但如果那家伙一直不露面,咱们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不会的,五哥肯定有把握。而且只要等孟富他们养好了伤.——.” 这句话没说完,一个冰冷的语声,就划空传来。 “他真的这么有把握?” 对方第一字出口的时候,谢请已霍地转身拔剑。 最后一字还在半空摇曳,一条人影就像箭一般从桃树后射出,以惊人的速度衝进人群。 身形乍展,寒芒暴闪,隨之响起一声惨叫,血当空飈洒,已有一人中招, 不知是死是活。 谢请眼皮狂跳一一这人的速度太快了,至少轻功远在自己之上。 吃惊归吃惊,他动作不慢,疾步衝过去。 “小心他暗器!”” 在谢请与敌人正面交手前的短暂时间里,又有兄弟应声倒下。 谢谱怒喝一声,长剑刺出,矫若游龙,扑头盖脸朝那人罩去。 他的剑不可谓不快,更与其他几名兄弟一起组成阵势,威力成倍增长。然而却没有一道剑光能追得上那人身形! 黑影从数道剑光之间闪过,一窜两丈,凌空翻了个筋斗,標身落地,双脚直插地面,悍立在一株桃树下。 树上桃未有一瓣落下,黑影所经过的草地上却留下了殷红朵朵,血绽如桃又有一名猎手毫无声息地仆倒。 黑影只一进一出的工夫,猎手们已减员了將近一半。此时谢请身边,只有三名猎手还能站立,他心头阵阵发冷。 “就凭你们这些人,也配舞刀练剑?”尖利的嗓音,从那人口中发出,满是恶意的嘲弄。 这时谢谱终於能看清敌人的模样,原来只是个不足五尺的侏儒。 那丑陋面孔上带著扭曲的笑容,身材虽然矮小,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却如同刚从深渊中挣脱的恶魔! 谢语死死盯著侏儒。 他至今还不知晓,侏儒使用的是何种兵器。敌人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双乾枯瘦小的双手。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却造成了三名同伴毫无反抗地倒下。 谢语左手藏在背后,朝其他三人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分散逃走。 他心中已有了觉悟,猜到自己恐怕不是这人的对手,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同伴爭取时间。 “我们如何就不能舞刀练剑了?”谢请冷冷地道。 “我说的是他们几个,不包括你。”侏儒打量著他,嘿嘿怪笑起来,“你小子剑法还过得去,可惜呀,却是个小白脸!” 谢谱被他瞧得汗毛直竖,握剑的手指愈发用力,沉声道:“小白脸又如何?” 侏儒舔了舔嘴唇:“小白脸就得享受不一样的待遇,我可以保证,你一定会最后一个死,而且过程要比其他人漫长得多——, 说著,他脚下一踢,一截被砍下的树干朝谢语横扫过来。 谢语一抖手腕,连人带剑迎击上去。 只听“咔”一响,树干从中两断,一截亮如秋水的剑尖翩转,將跃到半空的侏儒拦截住。 侏儒一个飞身,落在桃树枝上。 谢谱剑光疾扫,侏儒从枝上弹起身子,射到更高的枝头。 秋水般的剑芒紧追不捨,侏儒身形再闪,踩落一朵桃,三闪,从剑光笼罩的范围脱离。 谢请一口气耗尽,不得不停步调息,眼睁睁看著侏儒一抬手腕,射出一柄飞刀,刚逃到几丈外的一名猎手应声而倒。 “还有两个。”侏儒站在桃树巔,居高临下,朝谢谱比出两根手指。 “住手!”谢青筋暴跳,顾不得肺部刺痛,举剑攻上去。 侏儒这次没有躲。 他眯眼瞅著怒急攻心的青年剑士,双掌齐出,朝下方虚拍一记。 谢语才衝到一半,突然胸口一痛,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身形如败絮跌倒。 “砰!” 谢后背砸在草地上,就地一个翻滚,扶著一根藤条爬起来,心肺如焚,火辣辣地难受。 侏儒没有追击,他在桃树巔上抬了两下手,“噗通噗通”两声后,尚未跑远的两名猎手就没了任何动静。 谢双眼冒火,猛吸一口气,却都是血腥的味道。 侏儒视线迴转,落在他身上,诡笑道:“小白脸,这下该死心了吧? 木屋。 在窗户旁斜坐著看书的江晨,忽然心有所感,抬头往北方看了一眼。 坐在他膝盖上的荧璇跟著他往外看,迷惑地问:“哥哥,你在看什么?』” “砍树声停了。”” 江晨暗付,宋枫带人连夜开荒,势有一股要把整个绿洲挪为平地的架势,怎么才坚持了一天半? “有什么关係吗?”荧璇仰著脸,娇声问。 “不是完全没有关係,但硬要说有关係的话,其实也扯不上什么————” “討厌,你又在糊弄我!”荧璇用小拳头锤了一下江晨的大腿,像挠痒痒一样。 江晨微笑道:“我们继续看书吧!” “好嘞!”荧璇伸手捻起发黄页面的一角,“这一页看完了吗?” “看完了,翻吧!” 第296章 一剑九式,刀光剑影 尹梦慌不择路,一一拐地往树林深处跑。 每踏出一步,脚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这是身娇体贵的她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滋味。 然而跟肚子里的生命比起来,这点痛苦她决心咬牙忍受。 她循著砍树声传来的方向走,希望那些猎人能够帮她一次。 不过,等她赶到附近一带的时候,伐木声却已经消失了。 这时候她才察觉,周围静得可怕。 但无论什么情况,也不会比身后追赶的那个男人更加危险了。 尹梦硬著头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空气中飘荡著一种难闻的味道。 尹梦拨开树丛,看到空地上的情形,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叫,而后恍悟般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鲜血染红了青草地。 血红草绿,触目惊心! 近处横著四具尸体,稍远处还有一具,斜倚著桃树,好像还没死透,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尹梦浑身发冷,不敢上前去看,慌忙掉头,想要快点离开这不祥之地。 这时,一个尖利的嗓音却从她背后传来“小姑娘,怎么才刚来就要走啊?” 尹梦发出一声惊恐欲绝的尖叫,迈脚往前衝出去。 但一只粗短的手臂从背后横过来,將她拦腰抱住,接著另一只乾枯的手掌封住她的嘴。 “嘘,小点声!別把狼招来了!”隨著窃喜的笑声,尹梦后颈一痛,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半盏茶时间,叶星魂不知刺出了多少剑,连手臂都有些酸麻,但希寧却应付得游刃有余。 她像风中飘零的柳絮,几乎失去了重量,哪怕是剑尖刺出的一点点微风,都能带著她飘飞很长一段距离。 完全打不中她! 虽然叶星魂能够以“料敌机先”神通预测希寧移动的轨跡,但那轨跡也会隨著他的剑势而改变,无论从怎样的角度进攻,都会被先一步躲开。 或许正如希寧所说,对著幻影舞剑,只会徒耗力气。 但叶星魂相信,这个幻境不会没有破解之法。 至少到现在为止,希寧不敢让他刺上一剑,就说明自己的攻击能够给她造成伤害。 那么无需顾虑其余,只需要刺中一剑便是。 这般想著,他胸中浮躁之气逐渐消解,心境恢復澄澈。 他忽然停下追击的脚步,左手轻拭剑身,微微嘆了口气。 希寧在他身前一丈外站定。 “放弃了吗?』” 叶星魂垂著眼皮,盯著雪亮的剑身,缓缓道:“我想,这把剑应该在哭。” “它为什么哭?” “因为,它的主人,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念头,想在强敌面前放弃。』” 希寧见他落寞的脸色,轻声道:“虚实相剋,这並不是剑术的问题—” “如果只是要为失败找一个藉口,我自己就会,无需別人代劳。”叶星魂嗓音低沉道,“这把剑自归於我之后,还从来不曾饮血,或许,这就是我跟它无法心意相通的缘故。” 希寧沉默地想,难道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他已经走火入魔了吗? 叶星魂的左手再度划过剑刃,皮肉被割破,鲜血流淌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希寧,“现在,我终於能感受到它的心意了————” 希寧淡淡地道:“这把剑虽然锋利,可是並没有器灵,你產生的只是幻觉罢了。 “不,它正在跟我说,以血开刃,就和我一起面对强敌————”叶星魂重新將剑尖对准希寧,眼神亮如星辰,“接下来,我只会出三招,如果三招之后,还是奈何不了你,就算我输!” 希寧平静地看著那把剑:“来吧!”” 叶星魂刺出第一剑,就与以前完全不同。 毫无徵兆地,凛冽的杀气就已达到了巔峰。 啸声破空,剑势如龙,剑光一化为九,九点寒星激射,刺向希寧要穴。 希寧大感意外。 就像谁也不会料到,刚才还是轻柔吹拂的微风,一瞬间就掀起了狂风暴雨, 引来了雷霆闪电。 —剑九式。 叶星魂达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巔峰! 直到此时,他才终於摸到了那“剑客之心”的门槛! 希寧眼中九点寒星愈来愈近,身子却闪避不开。 正如柳絮可以在春风中肆意飘飞,却不可能抵挡住雷霆闪电的威力。 一眨眼,希寧胸前九大致命要穴皆被刺中,鲜血直涌,娇弱的身躯无力地往后跌倒。 而隔挡在现世与虚幻舞台之间的幕布,也隨著主人的中剑而粉碎。 空间扭曲了一下,团团粉末状消散,然后周围的景色都完全改变。 叶星魂发现自己仍站在之前与尹梦说话的地方,不远处的希寧捂著胸口,面色苍白,双眼里满是痛苦之色。 在幻境中被杀死,现实中的身体即使不会真正死亡,也必会遭受精神反噬。 希寧头痛欲裂,心口如绞,跟跎著后退了几步后,一头栽倒。 叶星魂顾不得她,匆匆往尹梦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的脚力比尹梦要强得多,没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那片血腥狼藉的空阔地五六具尸体,触目惊心的场景令他心头的怨恨剎时被另一种恐惧所代替。 叶星魂瞧著死去之人的面孔,呼吸艰难他在边上迟疑了片刻,终於往前迈脚,提声高喊:“尹梦!”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桃树下那具不成人形的身体,还在发出微弱的嘶气声。 叶星魂不是没见过杀戮的人,但眼前的这幅场景,仍让他打了个寒。 不知凶手是对这伤者怀有多深的怨恨,才让他遭受如此残酷的刑罚! 根据其他死者的身份来看,这唯一的倖存者应该也是猎团的一员,不过不能確定是哪一位,因为他的脸皮已经被凶手剥了下来,裸露在外的是鲜红的肉块。 眼珠子被挖了,原本鼻子所在的位置,也只剩下一个冒血的孔洞! 这手的剑法应该是相当不错的。 他將倖存者的腹腔剖开,臟器尽露,肋骨朝天而刺,造成噩梦般的景象,偏偏却留下了这人的性命。 与其说这人是倖存者,倒不如说,他是所有人中最不幸的一个。 叶星魂越看越是惶恐,忍不住再喊:“尹梦姐!” 突然从上空传来一阵衣袂破空声,一道人影从枝头掠下,落在叶星魂身前不远处,扫视了一下满场情形,不由脸色大变。 来人赫然是宋枫。 不过他的表现要比叶星魂镇定得多,面对如此惨烈的场面,也只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便平復如常。 只有微微加重的呼吸,才表明他內心並不平静。 当他瞧向叶星魂的时候,已將腰刀出鞘。 “拔剑吧!修罗!”语气似乎不含任何波动叶星魂后退两步,连忙道:“这些人的死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那与谁有关?”以往总是陪著笑脸的宋枫,这一刻的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尖刀,要割破叶星魂的胸膛。 “不知道,我也是刚来不久—————·』 ““哦。” 宋枫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到桃树下那张没了面孔的人身上,眼瞳骤然紧缩。 那个最悲惨的受害者,正是他的左膀右臂,“玉面银剑”谢谱! 宋枫比叶星魂更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旁边半截插进了土里的剑。 这柄剑是谢谱平日惯使的银剑,此刻,却涂满了谢这自己的鲜血。 让一名剑客死在他自己的剑下,无疑是对他的最大羞辱! 宋枫视线再转,落到叶星魂手中佩剑上,似乎终於確定了某件事情,凝蓄的杀气顿如洪水冲溃堤坝,倾泻而出。 “看来你的剑法真是了得,都不必拔剑出鞘,就能用谢谱自己的剑杀了他!”声音酷寒如冰。 叶星魂张口:“我没—— 刀已飞来。 叶星魂只得招架。 宋枫第一刀刺出,便化作七道寒星,七星连环,直取叶星魂要害。 被叶星魂挡下后,又是一刀七劲,刀势中倾注著怒火,迅疾如风,未等一刀挥完,下一招已连绵而来,寒光闪做一片。 叶星魂额头冒汗,步步后退。 宋枫虽然只是一刀七劲,但招式间的衔接流畅迅捷,而且每一刀都带著沉重力道,难以抵挡。 他无疑是六阶“搬血”境体魄,力量稳居叶星魂之上。 “小九也死在你剑下?” “不是!”” 叶星魂心头也窜出火气,加上又牵掛著尹梦的安危,当下不再保留,展开剑法,与宋枫对攻。 叶星魂的一剑九式,再加上“料敌机先”神通,足以弥补体魄和力量上的差距。 只见剑光疾闪,刀影连绵,两个人打了上百招,堪堪战了个平手。 宋枫越打越是確定,凶手就是此人无疑, 这年轻人的剑法、力量、修为,皆在谢谱之上,堪称是高手中的高手,当初打爆了小郑心臟的人八成也是此人! 膝上的书,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了。 荧璇忍不住伸手在江晨眼前晃了一下,叫道:“喂!” 江晨如梦初醒,视线突然上抬,从书本上移开。 “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斗。”” “別胡思乱想了,说好要陪我读完这本书的!” “回来再陪你读。” 江晨合上书,起身,隨手把荧璇丟在床上。 荧璇隨即翻身起来,脚叫道:“坏人!我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如果到时候你没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你跟谁学的这种无赖话——..” 江晨含糊地应了一声,披了一件外衣,匆匆出门。 没出多远,就见苏芸清抱著一个人往回走。 江晨看清她怀中那人的面孔,神情微变:“希寧!』 小女孩双目无神,眼角渗出点点血丝,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极度虚弱。 无需他发问,徵询的目光投去时,苏芸清便开口回答:“希寧想帮尹梦逃脱,可惜败给了小叶。” “那边打斗的人是谁?”” “八成是小叶。至於他的对手————”-大概是那帮怜香惜玉的猎人吧。” 苏芸清这几天对外界的关注显然不多,所以她也想不到,那伙猎手已经永远失去了怜香惜玉的机会。 江晨去得十分及时。倘若再晚一步,就只能看到叶星魂的尸体了。 彼时,宋枫的刀已经换在左手,刀气九分。 没有人知道,宋枫左手使刀比右手更强,已经练到了一刀九式的境界。这是他从未在人前施展的绝技! 而叶星魂的剑,也幻化出九道不同的气劲。 刀夺魄,剑追魂。 两人各自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但江晨一眼看出,宋枫的左手刀儼然比叶星魂要老辣得多。若放任他们最后一搏,必定是叶星魂先一步倒下。 江晨既然来了,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两道人影在半空飞扑,即將重合的剎那,江晨施展神通,插入其中,双手撩起萧瑟枫红,从那繽纷凌厉的刀光剑影中,硬生生夺下了两支兵器。 原本生死一线的画面,就此定格。 风涛声,鲜血滴淌声,低沉喘气声,在这不祥之地上徘徊, 宋枫右胸在往外冒血,那是叶星魂的剑留下的记號,深一分便无救,偏一寸则入骨。 他以硬受一剑的代价,才换来了施展左手刀的机会,但却被匆匆赶来的不速之客破坏掉了。 换成另一人,必然咽不下这口气。但当江晨抓住宋枫兵刃时,宋枫毫不犹豫地撤了力道。 江晨扫视一眼周围的场景,就大致清楚了这两人交战的理由。他双手鬆开, 宋枫叶星魂两人同时后退。 “我可以拿性命担保,这件事与叶少侠无关。”江摇向宋枫沉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向叶星魂,“尹梦呢?”” “我追到这里来,就不见她人了。”叶星魂语气颇为焦躁。 江晨皱起眉头,低头仔细打量几具尸体,“会是谁呢?他想做什么?』 这一点当然无法凭想像就可以获得答案。 除了桃树下的那个倒霉鬼,其他人都是死於飞刀,江晨推断,凶手身手十分敏捷,而且使得一手好暗器————-而这里暗器使得最好的人,是谁? 宋枫一直暗暗观察江晨神情,见他脸色犹疑,便开口道:“江少侠莫非想到了是谁?” “想不到。”江晨吐出一口气。 “是想不到,还是不愿想到?”宋枫稍稍提高了语调。 “宋头领信不过我?” “不敢。”宋枫垂下眉眼,淡声道,“我只知道凡夫俗子没有一双慧眼,不能洞悉人心,江少侠纵使武技超凡入圣,也未必能勘透这世间人心险恶。” “你认为凶手是我们之中的一个?” “以江少侠和苏姑娘的本事,想要杀人自然不必费这么多手脚。但其他人就未必了。”” 江晨的脸色沉下来,道:“宋头领未免想得太多了。”” 宋枫迎对他的气势压迫,却面不改色,凝声道:“江少侠不妨仔细想想,你们之中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来歷,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你都清楚吗?” 江晨默然。 “曾经有三位好兄弟,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但他们却在水里下毒,害死了上百弟兄,还要行刺大团长。从那以后我就明白,永远不要太高估自己的眼光。” “多谢宋头领的指点。”江晨不以为然。 宋枫微微嘆息:“看来我只能自己寻找凶手了。』 江晨哼了一声:“如果你能拿出確切的证据,不用你出手,我亲自了结那家伙! 第297章 魔窟狂笑,故人来信 魔窟里迴荡著韦英童子尖利刺耳的笑声。 尹梦的悲呼、哭泣、挣扎,在这阴森不见天日、混杂著血腥和恶臭地方,翻不起任何波澜。 “叮叮叮!『” 突然,吊在顶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韦英顿了一下,本来不欲理会,但金铃响个不停,他嘴里骂了一句,满脸不悦地整了整衣襟,几步衝到石门前,拨动机关。 轴轮“哎呀呀”转过半圈,一个人影摸著墙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韦英猛力一拽,就把那人拉入怀中。 “啊!”白飞霜发出一声惊叫,“別急,別急————-你听著,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 “还有比这事更正经的?”” “你在墙上留信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你-————-活腻了吗?” “嘿嘿,以老子的轻功,就算从他们头顶上走过,他们也別想发现!” “別———你要小心,姓江的已经发现我了!” 说完这句话,白飞霜感觉到韦英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 阴暗中迴荡著她自己的喘息声,以及冤鬼此起彼伏的哭泣。 良久,韦英出声:“到底怎么回事?” “前天我回去,恰好被他看见,他就问我-————”白飞霜將当时的对话毫不隱瞒地敘述出来。 韦英沉默地听著,待她说完,半响之后,道:“姓江的有没有跟踪你?』 白飞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漆漆的石门,低声回答:“我见他出门了,才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说真的,你那么急地找我来,不会就为了这事吧?” 韦英又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道:“这几天你就別过来了,万一被他发现,我俩都要倒霉。””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飞霜深以为然地点头,忽然抽了抽鼻子,语调雯时提高了八度:“这里有其他女人?”” “啊?没有!”” “那你身上的香味哪来的?”” “这个,早上散步沾了一点蜜————.” 韦英还在遮掩,白飞霜已经绕过他,循著遍地鬼泣中唯一不那么空灵的哭声找到了角落里的女人。 那女人衣衫不整,长发覆面,眼珠子里透出无比的怨毒,真若女鬼一般。 白飞霜不知被哪股气支撑著,反而一点都没觉得害怕,藉著微弱烛火看清那人面孔,惊讶道:“尹梦!”” 尹梦身上只胡乱盖著一件单衣,任谁都能看出,刚才侏儒对她做了什么。 白飞霜霍地转身,厉色道:“你怎么把她掳来了?』” “我-————””韦英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支吾道,“早上散步的时候,看她一个人也很寂寞,就邀请她来这里做客...” “做客做成这样了?”” 白飞霜伸手一揭,尹梦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发出鸣咽般的袁鸣。 “我,我这不是看她受了伤,想给她治治伤嘛————-” “你——.”白飞霜气得说不出话,胸口上下起伏。 “消消气,消消气啊!我也是以为你不肯来,才弄了个小姑娘一 “不是这个问题!你想没想过,姓江的发现她失踪了,肯定会满地搜寻,到时候你还藏得住?” “那帮人天天砍树,迟早要找到这里来!”韦英冷哼一声,“现在我的伤已经好了一半,又杀了那么多人,就算姓江的过来,老子也不惧他!” “你杀人了?”白飞霜又吃一惊。 “七个!那帮砍树的傢伙,老子一下就干掉了一半,正好补补元气!”韦英说起得意之事,舔了舔舌头,桀桀怪笑起来。 夜梟般刺耳的笑声在洞中迴荡,连鬼哭声都被压制住了。 白飞霜听说韦英干掉了七名猎手,心情本来为之一畅,但侏儒阴森尖锐的笑声阵阵刺耳,她不禁略微眉:“你能別笑吗?”』 韦英边笑边道:“我笑怎么了?”” 白飞霜本想说:“你笑得真难听。” 但又想起此人的残暴之处,改口道,“你就不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这地方隔了半尺厚的石板,就算他长了驴耳朵也別想听到半点动静!” 白飞霜不再纠缠他的笑声,目光转向尹梦,“你打算拿她怎样?』” 韦英终於收了笑,乾咳一声:“人都弄来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放回去吧“放是当然不能放。”白飞霜抽出弯刀,疾步上前。 眼幕里映出火红刀光,尹梦蜷缩的身子剧烈一颤,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慢著!”韦英上前一步,抓住刀柄。 白飞霜冷冷地道:“你心疼了?”” “干嘛要杀人呢?唉!这么一个诗情画意的日子,唉!” “你几时变成诗人了?” “就在刚刚———” “那就把她拖出去,迎著秋风落叶,割开她的脖子,就当是给你作首诗好了!” “还是不要这么残忍吧!” “你这种人也会觉得残忍?”” 韦英眼珠转了转,道:“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主意。乾脆污了她身子,让她再也没脸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这一点都不有趣!”” “也许她觉得有趣呢?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瘫倒在地上,浑身瑟缩的尹梦抬起头来,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请不要杀我!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云鬢披散,梨带雨,哭红的俏脸在韦英看来,比那树梢上盛开的桃还要艷丽。 当这样一个漂亮女人在他面前屈服时,他心中得意之情无以言喻,放声大笑起来。 夜梟般刺耳的笑声在洞窟里传盪,盖过了其他一切动静。 白飞霜冷哼一声,收起弯刀,转身就走。 韦英目送白飞霜走远,待她彻底离开之后,扭头朝尹梦露出邪笑:“小娘皮,想活命的话就好好表现吧!』 江晨搜寻了户体附近的战斗痕跡,找到了尹梦的脚印。 脚印並没有踏入战圈,却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离奇失踪了。 这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尹梦已被一名轻功卓绝的高手掳走一一併且那名高手,很可能就是製造出这场血案的元凶!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尹梦落到那种穷凶极恶的人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江晨看见叶星魂又急又悔,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灰,呈现出一种绝望的衰败之色,他却想不出安慰的言语。 在附近巡了半响,没有结果,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江晨心中闪过好几个猜测。 关於凶手的身份,他首先怀疑的却是宋枫。理由很简单,根据白飞霜的说法,这位队长当初拋弃同伴逃走,很多猎手都看见了,他说不定就想杀人灭口。 第二个怀疑对象是逃掉的侏儒,只不过江晨从没见过侏儒施展飞刀,而且也觉得侏儒的伤不该好得这么快, 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一个名字,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始终挥之不去一一那便是血帝尊! 血帝尊很可能已养好伤,如今就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这个念头刚一產生,就让江晨觉得寒气从脚底冒出来。 回到木屋,已经临近午时。 杜山抢先迎出来,打量了叶星魂几眼,试探著问:“没追上?』” 叶星魂不作理会。 杜山的目光转向江晨,江晨摇摇头,杜山立即露出喜色,一双贼眼滴溜溜转起来。 江晨走进房间,看见荧璇坐在床上,背对著门,一动也不动,像个玩偶娃娃“睡著了?”江晨轻轻出声。 荧璇的肩膀动了一下,“你见过有人坐著睡觉的吗?”” “那你在做什么?” “扎草人。”荧璇转过来,举起手中的小东西,瞪了他一眼,著小嘴道,“下次再丟下我,我就向神仙祈愿,叫你出门被瓦砸,过街遭车撞,上山踩到屎,出恭忘带纸,喝水塞牙缝,睡觉鬼压床!”” 江晨一头黑线,费了好一番口舌,总算把她哄睡觉了。 他刚想看会儿书,木门“吱呀”一声,被推了一道缝,缝里面伸进来一只纤瘦的手,朝他勾了勾中指。 江晨放下书走出去,门外露出苏芸清的俏脸。她向江晨盈盈一笑,转身便走。 江晨跟在她后面。 “我说,下次再朝我比划的时候,能换一根手指吗?”” “不行,其他手指我用不习惯。” “你用食指,无名指,甚至小拇指,哪个不比中指好?”” “我就爱用中指,你有意见吗?” 苏芸清带著江晨转到屋后的一片小树林里,掏出一块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 “什么东西?”” “阿曦来信了!”苏芸清眉梢眼角都是笑容,喜气遮掩不住。 江晨拿到玉佩,定晴瞧去,只见洁白玉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浅绿色纹, 仔细观察,排列出两行字— “平安抵京,盼与君逢。”” “林姑娘已经平安回去了么。”江晨也露出微笑,“难怪你高兴成这样———.· 不过那丝笑容很快就消失,他忽然想到,既然林曦已经归家,那么苏芸清也快要启程回去了吧—· 苏芸清却没注意到他的隱忧,眉飞色舞地道:“她当然已经回家了,不然怎么千里传讯。嘿嘿,这还是阿曦第一次主动给我写信呢-————.”” 那开心的样子,像是小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在向小伙伴炫耀。 江晨轻轻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苏芸清问。 “那封信不是写给你的,而是给我的。”』 苏芸清勃然道:“臭小子,你少自作多情一一”话至半截,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住口。 江晨淡淡地道:“多谢她掛念,我自会珍重。』 苏芸清表情变了变,伸手把玉佩夺了回去,塞回自己怀中。她双臂抱住胸前,好像这样就能护住原本属於她的东西。 江晨感受著她眼波里流淌著的惆悵,心里暗暗嘆息。 远处白云朵朵,有微风,连绵树影摇曳,本应是个舒適的日子。可惜,他总忍不住会想,这样平静的日子,还维持多久? 半响,苏芸清忽然掐了他一下。 江晨叫起来:“你干什么?”苏芸清用力极大,指甲都快嵌入他肉里去了。 “你又占本公子便宜!”苏芸清瞪著他道。 “我什么也没做啊!”江晨无比冤枉。 “我说的是前天!你竟敢对本公子图谋不轨!” 江晨无奈苦笑:“那都已经过去多久了———”” 苏芸清抿了抿唇,眼神似乎变得有些朦朧了。 “兄长——” 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態,让江晨心中一沉,正容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 “你是不是想回家了?” 苏芸清面露犹豫之色,道:“兄长,能不能帮我个忙?” 江晨证了一下。他很少见到苏芸清露出这种软弱之態。 他沉声道:“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得到的,就不会推辞。” “你能不能——-再去一趟阿曦说的那座神庙,去看看里面是不是真有什么上古秘宝?”” 江晨异地瞧她眼睛:“林姑娘不是已经放弃任务了吗?』” 苏芸清点点头:“的確,屠叔半路出手,任务已经失败,阿曦跟高晴雪的这场赌局没有贏家。但我想阿曦一定不甘心,她费尽千辛万苦,到最后连神庙的门都没看到就得打道回府。”” 她的语气突然放得很轻,“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无论多少钱,要冒多大风险,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会帮她弄到手。” 江晨沉默半,道:“如果她想要的是个人呢?”” “无论是死是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把这个人带到她面前。”苏芸清微微避开他视线, 江晨牵了牵嘴角,自嘲一笑:“想不到我还值点钱。”” 苏芸清也笑起来:“傻孩子,你现在可是身价不菲!” 江晨语气一转,问道:“不过,那座神庙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苏芸清眼神闪了闪,摇头:“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像这样的上古遗蹟数不胜数,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任务里的那座神庙,也许是上个纪元诸神大战的最终战场,也许只是个普通的古代庙宇。任务只说,把那里面最宝贵的东西带出来。我猜想,那个东西一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只要你一看见它,就会知道它是你想找的。” 江晨摸著下巴:“如果真是上古战场的话,那里面可就危险了。就算是我, 想把东西带回来恐怕也不容易。这么辛苦一趟,你能给我什么报酬呢?” “咱们兄弟之间还谈报酬,太伤感情了吧!”苏芸清隨口说著,见江晨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轻咳一声道,“不过本公子自然不会亏待你,武功秘籍,金银財宝。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拿出来。” 江晨毫不动心:“那些都是有价之物,而我却是冒著性命危险,怎么看都亏大了。” “那你想要什么?”” 江晨眼珠一转,在她娇躯上下打量,道:“性命无价,我要的报酬,自然也只能是无价之宝。”” 苏芸清脸色微变:“你想要-———-我的身子?”” 江晨没说话,但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答案正是如此。 第298章 难言之隱,梦中喻示 “早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本公子就知道你这傢伙是个不折不扣的色胚!”苏芸清轻嘆口气,“也罢,等你下次见面,你把东西送到我面前的时候, 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江晨却不肯依她,道:“下次未免太迟。也许当我踏入那个神庙之后,就没命回来了呢?” “你的意思是——..”苏芸清这回真的变了脸色。 江晨的眼晴闪了一下,“既然很可能是有去无回的买卖,你至少也得先把定金付给我!” “你小子,来真的?”苏芸清翻了个白眼。 江晨四下一扫:“现在,这里,时辰不错,地方也很清静。” 苏芸清面色煞白:“在你心中,这只是一场交易吗?』』 “难道不是?”江晨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苏芸清往后退了两步,抵到一棵粗糙的树干,无路可退。 “矮子也杀了,舞也跳了,但我们俩的约定,却一直没有真正兑现啊!” 江晨跟著一步步走上来。 他低垂著视线,长发覆在额头上,鼻樑以上都在阴影中,此时看来就像一个陌生人,无情又冷漠。 苏芸清並不是不能躲,但她知道,再躲也没有意义了。 当江晨迫近的时候,她的神色反而平静下来,偏过脸,冷冷地道:“隨你的便吧,我就当是被狗咬了!” 江晨瞥见苏芸清眼眸中隱隱泛现水。他心臟一揪,动作僵住了。 “你就这么抗拒我吗?”” 苏芸清扭过头,狠狠瞪视他:“我一直都很討厌你,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阿曦,我巴不得世上没你这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她发泄般说完这句话,看见江晨垂下了双手,不由陷入沉默。 “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就再等等吧。”江晨淡淡地道。 苏芸清回过神,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衣物,然后飞一般从江晨视线中逃走了。 江晨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自语道:“看来我还是不愿意被当成狗———” 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却说:傻瓜,不要再拿这种话安慰自己了! 苦涩的笑容无声绽放,將他脸上的落寞之色冲淡了几分。 回到木屋,气氛异乎寻常地安静。 以往这个时候,叶星魂应该在外屋练剑。杜山会暗地里偷窥,然后对叶星魂评头论足。杜鹃一般忙一些琐事,希寧喜欢坐在角落里雕刻佛经-· 但江晨今天看见的,只有杜山一个人。 小贼坐在矮凳上,双手托著下巴,眼神茫然,一脸沧桑。 江晨刻意放重了脚步。 杜山眼珠子动了一下,见是江晨,神色愈是苦闷,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杜兄,为何嘆气?』” 杜山抬起脸,愁容满面道:“她一个人在房里流眼泪呢。”” “嗯?”” “第一次的时候,女孩子总会特別难过。”杜山曦嘘,“她们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你,就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如果你没有表现出足够的重视,她们就会特別失落————. 江晨总算明白误会的源头了一一苏芸清衣衫不整、眼眶红红地跑回来,难免不会让人想歪。落到杜山这种人眼里,那更不知道要歪到哪里去了。 杜山站起来,拍了拍江晨肩膀,用过来人的口吻教育道,“去哄哄她吧,这时候她需要你。『』 江晨张了张嘴,不知怎样回答。难不成告诉杜山,虽然我很想把她办了,但是最终並没有得手—— “去吧,別犹豫了,以后对她好点!”杜山推了他一下。 江晨来到房门前,顿住脚步,听著里面轻微的呼吸声,怎么都不愿推门。 这时候进去,恐怕苏芸清会跟自己拼命的吧· “进去啊!”杜山比江晨还急,要不是顾忌武力上的差距,恨不得把他强拖进门,絮絮叻叻地道,“老江我跟你说实话,俺老杜也是对苏姑娘一见倾心,但既然你俩已经成了好事,俺老杜也只能祝福你们,请你一定要给她幸福-———”” 江晨不声,扭头就走,快步钻回自己房间。 杜山气急败坏地跟过来:“老江,你怎么回事,这节骨眼上咋能掉链子,你这不是—————·哎哟!”” 江晨突然关上房门,杜山反应不及,撞到了门板,捂著鼻子叫痛。 “杜兄,我累了,有事明天再说吧!”屋里传来江晨的声音。 杜山揉著鼻尖,低声抱怨几句,转头一看,外面阳光熠熠,恰是一日之正。 “才中午,就累了?”杜山狐疑地步,轻声嘀咕,“他们出门才没多久吧,就累成这样,未免也太虚··-是他伤还没好吗··-唉,第一次总是很快的, 难怪苏姑娘流泪呢———” 他摇了摇头,忽然心里一阵酸涩。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江晨做什么呢? 他们幸不幸福,她是不是快乐,是不是流泪,跟自己又有什么关係? 除了跟著他们一起悲伤发愁,自己还能做什么? 杜山忽然想喝酒了。 “对了!老谢是不是留了几坛酒?” 杜山大步向外走去。 他决定把老谢留下来的酒都搬出来,喝个酪酊大醉。 眼不见心不烦。 酒色財气,杜山其实只喜欢中间两个。酒嘛,容易影响状態,他最多喝一点点,调节一下气氛。 但他决定今天破个例,为了曾经心爱的女子,也为了自己的一腔心酸,喝他个天昏地暗。 借酒浇愁愁更愁。 杜山很快躺倒在地上,满嘴胡话,再也爬不起来。 江晨抬起头,疑惑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荧璇伏在书旁,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这一日,除了杜山的那场闹剧,其他一切安寧。 屋子里静得反常,人们都藏在自己房內,没有任何交流。若非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江晨都要怀疑人是不是都死光了。 直到夜幕降临,也没人来叫吃饭。江晨反正也不饿,打坐一个多时辰后,便乾脆躺下了。 清朗的夜,虫鸣起伏。 江晨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眼前一亮,被一片白茫茫的光明刺醒。 身悬於虚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方位顛倒错乱,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视线所及之处,唯有一片单调广阔的苍白,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都被吸纳,融为这茫茫苍白的一部分。 这是梦境。 江晨抬起轻飘飘的脑袋,沉静地四处张望。 多日不曾出现的万鬼噩梦,莫非又要捲土重来? 眼前苍茫一片,似乎藏不下任何杂质。那些冤魂厉鬼,会从这光明天地的什么位置冒出来呢··· 江晨静静戒备。 远处突然升起一团淡淡的白色雾气。在这纯白背景下,那雾气丝毫不显眼, 但江晨一眼就看出来,雾的顏色比这天地更白更纯,里面好像藏著什么东西。 白雾舒展触鬚,缓缓扩散。似乎有无形力量禁著它,扩散的速度很慢,许久,才来到江晨跟前。 就像一条巨蟒,朝江晨张开利齿,凶猛地咬下来。 这种攻击实在无法对玄罡高手造成威胁,江晨身形飘闪,退到十余丈之后。 但刚才所见的一幕,让他眉头紧皱。 巨蟒一击不中,它的形体在快速崩溃,烟气溃不成形,却有一股上升的气流將浓雾往上卷。 转眼,烟消云散,天地寧寂如常。 江晨却没有半分轻鬆,他心里回忆著刚才从巨蟒口中看到的那张朦朧而熟悉的面子。 那张惨澹的半透明的脸因为担心害怕而变形,好像在那剎那间张口说出了两个字:“救我·———.” 略显稚嫩的秀丽容顏,分明是希寧。 在这噩梦里,出现的不是厉鬼,却是浮屠教玉女。 这到底喻示著什么? 江晨低头思索著,突然心头某处动了一下,意识便从这虚妄梦境中飞快地逸散出去。 黑暗中,江晨募然睁开双眼,如星辰般明亮。 “现在还只到子时吧-————-希寧居然成了我的噩梦?” 他忽有所觉,目光稍转,就见荧璇立在枕旁。双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荧璇,你又饿了?” “不饿。”荧璇摇头。 “怎么不睡觉?” 荧璇悄悄朝窗外看了一眼,神秘地道:“有恶人从沙漠外面进来了。” 江晨一惊:“什么人?” “不清楚———-已经躲起来了。反正不是好人。”荧璇著秀眉,隨后又舒展开来,“没关係,只要哥哥不出去就好了。”” “我去瞧瞧。”』 江晨正欲起身,荧璇赶紧跳到他胸膛上,叫道:“別去!很危险!』” 江晨一愣。之前荧璇拉著他在树林里乱逛的时候,可从来没管什么危险。莫非,这小妖精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向荧璇。小妖精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在看著他,好像会说话一样,表达著她的担忧。 良久,江晨道:“你真的不饿?”” “不饿,白天吃得好饱哩。” “那就睡觉吧。” “好哩。”” 重新睡下,荧璇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江晨则对著窗外的黑夜思索,来的人会是谁呢? 第二日早晨,木屋依然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安详睡著。 江晨终於感觉到不对劲了。不管怎么说,以这些人的性格,都不应该整日如此安静。 他一个一个敲门。 首先找到是苏芸清。 刚推开门,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木碗当头砸来,差点命中脑门。 “滚!”苏芸清言简意炫地指示。 江晨滚了出去。 第二个是杜山。 杜山宿醉未醒,满身酒气,跟死猪一样,怎么摇晃都没反应。 第三个找的是希寧,她跟杜鹃一个房间。 江晨轻轻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两人都还在睡梦中。这虽然有点反常,不过两女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应该无有大碍。 江晨站在床头,著希寧的面庞,心想,昨晚的那个梦,真的只是自己一个荒诞的联想么? 他缓缓探出手,朝小女孩额头摸去, “哥哥!”荧璇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晨连忙缩回手,向外看去。 荧璇站在门边,一脸幽怨地道:“我饿了————” 江晨乾咳一声,道:“走,我们去找吃的。” “好哩。” 荧璇这回不是很挑剔,只让江晨在附近采了几瓣骨朵,便合著果汁喝下。 吃饱后,她又缠著江晨陪她看书。江晨反正也在养伤无事,就由得她去了。 日上柳梢。 宋枫站在一棵歪斜的柳树桩面前,面色凝重。 光禿禿的柳树桩,焦黑一片,如遭雷电击打,又似被烟燻火燎,隱隱约约骤看起来。像一尊缺了头的人物雕塑。 在周围的紫黑色藤蔓掩盖下,这座树桩並不起眼。如果不是那些浅淡的痕跡,宋枫怎么也不会把它跟密道联想到一块。 一声嘆息突然从树后响起。 ““难得,难得——.” 嘆息声犹在摇曳,一个矮小的人影就从黑色的柳树桩后转出来。 宋枫眼神一凝,握紧了腰刀。 “难得的一个聪明人,居然找到了这里,可惜呀-————”侏儒打量著宋枫,舔了舔嘴唇,眼露凶光。 宋枫当然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人是你杀的?”斗笠在冰冷的语声中飞起,露出来的是一张刀削似的面庞。 “这卖相不错!”韦英喷喷点头。 一身劲装的宋枫,卖相当然不错。他身材瘦长,左臂低垂,右手一支腰刀, 只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凶悍杀气散发出来,丝毫不让於侏儒。 他盯著侏儒,一字一顿地道:“谢,小郑,洪九-—”—”-他们都死在你手里?” “你说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韦英嘻嘻邪笑,“因为我踩死一只蚂蚁的时候,不会去问它的名字。同样,你也不用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確实没这个必要!”宋枫沉定地点头。 韦英的双眼微微眯起:“找到这里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是费了不少周折。幸好,既然你已经现身,那么接下来就简单了。” “嘿嘿,事情一直都很简单,加上你主动送上门来,那就更简单了一一』 怪声出口,韦英身形一晃,凌空扑来。 第299章 白日追凶(为读者1660**0880盟主加更) 宋枫迎上前。 “錚”的破空声响,三尺刀突然挥出。七道锋利幻影,犹如打破了时空法则,在同一瞬间现世。 日从东昇,风向西来。 枝叶、藤蔓在狂风中招展。 杀气浓如烟雾。 一声长啸骤起,漫天烟雾狂飞! 侏儒突破了七道刀光的围击,矮小身影箭矢一样射来,双爪分左右两边抓向宋枫咽喉。 那双爪子来的角度巧妙奇诡,比宋枫的刀还要更快,更狠,更准!宋枫感觉得到,浓重的血腥味直迫自己咽喉! 宋枫微微震恐,身形一栽,倒射开去。 他的衣襟被撕得粉碎,呼吸不畅,死亡之爪离咽喉不过半寸。 但毕竟还是死里逃生。 风吹,树舞,影凌乱,人似凌波而飞,黑影隨风飘来。 一进一退,一追一逃,便是十三丈。 路途中柔软的枝条皆被两人衝刺挟起的风刃撕裂、震碎。 生死一线之际,宋枫终於將刀换到左手。 但侏儒却已停下脚步,甚至还在他换刀之前。 宋枫的眼中闪过忌惮一一这矮子,莫非看破了我的绝招? 两人对视,各自喘息。 “怕死的老鬼,穿了软蝟甲?”韦英眼珠里透出碧绿光芒。 宋枫淡淡道:“能多一分胜算,总比少一分好。” “你没学过无耻两个字怎么写?”” “曾经有一百三十二个人这么说过,他们死了,我还活著。” “可惜你活不过今天了。” “错了,你会成为第一百三十三个! 隨著宋枫话音落下,三名猎手从树林中衝出来,將侏儒围住。 他们手里各拿著绳子交织而成的大网,网上还缠著倒鉤,在阳光下泛著寒芒。 “这种把戏——..”侏儒笑。 没等他笑完,那些猎手在衝来的时候,就將手里的绳网丟掷,从三面將他罩住。 漫空绳网飞舞。 侏儒拔步衝刺,但在一片“沙沙沙”的怪声中,还是有三四根绳子落在他身上,倒鉤穿透衣衫,必然也刺过皮肉。 侏儒闷哼一声,当即就停下脚步。 韦英身经百战,岂会不知,一旦落入网中,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是以, 他乾脆就不动了。 “矮子受死!”三名猎手怒喝著拔出武器朝韦英攻去, 宋枫冲在所有人之前,右手扬起,刀光在半空中幻化出残影,二分为四,四化为八,八道飞虹破空斩向侏儒。 四面围攻。 猎手们配合无比默契,没给侏儒留下任何生路。 韦英陷在网中,身手被缚,看样子除了认命受死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只是他自己却不这么想。 刀光暴落! “錚錚—————”一连八声,宋枫挥出的绵密刀网,被尽数抵住。 这时宋枫才看清,侏儒手中握著一柄三寸余长的小刀。 一刀八劲,由左手使出,宋枫最引以为傲的绝技,竟被这柄一指宽、不足四寸长的小刀破去! 一寸短,一寸险。侏儒以三寸小刀破去三尺长锋,是否意味著他的刀法其实远在宋枫之上? 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挫败感猛然袭上宋枫的心头! 幸好参与攻击的不仅只有他一人。 另外三名猎手,分別持刀枪剑袭向侏儒的后脑、心窝、小腹。 侏儒身子周转不灵,便对朝心窝、小腹刺来的枪剑视若无睹,只將脑袋一偏,避过后空一刀,而后左手一扬,五指中飞刀透过绳网射出,准確地命中持刀猎手的咽喉。 持刀猎手睁大了双眼,带著一脸惊怒和痛苦的表情,“咕咚”一声栽倒下去。 而那刺向侏儒心窝、小腹的枪剑,只让侏儒的身子震了一下,却根本刺不进皮肉。 “他也穿了內甲!”宋枫顿时恍悟。 侏儒嘴角上扬,露出无比诡异的笑容。 宋枫背脊直冒寒气,大:“撤!” 出声的同时,他也再度挥刀,使出浑身解数,誓要將侏儒拖在此地。 气在奔流,光在闪烁。 刀芒五点、十点、百点,交织成细密凌厉的刀网,宋枫似要將浑身力量一口气挥霍乾净。 刀网一旦落下,困在网中的人势必要被绞成肉沫。 侏儒没有被绞成肉沫。因为有了一件內甲在身,他需要防御的范围就小了许多,抵挡起来也容易许多。 三寸飞刀透出的寒气砭人肌骨,宋枫的冷汗刚从鼻尖上渗出就凝结在寒气中“嘶——”破空声疾。 刚跑出不远的握剑猎手“啊”的惨叫,肩膀上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沟。 那年轻猎手嚇得亡魂出窍,倒在地上往草丛中滚去。 这还是宋枫出手干扰的结果,否则那一寸血沟出现的位置本该在年轻猎手后脑勺上。 经这么一打岔,两名猎手已彻底脱离了侏儒视野。 宋枫终於放下心来,却见侏儒正朝著自己冷笑:“呵呵·———.”” 宋枫胸中一凛,当即大步后退,同时警惕地观察侏儒的右手。 侏儒被困在网中,暂时无暇追击宋枫。但侏儒手中的飞刀,足够要人命。 宋枫退得不快,侏儒从他身上找不到破绽,乾脆置之不理,运刀如飞,“ ”地几刀將绳索割开。 等韦英脱围而出,宋枫已经消失在树丛后,气息飞快远去。 韦英抽了抽鼻子,嘿嘿冷笑,躬下身子,如狸猫般轻敏地窜入树丛。 宋枫拼命奔跑,心头前所未有地恐慌。 那魔头就追在自己身后,而这一回,再没有同伴能与自己並肩作战。 小屋里看书的江晨,突然抬首北望, 兵刃交击声经过重重密林的稀疏,已经变得无比轻浅。江晨竖耳仔细聆听, 才察觉到空气中那一抹不协调的灵力波动。 “翻页了!”荧璇叫道。 江晨朝她笑了一下:“我出去一会,很快回来。』” “不许去!”小妖精跳到他胸前,急切地道,“有坏人在盯著你,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我会小心的。” 荧璇恼火地张牙舞爪,对著江晨的胸口又抓又挠,像一只急了眼的猫咪。 但碍於体型和力量的差距,江晨只需轻轻一握,就將她整个人拿下来,塞进床榻的被窝深处。 “哥哥別走!”小妖精好不容易从被褥中钻出来,气急败坏地往江晨后背扑去,却扑了个空。 江晨身形一晃,就已消失在远方。 荧璇气愤地了脚,一抬头看见抱著帝血剑朝这边张望的骷髏,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 骷髏眼眶中幽蓝的鬼火跳跃了几下,似乎在无声地说著什么。 荧璇不耐烦地摆摆手:“放心,我不爱吃排骨!” 第300章 捨命突袭,绝户毒计 江晨穿林而过,劲风颳面。 原本平静的绿洲,此刻却蕴斥无边的肃杀落寞。 一声暗哑的惨叫从远处传来,不知又是谁遭了毒手。 江晨脚步更快。 当他踏进一颗草丛的时候,突然脚下一软,没有落到实处的感觉,身躯猝然一下失了平衡,行云流水般的冲势就此一滯,歪斜著坠向地面。 没等他稳住身形,一支剑骤然从地底冒出来,毒蛇般咬向他下阴! 剑上一片幽暗色泽,儼然淬有剧毒。 而剑客挑选的时机,更是恰到好处。 江晨眼疾手快,身形一晃,便横跨空间,跳到两丈开外。 未等他脚步落到实处,旁边一棵树上浮现一团暗影,悄然无息地朝他拦腰扫到! 江晨又一次眼疾手快,左臂反肘一撞,就以“空间扭曲”的气场架开了扫来的锁链。 头顶上风声骤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团耀目的金光,周身缠绕著无数大小不一细密飘飞的万字咒,当头轰炸下来。 此乃一一“大威德天龙咒”! 江晨头皮发麻,浑身寒毛竖起。 那虚空中隱隱透来的风雷声,让他感受到到莫大危机。 江晨毫不怀疑,自己若硬挨这一下,哪怕以玄罡武者的躯体,脑袋开瓢也是轻的下场。 更別提这时候,背后还有“”的一声暴响,第四名偷袭者人剑齐飞,狠辣地袭向江晨后心。 前后一共四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招招皆是要命的手段! 这是一个潜伏了不知多久的陷阱。即便有荧璇的提醒,江晨也没想到来的人会如此多,如此强! 敌人似乎对江晨了如指掌,连他发动神通的时机都已算准。 在这极短的空隙里,江晨来不及施展第二次“空间跳跃”。 江晨理应被刺中! 但江晨偏偏躲开! 他笔挺的身子突然弯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简直就像没有骨头似的,恰到好处地躲开了背后一刺。 然后人影一闪,好似瞬间化为了虚幻,消失无踪。 “大威德天龙咒”落空。 锁链的第二次横扫也落空。 金光和黑影剎时落地。 一人身披金色佛袍,另一人裹著黑色袈裟,光头鍠亮,九点胭脂红的戒疤竟然是两个和尚! 唯有从地底冒出来的那名剑客,身形然一折,紧迫向两丈外凭空出现的江晨人影。 另一名剑客仅慢半拍,从侧面包抄过去。 江晨不由地打了个寒。 刚才那一闪实在足够凶险,毒剑虽未见血,但剑上寒气已然渗透了肌肤。 而那一招天龙咒,也仅以毫釐之差,就足够將他脑袋开瓢。 留给江晨后怕的时间並不多。两名剑客已经凌空射来,左右交剪,取向江晨腰腹要害。 “”两声,剑锋裂开了江晨的衣衫。 幸好,裂开的只是衣衫。 两名剑客又惊又怒,杀气飞扬的两道目光继续盯向江晨咽喉心臟。 剑影诡论、突然、刁钻。 每一次寒光闪烁,都离江晨的身体不足半分。 江晨偏身,翻滚,舒臂扭腰,在剑光下惊险闪避。 眼见另外两名和尚已经赶来,再也无法从容应对,江晨轻轻吐一口气,放弃了引诱出第五名敌人的想法。 或许並没有第五名袭击者。 当又一剑刺向江晨脑门的时候,江晨身子陡然沉下,出招如电,劈手抓向一名剑客的手臂。 “飘零掌”! 剎那间,那名被攻击的剑客,只看见漫天枫红在视野中晕染开来,而后又如潮水般退却。 这时候,剑客才察觉到右臂剧痛,低头一看,整只右手已被齐腕斩断,只剩下碗口般的断面在喷血。 右手没了,手中握著的那支剑自然也换了主人。 “啊一—”剑客发出惊恐的惨叫。 一点寒光刺入眉心,终止了他的痛苦。 另一名剑客怎肯罢休,伴隨著怪啸,人剑冲天而起。 两名赶来的和尚分別跟在他左右。 江晨飘然而退。 所经之处,“”的剑影紧迫,草叶、飞絮皆被剑气催裂,粉屑一样消失眨眼间,江晨已奔出了数丈,一直退到一棵矮树下,目光一闪,右袖霍地振起。 冲在最前的剑客,已將两名同伴甩下了两个身位。所以当江晨一剑刺来的时候,剑客发现自己只有一个人来抵挡。 “砰!”剑锋击中剑锋,两条人影交错飞过,位置互易。 江晨迎上后方的两名和尚。 而剑客则僵在原地,缓缓摸向自己的咽喉,红色的血止不住地从喉头血洞渗出。 一剑封喉!好快的剑! 两秒后,剑客身子一歪,“咕咚”倒地,两个眼晴睁得老大。 而这时江晨已经与两名和尚接战。 衣袂裂开暴响,人影飞起又落下,剑光在半空闪烁,金色光芒的万个万字符咒,將江晨紧密缠绕。 持锁链的和尚人如怒雕,暴喝连连,锁链挥舞得如同风车,愈见狠厉。 江晨哈哈一笑。 笑声中千仇万恨,穿透了佛音唱诵和锁链疾舞的风音,飘飘渺渺地传入两名和尚耳中。 两个和尚在笑声中雷霆合击。 江晨挥剑,剑如龙吟。 “錚錚錚錚”连串闷响,佛咒和锁链皆被江晨一剑盪开。 和尚空门大露,但身上一黑一金的光芒更盛,朝江晨合身扑来。 江晨同样前冲,寒芒暴闪暴分,双方交错而过。 一道喷血的手臂旋转飞起,手掌中还紧握著锁链, 江晨左爪扣住金衣和尚的咽喉,右手剑指著另一名和尚的心口。 被他剑指的那名和尚,右臂齐肩而断,血如泉涌。断口齐整,乃是被“空间伤痕”切割而过。 才几个照面就被制住,两个和尚终於意识到,这场战斗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悬念,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玩弄於鼓掌之间。 断臂和尚口中哀叫,另一名金衣僧面色发青。 江晨的目光在两名和尚脸上来回游动,冷声发问:“除了你们四个,浮屠教这次还来了多少人?” 断臂和尚仰天狂笑。笑声悲激,夹杂著断臂痛苦的抽气声,听在耳中格外怪异。 江晨心叫不好,刚想收剑,却见那和尚身子往前一撞,剑尖“噗”地刺进胸。 江晨吃惊之下鬆手,那和尚的身体失去了支撑,一头栽倒,大半个剑身从背后透出来,死的不能再死了。 江晨脸色难看,瞧向金衣僧,道:“现在只剩我俩,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保证饶你性命!” 金衣僧喉头耸动,“”惨笑起来。 江晨从金衣僧面上看出了一抹决绝之色,顿时觉得不对一一金衣僧身躯中传出来的灵力波动剧烈得难以置信,好像如决堤的洪水,要將整具皮肉摧垮。 江晨手指一用力,立即扼碎了对方颈骨,仍觉得不妙,右臂一甩,將尸体朝空中拋去。 “轰隆”一声,尸体在空中炸开,血肉碎末四散飞溅,无数万字咒进射,將附近的枝叶都洞穿震断。 江晨脸都青了。 如果不是他见机得快,若被这和尚近距离自爆的话,自己纵使能活下来,必定也要身负重伤。 四名偷袭者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好一伙寧死不屈的狂信徒! 鲜血汨汨流淌,匯成血泊。 江晨望著草地上三具尸体,眼神冰冷,向丛林深处扫望。 风一阵突然吹来,血,草上飞起,屑,风中飞舞。 良久,江晨吐出一口浊气,迈步向北。 层层枝叶遮掩的树冠中,一名白衣胜雪的秀美女子,右腕被英俊苍白的青年紧紧握住。 正是江晨的两位老朋友,乾达婆和平等王。 两人凝神屏息注视著下方,目送江晨走远,白衣女子才从平等王手中抽回右腕,愤恨地问:“为什么拦我?” 平等王无奈地笑了笑:“没看出来吗,他一直在等你下去。』” “那又如何!”乾达婆近乎失控地尖叫,“刚才那么好的机会,只要我俩配合四位伽蓝一齐出手,姓江的必死无疑!” “你先冷静一下——-——”平等王往后缩了缩,揉著眉心道,“都喷了我一脸口水。”” “你说!你说啊!” “好好好,我说。刚才的那些机会,都是他故意露给你看的。他只是想引你出去,如果我没有拉住你,地上躺著的就会多一具尸体了。』” 平等王的眼神微微有些异样,盯著乾达婆的脸,“更悲惨的是,你长得这么漂亮,连我看著都有些心动,难保他不会在杀死你之前多干点什么————”” 乾达婆面容顿敛,眼晴眯起来,再看不到一点狂態。但从她身上透出来的杀气,比之前何止浓郁了十倍。 “你在调戏我?”” “冷静,冷静!你知道我的癖好!”平等王连忙道,“姓江的走得不远,你想让他发现吗?” 这一句话果然奏效,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乾达婆的满腔怒火都被转移过去她拧著十指,表情阴狠,冷厉地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对付他?” 平等王沉声道:“我们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比以前更强了,我们两人合力也不是他对手。” “然后呢?灰溜溜地逃走吗?”” “我们不能跟他正面硬拼!最正確的做法是將这边情况回稟给尊者,请她亲自出马!” “所以四位伽蓝就算是白死了?” “当然不算白死,他们的牺牲至少保全了我俩的性命。”平等王眼见乾达婆的面容有些扭曲,赶紧补充,“而且还探明了姓江的修为,这是大功一件,我一定会在尊者面前为他们请功的!” 乾达婆咯咯娇笑起来。 笑声清脆动听,平等王却听得心中发毛,问:“你笑什么?”” “先不说文殊、普贤两位尊者正在闭关,观音尊者已经失踪,就算你家的地藏尊者肯出手,这里离灵山有二十万里,等她赶过来-—--—-你觉得姓江的会乖乖留在这里等她吗?” 平等王长嘆:“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们只能盯住他一一站住,你去哪?” 他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乾达婆已经从树冠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白衣倩影亭亭玉立,宛若月宫中贬落的仙子。 她回头一笑:“既然你不肯出手,我一个人去杀他。』” 那笑容嫣然惊艷,但平等王却没有任何欣赏的閒情雅致,他赶上前几步按住女子肩膀,低吼道:“你去送死吗?” “既然报仇无望,不如早赴净土。” “行了!”平等王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个白玉小瓶,塞到乾达婆手里,“疯女子,就知道你会这样,幸好我早有准备。” “这是什么?”乾达婆疑惑地拿起瓶子,伸手去揭瓶塞。 “別开!里面是幽冥蝶的血!”” 乾达婆的脸色也为之一变:“天下毒物之首的幽冥蝶?”” “没错,拥有强烈致幻效果,就算仙佛武圣也不能完全免疫的剧毒,经过火蜈蚣血的中和,发作时间会延长到两天以后-——.”平等王嘿嘿地笑起来,“绿洲上的水源都是相通的,只要把这瓶毒素倒下去,再耐心等上几天,你就可以轻鬆割下你梦以求的那颗脑袋了!” 乾达婆望著瓶子,喃喃地道:“都说最毒妇人心,你的心思可比我毒辣多了!” “还不是因为你整日愁眉苦脸的,我瞧著於心不忍啊!』 “你有这份善心?” “当然。对於你这样漂亮又可爱的女孩子,任谁见了都会想要抚平你的忧愁!” 乾达婆晒笑:“难得你也会怜香惜玉。什么时候开始对女人感兴趣了?” “从遇见你的时候开始。” 乾达婆一愜。 平等王却已轻轻鬆鬆地转过身去,道:“走吧,隨便找个水源,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宋枫亡命而逃。 隨著体力的剧烈消耗,眼前的景物也渐渐有些模糊了。 要命的是狂风像刀刃一样割著他眼晴。 他的眼睛发酸,刺痛,忍不住流出泪水,朦朧的视线將一棵树看成两棵。 他竟然迎头撞向了一棵矮树。 幸好清醒得快,他的右手突然翻出,在树干上拍了一记,身形借势从旁飞了出去。 也就在这剎那,一道飞虹一样、闪电一样的寒芒突然破空飞来,扎向他后心! “死!”侏儒暴喝。 电光石火之间,宋枫挥刀。 他左手握刀,挥舞的姿势更无比奇怪,劈出去的弧形轨跡更是诡异。 “抽刀断水”! 飞刀两断,应声而落。 好快的刀! 侏儒微微一惊,还待射出第二把飞刀,突然面色一变,放轻脚步隱於树丛之后。 下一个瞬间,江晨的身影在宋枫旁边出现,扶住他几欲栽倒的身体。 “宋头领没事吧?” 第301章 衰劫重现,侏儒送礼 宋枫剧烈喘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凶手—·是个侏儒—————-快回———营地!” “侏儒———”江晨眼中精芒一闪,“呵呵,原来是他啊!我还以为是血帝尊那廝——-害本少侠白白担惊受怕了那么久!” “江少侠?”宋枫不明白江晨这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没事,如果是他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快去营地-———”宋枫往北一指,一口气实在接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並非没有道理。江晨带著宋枫赶到营地的时候,只看到一具具被飞刀洞穿咽喉的尸体。 他们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十三郎!”宋枫悲呼一声,虎目含泪,跪倒在尸体前。 江晨观察著尸体伤处,心里暗暗惊讶,没想到那侏儒还使得一手好飞刀。只是在当初与自己作战的时候,侏儒貌似没有机会使出这一招- 忽然,江晨目光一凝,扫过宋枫青白的脸庞,沉声道:“宋头领,你有没有感觉到力量在不断衰弱?” 宋枫抬起头来,起初还有些迷惑,但当他握住拳头,缓缓按在地面上的时候,不由面色大变。 “我的力量!已经跌下五阶了!”他惊骇地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一点徵兆都没有?”” 江晨撇了撇嘴角,视线投向远处一棵树巔上。 他的情况跟宋枫一样,力量也在逐渐下落,不过他的体魄比宋枫强悍得多, 此刻还保持著玄罡以上的水准。 “看来他已经知道被我发现,乾脆豁出去放大招了。”江晨道。 侏儒的神通,最令人头疼的是它的无声无息。哪怕以宋枫这样刀头血几十年的好手,对自身情况理应了如指掌,却硬是没察觉到躯体的衰弱。 侏儒凭著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和矫健的身法,只要刻意隱匿,就算江晨也对他无可奈何。 江晨盘算了一下,照现在这样力量下降的趋势,大概还有半个时辰,自己的修为就得跌到“玄罡”以下了。 乍一看,时间还挺长,但別忘了侏儒的力量也在同步增长。 从八阶“金刚”到六阶“搬血”,江晨知道自己被窃走的力量是多么恐怖的一个数字。或许只需半盏茶的时间,侏儒就可以突破“玄罡”————”: 不,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需要,因为同时处於衰竭领域內的,还有宋枫、叶星魂、杜山等一眾武者! 宋枫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短暂的惊慌后,便迅速找到了破局之法:“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他的神通一定是有范围限制的,只要到了沙漠上,他就没地方藏身了!” “用不著。”江晨淡淡地道,“先回我那边吧。』” ““可是“宋兄,我可没有拋弃同伴的习惯。”江晨偏头,意有所指。 宋枫像是被这句话所触动,证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无声地点头。 木屋的门是开著的。 江晨与宋枫前后脚走进去。江晨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自语道:“算了,没有除掉矮子是我的失误,就当是对你的补偿,做个明白鬼吧-———” 宋枫没听懂他的意思,刚要开口问,江晨已让开道路,露出屋內的情形。 宋枫呆住了。 並非满墙的蝇头小字、武技图画让他惊讶,也不是那尊眼眶中鬼火幽幽的髏一一真正让宋枫如遭雷击般身躯僵硬的物件,是那位一身戎装、英姿讽爽的女武士。 那名本该已经死在沙丘上的女武士! 白飞霜同样瞪大眼晴瞧著宋枫,俏丽的面孔一片苍白。 视线交织,空气好像凝固了,死一般沉寂。 惊,迷惑,尷尬,憎恶-—·-最后化为恍悟般的释然。 这一对男女间的日情与旧怨,在这方小小的空间中,触碰,交匯,激盪,扩散。这一回,再没有叶星魂或者杜山来阻止他们相见。 “两位好像认识?”江晨的突然开口,將这僵局打破。 白飞霜恼恨於他的故作不知,低头不语。 宋枫深深看了白飞霜几眼,也移开视线,隨口道:“嗯,以前见过几面若非江晨早知前因后果,恐怕真要被宋枫那种轻鬆的口吻骗过去了。“那宋兄一定知道她的名字嘍?”里“当然。”宋枫呵呵笑起来,“如此美丽的姑娘,只要见过一面,宋某就永远忘不了。白姑娘,久违了!』 白飞霜脸色极不自然,微微福了一礼:“见过宋头领。 “自上次一別,宋某对姑娘甚为掛念,姑娘別来无恙否?” “谢宋头领关心,飞霜无恙。不知谢大哥他们————”白飞霜凤眸一瞥,望著宋枫孤单单的人影,后面的话自然也不必问了。 宋枫的脸色顿时无比难看。这女人故意揭他痛处,若非碍於江晨在旁,他当场就要发作。 见谈话又陷入僵局,江晨悠悠道:“宋头领最近有些不太顺利,白姑娘可以替他开解开解,我去找苏姑娘。”说罢,自顾自地走了。 房间只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各怀鬼胎,哪还有心思说话。 良久,宋枫面上闪过一丝愧色,似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你-————还好吗?” “好。”白飞霜语气中含著若有若无的讥讽,“捡回了一条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唉,当时我也是没办法————.” “不用抱歉。当时的情形,你也別无选择,对吧?”” 宋枫长长嘆息。 他正要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白飞霜逃生的经过,但这时江晨和苏芸清走了出来,后面还跟著杜山。 杜山宿醉了一整晚,差点醉死过去,此时头昏脑胀,浑身酸痛,两脚发软, 一癖一拐地扶墙行走,嘴里“哎哟”叫唤。 “三丈。”苏芸清伸出三根手指,略侧过身,朝眾人道,“只要大家不离开我三丈之外,就无需担心。”” 三丈,便是“银白锁”的覆盖范围,领域內一切神通失效。 宋枫和白飞霜还是一脸茫然,杜山已经第一个附和:“好!我听苏姑娘的话!苏姑娘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苏芸清道:“你酒气这么重,可以离我远一点吗?”” 不於晴天霹雳,杜山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了。 在苏芸清的召集下,杜鹃、希寧、叶星魂陆续从房中走出,来到她附近。 江晨也將荧璇唤醒,小妖精本来是坐在江晨肩膀上,但看到江晨走到苏芸清身旁,她便轻轻哼了一声,从肩上滑下来,一溜烟地跑到了墙角的骷髏身上。 骷髏对这个小东西的到来毫无反应,任由她爬上自己肩膀。荧璇也全然不怕它,看著骷髏阴森狞的面孔,反而咯咯地笑出声来。 魁梧与纤巧,丑陋与秀丽,挣狞与柔媚,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反差。 江晨见到这一幕,心中猜测又验证了几分:荧璇果然是从我意识中孕育出来的吧,所以她的灵魂本质与我相似,骷髏就把她当成了我的分身-———— “小寧,感觉好些了么?”苏芸清见希寧无精打采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发梢。 希寧低著头,闷闷地回答:“头有点晕。”” “那你趴我身上睡会儿吧。”” 希寧依言偎在苏芸清怀中,朦朧的双眼慢慢合上,很快陷入沉睡。 苏芸清轻缓抚摸希寧的后背,助她入眠, 江晨却暗暗地想,希寧只不过昨天在幻境中挨了叶星魂一剑,竟然到现在还没恢復吗?以她的神通修为,不至於衰弱成这样吧-———· 叶星魂也似乎还没从尹梦失踪的打击中恢復过来,一副消沉憔悴的神態,独自坐在墙边。 江晨的视线最后落到杜鹃脸上。 杜鹃侧身半躺著,脸朝墙,看不清表情,但也是疲惫的姿势。 如果说希寧和叶星魂的萎靡还有理由可讲,那杜鹃又是为什么呢?只缘於前夜的那一席话? 这三个人的靡態,跟江晨昨夜的梦联络起来,不由让他疑心更重。 江晨决定从杜鹃开始试探。 这时,从屋外传来的一阵尖锐怪笑打断了他的思路。 “桀桀桀——-怎么都躲在乌龟壳里?韦大爷为你们精心准备了礼物,都出来看看吧!” 笑声环绕著木屋,一句话的工夫,说话之人已绕屋转了三圈,余音縹緲,难以辨认方位。 不过,屋內所有人都从那尖锐怪异的嗓音中听出来了,发笑者正是那製造出数桩血案的元凶一一侏儒韦英! 人们脸色数变,杜山骂了一声,白飞霜悄悄挪步。 “都別乱动!”苏云清沉喝。 眾人若寒蝉,侏儒的怪笑愈发猖獗。 江晨道:“我出去看看。” 他几步走到门口,就闻悽厉的破空声,一道寒光电射而至,杀气人。 江晨隨意抬手,屈指一弹,一层朦朧的光晕荡漾开来,若一圈圈波纹。 寒光正刺中波纹的中心,来势凶猛,竟击穿了“空间扭曲”的防御! 江晨第二次弹指,又一道光晕闪现,堪堪將暗器击落。 “咔!” 被弹开的飞刀仍保留著极大的动能,连柄没入土地中,只余一个小洞。 江晨见此情景,便可以確认,侏儒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玄罡级別! 他抬起头,朝树林扫视,口中道:“侏儒兄,这就是你所谓的礼物吗?” “嘿嘿,当然不是,真正的大礼还在后头,你等著看就行!”侏儒在树林中不断变换位置,笑声诡异。 江晨冷冷地道:“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別急啊,你往前走五步,就能看到了,桀桀桀————.”” “你如果有诚意,就应该把礼物亲自送到我手里。”” “哈哈哈—————”1 侏儒狂笑,“姓江的,你当我傻吗?你现在还保留著七阶玄罡体魄,老子要是过去岂不是给你送菜?有胆量的话,自己来看吧!你一定会感到惊喜的·———..” 江晨的视线循著侏儒声音而移动,但侏儒的身法实在太快,丛林中的遮挡物又太过密集,根本摸不准对方具体位置。 江晨略一沉吟,往前迈出五步。 他戒备地观望四周,並没发现什么陷阱,便道:“礼物呢?” “抬头!”” 此话传来,江晨立即找准了侏儒的位置一一他站在几丈外一棵参天大树的顶端。 透过枝叶的缝隙,江晨能够看清侏儒脸上扭曲的笑意。 江晨却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侏儒左右两旁的树枝上,分別绑著两个人。 是尹梦,和一名猎手! 江晨视线只在尹梦身上停留了一下,就立即移开,因为她此时的样子实在不怎么雅观,不宜多看。 尹梦被绑在枝权上,脑袋歪向一边,脸上掛著泪水,彷佛已经晕厥过去。 另一名猎手看上去受了很重的伤,上下到处都是血跡,神情也颇为委顿。 “如何,没让你失望吧?”侏儒双臂抱胸,两只手各握著一柄飞刀,交叉对准了两名人质,在树上猖狂地大笑。 “的確是不错的礼物。”江晨的神色却颇为冷淡,“不过,你打算怎么把他们送给我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在自己胸口捅一刀,我马上就把他们送到你面前。” 江晨淡淡地笑起来:“侏儒兄,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会做这种蠢事的人吗? “你不是。”韦英篤定地用手指敲了敲刀柄,“所以我们只好找个次一点的办法—” “请讲。”』 “你回屋里去,换一个人过来,我会给他一次救人的机会。』” 江晨不动声色:“怎么说?”” “你的人走过来的时候,我会从树上下来,与他公平交战。只要他打倒我, 就能把人救走了!”” “侏儒兄,几天不见,你还是那么自信啊!” 韦英冷哼,语气转厉:“但你要记住,那两个人背后都插著一把飞刀,系在另一根绳子上,一直连到树底下。如果让我发现你从屋里出来,我就马上割断绳子,你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了!” 江晨的眼晴半眯起来:“侏儒兄思考縝密,在下佩服。” “你没有意见的话,就赶紧回去叫人吧!” 江晨深深望了他一眼,扭头走回屋內。 屋內之人已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苏芸清一振衣袖,冷笑道:“看来他是想把我们一个一个杀光啊!算盘打得挺精的,只不过————哼哼!” 侏儒这回恐怕要踢到铁板。 无论侏儒还是白飞霜,都没料到木屋里除了江晨外,还有另一名玄罡高手的存在。 当初苏芸清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被侏儒一招就制住,所以侏儒从未將她放在心上。 侏儒绝不会想到,苏芸清是一个何等可怕的怪胎,不仅在武力上完胜他,更能將他的神通都完全克制住! “小心一点,他窃取了我们的力量,现在已经是玄罡体魄。”江晨提醒道。 “玄罡?呵!”苏芸清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走出木屋。 第302章 致命错误 侏儒韦英正盯著门口的动静,看到一名娇俏高挑的少女迤迤然走出来,眼晴为之一亮。 不过他也是个谨慎的人,右手捏了一把飞刀,运上六成功力,朝苏芸清肩膀射来。 “嗖——”寒光骤现。 苏芸清面容凝重,装作吃力的样子,屈膝沉肩,堪堪將飞刀避开。 韦英看在眼里,对这少女的身手有了个大概的估计一一这丫头或许比那宋枫还强上几分,难怪敢一个人出来挑战。 可惜呀,比起本大爷,她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待会儿倒是可以一亲芳泽,嘿中黑由於苏芸清离开,韦英感觉到首己力量又在缓慢增长。 他以为木屋布下了隔绝神通的特殊法阵,屋中之人才能抵御“衰竭领域”的侵蚀,而自己此刻汲取的力量是来源於眼前这个独自出门的少女。似乎一切都在顺利地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只要把这些人的力量一个一个吸乾,最终一定能拥有与江晨一战的力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韦英甚至可以暂且忍耐住邪欲,压制自己一部分的力量,装作势均力敌的样子,来给屋里面的那些胆小鬼一点希望,好將他们一个一个引出来! 反正,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是有利。 “小姑娘身手挺灵活的嘛,竟然能躲开我的无影飞刀!”韦英对著逐渐走近的苏芸清称讚一句,又哼笑道,“不过你怎么第一个就出来了?其他男人呢,都缩卵了吗?” 苏芸清內心冷笑。 什么“无影飞刀”?如果不是怕把侏儒嚇跑,她早就一掌把那飞刀倒劈回去了。 她仰头望著树巔上装模作样的矮小身影,淡淡地道:“你瞧不起女人?” 韦英嘿嘿笑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觉得奇怪罢了。我以为第一个出来的会是那个姓叶的小子呢,我刚刚跟他娘子行了周公之礼,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吗?桀桀———他的肚量可真是不小—.—.” 他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尖利的笑声像有人用手指甲在岩石上抠来抠去,別提多刺耳了。 木屋中,江晨转头看了叶星魂一眼,担心他忍不住衝出去拼命。 然而江晨多虑了,叶星魂眼神空洞,表情一片茫然,好像完全听不到外面在说什么。 他不会是气过了头,神志不清了吧?” 江晨觉得叶星魂这样子怎么看都诡异,跟平时完全不同。 按照叶星魂一贯的脾气,不可能忍得下这种屈辱吧? 苏芸清冷冷地道:“丑矮子,你能不笑吗!” 韦英一:“我笑怎么了?”” 他缓气发问,刺耳的笑声总算止住,木屋里一大半人都鬆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听?” “是吗,我还以为我笑得很好听呢———-要不然,我换一种笑法试试?”” “就你这破嗓门,怎么笑都让人活受罪!別笑了,赶紧放马过来!” “好吧好吧,本来还想跟小姑娘你交流一下感情,既然你这么心急,那我就满足你——.” 说话间,侏儒身子缓缓降落。 苏芸清见侏儒身子还贴著树桩,便朝他勾了勾中指:“过来!”” “矣,来啦!”韦英嘴里喊得亲热,实际上只往前走了两步。 苏芸清皱了皱眉,又招手:“再过来点!”” 韦英却摇头:“不了,再过去的话,姓江的要跑出来了。” “你就这么怕他?”苏芸清故意露出明显的鄙夷。 “哼哼,老子这叫谨慎。”” “算了,你这么没种,我还是自己过去吧!”苏芸清嘆息著,往前迈步。 侏儒面上明显浮现一层怒气,但也不再出声,只是阴地一笑,等著苏芸清靠近。 三丈,两丈,一丈。 苏芸清站定,右拳缓缓抬起,旋转著对准角度。 她的仪態优雅嫻静,如同在镜前梳缩青丝侏儒本来眯著眼睛欣赏,只觉得这只纤瘦的拳头真是细嫩白净,好像透明得见骨,让他身体升起了一团火焰。 他心里盘算,先不用神通,与这女娃周旋一会儿,多跟她玩一玩-—· 苏芸清修然挥拳。 当那一拳条然挥出的时候,哪还有半分嫻静! 袭面的风压將侏儒震醒,他惊惶的眼瞳中倒映出不断扩大的拳影。 他这时候才终於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对手! 女武神撕下了优雅的偽装,朝他露出了狞的杀气! 好强!』连观战的宋枫、白飞霜等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那简单明了的一拳,如同带起了一个漩涡,吸纳雷霆龙捲、风啸雨击。 仅是挟起的劲风,就將附近的枝叶催裂,粉碎零落,如同下了一场叶雨。 侏儒匆忙架起双臂格挡。 他周身浮现一层毫光,这便是他的罡气护罩。 可惜,玄罡与玄罡之间,也是有区別的。 侏儒只不过凭著神通窃取了他人力量,短时间內勉强达到了玄罡的“量”, 但“质”却远无法与眼前的苏芸清相提並论。 更何况,两者掌握的武技,绝对不是同一水平线上的! 毕竟,一个是由百家门派的二三流武功东拼西凑而成,而另一个则是雄踞眾生之上的古老家族仗以镇压世间千年的无上绝学! “吼——”虚空雷震,恶虎含浑。 风雨飘摇。 “咔”的骨折声,侏儒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他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视线一阵恍惚。 这是—————-苏家“祭道龙皇拳”?』” 顾不得自己伤势,侏儒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苏芸清接钟而至的一拳。 那种渴望而炽热的眼神,就像在茫茫无际的沙漠里看到了一泓清泉,在寒冷冬夜里窥见了一簇火焰。 他本就极度嗜武如痴,生死关头,喜悦竟然压倒了恐惧。 拳风贴面之时,侏儒终於看清了力量的走势,但却完全来不及躲避了。 唯有用双臂架桥硬挡! “砰!”矮小的身子再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未及落地,苏芸清已疾步赶上来,右掌斜切,带起一串残影,彷佛同一时间朝侏儒眉心、咽喉、心臟三处要害拍来。 林家的“落掌”?』 侏儒七窍涌血,眼神却闪闪发亮,沾满血污的丑陋面孔上竟露出扭曲的笑容。 他不闪不避,左手握拳轰出,朴实无华,直击苏芸清胸膛。 想跟我同归於尽?』苏芸清眼中闪过残酷的嘲弄,右肘一抖,掌影在半途变向,尽数拍打在侏儒伸过来的左臂上。 “砰砰砰!”连声闷响,那条手臂顿时弯折成了四截,以一种触目惊心的角度往外扭曲。 但与此同时,苏芸清却陡然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刺痛,本想取向侏儒咽喉的手掌却无以为继,眼睁睁看他蹲身一滑,滴溜溜滚到了另一侧。 怎么回事? 苏芸清心头震惊,亦听到背后风声,忙侧身避开。 只是在运力之时,胸口又是一闷,如同针扎般难以忍受。 “呼,呼-——”连喘两口气,呼吸中好像带上了丝丝腥甜的味道。 身后的阴厉笑声响起来:“小娘皮有两下子,但也乖乖给我躺下吧!』 侏儒发声的时候,也在忍受著左臂折断的痛苦,那抽气声与他的尖锐嗓音混在一处,无疑如噩梦般阴森恐怖。 第303章 侏儒遗言,幽冥同类 苏芸清仓促转身,正看到抓到面前的一只枯瘦手掌。 她抬掌相迎。 看著两掌即將接触,侏儒面上浮起得意的诡笑。 拼力气,他不是苏芸清的对手,招式上更远远不及,更何况左臂已废。只剩下一只右手,他是哪里来的自信与苏芸清硬拼? 苏芸清的柳叶眉微微竖起来,在两股掌劲交击的时候,旋又舒展。 七阶对七阶! 力量强度勉强处於同一水平,但对方的真元斑驳不纯,在苏芸清面前就像鬆散的沙土,一击就溃! 侏儒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一回,他明明已经发动了“返老还童”神通,为何-—----为何这死丫头一点事都没有? 她不应该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吗? 侏儒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却不明百这个错误是如何发生的,並且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矮瘦的身躯被震得几乎进裂,腾云驾雾般飞起,又重重砸落在地上。 几息的沉寂。 沉重的伤势,好像抽空了浑身力气,眼皮都快睁不开。 好冷——·.· 好痛———..· 有危险在靠近···· 募地,意识又回归躯壳。 侏儒一个激灵翻身而起,猛地摆头,让视线恢復清晰,眼幕中映出江晨近在尺的面孔。 那面孔冷漠,厌恶,却又带著丝丝怜悯。 江晨身后,是宋枫,白飞霜,叶星魂等人。他们那种眼神,亦把自己当成了死人一般。 糟糕,怎么被姓江的靠得这么近? 侏儒身躯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不要慌,不要慌-————』他叮嘱自己,『儘量拖延时间,这么近的距离,这小子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往我身上传来,只要再给我二十个呼吸的时间·— 这般想著,侏儒勉强咧嘴一笑,向江晨道:“你又贏了。” 说话间,胸口刺痛难忍,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嘴角又漏出不少鲜血。 江晨摇摇头:“这一次不算我贏的。”』 “你是在嘲笑我吗,连跟你决战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个娘们儿打败。”侏儒抹了抹嘴边血跡,眼神怨毒地盯著江晨,“想不到我又一次栽到了女人手 江晨没有在意侏儒的表情,视线上移,望著苏芸清爬上树,为尹梦和另一名猎手解开绳索。 “你的武学天赋是我生平所仅见,若非心术不正,以后未尝不能成为一代宗师。可惜,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最后还想说点什么吗?” 听见这种问话,其他人只道是对將死之人的怜惘,自飞霜心里却打了个突。 她右手按在刀柄上,五指不自觉地紧。 白飞霜想过侏儒会败,但没料到他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江晨还不曾出手,侏儒就已经败在了苏芸清拳下,这情景连一点逃生的希望都看不到。 “哈哈哈哈—————”情惨笑声中,侏儒的眼神似乎朝白飞霜飘来。 白飞霜手掌汗津津的,低头,目光闪烁。 “你的同伙在哪?”宋枫暴喝。 白飞霜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里。如果侏儒临死前把她供出来,那就全完了。 恍惚间,空气流动的速度彷佛也缓慢了下来。 侏儒声嘶嗓哑,却在这时候发出咆哮:“你们以为一一你们以为这样就算把我打败了吗?简直天真得可笑!老子只是一直在等待机会啊,蠢材们! 侏儒身形一展,往后大跨一步,如风般退却。 姓江的,你的体魄已经跌到了玄罡之下,敢追过来的话,老子不介意顺手干掉你!』 侏儒的速度快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一闪,即逝然而即逝未逝。 另一条人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紧接著,整个空间都似向內塌陷,如同翻腾著的滔滔江水,浑浊,扭曲,里面的情形再也看不真切。 连那惨叫声都被分解摺叠了无数次,传到人们耳中时,犹如相隔千万里之外。 须臾,风波平静,水面恢復清澈。 人们看到里面的惨状时,纷纷倒抽冷气。 除了脑袋之外,侏儒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血肉一块块翻卷过来,白骨断茬刺出,整个人几乎不成人形。 不可能活下来了。 白飞霜的心臟狠狠揪扯了一下。 不知为何,此刻她没有半点放下重担的轻鬆,反而充斥著莫名的哀伤。 更何况,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只要等尹梦醒来,她与侏儒勾结的事情就会彻底败露! 江晨站在血泊边缘,冷眼瞧著侏儒,淡淡地道:“既然上次能从我手下活命,拥有从头来过的机会,说明上苍还是眷顾你的。为何你----偏偏不懂珍惜呢? “咯—————”侏儒嘴唇动了动,已经无法说出有意义的言语。 江晨从那嘴唇蠕动的形状,勉强辨別出他最后的遗言:“我韦英----请替我杀掉丁纶—— “我可没答应要为你做这种事。”江晨无奈地嘆息。 侏儒嘴角抽动,却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因为在他逐渐朦朧的视线里,站在人群后的白飞霜隱秘地点了一下头。 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 妖魔眼珠子里的,阴毒、诡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暗的浑浊。 生命的气息已离他而去,但他的面容,却前所未有的安详,平和。 或许他终於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因为在最后一刻,有人为他送行。 百飞霜强忍眼泪,心臟一阵一阵地悸动。 “可恶,没挖出他的同伙!”宋枫不忿地一掌拍在树干上。 “应该已经没有同伙了。”江晨道。 在他印象中,侏儒就是最后的漏网之鱼。 “我一定要仔细地搜一搜!”宋枫眼中满是不甘。 白飞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时听见上空衣袂振动,苏芸清抱著两个人飞落下来。 百飞霜和宋枫赶紧迎上去,本该上前的叶星魂反而呆立在后方没动。 苏芸清有些奇怪地瞥了叶星魂一眼,也没多想,把尹梦让给白飞霜,猎手丟给宋枫。 然后她看了看侏儒的尸体,嘴道:“死了?我本来还想把他带回圣城去呢!” “你想让林姑娘恢復小时候的样子?”江晨轻易猜中了她的心思。 苏芸清嘿嘿笑了两声,道:“死了就算啦,赶紧挖个坑埋了吧,不然会发臭的。” “是啊,好臭,赶紧埋了!”杜山故作姿態地捂著鼻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扫了一眼周围,乾笑道,“你们都看著我干嘛?我脸上长了?” 苏芸清道:“老杜啊,你不是一直自夸体力足耐力强吗?你看挖坑埋人这种很考验一个男人体力耐力的活儿,是不是由你来做比较好?” 『我?”杜山几乎跳起来,“凭什么要我干,你看看姓叶的成天游手好閒“叶兄弟这两天受到的刺激比较大,还是让他安心休养吧!” 人们吵时,白飞霜警惕地观察周围,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杜山和侏儒尸体上时,她扶著尹梦后背的左手袖口滑落一根银针,毫无声息地刺入尹梦肌肤。 昏迷中的尹梦也感受到痛苦,眉毛得更紧了,嘴唇顏色愈显苍白。 白飞霜飞快地抽回银针,暗暗地道:“对不起了,尹姑娘,你还是迟两天再醒比较好,至少还能留住一条性命—————.” 她悄悄打量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便轻咳一声,启唇道:“还是我去吧!” 所有人愣了一下,纷纷朝她望来。 白飞霜低头看著侏儒的尸体,小声道:“这个矮子玷污了我的清白,所以还是让我去埋他吧———.”” 人们这才露出瞭然的神情,这位可怜的女子一定会对侏儒的尸体做点什么泄愤,那就由她去吧。 但刚才还拼命喊著“打死不去”的杜山的態度却截然转变,回过头笑嘻嘻地道:“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姑娘家一个人干呢,走,我陪你去!” 杜山信奉一个信条:心上的任何伤痛都会被新欢和时间治癒。 他已经醉了一晚上,痛苦却丝毫不减,因为苏芸清始终就在他眼前晃悠。只有新欢··-如果有新欢的话,一定是治伤止痛的良药。 白飞霜淡淡地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不行不行,眼睁睁看著一个女孩子干体力活,我的良心一定会受到谴责的“那你闭上眼睛吧。”” “但我听到声音就忍不住会心疼·———.” “那你塞住耳朵。” 两人爭执时,江晨一行人已经回到屋中,百飞霜怀里的尹梦也被苏芸清带走空地上只剩下一男一女一具尸体,杜山的態度也愈发肆无忌惮了:“白姑娘,你何必这么固执呢!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你又大仇得报,日子也这么吉利,等会儿挖完坑埋了人之后,咱们说不定可以在坟头探索一下生命的奥秘,万一有生命的结晶在死亡的终点诞生出来,那不是更加美妙的復仇吗?” ———”白飞霜眼眸里浮现丝丝冷意,“杜少侠,请自重。” “哈哈,我只是隨口一说罢了。但我是绝不忍心看到女孩子去乾重活儿的— 面对这块怎么也攀不走的牛皮,白飞霜无奈地嘆了口气, “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去吧。”” “哈哈!就等白姑娘你这句话了。慢点慢点,尸体交给我来扛!” 碧水荡漾,寒烟淒迷,晨雾淒迷。 一男一女立在水边,望著远处一圈圈散开的波纹,似乎有些痴了。 “在想什么?”俊秀男子开口。 女子沉默。 女子一身白衣,俏立在晨光雾影之中,人似要凌波飞去。 良久,她喃喃道:“毫无知觉地死去,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男子微笑:“你还想折磨他?” 女子声寒:“最起码,也要將他分筋错骨,把他的皮肉一点一点地撕下来。 “那只不过是肉体上的痛苦,咬咬牙就过去了。』 “所以还有更妙的。”” “哦,说来听听?”” 女子却摇头:“既然无法实现,不说也罢!”” “你故意吊我的胃口————.” 风吹,柳舞。 人毕竟並未被风吹走,雾却已隨风飘来。 女子拿出了白玉小瓶。 男子道:“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暂时留著姓江的性命。最多再等三五天,尊者就会赶来,到时候才好慢慢料理姓江的。正好黑剑圣不在,暗红沙丘防御空虚,咱们趁机端了他老巢——.”” 女子冷冷地道:“我等不及了!”” 说话时,她咬牙切齿,神情可怖。 男子嘆息一声,不再劝她。 女子小心缓慢地揭开瓶塞。即使復仇之火炽烈,饮血之意迫切,她也知道这瓶中剧毒有多危险,不仅沾不得,连闻也闻不得。 瓶塞只开一线,淡淡的烟气升腾起来,空气中多了一股火辣辣的味道。 这时男子突然探出一只手,闪电般將瓶塞合上。 “你——”乾达婆大怒。 平等王手指一抬,指向水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湛蓝色蝴蝶,轻声道:“退!” 乾达婆怒色顿收,视线凝注在那只蓝色蝴蝶身上。 蝴蝶在虚空中拍打翅膀,留下淡淡残影,蓝色翅膀如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 似缓实疾地朝两人这边撞来。 幽冥蝶! 被同类血液吸引过来的恐怖毒物! 乾达婆刚要拾手,就被平等王死死拽住,两人身形风一般往后疾退。 乾达婆顿悟一一她的“虚空弦音”威势极大,如果在这时候出手,灵力波动必定会被江晨察觉! 两名玄罡高手,被一只小小的蝴蝶追得到处乱跑,由荆棘丛窜上树,又从树梢潜入水底,蓝色蝴蝶仍不肯罢休。 直到逃出了沙漠三里,在漫天风沙的侵袭中,乾达婆才看见那蓝色蝴蝶示威般在空中转了三圈,扬长而去。 日头被阴云遮掩。 杜山在喘息。 挖坑埋人这种体力活,本就不是一个走轻敏路线的盗贼所擅长的。 擦了擦面颊的汗珠,杜山开始怀疑,自己这一趟是不是来错了。现在就算白姑娘愿意躺在地上,他也未必还有那个力气扑上去——· 好不容易掩上最后一土,用脚踩石,体力消耗大半的杜山,累得直伸舌头,看向白飞霜的眼神已经没有原先那么热切了。 白飞霜一直在旁边看著。 她所谓的泄愤报復,也只是从尸体割下了一块肉,用小金匣装好,然后在坟头洒下了一环土。 “看来你並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恨他。”杜山突然笑起来。 白飞霜略带惊异地警了他一眼。 “据我多年来的浪子经验,你跟他之间一定有种爱恨交加的情愫。”杜山的大拇指在自己鼻尖上一点,笑容说不出的猥琐,“因为这种事情已经在我身上发生过很多次了。”” 白飞霜沉默。 “想不到这矮子瘦瘦小小,居然还有这种本事,让你记得他的好。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有个更厉害的男人站在你面前,我敢保证,只要你跟我好过一次, 就能很快忘掉他————.” 白飞霜还是不说话。 杜山觉得甚是无趣,挥了挥手:“算啦,我不喜欢勉强女孩子。正好肚子有点饿了,回去吧!” 他在坟头重重踩了一脚,刚转过身,却听白飞霜轻细的嗓音响起:“你出了一身汗,不去洗一洗吗?” 杜山回首,挤了挤眼晴:“你也晒了一上午,一起去洗唄?”” 白飞霜迟疑片刻,微微点头。 杜山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第304章 五步断肠,流毒无穷(为读者1660**0880盟主加更) “轰!” 木屋战慄。 宋枫望著最內侧房间的房门,不由苦笑著摇了摇头。 另一名刚救回来的名叫柳千的猎手,只听得口乾舌燥,忍不住多喝了几口水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了侏儒伏诛的场面,他们都不会相信,那一男一女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但事实上,江晨和苏芸清並没有做別人以为两人应该做的事情,他们只是在切磋武技。 祭道龙皇第四诀,“撼天地”。 连罡气都无法防御,一击必杀的强悍招式! 无论施展这一拳,还是招架这一拳,都得耗费相当大的代价。更何况两人的过招方式是以拳对拳。 所以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所以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荧璇坐在床头,瞪眼看著激斗的一男一女,鼓著腮帮子生闷气。 喘息片刻,江晨沉腰洗肩,提一口气,右臂血气灌注,散发出殷红寒晕,朝苏芸清当胸击去。 这一拳的力道,就算没有一万斤,至少也有八千斤。 苏芸清满面潮红,髮丝被汗水湿透,却毫不退却,抢拳相迎。 苏芸清深得龙拳精要,她的拳头不止一万斤! 两拳若撞到一起,这座木屋至少又得折寿三年。 却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咕咚”一声,似有重物坠地。 紧接著响起宋枫的惊呼:“柳千,你怎么了————”” 似乎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宋枫的嗓音也变得跟平日不一样。 江晨和苏芸清自然无心再打下去,但“撼天地”能发不能收,两人的拳锋便各自往左偏了几分,轻擦而过。彷佛是友好又默契地打了个招呼。 这情景落入荧璇眼中,她小嘴得愈发高了。 江晨已经奔出门,很快又停住。 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惊地上躺著的那个人,从衣物来看是柳千,但头脸已经因为肿胀而变形,完全看不出原来模样。 以前江晨见过的那个猎手柳千,虽然长得不怎么俊俏,但也是个五官刚硬的英伟男子。 而躺在地上的这个柳千,身体蜷缩成一团,看上去不足五尺,那张脸比起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还难看。 柳千已经没了呼吸。 但他还算是幸运的。因为旧伤未愈,他的生命力甚为弱小,从倒地到死亡只是短暂的一眨眼时间,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而宋枫就不同了。 他半躺在地上,四肢痉挛,一张面庞已变成了紫酱色,仍在顽强地呼吸。 他眼里又是惊,又是怒,望著江晨,手指颤抖地指向水囊:“五-————-五步断肠———·· 他一张口,血就从嘴角流下。 “五步断肠散?”苏芸清介面。 宋枫吃力地点头,又强撑道:“下毒的————是白————·白————”” 一连说了三个“百”,都无法继续下去。 苏芸清急道:“是白飞霜?可她不是跟杜山一起去埋尸体了吗?” 宋枫半身猛地一仰,口张开,並未回答苏芸清。 他拼命喘气,断断续续地道:“水———·灵珠—————” 他全身都忽然起了一阵剧烈的颤抖,嘶声怪叫一声,整个身子往上拔起来, 右手前伸,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在半空一下抽搐,急坠落地,“叭”的一声重重摔倒,身子倒翻,像虾米一样弓起来。 毒气已攻心,他再支撑不住,整张脸变成紫黑色,五孔血涌,身子也像泄了气一样缩水。 就在江晨和苏芸清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七尺昂藏大汉蜷曲成比侏儒还小的肉团,一张脸也辨不出原来模样。 宋枫无疑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前后也不过片刻,一个六阶体魄的一流高手已经毒发身亡。 好厉害的毒药! 江晨苏芸清都愜在当场。 良久,才出声。 “水囊里下了毒?” “可能不止·——也许下在河里。』 “这么说,所有的水都碰不得?” “很有可能。” 两人都心有余悸。 若非他们在房里专心练功,只要不小心喝了一口水,宋枫现在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榜样。 玄罡之气能抵御刀剑金铁,却未必防得住攻心之毒。 同样幸运的还有希寧、杜鹃、叶星魂三人,他们躲在屋里闷头大睡,也倖免於难。 又是好一阵沉默,苏芸清垂目看著两名猎手的尸体,忽然拿起掛在墙上的一个水囊,迈步朝外走去。 江晨跟在苏芸清后面,见她三步並作两步出了树林,迎头撞上一头慢悠悠过来的黄豹。 黄豹大概已经吃饱,看起来甚是悠哉地散步晒太阳,但它一见到苏芸清两人,便停下来做出戒备的姿態,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威的低吼。 “畜生,过来!”苏芸清大步上前。 她虽没有显露气势,那黄豹已看出这廝绝不好惹,喉咙里的低吼转为哀哀鸣鸣,身子往后缩去。 待苏芸清快走到近处时,黄豹怪叫一声,调头就跑。 “哪里走!”苏芸清箭步赶上,一手按住黄豹后颈,另一只手照著脑袋就是—拳。 只听“碰”的闷响,黄豹健壮的身躯被砸得一个翘超,晕头晕脑地被苏芸清骑上来,然后感觉嘴里湿湿凉凉的,一只水囊塞到它嘴里,使劲往它嗓子眼里灌水。 黄豹被灌得咳嗽不止,但也惊醒过来,嘴里“呜嗷”连连,四爪拼命挣扎, 刨起草茎叶无数,更在地上留下了深刻的刮痕。 苏芸清將水囊一丟,被黄豹掀得上下顛簸,连扶著的那棵小树都被生生折断她只得朝江晨叫道:“快来帮忙!” 江晨上前,又一双力逾千斤的手臂拖住黄豹后腿,將它后半身提得离地半尺。而它前爪文被苏芸清按住,终於挣扎不得。 想到自己一头小小的妖兽竟被两名玄罡高手联合欺负,黄豹棕褐色眼瞳里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苏芸清在黄豹身上骑稳,见这畜生喝了水仍似乎颇有活力的样子,疑惑地道:“这个水囊里没毒?” 江晨同样也在思考。那下毒者莫非不是把毒下在水里,而是对水囊涂毒?但宋枫的水囊一向隨身携带,谁有机会下毒? 他摇了摇头,道:“那种毒素可能对妖兽无效。” 又待了片刻,见黄豹依然是很有活力的样子,江晨道:“走吧。”” 他鬆开了握著黄豹后腿的双手。 黄豹猛地一纵身,几乎把苏芸清掀飞下来。 幸好苏芸清反应迅速,半空在黄豹后背拍了一掌,翻身之后堪堪落地站稳。 她恼火地瞪著江晨:“小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江晨刚要回答,忽然脸色一变。 他的视线越过苏芸清肩头,看见那只黄豹奔出几步之后,好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头栽倒。 苏芸清同时听见背后声响,转身掠过去。 黄豹倒在草地上,浑身抽搐不止,痛苦地哀叫著,四肢都蜷缩起来,庞大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它身上的华丽皮毛也像被毒液腐蚀一般,光泽迅速黯淡, 几个呼吸之后,它就再无动静,一双眼瞳瞪得老大,残留著对这片青草地和阳光的眷恋不舍。 江晨和苏芸清对视一眼,轻声道:“它跑了五步。”” “五步断肠。”苏芸清缓缓念出四个字,忽然转身就走。 “你去哪?”江晨在后面问。 “去找白飞霜。” “你相信宋枫说的?他跟白姑娘有旧怨,所以把帐都算到了白姑娘头上。我倒觉得,下毒的更有可能是浮屠教的杂种——” “浮屠教?”苏芸清疑惑地回头看了一下,她还不知道江晨遭遇浮屠教杀手之事,“不管是不是白飞霜,我都要找她问几句话。” “我跟你一起去。” “怎么,怕我伤著她?”苏芸清脚步一顿,“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你想多了!我也想知道真相!”” 这时,突然从后方传来荧璇娇柔的声音:“苏姑娘,等等!”” 两人同时停下来,苏芸清回头奇怪地道:“找我?” 江晨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荧璇似乎跑得很急,拍打著瓣翅膀,气喘吁吁的样子。 她在五步外站定,理了理微乱的髮丝和嫩叶衣衫,郑重地道:“我有话想单独跟苏姑娘说。” “现在?”苏芸清皱了皱眉,“换个时间不行吗?』”” “就现在。”荧璇重复道。 她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样,好像不再只是一个小妖精,而是一个女人向另一个女人发起“谈谈”的邀请。 苏芸清似乎明白了什么,眨了眨眼睛,回答:“好。” 她转向江晨道:“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再找你。”” “嗯。”江晨点头,目光在苏芸清和荧璇脸上来回扫了两圈,面带疑色转身离开。 “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有什么话赶紧说吧!”苏芸清道。 荧璇的视线在苏芸清娇躯上下打量,目光凝注,面孔早已换成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娇声细气地道:“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离开他!” 蝴蝶在空中悬浮。 蓝色的双翅轻盈扇动,散发莹光,若虚空中燃烧的一簇火焰。 平等王隔著十丈,悬浮在水面的另一边。 “终於累了吗?”英俊男子嘴角微扬,“若你再执著一点,我就得落荒而逃7 他转首望向另一方,掐指算了算,暗时间差不多,便挪动脚步,身形化为一抹灰影,从水面上轻快地飘掠而过。 水上一圈圈被微风吹起的涟漪,没有因为他的经过而发生任何改变。 日西斜。 远方似有一挥白影,在天光中若隱若现,气象淡薄,好似隨时都会如落日般沉下。 平等王登萍上岸,来到近处,仍抹不去心头那丝即將远离的错觉。 眼前的这个白衣丽影,或许根本不属於人间。 微风徐来,她的衣衫隨之拂摆,飘飘然若欲乘风而去。 这不仅仅是错觉,就在平等王的注视下,她的清冷气息渐渐变得淡薄,像是要从这现世剥离出去。 此刻,牵繫著她与这人间的唯一掛念,就是名为江晨的男人的死活。 “恭喜菩萨!”平等王微笑,“菩萨心障已去,境界更上一层楼,无漏圆满指日可待!” “还差一点。”乾达婆並未回头。 平等王知道她差的是什么,只有亲眼看到江晨命丧黄泉,她才能真正破除执念。 “不会太久。”平等王解下了腰间葫芦,“大仇得报之日,当煮茶庆贺。” “报仇而已,值得什么庆贺!”提到仇恨,乾达婆的声音终於不再那么清冷恬淡,这反而令她多了几分生气。 平等王举目远眺,望著天水交接之处那一层瀰漫未散的雾气,举起葫芦,“不管怎么说,看到菩萨即將放下执念,我也是十分高兴的。既然菩萨不喝,这一杯我自己喝了!” 乾达婆不管他,仰头眺望著白云渺渺、日辉荡漾之处,心中无悲无喜,只依稀望见了一个仿若虚幻的身影,在向自己款款微笑。 “情深缘浅,路遥马亡。紧那罗————· 乾达婆绝美的面颊蒙上了一层悵惘。 或许抵达“无漏一忘我之境,便能淡去那份深情,也忘掉铭刻在灵魂中的那个身影— 平等王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 “怎么了?”乾达婆问。 “不知怎的,总感觉肚子有些不舒服,可能是这里的水质比较差劲吧。』 乾达婆牵了牵嘴角,嘲弄道:“不是什么水都可以用来泡茶,沙漠里的水, 最多只能解渴。” 平等王却没有附和她。 他捂著胸口,皱起眉头,感觉愈发不对劲了。 “这水————”他忽然感觉一阵头昏脑胀,身体无比虚弱,连浮空法术也不能维持,“噗通”一声,半个身子落入水中。 “喂,你跳下去找死吗,水里有毒!”乾达婆终於转身,拽住平等王一条胳膊,將他拉到岸边。 平等王惊讶地看著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募然顿悟,大叫道:“水里有毒!” 乾达婆只觉得眼前这情景无比诡异。 水里当然有毒,还是她亲手所下的幽冥蝴蝶之血。 “咚”的一声,平等王的葫芦突然脱手,摔碎在地上。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厉声道:“在你下毒之前,这水里已经有毒!” 乾达婆愜在当场。 平等王双手抓住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很艰难。 他涩声道:“以其人之道还——···-还治其人之身——···-姓江的早就发现我们——··· 好毒的心肠—————” “姓江的知道我们要下毒?”乾达婆不敢相信。 平等王摇头,右手反捏住自己咽喉,一张脸竟已开始发紫。 乾达婆看在眼里,惊道:“你的脸—————.” 平等王嘶气:“我的脸怎样了?” “紫————·紫黑色。” 平等王面色惨变,艰涩道:“好厉害的毒-———-我的十二成玄功也很难抵御—— ——-你快走!”” 乾达婆终於醒悟过来,连忙將他扛起:“走,我们快走!” 平等王却猛力挣脱她手腕:“两个人走不掉,他一定就在附近,你自己走!” “可是你———·” “我爭取时间!”平等王艰难地摆出了盘膝打坐的姿势,但两只手却不住发颤,怎么都捏不出法印。 乾达婆了一下,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让她更加无法下定决心独自逃命这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傢伙竟然寧愿丧命也要为我断后,他脑子也被毒傻了吗-—”· 她的语气也有几分颤抖了:“你先运功驱毒,我守著你,姓江的未必敢过来 “愚蠢!”平等王拼尽最后力量吼道,“你想要两个人一起死在这儿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紧那罗?” 紧那罗三个字令乾达婆胸口一震,眼前的场景更令她心头绞痛。 但她很快恢復了理智,语声中带著几分哽咽道:“你还有什么心愿?”” “替我———-关照少鸿—————”说话间,平等王脸上的紫气最少浓了一倍,七窍也有紫黑色的血液流出。 这种荒谬的要求,乾达婆本绝不可能答应。但在此刻,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 说罢,她最后看了平等王一眼,转过身,足尖一点,窈窕的身影没入水光之后。 平等王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竟挤出一丝笑容,喃喃地道:“疯女人,这条艰难的绝路,我们都不希望你走下去的,趁早回头,徐少鸿才是你最好的归宿这无比虚弱的语声,本应传不过五尺,出口之后就该消散在风中,然而乾达婆已行到数十丈之外的身影,却因此而顿了一下,足尖在水面留下一道极浅极淡的半透明痕跡。 隨即,她继续踏水而行,转瞬消失在绿洲之外。 了却后顾之忧,平等王的双掌终於合十,口诵真言,惨澹的面容竟浮现一层庄严宝光,周围无数蝌蚪大小的金色梵文旋绕飞舞,將缠绕周身的那层黑气压製得几不可见。 五步断肠,对於凡人来说是封喉之毒。然而浮屠弟子信奉佛主,自有驱灾免厄、自在极乐之法门。只要多给平等王一点时间,凭他自己的法力,也足以將这猛毒一点一点祛出体外。 可惜老天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第306章 死亡凋零,魅灵傀儡 “增上惭愧,离诸恶法,心无忘失-————”诵经声越来越虚弱。 江晨一记“撼天地”破开空气,速度超越了俗世中的地风水火,以至於连裂空声音都还没发出,就已重重轰打在楼至佛虚影上。 八阶“金刚”武夫,徒手生撕阳神! “诸天魔王,皆悉惊怖,归依三宝————.”订诵经声低不可闻。 黑云尽散,平等王坠地。 他盘膝坐在芦苇丛中,背后只剩最后一个符篆,化作一个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模模糊糊,完全只是个影子,不像其他形象那么真切。 江晨却陡然心惊,一眼认出了那白衣男子的身份浮屠教主! 江晨本以为自已会愤怒。 他本应该不顾一切地挥拳砸下去,以陨星坠地般的威能,將那浮屠教主所站立的整片芦苇盪轰成粉碎。 对著幻影挥拳,能否稍解怒苦? 事实上,江晨的心中却一片冰冷,好像摒除了所有情感,只剩下寒彻心骨的理智。 “浮屠教主能挡我几拳?』 这似乎是个可笑的问题,也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江晨拔出斩影剑,向著那个恢弘神圣的身影掷出去。 黑色乌光化为一道匹练,贯穿了浮屠教主的身躯,也贯穿了平等王的身躯, 笔直插入水底。 平等王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力。 “我当然放不下。”他捂著嘴唇,紫黑色的血透过指缝渗漏出来,“人世如此美妙,我为何要放下这些真实好景,去求那虚无飘渺的极乐?』 江晨落在平等王身前五步外,冷眼看著他临死前的挣扎。 “佛主说,有一种快乐可以超出过往所有,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值得用一生去等待————”平等王笑,笑中带咳,“这就是所谓极乐。你相信吗?”” 江晨淡淡地道:“如果只有短短一瞬间,那么体验过极乐之后的日子,岂不是万般难以忍受。” “极乐之后,就是永恆超脱的涅。”平等王惨笑,“古往今来诸佛涅, 活著的人谁也不明白为何“大觉”之后却是“涅”。若你放下屠刀,顿悟天地至理,或许也会走到那一步————.” ““大觉”之后,明明是“元真”。谁信你们这些禿驴的“涅”?』” “嘿嘿,你与我一样,都是执念未除,不识真相。唯一的区別,就是你从没有见过佛主。倘若你见过他,就说不出这番话来!” “见过释浮屠又如何?”” “佛主是超出你想像的,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强大,深远,宏伟,美丽—--他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让你甘心赴死--他是眾生的救世主,没有谁可以违逆他的意志,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圣典,不可褻瀆————.” “真有这么厉害,为何成不了“元真”!”江晨冷冷地打断他,“你已经死到临头,难道还想把我发展成释浮屠的信眾?” 平等王咳血而笑:“我能跟你说的,也只能是这些了。” 他的四肢开始抽搐,坐相不再庄严, “好像也是。”江晨抬眼远望,日光近暮。 远处似起了一层黄色的风沙。 “时候不早了。” “不早了。”平等王微胃,眼盯著芦苇丛中的一簇野,右手垂落在地上。 再没有说话。 该上路了。 风仍在吹。 风吹散了血腥味,也吹走了一个凋零的灵魂。 三途苦,死者独行。 江晨望著插入水底的斩影剑,发出轻轻一声嘆息。 水中有剧毒,斩影剑也有剧毒,这下子,只能跟陪伴自己一路的老朋友说告別了。 “请你离开他!” 苏芸清听到荧璇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短暂的错之后,她心头不禁生出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小东西,你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请你立刻,马上,赶紧消失!还有,永远永远莫要企图再拿你那污浊骯脏的肉体,去引诱父亲大人!”荧璇瞪著眼晴,一字一顿地说完,便跳上树梢,以居高临下的態度俯视苏芸清。 苏芸清只觉得好笑,她看了一眼日头,道:“还有呢?” “苏芸清,狐狸精!別摆出这么一副圣洁的嘴脸,你三番五次勾引i父亲大人的动作,我全部都看在眼里!” 苏芸清侧过脸来,明眸流灿,唇边笑意微微,清清淡淡地道:“哦?” 荧璇眉眼中透出几分凌厉之色,冷声喝道,“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是乖乖滚得远远的,还是死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小东西,你的口气很大呀!”” “少说废话,走还是死,你选一个!” 苏芸清嘴角微微牵动,笑如暖阳,眼眸中却透出淡漠之意:“这真是一个难题,我一时间是很难选择啦。不如,等你的父亲大人回来替我选吧?” “你还想使出那些勾人的手段!”荧璇气得浑身发抖,“不可饶恕!不可饶如苏芸清道:“我和他的事情,轮不到第三人插手。小东西,看你的样子,是想扑过来咬我一口嘍?可要当心磕掉了牙———.” 她面色忽然一沉。 有好几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距离不远不近,步伐不轻不重,从四个不同的方向,隱隱形成合围之势。 是小妖精找来的帮手? 以苏芸清的感官之灵敏,以苏家“听雷”秘技之高妙,居然未能提前察觉。 苏芸清面露惊异之色,问道:“你干扰了我的感知?”” 十二丈。 那四名帮手都是靠近到这个距离才被她发现,从脚步的节奏来看,他们並没什么特殊的隱匿之术,而之前她却连一丝风声都没听到。唯一的解释,就是有非常厉害的高手干扰了她的感知。 除了江晨和自己,附近哪来这么厉害的高手? 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的巴掌大的小妖精? 荧璇负手立在枝头,面庞俏丽如同初绽的桃天,发出幽幽的嘆息:“我对你发过慈悲,是你自己將它捨弃。” “喂!喂!小东西,你不会想玩真的吧?”苏芸清左顾右盼,“你从哪里找来的帮手,附近的山猫野狐么?” “你不需要知道。”” “你真要跟我打架?我怕一不小心捏死你呀!” “哼哼——.咕咕咕————·咯咯咯咯———”灵· 荧璇用一种怪异的腔调笑起来,“可怜你死到临头,还对我一无所知。而你,你每一次欲擒故纵,用你那污浊肉体来玷污父亲大人眼晴的时候,我都感同身受!苏芸清,你以为区区七阶“玄罡”的力量,就能够所向无敌了吗?” “你-————”苏芸清的表情终於变得凝重,“你早就谋算著害我?”” 荧璇立在枝头,朝午后的微风伸出细嫩的手掌,体味著清风气息透过指缝的触感,“风在为你哭泣,这些树叶都已经准备好了丧歌-—--—-可怜可怜,你还少不经事,就得向这人间说告辞了。』” 阳光洒在她娇般的面容上,有一种妖异的美丽。 苏芸清恍悟,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这个苞似的小小少女。 “你跟江晨,究竟是————.” 话未说完,她已看清前方树下缓缓行来的那人模样,失声道:“小寧!”” 来者正是希寧。 她神情空洞,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迈著僵硬的步伐,走到苏芸清的左侧方, 站定。 苏芸清转头,看见另一人的身形自丛林中显现,再度动容:“小叶一一叶星魂若殭尸一般走来,持霜寒长剑,剑尖遥指苏芸清心臟。 苏芸清心头直冒寒气,既是感受到了那股今非昔比的森寒剑意,也因为思及这几人的真实状况。 原以为他们只是因心力交而萎靡不振,谁想,竟然沦为了那小妖精的傀儡她视线右转,果不其然,看见了杜鹃。 这位前几日还欢笑活泼的单纯少女,如今瞳孔中一片灰白色的茫然,双手摆出一副奇特的姿势,一团银白色的水光若灵蛇般旋绕她周身游走。 最后的帮手是一名裹在灰黑色斗篷中的高大身影,兜帽下的面孔没有皮肉, 只是一具玉白色的头骨,眼眶中鬼火跃动。它手中握著的那柄殷红光晕流转的长剑,给苏芸清带来最大的威慑感。 曾跟隨沙丘统治者埋葬千万枯骨的帝血剑,无论握在谁手里,都是最为瞩目的存在! 披斗篷的骷髏走到荧璇所立枝头的正下方,荧璇小小的身子轻轻一跳,正落在髏肩头。 荧璇瞧著苏芸清,樱唇轻扬,咧开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苏芸清眯起了眼睛。 虽没有直接交手,她早就从江晨、叶星魂口中了解过骷髏的实力。这一具无名无姓的髏,浑身骨架硬愈精钢,刀枪难伤,更拥有玄罡级別的强横力量,只要帝血剑在手,它就能给自己造成极大的威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骷髏貌似没学过什么招式,剑法直来直去,完全是悍猛拼命的野路子,在双方力量相差不多的情况下,苏芸清有著较大的胜算。 “他们全都被你控制住了?”苏芸清凛然发问。 荧璇像一只狐狸似的咯咯笑了起来:“人家哪有控制他们,只不过帮助他们在梦里实现了愿望,作为报答,他们愿意借给我一点力量而已。 “梦里的愿望?是幻术吧!”苏芸清冷冷地道,“你隱藏得好深啊,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过去了!” “別说的这么难听,不是我骗了你们,而是你们骗了自己。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梦,如果能一直长梦不醒,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荧璇的笑容显出几分诡异,“苏芸清,你的梦是什么?”” 苏芸清看著她的笑容,忽然心神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有一种眩晕之感。 她连忙按住眉心,稳住心神,警惕地朝荧璇望去,却陡然吃了一惊 眼前朝她嫣然而笑的那个秀丽女子,不再是巴掌大小的小妖精,而是另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女,苏芸清无数次梦到过的那张面容一一《群芳谱》榜首,林曦! 苏芸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梦里日夜思念的那张脸,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点燃了苏芸清心头所有的衝动,如野火般无法遏制。她的心臟如被火焰炙烤,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 但她才走了一步,就强迫自己止住脚步,痛苦地捂住额头,使劲摇了摇脑袋。 “不可能,阿曦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林曦温柔一笑:“芸清,好久不见。”” 她朝苏芸清伸出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掌,做出邀请之態。 苏芸清看著那只玉手,嘴里无比乾燥,天人交战良久,才强迫自己闭上眼晴,揉了揉眉心,咬牙切齿地道:“这的確不是什么幻术,而是我的心魔!你居然能够诱发別人的心魔,以此来操纵人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曦咯咯笑道:“这只是你自己在心底一直在编织的美梦而已,而我做的就是把这个梦变成了现实。非要说的话,就叫我圆梦师吧!” “不要用阿曦的声音跟我说话!”苏芸清怒吼,怀里的护身法宝陡然发亮, 脑中也涌起一阵清明。 她睁开眼睛,眼前的荧璇已经恢復原状,坐在髏肩头,翘著二郎腿,朝苏芸清晃了晃手指,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就急了?” 苏芸清深吸一口气,平復了心头焦躁恼怒等诸多负面情绪,盯著眼前主僕般的骷髏和小妖精,眨了两下眼睛:“我还有个问题,就算人会做梦,这个骨头架子难道也会做梦?它怎么会任你摆布?”” “哈哈哈哈——-—-”荧璇笑得枝乱颤,这位只有巴掌大小的少女,此时却显露出了地狱魔王般的邪票与霸魅。 她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捧著肚子,前仰后合。 “贱婢啊贱婢,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哩,荧惑是立誓效忠父亲大人的骑士,当然也就是我的骑士————.” 趁她笑得欢畅时,苏芸清突然抢先出手,箭步飞驰到骷髏面前,右掌一扬, 幻化出漫天掌影,虚虚实实,迁回著从各个角度朝骷髏肩头的小妖精拍击过去。 “錚一一”一声剑刃划破空气的尖锐鸣响,殷红的光晕渲染开来,骷髏掌中的帝血剑洒然挥出,时將包括苏芸清在內的大片空间都笼罩在鲜血般的浪潮下。 荧璇捧腹的动作如同凝滯了一般,笑容犹掛在脸上,只是眼瞳中却已是深幽一片,阴冷泛蓝,映照出渊狱之景。 她这时候还仰著脸,眼珠子向下警著苏芸清,嘻嘻笑道:“这下子大家都能证明了,是你先动的手————.”” 苏芸清背脊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颤,大片肌肤如置身寒泉之中,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生出一股诡异的错觉,冥冥中彷佛多了无数双邪恶魅灵的眼睛,桀桀诡笑,正等著吸食她的魂魄。 一种战慄之感漫过苏芸清心头,但瞬间便可决断生死的战斗容不下太多遐思,她投身於呼啸的剑影之中,身形跃闪烁,呼吸间交手上百招后,幻步退却。 她瞪大眼睛喘息。 骷髏-————-骷髏的剑法,怎会强到这种地步? 是谁告诉本公子,那骷髏剑法“只会大开大闔,毫无哨,直接了断,称不上有什么招式”?叶星魂,你给本公子站住来! 叶星魂从背后站出来了,同时到来的还有他掌中的霜寒长剑。一挥之下,挟裹著一簇蓝汪汪的光泽,刺向苏芸清后心。 苏芸清虽然没有回头,脑后却若长了眼晴一般,左掌在长剑刺来的同时也骤然加速,在叶星魂猝然未料之际准確抓住了他的剑身,用力一扭。 叶星魂无法抗衡这股沛然大力,长剑竟脱手而出,反被苏芸清握在手中。 为抢夺这一剑,苏芸清也付出了代价,她的脸颊被帝血剑扫过,一道伤口绽开,正往下淌血,同时被削断的好几缕头髮。若非她扭头的速度够快,恐怕连耳朵也要被切下来了。 “嘻嘻,干得漂亮,再加把劲,待会儿把她耳朵炒著吃!”荧璇拍手大笑。 王八羔子,竟敢伤我的脸!』苏芸清在心中咒骂,右手手腕一晃,泛著迷濛青光的手指便化为一道虚影,点向右边扑来的杜鹃。 杜鹃懵然无觉,缠绕周身的水蛇也被“银白锁”禁錮住,化作一片水幕垂落。 苏芸清手指轻易贯穿了那片水幕,点在杜鹃胸口。 杜鹃闷哼一声,软软跌倒。 苏芸清也发出一声闷哼。 她察觉到那片水幕里蕴藏著极度邪恶的力量,与她手指接触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往她体內渗透进来。 “中招了吧,傻瓜———”” 荧璇的娇笑传入苏芸清耳中,显得格外不真切。 一种空灵的诵咒声开始往苏芸清脑中钻来。 但苏芸清的意志何等坚毅,猛一甩头,就將这咒唱拋开,侧身避开希寧的拳脚和帝血剑的横撩。 飞退五步,苏芸清终於有机会將霜寒长剑换到右手,沉吸一口气,正面迎上骷髏的帝血剑。 她的气势比骷髏还要狂放暴戾,横斩竖劈,不成章法,偏又诡妙灵动,圆融无解,吞吐杀意一一这是江晨都没机会见识的柳家“霸剑”! “这剑法———”荧璇笑不出来了,歪著头,眉梢微。 骷髏可不管什么“霸剑”,只顾埋头疾攻,帝血剑快若闪电,与苏芸清的长剑一次次撞击,挫出一声声激越清锐的鸣响,再分再合,纠缠不休。 第307章 惊声尖叫,心魔荧璇 两剑交击,看似是平分秋色,但苏芸清却越打越心惊。 她察觉到了,骷髏所使的不是別的,正是江晨的剑法!而且在交战过程中不断调整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甚至隱隱压制了柳家“霸剑”! 那种不拘一格却连成一气的剑路,简直就昔日江晨的翻版。若非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骷髏头和眼眶中的幽幽鬼火,苏芸清几乎以为眼前是江晨在亲身使剑。 “这鬼东西————莫非继承了江晨的所有本事?』 不.———-比江晨更难对付,至少江晨不会那些蛊惑人心的邪魅手段。 苏芸清开始萌生退意。 她已然知晓对方的厉害,眼前的平手局面不过是因为对方还不適应自己飘忽诡的风格,等到相持千招以上,自己就会完全落入下风。 “想跑?”荧璇大叫。 苏芸清听到背后风声,但她被帝血剑缠住,实在无暇后顾,只匆促间挥起左肘朝后撞去。 “咔!”她的战斗直觉极为准確,轻鬆將偷袭的希寧撞得横飞出去。 但两者肉体一触而分的一剎那,一股冰凉的邪气透过衣衫灌输过来,贯穿罡气的防御,直透肺腑。 苏芸清打了个激灵,上半身有些僵直,慌忙仰身急退。 但帝血剑紧追过来,在她左肋下重重划了一道,令她沿途滴淌鲜血,从树下到另一处草丛,在退走的路上连成了一道血线。 她还没稳住身形,却只听悽厉的风声破空而来,一道血红的光芒转瞬已到眼前。 她勉强抬起长剑招架,但右臂酸麻,使不上力,只听一声鏗响,长剑被震得脱手而飞,插入旁边的草丛中,惊走了一只无辜的灰兔。 苏芸清彻底失去平衡,仆倒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想找机会逃脱,但脖子上传来一股凉意,她的动作剎时间凝固。 她眼前出现了骷髏裹在黑袍中的双腿,而帝血剑想必正横在她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挥,就能让她的小脑袋搬家。 “剑下留人!”苏芸清喊道。 她不敢妄动,没法抬头,只听上方传来荧璇得意的嗓音:“只会出卖皮相的女人,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我错了。我输了。我不是你的对手。”好女不吃眼前亏,苏芸清垂著脑袋说,“但你也不能杀我,不然你的父亲大人不会饶恕你。”” “我会把你埋得很深,谁都不可能发现你,等到一个月后,就是一具枯骨。”荧璇用傲慢的口吻道,“如果父亲大人问起来,我就说你不辞而別。” 骷髏的手腕动了动,苏芸清的脖颈有些痛,湿的液体开始顺著剑刃渗出来。 苏芸清心中慌乱,想到的都是自己头颅横飞、血从颈腔喷出三尺的情景,颤声道:“我的脑袋不值钱—.” “我知道你不值钱。”荧璇轻蔑地道,“一条贱命,我本来也不在乎,但你碍著我的眼了。” “但留下我的命很有用的,我可以帮你,你不是想討得你父亲大人的欢心吗,我知道他喜欢什么一一“住口!”荧璇发怒叫道,“低贱的小婊子,你懂什么!你根本不配提起父亲大人!你的每一句话都毫无价值!” 苏芸清哀怨地道:“那我只求你最后一件事,帮我把头髮盘起来,一会儿別弄乱了·——. “哼,蠢女人死到临头还在乎头髮。”荧璇的语气无比轻慢,“不过如果散得满地都是的话,收拾起来確实麻烦-—----你自己动手吧,只许用左手,给你十息!” 苏芸清小心翼翼地抬起左手,授了授头髮,將后颈有些散落的髮丝梳到一旁,盘了个结,露出一段肌理细腻的雪颈,方便骷髏挥剑斩首。 这令人赏心悦目的情景,却看得荧璇直皱眉头,催促道:“行了吧,快把手拿开!”” 苏芸清缓慢地垂下左手,幽幽嘆息:“真丟脸————”” 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只有玄罡高手才可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尖叫。 气流四旋,如狂风过境,百兽震恐,群鸟惊飞。 荧璇嚇了一跳,恨不得捂住耳朵。 幸好骷髏完全不为所动,加上时机短暂,苏芸清完全没机会逃脱。等荧璇回过神来,立即向髏下达了斩首的指令。 “斩——”短短两个字,或者一个字,甚至一个字的音节也才吐出一半,荧璇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突然无法动弹了。 荧璇的身体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甚至连转一转眼珠子都不可能。她还有很多手段向髏发布命令,但现在一个都用不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从她心头升起。 苏芸清確定,江晨一定能够听到那声尖叫。 那种尖叫,曾多次把江晨从万鬼沉沦的心魔噩梦中唤醒。 可惜,这么远的距离,他应该是赶不回来了,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不是像荧璇所说的那样“不辞而別”。 苏芸清寧肯让江晨看见自己尸首分离的悽惨场景,也不愿默默躺在泥地里悲屈地腐烂成一具无名枯骨。 头髮都已经梳理好了,就算被斩掉了,至少看起来应该不会那么狼狈吧-——· 苏芸清垂著头,一动不动,静待最后的结局。她现在倒希望骷髏的剑足够快,免得多受痛苦。 但预料中的那种“脖颈一凉”的感觉却迟迟不至,气氛凝固了似的寂静,这莫非就是临死前时间被拉长的错觉? 听说还要把过往的一生都回忆一遍,只是那种体验也太漫长太难熬了,本公子实在不愿忍受这煎熬——·· 惶恐,紧张,解脱-—”-苏芸清颤抖著等待,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叫道:“你还在等什么?”” “等我。”』 江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在下一个瞬间,他就出现在苏芸清面前,挥手拨开了搁在少女纤细雪颈上的帝血剑。 苏芸清长舒一口大气,全身力量都被抽空,站都站不起来,悄悄擦了一把鼻涕眼泪,低头含糊地道:“你听到了?” “那么大的嗓门,只要耳朵没聋,就能听到。』 骷髏有些迷惑地打量江晨,又扭头看了看肩上的小妖精,眼眶中火苗无辜地跳动了两下,决定后退几步,不管閒事。 江晨的眼神却在这时朝荧璇警来,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漠:“你有什么话说? 荧璇发现自己又恢復了行动能力,脚下一个跟跪,从骷髏肩膀上跌下来。 幸好骷髏眼疾手快,伸出手掌接住了她, 荧璇慢吞吞地爬起来,不敢直视江晨,轻声道:“看来父亲大人应该清楚了我的跟脚—————.· “我一直有个猜想,本来没有把握,直到现在才敢確定。”江晨眼神凛冽地盯著她,“你根本不是所谓的“道胎仙灵”,你身上的清新仙气都是偽装,你的真实来歷其实是我心中的那一万个恶鬼所凝结成的———””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恶煞魔胎。” 荧璇双腿一软,脸色苍白。 她与江晨有著某种心灵上的联络,隱约感觉到了江晨未加掩饰的嫌恶与杀意。 “你要把我抹除?”她扁起嘴,泪光盈盈,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有害人之心。”』 江晨冷硬的回答击碎了荧璇的防御外壳,她跪倒在骷髏手掌间,双臂撑起上身,眼泪啪嗒啪嗒滴下来,袁叫道:“不,你不能这样!我是从你的心中诞生出来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父亲大人,你不能拋弃我!” 没有回答,江晨眼神漠然地注视她。 荧璇哭诉半响,模糊的视野中突然见旁边不一声的苏芸清,立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叫起来:“苏姐姐,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其实我只是想嚇嚇你啊!我从来都很憧憬你、羡慕你,我知道父亲大人最爱的人就是你,所以才跟你开个小玩笑,你一定会原谅这个小小的恶作剧的吧.—— 苏芸清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抿了抿嘴唇。 好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帝血剑要是再深一点,就能把她的脖子切掉三分之—了。 如果是个大恶作剧,又会怎样呢? 苏芸清调侃道:“好吧,就当你是个小孩子吧,反正你至少没完全砍下我的脑袋,以本公子大海一般广阔的心胸,这个恶作剧我不是不能忍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但你得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控制希寧他们的身体,不止是想对付我吧,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同被命中软肋,荧璇一下子张口结舌,訥訥道:“我——·-就想—·只不过她深吸一口气,终於鼓起勇气,直视江晨的双眼,语句也变得连贯,“我想要一具人类的身体。”” “人类的身体?”” “没错。”在苏芸清错愣目光的注视下,荧璇沉声道,“我是由神念集合而成,没有实际的躯壳,就连现在这具身体,也只是利用草精灵拼凑出来的,这样我就不能独自战斗,需要寄居在別人的躯壳和精神源泉中,才能施展和父亲大人一样的神通,这样的存在根本没法长久,也没法真正享受到父亲大人的触控和爱抚··父亲大人只是把我看作宠物一样的东西吧?啊·-我根本不能忍受,只能眼看著父亲大人跟你这样的女人卿卿我我-·--啊啊!我一定要製造一副人类的身体— 她说到后面,神情中已经有了几分癲狂的意味,“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懂得怎么討得父亲大人的欢心,像这个女孩子的倔强,那边小丫头的纯真,还有你的坚韧和洒脱,叫做林曦的小姑娘的高贵,名为云素的桃刺客的俏皮优雅-----只要给我一具身体,这些我都能够拥有,我就可以永远守护在他身边————” “听起来他可真是个博爱之人!”苏芸清鄙夷地撇了撇嘴,“你就为了这种事,要抢夺小寧和杜鹃的身体?”” “你怎么会懂这件事的神圣伟大!”荧璇愤怒地仰起脖子,“就因为知道没办法跟你这种人交流,所以我才会,才会————”” 她的嗓音越来越低,神情越来越惊恐,垂下头缩在骷髏手掌中间,瑟瑟发抖。 江晨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许久没有说话。 “我听得真是感动啊!父亲大人~~”苏芸清拖长了语调,“她这么爱你,你该怎么回报她?』” 江晨低声道:“你觉得该当如何?” “父亲大人,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当然你说如何就如何。”苏芸清別有深意地看了看江晨,又道,“不过小寧和杜鹃妹子那边,只怕不好交代-————” “苏芸清!”荧璇从牙缝里进出冷厉的三个字,怨毒之情溢於言表。 但她一接触到江晨的视线,就赶紧缩成一团。 江晨沉吟良久,眼神变幻不定,最后轻声道:“罢了。” 无论怎样也好,她,不该妄图伤害苏芸清。 荧璇跌坐在骨掌上,双臂垂下,露出心丧若死的绝望神情。 暗淡的阳光穿过云层和枝叶,洒在她精致玉白的脸上,投射出迷濛的影晕, 那清冷的轮廓哀伤得令人心碎。 “你决定了?” “嗯。” 苏芸清与江晨一问一答,便断下荧璇的生死。 小妖精对此恍若未觉。她陷入沉默之中,眼神迷离,眸中映不出前方江晨的身影,彷佛那只是一团虚空。 “下不了手?”苏芸清假意问。 江晨盯著荧璇的双眸,凝望其中莹亮光泽,缓缓说道:“她抱著那种愿望, 终有一日会再度害人。我阻止得了这次,未必能阻止下次。所以————”” 最后几字,他感觉舌若悬坠千斤之石,再也说不下去。 这时候荧璇轻缓地开口了:“本以为我的生命,会如这盛世般灿烂,谁知却只曇一现——. 江晨欲言又止。 荧璇瞧著他,扑闪著眼睛,如在情人耳畔低语,轻柔地道:“我不会怪你, 我只是遗憾,以后再也不能守在你身边了————.” 苏芸清观察著江晨脸色,也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红粉綺罗迷蝴蝶,枯朽白骨扮人顏-—--—-可笑我到最后都参不透。”荧璇摇摇头,掩不住瞳中深切的哀伤,“听说雪很美,好想陪父亲大人看一看————” 如果世间神佛真有莫大神通,能否將时光回溯,永远定格在她在他膝上翻书的那一刻? “荧璇!”江晨突然张口高喊。 荧璇露出一个悽然的微笑,而后她的轮廓瞬间模糊,仙灵之气流溢而出,化作点点莹光,飘旋著散入空中。 她的生机荡然无存。 江晨感觉到心神中隱约的某种联络被无形利刃斩断,剎那间好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情,向前走了一大步。 第308章 残霞渐逝,金丹吞日 这时骷髏突然张开嘴,用力一吸,就如旋风一般,將空中缓缓飘散的点点莹光一口气全部纳入口中。 苏芸清轻一声:“这骨头架子怎么乱吃东西?』』 江晨也异地瞪大眼睛,他没有向骷髏下达任何命令。这是骷髏的本能,还是荧璇最后的驱使————· “咚!”” 脱离掌控的叶星魂身躯栽倒在地。 髏將流莹吸食一空,然后闭上嘴,打了个饱隔,又像平日一样不动弹了。 “这骨头架子,怎么乱吃东西。”苏芸清走上前,对著静立的髏左看右看没有尸身,没有魂魄,除了一些平淡的记忆,荧璇在世上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梦中仙灵,生如夏,死如朝露。 江晨的拳头握紧了又鬆开,右手一点一点地垂落。 虽只有短短几日,但荧璇在他的生命中切切实实地存在过。哪怕她现在已经消失,但曾经一起度过的那些时间,她曾坐在自己肩头的那个事实,都永远不会改变— 江晨感觉自己的內心好像缺失了一块,空落落的。 “你度过了“心劫”?”苏芸清忽然转过身来,带著惊讶的表情,朝江晨上下打量,“我感觉到心魔之誓已经衰弱。” 江晨面带一丝悵然,眼神空洞地望向斜阳,淡淡地道:“心魔之誓,你果然在其中搞鬼了。』』 “哈哈,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只不过你在我面前发誓,我作为见证人隱约能感觉到一点徵兆罢了。”苏芸清决定迅速转换话题,“原来那个小丫头就是你的“心劫”,她本应诱你入魔,结果反而爱上了你,这下子你撞大运了!天人三劫,你已歷经其一,从此神魂稳固,內心明澈,得见本性真如,再不怕精神幻术和勾魂摄魄的邪法,真是可喜可贺!下次见到地藏尊者,说不定能给她一个惊喜对於苏芸清所说的“心劫”,江晨没有任何欣喜之情,但听她提起地藏的时候,江晨心中一动,想起水边毒发身亡的平等王,道:“水里的毒不是浮屠教下的,应该另有其人。”” 苏芸清本来就没察觉浮屠教的到来,不在意地道:“那就一定是白飞霜了。” 倒在地上的三人先后甦醒,他们对被控制之后的行为还保留著一些模糊的记忆,简单的问答后就陷入沉默,面色皆十分憔悴,彷佛熬了好几个通宵似的。 在他们灵魂深处,那道受人操控所弥留的魂魄创伤,並没有隨著荧璇的死去而癒合,只能由时间去缓慢修復。 残阳渐逝。 风夹起柳絮,轻轻淡淡地飘过水塘。 杜山和白飞霜並躺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方形石头上,仰望残霞,享受著寧謐。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两人同时惊起,朝后看去。 江晨缓步走近。 “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偷懒。太阳快下山了,怎么还不回去。”” 杜山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有些眼。江晨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微笑,但杜山却隱约感觉到,他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具体有什么变化,杜山却说不上来。 白飞霜微微躬身,垂首道:“江少侠。” 杜山一把揽过她肩膀,大咧咧地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跟老江这么见外啦。” 江晨看著他两人凌乱的衣衫、杜山脖子上浅浅的爪痕、嘴唇边的红肿,笑意彷佛更浓了,道:“老杜说的对,天色不早,一起回去吧。” 白飞霜一声不,杜山搂著她,两腿还有些乏力,摇摇晃晃地跟著江晨往回走。 半途,江晨状似无意地问道:“老杜,你们刚才一直在一起吗?” “当然。”杜山兴致勃勃地道,“当时我们坐在坟地上,为一个已经离去的生命送行,心里面充满了悲伤和落寞。无论他生前犯下什么滔天罪过,死后总只有黄土一杯,再多祭奠也只是活人的自我安慰,於是我就想到,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超越生死,將精神永远传递下去。道祖怎么说来著,穀神不死-———” 杜山说到兴头,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直说的唾沫星子飞溅,將个过程描述得活灵活现,连白飞霜听不下去了连连咳嗽,他还意犹未尽。 江晨轻咳一声,道:“老杜,听你说来,你们两个一直都在一起?”” “是啊!”杜山鼓起眼睛,“老江你莫非怀疑我的能耐?”” “不不,我十分相信杜兄你的厉害——--—”江晨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疑色,“你们一刻也没有分开过?连出恭如厕也在一起?” “哈哈,老江啊老江,你莫要小看我,我虽然比不上你,但也是堂堂一流高手,半天不吃不拉还是忍得住的。小霜嘛,她就更厉害了———-嘿嘿!” 杜山淫笑两声。白飞霜面颊緋红,脑袋垂得更低了。 江晨深深看了白飞霜一眼,不再追问。 他心中已经六七成確定是白飞霜动的手脚,但杜山一再拍胸脯保证,他便也不再追问。 反正,那毒素虽然可怖,但最终只害死了两名猎手和平等王,说起来还算帮了自己一个忙。只是白飞霜这女人居心回测,绝对不能把她留在身边-· 回到木屋,宋枫和柳千的尸体还摆在地上,整个屋子都是腐臭味道。 杜山看到那两人恐怖的死状,当场发出了如沦落於壮汉手中的小姑娘一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逃到外面。 “老江,老江,那里面的人———” “他们是喝了水囊里的水,中毒而死。” “水里有毒?我妹妹呢?”杜山急切地上前一步。 “她没事,现在跟苏姑娘在一起。我进屋取点东西,然后就去跟他们会合。” “噢,那就好———.” 江晨一直在观察白飞霜的神情。 看到宋枫的尸体后,她先是错愣,继而流露出兔死狐悲的沉痛神情,黯然低下了头,甚至还挤落了几滴眼泪。 演技真好·——· 这表情看在別人眼里十分正常,但江晨却再清楚不过了。 白飞霜巴不得宋枫早点入土,看到尸体她没有开怀大笑就算好的了,怎么会伤心落泪? “老江,你不是要收拾东西吗,快去啊!”杜山道。 江晨摇了摇头,走进木屋。 杜山向白飞霜交代几句,也跟著进来。他想起屋里面埋著的灵石和財物,心头火热地想要捞点东西,也顾不上死户的恶臭了。 江晨用包袱装了些珠子进去,杜山给他打下手,趁机摸了几颗塞进自己怀中等江晨去另一个房间拿书,杜山像掘墓似的拼命刨土,又藏了些东西,胸襟都鼓了起来,眼看快塞不下了,他才一摇一晃地走出来,向白飞霜炫耀:“嘿嘿,咱们的下半辈子有著落了!”” 白飞霜挤出了一缕笑容,却甚是勉强。 杜山只当她是激情之后的自怜,没放在心上,一边掂量著財宝重量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直到江晨背著昏迷的尹梦走出来,向白飞霜说话的时候,那种冰冷严肃的口吻將杜山惊醒。 “白姑娘,你不必和我们一起动身。” “嗯。”白飞霜明白江晨语中所指,不敢有任何反抗的表示,轻嗯点头。 杜山愣然道:“不跟我们一起———-什么意思?” 江晨语气轻鬆地道:“白姑娘有她的去处,不能再跟我们一起赶路了。” “她的去处?”杜山转向白飞霜,“小霜,你要去哪?”” 白飞霜依旧低眉顺眼的模样,跟杜山印象中那个狂野火热的女人截然不同了:“这次出来这么久,任务执行失败,我也该回去覆命了—————”” “我们顺路啊!我陪你一起!” “我还要留下来,为宋头领和几位兄弟收尸。』』 “那几个死鬼跟你有啥关係,还收尸?不管了,我帮你一起干!” 白飞霜略侧过半边身,垂著目光,凝视自己脚尖:“不必,杜少侠请回吧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是什么鬼话!”杜山恼了,高叫,“同进同退八百回了,还不是一路人?老子都说要娶你了·————-你跟我说说看,要怎样才是一路人?”” 白飞霜神情复杂:“一言难尽。” 江晨咳嗽一声,插言道:“老杜,你们先聊,我在绿洲东边等你。』” 他先走一步,给这对相识不久却交往颇深的男女留出空间。相信白飞霜一定知道该怎样体面地告辞。 才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江晨还没走到绿洲边缘,杜山就从后面追上来。 “聊完了?』” “罢了也罢,原来都是逢场作戏!”杜山摆摆手,“俺老杜是一阵不羈的风,终究不能为女人停留啊。” 两个人都不由沉默了。 满眼翠色,微浸凉风,空濛无声,说不出悲喜。 每个人心中都有遗憾,既无能改变运命,唯有让清风將烦恼吹散。 视野由绿转黄,苏芸清四人的身影站在边缘地带,等候著他们同行。 绿洲里。 人们或走或死,只剩下了白飞霜一个活人。 白飞霜抄写下了木屋墙上她能认得懂的所有文字,又回到魔窟,整理好了侏儒的遗物,然后开始静心打坐。 再也无需遮掩气息,她了两日时间,將腹中金丹完全纳入自己身体。 吐纳完毕后,她整个人脱胎换骨,由內而外的散发出晶莹宝光。 三万六千个毛孔通透,洗髓伐骨,遍身舒泰,如登仙境。 气息映照之处,猛兽震恐,毒虫辟易。 她欣喜地看向自己莹白的双手,明白自己轻易就达到了普通人终生难求的练气七阶“吞日”之境。 为了这一天,之前所受的一切苦,一切屈辱,都是值得的。 如果不是被侏儒和杜山先后破了身,元阴缺失,成就可能还会更高。 不过,那也是探寻大道所必经的磨难,而且她也確实从阴阳调和之中获得了快乐上古仙人遗留的金丹,果真妙用无穷! 仙人还有遗法:“万象森罗,万法返照,一念不生,大道心受。” 百飞霜念了好几遍,不得其门而入,摇摇头,暂且搁置。 怀著淡淡的遗憾,她点了一把火,將木屋付之一炬。 望著宋枫腐烂的尸首被火焰吞噬,白飞霜忍不住开怀大笑。 回想之前所经歷的艰辛和危险,她觉得自己的那包毒粉实在太明智了。江晨或许看出点了什么,也没有证据,碍於杜山的面子,他也不会点破。 一举永绝后患,实在是妙! 倘若白飞霜知道自己不仅毒死了宋枫、柳千,还毒死了浮屠教的一个菩萨, 笑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心。 一尊黑色的浮屠塔,包裹著阴寒死灵之息,在九天之外飞行。 穿梭在九天虚空中的罡风、天火、雷霆,一靠近浮屠塔二十丈內,皆被击散,未能给塔身带来一丁点震动。 数以亿计的姓名用鬼气森森的鳞字型写就,形成层层叠叠黑色牌碑,构成了这座浮屠塔的主体。 一名清艷绝丽的白衣女子赤脚立在烛台前,面无表情地望著那盏摇摇欲坠的魂灯所遗留的最后资讯。 “——是谁?” 与残魂沟通,良久无果,地藏尊者停止了冥想,五指虚抬,掌间魂魄化作青烟消逝。 “连自己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蠢货!”” 地藏尊者睁开细长嫵媚的双眼,眼神清冷如冰,没有一丁点温度。 “因果落在一个名为白飞霜的女子身上,她是什么来歷,为何与江晨为伍?”” “昨日寅时一刻,生死簿上消失了一个名字,莫非就是此人?真是巧啊,恰恰在此时突破吞曰,点燃星命,挣脱了生死簿的束缚————.” “不管你是谁,黑狗已经离开沙丘,再无人能庇佑你,竖子!” “本来已经为你布好了棋局,可惜,你已经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观音,你就在九幽渊狱中看著吧,一切都是徒劳,他很快就会与你为伴!” 五指绞紧,美丽的容顏瞬间扭曲,狞如鬼。 阴寒气息向四面冲刷开去,匍匐在她脚下的两只黑色狸猫惊恐地缩成一团, 瑟瑟发抖。 第309章 沙盗与骑士 荒漠寒烟,暮靄沉沉。 苍凉天地中行进的一行人,就像艰难爬上青石的蚂蚁。 百十里地无人烟。夜半歇息,心事亦如同这沙丘,沟壑纵横。 南下,离乌风镇还有八十里。 乌风镇已经在与白鬼愁的战斗中毁灭,大部分镇民都被黑煞肉泥控制,死在骑兵手下,將军府倒塌,只剩下一片废墟。 但一行人都有来这里的理由。 叶星魂想要从残跡中找出一点叶家灭门案的真相,杜山觉得大战中应该有不少宝物遗落。而苏芸清也將在乌风镇与眾人道別。 “嘿,前面有人生火!”杜山叫起来,指著前方的孤烟道,“我去问问路。” 说是问路,他其实是想討几块新鲜的肉食,这几天光吃乾粮,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杜山一溜烟跑到火堆前,望见两个服饰奇特的大汉在火堆旁烤肉。 他望见那两人头顶上的黄稠巾和斜插的羽毛,心里犯了嘀咕:这两傢伙看上去面目凶恶,不会是强盗吧? 两名大汉也看见了杜山,一人喝道:“什么人?” 杜山不太情愿地挪上前,道:“两位大哥,小弟过来问个路————”” “一个人?”矮壮大汉打断他。 杜山觉得这傢伙看著自己的眼神,好像把自己当成了肥羊。他现在身上背著鼓囊囊的包裹,可不愿跟人动手,赔笑回答:“后面还有几个兄弟呢。” “几个?”矮壮大汉的语气颇为粗暴。 “这”杜山已经確定这两个贼廝八成不是好人,慢慢往后退了几步。 另一名高点的壮汉往北面望了望,狞笑道:“六七个,一半是娘们儿。』 “娘们儿好啊!我喜欢娘们儿!越多越好!”矮壮大汉腾地起身,转头高声吆喝,“伙计们,肥羊上门,快干活了!” 不远处立时窜出不少人影,个个手拿兵刃,一片吵骂娘之声。 杜山没顾得及数清他们数目,自己掉头就跑。 “老江,苏姑娘,不好了!咱们遇到沙盗啦!” 杜山扯开嗓子叫,两条腿跑得飞快,风一般將后面的沙盗们甩开,衝到苏芸清面前。 苏芸清凝目眺望,道:“好像人还不少。要动手吗?” 叶星魂听闻此言,“呛”的拔出长剑,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区区三十多號沙盗,他一个人就能全部解决,用不著苏芸清或江晨出手。 正好,用他们来发泄一下这几日的悲屈怨愤———. 数十丈的距离说远不远,沙盗们的叫骂吆喝声逐渐靠近。 他们全都是精壮汉子,个个骄悍勇猛,持著刀枪剑戟,一副凶狠的模样,口中叫骂著污言秽语:“这几个娘们真是极品!一会儿我要那个最高的!” “我要最嫩的!” “嘿嘿,让你们拔头筹,最后都留给我收尾————” 叶星魂举步上前,剑笼寒芒,他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沙盗们也看出此人不好对付,半扇形分开,从不同方向朝叶星魂围杀过来。 叶星魂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寒霜剑撩起一个亮白的弧线,剎时带起大片惨叫,血雨喷洒。 这群恶徒,虽然会一些军阵合击的招式,但对於剑术精湛的“洗髓”武者来说还远远不够看! 正好拿他们试剑! 寒霜剑的光晕向四面倾洒,森森寒芒泛映,將沙盗们面容都耀成惨白一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芸清观看著战况,自语道:“小叶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了,他的剑法有点走上了邪路啊!” “何谓邪路?”江晨淡淡地问。 苏芸清忽然在他肩膀拍了一下,轻声道:“还在怪我?”” “没有。”江晨摇了摇头。 “没有就好——”· 苏芸清幽幽了嘆了口气,视线瞄向东方,“他们到了。』 江晨目光左转。 在杜山前去问路的时候,就有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东边三里外驰来,当叶星魂一口气杀掉十多个沙盗之后,那支人马也到了近处,勒住马匹,默默观望著剑客在血雨中挥舞的身影。 他们是一支骑士队伍,各个盔明甲亮,持长枪,配大剑,戴亮银盔,膀下清一色的高大白马,一看就知是世家贵族的精锐卫队。 一行人將两名青年男女拱卫在正中,阵型透出一股彪悍的煞气。 他们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眼江晨等人,然后才將目光投向血雨进飞的战场脸色均变得有些凝重。 那些普通的沙盗自然没被他们放在眼里,但叶星魂的剑术却由不得他们不惊吸。 短短一个照面,沙盗人数伤亡近半,连头目都只坚持了三招就在叶星魂剑下殞命,不知谁大叫了一声,其余沙盗顿时作鸟兽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腿,哄的一下四散奔逃。 叶星魂杀得眼红,哪肯放过他们。 他纵身追上去,一拳砸在一人后脑勺上,顿见脑浆进裂,要时了帐。 他往前又冲数步,长剑横扫,又毙一人。 听到后方的惨叫,沙盗眾人直嚇得哭爹喊娘,更加拼了命地发力狂奔。 叶星魂衝进他们之中,如虎入羊群,掀起腥风血雨,剑剑追魂夺命。 “好凌厉的剑术!”骑士正中间的那名面如冠玉的英俊青年目光隨叶星魂而移动,过了一会儿,又嘆道,“可惜,却有几分邪气!” 杜山嘿嘿一笑:“能杀敌就好,你管他邪不邪气!』 他看对面这英俊青年极不顺眼,因为苏芸清的眼神已经在那家伙身上停留很久了。 青年戴著虎头盔,穿亮银鎧甲,披皂白长袍,持丈八玄枪,腰细膀宽,鼻直口方,眼若流星,简直就是赵子龙再世、马孟起復生,评书人口中標准的美男子。 “小白脸-—-——”杜山暗自嘀咕,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上油然透出一股英武之气,比起自己这“银枪小霸王”的形象也不多让,“哼,银样枪头,中看不中用英俊青年没听到他的低骂,露出一个线条刚毅又不失亲和力的微笑:“盲目追求杀,会遮蔽自己的双眼,迷失正確的道路。” 第310章 惜花公子,马踏血涌 “迷了路又怎样,能砍死你就行。”杜山撇撇嘴,瞅了瞅苏芸清,“苏姑娘,別发痴啦,人家已经有伴了!你自己也是名有主!老江,老江,你也不管管她— 江晨也奇怪苏芸清的反应,她向来对男子不假辞色,为何跟一个陌生人眉来眼去?对方身上有著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英俊青年驱马上前,优雅从容地行来,十八名骑兵寸步不离他左右。 他含笑向苏芸清点头,朝眾人拱手道:“在下柳轩。” 他又介绍身边戎装之下显得纤柔俏丽的少女,“这是舍妹,柳倩。” “舍妹?”杜山目光一亮,立即觉得这小白脸顺眼起来,心想大舅哥俊一点也没什么,俺老杜也长得不赖嘛! 他笑嘻嘻地大声道:“原来是柳家的公子和小姐!柳兄一表人才,柳姑娘也是天姿国色,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俗之辈啊! 柳轩微笑点头,应了一声“杜兄谬讚” 他身边的柳倩则看出了杜山的不轨企图,纤巧的眉头皱了皱,將头扭到一旁,厌恶之色溢於言表。 “好个高傲的小丫头,有机会一定让你哭著喊哥哥-———』杜山暗自腹誹时, 其他几人已经互相介绍完毕。 江晨说出自己名字之后,柳轩明显愣了一下,面上礼貌性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他妹妹柳倩反应更大,身子往后倾了倾,差点就从马背上摔下来。 其余骑兵亦各自提枪握剑,不掩敌意。 “你就是江晨?”柳倩的语声清脆而冰寒,如同刚从雪山解冻的细流。 江晨奇道:“难道还有別人叫这个名字?”” “晨曦的“惜公子”江晨?”柳倩声音更冷。 江晨一。 惜公子?国他虽然隱约听人提起过,自己好像有个“惜公子”的外號,但还是头一回被人当面叫出来。 这外號听起来··.就不像正经人。 “老江,你的名声越来越大了!”杜山笑道,“休说生生里住,惜人去无主——这外號挺雅致的嘛! 被杜山这样一说,江晨愈发觉得彆扭,总感觉好像跟“弄月公子”、“怜香公子”、“折梅公子”一样,沦为了淫贼之流。 哪怕是“血手狂剑”“飞天修罗”“旋风刀”这种烂大街的外號,也比“惜公子”好多了! 这是谁给本少侠取的外號?以后一定要换掉! “是不是你?”柳倩秀眉倒竖,咄咄逼人,好像与江晨有著莫大的仇怨。 苏芸清轻咳一声,道:“柳姑娘跟“惜公子”有仇吗———.”” “我没问你!”柳倩冷冷地道。 “小妹!不得无礼!”柳轩也唤了一声。 但柳倩不为所动,盯著江晨,晶莹凤眸里寒光流溢。 江晨迎上她的自光,也不避让,沉声道:“同名同姓的人或许不少,但晨曦的江晨,全天下只有一个!” “浮屠教悬赏五十万两红通缉的人是你?” “是我。 “毁了一座浮屠庙,掠走玉女的人是你?” “是我。”” “侮辱金燕子,苏雪儿,画眉姑娘,百里无痕的人也是你?』 ““恩?” 江晨愜住了。 前面两件震动天下的大事,都是他亲手所为。可侮辱金燕子,苏雪儿,画眉姑娘,百里无痕—————· 江晨在记忆里搜寻,柳倩提的那几个名字,自己好像也听说过-—. 金燕子是江南名妓,精通琴棋,不少雅士为她一掷千金。 苏雪儿乃扩冠城主之女,生得国色天香,號称北国第一美女。 画眉姑娘则是名动一方的惩奸除恶的女侠,据说她是世家弟子,离家出走拜入化真宗师门下,专爱打抱不平,很多青年才俊成了她的拥,甘愿为她打得头破血流,名侠周长星就是其中一位。 至於百里无痕,好像是个很厉害的飞贼,据传皇宫的几件失窃案都出自他的手笔—————. 除了百里无痕之外,其他三位女子都位列《群芳谱》上,名气的確不小,不过怎么又跟我扯上了关係? 江晨转过头,徵询的目光朝苏芸清看去:我何时侮辱过她们? 苏芸清托著腮,指尖在下巴一点一点,露出“我怎么知道”的迷茫表情。 她当然不会相信江晨这色胚的人品,但是江晨这段时间一直跟她在一起,根本没有时间作案。 就算案子是两人相遇之前发生的,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没听到半点风声“回答我!”柳倩怒喝。 江晨忽又问道:“百里无痕是女的?” “她是我最要好的姐妹!”柳倩嘴角肌肉猛起了一阵颤动,“自从她被你玷污就心存死志,好几次自寻短见,差点就·————-恶贼,快来受死!” 两名骑士受命上前,摆枪欲刺,这时柳轩猛地举起右掌:“慢!”』 骑士止步。 柳倩恨恨地瞪著兄长:“无痕是我的好姐妹,你就算不喜欢她,也別拦著我为她报仇!” “稍安勿躁。我想请教江兄几个问题。”柳轩面上又恢復了俊朗的微笑,从容的姿態让柳倩也生出信任。 江晨不喜欢这种审问般的眼神,但还是点了点头。 “阁下真是晨曦的江晨?”柳轩似乎还不相信眼前这沉静朴素的少年,就是恶名震动天下的“惜公子”。 这根本不是问题,江晨也不打算重复。 柳轩等不到回答,含笑又问:“江兄在沙漠待了多久?”” 江晨终於开口:“十来天。 “我看江兄从北方来,如果要回到希寧城的话,就算全速赶路,至少也要三五天。”柳轩的目光落在神情憔悴的尹梦身上,“何况你们队伍中还有女眷。” 柳倩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在最近的江湖传闻中,“惜公子”正在中原一带作案,每夜都有清白女子受害的讯息传来。而今日自己一行人却在数千里之外的沙漠边疆撞见了他-----如果传言属实的话,那他应该具备国师张曼青那般缩地成寸的神通,或者分身之术才行莫非,是有人冒充他,故意嫁祸给他? 柳倩的嘴唇动了动,哼道:“除了他这样的狂徒,谁还有这么大胆子?” 柳轩又笑:“我看这几位姑娘,大都是完璧之身。” “柳兄的眼光跟俺老杜一样准!”杜山高声讚嘆,笑容却是衝著柳倩。 柳倩厌恶地別开视线,道:“或许这都是他的亲属。”” 柳轩道:“而且我看江兄也还是元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不確定:“江兄应该还是元阳之体吧?” 此时的江晨,自从接受沸腾之血的传承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屏弱清澈、能被人一眼看穿底细的少年。 如果说当初的江晨,是一条清澈的小溪,那么现在的江晨,则是大江大河, 浩瀚无边,深不见底,不会被任何人轻易看透。 江晨当然也不屑於承认自己还是个处男的事实,大手一挥:“笑话!本少侠怎么可能还是元阳之体?老子身经百战的好吗!” 一旁的苏芸清也附和著点头:“没错,我可以作证,他身经百战的。”” 柳倩冷哼道:“我就说吧,这伙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刚才那个嗜杀的剑客——』 她心中忽然一惊,发现远处的惨叫已经完全消失了,而一道冰冷的视线正在自己背上巡。 她转头一看,叶星魂提著血淋淋的长剑,默默站在十三步外,眉宇间杀气縈绕未散,看著自己不发一言。 她被这股血腥之气冲得反胃不已,立即闭嘴屏住了呼吸,很快又觉得自己示了弱,因而更加恼怒,一拍马背,清叱:“我们走!” 柳轩向眾人告了声罪,率眾骑兵离去。 “杀得挺过癮吧?”杜山打量著衣衫染血的叶星魂,笑道,“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叶星魂脸色更加阴沉。他刚才杀得兴起,一口气就宰掉了所有沙盗,也没顾上留俘虏这种事。此时杜山的嘲讽,更让他怒火中烧。 “到前面去找找,一定还有线索。”苏芸清招呼,“走吧!” 走过十多里地,苏芸清忽然加快脚步,一个人衝到最前面。 队伍跟著走近,看到了满地的尸体,都是沙盗打扮。 尸身下的血泊还在缓缓扩散著,看来才死去不久。 在这日暮时分,天光晦暗,枝上昏鸦悲啼,平添几分肃杀萧瑟之意。 “想不到那位柳公子看上去风度翩,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反正他隨身带著一帮鹰犬,也不用亲自动手。” 这些沙盗身上的伤口极为明显,都是被骑兵以长枪捅死,致命伤多在背部, 大约是逃窜时被骑兵追上击杀。 虽然手段凌厉了些,但也算是为民除害,亦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江晨只是奇怪,为何苏芸清一脸凝重的表情,对著尸体看了那么久。 杜山已经忍不住问出来:“苏姑娘,你在找什么?这帮穷鬼身上不会有好东西的啦!” 苏芸清沉吟无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听过一种说法,柳家嫡系的神通,都极適合战场杀敌,甚至连霸剑术都只是他们用来遮掩的一种手段-—---你们看这具尸体!” 眾人循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具脸朝下的死尸,脊背弯曲,眼珠子都快鼓出来,背上还有战马践踏过的痕跡。 “他是被踩死的。”杜山说。 “再仔细看。』” “难不成是被嚇死的?”杜山蹲下身,也不嫌弃血污,低头在尸体边上拨弄了几下,还將尸体翻了个身,微微溅起的血令几名女子都皱眉后退。 杜山观察半响,还是坚持意见,“没有其他致命伤,是被踩死的!』” 叶星魂一直仔细看著他动作,这时开口道:“他流出来的血有点多。”” “废话,人都死了,血还不得全部流出来。” “人死后流出来的血,跟活著的时候就流出来的血是不一样的。” “你是说-—-”杜山一拍脑门,“前几匹马踩过去的时候,他还没死,柳老兄很不满意,亲自过去踩了一通---天吶,他还有这么恶劣的爱好,我还以为他是个单纯的小白脸呢!” 经他一描述,眾人脑中也浮现了白袍小將站在血泊中一边猖狂大笑一边拼命踩踏著脚下沙盗的情景,这画面与柳轩之前优雅温和的形象无疑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让人觉得一阵恶寒。 “柳公子不是那样的人。”杜鹃道。 “你以为他是哪种人?在踩上去之前先向这倒霉蛋行个礼鞠个躬,说『您受累,请您趴端正一点,我要踩了』吗?不可能的,我告诉你,十个小白脸有八个疯子,越虚偽的人发起疯来越肆无忌惮,你千万別以为他是个好人!小丫头,你要是对他有非分之想,趁早死了这条心!” 杜鹃满脸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苏芸清无奈地道:“老杜,你看清楚了,这个人在被踩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因是流血过多!”” “你是说,伤在內臟?”” “不,没有伤,单纯是因为血都流出来了,从毛孔,从七窍————-这种牵引血脉的神通,正好克制血气旺盛之人!”苏芸清说著,担忧地看向江晨,“兄长, 你的沸腾血脉毕竟根基不稳,对上这种神通可能会吃亏。如果下次再遇到柳家的人,务必要小心。”” 江晨默默点头。他已经听出,苏芸清的语气分明是在交代临別之事,她很快就要离去。 第311章 无惧之王,贔风鬼影 前方的路上陆续出现了更多的户体,偶尔漏下一两个活口,都已经奄奄一息,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再挣扎也只是徒增痛苦。 这些沙盗无疑都是被柳轩的骑兵队伍所杀。 看到这些惨象的杜鹃不得不承认,柳轩固然在眾人面前表现得像一位温雅有礼的书生,实际上却是个狠辣无情的铁血战士。如果被他视为敌人,那將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沙地上留下的脚印和马蹄印很杂很乱,应该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追逐战。从凌乱的残跡来分析,约莫是骑兵队伍占了上风,一直往东追杀盗匪而去。 尸体越来越多,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具,零零散散也將近两百之数。 他们中很多人还保持著最后一刻攻击的姿势,却被人以迅雷之势取走了性, 命。 当中还混杂著一些蒙面人的户身,杜山用剑把他们的面巾挑下,露出来的都是一张张平淡无奇的面孔。 “风雨楼的杀手,居然跟沙盗混到了一块!”苏芸清盯著不远处的血跡和脚印分析道,“看来我们的柳少爷有麻烦了!”” 江晨听见风雨楼的名字就有些头疼:“风雨楼的杀手还没有死绝吗?怎么到哪都能遇上他们?” “他们应该是为血剑圣而来,只是不巧地碰上了柳少爷。” “怎么还跟血剑圣扯上了关係?” “兄长,你偶尔也该关心一下天下大势了,別成天只想著女人————”” 不久,一行人离乌风镇还有五十里的时候,便发现苏芸清一语成,柳家兄妹果然遇到了麻烦,而且不是一般的麻烦。 在一片金黄色的沙地里,十余名骑兵连人带马都陷入其中,挣脱不得。 稍远些的东方,数十名服饰哨的沙盗摇晃著旌旗鼓譟,对沙坑中逐渐陷落的柳家骑兵肆意嘲笑辱骂。 苏芸清举目远眺,抬手示意眾人停下脚步。 “当心流沙。”她沉声道。 流沙是沙漠中的可怕陷阱,能把人吸入无底洞內。一旦身陷其中,往往不能自拔,同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受困者顷刻间被沙子吞噬。 流沙中无处著力,越挣扎失陷得越快,即便是玄罡高手,若没有高绝的轻功或者挪移神通,也难逃厄运。 柳轩等近二十名骑兵,显然已经陷入了这样的灾难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大部分人都已被黄沙漫过了半截身子,跨下的战马儼然整个被吞噬,有几名骑兵因为早先挣扎得厉害,已经只剩下头颅,更有甚者只余盔缨还露在上面。 苏芸清数了一下,柳轩原本带了十八名骑兵,现在只余十一名,折损近半。 而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正好整以暇地欣赏他们一步步临近死亡的绝望表情。 “王八羔子,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逞威风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无惧王的威名!” “下回投胎记得眼睛擦亮点,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苏芸清从一片乱糟糟的吵声中找到了正主,沙盗们口中的“无惧王”。 无惧王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胖子,坐在一个肩舆上,肩舆装饰得极尽华丽, 在近百名沙盗的簇拥下,最內侧的十二名红巾力士將之抬举起来。抬舆者的衣衫也番过一番修饰,鲜明耀目。 在眾盗乱糟糟的吹捧声中,无惧王神采飞扬,顾盼自雄。 苏芸清看向无惧王的同时,无惧王的目光也瞟过来,要时,中年胖子好像变了个人,眼神如同一把尖刀,冷冷地向所有挑者挥刺。 “该不该趟这滩浑水?”苏芸清有些犹豫。 能把柳家兄妹和十八名骑兵全部逼入死路的,显然不是一般的沙盗头子。 虽然同为七大世家之一,苏家和柳家却並没有什么交情,似乎不值得为此冒险。 无惧王低头对一名衣裳鲜红的沙盗吩咐了几句,那沙盗走上来几步,高声喊道:“前方何人,放下兵器,速来覲见无惧王!』” 他这一嗓子,引得沙坑中的柳轩等人也转头翘望。 “咱们只是路人。”苏芸清小声说,向江晨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走。 江晨也马上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两只手分別抓住了杜鹃和尹梦的肩膀,做好了隨时跑路的准备。 这时突听柳轩朗声唤道:“苏姑娘 “別理他!”苏芸清道。 就算柳家少爷呼救也没用,谁会为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以身犯险,江晨也认同苏芸清的观点。 柳轩的声音继续传来:“小心幻术!小心影子苏芸清一惊——幻术? 突然脑袋一震,一层灰濛濛的幕布將眼帘遮盖,平静的沙漠募地起了狂风, 呼啸著刮过来,冰冷刺骨,骨肉一层层剥离,更將人三魂七魄都吹起来,吹离了身子,卷到另一个蔚蓝阴森的半空中。 苏芸清奋力挣扎,不经意低头一看,身下哪还有漫漫黄沙,已是赤红灼热的地狱,火烈之海无边无际,倘若落下去,三魂七魄恐怕要烧灭一半。 正如此担忧著,那风就改了方向,卷著她魂魄往那边灼热火焰墮下去。 叶星魂时刻处於警备状態,他的反应甚至比苏芸清还快。苏芸清中招时,叶星魂已纵身跃上半空,拔剑出鞘。 剑耀寒光,逆著狂风斩过去。 那无形的精神念波,被剑锋中的杀气斩灭了八成,但另有两成轻擦剑刃而过,缠绕上叶星魂的肉身。 下一瞬,叶星魂的魂魄就被狂风吹得离身飞出,飘飘荡荡落向地狱火海。 小贼杜山本来有机会逃掉的,他的速度无人可比,但他偏偏放心不下杜鹃, 想要带著杜鹃一起跑出去,於是步了叶星魂的后尘,跟著中招。 希寧最先察觉到无形的袭击,预备捏咒印反击,可她身体尚未恢復,加上神识虚弱,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佛门法诀才捏到一半,就被对方抢先攻入灵台。 所有人都经歷了一阵漆黑的眩晕后,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睁开眼睛,发现月光洒在身上,意识回归了现实。 他们心有余悸,同时又迷惑不解。 敌人为何会放弃攻击?故意手下留情吗? 希寧隨即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残留著大量精神印记,无形的波纹像灵蛇一样狂乱舞动著,组织成充斥著古老蛮荒气息的法诀,正集中攻向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位置。 “是他!”希寧视线定格在了江晨身上, 江晨身上並没有显示出多么澎湃的力量,但希寧有一种感觉,他身上有一种异常强悍的特质,令那暗处的幻术师感觉到相当大的压力,所以收回分散在其他人身上的灵识,集中力量对付江晨一人, 希寧凝神感应,那些精神力一靠近江晨周身,就遭遇了莫名的阻力,难以前进,只能一点一点渗透。 但现在却不是安心观战的时刻。 “当心!”苏芸清高声叫。 她听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轻薄似羽,犹如午夜梦回时的幻听。 但与幻听不同,那声响透出真切的寒意,在现世中留下痕跡,转瞬已逼到近前。 是风在流动。 数十股风,细绵如丝,从不同的角度轻轻吹来。 是风!三灾之一的死亡之风! 苏芸清肌骨生寒。 她眼眸里波光流转,不急著退却,右掌劈出一道劲气,身子朝著希寧的方位奔去。 那轻描淡写的一掌撩起了狂浪惊澜,將无形无质的风搅拨得支离破碎。 更多的风息从后涌来,急促的波动渐大,碾过虚空。 苏芸清知道那风挨一下必会骨消肉疏,因此不敢硬接,在然后退的同时,再將衣袖轻轻一展,如同吸纳风波的漩涡,在身前挥转半圈,便將风纳入袖中。 希寧没来得及反应,只见苏芸清飞速奔来,一把將她挟起,箭一般冲天而去仅在眨眼之后,希寧原本所立之处完全便为幽深的黑暗所占据,她的影子好像活了过来,色泽若浓稠的墨汁,化为一个两丈来高无比凶厉的妖兽巨口,利齿如锯,扑天而起,差一点就咬到了苏芸清脚尖。 目睹如此凶煞怪异的场景,杜山早得嚇个魂飞魄散。 但见叶星魂厉吼一声,竟没有丝毫迟疑和退避,反而挥剑冲了过来,满覆严霜的剑刃笔直捅入阴影巨兽的大嘴中。 “噗”的一响,如刺中实物。 阴影的扑势一顿,叶星魂正待追击,却发现自己的剑像是嵌入了石块中,严丝合缝,半响拔不出来。 “弃剑!”苏芸清大喝,將希寧娇小的身子朝远方用力一推,而后跨空返回但来不及了。 叶星魂虽然听到了苏芸清的提醒,但他是视剑为命的人,鬆手晚了一拍。 就是这一剎那的工夫,阴影猛地撞过来,叶星魂虽然躲开了致命位置,但仍被撞中小腹,顿像断线风箏似的飞出去。 他坠地的同时,身下沙丘就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向下凹陷,像张开了大嘴將他吞入肚里。 “!” 苏芸清落地,为了躲避半空追来的风,她使了千斤坠的法诀,双脚深深踩入沙土中。 那阴影巨兽被她踩中,竟连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又从活物变成了死物,老老实实地伏在地面上,还原成了单薄的影子。 “出来吧,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臭味!”苏芸清视线扫过沙丘,沉声喝道。 风从后边吹来,她往左闪身避开。 一股无形杀意,比微风还轻,比月光还淡的杀意,就在左边等著她。 匕首从沙土中冒出来。 苏芸清恰在此时一抬脚,险之又险地擦著匕首躲开。 苏芸清的脚又踩下去,沙土中一闪而逝的手臂已经沉没,幽淡的气息飞快游走,再度浮现已在七丈外。 双方的交锋兔起落,如同精心排演、配合完美的戏剧中一个精彩的回合, 其间的惊心动魄却非三言两语所能形容。 “鬼影子!”苏芸清锁定了那个气息,一口叫破行藏。 黑色的人影应声浮现。 单瘦的身形像纸片一样纤薄,那人黑髮在风中吹得散乱,隨意站立在一个流沙陷坑中,狭长的漆黑眸子中,蕴藏著满满的残酷。 两人遥遥对视。 “以往不都遮得严严实实吗,今天怎么露出来这么多?”苏芸清戏謔道。 其实鬼影子鼻樑以下的部位都被黑巾遮盖,只露出了眼晴和小半边额头,不过跟之前浑身漆黑的魅影相比,如今的她確实多了几分人气。 鬼影子握著淬毒短刃的右手抬起,这就是她对苏芸清的回答。 “还有一个操纵风的人,是“紫煞”?”苏芸清的视线掠过荒凉的沙丘, 搜寻著可能存在的敌人,“你们那位断子绝孙的少主没有亲自过来吗?” 她粗略地扫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位神出鬼没的白鬼愁的踪影,心中略为安定,目光最后在某一处隆起的沙丘后凝注。 “既然只是虾兵蟹將,又何必躲躲藏藏,早点出来受死,还能赶上一起投胎伴隨著她清脆的嘲笑声,一名白髮灰袍的老者拄著紫杖从沙丘的阴影中走出来。 正是“紫煞”。 白髮老者现身的同一时刻,鬼影子出手了。 没有任何徵兆的,几乎连一颗沙粒都未惊动,鬼影子已穿过七丈路途,出现在苏芸清月光下拉长的黑影中。 苏芸清的注意力正被“紫煞”吸引了短暂时间,等她募然回神时,毒刃离她的咽喉不过半寸。 第312章 反噬破头 “紫煞”好像没有看到这一幕惊险的场面,仍不紧不慢地走著,他没有丝毫出手相助的意思,好像自己的作用,全只是为了吸引苏芸清的注意力一瞬间。 风过荒丘,沙乱舞,人惊魂。 老者衣衫猎猎作响,鬚髮斜飞,紫杖驻地,双眉微凝冷。 “嘶— 毫釐之差,利刃划空。 鬼影子功败垂成,不仅被苏芸清走脱,还得反过来招架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猛击。 正面交战,鬼影子绝对不是苏芸清对手。 “紫煞”非但不上前相助,反而开始向后退却。 “能够化影为实,你的神通已经完全觉醒,可惜你找错了对手!”苏芸清在凌厉进攻的同时还有余力开口,“换成你主子过来才有点看头!”” 眼见鬼影子显露败象,这时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夹杂著大量沙粒,如暴雨似的扑头盖脸朝两人砸下来。 苏芸清微微皱眉,略作闪避的工夫,鬼影子便混入沙粒中,在一片昏黄中溜走。 江晨没有像苏芸清等人一样,看到幻境中的异象,他只是感觉附近的空气略微变得有些粘稠,人如同在水中行走,身体被几根无形的触鬚抚摸著,不太舒適。 他分出一股神念,缠上身前的精神触鬚。 对方好像大为震恐,飞快地向后缩去。 但它快不过江晨的神念,江晨化分的神念如一缕丝线,缠绕在触鬚末端,紧隨著触鬚很快拉伸,追溯到触鬚的本体那是一名人类的灵台识海。 江晨也是艺高人胆大,明知风险不小,仍跟著探入其中, 躲在暗处施法的幻术师发现自己非但没躲开江晨的纠缠,反而被找上门来, 江晨神念甚至开始衝击他的灵台。 那幻术师惊得亡魂出窍,慌忙运使控魂法门,一口气拼命製造出七八层禁制,想要把江晨阻隔在外。 七八层禁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就像银针穿透了几层白纸,江晨的神念轻而易举地渗透进去,直接触控到那名幻术师的本源识海。 幻术师惊骇欲绝,剎那间用尽了偽装、印法、迷心恐咒等一切保命手段,连魂器都向“诸天之行者”献为祭品,只求能將灵台中这尊大神早点送走。 灵台识海,本是一位幻术师的主场,占据极大优势,可这样的常识,却被江晨这个蛮不讲理的入侵者粗暴地打破了。 幻术对他完全没有效果!偽装也骗不过他!迷心恐咒也失灵了!怎么会这样?这傢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当一切手段失效后,幻术师最后能做的,就只有向圣教主祈祷了。 江晨的心神穿过一段幽深的隧道,推开一扇虚无的门,抵达灵台正中心。 他好像站在一个四通八达的房间,四门开,外面的道路蜿交错,又分化出纵横的岔路,弯弯曲曲的延展向无尽远方,宛如洞窟迷宫。 他所立足的地方,就是这洞窟的心臟,视野开阔,视线似乎可以无限延展, 但仍看不清尽头。 门外的阴暗通道通向不同所在,有的是一片荒凉的沙漠,有的是白茫茫一片虚空,有的是星辰闪烁的银河长夜,有的则似乎出现了浑浊的滚滚河流,死尸挟裹於水中,直达九幽阴冥。 江晨心想,这大概就是幻术师心灵迷宫,也是他最后的偽装,房外的道路总有一条真正通往那家伙的心灵深处。 为了迷惑外来者的目光,道路外的景象也在不断变化。沙漠化为山海,虚空变作人间,长夜中出现了草树木,甚至还有潺潺水声。 而江晨所立的脚下更传来无数股阴森之力,如裹冰寒,想要把这缕神念直接冻结。 江晨挪了一下脚,发现脚面上生出淡淡冰晶,快要与地面粘在一起。 “不能停在这里。』 他隨意选了一个方位,像一尾游鱼,在水中窜了起来。 游鱼自然不容易被冻住,但没有一个准確的方向也很快就会迷路。 然而江晨的这缕神念毕竟非同一般的被纳入幻境的迷途者,他虽只是个客人,却拥有比幻境主宰者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不是鲤鱼,而是一头比蛟龙更庞大的鯤鹏! 江晨试著往地面踏了一脚。 当第一块砖头被踏破,整个空间都发出一下震动,烟尘抖落,像一头巨兽感受到了腹內的痛苦。 江晨由此生出灵感,开始摧毁第二块砖。 他拳头、脚劲所至之处,一片乌烟瘴气,整片墙壁坍塌,乃至整条隧道、隧道尽头的世界也隨之湮灭————— 江晨的神念置身其中,感受到仿若世界末日来临的景象。他不仅没有半点恐惧,反而愈发兴奋,为世界毁灭的程式添上一笔助力。 现实中,无惧王肩舆后的一名身披法袍的白髮老者,突然发出惨叫,丟下柺杖,捂著眼晴,口中狂喷鲜血,悽厉恐怖的尖吼彷佛不似人类。 “乌隆大师!”无惧王刚来得及回了一下头,就见那名幻术师眼眶狂喷鲜血,痛苦哀叫不止。 “轰!”幻术师的头颅突然爆炸,血浆喷洒,溅了附近的人一身。 沙盗们脑中懵然,尚未能接受这个事实,连表情都维持原本的僵硬。在阴神高手交锋斗法的战场上,这些人只是连陪衬都算不上的蚁。 唯独无惧王不属於蚁。 无惧王脸上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肥胖的身躯已从肩舆一跃而起,弹落到沙地上。右手一抹,身上那鲜红的软毯被他丟到身后,隨风飘走。 乌隆大师死了。 这个事实已经被確认一一因为一个脖子以上部位都消失的人,恐怕很难继续活下来。 乌隆大师跟隨无惧王征战十余载,从连十二截符都不会写的符篆学徒成长为沙丘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大幻术师,今日终於战死沙场。 这是沙盗最常见的结局,只不过乌隆大师的死亡画面稍微更具有衝击力一些无惧王虽然震惊,但也不算意外。就算乌隆今日不死,或许有一天也会死在无惧王手里。 一切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干掉乌隆的人,未免太年轻了些! 无惧王盯著江晨,眼神愈显威严。 这傢伙还未及弱冠吧-----能在幻术爭斗中打败乌隆大师,这小子的精神修为一定达到了相当可怕的地步! 莫非是八阶!阳神”修土? 无惧王一挥手,一团狂风包裹著沙粒,形成旋转的护盾,將他护卫起来,也隔开了江晨的视线。 身边有一个大幻术师,无惧王当然早有防备。 除了清心玉佩等法器常年不离身以外,他还知道,幻术师的法咒虽然厉害, 但在施法前通常需要长久的准备,对施法环境有很高的要求。只要隔绝了眼神交匯,就能让幻术威力至少减弱一半。 而脚踩沙地的无惧王,却是一头回归了山林的猛虎,一条潜入了大江的蛟龙 第313章 鬼影断手,倾城沙舞 幻术师的死给江晨带来了短暂的眩晕。 头颅爆炸,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死亡时的庞大恐惧经过神念传递给江晨,令他感同身受,略微失神。 等到那一缕神念刚回到识海,江晨才发现自己身躯正在不断下坠,黄沙已经埋过了腰部。 沙粒扑面,眼难睁。 狂风呼啸,耳失聪。 口鼻阻塞,无法呼吸。 江晨本能地一纵身,但脚下踩到都是绵软之处,浑不著力。 眼看著黄沙就要埋上胸膛,江晨不得不运使神通,直接跨越空间跳跃出来,右手在半空一划, 一道寒月般清冷的光晕无声无息地朝无惧王射去。 所经之处,世界留下伤痕,连风声、沙粒都被劈碎。 虽然视线被沙墙屏障隔开,无惧王自身的感知却已笼罩这片荒瘠大漠,那道月光般美丽的寒芒自然瞒不过他。剎那间,他后背寒毛直竖。 能在九阶强者全力轰击下支撑三息的沙墙,能否挡住那片神秘的月光? 无惧王一瞬间就猜出了结果, 虽从未见识过“空间伤痕”的威力,但阴神高手的战斗直觉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肥硕的身躯发挥出与之不相称的敏捷,像皮球一样弹跳起来,暴露在半空中。 脚底下,月光轻擦而过,连一缕风声都没有惊动。 只是那面不停旋转的沙墙前后,多了两道无法弥补的伤痕。 无惧王心悸未平,人没落地,心头警兆又起。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 江晨跨空而来,据无惧王不过五步。拳头更是离肥壮身躯仅有三步。挟来的风压逼得无惧王胸口一阵鬱闷。 好快这小子竟然跟我贴身肉搏!他不是幻术师吗? 念头转动间,天空中飘飞的黄沙已在无惧王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江晨右拳击实,嗶哗巨响,无惧王肥躯一震,只见沙墙已被轰塌了大半边。 无惧王慌忙抬起双臂,架开江晨的第二拳。 “这是什么力气!』 无惧王身形跌落,双臂酸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这一次直接交手,江晨判断出无惧王的体魄,约莫是七阶高段的水准。比起八阶“金刚”巔峰的江晨来,自然是远远不如。 速度,力量,技巧,全方位的压制。无惧王哪还敢正面交手,肥躯飞坠,落入一片混沌的黄沙地里。 江晨本来已经击出第三拳,然而无惧王坠地的位置实在太过精准,恰好跌落在原本布下的沙墙防御圈中,沙墙朝上合拢,正好挡住江晨一击。 “轰隆!” 半球形沙墙坍塌,沙尘进溅,隆起的沙丘被这一拳震得向下陷落。 江晨在地面站稳,目光搜寻,烟尘中却已经不见了无惧王的肥壮身影。 “小心,他藏在地下!”不远处的柳轩朗声提醒。 江晨往那边警了一眼。 柳轩的胸部以下都已陷落流沙,但这傢伙的表情却不见如何慌乱,沉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虚实。 说是世家子弟的修养也罢,但有一点值得怀疑一一明明胖子无惧王可以一口气干掉柳家兄妹, 为何非要玩猫捉老鼠的戏码?毕竟柳轩也是玄罡级別的高手,又是天潢贵胄,身上至少带著一两件护身法宝,胖子就不怕玩脱? 柳轩心机深沉,无从捉摸,或许从他妹妹身上可以看出一点什么。 江晨视线落到柳倩脸上时,却见她否目圆睁,咬牙切齿地瞪著自己。 无惧王的气息,离地面越来越远,一直往深处陷去。 江晨猜想,胖子大概已经意识到实力的差距,决定丟下眾嘍囉独自逃命了。 江晨自不会在意,转头朝苏芸清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一纵身,朝远处一小块阴影扑去。 察觉到敌人临近,阴影飞快地掠下沙丘, 但江晨的速度比它更快,人在半空,右拳挥出,激起的狂风捲起沙浪,轰向阴影前方。 阴影逃遁的路线被封锁,停顿了一剎,如梭子般从沙底窜出,黑袍在红月下飞扬,一大把青蒙蒙的暗器从袍底洒出来,笼罩了江晨上下各处要害。 江晨凌空停顿,避让暗器的同时挥出一道冷月伤痕,贯穿长空。 柳轩等人远远望去,如见一阵寒雾漫过沙丘,所经之处都化为茫白一片,轻而易举地將鬼影子身躯湮没。 寒雾中响起一声闷哼。 鬼影子的叫声並不激烈,或许她有应对之策,但从外面看不真切。 月光纵远,消失在沙丘尽头,鬼影子的身影也跟著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滩红色的血跡和一截捲曲的黑袍,里面似乎包裹著什么。 江晨走近才看清,黑袍中是一只右手,齐腕而断。五指纤长弯曲,形状优美,如果不是血跡斑斑,倒像出自名匠的艺术珍品。 鬼影子弃手而逃, 放眼前方,烟尘迷离,哪还能找到她的踪影。 江晨注视断手片刻,发出一声冷哼,抬起右脚,狠狼踩下去。 沙土鬆软,不胜大力,但八阶“金刚”境力量足以忽视这个因素。 鬼影子的断手应声而裂,指节、皮肉不知碎成了多少块,血肉从靴子底下溅飞,剩下的碎屑被完全踏入沙土底下,恐怕佛祖亲来也难以把它再拼凑成一只完整的右手。 不过,那个噁心的血肉怪物红煞应该能修补她的身体,就像上次的断脚一样-— 柳家兄妹俩的眼晴不约而同地盯在江晨身上。对於他踩碎断手的举动,两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柳轩喃喃道:“他不像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柳倩冷冷地回应。 “坏人也分很多种,至少我们能看出一点,“惜公子”这个外號用在他身上,恐怕是不太贴切的———. 柳倩秀眉一挑,脆声打断他:“你还不打算用那件法宝吗?” 柳轩笑道:“如果能用的话,又怎会等到现在。”” 只剩脖子以上露在外面,他却谈笑自若,仿佛在宴席上与宾客把酒言欢。 “就算朱无惧溜掉了,流沙陷阱也是不会自己消失的。”柳倩也只剩脑袋在地面上了,她虽不慌张,眉头却越皱越紧,“你打算请那傢伙將我们挖出来?” “有何不可?” “你就不怕他” “我看人的眼光,一向比你要准!” “如果你眼光真准,又怎会看上周灵玉那老妖婆?” “胡说什么,人家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豆蔻年华不假,可惜呀,却有了副百年的身子!” “肤浅的丫头!你啥也不懂!” 苏芸清站在一座较高沙丘上,向四面张望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几个纵跃,落在江晨跟前。 迎上江晨的目光,她摊了摊手。显然,她去追灰袍老者,也是无功而返。 “风雨楼出来的傢伙,別的不说,逃命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苏芸清咂嘴。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他们学得不错!” 苏芸清发出几声笑,正要说些什么,但瞳孔猛地收缩,惊叫道:“那边一一江晨从她眼眸的倒影中看到了异变的景象一像是地底的巨兽翻了个身,整片的沙丘都被拱起来,在震耳的轰隆声中,大地的颤慄以极快的速度延伸到了两人脚下,並向四面扩展。 毫无徵兆的,视野中数里方圆內的土地,尽皆陷入人们前所未见的狂暴沙尘中。 沙土遮天蔽日,近在尺的江晨和苏芸清两人,竟也看不见对方。 下一个瞬间,两人就被脚下的震盪分开,一个被拋向半空,另一个隨著塌陷的坑洞下坠,五感皆被封闭,再难感受到对方的行踪。 无惧王没有逃走! 身体被沙石流挟裹著腾往半空时,江晨心中闪过数个念头。 “他一直藏在地下,为施展神通做准备! 这种天灾般的情景,是他一个人造成的吗?至少覆盖了方圆三里,范围大到这种程度,简直前所未闻!这是神通还是法术?『 就算是七阶“阴神”高手,也绝对没有这种能耐!』 “难道他还是一个练气士?『 狂妄的傢伙,打算一个人把我们全部歼灭吗? 沙石飞扬,眼晴无法睁开,看不到周围的情景。甚至连神念都被阻扰,江晨的感知一旦扩散到体外,就被外界的巨大风暴所扭曲,根本透不出去。 好厉害,至少是八阶“阳神”级別的神通!只要他躲在地底,谁都找不到他的位置,连我也只能自保。难怪他有胆量一个人留下来——— 江晨已经迷失了自己的位置,在一波波沙海风浪中隨波逐流。他知道无惧王正把自己往外界推走,但在迷失方向的情况下也无可奈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苏芸清身上了。 苏芸清却比江晨更加无奈。 “银白锁”的范围只有五丈,但她脚下的沙坑宽度却不止五丈,如同无底洞一般,拉扯著她身躯坠向深渊地底。 苏芸清打心底里泛出寒意。 她发现,所有人都小瞧了那个胖子。 他假装成七阶“玄罡”武夫,其实却是个八阶“阳神”境的炼神修士!不,如此可怕的神通,说成九阶“无漏”也不为过————” 这样下去,就算自己和江晨能坚持到最后,但希寧等人也绝对活不下来! “还没落到底吗?你躲在什么地方?『 苏芸清乾脆放弃了对周围的感知,默默等待最后的结果。 “还差一点,差一点——··.再.落二十丈—···” 黑暗中有人敲打手指,静心计算。 一百二十丈的高度,让狂沙瀑流一次性塌陷,恐怖的压力能够超过地面上“武圣”强者的全力一击,哪怕是玄罡高手的体魄强度,也会被瞬间碾为粉碎! 当苏芸清脚踏实地时,便是末日降临的一刻。 希寧被沙浪掀翻,挣扎著爬起来,又一次跌倒。 她翻滚著,勉强抬头看时,只见身前是数丈的沙墙、乃至数十丈的沙山,如同山峰拦腰坍塌了一般,遮蔽了红月,挟著千万斤重量当头砸下来。 陷入阴影中的人们如同蚁,都情不自禁地惊悚战慄,从內心涌出渺小人类面对上天惩罚时的一切负面情绪:震撼,惶恐,无力——-墨黑色绝望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这不是法术或神通,简直就是神降的天灾, 流沙瀑流若全部倾泻下来,足以覆灭一个城市! “天吶!” 风暴的中心,杜山张大了嘴巴,死死抱住了杜鹃。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吹散,沙子往他眼耳口鼻中灌来,被他隨手挥开。 杜山望向四周天地的眼神中,不仅仅是震撼,更有著无比的狂热。 就像读书人瞧见至圣先师亲手挥笔,修真者目睹太上道祖开闢鸿蒙,眼前的情景,对於其他人是末日,但在杜山而言,却如同僧侣蒙佛祖恩召、覲见大雷音寺般的心情,令他浑身战慄,激动得无法自己。 无惧王的神通,竟然跟他同出一源! 倾城之沙。 杜山痴迷著望著那一幕天灾降临般的景象。处於沙瀑漩涡之中,操控风沙的神通足以让他自保,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观摩这场盛大的乐典。 呆愣了片刻,手腕上承受的力道越来越大,他低头才发现,杜鹃闭著眼晴,脸庞涨红,显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糟糕!” 杜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竟然忘了小妹的体质。她可不能像自己一样在沙尘中自由呼吸。 必须赶紧跑出沙暴! 他將杜鹃搂紧,在混沌的天地间隨意选了个方向,脚下一纵,如箭矢般飞射出去。 狂沙乱舞,四野迷濛。 眾生皆惶恐。 就连骷髏这种不是生灵的死物,也被群沙禁住,双足下陷,动弹不得。 天地尽陷昏黄。 杜山奔出一段路,发现视野中的景象仿佛不曾改变。 前方依然是混沌,沙瀑的范围似乎已笼罩世界,无论怎么奔走,都脱离不了这片牢笼。 “小妹,坚持住,马上就出去了!”杜山心急如焚,低头飞快地安慰了一句,脚力愈发劲疾, 肺腑中逐渐升腾起火燎般的感觉他已爆发出全部潜能,甚至连肩上满载珠宝的包袱都已丟弃,只求在力竭之前带杜鹃逃出这片狂沙地狱。 没——没道理的,我明明已经跑了十多里地,为何还没逃出去——.如此大范围的神通,简直闻所未闻,就算是黑剑圣、血帝尊也做不到吧-— 心头越来越惶恐,杜山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所剩无多的力气,也正一点一滴地抽离出自己体外。 黑暗中,有人阴发笑:“进了我的“沙障迷宫”,一个也別想走!” 苏芸清已经下坠了一百一十丈,感觉似噩梦般的煎熬,双足仍未抵达实处。 她强作镇定,心想:『我这是要直接掉到地狱吗?那傢伙的神通,简直匪夷所思,恐怕连十阶“大觉”佛陀也达不到这种程度吧—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把浑厚的嗓音:“丫头,我要是迟来一步,就正好赶上给你收尸了!” 第314章 超凡圣灵,空间涟漪 苏芸清心头猛地一颤,而在同一时刻,她的双脚终於落到实处,未及站稳,耳中就听见沉闷的轰鸣,上方沙土向她挤压过来,如若天崩地圻般的威势。 “老天!这可是一百二十丈的地底!那么多沙土砸下来,没有任何血肉之躯能够承受——— 惊呼声未出口,她的身躯已被人拦腰抱起,隨即如腾云驾雾般往上衝刺。 耳畔响起的都是“啪啪”的爆鸣,一声连著一声,震耳欲聋。 须臾,她眼前突然一亮,看到了久违的红色月光,呼吸也隨之一轻,沙漠夜晚乾燥的冷风渗入鼻翼。 “我们出来了?”身躯被人放下,苏芸清立足站稳。 举目远眺,遥远处一片混沌,那片沙暴就在三五里外。 “是你出来了,他们还没有。”身后的男人低沉道。 苏芸清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稜角分明的面孔。高大的身躯负手而立,如一尊铁塔,让人望而生畏。 这样的威严,独属於一人一一苏家家主,苏镇虎。 苏芸清却属於不畏惧他的少数几人中的一个,她轻笑道:“老傢伙,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就算我多失踪了几日,你让华叔来跑一趟不就行了吗?万一你在这里掉了几根毫毛,闹起来可就是一场世家大战啊!” 苏镇虎道:“少在我面前耍嘴皮子!林家那丫头都回家了好几天,你还在外面浪荡,我就过来瞧瞧,是不是你这丫头终於肯开窍了,相中了哪家的少年郎?” “那你老人家恐怕要失望了,我对阿曦的情谊呀,从来都没变过!” 苏镇虎冷哼一声,一脸便秘似的表情,转而言道:“你这丫头越来越不懂事,连自己的小命都保护不好,我看,你以后就別出门了!” “人家也是没想到嘛!一个不起眼的胖子居然有这种本事,早知道人家就绕道走了—-,老傢伙,我看那胖子好像比你还要厉害呀!” 这种低劣的激將法,当然动不了苏家当代家主分毫。不过,苏镇虎敏锐地察觉到苏芸清的自称逐渐从以前的“本公子”朝著正常少女转变,这种好徵兆让他的心情开朗不少,便开口道:“绕道走是个好主意,就算是我遇到这种情况,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也就只有绕道走。” “矣?”苏芸清露出意外表情,“连你老人家也怕他?” “就当我怕了吧,这种麻烦,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苏镇虎负手望著笼罩半边天空的沙尘,回头瞅了苏芸清一眼,“你还不知道朱无惧的真正身份吧,他號称狼主座下首席大弟子,其实也是狼主的一具分身。” 苏芸清皱了皱眉:“狼主我听说过,不就是沙漠里的土匪头子吗,还被黑剑圣得四处乱窜。 但他的分身是怎么回事?他有多少分身?” “没有人弄得清,他的分身无法计数,至少也在一千具以上,这就是我不愿意招惹他的原因。” “一千分身———·这么古怪的傢伙———·但是,直接灭掉真身不就行了?” “没有真身。这是最麻烦的一点!他是由很多凡人组成的『超凡』,与其说是一个人,更像一类宗教,集体构造出虚无的神格,所有分身都是真身,所有真身也可能只是一具分身。除了天空之城的那位之外·——” 苏镇虎指了指头顶,“恐怕没人能將他彻底杀死!” “超凡—”苏芸清低喃,“那么他能够使出远超自己境界的神通,也是因为『超凡”的缘故?” “大概如此。” “荒谬!除非还有其他几具分身在附近,否则就凭他自己的炼神等级,根本不可能一一” “藏在神魂里的秘密,谁能弄得清呢!唔,你的几位朋友好像快不行了。”苏镇虎状作不经意地往东方了一眼,“姓江的那小子也帮不上忙,要不要我搭把手?” “江晨—”苏芸清还处于震惊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然后才回过神,“你肯招惹麻烦?” 苏镇虎观察著她的表情,嘴边露出微笑:“我只能悄悄发一招,把那胖子从地底逼出来。剩下的还得靠你们自己动手!” “那你就快一点啊!” “別急,我得寻找机会,不然暴露一点痕跡就麻烦了。” “死老头子,你行不行——· 苏芸清骂声未落,就见苏镇虎微笑的面庞忽然化作无比凝重的表情,气息似乎在一剎那间发生了某种无法描述的变化,旋即恢復如常。 双方境界差距太大,苏芸清无法判断老傢伙究竟出招没有,又等了一会儿,开口道:“成了没?” “这傢伙还挺狡猾,不过———.”苏镇虎忽然伸出食指在嘴边,做了个声的手势。 苏芸清下意识地闭嘴。 然后她就感受到一股充满压迫感的气息从沙暴的中心升腾而起,玄罡高手的直觉让她立即意识到,这气息就是朱无惧所在的位置。 半空中被风沙拋卷的江晨也察觉到了这股气息的存在,当即沉腰纵身,从风沙中衝出来,逆潮而行,直往风暴中心射去。 苏芸清抬腿要跟上去,却被苏镇虎一把拽住:“不忙,先让我瞧瞧这小子的手段。” “其他人快不行了!”苏芸清奋力挣扎,“小寧她旧伤未愈,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一一“有我在,她死不了。” 漫天沙暴。 狂风如同无数妖鬼的淒吼。 江晨几个起落,似一尾箭鱼,衝到风浪澎湃的中心。 一波又一波的沙墙沙山如同涨潮的巨浪一般,当头打下来。除了那股催山覆地般的可怕压力外,每一粒迎面打来的黄沙,都如同疾射的暗器,拍打在脸面上带来针刺般的疼痛。 换成任何一名玄罡以下的武者,哪怕是当日的赤阳或武炼,都无法在这阵风暴中前进多远。 正如江晨感受到无惧王的气息,无惧王也敏锐地察觉了江晨的侵袭,將大部分的力量都集中在江晨的位置附近。 江晨前方黑压压的沙粒,几乎束成了无数道狂蛇长鞭,像发疯一般旋转著拍击过来。 四面八方全角度的攻袭,每一个部位都承受了压力,根本无从闪避。但若不加抵御,哪怕玄罡高手也扛不住如此多暗器的赞射。 “空间扭曲”! 江晨周身浮现一层朦朦朧朧的光晕,只是在无数沙粒的包围中,比起平日黯淡了许多。 空间扭曲也做不到无死角的防御,何况这些细沙可以从空间的缝隙中渗透进来,虽然经歷了一轮阻碍,剩下的衝击力仍將江晨的护体罡气拍打得忽明忽暗。 明確感应到朱无惧就在二十余丈外,江晨咬牙向前。 虽然不明白朱无惧为何要放弃隱蔽、自大狂似的从地底露头,但对江晨来说,这是万分难得的机会。只有正面的衝撞中,自己才能贏过那头该死的胖子! 十八丈。 十七丈。 每一步前进,都越来越艰难。 周围的沙浪已经不仅仅是“风暴”,而是聚集成了城墙一样的东西,大部分已经不再流动。沙粒们无法再像暗器一样攒射,它们只是不慌不忙地朝江晨压过来。 愈百万斤的力道,简简单单地压过来! 早就无法呼吸,压力愈大,江晨神念四顾,发现前方几乎已经无处下脚。 “空间跳跃”! 意识跃入到更高层次,周围的现世形成一幅幅画卷,环绕著江晨铺开。 然而每一幅画卷中所展现的內容,却都是清一色的黯淡的沙墙截面! 从此地到前方的十余丈地段的所有空间,全部被沙粒占据,没有一处缝隙,当然也无处落脚。 江晨纵使能通过虚空中的无形支点找到超越凡俗的捷径,也最多只能穿过三丈的距离,然而三丈范围內的现实世界却没有任何地点能给他提供容身之处。 朱无惧的气息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好像在故意向江晨炫耀威能。 江晨静立,巡数秒,心里浮起一缕无奈的念头:『如果杜鹃更强一点就好了————· 杜鹃的神通是操纵水流,水能渗透黄沙,若她更强一点的话,趁现在隔著十几丈距离偷袭朱无惧,一下就能用水刀切断那头囂张胖子的喉管, 多想无用,十七丈距离,就连“空间伤痕”也不能在如此多沙粒的阻挡下將空间切断。 理智告诉江晨,该撤退了·—— 远处,沙暴未能覆盖的地段,苏家父女轻声交谈,两双眼晴密切注视著江晨一举一动。 “审时度势,发现不能力敌就立即撤退,很明智的选择。换做是我,大概也会这样吧!嗯,能进能退,是个做大事的料子!有资格做我们苏家的女婿!” “老傢伙,你不用变著样夸他,再夸我也不会嫁给他—” “,是吗?”苏镇虎摩頜下短须,“看他的神情,就算逃命时也依旧保持著男子汉气概, 丝毫没有被所谓的武者骄傲所羈绊!不错,跟我年轻时很像,就算做恶事也要有理直气壮的觉悟, 我们苏家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 苏芸清正要嗔恼几句,忽然发现视野被沙暴隔断,不由道,“老傢伙,搞什么鬼?” 苏镇虎轻:“他闭上眼睛做什么,难道通灵玉被他发现了?” “你到底——” “嘘!” 苏镇虎瞳孔一缩,眼珠一眨不眨地盯住江晨的背影。 江晨未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窥视,他闭上眼睛,全副心神都集中到虚空漆黑处的一幕幕画卷上。 神识扩展,扫过虚空,不仅仅是三丈內的画卷,蔓及更远处,更多、更杂乱的画卷排布一一展现,眾多信息涌入灵台,脑袋为之一痛,连带著所有繽纷画面都混乱震动起来。 神念延伸了十七丈,这已经是极限了,额头像快要裂开一样,太阳穴的血管突突乱跳。 江晨拼尽全力,也只能將这壮观奇景维持了一瞬间,他闷婷一声,灵识恢復到漆黑一片。 幸好在那之前,他已將手中的一颗小石子弹了出去。 就像是顽童在塘边打水漂,空间中蒙蒙的光影如水波肆漫,似幻非幻的毫光一闪而逝,沿途经过的虚空中盪起一圈圈扭曲的波纹,小石子忽隱忽现地在水面浮沉,盪向远方。 一闪,二闪,三闪。 小石子穿过一幅又一幅画卷,恰到好处地將虚空无形支点串联起来,通往前方沙山的內部最深处。 “空间连漪”! 將旧有的支点贯穿,创造新的通道,將物体送达到连施法者也难以把握的命运之处。 中或不中? 唯有等待命运的裁决! 江晨的视野一片模糊。头脑震盪,他鼻下渗出两线湿热的液体,稍作停顿,又再度捏起一颗石子。 无论第一颗石子是否命中,都无法直接杀死朱无惧。所以,无论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都需要第二颗石子的助攻。 苏镇虎霍然瞪大双目,精芒暴闪。 看不清! 堂堂十阶人仙强者,割据一方的雄主,竟看不清区区一颗石子的轨跡! 究竟中还是没中? 苏镇虎握紧拳头,近乎失態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狠狼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失落和烦躁,然后才將目光直接转到沙山中心的胖子身上。 “老头一— “嘘!” 虽然没看清过程,但他至少能够把握结果。 十七丈。 沙墙中心的那股凶悍霸道的气息,猛地颤抖了一下。 正当朱无惧觉得高枕无忧之时,他的胸口冷不丁挨了一记重击,即使有罡气护体,亦是痛苦难言。 他呼吸一室,眼前阵阵发黑,嗓子眼里泛起腥甜。整个人像是被疾驰的战马迎面撞了一下。 “什么东西? 震恐与痛怒激起了狠劲,朱胖子虽然不明白攻击是从何而来,但至少可以確定与江晨有关。 无暇做更多思考,廝杀多年的经验让朱胖子做出本能反应,胖手一挥,掀起十余丈穿空裂石的沙涛骇浪,劈头盖脸地朝江晨扑打过去。 既然能被攻击到,防御也是无用,乾脆连包裹自身的沙墙都捨去,把整片沙漠都掀起来,誓要將那可恶的小子埋葬在地底! 赌命的一击。生死在一瞬间揭晓。 江晨举起右手。 看谁先快一步。 江晨食指轻轻一弹,在那之前,整片沙漠已化为巨兽,张开利齿血口,朝他半截身子咬下。 “空间涟漪”,画卷再展。 一粒粒沙尘、微粒纤毫毕现,极限扩展的神念抓住了那条超越世俗的通道,江晨在头脑剧痛的同时,將手中石子射出去。 石子打著漂,盪起一圈圈涟漪,呈弧线由近及远,颇具美感。 然而时间並非因此而停顿。石子才穿过了十丈,黄沙之兽双齿咬合,江晨感受到沛然无匹的衝击,人力无法与之匹敌,肩背骨骼在恐怖压力下喀喀作响。好像整片天地都在向內塌陷,拧绞这具肉身。 第315章 劫后余生 江晨浑身泛起殷红的血色,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若非空间被黄沙堵塞、声音被狂风隔断,方圆十余里都能听见他的怒吼。 他是在以肉身向天地抗爭。 “只要再坚持一息——”小石子就能击中朱无惧心臟。 然而这一息却如此漫长。 剩下的短短七丈距离,犹隔千山万水,让人望眼欲穿,却总不能相见。 一息终於过去。小石子如愿出现在朱无惧胸前。 朱无惧心头泛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將全身大部分罡气都集中在胸口,希望能挡住那神妙莫测的袭击。 “哗一鲜血喷洒。 朱无惧愣然地发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低头一看,一具无头的肥胖尸身还站在原地,断腔血涌如泉。 他原来已被人一刀割去了脑袋。 刀是柳家的骑士佩刀,握刀的人是柳家公子。 “轰!” 沙山失去了操控者,若一团粉尘,向地面洒落。 风沙平歇。 然而地面雾时高了半尺。 江晨从沙土中露出半截身子,双目染赤,望著朱无惧的尸身呼呼喘气。 柳轩以刀驻地,双手扶著刀柄,倒是一点不见狼狈,朝江晨露齿一笑:“江兄,不好意思,抢了你的功劳。” 江晨胸口很快平復,淡淡地道:“不客气。” 他视线余光看见柳倩和十一名骑士陆续从沙地里爬起来,而杜山、苏芸清等人却不见踪影。 江晨不无担忧地想,难道苏芸清他们都被埋到了沙子底下? “江兄无需多虑,我刚才感受到了一道强大正义的气息从附近经过,苏姑娘一定不会有事的。”柳轩道。 江晨木然点头。他不太担心苏芸清,那丫头机灵得很,倒是杜鹃希寧几人,要比苏芸清屏弱多了..... 远处,苏镇虎隨意踏了几下脚,被黄沙掩盖的希寧、叶星魂等人一个接一个被拋出地面。 苏芸清確定他们没有危险之后,並不急著与江晨会合,反而藉助通灵玉悄悄观察江晨与柳轩的交谈。 苏镇虎发现女儿视线落在柳轩身上的时间比江晨还长,摸了摸下頜,乾咳一声,道:“莫非我猜错了?” “你是指—”苏芸清仍未收回偷窥著柳轩的目光,兴味盎然的样子令苏镇虎愈发疑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两个小伙子都很不错,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苏芸清丝毫不为这种话题感到羞涩,反问:“你看好哪个?” 苏镇虎心中“咯瞪”一下,看女儿不甚在意的表情,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一个女孩子在谈起自己心上人的时候,不该是这种表情。 他斟酌著回答:“他们都是出类拔萃的小伙子,將来都很有潜质-—-”-小江或许能走得更远一点,但他的道路要比柳家小子坎坷得多,甚至也许会半道天折-—--—-不过嘛,这两个反正都配得上你,要不,你两个都试试?” “你这么说可真让人为难,先试哪个好呢?”苏芸清抓了抓耳鬢。 苏镇虎沉吟道:“小江吧,他单纯一点,比较容易上手。” “他刚刚乾掉了朱无惧,你不怕他给苏家惹来麻烦?” “是有点麻烦。”苏镇虎微微一笑,负手傲立,终於有了一派宗主的风范,“不过,如果他肯成为苏家的女婿,苏家也愿意替他解决这点麻烦。” 苏芸清做出郑重思考的模样,旋即又摇头:“算了吧,我跟他太熟,而且那小子四处滥情-——— “男人嘛,风流一点也没啥——” “老东西,这是你一个做父亲的人该说的话吗?” “那还是选柳家少爷吧,正好咱们跟柳家也有几十年没亲近了。“ “据我所知,柳家大少已经情根深种於不夜城的周城主,早就立誓非她不娶。唉,我是没戏了。”苏芸清装模作样地嘆气。 “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阿曦告诉我的。她跟周城主是朋友。 听到“阿曦”两字,苏镇虎一脸晦气,“你能不能別提林家那丫头!” 经歷过沙暴的洗礼,地貌已完全改换模样。要从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中找出被深埋於地底的倖存者,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江晨本已经做好了迎接最坏结果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地发现,就像有神佛暗中保佑一般,叶星魂、尹梦虽然因室息而昏迷,却並无损伤地躺在地上,只等著他前去发现。 如果说那两人还只是巧合的话,希寧的遭遇就更让人疑惑了。劫后余生给她带来的困扰更多於喜悦,盯著自己柔,听见江晨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清冷嗓音若潺潺溪水缓缓流淌:“有人救了我。” “谁?柳轩?” “不是他,是另一个不认识的人。”希寧闭上眼晴,仔细思索著什么。 髏悄然走回江晨身边,一语不发,身上黑袍沾满了沙土。 不远处,杜山盯著拂过面颊一缕沙尘,突然狂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姓叶的,老子再不会输给你!” 叶星魂恰好甦醒就听到这一句,沉著脸冷婷一声,转头探视身旁尹梦的情况。 “哈哈哈哈!哈哈哈—”杜山癲狂的笑声一路逼近,“姓叶的,敢不敢跟我再打一场?” 叶星魂探过尹梦的鼻息,安下心来,斜眼著杜山,右手去摸腰间剑柄。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面上泛起一丝痛苦之色,身子晃了晃,差点再次跌倒。 “你受伤了?那下次再打。”杜山咧著嘴摆摆手,“但我事先告诉你,你已经不是我对手了! 再过一阵子,说不定连老江也得甘拜下风。” “哦?”江晨露出些许好奇。 杜山炫耀般一挥手指,一面沙墙在身前缓缓升起。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向四面张望道:“苏姑娘呢,她跑哪去了?” 大部分男人都会有这样的心態,新领悟的神通,当然要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炫耀。 可杜山左顾右盼,就是寻不到苏芸清的踪跡,不由有些急了:“她不会被活埋了吧?” 江晨本来相信苏芸清的自保能力,听见这话也不禁担忧,道:“我去找找。” “不用了。”苏芸清的声音从背后几丈外传来。 “苏姑娘!”杜山欣喜地叫道,“你没被活埋啊!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厉害了—————” “慢来!”苏芸清压了压手掌,打断杜山的话头,“我要走了,时间紧迫,我找江晨有几句话说。” 人们的面孔在一瞬间展露出复杂的表情,同行到此,终究到了离別时分。 “苏姑娘--你这就要走了?”杜山的振奋情绪荡然无存,上前小半步,带著些许紧张,磕磕巴巴地道,“那你有没有什么话·——” “有些话,我会让江晨代为转达。” “可———”杜山很想问清楚,明明人就在面前,为何还要代为转达。但苏芸清已经转身往前走去,他的满腹埋怨只能咽回肚里。 第316章 终有一別,倾心错爱 江晨跟过去,与苏芸清並肩而行。 两人的脚步,並未因离別而放缓,沉默地渐行渐远,在希寧等人的目送下沉没在不远处的一座沙丘之后。 月色昏红。 柔风绕著裤脚低徊,偶尔拂动衣襟。 沙沙的脚步声在耳边迴荡,好像天底下只剩下了两个人,互相感受到从对方身躯传来的温暖。 如此寧謐的时刻,谁也不忍打破。 沙漠广无尽,但两人的道路却有尽头。 並肩行了几百步,苏芸清率先开口:“如果你哪天混不下去了,就来圣城吧,我和阿曦都不会亏待你。释浮屠再猖狂也不敢在圣城乱来,至少能保住你一条小命。” 江晨露出一丝笑容:“真到了那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苏芸清唇角翘了翘,默默望著远方荒景。 夜风撩起髮丝,也悄然撩拨著她的心绪。 荒凉的沙漠,昏红的月光,披洒在沙丘上的朦朧薄雾,还有身边的少年,组合成一幅寂寥寧謐的画卷,落入她心田,这一幕仿佛要刻画到灵魂深处,哪怕日后千万里不见,亦將铭记心头。 『荧璇的事—.有恨我吗?”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江晨转过头,苏芸清也转过头,两双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深深注视著对方。 或许——应该有一个深情的拥抱,和一个温暖的吻別。 苏芸清很快扭开头,微微眯起眼睛,星眸中几许迷离,遥看夜空,浅笑道:“没有就好。那么,你对我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我也可以原谅你。” 月暉为她清秀的面容覆上了一层红晕,笑顏瑰丽,前所未有的旎旖如画。 “我不觉得———”江晨欲言又止。 “不要乱想。”苏芸清含著笑,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生命中唯一的那个人早已註定, 我永远不会背叛她。” 江晨无言。 月隱云后。 江晨情不自禁地抬起头,仰面望著天空中渐渐由红转暗的色彩,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衝动,大声道:“也许是你错了!” 苏芸清转头看他。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道:“天下那么大,总有更適合的人守护她,那个人或许不是我,也不是你!” 苏芸清嘴角的笑容敛去:“是吗?” “以你我这样渺小的存在,根本没资格窥视所谓命运。你自以为的命中注定,或许只是一一江晨说到此处突然闭嘴,因为苏芸清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声的手势。 她脸上再度漾出清浅的笑容:“马上就要告辞了,不要提这些伤心的事情。” 说罢,她凑过脸,在江晨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江晨然瞪大双目。 苏芸清趁他反应不及之时,已经后退几步,转身走开。 “跟男人接吻好像还是有点討厌的感觉,你觉得呢?” 不等江晨开口,她又背对著挥手道,“別说出来,慢慢回味吧!” 江晨证瞧著她走向远方,忍不住道:“我再送你一程。” “不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多看一眼如何,少看一眼又如何?” 风起荒丘。如同悠悠的嘆息。 “我在星院等你。” “好。” 月光再度洒下来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苏芸清的身影。 风吹在江晨脸上,他眼中映著月光,悵然若失。 另一端的沙丘,杜山翘首以盼,叶星魂亦在默默等待。 “来了,来了!”远远望见江晨的身影,杜山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叫道,“老江,苏姑娘走了吗?” “走了。” 在人们注目中,江晨神思不属地挪步走近, 希寧的眼瞳如笼寒雾,视线越过江晨肩头,飘向远方,剎时间心凉如水。当江晨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时,她又迅速垂下头,静立成一尊精致的玉偶。 “苏姑娘太不够意思了,走之前也不跟我们喝一顿!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苏芸清当然没有留下什么话。面对杜山期盼的眼神,江晨却不忍直言相告,略一沉吟,道:“ 苏姑娘让我转告你,要注意节制,保重身体。” 杜山有些尷尬地乾笑了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小声道:“俺老杜硬朗得很,一天两三次绝对没有问题—. “叶兄弟。”江晨瞧著叶星魂,“苏姑娘说,请你好好照顾尹姑娘。”” 叶星魂动了动嘴唇,蜘片刻,最后轻轻点了两下头。 江晨目光转向希寧,希寧的视线也恰在此时抬起来,两人四目相对。 “小寧— “小寧不是你该叫的。”希寧淡淡地打断,“而且—” 她板著脸,本来看似要说出几句难听的话,但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道,“苏姐姐说了什么?” 面对这样一张冷冰冰的脸,若换成平日的江晨,肯定也没有好脸色相与。但此时此刻,他心里空荡荡的,却连一点怒气也聚集不起来,苦笑道:“苏姑娘请你爱惜自己,珍重身体。” “她真这么说?”希寧的眼神有些奇怪。 “自然是真的。” 希寧却婷了一声,视线移到一边,冷脸相对。 反而是髏咧了咧嘴,似乎想开口的样子。不过它根本不懂得怎么用人类语言来表达。 此时风沙渐大,荒丘上无蔽身之处,人们乾脆继续往前走,行了五十里余地,待东方夜白时, 来到了乌风镇之前。 曾经的沙丘东关头已经沦为一片废墟,焦黑的墙壁还残留著前次大战的痕跡,地面上塌的砖石和战马碾过的凹坑已覆盖了厚厚一层沙砾。脚踩上去,“喀吱喀吱”作响。 在这层砂砾之上,又有几行新的马蹄印。 江晨一行人走进废墟中,遥遥看见几个高头大马的身影,赫然是柳轩兄妹主僕。 “江兄,这么快又见面了。”柳轩驱马缓行,远远地打招呼,“苏姑娘呢,她走了吗?“ 『苏姑娘有事先行一步。”江晨念及苏芸清的提醒,对柳轩抱了三分警惕,打算寒暄两句就告辞,“柳兄是追杀贼人至此? 柳轩朗朗一笑:“那帮乌合之眾早已散尽,我到这儿来只为了等一个人。江兄莫非也是来这儿等人的吗?” “我们来找人。”江晨朝叶星魂看了一眼。 柳轩身后的柳倩插口道:“这里只有死鬼,没有活人。” 她骑在一匹胭脂马上,身著女式轻甲,戎装繁复秀美,居高临下斜眼脾睨江晨。 “你们不是人吗?”杜山嬉笑调侃。 柳倩薄怒,秀眉一扬,縴手一甩马鞭,在半空“啪”的一响,就要往杜山脸上打去。 杜山往后跳开,也不生气,嘿然道:“柳姑娘连发怒的模样都那么美,俺老杜越来越喜欢你了!” 其他人亦能看出来,柳倩那一鞭故意挥空,只是嚇唬杜山,就算杜山不躲也甩不到他脸上。虽然此举无礼,但她也並非不知分寸之人。 柳轩道:“前阵子起了一阵大火,整个镇子差点被烧成白地,最近又有一伙沙盗盘踞,但也已经闻风而逃,只留下一座废墟,恐怕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叶星魂紧剑柄,道:“总归会留下一些线索。” 他心情迫切,三言两句话別柳轩主僕,步入废墟中翻找起来。 江晨等人也上前帮忙。 不过,对於叶家灭门一案的真相,仅从赵郢临死前的只言片语中想找出一点头绪,实在如大海捞针。 作为唯一可能知晓內情的人,尹梦偏又闭口不言。她不久前才遭受侏儒凌辱,身心俱受打击, 叶星魂见她成天茫然无神的模样,唯恐她有何闪失,也不忍过於逼迫,寻思待她安养一阵子再做打算。 杜山亲眼目睹月前的那场大战,听说过白鬼愁和风雨楼“五煞”的来歷,觉得大战中应该有不少宝物遗落,因此分外卖力,不避脏乱重活。 他这番举动倒也让叶星魂改观不少,两人没有像往日那样针锋相对了。 日移中天,气温渐高。 杜山从黑墟中钻出来,擦了一把汗,正想歇息片刻,不经意警见了东方地平线上几个黑点般的人影,伸手一指,唤道:“老江,那边有人!” 江晨比杜山更先一步察觉陌生气息的靠近, 他手搭凉棚,举目远眺,只见一行人迤迤从东边沙丘上行来,在烈日下只见黑色的轮廓,自服饰走姿来看,似乎是几个女子牵著一匹骆驼,方向也不朝此,倒是往北而去。 “大概是路过的行商。”江晨答了一句,並不在意。 却在此时听见不远处的柳轩高叫一声:“我去了,你们不要跟过来碍事!” 柳轩一人一骑舍了柳倩和扈从,径直朝沙丘上那行人驰去。 江晨暗想:『柳轩等的人就是她们?看他如此急切,莫非其中有他倾心中意的女子? 他看见柳轩临近沙丘时又刻意放慢马速,大概是怕唐突佳人。此举令江晨更加確定了心中猜测。 杜山道:“这柳家公子,也是个急色的!哈哈,像我!” 柳轩英伟雄壮,谈吐温文有礼,与人相处如谦谦君子,兼具城府,是个不可多得的俊彦英杰, 不想竟为一个女子失態至此。 眾人皆笑,江晨亦笑。 柳倩目送柳轩离去,见他背影下了沙丘,面有气恼地回头,正看见江晨脸上笑容,顿时勃然作色:“你敢嘲笑我大哥?” 她自小崇拜兄长,唯独对他钟情於周灵玉一事颇不认同,以为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因此分外在意別人的看法。见江晨似有讥意,不由发怒。 江晨道:“姑娘误会了,我敬佩柳兄胸怀坦荡,乃性情中人,敢爱敢恨,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 “哼婷。”柳倩面色缓和几分。 她虽瞧江晨不顺眼,但听他夸奖兄长,觉得比夸奖自己还要高兴,瞅著这小子似乎也没以前那么討厌了。 但一想到柳轩被周灵玉“迷惑”,她又觉得忿怒难忍。 周灵玉有什么好的,表面上是个清冷白莲,实则一个狐媚子,哄骗兄长就是为了跟浮屠教作对!大哥也是,堂堂柳家嫡子却不顾大局,明明知道流缨哥与浮屠教交好——— 眼前浮现情郎卫流缨俊朗温和的面庞,柳家小姐面庞微微泛起红晕,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她难得显露娇羞之態,愈发美得不可方物,落在远远窥视的杜山眼里,只觉得心如鹿撞,连声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小妹————.” “我知道了。”杜鹃回答。 杜山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又遇到了生命中唯一的那个人啊!” .. 烂柯山。 日头西沉,落暉已尽。 四围山色,唯剩下暗青的轮廓, 苍凉暮光將空明寺笼罩,斑驳的围墙陷入山壁的阴影中,好像与整座烂柯山融为一体。 隨著暮鼓敲响,倦鸟归巢,山林渐静。 古寺中亮起了稀疏的烛火,却驱不开从四方围拢过来的无边黑暗。 这是黑剑圣围困空明寺的第五天。 跟隨黑剑圣过来的数万兵马,已经悉数隱入了山林,前几日那些冲天而起的烟尘似乎早已消失不见。 寺內僧人隔著围墙往外看,隱约只见林后来回巡逻的几道人影,已不復初来时的煞气腾腾。儘管如此,却无人敢出门跨过台阶一步。 台阶下是一道石灰撒成的白线,左右穿入山林,经由山间小道,围成一个圈,將古旧寺庙困於其內。 黑剑圣下令:僧人有越此线者,杀无赦! 经过五日的山风吹拂,白线已不甚清晰,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缺口。但白线前边那一滩滩乾涸的紫褐色的血跡,依然震镊著群僧的胆气。 这是画地为牢,让清净圣地沾染了血腥。空明寺受此奇耻大辱,寺內僧人却个个默不言。 烂柯山原本就荒僻,这下更是与世隔绝。 眼看著寺內存粮一日日减少,三百僧人愁眉对坐,住持方丈一语不发,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空明寺不是没想过要反抗。 寺內本有四位高僧:净尘,枯叶,梦生,以及掛单在此的行脚僧苦莲,皆是修为精深的“大觉”宗师。 四位大师名动天下,威镊霄小,净尘大师得到过圣天子多次召见,两回登台讲经,相传他的修为已不在百年前的高僧云重之下,比黑剑圣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黑剑圣来的时机颇不凑巧,净尘大师此时被皇帝召去了圣城,枯叶大师云游在外,行脚僧苦莲於月前声称感悟了大乘禪理,討了一间静室,枯坐死关不出。唯剩梦生一人,他是个火爆脾气,雄起起地出寺找黑剑圣论理,还未跨出石灰白线,连黑剑圣面都没见著,就被末日公爵一掌劈中,倒退十余步,震塌了门口的香炉,虽没有大碍,却从此绝口不提出寺之事。 偏在此时,年轻一辈中被寄予厚望的三代弟子“疯魔狂刀”无方,著要脱了袈裟,入世结缘,闹得沸沸扬扬,真是多事之秋。 寺中人人自危,虽照常吃斋颂佛,不知还有多少虔诚之念。 再过几天,米缸大概就要空了。那时候不知饿肚子的和尚还坐不坐得住。 第317章 烂柯乱,圣使至 夜深了。 宝殿上烛光摇曳,佛陀金身明灭不定。 月已过中天,仍有檀香裊裊升腾,诵经声渺渺传来,木鱼一下一下敲打,二十多名和尚盘膝而坐,静心诵念。 面佛之时,他们都忘记了寺外的险境,一心一意地讚颂佛祖。 然而在这超世之地,並非每个人都炼就了一颗超脱尘俗的心。两名身材壮硕的和尚眼神交匯, 轻慢起身,悄悄溜出殿外。 殿外守卫看见他们,正要行礼,高些的和尚嘘了一声,低声道:“別打扰师父礼佛。” 另一名和尚接著道:“我们去巡查一番,以防奸人入侵。” 守卫俯身,目送他们离去。 俩和尚挺胸凹肚,大步走到后院,一旦到了没人的地方,立即开始抱怨起来。 “师伯怎么还不回来,再过两天米汤都没的喝了。师父也不传信催一催!“ “师父他修为高,可以多挨几天饿,咱们可不行啊!你说,师伯是不是—————-不敢回来了?” “胡说什么,师伯的功力远在黑剑圣之上,只要他赶回来,杀黑剑圣如屠一狗!” “这么大的事情,圣城肯定早知道了,师伯要回来早该回来,这都第五天了·——-你想想,咱们的二师叔祖不也是威名赫赫吗,但是真打起来连人家一掌都接不住!我看哪,咱们这些师叔师祖虽然都是“大觉”佛陀,但功力都是打坐念经修出来的,空有高深境界,教训几个贼还行,跟黑剑圣这些亡命之徒打起来就远远不够看了—老七,你別太指望师伯,咱们得另外想想主意!” 高和尚虽然没有答话,但神情显然已经有些动摇。 默然了片刻,他开口道:“你说,那件事到底是不是大师兄乾的?” “八成是!”矮和尚斩钉截铁地道,“不然人家怎么会千里迢迢找上门来?哼,大师兄胆子真是不小,连黑剑圣的女儿都敢抢.” 说到这里,两和尚已跨进了膳房,早有人迎上来,捧上斋饭。 两和尚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都是抱怨饭都吃不饱一类的话,吃完抹抹嘴,隨口夸奖了奉饭的那人几句,原路返回。 出了膳房,高和尚继续刚才的话题:“黑剑圣口口声声说是大师兄掳走了他女儿,理由就是有人看见『白衣僧无定带回一位绝色少女』,但二师兄也是一身白衣,他恰好也救了一个绝色女子回来。你说,这会不会是一场误会?” 矮和尚想了想,冷冷地道:“就算是一场误会,黑剑圣也不会相信的!除非,咱们把二师兄带来的那姑娘交出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咱们去劝劝二师兄—” “二师兄为了那位云姑娘动了凡心,闹得要还俗娶妻,怎么肯捨得交人?而且云姑娘美若天仙,落到沙漠那帮盗匪手里,下场可想而知,二师兄不可能答应的!” “事关全寺上下的安危,怎么也得一一什么人?” 高和尚突然暴喝,矮和尚也摆出戒备姿势,两人如临大敌地盯著树下的一处阴影。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在两人惊愣注视下,悠然道:“无需紧张,我只是路过的一个旅人罢了。” 『旅人?骗谁呢!”高和尚厉声高喝。 那旅人穿著皂袍,双手笼在袖中,月光洒在他脸上,却被一层迷雾遮挡,根本看不清他的面貌。 矮和尚本欲出手,突然从中感受到一丝淡漠高远、浩大恐怖的气息,虽只是短短一瞬,却叫他直冒冷汗,动弹不得。 “来——” “人”字未出口,就被卡在了喉咙中。 皂袍旅人明明那么缓慢的脚步,却一下子就出现在矮和尚面前,掐住了他的咽喉。 矮和尚壮硕的身躯好像失去了重量一般,被皂袍旅人隨意提起来。 “我路过寺庙,进来討一碗水喝,不过好像听到了有趣的事情。” 高和尚肝胆俱裂。 他是个有眼力的,武技虽不如无定、无方、无妄三位者,但也是接近玄罡的修为,岂看不出这黑袍人的可怕! 矮和尚与高和尚只在伯仲之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瞬间制住,这皂袍人的功力,恐怕已是“武圣”境界! 『跑!』 高和尚无视了矮和尚眼中的哀求,果断运功疾驰,人如怒矢拔地而起,眨眼间射出数丈远,眼看就要衝出后院,突然闷哼一声,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头栽倒在坛下,再也不见动弹。 矮和尚亲眼看见高和尚倒地毙命,面上惊恐之色更甚,皂袍人挟持著他,只隨意挥了挥手,就轻描淡写地夺走了高和尚的生命。这是何等可怕的杀人术! “乱跑乱叫,他就是你的榜样。”皂袍人扫了矮和尚一眼,鬆手將他放下。 矮和尚又惊又惧,双腿绵软,跌倒在地。他感觉到皂袍人冰冷的注视,冷汗岑岑,想要起身, 双腿却嚇得不听使唤,怎么都爬不起来。 “你坐著说话。”皂袍人淡淡地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请、请讲。”矮和尚颤著嗓音道。 皂袍人隨意一指,天空中月色仿佛黯淡了些,“听说贵寺有五颗舍利子被盗?” 矮和尚咽了口唾沫,小鸡啄米般点头,“確有此事。” “什么时候?” “半年前。” “盗贼何人?” “据说是青冥殿的护教行者,也可能是风雨楼的杀手———” “据说?可能?” 皂袍人微微拖长了音调,矮和尚从中听出了极大的不满,直嚇得屁滚尿流,忙不叠地叩头:“师伯以六象法推算的结果是青冥殿,但二师叔祖先天六十四卦却算出风雨楼,总之就是那两伙杀手乾的,不是青冥殿就是风雨楼,大人可以亲自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皂袍人半响没有做声,眼神深不见底。 矮和尚感觉对方的视线就在自己的脖子上打量,好像在盘算下手的位置,连胆汁都快嚇出来了,面如土色,筛糠般哆嗦。 良久,皂袍人悠悠长嘆,復问:“近日来,听说贵寺的“白衣僧”救下了一个小女孩?” “那些都是黑剑圣散播出来的谣言———,不对,有,有这事———.”矮和尚慌得语无伦次。 “到底有还是没有?”皂袍人语气中透出不耐。 “有,有,有!”矮和尚终於组织好措辞,“是有这回事,但“白衣僧”不是人们口口相传的白衣神僧无定,小女孩也不是黑剑圣索要的那个小女孩。其实救人的是我的二师兄无方,他救的那个小女孩也不是普通人,二师叔祖说她是红榜上臭名昭著的“桃刺客”,二师兄死不承认,为此差点跟二师叔祖动起手来!” “原来如此。”皂袍人眺望远方漆黑的山巔,视线深邃,“那么无定如今不在寺中?” “不在!他去了星院赶赴一场约会。” “什么约会?” “本寺四祖的一串佛珠遗落在星院,星院据宝不还,在三百年前与本寺约定,每十年举行一次论道辩法大会,胜者可以拿回佛珠。可惜三百年来,我们一次都没有贏过”说到本寺伤心之处,即使自己命悬一线,矮和尚也免不了长吁短嘆。 皂袍人前世对此也略有耳闻,星院与空明寺的確每隔十年举行一次隱秘辩法,料想这矮和尚也不敢骗他。 既然无定身在圣城,无方救下的又另有其人,那么东綺音究竟去了何处?自己一路行来,也没找到她的尸体,莫非有人先行一步,將她劫走,再嫁祸给烂柯山? 到底是谁? 两百多年的沉睡,皂袍人已经对这全新世界一无所知,即便窥探天机,亦只见乱象一片,满天迷雾,更无从著手。那个胆敢將他当做棋子来布局的黑手,究竟何方神圣? 皂袍人长嘆一口气,喃喃道:“姜鸿啊姜鸿,那个叫你活过来的傢伙,可没安什么好心思— 他抬脚欲走,又想起了矮和尚。低头一看,只见矮和尚面色惨白,瘫软在地。 “姜鸿是我的名字。”皂袍人冲矮和尚微微一笑,“人们以前称我为“血剑圣”。“ “饶一一”矮和尚惊恐欲呼,却翻了个白眼,萎顿倒地。 在听到血剑圣姓名的同时,他已註定难逃一死。 血剑圣绕过尸体,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星院———”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后院中,一丝微尘也没有惊起。 相传,寺內布有云重留下来的厉害禁制,非修持佛法者不能行走,末日公爵也不敢贸然深入。 也只有这位从三百年前的死亡泥潭里復活的最强剑圣,才敢冒此奇险,在寺庙內行动自如。 浑浊的雾气笼罩荒山。 染血的披风在浊雾中猎猎盪扬, 末日公爵独立於山巔,负手俯瞰山寺。 浑浊的雾气无法阻挡他的视线,寺內情景一览无余。 眾僧恐惧不安,仅能靠念经度日。不出三天,他们必將崩溃。 末日公爵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如尖刀般犀利的目光,扫过空明寺一砖一瓦,依旧寻不到东小姐半点踪跡。 五日以来,眾僧惶惶惑惑的表现,尽入末日公爵眼中。甚至连膳房米缸还剩下多少升米,末日公爵都一清二楚。已被逼到了这种地步,空明寺还捨不得交人,答案恐怕只有一个一一他们根本交不出来。 或许,东小姐真的没被藏在空明寺? 然而,已经急红了眼的黑剑圣,会满足这个答案吗? 辅佐黑剑圣执掌沙丘百余年,末日公爵绝不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从血剑圣復活开始,他就嗅到了浓郁的阴谋味道! 不知哪位术算高人,以天地为局,引诸多强者为棋子,欲將这红尘人间顛覆? 百年前林家“算圣”棋行险招,触犯眾怒,引火焚身,已在杨貂红粉魔爪下粉身碎骨。如今谁又敢再冒天下之大不,行此逆天之举? 除了星院那一位隱者,谁还具备这般欺瞒眾生、遮掩天机的本领?而就算是星院的那一位,难道就不顾忌头顶天空之城中的“元真”天剑吗? 末日公爵悵然伸出右手,粗大的五指张开,像是一位孤独的诗人,想要一捧月光。这里的月光,是与暗红沙丘截然不同的皎白之色,可惜已经隱入云层。 夜浓如墨。 原本一览无余的后院,隨著月色黯淡,突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內里光景剎时间如同镜水月,朦朧不可捉摸。 末日公爵望见这光景,亦从中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暗:莫非和尚们又找来了厉害帮手? 那股令人室息的冰冷杀意一闪而逝,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然而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正想靠近看个明白,突又募地抬头上眺,只闻一缕轻微的风声从九天之上坠落,似如鸟雀翩飞,然而又隱含日月之威,未曾现形,便令人心生震怖。 末日公爵转身。 他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面色黑,手持拂尘,定定瞧著末日公爵,神情威严而冷酷。 末日公爵观察对方的同时,道士也在打量这位传说中凶名赫赫的人物。 魁梧的身躯,崢嶸的盔甲,血色纹路遍布全身上下,三步之外,仿佛能听见千万冤魂如泣如诉的哭嚎声。 好一个煞气腾腾的大公爵!仅在他面前保持平静站立姿势,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在下星院石尘,见过公爵阁下。”道士打了个稽首。 “芳华观弃徒,石尘?”末日公爵头戴血纹斑驳的狮盔,神情不显,语气讥消。 “御前第五骑士,星院副院长石尘。”道士严肃地纠正。 “来此何干?” “奉陛下詔书,请公爵阁下退兵!” 末日公爵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道士亦是个长居高位、不苟言笑的尊者。 两人默默对视。 山巔忽然生起了一片红色雾气,是迷濛的粉红色,轻盈若春日的烟雨,却又凝如实质,一圈一圈,氮盒裊地將两人包围起来。 石尘微躬著背,手中拂尘低垂不动。 末日公爵突然开口:“听说你號称“阴阳两分”,有翻天覆地之能?” 石尘答:“那是朋友谬讚—..” “谬不谬讚,打了才算!” 话音落下,末日公爵一拳捣出,石尘顿觉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犹如一头洪荒凶兽在前方张牙舞爪。 周遭天地衍化异象,皆化为远古荒莽之態,为这简单直朴的一拳增添气势。 石尘发觉自己与天地法则的连接几被切断,心知对方强横,侧身横移,疾步后退。他袖袍高高鼓起,衣內仿佛有一股气流在流窜。 末日公爵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已在半途变向,拳头依旧长驱直入,直捣石尘前胸。 但他拳头突入到石尘胸前半尺时,便如落入水中,受到重重阻力,盪起一圈圈空间涟漪,气焰隨之凝滯。 石尘冷峻的面孔上似乎泛起一抹嘲弄之色,好像在说:『末日公爵也不过如此” 他右手拂尘趁势激起,三千白丝振扬,扫向末日公爵面门。 但他面上的讥笑之色下一瞬就消失,因为末日公爵原本该被困於“阴阳法界”中的那只右拳突然又加速,几乎就像攻城锤一般,轰击到石尘心口。 第318章 世外高人 石尘寒毛直竖,左臂电闪插入胸前,只听见令人牙酸的骨骼裂响,总算以左臂的代价换回一条命。 末日公爵身子动也不动,左掌隨意拍出,从容地犹如拍苍蝇似的,精准地拍在拂尘柄上。 此时石尘左臂骨裂、重心已失,身体猛地一下横移,影子条忽摇晃了一下,竟从末日公爵掌下脱离,转瞬窜出山巔悬崖之外。 末日公爵依旧不动,眼中却寒芒暴闪。原本均散在四方的粉红色雾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疯狂朝石尘所在位置聚拢, 石尘警觉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在临近,大惊失色,喊道:“慢!” “慢?”末日公爵冷笑。 “我今天来,並不是想领教公爵阁下的“万古流星”!” “那你大半夜的是想跟我谈天喝茶嘍?” “我-————”石尘额头冒汗,无奈之下,只得催动灵气,抵御粉红色浊雾,以期挡下那一招传闻中者必死的“万古流星”。 这时候滚滚捲来的红雾,比之刚才何止粘稠了五倍、十倍? 石尘双脚悬空,却被无形力量禁錮,身躯不坠,只能以“阴阳法界”护体。 末日公爵不急著动手,慢条斯理地捻下左臂衣袖上的一根白丝,淡淡地道:“御前八大骑士, 皆尊沈凌峰为首,你跟他打过没有?” “交过手——他剑法已臻化境,瞬息可发三百六十五剑,暗合天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我不是他对手!” “一招三百六十五剑,很了不起啊!”末日公爵並不动容,追问,“那么御前第二骑士,“龙剑圣”尉迟无双呢?” 石尘摇头。“自知必败,何苦自取其辱。” “尉迟无双与沈凌峰谁强?” “无双的鞭法,人间至极,无可匹敌!” “他这次没来么?” “来了。” “嗯?” 末日公爵一愣,隨即面色大变,迅疾转身。就看见一名貌不惊人,蓄著短须的精瘦汉子,正冷冷注视著他。 “鄙人尉迟无双,求见黑剑圣东元武阁下!” 叶星魂在废墟中巡一日一夜,却毫无所获。 他找到当日与赵郢交手的位置,请求希寧推算赵郢当日行踪。然而希寧法力尚浅,加上相隔时日已久,一把火將古镇付之一炬,仅凭一点残留痕跡,当然什么也算不出来。 柳倩坐在不远的一个屋檐上,翘著腿,双手抱膝,仪容骄慢而又不失雅致,身后十一扈从侍立,冷眼观察底下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她视线偶尔落在杜山身上,杜山便以为柳家小姐对自己另眼相看,一旦挖出了点稀奇的事物, 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屋上给柳倩献宝。 “柳姑娘,猜猜这是什么宝贝?” “嗯?”柳倩漫不经心地斜眼看了杜山呈上来的物事一眼,隨口问道,“这是?” “名匠黄煜子所造的鎏金飞燕,应该就是北漠皇宫丟失的那一只,相传在五百年前被盗圣萧彧盗走,之后再也不闻下落—” 杜山滔滔不绝地卖弄自己的见识,对这飞燕赞了又赞,声称至少价值一百万两银子云云,倒引得柳倩多看了两眼,“柳姑娘,你看这翅膀的纹,简直巧夺天工,就像要飞起来一样!多漂亮啊!” “是太乙云纹,不止漂亮,还有道法玄机。”柳倩打断了杜山的碟不休,“你摸一下,有些羽毛凉,有些羽毛热,层次分明,象徵九天和十八渊。” “咦,柳姑娘你也懂这个?” 柳倩斜他一眼,淡淡地道:“这金燕原本有一对,合起来大概真的值一百万两白银,可惜仅剩一只,单独拿出来卖,每一样只能卖到二十万两。” “呢,二十万两?”杜山本来只是隨口吹嘘,没想到这东西真这么值钱,抱著鎏金飞燕的手掌一下就握紧了。 “以前小的时候,有人从梅斋给我带回来一只。可惜被我不小心摔掉了一片尾翎。不过,找人修补一下,应该还能跟这只凑成对。你愿意送给我吗?” “一一”杜山先是震惊於飞燕的价值,继而又被柳倩隨手摔坏的手笔唬住了,听见她轻描淡写的问话,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抱燕的右手向怀里缩了缩,“我————-考虑考虑吧。”” “哼。”柳倩也不勉强,轻蔑一笑,扭开了头。 杜山趁她不注意,脚步悄无声息地朝后一点,做贼似的溜开了。 柳倩浑不在意,只是望见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面有点薄薄的淒凉。 浅薄陋鄙之徒,也配在我面前献殷勤,这副嘴脸真是丑陋得可笑!世间男子,多是庸碌之辈,有几个能如我大哥、卫流缨那样的————” 流缨哥对我许了愿,说下次见面,他就与我定下终身--可下次见面又是何时,他率领红缨猎团浪跡四方,何日才能再见——— 在这苍凉的晨光之中,她眯起眼睛,仰面望著天空中渐渐由红转暗的云彩,口中低低吟道:“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 她条然住口,低下头去,冷冷俯视街道转角处出现的那条人影。 江晨亦有些尷尬地停住脚步, 他一开始还对柳倩颇怀警惕,但见她一夜没有动静,也就视而不见了。不过也没想到,会在这初晓时分听见她一个人坐在屋檐上念情诗。 这刁蛮骄傲的柳家小姐,也会有爱慕的男人? 略一思索,江晨乾脆装作没听见,低头匆匆从街上走过。 “杀朱无惧的时候,有一个高手暗中帮我们把朱无惧从地底引了出来。你知道是哪位前辈吗? 9 江晨听见头顶上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虽是问句,尾音却上扬,足以证明说出这话的是多么骄傲的女子。 “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芸清也不知道?” 苏芸清虽然可能知道,但她没告诉我啊! 江晨很想这么回答,但想必柳小姐又会追问到底,与其纠缠不清,不如隨便编个话糊弄过去。 “她———她说,那时候正巧有位正义的侠客路过,帮了咱们一把,可他不愿意留下姓名。“ “那位侠客长什么样子?” “他蒙著脸,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他的样貌——” “既然是侠客,为何要做如此鬼祟装扮?以苏芸清的眼力,至少能看清他身材和髮型吧?” “嗯--他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皓首鹤髮,拄著一根龙头拐杖。”江晨没耐心跟她囉里吧嗦,说话间渐渐走远。 “虎背熊腰,拄著一根龙头拐杖————”柳倩在脑海里勾画了一下世外高人的形象,不由大怒,“哪有这样的高人!” 江晨已经走远了。 第319章 红顏如梦,魔人传说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柳倩对著经过屋檐下的希寧问。 希寧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答道:“苏希寧。” “姓苏?”柳倩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都是关於希寧来歷的猜测,不过这都不是她关注的重点,“我看你脚步轻敏,身手应该不错,是江晨的扈从么?” “不是。” “那是他侍婢?” 希寧翻了翻眼皮,露出“你是白痴吗”一样的表情,扭头走开。 “喂,你到底是什么?別走呀——哼!” 月明星稀。 梨院落,脚步低徊。 高墙內木扶疏,是一个精致的院子,边上还有个小池塘。 水面上泛著粼粼波光,院静无声。 杜山麻衣布鞋,独立在月色树影之中,愜愜望著池塘畔的小楼。 阁楼二层,夜虽深,上层仍然亮著烛光。 窗纸被烛光映得橘红,那之上,有一个女人的投影。 女人长髮披肩,影子隨著烛光而微微摇曳,橘红的窗纸,孤独的丽影,融成了一幅月下美人画卷。 美丽而落寞。 杜山仿佛听见了少女在嘆息。 他的心臟“咚咚”地像要跳出胸腔。这种悸动,这种令人几乎想要泪流满面的遗憾,即便是在他纵意丛处处留情的浪子生涯里,也是极少出现的。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草长鶯飞。 那时红顏如梦。 杜山捂住胸口,任由视线逐渐模糊,默默地想道:『我这是在做梦吗?为何又回到了这一夜” 十七岁那年,他离开白露城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悄悄潜入章府,去看望心爱的女孩最后一眼。 那一晚,就像现在这样看了一整晚,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就要走了,以后是餐风饮露,顛沛流离的生涯,阿吉自小锦衣玉食,不可能跟我吃这样的苦。与其让她担忧牵掛,不如就这样默默地消失吧-—— 杜山掠上墙头,仰望著窗纸上孤独美丽的倩影,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落寞,那份孤单,微微发出一声嘆息,扭头欲走。 倘若他此时走开,便与昔年的那一夜不谋而合。这一幕,就只是一次午夜梦回的追忆。 他抬起脚,迟迟没有落步。 此时的杜山,已是游戏丛的老手,心態毕竟与十七岁的少年不同。所以这一梦,终於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回忆。 他转过身,依旧凝望著窗前倩影,心中想道:如果这只是一场梦的话,那么无论我在梦里做了什么,都是没有关係的吧? “阿吉,对不起,本来不该去打扰你,但如果只是梦境的话—· 想到此处,他终於下定决心,身形犹如轻烟一样落下院墙,掠过木,飘上池塘,停在小楼下阁楼中少女毫无所觉,倚窗自怜。 杜山听著窗內少女幽怨的嘆息,本来探过去敲门的手指,又微微颤抖起来。 鼻尖縈绕著淡雅的清香,此时此刻,她心里想的是不是我? 时隔五年,这个简单的问句仍令他紧张不已。 手终於恢復稳定,杜山轻叩窗楼,“篤篤”两声,似是微风吹响。 窗纸上的倩影一颤,少女静了片刻,试探著轻声问:“小杜?” 天籟般的清音传入杜山耳內,令他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纵情不羈的浪子,竟然只因这轻轻一声呼唤,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是我,是我。”杜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的哽咽。 吱呀一一窗子开了一道缝,烛光泄露出来,杜山深吸了一口气,身一纵射入屋內。 “砰!” 窗子隨即关紧,连烛光也被吹熄,黑暗中只听见少女喜悦又略带幽怨的声音:“你怎么连著三天都没来?” “我..下雨天路滑,我怕摔跟头弄脏衣服—— “骗谁呢!你轻功这么好,哪会摔跟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你送我的衣服我可捨不得弄脏———” “哼!”少女故作不屑,语气却甜丝丝的。 杜山心中无比喜悦温柔,正想轻轻將她拥抱,却听见从遥远的天外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大哥!大哥—一他心中一惊,仰头高叫:“等等!再等我一会儿!” 天外之人却不依,仍唤道:“大哥!快醒醒“不!只要一小会儿一一” 杜山的叫声未完,混沌就覆盖了世界,梦境已然破灭。 杜山醒来,睁目看去,只见杜鹃坐在床头,正揪著自己耳朵大叫。 “总算醒了!真不像话,大家都在等你呢!”杜鹃见他醒了,便起身往外走去。 杜山在床头坐起身子,心中茫然若失,更有一丝不安的苗头,在深处滋生发芽。 屋內漆黑,只有少许月光洒入,望上去像一片惨澹的血跡,周围废墟轮廓外,如有鬼影幢幢, 令人心慌。 奇怪了!明明是个美梦,我为何却有如此不安的感觉? 隨著意识清醒,梦中那份激烈的悸动似乎也隨之远去了,杜山揉了揉眼睛,却发觉眼眶一片湿润。 “小妹·——.” “嗯?”走到门口的杜鹃回头望来。 “如果曾经发生过的遗憾,可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重来一次?”杜鹃歪头疑惑,“回到过去么?” “差不多。” 杜鹃想了一会,道:“算了吧,现在也挺好的,没必要再回到过去。你快点穿衣服吧,大家都等著呢!” 她欲迈步出门,又被杜山叫住,“如果只是一场梦呢?如果不用回到过去,只在梦里重新出现了那个场景,你———.会如何?”” “梦?”杜鹃道,“梦里当然隨便了————大哥,你刚才做了什么梦?” “没,没什么。” 杜山穿好衣物出门,江晨、叶星魂等人已在外面等著了。 此时才两更天,为避免白日的酷热,一行人特意选择在夜里启程。 不过刚出了小镇,就见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士从石碑后转出来,拦在他们的必经之路前。 被眾骑簇拥的柳倩驱马上前,持鞭虚指江晨,居高临下地问道:“深更半夜,你往哪里去?” 叶星魂按剑横眉道:“我们往哪里去,需要向你交待吗?让开!” 他不像杜山一样垂涎柳倩的美色,而且在废墟久寻不获,心绪正是烦躁鬱闷之时,一见前路被拦,恨不得立即拔剑杀人。 柳倩本不是针对叶星魂,但感受到他身上冷肃的杀气,不由柳眉倒竖,喝道:“奴儿好胆”挥鞭就朝叶星魂头脸甩去。 这一回她是动了真怒,因为叶星魂不过区区一个无名乡野之辈,竟然对她动杀机。她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亲自杀人都觉得脏了手,所以喜爱用鞭子这种攻击范围长达数丈的武器,免得污血溅到身上来。真当决定动手之时,鞭子化为一道虚影,快逾闪电地射到叶星魂脑门前。 “呛一一”银剑出鞘,余韵不绝。 叶星魂拔剑在手,往斜上方一挥,银霜般的剑气倾洒,正好撩住鞭身。在鞭子砸到他头顶之前,寒霜剑气似乎就能將鞭子削断。 然而若是削不断呢? 柳倩眼中闪过讥消之色。 魔灵鞭岂是凡兵能斩断的!这愚蠢的乡下小子,不自量力地拿剑去挡,挨上一鞭算是轻的! 这时候江晨抬起左手,张开五指,那鞭梢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他手中。 柳倩脸色微变。 倒不是惊讶江晨能够抓住她鞭子一一这只是她未用全力、隨手甩出的一鞭,大哥柳轩和卫流缨都能轻鬆抓住一一令她震愣的是,鞭子明明是朝叶星魂的鼻子扫下去的,而江晨离叶星魂至少有两步远,但江晨一伸手,鞭梢就立即偏离了原来的方向,简直就像主动往他掌中投去的一般。 这是什么神通?武器操纵,引力掌控,还是障眼幻术?『 不光是柳倩,在场诸人亦有一种眼的错觉。 柳倩却不屑於开口询问,她料想江晨也不会回答,右腕微转,猛力一拽,想將鞭子从江晨掌中抽回,然而鞭子却像生根了一样,纹丝不动。 柳倩涨红了脸,心想:『这傢伙好大的力气!恐怕不在大哥之下!『 正要再加把劲,却听江晨道:“我们打算去幽冥森林走一趟。柳姑娘有兴趣一起来吗?” “”..—”柳倩面露恼色,沉默不言,迟迟没有说出江晨预想中的“没兴趣”三个字。 江晨鬆开手掌,任由鞭子被柳倩抽回,道:“柳姑娘若是没兴趣,那咱们就此別过。” 柳倩却在想,流缨哥经常率领猎团去幽冥森林捕杀妖兽,说不定可以在那里遇见他。反正最近无事,还可以顺道拜访族中一位在森林边境担任城主的伯父,有了这个藉口,父亲那边也说的过去—. 她如此想著,美目落在江晨脸上,忽然咯咯地笑起来:“惜公子,惜公子,你想甩掉我, 再去祸害良家女子,我偏不让你如意!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著你,看你还怎么害人!” 江晨只觉得可笑,连礼貌性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淡淡地道:“隨你的便吧!” 寒夜。 两支人马一前一后,在沙漠中缓缓南行。 走到天亮,眾人找了个阴凉地,各自搭起帐篷,吃些乾粮。 柳倩和亲隨侍女共用了一间华美的帐篷,她手下十名扈从则散落在四周警戒,即使在烈日下穿著沉重的甲胃,他们也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杜山看得羡慕,暗自嘀咕:“等老子发达了,也要弄一队这样的扈从!” 忽有一名探路的骑士跑来报信,言道南边风尘滚滚,可能有大队人马靠近。 沙漠中的大队人马,也许是商队,更可能是沙盗。虽然无惧王死在柳轩刀下,但只要狼主还在,沙盗就永远不会灭绝! 眾人皆按剑警惕。 那支人马近了,没有打旗號,一眼望去,至少两百多號人,护著十辆大车,风尘僕僕地朝这方行来。 望见江晨和柳倩这一行人,对方没有打招呼的心思,稍微转了个弯,绕开营地,两百多號人挟著滚滚沙尘,逕自往北去了。 “不是普通商队。”杜山肯定地道。 杜鹃疑问:“那是什么人?” “看他们拖家带口的,脸色也都不好,应该是大户人家在举家逃难。” “南边又闹洪水吗?” “闹洪水也不可能往沙漠逃这么远!我看哪,他们是被仇家追杀,只能去沙漠避难了!” 半日间,又陆续有三支队伍从营地经过。杜山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过去打探了一下,带来一个离奇的消息一一中元节鬼门大开,魔鬼从地狱逃至人间,生食血肉,吃人不吐骨头,由西向东,已经杀到了幽冥森林边缘。 这是一个非常荒谬可笑的谣言,至少杜山是这么认为的。向江晨传达这个消息的时候,杜山捧腹大笑,前仰后合,认为那些大户只因一些荒诞的传言就拖家带口地逃难,实在愚蠢至极。 但江晨却不这么认为。 在幽冥森林时,他亲眼见证过“魔鬼”的可怕, 只需三百龙渊魔人,足以胜过千军万马,攻城略地不在话下,除非七大世家的精锐部队赶至, 否则绝大多数民间武装都挡不住这么一伙纯为杀戮而生的凶神恶煞! 那么,此时再去幽冥森林,岂非自投罗网? 江晨转念又想,谣言大多以讹传讹,未必是真。既然三十多年前沈凌峰能提前发现魔人並將它们驱逐,三十年后的今天自然也能再做一次。就算沈凌峰日理万机腾不出手,只需通知卫家一声, 卫家为了自己的地盘著想,也必然会出兵將魔人赶回深渊。 无论如何,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苏芸清,总得去幽冥森林看一看吧。以自己现在的武技,就算真遇上魔人,亦能全身而退。 此时,不止他一人在犹疑,雕白纱帐篷里的另一对主僕也陷入了苦恼当中。 第320章 惹祸荧惑 “小姐,大公子之前交代过了,让我们直接护送你回洛北。现在这样做,不太好吧?” “他交代了又如何?既然遇到了“惜公子”,难道我就这么空手回去?” “可是” “你也看到了吧,无痕被那淫贼害得有多悽惨!她与我们情同姐妹,难道你就不想为她报仇? “但大公子说了,这位江公子不太可能是“惜公子”·—— “是不是他,一试便知。今晚你拿虚清玉符去他帐篷,只要他敢对你起色心,你就捏碎玉符, 诛杀此獠!” “啊?这———-万一他真是“惜公子”,那么多高门贵阀的女子都栽到他手里,只凭我们两个岂不是肉包子打狗“哼!我柳家的女子,可与別人不同。你若不敢,我就自己去!” “不不!我去,我去就是。” “这才像咱们柳家的女人!你也不必担心,大哥之前与我说了,那小子的力量大部分来自狂血一族的沸腾之血,正被我们柳家的天赋神通所克制。他如果不露马脚还好,若是敢胡作非为,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主僕二人接下来又商议了行事的细节,打定主意一定要让“惜公子”本性暴露,血债血偿。 此时,杜山已回到马虎搭成的小棚里,將睡未睡,辗转反侧,心中念念不忘昨夜的那个梦。 好不容易將阿吉幽怨的面庞压下,却又迎来白飞霜似嗔似怒的俏脸。 杜山咂吧了一下嘴,发出一声长嘆。 白飞霜人如其名,看起来冷若冰霜,但她隱藏在冰冷外表下的火热本性,在那放纵的半日里尽情展露,更是给杜山带来前所未有的快乐。 可惜,天涯共明月,佳人难重逢。 杜山当然万万没有想到,此时的白飞霜已回到红缨猎团总舱,正在几位头领面前痛哭流涕,怒诉杜山等一帮匪徒的卑劣行径。 这一次红缨猎团的损失可谓不小,玄字百人队几乎全军覆没,连宋枫这样身经百战的老油条都没逃出来。 如此惨烈的战果,若论罪魁祸首,除了沙漠毒虫之外,像“惜公子”江晨这样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穷凶极恶之徒当记首功,“西北贼王”杜山、“矮脚虎”韦英、“冷麵寒剑”叶星魂等爪牙也贡献出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可怜的宋枫头领,就在那伙匪徒的围攻之下壮烈牺牲,但他的死没有白费,正是由於他自甘断后的伟大举动,才让白飞霜这样柔弱的女子逃出了生天,他的英勇无私將永远铭刻於白飞霜灵魂深处、让她感激一生·—·— 白飞霜思谋已久,编造的谎言滴水不漏。 而副团长丁纶在听到韦英名字时“啊”的一声轻呼,更加强了白飞霜话语的可信度。 卫流缨、朱云栈两位正副团长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各自表示迟早要为宋枫討个公道。 不过,宋枫活著的时候虽然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但他现在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为了一个死人去找穷凶极恶的惜公子血拼,这笔帐究竟划不划算呢,大人物心中自有权衡。 杜山好不容易积累了一点睡意,迷迷糊糊地侧臥著,突然隱约听到帐篷外传来一阵喧譁声。 他当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披了件衣,快步走出去。 杜鹃正在帐篷前远眺。 她所望的方向,是个数百號人的商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队伍里吵鼓譟,喝骂喊杀,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杜鹃察觉杜山出来,知道他是个爱凑热闹的心思,不等他发问就主动开口:“別去,荧惑好像惹麻烦了!” 『荧惑?”杜山抓了半天脑袋才想起来,这个喻示著不祥的灾星之名乃是髏新得的匪號。 说起髏,它近几日一直安分老实,眾人赶路它就默默地跟在最后面,眾人休息它就默默地找个角落坐下,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今天怎么就出去惹事了? “它去了多久?”杜山问。 “刚去,我才听见前面有马蹄声靠近,它就突然衝过去了。” “这憨货莫非本性难改,憋不住又去提刀杀人?我过去看看!” “等等,它好像逃走了!” 杜山举目远眺,只见商队里一大帮鏢师喝骂著往南跑去,离这边越来越远,不由一拍大腿:“哎呀,这骨头架子叛主私逃了!得赶紧告诉老江去一一” 一回头,却见一具披著黑袍的高大骷髏正站在他背后,面无表情地盯著他,眼眶中鬼火缓慢摇动,赫然正是荧惑。 杜山唬了一跳,连退好几步才看清来人,叫道:“矣!你不是往南跑了吗?” 髏左手伸出来,面无表情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圆。看得杜山兄妹俩直冒冷汗:『这骨头架子, 比人还聪明!惹了事还不忘绕一圈甩开追兵再回来·— 之后,杜山按撩不住好奇,悄悄去商队打探了一遭,发现似乎没有人员伤亡。只听得那些骂骂咧咧的鏢师说,丟了一盒宝贵的太岁肉灵芝。 杜山回来將这事告诉江晨,江晨遂令骷髏交出肉灵芝,但骷髏无辜地摊开双手,哪有肉灵芝半点踪跡。几番询问不知,只得做罢。 傍晚,夕阳西下,沙面还残留著一层热浪,却已不再是中午那么难以忍受。一行人启程,继续向南的旅途。 圣城,星院。 同样的夕阳西下,金霞灿烂。 短短两日,苏芸清已经从沙漠回到学院,並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佳人。 “阿曦,我失身了!” 第一句话就將林曦从沉思中拉回神来,纤巧的眉毛略微挑起,星眸注视到苏芸清调笑的表情, 牵了牵嘴角,埋怨道:“这种玩笑不能隨便乱开。” 『是真的!我本来是听从你的吩咐去保护那小子,没想到他居然是那种人,实在太狡猾、太可恶—-我一不小心,就被他—.”苏芸清故意咬牙切齿欲言又止,见到林曦睁大妙目的可爱表情, 又哈哈大笑起来,“骗你的啦,我怎么可能会监守自盗!” 林曦微微一愣,隨即莞尔,嗔道:“过分!“ 第321章 星院求婚,指间流沙 “阿曦,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这么美,怎么都看不腻呢!”苏芸清笑嘻嘻地把脸凑近,“让我亲一口。” 林曦躲开,道:“我就说江少侠不是那种人。” “阿曦,你太天真了,竟然会被他道貌岸然的外表矇骗!你跟你赌一根黄瓜,他绝对就是那种人!”苏芸清说著,很自然地搂住林曦纤腰。 林曦皱了皱眉,但为她口中的话题所吸引l,没有抵抗。 “你別看他在你面前故作矜持,人模狗样的,其实是个色中饿鬼,要不是我机灵啊,恐怕早就不能完整地来见你了——·阿曦,你在看什么?” 苏芸清说著说著,却发现林曦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凉亭外。 刚才似乎有一伙男生远远地走过去了。 “啊,没什么,你继续说。” 苏芸清敏锐地察觉到林曦心神不寧的状態,即使听到江晨的消息,也有些心不在焉。 “阿曦,怎么了?才十几天不见,你就变得好奇怪的样子!”以前阿曦可是对这些男生不屑一顾的啊,难道就在我离开的这几天有新情况发生了? 林曦默然,转脸望向另一边波光粼粼的湖面柳堤,半响,终於下定决心,道:“陈煜向我求婚了。” “啊?谁?” “陈煜。他愿意入赘林家,辅助我执掌林氏。家族的长辈对他相当满意,让我好好考虑———.” 后面的话,苏芸清已经没心思仔细听,她搜肠刮肚,才从记忆中找到了名为陈煜的男人的信息。 在林曦的眾多追求者当中,陈煜是毫不起眼的一个,对比起沈月阳这样光芒四射的者,陈煜简直可算作默默无闻。不过,勤奋朴实也是他的优点,所以比起那些吵闹噪如公孔雀一样的显摆者,苏芸清对他的恶感稍少一些。 但,那是以前了!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无名小卒,竟然有胆量率先向林曦提出求婚? 从林曦口中听来这个消息之后,苏芸清只觉全身血液涌上脑门,恨不得立即衝过去把那不知死活的小子乱拳打死。 “这臭虫,星院前十都排不进的废柴,他竟敢,竟敢癩蛤吃天鹅肉·———” 林曦拽住苏芸清手腕,防止她做出什么过激举动,轻嘆一口气,“芸清,你应该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婚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幽冥森林里的那一次,已经是我最后的放纵了———” 苏芸清克制著怒气,不得不承认林曦说的是事实。 像林家这样统治一方的顶级世阀,作为嫡长女的林曦必然得为家族做出牺牲。陈家虽不如七大世家,也算是一流家族,此前连苏家都想要拉拢它,它却一直在几大家族间摇摆不定。如今陈煜向林曦求婚,亦是表明了归附的態度,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对双方都有好处。 苏芸清双臂微微颤抖起来。她本来打算以江晨的心魔之誓向林曦邀功,现在却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就这样眼睁睁看著阿曦落到一个痴心妄想的臭虫手里吗?不,她绝对不答应! 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要打碎那只臭虫的美梦! “哟!这不是林家小贱人吗?听说你近期就要订婚了,可喜可贺啊!”远处,高晴雪面带愉悦的笑容,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沙漠里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只穿一件单衣也会汗流瀆背,夜里赶路时却必须裹上袄,才能抵挡夜晚的寒风。 除了寒风,旅人们更要小心的是神出鬼没的各支沙盗部队。在远离了暗红沙丘的核心地带之后,沙盗们愈发猖獗,以兵强马壮者为王,不遵黑剑圣號令,打家劫舍,毫无顾忌。 在与两支车队擦肩而过之后,江晨等人看到了第三支车队,或者说第三支车队的尸体一一他们终於不再有前两者那么好的运气,惨遭沙盗毒手。 在血腥味瀰漫的营地里,到处都留下了骆驼、马匹踩踏后的痕跡, 场面一片狼藉,断肢残躯摆了一地。老人、小孩的头颅都被割下来摆在营口,垒得老高,女人们惨不忍睹的户体横七竖八地躺著,血淋淋触目惊心。 这无疑是沙盗肆虐的罪证。 壮年男子的尸身较少,据杜山说,大部分活下来的人都会被卖到沙丘中心人口市场做奴隶。 目睹这等惨事,希寧、杜鹃皆惊得容失色,倒是柳家主僕镇定自若。 虽然面色略有难看,柳倩仍以大姐姐的姿態,向两位小妹妹灌输了一番弱肉强食的道理。 在同为女子的希寧等人面前,柳倩无疑具有非同一般的优越感,她自认为比起这帮娇娇女来说,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境界要比两位小妹妹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所以经常跟她们谈论一些人生的学问。 希寧一般只在一旁默默倾听,杜鹃倒是对柳倩十分崇拜,柳倩也享受杜鹃的讚嘆,两人的关係很快亲密起来。 从黄昏走到黎明,隨著旭日东升,阳光洒下来的暖烘烘的热量驱走了昨夜寒冷。在这阵暖意转变为酷烈的炎灼之前,一行人停顿扎营,稍作休整。 黄褐色土壤上逐渐出现了稀疏的植被,意味著再往南行一段路程,幽冥森林已经不远。 赶了一夜的疲乏旅人各自歇息,荒无人烟的四野,陷入一片寂静。 江晨透过帐篷的缝隙,默默看著远方那片昏黄的天际。 虽然白日望不见穹窿中的那轮圆月,但可以预料的是,在逐渐远离沙漠的地段,明月的顏色大约已不再是血一般的殷红,而应转变为皎洁的银白之色。那种勾连血脉、令人蠢蠢躁动的赤月之魔性,也已经离他们远去了。 空阔的原野上,狂风旷古不息,挟来股股热浪。 风声裊裊,细沙轻打蓬门,余音繚绕不绝,江晨体內的血气再也不受无形力量的桔,在四肢百骸安静地流转。 他发现,脱离赤月领域之后,自己对於沸腾之血的掌控更进了一层,或许超越八阶“金刚”境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喜的是,这种进步並非敌人陷阱所造成的错觉,而是完全处於他自己的控制之內。 “喉.. 变强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不知为何,在感受到血脉力量一点一滴壮大的时候,心头却有一种落寞縈绕不散。 江晨忍不住想起苏芸清,想起林曦,想起荧璇,想起云素,想起张雨亭。 在午前温热的阳光下,念及这一路的旅程,途中所发生的一切一切,都似乎隨著曲终人散而淡却。 此时自己即將正式跨入九阶“无懈”,身边却无人一起分享喜悦——这种感觉,未免有些寂寞啊! 江晨的右手伸入土地中,五指合拢,起一杯黄沙,再隨意张开五指,看著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滑落,欲放还留,恍如昨日般无奈· 『指间沙,掌上雪,离別人,留不住。”隔著一层薄薄的布帘,有人在帐外轻嘆。 江晨醒悟。自己太沉浸於心事,竟连有人到来都没有察觉。不过也是因为来人没有威胁,不足以引起警惕。 他回首望去,见是柳倩的贴身侍女小貂,亦著一袭戎装,亭立於帐外,透过缝隙將自己帐內的一应物事都看了个明白, “小貂姑娘。”江晨开口问,“你找我有事?” 小貂轻点首,眸光脉脉地望过来:“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现在虽是大白天的,但赶路时昼伏夜出,此刻也相当於睡觉时分了,她要进来干嘛? 江晨脑中转过数个念头,口中婉言谢绝:“蓬窄陋,恐污了姑娘玉趾,小貂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外面好热。”小貂作了个擦汗的动作,楚楚可怜地道,“我想进去慢慢说。” 日头渐高,让一个女孩子家在门外晒太阳的確不妥,不过如果放她进来的话恐怕更加不妥。 江晨正要想个理由拒绝,却见她身形一晃,自己推门走进来了。 “咂,小貂姑娘·.”” “热死我了。”小貂用玉掌在耳边扇了几下风,毫不避嫌地在江晨草蓆边坐下,转过头道,“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公子一个秘密。” “喔?什么秘密?”江晨心想,孤男寡女的,你这么执著地要进来,难道是奉了柳家小姐的命令来试探我? “砰”的一响,热风將蓬门闭合,外界的动静都被隔绝,室內两人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清晰可闻。 小貂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才醒悟到当下场景的不妥,担忧地看著江晨道:“你不会乱来吧?” 江晨哭笑不得。你既然担心这个问题,又何必走进来呢! 自从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惜公子”的雅號,他就注意避免一些容易引起误会的失礼之举了,如今第一次认真打量小貂的面貌。只见她娇柔美,琼鼻樱唇,一双眼晴脉脉有神,髮型却只简单挽了个髻,梳理得颇具英气,此时故意做出羞涩之態,眉眼楚楚,兼具英武与柔媚,这种矛盾之感能够轻易勾动男子拥之入怀的渴望。 但江晨既然知道她是柳倩的贴身侍女,自当对她敬而远之。 “小貂姑娘如果不放心的话,就请快些把话说完,早些回家吧。” 小貂却咯咯一笑:“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我只不过一面之缘,小貂姑娘怎么知道我是何等样人?” 小貂不答,双手合拢,抬起一捧黄沙,动作与江晨方才如出一辙。 她注视著一缕缕沙粒往下渗漏的画面,轻声道,“我知道,世人对你误解很深,你一定很寂寞·—.. 江晨微微一笑。小貂这番言语,或许是想打动他,慢慢深入他的內心。但对他来说,寂寞只是一个人、一眨眼的感怀,不会耽误太久,更不会因为一个陌生女子的三言两语而触动。 他端详著小貂的神情,隨口附和:“没办法,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太优秀的人总是会有些寂寞。” “你是不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寂寞?”小貂说著,双掌修地一洒,將剩余的沙都拋落。 在指尖飞扬的沙粒间,她的眸光似乎也有些迷离了,笑道,“其实,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个坏人。” 江晨同样注视著那些纷扬洒落、溅到竹蓆上的沙粒,很想说:姑娘,你不知道我的竹蓆一会儿还要用来睡觉吗? 他最后毕竟忍住了,敷衍应道:“小貂姑娘的眼光,真是极准的。“ “他们都不相信你,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小貂的笑意更浓盛了几分,语气半真半假地道,“所以我才会走进这个门,来证明我的眼光没错。” “你不怕看走眼?” 『如果我错了,那就是我咎由自取,我不会怪任何人,只怪我自己识人不明。” 江晨的眼神闪了闪,试探道:“那你会怪我吗?” 小貂摇了摇头:“如果这就是你的本性,我也没有怪你的理由,就当——-就当是长了个教训吧!” “哎一一”江晨胃嘆,“姑娘,你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奇女子!” 小貂回应著江晨的目光,明眸扑闪,咯咯娇笑。 她的笑声忽然一滯,听到了远方传来柳倩不满的轻咳,提醒她別浪费时间,快点行动。 这是主僕二人之间特有的隱秘联繫方式,以神魂直接相连,纵使江晨修为逼近九阶“无懈”也难以察觉,但他却注意到小貂脸色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起一个秘密,特意来告诉你。”小貂支起上半身,往江晨身边探去,“你附耳过来。” 江晨心中闪过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暗中绷紧了肌肉。 小貂一点点贴近,虽欲行试探之事,其实心里也有些不情不愿。 她刚才与江晨说的话半真半假一一虽然她的確觉得江晨是“惜公子”的可能性不大,但-- 万一猜错了呢? “惜公子”的凶名,已经传遍了天下,位列四大淫贼之首,绝不是靠区区一枚玉符能制住的!万一弄巧成拙,小女子岂不遭了无妄之灾? 事关自己的清白,小貂绝不可能真的像嘴上说的那样云淡风轻。 她一个小小的侍女,根本不想来趟这滩浑水好吗! 远处又传来柳倩的咳嗽声,催促小貂別再磨蹭。 “哎呀!”小貂突然惊叫一声,没有坐稳,身子往江晨那边跌去。 “矣,小心!”江晨也低呼。 但他不仅没伸手去扶,身子反而往后缩了半寸。 “噗通”一响,小貂直挺挺摔在凉蓆上,臀朝上,脸朝下。 在江晨看不到的角度,小貂的脸贴著地面,咬紧了银牙。 本来按照计划,她应该跌倒在江晨身上,趁势窜入他怀中。 然而她毕竟知道柳倩的这个想法实在糟糕透了,简直逼良为一一不管人家是不是惜公子, 温香暖玉抱满怀,哪个正常男人都忍不住吧! 所以她擅自修改了剧本,跌过去的角度偏离了许多,只要江晨伸臂扶她一下,她就借力稳住重心,然后立即重新坐稳。 这样一来,既完成了柳倩交代的任务,也不会有少儿不宜的场面发生,岂不美哉?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哪想到江晨连手臂都没伸一下,让她无处借力,摔了个结实。 良久的静默。 脸蛋朝下,小貂的小拳头攒紧了又放鬆,缓缓爬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尘,眉眼里的笑容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真不好意思,竟然会弄得这么狼狈呢,哦呵呵呵!”小貂口中笑著,面上却殊无笑意,“真奇怪,怎么会摔倒呢·——” 江晨正襟危坐,肃容回答:“应该是上半身重心偏离的缘故。” 言下之意就是:可能你太大了。 小貂低头看了一眼,面色涨红:“请你千万不要想一些齦的事情。”” “我没想啊。” 第322章 骷髏劫鏢,黄雀在后 小貂嗔怪地白了江晨一眼,站起身拍了拍尘土,匆匆扭头往外走,却被江晨叫住。 “小貂姑娘,你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小貂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有人传闻,斗神宝藏已经出世了,其中就有尹赤城的真传秘笈《斗神诀》和《血神咒》,必会引得无数高手闻风而动,江湖上即將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公子如果有兴趣,可以多加留意!” 江晨虽然对这什么宝藏不感兴趣,但还是礼貌地道谢:“好的,我知道了,多谢姑娘提醒-—” 在江晨说出前两个字的时候,小貂就掀开蓬帘,加快脚步走开了。 柳倩在远处捶胸踩脚,恼恨咒骂,自是不提。 江晨视线收回来,不经意间警见小貂方才坐过的位置旁似乎有些划痕,凑过去一看,沙土上写著几个小字,可惜在小貂摔倒时又被擦掉了。 江晨望著那行娟秀的笔跡,眼神闪了闪。 他很快檳除杂念,盘膝坐正,將真元运转周天,渐入忘我之境。 现世中的风声逐渐轻了,淡了,阳光渗漏进来的灼热之感也隨之远去—— 忽然,江晨眼皮跳动了一下,双目缓缓睁开。 他感应到原本蹲在阴凉处的骷髏开始行动了。 昨天听到杜山打听过来的消息之后,江晨就对髏有所怀疑,所以今天特地保留了一份心思, 想要看看骷髏究竟做了什么。 无声无息地,江晨出了帐篷,没有惊动髏,若鬼魅一样吊在髏身后,不远不近地保持五丈的距离。 一袭黑袍的骷髏没有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笔直地朝南方行去。它脚力极快,踩在沙地上也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炎炎烈日下,前后两条人影就像白天出没的幽魂,轻快地飘过半黄半绿的土壤,逼近了一个旗帜招展的车队。 旗帜上画著一副红色的雄狮图案,车队两旁皆是骑兵,盔甲兵器在阳光下泛著金属寒光,头顶上亦有几只券养的鹰集在上空盘旋。 这是一伙兵强马壮的鏢师,专业而且严谨。即使四周荒无人跡,他们仍保持著十二分警惕。 骷髏距他们还有十多丈外,就已经被锐眼的鹰隼察觉。隨著尖利的鹰鸣声响起,鏢师们纷纷握起兵器,数名气息颇强的精壮骑手迎到最前方。 被鏢师们围在中心的僱主们並未惊慌,一名车夫不在意地道:“哪个瞎眼的贼敢抢咱们不夜城的货,看他怎么死!” 倒是在眾人簇拥下的那名女子起了柳眉儿,沉声道:“对方看到我们的旗帜还敢过来,想来不是泛泛之辈!” 一名鏢头模样的黑甲壮汉道:“郭姑娘请放心,不管对方什么来头,敢不给我红狮鏢局面子的,管教他有来无回!” 他手一抬,鏢师们齐声吶喊:“犯我红狮者,杀无赦!” 吼声雄壮威武,激起了烟尘阵阵,直衝九霄。 名唤郭凤吟的首领女子点点头:“红狮乃西南第一大鏢局,我自是相信的。只不过要辛苦你们了!” 黑甲鏢头道:“红狮鏢局甲字百人队为不夜城保驾护航,我们一一” 又一做手势,鏢师们齐声喊:“不辛苦!” 信谈间,前方骑兵已与骷髏短兵相接。 骑兵驰马奔腾,欲將髏围拢在中间。 然而骷髏身形更快,十余丈距离一掠即过, 那些骑兵还未形成合围之势,却看见敌人已经衝到了面前,从他们阵列的缝隙中一晃即逝, “当心!可能是玄罡高手!”车队中有人高声大呼。 最强的几名高手都已赶至,他们个个身手不凡,身形在旁人眼里皆变得模糊,但闻锐声破空, 刀光耀眼,他们的攻势连绵成一张巨网,没有漏下任何死角,封住了髏的所有前进之路。 刀光之快,连烟尘都未来得及腾起。 上百道刀芒在眨眼间倾泻一空,战斗一瞬间结束。 隨著当先那名高手闷哼跌退,骷髏仗剑向前,一眨眼绕过了高手最密集的位置,悄然无息地融入到人群的阴影中。 “骂了隔壁的!点子扎手!”黑甲鏢头爆了句粗口,推开前方两名扈从,亲自打马上前。 郭凤吟一跃上了车厢棚顶,对交手过程看得真切。 当目睹骷挥动那柄殷红长剑时,郭凤吟眼皮猛地一跳:“那把剑一一骷髏低头矮身,脚步疾踏,从刺来武器的缝隙中险险穿过。 它的身形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左右飘忽不定,如风如云,轻盈敏捷地在人群中穿插。鏢师的人多势眾不但没能给它造成威胁,反而成了它的掩护。 “放箭!射他的腿!该死的——.” “又被他避过了,真混帐——” “你他妈怎么敢號称神射手的?” “你娘,就会使唤你爹,有种自己上啊!” 原本严实的阵型隨著骷髏越来越前,逐渐开始鬆动了。 不远处蹲在一棵矮树上的江晨注视著这一幕,心里吃惊非小一一骷髏是从哪学来这么一身灵巧的轻功? 江晨看见骷髏一脚踢起地面的沙尘,搅得烟尘滚滚,令鏢师们人仰马嘶,乱成了一锅粥。 “滚开,滚开!你们这群废物!”黑甲鏢头大声吆喝著拨开碍事的嘍囉们,笔直上前,挥舞著手中厚重大刀,亲自朝骷髏落脚的位置攻去。 郭凤吟双眼一亮。 总鏢头这一刀气势磅礴,如与周遭天地之息融为一体,蕴含著大江奔流不息的滔滔之势,又恍若大漠落日般当空而照,浑圆壮阔,妙不可言·—— 赞语未毕,骷髏手中帝血剑与斩马刀相接。 “鏗一一”金铁交击,声震四方。 “啊呀!” 总鏢头怪叫一声,身躯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旋了好几个圈,重重跌落到尘土中,哎哟呼痛,斩马刀也已不知去向。 髏趁得空閒,又朝地面踢了一记,便响起了一声大震,烟硝漫天,黄沙飞扬,满场中尽都是尘土气味。 郭凤吟心叫不好,一向爱洁的她不顾那瀰漫浓烟正往这边飘来,口中喝道:“隱队布阵!” 车队旁窜出五六道模糊人影,联手扑向黑袍髏。 下一刻,黑袍骷髏身影自人群中高高跃起,於半空化成一道疾驰的闪电,朝郭凤吟站立的位置激射而来。 骷髏挥剑的同时,左臂一抢,臂上绳鉤爪脱手飞出。 江晨也吃了一惊:它这次出来还带了索绳和鉤爪?简直就是专业作案的,什么时候有这么聪明了? 郭凤吟见索绳旋绕著往自己头顶罩来,不敢托大,身子斜向一侧,陡然间向后退开两步。 “保护马车一—” 呼声刚出口,那索绳有如活蛇,灵巧地一扭,已在郭凤吟身上绕了数匝。 吾命休矣一一郭凤吟脑中念头刚一闪过,骷髏轻轻一带,她便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落在车厢下面。 这点高度不至於將郭凤吟摔得七荤八素,她很快爬起来,还未来得及庆幸保住了一条小命,却听见车厢“膨”的一响,她不禁惊呼出声:“不好!” 此次出行最宝贵的东西,那个红色小木匣,被一圈索绳缠住,往半空拋去。 “拦住它!”郭凤吟急得大叫,將全部希望寄托在隱队身上。 隱队六人全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更擅长联手合击,哪怕遇见玄罡强者都有一战之力,至少也能將那索绳留下。 这个侥倖念头还没泛起多久,郭凤吟就听见周围下饺子般的坠落声。 “膨膨膨膨!”不多不少,正好六声。 隱队六人,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郭凤吟无助地仰起头,眼睁睁望著那神秘黑袍人一把抓住红色木匣,未发一语,扬长而去。 “是他·是他!一定是他!”躺在左近的黑甲鏢头激动地叫起来。 郭凤吟一愣,转头望去,就见那总鏢头面带无比惶恐之色,额角黑筋像蝗蚓般根根凸起,脸上的肌肉似乎每一块都在震颤扭曲,嗓音也在抖个不停,好像仅仅是说出来那个名字,就让他耗干了全部力气:““轻侯”吕巨先!他与你们不夜城主有过一场纠葛,一定是他来报復了!” “吕將军——..”郭凤吟垂目轻唤一声,宛如呻吟。 “一定是吕巨先!除了他,谁有胆子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衝过来劫鏢!”一名鏢师厉呼。他想起了极为恐怖的传闻,脸孔则白里泛青,不见一丝血色。 郭凤吟反驳:“不!如果真是吕將军的话,以他的手段又怎会留下活口?我们在场的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那是因为他顾忌咱们红狮鏢局的面子才没下死手!”鏢头打断她。 “看那黑袍人的身材,分明跟吕巨先十分相似!”一位从没见过吕巨先的鏢师信誓旦旦地叫喊。 “轻侯和不夜城主的私人恩怨,咱们就不该掺和进来。走这趟鏢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鏢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说越大,群情激愤,把责任全部推到了那不曾露面的“轻侯”吕巨先身上。郭凤吟有心要反驳几句,都被吵声盖过去,只得苦笑闭嘴。 她有十分的把握確定劫鏢者不是“轻侯”吕巨先,可惜內中隱情却不能对这些鏢师明言。 说起来,不夜城有苦自知,她们僱佣红狮来押送这趟鏢,的確存了些利用的心思。就像鏢师们说的那样,缘於“轻侯”吕巨先与不夜城主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情仇,导致不夜城必须处处防备,运货之前就针对吕巨先布下了陷阱,然而没料到的是,吕巨先本人没有露面,却惹来了另一位神秘玄罡高手。 注视著黑袍人远遁的方向,郭凤吟凝目寻思,在这一片地带出没的高手,是本地沙盗首领呢, 还是吕巨先请来的帮凶— 髏自然不知道自己给车队眾人带来的诸般困惑,它得手之后便直往南行,跑了两三里后又转向,绕著圈往营地的方向返回, 江晨不远不近地吊在它身后,盯紧它臂下夹著的木匣,一边猜测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一边度骷髏的武技来歷。 髏適才展现的身法,五六分脱胎於江晨,还有三分与杜山相似,而它剑法又同时兼具苏芸清的大巧不工和杨落的诡妙灵幻,博採眾人之长,其武技天赋让人嘆为观止。 这让江晨忍不住想起荧璇,那个从自己心灵中诞生的心魔,在髏手掌中自尽,然后残骸又被骷髏吞噬,莫非这就是骷髏异动的根源? 想到这里,江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加快了脚步,欲在骷髏面前现身。 却在此时,灵台忽然泛起警兆。他隱约感觉到空间中一丝异动,有危险正朝骷髏逼近。 髏也似乎有所察觉,仓促地转过半边身子。 但有些迟了,虚空中一道模糊的人影凝成实像,正要向髏挥拳。 “空间跳跃”! 江晨及时赶上,凭空出现在那人身后,右手挥出,附近空间皆隨江晨心意而扭曲,蒙蒙光晕剎时將那人全身笼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人的身躯本已如拉满的弓弦,就欲射出,但背后挨了这一击,身形便凝固在原地。 “哼,猝不及防吃我一招“空间扭曲”,就算你是玄罡高手,也得———· 江晨这般想著,然而眼皮一跳,只见扭曲的波光散尽之后,那人身躯昂然未倒,若无其事地缓缓转身。 “怎么可能!』江晨的瞳孔不由缩紧。 不仅本体没事,就连那人背后招展的猩红色披风,也没有遭受任何损伤。好像刚才那声势浩大的湮灭扭曲之光晕,真的只是镜水月的一场幻觉。 江晨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那人以罡气或者神通来抵挡,江晨也不会如此吃惊,但眼下的情景,却是那人动也没动, 就完全抵消了自己的攻势。这实在超出常理一一除非这人的神通,是与白鬼愁一样的“光阴跳跃” 或者“光阴倒流”。 又或者一一眼前之身躯並非本体,只是一个幻影? 那人转过脸来。江晨看清了他的模样。 青袍皂甲,披风招展,披散的黑髮下,是一张野性而孤傲的面孔。 如刀的鹰眼注视江晨,那人嘴角牵起,弧度冷漠而讽刺:“很好。” 江晨剎时感觉周身温度都降到了冰点一一不是幻影,幻影不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感! 然而,儘管心中有所吃惊,但此刻的江晨,就算面对仙佛强者,也无有多少畏惧。只不过对方神通不明,儘量多做试探再动手。 第323章 泡影幻灭,龙渊魔踪 江晨从容后退两步,冷然道:“哪里很好?” 那人像磨著牙一般,慢慢发出金属般的颤声:“我跟了他们一天一夜,最后竟然被你得手。” 原来也是个劫鏢的。 江晨本来对鏢货毫无兴趣,但在外人面前却必须给骷髏撑腰。他听见对方一天一夜都没敢动手,面上顿时泛起了几分轻蔑之色,淡淡地道:“一天一夜啊,你还真有耐心。咱哥俩只看了一眼,就决定动手了。” 那人听出了江晨的嘲弄之意,鹰眼中精芒一闪,哼笑道:“黄口小儿,也敢目中无人。可惜现在没到良辰吉时,不然真该让你尝尝“剎那芳华”的滋味。” 剎那芳华?江晨隱隱觉得这个词有点熟悉,似乎在哪听人说起过,但此时无暇多想,故作不屑地道:“既然有心,何时不是良辰?” “不知讲究!”那人轻笑,“城头看雪,灯前看。想要看美人凋零,自然应在月下。” 江晨冷哼:“我不是美人,你也不是雅士。休说这些没用的,还得手底下见真章!” “时候不早了,改日吧。”那人道。 说话间,他大跨步后退,一步十余丈,五六步之后,就消逝在半青半黄的草原尽头。 江晨见他主动撤走,也暗自鬆了口气。面对这么一个神通诡异的高手,能省点力气当然还是省点力气的好。 然后他抬眼望向旁边的骷髏。 当江晨与那神秘高手相互试探时,骷髏退出了两人气机交锋的范围,它大概知晓来者非同小可,所以並未第一时间上前拼斗,但它似乎也有著扈从的自觉,在危境中也没有跑远,就站在杀气纠缠的边缘地带默默观望。只待战斗激发,即使自知不敌,它也会奋勇上前,与君主並肩作战。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喜悦,兼怀紧张与志忑,江晨走近骷髏,端详它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轻声发问:“荧璇,是你吗?” 骷髏茫然地看著他。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是你的话,就请出来跟我说话。” 骷髏的面庞稍稍扬起,眼眶中展现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幽蓝火苗在静静跳动。 许久,也没等到回答。江晨心头顿觉失落, 怀著最后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问骷髏:“荧璇在你里面吗?” 骷髏听不懂他的问题,依旧茫然地一动不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啊——”江晨吐出一口气,“果然还是我多想了么————.” 他神情复杂地看著这具藏在黑袍中的身影,眼眸中闪过一缕迷惑。 无论髏是真傻还是装傻,但它的武技,分明痕跡深刻地留下了荧璇的影子。难道只因为吞噬了荧璇的残骸,就可以拥有如此巨大的提升? 如烟往事漫上心头,在交织的视线中,江晨的眼神逐渐变得朦朧,恍惚中仿佛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又在掌中出现,精致面孔含嗔带怨,却无法掩饰地充满了重逢的喜悦。 那些已逝的快乐或者错误,皆如寒潭上飘散的雾气,在两道复杂的目光中徐徐晕染。 一阵风颳上草丘。 “砰!”无声之响,如同泡沫破碎,荧璇的身影幻灭。 江晨惊醒过来,眼前只有一具痴愜的骷髏,哪里再见那个骄傲古怪的精灵? 他转眸四顾,望了一眼辽远苍茫的山峦大地,握紧了拳头,猛地向前方空无一人的地面轰出。 “砰一一”劲气激盪,一串土石被击得飞射而起,如龙般掠向远方。 两里外的北边小坡上,负手远眺的柳倩略一偏头,避开了这道恰好飞扬过来的尘土。 “奴儿敢对我动手?”柳倩怒不可遏地一脚,若一缕轻烟,下了小坡,窜到江晨近处。 江晨却对她的到来恍然未觉。他正对著虚空劈掌挥拳,搅起劲烈的风浪,只为发泄心头那一缕难消难解的哀思。 拳震天空,脚裂大地,这一片还算坚实的草地,竟在他踩踏之下如同变成了流动的水面,烟尘滚滚而起,轰鸣声四散传播,波涛阵阵响彻耳畔。 仅听那破空声就能猜到其中威势,若是血肉之躯挨上那一击,恐怕不比遭受五马分尸的酷刑舒服多少。 柳倩见前方一大片烟尘瀰漫过来,忙往后退避。耳边遥闻一股股气浪奔腾声,她恨恨地想:“这蛮子是在向我示威吗?他以为我怕他?” 儘管恼怒不已,柳倩心中確实萌生了几分退意。毕竟纯论体修为的话,这蛮子比自己高出太多,正面衝突自己绝对討不了好,挨一顿打还是小事,万一那蛮子见色起意——” “哼!”好女不吃眼前亏,暂且饶他一回。 柳倩连点几步,身形悄然远离,就如从未来过一般。 独自走下欒土坡,草丘起了一阵风,柳倩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焦臭味从东方吹来。 那种焦糊的浓味,混杂著难言的腐臭,比起屠宰场犹有过之,竟不似人间所有,令她起眉稍,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看个究竟。 身化轻烟,往东行了两三里,柳倩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再多前行半里,悽厉的哭喊愈发清晰,其间还夹杂著难听的狂笑,那笑声含糊沉鬱,不似人声,倒像是狮虎等猛兽所发。 野兽在发笑? 柳倩秀眉深锁,心头疑竇更甚。 她足下发力,身形骤闪,逆著狂啸的风,数里距离转瞬即至,来到那修罗场一般的篝火群中。 看清眼前的情景,鲜血涌上脑门,那股愤怒来得如此猛烈,几乎在一瞬间就將她的理智燃烧殆尽。 这是她前所未见的惨烈景象。 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肢体,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生撕为两半—-味道浓郁得让人作呕。 地面燃烧著三堆篝火,篝火旁搭著竹架,很多人类的肢体一一包括大腿、胸脯、手臂等部位, 都被穿刺在架子上,被当做食物一样预备烧烤。 而旁边还有两头怪物兴致勃勃地围观,狞笑如魔。 那三头怪物,都有著近似人类的形状,然而至少比正常人高出半个身子,粗壮魁梧,浑身长满绿毛,头生双角,面目如猿,笑起来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仿若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若江晨在此,立即就能认出,这些怪物正是他曾在幽冥森林遭遇过的龙渊魔人。 哭声渐渐微弱,在魔人们暴虐的笑声中並不明显,却格外淒凉。 柳倩听著那虚弱淒凉的哭声,只觉得心臟都揪紧了。 “畜生!”柳倩挥著鞭子衝过去。 三头魔人同时醒觉,喉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在眨眼间散开,分別从三个角度反扑过来。 双方的速度都是无与伦比的快捷,胜负也在一照面就已分出。 长鞭破空,“啪”的一声脆响,一头魔人应声倒飞出去,半边身子被轰得塌陷,重重跌落在地面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砰!”柳倩的左掌迎上另一头魔人。 魔人的利爪如虎豹般尖锐,衬得少女的手掌愈发纤白柔美,像精美易碎的陶瓷製品,两样物事形成极大的反差,但交手的结果却完全反了过来。 掌爪相击,魔人气势汹汹的奔势立即止住,像泥塑一样证在当场。 隨后,它全身气血不受控制地朝外奔涌,头颅雾时就爆开,成了红白相间的碎片,往后喷洒了一地。 气血沸腾而死,这是魔人难以想像的神通。 柳倩怒髮衝冠之下,全力出击,一照面就解决了两头魔人,但过激的神通也使她遭受反噬,数息之內不能再次出招。 然而第三头魔人从背后扑击的风声,却已涌入耳畔-· “啊一一”背后传来撕裂般剧痛,柳倩娇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一瞬间几乎晕厥。 短暂的失神后,她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人如腾云驾雾般飞起,却是被魔人抓住两脚举到了空中。 该死——— 柳倩反应过来,心中发出无力的惊呼。 那凶兽魔物对於掌中女子没有任何怜惜之情,两臂往外撕扯,竟要把她活生生撕成两半。 柳倩无比震恐,锦衣玉食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狼狐难堪的死法,拼尽了全身吃奶的力量挣扎,然而还是抑制不住撕裂般的剧痛·—· 就她以为必死之时,那野蛮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了。她的身躯笔直下坠,跌落在地面,滚了两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面前。 江晨!』她想要开口,然而牙齿打颤,却连话也说不出来。 『可恶的傢伙,偏偏现在才来,故意看本小姐出丑的么? 虽然被江晨救了性命,柳倩心头感激之余,却又想著自己刚才的狼狈丑態一定全被他看见了-”-她咬著牙要爬起来,然而立即感受到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两腿颤颤发软,动作才做到一半就难以为继,仅能勉强跪坐,看起来倒向是要给人磕头一般。 这———-混蛋!”她忍不住偷眼去看江晨,心里下定决心,若这小子敢笑话本小姐,本小姐要恨他一辈子! 江晨並没注意她,而是凝重地望著地面上三头魔人的尸体,陷入了深思。 柳倩稍微鬆了口气,转头一看,只见篝火中一团人形物事已被烧得焦黑,仅有铁棒的一端露在外面。 柳倩身子晃了晃,再度跌倒, 江晨听见动静,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没有扶的意思,反而后退两步,状似关切地道:“柳姑娘,你没事吧?” 柳倩好半天才收拾好情绪,有了朝江晨埋怨的力气。 “你怎么才来?” 江晨道:“我听见这边有人打斗的声音,就马上赶过来,还好来的不算晚一一话没说完就被柳倩粗暴地打断:“放屁!这还不算晚?你要是来的早一点,本小姐会至於被人家差点撕成两半吗?” 江晨面色不悦:“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吗?也没被撕成两半啊!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对我说话的態度是不是应该更礼貌些呢?” 柳倩深吸一口气,道:“没错,你救了我一次,我会报答你的。可一码归一码,別指望我会原谅你对无痕做的那些事!” “我也不稀罕!” 江晨说走就走,柳倩巴不得他早点滚蛋。自己现在这狼模样,最好没人看见才好。 等到江晨走远了,柳倩提了一口气,强撑著想站起来,然而腿下一痛,娇呼一声,再度跌倒。 该死的畜生!本小姐要把你们切细碎了餵狗吃!』望著旁边的魔人尸体,柳倩对於这罪魁祸首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把它剥皮抽筋。 然而,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恼恨逐渐被另一种名为忧患恐惧的情绪所取代。 柳倩茫然四望,周围遍体尸体,看不到一个还能活动的身影,只有白骨突出的断肢、血淋淋的臟器、断成几截的残躯---远处堆叠的头颅上惊恐万分的神色忽然映入她眼中,令她心臟剧跳,慌忙闭上眼睛。 那十一个蠢材,怎么还没找到这里?』她心中咒骂著,早忘了自己之前对扈从们所下达的不允许跟来的命令。 日头一点一点西斜,狂风如泣,似有无形危机从四伏原野中逼近。 柳倩跌坐在地,目凝息,仍掩不住心中慌乱。 募地,她睁开凤眼,张口高呼:“江晨!江晨一一喊声夹入四野风中,也不知能传出去多远,但江晨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柳倩这下是真的慌了神。她出来得匆忙,疗伤药都放在小貂身上,腿脚的伤至少也要一两天才能治好,难道就要孤零零在这里待上两天? 这简直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正当焦躁之时,她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心中微微一喜:“江晨,是你吗?” 脚步声越走越近,却没有开口。 “江晨,你总算还有点良心,本姑娘暂且不计较你刚才的失礼了。对了,你去通知小貂他们过来接我,本小姐不想走路—.” “小貂是谁?”来人终於出声,却並非江晨的嗓音。 第324章 轻侯巨先,不夜城主 听见那陌生而锐利的嗓音,柳倩身躯一僵,慢慢转过头去,望见一个青袍皂甲、黑髮披散、面目冷傲的男子,正饶有兴趣地注视自己。 这个人—————』看清此人面孔,柳倩的心跳漏了一拍,脸色变了又变。 “你好像认得我?”男子盯著她眼睛,凑得更近了些。 柳倩慌忙摇头:“不,不认识。”嗓音却在发颤。 她心中大呼:天吶!今天我这是撞鬼了吗?居然遇到了这傢伙—— 凡人皆有所惧。就算是心高气傲的柳家大小姐,心中也有恐惧之人物。 如果將柳倩最害怕遇到的几人排个位次,眼前之人必定稳居榜首。全天下大部分女人也都会认同她的排法一一此人一招“剎那芳华”绝对是所有女人的噩梦。除了周灵玉那种不要命的女疯子, 恐怕就连地藏和观音这样的十阶强者都得考虑退避三舍。 那人微微一笑:“那我先通个名吧。我姓吕,名巨先,蒙道上兄弟抬爱,给了个“轻侯”的匪號,你或许听说过。” 柳倩僵硬地道:“久仰,久仰!” “柳小姐,我关注你已经很久了。” 柳倩脸色煞白。对於一个女人来说,比遇到“轻侯”吕巨先更可怕的是,吕巨先亲口对你说: 我关注你很久了。 她牙齿打颤:“我,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听说令兄似乎对周城主情有独钟。” “他被那妖女一时迷惑,我会劝告他的———” 面对这凶名赫赫的女人天敌,柳小姐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勇气,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毕竟她可不想变成第二个周灵玉。 吕巨先敲打几句之后,话语一转:“你知道我吕某人走南闯北,销难免有点大。” 柳倩心里一松,这廝如果只是想敲点钱財倒不难办:“吕先生若有难处,只管说来便是。只要小女子能帮得上忙的,绝无二话。” 吕巨先道:“近来受一位朋友所託,要为她炼一味药,药引需一株七叶含香草。这东西据说十分罕见,世上只有三株,我打听来打听去,只听说柳家似乎有一株-—” 柳倩心中咯一下,叫起来:“那都是谣言!” “哦?”吕巨先转过头来,表情似笑非笑,手指漫无目的地在空中虚划,“真是谣言?” “呢,也说不准。”柳倩低下头,软软地应声。 柳家小姐失踪了近一个时辰,十名扈从骑士已经急得团团转。当看见只有江晨一个人回来时, 连小貂也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迎上前, “江公子,有看到我家小姐吗?” “看到了。她刚杀了几头魔人,可能有些累了,现在正在休息。” “魔人?”小貂面色微变。自家小姐的修为虽还不错,但都是在眾人呵护下成长,极少参与真正的战斗,万一遇到一些手段离奇的妖魔,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都被她杀光了。她只是有些累罢了。”江晨好心將魔人出现的方位指点给他们。 小貂和骑士们立即打算出发。不过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两条黑点自草丘远方出现,逐渐靠近,露出形貌,赫然是柳倩和另一位浓眉长发的青年男子。 “!”江晨看清那男子的模样,略微皱眉,认出这人正是差点跟荧惑打起来的神秘劫鏢者, 想不到他还没走远。 十名骑士见小姐似乎被吕巨先挟持,顿时如临大敌地迎上前去,摆出杀气腾腾阵型,將吕巨先围拢在中间。 吕巨先头颅昂起,目光从容扫过眾骑士面庞,微微含笑,用他独特的锐利嗓音说道:“人已送到,吕某人告辞。柳小姐莫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说罢,鬆开按在柳倩肩膀上的手掌。 柳倩脱离他的控制,往前走几步,似乎有些乏力,走起路来一一拐的。 骑士们看在眼里,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杀气。 吕巨先对环伺在旁的十柄寒光闪闪的兵器毫不在意,转过身,双手负在背后,昂首阔步地往回走。 扈从队长冷冷地按下右手,十柄长枪同时前伸,正前方的枪尖离吕巨先胸口只有半尺的距离。 吕巨先视而不见,依旧面含微笑迈步。 枪尖泛寒,仅隔三寸。 吕巨先步伐未停。 两寸。 “都退下,让他走!”柳倩下令。 指向吕巨先胸膛的长枪立即被拿开,骑士们让出一条路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留出来的道路,通往江晨所站的位置。 江晨没有让。 吕巨先步伐未变,从容轻慢地走出去,看见江晨默默地立在前方,他的神情终於有了变化。 “小老弟,你想跟我交手?” “这得问你自己!你三番两次挑畔,到底是什么居心?” 吕巨先哈哈大笑:“若是换个时间,吕某人倒有兴趣陪你过几招!不过可惜,我那位好侄女又要追过来了,我得先走一步,免得被她缠上。” 此时两人距离不足两步,就算徒手过招都嫌太近,任谁一抬臂都能直击对方要穴。江晨眯眼打量对方,吕巨先却是毫不戒备的姿態,与他擦肩而过。 “小老弟,你很不错,有我当年几分风采。或许將来会有一天,你也能名动天下!” 数丈外的柳倩已转过身来,冷眼看著他两人错身。 若非畏惧轻侯的威势,柳倩真想大声喊:不必等到將来,惜公子现在就已经臭名远扬了!你们这两个傢伙,一个是魔道成名巨璧,另一个是淫界后起之秀,乾脆就地火拼一场,死一个为民除害,死两个普天同庆·— 可恶的是,这两个臭名昭著的傢伙似乎有些惺惺相惜,直到最后都没打起来。 杜山走到江晨身后,望著吕巨先逐渐远去的身影,摸著下巴道:“这傢伙是谁,好像很拽很臭屁的样子。” 江晨摆摆头,却听柳倩回答道:“他叫吕巨先,人称“轻侯”。” “吕巨先?!” “轻侯!” “是他?” 有些名字,仅仅是从一个娇弱女子的口中说出来,也具有莫大的震镊力。 世间的女子,恐怕无人不晓此人凶跡恶行。 希寧面露惊惧之色,尹梦差点跌了一跤,杜鹃失手打翻了水囊,小貂唬得像受惊的猫一样往后跳去。 杜山闻言亦是悚然一惊:“上上届英杰榜首,不夜城的那个“轻侯”吕巨先?” “除了他,还能是谁?” “听说吕巨先那傢伙当年在不夜城也是头面人物,可惜爭夺城主失败,连夜反出不夜城,新城主周灵玉亲自去招降,他却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当面就是一记“剎那芳华”,把个天下第一美人儿打成了百岁老姻——.” 杜山说到此处,曦嘘不已,大约是惋惜自己的猎艷名单中又少了一人。 柳倩冷冷地道:“据说他跟周灵玉的关係十分暖昧,本来是人人艷羡的一对佳侣,可姓吕的真就是铁石心肠,为了一个城主之位,竟真的对周灵玉下得了手。” 杜山怪叫道:“真的假的?这傢伙太不是东西了吧!” “正因这傢伙不是人,所以全天下的女人才那么怕他————.” 江晨忽然侧耳,道:“听,有人吹笛。” “笛声?”杜山竖起耳朵,侧目望去。 草丘尽头,几束黄沙打著旋儿飘舞,顺风送来的,果然有一缕清幽的笛声。 笛声婉转低徊,如同少女在细细倾述心事,缠绵侧,难捨难分。 苍茫的背景中,一个白点逐渐走入人们的视野。 “我敢打赌,能吹出这么动听曲子的人,一定是个美女!” 就在杜山说话的同时,那飘然而行的吹笛人,就以缩地成寸的身法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人们也看清她的模样。 柳倩一眼认出那人身份:“周灵玉!” 那人身材窈窕,白衣飘飘,眼眸中秋波流转,一袭白纱遮住面部眼以下、唇以上的部位,隱约可见那娇艷润泽的粉唇,横吹短簫,风吹著她鬢角的长髮轻轻地飘起,空灵得如梦如幻。 杜山如痴如醉,喃喃地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 柳倩轻轻哼了一声,满是不屑之態,但在不足十丈的距离前,她没有开口说周灵玉的坏话。 天下第一美人?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只有一个百岁的老姑娘! 佳人飘然而来,又乘风而去,未作停顿。余芳残留,倩影离逝,她的笛声在苍茫的长空中飘著,幽幽地溢满了草原天地。 日已西斜,掛在傍晚的天穹上,光辉圆润。 草在风中摇著,笛子声越来越细了,远远的不可捉摸,似有似无,到最后,点滴不闻。 “好一曲“红尘妙音”。”江晨赞道, 他从曲中听出了十丈红尘,悲欢离合,怀疑此曲乃一位得道超脱的高人所作。而那位周姑娘已得了此中三昧。 “她追著吕巨先去了。”柳倩唇角微微翘起,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真希望那对冤家打个两败俱伤,皆大欢喜啊·” 杜山轻吸口气,感慨地道:“周姑娘本来高居《群芳谱》榜首,却被“轻侯”所害,一夜之间榜上除名,实在是可怜-—-唉,她当时一定很需要一个宽阔的胸膛来依靠吧,可惜没有早点遇上我—” 柳倩道:“百岁的老姑娘你也下得去手?” “老姑娘有老姑娘的好,何况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显老,令兄一定也懂其中的妙处。” 柳倩脸色阴沉下来,冷冷地道:“惜公子身边的狐朋狗友,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无辜挨骂的江晨没有在意柳倩的话,他望著周灵玉离去的方向,沉吟道:“周城主怎么一个人行动?她虽是《英杰榜》第二,但跟“轻侯”吕巨先比起来,还是差点火候吧?” “轻候”吕巨先在七八年前就是《英杰榜》榜首,后来更是突破十阶“大觉”,登上《傲世榜》,成为天下屈指可数的绝世强者。周灵玉是哪来的自信,敢只身一人追杀他? 柳倩嘴角著冷笑:“她一个人足够了,吕巨先的“剎那芳华”不能对她施展第二次,以后见她就得绕道走。” 江晨听到这里,疑道:““剎那芳华”对同一个人只能施展一次吗?” “剎那芳华逝,弹指红顏老。”柳倩曼声低吟,轩眉侧首,冷冷地道,“一刀削去百年光阴, 弹指剎那,红顏白髮。人生有几个百年,一次你还嫌不够?” 江晨嘀咕:“这样来看的话,倒也不是致命的杀招。” 相比那些顷刻取人性命的神通咒法,“剎那芳华”只让人衰老百年,並非即刻致死,还算是温柔的了。只要將肉身锤炼得强健一些的话,倒也並非抗不过去。 当然,肉身衰老可能会带来血气衰竭、肌肉枯萎等连锁后果,综合来评判的话,杀伤力还算凑合吧。 对於江晨这种看法,柳倩轻哼了一声,显然不愿苟同。 杜山也摇著头附和:“谁说不致命?一百年啊,铁都磨成针了!活著还有什么意思?老江, 你呀,不懂!” 柳倩哼声更重了。 此时已是沙漠边缘,气候已凉爽,不必再昼伏夜出。趁著暮色未至,眾人又行了一段路,天地色彩由黄转青,莽莽荒山围绕著贫瘠的草地,偶闻潺潺水流。 黄昏时分,他们从绵延山群中间的谷地翻过,沿著从低谷奔流下来的小河走出不远,眼前景物迥然一变,已经可以看见矮树丛林、葱鬱短岗。 江晨环顾四周,开口道:“等一下。” 前方探路的杜山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有人过来了。应该是从幽冥森林出来的,向他们打听一下消息吧。”江晨转头遥望著山谷之后的起伏山岭,“最近这里有魔人出没,咱们还是小心点赶路!” 杜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见一片荒芜的山岭,葱鬱的山岗中並无半点异象。 他疑惑地问:“哪里有人?老江你不会看错了吧?” “別急,他们拖家带口的,走得比较慢。” “这样啊。” 杜山將信將疑,他对自己的耳目还是挺有自信的,自认为即使不如江晨,但也差不了太远。两三里之內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老江能看多远?最多也就三四里吧!等了这么久,一两里路也该走到了,怎么还不见动静,老江莫非是想戏耍柳小姐—— 他瞧向柳倩,见这位脾气不太好的贵家小姐此时却默不作声,仿佛转了性子。只不过她的眼神时不时偷偷朝江晨那边瞄去,似乎藏著心事。 “不会吧,这柳小姐什么时候跟老江勾搭上了?』杜山揉了揉眼睛,『没错,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分明有姦情!唉,我的柳小姐,你怎么就没看上我老杜呢!』 江晨也察觉到了柳倩的目光,转头与她对视,问道:“柳姑娘有话对我说?” 柳倩欲言又止。 江晨道:“柳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柳倩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天光已暗。 前方传来人声。 “真有人来了!老江,还是你看得准!”杜山喷讚嘆。 叶星魂定晴瞧去,只见一群人散漫松杂地从山岗后走过来。 这些人衣衫槛楼,身上衣物多不合身,手里拿著竹枪、锄头等兵器,像一群农夫似的,閒著登上山岗。 他们之后又有一队人,数量倒是不少,约莫五六十人上下。 江晨迎上前去。 由於光线昏暗,那些人眼神也不太好,直到江晨走到近处,他们才看清了面前还有一个人影, 下意识地端起竹枪戒备。 “什么人?” 江晨还没回答,却听队伍中一声怪叫:“魔鬼!” 顿时就如炸开了锅,眾人四散奔逃。 最前方那人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被后面一人推了一下,也醒悟过来,马上丟下竹枪,拔腿便跑。 第325章 西方噩耗 一群人一鬨而散,只余中间十来人簇拥著一名青甲骑士,那骑士手持一柄宣大斧,左右张望,大声吆喝:“哪有魔鬼?在哪呢?” “就在前面!” “他们都看见了!” “快跑啊!” 乱鬨鬨的呼喊声中,青甲骑士纵马上前两步,看见从坡上走来的江晨身影,也是先唬了一跳, 仔细辨认了一下之后,高声喊道,“你们看错了!那不是魔鬼!是人!別跑,都快回来一经他好一阵吆喝,抓住这个拽上那个,加上十多名扈从帮忙,哄散的队伍才重新聚拢过来。 坡上杜山等人早看得呆了一一所谓“乌合之眾”、“惊弓之鸟”,没有比这支队伍更贴切的了吧。 为首的青甲骑士也觉得丟了面子,令眾扈从分列两旁,呈半圆包围,高举刀枪,颇有几分肃杀之气,这才挽回了些许威严。 青甲骑士驱马上前,提著开山斧站在江晨面前,乾咳了两声,挺胸凹肚,居高临下地问:“你是什么人?” “我们是西辽城的妖兽猎手,在这一带狩猎。”江晨道,“诸位又是从哪里来?” “西边,幽冥森林。”青甲骑士隨口应了一声,昂头去看坡上的杜山等人,视线在柳倩脸上停留许久,又看了看她身后盔明甲亮的十名扈从,问道,“坡上的那位姑娘,是贵族小姐吗?” “是吧。” “从东边来?” “没错。” “你们不知道消息吗,怎么还往西走?” “什么消息?” 青甲骑士朝后面指了指,比划出一个凶恶表情:“龙渊魔鬼出笼了!铺天盖地,正往这边杀来!所过之处,那是寸草不生啊!你们还好遇上了本將军,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铺天盖地?有这么多?” “当然!本將军亲手就宰了两个!那些魔鬼穷凶极恶,身高两丈,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若不是本將军在,几百號人上去也只能给它送菜。”这个骑士先將自己吹嘘了一番,然后按住马颈, 倾身压低嗓子问道,“你们小姐是什么来歷,叫啥名儿?她没听说过龙渊魔鬼吗?” 没等江晨回答,骑士又举目看了看坡上的柳小姐,说道:“算了,我自己去问她。” 在十几个扈从前呼后拥的簇拥下,青甲骑士理了理披风,打马上坡,意气风发地来到柳倩面前,还没开口,就遭柳倩反问:“你是什么人?” 青甲骑士脾睨杜山、叶星魂、以及柳倩背后的一眾扈从,右手提著大斧,左手回过来指著自己的鼻子,问道:“你们从西辽城过来,难道没听说我的名字?” 杜山和叶星魂对视一眼,一齐摇头:“没听过。” 青甲骑士拍著肚皮,顾盼自雄,颇为傲然地道:““开山虎”这个外號,你们听说过没有?” “.没有。” 青甲骑士一脸意外:“西辽城第四高手,“开山虎”乔蟾,你们没听过?” 江晨绕过扈从走上坡来时,亦是一脸茫然。別说杜山和叶星魂了,就连在西辽城待过一段时日的江晨都没听过这“开山虎”的名號。 当初在西辽城排名前几位的高手,赤阳战歿在神庙,武炼和景峰先后死於江晨之手,顺便除去的还有“独眼虎”等一票二流人物,其后林曦召集人马再探神庙,又带走了西华三杰、血手朱龙等高手。 可以说,西辽城稍微叫得上名號的高手们,经过这么几番折腾之后已经没剩几个了,再加上桃刺客顺手干掉的长风大侠,以及后面死在她手里的西辽城主柴天鹏和一干精锐护卫,西辽城的高端战力简直像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清扫得乾乾净净。可想而知,眼下的这位“第四高手”有多大的水分。 双方都愣了半响,直到柳倩发出“”的一笑,杜山见这位“开山虎”乔蟾有些恼羞成怒,忙打圆场道:“原来是乔將军,幸会,幸会!乔將军的勇武之名,吾等闻名已久。” “开山虎”乔蟾脸色稍缓,斜眼看著杜山,道:“你们既然听过本將军的名號,就该知道本將军从无虚言。在这遇到本將军算你们的运气,本將军可以明確告诉你们,再往西走,必死无疑!“ 此话却远没有收到预想中的效果,坡上几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早先就听到了乔蟾与江晨的交谈,对“龙渊魔鬼”之说也半信半疑。 乔蟾放眼一个个看去,大家都拿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没一个露出他期待的“天吶这么可怕”的恐惧表情。 杜山心想:“这小子看起来稀鬆平常,本事可能还不如我老杜,真要遇到所谓的魔鬼怎么可能跑得掉。他又是自吹,又是虚言恐嚇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慷慨陈词道:“我不管前面是什么,既然东家交代下任务,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俺老杜也不会皱下眉头!” “老杜,你糊涂啊!”乔蟾痛心疾首道,“明知前方是绝路却不回头,岂是智者所为?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杜山道:“可是出发前我向东家拍了胸脯,岂能空手回去一一“此一时,彼一时也!”乔蟾跳下马来,拍了拍杜山的肩膀,“魔鬼出笼这种事,谁能料到呢?东家也不想你们白白误了性命吧!不如这样,你们就先跟著我吧,我亲自去跟你们东家说明白原因,想来他会给我乔某人几分面子,不会怪罪你们的!” 身为西辽城新晋“第四高手”,他觉得自己面子很值钱。 “这个—”杜山现在哪还不明白这位乔將军的意图,原来是想拉自己一帮人入伙。 杜山转脸朝江晨望去。 江晨心中有些犹豫,下午他与柳倩遭遇三头魔人,便开始相信確实有部分魔人跑出来了,只不知数量是多少。如果真有“铺天盖地”那么多,还是早点避开的好。万一被魔人大部队包围,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恐怕皆无幸理。 需要改变计划,退回西辽城吗? “啪!”鞭子在空中的击打声。 柳倩將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过来。她起柳叶眉,盯著乔蟾道:“你这廝,口口声声说西方魔鬼出笼,那我问你,你所谓的魔鬼到底是长啥模样?” 乔蟾早就想引起这位柳小姐的注意了,只是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这么呛人。不过人家长得美嘛, 男子汉也不能跟女人计较。乔蟾便回答道:“那些魔鬼个个身高两丈,头角崢嶸,骷髏面孔,浑身长满骨刺·. 从他开口说起,柳倩眼中的讥讽笑意就越来越明显,没等他说完就忍不住笑出声,道:“这是你亲眼所见?” 第326章 乔大將军,犒赏三军 不忿於大小姐的轻蔑,乔蟾举了举手中大斧,道:“就凭本將军手中这把开山子,亲手斩了两头魔鬼,难道还能有假!” 柳倩无意识地把玩著手中韁绳,淡淡地道:“我看哪,八成真不了。” 乔蟾怒道:“你自己不信也就罢了,莫把其他人带上死路!” 身后十几个扈从为他壮大声势,纷纷举矛威胁,坡下的眾嘍囉也拥过来,有刀的拔刀,有剑的抽剑,没武器的扛锄嚇唬,或者高举竹枪、木棒,嘴里大叫,一时间沸反盈天。 “不知死活的东西,乔將军是可怜你们的性命,你们反而不识好歹!” “自己不知死活还要连累別人,仔细你们的狗命!” “蠢丫头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既然赶著投胎,那就把衣裳、乾粮献给我们,免得浪费—” 吵中夹杂著污言秽语,甚至直奔下三路。 柳倩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听见这些粗鄙之言,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扬起鞭子道:“狗奴才!都给我闭嘴!” 那些乌合之眾哪里理会她,哄闹得更加起劲,不少人甚至垂涎她美貌,起了邪念。 “简直就是一伙强盗嘛。”杜鹃小声道, 杜山亦皱起眉头:“人这么多,不好办哪———-难不成全杀了?” 叶星魂倾身按剑,眼望江晨,只要江晨有所表示,他就仗剑扑击,斩杀匪首。 江晨只在一旁默默观望。反正现在受窘的柳倩,又不是自己,他乐得袖手旁观,一会儿万一动起手来,也是柳倩造下的罪孽。 一念之间,乔蟾就捡回了条性命。 这傢伙尚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他却是个有大志的,虽然眼馋柳小姐的美色,但也不愿动手强抢,因为他看中了柳小姐身后那十来个盔明甲亮的扈从,决意把他们哄骗过来一一那些精良骑士的卖相可比他自己身后的那些嘍囉强多了! 只要一想想自己也將拥有这么一支扈从队伍,乔蟾心中炙热一片,决定用自己的勇猛仁慈收服他们。 想到这里,乔挥了挥手,示意军师上前。 军师是个獐头鼠目、身材瘦小、穿著发黄儒衫的中年男子,小跑著凑到双方中间,一拍衣襟, 像模像样地给柳倩行了个儒生礼,自称许先生,上下嘴皮子一碰,立即就倒出一大串循循善诱的说辞。从上古仙人开天闢地一直说到当世乱局,追溯天剑七曜,倒敘伦理纲常,言语中对乔蟾乔將军大肆吹捧,只把他夸成了天上地下少有的人物,堪与救世七曜比肩。 说完之后,这军师许先生抒著鼠须,得意洋洋地等著柳小姐拜倒在乔將军驾前。按他的经验, 这种涉世不深的贵族小丫头通常都读了些书,半懂不懂,最是容易哄骗。 柳倩压根就没正眼看过这许先生,她却也不愿跟这些人计较折了身份,眼神频频瞟向江晨,示意他过来解围。 江晨扭头装作没看见,柳倩就连连咳嗽,朝著江晨瞪眼,就差指著江晨的鼻子叫喊了。 江晨本来还想继续不理,但小貂悄悄溜到了他身边,抓著他的衣袖央求道:“江公子,小姐请你过去拿个主意呢!” 江晨见躲不开,便慢吞吞走过来,轻咳一声,道:“既然乔將军一番好意,那我就替小姐多谢將军了!” 柳倩哼了一声,放下鞭子。 乔蟾疑惑地在江晨脸上看了看一一这不是个探路的小哨兵吗,居然能给小姐做主?看样子其中有些猫腻啊!莫非这一男一女——-不行,这小子留著是个麻烦,等再过几天,俺得找个机会除掉他! 江晨真是冤枉。他和柳小姐之间清清白白,甚至还有点旧怨,只不过多说了一句话,在乔蟾眼里就成了个“图谋不轨、別有心思、跟小姐勾搭成奸”的。 乔回头向眾人宣布新伙伴加入的消息,引得一片欢呼,大家都用敬佩的眼神看著他,觉得乔將军果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將军,连贵族小姐都愿意信任他,这下子他手下的兵士越来越壮大了, 就算真遇到传说中的魔鬼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一行人继续往东赶路。期间为了行进的队形还起了点波折。乔蟾想要让柳倩紧跟在自己身后, 因为那十个银枪亮甲的骑士確实威风惹眼。在被柳倩拒绝之后,他又退而求其次,只要求五名骑士跟隨,仍然被一口回绝。柳倩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连一点余地都没留,让乔將军觉得失了面子, 双方差点还没上路就为这点事拆伙。 幸好有军师许先生在中间圆场,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浇灭了双方的怒火,终於避免了一拍两散的下场。其实主要是给了乔將军一个台阶下,柳倩自始至终不喜不怒,都没怎么搭理过他。 一行人上路,柳倩和她的扈从们落在最后,江晨和杜山等人都被拆散分到眾嘍囉中间,对此他们也没什么异议。 双方匯成一股人流,人声喧杂,闹不休。 杜山凭他偷鸡摸狗多年的经验,很快就与眾人混得廝熟,也打听清楚了这帮人的来歷。 在五六十號人当中,只有军师许远山和侍从官杨將军称得上是乔的亲信,其他人约莫分了六个山头,有十来人是由四个小猎团和几名独行猎手组成,他们对身为西辽城“第四高手”的乔蟾颇为敬服,自愿成为乔的扈从。 至於剩下三十多人,则全部是森林北部某个深山幽谷里的村民,乔蟾在几头猛兽袭击村落时挺身而出救了他们性命,又经过一番嚇唬利诱,村民们相信了恩公的话语,决定举族搬迁,逃往中原。 “想不到这乔胖子还有副侠义的心肠-———”杜山低喃著,瞅见某村民不满的神色,忙改口,“哦,我是说,看乔將军一副正气凛然、威风堂堂的样子,拔刀相助也是理所当然的啦!对了,你还记得袭击你们村子的猛兽是啥模样吗?” 村民对当日的场面记忆犹新,手舞足蹈地描述一番。 杜山听完之后,疑惑之色更重:“七毒狸猫、独角山猪还算好的,但火狐狸,还有金刚狮子————这些可都是狠角色!不可能啊,就凭老乔那两下子—————哦,我是说,乔將军勇猛无畏,绝不是缩足不前的那种人!” “乔將军当然不是那种人!”村民道,“俺村里最漂亮的赵家丫头想要嫁给他报恩,乔將军都没有答应!乔將军施恩不图报,真乃盖世大英雄!” 杜山打量了几眼斜前方所谓“村中第一美人”的赵家丫头,看著她粗布土鞋、虎背熊腰、一脸倾慕地望著乔蟾背影、时而以粗豪的嗓音与旁边女伴调笑几句的颯爽英姿,便立即理解了乔將军“施恩不图报”的高尚情怀。 杜山跟著村民附和了几句,又问:“你们亲眼见过乔將军斩杀妖兽的场面吗?” “当然看过!”村民一脸崇敬,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那天晚上乌漆嘛黑,狗子都不敢出门杜山认真听著,起初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乔蟾难不成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等到听那村民讲述到最关键之处的时候,杜山突然明白过来。 “你是说,乔將军假装不敌,暂且退走,却被眾多妖兽赶上去,眼看就要遭不住的时候,你们听见了一阵怪异的笛声?” “对对对!”村民激动地吐著唾沫星子,“当时我们都以为乔將军死定了,没想到乔將军却不慌不忙地吹起了笛子,我听说古代大元帅有在阵前下棋的,那种风度差不多也就是乔將军这样吧“等等!你看清楚了吗?確定是乔將军在妖兽群中吹笛子?” 就算老江那样厉害的傢伙也没这么装模作样吧!你说周灵玉那种美人在妖兽群中吹笛也就罢了,倒也有种反差的美感,但乔將军那种五大三粗的壮汉———-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啊! 村民一梗脖子:“不是乔將军还能是谁?”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杜山又打听了一些细节,还找其他人探了些口风,心中浮现一个猜想:当日暗中吹笛的那人, 莫非是不夜城主周灵玉?那一曲“红尘妙音”,当真能顛倒眾生,如幻似魔,连妖兽都为之沦陷·... 眾人摸黑行走了一段路,直到一点光亮都看不见了,时不时地传来村民摔倒的哎哟声,乔將军才下令修整扎营。 忙乱了好一阵子,总算安顿下来,在喧闹中啃食乾粮。 乔將军站在一处高石上,看著手下忙乱繁荣的景象,心里颇为高兴,於是决定设宴来招待这些手下吃饭,来庆贺队伍的壮大。 “乔將军要搞赏三军!” 这个消息像长翅膀一样飞遍了营地。 所有人蜂拥而出,挤到乔將军面前,你爭我抢,谁都想坐在离乔將军最近的位置。 在昏暗的火炬之光中,乔蟾好半天工夫安排好座次,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包袱,揭开一层层油纸,露出里面的一只烧鸡,笑道:“今天是新兄弟入伙的日子,本將军知道大伙儿好久没沾过浑了,今儿就跟大伙儿一块庆贺庆贺!以后也都像今天这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底下一片欢呼大叫。人们七嘴八舌地表达了恭贺和崇敬之情,最后军师许远山站起来做了总结,先是朝上吹捧:“恭喜將军!贺喜將军!將军今日又得柳小姐臂助,真是如虎添翼,日后赶跑了妖魔,列土封疆不在话下!”然后对下勉励,提了八条军规,敦促大家要把对乔將军的忠诚放在第一位,日夜不忘將军教诲,时刻准备报答將军恩情。 接著侍从官杨將军也说了几句,他是个粗人,没法像军师一样整理出长篇大论的乔將军语录, 只好用朴实的话语给大伙儿打气:“哪个兔崽子敢不听乔將军的话,小心俺老杨剁你狗头!”虽然不到一百个字里面有五十多字是俚语脏话,但由於他乃仅次於军师的三號首领,依然博得了满堂附和。 先锋官张队长也趁机表態。他自知由於是小猎团出身,以前又曾与乔蟾有些小过节,並不得乔將军信任,此时当著所有人的面痛哭流涕,沉痛地反省了自己以前的错误,甚至当场坦露胸膛,拿了一把尖刀要开膛破肚,来给乔將军献上一副“赤胆忠心”,还好被相好的村妇劝止。 张队长这番卖力表演终於博得乔將军一笑,安慰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杜山见了这番热闹的大场面,也按捺不住有些技痒,作为新归附兵马的代表上前表了忠心,挤眉弄眼地祝乔將军“武运昌隆,早日荡平魔患”。 虽是摸黑的夜晚,但挡不住眾人火热赤诚的內心,欢呼声震动十里。 乔將军眼见上下齐心一片,不禁掀髯大笑,志得意满,红光满面,在一声声的恭贺中,他大手一挥,宣布:“开宴!” “开宴!” “开宴!” 眾人齐声大呼。 一些咸菜、醃萝卜先排出来,下著乾粮开胃,待眾人吃了个少半饱,才正式上大餐。 烧鸡被分成几十份,每人手里都分到了一点。杜山因为刚才那番话说得极好,被特意关照,分到了小半边鸡翅。他也许久没沾过荤了,吃得满嘴油光,看著连叶星魂手里那点不够塞牙缝的鸡骨头,他愈发佩服起自己的口才。 营地上空飘荡著烤鸡的香味,眾人都是好多天没闻到油水了,即使只分了点皮毛也都吃得津津有味,愈发感念乔將军的恩德。不时有人上前恭颂,乔將军心情大好,精神振奋,不断加以勉励, 劝食劝饭。 柳倩是唯一没有加入到这场狂欢中的人。她拒绝了乔將军赏赐的鸡肉,乔將军也不坚持,马上將赏赐转给了另一名壮汉。 被恩宠的壮汉感激涕零,见柳倩这么不给乔將军面子,更想要为乔將军出口气,他拿著鸡肉耻高气扬地走到柳倩面前,一点一点地舔著油水,来回炫耀。柳倩是费了老大的劲,才克制住了一鞭子甩他脸上的衝动。 “你打算就这么跟著他们回中原?”江晨坐在一个矮树下,背后传来希寧的声音。 “有何不可?”江晨三两口吃完了手中的肉食。他虽然不受乔將军的信任,但因杜山的抬举, 也多分了一块骨头。对於送到嘴里的美味,他自然不会拒绝。 希寧冷冷地道:“回到中原,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悬赏。” “哦,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江晨懒懒地回头,看到希寧手里拿著未动的鸡翅,双眼一亮,“出家人不沾荤腥,你不吃就给我。” 希寧想了一下,把手中的鸡翅递过来。 江晨只隨口一说,未料到她这般乖巧,对她此举颇为惊讶,拿著鸡翅翻来覆去地看,疑惑道:“你没有在这里面下毒吧?” 希寧神情愈冷:“你此番前去中原,时日无多,就像死囚的最后一顿,总该吃点好的。” 江晨检查完鸡翅,確定无毒之后慢悠悠地啃起来,嘴里含糊道:“你放心,在我下地狱之前, 肯定拉上几百个和尚垫背,其中一定少不了你。” 希寧道:“只要亲眼看著你下地狱,我死也甘心。” 江晨轻笑几声,吃完鸡翅,在草叶上擦了擦手,忽然抬起头,露出侧耳倾听的神情。 有隱蔽的妖气·——是大妖?! 他本不意外一一乔蟾大摆筵席,在幽冥森林里这么囂张,简直取死有道。乔將军莫非以为多了几十个嘍囉,那些妖兽就不敢上前吗? 江晨募地起身,扭头向坡下走去。虽然他不太喜欢这位乔將军,但刚刚吃了人家的东西,而且其他人大都无辜,理应搭一把手。 第327章 食人巨蟒,红尘劫咒 妖气愈来愈近了,但並未直接衝过来, 那妖物似乎也有些灵智,藏在暗处默默观察,徐徐绕著圈子。 江晨刚走到火炬照不到的阴影中,忽然眼际人影一闪,柳倩出现在跟前,沉声道:“你干什么去?” “我—·———-方便一下。”江晨不欲多说。 “鬼鬼崇崇,定有阴谋。” 江晨发现妖气已经绕到另一边,似乎打算出手了,便不理会柳倩,挪步转身,却见柳倩斜跨一步,又拦在他面前。 江晨脸色微变:“柳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貂站在最后,朝江晨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柳倩凛然道:“什么意思?这得问你自己。” 她將手中一团物事扔过来,江晨接住一看,是个纸团,摊开了细看,上面写著一行字:月上柳梢,不见不散。署名江晨。 纸上字体与江晨以往的笔跡一模一样,就算江晨自己,一时也分不出其中差別。 江晨吃了一惊,抬头问:“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申时。”柳倩的喉咙里像含了一块冰,语气凉颶的。 如今月上柳梢的浪漫时刻早就过去,都已经快子夜了,像她这样高贵的大小姐竟然被放了鸽子,可想而知她心情如何,恨得牙痒痒都算轻的。 江晨恍悟。难怪今天柳小姐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还以为是因为救命之恩,原来是这个纸条的缘故—但这纸条究竟是什么人写的,此人意欲何为? 莫非是这群村民中的某一个? 不,申时自己还没遇到乔这帮人— 江晨回想了一下,申时,是自己一行人在营地遇到吕巨先之后。难道是吕巨先的恶作剧?可我跟吕巨先素不相识,他怎能模仿出我的笔跡?莫非他施展了“时光回溯”类神通未及细思,江晨地眼皮一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气蛮横地朝营地压下来,脱口叫道:“不好一—” 柳倩也察觉异变,募然回首,便望见了恐怖的一幕。 此时搞赏三军的大会接近尾声,大伙儿意犹未尽,很多人连手指上的油光都得乾乾净净。 闹腾得筋疲力尽,有人就地躺倒,不多时响起了鼾声。 乔蟾宣布安歇,军师安排诸人归营,剩下的一些人收拾残局,他们听见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急促的鸣响,昂首回顾,便同时看到此生难忘的可怕景象- 一一团黑云罩了下来,乔將军原本所站的石头上多了一条巨大蟒蛇,將高石压得四分五裂。 那大蟒粗逾石柱,盘起身来就形成了一座小山,浑身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高昂的蟒首微微摆动,一对碧冷的三角眼盯著眾人。 它喉咙里有一团凸起之物,正蠕动著缓缓往躯干滑下去,似乎刚刚吞咽了一顿美餐。 “天哪!乔將军救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乔將军快快除妖!” “乔將军人呢?” 慌了神之时,人们齐声唤著乔將军名號,然而却久久不见大救星的回应。 一阵混乱的呼喊声中,不知谁说了一句:“乔將军刚才站在那块石头上,莫非已经— 蟒蛇昂著头,也不吐信,默默瞪视这些蚁,似乎还隱约伴隨著咽口水的声音。 眾人看著巨蟒颈部的那团凸起之物已经滑到了躯干中,並且不再蠕动,顿时醒悟过来,肝胆俱裂,哭爹喊娘,四散奔跑。 谁也无法相信,西辽城第四高手、心怀大志的盖世英雄、人们的恩公乔將军,就这么成为了蟒蛇的一顿美餐。 可怜他壮志未酬! 但这时候已经没时间为乔將军悲伤了。巨蟒图图吞下食物,见这些预备的宵夜点心竟然乱跑, 愤怒地一甩尾,乱石进溅,飞沙走石。 刚才口口声声要为乔將军效死的军师许远山是跑得最快的,冲得太急还跌了一跤,来不及起身就连滚带爬,咕嚕咕嚕滚下坡去了。不过他本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人们也没指望他。 倒是侍从官杨將军,作为队伍中仅次於乔將军的第二高手,混乱中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希望他斩妖除魔,为乔將军报仇。然而杨將军早就不见踪影。 眾村民逃窜中,有人指著前方一个穿盔甲的粗壮背影道:“前面穿披风的莫不是杨將军?” 前方那壮汉听了,急忙扯下红袍披风,隨手丟到草丛中。 又有人道:“杨將军戴著白银狮盔,一眼就能认出来。” 前方那壮汉匆匆转到一棵大树下,奔小径而去,再露头时已经不见了头盔。 眾村民蜂拥跟上去,仍有人呼朋引伴:“跟上杨將军,他身上背著两把重剑!” 那壮汉扯下背后重剑,狠命掷到沟里,又听人喊:“前面那胖子是杨將军,大伙儿別跟丟了!” 壮汉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群狗东西还想逼得老子割肉?他怒不可遏地转身,怒吼道:“別跟著我!分散跑,分散跑懂吗?” 村民们却欢喜地叫起来:“果然是杨將军!” “杨將军在这!” “大伙儿都跟上!” 草丛后无数人影闻讯而来。 杨將军將叫骂的语句咽回肚里,忙不选地转身发足狂奔。 江晨电射而起,人跃上半空,正要衝向巨蟒。 却在此时,他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心悸,整个人寒毛直竖,身在半空,竟似被冻得僵硬,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上他心头,他昂首仰往天穹,那危险的源头正是来源於虚空之中。 有绝世强者在盯著我? 夜色漆黑,无星无月。 在混沌的苍穹深处,江晨隱约看到了几根触鬚般雾气的形状。 人如遗世独立,在专心防备袭击时,脚底下巨蟒引发的混乱动静都离他远去。 江晨脚尖点在树巔的一根小枝上,凝神感应时,又发现那股危机感悄然退却,仿佛刚才那种心悸只是自己恍惚间的错觉。 先锋官张队长歇息得比较早, 他今天得了乔將军谅解,心情大畅,在帐篷里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外面眾人的惊呼和军师变形的尖叫,很多人在高喊乔將军的名字。 但张队长是何等稳重沉著之人,正所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外界的喧囂、重物衝撞之声、帐篷倒塌之声,在这安眠时刻,都与张队长无关。恍惚间,隱隱感觉到天地震动,他像躺在摇篮上一样晃荡不休。 过了好一会儿,张队长才睁开眼晴,披著衣服走出去,懒洋洋地问道:“怎么了?” 没人回应。 张队长揉了揉眼睛,发现营地一片狼藉,几乎已经没人了,而门口的两名站岗亲信都不知所踪。確切来说,整个营地,除了他这一个小帐篷,其他营帐都如海浪摧残过后的沙滩,夷为了一块平地。 杜山和叶星魂站在一条巨蟒身前,正朝他招手:“老兄,过来搭把手。” 张队长摇晃了几下脑袋,怀疑自己是做梦。 又听杜山道:“快点,不然你们乔將军可就要一命鸣呼了。” 张队长嘴里感慨著:“呀,好大的蟒蛇!”他小跑过去,见蟒首已被割掉。杜山不管他迷迷瞪瞪的表情,塞给他一把匕首,招呼他朝蟒蛇肚子动刀。 三人齐心合力,將蟒腹剖开,看见一个人直挺挺躺在那里,赫然是乔將军。他皮肉腐烂,上齿咬穿了下唇,已经没气了。 张队长瞧见乔惨状,浑身一个激灵,这才猛然惊醒,两脚一软跌倒在地, 暗天,火炬,鲜血。 乔蟾横尸在地,白日里种种豪气的话语犹在耳畔,如今他已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九天之外。 黑色的浮屠塔在虚空中穿行。 浮屠塔中,比丘垂首诵经,菩萨端坐莲台。 白衣赤足的地藏尊者闭目冥思,神念勾连人世。 良久,她接收到转轮王传来的信息,凝著淡淡愁波的眉梢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清艷绝伦的笑容。看在跪伏於地的几位比丘眼里,那美丽的笑容却狞妖异,如魔如魅。 “江晨,你马上就能去九幽渊狱与你的观音姐姐作伴了!” 浮屠塔身微倾,层叠黑色生死牌位中,数十个名字同时幽幽发亮,细眼瞧去,杜山、叶星魂、 乔蟾、杨寧等名字赫然在目。那是死亡预兆的具现化,等同於阎罗的勾魂帖,象徵著无可挽回的死亡一一当浮屠塔降临人世,便是死亡实现之时。 唯一需要斟酌的,只是如何令浮屠塔悄无声息地降临人界。 地藏尊者略一沉思,选定了一个登临三界的落足点。先穿过归墟,再经过两次世界跳跃,就能直接降临到江晨身旁。那时,在浮屠塔的法界领域下,江晨纵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过死亡法则具现的索命一击。 罡风、天火、雷霆,隨著浮屠塔靠近人世,逐渐变得稀疏。 地藏尊者五指虚抬,包裹在塔外的阴寒死灵之息开始剧烈涌动,化作三根巨大的漆黑触鬚,与归墟相连通。 浮屠塔在黑雾的包裹下,一点一点地穿过通道。 眾比丘双手合十,默念佛咒,蓄势待发。只等降临人界,他们就能配合地藏尊者发动雷霆一击,將方圆数里內的生魂送入轮迴。 就在这时,忽有淡弱飘渺的管乐在耳边响起,却又无法听得清晰,不辨来处,不明其音。 地藏尊者眉头一挑,睁开细长嫵媚的双眼,心头疑惑:『是谁?『 她一心两用,分出一缕神念探索声音来处,口中勾连两界的施咒仍未停止。 浮屠塔身缓慢前进,三分之一的顶部已探入两界通道中。 管乐声渐大,逐渐能听得清晰。那是切切轻柔的笛声,相思缠绵入骨,略带点苦涩,若情人在耳畔低语。 地藏尊者的心神微一恍惚,眼前仿佛升起了一个模糊的白衣男子的背影轮廓,於青翠竹林间悠缓转身,迷离中注视自己,唇边笑意微微。 “佛主..”地藏尊者轻声呢喃出这两个字,条然惊醒。 她手中施咒的动作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浮屠塔卡在两界通道处,塔身才过了一半。 “红尘劫咒”! 地藏尊者的手指猛地紧:“该死!” 失去了阴灵死气的催动,浮屠塔进退不得,就连包裹塔身的触鬚黑雾也正被两界自然癒合之力吞噬。浮屠塔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界壁从中间截为两段! “周灵玉!是你这妖女!”地藏尊者右臂扬起,白袖挥展,塔身牌位上数以亿计的鬼样字体应声而亮,黑气翻腾,一齐涌向塔外。 笛声越来越大,如同就在耳畔吹响,渺然若幻,令闻者不自觉地生出无名焦灼之感。 八位比丘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心目中已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诸般妄念,嘴中梵唱语不成句。 地藏尊者双手飞快地结印,她眼神蕴含著隆冬的酷寒,强忍著没有立时发作。 当务之急,是须先稳住浮屠塔,调动更多阴灵之气保护塔身,避免塔毁人亡的下场。这几个没用的比丘死了不算什么,但那亿万生死牌位却不容有失! 在她无暇他顾之时,那红尘靡音便乘虚而入,勾起她心中慾念。 恍惚间,锦绣红尘滚滚而来,千万般美好梦幻之境在眼前铺开,有君临天下之权势、富可敌国之財业、以及盖世无忌之威严,或於万闕宫中加冕称帝,或於凌云险峰悟道长生,抑或与心爱之人携手漫步於桃丘,诸般种种,不一而足,皆是人心深处最为渴求求之景。 几位比丘早已把持不住,失了盘坐之態,露出各种丑相,在地上来回翻滚。 地藏尊者的心念也隨著笛音上下起伏,她知道急切间已无法掌握浮屠塔,必须先御外敌。双目再度闭合,她面无表情地转向笛声源头,口中断喝:“妖女,你七毒皆犯,诸恶缠身,万劫难逃!” 喝声如洪钟大吕,盪开阴邪,身前烛台魂灯隨之剧烈摇曳。 然而那笛声悠悠荡荡,毫无半点凝涩,依旧欲將佛陀引入红尘。 地藏尊者虽不惧这红尘之音,然而塔中八名比丘却不能如她一般超脱,各类慾念纠缠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在浮屠塔中炸开。 八名比丘骤然捂住脑袋,七窍流血,噗通倒地。 第328章 头把交椅 森林里,经过小半夜的呼喊寻找,逃散的诸人有近半被引回营地,剩下的则由於跑得太远,实难寻回,只得作罢。 眾人环拥之下,军师许远山,先锋官张队长、村长何老爷子,以及杜山、柳倩等人,默立在乔蟾和巨的户体旁,各怀心事,不发一语。 队伍里的高层首领,除了侍从官杨將军之外,基本全都在这里了。至於杨將军,他一马当先窜得太快,没人能追上他,因此不知所踪。 周围有人在低声哭泣,渐渐地引发一片鸣咽声。 村中第一美人赵家丫头噗通一声跪倒在乔尸体前,豪大哭:“我的乔將军啊,你可不能走啊!”眾村民也趴在地上,豪声一片。 一旦有人带头,就哭了个昏天暗地,军师许远山也挤出了几滴眼泪。 先锋官张队长捂著脸含糊干豪了几句,左看看,右看看,趁军师不注意,忽然凑到杜山面前,“扑通”一下跪倒,口中道:“队伍不可一日无主,乔將军归天去了,请杜將军暂摄首领之位!” 张队长粗豪的嗓音一下压过了眾多哭声,人们愣了愣,还没擦乾净眼泪,却见军师许远山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杜山面前,一把拽住杜山的右臂高高举起,用公鸭般的嗓子叫道:“杜將军挥剑斩蛇妖,为乔將军报了仇,理应由他来做我们的首领!” 许远山心里直骂娘,这该死的张恆川,竟然抢了老子的首功。 村民们还有些迷糊,几名猎手已经明白过来,推揉著杜山就往乔將军曾经坐过的高石上挪,高呼谁要是敢反对杜將军做首领,他们就与谁不共戴天! 杜山连忙推辞,嘴里直叫:“这怎么使得,这,这使不得—————”脸上却已笑成了核桃。 一名閒散猎手不知从哪弄来一件大,不容分说就给杜山披上,言道他早就看出刚忆自用的乔將军是个短命鬼,所以这件大擎一直给杜將军留著云云。 杜山裹著大,嘴都合不拢了,谦虚道:“蛇妖不是我一个人杀的,老叶他也有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张队长挤过来,与眾猎手一起扶著杜山往下坐。 杜山半推半就,屁股刚挨上碎成几块的高石,就见张队长捶著胸脯,大义凛然地道:“除了杜將军,我张恆川谁也不认!哪个要是敢有非分之想,老子跟他誓不两立!” “是啊是啊,哪个敢反对杜將军,俺老刘一锄头挖死他!” 眾人纷纷赞同,吵吵,七嘴八舌地推举杜將军坐头一把交椅。 刚才哭得死去活来的人哪里还有半点眼泪,混乱中不知谁踩到了乔將军的尸身,忙脱了靴子直呼晦气。 一愣神的工夫,就见其他人都一窝蜂地挤到了杜將军身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各表忠心,曦嘘著傍晚跟杜將军一块吃肉的交情。 只有赵家丫头哭成了大脸,证证看著喜气洋洋的大伙,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村长何老爷子年老体衰,被年轻人推得晃来晃去,差点跌倒。等他好不容易站稳,杜將军身边哪里还有他的位置。他用苍老的声音不停地喊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杜山也是被挤得七荤八素,坐都坐不稳,忙道:“大家都静一静,听村长怎么说!” 喧譁声小了些许,勉强能听见村长何老爷子的声音:“大伙儿都想要杜將军做首领,老朽也赞成。但选首领也得有个章程,不能这么一窝蜂地乱来。这样吧,咱们举手表决,赞成杜將军做首领的把手举起来!” 何老爷子第一个抬起鳩杖,十多个村民举起锄头表示赞同,鏢师们举刀举矛,就连赵家丫头也被女伴拽著抬起了右手。 眾人左看右看,无一人反对,一起欢呼高叫,围著杜山恭贺连连。 杜山亦是团团作揖,红光满面。 半响,眾人亢奋之情稍作平復,杜山乾咳几声,清了清嗓子,正要趁兴演说几句,冷不丁旁边传来柳倩幽幽的语声:“你们要不要先把乔將军埋了?” 这话一出,顿时就冷场了。 有人瞅了瞅乔將军面目全非的尸体,不由惊叫:“怎么踩成这样了?” “哪些个倒霉鬼踩的?” “赶紧回去洗脚吧!哈哈哈—.. 人们忠诚於活著的乔將军,却並不敬畏他的尸体。连草蓆都不用卷,就地挖了个浅坑,將曾经的“三军之主”草草安葬。人们也疲乏得狠了,许多人露天席地一躺就响起了鼾声。 杜山志得意满,毫无睡意,安排下人手守夜巡逻之后,决定亲自巡视营地, 新头领有如此雅兴,军师许远山和先锋官张恆川等几位高层自然也不能睡,陪在他身边高声谈笑。 享用著军师许远山的马屁,杜山身心俱畅,一边胡乱夸下海口,封王封侯,一边悄悄观察那几位平日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美女的动静: -尹梦早早就在叶星魂的扶下钻进了帐篷。 柳倩倒是神采奕奕,坐在微微发亮的柴火灰烬旁观看星象,眼神却不时瞄向江晨的帐篷。 这让杜山颇为懊恼,为什么老江总是比我快一步? 小貂陪坐在柳倩旁边,倚著柳倩打盹。她虽为侍女,却也冰肌玉骨,貌美如,与柳倩如一对艷光四射的姐妹,相映成辉,惹来眾多。 许远山和张恆川虽然瞄见了杜山频频投过去的目光,但只能视而不见,因为谁都能掂量出柳小姐身后那十名精甲骑士的分量。纵使忠诚如许军师,鲁直如张先锋,也不愿为了一记马屁丟掉性命。 杜鹃被几名村妇围著,眼皮快抬不起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希寧与披黑袍的骷髏相对盘腿而坐,似乎在修炼某种神秘的功法。 一切如常,但杜山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不自在。他想起来了,自己忘了某件关键的事情,幸好现在做也不迟。 他突然脱离了巡视的路线,大踏步朝江晨的帐篷走去。许远山与张恆川不明所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將军,小心路滑!” “將军慢点!” 杜山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帐篷门口,伸出右手,却在即將触摸到蓬门的时候,停在了半空中。 “將军?” “將军,我来替你开门— 许先生討好地上前,却被杜山一把拽住,推了个翘赵。 “闭上你们的鸟嘴!”杜山冷喝。 许远山与张恆川对望一眼,不明白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將军为何突然如此严肃。 是因为帐篷里面的这个人么? 他们亦是识趣的,老老实实站在杜山后面,不敢再出声。 杜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半边面庞浸在阴影中,静默了良久,突然开口道:“你们说,明明只有老二的实力,却非要坐在老大的位子上,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张恆川不明所以,刚要开口,却被许远山拽住了。 许远山轻咳一声,道:“这个问题嘛,从不同的角度,就有不同的答案。有时候,强弱並非绝对,也没什么位子是谁不能坐的。只要能坐上去,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然而,强弱的確很明显。” “將军啊,如果单纯的排名就能解决问题,世上哪还会有那么多纷爭呢?” “”——-你说得很好。”杜山的嗓音低沉了许多,“在外面等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木柱上轻轻叩了叩。 江晨端坐在帐篷內,念头外放,神情寧静悠远,內外天地交匯,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这是一个炼神修士常有的天人合一之境。但从江晨身上飘散出来的古老气息,又不止是天人合一这么简单。 帐篷內的小小天地隨著他心境而衍生变幻,时而如火山岩浆般蕴藏恐怖热量,威势含而不吐將帐篷映得赤红一片;时而如海面旭日初升,映起万点金鳞,浑圆壮丽;时而如登冰原高巔,辽阔高远,绝世独立。 帐篷內侧的布壁皆被幻境所映,时而蓝晶敛灩,时而殷红如血,时而又化作九狱般的阴森漆黑然而从外界看来,帐篷內一切如常,分毫感觉不到半点威势,即使从缺口处朝內窥视,也只能隱隱看到一个端坐的人影轮廓。 凝虚为实,气息横压天地,衍化领域,此所谓法相外显,传说中八阶“阳神”强者才有的威態。 荧璇自焚,便是助江晨斩却心魔,渡了“心劫”——”-心,神,身,天人三关,已破其一! 江晨知道,自己离那玄之又玄的“大觉”佛陀之境又近了一步。 “咚咚咚!” 指节扣在木柱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没等江晨答应,一个人影已经闪身而入。 几乎就在同时,江晨收功。赤红的火山外相在瞬间化为漆黑一片。 第329章 江山猎团,夜色背影 杜山掩上门,抽了抽鼻子,左顾右盼:“老江,你这里怎么有股火药硫磺的味道?” “有吗?”江晨悠缓地起身,灵识不仅映照虚空,更欲趁此勾连法理,登临彼岸。 若杜山此时仔细观察江晨,就会发现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与周遭天地的气机相契合,气息縹緲,充满了寧静与安详的意境,呼吸之间,淡泊超然,不似凡俗之人。 夜半寧謐,正值人神界限最为薄弱之时,普通人偶尔都能感应到一些超脱俗世的灵异之景,对於江晨这种“阳神”修士而言,更是体悟天地奥妙的最佳时机。 他肉体孔窍散发出飘渺气息,亦对附近的小天地造成影响,两者相互牵引,暗合真法,无论或坐或立,皆显出圆满融契之道相。 杜山却压根没注意到这种变化,他疑惑地寻找著硫磺气味的来源,又抽了一下鼻子,却发现已经寻不到半点踪跡,皱眉道:“难道我刚才闻错了?” 他很快放弃了对於这种细枝末节的思索,躬身凑近江晨跟前,沉著嗓子道,“老江,你觉得这伙人怎样?” “谁?” “就是许远山,张恆川,还有那些村民。你对他们是啥看法?” 江晨沉吟。 他刚从契应法理的空灵境界中退出来,此时心绪状態仍带著些许演化真法后的残留症状,似乎居於九天之上俯视人间,超然冷漠,对於两个普通名字兴不起任何波澜。 许远山何人?张恆川何人?酸儒莽夫,不值一晒。大道横压之下,不过区区蚁,顽愚眾生中微不足道的两个,在这凶险四伏的丛林中苟喘残延罢了。 “没有。”江晨的心境慢慢平復,但对於这两个名字,仍想不出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甚至对於眼前的杜山,江晨下意识想起来的也只有一种很浅薄的印象一一这是曾经跟我比较亲近的一只蚁。 “啥意思?”杜山预料了各种毁誉之评,唯独没能猜到这种答案。 他一抬头看见江晨双眼,只见其中幽深一片,如同黑夜里的暗流,遍布著大大小小的漩涡,似欲吞噬一切。 杜山著实唬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叫道,“老江,你怎么了?” “我没事。”江晨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压皮肤的触感终於將意识唤回真实世界,对於眼前之人的印象逐渐鲜活,不再仅仅只是“蚁”的標籤。 他回想方才的心境,既惊且疑那种神灵般的视角,淡漠沧桑,执掌万物,在云端脾睨眾生,將一切弱小的生命都视为虫蠡, 就是传说中的“大觉|神佛之境吗? 从“禪定”到“阴神”只是魂魄稳固、神通壮大,而“大觉”境界却果真如其名所喻,一步跨出,大彻大悟,完全换了个天地,如若有仙凡之隔。那种感觉,连性情都大为改变,简直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想到此,江晨从心底里有些抗拒。 “大觉”便是如此?还是说,唯独我的道路是这样? “老江!刚才啥情况,你被鬼附身了?”杜山的唤声把江晨从思绪中拉回。 “没有,修炼遇到了点小问题。”江晨放下右手,露出一丝微笑,“你刚才是问许军师和张队长?我觉得他们很有趣啊。”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他们很有趣。”杜山端详江晨的脸色,確定他恢復正常之后才再凑过来,“你觉得咱们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教导他们排兵布阵,传授他们武学之理,籍机发展,广聚人心,能否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来?” “这———”江晨努力试想了一下,觉得那伙人拿锄头“动地”可以,“惊天”只怕难行。於是他委婉地说,“应该有一半的可能性。” “老江!”杜山凑得更近了,手掌搭在江晨肩膀上,眼神无比热切地道,“既然你也觉得有希望,不若咱们联起手来大干一场!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就从一个猎团起步,名字就叫江山猎团,你当大团长,我当二团长,先把老许老张他们发展成骨干,再倚靠这些人逐步壮大。咱们要钱有钱, 要人有人,武功秘籍也不少,只要隨便寻个山头,据地制霸,何愁大事不成?” “大事?有多大?” “胆儿有多大就干多大,要是运气好,坐北朝南做上一帝也不是没可能啊!到时候你当皇帝, 封我个丞相,咱们把这天下一锅端了,让那群世家败类统统吃屎去!怎么样,干不干?” 这种口吻让江晨想起了昔日西辽城中的金色剑客,有些忍俊不禁。 然而在杜山罕见的正经表情面前,江晨忍住了笑,道,“老杜,你不觉得这么惊天动地的宏图伟业,就凭我们两个实在有点势单力孤吗?”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杜山那副猥琐的面容一下变得严肃起来,“大丈夫活在世上,就该轰轰烈烈干一番事来,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只要迈出了第一步,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豪杰俊彦聚集到咱们周围。方才我夜观天象一一” 江晨惊奇地睁大眼睛:“你还会观天象?” “俺当初在五龙岗挖墓的时候,观星祈雨算风水望气运都学过一些———老江你听我说!”杜山目光炯炯,沉声道,“自黑剑圣东征伊始,荧惑高升,帝星飘摇,天下將乱!不出三年,人间必会礼崩乐坏,诸侯混战,世家倾轧,陷入前所未有之乱局!这岂不正是上天给予的喻示?咱们效仿上古先秦,自西伐东,上体天心,下合人道,乃顺天而为,势必摧枯拉朽!將来天下逐鹿,定当有我等一席之地!” 如果江晨在喝茶,这会儿肯定要把嘴里的水喷出去。“老杜,这些话是许拐拐儿教的吧?” 军师许远山腿有暗疾,平日看上去无恙,但快走起来就会一一拐,昨夜逃命时展露无遗,因此新得了个雅號“许拐拐儿”。这外號还没传开,只有少数几人在私底下挪撤,被耳尖的江晨听了来。 杜山道:“谁说的还不都一样。老江,这回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只要你点个头,咱们江山猎团今天就正式成立了!” 见江晨沉吟,杜山又劝道,“你也担心会被俗务杂事耽误修行,那些杂事可以全都交给我, 你只管坐镇中央,享用弟兄们的孝敬就行。” “这个嘛..” 江晨的確曾想过建立一个由精锐高手组成的猎团,但眼下许远山、张恆川这些人,似乎和“精锐”还有一段距离,更別提那些拿竹枪锄头当武器的村民了。 “择日不如撞日,老江你还在等什么,快点做决定吧!”杜山急切地催促。若不是觉得自己力气不够,他恨不得按住江晨脑袋让他点头。 江晨还是决定拒绝。这些乌合之眾帮不上任何忙,只能拖后腿,还不如他单独行动,或者去西辽城重金招募高手。 但没等他开口,帐门被另外一位客人推开了。 “呵呵呵呵!真是让人热血沸腾的场景啊,未来的皇帝陛下就是在这种小帐篷里崛起的吗,说不定我这样的小女子也有机会成为歷史的见证者呢-—”伴隨著一阵讥消意味很浓的娇笑,柳倩的身影从帐门后转了出来,看著室內两人,满脸怪异笑容。 “柳-—----柳姑娘!”杜山本来斗志昂扬,但在柳倩嘲讽的眼神下却不由红了脸。 “杜將军好大的志气,以后还要让我这种世家败类吃,吃那啥去呢!” “吃屎。”江晨补充,被柳倩白了一眼。 柳倩笑容满脸地转向杜山道:“小女子真是好期待呀,杜將军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句句都是豪情壮志,日后如果真有那一天,还望杜將军高抬贵手,饶过小女子一回,別让小女子去吃那啥·—... 杜山麵皮虽厚,这时也没脸饶舌,汕汕不语。 江晨问道:“柳姑娘有何贵干?” “我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怎么,不欢迎?”柳倩说著。一双盈盈妙目却望著杜山。 “这种小事,让小貂过来一趟不就行了吗,何劳柳姑娘亲至。” 柳倩轻笑:“你就这么想念小貂?那我叫她进来吧。” 江晨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也是,你们两个心怀天下的男子汉在商量大计,我们女人不该打扰。反正心意送到,那我就回去了一一” 她转身欲走,杜山叫起来:“柳姑娘,你来得正好!我和老江刚打算成立一个猎团,你如果赞成的话,不如也加入进来,当个掌管钱粮头领什么的—” 『真的吗?”柳倩转过头来,娇俏面容如绽放,“我这样的小女子,又是世家败类,也能加入你们的宏图霸业吗?” “当然可以一一』 柳倩不等杜山说完就打断:“那好,我要做大团长!” 杜山本来想说的话全都卡在嘴里,眼晴瞪大,提高声音道:“你要做大团长?” “至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露出这种表情吗?我隨口说说而已,不愿意就算了!呵呵,果然啊,男人的话从来都不可靠。” 这都什么跟什么,杜山遇到的女人数不胜数,就没见过这么任性的。 他无奈地看著柳倩,在她华丽精致的女式甲冑上下打量几眼,视线落到她胸口柳家霸剑徽记上时,心中忽然一动,觉得让这傢伙来当团长或许是个不坏的主意,至少可以扯块虎皮当大旗。 柳倩讥笑完了,就要继续往外走,这时听见杜山喊道:“柳姑娘请留步!” “嗯?” “你想做大团长,也不是不可以。咱们既然要干一票大的,就不局限於世俗的条条框框,大团长可以不止一个嘛,你跟老江都能做大团长,老江你觉得呢? 7 “两个大团长?不行!”柳倩摇头。她出身世家,这点利弊还是知道的,“总得分个大小,不然有了分歧怎么办?” “那———”杜山抓耳挠腮,“老江做大团长,你做二团长,我嘛就做一一“我要当最大的!”柳倩转过身来,高昂著下巴,语气不容置疑。 她娇俏面容上洋溢著无法逼视的辉光,已然有了几分上位者风范。 杜山看得有些痴了,他骨子里毕竟是个爱江山更爱美人的风流浪子,这会儿又犯了老毛病,居然没有再反对。 “你来做二团长。”柳倩一指江晨,用的是命令的口吻,然后托住精巧的下巴,自语道,“三团长给小貂,赵甲做四团长,孙乙———.” 杜山听到这里忍不住了:“柳姑娘,我呢?” 柳倩再指杜山,“你嘛,跟孙乙打一场,谁贏了谁做五团长。” “不成不成,我怎么也得弄个三团长吧!” “就你这身板,给个五团长就算是抬举了!” “休要瞧不起人,秤碗虽小压千斤,不信咱俩大战三百回合?我让你见识见识“银枪小霸王” 的厉害. 江晨听两人爭吵,只觉颇为好笑,有一种山寨大王爭交椅座次的既视感。 他的目光斜移,透过帐篷缝隙,望了望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收回视线,正欲打断爭吵,条然心中一动,回想起上一瞬看到的景象,似乎隱隱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再度向外望去。 营地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值守的哨兵三三两两或臥或坐,一派颓懒之景。 江晨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某个独身一人的哨兵身上时,瞳孔一凝,那种不协调感正是来源於此那个哨兵跟其他人隔了一段距离,站在离帐篷五丈左右之处,身姿笔挺,手按剑柄,精神风貌截然不同於挤辈,如一桿立著的標枪。 他背对著江晨,黑甲几乎融入了夜色,乍一看上去只是模糊的一团。但在江晨的感应中,那里原本应该是没有任何人存在的! “此人是谁? 江晨身隨心动,如一缕烟悄无声息地跨越空间,几乎剎那就出现在那人背后。 他动身时刻意隱藏了气息,然而就是在气息消失的那一瞬间被那人察觉。那人身形晃了一晃, 江晨的右手自黑夜里从容探出,击穿了他的背心。 一一一残影? 右手击空,黑色的人影裊裊消散。在彻底破碎的前一刻,江晨看见他的侧脸,浸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只有模糊的轮廓。 好精妙的隱遁之法! 江晨四下观察,周围是一群无精打采的哨兵,那人离开的方向根本没有任何痕跡。 帐篷里,柳倩和杜山早就因江晨的离开而停止了斗嘴。柳倩转过头来时,正好望见了残影消散的一幕,她面色条地一变,粗暴地撞开门衝出来。 “流缨哥?” 那人的背影,像极了她朝思暮想的男子。 夜沉人静,只有她清脆的声音向四野扩散,惊起了几只飞鸟。 柳倩只叫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便不再开口。贵族的骄矜令她不可能如村妇一样大吵大,但她並不死心,目光向黑暗中搜寻。 “柳姑娘知道那人来歷?”江晨在她身后问。 柳倩烦躁地道:“不知道。如果真的是他,怎么不现身与我相见—” 第330章 比试立威,杀人凶手 清晨,一个惊人的消息轰炸了整个营地,轻易地將人们从睡魔的恶爪中拯救出来。 “杜將军要跟赵甲决斗!” “杜將军要杀人啦!” “赵甲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赵甲是柳小姐贴身侍卫,触犯了军规,杜將军要亲自处刑,以正军威!” “咱们还有军规?都有哪些条目?” 营地里谈论得沸沸扬扬,杜山还未出帐篷,就听到一个接一个离谱的消息从人们口中说出来, 迅速传遍人群,並且越传越离谱, 对於这种效果,杜山並无不满,脑海里浮现的仍是昨夜的梦境,是阿吉清纯艷丽的面容,是她的娇躯,是她的嗓音————-其中美妙滋味让他几乎愿意放弃现世一切,自甘沉沦,不愿清醒, 连续两天做著同一个梦,梦里的阿吉是那么真实。这种梦境,仅是“日有所思”而產生的吗? 杜山分明能够回忆起梦中每一个细节,甘妙之处令他血脉费张,它真的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疑惑縈绕在心头,挥之不散,杜山感到眉心一阵阵胀痛。 是在梦里太过放纵,结果伤了身体吗? 扶著木柱站稳,杜山听见帐外传来许军师刻意压低的嗓音:“將军,准备好了吗?” “嗯,我就来。”杜山压下对梦境的回忆和疑虑,穿靴披衣,推门而出。 许军师和张队长已殷勤地等在外边,见了杜山纷纷上前问候: “將军,昨夜睡得可好?” “看將军意气昂扬,应该是做了个好梦。” 杜山嗯了两声回应,隨口问道:“赵甲在哪?” 他昨夜吩咐军师许远山今日一早向赵甲下战书,他还清晰地记得许远山当时震惊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再三劝告,最后被他端走。 但今日军师许远山绝口不提昨天的那些“忠言”,堆著笑恭敬回答:“赵甲在那边空地等著。 主角未至,观眾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见杜將军到场,人们的情绪彻底被引燃,山呼海啸高喊万岁,其中夹杂著对赵甲的人身攻击乃至直系亲属的侮辱,激昂气氛中难免牵连到其主人,不远处高坡上的柳倩只听得面色铁青一片。 此时,在帐篷中打坐的江晨,被突然闯入的人声惊醒。 “江大哥,你快帮帮我哥!”来人是杜鹃,她娇喘吁吁,额头冒汗,眼神却有些躲闪。 自绿洲那一夜误会之后,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来找江晨,见面就觉得颇为尷尬。 江晨道:“杜兄不需要我帮忙吧?” “怎么不需要?赵甲是柳姐姐贴身侍卫之首,体魄高达六阶,已经摸到了玄罡门槛,哥哥根本连他一招都挡不住!” “可是—.” “来不及了,你快点跟我过去!”急切之下,杜鹃也顾不得讲究礼貌,伸手抓住江晨的手臂就拉著他往外走。 “可是老杜已经贏了。” “你別哄我了——” 两人刚出帐,就听见外面掀起一股更大的声浪,人们齐声大呼“杜將军万岁”,山呼海啸,声声不绝,差点將杜鹃冲了个翅超。 “怎么回事?已经打完了吗,谁贏了?”杜鹃个子矮,看不清眾人包围圈中的情况,急得直跳脚。 “放心,是老杜贏了。” “矣,怎么贏的?”杜鹃抓著江晨的手晃了几下,突然意识到失態,红著脸放开。 “他用一缕沙钻入赵甲的鼻孔,赵甲罡气尚未大成,反应也慢了一拍,被堵住了喉咙,最后室息眩晕。” 虽然远隔十余丈,但江晨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整个战斗的经过。 有些人来得迟了,挤不进人群,只得四处发问。 “行刑了吗?杜將军杀了赵甲的头?” “杀了杀了!你不知道啊,杜將军向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將去,便捲起一阵黑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绕著那赵甲一转,只听咔一声,人头落地一一” “哎呀,杜將军还会架黑风?那不是妖怪吗?” “什么妖怪,杜將军乃白虎星转世,呼风唤雨不在话下!昨天那条白蟒,就被杜將军请神上身,一刀两断——. 这时,享受眾人欢呼讚誉的杜山,懒洋洋地眯起眼晴,向远处树上观战的叶星魂比划出一个挑畔的手势。 叶星魂冷哼一声,转身跃下大树。 杜山意气风发,趁此时向眾人宣布了组建江山猎团的决定。 欢呼声愈大,人人踊跃向前,爭抢著要报名加入这个新猎团。 但等杜山宣布高层位次之后,却惹来一片譁然一一人们心目中英明神武的杜將军竟然没能坐上第一把交椅,却让个娇娇小姐当了大团长!別说那些村民,就连许军师和张队长也不肯答应。 杜山挟大胜之威,兼以好言劝慰,暂时压下了眾人的不满,又开始分封军师、五虎上將、十位驃骑统领、驍骑將军等官衔。 青壮年男子人人有份,最差的也封了个先锋小彪將,一时喜气洋洋,各自吹嘘炫耀,忘记了方才的不满。 江山猎团高层排名为:大团长柳倩,二团长江晨,三团长杜山,掌管机密军师许远山,参赞军务头领张恆川,五虎上將之首叶星魂、次席赵甲、第三孙乙、第四荧惑、第五钱丙,掌管钱粮头领小貂、杜鹃,走报机密头领希寧。其后是八大金刚、十位驃骑统领、十三太保---”-人人都封了將军,连赵家丫头都捞了个运粮官的职衔。 杜山虽不是名义上的大团长,但毕竟贵为三军之主,在眾人一致恭请下,踩著某位驃骑统领的背乘上了乔蟾的龙马。 又有晓事的摘了几片大芭蕉叶作为清凉盖,为杜將军遮风挡雨,前呼后拥,吵吵,好不威风。 队伍再上路时,精神风貌已跟昨日完全不同,各大头领抖擞勇气,搏杀兔鼠妖兽,斩灭藤怪树妖,生生开闢出一条通道来。 一路紧赶慢赶,走了二十多里,天色又暗。 大元帅杜山挥手下令:“安营扎寨!” 眾將士砍树锄草,捡柴造火,好不热闹。 人们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欢快的夜晚,但下半夜,令人不安的事情却发生了。 四更时分,一名村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营地外围的树下小解。 他突然一个激灵,莫名地浑身汗毛直竖,睡意全然无踪。他睁大双眼,就看见树下阴影中多了一条黑色人影,如月光般森冷惨白的眸子正冷冷望著他。 村民张嘴正要发出惨叫,那影子已扑上来,同时挟裹而来的还有大团漆黑淤泥般的东西,將他头颅都裹住,一点声息都没发出,就將他脖子扭断。 健硕的身躯瘫软倒地,生机熄灭,面孔仍残留著最后的惊惧。 “猜忌之始。”妖异眼眸的主人喃喃低语,身影融入夜色中。 一个守夜的卫士坐在石头上打哈欠,忽然背后一凉,不禁回头四处张望。他没有发现任何鬼影,但注意到刚才去解手的村民未免也离开得太久了,就算是蹲大號也该完事了吧! 守卫推了推旁边打盹的同伴,道:“喂!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人回来?” “哪个人?”另一名守卫抓抓头皮,很不情愿地抬起头。 “刚才出去解手的那个啊!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第一名守卫起脚眺望。 第二名守卫揉了揉眼睛,道:“哪有人出去?蠢货,是你看眼了吧?” “是你的眼瞎了!走跟老子过去看看!” “龟儿子,你爹才不去— 两名守卫骂骂咧咧,一前一后地走到村民消失的大树后,借著昏暗的火把,看见了地面上的尸体和大滩血跡。 “杀人啦一一”悽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在幽冥森林奇诡的树丛中,显得分外悽厉。 尖锐叫声过后,营地顿时沸腾起来,几道人影窜出帐篷,先后赶到尸体前。 杜山蹲下身,揭开尸体的衣襟,露出咽喉上致命的伤口,觉得触目惊心:“咱们又有麻烦了!” 江晨道:“他先被人扭断了脖子,又刺穿了喉管。凶手很可能就是昨天晚上那个鬼鬼票的傢伙一一” “绝对不可能!”因为那可怜尸体的姿势不雅,柳倩只看了一眼就別开头,听见江晨的分析后忍不住转回去,大声反驳,“流缨哥绝不会对弱者出手。他就算想杀人,也会正大光明地闯进来, 一个一个打得你们跪地求饶为止!” “他昨天在帐篷外面偷听我们谈话是怎么回事?有话不能进来好好说吗?” 江晨一语就戳中柳倩最心虚之处,她吶吶难言,一时语塞。 好半天,柳倩才想出个藉口:“他知道你是惜公子,羞於与你这种败类交谈。” 江晨笑:“那他在我这败类面前落荒而逃,岂不更加丟份?” 柳倩大怒:“虽然你救过我,但要再敢侮辱流缨哥,我就跟你翻脸!” “两位!”杜山劝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当务之急,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把凶手找出来,不然还將继续有人被害!” 江晨盯著尸体下的血跡看了片刻,道:“凶手应该还没走远,咱们分头找。” 说完,他前踏一步,径直投入到茂密的丛林暗处。 “矣,老江一一“我守在营地,免得被调虎离山。”叶星魂淡淡地说了一句,快步走回尹梦所在的帐篷。 “矣,老叶一—” 柳倩冷冷望著江晨离去的方向,沉声道:“赵甲,你往北!孙乙,你往东!” 她最后朝杜山一指,“南边交给你。” “柳姑娘你呢?” “我向西。” “西边不是有老江— “啪”的一声脆响,鞭子抽在杜山眼前,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 杜山乖乖把剩下半截话咽回肚里。 “別磨蹭,出发!”大小姐柳倩一声令下,四人分头行动,如狼似虎,各自冲入不同方向的丛林。 西方。 江晨行走在树下。 月静,风静。树影婆娑。 落叶飘下,溪已断流。 隱有幽香,令行者熏熏若醉,掩盖了此处无穷杀机。 江晨放慢脚步,目光一寸寸巡视周围。 背后有女子细碎的脚步声靠近,江晨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何人。 “柳姑娘,这边我来搜查,你去另一个方向吧。” 柳倩走到他背后,冷冷启唇:“你虽然在江湖上有些名声,但跟流缨哥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如!” 江晨失笑:“你特意跟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 “我只想提醒你一一”柳倩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江晨抬起右手,示意声。 柳倩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在江晨提醒后,她也发现了异况。 就在刚才,似乎有一道漆黑得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从视野边际窜了过去。 四周寂静一片,没有半点声响发出,柳倩凝神屏息,有些怀疑是自己眼了,但下一刻又见那漆黑影子从东南角闪过,速度之惊人,绝对不下於玄罡高手。 “闭上呼吸,这香有麻痹效果。”江晨出声提醒。 柳倩並不领情。 她胸口佩戴的玉佩可解百毒,不惧任何卑劣手段。 她只暗暗心惊於敌人的速度,比起大哥柳轩也不多让。 “流缨哥,是你吗?”柳倩观察半响,启唇呼唤。 没有回应。 柳倩无比失落地嘆了口气。 她总算死心,卫流缨並不在附近,否则他必然能听到自己的呼唤,也必定会现身与自己相见。 “小心!”江晨叫起来。 柳倩看见一条黑影从草丛中扑出来,悄无声息,瞬间就到了眼前。同时带来的还有扑鼻的恶臭。 江晨无暇相救,因为还有另一条黑影找上了他。 那扑至眼前的老猿般的狞面孔,反而令江晨心下稍安。 “原来有两头魔人,一头在北,一头在南,故布迷阵,让我以为是一位绝顶高手在此。 江晨朝著眼前的魔人,从容伸出拳头,后发先至,重重轰击到对方胸膛。 “砰!” 重物坠地,魔人发出一声闷哼,撞断了好几棵大树,跌入草丛中。 江晨略微皱眉,並不满意这战果。 他感觉自己大半力量都被那魔人用古怪的方法卸掉,而拳上附带的“空间扭曲”也没取得致命效果。 第331章 魔人肆虐,不期而遇 这魔人非同寻常,差不多具备七阶“玄罡”体魄,只是没有凝成罡气,但它的肉体要比人类武者坚韧得多! 在江晨的注视下,魔人翻身而起,在草丛中踩出沙沙声,发出一声声急促的悲鸣,那是受伤猛兽才发出的桀驁不驯的叫囂。 江晨面露凝重之色。眼前的单个魔人虽然不足为惧,但他已联想到了更坏的结果。 -之前与林曦一起在幽冥森林逃亡时,即便遇到了两百人的魔人大部队,其中最强的也只有六阶“搬血”体魄,没有七阶高手。但眼下竟然就遇到了一头七阶魔人! 这是不是意味著,附近的魔人数量,不止两百个? 放在当初的西辽城,一头七阶的魔人足以镇压一城,如今柴天鹏已死,更无人能阻挡它。 而且七阶魔人的出现不仅仅实现了高端武力的压制,也意味著更多数量的魔人已经衝出封印。乔所描述的“铺天盖地”之景象,未必不是事实! “吼一一”负伤的魔人从草丛中窜出来,双爪前伸,大嘴张开,露出森森利齿,像一头髮狂的野兽朝江晨扑来。 扑击之时,它周身都泛起无数暗红色的符文,非用人间的文字所写,充满了一种远古蛮荒的气息。 剎那间,它的身躯凌空膨胀,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令江晨也生出危险之感。 八阶魔人!』江晨圆睁双目,心情跌入谷底。 “啪!” 长鞭撩起一道黑色闪电,划破长空。 另一头魔人应声而飞。 “臭东西,看你不死!”柳倩得意地舞了个鞭,朝尸体走过去,“江晨,你好歹也是个玄罡高手,怎么比我这弱女子还慢———.” 江晨回头看了一眼尸体,叫道:“別靠近它!” “怎么———” 柳倩刚走到尸体面前,那尸体猛地翻身而起,伴隨著狞的吼声,周身同样亮起暗红色的野性符文,大嘴膨胀了一倍,朝柳倩的头颅狠狠咬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惊叫,没有逃跑,柳倩已经嚇傻了,全然忘了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纤弱的脖颈被一咬两截,骨头在魔人嘴里嚼得嘎嘣脆的声响。 一道银白色光晕自她眼际亮起,条地一闪而过,带著白白的东西和鲜红的血液撒到了草地上,魔人连哀鸣都没有就倒在了地上,健壮的身体远远摔出去,在草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啊尖叫划破夜空。 柳倩捂著胸口,一连退了五步,被某根树枝绊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她整个人如在梦里,耳畔仍迴荡著嘎嘣嘎嘣的咀嚼骨头的声响,眼前一幕幕浮现自己脖子被咬断、无头尸身蜷缩在地痛苦抽搐的场景。 “呼,呼-————”她喘著粗气,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又举起鞭子,疯狂地朝魔人的尸体抽去。 清脆的鞭打声飘散在夜空中,惊起虫鸣鸟叫。 好半天,江晨的声音突然响起:“別浪费体力了,还得去找凶手。” 柳倩喘得更加厉害,问道:“凶手不是它们?” “不是。如果是这些魔人,死的人绝对不止一个。恐怕整个营地都没几人能活下来——.” 柳倩惊魂甫定,见江晨抬脚欲走,忙问:“你去哪儿?” “那边还有些魔人的味道,我去瞧瞧。你先回去吧!” 相比於杀人凶手,江晨更关心魔人的踪跡。八阶魔人至少是统领级別的人物,它们附近一定还有不少士卒,如果被这些来自异世界的恶兽发现了营地,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江晨希望自己能暗杀一些零散的魔人士兵,实在不行,也要將它们引到远处。以他的武技,只要不被大规模部队包围,应可利用丛林的复杂地形脱身。 柳倩扶著树干站起来,见江晨越走越远,咬咬牙,跟了上去。 江晨听见脚步声,皱眉道:“你跟著做什么?回去!”事关眾人生死,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变得严厉。 柳倩被他一喝,有些气恼还有些委屈,別过脸,眼眶泛红:“我来帮你。” “不需要。我一个人就够了。”江晨不耐烦地快走几步。 “你好像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柳倩视线盯著江晨左臂上的血跡,心里明白,若不是为了救她,江晨大可以慢慢与两头魔人周旋,以金刚体魄从容搏杀对手,受伤的可能性极小。感激的话语堵在口中,让她受不了的是江晨那种嫌恶的语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一个累赘?” “是!”江晨的心里话脱口而出,紧赶几步后,果然没见柳倩再跟上来。 “总算摆脱了这位大小姐。』他轻吐口气,行到一株参天大树下,转向左边,同时往柳倩的位置警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颇为意外。柳倩站在原地,眼圈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动,似乎就要狂涌而出。 江晨愣了一下,心想这傲慢自大的柳姑娘竟然就被区区几句话弄哭了,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但他也没时间去哄她,埋头继续前行。 柳倩泪光滋然地望著这边,发现江晨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別有暗示。 她心念几转,决定看在江晨两次相救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她拿出一块精丝布绢,一边擦拭眼晴,一边小跑著跟去。 江晨此时无暇关注柳倩,他穿过一片荆棘丛后,突然听到了西南方传来一阵哭喊声,一股血腥的气味夹杂著魔人的恶臭飘进他鼻翼。 他立即加快速度,身形电,飞赶至战斗现场。 这里也是一处人类营地,布局颇为紧凑,还设有简单的防护设施,但只能阻拦一些低等妖兽, 对於此刻在营地里肆虐的凶恶魔人毫不奏效。 “一,二,三————””江晨一眼扫去,一共六头魔人,两两成对,分头追杀人类。 营地里的武者大多只有三四阶的水准,在魔人的重锤利斧下不堪一击,纷乱窜逃,毫无抵抗之力。 一片混乱中,江晨还瞧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但他来不及仔细辨认,吒喝一声,冲入营地,撞向最近的两头魔人。 “轰!”魁梧如恶魔的龙渊魔人被撞得离地飞起,重重跌落尘埃。 一名被逼到角落里的髯壮汉本来已经死心认命,突见一道黑影衝来,继而两头魔人被撞飞, 髯壮汉简直大喜过望,趁机提著雁翎刀就朝倒地的魔人刺去,却发现那魔人胸口塌陷,已然是不活了。 视线再扫,另一头魔人脑袋歪到一边,也是没了气息。 髯壮汉来不及享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只知遇到了绝世高手,急忙转头跟著那黑影后面衝锋, 嘴里高叫:“林姑娘別怕,俺来也!” 他那一声吼才到一半,江晨已与两名魔人错身而过,光影一闪,“噗”的血喷涌,两头魔人都只剩下了半截身子。 虱髯壮汉的吼声因看到这一幕而有些变形,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紧紧盯住了江晨的背影,挥舞著雁翎刀哇哇怪叫,好像在与魔人拼命。 最后的两头魔人已知不敌,转身欲窜出营地,被江晨赶上去一人一拳,砸碎了脊椎骨。 营地里的武者们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来人如同神兵天降,三拳两脚就將魔人全部击杀,传说中的绝世强者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林姑娘,你没事吧?哎,小心点,俺扶你!”髯汉子从倒塌的帐篷里扶起一名艷丽女子, 又叫上另一位躺在地上装死的少女,三人领著倖存者,来到江晨背后,恭敬行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俺徐虎丘没齿难忘。” 少女也鞠了个万福,用娇滴滴的嗓音道谢, 她身边的那位林姑娘却毫无动作,只死死盯住江晨背影,眼神惊疑,面色变幻不定。 江晨背对三人,轻笑道:“徐老弟,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机灵啊!”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三人中的两人脸色陡变。 这两人都是江晨在西辽城认识的熟人,黑沙帮主徐虎丘,和“飘香大盗”林水仙。 说起来,江晨跟这两位老朋友,都各有一笔帐要算。 江晨缓缓转身,视线自林水仙面上扫过,微微一笑:“水仙姑娘,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见面了!想不到你的命还挺硬,挨了我一掌都没死,可喜可贺!” “飘香大盗”林水仙露出见了鬼一般的神情,剎时间容失色,受惊兔子般往后缩去。 “噗通!”徐虎丘跪倒在地,壮硕的身躯真如推金山倒玉柱,两眼汪汪,纳头便拜,“公子啊!公子!可算盼著您了!俺想你想得好苦哇———.” “真有这么想我?” “那是日日想,夜夜想,茶不思饭不想- — “你怕鬼吗?” “啊?” 见徐虎丘一脸茫然的表情,江晨徐徐道,“当初让你去取宋小姐的人头,你也弄来了,可是第二天我就见鬼了!我看到那位宋小姐又好端端地站到我面前,还扬言要杀我报仇,换做是你,你怕不怕?” 徐虎丘愜了愜,突然连连磕头,豪大哭:“公子饶命,俺一时糊涂,俺鬼迷心窍,俺——-俺也是被逼的啊!” 徐虎丘涕泪横流,语不成声,一句一句控诉著他当初被林水仙和宋依依威胁的血泪史。 林水仙也是容失色,娇躯微颤, 江晨看了看地上磕头连连的徐虎丘,轻嘆一口气,道:“既然你是被人所迫,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只要你將功补过,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看怎么样?”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俺愿意將功补过!” “那就向我证明你的决心吧!” “是!俺一定不让公子失望!” 徐虎丘抬起头了,擦了一把涕泪,转头朝林水仙看去,目光中异芒闪动。 林水仙见他眼中隱现杀机,心道不妙,张开双臂大叫:“姓徐的,你想杀我,就不怕一尸两命,你老徐家绝后吗?” 趁徐虎丘略一迟疑的工夫,她又朝江晨喊道,“江少侠,你是大英雄大豪杰,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也已经惩罚过我,难道还会跟我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江晨不为所动,道:“小女子耍起毒计来可不容小,差点连我这大英雄大豪杰也栽了跟头呢!” 林水仙咬了咬嘴唇,目光莹然,楚楚可怜地道:“只要公子肯饶我性命,小女子寧愿做牛做马来报答。” “喔?做牛做马?”江晨拖长了语调,用一种很能令人心领神会的语气说著这几个字。 林水仙红著脸,像是想到了什么,懦道:“只要公子不嫌弃,那妾身也—” 江晨点点头,看著她身后另一名少女迷茫的娇,不禁笑问:“那么这位姑娘呢,她也愿意陪你一起吗?” 那少女又羞又恼,但想起方才江晨举手间打死魔人的情景,只低低地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林水仙道:“霜儿妹妹的心思,我就不晓得了。”她一边说,一边向少女使眼色。 近段日子,“惜公子”江晨的名字从未淡出过各种市井传闻的视野。 北国第一美女苏雪儿,女飞贼“百里无痕”,画眉姑娘,金燕子———---那一个个桃色的名字都在控诉著“惜公子”疯狂残暴。 想到这里,林水仙的娇躯微微发颤。 “水仙姑娘深明大义,识大体,很好!”江晨的目光又转回徐虎丘身上,“不过,你们两个欠我的帐,加起来算是一条命,总得有个人来还。如果我答应了水仙姑娘,那么岂不是要委屈徐老弟了?这样一来,他就只能一个人上路了!” 徐虎丘猛地一哆嗦,豪哭哀求不止。 林水仙看著他悲惨的模样,心头闪过一丝快意,又夹杂著几分不忍。 第332章 一齣好戏 营地里的人慢慢聚拢过来,只是於江晨轻鬆击杀六头魔人的威势,无人敢出声打扰, 一个小女孩用天真的语气问: :“二叔,林姐姐他们在做什么,徐大叔为什么要磕头啊?” 身边的大人急忙捂住小女孩的嘴,以免那位喜怒无常的绝世高手迁怒於旁观者。 在数十双眼晴的注视下,江晨嘆了口气,无限悲悯地道:“徐老弟啊,按理说你当时用一个假人头来欺骗我,本来是死罪难逃,但念在你毕竟跟我主僕一场的份上,我还是再给你一个机会吧。” 徐虎丘满脸泪水地抬起头来,眼巴巴望著江晨。 江晨诡异一笑,在暗淡月光照射下,宛如恶魔诱语:“你与水仙姑娘打一架吧。如果拿下了她的人头,就当是替我討了债,弥补了你当初的罪过,我就让你活下来,否则,那你就替水仙姑娘去死吧。” 瞧著两人惊骇的面容,江晨补充道,“听说水仙姑娘魅力一向很大,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姐妹, 那么这位霜儿姑娘如果愿意把水仙姑娘当姐妹的话,也可以出手,当然她若是对徐老弟芳心暗许, 也可以帮另一边。总之隨便你们怎么打,直到双方有一个人死掉为止.” 他后退两步,负手而立:“这就开始吧。” 江晨刚一退开,场中气氛陡然变化。 林水仙急退数步,捏住一粒白色圆丸,衣衫猎猎振动, 徐虎丘直起上半身,右手按住腰间雁翎刀柄,双膝缓缓抬起。 霜儿姑娘立在他们中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大半边身子朝著徐虎丘。 风卷枯叶刮过,萧瑟肃杀。 呼吸愈来愈沉重,两女一男间的混乱大战一触即发。 究竟霜儿姑娘会帮谁?林水仙的迷香攻击是否也要將她包括在內?生死关头,徐虎丘可曾惦念旧情? 江晨观察著三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笑容越来越盛, 这是他亲自安排的舞台,表演者是两个曾经欺骗背叛过他的人,与他们关係暖昧的第三人也友情出演,即將献上一幕精彩的好戏。无论谁生谁死江晨都不在意,只希望剧情足够精彩。 自打离开晨曦废墟后,从未有像现在这样开心! 他愿意多一点时间,来让好心情维持得更长久一点。 可惜偏偏有人打扰了这场好戏。 隨著脚步踩在枯木上的喀吱声响,一个清脆悦耳的女性嗓音从树后传来:“江晨,原来你在这里!” 听到这把动人的声音,人们纷纷侧头去看,就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自夜幕中徐徐显出身形, 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此时月光微暗,毫光披在柳倩身上,她的肌肤仿佛比月光更白,散发著比月光更明亮的银辉, 秀眸黛眉,神情带著贵族少女特有的骄矜,从容步而来,银甲戎装,素纱披风,不失凛然杀伐之气,如同评书中的公主从故事里走出来,冷艷得令人不敢逼视。 虽然嘴唇微微发白,隱有一点血丝,但这无损公主威仪,反为她增添一份淒艷倔强之美。 林水仙第二次生出自惭形秽之感,上一回带给她这种感觉的是林曦。她偷偷打量对方,暗嘆江晨的手段果然不凡,这种绝色都能弄上手。 “你怎么又跟来了!”正要上演的好戏被打断,江晨的脸色颇为不虞。 “我不能来吗?”柳倩自然而然地走到江晨身后,昂著下巴扫视前方诸人一眼,虽未表现出多余的神情,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傲慢,“你又救人啦!,数目还不少呢!” 许多人不敢与她对视,听到这句话都把头垂得更低。 柳倩视线落在林水仙身上,忽然咯咯笑起来:“惜公子啊惜公子,你手段不错嘛,在这种荒郊野岭也能找到目標。” 江晨懒得辩解,冷声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柳倩眨了眨眼,“我追踪魔人,正好跟到这里。”” 端详著江晨脸色,她轻笑道,“放心吧,今天我不会多管閒事,谁叫你又救了我一回呢!不用在意我,继续做你的好事吧!你对她做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说著,她白洁的小下巴朝霜儿姑娘点了点,评论道:“这位小妹妹还算有几分姿色,我见犹怜,应该还算合你口味吧?” 不等江晨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这傻丫头,还愣著做什么,江公子看上了你,那是你天大的福分,还不赶紧过来,难道想要江公子亲自开口请你吗? 广“柳倩!” “看你还磨磨蹭蹭,惹江公子生气了吧!你这小丫头,真是不识好歹,江公子何等尊崇的身份,人家金燕子苏雪儿,还有画眉姑娘,哪个不比你高贵,江公子跟她们翻云覆雨,抚琴弄月,谈笑风生. 在柳倩的教唆下,宋霜儿果然有了动作。 不过却是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扑向一旁的徐虎丘。 她自以为已经从柳倩的言语之间,听出了江晨的喜好,因此在徐虎丘和林水仙两人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其实这也是宋霜儿心中一早就有的答案。 她私心里虽然更爱徐虎丘,但若站在眼前这个江公子的角度,作为一个年轻男子,他会偏向谁?柳倩的言语,只是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 宋霜儿毫不犹豫地就朝徐虎丘动手了。 林水仙愣了一下,也急忙跟上。 以二敌一,局势顿时明朗。 徐虎丘左支右挡,捉襟见肘,嘴里连声怪叫:“水仙!水仙!手下留情!一日夫妻百日恩哪, 你怎么忍心对我下手!” 林水仙闭口不语,长袖飘飞,攻势愈疾。 徐虎丘身上很快见血,又赶忙朝宋霜儿哀求:“霜儿!霜儿!你忘了昨晚咱俩说过的话了吗? 如果拿到了大荒宝藏,全都给你!你明明说好了要嫁给我—” 宋霜儿眼神凌厉,招招狠辣,直攻要害。 徐虎丘这几声叫喊之后,原本还有所顾忌的两女,顿时同仇敌,痛下杀手。 柳倩在江晨身边故意惊叫一声:“哎呀!没想到这位好汉跟江公子竟然是同道中人!左拥右抱,坐享艷福,是条好汉子!杀不得,杀不得,还不快快住手,江公子要跟他把酒言欢,交流一下心得——— 话没说完,就听场上一声惨叫,徐虎丘倒在了血泊中。 他身上插著两把匕首,一时还未死,鲜血汨汨流出,嘴里哀哀叫唤。 林水仙和宋霜儿分別押著他,朝江晨投来徵询的目光。 “公子,请问该如何处置?” 柳倩道:“哎呀,怎么把江公子的同道中人伤成这样,使不得使不得,多不吉利啊,快给他治伤!” 江晨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林水仙和宋霜儿对视一眼,面上泛起杀机,手上同时加力。 徐虎丘的哀豪声戛然而止,倒在血泊中,再也不动弹了。 远处的营地里突然传出小女孩受惊的哭泣声,又被大人捂住了嘴,只剩下鸣鸣的低响。 短暂的寂静之后,江晨轻轻一嘆:“他的这条命,算是抵了你俩的帐,我们之间两清了。” 林水仙跪倒在地上,以头触地,掩面鸣咽:“多谢公子————.” 江晨摆了摆手,转身走开。 柳倩目光跟著江晨背影移动了一段距离,笑容尽敛,再回头面对林水仙等人时已是冷若冰霜的脸色,淡淡地道:“帐算清了,就好好活著吧。到处有魔人出没,你们这点本事还是別乱跑为好。 向东走五六里,有个猎团在那里扎营。想活命的话,早点投奔过去吧。” 林水仙小心翼翼地屈膝一礼:“多谢姑娘指点·——” 柳倩没等她说完就已转身,沿著江晨离去的方向走开。 林水仙暗暗舒了口气。她在这位贵家小姐的面前简直有种不敢大口喘息的压抑感觉。不知要多厉害的角色,才能降服住这样的女人。 林水仙转过头来,与宋霜儿对视一眼,问道:“现在怎么办?大荒宝藏还找不找?” 宋霜儿沉著脸道:“我们找了这么多天,屁都没找到,死的人倒不少。什么大荒宝藏,什么血神咒,我看都是骗人的玩意儿!还不如在西辽城安安生生·———什么声音?” 她说到一半,忽然支起耳朵。 不远处响起哗哗的树叶拍打声。 宋霜儿来不及听个真切,扭头就跑, 林水仙也急忙跟在后面。 刚刚遭受过魔人袭营的一群人,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一遇到风声鹤唳就炸了窝,四散奔逃。 第333章 不夜之仇,坏人好事 另一头,柳倩紧赶几步,追上江晨身影,开口道:“送上门来的两个女人,你居然不要?这不像你啊!要不要我回去再跟她们说说,安排过来侍寢?” “不必了。” “哈哈!矜持什么,有需要就说嘛!堂堂惜公子,身边怎么能没了女人?是觉得她俩刚刚成了寡妇,不吉利吗?看来你的眼光还挺挑剔一一” “你能不能闭嘴?” 柳倩地闭嘴,但她並没有死心,跟著江晨走了一段路,又道:“我觉得有个女人很適合你。” “哦?”江晨脚步稍微放缓,察觉到她正盯著自己侧脸,不由心中一动,“你这是要自荐枕席吗?” 柳倩的身体往后一倾,然后像听到极好笑的事情那样,笑得枝乱颤,好一会才停下来,笑说:“你別误会,我可没说要以身相许,我是有心上人的——” 江晨虽本来对她並没有什么想法,但此时的感觉也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一样,脸色难看地扭到一旁,埋头加快脚步。 “哎哎,別伤心嘛,如果你真的爱我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机会的— 江晨前行速度更快,柳倩颇为吃力地跟在他后面,叫道,“等下!我是真心实意地向你介绍一个人,她叫周灵玉,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跟你十分般配!” 江晨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她,不夜城城主,她跟令兄更加般配。” 柳倩脸色略微阴沉,脚下因此放缓,等她回过神来,已被江晨甩开了一截,不得不奋力狂奔:“你听我说,我是有理由的!我哥哥在有个方面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你,起码他不可能隨意与浮屠教为敌!” 说话的时候,她嘴里灌了不少风,停下来急促喘气,脸蛋涨得通红。 这时候江晨真的起了几分兴趣,转过身问她:“这跟浮屠教有什么关係?” “你不知道吗?周灵玉跟你一样,也是浮屠教的死敌!她的父亲,上一任不夜城主就是死在浮屠教主手中,不夜城一夜之间元气大伤,眾多元老出走,留下来的也对城主之位虎视耽,周灵玉就是在这场动盪中被“剎那芳华”击中,一夜衰老百岁,险些身死。她现在执掌城主之位,迟早会对浮屠教宣战!” 江晨狐疑道:“不夜城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怎么不知道有释浮屠插手?” “市井流言,当然不尽不实。世人只知不夜城主暴病身亡,但不夜城主何等修为,岂会无缘无故暴病?当年周灵玉年幼,竭力將此事瞒下来,韜光养晦,以图让不夜城休养生息。如今她崭露头角,身《英杰榜》第二,修为直逼仙佛,势必要报杀父之仇!” 这对於江晨来说,真是个不错的好消息,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盟友,日后有机会可以多多接触周灵玉。 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就算如此,她的身体已经老朽,没几年活头了,心气再大也没用。 “不夜城天材地宝无数,周灵玉又具备仙佛修为,区区百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你上回也看见了,她保养得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女,绝对没墮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 江晨微微点头,忽然面色一沉,盯著她眼晴道:“你一再教唆我去找她,究竟意欲何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我还不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么!”柳倩不太习惯说谎,眼神有些闪躲,继而慷慨言道,“单纯的男女之爱是浅薄的,总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容易让人冲昏头脑,犯下各种糊涂事。唯有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才是最难得的!你和周灵玉正好有著共同的目標,都以毁灭浮屠教为一生志向,所以绝不同於凡俗男女,你们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不离不弃!除了她,还有谁是你的良配?” 江晨想了想,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在柳倩面露些许得色时,他忽然展顏微笑,“但我还是觉得,令兄更適合她。” 柳倩雾时膛目,气得脸都红了。 “姓江的,你要我!” 两人巡视一圈,回到营地。 杜山几人早已归来,正在喜滋滋地收编西边逃过来的鏢师猎手,尤其是对於林水仙和宋霜儿, 杜山一再拍打胸脯,安抚两位美人惊魂未定的小心肝。 “老江,柳姑娘,你们回来了!我来给你们介绍介绍———” “不用了,刚才见过。” “,已经见过啦?”杜山摸了摸鼻子,浑不觉身边两女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尤其是林水仙,双手握拳,娇躯抖个不停。不管隔了多久,江晨击杀宋依依的那一幕始终是她心中最大的梦魔,哪怕森林里食人血的妖兽,都不及江晨来得恐怖。 江晨对两女视而不见,转身走开,让她们齐齐鬆了口气。 林水仙思索片刻,打断了杜山的奉承自夸,问道:“江公子的帐篷在哪边?” “咦,这么晚了你还找他干嘛?” “我想向他道一声谢。” “道谢?不如等明天吧,他现在可能已经睡了————” “不办好这事,我今晚睡不著觉的。”林水仙语气坚决。 她想,如果要活下去,自己终究是要克服恐惧,甚至拥抱恐惧——— “唉,好吧!”杜山一脸遗憾,小声嘀咕,“老江这傢伙艷福不浅。” 他留恋地在林水仙身躯上狠狠盯了几眼,颇不情愿地指出了江晨的帐篷位置。 林水仙道了声谢,起身就走,留下一阵香风。 杜山闭眼陶醉,猛抽了几下鼻子,喷嘴道:“真香!” 他睁眼发现宋霜儿正用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乾咳几声,道:“我是说,水仙姑娘品行高洁, 有古时君子之风,我闻之如辟芷秋兰,幽香不绝啊————.” 江晨刚坐下来没一会儿,忽闻香风扑鼻,一个窈窕的倩影钻了进来。 “水仙姑娘,你来做什么?” 林水仙朝江晨盈盈鞠了一礼,柔媚道:“妾身特来感谢江公子救命大恩。” “咳咳,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小女子身无长物,唯愿用这蒲柳之姿聊表寸心,公子若不嫌弃—· 不远处,柳倩的帐篷里,一盏青色的莲灯浮在半空,烛光忽明忽灭,林水仙娇滴滴的嗓音清晰地从灯光中传出来。 “这小婊子不知廉耻!”柳倩重重一拍木板,气得牙痒痒的。 江晨接下来的回答愈发让柳倩怒不可遏:“咳咳,水仙姑娘一片赤子之心,我这么善良的人当然不忍心拒绝一—” “丑陋!他还真就打蛇隨棍上了!” “男人都这样啦!”小貂无奈地摊摊手。 “流缨哥就不会!” 灯光中传来奇怪的声音。 柳倩忽然起身,一把灭青灯,道:“惜公子又要作案,铁证如山,咱们赶紧去阻止他!” “小姐!別这样!人家你情我愿的———.” “不行,看著他们这么不要脸,我心里好难受!” 柳倩走到门口,似乎意识到不妥,忽然止步,转头道:“小貂,你去!” 小貂的脸一下聋拉下来:“啊,不要啊!” “今天要是他俩成了,我就把你送去给他们添个侍妾!” 小貂苦著脸叫:“小姐,你怎么能这样!” 柳倩哼道:“还不快去,再晚就只能给他俩做添头了!” 小貂顾不得再说话,急匆匆出了门,认准江晨的帐篷,疾步走过去。 一个白衣小女孩静静地站在帐篷外面,气质颇为出尘,仿佛隨时就要飘飞起来。 小貂看到这一幕,心里奇怪,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正要再辨认一下方向,就见那小女孩朝自己招手。 “快去吧,他们就在里面。”声音束成一线,直接传到小貂耳中。 小貂心里一惊,这小女孩不简单! 但此时无暇他顾,她急急忙忙窜入帐篷。 眼前的情景令小貂微微鬆了口气,江晨身上的衣物还算完整,林水仙並未急著扑上去,而是先跳了一支舞。 小貂的进入並未惊动两人,她站在门后,悄悄观望一会儿,不禁觉得脸红心跳。 “嗯咳!”小貂清了清嗓子,走到江晨旁边拍了他肩膀一下。 “怎么又是你?”江晨回头警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重新投注在林水仙身上。 “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小貂一脸郑重,故意警了林水仙一眼,“能否单独详谈?“ 江晨摆摆手:“我今晚很忙!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 “可是这件事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小妹妹!”林水仙转过头,笑容晏晏,状似不经意地挺了挺上身,吃吃笑道,“有什么事能比春宵一刻还重要呀?” 小貂被她映得眼了一下,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低头瞧了瞧自己,面上略有挫败感。 她用一种恼恨的眼神瞪了林水仙一眼,然后又重整旗鼓,抓住了江晨一条左臂,神情亲密地对他嫣然一笑,声音柔柔地道:“江公子,今晚不能给我点时间吗?我有很多心里话想对你倾吐呢!” 江晨不禁嘆了口气:“唉————”你不能过会儿再说吗!” 小貂目光缓缓移向了林水仙,委屈地撇了撇嘴:“我怕再过一会儿,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那你快点吧!” “得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去东边的小树林吧。『 “不要啦,那里蚊子有点多。”江晨苦笑。 “那西边的小溪呢,听说很清凉。” “算了吧,溪边容易闹鬼。” “那么,中间有个单独的小帐篷,是小姐的备用住处。”小貂又道。 “不好不好,万一弄脏了东西,会被小姐骂的!”江晨连连摇头。 小貂仍不死心:“南边有座矮坡— 江晨打了个呵欠:“小貂姑娘,我困了,要不你明天再来吧!”” 小貂脸色微微一变,心里有些酸楚。虽然她只是奉命前来,但江晨如此表现无疑很大程度上打击了她的自信。看来我的魅力终究只不过如此啊·—”· 她轻轻鬆开江晨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儘量不去看林水仙脸上的胜利微笑,低声道:“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小貂的黯然神情落在江晨眼里,他不由地猜想:小貂姑娘的神情不似作偽,她如此伤心,莫非对我动了真情? 江晨忙朝小貂的背影喊道:“小貂姑娘,今天晚上实在不方便,不如明天晚上吧,明晚有空再来啊!” 小貂哀嘆道:“到了明天,我就身不由己了——. 篷门合上,屋里只剩下江晨和林水仙两人。 林水仙目光中火焰炽热。她双袖挥摆,褪下一袭薄纱,跳著妖嬈的舞蹈,朝江晨身边凑来。 第334章 军师解梦,瑰丽奇景 一股香风扑面,江晨的脸色也微微变化, 他捂著鼻子,打了个喷嚏,再看向林水仙摇曳诱人的身姿,眼中的火焰也逐渐熄灭了。 “有点扫兴啊,水仙姑娘,你今天的香水,未免太浓烈了一些。” 林水仙脚步一晃,差点跌倒。 她扶了一下帐篷,才恢復平稳,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媚態,柔媚地问:“公子,不喜欢吗?” 江晨点点头:“远远闻著,其实感觉还好,但靠近之后就不太好了。这里面混著一些催情的药物吧?水仙姑娘,你有点操之过急了,要对自己有信心,其实凭你的姿色,並不需要依靠这些外物。” “公子说的对,奴家也是太心急了—————”林水仙的语声糯软得近乎哀怨,轻轻嘆了一口气,露出楚楚可怜的淒迷神情,“奴家自知蒲柳之姿,难入公子的法眼-—-”-可是,公子真的是第一个让奴家心动的男人呢——.” 江晨打量著她,忽然又摇摇头:“我收回前面的话。在近处仔细看看,其实你的皮肤有点粗糙了呢,需要注意保养了,毛孔也有点明显了,面容也很憔悴-是前一阵子太劳累了吗?唉,果然是只可远观啊——.” 林水仙的自信在这样直白又无情的点评下轰然破碎。 她微微颤抖著,无比尷尬地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了半响,忽然一咬唇,把心一横,忽然张开两臂,竟向江晨怀中投来。 “公子,至少我的这颗心是真的—奴家证明给你看———— 她相信没有男人能拒绝自己的诱惑,无论他嘴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下一刻,林水仙惊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江晨缓慢而坚定地把她往外推开。 林水仙无法反抗这股力道。 “算了吧,水仙姑娘,別这样,我虽然很需要女人,但也不是不挑食的,你还是请自重吧。至少,先把皮肤保养好了,再来找我吧。” 江晨微笑著说出来的话,一声声直刺林水仙心底。 林水仙感觉自己仿佛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无所隱藏,无所遁形,只能硬生生忍受这冰雪般的羞辱。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脸色涨得通红,却根本不敢直视江晨的目光,倒退两步,失魂落魄,颤抖著整理起衣服,狼犯地逃出帐篷。 门外的希寧默默让开,望著林水仙狼狈逃走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 屋內响起江晨的声音:“你家佛主没有教过你,非礼勿视吗?” 希寧连忙收敛起笑容,乘风飘然离去。 杜山一夜美梦,醒来时悵然若失。 这已是第三夜了。 从一开始的疑惑志忑,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杜山越来越沉迷於其中,乃至寧愿忘却现世。每当黎明清醒,梦中情形仍歷歷在目,留下无穷悵然和回味。 梦里及时行乐。有情之人窃窃低语,描眉贴,相依相伴— 晨风呼呼地拍打著布条,一下又一下,冰冷的声响將杜山从回忆中惊醒。 他坐在冰冷的布上,愜愜地注视著漏下来的昏暗光线。帐篷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与適才温软在怀的体验,似如天人两隔。 可惜那只是一场梦,终会有醒来之时。 杜山麻木地穿好衣物,迈步走出去。 “將军!” “將军!” 许远山和张恆川一大早就守在门外,殷勤地上前见礼。 杜山置若罔闻,迈著机械地步子往前走。 如果那场梦可以长久地做下去,不用醒来就好了·— 许远山和张恆川对视一眼,互使眼色,唆使对方出声,却都不肯上当。 杜山走上一座高坡,层林苍翠,一簇簇挤入眼幕,这是现世中鲜活的色彩,然而在他看来,却远远不及梦中那一抹虚幻的春色。 倘若长梦不醒,那岂不跟死了没什么区別? 或许,死亡就是化入了一场永恆的大梦。如此说来,也没什么不好,只要阿吉也同在———” 想到这里,杜山略微一惊,异於自己心头竟然真的闪过一丝轻生的念头。 他急忙甩了甩脑袋,看了一眼远方山景,开口唤道:“小许啊!” “在!”许远山身子前探,躬著背,侧著耳朵,认真凝听教诲。 张恆川看在眼里,不由感慨,难怪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能混到高位,光是这拍马屁的姿势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杜山负手昂头,眺望远方:“我昨天做了个梦,你会解吗?” “这——”许远山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相有三不看,梦有三不解—” “哪三不解?” 许远山道:“记头忘尾,记尾忘头,做梦不在三更三点。属这三者,此梦难解。” 杜山哈哈笑道:“说来也巧,我这梦啊,不仅从头记到尾,而且这做梦的时刻,也恰好在三更三点!” 许远山肚里暗骂,昨晚三更你明明跟柳团长他们几人出去追查凶手了,是一边跑一边做梦吗? 但杜山是三军统帅,他睁著眼说瞎话,许远山还不能不当真的来听。这老酸儒知道是推脱不掉了,只好把须一拇,陪著笑道:“將军不妨说来听听。” “昨天晚上啊,我梦到一一”杜山正待把梦中的情形说个明白,眼角却不经意地警见柳倩领著一帮扈从施施然朝这方行来,便改了口,胡道,“我梦见我成了一国国王,魔下兵强马壮,车千乘,骑万匹,带甲百万,攻城伐谋,横扫诸侯————” “恭喜將军,贺喜將军,此梦大吉,乃通达之兆!” 杜山眼望著柳倩一行人从坡下走过,口中漫声道:“我执掌龙泉,生杀由断,片语成旨,天下行传,殿前金银铺地,宫中佳丽三千,本以为这是世间极乐,不料有个道士给我送来半盒豆酱。” 他说到这里,盯著柳倩甲冑约束的窈窕身影停了下来,许远山適时捧眼:“莫非那豆酱有何奇妙之处?” “確实奇妙!那豆酱不知是何人秘制,味道非是农家豆酱可比,吃下去就让人忘记不了!我派人去民间搜寻,將乡野山沟都翻了个遍,找到豆酱无数,却再也没吃过这样的豆酱。我日日想,夜夜想,山珍海味都吃不下,只想再尝一口那种豆酱的味道,然而天下那么大,却无处可寻。” “后来呢?” “后来,那道士再度出现在我面前,手拿一个食盒。他说,豆酱还剩半盒,他想跟我换这一国江山,问我答不答应——”杜山说到此处,皱了皱眉,感觉有些编不下去了。 但这故事诡妙离奇,隱约还有那么一丝深意,眾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忍不住再问:“將军答应了吗?” 连走到坡下不远处的柳倩也放缓了脚步,支起了耳朵。 杜山道:“你们觉得我会答应吗?” “当然不会。”许远山斩钉截铁地道。 “不可能!”张恆川锤了一下胸膛。 不知何时来到的杜鹃托著腮帮子道:“这也难说——. “我当然不能答应。”杜山呵呵一笑,“我戎马一生,呕心沥血,才打下这大好江山,岂肯拱手让人!那道士问我三声,见我不答,便飘然而去,说一个月之后来来问我———— “他这一走可苦了我,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一想到以后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豆酱,就觉得当一国之君也没什么意思! “就这么艰难地熬了一个月,那道士又出现了。” 说到此处,他闭口不言。 “后来呢?”眾人连声追问。 “后来,呵呵!”杜山摊开双手,“我不记得了。” 顿时哀嘆声一片。若非杜山身为三军之首,继承了乔蟾的大部分威望,现在肯定要被眾人乱棒赶下台。 杜山看了看远处脸色不善的柳倩,汕然一笑,说:“只是一个梦而已,肯定有些地方记不清楚啊!大伙儿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赶路吧!” 数十號人动身,浩浩荡荡地往东行去。 杜山当前领路,一路上各种大型猛兽都被他击杀或提前规避,在一头头尸体面前愈发显得他风姿不凡,不少新入队的女子都看得怦然心动。 艰险之处有瑰丽奇景,幽冥森林展现著天地之力的鬼斧神工,有些情景甚至已超出人类的想像力。 沿途到处都是突起的岩壁,一根根盘旋上绕,如同冲天的虱龙,插入云霄。据说这里原是一座巨大山脉,因为空间裂缝的撕扯才造就了这般迷乱奇景,这一根根岩柱也喻示著巨大的危机,生人勿近,否则很可能会被虚空吞没。 崖柱上倒悬著闪亮的冰棱,折射著朝阳之辉,若琉璃般绚丽。 亿万青藤聚拢一处,编织成山峰般的巨宅,彷如上古神灵的居所,外壁斑痕累累,经歷千万年风洗雪融,让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沧桑和雄壮。 江晨走在队伍边缘,举目打量这些惊世奇蹟,心中渐有所悟。 他身体里的真元,若红蛇飞舞,漫过高山血原,也像这亿万藤条一般,编织成全新的內景天地,冲宵而起,洗伐肉身。 八阶“金刚”內景更激发八阶“阳神”法相,日间显形,辉映四方。 內景外相,勾通连贯,暗合天道,壮丽无边。 林水仙在后面远远看著,只觉得江晨的气息与天空中那些飘渺的云气融和在一起,达到了天地合一。明明是个绝世高手,可在旁边拥闹的人群衬托下,他的身影却一点也不起眼,谁也不会第一个注意到他,然而谁也不能彻底忽视他。 那种予盾颗杂的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林水仙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敬畏地绕开黑袍骷髏,跟在江晨后面,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子!” 江晨缓缓地回头,思绪还沉浸在朝阳下青藤巨山的威严。 一股雄浑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水仙心神一阵恍惚,只觉得眼前之人的身躯不断拔高,顶天立地,甚至盖过了远方的藤山和岩柱,巍巍壮观,占据了整个视野。 林水仙的膝盖慢慢向下弯曲,仿佛面对神灵,她情不自禁地生出顶礼膜拜的衝动。 “什么事?”江晨漫不经心的问话唤回林水仙心神。 林水仙不敢直视他双眼,低下头道:“我觉得,这样走下去不行。“ “哦?” 林水仙指了指侧近边走边闹的人群,道:“队伍毫无规章,又带了一大部分老弱妇孺,行走速度受到严重拖累。万一再受到魔人袭击,这里绝大部分人都活不下来!所以我建议,应该丟掉走得慢的人!” 说完,她眼珠上眺,有些志忑地看了看江晨的脸色。 万一江晨大骂一声:你竟敢怀疑我的能耐,给我去死!一掌劈来,那就冤了。 但林水仙也略知江晨性情,猜测这位爷不至於如此残暴。 “有点道理。”江晨道,“你去跟老杜说吧。” “这———.”林水仙瞧了瞧前方紧跟在杜山身后的宋霜儿,面上泛起苦色。 她不是没想过去倚靠杜山,但那宋霜儿今天围著杜大將军打转,又与杜鹃姐妹相称,不知进了多少谗言,自己在杜大將军心里的地位肯定一落千丈,要是被借题发挥赶出队伍,那才真是倒霉。 见江晨扭头前行,林水仙又压低了声音道:“如果公子为难的话,我来做这个恶人——” “我说了,这点小事,找老杜去。”江晨的语气中透出不悦。 他现在正处於重要关头。体魄与元神相互激发,即將同时跨入武夫九阶“无懈”和炼神九阶“无漏”之境。 从“金刚”到“无懈”,不仅仅只是力量增长,还是衝击天人身劫的重要奠基阶段,这一步几乎等同於重塑肉身,每一瞬都需要经受莫大痛苦,需要万分小心。 而从“阳神”晋升“无漏”,亦是对神魂的洗炼,更需要无比谨慎,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双重突破,意味著双重风险,和双重收益江晨决定搏一搏。 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一天一夜,到那时才能真正晋升至九阶。 第335章 夺命陷坑 林水仙不敢再多言,垂头丧气,朝阳辉光把她的影子长长的拉出去,佝僂得仿佛迟暮老人。 宋霜儿回头看了林水仙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水仙姐姐,你选错了人。那位爷虽然厉害,但他喜怒无常,性情不是你我这样的小女子可以捉摸的—·——·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惊叫,然后重物滑落的声音夹带著枝叶被压断的哗喇声响,人们纷纷循声望去。 有人掉进了陷阱。 草丛里藏著不小的坑洞,一层一层的腐枝正沿著陡峭的坡面铺进深坑里,掉下去的两个男人仰头看著井口大小的天空,抱著腿哀豪连连, “是猎人的陷阱!”杜山第一时间赶到事发现场,“这两个倒霉的傢伙!” 为了杀伤妖兽,猎人的陷阱底部通常还布置了尖刺和刀刃,这两个倒霉鬼便深受其害,杜山可以清楚地看见鲜血从他们身上涌出来,没有伤到要害已是万幸,但肯定也失去了行走能力。 “救救我,快救救我!”一人挥舞著双臂大吼著,他是杜山亲封的十驃骑之一。 “杜將军,拉我一把!”另一人也是个先锋小彪將。 杜山站在陷阱边上,沉吟不语。 这个坑洞深约四丈,想要拉人上来並非没有办法。 不过有必要吗? 就算拉上来,他们也不能自己走路,势必要好几人抬著伺候。 而现在的队伍行进速度已经够慢了..· 他身后响起宋霜儿的嗓音:“他们好可怜啊!杜將军,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杜山淡淡地笑了笑。他曾经很喜欢这样善良可爱的少女,不过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这种欲望已经慢慢不再强烈了。 他转身道:“大家把布条连在一起,咱们拉他两个上来。” 张恆川自告奋勇,当先脱了外衣,与几个驃骑將的衣服连在一起,绑了四丈,结成长绳,拋到陷坑中去。 “老李,你抓紧点,我们拉你上来。” 坑底下的两人却因为抢绳子而打了起来,最后老李技高一筹,把小彪將按在坑壁上狠揍了几拳,让他老实了,然后接过长绳,绑在自己腰上。 “我绑紧了,可以拉了。” 张恆川有意卖弄力气,拒绝了驃骑將们合力的请求,一个人抓住长绳的另一端,虎吼一声,一点一点地將老李往上提。 “张將军好大的力气!凭老李这体格,恐怕有两百来斤吧!” “两百斤算什么!你不知道吗,张將军当年举过鼎!九州鼎!” 听著身后的惊嘆声,张恆川劲头更足了,臂上筋肉賁张,一抓一尺,很快就將老李提到了两丈。 这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闷婷。继而尖叫声响成一片,人群慌张无序地向这边涌逃,好像在奔走躲避什么东西。 “杀人了!” 惊叫声引起更大的恐惑,慌张奔逃的人流衝到坑洞附近,一个接一个地从张恆川身边跑过。 “怎么回事?』张恆川看著身边跑到前面去的一个个人影,心头不由一慌,力气一下接不上来,被长绳带得往前跟跎一步,差点一跟头摔进坑里去。 还好他反应敏捷,及时鬆开双手,腰身一沉,一个弓步稳住身形,堪堪在洞口边缘站稳。 他来不及为自己的身手叫好,就被后面一个慌不择路的村民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扑在发出一阵怪叫的同时滑了进去, “咚”的一响,两响,坑洞底下传来两声沉闷的重物坠地之声,怪叫也戛然而止。 昏暗光线下,张恆川慢慢坐起来,抓了抓脚下肥胖的身体,小声叫道:“老李!老李?” 没有回应,连方才有气无力的哺吟也消失了。 张恆川摸索到老李心口的位置,片刻之后,右手如触电般缩回去。 老李没有心跳了! 被老李压在下面的小彪將更不用说。 他们都被自己砸死了! 也正因为这两个肉垫,自己才没被坑底的尖刺划伤。 他想学楚霸王,最后却成了秦武王。 张恆川呆呆地坐著,心中一团乱麻,脸色在昏暗中慢慢发青,接著发黑,发臭。 幸好,这时地面上也很乱,很少有人注意坑里发生的事情。 张恆川寻思片刻,也是个果决的人,他站起来仰头看了看上方的亮光,决定自己爬出去。 地面上的人们都因为发现了死尸而慌乱。 草丛边,杜山低头看著血泊中的两具尸体,面色凝重。 这两人都是被扭断脖子、刺穿喉管而死,死状与昨夜的尸体同出一辙。 这是否说明,凶手就在这附近,甚至混入了队伍中,並且在向自己示威? 慌乱的人群已经被安抚,各自杂乱坐著谈论劫后余生的惊恐,但没一人看清两名死者究竟是怎么死的。甚至连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都找不到,大家都推说自己是听到了別人的尖叫才开始跟著跑的,张三推给李四,李四推给王五,王五推给赵大麻子,赵大麻子又推回给张三。 闹来闹去,一片混乱。 杜山下意识地看了看江晨,江晨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远方,显然也是没有发觉。 一想到杀人凶手藏得如此之深,杜山就觉得脖子凉颶颶的。 他抓住杜鹃的手臂,低声朝旁边问道:“老叶,有何发现?” 叶星魂沉默摇头。 杜山转身,迎向眾目,沉吟须臾,缓缓开口道:“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突如其来的寂静。继而是爆发式的喧囂。 人人惊恐地查看四周,怀疑的目光打量旁边的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 “凶手在哪?好可怕!” “谁,是谁?自己站出来!別浪费时间!” “天吶,我这么漂亮,还没活够呢——.” “你算什么漂亮,比赵家丫头差远了。』 “你敢这么说我,是你,凶手一定是你!” 杜山皱眉看著沸反盈天的眾人,忍不住又瞄了江晨一眼。 江晨一副冷淡的表情,好像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 而另一边柳倩则是兴味盎然的样子,似乎正等著看笑话。 杜山这时终於感受到肩上责任的沉重,他现在是唯一能做决定的人,每出一言都得慎重考虑, 没有別人能提供智慧。 许远山摇了摇皱巴巴的羽扇,小声道:“將军,好像已经討论出结果了。” 杜山没好气地瞪了许远山一眼,这种事是能討论出结果的吗,难道大家一人一票,就能选出凶手?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远山汕汕地缩回去。 八大金刚之首封阳夏上前稟报导:“大將军,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凶手就是燕虎!” 第336章 猛虎开刃,刀剑相交 燕虎,人如其名,猛虎一样的汉子。 他以前是个独行猎手,面膛默黑,衣发散乱,颇不合群,经常沉默地一个人走在一边。他有一柄锈跡斑斑的腰刀,视若珍宝,坐臥皆带在身上。曾有几个好奇的村民趁他不注意,拔出刀来观看,惹得他火冒三丈,差点引起爭斗。 那柄刀由此惹来眾多嘲笑,经常有人过来问他:“燕虎,你的宝刀今天又杀了多少妖兽啊?” 燕虎总闷不声,偶尔被问得烦了,才回答一句:“尚未开锋。” 这话顿时就引起一片哄堂大笑。 又有人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它开锋?” 燕虎答:“等到需饮血时。” 起初这种高深莫测的言语尚能震镊住村民,但人们问得多了,他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逐渐成了眾人笑柄。 在快活的鬨笑声中,燕虎也愈发沉默寡言。 如今人心不稳,他这枚开心果第一个就被人想起来,到了发挥更大作用的时候。 “大將军,凶手就是他!” 十多根手指齐齐指著燕虎。 杜山一时也瞧得呆了,凶手还真能这么商量出来的? 八大金刚中的另一位裴壮士上前一步,壮硕的身躯挺在燕虎面前,戟指喝问:“燕虎!你如何杀害了两位兄弟?” 燕虎眼角环顾四周,发现退路已被眾人挡死了,面沉如水,手按刀柄,道:“不是某。” 裴壮士道:“你这泼才,还不老实交代!按著刀柄什么意思,你莫非想拔刀?” 这话又惹来哄然大笑,人群中有人叫:“燕虎,还不把你的宝刀亮出来给大伙儿长长眼!” “燕虎,你的刀再不出鞘,都要生锈了!” “燕虎,你那刀还能使不?” 一片嘲笑声中,燕虎的脸色愈来愈沉,左手握紧了拳头,但终究按捺住了怒气,只拿眼瞪著裴並士。 裴壮士骂道:“你这泼才,瞪你爷爷作甚,有种就拔刀! 他前跨一步,作势便来要揪燕虎,被燕虎就势按住左手,赶將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踢倒在地上,嗷痛叫。 燕虎低头看著这裴壮士,冷冷地道:“某虽不才,也非你这鼠辈能轻侮!” 裴壮士怎甘心丟脸,爬將起来,怒吼一声,就朝燕虎怀里钻去,醋钵儿大的拳头横起一拳,却被燕虎霍地躲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裴壮士口中叫骂:“直娘贼,你躲什么!” 燕虎一时性起,抬膝一顶,就將裴壮士壮硕身躯踢到半空,赶上前又是一拳,噗的正打在鼻子上,鲜血进流。 裴壮士滚落在地,挣不起身,嘴里又叫:“直娘贼,打你爹!” 燕虎额头青筋暴跳,入前一步就要踏住裴壮士胸膛,忽闻而后风声,急忙矮身躲过,却见是另一名金刚过来助阵。 燕虎已是打得心头火气,顾不得留手,抢起右臂就是一下,朝对方眼眶际眉梢狠狠一拳,打得眼稜缝裂,乌珠进出,倒在地上不闻声息。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这傢伙要发疯了!” “杜將军快来除凶!” 混闹之中,燕虎热血上涌,“喀”的抽出刀来,指著地上爬不起身的裴壮士道:“某一再忍让,你等非要苦苦相逼!也罢也罢,今日就成全你,拿你试我宝刀!” 裴壮士一见那锈跡斑斑的刀刃,却笑起来:“直娘贼,你若是个有种的,就砍死我·..” “住手!”杜山大喝。 燕虎道:“你当某没种?” 锈刀下插,噗地刺入裴壮士肚皮,血直喷。 裴壮士这才著了慌,哀声道:“饶命———” 燕虎哪还肯留情,把裴壮士胸脯上又连了两刀,血流满地,眼见是横死当场。 燕虎拔刀而起,用衣袖擦拭刀锋,环顾诸人,沉声道:“某得此刀前曾有一语:此刀不穿肠, 便不得开刃。你们有谁不服气的,只管上来试试!” 眾人皆露出震恐、戒备之色,哪还敢嘲笑他,举目瞧去,只见他手中那把被血洗过的刀刃上果然光芒雪亮,不似凡兵。 杜山赶上前来,见著两名金刚的尸体,不由扼腕失悔。 他本只当一场闹剧,不想真出了人命。而且看这燕虎的身手也非等閒之辈,不出全力还难以制服。 杜山横视燕虎,喝道:“燕虎,你可知罪!” 燕虎回瞪过来,梗著脖子道:“某不知!” 杜山见叶星魂从燕虎背后慢慢走来,心下稍定,道:“都是猎团的兄弟,你怎忍心狠下杀手? 燕虎冷然道:“人分善恶,酒有清浊。就这两个仗势欺人的醃泼才,死有余辜!” 杜山本惜他身手不凡,然见他毫无认罪之意,嘆了口气,道:“杀人偿命,莫怪我无情。” 燕虎提刀冷笑:“某有紫衣,宝刀,神咒,谁人能近某身!”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杜山尚不觉如何,但附近围观的林水仙、宋霜儿两女却骇然相顾,心里同时生出一个想法:《血神咒》!还有大荒宝藏,都落在了这人身上! 热切、贪婪、警惕——-混杂了无数种情绪的眼神在交匯间传递,两女本已生出相当大的芥蒂, 但在《血神咒》的诱惑下,却都微微点头,同意暂时联手。 杜山又嘆了口气,道:“可惜——” 惜字尤存空中,一道惊虹般的剑气已从后方叶星魂手中刺出,直击燕虎背心。 一剑九劲,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杀招。无需蓄势就能刺出这一击,足可见叶星魂这几日来绝没有閒著。 杜山也抽出一柄雪白细长的软剑,剑一引i,人一欺,正面朝燕虎攻去。 两大高手夹击,就算燕虎真是一头猛虎,也得乖乖伏诛。 燕虎腰身一沉,宝刀乱舞,將自身笼罩在一片无尽刀气之中,將寒剑软剑尽数盪开。 “罡劲!”杜山跌退三步,右臂微微发麻。 叶星魂九剑被破,面上亦露出惊异之色, “这就是神咒的力量!哈哈哈,好强!”燕虎大笑,將左手举到自己眼前,感受著体內那种撕碎一切的力量,从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透出来。 狂笑声中,他上身衣物被罡劲撕裂,昂藏虎躯裸露在外,从胸膛到小腹都涂著奇特的红色血跡,是某类异种咒文,散发出猛虎般的杀气。 一股烈火硫磺之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叶星魂眼瞳紧缩。他从燕虎身上的咒文感受到一种极度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味道,正是青冥殿的气息。 “这傢伙是玄罡体魄!老江快来帮忙!”杜山高叫。 江晨仰头眺望著天边浮云,对於杜山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 非他装聋作哑,却是自顾不暇。 他自身处於危急关头,元神体魄相激,外相內景交匯,容不得任何轻忽,对於场中变化只能置身事外。 “老江这傢伙,怎么连个声儿也没有,不会是出窍神游去了吧?』杜山暗暗叫苦。 “真的好强!哈哈哈哈———这莫非就是卫团长、朱团长一般的感觉?”燕虎缓步向前,手中宝刀隨意一挥,便颳起一阵炽热的劲风。 杜山不敢硬挡,一个懒驴打滚躲开。 柳倩听到“卫团长”三个字,眼神一动,原本迈出去的半只脚又收了回去,並用眼神示意其他骑士不要轻举妄动。 “杜將军,你是一军之主,过来接我三刀试试!”燕虎向前重重一步,內息凝於长刀,从下往上倾斜劈出。 杜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霸道劲气,哪敢停留,来不及爬起来又接连滚了几圈,堪堪擦著刀芒躲过。 那刀芒拔地催裂,在大地上斩出一条沟壑,裂口细长齐整,將沿途路面上的草皮乱石都分割成两半,仿佛大地上的一道恐怖伤疤, 这一刀威霸至此,人人见之色变,爭先恐后地往后逃开。 燕虎嘴里发出得意的大笑,也不管其他人,只认准了杜山,一刀又一刀地劈向他身影。 可怜的杜山从未感觉过如此羞辱,在眾目之下,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像被耍弄的猴子一般狼狈躲闪。不过,在接二连三的惊险场面中,他也逐渐接近了预定的目標,那就是江晨所在之处。 江晨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对越来越近的打斗一无所觉。 一道霸道无双的刀光劈裂了大地,掀起的碎石余波朝江晨劈头盖脸地砸去。 在那之前,一袭黑袍的身影已经挡在江晨身前,掌中血色长剑出鞘,殷红光晕剎时浸染了大片空间,將所有袭来的碎石尽数碾为粉。 髏提著剑,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荧惑!”杜山大喜,“给我砍了他!” 话音刚落,一道雪光贴著杜山耳边掠过,几缕髮丝悄无声息地被削断。 杜山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多话,闷头闪到了骷髏背后。 刀光紧追而至。 骷髏举剑相接。 刀光剑气未至,两旁的草叶就已经纷纷破碎。 “鏗一刀剑相交,如雷霆击中湖面,巨大的衝击波向四面传盪。交进出的火似要催撼黄泉九霄,人们耳中只余的巨大颤声。 骷髏双臂重重一震,脚板深深下陷。 而燕虎则被震得身躯离地,倒飞了两丈,才堪堪落地站稳。 “好!”燕虎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对手。 骷髏头上的黑色帽兜已被狂风吹落,露出白玉色骨骼,又引起了一片惊呼。 “今天是见鬼了吗?” “真是鬼!鬼在帮我们啊!” “佛主保佑,这是一只善良的鬼!” “它好像是我们二团长的宠物—...” 髏对旁人的私语议论充耳不闻。在江晨不能出手的此刻,它已是队伍中的最强剑士。燕虎也感受到了它身上散发出来的玄罡威压,面上同样涌现出炽烈战意。 长刀一指,刀身泛现赤红之色。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能接某一刀,就是好汉!” 骷髏扬起帝血剑,人忽然一跃而起,从半空朝燕虎当头劈下。 燕虎奋力招架。 “鏗一—”刀剑第二次相交。 被震得倒跌数步,急促转身,剑气再起。 燕虎来不及站稳,额头冒出一层汗珠,但也鼓起力气迎战。 帝血剑在半空狂舞,若挥舞雷霆,鞭敕大地。空中雷鸣四起,风声劲疾,血色剑气向四面一波接一波扩散。 燕虎握紧了掌中宝刀,盪开了一次又一次血剑的狂击。刀气如巨龙咆哮,霸烈凶悍,绵延不绝! 这是玄罡决斗的战场。方圆百米,皆成了罡气催震毁灭之地,土地被斩出一道道沟壑,冒出炽热的浓烟。地面因两人每一次的脚步挪动而震动摇晃不止。 几个村民因为离得不够远,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成了刀芒剑气余波下的牺牲品,剩下的人忙惊恐地逃到更远的位置。 陷坑中。 张恆川趴在坑壁上,双脚踩住一个凸出来的石头,稍微歇了一口气。 他已经爬了三丈,只差最后一点了。以他这一身肥肉,爬到这个位置著实不易。 这时候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张恆川大惊失色,慌乱中抓住石壁上的两株草茎,嘴里念念有词:“佛主保佑,佛主保佑———. “轰轰轰——” 一连串的震盪中,终於连佛主也护不住张恆川,伴隨著绝望的哀嚎声,他一脚踩空,双手草芥也被拉断,眼睁睁地再一次滑落坑底。 地面上交战正酣。 燕虎起初处於下风,但身上红咒光芒越来越盛,人亦越战越勇,好像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骷髏剑法诡妙,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逐渐处於守势。 明眼人都看出了局势的变化, “这骨头好像要打不过了,大伙儿还是分行李逃命去吧!” “嘘!別惊动了那傢伙,悄悄地走!” “快去拿行李!” 眾人越躲越远,唯有林水仙、宋霜儿两人还留在战场边缘。 望著燕虎神威无穷的情景,林水仙两人眼中的欲望也越来越浓烈《血神咒》的传言果然是真的!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能不能成就看这一票了! 燕虎的狂笑穿透兵器交击声,在林间迴荡“哈哈哈哈,原来神咒的力量来源於杀戮,死的人越多,某的力量就越强!某明白了!某明白了!等某杀光你们,恐怕连卫流缨都不是某对手!哈哈哈哈一一正得意时,虚空中突有金钟撞响,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压过了燕虎的笑声。 “须菩提!如是我闻一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苦海无边,何不回头?” 燕虎笑声一顿,同时感觉到自己力量竟似被这佛音压制,如同柴火浸入冰水之中,瞬间被浇熄,不再源源不绝。 他急吼道:“哪来的禿驴!少来给某碍事!” 女声徐徐说道:“妄造杀孽,可知业火无情?可知地狱无间?” “放屁!你们不入地狱,难道某入地狱?再敢坏某好事,老子先宰了你!” 女声长嘆:“迷中不悔,业障隨身。水中捉月,辉光几寸?心无仁义,不见眾生一一咒音戛然而止,因为燕虎身形当空一纵,已出现在她面前。 “小姑娘,你躲在这里,害得某好找!”燕虎狞笑,长刀递出,就要將那颗美丽的头颅斩落。 希寧瞧著临头而至的血刃,双唇紧抿,脸色苍白。就肉体力量而言,她只是一名脆弱的少女。 骷髏救之不及。 “够了!”一声清叱,柳倩的鞭子朝燕虎后背甩去。 而在那之前,一道灰影疾纵而来,一把捞起希寧,在刀气临身之际將她拖走。 希寧只听得耳畔呼呼风响,眼前画面一变,已来到战场的另一侧。 她勉强抬起头,发现將她带到这里的人,赫然正是江晨。 第337章 筋骨飞升,血肉成佛 江晨站定之后,看也不看希寧一眼,將她顺手往草丛中一丟,然后大步朝燕虎走去。 他强行中断了突破,重塑身躯未完,神魂亦不安稳,时间紧迫,他临时定住了血气,好不容易爭取到几分钟的空隙时间,必须儘快將所有麻烦摆平。 “刷!” 柳倩的魔灵鞭扫向燕虎后背,燕虎听见风声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斩出,意图將其削成两段。 可魔灵鞭绝非普通兵器,被那长刀一挑,不仅未断,鞭梢更为迅疾,重重抽打在燕虎脊背上。 只听一声皮肉开绽的闷响,燕虎魁梧的身躯生生被抽得离地而起,在空中横移了两丈,落地后跟跎了好几步才站稳,背后鲜血淋漓。 他吃此大亏,怎堪忍受,当即虎吼一声,转过身来怒视柳倩。 江晨就在这个时候向燕虎走近, 骷髏本待从后方合身扑上,见江晨上前,便默然停住,以示对君主的尊重。 江晨周身气息尽敛,並无半点威势。燕虎没有正眼看他,龙行虎步,提刀逼向柳倩。 两人相距五步时,燕虎隨手晃了一刀,江晨也朝他拍出一掌。 燕虎这一刀虽是隨性而为,却虚实不定,尽得变化之妙。 江晨拍出去的掌力则轻描淡写,毫无哨,蕴含在其中的却是八阶“金刚”顶峰的恐怖力量, 轻易地破开刀光,撞中肉体。 燕虎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自身挨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人如稻草人一般飞了出去,眨眼间掠过十多丈,撞到远处一块岩石上,全身无处不痛,骨骼喀喀作响,好像快散了架。 “砰!”岩石被砸塌了一般,燕虎整个后背都嵌入乱石堆里。 情势急转,旁人哪料到如此变化,一个个都以为自己了眼。方才不可一世的霸道高手,怎么一照面就被打飞了? 燕虎晕头晕脑地站起来,抖落身上碎石,狠狠吐出一口唾沫。 他知道又踢到了铁板,心中懊恼不已。高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两次瞎了眼,先机尽失, 糊里糊涂就受了重伤。 他恨恨地瞪著眼前的柳倩和江晨,心中暗呼倒霉。这两傢伙一个鞭子诡异,另一个手段狠辣,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却没展露出半点高手气势,上来就偷袭,不讲武德,他奶奶的就喜欢玩阴的! 难道燕大爷出身未捷,今天就要栽到这里? 不,不可能! 燕虎昂首向天,发出一声咆哮,若猛兽嘶吼,震得林叶,而他身上的咒文则越来越亮,气势又暴涨几分。 江晨眼神一凛,纵身跨步,身形化一道灰影朝燕虎扑去。 背后响起柳倩的叫声:“手下留情!” 江晨去势不止,速度惊人,恰恰避开了燕虎斩过来的刀光,当胸就是一拳,直直砸在燕虎心口“轰一一” 燕虎身躯再度倒飞三丈,撞断树枝无数,跌落在草丛中。 这一轮交手,简直如魔似幻,旁人看得说不出话来。 燕虎咳出一口鲜血,顽强地再撑起上身,人们清晰地瞧见他左胸小半边塌陷了进去,鲜血渗出,不知为何还有力量握刀。 江晨举步上前,听见后面柳倩说道:“他已重伤垂危,留他一条性命吧!我还有话要问他!” 林水仙也跟著附和了一句:“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江晨冷冷地道:“闭嘴!” 林水仙嚇得赶紧闭嘴。 柳倩犹豫了一下,道:“江晨,给我个面子————” 江晨没搭理柳倩,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射,转眼来到燕虎身前。 他眼中闪动著沸腾的杀意,抬臂,挥掌,食指探出,点在燕虎咽喉,毫无阻碍地刺出了一个血篇窿,然后在血溅到衣服之前飘身退开。 燕虎身躯晃了晃,仍保持扶著树干的姿势,喉咙里有声,鲜血不断出,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依然未倒,低垂著头颅,另一只手捂住咽喉上的窟窿,魁梧的虎躯虽死未僵,一层鲜艷赤红的光泽从他体內透出,犹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 江晨微微错愣,然而他再也无法压制体內的变化,身体此时再度陷入进阶状態,需小心翼翼地操控肌体骨血的每一处细微变化,纵想再去补上一掌也是有心无力了。 燕虎垂下双手,缓缓抬头,双瞳血红,面孔已不似人相。 他任由咽喉上的窟窿暴露在空气中,血肉模糊,但不再往外冒血。 “这是什么东西?” “怪物啊!” 在一阵惊恐的叫声中,燕虎以古怪的姿势仰起脑袋,口中发出悽厉的尖啸。 杜山趁燕虎僵立不动的时候飞身斩过去一剑,却如打在磐石上一般纹丝不动,反倒震得自己手腕发麻。他心中震恐,来不及落地,借剑上传来的反震力在空中折转飘退。 “刀枪不入,血肉成佛,筋骨飞升,不朽不死!这就是《血神咒》的神通吗?”林水仙喃喃自语,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却被宋霜儿一把拽住。 “別靠近他,你看!”宋霜儿面带恐惧地伸手一指。 燕虎口中发出苍猿似的吼叫,骨骼喀喀作响,身材拔高了一尺,衣衫片片撕裂,露出严重变形的赤红色肌肉。他的面目也被强大的力量挤压出无数皱褶,丝丝鲜血从中渗透出来。 转眼之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但从这个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而且还在不断攀升,让在场所有人都生出了遭遇天敌般的毛骨惊然之感。 “这就是『筋骨飞升,血肉成佛”?”宋霜儿面目扭曲,表情写满了理想幻灭般的绝望,“我不要了!《血神咒》我不要了!” 林水仙头皮发麻,眼神闪动,却生生遏制住了內心的反胃与恐惧。 她已经受够了像蚁一般苦苦挣扎的日子,只要能够变强,只要能够凌驾於所有人之上,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柳倩盯著前方触目惊心的怪物面孔,颤声道:“这究竟—-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小姐,小心!”赵甲和孙乙护在柳倩身前,戒备地盯住燕虎。 身为玄罡高手,他们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敌人强大的程度,威胁感远比在场包括江晨在內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强。以这种程度的力量,这怪物能够轻易击杀任何人,也许唯有江晨一个能找机会逃脱。 “小、小姐,我们还是赶快逃命去吧。”小貂害怕地低声道。 “別乱动。”赵甲急忙制止,“別惊动它!“ 並非所有人都有迎对猛兽的经验,场外有不少村民已经承受不住非人的威压,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或绝望地往远处逃去。 “气势还在不断增强,这傢伙是没有极限的吗?”杜山骇然道。 不,它快到极限了,因为强行拥有与自身不匹配的力量所消耗的代价,是它本身的生机寿元。 江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也许支撑著它不肯归去的理由,只有对於江晨的最后一点怨恨了。 望著身前几步外的渺小身影,燕虎瞪大了双眼一一那或许不能再称之为双眼,而只是两个血窟窿,从里面透出来一点浑浊的光泽,勉强可辨是瞳仁的位置。 “你一一是你———·你竟然敢伤我———” 吼声含混不清,但语气中的仇恨却是显而易见的。 江晨嘆了口气:“你入魔已深,若留在人间,不知要造多少杀孽。我送你一程,也是为你减轻了几分罪业。” 燕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言语,无法忍耐的怒气归於一声巨吼:“鸣一一地面隨著他踏出一步,也狠狠震颤了一下。 劲风涌起,草木匍匐,树叶籟响。 恍惚间有一种错觉,让江晨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步入西辽城的第一天,正在面对武炼的威压。 只不过,此刻的江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少年了。 江晨背负双手,独立。他望著燕虎背后的熠熠阳光,心中波澜起伏,不显於外。 “你就算怪我,也没办法了,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也许,你根本走不到我面前。不然你试一下“一一”燕虎被江晨轻描淡写的言语激得愈发愤怒,小山般的身子汹汹往前衝来。 第338章 妖鬼藤 一步,两步。 如同神灵踏地,震得整个世界都为之摇晃, 仅仅这简单步伐所造成的威势,就叫远处的诸人色变胆寒。 江晨单薄的身影已经被埋入燕虎高耸身形投下来的阴影中,很多人都觉得,或许这怪物都不用出手,仅仅是那只扭曲恐怖的大脚就能把江晨踩成肉馅。 “二团长当心!”有人惊叫。 “矣啊,快躲开!” “老江一—” 几声呼喝接连响起。 第三步,燕虎的重心往前一倾,明显失去了平衡。但他庞大的身躯往江晨头顶砸来,仿佛天空都暗了一片。 江晨往前跨出一步,踏入虚空,身影一闪一凝,就与燕虎交错而过,出现在燕虎后方。 在旁人眼里,这是何等惊险的一幕。 燕虎的身躯轰然倒下,如山陵崩塌,震起大片草叶。 “呀一一”惊叫刚起,就戛然卡住,出声者在半途就自己捂住了嘴。 江晨转头看去,燕虎的身躯如泥塑似的摔碎成无数块,四面滚散。 那一块块的东西不再是血肉,更像是红色的泥块,里面的一点生机已被所谓的神咒焚烧得点滴不剩。 《血神咒》一旦反噬,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 所谓“筋骨飞升,血肉成佛”,却终究逃不过灰飞烟灭的下场。 这就是窃取自己不能驾驭的力量所付出的代价。 目睹如此场面,林水仙一屁股坐倒在地,面上惊惧交加。 旁边宋霜儿亦声嘆气,帐然若失。 四面的人们逐渐平復了惊慌,慢慢聚拢过来,对著燕虎的残骸指指点点。 他们悄声谈论著二团长的来歷,原来真人不露相,一直以为杜將军已经强到无以復加了,谈笑间斩杀白蟒,没想到二团长更强,难怪杜將军非要保举他坐头两把交椅。 一想到队伍中有这样的绝世高手护驾,人们纷纷觉得与有荣焉,一扫之前惊慌颓势,愈发振奋精神,昂首挺胸地上路。 经燕虎这么一闹,没几人还能想起陷坑中的张恆川。 坐在坑底下呼呼喘气的张恆川听著脚步声越来越远,不由著了慌,高叫起来:“救我!杜將军,救命一一” 队伍前方,杜山停了一下:“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军师许远山左右张望:“有吗?没有吧!” 杜山回头扫视队伍一眼,托著下巴沉吟:“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对了,张恆川跑哪去了? “可能去大解了吧。” 突然队伍右边传来一声惊叫,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彪將跌坐在地上,双手费力地在脚上拉扯著什么。 杜山折过去道:“林凯,你在做什么?” 小彪將惊慌地抬起头大叫:“杜將军快救救我,我的脚被缠住了!这鬼东西在往我肉里面钻, 好痛啊!” 杜山蹲下去,惊讶地看到小彪將脚上裹了一层层的藤蔓,藤蔓根茎上缠著一圈圈红色纹,如同血管一样,光泽深暗不一,似乎有血液在其间流淌。 藤蔓的一端已经像活了一般钻到小彪將的肉里,透过皮肤可以清楚地看到脚腕里面有蚯蚓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这场面无比妖异,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禁背脊发凉。 杜山吞了吞口水,动作却一点不慢,当即拔出束腰软剑,狠狠朝藤蔓中段斩下。 锋利的软剑如同砍到了败革上,藤蔓被甩到一边,但一根都没有断,只似乎被激怒了,突然从草丛中窜起更多根蚯蚓状的东西,密密麻麻,劈头盖脸地朝杜山扑过来。 杜山大惊失色,一扭身闪开,那无数根藤蔓顺势扎入小彪將身体中,额头、咽喉、胸脯、小腹,雾时红光大盛,一束束血液被疯狂吸走,那小彪將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壮实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干,竟在一弹指的工夫內就被吸成了乾尸。 一名有经验的猎手惊叫起来:“不好!这是妖鬼藤,爱喝人血,咱们闯入它领地了,快跑!” 柳倩身侧的赵甲也变了脸色:“妖鬼藤刀枪难伤,它的根茎全部铺展开来至少有两三里地,大家小心地下!” 好几名村民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撞到头顶的树枝,摔倒了滚成一团。 “镇定!別乱跑!” “放火!放火烧这鬼东西!” 江晨站在队伍右侧边缘,往后退开几步,突然听见一阵怪异的沙沙声从地底传来。 他大部分心思都在內视自身,反应稍慢一拍,就觉脚下猛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两三条藤蔓刺破了鞋底,直往他脚板钻来。 这鬼东西没有眼睛,不知怎么扎得如此之准, 江晨心中微微一动,僵在原地。 藤蔓硬愈金铁,但在“金刚”肉体中也前进得很艰难。 好不容易钻入皮肤,它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吸食血液。 但江晨此时破境过程已过了初步阶段,对肉身的控制大有增强,血气稳固,真元凝结,任由藤蔓再怎么吸吮,也难吸到半点血液, 妖鬼藤吸了一会儿,只觉得口中空空,什么东西都没吃到,不由万分纳闷。 它没有眼睛,全凭触感来捕捉猎物的脚步震动,江晨一动不动,妖鬼藤就不由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扎到了一块石头里面。 很快,妖鬼藤放弃了跟一块石头较劲,退出来寻找其他目標。 江晨鬆了口气,转过身去,看见希寧正站在后面。 四目相对,江晨捕捉到空气中那散开不久的灵力波动,眉头一挑,盯住希寧右手,微微发笑:“你刚才是想帮忙,还是想趁机偷袭我?” 希寧垂下眼脸,冷淡道:“我打算送你一程,免得你多遭痛苦。” “那怎么不出手?” “既然你心有执迷,放不下红尘,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杜山的怪叫適时响起:“老江,快来帮忙!” 江晨还未回答,希寧身影一闪,已先一步行过去,“不要指望他,他现在自顾不暇。” 江晨心中一惊:这小娘皮怎知我自顾不暇?她什么时候看出了我的状態? 火光亮起。 无数条乾燥的藤蔓顿时被点燃,痛苦地扭曲起来,剧烈摆动。 一些被藤蔓追逐的人逃过一劫,但还有人已经被藤蔓缠上,只能眼睁睁看著火焰隨之蔓延到自己身上。 第339章 披荆斩棘,眾生归土 受到火焰炙烤的藤蔓,扭曲中一下下抽打到地面上,撞出无数个坑洼。 劫后余生的人们看著这一幕离奇的景象,个个心有余悸。 被点燃的藤蔓很快烧成灰,剩下的那些爭先恐后地退入草丛或扎入地底。 杜山趁这点时间,赶紧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根火把。 “走!” 杜山当先领路,一行人挥舞火把,硬著头皮往前方茂盛的树林中衝去。 披荆斩棘,疾行如风。 朝阳斜照,层层日晕洒下来,透过层林。 前方树丛高大茂盛,叶子形如芭蕉,却光滑如镜,一片片反射著阳光,將四周都笼罩在一片金黄之中,树影轮廓若隱若现。远远望去,犹如神灵居住的圣殿。 “我们这是到了灵山吗?佛主会不会就在里面?” “少说废话,跟上前面的人!” 日华一圈圈林中荡漾,起伏如水波,金色光晕辐射开去,在高大的树木周围显现光环、彩虹、 乃至羽衣道人幻象。 很多疲惫的人看到这神圣的场景,都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脚步。 “別鬆懈,这里很危险!”杜山在前方高叫。 周围的声响为他的话语作了註脚,在金黄色的圣光中,这片土地上的植物全都活了过来, 藤蔓如蛇,巨木若虎,扭曲著盘根错节的枝干,挥舞著繁茂枝叶,根须拔地而起,轰隆隆地朝贸然闯入这片土地的人类扑下来。 “啊!什么东西?” “看不见!你们在哪?” “杜將军別丟下我!” 一蓬蓬树藤扑面而至,枝叶刺穿人体,掀起大片惨叫声。 人们这时才惊觉,刚才无比神圣的阳光竟然是最致命的武器,晃了他们的眼睛,令他们无从躲避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鲜血飞溅中,人们惊慌失措地挥舞著火把,狼狈闪躲著。 武者们抢刀使剑,簇簇枝叶欲扑欲缩,宛如妖异舞者般骇人。 突然“啪”的一记长鞭破空声贯穿全场。 柳倩的清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都抓住鞭子,別乱跑!” 长鞭如同活物,適时缠上大部分人手腕,连成一条直线,直线的尽头就是那名一袭戎装的女子,赵甲孙乙分侍她左右。 “冲!”柳倩左手持鞭,右手拔出另一枚小巧细剑,一马当先朝前衝去。 “退一步就是死!跟我杀!”杜山怒吼。 “杀!!!”被逼到绝境的人们跟著发出咆哮,一时间激起的力量要將胸膛里的每一口气都挤出来。 利刃劈开木枝、藤叶。 刀叶刮开血口,尖枝刺穿人体。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也有植物被劈倒,活著的人都持著鞭子亡命前冲。 “杀一一” 狭路相逢勇者胜! 植物疯狂,人也已经疯狂。这是两个物种之间你死我活的战爭,但凡人类生出怯懦之心,就必然遭受灭顶之灾。 真正到了决死关头,无论男女老少,都不缺少从上古祖先流传下来的剽悍之血。 与自然抗爭,战天斗地,活下去,延续种族的血脉。 “啊!”有人被藤蔓击中手臂,没能握紧长鞭,摔倒脱队。她头髮已经披散,半坐起来绝望地挥动火把,“望哥救我!” “婉妹!”一个男人哀叫一声,无比留恋不舍,但在生死关头,他没法鬆开手掌中的长鞭,带队伍的带动下只能头也不回地冲向前方。“杜將军,求求你救救婉妹!” 杜山听到了男人的乞求,但他没有回头。在这个时候,脱队的人只有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她。杜山不能因为一时的善心,而將整个队伍带上死路。 “杀!”杜山再度怒吼,胸膛里怒气沸腾,发泄著某种情绪。 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跟著大吼,但从数目听来,好像已经少了一半。 喊杀声盖过了脱队女人的哀號,只有希寧回头看了一眼,目睹了她最后的下场无数墨绿色的藤蔓一股脑儿涌向这个猎物,女人胡乱挥剑,砍下了几条茎叶。 她是个妖丹猎人,颇有力气,但在数不清的疯狂植物面前也抵抗不了几下,飞散的叶片像刀子似的割在她身上,眨眼的工夫她已遍体鳞伤,藤蔓缠上她的肩膀,整条右臂一下子被扯断,数条藤蔓哄抢,撕心裂肺的痛叫直刺天空。 之后,女人的身躯就被无数墨色根茎吞没了。 衝到前方的队伍仍没有脱离危机。 “膨!”一条巨大树根突然从地底刺出,一人当即被从下方扎穿,闷婷一声之后毙命。 另一人虽躲过了第一条树根,但被紧隨刺来的第二条树根顶得拋飞出去。他自以为必死之时, 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他手臂,將他生生拽了回来。 被救者惊魂甫定,看清出手之人的模样,感动得热泪盈眶:“老熊————.” 髯壮汉摆了摆手:“我还欠你一条命!” 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无数次在危险的森林里並肩作战,不需要太多客套言语,便埋头跟上队伍。 希寧微微一笑,她看到了这动人的瞬间。 正因为大部分人类在生死的边缘上都会变得无比丑陋、卑鄙和暴虐,所以每一次死里逃生的重逢,每一次守望相助,每一次真情流露,都显得分外可贵。 死神不会因为目睹了人性闪光点而停留。 又一人被拋飞,迎接他的是高高仰起的无数根须,他还未及落地,就被发出畅快破风声的藤蔓们透体而过。 他整个人掛在藤蔓林上,明明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痉挛著,粘稠的血液顺著根须往下滴淌,在半途就被吮吸乾净。 更多的人被扯到一旁,整条长鞭串起来的队伍已经不成直线,歪斜扭曲地豌蜓前行,可能隨时都会哄散。 这是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炫目阳光下人们看不清前路,被长鞭拖著往前走,耳边传来的都是可恶可怕的吮吸声、咀嚼声、妖树鬼藤抖动身体的戏謔声、以及衰弱的哀號和痛苦吸气声。 这是与深渊最近的一段路途。 所有人都可能在下一刻死去,他们战战兢兢,却无不充斥著莫大的勇气,与四面的妖鬼腾叶抗爭。 这也是希寧铭刻最深的一段记忆,也许还要超过张平安死去那一幕的情景。 她与眾生同行,最大程度地感受到了眾生的痛苦与挣扎,每个死去的人和生存的人都曾是鲜活的生灵,而不再是佛经中轻描淡写的一个符號。 “大地眾生,贪嗔执迷,不见如来。』希寧不自觉地捏起不动印,心头泛起前所有的迷茫,『见了如来,是否就没了这些执迷痛苦?』 她想起自己十岁前的生活,除了青灯古佛,就没有其他记忆,每每回思,想起的也只有一卷卷经书,一句句佛语。除却这些,仿佛那段光阴不存於现世,而只在阴阳虚无之间。 “究竟是我生有佛性,根本如此,还是有人故意教我如此?『 她看了看前方江晨在骷髏护卫下从容不迫的身影,即使那面容淡漠,也能感受到躯壳里透出来的对浮屠教的浓烈恨意。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对错,都是九死未悔。我呢?我根本不清楚彼岸在哪,如何理直气壮地说出“回头是岸”? 时光在廝杀中流转,生死间飞逝,阳光下消散。 穿过一道嫌隙,视野顿时开阔,队伍中的人飞奔出来,顿见天高云淡,终於不再有恐怖的妖藤追在身外。 这些死里逃生的人,相顾著各自满身血污,再也压抑不住心情,东倒西歪地躺坐,涕泪横流, 哈哈大笑。 希寧落在最后,回身望了一眼,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朝她艰难地举起右手:“救我-—---救救我明明与光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此刻却如天堑般遥远。他是被留下的最后一人,在即將脱难的最后关头死去,一定非常不甘心吧。 希寧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你。” 男人发出痛苦的抽气:“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跟到了这里,为什么还是要死?我不想死———— 他右手抓住了希寧的脚,没有多少力气,鲜血渐渐渗透鞋面,染成一朵猩红。 希寧的眼神忽明忽暗:“每一个人都不想死,然而眾生必死,死必归土。” “是你见死不救—.我恨你.诅咒你.你要跟我一起下地狱.”男人疼得语声一句句颤抖,趴在地上,五指无力地贴在希寧脚上。 希寧的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江晨淡淡地看了男人一眼:“没救了,你生机已绝,活不下来的,何不死得从容一点。” “我不甘心— 希寧神情一阵挣扎,但她的话语却没有一丝犹豫:“那些死在白蟒嘴里的人,那些死在燕虎刀下的人,还有你的妻子,她被藤蔓分食,她也不想死。她死的时候,你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男人的手颤了颤,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然而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权力。”他口齿清晰,迴光返照般说出这句话。 “所以那不怪你,你也不该怪我。” 男人竟的笑起来,他努力仰起脸,双瞳中映出一只模糊的蝴蝶,然后条地失去了力气,头颅跌下去,生机全无。 春暖开,他倒在泥土中,生命在阳光下消散。 希寧看著这一幕,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身躯变得虚幻起来,如同梦中的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一念幻灭。 “你不给他念段经?”耳边传来江晨的嗓音,剎时钟声响起,希寧犹如从十丈红尘中梦醒,轻轻抖落尘埃,看到了一只轻盈扇动翅膀的黑色蝴蝶,翩翩然在阳光下飞舞。 “尘归尘,土归土。” 江晨的视线也盯住那只突然出现的蝴蝶上,眼神闪过疑色。 蝴蝶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无痕跡地消散。 江晨道:“尼姑念经还能引来蝴蝶?” 前方杜山在清点人数。 这一役著实惨烈,五虎將倒是都在,然而八大金刚只余三位,驃骑统领仅剩一半,其他诸如十三太保、小彪將之类的死伤更多。 最大的损失是参赞军务头领张恆川,他身为杜山的左膀右臂最后不知所踪,估计八成逃不过这一劫。 除开柳倩和她的十一名护卫,整个队伍只余二十多人。 军师许远山为此写了一篇祭文,告慰亡灵,祝他们早日超生。 为了鼓舞士气,杜山又提拔了几名壮勇,令原八大金刚之首封阳夏接替张恆川的参赞军务头领之位,又將髯壮汉熊辉和他的搭档魏赞选入金刚之列,凑齐了四大金刚,也算是一桩佳话。 等人们好不容易打起了点精神,叶星魂走到杜山身旁,道:“不太对劲。” 人们大骇,连忙四处张望, 这里是一块平坦的斜坡,视野较为开阔,能望见远处高低错落的绿色植物,草丛间闪烁著野兔的身影,厚厚的枯树叶上依稀可以听见麝鹿奔跑的沙沙声。 太平静了,平静得透出一股诡异。 相隔不远之处就是藤蔓杀戮的现场,何以这些动物没有丝毫惊惧? 想到这一点,人人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那边躺著个人。好像是个女的。”一个眼尖的猎手叫起来。 杜山走过去,小心地用软剑拨开草丛,看清眼前情形,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草丛中躺著的是一具女尸,血流了一地,头髮杂乱披散著,胸腹部分几乎已被吃空,无神的双眼瞪得老大,最后保持著张嘴大呼的表情,无比骇人。 是什么东西吃了她?却又不吃完,保留了大半身躯的完整————— 杜山咽了一口口水,举剑道:“走!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就见几头灰影从树后钻出来。 “狼!是狼!”许远山嗓音颤抖。 “別慌,只有四五头,咱们宰掉加餐!” 那几头高大如小牛犊般的灰狼盯著他们,並不急著上前,忽然人立而起,向著天空发出一声悠长苍凉的叫,然后復又蹲下,牙咧嘴地恐嚇著眾人。 远方丛林里跟著响起无数高低起伏的狼豪,一声声苍凉悠远,数不清有多少头,周围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 虫鸟蚁兽的声音都被狼盖过,生机尽去,仿佛又回到了萧瑟的冬季。 眾人愜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快跑!”人们没命狂奔。 这回大家都跟著柳倩,因为她周围的赵甲孙乙等护卫勇猛无比,一照面就將扑来的灰狼斩成两截。 但纵使玄罡高手也不敢在这诡异土地上停留,他们疯狂地逃下山坡,无数巨木被拋在身后,矮草被踩得倒伏不起,然后迎来新的山坡,新的树林,新的矮草。 第340章 阴沉河畔,搜身逼供 阳光不知何时躲入云层,天地陷入一片昏沉,幽冥森林变成了一个深邃的迷宫。 人们早就迷失了方向,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跨步在坑洼不平的林地上,周围起了一片灰雾,看不透的浓浊像洪荒的妖怪一样紧紧跟隨,直压得每一个人喘不过气来。 狼一直阴魂不散,尾隨著队伍,沙沙的脚步不停的在向逃亡的人们敲响丧钟。间或有人发出一声闷哼,就喻示著被狼牙咬破喉咙,也没人敢回身去救。 有人被扑到在地上,瞬间让人发忧的骇人惨叫就响遍了整个山林,锋锐的利齿咬入血肉、骨头被嚼的喳喳声钻到每个奔跑者的耳朵里,激励著他们跑得更快。 “砰!砰!”赵甲孙乙拳打脚踢,前方和两旁窜出来的巨狼被击得倒飞回去,撞翻大片同类, 为死神招魂的灵幡阻扰稍许。 迷雾聚而又散,人们从上午一直跑到黄昏,死亡的威胁挖掘著每一个人身体里的潜能。 他们一度以为自己死定了,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的挣扎而已,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人竟然奇蹟般地活了下来。这也教会了他们一个道理,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放弃。 夜幕降临之时,狼群终於被甩脱,再也听不见它们的叫与撕咬,一条长河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队伍的面前,月光下碧绿的河水闪著晶莹的亮光,河面微波荡漾,月光粼粼破碎。 “沿著河往下走,看看有没有平地扎营。”杜山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倩跟著补充:“千万不要喝河里的水,这条河有些古怪。” 队伍开始沿著河流下行,找了个空地,確认安全以后立即人仰马翻,各自躺倒都坐不起来。一整天的奔跑耗尽了人们的力气,现在只想昏睡过去,天塌下来也不管。 杜山强打精神,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这轮逃亡中又少了五个人,四大金刚也只剩了三个。看来这金刚之数犯了佛主忌讳,不能强自充数,乾脆活几个算几个好了。 大部分人都露天席地地睡著了,柳倩的扈从骑士们仍然尽职尽责地为她布置好精美的帐篷。 在江晨的授意下,髏也勉为其难地扎了个小棚,只是它手艺实在拙劣,四面漏风不说,大概连身体都遮不住。有总比没有好,江晨也没法跟骷髏计较太多。 封阳夏叫了三个金刚,为杜山布置好第三个帐篷。他们新得杜山提拔,各个都想好好表现,將杜山请入帐篷后就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口。但由於实在疲惫难耐,不一会儿四个人就全都睡著了,东倒西歪,鼾声震天。 林水仙坐在河边,看著眼前碧波荡漾,听著河风吹动矮草的沙沙声,不由无比怀念当初的沈月阳。 如果是由沈公子带领这支队伍,绝不会如此狼狈,不管什么妖魔鬼怪挡路,万道剑气碾过去就行了。可惜沈公子被江晨打败,一走之后就再无音信,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荒僻之地的可怜女子·——— 没可能的! 以沈公子的出身和本事,不知有多少美丽温柔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自愿投怀送抱,他怎还会记得我这么一个乡野村妇——··.-林水仙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她看著水波流淌而下,忽然转过视角,望向江晨的简陋帐篷,眼里闪过复杂的光芒。 江晨既然能打败沈公子,理应能跟沈公子一样完全压制这一路过来的妖魔鬼怪,为何他偏偏不肯出手? 难道他对於这些死去的同伴一点也不在乎,视眾生如蚁吗? 我在他心中,是否会有些许不同呢? 昨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我已经打算跟他-—最后为什么醒来却在自己的帐篷,而且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林水仙想到此处,见空地上大部分人都睡著了,便欲起身。 她忽然又见到宋霜儿好像正往杜山的帐篷走去,还很紧张地打量周围。 林水仙心中一嘆,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凝视河面,只用余光偷瞧。 见宋霜儿钻进了杜山的帐篷,林水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迤迤然朝江晨行去。 这一次柳倩没有阻扰林水仙,也没有派小貂去捣乱。今天经歷了太多事情,柳倩已经没有閒心再管江晨的风流韵事。 林水仙走到帐篷边上,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江晨的声音:“水仙姑娘,我今晚有点累, 你明天再来好吗?” 林水仙证了愜,还想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暗,一具骷髏出现在身前,眼眶中鬼火幽幽,冷冷地看著她。 林水仙被瞧得有些发毛,即使知道这髏不会伤人,也觉得甚为可怖,连忙陪著笑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宋霜儿也被杜山婉言拒绝:“宋姑娘,今天实在太累,我想一个人做个好梦,所以..... 宋霜儿暗暗咬牙。本小姐难得主动一回,竟然还被拒绝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见人? 她挤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哀声道:“杜將军,夜里风大,你就忍心让我露宿野外吗?” “风確实有点大。”杜山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衣物,道,“不过风寒事小,失节事大。我这么一个谦谦君子,怎么忍心让宋姑娘的名节受到玷污呢?姑娘还是快请回吧!” 宋霜儿气怒不已。这老流氓,明明昨天他第一眼打量自己的时候就色眯眯的,还有脸说自己是正人君子! 她恨恨地一脚,掀门而出,走过两步,一抬眼就看到林水仙正从江晨的帐篷前往回走。 “她也被出来了?』 两人都生出同样的心思,视线一碰,均觉得尷尬无比,僵硬地笑了笑,各自扭过目光,旋身走开。 宋霜儿走到角落里,还没坐下,忽然眼前一,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汉站在身前,朝她面无表情地道:“宋姑娘,我们小姐请你入帐一敘。” “柳小姐?”宋霜儿玉容微变,“我,我跟她没什么交情。” “一回生,二回熟。进来就有交情了。”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宋霜儿眼神慌张地四下乱瞄。 黑大汉一把抓住宋霜儿手腕,铁箍般令她无法挣脱:“正好,我们家小姐有疗伤药,可以给你治病!” “小姐,人已经带到。” 黑大汉抓著宋霜儿往前一丟,宋霜儿身不由己地跟跎几步,差点摔倒在柳倩面前。 “宋姑娘不必多礼,请抬头说话。”柳倩的嗓音如出谷黄鶯般悦耳,却让宋霜儿心头阵阵发冷。 宋霜儿抬头看去,只见柳倩坐在柔软的虎皮椅上,慵懒而自然,透出一股优雅贵气,令她不由自惭形秽。 周边灵石宝玉点缀,还有薰香幽幽,在寒冷夜晚,帐篷里仍温暖如春。 后面侍立著一个粉雕玉琢的白衣小婢,正漫不经心地打著呵欠, 柳倩斜倚在扶手边,单手托腮,一对剪水双瞳缓缓在宋霜儿身上游移打量。 宋霜儿被这种目光看得发毛,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猎物,老练的猎人已候在陷阱边上,正待伺机动手。 她不敢直视柳倩的目光,低头盯著自己脚尖,心头志忑不安,也不敢隨意开口。 半响,一把悦耳的嗓音徐徐响起:“宋姑娘,深夜冒昧相邀,失礼之处还请包涵。” “不敢。”宋霜儿惜字如金,生怕说错。 柳倩的视线在宋霜儿身上游弋几圈后,把隨意伸在前方的双脚收回来,端正了坐姿,身子向前倾了倾,稍微压低了嗓音:“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宋姑娘一定要帮忙。” 宋霜儿心尖儿猛地颤动了一下,面上却不敢表现半分,依旧是柔弱顺从的语气:“柳小姐只管说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柳倩轻轻一笑,起身前跨两步,立在宋霜儿身前,不疾不徐地道:“既然你肯答应,那就再好不过了。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宋霜儿容修地变色,脑子呆了半响,才道:“什么东西?” “就是你从燕虎尸块中捡起来的那片玉简。” “哪、哪有什么玉简?”宋霜儿的目光四下游离,想要寻找出路。 “宋姑娘,都到了这时候就別给我装傻了吧,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血神咒》的大名, 我也早有耳闻,只是想借来看一看,又不是不还给你,你何必这么小气呢?” 柳倩再进一步,几乎快碰到宋霜儿的鼻尖了。 宋霜儿只觉得这张近在哭尺的美丽面孔带来了巨大压力,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发现已快退到门口了,隔著蓬门隱约可见两个高大身影守在外面。 “我,我真的没有——” “是么?”柳倩脸上带著在宋霜儿看来可称之为邪恶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靠近,“如果真没有,那你敢让我搜一搜身子吗?如果我误会了你,我一定赔礼道歉。” “柳小姐,我·..”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那帮奴才都赶到外面吗?你看,现在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女人了,想要证明什么也会方便许多。你还不拿出来,非要我亲自搜你的身吗?或者你想挣扎一下?我提醒你一点,姓江的离这儿不远,他外號叫“惜公子”,如果把他惊动,就不只是搜身这么简单了!” “你不能这样!”宋霜儿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为何不能?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小貂,动手!” “啊!不要守在门外的赵甲等人听到帐篷里传出布帛撕裂的声响、压抑的低泣和无助的求饶,但一想到那是大小姐所在之处,他们连忙站得更加笔挺,各个眼观鼻,鼻观心,把一切不敬之念死死拒在心门之外。 一番折腾,徒劳无获。 柳倩踩著地上的碎布条,微微喘息。 宋霜儿瘫坐在软席上,眼泪婆娑,低声抽泣著。 “哭什么哭!都是女人,又没占你便宜!”柳倩困意渐起,有些不耐了,“说,东西放在哪里?” 宋霜儿低头不语。 柳倩气恼地握紧了拳头,小貂赶忙劝道:“小姐別急。她藏得很深,还是得让她自己拿出来。 “哼,这贱婢还挺有心机的,你想个主意收拾她!” 小貂微微点头,右手抬起来,两指捏著一根墨绿色的藤须,朝宋霜儿露齿一笑:“早上经过树林的时候,我见这东西能耐不凡,就特意留下来一根,现在也许能派上用场。” 宋霜儿用模糊的视线瞧了瞧,双瞳为之一缩。 小貂手上的东西正是妖鬼藤的根茎,那东西以血为食,刀枪难伤,也不知小貂是怎么弄下来的。 在宋霜儿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小貂蹲下身子,拿著那东西离她愈来愈近。 “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哦,再不交出来,就把它塞到你鼻孔里面去,等它吃饱了就点一把火—”小貂说到这里停下来,转头向柳倩徵询,“玉简是烧不坏的吧?” “当然。没见燕虎那么折腾都没事!” 宋霜儿的眼晴越瞪越大,当妖鬼藤快要伸进她鼻孔时,她终於忍不住尖叫起来:“我说!我说!” 第341章 梦魘菩萨 杜鹃坐在河边,脱了鞋袜,双脚浸入水中, 清亮的河水洗去了一天的疲惫,借著惨白月光,她看见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双眉不展,心事重重,凝蕴著无限愁思。 越来越憔悴了啊!『 杜鹃用手掠了掠耳际髮丝,顾影自怜,无比的惆帐中,恍惚间瞧见水面上的倒影朝自己笑了一下。 连影子都来可怜我吗—— 她恍恍惚惚地,上半身往前探去,想要看个明白。 而河面上也盪起一圈圈涟漪,仿佛有无形的风吹过,又像是某种东西即將从水中出来的徵兆。 诡异的是,水面上少女的倒影却在粼光波纹中没有半点晃动,甚至比平日更加稳定清晰。 杜鹃並未察觉到这一点,那影子仿佛有某种说不出的魔力,令她移不开眼晴。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心里说,这是她曾经缺失的某部分东西,正诱引著她合二为一,找回本性真我。 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河沿,甚至伸出了右手,正要朝河水中抓去,这时候背后响起希寧的轻呼声:“杜姐姐,你在做什么,抓鱼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鱼?”杜鹃的手指点在湖面上,以此为中心,涟漪一圈圈倒退著收敛回来,褶皱皆被抚平, 但她的影子瞬间变得模糊了,仿佛悄悄从她手中溜走。 她失望地收回视线,转头看见一双鹿皮小靴站在自己面前。 “杜姐姐,你印堂发黑,脸色晦暗,恐怕是被不乾净的东西缠上了。”希寧认真地说道。 “你说我有凶灾厄难?” 希寧盯著她眉心看了许久,道:“嗯,谈不上凶灾,只是气运消减,遇事不顺。“ “你小小年纪,唬起人来还蛮有一套的!”杜鹃莞尔。 “说真的,这几天你最好不要离江晨太远,也別靠你哥太近。” 听到前半句,杜鹃的脸蛋微微泛红,但等希寧说完后半句,杜鹃露出不悦之色:“我哥怎么啦?” “他正被梦纠缠,脱身不得。我怀疑,你就是被他传染上的———” 河边月色惨澹,风吹动芦苇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天地间一片幽静,唯有小女孩轻细的嗓音在耳边低语,说不出的诡异。 杜山像往常一样进入梦境。 这是第四个晚上,他已经驾轻就熟,原本的一点疑虑早就拋到脑后,心里所想的只有对阿吉的无限思念和期盼。 站在院墙外,杜山没有丝毫犹豫的就跳上墙头,掠过木,迫切的心情让他身法更进一步,在池塘边轻轻一点,人就飞飘而起,跨过十丈,登上阁楼。 一缕幽香沁入鼻翼。 杜山的心中如小鹿乱撞,连门都顾不得敲,推开窗户就闪了进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倩影,完全换成了另一副模样。 “这是哪里?阿吉呢?”杜山心情雾时绷紧。 这里到处都是白色和粉色的慢帐,铺展开去,遍及视野,在风中飘荡飞扬。 適才闻到的香气,正是从这些白帘粉帐间透过来,仔细分辨,又有无数种香气混成,每一种芬香都各不相同。 杜山使劲抽了抽鼻子,无暇区分,只开口高喊道:“阿吉!阿吉一一咯咯的女子笑声从四面传来,或如银铃,或若黄鶯。 杜山定晴瞧去,只见无数美丽的倩影在慢帐后起舞,长袖挥动,撩起香风拂涌,幌帐翻动,露出一派綺丽春色。 杜山看了眼睛,却仍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焦急地高呼:“阿吉,你快出来!” “小哥哥,你叫谁呢?”一名舞女娇笑著靠过来。 “走开!”杜山推了舞女一把。 那舞女娇呼一声,坐倒在地上,俏顏三分幽怨七分温柔,媚眼如丝地嗔道:“小哥哥,你仔细瞧瞧,咱们这么多姐妹,难道就比不上你的阿吉?” 她挥摆手臂,扇起一阵香风,便有更多女子围拢过来,前前后后地挑逗著杜山的情绪。 杜山脸色更是红得像熟透的虾米,突然大叫一声,猛地挣脱出来,握拳高啸:“都给我滚咆哮如龙,余音阵阵,那些诱人的歌声全部都被压过,狂风所过之处,女子们的身躯皆破碎成点点莹光。 顷刻间,单调灰暗的幕布便將旖旋梦乡掩盖,唯剩一名白衣女子赤足立在虚空中,端庄秀丽, 长袖飘飘,纤白手指捏著一朵莲,朝著杜山微微含笑。 “你是·—.·菩·—.·菩萨?” 杜山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仰头望著这全身笼罩在一层神圣光晕中的女子。 白衣女子左手捏印,威严的嗓音响彻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痴儿,情执最苦,何不放下?” 杜山了愜,道:“放下了又怎样?如果见不到阿吉,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好一个痴情郎!你既不肯放下,吾念你一片赤诚,成全你一片痴心。” 杜山大喜:“你能帮我见到阿吉?” “跪下来祈祷吧,只要你足够诚心,你就能见到你所想见的人。” 杜山不假思索,正要埋头跪下去,这时候却从背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別跪!” 第342章 黑白世界,破幻破执 江晨呼出一口气,鼻尖白雾縈绕,修地睁开双眼,瞳中金光闪过,帐篷內剎时间大放光华。 他缓缓起身,脚下涌起一团清风,人离地半尺悬浮,静静地凝立不动。 九阶已成。 “无懈”金身,不朽不坏。 “无漏”神魂,住胎不迷,出离生死,不执色身,六识无垢,得俱解脱。 血气由念,遂发遂敛,呼吸间好像能拔山分海,真元充盈於肉体,生生不息流转,这大抵就是凡人肉身所能达到的巔峰了。再往上,就只能踏入仙神的领域。那是心、身、神三劫过后才应该考虑的事情,江晨距此尚远。 而“无漏”神魂,更是能脱离肉壳而独立存活,就算肉体被毁,也能以鬼仙的形式存在,或者保留前世记忆转世重修,这就是所谓的“打破胎中之谜”,获得了第二次新生的机会。 对於江晨来说,跨过九阶,就意味著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神圣的领域,生命本质开始向神佛的形式转变。 放眼人间,除了《傲世榜》上的那些仙佛等级的十阶绝世强者,已罕有人是他的对手。 就算遇上武圣、人仙、大觉级数的敌人,他也能与之过过招,至少具备逃跑的能力。神佛强者想杀他,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走到这一步,著实来之不易, 江晨揉了揉眉心,心情前所未有地放鬆、畅快、欢喜。 神念一放,便看到了帐外盘腿而坐的骷髏。 江晨突发奇想,不知骷髏此时在干什么,它每天晚上也会做梦吗? 骷髏双手放在膝上,低垂著头颅,面貌藏在帽兜阴影中,眼眶里的鬼火也显得安寧起来。 大约是效忠誓言的缘故,江晨的一缕神念探过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就侵入了骷髏灵台之內。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风声、水声、鼾声都消失不闻,短暂的错乱后,江晨看到了一片黑白的景色。 这就是骷髏眼中的世界吗? 与神魂“出窍”后看到的景象很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一切都是由黑白的线条构成,层次分明,密集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玄妙规律声音不是声音,而是一串串在空气中流动的曲线。 人也不是人,是一团团包裹在曲线中的白色火焰,错落散布在周围,大小不一,有的如篝火般熊熊燃烧,有的若烛光摇摇欲坠,这莫非就是阴阳家口中的魂魄之火? 髏本身也是一团火,约莫有丈二高度,是营地中烧得最旺盛的一团。 转过头去,江晨看到了离髏最近的那团火,亦是他自己的魂魄之火,只有碗口大小,悬浮在半空,如有实质的岩浆液体在其间流淌,燃烧得並不猛烈,却为赤金之色,乃是整个黑白世界中唯一鲜明的色彩! 江晨以骷髏的视角打量了自己一会儿,只觉颇为有趣。 在骷髏眼里,自己的身体脉络、五臟、骨骼都是密集的线条,衣服只不过是外面最薄最不起眼的一层,浅淡得几乎可以忽略。 这么一来,营地里的几个女子不都无所遁形了吗? 江晨便以一种恶意的心態,朝柳倩的帐篷扫望过去。 帐篷里有三个女人。 除了柳倩和小貂,第三人是谁?怎么跪在她们主僕面前? 江晨懒得偷窥她们的阴私,视线在柳倩帐篷停留了一会儿,就移到別处。 掠过杜山帐篷的时候,江晨突然一惊,因为那一片的线条无比紊乱纷杂,好像被一只巨人的大手生生拂乱。 仔细分辨,那段素乱线条的源头一直延伸到天边,似有一股无形的意念从远方传来,將杜山的帐篷都纳入了它的掌握之中。 “邪祟入梦? 什么东西如此厉害,竟完全瞒过了我的感知? 『难道是鬼仙等级的邪祟?』 若非江晨一时兴起以骷髏的视角观看周围,恐怕到现在都不曾察觉异样。他当即坐不住了,收回神念,一闪身就悄然无息地晃入杜山帐篷內。 “別跪!” 隨著这一声,杜山屈膝的动作僵了一下,警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秀气的身影自后方款款上前。 半空中菩萨看见此人,目中闪过了一丝冷意,继而含笑道:“原来是玉女殿下。吾听说玉女修持有成,回教路上却被歹人劫走,想不到今日能在这里遇见———” 希寧不理会菩萨的客套,在杜山身边顿住,扬起脸直视菩萨双眼,玉容凛然,沉声道:“佛主教诲汝等普渡眾生,当劝人向善,为何以色慾蛊惑人心,行如此卑劣手段?” 菩萨眼神微微恍惚,依稀从这稚嫩的脸庞上看到了昔日那瘦弱却坚定的身影,这让她捏著莲的右手不自觉地加了少许力,轻笑道:“玉女此言差矣,凡俗之人,皆为七情所惑,迷障各不相同,当对症下药,以毒攻毒,怎能食古不化,迁守死规?” 希寧喝道:“不持戒,不守规,以术惑人,以声迷人,以色诱人,名为佛陀,实则魔罗所化, 顛倒妄执,乱我正法!此情若为佛主所知,你必墮地狱!” 菩萨居高临下,脸现轻蔑,冷道:“吾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岂不闻『欲夺之,先予之”, 此人迷障已深,若不满足他爱欲愿望,如何令其醒悟?你修行浅薄,未能洞悉人心世情,还是多读几本经书,再来指手画脚吧!” 说著,菩萨不屑关注希寧愤怒的表情,视线转到欲跪没跪的杜山身上,面上换成一派慈悲之色:“你心中执念,吾已知晓。拜我三拜,圆你心愿。” 杜山慢慢地跪倒下去。 “杜大哥!”希寧厉喝,“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能向妖魔屈服?” 杜山面露决然之色,大声道:“我只是想做一场梦而已。现实中不敢想的,难道在梦里想想也不行?” “梦只是梦!梦里都是假的!”希寧恨铁不成钢。 “何处是真,何处是假?”杜山低声呢喃,俯下头去,以额触地。 一拜,两拜,三拜。 杜山起身,用衣袖擦了擦膝盖,道:“菩萨,我拜完了。” 菩萨点点头,高深莫测地伸手一指:“你看看那是谁?” 杜山回首看去,只见一个单薄美丽的身影,从黑暗中一脸迷茫地走来。 “这是哪里,怎么又黑又冷?杜郎,杜郎你在哪?” “阿吉!我在这!”杜山心头一热,迈步狂奔过去,双臂一展,將那倩影纳入怀中。 “杜郎,终於找到你了。我好怕啊!” “別怕,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 “我好担心,我害怕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害怕你突然就会消失———— “不会的,我一直陪著你,永远都不会走。”杜山搂著阿吉,用手拍打她肩背。 “如果,如果这只是一场梦的话,就请让我永坠梦中吧———”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杜山心臟狠狠颤动了一下。一瞬间,他只觉得喘不过气,眼眶被泪水打湿。 人能不能只活在梦里? 真正的阿吉,现在是不是仍在那个小镇上,与自己做著同样一个梦? 离別已有五年,她恐怕已经嫁人了吧!毕竟,那时的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贼,也没给她留下任何承诺,她不可能为我等待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似乎传来希寧的吶喊,但杜山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紧紧抱住了怀中柔软的身躯,恨不能与她揉碎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忽然有一道闪电,从极远之处打来,奔雷声轰鸣阵阵,继而又有烈火,从四面八方涌现。 这火不是橘黄,而是血红色一片,“轰轰发发”烧来,杜山无比惊惧,体內的真气內力激盪, 一声暴喝中进射。 他终於从浑噩中惊醒。一直以来包围著他的那个蚕茧立时被震碎,片片飞舞,他在飞舞的茧片中长身立起来,心头好像被揭开了一层薄膜,变得清明起来,立时明白是什么回事,甚至有一种要哭的衝动。 场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江晨站在希寧旁边,默默地与半空中地藏尊者相望。 杜山没有看他们。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身前躺著的一具娇小白骨上。 这是阿吉的尸骨。 看看这具白骨,杜山彷佛又看到了阿吉的容貌,前尘往事又涌现心头,梦中情话与昔年青涩记忆混合在一起,刺得他鼻尖酸痛,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莫道情深缘浅,一別生死两难。 如果,如果那三个夜晚都只是短暂的梦境,他寧愿永远在那三夜中轮迴,不再醒来。 他蹲下身去,一寸寸抚摸著白骨,忽然再也控制不住,伏在白骨上豪大哭。 希寧听著哭声,一时也无比悲愴。 自从在沙丘下被杜山所救,她就一直对杜山怀有感激之情,可惜她却帮不上半点忙。在室息的压抑中,她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奈。神通不及地藏,法力不及地藏,智慧不及地藏,对一切都无能为力,救不了自己最想救的人。 希寧看著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的江晨,心情说不出是悲是喜。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一一至少在这一时刻,她十分希望江晨能把那云端的菩萨拉下来,按在地上狠狠教训! 江晨背负双手,立足於地,静静凝视著云端的地藏, 昔日幽冥森林的那一战,两人的修为就像此时的位置一样,有著云泥之別。 在地藏的神通咒法前,江晨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连魂魄都差点被勾走。 如今,他已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欺近地藏的神念,但若正面与这样一位“大觉”佛陀交手,究竟会有几分胜算呢? “是你坏了吾的法术。”地藏尊者道, “是我。” “你以为將红粉化作骷髏,就能让这愚子醒悟?” “我只揭去了她的偽装,还她本来面貌。” “哈哈哈!”地藏狂笑起来,“何谓本来面貌?你以为多了一层皮肉,人就与髏不同吗?愚蠢!愚蠢!你与那愚蠢的凡人毫无区別!” 江晨回顾伏尸慟哭的杜山一眼,道:“情至深处,忘乎所以,飘离大道,不知眾生九相,红粉翠黛,皆由鬼物变化·—.” 他身形忽然拔地而起,毫无徵兆地破碎虚空,在余音未绝之际,已闪到地藏身前,右掌闪电般切出,以一种超脱空间法理的技巧,在半空划出轨跡残影之前,已先一步切穿了地藏尊者胸膛。 “大觉”佛陀也挡不住、躲不过这匪夷所思的一击。 地藏尊者的身影,在被手刀穿透之后,立时开始变得模糊。 隱约间可见地藏尊者的面庞,杏目圆睁,透出惊愣之色,张嘴像要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就在江晨一一拉的力量衝击之下,整个身子裂为两半,各自散落虚空,灰飞烟灭。 一击得手,江晨落回地面,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他自知刚才所击灭的,只是地藏投下来的一缕神念、一个幻影分身而已。 地藏的真身仍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她隔了两界,遥遥將分身送来,这已是极为了不起的神通。被江晨一击诛灭,只是因为相距太远,法力难以维持,並不能说明强弱之別。 江晨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將来,当地藏尊者真身降临之时,自己將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张恆川总算从那该死的陷坑里爬出来了。 但队伍早已走远。 张恆川慌慌张张,跌跌撞撞,没命地朝东方发足狂奔。 夜浓如墨。 周围好像有梦一样闪过张牙舞爪的幻影,它们朝张恆川伸出利爪,被他忙乱躲开。 他慌不择路,脚下不敢停留,也不知转了多久,从一个小山包上滚下去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阴暗的长廊中。 长廊里已有不少人,或坐或臥,都在这里休息。 张恆川小心翼翼地打量过去,惊喜的发现其中有很多张熟悉的面孔。 “老望!裴壮士!小贺!刘二·——”他一个个叫过去,但大家都睡得很死,没人搭理他。 张恆川暗暗嘀咕,这群傢伙平日睡觉的时候鼾声打得震天响,今天怎么都这么安静? 他过去扯了扯裴壮士的手臂:“老裴!老裴!別睡了,起来说话!” 裴壮士垂著头颅,任张恆川怎么拉扯都不肯动弹。 张恆川骂了一声娘,又拍了拍旁边刘二的肩膀:“刘二!给我起来!看到杜將军了吗?” 刘二睁开眼晴,仰面无神地望著天空,也不开口说话。 “又不是死了爹娘,挎著个脸做什么————” 张恆川咒了一句,向前走两步,小心地跨过地上躺了一地的熟睡的人,冲角落里的老望打了个招呼。 “老望,搞什么呢,跟嫂子吵架了?” 老望和清婉这对夫妻,虽然躺在一起,却死死瞪著对方,真不知他俩个发哪门子疯。 张恆川摇摇头,看到前面坐著一个魁梧的人影,定晴瞅了瞅,忍不住笑起来:“燕虎!你的宝刀呢?” 燕虎默默地坐在石椅上,上身赤膊,腰间空空,他引以为傲的宝刀早已不知去向,脸色极差, 整个人痴痴地望著夜色深处。 “老子跟你说话没听见?”张恆川呸了一声,走过转角,回想起这一路的经过,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自己过来叫了这么多声,这里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跟自己说话。 仔细想想,这些人的脸上似乎都蒙著一层黑气,或躺或坐的姿势也十分僵硬,与其说是休息, 更像是被人摆布成那种样子的··· “这地方邪门!” 第343章 生死有別,堡垒失陷 张恆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想大声几句,却喊不出口,连续后退几步。 突然之间,一只手搭在他背上,一把熟悉的破锣嗓音在耳边响起来:“原来是老张啊!你怎么也来了?” 是侍从官杨將军的嗓音。巨蟒吞掉乔的那天杨將军一个人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 张恆川轻轻舒了口气,虽然杨將军以前挺討厌的,老喜欢对自己呼来喝去,但毕竟是个能开口说话的活人。能在这儿遇到个活人真是太好了·—· 他正待转头跟杨將军敘一敘,视线先一步落在那只搭在自己右肩的手上,身躯不由为之一僵。 那只手,血肉模糊,怎么不像是活人的手·— 张恆川心里咯瞪一下,身上雾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想起以前听老人讲过的一个说法: 夜晚走路的时候,如果背后有人叫你,千万不要回头。因为人的身上有三盏灯,一盏在头上顶著,另两盏在肩膀上,如果猛地回头,很容易將肩上的灯弄熄,阳气一灭,就给鬼招了魂去,沦为替死。 这杨將军一个人在森林走了几天,凭他那点本事,能活到现在?他个龟孙子还不如我呢! 虽然浑身都在发抖,张恆川仍然沉住了气,使劲给自己壮胆, 姓杨的活著的时候都不如我,他现在成了个死鬼,老子怕他不成? 慢慢的,张恆川的右手朝腰间刀柄摸去。 娘的,这手怎么不听使唤呢,老是抖什么,抖你奶奶的啊! 哈哈,摸到了! 张恆川握刀挺立,正要张嘴发出一声狂笑,冷不丁又被前方一个声音打断。“哟,这不是张队长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声音!!! 张恆川额头豆大的汗珠低落。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直勾勾盯著慢慢从走廊的拐角处走过来的一个人影。 “怎么,张队长这几天加官进爵,就不认识本將军了?” 乔蟾!乔將军! 他的面孔还与刚死时一模一样,皮肉腐烂,被上齿咬穿的下唇血洞还在!当初就是张恆川亲手把他从巨蟒肚子里挖出来的! 张恆川怪叫一声,没命地转头狂奔。 转头的同时,他隱约间觉得肩头一轻,好像有什么东西离体而去了,但剧烈的恐惧催促他加快脚步,从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踩过,竟生生从长廊冲了过去。 “张恆川,你给本將军站住!”乔蟾在后面厉喝。 杨將军、裴壮士等眾多人影跟著后面,在惨澹夜空下拖出无数张牙舞爪的影子。 张恆川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跑了不知道多远,终於不再听到乔蟾和杨將军的吼叫。 但他不敢回头,直觉告诉他身后的鬼魂们还紧紧地跟著,颈脖间已经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气息, 如怨魂索命,甚至连前方的树也仿佛活了过来,纷纷伸出枝权茂盛的手臂来阻拦他。 浓郁的迷雾瀰漫在森林里,张恆川根本辨不清方向,或者说,他早就慌不择路。 跑了很久很久,他来到一个小河边,听见哗哗的水声,先前的一切,突然都像梦魔一样消失不见,树又变回了树,不再张牙舞爪,那些一直紧紧跟著的鬼魂也不见了踪影,它们都似乎湮灭在了这古怪的河边。 张恆川看到了前方的一点火光,隱隱听到有人在说话。他此时已筋疲力竭,不管前面的是人是鬼,他也只能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什么人?”还没到营地,张恆川就被一个黑铁塔般的壮汉拦住。 张恆川看清这人面貌,激动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赵將军,鸣鸣鸣,可算见著你了鸣鸣·—... 拦住他的正是五虎上將排名第二的赵甲! “原来是张队长!你居然还能赶上队伍,难得啊!不过——-”赵甲鹰隼般的目光在张恆川身上缓缓扫过,眉头渐渐挤出疙瘩,“张队长,虽然你一路赶来很不容易,但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一一活人和死人是不能同行的,你还是回去吧!” “啊?”张恆川呆住,“回哪去?” “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吗?你已经死了!” 张恆川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抬头看了赵甲一眼,忽然嚎大哭:“不!这不可能!” “別吵,要哭去远处哭,小姐在睡觉呢!”赵甲捂住张恆川的嘴,像大人抱小孩一般把他抱到河边,找了个见不著底的地段,顺手就丟了下去。 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一团殷红之色渲染开来,染红了一大片河面,隨后渐渐稀释,不久就平復如初。 “呼!”赵甲拍了拍手,舒了一口气,“还好没吵到小姐。” 东方渐白。 杜山揭开蓬门,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肺腑中清新的气息,心头那份浓郁的沉重也隨之消去了一部分。 天地辽阔,河水静静流淌,金色的粼光从东方上游一直铺洒而下,远山如黛。 杜山擦了擦眼晴,露出一丝笑容,喃喃道:“山高路远,终不绝我。” “大哥,你醒了。”杜鹃从营地另一侧走过来,端详他的脸色,试探道,“你————-还好吧?“ “老哥硬朗著呢。” “听说,你梦到了阿吉?” “有这回事。”杜山说著,仰起头,眺望那暗青色天穹,嘆了口气,念道,“情何限,处处消魂。故人不见,旧曲重闻·.” “那你打算怎么办?”杜鹃有些紧张地看著他, “怎么办?”杜山笑起来,“只做了一场梦而已,还能怎么办?走吧,叫大伙儿起来,赶紧吃饭上路了!” 接来下的路途逐渐变得平静。当江晨有意无意地向周围散发气息之后,路上再难遇到魔怪、大妖。 唯一有些可虑的是魔人部队,江晨在森林里零零散散地发现了几队,一般都能及时预警避开。 至於避不开的,就一个人悄悄潜过去,全部杀掉。 五日一晃而过,东行的途中也遇到了一些鏢师、猎手,他们很多都是从魔人袭击中逃掉的倖存者,又被妖物欺辱,一见三军之主杜將军风范,顿时惊为天人,纷纷纳头便拜,愿追隨杜將军左右效鞍马之劳。 这几天陆陆续续投奔的英雄好汉们加起来將近百八十號,江山猎团一时兵强马壮,又一次次惊险地从魔人包围圈中逃生,几日下来只付出了极小的伤亡,人人均道杜將军的指挥出神入化,让人心服口服。 等到走出幽冥森林边境,临近西辽城的时候,杜山已成了货真价实的三军之首,手下拥眾上百,个个都是能征惯战的精锐勇士,以前缺员的八大金刚、十三太保等编制早就补齐,另外又新建了左中右三路先锋队,来自七省十三路的英雄好汉们无不唯杜將军马首是瞻,除了这些桀驁不驯的好汉每天都会斗殴伤人、每夜都有倒霉鬼被不知名凶手掐断喉咙之外,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第六日,队伍终於来到了西辽城外的荒林边上,远远望见堡垒上空飘扬著的战斧长枪旗帜时, 多少人都不禁欣喜欲狂,热泪盈眶,甚至丟下兵器,撕开破烂的衣服仰天长啸。 饱受多少磨难,经歷多少生离死別,他们终於回来了! 多少人在与魔人的利爪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永远也不能再踏上人类的国土! 就连柳倩这样高傲自矜的人,都忍不住擦了擦眼角,露出欣喜的笑容。 狂欢的呼声中,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不要高兴得太早,路还远著呢。” 一片嘈杂声中,这句话並不起眼,柳倩却是为数不多的听进去的人中的一个,她不禁回头朝江晨看去:“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晨眺望著远处满是岁月痕跡的墙垛,沉声道:“城里面有魔人的气息。” 听到这句话的人全都变了脸色,柳倩也不例外。 魔人闯入人类国土?它们哪来这个胆子,就不怕再把国师张曼青和剑尊沈凌峰招惹过来吗? 自古以来,西辽城就镇守人类西部边境,抵御妖魔野兽,聂立千年不倒,从未有过失陷的记录难道这样一座坚城要塞,竟会被魔人攻破?人类守军在魔人面前就那么不堪一击?这一切的一切,对於人们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身为世家嫡系,柳倩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含义。 魔人是一群凶蛮的野兽,但它们也有自己的组织和规矩,作为另一方洞天世界的霸主,它们的这一举动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掠夺。 是云梦世界的某些阴谋家,借给了它们这个胆子?卑劣的阴谋家们,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不借將云梦天下亿万生灵拖入战火? 眼前发生的一切,可能喻示著近百年来最大规模的战爭即將爆发。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无分贵族平民,他们的生死命运,都將与这场改变时代的战爭紧密相连, 『流缨哥,你一定要坚持住啊,一定要坚持到我与你相见——— 柳倩只觉得背脊发寒,转头看了江晨一眼。这小子的神色仍然十分平静,莫非他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她猜得不错。 自从知晓魔人的实际数量远超三百之数,江晨就有种预感,西辽城恐怕挡不住魔人的脚步。 因为城主柴天鹏已经死在云素掌下! 继任城主威望不足,难以服眾,群龙无首的西辽城,纵有一支百战精兵,也发挥不出其真正战力的十之一二。 柳倩眯起眼睛眺望东方。 正午的阳光洒在古老的城头,旗帜迎风招展,这一切安寧而祥和,谁又知道藏於其中的竟是磨牙吮血的凶兽巨口? “旗帜还没倒!”柳倩指著墙头叫道,“里面可能还有守军在坚持与魔人战斗。” “有人是有人,不过————”-他们好像都成了俘虏。”江晨道,“如果我们就这么闯过去,应该很快就能与他们团聚。你要试一下吗?” “那,那怎么办?”柳倩茫然无措。 西辽城是抵挡西方妖兽入侵的最大要塞,也是从幽冥森林到人类国度的唯一入口。捨去西辽堡垒,再想东进的话,除非从几千里高的陡峭雪山上翻过去,这对於正常人类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 “往北走四百五十里,还有另一个要塞。” 四百五十里,而且多山路,绝对又是一次艰难的跋涉。柳倩不可能再忍受这么一次见鬼的旅行了,她回头望了望眾人,又將视线转回江晨脸上:“我们的粮食坚持不了那么久了。” “可以的,路上还能打猎和採摘野菜,只要柳姑娘你不挑食,再走五百里也没问题.—” “你就不能想个靠谱点的法子?” “那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柳倩持马鞭指著城头旗帜,面上浮现一抹凶狠之色:“杀过去!” 江晨咧嘴笑起来,盯著柳倩,直到对方开始有些恼羞成怒之时,才点头道:“虽然鲁莽,却是个好主意。” 杜山在听到江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约束部队,令所有人声,原地待命。但他的命令阻挡不住狂热气氛下人们归乡的急迫心情,十余人不理会他的叫喊,拔腿往西辽城的方向跑去。 有一人带头,就有更多的人跟上。杜山引以为傲的部队转眼就成了一盘散沙,吵吵地一窝蜂冲向城下。 “老江!老江!你看这一一“让他们去吧。”江晨淡淡地道,“正好需要几个人帮我们诱敌。” “真要杀过去啊?”杜山面露苦色。 “大团长都已经决定了,咱们听令就是。”江晨挪输。 柳倩这时候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握紧了鞭子,手心都出了汗水。 她知道自己正主动参与一场可能会被载入史册的战爭,只要一步走错,就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小貂和十名扈从骑士都静静看著柳倩,他们的命运都与柳倩连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与共。 好半响,柳倩乾燥的喉咙里发出涩哑的嗓音:“都下马,咱们去那片土坡后面,准备伏击。” 少数没走的亲信跟在柳倩杜山后面,来到城外土坡下。 一些人只是愿意追隨杜山,对於江晨的说法和柳倩的命令,他们將信將疑,抱著看热闹的態度望著先头部队逐渐靠近城墙下。 “开门!开门!” “人呢,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 “大白天的关城门,办丧事么?” 一阵叫骂之后,隨著“轰隆隆”声响,吊桥放下,城门大开。 站在门后迎接的不是人类,而是五头高大魔人。 待最前方的猎人发出惊恐尖叫时,一头魔人大步跨出,一斧头劈在那猎人额头,顿见脑浆进裂,红白四洒。 然后它雄起起地俯视剩下的人,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撼心魄的咆哮。 第344章 龙渊高手 吵声消失了。 人们愜愜地看著眼前五头庞然大物,一时间鸦雀无声。 魔鬼与人类正面相对。 “啊一一”有人发出刺耳的尖叫。 这是江山猎团第一次正式作战,即使没有指挥官,他们也將“诱敌”这个战术执行得非常漂亮。 当兴奋之情熄灭的人们发现迎接自己的是某种青面獠牙的恐怖怪物,顿时骇破了胆,哭爹喊娘,四散窜逃。 五个魔人如虎入羊群,抢斧劈砍,留下一地碎尸。 它们后面却还有个穿水绿长衫的人类跟著,一边跑一边放声高叫:“不想死的都跪下!跪下不杀!” 但肝胆俱裂的人们哪里肯信,一个个拿出吃奶的力气,跑得泥尘飞溅。 魔人在后面追杀,斧头一挥就是一具尸体倒下,倒有几个摔倒的傢伙捡回了小命,他们惊喜地发现魔人好像真的手下留情了,急忙跪在地上即头不止。 绿衣人走过来,一脚一个把他们端倒,鞭子劈头盖脸地砸下去:“放下武器,给老子跪端正了,等候龙渊老爷们发落,不许乱动,小心你们的狗命——” 山坡后的杜山发出疑问:“那傢伙好像是个人类?” “聪明人哪里都有。”江晨道。 “別说话了,准备战斗!”柳倩上半身挺直,盯著越来越近的魔人,右手抬起来。 杜山苦恼地道:“咱们就这么杀出去,是不是太莽撞了点?老许,你看呢?” 军师许远山目睹魔人凶悍暴虐之状,此时就差点没趴在地上了,哆哆地回答:“属、属下才疏学浅...” “那你就把浅薄的脑瓜子转一转,有啥说啥嘛,大家也没空笑话你。” “属下,属下.—” 没等他第三个“属下”出口,便被柳倩一声清悦的叱喝打断:“给我杀!” “杀!” 赵甲孙乙一跃上前,如猛虎下山,合两位玄罡高手之力,一照面就將衝到近处的那头魔人瞬间击杀。 另外四头魔人一愣之后愤怒地衝过来:“乌拉嘎!” “啪!”柳倩鞭击长空。 “呛螂一一”叶星魂寒剑出鞘。 杜山怪叫著一跃三丈,再旋身倒栽而下,掌中软剑割碎了阳光,幻化出万点金鳞,將一头魔人上半身笼罩。 骷髏不紧不慢地递出一道血红的剑芒,在给一头魔人开肠破肚的同时,它忽然有所感应地回头,发现江晨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它有些困惑地挠了挠脑袋,又砍断另一头魔人的左腿。 刚才还气焰囂张的魔人们,在眾高手围攻下转眼间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眾人还来不及欣喜,突然齐齐眼皮一跳,就见到一具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天地为之一暗,空气温度陡降,仿佛连阳光的热量都被那道灰色的影子吸去了几分。 魔人世界中的绝顶高手! 在这个念头刚从人们心头腾起的时候,那道灰色巨影已从六七丈的城楼跳下,如一枚炮弹直轰过来,浓郁的死亡气息剎时肆漫全场,仿佛地狱之门洞开,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听见了地狱小鬼悽厉的鸣叫。 修为最弱的许远山眼耳口鼻同时渗出鲜血,仅是为那气息所,就已受了不轻的內伤。 “乌拉嘎一一”又一群魔人从城门后鱼跃而出,挥舞著战斧喊杀过来。 柳倩粗略一眼扫去,数目少说也在二十个以上。 “不好,居然还有这么多! 耳听著地狱小鬼们越来越近的刺耳尖叫,柳倩心头不禁后悔万分。光是二十几个魔人已让他们难以应付,更何况还有一位绝顶高手!真不该为了省几步路而冒如此大险,早知如此她寧愿再多走一千里。 魔人高手的身影掠至眾人上空,伴隨著一声令人心臟颤慄的冷哼声横压而下,剎时间阳光隱没,所有人都沉陷在它的阴影中,连站立都觉得困难,灵魂直往深渊坠去。 柳倩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江晨呢?他一个人跑了? 江晨已在城內。 他面前站著另一个將近三丈来高的魁梧魔人,正以君临天下的姿態佇立在石板上,双爪一高一低,那汹涌澎湃的力量一浪接一浪地衝击著前方每一个生灵。 任谁都能看出,它那对锋利的爪子若是挥出,凡间恐怕没有血肉之躯能够经受得起这一下。 幸好那对爪子,如今已经永远凝固成了雕塑。 “很厉害。” 江晨拭了拭嘴角的血丝,中肯地评价。 纵使已经毙命,这个魔人高手仍具备著十分强大的压迫感。胆小一点的人贸然走到这里,恐怕会被户体嚇得肝胆俱裂, 它大概就是魔人军团派来镇守西辽城的统帅了。 即便作为战胜者,江晨也觉得,以受伤的代价来干掉这么强悍的一个对手,绝对是笔划算的买卖。否则,若等到此人与城外的另一名绝顶高手会合,两头魔人联手之下,就算是九阶体魄的江晨,也唯有落荒而逃一途了。 胸中沸腾的血气还未平息,江晨募然抬头,只见石堡上一扇窗户悄无声息打开,从上面探出一个灰衣蒙面的身影,如壁虎似的攀滑下来。 那人感受到江晨的注视,心中一凛,漆黑的浓雾像触手似的扩散,把身形完全掩盖在內。 但江晨只是隨意鱉了一眼,那漆黑的顏色顿时黯淡了许多。 灰衣人从阴影中脱离出来飞身退却,弓身蓄力,如临大敌。 江晨见灰衣人的体型比寻常人类男子还要矮小一点,不像是龙渊魔人,心中一动,出声问道: “风雨楼?” 灰衣人发出几声冷笑,作势欲扑,忽又以极快的速度朝后退却。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此人倒深得杀手精髓,可惜他连一击都未击出,就已被逼得现形,哪里还有远遁千里的机会。 “砰!” 拳头击中人体的声音,十分沉闷,伴隨著骨头碎裂的刺响,灰衣人只觉腾云驾雾,心中浮现最后一个念头:这就是临死前的感觉吗,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事实上,他真的飞了起来,飞进了石堡的窗户里面,又回到了他刚才的位置,唯一的区別就是姿势不一样了。现在也没人计较这一点。 江晨用衣袖轻轻擦拭手背,默数十声,胸中血气彻底平復。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墙后。 第345章 格杀魔人,入城解救 二十息。 这是江晨干掉一名绝顶魔人高手,顺带解决一名风雨楼金牌杀手所费的时间。 待江晨回到城外,那二十余个魔人还没有衝到柳倩等人面前。 可是那名气息凶悍的魔人绝顶高手已经与人类正面交锋了。 只一掌。 杜山和两名扈从倒飞出去,掌劲掀起的气浪衝击波撞开另外几人,原本还算有序的防御阵型被直接打破。 “膨!” 魔人高手落地,剎时间地面变得如海浪一般柔绵鬆软,震盪摇曳不休,周围有几人当即成了滚地葫芦。 另外几人见机得早,提前一步跃起,避免了被地震波掀倒。 然而魔人高手可不会干瞪眼看著他们,那只锋锐的爪子泛著妖异的绿光,阴狠地抓向柳倩咽喉它一眼就看出,柳倩是这里面身份最为尊贵之人,同时看起来似乎欠缺实战经验的样子,便决定拿她第一个开刀。 室息的死亡阴影笼罩下,柳倩不免心慌,长鞭失了准头,堪堪擦著爪子边缘掠过。 魔爪顺势越过鞭梢,直击少女脆弱秀颁的脖颈。 这时柳倩左后方传来一股大力,撞在她肩膀上,將她撞得斜飞出去,险之又险地躲开了那致命的魔爪,只在脖子上留下被疾风扫过的几道红痕。 魔人高手右腕一转,半途变招,继续抓向柳倩手背。 一个黑铁塔般的壮汉插入到中间,以双臂交叉之势架住魔爪一一是柳家扈从骑士之首,赵甲! “鏗一魔爪击打在特製的咒文护腕上,砰撞出一阵夺目的火光,更有排山倒海的力量顺后涌来,衝过赵甲全身。 赵甲雄躯剧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全力进发,才勉强抵挡住这股犀利无匹的怪力。 仅接了一爪之后,赵甲的口鼻就有殷红的鲜血渗出,面色无比难看。他心中自知,若不是手上这对玄晶护腕的咒法加持,自己恐怕一照面就要被抓断筋骨了。 这魔人的力量,只怕已达到了人类九阶强者的地步! 趁魔人与柳倩及扈从交手之际,叶星魂从后方悄然欺近,霜寒剑倾斜劈出。 魔人头也不回,背后就如同长了眼睛,略微將肩膀一抬,就以那样式奇异的护肩挡住剑光。 叶星魂只觉一股沛然大力反衝己身,一瞬间就震得自己全身都麻痹了。 一柄殷红长剑及时赶到,鲜艷的轨跡將魔人包围,万事万物都染上了一层血腥和暴戾的气息。 帝血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魔人终於第一次感受到危机,正眼看待这次攻击,双爪立时回格,顷刻间与帝血剑交手十余招,进发出阵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骷髏荧惑仗著剑法高超,竟然以一己之力拖住了这名绝顶高手,在沟壑纵横的地面上与魔人飞速缠斗起来。 三十五招。 迟迟拿不下对手,魔人心头渐生焦躁。这髏倚仗神兵之利,剑法三实七虚,刻意与自己周旋,百招之內恐怕拿它没辙, 而另一种莫名的危险预兆,在魔人心头越放越大。 它注意到原本跟隨自己出城的二十几个部下始终没有赶上来,並且听不到它们的任何动静了。 它们莫非已经全部被解决掉? 要何等厉害的绝世强者,才能在短短几息的时间里悄然无息地杀掉二十几名精锐魔人战士?要知道它们中间可是还存在著两位玄罡大將! 魔人高手自问难以做到这一点,所以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其实江晨选择的是一种取巧方式,从背后一个个偷袭过去。但魔人高手在激战中一时没想到这一点,心里暗叫不妙,决定先行撤退。 魔人高手这个想法才刚刚升起,后面死亡的压力募然大涨,一股惊人的杀气袭上了它脊椎,它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了轻微脚步声。 离自己只有三步了。 魔人高手的心臟狠狠颤动了一下:先祖英灵在上,那可怕的敌人什么时候靠自己这么近了?如此惊人的速度,莫非是传说中的“武圣”强者? 这么近的距离,想逃也逃不了,只会將自己的后背卖给对方,简直是主动投向死神的怀抱。 魔人高手拥有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经验,当机立断地放弃了不切实际的逃跑念头,决意转身与对方拼死一搏。 当一位九阶高手决定捨命一击,一般人除了乖乖认命陪它一起上路之外,还真没什么其他选择。 幸好江晨不是一般人。 他是世上已知的唯一一位能够驾驭空间法则的炼神修士! 魔人高手转身的同时,双爪狠命挥出,重重击向原先那个从背后偷袭的气息。 然而它击空了!背后空无一物! 而那股带给它死亡压力的危险气息,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它的脖子后面。 脖子轻轻一痛,江晨的右手从它颈间划过魔人的脑袋倒转过来,终於看清了这个可怕对手的容貌一一那双漆黑的眸子残酷而冷漠,不带有半点感情,似乎取走自己性命这种战果对於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如呼吸般自然的事情-—” 死神的使者,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魔人的头颅飘向半空,不甘地合上双眼。 江晨缓缓后退,避开从魔人颈腔里飘溅出来的鲜血,他面上一抹潮红之色久久没有褪去。 適才一击解决九阶魔人强者,看似飘逸瀟洒,实则惊险至极,只要江晨的“空间跳跃”快了或者慢了一瞬,就必须得承受魔人强者临死前的全部怒火。那魔人爪间附带著妖异诅咒,被它掏上那么一爪绝对不是件好玩的事情。 所以刚才虽然只有一招,却消耗掉了江晨近八成体力,他此时已处於十分疲惫的状態下,连魔人鲜血都没能完全躲开,鞋面上沾到了一点,顿时就被腐蚀出青烟。 其他人也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柳倩瞪大眼睛看了看魔人的无头尸身,又瞧了瞧江晨疲倦的脸色,忍不住出声问:“你没走? 江晨有气无力地道:“我刚才本来已经逃到了三十里外,后来又良心发现,还是决定回来救你们了。” 柳倩当然不相信这种胡。她又望了一眼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里暗自惊异,那边二十多个魔人士兵都倒在了血泊中,跟人类的残肢碎体混在一起,它们是什么时候被杀的?都是江晨一个人干的吗?刚才一共只过去了二三十息的时间,他竟然就独自干掉了如此多魔人,並且还秒杀了一个绝世高手,这傢伙的真正实力究竟达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柳倩原本不认为江晨能够与自己倾慕的卫流缨相提並论,但这一路过来的经歷让她不得不承认,江晨绝对有资格做卫流缨的对手,並且还是最难对付的劲敌! 倘若这种预料成为现实,那真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只是隨便想想,柳倩就从心底里透出强烈的无力感。 若真有那一日,必须请动大哥柳轩与卫流缨联手,合柳卫两家之力,动以雷霆之击,方能將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远处逃散的人慢慢聚拢过来,刚才还跪在地上向魔人磕头的可怜者们也挺直了身板,没有半点羞愧之情,毕竟活著才是最重要的。这时候也没人笑话他们,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江晨一个人身上,期待这位强悍得一塌糊涂的绝世高手能给出一个明確的答案:现在能进城了吗? 眾多期盼的眼神中,江晨点了点头,道:“进去吧。” 人群顿时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一窝蜂地朝城门口涌去。 “站住!”柳倩厉声喝道。 此时人们都成了惊弓之鸟,听这么一喊赶紧都站住了,一个个不明所以地回头望著柳倩。 柳倩把玩著手中鞭子,淡淡地道:“那个戴黑色斗笠的留下来,其他人都可以走了。” 人们鬆了口气,一个接一个陆续进城,也有不少人留了下来,打算看明情况了再行动。 那位被柳倩指出来的斗篷客还想混进人群一齐溜走,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扈从骑士赶上去揪了回来,一名骑士狠狠一脚端在他膝盖弯,斗篷客惨叫一声,重重跌翻在地。 “把斗篷揭下来!”柳倩冷喝。 斗篷客身躯一颤,还想爬开,却被旁边的骑士揪起来,一把揭掉了遮掩面目的斗篷。 围观之人立即认出来,这傢伙正是方才跟在魔人后面狐假虎威的人类叛徒,他也算个机灵的傢伙,不知何时脱掉了原先的水绿长衫,又戴了个斗笠混进人群,竟然没被其他人察觉。 身份暴露之后,人类叛徒瘫软在地上,周围是激愤的人群,无数好汉著要拔刀宰了他,他面上不剩半点血色。 “杀了他?”柳倩问江晨。 江晨摇摇头,在人类叛徒眼中升起一点希望时,又將其残忍打碎:“他不配让我多说一个字, 你们看著办吧。” 人类叛徒浑身抖个不停。但他毕竟是个聪明人,急忙用变了调的嗓子高喊起来:“留一个活口,我还有价值!我知道魔人进军的方向!我知道他们在地下埋了很多东西!我还知道一一” “杀了他!”柳倩冰冷的嗓音打断他。 人类叛徒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会后悔的一一话没说完,有人从背后踢了他一脚,他仆倒在地上,磕得满口鲜血。 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更多的拳脚、武器落在他身上,他很快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身躯越来越不完整,最后成了地上的一堆烂肉, “你不是唯一的活口。”柳倩冷笑。 江晨绕开人群,往城內走去,人们急忙一窝蜂跟在他后面。直到这时候,那堆曾经是一个人的肉泥才总算摆脱了躁,终於能躺在土地上安息了。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著要去解救被困的俘虏。 柳倩预想中的人类俘虏,应该被关在黑暗的地下室,由钢筋铁链紧锁著,日夜有魔人巡守。他们看到救星,应该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抱住大腿高呼“大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但令她意外的是,俘虏们仅仅是被限制在几个大区域內,没有人看守他们,魔人並未剥夺俘虏们仍住在大房子里的权力,甚至还允许他们自己炒菜做饭。 在一座宽明亮的阁楼上,柳倩见到了俘虏们名义上的首领,一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先生。 听闻魔人已经被击杀,俘虏们已经获得了解救,老先生没露出任何感激的神情,只冷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件事,並且希望新来者们早些离开这座城市,以免遭受牵连。 柳倩向老先生询问魔人进军的方向,老先生只道是向东,对於细节一概咬口不知,只一个劲地催促柳倩快走。 等柳倩下楼后,听见老先生与另一人的窃窃私语,才晓得原来他们是担心新来的人多占粮食, 巴不得这些傢伙早点滚蛋。 听到这里,柳倩哭笑不得,再也不对那群人抱任何希望。 走到街上,听著两旁响不绝耳的翻箱倒柜和喝骂叫的声音,柳倩倒不以为意。她知道那群刚从森林里跑出来的飢汉们是好久没沾过油荤了,反正这里的原住民一直在担心粮食被抢,乾脆就让他们的担心化为现实好了。 这般恶意地想著,柳倩隨口问小貂:“江晨呢?” “不清楚,他没跟我们一起过来,好像是往东去了。” 柳倩心中一惊:这姓江的莫非觉得救下我们的性命就算仁至义尽,一个人悄悄离开了? 他怎么能把这一干民眾丟下?现在魔人侵入中土,前方的路途充满了危险,若没有一个绝顶高手的庇佑简直寸步难行。 柳倩沉声下令:“追!” 走过长长的街道,不时听到咒骂和殴打的动静, 那些在魔人入侵时乖乖当了俘虏的人哪会是一群刚从森林里九死一生跑出来的恶汉们的对手, 机灵点的识相认怂的还好,敢叫骂阻挠的立即挨了一顿痛打。 柳倩一路走去,不止一处看到大门被端破、桌椅被掀翻,甚至还有人从屋里飞出来,正跌落在她马前。但她现在没空理会这些,急急地走过拐角。 刚转过弯,忽然马儿受惊,人立而起,差点把柳倩掀下背去。 柳倩手忙脚乱地控制好韁绳,未及將恼火之意发泄出来,就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 她耳边仿佛响起了火山爆发的轰鸣声,岩浆一股股喷出来,形如烈焰一样翻腾。 周边的树叶在地上打著旋儿,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映入眼前的世界画卷好像变得有些飘摇不定,死亡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欢腾、雀跃———· 第346章 强者煞气,决定路线 柳倩赶紧收摄住心神,她知道这是遭遇了绝顶高手,让自己猝不及防地產生了幻听。 赵甲上前探路,另外九名骑士將柳倩和小貂围在中间,护得严严实实,就算一只苍蝇飞过来都会被瞬间扑杀。 须臾,赵甲回来稟报:“小姐,前面是一具魔人尸体,气息十分强大,我们还是绕道走吧!” 骑士们面面相一一只是一具魔人尸体,居然能发出如此强悍的气息,甚至使得向来勇猛无畏的赵甲给出“绕道走”的建议,那么它生前究竟强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又是何等强者才能將它击杀? 柳倩绷著脸,冷冷地道:“如果遇到一具尸体就要绕道,那我们还不如乾脆打道回府算了。” 赵甲很想点头赞同她“打道回府”的决定,但窥见小姐的脸色,还是把口中的话咽回去了。 一行人往前没走多眼,果然看到了赵甲口中的那具尸体。 乍一看到那条魁梧的身影,柳倩眼皮猛地一跳,心跳也不由得漏了好几拍,她身后的小貂更是整个人都颤动了一下。 那个魔人维持著生前最后一刻的凶狠表情,肢体已经凝固,但它未曾消尽的煞气却震镊著每一个目睹者,令他们迟迟发不出任何言语。 好半响,为了打破沉寂的气氛,一个乾涩的笑声响起来:“这傢伙眼珠子瞪那么大,一定死得很不甘心。” 骑士们七嘴八舌地附和:“它肯定是龙渊世界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说不定还是一方霸主,可惜没算到自己会在这里翻船。” “这傢伙的盔甲看上去很值钱—..” “嘿嘿,尺寸差那么大,就算剥下来,你也穿不上。” 柳倩知道自己的骑士平日里都是沉默寡言的人物,只是为了宣泄魔人煞气的压力才会说这么多话。这种故意为之的谈笑没能给她带来更多安全感,反而让她更觉压抑了。 “走吧!去追江晨!” 一行人又恢復沉默,小心翼翼地与那魔人擦肩而过。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幸好那傢伙没有在攻城的时候出现,不然咱们就惨了!“ “它估计也没算到自己会被一个更厉害的高手偷袭吧—...” “不过江少侠那时候好像只在城里呆了一会儿,很快又出来了。』 “难道又是秒杀?” “不可能吧,那简直强得太离谱了!” “恐怕比咱们大公子更— 柳倩回头顾了一眼,两名骑士急忙汕汕地闭嘴。 一段长长的宽阔街道,让之前笼罩心头的阴影逐渐消散。 柳倩驱马上前,在经过一个小巷时突然急拉韁绳,使唤著白马转了个圈,正朝巷口。 小巷深处,一个身形贴著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垂著头,神情有些落寞,脚步走过的地方,阴影从地面升起,周围景物都变得有些朦朧,或许这正是他內心情绪的写照。 “江晨!”柳倩喊了一声。 江晨抬起头来,眼神中一剎那间的忧鬱消失无踪。 他露齿一笑:“柳姑娘,真是巧啊,在哪儿都能看到你。” 柳倩装作没听懂他的讥消,坐在马背上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柳姑娘是在关心我吗?一颗芳心都繫到了我身上?我就在这附近逛了逛。怎么,柳姑娘找我有事?” 柳倩欲言又止,回答:“没事。” 江晨奇怪地看著她,忽然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表情,道:“那你是有话想对我说?” “没有。” 江晨轻轻笑出声来:“不要害羞嘛!柳姑娘如果閒著无聊,不若我们一起走走如何?你看这午后的阳光如此温暖,正適合我们这样的俊男美女一起散心,万一碰撞出什么火,说不定也是一段千古佳话呢!” “”.”看著面上掛著倦怠微笑的江晨,柳倩不禁暗暗感慨,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最是惫懒不过的少年,竟是不久前才秒杀了两个顶级魔人的绝世强者。 她终於明白江晨比起那些成名高手来欠缺的是什么了,他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度,太过平易近人,所以才让自己经常忽略了他的身份。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偽装吧。 “辜负我一片真情,好让人伤心啊。”江晨没有半点伤心的表情,转过身又重新走回小巷。 “你去哪?” “想知道吗?那就一个人过来吧!” 在柳倩目送下,江晨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深处。 柳倩在原地呆了良久,才握了握鞭柄,重重哼了一声。转头一看,却发现骑士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看著我干嘛?”柳倩没好气地叱道,“快去把守城门,一旦发现姓江的出城,立即发信號!” “那小姐你—..” 柳倩眼神闪了闪,答道:“我去亲自盯住他!” 江晨出了小巷,又回到城主府前。 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城主府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嘴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已经进过城主府,探索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出来。 他现在並非是要再去走第二趟,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之前特意去看了云素曾经刺杀过城主柴天鹏的地方,场面虽然早就被清洁处理过,但仍能从一点蛛丝马跡中还原出当时的情景。 云素的面容,在一段段的细节拼凑中,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江晨有些惋惜,倘若当初柴天鹏没死,他就能掌控结成战阵的精锐军士,並及时开启防护大阵,这座千年要塞也就不会如此轻易地陷落, 云素虽是无心之举,却著实犯下了滔天大错,甚至间接成了魔人的帮凶。江晨至今都不知道, 她当初为什么非要刺杀柴天鹏不可·· 他其实更想知道的是,云素自从在暗红沙丘上见过自己一面后,又去了什么地方? 可惜,他还肩负著更多事情,不可能把时间费在寻找一个女人身上。云素果真就像那天边的云朵,漂泊不定,不可捉摸,逍遥自在。而江晨自己,则早已註定要走上另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自知命途多舛,何必再拖人下水?前路漫漫,萍浮聚散,休要留恋,且笑且行且高歌! “江晨!”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晨转过头,看见柳倩主僕俩,不由笑道:“柳姑娘,你来就来嘛,还带上小貂做什么,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柳倩自动忽略了江晨的调笑之语,上前几步,肃容道:“你还有空在这发呆,咱们很快就要大祸临头了!” 江晨眼神飘向天边,漫不经心地应道:“天又没塌,柳姑娘你何必这么嚇唬自己。” 柳倩沉声道:“魔人之间有一套独特的联繫方式,他们很快会知道西辽堡垒被人类夺回的消息,我们再不离开,恐怕会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到时候死路一条!” “对。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得弄清楚,是“你们』。”江晨咬重了那两个字,“你们大祸临头了,不包括我。” “你一一小貂適时插口:“江公子,大家好歹也同行过一路,算是患难之交,你不应该帮帮忙吗?” “患难?”江晨哈哈一笑,“对你们来说算是一路『患难”过来,对我而言完全算不上啊!顶多是散散步而已!求我帮忙也行,那就看你们有多少诚意嘍!” 他的视线落在柳倩身上,故意露出色迷迷的表情,问道,“柳姑娘,日头这么晒,你还捂这么紧,就不怕憋出病来吗?” 柳倩没好气地回答:“我每晚睡觉的时候自然会解开。“ “不知柳姑娘解开甲冑之后,真实分量还剩下多少呢?” “你的脑瓜子里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能想点正事吗?” “对於“惜公子”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正事啊!” “我跟你说正经的。” “好吧,你们非要这么扫兴,那就聊点正事。”江晨蹲下来,手指前射出一股三寸无形气劲, 在地上勾画几笔,道,“魔人兵分三路,指向西陵关,青岱关,丈云城,倘若它们真的攻下这三座城池,就会將我们的去路全部封死———” “等等,这是你画的地形图?”柳倩歪著头,对著那团歪七扭八的物事看了半响,“不是在戏弄我?” 『就是地形图,怎么了,我画的不好?” 柳倩和小貂对望一眼,脸上的疑惑之色终於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便秘般的表情,“你以前看过地图吗?算了,还是我来画吧!” 柳倩说著拿起一根树枝,將江晨画的地图拂去,重新勾画起来。 “等等,谁允许你擦我画的东西!”江晨恼羞成怒,“我有说让你画了吗,看看你画出来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他歪过头一看,好像確实画的比自己好,一眼就能辨认出附近一带的几个重要地点,便改口道,“笔法很嫻熟嘛,练习了很久吧?哼婷,像我这样日理万机的绝世高手可没工夫天天练习画地图————” 柳倩认真作图,没有理会。 小貂轻声道:“其实小姐也是第一次画。” ......”. 柳倩这时候长舒一口气,检查了一遍已经完成的地图,然后抬起头来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们在討论前进路线!”江晨伸手抢过柳倩的树枝,在地图上添了几笔,讲解道,“现在魔人的兵力应该集中在这一带,我们如果沿大路走过去就是自投罗网,只有从裴罗山脉翻过去才有可能赶到魔人前面.—. “不用这么麻烦,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快速到达西陵关。”小貂插言道。 “西陵关?”江晨笑,“你以为它现在还在人类手里吗?” “为何不在?”小貂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西陵关是仅次於西辽堡垒的第二大雄关,在几百年来的战爭中从未有被人攻下过的记录!而且卫家一旦知晓魔人入侵,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只要等到卫家的援军. “那你就有得等了!”江晨道,“黑剑圣围困空明寺,卫柳两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引走。为了防备黑剑圣发疯,卫家的大部分精锐兵力都集中在烂柯山附近,等他们回过神来再想抵御魔人,黄菜都凉了!” “你,你这么说根本没依据。就算是黑剑圣,他也是人类的一员,如果知道魔人入侵的消息, 他不会不识大体。” “大体————””江晨皱了皱眉,心中忽然有个念头被小貂这句话勾动。 黑剑圣兴兵、魔人入侵,这两件事联繫到一起,影响的恐怕不止西南边疆,而是天下大势!只要稍加思索,就能嗅到其中浓厚的阴谋味道! 江晨凝视了好一会天外后,才转头迎上小貂期待的目光,缓缓道:“我有种预感,黑剑圣恐怕会真的不识大体,干出点什么事来!也许,空明寺会由此覆灭也说不定” 他心里默默地道:就算黑剑圣是个识大体的傢伙,也一定会有人蒙蔽他双眼的。那些黑暗中的老东西蓄谋已久,岂容黑剑圣半途而废? 江晨的预言听入小貂耳中,简直石破天惊,她张大了樱唇,美丽的眼眸里满溢著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这不可能·.” 江晨笑道:“小貂姑娘,你的嘴巴张那么大,很容易让人生出些许綺丽的联想啊!” 小貂赶忙捂住嘴,红著脸道:“江公子请正经一点。我还是觉得,西陵关有大將军“天刀”张定霍守护,就算没有援军,也不会败给魔人。” “那可说不准。如果所有人都把一座城池的安危全部押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离死也就不远了。 江晨的话仿佛化作了魔音,重重在小貂脑中迴荡。 小貂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喃喃道:“张將军身经百战,號称西陆第一猛將,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呵呵,咱们队伍里有好几个张將军,他们也都是身经百战呢!” 旁边柳倩的面上闪过了深思。 与小貂不同,柳倩是站在一个阴谋家的角度来思索让江晨所说话语实现的可行性。 好一会儿后,一阵清风吹来,拂得柳倩脸上凉凉的,她才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沉声道:“就听你的,我们去裴罗山脉!” 小貂面露苦色,抱怨道:“小姐啊,爬山很辛苦的!” 柳倩道:“我都不怕苦,你怕什么?” “你那么多衣服行头,还不得我帮你拿—”小貂小声嘀咕了一句,见柳倩的目光瞟过来,急忙挤出笑容,“既然小姐这么有信心,那我就不怕了!” 不远处,一群人说话声逐渐朝这边靠近,正是杜山等人。 小貂迎上前去,声音清脆地道:“都听著!小姐跟江公子已经研究决定了,咱们马上动身,去裴罗山脉!” 第347章 西陵关破 爬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尤其是爬一座陡峭如云、鸟兽绝跡、绵延不知几百里的巍峨大山。 裴罗山脉人跡罕至,根本没有通常意义上的道路,很多时候只能沿著竖直的陡峭崖壁往上攀登,稍不注意就会滑落深涧。即便是妖兽猎人,也很少有人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所以整个队伍中,找不出一个嚮导,一群人只能根据地图上的一些標识,自己摸索著前进。 一行人在大山里转了三天,各个怨声载道,好几次著要散伙。 幸好杜山这傢伙长袖善舞,加上江晨一举屠杀二十几个魔人的威望,没让那些抱怨形成真正的气候。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裴罗山脉里罕有妖兽出没,最多也只是灵智未开的野兽,比起幽冥森林里那种处处惊险的环境,这里虽然道路难走了一点,至少不会担心自己突然就被草丛里突然冒出来的妖物吃掉。 所以,像柳倩这般的大小姐,虽然磨破了鞋、弄了妆,髮丝也乱了,但她居然能咬牙忍受, 没有发小脾气。 骷髏大约是队伍里面最悠閒自在的一个,常人看来难以逾越的陡壁深涧,它却能行走如飞,经常性地脱队,过一阵子又自己赶上来。 江晨暗暗跟踪了髏一次,发现它竟然在用藏在衣兜里的小锄头挖取悬崖上的灵草。 “荧惑!”江晨出声道,“你挖这些药干什么?” 髏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双手拼命地將药草往嘴里塞去。 由於它站在悬崖前向外突出的一块石头边缘,江晨也不可能赶到它前面去,最多也只能站在它身后下令:“转过来!” 骷髏依言转过身来,双手已经空空如也,眼中鬼火无辜地轻轻跳动。 见江晨审视的目光盯著自己,骷髏摊开双手,示意:什么都没有! 江晨哭笑不得:“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些药草很好吃么?你爱吃就吃,为何非要弄得这么鬼鬼崇崇——” 这个问题,骷髏不可能给江晨答案。下次它仍然会一个人悄悄溜走,吃饱喝足之后再回来。 第四日,人们终於翻过了这座绵延百余里地的荒芜山脉,前方也出现了弯弯曲曲的小路,虽然崎嶇坎坷,但毕竟也是人类留下的足跡,直令眾人激动得欢呼雀跃。 山路渐低,顺著地势一直往下延伸,从坡上眺望,极远处的山岭脚下有几户人家,裊裊炊烟升起,带来安定祥和的气息。 一行人如狼似虎地衝进了小村庄,见到村民就伸手討食。 和善的村民哪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阵势,惊得唯唯诺诺,赶紧从屋里拿出乾粮麵饼来招待这群大爷。 “呸!这东西也是人吃的?肉呢,酒呢?” 村民们拿不出酒肉,跪地求饶,直喊大王饶命。 柳倩注意到村子里的人全是些老弱病残,没见几个青壮,便喝止了眾恶汉,上前和顏悦色地询问。 老人们见这位女大王样貌挺和善,但也不敢怠慢,礼数周到地告诉她,年轻人全都逃难去了。 “听说魔鬼要从西方杀过来了,兵大爷们都被打得丟盔弃甲,又来俺们这儿拉壮丁,年轻人就都跟著去了。走了也好,当兵就能吃皇粮,还有餉钱拿,总比窝在这里跟俺们一些老头子一起等死强。要是能熬个一官半职,回来也能光宗耀祖。这位女大王,我看你高大挺拔,应该有膀子力气, 也是投奔西陵关张將军去的吧?张將军是皇帝陛下亲封的护国大將军,要在这里打败二十万魔鬼, 至少能封个一字並肩王,你们跟著张將军准没错.——.”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著,柳倩从他夸张的言辞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立即带人往西陵关的方向奔去。 不过柳倩还多留了一个心眼,在江晨的建议下,没有直往西陵关,而是决定先走山区小路绕到东边,再打探西陵关的情况。 一路过去,都是萧条衰败的景象。 大片的林地已经被荒草覆盖,一些破旧的房屋里基本都没有人了,稀稀拉拉的村落里面,只剩下老弱病残,连山贼强盗都没见半个。 原本还算祥和的西山,如今一派荒芜之象。 两日之后,眾人趋近西陵关,遇到了一伙不长眼的强盗。 从这伙强盗嘴里,柳倩得到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一一西陵关前几日已被魔人攻破! “胡说!西陵关有“天刀”张將军镇守,怎可能会破!”激动的小貂一脚將山贼端翻在地。 一想到自己可能还要背著柳倩的大小包袱继续翻山越岭,小貂只觉得眼前发黑。 山贼哭叫告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张將军他老人家都死了二十天啦,不然西陵关也不会这么容易就..” “你说什么?张將军死了?” “是啊!他在二十天前就被桃刺客刺杀了,將军府封锁消息,密不发葬,后来坐在將军府里的那个人其实是个傀儡啊!有人想藉机掌管西陵关,却没料到魔人入侵—.” “撒谎!张將军被誉为武圣之下第一人,《傲世榜》上名列前茅,区区桃刺客岂能伤他半根毫毛?” “可———·可是,他確实是死了啊,不然西陵关怎会失陷!” “你说的是否属实?你又是从哪知道的?” “我大舅舅的小姨子的外甥的表弟就在將军府里当差,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山贼信誓旦旦的保证,“那个“桃刺客”可凶残了,进城之前高喊一声『小女子云素,请张將军赴死!』没过多久,將军府里就传来一阵惨叫·——” 柳倩转头朝江晨看去,发现他脸色异常难看,不禁有些疑惑:西陵关失守不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吗,为什么还摆出这副脸色? “江晨,你怎么了?” “没什么,早上吃了点坏东西,肚子有点不舒服。”江晨淡淡地回答。 江晨心头疑虑重重,难以释怀。 他虽然猜到张定霍可能会死,但没想到他会死在“桃刺客”手里。 又一次听到了云素的名字——— 究竟是凶手盗用了她的名號,还是她亲手所为? 云素前一阵子还在暗红沙丘,为何又千里迢迢地赶来西陵关杀人? 张定霍身死,西陵关必破,她有没有算到这一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如果传言属实的话,两位守关的城主都因她而死,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魔人的帮凶—” 既然西陵关已破,一行人当即改道,沿著山区往东北投去。 行到黄昏,光线渐暗,江晨突然抬起右手,示意眾人止步。 人们凝神观望,只见山道另一边的尽头处浮起一层淡淡的尘埃,恍惚间,已可隱约听见远方传来的脚步声。 第348章 杀神断后 人们急忙在周围膝盖高的杂草丛中匍匐下去,毕竟在这种地方,遭遇魔人的可能性远高於友军江晨一个人留在原地,对著前方眺望了片刻,道:“是人类军队。” 所有人齐齐鬆了口气,从草丛中爬起来,爭先恐后地朝前方军队迎去。 军队正赶路中,忽见有近百人马衝来,急忙喝令停止,摆出防御阵势。 江晨与对方主將照过面,只觉得此人颇为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那是一位穿著银白软甲、手提丈八点钢矛、浓眉大眼的青年,他一眼从人堆中瞧出江晨,亦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忙不叠地缩到副將背后。 副將不明所以,转过头问:“徐將军,你这是————.” “別转头,笨蛋,我遇到冤家了,你上前去代表我军跟他们搭话。” “噢,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咱们正在被魔人追杀,大伙儿別罗里吧嗦的,赶紧分头逃命!” 徐少鸿推了副將一把,副將只好上前,扯开嗓门喊道:“让开让开!后面正有一大波魔人追杀过来,不想死的赶紧分开跑!” 柳倩身后的队伍立即哄闹起来,推推揉揉地调头,一窝蜂地就要逃散。 “都站住!”江晨沉喝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前不久诛杀魔人大將的余威犹在,所有人都暂且停下脚步。 江晨一步跃到徐將军面前,盯著他眼睛问:“我们以前见过吧?” “没有没有,从来没见过。”徐少鸿矢口否认。 江晨没有追根究底,转问道:“后面有多少魔人?” 徐少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眼珠急转,道:“大约两百多,我们只是从一个峡谷的对面远远地看了一眼,可能那只是它们的先头部队,后面还有更多。” “你们有多少人?” “两千四。” 江晨盘算了一下,从这些士兵的素质和阵容看来,勉强算是一支百战精兵。两千四精锐士兵如果结成战阵的话,或许能与魔人一较高下。 然而在这山岭地带,阵型排布不开,陡峭的崖壁更为个体武技突出的魔人们提供了便利,真要打的话也必须换一个战场。 此时无暇盘问这支军队从哪来、归属何方势力之类的问题,江晨直奔主题:“你们打算去哪?” “浩气城。” 江晨在脑中搜寻了一下浩气城的位置,点点头,道:“这位將军,不管我们之前是见过还是没见过,现在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请你带我身后的这些人走出危险地带,可以吗?” 徐少鸿肃容道:“护佑百姓本是军人天职,在下一定不辱使命!” 他心里暗暗地道,你丫这么盯著我,我敢不答应吗? 他的副官露出奇怪的神色,不久前徐將军才拒绝了一伙百姓的投奔,只因为担心会拖慢逃跑速度,这回怎么答应得如此乾脆? 江晨往远处的山丘投去一眼,低声道:“魔人们快要追上来了,你们继续前进,我去引开他们,咱们在浩气城会合。” “啊!你要去殿后?”徐少鸿露出惊喜的笑容,隨后赶紧又收起来了,乾笑几声遮掩道,“这,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殿后呢·———.” “怎么,你愿意跟我一起?” “啊,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晨收敛了神情,冷声道:“记住,我替你殿后的条件,是你要將我的人一个不少完整无缺地带到浩气城,只要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缺了胳膊或者少了腿,你就给自己准备后事吧!” “我懂,我懂。”徐少鸿连连答应,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老江!”杜山叫起来。 髏也走上前几步,表示愿与君主同生共死。 “荧惑,你保护好他们。”江晨下令。 “江晨!”柳倩喊了一声,丟过来一样物事,“这东西给你防身!” 江晨接过一看,是一块画满符文的木牌。他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此时已没空一一告別,江晨感觉到一股阴沉、寒冷的气息从山丘下方越来越近,回头说了一声:“我们在浩气城见!”人便顺著山崖滑下去,身形飞快地没入昏暗的荒野中。 眾人俯首去看,只见下方只有树木、石头的轮廓,稍远一点便是漆黑一片,哪里还有江晨的身影。 徐少鸿长长舒了口气,顺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 这动作落入他的副官眼中,副官很是不解:徐將军为何这么害怕那位少年,就算他的武技真的很不错,咱们这么多人万箭齐发,还不得把他刺成刺蝟? 副官把这个疑问对徐少鸿说了,得到的是屁股挨了一脚的赏赐。 “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请你站得离我远一点,免得血溅到我身上来。” 冷月照峭壁。 江晨躲在峭壁的凹陷处,身形与山崖的阴影融为一体,紧紧盯著黑暗的下方。 魔人部队正从山道爬上来。 它们各个敏捷如猿猴,行进速度很快,一个接一个地从江晨脚底下掠过去。 江晨粗略估计了一下,约莫有三百魔人。如果正面硬拼,自己一定耗不过它们,必须实施斩首计划。 没有人发號施令,很难判断哪个是指挥官。江晨无从下手,只能耐著性子观察。 半响,他终於注意到,有个拿著青色竹杖的魔人,比周围其他人都高出一点,它莫非就是这支部队的首领? 不等了,杀了再说! 那头拿著青色竹杖的魔人在几头强壮卫士的簇拥下,如风一样从江晨脚底的山道上跑过,跃向高处。 正当它人在半空未及落地、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江晨突然从阴影中闪出来,右手一张朝那魔人心臟抓去。 “砰!” 魔人首领见机得快,將掌中竹杖一横,恰巧挡住江晨催命的一爪。 但江晨的攻击可不止这一下,只见他面上浮现一抹残忍笑容,伴隨著一道银白色光晕从掌间亮起,將魔人眼前的世界分割成齐整的两半。 剎时,无数鬼魅妖邪的淒鸣声在魔人首领耳畔响起,死亡的临近带来阵阵幻听,魔音狂啸不止,往它灵魂深处钻去。 魔人首领也非等閒之辈,猛一咬舌尖,剧痛助它从幻听中清醒过来,右腿踢在旁边一名护卫身上,壮硕的身子往后一倾,从山崖边倒栽下去。 银白光晕擦著它腰际掠过,带出一大蓬鲜血,魔人首领却强忍著没有发出闷婷,这一坚忍的举动能够为它爭取片刻的调息时间。 第349章 清风拂山岗 “嗷嗷一一” 首领遇刺,魔人护卫们岂会袖手旁观,一个个先后出声示警,从各方位朝江晨包抄过来。 江晨无意与护卫们纠缠,应付过三拳两脚,便借势滑下山坡,紧追著魔人首领消失的方向离去。 魔人们愤怒的吼叫此起彼伏,眾护卫跟在江晨后面穷追猛打,坡下还有眾多魔人望风围拢过来,一边追杀江晨,一边询问它们的首领是否受伤。 魔人首领藏在涧下一处草丛里,听到四面都在响起询问自己的声音,它却闷不作声,心里暗骂:喊个鬼啊,生怕老子不死啊!不知道把那刺客宰了再喊啊? 它跟江晨只交手了一个照面,就被一记擦腰而过的“空间扭曲”打得吐血不止,决定暂避锋芒,让部下们替自已解决掉这个狠角色。 然而好景不长,魔人首领从周围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中可以听出来,那刺客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忽然它浑身涌起一股寒流,抬眼一瞧,就见一团阴影从自己头顶的树上倒掛下来,赫然是那刺客一一他一双眼睛倒映著惨白的月光,正冷冷盯著自己。 “姆塞!” 魔人首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把江晨也惊了一下,心道这傢伙莫非要使出压箱底手段了c 江晨当然不知道魔人首领是在喊人护驾。 两人再度交手七八招,魔人首领边打边跑,滑溜得很,直把江晨往人多的地方引。 江晨见周围的包围圈快要合拢,这样下去,自己就算能击杀首领,也难逃出生天,便虚晃一枪,抽身疾退。 在无数魔人的咆哮声中,江晨化作一团阴影,从它们头顶当空掠过,奔往山脚。 魔人首领想到自己堂堂皇族亲王,竟然被逼得当眾喊救命,一时气怒不已,带著眾护卫穷追不捨,直把江晨赶出了十几里外,才觉得算是找回了场子,耀武扬威地冲江晨背影吼叫一番后扬长而去。 山岭上,正赶路的柳倩一行人听到了山下魔人的喊杀声、惨叫声、嘶声,不由纷纷驻足朝下望。 “好像打得很激烈!” “老江往哪边去了?” “这么大的动静,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诸位!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魔人很快就会追上来,咱们还是赶紧上路吧!” 绵延起伏的山脉中,遍布著大大小小的丘陵, 江晨坐在一个怪石悬崖上,一边喘息,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从山顶俯瞰下方,四周皆是绵延的群山,近处各种灌木、乔木和草丛挡住了视线,山风吹动时,若有人在树丛中穿行,则很难被发现。 江晨主要通过感知空气中的力量波动、杀气的瀰漫、树枝的晃动来推测是否有魔人靠近。相信任何敌人只要出现在他周围百丈的范围內,都必定会为他所察觉。 暂时確定了没有危险,江晨轻吐一口气,略微舒展身体,低头望了望自己,不由露出苦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狐过了。 那群追兵虽被甩脱,但江晨从它们的包围圈中杀出来时,也付出了一番代价,身上留下了眾多纪念品— 衣衫被撕成了烂布条,沾满了泥土和血跡,除了他自己的血,更多的是魔人的鲜血,战斗中经过反反覆覆的涂抹,如今形成了一种异样的黑褐色。 他的身上充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手上、肩上、胸前、背后,最深的是左肩的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只差一点就能伤到骨头。 这道伤口是由魔人首领的一名亲卫所留下的,那傢伙奸猾得很,预先埋伏在普通魔人之中,等江晨经过时才突然暴起发难。若非江晨及时动用神通骗过它重心,恐怕整条肩膀都要被那畜生劈下来了。 旁边的悬崖上横放著一柄斧头,是江晨从一只魔人手里夺过来的,上面遍布著犬牙交错的缺口,已经没多大用处了。 江晨把伤口略作处理,望了一下天气,打算继续上路。 魔人追杀人类军队,江晨就吊在魔人后面,找机会动手,杀一个算一个,儘量引开魔人的注意力。 他站起身来,右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脸上透出一股寒月般的冷冽之色。 偷袭老子的畜生,走著瞧吧,老子记住你的脸了! 虽然以人类的审美观看来,魔人大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丑得一塌糊涂,但江晨记住了那名亲卫的鼻子上有块红色的斑点,决定下次动手就拿它开刀。 忽然江晨眉头一皱,视线转向百丈外的一簇灌木丛之后。 有人来了! 是魔人吗?数目好像很少,只有一个。 莫非是魔人中极有自信的独行高手? 哼,我就来瞧瞧你能高到哪里去! 江晨把身子一俯,从悬崖上消失了。 清风吹过山岗,野草低伏。 沙沙的树叶摇动声中,江晨飞快地朝那一簇灌木丛逼近。 就待要接近目標之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伏倒在一个小土坡后,呼吸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另一个方向,“哗哗”的树叶声急促响起,大片棲鸟被突然爆发的杀气惊得离树高飞,彻底打破了山野的寧寂。 又有另一人从另一边过来了! 那人比江晨更加心急,如飢饿的野兽,迅猛地扑到了江晨原来目標的所在之处。 江晨看得纳闷不已:魔人內订了吗?怎么两个人自己先打了起来? 江晨预定的猎物没有发现江晨的存在,倒是被后方扑来的杀气惊动了,他慌乱地转过头,只见黑暗中狂风吹来,如同猛兽的呼吸声。一个漆黑魁梧的身躯已经扑到了自己面前,那双眼晴泛著猩红的光泽,透出残忍嗜血的渴望,如同饿极了的猛虎在上下盘算著下口的位置。 魔人利爪扬起死亡的风声,狠狠朝他心窝掏来。 “救、救命一一” 是人类的喊声! 江晨原本打算坐山观虎斗,听到这呼声,心头一动:那个灌木丛中鬼鬼祟祟的傢伙是人类? 念头还在心中盘桓,他人已箭射而出,一掌拍出劲疾的狂风,震散大丛灌木,露出了里面的情形一一一个消瘦精干的人类正被魔人追得哇哇怪叫,险象环生。 魔人察觉外敌到来,当即舍了猎物,转身迎对江晨。 第350章 圣旨到 江晨隔空再拍一掌,魔人前扑之势顿时一滯,竟被那呼啸的狂乱掌风颳得站立不稳,脚步受阻一时进退两难。 江晨的右掌慢慢合拢,成拳头。 与之相对应的,从外面看起来,好像有一团狂风包裹住了那魔人,令它的身形越来越朦朧,越来越模糊,直到扭曲成混沌的一团·— 感受到风团里面的魔人生机已经彻底消失,江晨才鬆开右手,“哗哗哗”,魔人剩余的血肉骨茬倾倒在杂草堆里,肠子散得满地都是。 目睹如此血腥的场景,那个精瘦人类胃里一阵翻腾,把头转到一边乾呕起来。 过了一会儿,精瘦人类吐得差不多了,用衣袖擦了擦嘴,朝江晨拱手道:“多谢壮士相救,咱家高越,这厢有礼了!” 他的嗓音高亢,还有些尖利,听入耳中不是很舒服。 江晨打量此人,见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问道:“这一带到处都是魔人,稍不留神就是死路一条,你来干什么?” “咱家是奉了主子的命令,来这边找人的。”高越道,“不知壮士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江晨的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剑术超凡,还有个“惜公子”的外號——-对了,他的画像在这里!” 江晨微微一愣神,就见眼前的男子从怀里拿出了一幅画卷,小心翼翼地摊开,露出画中人的面貌一一那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士,剑眉扬起,嘴角微翘,正做出斩击之势,英武俊逸的风姿好像要透纸而出。 若非高越透露了姓名,江晨简直都认不出画中之人就是自己。 “好!”江晨赞了一声,“好一个俊逸不羈、玉树临风的少年英侠!” “可不是!”高越道,“这小子生得极俊,就和咱家当年一模一样,不知有多少女孩子要遭殃!” 和你当年一模一样?江晨盯著这尖嘴猴腮的傢伙,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道:“这幅画是出自杨落的手笔吧?” 高越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你,你就是一一江晨背负双手,微微点头,正待矜持地说一句“杨將军这幅画,画出了本少侠五分风骨”,然而听到高越后半截话,差点没一跟头栽下山岗“你就是那位江少侠的朋友?” “咳一—咳一一” 江晨只能用一阵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尷尬,然后理了理髮型和衣襟,道:“我就是江少侠本人“你?”高越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盯著江晨上下打量良久,又瞧了瞧手中的画卷,喃喃地道,“仔细一看,还真是有点像—·除了各方面都比画上差一点—” “高先生,你的后半句话我会当做没有听见的。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陛下有圣旨给你。”高越的面孔一下变得严肃起来,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音道,“江晨上前领旨一一” 江晨愜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是杨落给自己捎来什么消息,没想到竟然是皇帝陛下的圣旨。我又不认识那老头儿,他找我做什么? 正思间,却见掏出明黄色圣旨的高越没有继续念下去,反而一溜烟地跑到小山坡后面。 江晨奇道:“高先生,你跑那边去做什么?” “咳咳!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路上吃错东西了。咱家就在这边念,你听著就行。” “高先生,一边如厕一边读圣旨好像不太好吧?” “我知道,听说容易得痔疮。但咱家憋不住哇!” ...... 於是,伴隨著噗通噗通的下气畅快声,高越举著明黄色的圣旨,断断续续地念完了,中间还不时夹杂著一两岁舒服的喘息。 江晨站在山坡的另一边,听得额头起了一层虚汗,煎熬良久,终於等到了“钦此”两字,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娘的,听这廝念一段圣旨,比杀两头魔人还累! 圣旨大意是说,因江晨在暗红沙丘助第八骑士杨落降魔有功,皇帝老儿龙心大悦,封他为一等轻车都尉兼一云骑尉,赏赐一套宅子,並宣他入京面圣。 江晨不知道这一长串头衔具体是多高的爵位,问过高越,得知这爵號其实不入流,心中暗怒又问过赏赐宅院的具体位置,在某个不知名的椅角晃里,不由更怒。 这皇帝老儿简直太没诚意,给这点塞牙缝的好处就想见老子一面,而且都不亲自过来,还要本少侠跑上几千里路去京城,以为本少侠很閒吗?不见不见! 高越提上裤子颤巍巍地走过来,道:“江少侠,请接旨吧!” 江晨却不伸手,道:“你自己收著吧。” 高越一证:“江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你回去跟那个老皇帝说,本少侠忙著斩妖除魔,没工夫见他。他如果实在钦慕我的大名,一定要见我的话,请他自己过来,我可以考虑给他题词签名!” “这—”高越一张脸愁成了苦瓜,“少侠,这样回去咱家没法交差呀!而且出发前杨將军也交代过咱家,务必要將少侠你请到圣城。“ 江晨摆摆手:“杨落有什么话托你带给我吗?” “这倒没有。”高越见江晨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忙道,“不过咱家听说,杨將军为了替少侠求到这个爵位,可没少在陛下面前进言,费了不少工夫呢!少侠切莫辜负了杨將军一片苦心啊!” “苦心—”江晨眼中闪过深思。 若这位高公公没有夸大其词,那么杨落是出於什么目的邀请自己赶赴圣城呢?他应该知道,我是十分討厌皇家贵族的那套做派的—·· 莫非,杨落遇到了一些棘手的困难,需要我的帮助?又或者,他通过某种途径得知我处境不妙,想把我带到圣城去避祸? 如果是出於第一种原因,江晨可以考虑,不妨前往圣城走一遭。 但如果是第二种的话,江晨只能心领这番好意了,他目前还没落得需要寄人篱下的地步。 “杨落啊杨落,你既然希望我进京,又为何一封信都不带给我,给我打什么哑谜———” 江晨嘀咕著,忽听见高越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是有一封信的,但咱家路上逃难的时候弄丟7...... 江晨翻了个白眼。你这廝怎么没把自己弄丟呢? “不过咱家听杨將军提起过,好像是因为一位姓柳的公子,他现在被人追杀,在圣城避难,希望少侠亲自去见他一面—— 姓柳的公子?被人追杀?要我亲自去见? 江晨想起一个人一一晨曦猎团的“三绝公子”柳簫! 他剎时动容,募地站直了身子:“那个人是不是叫柳簫?” 未等高越回答,他眉头皱起,望向西边。 “魔人追过来了。” 第351章 七夜逃亡 高越立即露出紧张的表情,顾不得恶臭,一骨碌躲到自己刚才方便过的草丛后面,低声问道:“少侠,怎么办?咱们往哪边跑?” “看看再说。” 江晨冷静地盯著魔人出现的方向,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 只有五头魔人,它们应该是军队的前哨。只要解决掉它们,就能在魔人大军到来前贏得足够的逃命时间。 躲在草丛中的高越捂著口鼻,瓮声瓮气地道:“少侠別傻站在那里,快过来跟咱家一起装死吧!” “別吵!”江晨横了高越一眼。 他略微前移几步,在高越眼里,身形十分明显。但若有敌人从前方望过来,就只能看到一团与灌木混为一体的模糊黑影。 眼见一张张狞的魔人面孔逐渐靠近,一股暴房的气血不禁自江晨体內涌起,他右手食指往前一弹,一颗石子打著漂呈弧形往前射去。 站在最前列的魔人发现这颗石子时已经迟了,它上身往后一倾,想要避开要害,然而那石子飞来的轨跡完全超乎它预料,它连哼也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胸口已被敲出了一个血窟窿。 后面四头魔人猛地停住脚步,互相对望一眼,冷静谨慎的哨兵精神令它们不像普通魔人那样愤怒得失去理智,它们同一时刻朝两侧散开,並且同时掏出了一个形状古怪的圆筒,对准了天空就要拉开引线。 “它们要发信號!』 江晨本已向前扑出,看见这一幕却猛地停住,这么远的距离已经是赶不上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残酷锐芒,左手轻轻一弹,一根树枝已弹射出一道惊人的直线,朝四头魔人中间的空气射去。 一声悽厉尖锐的呼啸声插入空气,那呼啸声极为尖锐、悽厉,震得四头魔人的耳膜都感到一阵疼痛。 所有魔人的瞳孔,在这个剎那都为之收缩! 它们仔细去听,这种尖锐的呼啸声並不是整齐的一个声音,而是来自於四个来源,它们以相同的速度飞行,发出同样频率的震动。 那是从同一根树枝分裂出来的四支箭! 四支同样的箭,以相同速度,相同的尖锐啸声,在空气中飞过。 四支箭疾如闪电,在飞到四头魔人中间时,同时向四个方向爆开,自四个魔人身体上一闪而没,从它们身体另外一侧飞了出来,鲜血隨著箭的飞出在空中飞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魔人们凝固的眼神中保留著最后的绝望和惊惧。 高越听见噗通倒地声,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望著五头魔人的尸体说不出话。 “走吧。”江晨道。 高越痴站了半响,才回过神,小跑著跟上去:“少侠,咱们去哪?” “浩气城。”江晨打了个响指。 从两人离开小土坡,向北行往浩气城的那一刻起,就时刻处於被魔人追杀的危险境地, 江晨明显感觉到,带了一个人之后,为了躲避魔人眼线所消耗的心力就要高上许多。 高越的身手,在普通人里面还算不错,称得上二流高手,但在四面危机的荒山野岭中,就明显捉襟见肘。为了应付周围时常出现的魔人哨兵,连江晨都被他牵连得很狼狈。 “收缩你的毛孔,放轻呼吸,別盯著一个地方看,瞳孔不要扩张———— 江晨压著高越的脑袋,话没说完,就听见身边“噗”的一声,接著一股臭味瀰漫开来。 “这个屁咱家没憋住。”高越小声道。 ...... 江晨透过灌木丛看去,两名魔人哨兵被放屁声吸引,端著武器小心地朝这边探索过来。 江晨生出一种想把身边这廝一掌打死的衝动。 远处,还有更多的侦查兵盯著这个方向,江晨不敢强行动手,抓起高越的衣领,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后挪移。 “少侠,咱们一一” “闭嘴!你再敢闹出什么动静来,本少侠就把你丟出去餵狗。『 江晨左手轻轻一弹,一颗小石子穿过草木的缝隙,砸在七八丈外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击响。 两名魔人哨兵立即转头,朝小石子滚落的方向奔去。 趁此机会,江晨提著高越,身形消失在高大的灌木丛之后。 江晨本来预计的路线是穿越流风峡谷,跟在魔人军队后面直接抵达浩气城。但由於带了个拖油瓶,只好临时改变计划,逃入了裴罗山中。 儘管有意避开锋芒,但他还是在山中遇到了一小伙魔人,又由於魔人高手察觉到了高越的气息,事先布阵偷袭,导致江晨与高越一併遭受到激烈而持续的袭击,只好仓皇逃命。 逃亡途中,江晨连续击杀十余个追兵,后面的魔人並没有因此而放弃,反而越聚越多。在最近一次接触之中,已经有上百人规模。 而且,追捕的魔人级別越来越高,在江晨身上留下的伤也就越来越重。 江晨猜想,恐怕魔人总指挥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存在,若不赶紧甩掉尾巴,接下来迎接自己的恐怕就是魔人总指挥的精锐亲兵了··· 这是时间最长的一次逃亡之旅,儘管江晨每次都能带著高越侥倖地逃出围捕魔人之手,但奇怪的是,这些追捕的魔人却总能及时地再一次找到江晨,就像附骨之疽一样,一时逃脱,但是却无法永远摆脱。 整整六天七夜,江晨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个追杀与逃跑的游戏,似乎永远都没有停止的那一天,漫长得让人绝望。 小河边,江晨恶狠狠瞪了高越一眼,心里盘算著要不要把这傢伙丟掉。 高越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恶意,缩了缩脑袋,道:“咱们可能是中了魔人的诅咒。无论跑到哪儿,都无法摆脱魔人的追踪。” 江晨擦了一把额头的血跡,正待说话,突见一只蜥蜴从石缝里爬出来。他条地出手,五指快如闪电,將那只蜥蜴入掌中。 高越看到这一幕,吞下一口口水,眼巴巴地著蜥蜴道:“少侠,能不能把它给我?” “想吃?” 高越猛力点头。 江晨把蜥蜴丟过去,高越一把接住,也不顾那蜥蜴还在挣扎,就直接往嘴里塞去,几口咬下去,还能看见红血射。 江晨看得噁心,不由皱起眉头。 高越一边嚼一边道:“少侠莫怪,这几天实在是太饿了,呵呵。” 江晨没好气地道:“不讲卫生,怎么都不洗一下再吃。” 第352章 魔人入侵,贤者屠魔 第八日,江晨翻过山岭,终於与杜山和人类军队会合, 这位九阶强者归队,除了徐少鸿之外,眾人都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就连林水仙也觉得,有这么一位顶级强者压阵,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赶路的安全感增加了许多。 但江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前几天,他只带著一个累赘,就被魔人追杀得上天入地,而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两千多个累赘。 他甚至怀疑,自己之所以能与人类军队会合,正是因为魔人的陷阱还没有完全收拢-” 幸运的是,浩气城已经遥遥在望。 十余日的逃亡,人类军队的士气已经点滴不剩。徐少鸿能够维持住队伍不散已经是个奇蹟,现在终於要抵达人类城池,士兵们个个归心似箭,当看到远方“卫”字旗帜飘扬的那一刻,没人再理会队伍阵型,都爭先恐后地往前方奔去。 “別急!別急!稳住阵型,慢点进城!”徐少鸿在亲兵护卫下举起点钢矛大声嘶吼,然而没几个人听他的。 江晨望著黑压压的人群一窝蜂地涌向前方,心中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倘若--倘若浩气城也被魔人攻下的话,那么这西北边境的最后一支军队,恐怕就得全军覆没了..... 旋即江晨又看见浩气城头上影影绰绰的士兵身形,稍微鬆了口气。那上面站著的仍是人类的士兵,至少现在这座城还没像西辽堡垒、西陵关一样陷落。 “开门!开门!” “快放我们进去!” 城墙下士兵们哄乱地衝到门口,大力拍打著精钢铸成的高大城门吼叫。 有人按捺不住地对著城门拳打脚踢,场面乱糟糟的,城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 后方有人眼尖,指著城头一名身材伟岸的金甲將军叫道:“他就是浩气城守將卫玄逸,咱们一起叫他开门!” “卫將军,快开城门吧!魔人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金甲將军眯著眼眺望远方,对於城墙下的哄闹场面置若罔闻。 墙下的士兵叫了良久,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不由又急又怒,纷纷叫骂起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卫玄逸!你这杀千刀的泼贼,诚心想害死俺们!” “卫玄逸这龟儿子,肯定当了叛徒,咱们杀进去,把他千刀万剐!” “杀进去!杀进去!” 越多越多的人涌到城下,举著武器朝城门砍去。 虽然精钢所铸的三丈城门上只留下了一个个白印,但也发出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轰隆隆的震动传到几里开外。 名唤卫玄逸的金甲將军的脸色微微变化,冷婷一声,墙垛之后的士兵便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头直指下方诸人,令喧闹的场面雾时安静下来。 徐少鸿打马上前,在十余名亲卫的簇拥下来到城下,仰望著城头密集的箭簇锋芒,朗声问道:“卫將军,何故拒友军於城外?” 金甲將军居高临下,审视了徐少鸿半响,缓缓道:“你是谁?” “希寧城,徐少鸿。” “就是那个被誉为麒麟儿的徐少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不敢当。” “你確实当不起。”金甲將军哼了一声,“既然號称麒麟儿,不在希寧城保家护民,却率一支残兵败將来乱我军心,是何道理?你还是率队回头,战死沙场吧,也算有个体面点的结局!” “你——”徐少鸿脸孔涨成了猪肝色。 柳倩驱马上前,脆声道:“卫叔叔,你还认得我么?” “你?”金甲將军视线落在柳倩脸上,面色微微一变,“柳家小姐!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说来话长!卫叔叔,请你先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吧!” 金甲將军略微迟疑,隨后下定决心,摇头道:“怒末將无礼,这个要求末將不能答应!” “为什么?” “浩气城是裴罗山脉中的最后一个关卡,倘若连这里也被攻破,那么魔人就能长驱直入,袭击卫家腹地!为了中原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本將军不能开城,还请柳小姐见谅!” 柳倩眼中透出气恼之色,忍著没有发作,好声好气地道:“卫叔叔多虑了,魔人不是还没来吗,只需將城门打开一会儿就好———” “不!”金甲將军打断柳倩,视线飘向山脉远方,“魔人已经来了!” 仿佛响应他的话语,远处的山坡上腾起一股烟尘,大地微微颤慄,数百个魁梧雄壮的身影自树丛后现出身形。 “赛巴哈一—” 伴隨著响彻荒野的高声咆哮,无穷无尽的魔人从山岭中飞驰过来,匯成黑色洪流,决堤奔腾而下。 江晨一眼望去,魔人数目至少过千,远远超过以往所遇到的任何一支部队。 它们身穿黑甲,高举战锤、长斧等沉重兵器,嘴里齐声呼啸,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带来的威势动静足以让最精锐的士兵也肝胆俱裂,双腿发软。 这么多数量,恐怕魔人的主力部队都聚集在此了吧。 从气息来感受,魔人军队中还隱藏著数道接近武圣的强横气息,看它们的架势,对於浩气城是志在必得! “天哪!” “救命——” 在这样的阵势面前,本就军心涣散的城外眾人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勇气,哭喊著乱作一团。 魔人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留给人类的选择只有一条,那就是身后的城墙。 两千多人爭先恐后地挤到城墙下,拼命捶打城门,混乱中不知有多少人被踩死、挤死,生死压力下甚至有人拔刀劈向前面的人。 “开门!开门!” 纷乱叫中,有人撞击城墙,还有人想凭藉轻功从墙面上攀登上去。 金甲將军眼中闪过一抹冷色,右手一挥:“放箭!” 乌压压的箭簇赞射,天光一暗,箭如雨下。 人群立即倒下了一片,哭叫声愈发悽惨, 柳倩的十名扈从將她和小貂护在中间,拨开头顶落下的箭支,惶急中赵甲叫道:“小姐,我们杀进城吧!” 柳倩点了点头,正要挥手下令,突然心头猛地感觉到一阵悸动,募然抬高视野,便看见城头墙垛之上,金甲將军拉开了一张巨大的战弓,灿烂的光芒中一支如手臂粗的长箭冷冷地对准了她。 勾魂夺魄的杀气扑面而来,柳倩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支手臂粗的长箭就会化作一道电光飞射而至,將她心臟贯穿。 柳倩银牙紧咬,咯咯作响。 这尚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体会到的,被当做弃子,被威胁生命的感觉。 不会有下一次了,永远不会再有了—· 她暗暗发誓,只要这次能活下去,她就要让这个胆敢拿箭指著她心臟的丘八从人间蒸发! 后方,魔人已经与人类士兵接战, 这或许不应该称为战斗,而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哀嚎和杀戮之声充斥著耳膜,红色一片一片地占据了视野,成百上千的士兵被撕裂身体,被砍倒践踏在地。 魔人们如虎入羊群,杀出一片血肉铺就的道路。 在士兵们哀豪声中,魔人抢动战斧,用强劲的力量砸碎他们的鎧甲,侵入脆弱的躯体,绞裹出一片艷红的血雾。 “跑!跑!”杜山抓住杜鹃,慌不择路地逃窜。只要稍微慢一点,他们马上就会成为天空洒溅的血肉中的一份子。 杀声愈来愈近。 柳倩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已在近处徘徊,这个时候,她心中反而无比清明,甚至可以听见城头上金甲將军与另一名年轻將官的爭执。 “她是柳家大小姐,不能这样对她。万一让柳家知道了——— “柳小姐为了天下万民而牺牲,所有人都会记住她的忠勇。” “但是柳家追究起来———” “我们终会杀光魔人,为柳小姐报仇——..” “柳家如果不肯罢休——” “两军交战,大局为重,就算是柳家,也不能罔顾大局。如果非要追究的话,骂名我来担·.... 柳倩的视线逐渐变得朦朧,眼角一滴泪水滑落。 卫家的人都是这样的吗,难怪流缨哥寧愿叛家而出,誓死不归泪水自如玉般精致的脸颊滑落。 “啪!” 一人伸出手掌,接住了那滴泪水。 那是一只粗糙的、熟悉的大手,自十岁那年起,就无数次护在她身前,但柳倩第一次觉得,这只手看起来是如此亲切。 五指慢慢合拢,赵甲住了拳头,朝柳倩微微一笑。 “射日之箭的威力十分强悍,武圣之下几乎无可匹敌,但每射出一箭也会带来巨大后遗症。卫玄逸的修为不过玄罡,短时间內只能射一箭!”赵甲沉稳地转过身,盯向那支手臂粗的长箭,“我会挡住那支箭,孙乙,你护著小姐进城! 武圣之下无可匹敌的那支箭,想要挡下,只能拿命去换。 孙乙的眼眶雾时泛红:“老赵,你护送小姐,我去挡那支箭!” “別跟我爭!死是很容易的事情,活著的人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此时,魔人的浪潮已经將近半的人类吞没,剩下的也难以支撑到下一个浪潮,然而正当魔人们势如破竹之际,却有一人逆潮而上,妄图以一己之力,正面撞向那冲天掀起的十丈波涛。 江晨从尸体上捡起了一支剑,返身冲入魔人军中。 剑光泛起。 十二名魔人捂著喉咙,应声倒下。 剑光再现,寒芒如雪,光晕倾洒而出,將附近土地都染作惨白一片。 又十余名魔人栽倒。 这是魔人首次遇到的阻碍,就像一阵阵拍打的骇浪波涛中,一座聂立不倒的穿空峭石。 更多的魔人在呼啸声中一波接一波堆叠扑涌,朝著江晨所在的孤岛当头砸下。 但江晨剑光所至,周身两丈之內成为生命的禁地,越界者皆死。 就在这样对抗的过程中,江晨对九阶“无懈”体魄的掌握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得心应手,达到收发隨心的地步。心怀激盪之下,忍不住想要对天长啸。 “赛巴哈一一” 两名七阶魔人高手注意到这边动静,分头夹击过来。 江晨长剑一扫,空气中未曾消尽的寒气再度凝聚,无数冰霜雾屑从周围涌来,在他身前匯聚、 压迫、凝结,无尽酷寒封存在狭小的空间內,形成一道勾魂摄魄的死亡气息。 两名魔人高手面孔染上了一层惨青之色,无声无息地倒下。 但江晨掌中的长剑只是凡兵,撑住不住九阶力量的衝击,剑身出现蛛网状的裂纹。 江晨丟下铁剑,捡起一桿长枪,未及歇息,脚步声又近。 这次是六名魔人高手,互为椅角,封住了江晨进退的每一寸空间。 江晨凝视掌中长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缓跨前一步,身形由慢到快,幻化出惊心动魄的弧跡。 无影神枪一一贤者屠魔! 意念扩散,长枪贯入,身影重合,无声的衝击波纹四散溅开。 剎那之后,江晨的身形已出现在一头魔人后侧,全身上下披带上一层瑰丽殷红的光晕。 另五头魔人一愣之后,齐齐扑来。 江晨转身,枪势撕碎狂风,发出尖锐的淒鸣声,甚至压过魔人的嘶吼。 空灵,寂静,皓然,枪芒倾泻而出。 无影神枪一一万波映月! 那是如月光般温柔的色彩,一寸一寸地侵蚀皮肉骨骼,將生机绞得点滴不剩。 三名玄罡魔人哼也没哼就噗通倒地。 但另两名魔人已侵入江晨后背。 江晨手腕急颤,枪上暴戾气息更加疯狂地流转,如龙如蟒,掀起狂暴的风浪。 无影神枪一一疯莲魔舞! 枪影寒光漫天飞舞,凶猛地铺展开来。 两名魔人在將战斧砍到江晨肩膀上之前,身体就已被暴乱的气浪撕得粉碎。 凶残的魔人也不禁为这吞噬万物的气势所夺,分向两旁,绕开这尊煞神。 江晨站定,“咔”的一声,枪身从中折断, 江晨心中一惊,低头寻找兵器,忽闻头顶破空一声,只见一个黑色人影如雄鹰一般,当头抓来。 那人影透过来的气息已经超过九阶,当它扑来之时,江晨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也感染上了一层模糊的阴影,变得有些不真切,甚至有种离地飞起的飘忽感。 这就是魔人中的绝世强者?! 江晨点地后退,暂避锋芒。 忽见一条人影从他身边窜出,撩起一道殷红剑芒,直劈那魔人强者的头顶。 “荧惑!” 江晨喊了一声,接著就见黑袍骷髏被魔人强者一掌劈中剑身,倒跌出去,连帝血剑也握不稳, 脱手而飞。 第353章 卫家长孙,先祖英灵 魔人的脚步声靠近,后方的嘶吼惨叫已经近在哭尺, 柳倩的鼻子几乎可以闻到魔人身上的腥臭味,耳边甚至能够听见魔人粗鲁的喘息。 一直僵持著的金甲將军和十名柳家骑士,这时都不约而同有了动作。 金甲將军的巨弓拉至圆满。 “小姐,走!” 赵甲沉喝一声,身躯拔地纵起,在城墙上凌空点了一下,以登云梯的身法,径直衝向城头。 他的行走路线,始终將地面的柳倩挡在自己的身体之后。 面对著越来越近的箭头,赵甲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面孔上青筋扭曲,动作也微微变形。没有人不害怕那团箭尖上幽深若渊的光芒,如果还有別的选择,赵甲也不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抵换这一箭。 金甲將军的同样承受著无形压力,他並不想留下后患,然而柳家的忠僕竟然以身挡箭,倘若让柳小姐进城,等待自己的必然是秋后算帐。 可惜这名忠僕咄出逼人的扑上来,卫玄逸已经没有回头路走。 冷汗滴滴渗落,时间的流速似乎被凝滯。 卫玄逸调整著箭头方向,想要寻得一线空隙,把这一箭送给柳倩。 然而赵甲儘管承受著巨大压力,依然一往无前地衝上来,始终没有给卫玄逸留下任何射箭的空隙。 眼看著赵甲即將登上城墙,卫玄逸吐出一口浊气。 “也罢,那就成全你!『 “鏗”的弦颤之音,箭如电飞驰。 赵甲感受到时间凝固了一剎那,而后梦幻破裂,空间塌陷,世界顛倒。 他的身躯像破麻袋一般朝下坠去,骨骼筋肉碎烂得不成样子,那支箭引燃了他体內了每一丝力量,让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瞬间被焚成了焦炭。 弹指剎那,如露如电,一生画面飘转而过,即便不甘愤怒、无法目,也终究只有无力地倒下一途。 无奈且无力,这就是凡人的极限了———— 风声入耳,赵甲缓缓闭上眼睛,顛倒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继而是亘古般漫长的寧寂。 “轰!” 孙乙飞起一剑,狠狠劈在城门上,烟尘扬起,大地震颤。 孙乙双目通红,顾不得右臂发麻,將牙齿咬得出血,衝上去又是一剑。 “鏗一余音不绝。 三丈城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然而始终未倒。 孙乙虎口出血,扬起右臂还待再劈,却发现手中宝剑已经节节寸断。 其余八名柳家骑士上前,挥起长枪对城门猛砸一阵,撞得城门咚咚震响,仿佛隨时都要倒塌。 忽然城门內传来鏗的一响,仿佛某种重物被斩破了,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外打开。 柳家骑士们面面相,反而不敢轻举妄动,退回到柳倩身前。 大门开到一半,烟尘缓缓落下,露出其后一个骑在神骏黑马上的伟岸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將军,樱盔血甲,手握银枪,面上犹带僕僕风尘,单人独骑,缓缓行出城外。 “在下来迟,让柳姑娘受惊了!” 柳倩冷冷地盯著眼前之人,九名扈从骑士皆摆出戒备架势,只待一言不合就一齐动手,將这来歷不明之人撕成碎片。 年轻將军唇角含笑,对於九名扈从骑士的威胁气息视若无睹,不紧不慢地走向前方。 “柳姑娘请入城稍歇,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柳倩转过目光,望著这名与自己一行人擦肩而过的小將,冷声发问:“你是谁?” “我叫———”年轻將军顿了顿,似乎有些於说出自己的名字,“卫宸。” 这个名字具有莫名的震慑力,九名扈从骑士齐齐回头,面上露出惊表情。 小貂张大了嘴巴。 柳倩自己也愣在当场。 卫宸,卫家嫡传长孙。 如果只有这个名头,那还不足为奇。对於柳倩来说,此人还有另外一个极为特殊的身份一一那就是她曾经的未婚夫。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那一纸婚约已经作废。 幼时的柳倩,或者说,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对爱情充满了美妙幻想,厌恶世家的条条规规和老古董们的指手画脚,极度反对將一生託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她无数次破坏了长辈的安排,闹出一个个荒唐故事,最后终於退婚成功,將这一代柳卫两家的联姻大任,推到了別人身上。 对於被退婚一事,外界从未爆出过卫宸本人有著怎样的反应。但在柳倩的猜想中,他至少是暴跳如雷,捶胸顿足,而绝不应该如现在这般平静。 柳倩忍不住回头,望著那个无数次被人提起、差点成为自己丈夫、却素未谋面的男人的背影, 目送他渐渐远去。 他要干什么? 他莫非要单枪匹马地去跟那数千魔人廝杀? 他发疯了吗? 还说是,在我面前,他要用血来证明自己,来洗涮屈辱,来博红顏一笑? 诸多念头泛起,心有乾乾结,纷纷扰扰纠缠。 柳倩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要提醒卫宸切莫一时衝动。然而脑海中忽地闪过卫流缨的面庞,她又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不能跟著他去。 我得进城,我得赶紧离开,我要活著去见卫流缨! 城头,卫玄逸窥见人群中那一抹逆流而行的显目血甲,惊问:“大公子何时来的?” “不知。” “他怎么一个人出城?”卫玄逸说到这里,想起柳小姐,猛地一拍脑门,“快!快,集整兵马!咱们出城迎战!” 卫宸和柳小姐的身份绝对不同。 倘若柳小姐死在这里,儘管会引起两家纠纷,但有魔人入侵、天下大义为理由,卫玄逸也就是受一点不轻不重的责罚罢了。可若身为嫡长孙的卫宸若在此战死,无论守不守得住浩气城,卫玄逸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卫宸走到人群的末尾,身影被洪流般扑来的黑色魔人浪潮淹没。 柳倩目睹这一幕,长长地嘆了口气,扭头进城, 几步之后,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悠扬的钟声。 “咚一—咚一一咚一— 浑厚沉鬱,韵律悠长,带著玄妙的节奏感,摇动著所有人类的魂魄。 “哪里来的钟声? 柳倩回过头,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是—神灵? 一个六丈高的、泛著莹白流光的巨人虚影,在魔人包围之中升腾而起。 巨人提长枪,戴樱盔,披狮甲,披风招展,猎猎飞扬,剎时间將半边天空染作银白。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恢弘、伟大、壮观、英武。 他聂立於千名魔人中央,缓缓踏出脚步。 只从背影望去,就知道那是一尊脾睨天下的盖世神。 短暂的寂静中,卫宸的嗓音沉稳响起:“犯卫家疆界者,杀无赦!” “杀一一”虚空中同时爆发出无数喧譁声,如同千万人齐齐呼喝,响应著主將的號召。 无数英灵的虚影带著一丝悲慟与狂热的虔诚,跟隨著那位伟大存在,捨生忘死地发动衝锋。 “杀!杀!杀!”声浪推叠直上九霄,伴隨著钟声阵阵,鼓动著柳倩的耳膜。 音潮越来越高,挟裹起万丈巨浪,再对著地面渺小的人物悍然砸下,將其吞没在万顷巨压之下,来不及感觉痛苦,所有的感官在这一瞬间同时被冲离了身体,化成一场最恐怖的末日般的噩梦。 “啊!”柳倩惨呼一声,捂住双耳。 “先祖英灵?”急急从城墙跑下来的卫玄逸在半途止住脚步,愣然低呼。 眼前如此恢弘壮观的情景,岂不就是卫家的先祖之灵降临人间? 七大世家之所以屹立千年不倒,正因为先祖英魂的庇佑。哪怕仙佛武圣,甚至天剑这般的十一境彼岸元真,在先祖英灵之前都得暂避锋芒。 卫玄逸从那一声声浪涛般的杀伐金铁呼啸声中,听到了卫家千年来数百位曾经威震天下的英勇先祖的咆哮。 每一位先祖,都曾是当世最顶尖的强者,湟论百位一体? 玄罡武圣,皆为蚁! 先祖降世,天下俯首! 六丈高的威武身影,持枪朝魔人元帅击出。 魔人元帅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咆哮,顷刻间气势爆发,杀意冲霄,挥舞狼牙棒迎击。 “鏗一狼牙棒对摺而断,枪影疾闪,魔人元帅的身躯被撕成三截。 那一枪的余威不绝,化作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自地面激盪而过,漫过屋舍、原野、荒林,向那无尽无穷之处荡漾开去。 体质稍弱一点的魔人纷纷惨叫倒地。 近处的江晨看得真切。 那六丈高的卫家英灵,正附著在一名挺拔年轻人身上,如同背后之灵,每一枪的动作都与年轻人同出一辙,威力却成百上千倍地增加。 江晨躲在一个土坑里,感觉一股强横的气息横亘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起来。 这——这种神灵一般的力量,怎会出现在人间?『 就算是十阶武圣,包括末日公爵、黄昏公爵、黑剑圣,甚至血剑圣,都不曾给江晨带来如此巨大的压迫感。 即使卫家英灵的目標只是魔人,余威都能震得九阶“无懈”高手难以动弹。 这是卫家的终极兵器,也是人类所能掌握的终极力量。 凡人在这种力量面前,真如蚁一般,只剩下绝望。 卫宸每一枪挥出,都伴有千万军士列阵吶喊、擂鼓衝锋的雄壮之声。 每一枪击中目標,都引得地动山摇,天穹震颤,银白辉光令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了朦朧的轻纱, 如烟似雾,那却是最致命的寒流! 柳倩望著远处威风凛凛的雄壮身影,早已失神,口中喃喃地道:“先祖英灵,先祖英灵怎会在他身上出现—” 只有每一任家主上位之后,拜过祠堂,得到先祖承认,才能够引动英灵之力,並且只限於祖庙核心区域。 卫宸能够超越诸多限制,在这边境地带召唤先祖之魂,是否意味著他已经是註定的当代家主, 並且恐怕还是歷任最强的一位? 柳倩思绪纷飞,一时痴了。 长锋挥舞,利刃收割,大道颤鸣。 千年前冠绝天下的“九曜寒枪”终不甘埋没,千年后借卫家子孙之手,重现人间。 这是人类的终极兵器,近百年以来,第一次展现在世人面前。 苍穹下身躯坠落,土地凝霜,生命消亡。 魔人哀嚎著,咆哮著,发起绝望的自杀式攻击,却连卫宸本体的衣角都沾不到,就被枪劲气流击杀在百丈开外。 这位超出魔人认知的绝世强者,將它们刚才屠戮人类的滋味,统统奉还到它们自己身上。 哀豪无用,挣扎无用,逃跑无用。 就像人类脚底下的蚂蚁,再怎么努力,都逃不过简单的一踩。 卫宸甚至无需使出什么华丽招数,只要不断地挥枪,挥枪,再挥枪。 百枪一过,尸横遍地,流血漂櫓,山头被削平了一截,坡上铺满了成百上千的魔人尸体。 魔人的核心精锐部队,包括它们的兵马大元帅,就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卫宸手腕一转,將枪尖扎入泥土中,他拄著枪端微微喘息。 他背上六丈高的虚幻身影化作点点莹光,缓缓消散。 江晨和骷髏一起躲在土坑里,一动不动,闭目装死。 “公子!公子!”远处传来卫玄逸的呼喊,以及战马奔腾的响动。 卫宸摆了摆手,提起长枪,转身骑上神骏的黑马。 他最后望了一眼城门口被眾多人影掩盖的那道倩影,露出一丝笑容,口中轻声念道: “红尘白浪两茫茫,不辨丛哪瓣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十一年前雨微凉———” 吟唱声中,他轻拍马背,马儿踩著魔人的尸体,“噠噠噠”地登上山岗,向北而去。 柳倩翘首凝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那人一枪退敌,却未对自己留下只言片语,便飘然而去。 他是否犹记恨我,那伤痕可曾被时光磨平? 流缨哥,我,我当年,是否错了—— 待马蹄声行远,江晨和髏同时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迎向前方卫玄逸率领的眾多兵马。 城门口,杜山的嗓门远远飘来:“老江,你还健在吧?” “在。”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什么话要提前交待的?” “..——·没有。” 江晨回头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魔人尸体,心里说没有一点后怕肯定是假的。 那杆六丈寒枪好几次擦著他的身躯掠过,清冽冷意至今仍刺痛他肌肤,只要再偏离几寸,就得教他重新投胎做人了。 身临其境之时,大脑尚是一片空白,只有当重新踏上这片坚实土地的时候,血液涌遍全身,他才感觉到一阵阵的心悸。 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画面,我离那杆天下无敌的寒枪,距离曾如此之近! “老江!”杜山的声音出现在背后,发出喷的感慨,“好样的,连魔人大元帅都被一枪秒杀,不愧是传说中莫可匹敌的终极兵器!” “强得可怕。”江晨点头道,“很难想像,这是人类能够掌控的力量。” “这应该不算人了吧—” 嘆息声渐低,两人望著战场,一时无言。 入目的情景实在是触目惊心,山坡大半边已经变成了废墟,处处是倒塌下来的崖壁,上面犹带著淡青色的冰晶,尸体堆满了其中,一股血腥阴森的气息蔓延开来,夹杂著一两声伤者的绝望呻吟,莫名的心悸自他们的內心升起。 明明是新死的户体,为何会闻到一股腐臭味? 战场固然残酷,但若想孕育出阴魂厉鬼,应该也没这么快吧? “不知为何,明明看到死的都是该死的傢伙,我却有种不好的感觉。”杜山右手抵住额头,喃喃地道。 “我也是。”江晨闭上眼晴,心里面听到一声声悠荡空灵的往生葬歌,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奏响。 这种来自冥冥间的呼唤,是亡魂在哭泣吗? 第354章 十面埋伏,兄弟诀別 一股冰冷森寂的庞然杀意,在心尖缓缓凝实。 淡淡的灰色雾气,从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逸散出来,经风吹而不散,呈现出一种极度邪恶的顏色。 “什么鬼东西!”杜山低声咒骂,抬起一脚將近处的尸体踢开。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眼前之景条然一变。 满地堆积的尸体赫然模糊,拉伸成大片暗影,从四面八方瀰漫扩张过来。 不好! 江晨心神一凛,抬手抓住杜山的肩膀,提著他猛力朝天空掷去。 杜山的身子被甩得离地三丈,借力滑行更远。在最初的一惊之后,他便反应过来,知道江晨此举必有深意,自己留下来只是拖累,赶紧往城门口的方向奔去。 江晨甩飞杜山的同时,就感觉空间开始向內塌,气流挤压著他的身体,恍惚之间仿佛听到了无数厉鬼的淒锐哀豪。 地面上沾染了斑斑梅的寒枪残痕,募然呈现出血一般的悽厉顏色。 阴沉沉的灰色雾气中,一股寒意直衝江晨脑门。剎时间,他仿佛置身於荒凉的死亡国度里,看到了另一幕不属於人间的景象一尸骸,无边无际的尸骸和枯骨,浑浊的死气瀰漫四野,酷寒笼罩大地,死去的魂灵在空中飘荡哭泣,黄泉里的浊浪捲起密密麻麻的恶鬼,身披残破黑袍的死亡使者在冥河上游弋-—” “小心!是“黄泉往生咒”!”耳后突然传来希寧的提醒。 江晨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嗯,十分逼真的幻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募地睁开眼睛,如有实质的神念波纹扩散开去,死亡国度的阴沉画面剎时破灭。 地藏,你终於来了吗? 借著这上千具魔人尸体,也许你的法力能够达到最强盛的巔峰时期,不过,我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是时候了。 就让这场旷日持久的追逐游戏,在此地画上句点吧! 西山日斜。 卫宸骑马走上山岗。 夕阳柔和。 风吹过山岗,伴著树叶稀疏的沙沙声,愜意祥和,让行走了一天的疲惫旅客,懒洋洋的只想睡去。 樱盔血甲的少年將军在坡上停了一会儿,目光自崖下草丛中巡视而过,忽然转过身喝道:“跟了我这么久,也该出来见见了吧!” 四野无人应答,唯有风声微盪。 卫宸抬了抬头顶的红樱盔,眺望林梢远山、苍云变处,忽然嘆了口气:“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来一趟世间不易,若是无名无姓地就去了,岂不遗憾?” “咯咯咯咯—” 银铃般的娇笑声,从崖下一个突出的岩石下方响起来。 风吹草低,露出崖后一名俏丽女子的身形。烟罗长裙掩映在荒莽的草丛中,眉目含情,巧笑焉兮。 如此赏心悦目的少女,手中拿的却是一对闪著寒光的烂银虎头鉤。 鉤头沾血。 “嘻嘻嘻,小女子卞城王,在此恭候多时了!” 娇笑声中,山风颳起少女的裙摆,飘来淡淡的暗香。 卫宸一撩衣袖,拿起了马背上的长枪,轻嘆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面上浮现一丝不忍,一丝疲倦,仿佛要与眼前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女为敌, 是件十分让人难受的事情。 少女屏住呼吸,盯著这血甲小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脚尖悄悄转向。 毕竟,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也不愿意与一个刚刚屠灭了一整支魔人军队的猛將正面放对。 卫宸撩起战袍,翻身下马,视线转向另一方,又是低低一嘆。 在他眼神注目的焦点处,两道人影由远及近,穿过茫茫丘峦现出身形,如一阵微风拂过草丛, 恰恰在卫宸身前二十步外停住。 这两人身形停止之时,跟隨他们而来的那股冰冷腐臭的阴风却没有停下来,继续吹向倚马而立的卫宸。 一片严冬般的酷寒忽然布满了整个空间,草叶上甚至开始凝结出霜和冰晶,然被寒风挟裹起来,扑向前方静立的卫宸。 卫宸傲立不动,只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这股冰风就被无形力量推开,分作两旁从他身侧刮过,却无法动摇其身形分毫,甚至连其身后骏马也不曾受到影响。 “鄙人五官王!” “泰山王!” “听闻卫公子神勇。” “特来拜会!” “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卫公子答应。” “请借卫公子六阳魁首一用。” “不日定当奉还。” “卫公子慷慨雅达。” “必不致令我等徒劳往返!” 两人一唱一和,语调抑扬顿挫,如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最后一语和声高唱,將来意道明。 卫宸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只是冷笑。 又两道人影自岩石后悄然出现。 “此地这般热闹,也让我都市王凑个趣如何?” “加我阎罗王一份。” 卫宸將掌中长枪斜斜指地,然道:“在下与浮屠教素无瓜葛,何至於劳动五位阎罗大驾亲临?” “卫公子这就不懂了。”少女卞城王妖嬈一笑,“世间的因果,总是相互牵连,你觉得素无瓜葛,实际上,劫数早已註定。” “姑娘的意思是?” “卫公子稍安勿躁,正主要来了,让他与你分说吧!” 大风吹过。 卫宸背后的骏马,忽然竖起耳朵,后退几步,发出一声嘶鸣。 卫宸剑眉一扬,凝望某处。 视野的尽头,荒草起伏之处,一个挺拔的身影徐徐出现。 原本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卫家嫡孙,在瞧清那人面貌时,神情修然变得无比难看。 那人沿山道走来,视线与卫宸相望,久久不曾移开。 待行到近处,卫宸瞧见那人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微笑,用低沉的嗓音与自己打招呼:“大哥, 好久不见吶!” “五弟。” 卫宸脸色数变,神情凝重地握紧了枪桿。 “三年不见,大哥今日的风采远远胜过往昔,真是可喜可贺啊!” “五弟,你也是。”卫宸淡淡地回答。 “说起来,我应该感谢大哥,毕竟我今日拥有的一切,绝多数都是拜大哥所赐。所以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记掛著大哥,总希望有朝一日能见上一面,一敘別情!今日终於得偿所愿,大哥,与我饮了这杯酒,如何?”那人拿出两个白玉小杯,朝卫宸掷过来一个。 卫宸並不伸手去接,看著那杯子摔在碎石地上,清脆响声中四分五裂。 “大哥还是如当年那般谨慎。”那人微微含笑,自己拿出酒囊,斟满一杯,仰脖子饮尽。 卫宸见他背朝著夕阳,顾盼自雄,青黑色的身影轮廓竟有种巍峨如山的感觉,心头不由阵阵发冷。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大哥既然不喝,我就替大哥再喝一杯。”那人说著,自斟自饮又一杯。 卫宸沉默地看著他,在他仰脖之时,枪尖略微抬起半寸。 这个小动作,引得五位阎罗同时上前半步,空气中气流顿疾,卫宸只好寂然不动。 那人仿佛未曾注意到场中针锋相对的气机,不紧不慢地喝完了酒,將酒囊系回腰间,从容收起百玉小杯,然后才重新抬头看向卫宸。 “我猜,大哥今天也是很高兴的。”那人端详著卫宸脸色,悠然道,“不但见到了心爱的未婚妻,还在她眼前大出风头,单枪匹马地屠灭了一整支魔人军队,战绩堪称百年来前无古人,威风凛凛,是吧?” 卫宸依旧沉默。 “你一定以为,倩儿会对你刮目相看,甚至会重新考虑婚约,你也终於能洗涮被退婚的耻辱, 是不是?” “可惜的是,废材毕竟是废材,就算一时走运,拥有了超出预料的力量,也根本掌握不住,最后还是会打回原形!”那人呵呵笑起来,语气转为刺骨的嘲弄,“大哥,得到了祖魂传承又怎样? 你始终只是个连玄罡都达不到的练武废材,再多的奇遇,再厉害的丹药,再精妙的功法,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卫宸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终於忍不住叱喝出声:“卫流缨!你找死!” 那人哈哈长笑:“我找死?大哥啊大哥,你莫要虚张声势!倘若那位无可匹敌的英灵再出现, “九曜寒枪”在手,十个卫流缨也不够打。可是,已经屠灭了一千魔人,英灵被怨气所染,现在还能重现人间么?小弟在此拭目以待哩!” 卫宸脸色铁青,怒意在面庞凝结,许久,发出一声胃然长嘆:“五弟,我跟你的那点小过节, 非要延续至此吗?” “本不当至於此,然而我到今天仍是有家难回,亡命天涯,这就不得不始终惦念大哥的功劳了。不过大哥请放心,只要过了这个黄昏,我们之前的恩怨,就从此一笔勾销!” 语气中浓浓的惆悵怨恨,更添天地萧瑟。 “非要如此不可?”卫宸手臂微微发颤。 “大哥放心,祖灵印记我会替你保管,“九曜寒枪”我会发扬光大,还有倩儿的情意,我也会替你珍惜。”卫流缨回答。 五名阎罗缓步上前, 山巔狂风悽厉地呼啸,天地间肃杀之气从四面八方涌起,朝著中间血甲小將的身影挤压过来。 城外。 灰雾粘稠。 江晨拾起血泊中一柄魔人长斧,轻轻吐一口气,吹开前方繚绕的浓雾,沉声道:“地藏,你还在等什么?” 隨著话音落下,一道灰色的魁梧影子出现了,隔著十丈距离与江晨遥遥相望。 並非地藏。 一身灰色的盔甲,毫无半点生机,面部的肌肉都呈现出一种灰败之色,整个人充斥著一股来自死亡的压抑气息,身形几乎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一体。 江晨瞳孔收缩。 这个人不是地藏,却让江晨感觉到莫名的危险。 这个人的出现,让整个空间充塞著萧瑟衰败的味道,让人稍不留神就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肉体正隨著时间的流逝而腐朽老去。 这名灰甲武將,肩甲和护心镜前课满了暗红如血的印咒符文,鬚髮如针,瞳目惨白,单手提著一柄漆黑色的形状怪异的巨大长刀,默默盯著江晨。隨著灰雾的无声繚绕,他的身影在雾中半隱半现。 “来者通名!”江晨喝问。 灰甲武將不答话。 江晨的目光穿过茫茫雾气,落在他面孔上,瞧清他脸上凹陷的鬆弛皮肉时,心中一凛一一此人不似活人,更像是一具死去多时的殭尸! 只是这武將虽然已经死去,但他纠缠著的阴森冷郁的凶戾气息仍没有消退的跡象,那隱约传来的亡灵哭啸之音让人从心底里发寒, 骷髏从后方走来,看清敌人如此模样,不禁倒退半步,握紧手中之剑,惊骇得不敢上前。 它自己虽是一具骷髏,不过大概还从未见过別的鬼物,一时间像受惊兔子似的躲了起来。 “阁下—————”江晨视线下移,盯著那武將掌中如龙脊般隆起的刀刃,缓声问道,“可还记得生前姓名?” 灰甲武將对这句话有了反应,缓缓直起身子,从鲜艷血红的尸堆里拔出脚来,缓缓提起长刀, 朝江晨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看到他空洞深幽的眼神,江晨心头猛跳,这时候突然听见后方有人叫道:“乌日战刀!他是“天刀”张定霍!” 张定霍! 西陵关大將军! 西陆第一猛將!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江晨的瞳孔已为之收缩。 相传张定霍被桃刺客刺杀於西陵关前,什么时候又被地藏炼製成了傀儡? “张—.定—霍—.”武將生涩地开口,嗓子里填满了沙哑念完这三个字,他周身暗红色咒文骤然发亮,麻木的面孔上透出丝丝煞气,灼焰般的杀气隔著十丈距离冲刷过来,令所有人望而色变。 何等强盛的煞气! 只被他盯了一眼,希寧就觉得浑身笼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种眼神,仿佛来自地狱! “滚吧,別以为你能帮上忙。”江晨抬起战斧,头也不回地对希寧道,“滚回城里念经去!” 希寧喘息,却不肯再退,口中低诵经文, 张定霍背脊微微躬伏,右脚猛地一跨,便听嗖的一声破空声响,高伟身躯如蛮牛一般衝撞过来。 江晨不知1乌日战刀一是何种神兵利器,但他可以確定一点,那就是能將这柄沉重兵器挥舞起来的人,必定有著势不可挡的刚猛力量! 然而背后有人,江晨却不得不奋臂挥挡, 乌芒闪过,长斧高抬,两件兵器相撞,交织成一片灿烂的焰火。 “轰轰·—..” “咚咚咚一一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的轰鸣,余波传遍战场,掀起的暴乱气流剎时间掀飞了十数具魔人尸体, 血溅起浪,远处高坡上的草木皆被颳得伏地不起。 江晨连退三步,双臂发麻。 张定霍当然不动。 同样是九阶体魄,张定霍已是九阶“无懈”巔峰。离“武圣”只有一步之遥! 这是凡人最极致的体魄! 第355章 黑熊神將,地藏还愿 窥见江晨面上涌起的潮红,张定霍轻嘿一声,第二刀横斩而至。刀光呈现扇形闪过,泛起一片深沉的乌黑之色。 “臭丫头,还不快滚!”江晨沉喝,再度奋臂硬挡一击。 “鏗!” 震响声如雷霆凭空炸响,轰鸣的余波在战场上空盘绕,滚滚不绝。 希寧终於后退。 並非因为她听到了江晨的吼叫。 如此近距离被巨大轰鸣声震撼,她此刻双耳已经失聪,口鼻都渗出血来,自知修为差距实在太大,连余波都承受不住,只能无奈退避。 江晨身躯晃了晃。 硬接第二刀后,他双臂的一些细小血管已被震裂,但感应到背后的希寧气息逐渐远去,他反而露出笑容。 张定霍也笑了。 他的笑容比起江晨来要诡异可怕得多,鬆弛的肌肉將大半边脸都拉开,露出森森白齿,分外渗人。 乌日战刀抬起,第三刀! 这一刀並非直接斩过来,而是在他一跃而上十丈高空之后,再狠狠坠劈下来的。 无法形容这一刀,其势之瑰丽雄奇,之惊心动魄,简直就是一道催裂苍穹的霹雳。 江晨如果还非要硬接这一刀,那他一定该去找个郎中看看脑子了。 他抽身如电,身形凭空消失,再度出现时,已反居张定霍之上。 “轰一一” 乌日战刀自然劈到空处,在大地刻下一道沟壑,掀起烟尘埃土之浪。 飞扬的尘土中,江晨暴起飞击,掌中那被淒艷血色浸染的长斧在半空挥出了一道优美的弧跡, 笔直朝张定霍后脑勺斩落。 张定霍转身,乌日战刀飞旋,气浪如涛。 刀斧相击,这一回江晨却並未落在下风,而是借势腾起,在空中又挥一斧。 就这样一人在空,一人在地,两人交击了二十会合,难分胜败。 “鏗!鏗!鏗!” 刀斧碰撞声响彻天际,城头的士兵们连续听到这种轰鸣声,个个心闷烦恼,体质稍弱的早被震得吐血。 守城武將也不敢长留,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並令人將城门紧闭,各队严加防守,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进来。 等做完了这一切,守將才勉强喘出一口气,捂著几乎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令它略微平息下来。 战马仍在不安地嘶叫。 “將军,上面有人!”副將叫道。 守將抬起头,看著城头一名趴在墙垛上的少女,不由叱道:“哪里的小姑娘,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还不快给本將军下来!” 少女回过头,朝他微微一笑。 守將被她一笑弄得有些发毛,又看了看旁边各个脸色发白的士兵,决心还是不跟这个女流之辈计较。 “將军,外面的杀气越来越惊人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厉害傢伙?”有人小声问。 “《傲世榜》上一共有几个人?你从前往后数不就知道了吗!” “传闻张定霍不是已经死了吗?跟他打的那个傢伙,貌似还很年轻—.”土兵还想说下去,却被將军威严的目光逼得住嘴。 “少做无谓的猜测了,无论《傲世榜》还是《英杰榜》,你能想像到的名字,我们一个都招惹不起!”將军压低声音,面带忧色地凝视著天空中那片深沉的漆黑,“就算是浩气城,也有二十年没有经歷今天这种阵仗了··” 江晨在上,张定霍在下,交击已过百余回合。 江晨越战越勇。 他已经许久不曾与人如此畅快淋漓、全力以赴地交手了。 双方酣战之际,忽然又另一股独特的气息带著破空的风声插入进来,恰好寻到张定霍旧力用尽之际的空隙,狼击张定霍下盘。 那是一桿以盘龙为纹饰的黑缨枪! 张定霍眼中只有江晨,枪身临身之际方才觉察,仓促抬腿,虽然避过大腿被捅穿的厄运,但毕竟猝不及防,来不及躲闪变招,被后续横扫的黑缨枪砸了一下膝关节,身形顿时一个翘超。 江晨亦为第三人的突然加入吃了一惊。 他之前沉浸在与张定霍的交战中,这时候急忙转头打量来人,只见是一位周身披掛乌金鎧甲的昂藏大汉,厉瞳如兽,双手握著一桿黑缨长枪,杀气凛凛,长枪挟起死亡的呼啸,一枪快似一枪將张定霍全身要害尽数笼罩在枪影之下。 “啪啪啪啪啪一—” 枪出如电闪,破空声连成一串,张定霍在已失先机的情况下,竟被逼得节节后退,一时连反击的工夫都腾不出来。 “黑熊神將!” 江晨认出来人的身份,便不再顾虑,腾空一跃绕到张定霍背后,抢斧往张定霍后脑勺劈过去。 好个张定霍,面对前后夹击的困境,怡然不惧,挥起乌日战刀招架,虽然被逼得颇为狼狈,但一时之间並没有受伤。 “不愧是武圣之下最强!”低沉淡漠的嗓音在战场上迴荡,魁梧冷峻的黑熊神將咧嘴一笑,“这傢伙就交给我,江晨,你去应付另一位吧!” “另一位?” “她已经来了。” 江晨心有所感,跳出战圈,转身望向浓雾深处的某个方向。 浓雾中突然出现浊郁如墨的大团漆黑,幻化成无数青面獠牙的恐怖鬼脸,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江晨冷婷一声,强盛的血气加持在战斧上,猛力一劈,悍勇之气无坚不摧,悍然破开了阴鬱的鬼雾。 鬼雾翻腾著,向两面退开,露出一条狭长的甬道,地面上由无数魔人尸体铺成道路。 尸路的尽头,露出一双雪白如玉的赤足,离地悬浮半尺,隱隱有半透明的莲幻影將其托起。 那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白衣丽人,长发如瀑,在阴风中招展。 “地藏!”江晨躬下腰身,肩臂腿踝绷成一根大弦,蓄势发力,“我等候你多时了!” 伴隨著这一声出口,“轰”的气流爆鸣声,江晨手中大斧如炮弹一样投掷出去,其速之快,迅猛得掀起了音爆风雷,在脱手的下一瞬间,就已衝破了二十丈距离,砸到了地藏尊者的面前。 换成寻常的上三境高手,在这一记撕裂了空间的猛击面前根本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一照面就会被秒杀。 然而地藏毕竟是地藏。 当大斧轰隆而至的时候,由於其势太快,她的长髮都未及被吹动,但她已有了动作。 她猛一挥臂,衣衫嗡然作响,一层黑暗的光晕以她为中心飞速传盪开去,风雷之声陷入黑暗的领域中时,便若石沉大海,没了声息。 方圆数十里的亡灵怨气隨她心意吐纳聚散,如波纹般荡漾,如漩涡般收紧。 江晨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像是被某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他亲眼目睹,自己掷出去的那柄大斧在即將接触地藏尊者身躯时,就如同陷入了泥淖,冲势顿缓,然后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仿佛经歷了亿万年洗礼,被时光侵蚀、腐化,最后从內部崩坏,从斧身到斧柄都一圈圈剥落成黑褐色沙锈,隨风散落。 这之后,时间的流动才重新变得正常,地藏的如瀑长发被大斧挟来的劲风吹得拋洒开来,凌乱飞扬。 江晨的心情为之一沉。 地藏那一袖之威,望而如泰山,高不可见顶。 很显然,天人三劫,她至少已渡过了“神劫”,神通法力生生不息,无穷无尽,已是货真价实的十阶“大觉”佛陀。 江晨原以为会有五成把握,现在只剩下了三成·—— 天人三劫中,“身劫”淬炼身躯,铸成“武圣”,“神劫”熔锻神通法术,成就“大觉”,唯有“心劫”似乎不提升任何战斗力。因此,就算地藏只渡了一劫,亦可称作十阶绝世强者,而江晨却还远不够格。 “不过一条没了主人的丧家之犬,哪里来的胆子敢坏吾好事?”地藏瞄了正与张定霍激战的黑熊神將一眼,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黑熊神將粗獷的面容上疤痕微微扭曲,露出一个怪异笑容:“既已丧家,何惧生死?” 他边打边退,引得张定霍跟隨著往浓雾深处移动,与江晨和地藏的距离越拉越远。 江晨知道,黑熊神將这是在为自己腾出战场。 迎著那雄浑肃冷的鬼气,江晨运转血气,施行神通,在地藏的阴灵领域中生生开闢出一个容身之地。 在地藏横飘过来的眼神注视下,江晨放声大笑:“地藏,你身子洗乾净了吧?老子马上就过来临幸你!” “无知蚁。”地藏素手抬起,优雅地捏了个法印,悬空飘著前行,长发在空中飞舞,形成朦朧的银色光晕,“过去种种罪孽,便在业火中消尽吧!” 伴隨著梵音轻唱,江晨脚下的地面,突然涌出一朵朵赤红色娇艷莲,那是清洗污浊的业火, 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地侵蚀他的灵魂。 罡风盪起,万朵涟漪漫溢天地,千莲怒放, 江晨意念一聚,周身便散发出莹白色毫光,在赤焰波涛中忽隱忽现,若无其事地將四面涌来的压力消弹於无形。 他猛吸一口气,再放声吐出,舌绽雷音:“咄!” 剎时间,他身后仿佛升腾起一轮圆月,清冷皎洁的光晕倾洒人间,映照大千。 月光宣泄之处,空间皆被扭曲,周遭红莲冥火失去了现世的凭依,沾之则熄,触之则灭。 而江晨破浪而出,横踏天池,转瞬至漫天红莲中央,人於半途一掌劈去,便见罡风催动红莲, 业火激盪,熊熊火势隨风摇摆,朝著地藏站立之处反噬过去。 这一击,正是武夫战佛陀的开端! 地藏不闪不避,驻足在红莲中,万般业力皆近不了身。 “人世悲苦,何不归去?”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勾连,又是一道佛咒。 江晨踏波而来,周身盈溢著月光之色,若一叶轻舟,眨眼间已越过千山万水,掠至地藏近前。 “地藏,本少爷会好好疼你的!” 在周围吞吐摇曳的红莲赤火衬托下,地藏如同不沾尘泥的仙子,清冷幽魅的眼眸凝望著江晨疾衝过来的身影,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来吧” 话音未绝,江晨已到。 地藏手指屈伸捏印,便见一圈圈波纹在血河水浪中荡漾扩散。 但她未曾料到江晨来得如此之快,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掌从袖袍中探出,指化作手刀,未带起半点风声,修忽一掌便切在她咽喉,將整个脖子都斩断下来。 鲜血狂洒,一颗美丽的头颅冲天飞起,却在半空化作青烟消散。 江晨还未將掌上的血跡擦去,见此状吃了一惊:『又是化身?” “孽障!看看你脚下是什么一一虚空中响起縹緲的言语,伴著钟声阵阵,比丘诵经之声縈耳,如自九天之上传来。 江晨低头一看,一股寒意从脚底腾起,涌上脊椎,漫升到脑门- 一不知何时,血河中浮现出一尊巨大的骸骨佛陀。 江晨此刻正站在这尊骨佛的手掌心上! 城头观战的杜山,突然遍身涌过一阵阴冷之意,然后就见一团白色的人影从天空中徐徐降下。 那人白衣如雪,首微俯,眸光脉脉,秀髮飞扬,一双赤足踏在莲台上,赫然正是地藏尊者。 祥云朵朵,宝轮转动,菩萨降临。 『痴儿,吾在梦中许你一愿,如今便是你还愿之时。”威严而动听的嗓音,传遍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城外尸横遍野,那菩萨便落在一处堆得较高的尸体堆上,盘膝坐下,白裙却半点不沾血污。 在杜山等凡夫俗子眼中,那堆尸骸便如山岳般耸立,甚至高过城头,將菩萨秀丽的身形承托得清越脱俗。 只是这情形略显怪异,清净洁白的菩萨,与周围尸骨血泊的环境形成了极大反差。杜山一时之间,看得有些痴了。 在菩萨面含微笑的注视下,杜山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耳边梵音隱约,渺渺然听见幼童的唱和声- 一“拜蒲团,来还愿。 栽红柳,贪恋美人尖。 一生痴,病老爱憎怨。 莫扶棺,登萍寻岸.—” “站住!”一声清脆的大叫,將杜山从神魂飘飞的幻觉中拉回来。 希寧拽住杜山的衣袖,仰头瞪视地藏尊者,怒气冲冲地道:“你的对手是江晨,何必为难无辜之人?” 地藏尊者白裙飘展,呵呵笑道:“大劫之下,岂有无辜?普度眾生,吾佛宏愿。玉女殿下连这都不明白吗?” 在她长笑声中,虚空大千深处响起经筒摇动的声音,幼童的唱和继续传来一一“握几剑,落地回头。 一腔腥血,难寄情仇。 吹浮雪,浊入喉,飘兮魂游——” 第356章 狂徒乱法,十丈骨佛 杜山的眼神再度变得迷濛,恍惚间,竟將那白衣束素的菩萨,看作自己日思夜想的少女,情不自禁地往前扑去。 “杜山!”希寧淒吼一声,死命拽住了杜山一条胳膊,“你別忘了你妹妹杜鹃,她在城里等你回去!” 杜山身躯一震,这句话唤回了他些许神志。 却见那端坐在腐骨堆上的菩萨又循循劝诱道:“痴儿,想想你在梦中的誓言,想想你的阿吉, 待你修成正果,就能接她回来。你难道不愿意吗?” “我·——..”杜山额头渗出汗珠,面上露出挣扎神情。 地藏玉腕一转,唱经声又起“笔墨劳劳,挑灯一顾。 抱尘埃,叩头匍匐。 別离久,慟哭悲苦。 悔未迟,酒肉林,醉里扶骨。 百年过,业火朽木,尸曝荒冢。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眾生奉行,诵浮屠。 舍迷执,归净土.....” 杜山猛一纵身,就要跨出城头,却被希寧抱住,“咚”的一声撞在墙垛上。 等他跨出那一步,就是重蹈雪茶靡覆辙, 希寧俏脸通红,露出一抹狠色,咬破舌尖,双手急速结印,在胸前凝成一个斗大的字,朝地藏劈头砸下。 不等看到结果,她就飞快地將左手伸到嘴边,用咬破的舌尖舔了一下,然后条地出手,將食指上那一滴血珠印在杜山额头中央。 地藏眉头轻挑,那枚打来的字符咒没沾到她衣裳,就在半途化作灰烬。 她冷冷凝视希寧:“玉女殿下,你敢向吾动手。” 希寧扶起逐渐恢復神智的杜山,扬眉朝地藏怒斥:“像你这样穿僧衣的乱法之魔,人人得而诛之!” 地藏不怒反笑:“看来你跟著江晨太久,被他完全蛊惑,已经不想再回来了。” “我就算回去,也要等到你死之后!” “哈哈哈哈一一”地藏直起身子,仰头肆意狂笑起来,“好好好,吾早就等著你这句话了!既然你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今天就算佛主亲临,也挽救不了你的性命一一” 隨著她的狂笑声,天地异变,阴云密布的苍穹开始降下雨水。那水珠一滴滴饱满如豆,殷红似血,更带著一股污浊之气,遍洒人间。 地面亦有万鬼哭豪之音涌现。 这时候,突然有人高叫起来:“菩萨!我有罪!” 魔音稍缓。 地藏尊者俯视出声之人。 杜山举起右手,作懺悔之態。 “菩萨,我罪孽深重,苦海沉沦,求菩萨布施肉身,助我往生极乐!” 布施肉身? 地藏尊者愣了一下,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竟敢当著自己的面说出褻瀆之语。 第二次。 除了江晨那个该死的叛逆者,再一次有卑劣下贱的蚁,用语言褻瀆自己高贵的身躯。 虽无风,地藏的如瀑青丝却地披散开来,冷冷注视杜山,幽魅的眼神进发出刻骨的寒意。 “你,再说一遍。” 杜山望著地藏尊者白玉晶莹的脚趾头,咽了口口水,道:“菩萨,我能闻一下你的脚吗?“ 地藏尊者娇躯颤抖,怒意勃发。 “你,你这卑贱的蚁—...” 杜山分明感觉到一阵令他牙关打战的寒意,却咬紧了嘴唇,故意打量她裹在白衫內的细细腰肢,邪邪笑道:“菩萨切莫动怒,容我细细分说!我只是个凡人,凡人都会犯错误的,求菩萨布施肉身,渡我成佛——.” “死!”一声霹雳暴起! 一道漆黑光晕沿著长道呼啸向前,越过十余丈的距离,一直传到城墙之上,沿途击灭了尘埃无数,直往杜山头顶罩下。 杜山圆睁双目,舌吐玄音:“沙来!” 一圈黄沙涌起,在他身前聚成一面盾牌。 然而黄沙盾牌才形成一半,黑光已至,“砰”的一声脆响,撞裂成无数沙硕,继续射向杜山脑门。 虚空中一点金芒涌现,那是希寧右手食指间一点带血的梵文,如拂兰华,不带烟火气地拨向黑光。 无声无息地一碰,希寧右手被弹开,整根手指剎时被鲜血染红,痛得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几乎就在她与黑光交手的同一瞬,一道剑光自杜山右边另一侧射来,凝聚冰寒,辉映霜雪,与黑光一触之后便瞬间变招,剑身一引,形成玄妙的角度,终於將这道诡异莫测的黑光拨到一旁。 短短一瞬,前后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杜山、希寧、叶星魂已先后出招,其中之惊心动魄不足为外人道,只要某人稍慢一拍,杜山此刻已然横死当场。 总算捡回一条命的杜山,背后已渗出一身冷汗,却故作轻鬆地道:“老叶,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叶星魂横剑在前,淡淡地道:“苏姑娘离开之前,曾托我保护希寧。” 希寧双眼微微湿润,却冷叱道:“姓杜的,你长没长脑子,也不称量一下自己斤两,好端端的招惹她作什么?” “老子也不想招惹她,谁让她欺上门来,辱我太甚!”杜山盯著地藏,嘿然怪笑,“这女人真以为自己是个菩萨,以幻象迷我,以色相诱我,把我当猴子一样玩弄,此仇不报,老子枉称银枪小霸王!” 他猛地提高嗓音,“老叶,还记得上回斩白蛇吗?今儿个又到了咱们联手的时候,这次杀个菩萨尝尝鲜!” 叶星魂无奈嘆息:“我是被你连累了———.” 话音未完,地藏尊者那充满愤怒和轻蔑的笑声,已挟裹的风雨铺盖而来“再多一只蚁,又能如何?尔等今日必墮轮迴,永劫无归!” 笑声隨风隨雨,传遍方圆数十里,在整个城池上方迴荡不休。 菩萨一怒,天降血雨,地涌魔音。 百十里地,山峦荒原,都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黑幕之下。厄运如稠密的丝线,在周围繚绕连绵。 此时此刻,浩气城將士们的心情亦如此景一样悲凉。 血雨中,城门口围满了浩气城的精锐武士,他们望著紧闭的城门,三丈高的沉重精铁闸门此刻竟被外界的狂风吹得瑟瑟发抖,发出一阵阵磨盘似的“吱吱呀呀”的嘲晰声响,仿佛正被巨人捶打。 这情景不由地让人心生各种奇怪的想法。 “外面打斗的究竟是什么人,都没有直接出手,就快要震塌了城墙—— 卫元帅偏偏在这时候躲起来了,那个老傢伙莫非提前知道了什么? 我们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这个女人的笑声好邪门—· “將军怎么还不下令,我们到底要在这里等多久? 护城大阵已经发动,但无法阻止血雨从天空飘下来,站在门口的武士们全身上下都被打湿了, 衣衫大块大块的被染红,看上去如一大片血跡,触目惊心。 鬼怪哭叫的魔音一阵阵从地底涌起来,听得人心头髮毛,不时低头去看,提防著隨时可能会出现的枯骨和鬼爪。 被临时拉来担任主將的年轻指挥官一声不,笔直挺立,严峻的外表下却已萌发出各种猜疑。 『这就是佛陀的威势吗?看样子,此番无法善了———— 卫元帅將守门之任託付给我,莫非他自己收拾细软从后门逃跑了?『 “待会儿如果城门被攻破,我是直接跑路呢,还是假装抵挡一会儿再跑?『 一会儿逃跑的时候,不知道收拾细软还来不来得及———· 骨海。 十丈骨佛。 骨佛盘坐於骨骸堆成的海洋中。 它平摊手掌,五指伸开,便有一丈长宽。 江晨就站在那骨掌手心之上。 “佛陀—————”江晨抬起头,便看见一张巨大的佛陀面孔,由残肢、臟器、白骨构成,俯瞰著自己,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笑容,这情景令他打心底里生出寒意。 “孽障,汝可知罪?”洪亮的声音自骨佛嘴里说出,透出一股阴森味道江晨还未回答,就见周围五根巨大的骨指合拢过来,將他渺小的身躯挤在其中,就要把他一把擦住。 “区区魅而已!嚇唬谁?”江晨脚下站立之处开始扭曲,清冷的辉光將他全身笼罩。 而佛陀手指收拢,轻轻一捻,欲把方寸之地碾做虚无— “咔,咔,咔!” 巨大手掌与空间扭曲的光晕撞在一起,骨指一寸寸爆裂,无数灰白色的骨渣粉屑进溅,而江晨亦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遍身血气都有些凝滯。 江晨心中的警兆愈发浓烈,全身被挤压得呻吟的骨骼令他募然醒悟过来一一这並非幻境,而是在真实的人间! 五指之间,佛威如狱。 无懈不朽之躯,也难敌佛陀神通。 江晨的身躯微微发颤,握得越来越辛苦,恍惚间只觉得整个天地混沌,阴阳五行,都被在了这一掌之內。 『不妙,不能硬来.·· 他修地撒手,翻身跃起,跨空腾出五指外。 骨佛对江晨跨空而走並不意外,似乎算到了他有这一招,等他去势渐休,未及变向之时,便见上空一暗,另一只巨大的骨掌压了下来。 “啪!” 如同拍苍蝇般的清脆响声,骨粉下落。 骨佛定晴看去,江晨却真如苍蝇似的滑溜,躲在双掌指节间的缝隙处,逃过了粉身碎骨之灾。 “哼!”骨佛冷一声,五指併拢一夹。然而江晨早就滚身逃走。 江晨落地。 脚下是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白骨之海。 將江晨降下时,地面便有无数只枯瘦的骨手伸出来抓他的腿脚,无数颗骷髏头张大了嘴去啃他的血肉。 然而这一次它们所面对的並非哭哭蹄蹄的善男信女,而是一身暴虐杀气、上三境武夫中的最强者! 江晨不躲不闪,朝著那些迎上来的鬼手、髏头,狠狠一脚踩下。 “轰一一气流四面扩散,骨肢漫天飞舞。 这一脚下去,至少上百具骷髏被碾成了窗粉。 然而此时周围的骷髏,又岂只有千万具之多。 江晨这一脚就像捅了马蜂窝,伴隨著地底深处的悽厉哭啸声,整个地面,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白骨之海,真如无边海洋一般,掀起了巨大波涛。 “喀!” 江晨又一脚踩灭了数百骷髏,人也被浪涛击得拋飞而起,接著又在半空中变向,躲开另一道扑头打来的波涛,狼狐地朝巨佛的反方向跑去。 “轰隆隆·———.”骨骸巨浪奔腾呼啸,追逐著前方那道苍蝇般的渺小人影。 此番情形,恍若幽冥鬼域降临人间。 城头。 剑啸,沙旋,蝶舞。 地藏击出的又一道黑光被三人合力挡下。 菩萨轻描淡写的一击,已经让聂立了近千年的坚固城墙出现了裂纹。 城內的士兵们看著一颗颗碎石落下,各个心惊胆战,暗地里求神拜佛,向诸天神佛许诺了数目不菲的香火钱。 浩气城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城池。一天之內,先后见证了魔人攻城、英灵屠杀、九阶廝战、菩萨降临四场大战。每一战都是十年难遇的稀罕事,今天却一口气全部选中了这里。 外界战斗的余波震盪不休,让人们忍不住担忧,会不会自己站在这里,就突然看到坚墙塌陷, 全城毁灭了? 士兵们嘴里念念有词,心情是极为矛盾的,有时候觉得这种漫长的等待是一种煎熬,乾脆就让那城墙塌下来算了,有时候又庆幸至少现在城墙还没塌下来。 佛主啊,求你家这尊菩萨快点儿完事吧! 一只黑色的蝴蝶,静静悬浮在希寧身前,轻盈地煽动翅膀。 地藏盯著黑色蝴蝶,面上显出极复杂的神情,良久不发一语。 挥手將岁月的尘埃抹去,她依稀还记得,自己修行未成时,与观音相依为命的古老时光。她或许仍记得,好几次命悬一线,这只黑色蝴蝶曾经也是这般挡在自己身前,救下自己性命—” 如今,观音已被自己亲手送到黑渊里,承受万劫之苦。 是什么时候开始分道扬的呢? 记不清了。 都是些陈年旧事,已经过去太久。 如今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菩萨,自当捨去这些无聊的凡俗情感。 观音,这只蝴蝶应该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吧?然而你对佛主不忠,就別怪吾不念旧情! “觉悟吧。”道出这三个字,地藏的手指悠缓地结印。 叶星魂三人皆露出凝重之色。这是地藏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结印,那么接下来的法咒,定然是惊天动地的一击一一这个念头才刚泛起,三人却猛地瞧见地藏的脖子上突然冒出一圈晶莹剔透的白线,而后,她的头颅掉了下来。 是江晨的“空间伤痕”! “地藏,你的伎俩就只是如此吗?”江晨在十多丈外大笑。 他的身形在急速移动,笑声也忽远忽近,伴隨著骨骸挤压奔腾的滔滔之响。 第357章 无边鬼海,亡魂替死 杜山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远方聂立著一尊巨大的佛陀轮廓,由於此时天地晦暗一片,极难看清远方光景,只能大致判断出,江晨的声音正是从那尊佛陀嘉立之处传来。 地藏的头颅掉在血泊中,化为一道青烟飘散。而她的无头尸身仍端坐在魔人尸堆上,在阴风中逐渐淡去。 “这娘们还没死?”杜山咋舌。 叶星魂望著远方阴鬱的天际,沉声道:“她是地藏,掌管生死轮迴,没那么容易死。” 希寧默然立在两人中间,抬手將蝴蝶召回, 三人在城头吹了一会儿凉风,杜山又说:“矣,老叶,你有没有觉得,那娘们刚才看我的眼神有点眷恋不舍?” “她可能相中你了吧!”叶星魂淡淡地道“你果然也看出来了!”杜山笑呵呵地搓了搓手,“其实我看她身材也挺不错的———” 白色的浪扑向天空。 江晨正身处海啸奔腾轰鸣而来的水面,眼前冲天巨浪全是由骷髏头组成。 三面浪打来,头顶亦有骨佛的巨大巴掌拍下,江晨腾跃至半空,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处可逃。 满空都是无数大小白骨骷髏,一个挨一个,密层层叠在一起,遮住了血色云海,挡住了苍茫天色。 眾骷髏白洞无发,面容灰白,口中獠牙厉齿森森外露,口喷血焰,眼冒绿光,厉啸不止,似在唤人姓名。 四周千万白骨骷髏都已聚拢过来,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在头顶那佛陀的手掌之间。 江晨咬著牙,右臂划出一刀冷月辉光,奋力朝上方劈去。 “给我让开一一银白之辉形成一轮清冷之月,映照出数不清的骷髏头,数十上百的在冷辉面前粉碎。 更多的骷髏头妄想绕过那道清冷光晕,从左右和后方扑过来,但江晨周身的空间都如镜水月一般扭曲,同样令骷髏浪潮难以寸进。 “空间伤痕”直衝而上,势如破竹。 佛陀的指节、掌心,一寸寸崩裂,继而是手腕、手肘,那道冷月光华所过一处,一切皆被分为两半。凡间浊物,无可阻挡! 江晨身影一闪,越过迎头拍来的另一只佛陀手掌,双脚一蹬一纵,电驰而至佛陀肩上,仰面急警,那颗庄严而诡异的佛主头颅下巴遮住了大半视野,近在眼前。 地藏的真灵就隱藏在头颅中! “死!” 江晨张嘴吒喝,右手挥舞,又是一道撕裂万物的冷月之辉划开天地,將裂痕蔓延到佛陀头顶。 骨佛应声而裂。 藏在头颅中间的地藏真身,也隨之被劈成整齐的两半。 青烟四散。 江晨身悬半空,喘著粗气,心中惊疑:『这是第三次击杀地藏了,分明击中了她真身,为何还是不能將她彻底诛灭?』 阴灵之气散而復聚。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內发生,此时江晨上方纷扬洒落的骨肢骨屑,在地藏真灵的召唤下再度聚拢,如一个巨大的圆球朝江晨身上裹来。 无边无际,无处可逃!眼前已经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 “眾生皆苦,你亦不能独乐,何必执著。不如放下,往生去吧-————”似歌非歌的梵音在耳畔悠悠荡荡地縈绕。 江晨深吸一口气,在诸多鬼手利牙侵临身躯之际,猛地进发出耀眼的光芒。 极限“空间扭曲”! 在笼罩一切的黑暗和骨骸巨浪中,明亮的光芒始终不曾退去,就像是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灯塔。 江晨踩踏著骷髏的躯干头颅,一步一步,越踏越高,直至化为夜空中寒星一般的光点。 “地藏,你的“亡魂替死”,比你那几个奴才麻溜许多。”江晨的冷笑嘲讽在高空迴荡。 地藏不语。 她其实有苦难言一一本以为新鲜的战场会给她带来极大的优势,千百个龙渊魔人的阴魂应该能进一步扩充她的死亡领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地面上千具魔人尸体却找不到一个完整的灵魂,那些亡魂和怨气似乎被另一位大法力者剥夺了一般,留下一地空壳,使得她的“往生之领域”没能得到增强,全是凭藉以前攒下来的老底作战,令她有种上当受骗之感。 『究竟是哪个鼠辈坏吾好事,偷走了这些魂魄?『 殊不知,在那些以天下为局的幕后黑手眼中,她就算法力通神,也不过一颗大一点的棋子罢了..... 登临最高点,失去了借力的凭依,江晨身形缓缓下落。 脚下仍有千万白骨在追逐。 暗处更有一双幽魅冰冷的眼睛,在凝视著江晨的血肉,预备伺机而动。 场面一时陷入重复的僵局。 江晨明白,若不诱地藏近身,就算自己打上三天三夜,也休想伤到她半根寒毛。 同样的,江晨拥有九阶“无懈”的强横肉身,气血何等旺盛,地藏若只远远施咒,亦难损他分毫。地藏將江晨引入白骨领域,並非指望单靠尸骸骨海把江晨耗死,而是要在领域中寻找机会,以禁忌之咒夺取江晨性命。 “吾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地藏的厉啸夹杂著妖异的魔音,混含著莫名的力量,在长空中传盪,“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放宽心吧-—” 无数髏头从虚空中出现,前赴后继地涌向那点时隱时现的光芒。 “你想说你已经洗得很乾净吗?哈哈哈哈!”江晨狂態毕露,周身清辉盈空,在天地间叫囂。 “你还不知道吧,观音已经死了!”地藏的怪笑自四面八方响起,“她为了救你触怒佛主,已被剥夺肉身,关押在黑暗之渊,永生永世遭受心之苦!” 半空中江晨的动作停滯了一下,继而爆发出一声低吼,双袖齐挥,掀起一大片如雪寒芒,將半边天空都映得银白。 周围的一眾骷髏,皆被那滔天寒光所吞没。阴沉天空中,偶然自云层透出的月华也在这一剎时黯然失色。 “嗡一一”一声余响长长颤动,那惊艷囂闹的海浪潮水般退去,光芒尽敛,显出一只紧了的拳头。 江晨凌空站定,周围的尸山骨海被清空了一片,脚下一座骷髏山被生生踏平。 他仰著脸,右手向上提起几分,面无表情地道:“地藏,这其中一定少不了你的功劳吧?” “没错!看来你很为她的下场伤心啊!別著急,很快你就能与她团聚了!”地藏肆意狂笑,笑声混杂著鬼怪哭泣般的颤响。 菩萨的恣睢之声,引得浊浪排空,怒涛澎湃,狂风呼啸肆虐。 一转眼间,满空皆是恶鬼哭啸之声,悽厉刺耳,继而出现无数鬼火和红绿妖光,还有许多恶鬼,朝江晨立身处匯聚过来。 江晨收摄心神,右手一指,空间便呈现塌陷之相,宛如天河倾斜一般,朝鬼火恶灵铺天盖地般地压了过来,只一闪,就將恶鬼和烟光鬼火一齐裹住。 江晨沉喝一声,空间塌陷的波光朝上一涌一卷,那些污浊鬼物便被挤得身躯爆裂,血密如雨霰,只卷了几卷,空中红妖绿鬼便化作乌有。 “地藏,你的骷髏还剩多少?五十万,还是二十万?” “痴儿,生死已定,何苦挣扎?乖乖束手就擒,你將成为吾座下最强战鬼!” 两人对话之时,“砰砰砰”的震响声不绝於耳,又有无数骷髏被江晨双拳劲风击得粉碎。 “地藏,你就只有这点手段?黔驴技穷了吧?” 地藏以一种如同混杂著亡灵啸声的阴柔嗓音回应道:“苦海无涯,你非要选择最痛苦的死法吗?” “哈哈哈,大爷选择把你按在地下,狠狠鞭挞啊!”话音落下,江晨的身形化为一道蒙蒙的灰影,径直朝长空尽头衝去。 地藏真身何在? 乌云之前,虚空中浮现一张巨大的佛陀面孔,慈悲庄严,幻化眾生之相,截住江晨去势。 江晨一见,微一疏神,目光便被吸住,知道厉害,忙收摄心神,运转神通,“空间伤痕”化作无量璀璨光星,满空进射。 “破!” 佛陀之相,灰飞烟灭。 沉云洞开,露出其后两颗巨大的眼珠。眼珠中映照处无边幻境,遍观人间七欲,前世今生,魔佛九相。 江晨无视了那诸般慾念幻影,奋勇直前,血气进发。 龙皇拳,“镇江川”! “破!” 拳劲长驱直入,风声狂啸如龙。 江晨冲入云层,一圈漆黑的光晕迎面打来,他挥拳相击。 龙皇拳,“乱阴阳”! “破!” 光消影散,红莲枯萎。 警见那一抹匆急消失在云后的白影,江晨赶上前去,乘风追击,一拳快似一拳,如同雷霆声声轰鸣,横贯长空。 龙皇拳,“撼天地”! 九幽阴灵,地风水火,一拳击散。 龙皇拳,“逆风雷”! 这一蓬拳劲未逝,第二蓬拳劲已开,將迎面的法咒,挡路的符诀,都轰得灰飞烟灭。 魅,垢物惑心,破! 魔佛妖僧,诡言乱法,破! 红粉翠黛,销魂迷情,破! 一切外道阻障,万般乱法妖灵,都给我一一破!破!破!破!破! “轰轰轰轰- — 连乌云都被炸散,地藏听见背后越来越近的拳啸破空声,终於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 拳未至,劲风已吹散青丝,吹裂衣裳,把个亭亭玉立的菩萨,吹成了残败柳。 地藏转身。 虽然大半边面孔被凌乱的长髮遮盖,但仍见她朱润的嘴角闪过一缕从容、得意的笑容。 身为一个炼神修士,被如此强大的武者近身,她竟不紧张!她竟不惊慌! 江晨虽感觉有些不对,但还是扬起拳头,狂暴的杀气瞬间攀升至极致,拳影带动一抹金色直线朝著地藏面门笔直砸来。 地藏的法衣,即使经过咒法加持,也禁不住如此近距离的九阶罡风,被撕得四分五裂。 地藏身躯呈现在江晨眼前,但已顾不得这些,她极快地张开左掌,挡在脸前。 一声沉闷的震响,仿佛天穹剧烈颤动了一下。江晨连同地藏一起,往地面坠去。 地藏挨了这一拳,竟然安然无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江晨分明看到,她身后有一道淡黄色的轻烟裊裊升起,痛苦扭曲著散开。那大约就是替她承受了这一拳的枉死怨灵了。 江晨定晴瞧去,只见地藏的身躯周围,密密麻麻地缠绕著阴魂。每一团阴魂里面,都凝聚著一个端坐的佛陀印记一一这就是“亡魂替死”即將展现的形態了! 念头翻转间,江晨並没有閒著,一把捏住了地藏即將施咒的右手手腕,將她身子拉近到自己面前,又是一拳朝她脑门砸下。 “砰!” 地藏脑袋略略一歪,隨即又挺直,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吾乃不朽之躯,你的一切攻击都是徒劳!” 一团白烟自她身后散开,隱隱显出天龙的形状,化入空中。 “喊!魅,也敢称不朽!”江晨掐住地藏的脖子,拳上泛起空间扭曲的光晕,狠狠轰过去。 地藏面上淡金色一闪而逝,背后浮现一名持钵的罗汉形象,散入虚空。 “你有两百多个替死亡魂是吗?那我就杀你两百次!” 横切的一掌削在地藏鼻尖,令她鼻子一酸,本欲出口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粘稠的液体顺著指缝渗漏出来,江晨收回手,掌上一片金红,泛著莹光。 那是地藏的血,是这一掌的战利品。然而地藏娇躯仍稳稳站著,江晨的一拳虽然让她留了鼻血,却未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孽障,你竟敢一一』 地藏话没说完,只听“咔”的一响,被江晨扭断了脖颈。 不过在背后佛相浮现的时候,地藏的伤势又恢復如初。 “砰砰砰!”江晨对著地藏的身子,没有一点多余的念头,拳打脚踢,在那洁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痕。 须臾,地藏挨了上千拳,死了七十八次。 然而她仍好端端地站著,也不还手,只用幽魅的眼神定定看著江晨。 江晨击出第一千二百三十四拳。 一声低沉的闷响,这一拳没有像以往一样进发出威力,而是陷入一团绵软之中。 江晨想抽却抽不回来,低头一看,地藏的左手握住了这只拳头! “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魂魄越来越衰弱了吗?”地藏幽幽嘆息,朝江晨耳朵吹了一口气。 幽淡的芬香渗入鼻翼,江晨这才发觉,自己原本捏著地藏右手手腕、以防她逃跑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被地藏反握住了! “地藏,你一一” “费了吾八十一条亡魂,你也值得骄傲了—————”地藏低嘆著,嘴唇向江晨脸颊凑过来。 第358章 武夫杀佛陀 漆黑苍穹下,光线暗如子夜, 无穷无尽的红色暴雨倾盆而下,好像全世界都被埋葬在鲜血的海洋里。 城门楼阁,墙垛箭塔,尽付於一片苍茫与暗浊之中。 柳倩站在一座瓦檐上,手搭凉棚,眺望远方。 孙乙等一干扈从都紧紧簇拥在她身边,一道玄色光芒在他们周围漫绕,殷红雨珠洒落到柳倩上空半米处,就似被一柄无形之剑切开,弹至旁边。 城外亡灵呼啸之音、劲风激盪之声、气浪喧囂的撞响,接连不断地在人们耳畔响起。 江晨的狂笑从云霄深处传来, 旋涡状的云层低垂坠落,云海中电光闪动,滚滚雷声震颤大地,这情景如同天將要塌下来一般。 柳倩的美目一瞬不瞬地望著阴云,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幕遮,从那奔腾翻滚的浓黑气流之中, 窥见那少年孤独前行的身影。 一道闪电落下,击中了不远处的箭塔。继而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箭塔中的哨兵连哼都没哼出来,就便在耀眼的雷光中化为焦炭。 箭塔倒塌,木屑纷飞。 望见这一幕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煌煌天威之下,眾生皆如蚁。 “小姐,我们站远些吧。”小貂建议。 “嗯。”柳倩点了点头。 一行人离开瓦檐,沿著大街朝东门行去。 苍穹中不时传来的风雷声,意味著战斗並没有结束。 江晨能以九阶体魄,抵挡大觉佛陀如此之久,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想到这里,柳倩轻嘆口气,心里觉得有些惋惜。除了大哥、卫流缨之外,江晨是她见过的第三个远超挤辈的年轻强者,可惜,他今日却要殞命於此。 这一路扶持同行过来,终究是有些交情,然而,她也不能为了这点交情而赔上自己性命。 作为柳家的嫡系子孙,柳倩清楚地了解一位大觉佛陀爆发出全部威能有多可怕,毁城灭国亦非难事。即使骄傲如柳倩,也明白自己还远不够资格招惹神佛强者。因此,纵使她对江晨还有些留恋不舍,也只能別无选择的背过身,远远离开。 “请你谅解,我还有想见的人。”她轻声说。 殷红的水流漫过青石板,脚踩上去黏黏湿湿的。柳倩著眉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身旁的小貂和九名扈从也跟著加快速度,脚步声一时有些凌乱。 “吾乃不朽·— 地藏的阴柔嗓音横贯长空,自苍穹深处传来。 柳倩本不在意,反正东城门已经遥遥在望,马上就可以离开。 然而她却听见队伍中有人低低呼了一声:“菩萨!” 菩萨?是谁在乱喊?『 柳倩心里刚转过念头,就听见孙乙叫起来:“朱癸,你往哪边走?” 柳倩回头一看,一名扈从脱离了队伍,返身往原路跑去。 柳倩急喝道:“朱癸!你去哪?” 那名扈从对身后的呼声不闻不问,速度极快地奔行。 他在跑动之时,身上的衣著就在迅速变化,披风猎猎飞扬,一层红芒縈绕著银甲,流转间化为红色长袍,登云靴的偽装在跃动中飘散,还原成白底芒鞋的实貌。 “他不是朱癸!” 那扈从的身材越来越矮,头顶豹盔幻影消失,露出垂在两旁的髮髻,看上去竟是个不满十岁的童子的背影。 “那个小崽子是谁?朱癸呢,他把朱癸弄到哪去了?”柳倩气急败坏地叫,领著眾人追过去。 地藏的红唇吻向江晨。 这本是旖旎的情形,但江晨可生不出一点綺想,涌遍他內心的只有冻彻骨髓的冰寒。 他偏过脑袋,额头狠命一撞。 “咔!”地藏头骨被撞得向內凹陷进去。 “八十二条。”地藏面无表情,眼中幽光大盛,凑过来吻住江晨嘴唇。 湿润,柔软,却充满了寒意, 这是地藏的嘴唇带给江晨的最直观感受其中却没有任何浪漫的元素。因为地藏口中涌现一股吸力,拉扯著江晨的精气、活力、甚至魂魄,都往她的腹中渡去。 三魂不安,七魄摇动,飘飘然欲离体而出,飞往那安乐净土。 地藏眼瞳中三色光芒交错变幻,邪恶而诡异。 江晨的瞳孔逐渐扩散。 一股僵冷、麻痹之感涌上身来,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尸体,逐渐失去了温度和生机。 “尘归尘,土归土———· 地藏周身泛起浓郁的血光,那原本是属於江晨的生命力。地藏眉梢眼角都泛出喜色,她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修为越来越强。 缠绕她身躯的一百多条亡魂,在这血色的包裹中,仿佛也感受到她的喜意和迫切的心情,以一种玄妙的韵律流转起来,助她更快地夺取江晨的生机。 “便趁此时。』 江晨终於等到了这个机会。 飘飘欲飞的灵魂顺应他心意,瞬间返回自己躯壳,获取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上下两排牙齿一合,化为利刃,狠狠切断那夺命的连接。 “鸣一一”地藏痛呼未及出口,就被堵住。 此时她周围的一百多护体亡魂还在施展秘法,一见宿主有难,急忙纷纷返回咒印形態。 然而已经迟了! 江晨早就窥伺著那一闪而逝的缺陷,从包裹地藏周身的无数亡魂中找到其薄弱稀疏之处,电闪出手,一爪刺入她心臟, 一百多条亡魂爭先恐后地化为替死符咒,赶往地藏法相之內。 江晨嘴角著冷笑,眼眸中如有惨白的雷电瞬间进发- 一“空间凝固”! 风停,雨停,喧囂声停。 天地一片死寂,万物归於静止。 连那晦暗的阴云魔雾,也被封存在凝固的时光中。 最前方的佛陀法印,只差一厘就能触碰到地藏庄严法相,为地藏乾涸的身躯带来生机。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厘,却永远定格在地藏眼前。 江晨盯著地藏惨白凝固的表情,呵呵地笑出声来。 “亡魂替死?” 他不慌不忙地抽出右手。 只差一厘就能施展出来的“亡魂替死”,永远再无施展的机会。地藏的生命已被剥夺! 江晨往地藏脸上喷了一口浊气。冰消雪融,凝固的空间重新开始运动。 胜负已分! 生死已分! 一百多条亡魂慢了一步,齐齐发出哀鸣。 一颗心臟被江晨掏了出来! 地藏气机凝滯,愣然睁大双眼。 武夫杀佛陀! 浮空之术就此失效,两人一齐朝下坠落。 江晨把心臟呈在地藏眼前。 “小嘴张得那么大,是不是还想把它吞回去?” 地藏七窍流血,说不出话来。 “身为大觉佛陀,却败给一个玄罡武夫,是不是很不甘心?” “怎么不说话?老子问你甘不甘心!”江晨捏著地藏下巴,放肆狞笑,“哦,忘了你没有舌头,不能开口。” 他伸出左手,轻轻抚上地藏的脸颊:“这么美丽的一颗脑袋,真捨不得马上就把它扯下来呢.. 第359章 御剑术,卫流缨 地藏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抽气声,眼珠快要瞪出眼眶。 “別这样,这样就不好看了。像你这样尊贵的菩萨,应该走得体面些。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摆个安详点的表情?” 耳边风声呼呼掠过,江晨拋玩著心臟,突然五指用力一,心臟爆裂,鲜血溅得两人满脸都是。 血液中蕴含著极强的幽冥气息,能够腐蚀生机。 江晨闭上眼晴,体会著脸上淡淡的灼痛之感,还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直摇头:“不好吃。” 他俯下头,目光在地藏身上巡游,搜寻著战利品。 很快,他看到了地藏左手腕上的一个白玉鐲子,伸手去摘。 但地藏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握住拳头,死活不肯让那鐲子脱离。 江晨愈发肯定那鐲子是宝物,一边开地藏手指,一边劝慰道:“这些外物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那么在意干什么呢。我就借来看看,又不是不还,瞧你紧张得” 地藏的脸憋得通红,嘴角同时溢出一股紫色血水。 江晨抢到鐲子,看了一眼下方,见离地面越来越近,便道:“时间不多了,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也渡过了三劫之一,可算半个“大觉”,所以你败得有理有据,不算太憋屈,可以安心地去了!” 地藏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条条血管拧地凸绽。 “別急!別急!你就这么想知道我渡的是哪一劫?这种事情用屁股也猜得到啊,哪一劫能让你的勾魂之术失效?对的,你猜的没错,就是那个答案!” 地面在眼中越放越大,江晨摸了一下地藏的脑袋,嘆道:“你的表情这么嚇人,还是別留著了吧!” 说罢,他依依不捨地鬆开怀抱,然后在坠落之际,猛地在地藏脑袋上按了一下,借著这股力道朝上一跃,减缓了下坠之势,从容飘落。 而地藏则以更快的势头坠下去,脑袋首先著地,“砰”的一声,颅骨四分五裂,红的白的进溅与此同时,整个云梦世界,方圆百万里,所有的浮屠庙中,供奉地藏尊者的神龕神像都在同一时刻泛出裂纹,崩解破碎。 无数信徒为之震恐。 更有百千名与地藏因果相连、共享香火的比丘和比丘尼,惨叫暴毙。 这位掌管生死轮迴、被千万人信奉、神圣尊崇、法力无边的菩萨,今日彻底身死道消。 江晨心头鬆懈下来,顿觉眼前发黑,身躯摇晃了几下,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这一战实在艰难。 地藏的“亡魂替死”,几乎等同於不死之身,江晨只能以自己的魂魄来引诱,最后就算取胜, 也被地藏汲取了大量精气和体力,代价著实不菲。 大敌已毙,江晨身体的力量也隨著最后一击而消耗殆尽,大有人去楼空之感。此时站在血泊之中,低头看著地藏的残尸,头脑晕晕沉沉的,诸念交缠,也难说是悲是喜。 “结束了——.”说话间,江晨突然起眉头,眼神从地藏身上挪开,往土坡之后飘去。 碧翠的深林中,沙沙的风声似乎变了韵律,渗杂了某种不协调的东西, 有人来了! “谁?” 微风吹来,冷气拂面。 江晨感知敏锐,然而此时精神早已不在鼎盛状態,没能看清那道皎白的剑光是怎么突兀出现在视野中的。等他瞧清时,那剑光已如匹练般刺了过来。 剑后无人。 这是脱手之剑! 如此辉煌,如此迅疾的剑光,就算江晨体力完好,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何况此时他已精疲力竭。 剑光临面,如匹练如飞虹,他整个人都已在剑气笼罩之下,全身寒毛竖起,连骨髓都冷透。 他自知无法抵挡,脚尖沾地,人飞快地朝后退。 突然,他听见耳后响起一声轻,心中顿生不妙之感, 但是,实在有些太迟了。 只听身后有人阴阴一笑道:“江兄,卫某前来討教!” 那人的剑,比他的声音更先一步让江晨感受到。 江晨在听见那声轻的同时,脖颈的肌肤就瞬间被冰冷的利刃切开,连带著大血管和大片血肉,都被毫不留情地削断。 那定是一柄绝世神兵,否则,以“无解”高手的强横肉身和护体罡气,又怎会如豆腐一般,切得没有一点阻碍? 那人偷袭的一剑,也深得剑法精要,既快,又狠,且准! 江晨应剑而倒。 他的脖子已被切开了三分之一,然而並没有鲜血流出。 “无懈”之躯,近乎不朽。纵然受了致命伤,也不会立即便死。 江晨倒下的动作,避免了脑袋和身子分家的厄运,然而那偷袭之人却並未善罢甘休。 又是冷意侵体,利刃从背后刺进。 江晨无力躲避,他此时的角度,身体已经扭到极限,再若想闪避,除非把整条脊椎都扯断。 偷袭之剑势如破竹地切开血肉骨骼,直入胸膛,也不知有没有刺中心臟,但仍然没有鲜血流出这仍不足以杀死一个一无解”武夫! 江晨避无可避,手肘猛地朝后撞去,被那人挡住。江晨又扬起右掌,向颈后狠狠一拍。 跟隨著这一掌奔涌而去的,是毁天灭地的空间破碎的浪潮。 那人自知无法硬挡,抽剑而走,气息修忽远去。 江晨感知到此人后退的速度竟不比空间崩裂的速度稍慢半分,那道蔓延六七丈的“空间伤痕”,连那人的衣角都没沾上。 这是何等轻敏的身法!真如鬼魅一般! “通!” 江晨摔落在地,眼见那柄无人持握的长剑竟在半空转向,惊虹电般追击过来,他只得拿右掌一拍地面,身子斜斜地弹到另外一边。 他滑至一棵树下,左脚在树干轻轻一点,凌空翻了个身,然后一记“空间扭曲”將追来的长剑拨开,转头冷冷地瞧向偷袭之人。 “精彩!精彩!” 偷袭者是一个身材挺拔的青衣少年,面容俊秀,含笑掌。 “江兄连受我两剑,居然还站得起来,厉害,厉害!不愧是有种跟地藏尊者单挑的男人!” 江晨捂著脖子,颈上清晰可见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却没有一滴血珠外渗。 他此时已是九阶“无懈”的肉体,对血气的控制已臻出神入化的地步,可极大程度地规避伤害,全身再无弱点罩门。然而差一点点,连颈骨都要被斩断了,若连脑袋都被砍下来,那就真的没救了。 青衣少年將剑尖朝下,握著剑柄,朝江晨抱拳一礼:“在下卫流缨,剑“断魂”,区区不入流的“御剑术”,让江兄见笑了。” 说话间,他脚步轻移,落地几无声息,却不经意地靠近了江晨两丈。 “小弟仰慕江兄之名久矣!虽有趁人之危之嫌,然而机会难得,还请江兄赐教!” 江晨揉了揉脖子:“你就是卫流缨!” 江晨经常从柳倩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耳朵都快起茧了。只是没想到这傢伙的人品这么差,一见面就偷袭。 “不错。”卫流缨坦然迎上江晨的视线,“一会儿去了阎罗殿,江兄可以向阎君报一报小弟的名字。小弟也算是阎君的大主顾了,或许也有几分薄面,可免去江兄一百杀威棒之苦。“ 江晨佇立原地,努力平復呼吸,淡淡地道:“你我初次见面,为何要置我於死地?” 他心中暗暗猜测,这傢伙莫非是地藏请来的帮手? “的確,小弟与江兄无冤无仇,本不该出如此辣手。”卫流缨轻笑道,“然而凑巧得很,今日刚送了一位故人去黄泉,小弟担心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就想请江兄陪他一起上路,免得道途寂寞。 这个不情之请,还望江兄答应。” 江晨明白了,这傢伙果然是地藏的帮手! 只可惜,地藏已经死了,他来迟了! 江晨缓慢地平復呼吸,“你自己去陪,岂不更美?” “江兄此言甚好,无奈,小弟俗事缠身—— “身”字出口,卫流缨伏地疾衝过来,瞬间跨过三丈距离,掌上耀起一道匹练剑光,直击江晨胸膛。 江晨眼际一亮:『快!』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感受。 不是单一的快,而是越来越快, 当卫流缨奔至江晨面前,简直连身形都虚幻起来,那一处的光线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 这无关幻术,而仅仅是因为单纯的快,而导致的光影挪位的错觉。 江晨面色剧变,掌中神通撩起,月色如水,横扫对方腰身。 凛冽酷寒的“空间伤痕”,却没让卫流缨的眼神有些许波动。 月光漫过卫流缨身躯,影子在一瞬间模糊,那青衣隨之而幻灭。再度凝现时,已是在江晨身侧。 江晨身形急转,爆喝出声,左手再度亮起灿烂的光芒,凶猛的力量带起整个身体旋转过来,顿若一道锐利的闪电刺破穹窿,撞上临至身前的断魂宝剑。 最大范围,“空间扭曲”! 一道如虹的剑气无声无息地贴著江晨脸颊划过,卫流缨即此从容掠过了二十步距离,恰巧脱出了“空间扭曲”的边缘,而后缓缓转身,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笑道:“江兄,天底下的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啊!不多不少,刚刚二十步。小弟若只退了十九步,现在已经不能站著跟你说话了吧?” 江晨凌厉地盯著卫流缨,心中犹有余悸。 卫流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比江晨平生所见的任何一人都快,简直是不该出现在人间的速度。莫非,这就是他的神通? 倘若江晨不是及时施展了“空间扭曲”的话,定然已经二度用脖子品尝了“断魂”剑气的滋味。 正这么想著,就听卫流缨悠悠地道:“唉,江兄,你这么磨蹭,我那位朋友已经在望乡台等得不耐烦了呀!” 他不紧不慢地走来。 三丈外时,他的脚步尚是从容的。 待到进两丈范围,身形就明显飘忽起来, 一丈时,快得连成了一大片深浅不一的青色幻影,肉眼无法捕捉。 仿佛时间流逝的速度,在他身上变得极快! 江晨以指代剑,指上寒光微凉,一口气击出了三百余剑,遍布周围的每一个虚空角落。 然而无一剑命中。 不仅没有刺中,甚至连与对方的宝剑交击都没能做到,三百余剑全部挥空。 而卫流缨的战果,与江晨截然相反。他击出的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江晨的防御,给江晨带来致命的威胁。 断魂剑气穿透“空间扭曲”的屏障,自江晨的面颊划过。 剑气扫过肩膀。 剑气在咽喉点出了一个小洞。 剑气轻擦额头。 剑气贴著右胸,差点刺了进去—· 这是何等惊人的身法与剑术! 两条人影错身而过,乍合乍分。 江晨抚著右臂上新添的伤口,心中思:『他每次与我交手都不超过两个呼吸的时间,就会退开回气,说明他的神通也无法持续太久,我只要將他缠住,逼得他无法回气,就能胜他———' 然而,想要缠住这么一位身如鬼魅的高手,又谈何容易?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凭江晨现在所剩无几的体力就绝难做到。 “可恨,我现在的神元已经不足以施展“空间凝固”了,不然一定要他好看!』 柳倩奔到西城门口,就见天空中一颗流星样的事物直往前方荒丘坠下。 那是江晨?战斗结束了? 她略微迟疑,但见前方红衣童子已跑远,便一咬牙追了上去。 无论战斗胜负如何,哪怕是地藏获胜,凭自己柳家大小姐的身份,只要不是故意挑地藏,地藏也不会对自己如何吧! 这一个念头,让柳倩在不恰当的时机,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此番相逢,固然是她久所期盼,然而那结局却又是她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的红衣童子已將身后柳倩等人远远拋开。 他箭步衝到地藏坠落处,望见地面上的情景,不由当场愜住。 菩萨死了。 红衣童子面如死灰,呆站了好半响,才回过魂来,慢慢走过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颤抖著想去触摸地藏的尸体,却又僵在半空。 他敬爱的菩萨,已经没了头颅,没了心臟,白皙的身子烙下了江晨的无数拳印、脚印,躺在血泊中,悽惨狼藉的情景,如尖锥一样刺痛著他的心臟。 这一回,菩萨把所有替死亡魂都带了出来,浮屠塔和生死簿也毁在了两界通道中,再无復生之法。 红衣童子看著看著,悲从中来,伏在尸体大腿上,痛哭失声。 “了不起,我十五次快要斩下你的脑袋,现在它居然还在你的脖子上!”隔著七丈,卫流缨保持著微笑道。 “我的骨头比较硬。”江晨淡淡地回答。 “真巧,我的“断魂”最爱啃硬骨头!” “这回它会磕著牙。” “我赌它不会。” 卫流缨左臂抬起,手指一屈一伸,地面上一柄长剑“呛”的一声轻吟,被无形之力托著飞起来,化为一道白光,射向江晨咽喉。 江晨心漂,以一空间伤痕”迎击。 这一剑逐星追月! “空间伤痕”的清辉,勉强將其弹开,然而那道剑光晃悠悠地转了个圈,又掉过头继续朝江晨头顶射下来。 果真是“御剑术”! 江晨一边运使神通抵御飞剑,一边深沉地注视著卫流缨的一举一动。 这姓卫的小子狡诈似狐,並且心狠手辣。方才第一次交手,他就是以飞剑引开江晨的注意力, 然后从背后偷袭,一剑砍掉了江晨三分之一个脖子,差点尸首分家。 第360章 老交情,红尘客 “耽搁了这么久,我那位朋友想必已经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反正也赶不上了,那咱们就换个体面点的打法吧。”卫流缨站在七丈外,好整以暇地看著江晨抵挡飞剑,伸出一根手指,“江兄,你应该没剩下多少力气了吧,我先把你的体力耗光,再慢慢割下你脑袋,这样的战术是不是优雅许多?” 一条黑影在卫流缨身后出现,哑著嗓子道:“早点下手,免得夜长梦多!” 卫流缨挑了挑眉头:“著急的话,你们可以先上啊,我不会介意的。” “你!”黑影气怒,却又无可奈何。之前围杀卫宸,他们五人个个负伤,现在哪还有动手之力这时,不远处的红衣童子发出“哇”的一声痛哭,声嘶力竭,仿佛天地崩塌。 “唉,地藏大人竟然输了·————”黑影轻轻嘆息。 江晨忽然跳出飞剑的笼罩范围,身形疾射,掠向北方。 卫流缨皱了皱眉,继而发出“呵”的一声轻笑。 一具通体白玉色的骷髏,手里持一柄殷红流转的宝剑,正从北方赶来。 江晨离骷髏还有十步,骷髏將手中帝血剑奋力一掷,剑柄对著江晨射来。 江晨正要伸手去接,募地听见脑后破空声,急一侧身,就见一道寒芒擦著肩膀掠过,在他肩膀拉出一道血口,並笔直撞向帝血剑, 清脆的剑吟声,两柄剑齐齐一颤,帝血剑极不情愿地被撞得偏向一旁,歪歪斜斜地朝空中飞去。 又听半空衣袂挟风,又一条黑影凌空掠来,一手抄走帝血剑,口中哈哈怪笑:“姓江的,宝剑我笑纳了,你就死在这里吧!” 骷髏大怒,怎容得这傢伙將帝血剑劫走,帝血剑可是它的心头肉,若非主人江晨有性命之危, 它也是不肯轻易借出去的。 它当即连踏数步,跃空朝那条黑影截去。 黑影怪叫一声,脚尖在一根树枝上点了一下,身形翻转,窜入树林。 骷髏紧追不捨。 两人一追一逃,消失不见。 江晨避开飞剑一刺,连退十几步,未及喘息,发现飞剑並未追来。他回头一看,卫流缨正起眉头望著另一个方向。 “流缨哥!”柳倩娇喘吁吁地走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倩妹。”卫流缨面上亦流露欣悦之色。 “流缨哥,真的是你!”柳倩走到卫流缨身前,仰著脸打量这熟悉的面孔,眼中闪过惊心动魄的惊喜。 “是我。”卫流缨微微翘起嘴角,眼中亦带著几分柔情,与柳倩凝望片刻,又扭开头, 道,“你少待片刻,我处理点事情再与你一敘別情。” 柳倩跟隨他的目光,也朝浑身鲜血斑斑的江晨望去,眼中透出几许迟疑,柔声道:“流缨哥, 你···跟江晨有仇吗?” “没仇,但想杀他。”卫流缨没有解释理由,也不需要解释理由。 柳倩却能猜到一部分理由。她知道卫流缨与地藏交情甚好,这回他来到浩气城,可能也是收到了地藏的邀请。 可现在地藏已经死了,事情已成定局,卫流缨与江晨也没有私仇,这场架没有打下去的必要吧? “能不能—”柳倩斟酌著词句,有些犹豫地道,“化干戈为玉帛,大家一起交个朋友?” 卫流缨目光未转,笑容冷淡了许多,说:“为什么?” 柳倩牵著裙甲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道:“这一路过来,多蒙他关照,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哦?”卫流缨略微提高了音调,脸上多了几分讽刺,还有几分惋惜,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是怎么『关照』你的?” “咯咯咯!”柳倩还未回答,卫流缨身后的一条倩影已娇笑出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还能怎么『关照』?何况还是大名鼎鼎的“惜公子”!他们的风流韵事,卫公子,你也是个风流之人,难道想像不出来?” 卫流缨淡淡地道:“你別多嘴。” 柳倩秀眉竖起,瞪向那发笑之人。 只见那是一个身著烟罗长裙的俏丽少女,美眸扑闪,容顏娇媚,手里拿著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还在往下滴血。 那人头似乎有些眼熟,但柳倩此时无暇细看。凭著女人的直觉,柳倩第一时间就发觉这女子与卫流缨的关係不简单,带著几分怒气问道:“你是谁?” 俏丽少女嫣然笑道:“小女子卞城王,见过柳小姐。” 柳倩著眉,视线在那女子与卫流缨脸上来回打转,想要找出这两人关係的一点蛛丝马跡。 卫流缨没兴趣关心两个女人的爭风吃醋,越过柳倩,迈步走上前。 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柳倩急道:“流缨哥,別动手,这一回算我求你!” “求我?”卫流缨留住脚步,沉默了良久,才道,“你不是说,你这一生绝不会求人吗?” 柳倩一时语塞。 卫流缨转头看著她,缓缓地道:“倩妹,你莫非——看上了这小子?” “没有!绝对没有!” “那么,你应该知道,对於猎物,我从来不会“仁慈”!” “等等!”感受到卫流缨身上的杀气越来越浓郁,柳倩急喊,“流缨哥,我用《血神咒》作为交换!” 卫流缨杀气一滯。 “《血神咒》,在你手里?” “是。” “《斗神诀》,《血神咒》,传说百年前尹赤城就凭这两门神功纵横天下。我派人多方打探, 全无所获,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你又如何得知,我正在寻找它?” “我遇到过你派出去的人———” 这对男女交谈之时,另外三条人影出了城门,一溜烟跑来。 “老江!你怎么样?” 远远就听见杜山的喊声,江晨心中一暖,但並未回应。他需要抓紧时间回復体力,连大声说话都是一种挥霍。 那三人行到近处,看见江晨血淋淋的模样,都吃了一惊。 “活著?”希寧问。 “地藏呢,跑了吗?”” “江大哥,你还好吧?” “老江,你吱个声啊!” 待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完,终於安静的时候,江晨才低沉地道:“你们先站远些。等我领教完这位卫老兄的高招,再说其他。” “卫老兄?”杜山疑惑地別开视线,“就是这小子?他谁呀?” 卫流缨含笑拱手:“在下卫流缨,见过三位。三位远道而来,这是要与江兄並肩作战吗?” “哈哈哈!”杜山一拍大腿,“原来你就是卫流缨,柳小姐的情郎嘛!那还打什么,自己人! 咱们都是老交情了—. 卫流缨微笑说:“交情不能当饭吃。” 杜山笑不出来了。 希寧冷声道:“你这是趁人之危,非大丈夫所为!” “什么是丈夫?无毒不丈夫啊!小妹妹,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教你明白,什么才算是丈夫—” “流缨哥!”柳倩启唇道,“只要你今天別动手,我现在就把《血神咒》给你!” “嗯,这真是个艰难的选择——”卫流缨微微低下头,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杀气也收敛了几分。 片刻后,他笑了起来,“倩妹,听你话里的意思,如果我出手的话,你就不肯把《血神咒》给我嘍?” 柳倩面色数变,如玉般精致的脸蛋上蒙上了一层緋红之色,不知是出於激动还是羞耻。 在卫流缨的逼视下,她艰难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么—”——.”卫流缨瞬间收敛起笑容,身形忽然往江晨疾冲而去,冷喝:“他就更是非死不可他心中怀著淡淡的屈辱,在这种鞭策之下,他的神通运转到极致- 一五倍,“时间加速”! 身若魅影,如魔似幻,不属人间。 敢染指我卫流缨的女人,神佛都救不了他! 江晨却在此时露出笑容。 之前在西陵关前,他留下来阻截魔人军队的时候,柳倩曾经送给他一块画满符文的木牌。 眼下,这块符牌终於派上了用场,助他恢復了三成体力。 他朝著卫流缨,狞一笑:“把我当猎物,你小子挑错了对象!” 当那道青色流光衝来之时,江晨周身已现银白色的蒙蒙光华,整个人都躲在扭曲的空间屏障之內。 然而这层屏障並非全无死角。 青色残影一闪,卫流缨掌中断魂剑气从屏障缝隙钻进来,向江晨疾刺。 江晨屈指一弹,只听“鏗”的脆响,他以指尖一点清晕,將削铁如泥的神兵磕开。 这也是他初次命中对方兵刃。 卫流缨身形为此凝滯了一下,“”的一声,赞道:“不愧是“惜公子”!” 讚嘆声分为四个方向飘散开来。他的人仿佛也分成了四个影子,从前后左右同时朝江晨攻来,“刷”四剑,都是指向江晨各处要害。 江晨再度弹指,將前左右三方攻来的长剑盪开,同时身子一缩,躲开背后侵近脖颈的一剑。 卫流缨青影疾闪,形如鬼魅,绕著江晨周身打转,剑剑直逼他心喉等处,电闪星驰,飘忽来去,直似轻烟,速度之快,几乎分不清其真身在哪。 在外人看来,只见一道快到不可思议的幻影在江晨身子周围不断游走,如鬼如魅,忽闪忽没。 剑啸破空之声比强弓硬弩还要急促,风声大作,而江晨却不发出半点声息,始终凝立在原地, 沉著以对敌袭。 两人一动一静,激斗不休,淒风剑雨旋成一圈冷气。旁人只看得心惊胆战。 片刻之后,忽听一声闷响,寒光影里血雨喷,两条人影乍合乍分,有一人倒退了十余步。 人们这才看清,那倒退之人竟是卫流缨,他左肩上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冒血,染出一朵刺目的红梅。 “流缨哥!”柳倩惊呼。 她一直央求著卫流缨別动手,却怎么也没想到,吃亏的竟是卫流缨。 明明江晨已经在与地藏一战中耗尽了体力,已是强弩之末了啊-—· 卫流缨也跟她抱有同样的疑问,惊疑不定地看向江晨:“江兄,怎么搞的,体力这么好?” 江晨淡然笑道:“我一向很持久,远比你想像的更持久。” 卫流缨皱起眉头:“这不应该啊!你又不是武圣---除非,你施展了什么禁术,临时提升战力·—.. “笑话!对付你这种鼠辈,还需要什么禁术?”江晨嘴角咧开,冷笑声中,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倾时覆盖了整片空间。 风声、鸟鸣戛然而止,天地陷入昏沉,四野一片沉寂。 片片雪忽然自虚空中凝现,晶莹的光泽旋绕在两人周围,一朵一朵如絮飘零散落。这是剑气超脱世俗后,所引动的天象自然的变化。 远处观战的眾人,亦只觉得光线忽然一暗,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阴霾,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凝固而沉重的东西,让人觉得格外压抑,在一片寂静之中,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內血脉搏动的声音。那声音如擂鼓一般,咚咚咚,越来越响。即使只是远远看著,也被那剑意压得胸中血气翻涌,心头浮躁,修为稍低之人甚至还產听了雪妖淒鸣的错觉。 仅仅剑气就具有如此威压,不能不令人为之骇然。 卫流缨面色凝重,缓缓后退几步,忽然开口道:“你们几个,跟我一起上。” 他口中所指的几人,正是他身后的卞城王、五官王、泰山王、都市王等十殿阎罗。 当他退到阎罗之中,由眾人一起分担江晨的剑气威压,顿时觉得心头为之一轻,神態也从容许多:“这位江公子杀了你们的菩萨,於公於私,你们都要为菩萨报仇,现在就是好机会!” 五官王面露苦色:“我们刚刚还受了伤———” 卫流缨冷冷地道:“这小子伤得比你们更重,你们家菩萨可不是吃素的。” 阎罗们无可奈何,又为江晨气势所逼,不得不结成战阵,抵御他的威压。 虽然他们都受了伤,但各个都是上三境高手,又以九阶的卫流缨为主导,五人联手之下,剎时间气势暴涨,攀升到了足以令人室息的恐怖程度。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柳倩有心阻止这场战斗,然而她知道卫流缨的脾气,一旦发起倔来,九头牛都拉不动。同时她也隱约意识到,如今的卫流缨,跟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落魄贵公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老子本来以为我老杜的脸皮已经够厚了,没想到这姓卫的比我还不要脸!”杜山已经看不下去了。他大喝一声:“老江,我来助你!”拔出软剑冲向战圈。 叶星魂与他同时拔剑。 一只黑色蝴蝶轻盈地从他们肩头掠过,比他们先一步抵达交战之处。 卫流缨冷笑:“就凭这几个歪瓜裂枣——” 他骤然出手,剑光闪烁,冰寒彻骨,眼看就要將那纸片般薄弱的蝴蝶双翼刺穿,却在此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缕幽然飘来的笛音一笛音潺潺如水,清澈无瑕,却又暗含淡淡的哀愁。 悠悠荡荡,此曲吟断十丈红尘。 卫流缨动作一凝。 蝴蝶趁这一丝逃亡的空隙,拍打翅膀离开。 卫流缨看也不看蝴蝶逃逸的方向,转头凝视不远处一棵大树,淡淡地笑道:“原来是周城主, 你也来凑热闹?” 树冠上有个清悦的女声柔缓地响起:“卫公子,你身为《英杰榜》第五的高手,怎能趁人之危,背后偷袭,以眾凌寡,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十多丈前的树巔上站得一人,罡风吹过,黄衫飘拂,青丝散飞,腰別洞簫,秀眸黛眉,风姿绰约,正是不夜城主一一《英杰榜》榜眼,周灵玉。 江晨心头念转:不夜城主,为何出现在此?听闻她与浮屠教是死敌,莫非这次专程为地藏尊者而来? 但她未免来得太迟,早都打完了,黄菜都凉了。 又听卫流缨说:“我卫某人一生行事,何须向人解释!况且这等勾当,莫非周城主干得少吗?” 周灵玉道:“卫公子行事偏激,莫要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 卫流缨哈哈大笑,一脸嘲讽。 笑声中,只听周灵玉清冷的嗓音徐徐响起:“我若要杀谁,无需以眾凌寡,无需趁人之危。” 卫流缨面色微变,抬头望去,只见周灵玉面容朦朧,唯能看清那双寒星般的双眸,凝如实质的冰冷目光正冻结在他身上。 卫流缨握紧长剑,气势勃发,沉声道:“周城主的意思,是想与我做过一场?” 周灵玉斜著卫流缨,眼中杀气未曾敛去,淡淡地道:“都行。” 卫流缨“呵”的一笑。 《英杰榜》第二又如何?卫某人虽只排在第五,但若正面一战,胜负未知。 何况,我身边还有四位阎罗,皆是上三境高手,与我联手之下,就算武圣也杀给你看! 周灵玉又道:“天快黑了。” 这只是一句平常的感嘆,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流缨眼神一动,想起关於“不夜城主”的某个传言,脸色又是一变。 他抬头一望天色,此时乌云已散,日头近西,已是黄昏了。 第361章 隔空击杀 相传不夜城主周灵玉的“红尘劫咒”,在日暮黄昏之时,最是悲愁萧瑟,最是令人肝肠寸断。 而此时的光景,又恰恰是一片苍凉肃杀之景。 “不能留到天黑! 卫流缨当机立断,冷哼一声:“今天就卖周城主一个面子。” 说罢,转身就走,须臾就消失在西方荒莽山岭之中。 他身后几条人影也跟著他往西行去。 眼看著这几人就要全部离开时,周灵玉轻轻哼了一声,用风动碎玉般清朗的声音说道:“都市王,请留步。” 胖胖的都市王不仅没留步,反而脚下重重一踏,一步跃出十多丈,全力狂奔。 他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 周灵玉发出幽幽一声嘆息。 都市王奔出三十丈开外,眼看即將窜到一座矮坡之后,忽然听见虚空中传来一束尖利的笛声。 笛声悽厉,仿佛在剎那间就要刺穿他耳膜。 都市王肥胖的身躯猛地打了个摆子,然后就感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他的心臟, “哈,哈————”他张大嘴,拼命喘息。 周灵玉清冷动听的嗓音传来:“七月十五日,你在白浪镇见色起意,侮辱杀害不夜城尚官,並將在场四十七人尽数灭口,可有此事?” 都市王连气都喘不过来,更別提说话。 他昂著头,眼晴直勾勾望著前方,像是鸭子一样被人从脖子提了起来,身子不断颤抖。 “你自以为做得很隱秘,殊不知,这一切都被哨鹰看在眼里。这笔帐,我们该好好算一算了!” 笛声愈急。 听曲之人如在红尘中迷醉,歷经世间百態,酸甜苦辣一併涌出。 都市王感觉无形之手用力拉扯著他心中的一根弦,已经绷得极紧,几乎拽到了极限,却仍在继续拉扯著。 他拼命深处右手,想要向同伴呼救,然而平日里与他关係最好的阎罗王早已开溜,只余他一人留下来在此受罪。 一个个高亢的音符穿过耳膜,涌遍四肢百骸,这感觉令人骨酥神迷,如同一道道电流漫过全身,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 都市王听著听著,双眼越来越茫然,口角流出涎水,裤襠涌现一道明显的黄色水渍。 周灵玉见他已经失禁,好看的眉毛稍微舒展开来,轻嘆道:“罢了,到此为止吧。” 都市王七窍同时流出殷红的血跡,身子猛地剧颤了几下,“噗通”一声倒地,生命的气息已然离他而去。 这时候卫流缨和其他几位阎罗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杜山等人相顾骇然。 地藏手下的十殿阎罗在上三境高手中也算出类拔萃的,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被周灵玉隔空击杀! 这就是《英杰榜》榜眼的实力吗? 周灵玉收回目光,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江晨脸上。 她的眼神空濛深邃,似乎蕴含著无法言明的意味,深深与江晨凝望。 这个少年居然独自杀死了四大尊者中战力最强的地藏,他的潜力比我想像的还大。可惜我来迟一步,没看到战斗的经过——— 江晨也在认真打量这位声名远扬的奇女子。 以前听柳倩说过,这位不夜城主,也是以歼灭浮屠教为一生之志,她与自己应该是天然的盟友。此次她亲自赶来,是要帮助自己对付地藏尊者的吧?可惜,她来得太迟了—不过,她表现出来的挥手间隔三十丈秒杀玄罡高手的实力,的確强悍无比,恐怕不比地藏尊者差太多。 两人静静相望,除对方以外,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无他人的存在。 对於不夜城主,江晨內心是充满了好奇的。如今见到真人,更有许多问题想当面询问。他想了想,抱拳道:“多谢周姑娘出手相助。” 周灵玉美丽无瑕的脸庞在黄昏中仿佛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神秘面纱,用悦耳的嗓音回应道:“我並非为你出手。” “儘管如此,我还是应该感谢姑娘。”江晨道。 周灵玉並不开口,眼波流转,似乎在等待江晨下文。 江晨沉吟。心里確实有诸多疑问,譬如不夜城的立场,浮屠教的真相,周灵玉此行目的等等, 但鬼使神差的,第一句涌到他嘴边的话,却是:“周姑娘,你—-真有一百岁了?” 后方听到这句的杜山希寧等人差点晕倒一一这傢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晓得女孩子最討厌別人询问年龄的吗,更何况是遭了“剎那芳华”百岁之劫的不夜城主! 江晨隨后也自知失言,忙补救道:“我就是好奇,隨便问问,你不回答也没关係周灵玉淡漠地警了江晨一眼,默然不语。 “周姑娘不要介意,其实这样也挺好,有句老话说—”江晨拍了拍晕沉的脑门,“老杜,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杜山正听得发愣,被江晨这一声唤,脱口而出:“老姑娘有老姑娘的好,更有味道!” 这话说完,他反应过来,立即惊恐地瞪大眼晴,捂住了自己的嘴。 半响,他哭丧著脸豪道:“啊啊!周城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灵玉的眼眸似乎弯了一下,也没出声,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便若仙子般凌空飘走了。 “,老江,都怪你乱说话,把周城主气走了。”杜山小声道。 江晨却听到了周灵玉最后传音过来的一句密语,思索良久才回过神,道:“她走了吗?” “遇到你们两个憨货,谁都得被气走。”希寧道。 “我只是想安慰她一下而已。” “你那种话算是安慰?” 江晨苦笑:“我本来是想问老杜,有没有夸奖女子心灵美好的句子,谁知道————.”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周灵玉最后传音给自己,让自己在圣城等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凭何断定,我一定会去圣城呢? 他转过身,眼角不经意间警见伏在地藏尸上哀哭的一个红色身影,不由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那个眼熟的傢伙是什么来歷。 “转轮王!好小子,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红衣童子抬起头,双目含泪,两只手掌举在额头合十,朝江晨拜了三拜。 “拜我是什么意思?”江晨奇道。 红衣童子俯首拜答:“多谢公子替我报了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江晨更加奇怪了,“你既然跟地藏有杀父之仇,那还侍奉在她左右,甘愿做她的走狗?” 第362章 红衣抉择,分道扬鑣 红衣童子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用沙哑的声音道:“尊者虽然杀我父母,却又亲手將我养大,於我有养育之恩,所以她的吩咐,我不能违抗。” “什么狗屁道理一一”江晨修地敛去了笑容,“你以为拿这种鬼话唬弄我,我就会饶你性命?” 红衣童子垂下头,恭敬地道:“公子为我报了大仇,我愿从此侍奉公子左右,鞍前马后,听候差遣。” “你这种人留在身边,我怕半夜睡不安稳。怎么想都觉得,还是把你宰了比较省心!”江晨眼中杀机闪烁。 “饶了他吧,他没有骗你。”希寧说,“如果只想保命,他早就可以逃走了。“ “你替他求情?”江晨转头瞄了希寧一眼,盯著她点漆似的眸子道,“那我更要杀他了。“ 希寧气得小脸涨红,恨恨地低声道:“隨便你。“ 江晨回视红衣童子,缓缓问:“心中还有什么牵掛吗?” 红衣童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轻嘆一口气,低垂头颅,道:“没了。” “很好。能够像你一样走得这么自在的人,世上没有几个。” 江晨话一说完,双目中陡然射出一片森然寒意,跟著双掌一错,身形如梭射出。 隔著十余丈远,红衣童子已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劲风,压得他胸闷气短,心头惶恐。但他眼皮也不抬一下,不躲不闪,膝盖弯曲,跪倒在地,似要硬挨这一击。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沛然大力扑来,江晨人到掌到。 红衣童子面色惨澹,只觉耳畔如有雷霆暴雨,一股无法抵御的劈空劲气席捲过来。他瘦小的身子被狂风捲起,顿时天旋地转,不知道被拋往何方。 “哗啦啦!” “砰!” “咔擦!” 红衣童子一路撞翻了树干,尸堆,灌木,最后紧贴在一段废弃的矮墙上,然后才缓缓滑下来。 墙面已经被撞得凹陷进去,留下了一个狼犯的人形印记。 他瘫倒在墙角里,感觉四肢像被打断了一般使不出力来,全身无处不痛,嘴里连连咳嗽,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后勉强撑起身子,皱著脸忍著痛道:“多谢公子手下留情。” 江晨俯眼看他,冷声道:“留你一条命,是有事情交代你做。” 红衣童子擦了擦嘴角血跡,虚弱地道:“公子请吩咐。” “你把地藏的尸体扛到城门口,掛在墙洞上面,另外再掛一面白幡,上面就写:浮屠恶犬,男盗女娟,无耻下流,死有余辜!” 红衣童子原想坐起来,听了这话,脸色一惨,冷汗如雨,復又躺下。 江晨一直紧盯著他,冷笑道:“怎么,不愿意?” 红衣童子发出几声咳嗽,道:“公子见谅,怒我实难从命。” 江晨道:“那我再给你一个选择一一把地藏的尸体剁碎了,分成四份,往山上丟一份,往水里丟一份,再一份烧成灰浇到街上,剩下一份餵给城里的猫狗,让她生生世世缺斤少肉,不成人形。 怎样?这两件事情,选一个吧!” 红衣童子对著夜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尊者生前对我有养育之恩,如今她已遭不幸, 惨死异乡,我又怎能褻瀆她的遗体?” 江晨嘿嘿一笑:“所以说,你还是选择去死嘍?” 他抬起右掌,走上前一步,正要朝著红衣童子的头顶按下去,却听背后希寧喊道:“且慢!” 江晨懒得回头,“你还想求情?” “不,你提的要求,我来替他完成!” 江晨证了证,就看著希寧从身边经过,走到红衣童子身前,柔声道:“起来吧。” 红衣童子捂著嘴唇,挣扎著缓缓站起来,却不敢抬眼直视希寧的目光。 希寧低低地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江晨看著这一幕,不由笑出声来:“你们倒是一对金童玉女!” 希寧回头凝望著他,眼眸清澈,若寒夜星辰,一眨不眨地道:“我依你的话做了,是否能消去你心头怨愤?” 江晨笑容顿敛,冷冷地道:“浮屠一日不灭,此恨一日难消!不过,你要是跪下来求我,我倒可以饶他一条狗命!” “那好。”希寧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去?” 希寧並不停步,道:“我到城里请个屠夫过来。” “你选第二个?”江晨意外。 “当然。” “你不觉得掛在城头更简单吗?” 希寧回头白了他一眼:“是不是再题个“惜公子”的落款,算是你最新的杰作?” 江晨被噎了一下,哑然无语。 他略一沉吟,也朝城门方向走去。 暮靄沉沉。 荒原血凝天暗,空气中飘著一股血腥味。 转轮王坐在山坡上,仰脸望著天空,面上容顏呆滯。 空空的,茫茫的,天地寂静,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不知要坐到何时。 或许,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的尽头——·· 背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希寧抱著一个深红色陶盒,踩在雨后软绵绵的地上,轻轻走到他面前。 “这里面还剩下一点骨灰,你拿去吧。” 转轮王闻言睁眼,呆滯的表情一下就鲜活起来,双手接过陶盒,激动得双肩颤抖。 “多谢!”他语带哽咽,將陶盒抱在怀里,缓缓起身。 “举手之劳而已。”希寧看著他转身,往坡下走去,便跟在后面,问道,“前些日子在幽冥森林,我感觉到一个很邪异的气息,是你吗?” “是我。” “你一直跟在队伍里?” “是。” “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在沙漠的时候,你们遇到朱无惧,我就藏在暗处。有一个柳家骑士被埋在沙堆底下,我就扒下他的衣服,偽装成他的模样,跟隨你们一直入了森林。”感念於希寧的还骨之恩,转轮王有问必答,供认不讳。 “每夜杀一人的凶手是你?” “是我。” “挑起队伍里矛盾,闹得人心惶惶的是你? “是我,都是我。龙渊魔人也是我引过来的。”转轮王坦然相告,说起那些残忍之事,他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 希寧嘆了口气:“只为了拖住江晨,你就將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都视为草芥。” “命运早已註定,他们遇到我,合该有此一劫。” “照这么说,那么地藏之死,也是命中注定的劫难?”希寧不悦地微微提高了声调。 转轮王眼神中闪过深切的悵惘,嘆息道:“不歷尘劫,怎成正果———” “你还想跟在江晨身边,为地藏报仇?” 转轮王沉默。 希寧咬著嘴唇道:“他其实早已看穿了你的心思。他不会给你机会的。” 转轮王加快脚步。两人走下山坡,步入一片竹林。 看著眼前矮小的人影在根根鲜翠欲滴的青竹间穿梭,希寧道:“打消这个念头吧,活下去。” 转轮王脚步顿了顿,长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然而大丈夫生於天地间,有些事却是非做不可的!” 希寧愜住了。 眼前的这个瘦弱的人影,与昔日的自己很像,却又有本质的不同。 他比自己执著得多,也坚定得多! “我明白了。”她抿了抿嘴唇,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回到这里,把你跟地藏葬在一起。” 说完,她转身离开。 良久,风声伴著林涛,送来轻轻的两个字:“多谢—” 天白。 血腥味已淡。 晨雾在金黄色的阳光中慢慢消散。 新的一天,又已开始。 朝阳升上树梢的时候,江晨一行人已到了浩气城东北方几十里外的一座小镇上。 这是他们从幽冥森林一路东行过来,第一次看到的祥和繁盛的景象。 集市上人来人往,货郎叫卖,小贩吆喝,喧的场面让久经磨难的旅人们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背靠著浩气城这个强大后盾,居民们底气十足,战乱的消息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反而是大量涌入的鏢师猎手,为这里带来更多的繁荣。 於是,离別的地点,便定在此处。 江晨享用了一顿安静的离別宴。 不过宴上的气氛却有些沉闷。各人满怀心事低头不语,没有人劝杯调笑,除了高越一个人狼吞虎咽的声音,其他人大多数时间都沉默。 一顿丰盛的午餐,却谈不上有什么好滋味。 饭后,眾人走出酒楼外。 此时阳光温润,凉风习习,润人心肺,可谓大好韶光,无奈却是分別的时刻。 “老江,这一去要多久?” “说不准,快则三两月,慢则半年。” “那么久!”杜山咧咧嘴,“等你回来,我们江山猎团早就名动一方了!” 江晨微微一笑:“我很期待那天。” 杜山拍了拍他肩膀:“早去早回!” 江晨点点头,朝杜山、叶星魂、以及后方新加入江山猎团的眾人一拱手,道:“各位,再会了。” “后会有期!”人们一齐抱拳回应。 希寧犹豫了一下,也跟著拱了拱手。 她发现江晨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赶紧別开了目光。 江晨笑道:“小丫头,等我回来了,就请你喝酒。” 希寧偏著脸不看他,冷冷地道:“等你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江晨笑笑,转过身,迈步欲走,忽听见杜鹃涩涩的声音响起:“江大哥!你——注意节制,別变得跟我哥哥一样!” 江晨脚步一顿,答道:“我儘量。” “”..—”杜鹃还想说什么,被杜山拦住了,“乱讲什么呢,不知道说点好话—” 在眾人目送下,江晨、高越、柳倩和十名隨从,身披著阳光,消失在长街的另一头。 对於大部分普通猎手来说,他们对江晨並无多深的感情,但还是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不舍。毕竟,一个能罩著自己横行一方的超级高手,就这么越走越远了——— 江晨心里最惦念的是骷髏荧惑。它追著夺走帝血剑的阎罗王,一去之后再没回来。 荧惑涉世未深,可別被奸诈的列人矇骗了·—— 城郊。 江晨向柳倩道:“你约的人还没来?” “来了。”柳倩伸手一指,道旁一个抓虱子的老人站起来,迎上前。 江晨微眯双眼,这才注意到这个双鬢斑白、葛衣破烂、两眼浑浊的老者的特殊之处一一他的一双手掌,指节比一般人要粗大得多。 “十三叔。”柳倩唤了一声,凑上去与葛衣老人低语几句,说著说著,心中的委屈再也憋不出,野草似的漫涌而出。 她回首眺望,浩气城的雄伟轮廓依稀在荒莽群山间若隱若现,即便隔了几十里地,那气象仍让人惊嘆。而赵甲和朱癸已永远长眠在那里。 柳倩的眼眶逐渐湿润,心中暗暗立誓待她归来时,会带数万兵马,踏平此城! 她深吸了一口气,学著男儿的姿態,朝江晨一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公子,咱们就此別过!” “柳姑娘保重!小貂姑娘也请保重!” 一向南,一向北,双方分道扬。 第363章 阳州寻蝶,惜花公子 高越催促江晨,一路快马加鞭,臀不离鞍,连赶了十二天路,在朔月之前抵达了阳州。 步入阳州后,高越却一改先前急不可耐的模样,央求江晨在这里多住两个晚上,他想在这里见一位朋友。 江晨本不想答应,但经不住高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点了头。 阳州,圣城之西,十二星关之一。 相传此城是千年前末日大战的最后决战之地,也是人类八位英雄的崛起之处,具有重要的歷史意义。城內保留了不少遗址,时常有人来此瞻仰、缅怀,探寻昔日英雄的足跡。很多大戏班、出名琴师、歌舞大家,都会经常来这里演出,亦吸引了不少慕名而至的年轻男女。 江晨幼年时一直希望来这里看一看。但真当踏足此地时,心情却远没有想像中那么激动。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曾经最敬慕那位老琴师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於他来说,此地已形同一座空城。 他在老琴师的故居前凭弔了一番,然后就见大街上有白马疾驰而过,马上的骑士高喊:“依蝶姑娘明天要来阳州演出了!” 大街上顿时炸了锅,路上行人纷纷打听依蝶姑娘是否真的要来,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不少人甚至兴奋地当场尖叫起来。 让江晨感到不可忍受的是,高越也跟著尖叫起来。 高越的声音本就高亢,当他兴奋时所发出的那种刺破耳膜的声响,你想像不出旁边的人受到的是怎样的折磨。 江晨一巴掌將高越拍了个跟头,总算叫他安静下来。 高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莫名其妙地道:“干嘛拍我?” “没有別的原因。”江晨板著脸道,“因为老子高兴!” 高越嘟儂几句,还想加入狂欢的人群中,只是看见江晨又抬起了巴掌,才地作罢。 “你是不是早知道依蝶姑娘要来,所以一路像个催命鬼一样催我?” “哪有!咱家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你口口声声说皇帝老儿催得紧,却还有心思在这听曲?” “哎,依蝶姑娘是何等超凡脱俗的人物,只要能听她仙音一曲,咱家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 江晨一脚將高越端倒在地。 “依蝶!依蝶!依蝶!”整条大街上都充满了人们的欢呼声。 高越爬起来,连衣衫都顾不得擦,跟著人流一起高喊,朝阳州最有名的梅香阁跑去。 江晨慢了一步,就被人潮挤得退到了屋檐边上。他侧身避让疯狂的人群,心中疑惑想道:依蝶姑娘不是明天才来吗,这些人急个什么劲?莫非,他们这么早就去抢占位置了? 看来那位依蝶姑娘的魅力,真是非同小可! 江晨不由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等人群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就跟在最后面,准备一睹那位依蝶姑娘的芳容。 在人流的引领下,江晨很快来到了一座精致的园林中。 这座园林位於阳州城的西南角,环境僻静优美,到处是风亭水榭、水榭楼阁,假山池水相映, 竹木丛萃,美不胜收。这里的门票就高达十两银子,但仍挡不住人们的激情,喧囂声很快將这里的冷清驱赶一空。 此时,园林中央的一座高大楼阁前,已有百余人在那里等候。 江晨一眼就看到了高越。 高越跑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他粗鲁地推开了两个瘦小的少年,飞快把手中包袱丟在地上, 麻利地铺展开来,然后一屁股坐下去。 那两个被高越推开的少年愤怒地瞪著他,但一见周围的好地方都快要被占光了,也顾不上爭吵,急忙另外占了一块地盘。 场上一片嘈杂,推揉喝骂声比比皆是,甚至还夹杂著打斗。 一个少年男子被人推下了台阶,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另一个面容沧桑的武士拔剑与人爭斗,结果心爱的兵器被对方的贵公子一剑砍成两段。在贵族僕从的讥笑声中,他满脸悲愤地退到了一个角落里。 还有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看起来应该有几个钱,却遇到一个蛮横的壮汉,將他全身剥光, 连短裤都没留下。他屈辱地缩成一团,与断剑武士挤在一个角落里,仍不甘心离开。 “真乱!”江晨嘆道。 “很正常,依蝶姑娘不是人人都能见的!”高越侧臥在地上,摇著扇子喘气。 这么混乱的场面下,很少有人注意舞台上表演的那名少女。 那少女一袭白色的长裙,脚步轻盈,舞姿柔媚。配合她那惹人怜爱的容貌,颇有几分惊艷之感。 “她就是依蝶吗?” “开什么玩笑!”高越腾地坐端正了,一脸鄙夷地道,“依蝶姑娘比这小妞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她给依蝶姑娘提鞋都不配!” “但我看她跳得还不错啊!” “你那是什么眼光?好列也是採擷过画眉姑娘的人物,能不能提升一点品味,不要让咱家觉得你名不副实!” 江晨一掌將高越拍翻在地,然后仔细观赏台上的舞蹈。 台上的少女且歌且舞,朱唇轻启,歌声曼妙。然而在这嘈杂的场面上,却没得到几人的讚赏。 人们正为爭抢一个可以靠近依蝶姑娘的位置而打得头破血流。 少女面上並无什么特別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落寞。 她跳得用心,江晨也看得悠然自得。 少女踏著轻盈的脚步,来到舞台边缘,在身子前倾、表演一个高难度动作时,她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一脚踏空失去平衡,身子往台下跌去。 近三丈高的舞台,若任由这么一个纤弱少女摔落,搞不好就是终身残废的下场。 江晨往前踏了一步,但有人比他更快,先一步腾空跃起,伸开双臂將少女接住,然后一个瀟洒的旋身,徐徐落地。 “好身手!”江晨暗赞。 少女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人抱在怀中。她挣扎了一下,那人道了声歉, 將她放下来。 少女站稳之后,才发现眼前之人是个极其英俊的少年。青衫缓带,腰佩长剑,手持摺扇,风采不凡。 两人对视片刻,英俊少年翘了一下嘴唇,那笑容仿佛在勾魂,少女的半边脸颊顿时被染红了。 “多谢公子相救。”少女低下头,先前清悦曼妙的嗓音此时如蚊吶一般轻细,“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微姓江,单名一个川字。可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 “苏,苏寻雪——— “苏姑娘,我扶你下去休息吧。” 少女低下头,红著脸颊,轻轻嗯了一声。 后方不远处的高越轻了一声,对江晨道:“少侠,这人长得跟你有点像哩!” 江晨此时已做了偽装,贴了鬍鬚,脸色涂得蜡黄,眉毛更粗更浓,额头还画了几道浅纹,就算熟悉的人也难以在短时间內將他认出来。他也觉得那少年的面貌有一种怪异的熟悉之感,但天下长得像的人不在少数,何况自己恶名在外,不想管閒事,便低声道:“没什么奇怪的。” “虽说天下相像的人不少,但长成这样的,还真是罕见————”高越托著下巴,喷喷嘆道,“他比你更像杨將军画中之人。咱家现在有点怀疑,你不会是假的吧?” “不怕死你就去找他吧!”江晨淡淡地道。 “嘿嘿,別生气嘛,咱家说笑而已。唉,杨將军真是送了个烫手山芋过来!不好办啊——-这样吧,咱家问你几件事情,只要你答得上来,咱家就相信你是真的“惜公子”。” 江晨没好气地道:“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在佛堂强占了画眉姑娘,具体时间是在什么时候,地点何处?” “扩冠城苏雪儿號称北国第一美女,坊间传闻她身上有个隱秘胎记,你如果真是“惜公子”,一定知道那个胎记长什么样。” “”......” “百里无痕劫富济贫,被誉为女侠盗,据说她的脚只有三寸二分,是否属实?” ...... “还有,金燕子一一』 江晨一记大慈大悲千叶掌將高越劈倒在地:“你问的这些狗屁问题,本少侠一个都答不上来。 你还是去问那位仁兄吧,他说不定知道。” 这是个热闹的夜晚。 本来已经排好的位置,由於后续者的到来,不断地被重新瓜分。精力旺盛的人们,为了爭抢位置打了一夜,连江晨都免不了遭到挑战。 好在,当江晨用拳头连续砸塌六个人的鼻樑后,这种挑战就逐渐稀少了。 他坐在布条上,听著耳边乱纷纷的关於依蝶姑娘的溢美之词,心里生出几分不耐。 幸好,依蝶姑娘没有让他再多等。 披著东方的晨曦,千呼万唤中,依蝶姑娘如同隱在彩云之后的女神,因为凡人们眾口一声的渴求,翩翻降临人间。 听司仪宣告时,人群已经骚动。当舞台的帷幕拉开,那一道倩影在人前露面时,人们都疯狂地欢呼尖叫著,本就拥挤的人潮又往前推移了一尺。 在这种狂热气氛的影响下,江晨也受到了点影响,心里带著十分的期待,抬头往台上看去。 几乎就在他视线落在依蝶姑娘的同一瞬间,另一个人影横空穿插过来,落在舞台上,把依蝶打横抱起,继而脚步一点,凌空飞走。 这是玩的哪一出?双人共舞吗?! 所有人心里都浮起这个疑问,同时又隱隱觉得有些不妥一一就算是双人共舞,怎么越跑越远了? 逆著初升的旭日,那青衣人抱著依蝶姑娘掠上檐角,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小弟江晨,蒙道上朋友抬爱,赠了个外號叫“惜公子”,初到贵地,借依蝶姑娘落红一用!在座的诸位兄台都有份做个见证,哈哈哈一—” 那笑声如夜梟长蹄,悽厉悠长,让人毛骨惊然。 “不好!” “天吶,是“惜公子”!” “抓淫贼!”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全都炸了锅,各自叫不止。 舞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这时候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毕竟依蝶姑娘的拥中,也有著不少名动江湖的少年豪侠。 只见一道黑色人影如怒矢一般射出去,跃上舞台,腾向半空,中气十足地喝道:“放下依蝶姑娘!” “是“折梅公子”周天浩!他竟然也来了!”有眼尖的一下认出了那人身份。 又听嗖嗖嗖一阵破空声,无数幽蓝色的暗器漫空击打,不辨敌我,一股脑儿洒去。那位“折梅公子”在半空无从借力,只听一声“哎呀臥槽”,惨叫著跌下来。 “哈哈哈”—--””那“惜公子”大笑不止,猛一扬手,撕下怀中依蝶的一块衣襟,顺风拋落,“你们这群蠢材,不是都对依蝶姑娘已久吗?今儿个本公子就拔个头筹,让你们这些蠢货开开眼!” 台下的人群大怒,数十条人影向屋顶上去,几十道寒光更先一步发出射向“惜公子”,那些都是各个好汉擅长的独门暗器。 “惜公子”右手一扬,啪地一声,摺扇打开,瀟洒地在身前划了道弧线,就將袭来的暗器全部弹走。 不少江湖好汉已经奔到了近处,却见暗器一个个都被反弹回来,顿时大惊失色,各施手段躲闪。 只听“哎哟哟”一阵惨叫,好汉们下饺子一样往下坠落。 “天吶!他果然就是“惜公子”!”高越尖利的嗓音带著哭腔,“难道他这次要在屋顶强占依蝶姑娘?” “不可能!”一名握著红缨枪的黑衣少年发出了斩钉截铁的咆哮。 “他妄想!”另一名倒提亮银枪的白衫少年朗声高喝。 “有我们“黑白双雄”兄弟在!” “今天就是“惜公子”死期!” 两人一左一右,分向两旁,跃上半空,条地又穿插交错,换了位置,携手朝屋顶上的“惜公子”扑过去。 这一手令人眼繚乱的身法变幻博得了满场喝彩。 “好身手!” “不愧是“黑白双雄”!” ““惜公子”今天要认栽了!” “惜公子”也认出了两人的身份,是北地一对很有名的少年枪客,擅长双人合击,自创“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法”,在北地罕逢敌手。 “惜公子”抱紧依蝶,眼中透出几许凝重之色,嘴里却嘲讽道:“你们两个在要杂技吗?” “死到临头!” “还敢嘴硬!” “惜狂徒!” “上前领死!” “黑白双雄”一人一句,气势汹汹地扑到屋檐上,在兵刃交击之际合声喊道:“吃我们“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一一” 只听“啪啪”的破空声响不绝耳,黑衣少年的身体如陀螺般旋转起来,枪影更是旋如风车,横扫惜公子下盘。 而白衫少年则是凌空倒掛,从上击下,抖出了朵朵枪,罩向惜公子头颅要害。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吗?果然锐不可当!”台下有人发出惊嘆。 ““惜公子”这回有苦头吃了!” 面对袭面的寒光,“惜公子”沉稳地深吸一口气,右臂伸展,一化为三,三化为九,便如凭空生出了无数条手臂,若千手观音似的,將摺扇幻影精准地点在“黑白双雄”每一道刺来的枪尖上。 第364章 黑白双雄,飞腿追魂 臂影晃动间,只听鏗鏗鏗的金铁撞响,继而是两声闷哼,三条人影分开,战况显露出来黑衣少年的红缨枪刺穿了白衫少年的腋下,白衫少年的亮银枪戳断了黑衣少年髮髻。两人齐齐坠落。 耳听著台下惊呼声,两名少年均惊出了一身冷汗。若非两人有著多年配合的经验,生死关头收力並避开了要害,刚才那一下就已经见了阎王。 “小傢伙,你的人转得比你的枪还快嘛!”“惜公子”讥笑一句,原地一蹬,一个倒飞,就往天空中射去。 另一个穿著灰色道袍的人影紧跟他之后,紧追不捨。 “陆公越!陆大先生!”高越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传说中“簫声动两岸、剑打半边天”的陆大先生,居然也来为依蝶姑娘捧场吗? 他都已经年逾半百了啊! “惜公子”果然滑溜,感受到真正的高手气息,便不敢再口出狂言,抱著依蝶跃上半空,脚步在柳梢上连点,拖出一串残影,又如鬼魅般飘落在另一座阁楼的屋顶之上,身形顺著檐角滑下, 就不见了踪影。 “黑白双雄”跟著追过去时,只看见了正堂中面沉如水的陆公越。 “陆大先生,人呢?” “你不会是追丟了吧?” 兄弟俩一人一句,陆公越的脸色就难看了两分。他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他跑不了!” 说著,他將手中白玉八卦盘托在掌上,右手捻动了指诀。 “黑白双雄”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这老头子靠掐手指头就能算出“惜公子”的位置?太神奇了吧!” “人家就靠这个混饭吃的—..” 说话间,却见陆公越脸色微微涨红,额头有汗冒出,原本是默念的咒法也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黑白双雄”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还没好?这老头子行不行?” “再等下去,“惜公子”说不定都要完事了!” “没那么快吧?” “那可没准,淫贼一般都快。” 陆公越闭著眼晴,装作没有听见两人的抱怨,心里大骂不止:『这该杀千刀的“惜公子”, 竟然还会蒙蔽卦象,害得老夫不好收场·———· 他心里默默祈祷,这两个年轻人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走吧,你们走了老夫才好下台。 又过了片刻,“黑白双雄”烦躁地道:“这老傢伙有完没完?” “不等了,我们先追过去!” 陆公越暗暗鬆了口气。 然而没等“黑白双雄”迈步,就听衣袂振动声靠近,又一个嗓音传来:““惜公子”呢?你们在这做什么?” 是“折梅公子”!偏偏这时候来!陆公越心里暗骂。 ““折梅公子”!你这个淫贼跑来作甚?”黑衣少年道。 “本公子当然是来搭救依蝶姑娘的。倒是你们,不去追“惜公子”,傻站在这儿干什么?“ 白衫少年朝陆公越一指:“这老头子在掐算“惜公子”的位置。我觉得他够呛。” “我也这么觉得。”黑衣少年道。 陆公越的麵皮涨成了猪肝色。 “折梅公子”却摇摇头,道:“陆大先生號称『簫声动两岸,剑打半边天』。他老人家的咒法,本公子是信得过的!” “那就再等等?”白衫少年朝黑衣少年望去。 黑衣少年耸耸肩:“就信这老头子一回。” 陆公越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折梅公子”理了理绸缎长衫,摇著摺扇,饶有兴味地观察陆公越掌中不断颤动的白玉八卦盘等了三十息左右,白衫少年有些焦躁的来回步,挑了个话题道:“周天浩,你也是四大淫贼之一,今儿怎么却跟惜公子过不去?” “本公子是淫亦有道,两厢情愿的,岂会跟“惜公子”那种败类为伍!”“折梅公子”呸了一口。 “听说你在江湖上名声极臭,连青楼女子都不接你的生意,是不是真的?” “放屁!本公子每次逛青楼的时候,迎接本公子的姑娘能从三楼排到街上去!” “真有这么厉害?啥时候也带咱哥俩见识见识?”黑衣少年露出羡慕的表情。 白衫少年咳嗽几声,提醒同伴要在外人面前注意形象。见黑衣少年仍跃跃欲试,他赶紧转了话题,指著“折梅公子”道:“你这身行头卖相不错嘛,了多少钱?” “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两银子。”“折梅公子”骄傲地昂了一下下巴。 “不是吧?几件衣服就这么贵,你还有银子逛青楼吗?” “你懂什么!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低俗吗?如果逛青楼需要钱,那岂不是跟那些庸碌平凡的眾生一般,毫无魅力可言?告诉你,凭本公子的手段,从来不钱,很多时候她们还会倒过来给我钱·..” “那你到底是算买还是卖呢?” “折梅公子”像是被戳到了痛脚,一下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瞪著白衫少年:“你敢笑我!” “老子笑你咋地?”白衫少年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他身旁的黑衣少年也提起了红缨枪助威。 年轻人血气旺盛,一言不合就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开打,一旁闭著眼的陆公越也在心里鼓譟巴不得两方都赶紧动手,打得脑浆乱进才好。 正当此时,不远处传来打斗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陆公越暗鬆一口气,睁开眼一脸严肃地喝道:“在西南方!” 说罢身形一晃,便向园林的西南角掠去,而“黑白双雄”和“折梅公子”紧紧跟在后面。 西南角的一座阁楼。 “惜公子”从四名卫兵的眼皮子底下窜过去,溜进一间书房,確认身后追兵已全被甩掉,又用秘法遮蔽了自身卦象,这才轻手轻脚地將怀里的姑娘放下。 “这下没人打扰咱俩了。”他搓了搓双手,低头看著绝色女子,双眼流露出炽烈的欲望,“依蝶姑娘,你知道吗?本公子倾慕你很久了。” 依蝶躺在地上,虽然不能动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她能够看到,可以听到。看著那双骯脏的手掌朝自己靠近,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溢满了屈辱和恐惧。 “为了见你一面,本公子还了十两银子买票!现在本公子就要看看,你是不是镶了金边,到底值不值这么多钱!” “嘿嘿嘿,我的心肝,不要害怕,你这么迷人的样子,真让人忍不住想一口把你吞下去呢..” 说到此处,“惜公子”突然眼皮一跳,条地转身,朝某个阴暗的角落厉叫道:“谁?谁在哪里?” “唉—————”伴著一声悠悠的嘆息,江晨不急不缓地从阴影中走出来,“死在牡丹下,本是最妙的解脱,可惜你不配。” “你是什么人?”惜公子厉声问。 眼前这脸色蜡黄的汉子虽然没有散发强大的气势,但他竟然能瞒过自己感知,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到如此近的距离,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可怕。 “你真的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吗?” 江晨往前走了一步,却见惜公子一把抄起地上的依蝶,高叫道:“少罗嗦,有胆报上名来!” “你不会想知道的!” 江晨身形飘忽,一晃便已至惜公子身前,朝他肩头一掌拍去。 这书房地方狭小,惜公子想闪是闪不开的,听得掌风如奔雷临近,只得以摺扇点向江晨手心。 “蓬一一声巨响,两人这一记硬拼,书房內便似打了个炸雷,同时就听得“咔”一阵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只见尘土飞扬中两人双双震破脚下的木头楼板,从二楼书房掉到了下面的大堂。 “什么人!”如此大的动静,门口的守卫自然被惊动,赶紧朝屋內奔来。 惜公子没想到这个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居然掌力如此浑厚,比自己高出不止一筹,而且至刚至阳,根本抵挡不住,仅一掌之威就让自己受了点內伤。 待跌下楼时,趁著扑的粉屑灰尘遮蔽了视线,惜公子身形一闪,已从墙上的窗户间了出去。 江晨轻哼一声,飞身追了出去。 惜公子抱著依蝶仍纵跃如飞,率先跳到了阁楼外边,向前面的一处园跑去。 但江晨来得更快,几乎是脚跟脚地便追到了身后。 听得身后掌风又起,这一次的势头显然比刚才还要凶猛,惜公子脚尖点地,在半空中转过身,然后也是全力拍出了一掌。 刚才和江晨对了一掌之后,惜公子已经知道这个来歷不明的黄脸汉子功力绝对高於自己,是以不敢再与江晨对掌,只隔空劈出掌风来缓阻对方追势。 “蓬!” 又是一声巨响,两股掌风隔空相击,这高下也立时有了分晓。 惜公子的身体晃了两晃,猛地向后倒退出去五六步远才勉强剎住脚步。而江晨的身子只微微一顿,隨即便扎稳了身形。 惜公子嘴角逸出一抹血跡,还要分出心神保护依蝶,见著黄脸汉子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不由大恨,喊道:“你这莽夫,依蝶姑娘迟早死在你掌下!” 江晨毫不在意地道:“那也比落到你手里强。” 惜公子怒火难耐,眼中闪过一道炽烈的杀机,沉声道:“你非要找死,本公子就成全你!” 说罢,他在依蝶娇嫩如玉的侧脸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依蝶姑娘,不要害怕,有我在呢。 依蝶的脸色微微发青,那是气的。她苦於说不出话,不然早已破口大骂。 惜公子轻柔地將依蝶放躺在草地上,然后直起身子,冷冷地望向江晨:“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公子真正的力量吧!” 他手臂下垂,缓缓做了个起手式,顿见气势一变,一身青色长衫无风自动,襟带飘摆,当真一位佳公子,英气逼人,好不瀟洒。 就连地面上还在为刚才那一吻羞怒的依蝶,不由也看得呆了一呆。 江晨微微一愣,只觉得眼前这情景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是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正在做著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动作。 这惜公子虽然品行卑劣,但卖相著实不错,堪称浊世佳公子。只是他眉梢眼角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邪气,令他减色几分。 江晨看了惜公子半响,摇摇头道:“可惜,可惜——” 惜公子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无非瞧不起自己是个淫贼。他冷哼一声,身形微躬,双肩微微一晃,绷紧的肌肉剎时全力爆发,朝江晨急冲而去:“受死!” “呼一一”忽见一阵狂风暴起,惜公子跃在空中,捲起十丈巨龙,但见他的身姿在半空飞快变幻著,化出十三道残影,分从颶风怒龙的不同方向射下来,正是其独步武林的“追魂十三腿”。 追魂十三腿,腿腿追魂! 別说是飞速变幻的十三道残影,哪怕只看其中一道,若將那动作瞬间定格,都让人很难相信腿法中会有这种招式。 那一腿踢来,就像刀剑出鞘似的,足尖自旋转身躯的一端突兀刺出,既猛又劲,凌厉诡异至极惜公子轻易不用此招,因为他师父曾跟他说过,此招威力太大,有伤天和,会损阳寿。而见过他用此招的,都已经魂归地府。 “死!”十三道残影,分別对准了江晨的心窝、天灵盖、后脊、咽喉、腰腹、椎尾,无一不是致命要害。 江晨站在原地没动,他只静静地看著十三道残影將自己包围,直到脚劲临身,他才將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而这一方位,正是这十三道残影包围圈中唯一的缺口。 在地面躺著的依蝶看来,江晨只是平淡无奇地走了一步,就神乎其技地穿出了十三道影子的包围,然后半空中那飞速变幻的十三个身影瞬间归为一体。 惜公子迷茫的眼神中,一只泛著蒙蒙银辉的手掌在视野中越放越大,顷刻就抵达他面门。 “蓬一惜公子仓促举掌相接,只觉得自己拍出去的劲道尽数被一种无可匹敌的力量所扭曲,甚至连自己的护体罡气也抵御不住这种扭曲万物的力量,节节败退。 眼看那层银白色光晕就要漫上身躯,惜公子惊骇欲绝,慌忙撤掌飞退,顾不得內息反噬,身体一晃,“瞪瞪瞪”向后退出了十几步远。 胜败已见分晓。 惜公子拼命使出了独门绝技,却不敌江晨隨手一掌,此时不但被震出老远,而且胸口一阵发闷,感觉一口鲜血蹄到了喉咙口。 而江晨则如閒庭信步般走到依蝶面前,凌空点了几下,便解开了她的穴道,然后伸手將她扶起。 依蝶穴道久闭,气血不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大半个身子倚在江晨身上才勉强站稳。 她小声道:“多谢侠士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江晨回道。 他仔细欣赏著身旁的美人,只见她红扑扑的面孔含羞带怯,身子娇软无力地倚著自己,纤细的腰肢如弱柳扶风,微微颤抖。 此情此景,当真秀色可餐,难怪那么多人会为她一歌一舞而痴迷。 第365章 虚空之门,玉清雷咒 惜公子露出见了鬼一般的表情,瞪著江晨道:“你——你—你—” 他强忍住翻涌上来的血腥,抬手指著江晨连说了三个“你”字。 江晨依依不捨地把目光移开,转向惜公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现在安心了吧?可以上路了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惜公子不仅惊讶於江晨的雄厚功力,更骇异他为何只踏一步就破了自己的“追魂十三腿”。 天下比自己强出这么多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寥寥几人,这傢伙究竟是其中哪一位? 依蝶亦在心里暗暗猜想这位侠士的来歷。惜公子的修为已经高得离谱了,但在这黄脸汉子的面前却如孩童一样被轻易击败,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惜公子在屡次犯案之后已经名列《英杰榜》前十之中了,能轻易胜过他的,莫非是传说中的武圣强者? 江晨嘆息道:“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三遍了,罢了罢了,我就让你死得目吧!鄙人姓宫,单名一个寒字,记住了吗?” “姓宫的,本公子与你无冤无仇—.” “这话说的!”江晨喷喷摇头,“你一上来就掠走了依蝶姑娘,有跟鄙人打过招呼吗?鄙人要不是亲自追过来,十两银子不是白了?昨天一晚上岂不白等了?” 惜公子一时语塞。 而听见这话的依蝶,想到如此厉害的强者竟专程为自己等了一夜,脸色亦更加娇羞。 “该上路了。”江晨道。 惜公子忽然阴沉一笑,右手一扬,从袖中窜出一道明黄色符咒,燃起刺目光亮,直直朝江晨面门射来。 “时候还早呢!” 江晨双瞳一缩,注视著飘飞而至的符咒,原本轻鬆自若的神態也转为凝重这道符看似平常,然而在那一小团徐徐绽放的光亮中,却封存著毁灭性的可怕力量! 江晨有心暂避锋芒,然而依蝶还倚在他肩膀上,如果他一个人闪了,那么留在原地的依蝶只会有一种结局,一种所有人都不忍心看到的结局。 江晨暗嘆口气,索性歇了逃跑的心思,右手五指张开,强硬地朝那团燃烧的火焰抓去。 “哈哈哈!蠢货,你自取灭亡!”眼前江晨竟然拿手去抓符,惜公子喜出望外,狂態毕现, 肆意大笑起来。 这张符是他重金购得的芳华观“小仙人”的《玉清神雷咒》,八千两银子才买到三张,每一张都具备摧山裂城的威力,不管你是何等高手,只要是血肉之躯,在这一道雷咒的面前就脆弱得跟纸片一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姓宫的如果躲闪的话还有几分机会,他竟然狂妄得用手去抓,简直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他莫非以为自己的骨头比钢铁还硬吗? “哗啵!” 隔著两寸,江晨的手指即將贴上符咒,一层朦朧的光晕罩了上去,那团火焰微微摇晃了一下, 察觉到外力的禁,眼看就要膨胀开来。 江晨感受到符咒中蕴含的莫大威能,以及其中夹杂的一丝熟悉的气息,面上不禁露出几分古怪之色一一张雨亭,你怎么又在到处卖符!『 他自然也深知,一旦让符咒中的力量激发,这附近五丈范围內的一切物质,恐怕都得在毁灭性的雷光下化为粉。就算自己能倚仗神通侥倖逃脱,但身边的这位娇软佳人,必当变成一块焦炭。 所以,不可蛮横地跟这符咒之力对著干,而是要万分小心地骗过这道咒灵,引导它將一切还原这会是一项十分不可思议、九成以上的失败率、一千个人都会摇头、超万分惊险的任务! 在一时受美色蒙蔽,热血上头的情况下,江晨鬼使神差地接过了这个任务。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赶鸭子上架,就算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何况现在也没时间留给他去后悔。 小火球在江晨掌间颤抖,由於巨大的热量,导致那一片的空气都蒸腾扭曲,无比模糊。 江晨的脸色微微发青,为了化解灵咒,他的神念必须捕捉到小火球內每一丝细微到极致的灵力流动路线,然后將其一一引导归位。 如此关键的时刻,只要他的手臂稍微抖动一下,就会前功尽弃。 幸好,九阶“无懈”体魄的掌控力也让他同时能兼顾血肉的精细控制,五指极稳,没有一丝颤动地、一点一点合拢。 任你焚天煮海的威能,都给我乖乖遁入虚空! 趁那张符咒不备,江晨悄然发动神通。 五指之间,在世人眼力难及的模糊空间內,虚空之门悄然洞开。 小火球立即急剧颤抖起来,虚空之力的到来,让它察觉到异变,想要提前爆发。 虚空之门本就极度不稳定,刚一出现在人间就感受到玉清神雷的存在,慌忙就要关闭。 但江晨早已窥中这一机会,手掌迅速合拢,在虚空之门关闭的前一瞬,將小火球丟入其中。 如此,人间安静了。 小火球的威力就算爆发,也是在虚空之间,就算会波及到某个大千世界或者洞天福地,但至少已与云梦天下无关! 江晨吐出一口气,重新摊开手掌,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而在不远处狂笑著等待他被万雷湮灭的惜公子,此时直勾勾盯著江晨空无一物的手掌,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你使的是什么妖法?” 其实江晨化解得並不容易,但在惜公子眼中,他只是挥了挥手,握住了符咒,五指一,就將玉神雷霆化纳於指掌方寸之间。 惜公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初拍卖会的时候,他可是近距离领教过芳华观道长示范的神雷咒的威力,当时就觉得这东西不是人类可以硬接的,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在对方施咒之前躲开。他始终相信世间无人可以硬接玉清神雷,否则也不会一咬牙就大出血买了三张。 然而硬接了这道符的人现在仍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超越理解范畴的结果,让他本能地不愿相信事实,转为从另一方面思考问题一一难道,那张符是偽劣產品,或者过了有效期? 虽然芳华观拍卖会上的物品一般都物有所值,但也防不住有个万一嘛,说不定那万分之一的机遇就让自己遇到了,只能自认倒霉吧! 芳华观的牛鼻子臭道士,你把本公子坑惨了! 不过幸好,本公子当初一口气买了三张。总不可能连续两次失效吧? 惜公子颤颤巍巍地,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並且为了防止江晨躲避,这回他直接对准了依蝶姑娘。 美人再美,也要有命去享用。如果我没那个福分,那么別人也休想得到她! “哈哈哈,姓宫的,你再接我一发试试!” 江晨的眼睛眯了起来。 接一次已经够辛苦了,他实在不想再接第二次。 他用余光看了看肩旁的依蝶,发现她一双水灵的美眸恰好也在好奇地看著自己,但一察觉到自己的注视,她的视线又像怕生的小猫一样缩了回去,红扑扑的脸蛋扭到一边,不甚娇羞的模样让人恨不得凑上去啃一口。 在那双扑闪的明眸之前,哪个男人能够退缩?谁能忍心看著如似玉的姑娘被炸成一具焦炭? “哈哈哈哈!”朗声长笑中,江晨上前一步,朝惜公子勾了勾手指,“来吧!” 本少侠能接他一回,自然能接他两回。区区符咒何足为惧,正好试试新学会的神通! 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少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你不就是想要这妞嘛-— 第一个声音恼羞成怒地道:『老子就是想要她,你待怎的?』 『不怎的,我也这么想————· 风静,鸟静。 一枚枯叶缓缓飘落。 可怕的气势在两人之间酝酿。 身为直接导火索的依蝶,丝毫没有生死一线的自觉,目光优哉游哉地在这两人之间打转。 这时候她发现,这两个男人的身材其实有七八分相似,一个俊美,一个沉稳,卖相都还不错, 遥遥对立间,构成了一幅高手交锋的鲜明图景。 她的眼晴亮晶晶的,还夹带著几分疑惑:惜公子的符咒,明明被这名叫宫寒的黄脸汉子隨手一抓就破去了,一点作用都没起到,怎么又要重来一遍? 风微起。 枯叶打著旋儿,正飘到两人之间。 惜公子手中符咒立即出手! 电光一闪,那道符不偏不倚,正射入江晨摊开的掌间。 江晨五指合拢,这一回更加轻鬆,在那火光未燃起时,已將符咒丟到了遥远的虚空大千之外。 两人这一发一收,如同事先排演过的动作,配合得严丝合缝,纵使匆匆赶来的眼光犀利的黑白双雄、折梅公子、甚至陆大先生,都觉得这一幕戏实在太假。 惜公子眼睁睁看著江晨手掌摊开,而那道神雷符又被轻鬆掐灭,此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该杀千刀的臭道士,坑了老子那么多钱还卖假货,本少爷问候你全家祖宗十八代!『 然而此时想找芳华观算帐也来不及了,惜公子欲哭无泪。 “你们在表演杂要吗?”折梅公子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那个黄脸的傢伙是谁,依蝶姑娘为什么靠在他身上?”黑衣少年问。 “混蛋,他一定对依蝶姑娘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白衫少年怒髮衝冠,提枪就要杀上前。但忽有一阵风从他身侧飘过,一袭灰色道袍抢在他前面,从容步入战圈。 那人赫然就是“簫声动两岸,剑打半边天”的陆公越。 “陆大先生!”依蝶露出惊喜之色。 陆公越手托白玉八卦盘,长须及胸,道袍无风自动,面容不怒自威,一副世外高人形象。 他朝依蝶姑娘点了一下头,沉声道:“依蝶姑娘放心,有老夫在,今日就是惜公子死期!” 惜公子眼角警见那一抹灰色道袍,身躯顿时微微颤抖起来,脸上也呈现一派铁青之色,那是生生给气出来的。 就是因为你们这帮牛鼻子臭道士,本少爷才被坑到了这步田地!『 惜公子的一肚子邪火,在看见道袍的这一刻终於按捺不住,尽数宣泄出来。 “去你奶奶的破符,老不死的牛鼻子,这最后一张就送给你尝尝!” 他將袖里藏的最后一张玉清神雷符,隨手引燃了,像丟破烂一样朝陆公越丟去。 陆公越面如古井无波。 符咒当面,他还有余暇捻了一下鬍鬚,尽显高人风范。 事实上,作为七阶“吞日”境练气士,仅论战力,可与八阶“金刚”武夫和“阳神”炼神者匹敌,除了那些深居简出的武圣仙佛,他已在人间罕逢敌手,也確实有资格称为世外高人。 “哗哗哗!” 古朴的道袍晃动不休,荡漾出圈圈纹理,如演天机,衬托得这位世外高人的形象愈发高大超凡陆公越缓步上前的同时,垂下眼角余光,飞快地窥了一下衣摆的纹理,暗暗点头。 不错,不枉他两百两银子去锦绣庄特意定製了这件道袍,果然效果不凡。 折梅公子投以艷羡的眼神。 他也很想去锦绣庄定製一件华美衣服,以增加出场的气势效果。然而由於他名声太臭,锦绣庄不给他进门,让他气恼不已。 符火燃烧,飘到了陆公越面前。 陆公越托著八卦盘,双手动也没动。 江晨方才轻易抓灭符咒的情景,他都看在眼內。 那不声不响的符咒,连个泡都没冒起一个,想来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符,最多也就六七阶的威力。光要破去不难,但在瀟洒写意方面,老夫也不能让年轻人比下去啊! 那黄脸汉子单手抓符,的確是优雅瀟洒,老夫乾脆就不用手,比你更瀟洒、更优雅,也好叫你们这些后生晚辈长长眼,知道什么叫高人风范! 在依蝶眼中,陆大先生左掌托八卦盘,右臂背在身后,眼神轻蔑地注视著面前的符咒,那形象叫一个写意,那姿態叫一个不羈。 陆公越如此行事,自然是有其自傲之处的。 他心念一动,就有一层黑色线条模样的物事,將胸前的符咒紧紧包裹起来,剎时间就凝成一个漆黑的圆球,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这难道就是陆大先生的独门绝技一一“墨鸦飞痕”?果然有几分了得,名不虚传!』折梅公子三人紧盯著漆黑圆球,心中如此想。 但陆公越脸上的微笑维持了两秒都不到,就转为一派惊惶之色。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太暴烈了!太凶猛了!根本压制不住一一漆黑圆球在半空越转越快,发出蜜蜂扇动翅膀般的嗡嗡响声,博得了全场人注意。 黑衣少年窥见依蝶姑娘也露出好奇之色,不由嫉妒地嘀咕:“这老骚包真会卖弄!” 第366章 依蝶夜邀,花前月下 陆公越老脸上渗出层层汗珠,难看到极点,而胸前的漆黑圆球也转得飞快,並且剧烈颤抖起来,好像有东西要从里面破牢而出。 人们听到其中隱隱传出来的风雷声,终於察觉到不对。 惜公子本来没抱什么指望,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哈哈狂笑:“老不死的,这一发滋味如何?” 站得最近的白衫少年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也不晓得为什么,有一种本能在催促他一一快跑! 这种本能是如此强大,甚至超过了在依蝶姑娘面前逃跑丟脸的抗拒感。 白衫少年没有违抗这本能,兔子似的窜到了十多丈开外。 “救他啊!你们怎么不救这老不死的?姓宫的,你不是很厉害吗?哈哈哈哈一—”惜公子癲狂长笑。 江晨面沉如水,右臂环搂住依蝶纤腰,抱著她飘退到十丈外的屋顶上。 “救一—”陆公越吐出了一个字。 这是他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个字。 而他剩下的声音则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 他所立身的五丈范围,尽化为雷电交击的地狱火海。 雷霆威势之猛之烈,连江晨这般的强者,都忍不住暗嘘一口气,为自己方才竟然徒手去抓那种符而感到后怕。 刺目的雷光、进射的裂焰燃尽之后,地面上只留下了一个近十丈长宽的焦黑深坑,至於刚才风范折人的陆公越,则连灰也没剩下。 黑白双雄看著热气腾腾的深坑,心悸不已。 突听折梅公子道:“惜公子呢?” “在天上!” 三人抬头一看,只见一道青色人影踩著楼顶蹄上了天空,瞧那飘逸瀟洒的身段几乎是欲乘风而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道人影紧隨而去,並且比惜公子更快三分,几个纵跃就已衝到惜公子背后。 “他们去得好快!” “高手,乾死那个杂种!” 惜公子听到脑后风声,暗暗叫苦,天知道哪来这么一个强悍对头非要跟自己过不去。他忽然急中生智,一抬手竟將脸皮扯下来,猛力往后一甩。 “姓宫的,送你一样好东西!” 江晨以为是暗器,下意识地仰身躲过,定晴瞧去,却见是一张榭榭如生的麵皮,看其容貌竟与首己有五六分相似! 『人皮面具?』 他伸手一抓,將那麵皮纳入手中,只觉得如手温软,如真人皮肤一般柔滑,上面还残留著惜公子的温度。 想到这玩意儿以后说不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他便笑纳了这份礼物,將其塞入怀中。 经过这么一耽搁,惜公子已经跑出了数十丈之外。 “姓宫的,本少爷以后每天都会给你上香的!”惜公子的余音绕著阁楼间久久不绝。 江晨牵了牵嘴角,仰头答道:“记住宫某生辰八字,己丑年三月初七子时三刻,有什么手段只管冲我来!” 惜公子的速度疾如闪电,青色身影拖著猎猎风声消失於茫茫天空之中,也不知他听清楚了没有··—· 黑白双雄三人目睹了陆公越惨状,哪里还有胆量再追上去。 在依蝶的古怪眼神中,黑白双雄和折梅公子交换了目光,同时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宫某人的生辰八字。 依蝶姑娘既已救回,那么以后就是各凭手段竞爭,这姓宫的来歷神秘,又能一人打跑惜公子,是个强劲的对手,哥几个先扎纸人、做巫毒娃娃、施咒作法把他搞定了再说! 而等到尘埃落定,一干盔明甲亮的卫士这才姍姍来迟。 “兀那汉子,谁让你靠依蝶姑娘那么近的?还不滚远些!” “快离开依蝶姑娘!” “退后!退后!” 待听说这黄脸汉子原来正是从惜公子的魔爪下救出了依蝶姑娘的不世高手,眾卫士的態度又立马来了个大转弯,又是弯腰又是赔笑,一定要邀请这位宫大侠在流苏园小住几日,聊表感激之情。 后面跟来的高越也被引为贵宾,好酒好肉地伺候著。 梅住持亲自摆宴招待两位贵客,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位宫大侠的来歷。 眾宾客筹交错,相谈甚欢,连受惊休养的依蝶姑娘都特地出来敬了杯酒。 无奈从午后閒谈到傍晚,梅住持都只打听到了几个“沙漠一点黄”“金面小白龙”这样毫无头绪的外號,抱著“这宫大侠莫非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这般的疑惑,回房到美婢身上发泄牢骚去了。 一番畅饮之后,人们都还算尽兴,由於天色已晚,各自回房休息。 入夜,江晨在后廊里观赏壁画,忽闻卫士通报,依蝶姑娘来访。 为了掩人耳目,依蝶换下了雍容华美的宫廷舞衣,混在一队侍女之中,但一转到正面就立即凸显出傲人的风采。她虽没练过武技,但一一笑的风采要比身后几名修为精深的侍女耀眼夺目得多。 “宫大侠好雅兴,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江晨微微一笑:“依蝶姑娘玉趾亲临,蓬生辉,哪有打扰之说。” “宫大侠不用这般客气。我们去后园坐坐,边走边说。”依蝶说著朝后一摆手,“你们就留在这里,不用跟过来。” “小姐——.—.”年长的侍女面露迟疑之色,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宫大侠的武技当世无双,连惜公子都不是他对手。”依蝶优雅地笑道,“如果连他也应付不了的话,多你们几个也没用。宫大侠,你说是不是?” “依蝶姑娘太抬举我了,世上比我厉害的人虽然不多,但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江晨跟在依蝶身后半步,两人一路走进廊后园深处。浓郁的香环绕,沁人心脾。 有人本在这里赏,远远听见两人的说话声便悄悄退开。 这时候,除了潜藏在远方的精锐卫士,偌大一座园中便只剩下这两人。 “依蝶姑娘深夜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依蝶轻轻一笑,却不作答,迈步走入间一方小亭之中,提起裙角款款坐下,姿態柔美適意, 使得江晨的眼神一亮,不由自主地朝她打量过去。 以江晨的目力,能够看见纱制的白裙下近乎透明的肌肤,纤腰束素,衬得身姿更加丰隆,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今晚月色不错。”依蝶幽幽地道。 “的確不错。”毕竟相识不久,江晨的眼神不敢太放肆,待依蝶转过头来,就恋恋不捨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努力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態。 不知依蝶有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但他总觉得,刚才依蝶脸上好像闪过了一丝隱秘的笑意。 “今天多亏宫大哥相救,否则依蝶已遭贼人毒手。宫大哥的恩情,依蝶永远铭记於心!”依蝶俯身低头,柔柔地道。 “区区小事,何足掛齿!” “於宫大哥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但对依蝶来说,却是值得铭记一生的大恩大德哩。”依蝶微笑道,“而且,不知为何,依蝶第一次看见宫大哥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 江晨看到依蝶的俏脸上绽放出如此灿烂的笑容,不禁微微出神,那弯月般的澄净双眸犹如月光破开阴云洒在大地上,分外动人。 他一时间都忘了答话。 月色朦朧,美人如玉。 依蝶静静地凝视著这位来歷神秘的宫大侠,他此时发呆的表情也跟俗世男子一般无二,然而他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曾亲密地將自己搂在怀中。一想到这一点,依蝶平静的心突然加快了跳动速度。 此刻,这个嫻静安雅的女子,如一朵一尘不染的清莲,与亭后的海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副美得不真实的图画,让人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生怕自己稍微弄出大的响动,就会让这不似人间的美梦破碎。 半响,江晨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直勾勾盯著人家看的举动是极为失礼的,乾咳了几声, 道:“依蝶姑娘,你真美!” 这一声讚嘆发自內心,但依蝶也听得多了,她弯了弯唇角,从容笑纳。 江晨想起刚才的话题,道:“其实,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很熟悉。” 其实他的心里话是: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很想占有你-” 依蝶的脸微微一红,笑容更甜蜜了,她问:“宫大哥,宫寒这个名字,是你的真名吗?” “当然。”江晨面不改色,强行承认。 “那,你之前报给惜公子的生辰八字,也是真的咯?” 当然全是假的。 江晨点头道:“半点不假!” “那样就危险了。”依蝶微燮眉梢,担忧地道,“惜公子精通蛊咒、巫术等下九流的手段, 他知晓了你的生辰八字,很可能会对你不利啊!” “管他有什么手段,鄙人奉陪到底。”江晨拍了拍胸膛,这个豪气干云的动作又让依蝶眼中泛起了点点光亮。 “宫大哥真是艺高人胆大,小妹佩服。” 江晨趁机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作为回报,可否也让我知道你的真名呢?” 依蝶说:“我姓沈,叫沈依蝶。” 江晨眼神一动:“你来自沈家?” 依蝶微微頜首。 “沈月阳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族兄。不过,我跟他不太熟。”依蝶谈起沈月阳时的语气虽是淡淡的,但江晨敏锐地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厌恶之色,想来,那位风流惆的大少或许曾经打过她的主意,只是没有成功。“宫大哥认识他吗?” “有所耳闻。”江晨答道。 “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名声。族兄的行事风格—”依蝶悵然嘆息一声,转了话题,道,“宫大哥,你的武功这么高强,一定是拜在哪位名师门下吧?” 江晨轻轻一笑:“我的师父嘛,是个世外高人,时常云游四海,仙踪难觅。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不过从没告诉过我他的来歷。” “哦。”沈依蝶带著几分失望之色,转望天边明月,忽然盈盈起身,走出亭外,望著月光下那一簇簇海波浪,著步子,迈入那一片灿烂馨香之中。 江晨看著她俏丽的身姿走远,良久,才听她道:“宫大哥,如不嫌弃,陪我在园走走吧!“ 江晨应了一声,跟上去,看著她婀娜的腰肢在前方款款而行,两旁又是繁朵朵,芬芳扑鼻, 让人情不自禁就泛起各种口乾舌燥的念头, 这样朦朧的月色,美丽的朵,沁人的馨香,窈窕的身影,实在很容易惹人犯错误啊。 依蝶仿佛不知道江晨的心思,静静地在前面领路。 走了一段,快到院墙边的时候,脑中胡思乱想、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的江晨听到沈依蝶突然唤道:“江晨!” “嗯?”江晨反射似的应了一声。 这一个字出口,他陡然才觉得有些不妙。 “你果然就是江晨。”沈依蝶转过身,面容映著月色,那双灵动的眸子都已经笑弯了。 在她散发著光亮的眼眸注视下,江晨好像生出了一种自己真成了罪大恶极的惜公子的错觉, 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纯净的眼睛。 沉默中,只听沈依蝶感慨道:“想不到把我从一个淫贼手中救出来的,居然是真正的“惜公子”!这样离奇的经歷,如果还有机会向人诉说的话,也没有谁会相信的吧。” 江晨默然了好一会儿后,终於出声道:“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沈依蝶右手扶在一棵大树上,笑容忽然变得调皮了起来,轻声道:“如果我说这只是出於直觉,你一定不信。所以,容我想一想理由.—.” 江晨无言地望著她。难道没有任何理由,她就凭空开始怀疑自己了吗? 沈依蝶想了一下,说:“第一个理由,高手不会凭空冒出来,每一个绝世强者都是有来歷的。” “然后呢?” “你的背影跟惜公子很相似。” “接著说。”江晨等待她下文。 “现在每天都会冒出好几个惜公子,同时在天南海北各处作案,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我只知道一点一—”沈依蝶眨了一下眼晴,“真正的惜公子,一定是他们当中最强的!” “这种理由—————”江晨摇了摇头,面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理由並不充分,我也不敢肯定,所以才抱著试一试的想法,叫了你一声。”沈依蝶面上漾起了盈盈笑意,惊艷得能让人沉溺至死。 江晨苦笑更甚。 “你真是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子。可是人一旦聪明得过了头,就会招惹麻烦。” “你要杀我灭口吗?”沈依蝶依然笑著,没有任何恐惧的神情。 “你还留了什么后手?” “没有,什么后手也没有。我只想见一见真正的惜公子,就算死在他手里,我也绝不后悔。” 江晨缓缓吸了一口气,道:“你知道惜公子的爱好吗?” 沈依蝶甜甜地笑了,凝视著江晨,说:“听说了,先辱后杀。『 只听著美人嘴里吐出这么邪恶的字眼,都让人生出一种褻瀆之感。 江晨好奇地道:“你既然知道惜公子是何等样人,又知晓了我的身份,还敢在深夜单独约我出来?” 沈依蝶轻声道:“你既然是冲我而来,以你的武技,这个庄子里的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依蝶绝无幸理,也不可能逃掉,乾脆束手就擒,免得殃及无辜。” 江晨胃嘆:“依蝶姑娘菩萨心肠,在下佩服!” 沈依蝶羞怯一笑:“嗯-——一会儿我会儘量忍耐,不会惊动其他人·-你可否不要伤及无辜?” 第367章 月下曼舞,狂刀翠影 这么一位美得如同月宫仙子般的可人儿,柔情款款、可怜楚楚地对你说出这番话,摆出这副姿態,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大概都会忍不住生出罪恶的念头。 江晨也不能免俗。有一个剎那,他也想付诸行动。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岂不是坐实了“惜公子”的罪名?不仅成了个淫贼,而且还得把惜公子以前乾的那些事一併承接过来?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啊! 他咽下一口口水,强迫自己转过眼晴,沉声道:“依蝶姑娘,你误会了。我这次来,只为了陪同一位朋友,並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 “朋友———·就是那位高公公?” “算是吧。” 沈依蝶的目光变得更温柔了:“这么说来,你从淫贼手中救下我的侠义之举,是出自真心实意咯?” “你的意思,我不是很懂—.” “没关係。”沈依蝶眨了一下眼晴,“不管你是不是真心实意,我只想知道一点一一至少在此时此刻,你不会想对我怎么样吧?” 江晨很想说“想”,但为了不沦为淫贼之流,他违心地摇了摇头。 沈依蝶面上雾时绽放出令百失色的灿烂笑容:“那就陪我出去走走吧!” “现在?去哪?” “去夜市吧!” 阳州邻近圣城,繁华不夜,即便月过中天,也有很多热闹的地方可去。华灯,夜集,曲苑,甚至风月之地,都有著眾多来往的身影。 两人相隔半身,轻声交谈。大多数时候是沈依蝶发问,江晨回答。 “听说你在佛堂霸占了画眉姑娘,是不是真的?” “没这回事!” “画眉姑娘滋味如何?” “..我哪知道。”” “你就回忆一下嘛!” “还行吧。很润。” 沈依蝶对惜公子的过去充满了好奇,问出一个又一个让江晨哭笑不得的问题。沈依蝶从那些细碎的问题中构筑出一个丰满的形象,江晨甚至觉得,她大概比自己还要更懂得那位惜公子的內心。 “有人说你是因为奈何不了浮屠教,所以只能通过兽慾发泄愤,是这样吗?” “鬼扯!” “又有人说,你是练了采阴补阳的邪门心法,能够通过採补女子元阴来快速增长功力,所以才有那么高的修为。他说得对不对?” “胡说八道!” “我还听说——·哎啊!” 一声娇呼,沈依蝶与一名行色匆匆的路人擦肩而过,被其撞了一下,身子一个跟跎。若不是江晨及时扶了她一把,她就得摔倒了。 沈依蝶摸了一下腰间,面露急色,转头道:“那个人,他偷了我的荷包!” 江晨疾转过身,正见一条人影飞快地往远处掠去。 那人的速度很快,可惜他今天遇到了比他更快的,只见眼前一暗,身前已凭空多出了一条人影。他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去,幸好及时往旁边扭了一下身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好狗不挡道!”那人阴沉著脸道。 这是个年轻人,他的身上穿著件丝绸短袍,手里还握著一柄摺扇,卖相还算光鲜亮丽,只是眉眼有些猥琐。 江晨道:“你把东西还来,我自然让路。” “什么东西?小爷没空跟你废话!给我让开!”那小贼说著迈开脚步,欲从江晨身边绕过去。 江晨不疾不徐地斜跨了一步,恰恰又挡在小贼的去路上。 “小子,你知不知道,依蝶姑娘正在等我!要是打扰了爷爷去跟依蝶姑娘相会,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滚!”小贼作势挥了挥拳头。 从后面赶来的沈依蝶正好听见这句话,噗一下笑出声来。 江晨也露出微笑:“依蝶姑娘不会想见你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鼻子太扁!” 小贼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比大多数男人都要英挺的鼻子。 “小爷的鼻子哪里扁了?” 江晨用拳头给了他答案。 一声惨叫过后,小贼的鼻子確实比一般人要扁平许多了。 江晨从小贼身上搜出荷包,还给沈依蝶沈依蝶將荷包贴身放好,笑吟吟地说:“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不如以身相许?”江晨隨口道。 沈依蝶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快走几步赶到他身前,道:“我给你跳一支舞吧!” “在这里?” 沈依蝶嫣然一笑,並不做声,窈窕的身躯悠然一转,裙摆轻扬,两袖盈盈一挥,便已隨风起舞。 月光下,那曼妙的身躯仿佛蒙上了一层迷幻的光晕,只看见黑白的模糊剪影,隨著肢体的舒展而舞动、流转。 江晨从第一眼看过去开始,目光就牢牢被她的舞姿所吸引。 越来越多的行人被吸引过来,围成一圈,俱都凝神屏息,生怕打扰了那个在月下跃摇曳的精灵。 她举手投足的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尽情展示著生命的美好,肆意释放著女子的魅力, 令人目眩神驰。 江晨虽对舞蹈所知不多,但也能看出沈依蝶所展现出的奇异之美,他心中也萌生出一种莫名的衝动,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跟著沈依蝶的舞步动起来。 他心里暗暗吃惊,震撼於这支舞蹈的魔力,竟也具备著如同心灵幻术般的效果,若非自己已渡心劫,恐怕也按捺不住胸膛里的那股由衷而生的衝动与本能。 如果这也是一种神通的话,等到沈依蝶的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岂不是能將看见她舞蹈的人都当做扯线木偶一样控制? 事实上,场外已经有相当多的人跟著沈依蝶的动作,笨拙地舞动起来。 他们沉醉在那奇异的节奏中,无法自拔,还以为这种感觉是发自內心,各个跳得兴高采烈。 这种神通,可称为“牵丝之舞”。 江晨眯起了眼睛。沈依蝶曼妙的动作配合流转的光晕,其中洋溢著的狂野活力和另类魅力,简直能让人室息。 他看得心旌动盪,即使心中暗怀警惕,也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 一曲终了,沈依蝶收了舞步,背起双手,朝江晨自矜地微微一笑:“江公子,我跳的这段舞, 还能入你的法眼吧?” 江晨点头道:“嘆为观止。” 全场的人却都意犹未尽,起来:“怎么不跳了?” “小姑娘,继续啊!” “不跳了,下回吧!”沈依蝶笑著摆摆手。 人群却不肯放过她, “再跳一段唄!” “再来再来!” “时候还早呢!” “別让她跑了!” 不知道有人说了句什么,人们爭相往中间挤去,被所有人簇拥在最中心的沈依蝶看到他们面上狂热的神色,这才觉得有些不妙。 “江公子,救我!” 江晨听见这声呼喊,原地一个踏,从外围闪身而入,化作直线插进了人群之间。 他拦腰抱起沈依蝶,几乎没作任何停顿,重心一转,立刻以高速退了回去。 人们眼前一,沈依蝶已被一个青衫少年带了出重围。 “在那边!” “別让他们跑了!” “追!” 吶喊的人潮追向江晨的背影,又引得更多不明所以的行人加入了队伍。 江晨抱著沈依蝶,不敢在街上停留,纵身跃上屋顶。 然而还是有几个轻功高明的武者追了过来。 江晨四下一转,寻找出路,却听得怀中沈依蝶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你笑什么?” “堂堂惜公子,原来也有被路人追得到处跑的时候!” “这好笑吗?” “我就是觉得很有趣啊!” 江晨无暇回答,瞅准了一个方向,身形一动跃在空中,转眼便从眾人头顶掠了出去。 此时无人再能跟上他,只得眼睁睁地望著这个疾如闪电的身影挟著猎猎风声消失於茫茫夜空之中—..— 寻了个僻静处,见无人跟上来,江晨放下沈依蝶,两人迤迤然转出小巷。 路上,不少行人议论纷纷。 “那边很多人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刚才依蝶姑娘在街上跳舞,大家都去看热闹了。” “瞎扯!依蝶姑娘怎么可能会跑到大街上跳舞?那得亏多少门票钱!” “骗你做什么!刚才我可是亲眼看到依蝶姑娘了,她就在大街上跳了一段舞,然后被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年轻人劫走了。“ “是你亲眼所见?” “当然!” “那你说说依蝶姑娘长什么样?” “这—————”路人支吾了片刻,“依蝶姑娘就像诗一样,像梦一样,没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故意做出深情的表情,“你见过了就会知道,她真是夺天地造化而生的精灵,只要看她一眼,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另一个人嘿嘿笑道:“本公子虽然没见过依蝶姑娘,但本公子敢打包票,凭本公子的英俊瀟洒,只要与依蝶姑娘对视一眼,依蝶姑娘就会不可自拔地爱上我,乖乖投入我的怀抱。” 刚走进一个茶棚里坐下喝茶的沈依蝶听到这话,被嘴里的茶水呛得咳嗽不止。 幸好那个牛皮吹上天的傢伙很快走了,不然沈依蝶真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眼光去看他。 两人听茶棚里的说书人说完一段“桃刺客”的故事,沈依蝶意犹未尽,著要听下一段。 江晨微笑点头,视线不经意间越过沈依蝶肩头,忽然笑容一僵,起身大步走出去。 对面也有个人走了过来。 这个人一直都静静的站在对面屋檐下的阴影中,就像是个幽灵的影子。 他很瘦,穿著紧身的黑衣服。 他戴著头巾,一根头髮都不露出来,却没有蒙面。 他的脸色阴沉,就像是黑暗的苍穹,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他的脚步很轻,却走得很慢,眼睛如刀锋般紧盯著江晨。 他的腰带上斜插著两把刀。 雪鑌铁双刀,刀柄深褐,雕著一头半人半兽的妖魔。 江晨看见这刀的同时,仿佛也隱约听见了黑暗的苍穹中恶魔的呢喃诅咒。 天地无声,安静得只能听见微风煦动。 黑衣人拔出了双刀,屋檐下一片雪亮。 江晨的脚步未曾有丝毫放缓他的视线並没有过多落在这黑衣人身上。 真正让他失態的,是刚才在巷口一回眸、却又扭头走开的那道熟悉倩影。 虽只是惊鸿一警的印象,江晨却立即认出了那抹翠色软缎的主人,並第一时间起身追过去。 是云素。 她为何在这里? 江晨心中诸念纷杂,只想马上追过去见她一面。然而天不遂人愿,黑衣人的双刀不容分说地將他截下来。 黑衣人一声轻叱:“留步!”右臂一分,鑌铁刀朝江晨心窝刺来。 他虽然只是奉命拦路,但也毫无疑问也想取走江晨性命。 雪白刀光临近江晨胸膛的时候,速度再快五分,骤然如一道冷电,一闪即没。 黑衣人的杀气也在一瞬间登临顶点,浓郁得如同一坛打碎的烈酒,十里可闻。 江晨这才恍觉,拦在自己眼前的这个黑衣人,竟是个使刀的绝顶高手。 这一刀快得无跡可寻。 天下能挥出这一刀的人,不超过双手之数。 能躲过这一刀的人,同样也屈指可数。 但江晨偏偏躲了过去。 刀光晃过,只刺穿了他留在原地的虚影,而他的真身,则已出现在黑衣人身后。 江晨继续向前。 但黑衣人不依不饶,似乎早料到第一刀当无功而返,在一刀刺空的同时,他头也不回地將左臂一甩,原本斜斜指地的左手戒刀,便如毒蛇般掠向江晨后背。 江晨虽快,但人毕竟快不过刀,不得已侧身躲闪。 黑衣人则旋身追上来,右刀飞劈。 江晨早已知道有此一著,左手及时挡在面前,一托一拨,那么凌厉的一刀,就给他轻鬆化解了。 黑衣人两把戒刀旋即尽展,双刀飞舞,连环九九八十一刀! 雪亮疾闪的刀光中,仿佛连眼前的光阴都劈碎,又若水中月光破碎,如梦如幻。 江晨双手相应暴雨般落下,左三十二右四十九,一连八十一掌,硬將黑衣人的八十一刀接下。 “滚开!” 江晨突然一指点出。 指尖一点寒光射过,空间留痕,万物皆破, 黑衣人仓促一闪,寒光穿袖而过。他瞅了一眼袖口的小洞,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了不起!不愧是名列《英杰榜》前三之人!” 江晨淡淡地道:“你刀法虽强,但绝不是我的对手,立即滚开,饶你一命!” 黑衣人冷哼一声:“今日就算死在这里,洒家也不容许你靠近她一步!” “凭什么?”江晨眼瞳一冷。 “因为她亲口说了,不想再看见你!” 双刀再展,朝江晨当头罩下。 两个弹指的工夫,江晨已接下了三千六百刀。 黑衣人绝对是大有来头的高手,手中两把戒刀迅疾交加,刀势连绵无尽,缠得江晨一时脱身不得。 等江晨怒不可遏,欲倾尽全力毙其於掌下时,黑衣人又如滑溜的泥鰍一般,抽个冷子撤出战圈,头也不回地翻身跳进民家窗户逃走。 江晨追到巷口,那处早已空无一人,哪里再寻佳人芳踪? 迎著夜风,唯有轻轻一声长嘆。 沈依蝶小跑过来,看见江晨子然的背影,问道:“让他跑了吗?” “跑了。” “他是什么人,居然能跟你交手几千招不露败象,一定也是《英杰榜》上的人物吧?” 江晨转过头,眼中露出思量的神情,淡淡地道:“他大概叫无方吧。” “无定神僧的师弟,“疯魔狂刀”无方?” “使双刀的绝顶高手,八成是他。” “如果真是狂刀,那就奇怪了。黑剑圣马踏空明寺,他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大概还俗了吧。” “还俗?”沈依蝶微张小嘴,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无定神僧的师弟,还俗?” “神僧的师弟,又不是神僧本人。修持无果,不能断烦恼斩尘根,自当还俗,没什么好奇怪的。” 沈依蝶嗯嗯点头,若有所思地笑了。 她又问:“刚才你们说的,那个不想见你的人,是谁?”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道:“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吧。“ 他转身就走。 沈依蝶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那个人应该是个女孩子吧?狂刀还俗就是为了追求她?”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狂刀本人。” 见江晨不愿回答,沈依蝶也不勉强,加快脚步,与他並肩而行,偷眼去看他侧脸。 过了一会儿,沈依蝶又忍不住道:“你这个样子,与画册上的完全不符,应该是化了装吧?” 江晨望著沿街屋檐下的盏盏灯火,负手缓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依蝶道:“我能看看你的本来面貌吗?” “卸了装还要再涂弄一次,太麻烦。”江晨婉拒。 “没关係,我来帮你嘛!” 如果换成一刻钟前,若有这么个美人满怀期待、柔情款款地恳求,江晨也许会答应。但现在听到这番话,他已没了那份心情。 “不必那么麻烦,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的真容——-就是昨天的惜公子那样,你已经看过了。” “惜公子·—他长得很不错啊!”沈依蝶双眸倒映著星光,闪闪发亮。 她还想软语恳求,偏过脸却窥见江晨眉眼间一丝寂寞,一丝缝綣,立即识趣地闭嘴。 夜深了。倦鸟早该归巢。 次日清早,江晨拖著恋恋不捨的高越,告別了艷名动云梦的依蝶姑娘,启程前往圣城, 圣城在阳州之东,相距不过五十里。 这一天暮色未临,城门尚未关闭时,江晨牵著马,在高越的引领下,终於踏入了这座四方观仰的首善之都。 他年幼时候,曾无数过想像自己作为一个英雄侠客,挎剑骑马驰入圣城的情景。但真正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与想像中不同。 没有鲜衣怒马,没有前呼后拥,只是一身朴素的衣衫,和一颗不安的心灵。 他並没有预料到,自己到来的脚步会对这个群星璀璨的舞台造成怎样的改变。 这一天,已值秋末冬初。 这一天,江晨牵马入圣城。 第368章 城门施粥,飞来横祸 隔著几里遥遥相望,城墙高达十丈,龙盘虎踞,城门雄伟威严,震慑宵小。 那就是圣城,皇脉所在,天地正中,灵气交匯之地, 此处的绝顶高手层出不穷,星院门徒誉满天下,传道四方。三万禁卫镇守城池,御前八大骑士整治民风,严惩一切不法之徒。外地横行一方的强者来了此处,也得收敛威风,夹著尾巴老实做人。 天下的珍宝,有大半匯聚於此处,仅仅一户普通人家,也可能藏著价值连城的传家神器。在圣城居民看来,其他各地富甲一方的豪绅,牛皮吹得天响,也不过是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罢了。 而全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在这里, 无论惜公子的行踪八卦,还是黑剑圣的倒行逆施,亦或《英杰榜》的变动,在圣城都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江晨还没进城,就已听见路上行人提起自己的名字。 “听说了吗,最新一期的《英杰榜》出来了,“惜公子”江晨色胆包天,又犯大案!” “啊!这回又是哪个倒霉姑娘惨遭毒手?” “是浮屠教的地藏尊者!” “天哪,他连地藏也——.” “可不是,简直丧心病狂!” “难道就没人治治他?” “听说,卫家先祖显灵,九曜寒枪重现人间,但还是没把他拦住!他就当著全城所有人的面, 把地藏按在城头,然后一边听著地藏的惨叫一边作案,那邪恶的笑声隔三十里都能听见.—.” “太狂妄了!太邪恶了!大丈夫就当如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当如是?” “呢,我是说,这种伤天害理的人,迟早要遭报应!” 高越牵马慢慢走著,附和地点点头:“我亲耳听见了,那天城头上传来的叫声,真的是太悽惨了!” 江晨: ........ 离城门尚有一里,前方已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衣衫楼,排成两条队伍,兴高采烈地议论著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江晨问高越。 “一定又是哪位好心的员外在给难民施米施粥!”高越见怪不怪地道,“不过以前都没这么多人,今天可能送的东西比较多吧!” “难民?”江晨微微皱眉,“这些人都是难民吗?” “当然,你没看见他们穿得那么破!” “不见得吧。”江晨一个个望过去,感觉那其中至少三成都是经歷过战阵的武者,即使身材並非挺拔魁梧,身上也穿著不合身的补丁衣服,但那股由內而外的悍勇气势是怎么都瞒不过他眼睛的。 难民?如果难民都这么孔武有力,就算不揭竿而起,也要啸聚一方吧! “矣,你管那么多干嘛,是不是跟咱们有什么关係呢?快走了!”高越加快脚步催促。 江晨跟上高越,也不再看那些人,心中暗暗冷笑。 这圣城的大户人家,连施个粥都得请人过来摆排场么—— 从队伍旁边走过,那些难民的交谈飘入他耳內: “陈公子林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这已经是第三次施粥了吧?” “当然!一直会连续十天呢!咱们啊,都得感念陈公子夫妻俩的大恩大德!” “陈公子真是有福气,林小姐善良又漂亮,就跟天上的仙女一般,真不知修了几辈子福分才能娶到她. 江晨听著好奇,往前面的施粥亭鱉了一眼,透过重重人群,看清那林小姐的模样,表情不由僵了一下。 居然是林曦! 她要嫁人了吗? 陪在她身边那位高冠锦衣的公子,就是她的丈夫? 真是快啊!从我们在幽冥森林分別,不过两个多月吧——· 耳边听高越说:“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林家小姐!我从圣城出来的时候,就有传言说陈公子將要入赘林家,原来是真的!” 江晨远望著那两人,眉头先是轻轻一皱,继而舒展开来,微笑道:“他们已经成婚了吗?” 『应该还没有,不过估计也快了。看眼下这情景,就要成事实了吧!在圣城,只要大家觉得一件事应该发生,那它就一定会发生。!”高越说著摇摇头。 “你嘆什么气?” “我是觉得有点可惜!当初林家小姐在星院的时候,不知有多少英才俊彦追求她,连陛下都打听过她的消息。咱家本来以为,她要嫁的郎君不说是《英杰榜》上的人物,至少也该在七大世家之中。没想到————”说著,高越突然警惕地扫了江晨一眼,“你不会想对她下手吧?” “你多虑了———.” 江晨笑著摇了摇头。 他本来还在犹豫,自己身负血海深仇,被浮屠教追杀,倘若与林曦相见,会不会牵连到她。 现在看来,完全不用犹豫了。 她既然已经另择良人,那我也应该放下。 等到报仇之后,再考虑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吧。 大丈夫何患无妻! 两人牵马从施粥亭走过,跨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走进城门洞,排队等候进城。 就在江晨和高越走过之后,亭中的林曦突然转过脸望去,目光凝注在江晨的背影上,黛眉微锁,心神不寧。 “阿曦,怎么了?”陈煜注意到她的异色,关切地柔声发问。 他是一位锦衣高冠的剑士,形貌英伟,身上有一股沉稳的气势。 “好像看到了一位朋友。”林曦紧盯著城门口的那人,无暇回头,轻声答道。 此时江晨正仰著脸,注视城墙上的斑斑古蹟。 林曦却从他的这一寻常举动中,感受到了一种如电流涌过的心悸,让她几乎忍不住发颤。 她突然放下手中的锦包,从台阶上跳了下来,试图努力拨开人群,却被一大群侍卫偽装的难民团团围住,最后只能作罢。 她眼睁睁看著江晨的队伍一点点向前推进,即將步入城內,却无法衝破身前桔,忍不住潜然泪下。 “小姐?小姐?” 林曦不理会周边嘈杂,用衣袖揉了揉眼睛,忽然却看见城门口的那人转过了脸,朝自己望了一眼。 是个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 不是他.— 她心中的火热如被一盆冷水浇熄。 江晨也没有特別的表情,只望了一眼,就被高越催促著进城去了。 林曦失落地闭上眼睛。 陈煜观察著她的神情,轻声问:“阿曦,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你的那位朋友——” “不是他,我认错人了。” “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必了,回去吧。” 在陈煜的陪同下,林曦又回到施粥亭,维持著笑容,继续为难民们赠送礼物。 江晨和高越两人缴了入城税,穿过两道女墙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这就是人间第一盛世之地。 高越貌似在宫中混得不怎么如意,千里迢迢一来一回,也没什么人来迎接他。他自个儿回皇宫復命,江晨则去了驛馆,等候九五至尊的召见。 凌晨。 天还没亮。 江晨在驛馆睡著,忽然睁开眼睛醒来。 炼神修士的警醒不会毫无理由,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有危险靠近, 他坐起上身,靠著床栏,將神念渐渐四散,谨慎地小面积搜索周边的动静。 房子外面像浸泡在温水中,一片安静,神念一探出去就遇到粘稠的阻碍,很难再前进一一外面有阵法隔绝了精神法术的探索! 若换成別人,此时已成了睁眼的瞎子。但江晨终究与別人不同。他控制著自己的念力,將精神束分成更小的细丝,再通过阵法运转的空隙,慢慢地探出头,便听到了被刻意遮蔽起来的动静“哗哗啵啵”,像是火焰在燃烧; 眾多脚步来回走动,伴著铁甲踩在地面上的咔咔声,大约是两里多的距离; 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 风声,哭声,喘息声,心跳声都收入耳中,江晨集中精神,在脑中勾画出一幅幅画面的轮廓; 气流快速涌动,石壁中灰尘飘飞,地底下还一种像是岩浆冒泡的声音,仿佛火山即將喷发。 很多人朝这边围拢过来,从他们的气息来看,个个都是精锐的战士,想必是皇城的禁卫军。 江晨暗自己身份敏感,万一被那些吃皇粮的丘八围住,又得费好一通口舌。乾脆先躲远点, 省得跟他们折腾。 这般想著,他立即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出去,发现走廊的窗户前已经有人站在那儿了。 “怎么还不走?”江晨问。 那人回过头来,是个大鬍子的壮汉,他看了一眼江晨,指了指窗外:“两条街都被封锁了,现在连只麻雀都难飞出去。” 江晨的视线越过他肩膀望了望,依稀可见远处如长龙般的火把队伍,以及刀剑出鞘的忆人声响“你不走就別挡著路,我要走了。” “小傢伙,你是新来的吧?” “这你也看得出来?” 大鬍子笑了两声:“圣城可不比外地!在驛馆乖乖等著吧,最多被盘问两句,你要强行突围, 万一被抓住了,那可就不止脱一层皮那么简单!” “有这么厉害?” “不信老子的话,你可以试一试。”” 江晨笑了笑,心想这大鬍子看起来有几分来头,一会儿跟他攀点交情,让他把自己带出去。 但他耳中突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脸色微微一变。 那声音他之前也听到过,像是地底下岩浆冒泡的声音,而现在那滩岩浆儼然已经沸腾,一个个气泡翻滚,火四溅,不时喷发出一道道热浪,剧烈得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轰!” 一声巨响,剎时间惨叫响起。 整座驛馆一阵摇晃,江晨发现这屋子真的爆炸开来。 驛馆的中心突然炸开,木屑石块四射,浓烟沸腾瀰漫。 江晨所站的地板摇摇晃晃,衝击的气流冲背后涌过来,就要把他掀飞出去。 他借著这股势,一步窜出了窗外。 大鬍子比江晨更先一步溜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风中滑落,听见背后无数人的惊叫声,人群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远处也开始混乱,街道被浓烟遮住,只见人影憧憧,几个人影在烟雾中极速变换著位置,兵刃碰撞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站住!”一声大喝,数十人影衝上来,把江晨和大鬍子团团围住。 来人皆著飞鱼服,皆握绣春刀。 这是一支以残酷闻名於世的暴力队伍。 大鬍子一见对面那数十把闪著寒光的弩箭,声也没,乖乖伸出双手,让对方给自己带上锁。 江晨犹豫了一下。 他若是想走,就算万箭齐发也不足为惧,但刚来圣城就这么高调,会不会被高人打脸? 看人家大鬍子,身手也相当不错,但人家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老实-———— 就是这一犹豫,一名锦衣武士已走上来,不由分说给江晨双手戴上了一个似乎是某种木材打造的咖锁。 江晨低头看了看这锁,紫褐色的材质,雕刻著斗牛图案,纹饰颇为精美,倒像是出自名家手笔的艺术珍品。凭这种东西,真能將一个玄罡高手锁住吗? 他並没有掩饰面上的怀疑,又望向旁边,几名盯著他的锦衣武士都面露冷笑,不同的神情均表达出同一个意思:想靠蛮力挣脱的话,你小子大可试一试! 江晨双臂稍微张开,试探了一下繚的韧性,耳边就飘来大鬍子压得极低的声线:“这繚乃东海降龙木打造而成,硬愈金铁,刀剑难伤,你还是別浪费力气了。” 江晨已知大鬍子所言非虚,便乖乖垂下手臂,转头朝另一处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那两人从半空跳下来,发现自己陷入了眾多锦衣武士的包围,不由吃了一惊,挥持两把长枪, 背靠背地摆出防御架势,喝道:“原来是官家的走狗,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然阻挡我们黑白双雄的去路!” “你们在普通百姓面前可以耀武扬威,撞上我们黑白双雄,算你们倒霉!” “我们兄弟发起怒来,连自己都会害怕啊!”黑衣少年將红缨枪一展。 “今次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双枪合璧的威力!”白衫少年双手横持亮银枪,抖了个枪。 “吃我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啦一一” 两人齐声叫喊,“”地抢枪挥舞,但见寒光憧憧,枪影闪烁,仿佛同一时间出现了数十上百把长枪,就跟凤抖翅翎一般,发出“啪啪”的破空声,將两人护在中间,端的是封门闭户、水泼不进。 金徽统领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右手:“拿下!” “喏!”四面的锦衣武士中好几人齐声应答。 就见六七条人影从张弓搭箭的锦衣武士队列缝隙中窜出来,分从四方,跃上半空,条地又穿插交错,人影变幻之后,鏘鏘鏘拔刀出鞘,在半空呈北斗七星之势朝下方的两名枪客围剿过去。 江晨忍不住睁大眼晴,只觉这七人的移动暗合五行八卦之位,又蕴藏无数种后续变化,七人携手合击,一瞬间將所有生路都封死,寻常武者恐怕连一照面都挡不住。 第369章 黑白面具,旧敌邂逅 江晨身边的大鬍子呸了一口:“石尘这条丧家狗,连芳华观的七星阵法都传了出去!” 下一刻,七柄绣春刀同时击在双枪合璧的关节处,原本水泼不进、游龙探爪般的三十六路枪法顿时被卡死在半路。 黑白双雄还欲强挣,却听嗖嗖的风声,继而脖子上就搁了几柄冷冰冰的绣春刀,当即不敢再动。 黑白双雄束手就擒,被押解到江晨旁边,本是垂头丧气的两人望见江晨,不由来了精神,张嘴喊道:“宫大侠!”“宫前辈!” “不许喧譁!”旁边的锦衣武士瞪眼呵斥。 黑白双雄挤了挤眼晴,面上齐齐表露出一个意思:宫大侠,你那么厉害,居然也被抓了? 江晨乾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这两个冒失鬼不要乱说话。 凌晨的长街上,寒风凛凛,天边依稀有几点晚星,本是寂寥时分,却被来回奔走的锦衣卫士们打破。 几队锦衣武士搜查了驛馆,又闯入附近的几家房屋,搅得鸡飞狗跳。 很快,从驛馆旁的一栋精致阁楼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女子骂声:“朝廷的走狗,滚开!放手!我叫你放手,畜生——”-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竟敢这么对我?我是周映琼,不夜城的枢密使,你们狗胆包天敢来冒犯我,我一定一一呜呜呜!” 片刻后,几位锦衣武士押著五名女子过来, 那些女子各个衣衫华丽、容貌不俗,看样子颇有身份。 为首的那名女子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满脸涨红,使劲挣扎,又哪里挣得脱两名虎賁之士的手掌。 金徽统领瞄了一眼女子,淡淡地道:“我不关心你是谁,但你既然来了圣城,就一定要打听清楚我是谁。” “鸣鸣鸣!”女子满脸不服地瞪著金徽统领,好像时刻准备扑过来咬他一口。 “我乃成卫司镇抚使张寒枫,全权负责圣城治安。只要胆敢在圣城犯事的,我不管你什么来头,进了我成卫司的审讯房,不脱一层皮別想出去!”统领的语气虽然是淡淡的,但配上他不怒自威的面容和冰冷的神情,顿时让人感觉到一股腾腾煞气,望而生畏。 “鸣鸣鸣鸣!”周映琼看样子是个来头不小的,对这番言论一脸不屑。 张寒枫也没打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挥了挥手,示意押下去。 几名武士推推操,把女人们押到江晨旁边。 大鬍子见周映琼仍是一脸很激动的模样,便低声劝道:“这张寒枫外號“活阎罗”,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你还是別惹他了,忍著点吧!” “鸣鸣鸣!”周映琼不领情,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 江晨只觉得这女人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还一副颐指气使的高傲模样,实在有些好笑。但他的轻笑声却被周映琼听到了,周映琼转过脑袋,朝他怒目而视。 远处的打斗声仍未平息,武士们呼喝叫,结阵捕拿罪犯。 但他们的行动好像不太顺利,不时有人惨叫倒下,重重包围圈也拦不住敌人,而且打斗声飞速往这边靠近。 张寒枫的脸绷得死紧,盯著烟尘深处,看样子打算亲自上阵。 突然,所有人眼前一,场中已多出了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本就幽暗的夜色,似乎更加漆黑了几分。人们均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比阴森的寒意所笼罩。 寒意的源头,正是那条凭空出现的人影。 那人戴著一张黑白脸谱面具,穿一袭青绸缎长衫,箍圈束髮,浑身散发著淡漠高远的气势。 在眾目之下,他如閒庭信步般悠然行来,手持一柄灰扑扑的长剑,若毒蛇吐信般向张寒枫胸膛。 张寒枫心中惊骇,骤然预感到极大的危险,气势又为对方所夺,哪还敢硬接这一剑,就地一滚,以一个颇不雅观的姿势退入人群中。 那面具人一剑逼退张寒枫,也不追赶,回身又是一剑,竟朝江晨当头劈下。 江晨亦是骇然,浑身寒毛直竖,情急之下举起双手间的招架, “崩”的一声闷响,所谓降龙木打造的精致繚被砍出了一道裂纹,江晨也借著这股力连退三步,打算避开此人锋芒。 这个如毒蛇般阴冷的气息,那柄凶厉的魔剑“追命”,勾起了江晨心头对於某个老对手的回忆。 风雨楼少楼主,白鬼愁! 那傢伙也来圣城了? 面具人却並无追赶之意,毫不留恋地侧身,脚尖一点,身形就如幻影般朦朧起来。 “嗖嗖嗖!”漫天暗器飞射,皆穿过了那道虚影。在眾多惊奇的目光下,那人跟来时一样,凭空条然消融。 难道这真是一个幽灵? 所有人都感觉背后凉的, “在上面!”有人朝屋顶上一指。 面具人果然站在上面,一脚踏在屋檐边沿,另一脚悬空,那姿势仿佛要乘风而去。 他没有急著逃走,反而身子前倾,好像意欲再度扑击。 在数十张强弩的威下,他慢悠悠地朝江晨一指,沙哑的嗓音冷冰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逃不掉了,你趁早自行了断吧!” 江晨心头一凛一一这声音,果然是白鬼愁! “嗖嗖嗖!” 箭矢破空,瓦块碎片进溅。 夜色掩护下,面具人的身影条地隱没,彻底消失不见。 江晨还在思白鬼愁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忽然觉得不对一一两个锦衣武士如狼似虎地扑过来,直接把手伸到他嘴里,去他的牙齿。 “你麻痹!杀千刀的白鬼愁!『 江晨心里骂了十几声娘,摇头晃脑,好不容易才把那两个锦衣武士推开,低头吐了好几口唾沫“大人,他嘴里没有毒囊!”锦衣武士向张寒枫稟报。 “嗯。”张寒枫不置可否,步走过来。 江晨抬起头,就见张寒枫皱著眉,冷森森地盯著自己。 “没有毒囊———看样子,你身份不低嘛!至少也是个金牌杀手吧?” “张將军,你误会了,我跟那姓白的素不相识,毫无瓜葛,他这分明是在栽赃陷害!” 张寒枫低头瞧著他繚上的那道裂纹,点点头道:“原来他姓白。还有呢?” 1 1 江晨暗白鬼愁这一招玩得实在巧妙,自己百口莫辩,还是別费口舌了,找机会跑路吧。 张寒枫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便冷笑几声道:“你们风雨楼很威风嘛!连犯三起大案,死伤近百,真是好威风啊!” 江晨闭口不言。 第370章 当眾脱身,追缉无功 张寒枫“嘿嘿”冷笑数声,转头向左右道:“把他送给修罗堂。我倒要看看,他能熬多久,严老先生的记录,到底有没有人能打破。” 大鬍子立即站远了两步,看向江晨的眼神儼然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死人。 黑白双雄窃窃低语了几句,你一言我一语的揭开宫大侠作为风雨楼金牌杀手的神秘面纱,从一开始的惊奇到最后的恍然大悟,很快对宫大侠的真正身份表示接受。 待得片刻,锦衣武士们又押来几人,喧闹声逐渐平息。 张寒枫看了看天色,见东边开始放亮,便下令把所有人都押上,返回成卫司。 一听说要被押去成卫司,俘虏们躁动起来:“张將军,正主已经抓到,是不是把我们这些无辜之人放了?” “对啊对啊,我是地地道道的良民,扫个地都怕伤了蚁———.” 张寒枫头也不回,阴地道:“都別急,一会儿到了戌卫司,查清你们祖宗十八代,若没有案底,自然无罪释放!” 听到这话,俘虏们愈发不安了。自古侠以武犯禁,这群高来高去的傢伙,手底下怎么会没点触犯王法的事情。 就连黑白双雄这样的正派英侠,也不禁露出紧张之色。 “老高,咱们前几日在鸳鸯楼打的那个紈少爷,不知道报官没有?” “废话,肯定报官了!唉,说起来,上个月我还调戏过一个小姑娘————.” “那你惨了,等著牢底坐穿吧!” 张寒枫在前方慢悠悠地道:“都慌什么,成卫司的案底,也不是你们这群偷鸡摸狗之辈想留就能留的。” “你骂谁偷鸡摸狗?”不夜城的枢密使周映琼刚刚在女伴的帮助下取掉嘴里的破布团,听了这话不由柳眉倒竖,愤然叫。 张寒枫嘿然道:“就骂你了,怎地?你嘴里不塞个东西是不是很难受?” 周映琼脸涨得通红,又不想再吃眼前亏,只得地了他几眼。 上路时,她把这一腔邪火都发泄到江晨身上:“你们风雨楼四处作乱,百姓死伤无数,闹得全城惶惶。你们这群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病?不想活了就去自尽,別连累別人!混蛋!” 江晨道:“周姑娘嘴下留情,我跟你们城主也算是老相识了————” “城主怎可能会有你这样的老相识!”周映琼气怒地狠狠踩了江晨一脚,当然她这点力量踩在江晨脚背上没有带来任何感觉,但至少让她心中的怒火宣泄了几分,“再乱说话就要你好看!” 江晨低头检查了一下脚上的鞋印,並没有暗记什么的,心中暗想:周灵玉没有跟这女人交代什么话吗?她现在进城没有?罢了,我还是別指望她,自己找机会走吧! 前方经过一个拐弯口,正是脱身的好时机。 这般想著,江晨低头放慢脚步,等到张寒枫当先走过转角,江晨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运使神通,身形如冰雪消融,再度凝实时,已匪夷所思地穿到了另一边的院墙內。 这一切是在眾多锦衣武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 “啊!”周映琼走在江晨身后,正盯著他背影低声咒骂风雨楼,却看见这个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不由失声尖叫起来。 “鏘!鏘!鏘!”眾锦衣武士拔刀出鞘,跃上墙头。 此时江晨已收敛气息,跨入一户人家的后院,藏身於屋內的一处阴暗角落,贴墙倾听著匆忙的脚步声自墙边跑过。 张寒枫从拐角后折返时,已经慢了一步,等他再衝进院墙,也只能跟眾锦衣武士一般,望著偌大的屋舍群发愣。 “一群废物!都是死人吗?给我搜!” 成卫司镇抚使一声令下,锦衣武士不敢违逆,近百人的队伍將最近的屋舍围住,如狼似虎地闯进去,挨家挨户地搜查,又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俘虏们被留在原地,倒没人看管了。不过他们也没有逃跑的心思,都围在周映琼身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消失了!一下就不见了,就跟鬼一样!”周映琼心惊未平,语无伦次地解释。 “怎么会一下就不见呢?他是朝哪边跑的?” “没看清,反正就是不见了!” “是你眼神不好吧大姐!” “臭小子,你找死吗?” 半响,眾锦衣武士从墙后返回。 瞧张寒枫那副死了爹娘一样的阴沉脸色,结果不问可知。 “他戴著那副繚,躲不了多久!张贴画报,全城搜捕!看到有戴的逃犯,赏金千两!”张寒枫暴喝下令。 黑白双雄小声交谈:“他为什么那么激动?” “大概是脸太疼了吧———” 江晨缩在阴影中,倾听到武士们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支起身子。 暗处可能留有成卫司的暗哨,江晨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动作很轻慢地移动。 他循著屋舍投下的阴影,从一个阴影跳到另一个阴影,十多次后,终於远离了这一区域。 后面没声音了,江晨回头看了看,確定锦衣武士不在这里。 他低头看著手上的,深吸一口气,双手泛起一层殷红的血色,奋力一挣,没能挣开,只让白鬼愁劈出的那道裂纹扩大了几分,但这还远远不够。 看来光靠蛮力很难摧毁这个玩具,但若真论破坏力,“空间伤痕”才是世上最锋利的武器! 江晨手指上泛起一团银白色光晕,刚要动作时,心中忽然一动,想到戍卫司恶名在外,或许在繚中做了什么手脚,一旦被斩断就会爆炸也不一定? 他念头一转,双手骨骼发出咯咯脆响,变得如鬼怪一般又细又长,然后完好无缺地从中抽出来。 这就是第九阶“无懈”境界对身体的控制,已达到寻常人匪夷所思的境地,不过比起武圣强者还是有所不如。 江晨活动了一下手掌,双手慢慢恢復原样。他將繚隨手丟到一个枯井中,然后理了理衣衫, 迤迤然走到大街上。 没走出两步,他望见一队锦衣武士骑著快马沿街奔来,急忙又退回阴影中。 “来得真快!那果然有鬼?『 江晨猜想那些繚中一定刻下了追踪印记一类的东西,否则锦衣武士不会这么快追到这里。就让那群鹰犬去井里忙活吧,这里的事情已经与自己无关。 江晨迅速离开这里,飞身窜上了一栋华丽府邸的顶层阁楼,透过窗户远远地望见大队人马直奔自己丟弃的枯井而去,嘴边不由绽露一丝恶意的笑容。 真想亲眼看看,那个叫张寒枫的傢伙看到一具空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突然皱了皱眉头,发觉有普通人的气息靠近这个阁楼,左右扫了一下,快步走到屏风后面躲起来。 须臾,房门被推开,一个轻灵的脚步声走进屋子。从气息来判断,是个武技低微的弱女子。 江晨心里盘算著一会儿的去处,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却没有注意到,脚步声在门口就停住了。 “出来!”一个女声喊道。 江晨微微一愣。是在叫我吗?居然能发现我? “我数三声,不出来我就要喊人了!一,二—— 那女子数到三的时候,突然眼角一黑,一个青色的影子如电般射出来,容不得她有任何反应, 就已將她挟持在怀中,並且砰地一下合上了房门。 女子心头大骇,张嘴欲呼,然而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几声徒劳的鸣鸣声。 “別动!不然就要你的命!”江晨凶神恶煞地嚇唬道。 女子容失色,果然不敢乱动乱叫了。 江晨见她不再挣扎,就慢慢鬆开了她的嘴,沉声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这个问题让他困惑不已,自己的隱匿之法堪称专家级別,连张寒枫和那么多精锐武者都能够瞒过,缘何却被一个弱女子一眼看破? 女子窥著他脸色,小声说:“你把窗帘拉开了,还在窗户上戳了个洞,再加上屏风边的影子比平时深一些,所以我看出来了—.” 江晨暗暗称奇,这个女孩子对环境的观察和细节的把握,足以让许多成名武者汗顏。 他视线落到桌上一幅画卷的落款处,微笑道:“萧凌梦姑娘,想不到你还画的一手好画。“ 女子的脸色雾时数番变化,眼中透出深深的恐惧之色,抬头直视江晨的目光,惨声道:“惜公子,你是专程冲我来的吗?” “噠噠噠!” 一队锦衣武士驰骋而来,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来到江晨最初停留的小巷,武士们翻身下马,掏出勾爪、铁网、佩刀,跃上墙头,各自占据有利地形,把整个院落都封锁起来, 张寒枫握著腰刀,披风猎猎,大步流星地走到枯井前, 一名俊秀绝伦、宛若处子般美丽的白衣少年静静站在张寒枫右手边。 而张寒枫的左手边,则是一位身著褐色麻衣、白须白髮的老者。 三人皆望著幽深的並口,面上表情各不一致。 张寒枫朝左边望了一眼,道:“郭老,逃犯確定在井里面吗?” 白须白髮的老者抒了抒鬍鬚,回答:“老夫可以保证的是,子就在井里头。至於逃犯嘛,那可说不准。” 张寒枫哼了一声:“他手无寸铁,没那么容易挣脱。“ 说罢,他拔出腰刀,右脚踩上井沿,竟似要亲自下井。 白衣少年上前一步,用溪水般婉转动听的嗓音说道:“张大人,还请手下留情。” “放心,我一定留他半条命一一” 张寒枫的喊声急速下坠,混著迴响,最后只听咚的一声,应当是落地了。 白衣少年摇了摇头。倘若江晨真在里面,那么需要手下留情的人,还不知是谁。 他侧耳倾听,果然不闻打斗声,唇角便微微弯了起来,展露出清澈明媚的笑容。 不过,当他看见好几名偷看自己的锦衣武士都在偷偷咽口水时,当即绷起脸面,再无一点笑意。 过得片刻,只听井中传来衣袂振动声,张寒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他左手上拿著一个空荡荡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杨將军的朋友,果然很厉害!”张寒枫怒火中烧地走到白衣少年面前,將繚丟在他脚底下,“人我已经追丟了,杨將军想要找他,只有自己费心了。” “张大人息怒。”白衣少年低头道,“我那位朋友,原本是乡野之人,不懂礼数,待我找到他,一定请他向张大人登门赔罪。” “免了吧!”张寒枫脸色难看地摆了摆手。 白衣少年露出一个清艷的笑容,躬身拱手:“张大人宽宏大量,杨落在此谢过大人!” 张寒枫冷哼,带著锦衣武士们扬长而去, 郭姓老者与杨落打了声招呼,也迈著蟎的脚步离开了。 片刻,这里一片死静,只留一个白衣如雪的修长身影站在原地,负手观察周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的阁楼上,江晨眼前的女子露出极度惊惶之色。 “惜公子,你、你、你別过来!” “萧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不会错的。我研究过你的很多幅画像,不管怎么偽装,一个人眉心和双眼之间的距离是不会变的,而且我已经收到消息,说你已经进京了江晨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说起来好像我的行踪都在你们的掌握之中?” “都是些市井流言罢了———”萧凌梦说著,又转为哀求的语气:“惜公子,你已经玩弄过苏雪儿、金燕子、画眉姑娘,我跟她们比起来远远不如,你就放过我吧!” '...... 见江晨不做声,萧凌梦又哀哀地道:“你非要侮辱我的话,那就侮辱好了,千万不要杀人啊! 求求你了,我还不想死———.” 江晨无奈地道:“我一向怜香惜玉 “但你已经辱杀过两名姑娘!”萧凌梦拔高了声音,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一脸紧张地望著江晨,小心翼翼地道,“求求你———”” “好吧,我答应你。”江晨懒得解释了,先把她安抚住再说。 萧凌梦微微鬆了一口气,看了看江晨,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她脸蛋微染色,有些难以启齿地说:“能不能—温柔一点,我还是头一回————. “呢,不急,我还有话要问你。” 萧凌梦也舒了口气,道:“你问吧,我也不知道什么秘密,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这里是哪?” “圣城啊!”萧凌梦歪著头,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你问这里的位置吗?这是萧府,西南城区,琉璃街西子胡同。” “我想去找第八骑士杨落,最近的路线应该怎么走?” 第371章 萧凌梦的约定 “你要去皇宫!”萧凌梦惊叫。 她脑海中已经控制不住地铺展出一幅惜公子浪跡后宫翻云覆雨、给敬爱的皇帝陛下戴了无数顶绿帽子的邪恶画卷。 江晨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强调说:“不一定去皇宫,能找到杨落就行。” 萧凌梦好不容易从联遐想中收回神思,沉吟了一会儿,道:“杨將军贵为御前第八骑士,深受皇帝陛下信任,我只是个普通女子,很难有机会见他一面的。” “你不需要陪我去,指明路线就行了。 萧凌梦低头略作思索,道:“有个不冒险的方法,就是在星院等他。每隔十天半个月,杨將军就会去星院一趟,你在藏书阁等著,一定能见到他。” “星院·———”江晨神情微微恍惚,心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他从未去过星院,却已多次听说过这个超世之地。提起这个地方,就免不了想起那几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倾世红顏。 他脑中浮现出昔日跳下悬崖前与林曦对视的最后一眼,又忆起了与苏芸清在暗红沙丘上的依依惜別,甚至还依稀记得那个幽冥森林中刁蛮任性的高家大小姐——-她们,应该都在星院吧—— 若去星院,势必与故人重逢,我又要以怎样的面孔去面对她们呢?我现在身处漩涡,会不会將她们也都牵扯进来? 罢了,我既无意久留,又何苦牵连他人。 江晨弹了一下手指,把杂念甩开,看著萧凌梦道:“十天半月,未免太久了些,有更快一点的途径吗?” “有啊,你可以直接潜进皇宫,踩在紫禁之巔上,大喊一声『杨落快出来』,马上就能见到他了!”萧凌梦眨了眨眼睛,“不过御前八大骑士护卫宫廷,对飞贼从不留情,“红粉骷髏”杨貂撕人无数,你想能从他们手中活下来恐怕也不是易事,我个人建议,你最好还是別那么莽撞,说不准就有去无回了。” “多谢提醒。”江晨微笑,“我如此对你,你还愿意为我的安全著想,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萧凌梦双颊緋红,垂下目光道:“我一贯如此善良,你不要误会了。” 江晨却无暇细赏她的羞態,他心中天人交战,默然了良久,才轻轻舒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此事关係到晨曦的命脉,不应为儿女情长所羈绊,更不应该为其所阻扰。我不能因为顾虑她们而忘记了自己的本来目的。 “萧姑娘,你有没有办法带我混进星院?” “让我带你进去?”萧凌梦瞪圆了眼睛,水灵的双眸盈满了惊奇,“星院又不是什么禁地,以你的手段,很容易就混进去了呀!” 江晨道:“既然要长期停留,我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合理身份。如果有人配合,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萧凌梦不安地改变了坐姿,將双手合拢放在小腹前,迟疑地看著江晨。 江晨也回视她,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容,在少女眼中显得诡异而神秘。 『萧姑娘,以你这么聪明的脑袋,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吧?” “我——.” 萧凌梦纠结不已。 惜公子恶名在外,如果答应了他,至少自己的小命得到了保证。但若跟这个臭名昭著的傢伙牵扯过深,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可能连累家族——” 萧凌梦用手指绞著衣角,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道:“你说话算数吗?” 江晨道:“你是不是想问,如果你不答应,我会不会遵守诺言留你一条性命?” 萧凌梦不做声,眼巴巴地瞅著他。 江晨道:“我的答案是,会!我江某人向来一诺千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不过- ——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惹得萧凌梦的呼吸声也粗重起来,“那样的话,我的心情就会变差,办事的时候也会很粗暴、非常粗暴,萧姑娘,你一定不想体验那种感觉的!” 萧凌梦颓然嘆了一口气:“看来我是没有选择了。怪不得算命先生说我十八岁流年不利,近日会遭大难,唉!” 她转了转眼珠,道,“要不,你先办事吧?” “”—”江晨无言地看著她。 萧凌梦道:“说了这么久,你口渴了吧?我去给你湖一杯茶?” 江晨嘆息道:“萧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坦白说,其实我对你並没有恶意————” 萧凌梦忍不住道:“骗谁呢,你明明都一一” 她脸色涨红,说不下去了。两人靠得这么近,她对於对方的变化当然感触得很清楚。 江晨也有些尷尬,毕竟一具娇躯摆在面前,正常人免不了有几分綺念。他乾咳一声,道:“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助我在星院拿到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我就保证你毫髮无损,任何损伤都不会有,包括那方面的损伤。“ “真的?” 『我说话从来算数。另外,还得提醒你一下,除非你能请动武圣强者出手,否则也不要想著泄露我的身份。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想拉个人垫背还是很容易的。” “请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此时,江晨尚不清楚,他要找的那人,仅慢他一步,就在两条街之內的地方,恰恰与他擦肩而过了。 不过,这並不值得惋惜,因为他们还有很多个机会,能够再度重逢。 星院。 星院之名如雷贯耳,但直到在里面走了半圈,江晨仍没搞清楚,这里与其他城区到底有什么区別。 除了地界上的一块碑,这里的楼阁、街道、乃至巷陌亭台,都与外面毫无二致。 一路行来,各色人等皆在此出没,江晨还亲眼看到了一名身手矫健的盗贼如狂风般跑过,掠走了坛边一名年轻女子的腰佩,而那女子仍对著一面小镜子自赏,直到盗贼身影消失都未能察觉。 要说稍微与外界有些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藏书阁了。 藏书阁位於星院中央,望之如九层浮屠,巍峨耸立。 里面所藏书籍的珍贵程度也从下往上依次递升,面向学生开放的只有最下两层,朝廷命官可依品序借取相应层次的书籍,最顶层只对皇帝陛下开放,传闻里面收录著千年战爭以来各大世家失传的神级武学,由皇帝陛下亲自派遣的大內高手守卫,若有贸然闯入者杀无赦。 第372章 公子折腰,醉者三爷 江晨从萧凌梦口中听到这种说法,对此之以鼻,他认为皇帝老儿如果脑子稍微正常一点,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的话,怎么会把宝贵的大內高手浪费在几本破书上面,直接把所谓的神技武学搬到內库去不就行了。 萧凌梦则反驳说,皇帝之所以把神级武学封存在星院藏书阁,是因为百年前的先皇陛下与星院创始人之间有个赌约,结果先皇输了云云。 江晨对这类传言十分不以为然。但藏书阁中就算没有神级武学,也不影响他对阁中秘笈的热枕,当即催促萧凌梦带他进去借书。 萧凌梦道:“我入学才两年,只能在第一层看书,那些书都是大路货,你隨便找个书铺都能买到的,根本用不著借。” “那说不准,万一大路货里面藏著一两本绝世秘籍呢?快带我进去看看!” “先歇一会儿吧,我走不动了。”萧凌梦俯身揉了揉膝盖,道,“藏书阁里没有座位,我们先去那边的亭子里坐坐吧。” 她无视了江晨脸上的不满,径直往藏书阁和人造湖之间的小亭走去。 江晨心想也不急,便跟在她后面,优哉游哉地入亭中。 亭子虽小,人却不少,大都是一对对的情侣,占了石凳长椅的一角相互依偎著说些亲密话。 萧凌梦看到这般场景,又听到身后江晨若有若无的呼吸,不由觉得有些郝然。但既然来了,也不好转身走掉,低下头快步从情侣们身边经过,找了个石凳坐下来。 她扭头一看,江晨却还在亭边的护栏旁,饶有雅兴地赏著湖景。 能够吸引眾多情侣来此幽会,这地方的景色当然是不错的,虽已近冬,但由於学院法阵的护持,气候仍是温暖宜人。 湖面如一块碧石,岸边长堤青白,杨柳依依,微风徐来,扯动衣裳,站在水面漾起的粼粼波光前,人仿佛產生了一种几欲凌波飞去的错觉。若非人有点多,当真是清修的好去处。 “宫寒!”江晨听见萧凌梦的叫声,虽不知她在喊谁,但也不影响他赏景的兴致。 “宫寒!宫寒!听到没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凌梦连喊三声,江晨才想起“宫寒”貌似是自己暂用的名字,忙应了一声,转头看去,只见在眾情侣奇怪的目光中,萧凌梦正一脸愤怒地望著自己。 “哎,刚才风太大了,没听清楚。”江晨走过去,隨口找了个理由。 萧凌梦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话,但也没多说,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今天也逛了一圈,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和你想像中的不一样?”萧凌梦问道。 “其他还好,就是人有点多。星院不禁止外人出入的吗?” “当然不是。星院本来只允许师生和僕从出入的,但这里乃天子脚下,权贵遍地,有太多的手段可以混进来了。哎,搞得乌烟瘴气,鱼龙混杂!” “是啊。”江晨点头附和,“院长怎么办事的,把个好好的学院搞成了菜市场,皇帝老头白养他了。” 萧凌梦暗暗翻了个白眼,腹誹这傢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院长大人办事稍微得力点,你这种淫贼就第一个不该放进来。 “小梦一—” 一个高亢得几乎变形的男声,从长亭的另一头传来。 萧凌梦一扶额头,无奈地道:“是那傢伙,真是麻烦———” 江晨循声望去,见是一个浓眉大眼的挺拔男子,身著骑士劲装,视线盯著这边,目光中全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身躯在湖边的微风中微微颤抖,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嚇。 “小梦,他是谁?”男子又一次开口了,嗓子带著些许沙哑和颤抖。 看他如此失常的神情,江晨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这傢伙该不会恰好是萧凌梦的情郎吧?真倒霉,这么无聊狗血的戏码怎么让我给撞上了————— “他—”萧凌梦警了江晨一眼,有些迟疑,但马上就恢復了镇定,大声道,“他是我的表哥,也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什么?”男子的脸色剎时变得煞白,哆嗦著嘴唇,指著江晨道,“你,你———” 之前他远远望见萧凌梦和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一起亲密交谈,心中本存著几分侥倖,但萧凌梦的回答將他的梦幻彻底戳破。 江晨虽是一脸淡然的微笑,但如果此刻嘴里有茶水的话,他一定要喷萧凌梦一脸。 小亭中被这一幕情景吸引的情侣们也都投过来视线,私语声提高了好几倍。 萧凌梦站起身,歉疚地道:“贺公子,我明白你的心意,然而我早有婚约,所以————” 她向江晨使了个眼色,江晨儘管腹誹不已,也只好隨著站起来,风度翩地向男子拱手微笑:“贺公子你好!在下宫寒,曾听小梦说起过你。” “宫寒—————”贺公子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带著不加掩饰的敌意,“我怎么从没听小梦谈过你?” “可能你们相知不深吧。”江晨云淡风轻地往贺公子的伤口撒盐,“小梦在外人面前一向谨言慎行的。” 贺公子脸色更难看了,苍白得如同刚刚斗败的落魄將军。 他艰难呼吸著,转头望向萧凌梦,情不自禁地低吼:“小梦,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你为什么“贺公子!”萧凌梦脸色微冷,凝声打断他,“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权衡利弊、挑斤选两的势利之人吗?爱就是爱,哪有好坏之分,又何来比得上、比不上这种话?” “对不起,小梦,我不是这个意思———”见佳人发怒,贺公子手忙脚乱地道歉,但还不死心, 道,“小梦,我对你一片痴心,早已发誓非你不娶,你可知晓?” 萧凌梦轻轻点头:“贺公子的厚爱,凌梦铭感在怀,只可惜无福消受。” 贺公子涩声道:“那我斗胆问一句,小梦你对我,可曾有过一点好感?” “贺公子乃人中之龙,文韜武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然而男女情爱一事,实在勉强不得—” “小梦,你,你能不能—-再多想想?”贺公子方寸已乱,口不择言,笨拙地说,“小梦,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再考虑考虑———” 附近旁观者议论纷纷,大感稀奇。 堂堂贺鹏海贺公子,含著金汤匙出生,昔日星院几大风云人物之一,何等意气风发,哪曾有过如此卑躬屈膝之时,说出去也没人信的吧! 看来大凡为情所困者,纵使英雄也得折腰! 眼看贺公子如此苦苦哀求,几乎就要跪下来,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萧凌梦也是有些口舌发乾,警了警旁边事不关己的江晨,把心一横,硬著头皮道:“贺公子,你是天潢贵胄,贺家第三顺位继承人,理应有更好的归宿。天下之大,遍地芳草,你又何必执著?” “可纵有三千弱水,我独爱你这一瓢——.” “对不起。” 萧凌梦终於抵受不住眾多目光的压力,以袖掩面而走。 剩下一旁看戏的江晨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场中的主角,与脸色惨澹的贺公子对视一眼,也急忙转身:“我肚子不舒服,失陪了。” 贺公子没有理会江晨。他只是翘首凝望著萧凌梦的背影,在湖边、在微风中,不知不觉痴了。 江晨在茶楼里赶上了萧凌梦。 “不是说好去藏书阁的吗?来这破楼喝什么茶?” 萧凌梦倚著木墙,望著窗外来往行人,双眼有些迷濛,嘆息道:“我没心情。” “我有心情啊!又不用你动手,你把我带进去,然后在旁边等著就行!” “”.—”萧凌梦皱著鼻子瞅了江晨一眼,相比於会察言观色心思討好自己的贺公子而言,这傢伙简直就是个不解风情的野蛮人。 江晨也只是抱怨几句,没有再催促她。 少顷,伙计端上来茶水,萧凌梦抿了一小口,幽幽地道:“你说,我如此对他,是不是错了?” 江晨盯著杯中漂浮的几片青叶出神,闻言漫不经心地答道:“当然错了。贺家那么有钱,你嫁过去之后吃山珍海味,穿綾罗绸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难道不好吗?” 萧凌梦翻了个白眼:“我下半辈子的追求,难道就只为了吃吃喝喝吗?” “那你还想要什么?贺公子长得也不错啊,虽然比起我还有些差距,但也算一表人才了。从他气息来看,武功也不弱,至少能接我三招,应当是万中无一的人物了,你的眼光到底有多高?” 萧凌梦摩著光滑的杯身,嘆息道:“不知为什么,我始终对他没有感觉,而且一想到要去贺家,心里面就隱隱有些恐惧——.” 江晨哦了一声,点头说:“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担心他外强中乾,满足不了你,而且在贺家那种豪门想悄悄养几个面首也不容易一一哎呀!干嘛踩我?” 萧凌梦收回脚,气哼哼地道:“叫你胡言乱语。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爱情—————”江晨低声念了这两字,嘿嘿一笑,表情复杂难明。 在先入为主的萧凌梦眼中,这就是不屑一顾的表示。 她忽然想到自己居然在跟一个淫贼討论爱情,也是够无聊的。若真的问起这傢伙对心爱的女子的感觉,估计最多只能得到一句“很润”之类的回答吧萧凌梦的好奇心突然被点燃了。 这傢伙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一个人呢?明明武功很高,《英杰榜》第三,连“大觉”佛陀地藏都败於他手,堪称是天骄中的天骄。他本应该如北丰丹、卫流缨一般,成为人人敬仰的豪侠梟雄,却偏要选择做一个臭名昭著的淫贼,到底是为何? 江晨抬起头,正对上萧凌梦的视线,笑问:“你一直这样盯著我看,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萧凌梦如受惊兔子般缩回目光,双颊报然,嘀咕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 “好奇—————”萧凌梦本想问,你是不是受到了某个女人的欺骗,所以才愤而欺辱天下女子,但话到嘴边,又有些问不出口,转言道,“你捧著茶杯看了半天,怎么一口都不喝?” “因为一一” 江晨刚要回答,一个醉汉跟跪著从旁边走过,忽然停下来,脏兮兮的手搭在江晨肩膀上,歪著脑袋斜瞅江晨,含糊不清地说:“你小子————·瞧著眼熟?哪条道上的?” 江晨闻著醉汉嘴里喷出来的刺鼻酒气,皱了皱眉头,肩膀一晃,震开醉汉的手掌,淡淡地道:“我不认识你。” “哈哈!你,你这小子厉害,敢说————-不认识我,啊?圣城这一片,谁,谁不知道我萧三爷, 啊?”醉汉说著话,身体东倒西歪,扶著桌子也没站稳,就朝江晨身上靠过来。 江晨隨手一挥,醉汉哪能抵御他的力量,跟跟跎跎地倒跌好几步,一屁股摔倒,脑袋撞到墙边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响,听起来就很疼。 “別动手!”萧凌梦急忙喝止。 她生怕江晨一怒之下出手,当眾打死了这无赖,那自己铁定也得受牵连。 江晨斜瞟了萧凌梦一眼:“他也姓萧,是你亲戚?” 萧凌梦没顾得说话,见那醉汉快要爬起来,赶紧起身拉住江晨衣袖,就欲离开这里。 “站住!”醉汉见这两人居然想跑,揉著脑袋大声道,“撞了人就想跑,还有王法吗?不许动,不然我报官了!” 萧凌梦犹豫地停了下来,江晨扯了她一把:“別理他,让他去报官。” 萧凌梦低声道:“你倒是能跑,我怎么办?这里很多人都认识我。” “那你留下来陪他讲理,我先走了。” “你!” 江晨只是说笑罢了,当然不会真的丟下萧凌梦不管。他转过身来,看向醉汉:“不就是摔了一跤吗?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 醉汉怒不可遏,骂骂咧咧:“去你娘的,你这个小王八羔子敢这样对我说话,知不知道我萧三爷是谁,啊?” 江晨看向萧凌梦,萧凌梦摇摇头,表示没听过萧三爷这等人物。 “嘿!这俩小杂种,还挺会装傻!知不知道我萧三爷通吃黑白两道,鱼龙会的元老——” 江晨戏謔道:“这么厉害,怎么摔了一就哭哭啼啼的?” “你小子撞了人还敢在老子面前横?”萧三爷瞅著这两人,衣著都算讲究,又没有扈从跟隨, 应该是个小富人家,正是最好的冤大头! 萧三爷振臂一挥,扯开嗓门叫起来,“我告诉你,我萧三爷可不是好惹的!当然老子上战场都没死,要是被你这兔崽子撞出个三长两短,你就完蛋了!” 江晨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直接说吧,你想怎么样?” 第373章 东海麒麟,沾衣即倒 茶馆中一些人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而另一些人看出被醉汉缠住的这黄脸汉子好像也是个硬茬,万一大打出手很可能殃及无辜,便结了帐悄悄离开。 “大伙儿都做个见证!”萧三爷撩开上衣,指著自己身上一块一块的疤痕,语声高亢地道,“你们看看,这小子把我伤成了什么样?老子万一被撞成了內臟出血,有个三长两短,小杂种担待得起吗?” 江晨摇摇头:“你这都是陈年旧疤。” 萧三爷梗著脖子,三角眼斜瞅江晨,道:“老子告诉你,老子这条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战场,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当年那些尸鬼没能把我怎么样,你个小兔崽子一n “报个数吧!”江晨实在不愿听他不休下去了,“你要多少钱?” 萧三爷打量江晨几眼,心里嘀咕这小子一身行头可不便宜,八成是个有钱的少爷,这下老子发財了! 他心里一盘算,咧嘴嘿嘿笑了几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江晨面前晃了晃:“至少这个数!” “嗯。”江晨点点头,转脸朝萧凌梦道,“给钱!” 萧凌梦呆了一下,发现萧三爷的脸也转了过来,明显是指著自己出钱的意思。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太好意思问江晨“怎么不是你给钱”,只扯了扯江晨的衣袖, 道:“慢著,明明是他自己先找茬的,凭什么要我们赔钱?” 江晨指了指萧三爷:“他说我撞了他。” 萧三爷配合著露出狞笑:“小丫头,你们撞了人,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萧凌梦没好气地道:“那是他撞了你,不是我。” “你们俩是一伙的,谁也脱不了干係!”见这人似乎想赖帐,萧三爷双眼瞪如铜铃,有些怒了。 萧凌梦左右望了望,见没人替自己说话,江晨脸上也明显露出不耐之色,好像隨时要暴起伤人了。她只好放软了语气,向醉汉道:“给你三十两,別再缠著我们了!“ “三十两?哈哈哈”萧三爷捧著肚皮,笑得露出了满口黄牙,“小丫头,你以为是打发要饭的呢?” 萧凌梦脸色微微变了:“三十两还不够?你要多少?” “夏圣手的医馆,贴个膏药要多少钱?没个三百两,老子连门都进不去!”萧三爷说著,愤然一拍桌子。桌上那杯江晨一口没喝的茶倾倒下来,沿著桌边哗哗往下淌。 萧凌梦的眼皮也为之跳了一下,她警见江晨盯著那个打翻的杯子,搓了一下手。 这个蠢货,他知道自己敲诈的是谁吗?要钱不要命了! 虽然恨得牙痒痒的,但也不能等著江晨出手。萧凌梦的语气更软了,低头道:“我身上只有一百二十两,剩下的写个欠条,回头再补给你———” “老子不收欠条!”萧三爷蛮横地又一拍桌子,“三百两,少一两都不行!你没有,就从他身上拿!” 萧凌梦求助地朝江晨望去,江晨摊开双手:“我只带了十两,一会儿还得付茶水钱。” “穷鬼也来茶楼喝茶?”萧三爷呸了一声,挥挥手,“没钱也行,我看你身上这件衣服不错, 剩下的债就拿这衣服抵了吧!” “你———·想要我这件衣服?”” 听见江晨渗著寒意的嗓音,萧凌梦心里打了个突,飞快地警了江晨一眼,他脸上却不见喜怒, 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得让人心中发毛。 她赶紧抢先一步,伸手指著这醉鬼叱喝:“你不要欺人太甚,一会儿巡查队的人就来了!” “巡查队又怎么样,你们撞了人,还是要赔钱!”萧三爷说著,揉了揉自己肩膀,故意露出痛苦的表情,“哎哟,我的骨头好痛,肯定伤到了內臟,痛死我了————”” “你!” 萧凌梦恼恨难忍,却又无计可施。 这时候,一把温和敦厚的男子嗓音自身后適时响起“三百两银子,我替两位同学出了吧。”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玄衣、腰別短萧的英武男子缓步走来。 “北丰秦!” “东海麒麟!” “星院第一高手!” 有好几人同时叫出了他的来歷。 萧凌梦见著此人,顿时鬆了口气,面露喜色,舒声道:“太好了,原来北丰秦也在这里!” 北丰秦?』江晨心中一动,定晴瞧去。 只见那北丰秦剑眉星目,鼻直口方,是个极为俊朗英武的少年男子。 他站在茶桌旁,身姿笔挺如松,岳峙渊淳,自有一派宗师气度,让人心生敬畏。 江晨感受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气息,时强时弱,若有若无,如流云柔水,难以捉摸。这人的修为境界,恐怕与本少侠差相仿佛! 想来北丰秦在星院极具威望,他开口之后,旁边一些好事者再无人起鬨声。 人们都在窃窃私语,吹嘘自己何时何地亲眼看见北丰秦隔空一掌把某某高手毙於三十丈开外, 又討论有多少倾城绝色的女子哭著喊著今生今世非北丰秦不嫁。 “东海麒麟”北丰秦,自他显露身份开始,便是眾人敬仰传颂的对象。这等风采,这等气魄, 江晨自是远远不及。 北丰秦朝萧凌梦和江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萧三爷,道:“你要三百两银子?” 萧三爷听到北丰秦名字的时候,面色就已生变, 他常年在星院廝混,自然对第一高手的名头如雷贯耳!北丰秦的修为,据说已无限逼近武圣之境,突破之日指日可期,寻常玄罡高手在他手下都走不过两三招,区区萧三爷更是远远不够看。 萧三爷心底里悄悄打起了退堂鼓,但又捨不得即將到手的肥肉。 俗话说,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萧三爷讹人无数,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练就了一副铁石般的黑心肠,人称“沾衣即倒”黑三爷,响噹噹的滚刀肉,纵使是“东海麒麟”,遇到了三爷也別想全身而退一一他姓北的还敢当眾打死人不成? 『姓北的,少管閒事!”萧三爷目露凶光,色厉內荏地叫,“別人怕你,三爷可不怕!这里没你的事,给三爷滚一边去!” 北丰秦牵了牵嘴角,道:“萧三爷,你不是想要钱吗?我替两位同学出了。” 萧三爷了愜:“你认得我?” 北丰秦道:“三爷的大名,谁人不知?” 萧三爷嘴角咧了咧,嘿嘿怪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绝不是好名,但能让北丰秦也听说记住,那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萧三爷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股巨大的骄傲,看著眼前这张英武的脸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但一码归一码,北丰秦再顺眼,钱还是要给的。 萧三爷扯落上衣,指著身上的几处伤疤,叫道:“刚才这俩兔崽子一闹,三爷我怒气攻心,旧疾又復发了,一帖膏药好不了,至少得两贴!” 北丰秦摇摇头,敛容道:“三爷,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如此欺人?我这里只有三百两,你拿去吧!” 萧三爷看著他手头递过来的三张银票,脸上喜色满溢,嘿嘿笑道:“还是你小子上道,三爷就卖你一个面子,不跟这两小辈一般见识.——.”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银票,冷不丁另一只手掌横刺里拍来,將北丰秦的手掌推开了。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妥一一实际上,江晨一掌推去的时候,北丰秦已先一步避让,两人的手掌相差毫釐,却並没有接触。但那剎那间的细微变化,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江晨粗暴地推开了北丰秦的手掌。 “小崽子,你找死吗?”萧三爷怒髮衝冠,三角眼瞪得快要鼓出来了,骂骂咧咧地扑向前方, 继续去抢北丰秦手里的银票。 但江晨又挥出一掌,看似轻鬆写意的一击,却让北丰秦眼神微变,再度退让一步,回到了萧三爷再也够不著的地方。 而怒不可遏的萧三爷,则被江晨左手在肩膀轻轻一按,一下子面如土色,浑身僵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晨侧头看著北丰秦,面带玩味之色,道:“北丰同学,你很有钱么?” 北丰秦摇摇头,道:“算不上。” 江晨轻笑道:“今年北方遭了灾,南方也遇大旱,你有钱白送给无赖,怎么不拿去賑济贫民?” 被他咄咄逼视,北丰秦也不恼怒,沉稳地道:“天下之祸,需朝廷治理,非我一人能担。” 江晨脸上的笑意更盛:“但我看你今天如此大的手笔,还以为你能给西城外的那些饥民每人都发三百两呢!” 北丰秦道:“我只是见兄台受窘,又恐兄台伤人,一时情急,就自作主张—” 见江晨只是发笑,北丰秦顿了顿,又道,“若兄台不愿白受馈赠,那这三百两就当是我借给兄台. “我不喜欢欠別人钱。”江晨淡淡地道,“我这人还有个信条一一能够当面赖掉的帐,就用不著借钱去补了!” 旁人只道这小子不识好歹,连北丰秦的面子都不给。但近处的萧凌梦听懂了江晨话语中暗藏的锋锐,这两人说话的语气虽然云淡风轻,但明里暗里都藏著杀气,隨时有可能打起来。她听著听著,身子微微战慄起来一一併非紧张,而是出於兴奋。 唯有萧凌梦知道,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是《英杰榜》第三,一个是《英杰榜》第四,皆是名动天下的人物。他们大抵都感受到了对方的特异之处,四目对望之下的眼神都有所变化。萧凌梦看在眼里,一时有些呆了。 她本想劝开江晨,但一股奇异的念头阻止了她。难得见到年轻一辈中最强的两人正面爭锋,如此精彩的戏码可不多见。“东海麒麟”北丰秦固然是风采卓绝,但“惜公子”未必就输给他。倘若今天这场好戏被自己打断,萧凌梦可以保证,自己的念头恐怕一辈子都难以通达,所以哪怕冒著被连累的危险,她也决定要一声不。 这时候江晨鬆开了按在萧三爷肩膀上的手掌,萧三爷骤然获得自由,身体却早就被拧得发麻, 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长喘几口大气,嘴里却不肯罢休:“小杂种,你要真有本事,就在这里打死你爷爷,不然就是狗娘养的!” 江晨看也不看他,迈步径直从北丰秦身边走过去。 萧凌梦这回看得真切,当江晨经过的时候,北丰秦的左肩微微动了一下,江晨也有一个略微侧头的动作一一这一画面转眼即逝,萧凌梦的心刚刚提起来,那两人却已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了。圣城最强的两个年轻人的对决,终究没有发生。 “小狗儿,有种別走!”萧三爷犹在衝著江晨的背影叫骂,得不到理会,便朝萧凌梦淫笑,“小丫头,你的情哥哥说走就走,把你一个人丟在这儿了!” 萧凌梦倒不担心这点。惜公子显然不是一个会被无赖嚇跑的人。她只是好奇,江晨到底打算怎么做?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江晨很快转身回来,手中多了一坛酒和一张油纸。 “你刚才说,要多少钱?” “三-—”-三百两。”萧三爷看著这黄脸青年冷漠的脸色,头皮微微发麻,尤其他刚才还吃过这人的苦头。 他缩了缩头,隨即觉得自己丟了面子,萧三爷的名声,这一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岂能被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败坏? 他脖子一梗,加大嗓门道:“三百两,一分不能少!” “你这条烂命,值三百两?”江晨露出好笑的神情。 萧三爷很想以更大的笑声反击回去,但被这人的眼神盯著,浑身嗖嗖发凉,实在笑不出来,只横眉竖目,拍了拍胸膛:“三爷在战场上杀敌立功的时候,你这小狗儿还没生出来!” 说著,他狼狼吐了一口浓痰,指著江晨的鼻子骂道,“你这小狗崽子,学了几手把式,就不知道有几斤几两了!你出门问问,整座圣城,谁不知道我三爷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档档一粒铜豌豆?有种的,你就一刀杀了我,不然一—” 骂人的话没说完,江晨突然拍开酒罈封口,上前一步,把整坛酒都往萧三爷身上洒去。 第374章 当面赖帐 “哗哗哗...” 萧三爷被从头淋到脚,一身的酒味,浑身上下都湿了个通透。 他“啊啊”叫了两声,就要打滚撒泼,去扯江晨的腿脚,还没蹲下去,就见眼前亮出一朵橘黄色的火苗,却是江晨手上的油纸被点燃了。 萧三爷突然明白江晨要做什么,一时愣在当场。 “江一一宫寒!”萧凌梦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想看的是“惜公子”与“东海麒麟”之间的高手对决,而不是江晨光天化日对一个混混行凶。她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眼巴巴的视线瞅向北丰秦。 北丰秦嘆了口气:“宫兄,有话好说。” 江晨却不理他,就站在萧三爷面前,手里拿著点燃的油纸向他凑近:“我会买三百两银子的纸钱,全都烧给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这已经关係到人命了,茶馆里的客人全都若寒蝉,只凝神屏息,足观望。 “你,你—”萧三爷向来口无遮拦,这会儿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晨脸上的火光摇曳不定,那神情冷漠又诡异,让素来胆大的三爷也不禁傻了眼,口里那半句“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了我腿、折了我手”也说不出来了。 火苗已经烧到了半截,江晨的手抖了抖,好像就要把它丟过去。 萧三爷只觉得腿肚子有些抽筋,突然警见江晨身后的北丰秦,不由大叫起来:“北丰秦就在这里,你难道还敢行凶杀人?” 北丰秦刚才还是萧三爷嫌恶的对象,这会儿却又被他当做救命稻草了。 江晨的嘴角微微上翘:“你现在隔我这么近,我只需要轻轻一丟—-你猜北丰秦是赶得上呢, 还是赶不上?想不想跟我打个赌?” “宫寒!”萧凌梦嗓音有些发颤。 萧三爷心中诸般念头闪过,一眨眼的工夫,却见火焰已经把油纸烧掉了大半截,眼看就要烧到江晨的手指。他毫不怀疑这疯子会在那时把火苗丟过来一一至於北丰秦能不能赶得上?拿自己命去做赌注,三爷没那么傻! “算你狠!以后別让三爷再看到你!”萧三爷忙不叠地叫起来,突然扭头就跑,从后门窜了出去。 江晨手指一弹,手上火焰隨之熄灭,灰缓缓下落。 他若无其事地转头笑道:“看吧,这点帐当面就赖掉了,多省事!” 萧凌梦抚了抚胸口,这才把提起的心放回去。 “北丰公子,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萧凌梦向北丰秦感激道, 北丰秦笑了笑,说道:“就算没我,宫兄也能解决,我倒是多管閒事了。对了,还未请教宫兄仙乡何处?” 刚才短暂的照面,他已经对眼前的“宫寒”生出了几分兴趣。 “穷乡僻壤,说出来也没人知道。”江晨敷衍以对。 双方又客套几句,北丰秦便告辞离开。临走时,他深深望了江晨一眼,江晨亦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萧凌梦惊魂稍定,见北丰秦和江晨两人並没有如她预想中那样擦出火,心头其实是有点失望的。 《英杰榜》上的两强相遇,本该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啊—— “我们也走吗?”江晨转头问萧凌梦。 “再坐一会儿吧,我的茶才喝了几口呢!”萧凌梦坐下来,又端起茶杯。 “那你慢慢喝,我出去透透气,在外面等你吧!” 萧凌梦看著江晨溜著步子离开,叫也叫不住,只得一边生著闷气一边喝茶。 她几口把剩下的茶喝完了,因为喝得太快,觉得嘴里苦苦的,心里愈发鬱闷了,低头快步往外走去。 “姑娘这是要离开吗?”一个伙计迎上来。 萧凌梦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点点头。 “可是您还没有结帐。”伙计扬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提醒萧凌梦道。 萧凌梦咬了咬贝齿。该死的惜公子,出去居然没结帐! 她掏出十多枚钱,递给伙计,却见伙计仍然伸著手,脸上的笑容似乎没那么热情了。 “不够?”萧凌梦奇怪这里的茶什么时候涨价了? “两杯杏红茶,一坛女儿红,共计一贯十三文,省掉零头,您给一贯就成。”伙计麻利地报出了价目。 一坛女儿红? 萧凌梦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江晨泼在萧三爷头上的那坛酒。 天杀的惜公子! 萧凌梦付了一两银子,气冲冲地走出去。 江晨在门口左侧的台阶上等著她。 “江一一宫寒!”萧凌梦的语声中带著杀气。 江晨恍然不觉,道:“这么快就喝完了?那走吧!” “宫,寒!”萧凌梦一个字一个字地喊。 “哎?”江晨茫然地看著她。 “你———你竟然—— 茶楼门口有不少出入的客人,好奇地投来目光看著这一对男女。在这些人的注视下,萧凌梦的后半截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她怒哼一声,迈步就走。 “喂!你走错方向了!”江晨在她身后道,“藏书阁在那边!” “我不去了!”萧凌梦气哼哼地道。 江晨追上来与她並肩而行,“你不去可以,至少把身份牌借给我吧?” “不借!” “去又不去,借又不借,却是何故?” “你明知故问!” “我怎么了?” “你-——”萧凌梦左右张望了一下,见附近行人较少,才压低嗓音道,“你身为一个男人,竟然让女人结帐!” “结帐?哦,忘了。多少钱,我现在给你?” “婷,免了吧!”萧凌梦挥了挥手,表示懒得计较这点小钱。 “那我们现在去藏书阁?” “哼!”萧凌梦还想表示一下自己余怒未平,但被江晨拽住衣袖,身不由己地转身走了。 江晨推开藏书阁一层沉重古朴的大门,等萧凌梦跟进来,正要合上大门,突然从外面传来一个娇柔悦耳的女子嗓音:“等一下。” 一个人影窜进来,看到门后的江晨时,不由瞪大眼晴,愣在当场。 江晨也有些愣然。 眼前的女子正是林曦。 林曦盯著眼前的黄脸青年,久久没有说话,明眸一眨不眨,仿佛想要从这张陌生的面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神韵。 第375章 藏书阁,登高楼 江晨看到这张熟悉的俏脸,心头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嘴边,又被他通通压下。 既然各自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又何须多言。 两人视线交织,表情各异,久久无言, 一旁的萧凌梦眼中也闪过疑色,她捕捉著这两人脸上的表情,心想惜公子莫非也曾对林家大小姐下过手? “你————”林曦嘴唇颤了颤,话到了口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抱歉,我————·我有些————.” 她心潮起伏,实难成言。如果真是那个人,她还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没想到还能在此地重逢。 相较於林曦,江晨虽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但脸上的神情则要显得平静许多。他暗想,既然林曦已经另择良人,那么自己就更加没必要打扰她了吧。 萧凌梦见林曦激动得难以成言的样子,更怀疑这两人曾经有过一腿。 林曦还在期期艾艾,萧凌梦则已经忍不住问道:“林姑娘,你认识他?” 林曦一惊,这才注意到江晨身边还有另一个女孩,而且自己也认识,正是贺大公子苦苦追求又求而不得的萧凌梦。刚才在路上还听说了萧凌梦的八卦,说她已经跟她表哥情投意合,莫非就是眼前之人? 林曦心头一涩,剎时候泛起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突然转变为另一种期待,寧愿眼前的这个人,不是自己所想像的那位。 基於如此心情,她终於能流畅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江晨摇摇头。 林曦心情又是低落,又是宽慰。她微微躬身,歉然道:“抱歉,原来是我认错人了,真不好意思。” “没关係。”江晨刻意压低了嗓音,用一种沙哑而沉闷的语声回答。 这跟他平日的声音一点也不像,旁边萧凌梦听在耳中,疑色更重了。 林曦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致意告辞了。 江晨望著她窈窕的背影,回想起林曦的那个笑容,透明而脆弱,总让江晨觉得那笑容非常勉强,如同一个泡沫,一戳就破。 默立片刻后,萧凌梦突然发问:“你们认识吧?” “不认识。” “真的?”萧凌梦歪著头,一副明显不相信的表情。 江晨淡淡地道:“以她的美貌,如果跟惜公子相识,难道还能像现在这般安然无恙吗?” “也对—.”萧凌梦疑色並未全消,但也不再追问。 走入內室,一排排书架上整齐放置著的卷册书籍。 眼见浩瀚书海,江晨心中一阵激动,三两步上前,在最先一排的书架上扫了一眼,激动之情很快就冷却了一一萧凌梦没有说谎,这一层阁子中摆放的书籍,大部分都是地摊货,另外一些则是神怪异谈、地理志、医书、人物传记之类,跟他想要的完全沾不上边, 少顷,江晨在阁中转了一圈,完全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有意往通往第二层的楼梯靠近几步,被两名卫兵用冰冷的眼神逼退。 “我没说错吧,这里没你想要的东西!”萧凌梦跟在他身后小声道。 “嗯。” “就算真有一两本不错的书,也肯定早就被人借走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嗯。” “那我们现在回去?” “不急,再转转。” 江晨脸上並未显出失望的表情,因为他本来就对此有了心理准备。 他在书柜之间行走,视线在琳琅满目的册籍间巡游,偶尔停下来,拿起一本书,假意翻看,实则打量这里的建筑格局,为下次前来做准备。 他將手中的书隨手翻开一页,斜靠著书架,微微闭上眼睛,露出苦思的神情,暗中將神念展开,缓缓往楼梯口、往第二层、甚至更高处延伸开去。 从低往高,藏书阁的布局逐渐在他脑海中展现出来第二层有四五个卫兵把守,但修为都不是很高深,稍微注意一下就能避开他们的耳目。 第三层只有一个人,呼吸悠长,气脉沉凝,是个耳目敏锐的高手,需小心应对。 第四层有三人,修为更加精深。但他们似乎各自沉浸在阅读和修行中,只要谨慎一点,可能比第三层更容易应付。 第五层--”-由於距离稍远,江晨又担心惊动禁制之类的东西,不敢太过放肆,將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展过去,方能隱隱察觉到一个若有若无的气息。这是个真正的高手!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辅以空间神通,才有希望从他眼皮子底下通过! 第六层江晨的手臂突然被晃了晃,萧凌梦的声音响起:“你看什么呢,怎么都睡著了?” .....” 神念瞬间被抽回,由於收缩得过於剧烈,江晨的眉心有些发胀。 他揉了揉印堂,抬起眼皮道:“我在思考!学而不思则罔,懂吗?” “什么书让你思考得这么深入?”萧凌梦低头瞅了瞅,“都缺页了,哪个缺德鬼把这一页撕了她辨认了一下书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林,太,君,秘史?” 这时已经隱约觉得有些不对,五百年前林家如日中天,由女中豪杰林太君统率,威压皇族,林太君毫无疑问是当时权倾天下的第一人,甚至有“女帝”之称。关於她的一些香艷旖旎的风流情史,在坊间市井自然也流传甚广。 无奈好奇心重,萧凌梦歪著脑袋,凑过去又读了几行,细看之下,不由脸红心跳,粉颊染得晕红,连忙別开视线,没好气地道:“你成天就思考这些?” 江晨低头看了看,乾咳两声,道:“拿错了。”赶紧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萧凌梦见他还在左顾右盼,便催促道:“你好了没?一会儿我要去听徐先生讲课,要不下次再过来看吧!” “什么课?我可以旁听吗?” “不可以!徐先生不喜欢没有天赋的学生,更討厌碍眼的陌生人。” “听起来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老傢伙。哼,我也懒得见他。今晚我们睡哪?” “啥?” “今晚我们睡哪?” “我们,睡哪?”萧凌梦咬重了前两个字。 江晨理所当然地点头:“睡你闺房的话,万一被僕人看见会很不好意思的吧,还是去你的书阁最好,那里环境也清净。” “你要跟我一起睡?”萧凌梦柳眉倒竖。 “当然,不然我露宿街头吗?” 这登徒子·——.』萧凌梦露出又急又气的表情,这个傢伙不是说好不对我下手的吗? 江晨端详著她面上一系列的表情变化,在她近乎失態时才轻轻一笑道:“逗你的!隨便给我收拾个房间就行了。” 萧凌梦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气恼之意却更盛,愤然一脚,扭头就走。 “你先去听课吧,我过会儿找你,晚上一起回去。”江晨朝她背影喊道。 萧凌梦身形一顿,转过身来,脸色难看地道:“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涂了追踪药水?” 江晨想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担忧,忍俊不禁地摇头:“要找像你这样出色的美人,还需要追踪药水吗?” 萧凌梦深深看了他一眼,回身离开。 萧凌梦走后,江晨便开始登楼。他有意无意地朝楼梯靠近。 通往第二层的道路很简单。 江晨等了少顷,便有学生持腰牌上前。趁两名卫兵低头检查他身份牌的时候,江晨踏著书架, 凌空一点,身体仿佛没有重量般飘了起来,从他们头顶上悄然无息地掠过去,而后在半空踩了一下墙壁,半途转向,一缕轻烟般射入第二层的栏杆內。 想要再上一层,则必须穿过一道长廊,抵达对面的楼梯。 第二层由四五个精锐武者把守,他们眼神犀利,巡视路线经过精心设计,短时间內很难找到视线的死角。 江晨绝没有耐心陪几个杂兵在这一层耗上半天工夫,来等待他们松解的时候, 没有机会,便製造机会。 他藏在栏杆下的阴影中,朝內边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刚才一楼的那名学生的脚步,越来越近。 “瞪,,听.” 跟在这人后面混过去? 江晨回顾了一眼,这个念头立即被掐灭。 那学生实在有些瘦小,倘若要藏在他的身形后,必须弯腰、躬身、收缩肢体,著实麻烦。江晨並非做不到,而是不愿意受这委屈。 罢了,自己来吧! 等那瘦小学生登上二楼,走进长廊,江晨便也在这时出手。 他手中捏著一颗小石子,轻轻一弹。石子划出优美的圆弧,打著漂儿射出去。 从楼梯口到长廊的另一头,空间中盪起无形涟漪,连成一串! 一切动静都被收敛在虚空支点的交界处,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直到抵达终点的时候, 也只有微不可觉的一声轻响一一石子打在书案上的一个瓶口上。 江晨对力道把握得极好,那瓶摇摇晃晃,在书案上欲倒未倒,滴溜溜地滚了半圈,眼看就要滑到桌子边沿。 几个守卫早就发现了这一幕,但都觉得,瓶最终应该能立稳,应该不会倒。他们武技不俗, 都对自己的眼光有自信。 他们猜的倒也没错。 如果桌子再大一些,瓶再晃个半圈后,应该是能重新立稳的。 可惜那桌子不够大。瓶终究要掉下来。 几个守卫雾时变了脸色。那瓶想来价值不菲。 距离最近的一名守卫急忙箭步衝过去阻止。他奔得太疾,差点一头撞到了墙壁上。另一名守卫也从对面跑来,两人手忙脚乱,总算有惊无险地把这名贵又脆弱的玩意儿接住了,摆放在原处。 两人的狼狐模样逗得几名同伴哈哈大笑。 但他们都是警觉的武者,回过神来,就体味到整个事件中的怪异之处。 “刚才有风吹过吗?” “窗户都关著,哪来的风?” “既然没有风,那瓶怎么会无缘无故摔下来呢?” 他们议论的时候,江晨早就已经穿过长廊,登上第三层的楼梯了。 “我感觉刚才的確有阵风吹过。” “我也感觉到了,背后凉的.” 几名守卫望著紧闭的窗,不由疑神疑鬼起来。 此时江晨已疾速衝上了楼梯,来到一间静室前。 这一层的把关者只有一个人,窥其身形应该是个老者,正捧著一本书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江晨不欲惊动他,远远地观察了一下,猜测此人至少具备玄罡的修为,於是愈发谨慎。 趁那老者摇摇晃晃背过身去的时候,江晨一晃身闪入一座书架后,手脚,轻飘前移。 隔了三座书架,他关注著老者的气息,等待他哼唱左行的时候,才缓步挪移。如此时走时停, 好半天才插入到第二座书架后。 “出来吧,老夫闻到你的味道了!”老者突然开口说。 江晨微微一愣,本少侠如此轻巧的脚步、如魔似幻的轻功、神鬼莫测的敛息法,居然被发现了?这老傢伙的感知有这么敏锐? “喷!真香!”老者抽了抽鼻子,快步走过来,“莫非是个女贼?” 江晨这时才想到,自己跟在萧凌梦的身边大半天,自然也沾上了她的一点体香。不过这香气淡雅不明,连江晨自己都没有注意,这老头居然能一抽鼻子闻到,他的嗅觉看来是远超常人的! 既然被发现,江晨索性自己走出去,向老者道:“前辈,你的鼻子简直比狗还灵!” “小傢伙真没礼貌,狗鼻子能跟我相比吗?”迎面行来的是个白须散乱、衣裳过的老头,他挠了挠肩膀,道,“你这么一身香气的过来,是刚刚跟女孩子好过吗?喷喷,都不休息一下就赶过来偷书,现在的年轻人倒是挺好学的” 江晨道:“看在我这么好学的份上,前辈你能不能当做没看见我呢?” 老头摇了摇白的头髮:“不成,看见了就看见了,怎么能当成没看见?” 他盯著江晨,像打量货物一样端详他半响,摸著下巴的白须道,“不过,好久没人敢偷进来了,你也是个有胆色的。这样吧,让老夫试试你的斤两,只要你能从我的手底下通过,我就放你到下一层!” 江晨心想这老头的脑筋不太正常,我如果从你手底下过去了,还需要你放吗? 这般想著,他脚下可不慢,脸上堆起笑意:“前辈可要说话算话。” 第376章 四层借书 “老夫纵横天下五十载,哪句话说了不算?”老者吹鬍子瞪眼,右爪一扬,雾时紫气暴涨,气势凶猛地朝江晨劈头抓来。 那一爪凌厉迅疾,暗藏三十余种后手变化,稍弱点的武者只被这匐盒的紫气一罩,就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但江晨却好像送死一般,迎头衝上去。 他甚至连招架的动作就没有,好像白白把脑袋送到了对方爪下,要为对方馈赠一笔秒杀战绩。 “一一”老者惊嘆声未完,突然眼前一,送到爪下的身影骤然变得不真切起来。 他一爪挠去,残影破碎,心叫不好,未及转身,背后已传来江晨的轻笑。 “前辈,不劳相送!” 老者转过身,看著江晨远去的背影,心中疑竇难解,急得抓耳挠腮,却终究信守承诺,没有追上去逼问。 第三层过得简单,第四层貌似也不难。 江晨悄悄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寂静异常,只听见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其他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这一层除了三名老者,再无其他人。 三名老者各占据屋子的一角,都在低头看书。 江晨观察了一会儿,壮著胆子走上前,从书架抽了一本书,一边翻看一边偷眼打量那三人的动静。 他感受得到,那三名老者虽然静坐不动,但每一人的身体中都蕴藏著十分可怕的力量,比起自己也不湟多让。如果三对一的话,自己绝无胜算。因此江晨打定主意,一旦他们中有人发现自己, 就用书本遮住脸,然后抓几本书飞奔逃走,反正也赚了。 三名老者沉浸在书中,对屋中多了一名客人毫无所觉,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晨暗舒一口气,视线自书架上一排排扫过去,发现这里的书比起前几层果然要珍贵很多,不乏一些江湖人士视若性命的武学秘籍,甚至还有些炼神和练气的法门。这些书在外界都是绝对难得一见的! 江晨的心臟加快了跳动,目光越来越炽烈。突然,他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本书的书名给吸引住了一一《赤月剑法》。 赤月剑法,听这名字,莫非与血剑圣有关? 江晨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昔日暗红沙丘上,血剑圣以一敌四,掌中帝血剑所挥出的那片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暗红剑潮,以及那一轮降临在人间的赤红色的魔性之月” 如果真是那门剑法,这一回可赚大了! 江晨伸手取下这本书,发现这本书似乎最近还被人翻看过,一页页纸上满是摺痕,还有些近日才被加上去的批註。 他隨手翻了翻,心中微微一惊:摺痕只到中间的某页,批註也至此为止,也就是说,这本书还没有被那位读者看完,却又为何搁置於此? 江晨下意识地往三名老者那里瞅了瞅。是他们中的某一位在看这本书吗?难道因为发现看不懂,所以看到一半就不看了? 他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背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心中一动,迅速將这本书塞入怀中,然后闪进墙边两座书架之间的缝隙阴影里。 这一层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有资格登上这里的,一定是学院的高层人物。 脚步声走近,来人的身形款款显露。 江晨看清那条倩影,不由扶了扶额头一一怎么又是她! 另外三名老者虽然依旧没有抬头,但对於来人的出现各自有了反应。 一位老者抽了抽鼻子,脊背往后靠得紧。 另一个张大了嘴,似乎想打个喷嚏,但没打出来。 第三人皱著眉头,捧著书把身子扭到一旁。 对於习惯了安静的他们而言,这女孩子的脚步声固然轻灵,仍显得有些吵闹。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也著实令人分神-—-唉,被人打断思绪真是一件难受的事,只盼著这女娃借完了书早点走开! 林曦並不知道屋中所有人都对於她的出现抱怨不已,她手里抱著三本书,轻手轻脚地將它们各自放回原处。虽然这原本是属於三位管理员的责任,但她从不指望三位老前辈会有空搭理她一下。 江晨心不在焉地扫视著对面书架上的封皮,也在等著林曦快点走开。然而天不遂人愿,林曦归还最后一本书的时候,居然径直朝著他藏身的角落走来! 被林曦一直瞧著这个方向,又是处於夹缝中,江晨想躲也无处可躲,只得暗呼倒霉。 林曦一直走到江晨旁边的书架前,才募然发现这边还站了个人。而且,这人长得好眼熟-—” 出於礼貌,林曦只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第一眼没看真切,等她將手中的书放回书架上,脑中一遍遍回味刚才看到的一幕,突然反应过来一一怎么是他? 她骤然转头,重新朝江晨望去,微微张口,就要说话。 江晨朝她比划了一个声的手势。 林曦眨了眨眼睛,扫了一眼周边,会意地点点头。 她视线落在凝注在江晨脸上良久,疑惑又一次在她玉白的脸上泛起,那双会说话的水灵眸子仿佛已在询问:你究竟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人? 三番两次的巧遇,以及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在此时匯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在这个时候,她美丽清澈的双眼之下已是波澜万丈,冥冥中的某种预感令她几乎可以確定,只要眼前的这个人有一丝面对自己的躲闪和愧疚,他就一定是『他” ,.. 江晨平静地与她对视,面上如覆著一层淡漠的面具,没有一丝涟漪泛起。 片刻,林曦垂下眼帘,又一次失望地走开。 江晨看著她终於转过身,暗暗鬆了一口气。他又隨手拿起了一本书,一边假意翻看,一边偷眼打量林曦的动静。 林曦心神不定地取了两本书,也没去跟三位管理员说明,就默默地低著头走出门外。 眼见她走远,不止江晨,连三名老者也齐齐舒了一口气,各自摆出了更閒適的坐姿,重新沉浸在天地大道的广阔世界中。 江晨趁此机会,飞快地拿了三四本书,把胸口塞得鼓了起来,连袖子里都藏了一本,这才心满意足地偷偷离开。 不能怪他道德低下,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偷呢? “你也来借书?” 刚走过转角,突如其来的询问声把江晨嚇了一跳。 他全神贯注地防备屋里的三位前辈,倒没注意到这边一缕微不足道的气息。 反应过来,见林曦仍直勾勾盯著自己,江晨轻咳一声,压低了嗓音,闷声道:“嗯,隨便逛逛 第377章 广场擂台,赤月剑法 林曦眼望著江晨胸前明显鼓囊囊的一块,莞尔一笑,也没道破,轻声说:“不知为何,每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以前的一位老朋友。我很想再见他一面——”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姑娘怀念老友,此乃常情。”江晨捏了捏袖子里的书,隨口回道。 他不愿在这危险之地多做停留,越过林曦往楼下走去。 “公子!”林曦唤了一声,“可否赐教尊姓大名?” “宫寒。”江晨脚下不停。 “宫,寒————”林曦念了一遍,跟在江晨后边,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说,“晚上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江晨一迟疑,看著林曦充满期待的表情,有点不忍心拒绝,但还是说:“今天有点事,下回有空我请你好了。” “这样啊。”林曦的表情瞬间黯淡,淡笑道,“那———-下次好了。” 有林曦在旁,江晨下楼时轻鬆许多,守卫们虽然面带疑惑,都不清楚江晨啥时候上去的,但看他与林家小姐好像关係不错的样子,便对这两人选择了视而不见。 由此可知,星院虽是號称超世之地,但毕竟没能真的超脱於权贵世俗。 走到一层,江晨朝林曦招呼了一声,迈步走开。 踏过青青草地,走过湖上石桥,江晨来到了湖对面的巨大广场。 广场呈棱形,在两个钝角处为石桥,两个锐角处是两座大竞技台,专供学生比武切磋使用。竞技台一方一圆,长达二十余丈,台上都用咒法加持过的精铁铺地,绝对坚实。 此时广场上人山人海,各种打扮的观眾在其间观望游走,嘈杂不已。有服饰简朴的学生,有锦帽貂裘的贵人,还有摆摊叫卖的小贩,散散落落地围在场地四周,吆喝之声不绝於耳。 一眼望去,只见人头赞动,就像一场盛大的庙会。 江晨受不了这吵闹,本待快步走过去,不经意往擂台上警了一眼,顿时挪不开目光了。 左边擂台上背对著自己的那人,赫然是苏芸清! 虽然只见一个背影,但两人相处多日,江晨对於她的站姿、动作乃至招式都十分熟悉,因此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此刻,苏芸清的对手是一名身著黑色短衣的青年,他凌空飞腿,与苏芸清凌厉交击,打得难分难解。 江晨瞧了一会儿,暗暗惊奇。星院不愧为眾多武者嚮往的圣地,隨便跳出个没听说过的傢伙, 居然能与苏芸清打得平分秋色。 他身前的两人一边吃著烤麦雀一边聊天,对擂台上的高手评头论足。 “姓梁的果然厉害,一双爪子被废了,居然还能让他练出一身腿法来,不愧为当年名动京城的“火龙霹雳爪”!” “现在应该改叫“火龙霹雳腿”了!” “喷喷喷!这股疯劲还是跟当年一般!他不知道人家苏姑娘在故意让著他吗?” “喂,你说,如果他这两条腿再被打断,又该改叫什么呢?” “不至於吧,都过去那么久了,沈家也不可能一直惦记著这点小事吧!” “嘿嘿,我倒是觉得,照他这股疯劲,再遭霉运是迟早的事!谢兄你號称星院百晓生,是不是该提前给他想个外號了?“火龙铁头功”怎么样?” “那样气势就低了——依我看,还是叫“火龙霹雳顶”吧!” “哈哈哈,谢兄大才!” 江晨听这两人议论,倒是对那梁姓青年的来歷有了些了解。 他再观察场上的比斗,只见那梁姓青年旋身飞腿,如风如电,腿上缠绕著一条赤红的火龙捲, 与苏芸清的真气对撞,发出惊天响声,气势骇人。 江晨不禁有些担忧起苏芸清来,怕她力竭拳软,在对方火龙霹雳腿下受伤,毕竟对方比她多了一条火龙助阵。 苏芸清比江晨想像中沉稳,见招拆招,应对得颇为从容。 两人以拳对腿,交手了上百回合,忽听梁姓青年道:“苏姑娘小心了!” 他吐气开声,改以一套更为凌厉诡异的连环腿法,將苏芸清往对面擂台边缘逼去。 每一脚都带起一片虎虎风声,每一脚踢去的地方,都是苏芸清身上的要害。 火龙缠绕其中,招式绵绵不绝,毫无破绽可寻。 只要是血肉之躯,可说绝没有人能承受得了其中任何一招。 “好一个“火龙霹雳腿”!”擂台边呼声四起。 苏芸清后退无路,一时又无化解之策,只得拼提真气,陡地拔起身形,向擂台另一边掠去。 那“火龙霹雳腿”同样拔高身形,紧追不捨。 苏芸清好几次差点中腿,衣衫都被烧焦了一块,有青烟冒出。 江晨看得睁大了双目,暗暗捏住了一颗石子,就待趁人不注意弹出去,虽不欲伤人,至少可以绊那梁姓青年一跤,让苏芸清缓一口气。 就在此际,他忽然听见身后很多人一起发出惊叫声。 与此同时,他也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那是从身后远处渗透过来的,极其微淡的、一闪而逝的杀气。 他募然转身,就见一柄长刀在半空笔直朝自己飞来前方眾人唯恐遭受池鱼之殃,纷纷惊叫走避。 那把刀如箭激射,不偏不倚,正刺向江晨脑门。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只需屈指轻轻一弹,就要叫这柄宝刀碎为粉。但他在半途突然改了主意,侧步一闪,避让开去。 “崩!” 长刀捅进了他身后的石柱上,没入半尺,刀柄剧颤。 “喂!那边的同学!实在是抱歉,没伤到你吧?”另一边的擂台上,有个浑身肌肉隆起的魁梧大汉朝这边喊话。 江晨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伤到就好。那么,能麻烦你把我的刀拿过来一下吗?”魁梧大汉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喊道江晨已从周边人们的私语声中得知了这大汉的来头一一此人唤作苗虎,脾性暴躁,武技不俗, 凶名在外一一他这把刀不偏不倚射向自己,恐怕不是一时失手吧! 苗虎站在擂台边缘,见江晨迟疑,又大声喊:“这位同学,你要拿就拿,不想拿就说一声,站著不声是什么意思,啊?” 台下有几个同样满脸横肉的壮汉附和著哈哈大笑,手指著江晨,嘴里不乾不净地骂些惯常的痞句语。 同时江晨也感应到,有几缕针对自己的气息隱匿在人群中,逐渐朝自己靠拢过来。 我才刚来第一天,难道就不得安生吗? 江晨无奈地暗吁一声,人生地不熟的,怀里又揣著几本偷来的书,若是有別的选择,他真的不愿惹事生非。 他並未转身,反手一抓,就將那柄没入石柱半尺的钢刀抽出来,在眼前一晃,刀光耀眼,不由赞道:“好刀!” 这一手也让不少旁观者看直了眼,暗思自己恐怕难有这份力道和准头。 “小子身手不错!”苗虎脸上横肉抖了抖,伸手道,“拿来吧!” 江晨微微一笑:“兄台可要接住了!” 这话一出口,从他身前到擂台的那段路程,人们纷纷退得更远,把那条路完全空出来,唯恐遭受连累。 一些眼尖的人已经认了出来,这傢伙不就是据传与萧凌梦私定终身的那位表哥吗? 苗虎微微眯起了眼睛,道:“少罗,来吧!”他暗自凝神戒备。 在眾目之下,江晨手腕一抖,那柄长刀便被拋向空中,打著旋儿朝擂台坠下。 围观者不由大跌眼镜一一听江晨刚才的口气,本以为应是杀气腾腾的一记飞刀横贯,说不定就插中了苗虎脑门,哪想到是这种文质彬彬的还刀之法? 那把刀还在半空翻了几个筋斗,最后“噗”的一声,摔落在苗虎脚边,刀身没入地板中。 “?”有人发出了惊呼声。 苗虎原本打算拿手掌去接刀,但右手伸到一半,就察觉到不妥,停在了半途,眼睁睁看著那柄钢刀落地,插入擂台。 “好凌厉的刀气!” 苗虎的额头微微见汗。 擂台的地板皆是由坚硬的岗岩铺成,但那柄钢刀竟然整个插入进去,只留一个刀柄在外。倘若这一刀砍在血肉之躯上的话··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柄刀並不是直射而来,也没有挟带凌厉的劲风,明明看上去是软绵绵的模样,却偏偏暗藏著如此可怕的威力! 若非苗虎见机得早,及时缩手的话,刚才那一下就很可能把他的右手砍下来了。 好狡猾的小子!好恶毒的心计! “你—————”苗虎心惊之下,原本在嘴边酝酿的狠话一下也说不出来了。 內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擂台下的许多人仍在起鬨嘘叫,但真正有眼力的高手,则纷纷朝江晨投来了异的目光。 如果只是將那把刀全部插入擂台的话,不少高手都能做到。但像江晨那样隨手一拋,以那般轻慢绵软的角度,造成现在的结果,恐怕没几个人能行。 萧凌梦的这位表哥,不简单哪! 难怪萧凌梦寧愿辜负了贺二公子,也要相中此人。 眾人瞩目之下,江晨脸上一派温和的笑容,好像真是个助人为乐的阳光少年,慢悠悠地道:“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心里暗暗冷哼:苗虎是吧,今天只给你一个警告,等老子把偷来的几本书藏好,你再招惹老子试试。 这时,另一边擂台上的比斗也分出了胜负。只听“砰”的一声,两条身形同时落地。 一个直立,一个横躺。 站著的是苏芸清,躺著的是人称“火龙霹雳腿”的梁姓青年。 梁姓青年挣了一下,想坐起来,脸色一惨,冷汗如雨,復又躺下。 叫好喝彩声顿如山呼海啸,直贯耳膜, 江晨此时仍是眾多人瞩目的焦点,他挥了挥手,在苏芸清转身走下擂台之前,就迅速低头离开。 人群中几道不怀好意的气息凑上来,江晨不闪不避,正面迎上去,而后以匪夷所思的身法一闪而过。在他形如鬼魅的身法下,人们甚至感觉不到有人经过的痕跡, 他衝出广场,不过片刻的工夫,又穿过了两条长街,尾隨他的几位高手早就被甩得没影了。 江晨一直步入西区某个偏僻冷清的小屋旁,才停了下来,优哉游哉地朝屋里望了一眼,正好瞧见萧凌梦坐在靠窗户边的位置朝他眨眼睛,他也向萧凌梦点了一下头。 屋子里很静,只有磨墨和笔锋牴触宣纸的沙沙声,学生们都在埋头作画。 江晨隨便找了个树下的石凳坐下,往小路前后两边一张望,见四下无人,便掏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他看的正是那本《赤月剑法》,翻开扉页,一行小字赫然映入眼帘: 二百年前暗红沙丘,黑剑圣出世之先的古老年代里,曾有人在赤月下练成超绝剑法,脾苍生,横压当世—· 果真是血剑圣! 江晨的心臟砰砰加快了跳动。 倘若能练成血帝尊那般剑术,放眼天下之下,何处不可去? 他满怀期待地一行行仔细阅读,看完先前几页后,逐渐加快了翻页的速度,很快翻看了大半本,不由深感失望—一这本书並非血剑圣原著,而是由百年前的后人撰写,通篇都是考究和臆断,一句也没提过这套剑法该怎样练成,而是从头到尾都在描述,剑法练成后是怎样的效果。 什么“剑法大成,出手可击百丈之地,霞光辉灿,暗红氮氢,妖音贯耳,万物皆被魔月之华所浸染————”废话!本少爷亲身领教过其中厉害,还需要你给我重复一遍吗? 再往下翻,倒也不是没有收穫,至少知道了血剑圣还会一种“登天步”诡异身法,可以凭空消失,接近瞬移的效果。 书上的描写很飘乎,作者甚至猜测血剑圣並非修炼真元的俗世武者,而是一名炼神高手,以意为刃,驭使自身,所以可以完成常人匪夷所思的动作,甚至超越肉体的极限。 江晨起初只抱著看一看的心情,但逐渐引发了好奇,继而陷入沉思。那种以意驭身的手段,它不同於任何武道和术法,充分利用炼神六阶的“御器”,將人类体能发挥最高境界的绝学,这是一种崭新的概念。这使他对“意刃”这种当今无人所知的神秘领域多了几分探索之心。 书上还记载了一些作者道听途说的炼神方法,作者把它拼凑成一套体系,看起来像模像样,不过江晨也不打算对此著手修炼,因为本书的作者都承认了其中可能具有重大缺陷,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尝试,江晨当然也不会傻得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江晨正看得入迷,一个清灵的声音在他身边突兀响起:“看什么书呢?” 江晨双掌一合,瞬间將书闭拢,抬头看见萧凌梦俏生生立在身前,明媚的大眼晴一眨一眨,隱隱有琉璃光芒流淌。 “没什么,一本杂书。”江晨含混应答,將书塞进怀里,问道,“你们画完了?” “嗯。看我画得怎么样?”萧凌梦嫣然笑著,递过来一张墨跡未乾的画卷。 江晨凑过去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一一画纸上倚树而坐,专心看书的那个青衣少年,不正是自己吗? 画得栩栩如生也就罢了,问题是她把自己捧著的那本书名也用蝇头小篆斜斜地写出来了。这要是让別人看到,岂不整座学院都会知道《赤月剑法》在自己手里? 第378章 半路车祸,祖传掌印 江晨立即就想把这幅画撕个稀巴烂, “別摸!墨还没干!”萧凌梦后退一步,躲开他的右手,道,“喂,像不像?” “像,像极了!”江晨见有好几个女生在朝这边指指点点,便收回手去,问道,“这幅画你给多少人看过了?” “就给徐先生看了一眼,你是第二个。” “徐先生他人呢?”江晨朝左右张望了几眼,琢磨著要不要把徐先生绑起来关个十天半月,等自己要走了再放出来。 “已经走了。你找他干嘛?” “哦,我看你画得这么好,也想拜他为师。” “算了吧,徐先生只收女徒弟,他也不会喜欢你这种人的!” “呵,原来是个老淫棍!他看了你这幅画,说了什么没有?” “徐先生才不是那种人!”萧凌梦对江晨的前半句话极度不满,又道,“徐先生评价说,这幅画上的景物具备天人气象,实在不可多得的佳作,只可惜画上之人心思不正,徒污了这一片天地。” 她说著摇头曦嘆,“我本来画的是青藤和白石,你偏偏要来坐在那白石上,不然这幅画肯定就完美无缺了!” “別听那老淫棍胡扯,如果这画中的主角是他,他就绝对不会这么说了!”江晨晒笑,“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幅画?” “既然画错了人,那就丟了吧。”萧凌梦假意嘆息。 “嗯,丟了最好!”江晨点头附和,伸手抢过萧凌梦手中的画,“我去帮你丟!” “哎!哎哎,等等一—』 萧凌梦爭抢不过,叫也叫不住,眼睁睁看著江晨把那幅画揉成一团,又丟进了废纸篓里,顿时脸都白了。 她看著江晨若无其事地走回来,怒视著他,嘴唇哆嗦几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一脚,扭头便走。 江晨跟在萧凌梦后面,看著她闷不作声地往前走,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萧凌梦怒气攻心之下,埋头疾行,来到一辆靠在路边的马车前,抬脚登上去,然后砰的一下猛力合上厢门。 前座斜躺著打瞌睡的车夫被震得浑身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回头张望。 “琉璃街,萧府。”萧凌梦冷冷地道。 “好嘞!”车夫一听是个女孩子,这种客人一般不会赖帐,便打起精神挥了一下马鞭,“伙计们,走嘍!” 萧凌梦刚坐稳,忽然警见旁边早已坐了个男人,不由嚇得“啊”的一声叫。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在你上来之前啊!”江晨笑著说。 “你给我下去!” “你不讲道理,明明是我先来的。” “好,你不走,我走———”萧凌梦站起来,这时候逐渐加速的马车碾到了一颗小石子,整个车身一晃,她身子一歪也坐回原位。 “既来之,则安之。”江晨看著她道。 萧凌梦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揭开窗帘,去看路边的风景, 街上行人来往,马车穿梭。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萧凌梦听见后方隆隆的车轮声,另一辆马车从侧面赶了上来,似乎想在拐弯时超车。 “坐稳了。”她突然听见江晨说,但没明白这句提醒有什么用意。 她隨后很快就明白了。 向右拐弯时,后面那辆马车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擦著前车奔过来,两个车厢几乎贴在一起,磕磕碰碰不知多少次,萧凌梦在里面被顛簸得身子都坐不稳了。 “哪来个遭瘟的畜生,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车夫挥舞著鞭子,各种粗鄙的骂声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萧凌梦无暇再拉窗帘,忍受著顛簸,看不见外边是什么情景。 这还没完。 刚拐过弯,萧凌梦没来得及鬆一口气,“砰”的一下,车厢剧烈震动起来。想必是挨了一记狠撞。 萧凌梦尖叫一声,身不由己地朝江晨的方向歪去。 江晨也没跟她客气,顺势將她抱入怀中。 又一声巨大的震响,山摇地动,仿佛整个车厢都翻转过来。 萧凌梦还在懵懂之中,江晨已经抱著她伏地,身子儘可能地蜷缩,同时在她耳边沉声说:“別出声!” 砰然颤响,车厢裂成了好多块,木屑劈头盖脸地朝两人身上洒下来。 前方的车夫在发出一声惨叫之后,再也没了声息。 萧凌梦感觉自己身子已经离地,在一阵乱鬨鬨的翻滚之后,重新稳定下来。 没给她思考的余暇,几个人的交谈声隔著断裂的木板和帘布传入她耳中。 “怎么没动静,不会死了吧?”低沉的男子嗓音。 “只轻轻撞了一下,应该没那么娇弱。”一个冷冷的女声道。 “那可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可別弄坏了!” “又不是在古玩店挑货,把人带回去就行,有点破损也没关係。少废话了,干活吧!” 几人森然的语气传入萧凌梦耳中,令她心头剧颤。 这些人是专门冲我来的, 现在是在闹市区,那几人竟敢公然行凶,甚至肆无忌惮的交谈—-他们背后的人是谁,在圣城如此藐视王法? 萧凌梦眯起眼睛,透过身上木板间的缝隙,打量那几人的模样。 一共四个人,三男一女,皆是黑衣蒙面。 最前面的是个曲线窈窕的女子,秀髮如瀑,眼眸深幽,之前將萧凌梦当做货物一般谈论的言语正是出自她之口。 女子身后的三名大汉,各个孔武有力,肌肉隆起,其中一人更是比常人高出了两个头,双臂持著一面巨大的兽首盾牌,跟隨著女子往这边走来。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旋律,一下一下响在萧凌梦心头。 萧凌梦下意识瞧了江晨一眼,然而两人此时被埋在木架下,光线微暗,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动了动嘴唇,想起江晨吩咐过自己別出声,最后还是合上了嘴巴。 “小傢伙还在装死。”黑衣女子的脚步在丈余外停住,朝旁边努努嘴,“把姓宫的挖出来补一刀,萧家小丫头弄回去,一千两银子就到手。” 持兽首巨盾的壮汉点点头,继续上前。 他走到塌了一半的车厢前,兽盾微向前倾,就要往木条堆中狠砸一下,这时候突然听见颓墟中响起一声幽幽的嘆息。 “原来在贺公子眼中,我这条命才值一千两— 木屑散落,两条人影缓缓站起来, 江晨拥著萧凌梦,踩在断裂的木条上,从狼藉的车厢碎片中走出来。 持盾壮汉眼中闪过凝重之色,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什么贺公子?小傢伙,你別瞎猜了,我们做这一行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管住自己的嘴巴!”黑衣女子走到与持盾壮汉並肩的位置,抽出了腰间鳞刺蛇鞭,抖了一个骷头的形状,“就算你武功不错,但现在是四对一,你身边又有一个累赘,你的胜算很小啊,还是自行了断吧,也免去了许多折磨。” “这你可就说错了。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本少侠的这条命,绝对不是区区一千两能买走的— “小傢伙,你恐怕弄错了吧!”黑衣女子咧嘴笑起来,“那一千两银子,其中九百五十两是预支的萧小姐的医药费,你只值五十两!” “,五十两!真是被人看扁了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江晨的右掌已激起暴烈的劲风,重重向前拍出。 持盾壮汉悍然踏前一步,暴喝如雷,手中的兽面巨盾不偏不倚地迎上去。 黑衣女子的鳞刺蛇鞭,则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射向江晨左肋之下。 “磅!” 毫无哨的正面碰撞,江晨刚猛至极的掌力正正击在盾牌中心,盾牌上雕刻的那颗狞的妖兽头颅顿时没了鼻子。 持盾壮汉双肩一晃,如遭电击,翘超后退,七窍同时溢血。 江晨仍有余暇抽回手掌,在射至身前的鳞刺蛇鞭的梢端轻弹一指。那长鞭便如被击中了七寸的毒蛇,惊慌失措地倒飞回去,啪一声打在黑衣女子的胸口。 黑衣女子闷婷一声,被击得离地飞起,撞翻了后方的两名同伴,滚了几圈后停下来,撑起上半身,惊恐地盯著江晨,刚要说话,“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怎么样,这五十两银子不太好拿吧?”江晨牵著萧凌梦,閒庭信步般朝前走去,“为了五十两丟掉四条命,算起来你们每人只值十二两半,是不是太卑贱了些?” “你,你———”黑衣女子一边说话一边呕血,语不成声。 持盾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貌之盾上的那个深陷进去的手掌印,脸上肌肉抽动不已。 这可是他的传家之宝!从他爷爷那里传下来,以后要传给他儿子的! 现在盾面上多了一个巴掌印,叫他以后怎么去跟儿子解释? 爹,骏之盾既然號称“永不可破的守护”,这上面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巴掌印啊? 呢,这个嘛,当年“匠神”甘阳子费七七四十九天打造这面盾牌,光捶打就用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时候,他实在困得不行了,迷糊之中一不小心把手掌按在了通红的铁板上人莫非到了临死的关头,就喜欢胡思乱想? 持盾壮汉与其他三人站在一起,如临大敌地注视著逐渐走近的江晨。 江晨突然止步,视线朝左边街道的尽头警去。 “好机会! 四名黑衣人同时暴起,生死一线间,作为身经百战的杀手,无论江晨是何等高手,只要他分神,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小心!”萧凌梦惊叫。 江晨回过头来,挥了一下衣袖,剎时狂风涌起,四名黑衣人在半途被劲风吹落,再度沦为滚地葫芦。 “这次算你们运气好,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如果还有下次———”江晨俯视那四人,淡淡地道,“我就要报官了!” 说罢,他携著萧凌梦,在四人惊魂未定的注视下跃上街旁房屋,从另一侧檐角滑落,不知所踪。 四名黑衣人面面相,想不通这强得不可思议的少年高手为何轻易放过自己,忽然听见左边街道传来噠噠的马蹄声,不由脸色剧变:番子来了! 杀手若落到官府手中,下场不问可知。四人顾不得身体伤势,相互扶持著,一一拐地匆忙离开。 萧府。 萧凌梦归家后,便吩咐管家:“我最近要在暗室作画,你们把东厢二楼最北边的那间屋子收拾一下,门窗都用厚布罩紧,別让一丝光透进来,只留一个小门。对了,还要摆一张床,我如果累了就在那里歇息!知道了吗?” 听见小姐又一个新奇的主意,管家苦著脸道:“可是,小姐————”一丝光也不放进来,什么也看不见,您还怎么作画?而且您这身娇体贵的,万一跌了一————.” “我看起来是那么弱不禁风的人吗?”萧凌梦把脸一沉,“不会看不见的,多准备些油灯就行。” 萧小姐一声令下,管家敢不从命?当即使唤十几个得力的僕人,沸反盈天地整理清洗,把那屋子收拾得焕然一新。 江晨在附近的街上逛了几圈后,回到萧府,循著萧凌梦留下的暗记,找到那间屋子,发现已经收拾妥当,正好入住。 入夜之后,萧凌梦偷偷摸摸地潜进来,刚走到小门口,门却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就站在门后。 萧凌梦惊得轻呼一声,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 “嚇死我了!怎么不点灯?” “没必要啊,我看得见。” 江晨让过身子,萧凌梦弯腰窜进来,脚下不知绊到了哪个凳子,哎哟一声,被江晨抓住手臂才没跌倒。 “混蛋,还不快去点灯!”萧凌梦羞恼道,隨即又发现江晨抓著自己的手残留著冰凉的气息,“你洗过澡了?” “嗯。” “哪来的水?” “缸中有水。” “那都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冷水,冻得跟冰一样,你就直接拿来洗了?” “那还能怎么样,你拿锅来给我煮一下?” “那也不能洗冷水—-算了,明天我再安排。”萧凌梦被江晨牵著,在黑暗中总算摸到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道,“怎么还不去点灯?” “不太好吧,万一被人瞧见了———. “我特意吩咐把门窗都封紧了,就是防著被人瞧见!” 萧凌梦说到此处突然住嘴,在一片黑暗中与一个孤身的男人说这种话,实在太容易引人遐思了。倘若被外人看到这一幕,那就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379章 风雪芳踪,绚丽桃花 江晨睡到半夜,忽然被虚空中一阵微妙的灵气波动惊醒,条地睁开眼睛。 床前有人! 江晨先是一惊,周身剎时泛起扭曲的雾芒,蓄势待发,然后定眼望去,依稀见得是个银髮白衣、如寒星的美人: “杨落?” 黑暗中那道清丽绝伦的倩影,银髮在黑暗中泛著微微毫光,不是“御前第八骑士”杨落又是何人? 江晨看清他长相后,先是惊艷了一瞬,继而朝窗外望了望。 “老杨,你来多久了?” “刚到。”杨落微微地笑,一丝红晕在净白的脸上,尤为俊秀。 “怎么找到这里的?” “今天去了星院,听见萧凌梦的緋闻,便第一个想到是你。”杨落走到床沿坐下,“你暂住在这,倒也不错,只是注意要遮藏锋芒,切勿暴露身份。』 江晨注视著这张令天下女人都嫉妒的面庞,突然想起正事,朝他身后张望,凝声问:“柳簫呢?他还活著?” 江晨紧张地看著杨落。 “三绝公子”柳簫,是那场惊变之后,晨曦猎团仅剩的伙伴了,也是江晨此行来圣城的最大目的。 杨落缓缓点头。 江晨狂喜难抑,激动得掀开被褥站起来,叫道:“你知道他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嘘!”杨落做了个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窗外。 “外面有人?”江晨激盪的心情瞬间被焦躁难耐的肃冷杀意填满。 杨落摇头:“圣城遍布眼线,万事小心为上。” 江晨捏了捏拳头,压下澎湃的心潮,慢慢坐下来,沉声问:“他在你那边?” 杨落道:“他行踪不定,很久才与我联繫一次。”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再等一阵子。”见江晨露出不耐的表情,杨落仍不急不躁地道,“柳簫成名已久,年少时纵意轻狂,结下了不少仇家,现在被盯得很紧。你要见他,需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 “什么时候才恰当?”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晨瞪著他,杨落不以为意,柔声道:“眼下,你的处境还算安全,就在这里静心修行吧。该如何行事,我不说,你也明白。” 说完,杨落站起身,意欲离开。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江晨的声音:“柳簫没空,那皇帝老儿呢,他不是要覲见我吗,也没空?” 杨落回过头来,道:“近期圣城里波云诡,陛下忙於政务,可能暂时不会见你。” 江晨的手掌在床沿重重拍了一下,道:“老子千里迢迢跑过来,他就这么不给面子?圣旨上不是写『日思夜想,盼卿速速来京』吗?敢情那老头儿在逗我玩呢?” 杨落苦笑道:“圣旨都是由大学士张东阳执笔,用词上难免会夸张一些,可能陛下只说了一句『叫那个江晨来见朕”,大学士落笔就写了洋洋洒洒三五千字,一些客套话你不要当真,还是耐心等待吧!” 江晨地坐下去:“本少侠日理万机,多少女子等著我去拯救,你让我为了一个糟老头子在这里乾等—.. 杨落抿唇一笑:“不会太久的,我会儘早安排。” “算了,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再等他几日。” “多谢赏面。” 圣城的气候,跟暗红沙丘截然不同,才入冬没几天,竟飘起了片片雪絮。 第二天江晨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外边的屋舍已是银装素裹,放眼望去一片洁白。 萧府门口有僕人在铲雪,江晨避开他们,与萧凌梦在后门会合。 路上车辆稀少,白茫茫的街道上人影寂寥,萧凌梦兴致却颇为高昂,轻快的脚步踩在雪地上, 发出喀哎喀吱的响声。 江晨则落足无音,静静地走在萧凌梦身后,低头沉思那本《赤月剑法》上的谜题。 “!”萧凌梦轻轻叫了一声。 江晨抬头望去,只见街那边不知何时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打著纸伞,是个身材窈窕的女人。 纸伞是白色,绣著浅浅几笔水墨。雪絮从伞沿飘下,斜映著大户人家的灯笼红光,就像是一团团粉色的絮,不停在飘落。 那女人的面庞已给雪冻得发红,神態更落寞,眉宇间似还带著一丝倦意。 她身上却是穿著一袭白綾衣裳。 雾一样,雪一样的白綾衣裳,长几乎及地, 风雪迷濛,似有轻烟笼地,香飘迷离。 那女人行走在烟雾中,像是隨风飘来,隱隱约约骤看过去,恍若九天仙女降临凡尘。 街道上到处都是被踩脏的雪块,低陷的地方都已积水。而她长几乎及地的衣裳之上竟然全无雪渍泥渍,甚至连水渍都似乎没有。 她也不像是走来,而像是隨风飘来。 见这女人赫然一直飘向这边,萧凌梦一颗心莫名有些发寒。 “云姑娘!”江晨开口叫道,“你也来圣城了?” 来者正是“桃刺客”云素,只是她没有穿往日的那身鲜艷活泼的翠绿长裙,而是换成了一袭白衣,气质也显得清冷淡雅许多。 萧凌梦从江晨那一声中听出了饱含其內的热切情感,以及隱隱的紧张,不禁侧目看去。 江晨定定盯著那女人,表情又惊又喜,想要上前,却又怕唐突了来者。 『囊”的一声,云素突將纸伞合起来。 江晨和萧凌梦的心同时抖了一下。 “云—..” 云素一声嘆息,隨手將纸伞垂下。没有了遮拦的雪,一片一片往她衣襟內钻去。 “我来请你帮一个忙。” 以她的身手,什么事要找我帮忙?江晨心中转著念头,答道:“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我要你替我去取一件稀世珍宝。” “什么稀世珍宝?”这话是萧凌梦替江晨问的。 江晨心中亦觉得奇怪,以云素的性子和眼光,什么东西才称得上“稀世珍宝”? “看完这个,你就知道了。”云素从袖中拿出一张红笺,屈指一弹,红笺便恰好落入江晨手中。在江晨低头看那张纸笺的时候,她朝萧凌梦微微一笑。 她笑得很冷。 萧凌梦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 江晨看完纸笺,抬头道:“这东西,我听都没听过,究竟要到哪里去弄?” 云素又是一笑,道:“只要你有心,自然能打听到关於它的消息。” “好吧,我试试看。”江晨点点头,將红笺收起来。 萧凌梦好奇地转过脸问:“是什么东西,也许我听过呢!” 江晨正要回答,突然眉头一皱,向云素望去。 云素注视著萧凌梦,露出了一个嫣然的笑容,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勾成一个优美的弧形。 千朵粉红色桃瓣自虚空中凝现,片片飘旋,匯成长蛇,一圈又一圈地旋转著,温柔地向萧凌梦面门飘去。 『好美·——· 萧凌梦为这前所未见的绚丽场景所震撼,直到桃瓣抵达她眼前,她仍没有嗅到死神近在哭尺的呼吸声。 “住手!”江晨低喝,“不要伤她。” 云素轻笑出声,纤白手指勾了勾,那千片桃瓣便在萧凌梦眼前止住,又旋成一个圈,然后一朵朵幻灭,散入虚空。 萧凌梦看得痴迷,眼睛都不眨一下,浑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你跟姓沈的一样,喜欢四处留情呢。”云素收回手指,望著江晨微笑。 “我只是不愿见你平白无故又造杀孽罢了。 “真的吗?” “当然。” 云素眉眼里满是不信的神情,但也没再挪输,淡淡地一笑,道:“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忘了。” 她將纸伞打开,转过身,如来时一般,素白身影鬼魅般消融在雪地里。 “喂,等等!”江晨赶上前一步。 可惜芳踪香然难寻,雪地上只留下一行若有若无的脚印,和一声悵然寂寥的嘆息。 萧凌梦眼见桃一同消散,不由有些茫然若失,听到江晨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才想起来跟上去。 “她很美啊,是你朋友吗?” “算是吧。”江晨说著,想起自己与云素的几次相见,忍不住低声一嘆。 “为什么嘆气?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与你无关。” “能跟你这位“惜公子”做朋友,她应该不是一般人吧?我猜,她八成——” 江晨转头警了她一眼:“如果想活得长久些,你最好別问太多。” 萧凌梦对他打断自己的话很是不满,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別故作老气横秋的。不问就不问,有什么了不起!” 她的心思却已活络开来,暗暗琢磨那白衣少女的来歷。 这一届《英杰榜》上的女子,一共也就那几位,一个个数过去也不必多少工夫。 那女子容貌秀丽绝伦,但眉眼间总有股淡淡的邪异,应当不是坐忘山芳华观的“小仙人”; 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也非挨了一招“剎那芳华”的不夜城主: 贺家那位被称作“刀狂”的小姑娘,据说向来刀不离身,刚才没见著刀,也不会是她。那么·... 萧凌梦数来数去,《英杰榜》前十中的四名女子,还有一位是谁? 提起那个名字,萧凌梦不禁悚然一惊,倒抽一口冷气一一是她? 杀人盈野、鸡犬不留、传言中近乎妖魔化的那位女魔头,“桃刺客”? 都说她是个虎背熊腰、耸立如山的痴肥胖子,为何我见到的那人,却拥有连我都有些自惭形秽的美貌? 相传她手下冤魂过万,光有名有姓的高手就不下百位,其中还包括“天刀”张定霍等赫赫有名的强者。明镜司悬赏十万两红追杀的绝世凶魔,居然如此年轻? 刚才,就在那条街上,我竟离她如此之近? 萧凌梦暮地想起刚才那一圈圈令自己为之痴迷的绚烂桃瓣,又记起之前江晨那一声莫名其妙的“住手”,这会儿回味过来,背后不由渗出了一身冷汗。 “江——·江晨!” “嗯?” “帮我看看,我脑袋还在吗?” “还在,端正著呢。” 两人踩著积雪进了校门,没走多远,听见背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呼喊:“喂,前面那谁,等一下,找你问个路!” 江晨回头一看,见是一个穿著华美淡紫色长皮衣的女子,有些脸熟,正带著两个侍女从后面赶上来。 他隨即便想起,昨天成卫司在驛馆拿人时,此女也是被捉的一个,好像叫周映琼,来自不夜城,貌似还是个小官儿,说起话来盛气凌人的。 “!是你这傢伙!”那紫衣女子看清江晨面容,脚步停顿了一下,换上了一副厌恶的表情,“真是晦气,怎么到哪都能看到你们这群烂人!风雨楼到这儿来又想搞什么阴谋?” 江晨道:“姑娘误会了吧,我跟风雨楼完全扯不上关係——” “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我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耍样!”周映琼叉著腰,手指头几乎要点到江晨的鼻子上去。 一旁的萧凌梦都觉得这女人的態度高傲得让人受不了,江晨却面不改色,点头道:“有你周姑娘在此,小弟定当老老实实,夹著尾巴做人。周姑娘如若没有別的吩咐,小弟先告辞了。” 他转身欲走,却听周映琼道:“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萧凌梦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在惜公子面前如此张狂,这女人是活腻了还是真没脑子? 江晨扭头笑道:“周姑娘还有什么吩附?” 周映琼道:“烂人也有烂人的用处,听说你们消息很灵通,我倒想问问,你知道怎样才能找到第八骑士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 “喊!”周映琼自嘲地摇了摇头,“也对,老鼠怎么敢打听猫的下落呢!” 江晨笑容依然灿烂:“真对不住,小弟实在帮不上忙。” “本来也没指望你-对了,你知道星院的藏书阁该怎么走吗?”周映琼问完,没等江晨开口就嫌恶地挥了挥手,“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没你的事了,滚吧!以后別让我再看到你!” 瞧她那副驱赶苍蝇般的不屑姿態,连萧凌梦都暗暗生出怒火,又奇怪今天江晨的脾气怎么这么好,连这都能忍下来。 在周映琼转向另一个路过的学生发问时,江晨带著萧凌梦很快走远了。 走过一段路,萧凌梦实在憋不住,问道:“喂!她用那种態度跟你说话,你不生气?” “生气啊!我又不是死人,什么气都咽得下。” “那你怎么放过她了?” 江晨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周映琼等人已成了雪白画布上的几个小黑点,在空阔天地间显得无比渺小。他嘿嘿冷笑:“以她那种臭脾气,早晚被人收拾,何须我亲自费工夫。” 萧凌梦看著他此时的神情,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第380章 相思树下 过了湖上石桥,两人分道扬,萧凌梦去了教舍,江晨则在藏书阁附近找了个僻静的树林,半躺在枝权间,摆了个舒適的姿势,翘著二郎腿翻书。 难得是个清閒的好日子·—. 江晨翻了几页书,其中对於《赤月剑术》的离奇描述让他觉得难以想像,索性闭上眼晴,將书页盖在脸上,思索书中构造出的那个不知是真实还是妄想的诡妙剑法体系究竟有几分可行性。 观想中,黑暗里有人挥剑。 赤红色的剑,牵引著赤红色月光,划出一道道魔性的轨跡。 帝血剑! 诡妙不可捉摸,无法用言语描述,甚至连想像都难以触及的梦幻之剑。 拥有这等剑术的男人,在他全盛时期,究竟强横到了何等地步? 一想到自己曾与那个男人单对单过招,江晨的呼吸就有些不平稳了。 他隨即轻轻哼了一声。 脾天下、纵横当世又如何?最后还不是眾叛亲离,难逃业报! 黑暗中,那柄似幻非幻的暗红之剑仍在挥转,剑华璀璨,在梦境中构造出一朵朵红莲,绽放, 破碎— 无数剑意凝聚,化作长河,滚滚波涛流淌,水面下暗藏一个接一个的暗红漩涡,仿佛要择人而噬。 持剑之人踏浪而行,挥手间便有铺天盖地的剑气浪潮汹涌而至,每一剑刺出,便有万顷波涛相隨,浩瀚无匹。 当黑暗中那轮赤色圆月徐徐降下的时候,那持剑者平举帝血於胸前,脾天下的王者气势剎那攀到了顶点,千万点粼光尽化金红,波涌烟横,几欲衝垮这方天地。 日月黯淡,似朝王者低头。 山呼海啸,如向帝尊恭颂。 诸灵臣伏,眾生迎拜。 持剑之人看向这一方,冰冷的双眸倒映出巨浪和赤月,帝血剑缓缓抬起,仿佛在无声发问:你拜是不拜? 江晨没有拜,因为在那阵扑天盖地的血红浪潮当空拍打过来之际,他已经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乡。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 躺在浓密的树顶上,理应高枕无忧。但天不遂人愿,即便是山间的隱士,也免不了受到俗人的打扰。 半睡半醒间,江晨迷迷糊糊地听见树下传来脚步声。 一男一女,恰好在他睡觉的树底下停住,並且不顾江晨心中的抱怨,很不识趣地交谈起来。 “祝公子,这么早约我来,有什么事吗?” 这嗓音柔和优雅,好像有些耳熟— 但另一个声音就是在太扰人清梦了,沙哑不说,还磕磕巴巴。 “林、林姑娘,有些心里话,我·—-我一直想告诉你。” “祝公子的心里话?我不太方便听吧?”林曦嗓音柔柔地道。 “不,我已经准备了好几天,连觉都没睡好,求求你,一定要听我说下去。” “那你说吧,我听著。” 男子的声音有些紧张,似乎经歷了很大的心理斗爭,才鼓起勇气道:“林姑娘,你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树吗?” “啊,不知道呀。” 林曦茫然天真的表情让男子惊艷得几乎不敢正眼看,他深吸一口气,胆气却又泄了几分,期期艾艾地道:“这棵树叫相思树,又叫三生树、姻缘树,据说-——经过爱神的赐福,如果两个有缘人在这棵树下面表白真心,他们的姻缘线就会连结到一起,成为———.成为三生三世的眷侣.——.” 林曦眨了眨眼睛,她有些猜出男子的意思了。 而树上的江晨,也彻底挣脱了睡魔的诱惑,动了动眼皮,暗自嘆了口气。 他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看书睡觉,没想到也会遇到这种尷尬场面。 原来自己睡的这棵树叫三生树吗?难怪枝叶比其他树繁茂一些。或许在无聊的人眼中,那一簇簇绿叶就是通往神界的法器,能把无数情侣许下的海誓山盟传递到爱神耳朵里? “阿曦·—— “祝公子?”林曦很不习惯对面之人以这种亲密的口吻称呼自己,微微了一下眉头,但还是露出和善的笑容,“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我喜欢你!” 林曦久久没有回应。 相思树下,只听到男子急促的呼吸声。 江晨慢慢拿起盖在脸上的书,眯著眼睛往下瞄。 林曦对面是一个锦衣高瘦的男子,模样有几分俊秀,此时一张脸涨得通红,捂著胸口道:“阿曦,对不起,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我实在忍不住了————.” “祝公子,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 林曦好不容易发出了一点声音,但马上又被对面打断:“阿曦,我知道这很突然,可对我来说却是长久以来的感受,久到我已经记不起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了,也许是看见你的第一眼,也许是从我出生开始就註定要被你俘虏。我的记忆已经混沌,整个人云里雾里,满脑子都是你的身影。我再也不能离开你,否则我会活不下去——.” 江晨吸了一口冷气,顿感胃里有些不適,今天中午大概可以省一顿饭了。 “祝公子,你別这么说一—” “不,我要说!阿曦,你就是我梦中的仙子!只要远远看著你的身影,我的心就会跳得很快, 浑身会发痒,会颤抖,会战慄——-就像中了邪一样!如果能一直这样看著你还好,可你—-你怎么能答应陈煜那种人的求婚呢,我简直快发疯了·—.” 林曦脸色微微一变,道:“这是我的私事。” “阿曦,我必须真心实意地对你说,陈煜根本配不上你!你的婚姻大事怎能如此草率,你知道这样会让我多么伤心吗?” “抱歉,祝公子你———” “阿曦,哪怕被你討厌,今天我也一定要告诉你,陈煜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是贪恋你们林家的权势,他根本不是真心爱你!” 林曦脸上本就显得有些勉强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盯著祝公子,淡淡地道:“祝公子,陈煜再怎么也算是我的朋友,就算你討厌他,也请不要当著我的面说他坏话。“ “阿曦,看来直到现在你还不清楚陈煜的真面目。” “听起来你对他很了解?”林曦的脸色已经十分不耐烦了。 “当然,他只是一个爱贪小便宜的偽君子,明明身家丰厚,却不顾体面地亲自出头做下等人的活儿,连一点蝇头小利也不肯放过——— 第381章 打扰相思,神兵问剑 “祝公子,你是君子,请不要在背后恶语伤人!”林曦冷冷地道祝公子先是一惊,意外於一贯温柔的林曦竟然会有如此严厉的语气,明明是天仙般的容顏,偏偏做出那种冷若冰霜的表情,实在是.-別有一番风味。就算是被骂,也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 看著林曦秀色可餐的俏脸,祝公子仿佛又找回了勇气,咽了咽口水,转了语气,道:“阿曦, 我调查过陈煜,这个傢伙虚偽的很!他收留东城外的孤儿,给他们添置过冬的衣裳和食物,请教习教那些孩子练拳习武—--这些都是图你所好。我也能做到的,只要你喜欢,我绝对能比他做得更好!阿曦,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证明给你看!” “祝公子,你別这样。”林曦往后退了一步。 “阿曦,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树上的江晨听得受不了了,折了根树枝往下一扔。 祝公子听见头顶风声,嚇了一跳,好在他身手不错,躲开了这个“暗器”,也停下了嘴里那些肉麻的“真心言语”。 “谁?谁在上面?”祝公子仰头大叫。 “是你爷爷。”江晨一只手摸著腹部,觉得胃里仍在泛酸。 “你是谁?躲在树上干什么?”祝公子脸色半红半白,心想自己刚才那些表白的话,难道都让这小子听去了? “睡觉。”江晨居高临下看著他,“可惜被扰了清梦。” “这里是三生树!你怎么能在三生树上睡觉?”祝公子羞怒地瞪著江晨。 “有规定说不能在这棵树上睡觉吗?哪条规定,念给我听听。”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星院谁不知道?” “呵呵!我就不知道。” “你笑什么?再敢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祝公子怒道。 江晨勾了勾手指:“来呀!不来是孙子!” “你找打!” 祝公子怒火攻心,捏住了拳头,却顾及自己在林曦面前的形象,转头道:“阿曦,你也听见了,是这傢伙非要挑!” 林曦却仰著头,呆呆望著树上的那个身影,一时仿佛痴了。 “孙子,不敢来了?”江晨在树上嘲讽。 祝公子重重一脚,正要飞身上树,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他:“飞哥!飞哥!快来帮忙!” “什么事?”祝公子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一个穿著剑士服的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急匆匆地道:“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妙!有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野丫头把小斌打了---她那两个侍女本事不小,咱们十几个弟兄都没討到便宜,丹哥让我来请救兵你快点过去吧!” “我这就去!你小子给我等著!” 祝公子仰头瞪了一眼江晨,迈步便走。他心里面已经把这张討厌的蜡黄脸死死记住了。 剑士少年火急火燎地跟在后面催促:“飞哥,再快点,丹哥他们撑不了多久———” “知道了知道了!” 江晨目视那两人行远,忽然意识到,此时只剩下自己与林曦,气氛更加尷尬了。 “这次—————多谢你了。”身后的林曦突然说。 “没什么,举手之劳。” “你——.”林曦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为什么不下来跟我说话?” “呢,被人看到了不好。”江晨摸了摸鼻子,“会误会的。” 林曦如蒙细雾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恼意:“你不觉得这样很失礼吗?” “是有点。” 江晨迟疑了片刻,脚下轻轻一点,人便如烟掠起,飘入清晨的霞光中。 林曦忍不住跟著上前一步,张口欲呼,却又如在喉,无法出声。 她眼睁睁看著江晨如仙人般凌空踏步,飞过树梢,消失在晨光中星院今天和平常一样热闹,人来人往。 江晨走在人流中,心里有些迷茫地想,为什么自己每次见到林曦,都有一种特別矛盾的感觉? 既然决定放下,为何还要招惹她? 低头思索著,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 “走路没长眼睛吗?” 江晨抬起头,被他撞到的是个捲髮青年,回过头冲他吼了一句。 “抱歉。”江晨淡淡地告了声罪。 “今天算你走运!”捲髮青年嘀咕著,又转回头去,好像生怕错过什么。 江晨顺著他目光看去,只见前方已围了一道人墙,许多人驻足围观,应该是有热闹看。 他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气息,皱了皱眉,信步上前,挤入人群。 这场热闹的主角是前方草地中央的一二十来號人,四个站著,其他都躺下了。 站著的人是一男三女,分隔两边对峙。 一边是一名穿著月白儒衫、背负剑匣的男子,背对著江晨。但江晨一眼就认出,此人赫然是云素的便宜兄长,风流大少沈月阳。 另一边是来自不夜城的骄傲小姐,周映琼和她的两名剑侍。周映琼在后,两名剑侍在前。看上去,周围躺倒的十多个学生,都是出自那两名剑侍的手笔。 看到这一场面,江晨有些幸灾乐祸地想,那个姓周的丫头口无遮掩,终於惹到灾星了吧! “我一向不忍心对漂亮姑娘动手,除非她们確实惹我生气了!”沈月阳用有些邪气的嗓音低低发笑,“看在你们长得不错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一声道歉,这事就算完了,如何?” “休想!”周映琼气呼呼地道,“小白小兰,给我狠狠教训他,让他知道我们不夜城的厉害! 两名剑侍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不夜城的姑娘真是好胆色!”沈月阳长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跟你们婆妈,咱们还是用剑说话吧!” 谈笑间,他右手抬起来,半空中无数冰霜般晶莹剔透的剑影缓缓凝现,悬浮在他身后。 正是他的拿手神通,“百万神兵”! 空气中的热量,仿佛尽被那霜寒剑气逼退,一瞬间降下了好几度。 星院的学生们已不是第一次见识这般壮丽的万剑悬空之景了,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发出高低不一的惊嘆。 周映琼睁大眼晴,嘴唇抖了抖:“没、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是嚇唬人的把戏!小白小兰,拿出咱不夜城的威风来,破了他的戏法!” 两名剑侍对视一眼,咬著牙齐齐上前一步。 沈月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嗖嗖嗖一—” 十余道冷芒最先飞坠而下,如电激飞,雪光寒锋进射,將两名剑侍单薄的身影掩盖。 “鸣一—”“嘰!” 两声极力压抑痛苦的闷婷,冷光掠过之后,十余把冰晶长剑插在剑侍身后的地面上,而那两名可怜的女子还僵硬地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她们肩头、腰际、大腿外侧等部位都留下了道道血痕,额上髮丝也被削下来一片,浑身上下感受到冻彻骨髓的阵阵阴寒,望著沈月阳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眼前的这个男子,真如同神魔一般,挥手间就可轻易夺走她们的性命。 沈月阳伸出食指,悠閒地轻轻点了三下,便有三柄长剑自剑侍头顶上飞过,缓缓降临在已经嚇呆了的周映琼面前。 “周姑娘,我的剑已经开口了。你的剑呢?怎么还不亮出来?“ 周映琼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面前的三柄剑,一柄朝著额头,一柄指向胸口,最后一柄则上下漂浮,摇摆不定,围著她缓缓游动,好像在盘算著下口的位置。 晨光投射在剑上,辉映出泡沫般的光晕,瑰丽而危险。 那侵蚀著肌肤的阵阵寒冷,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障眼法。 周映琼望著前方邪笑著的男子,脸色惨白,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脆弱,脆弱到只需对方勾一勾手指就会灰飞烟灭的地步。 “周姑娘,你无需谦让,快让我见识见识你们不夜城的高招吧!这么多人看著,你可別让大伙儿久等啊!”沈月阳笑道。 周映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住了下唇,在周围阵阵鬨笑声中,忽然用涩哑的嗓子开口道:“我们不夜城的人个个顶天立地,可杀不可辱!” 说罢,她把眼一闭,心一横,就拿胸脯朝身前的剑尖上撞去。 人群中传出好几声惊呼。 沈月阳也微微错愣。谁也没有想到,这娇蛮的小丫头竟如此倔傲,为了一口气连命都不要了! 感受到剑上寒意透过衣衫,侵袭身体,周映琼万念俱灰,只剩一滴泪,划过天边,就此沉眠。 死亡的滋味,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失去了身体的重量。她隱隱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环抱住了自己,仿佛要飘飞起来,暗想这莫非就是死神的臂膀吗,似乎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还挺柔软的-—— “啊!” “那是谁?” “好快!” 人世间的吵声並未远去。 周映琼刚觉得疑惑,就听见身旁有个清朗温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沈公子,何必为难一个姑娘家。” 是谁有人救了我吗? 周映琼睁开眼帘,便见身边站著一个白衣银髮的少年,一只手正按在自己肩头。 那人身姿纤长,容顏极美,在柔和晨光的映照下,他周身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朦朧的薄雾,恍若神仙中人。 周映琼呆呆看著这张美得惊人的脸,很难想像如此一位佳公子是怎样把自己从那致命的寒剑下救出来的。 沈月阳笑道:“杨將军说的什么话,我这个人最是怜香惜玉了,就算跟女孩子吵吵闹闹,也只是开玩笑而已。” 恶魔的邪笑將周映琼拉回现实,她心中一紧,正担心身边少年听信对方一面之辞,就听见那少年凛然说道:“就算是开玩笑,也未免有些过分了。沈公子,你最近闯祸不少,连你父亲都为此头疼,你可否收敛一二?” “好好好,多谢杨將军的教诲,我一定洗心革面,从新做人!”沈月阳懒懒散散地应付几句, 挥了挥手,转身走入人群中。 待他走远后,两名剑侍才仿佛从冰块中解冻,顾不得身上流血的伤口,先后奔到周映琼跟前。 “小姐,没事吧?” “伤到哪里没有?” 周映琼摇摇头:“我没事。这位公子救了我!” 她抬眼望向身边的白衣少年,道,“多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含笑道:“姑娘无须客气。在下姓杨,单名一个落字。” 周映琼点了点头,暗想这人的声音真好听,既富有磁性,又含带著几分女性的柔和。 她又想到就是这俊美的少年刚才抱著自己脱离了剑气的笼罩,心臟忽然加速跳动起来。 “杨———”杨公子,你是这里的学生吗?你知不知道藏书阁该怎么走?” “藏书阁离这里不远,我正好也要去那边,姑娘跟著我就行。” “那你知道怎么才能见到第八骑士吗?我有封信要亲手交给他。” “嗯—————”杨落脸色古怪地道,“我就是第八骑士。”” 此时的杨落还没把自己隨手救下的少女放在心上,直到几日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招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江晨已经离开。 星院人多眼杂,他只与杨落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走开。 他也要去藏书阁。 昨天借的四本书,他已经全部看完,有些地方虽然没看懂,但也都记在了脑子里。他有种预感,这种平静看书的生活不会持续太久,自己要抓紧时间,多读一本是一本,这才不枉千里迢迢来圣城一趟。 第382章 再遇帝尊,街头巷尾 江晨走入藏书阁。 这回的登楼过程比昨天更加顺利,江晨故技重施骗过第二层的守卫,第三层的老者似乎变迟钝了,对他的到来眼皮也没抬一下,到了第四层,那三位高手仍然对外界的微小动静置若罔闻,专心致志地各自盘蜷在角落看书。江晨也无意惊扰那三位前辈,手脚地將怀中的书放回原处,便对著一排排书架仔细寻找起来。 江晨轻轻拿起一本《剑语》,翻开几页,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摇了摇头,正待放回原处,冷不丁听见背后有人说道:“別急著放回去,这本书需要仔细研读,对你颇有益处。” 江晨身形一僵,条然回头,就看到一个裹著黑色长袍的高大人影站在自己身后几步之外,帽兜下仿佛蒙著一层黑雾,只透出模糊的轮廓。 但只是那张脸孔的模糊轮廓,也足以让江晨手足冰冷,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是一张久违的面孔。 暗红沙丘上,他曾以一敌四,对战四名玄罡高手,仍游刃有余。 江晨曾与他生死搏杀,谢元、苏芸清、杨落先后战败后,江晨竭尽全力引发幻境,仍然未竟全功,最终被其走脱。 这个人的实力,几乎可称当世无敌。时隔这么久,倘若他已养好了伤势,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哪怕自负自傲如江晨,也必须承认自己远非此人的对手!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昨天怎么没遇到他? 江晨嘴角抽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帝尊,真巧啊,你也来这里看书?” 血帝尊深沉地盯著他,缓缓道:“我最近在看的那本书,才读到一半,昨天突然不见了,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江晨脸都绿了,早知道那本《赤月剑法》是你老人家的读物,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夺你所好啊!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道:“那本书,我刚才已经放回原处了。” “好。” 血帝尊只说了一个字,低沉的声音停歇的剎那,余音化作巨浪,重重拍打在江晨的心臟之上。 江晨只觉得心口一阵鬱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难过得几欲呕吐。 但他来不及挥退这阵恶感,重心立即往后一倾,身形倒退著飘出,而眼前一只普普通通的拳头,则离自己的鼻尖越来越近··— 耳畔响起地狱恶鬼们尖锐的淒鸣,幻象丛生,幻音縈心,江晨的嗓子眼里涌出一股腥甜,却不甘心束手待毙,右爪狠厉地探出,袭向血帝尊咽喉。 血帝尊轻轻拍开那只爪子,左手再出,轰向江晨胸膛。 拳劲铺展开来,一种来自死亡的压抑气息充塞著整个楼阁,令人无法呼吸。 无声无息间,漫天拳影掌影交错,江晨一退再退,血帝尊如幽灵般紧咬著他的身影,直到江晨窜出两座书架的距离,失去遮挡之后硬接血帝尊一掌,借著衝力纵身猛跃三丈多距离,噗通一声摔落在角落一名盘腿看书的老者面前。 血帝尊似乎顾忌那三名守阁高手,並没有追过来。 “呼,呼————”江晨长长喘息,浑身大汗淋漓。 虽然这场对决只延续了他跑出两座书架的时间,对他来说却是游走在生死之间的一次漫长恐怖的煎熬,转瞬间几乎耗空了他的体力。 江晨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忽然警见那盘腿而坐的黑衣老者放下了书本,冷冷地盯著自己。 “,我是来借书的。”江晨挤出笑容道,“请教前辈,剑术方面的秘籍都放在哪边啊?” 老者盯著他上下打量几眼,伸手朝眾多书架一指,又將拇指一转,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然后缓缓將书本抬起来,遮住了脸孔。 江晨心里暗骂:你给我指个血帝尊的方向是什么意思?老子好不容易才从那边逃出来,还想叫老子去送死么? 趁老者不再管他,江晨一溜烟地跑下楼梯,决定打死也不来这见鬼的第四层看书了。 江晨没有看到的是,在书本的遮掩下,黑衣老者微微偏过脸,凝重地朝右边的另一位麻衣老者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麻衣老者先是露出一抹疑惑之色,稍微把书放下来一些,装作不经意地样子往书架的方向警了一眼,又轻轻摇了摇头。 黑衣老者眼中忧虑之色更重了,脑袋转向另一边,朝最后那位葛衣老者比划了一个口型, 葛衣老者似乎是个急躁性子,直截了当地將书本放下来,站起身朝书架群走去。 黑衣老者有些急了,嘴唇飞快蠕动,似乎不断地给葛衣老者传音。 葛衣老者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鹰隼般的视线往书架群中扫过,哼了一声,摇摇头,著步子又回到原处,埋头继续看书。 黑衣老者缓缓地舒出一口气,终於放下心来。这两位曾经名动天下的老伙计都表示一切正常, 那可能真是自己多虑了吧!刚才那个少年大概是照著秘籍瞎练,差点走火入魔不说,还害得我老人家疑神疑鬼,真是该打!下次再见到那小子,非要揪他耳朵不可—— 阁楼內侧,书架的背面,血帝尊丝毫没理会那三名老者的眉来眼去,仍悠閒自在地翻书。 他倚墙站著,右手握了一支笔,每当看到感兴趣的內容,就会批註几字。 他看书的习惯跟別人不同,有时候一本书翻到一半就放下,转而去拿另一本书,再翻几页,再放下,有时候又將以前翻过的书拿起来,继续往后读。 照这种看法,恐怕这一层所有的书都已被他翻过一遍,而守卫这层阁楼的三名老者,却全然不知。 江晨艰难地避开守卫,走出藏书阁。 阳光洒在身上,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江晨料定血帝尊必然不敢在光天化日下追杀自己,在呼吸到迎面吹来的清风时,就泄了一直提著的那口气,身躯摇晃几下,扶著一根柱子站稳,觉得脑袋阵阵晕眩。 偶尔有路过的学生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他也没精力去管了。 歇息了一会儿,江晨打起精神,迈著购珊的脚步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里,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才觉得胸间舒畅了许多。 浑身仍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 他坐在树下,仰脸看著日头渐渐升高,心里暗骂血帝尊心狠手黑,自己不过借那本书看了一天,他竟出如此辣手,害得自己差一点长眠於藏书阁中。 血帝尊啊血帝尊,你可真不要脸,后辈胡乱吹捧你的书,你居然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有你这么不害的吗?区区一本破书,本少侠借来看几天又怎么啦,老子这是看得起你,给你面子..... 江晨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操控著血气修復躯体。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体內的伤势已经差不多痊癒了,战力估摸著恢復到了平时八成的水平,但损失的元气还要休养好几天才能补回来。 他在心里咒骂了血帝尊几百遍,正想著要不要回藏书阁隨便拿几本书,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窈窕的人影一路小跑著过来。 江晨连忙扶著树干爬起身,理了理衣襟,迎上前去若无其事地道:“跑这么急干什么,到饭点了吗?” 萧凌梦在他身前停下来,不顾形象地弯腰扶住大腿,口中直喘粗气,断断续续地道:“呼, 呼————我,我听人说,你在,在藏书阁门口,受伤了?” “哈哈!你还真是好骗,別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也不想想哪个有本事让本少侠受伤?” “呼,呼———..星,星院高手如云,你別,別太囂张————” “行了行了!”江晨挥挥手,迈步向前,“先吃饭!这种废话留著吃饱了以后再说吧。” 萧凌梦却没有立即跟上去。她低头看著树下,在江晨刚才坐过的地方,旁边有一滩暗褐色的血跡。 江晨走在街头。 青石板上,积雪已化。 行人络绎来往,小贩吆喝不绝。 萧凌梦低头走在后面,有些跟不上江晨的脚步。 她心里一直在暗暗琢磨,星院中究竟有谁能伤得了惜公子?是院长大人,还是那几位身手高绝的武技教头? 江晨忽然抬头,望向对面粗竹竿上迎风招展的一条旗幡,驻足不前。 萧凌梦顺著他视线看去,问道:“为什么你总盯著那家酒店,有何不妥吗?” “不,只是我肚子饿了。” .. 萧凌梦望了一眼酒店门匾上的几个大字,道,“我听同学说过,那家店好贵的,咱们还是换一家吧!” 江晨拍了拍肚子,嘆气道:“想吃顿好的都不行。” 萧凌梦也有些过意不去,道:“你等一下,我去找同学借点钱,应该就差不多了。“ 江晨道:“你身上有多少?” “今天只带了二十两。” “我也有二十两,咱们凑在一起,应该够吃一顿了。走吧!” “等等!”萧凌梦拽住江晨的衣袖,“我听说那家店最便宜的一道菜也要几十两,咱们两个人吃三个菜的话——”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至少也得一百两。”” “这么贵!那算了,吃炊饼吧!”江晨说著,转身在路边小摊上买了四个炊饼,递给萧凌梦两个。 萧凌梦只接了一个,把剩下的一个又推回去,道:“我饭量小,一个就饱了,你多吃点。” 江晨微微一笑,接过炊饼,也不跟她客气,塞在嘴里就吃。 两个人並肩往回走。 “有没有后悔?” “嗯?后悔什么?” “假如你答应了贺家少爷,就不必在街上吃炊饼了,那家吞云楼你想去多少次就能去多少次, 各种菜品换著样吃,进门出门都有人伺候,比现在不知舒服到哪里去了。” 萧凌梦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换做是你呢?” “啊?我?” “假如有个世家贵族的小姐表示要拉你入赘,你想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名剑宝马应有尽有, 出门十七八个僕人前呼后拥·—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了。她给我我就要,那多没面子。” “那你还问我!” “你跟我不一样啊!我堂堂宫寒宫少侠,风流,身手高超,岂能为五斗米折腰?但你就不同了,你只是个没名气的小丫头,家境一般般,身上的银子从没超过一百两-—-哎哟,你敢踩我?” 待江晨吃完三个炊饼,此时也走到了一处僻静些的街道。萧凌梦左右张望一眼,见附近没有行人,便低声问:“你上午是不是跟卫教头动手了?” “卫教头?他谁呀?” “就是卫不凡卫教头啊!星院里枪棒无双,说的就是他。” “哦。”江晨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道,“他很厉害么?” “当然厉害!要知道他在卫家也是仅次於家主的绝世强者,我们院长了大价钱才把他请来当客卿。平常如果几位院长副院长不在,星院就由他说了算,你这种半调子也就打打普通人可以,在他面前恐怕连十招都走不过去吧!” “有这么厉害?” “骗你是小狗!相传他一手“七探盘蛇枪”是得自大寂灭时代之前一位叫做赵子龙的中古武神真传,一旦施展便只见梨瑞雪纷纷扬扬,寻常人连枪影都见不著就被穿了咽喉!所以说,像你这种声名狼藉的江湖魔头,在星院还是老实点,万一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那就有罪受嘍!” 萧凌梦本是警示之语,却让江晨对这位卫不凡教头来了兴趣。江晨已见识过卫吉、卫宸的枪法,不知这位卫教头的本事,比起那日浩气城外无可匹敌的“九曜寒枪”又如何? 江晨正要询问卫不凡的更多情况,这时却听见前方拐角另一边的巷子里传来熟悉的叱喝声。 “杨落,你给我站住!”这是那个来自不夜城的周丫头的嗓音,听起来带著几分气急败坏。 杨落似乎是站住了,语气淡淡地道:“周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一杯茶没喝一半就要走,你这是瞧不起我们不夜城吗?”隔著一堵墙,江晨都能感觉到那位周姑娘的愤怒。 “不敢。” “那你就是看不起我咯?” 杨落无奈地嘆了口气:“周姑娘,我是真的必须马上赶回宫里去了!如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我们可以约在后天,或者明天———” 周映琼哼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说明天就明天?” 杨落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了。 江晨正犹豫著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却听周映琼在拐角后愤怒地道:“杨落,我都已经这样表示了,你———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杨落脚步顿了一下,道:“不是。” “什么?”周映琼愣了一下,“难道你是女人?不可能!” “我是—————”杨落犹豫了一下,那两个字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似有万钧之重,“太监。” 第383章 天赐良机,枪术偷艺 周映琼霍地瞪大双目,受惊般后退,定定盯著杨落背影,不敢相信地道:“太监?” 杨落头也未回,走过转角。 “哼!”周映琼收敛惊容,低头走了几步,忽然踢了一下墙壁,轻蔑地道,“我说呢,难怪在我面前故作正经,原来是个太监!” 江晨觉得如果换成自己是杨落的话,这时候应该掉过头把那丫头一掌拍死。 杨落仿佛没有听见,面容平静地朝江晨走来。 “老杨————.”江晨张了张嘴,也不知在这尷尬的时刻该不该说话。 杨落未出声也未停留,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轻轻地碰了江晨的肩膀一下。 江晨回头望了一眼,心想杨落此时的心情,绝没有他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吧。 经过拐角的时候,江晨看见周映琼靠在墙边,低著头喃喃自语:“原来是个太监,我就说嘛, 没有哪个男人能对本小姐无动於衷.··· 江晨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开。 “等等我!”萧凌梦小跑著跟上来,道,“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在那女人身边多呆半秒钟,我都受不了!” 萧凌梦眨巴著眼睛,从旁边窥探他脸色,道:“那你怎么不出手教训她,为杨將军出口气?” 江晨淡淡地道:“杨落自己有手,不需要別人帮忙出气。” 见他神情阴鬱,萧凌梦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两人在教舍前分手,萧凌梦下午依旧去学画,江晨则百无聊赖地在校园中漫步,顺便从路人口中搜集卫教头的消息。 考虑到接下来的行动,为了避免宫寒这个身份也招惹嫌疑,江晨不敢明目张胆地向人打听卫教头下落。自从在藏书阁遭遇血帝尊之后,他愈发谨慎小心起来。 幸好,卫教头乃是星院名头最盛的风云人物,不需要江晨去问,不少路过的学生閒聊间就从嘴里说出了关於卫教头的趣闻軼事。 “阿雪!你听说了吗?早上卫教头又一次去找北丰秦,可惜仍然被拒绝了!” “天吶!好可惜!好想看著他们在一起啊!”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啊,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其实是沈公子————” 江晨偷听了一会,满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那两个女孩子八卦得兴高采烈的样子,本少侠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他又將目標转向迎面走来的三个男生,这才觉得世界恢復了正常。 “哈哈哈!笑死我了!姓钟的那小子一直以卫教头的首席大弟子自居,没想到自己还比不过一天枪法都没练过的北丰秦吧!”中间的那名男生正是今早在三生树下与江晨见过一面的祝公子,他此刻看起来春光满面,根本没注意到路边的江晨,“嘿嘿,什么星院第一枪法天才,我看他连个屁都不是!” “没错,北丰秦刚一露面,就把姓钟的脸打肿了。我看姓钟的以后还有什么脸皮在飞哥面前装大爷!”左边的少年附和道。 右边的小胖子也冷笑道:“钟刻那傢伙,当初不可一世,刚进校门就口出狂言说星院没人能用枪贏他,想不到也有今天啊!飞哥,我猜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精彩,咱们要不要去看望看望他?” “嘿嘿,姓钟的今天一上午都没露面,也不知道干嘛去了。”祝飞的声音中不无得意。 “他不是每天清早都会在校场练枪两个时辰吗,今天居然不在?” 『指不定躲到哪个角落里哭鼻子去了。飞哥,我看他是不敢见你啊!” “哼!”祝飞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枪术课马上要开始了,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多久!” 江晨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挪转脚步悄悄跟在了那三人之后。 祝飞三人一路直行,到了演武堂门口,右边那名唤作小孟的男生忽然低头摸了一下肚子, 道:“飞哥你们先进去吧,我得方便一下!” 祝飞摆摆手:“快点,马上就上课了!” 小孟一边应声,一边扭头四顾。他一看最近的藩距这儿都有几百步远,而演武堂旁边恰好又有一片小竹林,便嘿嘿笑著走了过去。 对於正苦恼怎么混入演武堂的江晨来说,这真是天赐良机。他悄然跟在那个男生后面,走进了那边小竹林·—·—· 小孟进了竹林,一见四下无人,便凑在一簇颇为粗壮的竹丛面前,麻利地解腰带。伴隨著一阵如茶壶水滚般的丝丝之声,小孟愉快地哼起了小调。 待水声渐歇,小孟正要转身,这时候他的肩膀却冷不丁被一只手掌按住,只闻一个陌生嗓音在脑后响起:“你能不能等尿完了再转过来?” 小孟嚇得浑身一哆,若非刚刚已经尿得差不多了,这一下恐怕要尿裤子。 那人又道:“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系上!” 小孟这才醒过神来,猛力一挣,欲从那人手下挣脱,却只觉那只按在肩膀上的大手如铁箍般坚硬,自己將近五阶的力量竟难以撼动其分毫。 小孟心知自己遇上了强人,慌忙张嘴就要叫喊,才发出一点杂音就被那人另一只手捏住两腮, 剎时间气息一室,满身的力气都被那只魔鬼似的手掌抽走。 “偏要自討苦吃!”江晨带著几分恼意,打横將小孟扛起来,往竹林深处走去。 小孟毫无反抗之力,只觉得天旋地转,更有冷风直吹,惊得他只想大叫:『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可惜此刻两腮被捏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江晨穿过竹林,从另一头走出来,进了小径边上的一间破败的竹屋。 他把小孟往堆积了厚厚一层蛛丝和尘屑的桌子上一按,往其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开始调换衣服。 小孟惊恐地睁大眼晴,心中想起关於各种变態佬的种种传闻,不由脸色惨白,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口中鸣鸣直叫。 “老实点!”江晨不满地往小孟肩胛骨上点了一记,顿时让他剧痛难耐,浑身肌肉抽搐,痛得直翻白眼。 等小孟从那阵前所未有的剧痛中恢復过来,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那人扒下了。他此时已经没有了挣扎的胆量,想到自己即將迎来的悲惨命运,两眼忍不住流出了屈辱的泪水。 江晨拿到衣服,警见墙角里正好有一捆铁链,便拖过来把小孟绑在木桌上。 至於这么荒僻的小屋里面为什么会有铁链,不用猜也知道,肯定以前有人在此地干过同样的事情。 可怜的小孟已经全然失去反抗的意志,任凭对方拿出刑具捆住自己,闭上眼晴默默祈祷,只盼著这悲惨的一天早点过去。 不久后,小孟觉得脸上一凉,好像有一层薄薄的软绵绵的东西覆盖在了自己脸上,另外还有几根手指隔著那层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薄膜在不停地抚摸, 这是什么玩意儿? 小孟本能地想要把脸扭到一旁,却感觉到一根冰冷的手指正抵在自己咽喉上,发出无声的警告。那种淡淡的死亡气息让他强迫自己忍住不適,咬著牙等待对方折腾完毕。 过了片刻,小孟听到那人说了一句“不错”,也不知是表扬自己听话还是別的意思,但那根冰冷手指的移开已经足以让他生出一种死里逃生的幸福感。 江晨转过身,看著手上这张与小孟面容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难怪惜公子能够冒充本少侠四处作案却不被识破,有这宝物在手,栽赃嫁祸简直无往不利! 幸好这东西如今落到了本少侠手里,否则还不知道那惜公子要给本少侠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江晨戴上人皮面具,那东西轻便灵巧,几乎没有不適感。 他试著做出一些常用表情,似乎都没有影响,於是满意地点点头,换上小孟的服饰,打理整齐后,仍然用衣襟遮住脸面,回头对小孟道:“给我老实呆著,上完课就放你回去。” 小孟没看清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听这人似乎不准备要对自己如何如何的样子,急忙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鸣鸣!” 江晨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呜呜呜——” “算了,回头再问。” 说完,江晨合上只剩半边的破门,纵身赶向竹林外。 回到演武堂前,只见大门已经紧闭,想来里面的枪术课已经开始了。 江晨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动静,轻轻推开门,闪身溜了进去。 堂內呼喝声阵阵,学生们两两组合,捉对切磋枪法。一时间只见枪影重重,木矛裂空声不绝。 江晨顺著墙边往前去,台阶上一名身著玄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漠无表情地投过来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 江晨微微一凛,这人想必就是学生们口中实力强横无匹的卫不凡卫教头了,听说他的修为已参武圣,不知能否看出本少侠的破绽。不过他的注意力似乎没在自己身上,趁这机会赶紧矇混过去吧! 江晨埋下头,用余光著场中打得热闹的眾多学生,正要硬著头皮走进去,突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道:“小孟!小孟!” 江晨转头望去,却是那外號叫“桥墩”的小胖子。 小胖子冲江晨使了个眼色,递给他一桿枪,压低嗓子埋怨:“怎么去了这么久,拉肚子了?” 江晨含糊应是。 这小胖子看来正是小孟的练习对象,江晨与他寻了处偏地,一招一式地切磋起来。 斗得二十多招,小胖子忽然把枪一收,责怪道:“你今天是吃了药吗?这么生猛?” 江晨不明所以。他不知小孟平日的枪术水平,已经极力將自己的实力压制到与这小胖子差不多的地步,见一招拆一招,再还一招,简直就跟玩闹一般。难道小孟的枪法还能比这更差? 小胖子一抖枪尖道:“哼哼!竟然能连挡我二十招,看来你这几天很是下了苦功啊!那也无妨,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乔大爷的真正本事吧!” 江晨: “...... 两人正要再战,突然察觉到周围气氛有异。江晨转头瞧去,只见其他大部分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打斗,纷纷伸长脖子瞧著某一个方向。 全场只剩下一处的打斗声没有停下来。眾人的目光正是匯聚在这一处。 那里有两个人正激烈交战,枪影来往,啪啪交击声急促,余音在武馆內迴荡。 “飞哥!”小胖子乔征喊了一声。 那交战的两人当中一个正是祝飞祝大公子。他显然已经打出真火,使出浑身解数,挥刺出枪影道道,悍然与对手拼杀。 祝飞的对手则是一个身材精瘦、其貌不扬的黔黑少年,他的枪术造诣明显在祝飞之上,稳稳占著上风。 在交战的同时,黔黑少年还留有余力嘲讽:“祝兄,你说我枪法不行,但事实证明,至少比你还是要更行一些的——....” 祝飞心中焦躁,木枪攻势愈发凌厉,大开大闔的狂野打法想要夺回主动,然而对方枪法技巧精妙异常,绝不是一般哨的套路。祝飞一心蛮横硬碰,竟被他连消带打卸去大部分力道,根本占不了便宜。 作为死党的乔胖子眼见祝飞境况危急,当即大喝一声:“*!钟刻你小子休要猖狂,乔大爷来会会你!” 他拖著枪上前,肥胖的身躯奔出几步,见小孟没跟上来,又回头吼道:“还愣著干什么?上了!” “矣?”江晨应了一声,想起自己此时扮演的角色,也急忙提枪上阵。 乔胖子脚步咚咚蹬地,圆瞪双眼,怒声如雷,吼道:“飞哥!我来助你!”挥枪加入战圈。 那身著短衫、肤色黑的钟刻凛然不惧,猛砸一枪逼退祝飞,又旋身飞起一枪,疾取乔征。 刷的寒光劈面,小胖子乔征惊出一身冷汗,慌忙高举枪身,勉强將刺到胸前的这一枪挑开,人已失了平衡,购后退。 钟刻紧隨上前,追击一枪,眼看就要將乔征刺倒,这时冷不丁从旁边斜斜飞来另一桿枪,用了个崩字诀,將其拦下。 第384章 三英战钟刻 来者正是江晨,他也不声通名,闷头便刺。 话说以江晨的武技,一个人就足以与钟刻大战三百回合。但此时在大庭广眾之下,他扮演的小孟却绝对没有这个本事,险险接了钟刻两枪,就已抵挡不住,显露败相。 钟刻虽逼退小孟,面上却闪过一丝异色。眼前的这个小孟,虽看似屏弱,却给他带来一种危险的感觉。 后方缓了一口气的祝飞自然不会閒著,跨步抖枪,夹击钟刻。小胖子乔征也已稳住身形,飞奔来战。 剎时间,枪影霍霍,气流,长锋若闪电,飞似流星,三兄弟你来我往,將钟刻围在垓心嘶杀,酣战百十回合,战不倒那精瘦少年。 旁边的学生只见四道人影打得难分难解,转灯儿般廝杀,竟然无法分出胜负,不由纷纷惊嘆钟刻的武技。这傢伙一身本事確实了得,难怪敢口出狂言,自称星院学生中枪法第一。 江晨也暗暗佩服,这钟刻的枪术著实精妙凌厉,远胜许多自翊高贵的卫家子弟,比起卫吉之流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钟刻一人独战三人,被困在核心,却全无惧怯,手中木矛神出鬼没,架隔遮拦,防御滴水不漏,並且犹有余力反击。 江晨一边与之爭斗,一边暗暗记下此人神龙出海般的枪技,心道此番没有白来。 钟刻掌中那杆木矛,挥转起来如同猛虎搜山,灵蛇飞舞,虚实不定,看似力竭而其势有余。祝乔孟三英奋力攻杀,仍无法將其斗倒。 而钟刻纵然雄勇无双,无奈独力无援,在三条上下翻飞的长枪面前也只能堪堪与之战平。 眼看双方你来我往地就要斗过上千招,这时只听台阶上传来轻轻一声咳嗽,在枪棒碰撞声中並不清晰,但钟刻和祝飞立即同时停手,江晨和乔征两人也隨之罢斗。 台阶上卫教头用眼角扫过四人,脸上不带表情,淡淡地道:“今天教落马枪第五式。” 他对刚才四人的打斗没有任何评价,自顾自地拿起铁枪,不疾不徐地施展了一遍。 学生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瞪大眼晴盯著卫教头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都清楚这位枪法大师的脾气,从来不教第二遍,怎么求他都没用。所以除了北丰秦那个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没有人敢在卫教头使枪的时候分神懈怠。 卫教头使完这一招左路枪法,也不管学生们看没看懂,收枪便走,只留给眾人一个瀟洒的背影须哭,钟刻第一个消化完新学的招数,昂首阔步地向外走去。学生们跟著鱼贯而出,三两成群地走开。他们口中议论的都是钟刻独战三杰的壮举,想来用不了多久,此事就会传遍校园。 祝飞和乔征落在最后面,听著那群人言语间对钟刻的讚赏吹捧,脸色均十分难看。 “飞哥,怎么办?”胖子问。 祝飞神情阴沉地道:“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啊,姓钟的那小子以后肯定都拿鼻孔看人了!以他那副德性,恐怕要把自己吹到天上去, 连北丰秦也不在他眼里了·..” “北丰秦惊才绝艷,乃百年难得一见的不世之杰!他说不学枪,是因为没人能以枪胜他,我祝某人服气!”祝飞握著拳头,愤慨道,“可他姓钟的又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下等贱民,从山洞里捡了个破秘籍,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他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就那副尖嘴猴腮的丑样,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显摆?” “飞哥息怒,咱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找回场子!只要咱们兄弟三人同心协力一一”乔征说到这里突然醒起好像少了个人,回头张望道,“,小孟呢?” 乔征左顾右盼,却哪里寻得著小孟的踪影,胖脸上不由现出几分惊疑之色,“那小子不会是看那姓钟的厉害,叛逃过去了吧?” 江晨早早就混在前面一波学生中离开了。 如乔胖子所说,江晨的確有心思去追上钟刻与之单独切一二,但此事並不急於一时,他心里还掛念著竹林小木屋中的那个可怜受害者。自己离开已有半个多时辰,也不知那边情况是否正常。 江晨穿过竹林,行到木屋前,只闻里面一片寂静。隔著门板的破洞望去,可以看见桌子上绑著的小孟的衣衫一角。 江晨皱了皱眉,自己当时走得匆忙,也没注意到这个破洞的视角,万一有人路过很容易就会察觉里面的异常。幸好时间尚短,此处又偏僻,才没酿成大错。 他伸手推门,才开了一道缝,忽然急速后退,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隨风而飘,衣袂扬起。一根赤色齐眉棍从门缝探出,直往他胸口戳来。 “啪!” 那扇未及完全打开的破门被一只小鹿皮靴端飞出去,隨之从屋內窜出一条娇小的红色人影,扬棍紧咬江晨的身形。 江晨倒退飘摇,闪入竹林,姿势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恶贼,哪里去!” 伴著一声清脆的少女叱喝,红衣人影挥棍一扫,盪开大片翠竹,人也跟著闪身入林。 小孟一个人躺在木屋里的桌上,听著外头动静,又见红衣少女追出,不由心中志志,嘴里求菩萨告佛祖地祈祷红衣少女得胜归来。 他已见识过那神秘人的身手,心知红衣少女樊杏儿虽然號称星院前十,一手“八方风雨”棍法造诣炉火纯青,但在那深不可测的神秘人面前未必討得了便宜。 但樊杏儿却不听小孟劝说,非要独力抓捕那神秘人。 她一意孤行也就罢了,偏偏又要拿小孟当诱饵,可怜孟大公子四肢被绑得紧紧的,无力反对, 这会儿想逃命都找不到机会,听著外面打斗的动静越来越远,唯有默然向苍天,无语泪千行。 可恶的樊否儿,问话之后又用破布把他的嘴重新塞上了,真是绝了他的念想。 一到了竹林,江晨的身形更加轻捷,一点地,人飞在半空再一个翻滚,就消失於林梢深处。 竹叶鬱郁,江晨穿著小孟的青衣在绿叶间移动,肉眼难辨。 樊杏儿一点也不放鬆,追上林梢。 风在吹,竹林盪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浪声涛涛! 几经兜转,樊杏儿追丟了目標,不敢大意,弓身落地,藏伏在一处草丛中,侧耳倾听动静。 第385章 竹林风雨 樊杏儿的双眸不住地闪烁,移动。 她的心神一如拉紧的弓弦,虽然未动乱,未崩溃,已然呼之欲出,一触即发! 左后方的竹林不正在沙沙响动? 樊杏儿的目光在收缩。 那恶贼正在分开林枝出来? 樊杏儿杏目暴睁,一声叱叫,娇小身子如箭离弦一样由草丛中飈起,双手抢棍便扫,將左后方坠来之物撕成了两段! 那却只是一件青色外套! 樊杏儿一愜,又闻脑后风声,顿时警觉,旋身舞棍,剎时间周身三丈內尽化为一片棍影。 她看不到敌人,唯有挥棍,挥棍,再挥棍。 竹叶飘旋下来,一时间漫天飞舞,绿波也似没头没脑地盖向樊杏儿。 樊杏儿这才吃了一惊! 她放目望去,眼前皆是刀片一样飞舞著的竹叶! “恶贼,你在哪?” 樊杏儿又惊又怒,吶喊著身形暴起,杀奔前方。 她人在半空,將齐眉棍举过头顶,全身气力凝聚,正要以“八方风雨”之势,將这方圆十丈竹林碾作粉,冷不丁虚空中突然探出一只修长的右手,在她蓄势待发之际,那只手已毫无拖泥带水地印在她胸口。 一股灼热霸道的劲气侵入她躯体。 樊杏儿一声惨叫,气力溃散,倒跌著滚入草丛,一串血珠隨著她倒飞的身形凌空飘洒而下! 沿途青嫩竹叶上留下血跡斑斑。 江晨皱了皱眉。 这女子的护体罡气出乎意料地强劲,这一掌没有起到决出胜负的效果。 如果让她走脱可就不妙。 江晨撕开一条布料,遮住面貌,然后进入草丛中。 这一片草丛更高,更密,更深! 这一片草丛通往何处? 她已受伤,还拖著长棍,为何没了声息?她躲在哪里?! 江晨眼瞳中充满了疑惑。 她身手不俗,神通未知,我又元气未復,只剩下八成功力,一定要小心应对! 他小心翼翼地分开前面一丛更密的草叶。 草丛一分开,当中就出现了一张面庞,一张娇俏含煞的面庞! 樊杏儿! 樊杏儿的赤色齐眉棍已经高高扬起,朝著江晨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江晨双袖霍地一分,双手袖中穿出,左手虚托,右手拍出一掌,身体斜倾,向旁侧翻飞。 他的面巾却被齐眉棍挑落。 樊杏儿本待趁胜疾攻,猛地看清那张与小孟一模一样的面容,眼中闪过无比的惊愣,立即呆了一呆。 她料到此人抢走小孟的校服必有所图,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一张与小孟一般无二的脸! 高手交锋,岂容得她分神。何况江晨早有所料,已对这一刻准备多时。 趁著樊杏儿剎那的出神,江晨立即欺身而上,在樊杏儿惊觉防御之前,將手掌搁在了她雪白的脖子上。 “你,你到底是———.”樊杏儿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晨从她手中夺下齐眉棍,將她双臂反扭,押著她往回走,轻声笑道:“一个小女孩,却喜欢耍棍弄棒,不觉得有失体统吗?” 他心中还是有几分得意的。这少女本事不小,与苏芸清可能也就在伯仲之间,只剩八成功力的自己本来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她,但却趁著面巾被挑落的机会反败为胜,不得不佩服本少侠的机智啊! 樊否儿哼了一声,低头不语。 木屋里,等得心焦难耐的小孟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抬起头望了一眼,见自己引为救命稻草的樊杏儿也被倒扣双臂押著回来了,不禁呻吟一声,哀莫大於心死。 待那两人走得近了,小孟终於看清江晨的面孔,不由瞪圆了眼晴,嘴巴张得老大,差点把那块破布给吞下去了。 “我叫韦英。”江晨捡起被樊杏儿端飞的门板,遮住了大半边出口,一边走过来一边自我介绍,“只是个没名气的江湖游侠,你们一定没听说过。” “!骗谁呢!”樊杏儿瞧见小孟一脸幽怨地看著自己,不禁更为懊恼。 江晨不理她,继续说道:“久闻星院是天下习武之人的圣地,在下慕名而来,希望学得一两手逆天绝技,如无必要,不愿伤人性命,但若被逼无奈,也只能大开杀戒了!所以你们两个最好给我放老实些,別让我难做!听懂了么?” 他故意显露了一缕九阶气息,嗓音中带著几分深沉冷酷的霸气。 被他凌厉的眼神一扫,小孟忙不叠地鸣鸣点头,樊杏儿也意识到人在屋檐下,说不好就要挨刀,所以低头不语。 江晨对他们的反应比较满意,又道:“你们晓不晓得,这附近哪里有方便藏人的地方?” 樊杏儿与小孟对视一眼,知道这人恐怕是想把自己两个找处地方囚禁起来。 樊杏儿心想自己在星院里乃是数一数二的女子英豪,堂堂幣幗帮帮主,居然会沦落到阶下囚的地步,脸色阵青阵白,硬邦邦地回道:“没有!” “喔?”江晨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徐徐道,“那,有没有比较適合藏尸的地方呢?” 樊杏儿抿紧嘴唇,狠狼瞪著他。 但小孟可没巾幗帮主这般寧折不弯的性子,早就按捺不住,呜鸣呜地叫起来, 江晨摘了小孟口中的布团,小孟大喘几口气,急声道:“有有有!从这往北走,一百多步,转个弯,在那个炼丹房下面有个废弃的地下仓库,平时很少有人去,最適合藏人了!” “隔音效果怎么样?” “相当好!以前胖子跟小丽在里面约会的时候,只要把窟窿一堵上,从外面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啊,简直棒极了!” 江晨来了点兴趣:“乔胖子那副憨样,居然能跟小丽玩到一起?” 小孟道:“別看胖子长相一般,但他有心思有才华,每天早上给小丽带一个凤梨,晚上给小丽写一首情诗,半个月工夫就把她搞定了。何况他功夫不差,小丽跟了他之后,很快就对他死心塌地了.... 江晨道:“那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就乔胖子那身材,腰都比水桶还粗,功夫能好到哪里去?” 小孟道:“听说他父亲当年在烟之地修炼十年,悟得十八式绝学,全都传给了他-—.—” 樊否儿听这两人口无遮掩,在自己一个女子面前谈论这般粗鄙之事,不由又羞又恼,向小孟翻了一记白眼。 江晨也才意识到这种话题不適合在女孩子旁边谈起,乾咳两声,正色道:“既然有这么好的地方,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第386章 暗室来客,赔本买卖 江晨替小孟解开锁链。 以小孟的斤两,只要不离开江晨十步之外,江晨自信可以隨时將他抓回来,所以放心地让他在前方领路。 樊杏儿则被江晨扣住右腕脉门,两人手牵著手,仿佛一对情侣似的並肩走在小孟后边。 走过一段荒僻的小路,江晨渐渐觉得有些不妥,这地方看似荒凉,但旁边竹林里却有谈笑声传来,而且人数不少。 他心下暗暗吃惊,怀疑姓孟的这小子莫非把自己带进了星院高手的埋伏圈?而身边樊杏儿的眼珠子也滴溜溜打转,其中只怕有鬼! 小孟感受到后方传来阵阵凉颶颶的杀气,忙压低声音解释:“他们只是外出取景的画师,武功低微,加在一起也不是您老人家的对手。” 江晨轻轻一哼,正要催促小孟加快脚步的时候,却听见竹林间有人高喊了声:“宫寒!” 江晨闻言脚步一滯,听出了这是萧凌梦的嗓音。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赶紧离开,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凌梦已经从竹林里一路小跑出来,直到看清江晨的脸才停下,吃惊地吶吶道:“不、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江晨摆了摆手,威地瞪了回头观望的小孟一眼,小孟惶恐地拔腿便走,两男一女在萧凌梦视野中迅速远去了。 萧凌梦愜证看著前方那三人,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一一牵著樊杏儿的那个男人的身影,为何跟江晨如此相似?而且樊杏儿的性子飞扬跳脱,没听说她啥时候找了个情郎啊-—— 转过弯,脱离了萧凌梦的视线后,樊杏儿突然开口:“原来你叫宫寒。” 江晨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不予理会。 “刚才当她跑过来的时候,你手上的力道明显加重了三分。”樊杏儿轻轻一笑,“你就是昨天传得沸沸扬扬的萧凌梦的那个表哥,对不对?” 江晨不置可否,淡淡地道:“我听说自作聪明的人一般都死得很快,你相信吗?” 樊杏儿嘿嘿笑了笑,隨著江晨的步子前行。 没多久,三人进了小孟所说的那个炼丹房,挪开墙角的破缸,下面果然有个窟窿,大小只容得一人出入,里面黑漆漆的,似乎很深。 小孟率先沿著洞壁凸出的岩块滑下去,江晨听著他落地的脚步声,判断下面的房间大约两丈来高,再看看洞口的大小,实在不方便两人一起下去。 江晨想了想,从袖子里滑出一团白色的细小丝线,分出一端套在樊杏儿的脖子上,命令道:“ 你先下去。” 樊杏儿感受著脖子上半透明细线的韧性,惊讶道:“这是什么东西?” “天蚕丝。” “好东西呀!” “当然是好东西,一瞬间就可以勒断你的脖子。下去!” 天蚕丝大概是侏儒韦英的那一屋子收藏品里面最实用的宝物了,其锋如刃,其柔似水,其利穿甲,其舞如蝶,夺命无痕,杀人不沾血。 樊杏儿也想起了天蚕丝的可怕之处,不敢耍小手段,乖乖滑了下去。 江晨紧跟在樊杏儿之后落地,没等她转过身来,就扑將上去,將她两臂反扣,用天蚕丝將其捆了好几圈,然后把她推翻在墙边,居高临下地道:“不要企图自己逃出来,整个云梦世界,能解开这个十八环结的人不超过五个。” 小孟在旁边看著,一个字也不敢说。 樊杏儿挣扎了几下,露出懊丧的表情。 “萧凌梦没教过你怜香惜玉吗?” 江晨沉著脸道:“你是不是觉得光绑著还不够过癮?” 樊杏儿撇撇嘴:“你也就会欺负没有反抗之力的弱女子。呵呵!倘若萧凌梦知道你这位表哥背著她將一个女孩子强行绑到地下仓库,你猜她会是什么反应?” 江晨低头找了找,拿起两块还算乾净的布片,一块白的一块红的,两手分开举著递到樊杏儿眼前,道:“你挑一个吧!” “干什么?” “堵住你这张嘴!” “姓宫的你一—” 江晨没等樊杏儿把后半截话骂出来,就將左手上的红色布团塞到她嘴里。 樊杏儿被得翻了个白眼,愤怒地瞪视江晨,但口中发出的只有含糊不清的鸣鸣声了。 江晨转头对小孟道:“你跟我一起出去买饭,一会儿带一份回来给这丫头,你餵给她吃。” 小孟缩了缩脖子,既不敢直视江晨也不敢看樊杏儿,畏缩地点点头。 “鸣鸣—”樊杏儿发出模糊的闷声,江晨猜想她八成是在说,谁要吃你的饭? 江晨没理会她的白眼,正要向小孟交代几句,突然察觉到上方一抹细微隱秘的灵力波动,面色雾时一变,神情凝重地抬头朝上方出口望去,轻声道:“这么快就有贵客上门了———” 话末余音犹在繚绕,他人已一掠而起,电闪消失在出口后。 以小孟的眼力,只能看清一个黑色人影一闪而没,几息之后眼帘中留下的长串残影才慢慢消散,他不禁倒抽冷气,暗暗骇异於这位神秘高手的身法之绝妙。 江晨刚飘上炼丹房,没来得及將破缸后的洞口堵住,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极富磁性的嗓音:“我可以进来吗?” “我说怎么听见外头喜鹊喳喳叫,原来是北丰公子大驾光临!”江晨清了清喉咙,模仿著小孟的嗓音道,“我们哥几个有失远迎,还请北丰公子莫要见怪!” “不敢当,孟兄弟客气了。” 江晨心头微微一凛。听这语气,来人似乎跟小孟挺熟。 在江晨凝目注视下,一个挺拔的身影负手走了进来。 那人身著玄衣、腰別短萧,面貌刚毅俊朗,深邃的眼神仿佛经歷了数十年的沧桑,不急不缓地走到江晨身前七步处站定,赫然是此届星院第一高手一一“东海麒麟”北丰秦! 江晨暗暗嘆了口气。来的若是別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北丰秦,这傢伙號称《英杰榜》第四,与本少侠在伯仲间,打起来恐怕一时半会儿分不了胜负,如果惹来更多星院强者,自己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得想个藉口,把这傢伙糊弄过去! 北丰秦目光在屋中扫视一圈,落在江晨身后的窟窿上,道:“冒昧打扰,怒我无礼。不过我刚才从外面路过,好像听到地下有女子的惨叫声,不知是什么缘故?” 江晨打了个哈哈:“北丰公子真乃顺风耳也,连我那嫂子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声音都能听见。 她要是知道北丰公子登门拜访,一定高兴死了!只可惜她现在正与我二哥情意绵绵,恐怕不太方便出来见客,北丰公子你看要不改日再来.—.” 北丰秦点头道:“是我唐突了,孟兄勿怪。” 北丰秦的语声並不大,但当他进门的时候,那一声问询却清晰地传入地下仓库的两人耳中。 樊杏儿和小孟忍不住对望了一眼,脸上均浮现希冀之色。 樊杏儿向小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发出声响吸引北丰秦注意。但小孟想起那神秘高手的可怕手段,心有余悸地了手指,摇头不语。 樊杏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小孟一眼,也不指望这个没胆的傢伙,自己抬起头,使出吃奶的力气鸣鸣叫起来。 “呜呜呜—..” 由於嘴巴被布团堵住,能发出的声响实在有限,比大便堵塞时的闷哼声还小。只希望北丰秦修为精深,能听到这点动静。 小孟看著樊杏儿涨得通红的脸蛋,不由后退一步,面色苍白,眼神闪烁。 炼丹房里,江晨与北丰秦客套几句,北丰秦便提出告辞。 江晨满脸笑容地目送北丰秦身影离去,口中假意道:“待客不周,北丰公子见谅啊!” 他心里暗嘘一口气,总算把这瘟神送走了。 北丰秦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侧耳做倾听状,而后转头道:“什么声音?” 江晨心中骂了声娘,笑道:“我那嫂子的一点怪癖,让北丰公子见笑了————” 北丰秦道:“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欢愉之音。” 江晨皮笑肉不笑地道:“天下女人那么多,她们的声音,难道北丰公子全都听过?” 北丰秦拿眼盯他,並不开口。 江晨面色冷下来,沉声道:“北丰公子说上这么大一堆理由,莫非就是想下去亲眼目睹一下我兄嫂的好事?北丰公子,不是小弟不让你去,只是这万一传出去,对大家的名声都不太好啊·——” 说话间,他听见一个人正从窟窿里缓缓爬上来的响动,暗自咒骂了一句。想不到这小孟看起来是个脓包,原来也有不怕死的时候,本少侠倒是小看他了。 北丰秦也听到了响动,静静等待那人从窟窿出来。 江晨在这时乾咳了一声,故作惊慌状道:“不妙了不妙了,我那二哥脾气暴躁,被打扰了好事,肯定要来找你麻烦。北丰公子你还是快走吧一一” 说出最后一字的时候,他身形已凌空扑出,晃了一晃,就出现在北丰秦身旁,右掌撩出一片枫红色掌影,笔直朝北丰秦当头笼罩下去。 北丰秦沉凝在原地不动,右边袖子一抖,雾时铺展出一片扇形气机,倒卷那片枫红色光晕。 江晨却只是虚晃一枪,轻声一笑间,那漫天掌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他的身躯一起,在与扇形银色气机將触未触的当儿飘摇远去,人影疏忽间一纵一跃,就已抢出门外。 北丰秦感受著那道若隱若无的气息正迅速远去,並没有追击。他往前走几步,视线越过墙角的破缸,往窟窿深处的黑暗里警去。 在他目光所聚之处,很快出现了一张与刚才之人一模一样的面孔一一小孟。 竹林。 江晨奔到僻静处,瞧见北丰秦没有追过来,才停下脚步,右手一抹揭去人皮面具,然后飞快地脱下外衣,翻过来反穿在外面,又用一根丝带將长发竖起来,恢復成宫寒的造型打扮,这才大模大样地往外走去。 今天这桩买卖,真是不划算!即便加上卫不凡的那一招枪法,总的算来还是亏了。光赔出去的那根天蚕丝的价值,就已经足够在圣城置办一处宅院! 江晨心里咒骂了北丰秦几句,只觉得可惜了一趟竹篮打水,倒不是真的在乎那身外之物。 他看了看日头,离黄昏还远,便在竹林深处找了个草丛坐下,静心养气,以修补上午与血帝尊爭斗那一场的损耗。 坐忘无我,不知日月。 等江晨神完气足,再睁眼时,光线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残月悄悄从云端探出,孤悬西天。 江晨缓缓起身,鼻尖繚绕一团白色雾气,吞吐不定。 他走出竹林时,已將那团白雾吸纳完毕,满足地打了个饱隔。 虽然之前被血帝尊折耗了两分精元,但经过日月下的半天吐纳,总算重回巔峰状態。並且这一来一去的一番折腾,修为似乎还有所精进, 江晨心情大好,忍不住哼起小调,在月光下漫步,仿佛也能感受到沐浴著的月华中有一丝精纯无比的天地元气正从肌肤毛孔透入,被自己缓缓吸纳。 但他很快想起了某个差点被自己忘掉的人,眉头一皱,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了抓脸颊。 好像忘了告知萧凌梦一声···· 打坐这么久,自己也完全没有料到—— 算了,她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等不到本少侠,估计一个人先回去了吧-— 江晨的猜想很快被证实错误,因为萧凌梦的气息已经出现,笔直朝他逼近, 江晨转身迎上去,心里盘算著怎么道,毕竟是自己放了人家鸽子。 萧凌梦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好像没什么怒意,只抱怨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还以为你驾鹤西去了呢!” 江晨道:“我倒是想去西天看看,就怕佛祖不肯收。” “那倒也是,天上的女菩萨们肯定第一个不答应。”萧凌梦说著,语气一转,“我给你介绍个人。 1 她微微侧身,將后方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拉出来,“勇睿,快去拜见你师父。” 江晨之前已经看到了这个小男孩,只是没有注意,以为是路过的顽童,听萧凌梦这么一说,倒吃了一惊:“师父?谁是他师父?” 小男孩大约十五六岁,穿著灰扑扑的短袖,身高只齐萧凌梦肩膀。他低著头,不敢正眼看江晨,张了张嘴,那两个字还是没喊出来。 萧凌梦道:“这事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说。” “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学完画,我跟同学去了一趟西门集市,打算买支新笔。路过一个珠宝铺的时候,我瞧见里面有支缀珠金釵挺好看...” 『萧大姐姐,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难道要从盘古开天闢地说起吗?” 第387章 阑珊灯火,驱邪除晦 “別急,正在说呢!”萧凌梦抬了一下手,继续道,“我们在看金釵的时候,突然有人提醒我,锦囊被偷了。我回头一看,那个盗贼已经跑了出去,就赶紧大喊抓贼。那个盗贼跑得非常快, 街上大部分人都来不及反应就被他跑过去了,幸好这时候勇睿正在通武馆前面,绊了那个盗贼一脚,才终於把他抓住了。” 江晨这时候低头看了她腰间一眼,问道:“既然抓住了,那你钱袋呢?” “我还没说完!” “萧大小姐,別吊人胃口了,长话短说行不行?” 萧凌梦白了江晨一眼:“你好歹是个武学高手,能不能有点耐心!那个盗贼虽然被大伙儿扭送官府,但是等人群一散,就又从巷子里蹦出几个壮汉,把勇睿围住,扬言要给他们兄弟报仇,废了勇睿的右脚!” 她说到此处,气呼呼地握紧了拳头,“那个通武馆主实在太可恶了,勇睿本来在通武馆做事, 他不但不帮忙,反而当场说把勇睿开除了,任凭几个强盗处置!这傢伙简直不是男人!” 江晨根本不关心那个通武馆主是不是男人,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为了脱身,我就只好把钱袋给他们,破財消灾啊!” 江晨“哦”了一声:“你把身上仅有的二十两银票给他们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回来了,到处找你也找不著,就在小店里吃了点东西,再然后一直找你。” “就这样?没有其他剧情了?” “没了。” “为何我始终听不出来,这跟我有什么关係?你一见面就让这小傢伙叫师父,我还以为他是我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呢!” “勇睿已经被逐出通武馆,现在没处可去。他原本到圣城来就是为了学武的,结果因为我,搞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现在想想,大概也就只有你能够帮他了·———” 江晨皱起眉头:“萧大小姐,你这也太乱来了吧!你以为我很閒吗?本少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要我一旦泄露身份,就有无数的仇家找上门来,你让这小傢伙跟著我,是不是嫌他活得太长了?” “你武功那么好,隨便教他一两手绝招,或者给他一本秘籍,不就能让他成为高手了吗?” 江晨呵呵笑起来:“他毫无根基,你就直接给他一本秘籍,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我是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那你说说,怎么办才好—— 名为宫勇睿的小少年听著两人爭论,知道萧姐姐为自己找的这位师父看来是不愿收自己做徒弟了。 宫勇睿心里倒没觉得有啥大不了,虽然萧姐姐把这位师父夸得很厉害,但自己瞧著他,如此年轻的一个人,似乎跟星院里最常见的那种紈子弟相比也没什么区別,或许会几手拳绣腿,能哄哄萧姐姐这样的外行人吧。 既然拜不成师,那就得及早另谋出路了··· 暗淡月光下,各怀心思的三人沿著寂静的湖边小逕往东走,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行出校门的时候,却意外遇到了两个熟人。 江晨远远看见两道窈窕的人影从另一边走来,急忙把头埋得更低,脚步也加快几分。 迎面走来的那两人,一个是近日撞见好几面的林曦,而与她並肩而行的那位身材高挑的女子, 赫然是苏芸清! 苏芸清此时满面笑容,正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势在林曦面前比划,丝毫没注意到擦肩而过的江晨。 倒是林曦朝这边投过来一眼,本来张口想打个招呼,但瞧见江晨低著头一副装作没看见的冷漠神情,无奈地牵了牵唇角,嗯嗯两声回应苏芸清的笑顏。 “阿曦,你觉得我的这个主意怎么样?既显得公平,又让陈煜能够在眾人面前证明自己的能耐“这样太高调了,恐怕会招来很多非议。“ “可如果不这样,陈煜怎么服眾,如何堵住悠悠眾口?就算他入赘到林家,也会被你家的长辈小瞧,恐怕连奴才都看不起他,尤其是林麒那傢伙,肯定第一个不服!有道是眾口金,积毁销骨啊··.. “芸清,你还是想想別的办法吧—” 江晨听著身后两女的对话,心里面泛起一缕难以形容的滋味,仿佛又回到了在幽冥森林诀別的那一天。或许只需一个转身,就能亲切相认,互诉衷肠。然而,自己身负血仇,执念难消,步步惊险,即便故人重逢,亦只当形同陌路。 突然只听苏芸清提高了嗓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喂!前面那个谁,你给我站住!” 江晨心头一紧,脚步顿了顿,缓缓转过半边脸,道:“有事吗?” “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你转过来,让我仔细看一下。咦,不对,你的脸怎么这么黄,一副晦气样·—..— 江晨哭笑不得,心想苏大小姐你反应也未免太迟钝了吧,我们都擦肩而过很久了,你才回过神来。 他故作冷淡地道:“我脸色怎么样,跟你有关係吗?” 林曦轻轻拽了一下苏芸清的衣角,苏芸清有些迷惑地挠挠头,又看了看江晨身边的萧凌梦和宫勇睿两人,道了声“没关係”,转头跟林曦走开了。 江晨暗舒一口气,看著两女离去的身影,心里头有些薄薄的惆帐。 灯火阑珊,故人渐远。 萧凌梦突然偏过脑袋,出声发问:“你跟林姑娘到底是什么关係,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 江晨心不在焉地回答:“你吃醋了?” 萧凌梦不满地道:“別想岔开话题,是我先问你的!快说,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 “何止认识。” 萧凌梦募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盯住江晨的眼睛,沉声道:“真的吗?” 江晨回过神来,笑道:“当然。只要是漂亮的女人,我都认识,有些认识得浅一些,有些认识得深一些,要是一个个数来,三天三夜也说不清。” 萧凌梦假笑两声,又问:“那我们算哪种程度的认识,是深还是浅?” “这个嘛,深不深,浅不浅,现在很难说。” “什么意思?” “得试过才知道。” 萧凌梦想了半天才回过味来,霞飞双颊,怒不可遏:“你、你这无耻的登徒子!你怎么不去死啊!” 校门口有七八个车夫守在外面,一边閒聊一边等著拉客。 萧凌梦与其中一位姓谭的车把式算是老相识了,见今日老谭正好在外面,便要走过去,不料却被江晨一把拽住,轻声道:“等一下。” “干嘛?” “街面上不太乾净,先除除晦气。” 萧凌梦顺著江晨的视线望去,只见远处有十来个穿著奇装异服的混混,或蹲或站,眼神不时投向这边,好像在等著什么人。 她不禁奇怪,江晨怎么突然这么郑重其事,就算那帮人是冲自己来的,区区几个混混,不至於把这位《英杰榜》探给嚇到了吧? “一会儿你们俩先回去,不用等我。”江晨没有多作解释,转身往校门內走去。 守在门口的两个带刀卫士见他去而復返,还把女人和小孩丟在原地,不由露出几分鄙夷之色。 这小子真是胆小如鼠,居然见势不妙就一个人逃了,他也不想想,堂堂星院门前,哪容得混混闹事?这小子真是把星院的脸都丟尽了! 那些混混原本还装模作样地閒聊,一见江晨转身,立马鼓譟起来。 “鼠辈別走!” “小娘子,你的相好要开溜了,你还不赶紧拉住他!” “小娘子,你怎么看上了这么个窝囊废,不如跟了哥哥我算了!” 一片乱鬨鬨的吵谩骂声中,江晨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后。 宫勇睿站在原地,听著耳朵里不断钻进来的污言秽语,有些不知所措。 他抬头望著萧凌梦,“师父”已经跑了,萧姐姐打算怎么办? 萧凌梦脸色僵硬,娇躯微微颤抖。倒不是害怕,实在是因为从那些市井醃泼才嘴中喷出来的言语,真的是不堪入耳。甚至连家中的亲人也遭到了波及,饶是她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气得脸色发青。 眾多侮辱言辞中,以当中一个穿黑色皮甲的壮汉嗓门最为洪亮、最为清晰、最让萧凌梦恼怒。 他看到萧凌梦气怒难耐的神情,不由哈哈大笑,叫得更为大声: “小娘子,瞧你那娇滴滴的模样,恐怕没见过世面,一会儿就让你知道哥哥的厉害—” 身边一个冷冷的声音问道:“有那么厉害吗? 1 黑甲壮汉以为是小弟在捧眼,拍著胸脯道:“你要是不相信啊,不妨来试一下,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真的吗?那我就试了啊。” 黑甲壮汉猛然醒起这个声音好像从未听过,不是自己兄弟中任何一人,当即大叫一声,急忙转身防备,然而身子才转到一半,下盘就传来一股剧痛,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悽厉如野兽般的哀嚎,眼珠子都差点没痛得鼓出来,脑子里阵阵发黑,夹著腿抽了几口冷气之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好像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嘛。”江晨踩在他肚皮上,淡淡地道。 眾混混大哗,谁也没看清这个人是怎么混进自己人之中的,但大哥已经被他偷袭打伤,兄弟们自然也不必跟他客气,抄起藏在袖子里的铁棍、尖刀就朝江晨扑过来。 江晨迈步便走。“你们这群人间渣,胆敢扰我星院清净,看来不给你们一点教训,你们都当我“七步无敌”孟天纵是浪得虚名!” 眾混混:“杀呀!” “砍死他!” “吃我一棍!” 江晨在人群中游走,他所过之处,混混们如波浪般朝两边分开。那些叫喊著砍杀的人,很快都变成了哀哭惨叫,一批批如割麦子般倒下。 一折一回的工夫,已经人仰马翻,哭爹遍地,喊娘连天,没一个站著的了。 宫勇睿瞧著这一幕,双眼微微发亮。他在通武馆也见识过不少自称高手的武者,耳濡目染之下,对江湖上一些游侠儿的武技品序有些大概的了解。他知道双拳难敌四手,赤手难挡兵刃,对付几个混混不难,但要像眼前这位与自己同姓的年轻游侠一样收拾得如此乾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可就没几个人做得到了。难怪萧姐姐会对此人推崇备至,此人年纪虽轻,武技却可能不比通武馆的徐教头差多少了,做自己的师父也算够格。 萧凌梦一点也不惊奇,心里还有些埋怨,你姓江的对付几个混混,本就该如此爽利,非要等本姑娘被骂得体无完肤才出手,是有意要看我笑话的么? 她正要上前去跟江晨说道说道,这时倒了一地的混混之中唯一站立的那人抬起头来,萧凌梦看清那人的面孔,不由捂住嘴巴,差点惊呼出声- 一那个人哪里是江晨?分明是祝飞的小跟班孟天纵!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萧凌梦想明白,江晨脚下一蹬,已如怒矢般射起,跃上屋檐,朝远方跑去。 不远处的巷弄中,骤然响起眾多呼喝声:“哪里走!” “他在那边!” “快拉网!拉网!丁队预备放箭!” 十余条身影隨之跃上屋顶,跟追著江晨而去。 借著暗淡月光,萧凌梦努力睁大眼睛,总算看得分明,那些人衣服上胸前及背后的图纹,赫然是一尾飞鱼! 飞鱼服,绣春刀。 萧凌梦终於明白,这原来是一场守株待兔的把戏!难怪江晨来回折腾了一番,扮成了孟天纵的模样才肯动手。 她转头看了宫勇睿一眼,小少年一脸惶恐的表情。 对於圣城的普通百姓来说,飞鱼服的每次出现都会带来不祥,而那一柄柄绣春刀,更是意味著无处申冤的牢狱之灾和严酷刑罚。 看著少年惨白的脸色,萧凌梦嘆了口气,柔声道:“勇睿,我们先回去吧。” “不等了他吗?”宫勇睿抬起头,异於她居然能在看到成卫司的飞鱼服之后如此镇定。 “他说不用等了。” 两人坐上老谭的马车,顛簸著驶向琉璃街。 宫勇睿一路忧心,不时將窗帘拉开一道缝,去瞧外面的动静。 萧凌梦默默地打量他, 这个自称是来自西北边缘部落的少年,从小就目睹了草原上的恃强凌弱,在经歷过一次次部落吞併的战爭之后,他终於感觉到厌倦,千里迢迢地孤身来到京城,寻找棲身之地。 萧凌梦曾问过他,为什么明明厌倦了草原上的廝杀爭战,却还想要修习武技。宫勇睿当时的答案是,为了安身立命。但萧凌梦现在觉得,那可能並不是他的心里话。她能看得出,在宫勇睿的眼神里,藏著许多与他年纪不符的故事,那些故事埋在他心里,可能永远都不会对第二个人说出来。 第388章 拦路者,混沌剑 两更天。 萧凌梦安排宫勇睿在西厢房睡下后,一个人举著灯笼,脚步轻灵地登上画阁二楼,从暗室小门溜了进去。 画室里依旧没点灯火,黑漆漆一片,灯笼的红光不足以铺满整个空间。 屋子虽小,却被一道屏风分为两块。萧凌梦往前走几步,临近屏风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萧凌梦在屏风旁站了一会儿,提高声调道:“宫寒,晚上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一些点心。” “嗯,放在书桌上吧。”江晨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萧凌梦微微抬高了灯笼,望著屏风上自己亲手所绘的仕女图,此时浮现在那些仕女之中的,还有另一道黑色的剪影,正提起水桶往头上浇去。 “哗—— 水珠四面溅下。 如此三次。 萧凌梦有意无意地观望著,突然发现一点,每次当里面的那人浇完全身后,所有的水似乎一下子就滑开了,不会有那种持续的滴淌声。这莫非就是传说中“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界? 江晨放下木桶,虽然身上没有点滴水珠,还是习惯性地拿起毛幣擦了擦,然后转过身来。 虽然光线暗淡,他依旧能清楚地看到萧凌梦在屏风投映的影子。 而萧凌梦也能感觉得出,里面的男子在注意到自己后,本想直接走出来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 萧凌梦当然能明白他的顾虑,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隨手丟在外边椅子上的衣物。 忘了拿衣服进去,现在不好意思出来了吧? 堂堂惜公子,也有如此青涩的一面呢萧凌梦嘴角微绽笑容。 “洗完了吗?” “嗯。” “怎么不出来?害怕我看清你的真面目吗?” 江晨闷声道:“你是不是以为得到了一个承诺,就能有恃无恐了?” “我就有恃无恐怎么了,难道你说过的话不算数?”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萧凌梦要把这几天吃的亏全部討回来。 但江晨只犹豫了片刻,就用毛巾围在腰间,大步走出来。 萧凌梦吃了一惊,赶紧拿手掌捂住眼晴。等听见江晨从身边走过去后,她又悄悄转头,一双乌溜的眼珠子从指缝里打量江晨的背影。 江晨的身材並不粗壮,也没有隆起的肌肉块,然而从上到下,拥有著和豹一样匀称优美的线条,就连萧凌梦这样的门外汉都能看出,那副身躯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蕴藏著摧山裂石的爆发力。 江晨背对著她换好衣物,在书桌旁坐下来,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道:“小丫头,不打招呼就走进別人房间,不觉得失礼吗?” 萧凌梦道:“我进门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回没回来。” 江晨笑了一下,拿起碗筷,埋头大快朵颐。 萧凌梦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问道:“味道怎么样?” “还行,你做的吗?看不出来啊。” “是勇睿做的。这算是他的拜师宴吧。” 江晨脸色一僵,停下嘴中的咀嚼,啪地一下,碗筷也按在书桌上。 “你什么意思?” “勇睿的资质我不太清楚,但他的品性绝对没的说,你收下他又有何不可呢?” “你懂什么!”江晨冷哼,“我不想误人子弟。” “怎么会误人子弟呢?你就算只教他几招粗浅武技,也总比没教的好。” “你错了!以他的根骨,將来的成就绝不仅限於『几招粗浅武技”。他是一块璞玉,只欠缺一位名师来打磨。有道是大器晚成,大音希声,谁若是有这双慧眼做了他师父,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惜我既然没那份机缘,就不想著占人家便宜,让他白叫几天师父了。” 萧凌梦被他一席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先前只道江晨是嫌弃宫勇睿资质愚钝,没想过其中还有这么一番缘由。而江晨的几句评价,也让她对小少年从一开始的感激和同情,到彻底的刮目相看。 照江晨的说法,宫勇睿必將是人中龙凤,或许有一天,我会因为曾经收留他住过几天而与有荣焉呢! 想明白之后,她再没逼迫江晨,只嘆了口气:“如果,你能收他为徒就好了——”等江晨吃完了,她便收拾好食盒,道別离开。 次日,朵朵雪自天空中飘落,正是冬眠不觉晓的时节。宫勇睿却一大早起来,向萧凌梦提出了告辞。 “我跟东皇街祥安当铺的老板认识,去他那里谋一份差事。” “天气这么冷,谋什么差事,你先在我家住著吧!” 宫勇睿回头一笑道:“萧姐姐,我知道你一片好意,可我堂堂男子汉,不能总靠別人养著啊!” 萧凌梦想起江晨昨夜的言语,知道这条未来的蛟龙不应该困於浅池之中,她没有勉强挽留,而是道:“我送你一程吧!” 宫勇睿没有拒绝。萧凌梦向管家说了一声,挪出了许久不曾动用的家族马车,亲自担任车夫, 驾著两匹雪白的骏马驶出府外。此时,江晨已经在外面等著了。 白色的骏马撒蹄跑在雪地上,轧过两道车辙痕跡。江晨坐在车厢里,將车窗拉开半边,看著天地间千万朵琼苞玉蕊的雪絮,在晨风中悠悠的徘徊飘舞。 过了一会儿,那些散漫交错的雪,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l,飘离了原先的轨跡,一片又一片地坠落地面。 江晨见此情景,瞳孔立即收缩了不少。 “仅气息就能引动雪下落方向改变,看来是有高手来了———· 就在这时候,前方异变忽然而起,驾车的萧凌梦发出一声惊叫,两匹白马紧隨著昂头嘶鸣,前蹄高高踢起。 萧凌梦竭力定住心神,双手用力拉拽,控制住马车停稳。 她长长喘出一口气,当再抬起头时,眼前一,前方不远处已多了一个披著蓑衣的老者,手握寒剑,斜指地面,大模大样地拦在了路中央。 无须言语任何介绍,萧凌梦便知晓这必是一位绝世高手,因为那令人惊惧的可怕气势,正如惊天骇浪般,一浪接一浪地当头拍打而来。 马车中,宫勇睿脸色涨红,心臟咚咚狂跳。 这个人的气势,比通武馆的徐教头还要可怕! “喀!” 江晨从车厢中走下来,轻轻落在萧凌梦身边的雪地上。当他一步跨到萧凌梦前方时,那股令萧凌梦呼吸艰难的狂风气势,猛的抽身而退了,瞬间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晨风中,江晨半眯起了眼睛,迎著刮面的风雪,注视前方。 『这位老前辈,清早拦路,有何指教?” 那位老人喉咙里发出低哑的怪笑。 他银髮如雪,从肩背到腰部,全身上下都背满了刀剑,笔直站在路中央,身形没有一丝僂, 面无表情地朝江晨脸上盯过来。 萧凌梦数了一下,左四右五,那人身上足足背了九把刀剑,再加手上握著的一把,一共十把。 仿佛被剑气逼镊,无数雪落在那老人的头顶,就被无形颶风牵引l,飘摇不定地倾斜飞走。 江晨站了一会儿,道:“老前辈,你一直摆著这个姿势,动也不动一下,不觉得难受么?” 老人碧色的眼瞳荡漾出一股更盛烈的杀意,往前走了一步,低沉的嗓音缓缓道:“老夫,“混沌剑”,凌霄。” “原来是霄老前辈,哦,不对,是凌老前辈,久仰,久仰!”江晨一边客套著,一边朝萧凌梦递了个眼神,问她:这人你认识吗? 萧凌梦一脸茫然地想了想,摇摇头。 凌霄老前辈岂会看不见他们的小动作?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多少年来,他早就悟出了一个真理,剑士交手,只有胜与负,生与死,至於什么名声大小、出道早晚,都是虚的。如今就算有人指著他的鼻子叫骂,他也绝不会做口舌之爭,更別说为此动怒、 乱了心境。 对他而言,所谓至高无上的通明剑心,无非是胜过敌人,活到最后。 凌霄缓缓抬起手臂,剑刃在身前虚划,落出一道优美的弧跡,而后条然分化,从一化为二八, 又一抖分作十六,十六再分,化为八八六十四道剑气,將他身前的大片空间,都割裂成繽纷的碎片。 江晨一瞬不瞬地注视著那些剑气,除了明面上的一气化作六十四之外,他还看见了其內隱藏著的暗著,不显山不露水,就等著他自投罗网。仔细瞧去,明剑暗剑茫茫然之多,根本数不过来。 光暗交错,天惨无色,雪茫正寒,乃是一派宗师的气象,难怪敢號称“混沌剑”! “前辈好剑法!”江晨由衷讚嘆。 倘若把这个人放在血帝尊面前,二者单对单交手,凌老前辈大概至少能坚持——-五招? 或者更多一点,七招? 凌霄只在原地舞剑,並未直接攻来,但江晨已在脑內冥想,將自己代入了那一片绚烂剑影之中若在手无寸铁的状態下,不使用神通,纯以武技相搏,想要全身而退,就只有三个字:难, 难,难! 满空剑气突然收敛。 凌霄按剑指地,目视江晨,那意思分明是:该你了! 江晨笑道:“前辈,你身上那么多剑,能借我一把吗?” 凌霄二话不说,从背后隨手拔出一柄寒光雪亮的宝剑,丟给江晨。 江晨抬手接剑,横在身前,沉思了片刻,剑尖上移。 若手中有兵刃,那么想硬接对方的混沌之剑,倒不是不可能。 隨著他將剑身抬起,一股无形气势从他身上散发,並向四周瀰漫。 近处的两匹马儿仿佛也感觉到那风雨欲来的凝重气息,不安地踢著前蹄,低声嘶叫起来。 一阵狂风从后方刮来,激扬千万朵雪,漫绕在江晨身侧,迴风而舞。 宫勇睿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更是腾起隱隱的躁动。 好强!好强! 前面那两人的气势,都在他曾以为是天下第二的徐教头之上! 被风颳来的越来越稠密的雪,殃及到了近处的萧凌梦。她一张俏脸冻得通红,情不自禁地打哆,自己反倒没有觉察,两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晨的身影。 江晨听出萧凌梦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便往前走了两步。 每一步走出,都让正在他之前的凌霄老前辈生出一种地面为之晃动的错觉。 正在凌霄稳住心境之际,江晨出手了。 只有一招。 没有从一开始分化的前奏,寒光一闪,就是四十九剑。 使完之后,他就收手。 凌霄面色微变。 四十九剑,出手速度並非很快,其中每一道剑气走向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掌心微泌细汗。 那每一道剑光,都没有虚实相生的把戏,每一剑都落到实处,攻向自己“混沌剑法”中的破绽。 七七四十九个破绽。 本来只要剑速够快,破绽一闪而逝,就可以叫人无从捕捉。然而对方一口气就挑了整整四十九个,除非凌老前辈能像沈凌峰那般一剑三百六十五式,才有可能掩盖过去。 江晨面带微笑地看著凌霄。 凌霄想了一会儿,把剑收回鞘內,又拔出一把刀,使了一招。 “刷刷—— 没有先前的蓄势,一百二十八道刀芒,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似乎有千万朵晶光湛然的雪朵,驀然出现在身前,而后一闪而空。 来去之疾,以后方萧凌梦和宫勇睿的眼力,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只觉眼前一亮一,就又恢復了平常。 “前辈好刀法!”江晨胃嘆,“晚辈嘆为观止!” 他说著,也使了一招。 同样是一闪即逝的一招。 凌霄双眼瞪大,瞳孔却紧缩。 此子如此年轻,但使出的那一招,竟然已有了脾天下的气势! 凌老前辈二话不说,微微躬身,露出谦卑的笑容,让到街旁。 江晨轻轻一磕,手中长剑倒转著向凌霄飞去。 “多谢前辈慷慨借剑了。” 他蹬上车厢,见萧凌梦还在原地愣著,没好气地道:“走了!” “这就完了?”萧凌梦回神。 “那你还想怎样!” 马车重新驶动,在凌霄老前辈的目送下,轰隆隆行远。 凌霄身子直起来,眼中並未有任何不平屈辱之色。 几十年来,多少名气远在他之上的同辈高手们,都已如流星一般,绚烂一时后便消失无踪,唯有他不显山不露水,仍然顽强地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 追究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杀气虽盛,却从不肯真的与人生死相拼。 这么多年与无数高手爭锋,他却毫髮无伤,因为他始终奉行著自己的一套准则。一般来说,倘若非要与人放对,他会隔著十步,使出一手剑法给对手看,识货的人自会认输,不识货的人也会逞强耍两手作为回应。而这两手落在眼光何等毒辣的凌老先生的眼中,就等於提前判出了生死,是退是进,皆在掌握。 第389章 前辈三退,抢亲计划 这十年来,面对眾多江湖上新崛起的年轻高手,凌老先生一共只退了三次。 十年前对阵“剎那芳华”吕巨先。 七年前对阵“暗夜星辰”江源。 三年前对阵“极冰玄雨”北丰丹。 当时他们都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后起之秀,但凌老先生就是拉得下脸皮,甘为晚辈让路。 “此子断不可留!”这种蠢话,绝对不会从凌老先生嘴里说出来。 后来事实证明了凌老先生的选择是正確的,这三人先后登顶英杰榜首,而那些死不退让的狂妄先辈们,一个个都成为了三者登顶阶梯上的枯骨。 任你怎么惊才绝艷,不自量力,强做出头,化成一堆白骨,任那些曾经败在他剑下的人怎么指点嘲笑,也一句都辩解不了。 谁能常胜无敌?谁没个状態不佳的时候?当退则退,勿做意气之爭。 活下来,就能笑到最后! 况且,今日並非无功而返,至少探明了那姓宫的少年的剑术,不在老夫之下。这样回去向那位公子復命,也不至於遭到责难——— 马车绕过星院,驶入东皇街。 东皇街虽然带了个东字,其实却在星院西边。 两匹骏马在祥安当铺边上停下。 几位在门口迟疑的落魄模样的年轻人,看清了马车上的萧家標徽,眼晴一亮,等江晨刚下马就围拢过来。 “公子,你看一眼我的聚宝盆,这可是我家祖传之宝————.” “公子,你先瞧瞧我这把雄威大將军熊君伟用过的尚方宝剑—” 至於靚丽耀眼的萧凌梦,因为之前坐在马夫的位置,反倒閒置一旁无人理会,只让看到的人都觉得这位公子哥真是奢侈,把如此漂亮的美人拿来当车把式使唤。 江晨瞧著把自己围住的三人,无奈一笑:“三位莫要弄错了,我是来当东西的。” “啊!你也来当东西?” “不可能啊,这行头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光那两匹骏马就值几百两!” “还有那个女人—.” “难道就是要当她?” 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越说越离奇。 江晨趁机拨开他们走进当铺, 萧凌梦落后几步,听著后面三人已经开始探討自己的身价,不由起了好奇心,稍微放缓了脚步。 “至少值一千两!” “你以为是金子做的啊,那么贵!” “你是个没见识的,也不瞧瞧那靛那脸蛋,不比那顏梦楼的魁差一分半点!人家號称一夜千金!” “不行不行,我看只值五百两,跟柳苏姑娘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萧凌梦一听自己全部身家竟然比不上顏梦楼的一个妓女,差点没把小鼻子给气歪了,这时候又听到前面江晨的催促,地一脚走了进去。 等安顿好宫勇睿,萧凌梦再急匆匆地衝出来找那三个年轻人算帐,谁知已不见半根人毛了。 回到星院,萧凌梦余怒未消,客气话都懒得跟江晨说,一个人逕自走了。 江晨百无聊赖地在校园里漫步,心里思索著再去哪个武术教头那儿蹭蹭课,不知不觉走到了小湖边。 他拾起一颗石子,隨手丟出去,石子打著漂,在水面上载浮载沉,沿途盪起一圈圈涟漪,连打十八个漂,划了一个弧形,一直弹到对岸的草丛中。 不知不觉用上了“空间涟漪”的手段— 江晨望著远处未平的水,心想光论打水漂这个技能的话,自已恐怕已达到一代宗师的境地, 血帝尊都得甘拜下风·..· “帅哥,一个人?”一把清脆爽朗的女声忽然传了过来。 江晨愜了一下,然后目光从湖面移开,转头看向身后。 不知何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已靠在柳树下,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注视著江晨。 江晨心中一动,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吗-—-”-他面上也露出微笑,用口技换上一副浮夸的语气, 试探道:“美女,你也是一个人?” “当然,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苏芸清眨了眨眼睛,“看到你跟那位萧姑娘分手,我才敢现身。” “这么说来,你岂不是悄悄跟了我很久?哎呀,让这么一位美人久候,那可真是我的罪过—”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补偿我。”苏芸清说出来的话充满了暗示。江晨想起自己与她好几次只差一点就得手的旖旋场面,心情不禁又热烫起来。 “你这样的美人,想要什么补偿,哪怕赴汤蹈火,在下都愿意奉陪到底啊·———” “我也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想让你为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抢亲。” 江晨愣了一下,没有接口。 他很快猜到苏芸清想让他去抢谁的亲。 然而圣城高手如云,又是堂堂林家嫡女成亲,那一日必定有仙佛强者压阵,而且恐怕不止一位。以自己这几斤几两,只要敢露头八成就有去无回-—” “怎么,不敢?”苏芸清故意激道,“我听说你在浩气城前姦杀了地藏,一举登上《英杰榜》 三甲,还以为你算个人物了,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胆怯啊!”” “你认出来了?” “你这死鬼德性,不管怎么改头换面,化成灰我也认得。” 江晨嘆了口气,其实心里並不意外。在这世上,除了或逝或离的亲友,就只有眼前这位差点与自己共枕的女子最熟悉了吧。昨晚在校门口相遇的时候,自己就隱隱猜到,恐怕瞒不过她。今天她找上门来,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阿曦派了两支人马去幽冥森林找你,我也派了两支人马,一支去了幽冥森林,另一支去了浩气城,结果都没碰到你。要不是听说了你那些风流韵事,我都以为你被地藏尊者吃干抹净了呢。” “唉,说来话长——” “你知道吗,阿曦一直在等你!” 江晨心头一震,口中淡淡地道:“她已经有未婚夫了,还等我做什么?” “什么狗屁未婚夫,现在还不是,一切都还来得及!”苏芸清端详著江晨的脸色,“你是不是在生阿曦的气?你误会她了!她也是身不由己,那是家族的安排,她无法拒绝,只能一边演戏一边拖延订婚的时间,等你来圣城。但陈煜那小子也不是一般人,他能耐大得很,眼看著就要拖不下去了,你要是再不出现,恐怕就要假戏成真了。” “哦。她真的在等我?” 苏芸清道:“当然!你知道她多辛苦才拖延到现在吗?林家的上上下下都劝她早日订婚,陈煜那狗东西也言巧语,还跟要搞什么君子约定,说什么就算订婚了也可以以朋友的方式相处,陪她等她心中的那个人出现——-我呸!这种狗屁话骗小孩呢?可阿曦还偏偏要装出很感动的样子,还要在人前假意说陈煜的好话,你知道她背负了多大的压力吗?现在你小子终於来了,却还打扮成这副鬼模样,不肯与她相认,你对得起她吗?” “喉,我还以为—— “所以你现在知道真相了?跟我一起把阿曦抢回来吧!” “如果你没骗我的话,我当然要抢人。” 苏芸清的脸色这才缓和几分,了一眼四周,压低嗓音道:“我有一个计划——-等下说,你好像有麻烦上门了。” 江晨转头一看,苏芸清口中的麻烦,正提著一根赤色齐眉棍,急匆匆地直衝自己奔来。 “好小子,总算找到你了!”樊杏儿几步走到江晨面前,將棍子提起,对准江晨胸口。 江晨心里暗叫不好,这小娘皮眼光毒辣,莫非把自己认出来了。他面上露出无辜的表情, 道:“这位姑娘,我们以前见过吗?” “当然见过!你这卑鄙无耻的傢伙,还敢在我面前演戏!”樊杏儿勃然大怒,扬眉就要出手, 但这时候苏芸清突然斜跨一步,拦在江晨身前。 『樊姑娘且慢动手,我的这位朋友绝对不是什么卑鄙无耻之徒,其中定有误会。”苏芸清一脸凛然地道。 江晨尚是第一次看见苏芸清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己,面上不由露出微笑。 这笑容落在樊杏儿眼里,正是奸计得逞的邪恶笑容,说不出的可恼可恨。 苏芸清也轻轻踩了江晨脚尖一下,示意他不要乱说乱动。 “能有什么误会!”樊杏儿气冲冲地道,“他昨天在炼丹房那般羞辱我,难道都是假的不成?” 『樊姑娘只怕弄错了吧,昨天我的这位朋友一直跟我在一起喝茶聊天,聊到天黑才回去,没可能去炼丹房做什么坏事的。”苏芸清慢条斯理地道,“何况,他早就对萧姑娘心有所属,所以绝对不会对你有企图的!” “我不是说他对我有企图..” “那是什么呢?” “那肯定是她对我有企图了!要不然怎会这般纠缠我?”江晨插嘴道,“可惜我早就心有所属,否则也不是不能给她一个机会·——” 樊杏儿脸色铁青地看著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挤兑自己,心知光一个苏芸清的武技就不在自己之下,今天恐怕討不了便宜,了江晨一眼,轻哼一声,转头走了。 待樊杏儿走远,苏芸清回过身来,脸色转冷,道:“才几天工夫,你又招惹了多少女人?” 江晨笑道:“像我这么玉树临风的贵公子,女人总是不嫌多的嘛!” 苏芸清呸了一口,正容道:“这段时间你少惹事,我正在向林伯父爭取一线机会,倘若成功, 就该轮到你上场了。” 江晨奇道:“你想怎么干?” “对於陈煜这个人选,林家內部也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我现在要把这些声音放得更大一些,直到不容忽视的地步,这样一来,为了平息悠悠眾口,林伯父就不得不给陈煜安排一些歷练,来让他证明自己. “哦?什么歷练?” 『按照林家的惯例,一般会有三关。其中一关就是要在订婚仪式的公证人面前,击败所有的挑战者. “嗯,用拳头说话,这个我熟。”江晨晃了晃拳头,“打一个陈煜,肯定绰绰有余!” “如果只有一个陈煜,当然不足为惧。”苏芸清摇摇头,“但是星院排名前十的男人中,除了北丰秦和沈月阳,其他几位都会参战。所以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没关係,来一个我打趴一个!”江晨露出自信的笑容,“对了,北丰秦和沈月阳怎么不参战?” “两年前,北丰秦的新娘死在婚礼上,自从那天之后,北丰秦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娶。至於沈月阳,他父亲身为代表皇权的御前第一骑士,荣华富贵都繫於皇帝老儿一念之间,他若是表现出一点想要与七大世家联姻的心思,皇帝老儿会怎么想?分明就是把沈家往死路上推!呵呵,他虽然胡作非为,但也不至於这么蠢..” 江晨点点头,还欲问一些细节,却见苏芸清望向某处,沉声道:“我约的番子来了,咱们先这么说好,具体的以后再议。” “番子?” “对付陈煜的。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非常狡猾,手脚很乾净,我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些蛛丝马跡,正在顺藤摸瓜,搜罗他的罪证,所以就找番子帮忙!” 说著,苏芸清撇下江晨,快步朝湖边另一头几个穿著飞鱼服的人走去。 江晨看见那几人说上话了,他也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迈步行开。 天空阴沉。 细雪纷飞。 雪落在江晨肩膀,头顶。 江晨漫不经心地走著,还没打定主意去哪,忽然听到湖对面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嘶吼:“无定, 你给我出来!” 吼声发自一位绝顶高手之口,如雷轰鸣,震得原本只被轻风吹皱的湖面,掀起了半尺的波浪。 那一声气机充盈,饱含不平,似如一位被血洗满门的孤儿,终於站到了仇人面前。 恐怕整个星院都听到了这声怒吼。 第390章 书阁辩法,释迦魔罗 “还做什么缩头乌龟?快给我滚出来!” 吼声再起。 千万条垂下的柳絛,被震得籟飞扬。 出声者似乎竭力宣泄著內心悲愤,才第二声喊完,嗓音就有些嘶哑了。 学生、先生、过客,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那个方向··好像是藏书阁所在之处? 江晨脚步轻点,瞬息掠过湖面,穿越正朝前方涌去的人群,落在藏书阁之前。 “无定,你是不是死了?没死就滚出来!” 第三声吼叫传入耳中,江晨也看到了那位胆敢在星院大肆喧譁的狂妄之徒,原来竟是一位身披黑色僧袍、光头亮的和尚。 那和尚腰佩双刀,眼眶通红,正朝著藏书阁大门,嘶吼如泣。 不少学生在近处聚集,对著他指指点点。 ““白衣僧”无定的师弟,“疯魔狂刀”无方—” “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从烂柯山跑到星院来闹事—” “听说烂柯山已被黑剑圣踏平.....” 听著这些议论,江晨心下微沉。瞧无方这副疯癲模样,难道空明寺真的灭在了黑剑圣手中? 虽然隱隱有所预料,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还是有种被无形黑手掐住咽喉的室息感。 这片苍茫大地上的眾生,也许都成了那幕后之人手中的棋子—— 江晨忽然又想到一点,听狂刀的口气,无定如今就在星院藏书阁中? 自己近日也常在藏书阁盘桓,怎么就没见到哪个光头和尚?莫非,他登上了最顶层? 等等,貌似还有另一个三百年前的老煞星也在藏书阁逗留,无定小和尚不会是被他悄悄一剑宰了吧.—. 江晨的精神力渐渐四散,从杂乱的声音中搜索,一块到一块,呼吸声、脚步声、血流声都尽收耳里,逐渐从纷扰细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有用的信息。 “无定坐禪藏书阁已十日有余,未曾出楼半步————” “一具早已腐朽百年的枯骨正在与他辩法—.—” “这次法会,来自三百年前星院与空明寺的一场约定.” “三百年来,空明寺高僧辈出,每隔十年就派出一人前往星院与一具髏辩论佛法,辩法的目的,是为了拿回祖师寄放在星院藏书阁的佛骨舍利。三百年过去了,高僧来了一位又一位,空明寺却从未贏过—.” “每一次辩法的时间都不確定,从数日到一年半载,皆有可能—” “无定被誉为三百年来集佛法之大成者,同时也是空明寺的最后希望。他若败在那骷髏手中, 空明寺的香火便彻底断绝.—” “白衣僧”无定登上藏书阁之顶。 当他走进那间密不透风的暗室,看到眼前结跌坐之人的时候,无定终於知道,空明寺三百多年的前辈高僧们为何全都羽而归了。 因为他们在这里遇到的对手,是佛祖。 为僧者,如何在佛祖座前讲经论道? 三百年来,所有从这里走出去的高僧大德,要么枯稿如死,闭关入灭,要么性情大变,沦为妖僧邪魔。 无定並不认为,自己一人就能胜过古往今来的先辈,所以他在登上这座“佛祖葬骨之地”时, 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 白衣僧一振白衣,在金色髏对面的蒲团盘膝坐下。 金色骷髏抬起头,眼眶中燃起两团金色火焰。 “释迦,你终於来了。” 听到这如此骇人听闻的称呼,白衣僧脸色平静如水,双手合十,躬身道:“小僧无定,拜见古佛。” 金色骷髏把手一抬,嘿嘿笑道:“这些俗礼就免了吧!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等了你足足三百年!” 藏书阁前,黑衣狂刀的吼叫,一声比一声悽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由於结界的护持,阁中之人是无法听到外界任何动静的。 江晨正以神念偷听著远处两位教头模样的中年人在谈论空明寺的秘辛,突然察觉到一缕不怀好意的神念,正环绕在自己身旁。 他睁开眼晴,看到一袭红色衣裙的熟悉人影,离自己只有三步之距,正半蹲著抬头打量自己。 那仔细凝重的模样,仿佛在打量一尊供奉在宝座上的佛像。 “樊姑娘———”江晨开口。 樊杏儿没有理会,看了一会儿,拖著齐眉棍往旁边走几步,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打量江晨。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小孟。不过小孟似乎並非很情愿的样子,僵硬地站在一旁,被江晨余光一扫,就有些手足无措地往后退。 樊杏儿又换了个角度,绕到了江晨背后。 片刻后,她说道:“应该没有错了,我有八成的把握確定,昨天那个人就是你。” 十日之辩,白衣僧已將平生所学佛法说尽。 金色骷髏开始还略略点头,到最后只是冷笑:“释迦,再怎么说得天乱坠,三世轮转,你终究还是回到了我面前。这是你的劫数,你逃不掉的,明白吗?” 白衣僧摇头:“小僧不明白。” “你这愚鲁的蠢材!罢了,你终究只是一个灵童,离昔日的释迦还差了几万年修行,让我来指教你吧!” “小僧愚钝—·请古佛开导。” “我不会跟你玩无聊的口舌之辩,佛为求真,那就把你最真实的心灵开,让我们心中各自的佛法直接印证吧。”金色骷髏眼中,泛起一抹邪恶的银色细芒。 白衣僧微微一愣:“心灵印证?” “倘若你的心灵已被世俗五毒玷污,你的佛法已经被外道邪魔扭曲,那么你这三世来所承受的劫难,都是自作自受,你昔日所发的普度眾生的宏愿,也都成了一场笑话!释迦,我一直在等著这一天!怎么样,你敢开心灵,让我印证你的誓言吗?”金色髏微笑著循循善诱,眼中儘是怜悯之色。 白衣僧略一沉吟,拱手,结印,目光澄定,凝声道:“古佛———-请赐教罢!” 金色骷髏咪眼,金色光芒大盛剎那光景,便歷千世百劫。 白衣僧的身躯猛地一颤:“古佛,你!” 他原本一刻清净澄澈的琉璃心,剎那间便被“贪、嗔、痴、慢、疑”五毒污染,业力沾身,一身佛法消散得一乾二净。 “哈哈哈哈!释迦,你以为你耗费三世磨炼业力,就能重塑金身了吗?错了,错了,你可以避开人间任何尘秽心劫,独独避不开我,因为我就是你!从今日起,你来做魔罗,我来做释迦,换你来被镇压在此,慢慢品尝所有我曾经承受的苦难!释迦,这就是我要指给你的佛法,你明白了吗?” “魔罗!”白衣僧怒极几近嘶吼,但为时已晚,当看到自己的身躯逐渐化为乾尸骷髏时,他已经知道,自己恐怕渡不过这一灾了。 而对面的骷髏,骨上生肌,竟在须臾间塑成一具金身。 苦笑著,轻轻摆手,白衣骷髏做出退让的姿態。“如果一切皆是劫数,那么———”-你去吧!” 金身古佛慢慢低头,看著那个安祥如仪的身影,对此感到迷惑,更感到愤怒,仿佛自己才是输了一般。止住笑声,冷冷地道:“三世宏愿,一瞬成灰,你终究败给了我。释迦,你还不死心吗?” 白衣骷髏缓声道:“即使你胜了,又能如何?” “我能如何?这应该问问你自己!你说『一切有情,皆是吾子』,好大的慈悲!凭什么你就能称佛作祖,而作为遗蜕的我,却独独在此被镇压了三百年?你说每一个有情眾生,都是你的父母, 难道我就无情,我就不是眾生?你夺走我一切时,可曾想过今日这一劫,就是你的业报?”如狂笑的质问,令白衣骷髏无言。 金身古佛站起来,將骷髏身上的白衣僧袍扒下,穿在自己身上。倔傲地俯视骷髏,冷笑道:“若以为我只是你释迦的力量,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为那毫无用处的慈悲付出了太多代价,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你没能实现的极乐净土,普渡眾生的宏愿,都將由我来完成!” “若无慈悲,何来净土?” “愚昧!普渡眾生,当爭朝夕,一往无前,岂能为慈悲所误!” 白衣骷髏神色漠然地道:“魔罗,你今日走了,没人拦得住你,但终有一日,你还会自己回来的。” “你又错了,释迦,我不会再回来了。”金色古佛走到骷髏身后,嘿然阴笑,“你以为我真的会重蹈你的覆辙吗?” 伸出右掌,按在髏头顶上,剎时便有金色火焰燃起,嗶嗶啵啵,片刻之后,就將髏烧成了灰烬。 只剩下一颗舍利子,灰烬剥落后,在天地间放著明亮而不耀眼的柔和金光。 披著白袍的古佛將舍利子拾起来,双手捧著看了一会儿,张嘴將其吞入肚中。 “释迦,就这么去了,你也不甘心吧?然而不必遗憾,你未曾得到的答案,將由我来找寻? 说到一半,面貌突然化作无比惊恐之色,“释迦,你!” 一个平静祥和的嗓音,自心底悠然响起:“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藏书阁空地前,无方的悽厉喊声引得愈来愈多的人向这边聚拢, 人群越来越挤,但江晨周围却空出了一圈, 因为从那位持棍指著他的红裙少女身上,正散发出惊人的杀气。哪怕是武技粗浅的普通人,也能感觉到那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你还有什么话说?”樊杏儿厉声问。 江晨看了看周围,道:“樊姑娘,只凭你一个人的片面印象,就认定我是行凶之人,是不是太武断了些?” 一旁的孟天纵眼神躲闪,刚接触到江晨的视线,立即低下头,使劲把身子藏在其他人后面。 樊杏儿喝道:“小孟,你也来看看是不是他!” “我———我不知道。”孟天纵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这没胆的废物!”樊查儿恨铁不成钢。 江晨慢悠悠地道:“孟兄,樊姑娘不肯死心,你就过来帮她看看嘛,看一眼又无妨。” 此时已有不少人注意到这边,成为瞩目焦点的江晨和樊杏儿都没有任何高兴的心思。一个身为臭名远扬的淫贼一点都不想暴露在阳光下,只求把这件事赶紧遮掩过去。另一个则感觉在大庭广眾之前肘颇多,没了那份纵意行事的自在,一个处理不好就得让人说閒话。 孟天纵苦著脸应了一声,有些迟疑地望了樊杏儿一眼,见她使劲招手,只好硬著头皮迈步上前来。 他刚走到江晨面前,就见江晨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道:“孟兄,你看清楚了吗?” 平淡的语调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孟天纵一个激灵,嘴唇哆著道:“看清楚了。” “真的看清楚了?” 孟天纵口乾舌燥地点头,又听樊杏儿冷哼一声,喝道:“別怕他,这么多人看著呢,你只管从实说来!” 江晨也附和道:“樊姑娘说的不错,这么多人看著,你只管把心里话说出来。” 两人各说一句,却丝毫没考虑到孟天纵的感受。可怜他也是老家那边颇有名气的新一辈俊彦, 此刻夹在两大高手之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脑门上不禁冒出渗淡冷汗来。 樊杏儿不耐地催促道:“说呀!就一句话的事情,你磨蹭什么!” 孟天纵咽了咽口水,道:“不,不是他。” “你说什么?”樊杏儿的嗓音雾时提高八度。 “不是他。”孟天纵心虚地躲开樊杏儿的视线,补充道,“只是身材有点像。” “姓孟的你再说一遍?”樊杏儿的肺都要气炸了。 江晨替孟天纵解围道:“孟同学已经说了两遍,大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吧?”他环顾周围一眼,听见不少附和声,微笑著对樊杏儿道,“樊姑娘,你还要继续纠缠吗?” “姓孟的你这窝囊废一—”樊杏儿破口大骂。 “樊姑娘,你就算对我一见钟情,一定要纠缠我,也不必拿別人当藉口吧?你要是老老实实说出来,我或许还能赏你几分薄面呢!” 樊杏儿这个气呀,简直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当即把齐眉棍一抖,叫道:“姓宫的,你这敢做不敢当的小人,本姑娘今天一定要叫你好看!” 江晨嘆了口气:“樊姑娘,你非要如此吗?” 樊杏儿已持棒攻来。 只见四周狂风大作、所有的气流紊乱旋绞,附近范围內的人群被颳得晃荡不停,仿佛空间里的气流各成漩涡,相互衝击迴荡,草木枝叶纷飞满天。 遭了池鱼之殃的人群四散躲闪,叫骂连连。 但那些人的叫骂声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黑衣狂刀。 狂刀的嘶吼仿佛要把藏书阁震塌。 第391章 麒麟分水 无定披著白衣,肌肤已然由金转白。 金佛復为凡人。 无定缓缓推开密室暗格,走下一步阶梯。 另一个人已在十五级阶梯下等著他。 那是一个全身都藏在黑袍中的神秘人。仅仅站在那里,就如山岳般宏伟、如深渊般空远。 两人视线接触,无定感觉到自己虽然站在高处,但仿佛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那个如立於天空之巔的人影。 『鄙人姜鸿,见过佛尊。”黑袍人淡淡地开口。 声音低沉醇厚,听著似乎很年轻,却又似乎很苍老,更透著一种奇妙的韵味。 无定俯首低眉,双手合十,道:“姜施主,贫僧无定,有礼了。” 黑袍人的眼神悲哀却又冷漠,平淡地发问:“听闻佛尊慧眼遍观三界,可曾看出我的来意?” 无定摇头。 他有一双慧眼不假,却远远未达到“遍观三界”的层次。顶多能看见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以及一段时间內的命运。 眼前的这个人,他却一点也看不透。 这个黑袍人的前世今生一片漆黑,命运也是晦暗无明。仿佛置身於深渊的最底层,一片无声无息的寂静深沉。 出现这等命理的人,或许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黑袍人並不意外,平静道:“我想向佛尊討教一个答案。” “姜施主请说。” “以佛尊的神通,想必已经知晓,我现在本该是个死人。” 无定面露悲悯之色,静等下文。 黑袍人缓缓道:“我————.不该属於这个时代。” “局中本不该有我,却偏偏有了我。我確实地甦醒过来,被赋予了血肉之躯,站在你面前,確实地活著.. “我知道,这一切並非上天的恩赐,而是有一个藏在黑暗中的人,篡改了我的命运—” “他给我安排了一条註定的路,一切都被他算计好,乃至我现在的困惑迷茫,我的容忍逃避, 都应当在他预料之中. “佛尊,你说,沦为一个傀的我,还有机会再活一次吗?” 无定沉思良久,嘴唇蠕动,无声地说了两句天机。 默然一时,黑袍人缓缓低头,道:“或许他唯一没能料到的,就是佛尊您了。” 无定道:“贫僧也不能给你確切的答案。” “无论如何,都要多谢佛尊开解。” “贫僧无定,不敢称佛尊。” “哦?” 两人擦肩,走过。 谁能算尽天机,谁能主宰命运? 那黑暗之中苦心孤诣谋算棋局的布局者恐怕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佛祖会重临大地,在人世间行走。 棍来。 八方风雨。 齐眉棍上刺眼的光芒还有剧烈盘旋的气流,让孟天纵想起星院流传过的话语:“倘若有一日与“红”交手,一定不能让她有机会蓄满山雨之势————.” 如今山雨已来。气机如龙,异芒大现。 “好棍法!”江晨满头长髮飘飞,自信昂然地踏入山雨之中。 樊杏儿骇然发觉,这个逆卷狂潮而来的对手,气机盈满,霸烈绝伦,比起昨天那个自称韦英的卑劣者,强了何止两筹? 难道她真的认错人了?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认错人了,也只能一错到底! 客观地讲,昨日江晨与樊杏儿一战,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用人皮面具惊了樊杏儿一下,才一举將其拿下。倘若再来一次,让樊杏儿事前有所心理准备的话,胜负犹未可料。 樊杏儿至少有三成的取胜机会。 然而那是指昨天的情况。 昨日与她爭斗的,只是八成功力的江晨。而今日的江晨,却已在鼎盛状態! 九阶“无懈”,高一阶,就高到没边! 风雨大作。 江晨悠然跨出一步,正踏在气机旋绞流转的暴风眼上。 樊杏儿內息一滯,正待变招,但见江晨左掌简简单单地探出,如同拍苍蝇一样,精准地拍击在短棍的一段,“啪啪啪”几下就拍散了棍,也击灭了满空风雨。 樊杏儿非但全力一击打到空处,而且劲道已老,新力未生之际受此一震,胸口难过得几乎吐血。 她还不肯鬆开兵器,想要抽身暂退。 江晨瞅中空隙,又是轻轻一拳递出,命中她小腹。 樊杏儿闷哼一声,身子后跌欲倒,未及立稳,就被一条有力的骼膊钳住,整个身子都被打横挟起,只听耳边风声呼啸,似乎正被带往某处。 这是这是要去哪? 对於自己败得如此之快,樊杏儿倒不意外。一者对方战力著实强劲,放眼星院恐怕也在前三之列。二者自己估计错误,信念在开战前动摇,气势被夺,败得也不冤枉。 只是不知道落败的自己又要遭受怎样的屈辱——— 突然眼前一亮,湿润的水气扑面而来,她倒仰著的头对上了碧色湖面,看见了倒映在水中的天空和雪,然后发现自己离水面越来越近·. 他要把我丟进湖里! 冰寒天气,眾目,由骄傲的孔雀变成落汤鸡,肉体上的不適都在其次,那种难堪和羞辱才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 樊杏儿可以確定的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在星院恐怕都骄傲不起来了。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却在此时听到一个温和醇厚的嗓音传来:“宫兄且慢一一” 樊杏儿立即就听出来了,这是属於北丰秦的声音。 然而毕竟迟了一步,樊杏儿感觉到那个叫宫寒的傢伙已经鬆开手,自己的身躯失去凭依,笔直往下坠去。 江晨立在湖边石堤上,冷眼相顾。 身后响起一片惊呼声。 只见湖面轻轻一漾,水中那些的天空雪絮的倒影繽纷破碎,待樊杏儿摔下去时,湖底顿有排山倒海的伟力显现,整片湖水竟从中分开,露出三丈来高的底部。 湖底怪石中站著一人,右臂灰袍抖动,伸手一托,便有一圈莹白皎洁的光芒將樊杏儿罩住,举著她娇躯徐徐上升。 那灰衣人虚托著樊杏儿,分水而出。 眾多围观者早已喊出了他的名字。 “东海麒麟”,北丰秦。 江晨的眼瞳微微一缩。 这一手“分水”,自然流畅,波澜不惊,实在是漂亮! 若换成江晨来做,只能以拳劲强硬轰开湖面,恐怕掀起的浪潮得有几层楼高,哪会是这般轻鬆写意。 这个北丰秦,不简单哪! 被北丰秦分开的湖水再度合拢,北丰秦扶著樊杏儿,脚踩在水面上,身形隨波轻轻漾动。他对上江晨的视线,道:“宫兄,大家都是同学,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樊姑娘一回? 江晨微笑道:“北丰兄的面子,我岂能不给?” 第392章 烂柯噩耗,空明所在 一直以来,天下皆知烂柯山与星院十年一度的辩法中,从藏书阁走出来的高僧非疯非死即成魔,没一个活得长久。是故,在发现白衣僧无定独自推门而出,面上仍旧一派庄严宝相时,眾人无不骇异。若再深想一步,莫非是上苍不愿意看到空明寺一脉传承就此断绝,故而以大智慧醍醐灌顶,令无定成为了这三百年来辩贏了藏书阁中那无名妖魔的唯一一人? 眼看这和尚气度沉定、缓步而出,眾人无不屏气谨声,就连黑衣狂刀也止住吼叫,两只眼瞪大,好像痴呆了一般。 “师兄,你-—-你胜了?”狂刀嗓音微颤,有些不敢確认眼前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是否真实。 毕竟,三百年来那么多佛法精深、辩才机敏的先辈高僧,都倒在这座如若浮屠高塔的藏书阁前,白衣僧无定纵使天分卓绝,又岂敢说能胜过三百年来的所有先辈? 无定双手合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低声胃嘆:“三世尘沙佛,皆如转灯过。”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狂刀跟跎上前,扶住白衣僧的肩膀,眼眶通红,虎目含泪:“佛祖保佑, 你总算活下来了!师兄,空明寺———-空明寺已经——”提起灭门之灾,这条昂藏汉子当眾泣不成声。 “师弟,你別著急,慢些说。” 在白衣僧平静语调的安抚下,狂刀收拾了一下情绪,哽咽著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当日黑剑圣听闻女儿被白衣僧挟走,一怒率军东征,三万暗红铁骑倾巢出动,將烂柯山围困得跟铁桶一般。 眼看著水尽粮绝,空明寺眾僧人纵使不愿沾染杀业,为求一条生路,却不得不准备孤注一掷, 奋起突围。 兵戈將起之际,御前第五骑士“阴阳两分”石尘与第二骑士“龙剑圣”尉迟无双先后赶到,劝说黑剑圣勿动刀兵。 黑剑圣以搜查寺庙为条件,率五十亲卫进入空明寺,与住持方丈照面。 在两位御前骑士的见证下,双方约定,黑剑圣在三个时辰內搜查寺庙,包括藏经楼、禁地等处,时辰一过,若找不到东綺音,就得在佛像前叩首认错,並立即退兵。 三个时辰过去了,黑剑圣並无所获,应约来到大雄宝殿前謁见佛祖。 空明寺的这一劫难,看起来就这样有惊无险的渡过去了·— 然而黑剑圣在朝佛祖半拜之后,突然冲向佛祖金身。 眾僧阻拦不住,被他掠到佛像之后。在那里,黑剑圣发现了一颗血跡乾枯的人头,赫然是东小姐的面目·———. 后面发生的事情,狂刀语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但在场聆听的眾人,都能想像出那番场景。 没人挡得住失去理智的黑剑圣和包括末日公爵在內的五十名黑剎亲卫。 千年古剎,雾时沦为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三百僧人,逃出来的能有几个? 听完师弟的敘述,无定昂首望向西方,闭目合十,口中默念经文。 短短数十日,恍如隔世,不想那一別竟成永诀。 “师兄,烂柯山没了—.我们两个就是空明寺的最后希望了..”狂刀嘶哑道。 无定低头看他,面上无悲无喜:“以后你我所在的地方,就是空明寺。” 狂刀红著眼睛,重重点头。 这个时刻,他心中对於那位翠衣少女的爱恋,完全被国讎家恨和激昂热血所代替。 纵使烂柯山被毁又怎样,只要我俩师兄弟联手,从头再来又有何惧! 男儿的血,在这雪絮飘飞的天地里,不再寂寞。 江晨转身走开。 心意阑珊地跟上前面那人的脚步。 前面走著的是杨落。 他经过江晨身边时,没有任何言语,江晨便自觉地跟了上去。 不近不远地隔著十多步,江晨双手笼在袖子里,视线隨思绪飘飞,漫看落雪与沉云,像是一个独行的思乡客。 杨落身形极快,看似从容优雅的行走,可是几步就能跨越一条长街的距离。江晨走在后边,亦是閒庭信步,哭尺天涯。 穿过了小半个东城,杨落径直来到一家酒馆前。 走过大厅,江晨很快就发现不寻常,为什么杨落要从酒店的厨房后门转出去?出了酒店,又过夹道,然后连穿了几家店铺的后门,最后才从一家后门走进里面。別说是刚来圣城不久的江晨,就算当地的人给杨落这样折腾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杨落究竟要把他带到哪里? 还没进来时就闻到一股香水和脂粉混合浑浊的味道,让人浑身不舒服。一进门,一个面上抹上一层厚厚粉脂的女人,江晨敢说那层厚厚的粉可以脱下来成一个壳,只见她摇著腰肢走向杨落。 “哟,这位小哥长得真是俊俏啊,第一次来吧?喜欢什么类型的?我们这里应有尽有,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生的熟的,想要什么您儘管吩。”说到这里,女人直盯著杨落雪白的脖颈,神秘兮兮地说,“想要男人也有。” 江晨再迟钝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青楼! 他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一个太监带著自己上青楼? 杨落到底是什么用意? “我来找人。”杨落道。 老钨媚笑道:“到这里的每个客人都是来找人的———” 杨落视线一扫,没等她说完,便径直走了。 以他的速度,老钨连他去了什么方向都看不清,更別说追上去了。 老钨转头,嘴里嘀咕著几句兔儿爷什么的,突然眼前一,好似又有一道人影闪过去了, 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她不禁嚇得面色苍白,暗呼莫非是活见鬼了? 杨落和江晨先后进入一间大屋。 屋轩宽,两个大火盘之外还添多两个火盘,再加上一张秀塌,七个软垫,八张几子,就算给十几个人坐著也足以够用。 所以当看到屋里其实只有两人的时候,不免感慨有些浪费。 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盘膝秀塌之上,榻前的软垫坐著一个怯生生的少女。 江晨看清那人的面孔,如遭雷击,愜在当场。 他原以为这人已经死了。死在希寧城那场大火之中。 从杨落口中听到这人消息时,他仍將信將疑,担心这只是杨落將自己骗到圣城的一句善意谎言。 当这个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心中如有大潮起伏,巨浪奔腾,雾时热泪盈眶。 第393章 三绝公子,赤城传说 柳萧! 酒第一,棋第二,剑第三的那个柳三绝。曾名列《英杰榜》第五,江湖人称“三绝公子”。 恐怕,除了江晨之外,他便是从晨曦那场大火中活下来的唯一倖存者! 柳三绝微笑凝视江晨。 他的双眼呈现出罕见的暗灰色,眼神慵懒且憔悴,右手端著酒盏,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气息。 两个人忘了外界的环境,只是静静打量著对方,久久凝视,久久无言。 他变了。』这是两人心中同时生出的念头。 柳三绝不再是那个恣意轻狂、醉后高呼舞剑、狂诗三百首的那个洒脱“酒剑士”。而江晨,也不再是江源羽翼下的那个忘忧少年。 遭逢如此大变,谁还能有旧日心境? 良久,柳三绝轻轻开口:“小晨,好久不见——— 他右手一挥,昏暗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隨后便全部熄灭了,屋子里只剩下火盆的暗红微光。 “呀!”坐在软垫上的少女因突如其来的黑暗发出一声惊呼。 她看见另外两个人走进来时,本来就已经提心弔胆, “三个—..” 天啊,这不是折磨人吗! 虽然这三个人都长得很好看,自己心里並不是很抗拒,但就算心有余也力不足啊!三个大男人,凭自己的小小身板,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晨皱起眉头,道:“这丫头怎么处理?”刚才柳三绝打的招呼,这丫头肯定听见了,只要有心人从她身上调查,很容易就能发现蛛丝马跡, “交给我吧。”杨落微微一笑,走上前来。 少女怯生生地看著靠近的影子,这个男人是他们之中长得最秀丽的人,但却是存在感最强烈的人。那种寧静淡泊,无欲无求的气质,纯静得嚇人。他伸出右手,轻轻优雅地玩弄绕动著自己的头髮,她突然感觉到他绕动的不是头髮,而是整个一切,仿佛连自己的神志都融化在那只处子般的纤纤素手之中。剎那恍惚之后,她不由的惊退一步,从这男子身上感受到莫大的恐怖。这时,那男子也望向了她,略带一丝讶色。 “小姑娘,你师父是谁?” “师父?我没有师父———-別过来!你別过来!”少女退到墙边,不安地叫道。 杨落凝视著她,面上讶色更深。的確,这丫头气息屏弱,不像是习武炼神的样子,但她如何不动声色地抵挡住了自己的“安魂咒”,莫非只是因为她精神力天生超出常人? “不过是个小丫头,没必要嚇唬她。”柳三绝笑著从绣榻上起身,在少女警戒的瞪视下,向她走过去。 少女整个人紧张起来,不住往后缩,可是后面就是墙壁,她能躲到哪去! 身子一轻,她整个人被柳三绝抱了起来,发现这个境况后,少女在柳三绝的怀里挣扎乱动,嘴上一直叫喊著:“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鸣—” 世界终於清静了,柳三绝心想。 那是当然,因为他的嘴唇堵她的唇,將那娇柔的呼喊也一併吞入喉中。 柳三绝抬起头时,看到少女已经陷入昏睡之中,將她隨手丟到绣榻上。“这样就可以了。” 另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柳三绝视线落在江晨面上,隨即失声大笑:“小晨啊小晨,你这一趟出远门闹出那么大名头, 不会其实还是个雏儿吧?难道江湖上那么多妖嬈嫵媚的仙子,就没一个把你吃下?” 江晨微恼道:“我跟你不一样。” 柳三绝莞尔一笑,想到这小子虽然虚报年龄,给自己提前举办了成年礼,但脸皮还是那般薄。 又忆起当年那些趣事,顿生感慨。 江晨接著问道:“晨曦那一战结果究竟如何?你怎么来到京城的?” 柳三绝嘴角笑容慢慢敛去,仰眼望著屋顶,嘆了一口气。“这个问题,我恐怕也没法回答你------那天我也不在希寧城,当时正在独自执行另一个任务,半路上突然蹦出两个和尚,號称什么大威德和军荼利明王,本事一等一的厉害,我实在招架不住,就隨便找了个冕躲了起来。后来等我养好伤出关,就传来了晨曦覆灭的消息———.” “你没有回去看一看吗?” “我倒是想回去,可惜半途又有人拦路。” “谁?” “释浮屠.” 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不仅江晨心头一震,就连已经经歷过一次那种场面的柳三绝,眉宇间也不禁布满了浓重的阴霾。 那一场战斗,是“三绝公子”柳簫出道以来最绝望的一战。绝望到仅仅只是在脑海中忆起,都有一种置身於黑暗之渊的冰冷悸动感。 那片挥之不去的金光祥云,那阵繚绕耳旁的梵音禪唱,那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无边无际的佛陀手掌·— “你怎么逃出来的?”江晨涩声问。 “那次,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像有高人相助——”柳三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轻弹, 似乎在撩拨一张虚幻的古琴,“那时候天崩地裂,我陷在顛倒混乱的阴阳五行之中,本以为必死无疑,突然听见有人给我指路,我便跟隨著混沌中的一线光明逃了出来————..” 江晨頜首无语。 只是简单的描述,那场面已足以令人室息。 “后来我又被仇家上,一路逃亡,直到遇见杨兄,带著我衝出重围,来到圣城。”柳三绝说著,向杨落点头致意。 杨落回以谦逊的一笑。 柳三绝接著道:“我被堵在圣城,无处可去,暗中打探晨曦的消息。试想我们团长何等人物, 就算不敌释浮屠,也不至於无法逃脱。但这些日子来,只听到你一个人的消息————” 他摇摇头,发出长长的嘆息。 江晨脸色阴沉,听著不禁亦嘆了一口气, 柳三绝手指在虚空中轻叩,弹出无声曲调,响在心头。 浪淘沙的调子。 江晨不觉沉浸在虚空弦音之中。 窗外雪纷飞,北风鸣叫,无限悲凉。 笛声终落,柳三绝眼瞳一片迷濛。 “当日与团长作別,我吹的正是这一曲,一曲成终,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安排,这安排却未免太不公!”柳三绝五指猛地一绞,啪的一声!虚空中的无形之琴似乎被生生截断,“想我们晨曦自创立伊始,还没有做过亏欠良心的事情,也不曾枉杀过一个无辜之人,这要说是报应,天理何在?” 江晨不禁冷笑一声:“如果天道有理,善恶有报,天下哪里还有浮屠鹰犬的容身处?哪里还有那些灭绝人性的浮屠信眾?” 柳三绝一大笑,反手拋开酒盏,转问道:“你又怎会来到圣城?” 江晨朝杨落一。 柳三绝目光转到杨落脸上,面带无奈之色,笑道:“杨兄,真有你的,连天下唯一一个可能劝动我的人,都被你找过来了。” 江晨从这话中听出深意,问道:“你眼下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报仇!” “如何报仇?” 柳三绝长嘆道:“释浮屠的法力已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以我眼下的本事,再修炼二十年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肯定不会给我这么多时间——...” “所以?” “所以必须走一条捷径。” “修行如开山,步步艰险,何来捷径?” “有的。”柳三绝转过身,不去看江晨的眼睛,沉声道,“下月十五,剑宫会有天空城使者降临。” “你要去参加天空试炼!”江晨失声叫起来。 “不错!这也是对付释浮屠最有把握的一个方法!” 江晨瞧著他背对自己的身影,证失神。 每隔五年,天空之城会降下使者,在剑宫举办天空试炼,挑选良才美玉。通过考验之人,便有希望登上天空城,成为那千年来空前绝后之人的弟子。 十四岁就已达玄罡境界的柳三绝,资质,心性,灵根,皆是天下有数的人选,对他而言,通过天空试炼绝不是什么难事。 但登上天空之城,就意味著天人永隔,此生再不能返回人间! 这是那位史上最强的“天剑”,在一千年前颁下的禁令! 千年来,眾多无牵无掛的孤儿、武痴、被追杀至走投无路的罪犯,通过天空试炼的筛选,成为那位至尊强者的弟子,一去之后就香无音讯,仿佛踏上了忘川路一般有去无回。 所以,隨著时光的推移,越来越少的人会选择这条不归路。 若不是那位名动天下的魔头尹赤城掀起一场“圣城血夜”,恐怕连天空之城都要逐渐淡忘在人们的记忆里。 百余年前,一位强者横空出世,与林家“算圣”相勾结,把个云梦大陆闹得天翻地覆。 那人名唤尹赤城,无人知晓他的来歷,只知他以五招《斗神诀》横行天下,罕逢敌手。 直到“圣城血夜”,十八路叛军叩关,几乎顛覆皇朝。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尹赤城登上圣城之巔,败尽当年的御前十三骑士,强逼皇帝退位。 这时从云霄降下一口忘情剑,带来“天剑”諭令,要求尹赤城即刻返回天空之城,这时眾人才知晓,尹赤城原来是私自下界的“天剑”弟子。 眾目之下,尹赤城公然抗命,欲强杀皇帝,在圣城之巔硬接“天剑”三招,浑身化为粉,再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骨肉。 尹赤城死后,坊间传言他仗之以横行天下的神功《斗神诀》《血神咒》流落人间,百年来陆续掀起了几场不小的风波,皆以死伤无数收场。 “你想成为第二个尹赤城?”江晨瞪大眼晴,怒视柳三绝。 撇去“天剑”不算,尹赤城当年公认为天下第一。然而他的惨澹下场,在眾目下灰飞烟灭,江晨绝不愿柳簫再重蹈覆辙。 “这是我选择的道路。”柳簫背对江晨,淡淡地道,“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怯懦!”江晨握紧拳头,见过了藏书阁前空明寺二僧的激昂誓言之后,他对柳簫的这个决定痛恨不已,“何须仰仗“天剑”的怜悯,只要你我兄弟联手一一” “小晨,不要再天真了,你还没见过释浮屠吧?”柳簫低声道,“等你见过他,你就不会抱有如此天真的念头了... 他闭上眼睛,不愿再回忆那时的场景。 纵使对浮屠教主痛恨欲绝,然而不得不承认,当那人现世时,真可谓是凡人难以仰视的恢弘、 伟大、深远——· 但凡有一丁点希望,自傲如他柳簫,何至於走上这么一条绝路? “柳簫!”江晨开口,正要把这个丧失胆气的三绝公子骂个狗血淋头,忽见白影一闪,杨落蹬上横樑,一剑將楼板挑破,撞入楼上另一间屋中。 “楼上有人!” 柳簫和江晨对望一眼,脸色微变,几乎同一时刻飘上另一层。 己方三人都可谓是仙佛之下顶尖儿的高手,事先竟无一发现楼上的偷听者,可见那人的隱匿功夫,可谓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潜藏在这里鬼偷听的,必然是敌非友!既然被那人听到了柳簫的打算,无论如何都饶他不得杨落追到楼上的时候,偷听者已撞开窗户,跃上楼外的槐树。 杨落一声清叱,脚下一纵,激起一片冰雪,疾奔了过去。 偷听者离开槐树才不过十丈八丈,杨落就如流星赶月般,追至他身后。 “袖中雪”出鞘,剑与人连成了一条直线,箭一样飞射偷听者背心! “袖中雪”所经之处,弧光扭曲,肉眼难辨其形。 偷听者感受到背后蚀骨冷意,不得以旋身招架。 他使的是一对子午鸳鸯鉞,运使如飞,两人珠走玉盘似的在半空中交击。 杨落一口气刺出了三百六十五剑,偷听者一口气接下了三百六十五剑! 偷听者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杨落的面上亦露出了异之色。 此人功夫了得,难怪敢躲在头顶偷听! 这时柳簫、江晨即將赶至,偷听者脸色更凝重,趁与杨落交击的间隙,人突然冲天飞起,上了楼阁顶层的滴水飞檐。 “慢著!你们可知道我是一一“道”字出口,江晨人已凌空,“我”字才说完,江晨已横跨虚空,闪现在滴水飞檐之上。 右拳轰然砸向偷听者胸膛。 江晨没兴趣知道那人的名字。 敢偷听这个秘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死! 偷听者的身子几乎同时又拔了起来。这一拔凌空三丈! 此人的轻功,也堪称惊艷。 可惜柳簫的视线已瞄向他。 柳三绝,酒第一,棋第二,剑第三。他此刻手中正捏著三颗棋子。 右手一挥,棋子叮噹,化为两点寒星,脱手飞出! 偷听者强提一口气,仰首向天,躲开一颗黑棋,鸳鸯鉞往身前一架,又磕开一颗白棋。 第394章 灭口贺大 这一剎那,又有两点寒星自柳三绝左手飞闪而出! 黑棋追魂,白棋索命! 偷听者脚下无根,去势已尽。 只见他人与突然合成一个光圈,在滴水飞檐上一个翻滚,竟在极限之际寻到一线生机。 “錚”的一阵异响,柳簫再发一棋。 最后一枚黑棋。 柳三绝杀人不出五棋。 鉞光飞散。 黑棋带著深渊般的光泽,洞穿了偷听者的胸口! 棋子自他后背穿出,带出一串血肉,在半空中爆成粉末。 偷听者坐在屋檐上,气息未绝,左臂低垂,撑住身躯不倒。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柳三绝掏了掏耳朵。 江晨双臂抱胸,斜眼瞅来。 只有杨落微微动容,道:“哎呀,这不是贺家的————.” “你们三个————”偷听者惨笑,“会后悔的。”” 说完这句,他气绝身亡。 失去支撑的尸体翻滚著从屋檐摔下去,咚的一响,摔在雪中。 雪白的衣衫,雪白的袜履,下方渗出一滩红色血水。 “这傢伙到底是谁?”江晨问道。 “贺家的麒麟儿,贺鹏海的大哥,贺家第一顺位继承人。”杨落表情颇为无奈。 江晨倒抽一口冷气:“咱们好像捅到马蜂窝了!” 柳簫淡淡地道:“他自寻死路,谁也救不了他。” “走吧,是非之地,不便久留。” 风雪更大。 天地间更寒冷了。 躺在雪地里的尸体,睁大双眼,死不目。 他绝对不甘心,修为已近九阶“无懈”的自己,本应有著叱吒风云的一生,竟只因为一时的好奇,就憋屈地死在这无名巷弄之中。 风在呼啸,犹如怨魂的哭泣。 一双黑色长靴,踩在尸体边的积雪上。 周围的寒气陡然重了几分。 这几分寒气都是来自这位不速之客的一双眼。 这双眼並非雪白,却比雪还寒,比旁边贺公子的尸体,更像是死人的眼晴。 “贺兄,好久不见哪!”这个人望著贺公子的尸体,一牵唇笑。 只是嘴唇在牵笑,这个人阴冷的眼瞳中连一丝笑容也没有! 两双死人的眼睛对望,比风雪更冷酷。 犯事的江晨三人意识到可能马上有大队官兵赶到这里,无心逗留,匆匆作別。 青楼。 楼下雪地中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惊叫四起,整条街都沸腾起来。 隨著尸体的身份被认出,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青楼老板面无人色,老钨跪在尸体前发出呼天抢地的哀哭。 未来的贺家家主死在这里,青楼里的人八成都得给他陪葬。 人心惶惶之际,杨落如一抹湛蓝的云烟,悄然折返。 他收敛了气息,在窗台前晃了一晃,紧接著出现在之前与柳簫交谈的大屋中。 被柳簫一吻迷醉的少女,仍躺在绣榻上酣睡。 杨落走到榻前,看见少女面色红润,嘴角泛笑,似乎正做著一个香甜的美梦。 杨落露出一丝不忍之色,右手缓缓抬起,轻声道:“安逝吧。” 手指按在少女的额头,那红润美丽的面孔,便呈现出一抹灰败之色。 杨落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可以一目了然地看清下方雪地的所有情景。以他的眼力,尸体旁每个人的神色变化全然瞒不过他的感应。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注视著那个豪哭不止的老钨。 下一瞬,那个老钨的喉咙仿佛突然被异物堵住,哭叫声戛然而止,她捂住脖子,拼命抬起头, 另一只手伸向天空,想要抓住什么,片刻后便在一片惊呼声中颓然垂下。 “对不起。”杨落幽幽地嘆了口气,美丽无瑕的面孔上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了萧索和落寞。 江晨脸色如常地回到星院,好像只是个吃饭回来的普通学生。 他內里却远不是外表那般轻鬆。两件事情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一是柳簫执意要走上尹赤城的道路。对於江晨而言,这消息简直是个噩耗。天空之城本就有去无回,更何况百年前出了尹赤城那档子事,天剑对於弟子们的监督只会更加严苛,柳簫再想寻机下界,比当年的尹赤城还要难上百倍。柳簫这一去,恐怕真就踏上一条不归路! 二是贺家大公子之死。 七大世家,一家即为一国。贺家大公子的身份,就相当於一国储君。他死在圣城,恐怕连那位金殿上的天下至尊都没法压下这件事情。 这回玩大了! 不过江晨並没有半点后悔。以当时的情形,就算提前知道了贺大公子的身份,那也非杀不可! 因为柳簫那个几乎与世为敌的狂妄计划,绝对不允许外人知晓。 信步走在阴僻的道路上,江晨回忆当时的情形,意识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堂堂贺家未来家主,为何恰好出现在楼上的房间,当了一个鬼祟的偷听客? 是巧合,还是预谋?即便是偷听,以他的身份,为何不多派出几个高手,偏要自己亲自上场? 江晨想到一种可能,背后不禁渗出冷汗。 贺大公子莫非是听了弟弟贺鹏海的哭诉,所以亲自跟踪自己这个与萧凌梦牵扯不清的“宫寒”,跟到青楼还特意上楼偷听,结果稀里糊涂成了冤死之鬼? 那么,贺大公子的死,就与“宫寒”脱不了干係!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贺鹏海,还有没有其他人? 恐怕,得去问贺鹏海本人, 江晨捏了一把汗津津的手掌,脚下骤然加速。 贺鹏海现在何处?倘若这件事只他一个人知道,我是不是要把他也-” 正当江晨心中杀意横生之时,前方小巷的另一头出现了几个人影,脚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 江晨瞬间闪身躲入一堵红墙之后。 他已经认清来人的身份,那个被两名扈从一左一右簇拥在中间的,赫然便是贺鹏海! 来得真巧!倒省了我一番工夫! 贺鹏海边走边与两名扈从交谈。 “——他好好的去青楼做什么?咱大嫂天香国色,难道还满足不了他?” “谁知道呢!也许大公子就是觉得家不如野香,偶尔想出去换个口味,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出事..” 第395章 踌躇满志,交换条件 两句话传来,江晨心中稍微平定了些许。 看来贺鹏海也是刚得知贺大公子的死讯,並且还没有联想到“宫寒”身上来。 那就趁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说出去的时候送他上路·. “別人有这个想法不奇怪,但他是谁?他可是咱贺家未来的家主,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有必要去那种航脏地方?” “属下倒是听说,近几日大公子早出晚归,是为了追踪一个对头——” “他那种人能有什么对头?” “好像是个女人,名头还挺大,叫什么——”—”-桃刺客!” 隔墙偷听的江晨心头一震。 云素怎么跟贺大公子扯上了关係? 贺鹏海也是被桃刺客的名头唬了一跳,左右张望两眼,压低声音道:“桃刺客来圣城了? 啥时候的事情?” “好像就在近几日吧— “这傢伙真不赖呀!咱大哥號称五十年来最有希望修到“枯荣绝刀”第六重的天才,被她说宰就宰了!她有问过咱大伯答应不答应吗?” 江晨敏锐地察觉出,贺鹏海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失去了亲兄弟的样子,反而洋溢著喜悦。 那扈从也嬉笑道:“就是怕大老爷不答应,所以来了个先斩后奏,省得麻烦!” “哎,真是可惜了,咱大嫂年纪轻轻,就得为他守寡————.” 交谈声越来越近了。 江晨缓缓放下右手。五指间凝蓄著的可怕灵力风暴也逐渐消散。 看样子,贺鹏海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哎呀呀,咱们贺家的绝世天才,背负著那么多期望和荣耀,头衔和光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怎么就这样死了呢!”贺鹏海装模作样地摇头嘆气。 “可不是!嫂夫人嫁过来才一年,她以后怎么办吶!『 贺鹏海斜眼瞅了左边扈从一眼:“你想怎么办?” 扈从嬉皮笑脸地道:“大公子一声不就归了阴间,留下大嫂孤零零一个人,以后这重担可都要落到咱公子爷身上来了!公子爷,以后可要苦了您啊!” 贺鹏海笑骂:“放的什么狗屁!老子心里只有小梦一个,对咱大嫂那是敬若神明,从来没敢有一丝不恭敬。倒是你们两个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別以为老子不知道!” “公子爷慧眼如炬,洞若观火,属下佩服!”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们两个呀,先给我忍著,別坏了老子的大事。等到尘埃落定了,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谢公子爷!谢公子爷!” 贺鹏海说出这席话时,满面红光,跨满志,尚不知自己刚刚离死神最近的时候,只有一堵墙的距离。 江晨心里泛起一阵阵噁心。 这些所谓的天潢贵胄,为了爭权夺利,连亲情都可以踩在地上践踏。这让江晨愈发坚定了远离这些人的心思。 脚步声远去后,江晨从红墙后走出来,望著天空,轻轻嘆了一口气。 虽然还有些疑点没有搞明白,譬如桃刺客为何会出现在青楼·—” 但,这个黑锅算是阴差阳错地让云素背了去。 希望她放机灵些,儘早躲开贺家的追杀———· 江晨走出小巷,突然感觉到一阵阴森的寒意自前方淡淡地侵袭过来,有种熟悉而討厌的味道, 令他本已略显颓废的精神为之一振,抬头定晴远眺。 寒意的源头,来自前方的一棵老槐树下。 孟天纵站在槐树下,正与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交谈。那人背对著江晨,无法看清模样,但那股幽暗阴冷的气息,正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向四周瀰漫。 江晨望见那人身上穿著的青绸缎长衫,只觉颇为眼熟,心里面马上想到了一位老相识一一风雨楼少主,白鬼愁! 在江晨刚来圣城时,两人还打过照面,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姓白的从来都是灾厄与杀戮的製造者,走到哪祸害到哪,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他一个人摸进星院,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仿佛感受到江晨的注视,白鬼愁微微侧过半张脸,咧嘴一笑。江晨看见他脸上戴著一张黑白脸谱面具,妖魔般的样貌隨著他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白牙,更为狞可怖。 江晨撇了撇嘴。你姓白的本来就长得不像好人,戴了这幅面具,活脱脱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妖怪! 离这张脸仅有两步距离的孟天纵只觉一股寒意凉颶颶直衝脊背,心臟狂跳不止,莫名联想到“地狱”“死亡”等不祥词语。 白鬼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孟天纵没能听清,眼见此人面上掛著疹人的怪异笑容,终於挪步走开,心头雾时为之一轻,有一种重见天日的鬆懈感。 “孟兄!”白鬼愁前脚刚走,江晨后脚就到,向孟天纵打了个招呼,偏头望著白鬼愁逐渐隱没在屋檐后的背影,问道,“那傢伙跟你说什么?” 孟天纵暗嘆自己刚出虎口,又入狼穴,实在倒霉。 不过,虽然同是压迫感极强的高手,但这位宫寒宫少侠给人的感觉又比刚才那傢伙要好一些, 至少他是处於“光明”之中,而非刚才那种像要被剥离出人世的黑暗惊悸。 “他刚才向我打听一个人。” “谁?” “萧八。” “萧八又是谁?” “他是我的一个同学,主修刀法,今年考评排在第二十八位。”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特异之处吗?” “这———”还有的话,可能是他消息比较灵通吧。其他好像没了。『 江晨轻轻冷笑了几声,道:“能跟姓白的扯上关係,那傢伙绝对不是什么好货!你最好离他远点,免得哪天莫名其妙就无疾而终了。” 孟天纵唯唯诺诺,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江晨看了看天色,约莫已经到了下午,便问:“一会儿去听卫教头的课吗?” 孟天纵警惕地想,这位大爷不会又想把自己绑起来玩个偷梁换柱吧?他身子往后挪了挪, 道:“卫教头每隔三天讲一次课,今天他是不会来的。” “噢。”江晨失望地嘘了口气,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瞧见远处藏书阁的青黑色轮廓,隨口问,“藏书阁第四层,你能上去吗?” 孟天纵半响没有回应。江晨本也未抱指望,往外了几步,却意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迟疑的回答:“应该———.可以吧—..” “矣?”江晨立即转头,“孟兄,你这人深藏不露啊,居然有资格去第四层借书?” “本来只能上第三层,不过第四层有个守阁者是我族中长辈,偶尔去一趟,应该没啥问题。” 江晨的笑容顿时慈祥了许多:“孟兄啊,我有个不情之请。你看我俩相识一场,这么深厚的交情,你能不能帮我去藏书阁借几本书?” ...... “我知道像孟兄这样仁义慷慨的少侠,一定不会拒绝的,对不对?” 江晨固然笑得灿烂,但孟天纵又岂会嗅不出其中的威胁之意?他努力保持镇定,不去想上午此人与樊杏儿一战时所泄露出来的种种可怕气息,沉著嗓子道:“借书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这人在江晨心中只是个胆小如鼠的印象,想不到还敢向自己提条件,江晨一讶之后释然笑道:“有来有往,理所应当。孟兄请讲。” 孟天纵低著头,凝声道:“请你帮我去救一个人,她现在落在苗虎手里,从早到晚都被监视, 无法脱身—. “苗虎这个名字,听著有点耳熟啊————那么,你要救的人又是谁?” “是一名被苗虎强占的可怜女子,她正是为了我,才甘愿忍受苗虎的欺凌。宫少侠你武功高强,对付苗虎一定不成问题的!”孟天纵说著,感受到江晨幽深的目光和显得有些讽刺的笑容,一颗心提了起来,唯恐自己这个借刀杀人的提议惹怒了眼前的大爷,忙补充道,“此事乃我平生大憾,只要你救回小樱,日后无论有什么吩咐,我孟天纵绝不皱一下眉头!宫少侠若还信不过我,我可以用孟家先祖之名起誓·—” “起誓就免了!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吧,我先听完再考虑。” 孟天纵大喜,只要这位宫少侠愿意倾听,事情可谓成功了一半。 他嘴里说出来的,无非又是一个老套的恶霸强抢民女的故事,只不过由当事人亲自来诉说,便显得十分慷慨激昂,可歌可泣。说到小樱愿意牺牲自己去与苗虎虚与委蛇时,孟天纵嗓音哽咽,热泪盈眶,连一旁无聊地打著呵欠的江晨,为了不至於让气氛太过尷尬,也假装露出十分感动的神態。 在倾听过程中,江晨追问了一些细节,主要涉及到苗虎的背景和来歷,他可不想又捲入七大世家的风波中。 当得知苗虎家世平平、只是凭著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和几个狐朋狗友的帮衬下混出了点名堂之后,江晨放下心来,拍了拍孟天纵的肩膀,嘆道:“原来小樱姑娘是如此仗义任侠的一位女子!她对孟兄你也算是情深意重,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唉,上天真是不公,让有情人被迫分离,可怜可嘆!孟兄你放心,我这就去找那苗虎说个明白,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了。”江晨朝藏书阁的方向指了指,“孟兄不如去帮我借几本书来,剑法精要、內功秘籍或者玄经心法都行,多多益善,拿到手之后就在这等我吧。” 孟天纵面带不甘之色,又不敢逆江晨,勉强点头:“那我就在这里等候宫大哥的好消息了! “记住,一定要上第四层!” “是!明白!” 江晨满校园地打听苗虎的消息。 这苗虎也不知搞什么名堂,从路人口中说来,他好像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哪里都有他耀武扬威、欺凌弱小的踪跡,但当江晨真的去寻他的时候,他又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江晨转悠了一个多时辰,才从一个学生口中得知,原来这龟孙子昨夜在倚翠楼宿醉,这会儿才刚睡醒出门。 江晨马不停蹄地赶往倚翠楼。刚到西街口,就见一大群人前呼后拥高声谈笑著走过来,街面都被他们占了大半。中间那个穿著漆黑鯊皮甲、肌肉块块隆起的魁梧大汉,正是江晨要找的苗虎! 那么,苗虎身侧的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就是孟天纵念念不忘的小樱? 看他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貌似亲密得很哪。那少女侧目注视苗虎时,眼波流转,脉脉含情, 也不像是孟天纵口中“虚与委蛇”的样子呀? 孟兄,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帽子可能染上了某种青翠的顏色——— 江晨心里只犹豫了半秒,就重新下定了决心。本少爷辛辛苦苦找了你们这么久,哪能白跑一趟。不管你们是情投意合也好、虚情假意也罢,看在那几本书的份上,就算你们生米煮成了熟饭, 老子也给你们拆嘍! 他往前一站,大马金刀地挡在道路正中央,清了清嗓子,伸手食指往前方一点,开声喝道:“苗虎!给老子站出来!” 苗虎远远就看见了江晨,见他一个人前来挡路,三角眼不由眯了起来。 前几天两人曾打过一次照面,当时在擂台上,苗虎故意把兵器掷过去挑畔,想要激起江晨的怒火,再配合混在人群中的几位高手將他拿下。不料那时的江晨似乎有所察觉,对这般挑畔视若不见,麻溜地窜不见了。那次行动失败,公子还很生气,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轻轻一句话就抹掉了他们半个月的例钱。苗虎心中也一直憋著一口邪火,想要再找这姓宫的算帐,没想到今天他还敢送上门来! 他以为出了星院,没了那萧家小姐护著他,他一个人还能扑腾出什么浪? “喵,哈哈哈-—-”苗虎脸上横肉抽动,如磨牙一般,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怪笑,踏步上前,“姓宫的,真是巧啊,老子正想找你呢!” 旁边有几个同样满脸横肉的壮汉附和著发出怪笑,各自抽剑拔刀,欲与苗虎併肩子上。 “虎哥,小心。”那名不知是不是小樱的少女打量了江晨几眼,面含隱忧,用低柔的嗓音道,“听说公子派了好几拨高手,都没在这人手上討到便宜,他的武功可能极高” 苗虎握著钢刀,嘿然道:“他武功再高又如何,拼著老子这条命不要,难道还不能在他身上捅出几个窟窿?” 久经拼杀、噗血街头无数次的苗虎可谓是身经百战,虽然修为才堪堪迈过六阶“搬血”门槛, 却身怀一门“天地萧杀”神通,他有足够的实力自傲。多少个號称天之骄子的贵族子弟,明明修为远胜於他,但真当站在他面前时却连剑都握不稳了,被他那疯狂暴戾的气势一衝,更是肝胆俱裂, 两脚发软。 这样细皮嫩肉的名贵朵,苗虎见得多了,他向来是瞧不起的。耍得一手好剑、修为达到玄罡又如何?手上没沾一两条人命,没几次躺在血泊中生死一线的经歷,根本就不配称为战士! 苗虎自信,倘若在一个陌生环境下生死相拼,他能胜过星院里那所谓的十强高手中的一大半。 若再加上自己的几位好兄弟,事先踩点布局的话-—-嘿嘿,就算是沈月阳北丰秦,老子也照样杀给你看! 第396章 强抢民女,成圣前路 抱著这样的心態,除了鲜少几次的诱敌挑畔,苗虎根本不屑於上擂台参与排名比斗,因为他自认为学的不是武术,而是杀人技!什么叫杀人技?出手要见血,生死一瞬间,就算老子躺下了,也要断你一手一足。这就是“南疆猛虎”的战斗之法。 苗虎走近时,气势急速攀升,疯狂暴戾至极点。 江晨眼眉微微一扬,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飘过的一阵血腥之气。 他不由对眼前之人刮目相看,这傢伙手上沾染的人命好像不少! “苗虎,我有话问你!”江晨沉声道。 苗虎咧嘴,额角青筋爆绽:“老子只用刀说话!”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 江晨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见那苗虎面露狞笑,骤然间鬚髮怒张,杀气漫溢,挥动钢刀斜劈而下。 “天地萧杀”! 此门神通一旦铺展开来,就连江晨也觉得后脊一凉,像是被某种野兽盯上了。 幸好江晨已渡过心劫,否则也会有些手忙脚乱。要知道苗虎倚仗这门神通,在星院无往而不利。 另几人也不甘落后,持著各式兵刃,如狼似虎地包抄过来。 这群人的武技深浅姑且不论,但一个个是真不怕死,上来就是同归於尽的招数,个个都如穷途末路的疯虎一般,寧愿自损一千,伤敌五百,全都是一副拼了命也要在你身上捅个窟窿的架势。 就像高配版的街头小混混,就是凭著一股狠劲,以势压人,谁要是被嚇住了谁就输了。也瞅准了一般高手不愿意用自身受伤的代价换取他们性命,打法堪称无赖, 江晨挠了挠头,心想这些人还真不怕死,也真是异想天开,敢跟上三境以命换命。以江晨此时的体魄,就算站著不动让他们砍,也未必会受伤,不过衣服被扯坏了或者弄脏了总归是不美的。 对於江晨来说,如果对付这么一帮街头混混还被弄脏衣服,那就算败了。 如果狠下心来下重手,当然也能迅速解决战斗,不过收尾却是个麻烦事,说不定还得求人一求他们別死。 江晨轻嘆一口气,身形往后飘退。 对面的苗虎吼叫连连,配合著身旁几人穷追不捨,一时好像大占上风。 几息之后,江晨退到路边一座石墩旁,起脚一踢,那百来斤重的石墩已化为超大型暗器,带著猎猎风声,撞入紧追而至的苗虎的阵营中。 苗虎在扑面而至的凌厉风声前没有犹豫,脚下一蹬,跃起少许,恰恰避开石墩,再重重一踏, 补上一脚,將那石墩踩落下去。 只听轰然一响,尘烟四溢,几颗碎石进溅,砸中了附近几人,带起几声闷声。 那些人虽然不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但毕竟遭受撞击,动作迟滯了一拍,而这时只见头顶一暗,江晨已经反客为主,奔袭过来。 苗虎此时堪堪转身,见江晨从空中掠过,避开自己,衝进了后面几位兄弟之中,不由暗叫不妙,抢刀赶去时,就见两名兄弟被江晨击中,像断了线的风箏似的飞出老远。 一名持铁棍的壮汉正要举起铁棍照准江晨背心砸下,江晨猝然旋身,飞腿一脚踢出,正中那壮汉的太阳穴。那人哼也没哼就倒了移下去。 又闻呼的一声,一名壮汉洒出一支带长链的飞爪。另一人身子一矮,趁著江晨躲闪飞爪之际, 鬼头刀带起森森寒光,如旋风般斩向江晨下盘。 苗虎也在这时冲了过来,径直就往江晨气势最锋锐的一点撞去。 江晨眼神一凛,两肩微沉,在苗虎刀锋快到时,身躯一闪,已经以匪夷所思的角度,闪到苗虎的左侧,紧接著,才是铺天盖地的凶猛攻势。 “砰砰砰!” 三声连响。 使飞爪的、握鬼头刀的、以及最后的苗虎,纷纷萎顿仆倒在地。 不远处的女子发出一声惊呼。 江晨闻声回头,只见那貌似小樱的少女容失色,右手捂住自己的嘴,楚楚可怜地朝望著这边。 江晨走过去,问:“你是不是叫小樱?” 少女一愣之后,连连点头。 “很好,跟我走吧。”江晨说著,又转头看了咬牙竭力想要爬起来的苗虎一眼,“苗虎,念在你是初犯,暂且饶你一回。以后若再敢强抢民女,本少侠就要替天行道了!” 苗虎脸上横肉抽搐,没有说话。 他的几名兄弟则以怪异的眼神望著江晨一一这位少侠,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难道不就是强抢民女吗? 江晨转过脸,温声对小樱道:“你放心,有我在,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来纠缠你了。” 小樱面露尷尬之色,眼角余光瞟了瞟苗虎,抿著唇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在苗虎愤恨的注视下,渐行渐远。 脱离了苗虎等人的视线后,小樱的神色逐渐恢復了自然,也开始观察旁边这位武技强横绝伦的高手。 走过两条街,见江晨一直未说话,小樱忍不住开口道:“少侠,咱们这是要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小樱听出江晨的口吻颇为冷淡,有些委屈地想,你把人家抢过来了却又不理人家,究竟是什么意思嘛。 她向来对自己的姿色有自信,又见了江晨与苗虎等人惊险万分的交手,心中暗想,莫非,这位少侠以往只知练武,没怎么跟女子相处过,所以在抢到手之后反而拉不下脸来,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罢了,看在此人武功高强、长得也算过得去的份上,还是让本姑娘来开导开导他吧! “宫少侠,我以前听说过你。” “哦?” “你虽然来圣城不久,但已经是很出名的高手,凡是有幸见识过你身手的人,都对你讚不绝口呢!” “很多人吗?” “当然!尤其上午你打败樊杏儿的那一战,早就传开了呢!有几位高手已经公开评论,说你的武技不在沈月阳之下,甚至对上北丰秦也能一战。”小樱托著腮露出崇拜的表情,一双妙目荡漾著盈盈波光,仿佛有缕缕情丝溢出来,“北丰秦已经寂寞了很久,现在终於等到一个对手了—” “哈哈哈,他以后不会寂寞了。反而是我一直很寂寞。” 江晨虽然搭了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让小樱不由生出一种媚眼拋给瞎子看的挫败感。 小樱並不气馁,想了想,又道:“宫少侠,我听说你与萧姑娘是青梅竹马的娃娃亲,这是真的么?” 江晨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乾脆闭口不答。 小樱心里却暗暗一喜。这宫寒与萧凌梦果然不是传言中那么和睦,否则也不会找上我了。 小樱眼眸里荡漾出笑意,柔声道:“情侣之间偶有爭吵,这很正常,宫少侠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气话,就忘记了当初的热情———.” 江晨心想你这说的是哪跟哪,让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就见小樱嘻嘻一笑,分外娇俏迷人,轻轻道:“宫少侠放心,你这么好的男人,萧姑娘一定会珍惜的。” 江晨道:“你对萧姑娘很了解嘛。” “其实我一直想和萧姑娘交朋友呢,她的化妆技术那么好,我就差远了,一直想向她请教来著—.·· 江晨道:“是可以切磋切磋。” 他心想,萧凌梦的化妆技术其实也一般,有时候甚至懒得化妆,无奈底子太好,所以才任性。 你跟她恐怕学不到什么东西。 “唉,我从小就笨手笨脚的,也不会说话,希望萧姑娘不要嫌弃我·——.” 江晨心道姑娘你不必谦虚,本少侠一看你就知是见多识广的过来人,光那一记似嗔似喜、似有说不出的情的柔媚眼神,就不是等閒女子使得出来的,何必藏拙呢。 小樱扭头凑近几分,吐气如兰,低声道:“宫少侠,多谢你把我从苗虎手中救出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请讲。” “这个秘密,等你听过了之后,千万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小樱顿了一下,本来还想卖个关子,见江晨不太乐意搭腔,只好继续道,“其实苗虎是鱼龙会的人————” “鱼龙会?” “嗯,这个势力一直隱藏在地下,触角却伸得很长,据说连皇宫大內都有他们的人。宫少侠得罪了他们,千万要小心——..” 江晨瞟见小樱凑得愈发近了的娇艷面庞,无奈地想,之前怀疑小孟的帽子上沾了某种青翠顏色,原来不是我的错觉..··· 他突然乾咳一声,打断小樱的话头,正容道: !“小樱姑娘,你等的人来了! 小樱一愜,我哪有什么要等的人。她抬头朝江晨示意的方向望去,瞧见了一个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年轻人,面上闪过一抹迷茫之色,片刻之后,眼中疑云才逐渐消散,嫣然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 “小樱!”孟天纵高叫一声,大步奔来。 小樱心虚地悄悄警了江晨一眼,待孟天纵跑到近处,才款款挪步迎上去。 “天纵,真的是你?”嗓音中那一抹带著哭腔的颤音,浑然天成,可谓圆满。 “小樱,怪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不不,是我不好———”” 久別重逢的两人,喜极而泣,手拉著手好一阵寒暄,全然忘了旁边还有第三人在场。 直到江晨实在等得不耐,轻咳几声之后,那两人才不好意思地分开。孟天纵一改往日颓丧气象,向江晨一抱拳,大声道:“以后宫少侠若有什么吩咐,只需带一句话,赴汤蹈火,孟某绝不皱一下眉头!” 江晨远没有他那么激动,只问:“书呢?” “哦,书在这里!”孟天纵赶紧打开包袱,里面一叠书册映入眼帘,都是几大著名门派的武学精要。即便那些江湖门派只能在世家的夹缝间求生存,但能延续传承上百年的,都有其可取之处, 至少值回了江晨一次出手的票价。 江晨收起书点点头,面上终於露出笑容。 他现在已是九阶,上三境中的“无懈”顶峰,再往上一步,便是眾生之巔的武圣。到了这个境地,纯粹的力量上已经很难再有大的进展,重点也不在这里,想要寻求突破,就必须踏出一条真正属於自己的道路来,並且一步踏出,再无回头余地。在那之前,江晨需要好好想想,哪一条道路才是真正適合自己的。 而孟天纵拿过来的这些书,虽难以在短时间內提升他的战力,至少可以让他在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少走些弯路。 数遍云梦天下,除去那些隱居不出、刻意遮瞒、新近死去的,有名有姓的十阶仙佛强者一共十八位,真正渡过身劫、凭肉体力量登顶的武圣,满打满算只居其中之七,其他的都是以“神”证道,地藏尊者就是典型例子。当然,以“心”证道的江晨又是另一个异类,甚至能不能算入仙佛之列也说不准。不过,若真想拥有与那十八人正面匹敌的资本,身劫或者神劫,必过其一。 江晨感觉得到,自己的空间神通固然犀利难挡,其实也是占了稀罕的便宜,纯以境界而论,约莫才九阶“无漏”边缘的水准,离渡神劫还差得远。倒是在体魄方面,他已隱隱有了一丝迈入圆满的气象。 虽然只有隱约一点气象,离真正跨出那一步还有段时日,但这种事情总不能临阵磨枪,必须要开始修桥铺路了。 当世那七位肉身成圣的武圣宗师,或以十年磨一剑的工夫蓄养锋芒,精修剑意;或淬炼肉身, 以力证道;或归於三教之一,成就圣人功业;或另闢蹊径,钻研那曾被谓之不入流的外道手段,在术之一途达到极致;还有那披黑甲持焚鞭的盖世猛將,以百万枯骨生生堆出一条血腥之路。 对於江晨来说,那七人的道路都很难重复,何况百年来天地间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每一条道路上都没有多余的位置,走一个才能补上一个。当世七大武学宗师,想要走与其中某人同样的道路,唯有等那人死后,候补者才有望登顶, 江晨得苏芸清传授《祭道龙皇诀》,她並未藏私,虽然只传授了前五篇,也已经是足以突破武圣、直指元真的法门,但因为苏家已有了一位肉身成圣的大宗师,占据了那条路,所以江晨註定无法凭此功法超凡入圣。 是故,江晨第一时间就熄了向活人拜师的心思,转而將目光转向百十年前的江湖,从那些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的宗师豪侠中,或许能寻到適合自己的隔代传承。 没再管旁边那对你儂我儂的情侣,江晨找了个僻静角落,將一下午的时光都投入到对於未来道路的探寻中。 孟天纵借来的六本书都被江晨翻了一遍,精彩是精彩,其中每一本书丟到江湖中去,都可能被小门派倚为镇派之宝,但对於江晨来说,只让他意识到了“此路不通”。 每一本书,都是一套完整的武学,或偏重招式,或教导呼吸吐纳,循序渐进,层次明显,不过每次说到最后几重境界的时候,都是虚笔较多,实践偏少。毕竟每一套武学都號称修炼到最后就能成为冠绝当世的大宗师,但真正能达到宗师境界的少之又少。即使是功法的创立者,对於后面的几层境界也以猜想居多,描写得云深雾罩,不知所云,而这却是江晨迫切想要知道的部分。六本书, 皆如此。 江晨冥思良久,睁眼抬头,发觉天色已近黄昏,不由掩卷嘆息。 背后传来萧凌梦的声音:“为什么你每次看书都要躲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害我找的好苦!” 江晨收起书册,问:“你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我见你在看书,就没叫你,閒著无聊还给你画了幅画像。” “给我瞅瞅!”江晨低头瞧向萧凌梦手中没有完全摊开的那幅画卷,心想这丫头怎么如此偏执於给我画像呢,若那幅画中又把我偷看星院秘籍的事情暴露,难道我还要再撕一次? 萧凌梦显然对他上次撕画的事还心存芥蒂,往后连退三步,道:“你別动,就站在那儿看。” 她警惕地盯著江晨的双手,慢慢將画卷摊开。 江晨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画中少年捧著的书册上,见这次没有写秘籍名称,暗暗鬆了一口气, 总算不必再撕一次了。 他扫了几眼,赞道:“不错,画出了本少侠五分风骨。” 虽然他主要是吹嘘自己,但萧凌梦听著也颇为受用,面上露出盈盈笑意。 江晨漫不经心地瞄著那幅画,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妥,但又找不到根源。 他视线突然一凝,停在画中少年的脸上,脱口道:“你画的是惜公子!” 第397章 算命忧愁,细雪迷离 画中少年的面容,正是江晨原本的样貌,而非他现在所扮演的“宫寒”! “没错,就是惜公子,像不像?”萧凌梦笑容中带著得意,又担心江晨出手强抢,五指把画轴握得更紧了些,“你自己说的,已有了你五分风骨!” “你—.你怎么画出来的?” “我看过你的通缉榜文啊!而且在我心目中,你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对不对?”萧凌梦一边注视江晨,一边谨慎地把画收起来。 “不对!你有个地方画得不太好,我给你瞧瞧———” “骗谁呢,不给!”萧凌梦把画护得紧紧的,“你休想再撕我的画!” 江晨伸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会儿,又垂下来,道:“算了,你自己留著吧,藏好別给其他人看到了。” “不撕了?” “不撕了。” “真的?” “我江某人说出口的话,八匹马也追不回来。” 两人並肩向外走,天色一点一点地暗淡下来。萧凌梦抬头看天,突然惆悵地嘆了口气。 江晨侧目道:“我都说不撕了,你还嘆什么气?” 萧凌梦道:“中午去街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个算命的,说我印堂发黑,近日可能会有血光之灾。” “所有的算命先生都喜欢这么说。你不会信以为真了吧?” “没有。只是————.”萧凌梦瞄了江晨一眼,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我本来问的是姻缘,他却跟我说这个,真是气死姑娘了!” “看来那位算命先生对姻缘这一套不熟。”江晨莞尔道,“他后面有没有告诉你,该多少钱才能消了这一灾?” 萧凌梦摇摇头,望著远处青黑色轮廓的建筑群,星眸中透出几许迷离之色。 “如果———.我还没有嫁人,就註定死去———.那么我所憧憬的爱情,我心里头那么绚烂的色彩, 那么多想说的话,再无第二个人知道了吧—” 江晨听著她低声呢喃,无奈地想,女孩子就是格外多愁善感,別人隨口一句话,她都能悲春伤秋好半天。 “宫寒!” “嗯?”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吗?” “这个—.不行。” “为什么?” “因为很麻烦。” “別这样嘛!外界都传说你獐头鼠目,满脸麻子,只有我不这么认为。我看过通缉榜了,照那上面的画像来看,你长得应该还不赖!” “那当然,俺可是標准的俊后生。” “不过我不太明白,如果你真有通缉榜上画的那么好看,苏雪儿为什么要寻死觅活,金燕子为啥自暴自弃,画眉姑娘又怎会遁入空门,出家为尼?” ””...... “对了,你为什么要成为惜公子?以你的条件,明明可以做个名满天下的少侠,为何偏要走上这条路呢?”萧凌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江晨, ,“是不是曾经有个女子伤透了你的心,所以你发誓要报復天下女子?” “”..—””江晨扶著额头道,“请你不要再问了,这个我没法解释。” 萧凌梦拽了拽江晨的衣袖:“跟我说一说你的故事嘛,別老一个人憋著,会憋出病来的。放心,我不会跟別人讲的——.” “我的故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我怕你听了之后,会不顾一切地爱上我!” “哈?呸!”萧凌梦俏脸一红,轻轻嘧了一口。 这时候,一个脸上有块青色疤痕的男子迎面走来,与江晨擦身而过。 江晨嗅到一股深沉的阴寒味道,不由皱起了眉,转头看著那男子的背影,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想將此人格杀当场的衝动。 走出一段路后,他缓缓开口道:“看到刚才过去的那个麻衣灰裤的傢伙了吗?” “看到了。”萧凌梦面上也透出几分厌恶之色,“那个人的眼神很討厌!而且怎么感觉半人半鬼的,不像是好人。” 江晨道:“纯阳为仙,纯阴为鬼,阴阳相济为人。看那傢伙的样子,不是活人,是个行走在人间的鬼魂。” 听他以幽幽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来,萧凌梦缩了缩脖子,感觉脊背后面凉颶颶的。 江晨想起之前看见白鬼愁与孟天纵交谈的情形,沉吟了一会,道:“这几天星院可能不太平, 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告假在家休息两天。” “不行啊,明天就是绘画考核,不去的话徐先生会骂死我的!” “那你要特別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也別去人流太密集的地方。如果万一有事故发生,別凑热闹,直接朝藏书阁的方向跑!” “知道啦!这么囉嗦干什么,你不是能很快找到我吗?走,祥安当铺应该打烊了,我们去找勇睿一块儿吃饭!” 两人在东皇街找到宫勇睿的时候,恰好遇上前边孟天纵和小樱牵著手在灯火辉映的街道边散步。江晨尚在迟疑要不要装作没看见,小樱已鬆开左手裊裊婷婷地走来,翘起嘴角嫣然一笑:“宫少侠,真巧,我正和天纵说起你呢!” 江晨看了看她身后面露感激之色的孟天纵,微笑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多亏了宫少侠仗义出手,我和天纵才能够再次重逢呢。这么大的恩情,真不知道怎么回报才好。”小樱眨巴著水灵的大眼睛,曼声道,“既然正巧遇上了,就请宫少侠赏个脸,一起吃顿便饭,如何?” “吃饭啊——”江晨向萧凌梦投去徵询的目光。 萧凌梦瞅了瞅小樱又看看江晨,撇嘴道:“既然赵姑娘都这么盛情殷殷地邀请了,难道你好意思不去?” 孟天纵也上前极力邀请,盛情难却,江晨便没有推脱。 几人就近挑了一家酒楼,要了雅间,各自落座。店小二上来斟满了飘香的淡酒。 “仓促间找不到好地方,因陋就简,还请诸位担待一二。”孟天纵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人举杯示意,正要喝上一口,修忽间听到隔壁房间“呼”的一声大响,似有食客大力拍了一下桌子,杯盏齐震,紧接著传来一句粗暴的叫骂。 “他娘的,老子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大哥別生气!那姓宫的手底下有几下子,连公子都奈何他不得,咱们须得从长计议。” “是啊,大哥,小樱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事可以慢慢来。先消消火,来来来,再喝一杯!” “大哥放心,公子已经决定对付他,那姓宫的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迟早要在公子面前跪地求饶? , 江晨和孟天纵、小樱面面相。 从那隔壁屋里传出来的,不正是苗虎和他几个兄弟的嗓音? 下午才挑了对方的场子,抢了对方的女人,晚上就坐在隔壁吃饭。天底下的事情,怎会这么巧江晨喝了一口酒,目视小樱,问道:“公子是谁?” 他並没有刻意压低嗓音,若苗虎还没有喝醉,以他的耳力想必能听见这句话,所以隔壁的吆喝声立时戛然而止,连杯盏交错之声也停了下来。 两个房间,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见。 小樱满脸尷尬,檀口微张,欲言又止, 江晨又问:“小樱姑娘,你在苗虎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了吧,有见到过传说中要跟我过不去的那位公子吗?” 小樱垂下视线看著自己衣襟,摇了摇头,轻声道:“那位公子很神秘,我只闻其人,从未亲眼见过。” 江晨看了看她侷促的神色,瞭然一笑,也不再多话。 “,苗虎那人老奸巨猾,肯定会防著小樱。”孟天纵摸了摸鼻樑,为小樱圆场道,“小樱一个弱女子,也確实没机会参与这种事情。是这样吧? 小樱的笑容愈发尷尬了,含糊地嗯了一声。事实上,苗虎对她恩宠有加,几乎什么事都不瞒著她。现在苗虎就在隔壁,说不定正竖起耳朵听著这边的动静,饶是她城府再深几倍,也没脸皮睁著眼说瞎话。 她低头看著脚尖,轻声道:“那位公子从不肯亲自露面,只派使者与人联繫,別说是我,大概连虎———连苗虎也没见过他。” 江晨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隔壁传来了挪椅子和开门的吱呀声,没人开口说话,沉默的脚步声出了走廊,渐渐远去了。看来只因江晨那一问,害得人家没了吃饭的心情。 这个房间的气氛倒是轻鬆起来,孟天纵举杯敬酒,江晨来者不拒,小樱嫣然笑著调戏宫勇睿, 萧凌梦在小少年窘迫难言时插话替他解围,不一会儿就显出其乐融融的场面。 眾人吃吃笑笑,连宫勇睿也不再那么拘谨,有时候对於小樱的挑逗性问题还能反詰一二,反把小樱闹成了大红脸。少男少女们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晚餐快要结束时,萧凌梦说:“小樱姐姐,苗虎好像很在乎你呢!” 小樱正在优雅地用丝绢抹嘴,闻言装作不经意地看了萧凌梦一眼,观察了一下她的神情,笑道:“不会吧,我没感觉到啊!” 孟天纵插嘴道:“苗虎那个色胚,一直小樱,想把她据为己有,若不是北丰秦曾经放过话,姓苗的说不定已经得逞,宫少侠这次出手肯定把他打懵了!” 见当事人自甘其乐,萧凌梦也不再勉强,满含深意地望了一眼小樱,带上宫勇睿和江晨,拱手告辞。 孟天纵热情地送到街道上,小樱亦是笑容甜美地作別,直等到萧凌梦三人坐上马车,转过身后,才收敛了笑容。 第二日,细雪依然纷飞。 江晨三人坐马车出了府门,驶出一段路程后,萧凌梦忽然“吁”地唤了一声,马车缓缓靠路边停了下来。 她看到了街旁卓然玉立的一个身影。 白衣银髮的俊美少年,静静站在滴水屋檐下,肩头沾满了雪,一张俏脸也因天寒而被冻得微红。 他朝萧凌梦露出微笑。 萧凌梦知道江晨正在找他,回以一笑。 江晨下车走过去,与杨落低声交谈几句,萧凌梦隱约听到了“陛下想见你一面”的言语,江晨先是摇头,在杨落嘴唇蠕动几下后又缓缓点头,然后回过头朝萧凌梦道:“你们先走吧,今天我不去星院了。” 萧凌梦面带笑容地点点头,坐在驭者位上目送他们离去,心情却並不平静。 她隱有预感,今朝匆匆一別,恐怕再难有相见之时了——· 她睁大眼晴,看见雪飞舞中,那两人並肩而行,江晨身著青衫,杨落一袭白色大裘,在渐密的风雪中,逐渐隱没。 只留雪片片,如飞柳絮,似舞鹅毛。 雪也迷离,人也迷离。 萧凌梦痴痴望著寂寥的长街,浑不觉几朵冰飘过来,湿了她的衣襟,湿了她的脖颈。 杨落领著江晨,走入那座象徵著主宰天下权力的威严宫殿。 廊腰縵回,檐牙高啄,数不清的殿堂楼阁,参差错落,环抱呼应,构筑成整座云梦大陆的权力中心。 它的富丽堂皇,恢弘壮丽,千百年来有无数的诗歌为其颂扬。 江晨一开始还默默记著来路,以防不测,但在宫中绕了大半个时辰后,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已经让他脑袋发晕,揉著额角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路走来,江晨至少察觉到了五道不下於自己的气息,心头暗暗漂然。他以前曾听坊间传言说,云梦大陆实由七大世家瓜分,皇族只不过是世家扶植的一个光鲜亮丽的傀,如今看来,恐怕没什么可信度。就凭这宫中大內如此多仙佛强者,加上三万禁卫军,想要覆灭某一世家绝非难事! 也许七大世家中的某两三家结为盟约,才能与皇族相互制衡。 这些勾心斗角的权力之爭,江晨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觉得气闷浑重,赶紧將其挥开。 杨落领著他走入一座僻静屋斋,到大堂之前,已可以听见里面清灵曼妙的歌声,杨落请江晨在门外稍后,他自己则进去面圣告。 片刻后,杨落出来,与江晨一同进入。 江晨之前看到宽阔得足以奔马的宽阔院落,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走进去之后,还是有些惊讶。 光只是这间规模崇宏、气象巍峨的大堂,就已抵得上当初的整座晨曦总舵。 大堂两侧,红粉两行,都是年轻貌美的宫娥。 长袖挥舞,春光融融,仿佛又回到了阳春三月的江南。 行步之中,珍珠一样的歌声在耳间迴荡这般动人的歌喉,若放在民间,就算上百两银子也难得听上一回。 而那领舞的窈窕女子所展现出的身法气象,如放在別处,也至少是能够称霸一方的武道宗师。 江晨走上几乎有整个厅堂那么宽阔的红毯。 第398章 入宫面圣 红毯四角燃烧著巨大的火盆最北边的桌案后,一人身披黑,左手扶案,右手拿著青铜盏,眯著眼小酌。 江晨虽从未见过他,但从他坐的位置就知道,此人便是云梦的皇帝陛下,传说中的九五至尊, 名义上整个天下的主宰! 皇帝左后方聂立一人,身高八尺有余,腰挎长剑,一袭素净的白衣被火光映红,自然有一股顶天立地的威势。他正负著双手,凝目朝江晨望来。 江晨对上此人视线,暗自心惊肉跳:此人的气息虽不具有凌厉强悍的压迫感,但縈绕於他周身的那股浑圆迴转的剑意已让江晨自愧不如,细细探之,更觉心惊,此人脉息之雄长,功力之精纯, 竟是江晨平生仅见,纵使三百年前號称无敌於世的血帝尊,在武道境界上恐怕也未必能盖他一头。 这个人,是八名御前骑士中的哪一位? 江晨认真打量此人样貌,但见他眉眼方正,鼻直口阔,頜下一把短髯,有一种刚阳至极的男子魅力,端的是相貌堂堂。经过短暂的观察,江晨得出结论:此人的剑道境界已到了自己望尘莫及的地步,倘若纯以武技相拼,自己对上这人,恐怕连一丝取胜的希望都没有,甚至连脱身都难。就算用上空间神通,也不过是將逃跑的希望增加了两分。 具备如此可怕实力的男人,又以剑做兵器,除了第一骑士沈凌峰还能是谁? 沈月阳的老子,三十年前就与国师张曼青將整个龙渊魔人一族封印的传奇人物,自然令人高山仰止..—. 皇帝右后方亦站著一人,面白无须,手捧拂尘,脸含笑意。第一眼看去的时候,只当此人是个平常太监,很容易就会忽略,但回过头来凝神观之,只觉如探深洋,虽风平浪静,却不见其底,令江晨悚然而。 这个太监绝对是个厉害角色,甚至可能比另一侧的沈凌峰更强!高山尚可攀登,无尽大洋之渊却是生命的禁域! 难不成,他便是那位传得玄之又玄的“红粉骷髏”,百年前力挽狂澜於既倒、以红粉魔爪生撕了林家算圣、扶持上代先帝的先帝的先帝登基的“立太岁”杨貂?亦即是杨落的义父? 可是他看起来如此年轻,如果与杨落站在一起的话,就好像同辈兄弟一般-—— 突然有一把爽朗的大笑把江晨的思绪打断:“沈卿,这小傢伙只在进门时看了朕一眼,剩下的时间都在看你,分明对你很有兴趣呀!你要不要考虑破例收个徒弟?” 沈凌峰道:“陛下明鑑,这位小兄弟天资卓绝,虽年纪轻轻,但他的武技已经与微臣相差无几,微臣只怕没资格做他的师父。”声音浑厚清亮,颇有男子魅力。看来沈月阳是深得他老子真传,所以流连丛无往不利。 皇帝喔了一声,似乎提起了兴趣,身子稍微坐正了些,再次认真打量了江晨几眼,又问:“沈卿啊,你向来谦虚,朕也不知道你这话有多少水分,朕就索性问个明白吧!倘若让这小傢伙单对单与你交手,你有多少取胜的把握?”他看了看江晨,补充道,“你要如实回答,不许再吹捧他了。” 沈凌峰面露难色,沉吟须臾,道:“高手相爭一线,未曾交手之前,不好评断。” 皇帝大大地灌了一口酒,哈哈笑道:“你这语气,就是说他一点机会都没有嘍?” 沈凌峰並未否认。 皇帝道:“朕再问你一句,若这小傢伙犯事撞在你手里,又执意要逃,你有几分把握留下他? 沈凌峰思量片刻,道:“四成。” 皇帝微微动容,在御前第一骑士面前能有六成把握逃脱的人物,放眼整个天下,也是数得著的人物!也就是说,哪怕在皇宫,只要不深入某些禁地,他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皇帝抿了一口酒,侧头看了右后的杨貂一眼,缓缓道:“杨老,你认为呢?” 静持拂尘的杨貂弯了弯身,道:“回稟陛下,老奴觉得,再过个三五年,老奴恐怕就输多胜少了。” 沈凌峰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没想到这位百年来未逢一败的圣城守护者直接承认此年轻人拥有挑战他的可能性了,这一番评价还在自己之上。这个年轻人拥有什么自己未曾发觉的特质吗,为何杨老如此青睞他? 皇帝脸上的讶色一放即收,点了点头,注目江晨,道:“你也听到了吧,沈卿和杨老都对你十分看好啊,你自己怎么看呢?” 江晨虽然打心底里觉得他们说得很对,但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谦虚模样,挺胸朗声道:“两位前辈谬讚,晚辈汗顏,实在不敢当。” “朕可看不出来你哪里汗顏了!你小小年纪,胆识倒是不凡!”皇帝笑了两声,道,“今年多大?家住何方?” 皇帝一边饮酒一边提了连串问题,江晨一一回答。 “”....可有婚配?” “没有。” “中意的姑娘呢?” 江晨顿了一下才道:“也没有。” “话有迟疑,你不老实。”皇帝龙顏含笑,“画眉姑娘滋味如何?” ..... 皇帝挪撤道:“是说不出口呢,还是没法用言语形容?” “听—..— “不说就不说吧。不过朕给你提个醒,以后如果见到了思雪那丫头,一定要绕道走。她是画眉的师姐,那脾气可不得了,发起怒来连朕都不敢惹她。今天朕召你进宫这事,都没敢让她知道,你明白吗?” “明白。”江晨虽然不知道思雪姑娘是何来头,但既然连皇帝老儿都这么郑重其事地提醒,那一定是个大有身份的丫头。 “对了,朕好像赐了你一套宅院吧,有去看过吗?” “来时走得匆忙,不曾看过。” “好哇,朕赐你的宅院,你连看都懒得看,就这么不给朕面子?” ”...... 正当江晨窘迫难言时,皇帝冷不丁轻咳一声,正容道:“听小落说,你在暗红沙丘上曾助他除魔,立了大功,他向朕举荐你做第九骑士,你可愿意?” 江晨面露讶色,转头看了杨落一眼,只见他低眉垂目,俊美面容上看不出异样神情,仿佛置身事外。 御前骑士,那可是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家族的荣耀头衔,杨落居然这么看得起我?可他事先没跟我透个风,我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御前骑士固然位高权重,但也意味著从此成为帝王家的鹰犬,受到各种规矩约束,少不了揣摩上意、勾心斗角,自己恐怕不是干这块的料。说不定一个马屁拍过去,反把皇帝老儿给呛著了——· 江晨寻思片刻,便欲拒绝。他还未开口,皇帝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意,道:“不必急著回答,你有大把时间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愿意了,再来找朕。一两年的时日,朕还等得起!” 江晨暗觉惊讶,皇帝老儿这副吃定了自己的姿態,莫非安排了什么后手,好让自己別无选择? “朕听说有段时间你跟林家那丫头走得挺近,年轻人嘛,喜欢漂亮姑娘很正常,不过朕这个过来人也得提醒你一句,天下的姑娘多了去,就算你真的当了个惜公子也没什么,只是千万別为了一个女人冲昏头脑,惹祸上身。年轻人啊,以后的机会多得很,三思而后行,知道吧?” 江晨异不已,皇帝老儿这话什么意思,他是明摆著劝告自己远离林家吗?莫非他还对百年前林家算圣一事怀恨在心? 第399章 学院凶案,青面杀手 百年前的那个血腥月圆之夜,林家算圣唆使尹赤城顛覆皇朝,堪称为血夜风浪的元凶。但当尹赤城败亡之后,林家已声明与此人撇清关係,再无瓜葛。自此直到算圣被杨貂魔爪撕碎,林家也未派一人插手。论起来,这笔陈年旧帐似乎已经揭过去了。但九五之尊们心中的阴影,恐怕没那么快消失。 江晨怀著心思,接下来又应对了皇帝几句不咸不淡的閒聊,待宫娥们三曲舞毕,皇帝挥了挥手,江晨便行礼告退了。 杨落送江晨出宫。 一路无言。 位高权重之人总是话里有话,皇帝老儿更是此中依依者。江晨回想这次覲见的一句句对答,仔细品味,觉得似乎每一个平淡问题中都暗藏著皇帝的心机,最后两句话更是暗示得十分明显。杨落一定猜到了什么,但身为忠直之臣的他,深谱宫廷內种种明里暗里的规矩,即使把江晨当朋友,也不可能帮著他分析皇帝的心思。而江晨也不会强人所难。 出了南门口,江晨转身道:“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知道路了。” 杨落看著他张了张口,俊美面容上浮现一抹迟疑之色,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又將嘴唇抿紧,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小黄门从宫外匆匆跑来,凑到杨落耳边低语几句,杨落的脸色微微一变。 “江兄,我送你回星院吧。”杨落转头对江晨说道。 江晨疑惑地看著他,问:“出什么事了?” 杨落道:“先不说这些,咱们赶紧过去,越早越好。” 江晨本能地意识到,星院发生的事情可能与自己有关,心头为之一紧,见杨落施展身法掠向前方,也忙加快脚步跟上。 人影闪掠而过,径直投入星院。 江晨跟在杨落后面,看清周围建筑的格局,一颗心逐渐往下沉。 杨落在西区一栋偏僻冷清的小屋前停下。 这正是萧凌梦学画的教舍! 教舍周围已经围满了人。见江晨前来,有人悄声指出他的身份,人群中私语声顿时高了一浪。 江晨闻到了空气中的不祥味道,也听到周围小声谈论的內容,面沉如水,拨开人群走进去。 血腥味从教舍的盟洗房里传来。 两个身著黑红服装的捕快手按腰刀守在盥洗房门口,威严地瞪视每一个靠近的人,见江晨不知死活地走来,当即拔刀三寸,喝道:“止步!” 杨落大跨一步赶到江晨前头,亮了一下腰牌,两名捕快急忙行礼。杨落无暇客套,拨开珍珠帘,快步走入屋內。 一地的鲜血,鲜血上盖著白布。 流苏帐被抓下了半边。 梳妆檯的铜镜上有个鲜红的手印。 这许多加起来,构成了一副触目惊心的图画! 一个捕快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正与两名件作低声交谈。 江晨在血泊边蹲下,轻轻揭开白布的一角。 隨即,他的心臟仿佛受了重重一击。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萧凌梦的面孔。 只是那张面孔如今已不再是熟悉的模样。 她的脸扭曲,银牙深陷嘴唇,咬出了一口的鲜血,右手屈指如鉤,似乎抓向什么,左手握得死紧,青筋毕露。 她的眼睛並没有闭上,眼瞳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愤怒和惊惶,仿佛还凝固著最后一刻的景象。 她遭遇了什么? 这一份惊怒,决不是局外人所能够想像得到的。 致命伤在咽喉处,血从她的咽喉流下,染红了她的胸膛,湿透了她躺著的地面。 百布边缘用鲜血写著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一惜! 江晨感觉呼吸有点艰难。 他缓缓握住了萧凌梦的左手。 手是冰冷的。 江晨触摸之下,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他另一只手按在萧凌梦额头上,轻轻捂下来,替她合上双眼。 她一头秀髮散乱,瀑布一样泻落在肩上,胸前,额前。 “我来迟了。”江晨轻声道,“天涯海角,我都会把凶手的脑袋拿来,为你祭奠。” 不知是否出於错觉,说完这句话后,萧凌梦的脸庞似乎也变得安详起来。 江晨凝望著她如同昏睡过去的容顏,面色也是与她一般的苍白。 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哪怕八个御前骑士一齐来请,他也绝不会离开萧凌梦半步! 可惜没有如果。 他並不是一个经不起打击的人,在从晨曦废墟走出来之后,他本以为自己应该已经看淡了生死,但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他明白,自己的心灵並未臻至无懈可击的境界。 江晨咬紧下唇,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杨落低微的道歉:“江兄,对不起。” 江晨胸膛起伏数下,终於控制了波动的情绪。他的身子不再颤抖,他睁开眼睛,目光又回復坚定。 他把白布重新盖下来,缓缓起身,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不关你的事。” 杨落的睫毛略微抬起,眸光一转,向站在一边的佩刀武士道:“邱捕头,麻烦你將这桩凶案的情况说一下吧。” 邱捕头大声应诺,看了江晨一眼,道:“从血液凝结的情况来看,死者被刺至少已经小半个时辰了。伤口在咽喉,凶器是一柄细剑,除此之外死者身上还有多处掐伤,可见死前还经歷过一番挣扎·...” 邱捕头说到此处,突然觉得身上泛起一股莫名的燥热,似乎正在被无形熔炉炙烤。他下意识地警了江晨一眼,见对方眼皮低垂,看不出什么异状,便吞了一口唾沫,继续道:“两位先生已经检查过尸体,死者死前被迫服下了少许催情药物,有明显的挣扎和强迫的痕跡,但凶手並没能得逞, 大概是怕闹出的动静太大,只好一剑刺死了事,又故意留下血字嫁祸给惜公子。可惜由於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布置现场就匆匆离开,导致留下了很大破绽—.” “你从何判定是嫁祸?”江晨插话道。 邱捕头感觉身前的无形火炉更加灼热了,烤得他脸颊胸前都渗出了汗珠。他低头端详尸体,顺便避过那道冰冷的视线,解释道:“惜公子这个人,骄横自大,他犯下的案子个人风格很明显, 在得手之前绝不会狠下杀手,而且从不屑於藉助药物—” 江晨略微点头。那个在阳州差点栽到自己手里的惜公子,再来自寻死路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听起来的確是有人嫁祸。那么,凶手会是谁呢?” 邱捕头绕过尸体,走到印著鲜红手印的铜镜前,道:“从现场留下的泥渍来看,凶手在昨夜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事先藏於梳妆檯下的暗格中,等到死者落单,才突然出手,將其一招制服。” 江晨也跟著走过去,低头盯著梳妆檯下开的柜门,眯起眼晴道:“这么一个不足三尺的格子,想要藏下一个活人只怕不太容易吧?除非,他是一个侏儒!” 感受到身边的灼热之源几乎就要燃烧起来,邱捕头下意识后退了几步,道:“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侏儒高手虽然有那么几个,但大都长得奇形怪状,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星院,瞒过所有人耳目,那就不简单了。” “如果那个人假扮成孩童呢?” “独自行走的孩童,不会被允许进入星院,就算混进来了,如果被巡守看见,也会很快安排送走。” “那就是说,凶手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侏儒,另一个专门为他作掩护?”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不过,我觉得另一种情况可能性更大。” “哪一种?” 邱捕头向杨落投去一眼。 杨落道:“江兄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邱捕头点点头,道:“根据明镜司的绝密档案,最近圣城里出了个叫“青面蛇”的独行杀手, 不知从哪学来一门软骨功,能將成年人的身体缩成一块肉团-—.” 江晨霍地转头,眼神之锐利几乎让邱捕头不敢直视:“那个青面蛇的脸上,是不是有一块青色的疤痕?” “正是如此!”邱捕头面露讶色,“他应该是最近才开始接生意,你如何知晓?” “砰!” 江晨一拳朝铜镜砸去,拳头贯穿铜面,嵌入墙中。 他眼中血丝更为稠密,鼻子如渗血般通红,脸上交织著懊恼、愤恨的神色。 “昨天晚上,我遇到了这个人,当时没有动手,跟他擦肩而过!”江晨咬著牙,从喉咙里一字字挤出这句话。 倘若,倘若他当时遵从心中直觉,追过去击杀此人,哪里还会有今日的惨剧! “谁也料不到青面蛇是冲萧小姐而来。这或许就是命数吧。”邱捕头嘆了口气,“江少侠请节哀顺变。” “什么狗屁命数!”江晨抽回拳头,喉中闷声道,“你们既然知道青面蛇是做什么行当,怎么还容他四处行凶?是不是他的卖命钱里面也有你们一杯羹?” 被他目光中凶焰一镊,邱捕头浑身打了个颤,忙道:“少侠莫要误会,我们明镜司还不至於沦落至此,只是青面蛇之前在南城参与帮派爭斗,所杀皆为黑道头目,咱们也乐见其成,没想到他竟然悄悄离了南城枉杀无辜...” “好一个没想到!”江晨冷哼一声,“青面蛇现在哪里?” “这个——— “堂堂明镜司,难道连个大活人也找不到吗?”江晨五指紧,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团赤红色的雾气之中。 邱捕头求助的向杨落投去一眼,杨落点头道:“我这就去拜访顾首尊,请他分派人手,务必捉拿青面蛇归案!” 邱捕头正欲应声,却听江晨道:“捉到青面蛇后,先交给我。” 邱捕头为难道:“江少侠,这只怕·——” “我只不过留他半天,半天之后,还会交给你们,放心。” 邱捕头怎能放心。“这半天之后—— “你们就可以埋掉他了。”江晨的面上露出了残忍至极的神色。 邱捕头和两名件作看在眼內,心头不禁一凛。 杨落无言。 近乎凝固的气氛中,杨落忽然露出惊异之色,走到血泊前蹲下,將手伸入白布中,按在萧凌梦额头上。 “驪珠!”他轻念了一声,闭上眼睛,凝神感触。 空气中似乎盪起一圈胭脂般的波纹,沿著他手臂上一直往白布瀰漫开去。 片刻后,杨落扬起眉梢,扭头向江晨道:“萧姑娘还有救!” “当真?”江晨睁大双眼。他之前已经察看得很清楚,萧凌梦呼吸、脉搏都没有了,五內枯竭,气血已尽,而且咽喉被刺穿,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死人。这也能救得回来? 『萧姑娘体內有一颗驪珠,护住了她的魂魄,为她保留了一线生机。”杨落徐徐起身,“我认识一位姓夏的神医,號称只要魂魄未散,头颅未腐,就能把人救回来。江兄,你若信得过我的话, 就把萧姑娘交给我,我这就把她送到夏神医那里去。” 这时候江晨哪里能说不。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都愿意去尝试。 “我跟你一块去!” “不了。夏神医的脾气有些古怪,只要见到一处不合他心意的地方,立即就会翻脸。人去得太多的话,反倒容易坏事,你还是留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吧!” 江晨頜首,正要说话,这时外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大叫:“小梦!小梦你怎么样?” 江晨闻言皱了皱眉,他听出这是贺家少爷的声音。 一阵匆促杂乱的脚步声往这边靠近,紧接著碰的一声巨响,两扇房门左右分开,几乎没有塌下。 贺鹏海带著两个隨从气势汹涵地闯进来, 他脸色通红,喘著粗气,来不及打量周围,见人就问:“小梦在哪里?” “在—在白布下面” 邱捕头话音未完,贺鹏海已一个箭步冲入房间,蹲到血泊前。 他右手颤抖著揭开白布,看到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贺鹏海的面色这剎那已由红转白,血色褪尽! 他眼眶湿润,低头深吸了好几口大气,才有勇气继续观察现场。 当他的视线落在“惜”两个血字上时,腾地起身,冷目朝江晨瞪来。 “果然,是你。”贺鹏海嗓音发颤,四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晨面覆寒霜,漠然望著他。 “惜狗贼!”贺鹏海嘶声厉吼,“你瞒得了別人可瞒不了我!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原来你认得我。”江晨冷冷地道。 “不错!自你强逼小梦,让她认你做表哥开始,我就派人著手调查你的身份了!” “原来那几个嘍囉是你派来的?” “若非如此,我怎能知道凌梦的苦衷?”贺鹏海的语声突然一下子低了下去,“可惜还是迟了一步”他霍地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嘶声道,“明明她已经曲意奉承你,可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还不肯罢休,竟然——-竟然—————”他一口气憋在心口,明明已然怒极,身子却摇晃起来,好似连蹲也蹲不稳了。 “公子息怒!”“公子保重身体!”两名隨从急忙扶住他。 第400章 察跡寻凶 江晨冷眼看著贺鹏海的表现此人既然能查出惜公子的身份,那么,地上的那两个血字,是不是也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笔、 从而嫁祸给自己呢? 毕竟很多紈子弟,都有一种“我得不到的就该毁灭”的心態。从贺鹏海对他兄长之死的態度来看,此人的胸襟只怕也大度不到哪儿去。 倘若此人就是幕后主使者,派青面蛇杀人后又嫁祸给我,精心构筑了这场杀局·—— 想到此处,江晨的面色愈发阴寒。 贺鹏海在隨从的扶下,慢慢站起来,目光停留在江晨面上。 “我本来已经召集人手,约好时日,就要取你狗命,可惜晚了一步———”贺鹏海闷声嘆息,双目条地暴睁,“想来你今日就要走,我也等不及叫人,正好,你我就在此地分个生死,也省了一番工夫!” “正合我意!”江晨道。 两名隨从哪敢让主子冒险,又是拉又是劝。 邱捕头也赶紧拦在两人中间,劝解道:“两位可能有些误会,行凶的是青面蛇,跟两位都没什么关係——. 贺鹏海叫道:“寧杀错,无放过!” “正巧,我也是这么想的。”江晨冷笑。 杨落轻嘆一口气,道:“江兄,不能再耽搁太久。” 江晨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陡然肃冷,“姓贺的,我们到外边打!”他迈步向外。 “哪里走!”贺鹏海咆哮,“给我拦住他!” 两名隨从对望一眼,一个留下来继续安抚贺鹏海,另一个则快走几步,从背后朝江晨逼去,“ 留步. 堂堂贺家第二顺位继承人的亲隨,绝非普通高手能够担任的,看似简单的几步,却如幻似魔, 由后赶了上去,伸出的右爪呈现淡淡的乌青之色,悄无声息地抓向江晨肩膀——” 这一幕正落入邱捕头眼中,他眼皮一跳,心中想起了个某个江湖魔头的名號,张大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死死握住了腰间刀柄, 眼看那只乌青的爪子就要抓上江晨右肩之际,江晨的肩膀晃动了一下,右肘只往后轻轻一撞, 就恰好撞到那隨从的肋下,“咔”一响,那隨从跟著发出一声低哼,身躯仿佛失去了重量,翻滚著轻飘飘地盪向半空,直撞到墙壁,才发出轰然巨响,然后慢慢滑落到铜镜上,似乎成了被掛在那里的一件衣服。 屋內贺鹏海的咆哮立即戛然而止,另一个隨从也忘了拉扯自家公子,骇然失色地望向奄奄一息的同伴。这个同伴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比自己高出一筹不止,要不然也不会由他去阻拦惜公子,没想到只是一招—· 江晨脚步未停,走到门后见贺鹏海没有跟过来,冷声道:“贺公子,你还在等什么呢?” 屋內没有回应。 江晨沉声道:“邱捕头,你把贺公子请出来吧!” 邱捕头浑身一颤,诺诺应声,也不敢回头再看那“镜上掛衣”,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向贺鹏海道:“贺公子,要不,咱们到外边去说话?” 雪落屋檐。 江晨接到消息后,和邱捕头一道匆匆赶往西城。 在城外,他再次见到了那张带著青色疤痕的面孔。 青面蛇现在真的是软得跟蛇一样了。 江晨定住目光,看到了刺伤萧凌梦的那柄细剑。 细剑握在青面蛇手中。 那是一只孔武有力的右手,骨节粗大,指肚和关节处儘是老茧,一看就知是个用剑的好手。 可就是这样的一只手,拿著上好的神兵,却將剑刃刺进了自己喉咙中! 青面蛇嘴巴张开,两眼瞪得老大,毫无焦点地望著天空,面上的惊恐和无助之色,比早上的萧凌梦更甚几分。 在杀人之时,他或许从未想过,死亡也会如此之快地降临到自己头上——— 江晨蹲下身,仔细地检查尸体的伤口。 剥开血跡斑斑的衣物,全身上下,只发现咽喉这一处伤口。 邱捕头站在江晨身后,低头看了尸体半响,低声道:“青面蛇的剑术非同小可。” “看得出来。” “他轻功极佳,又身怀软骨功,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即使在圣城,能够杀死他的人也不是很多。” “嗯。”江晨頜首。 “江少侠武艺高强,对付他自然不在话下。” 江晨没有否认。 “可要让青面蛇握住自己的剑,毫无反抗之力地一剑捅穿自己喉咙,我想就算是江少侠,也未必做得到吧?”邱捕头的语声中微微带著点颤抖。 江晨嘆了口气,爽快承认:“我做不到。” “我猜,可能有仙佛强者介入其中-————”邱捕头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江晨已经听出来,此人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只为了让一个小小的杀手闭嘴,他们还真是得起价钱!”江晨漠然一笑。 邱捕头盯著他背影,试探道:“既然青面蛇已经死了,也算是给萧姑娘报了仇,那么———” 江晨截口道:“青面蛇只是被人握著的一把刀,刀虽然折了,但握刀的手毫髮无损,怎能说报了仇?” “可杀死他的那人—” “仙佛么?”江晨回头一鱉,“我也杀过。” 冷冷的一臀。 邱捕头毛骨悚然,只觉得血液几乎都被冻结。 他不敢再提出任何劝说放弃的语句。 江晨垂眼望向地上,凝视著青面蛇的握剑之手,心中一动,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倘若他真是被人强按著手把剑送进了自己喉咙,为何手腕和手臂上一点淤青勒痕都没有?” 邱捕头恍然道:“你是说,凶手先將他杀死,然后偽造出一剑穿喉的假象?可我刚才已经检查过了,尸体上没有其他伤口,心臟也很完整,没有受到幻术的刺激———-啊!莫非是一一”邱捕头猛地一拍大腿。 “致命伤的確只有咽喉一处。”江晨微微頜首,“所以大致能够確定,凶手用的武器,应该也是一支细剑。” 邱捕头接口道:“两人比拼剑术,凶手技高一筹,一剑刺穿青面蛇咽喉,然后布置尸体,让我们以为青面蛇是死在自己剑下,从而被他惊退—真是好计谋!实在是妙啊!” 第401章 追查痕跡,凌霄收徒 江晨伸手,拔出青面蛇咽喉的细剑,闭上眼晴,施展神通一一“虚空之痕”。 一团冰霜般的银色粉尘在虚空中升腾而起,縈绕在青面蛇周身,久久不散。 这种现象意味著这柄支剑確实只有青面蛇一个人用过一一他真的用这支剑杀了自己! 江晨面色沉重,想到了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一一青面蛇是死士,完成任务之后就自戮,不留活口。 第二种可能一一凶手不仅剑术超绝,法力也十分高强,杀了青面蛇之后,又以更高明的手段抹除了空间中的痕跡,斩断了因果! 第三种可能一一凶手是精神系的幻术高手,以幻术迷惑青面蛇,诱导他自裁。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著自己无法继续追踪下去。 江晨睁开眼睛,缓缓问:“圣城有多少用剑的高手?” “这个—”邱捕头面露难色,“从“剑尊”沈凌峰大人开始算,至少二十位以上。” 江晨的神情先是微微一沉,隨即就化为了能將人冻结的冷笑:“没关係,我们一个个排除。“ 邱捕头想到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额头直冒冷汗,志忑不安看著江晨的背影,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江晨忽然伸手从尸体上拿起一根头髮,对照阴霾的天空瞅了几眼,又放在鼻翼下嗅了嗅, 道:“女人的头髮,被剑削断的。” “女人?”邱捕头闭目苦思,眉头紧皱,“圣城有几位女性高手,但能用剑杀掉青面蛇的,只怕很难找到—也许是之前萧姑娘落下来的头髮。” “不是她的。”江晨断然否决。 这根断髮浓黑如墨,与萧凌梦不同。 萧凌梦的头髮,色泽略带一点棕黄,末梢微微有些捲曲,和这根有明显的差別。 邱捕头沉吟著道:“也可能是妓女的头髮。像青面蛇这种人,刚拿到一笔钱,顺理成章地会去享受一番,在这种地方很正常。” 江晨道:“让你的人去周围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杀手的身材,只要说出个高矮胖瘦,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邱捕头虽然不是很情愿,但被江晨瞟了一眼之后,立即就照办了。 邱捕头在江晨面前看起来很好说话,但面对一干手下的时候,架子就端起来了,大手一挥:“找!” 静候在四周的捕快都被派遣出去,在巷弄、街道上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 这帮平日里骄横惯了的大爷在城郊的居民面前更显官威,腰刀一扬,就让四方邻里战战兢兢, 有问必答,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连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饭都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眾捕快忙乱了小半日,鸡零狗碎的事情打听了不少,连街边弓今天討了多少钱都查得一清二楚,可惜就是没人瞧见青面蛇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邱捕头也知道这种结果没法向江晨交代,乾脆把离事发地点最近的一干人全部带了过来,任江晨一个个盘问。 “大人明鑑,民女今天一直在屋里织衣,大门都没迈出过一步,只听到东边好像有人叫了一声,也没注意是什么时候——” “大人饶命,小人冤枉啊!真不是小人干的!”满脸横肉的屠夫噗通跪倒。 “哦,那个青脸疤子,早上见过,他撞了我一下还没赔药费呢,大人你可要为小人做主啊!”光头青皮晃了晃自己那只“被撞成骨折”的胳膊。 “大人~~”浓妆艷抹的妓女娇羞道,“小女子不敢撒谎,小女子真没做过他的生意~~” “已时三刻还看见他从卦摊边走过去,没一会儿就躺在那儿了,我也没在意,还以为他在那晒太阳———”一个打扮成算命瞎子的老先生如是说。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最终一无所获的江晨仰头看了看天空中的飘雪,嘆息道:“今天真是个晒太阳的好天气!” 邱捕头道:“这些刁民都不老实,交给我处理吧。等到牢里脱了一层皮,保管他们有什么说什么!” 这番话又惊起一片喊冤求饶声。 江晨迟疑了一下,看著那几张各態各状的面孔,道:“需要多久?” “两天,最多两天!”邱捕头拍著胸膛打包票,“火蚯蚓辣椒水管饱,不怕他们不开口!“ 满脸横肉的屠夫跳起来就跑,却被光头青皮伸脚绊倒,两名捕快赶上去,拿起戴鞘腰刀往他大腿、后腰死命招呼,打得他涕泪横流,发出一声声杀猪般的豪叫。 告饶喊冤声越来越大,六七名捕快有些压制不住,场面乱作一团。 江晨有点看不下去了,邱捕头亦觉得面上无光,眼里凶光一闪,將腰刀拔出鞘,便要杀鸡做猴。 幸好及时从后方传来一把温和的嗓音,止住了邱捕头心中滋长旺盛的杀机“这些人武技低微,只要凶手有心想隱藏,就算他们身在现场,只怕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江兄,你或许应该从別处著手。” 江晨募然回首,就见一名银髮白衣的少年从街道另一头走来。 『萧姑娘怎么样了?”江晨脱口问道。 “夏神医已经答应收下她,她一定能平安度过这一劫的。”杨落行到近处,朝江晨露出温暖的笑容。 江晨长舒一口气,眉头略微舒展,问道:“你刚才说的『別处』是指?” “先是僱人行凶,接著兔死狗烹,杀人灭口。这是一次谋划已久的刺杀,绝非临时起意,那幕后之人如果思虑周全,这时候应该已经將所有证据和线索斩断。”杨落的纤纤玉指摩著光洁的下巴,作深思之態,“但他蓄意谋杀,必是有所求,有所惧,草蛇灰线,终归有跡可循。江兄不妨想一想,近日来是否有人蓄意接近你或萧姑娘,他们是否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跡?” “最近几日———”江晨眉头再度皱紧,沉思片刻,忽然叫道:“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江晨把认识宫勇睿的经过简略向杨落敘述了一遍。 杨落听著听著,秀气的眉毛也拧到一处,俊美面容上泛起忧色,沉声道:“江兄,你应该立即去看看那个孩子。『 “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江晨神情一变,旋即摇头,“不,不可能是他。我察看过了, 那个孩子武技低微,这一点再怎么偽装也瞒不过我的眼睛,何况,我们早就將他送走——.” “我是说,如果凶手是刻意针对你的话,他的图谋可能不止萧姑娘一人,当时那个孩子也在场,他很可能也已经遭遇毒手。” 江晨当机立断,施展身法朝东皇街的方向掠去。 一番折腾,天色已经渐暗。 祥安当铺也將近打烊了。 江晨站在门口望了望,身形从雪间穿过,闪入烛火摇曳的大堂中。 店伙计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宫勇睿独自一人留在后院。 他穿著厚实的袄,站在屋檐下,似乎在等人。 后院没有点灯,光线越来越暗,宫勇睿冻得搓手跌脚,正犹豫著要不要回去的时候,终於从对面的屋顶上显出一个魁梧的身影,直勾勾盯著他。 来人身材高大,鬚髮皆白,背上背著九把刀剑,腰间还斜挎一把,此刻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宫勇睿,颇有一番君临天下的威势。 暗处潜伏的江晨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前日曾在长街上与自己切的那位武林名宿,“混沌剑”凌霄! 宫勇睿在等的人原来是凌霄。 江晨右手五指捏紧,几乎忍不出跳出去,將这一老一少砍成二十八截。 但他生生按下了怒气,侧耳贴在门后,倾听他们交谈。 宫勇睿仰望著凌霄。 寒风呼啸,吹得雪散乱旋落。凌霄站立在屋顶上,北面刮来疾劲的狂风,带来阵阵渗入骨髓的寒意,他却一动不动,凝立若渊。檐上铺满了积雪,唯有他周围一圈乾净如昔。雪洒落到他上空两米处,就似被一柄无形之剑切开,弹至旁边。他俯视著脚下银白的地面,似乎已在此站立了很久。 宫勇睿嘴唇动了动。 他已经被凌老前辈的这副傲然卓绝的风姿震镊到了。 雪散落在凌霄周围,加上他银髮如雪,身上的蓑衣猎猎振盪,这番世外高人的卖相,说是“天剑”下凡也不会跌了份。 何况他本来也確是货真价实的世外高人,至少比世上九成九的玄罡高手都要高。 凌霄很满意於宫勇睿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冷肃道:“给了你一天一夜的时间考虑,现在想好没有?” 宫勇睿视线微微下垂,沉默了片刻,答道:“我想好了。前辈的一番错爱,我只能心领———” 凌霄双目一瞪,道:“小子,你要想清楚嘍,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老夫是看在你小子还算顺眼的份上才破例收你为徒,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哭著求著要拜老夫为师,老夫瞧都懒得瞧一眼!喂!你小子不会是看不上老夫这身本事吧?” “不不,前辈剑法通神,晚辈岂敢不敬,只不过—” 暗处的江晨听见这番对答,心中一动,凝蓄在胸膛的杀机缓缓消散。 原来这姓凌的老傢伙是来收徒的。 这老傢伙只怕在昨天拦路之时就看中了宫勇睿的资质,接著就找上门去,循循善诱要他拜师。 难怪昨天晚上一起吃饭时,宫勇睿有些神思不属—— 屋顶上凌霄暴喝:“只不过什么,有屁快放,別跟个娘们一样不爽利!” 他一发怒,周身的雪都被无形劲风气旋刮退三尺,颇为镊人。 宫勇睿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前辈剑法高强,可惜不是好人,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凌霄一听不怒反笑,哈哈长笑几声,道:“敢情你小子把老夫当成无恶不作的魔头了?你也不想想,老夫若真是个大恶人,早就动手用强了,剑架在脖子上还怕你不答应?还用得著三番五次亲自过来问你?” 宫勇睿道:“前辈並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后半截话,他似乎不敢说出口。 凌霄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宫勇睿身后的屋舍,不知缘何,虽然没有听到別的动静,但心里始终略微有些不安,烦躁地道:“你小子別仗著自己根骨不错就坐地起价,老夫懒得跟你囉,实话跟你说罢,你这种根骨的確世所罕见,但就是太罕见了!这世上除了老夫之外,恐怕没几个人有这眼光认得出来。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选择跟我走,还是一辈子就在这破当铺里当个小小的伙计?” “前辈,我————”宫勇睿咬了咬嘴唇,就要狠心回绝。 凌霄从他神色中看出了答案,喉咙里发出低哑的怪笑,叫道:“你奶奶的,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臭小子,別以为那个宫寒还能给你撑腰,老夫今天就要一“就要怎么样?”突如其来的第三个嗓音,插入场中,打断了凌霄的叫囂。 而且这一声就来自凌霄身后,与他距离极近。 凌霄募然转身,看到背后几步外不知何时出现的江晨,顿时瞪圆了眼睛,脸色大变。 “宫一一一字未完,只见灼热扑面,江晨的拳劲挟著狂龙风雷,已然轰至他眼前。 “当”的一声如击在铜铁上的震响,屋檐半空金光一亮,凌霄身形急坠直下,落地之后往后一个跟跎,脚步地退了四五步,才化解了这隔空一拳的劲道。 江晨紧隨而至,如大鸟一般扑下来,右掌探出,抓向凌霄咽喉。 凌霄横剑护身,两脚连点,飞快地朝后退去。见江晨紧追不捨,他赶紧扯开嗓子喊道:“宫少侠,咱俩好好说话,莫动手!有什么话—” 伴隨著一声冷笑,江晨的身形由远及近,眨眼从雪飘飞的夜幕里赶了过来。 而这时凌霄的后半截话还在夜空中飘荡: “——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慢慢谈呢?” 江晨出拳,拳崩如雷。 凌霄挥剑遮拦,边打边退。 退到院墙边之后,凌霄被逼得太紧,来不及登墙,眼见无路可退,终於爆发真火:“姓宫的莫要欺人太甚,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夫是怕了你!” 他右手出剑,盪开拳劲,反击江晨脖颈,另一只手伸到背后,又拔出了一把雪亮寒刀。 右手的那支剑看似只划出了一击,但划到一半,那支剑便幻化做千锋万刃,凌霄身前在剎那间仿佛多了一蓬光幕,朝江晨周身罩下。 此剑之霸道刚烈,令江晨也吃了一惊。就如舟行河上,突见河断水竭,前横重峦叠嶂,顿陷绝境,只嘆此剑难挡! 但江晨不退不避,挥拳硬接。 龙皇拳,“镇江川”! 第402章 刀光剑影 江晨双拳並前,顷刻间打出数十拳,拳头在空中划出一片模糊的拳影,劲气更是霸烈,似乎连空气都为那股刚猛劲道撕裂,发出凝浊的沉响。 拳剑瞬间交击一百余次,风声呼啸中,霹雳连鸣,天地也仿佛为之变色。 以强对强,凌霄的剑法固然精妙,但他体魄毕竟略差一筹,大抵是刚入九阶“无懈”的水准, 与江晨硬碰硬之下反而吃了点暗亏。 但听“呛螂”一声清锐鸣响,凌霄左手宝刀出鞘,出手就是最为夺命的一记惨白寒芒。 拔刀! 刀光追魂! 江晨疾退。 身形如雨燕投林般滑出丈余。 刀光几乎贴著他鼻尖划过,若说毫髮未伤,也是未必,说不准就削断了好几根寒毛。 若是退得再慢一点,刀光说不准就能把他一张脸划成两段了。 两道人影终於分开。 江晨望著凌霄两手的一刀一剑,问:“这是什么剑法?” ““无剑诀”。”凌霄嘴角上翘,一字一顿,眼中得意之色无需掩饰。 “黑剑圣东元武的“无剑诀”?”江晨禁不住动容。 凌霄面上得色愈发明显:“天下会“无剑诀”的,可不止东元武一人!” 江晨眼中泛出异样光彩。 难怪凌霄明明力量不如自己,却能凭一剑就与自己双拳打平。此等剑法,果真人间难寻! “刀法呢?” ““断喉追魂刀”。” 两人对话时,雪重新落下来,一籟的飘在两人中间。 不远处台阶上观战的宫勇睿缩了缩身子,明明没有风,他却感觉到急风疾吹的感觉,寒意亦更甚。 那只是一种错觉而已。 只有声,没有风。 宫勇睿能体会到,眼前的两人恐怕都是世间顶尖武者,跟通武馆的徐教头一样,使出的招数他根本连看都看不清。 “好刀法!”江晨赞了一声。 凌霄嘿嘿怪笑:“你小子还算有眼光,今天老夫心情好,就不计较你先前无礼了,你一一” 他尾音突然拖长,並且抬得极高。 因为江晨脚下一蹬,双拳齐出,势头凶猛地朝他衝来。 “喂!小子,你我能有今日境界都不容易———.” 话音未完,江晨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到他跟前。 这是一种矛盾的错觉,鬼魅轻敏与凶悍暴戾两种体会在凌霄內心里交织。 此回,江晨拳劲更急激,仿如万马奔腾,亦好似长河倒掛! 龙皇拳一一“撼天地”! 呼啸而至的狂风,將凌霄头顶的斗笠颳走,一头白髮在乱风中飘散。 凌霄右手长剑抖了一下,然向前刺出。左手刀一划一分,飞劈如电。 眨眼就是数百次交锋。 江晨施展了十二成功力的龙皇拳,竟然被凌霄完全接了下来。 凌霄的身形兀立不动,长剑却飞灵巧幻,一剑化成千锋。刀法更是招招追魂,好几次都是擦著江晨的咽喉、脑门飘过。 江晨的拳劲固然凌厉,竟不能够將凌霄迫退半步,反而好几次险些被凌霄左手刀命中,惊险不已。 “无剑诀”与“追魂刀”,两者皆是世所罕见的神级绝学,而凌霄一手刀一手剑,同时施展两门绝学,每一门的威力都没有半点下降,反而由於相补相衬,使其威镊力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一心两用,这或许就是凌霄的神通。 若非江晨近几日来体魄有所进益,在力量上能够完全压制对方,恐怕早就已经亡於凌霄刀下。 但江晨越打越觉酣畅,也不施展神通,只將浑身武学施展出来,要畅快淋漓地与敌人大战一场他欲藉此机会,弥补自身武学眼界的短板,向肉身成圣的巔峰攀登更高一步! 龙皇拳一一“破”! 江晨的脚步和拳头越来越灵活,时不时暴喝一声,气吞山河。 作为敌手的凌霄只觉对方一拳快似一拳,一拳重似一拳,每一拳过来,拳上的力道都重了一倍。第三拳之后,那两只拳头竟完全化为赤金之色,辉煌流灿,让凌霄抵挡得愈来愈困难。 凌霄暗暗叫苦,眼前的傢伙分明是要以力破巧,施展的武技同样也是超世绝学,自己力量稍逊一线,就要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炎劲愈炽。 凌霄脚尖忽然在地面上一点,身形倒退著飞出去,如箭般扎入远方的夜幕中。 他想跑! 江晨岂能让他跑! 两个就在飘雪的夜空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身形交织离错,两道寒光旋成一圈冷气,一团团拳劲呼啸席捲如龙。 宫勇睿只觉目眩神驰,没看清楚战中战况,突然只听得一声闷哼,两个里倒了一个。 隨著一人倒地,寒光影顿敛,萧杀气渐收, 宫勇睿死命瞪大眼睛,终於看得真切,倒地的人是凌霄。 凌霄坐在地上,直起上身,左腿看来是挨了一拳,以奇异的角度扭到一边,而他的剑已落在江晨手中,此时正搁在他自己脖子上。 “老夫认输!”凌霄一面喘气一面道,“小子,你是苏家的什么人?苏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號人物?” 江晨默运真元,將体內暴躁沸腾的血气调理平息,然后又运功封住了几处伤势。 与凌霄这样足以开宗立派的武道宗师交手,武圣以下谁也做不到毫髮无伤,江晨也不能。他身上有好几个血洞正在往外冒血,这都是兵行险招的代价,不过被他以“无懈”体魄硬扛了过去,而且避开了要害部位,对战力影响不大。 幸好凌霄锐气不足,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使得江晨最终能够惊险获胜。否则就凭凌霄那一手“无剑诀”,若以死相拼的话,很可能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凌霄瞪著眼晴,全无身为俘虏的自觉,连珠炮似的发问:“你怎么回事,武圣之下应该没这么强的力量吧?你的神通是不是力量叠加?不,不对,你的身法也很古怪,毫无章法却又无跡可寻, 你的神通一定在脚下,对不对?你这小子,要不是老夫年老体衰,哪里轮得到你站在老夫面前·—. 江晨无暇理会他,左手提起来,在胸前自下往上拂过,张嘴吐出一口血腥雾气,面上红潮缓缓消退。 第403章 刀剑逼供,摘星之楼 江晨转过头,眼神在夜空下泛著熠熠光泽,盯著凌霄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正在的凌霄感觉到脖子上的剑更贴近了几分,嚇得立时住口。他还有一肚子的牢骚没发泄出来,但也知道眼前这个能正面与自己大战三万招的小魔头绝非尊老爱幼之人,哪还敢乱说话。 江晨沉声道:“你是贺鹏海的人?” 凌霄起初不愿声,直到脖子上的剑划开了一道血口,他才变了脸色,应道:“正是。”自家惯使的宝剑有多锋利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料到有一日这把剑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被凉颶颶的剑气迫著,他小声恳求道:“轻点,轻点,我老头子肉皮薄————” “贺鹏海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江晨文问。 “前天,噢不,大前天,从你出现在萧姑娘身边开始,贺公子就开始想要除掉你了。”性命攸关之时,凌霄变老实了许多。 “那些撞我马车的杀手,泼皮无赖,还有青面蛇,都是贺公子的手笔?”江晨的语声中强抑著寒意,盯著凌霄的眼睛,眼瞳里仿佛有幽深的漩涡在旋转。 凌霄一抵上江晨的目光就赶紧移开,暗暗叫苦,这小子眼中杀气这么旺盛,莫非想要拿我老人家开刀? “请宫少侠明鑑,贺公子派出来的人好像只有老夫一个,其他的我不太清楚,毕竟老夫也只是一个跑腿的。”凌霄语气恭谨地將自己的罪责推卸乾净,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据老夫所知, 贺公子向来高傲,应该不至於派些地痞无赖出场·” 江晨轻哼一声,冷笑:“只你一个?” 凌霄眼皮跳了跳,乾咳了几声,改口道:“那也说不准,我就是个吃閒饭的,平日也不怎么受信重。贺公子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呢!” “其他的呢?有没有要补充的?”江晨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些许。 凌霄思索了一下,道:“昨天大公子遇害,贺公子劳心劳力,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应该没工夫再调遣杀手。老夫觉得,宫少侠你要找的那位幕后指使者,会不会另有其人?” 江晨笑了。 灿烂的笑容。 凌霄心头刚刚感到一阵舒坦,以为逃过了一劫,马上就看到另外一样东西。 宝刀。 刀光一闪,交叉在长剑上,一齐抵上他的脖子,並已切开肉皮半寸。 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凌霄全身突然僵硬。 他訥訥地道:“宫—————宫爷,有话好说,何—————何必这么凶呢?” 江晨冷笑道:“我已经好好问你了,如果你不肯好好说,我就用这一对刀剑,把你藏在心里的话从你心里剖出来!” 贺家老供奉“混沌剑”凌霄想死的心都有了,只为了一口閒饭,贺家公子的黑锅这下全都扣在了他头上。 他仰著脖子,身子半点不敢动弹:“老夫对天发誓,只要我所知道的,半点不敢隱瞒,宫爷不信可以去、去、去问贺公子— 江晨道:“我不问別人,只问你。” 剑尖刺入更深,血沿著剑身流得更厉害了。 江晨道:“在血流干之前,你最好把心里藏著的话都说出来!” 凌霄几乎没哭出声来,忙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老人家已经几十年没体验过这种生死边缘的感觉了,两腿不由自主地发抖,想要瘫软在地, 却又不得不强撑身体。 “第一天,姓贺的派人驾车来撞我,我不跟他计较。” “是,是。” “第二天,他派一群地痞无赖堵我,我还是放过他。” “宫爷真是菩萨心肠!”凌霄梗著脖子叫喊。 “第三天,他派你来,我照旧饶恕他。“ “宫爷大恩大德,老夫无以为报。”凌霄諂媚得舌头都打了结。 “但第四天,也就是今天,他派来了青面蛇—---”江晨语气平淡,却有一股森然剑气夺鞘而出,仿佛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柄锋利的剑刃,凛然之气袭面生寒。 凌霄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他如果是找我,我依旧可以不管他。”江晨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让凌霄全身发抖,“可这一次,他偏偏却找上了萧姑娘—” “萧姐姐怎么了?”台阶上宫勇睿一步跨下来,变色惊问。 江晨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她差点死了,幸好被送到了夏神医那里。” 宫勇睿长舒一口气,脸上忧色並未完全消退。 院子里现在只剩下凌霄喘气的声音,他喘著气道:“剑,你的剑” “是你的剑。” 凌霄不敢反驳,也不敢抗议两人这时候还有閒暇聊天,不断泛冒的血泡正在提醒他生命在流逝。 他全身僵挺著,咽了一口口水道:“这件事確实是贺公子做错了,我愿意助宫爷一臂之力,为萧姑娘討还公道!” 江晨轻轻咳了一声道:“这么说来,贺公子做的那些噁心事,你都供认不讳嘍?” “我招,我全都招!”凌霄涕泪横流。他感觉自己的血快流干了,“老夫知错了,宫爷爷你就行行好,剑下留人啊!” 江晨道:“你没有说谎?” 凌霄道:“如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 江晨道:“你有这种觉悟,我就再给你一次买命的机会!“ 说完,江晨放下刀剑,同时出手封住了凌霄身上八处脉门。 凌霄长长吁了口气,悠悠缓神。 江晨望著墙后的晦暗夜空,低声道:“刚才有一缕不属於这里的风从你脖子后面绕过去了,你感觉到了吗?” “啊?”凌霄一脸茫然。 这也不怪他。任谁被一把神剑和一把宝刀交错架在脖子上,恐怕都没空注意身后是不是有风吹过。 “风中好像夹著一根丝线,也许—————”江晨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完全听不见了。 凌霄慢慢地站起来。 经过片刻的歇息,他脸孔仍是发青,两腿禁不住地打哆嗦。 江晨和蔼地问:“没有大碍吧?” 凌霄摇头。 虽然他全身血液已经流走了差不多三成,心里把江晨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他面上仍然掛著慈祥的笑容。 江晨又问:“贺府的地形和守卫布局,你应该都清楚?” 凌霄脸上稍稍恢復了一点血色,但一双眼,反睁得更大:“宫爷莫非是想1 “就算贺家霸主一方,也不可能奢侈到让武圣强者去做儿孙辈的跟班。贺鹏海身边除了你,其他高手应该不足为惧了吧?” “使不得!使不得!”凌霄急道,“贺家在圣城虽然没有留下仙佛强者坐镇,但也有几位供奉不在老夫之下,他们专程为保护两位公子而来,在每一位公子身边都至少布置了三道防线,外松內紧,宫爷你万万不可鲁莽轻敌呀!” “三道防线?呵,我怎么就没察觉到?” 凌霄一著急,脸色又开始发青:“那是因为你没有直接朝贺公子出手,三道防线既是保护也是陷阱,任何对贺公子图谋不轨的刺客,在发现防线存在时也就是他的死期!而且昨天大公子西归极乐,族中正有一大批高手从祖地赶来,宫爷你要是在这时候动手,简直就是朝枪口上撞啊!” 江晨悠悠地道:“既然有三道防线,那么大公子是如何死的?” “这——”凌霄语塞。 他呆了片刻,道:“宫爷你要好生想想,就算你成功杀掉了贺公子,解了心头大恨,然后呢, 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贺家连丧两位公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宫爷若想保命,就只能从此远离红尘,避居世外———.” 江晨却在这时想起了皇宫中那位九五至尊的一席话,心头顿觉凛然。 皇帝老儿莫非早就料到如今之事,预测自己必將全无退路,唯有更名改姓,乖乖担任他座下第九骑士? 甚或说,今日之事,即便不是那人直接授意,其中也有一缕暗流是出自他的推波助澜? 江晨越想越觉寒意刺骨,突然转头,冷冷打断凌霄的长篇大论:“我有几句话,你听好!“ 凌霄一凛:“洗耳恭听!” 江晨道:“第一,老子不傻,不会把一条命白白送出去。” 凌霄道:“明白!” 江晨道:“第二,你记住,老子想让姓贺的死,他就一定活不长。” 凌霄道:“明白!” 江晨道:“第三,你记住,如果你想比姓贺的活得长久,那就多动手,少动嘴。” 凌霄道:“明白!” 江晨道:“第四,你要特別记住,如果敢离开我周身五丈之外,你会死在姓贺的之前!” 凌霄道:“明白!”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也都记住了!” “你包扎一下,然后咱们出发。”江晨说完,又转向宫勇睿道,“你也跟我们一起,你现在处境不太安全。” “嗯—————啊?”宫勇睿还在瞅著凌霄脖子上的血口发呆,愣了半响才回神,“为什么?” 他只是个普通的当铺小伙计,怎么会不安全? “因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 “啊?”宫勇睿脸上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正在包扎伤口的凌霄也停下了动作,一脸呆滯地望著江晨。 江晨没有对此加以解释,他转过头,眯起眼睛,伸出手似乎要抓住身前流动的微风,片刻后, 他沉声道:“走吧!” 暮色已深。 作为云梦世界无可爭议的最大城市,即便是在飘雪的寒夜,依然可见满眼的灯火,沿著长街, 似乎能够一直铺到人间尽头。 三人踩著积雪,在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中,走出了东皇街,穿过好几条巷道,七拐八绕,不知要行向何方, 走在最前面的江晨不时停下来,时而侧耳倾听,时而闭目轻嗅,时而伸出手去,似要捕捉空气中的无形痕跡。 跟在他后面的凌霄满头雾水,却又不敢多问。 最后还是宫勇睿忍不住问出口:“咱们现在去哪?” “去雇几个杀手。”江晨说著,向右拐了弯,绕进一个小巷。 凌霄也忍不住开口:“没有人敢接贺家的生意。” “我没让他们杀人,我只需要情报。” 江晨的回答让凌霄的胆气壮了几分,凌霄加紧几步跟上去,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你以前没来过?” “第一次来。” 凌霄露出明显不相信的表情,姓江的径直把他们带到了圣城里最大的杀手窝,居然说他以前没来过,骗鬼呢! 凌霄看著夜色中前方逐渐清晰的酒楼,心里暗生感慨。这地方他已来过多次,每一次都带著贺公子的钱,和贺公子的命令,至少也摘星楼最大的主顾之一,唯有这一回,他却是两手空空地过来了. 酒楼门外冷清,里面的人却不少。 江晨刚一进门,就至少有二十道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恍若未觉,带著背剑老者和当铺伙计在眾多窥探目光中登上二楼,选了个角落的座位,叫来小二,点酒,点肉。 然后喝酒,吃肉。 他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即使境界接近辟穀,但一闻到肉香,顿时觉得飢肠,动起筷子大快朵颐。 宫勇睿也吃了不少。 凌霄却没什么胃口。 即使脖子上没伤,他也吃不下这里的饭菜。摘星楼的酒肉,虽不至於在自己的地盘下毒,但也绝非他这种养尊处优的武林名宿吃得惯的。 一顿饭不吃也没什么,他只担心,大堂里窥视自己的那十几道目光中,会不会有人已经將自己的下落卖给了贺公子? 杯盘狼藉,江晨搁下碗筷,喊道:“小二!” 小二应声而至。 江晨指了指凌霄。 凌霄轻咳一声,手指在桌子上叩了叩,道:“要两斤六两的陈年雕,再加三斤三两的上等状元红,最后还要一包蚕豆。” 小二身子躬得低了一些,问道:“打包还是在这儿吃?” “带走。” “客官,实在不好意思,状元红不够三斤三两的,要不您再换点別的?” “带我去酒窖看看。” “客官请跟我来。” 小二领著凌霄三人进了偏门,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来到一间书房。 一个中年儒生正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听见脚步声,中年儒生搁下笔墨,起身笑道:“我说怎么黄昏了还听见喜鹊叫,原来是凌老爷子大驾光临,快请坐,请坐!” 凌霄道:“诸葛先生说笑了,三番五次叨扰,诸葛先生莫要怪罪老夫才是。” “哪里哪里,凌老爷子可是咱们的財神爷,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就盼著老爷子能多来几回.. 第404章 女子杀手,翠影寒毒 江晨没理会那两人的客套,低头望向中年儒生摆在书案上的那幅画。 画的是一幅墨竹图,尚未完成,但已经让人深受震撼。因为那上面的每一道笔墨,都是利如刀锋,整幅画没有任何渲染和缓笔,所有枝叶皆是用刀剑般的线条组成,一眼望去,就感受到一股峰剑意透出纸面,袭面生寒。 更为惊人的是,那一道道剑意,每一道都肃杀,但又层次分明,或聚或散,疏密有致,竿节枝叶笔笔相应,一气呵成,仿佛是由一位绝顶高手使出了一套惊世剑法,横斜曲直,逆顺往来, 皆如刀光剑影。江晨盯得久了,就好像经歷了一场凶险的廝杀! 江晨收回目光,暗觉凛然。这个姓诸葛的男人好生厉害,仅是笔下一幅画,竟在其中布下剑阵,摄人心魂。幸好他已渡过心劫,不然只怕没这么容易脱身,换成另一个俗世武者来,说不定就坠入剑阵中,就算不伤性命,也会永远匍匐在诸葛的阴影下。 江晨看了看身边两人。宫勇睿是根本没入门,看不懂其中奥妙,只觉得稀奇。凌霄则有意识地避开那幅画,连余光都不往那上面警去一眼,看来他也知晓其中厉害。 江晨再抬起头,与诸葛先生的视线相触。诸葛先生眼神闪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道:“老爷子这次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凌霄向江晨瞧去。 江晨开口道:“我这次来,想向诸葛先生借几个人一用,价钱什么的都好说。” “借人?”诸葛先生面露疑色。 江晨道:“我需要几个女杀手,帮我监视一个人。” 凌霄一头雾水地看著江晨。监视就监视,非要挑女杀手干嘛? 诸葛先生眉头微皱,很快又舒展开来,道:“公子若想监视一个人,只需將他身份姓名告知在下,在下自会安排人手——.” “我不能自己指定人手吗?” 诸葛先生温和而坚定地摇头:“我们的规矩中,没有这一条。摘星楼毕竟不是青楼—” 最后几个字没说完,他微微后倾,因为书案对面的江晨身上气息正在膨胀, “哗哗哗——..” 书房门窗紧闭,一丝微风也没有,但书案上的那幅画却微微抖动起来。 江晨直视诸葛先生的眼瞳深处,道:“不能商量吗?” “不能。”诸葛先生缓声道。 隨著他话音落下,房中多出了四个人影,皆是从书柜和墙角阴影中走出,两男两女,迈著缓慢的脚步,分別从两旁向中间的江晨三人逼来。 那四个人看起来面貌平凡,穿著普通,没有半点出奇之处,就像是市井中经常看到的良家百姓,一丝杀气都未透漏出来。凌霄却已感受到巨大压力,忙打圆场道:“有话慢慢说,大家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 江晨却已逕自走向墙角的一名女子,在她衣袖將抬未抬时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姑娘,你身上的香味淡雅高贵,若有若无,著实让人迷醉。” 样貌平凡的女子冷眼看著他。 江晨道:“姑娘气质不俗,想必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不知能否摘下面具,让我一睹真容?” 女子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江晨並不气馁,又问:“姑娘贵姓?” “殷。”女子终於吐出一个字。 “芳名呢?” 女子沉默。 “殷姑娘,你的头髮真长,真漂亮。能送我一根留作纪念吗?我一定贴身保管!” 女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另三个杀手也齐齐向前迈了一步。 江晨缩回手,道:“不给就不给嘛,何必生气。” 宫勇睿张大了嘴望著这一幕,眼前这个號称要当自己师父的人完全顛覆了他以往的印象。 他————-他怎么可以这样?萧姐姐身受重伤、生死未卜,他却有閒心在杀手窝里调戏女人——” 江晨转过头,向诸葛先生道:“好吧,客隨主便,既然在诸葛先生的地盘上,那就照诸葛先生的规矩办。我要知道贺鹏海今后七天的一切行踪,需要详细到起居、如厕、侍妾数目,诸葛先生有问题吗?” 诸葛先生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诸葛先生摇头。 “三万两?这么贵!” “贵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接下这笔生意后,摘星楼所要承担的后果。” “了解。”江晨点点头,打了个响指,“凌老爷子,付定金!” 一旁的凌霄表情顿时变得像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走出小巷,望著长街两旁的流离灯火,江晨负手缓步而行,突然问道:“你应该是摘星楼的老主顾了吧?” 他虽未回头,但凌霄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忙道:“贺公子不愿拋头露面,这些跟人打交道的事一般都是我们来做。” “除了你,还有谁?” “另一个供奉,姓赵,江湖人称“翻云手”,一身硬功了得,能以肉掌折断宝剑。” “与你孰强敦弱?” “这个,没打过,不清楚。”凌霄舔了舔嘴唇,“老夫估摸著,如果不出双剑,恐怕难以胜他。”言下之意自然是能够胜他。 江晨点点头,又道:“贺公子派人杀青面蛇,也是找的摘星楼?” 凌霄神情一凛:“这件事老夫从头至尾都不知情,贺公子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青面蛇,我也没听老赵说过。我觉得吧,可能真是冤枉他了————.” “嗯?” 凌霄眼皮跳了跳,生怕这个喜怒无常的小恶魔又拿自己泄愤,赶紧甩锅:“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信不过我,派老赵去做了。老赵这个人呢,一向是个锯嘴葫芦,想要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话来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锯嘴葫芦么—·他怕不怕死?” “怕。他当然怕。” “那就没关係了。”江晨抖落衣袖上的几朵雪,低头看著被行人鞋印和车辙马跡污得一片狼藉的地面,道,“人只要有所畏惧,终归是不难对付的。你说是不是?” “是,是。” “你跟那个姓殷的女人,打交道多吗?“ 凌霄一证,道:“我第一次见到她。” “每回跟你谈生意的都是诸葛先生?” “是的。” “那就奇怪了————”江晨摩下巴,缓缓道,“仆强主弱,难道杀手的规矩跟咱们世俗不太一样?” “什么仆强主弱?” “没什么。我怀疑杀死青面蛇,偷窥我们交手的人,有六成可能就是那位殷姑娘。” 凌霄奇道:“她什么时候偷窥我们交手了,我怎么没发现?” “没发现就算了,你也没必要知道。”江晨朝后挥挥手,之后陷入沉思。 凌霄听得惊奇,也不敢多问。 夜深,灯火渐稀。 雪已停,皎白的地面辉映著寥落光晕,如有薄薄的寒烟从地面升起。 蜘在街头的江晨,突然瞧见一个穿著翠色长裙的窈窕倩影,撑著一把白色纸伞,自寒烟深处娉婷行来。 她走得近了,样貌逐渐清晰,精致无暇的面容宛若冰雪中的精灵,目光投注在江晨脸上,絳唇轻抿,笑意微微。 此情此景,如梦如画。 江晨身后的宫勇睿张大了嘴,呆滯地瞧著这梦幻般的一幕。 凌霄却微微躬身,后退数步,如临大敌, “云姑娘。”江晨开口。 “晨哥哥。”云素歪著头,笑容中带著几分顽皮,用糯软的嗓音道,“人家找得你好苦哩!” 江晨轻咳两声,道:“找我做什么?” “晨哥哥说什么话,难道人家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云素起嘴,不过一缕气恼之色旋即如冰雪消融,轻笑道,“我听说了萧姑娘的事情,想到你现在可能需要人安慰,所以特地来找你的“谢了。” “萧姑娘是个好人,只可惜呀,红顏薄命!晨哥哥,你千万千万要节哀。”云素带著灿烂的笑容道。 “嗯,我知道。”江晨頜首,“不过你笑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意思?” “呢,人家有笑吗?”云素敛了敛面容,不过一缕笑顏怎么都掩饰不住。她用甜美的嗓音道,“我是在为萧家妹子高兴呢!像她这样无知无觉地睡去,至死仍保留著最纯真的爱恋,比起以后再发现你这负心薄倖之人的真面目,到时候寻死觅活,痛不欲生,前一种结果不是要好得多吗?” “晨哥哥也不必因此內疚,到处沾惹草是你的本性,像沈月阳一样,打从娘胎出来就是如此,狗改不了吃屎,所以你也不必为此懊悔、愧疚、发誓重新做人什么的,还不如顺其自然,做个真正的惜公子,逍遥快活,多好!” 听见惜公子四个字,江晨身后的凌霄还好,宫勇睿却已脸色大变。他盯著江晨背影,有种转身逃跑的衝动,突然有一只苍老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扭头一看,凌霄冲他微微摇头。 云素嬉笑道:“晨哥哥,人家这么说你,你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江晨摇头。 “那我就放心大胆地跟你说正事咯!”云素走近了两步,面对面地几乎与江晨贴在一起,轻声道,“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还记得吧?” 江晨点点头。离得这么近,他可以清晰地闻到云素身上的幽香,呼吸顿时略微变得粗重了几分。 “记得就好—?晨哥哥,你为何低著头,不愿意帮我吗?” 江晨老脸微红,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要是抬起头,两人的鼻尖几乎会碰到一起,再加上云素那张倾城绝色的脸,他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失態” 仅是这样,感受到云素如兰的呼吸,他就已经有些心猿意马了。 “唉,新人胜旧人,果然如此呢!”云素幽幽一嘆,哀怨的表情令人心碎,“本来我也不太愿意麻烦你,只可惜,我先前找到的帮手中途变卦,人家走投无路,只好来求你帮忙啦!” 江晨乾咳两声:“云姑娘,你需要我做什么,儘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皱一下眉头。 “真的么?哪怕,要对付以前的老情人,也在所不惜?” “老情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男人的话,果然只是说说而已。”云素幽怨地撇撒嘴,突然瞪视江晨身后的一老一少,“能让这两个不识趣的傢伙站远些吗?” 江晨朝后一挥手:“你们站远些。” 凌霄面露苦色,他这时已经站在离江晨五丈距离的边缘上,这可是江晨亲口划定的范围,再后退一步就越了线,谁知道这小魔头在约完情人后会不会来个秋后算帐——— 幸好云素只是抱怨了一句,也没多留意这两人,附在江晨耳边低声道:“今晚,我必须拿到那东西,否则我就坚持不住了—. “你怎么了?”江晨这时才察觉,云素身上传来阵阵寒意,如同这冬天的夜晚一般,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 “寒毒入骨。”云素脸上显出莫名的神情,呵呵笑了两声,“很久以前的旧伤,始终没有痊癒,本来以为会慢慢好起来,没想到突然发作,而且愈演愈烈——” “是谁伤了你?” “不重要了。我已经放下了那段仇恨。”云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柔声道,“现在我已处於生死之间,只有那件稀世珍宝能挽救我的性命,而那件稀世珍宝,也只有你能取来。晨哥哥,你愿意帮我这一次吗?” 江晨沉声道:“我义不容辞。” “呵呵,你当著我的面跟另一个姑娘搂搂抱抱时,可没见你这么大义凛然呢!” “我—————有吗?” “你说没有就没有咯。”云素眨了眨眼晴,“当初在阳州,你跟那个依蝶姑娘卿卿我我,又抓贼又跳舞什么的,我全都没看见。” “”—”江晨哑口无言。 “好了,不说这些了,再拖延下去的话我恐怕就要暴毙街头了。”云素后退一步,拍了拍手掌,“今晚我送你进高府,去密会你的老情人。” 江晨扭头道:“勇睿,你先在这附近找个客栈住下吧,回头我再找你。” 宫勇睿诺诺应是。 凌霄道:“那我留下来保护勇睿少爷,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江晨没等他说完就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跟我一起去。” “可是勇睿少爷一个人—— 江晨和蔼一笑:“不来的话,我就当凌老爷子你已经看破红尘,参悟生死,先送你老人家羽化登仙了。” 云素也眯起琥珀般的双眼道:“我跟凌老爷子也是老相识了,当年老爷子远送三千里的恩情, 我还没能报答呢!” 她曲了曲手指,一枚桃瓣自身前出现,隨风飘荡著向凌霄飘去。 “慢著!”凌霄马上挺起脖子拍打胸膛,“夜探高家府,强掳高小姐,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行动怎么能少了老夫呢!” 第405章 夜访高府,闺房之邀 高府位於星院以南,相隔两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时近午夜,这条著名的富贵街上也没有了多少人影,只有巡逻守卫的脚步在寂寥的夜色里迴荡。 云素远远望著暗青色的府邸轮廓,低声道:“自从上次西辽城的事情后,高家增加了护卫人手,现在高小姐身边至少有两名玄罡高手在暗中保护她。如果需要动用武力的话,我先替你引开一个,你再解决另外一个,然后从高小姐身上抢完东西就跑,回星院会合。” “抢?” “这是最糟糕的假设。比较好的情况是,如果高小姐还念著你这位老情人,你又能哄得她自己拿出宝物来的话,事情就会简单许多。所以这次行动能不能成,七八成就看你的表现了!” “这我不敢保证———” “放心,看你身边交往过的女人数目,这方面我对你有信心。” 1 “拿出你的本事来吧!走进那扇门之后,不管你跟那位高小姐怎么昏天胡地,只要拿回那件东西,我都会装作没有听见。” 云素说著推了江晨一下,江晨从街边的阴影中走出来,被不远处的巡卫看个正著。 “站住!什么人?”两名巡卫立即抽刀拔剑,指著江晨喝道。 江晨乾咳一声,道:“我找高小姐—————·” 两个巡卫对望一眼,齐步上前,刀剑往江晨脖子上架去。 江晨连忙后退。两个巡卫大喝著追过来,刀劈剑撩,煞是威武。然而当他们身形没入街角阴影的一剎那,呼喝声和脚步声便戛然而止,街角又恢復了安静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云素踩在这两个倒霉鬼的身上,朝江晨道:“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没什么气质,说是高小姐的入幕之宾也没人会相信,就算高小姐见了你,恐怕也认不出来。你还是先把脸上的妆抹去了吧!” 云素说著,没等江晨答应,便伸手朝他脸上摸来。 江晨本能地一闪身,居然没能躲开。 那只冰凉纤细的素手,轻轻从他脸颊抹过,带著別样的温柔,令江晨產生了一种在溪水中沐浴的错觉。 一拂之后,云素收回手掌,打量他两眼,满意地点点头:“这回可以了,去吧!” 江晨从云素莹亮的眼眸中看清了自己的倒影,果然已恢復原本模样。他整理了一下头髮,望著远处高府的院墙,正考虑要从哪个位置翻过去,身后云素却道:“自信点,走正门。” “正门?” “当初高晴雪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你现在亲自去见她,已经是纤尊降贵,如果再翻墙过去,岂不是太掉身价?” 江晨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於是打理了一下衣装,昂首挺胸,迤迤然走向高府的大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府门口的两名守卫没有问话,只是手按剑柄,清楚地表明了閒人勿近的態度。 江晨道:“两位兄弟,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江某应高小姐之邀,特来登门拜访。” 两名守卫冷著脸没有声。高小姐何等尊贵的身份,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何况现在还是半夜江晨道:“当初高小姐相邀之时,言辞恳切,盛情殷殷,怎么等我来了,却连门都不让进?”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小姐已经睡了,你明天再来吧。” 江晨哼了一声:“阎王好见,小鬼难搪!” “你说什么?”一名守卫怒目拔剑。 江晨右手一挥,那柄拔出一大半的长剑被他生生按回鞘中。“你去稟告高小姐,就说江某人应邀前来,只等她一刻钟。如果一刻钟后她还不出来,我就打道回府了。” 江晨轻轻一推,那守卫跟跪几步,撞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响,倒也没受什么伤。 那守卫一咕嚕爬起来,嘴里道:“你给我等著,有种別跑!小赵,看住他!”他飞快地將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闪身进去,迅速跑没影了。 另一个唤作小赵的守卫脸上写著“你死定了”的表情,眼晴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晨。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在一片死寂的气氛中等了半响,仍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江晨也不復先前的自信了,想了想,堆起笑容开口问道:“这位兄台,向你打听个事。那个高小姐她——-她最近有跟別的男人走得很近吗?” 小赵从鼻孔里发出的一声,作为回答。 江晨不以为意,摸了摸下巴,又道:“星院里的事情,你大概也不清楚。那么,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她带男人回来过夜?” 小赵面孔涨红,显出几许愤怒之色,狠狠瞪了江晨一眼。 “看你这表情,貌似不止一夜?几夜?跟谁?,你这么激动,莫非知道什么內情?” 高小姐的闺房,散发著淡淡的百合薰香,寧謐无声。 几个人影在房外来回步,落足无痕,不时交换眼神,警惕地朝窗外夜空张望。 有不速之客深夜拜访的消息一层一层传递过来,起初在外宅还敢出声通报,但到了高小姐的闺房外时,一丁点的喧譁都不被允许,一切沟通都以手势或笔划来交流。等今晚执勤的护卫队长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身材魁梧的护卫队长独自站在庭院里,仰头望著幽深的夜空,不禁感觉到了万分的棘手。 是通报,还是不通报? 小姐的起床气,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护卫队长绕庭院徘徊半圈,决定把这个问题丟给自己的搭档位高挑美貌的女剑士一一来解决。 女剑士就在小姐闺房里。她本是族中主母的心腹,自从上回小姐离家出走的风波之后,她才被派来圣城成为小姐的贴身侍卫,可谓是这座府邸中除小姐外说一不二的人物。护卫队长还是因为搭上了她这条线才躲过了上回看护小姐不力的惩罚。 对於刚接到的这个消息,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女剑士也挠头了很久,才磨蹭到小姐床前,轻声唤道:“小姐,小姐——” 睡梦中的高晴雪眉头紧皱,嘟嘧道:“再乱叫,我就掐死你。” 女剑士额头微微冒汗,道:“有位姓江的公子现在在外面,说是小姐的老朋友,想要见你一面高晴雪睡眼朦朧地打了个呵欠:“哪个姓江的?打断他两条腿,叫他赶紧滚!” 女剑士迟疑了一会儿,犹豫著要不要执行这个命令,突见高晴雪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叫道:“他姓江?全名叫什么?长什么样?是不是一个很年轻很英俊的年轻人?他———” 高晴雪说到后面语声含糊,隨便披了件外套就匆匆奔出了闺房。 “你们这帮废物,连客人的名字都打听不清楚,还有脸吃高家的俸禄!” 小姐夜里出行,府邸中仍听不到多大的声息,暗地里却已是鸡飞狗跳,无数剑士、暗卫隨之调动,以高晴雪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扇面,气势汹汹地朝北门口推移过去。 高府门口的江晨,已经等得有点焦躁了。 守卫小赵也不时侧头张望,心里暗暗担忧,老张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难不成是被暴怒的小姐下令直接杖毙了? 江晨倚在石狮子旁边,左手撑墙,道:“我看你们高府也不是很大,怎么进去报个信要这么久?你还是给我个准信吧,高小姐近一阵子到底有没有带男人回来?” 小赵心中又忧又急,朝江晨怒目而视。 江晨打了个呵欠,斜倚著石狮,眼皮渐渐合拢。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晴,挺直身子,沉声道:“来了!” 小赵也赶紧打起精神,回头瞄了一眼,没听到半点动静,莫名其妙地望著江晨。 江晨已经无暇管他。他此时正在斟酌语句,盘算著怎么开口向高晴雪借宝物。毕竟高大小姐性情古怪,不一定还惦记他这个故人,而且时日也算比较久远了。 万一高小姐不借,那本少侠又该如何,是曲意討好,还是翻脸硬抢?貌似都会惹一堆麻烦啊—·..—· 须臾,大门之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女声一边大力拍打铜门一边叫道:“开门!快开门!” 是高晴雪亲自来了。 小赵雾时变了脸色,震惊之余手上的动作却也不慢,弓身沉腰暗运一口气,將沉重的大门推开。 没等铜门完全开启,一个娇小的人影就从小赵胳膊下面窜了出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江晨面前,定晴瞅了瞅,惊喜道:“江晨,真的是你!” “是我。”江晨的心情略微轻鬆了些,听高小姐的语气,她貌似还念著当初那点旧情。 “你什么时候到圣城的?怎么才来看我?我听说你最近风头很劲啊,都登上《英杰榜》 了————”高晴雪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没给江晨说话的机会,就拽著他胳膊往门里拉,“走,我们去屋里说话!” 在高晴雪滔滔不绝的言语声中,威严的铜门重新关闭,两名守卫听著门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不由面面相靚。 “刚才那个人的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是啊,长得也有点面熟,应该在哪见过。“ “肯定是个大人物,小姐一听到他的名字,穿著睡衣就跑出来了!” “江晨,江晨————.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一个守卫说到此处,突然想到了什么, 面色陡变。 另一个守卫也紧跟著醒悟过来,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去。 “惜公子!”他们同时喊出了那个邪恶的名號,面面相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惜公子混进高府了! 惜公子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了高府! 还是小姐亲自到门口来把他迎进去的! 看小姐的架势,好像要把他直接拉到自己闺房里! 神哪! “我的天!” 幽暗庭院中,刚刚得知江晨身份的女剑士银牙紧咬,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她看著那对少年男女一边交谈一边往阁中走去,身影马上就要进入闺房,背后雾时冒出一层白毛汗,飞快地朝旁边的守卫队长警去一眼。 怎么办? 守卫队长仍在犹豫。 毕竟从小姐的表现来看,那两人绝非普通的朋友关係。 可是,可是那个人·— 守卫队长正迟疑中,突然听见那恶名昭著的惜公子好像在说,要向小姐借一样东西,顿时魂飞魄散。 惜公子要借的东西,不知是项上人头,还是处子元阴? 高小姐却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小姐,不能啊!” “小姐万万不可—— 守卫队长和女剑士同时飞身朝阁楼扑去。半途就听“砰”的一声,粉色雕木门猛地闭上了。 守卫队长和女剑士扑到门口,但听高小姐不耐烦的嗓音从房內传出来:“都滚远些,別来烦我!” 两人剎住身形,四目相望。 女剑士快要哭出来了。 守卫队长的表情也绝不好看。 如果让主母知道自己眼睁睁地目送惜公子进了小姐的闺房,占了小姐的身子,不管是出於什么理由,自己都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若是强行闯进去的话,以小姐的脾气,十成会当场下令將自己杖毙,这是毋庸置疑的结局。 心急如焚的两人,如雕像般僵立在门口,竖起耳朵倾听里面的动静。 “江晨,你来圣城多久了?” “不久,三四天吧。” “来了这么多天,怎么不早点找我?” “唉,俗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 高晴雪引著江晨在床沿坐了下来,一只柔软的胳膊撑在他肩膀上,盯著他侧脸问道:“你这次来,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这个——.” 高晴雪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你不会是为了明天林曦的比武招亲而来的吧?” “比武招亲?明天?”江晨一愣。苏芸清的动作还真快! “怎么,想去?”高晴雪挑著眉,“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许参加林曦那个贱人的比武招亲!听到了吗?” “听——.—· 高晴雪看见江晨面露难色,怒而起身道:“你不会真是为了她才到圣城来的吧?” “没有没有,哪能呢!”江晨见她眉眼杀气惊人的样子,忙安抚道,“我来圣城是另有要事, 只不过呢,有个朋友她特別仰慕林姑娘,所以拜託我帮她贏几场,最后再输给她,你看这个—” “你一定要去?”高晴雪面色不善。 “已经答应了別人的事,总不能反悔吧?” “哼!”高晴雪不乐意地起小嘴,坐回床上。“那换个条件,你得给我当一个月的贴身侍卫!” “唉,我很忙的。” “你根本就没拿出点诚意来!”高晴雪再度愤怒地起身,“这个东西我贴身带了十几年了,你一说要,我二话不说就给你,你陪我两天不行吗?” “我真的是有要事—.” “到底是什么事?” 江晨沉默了片刻,才道:“杀人。” “谁?” “与你无关。” “我可以帮你呀!” 江晨摇摇头:“如果让你这样纯洁的女孩子沾染血腥,那就是莫大的罪过了。” 这个回答让高晴雪的唇角微微翘起来,她离江晨又靠得更近了几分,轻声道:“不管怎么说, 你至少得陪我两天,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江晨为难地道:“可是我最近真的抽不开身。” “那可以推迟一阵子嘛!不过最迟不能超过———-十天以后?” 江晨想了想,嗯了一声:“那就十天之后。”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第406章 风声,凡心 守在房外的女剑士倾听里面相谈甚欢的声音,心里纠结不已,待会儿如果房里两人真刀真枪办起事来,自己是衝进去阻止呢,还是装作没听见? 如果闯进去,无疑是往死里得罪了小姐。但若要坐视不理,日后见了老主母,也还是没法交差···— 女剑士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眼神数变,最后將心一横,朝守卫队长招了招手。 守卫队长脸色雾时变得惨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手连连挥摆。 女剑士怒不已,瞪眼脚,朝守卫队长做出凶狠的表情。 守卫队长早已在闺房见识过她的厉害,但更深小姐的脾气,低眉垂眼,如老僧入定,只当没有看见。 怒极的女剑士大步走过去,守卫队长听著脚步临近,眼神躲闪,面如土色,隨后左耳一痛,被一只素手抓住。 守卫队长牙咧嘴,正要求饶,却见女剑士放缓了手劲,在他耳边低声道:“家丑不可外扬。” 守卫队长也是个伶俐人,立即就明白过来。 看眼下的情形,小姐清白不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但在这之后,却並非没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像惜公子的其他案例那般,闹得满城风雨,害得小姐沦落得跟金燕子、画眉姑娘等人一样,成为天下笑柄,那自己这条小命铁定赔进去! 但如果天知地知,惜公子得了便宜就乖乖闭嘴,小姐自也不敢主动在主母面前承认过错,那么今夜的这场旖旎之事,大家只当是一场春梦,梦醒之后,就什么也没发生过! 女剑士盯著守卫队长,守卫队长舔了舔嘴唇,眼中进出一抹狠色。 他们的视线,慢慢地朝远处夜色中那些若隱若现的身影中转过去。 温暖的庭院,突然泛起一股寒意。 江晨独自一人从房子走出来,高晴雪並未出门相送。 女剑士和守卫队长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衣衫已经收拾得整齐,神態轻鬆自若,轻快的脚步也正喻示著他此刻的心情。 女剑士和守卫队长对视一眼,神情均有些复杂。江晨走过来时,他们的手掌都不由自主地往腰间摸去,但又抑制住了这个衝动,面上堆起笑容,並自觉让开道路。 “江公子,我送你。”守卫队长从后面跟过来。 “我认得路,不劳相送。”江晨微笑著说。 守卫队长仍坚持將他送到门口,嘘寒问暖,旁敲侧击,等到了高府门口时,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应诺。 目送江晨的背影消失在苍青色夜幕之后,守卫队长长吁一口气,望著空荡荡的长街,內心不无感慨。 这惜公子答应得这么利索,想来像高家一般不敢声张的大户人家还有不少,再想想那一长串已经暴露出来的美貌女子名单·—.这廝当真过得比皇帝老儿还要自在! 江晨过街之后,云素从阴影中走出来,笑盈盈地道:“看你满面春风的样子,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江晨点头道:“很顺利。” “果然呢,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江晨说到此处,才醒悟云素一语双关调侃自己,瞪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给她,“炽炎之羽就在里面,它应该能助你祛除体內寒毒。” 云素接过锦盒,看也没看就收入怀中,仰脸望著江晨道:“很热吗?” “嗯,这东西果然热力惊人,我才揣了一会儿就出了一身大汗———” 云素明眸扑闪,用天真甜美的嗓音道:“那你在高小姐闺房中的时候,一定出了更多的汗吧?”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在高小姐房中的时候,一滴汗也没出!” 云素瞅著他,摇了摇头:“晨哥哥,你需要注意身体了,你这一来一回,实在是太快了点——”” 她喷喷嘆道,“这还只是一个高小姐,以后还有林小姐,萧姑娘,照这样下去可不止是流汗, 说不定就得流血流泪.了—.” “喂!你说够了吗?” 云素嘻嘻笑道:“忠言逆耳,晨哥哥不要恼羞成怒嘛!说起来,这回你也算帮了我的大忙,我该怎么报答你呢?以身相许怎么样?” 江晨反射似的要说好,但警见云素似笑非笑的眼神,忙將到了嘴边的“好”字咽了回去,乾咳一声,道:“这个嘛,我俩之间说什么谢字。不过你如果一定要以身相许的话,我当然也是不忍心拒绝的——— “即使拥有了那么多女孩子,晨哥哥你还是死性不改呢,还喜欢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盯著人家看,是想让我也成为你的收集品之一吗?不过我可没那个兴致去整天跟別的女孩子爭风吃醋!”云素的大眼睛微微眯起来,“听说你最近也遇到些事情,作为这次的回报,我给你透露点风声吧!” “什么风声?” 云素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杀害萧姑娘的凶手,你查得怎么样了?” 江晨的心情一沉:“此事与你有关?” 云素摇摇头:“我只是恰逢其会,听到了点风声。你先说说你的结论吧!” 江晨敛容思片刻,缓缓道:“当时我在青面蛇尸体上发现了几根断髮,后来跟凌霄交手时, 也发现有人用一根头髮丝偷窥我们。我循著那根髮丝的味道最终追到了摘星楼,发现里面一个女杀手的味道跟那根髮丝十分相像。但我对女孩子身上的香气没有研究过,可能其中还有別的讲究,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当时没有动手— “幸好你没有轻举妄动!”云素沉声道,“你既然怀疑到了摘星楼头上,那么我问你,你能够断定尸体上的头髮跟后面偷窥你的那根头髮属於同一个人吗?就算是,你能不能够证明,干掉青面蛇的那傢伙就一定是为了杀人灭口,而不是出於別的恩怨?你有多少把握確定,指使摘星楼动手的幕后真凶,就一定是你想像中的那个人?” 江晨长嘆道:“我不確定。但————..” “及早收手吧!再追查下去,你所要面对的敌人,远比你想像中可怕!” 江晨眉梢一扬,斩钉截铁道:“我绝不会放过凶手!” “啪!啪!啪!” 云素竟在寂静的夜里鼓起掌来,只是神情颇为讽刺:“晨哥哥,你还是跟当初一样固执哩,可以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管不顾,对一切危险都无所畏惧。只不过,你每次都是为了不同的女人罢了!” 她露出清冷的笑容,“这一回我也不会再阻止你,你继续为你的红顏衝冠一怒吧,我会替你收尸的。” 江晨盯著她面庞,心情颇为沉重,长嗟一声:“你保重。” 他朝云素后边的凌霄勾了勾手指,转过身去,刚迈开脚步,又听云素叫道:“等等!给我一件衣服!” 江晨奇道:“你冷吗?” 对於云素这样的高手来说,无论是滚烫的开水,还是结冰的悬崖,她应该都可以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的吧。 不过,如今已是严冬,寒风凛凛,雪飘飞,对於普通人来说確实比较冷。 云素身上寒毒未解,大概还不適应这种气候吧! 江晨见夜风一阵一阵地在耳边呼啸而过,云素单薄的衣裳被吹得猎猎飞扬,一张俏丽的脸在寒风中显得有点苍白,便將外套接下来,递给云素:“早点回去吧,別冻著。” 云素接过衣服,却没有穿上,而是盯著江晨,柔声道:“衣服留在我这里,哪天你要是连尸体都找不回来,至少可以给你立个衣冠冢。” “我谢谢你的好意——” 夜色深重,风中的凉意,也更深了。 江晨和凌霄一前一后走在寂寥的街头,望著远处稀疏的灯火,忽然之间,竟有一种无处可去的迷茫。 “凌前辈。”江晨开口唤道。 “不敢当不敢当。”凌霄的身子压低了几分,“宫少侠有何吩咐?” “你觉得,云素此人如何?” 凌霄从侧面观察江晨神色,沉吟片刻后,缓缓道:“云姑娘无论武功智慧,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其天分之高,根骨之傲,放眼江湖之大,以老夫之所见,还未有第二人能与她比肩!只可惜,她太过固执偏激,寧撞破南墙也不肯回头,照此下去,恐怕终有一日———” 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江晨,“过刚易折。” 然而那低微的几个字传入江晨耳中,仍是让他的心臟为之轻颤。 “她身上的寒毒,是不是当初被北丰丹打伤留下来的旧疾?” 凌霄道:“十有八九。” 江晨的右手五指慢慢捏紧,成拳头,冷笑道:“极冰玄雨,《英杰榜》第一,好大的名头!” 凌霄道:“北丰家族虽然名不见经传,但这一辈子弟中,竟连出北丰丹、北丰秦两人,霸占了《英杰榜》两席,实在稀罕!说来也是惭愧,老夫当年与北丰丹交手,那时他还没有闯下“极冰玄雨”的名头,但光凭杀气就已让老夫经脉冻结,不敢出剑,落荒而逃。嘿嘿!老夫向来怕死,把这条烂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不战而逃的事情也干过不少,也不说后悔,只是当初连逼北丰丹出一招的本事也没有,到底还是有些遗憾!” 江晨沉默片刻,道:“前辈,你觉得我与北丰丹放对的话,有几成胜算?” 凌霄嘿嘿一笑:“宫少侠,怒老夫直言,你虽然学了苏家的龙皇拳,但招意之间尚显粗糙,远远未能打磨圆满,欺负欺负我这老头子还行,但要与北丰丹相比,至少还需再练三年。” “三年·———”江晨並不认同凌霄的结论,但也没有反驳。 北丰丹成名已久,是江湖上人人敬重的豪侠,又经名师指点,光以武技招数而论,江晨自是远远不及。但武道一途,绝非是见招拆招的把戏,真正殊死一搏时,气势、神意、先机,皆有可能改变生死之局。 同样是九阶“无懈”,双方都未能晋升武圣,北丰丹可能浸淫巔峰之境已久,但只要江晨比他先一步登顶,强弱之势就瞬间逆转过来。 只是那一步踏出,需跨越神人之隔阁,谈何容易? 凌霄似乎起了谈兴,又道:“三年之前,北丰丹就已经是九阶绝顶,甚至凌驾於老夫之上,但由於剑走偏锋,他想跨出那最后一步,却比老夫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更加困难!世人只道“极冰玄雨”拥有一颗不染尘埃的剔透玲瓏心,却不知那颗心乃是绝情绝性的万载冰山雪莲,冰冷入骨,超然物外,令他修炼任何武学都是如有神助,惊才绝艷,但也成了他跨出最后一步时的最大阻碍,因为他少了一颗体悟世间悲苦的凡人之心!” “凡人之心?” “不错!自古以来,纵使道尊佛祖,也是先入人间,於红尘中悟得大道。那北丰丹未歷红尘, 绝情绝性,目无余子,不见人间不平事,虽名为豪侠,却无半点豪侠意气,如果真让他成了新一任的天下第一,那才真是老天瞎眼,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江晨心道你老人家未必太看得起自己,你说不答应就不答应,人家老天爷面子往哪搁。 但他更关心的还是另一件事,问道:“你说北丰丹绝情绝性,那么他当年跟云素又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他们两个曾经有过一段纠葛———.” “一场骗局而已!”凌霄掏了掏耳朵,不屑道,“北丰丹习得《斗神诀》中半卷《忆无情》, 虽傲视群雄,却把自己的七情六慾搭了进去。他不甘心止步於巔峰之境,企图找回凡夫俗子的感情,恰好桃刺客初入江湖,不语世事,正好哄骗,是绝佳的试验目標,於是就对桃刺客展开了激烈的感情攻势。可人家桃刺客也不傻,一眼就识破了他的別有用心,两人反目成仇,天昏地暗地打了一场,桃刺客战败逃走,附近的一些倒霉鬼都被灭口,从此成就了“极冰玄雨”的名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 “桃刺客对那一败耿耿於怀,还想去找北丰丹报仇雪恨。但她已经被全天下通缉,走到哪里都遇到围攻,那小丫头哪受得了这种刺激,一怒之下性情大变,真正成为了人们口中描述的那个杀人恶魔·. 江晨听到这里,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话说当年老夫手头比较紧,为了那笔赏金,也跟著正道偽君子们一起追杀了那小丫头几千里路。说来惭愧,当时折腾了几个月,最后无功而返,老夫还啃了好一阵的窝窝头—” 江晨已经没心情去听老头子絮絮叨叨的言语了,他快走几步,脸色阴沉,突然向前劈出一掌, 顿见飞沙走石,狂风过境,龙吟之声响彻夜空。 凌霄知趣地闭嘴。 第407章 飞箭无影 江晨转过身,沉声道:“你说你二十年前便已是玄罡九阶“无懈”巔峰,却没能跨过神人之隔,是不是因为黑剑圣?” “不错!黑剑圣凭著“无剑诀”登临绝顶,我师父慢他一步,前路断绝,如今尸骨已凉。我就更不用说了!” “那么“断喉刀”呢?” 凌霄长嘆一声:“百年前“刀尊”张绍游败於尹赤城之手,秋水冷焰刀折断,张绍游心灰意冷,划一叶扁舟出海访仙,至今生死不知。但我参悟“断喉刀”时,隱隱感觉到断喉一脉的刀法意志並非无主之物,可见张绍游未死,尚在人间的某个角落。” “可怜,可怜!两条都是断头路!”江晨连道两声可怜,也绝了对这两门武学的念想。 街头巡数刻,东方韶光已起,竟是一夜未眠。 天才蒙蒙亮,街上已有大量行人,脚步匆匆地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江晨拉住一个行人问了问,才知他们都是赶往星院看热闹的。 今明两天之內,就是星院腊八武道大会的报名日,整个圣城的英雄少年都將匯聚一堂,比武论道,分出高下。眾多好事者都为此出动,欲图亲身参与这场纷繁浩大的盛会,更有怀春的少女想要一睹豪侠风采,为心目中的英雄吶喊助威。所以街头熙攘,不时有美貌的少女和英俊的少侠先后走过,博得一片艷羡惊呼声。 “今明两天之內,所有年龄在十六至三十之內的青壮男子皆可报名,预赛要求五官端正,身体无残疾,身高不低於六尺三寸-”江晨听到这里不由苦笑,苏芸清真是好大手笔,將星院武道大会的报名条件改成这样,只要不是眼睛瞎到了一定程度的,都该明白这场盛会的真正目的了。说成林家小姐的选婿大会还真是贴切,也难怪会惹得满城为之轰动。 说起来,江晨本来也应该是那些匯往星院的人流中的一员,然而萧凌梦被刺的案情至今扑溯迷离,他心情鬱闷不已,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凑热闹。看著逐渐拥堵起来的街道,他摇了摇头,漫步走进了街旁一家客栈。 天字一號房,两张床。当然,仍是由凌老前辈掏腰包。 “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出发,去摘星楼。” “还去?” 江晨没有理会凌霄的疑问,合衣躺下,双手搭在胸前,不多时就陷入梦乡。 凌霄却没他那么容易睡著,眼晴闭起又睁开,摸了摸喉咙上的血,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地入眠。 一个时辰后,江晨准时醒来,在凌霄的剑柄上轻叩一记。 凌霄也是老江湖了,號称做梦都睁著一只眼睛,睡觉时也没將身上那些宝剑取下来。被江晨一磕,宝剑发出清悦的龙吟,凌霄一个鱼跃从床上弹起来,瞬间恢復了清醒。 “走!”江晨率先推门而出,凌霄一边揉眼睛一边跟了过去。 此时日上梢头,倒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江晨两人走过一段路,听见前方传来乒桌球乓的打斗声,接著就有几条人影追逐著向这边窜来。 “李飞北,你跑不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笑话,就凭你们也想留住我?” “李飞北,我敬你是条汉子,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那几人打著打著掠上屋顶,你追我赶匆匆跑过。 江晨的视线並未多做停留,凌霄却了一声,转头望著飞檐走壁的几条人影,说道:“那不是鸳鸯街的老李吗?他一向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廝混,怎么惹上番子了?” “你跟他很熟?” “不熟。只是这老李豪爽仗义,素有侠名,我与他神交已久——” 话音刚刚落下,又听衣袂振动声,一个白衣人影从小街巷中窜出来,满脸慌张地迈步飞奔。 凌霄又了一声:“这不是老李身边的狗头军师吗?他怎么回事,难道老家被人一窝端了?” 那白衣男子长发覆面,华服沾染鲜血,从衣著上看应是养尊处优的人物,此时却颇为狼狈。他慌不择路地往江晨这边跑来,江晨也无意挡道,只是远处几缕骤然激发的寒意令他皱起了眉头。 有人在张弓搭箭。 隔著如此远,那箭上寒星却已投映在江晨眼眸里,令他毛孔收缩,不得已停住脚步。 “嗖一利箭破空,划出一道惊人的直线,穿过白衣男子身躯,从他前胸透出来。 白衣男子应声仆倒在江晨脚下,嘴里直冒鲜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支起上半身,向江晨伸出右手。 他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江晨凝神倾听。 “噗!”又一支箭射过来,刺穿白衣男子肩膀,將他钉死在地面上。 江晨抬起头,举目眺望。只见一个身披青甲的高大男子傲立在远处一座阁楼上,手握大弓,居高临下,仿佛在俯瞰人间。 凌霄在他耳边道:“此人唤作龙少天,乃是圣城后起之秀中的翘楚,《英杰榜》第七,惯使一柄百三十六斤的青焚刀,鬼神难挡,纵使老夫见了他也得退避三舍。” “还有呢?” “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明镜司的掌剑使,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据说皇帝陛下有意召他作御前第九骑士,虽然被他拒绝了,但圣眷依旧浓厚。依老夫看,咱们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好。“ “有这么厉害?” 江晨迎上青甲男子视线,对方也正遥望过来,两人目光交织,青甲男子拉了一下弓弦,只听“崩”的一响,弓弦震鸣声远远传盪。青甲男子咧了咧嘴角,目光中进出炽烈的战意。 江晨却对这种挑畔的讯號未作理会,平静地说:“走吧。” 说完,他从户体边绕过,在前方转入另一条街道。 青甲男子望著江晨远去的背影,目光愈发幽深了。他缓缓抬起左臂的大弓,右手按在弦上,保持著这个姿势良久,却始终没有將弓弦拉开。 他心头隱隱有一种感觉,就算“无影箭”出手,也留不住眼帘远处的那个渺小人影。 “惜公子吗?”他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嗓音说,“有点门道—” 第408章 摘星屋沉 在行往摘星楼的路上,凌霄摸了摸眉毛,道:“不知为何,老夫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晨冷警他一眼:“在昨天晚上遇到我之前,你是不是也有这种预感?” 凌霄山汕道:“我不是说你———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恐怕又要遇到麻烦了!” “你终於肯承认这桩血案是摘星楼做的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凌霄的预感成真了。 这一回他们潜入摘星楼的过程,顺利得让人生疑,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而当他们再度走进那间书房时,诸葛先生已经不在那里,房中空无一人。 地面上残留著斑斑血跡,那张曾经放著墨竹图的书案已经被劈成两半,墙边的木架也是千疮百孔。 毫无疑问,书房里经歷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有人先一步潜进这里,行刺诸葛先生? 江晨贴著墙根,仔细观察木架上的那些疮孔。 凌霄则在半边书案旁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跡,放在眼前盯了半响,道:“是诸葛先生的血!” 他语气中带著些许不可思议的味道。诸葛先生乃是当今有数的几位剑道宗师之一,能够仅凭一幅水墨画就布下剑阵,困人魂魄。而摘星楼又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谁能在这里將他打伤?莫非, 是有仙佛强者出手了么? “结果如何?”江晨问。 “老夫再瞅瞅———”凌霄说著,將沾血的手指放在鼻下嗅了嗅,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目回味片刻后,突然勃然变色,大呼,“他中毒了!血里有毒!” 江晨异地直起身子,正要向凌霄走去,突然听见半空传来“咔吱”一响,像极了机关开启的声音。他的脸色也隨之陡变。 无暇开口,江晨身形瞬间闪现在凌霄旁边,右手在其肩膀上一搭一按,拽得凌霄凌空飞起,两条人影如箭般朝门外射去。 “轰隆隆一—” 整个屋子都震动起来,四面八方都传来雷鸣般的响动,头顶上屋樑颤抖,仿佛就要塌。 凌霄也反应过来,借著江晨的一拽之力踏空飞奔,两人一前一后相差半个身位,速度不可谓不快,几乎在剎那间就衝到门口。 江晨一掌推出,房门应声而碎,木屑进飞中,紧接著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江晨的手掌抵上了一个硬物。从那平滑坚实冰冷的触感来看,貌似是- 一铁板? 居然用铁板將房门堵死! 周围墙壁的裂纹继续扩大,两人站立之处开始有碎石砸下。看这个趋势,书房整个摘星楼,都將要崩塌了。 危急境况下,江晨掌力催吐,身前泛起白蒙光晕,“空间伤痕”毫无保留的刺入铁板,铁板上开始发出一连串急促密集的断裂声响,裂纹渗入三尺之深,终於透底。 三尺厚的铁板!江晨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候脚下突然一空,地面竟往下沉陷进去。 而四周墙壁已经剧震欲裂,穹顶再难支撑,连带著横樑一起向中央砸下来,一副天崩地.般的景象。 整个书房仿佛变成了一张野兽的巨口,从四周塌过来,正要將屋內的两人裹紧嚼碎。 江晨深吸一口气,在两脚地面往下陷去的时刻,便將脚尖一转,身躯倒折飞出,如魅影般贴上墙壁。 旁边的凌霄手握贯入墙石內,手腕一晃一送,便如利刃切豆腐,如此锋锐的剑气哪是区区砖石能够抵挡,当即只见半边墙壁从中炸开,乱石进溅之中江晨疾掠衝出,而后右脚在前方断壁上一点,身形飘飞迴转,翻翩然掠上半空。 但见头顶一片漆黑,继房梁、砖石坠落之后,一块完整的铁板遮住了天空,轰隆隆地向下砸来。 去路已被封死! 江晨无奈之下,右臂挟著莹亮的“空间伤痕”刺入铁板中,身躯掛在上面,眼睁睁的看著自己不断缓缓向下坠落。 “砰砰砰!” 剑光如瀑。 凌霄也是急了眼,在四周挥剑劈砍了一圈,皆是金铁交鸣之声。 他掌中宝剑可谓削铁如泥,但碰上的全是百锻精钢,仓促之中也来不及开闢出一条通路,体內强提的一口气更是將要耗尽,不得不攀附在墙壁上,喘著粗气叫道:“这群龟孙子,想把我俩活埋在这里!连老巢都不要了,他们真捨得下血本!” “他们很看得起你老人家。” 凌霄爆了一声粗口,皱著脸道:“老夫昨天晚上才付了五千两定金———” “眼下你老人家的这条命,肯定不止五千两!” “说到底都怪你!要不是你小子强拉著老夫来趟这趟浑水,老夫哪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可怜我神剑门一脉单传,今天就要断绝於此!姓江的,老夫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遇上你—” 江晨淡淡地道:“现在说这话未免太早了吧!” “一点不早!过会儿被压成肉饼,想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姓江的,老夫真恨不得把你劈成十八段,早就说了老子跟那个姓萧的丫头屁点关係也没有,你非要屈打成招!这下好了,跟老夫一起下黄泉路,到了阴间咱俩再比划比划,看你是不是还能胜过老夫——.” 在凌霄的咒骂声中,地面逐渐下沉了两三丈,终於到底。 而头顶的铁板却继续坠下来,若泰山压顶,看那势头真要把两人压成肉馅。 凌霄高大的身材被压得弓了起来,这时候也没心思咒骂了,哭丧著脸道:“这下可好,连棺材钱都省下来了。想老夫纵横一世,到头来一一” “还没到头呢!”江晨喝道,“我给你解开穴道,你先撑三十息,我来打开出路!” “哈哈哈!”凌霄放声长笑,状若疯狂,“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死心哪?哦,我知道了, 你是不甘心死在我前头,所以先叫我光力气,你好多活几分钟是不是?小子,老夫有三个字送你,做梦吧!” “你再囉里吧嗦,神剑门就真要灭绝了!” “去你娘的,老夫要是再信你,老夫就—————·哼哼,老夫就信你一次!” 凌霄嘶吼一声,下盘立稳,双臂上托,全身血管爆绽,如绷紧一张大弓,魁梧的身躯慢慢挺直,竟將上方不下於数万斤之重的铁壁生生撑了起来。 九阶“无懈”武夫全力施为,狭小的空间里充斥著激盪的狂风,形成了回流的气旋。 江晨的衣衫被颳得猎猎作响,深吸一口气后,双掌如电探出,飞快地拍打在头顶铁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如雨打琵琶般的脆响。 “空间伤痕”的威力自他掌心发出,渗透铁板,带起蛛网状的裂纹,一直腐蚀到铁板內部。 须臾,凌霄已汗如浆下,一张脸孔涨得通红, 他突然感受到近处的一股无比强大的气息从无到有猛烈爆发出来,剎时的剧烈气机衝击令他几乎室息,忙睁大眼晴望去。 只见黑暗中江晨全身绽放出炽烈的血色光芒,手臂上挥,拳头以一道简短的直线轨跡贯入坚硬的铁板之中,仿若一条暴躁的赤色狂龙咆哮著撞击在铁板上,极致的高温一拥而入,沉重的铁钢被贯串一个大洞,几缕亮光从缝隙之后透漏进来。 一击之后,江晨抽回拳头,再度躬身蓄势,浑身血光大作,张开嘴来嘶吼一声:“开一一” 伴隨著清越的裂响,血罡澎湃进射,震动得周围空间也如水波似的荡漾起来。 在那一声“开”字余音未绝时,磅礴的血气匯聚成一朵丈余高的巨大金色莲,千百瓣蕊隨著江晨激涌的心绪盛怒绽开,每一片瓣都蓄含著降魔释厄的威力,光焰构筑成七层浮屠塔,就见这片空间再也无法容纳如此强盛的力量,上空铁板在一声刺耳锐鸣中,被那个血罡环绕的人影一举冲了出去。 凌霄瞳孔急剧收缩,来不及感慨,心念电转间,他已缩回双臂,俯身衝到江晨方才所站的位置,足尖一点,身形纵跃飞起,衝出破洞,重见天日。 “得救了·.. 他人刚刚落地,忽然看见江晨回头,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凝起一片血光,朝凌霄面门涌来。 “饶命一一”凌霄大骇失色,叫声惊恐得变了形。 隨即,他的衣领就被江晨提了起来。 “这个陷阱是专为我准备,他们似乎早料到了我会再来,而最了解我行踪的,只有你!说吧, 是不是你泄露了我的行踪?” “不是我——不是我—老夫冤枉啊!”凌霄漫天叫屈,“如果是老夫泄密,就不会跟你一起下来了,差点被压成肉饼,老夫有这么蠢吗?” “你也不过是一个被拋弃的小卒子罢了。给你二十息的时间,如果不能自证清白,就死在这里吧。” “老夫———老夫真的太冤了—到底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 江晨摇了摇头:“也许你真的是冤枉的,但如果不能自证清白的话,那我只能有杀错、没放过了。说吧,有什么遗言?” “求求你,就饶我这一回,我们神剑门不能就这么灭绝!我还要去寻一个徒弟,传我衣钵,將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在神剑门下一任掌门出现之前,老夫万万不能死在这儿啊!” 江晨眨了眨眼,道:“说完了?” “啊?” “我会把这句话刻在你的墓碑上的。” “不,求求你,给我七天时间,我马上就能找到一个徒弟,只要七天就行,到时候你要杀要剐,老夫绝不皱一下眉头!” 江晨想了想,缓缓收回手掌:“那就再给你七天。” 他目光条地一凝,望向凌霄身后。 此时整座酒楼都已经坍塌,两人是撞破了铁板和好几层房梁衝出来的,周围皆已沦为废墟。而原先酒楼里的伙计没来得及逃脱,尽在废墟下被压成了肉饼。不过江晨不经意间一眼望去,却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正翻开几片断木板爬出来。 “那个人.” 凌霄也在同一时刻发现了那个倖存者,不待他说完,就已踏足奔出,凌空拔剑,匹练般的剑光飞射而至那人面前。 那人面覆黑巾,身材高瘦,从废墟中爬出来却毫无伤势,必然不是一般人。 凌霄的剑剎那便至他眼前,虽然凌霄已经强弩之末,但手中剑气一挥仍有劈山断崖的威力,绝非普通人能够抵挡。 那黑衣人足尖一抬,身形便若幽魂般飘荡后退,连续躲过凌霄三剑。但在第四剑时,凌霄冷哼一声,浓眉挑起,掌中剑气剎时暴涨两尺,悍然刺出,终於在黑衣人猝不及防之下贯穿了他的大腿。 黑衣人身形一跟,歪斜著向地面倒去。 凌霄略略皱眉,发觉自己这一剑有种刺中朽木的感觉,而且创口也未见鲜血流出。他左手一挥,撩起一道惊鸿般刀光,自黑衣人面目划过,將蒙面巾削成两半,露出下面一张死人般的惨白面孔。 “你是什么人?诸葛先生到哪去了?”凌霄喝问。 “诸葛先生?呵呵-——.”黑衣人笑声低沉,阴如鬼梟,却隨细微风声著实在人耳旁响起。就如幽灵在耳侧低语吐气,听著只觉得一顾寒气从背脊里升起。 凌霄目光一凝,就此確定,这傢伙绝非生人,而是无法超生的野鬼。 江晨张口道:“傀术?” “姓江的,你堂堂惜公子,却为区区一个女人大动肝火,不觉得可笑吗?哈哈哈哈一一”黑衣人发出一阵狂笑,江晨和凌霄同时暗道不好,就见那人身上泛起一层浓浊的黑雾,翻腾著膨胀, 给两人带来极度危险之感。 “退!” 暴喝声中,两人同时推出五丈之外,眼看著那团黑雾中突然进射出无数黑色碎块,激溅的能量让空气中起了丝丝黑暗的裂纹,將那一片的乱石断木都吞噬进去,数秒之后,才徐徐消散。 两人望著废墟中的那个黑色大坑,脸色都有些难看。 “一个活口也没有,这些人好毒的心肠!”凌霄忿忿道。 江晨目光闪动,道:“一会儿番子要来了,咱们先避一避吧。” 两人迅速离开现场。 路上,江晨忽然问:“你说马上能找到一个徒弟,应该早有目標的吧。他是谁?” 凌霄面上现出奇怪的神情,似乎有难言之隱,默然半响之后,才缓缓道:“一个姓陈的小子。 “陈煜?” 凌霄惊奇问:“你怎么知道?” 第409章 惜花流言 “姓陈的人之中,我只认识这么一个,顺口就说了出来。”江晨心念闪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你眼光不错嘛,据我所知,他马上就要成为林家的女婿了,未来前途无量。” “什么前途无量!”凌霄摇摇头,面带苦涩之色,“如果还有別的选择,我也不会找他。这小子野心大的很,想要一统地下世界,迟早惹火烧身!” “喷喷!很有抱负嘛!” “等他入赘到林家,学了落掌和落樱神剑,还会不会把老夫的绝学当回事,那就很难预料了。毕竟无剑诀不是轻易能练成的-————”凌霄满面苦恼,突然抓住江晨的胳膊,“再多宽限几日行不行,陈煜这个人虽然资质还算可以,但品性实在差劲,不是老夫心目中的人选————.” “不行。”江晨轻描淡写地打碎了凌霄的妄想,“说七天就是七天,你老人家一言既出駟马难追,再让你老人家苟喘残延下去,岂不是瞧不起你老人家?” “”....... 凌霄悲凉地一嘆,眉里眼里儘是沧桑,刚认命地垂下头颅,耳旁却又听见江晨道:“不过,你要是对陈煜不满意,我可以给你介绍另一个人选。” “谁?” 江晨缓缓说出三个字:“宫勇睿。” 凌霄一证:“你不是刚收下他做徒弟吗? 2 “虽然是我的徒弟,我也没规定他不能学你的剑法呀!” “那他学剑之后呢,算你徒弟还是算我徒弟?” “当然还是我的徒弟。” 凌霄的眉心皱成了疙瘩,一甩衣袖:“不教!盖世绝学,非亲传弟子不教!” “真不教?” “不教!” “那算了。哎,本来还想等你將功补过之后就留你一命呢。” “呢,老夫再考虑一下——— 各怀心思的两人站在屋檐下,看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由愜愜出神。 江晨復盘刚才从陷阱逃脱的经过,愈发觉得事情扑朔迷离起来。诸葛先生將书房打造成铜墙铁壁的陷阱,头悬三尺铁板,这种工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修成,所以也不太可能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大约自己和凌霄只是適逢其会,倒霉地成为了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陷阱发动之后,摘星楼也隨之倾塌,剩下的杀手去了什么地方?诸葛先生遭谁刺杀,如今是死是活?操傀儡的那人乃何方神圣?那个姓殷的女杀手,又是否与这件事有关——— 诸多疑问自江晨心头浮起,他仰脸望著青空,开始隱隱察觉到,青面蛇伏杀萧凌梦一事,恐怕不仅仅是男女爱恨那么简单。 幕后的那人,在引我出手么? 那个人如何敢保证,我就一定会按照他谋划的路线前行?除非,他对人心的把握,已经到达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一阵香风扑鼻,几个女孩子脚步匆匆地从路旁走过,余香幽幽,连凌霄这样的老头子也忍不住嗅了一大口。 江晨却听见她们口中谈论的言语,脸色微微变得阴沉起来。 惜公子!刚才她们提到了惜公子! 她们的神情如此惶急,脚步如此匆忙,想必我在星院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出来了吧。 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幕后之人,你究竟想要让我做什么? “惜公子甘冒奇险来到星院,正是为了林曦姑娘·——” “我听说他跟桃刺客也是不清不白—..” “萧姑娘对他那么好,他竟然把人家——” “惜公子———.” “我看到惜公子—.—.” 江晨只在街旁站了一会儿,就见好几伙人先后匆匆走过去,大多是年轻女孩子,也有英俊的少年跟隨护送的。他们口中的话题集中在那“惜公子”身上,殊不知自己刚刚才与惜公子真身擦肩而过。 江晨又听了片刻,得知这些人基本都是早上赶往星院去看腊八武道大会的,但惜公子突然堂而皇之地现身,引发了大规模的恐慌和混乱,稍微有点姿色的女孩子人人自危,赶紧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搞什么鬼? ? 本少侠一天一夜都没回星院了,又哪来的分身去凑什么腊八大会的热闹? 难道一一江晨摸了摸胸口,那是人皮面具所放的位置,当初惜公子正是仗著这个面具冒充自己作恶, 本以为阳州一战后那傢伙应该有所收敛,难道他阴魂不散,竟敢来圣城找死? 一群人笑闹著从远方走来,居中是一位风流的贵公子,正摇著摺扇,在一眾美女当中侃侃而谈。 “说起那个惜公子,確实有几分本事。当年在星院藏书阁,他想要对林曦姑娘图谋不轨,我出於义愤拔刀相助,跟他交手两百招也没能奈他如何,后来是惊动了守阁前辈才將他惊走———” 这席话顿时惹起了鶯鶯燕燕的惊呼声,美女们对贵公子居然曾与惜公子交手而惊嘆不已,一个个爭相追问细节,问那惜公子样貌如何,是画像中那般英俊还是如人们口中说的一样猥琐,身材高不高大,有没有八块腹肌——— 贵公子从容应对,不时还穿插一两个幽默的小故事,逗得一眾美女们嘻嘻哈哈一片,笑闹著走远。 在前去找宫勇睿的路上,江晨见识到了流言在圣城中传播的速度。仅是短短的两条街,就有关於惜公子的多个版本在大街上流传著。 譬如说,惜公子其实对林家小姐情根深种,只为了吸引林家小姐的主意,才故意扮作变態色魔,如今听说了林曦將要嫁人的消息,他第一时间从画眉姑娘的床上滚下来,连夜赶回圣城,就要在眾目下与林家的正牌赘婿陈煜上演一幕狗咬狗的戏码-—”· 又譬如说,惜公子的审美眼光十分奇特,他这次现身只是为了向星院下战书,目標是星院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江晨也確实见过,並且记得十分清楚,因为她的腰围有江晨的两个粗,一笑起来更是血盆大口,静立时如同一堆肉山,奔跑起来则是一堆快速移动的肉山--据说那个女生听了这个消息现在很害怕,一个人躲在教室里不敢出门-—---也有人对此持不同看法,因为从惜公子过往犯过的案子来看,他的口味还是很正常的———— 消息越传越离谱,连宫中的皇后娘娘都被牵扯进来,在人们口口相传中与惜公子演绎了一幕惊心动魄的宫廷秘史·——· 江晨听到后面,自己也心惊肉跳,赶紧在路边摊上买了个斗笠把大半边脸遮住。他听著只当是个故事,就是不知这种流言传到皇帝陛下耳中会不会引得龙顏震怒-—— 凌霄不禁感慨:“老夫五岁习剑,十二岁行走江湖,黑白通吃,杀人无数,如今已有六十余载,却远远不如你现在的名声。” 江晨道:“你想要的话,我把这名头送给你好了。“ “哈,老夫受之有愧呀!” 两人將林府附近的几家客栈找了个遍,却都不见宫勇睿踪影。后来又去了祥安当铺,发现宫勇睿原来仍在这里干著小二的活计。 面对两人的詰问,宫勇睿目光有些躲闪,但仍鼓起勇气道:“我哪也不想去,也不想拜谁为师,只要在这儿有个养家餬口的活计就已经心满意足。” 这个回答虽然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江晨已经看出来了,宫勇睿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並非真的不想拜名师习神功,只是不愿意跟著自己这个臭名远扬的淫贼罢了。 凌霄瞅了江晨,见他没有声,便將脸一沉,主动扮作恶人道:“小子,这可由不得你!” 他伸手去抓宫勇睿,小少年脸色惊慌,直往掌柜的后面缩。 不得不说,凌霄还是颇有世外高人的卖相,掌柜的一见这老傢伙背后背著的那么多把剑,心中就有些志忑,底气很是不足地道:“你们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们,不许闹事,不然我就要报官了!” 凌霄不耐烦地甩出一张银票,拍在掌柜的额头上。 那掌柜的揭下来一看,顿时喜笑顏开,连忙闪到一旁,对於宫勇睿求助的眼神只当没有看到。 一个小伙计卖这么多银子,怎么算都是赚了。就算是亲闺女也不亏! 当凌霄拽著宫勇睿走出祥安当铺的时候,掌柜恭送三人出门,口中连道“贵客下次再来”。 望著宫勇睿颓丧的背影,老掌柜嘿然一笑,握紧了手中的银票,自语道:“以后咱们祥安当招伙计,就是要挑这样的俊后生———” 吞云楼。 江晨与凌霄、宫勇睿对坐。 宫勇睿查拉著脑袋,眼望窗外,茫然出神。 过了一会儿,酒菜都端上来,宫勇睿的手背突然一痛,是被人用筷子拍了一记。他转过头就看见凌霄在朝自己瞪眼:“吃!” 宫勇睿无奈地夹菜。 酒菜比宫勇睿平日吃的要丰盛许多,但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寧愿一个人呆在墙角啃馒头。 这是一顿沉闷的午餐。 隔壁桌的人在高声谈笑,这一桌的三人却都在闷头吃饭,谁都没有出声。 直到一个高大的男子走过来,在江晨旁边坐下。 江晨一惊,略微侧身,作出戒备的姿態。 “酒菜尚温,看来我来得不晚。”男子抓起盘里的半只烧鸡,一点客气的言语也没讲,就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江晨和凌霄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他们都不认识这个男子,旁边的几桌也没坐满,这傢伙是何来路,自来熟的样子好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般? “这位兄台— 江晨才开口,就被男子挥手打断:“我赶了一千多里路,饿得要死,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別的!” 男子一边说一边大嚼特嚼,很快就將半只烧鸡吃得只剩骨头,又拿起一只猪蹄啃起来。 江晨和凌霄都在打量他。 此人灰袍破旧,高鼻阔口,嘴边留了一圈鬍渣,风尘僕僕的模样,的確是赶了上千里路的样子。但他抓菜啃肉之时,双臂的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每一次江晨都觉得他一手拍下去的势头能將整个桌子掀翻,结果却只是从盘子里抓起了一小块肉,这等举重若轻的本事,足见其功力之精深。 他背后、腰间都没有佩戴武器,这就让人生疑了。这人的年纪约莫在三十岁上下,正卡在《英杰榜》的年龄限制边缘,不確定他是否还在榜上。不过《英杰榜》前二十人中,很少有赤手空拳的高手。这傢伙两手空空地闯过来,究竟是何来歷? 在江晨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灰袍男子旁若无人,往嘴里塞下半碟生之后,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咂了咂嘴,赞道:“好酒!过癮!” 他又连饮三杯,一壶酒已经见空,而他眼神迥然,丝毫不见醉態。 “久闻吞云楼的牡丹酒乃圣城一绝,今日尝得一回,果真名不虚传!惜公子,你这人倒是会享受!”灰袍男子一边吃酒夹菜一边感概,顾盼之际,目光如电,似乎不经意间扫过去的视线就让江晨不敢鬆懈,“难怪,你祸害的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就连我妹妹也栽到你手里!” 江晨闻言悚然一惊,右手一抬,就要往灰袍男子身上拍去。 两人此时相邻坐著,距离实在太近,只要一伸手就能接触到对方要害。对於玄罡高手来说,简直就是剎那分出生死的局面。 但灰袍男子却好像半点戒备也没有,对江晨微微抬起的右手视若罔闻,哈哈笑道:“惜公子,你不必如此紧张,我说过了,先吃饭,吃完了再谈別的!”说著,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江晨侧目看著他蠕动的喉结,心想,这傢伙也未免太托大,就不怕我突然出手,一掌切断你咽喉? 对面的宫勇睿定定望来,他瞧见灰袍男子如此豪迈姿態,为復仇而来却敢跟敌人同桌共饮,面上明显露出敬慕之情。 大丈夫行事,该当如此! 风捲残云地吃了一顿,灰袍男子放下酒杯,用衣袖抹了抹嘴,转头正眼看向江晨:“惜公子,这顿饭算你请我的,所以我没有一见面就对你喊打喊杀。现在我们来谈正事!给你两个选择, 你是愿意娶我妹妹为妻,还是死在我刀下?” 第410章 千里追惜花 江晨嘴唇动了动,半响才出声:“怒我冒昧,可否请教一下,你妹妹是哪位?” 灰袍男子怒极反笑,右掌往桌上一拍,五指深陷进去,桌上的杯碗却没有半分震动,“天下都传遍了的丑闻,你还问我妹妹是谁?” 江晨露出无奈的笑容:“我確实不知道。” “也罢,想来你这种人祸害的女子太多,自己也记不过来了。那我就正儿八经地跟你说清楚!”灰袍男子面容一肃,沉声道,“我乃扩冠城苏世离,来这里为我妹妹苏雪儿提亲,你答不答应?” “苏雪儿?”江晨侧目思,很快就想起了这苏雪儿是何许人也,“扩冠城主之女,北国第一美人?” 苏雪儿的兄长,那么也就是扩冠城少城主,《英杰榜》第十一的“离別刀”苏世离! “你总算还记得她!”灰袍男子哼声道。 江晨在脑子里搜肠刮肚地回忆,说来也讽刺,他对於苏雪儿的了解、包括惜公子与这位北国第一美人的纠葛,他都是从別人口中听说的。现在除了一些扩冠城主之女的空泛头衔之外,一时也想不起別的印象————·哦,对了,好像有人讲过,她身上貌似— “她身上是不是有个隱秘胎记?”凌霄已经替他將这句话问了出来。 苏世离脸孔铁青,眼瞳冒火,强忍著没有发作。他一路过来,已经听过不下十个路人谈起过这个话题,自家妹子的隱私如今天下皆知,整日寻死觅活,他正是为此而来。 江晨眼神游离,低声道:“原来是你是苏姑娘的兄长————” 苏世离沉默地瞪著江晨,静待他的回答。隨著时间的推移,他的耐性也逐渐接近极限。如果一掌打死江晨可以解决问题,他早就按捺不住出手,只是为了拯救自家妹子的性命,才强行压抑住了胸膛的怒火。 江晨想了想,道:“苏兄,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说明,其实那天的人不是我一一” “你还有同伙!”苏世离腾地站起身,面孔都有些扭曲了。 “不,我是说,当天侮辱令妹的那个惜公子,其实並不是我。” “那是谁?” “是一个冒充我的淫贼,他戴著人皮面具,身材与我相似,武技也不俗,所以很容易栽赃嫁祸给我——. “哈哈哈!”苏世离长笑道,“姓江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娃娃吗?照你这么说,我也可以讲那天那个倒霉的女孩子不是我妹妹,是另一个戴著我妹妹面具的女人嘍?”他条地把脸一沉,“少给我耍样,现在只问你一句,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个,我確实没见过你妹妹———. “你是不肯答应了?” 江晨轻嘆一口气,“苏兄,我们去外边吧。” “不必!”苏世离冷喝一声,双手一扬,掌中已多了一对短刀。 短刀长不足一尺半,与其说是刀,更像是一种匕首,单刃,微曲,刃身雪白,如覆寒霜,望之便觉有冷气侵体。 苏世离一手举至颈下,另一手握短刀横持於前胸,冷声道:“苏某杀人向来只在方寸之间,十招之內,要么你死,要么我死,不会惊扰他人。你准备好了么?” 江晨无奈道:“苏兄请吧。” 苏世离道:“很好。” 双刀电射而出。 剎那光阴,熠熠然犹如万点粼光闪动,江晨所在之处,瞬间笼罩在一片茫茫雪白之中。 一百零八刀,离別恨难消。 前方,后方,周遭八面,江晨眼前所见,俱是刀光,无有一线生机。 江晨从未见过如此凌厉凶悍的刀法,简直不要命一般,一百零八刀一气呵成,刀刀飞取自身要害。他心头一凛再凛,双臂连挥,以肉掌接下半数刀光之后就即刻判断出来,除非自己有三头六臂的本事,否则剩下的那一半刀光,自己再无多余的胳膊去抵挡。 五十三刀迫杀而至,寒意浸体,眼看就要刺入骨肉,江晨终於无计可施,不得不以“空间跳跃”的神通,破开虚空跳出圈外。 这是他进入圣城以来,第一次在与人对敌之际被逼出了神通! 这位离別之刀,不愧是敢於只身千里追惜的人物,人如其名,一旦刀光洒出,便是生离死別刀光尽敛。 苏世离转头望向五步外的江晨,眼中不掩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道:“能毫髮无损从我刀下脱身的人,你是第一个!” 一旁隔岸观火的凌霄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苏世离没看清楚还能说是当局者迷,但他老人家可是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竟没看见江晨是如何脱离战场的。 似乎在那一瞬间,江晨的气息完全脱离了他的锁定-—” 这就是他的神通? 凌霄不禁有些沮丧,本以为自己跟江晨只是战意跟气势的差距,没想到先前那一战其实连他的神通都没逼出来— 宫勇睿则完全不懂。只看到一片亮光泛起,然后人就闪到另一边去了,然后苏少城主也停手了,好像不是很激烈的样子。 江晨注视苏世离,目光闪动,道:“苏兄刀法之犀利,乃我平生仅见,小弟佩服!” 苏世离淡淡地道:“可我竭尽全力也没能留住你。”说著,他两手一抖,双刃纳入袖中,看起来已无再战之意。 江晨摇了摇头:“苏兄请明鑑,当初侮辱了令妹的那个人,的確不是我。对於令妹的遭遇,我深表遗憾,希望苏姑娘吉人天相,早日渡过这一劫吧!” “你说的轻巧。”苏世离冷笑,“当今天下,谁不知道我妹子遭了贼人毒手,一世清白被毁! 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那——” “以我妹妹的性子,本来是想一死了之,幸好被我拦下来了。”苏世离瞧著江晨的眼神愈发冰冷,“我走之前跟她说,生死不论,一定带你回来。可惜我想错了,你这傢伙的武技还在我预料之上,不愧是《英杰榜》第三,我动不了你!这一次,我只能空手回去了。不过你给我记著,扩冠城永远会盯著你!以后你不管是吃饭、喝水还是睡觉,都最好千倍万倍的小心,不然——..” 最后一句话只说一半,便化为嘿然冷笑,苏世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千里迢迢地赶来,一顿饭之后,回去又是一千里路。 第411章 黄衫女子,化真宗主 苏世离归去时的背影,略显僂。 江晨站了半响,沉默地往外走去。 酒楼外,阳光明媚,江晨却感觉不到温度,仿佛整个人被剥离出人间之外。 “在这个世上,你要想活得逍遥自在,就不能考虑太多別人的看法。”凌霄了抒鬍鬚,颇有前辈高人风范地道,“事无对错,只分亲疏,能够让世间所有人都对你满意的,不是妄人,就是圣贤。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顾及身边亲友,其他一些人的看法,都是无明烦恼,当断则断!” 江晨道:“有道理,你老人家是过来人。“ “那是,想我老人家当年-—.”凌霄虽是对江晨说话,眼却盯著宫勇睿,正要追忆一番当年的事跡,不经意间警见从宫勇睿后方走近的一个黄衫女子,不由瞪大眼睛,脸色不自然地道,“凌宗主,你怎么来了?” 女子身著鹅黄长衫,娇俏嫻雅,精致的唇角微微上翘,形成一抹淡淡的笑容,浅浅的笑纹中透出慵懒,以及一丝嘲弄。她向凌霄道:“我就不能来吗?” 她出声之后,宫勇睿才察觉到身后有人,急忙转头去看。 “不是——有什么吩咐您派人说一声就好了,何劳您玉趾亲临呢?”凌霄在她面前似乎毫无剑道大宗师的底气,腰板都低了几分。 黄衫女子嘴角上扬,道:“不必紧张,今天我不是来找你的。”说罢,她视线移动,落到江晨脸上,就再也没有离开。 凌霄微微鬆了口气,抓住还在茫然的宫勇睿,飞身退到五丈之外。 只剩江晨留在原地,与那黄衫女子对视, 江晨已经听得很明白了,这女人既然不是为凌霄而来,那肯定是为了自己这个惜公子了。只是她既然专程来找自己,又一语不发,就这么冷冷地看著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想用眼神把我杀死吗? 静默地对视片刻后,黄衫女子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惜公子,是你没错吧?” 江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人们认识中的惜公子江晨而言,的確是他没错,但惜公子所犯下的那些骯脏事,却一件也跟他扯不上关係。他慢慢地將女子从上至下又打量了一遍,视线落在她腰间那一圈精致如饰品的银色锁链上,心想这锁链莫非就是她的武器,倒是跟她的气质很相称,不过未免太纤细了些·—— “怎么,不敢说话了?”女子淡淡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江晨的目光顺著她纤细的腰身向上,见那银链的另一端缠在她左臂手腕上,在她微微抬起左手时,还能看到那只白皙的手背上刻画著一圈蛇形纹,其中似乎蕴含著神秘的力量。她的右手则很自然地插在腰间,手背向后,江晨看不出她右手手背是否也有同样的纹案,但隱隱有种预感,应该是如此,而且越是细看,越觉得那纹似曾相识.— 仿佛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女子居然顺从他的心意,將右手也抬起来,將手背展现在他眼前,那上面果然也有一拳同样的蛇形图案。 “是不是觉得这纹很眼熟?这就对了。当初你在佛堂玷污我师妹时,应该也从她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纹,对吗?喔,看你的表情,是不是还在回忆我师妹的味道?呵呵,你不会想对我也有想法吧?那要让你失望了一一” 江晨被人冤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已经懒得辩解。他刚才只是疑惑,明明自己跟她师妹素未谋面,为何又会觉得这手背上的图案眼熟。但黄衫女子一早就对他怀有偏见,看到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当然会往最坏的地方想。 不得不说,这黄衫女子容顏清丽,浅嗔薄怒的神情也別有韵味。但她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对她印象陡然翻转,好像看到一只温顺可爱的麋鹿,眨眼间变成了吊睛白额大虫她向江晨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江晨本能地察觉到危机降临,浑身毛骨悚然,紧接著,他胸口一痛,如同被重锤轰击,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这是——.从哪里来的攻击? 完全看不见半点徵兆,就好像有一堵无形的铁墙撞了过来,力道也是肉身难以抵挡的级別,轻轻鬆鬆就將他砸得离地飞出。 江晨倒飞两丈后,凌空翻了个筋斗,化解了去势,重新落地站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看黄衫女子时,他眼神中已带上了些许惊骇。 “不错,不错,没有让我失望。”黄衫女子掌微笑,“若是连我一击都挡不住,我那可怜的师妹也未免栽得太冤枉了!再来!” 她伸出来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映在江晨眼里,顿时觉得整个空间也隨之摇晃起来,天旋地转, 上下顛倒,他脚步一个起,差点一跤栽倒。 远处观战的宫勇睿“”了一声,在他眼里,黄衫女子只动了动手指,江晨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在原地摇摇晃晃,好像要倒下去了。 凌霄急忙捂住宫勇睿的嘴,避免他引来黄衫女子的注意。 “幻术! 江晨心中惊讶。自他渡过心劫以来,俗世寻常幻术已难以影响到他。眼前这个女子,施展的莫非是“大觉”佛陀级別的幻术? 四周的迷幻作用好像越来越强了,江晨不敢再等待,既然確定黄衫女子是幻术攻击型对手,那么就必须在她完成杀招之前,抢先欺近她身躯! 江晨向前一步,跨空而出。 他移动脚步时,才发现步伐沉重无比,双脚像是被地面伸出来的无形之手牢牢束缚住了。即便他跨入虚空,那种无形力量竟然也追了进来,仿佛正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掌抓著他身躯各处,抽取这他身体中的力量。 人影穿空,落地。 江晨没能衝刺到黄衫女子面前,就已经单膝跪倒,双臂撑地,肩上若有千钧之重,无力再动弹分毫。 空间中满是阴森可怖的气息,暗流涌动,一点一点地把江晨压趴下去。 江晨低吼一声,身上泛起殷红的血光,气势暴涨,將头颅昂立起来,想要翻身。但此时整个天地都仿佛成了他的敌人,而他所要面对的对手又无形无质,根本无从发力,在乍一开始的爆发之后,双膝再度发软,重新倒在地上。 “不错,斗志很顽强,这样才有嚼劲。”黄衫女子伸出鲜红的小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远处的凌霄瞧著打了个哆嗦,“现在,我们可以慢慢商量,该给你什么样的惩罚了!” 江晨的脸孔涨得通红,喘著气道:“你到底是谁?” “喔,原来你接了我三招,还不知道我是谁吗?”黄衫女子眨了眨眼睛,低头欣赏江晨狼狈的姿態,淡淡地道,“我叫凌思雪,乃画眉儿的师姐,化真宗第三十七代宗主。” 江晨听到凌思雪三个字,心中突然一动,想起当日皇帝与自己的一番对话,吃力地抬起头来道:“你是—御前第六骑士?” 黄衫女子眼神闪了闪,撇嘴道:“什么第六骑士,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本宗主向来听调不听宣!”说罢,她眼中透出一抹狠色,“你想拿皇帝老儿来压我,未免打错了算盘!” 她猛一挥袖,江晨剎那间感受到扑压而至的汹涌浪潮,整个人来不及抵挡就被巨浪打翻,掀上十数丈高空,而后又重重坠下,轰的一声將地面砸了个深坑。 等烟尘散尽,再显出他面貌时,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嘴角溢出的鲜血。 凌思雪唇角绽露出一抹快意的笑容,道:“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像是置身於深海中,一身武技都无从施展,比婴儿还要没用,视觉、触觉乃至五感都一点点逝去,甚至能够清晰地嗅到死亡的脚步声?对,这不是错觉,我已经抽离了你周身的空气,就算你能坚持闭息很久,也终究会有到达极限的时候。感受吧!死亡已经在你周身盘旋了!” 江晨无法再开口,因为正如第六骑士所言,他周围所有的空气都被抽空,身躯被封印在压抑的空间里,静静感受著死亡的临近。可悲的是,他直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自己是如何被击败的。 她的神通-—---仿佛能够隔空操纵我的身躯,我根本连跟她近身战斗的机会都没有。这种神通简直是所有武者的克星,难怪凌霄会对她如此恐惧——· 江晨並不是一个轻易放弃希望的人,即便对手的战斗力诡异强横,他也坚信自己会是最终胜利的那个。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漫长的等待,等待一个与她近身的机会——” 他面朝地面,闭上了眼晴,静心感知四周。 “这么快就绝望了吗?还是说,你只是装出绝望的样子,来骗我接近你?”凌思雪呵呵的冷笑在上空响起,满含讽刺,“我已经打听过了,你的神通拥有极强的杀伤力,只要我走近你五步之內,恐怕就会立即被重创,反过来成为你下的下一个受害者,是不是?” 江晨听见她言语中的用词,无奈地想,你別口口声声地把老子说的满脑子色情慾望、跟会走路的交配木偶一样,老子真对你没意思! “呀,小子,你可真是够奸猾的,难怪连地藏也栽到你手里!起初听到这消息时,我还不太相信呢!”凌思雪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道,“以你现在的修为,恐怕已经是玄罡九阶顶峰,离武圣也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地藏事先没有防备的话,很有可能就著了你的道,我也是一样。 幸好,我不像地藏那么自大,事先做了一些准备,將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你想让我近身,我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她右手一扬,从袖中飞出一把匕首,像被无形之手托著,慢慢飞到江晨面前。 “如果只是让你室息而死,那也未免太便宜你了。你可以放心的是,我不会真的杀了你。虽然你让我那可怜的小师妹十分痛苦,但我还是决定让你活著,这也算是本宗主的慈悲吧!另外,你对百里无痕那个女贼辣手摧,倒让我心头解气。” 江晨心说,那你可不可以放过我呢? 凌思雪如看穿他思想般说道:“我可以放过你,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接受一点小小的惩罚!” 江晨听著隱隱觉得有些不妙,手心手背都在冒汗。 “不要紧张,放轻鬆,一下子就好了,不会对你的战力造成多大影响,你以后还可以继续跟浮屠教作对,当然也有可能堪破世情,放下这些仇恨,这都由你自己选择。”凌思雪面上笑容如春初绽,清丽动人,只是语气中却透出邪气与嘲弄,“我只保证一点,你以后绝对不会再对女孩子產生非分之想了·.” 江晨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明白了她想干什么,浑身寒毛直竖。这女人好毒的心肠! 那支锋利的匕首,已经飞到他眼前,慢慢朝下方滑去。 江晨终於忍无可忍,心神铺展,眼前沉入一片诡妙莫名的世界里。 这是念之世界。 江晨以心眼观之,自身处境就逐渐清晰,如同置身於深海中,周围的水波带来沉重的压力,牢牢將他四肢嵌死。这些水波不仅抽空了现世中的空气,更是不断挤压著他的胸腔,想要把他体內的每一丝力量都榨乾。 原来凌思雪的神通,就是“念”,纯粹的、原初的、能够衍化出万物的念。 如此强大的念力,磅礴无匹,如同深海浪潮一般,封锁住一切肉体的力量,將世间大多数的武者,都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一念起自心海中,万水千山皆惘然! 幸好,江晨也不单单只是一个拥有强悍肉身的纯粹武者。毕竟这一方世界的空间法则,仍在他掌控之中。 同样是一念生起,便有一道月华般皎洁的光芒自他右手边缘进射出来,將那支锋利的匕首斩成两段,並且条忽间射至凌思雪眼前,將她眼瞳中的世界都分割成左右两半。 第412章 三尺念墙,咫尺天涯 凌思雪瞳孔一缩,侧身相让,那道月华便贴著她耳廓掠过,虽然没伤及身躯,但也斩下了一缕乌黑秀髮。 趁著她心神震惊之际,江晨抵抗著周身的巨压,双臂一撑,缓缓站起身来。 凌思雪转过头,瓣似的粉嫩嘴角依然翘著,略带一丝淡漠疏离的笑意,道:“了不起!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当亲眼见识到的时候,还是让我吃了一惊。五步之內,连空间都能割裂, 这神通真叫人大开眼界!难怪皇帝老儿也会看中你,非要送你一顶第九骑士的帽子。只可惜,弱点也同样明显,五步之外,威力就开始哀弱,到了十步之后,强弩之末不能穿。我说的没错吧?” 江晨梳理著身体的气血,无暇回话。凌思雪回神之后,念力越来越重,压得他浑身骨骼咔咔作响,连罡气都无法外放。 凌思雪拇了授耳边被斩断的发梢,道:“我猜,皇帝老儿在召你进宫的时候,心头也是有顾虑的,毕竟要吸纳你这种人担任御前骑士,他也要冒著头顶发绿的危险。我呢,虽然平时不怎么搭理他,但看在他这么大一把年纪的份上,还是决定帮他这个忙,替他打消这个顾虑,成全你们这对君臣!” 这女人贼心不死!江晨冷冷地盯著她。 “怎么样,作为一个色慾旺盛的男人,听了这种话,是不是很害怕,很想打我呀?”凌思雪眨了眨眼睛,娇笑道,“我就在这等著你,看你什么时候能够走过来。” 江晨两腿微微发抖,身上好像担著一座山一般,这时候別说走动了,连站直身体都成了奢望。 他竭力运转气血抵御外压,並用神念捕捉凌思雪的神通。 “瑟瑟发抖的话,就早点放弃,然后滚回妈妈怀里吃奶呀小弟弟!”凌思雪大笑,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然后两指一扬,那支断裂的匕首的两半一同从地上跃起,再度朝江晨身下刺来,“別跟挣扎了,早点完事,以后说不定还是好同僚呢!” 江晨在这时候吐出一口气。 虚空中崩雷炸响。 风停,雨停,念停。万物都陷入了静止。 江晨从静止的画卷內一跃而出,势若奔雷,大步流星地衝刺,隔著五丈外,已有龙吟大作,一记重拳凶悍地撞击过去。 凌思雪面色微变,双手交叉於胸前,身形变得一团模糊。 一念起,风水生! 江晨的拳劲刚及凌思雪跟前三尺处,便像撞上了一层极刚却又极柔的高墙,一声闷响后,拳力便被消弹大半。他不待招式用老,屈指一弹,一道冷月光辉激扬而起,逼得凌思雪不得不飞身躲避。 凌思雪挪身翻腾之际,江晨的身影却又从原地消失,再度闪现时已在凌思雪身后,双掌同时拍出,排山倒海的掌力又撞在一堵无形屏障上,不仅將掌力消弹得无影无踪,更附带著一股吸扯之力,仿佛要將他身体也纳入其內。 一念起,云烟散尽。 江晨见状急忙后撤,欲以“空间跳跃”遁走。 “好小子!”凌思雪娇声叫喝,左手一撩,腰上的银亮锁链像灵蛇般缠绕上来。江晨瞳孔紧缩,一翻手腕,银色小蛇从他腕上飞过,折射而下即將绕一个圈,这时候他臂上血光一闪而逝,闪电般地从快要绕成一圈的银链包围下抽回手来。 江晨身形没入虚空,心头犹有凛然之意。他如今是在凌思雪的念力领域的空隙间穿梭,借著快速的位置移动才能避免被念力捕捉,若是被那条锁链缠上,恐怕就没法轻易脱身了,毕竟施展一次“空间静止”的消耗实在太大。 方才的交手只在转瞬之间,凌思雪的翻身这时候才堪堪完成,她双脚踩在地面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同时昂起头望著半空中的某一点,叫道:“你想跑到哪里去?” 江晨感觉到周围的念力领域更加密集,更多触鬚般的无形之手搜寻过来。而自己却无法击穿凌思雪的三尺念气墙,不得不加快移动速度,避免被凌思雪捉住。 凌思雪的目光隨著江晨的位置而不断变幻,她似乎也在观察江晨的神通规律。片刻之后,她轻声一笑:“休走!” 她抓住的时机正是江晨刚从虚空遁出之际,江晨躲避不及,就感受到澎湃的念力波涛朝自己汹涌而来。可谓是一念起,殃墮无间! 却也在此时,江晨弹了一下手指, 一颗石子在虚空中盪起涟漪,打著漂,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恰到好处地避开念力的封锁,侵入凌思雪的三尺念墙之內。 三尺念墙,在人间世当然是完美无瑕,毫无空隙的,然而放大到虚空之中,却有无数的隱形支点,在各界交匯处为一颗小小的石子提供著踏板。 凌思雪一直在关注江晨的每一个小动作,见他手指弹动了一下,立即心生警惕,然而没见预料中的月华涌来,却只觉胸口一痛,心臟遭受重击,几乎停止了跳动。 “鸣·—...” 凌思雪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粉唇边溢出一缕鲜血,心中震惊溢於言表。 这是.从哪里来的攻击,为何能破我念墙?我的念墙明明是全方位毫无弱点的—— 在她惊之时,施加於江晨身上的念力已经大幅度削弱,江晨趁此机会將身形一纵,穿插迁回著朝她逼近。刚才这个女人的狠毒言语將他的怒火彻底点燃,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失控,但战斗意识在这种狂热下反而更加得心应手,更加清晰地判断出当前的局势,更加冷静地期盼著,將这女人的脸砸烂的那一刻! 他没有以神通跨入虚空,但身形已经在极致的速度下彻底模糊。就连远处冷眼观战的绝顶高手凌霄,也已经无法凭肉眼捕捉他的身影。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原本只是疯狂燃烧著的疯魔血脉在达到沸腾的顶点之后已经发生了某种异变。如果他还有心情观察自身的话,就会看到身体外围由血气凝成的半透明虚像,像穿上了一层盔甲,殷红光晕流转,更似神明护体-—--”-但在这个时候,他所有的情绪和力量只匯聚成一个念头把面前的那个女人揍成一团肉饼! 只听“咔勒”一声脆响,某种无形的屏障被直接撞碎,江晨身影以快得令人心悸的速度瞬息间便掠至凌思雪面前,朝那肉眼不见的三尺高墙挥出一记重拳。 江晨有一种预感,这一拳,就如那“空间涟漪”的石子,定能將这女人引以为傲的念力屏障击穿。果不其然,他听到了预料中的碎裂声响,而凌思雪惶然回头时,已经失去了念力的守护,她莹亮的双眸中倒映出一只不断放大的拳头,挟来的暴风令她容也为之失色。 仓促中,凌思雪右臂横著抬起,在顷刻间构筑成一堵无形高墙。 一念起,万水千山相隔! 在江晨的铁拳碰到她右臂的一剎那耸立起念力屏障,剎那的撞击后,整个空间为之震动了一下,凌思雪闷哼一声,右臂传出骨骼折断的脆响。 而江晨也遭受了巨大的反衝力,一触之后便往后仰倒,浑身沸腾精血条忽间流转八百里,一口气硬提不灭,聚於右臂手心,往地上一按,身躯从地面弹起,再度前冲。 他就不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身为九阶巔峰武者的自己还不能格杀一个幻术师! 在那竭尽全力的飞驰之下,凌思雪退之不及,被迅速赶上。她嗅到背后暴涨的杀气,无暇回头去看,娇躯一拧,腰间的银色锁链已如灵蛇般往后射去,与江晨愤怒的拳头擦过,沾上一点鲜红痕跡。隨著她肢体的旋转,银链飞快地盘绕著缠上江晨手臂,錚錚作响如奏一首美妙乐曲。 江晨这一次是有意施为,任凭锁链紧紧箍住小臂,用力一扯,凌思雪娇呼一声,身不由己地朝他投来。 两双目光再度相对,一个愤怒,一个惊讶。 江晨手中已有晶莹皎洁的月白光晕泛起,凌思雪额上渗出汗珠,眼晴瞪得老大,她却也绝非常人,在身躯被限、如此近的距离下仍有一搏之心,在千钧一髮之际拍出画有蛇形纹的白皙右手, 顿时將这世间规则打破,匪夷所思地、將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长一念起,尺天涯! 名匠打造的银链从中一分为二,断为两截。月白光晕辉映著凌思雪双瞳,“空间伤痕”的威力將她身前的空间尽数撕裂,然而那裂纹即將蔓延到她鼻尖前时,却堪堪停止。 十二丈!空间一瞬间被拉长了十二丈! 江晨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凌思雪的脊背也早已被冷汗浸湿,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原来-——-—”江晨刚说出了两个字,就被肩上骤然降临的万钧之力压住,空气皆被抽离,再一次受制於人。 他被压得躬下了腰身,心头更已是万丈波涛。从未有想过,连他这个空间掌控者都无法做到的事情,竟被一个幻术师做到——--不,那不是幻术,毕竟“空间伤痕”的威力可不会作偽,那根本是实质化的精神力量,在那一瞬间,强行將空间拉长—— 凌思雪伸手摸了摸琼鼻,看到手上一滩红色血跡,心有余悸。自己乃货真价实的大觉强者,竟差点就死在了玄罡武夫手里。她抬头怒视江晨:“好小子,差点就被你破了相,看来留你不得!你就给我乖乖室息吧!” 江晨承受著万钧重压,浑身骨骼咔作响,面上却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他虽然已无力再施展一次“空间静止”,但此时手掌中却暗藏一颗石子。下一击“空间涟漪”,必中凌思雪心臟-—” “住手!”一声清叱从远方传来。但场中的两人都没有理会。 凌思雪扬起左手,挥出一记肉眼难见的念力之刃。江晨亦在同一时间,射出了那颗致命的石子远方的话音还在空中飘荡,人已跨越了数十丈距离,如同一道白色虚影飞掠而来。跟隨那一袭白色绸衫同时降临的,还有一记皓洁的剑光。 来者玉容银髮,不是杨落又是谁? 他飞奔而至,如电般落在江晨与凌思雪之间,长剑一撩,將无形的念刃盪开。而江晨射出的那颗石子,则正好砸在他左肩,將他身躯打得晃了一晃,片刻后,白色衣衫上就泛起一片殷红。 杨落对肩上的伤势看也不看一眼,转头向凌思雪道:“凌宗主,令师妹与江公子之间的纠葛, 实属一场误会,请宗主先收了神通吧!” 凌思雪看到他肩上突然出现的伤口,眼神闪了闪,又哼了一声,道:“误会?难道说,我师妹清白被毁都是假的,都是一场幻觉吗?” 杨落道:“宗主请息怒,这其中另有隱情一一” 『我不管有什么隱情,他敢玷污我师妹,我就饶不了他!今天就算皇帝陛下亲临,我也要当著他的面把这狗贼阉了,让他落得跟你一个下场!” “...... 杨落被呛得不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响才道,“真正的惜公子,如今其实並不在圣城。” “什么意思?” 杨落费尽口舌解释了一番,凌思雪的表情却冷冷清清,根本就不相信。 这时候,江晨却已从念力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由於杨落挡住了凌思雪的视线,加诸於江晨身上的念力早不復当初的强横,他稍加用劲,就得以脱身。 他走到杨落身旁,望著凌思雪冷笑:“凌宗主,我看你印堂发黑,命星晦暗,煞气缠绕,应该回家修身养性,否则必有血光之灾呀。” “竖子!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凌思雪厉声叱喝,刚要抬起右手,忽然神色一凛,惊讶地看向杨落,“你?” 杨落右手中已握住了那支薄如蝉翼、肉眼难辨的“袖中雪”,微微扭曲的光晕映上凌思雪眼瞳。他俊美无的面容上略带一丝无奈之色,低头瞧著皓腕,轻声道:“凌宗主,你若再对江兄出手,请恕我得罪了。” 江晨也十分意外地偏头看了一眼杨落,只见他美丽无瑕的侧脸染上了一份柔和的朦朧,但眼神中透出的光芒却无比坚定。 江晨的目光闪了闪,杨落竟然为了自己不惜得罪同为御前骑士的凌思雪,甚至朝她拔剑相向。 这让江晨的心头涌出了久违的热流,胸中鬱结一扫而空,朗声笑道:“凌宗主,现在是二对一,你没有半点胜算了吧!如果你现在跪下来磕头求饶,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第413章 江东吴哲 凌思雪起细长的眉毛,凌厉的眼神瞪向杨落,沉声道:“杨落,你非要同这淫贼流湿一气, 与我作对?” 她说话之时,一股无形的压力降临在杨落和江晨身上,將两人包围在內。 杨落平静地道:“江兄曾两次救过我性命,你若想对他不利,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好!”凌思雪怒极而笑,“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不念同僚之情了!”她身前凝聚出一堵巨大的念力之墙,身形迅速模糊起来。 “臭婆娘,你就睁大眼晴,看爷爷今天就在大街上把你就地正法- — 长啸声中,江晨腰身一沉,沉重的脚步踩得石板一阵裂响,转眼就闪到了凌思雪身侧。 与此同时,杨落皓腕轻扬,握著薄如蝉翼的短刃,在扑面而来沉重如山的念力中从容前行。 两人联手之下,恐怕就算地藏尊者死而復生,也得再度饮恨於此! “轰!”江晨一拳砸出,贯穿念墙。附带著“空间扭曲”的光晕,更將那无形的屏障搅得一团混乱。而屏障之后凌思雪的身影,则如水中倒影一般,在一圈圈破碎的涟漪中,支离成无数碎片, 四散荡开,而后消失不见。 “逃了?” 江晨伸臂一绞,將附近的念力残痕都清扫一空,只见朗朗乾坤之下,哪里还有凌思雪的人影。 杨落也在这时走到他身旁,望著空无一人的地面,道:“凌宗主一念之下,便可遁走数十里, 现在大概已经走得远了。” 江晨冷一声:“这婆娘倒也识机。” 杨落牵了牵嘴角,笑得有几分无奈。凌思雪当然不是傻瓜,一个人要对付两个与她相差仿佛的强者,除非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对路了,否则肯定溜之大吉。 对於眼下的情况,她能知难而退,当然是最好的结果。然而以后同僚见面,可就有些尷尬了..... “我刚去探望了萧姑娘,她的伤势已经稳定,性命无碍,只不过元气大损,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才能下地行走。” “好!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江晨面露喜色,“我可以去看望她吗?” “最好不要。”杨落摇头,“夏神医那里有专人照顾她,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而且,你现在声名远播,夏神医对你颇有成见,你要是去了,说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 “好吧。”江晨撇了撇嘴角,挥別杨落。 现在,他是真切感受到了流言的威力和恶名的祸害。下次若再遇到那假冒自己之名的惜公子,他必定第一时间用最凌厉的手段將之大卸八块! 杨落离开后,江晨走到墙角边的凌霄面前,笑道:“作壁上观狗咬狗,是不是很有趣?” 凌霄陪著笑道:“您这是哪里话,江少侠您乃何等英雄人物,老夫生平头一个佩服的人,怎么能把自己比喻成狗呢!” “至少刚才我倒在地上的时候,看到你们两个脸上都带著笑。莫非是我看错了么?”江晨说著瞅了宫勇睿一眼,宫勇睿急忙垂下目光,稚嫩的脸膛上微微泛红。 “少侠明鑑,老夫是看出您还留有余力,隨时能给那盛气凌人的臭婆娘致命一击,所以才忍不出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啊!” “是吗?” “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尸骨无存!”凌霄赌咒发誓。 江晨盯著凌霄瞅了半响,直看得他浑身发毛,才淡淡地道:“我就隨便说说,你发这么毒的誓做什么。万一你哪天真被雷打死了,千万注意要离我远些。” 凌霄唯唯诺诺,趁江晨转身之时擦了一头的汗。见识过刚才那一场神通大战之后,他感觉自己对这个小魔头愈发忌惮了。 他跟上江晨的脚步,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去找一个人。” “谁?” 江晨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被迎面走来的一主二仆吸引住了。 这一主二仆,也算是他的熟人,此时正一边走一边吵。 周映琼走在最前,埋头快步疾行,嘴里骂道:“你们这两个笨蛋,连看个人都看不住,咱们不夜城的脸都被你们丟光了!” 她身后左侧的剑侍爭辩道:“不是我们不用心,实在是因为杨公子的身法太好,简直神鬼莫测,就算再多十个人也一样跟不上他。” 周映琼气呼呼地道:“死丫头还嘴硬,跟丟了就是跟丟了,是你没本事,其他都是藉口!” 另一个剑侍道:“小姐说的是。不过现在反正也追不上了,咱们还是歇一歇吧,小姐你都累坏了!” “歇什么!我有那么娇弱吗?继续追!今天就算追到皇宫,我也要把那小子揪出来!” 三人吵吵地走到江晨身边的时候,周映琼突然了一声,剎住脚步朝江晨脸上打量。 “你这傢伙,我怎么看著有些面熟?以前在哪见过吗?” 她上次遇见江晨时,江晨脸上还有偽装,今天以本来面目相见,她一时没认出来。 江晨微微一笑道:“周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不对呀!像你这样的小白脸,如果以前见过的话,我应该有很深的印象才对——-哎呀!”周映琼大叫一声,脸色陡变,像受惊兔子般往后跳开,伸手指著江晨大声道,“惜公子!你是惜公子!我在《红榜》上看到过你的画像!你这坏傢伙,居然敢在大白天出门!” 两名剑侍亦露出戒备之色,分別从左右两边上前护住周映琼。 “周姑娘·—— “少跟本姑娘套近乎!我们不夜城惩奸除恶,最看不得你这种武林败类!小白小兰,给我狠狠教训他!” 两名剑侍对望一眼,虽未立即扑上前来,却也拔剑出鞘,对准了江晨。 江晨长嘆一声。果然顶上了惜公子的名头之后,就真的跟过街老鼠没什么区別!自从昨晚在高府门前被云素揭去偽装,恢復了本来样貌,倒霉事就接连不断地凑过来。 只不过偷了一下懒,没有工夫再化偽装,结果一出门就举步维艰。 低估了圣城居民的热情,或许本少侠就不该以真面目示人? 他本来还想打听一下不夜城主的消息,问她何时抵达圣城,但从眼下周映琼的反应看来,不夜城主大概根本没对她提起过这事。 既然周映琼见面就喊打喊杀,那本少侠也只好见招拆招了。看在不夜城主的面子上,本少侠下手轻一点吧! 江晨刚打定主意,在这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却从街道另一边传来一把清朗的嗓音“且慢!” 在声音传来的同时,人影也紧隨而至,如大鸟般从半空落下,立於周映琼身前。原来是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手中拿著一根彤红色的长笛。 “惜恶贼人人得而诛之,我辈侠士当仁不让!”英俊公子朝周映琼一拱手,道,“周姑娘, 请让吴某代劳吧!” “姓吴的,你跟踪我?”周映琼嫌恶地一挑眉头,“谁要你帮忙了!给本姑娘滚一边去!” 那吴姓公子受此冷遇也不以为意,道:“惜狗贼玷污了无数女子的清白,周姑娘若要亲自教训他,难道就不怕脏了手吗?还是让吴某来比较妥当。” “哼,你说的也对。”周映琼挥了挥手,“就让给你了。” 吴姓公子大喜道:“多谢周姑娘——— “囉嗦什么,还不赶紧动手!” 吴姓公子猛力点头:“请姑娘作壁上观。”他这时才转过身,正眼朝江晨看去,“狗贼!某乃江东吴哲,今日就要取你狗命!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江晨心头一动,道:“原来是吴公子。” 他听过这吴哲的名字,此人在星院也是个风云人物,相传仅次於北丰秦和沈月阳,一度力压钟刻、苏芸清等人,是星院第三的最有力竞爭者。此人武技颇为不俗,无怪敢於独身一人出头挑战如日中天的惜公子。 吴哲在面对江晨时,早已换上了一副冰冷神色,道:“如果你想跟我套近乎的话就免了,吴某跟你这种人没交情!” 江晨已经习惯了冷遇,对於吴哲的恶劣態度也不以为意,道:“我听说吴公子是星院排名前三的高手,我也早有想法向吴公子討教几招——” “与其说这么多废话,不如早点拔剑!”吴哲打断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一则,我的剑没带在身上,二则,我还有事在身,要去找一个人—” “你想去见谁,告诉吴某便是。一颗人头並不重,吴某一定给你送到!” “吴兄真就这么著急?” “吴某一点也不急,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就是等上三天三夜,吴某也一样奉陪。但现在周姑娘在等著看你人头落地...” “哼!”周映琼哼了一声以示附和。 “—所以吴某一定不能让周姑娘久等!” 江晨视线越过吴哲肩头,看了后方的周映琼一眼,笑道:“既然吴兄怕周姑娘等得著急,那江某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哲早就等著他这句话,正要摆开架势,却在这时听见有一个老迈浊重的嗓音开口道:“慢著!” 出声之人正是凌霄。 他拍了拍宫勇睿的肩膀,示意他站在原地別动,自己迈步上前。“这一战,老夫替江少侠接了。” 江晨扭头,意外地朝凌霄望去。 这老头想作甚? 吴哲奇怪地打量了凌霄几眼,似乎认出了他的身份,面容一肃,道:“阁下莫非是神剑门的凌霄凌老前辈?” “想不到你也认得老夫!”凌霄越过江晨,扬手从背后抽出了一柄秋水般明艷的宝剑,“你这小娃娃,看架势应该是“玉笛暗飞声”施龙的传人,你师父最近怎么样,死了没有?” “先师已在两年前年驾鹤西去。临走之前,他说当年与凌老前辈一战,败得颇不甘心,瞩咐晚辈如果遇上凌老前辈,一定要胜过前辈的徒弟。不知前辈———” 凌霄不等他说完就摇头:“我没有徒弟!” 吴哲眼中亮起一抹异彩,道:“既然如此,晚辈就只好直接向前辈挑战,以偿先师夙愿了!” “你这小娃娃,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也罢,有江少侠看著,老夫也不摆什么前辈架子,就动一动这把老骨头,称量称量你的斤两!” “那么—————”吴哲气势攀升,手中长笛泛起血一般的殷红光泽,“请恕晚辈无礼了!” 凌霄伸出左手在秋水般的剑刃上一抹而过,道:“你是晚辈,我让你三招!” 吴哲也不跟他客气,大喝一声:“前辈请留神了!”挥笛如剑,腾起一片殷红色的光晕,同时朝凌霄上中下三路攻去。 凌霄连挡他十余招,暴喝一声后展开反击。 江晨看著奇怪,凌霄居然肯为自己出头,而且使出了真本事?这老头刚才在吞云楼吃错东西了吗? 场中剑气纵横,两人交战百招之后,局势归於明朗。 凌霄浸淫剑道数十年,施展的又是无上绝学,每一招收发隨心,几近於道,其剑法之圆融精妙当然远在吴哲之上。 吴哲在招数上比不过凌霄,但他一身功力极为精纯,每一招使出都有恢宏浩大之势,將大片空间都笼罩进去,纯粹以势压人,竟然与凌霄斗得旗鼓相当。 这一战连武技粗浅的宫勇睿都看得明白,凌霄剑法玄妙,吴哲功力深厚,两人是棋逢对手,难分伯仲。 江晨的感受更深一些。 他站在近处,体味著刮面而来的一股股劲风,心中暗暗惊讶。这吴哲的功力真是精深雄浑,一招一掌皆厚重如山,后势滔滔不绝,若海潮般磅礴,论高度只怕犹在自己之上。 星院曾有传言说,吴哲幼时便得奇遇,偶遇绝世高手传授百年真元,洗髓伐毛,刚出道就具备玄罡体质,一身功力远胜寻常高手,更有生生不息之势。虽不知传言是真是假,但从眼下的战况来看,若论修为深厚,恐怕连北丰秦也比不过他。 江晨又听说现在星院里有种说法:沈月阳的“百万神兵”固然犀利无匹,然而后劲不足,恐怕不久就会被吴哲超越。届时吴哲將挟大胜之势挑战北丰秦,演绎一场龙爭虎斗—”· 忽然间,江晨的目光越过战团,从街道的另一边看到两个並肩走来的人影,视线剎时定格。 左边的那人,琼鼻樱唇,绝美秀丽,身上穿著普通的衬衣长裙,可高贵的气质流露无遗,行人都注目三分。另一人与她並肩而行,亦是俏丽高傲,眉宇间更多了一股凛冽的英气,星眸中流光闪动,煞是动人。 正是林曦和苏芸清! 第414章 不期而遇,杀人机会 这两人如同从画卷中走出来,她们身后的街道、车马、楼阁,都成了黯然失色的背景。路边行人更是驻足远望,不忍挪目。 江晨隔著激战中的两名剑客,与那边的女子遥遥相望。当林曦的如烟双眸落在江晨脸上时,剎那间,世间所有的笔墨都不足以形容她眼中那一剎那动人的神采,一切刀光剑影都隨之淡去,风將所有的恩怨纠葛都吹走,天地间只剩下了彼此凝望的两个人—””-以及旁边一个挤眉弄眼的苏芸清。 江晨看见林曦完全不同於往日平静的神情,才募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除去了偽装,现在显露的是本来的面貌。 难怪,难怪苏芸清的表情如此怪异。 林曦神情十分激动,往前迈出一步,檀口微张,却没有出声,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说不清是高兴,伤心,气愤,还是失望,或者兼而有之。 江晨又意识到,林曦很可能已经通过自己近几日的穿著和行踪猜出,自己就是那个宫寒,萧凌梦所谓的表哥·—·· 那么,她应该能很快想起,自己曾与她数次相见,却又故作不识—” 果然,林曦在短暂的惊喜之后,脸色很快肃冷下来。波光流转的眼眸里神色变幻,也许是想到了什么。 “那个,林姑娘。”江晨主动开口,觉得异常尷尬。 他的声音被中间激烈交击的长剑和笛子切割成无数份,也不知道林曦能听到几分。 林曦用那双如烟似雾的眼眸警了一眼江晨,唇角往下扯了扯,低哼一声,转身就走。 江晨並不意外,只是觉得有些窘迫。 苏芸清寸步不离地跟上林曦,不过临走时回头朝江晨眨了一下左眼。 江晨没看懂她的眼色。 他悲哀地发现,即便是曾与自己生死与共、心意相通的苏芸清,在分別一段时日后,她的心意也不是自己能够揣摩的了.— 当江晨心烦意乱、胡思乱想之时,前方交战的那两人却已分出了胜负。 蓑衣持剑的凌霄在原地立不动,吴哲却往后跌退七八步,脚步稍显跟跎,显然是吃了大亏。 吴哲定住身形,低头盯著被划破的衣袖,抬手拭了拭嘴边的血跡,沉声道:“前辈剑法超绝, 晚辈自愧不如!无神剑,果然是天下第一!” 凌霄缓缓將长剑收回中,蓑衣白须无风自动,颇有高人风范地道:“小娃娃,你身怀施龙两甲子功力,却远未融会贯通,想要挑战老夫,至少还需苦练三年!” 吴哲拭乾净血跡,咧嘴笑道:“三年之后,晚辈必当登门拜访。希望前辈老当益壮,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他视线忽转,目光落在后方宫勇睿脸上,道,“晚辈听闻,前辈多年来独身一人逍遥自在,莫非最近转了念头,要收个关门弟子么?” 凌霄默不作声,既没承认,也未否认。 吴哲笑道:“既如此,那么晚辈三年后的对手,应该就是这位小兄弟了。无神剑终於有了传人,晚辈拭目以待!”说完,他一抱拳,临走时朝宫勇睿深深望了一眼,而后告辞离去。 宫勇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最后吴哲看过来的那一眼並不简单,除了试探性的神念,还包含著一个绝顶內家高手的气息, 令宫勇睿瞬间如坠冰窟,两脚发软。 现在的吴哲,相对於连一门像样的內功都未修炼过的宫勇睿而言,无异於小猫咪面前的一头斑斕猛虎、庞然熊黑。 直到吴哲离去很久后,宫勇睿才从那股幽暗无边的恐惧阴影中缓过神来,长长喘出一口气,如同再世为人。 这时候连周映琼主僕三人都已经散去。 周映琼虽然骄横无状,但並不愚笨,看出站在江晨前面的这位老剑客绝非自己两个剑侍所能力敌,当然便在搁下一句狠话后拔腿就走,两三步就跑得没影了。 “哼,你有本事永远躲在这老头子后面——.” 江晨正在出神,根本就没听到这句话, 好半响后,江晨抬眼望著空荡荡的街道,吐了一口浊气,道:“找个客栈落脚吧。“ “不去找人了?”凌霄异道。 江晨摇摇头:“兴之所至,兴尽而归,不好吗?” 在他眼神一警中,凌霄忙不叠地点头:“好,好,如此顺应天道!”心中却想,看这小魔头异样的脸色,莫非他要找的人,就是刚才来了又走的那两名女子之一? 凌霄刚刚当著宫勇睿的面大胜吴哲,可谓威风凛凛,出尽了风头,此时豪气横生,掏腰包直接包下了附近一个客栈的整层楼,扬言要大摆庆功宴。 虽然出席这场庆功宴的只有三个人,但凌老前辈依旧喝得满脸红光,眉飞色舞。酒至酣处,凌老前辈聊起早年几件壮举,更是意气风发,不顾舌头打结,拉著江晨和宫勇睿就要一起收他们两个为徒。幸好江晨看他確实醉得不轻,没跟他计较,不然凌老爷子今天恐怕就得乐极生悲了。 他並不知宫勇睿心目中最高的高手,始终是通武馆中那位彬彬有礼的徐教头。 饭后,凌老爷子醉得跟尸体似的一动不动,江晨直接回房不管,宫勇睿一个人也扛不动,只好在桌子边守了一下午。 晚上,凌霄解酒后,便关起房门,说要传授宫勇睿天下第一剑。 凌老爷子虽然在饭桌上吹了一中午的牛,但他说要教天下第一剑,还真不是空口说大话。无论是江晨还是吴哲,都必须承认,虽然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见多识广,但也没见过还有哪一家的剑法能像“无剑诀”这般辉煌大气、却又避无可避的。 或许这世间唯一能超越“无剑诀”的,就只有三百年前失传的“赤月剑法”了吧--” 江晨在房中,盘膝而坐,仿佛老僧入定, 他周身不时浮现岩浆喷涌、火光冲天的景象,皆是由內景显化而成的外相,將屋內映得忽明忽暗,时而橘黄,时而金红。 两日之內,江晨连续与凌霄、苏世离、凌思雪交手,又目睹凌霄与吴哲一战,其中每一个人都是不弱於玄罡九阶的顶尖高手,凌思雪更是货真价实的大觉强者。江晨想要胜过他们之中的每一位都殊为不易,即便全力施为,也是十分惊险的。 连续经歷这几场高质量的战斗之后,江晨收穫也不小,在武学上隱隱有所参悟,因此他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中,沉心静气地回思体悟。毕竟与这么多高手生死相斗的机会並不多,自江晨入圣城以来,也少有这样的交手。 他闭眼內视,外相显化,整个人如同换了天地,盘坐於火山岩浆之上。身下的熔岩激盪、翻涌,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地喷薄而起,声势浩大,把他身形都吞没在一片辉灿的红霞之中,仿佛隨时要衝破这间渺小屋子的牢笼,去埋葬窗外的人间。 房间中顿时雷声大作,墙壁颤鸣,屋內的空气更如火燎一般燥热难耐。 江晨然盘坐,任由岩浆洪流冲刷身躯,对他而言,这是一次次的淬炼,也是一次次的浴火重生。 而他的神思,也逐渐飘离了身躯,仿佛不属於此间,落归於神灵墓地之中。 阳神化为身外法相,阴神载一点本性灵光遨游神墓。 人生短暂,梦如朝露曇,何苦纠缠。不若脱离俗世,访道归去” 这是高僧云重残留的痕跡。隔了数十近百年之久,他的一缕念头居然能在神灵墓地中永驻,可见其境界之高远超绝。我若能参悟这一点,便可能如他一般,超脱於十丈红尘之苦,成为在这地上行走的驻世神灵了·——— 冥冥之中,江晨的灵台突然一动,神思瞬间回归躯体。他收起火山岩浆的外景,缓缓睁开双眼。 天已暗,室內漆黑,但他睁开的双目却如电芒闪过,映得屋子里犹如白昼。 窗边的桌子旁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人,青丝如瀑,秀眸黛眉,容顏清冷,暗室里一双明亮的双眸仿若夜空寒星,正静静凝视著江晨。 赫然是不夜城主,周灵玉! “周—”江晨异开口。 周灵玉伸出嫩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声的手势。 两人静下来时,便听到相隔不远的另一间房里传出木剑交击的砰砰声响,显然是凌霄在给宫勇睿餵招。 “正好,你的修为又有精进了。”周灵玉声音如她的面容一般清冷,如风动碎玉,声音束成一线,没有任何外泄地传入江晨耳中。 江晨以同样的方法,將嗓音束起来传入到对方那个精致白皙的耳廓中:“为什么是『正好”?” “我们得去杀一个人。”周灵玉说起杀人时,俏脸恬淡,不带一丝烟火气。 “我们?”江晨咬重了第二个字,“杀谁?” “浮屠庙,文殊尊者。” 江晨吃了一惊:“现在?”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得立即出发。” 说到这里,周灵玉已然起身,窈窕的身影一闪,已经在窗外。 江晨虽有很多疑问,但涉及到浮屠二字,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也马上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暗处,一路避让行人,悄然离开了圣城,来到东郊外的小河边。 河对岸,一座恢弘壮观的浮屠庙巍然耸立,远远可见佛主金身,宝相庄严地接受四方朝拜。 无需刻意,就能清楚地听到寺庙里传来的僧侣诵经之声,嗡喻嗡地直钻耳朵。 周灵玉负手而立,望著河面上倒映著月色的点点粼光,淡淡地道:“你心头一定有很多疑虑, 问出来吧,也好让你放手去战。” 江晨也不客套,直接发问:“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叫上我?” “因为这是最好的机会。”周灵玉的语气如刚打上来的泉水,清淡幽冷,“两天前我得到消息,浮屠教主去了另一个小千世界,至今未回,结合浮屠教近段时间的人手调遣动向,我判断这消息基本属实。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必须把握住。” 江晨心里又滋生了更多疑惑,但都按下不表,只盯著周灵玉道:“消息可靠吗?你確认这不是陷阱?” “消息是钟叔传出来的。”周灵玉目光流离,轻轻嘆息,“钟叔是我父亲当年布置在浮屠教的暗子,他已被浮屠教主感化为纯粹的信徒,只在每天子时有半刻钟的清醒。传出这个消息后,他就忍受不了佛法侵蚀,內世界崩溃,爆体而亡。” “所以你迫不及待地要动手?” 周灵玉垂目盯著眼下流淌的清澈河水,道:“我已將降三世明王击杀,趁浮屠教还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要对付文殊尊者。” “你杀了降三世明王?”江晨吸了一口凉气,“那—--再杀一个菩萨,你一个人也很轻鬆吧, 何须再拉上我?” 周灵玉摇头道:“文殊可能已经得到了风声,找来了帮手,我一个人很可能力有未逮。而且-”她略微偏头,莹亮如星的眸子望向江晨,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赖,片刻后才轻声道,“我伤势即將发作,必须赶在今夜子时之前,將文殊击杀!” “你受伤了?”江晨低呼一声,上前一步,想要打量她的伤势。 周灵玉不著痕跡地退开两步,清冷淡雅的面容上没有特殊的神情,淡淡地道:“没有大碍,不影响战斗力,只是不能拖得太久。” “真不要紧吗?降三世明王这么厉害!要不还是先疗伤吧?” “不是降三世明王。”周灵玉简单地否认了江晨的猜测,不知想到了什么,清冷的俏脸似乎隱约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幽怨,只出现了一瞬间又恢復如常,“时间紧迫,我们必须一鼓作气,在浮屠教反应过来之前让他们伤筋动骨!” 江晨却从她面上一闪而逝的表情上看出了一丝端倪,暗暗猜想,莫非是吕巨先当年“剎那芳华”一击留下的后遗症,至今未能痊癒? “走吧。” 周灵玉说著,身形闪现在水月交融之处,再一闪,登萍上岸,款款向那座雄伟的浮屠庙走去。 江晨则凌波微步,身法虽未有她那般奇诡惊艷,速度却也不逞多让,从容地跟在她身后,来到灯火通明的浮屠庙前。 第415章 佛门宝地 僧侣拜佛,梵音縹緲。 木鱼敲击,声声清脆。 还未走进浮屠教的大门,便感受到一股超脱世俗的光明力量漫过来,仿佛心灵为之一轻,浑身疲惫都被洗涤一空,灵台被映照得无比澄澈,让人顿生一种匍匐皈依於佛主脚下的衝动。 不愧是有得道真佛久驻於此的名剎大寺,即便在半夜时分,来此上香的信眾也络绎不绝。除了浮屠教总舵极乐世界之外,这里应该就是香火最旺、建筑最为宏伟的一座寺庙了吧!如果拆了这里,浮屠教主即便身在异世,大概也要感觉到阵阵肉疼·— 江晨站在门口,便见许多上过香火的信眾带著一种安寧、满足的表情,从里面走出来。他心里暗想,那位文殊尊者恐怕是一位心灵神通非常强悍的高手,要同时安抚这么多人的情绪,並且几乎彻夜不眠,所需要耗费的法力可不在少数啊! 江晨和周灵玉混在香客之中走进正门,守卫的僧侣根本没有盘问,只是目光在周灵玉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直到看不见了,才恋恋不捨地收回来。 队伍排成了长龙,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佛堂,每一段都有僧人为信眾讲解经文,以安抚人心。其实在庙里那种无形的肃穆寧静的气氛影响下,人们都自觉变得虔诚而庄严,很少有因为等得不耐烦而骂骂咧咧的,连脚步放得很轻,认真聆听著僧人诵念经文,私下里交谈都很少。 江晨观察了一下四周,低声道:“你说现在文殊尊者的脸色会不会很憔悴?” 周灵玉回首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每天都要给这么多善男信女加持安抚心灵的法术,日夜不休,换成我只怕早就累瘫了。我猜呀,他现在大概正躲在神龕后面骂娘吧?” “”...... 周灵玉涵养很好,没有当场丟过来一个白眼,只立即把头转了回去。 江晨轻鬆地走在人群之中,体会著无形的佛法之力溢漫身躯,带来一阵阵通体舒畅的快感。他注意到旁边一个本来一脸横肉的壮汉表情也在慢慢转变,转变成一种虔诚安寧之色时,心中不由为之惊讶。在这广阔的大殿下,所有人无分高低贵贱、男女老幼,都是一模一样的神情,跟那些和尚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念转至此,江晨不由暗想,莫非我现在的脸色,也是如他们一般麻木? 他顿觉凛然,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观望四周半响,突然拍了拍周灵玉的肩膀,道:“在这种地方,每个人的灵魂都被麻醉,他们的信仰力量也变得无比强大,如果把这股力量善加利用的话,岂不是可以凭空製造出真正的神灵来?” “大概吧。”周灵玉的回答有些敷衍。 “经书里所谓的佛国净土,莫非也是靠这些人奉献灵魂来一寸寸铺就的?” 周灵玉头也不回:“这种问题以后再討论。” “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这时前面负责讲经的默黑僧侣已经注意到这一边,毕竟在一群诚惶诚恐的信眾里,敢於私下交谈的人寥寥无几。他朝这边走近两步,面带和善的笑容,向江晨道:“这位施主,你有何疑问,不妨说出来,或许贫僧能为你解答一二。” 周灵玉略微转过脑袋,用眼神提醒江晨不要直接打听文殊的情况,以免打草惊蛇。 江晨向她回应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道:“这位大师,我有一个疑问,縈绕在心中很久了,还请大师开解。” 黔黑僧人合十一礼,道:“施主请讲。” 江晨指了指天空,道:“我听说这个地方,是人间离佛国最近之处,佛主就在上边注视著我们,我们的祈祷、诵念、祝福、懺悔,都会被他听到,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把旁边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看得出他们心里也有这个疑问。 “是真的。”黔黑僧人双手合十,笑对眾人,“佛主慧眼遍观三界,我们奉上的每一香,摇动的每一下经桶,诵念的每一声经文,都在他慧眼之中。” 听到这里,善男信女们纷纷端正仪容,脸上的表情愈发虔诚了。 “多谢大师开解,我还有个疑问。”江晨皱著眉头道,“这里有茅厕吗?我已经憋了很久了!” “...” 黑僧人的脸色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指了指广场的一个方向。 “咦,这么神圣的地方居然也有茅厕啊?佛主不会见怪吧,说不定他的鼻子也很灵————. 黔黑僧人没有愧对他保持了多年的高僧形象,忍住了没有发作,只催促道:“施主请速去速回,人食五穀杂粮,难免有不方便之时,佛主不会见怪的。” “算了,我还是忍忍吧。在佛主眼皮子下撒尿,想想都怪不好意思的———” 周围早已有几十道充满杀气的目光射到了江晨身上,黑僧人也是强忍怒气,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却文顾忌著高僧形象,不好发作。 “矣,对了,我还听说——..” “咳咳!” 江晨还没说完,就被周灵玉两声乾咳打断。 四周的目光已经是杀气腾腾,周灵玉一见江晨犯了眾怒,也在乾咳两声后就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纤纤双手合十,一面憧憬肃穆地望著佛堂,似乎比其他所有人都要虔诚。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个美丽虔诚的女子来这是要做杀人放火的勾当。 把眾多白眼都拋在脑后,江晨开始观赏这座闻名天下的寺庙。 广场上耸立著各式罗汉和菩萨像,错落有致,形貌榭榭如生。亦有油彩涂画的巨大图腾柱,上面的金刚天王面目挣狞,威一切邪魔和不轨之徒。像江晨这样心里有鬼的褻瀆者,当然也在它的恐嚇范围之內,只不过江晨没把它的牙咧嘴当回事,反而在心里评头论足。 “夜叉哥,牙齿不整齐呀,也不找人帮忙修理修理?』 『天王,看你这圆滚滚的肚子,平时没少偷吃佛主的供奉吧———· 队伍前进过半,离那座宏伟的宝殿越来越近了,周灵玉垂在腿侧的右手突然朝江晨做了个手势,指向右边的另一座佛堂。 江晨也收起了悠閒的心情,他已经感觉出来,大雄宝殿中並没有什么特別强横的气息,文殊尊者八成不在此处。周灵玉让他向东,东边是————-罗汉堂? 第416章 上师授首,文殊真身 江晨脚步一转,脱离队伍,朝东走去。 身后响起默黑僧人的喝问:“施主往哪里去?” 江晨头也不回地道:“晚上喝水太多,实在是憋不住,只好委屈一下佛主他老人家啦!” “”——”默黑僧人捏紧了拳头,恨不得把江晨当做掌中的佛珠狠狠捏碎。好半天之后他才平息了怒火,然后想起来,茅厕好像並不在东边。 江晨走在眾多菩萨像的脚下,这些雕像和图腾將身后的喧譁隔绝,几步之后就仿佛远离了俗世。他走在弯曲空荡的道路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脚步的回音。如果胆子小的人独自走在这里,四面又是或狞或诡笑的雕像,肯定会感到阵阵心惊胆战。而江晨想到一个或者更多可怕敌人可能就藏在雕像后注视著自己,也免不了步步惊心,一刻也不敢放鬆警惕。 他已经察觉出来,这眾多雕像拜访的位置以及脚下相互交错的纹理,使得这一片的空间都变得摺叠而扭曲。当在那些图腾柱下多停留一会儿之后,甚至有產生一种时间也逐渐停止的错觉。这定然是一种古怪的阵势,足以让那些偶然或刻意闯入此间的香客萌生退意。 江晨也像一个偶然迷路的游人,脚步仓促,神情惨澹,似乎慌不择路地闯入一个又一个摺叠的空间,直到从另一侧的广场边缘走出来。 前面终於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都是些巡视的僧兵。江晨收敛呼吸,藏在一座雕像背后,等那队僧兵经过之后,便一闪而出,身形没入庭院台阶下的阴影中。 江晨在阴影中迅速四顾,发现庭院北侧有一个大殿,殿外漆著“罗汉堂”三个字,不少僧兵在那边巡视。 江晨观察片刻,找准两队僧兵交错而过的时机,身形疾动,一个闪身已射过庭院中的水池,贴著那两队僧兵的尾巴闪进了那大殿之中。 大殿中空旷一片,墙壁上全是佛陀降魔的图画,两旁陈列著无数木鱼。江晨伏在阴影中,隨著殿中烛火的明暗晃动一点一点地前进。 他已经听到了堂上两人说话的声音。 “上师,这次机会难得啊!姓林的老东西已经是眾矢之的,咱们只需顺势而为,拿住那小丫头,不愁老东西不乖乖就范!” “不妥!姓林的老奸巨猾,绝非你想像中那么好对付的。別忘了,他家以前可出过算圣!” “但是这机会千载难寻—.” “商纳,你莫要听信旁人的言语,去做那火中取栗之事。佛主未回,你且安心修禪,切勿多生事端。” “上师三思啊!” “我意已决,休得多言!时候不早,你退下吧!” 那名唤商纳之人慾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喏,闷闷不乐地退下了。 脚步声渐远,殿中只剩下了一明一暗两个人。 许久之后,再听不到其他动静,江晨略略抬头去一眼,见那“上师”披著袈裟,正匍匐在佛像前,躬身读经。 殿上虽然只有他一人,然而佛光灿烂,煦煦如春日暖阳,一人之势胜过千百僧侣,足见得此人修为非同小可。 江晨心想,这傢伙就算不是文殊本人,也定是与其地位相差无几的大头目。既然让我撞上了, 嘿嘿,有杀错,没放过! 江晨慢慢挺起身子,踩著无数虚空世界的交接点踏出一步,身形穿越虚幻与现实,一闪之后便落在台阶上,恰好是商纳离开前走过的位置。 他微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息从无到有,不突出也不微弱,与商纳的气息极为相似,掩盖了重重杀机。然后,他故意踩出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起初,上师还对这脚步声充耳不闻,但等江晨走得近了,他的修行被彻底打断,只好轻咳一声,略带不悦地道:“商纳,我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吗?”说话之时,他仍盯著佛经,眼皮也没抬一下。 “启稟上师,属下还有一事稟报。”江晨模仿著商纳的嗓音,眼中映出的上师的背影越来越近。 “何事?” “请上师—.”江晨走到上师背后五步之处,眼中的杀机终於浓烈得无法掩饰,右掌闪电般从袖中探出,朝上师的脖颈伸去,“去死!” 上师骇然回头。 迎面扑来的炽烈杀气已令他呼吸顿止。 他瞳孔中大放毫光,已將江晨的形貌看得真切。千钧一髮之际,他掌中佛珠扬起,金色梵文疾舞,就要化作实质性的莲叶,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但他眼际闪过一缕冷电,只觉阴阳错离,现世瞬息被虚空侵袭。一线流光过后,那只意味著死亡的白皙手掌凝固在他眼前,极度森寒的杀意聚於那一瞬之內,视野为之定格, 刺耳的风声消失了,空气不再流动,光线定格在眼前,甚至连周身的灵气,也被一种难以理解的强大力量冻结起来,无法再与他沟通。 万物皆寂! 上师骇异地想,难道是濒死之前的恐惧,让我產生了时间停止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因为那只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可怕右手,还在徐徐向他脖颈伸来。 上师目耻欲裂,心中急念佛咒,却不能从无形的牢笼中挣脱。 无法动弹,无法再与天地灵气沟通,当然也不能发动禪院的守护结界。一身佛法无法动用分毫,就如同江中溺水之人,拼命挣扎也无法抓住那根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在这死寂的时刻,他的感官仿佛被剥离出阳世,独存於阴阳虚无之中,静静看著年轻的死神著淡淡的残忍笑容,用那只玉白修长的右手刺穿了自己咽喉·—”· “此!” 虚空退却,现世中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但上师的脑袋,却已不在它原本该在的位置。 那颗头颅已被江晨提在手中,断腔喷血,凝固的眼瞳中倒映出江晨酷冷的面孔,至死未能目江晨看著头颅,微微一笑:“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你是其中哪一位?” 头颅的眼珠转了一下。 死人的眼珠如何会转? 江晨的心跳剎时漏了一拍, 他立即將手中的头颅往远处甩去,然而还是有一滩鲜血朝他面门扑来,虽然他迅速仰身,可脸上仍被溅了一滴。 那滴鲜血顿时如同一滴油落入滚烫的水中,膨地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江晨倒跌著滚下台阶,拼命忍著才没有发出喊声。 他浑身无处不痛,气血充盈沸腾,燃烧如火,似乎要將这具皮囊衝破。 “该死—— 他竭尽全力压制魔血的暴动,浑身骨骼咔咔作响,体表的血管如同蚯蚓般蠕动著,在他全力安抚下,才逐渐恢復平静。 江晨瘫软在地上,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实在惊险!倘若是在十天之前,他对血脉的掌控力未达到今天这个境界时,那滴“復仇之血” 就已经要了他的命! 他慢慢直起身子,看著佛像下的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不禁咒骂了一声,抬手就要让其消失在人间。 这时殿外忽有一股冷风颳进来, 江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就好像在午夜时分独自坐在荒莹坟地里,身旁若有鬼魅盘桓,低笑疹人。 冷风过处,殿內烛光剧烈摇曳,大片大片的烛火隨之熄灭。浓郁的黑暗从殿外涌进来,大肆侵蚀著堂內不多的光亮。 江晨的视野越来越暗,只见烛火一团团熄灭,最后只剩下一团,被有如实质的黑暗压缩至微小的一点桔光,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间,便要彻底在黑暗中沉沦。 江晨的身形浸在弥散的黑暗之中,定定注视著仅剩的那一朵苟喘残延的烛火,右手上开始泛起一层殷红色的光泽。 “浮屠教的禿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既然来了又不敢见人,躲在后面玩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唬谁呢?” 江晨的嗓音在空旷的环境下被拉得空幽而怪异,如同妖魔在诡笑。 他眼中的那团烛火要灭不灭,昏暗的角落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冷风的呼號,就像幽魂低低嘆息的声音。若是仔细去听,仿佛有沙沙的脚步声在殿中迴荡著,显得格外.阴森。 低徊声中,江晨周围的黑暗如同雾气般涌动起来,纠缠著无数青面疗牙的恐怖鬼脸,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江晨冷哼一声,动也没动,周身放出一圈皎洁莹白的光晕,那些鬼怪之影扑上来,就如浪拍打在崖壁上,撞成一片片粉末,惨叫著跌回, 『文殊,你也跟地藏一样,喜欢与鬼魅为伍么?” 江晨说著,伸手一划,一道明艷的雪白剑光自他手掌催生,撕裂虚空,连无形无质的黑暗都被分割成两半。大殿一瞬间遍洒白芒,纤毫毕现。 在那短暂的光明中,江晨锐利的眼神將所有可以藏人的角落都巡视了一遍,並未找到文殊的身影,视线重新定格在那团仅剩的烛火上。 “文殊,想不到你原来是个缩头乌龟。怎么,听到地藏的下场,是不是骇破了狗胆?” 黑暗中传来一把縹緲的嗓音:“你非要见一见本座的真身,才肯死心吗?” 声音混在风中,摇曳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飘来。但江晨眼神募地盯住那团烛火,沉声喝道:“滚出来!” 在他注视下,那团火焰飘离了烛台,缓缓浮上半空,燃烧得越来越旺,光芒逐渐扩散,在视野中占据的大小也不断增加,里面显出一个盘膝而坐的白色剪影。 那剪影坐在火焰中,头顶五髻,左手持莲,右手执剑,身下环绕著白色莲瓣,看不清面貌,两点目光平淡地望过来,其中不夹杂一丝感情,没有吃惊,没有憎恨,没有冷傲,就如同神龕上的塑像,淡漠地俯瞰世间。 “文殊,果然是你!” 话音出口之时,江晨已有所动作,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就化为一道灰濛濛的影子,如幽灵般向半空中的火焰射去。他身后在黑暗中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水痕,无数波纹向两旁扩散,空气剧烈震动起来,黑雾中的无数鬼脸仿佛受到了惊嚇,愤怒咆哮著朝中间涌过来。 然而江晨的速度比波纹扩散得更快。等他一闪而过后,所有鬼怪都扑了个空,而他已撞入那团火焰中,周身莹光进发,將火焰撕得四分五裂。 五团火焰分別射向四周,每团火焰中都端坐著一个白色人影,皆开口言道:“由一切法,无所有故。空所显相,是实有故。由业烦恼,非所为故!”五人同时抬起右手,朝江晨一指。 江晨的身躯剎时如有千斤之重,跌落尘埃。 他奋力抬起身子,只见大殿內书架上的佛经全部飞上半空,书页却飞速翻动著。满堂木鱼以奇异的节奏一声声敲击起来,伴隨著虚空中阵阵钟响,空灵迴荡。 “就只有这点鬼把戏吗?” 江晨咬著牙撑起手臂,右手一点,一道匹练般的银光刺出,將正上方的火焰劈散。然而那散开的碎片却未消失,而是漂浮於半空,熊熊燃烧起来。 半空中的眾多白色人影俯视凡生,眼中无欲无神,齐声梵唱:“嗡阿若巴佳吶地一一隨著这妙音真言,钟声与木鱼声交织成激烈的降魔曲,一卷卷佛经上也放出光亮,成为火焰的薪柴,助其越烧越旺。 熊熊火焰,如七八轮明月当空而悬,將底下的江晨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似乎要透过他的灵魂,映彻他前世今生。 江晨额头的血管突突直跳,遍身血液如煮沸的开水般肆意奔涌,仿佛又要失去控制。 他头顶冒出一朵白色莲,灵魂飘荡九霄,色身被镇压,法身亦被迷惑。 他高昂著头颅,却被那些耀眼的火焰晃得睁不开眼睛,血丝逐渐布满了眼珠,视野中染上了一片赤红之色,变得越来越模糊—··— 不妙..—— 文殊的真身躲在哪里?完全找不到! 禿驴妖法厉害,似乎连通了这方禪院的结界,其威能远远胜过我之前所料。本少侠貌似干不过这地头蛇,这样下去,恐怕真要被引渡灵魂,强行打入轮迴了。 还未找到文殊真身所在,难道就要被这禿驴掏空底牌? 不行,扛不住了,这廝妖法厉害,本少侠短时间內没法看穿他的幻术,必须找机会跑路—— 江晨不得已之下,只好强行聚拢神念,就要施展最后一次“空间凝固”·” 这时候,忽然从殿外飘来一缕悠扬的笛音。 江晨雾时精神一振,压力顿减,昂首发出一声清越长啸,头顶那朵镇压他色身的白莲四分五裂。 周灵玉终於到了! 第417章 菩萨显灵,入灭入魔 笛声混在风中,时而悠扬婉转,时而凝涩刺耳,如同这五浊世间的喜怒哀惧,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聆听者心头,勾起他灵魂深处的那一道道最不愿回忆的脆弱伤痕、那一段段最不堪回首的悲伤往事。 人在红尘中打滚,谁能一尘不染,谁能初心不负? “红尘妙音”一出,悲欢离合,顛倒迷离,连菩萨都不復清净,从莲台跌落尘埃。 半空中七八朵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是被巨浪迎头浇下,一下子就熄灭得无影无踪。 江晨举目搜寻,仍不见文殊的人影。 大殿之外,一道窈窕纤长的倩影自黑夜里飘然而至,青丝散飞,如仙如魅,横吹洞簫。 江晨道:“別吹了,人已经跑了。” 周灵玉黛眉微,眼波一转,澄澈晶莹的眸子流盼之间,已將大殿內的情形尽收眼底。 “我来迟了?”她道。 江晨道:“你是半路拉肚子了吗,怎么来得这么晚?” 周灵玉道:“我刚才感受到一缕特殊气息,追到了大雄宝殿,又去了一趟戒律堂,都没找到文殊真身,想不到他居然在这里出现。文殊极擅隱藏,又得此地风水庇护,几乎立於不败之地,就连我也差点遭他迷惑——..” “不是差点,你已经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 周灵玉並不辩驳,眼眸中波光灩,举目顾盼,突然轻婷一声道:“你未免也狂妄过头了!” 她將洞簫放在唇边,微微一运气,笛声像是清澈的泉水那样从每一个笛孔溢了出去,悄然溢满了整个天地。 大殿中的风水格局陡然剧变。八门倒转,结界化为囚笼。 无论在此界、或者不在此界的灵魂,只要未能修得真正的琉璃玉身,皆被簫声渗透毛孔,无所遁形。 人在红尘,心有所欲,慾念隨著簫声膨胀,迅速滋生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周灵玉仓促之间没来得及区分敌我,她眼中只看到那一缕隱藏在暗处的气息被自己捕捉,一点点地被拽出三界障壁,却没注意处於簫声笼罩之中的江晨正直勾勾瞧著她,面孔焕发出不自然的赤红色。 暗处的那缕气息却注意到这一点,冷冷一笑,趁机倒诵真言,煽风点火,將江晨心中的那点欲望催生得愈发旺盛。 江晨双目炽热,微喘粗气,挪动脚步向周灵玉靠近。 周灵玉当年號称天下第一美人,容貌毋庸赘言,此时面上虽似有一层薄薄的烟雾笼罩,但仅是那一双蕴含著淡淡哀愁的眼眸和完美无瑕的轮廓,就足以令正常男人为之倾倒。 倘若能把这样的一具娇躯楼在怀里,那简直是极乐世界才有的享受。 周灵玉正凝眸施法,要將那股暗处的气息打入凡世,冷不丁双臂一紧,竟是被江晨揽入怀中。 她雾时吃了一惊,饶是她修为通天,但面临如此情形,簫声中也不禁產生了些许凌乱,“红尘妙音”停顿了一瞬,隨即婉转如常。 暗处的文殊已捕捉到这一剎那的机会,瞬间穿出生门,主动將琉璃真身降临凡世,就要一举降服两大魔头。 钟声阵阵,木鱼敲击。 天乱坠,地涌金莲。 琉璃真身,降临於光暗交接之处,强悍的气息甫一临世,就引得整座浮屠庙灯火荡漾,眾生见之膜拜。 “看,那是什么?”在广场上排队进香的善男信女之中,很快有人发现了东边的异状。 “罗汉堂!是罗汉堂!” “天哪!菩萨下凡了!” “菩萨显灵!菩萨显灵!” 嘈杂声中不知有谁带头,人群一片片倾倒,皆高呼菩萨之名,朝著东方三即九拜。 无怪乎他们如此震动。 此时罗汉堂已不復原本模样,整座大殿皆成为菩萨真身的莲台,琉璃之躯端坐莲台上,至少有十几层楼高,圣洁庄严,脑后浮现出一圈巨大的轮盘,轮盘上雕刻著梵文真言,缓缓转动,在黑夜里大放光明,映彻半边天空。 感受到那股浩瀚澎湃的仙家伟力,別说普通信眾,就算是玄罡高手见了此番情形,恐怕也得两股战战,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簫声戛然而止。“红尘妙音”的迷幻之乐,已无半点可闻。 菩萨端坐白莲台,清净无垢, 左手执青莲,般若之性一尘不染。 右手掌大智慧之金刚剑,断一切无明烦恼,断一切不清净杂念,断一切外魔侵扰之纠缠。 虽在滚滚红尘中,却遗世独立,不染半点尘埃。 此时,圣城城头上的卫兵也看到远处的那一尊菩萨相,甚至连眉目都清晰可辨。他们面面相,有的使劲揉著眼睛,有的直接就跪下了。 他们也能听到虚空中传来悠悠荡荡的梵唱,弥散到整个天地间,仿若无数比丘齐声诵念,恢宏浩大,直震心魂。 浮屠庙中千万眾生的信力为之所牵引,化作降魔之力,朝大殿中两个渺小的人影冲刷过去。 凡人不会意识到,那股令他们敬畏崇拜的浩瀚力量,正是源於他们本身。 金刚法剑斩下,空间一层层塌陷。 周灵玉和江晨处於极大的危险之中。 文殊尊者藉助千万信眾发出的全力一击,无可抵挡,倾国倾城。 江晨右手一挥,大片坍塌下来的空间为之定格。 周灵玉幽幽一嘆。 这是此届《英杰榜》榜眼与探的第一次联手。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联手。 就在下一刻,那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琉璃菩萨面容上,忽然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阴影。而菩萨的神態,也在剎那间显得诡异起来。 那些散布於周围的佛经颂唱声无法保持一致,变得嘈杂错乱,而另一缕空幽的簫声却如同跨越时空而来,每一声皆穿透菩萨的琉璃心菩萨额头上阴影显现,原来是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纹,分明乃衰败寂灭之相。 这或许是幻影,但在凡夫俗子眼里看来,就是真实。 笛声漫过的不仅仅是菩萨,也有这满满一庙的善男信女。这一招釜底抽薪。 底下的一些信眾注意到菩萨的异状,惊恐地大叫起来。 惊慌的情绪以一传百,这对於强自支撑的菩萨来说,不於火上浇油。 假作真时真亦假! 那真实的强横,竟被区区一道虚幻的假象击破。当所有人都信以为真,那么假象便也成了真实。 菩萨张嘴,意欲发出金刚断喝。然而他灵台动摇,佛体崩溃,竟连一句咒骂的话语也说不出口了。 他脑后宝光黯淡,金身不受控制地崩碎,最后保持著双手结涅印的姿势,跌坐入灭-—”· 星光射破沉云,洒落大地。 江晨喉咙里发出奇异的闷响,猝然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周灵玉放下笛子,捂著嘴咳嗽几声,亦见有丝丝红色自她指缝间渗漏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面容都是一样的惨澹。 能够同时重创两大高手,文殊尊者的捨命一击,不可谓不恐怖。 如果只有江晨一个人在此,就算能以“空间凝固”避开大部分力道,也最多与文殊两败俱伤, 同归於尽。 幸好,他身边还有一个周灵玉,多一个人分担压力,就將致命伤化解成了无损根本的皮肉伤。 稍作休整后,两人都压制住了伤势。此时,也听到眾多杂乱的人声往这边赶来。 刚才十六丈金身的菩萨寂灭时所显现的景象,已经被很多人看在眼內。除了那些不知所措的信眾,远在圣城的高手们可能也感应到了什么,江晨可以肯定的是,不出一个时辰,文殊尊者的死讯就会传遍圣城,而在那之前,江晨也不希望受伤的自己被眾多高手围观。 “走吧。”江晨转头对周灵玉道。 周灵玉拭了拭唇边的血丝,抬起眉梢道:“你先走吧,我要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江晨只是顺口一问,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但周灵玉並未有遮掩之意,坦然道:“忘忧果。一种生长在佛像之旁的果子,窃取佛陀香火,受万民供奉,据说服之有长生之效。” “还有这么神奇的果子?”江晨心想周灵玉为了弥补“剎那芳华”的后遗症,恐怕正疯狂地在各地搜寻这种拥有类似於增寿、长生、返老还童一类效果的药物。也难为她还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对付浮屠教了·— 或许,抢夺忘忧果才是她千里迢迢来诛杀文殊尊者的真正目的? 周灵玉道:“传闻未必属实,但总归能增加几年寿命。我猜想这里是浮屠教最大的寺庙之一, 应该会有一两颗果子,所以去碰碰运气。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呢,不必了,我还年轻——..” 江晨说到一半才发觉自己言语不妥,可能会伤害到这位可怜姑娘的自尊心呢。 但周灵玉不以为,微笑道:“那么就在这里分手吧。下一步的计划,我需要根据浮屠教的反应来擬定,如果要藉助你力量的话会派人通知你的。” “好吧。”江晨心想这姑娘还真不客气,敢情把自己当成一个免费劳力来使唤了。不过如果是对付浮屠教的邀请,他自然也不会拒绝。毕竟,有一个盟友並肩作战,比自己孤独一人在黑暗中前行的滋味要强多了·————· 临走前,江晨放了一把火,將方才战斗的痕跡抹除。大风吹过,大殿中发出剧烈的啪声响, 熊熊的火舌汹涌喷出,於风中迅速蔓延,很快將大片墙壁都吞裹进去。 不多时,整个罗汉堂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江晨悄然离去,站在河边柳堤上回头看了一眼焚空的烈焰和惶恐逃出来的人群,微微吐了口气河水清澈依旧,月光美丽依旧,但这片大地上在月色下奔跑的人们,心情早已不復来的平静。 不知为何,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心中阵阵不安, 是文殊的鬼魂在缠著我吗? 江晨回到客栈,隔壁房间里仍然响著一阵阵木剑交击声。宫勇睿和凌霄还没有歇息。 江晨靠坐在床头,闭目聆听了一会儿,宫勇睿和凌霄相互餵招的情形清楚地映现在他脑海中。 宫勇睿浑身大汗淋漓,口中呼喝有声,手上木剑挥劈撩砍也算有板有眼,但江晨一眼可以看出,他动作虚浮,急於进攻,虽然看似凌厉,但仍是门外汉的水平,离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客还差得远。 可以说,经过一晚上的练习,宫勇睿的进步並不明显,虽然学了几手招式,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太过华丽,他连基本功都没有掌握扎实,更別说领悟剑法中的精髓。凌霄作为剑道大宗师,一定能够看出这一点,但他似乎半点也不著急,也不要求宫勇睿站桩扎马步练下盘什么的,只是玩耍般与小少年餵招。 “他不想教勇睿真本事?』江晨心头闪过这个怀疑。 不应该吧·.· 江晨看得出来,凌霄对宫勇睿是发自心底的喜爱,要不然也不会亲自上门收徒,给了他一天一夜的时间来考虑,又再度登门劝说,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即便宫勇睿如今掛在自己名下,但以凌霄的老奸巨猾,不至於看不出自己的意思。这老傢伙既然能一眼瞧出宫勇睿是世所罕见的根骨,又岂会.. 江晨又看了一会儿,觉得凌霄只是以教剑法为幌子,实则引领著宫勇睿学习一套步法。以江晨的眼力,也瞧不出这套步法有何出眾之处,或许跟“无剑诀”比较搭配吧。他也不再关注那边的情形,转念沉入自己的修行之中。 身兼武夫与炼神者,以神念淬炼体魄,也算是另闢蹊径。 观想自身,真元稳固,气象磅礴,內景化实,如同火山口一般,炽烈旺盛。 岩浆顺著地脉之力,一股股时涨时落,每一次收缩或扩张都暗合玄理,意味著江晨正一步步向那超越凡俗的天人之境进逼。 虚空中有风涌起,乌云在穹顶聚集,天地间昏暗一片。 江晨独坐於火山之巔,感悟道法正理,募觉风云突变,似乎有极大的危险正从上空逼近。 莫非,是相传每个肉身成圣者所必须经歷的雷火天劫? 他心头涌起感悟,又听到了緲緲接近的天人梵唱声。 难不成,我就要在今日破关? 头顶上方,仿佛有天人端坐虚空正中,宏声高唱:“但尽妄缘,即如如佛。一念回光,便同本得。在佛不增,在凡不减,在生不垢,在佛不净,在佛不生,在生不灭———” 隨著那一声声唱诵,江晨脚下的岩浆膨胀得愈发炽烈,甚至涌出了火山口,漫向天地四方。 江晨在这时察觉到不对。 那些岩浆、炽火喷发的节奏,虽然磅礴浩大,几如烈日当空,却已经逐渐脱离了他自己的掌控。 “我走火入魔了?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隨之而泛起的是一丝恐慌的情绪,火山、岩浆因此愈有失控的势头。江晨急忙收心神,默念冰清咒。 第418章 业报,拜师 『我一向谨慎小心,不曾贪功冒进,怎么会走火入魔?何况我已渡过心劫,岂能入魔?『 “轰一—”火山剧烈喷发,震彻虚空。 四方大地龟裂开来,地缝里火焰的光芒陡然暴涨,那些漫出地面的岩浆发出像开水煮沸的声音,冒著气泡,將天空都染得一片金黄。 即便是作为这方內景天地主宰者的江晨,亦觉得汗流瀆背,灼热难耐。 他不无担忧地想,盛极而衰,盈满则亏,再这么膨胀下去,难道本少爷要爆体而亡? 他终於停止观想,睁眼起身,望向四周,发现一朵朵赤色莲从岩浆中升起,募然醒悟过来这並非走火入魔,而是有敌人將我引入了幻境! 熔岩海上,罡气吹起,自水面上的涟漪之中凝结出妖艷的朵,如同生长在地狱的红莲,在火山岩浆中盛怒绽放,越烧越艷。 “谁!”江晨怒喝。 “嘿嘿嘿-———””怪异重叠的笑声,似魔笑,似佛笑,似千万眾生齐笑,却有著说不出的冰冷、 残酷、血腥、暴戾—— “滚出来!” 回应江晨的,是从穹顶八方繚绕不绝的咒音梵唱:“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眾若充满,甚可怖畏—.! 妖异朵开满了天地,无数朵业火在江晨身畔绽放、爆裂,视野尽化为一片赤红。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梵音飘渺中,业力一一展现。 红莲血海,业火煎熬。 江晨冷哼一声:“滚!” 他周身一轮月圆升起,寒晕绽放,横踏於血海中,屹立不动,仍身畔业力冲刷,却始终无法动摇其分毫。 “鼠辈,出来受死!” 虚空中回应了一声诡笑:“孽障,看看你的脚下吧———” 江晨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已有一尊面貌庄严的巨大佛陀金像盘坐在血海上,表情阴冷,空洞的双眸定定注视自己,而自己所站的位置,正是佛陀伸出来的右掌掌心。 他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身形一纵,化为一道虹光冲天而起。 就在此时,金色佛陀咧嘴一笑,双臂伸展,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启唇一喝:“寂!” 剎时间,血海之火熄灭,无数红莲绽放,又於剎那间凋谢、零落。 唯有佛光普照虚空,映彻大千。 江晨的三魂七魄几乎都有被这佛光剥离出来。 他募然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忽然身形急剧坠落,一下子回到现实。 他睁开眼晴,发觉口鼻处十分粘稠,视野中一片鲜红,分明已是七窍流血之相。 脑中剧痛无比,仿佛要裂开似的。灵台深处也有种飘离不稳之感,好像隨时可能崩解, 江晨调理了一会儿,发现这次所受之创比之前硬接文殊法剑一击还严重得多,连魂魄都被打得根基不稳。他隱隱庆幸,若不是自己渡过心劫,现在脑袋肯定已经跟西瓜一样爆裂成红白一片。 仅凭幻术就將我打成这样,那傢伙定是天下有数的强者,莫非释浮屠已经回来了?『 江晨想到这里,心里阵阵后怕,暗自埋怨周灵玉从哪里得来的狗屁消息,把自己坑得不浅。倘若释浮屠已经归来,本少侠恐怕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都得缩在圣城里老实做人-” 说起周灵玉,江晨视角余光不经意间警见窗外的一个剪影,一惊之后定晴望去,是个蒙著白色面纱的女子站在外面,从身形服饰可辨认出是周灵玉。 这傢伙,来的真是巧!她什么时候到的? 江晨起身走到窗前,刚要开窗,却见周灵玉摆了摆手,声音束成一线传来:“我说几句话就走。你刚刚是不是中了不动明王的幻术?” “是!他在哪?” “他不在中原,应该还留在浮屠教总舵极乐世界或另一个小千世界里面,利用因果业报的神通收拢文殊残留的怨念追踪到了你.. 江晨为之悚然。 那傢伙竟然能隔著数十万里的距离,从西天极乐世界直接攻击到我,这等法力简直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难怪周灵玉摆出这副要跟我保持距离、隨时准备跑路的姿態— “不必担心,文殊的残念已经彻底消失,他短时间內已经没法再次锁定你了。”周灵玉道,“只要你留在圣城,他就不能拿你如何。” “真的?”江晨对这位不夜城主的情报已经不抱多大信任了。凭什么本少侠就硬吃了不动明王一击,你这丫头到处乱逛却屁事没有? 周灵玉微微点头:“圣城周边经过了数百年来眾多绝世强者的法力加持,寻常阴邪鬼票难以接近分毫,若非文殊尊者新死不久,怨念深重,趁著子夜极阴之时缠住你身躯,不动明王也没法攻击到你。” “奇怪了,文殊是我俩一起杀的,他怎么就认准了我,不去找你呢?难道他变成鬼了也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 周灵玉听见江晨的抱怨,摇头道:“不,文殊死在我俩手中,这份因果也由我俩一起承担,只是你身上还同时担有静坐罗汉的因果,所以不动明王先找上你。如果他成功的话,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你?” 周灵玉右手抬起,如拈般优雅地捏了口诀,道:“你看我背后。”” 江晨定晴瞧去,雾时睁圆了双目。 只见周灵玉背后,泛起一圈惨青色光晕,光晕里显出许多条血色丝线,一个高胖人影站在血丝中央,青面疗牙,面容恐怖,浑身上下满是裂口,像是被人胡乱拼凑起来的布偶,而那些裂口正不住往外渗血,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化为一根根血丝缠绕在周灵玉背后。 看那人影的样貌,依稀与之前罗汉堂上显灵的文殊真身有几分相似,只是此时他的面目呈现一派沉鬱的乌青之色,七窍流血,格外恐怖。一双凸出来的眼珠死沉沉俯视著周灵玉后颈,阴森森的满是恶毒。 江晨抽了抽鼻子,似乎嗅到一股血腥味在鼻翼下縈绕不散。 “只要我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背后窥视,寒冷渗骨。”周灵玉似乎在苦笑,“可我现在也没工夫收拾他,只好暂且由他去了。” “这是文殊的怨魂?”江晨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后颈,“我背后也有吗?” “原本是有的,现在已经消失了。” 江晨鬆了口气,道:“这傢伙也真是的,明明人鬼殊途,他既然已经死了,就该早早去阎王殿报到,爭取下辈子投个好胎。这样纠缠著你,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想凭著那点怨气找你索命不成?” 说著,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往后退了两步,与周灵玉保持一段距离。 周灵玉淡淡地道:“他也不是没有机会,每个人总有鬆懈的时候,再加上不动明王在远处盯著,或许真有可能让他得手。” “那你怎么还不把他清理掉?” “暂时没时间。”周灵玉回答得轻描淡写。 江晨盯著周灵玉瞧了半响,直到她背后那圈惨青色光晕渐渐散去,鬼影已彻底看不见了,才將视线转到她脸上。他注意到周灵玉此时蒙著面巾,想起先前去浮屠庙时她脸上还没戴任何东西的, 便问:“大半夜怎么还戴面纱?又要去干坏事吗?” 周灵玉摇摇头,轻声道:““芳华”之毒发作了,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老態。” 江晨想起她的遭遇,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悯,却不知该如何安慰。难道像杜山一样来一句,“老姑娘有老姑娘的好”吗? 周灵玉吐了口气,似乎暂时甩开了这个烦恼,看著江晨道:“不动明王虽然暂时已经无法威胁你,但你仍要小心。我刚才收到消息,大威德明王和军荼利明王已经从西天极乐世界出发,正往中原赶来。你这段时间留在圣城,轻易不要出城,他们也不敢在天子脚下轻举妄动。” “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先去星院拜访一位朋友,看看能不能把文殊的怨魂处理掉,然后见机行事吧。” 江晨想了想,道:“现在星院里面很热闹,如果你过去的话,请务必要小心一个人。” “是谁?” “一个能够令光阴静止的男人——” 周灵玉有些不明所以地思索了片刻,道:“『令光阴静止』的意思是————-形容他长得很英俊吗?” “不,我说的令光阴静止並不是一种形容,而是一个事实,他的神通真的能够让光阴长河停止一段时间,然后在静止的时间內攻击你,无从察觉也无法防御。所以,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千万不要让他接近你十步之內!” 周灵玉走后,江晨和衣而眠。 文殊怨魂已散,再无阴魅窥视,这一觉睡得颇为死沉。直到日上三竿,凌霄来敲门,江晨才迷糊地睁开双眼。 “咚,咚咚。”凌霄在用指节敲门,力道恰到好处,既能將人唤醒,又未显得太刺耳,可见其对力道和节奏的把握,已臻大师级別。 江晨揉了揉眼睛,瞧见窗外明亮的阳光,又打了个呵欠,没好气地道:“別敲了!老子起来了!” 门外再不闻动作。过得片刻,江晨披衣出去,见凌霄和宫勇睿都已等在门外。 “少侠,昨晚睡得可好?”凌霄昨晚明明跟宫勇睿练到很晚,却仍然精神翼的模样,好像焕发了人生的第二春。 “还好。”江晨看了看他,又瞧瞧呵欠连天的宫勇睿,板著脸道,“一大早把我叫起来,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本少侠把你脑袋给扭下来!” 凌霄笑嘻嘻地道:“吃饭算不算要紧?” 江晨摸了摸肚子,“好像真有点饿了———” 三人走到雅间,分主次坐好,饭桌上的菜餚已准备得很丰盛,撒著葱的烧鹅闻起来香气扑鼻,这让昨夜刚经歷过连番大战的江晨食慾大振。他刚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想要夹一块罈子肉,不料这时凌霄说了一句话,让他把筷子又放了下去。 “昨晚勇睿说了,要拜老夫做二师父。老夫已经答应了。” 江晨沉下脸,目光朝两人望去,道:“有问过我吗?” 宫勇睿大约是昨晚实在睡得太晚,眯著眼满脸茫然地靠著椅子,意识都不怎么清醒。凌霄却识得其中的严重性,正襟危坐道:“这不正要问你嘛!只要你肯点头,老夫愿为你演授全套“无剑诀”,绝无虚言!” 江晨嘿然冷笑:““无剑诀”固然了不起,可也未必入得了我的眼,更別说换一个徒弟。换成你,你答应吗?” 有一个肉身成圣的黑剑圣在那儿,摆明了此门已闭、此路不通,江晨当然不会把“无剑诀”当做指望。何况凌霄教宫勇睿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耳目,只要他想,得到“无剑诀”根本不费工夫。 迎著此时江晨的眼神,凌霄也不敢打个哈哈隨口说答应,他想了想,沉声道:“我替你做一件事,只要我能做的,都行。” 江晨哦了一声,终於起了一点兴趣,身子微向前倾,盯著凌霄道:“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凌霄没考虑太久就猛地点头:“可以!” “你要想好了,如果是一般的人,我就自己动手了。需要出动你老人家的,不是特別难啃的硬骨头,就是背景通天的世家公子,哪个都不好惹。” 凌霄嘿嘿一笑,警了一眼靠在椅子上打睡的宫勇睿,道:“为了这个徒弟,我这把老骨头也是该折腾折腾了。” 江晨也露出微笑。眼前这个老傢伙,插上毛比猴精,拔了毛比人精,如果真要他去杀那种惹不得的敌人,他一准溜得比谁都快!也罢,多了这么个帮手,聊胜於无吧! 江晨重新拿起筷子,道:“吃饭。” 凌霄却扭头向宫勇睿努嘴道:“喂!小子,该你敬茶了!咱们神剑门不讲究那些繁文节,你就以酒代茶,敬老夫一杯吧!” 一杯拜师茶,宫勇睿迷迷糊糊地敬上来,凌霄却如获至宝,笑得合不拢嘴,仰脖一饮而尽。 凌霄胃口大开,狼吞虎咽,喝了个酊大醉,最后被宫勇睿摇摇晃晃地扶著回房。 江晨默然无语,慢慢地吃完了一整碟生米,才回到房中,静养昨夜的伤势。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射在窗台上。 江晨坐在床头望著窗外,突然觉得,若是在圣城长久地待下去,或许自己有朝一日会习惯了安逸,再也兴不起报仇的念头。 第419章 观擂台,徐教头 红尘消磨斗志。 江晨还未沾染太多陋习,仅仅只是安逸,就已让他预感到,自己的锋锐与坚韧或许会一点点地在重复的光阴中消磨殆尽,慢慢將自己打磨成俗世庸人。 或许,柳簫之所以选择了那条不归之路,也正是因为他看清了自己的极限。 当释浮屠从异界归来之时,若自己还没有登顶武圣,便只会有一种结局。 江晨从窗外收回视线,揉了揉额角。 成圣之路,难如登天。 若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一年,十年,一千年一万年,都是徒劳! 隔壁响起木剑的撞击声。 江晨闭上眼睛,盘坐入定。 这一坐,就是一日一夜。 再度睁眼时,他已经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几乎已经可以触摸到那道横隔在人与神之间的天堑。 那天堑无边无际,宽广辽阔得令人绝望。如果找不到过河的桥,恐怕一辈子都得在岸边打转。 最为恐惧的是,每一个过河的先行者,都註定是你的敌人! 江晨收定心神,缓缓睁眼,望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答应过苏芸清,要替她解决腊八武道大会上的一些阻碍。但两天的报名时间已经过去了,苏芸清怎么也不派人来提醒我一下? 江晨迅速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拉著凌霄和宫勇睿一起出门,直奔星院。 今天星院门口的人潮,比前两日还要拥挤。这些人大多是从圣城附近一带赶过来的武林人士, 听说数百位年轻一辈的英雄豪侠要为抢夺林家大小姐在星院大打出手,特意过来观摩学习的。 星院本来就热闹,赶上林家这场盛事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江晨捲入人群中,只见周围密密麻麻都是人头,一眼望去漫无边际,摩肩接,寸步难行。这时候不管你是王侯家的公子,还是员外家的闺女,都平等地置身於汹涌的人潮中,隨著波浪来回起伏,鲜艷的衣裳被染上汗渍和鞋印,纵使抱怨连天也无可奈何。 江晨和凌霄两人虽然是顶尖高手,但现在连施展身法的空间都没有,也被困在人群中,一筹莫展。 总不能从人群上空飞过去吧。 也有一两个自恃武力的豪侠这样试过,但下面的人不乏名门世家的权贵,哪容得了別人在自己头顶上放肆,一波波暗器撒上来,那两位仁兄刚腾上树梢就应声跌下来,哼也没婷,生死未卜。 “借过,借过———” 江晨带著凌霄和宫勇睿两人,很艰难地挤进校门,发现里面也是人山人海,举步维艰。这样下去,恐怕天黑都到不了擂台前。 宫勇睿昨夜又没有睡好,此时被人群挤著,半睡半醒,若不是被凌霄抓著胳膊,好几次都差点走散。 “抱歉,借过。”江晨使了个巧劲,从前方两人中间插了过去。 那两人似乎是一对情侣,被一股大力带著,身不由己地分开,不由大怒,转头就骂:“借你娘的舅姥姥!”“哪来的王八羔子,挤什么挤—————” 那女人骂到一半,突然看清了江晨面容,雾时瞪大眼睛,不声了。 她左边另一个女伴还想转过身来助嘴,刚开口骂了一个字,就被前者抓住手腕,拼命打眼色。 那女伴初时不明所以,等看清江晨样貌时,驀地露出极为惊恐的表情,张开嗓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惜公子—— 她一手拼命捂著肚子,另一只手捂著脸,那副惊恐之状,似乎只要被江晨看上一眼就要丟了清白,甚至要怀孕。 周围的人群也被这声尖叫吸引了注意力。 “惜公子?在哪?” “哪个贱人敢消遣本小姐,本小姐就把她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在这呢!” 不知是谁伸手一指,眾多的目光集中到了江晨的脸上,隨后“我的姥姥!” “天吶!” “娘亲救我一一” 尖叫四起,惊声连连。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染开去。 这倒给江晨省了事。不管別处是怎么挤成了一锅热粥,至少他面前的道路已经分开,他便不客气地迈步向前,將尖叫和恐慌带到更远处。 不多时,就来到了擂台下。 此时台上的两名少年正你来我往,斗得旗鼓相当,突然听到台下传来一阵骚动,西边一片区域的人们像躲瘟神一样躲了开去,露出一大片空地。那名使枪少年不明所以,还想著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另一名持刀少年则比他稳重得多,趁他分神之际加紧疾攻,十几刀后就把他迫下擂台。 使枪少年垂头丧气地走下来,边走边不忘打听西边的动静,但没几个人愿意搭理他这个败军之將。后来他一路寻到事情发生的地点,见那一圈圆形空地上只有江晨和一老一少站著,便凑过去问:“嘿!兄弟,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他们都躲这么远?” “听说惜公子要来,他们比较害怕吧。”江晨道。 “是吗?”使枪少年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道,“这什么惜公子莫非是三头六臂,为啥大家都怕他?” “听说他残害了许多良家少女。” “有这等事!”使枪少年气愤地道,“那就应该把他抓起来扭送官府啊,怎么能容他为所欲为“兄台!”江晨仔细瞅了瞅他,道,“你是这几天才下山的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其实我爹不让我下山,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使枪少年出道不久,对人毫无戒心,说话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无需江晨刻意去套,三两句话他就把自己的身世来歷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江晨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这名唤谷玉堂的少年搭著话,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记,无需回头,就听到了苏芸清清脆的笑声。 “小子,你总算知道自己过来露把脸了!” 江晨听苏芸清语气並无焦急之意,问:“你都安排好了?” “是啊,万事俱备,就等你大驾光临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睡过头了。” “这么能睡,你是头猪吗?算了,幸好本公子早有准备,已经替你报了名,也通过了资格试炼,你待会儿直接上去就行了。“ 江晨一下明白了:“前天那个沸沸扬扬的惜公子,是你弄出来的?” “嗨,別提了,为了给你报个名,本公子累得半死不说,差点还被人堵在路上生吞活剥了!他奶奶的,你也不注意一下名声,没事找机会锄个强扶个弱啊,就算只扶个老人家过菜市口也是好的嘛·... 江晨正要说点什么,这时宫勇睿振奋地大叫起来:“徐教头!是徐教头!他怎么也来了!” 江晨转目瞧去,凌霄却也是一脸迷惑,不明白刚才还是一副睏倦模样的小少年怎么一下就亢奋得不能自已。 顺著宫勇睿的目光,两人同时望过去,只见擂台上一名身著黑色劲装的男子,正与他对面另一位紫衣刀客通名报姓,互相见礼。 “君山郭志罡!” “通武馆徐蛟!” 见礼之后,两人同时拔出兵器,刀剑相向。 “徐教头必胜!”宫勇睿双手握拳,满脸通红。 江晨心想那个徐蛟大约就是宫勇睿口中的徐教头了,能被他念念不忘这么久的,一定是个当世罕见的高手,定晴瞧去,只见那人面相英武不凡,稜角分明,身材亦十分高大,黑色劲装关节处都带有金属打造的倒刺,的確是卖相不俗。 凌霄虽然觉得那个徐蛟的气息不像是很厉害的样子,如果平日里在街上遇到了都不会让他老人家多看一眼,但因为宫勇睿的缘故,也全神贯注地观察这位徐教头的不凡之处。 “剑法很一般吶—.” “步伐倒是很灵活,不过,细微处还是不够精湛—” “对方的力量明显是胜过他的,他要以巧取胜吗?” “这么快就落在下风了。看样子,他是故意藏拙———” 江晨和凌霄、苏芸清三人低声点评。 宫勇睿则紧握两拳,双目瞪大,小脸激动得通红,似乎把自己想像成了擂台上的徐教头,恨不得三两拳打死对面的龙套,迎接万眾的欢呼。 不愧是徐教头,那豪迈的武者之姿,猛虎般的背影,雄伟的体魄,只是远远望著,就叫人高山仰止·— 毕竟是通武馆中无有敌手的人物啊!宫勇睿已被徐教头吊起了悬念,心想徐教头究竟要跟对手客气多久,才会真正地下狠手呢? 徐教头,使出真本事来吧,看看对面的傢伙能接你几招! 准备沐浴观眾的欢呼吧,今天是属於你的传奇时光! 徐教头对面的紫衣刀客挥出一片雪亮刀光。 宫勇睿心里惋惜:『居然能接住徐教头二十招,你也算相当不错了。只可惜,你遇到的对手强大得超乎想像!你永远不会明白,那个名为徐蛟的男人身体里面隱藏著多么可怕的力量——— 宫勇睿在倒数计时,等著徐教头一剑刺穿那些刀光幻影,將对手打得横飞出去。 正如徐教头往日在通武馆中所做的那般。 那时的宫勇睿,每一回都瞪大眼晴看著徐教头爽利的动作,漂亮的胜利,以及胜利之后风度地拱手,和那声谦恭有礼的“承让”。 那时的徐教头,沐浴在阳光中,高大伟岸,仿若神祗。 耳边凌霄几人的对话,也无法將宫勇睿拉回现实。 “他在等著什么,他怎么还不出手?” “他想藏拙到最后吗?” “不能再藏了吧?” “哼,也让我见识一下吧——.” “矣,他怎么输了?” “怎么回事?” 江晨和苏芸清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徐教头仰头喷血,被一刀劈得倒飞出去。 江晨和苏芸清面面相。 从头到尾,徐教头都在招架,完完全全地被压制,好像连还击都没几招。 难道所谓的“最后之招”,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加在他身上的虚幻愿望吗? 宫勇睿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仍没有放下拳头,呆滯地想,徐教头莫非还在跟对手客气? 別再玩了,使出真本事狠狠打败对手啊! 擂台上的紫衣刀客走上前去,仍没有放鬆警惕,用刀指著躺在地上的徐蛟,冷喝道:“还打吗n 专徐蛟摇头,轻哼一声:“星院果然臥虎藏龙,不愧是修行圣地————.” “嘿嘿,那你可想错了,老子从君山来,跟星院没有半毛钱关係!” 宫勇睿还眼巴巴等著徐教头翻身跃起绝地反杀呢,但司仪已经宣布了结果一一“郭志罡,胜! 四个字如雷击一般,敲打在宫勇睿心头。 不可能的,徐教头在通武馆从未败过啊! 宫勇睿死死咬著牙齿。 徐教头怎能认输? 那样毫无风度的对手,从头到脚都散发著粗鲁的土气,徐教头竟然败给这样的人” 不过,也是他运气不好吧,刚上来就遇到了强横得不可战胜的对手。唉,也怨不得他——” 旁边的凌霄还在奇怪宫勇睿怎么对一个普通武馆教头这么在意,刚下山的使枪少年却已经笑出声:“喊,他还不如我嘛!那个徐教头,把式太哨了吧!” “你说什么?”宫勇睿愤怒地回头。 “我说他不如我啊!”谷玉堂摊开两手,“实话实说而已。” 宫勇睿狠狠瞪著他:“至少他没有像你一样被打下擂台!” 谷玉堂的脸也微微涨红,道:“那是因为我分神了!而且我的对手可比你那个徐教头厉害得多!” “谁说的?” “我说的。” “放屁!徐教头的对手对付你这样的人,一个至少能打八个!”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爭吵起来,甚至定下赌约,看看一会儿到底是谷玉堂的对手青衫少年厉害, 还是战胜徐教头的紫衣刀客更胜一筹。 这时候周围的人群突然发出巨大的嘘声。 江晨停下与苏芸清的交谈,举目望去,原来是林曦的緋闻未婚夫陈煜上场了。 作为在场所有参赛者的公敌,陈煜自然得不到观眾的好脸色看。 苏芸清是人群中嘘的最厉害的一个。 陈煜登台之后,听著周围一片喝倒彩的声音,脸色没有半点异样,沉著地向对手抱拳行礼。 陈煜的对手是个魁梧昂藏的汉子,手握大关刀,虎目含煞,威风凛凛。 “砍死他!砍死他!”苏芸清大喊,“把他从脑袋劈到屁股蹲儿!” 昂藏汉子將大关刀抢了一圈,听到四面传来的加油助威声,冷冷地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陈公子,你至少已经输了一半!” 陈煜微微一笑:“就算只剩一半的机会,我也会尽力爭取。” “那就问我手上这把刀答不答应!” 大关刀挟著虎虎风声,闪电般朝陈煜当头劈下。 第420章 星院前五 对方来势汹汹,陈煜不敢硬挡,连消带打,撤退三步后才完全卸去这一击的力道。 来自台下观眾的嘘声更加刺耳了:“下去吧!” “招架都这么难看!” “癩蛤就別想吃天鹅肉了!” “就凭你这小身板还敢献丑—·” 昂藏汉子得势不饶人,使了一套七十二路春秋刀法,但见寒光霍霍,沉重的大关刀一旦施展开来,就在陈煜胸喉之间要害的寸许处晃来晃来,切金断玉,刻木如鼓,吹毛利刃,稍不留神那可就是一个血窟窿。 陈煜一看这板门大刀绝难抵挡,也不跟他硬拼,转身撒腿便跑。 苏芸清一看这九尺大汉占了上风,叫得愈髮带劲了:“好样的,加把力,砍死他!” 旁边的人也跟著喊:“砍死他!” “砍他靛!” “照脑门砍!” 苏芸清挥舞著拳头大叫:“攻他下路!快攻!快啊!” 九尺大汉气势如虹,举著大关刀就追在陈煜后头,两个人足足跑了二十多步,到了擂台边缘。 “快快快!切他中路!要快!”苏芸清手舞足蹈。 眼前那大关刀就快要够到陈煜了,这时候冷不丁就见陈煜扭腰回身,用剑一掛,来了记回马枪,又快又急,远胜先前的速度。九尺大汉封挡不及,一缩脖子,只见一道虹光闪过,脸颊上就掛了彩。 “赵兄,承让了!”陈煜微笑道。 九尺大汉哼哼喘著气,本想叫骂几句,但一看別人剑还架在自己脖子上,也硬气不起来, 只得不声。 但这时候台下观眾已经闹成一片。 “卑鄙!竟然偷袭!” “光天化日之下耍这种招,你害不害!” “贏得这么狼狈,林小姐怎么可能看上你!” “还不快滚下去!” 在一片叫骂声中,陈煜可谓是灰溜溜地退场了。 “真没意思!早点攻他下路不就好了!”苏芸清叉腰摇头,“又让姓陈的得意!他怎么还不被人砍死!” “看起来是狼狈了点,但实力却隱藏得很好。”江晨道,“他一直在躲,连一招半式都没有暴露出来,这个人的心机很深哪!” “他本来就是这种人—· 听著他们的討论,宫勇睿也在想,刚才那位叫陈煜的剑客確实贏得不漂亮,用上一记不光彩的回马枪才战胜了对手,如果换成徐教头-——--不,如果换成打败徐教头的那个紫衣刀客,根本不用这么狼狐—.— 又过了几场比试,江晨看到陈煜再次站在台上,了一声,道:“怎么又是他?” “当然。”苏芸清看著陈煜在观眾叫骂声中显得颇为无奈的神情,面上闪过一抹狡的笑意,“上午要先把西南报名点的前三十二位决定下来,所以节奏会比较快,一个人可能要打好几场。对於某些实力比较弱的选手,司仪会稍微控制一下比试顺序,优先將这种人淘汰,免得影响后面的打斗质量嘛!” “这样不会不公平吗?” “怎么会呢?”苏芸清笑得愈发得意了,“想要迎娶阿曦,必然要拥有最强的实力。既然是最强,那么肯定隨便怎么打都行,对不对?” “好像很有道理—” “对於连那种连三十二位都进不来的弱鸡,淘汰就淘汰了,难道他还有脸到阿曦面前说理去?”苏芸清看著台上陈煜被对手嘲弄,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宫勇睿心头剧震:原来徐教头连西南报名点前三十二位都进不去吗? 不,徐教头在通武馆横行无敌,就算放到星院,也至少拥有前十的实力,一定是他的对手太强了才会失利!对,一定是这样! 江晨懒洋洋地问:“那你觉得我呢?我算不算『最强”?” 苏芸清嘿嘿冷笑:“你去跟北丰秦打一场啊,打贏了他,你就是板上钉钉的最强。” “可惜北丰秦好像没报名?” “所以你也就是一只趁著山中无老虎时才敢称大王的猴子而已。” 台上两人已经互相通报完姓名。 陈煜的对手是个一袭白衣的英俊少年,长身玉立,风度,卖相十分不错。观眾们给他助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白衣少年手里持著一桿三丈长的红缨枪,面朝观眾,朗声道:“星院这么多高手,只有北丰秦值得我全力出手,听说他没来参赛,我很失望,希望有人可以转告他,我期待与他一战。” 这种霸气十足的宣告,引起了台下大片欢呼。 苏芸清道:“这小子看起来不错。” 江晨道:“他的那桿枪,太长了吧,施展起来可能不太灵便。” “一寸长,一寸强。他的兵器比陈煜长十倍,肯定能把陈煜捅十几个窟窿。” 台上的白衣少年抬起三丈长枪,对陈煜道:“我让你先跑两丈。” 陈煜笑道:“太客气了。” 苏芸清忍不住叫道:“跟他客气什么,捅他!” 观眾们纷纷叫道:“捅他!” “捅他!” 白衣少年舞了个枪,三丈长枪如蛟龙出水,捅向陈煜胸腹要害。 陈煜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就削断了枪桿,让白衣少年手里的长枪变成了长棍。 趁白衣少年吃惊之际,陈煜大步前奔,衝到白衣少年面前,將宝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台下纷纷叫骂:“卑鄙小人!竟然仗著宝剑锋利,削断別人兵器!” “太卑鄙了!害不害臊!” “滚下去!” 陈煜刚在一片骂声中下台,又在一片骂声中上台,因为下一场还是他。 他的下一个对手虽然貌不惊人,但是头衔很多,报了一长串外號,什么“雷霆降生”“西陵关之虎”“婆娑宗圣子”—————听得观眾们一愣一愣,以至於有些冷场。 空气安静片刻后,陈煜问道:“说完了吗?” “你才完了!” 双方正面交锋,十几招后,陈煜使了个巧劲,就將对方一双鎏金熟铜拨到一边,剑指对方胸口,逼得他认输。 其实这一场已经算是贏得很漂亮,但台下仍然嘘声一片。 江晨看得直打呵欠,凌霄也是兴趣缺缺。但宫勇睿和谷玉堂都瞪大眼晴,对台上的每一场比试都看得全神贯注。对於初出茅庐的两人来说,这里的每一回合廝杀都是超乎想像的精彩。 又过了几场之后,陈煜再一次上场,险胜对手之后下台。接著,终於轮到了宫勇睿和谷玉堂盼望很久的一战。 由打贏了谷玉堂的青衫少年,对决徐教头的克星,紫衣刀客! 两人还未通报姓名,只远远对视,似乎有已经有火溅起。 宫勇睿和谷玉堂都不再斗嘴,感受著场中的腾腾杀气,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名高手的气机在牵引1,在交织。 凌霄打了个呵欠,转头问苏芸清:“有酒吗?” “有啊,前辈稍等,我这就叫人去拿。”苏芸清在前辈面前还是很懂得礼貌的。她打了个响指,人群中就有人领命下去了。 擂台上已经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宫勇睿和谷玉堂绷紧了神经,眼睛一眨不眨。 足足过了一千招,刀光仍然如骤雨般密促,端的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杀得难分难解。 “酒来了酒来了!” 凌霄接过酒罈,拍开封泥,美美的灌了一口:“好酒!” 台上刀光戛然而止,胜负已分。 紫衣刀客终究更胜一筹,將那青衫少年的兵刃打得脱手而飞。 隨著那一声“承让”,谷玉堂的脸色也如台上斗败的青衫少年一般,半青半红,说不出话来。 宫勇睿斜著他,慢条斯理地道:“我说过了,那个“漠北紫衣侯”,至少是星院前五的实力谷玉堂勉强点头,承认他的眼光没错。 又过了几场,两人眼中公认前五的“紫衣侯”,被一名貌不惊人的麻衣少年正面击败。而那个麻衣少年,又很快败在一名打穴高手的判官笔之下。 又经过几场之后,使判官笔的打穴高手对上了真正的星院前五,號称枪棒无双的钟刻,被钟刻单手三招打翻在地。 钟刻只说了一句话:“你这种水平,怎么能通过资格试炼的?” 至此,西南报名点的前三十二位入围选手名单,终於確定了。 第421章 月阳三言 已是午饭时间,但由於擂台周围太过热闹,人们都懒得挪脚。 苏芸清著人送来一些酒菜,眾人吃罢,下午便轮到西北报名点的选手上场了。 当司仪报出“江晨”的名字时,可以明显感觉到全场的观眾都安静了几秒钟,继而是一片嗡喻的低语声。 “真的是他!” “他糟蹋了那么多女子,还敢对林小姐图谋不轨——” “嘘,小声点!他朝这边看了!” 值得庆幸的是,大约因为惜公子的名声著实已经凶恶到一定程度,所以没有人敢当眾喝倒彩,虽然看起来场面很冷清,至少比陈煜的待遇要好一些, 江晨在眾目之下登台。 他的对手是个形貌高伟的浓须大汉,手持一桿方天画戟,明显带著几分紧张之色,所站的位置比一般选手要靠后好几步。 在二十余丈宽的巨大擂台上,几步的距离算不了什么,但登台之时,选手们一般都会站在中央的位置互相通报姓名,所以这一比较,江晨与对手的位置偏差就明显体现出来。 等司仪退开,宣布比试开始之后,浓须大汉第一时间挥起方天画戟,抖了几道枪,横持在胸前,冲江晨瞪眼:“惜狗贼,你少猖狂,別人怕你!我邓虎威可不怕!” 江晨道:“我没说你怕啊!” 邓虎威吼道:“见了你邓爷爷却不上前通报姓名,不是猖狂是什么?” 江晨道:“你应该知道我名號吧? 1 “你连兵器都不拿,分明是瞧不起我!” “我习惯空手。你要是有多余的兵器,也可以借我一件。” “总、总之,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狠狠教训你!” 江晨勾了勾手掌:“放马过来。” 邓虎威却是个稳重之人,知道面对强手不可轻易冒进的道理,只盯住了江晨,横持画戟,做防御之態。 江晨转了一下脚步,邓虎威的姿势也隨之改变,应对不可谓不周密。 那杆方天画戟看上去十分沉重,但握在邓虎威手里却似乎轻若无物。他紧盯江晨的脚步,隨时准备接招。 江晨手中连兵器都没有,自然比对手更轻鬆隨意。他观察了邓虎威一会儿,道:“邓兄,你还打算把这杆方天画戟举多久?不觉得累吗?” “少废话!有种过来!”邓虎威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双掌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 “既然邓兄盛情邀请,那我就过来了。”江晨说著,往前走了一步。 邓虎威双眼一眨不眨,全身肌肉都绷得如满弦之弓,既紧张又振奋,浓浓的战意蓄势待发。 两人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近,八步,七步,六步—— 满场观眾鸦雀无声,他们都想见识见识,传说中进出宫闈如自家后院的惜公子究竟具备怎样的本事,连皇帝陛下的绿帽子都敢说戴就戴。 五步!太近了! 对於方天画戟这类长兵器来说,再不出手就没机会了! 邓虎威手臂一抖,就要转守为攻。 江晨却在这时停了下来,指著邓虎威身后道:“!你后面是谁?” “是你奶奶!” 邓虎威破口大骂,对於这种耍小孩子一般的伎俩愤怒不已。隨著这句骂声一同发出的,还有方天画戟刺破空气的尖锐颤鸣。 这一戟的力道绝对不轻! 可惜刺过去的时候,前方已经没有了江晨的身影。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邓虎威以为是自己眼,一戟刺空,心中暗叫不妙,赶紧沉腰转一圈,还欲回身防御,但这时候右肩一沉,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给按住了。 江晨的声音从他脖子后面响起:“早就提醒过你了,要看后边嘛!” 邓虎威根本不明白自己怎么输的,满脑子浆糊,沮丧地垂下了方天画戟。 场下的嘈杂私语声也渐渐大了起来,人们交头接耳,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到背后去了?” “没看清啊,你看清了吗?” “惜公子,恐怖如斯!” 江晨在眾多疑惑而畏惧的目光中下台。 临走前,他不经意间一警,居然从人群中发现了林曦的身影。她站在很远处,被数位剑士护卫著,似乎也在望著这边,不过被江晨一看,就迅速挪开了视线。 “你暴露得太早了!”江晨刚一下台,苏芸清就忍不住抱怨,“这样他们都会针对你,你干嘛要出这个风头?” “没关係。”江晨无所谓地道,“我是最强的嘛,隨他们针对好了。” “太狂妄了吧!光是本公子就未必输给你!”苏芸清说到后面有些底气不足。她感觉得到,江晨修为精进的速度明显胜过自己。 江晨笑了笑:“放眼星院,也大概就只有你能与我一战了。” 其实苏芸清的抱怨並非没有道理,刚才那一战,江晨使出了“空间跳跃”,將神通暴露在观眾眼前,让以后的对手都有了心理准备,失去了突发制人的效果。 但江晨並不在意。他那么做,並非心血来潮,而是早有的一个想法。他就是要向星院宣告,老子来踢场子了,你们谁有种的只管放马过来! 他想要光明正大地会一会星院中的各路强手。如果连在上三境之中无敌都做不到,那又谈什么超越天人界限,登临绝顶? 隨著与那鸿沟接近,他越来越体会到,若要超越凡俗,必先拥有脾天下的气概,和战无不胜的雄心! 他没有注意,身后宫勇睿瞧著他的眼神,已与往日有所不同。 司仪宣读了下一场比试的选手,江晨没有仔细去听,但周围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將他的思绪唤了回来。 “沈公子!沈公子!”欢呼声中夹杂著少女兴奋的尖叫。 “那就是沈公子?真的好帅!” “沈公子,看这边!天哪,他看我了!” “得意什么,他明明在看我!” 一大群鶯鶯燕燕都活跃起来,娇脆的喊叫声完全盖过了男人们的交谈。 江晨纳闷地抬头望去,只见站在擂台上的那个白衣书生异常眼熟。 那不是沈月阳吗? ,他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记得苏芸清之前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过,沈月阳和北丰秦是绝对不会参加的——— 江晨转过头,见苏芸清脸色铁青,正衝著一个年轻隨从发火。 那个隨从点头哈腰,哭丧著脸不停地解释著什么。 “说!这到底怎么回事?”苏芸清拽著那隨从衣襟,唾沫星子快要喷到他脸上去,“本公子昨天傍晚才看过名单,里面没有他的名字。现在你告诉我,他又要登台了,你他娘的不给老子解释清楚,老子就把你扒光了衣服丟到擂台上去!” “小姐容稟!小姐容稟!属下刚才问了小赵,沈公子他是昨天在截止时刻前几分钟才过来的, 当时他问报名有没有结束,没结束的话就把他的名字也写上去。小赵就写上去了·——” “蠢货!你们就不知道说报名已经结束了吗?这个还要本公子教你?是不是吃奶也要本公子教你啊?” 苏芸清的脸凑得太近,年轻隨从不敢看她,脊背往后仰成了一个奇异的弧度,別提多难受了。 “小姐息怒!我已经把小赵这个月的例钱扣光了,他也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废物!一帮废物!”苏芸清懊恼地大喊大叫,歇斯底里的样子颇有几分元首级大反派的风范,“滚回去吃屎吧!別让本公子再看到你!” 这时候沈月阳朝台下送了个飞吻,惹得全场女孩们尖叫连连,完全盖过了苏芸清的叫骂。 江晨拍了拍苏芸清的肩膀,安抚著她暴躁的情绪,朝擂台上看了一会儿,道:“他好像很受女孩子欢迎啊!” “有个厉害老爹,长得也人模狗样嘛!”苏芸清冷言讥讽,“同样是小白脸,同样四处沾惹草,你比他混得可要惨多了!” “我哪有四处沾惹草?我一向洁身自好——” 台上的沈月阳终於停止了朝女孩们挥手,转身正眼打量站在他对面的黑衣剑士。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面孔兴奋得通红。 待司仪宣布比试开始,黑衣剑士拔剑就要衝过来,沈月阳却抬起手臂做了个“且慢”的动作。 那黑衣剑士不明所以地停下衝锋的脚步,迷惑地望著他。 “在打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沈月阳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道,“首先,我这次並非为了林姑娘而出战。” 在一片疑惑的呼声中,他转目望向远处的一个窈窕身影,朗声道:“林姑娘,抱歉了,虽然我对你的美貌很感兴趣,但我却不能娶你。” 全场鬨笑,女孩子们笑得尤其大声。远处的林曦倒没露出什么特別的表情。 苏芸清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这狗杂种———” “其次一一”沈月阳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参加这次比试,只是心血来潮,绝非针对某个人, 或者某些人,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都得看心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弃赛了,肯定不会参加决赛。所以请你们也不要针对我,谢谢!” 江晨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道:“他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台上的沈月阳这时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不过,你们如果就此放鬆了警惕,以为我不算个对手,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唇角的弧度渐渐拉开,在万眾瞩目之下露出了一个邪魅狂蝟的笑容,“我这次参加的理由, 就是会一会天南海北的各位年轻高手,称量称量各路好汉的斤两,所以只要我登台,每一场比试都会全力以赴。別指望我手下留情!”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募地旋身,人影一闪,出现在黑衣剑士跟前,右手几乎指到了黑衣剑士鼻子上。 “知道了吗?” 黑衣剑士根本没看清沈月阳的身法就已经受制,鼻尖渗出颗颗汗珠,喉咙里“嗯”了一声。 沈月阳点点头,收回手指,道:“下去吧。” 黑衣剑士如释重负地拔腿就走。 沈月阳转过身,又向场下挥手,享受著万千少女的欢呼— “臭屁什么!”苏芸清看著台上志得意满的沈月阳,不屑地撇撒嘴,“迟早死在女人身......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沉,扭头对身后的一个隨从道,“给我再去查一遍名单,看看北丰秦有没有在里边!” 擂台上的比试继续进行著。一场场打下来,陆续又出现了几个还算过得去的高手,但引起的轰动效果远不如沈月阳或江晨这般热烈。 苏芸清倒是看得很认真,她一个个的观察著场上选手的实力。事关林曦的终身大事,她比在场的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上心。 江晨看著看著,就觉得兴趣缺缺,一个人发起呆来。 他心中又回到那个倾倒眾生的问题上,脑海里不断重复著:自己已经到了天人鸿沟边缘,明明知道一定有路可以过去,却摸不著线索,究竟缺了哪里呢— 前人合过的道,后人就真的一丝机会也无? 宫勇睿和谷玉堂仍在爭论哪个选手更厉害,凌霄不时插嘴,以老辣的眼光做出权威性判断,经常在比试还未开始之前就预料出了结果。宫勇睿对他的眼光越来越信服,谷玉堂也发现身边这位老前辈居然真是个不世出的高手,两个对武道一知半解的少年便不怎么斗嘴了,爭相向老前辈提出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凌霄也耐著性子一一为其解答。 经过凌霄的讲解,两名少年才能看得懂台上一些高手爭斗的门道,不由觉得大开眼界。 日头一点点西斜,一些没吃午饭的观眾们煎熬不住,逐渐散去了一少半。 此时谷玉堂已经对身边这位似乎无所不知的老前辈佩服得五体投地,挠著脸问:“前辈,你还收徒弟吗?” 凌霄斜了他一眼,摇头道:“不收了。 “前辈,你这么厉害,一身本事如果不找个传人该多可惜呀!你看我俩也算有缘,不如收我做徒弟吧,我的资质可是天底下数得著的。我爹都说了,我儿玉堂有武圣之姿———” “不收。” “老头儿,你真的甘心把一身绝学都带进土里?你可要想好了,俺肯叫你一声师父,那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无论谷玉堂怎么软磨硬泡,凌霄就是不鬆口。宫勇睿在一旁咧嘴直笑。 眼看著快要到了晚饭时间,司仪终於宣布了西北报名点的三十二位晋级选手名单,里面自然少不了江晨的名字。 第422章 难言之隱,心魔之誓 看完了热闹的观眾们如退潮般散场,只剩下少数人还留在原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意犹未尽地討论白天的战况,为某某选手的某次惊艷一招而激动不已。 苏芸清还没走。她这次特地带来了苏家首席智囊的亲传弟子,正聆听此人对参战选手的实力分析,时而微微点头,时而眉头紧锁。 突然,一个无比悦耳的柔和嗓音传入她耳中一“芸清,吃饭去?” 苏芸清抬起头,看见眼前的那张俏丽面庞,脸上的鬱闷之色雾时如轻烟般消散。她眉梢尽展, 欣然答道:“走吧!” 她又侧目看了江晨一眼,略微一迟疑,心想要不要叫江晨一起。 “那个.” 她又见林曦根本没有正眼看江晨,好像把他当成了空气,知道林曦余怒未消,便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江晨望著两女並肩而行的背影,心中一直以来隱隱泛起的疑惑终於在此刻付出水面。 他想起来了!当初在暗红沙丘上,苏芸清曾以七大世家的绝学招数为饵,诱使他立下了心魔之誓!如今他虽已突破心劫,心魔之誓亦无法动摇大道根本,但毕竟仍然在冥冥中禁著他的肉体。 那层覆盖在天人鸿沟之前的浓厚迷雾,其中或许就有心魔之誓的一部分功劳! 眼看著苏芸清和林曦的背影已经走出十多步外,江晨眼神闪了闪,忽然提声唤道:“等一下。” 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苏芸清转身似笑非笑地瞅了江晨一眼,林曦则仍背对著江晨,头也未回。 江晨走上前去,站在林曦侧后方低声道:“林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曦未回答,苏芸清却警惕起来:“你小子想做什么?有什么话要瞒著我?我警告你,这次你休想收什么定金!” “『定金』是什么?”林曦终於开口了。她虽然没有回头,语气却很柔和,正如她在人前一贯的风度。 “呢,没什么啦,以前开的一个小玩笑——.”苏芸清打著哈哈,当然不敢把自己差点失身的事说出来,趁林曦未注意之际狠狠瞪了江晨一眼。 林曦转过头来,视线落在江晨脸上,秋水般的眼眸里雾时间盪起丝丝波澜。 她感觉到自己冰封的外壳几乎这一眼的对视中瞬间融化,嘴角都已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看就要失態,她赶紧垂下眼眸,克制住了胸膛里汹涌的情绪,往下扯了扯嘴角,淡淡地道:“有什么话, 你说吧,我听著。” 江晨道:“还是找个地方单独说比较好———” 林曦柔声问道:“是悄悄话?” “也不算悄悄话吧,是我有一个请求———” “哦,你想求我原谅你?”林曦的嘴角往上翘起,“那就得看你诚不诚心了———.” “那倒也不是。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聊聊吧? “理由呢?”林曦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恼意,“你要我借一步说话,理由是什么,我们有什么关係,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这个————还需要理由?”江晨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林曦哼了一声,冷笑,“你有把我当朋友?你是把我当傻子耍吧!见了面却不以真面目示人,连请你吃个饭都不肯赏脸,你还当我是朋友?你是生怕跟我扯上关係吧!” “咳咳,我那时太忙了嘛!” “忙著陪萧姑娘是不是?好吧,就算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有话不能坦坦荡荡地说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件事最好別让太多人知道-———.”江晨为难地瞄了瞄跟过来的凌霄等人和林曦身边的隨从。 林曦的剑侍阿梅看见江晨一脸的难言之隱,又想起惜公子的鼎鼎大名,心里暗:这傢伙该不会是慾火上头,亢奋难忍,想要找自家小姐帮忙消火吧? 她雾时柳眉倒竖,將右手按在了剑柄上,只等江晨下一句出言不逊就要出手。 林曦道:“你想去哪说?” 江晨张望几眼,隨手指了指前面的一片小树林:“就去那片树林里吧。” “大胆!”林家女剑侍听到这里,已认定这恶淫贼要行轻薄之举,怒而拔剑,“敢侮辱我家小姐,你找死!” 林曦却抬臂拦住了她:“阿梅,住手!” “小姐!” “退下!” 剑侍阿梅抵不住林曦凌厉的眼神,退后。 林曦转头对江晨道:“这里是星院,不是西辽城,如果我跟你钻了小树林,別人会怎么嚼舌根?既然你觉得不好意思,那好,我们去凌云阁慢慢说吧!” 江晨其实很想说我很快的去去就来,几句话的工夫,不会惹人误会,但看见苏芸清狐疑的表情和剑侍阿梅喷火的目光,他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他跟在林曦后面,凌霄和宫勇睿还有谷玉堂也不客气地跟在他后面。 凌云阁坐落在吞云楼对面,也是一家动輒百金的豪华酒肆,最近经过修,屋顶比吞云楼又高出了半尺,愈发显得贵气逼人。 凌云阁中的菜餚,自然也都是民间难得一见的美味。果品餚,山珍异兽,可谓应有尽有。其中任意一盘菜的价钱,都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月的费。 “芸清,这道清蒸鱸鱼不错,你给江公子夹点吧。”林曦道。 苏芸清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嘴里: “嗯,確实鲜美,江公子,你自己夹一块尝尝!” 江晨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 苏芸清轻婷:“好吃不知道给阿曦夹点?” 江晨给林曦和苏芸清都夹了一筷子,心中转著念头,想找藉口把苏芸清支开。 以苏芸清对林曦的忠心,若知道江晨要消除她当初种下的心魔之誓,势必会从中阻挠。 “我刚才听见路边有人议论,说北丰秦也报名了,这事你知道吗?”江晨一本正经地对苏芸清胡询。 苏芸清懒洋洋地道:“市井谣言而已,名单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里面连一个姓北丰的都没有,你安心吃饭吧。” “名单並不可信!”江晨肃容道,“我听他们说,北丰秦是化名为一个姓孙的剑客来参战的, 你应该马上回去重新检查一下!” 苏芸清左手托腮,右手轻轻摇晃著酒盏,脸上带著微醉的红,半眯著眼晴道:“放心好了, 北丰秦不是这种人,你不必疑神疑鬼。”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哪!不管北丰秦是不是这种人,我们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品性上。苏公子,你应该对此事早做准备!” “呵呵!”苏芸清脸上带著嘲弄的笑意,拨开江晨的筷子,“你別老想著支开我,对於你这种恶贯满盈的淫贼,本公子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你还是省省吧!” ”......”. 饭桌上,只有宫勇睿和谷玉堂狼吞虎咽的响动,以及谷玉堂不时的討好:“师父,这个熊掌你吃。”“师父,这贝肉挺嫩!”“师父—— “老夫没答应做你师父!” “矣,师父,你看这玩意儿,虽然长得很奇怪,味道还蛮不错耶!” 一顿丰盛的晚餐就这样在奇怪的氛围之中度过去了。 晚饭过后,眾人走出楼外。 此时月上柳梢,稀微的星光透过云层映照下来,凉风送来清新的空气,润人心肺,可谓良辰美景,却无有心人欣赏。 江晨率先打破了沉默,向林曦道:“林姑娘,能陪我单独走走吗?” “好————.好吧。”林曦犹豫著,微小弧度地点头,“但是不能太久,会惹閒话的。芸清————.” “阿曦,我就在这等你。”苏芸清视线在林曦和江晨两张面孔之间游离, ,“你们俩悠著点儿, 別让我等太久,不然我就去找你们了。” 林曦轻轻地点了一下首,又朝张口欲言的剑侍阿梅摆了摆手,当先迈步,朝著街道前方走去。 江晨跟在她后面,望著她秀丽的背影,默默无言。 此时黄昏余暉照晚,少女的肩上如同披上了一层润艷的緋红之色,这画面幽艷迷人。 即便是在闹市之中,身边车水马龙,江晨也感受到了一份久违的安謐和寧静。 倘若,我不是晨曦传人,身上没有背负血海深仇,那该有多好——· 旋即江晨自嘲一笑。如果自己不是晨曦传人,没有了这一身本事,又何来资格与林家大小姐並肩街头漫步呢··· 少做些无谓的妄想吧! 林曦这时开口道:“江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吗?” 江晨转头看了看身边经过的车马和行人,道:“再走走。前面有个小巷子,那里安静,我们进去说吧。” 林曦无言地加快了脚步。江晨也跟上去,走到与她並肩的位置。 转入小巷,车马声渐远,耳边一下清静了不少。 晚风穿巷而过,撩动少女发梢,在这平静美丽的画面中,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时光无声的流逝。 夕阳西下,一缕光芒残照云霞,万物都卸去了一天的华彩,天地间尽归黯淡。 幽幽淡淡的少女清香渗入鼻翼,江晨悄然转首,白日里明艷动人的少女,在此时只余一道朦朧的清影,却远胜过斑斕流光,扰动他的心海。 可惜呀,这样的美丽却终究不属於我。 江晨吸了口气,出声道:“就在这里吧。『 林曦止住脚步,偏过面庞看著他, “事情是这样的,当初在暗红沙丘的时候,苏姑娘用七大世家的绝学为条件,让我立下了心魔之誓. 江晨把心魔之誓的缘由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林曦静静听著,虽然脸上不时泛起复杂的神情,也没有出声打断。 等到江晨说完,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所以,今天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心魔之誓吗?但这是你与芸清结下的因果,我虽然在不知情之下被列入誓言內,但其实也只是个局外人——.”” 江晨恳切地道:“不,现在能帮我的,只有林姑娘你了!” 林曦轻轻咬著下唇,俏丽粉嫩的脸蛋在残阳映照下透出淡淡红晕,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虽然这要求比较无理,但—”江晨有些难以启齿,硬著头皮道,“我想请你口头立下一纸休书,就说—.—·就说你瞧不上我,让我早点滚蛋——.... “哈哈!”林曦清脆地笑出声来,但也眼中却无一点笑意,“你也知道这要求无理吗?那为何还要让我做这种事?我与你原本就没有什么关係,又怎好厚著脸皮说要把你拋弃呢!江公子,你这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吧?” “林姑娘。”江晨瞧著林曦的盈盈眼眸,“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甚至可说是污衊了你的清白和人品,但说到底,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只限於我俩之间。今天过后,你我都把这事忘掉, 就当是一阵风吹过去了,如何?” 林曦眸中蒙上了一层阴霾,淡淡地道:“你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毫无理由的事情,简直是无理取闹。哪怕只是一句话,我为何要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 “就当是我厚顏无耻也好。看在我俩相识一场的份上,帮我一次,好吗?” 第423章 赤月对决,真幻梦境 林曦黛眉起,颇有恼色:“你为何非要逼我————-而且我不明白,既然你已经做好了打算,那又过来参加这个腊八武道大会是什么意思,只是閒著好玩,想在人前露一把脸吗?” “唉,其实我是苏姑娘拉过来的。”江晨无奈地道,“她瞧不惯陈煜一一”话到半截,他突然醒悟自己好像说漏嘴了,赶忙打住,乾咳两声,转而道,“那个,咱们不能待太久,林姑娘,你就帮帮我吧!日后如果有什么吩咐,只要你一句话,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哼!你这种无理要求,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林曦说著,看到江晨苦恼的神情,语气一转,又道,“不过一一”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江晨瞧见一丝希望,迫不及待地接口道:“不过什么?” “不过看在你曾经救过我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帮你一次—” “太感谢了!林姑娘你真是菩萨心肠!” “但是你得记住,我就帮你一次,抵消了以前的恩情,以后別再拿这种无理要求为难我!”林曦板著脸,淡淡地道。 “是是是,不会有下次了!” 林曦闻言脸色一冷,盯著江晨看著半响,见他疑惑惶恐的表情,面色稍雾,继续道:“还有, 这种违心之言,我只是隨便说说,只说一次,你就当是酒后胡言,听过之后,立即忘掉,知道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嗯,我晓得了。”江晨没口子地答应。 林曦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明艷的笑容,故作轻蔑地挥了挥手,道: “江晨,我瞧不上一—” 江晨睁大眼晴,就等著她一口气说完,然而却被旁边一声冷笑打断。 “真是无趣!” 江晨悚然一惊,几乎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源头,转身盯向巷边的一处阴影。 “只为了追求一点力量,不去勤修苦练,却满心歪门邪道,不惜为难一个女子,实在是可笑。” 醇厚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个修长黑色人影自阴影中缓缓走出,露出一张令江晨心跳漏了一拍的面孔。 一血帝尊! 血帝尊走出了藏书阁! 江晨此时已无暇懊恼心魔之誓的功亏一簧,感受到来源於血帝尊身上那一波接一波真实不虚的地狱气息之后,他甚至连答话都没有,第一时间挟起林曦,飞一般往小巷另一头窜去。 “本以为你应该有些长进,没想到变得比当初还要怯懦不堪,真是让我失望啊!” 血帝尊的嗓音,以及那股幽暗恐怖的气息,紧追在江晨身后,縈绕不散。 江晨几乎感受到一道寒意就贴著自己后颈,隨时能让自己尸首分离! 带著林曦绝对逃不出去! 江晨当机立断,右臂猛力一推,將林曦往前拋出,口中大喊:“跑!” 下一瞬,背脊后便有一道冷寂之峰侵入肌肤。 江晨不管不顾,笔直前冲,人修忽间没入虚空之后,跨越过一段距离后,再度出现在巷道墙角,然后转过身来,手中划出一道冷月辉光,朝血帝尊反攻过去。 林曦被一股大力挟裹著,身不由己地奔出了五六丈远,跟跪几步后稳住身形,回首望去,只见萧瑟暮影之中,江晨已经与那个浑身裹在黑袍中的不速之客交上手了。 以她的眼力根本看不出谁占上风,但短短一个照面之间,她已凭著敏锐的神识体会到那人的可怖,自知留下来只会成为江晨的拖累,便迈开脚步,向著小巷的另一个出口逃跑。 血帝尊身影一闪,就已越过了“空间伤痕”的光晕,身法之快之妙,让人几乎以为他是直接与那道撕裂万物的冷月辉光对穿而过江晨双掌推出,挥出漫天緋红掌影,如同秋叶零落,萧瑟中暗藏杀机。 血帝尊亦是双掌迎战,与他顷刻间便交手了上千招。 劲烈的气机碰撞之中,血帝尊的声音悠悠响起:“不错,总算有点看头了!” 上回在暗红沙丘之时,江晨正在忍受万鬼心劫,肉身被侵蚀,凭著神念控制身躯才勉强与血帝尊交战,没能施展神通。而在此时此刻,他近乎处於体魄的巔峰状態,辅以空间神通,场面又大不一样。 “空间跳跃”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空间扭曲”攻防一体,杀伤力巨大。 “空间伤痕”无坚不摧,纵使血帝尊也不敢直樱其锋! 江晨全力施为之下,动起来如同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鰍,反击时亦带著一往无前的暴戾气势,短时间內竟凭藉一人之力就与血帝尊战得难分难解,场面上看起来平分秋色。 血帝尊初次见识空间神通,暗嘆其妙之余,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小子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 已经有了足够的进步,自己倘若不认真一点,一时半会儿恐怕还真拿不下他。 不过,这也並不意味著,江晨就真有本事能与两百多年前横压当世的至尊剑圣相匹敌! 五千多招后,血帝尊已经適应了空间神通的节奏,展开了凌厉的围击。 江晨很快发现自己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內,血帝尊的拳脚从四面八方逼压过来,化作滔天巨浪,將他赶入包围圈的中间。 血帝尊知道江晨身法灵活,要逼迫江晨与他硬拼! 江晨之所以舍“龙皇拳”不用却施展“飘零掌”,正是因为自知硬拼不过血帝尊,眼看被越逼越紧,无奈之下,终於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一一“空间凝固”! 万物皆归於静止。 唯一在动的,就是江晨的那只拳头,正狠狠朝血帝尊面门砸去。 血帝尊冷冷一笑,周身泛起暗红色光晕。 一轮巨大的赤色圆月自他背后再再升起。 “赤月降临”! 妖异魔性的辉光侵入现世,如同一个巨大铁球凭空挤入纸盒子里,剎时就將凝固的空间炸破。 “鸣-————”江晨闷哼一声,承受了神通被强行攻破的反噬,七窍同时进出鲜血,身形隨后就被赤色月光完全笼罩。 短暂的挣扎后,他的意识就被无穷无尽如同浪潮般的痛苦淹没,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超凡入圣了,我却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满怀著不甘,江晨的意识沉沉下坠。 肉身失去了所有感觉,唯有一阵接一阵的冷寂。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如风中残烛,在四面浓如实质般的黑暗的侵蚀下,愈来愈微弱。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虚空中有一只巨大漆黑的怪兽暗影,正张开利齿,要將这点微光合口吞没。 “哼哼,来吧!' 毕竟是渡过心劫的强者,江晨此时仍能鼓起最后一点神念,不退反进,朝著那巨兽大嘴中的漆黑最深处,狠狠撞了过去.·—— 现世中,月光消散。 血帝尊看著依旧靠墙站立的江晨,冷漠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讚赏。 “算是不错了,可惜你不会再有成长的机会—” 江晨浑身衣衫碎裂,血跡斑斑,歪斜地倚著墙壁,眼瞳涣散,分明已经失去了意识。 血帝尊漫步走过去,抬起右手。 那是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掌,在这人世间,却拥有著与死神等同的权威。 无人能够阻挡。 即便失去了帝血剑,血剑圣依旧是行走在大地上的最强者。 血剑圣走到江晨身前,手掌按在他胸口,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叫这年轻的天之骄子就此天折。 但是他的手掌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江晨胸口佩戴的那块玉佩上,凝固了良久,平静如死水般的面容上罕见的浮现出鲜活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之物,剎时间神色变幻,复杂得难以言喻。 “古晨佩————.”他喃喃开口,久违的思念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就在此时,他眉心处猛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灵台似被重物撞击,脑海里一声巨大的轰鸣之后,他眼前的一切剧烈旋转起来,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昏暗,直到墮入无尽的漆黑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渐渐有了光亮。 似是红烛在摇曳。 人是躺著的,背脊靠在厚厚的绸缎上。 “呼呼——”是微风吹动惟慢的响声。 鼻翼下,一股幽香沁入心脾, 似乎有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胸膛。 柔媚的语调,仿佛要將他的心臟融化。 “帝尊. 烛光燃烧剧烈,眼前的一切渐渐光明。 阵阵晕眩后,江晨的视线从朦朧变得清晰。 周围的环境,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而亲切。 “这里是?” 江晨四下看了看,原来是晨曦的树园,周围传来沙沙的松涛声,一如既往,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脑袋一阵激灵,努力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好像被强敌击成了重伤——.— “小晨!”一把熟悉而充满了磁性的嗓音,將他的神思唤回。 江晨抬起头,看清前方那人的面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大哥——.是你吗?你不是已经———· “是我。”身前的男子微笑著点头,“我放心不下你,所以回来看看。小晨,最近还好吗?” “我———我很好。只是经常会想念你。” “都是大哥不好,怪我没用,不能再保护你。往后的路,都得靠你自己走下去了。” “大哥!”江晨又唤了一声,嗓音逐渐哽咽。 男子张开双臂,兄弟俩紧密地拥抱在一起。 华丽的剑脊,在月光下划出赤红色的轨跡血帝尊站在月色溶溶的庭院里,缓缓舞剑,姿势说不出的从容优雅,说不出的妖异鬼魅。 剑华所指,世界分割成涇渭分明的两半。一半仿佛被无尽的阴影所侵蚀,幽暗朦朧;另一半则被帝血剑的光晕浸染,泛著柔和而不刺目的殷红色,清晰异常,纤毫毕现。 剑脊一转,阴影四散,世界由二分四,真幻倒转。 暗红之潮仿佛无处不在,充塞了空间,又似乎只是虚假的阴影,藏於每一寸烛光之下,静静地流转荡漾。 仅仅是剑招,便造成了近乎幻术的效果,令人仿佛置身於异空间,无论望向何方,都能清晰地望见那倒映在三千世界中的剑脊之影。 这便是“赤月剑法”! 由血帝尊使来,剑意无穷无尽,直透虚空,引得现世中光暗交错,澈瀆迷离,虚实错乱。 一招一式,写意风流。 “啪,啪,啪!” 庭院边上响起清脆的鼓掌声。 血帝尊无需回头,就感受到身后百公主投注的目光,不由露出一抹微笑,將帝血剑收入鞘中,转身向百公主走去。 “帝尊的剑法,恐怕就连天上的仙佛也得俯首称臣吧!”百公主看著血帝尊走近,明艷绝伦的脸上漾出动人的笑意。 “比不上百你顛倒眾生的天仙之舞。”血帝尊伸出右臂,方才握剑的手掌这时变得无比柔和,轻轻將百拥入怀中。 “帝尊又在取笑人家!”百依偎著血帝尊,在他耳畔呵气如兰。 血帝尊笑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百在竹林中起舞的画面,绚丽得让人不忍目睹,亦是最致命的毒药。 曾有多少个男子,为了一睹百之舞,甘愿触犯天顏— 依稀仍是旧日时光,即便午夜梦回,我也忘不了这一幕,忘不了怀中这温软的触感血帝尊搂著百的双臂微微发颤,恨不得將怀里的这具娇躯融入身体。 无论多少次重来,只要能与她相拥,我就心满意足。 月晓气清,晚风穿过树园,枝叶摇摆,声犹如天籟。 江晨身前的男子,鬆开双臂,微微后退了一步。“小晨,我得走了。” “不!大哥等等!”江晨赶上去,拽住他的衣袖。 男子无奈笑道:“你就这么捨不得我吗?” 江晨心绪波动,张了张嘴,却无言语说出。 他心中勾画过无数个与大哥重逢的场景,只是没有想到,相见即是话別,留给他的时间竟是如此短暂! 恰在此时,男子眸光射来,反握住他的右手。 江晨吃了一惊,却听得男子一声长笑。 “也罢也罢!既然你割捨不了这亲情,那么我就多陪你一程吧!” 迷离。 这语调熟悉又陌生,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在此时此刻,却笑得让江晨暗觉有些心慌。 第424章 百年追忆,蚀骨灵蛇 江晨恍惚间发觉,眼前的男子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这笑容依稀有些熟悉,却全然不像是记忆中的模样。 他还未从懵懂中醒转,突然觉得身躯一沉,手足间似乎灌注了万斤重物,提之不动。 而眼前男子的右手,已扼住了江晨的咽喉,那力道如此之大,仿佛要將他的脖子整个折断。 这,这是怎么回事?』江晨脑子一阵混乱,完全想不通大哥为何会对自己出手。 他艰难地呼吸著,努力睁大眼睛朝前望去。 男子脸上的笑容在这时显得扭曲而阴森,沙哑著嗓子,缓缓道:“你一个人活在世上,未免太孤单了些,不如隨我走吧,省得再遭受那么多痛苦!” 江晨本能地提动气机,运劲抵抗,但掐住他脖子上的那只大手的主人乃是天下前十的强者,拥有著绝对压制性的力量,一击之下,就將他脖子扭到一边,濒临室息。 “认命吧!小晨!跟我走!你还在犹豫什么?” 江晨无法呼吸,体內的力量也被尽数抽离出去,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隱约看到眼前大哥的面孔竟是如此挣狞,嗓子也完全变了调,分明像极了另外一个人。 “地—地藏—.”” 男子得意地冷笑:“现在才认出我来,已经太迟了!” 他的另一只手臂也抓过来,暴戾的力量抽空了江晨身躯里最后一缕生机。“绝望吧!沉沦吧! 与我同墮阿鼻吧!” 江晨明明已经没有一丝反抗之力,但他面上痛苦的神情却逐渐消失,冷漠地注视眼前这张卸去了偽装的面孔,嘴角逸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就凭你,这种程度的幻术吗?” 男子骇然睁大双目:“你——” “《定生无妄静虚诀》,我不是白念的。” 江晨闭上眼晴,四周的一切立即淡化,连脖子上的那两只手臂却逐渐轻若无物。 模糊,一切感官都化作模糊—— 红山夜雨。 惟帐內红烛香暖。 “百!” 血帝尊轻唤一声,睁开眼晴。 眼前是百公主惊艷绝美的面容,映著摇曳的烛光,两颊轻搽胭脂,红晕泛腮,正向他展顏微笑。 “帝尊,妾身在呢。”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血帝尊的嗓子稍微有些沙哑,缓缓抬起上身,眼际不经意间警见窗外划过天际的闪电,募然惊觉这场面似乎有些熟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原来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走到了命运的关口。 “已经过了子时。帝尊口渴吗?妾身去倒酒!”百公主用手理了理散乱的云鬢,就欲起身, 却被血帝尊一把拽住。 “等等!” “怎么了?”百公主疑惑地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 血帝尊端详著百公主芳容。百公主亦定定凝视著他,明眸流灿,眼眸里蕴含著溺死人的情丝,让人甘愿沉沦,无法自拔。 片刻后,百公主絳唇轻抿,道:“干什么呢?妾身要去拿酒了!” 血帝尊道:“我想好好看看你。” 百公主故意凑近了几分,桃腮带晕,薄怒嗔道:“现在看清了吗?” “看清了。”血帝尊心中暗暗一嘆。 百公主精致的小嘴扬起,浅浅的笑纹中透出一种嫵媚倾世的仪態,娇声道:“那就乖乖等著吧!” 她从血帝尊手中挣出手腕,起身掸了掸衣衫,走向紫案去拿酒。 血帝尊望著她珊珊可爱的背影,又瞧了瞧一团漆黑的窗外。 这个时候,宫殿外应该是大雨倾盆,不知五路叛军集结的號角声有没有吹响呢? 大元帅楚华是不是正在掌控禁卫?那数万敌兵,三千劲弩,是否已经蓄势待发,只等著我去奔赴那一场命运的约会——— 又或许,那依旧只是一场梦境? “帝尊,请饮酒。”百公主奉来金樽。 血帝尊缓缓伸出手。 这杯酒中,是否仍有著“九幽凤涎散”? 血帝尊接过酒杯,注视著百。 百公主面色緋红,鼻翼上泌出细细的汗珠,眸光晶莹,仰头迎上血帝尊的视线。 血帝尊剎时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胃然长嘆:“百,你就这么恨我吗?” 百公主低下头,血帝尊只看见她唇角优美的弧线,前所未有的娇艷羞怯。她小嘴微微牵动, 似乎要说出什么。 血帝尊却开口打断道:“算了,我不想听理由。” 他端起酒杯,递到唇边:“既然剧本已经写好,那我就不再挣扎,陪你演完这场戏好了。” 冷酒入喉,一饮而尽。 百公主微微瞪大眼晴,伸手仿佛要阻止他,却在半途又垂下,颤声道:“帝尊一一』 血帝尊闭上双目,似在品味酒中味道, 早已料到这宿命来临的时刻,为何我依旧感到如此仿徨? 两百多年沉睡的时光,已经將昔日的不甘和怨恨冲刷得所剩无几,而心中那些爱意伴隨著旧日的时光,一点一滴縈绕心头。 “帝尊,酒里,酒里有—————”百公主双眼朦朧,用尽了力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血帝尊睁眼凝视著她的面容,面上无悲无喜,“这杯毒酒,无论我喝与不喝,都是同一个结局。既然如此,就顺著你的期望走下去吧。“ 百公主垂下头颅,低声哭泣, 血帝尊伸出手去,轻柔地拂过她滑顺的髮丝,静静地想:百,无论你多么恨我,做过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我都希望你能活下去,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窗外,漆黑深处冒起火光。 血帝尊隱隱听到了金戈碰击之声。 最后的时刻终於降临。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领事太监小跑著衝过来,大声叫道:“帝尊,不好了!大事不妙,叛贼楚华纠集了五千人马闯入宫中,扬言要清君侧!帝尊!帝尊!这可如何是好? 1 “知道了。”血帝尊淡淡地答了一句,抓起床边的帝血剑鞘,低头看了泪眼朦朧的百公主一眼,昂首阔步走向门外。 两人都知道,这將是他们的最后一眼。 举世皆敌的强者,痛饮毒酒之后,又再度踏入了那个血腥狂乱的暴风雨之夜。 江晨睁开眼睛时,如同从虚空坠落地面,身躯骤然变得无比沉重,各处关节都传来剧痛,绵软得好像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 血帝尊的那一记“赤月降临”,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硬吃的。 江晨能够活著,並且勉强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说明了他已经超出一般人的行列。 他看到身前不远处的血帝尊,顾不得眉心刺痛,咬著牙关,抬手就是一记“空间伤痕”挥洒而出。 月白色光晕射出之后,他来不及看到结果,眼前就陷入一片黑暗,眉心如同被尖锥狠扎一般, 刺痛难忍。 油尽灯枯,完完全全地丧失一切行动力了。不顾反噬的紊乱神念而强行出手的代价,就是连视觉也短暂失明,扶著身后的墙壁才没跌倒在地。 血帝尊如何了? 那一击应该打中了吧? 怎么没听见他倒地的声音? 难道直接就把他击飞出去了? 江晨心中胡乱猜想著,冷不丁耳边传来一把低沉的嗓音,令他万念俱灰,暗呼我命休矣- 一“如果我只是一个傀儡,被人驱使著走到这一步。那么,你又是什么?”血帝尊似乎就在哭尺距离处,轻轻嘆了一口气。 “我·—.—” 好汉不吃眼前亏,江晨刚要张口求饶,就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背后涌入体內,如同灵蛇一般, 迅速游过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无不酸麻刺痛,皮肤肌肉情不自禁地打颤。 是分筋错骨的手法?他还要怎样折磨我?? 江晨这时无比期待著圣城的眾多强者之中能有一位恰好路过此地,拯救无辜善良的自己於酷烈水火之中。然而周围一片寂静,就连血帝尊在说过那一句话之中,也再没有了动静。 过得片刻,他恢復了一点视力,睁大眼睛看去,视线中一片模糊,只隱约瞧见青灰色的石墙和鹅卵石路,血帝尊好像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走了?他居然留下了我的性命? 江晨心中升起死里逃生的侥倖,但一想到体內残留的那股阴柔怪异的力量,又有些志忑不安。 那老煞星莫非是在故意折磨我,他留在我体內的那条“灵蛇”或许会在几天之后爆发,届时会令我浑身奇痒难耐,如遭万蚁咬啮而死? 心里胡思乱想著,江晨歇息了一会儿,慢慢挪步朝巷外走去。 “江晨!江晨一一”小巷另一头传来苏芸清焦急的呼喊。 江晨张口欲答,无奈喉中剧痛乾涩,一张嘴就如烈火煎烤一般,实在没法出声。 “嗖”的衣袂破空声靠近,苏芸清的身影疾掠而至,看见江晨之后收势不及,差点將他撞翻。 幸好她及时伸臂把江晨拦腰挟住,才避免了他沦为滚地葫芦的下场。 站定之后,苏芸清上下打量江晨一眼,又警惕地环顾四周,问:“那傢伙呢?是不是“他”? 他走了吗?” 江晨点了两下头,又摇了摇头。苏芸清还是不放心,追问道:“你给他磕了多少个头?他答应放过你了?” 江晨脸色一黑,懒得搭理她, 苏芸清又道:“他到底怎么说?你磕头的时候有没有把我那份也一起捎上?喂!说话呀,別装哑巴·....” 当江晨被苏芸清扶著,在后面跟来的几人眼前露面的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江晨已从一个瀟洒翩翩的少侠,沦落为浑身血污、站立不稳的伤者,人们实在难以想像他刚才经歷了什么。不过从林曦方才慌乱的表情和苏芸清的反应来看,那边必然是遭遇了一个极度可怕的高手,甚至可能是仙佛强者也说不定·—” 凌霄摸了摸白的眉毛,轻咳一声,上前道:“要老夫帮忙吗?” “不必了。”苏芸清替江晨一口拒绝。 她心知此时的江晨无比虚弱,可能一个暗藏祸心的六阶武者就能要了他的命,怎可能让这来歷不明的老头接近他。 她朝正看著江晨发愜的林曦使了个眼色,道:“阿曦,我们回去吧。” 林曦“哦”了一声,走到苏芸清身旁。 苏芸清看著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暗暗忧心。她故作从容地扶著江晨慢慢向前走,经过凌霄身旁时,她浑身肌肉都绷得极紧,时刻准备以一记龙皇拳迎接这老头的偷袭。幸好凌霄只是神色奇怪地打量了江晨几眼,便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走出十多步外后,苏芸清暗鬆了一口气。她看著出凌霄並不好惹,倘若这老头刚才出手,凭自己这几斤几两,再加上林曦的剑侍阿梅恐怕都不够给他塞牙缝的。他能安分守己,那就再好不过了“那个———””少侠啊!”凌霄突然开口,苏芸清的一颗心雾时又提到了嗓子眼。她面上不动声色地问:“还有什么事?” 凌霄道:“你跟著这两位姑娘走了,那我们三个该怎么办?” 苏芸清冷冷地道:“从哪来的,就滚回哪去!” “噢!”凌霄不再多问,抒著鬍鬚,目送著江晨的背影逐渐远去。 过了片刻,他身旁的谷玉堂忍不住问:“师父师弟,我们现在去哪?” 宫勇睿白了他一眼,“没听到她的话吗,你从哪来的?” 谷玉堂顏道:“別这么说嘛,自从师父收我为徒,我就是神剑门的人了,天涯海角都要跟师父一起·. 凌霄嘿然一笑:“老夫什么时候说要收你为徒?” “现在收也不迟嘛!师父你就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收了我唄!哪怕只是暂列门墙,做个记名弟子也行啊!” “阿曦,前面北街的玉兰园是你家的產业吧?” “嗯。” “那好,先把他送到那里,你得加派三倍的人手守夜,这小子招惹的仇家可不少!一会儿我有点事,就先走了一步。” “等等!”林曦看了看江晨,忍不住道,“他现在伤成这样,可能连洗漱都困难,你不守著他吗?” “正因为他现在没法自保,所以我才必须行动,免得你那位所谓的未婚夫又兴风作浪!”苏芸清走出几步后,回头深深看了林曦一眼,“记住,如果陈煜来找你,千万千万不要开门,否则江晨必死无疑,知道了吗?” 林曦对上苏芸清凝重的眼神,点了点头。 第425章 红粉綺罗 玉兰园。 江晨躺在装潢精美的房间里,调息良久,慢慢地恢復了一点体力。 视觉、听觉、乃至嗅觉都恢復了一些,躺在床上,可以清楚地闻到窗外飘进来的桂香味。举目而眺,亦可望见繁似锦,芍药海棠繽纷斗艳。这等不合时节的美景,也只有林家嫡女这等一掷千金的体面人物才能欣赏得到了。 过了片刻,视野更加清晰了,江晨隱约望见丛中好像站著一个人影,不由吃了一惊。定睛瞧去,那果然是一个人,曼妙的身形依稀有些熟悉。 “林姑娘?”江晨唤了一声,然而中气不足,估计是被庭院中的晚风掩盖了,那人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晨慢慢起身,推开门走出去。晚风迎面而来,本是和煦温柔的春风,却让他虚弱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望著脚下的十几级台阶直发愁。 真无奈,本来差一点点就要炼就圆满的仙佛之躯,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病秧子。可见无分神佛妖魔,都有躲不过去的劫数——— 好在林曦终於注意到了台阶上的人影,从丛中走出来。 “夜晚风大,你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林曦著眉头道。 “我不要紧。”江晨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道,“林姑娘,我们白天说的那事————” “你先养伤,等你好了再说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晨却有些担心夜长梦多,道:“不如你先说了那句话,我才好安心养伤。” 林曦唇角弧线下抿,略带不悦之色:“你就这么急著解除誓言?” “当然,我做梦都急。”江晨身受重伤之后尤其心急,因为多一分强大的可能,就多一份安全感。 “为什么?你就这么討厌我?”林曦的嗓音愈发轻细了。 “不是那样。”江晨摇头,“只是我有血仇在身,背负不了太多因果和承诺。” 林曦的脸一下变得苍白,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似的喘不过气来,雾气在眼中升起。“我知道了。抱歉,我本来就不该这样贪婪,给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江晨看著林曦快要哭出来的笑容,心头也一阵难受,道:“不关你的事,这是我跟苏姑娘的约定,没想到把你也牵扯进来。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林曦拭了一下眼角,扁了扁嘴,勉强笑道:“不必说那么多,既然你很著急,那我就遂你心愿吧。” 江晨正容望著她。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著天边的斜月,凝声道:“我,林家第七十三代嫡女林曦,在此声明:我自知貌陋慧浅,德薄能下,配不上江晨,所以不再对他抱有非分之想,江公子从此也不必以我为念,祝他早日找到理想的意中人!宏德二十八年,腊月初九。这样可以吗?” “可以,多谢你了。”江晨的身体虽未能因这句话而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但他隱约察觉到, 冥冥中一根缠绕自己多日的因果之线就此断裂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把心魔之誓的桔给解除了,以后的道路应该会顺畅许多。 “江公子客气了。” 林曦仍然仰头望月,眸中带著一点晶莹。月光下,她那张比鲜还要娇艷的面孔是如此悽美, 透明。剎那,庭院中满园爭奇斗艳的朵都黯然失色。 江晨心中有些触动,却又不好出声安慰,只得闷闷不语。 此时的两个人如此近,却又如此遥远! 江晨低下头,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不顺畅。林曦眼眶中著的泪光让他有种负罪感,但他不承认这是自己的错误。他並不想这样,可似乎也无从选择。或许有一天大仇得报之后,如果他能活下来,才会考虑娶妻生子的琐碎事情。在那之前,他惟独需要的就是孤独,或者不计后果的放纵,这样才能让他心无掛碍地前行。但林曦显然不是他能够放纵的对象。 林曦始终也没哭出来,不是哭不出来,而是不想在江晨面前哭泣。今夜她已经看清了江晨的冷硬面孔,儘管无比地自怜自艾,她也不愿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良久,江晨道:“我先回房了。” 林曦轻轻嗯了一声:“你早点歇息吧,今晚我就回星院,不会再打扰你了。” “你要回去?那—.那我送送你吧。” “不了,你现在的身体,还是多躺会吧———”林曦故作轻鬆地笑了笑,似乎这样就能从那种快透不过气来的压抑中挣脱。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淒楚。 江晨心头浮起一阵烦闷,按了按眉心:“那,你自己小心点。” “嗯。今天,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是我把那傢伙招惹过来的,你只是差点被我连累了。” “嗯—————我走了。” 听到这鼻音,江晨忍不住抬头看了林曦一眼。 月色下,林曦的俏脸镀上了一层银光,愈发玉洁苍白,微的眉梢含著哀愁,美丽的眸子蒙著一层朦朧雾气,仿佛失魂落魄。 她慢慢偏过脸,眸中的晶莹泪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往地面滴去。 一滴。 江晨的心头隨之荡漾起一圈涟漪。 江晨愜地看著,胸中的烦躁消失了,像中了蛊术似的,脑海一片空白。 那不是蛊术,却比蛊术更加牵动人心。 林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著,又一滴泪水滑落,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到腮边,又继续往下滴落江晨望著那颗正往地面掉下去的泪珠,身不由己地伸出了右手。 泪珠滴落在他的掌心,他感受著泪中的温度,剎时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 江晨麻木著思想,只觉得眉心又开始刺痛。好像只有一剎那,又似乎过去了很久。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唇已经被林曦的唇贴住了。 冷冰冰的,不过柔软。 片刻后,江晨睁开眼,有些犹豫不决地看著林曦匐氬的双眸。此刻,哭尺之处的温软馨香已经压过了理智,只是心中唯存一点灵光,提醒著他不要陷入太深。 林曦轻轻推著他,往房內移去。 最后一点灵光,泯灭在红粉綺罗之中— 第426章 夜半无人私语时 夜半。 半睡半醒之中,江晨忽然觉得身躯有些沉重,於是修然睁开双眼。 月已落,窗外一团漆黑。 幽静的房间里,迴荡著两个人的呼吸声。 为何,会有另一个人———· 江晨的思绪有些模糊,虽然觉得这情景理所当然,却一时想不起是出於什么缘由。 右半边胸膛有些气闷,是因为承受了额外的重量。江晨回过神来,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並非只是一场不可思议的美梦,它已经真真切切地发生过了,梦中的少女此刻就在他身边,提醒著他不要以为梦醒之后就会了无痕跡。 这时候林曦的身子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昏暗中与江晨四目相对。那种朦朧的表情,好像正享受此刻的安寧。 “你醒了?”江晨问道。 林曦眨了眨眼,轻声道:“嗯,很早就醒了————-其实没睡著。” “痛吗?” 林曦红著脸地看著他,微带呢道:“还好——-只不过以前都是一个人睡的,现在有些不习惯. 她不好意思说出真实缘由。睡不著的缘故大部分是因为太振奋。 另外,她也不算说谎,自她懂事以来就独睡一室,江晨轻微的动作就让她整个人清醒过来。 林曦把左手拿下来,覆在江晨右手上,她的右手则捧起江晨的面颊,那双充满柔情的眼睛痴痴凝望,似乎要將心底里的一切都呈现出来。 江晨反握住她的手掌,微眯著眼睛,道:“你是不是很不习惯別人靠你这么近?” “有一点吧·——”林曦脸上晕然,不好意思地道,“不过我应该能很快习惯的。” 她將头靠在江晨肩上,两只水灵灵的眼晴看著江晨,“你呢?” “我也有点不习惯。”江晨实话回答。 林曦翘起嘴唇,这答案反而让她十分开心。“你的伤还没好,是不是不该太劳累?” “呢,还好。” 两个人相对凝望著,呼吸悠长,出奇的寧静。 长发垂落在江晨颈边,江晨脖子发痒,忍不住伸手去抓。 “痒吗?”林曦问。 “有点。你呢?” 林曦脸红红的,埋下脑袋,闷声嘀咕了一句。 “”.—”那么含糊的语气,江晨只听见了一个“卦”字。 他还想张口问,林曦已经凑过来,在他嘴唇吻了一口,另一条胳膊也抱住了他。 窗外,天光大亮。 江晨睁开眼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翻了个身,只觉浑身酸痛,伤势不但没有恢復,反而好像又加重了一点。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底迷惑地想,自己昨晚为何会如此衝动,明知道不该招惹是非,偏要伸手去接那滴眼泪呢? 是身体和神识的创伤,令我的意志变得软弱了吗?或许我的本性,就是这样一个色迷心窍的男子吧.·—· 未来,林曦该怎么办?时间可以为我们彼此找到出路吗— 一阵晨风送来远处两个人的交谈声。 “昨晚怎么样,太平吗?” “太平———大概是吧。”” “大概是什么意思?陈煜昨天晚上有来过吗?” “没有。” “呼!那就好。不枉本公子一整夜的折腾,那小子终究分身乏术。这龟孙不知从哪弄来一个长头髮的女子,身手奇高,非常难对付!要不是本公子跑得快,没准就掛彩了。” “陈煜身边有这样的人吗,我怎么没见过?” “別说你没见过,我都没见过!好了,不说这些,去看看老江吧,这小子还没起床?” “他—————他受伤很重,让他多歇息一下吧!“” “也行,反正他明天才上场,让他先躺著。那我俩去学院?” “呢,我今天————身体有点不適,想请个假。要不,你先去好了——.” “阿曦,你哪里不舒服?走,我陪你去看郎中!” “嗯,我也是该补补身子了———” 女子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庭院中恢復了安静。 江晨呆呆躺著,一会儿转过脸去,望著窗外打著旋儿飘下来的一片树叶,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指成剑,遥遥比划了一下。 淡淡的痕跡自半空中划过。 江晨条然忆起了昨日那场幻梦之中,他所看到的血帝尊在庭院中舞剑的情景。 赤月剑法! 可惜,现在的身体如此虚弱,根本没法演练印证。 江晨只能伸出右臂在被褥外,指成剑,缓缓划出一道道弧跡。 他经歷过血帝尊的梦境,其中的每一处细节都可以无数次放慢重演,甚至连那时血帝尊心中的情绪波动都能復现,然而却始终难以捕捉剑法中的那一丝神韵。 赤月剑法,恐怕是近三百年来,天下唯一能与尹赤城的“斗神诀”相匹敌的招数。其中的玄机奥妙,当然不是江晨在短短数日之间能够参透的。能够学到一点皮毛,捕捉到一丝影子,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江晨思须臾,便下床披衣,准备照著自己印象中的剑法影子练习一会儿。但才走了两步,就觉得脚步虚浮,两腿发软,不由苦笑。看来昨天晚上的后遗症还没有过去! 他缓缓走到门边,刚要推开门,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一个响亮的女声传来:“陈公子一会儿午时会过来拜访,他可是林家未来的姑爷,你们这些奴才都要做好准备,別在公子面前失了礼数!” “是!”几个丫鬟齐声回答。 江晨听到这里,心头一惊,暗想陈煜如果在这里见到虚弱的自己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 虽然他对苏芸清贬损陈煜的言论有些不以为然,但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一个陌生人的品性上。而且自己还夺走了他的未婚妻,就算是圣人也忍不了的吧!此处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他心里同时还有些疑惑,林曦现在不在家,陈煜一个人来做什么?提前来踩点吗?就算他名义上即將成为林曦的未婚夫,但要把自己当成林家的主人,未免也太早了吧—还是说他发现了我在这里,就是冲我来的? 来不及多想,他站在门口朝外窥视了几眼,见外面没人,便悄然走出,攀上高墙,几个起落之后就出了庭院。 第427章 打草惊蛇 林曦虽然在玉兰园布置了几重守卫,但缺少真正的高手坐镇。那些巡守的卫兵,连此时虚弱的江晨行踪都察觉不了,被他轻易地瞒过,很快就来到西侧大街上。 江晨落地站稳,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寥寥无几的行人,立即察觉到不对。 以东街的繁华,无论何时都不该出现如此冷清的场面。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回头了。伴隨著清脆的脚步声,一个身段妖嬈的女子扭著腰肢款款走来,瞧著他虚弱的面孔,露齿一笑:“惜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江晨盯著她,用不確定的语气道,“摘星楼的殷姑娘?” 妖嬈女子咯咯娇笑道:“江公子真是好眼力,一眼就认出了人家!” 江晨笑道:“姑娘的真面目,果然比那张人皮面具要漂亮得多!我就说嘛,能有那种淡雅高贵的香味的女子,必定是千娇百媚,国色天香———” 妖嬈女子故作羞怯地道:“江公子的嘴巴真甜,人家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说话的同时,却有一道破空声向江晨袭来。 江晨抬手一挥,手指划出一道淡红轨跡,打落了来袭事物。定晴瞧去,却见是一缕黑色的长髮,细微难辨,失去力量之后,在风中徐徐飘落。 江晨眼瞳一凝,沉声道:“我果然没有猜错,姑娘蓄那么长的头髮,不止漂亮,而且危险!诸葛先生已经倒在这些长发之下了吧?青面蛇的死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妖嬈女子抬起右手,捏住了束髮的玉簪,道:“你很聪明,可惜还是不够聪明,否则就不会被林家婢女的一句话嚇出门来了。我唯一可以奖励你的是,把你的整条舌头完整地保留下来,留作我的收藏品。” 江晨奇怪地道:“你收藏舌头做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妖嬈女子诡异一笑,拔出了玉簪,雾时,瀑布般的长髮披散下来,在风中飞舞。 江晨看著这些如灵蛇一般乱舞的长髮,本来皱紧的眉头却舒展开来,同样露出笑容:“我能问你一个最后问题吗?” “问吧!” “陈煜是不是满足不了你?” 女子一愣之后,大为光火,如瀑长发扬起,似有千万道细蛇朝江晨缠绕过去。 江晨没有躲闪,反而朝她迎面衝来。 女子心中条然闪过一阵悸动。 极度的危机感,並非来自江晨,而是身后! 女子募然旋身,三千青丝如瀑进射,刺满了周身所有空间。但仍有片片粉红色的瓣透过缝隙射进来,即便被刺穿或者切割成几瓣,那些碎屑依然鍥而不捨地扑向她面门。 繽纷桃,碎散如雨! 一个翠色人影,挟裹在绚丽的桃雨中,右掌成刀,翩跃而至。 她身后的街道上,原本几位堵住路口的摘星楼杀手,都已经躺在了血泊中。 看到来者狠辣的身手,妖嬈女子心中闪过一个响亮的名號桃刺客,云素! 瓣雨撞上三千青丝,未及分出胜负,妖嬈女子便主动避让,身形往右侧闪开,露出后方江晨疾冲而至的身影。 江晨一击刺空,未等招式用老,便欲在半途变招,然而脚下条然一阵发软,竟然力不从心,跟著直往云素的瓣团中迎面扑去。 “嗖嗖嗖一—” 耳畔皆是瓣掠过的声响,凌厉如刀锋般的桃叶此时却如情人的手掌一般温柔,贴著他脸侧、 颈下、耳际飞过,將他也纳入繽纷桃长龙的腹內。 一只冰凉的手掌,募地握住了江晨右腕,云素的嗓音在江晨耳边轻轻响起:“別逞强了, 走!” 桃长龙挟裹著两人,浩浩汤汤,席捲长街而去。 妖嬈女子定住身形,望著那团逐渐远去的妖艷桃雨,阴森一笑,呢喃道:“冬日里的桃, 能开到几时?” 她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子嗓音,“他走了吗?” 妖嬈女子转过脸,微微低头,道:“有个女孩子过来把他救走了。” “哦,他的帮手倒真不少。能从你手中抢人的,应该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吧?” “嗯,依我的猜测,那小姑娘大概就是今年声名鹊起的桃刺客了。” “桃刺客,我也久仰她的大名。有意思!早知道她会来,我就该跟那些丫头少说几句废话的!” 妖嬈女子没有声。等男子走到她身边,她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男子抚摸著她柔顺的长髮,温声道:“阿妍,我还需要藉助林家的力量,所以这段时间·———.” “我明白的。”妖嬈女子埋著头,柔声道。 桃渐渐散去。 前方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云素在转过街角之前,就已放开了江晨的手腕。 江晨连续咳嗽数声,待胸中那口闷气平復之后,扶墙抬起头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云素的手掌已收回袖中,淡淡地道:“中了冰心咒的后遗症唄。” “你不是拿到高家宝物了吗?伤还没好?” 云素背对著他往前走去,“伤病能医,心病可没那么容易。” 江晨这时才恍觉她的语气比平日里要冷淡许多,跟上去问道:“你怎么啦?心里面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可以向我倾诉啊!” 云素直视前方,目光不偏不倚,“为什么要向你倾诉,你是我的什么人?” “咱们怎么说也是生死之交吧,生生死死都跨过去了,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呢!“ 云素嘴角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口中却道:“有人特意託了话来警告我,我可不敢跟你攀交情,不然哪天无疾而终了,还不晓得自己怎么死的。” “谁?谁这么大胆?陈煜还是贺鹏海?” 云素一个字也没说,只把嘴角撇了撇,不屑的表情溢於言表。 江晨忍不住追问:“除了他们还有谁?我的仇家虽然不少,但能够威胁到你的,好像也没几个吧?” “你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你不知道吗?你的脸上一一云素说到这里,修然住口,凝目望向前方。 江晨此刻的视力远不及她,只见前方行人如梭,根本辨不清她在看谁。 云素的脸色无比凝重,低声道:“你先走,我拖住她。” 第428章 人面桃花 江晨还是搞不清她在说谁,问道:“那女人追上来了?” “是另一个。”云素翻了个白眼,“你招惹的女人真不少。” “我从前倒没发现我这么招女人喜欢。” “你现在名气大了,自然有大把女人送上门来。”云素撇了撇嘴,“走不走?还是留下来跟她亲近亲近?” “不走。我要见识见识她的能耐!” “这时候还想风流一把的话,就要做好交待在这儿的准备了!”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显风流本色嘛!” “隨你咯。”云素说完这句,不再开口。 她周身隱隱有粉红色的光晕浮现。 这时候江晨终於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又是一个女人,那一袭雍容华美的鹅黄长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目,若非江晨眼疾未愈,应该一眼就能看见她的。 对上那双清冷的剪水双瞳,瞧见那女子面上似笑非笑的讥消神情,江晨的心臟不住地往深渊沉去。 是自己的死对头一一化真宗主,凌思雪! 接二连三地碰上这种人,本少侠今日霉星高照吗? “这女人不好对付!”云素皱著眉头,低声道,“叫你平日到处沾惹草,今天报应上门了吧!” “冤枉!那天晚上真的不是我— “这女人瞧你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很痛恨你,又不像是要杀你的样子。你们俩到底啥关係?” 江晨来不及回答,凌思雪已经走到近处,主动开口了:“哟!这不是江公子吗!这么快又勾搭了一个新人?”她眼神往云素脸上瞄了瞄,“今天的货色不错嘛,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云素的眉头拧到了一起。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愈发感受到来人的可怕,那隨意散发出的一点气息就已完全凌驾於自己之上,应该是货真价实的仙佛强者! 不妙! 云素並非没有过与仙佛神圣交手的经验,但在这个女人面前却隱隱有一种遇到天敌的感觉。如果不是此人的武技已经达到肉身成圣的地步,那就意味著另一点一一这傢伙的神通可能极大程度上克制自己! 江晨比云素更加清楚这一点。 化真宗主的念力,无形无影,难以捉摸,偏又具备著移山填海的威能。这世上的绝大多数玄罡武者,都被她完全克制,没有一点抵御的机会。 如果只是云素自己一人,尚可能凭藉幻术身法与凌思雪周旋一二,但再加上一个行动不便的江晨,那胜算基本上已经接近於零。 江晨面色阴晴不定,心念纠结。 “江公子,我听说你最近受了重伤,所以特意过来探望探望你。没想到你艷福不浅,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带一个漂亮姑娘出门。”凌思雪歪著头饶有兴趣地打量云素,“这位小妹妹是哪家的千金,长得很可爱嘛,江公子也不介绍介绍?” 江晨打了个哈哈,道:“路边隨便捡的,我也不知她是哪家的闺女。凌宗主这么见多识广的人,莫非认不出来吗?” 云素无言地撇了撇嘴。凌思雪侧目瞧著她,似乎在估量她的斤两,晏晏然道:“我要是知道, 又何必问你呢。不过我看她的样貌,跟传闻中的桃刺客有点像啊!” 江晨道:“凌宗主说笑吧,桃刺客不是铜铃大眼、血盆巨口、两个眼珠一黑一白、一条胳膊就比寻常三五条大汉的腰还粗吗?怎可能是这么个弱质少女?” 凌思雪呵呵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 云素也抬起右手。 双方之间的空气,雾时仿佛要凝结成冰霜。 云素的气息縹緲不定,凌思雪也拿不住她到底什么水准。能与惜公子为伍的,想必也非一般高手。但化真宗主身为大觉强者,自然拥有著超出眾生的自信,既然旁敲侧击问不出什么消息,那就手底下见真章了。 “慢著!”江晨大声喊。 凌思雪视线移到他脸上,精致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有什么话,说吧。” 江晨仰头看了看天空,道:“今天天气不错啊! , 凌思雪眯起眼晴,点头道:“嗯,现在是不错,可惜一会儿要下雨。” “那个——今天吃了吗?”” “吃过了,大庸包子,牛肉馅,香糯可口。你呢?” “我还没吃。” 凌思雪哦了一声,点点头,又向前走了一步。 江晨急忙又问:“你长得这么好看,你们化真宗的伙食一定很不错吧?” 片刻的冷场后,凌思雪嗯声道:“还行吧。画眉儿总嫌弃米粒太细,不过我吃起来感觉还过得去。” “嗯,那个—————· “还有什么问题?”凌思雪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额上发梢,嫣然笑道,“不著急,我可以慢慢欣赏你的表演。” 江晨知道这女人在看自己笑话,但也清楚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陪著笑道:“凌姑娘不愧为一派宗主,隨便往这一站,就是芳华绝代,倾倒眾生,小弟打心眼里佩服,佩服—” “你是在讽刺我没有女人味吗?”凌思雪假笑,“的確,像你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应该更欣赏你身边这种类型的吧。不过没关係,相信过了今天之后,你的口味就会很快改变,说不定到时候你会对这位小妹妹由爱转恨,甚至反目成仇呢。毕竟触手可及却又永远得不到的滋味是最难忍受的———..” 这老妖婆、死变態!江晨心里把凌思雪骂了个狗血淋头,口中却道:“凌宗主说的是,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小弟觉得—..” 凌思雪突然打断他道:“你在等杨落吗?別等了,他今天来不了。 江晨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剎那,矢口否认道:“没有,我没在等他!我等他做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究竟干嘛去了,这半天了还不来?” “杨落的行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被派出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昨天晚上就已经出了京城,总之你就別指望他了。”凌思雪满含恶意地笑道,“就算他能救你一次两次,也不可能一直守在你身边。血腥味已经扩散出去,无论你跑到哪里,都会惹来鯊鱼的围攻,还不如乖乖从了姐姐,至少可以保住你一条性命啊!” 望著江晨难看的表情,她咧嘴露出了两行贝齿:“一下就好了,不会很痛的。本宗主身上带了特效金疮药,一天之內,包你伤口癒合。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宗主还可以贴身护卫你的安全,帮你渡过虚弱期哟!以后咱们就是姐妹同僚了,可得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啊,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她按捺不住得意,张狂地大笑起来。 大笑声引得街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当看到凌思雪衣衫上绣刻的华美云纹时,又都赶紧移开目光,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凌思雪笑得枝乱颤,好半响后,才定了定神,对云素道:“桃刺客,別装了,我知道你是谁!不管你是出於什么目的来帮他,本宗主只告诉你一件事一一你的幻术,跟你哥哥沈月阳是出自同源吧?他曾经想要轻薄我,后来跪在我面前磕头求饶。沈凌峰亲自求情,我看在多年同僚的情分上饶了他儿子一次。但是今天,你猜沈凌峰会不会再次出现,在大庭广眾之下承认你是他的私生女,为你再求一次情?” 云素默然不语。 凌思雪又道:“最后的时刻是否还依依不捨呢?我可以给你半盏茶的时间,跟这位惜公子好好道別。毕竟过了今天之后,你们俩就得同床异梦,再也做不成夫妻了!好好珍惜此时吧!” “道別就不必了。”云素终於开口,娇柔无邪的嗓音,与她天真甜美的面容极为相衬,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又是另一番风味,“比起晨哥哥,我倒觉得你这独守空闺的老妖婆更需要人安慰哩!像你这种心灵扭曲的怪物,再不找个男人一一” “啪!啪!”两声脆响,像是石子打在琉璃上的声音。凌思雪身后三尺之处,有两道袭来的暗器撞在无形屏障上,连一丝波纹都没盪起,便徒劳无功地缓缓滑落。 凌思雪低头一看,落在地面的两颗碎裂的黑色棋子。 她转过脸,就见街道对面一个青衫仗剑的年轻人,正带著几分惊讶之色朝这边望来。 江晨也看见那人模样,面上先是一喜,继而又露出忧色。 来人正是晨曦的最后一位高手,“三绝公子”柳簫!他来得正是时候。然而令江晨担忧的是, 柳簫所擅长棋、簫、剑皆被凌思雪克制,即便与云素联手,只怕也没多大胜算。 柳簫也暗自凛然。 他知道这女人不好对付,暗器一出手就是十成功力,却没想到连她的衣角都没沾到,就已被阻挡在三尺念墙之外。化真宗主,果然棘手得很! “姓江的狐朋狗友还真不少嘛!”凌思雪审视了柳簫几眼,道,“你就是那个所谓的三绝公子?” “不错!你是第六骑士,化真宗主?” 凌思雪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傲慢道:“听说你当初在晨曦也是稳居前三的高手,棋、 簫、剑皆为一绝,本宗主今天倒想见识见识,究竟是怎么个绝法!” “错了!”柳簫淡然一笑,“鄙人號为三绝,不是棋簫剑,而是酒第一,棋第二,剑第三!你要想见识,一会儿保管让你大开眼界。不过你这化真宗主嘛,倒有些名不副实!” 凌思雪奇道:“本宗主如何名不副实?” 柳簫嘿嘿笑道:“就你那点本钱,连我弟妹都比不上,如何敢称一宗之主?” “找死!”凌思雪勃然大怒。 也没见她有出招的动作,只是眼神如利刃般望来,柳簫心头便突生警兆,身形一斜往左闪开, 同时右臂一甩,呛唧出剑,反手將衣服沾上的几缕无形无质的念力丝线斩断。 “好邪门的神通! 柳簫听说过化真宗主的厉害之处,当下不敢怠慢,身形游走不定,不住挥剑將空气中的念力触鬚斩开,同时左手扣住了几粒百棋,蓄势待发。 正在此时,空气中扬扬,凌思雪听见背后传来无数细碎的声响,像是很多蝴蝶同时拍打翅膀的声音,又似海上波涛拍打,一潮又一潮,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其中最悽厉最危险的一道,已从左方贴近了她的身体! “开!”凌思雪右臂一扬,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呈环形荡漾开去。 她也瞧清了身后来袭物事的真面目一一那是千万朵桃交织而成的粉艷云雾! 数不清的桃构筑成云雾,围了一层又一层,遮空蔽日,浩浩荡荡地將凌思雪的整个身子都包裹在其中,狠狠地绞杀。 但当那一圈半透明波纹盪开之后,无数瓣纷扬零落,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声势浩大的杀之阵,竟被这简简单单的一招破解! 残余的一些桃刀刃,在衝到凌思雪周身三尺之处,便撞上那堵无形墙壁,如遭雷击似的往下坠落。 “果然是桃刺客!”凌思雪这个时候还有余暇冷笑,“看你还有几分姿色,那我就將你绑入宫里,献给那老皇帝做个侧妃!” 云素脸色苍白,冷婷一声,那些坠落的瓣纷纷朝后飘飞,后退三四丈之后,再度编织成云雾她冷冷地道:“你试试好了!” 言语中神通未歇,她全力施咒,一双玉臂交叉成奇异的姿態,周身又有无数桃瓣升腾而起, 编织成数百条绚丽的彩带,一条条若长鞭似的朝凌思雪拍打过去。 百鞭齐动,夹杂著悽厉的呼啸声,顷刻间砸到凌思雪头顶。 “这就是你的绝活儿吗?也不过尔尔!”凌思雪放声长笑,狂態毕现,“给老皇帝放个焰火摆个床倒还凑合!” 她周身念力凝结,就是眼力严重下降的江晨也能看出那一圈半透明状的圆球,將她整个人包裹在內。而云素的瓣长鞭则像是无数条触鬚缠绕上去,將那个念力圆球狠狠勒住,一点一点地绞紧。 “凭这点使俩一一”凌思雪高叫著,连拍三掌。 每一掌拍出,都有大片瓣被震碎震落,但效果並没有她预料得那么明显。 她终於停止了呼叫,略微皱起眉头。这些瓣並非胡乱凑在一起,而是已经组成了复杂的阵法,一层一层地將她释放出的念力波纹消弹了大半。 柳簫也看出了这一点,此时整个街道都沦为桃与念力波纹的战场,他也插不上手。 云素身后的江晨更是被战斗的余波搅得內息紊乱。 凌思雪凝目四顾。 层层叠叠的桃如同连成了无数道锁链,交织穿梭著缠绕在一起,越勒越紧。 一阵阵暗香弥散开来,那是桃瓣释放出的沁人之息,不知是否含有毒素。 凌思雪露出一丝凝重之色,一双皓腕在胸前抬起,快速地变换手印。 大觉强者决定全力出手! 不管你的神通道法多么玄妙多么诡异,终究只是阳神,与大觉佛陀毕竟隔了一层质的差距! 第429章 花与剑与一念 云素看出了一这点,银牙紧咬,愈发加紧了攻势。 她想在凌思雪咒法完成之前结束战斗, 然而包裹著凌思雪的那个椭圆之球,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却堪称这世间最坚固的屏障,任千万桃瓣如何衝锋,皆如惊涛拍打在顽石上,无法撼动其分毫。 一息之后,凌思雪的咒法已经完成一一“心有千千结”施展开来,层层叠叠的念力衝击如同往湖中投下一块巨石,百道涟漪般往外荡漾,只是那一圈圈扩散的速度足以称得上是疯狂,外围的桃瓣一旦触及这些波纹,就如雨点般坠落。 云素额头已然见汗,面色惨澹如金纸, 又一息后,凌思雪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剎时间周身光华亮如皓月,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念起,殃墮无间! 无形念气流转,將那桃织成的锁链搅得支离破碎,震开的桃瓣如同枯枝败叶般四散零落。余波长驱直入,直撼云素心口。 云素脑中轰然一震,遍身如遭雷击,眼鼻口中都渗出鲜血。她摇了摇脑袋,勉强从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中缓过神来,抬眼便见凌思雪右手食指正正指向自己,嘴角著一抹冷笑。 一道看不见的念刃已经来到她面门之前。 这时候另一条手臂从旁边伸来,臂上泛著莹白色毫光,正挡在她眼前,將那看不见的危险消弹过去。 手臂垂下去,云素看清是江晨的面孔,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江晨才施展了一次“空间扭曲”,身形就有些跟跎,脑中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昨日与血帝尊对决,他灵台识海所受的创伤比肉体上的伤势更加严重! 凌思雪轻笑出声,就要將这两人一併拿下,这时候背后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不知何时,柳簫已无声无息地欺近她身侧五步处,一道淒冷的剑光自他右手扬起,撕破了沉寂的空气,狼狠扎入三尺念墙之中。 这一刺便深入念墙两尺! 柳簫早已有了这个主意。 即便是大觉强者的念力墙,但因为要防御全方位,其坚固程度必然有所分散。只要將击山裂石之力匯於一点,便有机会其防御击破! 凌思雪也明白这一点,但瞧著那柄袭近的长剑,感受著那霜冷之气临身,她嘴角却露出一抹讥消的笑意。 柳簫瞧见这抹笑容,心中微微一沉,却不管不顾,双目圆睁,遍身力气聚於右臂,握住剑柄的手掌如炙烤般灼热。 他已经舍却防御,做好了硬受凌思雪一击的准备,只为把这一剑完完整整地刺出去! 只要把念墙刺破一瞬间,他的神通就有了施展的余地。 最后半尺! “破!”柳簫吒喝一声。 刚猛孤锐之剑,挟著殊死一击的气势,悍然穿透了三尺念墙,刺到凌思雪面前“所谓三绝,不过如此。”隨著淡淡的话语,凌思雪探出一根葱嫩玉指,在剑尖上轻轻一点。 这轻轻一下,却是两股绝强力量的相撞,无声无息间却若惊涛拍岸,巨大的衝击力倒涌而回, 剑身上当即传来一声脆响,继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柳簫尚未来得及施展神通,就已遭受重击,整个身子倒飞出去,然而剑尖却被凌思雪两根手指夹住。 柳簫不肯放手,凌思雪的手指也不鬆开,那般长剑本就遍布裂纹,被这么一拉一扯,竟然从中折断,两截各落在一人手里。 柳簫左手一挥,五颗白子齐射。凌思雪眼皮都没眨一下,那五颗棋子射到她面前便自动坠落。 念墙上刚刚刺穿的那个窟窿,在一息的时间里已经修復如初了。 这傢伙实在难啃!』柳簫和眼见这一幕的云素,心里同时升起这个感受。 如果放在平日,他们中任一人与凌思雪交手,都不至於如此狼狈,就算不敌也能及时退走。但今日若要护住江晨,非要將这女人打败不可。而凌思雪凭著三尺念墙,对於仙佛武圣以下几乎立於不败之地,任何人想要正面攻击她,都会落入极为被动的局面。 “当!” 凌思雪將半截剑刃丟在地上,揉了揉纤柔的手腕,转过脸好整以暇地对云素道:“小妹妹,你长得这么可爱,不如陪著你的情哥哥一起进宫啊!老皇帝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到时候不仅你那便宜老爹可以升为国丈,以后也可以跟你情哥哥在宫中日日相会,就算做不成夫妻,你们也可以玩点別的样嘛!” “嘴巴真毒!”云素淡淡地道,“难怪这么老了还嫁不出去。” “嘿嘿!小妹妹,你还是年轻!以后你就会明白,男人算什么东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要多少有多少,何须在意。”凌思雪的视线在云素胸前瞄了瞄,道,“我突然又改主意了,对於你这样的小女孩,得先让你尝够一百个男人的滋味,才能算是长大。等到那时候,就算惜公子站在你的面前,你也只会嫌恶了———” 云素阴冷地道:“看来你经歷得不少。” “本宗主是过来人。”凌思雪翘著唇角,“不像你,现在还未经人事吧?惜公子怎么还不收了你?可惜啊,长这么漂亮,却还不明白做女人的快乐。” “看来你已经身经百战!”云素冷笑,“我想想,十年前那件沸沸扬扬的化真宗弒师案,起因就是由於你师父满足不了你咯?” 凌思雪面色骤变,五指一下紧:“你听谁说的?” “全天下都知道,还需要听谁说吗?”说话的同时,云素纤掌一抬。 隨著她这个动作,桃云雾如同决堤的江水,剎时间飞扬而起,铺天盖地地朝凌思雪涌去。 凌思雪厉啸道:“小贱货,我一定把你送到教坊司,做个千人骑万人压的烂货!” 厉啸声中,桃挟裹而至。 这一次的桃长龙,没有铺天盖地,也没有匯成长鞭,而是不住旋转著,最前方凝成一柄巨大的尖锥,朝那三尺气墙钻扎进去。 云素从方才柳簫的那一剑中得到了灵感,与其分散攻击,不如直刺一点! 柳簫也从另一侧欺近。他手里握著的不是半截断剑,而是就地折下来的一根树枝。 虽只是一截树枝,在柳簫手里却有著无坚不摧的气势。 凌思雪转头回顾,目光所至,念刃即至,柳簫也不敢硬挡,急忙躲闪。 凌思雪盛怒之际,目光中都夹杂著凌厉念刃,看向哪里,地面都留下了刀砍斧劈般的痕跡。 云素与柳簫两人亦竭力施展身法,如同穿蝴蝶一般,绕著凌思雪飞舞起来。 这时候江晨手中暗暗扣住了一颗石子,运足目力观察场中的局势。 他此时五感迟钝,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相隔十余丈便锁定目標,不得已一再往前走了好几步,才遂渐看清了交织三道人影中眉然不动的凌思雪。 他心里不得不赞一句,“大觉”便是“大觉”,即便是以一敌二,凌思雪依旧泰然从容,纤掌轻挥,便一次次將身旁周旋的两人打退。 半空中那道桃气旋疯狂旋转著,钻入了念墙中半尺深,但要再往前深入一寸,都是难上加难。 而柳簫的神通“音杀”,完全被念墙所阻挡,更是连出手的余地都没有。 柳簫平生所学颇为博杂,比起苏芸清也不湟多让,但此刻在面对拥有无懈可击之防御的化真宗主时,他懊恼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一门绝学能够击穿这可恶婆娘的乌龟壳! 三条人影兔起落,你来我往,局面看起来平分秋色,但所有人都知道,跨过神劫的天人宗师的精神力浩瀚无边,长时间的相持不下,胜利的天平正一点一点向化真宗主那边倾斜。 柳簫的气息正值鼎盛,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长剑,锋锐逼人,凌思雪也不敢不谨慎应对。然而盈不可久,再这么僵持下去,他很快就会由盛转衰。 江晨知道自己若再不出手,局面就真的要急转直下了。虽然灵台中还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但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也顾不了那么多,他儘量放开神识,悄悄朝凌思雪的位置蔓延过去。 虚空与现实交匯的十五个支点,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构成一条並不完美的弧线。 这不仅需要神念维持清明,还得辅以精確的计算,耗费的精神力可谓不菲。江晨明显感觉到自己眉心的刺痛感愈发尖锐,鼻子下面也有湿热的液体流出。 虽然路线还未完美,很有可能在中途被现世中的桃瓣或者念力所阻挡,但这已经是江晨的极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屈指一弹,石子没入虚空,盪起涟漪。 此时凌思雪正傲然脾略显颓势的柳簫,冷婷一声,故意轻嘆道:“大名鼎鼎的晨曦,今日由我之手来终结其传承,实在是有些不忍啊———.” 一句话没说完,她心口骤然被某物敲中,心跳为之凝滯,半截身子都陷入麻痹。 江晨暗呼一声好运,幸好没有在中途撞上念墙和桃瓣,不然就功亏一了。 他眼前已被一层蒙蒙血色所覆盖,视野都有些模糊了,只得寄望柳簫和云素两人抓住这个机会,给予凌思雪致命一击。 凌思雪心臟骤然遭受袭击,內息为之乱,就连那坚不可摧的三尺念墙也如水中倒影般波动起来。云素瞧得真切,立时咬破舌尖,桃之潮汹涌而动,气旋推枯拉巧,几乎一口气就穿透了念墙乱波,袭至凌思雪面前。 凌思雪才刚刚缓过劲来,眼际就警见一片妖艷而绚丽的粉红色就在眼前盛开,如同毒蛇之吻, 贴上她的脖颈。 她浑身肌肉一片僵冷,然而动作却一点不慢, “定!”她朱唇张开,舌绽春雷。 一念起,哭尺天涯! 以无上之神通,將桃之吻与她脖颈之间的距离,生生拉长了三尺。 然后她伸出右掌,纤指轻点,霜气凝袖。 一念起,风华燃尽! 瓣飞舞在空中,忽然蒙上了一层晶莹白霜,未进两尺,便在半途坠落。 眨眼间,凋零的桃铺洒了茫茫一地,残瓣皆被冰晶覆盖,失去了那抹妖艷之色,亦不復生机。 凌思雪冷冷地朝江晨投去一个冰霜般的眼神。 江晨见她目光投来,就知不好,然而身法迟滯,一时躲闪不开,胸口如遭重锤轰击,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 凌思雪未及换一口气,骤闻耳后风声劲疾,看也不看,便另一只手掌朝后拍出。 一根树枝夹带著象徵死亡的呼啸声,顷刻间穿透了未及復拢的念墙,刺在她掌心。 一滴血珠渗出。 柳簫倾力催剑。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在心中疯狂大喝:“破树枝前进一厘,扎入了那只纤瘦手掌之內。 凌思雪面露一缕痛苦之色,后退半步,定住身形,又一圈念力屏障在她身前凝结。 柳簫感觉自己刺入的那一厘已经是极限了。但他绝不甘心! 比起那一日浮屠教主所带来的恐怖,这女人的区区念墙又算得了什么! 柳簫咬紧牙关,膛目运功,枯木之剑再度前进了一厘,剑身几乎快要承受不住他所施加的巨力,尾端不住颤抖起来。 凌思雪亦是满面汗珠,她將右手抽回来,颤抖著结了一个手印。 这时她又听见脑后传来无数嗡嗡声。 扑鼻而来的淡淡桃馨香,成为压垮她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枯木之剑刺透了她手掌,终於得以长驱直入,一透见底,从念力屏障中贯穿而过,尖端带著一抹血腥顏色,点向她咽喉。 凌思雪无法再抵抗。 桃和枯木剑同时击中了目標,凌思雪的身影散落为点点莹光,被铺盖下来的桃一卷,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柳簫与云素对视一眼,均感应到那缕冰冷的气息已经远在几十丈外,並且还在不断远离。 终於打贏了么? 两人同时转头,向摔到街角的江晨望去。 江晨正扶著墙爬起来,拭了一下嘴边血跡,朝两人露出笑容:“这样都能贏,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算太坏。” 柳簫嘿然一笑:“別把本公子的实力归结为运气。” 云素没有开口。江晨看她脸色似乎仍有些苍白,便问:“云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受伤了吗? “没有。”云素摇头,“以前的一点老毛病罢了。” 柳簫转过头认真打量了她几眼,道:“这位就是弟妹吧?小晨的眼光相当不错啊!初次见面, 可惜我没准备什么礼物,弟妹別见怪呀!” 第430章 二人 云素甜甜一笑道:“柳大哥客气了。” 柳簫端详著她道:“怒我直言,弟妹你的脸色真不太好,是隱疾吗?我看你的体魄,似乎有一股寒气淤积,莫非是练功出了岔子?” 云素的笑容不减,轻声道:“多谢柳大哥关心,我真的没事的。” “没事吗?我感觉你的身体状况好像不太妙啊,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 “没事—————”云素才说了两个字,身子忽然晃了晃,软软地朝地面倒去。 江晨看得真切,大叫一声:“云姑娘!” 他一急之下,体內素乱的气息剧烈衝撞起来,他只觉胸口一阵气闷,眼前的视野也渐渐暗了下去··— 漆黑。 漆黑逐渐转为灰色。 江晨眼皮动了动,身子猛地一颤,恢復了对外界的感知,隨即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 房內没有点蜡烛,借著窗外的点点灯火,才能看见模糊的空间轮廓。 “別乱动。”旁边响起柳簫的声音,“再胡乱折腾的话,你这小身板真可能要散架了。』 “她呢?”江晨张开嘴,觉得喉咙异常乾涩。 “在你旁边躺著呢。”柳簫的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一来就晕了两个,真是折腾死你簫哥哥了。你不知道路上的姑娘们看我的眼神,那可真是一一唉!哥哥形象大毁啊!” 江晨静默了一会儿,问:“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吧。怎么,今天还跟別的姑娘有约?报个地址,我给你捎信过去。“ “”—.不用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簫嘿嘿笑了两声,道:“感觉怎么样?” “一般般。”江晨嘆了口气,“躺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 “不是问你这个,你的小身板什么情况我很清楚!”柳簫的手掌按在床头,俯首把嗓音压低了几许,“我是问你,跟弟妹在一起的感觉怎么样?” 江晨翻了翻白眼,道:“没感觉。” “別害羞,天赐良机,该出手时就出手。”柳簫右掌向下虚劈,在黑暗中做了个杀的手势。 “什么意思?” “这都不懂?董和尚的口头禪是什么?”柳簫循循善诱。 江晨想了想,道:“『姑娘,我的功力还没有练到隔衣疗伤的地步—————”是这句?”” 柳簫打了个响指:“你总算没笨到家!” 江晨没好气地道:“老簫,你说话越来越无聊了————” 柳簫哈哈一笑,起身道:“我出去把外面的几个嘍囉解决掉,一会儿给你们带宵夜回来。时间充裕,你可以尽情施展,怎么办都行!“ “你能说点正经的吗?” “放心吧,如果在外面听到不该听的声音,我绝对不会偷看的。”柳簫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不过,如果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不用等我了,自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江晨看著他即將融入夜色中的身影,张了张嘴,道:“小心。” “嗯。”房门合上,柳簫的气息迅速远去。 屋中又恢復了死寂一片。 柳簫说云素就躺在江晨身旁,但江晨觉得奇怪的是,他听不到一点呼吸声,完全感觉不到第二个人的存在。 江晨转过脸,昏暗中也看不清楚,只见旁边的被褥微微隆起,確实像是躺了一个人的样子。 “为何一点声息也没有,难道她的情况真的很危险?』 江晨想了想,开口道:“云姑娘,你醒了吗?” “一直都醒著。”云素淡淡地回答。 江晨脸上一热,脱口道:“那岂不是—” “嗯,你跟柳簫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 云素的语气倒还平静,但江晨的脸上已经热得发烫了。“柳簫那傢伙,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別担心,现在没工夫跟你计较。不过你也最好別抱有任何齦的念头,不然的话,凌思雪没做到的事情,我来帮她完成。”云素语气平淡的说出这句话,却让江晨觉得身下嗖嗖发冷。 “怎么会呢,本少侠是正经人!”江晨打了个哈哈,迅速扯开话题,“云姑娘,你的额头很凉啊,染上风寒了吗?” “是寒毒。”云素坦然道,“寒毒已经侵入了心脉,不然也轮不到凌思雪那老女人囂张。” 江晨皱了皱眉:“怎么回事?高家的宝物没有效果吗?” “不,我没用那件宝物。” “没用?到底什么情况,那要宝物干嘛?” 云素双眸微睞,眼皮底下淌过脉脉光芒,缓声道:“高家的嫡女温养了十五年的宝物,如果只用来治伤,未免有些浪费,所以我把它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去激发它潜藏的力量。” 江晨有一种受到利用的不悦之感,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问道:“你想拿它来做什么?” 云素轻轻一笑:“晨哥哥,你是真傻呢还是装糊涂,我最擅长的事情是什么,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你又要杀人?”江晨脱口道。 “不错,看来晨哥哥终归是理解我的。”云素眯了眯眼睛,唇角翘起来,道,“我要杀的那人,虽然本身武技不高,但常年受到严密保护,如果不藉助点奇珍异宝,我都近不了她五丈之內。 幸好有晨哥哥你帮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要杀谁?” “你没必要知道啦,反正不是你认识的人。晨哥哥你就躺在这里等消息吧,反正狗咬狗一嘴毛,谁死了都跟你扯不上关係” 第431章 恶客上门 江晨想到了什么,面露惊容:“你不会是想进宫行刺皇帝吧?”” 云素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晨哥哥,你还真会异想天开呀!人家跟那老头子无冤无仇, 也没嫌自己活得太长,干嘛要行刺他!当然如果你一定要杀他的话,我也可以考虑帮你一把,不过人家出手一次的价钱可不便宜哦—————.咳咳咳!” 她笑得太过灿烂,一不小心牵动了胸腹的伤势,捂著嘴剧烈咳嗽起来。殷红的血跡自她指缝中透出。 江晨看在眼里,道:“就凭你现在的身体,连出趟门都困难,怎么去行刺別人。还是先把宝物拿回来,养好了伤再作打算吧。“ “不要。”云素了嘴,“这寒气虽毒,但还要不了我的命。我身上还带了些补充阳气的天材地宝,多坚持几天应该没问题。” 她感受到江晨异样的目光,眯著双眼笑道,“晨哥哥,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云姑娘——你觉得我的阳气怎么样,会不会对你也有些帮助?” 云素甜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晨哥哥,你这点阳气,还是自己留著续命用吧。” “没关係,只要能帮上你,我觉得我还是能匀出一点来的。” “不用啦,我也不喜欢用別人用过的东西,晨哥哥你自己留著吧。” 巷尾。 柳簫走到倒在地上的一具尸体边上,正要俯身去揭开尸体的面巾,忽然动作一顿,有所感应地转头望去。 一个瘦削的人影自角落的黑暗中走出来。 柳簫眯起了双眼。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就在前一刻,对面楼阁里的灯火还將那个角落照得昏暗,但此时,灰衣人身后的那一片范围已经彻底融入了漆黑。 与其说这个人是从黑暗中走出来,不如说是由他带来了黑暗! 那人走到柳簫七八步外,柳簫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戴著一张诡异的黑白脸谱面具,穿一袭青绸衫,头顶箍圈如行者般束著长发,浑身透出一股淡漠幽深的气息。 柳簫看著此人走路的姿势,笼在袖中的双手各捏住几颗棋子,嘴唇动了动,道:“风雨楼还是青冥殿?” “青冥殿。”面具人微微一笑,行走之处,幽影在蔓延。 “有何贵干?” “来看望一位故人。”面具人的笑容愈发扭曲。 柳簫自那一笑中体会到了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不再迟疑,双袖齐展,七粒棋子自手中飞射而出。 “磺 七道破空声合为一道。棋子去势之疾,在昏黑的夜里就如一道冷电划过,在视野中落下痕跡之前,就已降临身躯,穿透了目標一一却只若穿透了一道虚影,面具人笑容不减,身形无限拉长,脚下的阴影剎那间蔓延到柳簫身前。 “杀!” 柳簫张开暴喝,气机浑圆抱朴,身形乘风而起,掠上矮墙。 阴影紧追著他的脚步蔓延过去。 房內。 江晨刚要开口说话,云素似乎有所察觉,突然縴手一抬,撩起大半张被子朝江晨脸上盖过来。 江晨只一愣神的工夫,就觉脸上一紧,视野陷入昏暗,整个脑袋都被蒙得严严实实。他本还以为是自己哪句话惹恼了云素,却隨即听到云素的嗓音隔著被褥响起:“既然来了,怎么不敲门?” 有人在外面? 江晨心头一紧。这个时候出现在门外,又藏头露尾的,八成是敌非友! 柳簫还没回来,他莫非也遭遇了敌人? 江晨的心情往下沉去,在被褥中捏紧了拳头。他现在的状態,连两成战力都没有恢復,现在隨便一个二流角色出来就能为民除害了。 他知道云素虽然没受外伤,但由於寒气入骨,她的情况也比自己好不到哪去。一个搞不好,两个人恐怕都得阴沟里翻船! 来者是谁? 江晨压抑著呼吸,凝神倾听。 “桃姑娘,本少主知道你在睡觉,不忍心扰了你的清梦呢。”来人的语调阴阳怪气,听起来有点耳熟,“你先起床穿好衣服梳妆打扮一下,再来给本少主开门吧!” 白鬼愁!黑暗中江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云素的声音冷冷淡淡地响起:“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么,你白公子居然懂得讲礼节了!一会儿我得牵条狗看看它还吃不吃屎。” 白鬼愁嘿嘿笑道:“桃姑娘不必如此,如果换作別人,本少主才懒得费这工夫,不过对於你这味主药嘛,本少主还是愿意等一等的。不过这么久不开门也非待客之道啊,桃姑娘,你还是快点起床穿衣服吧!” “难得你这么客气,那我就领受了。” 云素说著,揭起被子一角,轻轻挪下床。 江晨听见她赤足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心中一沉:她这是要独自將敌人引开吗? 可恶·..— 云素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衣,转过身漫不经心地扫了床上一眼,淡淡地道:“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可以麻烦你为我解惑吗?! 白鬼愁隔著房门道:“你一定是在奇怪,为什么你躲得这么好,偏偏还是让我们找到了,对吗?” 云素用手指理了理额角髮丝,没有说话。白鬼愁带著几分得意之情继续道:“这其中最大的功劳当属我们贺大公子,可惜的是,他没能活到论功行赏的时候————” “贺峦峰?”云素的眼眸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你们居然能请动他出手,面子不小嘛!” “当然!”白鬼愁悠悠道,“辅药都已经准备齐全,唯独欠缺你这一味主药,不多用点心怎么成!不过工夫不负有心人——-桃姑娘,你往哪里去?”他似乎隔著门板也能感觉到云素正往里屋走去,不由提声叫起来。 “既然要出远门,我去拿套换洗衣服。”云素脚步不停。 “没这必要!一会儿泡过药酒,你完全可以不穿—————”白鬼愁的嗓音雾时又从里屋的那一头传来,好像只在一瞬之间,他已经换了个位置,与云素只有一扇门板之隔。 云素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却在门口驻足不前。 “你们打算把我煮著吃吗?” “没这回事。”白鬼愁矢口否认,“泡药酒只是为了调和药性,要入味的话还得等到一—” 他话音未完,云素的手掌按在了门板上。门后的白鬼愁隨之发出一声惨叫。 “!你这鬼丫头一一” 嘶吼声中,屋子前后两扇门和窗台皆发出剧烈的颤动声,砰砰作响,好像有某种东西要从外面衝进来。 云素得手之后立即抽身,翩然退出五步,站在书桌前,隨手拿起了一根木籤,白璧无瑕的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我还以为在跟主子说话,原来只是个奴才!” “你懂什么!”房屋四面八方都传来白鬼愁的怒吼声,相比他之前的嗓音多了几分尖锐,在静夜中格外刺耳,“我与少主大人已经融为一体,这等荣耀岂是你能够想像的!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一” “囉嗦!”云素素手撩起一片桃绚影,旋转著朝门前飘飞过去。 借著桃瓣上的淡淡粉色光晕,江晨这才注意到,原来门缝底下已经有一层灰色的泥浆渗了进来。泥浆中似有活物在蠕动,不断冒著气泡,边缘伸展出蚯蚓般的触鬚,如此噁心诡异的情景让人倍感不適。 桃之润泽短暂驱散了黑暗,但窗台、门板后的之声愈发紧促,江晨猜想角落里肯定已有不少这样的泥浆渗进了屋內,甚至已经靠近了床下.——— 江晨从隆起的被褥里向外窥视,只见云素撩起的那一片桃彩带覆盖在泥浆上,瞬间將其击打得干疮百孔。然而那层泥浆却如活物般扭动著,很快聚为一团。 他立即想起来,白鬼愁手下便有一个名为“红煞”的怪物擅长此类血肉神通,能够化为一团肉泥吞噬別人身体,而且怎么杀都杀不死,十分难缠。 『这傢伙江晨定晴瞧去,看到越来越多的血肉泥浆渗透门窗漫入屋中,地面上都泛起了一层灰暗色泽, 云素被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就到了床边,几乎没了落脚之处。他正要强撑著起身去助云素一臂之力,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缕细微的语声: “红煞虽然近乎不死之身,但也並非没有弱点。只要击中他的灵核,就能让他失去对这一片血肉的控制。一会儿我掷出木籤,你全力攻击木籤落地之处,明白吗?” 江晨点了点头,才想起自己藏在被褥中,云素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云素无暇等待他的回应,突然一跃而起,跳上大床,身子微微晃了晃。 与此同时,只听“噗”的一声响,一大滩血肉混合的泥浆般的东西从地面一扬而起,如巨大麵饼般朝她扑卷过来。 血肉麵饼之中,千万条蚯蚓蠕动著,发出一种高亢尖锐的嘶叫:“啊啊,竟然不识抬举,待会儿我要钻进你身体——— 云素眯著两眼,脸上流露出被噁心到的表情,右臂一挥,千万朵桃瓣疾射而出,雨点般敲打在血肉泥浆上,將那一大块麵饼掀飞出去。就在那团肉泥还在高声嘶叫之时,云素左腕闪电般颤动了一下,指间木籤骤然甩出,笔直地打在肉泥下方的某一处。 紧跟在那根木籤之后的,还有一道月光般清冷的银色寒晕。 “刷!” 如同利刃剖开豆腐,气流声並不悽厉,但肉泥就毫无滯碍地从中裂开,一分为二。千万道细小蠕动声所匯成的嘶叫也然而止。 月光过后,血肉们停止了蠕动,肉浆变成了泥浆。 云素喘出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转头朝江晨道:“穿衣服,走!” 江晨匆匆穿好裤袜,胡乱披上外衫,被云素扶著大步走出门外。 夜风微凉,星光暗淡,远方灯火迷离。 两人走到巷口,江晨望著似乎延伸到视野尽头的街道,问:“现在去哪?” 云素转过脸看著他道:“这得问你咯。附近哪儿还有跟你相好的姑娘,咱们去投奔她。” “你是说,星院?”江晨眼神一亮。 云素扭开脸,淡淡地道:“虽然不想再见到那个討厌的傢伙,不过为了我们两个的小命,姑且忍受他好了。” 江晨不知道她说的是林曦还是沈月阳,但此时小命攸关,也无暇多想,连连点头道:“说的对,咱们赶紧去星院吧!” 两人打定主意便往西走,行了一段路,云素突然停下脚步,幽幽地道:“晨哥哥,就咱们这个速度,恐怕走到天亮都到不了星院。” 江晨现在虚弱乏力,迎风都觉得胸闷气短,即使被云素著也走不快。他看著云素苦笑道:“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抢一辆马车吧?” “三更半夜的,马车可不好抢。”云素幽然一嘆,放开江晨的胳膊,转到他身前背对他说道,“来吧。” “你背我?” “怎么,怕被那位林小姐看见?” “不,我只是怕会错了意被你打一顿,先確认一下。” “那我上来了?” “別废话!”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既然云素点头了,江晨也不会故作羞涩,乾脆利落地爬到云素背上,双手轻轻扶住她的锁骨。 云素待他抱稳,便纵步疾行,如一阵风似的射向宽阔的大街尽头。不消几口气的时间,她就背著江晨穿过了两个十字路口。 街上罕有行人,周围万籟俱静,唯有风声在耳畔呼啸。偶尔遇到巡逻的卫队,云素稍稍加速, 便如鬼魅般从他们侧面衝过,那群人只觉眼前一,紧接著一阵冷风吹过,暗呼见了鬼,面对面惊疑不已。 江晨伏在温软的背上,见周围的景物飞快地后退,突然开口说道:“云姑娘,你的身法很奇妙啊,跟七大世家都不一样,是你母亲教你的吗?” 云素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江晨却更觉得奇怪了。千年前的那一场灭世之战,导致上古传承几乎断绝,世上流转至今的绝学功法或多或少都带了一些七大世家的影子,无非就是精妙或粗鄙的区別而已,虽然经歷了千年的演变,但总能看出一点门道来。只是云素的这门身法,轻灵诡妙异常,完全与世俗不同,以江晨的眼光看来,简直就不像人类能够使出来的。 云素自称她的母亲是一位绝世大妖,从云素如魔似幻的身法来看,极有可能啊——” 江晨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道:“云姑娘,你身上好香啊——— 他还没说话这句话,云素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云素侧过半边脸,眼神清冷若夜空寒星,沉声道:“我现在背你,是看在你受伤的份上,如果你趁机让我感觉到了什么噁心的情况,別怪我把你丟到路边!” “哈哈,我怎敢呢!” 第432章 午夜拦车,百里无痕 云素也没再说什么,一脚继续上路, 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又停了下来,低声道:“后面有一辆马车,你去问问能否载我们一程。” “你不是走得挺快嘛,干嘛要坐马车?”江晨靠在柔软的背上,根本不想下来。 “路还很长,我要保留体力,防备突发情况。你先下来!”云素肩膀抖了抖,不客气地把赖著不走的江晨抖落下来。 江晨两脚落地之后舒展了一下四肢,回头望了望空阔幽远的长街,口中道:“如果他不愿意怎么办?” “车上之人气息不强,不愿意就打发他滚蛋!”云素灵动的眼眸中闪过一缕凶光。 “好吧,遇到你只怪他们运气不好————”江晨说著,眼中已经看到远处黑色的马车轮廓从迷濛的夜色之后显露出来,逐渐驶近。 江晨往街心走了几步,伸出胳膊朝马车招手。他本来还有些担心,如果那个车把式眼神不太好停车慢了的话,云素会不会真的暴起伤人。但事实证明这个顾虑完全是多余的,车把式在看到他的时候就开始减速,隔著老远就扯开嗓子招呼道:“公子往哪边去,要不要载你们一程?” “我们要去星院,方便么?” 车把式喜笑顏开:“这可太巧了!车上那位姑娘也是去星院的,你们正好结个伴,车钱就给你们少算两个钱,如何?” “甚好!” 江晨刚说完两个字的同时,车厢里就传出一把脆生生的女子嗓音:“我不习惯跟陌生人同坐一车,老伯,我给你三倍的车钱,不要再搭其他人了。” 车把式一听有些迟疑,这时又闻江晨道:“姑娘何必如此,深夜同路,也算有缘,与人方便嘛!老伯,一会儿给你十倍的车钱,让我们上车吧!” 车把式乐得合不拢嘴:“快请,快请!” 江晨也不理会车厢內那女子的反应,抬脚一迈,便钻入了车中。 光线有些昏暗,江晨视力恢復得不太好,依稀只见车厢中间坐著个穿素色衣衫的女子,两腿懒散地斜斜伸在前面,似乎很不乐意的神色,见有人进来也不肯让路。 这种时候江晨也没工夫跟她客气,口中告了声罪,便抬脚从她腿上跨了过去,在她右边另一侧落座。云素隨后也上车,往江晨那边警了一眼,见此情景也没声,安静地坐在女子左边的位置。 车把式也在前方坐定,提起灯笼往车厢里照了一下,问道:“三位都坐稳了吗? 1 “嗯,走吧。”江晨应了一声,眼角不经意间警见身边的素衫女子正直愣愣盯著自己,一张如俏脸煞是雪白,额头似乎还有冷汗冒出。 他奇怪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素衫女子像嚇傻了似的,一动不动,一声不,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江晨討了个没趣,便不再理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车隆隆地驶动。路面有些顛簸,车厢內一摇一晃的,江晨把身子斜靠在侧壁上,闭上眼晴养神。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发现旁边的女子还维持著方才的坐姿,上身笔挺,肌肉紧绷,偏著脸直勾勾盯著这边。 “这女人什么意思?用这种眼神看我?可我都没见过她呀!』江晨心里奇怪,重新把眼睛闭上,暗暗也有了几分提防。这种形跡可疑的女人,虽然气息不强,但也说不定是剑走偏锋的杀手, 不能不防。 周围很静,只听见噠噠的马蹄声和隆隆的车轮声敲打在路面上,不知行驶了多久,忽闻那女子开口道:“你把我害成这样,还不肯放过我吗?” 江晨一愜。睁眼一看,素衫女子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 “姑娘,你哪位?” “我明明都已经试著忘记,试著努力从绝望中走出来,可你为何还不肯放我一条生路,为什么?”素衫女子的语调很徐缓,但嗓音已经变得十分涩哑,跟之前在车厢外听到的判若两人。她瞪著江晨,眼眶里似乎布满了血丝。 “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晨哥哥,她是谁呀?”云素转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疑惑道。 江晨茫然摇头:“我不认识。” “不认识?呵呵,是为了不惊扰你的新猎物吗?你如今也开始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了?”素衫女子好像是在说云素,但她身形一动未动,目光片刻不离江晨半点,一双含著血泪的眼眸里满是愤怒和悲凉,“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在半路阻截我?你到底还想怎样折磨我?” 最后几个字,女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来的,震得整个车厢都抖了一下。不光江晨不知所措,连前方的赶车人也嚇了一跳,回头问道:“出什么事了?大家不要吵架,出门在外以和为贵呀!” “没事,继续走。”江晨挥了挥手,又向那素衫女子道,“姑娘,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你给我的屈辱还不够吗?姓江的,你如此作態,是不是还在担心这位新猎物的看法?”女子沙哑的嗓音带著几分哽咽,冷笑数声,“让她看见了又有什么,反正你那令人作呕的真面目迟早都要暴露出来,就为了你那点噁心的情调,你还要欺骗她多久?” 江晨还没说话,云素已经替他接口道:“这位姐姐,不管你怎么看晨哥哥,哪怕他真的是在欺骗我,我也不会后悔我的选择。而且——-我觉得你也不必记恨,经歷了痛苦泪水的灌溉过后,所缔结出的果实会更加甜美动人吧。” 云素侧过脸来,明眸扑闪,微微含笑:“既然上天註定要让我们相遇,那就是我今生的宿命。 晨哥哥,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哪怕让我遍体鳞伤,哪怕將我焚烧殆尽,但只要你在此时此刻曾有一颗真心对我,我就绝无遗憾!” 她语中明明带著戏謔,两只大眼晴一眨一眨,好像真的煞有其事的样子。连江晨也被她唬住了,看著她良久无言。 素衫女子也为那番激昂的言语所动容,终於转过头,第一次对上云素那混合著天真与妖艷的眸光,不由为之一证。这个女孩的气质是如此清丽独特,以致连心丧如死的素衫女子也生出怜惜之念,不忍她的命运落得跟自己一般下场。 犹豫了片刻,明明已经自身难保,素衫女子还是决定仗义执言:“千万不要被他的虚假外表所蒙蔽,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他是惜公子,他一直都在玩弄你!” “我知道他在玩弄我啊,我不在乎被他玩弄。你呢,被惜公子玩弄了?但晨哥哥可不是惜公子,你认错人啦!”云素轻轻拍打了一下素衫女子的肩膀,女子紧绷的身子为之一颤,“不信的话,你让他再试一次就知道了,我猜两个人的手掌、身子还有其它地方肯定不会完全一样的吧,你如果深入感受的话,应该能分辨出来。反正已经受过一次委屈,也不介意再多一回吧-—” 云素说话的同时,手指顺著素衫女子肩膀滑下去,拍了拍她的脊背,勾起的嘴角暗藏一抹邪恶。 她阴阳怪气的语调终於让女子醒悟过来,恼道:“荒谬!我好心提醒你,你却愚弄我?” “哪里。”云素摇头,“算不上愚弄,我只是想帮你找出真相。” 素衫女子愤怒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个精灵般秀丽的女孩。明明自己还想帮助她,她反而恩將仇报·—— 云素嘆息道:“遭受屈辱固然让人同情,可沉沦於其中无法自拔,而忽略了事实真相,连怨恨都找错了人,不也很可笑吗?” “你胡说什么,原来你也是惜公子的帮凶!我不跟你说了!” 素衫女子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云素摇头嘆息:“晨哥哥,你的这身冤屈恐怕一辈子也洗不清啦!反正所有人都说你是惜公子,那不如乾脆享受这个罪名,霸王硬上弓,让她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吧?” 素衣女子嚇得蜷缩成一团。 这时候马车突然停下来,赶车人的嗓音从前面传来:“三位,我们已经到了。” 云素先走下车,丟给车夫一小块碎银,道了声“不用找了”便往星院大门走去。江晨身边的素衫女子呆坐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回过神来,急匆匆跳下车,钱也没给就逃命似的一溜烟小跑奔向星院。还好车夫正拿著那块碎银欢天喜地,也没顾得上她。 江晨最后下车,目送那素衫女子的背影跑远,心里暗暗猜测她的身份。 在被惜公子姦污的女子之中,最有名的莫过於苏雪儿、金燕子、画眉姑娘、百里无痕几人, 她是其中哪一位? 他目光凝注下,看见素衫女子施展身法,三步並作两步行到星院门口的石狮前,那里立著一名身著红裳、手持齐眉棍的女子,好像正在等她, 樊杏儿! 江晨微微一惊。这女子原来与樊杏儿认识!那么她来星院是来找樊杏儿对付惜公子的么? 素衫女子与樊杏儿交谈几句,樊杏儿的目光便往江晨这边转来。看清江晨的面容时,她似乎也吃了一惊。 “惜公子!”樊杏儿高叫。 江晨心虚地足下一顿。 正往前走的云素闻言也停住脚步,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道:“晨哥哥,你走快点啊。” 江晨嗯了一声,硬著头皮走到云素身旁,离门口的石狮已经不远。 樊杏儿注意到他们是坐同一辆马车而来,转头瞄了一眼百里无痕,怒道:“这个畜生又把你-?”后半截话她说不出口,几根手指在空中屈伸几下,也没比划出什么来。 百里无痕沉默以对。 樊杏儿將齐眉棍往地面重重顿了一下,怒气冲冲地朝江晨走来。 江晨远远就叫道:“有话好说,別动手动脚!』 “住嘴!”江晨不开口还好,他这一开口,樊杏儿眼中的杀气愈发惊人,“你这畜生,今天我就要你为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江晨眼见误会已经解释不清楚了,也只好准备迎战。樊杏儿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凭自己现在的状態不可能跟她正面硬拼,也只好先周旋再见机行事了。 这时云素却向前跨出一步,拦在了江晨身前。 “姐姐可否听我一言?”她望著樊否儿道, “让开!”樊杏儿一挥齐眉棍,指向云素胸口。 云素两只大眼晴一眨不眨,轻声细气地道:“姐姐若想伤害江郎,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你走开!”樊杏儿怒目圆睁,叱喝道。 她这一吼伴隨著无边煞气,可谓威风凛凛,一般星院里的寻常男子恐怕都得嚇得腿软脚软。 云素却寸步不让地与她对视,口中道:“我可以为江郎作证,他不是惜公子,他来圣城不过才几天,姐姐在动手之前,能否先把事情真相弄清楚呢?” 后边的江晨连连点头:“有话好说,別抄傢伙,女施主你先把棍子放下!” “谁信你的鬼话!”樊杏儿瞪著江晨,眼眶中快要喷出火来,“別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戴人皮面具的恶贼就是你!今天老帐新帐,在此一併了结吧!” 樊杏儿扬起齐眉棍,云素的面色亦是一冷,伸出了毫无血色的苍白右手。 眼看著一场恶战不可避免,却在这时冷不丁从后方星院大门处传来一声疾呼“樊姑娘,请住手!” 樊杏儿动作凝固在半途,只觉得这个嗓音有些耳熟,但在敌人面前也无暇回头,只凭脑中的一点印象来寻思,身后这个甜美动人的嗓音的主人到底是—— 江晨则已经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叫了一声:“林姑娘!” 林曦快步走到近处,看了一眼场中情形,便迈步走入樊杏儿与云素之间,面朝著樊杏儿道:“樊姑娘,这位江少侠是我的朋友,他被人污衊为惜公子,但我以性命担保他是清白的。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跟他动手,好吗?” “他是清白的?”樊杏儿皱了皱眉头,明显露出不信的神色,“你的意思是,伤害小痕的那个畜生另有其人?” “不可能,就是他!”后方的素衫女子叫起来,音调都因激动而变了形,“身高、样貌一样不差,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 林曦嘆了一口气道:“世上身形相似的人不在少数,至於样貌,樊姑娘听说过人皮面具么?” 樊杏儿眼神一动:“你是说——” 她视线又越过林曦肩头,落在江晨的侧脸上,神情显得有几分怪异。她第一次见识人皮面具, 还是通过江晨的手段,这叫她如何相信林曦的辩解之辞。 第433章 沈家口信,夜宿星院 林曦嘆道:“此事说来话长,具体的情况我以后再跟你细说,可以吗?” 樊杏儿略显迟凝。 一方面,她不太相信林曦的说辞。 但另一方面,不管林曦说的是对是错,身为星院风云人物、林家未来的继承人,她如此放低身段跟自己请求了,自己若不给她几分面子,是否情理上有些过不去呢? 犹豫片刻,樊杏儿缓缓放下长棍,沉声道:“今天就看在林姑娘的面子上,放过这廝一回。不过姓江的,你给我记住,我们之间的帐不会就这么算了!” 搁下这句狠话,她提起长棍,扭头便走。 待樊杏儿走得远了些,林曦转过头来,並不看江晨,先向云素点了点头,道:“云姑娘,今天多亏了你帮忙,要不然万一他出了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江晨听著觉得她语气似乎有点奇怪,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又只见云素微微一笑,答道:“林姑娘什么话,是我谢你才对。要不是你赶到,都不知该如何收场。我跟晨哥哥都这么虚弱,加在一起恐怕也不是那位樊姑娘的对手啊!” 林曦然道:“是我没照顾好他,如果我再小心一点,今天的事情原本就不会发生———” “其实也不是全你的错啦!”云素顺著她的话说下去道,“毕竟你也不知情,哪怕是再亲密的夫妻也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谁能想到你的未婚夫会如此敌视晨哥哥呢?” 林曦目光微微一冷:“我跟陈煜之间其实没有“我明白你的苦衷。一边是朋友,一边是未婚夫,你夹在中间也很难过吧?其实只要你能来, 能够表达这个心意,晨哥哥就会很高兴了。其他的事,你也身不由己,不能怪你的。晨哥哥也能理解的,对不对?” 云素说著回头望了江晨一眼,那眼神看得江晨莫名冒汗。 这气氛好像真的不太对劲啊··· 幸好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把江晨从窘境中解救出来。 “阿曦一一喂!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啊!”熟悉的人影靠近,苏芸清作著公子的打扮,握著摺扇快步走到江晨跟前,“小子,你跑哪去了,本公子找了你一天你知道吗?” 她目光一转,打量了旁边的云素几眼,露出些许戒备之色,道,“你这是又从哪儿拐来的小姑娘,姿色不错嘛!” “她叫云素,云姑娘—.” 江晨话没说完,云素就已经叫起来:“討厌,晨哥哥,不要把人家的名字隨便告诉陌生人啦! 苏芸清挠了挠额头:“云素?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一旁的林曦淡淡地道:“这可是个大人物。她还有另一个响亮的外號你可能听过,叫桃刺客。” 苏芸清恍然道:“哦,就是那个作恶多端的桃刺客?听说她喜欢吸人脑髓、吃婴儿肉·———.” 她目光一转,向江晨道,“跟你这惜公子倒是很般配!” 江晨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哪有那么夸张!” “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说的。”苏芸清重新端详云素,道,“我还以为是个妖魔般的人物,没想到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云素回视苏芸清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虽然是个小姑娘,也不要小瞧我哦!” “我哪敢小瞧你!你可是咱们女中豪杰,我佩服都来不及呢.” 苏芸清说著,募地心有所感,回首相顾,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刚从星院门口走出来。 云素也同时有所感觉,抬眼望去,也看到了那个穿著月白儒衫的书生,微微凝眉,嘀咕道:“到哪儿都阴魂不散—.” 来人正是她的兄长,御前第一骑士沈凌峰之子,风流大少沈月阳。 沈月阳径直朝云素走过来,远远就开口喊道:“素儿,等一下,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云素本已转过足尖,闻言忍住了眼神底下的厌恶神色,静静等著沈月阳走近。 沈月阳似乎也知道她对自己感官不好,也不敢说废话,开门见山地道:“峰哥听说你中了寒毒,十分著急,特意让我给你送来宫廷秘药。”他递过来一个白玉小瓶,云素伸手接过。 云素拿住白玉小瓶,迅速缩回手,脸上的嫌恶之色愈发浓重了。 沈月阳微微一笑,又道:“从你刚刚来圣城的时候,峰哥就一直很高兴,他老早就盼著见你一面了。只是你行踪不定,他也没机会找你。等你几时有空的话,要不要考虑接见他一下?可怜他一个老男人,也就这点盼头了!” 江晨这时才听明白,原来他口中的“峰哥”就是他老子沈凌峰。这对父子倒也有趣。 云素淡淡地道:“等哪天你不在了,我再考虑吧!” 沈月阳道:“这个容易,只要你定好日子,那几天我都可以消失,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父女团聚。怎么样,考虑一下?” 云素不置可否:“过几天再说吧。” 沈月阳点点头:“也好,等你养好了伤,峰哥见了会更高兴一些。” 他语气一转,视线转向江晨,道,“江少侠,我可真羡慕你啊!” 江晨知道这傢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根本就不搭理他。 沈月阳自顾自地说下去:“虽然你与我的出身天差地別,可我平生最想得到的三个女人,现在都陪著你。真不知道究竟是我福分不够呢,还是命运弄人———” 云素和林曦对他这种精虫上脑的语调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苏芸清露出极为恼怒的神色,喝道:“姓沈的,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嘍!苏姑娘,你也是个聪明人,不至於听不懂吧?” “你这个噁心的傢伙,竟然对我也有企图?” 沈月阳勾起嘴角,邪魅一笑:“苏姑娘,你不必妄自菲薄,其实你也是很有魅力的呀!况且山珍海味吃的多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嘛!『 “呸!”苏芸清了一口,表情就跟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伴隨著狂放的大笑声,沈月阳扬长而去。 步入星院之后,江晨与云素、林曦都分道扬,苏芸清带著他去找了个临时住处。 “今晚你就睡这儿吧。虽然简陋了一点,但附近守著的都是高手,没哪个不长眼的贼敢来找你麻烦!” 江晨跟著苏芸清走进屋內,扫了一眼里面的摆设,不由道:“就这?未免太寒吧?”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別在本公子面前穷讲究,有个睡的地方就不错了!看到刚才躺在树下的那个老头了吗?人家堂堂玄罡高手,连个打地铺的位置都没有,你这屋比他强多了!” “不是我讲究,当初在幽冥森林的时候,风餐露宿也不是一回两回,住在哪儿不是重点,只不过我觉得你这不是待客之道!莫说我们是生死之交,就算只是个普通朋友,我千里迢迢地过来拜访你,你就让我睡这破屋,是不是也太失礼了呢?” 苏芸清转头拿眼瞅了瞅江晨,道:“你可別这么想!我並非有意怠慢你,实在是抽不开身,没时间准备。这几天折腾武道大会,我一个头都有两个大了!陈煜也不肯安分,净给我找麻烦,我现在是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个来使!现在为了招待各路高手,附近好一点的地方都塞满了,实在腾不出地儿,你就暂且將就一下。明天我就给你换房间,等武道大会这事儿一完,就在苏家设宴为你接风洗尘,怎么样?” 江晨摆了摆手:“算了,我能將就,你先忙你的吧。” 苏芸清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再来找你。” “不送了。” 江晨坐在地铺上,看著苏芸清已经推开房门走出去,突然出声道:“对了,你睡哪儿?” “我———”苏芸清支吾了一下,“这几天夜里都不安分,我就隨便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在她话还没完之时,江晨就插口道:“你本来是睡这个房间的吧?现在让给我了,你自己睡哪? + 苏芸清摆摆手:“你睡你的,別管我——..” 她“砰”的一下合上房门,气息迅速远去了。 江晨摇了摇头,呆坐了一会儿,等到杂念褪尽,便在地铺上盘膝打坐,运功疗伤。 內视躯体,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错觉,那就是隨著自己伤势渐愈,体內的血气反而越来越哀弱了。然而这种衰弱却又未影响到体魄强度,只是能够发挥的力量远远比不上从前了。著实诡异得很··— 是因为修復身体所需要的能量搬空了气血吗?否则如何解释自与血帝尊那一战之后力量没有恢復半点的事实? 江晨记得很清楚,那日自己被赤月罩中,五內俱焚,重伤垂死,但那多是因为內臟破裂的伤势,並未损及气血根本,如今伤势逐渐癒合,却何以呈现如此枯竭之態? 是血帝尊最后那一击,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吗? 明明拥有著近乎武圣的肉体,经脉坚韧宽阔,穴窍幽深广,却偏偏没有点滴力量,就好比黄河之水枯竭,八百里洞庭乾涸,只余下光禿禿的广阔河床和湖底峭石,这让习惯了体內流淌著充盈血气的江晨好不自在,只觉得浑身空荡荡的难受。 他忍著不適,运使自小修习的练气之法,吸纳周遭游离的天地灵力,一点点地修补身体。 距离前日与血帝尊那一战,已经过去了一日两夜,江晨也逐渐从赤月降临的后遗症中走出来。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种恢復速度堪称匪夷所思,但江晨已经习以为常。 至於白天被凌思雪击中所造成的伤势,当时看起来悽惨,但其实只伤了点皮肉,相比於赤月降临的恐怖威势,就跟挠痒痒差不多。等江晨走到星院的时候,那点皮外伤就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晨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经过这么久的休养,前几日连番战斗的伤势已经痊癒了。但他却感觉到了虚弱,一种由內而外的虚弱,十分陌生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即便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恢復了巔峰状態的视力也仍將屋子里瞧了个通透,这时他发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窈窕修长的倩影,慵懒地坐在地铺边的矮凳上,借著侧边的小灯笼,正歪著头翻看一本图书。 “林姑娘。”江晨出声唤道。 林曦像是被忽然嚇到了,抬起头,水灵的秀眸呆看著江晨,脸蛋条然赤热起来:“嗯?你醒了?” “你————来多久了?” “刚来一会儿。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江晨摆摆脑袋,“那个————?你手上的书是什么?” “这个啊!”林曦扬了扬书页,“这是芸清放在这儿的一本小说,叫《指间月》,最近在圣城很流行,我也在看这本书。你要不要看看?” 她说著把那本书递过来。 江晨拿到手里翻了几页,里面讲的是少年男女之间的爱情故事,文笔很优美,用词很讲究,对白也很风趣,只是对於江晨这种偏爱玄幻爽文的读者来说,稍嫌囉嗦了一些,看了两章就放下了, 点头赞道:“嗯嗯,写的真好。” “听说作者是宫里的一位娘娘,可惜她不愿暴露身份,不然我倒想见见她。故事写的真好啊, 让人感觉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想发笑。” “原来是宫里的娘娘啊,难怪对爱情研究得这么透彻呢—” 江晨一边附和,一边腹誹苏芸清居然也喜欢看这种小甜文。不过转念一想,可能正是因为林曦喜欢看这本书,苏芸清才去看的,他顿时有点笑不出来了。 林曦歪著头盯著他脸上的表情,问道:“你喜欢瀟瀟,还是幽梦呢?” 幽梦和瀟瀟是书里的女一號和女二號,也是一对好朋友,只是性格迥异,类似苏芸清和林曦。 在林曦的殷切注视下,江晨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就不该去翻那本书。 第434章 撞破 江晨思索了片刻,答道:“幽梦吧,她戏份多点。” 林曦微微一笑:“瀟瀟后面的戏份也很多的,你抽空把这本书看完吧,看完了再选。” 柔柔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很舒服,江晨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话里有话,所以没开口。 两人在昏暗中静坐了一会儿,林曦又道:“江——-江公子。”她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彆扭,皱了一下眉头,才继续道,“你对芸清怎么看?” “苏姑娘么?她是个值得託付生死的朋友啊!”江晨若有所思地想,林曦该不会是吃苏芸清的醋了吧,“为什么问这个?” “看到她的小说,就隨便问问咯。”林曦一笑,那模样诱人得很。 江晨望见她此时的神態,只觉一股热流自胸口涌起,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耳边继续传来林曦的柔顺嗓音,“她最近一直在瞒著我捣鼓些什么,我很担心她,所以也想知道你的看法。”林曦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的意思。 苏芸清应该是对付陈煜去了吧---江晨在心里说。他本来对陈煜没有什么特殊观感,但就在昨天被人用此人的名字逛出来之后,就对此人多了一份警惕。 但江晨並不想跟林曦谈陈煜,所以乾脆不说话。 林曦似乎对他的避而不谈有些失望,房间里出奇沉默。 过了片刻,林曦轻声道:“江晨,你的伤怎么样了?” 江晨听她如此发问,侧目瞧去,只见她的俏脸在昏暗中红得发烫,莹亮的眼眸也躲闪著不敢直视自己。江晨心中一盪,听明白她语中的意味了。 “好得差不多了吧。只是力量还没恢復。”江晨低声回答。 “真好了吗?力量没恢復又是怎么回事.”林曦脸红红地將手伸过来,借著小灯笼发出的暗淡光芒,准確地抓到江晨的右手,摸了摸江晨的手心,轻声说,“你的手好像比以前要烫啊!真是奇怪—— 她的手柔柔细细,握起来滑嫩无骨。江晨心头火热,沉著嗓子道:“没什么奇怪的,我的心也比以前烫啊!不信你摸摸看!” “嗯————.”· 在碰触到江晨胸口的时候,林曦的脸色条然一变,旋即又恢復如常,道,“果然很烫呢。” 她的脸色变化没逃过江晨的眼睛,江晨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林曦摇摇头,“有人托你给我带了句话而已。不用管她!” “谁?带了什么话?”江晨大感疑惑。 “没事啦!別管她!”林曦的胆子好像比刚才提升了好几倍,两条藕臂搭上江晨的肩膀。 “听说这附近有很多高手——.” “没关係,我带了蜃珠过来,可以隱藏踪跡,隔绝气息,外面的人什么都听不到—————· “屋珠还有这种作用?” “嗯,我家中长辈將它重新炼化成了先天法宝,现在也可以称为定风珠,止风定风,混淆真假,妙用无穷。有它在身上,没人能发现我们的——” 却在这时,江晨突然听见外面有人迅速靠近的衣袂风声,他双臂紧了紧,而沉寂在另外世界里的林曦却一无所觉。 “江晨,你知不知道陈煜他一一”苏芸清的嗓音已经近在门口。 林曦终於清醒过来,浑身一颤,慌张地想要抽身,但对於现在的她来说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等等!”江晨叫道,“你等一会儿。” “搞什么名堂—————”苏芸清並不是那么听话的人,她嘀咕著把门推开,一眼望见眼帘中的情形,剎时张大了嘴巴。 好像时光静止一般,三个人的姿势都在剎那间凝固了。 江晨第一个回神,急忙向苏芸清做手势:“你先出去!关门!等会儿再说!” 苏芸清也反应过来,却没有依言而行。她迅速闪身而入,反肘关上门,双眼盯著两人,在昏暗中闪闪发亮。 她慢慢走过来,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轻声道:“你们·什么时候—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难道我需要提前向你匯报,徵求你的批准才行吗?”江晨反问。 林曦羞怯欲死,低著头咬著嘴唇,一语不发。 “你小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江晨乾咳一声:“你先出去吧。” 苏芸清眼神闪了闪,道:“当我不存在行不行?” “不行!”江晨和林曦异口同声道。 “好吧。”苏芸清一步三回头,“我在外面等你们!” ? 屋內温暖,屋外寒冷。 苏芸清坐在台阶下,望著一抹晨辉从浓重的黑暗中刺透过来,不知缘何,心情前所未有的彷徨。 这曾经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他们已经提前走到那一步,我不是应该高兴吗? 那又是为什么,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我却感到如此迷茫哀伤? 就好像灵魂的一部分被抽出来,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反詰我自己的理由,在此时失去了所有意义— 唉,感觉头顶上绿油油的·—” 屋子里传来的穿衣声,林曦脸皮很薄,不可能在这之后还能继续没事人一样完成未做完的事情。 苏芸清咧了咧嘴角,自嘲一笑。说起来,都怪自己撞破了她的好事呢! 第435章 以假乱真 又过了片刻,屋里传来林曦的声音:“芸清,外面有人吗?” 苏芸清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答道:“没人,出来吧。” “吱呀”一声,林曦推门而出,望见苏芸清投来的视线,脸蛋红晕未褪,异常羞涩地低下头, 轻声道:“芸清,我—————” “放心,这件事我会守口如瓶。”苏芸清端详著呢不安的林曦,毫无淑女风范地吹了声口哨,“阿曦,你这个样子还真是可爱呢!” “別来取笑我了!”林曦羞怒不已。 苏芸清眨了眨眼晴:“其实这也没什么啦,对於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如果第一次是和自己所喜欢的人在一起,那还算比较幸运的。对了,你曾经说过,很早以前算了一卦,看到了未来的画面, 才决定跟这小子在一起,那一卦不会就是今天吧?” 林曦红著脸道:“不是。” “我每次问你的时候,你的脸色都怪怪的,真不是今天?” “不是,其实———..是—.—·前天晚上。” “嗯?前天晚上?那时候你们两个就已经——·—” 苏芸清满脸惊论,忽然又一拍脑门,“不对啊!前天晚上他不是跟那个桃刺客在一起吗?” 林曦的脸色也变了。 正巧江晨一边整理衣襟一边从屋里走出来,苏芸清迈过去一步扳过他肩膀就问:“喂!小子, 前天晚上你跟谁在一起?” “啊?我吗?”江晨对上苏芸清的目光,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我当然是跟林姑娘在一起“骗谁呢!”苏芸清一把揪住江晨的衣领,凶狠的目光恨不得把他吃下去,“我明明看见你跟那个桃刺客衣衫不整地从外面回来,阿曦也看见了,你还想骗人!” 林曦本在冷眼旁观,听苏芸清这么一说,脸色亦是一变,死死盯住了江晨的眼睛。 “姑奶奶,你记错了!”江晨连忙摆手, ,“你说的那是昨天晚上,前天晚上我跟林姑娘在一起“我记错了吗?”苏芸清拍了拍额头,感觉有些头昏脑胀。可能刚才看到的场面衝击力太大, 把她冲昏了头,记忆都有些混乱了。 江晨肯定地点头:“你確实记错了。” 苏芸清揉了揉眉心,忽然眼中又露出凶光:“那我问你,你前一天晚上才要了阿曦,第二天晚上怎么又去找桃刺客?你还要不要脸?” 江晨连忙道:“那是路上巧遇,碰巧而已.———..” 林曦插嘴道:“有这么巧的事吗?我看到你们两个的时候,不仅衣衫不整,而且她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她—————有吗?” 林曦嘴角含著冷笑:“她还给我带了句话,你不知道吧?” “我·——— “这小子还装傻!”苏芸清瞪眼骂道,“你以为我们都是瞎子吗?” “我没有———”江晨两面挨骂,一张嘴实在有些应付不过来。 一句话还没说完,又被苏芸清指著鼻子骂道:“这个薄情负义的小人,猪狗不如的畜生!我今天算是看清你了,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认识了你这黑心肝的小人!” 苏芸清骂人的时候,不禁唾沫星子飞溅,手指也是真的戳到了江晨鼻子上,戳得他后退不止, 后背都靠到了房门。 林曦神情冷漠地看著这一幕。 江晨叫道:“你听我说一句——.”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有什么脸皮在这里说话?”苏芸清两眼冒火,看起来她的愤怒还要远胜於作为当事人的林曦,“老子多少次警告过你,到头来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净给老子沾惹草! 老子告诉你,你没机会了,老子要跟你恩断义绝!” 江晨朝后仰著头,被她指著鼻子按在门板上,终於放弃了爭辩。等苏芸清一口气把该骂的都骂完之后,他才无奈地道:“真要这么狼心?” “你当老子逗你玩?”苏芸清说著打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声十分响亮。 江晨摸了摸脸颊,虽然不怎么疼,但那响亮的一声也足以让他愤怒了。 “苏芸清,你闹够了没有?” “没够!”苏芸清说著扬手又是一耳光,但被江晨及时抓住了手腕,“好小子,还敢还手,本公子今天非打肿你的脸不可!” 江晨向来就习惯了她这种说著说著就打起来的风格,当然也不惮於跟她动手,无奈如今的状况实在不怎么好,虽然伤势已愈,但双臂能调动起来的力量恐怕连玄罡都达不到,被她用力一挣扎, 竟然拿捏不住,被她挣脱出去。 苏芸清一抽回手,就感觉到了江晨的虚弱,当即邪笑一声,抢起拳头就朝江晨胸口打来。 江晨仓促一矮身躲过这一拳,右手往外一拨一划,就再度扭住苏芸清手腕,顺势往外一揉,便將她推下了台阶。 苏芸清连退两步后定住身形,面露异色,瞪著江晨道:“小子,你这一招是跟谁学的?” “你教的。” “扯淡!”苏芸清大骂一声,又欲摆开架势,这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榔子声,皱了皱眉,放下手臂道,“没时间跟你计较,你听好了!今天你在第三场,对手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符咒师,搞不好会是场苦战。你先过去准备准备吧!” “你不是跟我恩断义绝了吗?” “对啊!但这是你答应我的事情,难道想反悔?” “大姐,你看我现在像是能跟人上台比武的样子吗?” “少装可怜,我看你活蹦乱跳的,再来个夜御十女都没问题———”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在一旁听得头疼的林曦终於忍不住插口道:“你俩先不要吵,听我说一句。” 江晨和苏芸清一起转头看著她。 林曦道:“江晨的伤確实很重,这我是知道的,前天————”她说到这里脸一红,语声含糊地道,“总之,他现在需要时间静养,芸清你不要勉强他。他虽然答应了你帮忙,但你也总不能叫他把性命也搭进去吧?” 苏芸清不乐意地撇了撇嘴:“哪有这么严重!” 林曦道:“你別忘了他现在的处境。如果被大家知道他现在受了伤,不知多少人要来找他麻烦!何况·..”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警了一眼江晨,道,“如果他自己不乐意,你再怎么勉强,也不指望他能出多少力吧?” 江晨一听,心想她这话里好像又在试探我。按照正常的情景,我是否也该说几句表达一番心意呢? 这时候却听苏芸清长长嘆了一口气,道:“阿曦,你啥时候也能这么关心我就好了!” 她怒瞪了江晨一眼,骂了句,“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说完便走入屋中,隨后听到里面发出寇的声响,她似乎在换衣。 门外,江晨跟林曦默默对视著。 不知为何,明明是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江晨却又生出窘迫之感,有些不敢面对林曦的目光。 林曦却盯紧了他的眼神,身具心灵神通的她分明看清了江晨眼中的躲闪之意,不由抿紧了下唇,目光开始不安地在他的鼻子、嘴和脸颊周围游游移。 “你跟云姑娘—” 江晨听见前半句,心情就沉了下去。他想起林曦的心灵力量极为强大,莫非看出了自己曾经对云素的那些非分之念? 但林曦並没有说完,自己就有些迟疑。她顿了顿,又改口道:“前天晚上,你--真的是第一次?” 问完这句话,她微微仰起头来,两眼眯成了一道细缝,小巧的鼻翼不安地翁动著,好像很紧张接下来的答案。 江晨望著她儿一般娇艷无瑕的面容,心里面突然安定下来,柔声道:“当然是。” “不是在骗我吧?”林曦宝石般的眼眸里荡漾出丝丝缕缕的喜悦。她面颊上余著淡淡红晕,语气也是淡淡的口吻,但那似乎竟是由於羞涩所导致的。 “没骗你!”江晨篤定道。 “这就够了———”林曦低嘆一声,轻轻抿了抿嘴唇,愜望著江晨,似乎有些痴了。 以她那原本如同雪山冰莲的气质,只要显出一丝一毫的嫵媚来,便有著令人心旌动盪的魅惑力量。 江晨看著她面容,渐渐觉得嘴里有些乾燥。 林曦察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有意无意地躲开了江晨的目光,双眸却渐渐迷濛。 江晨走上前半步,低头凑了过去“咳!哼哼!”连续的乾咳声,总算將两人唤醒。 苏芸清的眼晴瞪著圆溜溜的,不满地道:“这可是在外面,你们就敢乱来,真不怕別人说閒话吗?姓江的,就算你死猪不怕开水烫,也要为阿曦考虑考虑吧!” 江晨鬆开手臂,转头警了苏芸清一眼,本待说点什么,但这一眼令他吃惊非同小可,立时就叫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丟到爪哇国去了。“你—————?” 苏芸清对他的表情十分满意,面带得色地一翘脑袋,负手绕著他走了一圈,故作矜持地道:“怎么样,本公子这一身行头还过得去吧?” 江晨吃惊得说不出来。 他看著苏芸清,如同站在镜子面前一般,仿佛照见了另一个自己。 苏芸清穿著青衫,长发束在脑后,衣著打扮与他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张经过化妆后兼具英俊与清秀的面孔,乍一眼望去,江晨几乎以为是看到了自己的李生兄弟。 苏芸清围著他走动,脚下经过垫高的长筒靴子噠噠作响,倒显出几分趾高气扬的风貌,与传闻中的惜公子不谋而合。穿上这双靴子后,她就只比江晨矮少许,两肩也不知垫了什么东西,差不多达到了跟江晨一样的宽度,胸围也束起来,身形看上去已与男子毫无差异。不得不说,就算江晨本人就站在面前,也对她这身装扮挑不出多少瑕疵来。 林曦恐怕也是头一回看到“江晨”同时出现的情形,不由张大了小嘴,失声叫道:“芸清?” 苏芸清嘿嘿笑了笑,张开双臂道:“来,美人,给本公子抱一个!” 江晨眼中闪过隱秘的阴,深深地注视著苏芸清。此时苏芸清脸上透露出来的邪气,甚至让他怀疑当初阳州的那个惜公子是否就是她假扮的。 林曦似乎也有同感,竟打了个冷战,后退一步叱道:“不要胡闹!”她的目光在江晨和苏芸清之间来回打转,极为迫切地渴望找出两人之间的差別。 苏芸清舔了舔嘴唇,这种挑逗的动作由她此时的形象做出来格外邪褻,十个人中恐怕有八个人都得认准她就是惜公子这个事实。不过当她收敛神情之后,立即就变成了一个假模假样的正人君子,转向江晨道:“现在惜公子已经出场了,你就给我收敛一点,別再拋头露面了!” 江晨木然地点点头,那句疑问在嘴边打了个转,还是没说出口。 然而苏芸清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有话就快说,怕你憋出病来!” 江晨迟疑了一下,道:“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惜公子,是你假扮的?” “当然。不然谁给你报名?”苏芸清坦然地直视江晨双眼。 “那么上个月你去了阳州?” “阳州?”苏芸清明显露出疑惑,“我去阳州干嘛?” “哦,没什么,我隨便问问。” 苏芸清狐疑地瞅了他一眼,分明察觉到这一句绝不是隨便问问,但这时候远方又传来第二阵榔子声,时间已经有些紧张,她便挥了挥手,道:“我先去了,你们在这等我吧!” “嗯,小心。” 苏芸清跑出几步后,忽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一会儿小点声,让人听见了不好。“ 林曦了一下,隨即领会到话中的意思,脸颊又红成一片。 待苏芸清走远之后,她转头望著江晨,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柔声说:“你进屋歇著吧,我也要走了。” “陈煜找你?” 江晨只是隨口一问,但林曦的脸色却变了数变,看著他迟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之前他跟我约好了,已时在梨屋前碰头。如果不去的话,他恐怕会怀疑—” “我明白的。”江晨平静地点头,“去吧,被他找过来就不好了。” “那,你———.”林曦望著江晨的面颊,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我就在这等你。” 林曦嗯了一声,在江晨注视下,她犹豫了片刻之后,就踏前了一步,娇嫩欲滴的红唇深深地印在江晨的唇上,足足在那里停顿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后才缓缓离开。 她挥了挥手,展顏一笑,而后转身走下台阶。 江晨茫然地站著,唇上余温犹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隱隱感觉到那份恋恋不捨之意。 林曦的身影拐过墙角,消失在狭窄弯曲的屋舍走道之后。 第436章 极冰玄雨,煞星再现 江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屋中。 片刻后,他再从屋里出来时,已经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头上也戴了一顶草帽,宽大的帽檐投下来的阴影完全遮住了眉眼,即便是林曦站在面前,恐怕也难以一眼將他认出来。 江晨拉了拉帽檐,沿著屋舍间的小逕往外走。 儘管林曦和苏芸清都叮嘱他不要乱跑,但他却不可能真的在此傻等。林家这附近的所有人手都已经被抽空,隨著林曦的离去,此处已毫不设防。而且江晨心里有一种预感,倘若在这屋里多停留半个时辰,可能就会有危险找上门来! 无论怎么躲藏,他都很难掩盖自己的气息,独处一地就成了十分明显的目標。只有混入人群之中,才是最好的偽装。 绕过密集的屋舍,来到大路上。久违的阳光透过林荫照射下来,斑驳的树影隨风而动。路上擦肩而过的一两个人影,也都脚步匆匆,赶往远方人声鼎沸之处。 这是校园的早晨,透出清新凉爽的气息。 江晨伸了个懒腰,长长吸了一口气,隨即又皱了皱眉头。这股气息清新是清新,但也著实有点冷啊! 他忽然有所感应,抬起视线朝前方眺望眼帘中映出一个行来的修长身影。 江晨看见此人的第一眼,脑中就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极冰玄雨”,北丰丹! 英杰榜首,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江晨能一眼认出他来,除了气质之外,还因为他的五官明显跟其弟“东海麒麟”北丰秦有几分相似之处,只不过眼前这一位的脸色要苍白许多,眉眼也更显阴柔,是那种能令女生尖叫的俊秀少年的风格。 隔著十丈之远,江晨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寒意。 江晨知道他並非针对自己。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江晨无聊的时候也想像过跟这位英杰榜首狭路相逢的情形。 曾经有段时间他是比较欣赏这位“极冰玄雨”的,如果见面了,肯定要恭维奉承几句,顺便求看一眼那柄名扬天下的神兵“碎风”。不过后来与云素相识,他便对北丰丹失去了好感,心想哪天碰到了肯定要教训此人一顿。但当此刻真正不期而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情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並非因为自己的情绪真的很稳定,而是对方身上散发出一种特质,让人不由自主就冷静下来。 虽然可能並非有意而为,但这无疑也是一种控制人心的手段! 江晨已经渡过了心劫,所以他犹有余暇置身之外地观察自己,体会到北丰丹强加给路人的这种近似於冰冻、麻木的情感。 不得不承认,北丰丹的神通,在年轻一辈之中已算得上是妖孽的地步! 他迎面走来,即便在江晨刻意的打量下,眼神也未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聚焦。 他眼中一片茫然和空白,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他留意,无分敌人还是朋友。 江晨细细体会此人的气质,觉得他比起地藏尊者和末日公爵还要令人倍感绝望。 地藏尊者带来了冥界的恐怖,一呼一吸,皆散发出的幽暗、阴森和诡异。 末日公爵则是凋的剑冢,象徵著万物萧瑟,荒芜枯萎,杀戮世人。 而北丰丹给人的感觉,则如同回到了鸿蒙之前,天地封冻,世界死寂,万载冰川覆盖大地, 连“荒芜”和“恐惧”本身都无法存在! 当然,这只是三种力量意象的不同特质,並非就是说北丰丹的战力高於另两者。 江晨也並不认为,巔峰状態的自己会屈居北丰丹之下。当然,现在这种病快快的身躯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江晨还暗暗有些戒备,但北丰丹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两个人毫无意外地擦肩而过了。 这是《英杰榜》第一和第三的首次邂逅。如果放在某些说书人口中,肯定是一段值得大篇幅描述的惊心动魄的经过,但此时的两个当事人並没有太多感触。甚至北丰丹可能根本就不会记得有过这么一次相遇··— 又往前走出几步后,江晨的一口气刚刚舒出来,视线不经意间偏见了路边的一个身影,雾时眼皮一跳。 一个男人靠著墙壁,脸庞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昏暗中半隱半现。 与刚才北丰丹的冰冷气息相比,这个男人几乎毫无存在感。但他带给江晨的惊嚇,却比北丰丹多了十倍不止一血剑圣! 江晨的心臟剎时漏跳了一拍。又是这个老煞星! 阴魂不散! 北丰丹刚才就从旁边走过,竟似乎对此人的存在一无所觉? 感受到江晨的注视,血剑圣转过脸,刀削般的五官一点一点地出现在阳光下。 江晨对上那双幽深的双眼,了一秒钟,確定其身份之后,慌乱从心里涌起,无比志忑地想: 这傢伙莫非已经看破了我的偽装? 血剑圣往前迈出一步,刚毅的面庞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嘴角勾起一个在江晨眼里称得上可怕的笑容。 江晨看见这个笑容便明白,自己的所有偽装在这位老煞星面前都无所遁形。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这老煞星说不定就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江晨绝对没有任何与这位老相识敘旧的念头。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身形往后一倾,倒退著飞三丈,滑到墙壁下面后足尖一点,贴墙扶摇而上,右手在檐角抓了一记,顺势翻身落在屋檐上。 这个过程中,他明显体会到自身的虚弱,不然以他原本九阶“无懈”的力量,再配合“空间跳跃”神通,应该有不小的把握从血剑圣手下逃脱。而非像现在这般,在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后, 才堪堪跃上檐角。 血剑圣悠閒地迈步追来。 一步之后,他出现在北丰丹原本所站的位置。整个空间都好像隨之摇晃了一下。 下一步,他便来到江晨之前所在的檐角处,右臂探出,手上握著的东西-似乎是一截柳枝? 此时江晨才堪堪跑到屋檐的另一边,纵身一跃,投向另一个房顶。 身在半空的时候,他回首一顾,没看清血剑圣手中握著的东西,只知道对方的气息已无限迫近,那种令人室息的力量,已经紧紧地缠住了自己。 江晨在生死之间仿佛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半空中,耳边微风吹过,投在面庞上的阳光压抑而沉重。江晨却无比珍惜此刻的感觉,因为这也许就是他在人间最后一次听到的风声、最后一次看到的阳光-—” “噠。” 一声轻响,江晨终於落在另一边的屋顶上,在脚下接触到实地的同一瞬间,他就地一滚,右臂甩出,折下一段伸到了屋檐上的树枝,而后定住脚步,转过身去。 他已经判断出自己逃不出追击,因此乾脆正面应对这桩躲不过去的劫数。 血剑圣也落在几步外的屋檐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並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好像在等待他说出遗言。 “来呀!”江晨面目赤红,粗声暴喝。 他一挥掌中新折的武器,安慰自己:至少血剑圣手上的那截柳枝,看起来没自己粗大-——· 血剑圣眼神中闪过一抹讥色,在江晨的定晴注目下,將那根细小的柳枝慢悠悠地指向他的咽喉。 这一击古朴无华。 但江晨的感受,却好像置身在另外一片天地里。整个空间都渲染出无数阴影,暗沉沉地朝自己压盖过来。 江晨额头青筋暴跳,咬著牙连挥六十七剑,一气呵成,与天地爭斗。 这六十七剑,已用上了他平生所学的手段,只为阻挡那些蔓延过来的阴影片刻,而后抽身疾退血剑圣的眼神闪了一下,好像在异於,他似乎从其中看到了几分“赤月剑术”的影子。 但那毕竟只是几分影子! 绝代剑客的自信就在於,哪怕对方同样掌握了“赤月剑法”的神韵,同样具备盖世强者的力量,自己也必能战而胜之! 眼看著江晨虽然面朝著自己,但双脚连续移动,已经退出了五步之外,血剑圣那件黑色长袍微微一抖,柳枝已从他长袍中飘出,轻飘飘地飞向江晨。 这一招依然简练朴拙。 江晨却感到一阵室息,耳边响起悽厉的恶鬼哭啸的幻听,並直直迴响到內心的深处。 隨著肉体力量的衰弱,他虽然已度过心劫,但毕竟还是免不了產生些许颓丧的情绪,血帝尊的剑意就乘虚而入,扰其心神! 江晨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强提精神,挥剑招架。 以他的力量,倘若与血帝尊硬碰硬的话,必然连其一剑也无法接下。所以他只能取巧,通过连续的挥击,儘量抵消对方剑势的扩张,並攻其必救之处。 血帝尊將手腕一抖,剑势隨之一变,剑芒洒动间,剎那铺下千点繁星,仿若空中打碎琉璃瓶, 光点绽散,幻丽之中,却透著寂然静謐,由动入定,变化绝妙。 这无疑是人间招式的极致。 看来血帝尊还是有些心气的,不愿以力压人,即便只凭精妙的招式,也要让江晨死得心服口服江晨却没有任何与血帝尊对招的想法,他虽看不透其招式变化,却已经隱约能猜到几分血帝尊的剑势走向,在血帝尊剑势转变的同时,他便將气息一敛,避开锐芒,抽身疾退。 血帝尊愣了一下。 江晨的避而不战,意味著他方才这一击是拋媚眼给瞎子看了。 毫无疑问,抽身远离的江晨都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愤怒味道。 下一瞬,血帝尊追了过来。 而在此时,只顾后退的江晨,没预料到自己已经到了屋檐边缘,一脚踩空,整个人就从房顶上倒栽了下去。 一截柳枝紧追而至。 来势之之迅速,犹在江晨所见的任何暗器之上! 江晨身形才坠下檐角,柳枝已飞至! 寒光一闪,鲜血激溅! 柳枝过处,江晨在血雨飞洒中跌得更快! 即使他没有受伤,只要在下坠过程中失去平衡,就必然会迎来死亡的结局。 江晨明知这一点,却並不惊慌。他右脚往屋檐下的横樑上勾了一记,身形倒划半圈,左掌一探撞破木板,在碎屑纷飞之中闪身投入房內。 等血帝尊在屋檐上探头下顾的时候,哪里还有江晨的身影。 但对於血帝尊这种等级的强者来说,眼睛看不见了,並不意味著他就失去了对江晨的锁定。 他冷哼一声,面上怒意更重。 江晨刚刚闯入这个没人的房间,还未来得及平復胸膛里沸腾的气血,就见眼角一闪,血帝尊已如附骨之疽追了进来。 江晨对此境况已经有所预料,未等血帝尊完全进屋,他就抢先出手,树枝幻化成狂怒的蛟龙咆哮著向半个身子还在窗外的血帝尊扑去。 此时已值生死关头,江晨毫无保留,不死不休的气势催生到了顶点,暴雨般地罩向血帝尊上半身的各大要害。 血帝尊眼中闪过一抹讚赏,因为江晨在这一瞬间的时机確实抓得不错。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此时血帝尊身在半空,卡在木墙的窟窿里,无法变向也难以借力,但作为当世最强者之一,他也不可能轻易就被人逼到绝境。江晨的狂暴攻击,只是给他带来了一点点困扰罢了。 他手中的柳枝终於挥出,不疾不徐,却恰到好处地点在江晨攻势的间歇处。交击之间,江晨竭力想避实就虚,然而对方犀利的眼力却洞悉了他耍出的每一个招,以攻对攻,几乎眨眼间就將其剑势打散。 囊时攻守之势逆转。 “啪!” 两根柳枝终於第一次碰撞。 江晨闷声一声,连退了几步,才將那力道消卸。但他编织出的剑网顿时为之黯淡,血帝尊趁势而入,几乎就贴著他追击进来,掌中柳枝崛起一片迷离的光华,一浪接一浪的剑影冲江晨奔涌而至。 江晨只觉天旋地转。 那片迷离的光华已化作惊涛骇浪,笼罩他视野的每一个死角,那种令人绝望的力量挟带著狂啸的魔音铺天盖地朝他涌来,漫天漆黑之下,如同恶蛟挣脱了深渊锁链,咆哮著將他身躯绞紧,要將他拖入万劫深渊之中。 世间能正面接下这一招的,一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江晨原本不在那些绝世强者之列。然而绝望之中,突然有种冰凉的感觉涌遍全身,令他遍体通透,亿万个毛孔尽冰寒。隨即,他的身躯好像失去了控制!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变得虚幻起来,就像梦中的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一念幻灭,失去了身体的重量。眼前恶蛟幻象、魔音幻听尽数散灭,他双瞳中映出一点寒光,那是血帝尊剑光射来的真实痕跡。迎著那道痕跡,他右腕一翻,不由自主地击出一剑。 这一剑看似古朴无奇,细究却充满了玄奥,明明只是笔直向前,却似乎在一剎那存於虚空每一处,抵消了四面八方涌来的剑影之后,又消失在了所有感知外。此中奥妙,与血帝尊的剑招几乎同出一辙。 第437章 剑真义,顏梦楼 血帝尊万年封冻的冰山脸庞终於有所波动,张嘴道了一声:“好!” 『好”字出口,他手却没停,再度挥出一剑。 这一剑遍布虚空,无处不在,却又在感知中全然无存,简直超越了法理。 这便是蕴含了大道真义的剑术,不受世俗常理局限,浑然天成,超然物外! 这便是“赤月剑法”的精髓所在,其瑰丽浩瀚之处,毫无遮碍地呈现在江晨面前。 窥见这一幕的江晨,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惊心动魄之感。 在亲眼见证之前,江晨绝对想像不到,人间能够存在这种剑术! 不仅仅是剑气、剑意、剑势的浩大,而是与道合真、勾连天地、横压三界的霸道无边、强悍绝伦! 如果置身於场外的话,江晨可以保证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大声喝采。 然而无奈之处就在於,此刻这股浩渺无垠的剑道的目標,却正指向他自己。 最后的时刻,他牵了牵嘴角,仿佛看见了自己在这一剑下被撕裂成一万个碎片的场面。 朝闻道,夕死可矣! 见识到了一个云梦世界所有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並在这般豪华的招式下败亡,也算不冤吧。 世间无人能接下这一剑的···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过往,就这样化作烟云了吗? 最后的时刻,天地一片寂静,江晨的心神竟然有些恍惚了。 远处,微有风动,像是一片树叶零落,不经意间侵入这片寂静的领域。 但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却让血帝尊露出凝重之色。以他的感知,自然能察觉到有绝世强者正从远方赶来。 来者並不掩饰自己的行踪,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堂而皇之地刺入了血帝尊耳膜。 血帝尊眉毛一扬,並不急著回头,而是先一剑点在江晨胸口,汹涌的力量喷薄而出。他看著江晨面无人色地喷血倒飞出去,才不慌不忙地转身,掌中柳枝一挑,將一柄刺到颈后的红缨长枪拨到一旁。 江晨浑身剧痛,像散了架一般,撞破了墙壁坠到路边坛上,一路轰鸣声不断,將坛都砸塌了一截。 他仰天躺著,大半个身体嵌在坛中,两眼无神地望著天空,脑中一片空白,似晕未晕,全无意识。 好半响,他才强忍住昏眩,左臂扶著坛慢慢支起身子,一边咳血一边收拾体內混乱不堪的气息。 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不能给他带来丝毫暖意。他默默地站起来,左手扳住右边的肩膀,“卡喇”一声,將脱白的肩膀接上,揪心的痛疼总算让他恢復了一点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自己飞出来的那个墙壁洞窟之中,似乎传来兵刃撞击的声响。 星院里的绝世强者终於发现这个老煞星了!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但自身的惨状让江晨丝毫兴奋不起来。他只警了窟窿中两个纠缠的身影几眼,便转身快速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被他撞破的房屋中,交战的两条人影此时已经分开,面对面站著,都在默默打量对方。 血帝尊淡漠地凝视著眼前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著玄色长衫,手提丈二点钢枪,面容还算俊朗,可惜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那种类型,眉眼中似乎带著一丝缝綣。 他面色凝重地盯住血帝尊手中的柳枝,暗暗骇异於此人的强悍,仅凭一根柳枝就能打退自己的进攻,好像还未尽全力。四大剑圣中貌似没有这號人物?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两人就在无声中对望了足有十秒,血帝尊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男子手中的点钢枪上,开口道:“刚才那一招“百鸟朝凤”使得不错,卫家这三百年来也就你一个还算像样。” 中年男子暗自凛然。这傢伙一张嘴就是三百年,莫非是比黑剑圣还要古老的存在? 他沉声道:“在下卫不凡,黍任星院枪棒总教头,未曾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鄙人姜鸿。”血帝尊淡淡地道,“年代久远,你可能没听说过。” 卫不凡確实对姜鸿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他在脑中搜寻了一下,没找出什么印象来,便索性不再多想,盯著血剑圣道:“尊驾来星院的时日,恐怕已不短了吧?” 血帝尊深沉一笑,道:“你觉得呢? 卫不凡肃容道:“近日来多有风吹草动,院师生匯报了不少诡异事件,我起初还以为是年轻人疑神疑鬼,如今细细想来,其中只怕少不了尊驾的踪跡吧?” 血帝尊淡然道:“或许是,那又如何?” 卫不凡眼中闪过一抹寒芒,厉声道:“那么,最近的几桩连环姦杀案,或许也与阁下脱不了干係?”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血帝尊神情不变:“你认为如何,那便如何。” “好!” 一声暴喝出口,卫不凡肩膀一抖,点钢枪化作流星,逐月而去。 血帝尊抬起柳枝。 漏入屋中的阳光雾时尽数被逼退,空间里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面貌。 小路葱葱,杨柳低垂。 在咒法的护持下,星院的四季都保持著怡人的气候。然而迎面刮来的微风,还是让江晨感受到一阵阵寒意。 江晨走在鹅卵石小路上,胸口的玉佩传过来丝丝暖意,温养著躯体,令之前被血帝尊击中的伤口逐渐癒合。 其实伤势並无大碍,麻烦的只是血帝尊持柳枝刺出的剑气,此时仍留在江晨体內,在四肢百骸中窜动。 这股剑气虽然凌厉,但毕竟是血帝尊隨手而为,原本称不上大麻烦。然而由於江晨本身的力量不知所踪,经脉灵窍中皆是空荡荡一片,竟无力驱逐这位不速之客。 对於武者而言,人体的防御外紧內松,內臟灵窍都很脆弱。平时有灵力血气护身还好,一旦失去了防护,就等於將大门敞开,內部薄弱之处全都暴露出来,任由驰骋。江晨这辈子初次尝到此种恶果,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咬著牙忍耐煎熬。 在那道剑气的横衝直撞下,他的经脉每时每刻都得承受剧烈的衝击,那种痛疼可想而知。所谓万刃身,不外如是。若非古晨玉佩的滋养,即便玄罡体魄也难以长时间承受这样的折腾。 江晨心神不寧,步伐显得轻飘飘的。脸上蜡黄的顏料掩盖不住惨澹的气色,途经遇到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觉得这癆病鬼跟个游魂一般,隨时要躺下的样子,居然也敢一个人出来逛盪。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江晨一不留神,跟拐角处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呀呀!我的骼膊!” 那人倒也机灵,顺势往后一跌,在地上滚了一圈,举著手肘夸张地大叫起来。 江晨定晴一看,原来是老相识一一曾在喝茶时遇到过的泼皮,“沾衣即倒”萧三爷。 “我的胳膊啊!好疼,好疼!一定是断了,我要去看郎中!”萧三爷惨叫数声之后,才抬眼朝江晨看来,这一看不由脸色陡变。 想来他已被这熟悉的蜡黄脸色勾起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 不等江晨开口,萧三爷就一骨碌爬起来,胳膊也不疼了,身手矫健得很,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江晨迈著沉重的脚步,转过北街,向东而行。 他已经隱约察觉到,一股平淡的气息正不远不近地吊在自己身后。 那股气息与他体內的剑气同出一源,相互牵引著。当他察觉到那人的存在时,那人自然也不会忽略自己。 街上人来人往,那人约莫也不想在闹市行凶,所以並未靠得太近。 路边的老人拉起二胡,苍凉的曲调飘入江晨耳中,他不由驻足聆听。 二胡的音色並不好,吱吱喳喳,许多路人都皱起眉头加快脚步,江晨却停留良久,觉得这一曲苍凉之音渗入了自己心底。 半响,一曲终了,江晨在老人面前的破碗里丟了两枚铜钱,继续前行。 老人又开始弹奏下一曲,依旧苍凉,但江晨无心再听,二胡声渐渐被拋在脑后。 江晨仿佛听见了宿命低徊的脚步声,仿徨著行走,心中已无多少哀伤的情绪,只是觉得茫然。 如果上苍已將我的前路彻底堵死,又为何塞给我如此一段漫长悠閒的时光,让我在最后的时刻来临前还要徒劳地思考命运的无常? 旧时桃,今已走远。 东街有个顏梦楼,楼中魁柳苏姑娘名满京城,號称一夜千金,非豪侠贵人不接,每日求见者络绎,指名要见她的客人能排队绕顏梦楼一圈,但最终能得美人青的幸运儿,每天只有一个。 江晨虽然来京城不久,但也听过顏梦楼柳苏姑娘的大名。 他並非有意走到这里,然而在偶然警见“顏梦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时,还是忍不住抬头多望了几眼。 楼中欢歌不绝,雕廊画栋,窗中女子映出曼妙的人影,罗衣半解,身姿诱人,却不知是否就是那价值一夜千金的柳苏姑娘。 那倩影很快被一只粗壮的胳膊抱走,有个苍老的声音在里面叫囂著:“满上!给老夫满上!你个小兔崽子,动作麻利点!” 江晨觉得这嗓音有点熟悉。 正巧窗在这时被推开,一条胳膊伸了出来,將外墙拍得啪啪直响:“你们这两个小子啊,还愣著干什么呢?脸皮有这么嫩吗!当年老夫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一一” 说话者突然见了楼下静立的江晨,声音戛然而止。 江晨也看清了说话者的面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凌霄老前辈正楼著一个衣裳半解的女子,仰坐在靠椅上,左手捧著金樽,一派放荡不羈的风流模样。 另外两个小少年乖乖侍立在侧,一个捧剑,一个端酒,真把个凌老爷子衬托得意气扬扬,容光焕发,跟个土皇帝一般。 只是这土皇帝在看见楼下的江晨之后,意气立即少了一半。 “江——江少侠?”凌老爷子似乎喝多了酒,舌头有些打结。 原本坐立不安的宫勇睿听见这一句,也顾不得拘谨,往前倾了倾身子,视线越过舞妓雪腻的肌肤,往窗外望去,张嘴叫了一声:“江大哥?” 江晨对上两人的视线,看著他们各异的神態,轻轻嘆了一口气。 无论是老是少,他们生命中都还有大把的时光挥霍,真是好啊! 凌霄的目光在江晨脸上打量几眼,试探著邀请:“江少侠,上来一起坐坐?” 江晨摇摇头,別开视线,迈步朝前走去。 凌霄侧著身子,目送他身影渐渐融入人群,舒了口气,转头喝道:“別愣著!满上!” 他怀中的女子朝宫勇睿拋了个媚眼,宫勇睿惊得连退好几步,背后却又撞到了一具柔软的娇躯上,立即就被拦腰抱住,惹得他惊呼不已。 “叫什么叫!”凌霄笑骂,“给老子好好享受,別以后遇到个姑娘就要死要活的,丟我神剑门的脸面!” 屋子里鶯鶯燕燕的调笑,驱散了刚才的一点阴云,凌霄的脸上重新散发出风流意气,伸出右手正要把窗关上,目光不经意间警见楼外一人,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面容刚毅俊朗的男子,身著黑袍,手持一根柳枝,就站在江晨刚才所站的位置上,也用同样的视角朝上方望来。 这只是个很普通的举动,但当对上那人的视线后,身为绝顶高手的凌霄却忍不住浑身一僵,眉心突突直跳。 “这个人,为什么感觉好诡异?『 他怀中的女子扭了扭身子,娇笑道:“凌大爷真是敏感呢,奴家都没动几下,你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凌霄面容僵硬,嘴角仍保持著刚才扭曲的笑容,在女子挑逗下一动不动。他何止起了鸡皮疙瘩,连浑身的寒毛都炸开了好么! 他的手终於按在剑柄上,再凝神看时,那黑袍男子却已经不在那里了。 街上行人眾多,但凌霄再也没找到那人的身影。 江晨在一个炊饼摊前停了下来,买了两个炊饼,边走边细细品味。 五穀的味道,虽略显粗糙,却带著一股甘甜,足以安抚他的口舌。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所品尝的人间之味了。 两个炊饼全部下肚后,江晨走进兵器铺,选了一把铁剑,然后出门走出不远,拐入一个小巷。 他对於这个小巷还算熟悉,所以挑选这里作为最后的战场。 他在这里等著姜鸿! 血帝尊却久久不至。 在江晨看不到的地方,血帝尊停在炊饼摊前,也买了一个炊饼,又走到兵器铺,朝里面扫了几眼,没有找到称手的兵器,摇了摇头,慢悠悠地步离开。 第438章 两百年渊源 小巷风凉。 一片枯黄的残叶隨风捲起,打了好几个旋,飘上枯枝,飘过墙头。 江晨视线跟隨著那片黄叶,直到它终於消失在矮墙的另一边,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墙的另一边是別人家的院落。鬼门关的另一边,又是什么呢? 我的生命,即將飘向何方? 如此茫然地等待著未知的结果,实在是一种煎熬——— 良久,江晨收回神思,定晴看向小巷的尽头。 血帝尊的身影背对著阳光,终於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当一切都註定时,江晨反而沉静下来,將手中铁剑握紧。 他知道自己远非血帝尊的对手,这时候也寻不到什么援助,反而只会让更多无辜者捲入这场杀劫。最差的结果,自己一个人面对,也就够了。 然而他也绝不会引颈就! 假若他的生命真將如流星一般,在短暂的灿烂后逝去,那么至少也要在这倒数计时的舞台上, 释放出自己最后的光芒! 他已暗下决心:即便无法与血帝尊同归於尽,也要儘可能地在他身上留下纪念。如果能拉著这老煞星的一只手或一只脚陪葬,那就死而无憾! 血帝尊不紧不慢地走来。 以这位剑道至尊的修为,轻鬆就可以做到踏雪无痕,但他却故意发出脚步声,如同某种诡妙的乐调一般,恰好踏在江晨心跳的间歇处,令江晨的气息愈发素乱焦躁。 他行走之时,明明动作悠缓从容,映入江晨眼里的身形却十分模糊。 “劳你久等了。”血帝尊平淡的嗓音中似带著一丝调侃,但面上却一块坚冰似的,没表现出任何神色的波动。 “我確实等了很久。”江晨语调平稳地回答。 “其实只要耐心足够,你可以等得更久。” “如果生命只是用来等待,那也没什么意思。” “不,等你躺下来,一动也不能动,听著自己的血液汨汨外流、蛆虫在皮肉里蠕动、意识一点点墮入黑暗之时,你就不会这么想了。”血帝尊的嗓音沉稳敦和,娓娓而谈,好像一个诗人道出传世名篇,“只要你此刻依然站在阳光下,血液仍在身体里流动,你还能听到风的声音,就应该觉得庆幸,至少你曾被这光明环绕。” 江晨默然了一阵,才说:“我倒是忘了,像你这种腐朽了两百年还没烂乾净的活尸,应该对此颇有感触。看到这人间鲜活的身躯,是不是让你悲哀又愤怒?” 血帝尊眼中冷光犀利,声音低沉下来,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身为鱼肉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恰当的示弱,也许能助你躲过灾厄。” “你是说,如果我现在跪下来向你求饶,或许能得到你的饶恕,是这样的吗?”江晨语气中带著不加掩饰的嘲弄,淡然道,“真抱歉,我的父母没教过这一招。我的兄长也没告诉我这种绝活。 不过你是过来人,大概可以示范一下,譬如说,在五军叩关的时候,你可以自缚於城头,再献上那位千娇百媚的百公主,等那几十万兵马都轮流沦陷于美人膝下时,你说不定能够找到机会一一” “住口!” 一股寒气伴隨著厉吼朝江晨扑来,江晨冷得感受不到一点阳光,眉心嗡然直颤,意识都被衝散了小一会儿,许久之后才渐渐从挣脱了恍惚。 血帝尊冷冷地盯著他,沉声道:“逝者已逝,你至少应该对先辈心存敬畏。” “敬畏?对你这位將逝未逝的老先辈,和你那位甜腻腻的头吗?”江晨冷笑,口吻冷淡中带些激昂,“真是不巧,自从看到你们两个成天被翻红浪的场面,我就算想敬畏也敬畏不起来呢。虽然不知道脑子里只有情爱的男人是怎么修炼成剑圣的,但我至少可以確定一点一一那位百公主, 真是全身上下全无瑕疵,的確可称得上三百年都罕见的倾城祸水呢!” 血帝尊罕见地颤抖了一下,低沉而压抑的声音,透著凌厉的寒意:“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这人间的阳光太过刺眼?”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 “那么,你激怒我,是要扰乱我的心境,你想从中找到脱身的机会?” “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那你就是想死得痛快一些了?” “呵呵呵!”江晨笑起来,“你不必猜来猜去,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我就只是在单纯的羞辱你而已!昔年名震天下的剑圣,如今已是一条丧家哀犬,也就只能在小辈面前抖抖威风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即便一个小辈也能看穿他的,也能让他抬不起头来..” 他笑声未完,暮地仰头缩身,想要躲过正面刺来的一道剑气。然而却慢了一拍,他只觉胸口一痛,衣襟已经被剑气撕裂,鲜血汨汨外冒。 “口舌之利除了让你更像个负犬之外,给不了你更多。”说到这里,血帝尊的语气往下低沉,“我隨时可以让你闭嘴,但我对弱者心怀怜悯,即便你叫得我心烦,我还是留下你的舌头。” 江晨暗暗懊恼,刚才他已看出了血帝尊那一剑的来路,之前早见过这一招,然而身体跟不上意识,居然没能躲开,实在恼人。 血帝尊指著江晨胸前冒血的伤口,道:“你之所以到现在还活著,要感谢那块玉佩。” “玉佩—·—.”江晨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这是父母留下来的玉佩,他曾视若性命,然而此刻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自然没法留住这遗物也不知它將流落到谁手里,成为哪位贵族的阁中珍物·” “两百三十年前,我与这块玉佩有过一段渊源。”血帝尊眼中仿佛闪过了一些复杂的情绪,缓缓地说,“刚才我刺中了它一剑,现在这个玉佩上应该有一道裂纹——” 江晨听了心疼地咧了一下嘴角。明知道自己护不住它,这珍宝即將属於另外一个人,但听到它受损的消息还是本能地痛惜。 “逃吧!”血帝尊道。 江晨闻言一愣,抬起头看著对方。 “接下来我会追杀你!”血帝尊沉声道,“因为这玉佩的缘故,每次我都会留下你的小命—” 直到这块玉佩破碎为止。” 第439章 猫鼠游戏,阴阳两界 江晨默然了片刻,忍不住讥笑道:“你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血帝尊没理他,继续道:“每一次我刺中玉佩之后,你有八十一息的时间逃亡。现在已经过去了九息,还剩七十二。” “你“如果你想剥析我是个怎样的人,我就站在这里,仔细聆听。” 他说话的时候,江晨已经开始后退。退到十多步后,江晨转过身,风一般朝巷外跑去。 猫戏老鼠!』这是江晨心里的想法。 然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別无选择,只能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来陪血帝尊玩这场游戏。 他抬头遥望东方,看著那日过中天之下、宫闕高墙的雄伟轮廓,將那里作为自己的第一选择。 皇宫中有御前八大骑士,有生撕算圣的红粉骷髏杨貂,有口吐霹雳、行云布雨的国师张曼青, 还有那进得出不得的九龙诛邪大阵。放眼天下,能够將三百年前第一剑圣挡住的,恐怕也只有那里了! 江晨想起当日皇帝那一抹饱含深意的笑容,心头沉甸甸的,有一种遭到操控玩弄的厌恶感。但要说血帝尊是被皇帝请来故意为难自己的帮凶,他也是不信的。无论如何,血剑圣这种人,是不可能甘愿屈居於人下的— 一阵疾行之后,前方高墙已经赫然在目,江晨深吸一口气,將脑中的杂念甩开,在片刻的等待后,一步迈入高墙下的阴影中。 他並不打算走正门。 儘管已经做好了向皇帝妥协的心理准备,但如今最大的问题是,八十一息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在宫门口等待通报和召见,只好不请自入,做一回皇宫大盗了。 对於玄罡高手来说,外围的守备並不严密。 江晨小心翼翼地躲过禁卫巡逻的路线,极力收敛气息,儘量保持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倘若在这里被人发现,挨皇帝老儿一顿奚落倒在其次,如果闹出大的动静,召来血帝尊追命一剑,那才真是倒霉透顶! 江晨一步步深入这座大陆上最壮观的建筑, 他很快就发现,这里的墙壁之高大、道路之复杂,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上一回跟杨落一起进来的时候,他默记了一段路。但由於这次没有从大门进入,又忙於躲避禁卫,导致离正確的路线越偏越远。沿长桥復道几番迴绕之中,他就迷失了方向,困在无尽的宫墙廊道之中,只觉前路茫茫没有尽头。 他躲在一处偏殿之外,头顶上的檐角牴住高墙,投下来巨大参差的阴影。他藏在阴影中,半伏於地,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一队禁卫从旁边巡视而过。 几名宫娥裊裊婷婷地从殿內走出来,沿小径转入高墙另一边。 江晨正想跟著这几名宫女后面走出去,突然耳中听见了一把熟悉的嗓音。他心中一动,继续潜伏在阴影內。 一男一女的交谈声隱隱从殿內传来。 “慢点————-別急,她们还没有走远。”江晨听出来了,这不是化真宗主凌思雪的声音吗。这个凶狠的女人此时不知跟谁在一起,嗓音中竟含著一丝媚意。 另一个温和低沉的男子嗓音道:“以师妹你的耳力,难道还怕了那些不通武技的宫娥么?” 江晨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凌思雪在这深宫里头还有一个师兄,他的修为想必也是仙佛级数吧。自己若被这两人发现,只怕插翅难飞。 又听凌思雪道:“这皇宫里臥虎藏龙,万事都得小心为上——” 男子轻笑:“歷任化真宗主,无不是这人间虎龙,代天意之行罚者,从来只有別人畏惧你的份,师妹你又何必故作谦虚呢!” 凌思雪道:“照这么说,我是人间龙虎,师兄你又是什么呢?” “我是降龙罗汉——— 这一句之后,便只剩衣衫碎裂和喘息之声,以及偶尔夹杂的含糊语调。 江晨暗暗呸了一口,骂一声姦夫淫妇,又等了一会儿,待他们情意正浓时,才慢慢从阴影中爬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 阳光躲入云层,天色渐渐转暗。 江晨踩在精砌的石砖地板上,落地无声,绕著一面围墙走过很长一段距离后,募地发现周围安静异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附近已经没有侍卫在巡逻了,更看不见宫女。 好像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江晨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传说中的九龙阵里面,如果继续像没头苍蝇一样瞎撞乱走的话,极有可能被困死在这里。 幸好,他年少时也学过一点易理,虽然懂得不多,但大致能看出一些端倪。当下便依著九宫八门的方位,调整方向,继续前行。 道路越来越枯燥。逐渐连亭台楼阁都见不到了,只剩下千篇一律的高大围墙,和偶尔出现的丈二狞石狮,引领著他的前路。 天地间死一般的寧寂,连风声都已平息,天色暗如黄昏,江晨脚下的影子都模糊得仿佛融入了地面中,偶尔一道异光投来,便扭曲地跃动一下。 无声领域,仿若幽冥。 “还是陷进来了?” 不知何时,江晨已趟过了阴阳的分界线,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走入了虚空之中。 他看到一尊异常狞的巨大石狮,灰色的眼珠向外突出,仿佛隨时都要化为活物,迎面扑来。 石狮脚下躺著一具骸骨,衣服尚未完全腐败,从样式来看应是从前迷失在此处的侍卫,但又与之前江晨所见的侍卫有所不同。 “皇宫里也有骸骨?老皇帝住了这么久,都不派人打扫一下的吗?” 这时一阵阴风颳来,江晨闻到一股恶臭,心头微惊,连忙贴著墙避让一旁。 阴风之后,一队衣裳素白的宫女自前方出现,向这边走来。 江晨见此情形皱了皱眉头,依然贴墙避让,收敛气息,不泄露一点生气。 宫女们高矮不一,但都迈著同样僵硬的脚步,眼神也是如出一辙的呆滯空洞,像看不到江晨似的,就在他眼前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们远去的呆滯身影再加上后面暗淡的青灰色宫墙,让江晨感觉自己如同进入了另一个时代, 感受到了末代王朝的萧条衰败。 宫女们离开很久后,江晨仍感受到一股萧瑟的气息围绕著自己,仿佛也要感染他的身躯,將他拉入这一派衰败的气象中。 江晨不敢泄露任何气息,又等了一会儿,见那石狮后不再有別的东西出来,便迈步上前,从那堆骸骨旁边走过。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团清辉,好像是月光倒映在湖水中的光亮,轻轻漾动著,是这一方天地中唯一显得不那么萧条的地方。 出路就在那边? 江晨正要向清辉漾动之处走去,冷不丁从背后传来一把低沉的嗓音“再往前一步,你將永远迷失在这九龙大阵中。” 江晨肩膀一颤,募然转身,就看见血帝尊站在宫墙下面,面无表情地望著自己。 这煞星还是追过来了! 江晨將铁剑横在胸前,慢慢地往旁边石狮靠去。就在他的右脚即將踩上那堆骸骨之时,血帝尊又出声道:“这尊石狮镇压四方魂魄,只要碰到一下,你这辈子恐怕就別指望再出去了。” 江晨脚步僵在半途。 “千年以来,多少精通奇门遁甲的阵法大师都被困死在这九龙大阵中。以你那点半调子的学识想看破这大阵的奥妙,实在惹人发笑。”血帝尊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已经走到鬼门关口,唯一的出路,在我这里!” 江晨斜著头,手握铁剑调整了一个姿势,沉默地迎上他的目光。 血帝尊淡淡地道:“或许你也感受到了命运的捉弄,但上苍在恶作剧的时候,或许也会给你留下一线生机,生死的关键就在於,你是否能够抓住它。现在,我们之间的问题也只剩下一个一一苟喘残延的你,还有向我挥剑的勇气吗?” 江晨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迈脚向前,起初只是缓慢的步伐,隨后逐渐加快。当十步之后,他的身影已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像,最后的十步在剎那就被掠过,手腕微微一转,银色的剑晕占据了血帝尊身前的大片空间,攻势竟在刚一发动就达到顛峰。 这是绝境之战!这是困兽之战! 江晨在这一刻完全摒除了心头纷扰的杂念,使出这一剑的时候,他精神气都圆融合一,整个人几欲化蝶飞去。 一念不生,方见真如自性! 血帝尊眯起眼晴,暗品这一剑的玄妙之处。 那一剑的气势,分明霸道至极,其攻击的痕跡却又飘渺难寻,仿佛指向他上半身的每一处要害,却又似乎只是虚晃一枪的招,虚幻中夹杂著一缕真实。 血帝尊捕捉著那一缕真实,如同望见江面上一舟行来,却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流,似已超脱苦海,人间磨灭。 那一剑到底在何处? 血帝尊闭上眼晴,口中道:“汝为肉体凡胎,如何超脱苦海?” 在感受到冰寒剑气几乎透体而过的时候,他终於动了。右臂一抖,手中枯枝化为倾盖而下的一掛银河,在中偏左岸之处,將那泛舟而来的真实一剑截断。 江晨既已倾力一战,自然不会只此一剑。 那一抹真实,虽已舟毁痕灭,但他心中无念无波,在感见真实消洱之际,復生出一抹真实,观於寂灭亦不永灭。 血帝尊见到他如此状態,便知道他的剑法脱胎於赤月剑法中,却又与赤月剑法不同。这是佛法中“无过去心,无將来心,无现在心”的境界,与血帝尊的道路不同,但若行到极处,却又殊途同归。 这番思考在电光石火间掠过了血帝尊的脑海,他微微一侧身,掌中枯枝已化作一片暗褐色的光华,铺天盖地地反涌扑下。 这一剑,还汝本来面目! 江晨一剑无功,又出一剑。 论剑术,血帝尊自然远在江晨之上,但他既然纯以招数相拼,又约定以玉佩碎裂为限,那么他原本天马行空般的招数也就变得有跡可循起来。 所以在场面上,一时竟呈现出江晨步步强攻、三百年前的剑圣只能见招拆招的离奇景象。 江晨的心神越来越清晰,虽然不系一物,然而天地间任何细微变化,都能被他一一捕捉到。 用招数压制血帝尊绝不是件轻鬆的活计,只要江晨在某个环节露出些许空隙,就会被成为他丧命的开端。 当一系列的连环追击逼得血帝尊步步后退之时,江晨明白自己在剑法上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但这並不足以抹平两人的差距,挽救他的性命! 如果对保持眼下的场面就已满足,而不能给予血帝尊致命一击的话,以眼下两人体力消耗速度的对比,先一个躺下的人一定是江晨自己。 必须,必须逼出他的破绽— 另一方面,此时离两人交战已经过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激烈爭斗之时江晨不能换气,转瞬间气机流转千里,他已濒临极限。但只要有停下来换气的想法,必將迎来血帝尊惊涛骇浪般的反击! 江晨自知已入绝境,无法回头,他的攻势越来越凌厉,然而血帝尊却如一叶轻舟,在汹涌澎湃的风口浪尖然遨游。 江晨编织出剑网、蓄势、请君入瓮,这些足以令世人膛目的手段,却都无法在血剑圣身上有任何应验。 赤月剑法,本就已经超脱人间,人世的剑法又能奈之如何? 骇浪翻腾,龙蛟盘旋交错,风云变色,江晨蓄积而起的剑势,也达到了他平生以来的最高点。 即便本身只有堪堪迈入玄罡门槛的力量,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剑势积蓄,甚至挟裹了一些血帝尊留下的残余剑气,江晨的双臂已经掌控了一股无比惊人的力量,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朝血帝尊压过去。 这一招不再是剑招,而是堂堂正正的天势! 其中挟裹的力量,已经超越了俗世所能界定的十阶之限,江晨可以断定,即便武圣强者的肉身,也將在这股不合常理的力量下碾为粉! 他向血剑圣投去挑的目光。 『姜鸿,你敢接这一招吗?『 血帝尊嘴角微翘,正面迎战了。 盖世无双的剑圣从不会逃避挑战。 第440章 困兽犹斗,浮屠明尊 作为这不合常理的巨浪疯狂轰击的目標,血剑圣姜鸿,也同样不是个合乎常理的人。 他不再拘泥於招数,而是平淡地挥出一剑, 一剑引动天地之力,风云变色, 攻守之势剎时逆转,作为另一方极点的江晨,瞬间被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之中。 但那种粉身碎骨的感受很快又如幻觉一般消失了。 “咔!” 枯枝点在江晨胸口,血帝尊凝视江晨数秒,才缓缓地道:“你太心急了。” 江晨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继续比斗招数,而非硬拼剑势的话,自己还能撑得更久。但若不是最后孤注一掷的一击, 自己又怎么知道,原来自己蓄积的势不过一个自不量力的笑话呢? 何况他也等不起。 胸口撕心的疼痛令江晨脸色苍白,他默默地看著血帝尊。两人在无声中对望了十个呼吸的时间,血帝尊才以那一贯冷漠的语调道:“你一定以为,刚才那是最后的机会,你不能不急。但我之前说过,上苍是个恶趣味的傢伙,你以为天要亡你,其实不过被蒙蔽了双眼。你没有找到那一线生机,其实是输给了你自己。” “放狗屁。”对於这番长篇大论,江晨简短地回应三字。 血帝尊不以为,继续道:“你的玉佩虽然多了一道新裂纹,但看起来它还能撑一会儿,所以我仍然留下你的性命。” “哦,那真是感谢你的仁慈。”江晨不无嘲讽地道。 “你应该庆幸的是,你对奇门之术所知无多,没能闯进九龙大阵深处,趁现在还在外围,你还有脱身的机会。” 江晨收敛了冷笑,认真聆听。 血帝尊徐徐道:“一会儿沿著我离开的方向,一直往北去,逢石狮向左,见红檐向右,只要你的眼睛没有瞎掉,应该能够逃出皇宫。”他顿了一下,收回指在江晨胸口的枯枝,“从现在开始计数,我仍给你八十一息的时间!” 说罢,他不理江晨的反应,转身迈步,几瞬就消失在江晨视野之外。 江晨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也如狂风一般衝出去。 按照血帝尊所指的方法,他终於挣脱了这座富丽阴森的深宫樊笼,而后没有一刻停留,径直往东出了城,越过东郊护城河,衝进河对岸恢弘壮观的浮屠庙中。 一踏进浮屠净地,便有一股光明慈悲的力量涤盪而来。江晨没有抵挡,任有这股圣洁之力漫过全身。在这短短一瞬的时间內,他自身的气息也在迅速转变,剑客独有的锋锐之气完全收敛起来, 然后从內而外地散发出另一种柔和虔诚的气息,与这座寺庙的庄严气氛和谐地融为一体。 附近的几名僧兵看到他从墙外衝进来的场面,本要上前询问,但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祥和气息之后,便止住脚步,把他当成了前来掛单的高僧大德,合十一礼,让开了道路。 江晨没管他们,看了一眼远处巍然耸立的佛主金身之相,便大步朝前走去。 几名僧兵对望一眼,心想这位高僧好像有点不懂礼貌啊。不过修行有成之人皆有著自己独特的行事风格,恣意狂態的高僧也不是没出现过,所以他们也不以为怪。 江晨径直前往大雄宝殿。 即使经歷了前几日的那一场弒佛大战,眾香客都清楚地看见了文殊尊者法相被破、金身坍塌的悲惨场面,但此时前来礼佛的善男信女们依旧不减。阵阵僧侣诵经之声给了他们舒適、安全的感觉,他们沉浸於其中,愿意完全放开身心接受佛主的感化-— 江晨混入眾香客之中,他的气息越来越淡薄,听著周围縹緲的梵音和阵阵木鱼敲击声,他想起了昔日在神之墓地中所感悟到的云重的一缕神意。真要论起佛法修行,接触到云重传承的他的境界恐怕比这座庙里绝大多数僧侣都要高明。虽然他从不认为这是值得夸耀的事情,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用到这些佛法,但在眼下性命攸关的时刻,那些铭刻在灵台深处的修行烙印的確派上了用场。 他虽不能如魔波旬一般具备穿袈裟乱佛法的能耐,但在危急关头,借僧衣佛法之壳来挽救自己一条小命,还是有机会的。 大雄宝殿已在眼前。江晨一步跨出,便越过降魔法界,踏入偏殿中。 在穿越降魔法界的时候,江晨感觉到自己的一缕气息被拿走了,但那是云重的气息,所以没有引发任何波动。 偏殿无人。 琳琅满目的都是烛台,蒲团,木鱼,经文。 江晨径直走到最上首,登上台阶,背对著佛像盘膝坐下,静静等待追杀者的来临。 八十一息的期限早就过去,如果血帝尊按时从圣城出发,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到了。 江晨闭目休养了一会儿,须臾,他心有所感地睁开眼睛,便看见那条熟悉的身影拾级而上,一步步地朝这边走来。 “你很准时。”江晨起身握住蒲团边的长剑。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安心了。 他已確认血帝尊不像自己一般,具备穿越降魔法界的法门,刚才血帝尊进门的动静连自己都能感知得到,更別说这里的主事人了。 所以,他如今只有一件事可做:儘量爭取时间,拖到浮屠教中强者到来。 血帝尊盯著他,眼神深幽:“我在圣城失去了对你的感知,就猜想你可能来了这里。幸好我猜的没错,也来的不晚。” 江晨道:“不得不讚赏一下你的智慧,可惜他们很快就要到来,你剩下的时间·——” “足够了。”血帝尊说。 他手腕一转,掌中枯枝朝江晨心口刺来。 这是很平实的一剑。 这一剑不是虚招,也不是招。 但江晨知道,天底下能挡住这朴拙一剑的,加起来不超过双掌之数。 幸好,在经歷这么久的追杀后,他已身於这个天下剑客梦寐以求的行列之中。 铁剑迎上枯枝,並没有与之交击,而是像幻影一般从中穿过,直抵血帝尊胸膛。 血帝尊微微皱了一下眉,不太理解江晨这一剑的用意。 即便是同归於尽的打法,然而毕竟有先后之別,他可以预料得到,在枯枝刺中江晨心口之际, 铁剑离自己胸膛应该还有半寸的距离。 半寸,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所以江晨刺出的这玉石俱焚的一剑毫无意义! 露电一剎那,江晨不出所料地被击中,铁剑脱手,身躯如稻草人一般倒飞出去。 那铁剑即便脱手,但想要越过那剩下的半寸,也若天堑一般。血帝尊掌中枯枝轻轻一挥,便將其扫落。 “眶咚!” 江晨撞翻香案,喷出一大口鲜血,再也不见动弹。 血帝尊正待上前查看一下情况,条然皱了皱眉,转身瞧向殿门处。 那些人比他预料中来得要快, 一共十一人,作著僧侣、夜叉、罗汉、金刚等打扮,当先两人齐头並进,皆赤裸上身,形貌与俗世壁画中的降魔明尊几无二致。 左边那人,赤发如火似的朝上竖起,铜铃目血阔口,面相无比凶恶,双臂缠绕金色龙纹,脑后一轮澄黄光圈,手持如意宝棒,腰缠虎皮裙,周身燃烧著青色火焰,乃五大明王中极恶之怒大威德明王。 右边那人身材更是魁梧,赤裸的上身肌肉賁起,相貌雄奇,长髮披肩,气势浑厚,一手持法剑,另一手持宝瓶,虽面相威严,却是一派慈悲怜悯的神情,脑后一圈大威日轮,身缠黑色火焰, 乃五大明王中慈悲之甘露军荼利明王。 这两位明王率领眾僧登上大殿,一眼就看到卓然立於中央的血帝尊,以及他身后倒在塌香案中的江晨。虽然江晨是脸朝下的姿势,两位明王不知江晨身份,但也感受到他身上虚弱的祥和慈悲气息,再看他喷出来的那滩血跡,顿时现忿怒相,如渊如狱的威势朝血帝尊当头压下。 “何方妖魔,胆敢在我浮屠庙中伤人?”大威德明王喝问。 血帝尊嘆了口气,没有声。 他是天生的王者,从来没有向別人申诉求告的习惯。 军荼利明王仗起法剑:“妖魔,受死!” 明王以及其坐下侍奉,皆现出极恶之怒身,就要打破无明妄想,降服出世魔头,灭绝世间之怨敌! 血帝尊轻婷一声,不退反进,脚下轻轻一点,已如鬼魅般穿进眾僧队伍,掌中枯枝挥舞,便洒下大蓬鲜血,带来一连串的惨豪。 双方的激战在照面便溅起了腥风血雨。 除了血帝尊之外,谁也没注意到,香案下奄奄一息的“高僧”江晨慢慢蠕动著,在暗红色赤月扑向驻世降魔琉璃焰之际,一下闪入佛像之后,隨即便不见了踪影。 江晨一阵狂奔,將战斗的双方很快甩远了。 东出紫罗关,登高而望,崇山峻岭起伏,云雾深处隱有人烟。 圣城四面被十二星关拱卫,紫罗关乃十二星关之一。紫罗关以东,则是荒莽的升龙群山、一览无尽的星澈平原、波涛汹涌的横波湖、眾神垂青的紫星海、以及那座號称万载不朽的仙留峰。 江晨从小就喜欢听各种侠客冒险的评书,十二星关以东的紫罗关外无疑是事件最为频繁的地点。 各色反派头目都喜欢將升龙群山作为倒行逆施的根据地,各路英雄骑著烈马在星澈平原驰骋高歌,数不清的受伤中毒美女在横波湖畔等待少年侠客去解救,年轻情侣们私定终身的紫星海不知是否满座,仙留峰的悬崖下不知还有没有留下一两本没被捡走的秘籍-—— 然而江晨现在並没有与反派头目们作对的兴致,也没工夫招惹更多美女。所以他往东出了紫罗关便不再向前,按照他的想法,如果隔了这么远血帝尊还能追踪过来的话,那么即便自己躲到天涯海角,大概也是徒劳。 天色已晚,江晨走到半山腰上,奔过一片乱树林,见前面有块方形大青石,便坐上去歇脚。 躺不过一会儿,忽然起了一阵风,腥臭扑鼻,颳得树丛直响。 江晨闻到这股腥味,就知道恐怕是有妖魅山精在作怪。但这起风之地离他尚远,他也没做理会,只隱约听到北边山腰处几声虎啸,瞭然地想,原来是大虫要吃人。 远处几声惨叫起伏,猛虎咆哮声大作,很快又没了声息。 江晨心知那边可能有人遇害,但他此时是泥菩萨过江一一自身难保,哪有心思去管別人的死活。万一遇到个成了精的大虫,是去救人还是去送菜都说不准。那边的几位老兄还是自求多福吧! 江晨闭著眼睛假寐了一会儿,听见有一群人往这边移动的脚步声,人数还不少,便暗暗警惕地把左眼皮抬起了一条缝。 那行人的交谈声隔著山壁绕过来: “俗话说逢林莫入,这么大一片林子,咱们是不是该绕一绕,避避风头?” “避个屁!不找个码头歇脚,老子跟你吹一晚上风啊?” “我又没说不歇脚,老高你急什么,我只说一—” “少废话,快走!老子腿都快断了!” “你要走你上前,推我做什么—————”那说话者大约是被推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入林中。当他一眼看到大青石上的江晨时,嚇得惊叫一声,差点没跳起来,“哇,这里有个死人!浑身是血,死得好惨哪!” “慌什么慌什么,不就是个死人,难道比刚才那只吊晴白额大虫还可怕?”另一人挪步上前, 远远瞅了江晨几眼,道,“这人还活著,胸口还在起伏呢。” “要死不死,一定有鬼!” “小心点。”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江晨早就瞧清了那两人的模样,一看却有些眼熟:左边那黑衣少年手持红缨枪,煞气腾腾;右边那白衫少年横握亮银矛,风度一一可不是那河东鼎鼎有名的“黑白双雄”! 当初在阳州,江晨亲眼见识过这对少年英雄的“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虽然威力不予评价,但的確颇具特色,致使他对这兄弟俩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第441章 貌合神离,老虎分肉 黑白双雄走得近了,终於也看清江晨的面容,不由同时惊呼出声: “宫大侠!” “宫前辈!” “他怎么了?” “他受伤了!” “伤得重不重?” “废话,没见流了这么多血!” 这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嗓门大得连三里外的鸟兽都能听见,江晨就算想假装昏迷,在这双大嗓门的吵下也不得不睁开眼睛,咳嗽了两声,道:“我没事。” 黑白双雄还想嘘寒问暖,这时他们后方的一行人也走了进来。江晨感觉到好几双鬼祟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未必是不怀好意,但至少是心怀鬼胎。他敏锐地判断出,这一行九个人,至少分成了三个团伙。 第一个团伙当然是没心没肺的黑白双雄两人,他们充当探路先锋,趾高气扬乐此不疲,根本没注意到后方几人的眉来眼去。 中间是衣衫华贵的一男两女,看上去像是离家游玩的世家少爷。 男子高瘦身材,长方脸,弓鼻樑,双目奕奕有神,顾盼之际自有一番飞扬气度。江晨注意到他背负的剑匣里面隱有锐气透出,当是一柄神兵,而此人修为也大约达到了玄罡境界,乃这群人中实力最强者。 另两名清秀的少女与他形影不离,应该是他的隨行丫鬟。 隨后是三名精壮男子。 当先那人黔黑高个,光头上纹著野人般的虎头纹路,眼如鹰隼,面相凶恶,浑身透出彪悍的气息。 另一人是个三十岁上下、一身藏青短打、外罩同色风衣的青年人,与光头大汉保持著六七步的距离,步伐沉稳地走在后面,看上去也是个不弱的高手。 最后一人牵著一匹黄马,江晨的注意力一下就被马背上那具庞大的老虎尸体吸引过去,心想这莫非就是刚才那只在半山腰兴风作怪的大虫,居然刚一露脸就被人当做了战利品驮在马背上,也是生不逢时。 那匹黄马驮著沉重的虎尸,走得不情不愿,牵马的人一脸愁苦之色,看来也是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它哄上来。 等那牵马的人走近了,江晨多打量了他几眼,只见那人像个庄稼汉,肤色黑,双手粗大,人长得不高,相貌平庸,周身上下毫无引人注目之处。 江晨刚才第一眼就本能地把他忽略过去了,正因如此,第二眼看到的时候,江晨才对这牵马的汉子愈发留意。 等这行人陆续走进来,歇了一会儿后,最后面的一名蓝衫少女才姍姍来迟。她显得怯生生的, 对所有人都露出討好的笑容,却没有融入这三个团伙中的任何一个。 眼看著暮色完全降临,深山中的黑夜是相当危险的,如果没什么必要,没人愿意在漆黑中赶路。所以这群人就在附近砍树劈柴,燃起了篝火。 夜色迷濛,一层薄薄的雾气正浮游在山间,其朦朧的气氛,就像此时眾人关係的写照。 在背剑贵公子的提议下,眾人围坐在一大堆旁,吃了点乾粮,表面上一派融洽地说说笑笑起来在这过程中,江晨一直观察周围。 他发现自己原以为是同伙的那三名精壮汉子其实也貌合神离,甚至还隱隱相互戒备著。 而那孤独的蓝衫少女在一阵閒谈之后也似乎找到了依靠的对象,与那藏青短打的青年人坐在一起,两人交头接耳,有说有笑。 “宫大侠,坐这边!”“来来来,我旁边有个位置!” 江晨本来不打算加入这伙各怀心事的好汉之中,但架不住黑白双雄盛情殷殷,被生拉硬拽过去,坐在了黑衣少年右边的位置。 他一边应对三面投过来的审视戒备的目光,一边细心观察其他人。 没过多久,他就嗅到火焰中飘来一股异香,很轻很淡,却令周围的灵力都渐渐变得紊乱了,极可能是某种慢性毒气。他吃了一惊,心想这伙人到底是要干什么,一上来就玩这一齣戏,急忙屏住呼吸。 但在江晨视线余光之中,其他人都似乎对此没有察觉,他便也不动声色,只默默盯住了对面的背剑贵公子一一那傢伙正一边与两个丫鬟调笑,一边不住地把脚下的乾柴往火堆里添去。 “小红啊,今天陪本公子走了一天,累坏了吧?” “哼,人家脚都肿了,你也不心疼人家!” “哪只脚肿了?快让本公子给你揉揉!” “討厌,这么多人看著呢——.” 这贵公子倒是好享受,一只手摸著左边丫鬟的大腿,右边的丫鬟则依偎在他肩膀上,给他揉捏筋骨,左拥右抱,看得黑百双雄嫉妒不已。 “遭瘟的“怜香公子”,又从哪儿拐来这两个水灵的丫头,真是———真是————”黑衣少年连说了两个“真是”,也找不到合適的词语形容,最后视线落在那右边丫鬟的波涛汹涌之处,他找到了最能表达心情的答案,“真是伤天害理!” 白衫少年也忿忿不平:“这年头淫贼都这么吃香了,哪天老子也不做侠客了,改行当淫贼去! 黑衣少年道:“要是去当淫贼,咱们以前的名號肯定不能用了,得重新取个威风点的—-就叫黑手白腿怎么样?” “什么玩意儿!”白衫少年怒道,“老子才不跟你一块!” “嘿嘿,老高你先別急著拆伙,要是没有我给你望风,你一准让人逮住送官府去———” 黑白双雄热火朝天地展望淫贼大业之际,江晨也从他们的谈话中了解到了这富家少爷的身份。 原来此人並非出自什么钟鸣鼎食之家,而是一个淫贼,號称四大公子之一的“怜香公子”,手段十分了得,被他侮辱过的女子有很多都愿意死心塌地地跟隨他。据说他有几手绝活儿,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江晨这时也注意到,“怜香公子”的服饰虽然整齐华贵,上下身行头配搭也挺讲究,不过看布料的顏色,已经有些陈旧,想来是有些落魄了。 江晨又从黑白双雄口中得知,“怜香公子”原本號称四大公子之首,然而这半年来被新近崛起的“惜公子”抢了风头,竟然屈居於新人之下。又因“惜公子”犯下的几桩大案实在惹恼了武林正道,导致其他淫贼同道均遭其连累,日子都不太好过- 怜香公子也想不到同为四大公子之一的惜公子此时就坐在自己对面,他注意到江晨的目光, 也不以为意,只略略点头以示友好。若非江晨嗅觉超乎常人,早闻到了火中异味,还真要被他这副斯文模样矇骗过去了。 两人对望几眼,怜香公子嘴角朝右边努了努。江晨先是疑惑,目光一转才发现,原来旁边那个蓝衫少女正朝自己暗送秋波,一双妙目光彩盈盈,配上她姣好面容上羞怯的微笑,显得十分可人。 江晨也是很少经歷这种场合,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心想这姑娘的手都快跟她右边那兄台抱在一起了,还给我拋媚眼做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没做理会。 蓝衫少女一双水灵美目在江晨脸上扫了两眼,见他没有回应,不悦地撇了撇嘴,又小鸟依人地依在藏青短打的青年身上。 江晨不以为意,专心聆听其他人閒聊,不久便大致弄明白了这伙人的目的一一原来他们是为了一张据说关係到尹赤城《斗神诀》的藏宝图,在这附近一带山里转悠了很久。 他听到这里不由失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评书里都说烂了的藏宝图,居然还有人信这玩意儿。 怪不得这帮傢伙各怀心思,勾心斗角,见面就往火里下毒呢! 男人们喝了一些酒,说话的嗓门就忍不住高了几分。怜香公子在对身边的丫鬟上下其手的同时,也给大伙儿讲起了荤段子。在场的男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黑衣少年的笑声尤其响亮。 蓝衫少女也陪著笑,但她笑著笑著就撇了一下嘴角,厌恶之色一现即收,应该是觉得这些段子並不好笑。她身边那名藏青短打的青年在她耳边窃窃低语,一双手一点也不老实,几乎伸进了她的衣衫內.——— 江晨坐在黑衣少年和蓝衫少女之间,低头瞧著火光,火焰映红了他的脸膛,他眼神逐渐有些恍惚了。在这群人中,他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豪门子弟,落寞而矜持,与热闹的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內心微微嘆了口气,思绪已飞到了西方浮屠庙內,第十一次猜测起血帝尊与浮屠眾强者交战的结果。 无论怎么算,血帝尊应该都是胜利的一方。江晨不知道释浮屠与姜鸿熟强敦弱,但对付浮屠教內除不动明王之外的其他人,血帝尊都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不过这次是两位明王一起出动,又有眾嘍囉围攻,血帝尊就算取胜也要一些工夫,甚至有可能受伤-—— 最好的结果,是浮屠教眾能够藉助阵势將血帝尊困住,这样自己就暂时脱离危险了— 思绪纷飞之时,面前的火光在这个剎那,仿佛也变得有点朦朧。耳边的高谈阔论愈发远去,江晨突然生出一种淡淡的不自在的感觉,跟那种被人从暗中窥视的紧张感又有不同,好像是被人以卜卦之术算出了方位,但危机感並不强烈。 是姜鸿?他会占卜? 隨即江晨又把这个念头掐灭了。直觉告诉他不是姜鸿,另外血帝尊的存在感也不会如此薄弱, 如果是他的话,自己的紧张情绪一定会强烈到让心臟跳出胸腔。 那么,会是谁呢? 由於仇家实在太多,江晨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谁最有可能,但总归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地方不便停留太久。 右边黑衣少年忽然用胳膊戳了戳他,大声道:“宫大侠,你也要来一块吗?” “嗯?”江晨这时才察觉,周围的气氛变得很热烈,大伙儿都摩拳擦掌,眼神发光地打算把马背上的虎肉分割烧烤。除了牵马汉子之外,其他人都对这个建议表示赞成。 江晨心里已打算暖一暖身子就继续东行,但面对著黑衣少年的殷切目光,还是点了点头道:“这么稀罕的美食,怎么能少了我一份呢。” 黑光头的壮汉咧了咧嘴,瞧著牵马汉子,道:“现在除了你,大伙儿都表態了,老黄你也吱个声唄!” 牵马汉子朴实粗糙的面孔上又露出愁苦之色,摊了摊手,嘆气道:“俺好不容易才把那头老虎驮上来,就不能给俺留个念想吗?” 藏青短打的青年揉捏著蓝衫少女的小手,漫不经心地道:“老黄啊,在场的十个人,有九位都想尝一尝这大虫肉,你怎么也得给大伙儿一个面子吧!” 牵马汉子叫苦道:“白老弟你是不知道哇,俺老黄打了一辈子猎,头一回见到这么大只老虎, 还想拉回去让乡亲们开开眼—. 白姓青年道:“老黄你想法是不错,可就苦了你这匹马儿,你看它被压得多难受啊!” 怜香公子也附和:“这种喜事何必拖那么久,咱们大伙儿一同分享,也给你那匹老马减轻负担,岂不美哉?” “可是·—.” 黑衣少年道:“反正我对这头大虫已经垂涎很久了。”他此时正眯眼瞧著对面怜香公子身边的粉嫩丫鬟,应该还有后半截话没说出来:老子对你这两个女人也垂涎很久了。 “赶紧的,別吊我胃口!”白衫少年道。 “奴家还没吃过大虫肉呢!听说大补!” “那本公子可要多吃一点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个牵马的老黄说的反驳不得,乾脆查拉著脑袋不声了。 既然老黄不反驳,大伙权当他已经默认,便商量著要怎么分割老虎身上的鲜肉。废了一大堆嘴皮子,人们比划来比划去,爭论得很激烈,可就是没人愿意去动真格的。 可能是顾忌到老黄沉默的目光,又怕分肉不均惹了纠纷,大家都不愿意第一个动弹。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江晨警见那白姓青年在暗处轻轻拍打了一下蓝衫少女的手背,蓝衫少女会意地站起来,轻声道:“我来分肉吧。“ 怜香公子掌道:“阿秀姑娘人这么美,厨艺也一定很精湛,大伙这下有口福了!老黄,你没话说了吧?” 老黄一脸愁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分吧!给我留一块大的!” 蓝衫少女点点头,款款走到黄马前,右手一扬抽出了腰间细剑。 她注视了马背上的虎尸片刻,在心里比划了一下,正要挥剑劈出,这时冷不丁听见背后有人喊道:“慢著一—” 第442章 勾心斗角,以命相试 “慢著——” 白姓青年站了起来。 蓝衫少女回过头,疑惑地看著他。 白姓青年面沉如水,几步走到她跟前近处,指著她掌中细剑道:“你把剑抬起来让我看看。” 蓝衫少女看见他严厉的表情,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又惊又疑,期期艾艾地道:“乘风哥,你这是做什么一一” “少跟我套近乎!”白姓青年厉声道,“你这歹毒的女人,想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毒死,还在这儿给我装可怜!” 蓝衫少女本就羞涩胆怯,被他这么一骂,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扁著嘴滋然道:“你到底想干嘛?” “別装了!”白姓青年冷冷地2了一口,伸手指著她的细剑道,“让大伙儿看看你的剑,你还想抵赖吗?” 顺著他左手所指,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蓝衫少女的细剑上,乍一看还觉得没什么,但细细瞧了一会儿,就会发现剑刃上有一道很浅的蓝色细线,只有在特定角度被火光映照时,才会泛出幽蓝的光泽。 “剑上有毒!”黑衣少年惊叫起来。 “她要毒死我们!”白衫少年跟著大叫,同时像受惊的猫一样往外圈跳了一大步。 其他人的反应倒没这么激烈, 江晨倒是有些意外。他早已看出,蓝衫少女剑上的毒是方才两人卿卿我我时,百姓青年在她腰际弹指的那一下灌进鞘中的。本以为白姓青年是想一举毒死所有人,只是未料到他主动站出来揭发。 江晨倒有些看不懂他的用意了。莫非这姓白的折腾这么一圈,只为栽赃给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莫非这小姑娘大有来头? “你还有什么话说?”白姓青年直视蓝衫少女,凛然道。 “你骗我?”蓝衫少女目光幽黯,带著几分惊慌几分愤怒。 她完全没有料到,刚才还眉来眼去的情郎,竟然嫁祸给自己! “我哪敢骗你!”白姓青年冷冷盯著她,阴沉一笑,“试问像你这种恶毒狠辣的蛇蝎女人,又有哪个男人敢骗你?” 江晨看出来了,白姓青年的眼神充满了恨意,那种表情不似作偽。他倒是有些好奇了,难道蓝衫少女曾经对白姓青年做过什么,致使此人怀恨在心,以至於今日翻脸? “白乘风,你好狠的心肠,好深的心机!”蓝衫女子说著,一边慢慢往后退去。 白姓青年冷笑道:“到了这一步,你还想跑到哪里去?就算我不出手,在座的各位好汉难道会容你走脱吗?” 眼看著蓝衫女子缩到了一个矮坡下,白姓青年也没急著追赶,只回头朝火堆边的眾人望来,道:“难道大伙儿就没什么话说吗?” 话音刚落,就有人接口道:“我说几句。” 出声之人是那面相凶恶的光头壮汉,他接话的时机恰到好处,简直就像特地为白乘风捧眼一样白乘风露出笑容,道:“赵兄请讲。” 光头壮汉起身道:“我想要说的,一共有三点。” 白乘风隱隱皱眉,他虽然希望有人助势,但一句话最好,谁都不太愿意在这节骨眼上听人开讲出个一二三点来。 但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时刻,他不愿坏了氛围,还是耐著性子点头:“愿闻其详。” 光头壮汉笑笑道:“第一点,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別人在我面前做出下毒这种卑劣之举。如果让我撞上了,我必饶不了他!” “赵兄真乃性情中人。”白乘风点头道,“第二点呢?” 光头壮汉道:“第二点,我老赵虽然脾气暴,但是一向不对妇孺出手。何况像阿秀姑娘这样的美人,杀了实在可惜。” 白乘风急道:“赵兄可能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吧?她一一” “她是谁不重要。”光头壮汉摆了摆手,“听我说完!”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面上横肉一抖,凶相毕露。白乘风见状也只好强忍焦躁,道:“洗耳恭听。” 光头壮汉含笑往前走去,缓缓竖起三根指头道:“第三点- —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著那三根微微摆动的指头,等待光头壮汉说下去。 但光头壮汉却並未接著说下去。 他趁白乘风目光紧盯著他手指头的一剎那,突然一歪身子,飞起一脚,对准白乘风的心窝,呼的一声,猛踢过去! 白乘风猝不及防,一脚正中要害,当即只听一声闷哼,他斜著身子,腰弓如虾,人朝后跌,张口喷血如注,一跤跌倒下去,躺在地上抽搐不止。 光头壮汉並未放过他,紧跟著大跨一步,俯下身子,出手如风,一记鹰爪掏进了白乘风心窝, 抓了一团血淋淋的物事出来。 他把那颗似乎还在跳动的心臟拿到嘴前,舔了一口,跟著又呸了一声:“果然是臭的。” “呀!”蓝衫少女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被这血腥的场面震慑得手足发软。 光头壮汉朝她咧嘴笑了笑,道:“我说过了,我討厌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招!他以为他的小动作很隱蔽,其实老子都瞧得一清二楚!” 说完,他饶有深意地回头朝怜香公子望了一眼。 怜香公子不自然地牵了一下嘴角,抚掌道:“赵兄的“不死神经”又有精进,小弟佩服啊!” 黑衣少年和白衫少年默默交流著眼神,似乎对於这“不死神经”的名头极为震动。 光头壮汉朝坡下的蓝衫少女招手道:“没事了,过来吧。你换一把剑再来切肉。” 蓝衫少女泪痕未乾,在光头壮汉的招呼下,又怯生生地走回来。 她小心地绕过了白乘风的尸体,四下顾盼,最后將视线落在牵马汉子老黄身上,迟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道:“黄前辈,能把你的刀给我借一下吗?” 老黄无言。 光头壮汉道:“老黄,阿秀姑娘跟你说话呢!”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老黄嘆了口气,右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注视他下一步举动。 老黄缓缓起身,嘆道:“阿秀姑娘请回去歇息,这种苦力活还是交给俺老黄来做吧!” 老黄的刀法十分麻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屠夫出身。 厚实的老虎皮毛在他刀下变得无比顺滑,坚硬的骨头亦无阻碍,几刀下去,一块块肉被分离出来,精湛的技艺恐怕庵丁再世也不湟多让。 霍霍刀光闪烁,皮肉骨很快不成模样。老黄不仅在展示厨艺,也在显耀其一流的刀法。任何想捡软柿子捏的人看到这一幕再想打他主意,都得掂量掂量,想想自己的骨头是不是比这老虎还硬。 不到一灶香的时间,白日里耀武扬威的大虫就被切割得面目全非。肉分成了大小接近的九块, 堆在大青石上。老黄收起架势,吐了一口气,转头对眾人道:“各位自己来挑吧!” 光头壮汉第一个起身上前,用木棍挑起一块肉,看著那刀锋拭过的切口和纹理,满意地嗯了一声:“老黄啊,你这等手艺不去吞云楼当个大厨,实在可惜了!” 老黄闷声道:“做不来。” 光头壮汉拿著肉转身走回篝火旁,没有急著坐下,而是把棍子一端递到蓝衫少女面前, 道:“来,先给你压压惊!” 蓝衫少女愣愣地仰起头,看著他那张凶恶的脸,有些不知所措。 儘管光头壮汉那张脸怎么都没法表现出温柔的神色,但他此时正努力挤出的和善表情,让蓝衫少女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谢·—谢谢。”蓝衫少女带著鼻音含糊地道, 她伸手去接棍子,但指尖刚触到棍子,还没拿稳的时候,光头壮汉就鬆手了,嘴里还伴隨著一声夸张的“哎呀”,两人都没来得及抓牢,眼睁睁看著那块鲜美的虎肉往地面坠去。 旁观者对此反应不一。 此时离他们俩最近的人是江晨,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本意是想上前帮忙。以他的速度, 完全来得及接住那根带肉的木棍,但在这个行动付诸实施之前,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便硬生生把出手的本能压下去了。 江晨决定冷眼旁观。如果上天註定这块鲜美的肉无法实现它的价值,那就让它落到尘埃里去吧。 但上天好像终究还保留著一丝仁慈, 在那块肉跌到泥里之前,另一只从江晨后面伸出来的大手,矫健地抄住了木棍。 是黑白双雄之一的黑衣少年。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美味哇,怎能这么不小心?” 未注意光头壮汉投过来的视线,黑衣少年毫无心机地把肉递给蓝衫少女,还不忘夸耀几句:“幸好本少侠出手快,不然不就浪费掉了吗?阿秀姑娘,这回可拿稳了!” 蓝衫少女地接过,轻声细气地道了谢, 黑衣少年坦然受之,又朝光头壮汉说道:“大叔,你反应不行啊,是不是年纪大了?下次小心点啊!” 光头壮汉嘿嘿笑了笑,斜瞅了江晨一眼,转身去拿第二块肉了。 江晨对那一眼瞧得真切,愈发確定刚才他故意鬆手的目的,就是在试探自己的身手。或许更含恶意多一点,就不仅仅只是试探了,当自己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可能就会迎来劈面一掌-—— 他脸上无惊无喜,目光淡淡地一扫,在掠过蓝衫少女脸庞,心中却闪过了强烈的警惕。他自问应该没有看错,在刚才的剎那,蓝衫少女的手指极小弧度地颤动了一点,也如自己一般,她將出手的本能压制住了,否则根本轮不到黑衣少年显摆-—— 蓝衫少女仿佛未察觉到江晨的注视,静静地开始烤肉。她杏脸上残留著泪痕,桃腮粉红,看起来梨带雨,分外惹人怜惜。 这样一个弱柳扶风般的女子,会拥有怎样的武技呢?或许光头壮汉不仅在试探江晨,同样也在试探她————· “啪,啪。”江晨的肩膀被人拍了两下,他回过头,就见黑衣少年咧嘴露出了一口白牙道:“宫大侠,刚才走神了吧?” 江晨只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並不是去拿虎肉,而是打算离开了。 黑衣少年却不依不饶地拉住他衣袖道:“你觉得我身手如何?” “还好吧。”江晨隨口回答,迈步要走,却发现黑衣少年手上使了很大的劲,硬走的话恐怕要撕裂袖口了。 他微微皱眉,回头看著黑衣少年,不明白他拽著自己干嘛。 “宫大侠,你看-我的资质还算不错吧?”黑衣少年出奇地起来。 “,还行。”江晨有些猜到他的意图了。 “那你收我做徒弟如何?”黑衣少年即使在状態下,也是快人快语。 “这个嘛·” “你看你受了重伤,而且还被仇人追杀吧?再不收个徒弟,一身绝学就要失传了!只要你传我几手,我一定能继承你的遗愿把它发扬光大!” “遗愿·.那想必我的音容笑貌在你的回忆里一定很慈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今日之后,我必定时时缅怀,绝不致使您老人家蒙羞!宫大侠,看我一片诚心的份上,你就收了我吧!”黑衣少年的大嗓门让怜香公子和蓝衫少女都为之侧目。 “算了吧,我不太习惯经常被人缅怀———” 黑衣少年还要多说几句,这时却听见不远处的光头壮汉用狐疑的语气说道:“这块肉色泽不太对啊!” 人们的视线顿时都投向那边。 光头壮汉又用棍子挑起了一块肉,眯眼盯著,露出牙痛般的表情,道:“是我老眼昏吗,为什么觉得这一块的顏色跟上一块不太一样?” 持刀的老黄一脸木訥地道:“不同部位的肉,色泽当然会有些区別。” “是这样的吗?”光头壮汉斜道,“別怪我多心,毕竟我老赵这条命也不是白捡来的,这种顏色的肉还真不敢吃。要不这块肉给你怎样?” “行。”老黄闷声道。 “好,爽快!”光头壮汉嘿嘿笑著,手中木棍一甩,把那块肉朝老黄拋去。 老黄抬起刀尖,那块肉就落到刀尖上,被一刀刺透,沿著刀身往下滑。没等它滑到底,就听耳边“嘶”的一响,是气流破空之声! 第443章 不死头颅,老黄怜香 光头壮汉眼神狞,暴起飞腿,一脚朝老黄襠下踢来。 这一招虽是故技重施,却十分有效,老黄的刀上又串了一大块虎肉,就算反应过来也不方便抵挡。而光头壮汉还不止这招,右臂猛然曲横,以肘拐撞向老黄的心窝。 老黄仓促之际俯下身子,同时將串肉的刀往下一插,竖直挡在身前,居然惊险地防住了光头壮汉的一脚一肘。 “噹噹!” 连续两声短促之响,那一脚一肘都命中了刀刃,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老黄毕竟是仓促出手,虽然反应及时,也被刀柄上传来的衝击力震得跟跪后退。 光头壮汉咧嘴狞笑,出手如风,一拳又一拳地轰向老黄,半空之中满是拳影,把个老黄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为什么?”拳啸中传来老黄的大叫。 光头壮汉眼中凶芒毕露:“老东西,別以为你瞒得了我!那东西一一老黄慌乱后退,左脚跟一不留神踩著了白乘风的尸体,顿时失了平衡。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重新站稳脚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光头壮汉的拳头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拳啸声袭来的时刻,老黄髮出一声绝望的哀鸣,然后就见寒光一闪,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利刃切过肉体的声音。这种声音他已经听过不下数百次,却从未有一次感觉到如此刻般的悦耳。 一团血幕如焰火般升腾而起,进发爆散.··—· 光头壮汉的人头冲天飞起,滚落到草丛中。 他的尸体还在原地打转,出剑之人已经懒得等他把血喷完,用力推了一下,把那具仍在喷血抽搐的无头尸体也推到草丛中。 拭了一下剑锋,怜香公子收剑归鞘,向老黄露出一个笑容:“他这种人,一定要把我们全部杀光才肯罢休!” 死里逃生的老黄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直愣愣地躺著白乘风的尸体上,一脸呆滯的表情。 “啊一一”蓝衫少女这时才反应过来,看著光头壮汉尸首分离的场面,发出今天第二声尖叫。 “行了,行了,意思意思就得了,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怜香公子在耳边扇了扇手掌,指著火堆边端坐著的两个丫鬟道,“你看她们多沉稳。” 那两个丫鬟互相握著手,虽然脸色苍白,但也没有发声,看来是对这种场面已经习惯了。 草丛边响起“嘶嘶”的漏气声,江晨往那边瞟了一眼,意外地发现光头壮汉的眼神似乎还没有完全涣散! 只剩一个人头,还能保留神志吗?“不死神经”竟有如此神奇? 光头壮汉脸上残留著疑惑和震惊的表情,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脑袋就这么被人砍下来了。 正往回走的怜香公子瞧见江晨的视线,也跟著回头望去,这才注意到那个头颅的嘴唇竟然还在蠕动。 在麻黑天色里看到这一幕,直教人背脊发凉。 这人的鬼魂好像怀著极大的执念,寄留在头颅里,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诉说著什么。 江晨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人头的口型,它好像在说:“秘籍在老黄身上,他一直都想找机会开溜,要不是老子盯著,他早就不知道跑几百里了——.” 怜香公子扭头向老黄看了一眼,老黄还没起身,就那么呆愣地躺在白乘风尸体上。 怜香公子又转向江晨,温声道:“宫大侠好像对这人头有兴趣?” 江晨道:“会说话的人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倒不是第一次。”怜香公子说完,捡起一根木棍,挑了一块肉回到篝火前。 江晨斜眼瞅著人头,那人头还在不断重复: :“《斗神诀》真的在他身上———” 江晨心想,这“不死神经”倒还有点门道,如果能学会的话,以后也许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释放出一缕神念,徐徐延伸至人头前。 那颗头颅已陷入人生绝境,神志都有些模糊了,各种情绪都一併爆发出来,模样时哭时笑,不断发出“嘶嘶”抽气声,看上去煞是怪异。要是走夜路的行人不小心看到这一幕,胆小者恐怕得活活嚇死。 但这却正是江晨的机会。 头颅散发出来的浓烈情绪波动为他的精神力铺好了道路,他顺著小路豌蜓而入,前进对方已经紊乱的精神世界。 雾气更重,篝火继续烧得“劈里啪啦”,刚才杀戮的气氛在夜色里似乎也逐渐隨风淡去。 怜香公子收回目光,取出小刀,熟稔地將那块虎肉分割成更小的肉片,口中喃喃地道:“斗神诀—.斗神诀—真有那么神奇么?”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仿佛有些痴了,连身边两名温软丫鬟的嗔糯呼唤都置若罔闻。 黑白双雄也各自拿了几块肉,用匕首切细了串著烤。 诱人的肉香瀰漫向四周,火上的一块块肉慢慢变成金黄色,黄油滴在火焰上发出了“兹兹”的响声,闻者皆咽口水。 唯独江晨侧身坐著,双目直勾勾望著前方,对周围的诱人香味无动於衷。 黑衣少年顺著他的视角望去,没有注意到远处的人头,只恰好看见蓝衫少女呢地低下了头。 黑衣少年见状恍然大悟,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前辈,你这么盯著人家看,人家小姑娘都害羞了!” “是吗?”江晨神思不属地回应。 黑衣少年作出男人都懂的表情,嘿嘿一笑:“只要你收我为徒,我帮你把她弄到手,怎么样?” “你能吗?” “当然可以!”黑衣少年拍著胸脯道,“想本少侠当年给人做媒,出手从不落空。只要本少侠答应的姑娘,就算是拿绳子绑,我也要把她弄到轿上面去一一” “小点声。”另一边的白衫少年拿胳膊戳了他一下,“当年那点破事还拿出来吹,也不怕貽笑大方。”他所指的“大方”,自然是怜香公子这样的专业淫贼了。 “怕什么,这山头又没主!老子说他几句又怎么地?” “谁说没主,这年头就算是路边的一坨屎都是有主的!” 黑衣少年不满地撇了撒嘴,一转头瞧见远处的一堆牛粪,伸手指过去道:“那你说说这泡屎是谁的?” 白衫少年不假思索地道:“你的。” “放屁,老子拉得出那么一大坨吗?” 这两人的吵成功让其他声音都平息下来。 怜香公子刚把一块烤熟的肉放进嘴里品尝味道,这时咀嚼声也慢下来,似乎觉得老虎肉其实也没什么味道。 黑衣少年还在骂骂咧咧,白衫少年却在一边跟他吵嘴的同时一边已经把烤熟的一块肉拿了起来,起身递到江晨的面前道:“宫前辈,尝尝味道吧!” “谢谢。”江晨慢吞吞地接过木棍一端,隨口道了声谢,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远处人头上移开过。 “哇!老高你好狡猾!”黑衣少年一蹦老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已经被烤得焦黑的肉块,气哼哼地一甩手把它丟进了火堆里, “滋滋滋!”隨著肉块烧焦声,一股黑烟冒了起来。 对面的怜香公子本来只是用看傻胚的眼神望著这边,一见了这黑烟的时候,面上陡然就变了顏色:“有毒!” 他立即把手中的肉块拋出去,连同嘴里的一齐吐出来,然后眼神凌厉地四下环扫,想要找出下毒者。 其他人也像受惊兔子般把肉丟进了火堆里,一时间黑烟重重,隔断了眾人的视线。 “是谁?”怜香公子朝著江晨审视半响,须臾目光一转,落在远处一个几乎被忽略的人身上, 沉声道,“是你!” “是我。”那人毫无隱瞒地承认了。 眾人惊讶的目光全部匯聚在他身上。 “老黄?” “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给我们下毒?” “我之前就检验过———你怎么下毒的?” “老黄,枉我以为你是个老实人,竟然做出如此卑鄙之事,你当宫前辈不存在吗?” “对,宫大侠不会放过你的!” “我劝你趁早交出解药,宫前辈大人有大量,还可以考虑留你一条狗命!” “宫大侠你说说话呀!” 面对眾多询问和指责,老黄一概不予理会,目注怜香公子,道:“跟你比起来,我的手段要漂亮多了。” 虽然仍是坐在尸体上,但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气度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从一个如同被嚇呆了的庄稼汉,变成了掌控一切的幕后黑手、反派头目。那具生前名为白乘风的尸体似乎已成了他的专属王座,横陈在他臀下,伴他散发出阵阵阴谋的气息。 怜香公子扬起一边眉毛道:“是吗?怎么个漂亮法?” 老黄右手按在尸体的头颅上,如扶王椅,饱经风霜的平凡面孔上露出惯常的愁容,道:“你藏在柴火里的小东西,別以为我看不见。” 怜香公子冷冷地道:“那你还敢留在这里。” 老黄目不转晴,道:“我想要澄清一件事情!” “说。” 老黄按在尸体上,缓缓起身,在黑暗中拖出模糊的长影。 江晨见他行走的方向,暗叫不妙。 老黄走到草丛边,低头瞅著光头壮汉的那颗嘴唇仍在张合的头颅,道:“《斗神诀》不在我身上。” 头颅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嘴唇一直蠕动著,重复著一句相同的无声之语:“在他身上”· 在他身上——.. 老黄抬起右脚,狠狠踏下去,如同踩碎了一个西瓜,红的白的一起进出来。 “噪!”他收回脚,在草叶上踩了踩,拭乾净鞋底。 江晨的神念在他踩下去的那一瞬间收回,暗呼可惜,他虽然从头颅发散的神思中找到了不少关於“不死神经”的篇章,却都是无序的只言片语,很难將之重新拼凑成完整的心法。也罢,既然没这机缘,那就趁早远离这是非之地吧。 老黄紧盯著怜香公子,將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斗神诀》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怜香公子嘆了一口气。 “你当然知道,因为《斗神诀》就在你手里!” “如果我说没有呢?” “我相信死人不会说谎。” 怜香公子漠然道:“如果你能够杀掉我,当然能证明我是否说谎,只不知,你是否有这本事!” 老黄冷声道:“这很快就有一个明白。” “我还以为你马上就给我一个明白。” “你以为我不想速战速决?” “那你还等什么?” 老黄的视线左移。 怜香公子皱了皱眉,目光也飘向同一处。 两人望著江晨,和黑百双雄。 在两人对话之际,江晨就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即將隱入树丛后。 刚才江晨早就收敛呼吸,也未吃一口毒肉,所以此时状態完好,根本无惧他们,说走就走,毫不含糊。 黑白双雄也不傻,见状亦跟著一同开溜。他们还没来得及吃肉,只吸入了一些迷香,面色显得有些赤红,但药效大概还没到发作之时,此刻他们仍留有力气跑路。 黑衣少年临走时,发觉蓝衫少女正证地看著怜香公子,忙用脚踢了她几下,暗示她一同跑路。但蓝衫少女似平並没有反应过来,加上白衫少年催促,黑衣少年也不敢等太久,只好离开了。 老黄和怜香公子目送那三人远去,似乎隨时都要暴起出手,最后却都没有出手。 待黑衣少年的背影也没入树丛后,老黄眼晴深处闪烁了一下,道:“你的药好像不太灵光,是不是过期了?” 怜香公子淡淡地道:“他们走不远。” 江晨的確没有走远。 有黑白双雄这样一对兄弟像牛皮似的黏著,本来就不算好走的山路,似乎变得更加陡峭了。 “刚才真是多亏了宫大侠,不然我们肯定没命了。” “是啊,要不是宫前辈镇著,那伙恶人早就拿我们开刀了!”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这辈子我就只认宫大侠一个师父!” “对,就算还有別人想收我们为徒,也得问问宫前辈答不答应—.” 江晨冷不丁开口道:“我答应了。” 本来正在赶路的江晨这么一插嘴,黑白双雄一时没反应过来,面面相。 江晨继续道:“你们快走吧,赶紧找个师父拜了,別在我面前碍眼。” 黑白双雄对望一眼,几乎同时开口道:“宫前辈一定是在考验我们!” “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宫大侠失望的!” “如果连这点考验都看不出来,又怎么配做宫前辈的徒弟呢!” “只要我们有一颗赤诚的心,宫大侠迟早会被打动的!” “..... 第444章 蚊蝇之毒,深浅生死 有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身边噪,江晨觉得自己耳朵里像是住进了十几只苍蝇似的,“嗡嗡嗡嗡”不得消停。 他抬头看见前方枯枝上的那只白肚皮的鸟儿,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他咳嗽几声,黑白双雄的视线立即就瞄过来。 “宫前辈有什么吩咐?” “您终於被我们感动了吗?” 江晨肃整面容,道:“你们要拜我为师,须得先通过三关考验。” “什么考验?”黑衣少年一个箭步衝到江晨面前。 白衫少年也附和:“杀人放火,只要前辈一句话———” 江晨摆了摆手,道:“不是什么难事。看到前面那只白肚皮小鸟了吗?” 云山一”四+→去同时受到三双目光的注视,那只鸟儿仿佛有所警觉,一拍翅膀飞上了半空。 “第一关考验,追到那只鸟儿,把它给我带回来———· 江晨话没说完,两道身影已经同时扑出,箭一般朝前射去。 江晨朝他们的背影喊道:“记住,我要活的!” “知道了!” “前辈放心!” 江晨注目之下,那两块牛皮的身影没入山林,越来越远。 他心中暗笑,这一关考验,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通过的。因为那只鸟儿体內已经被他理下了一道剑气,它註定活不到黎明! 山风吹过,篝火摇曳。 点点飘散的火星迅速地湮灭於空气,化作尘埃飘散於眼前。 火堆旁围著两男三女。 对峙的两男是场中主角。 怜香公子道:“如果是个姑娘家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很高兴,可惜你不是。” 老黄道:“听说你的人头值三千两白银?” “最新的价格是五千两。”怜香公子自矜一笑,“就看你有没有资格拿老黄盯著他道:“你害怕了?” 怜香公子道:“我只是好奇,人都说“相由心生』,长成你这种老实模样的人居然会擅长下毒,这一点让我很意外。” 老黄道:“你马上就会更加意外。” 怜香公子道:“哦?” 老黄道:“我以前是个厨子,想要做出比別人好的菜,自然免不了用些特殊食材,久而久之,我便知道了很多种可以让人很痛苦的死法。你吃下的那块肉,是我近半年才想出来的配方,为了这道菜,已经有三十九个倒霉鬼提前见了阎王,而你是第四十个。” “除非玉皇大帝亲自下凡来救你性命。” 怜香公子微胃道:“玉皇大帝我是请不来,不过—————”他的双眼斜映柴火,闪出一团诡异的光芒,““千手毒尊”朱蛤,能不能救我性命?” ““千手毒尊”朱蛤?他不是已经立誓不再踏入中原一步.—— “我师父是立过这样的誓,可我没有。” 老黄面色一变,凛然道:“就算你师父是朱蛤,你以为凭著“千手毒尊”几个字,真的能够救你回天?” 怜香公子一扬手中宝剑,道:“你问我能不能,我当然说能。』 老黄道:“我却说不能。” 怜香公子道:“只是说有何用?应该用事实来证明。 老黄道:“那就请你把招子擦亮“亮”字出口的时候,他的暗器已在手。 但他抬手的动作才至半途,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惊骇地低头一看,双手小臂上赫然泛著一层惨绿色的诡异光泽。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说话的时候。”怜香公子垂下宝剑,眼里儘是讥消之色,盯著老黄,道:“你在等我毒发攻心,我也一样在等你。目前看来,我说过的话比你管用。” 老黄的面色一变再变,突然大吼一声,从地面上扑起来,连人带刀飞射向怜香公子。 刀光在篝火映照下,辉煌夺目,一闪即至。 老黄的一身功力就在这一刀之內! 怜香公子却早有准备,宝剑一摇,就有一团绿色烟雾喷出,罩住老黄。 老黄惨叫一声,连人带刀地跌落下来,被绿烟接触到的部位都感觉到一阵蚊咬似的刺痛,迅速向全身蔓延,紧跟著四肢都麻木起来。 他挣扎著坐起来,以刀支地,不让坐起的身子倒下,喘息道:“你这是什么毒?” “蚊蝇。”怜香公子看著老黄迷惑的表情,解释道,“就是夏天里最多6h17工“蚊蝇怎么可能如此之毒?”老黄连说话都已显得有气无力,一句话出口,坐起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对於这种司空见惯的小虫子,一般人都不把它们当回事,可我不一样。我对它们做了一点改进,然后就发现了其中的一个秘密。” 老黄等了半响,没听到后文,艰难道:“什么秘密?” “这里还有其他人,所以我不想说。” 老黄一口气没接上来,“叮噹”一声,连人带刀倒下。 他仍拼命仰著脸,眼珠快要瞪出眼眶,嘴巴张得老大,似乎想说什么。 怜香公子摇摇头,道:“人都要死了,还想要知道什么呢?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中了蚊蝇之毒,就算你是属猫的,有九条命,也会赔一个精光。” 老黄的一张脸已变成紫黑色,火光交映下,诡异而恐怖。他仍仰著头, 就保持著这个姿势,毒气攻心,再也不动了。 怜香公子吁了一口气,道:“现在终於只剩我一个男人了,幸运的是, 三位美人都还活著。” 小/+十工1 t下e 蓝衫少女抱胸缩在火堆后,摇头道:“公子杀的都是恶人,恶人有恶报,就算他们死后化作厉鬼,也不敢找公子的麻烦!”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连忙张目四顾。 林中有风,火仍在毕剥飞扬。 怜香公子的影子隨著火光的闪动乱舞。 没有鬼。 但怜香公子此时脸上的表情,却比鬼还诡异,比鬼还可怕。 他突然转过头,亲吻身边的两个丫鬟, 蓝衫少女害羞地捂住眼晴,从手指缝里看到那一幕,脸蛋红得似要滴出水来。 摇曳的火焰,晃动的影子,与此时此景倒是相得益彰。 良久,怜香公子转过身来,隔著火焰望向蓝衫少女,道:“你有什么话蓝衫少女捂著面颊,俏脸通红地道:“好害羞———” “我不是说这个。”怜香公子披上外衣,系好腰带,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道,“现在只剩你我二人,关於《斗神诀》,你就没什么想问的么?” 蓝衫少女茫然道:“你不是说《斗神诀》不在你身上吗?莫非———· 怜香公子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没有拿到完整的《斗神诀》,只有其中一篇,叫“忆无情”。” 蓝衫少女微微张嘴,露出娇憨的疑惑表情,道:“忆无情,是说要达到太上忘情的境界吗?” 怜香公子道:“相传尹赤城当年因爱人亡故,创出一门忘情之法,凡欲修此法者,必杀自己所爱之人方能入门,否则情深至极,必招不寿。” 蓝衫少女打了个颤:“这种邪恶的功法-—----秘籍里面真是这么写的吗?” “没有。”怜香公子摇摇头,“秘籍没有提到修炼条件,可是我参详三天,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就猜想那种传言或许並非空穴来风。” “你想干什么?”蓝衫少女眼眸里隱隱透出恐惧之色。 “我想请你做个见证。”怜香公子拔出了宝剑,对准了地上的丫鬟,“见证这传言是否属实。” “你竟然一一快住手!”蓝衫少女大叫。 然而都是徒劳。 怜香公子手腕一挥,红色的血就从雪白的脖颈处喷出来。 另一名丫鬟惊恐不已,嘶声尖叫,拼命想逃。 但等她刚刚爬起来,怜香公子就赶上去,一剑从其脊背刺入,从前胸透出来一截。 丫鬟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胸前的一截剑尖,身子晃了晃,软软倒下了。 怜香公子抽回剑,抹了抹剑身,拭乾净血跡,道:“我好像有些感悟了” 他转向蓝衫少女,“可是还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蓝衫少女面上红潮褪尽,冷冷看著他。 “我还以为你只是风流了些,杀性重了些,不失为一个可託付之人,可惜你让我失望了。” “哦。”怜香公子扬起下巴,略带好奇地道,“看来你曾经对我寄予过厚望啊!如果我没杀她们,你会愿意自荐枕席,与她们大被同眠、姐妹相称吗?”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蓝衫少女咬著牙,眼里更多的是痛惜,“可你竟然为一个捕风捉影的传言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女人没了还能再找,绝学错过可就要悔恨终身了!”怜香公子嘿嘿冷笑,“既然你对本公子也有情意,那正好,你的性命会更有价值一些!快让我划开你的肚皮,我要得到你的全部!” 蓝衫少女反而笑了起来。 怜香公子瞪著她道:“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蓝衫少女道:“我一般很少笑,除非实在忍不住。” “是什么这么好笑?” “你!”蓝衫少女语声一落,她的右手已多了一支剑。 三尺长剑,剑锋如一泓清水。 她的手腕抖了抖,朝空处刺出了一个漂亮的剑。 怜香公子看著眼前一亮,邪笑道:“想不到你还懂些武技,正好给我开开胃。” “你想开胃还不简单!” 的確简单! 素手弹在剑锋上,蓝衫少女一欺身,如一尾锦鲤似的跃过火焰,迅捷且优雅,而后一扬手,“嗡”的一串颤鸣,漫天火星之中就多了百十道光影, 圈住了一个方圆。 这一剑的威力却並不简单。 怜香公子正就在这方圆之內,这一剑的光影之內! 只听他轻叱一声,“好!”倒踩七星,脚下一连换了好几个方位。 “你没中毒!”这一试,他已知道蓝衫少女的深浅。 “我天生体寒,不招蚊子!”蓝衫少女的动人嗓音伴著剑风飘来。 “有意思。”怜香公子哼鼻笑几声,“难怪敢与我一较长短!” 他宝剑一挑,匹练一样飞射向蓝衫少女眉心! 蓝衫少女的剑光“”的刺出,身前立即进出了一蓬火。 “錚錚”之声连响,两剑半空中交击。 怜香公子的手腕一伸一缩,剑芒一吞一吐,剑上碧色光华一明一暗,端的是诡异莫名。 他一口气“”连攻十余剑。 蓝衫少女掌中长剑“嗡”的弹开一片剑网。 火星“噗噗噗”的几乎同时在两人之间一连串的爆开,恍如空中突然放了一场焰火。 人剑焰火中迷濛! 霍地焰火陡散,人影陡分。 蓝衫少女一剑平胸,姣好的面容绷得紧紧的,双眸定定瞧著对面。 怜香公子宝剑低垂,面容似乎僵硬了一般。 胜负已分,生死已分。 i 业个业业至关千公了一六六h 了道:“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女人的深浅。” 夜未央。 月光黯淡。 江晨独自一人走在山间小路上,心里那丝被窥探的感觉並未隨著距离而远去,反而越来越靠近了。 江晨觉得奇怪,不知自己是在哪露了破绽,又是谁在如此孜孜不倦地追逐自己。灵台隱隱升起的危机感在提醒他,那个人是敌非友。 他已经极力收敛气息,然而还是无法避免暗中的窥视。 世间的追踪法门千万种,一根头髮、一块衣角、甚至一口气息都有可能成为利用的道具,江晨不知道对方使用了什么方法,但他至少確定了一点, 那就是今天晚上应该是免不了要廝杀一场了。 只要不遇到血剑圣那种恐怖级强者,对於一般的高手,他相信自己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江晨走到山脚不久,背后就传来了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骑在马背上的是那个好像很容易害羞的蓝衫少女,这让他七上產上蓝衫少女此时神情冷峻,跃马扬鞭,在夜色中她一身鲜衣怒马的打扮让她多了几分洒脱味道。她远远望见江晨也没有减速,纵马驰骋而过,好像要一路奔向远方。 江晨惊讶地看著蓝衫少女,蓝衫少女也凝眸回顾,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江晨见蓝衫少女的马鞍上掛著一个圆圆的牛皮袋子,袋子底部有点潮湿,看那顏色似乎象是血跡。 追踪我的人是她吗? 江晨直觉並非如此。 他注意到蓝衫少女的左边脸颊上有一滴血,这让她面容多了一分妖冶邪魅之美,也添了一分杀气。 第445章 打发麻烦,鷸蚌相爭 只有她一个跑出来,其他人莫非都死在她手下?那牛皮袋子里是谁的人头?; 江晨正猜测著,就见前方蓝衫少女调转马头,徐徐朝自己靠近, “宫大哥这是往哪里去?”行到近处,蓝衫少女嫣然一笑,用甜美的嗓音说道。 江晨正眼打量著这蓝衫少女的妆容,简单地答道:“回家。” “宫大哥家住何方?” “宫某四海为家。” 蓝衫少女莞尔一笑,道:“今晚月色暗淡,阴气颇重,这山路可不好走。宫大哥如果不介意的话,小妹载你一程?”她伸臂虚引,做出邀请之態。 江晨盯看她马背上的牛皮袋子道:“多谢阿秀姑娘好意,不过我看那个袋子大小有限,装不下太多东西,而且宫某这颗人头並不重,不敢劳烦阿秀“宫大哥说笑了。”蓝衫少女双眼如弯月般眯了起来,“我们浮屠弟子个个慈悲为怀,除了斩妖除魔,万万不敢沾染半点血腥-—— 江晨面色微微一变:“你是浮屠弟子?” “正是。” “那个牛皮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怜香公子的人头。”蓝衫少女坦然道。 “你杀了他,还割了他人头隨身带著,这就是你所谓的『不敢沾染血腥”?” “我本来也不想伤害他。”蓝衫少女的双眸在月色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烟雾,略带感伤地道,“然而他已丧心成魔,竟然连亲近之人都杀害,我不得不出手。”语气一顿,又道,“他魂魄归天,留下来的这具皮囊也值点钱,我最近手头恰好又有点紧张,所以——.· “其他人呢?都死了?”江晨打断道。 蓝衫少女嘆了一口气,江晨看到她的表情,就已知道答案。 t下a 信,我对你是真的没有半点恶意的——·· 江晨也嘆息一声,道:“阿秀姑娘,你的脸一看就是很值得让人相信的那种,可是这样的结果,却很难让人相信啊。” “所以你始终都不肯上马嘍?”蓝衫少女的语气发生了一些变化。 江晨迎著她视线,摇摇头。 蓝衫少女笑容顿敛,语气也变得冷峻起来:“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蓝衫少女冷笑两声,扫视了一眼周围,道:“他们两个呢?你处理得挺乾净的嘛!” 她此时语调张扬,眼神明媚,身上简直找不到之前那个羞怯的小姑娘的半点痕跡。 江晨道:“我一向討厌麻烦,所以把他们打发了。' 蓝衫少女道:“真巧,我也是。幸好你这个麻烦並不大,还在我忍耐范围之內。看来你挺懂事的份上,给你一个自我了断的机会吧。” 蓝衫少女道:“我这个人一高兴起来,就会说得多一点。” 『我会帮你改掉这个坏毛病的。”江晨右手一抬,折了一根树枝, 蓝衫少女看著他手中的树枝,有些忍俊不禁地道:“你想用这个东西让我闭嘴?” 江晨道:“如果我是你,我会珍惜开口的机会,说点有意义的东西。” “好吧,你还真是猴急。”蓝衫少女拍了拍身上,道,“告诉你吧,你想要的东西在这里,它让你利慾薰心、神魂顛倒,可惜你却永远也没有得到它的机会。” 江晨冷冷地道:“我对你没兴趣!” 蓝衫少女一愣,发现两人说的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但旋即露出恼恨之色,凛然道:“你莫非以为你会是那剩下的最后一人?” “是不是,立即就知道。” 江晨一步前移,欺近了马前, 蓝衫少女立即翻身后跃,跳落马下。 下马的同时,她已拔出了长剑,准备迎战, 她说话虽然是不把江晨放在心上,可是一临到出手,就像是大敌当头一样。 对付任何敌人她向来都是这样。 出道以来她其实一直都没有轻视过任何敌人。 所以她儘管只是个弱质女流,仍然能够好好的活到现在! 江晨突然往前一步。 两人同时出剑。 蓝衫少女径直前刺,快若闪电。 江晨右腕一抖,树枝“”的身前划了个半弧,挥成一道虚影。 蓝衫少女的长剑离江晨胸口还有寸余就停住。 因为那根树枝已先一步抵在她喉头。 蓝衫少女的美目不可置信地睁大,望著江晨,喃喃道:“这—”---不可 上六產日“怜香公子的人头值五千两。”江晨道,“我比他贵九十九倍。” “你是一一”蓝衫少女端详著眼前这张隱约有些眼熟的面容,脑中如有惊雷闪过,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脱口一声惊呼,“惜公子!” 天吶!这一趟教內大长老秘密吩咐的进阶任务,自己此行的目標,竟然就站在自己眼前! 蓝衫少女感觉身体有股热流涌动。 她脸色变幻数次,最后挤出一张笑脸,道:“原来是惜公子江晨哥哥,难怪剑法如此超绝。我还以为你如何与眾不同,原来也不过是两只眼晴,一个鼻子!你不是在骗我吧?” “没骗你。” “小妹早就听说你很厉害,连北国第一美人苏雪儿都已经臣服在你脚下,让自家哥哥赶上门去提亲。”她视线下移,脸蛋地红了起来,“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太麻烦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蓝衫少女瞪著江晨,似乎要沉下脸来,但这张红红的俏脸才一沉下,噗人tiv “算了吧,我赶时间。” “真的要这么煞风景么?”蓝衫少女泪光盈盈,然欲泣。 江晨望了一眼晦暗的夜色,嘆气道:“现在本来就没什么风景。” 说完,他手臂一探,噗的一声,树枝刺进了蓝衫少女咽喉。 尸体倒下,血液喷洒。 蓝衫少女圆睁双目,至死仍不相信自己的结局, 江晨走到那匹安静的黄马旁边,挥手割开牛皮袋子,一个人头“咕咚”掉落下来,往路边滚去,果然是怜香公子的模样。 江晨本待翻身上马,突然想起之前蓝衫少女说这是他想要的东西,好像不单单是指身体-----他便俯身按住蓝衫少女还在抽搐的尸体,伸手过去摸了一把,抽出了一块捲起来的黄绢。 对著暗淡的月光一照,看清那黄绢上的字样,他的心跳募地加快了几分。 斗神诀,“忆无情”! 居然真的在这里。 全篇文字並不多,江晨就著月光全部扫了一眼,然后將黄绢捲起来收入怀中,翻身上马,朝东方扬长而去。 一边驱马狂奔,他一边琢磨文中的含义。 就江晨所看过的秘籍来说,“忆无情”称不上是其中最晦涩难懂的,但也写得云里雾里,在每一句文字的表面所指之外,似乎又別有深意。想要搞懂其中奥妙,大概得把五篇《斗神诀》集齐才行。 月光躲入云层。 江晨驰骋了十余里路,忽然心有所感地回头一望,只见在黑暗之中,一团白色物事飘在半空,正不紧不慢地追逐在自己后方。 “什么玩意?” 江晨定晴辨认,只见那东西通体莹白,拍打著翅膀,好像是一只纸鹤。 摺纸成鹤。那暗中窥视自己的人,终於追上来了么! 江晨伸手一指,一道微光射出,便听地一响,那只纸鹤应声从半空栽落,身上莹光消散,隱没於黑暗之中。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果然消失了。 但江晨旋即又看到,几十步外的夜色深处,一个衣袂飘飘的人影凌空踏步,如天外飞仙般,往自己这处走来。 “凌思雪!” 江晨看见那一袭雍容华美的鹅黄长衫,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凌思雪看到他回首的动作,背负双手从容在半空飘行,黄鶯一般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夜空的沉寂:“一晚上就逃出了京城两百里外,你也挺能跑的“劳凌宗主费心—”江晨话没说完,忽然面色一变,转头打马狂奔。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危险! 那种令人毛髮直竖的恐怖压迫感,绝非凌思雪能够相提並论的一一是血帝尊!他已经来到了这附近! 噠噠的马蹄声狂乱地响在荒野中,江晨感觉那种压迫感不仅未能远离, 反而越靠越近,背脊不由渗出了一身冷汗。 浮屠教的那帮废物未免也太无能,两位明王加上近十嘍囉,居然都没有刀/ 该死的凌思雪,姜鸿一定是跟在她后面才追到这里来的-—— 江晨慌不择路,驱马奔上了一个山坡,突然见前方立著一人,不由大吃一惊,赶紧一拉韁绳。那马嘶鸣一声,仍往前冲了五六步才停住,途中江晨就已翻身下马,扭头往原路跑去。 凌思雪已在坡下等著他,昂首微微一笑,问道:“哪里去?” 江晨急忙剎住脚步。 前有狼,后有虎,四下荒凉无人,真是杀人拋尸的好去处。江晨感觉小腹有些尿意,如果还有时间,真想像杜山那样扯开嗓子叫两声:“谁来救我江二郎,江山与他对半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色人影已出现在山坡上,將他退路堵死。 江晨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我想先撒泡尿再打。” 山坡上那人没有回应,凌思雪则诡笑道:“你应该早一点適应新的撒尿方式。” 江晨打量她脸上的表情,发现她似乎对山坡上的那条人影一无所觉。 上tb “慢慢你也就习惯了·———” 凌思雪说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睛,看见江晨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佩模样的东西,朝自己晃了晃。 “这东西你认识吗?”” 凌思雪瞅了几眼,道:“不认识。” “送给你怎样?” “想收买我吗?可惜我不会手下留情!” “不是收买你,只是看你大老远一趟这么辛苦的份上,给你送点小礼物。”江晨说著,把掌中的玉佩朝凌思雪拋去。 “小子嘴还挺甜嘛!那么姐姐一会儿动作麻利点,让你少受点痛苦好了!”凌思雪伸手一指,那玉佩便在她身前停住,被一股无形念力托起,悬浮在半空中。凌思雪观察了几眼,心里颇为喜爱,“不过你如果想打下毒的注意,就別怪姐姐一—”语声戛然而止。 她募地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可怕气息,已经抵达尺之处,她骇然睁大了双眼。 漆黑的幕布之后,一只右手仿佛从虚空中钻出来,抓向那块玉佩。 “休想!” 隨著愤怒的叱喝声,凌思雪右手前按,一圈无形的念力波纹荡漾开来, 余波无穷无尽,眨眼间漫过了荒莽的原野。 江晨在丟出玉佩的瞬间,便侧身翻滚,躲过了擦著脸颊扫过的一道剑气,连退十数步之后冷笑:“你跟了我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块玉佩吗?我偏不让你得偿所愿!”又朝凌思雪道,“这块玉佩的价值抵得上半个皇宫, 它如果能戴在你身上才不算暴天物!” 此时另两人都已无暇理会他。无论凌思雪还是血剑圣,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独属於仙佛武圣的强横压迫感,这种等级的战斗,或许由於一念之差就分出胜负,亦可能形成胶著数日的局面。若放在平日,作为世间武力顶端的十阶强者之间一般都不会轻启战端,然而眼下的局面却非人力可以控制, 两人来不及交谈就已交手,甚至在一照面就达到了极为惊险的地步当今世所尊崇的“武者克星”凌思雪,能否克製得住三百年前的最强剑士? 答案是否定的。 哪怕刚刚经歷了与浮屠教眾强者的激战,血帝尊所保留的实力仍在凌思雪之上。凌思雪数次想要凭藉念力封住血帝尊的动作,然而在其超凡入圣的剑法面前,大部分攻击和防御都只是对力量无意义的损耗。若非凌思雪拥有世太士四日工寸生工中立英会山十山血帝尊赶上缠住,根本不容她撤离。 江晨冷眼旁观的数秒,就决定亲自下场,因为他判断凌思雪活不到二十息之后。 第446章 道生一 “给我。”血帝尊峻冷的嗓音飘荡在风中。 凌思雪无暇回答,一丝剑痕就已悄然无息地穿透了三尺念墙,饶是她躲闪及时,那道神乎其技的剑光还是在她脸上划开一道血跡。 然而她仍不肯放弃手中的东西。 堂堂化真宗主,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向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低头服输,那將会成为她一辈子、乃至整个宗门的耻辱! 即便赌上性命,她也要把这块玉佩拿回去! 念力狂涌,如蜘蛛结网,一丝丝往外扩散,遍布方圆,既是锋利的刀刃,也是机敏的哨兵。血帝尊的任何动作都在她眼皮底下无所遁形。 然而血帝尊不需要有任何隱匿的动作,他只是悠缓地漫步在蛛网中,在躲避念力触鬚的同时,也恰到好处地刺出一两剑。就是这简单的一两剑,就逼得凌思雪手忙脚乱,感觉自己的整个脑袋都处於对方的剑气森芒之下。 凌思雪越战越觉骇然,这个对手的剑法之高绝,已经超越了她的认知, 大司大此人到底是谁? 明明无所遁形,却又无所不在,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攻过来,剑光分化留痕,招法至诚先知,简直如同神明一般不可战胜! 凌思雪第一次打心底里生出无力之感。 莫非这傢伙就是当今时代的“人间最强”,“佛剑”浮屠教主? 就在凌思雪萌生退意之时,冷不丁从斜刺里射过来一剑,正击中血帝尊剑锋,將其打得微微一偏,並顺势划向他手腕。 凌思雪微微睁大双目,为这一剑惊嘆不已。 那一剑虽然看似轻巧平凡,却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情,准確地击中了那道从来无跡可寻的剑刃,虽然不能完全阻碍其攻势,却將敌人从超凡入圣的境界里打落下来,在人间显露了形跡。这是从无到有的飞跃,“道生一”中的那个“一”! 身为一宗之主,凌思雪在惊嘆之际,神通已隨念而发,若情丝般缠绵, 层层叠叠地缠上血剑圣周身。那附看於念头之內的幻境一个接一个地放大, 瞬间如千层瓣盛绽,现世飘荡远去,人间烟火迷离。 强如血帝尊,在正面遭受到了幻境衝击之后,眼前也不可抑制地飘浮出一张张旧日画面,如半透明的水幕,层层破灭,层层绽生。 幻境与现世交错出现在眼前,互相侵蚀著对方世界。 血帝尊冷哼一声,就欲以坚如磐石的意志力,將那些沾满尘埃的无稽画面挥退。然而就在这时,斜刺里一剑当空击来。那妙到巔峰的角度、无跡可寻的剑影、神乎其技的招法、超然物外的剑意,竟然与幻境中的一幕重合, 剎那间虚实融为一处,真幻倒转,旧时情景化为现实。那一幅似真似幻的画卷,令血帝尊也为之动容一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他在后庭舞剑,风起云涌,她在阶上微笑,岁月静好。 血帝尊嘴角抽搐了一下,直到森冷剑气袭身,才从幻相中醒悟,以一招匪夷所思的跳剑格挡。 “喀!”一次交击之后,江晨狂攻三十七剑,血帝尊连挡三十七剑,不仅扳回了劣势,並且化守为攻。 凌思雪看得真切,倒抽凉气。 两剑在她眼前交战,其间的凌厉惊险绚烂,实乃她平生所仅见! 那不仅仅是两柄剑的爭锋,而是法对法,道击道!所谓人间正统,剑道至尊,大抵就是如此吧! 而后她也看得出,江晨的情况並不妙。无论从力量还是气势,他都呈现出衰败之態,百招之內,他就將毙命於那黑衣强者剑下。 凌思雪虽然对江晨厌恶至极,却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只要她手中还拿著玉佩,黑衣强者在收拾完江晨之后,必然会轮到自己。 所以她不得不救。 念头如烟,如雾,如尘埃,如泡沫,漫上血帝尊身躯,將方圆之处尽数扭曲,一寸寸湮灭——· 这时却听江晨大吼一声:“退!” 凌思雪骇然圆睁双目。 只见那处虚空向內塌,收敛到极处之后,便骤然膨胀开来,如同初生的太阳,將赤红的光芒漫过整个地平线。 赤红如血,一轮圆月冉冉升起,塞天充地,惊艷悽美。 整个世界只余一种色彩,所见所及,皆被这样一种殷红之色涂满。 凌思雪已在一念间远遁十数步外,甚至以无上神通“尺天涯”將空间拉长,然而还是未能完全避开。只在剎那,她周身三尺念墙便尽化殷红,那种不祥的色彩漫过她的衣衫,將她身体的温度冻结。 江晨虽先一步退开,但同样也无法躲避。那无孔不入的月光吞噬著他的躯体,侵蚀著他的知觉、他的感官、他所能存在於世上的一切--- 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江晨全身涌起一片殷红色泽。那是一股股的沸腾之血,在血管里游走,甚至漫出了体表,如同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咒文,在周身交错缠绕,织出一朵朵绚丽的瓣。 月光消退。 江晨仍站立在血帝尊眼前。他体表的殷红色泽也缓缓敛入体內。 血帝尊仔细端详著他,面上无悲无喜,缓缓道:“果然如此-————· 江晨道:“这里不是月落之地,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次施展神通了吧?” 血帝尊淡然道:“怎么,你觉得可以趁机胜过我吗?” 江晨道:“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血帝尊默默地观察了一下江晨,淡淡地道:“越是心怀希望,收穫的失广日十+ 人出罚m 白上十口江晨深深看了一眼这位昔日拥有至尊之名的强者,沉声说:“在你眼里,恐怕谁都不够。两百三十年前,相信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结局却不如你所想—..” “你以为徒逞口舌之利,就能挽救你性命么?” “我已经击败你两次。” “可惜你的胜利都在梦中。”血帝尊深沉地注视著江晨,以一种冷酷又略带萧索的语调道,“梦里摇山撼海,醒来朝露无痕。” 第447章 枯木剑术 江晨道:“如果梦再也没有醒来的时候呢?” 血帝尊眼中似乎掠过了悲哀,淡淡地道:“梦就是梦,人不能只活在梦里。” 江晨道:“我觉得做完了那两个梦之后,就已经立於不败之地了。” 血帝尊道:“不够!” 他说话间,身形一晃,明明步子没动,但他掌中的剑气竟然已刺到面前。 这样凌厉的攻势,江晨自问无论是换成天底下任何一名剑士站在自己的位置,也不敢直樱其锋。但他却没有躲。 他听见剑气破空的声音、劲流奔腾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皆迴荡在这诡异的空间里。没有谁更比他清楚,血帝尊这看似直截了当的一剑將空间扭曲到了什么程度。 江晨却动也不动,直到剑气临身,才笨拙地抵挡。 血帝尊眼中寒光一现,江晨轻慢的態度激怒了他。没有人敢於原地不动地接他这一剑,以前曾也有过如此狂妄的傢伙,如今都已化作了歷史的尘埃。 血帝尊手腕一转,剑光如瀑,连攻三百六十五招。 江晨站在原地,心如死木,面容枯稿,以凝滯朴拙的招数,连挡血帝尊三百六十五剑。 这段时日来连续游走的生死边缘的体验,已將他的虚骄盛恃之气磨尽,心灭成灰,只余死, 呆若木鸡。 无有一丝意气,方能无懈可击! 血帝尊微微动容,瞬间又攻出千余招,江晨全无侥倖,一一化解。 此时此刻此处,便是云梦世界最巔峰的剑术对决。 “这是什么剑法?”血帝尊问。 “枯木。” “很贴切的名字。”血帝尊开口之时,攻势並不停歇。但他已感受到一股念头悄然束缚住了自己,不禁分神朝旁边望了一眼。 十几丈外的草丛中,凌思雪满脸血痕,缓慢而顽强地爬起来。 就是这分神的一剎,两剑交击,“喀”的一响,血帝尊掌中枯枝从中断裂。 江晨顺势反攻,闪电般刺向血帝尊手腕。血帝尊及时抽手,但衣袖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江晨仍想追击,但血帝尊身影一缩,便由实化虚,泡沫般消散。 “你有资格戴上那块玉佩了————”血帝尊的声音自夜色深处飘飘渺渺地传来,经风一吹,尾音不闻。 危险退去,江晨也从那种心如死木的空灵境界脱离出来。 他望著血帝尊离去的方向,很想说“我有没有资格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但他知道以血帝尊的脚程只怕这会儿已到了几十里外,就算自己扯开嗓子大喊,那傢伙也是听不到的了。 江晨晃了晃脑袋,四肢传来虚弱之感,眼前也有些用力过度的眩晕之状。不过在出了一身汗之后,反而比早上舒服了一些。 “听————.”后方传来低低的呻吟。 江晨回首望去,只见凌思雪捂著胸口,左手扶著一棵小树勉强挺直了身板。 江晨虽然以往对她颇为厌恶,但今天也多亏了她出力,分担了血帝尊的一部分攻击,才使得自己有机会踏上那最后一步,开始从寻常武者到武圣的蜕变。虽然这一过程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已迈出那一步,拨云见日,扫除了迷障。跨海之舟既已扬帆,或许自己未来有朝一日能够成就剑圣之名,那也是多亏了今夜的酣畅一战呢! 念及今番联手之谊,江晨对凌思雪的感官有所改变,憎恶之意减弱了许多,主动打招呼道:“凌宗主,伤得重吗?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凌思雪唇齿之间溢出鲜血,身上衣衫也多处染红。她扶著小树,娇躯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一步,就有些站立不稳的趋势。 江晨笑道:“我扶你吧。” 凌思雪咬著牙瞪著他。 江晨见她如此狼模样,心想她大概真的是受了重伤。稍微想一想也知道,以她那种远弱於武者的娇贵体质,被血帝尊的“赤月降临”击中,一条命只怕去了大半,这会儿能站起来就算是顽强了。 江晨一边走一边犹豫,要不要趁她虚弱之时把玉佩拿回来呢,虽然有趁人之危的嫌疑,而且她帮了我很大的忙,但那块玉佩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没等他作出决定,就发现双肩陡然传来一股压力,身躯一下子沉重了好几百倍,像担了一座山,腰都被压得直不起来了。 此时他离凌思雪还有七八步的距离。 相比起初次见面的那一回,江晨在剑术上的造谐虽然有了质的飞跃,但此时身体中的力量远远没有恢復,只有约莫玄罡边缘的水准,完全不能承受这股匪夷所思的重量,坚持了一个呼吸之后就支撑不住,腰椎“咔咔”直响,身子很快被压塌下去,噗通一声巨响,栽倒在草地上,半个脑袋都陷入了坑里。 他再也无法握紧那根曾仗之与血剑圣匹敌的树枝,在跌倒的时候,树枝也被甩落到前方地上。 “多谢你关心,姐姐不用你扶。”凌思雪俯视著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挺直了腰板,血跡未乾的唇角多了一缕笑意,“小弟弟,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猜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江晨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无法从坑里爬出,竭力仰头,道:“那块玉佩送给你,放我走吧。” “那怎么行,如此贵重的礼物,姐姐不能不有所表示呀!”凌思雪笑盈盈地伸出了一根手指,“那么等你净完身之后,姐姐也帮你把伤口治好,就当是回礼吧!” 江晨怒目证视著凌思雪,恨不得將她碎尸万段,嘴里却不得已说著好话:“凌宗主,只说我俩之间,其实也没啥深仇大恨。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凌思雪的手指在鼻尖前晃了晃,摇头笑道:“我们俩之间不仅没有深仇大恨,相反,你送了我这么好的东西,对我还有恩呢!” 她左手食指抚摸著玉佩润结的外表,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地把玩,但视线始终不曾从江晨身上挪开,施加在江晨身上的压力也愈来愈重。 她刚才已经见识到江晨剑法的可怕,知道以他这样的身手,只要自己一个鬆懈,就有可能被反制,因此虽然在嘴上调笑著,手下却十分狠厉,“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所以今天一定要好好感谢你!说说看吧,你选择哪种方式?” 第448章 报恩,惩罚 江晨心里暗骂这女人卑贱无耻,但此时受制於人,只得顺著她的话问:“有哪几种?” 凌思雪盯著他,面上浮现一抹诡异表情,嘿嘿笑出声来:“第一种嘛,姐姐给你彻彻底底地弄乾净,这样没什么后遗症,收拾起来也方便,不过我猜你大概不太想要这种—.” 江晨没法再听她说下去了,打断道:“凌宗主,假如你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凌思雪却自顾自地继续道:“第二种嘛,我给你留一点念想,但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你脑子里的那些航脏念头还是没法去除乾净江晨感觉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他的肺部被挤压,呼吸都变得困难,浑身大汗淋漓。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机会越来越小,用力高叫道:“《斗神诀》在我身上!“ 凌思雪的语声停了下来。 她瞅了江晨半响,突然右掌一抬一翻,江晨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掀上半空,接著他感受到身上传来巨大的撕扯之力,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触手住了他,要將他的四肢都扯断。 “吡啦吡啦”几响,他的外套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胸前藏著的那块黄绢自然也无所遁形。 凌思雪勾了勾食指,那块黄绢便快速飘到她面前,她只用余光警了一眼,便面露喜色地將其收入袖中,然后又好整以暇地欣赏起半空中江晨的狼狐姿態来。 “小傢伙,送姐姐这么好的东西,姐姐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了———” 江晨怒火中烧,厉叱道:“你这个无耻的贱婢!” “呵呵,我无耻?跟你对我师妹做的那些事情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凌思雪眼中闪过一道冷芒,舔了舔嘴角,再次愉快地笑了,“你也不用过於悲伤,姐姐替你斩除邪念,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你以后就可以专注於剑道,有朝一日成就剑圣之名,还得感谢姐姐这一刀之恩呢!” “贱婢,你给我一个痛快!” 凌思雪眼神闪了闪:“想寻死吗?这可不行!” 她右手食指轻轻一磕,江晨就觉得小腹如遭重锤轰击,立即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哼声。 “先给你放点力气,免得一会儿挣扎太剧烈。”凌思雪徐徐道,“你不是还要去找浮屠教报仇吗?这么伟大的志向可不能放弃呀!姐姐一直等著看你倾覆浮屠教呢!只是见你为女孩子分心太多,所以姐姐特別为你著急,决心帮你一把,让你专注於復仇大业!怎么样,姐姐对你很体贴吧?” “贱婢,只要我活著,你做过的那些苟且之事就会大白於天下,让世人都知道你们化真宗男盗女娟的真面目一凌思雪笑容一僵,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江晨嘿嘿怪笑,缓缓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做过的那些噁心之事,以为別人不知道吗?” 凌思雪脸上笑意一点点散去,玉容凛然,冷冷地问:“你还知道什么?” 江晨却不再说话。 凌思雪露出一抹狠色,手掌往下一压,江晨的身子便从半空急坠而下,直直砸入地面,“轰隆”盪起一片烟尘。 那根早被丟弃的树枝也被震得往前拋飞了一段距离,“咕嚕嚕”滚到凌思雪脚下。 凌思雪盯著江晨,恶狠狠地道:“你再不说实话,我连一丝皮都不给你留!” 江晨的情绪突然平静下来,昂首对上她的视线,道:“你知道今日的我,和昨日的我,有什么不同吗?” 凌思雪没有回答,她忽然觉得一阵不安,头皮隱隱发麻,似乎有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他有援兵来了?』 凌思雪左右张望,凝神戒备,尤其是胸口处。 她知道江晨有一门能够突破她三尺念墙的神通,专攻自己心臟,但她也针对此法想出了对策。 然而突袭却来自於她怎么也想像不到的脚下。 没有任何先兆,江晨原先用过的那根树枝,突然从地面弹起,在凌思雪猝不及防之际,刺入了她的小腿。 凌思雪“嘶”的倒抽一口凉气,没有惨叫,但是血流如注。 她用念头一下就封住了伤口,但是耳畔已传来风声,视野侧面警见一个黑影突然出现,连忙调用念力防御。 如果以她平日的状態,挡住江晨这一拳的可能性不说是十成十,再不济也有个五成把握。然而此前与血帝尊的一番激战,又遭“赤月降临”轰击,令她的反应毕竟还是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让她的可怕预感变作了现实。 “砰!” 江晨一拳命中了凌思雪的太阳穴,她顿时眼前一片混黑,摇摇欲坠,耳鼻渗血,大脑一阵锐鸣,再蓄不起半点反击之力。 “砰砰砰!”雨点般的拳头击打在她身上。 在武者与炼神修士的近身对决中,如果炼神修士没法施咒,那是没有任何反击的希望的。 江晨重拳打在凌思雪身上,就如打在肉做的破麻袋上一样,感觉她的生机隨著每一拳被抽离出去。 一口口鲜血喷出来,凌思雪两眼翻白,满脸血污,极为悽惨。 但江晨仍不过癮,犹不解恨! 他停下拳头,把一动不动的凌思雪翻了个身,然后拿起树枝,刺出冰冷的剑气。 凌思雪本来有些神志不清,被剑气一激,涣散的眼神重新有了焦距,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凌宗主,我本来不想与你为敌,是你非要逼我,那我满足你!” “你—你想做什么?”凌思雪眼眸中露出些许惊惧。 “你不是喜欢动私刑吗,今天犯到我手上,我就用你最喜欢的办法陪你玩玩!” “你快放开我!” “放心,我不会杀你,只给你留点记號,也让你长点记性!” 凌思雪惊叫道:“住手,快住手!” 江晨狞笑:“你喊吧,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求求你————·救命一一“啪!”江晨一耳光甩在凌思雪脸上,叱道,“別乱动!要是画了,就难看了!” 凌思雪的半边脸颊立即肿了起来,尖叫声转为鸣呜哀鸣,眼神里满是哀求之意。 江晨道:“老老实实地別动,一会儿就好,不会疼太久的!” 天光乍破。 “本少侠没有砍掉你的脑袋,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江晨坐在土坡上,望著东方出现的鱼肚白,淡淡地道。 见凌思雪没有回应,他哼了一声,道:“你这样的女人,平时目空一切,胆大妄为,受不得一丁点委屈,今天长长记性,免得你以后再闯祸。” 凌思雪没理会他。 她把头扭到一边,银牙几乎將嘴唇咬破,眼际滑下两行泪水。 那泪水不仅来自剧烈的疼痛,更是缘於前所未有的屈辱。 东际晨光破晓,黎明將至。 但她的人生,却已永墮黑暗,永远也不会再有黎明。 江晨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回头看著她,道:“这个记號会一辈子留在你身上,想必你也长了些记性,回去再静心思过吧!” 凌思雪躺在那里,死人一般的眼珠冷冷地盯著他。 良久的沉默,死一般僵冷。 江晨转过身,伸手一探,將凌思雪脖子上的玉佩抓到手上。 凌思雪的身子终於颤动了一下。即便到这个时候,她还是本能地为那块玉佩的离去而不舍。 江晨收好玉佩,道:“如果你的师兄师妹问起来,你该怎么解释?” 凌思雪气得紧咬下唇,愤恨良久才道:“我就当被狗咬了。” “什么狗能咬出这么整齐的几个字?” “用不著你管!”凌思雪说著,眼角又有一滴泪水流下。 江晨嘿嘿冷笑两声:“你这种人,永远不懂得感恩———” 江晨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背后嗖嗖有些发凉,又见凌思雪看著自己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便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把他嚇了一跳。 不远处的丘陵上,一个纤细的人影站在那里,眼眸迷濛,不知是望著自己,还是望著自己身后那一片朝霞。 “云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江晨忽然觉得眼下的场面有点尷尬。 他的衣物已被凌思雪撕烂,经清晨的冷风一吹,凉颶的。 这回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刚来。”云素轻声细语,视线似乎不著边际地飘向远方的金红,“来看日出。” 一缕秀髮从她额角垂下来,弧斜地垂在鼻尖,將她眼神衬得愈发迷濛。那种孤独无助的表情, 那条渺小无依的身影,又是以荒莽的群山丘陵做背景,就如一片残飘零在天地间,更显得楚楚可怜。 江晨牵了牵嘴角,实在很艰难地勾出了一个笑容,道:“这个,今天的日出不错啊,我跟凌宗主刚刚切了一番,也刚好看到这边的日出———” 他又向后方的凌思雪瞄了一眼,凌思雪依旧暮气沉沉地躺著,金红的霞光投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辉,竟是如油画般绚美。 凌思雪摸著身上新刺上去的文字,唇角露出一抹冷笑,冷冷地道:“如果你是来看日出,只怕来得晚了些。日出已经结束了。” 云素淡淡地道了一句:“除了日出之外,还有一些吹簫助兴的精彩节目吧?”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江晨支吾。 “你们现在的样子,还需要误会吗?” 云素的视线扫过婴儿般的两人,最后凝注在凌思雪身上犹带血跡的刻字上,嘴角浮现一抹怪异又讽刺的微笑。 凌思雪虽然无比屈辱,却並未躲闪,反而將手掌拿开,让云素看得真切。 “看清楚了吗?你的情郎又添了一笔战绩,他征服了我,在我身上永远刻下了奴隶印记!惜公子果然风流又残酷!也许將来有一天,你身上会不会也像这样多一行印记呢?” 云素淡淡地道:“不会。” 她平静地看了江晨一眼,眼眸里似乎失去了往日流溢著的辉灿。 这一眼让江晨心生恐惧。他一个纵跃衝过了数十丈芦苇地,奔到云素麵前。 但是云素不等他张嘴,就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道:“你不必解释什么,我都明白。” “云姑娘你真的误会了,我只是狠狠地揍了她一顿,又羞辱了她一番———” “你只是想羞辱她,我明白的。这是对付女人的最好办法,极致的羞辱,让她永远也翻不了身,的確很解气。如果我只是听说你这样做,说不定还会拍手叫好。可是——”:『听说”跟『亲眼看见』”,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云素捂著脸,长长地嘆了口气,“我以为我应该能接受这种结果,可事实证明,亲眼看见的时候,我还是——受不了——.” “素儿,我跟她真的什么也—” “晨哥哥,给我一点时间吧。”云素闭上眼睛,“你就算想解释,也至少先照照镜子吧,梳洗整理一下,別污了我的眼睛。带著別人的味道靠近我,我就算再喜欢你-—-也终究会感到沮丧的。” 云素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缓缓走下丘陵, 江晨目视她逐渐走远,张了张嘴,只感觉百口莫辩。这种事情也只会越描越黑。 “请你一定要好好梳洗。”云素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从远处传来,“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干乾净净地来见我当云素的倩影彻底消失在江晨视野中时,阳光打在他脸上,是那么的刺眼。 “咯咯咯—”凌思雪的嘲笑声从后方传来,“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场戏,我这趟不算白来!”” “当然没白来。”江晨转过头,目光落在凌思雪脸上,瞧著她飘散在晨风中的乱发和红色眼圈,道,“你还拿到了我的签名,价值千金。” 凌思雪的双眼雾时蒙上了一层阴霾,无比怨毒地朝他望来,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等著吧,我迟早把你废掉!” 江晨心中忽地一寒,生出一股想回去將她格杀当场的衝动。他脚步顿了顿,还是没有回头, 道:“下一次,就不是刻字这么简单了。” 凌思雪浑身哆嗦,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449章 时空扭曲 圣城。 只隔了一晚,江晨回到这里,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触。 圣城没有变,是他变了。 江晨穿著从农户家里偷来的粗布衣服,顺著进城的人流涌入街道,走过一段距离,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戴著黑白脸谱面具的男人,箍圈束髮,袖手迎面行来。 江晨从他身上嘎到了风雨的气息。 两人相隔尚远,江晨已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斥力,好像是这具身体正抗拒著迈脚前行,与那人接近。 白鬼愁的面具上掛著黑白相间的诡异笑容,径直走过来。 换成一个月前的江晨,会毫不犹豫地调头就走。但现在,他不会。 周围熙攘的人流,也似乎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排斥,各自无意识地往旁边绕开,令两人之间的路程,变得宽阔了许多。 白鬼愁大袖飘飘,来到江晨五六步处时,两人之间的空间已经发生了微微的扭曲,就如隔著一层雨幕看世界。普通人可能难以察觉,但对於江晨这样的高手来说,那扭曲的弧面就像一个方块被揉成了球形那般显眼。 江晨站在原地不动。 白鬼愁脚步未停,离江晨仅有三步时,不仅两人之间的空间被挤压得拧成半透明的不可名状之形,就连时间的流逝,也显得诡异起来。在远远旁观的人眼中,白鬼愁的脚步仍是正常的节奏,但在江晨看来,就已经显得忽快忽慢,甚至连身形都变得倾斜,好像处於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附近的人群都明显感受到了莫名的排斥,远远避开了这一处诡异的地点。 这两个人,一个明明英武不凡,却穿著不相称的粗布衣裳。另一个服饰华美,但脸上的面具则古怪而丑陋。都是特立独行的傢伙,难怪会冤家路窄! 人群窃窃私语著,等著看好戏。当事者则对周边的嘈杂充耳不闻。 两人擦身而过,光线已经扭曲的无法辨別,双方都只看见一个光怪陆离的影子从旁边忽快忽慢地移过去了。待到周围的景色光影渐渐恢復正常,两人已经相距了十步以外。 江晨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感觉刚才错身的过程,犹如噩梦一场。 倒不是畏惧白鬼愁,而是那种差点被捲入未知时空的恐惧。当人类面临常识难以理解的场景, 总会从心灵深处感受到本能的抗拒,下意识地不愿相信,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当时间的神通与空间的神通靠得足够近,足够长,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会令现世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江晨很好奇,却又恐惧著,不愿意真的以自己性命为赌注去一探究竟” “留步。”后方传来白鬼愁的声音。 由於时空的错乱,离刚才擦肩之时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两人已重新各自融入了人群,周围不算安静。但江晨仍清楚地听见了这句话,並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回过头,见白鬼愁面具后一双流溢精光的三角眼正直直盯著自己。 “这么久不见,你好像变强了不少。”白鬼愁道。 “你也是。”江晨回答。 “我这段时日俗务缠身,抽不出空去练武。不过这人一旦走起运来,连睡觉走路都会增长功力,我也是没办法!唉一一”白鬼愁说著,还故意发出一句长长的嘆息。 “最近很忙?” “忙,忙得焦头乱额,连林家千金的招亲大会都无暇光顾,我想她现在一定很失望吧?”白鬼愁面具下挑樺地投来一眼。 江晨平淡地道:“你要是少忙点,很多人都能睡一个安稳觉。” 『要是世间歌舞昇平,人人长命百岁,那咱们干这一行的都得饿死。”白鬼愁目光幽深地盯著江晨眼睛,“换做是你,如果真的生在太平盛世,一身本领永远得不到施展的机会,那你一定会鬱闷得想死。” “如果学武只是为了屠戮弱者,那我寧愿世间太平。” 白鬼愁嘿嘿笑起来:“你这种人啊,典型的口是心非,道貌岸然!我只问你,如果现在浮屠教主被人绑著送到你面前,你杀不杀?” “杀。”一字出口,江晨周边的温度陡然降低数分,行人纷纷避让。 “这就对了,不管出於什么理由,你学了这一身武艺,终究就是要杀人的。如果不杀,那就是白学。” 江晨懒得与他长篇大论地爭辩,只说了四个字:“本末倒置。” “无论是本是末,至少有一样错不了,那就是想要在这世上活得快活,就必须有一身超越凡俗的本领。”白鬼愁往回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道,“你我都有这样的本领,可惜我们都过得不快活,知道为什么吗?” “你还不快活?”江晨狐疑地瞅著他。 “聆听那些惨叫、悲鸣、咽气的声音,观赏肉体以各种方式毁灭的场面,確实很快活,但那毕竟是短暂的。用佛家的说法,就是如露亦如电。而且为了那点短暂的快活,我实在付出了太多!” 白鬼愁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换著样杀人,又要躲避那些假道学的追杀,实在是一件很费脑子的事情,很容易让人厌倦。” “莫非你想归隱山林?”江晨不无讽刺地道。 “有这个想法,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我得先做一件事情,才不会担心在山林里睡觉的时候被人摘掉脑袋。” “想必为了这件事情,很多人都要丟掉脑袋。” “掉別人的脑袋,总比掉自己的好。” “是这个道理。” “你是个明白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借我脑袋一用?” “不是。” “那是借我手中的剑?” “聪明!” “你要杀谁?” “只要你点头,我就告诉你。” “你觉得我会答应?” “我会给你不菲的报酬。” “有多不菲?” “浮屠教主的人头,够不够不菲?” 江晨了一下,道:“你要帮我对付释浮屠?” “错。”白鬼愁道,“不是帮你,是他挡了我的路。等我覆灭浮屠教,顺道替你把人头带回来!”! “你这句话,有几成可信度?” “我白某人说出口的话,还没有食言的。”白鬼愁傲然道。 江晨盯著他面具瞅了片刻,道:“你有几分把握?” “现在是三分。如果你点头,那就是五分。” 江晨默然良久,道:“我相信你没有说谎。” 他相信以白鬼愁的狂妄,说出要杀掉浮屠教主这种话来,心里想的也真的是要干掉那位“人间最强”。他说有三分把握,那就真有三分,但信心的来源肯定不是他自己。江晨望著眼前这人,莫名就想起了暗红沙丘上那场红山夜雨,想起了从红山归来的那位盖世剑客。白鬼愁曾亲自参与了那场谋划,要说他与血帝尊没有半点关係、没有从中得到好处,江晨是不信的。 那么三分把握,就是指血帝尊將来有朝一日与浮屠教主正面放对,会有三成胜算? 江晨差一点就心动了。 白鬼愁也看出了他的意向,欣然道:“那你这算是答应嘍?” 江晨却缓缓摇头,道:“释浮屠的脑袋,还是要自己去摘才过癮。” 白鬼愁的眼神微微冷下来,道:“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偶遇林家千金,见她眉间鬆散,满面桃红,应该是动了春心。唉,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才能有如此艷福呢?” 江晨听出了他语中隱含的威胁,淡然道:“听你这么一说,林小姐身边的那些追求者们都要伤心欲绝了。” 白鬼愁嘿嘿笑道:“林家千金出身尊贵,她的爱情自然也是金贵无比的,就怕这么金贵的东西经不起摔打,万一遇到哪一阵暴风雨,或者天灾人祸,可就真让人惋惜了!” 江晨道:“我相信林家的屋顶一般时候是不会漏雨的。” “是吗?但有些时候风雨来得突然,就怕她来不及跑回屋檐下呀!” 两人起初还能像老相识一样平静交谈,但话说到这个地步,言语中便多了杀气。 片刻的沉默,江晨道:“我有一个疑惑,关於你神通的。” “你问吧,我不保证回答。” “我知道你能够回溯时光,可以毫无顾虑地与人搏命。那么现在如果我一剑把你脑袋砍下来, 你还能再起死回生吗?” 白鬼愁仿佛没感受到江晨身上传来的惊人气势,摊开两手道:“没试过,不知道。” “那么正好可以试一下。” “算了吧,我很忙的。既然你不肯点头,那我就去找別人了。“ “你想找谁?” “我听说有个穿黑袍的剑客最近在这一带观光,我有事想找他商量。”白鬼愁揉了揉手腕,悠然道,“你有看见过他吗?” 江晨心下一凛,愈发確定了这廝与血帝尊的联繫,面上不动声色地道:“没见过。” “唉!”白鬼愁嘆了一口气,“那位老前辈,也是太久没见过人间的繁华了,一出来就被这世界迷了眼睛。他老人家倒是逍遥自在,不过就苦了咱们这些跑腿的嘍囉!” 他说著拿眼斜瞅著江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难以请动那位老前辈大驾了,眼下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找你的老相识了!” “谁?” “那位桃小妹妹,我之前跟她有过约定,可她却反悔了,现在不知所踪。我前几天还听说她跟你走在一起,你总不会还说没见过吧?”白鬼愁微微扬起头。 “见过,那又如何?” “我想跟她借点东西,可她老是躲著我。你如果不介意,可以顺道给她带句话吗?” 江晨默然了半响,想起云素最后离去的背影,悵然吐出一口气,道:“这个忙我只怕帮不了。” “没关係。”白鬼愁咧嘴笑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江兄你某一天遇到了她,又恰好有心情跟她聊天的话,请顺便提一句,紫星谷的那朵桃已经开了。” 江晨嘴唇动了动,本想拒绝,最后却没有拒绝。 白鬼愁观察他的神情,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挥了挥手,转身迈著优哉游哉的步伐,钻入了人群中。 风雨楼少主这样的人,永远都处於漩涡的中心。当他想要显现在人前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第一眼看到他。而当他想要消失的时候,就马上化成空气中的一粒微尘,即便近在哭尺,你也难以发现他的行踪。 他没走多久,江晨就听见他离开的方向引发了一阵骚动,一大群人轰叫著乱跑。 混乱迅速扩散,可想而知,明镜司的番子也会很快到来。 江晨离开的脚步,比混乱蔓延的速度要快一点。 他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一天一夜,不知道苏芸清那边怎么样了。她仍会替自己出场吗?有没有被人揭穿偽装? 想到这里,他朝著星院的方向,稍稍加快了脚步。 不过还没走出多远,连半条街都不到,他就听见一束轻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公子,上来一敘。” 江晨循声抬头,只见旁边的一座茶楼上,一只素手探出半掩的窗户,屈指在窗杨上轻轻扣了两下。 那人没露脸,但江晨已从她的声音和一发而收的气息辨认出其身份一一这女子恰是不夜城主, 周灵玉。 第450章 等一个人 “她还没离开圣城?』 江晨一直以为,周灵玉来到圣城就是为了联合自己击杀文殊尊者,当然也有与自己这位潜在盟友联络一下感情的意思。现在文殊已经伏诛,她与自己也相当於正式结盟,但她还逗留在这里,是想做什么呢? 心中浮现好几个猜测,他思索著走入茶楼,被小二引入楼上雅间,绕过屏风,赫然映入眼帘的是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 女的当然就是周灵玉。她此时仍带著面纱,正静静听著对面的男子说话。 男子身著戎装,银盔银甲,英武不凡,是个极其俊朗的年轻人。他后方的墙边拄著一根丈八玄枪,想来就是他的兵器。 江晨一眼望去就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再多看几眼便记起来了,这位正是柳倩的哥哥,未来不出意外是要主宰一方的柳家继承人,柳轩。 当初在乌风镇废墟相遇之时,柳轩就说要跟隨不夜城主而去,江晨还当他是一时心血来潮,见猎心喜。后来与周灵玉见面时,没见他在身边,应该是被甩掉了。想不到他还挺执著,居然坚持著追到这里来了! 记得柳倩话里话外好像一直对周灵玉瞧不顺眼吧,如果她知道自家哥哥一往情深至此,不知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周灵玉托腮坐著,虽然一直在听著柳轩对圣城的风土人情侃侃而谈,但她眼神却有些飘忽,心思似乎不在此处。 一听到江晨的脚步声,她马上转过头脸,眼眸里多了几分笑意,道:“你来了。” 没有招呼名姓,也省去了客套的寒喧,直接以“你”代称,她分明把来者视为比较亲近的人。 柳轩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目光顺著看过来,一见是熟人,也笑著打招呼道:“原来是江兄! 难怪灵玉肯放下身段专程在此等候!” “周姑娘!柳兄!”江晨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房中剩下的那把椅子上。 坐下去之后,他才觉得气氛有些怪异。 本来周灵玉和柳轩是在桌边相对坐著,但江晨加入后,两人各自调整了坐姿,变成了三个人相对。这样的情形,很容易让人往不好的方向联想·— 尤其是柳轩投过来的眼神,让江晨恍惚间有了一种成为了少女闺阁读物中男配角之一的错觉。 周灵玉將双手放在桌上,端正了坐姿,向江晨道:“刚才跟你交谈的,就是你说的那个能够让光阴静止的男人吗?” 江晨刚捧起茶喝了一口,闻言抬头道:“你眼晴很尖嘛!” “半条街的距离,並不算远。”隔著半透明轻纱,依稀可见周灵玉的唇角弯了一下,“何况你们说话时闹出那么大动静,想不注意也难。” 江晨低头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道:“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一辈子都不用跟那种人打交道。” “我倒想会会他。” 江晨惊讶地抬起视线,道:“你要对付他?他以前得罪过你?” “不。”周灵玉轻摇首,“我想跟他谈一笔生意。” “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江晨正容道,“那种人藐视一切世俗规矩、道德和王法,不会接受任何誓言和条款的约束,只要有利可图,他可以一转身就把刀子捅向你!你想利用他,但他绝不是一个好的利用对象。” 周灵玉道:“我只是想一想,不一定会付诸实践。” “这种想法很危险,最好把它掐断在萌芽中。” “你不必如此顾虑我,我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周灵玉说到这里,突然住嘴, 低头掀起面纱,抿了一口茶。 她未说出口的后半截话却由不得在座的两个男人不引发联想。 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很丰富,是不是也意味著,如何跟自投罗网的男人周旋、利用他们为自己做事,她也十分得心应手呢? 柳轩眼神闪动著,面上古井无波,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周灵玉自知失言,连喝了两口茶,才向江晨继续道:“我让人找了你很久,一直找不到你。你去哪儿了?”虽然是正常的语气,但敏感的柳轩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嗔怪的意味。 “最近诸事不顺,出去散散心。”江晨道, 一旁沉默了良久的柳轩轻笑一声道:“江兄莫非也是为情所扰?” “非也。”江晨嘆气道,“是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说来话长,改天有空再讲给你们听。“ 他目光往柳轩和周灵玉面上一扫,“两位坐在这里喝茶,大概也不是因为閒得无聊吧? “偷得浮生半日閒,不可以吗?”柳轩笑道。 “柳兄向来自在洒脱,当然可以。”江晨语气一转,瞧向周灵玉,“但我相信周姑娘一定没有这样的閒情雅致,是不是?” 在他注视下,周灵玉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道:“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谁?” 周灵玉压低了嗓音,缓缓说出三个字:“吕巨先。” 江晨愜了一下。 关於不夜城主周灵玉跟“轻侯”吕巨先的恩怨情仇,江晨已经听过不少,他们曾是一对怨偶, 又因城主之位反目成仇。这对相爱相杀的冤家见面就要打生打死的关係,自然无需多问。不过江晨奇怪的是,她就坐在这里乾等,吕巨先难道会自己送上门来吗? 吕巨先如今在圣城? 怪不得周灵玉坐著都有些心神不灵,大仇家就在附近,她还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喝茶,养气功夫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江晨又想起昨天还在星院遇见了“极冰玄雨”北丰丹,这么说来,前后两任《英杰榜》榜首齐聚圣城,莫非是要共商什么大事? 该不会是要造反吧? 以两位英杰榜首的威望,趁八位御前骑士分散在各地的时机,联手登高一呼,杀进皇宫,夺了鸟位,也並非没有这个可能·· 江晨胡思乱想著,耳边听见周灵玉说道:“每隔三年,歷任英杰榜首都会进宫面圣,领取赏赐。” 江晨一听,撇了撇嘴。那老皇帝面子挺大嘛!不过我大哥当年就好像没理会过他—— 周灵玉道:“御前骑士会护送他们出城,我们跟在后面,一会儿等御前骑士离开,就直接动手!请两位务必帮我这个忙,吕巨先那廝奸猾得很,需要合我们三人之力,方能诛杀此獠!” 第451章 人情礼物,叔侄恩怨 周灵玉刚一说完,柳轩马上拍胸脯保证:“灵玉放心,有我柳某人在此,必不容那姓吕的走脱江晨却没有直接回答。待周灵玉的目光望过来,他才徐徐道:“周姑娘,如果我记得没错,吕巨先好像跟浮屠教扯不上关係吧?” “嗯,他一向独来独往。”周灵玉道。 “那么,你要杀他,也只是出於你俩的私人恩怨咯?” “確实如此。” “他跟你有仇,但跟我没仇,我好像没理由跟你一起动手?” 周灵玉沉吟不语,手指摸索著下巴,似乎在斟酌说辞。 这时,柳轩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桌子,身体倾向了江晨少许。江晨心中暗笑,柳轩是要替他的梦中情人分忧了,不知道他会以怎样的说辞来打动自己。 柳轩压低了声音,沉声说:“江兄,我听舍妹说过江山猎团的事情———” 江晨狐疑地望著他,不明白他无端提起江山猎团做什么。 “我有一笔二十万两白银的生意,想委託给江山猎团来做。这个任务並不危险,只是时间上可能会拖得比较长,过程也会有些繁琐。为了保证任务儘快完成,我也会派出十八名虹影武士去协助你们,他们每一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更是极其出色的教官。”柳轩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给江晨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其中的信息,才接著道,“只要今天江兄你肯为灵玉出手,无论成败,今后柳家领地內的三大入关通道,都向江山猎团开放。柳家境內的一切僱佣任务,也会优先考虑江山猎团!” 这的確是极为优渥的条件,江晨也不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即便柳轩的妹妹名义上是江山猎团的一员,这个报酬也实在是丰厚得过了头。如果不是明白江山猎团里面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柳轩这种人的东西,江晨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对猎团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了。 只不过柳轩虽是未来的柳家统治者,但如今他毕竟还孜孜不倦地追隨在一个女子身后,在旁人看来就是个浪荡公子的作风,他的承诺在柳家能有多大分量呢? 江晨沉吟著没有说话,柳轩还当他是没兴趣,又补充道:“除此之外,我愿用我身上这把“照胆”宝剑作为报酬,赠给江兄。”说著,他起身解下环绕腰间的软剑,连鞘双手捧递给江晨。 江晨接过宝剑,也没抽出来观赏。柳轩如此诚心恳切,把他都搞得有些不好意思拒绝了。他一边把软剑当做腰带系在身上,一边说道:“柳兄赠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也不说推脱的话,但有一点要说在前头。我现在的力量並不在鼎盛状態,大概只能发挥出往日的五成功力,所以-—” 他言外之意说的很明白。虽然你送的东西很好,但我也不会为了这点身外之物去跟吕巨先拼命,一会儿打起来,我在旁边帮忙可以,但绝对不会第一个上,也不可能充当攻击的主力, 周灵玉启唇道:“吕巨先的“剎那芳华”十分危险,中者立减百年寿命,不可力敌。但他这一招只能对同一个人施展一次,所以到时候由我主攻,你们从旁协助就行。” 她说著,深邃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江晨的脸庞, 江晨眨眨眼表示知道,內心却大为震动,周灵玉这么有信心去对付十年前的《英杰榜》第一, 原来是有特无恐! “另外,我不夜城欠恩必还,绝不会亏待两位。”周灵玉缓缓地將话说下去,“这次行动无论成败,我都欠下两位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不夜城的地方,我绝无二话。” 江晨心想,我要是说想和你春风一度,你也绝无二话吗? “灵玉说哪里话!”柳轩按下茶杯,往前倾身道,“能为灵玉尽绵薄之力是我柳某人的福分, 哪还敢有其他非分之想!只要灵玉一声吩咐,哪怕刀山火海我也绝不皱眉!” 江晨有些牙疼地腹誹,这小子不是摆明了说本少侠有非分之想吗。本少侠只不过在心里开个玩笑,又没付诸行动,你就迫不及待地恶语中伤,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过另一方面,面对柳轩如此深情款款的眼神,换成其他女子来说不定都春心动盪了,周灵玉还能做到面不改色,江晨也是暗暗佩服。 周灵玉盯著柳轩英俊的脸庞,微笑说:“柳公子,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那样,不夜城对你欠下的恩情,灵玉永远铭记在心。” “灵玉,我说过了,只要你一句吩咐————.” 两个人的客套话越说越肉麻,江晨乾咳两声,道:“吕巨先来了。“ 楼阁外,一个青袍长身的人影,骑著高头大马,悠然沿街道走来。 他周围有十余名盔明甲亮的骑士拱卫。 周灵玉眼神雾时一变,从恬静优雅的贵族淑女,变成了锐气逼人的不夜城主。 她凝目朝下眺望。 那被眾骑士环绕的青袍皂甲男子忽有所感,扬起脸来,披散的黑髮下露出一张野性而孤傲的面孔。 一上一下,一男一女,视线交匯。 吕巨先薄唇轩起,露出一个看起来有几分讥消的笑容。 楼阁內,柳轩修地起身,一把抄起搭在墙边的丈八玄枪,沉声道:“我先行一步。” “稍待!”在柳轩纵身跃出之前,一只纤细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將那具雄健身躯下蓄积的力道强行压制在爆发的前一刻。周灵玉微启朱唇,轻声道,“等禁卫骑士把他送出城外,再动手。” 柳轩异地转头看了看肩膀上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右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虽然窗户只开了一道缝,但对於在场的几人来说,这些都不能构成障碍。吕巨先看著楼上那两人的动作,鹰眼中精芒一闪,唇角弧度更大了。 “传言果然没错。”吕巨先身边一人出声道,“看来那位不夜城主对你果真是日思夜想,恐怕天天做梦都在吃你的肉呢!” 吕巨先收回目光,视线从容扫过眾骑士面庞,微微含笑,用他独特的金属般的锐利嗓音说道:“如果不是这样,我生活中的乐趣起码要少一半。” “被一个百岁姑娘惦记著,的確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同样身披青甲的高大骑士晒道,“如果我龙某人有这样的艷福,恐怕夜里都不敢隨便做春梦。” “龙老弟这就不懂的吧!”吕巨先警向前方城门口的眼神,居高临下,仿佛在俯瞰人间,“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件事情比踩死一朵倾城之更加畅快的,是在將她踩下之后,再看她奋力挣扎,绽放出最后绚丽的模样。我等待那一日,已经等了很久。” 龙少天眼神怪异地瞄著他:“我听说,你们两个曾经也情投意合,你真就下得了手?” 吕巨先哈哈大笑:“如果换做龙老弟你,当然不会忍心对天下第一美人辣手摧,所以你也就註定无缘目堵,她真正幻灭成泡沫的一刻,会是何等的倾国倾城!” 龙少天撇了撇嘴,道:“那就祝吕兄早日得偿所愿了!” 一行骑士將吕巨先送到城门口,然后沿街返回。 吕巨先独自一人下马出城,牵著韁绳,跟隨著人流,优哉游哉地走在冬末的凉风里。 过了护城河,大道宽阔,人群散开。 吕巨先又走了一段路,直到周边再无同行者,他放下韁绳,朝前方银装素裹、眼神清冽的女子微笑道:“好侄女,送了叔叔这么远,是不是有话要跟叔叔说?” 周灵玉双手贴著小腹,玉容凛然,屈身行了一礼,冷冷地道:“吕叔叔,小侄在此恭候多时了。” 另一侧,柳轩持枪走出,浑身散发出惊人的杀气,如同燃烧成了实质性的火焰,一步一步向吕巨先逼近。 吕巨先身后的白马明显感觉到危险,不安地打著响鼻,催促主人赶快骑上自己离开这里。 吕巨先却对那柄乌光闪闪的丈八玄枪毫不在意,双手倒负,昂首阔步地走向周灵玉。 “好侄女,自从上回不夜城一別,我们两个也是好久没能谈谈心了。你一定是有很多私密话对我说吧?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叔叔今天洗耳恭听!” “这里就很僻静。”周灵玉淡淡地道。 “可惜閒杂人等太多。”吕巨先警了侧后方以角之势逼近的柳轩一眼,道,“不適合说心里话!” 柳轩將枪尖一抖,沉声道:“临死遗言,早说早了,何必讲究场合!” “我这个人向来爱讲究!”吕巨先豪放地一笑,转头一警,“好侄女,你这次就只带了两个帮手吗?配不上你不夜城主的身份啊!” 他说著这话时,视线好几次溜过了江晨身上,似乎在说:“嘿嘿,小弟弟,咱们又见面了。” 周灵玉抬起了右手,压制住柳轩主动请缨的澎湃战意,道:“吕叔叔,你是两届前的《英杰榜》第一,当年横行天下的人物,照理说只带两个帮手来杀你,確实有些不敬。我知你素来讲究, 但我不夜城正值多事之秋,一时腾不出更多人手,礼仪不周之处,还望吕叔叔你多多担待。” 吕巨先晒道:“说来说去,我的好侄女还是想要摘下我的人头!你可真够执的,不就是十五岁那年没给你生日礼物,你就记恨至今。这么坏的脾气,以后怎么嫁的出去哟!” 他虽然是对著周灵玉说话,但江晨感到他的视线透过了周灵玉的肩膀,將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江晨瞬间如陷冰窟。 吕巨先这眼神啥意思?待会儿打起来,他要第一个拉我垫背吗?还是说他看出本少侠正处於虚弱状態,想要从我这里突破? 周灵玉说她会缠住吕巨先,能行吗?我看吕巨先这架势,好像並没把她放在眼里呀——· 江晨实在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对上如此强敌,刚才他只是抱著搭一把手的心態来助阵的。如果战斗没有按照周灵玉擬好的剧本上演,吕巨先的压力大部分分担在自己头上的话,本少侠就只能先自保了—· 在今天之前,江晨一直以为周灵玉和吕巨先实力半斤八两,毕竟按照周灵玉的说法,吕巨先的“剎那芳华”已经无法对她用第二次。但在如今两人当面对峙之时,按照场上气机衝击交织的情况来看,吕巨先不愧为前辈强者,他的气息要稳稳压住其他三人一头。 当然周灵玉三人都是年轻一辈的顶尖高手,三人联手的力量必定是明显胜过吕巨先的,怕就怕在让吕巨先找到各个击破的机会。眼下,三人的气机就有些分散了。 周灵玉意识到再这么说下去对己方不利,便凝声道:“吕叔叔,当年的恩怨就不要再提了。今天我来只为了一件事情一—” 她的眼神霍地变得锐利,“那就是取你性命!” 话音落下,她的倩影便从原地消失,萧瑟笛声在苍茫的长空中飘著,化作无形的丝带,一圈又一圈地將前任英杰榜首缚入红尘。 吕巨先嘿嘿一笑,站在原地没动,猩红色披风迎风招展,右手平举到胸前,一拨一撩,便將当头缠来的音剑化解於无形。 “好侄女,身手长进不少!” 长笑声中,尖锐的枪劲破空而至,另一侧柳轩连人带枪撞了过来。 “哗哗哗!” 暴风吹拂著猩红披风,吕巨先轻婷一声,脸上满是不屑的神態,身形一侧一移,便避过枪尖, 在柳家少主变招之前,右掌朝他面门按去。 他整条右臂都呈现出如同扭曲倒影般的形状,分明是剧烈时光变幻所带来的症状,毫无疑问, “剎那芳华”的威力就蓄於那一掌之中。才堪堪贴近柳轩面门,他耳侧的大片头髮和皮肤都迅速捲曲褪色,变得枯黄灰暗,如同老人才有的光景。可想而知如果被那一掌打个结实,剥夺百年青春可不是说笑,甚至瞬间湮灭也不无可能。 “退!”周灵玉大喝,挥笛刺向吕巨先必救之处。 柳轩却不躲不退。 他长吸一口气,面上泛起奇特的赤红,如同煮熟的螃蟹一般,竟欲硬抗这一波神通。与此同时,他掌中玄枪亦已变招,挥刺如电,狠狠扎入吕巨先胸膛。 剎那之间,他的气势已膨胀至顶点,仿佛一轮从云层探出头的烈阳,光焰汹汹然铺展开来,比起吕巨先还要强过一头。 第452章 一剑隔世,归墟洞天 江晨离得稍远,待他抽出软剑衝上来的时候,正值柳轩气势登顶之际,江晨顿时產生一种怪异的错觉,那就是这个战场已化为一片暗流激涌的江海,巨浪翻腾著,要不分敌我地將包括吕巨先在內的所有人吞没。 吕巨先毫无疑问首当其衝! 他却不慌不忙,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不明显,只微微晃了晃身子,便让过柳轩的玄枪和周灵玉的彤笛。一股扭曲的时光乱流包裹著他,將周遭一切景物都映得错乱起来。周灵玉三人的身影投入其中,显得光怪陆离,混乱得难以分辨。 在他周身时光乱流的保护下,任何袭来的攻击都得经受百年时光侵蚀,能落到实处的寥寥无几“以枪法施展柳家“霸剑”,倒有几分看头。”吕巨先的身影与时光乱流融合在一起,飘忽怪异的笑声从其中传出,“.——”可惜离刺中我还有一百年的距离!””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另一片灰濛濛的光晕就蔓延而至,漫过他所在的方位,如同洪水冲刷过河堤,整个世界都化为一片汪洋。 是江晨的“空间扭曲”! 吕巨先的身形在汪洋中不见踪影,但声音犹在:“连空间都能扭曲,实在可怕的神通。可惜, 仍差了百年的时光!” 江晨皱紧了眉头,在虚空中寻找目標。他发现,自己曾两度施展神通,似乎都对这位前任英杰榜首毫无效果,反而成了其助力。 另一侧柳轩也不得不持枪驻足,敌人已从他气机锁定之中脱离,一身武艺击到空处,“霸剑” 的气势自然一落千丈。 三人之中,唯有周灵玉还在动手。笛声悠悠,迴荡在三界阴阳之间。 笛声被时光分割,拉扯成极为怪异的曲调,周灵玉眉吹奏,冷汗。 在柳轩眼中,周灵玉所站之处已不成人形,只余下迷乱的光影,而那份倾世的美丽仿佛只是镜水月的一场幻觉。 柳轩还有心情胡思乱想,江晨却已被虚空中的战局牵动心神。他的目光穿透大千世界的屏障, 发现吕巨先未能走远。 吕巨先被一缕笛声缚住,虽只是微不足道的羈绊,但放在混乱的虚空世界里,却不是那么好斩断的。 红尘妙音,声声不息。 越来越多的笛音缠上来,缚住吕巨先的手脚。 吕巨先在笛声的牵扯下,奋力游向远方。 他想遁去何处? 无论是何处,周灵玉都不会让他如愿。 原本以吕巨先的神通,是不会落到如此狼狐境地。然而他过於托大,竟以身形化入虚空间隙却又被周灵玉追上。周灵玉人在现世,只需將笛声传过去,而吕巨先则受到虚空法则的限制,能够施展的手段也所剩无几,束手束脚之下,反而遭周灵玉压制。 “呼——”品吕巨先长喘一口粗气。 现世中波纹荡漾,如同一面竖立的镜子,光晕闪烁间,人影自其中浮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柳轩一步赶上去,枪出如龙,闪电般刺入镜中。 吕巨先却毫髮无伤地从镜子另一面走出来,身形一晃,便出现在周灵玉身旁。 “好侄女,你把叔叔害苦了!” 周灵玉悚然一惊,感受到吕巨先膨胀开来的可怕气势,飘身急退。 吕巨先却只是虚晃一枪,以更快的速度反折回去。 他这是要逃走! 江晨正站在吕巨先逃走的路线上,虽然不愿意一人对敌,但这时候如果一剑不出,好像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他便刺出了参战以来的第一剑, 吕巨先竟没看清江晨如何出剑,那道並不耀眼的剑芒就已贴上侧颈。 一剑洞穿了百年时光! 一蓬鲜血溅出。 吕巨先闷婷一声,脚下不停,如电般射向远方。 江晨本来有机会趁著一剑奏功之际尾隨而上,但他想了想,还是不冒这个险了,被逼至绝境的困兽是会发疯咬人的,后面两人也未必能跟得上。 江晨回头看了后方的两人一眼,那两人似乎並没有发现他有意留脚的举动。 周灵玉低头盯著地上的斑斑血跡,左手自长笛上缓缓拂过,看不出她心情如何。 “他受伤不重。”周灵玉轻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疑惑。 “皮外伤。”江晨道。 没有人比他这个当事人更清楚软剑著力的触感。吕巨先虽然没有完全躲开这一剑,但借著时光洪流的冲刷,他规避了大部分伤害。 如果说江晨一剑挥刺的威力,相当於普通人一百二十年的积累,但最终落到吕巨先身上的,至多不过二十年。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吕巨先的骨头够普通人砍一百年。 周灵玉嘆了口气,失望悲凉的表情,比烟更寂寞。 “我已见识过他的神通,下次,他不会这么走运了!” 柳轩倒提长枪昂首上前,遥望吕巨先消失的方向,浑身充盈著战意。 那就是十年前的《英杰榜》第一! 在三名《英杰榜》高手的围攻下,仍然从容遁走,只受了一点轻伤!若不是江晨最后那一剑, 他甚至可以全身而退! 柳家的霸道剑势,正需要与这样的高手作战,才能变得更强! 柳轩相信,下一回再见面时,他绝不会让吕巨先走得如此轻鬆。 周灵玉“嗯”了一声,回身便走。 柳轩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头望向道旁的田野,疑惑地道:“你们听没听见有人在念经?” “念经?”江晨和周灵玉同时面色一变。 周灵玉急速转身,裙摆飞扬,几欲凌波飘飞,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她眼前的视野一点一点暗淡下去,一步踏出,已在截然不同的天地。 暗沉沉的世界,一条死寂的浑浊河流掛落於天地之间。 河上飘著一层血色雾气,岸边草木枯萎,树木凋零得只剩灰黑的枝权,唯有往生开得正茂。 周灵玉往前走一步,周遭血黄水雾繚绕,似有无数触手抓挠著她的脚跟。 一股阴寒之气侵袭著她的身体。 周灵玉遍体冰凉,如坠冰窟,皮肤深处亦有阵阵瘙痒传来。 “这是何处?” 她举步向前。 雾气瀰漫在整个天地里,她整个人完全被裹在其中,载浮载沉。 不知多久,她看到了一块耸立的石头。 石头阴森森,绿油油,狞妖异。周围散落著白骨,不少是两两拥抱的死状。 石头旁两名守卫,各拿著锁繚和刑具,正瞪大死白的眼珠朝这边张望。 左边那守卫,头生双角,双眼碧蓝,半人半尸,血肉剥离,骨骼透出漆黑的阴晦之色,手脚指甲尖锐,如同野兽之躯。 右边那守卫,遍体生毛,赤红如烧,面孔幽绿泛黑,死意深深,高耸的喉咙上下滚动,似是要將眼前的美味一口吞下。 这便是三生石畔,彼岸前,绝不如人间情爱剧本中说的那么美好。 只有殉情而死的人,才会被埋葬在此地。 “周灵玉,你阳寿一百一十八年零二十九日,如今大限已至,崔判官令我二人拘你魂魄,还不放下兵器,速速隨我等前往阎罗殿报到!” 周灵玉听到的是超度亡魂之往生经。 阴风四起。伴隨著经文的,还有滔天的尸气和扑鼻的恶臭。 江晨则听见了心经, 经文中不断重复的“五蕴皆空”,將他神魂剥离,引入虚空。 无有四方上下,无分古往今来,周围气流冻结,一切都凝固在时光里,而那经文便从时光的缝隙中透出来。 声音飘飘渺渺,难以触摸。並不受听觉所限,而是直指神魂,一点一点碾磨著色受想行识,要將他今生一切执念都磨灭在虚空里。 江晨听了一会儿,突然嘆了口气。 “不动明王,你为何如此执著?” 他的声音无法在虚空中激起波澜,却已另一种方式传盪开去。 虚空中並无回应。 江晨感应良久,也没察觉到另一人的气息。只是在方才被打入虚空的那一瞬,那股神祗降临的威势绝非虚妄! 或许,不动明王的主要目標是周灵玉,只是嫌江晨碍手碍脚,才將他丟入虚空,任其自生自灭。 至於那经文,可能是几个时辰前就已经发出来的,只因为不动明王所在的时空距此地的距离太过遥远,所以直到现在才传入江晨耳中。 想通了这一点,江晨便不再理会耳边烦人的诵念声,转而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区区虚空,对於普通人来说是生命的禁域,但当然无法奈江晨如何。这並不是他第一次来到此地了。 以一缕神念出窍,邀游虚空大千,这种事情他做过很多回,但真正以肉身降临,尚是第二次。 这是虚空深处,归墟之界,与他平日施展“空间跳跃”的九近世地带並不相同。 此处是一个阴阳顛倒的世界,四方混乱,无有秩序,任何有形有质的物事,若无玄法庇护,都將被分解为原始的微粒。 江晨睁大眼睛,只看到一片斑驳的混乱的色彩,明暗的线条在虚空中扭曲舞动,纠缠盘绕,变幻流转。 这些景致与他当初被空间裂缝吸进来的时候毫无二致。 只不过如今的江晨,並没有失去对形体的感知,五识也能在虚空中蔓伸得更远,能够更加清晰地捕捉到虚空运行的规律。 他很快判断出,这附近没有空间裂缝。 也就说,想要回到现世,就必须在这四方顛倒、时光素乱的虚空中行走很长一段路途,直到找到一个裂缝作为出口。 江晨观察了片刻,便迈出第一步。 此处行走,跟別处不同。 换成另一个十阶绝世强者,哪怕有玄功护体,能保证自身不被时空乱流淇灭,但也必然步步维艰。因为这里的方位和时光的概念,不仅与世俗的认知截然不同,而且时刻都在变化著。 或许你往前走一步,发现自己倒退了数百步,甚至被捲入了虚空更深处,来到另一个小千世界。 又或者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口,一头钻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发现自己穿越到了远古洪荒时代,被某个路过的灭世大能一脚踩死·— 江晨在这里却没有任何不適的感觉,就如鱼游深水、鸟行高空,悠然自得地漫游於虚空之中。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隔了不知道多久,他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斑斕色彩在眼前凝聚成形,缓缓变化,构成了一幅幅画卷。 支离破碎的画卷,如同打碎了的镜片,折射出瑰丽离奇的光晕,倒映出榭榭如生的世界。 有巍峨高山,有潺潺流水,有松柏,有猛兽,有妖魔———— 悬浮在无数画面包围之中,江晨选中了一座草木森绿的山林,一脚踏出。 穿过一道七彩繽纷的光环,他又回到了熟悉的九地带。 一剎那的晕眩后,他重新脚踏实地,回首一看,后方竖立著一道明显的灰色缝隙,隱隱透出虚空的景象。 再看看天色,日已西斜。 残阳掛在傍晚的天穹上,光辉圆润。枝叶在风中摇著,山间有牧童吹笛,远远的不可捉摸,让人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好一座祥和的山林。 可惜我却不能久留! 江晨从胸膛里挤出一口气,脚下生风,如大鸟般朝山下投去。 才到半山腰,就听到了鼎盛的人声。 他稍微放慢脚步,心里觉得奇怪。这山上有那么一道空间裂缝摆在那里,连鸟兽都稀少,怎么还有人类居住? 不会是山精野怪在聚会吧? 江晨起了几分好奇心,决定去看个究竟, 前方一座空地,一群山民们聚在一起,高台摆著三牲祭祀,香案烛台,乐手有气无力地吹著嗩吶,鼓手懒洋洋打著节拍,好像在祭告神明。 高台上几名德高望重的尊者面带紧张期待之色,但台下的山民却在三三两两地交谈。 “天都快黑了,他不会来了。” “我就说了,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哄小孩子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当真。” “那可难说,张恶魔出生的那一天不是被算到了吗!” “那是蒙的,做不得准。” “天降雷霆,地涌红光。这也是蒙的?” “这总之这一回它蒙错了— 吵间,忽然前方一阵混乱,有人高叫著“来了来了”,一群人都簇拥过去。正在爭论的两个年轻人吃了一惊,也急忙跟了过去。 江晨被一大群山民团团包围住,他们情绪激动,不停地喊著“勇者”“命运之子”什么的,让他很是莫名其妙。 两位老者越眾而出,示意眾人安静,然后由一位持鳩杖的老者上前,和顏悦色地向江晨问道:“少侠贵姓?” “免贵姓江,单名一个晨字。” 第453章 北村预言,南村恶霸 “江,晨。”旁边学究模样的老人念了一句,面上生出几分振奋之色,“他姓江,不是南村的,也不是北村的,他是外地人!” 人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江晨不明白一个外地人有啥值得欢呼的,又听老学究问道:“少侠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江晨听到这文约的问话,有些牙痛地回答:“从圣城来,回圣城去。” 老学究和持鳩杖的老者对望一眼,老学究疑惑地嘀咕:“圣城在哪?” 持鳩杖的老者乾咳一声,问道:“少侠可是从山上那座神庙里走出来的?” “神庙?”江晨回想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啊,就看到几块破石头。” 他这话不说不要紧,话一出口,就见眼前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把他嚇了一跳。 持鳩杖的老者浊眼含泪,一把丟掉鳩杖,握住江晨的双手激动地道:“少侠,我们可把你盼来了!” “老丈何出此言?”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者握住江晨的双手颤抖不止,嘴唇直打哆嗦,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老学究说道:“少侠有所不知,我们北村的预言里面记载了甲子年腊月十三,也就是今天,传说中的勇者会从神庙里走出,惩奸除恶,拯救万民於水火之中.———.” 怎么哪个地方都有这种无聊的预言-江晨腹誹一句,漫不经心地道:“两位老丈可能误会了吧!就算我是个外地人,今天恰好路过神庙,也不能说明我就是预言中的那个勇者啊!” “不不不!”老学究急切地摆手,“那神庙里有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触之即死,生人勿进, 飞鸟难渡。少侠你能从里面毫髮无伤地出来,一定就是命运选中的那个人!” 江晨搔了搔手背,仰脖付思,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见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老学究大喜过望,朝鳩杖老者使了个眼色,道:“少侠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一定乏了吧,快请隨我等进村,咱全村上下已经摆好了接风宴,就盼著少侠大驾光临了!” 江晨道:“吃饭就不必了,我赶时间呢。先把预言讲讲吧,里面提到浮屠教主了吗?我和他最后哪个贏了?” 见对方一脸茫然的表情,显然不知道浮屠教主是何许人也,江晨嘆了口气,道,“那就把我的使命讲讲吧,老天爷派我来干啥?杀谁?” 老学究拇了拇山羊须,道:“预言里说,勇者降世的那一天,就是南村恶霸张大山的末日” “南村恶霸?”江晨扶了一下额头,几乎没吐血。我堂堂预言中的命运之子千里迢迢过来就为了干这么点破事?杀一个地痞恶霸? “我今天忙,改天有空过来收拾那个恶霸吧。”他挣脱鳩杖老者紧握不放的粗糙大手,迈步要走。 却听鳩杖老者哀叫起来:“少侠你可不能走啊,那张恶魔鱼肉乡里,作威作福,青壮年都被他拉去做苦力,稍有姿色的女子都成了他的侍妾,咱们北村都快被他赶尽杀绝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江晨不耐烦地道,“你们隨便派个有姿色的女子过去,下个毒不就完事了吗,有必要劳动本勇者亲自出手?” 他边说边往前走,那鳩杖老者情急之下抱住了他的大腿,却根本无法撼动半分,反被往前拖走。 “少侠有所不知。”老学究也急忙道,“往日也有勇决的女子自愿屈身事贼,然而那张大山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我们用尽各种手段也无法伤他一根寒毛———.” “百毒不侵,刀枪不入?这还有点意思。”江晨停下脚步,鳩杖老者仍死死抱住他大腿不放,“他多少岁了?” “二十八。” “你们的预言既然连今天都算准了,二十八年前就没算中他出世吗?” 老学究摇头嗟嘆:“张大山出生的那一天,天降雷霆,地涌红光————— “这廝来头这么大?” “我们放火烧山,但是突降暴雨,老天爷让他活了下来。”江晨脚下的抱腿老者咬牙切齿, 这都是命啊!” 江晨心想,只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预言就放火烧山,这位老先生年轻时也是个杀伐果断的强者。 他环顾一眼,前方的山民大部分都跪著,多是些老弱病残,一个个眼神中饱含期待,让他实在不忍拒绝。 “行了行了,老丈请放手吧,我答应你了。那个南村恶霸在哪?带我去见他,一会儿本少侠还要回京城吃晚饭呢!” 话音刚落下,就听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响起来:“夫君,我给你带路!” 说话间,一个壮硕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健步如飞地走到江晨面前,在江晨惊讶的注视下, 故作娇羞地低下了头。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鳩杖老者乾咳两声,道:“事不宜迟,少侠,我们赶紧动身吧!” 江晨还没从那一声“夫君”中回过神来,转头问道:“预言把婚事都给我安排好了?” “这个——”老学究支吾。 少女低著头道:“在预言中,我会成为你的妻子,助你把恶霸的尸骨封印在龙眠之地,让它的意志千年內无法甦醒。” 她说话的同时眼角上瞄,眼中闪过了欣赏和满意。对她而言,这位传说中的勇者並没有令她失望,起码他的外貌是如此。 江晨定晴打量了一眼这位勇者之妻的样貌,雾时虎躯一震,寒毛直竖:“预言中还有这一条?” “好像有吧。”鳩杖老者不太確定地回答。 “是不是快要下雨了?”江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我衣服好像还没收呢,容我回家一趟——...” “噗通!”鳩杖老者再一次扑倒在地,抱住了江晨的大腿。 江晨转向老学究:“如果我说我不想当预言中的那个勇者了,你们会如何?” 老学究抒著鬍鬚,和顏悦色地道:“好孩子,不是你想当勇者,是命运选中了你啊!” 雾湿,雾浓。 山中的浓雾迷离縹緲。 一座宫闕在雾中半隱半现。 张大山在宫闕中喝酒。 张大山体格壮硕,身高九尺,超出常人两头不止,腰围也和身高同样惊人。 江晨见到他时,他正在眾多美貌女子的环绕下,享用美酒和猪蹄。 在別人的提醒下,他抬起头,勉强从肥肉崢嶸的脸庞上挤出一道眼缝,用醉眼惺的目光,从眾女之后看到了迤迤然走来的布衣少年。 “张大山?”布衣少年走到近处,微笑著问。 张大山张开蒲扇大的双手,分开前边轻纱薄翼的妖嬈女子,疑惑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外边的人呢?”张大山怒道,“我不是说过了,用膳的时候不允许打扰吗?” “可你一天到晚都在用膳,我实在等不及。”江晨道,“抱了,如果不是赶时间,我本不该打扰你最后一顿晚餐的。” 张大山听到这里,微微一惊,双眼眯到了肉缝之內,转头向一个侍酒女子问道:“今天几时了?” “腊月十三。”侍酒女子嗓音轻细地回答。 张大山恍然大悟,瞪视江晨:“原来是你!” “是我。”江晨頜首致意。 张大山朝旁边一招手:“拿我的兵器来!” 四名女子慌慌张张地跑到墙角,合力抬起一柄巨大的铁刺战锤,东倒西歪地往桌边移来。 江晨看她们实在辛苦,便往下压了压手,道:“放下吧。不用这么麻烦。” 张大山悚然一惊:“你要趁人之危?” “反正结果已经註定,这样最省事!” “省”字出手,剑已在手中。 “照胆”出鞘,寒光敛灩。 “事”字出口,浓重的杀气就直迫张大山的咽喉。 张大山刚要仰脖躲开,但那柄剑已先一步刺中了他的喉头。 这一剑並不复杂,也不巧妙,更不奇诡,只是快,只是狠,只是准! “枯木剑法”,该玄奥时玄奥,该简单时简单! “赠”的一响,剑尖点在张大山咽喉,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江晨皱了皱鼻子:“听说你刀枪不入,看来传言不虚。“ 若是寻常兵器也就罢了,这柄“照胆”软剑可是柳轩所赠,天底下数得著的神兵,居然连此人的油皮都没刺穿,这等横练功夫当真厉害! 张大山笑了,笑得很得意。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这一身金刚体魄,就是为今天准备的!” “你不相信预言?” “什么狗屁预言!天要亡我,我便逆天!”张大山一声闷哼,头一仰,手一颤,並指成刀朝江晨肩膀削来! 以他躯体的强横,这手刀跟神兵也无有区別。要是挨著一下,定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即使江晨的躯体已是九阶体魄,但內里空虚,也不愿与这等强人硬碰硬,闪身躲过,回手攻出一剑。 这一剑刺中张大山心窝,同样发出金铁交鸣之响。 “哼哼哼,就凭这跟牙籤也想杀我?回娘胎再练二十年吧!” 张大山怪笑声中,庞大的身躯如肉山般朝江晨撞去。 在江晨看来,那具笔直撞来的庞大身躯,犹如巍然巨塔轰鸣砸下。以自己此时的状態,就算能挨他一撞,也绝对挨不了他二撞、三撞。所以他只能再次躲闪。 “桀桀桀,想当我的对手,你还远远未够班呀!” 张大山蒲扇般的大手往前一抓,江晨翻身躲过,还手三剑。 女子们惊叫著四处逃散。 张大山不愧为南村霸主! 江晨又何尝不愧是预言中的勇者! “呛螂螂”一连串金铁交击声响,寒光暴闪,两条人影齐飞半空! 江晨居然硬接下了张大山的一撞一抓! 这两招交击之威当真是惊天动地! 两人的身形立时震开! 江晨逐渐摸清了张大山的虚实,轻笑道:“你也就这点手段!” “少猖狂!”张大山的身躯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黑影,双腿连环踢出,“今次我定要將你轰杀成渣呀!” 江晨的身形在半空横移。 张大山左脚踢空,右脚勉强踢在江晨左腰之上,被他手臂挡住! 这一脚自必然难以发挥全部的威力。 江晨只是身形一晃,右掌一挥,反拍在张大山腿旁! 他右掌上附带了“空间扭曲”的神通,穿金裂石不在话下,这一掌击中,张大山下落的身形又飞起! 好一个张大山,即便痛疼惨叫,半空中又一个翻滚,卸去掌力,就势斜坠而下,竟然恰好坐回榻上,那双壮硕的胳膊一翻,就掀起桌案朝半空中的江晨砸去。 江晨身形如虚如幻,竟与那桌案对穿而过,一闪即逝,出现在张大山身侧,一指点在他咽喉。 这一指附带了“空间伤痕”神通,能在万物之上撕开伤痕,金刚体魄也不例外。 “照胆”归鞘,血激溅在半空。 张大山的血! 血从咽喉上飆出。 张大山身躯一颤,右手撑在地上。“我没有做错!” 一句话才说完,他的右手支撑不住,庞大身躯轰然倒下。 “从预言来看,你的確没错,你只是在遵循命运行事。”江晨一抖腕,指尖上的鲜血飞洒在雪白的墙壁之上,溅开一朵朵的血,“那么今日之死,同样是命运的安排,你也不该有怨言!” 眼见胜负已分,屋中的女子都不再惊慌,有的缩在墙角,有的喜极而泣,有的默默流下泪水。 满屋子脂粉香,掩盖了血腥气。这恶霸也算是死在下。 江晨嘴角含笑,眼中却连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知道自己虽然杀了这恶霸,但未必人人感激自己,甚至还有些会憎恨诅咒自己。 他不理会这些目光,在张大山的尸体上搜了搜,摸出了一块缺角的黄绢。对著烛光一看,“拼无命”三个字赫然入目。 江晨迅速將黄绢收好,没有对屋中的女子们说一句话,便转身踏出门外。 守在外面的村民哄然围拢过来,欢呼雀跃。 江晨问:“那个破预言还有什么安排吗?” “预言里说,勇者打败张恶魔后,会留在村里用膳。村民们会用最丰盛的菜餚回报他———” “下回吧。” 江晨客套几句,婉拒了他们留自己住宿的请求,在夜色中走下山坡。 一个女子站在石头上,凝注著他的背影。 苗春姑深情款款的目光中,预言中的勇者、天命选中之子、全村的救世主、单枪匹马挑翻了张恶魔的男人,她未来的丈夫,在完成使命之后,满载容光,披著夜色,渐行渐远。 他的名字註定会被载入史册,光耀千古,在南北双村中万世流传。 江晨走出村子边界,身边盪起涟漪,如同走入一座湖面。 他小心翼翼地辨识著虚空中的暗流和痕跡,最终从一片雾气中穿出,才算是脱离了那座“南北双村”的洞天福地,真正回归云梦世界。 安顿好南村宫闕中的女子,老村长望著东方夜幕,眉头紧皱,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他忽然一拍脑门:“糟了!” “怎么了,村长?” “糟了糟了糟了!”老村长捶胸顿足,手中鳩杖连连敲打地面,“忘了请勇者留下墨宝!” 第454章 躬身入局 暮色已深。 江晨总算在子夜之前,赶回圣城, 一个青衣蒙面人在城门口拦住他,掷过来一张纸团。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等你!”青衣人对江晨深怀戒备,说话的时候,右手始终不离剑柄。 江晨打量青衣人两眼,只见他目光如隼如鹰,如火如焰,显然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 这凌厉的目光正落在江晨面上,却又似乎带著几分惧色。 “信送到了,我先走一步。”青衣人的语声如他的眼神那样子峻冷、刻板。 “留步!” 江晨上前一步,却见两旁守城卫士虎视耽的目光,让他打消了用强的念头。 青衣人的身影融入阑珊的灯火。 直到那人脚步远去了,守城的卫兵们才鬆开武器,放江晨进城。 如此情形,江晨就算再迟钝,也对那青衣人的来歷有所猜测。在卫兵们依旧戒备的目光中,江晨没一声,默默地进城,心里头付度著此人的意图。 这青衣少年,是受杨落所託,出宫前来送信的吗? 但江晨却从他眼中看出了敌意。这可不像是杨落朋友的样子。 如果不是杨落,也可能是——·皇帝陛下? 按照当日那位九五之尊的言谈来看,他不应该直接插手介入自己的事情。但这青衣人找上门来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让江晨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也许,背后另有其人? 江晨对宫里的局势並不了解,只听高越说过,宫內斗爭很激烈,两年来已经死了三个贵妃, 了两个皇子,一滩浑水谁也洗不乾净。 江晨本就对权谋之爭没什么兴趣,一想到有人要把自己也拉进那滩浑水中,他一个头有两个大走过了半条街,他才想起去看手中的纸团。 一目十行,飞快地警了一眼纸团上的內容,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街边,望了一眼屋檐上的月光,面色阴晴不定。 夜深,人不静,心忽明忽暗, 他扫了一眼四周,走入街角的阴影中。 一条模糊的影子穿行於大街小巷,七折八拐,如同幽灵一般,毫无声息地投入一家酒楼。 酒楼夜场热闹,人声鼎沸,灯火辉煌。 唯独三楼东边的两间上房没有亮起灯火,望过去一片漆黑,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影子贴著檐角,默默地倾听屋內的动静。暗淡的月光洒在他一边肩膀上,黑色的轮廓纹丝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良久,那尊雕像动了一下,將自己隱没在了黑暗之中。 隔壁喝酒行令的大笑声响不绝耳,但灯笼却一盏盏熄灭。筹交错的声响逐渐平息下来,月色被云层遮挡,那条人影也在此时行动,无声地闪入最东边的客房中。 黑暗中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任何人的呼吸声。江晨走在黑暗里,只觉得这间房空荡荡的,应该没有人进来,但他隱隱察觉到有人躲在暗中注视自己。 江晨贴著墙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用神念探索周围。虽然他修为未復,然而神念的感知也极度灵敏。如果有人连他的神念都能瞒过,要么是仙佛级数的强者,要么是隨身携带著十分厉害的符咒或法宝!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是江晨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的。 江晨走了七八步,在贴近墙角的时候,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迷香? 那味道清新淡雅,世所罕见,隱约还有些熟悉。此刻容不得江晨多想,他立即屏住呼吸,止住脚步往后退去。 自己被人发现了? 他是来找人的,却似乎落入了敌人的陷阱。也不知埋伏在这里的是何方神圣,那人若能先一步发现自己,为何又迟迟不动手? 江晨猜想,或许那布下陷阱之人也跟自己一样,无法確定对方的准確位置,所以无从下手。 他更加谨慎地收敛气息,缓缓地往后移动脚步。 屋中的那人想必也跟他一样在暗中摸索。 江晨退了两三步后,后背抵到了某个东西上,分明是一个人的身体。他当下吃了一惊,隨手拍出一掌,人往另一侧疾退。 对方也“啊”了一声,显然吃惊非小,抬臂架住江晨这一掌,隨后展开反击,可惜都打到了空处。 两人只简单地打了一个照面,江晨就了解到此人身手不俗,至少不在苏芸清之下。既然自己已经暴露,而对方身份未知,神通未知,又是处於敌方地界,处境明显对自己不利,他便想暂退一步,避避风头。 他刚走到窗户边上,忽然一个激灵,闪电般抬肘往窗帘后击去。 “砰!” 一声闷响,对方力量不敌江晨,被撞得倒飞出去,乒桌球乓磕到了不少桌椅。 但江晨却不敢怠慢,他刚刚察觉到被撞飞的那人明显弱於上一人,而耳畔袭来的风声也告诉他,这屋內还藏著第三个敌人! 风声带来死亡的啸音,江晨立时就听出,那是一柄狭刀,正以斩风断浪之势横劈自己肩膀! 不能接! 江晨第一时间做出这个判断。那一刀的威势,就算自己全盛状態也未必能从容接下,何况此时敌暗我明,要是与这刀客相持,等另外两个敌人赶过来的话,今天恐怕就得搭在这里了。 必须走! 江晨脚尖一蹬,就欲破开虚空九之门—— 然而下一瞬,他后背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虚空九之门没有开,他的神通失灵了! 剎那间,江晨以为自己中了幻术,眼前一幕是在幻境中產生的错觉。 然而那飞速临身的寒芒让他无法平静以对,他不得已躬下身子,半条腿跪下来,以艰难的姿势拔出了腰间软剑。 “呛一一屋中迴荡著“照胆!出鞘的清吟。 吟声未绝,就被另一声刺耳的兵刃撞击之响打断。 江晨身形一震,后退两步,长出一口气。 挡下来了! 也是惊险。换成两日前的自己,十有八九挡不下来! 那刀客也为这惊艷一剑所,原地蜘,没敢追击。 江晨刚刚站稳,突然背心一凉,先后有两把兵刃抵在他身上。 “別动!”一个女声冷冷地道,“动一下就死!” 这个女声江晨好像在哪听过,但並不是很熟的那种。 另外又有一只手掌过来,按在江晨的肩膀上,扭得他不能动弹。 江晨心里只想骂娘。就刚刚这一会儿,与他交手的人已经超过了五个。这小破屋里到底藏了多少高手? “说,你是谁?”那个女声喝问。 被两支剑和一只手掌指著,江晨不敢妄动,却也不想开口暴露身份。 不说话,也许只受点皮肉之苦,还能寻找脱身的机会。万一遇到的是欲除自己而后快的大仇家,自己这一开口岂不是厕所里点灯一一找屎? 他是这么计划的,但现实显然不是不说话就万事大吉了。 那个女声道:“我数三声,你再不说话,就死!” 三声。江晨脑中急剧转动著念头,思考对策。但没等他想清楚,也没等那个女声开始数数,他就感觉到一股森冷的杀气,瞬间席捲他全身一一柄剑光构成的冰莲在房中绽放出来,剑气所指,无一不是江晨身上致命之处! “慢著!”女子叫起来。那道剑光分明也不在她预料之內。 可惜那剑光不为她的言语所动摇。 “是哪个遭瘟的畜生?』 江晨无暇多想,在听到长剑破空的声时,他就被迫行动了。 这一瞬间,他无法施展神通,背心还有两支长剑抵著,右腕也被扣住,可谓是九死一生的境地。但当他开始行动的时候,就將那一线生机抓在手里,在剎那化作微风,顷刻穿过了所有阻扰和桔,从绝境归来,重获新生。 他第一时间弃剑。 剑光由聚而散,分化成道道细丝,缠绕在江晨身上。那时候,江晨几乎已经听到了利器刺中肉体的声音。 一髮千钧之际,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块泥巴,一下子就绵软下来,滑不溜秋,浑不著力,惊险地躲过百刃穿身的结局。 身后的三人虽不满於同伴狠下杀手,但在发觉江晨快要脱身的时候,急忙各施手段,哪怕闹出人命,也定然不容许这不速之客走脱! 左边的剑客狠下辣手,却一剑刺空。 右方的高手手腕一抖,就要把江晨的右臂扭断。然而江晨的手臂却像灵蛇一样滑走了,只给那高手留下一柄软剑。虽然已经缴械,但那高手却没有任何得意的心思,因为这感觉就是对方故意把兵器送过来的一般。 唯有中间那人,在两侧同伴拱卫之下,他出剑的角度最为刁钻,最不容易躲闪。他出招的时候,已经抱著势在必得的念头,心想如果连这一剑都被避开了,那他就跪下来给对方磕十八个响头。当然,没有任何意外的,这个不祥的预兆刚刚在他脑海中闪了一下,就化为了现实。他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手指上流动,剎那间魂飞魄散,手掌剧烈一抖,竟然被弹到了一旁! 他大惊之后拼命稳住身形,之后才想到手上的感觉有点不对,怎么空荡荡的。宝剑呢?宝剑落到哪边去了? 隨后他听到熟悉的剑吟,然而比起他平日里听到了声音何止尖锐百倍、悽厉百倍? 宝剑竟然落入到敌人手中! 在他原地愜神之际,其余同伴已经围拢过来,与那名势单力孤的敌人交上手了。 “鏗!” “呼!” “呛唧——” 不止有兵刃相撞的剧响,还有肉体翻滚的动静,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短短的一眨眼时间,已有两人负伤、一人兵刃被夺,原来摆好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大家各打各的,场面乱成一团。 如果不是同伴用清晰的心声通告敌人的位置,他们绝对难以相信,此时正与自己交手的只有单单一人。 这个人的武功,简直出神入化、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泄露一丝气息,以至於一行人无法准確地判断其方位和动作, 只有等待同伴的心声传讯。虽然这与现实几乎没有间隔,但毕竟是另一种完全不同形式的视野,大部分人都没法马上適应这种战斗方式,导致己方劣势越来越明显。 这傢伙还是人吗?即便是第一骑士“剑尊”沈凌峰来了,怕也不过如此吧! 丟失了兵器的剑客毫无战意,注视场面上一边倒的战局,直看得浑身发冷。 打到现在,江晨都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黑暗中似乎无有躲藏之处,不管跑到哪里,都会有敌人窜出来朝自己挥刀。 只是与他交过手的,就有五人以上! 暗处还藏著多少? 最大的问题是,江晨仍然无法判断敌人的方位。即使对方某些人武功並不是很高,但似乎都使用了一种很玄奇的手段,明明近在尺,却让江晨无从察觉,直到杀气泄露的一瞬,江晨才能感知一二。 这样下去会很被动! 对方似乎也顾及他的武功,不敢出声暴露目標。但他们毕竟人多势眾,在黑暗中混战的话,时间长了终究对江晨不利。 另外还有一点,江晨一直没想明白,那就是对方是怎么分辨敌我的。连堂堂江少侠都无法察觉敌人的环境,对方却似乎如鱼得水,配合得十分融洽,好几次都攻江晨必救之处,打断了江晨擒拿人质的意图。 黑暗中,他们到底是怎么沟通、怎么调配的? 难道他们自小就在黑暗中训练,早已適应了这种环境? 或者他们布置了某种阵法,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方位,所以不会错乱? 又或者,他们在本少侠身上涂了某种气味,可以清晰地追踪到本少侠的位置? 迟迟无法突围,江晨有些著急了。他现在並不在最佳状態,长途奔行过来已经颇为疲累,再坚持打下去,说不好就会有个闪失。 哪怕撞破墙壁,也要先出去再说! 他向东疾冲。 一剑斜刺里袭来,江晨脚步不停,伸手在对方手腕一抹,那人就如遭雷击,兵器不由自主地脱手掉下来。 等他捡起兵器,江晨至少可以甩开他五个身位。 第455章 乌龙,尖叫 迎头又有寒光洒面,江晨右手一抬,轻轻刺出一剑。 只听对方惨叫一声往回跃去,飞到了翻倒的桌子上,应该是摔成了滚地葫芦。可以確定一点, 江晨走出这间屋子之前,此人都不再具有威胁了。 隨后江晨又一撩长剑,甩出一道简短的弧光,將前方两人逼退。 这一连串动作,已经让他一口气提到了极限。体內气机流转瞬息千里,也快要將身体煮沸。 但这时候从侧后方传来风雷之音,继而龙咆声大作,是有內家高手全力出招了,劲风擦面生痛。江晨不敢硬接,脚尖划了个圈,强提一口气侧移数步,而后折向北方。 此时离窗户还有五步,然而却闻“”破空之声从后脑袭来。 江晨听见此声,心头暗凛,知道是对方最强的那位剑客追上来了。那傢伙的武技跟其他人不在一个层次,只要自己再次被他缠上,恐怕又要陷入困境。 江晨不顾胸膛里火辣辣的味道,再度催发潜力,加速凌空射出。 背后那剑客眼见是追不上,又不甘心放此人从容离去,张口大喝道:“看暗器!” 这一开口,半空中的江晨差点没一个趟超跌个跟头。 这苍老的嗓音不是“混沌剑”凌霄又是哪个?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砰!” 江晨撞破窗户,木屑进飞中落地,然后在走廊的灯笼下面定住身形,转身望向追出屋外的这帮人。 惊呼声响成一片。 追击的脚步停住了,好几人擦了擦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江晨扫过那一张张惊愣的面孔,心里也觉得荒谬异常。 凌霄,苏芸清,林曦,宫勇睿,谷玉堂,还有剑侍阿梅和苏家的一个长隨——— 搞了半天,自己要找的人,原来全在这里面了! 有苏芸清在,难怪刚才使不出神通来不过,如果他们都是凭藉林曦的神通在黑暗中沟通的话,为何苏芸清的“银白锁”没有压制住林曦?莫非因为她对林曦怀有特殊的感情,又或者她的神通已经成长到能够区分敌我了? 刚才一番激斗,结果却是闹了个大乌龙? 江晨这边还算是有惊无险,全身而退。反观对面,好几个掛彩带伤,狼狈不堪。剑侍阿梅伤得最重,捂著血淋淋的胸口,此时面面相,只觉得颇为尷尬。 “怎么是你?”苏芸清最先上前,看那气冲冲的架势好像要给江晨再来一拳。 江晨赶紧后退了两步,道:“我来找你们。” “你也收到了纸条?”苏芸清虽然脾气暴躁,但脑子也转得很快。 “你们也是?”江晨一下明白过来,这么一个简单的诡计,居然把一群人都耍得团团转,差点自相残杀,闹出去简直是一个笑话! 不过,那个遭瘟的阴谋家又是怎么算准本少侠回城的时间呢?时机把握得这么好,简直不可思议·. “咳咳!”凌霄乾咳两声,跟在苏芸清身后道,“今晚布下这个陷阱的傢伙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很可能就是两位姑娘身边亲近之人,大伙务必要提高警惕———.” 江晨嘿嘿一笑,道:“凌老前辈,我看你老人家的身手很是麻利嘛,刚才那几下子差点没把我砍死!” 凌霄陪著乾笑道:“我也没想到江少侠你剑法如此高超,简直是老夫平生仅见,一时没认出来嘛!不光是我,就连林姑娘和苏姑娘都以为是哪位武圣宗师驾临呢!为了林姑娘的安危著想,我凌某人就算把这把老骨头全搭上去,也不能让贼人伤到她一根寒毛呀!” 他说得大义凌然,双拳紧握,好像隨时都能为林曦赴死一般。 后边的剑侍阿梅微微点头,似乎对凌老前辈这番言论颇为认同。 江晨看到这里就明白,几日不见,这位机智过人的老前辈大概已经改换门庭嘍。 这时苏芸清一把按住了江晨的肩膀,使劲摇晃道:“臭小子,你死到哪里去了?一失踪就是两天,招呼也不打一声,还有没有把我和阿曦放在眼里?” “唉,一言难尽·—..” “什么一言难尽,你知不知道我和阿曦在这破酒楼里等了你一天一夜?你江大少爷一拍屁股说走就走云游四海瀟洒得很,临走了也不打个招呼传个话留个印记,从来就没想过有人为你急得要死为了找你闹得满城风雨是不是?你这个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的东西” 苏芸清劈头盖脸一阵骂下来,江晨连躲都没地方躲,只好闭嘴仰承口水。 看到江晨伸手去抹脸,苏芸清愈发怒不可遏:“怎么?还嫌弃我的口水脏?” 江晨连忙摇头:“没有,我抹匀净一点。” 林曦微笑著走过来,本意是要把苏芸清劝开。但她的手一搭上江晨的肩膀,突然脸色一变,僵硬地站了几秒后,目光转为凛冽之色,狠狠了江晨一眼,哼了一声之后扭头便走。 江晨志忑地想,莫非她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跡,还是闻到了凌思雪的味道? 但此时不是询问的时机,何况苏芸清还揪著他不放,他只好目送林曦的背影离开。 剑侍阿梅一言不发地跟著走了,倒是凌霄带著两个徒弟在临走之前,还递给了江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老东西,也跟我打哑谜!』江晨闷哼。 他旋即想到,刚才宫勇睿与自己交过手,虽然一照面就被打脱了兵器,但也算有模有样了。换成寻常高手,未必能轻易拿下宫勇睿。看来凌霄这两天没少在这小徒弟身上工夫! 走之前,谷玉堂拾起兵刃之后,还偷偷摸摸地瞄了江晨几眼,宫勇睿则连看都不敢多看。 苏芸清一回头,发现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自家的长隨还在后面。她想了想,对那年轻人道:“你先回去吧!” “小姐你呢?”长隨问。 “本公子什么时候回去,需要向你稟报吗?” 苏芸清一瞪眼,那年轻人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又想到江晨“惜公子”的身份,想说又不敢明说,苦著脸期期艾艾地道:“小人————”-小人在边上等著吧!” “嗯?”苏芸清提高了尾音。 年轻人顿时低下头,眼神四下乱瞄,欲言又止,最后被不耐烦的苏芸清一脚踢飞,翻滚著栽出走廊。 那年轻人也是硬实,跌下楼去摔了个四仰八叉,又没事人一样拍拍尘土爬起来,一仰头望见楼上那两人就站在走廊上说话,暂时没有进屋的跡象,暗暗鬆了口气。自己至少暂时不用考虑告老还乡了! 苏芸清眼角见年轻人就在楼下街边鬼鬼票票地仰望,也没空理他,戟指江晨道:“你老实交代,整两天不见人毛,到底干嘛去了?哦一一”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似有所悟地点点头,“你跟你那位姓云的老相好躲起来玩了两天,人家把你榨乾了才放你回来,对不对?”” 提到云素,江晨心下就是一黯,打断苏芸清的胡说八道:“我被姜鸿盯上了,他追杀我三次, 我命大才活下来!” “姜鸿?谁?”苏芸清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愣了一下,隨即醒悟过来,瞪大眼晴捂住嘴巴,“是那傢伙!他又找你干嘛?” “还能干嘛,当然是为了报沙丘上那一剑之仇。”江晨轻声回答。 当他回忆起那个名字的时候,那片令人绝望室息的剑影仿佛又扑面涌来。儘管自己亲身从那片剑浪下逃脱,但每每回忆,仍有一种不愿去面对的无力感。 “这样吗?”苏芸清的眼神立即深沉下来,同样回忆起了那片铺天盖地的暗红剑浪,亦是心动神摇。她定了定神,主动握住了江晨的右手,沉声问,“你如何逃脱的?” 江晨转头凝视街对面飞扬的檐角,缓缓道:“我使计让凌思雪引开了姜鸿,以二对一,又领悟了一招“枯木剑法”,终於把姜鸿逼退—” 他把自己从血剑圣手下几次逃脱的经歷大致复述了一遍。 苏芸清安静地倾听著,听到危险关头,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把江晨的手掌握得更紧了。 江晨说的很平淡,但苏芸清曾经与血剑圣面对面地交手过,仅从只言片语中就能感受到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压力。可以想像,一个人要在何等境况下,才能在两天之內硬生生领悟一招剑法出来!古往今来无数想要临阵顿悟的俊彦英才们,九成九都死在了战场上! 到最后,她都不忍看江晨疲惫的面孔,闭上眼晴,脑海中想像著双方面对面挥剑交击的剎那光华,呼吸仿佛也凝固住了。 等江晨说完,她又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晴,目光如水望著江晨,徐徐说:“怪不得今天跟你对招的时候,觉得你的剑法强了好多倍-———-不过,从你说的情形看来,我猜他当时並不是真心想杀你的。” “何以见得?”江晨虽然也隱约有所感觉,但並不確定。 苏芸清凝声道:“根据你的描述,我猜测他已经养好了伤势。当初在暗红沙丘的时候,他身负重伤被黑剑圣追杀,仍然能压制我们四个玄罡高手。倘若他已经恢復全部战力的话,即使你再怎么突飞猛进,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我想,他一定有手下留情,才可能让你有足够的机会领悟出剑法,甚至有可能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那他图什么?”江晨回想起前两日的经歷,血剑圣可是好几次都差点要了自己小命。要让他相信血剑圣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给自己餵招,情感上实在无法接受—” “理由也很简单。他已经说过了,因为你戴著的那块玉佩是他故人昔年之物,所以他看在故人的情分上,送你一份大礼。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真实缘由怎么样,还得等我看过你那块玉佩再说—————”苏芸清说著,伸手朝江晨胸襟內探去,却被江晨一掌拨开。 “免了吧!”江晨直视苏芸清,“我这块玉佩,以后只给我娘子看的,你確定要看吗?” “要看!”苏芸清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她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相距不足半尺,呼吸间可嗅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在栏外阑珊灯火的辉映下,眼前的面庞仿佛变得有些朦朧起来。 片刻的沉默后,江晨伸手揽住了苏芸清腰肢。 “不行。”苏芸清推了一下,可惜未能推开。 江晨另一只手捧起苏芸清左边脸颊,拇指轻轻滑过细嫩的肌肤,如同抚摸著最上等的丝绸。 他轻声道:“当初你要我同时娶你们两个,还要以阴神借用我的身躯去跟林姑娘-—-我没有答应你。现在想来,也是不能答应的!一则,林姑娘不是你我的玩物。二则,我隨时要与人搏命,不想拖累你们,不能给任何名分。不过,如果只是把你跟林姑娘弄到一起的话,我或许可以做得到·—. 苏芸清微仰起脸,眼眸中如蒙著一层月色般朦朧的光晕,蚊吶般低语道:“等你能让阿曦接受,再说这种话吧。” “今晚我们暂且不管她—— 苏芸清没有说话。当初在绿洲的时候,她就与江晨尝试过好几次,每到最后关头都突破不了心理障碍,因而不了了之。但如今,在目睹过江晨和林曦的那一幕之后,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再度尝试一下了。 江晨揽著她,就要退入后边房间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惶恐的大叫- 一“小姐,不可以呀一不愧是苏家出来的高手,一声尖叫,尾音突然拔高,绵长起伏,余韵不绝,如同舞台唱戏一般!即使在筹交错、欢歌不断的酒楼,这声大叫也压过了其他所有声响。一息之后,大半条街的目光都朝这边望过来。 苏家长隨早就急坏了! 之前苏芸清主动握住江晨右手的时候,苏家长隨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后来又见小姐闭上眼晴,一副很陶醉的样子,他更是觉得大事不妙。 只是於苏芸清往日的威势,他仍然忍著不敢声张。 直到现在苏芸清被江晨揽著,两人明显要去做某种私密之事的时候,苏家长隨终於忍不住了。 被小姐打一顿最多去半条命。要是真的目送他们进去而不做点什么的话,这一整条命都得交待啊! 这一叫也確实很有效果,苏芸清的眼皮颤了一下,立即从迷乱的情意中惊醒,抬头道:“谁在外面唱戏?” 江晨听出是苏家长隨的嗓音,却只摇头道:“不认识,管他呢!” 苏芸清奋力挣脱江晨的手臂,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衣衫,道:“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江晨知道没法勉强她,压下心中失望,点头道:“我送你。” 苏芸清没有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转下楼梯苏家长隨见小姐难得地“从善如流”,长舒了一口大气,心中还是略微有些志忑。自己打扰了小姐好事,她会怎么惩罚自己? 周围的嘈杂声传来,他转头一看,见不少好奇的目光都在朝这边打量,不由勃然变色,恶狠狠地吼道:“看什么?管好自己的招子!” 他拍了拍剑柄,威四周,九成的胆小者都赶紧移开了目光。 第456章 野猫野狗 苏芸清和江晨走出酒楼,瞪了长隨一眼:“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唱戏吗?不嫌丟人!” 苏家长隨嘴上赔笑告罪,心里却想,我要是不喊那一声,小姐你的下场就远远不止丟人那么简单了。苏家嫡女的身份,无疑足以替代佛堂里的画眉姑娘,成为市井坊间艷俗曲目中的新一任女主角。 苏芸清与江晨在前,苏家长隨隔著十多步跟在后面,三人返回星院。 路上,苏芸清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说你晚上才回来,那也就是在刚进城的时候就收到了那张纸条?给你送纸条的人长什么样?” 江晨回想了一下,道:“是个穿青衣的蒙面人,有点瘦,身高大约七尺,看上去很不起眼。” 苏芸清目光闪了闪,摸著光滑的下巴道:“大街上蒙著脸,鬼鬼祟祟还没被成卫司逮走,应该是从皇宫里面出来的———.” “你认识这人?” “呢—————”苏芸清揉了揉眉心,摇头,“我只是猜的,那边我也不熟。” “真的吗?”江晨略带疑惑。以苏芸清的身份,结交皇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应该很容易吧。 “那帮人看著就討厌,男的娘娘腔,女的都像老太婆,一个个阴阳怪气,本公子才没兴趣认识他们!”苏芸清说著,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今晚你睡哪?” “睡—你觉得我应该睡哪?”” “跟前天一样吧。” “前天是哪?”江晨想起前天的情景,觉得她话里有两重意思。他前天虽然睡在苏芸清的房间,但跟他一起睡的人却是林曦···· “你前天跟谁睡的?”苏芸清很轻鬆地反问,好像这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江晨虽然听她说的很自然,但直觉告诉他,如果顺著苏芸清的话头答应下来的话,必然不妥。 苏芸清就算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也会介怀, 他轻咳一声,道,“这样不太方便,我还是去你那边吧。” “什么不太方便!你知不知道阿曦多为你担心!”苏芸清不容分说地替他做了决定,“今晚你要是不能把她哄得开心起来,我就要你好看!” 此时已值深夜,星院里不见人影,异常寧謐。 灯笼照著道路,草木森森,四下寂寥,恍惚间如同置身如某个荒僻的村庄里。 三人的脚步,在夜空下传出老远, “星院的学生都睡得挺早嘛。”江晨道。 “哼,这几天白天一直比武,他们那种小身板早就累得不行了·———— 林家在星院里买了一个院落,占地面积不大,但楼阁都很精致。 苏芸清把江晨径直带到了林曦的住宅前,不过没想到的是吃了个闭门羹。 不光守卫不肯放他们进去,就连闻声赶来的贴身剑侍阿梅,也对江晨冷脸相向:“小姐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阿曦还在生气?她亲口说的?”苏芸清觉得有些奇怪。按照林曦的性格,就算心里生气,也不会直接將人拒之门外啊!何况她昨天是那么焦虑担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面对苏芸清的时候,阿梅的態度客气了许多:“小姐心情不好,吩咐不见任何人,已经睡下了“那-——.”苏芸清警了江晨一眼,示意他使点无赖的手段,闹出动静来。她就不信林曦真的不会露面。 但江晨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那就不打扰了。”苏芸清只好说,“明天早上我再来吧。 三人往回走了一段路,苏芸清忍不住道:“你们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这么反常?” “我这个人在生人面前比较害羞。”江晨搪塞道。 “少给我装蒜!你那点肠子我能不知道?说!是不是又在外面勾搭了哪个女人,让阿曦给发现了?” 江晨额头微微冒汗,道:“哪有。” “哼,你要是再这样不老实,我也帮不了你!” 江晨唯唯诺诺,苏芸清旁敲侧击,也没问出什么名堂来。 又走过一段路,苏芸清往路边一个宿醉睡倒的大汉警了一眼,皱眉道:“太不像话了。星院的风气,就是被这帮人搞坏了!” 江晨道:“这么冷的天,他睡在外面会不会冻死?” “冻死活该!”苏芸清嫌恶地呸了一口,加快脚步走过去,“也给那帮戌卫司的饭桶们找点活做。”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被人知道我们见死不救的话,会影响名声的.” “你还有名声吗?” “有啊,虽然是恶名,但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洗白呢—” 苏芸清突然止住脚步。 江晨还以为她良心发现了,却听她嘀咕了一句:“不对。” 苏芸清转过身子,大步走到醉汉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面色陡变:“果然!” 江晨跟著走近,疑惑地问:“怎么了?” “还记得当初我们在乌风镇遇到的那个噁心的东西吗?这人体內被种下了那傢伙的肉芽!“ “红煞?”江晨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风雨楼的五煞之中,就数那个肉泥怪物“红煞”给江晨的印象最糟糕。 “好像是叫这个外號。”苏芸清蹲下身子,右手按在那昏倒的男人胸膛,仔细感应著什么。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潜伏得太深了,没办法取出来。” “他们竟敢在星院动手!”江晨转头四顾,看著空荡荡的学院路,顿时明白为何今日的星院如此冷清了。 风雨楼是要对星院,不,是对整个圣城、整个天下的秩序维护者们宣战吗? “姓白的是一个疯子!”苏芸清冷冷地道,“尤其是被你打得断子绝孙之后,愈发丧心病狂了“与全世界为敌,他还真有勇气。” “逆天而行,必遭天谴!”苏芸清条然转身,向后边长隨吩咐道,“你回去通知季叔,让他召集京城里面所有的人手,马上赶过来!” 苏家长隨本来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到这一句,立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著急道:“小姐你呢?” “我去找阿曦!” 长隨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也不敢多劝一句,急匆匆地施展身法疾行而去。 江晨和苏芸清也没多说废话,同时转身奔向林曦的府宅。 短短一截路,两人仔细观察周边环境,便发现了好几具躺倒的尸体,有的还在微微抽搐著,不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变化。 等到了林府,远远望见门口的守卫还笔直地站著,两人才齐齐鬆了一口气。 守卫见二人去而復返,有些疑惑地上前问话:“苏小姐,不知·——” 苏芸清迫不及待地打断道:“你家小姐呢?快叫她起来,咱们得逃命去了!” 守卫们面面相。虽然苏家大小姐向来精灵古怪,可从前也没玩过这么离谱的恶作剧。今天这是喝醉酒了么? “快点!”苏芸清急得直蹦,“你们这些蠢材,没感觉到今晚不对劲吗?再迟就来不及了!『 “可小姐吩咐过—” 见那几个守卫无动於衷,苏芸清一脚,直接就往里闯。守卫们知道她身份,自然不敢跟她来真的,像模像样地比划几下后就放她进去了。 但江晨就没这么好运气了。那几个守卫冰冷的视线让他自觉地没有往前迈脚。 “林姑娘!林曦!”他张嘴喊起来,心想林曦能夜识百鬼,感知也算敏锐,肯定会被自己叫声惊醒。 守卫们用看白痴般的目光打量著他。谁不知道小姐睡眠很浅,房中一直都布置了静音法阵,外面就算沸反盈天也吵不到她。 江晨喊了三声,没见一点回应,只好住嘴,看著守卫们不怀好意的视线,汕汕道:“几位大哥,我是真有要事,能否通报一下?” 又在门外等一会儿后,院內终於传来动静。一队白衣剑士在前,一队黑衣剑士在后,前呼后拥地护送著林曦和苏芸清走出院落, 江晨见剑士们鱼贯而出,也想凑进队伍中,却被不客气地一剑逼退。他看到连凌霄这种老不尊都在队伍里面,还朝自己挤了挤眼晴,不由气得牙痒痒的。 等到一行人都从他身前走过去了,林曦的贴身剑侍阿梅留在最后,停在江晨跟前说道:“小姐有句话托我带给你。” “什么?” 阿梅扫了一眼周围,低声道:“小姐说,她暂时不想见你,如果江公子想女人了,就去找老相好和新相好去。” “这是什么话?她说不见就不见了?”江晨气极反笑道,“有问过我答应了吗?” “话已带到,江公子好自为之。”阿梅后退转身,赶上了前方的队伍。 江晨低头看著自己的靴子,突然抬脚踢飞一颗石子,然后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在寂静的道路上。 空旷的校园,灯火稀疏,树影歪斜,寒风呼啸在午夜时刻,比平日里多出了几分阴森。 眾多不齐的脚步声迴响在夜空里,给人带来不多的慰藉。 “小心!”最前方的白衣剑士首领打了个手势,眾人行进的速度缓慢下来。 人们注意到树丛间轻微的响动,个个严阵以待。 树叶沙沙作响,草尖颤动。 借著惨澹的月光,隱约窥见黑暗里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什么东西?” “滚出来!” 隨著几名血气旺盛的剑士的厉喝,树丛中的幽魅现出真身。 原来是一只只红眼晴的野猫野狗,此时不知受了何方的蛊毒所感染,个个毛髮耸立,口角流涎,爪牙狞地向人们围拢过来。 这些狂乱的猫狗並不发出半点叫声,但行动却比平日更加轻盈矫健,落足几无声息,贴地行进之时,普通人肉眼几乎看不清它们的身影。 幸好如今护卫在林曦身边的,无一个是弱者! 『孽畜安敢当道!”白衣剑士首领右手一挥,长剑划出一个漂亮的十字,將迎面扑来的一只野猫斩成了四片。 战斗就此打响。 野猫野狗们疯狂涌过来,剑士们纷纷出手迎击,雾时激溅出腥风血雨。 剑士们高强的武技在一照面就体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一条漏网之鱼能通过那道剑气划下的死亡之线,这些妖异的野兽在死前发出哭豪惨叫,交织成痛苦悲愴的輓歌,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血腥的气味,冰冷的杀气,同伴们的尸体,临死前的哀鸣,愈发激起了野兽们的疯性。它们前仆后继,奋不顾死地冲向那条绞杀著肉体的死亡线。 优美的星院湖畔夜景,转眼间沦为一片尸山血海。 短短几息的时间內,就有数百的猫狗被斩杀,但后面源源不断地衝过来的野兽的数目,足以让苏芸清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武者也感到头皮发麻。 “这附近哪来这么多野猫野狗?” 林曦倒是很镇静:“也许整个圣城的流浪猫狗都聚集在这里了。” “阿曦,你能看到施法的人在哪里吗?” “看不到,他不在这附近。我找个冤魂问问吧!”林曦说著,闭上双目陷入冥思,片刻后睁眼摇摇头,“这一带的冤魂,都被一种神秘力量召走了。“ “他奶奶的,简直欺人太甚!”苏芸清气冲斗牛。 这些猫狗不仅速度快若鬼魅,身躯也比寻常野兽坚韧很多,就算精锐剑士也未必能一剑杀死它们,它们就算断了一条腿甚至半截身子还能扑咬,比疯狗还疯狗。 更可怕的是这些疯狗很可能还具备传染性,只要被它们咬上一口,红煞的血肉就能趁虚而入, 钻入身躯作怪。 噩梦般的场面,与丧尸围城无异。 若非林曦的守卫力量是按照正面抗衡两千人军团的等级来配备的话,这会儿肯定已经窝囊地死在了无数猫狗的爪牙下。 幸亏她的护卫剑士们不仅武艺强横,同时还结成了林家秘传的剑阵,暗合阴阳八卦的方位,力量生生不息,按照战术推演的话,一般能够抵挡一名仙佛强者半盏茶时间不成问题。 整支队伍呈梭形朝前方推进。 人们脚下踩著猫狗的残躯,仿佛能感觉到屈死的冤魂在脚底下阴冷的土地上徘徊不去,血肉模糊的躯壳混著尘埃被踩入泥土深处,怨恨的意念仍不住发出悽厉的哭声,揪人心肠。 但林曦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冤魂,这些猫狗早已经是行尸走肉,而恐怖的幻觉则是苍穹高处某种不知名力量所带来的压迫感。 虽然被数十人护在阵中,但她仍感受到一种赤身行走在雪地上的森寒。 树梢上的惨白月光透出薄薄的凉意,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人,正独自走向黄泉之路。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江晨一眼,又飞快地扭回头去。 所有人的心情都逐渐变得沉重。 他们在路上见到了不少人类的残骸,被啃得只剩下骨头,衣服依稀可见是星院学生的式样。 风雨楼那伙恶徒,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行如此残暴之举! 第457章 回头太难,龙皇之怒 星院的学生非富即贵,至少也曾是各地声名远播的英杰,他们未来也许本可能出將入相,青史留名,但如今却轻易地丧生在猫狗之口,连尸体都被啃食得残缺不全。 施害者既然敢犯下这种罪行,想必是有恃无恐。虽不知道他们的倚仗是什么,但护送著林曦的剑士们都隱隱有一种感觉一一小姐境况危险了! 能攻下星院,自然能轻易碾压两千人军团! “这些鬼东西太多了!”一名剑士叫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白衣剑士首领喝道,“咱们越陷越深了!” “咱们得换个方向” “放屁!”苏芸清的声音响起来,“换哪边都一样,蠢材!” “那怎么办?” “找到罪魁祸首,不然就早死早投胎!” 林家最精锐的混沌剑士队伍会被一群猫狗军团打败吗?这个问题或许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但当事者们没有一个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验证这点。假如就这样名垂青史,那也必然是貽笑三千年的笑柄,跟上一纪元的杞人、宋裹公、秦武王同等待遇— 呼吸沉重,士气沉闷。 善於捕捉情绪的林曦,自然能够清晰感受到周围的人心躁动。 她的目光自外围的剑士们面上飘过,再掠过剑气严霜和血溅四方的战场,心里面再度浮现出一张面孔。那张面孔的主人此时就在队伍后方,但林曦强忍住了回头的衝动,沉声道:“向北!” 不能倚靠別人来拯救,必须自己找到出路。 “向北?”苏芸清疑惑地投来目光。北边似乎是攻击最为密集的方向? “嗯。”林曦篤定地点了点头。没有別的理由,纯碎是出於直觉。但她的直觉跟別人不同,是神通的一部分,虽达不到“金风未动蝉先觉”的地步,却也有几分神妙。 苏芸清总是有理由相信林曦。她提起高声喝道:“大伙儿都听到了吗?出路在北边!都给我打起精神,咱们一起杀出去!” “杀出去!”剑士们齐声怒吼。 士气重新振作起来,队伍推进的速度加快不少。 前路坎珂难行。 野兽们的攻击更加密集、更加疯狂。 它们的筋骨皮只要有一丝相连,就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战斗。而那些被斩断的肢体,则成为后边红眼睛同伴们的养分,融入到同伴的身体之中。 人们终於明白了,为什么一路过来只有人类的残骸,却很少见到猫狗的尸体。 剑士的身上沾满了尸兽的血肉。剑阵依然完整,没有人受伤。但林曦明白,只要有一人倒下, 剩下的剑士虽然能补上空缺,但那將会成为灾难的开始! 林曦的心情愈来愈沉重。 『难道我—选错方向了么· 她竭力压抑著回头的衝动,但心里面怎么会没有怨气。 “你在干什么,是不是等著看我笑话?『 “他之前的伤还没好,会不会有事?『 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倒也算同生共死了·——· 苏芸清突然欣喜地叫道:“阿曦,你真厉害!我们找到出路了!” 林曦望著前方如潮水般漫来的尸兽群,绷著脸没作声。她听过望梅止渴的故事,自己又是操控心灵的术者,很难被虚假的希望骗到。 “前面有打斗声!”苏芸清大声道。 林曦虽然知道苏芸清的耳目很灵敏,却也不相信她能从这些漫无边际的尸兽军团之后听出打斗的来源。要说打斗,周围就遍是刀光剑影。 但苏芸清的这句话起到了效果,士气又振作了一些。 当末日到来的时候,听说了另一伙人还活著的消息,无论对方是敌人还是朋友,都会给人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又衝杀了一段距离之后,尸兽群好像真的稀疏了一些, 白衣剑士首领竖起耳朵,眉头也略微舒展:“有不少人,离这边不远!” 真的有人?林曦知道白衣剑士不敢欺骗自己。 她终於忍不住略微偏过脑袋,眼角朝后瞄了一眼。这一眼嚇得她差点没跳起来。 江晨就站在她后边,与苏芸清並肩的位置。 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 林曦的一点好奇很快转变为恼怒。这傢伙果然一如既往地死皮赖脸!来都来了,还这么久一声不,想嚇唬我吗? 江晨轻咳一声,道:“林姑娘———” “哼!你怎么不去找你的老相好和新相好?”林曦飞快地扭开头去。 “哪有新相好?” “没有吗?我不信!” 这时周围传来大片欢呼声。原来一行人已经衝出了猫狗尸兽群。 好像终於脱离了它们的领地,那些红眼晴的怪物停了下来,在后面远远看著,不发一声,密密麻麻的幽深红瞳直瞧得人心里发毛。 如果另一块领地,是连它们也不敢踏足的存在,那又会是由何种怪物盘踞? 人们很快看到了前方打斗的人影。 四个星院男生,相互背对著,將一个女生护在中间。 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人一一那是个身披灰袍,面上带著黑白脸谱面具的男子,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邪恶的气息。 江晨一眼就认出那个黑白脸男子的身份,不由嘆了一口气。到哪都能看到这傢伙在兴风作浪。 “白鬼愁。”林曦咬紧下唇,缓缓念出了那个名字。 苏芸清的眼神也是一紧。当初她与白鬼愁殊死相搏,却被对方神通骗得惨败重伤的情景还歷歷在目。 后方的凌霄皱了皱眉,低声朝两个徒弟吩咐道:“这傢伙有点邪门,你们待会儿离他远点。” 白鬼愁的强大诡异不必多说,能够挡住他脚步的,也绝对不是一般人。 他的对手之中,最为耀眼的是个身著短衫、精瘦黑的少年,周身真气外放,如同火焰燃烧, 气焰炽烈,掌中一桿红缨枪如蛟龙摆尾,每一次出击都挟带风雨呼啸之势,横扫身前大片空间,逼得白鬼愁一时之间竟无法靠近其八步之內。 “是钟刻!”林曦和苏芸清很快认出了精瘦少年的身份。 不愧是星院枪棒第一的钟刻,在风雨楼少主面前也不见半点胆怯,反而愈战愈勇。 另外三名学生,则是“流星枪”祝飞、“哭丧枪”孟天纵和小胖子乔征。这三兄弟曾在枪术课上合力大战钟刻,本来跟钟刻是互相看不顺眼的死对头,今日在强敌的逼迫下,终於摒弃前嫌,联手抗敌。 被四个少年护在中间的,则是孟天纵的爱侣小樱。她此时处在白鬼愁的邪恶气息笼罩下,儘管有钟刻这样的强人在前方分担压力,仍是嚇得容失色,瑟瑟发抖。 白衣剑士护送林曦赶来,脚步声將对峙的双方惊动,他们同时將视线投向这边。星院五人自是大喜过望,白鬼愁则悄然挪动脚步,似乎已萌生退意。 “这傢伙一定就是罪魁祸首!”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苏芸清迫不及待地道,“做掉他,麻烦就解决了!” “但是——”江晨本想劝她小心一点,白鬼愁胆敢在星院行凶必定有所依仗。 但苏芸清已经拨开前边的剑士奔向前去,江晨唯恐她有失,也赶紧跟了上去。 上一回,苏芸清可是在头一个照面就被白鬼愁秒杀了,江晨怎能不把她看紧点。 “姓白的,你还没死吶!”苏芸清上前就是亲密问候,拳脚也是毫不客气地表露出遇到他乡遇故知的激动。 白鬼愁远远就避开扑脸而来的狂龙气劲,边退边道:“苏姑娘,一別许久,近来无恙?” “无恙得很!倒是你,下面还疼不疼?以后只能找別人借种了吧?” 白鬼愁嘆了一口气道:“苏姑娘,难得你还记得小弟,可要这种事情拿来开玩笑就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苏芸清咄声道,“断子绝孙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以前糟蹋过那么多姑娘,没一个愿意给你留种吗? 白鬼愁道:“我也想回去看看她们,无奈琐事太多,身不由己” “那你还有閒心来找我和阿曦的麻烦?” “苏姑娘说笑了,我哪有那个胆量去找林姑娘麻烦。”白鬼愁摊手做出无奈的动作,“以前是有眼不识泰山,现在既然知道了公主尊驾在此,小弟又怎敢轻易冒犯呢?” 江晨心中一动,听出百鬼愁似乎话里有话。 但苏芸清却没那个耐心思量,挥拳咆哮道:“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你敢挡我的路,我就要你狗命!” 此言一出,她人如离弦之箭一样再度扑出去。 “龙皇拳”带起的风咆声撕裂长空,六道龙形气劲狂乱奔腾,长牙舞爪地从三面夹击白鬼愁。 苏芸清的“游龙身法”,至今仍让江晨讚嘆不已。白鬼愁也未料到她骤然爆发出如此高速,被她一下缠住,不得已抽剑迎击。 吃过上一次的亏,苏芸清这回的打法比较谨慎,不再傻到去跟白鬼愁以命换命。而她的“银白锁”笼罩的范围恰是一切神通的禁域,不单白鬼愁,连赶上前助阵的江晨也受到影响,片刻內没能与她立即形成合围之势。 白鬼愁虽然实打实的武技要在苏芸清之上,但在眾多高手环伺下,他顾虑重重,守多攻少,边打边退,不断变幻著身形,避免被江晨夹攻“嘶一一”怒龙咆哮,崢嶸的龙首气劲呈吞天噬日姿態,膨胀至数丈之长,来回衝杀盘绞,赶得白鬼愁跟跳蚤似的上2下跳,狼狐不堪。 江晨也大为奇特,没想到这“龙皇拳”练到极处竟有如此声势,比起当年景峰蓄势全力一击的“天龙咒”更具威能,催城灭池不在话下。自己虽然修为高过苏芸清,但论起龙皇拳的造诣还是远远不如,更何况苏芸清还擅长“游龙身法”,霸道与飘逸相结合,在同等境界下简直无懈可击! 看著白鬼愁似乎黔驴技穷,只做困兽之斗,江晨心里稍觉疑惑。如果姓白的就这点斤两,又是哪来的熊心豹胆来星院撒野? “苏姑娘,须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鄙人看在公主的面上不与你计较,你莫要逼我难做”白鬼愁的话语隨著位置变化,飘忽不定地传来。 “你来呀!本公子等著你,问题是你有这个种吗?”苏芸清的叫囂伴隨著剧烈的风鸣。 “何必如此·——” “哼,废话少说!本公子前几天刚得了南海龙种,今儿就拿你试试刀!” “你想不想知道,鄙人的几个属下都去了哪里?” 听到这句话,不光苏芸清,连江晨的脚步都迟疑了一下。 是了,姓白的身为风雨楼少主,他手下几个得力大將,血肉怪物“红煞”,鬼影子“黑煞”, 风使“紫煞”,各个都是一等一的难缠高手。五煞之中,除了“白煞”夏星梦被沈月阳以男色拐走、“蓝煞”死於老谢之手,其他三人如今藏在何处? 这么一想,江晨雾时冷汗岑岑,回头朝林曦的方向望了一眼。 林曦脚下的土地微微向下凹陷,影子微微有些扭曲,似乎有模糊的手臂像触鬚一样蠕动起来。 除了凌霄抽出长剑面色凝重地左闻闻右嗅嗅之外,守在她身边那些剑士都对脚下的危机视若不见。 “我想杀公主,隨时都可以。”白鬼愁冷然抬起一根手指,“不要逼我难做。” “阿曦!”苏芸清叫了一声,身形电返回。 驭使者心神震动之下,庞大的龙躯无声地挣扎了一下,化作虚幻消失。 林曦却昂首叫道:“不用管我,快杀掉他!” 江晨的脚尖刚转过去,闻言又停下来,心想有苏芸清的领域庇护,五煞的暗杀手段统统没了用武之地,林曦理应无恙。 白鬼愁停下来,望著站在原地的江晨,微笑道:“江兄,你还没有想清楚吗?“ “我想清楚了。”江晨说著,斜垂剑尖,走上前几步。 白鬼愁语气微冷,道:“你就不担心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 “公主可是金枝玉叶,就算只是磕一下碰一下,那也会叫人心疼许久的呀!江兄既然拥有了如此尤物,又何必再管其他閒事呢?” 此言出口,全场人都为之一静。 江晨的身份,在场人都或明或暗地知道。惜公子近来销声匿跡了几天,大伙儿对他的下一个目標可是关注的紧,白鬼愁这话的意思莫不是—” 不少人的目光都转向林曦的眉心、髮髻,想以此判断可恶的惜公子是否已经得手。 林曦面覆寒霜,盯著白鬼愁,目光中似乎有剑芒进出。白鬼愁这一句,可谓把她的怒火激到了极致。 江晨耳边听到了林曦以神通传递过来的心声:“杀了他!” 第458章 空间凝固,光阴静止 江晨感受到林曦外放的情绪,嘆息道:“我也不想管閒事,可你偏偏撞上来。” 说罢,身形一纵,掌中“照胆”软剑电射而出, 寒光映冷月,也照亮白鬼愁阴森的双眼,他亦是长嗟:“地狱无门,何苦来投!” 长夜顿化幽冥,妖异沙哑的嗓音,在阴云下迴荡。 白鬼愁手持魔剑“追命”,浑身魔气翻腾,正面迎上了江晨。 一再退让反被逼迫,他是真的动了杀机。 在如此浩荡的魔气冲刷之下,再对上那张妖异阴森的黑白面具,恍若看见九幽魔神,一般人就算不胆寒,身上战意只怕也已去了三分。 然而江晨不是一般人。 纯以体魄而论,他已是仅次於世间武者金字塔巔峰之下的九阶“无懈”!放眼整个云梦天下, 把所有仍在人间走动的绝世强者都算上,能稳说武技在他之上的人,也不超过两掌之数!白鬼愁显然没这个资格! 白鬼愁唯一让江晨顾虑的只是他的时光神通,诡妙万端,防不胜防。 幸好,如今还有另外一人,愿意为江晨补上这个短板。 他要施展“光阴静止”了!』林曦的声音在江晨心头响起。 一句话看起来挺长,但以神念直接与江晨心灵沟通,其实连一瞬都不需要。 江晨离白鬼愁还有五步,是一念可至的距离。在这时发动神通,既能在1光阴静止一的范围內攻击目標,又能避开更亲密的接触,以免被同样诡异的空间神通所伤,可谓是最保险的时机,说明白鬼愁亦对江晨心存顾虑,不愿意冒任何无谓的风险,只盼著能够一招制敌。 江晨没有第二个选择,在下一个念头升起之前,便本能地施展“空间凝固”。 两种神通都霸道到不讲理的地步,就看谁更不讲理, 白鬼愁发现自己在发动“光阴静止”的时候,身形似乎凝滯了一下。 两种强横到极点的神通同时覆盖了整片空间。 风声、鸟鸣戛然而止,天地陷入一片沉寂。 一切声光都被剥离,月光都融入黑暗之中,天地间不剩下任何色彩。 这是从造物主的控制外窃取的时间,万物都被黑暗包裹,唯有偷窃者本人白鬼愁陡然发现,连自己这位神通发动者的身躯,都失去了鲜活之色。 我也不能动? 被先发制人了? 意识到这点的一剎之后,空间融化,包裹著他身体的那一层黑暗散去了,隨著身躯色彩恢復, 他立即获得了行动能力,但只来得及將脸上的肌肉颤抖了一下来表达震惊,时间也重新开始流动。 色彩重回天地,月光下两条人影相遇。 这是“光阴静止”与“空间凝固”第一次正面交锋,这两种强横到匪夷所思的神通都没有起到效果,江晨终於能够暗舒一口气了。但他知道,主动权仍在白鬼愁那一边。 倘若不是林曦提醒,自己的“空间凝固”施展得恰到好处的话,只要被白鬼愁靠得更近一点, 先恢復行动能力的他就能伤到本少侠了。 何况“空间凝固”对自己神念的消耗,远比白鬼愁要大得多。 四目相对,眼中传递的意味无法言喻,无声无息中,两柄长剑相撞。 白鬼愁招式被破,向右侧躲闪。由於时空开始发生扭曲,江晨第二击亦不中,被白鬼愁逃开。 除了武技强於对方,江晨还有另一个优势,那就是能够连续施展不同的神通,调息间隙要短很多一一用前世游戏中的术语来说,白鬼愁的神通都有公共冷却时间,而江晨却没有! 等江晨一步跨越空间画卷,挥剑直劈白鬼愁面门时,白鬼愁的一口气还没歇完。 白鬼愁终於明白,距离靠得近了,不仅对“光阴静止”有利,在遇到江晨这种霸道的敌人之时,它隨时可以化作一个致命的因素,夺走自己性命。 “阿曦,你怎么了?”苏芸清关切的嗓音响起来。 林曦拭去鼻下的血跡,摇了摇头,道:“没事。” 並不是真的没事。想要入侵白鬼愁这种人的思想,剥开那些杂乱的念头,从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中找出他的真实动机,再及时传递给江晨,这其中的危险和消耗比之前在酒楼中以念力沟通眾人要大得多! 但她非做不可,否则江晨將身处险境! “可你都流鼻血了——” “我说没事!”林曦推开苏芸清的手臂,全神贯注地观察远方战局。 剑气从夜空斩下,无光无芒,却有撕裂万物之势,那道笔直切下的竖线,不仅將画卷分割,连同白鬼愁的身体也一併一分为二。 白鬼愁倒仰於虚空之中,眸中凝现出一片苍冷的光泽,將魔剑“追命”横在颈前,左手两指抵在剑脊,两臂並推著迎了上去。 这种姿势,虽然易於抵抗从天而降的剑气,却也让自己失去平衡。江晨若是一劈命中,白鬼愁势必陷入被动。然而在那之后,白鬼愁只要不死,就能找到再次发动“光阴静止”的机会。 江晨却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也不愿浪费自己的体力,未待一招劈中,右手微颤,剑气一撩一划,已在半途转折,绕过防御直袭面门。 白鬼愁何曾见过如此诡妙的剑法! 他听到了悽厉的风声,寒晕將他的面孔分成两半。不差一厘一分,他便知道自己踏不过这生死的界限,但也再度挥起魔剑“追命”,將蕴蓄已久的青色光晕射出,欲將江晨是的生命也一同泯灭。 他在赌江晨是否真有胆量和决心与自己拼命,也在赌时光回溯神通能否让自己从幽冥中再度归来。这两种可能性只要各占一半,自己就有七成以上的把握笑到最后! 但江晨偏偏敢与他赌! 白鬼愁眼眸中倒映寒辉,便知道自己活下来的希望已降到不足五成。 有些时候,只要真敢拼命,便能置之死地而后生。退一步,反是墮入深渊! 白鬼愁並不是个喜欢拼命的人,但遇到这么一个蛮横的对手,也不得不把自己的性命置於赌桌上,听由老天安排。 这时候,他身下的那团漆黑的影子突然动了起来。 一个模糊得几乎融入到夜色中的身形,化虚为实,由白鬼愁的影子中射出,利刃破空,不去招架江晨的长剑,而是径直扎向他心窝! 第459章 松筋骨,晚来迟 围魏救赵,又或者说,以二人之命拼一人之命,胜负的局面一下子顛倒过来, 江晨当然不会做如此不划算的买卖,身子一晃一闪,软剑“照胆”不可思议地再度变向,斜磕在黑影挥出的毒刃上,从容飘退。 “鬼影子!”有眼尖的叫起来。 鬼影子的凶恶大名,即便在圣城也有不少人听说。並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有多高,而是他的杀人技法实在可怕。皇子皇孙们不惧江湖高手,却总是担心行走在阴影中的刺客。 白鬼愁翻身落地,鬼影子在他身前站定。 不少剑士好奇地张望,只见一团漆黑的魅影,黑髮凌乱,双眸狭长,满眼残酷,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这分明是一具杀戮傀! 江晨与那两人对视,看见鬼影子周身繚绕起青色烟雾之际,突然露齿笑道:“小影,动作没以前利索了。” 鬼影子冷冷盯著他,没有半分上前的意图。刚才一回合的交手,她便知道自己单独上去就是送菜。 江晨目光下移,肆无忌惮地打量她身体,笑容愈来愈盛:“腰也粗了,腿也胖了,难怪动作慢了那么多。你这是怀了谁的种?” 他视线移到白鬼愁脸上,不掩讥消,“我猜八成不是你的。” “我赌一百根黄瓜,绝对是那个叫红煞的丑八怪的!”苏芸清远远地道, “哈哈哈!”江晨很没形象地配合大笑起来。 “桀桀桀桀桀-—.”剑士队伍中的凌霄亦响应似的发出一阵夜梟般的怪笑声。 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都得以为是无恶不做的老魔头正要享用身前鲜嫩可口的美少女。 待这一老一少笑得够了,白鬼愁才淡淡地道:“江兄,適可而止吧!你何不看看你周围!”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黑影从江晨背后一跃而起,狠辣地捅向江晨脖子。 这一袭击来得极为突然,但江晨也並非没有防备。他只略微侧身,软剑隨意向后方指去,便在对方的短刃贴身之前,先一步斩断了对方的脖子。 断颈血如泉涌,无头尸身摇摇晃晃,散起一片殷红。血幕之后,却又有一桿长枪流星般刺来, 穿过尸体肋下,直射江晨心臟。 江晨方后退一步,侧面虚空中浮现出一阵异样的波动,一圈圈荡漾开去。 江晨眸中冷霜凝结,骤然挥剑,闪电般刺入那圈波纹的中心。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呼叫,江晨再抽剑时就带起了一蓬血水。藏於虚处的那人发出两声暗哑的惨叫之后,便再无声息。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身畔枪影连闪,江晨的身形亦在其中显得朦朧起来。一息之后,使枪者闷婷一声,仆倒在地, 身下迅速积了一滩血泊, 这几下兔起落,彰显出精湛的剑术,比起刚才那场惊险的神通拼斗,后者实在太过於抽象离奇,人们只知道人影一触一分,看得云里雾里,前者则要简单明了得多,並且刀刀见血,煞是精彩。 除了少数几个知晓江晨身份、暗地里盼著惜公子早点跟风雨楼少主狗咬狗拼个脑浆横飞两败俱伤的,大部分观眾都在心里默默叫好。就连向来眼高於顶的钟刻也不禁讚嘆:“此人的武技,恐怕不在我之下!” 但林曦却没这种好心情。她此时与江晨在某种程度上互通心声,知道他的状况並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毕竟长度跋涉之后又是连番大战,遇到的还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就算是个铁人也得累趴下了,何况江晨內伤未愈。 林曦忧虑地看著越来越多的人影朝江晨围拢过去。那些人穿著星院服饰,却个个都板著一张麻木的脸,不用想就知道是红煞的杰作。 星院的学生,除了权贵子弟,其余至少也都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高手。林曦一开始注意到他们接近时,还饱含欣喜,以为是援兵到了,等到他们径直走向江晨才意识到不对。这些人早已成为红煞控制下的行尸走肉!但就算注意到这一点,也没什么好的办法,苏芸清又不能离开太远,否则鬼影子会很乐意从林曦脚底下钻出来。 林曦心浮气躁地转头扫了旁边几人一眼,目光定格在凌霄脸上。 凌老前辈知道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他暗暗著恼,刚才就不该笑得那么大声。但在新东家的注视下,他哪能露出半点怯意,当即昂首阔步,爽朗笑道:“老夫这把老骨头也是很久没活动过了,今天正好松松筋骨!” 他说著暗向宫勇睿打了个眼色,示意徒弟不要管那么多,见机不对就早点鞋底抹油。 但宫勇睿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沉声道:“师父放心,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定不会让林小姐受半点伤害!” “对啊对啊!想要伤害林小姐,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谷玉堂捶打著胸膛,一脸慷慨。 “嗯嗯,呵呵,好孩子,师父没白教你们—————”凌霄打了个哈哈,又狠狠瞪了谷玉堂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师父干嘛瞪我?”谷玉堂莫名其妙。 “他大概觉得你比较吵吧—.” 江晨隨意地挥落剑上血跡,看也不看近处围拢过来的行尸走肉,朗朗笑道:“白兄,你若只剩下这种手段,未免让我看不起你!” “江兄这么说,可就叫人伤心了!”白鬼愁笑容冷冽地道,“我对江兄所怀有的崇高敬意,足以从强裸带到坟墓!只可惜昔一一”他右手向下虚划,“我更乐意站著,而不是躺著!” 江晨刚要答话,这时远远一把苍老的嗓音插入进来:“说吧,什么条件你才愿意躺下来?” 在出场气势这一方面,凌老爷子无疑胜过江晨不止一筹。 任谁看到月光下一个鬚髮皆白、眉眼锋利的老者,背负著七八柄刀剑,衣衫猎猎,踏雪而来, 都免不了心里犯嘀咕一一这是不是哪位隱世多年的老妖怪终於神功大成、出山来搅风搅雨了? 凌老爷子这等派头,有一种史诗般壮阔的场面感,往往会让人误以为他的脚步伴隨著歷史车轮的转动声。当然,若非当世七大家族著实强横,压得江湖散人们抬不起头来的话,凌老爷子也勉强算是有这种资格,换到哪个武学式微的时代,说不定就真叫他站在了强者之巔。 白鬼愁虽不是个能被轻易唬住的人,但陡然见到出场方式如此霸气的一个高手,也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了目光,沉喝道:“原来是凌前辈!您老人家年事已高,不在家中颐养天年,非要来趟这淌浑水吗?” 凌霄一边走近一边嘿嘿笑道:“我这把老骨头再不活动活动,世上都快没我这號人物了!” “你老人家活到这把年纪,难道对这虚妄红尘还看不穿?”白鬼愁说著,右手弹了弹指甲。立即就有五六名面色苍白的高手向凌霄围过去。 『莫非你这小鬼头已经看穿了?”凌霄冷笑著,右手从背后拔出一柄秋水般的长剑,左手则按在腰间剑柄上,“那怎么还不躺下来?” “呛一一”伴隨著利刃出鞘声,眾多星院傀儡们由静化动,同时朝凌霄和江晨两人扑上去。这些二流高手虽然单个不足为惧,但数量一多起来,就匯成了可怕的合力,將未来得及会合的江晨两人衝散开来,不得不各自为战。 剑鸣声如急雨,寒芒若雷霆。两方交战之处只见刀光闪烁,人影穿插其中,来回交织,骤虚骤实,看得旁人眼繚乱。 见那双方酣战,难分难解,不时进出一蓬血。白鬼愁面露冷笑,手指一弹,“追命”长剑便脱手射出,由灰暗之色突化作一泓黑水,幽亮的波光向凌霄荡漾而来,映出他无数个破碎的倒影。 白鬼愁亲自下场,人剑齐射,顷刻就从傀儡群中穿过,抵达凌霄眼前。 他竟把老夫当软柿子! 剑意袭身,凌霄暗呼倒霉,亦知对方修为不凡,不敢托大,扬手拔剑来迎向晃过来的剑光。 魔剑“追命”气势汹汹,稍微一刺便搅得波影动盪,手上传来的感觉却让凌霄心中咯瞪一下, 暗呼不好。 一道惊雷般的光芒自荡漾的波纹中突起,条忽间已狠狠撞开了凌霄右手剑身,镊人的锋寒袭至他面门。凌霄的反应也是快若闪电,身形疾退,一偏脑袋避过剑锋,如鬼魅般凭空横移几寸,飘身退去。 白鬼愁双目寒光暴涨,魔剑划出一道闪亮弧线紧追而去,风声呼啸。 一招失利,凌霄似乎陷入被他追杀的窘迫局面,一退再退,只凭藉精妙的身法左右闪躲。 凌霄左手握紧了刀柄,胸口如同憋著一团火焰,却始终游离在安全的边界处,就等著白鬼愁按捺不住施展神通。 然而时空扭曲的余波未平,附近又有江晨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白鬼愁又岂敢贸然拿出底牌。 他只是埋头苦攻。 凌霄的身法变幻莫测,只一滑就掠起一串虚影,白鬼愁挥出的道道剑气纵横交织、疾如雷电, 却始终碰不到他的衣角。 “小心!”江晨叫起来。 凌霄身后空气中突兀地浮现出一圈诡异的波纹,被夜色掩饰,旁边观战之人只觉的眼中一, 突然自虚空中探出一把汪蓝的匕首,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便狠狠扎进他的衣袍。 凌霄眼珠条地瞪得老大,似乎不可置信。然而他左手边却骤然泛起一道惨白的亮光,在匕首刺入衣衫的时候,也同时划过背后那人的身躯。 断喉刀! 虽然出刀的角度、姿势、力道都对凌霄极为不利,但这一刀他已蓄积多时,又是以己身为诱饵,倾力一击的威力,恐怕就算是由百年前“刀尊”张绍游亲自来使这一刀,也很难做得比他更好了! 一股寒意从鬼影子尾椎部位升起,剎那间她仿佛有一种面对当年横扫江湖的秋水冷焰刀的错觉躲不开了! 就连旁边一个傀拼命扑过来,想以自身为鬼影子挡刀,也完全来不及了! 血水喷涌中,鬼影子看到了黄泉倒掛、地狱开裂的胜景。 等那个傀终於赶到,化为一滩肉泥將她包裹起来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 “不管是谁的种,现在都没了。”凌霄桀桀笑起来。 所有傀的面孔都由麻木转为愤怒,他们同时开口,从各自嘴里的尖啸匯成同一句话:“老东西,你找死!” 刺耳怪叫声中,眼前一名名傀儡的身躯突然爆散开来,进出一滩滩血肉混合的泥浆般的东西, 漫天激扬而起,如巨大麵饼般朝凌霄扑卷过来。 这是纯粹泄愤的举动。彻底捨弃人形,虽然攻击范围更大,但对於真正的高手也愈发不具备威胁。只是这一招著实噁心到了凌霄。 江晨的身影骤然闪现在凌霄身旁,周身一轮圆月光晕泛起,顿时让扑来的血肉浪撞成粉碎。 “你们都该死一一” 血肉泥浆如浪如潮,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拍打著中间的那团莹白光晕,儘管一次次徒劳无功,却始终鍥而不捨。 红煞发起怒来,如同陷入疯狂状態,把眼前所见一切都化为肉泥,不顾一切地攻击目標,就连百鬼愁也很难让他恢復冷静。 “莫非是你这怪物的种?凭你这模样还想生个小怪物出来?做梦吧!桀桀桀!”凌霄的笑声无疑在火上浇油。 红煞愈发狂躁,简直丧失了理智,连自家主人都顾不上了。若不是有人横插一手,他恐怕要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来。 忽有一把清朗的嗓音隨著夜风飘入战场:“诸位,我没来迟吧?『 这句话说得並不大声,很多紧张关注战局的人都没留意,但激战中的双方却因这一声而慢了下来。 江晨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漫过自己身躯。 他手中原本软薄轻巧的长剑,然增加了好几倍重量,差一点拿捏不住,使力一提才没脱手滑落。 他尚只觉得有些不適应,而身上惯常背负著九把刀剑的凌老爷子,则感受到了外来者深深的恶意。 那股陡然增加的重量,如同一座大山压下来,差一点把凌老爷子的腰都扭断了。 凌老爷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出离愤怒过, 老人家的腰杆本就禁不起折腾,再多来这么几下,宫勇睿可以提前为师父准备后事了! 就算当初江晨暴力降服他时,也没在凌霄这杆老腰上做文章。那个偷袭的龟儿子,简直卑劣、 无耻、丧尽天良! 凌霄躬著身子,如同虾米一般涨红了脸,厉声叫道:“是谁?哪个龟孙?” 他左顾右盼,发现周围的肉泥也似乎遭受到了更多惨痛的折磨。 那一团团肉块,本来要掀起滔天巨浪,却由於突如其来的沉重压力,像是挨了从天而降的一巴掌,狠狠跌落泥尘中,连浪都翻不起来了。 肉团中冒出一个个血泡,翻滚著似乎还有动作,却被强行束缚在地面上,发挥不出半点手段。 第460章 重量,逃脱 有几个身躯还未消散的傀,摇摇晃晃地抖动著,像喝醉了酒似的,踏出去的步伐又斜又歪, 没走两步就滚落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这是什么法术?”白鬼愁面带惊色地喝道。 以他的实力,虽然十数倍重量施加於身,尚能勉强坚持。他匆忙嚮往后跳开,然而步伐沉重无比,双脚仿佛被地上某种力量束缚住了一样,根本挪不开脚。 他闷哼一声,脚步跟跎地转过身子,强行走了两步。但加诸於他身上的魔力也隨之变化,不停地转换方向,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整个空间仿佛也慢慢晃动起来。 白鬼愁只觉得天旋地转,上下顛倒,再走一步之后就支撑不住,魔剑撑地,单膝跪倒。 “你到底是什么人?”白鬼愁用低沉的声音喝道,冷冷注视著最初嗓音飘来的方向。 那个虽然出场很久、但一直被忽视、直到现在才成为眾人焦点的年轻人,面带著微笑走入战场他是一位锦衣高冠的剑士,形貌英伟,脚步兼有龙驤虎步之势和儒雅的风度,一眼望去便具一股沉稳气態。 “陈煜!”苏芸清的牙齿咬了起来。 毫无疑问,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陈煜的列祖列宗都在瞬间被她问候了一遍。 “是你这小子!”凌霄面露惊愣之色, 他差一点收陈煜为徒,却从不知道陈煜身怀如此邪门的神通! “陈公子—”林曦的面上神情颇为复杂。她其实並不太想在这种场合下与陈煜见面,一不小心就会引起江晨的误会。 她身后的剑侍阿梅则欢喜地道:“太好了,有陈公子在,那恶魔无处可逃了!”却不知她口中恶魔说的是白鬼愁还是江晨。 此刻,离陈煜距离最近的,正是江晨。 他对上陈煜的目光,下意识地望了望陈煜的头顶,见那顶豪侠冠上並无绿意,暗道望气之术果然不准,又朝陈煜露出笑容道:“陈公子,你来得有些迟啊!” 陈煜回以友善的一笑,道:“路上被宵小缠住,费了点工夫,幸好没耽搁正事。” 此时肉团和白鬼愁被陈煜的神通死死限制住,没法再攻击,敌我暂时分开,陈煜也將施加在江晨和凌霄身上的神通解除了。 凌霄终於直起了腰杆,冷警了陈煜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將刀剑收回鞘中。 江晨转头盯住白鬼愁,道:“陈公子来料理他?” 他故意背对著陈煜,心里却暗自戒备。在今日之前,从没听过陈煜暴露过神通,不知他竟然强横到了如此地步。如今他不再掩饰,莫非是打算对本少侠下手了? “嗯,交给我吧!”陈煜说著,从江晨身边经过,走上前去。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一个剎那,江晨发现他似乎对身后毫无防御,而且距离自己不足三步,只要一剑刺出去— 这个念头只在江晨心里打了个转,就沉下去了。毕竟这么多人看著,得注意一下形象。 江晨瞄著陈煜的后颈,假惺地道了一声:“姓白的诡计多端,陈公子请小心!” “我会的,多谢江兄提醒。” 江晨又观察撑剑半跪的白鬼愁皱眉痛苦的表情,心想这陈煜的神通,八成与重力有关,倒与凌思雪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对於普通武者来讲,这类神通极难对付,不知道白鬼愁能不能想到解决办法.·——— 陈煜缓步走向白鬼愁。 隨著距离靠近,白鬼愁的身躯愈来愈沉重,脚下的青石板甚至已经踩出裂缝,整个身子都往下凹陷。光凭一把剑已经很难支撑起他的重量,他两条膝盖都跪下来,浑身都在颤抖。 陈煜走到白鬼愁面前十步处停住。这个距离虽然没法將自己的神通威力发挥到最大,却足够安全。 他俯视白鬼愁,虽居高临下,以他的修养和仪態却像是最自然不过,没给人带来一丝盛气凌人的感觉。 “少楼主,久仰大名!” 白鬼愁吃力地抬起眼皮,面部肌肉因为沉重的压力而微微下坠,使得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扭曲:“陈兄,我听说过你!能够成为公主的未婚夫,果然非常人所能及!你是韜光养晦,白龙鱼服,可笑那些愚夫俗子,还以为你只是走了大运!” 陈煜淡淡地道:“他们说的也没错,能够有机会与阿曦结缘,的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白鬼愁面上肌肉颤了颤,喉咙里发出嘿嘿的怪异笑声:“你是何等样的人物,难道我会看不出来?以你的本事和心气,又怎么会满足於区区一人。就算是公主,也束缚不了你多久!” “你想说什么?”陈煜的面容古井无波。 “你想要什么,我大概能猜到。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白鬼愁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免了!”陈煜挥了挥手,“我陈某人何德何能,岂敢高攀风雨楼!” “你真要..”白鬼愁表情狞,眼冒寒光。 陈煜不再开口,拔出了悬在腰际的长剑。 江晨注意到身旁凌霄的脸色略有变化。 他想起凌霄曾说过差点收陈煜为徒,可见陈煜在剑法上的造诣固然不凡,但也只是徒弟辈的, 未臻宗师级別。以这样的剑法,对上被泰山压顶的白鬼愁,结果会如何? 打起来,马上就见分晓。 江晨终於体会到了那帮围观群眾的心情。没有人不期待两个仇家打起来的场面。最好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这个被砍断一只胳膊,那个被剁掉一条腿,一方捅穿了咽喉,另一方打爆了天灵盖, 最后两个都死翘翘,皆大欢喜,普天同庆! 凌霄往前迈了一步,但迟迟不能迈出第二步。 他刚刚见过白鬼愁与江晨短暂交锋的场面,更亲身与白鬼愁周旋,作为场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除了旁边的江晨之外,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白鬼愁的可怕了。 陈煜如果只是以神通压制白鬼愁还好,他若敢再上前几步,与白鬼愁短兵交接,就必死无疑! 可自己若也跟著上前,放弃长处而选择与白鬼愁硬碰硬,那就意味著把自己性命和陈煜一併递到了白鬼愁面前,由他任选一个。 五成的生存机会! 凌霄虽然与陈煜有点不清不楚的牵扯,但远远没有达到能够为他卖命的程度。所以这第二步, 他迟疑了,最终还是没有迈出去。 陈煜走得不紧不慢。 每上前一步,他身上的剑气就锐利一分。 夜幕深重。 杀意浸骨。 白鬼愁的双脚已经嵌入石板中。但他在陈煜的凌冽剑气逼迫下,竟然停止了颤抖,吃力而缓慢地站起身来。 “想要改造出能够承受二十倍重量的肉体,实在是件费神的事情。幸好,我手下有条狗在这方面的天赋还算不错!” 他脚底下立即冒出一把尖细的嗓音,以最优雅、恭顺和虔诚的语气,满是欢喜地道:“能为少主大人改造身躯,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 陈煜皱了皱眉。他发觉眼前的敌人愈发棘手了,连凌霄也为他捏了一把汗。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右手持剑,剑尖斜垂,背影笔挺,以大无畏的姿態,走入了白鬼愁五步之內的范围。 这是“光阴静止”能够瞬间夺命的范围! 白鬼愁杀气暴涨,鹰目斜视,从石板中缓缓拔出了魔剑“追命”。 如此飞扬的神態、炽烈的杀气,让人毫不怀疑他已然挣脱了束缚,犹如饿虎出笼、魔王跃渊, 接下来要发生的,必然是生灵涂炭的场面! 陈煜浑身寒毛直竖,他是离这魔王最近的生灵,六识皆预感到了灾难的降临,仿佛在下一瞬, 自己功散身死的画面就要化为现实— 遥隔三尺,凛凛寒锋让陈煜脸失血色。 白鬼愁似乎从那张强作平静的面孔下看出了无穷的恐惧,被黑白油彩妆饰的嘴角向上翘起,陈煜在瞬间看懂了他传递过来的直透心灵的问询: 你见过地狱吗? 我就是地狱! 陈煜从头到脚,如被一盆冷水浇透。 若说他方才迈步之时,鼓起的是十二分战意,那么到现在为止,只余三分。 没有人想下地狱,也没人愿意在如此近距离下去面对一个杀戮化身! 陈煜几乎想扭身逃走,然而他虽战意无多,却终究有一股信念支撑著他,咬牙举起剑来。 来吧! 无论结果如何,我要一个答案! 白鬼愁的表情流露出辛辣的讽刺,在自身受到十余倍重力压制的情况下,纵身一跃。 陈煜跟著抬头,只看见那柄灰暗魔剑在月光下闪过幽芒。 如此附带了十几倍重量的兵器倘若直劈下来·— 他下意识地收敛了神通,集中在自己周身两丈內,低喝一声,举剑迎战。 白鬼愁却再也没有落下来。 他跃升至顶点的时候,身体好像化为了一片枯叶,隨著一阵夜风吹来,便悠悠荡荡地向远方飘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在这么多高手面前,他也是个识时务的人! 就连江晨也愣然了一瞬,没料到上一刻还作势拼死一搏的白鬼愁会溜得如此果决,连陈煜的神通都困他不住。 陈煜面孔半青半白,岂容得他如此戏弄自己! “下来!”陈煜沉喝。 夜空中那个划过檐角的身影被他目光锁定, 白鬼愁的身体就算是一片枯叶,这时也得变成秤,乖乖坠落下来。 然而陈煜只是眼前一,就发现屋檐上已经没了人影。 他愜在原地,眼神变幻,惊疑不定地望著空荡荡的屋檐,还在猜想对方是不是施展了什么障眼法。 “陈兄,你惯於韜光养晦,果然是个谨小慎微之人”白鬼愁的笑声已经远在天边。 地面上,满地的肉块不再动弹。想必那红煞的真身虽然被超倍重力束缚,但也已经潜入地底深处了。 后边的江晨微微嘆了一口气。白鬼愁终究是逃了。 拥有“光阴静止”神通,在如此远的距离下,只要他一心想跑,就算是仙佛强者恐怕也留不住他! 江晨原本还想著,等两人打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先刺死白鬼愁,再正面强杀陈煜,一举解决两大冤家。结果白鬼愁这一跑,如意算盘全部落空。 所以当陈煜转过身时,正好能看见江晨愁眉苦脸、恨铁不成钢的幽怨眼神。 在陈煜看来,那无疑是赤裸裸的嘲讽,而且他偏偏无法反驳。儘管他涵养极好,也不禁微微脸红,转头再看林曦时,发现她眼底似乎也带著些微的失望。 如果你刚才不被白鬼愁唬住就好了!』所有人仿佛都这么说。 陈煜脸上发烫,但很快就恢復了深沉的表情,以堪称骑士典范的步伐走到林曦身前,柔声道:“阿曦,有没有受伤?” 面对他饱含关切的眼神,林曦却显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道:“还好,芸清一直都跟著我————” “没事就好。现在这边很乱,我先送你回玉兰园吧!”陈煜说道。 明明是一如既往的语气,但在不远处那双目光的关注下,林曦却突然觉得他亲近得过了头,让自己一阵不適应,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迟疑道:“陈公子,多谢你的好意,可是不用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呀!我答应过林伯父的一一“姓陈的!”苏芸清突然暴喝一声,打断陈煜的话头,“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算个人物,咱们这么多人摆在这儿都是空气?” 林曦还没来得及感谢苏芸清適时圆场,就发现这两人的交谈简直不能用不愉快来形容。 “苏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我对你从来都不敢小瞧半分!只是现在情况危急一一” “再危急也没你的事!有我苏芸清一双拳头在,这里就固若金汤,不是宵小之辈能的!你这种人从哪儿来就给我滚回哪儿去,听懂了吗?” 陈煜语气中透出无奈:“苏姑娘,我对你向来十分敬重,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嘿!本公子就咄咄逼人了,怎么样?”苏芸清晃了晃拳头,“你再不给我滚远些,我就砸烂你这张小白脸!” 陈煜嘆了一口气:“苏姑娘,非要如此么?” 林曦一见两人好像又要打起来,急忙劝道:“这么多人在呢,你们两个能不能克制一点!”话一出口,她有些慌乱地朝江晨的方向警去一眼,发现江晨却正仰头望著天空中那一轮並不明朗的月亮,似乎十分入神。 在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之际,又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桀桀桀桀!罪魁祸首已经逃跑,余下的都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咱们需要做的,就只是打扫战场而已!”凌霄走到陈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脏活总不能让姑娘家来做吧!” 第461章 丹房密室 陈煜道:“凌前辈说的是。不过这些妖兽数量惊人,咱们不能蛮干,须得想个法子———” 凌霄抚须长笑道:“老夫早有定计!” 林曦看著凌霄的后肩,道:“凌先生,我刚才看见你被鬼影子偷袭刺伤,没问题吗?” “多谢姑娘关心,些许小伤,不碍事!”凌霄呵呵微笑。看到东家关怀感激的目光,凌霄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隨时穿著贴身软甲。 林曦本来还想多问几句,一看到江晨正往这边走来,便住口不言。 “凌老前辈,你打算怎么对付这些鬼东西?”江晨指著远方跃动的妖魔身影问道。 “这个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凌霄抚了抚白须,等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足了,才徐徐说道,“风雨楼五煞名动江湖,其中最厉害的,当属那『肉魔』红煞!这傢伙非男非女,非人非鬼,有一门控制血肉的神通,杀之不死,避之不及。今夜如此多猫猫狗狗化为妖兽,定是那红煞的手笔—. “然后呢?”江晨插言道。 凌霄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说重点,当下也不敢再卖关子,加快了语速道:“那红煞虽然厉害, 但毕竟精力有限,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同时分心操控上万只没有灵智的妖兽,必然还需要藉助风雨楼的蛊术和丧尸法阵,才能让这些猫狗长久保持在狂暴状態。所以下一步计划的关键,就是要找到丧尸法阵的位置,把它破坏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苏芸清皱了皱眉头:“可是星院这么大———” “一定是在地底!”陈煜脱口道。见林曦好奇地望过来,他解释道,“以红煞的神通,能够潜入地底数十丈深,这样不会被人察觉,也能很快將蛊虫扩散到地面各处———” 苏芸清冷笑:“地底的范围就更大了。” “不会在中央,因为藏书阁中有佛陀法力护持,对阴邪之术克制很大。按我的猜测,八成是在那个废弃的炼丹房底下,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有一些工具恰好可以派上用场!” 陈煜说著瞄了苏芸清一眼,苏芸清这回不置可否。 陈煜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几日前我曾听北丰秦说过,他和樊杏儿在炼丹房遇到了一个神秘的恶徒,但让他给跑掉了。我想就算数遍整个星院,具备这份实力的高手也没几个,但刚刚那个白鬼愁应该有这本事。”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能从你手下跑掉,不代表他就能从北丰秦手下跑掉!”苏芸清不客气地嘲讽。 “凭我的猜测,至少有六成的可能性。是与不是,过去一看便知!”陈煜说得胸有成竹。 “说得这么自信满满,好像你亲自做过似的。”苏芸清冷,“恶徒果然善於揣摩同类的心思!” 眼见两人说著又要吵起来,凌霄打圆场道:“反正也不远,咱们就去看一下吧!” 说著,他神情怪异地看了林曦身后的宫勇睿一眼,发觉自家徒儿的神色好像有些不对。 宫勇睿脸色因后怕而呈现一种惨白之色。 昨天林曦和苏芸清发动眾人四处寻找江晨的时候,宫勇睿路过那个废弃的炼丹房,听到里面有动静,还特意下去察看了一遍,却什么也没发现。当时若是查探得更深一点的话———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眾人开始往炼丹房的方向移动。 一旦离开白鬼愁待过的位置,猫狗们再度疯狂地扑上来。眾人杀出一条血路,来到炼丹房前, 发现墙角的破缸已经被人挪开了,露出下方黑漆漆的窟窿。 “有人来过这里!”苏芸清叫道。 陈煜道:“苏姑娘有所不知,此处位置隱秘,適合做一些私密的事情,所以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却经常会有人来。” “你以为就你知道,本公子不知道?”苏芸清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自翊很厉害吗?现在到了你逞能的时候了,还不下去探路!” 陈煜对苏芸清的冷嘲热讽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便第一个滑入窟窿中。 他这一下去,便如石沉大海,不闻半点动静, 半响,苏芸清忍不住问了一句:“死了没?” 底下没有回声。陈煜的气息早已收敛,无法感知到他的位置。 炼丹房里的眾人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以陈煜的身手,下去之后无法发声,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瞬间被杀,另一个是遇到了强所未有的强敌,他不敢出声暴露位置。 “没用的东西。”苏芸清嘀咕了一句,转过身来,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队伍尾部的钟刻等五人脸上。 在那五人脸上打量片刻后,苏芸清朝三英之首的“流星枪”祝飞身上一指,道:“你,下去看看!” 祝飞一证:“为啥是我?” “叫你去你就去,磨嘰什么,能不能像个爷们儿?” 祝飞身边的两个兄弟都拽住了他,低声劝说他不要衝动。但祝飞只对上了林曦来的目光一瞬,便挥开“哭丧枪”孟天纵和小胖子乔征的手掌,昂然上前道:“既然苏姑娘这么说了,祝某当仁不让!” 他快步走到队伍的前列,来到林曦跟前时,还特意拱了拱手道:“阿曦,我这就去了。” 林曦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小心。 祝飞的心顿时就像是被春雨润泽过的田野,甜蜜得说不出话来。他再往窟窿中走去时,便多了一份虽死无悔的气概。 祝飞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其实心里也另有算盘。他对陈煜这廝,已经看不顺眼很久了。 如果说他与钟刻的矛盾,是少年意气、爭强好胜,其实暗地里也有几分惺惺相惜,那么对於陈煜,则是深恶痛绝,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一个虚偽卑劣的小人,却凭著两面三刀的手段,博得了林家家主的欢心,甚至还要迎娶他心中的仙子,这等行径早已让他义愤填膺,而今天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如果姓陈的死在下面了还好,没死的话,我就给他后脑勺补一下,嘿嘿!今天死难者的数目恐怕都快上千了,不多他这么一个! 第462章 夜半无梦 祝飞下去之后,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动静就在苏芸清等得不耐烦,要把祝飞的两个结义兄弟也一併派下去的时候,窟窿里面突然传来了声音一一同时是三个人的脚步声,而且两人正在交谈, “这回多亏了北丰兄,不然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哪里,陈兄你不也找到这里来了吗?” “若没有北丰兄的量天尺,就算我找到这里来也是徒劳———” 苏芸清耳朵一动。听起来,是陈煜和北丰秦的嗓音。那么法阵解除了? 须臾,只听衣袂振动声,有人从窟窿里跃上来。待那挺拔的身影站定,眾人凝目望去,只见是个身著玄衣、腰別短萧的男子,赫然乃北丰秦无疑。 陈煜和祝飞也陆续上来。 陈煜还算正常,祝飞的脸色却十分阴沉,盯著陈煜的后脑勺,不知在想些什么。 “法阵解除了?”苏芸清问。 “嗯,多亏了北丰一一” 苏芸清没等陈煜说完,就打断道:“下去那么久,怎么也不吱个声?害阿曦为你担心!你以为这样做就很有英雄气概是吗?” 其实她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是:你怎么没死在下面,害老娘空欢喜一场! “是我的疏忽!忘了下面有隔音结界!”陈煜赶忙向林曦道歉。 林曦温言劝解了几句,又向北丰秦打听了一下下方情形,確定那丧尸法阵已被捣毁,才与眾人一道返程。 一行人出了炼丹房,只见道路上散落了一地的猫狗尸体,血腥扑鼻。那些猫狗本来已经死去多时,很多甚至由不同的身躯拼凑而成,眼下失去了咒法的支撑,顿时支离破碎,血泊中一地的断爪和尾巴,肠子也隨处可见,惨绝人寰,触目惊心。 眾人虽然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修行者,但还是为眼前的惨烈场面震动不已。夜风吹来一阵浓郁的腥味,恶臭直衝脑门,人们纷纷捂住口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爭先恐后地离开了这人间地狱。 法阵捣毁之后,笼罩在星院上空的无形幕布才被揭开,各自为战的小团体们这才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外,还伴隨著亲友罹难的失声痛哭,以及眾多伤者的悲惨哀豪。 这些猫狗身上所带的尸毒,对於修为不够的人来说无异於噩梦。可想而知,隨著尸毒的扩散, 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就算是见多识广的苏芸清,也对这种罕见的毒素束手无策,只能带著林曦迅速远离这片区域。 林曦几乎是闭著眼晴,才在林家剑士的护卫下离开星院。那些痛苦的呻吟在她耳边久久縈绕不绝,她无需睁眼,就能想像出那些地狱般的场景,更加对背后的黑手深恶痛绝。她暗暗立誓,待將来执掌林家之后,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那祸害人间的风雨楼连根拔起,以祭奠今夜逝去的千百亡魂! 那些死去的人,每一个都曾是天之骄子,肩负著一家乃至一族兴起的期望,如今只能躺在骯脏的血泊里,甚至连尸体都被啃得残缺不全——— 林曦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意识到,七大世家,不应该只是高高在上的泥塑神像,在安享富贵的同时,也应该为这人间做点什么,才不枉费黎民百姓千年以来的供养! 星院外围亦有不少猫狗肆虐的痕跡,路上可见新鲜的白骨。凌霄看了,不住喷喷感嘆:“可怜!可怜!” 苏芸清亦深有触动,一路上都低头沉默著,没怎么讲话。 一行人在沉闷的气氛中走到了玉兰园,作为主人的林曦虽然心情不好,但也象徵性地挽留了诸人住宿。结果没一个人客套,全都留了下来。 眾人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林家府邸,把前来迎接的老管家惊得膛目结舌。好在这里是作为半个行宫来设计的,屋子够多,床铺也不虞遗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时將近四更天,大伙儿都累得够呛,各自分到客房后便倒头就睡。 江晨尤其困顿。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一鬆懈下来就觉得疲惫欲死,连洗漱都没力气做, 在后背刚刚贴上床榻的时候,就已经沉入酣眠。 一夜无梦。 次日晨光熹微的时候,江晨就感觉旁边有人影晃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苏芸清和林曦两个,便摇了摇头道:“我再睡一会儿,你们先吃。” 苏芸清没好气地道:“饭早就吃完了,现在该去干活儿了!” “一会儿再去。”江晨说完闭上眼睛,任苏芸清怎么呼唤都不肯应声了。 林曦拽了拽苏芸清的手,轻声道:“让他睡吧。” 苏芸清和林曦转身没几步,听到后面传来轻微的鼾声,相视一眼,各自微微一笑。 “他这几天一定很累。”林曦嘴角掛著浅浅的笑容,不过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笑容很快淡去, 眉头忍不住起。 苏芸清回头看了一眼,道:“这小子睡相真差!指不定在做什么春梦呢!阿曦,你猜他有没有梦到你?” 林曦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往外走去。 苏芸清握著林曦手腕,用力將林曦拽停。望著林曦投来的疑惑视线,她眼珠一转,悄声道:“阿曦,趁那小子人事不省,你不去捉弄他一下?” 林曦领会她的意思,脸蛋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连连摇头:“不一一苏芸清的力量却非她能挣脱的,不容分说地就拉著她返回屋內。 苏芸清把房门关死后,回头一眼,林曦正望著榻上的江晨发呆。 她捏了捏林曦的手背,恶作剧地道:“阿曦,我扶你上去吧。” 不一林曦话没说完,就转为一声短促的惊叫,因为苏芸清竟然把她打横抱起,往榻上走去。 “芸清,別这样——” “嘘,小声点,別把他吵醒了,你还没准备好呢。” 林曦连忙压低了声音:“你不能·—” “你说,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这个样子的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日上三竿。 林曦疲惫地躺在榻边,像只大猫一样蜷缩著,昏昏睡过去了。 江晨虽然也是疲惫欲死,但还是撑著眼皮望向苏芸清。 苏芸清对上江晨的视线,身子微微前倾,脚步却有些迟疑,良久才挪开目光,又看了看阿曦睏倦却安寧的脸庞,嘆了一口气,转身走开。 “芸清!”江晨叫道。 苏芸清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第463章 乱世序幕,左右追问 星院里瀰漫著悲伤的气氛。 一夜的腥风血雨,打破了学员们平静的生活,数百位本该成为国之栋樑的年轻人天折於此,少不经事的生命第一次品尝到生离死別。悲伤与愤怒之中,更多的人重拾心情,蜕变成长,预备著走向群星璀璨的广阔舞台。 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地面堆积半尺,掩盖了残留的血跡,仿佛这样就能冲淡一些悲伤。但落在某些人眼里,这漫天飞舞的如絮雪,却又是另一场不幸的预兆。 当圣城的人们还在谈论昨夜惨案的罪魁祸首,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都在要求星院彻查此案、追缉凶手之时,另一则更为震撼人心的消息传到了圣城统治西北部的柳家和卫家联合发表声明,正式向暗红沙丘宣战! 空明寺的两名遗孤,白衣僧无定,疯魔狂刀无方,俱在战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整个圣城为之轰动! 时隔百年,经歷了“圣城血夜”和“倾城”“祭世”两次叛乱之后,云梦天下表面上维持的平静终於被打破,世人又听见了一阵声势浩大的战爭號角。人心浮动,不少阴谋家都敏锐地预感到, 这或许只是纷乱局面的一个开端。 战爭一旦打响,就不会受任何人控制了。身居高位者可以决定它何时开始,却无法决定它何时结束!这不仅仅是柳卫两家与黑剑圣的战爭,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家族和土地被波及,愈来愈多的人捲入纷爭!当漩涡来临时,即便你想做一个清净君子,你所在的土地和人民也不会允许你置身事外... 这一日,动盪岁月的序幕由此拉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身处局中的学员们,即使还未被战爭的洪流波及,但也能感受到它的影响。 最明显的是柳卫两家嫡系子弟的离开。 据说一大清早,成卫司的官兵还在清理尸身之时,柳卫两家的护卫队就匆匆进入星院,將各家的少爷小姐送上了马车。 匆忙的离去,让一段段本该缠绵侧的爱情故事中少了一幕互诉衷肠的折柳送別,让一场场慷概热血的兄弟义气里缺了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虽然不够圆满,虽然不够美丽,然而乾脆利落, 免去了说书人口中的许多琐碎。巨笔如椽,史诗的这一页,丝毫不拖泥带水。 行走在星院里,所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带著忧心的表情。战爭已经成为人们討论的主题,偶尔穿插著对昨夜死去同学的哀悼,深沉的气氛如同笼罩天空的那片浓密的阴云,始终在头顶凝聚不散。 江晨陪著林曦,漫步在星院的湖畔。当然,出了昨天的那档子事后,无论走到哪儿,林曦身边都免不了一群林家剑士的拱卫。 昨夜的血腥气,似乎已经彻底被大雪掩盖。而原本热闹的小径,也变得十分冷清。 林曦站在湖畔,望著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轻轻嘆了一口气。 此处风景优美依旧,但观赏者的心情,就远不如过去那么轻鬆了。 腊八武道大会仍在举行,但观眾的数目已经减少了七八成。原本进行到现在,筛选出来的三十二位晋级者,有三名在昨夜的动乱中闭上了眼晴,有五名柳卫两家子弟弃权离开京城,另外还有两人不知所踪,也做弃权处理。好好的一场声势鼎盛的大会,似乎有了一丝惨澹收场的意味。 就连林曦自己,也不太关心今天谁能胜过谁了。 “阿曦!”见林曦无精打采,苏芸清开口道,“今天沈月阳会来。” “嗯?”林曦的眼珠懒懒地往这边转了一下。 “陈煜也会来。” “噢。” “他们俩如果打起来,你猜谁会贏?” 林曦假装想了一下,才慢悠悠地道:“沈月阳的胜面大一点吧。” 苏芸清微微一笑,明白她这是在给陈煜留面子。 沈月阳在星院公认为第二,只比北丰秦略逊一筹,明显压过钟刻、吴哲、盛若虚、胡丹、贺鹏海等一干顶尖高手,就连苏芸清也自认稍逊半筹。陈煜何德何能,平日连前十都排不进,就算昨夜显露了一点神通手段,却又凭什么与霸道绝伦的“百万神兵”爭锋? “喂,小子,你觉得呢?”苏芸清搭在了江晨肩膀上,身子也斜倚过来。 江晨吸了一口香风,惊奇地转头道:“你涂脂粉了?这种香味———是林姑娘前几天用过的那款!! “你小子记性不错嘛!”苏芸清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修地变了脸色,往江晨肩上狠狠锤了一拳,“尽操心这种事!快回答我的问题!” “,你刚才问什么-—”——”江晨一脸茫然,见苏芸清面色不善的表情,才赶紧搜肠刮肚地回忆刚才听到了一些余音痕跡,“这个沈月阳的胜面嘛,当然会大一点,不过那个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我觉得嘛,一会儿应该又有一场好戏看!” “『那个谁”是谁?”苏芸清不依不饶地问。 『那个谁就是”江晨左顾右盼,苦恼地搜寻那个怎么也抓不住也回想不起来的灵感,正要摊手放弃,这时候林曦转过头来问,“你觉得陈公子有希望贏吗?” “当然有希望。”江晨顺著林曦给的提示说下去,“就算是条狗,它被逼急了也会跳墙呢!陈公子现在是背水一战,沈月阳未必会全力以赴,所以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林曦点点头道:“陈公子为人低调,虽然平日名声不显,但也是个不容小的对手。沈月阳若是大意轻敌,未必能胜。” 苏芸清只是嘿嘿冷笑。反正狗咬狗一嘴毛,不管谁胜谁负,她都乐得看戏。 江晨似乎茅塞顿开的样子,连连点头。 林曦细心察看著江晨,试探道:“江公子,你今天的精神好像不怎么好啊?” “嗯,昨晚没睡好。”江晨隨口道。 他只是说睡的时间太短,林曦却想到了別处,脸颊微微泛红。 林曦別开视线,却用眼角观察江晨,又说:“昨天晚上看到你的时候,你就是一副很疲惫的样子,你前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何以弄成这副模样呢?” “这个啊,说来话长!”江晨往旁边的苏芸清警了一眼,示意由你来说? 苏芸清转过视线,只当没有看见。 林曦催促道:“你隨便说说唄!” 江晨无奈地舔了一下嘴唇,开口用乾巴巴的语句把遇上血帝尊的经过又重复了一遍。 由於今天精神不济,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省略了更多细节,三言两语就交代了几场大战。林曦对此也不是很关心的样子,只一直追问:“后来呢?” “后来啊,我出了城,上了山,见天色已晚,便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歇歇脚————.” “然后呢?”林曦似乎有些急躁的样子。 江晨心想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细节,莫非昨天苏芸清已经给你说过一遍了?那你还要听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又说了几句,突然意识到林曦的神情有点不对。她並没有一点听故事的紧张和好奇,而是直勾勾盯著自己,凌厉的目光如同在审讯。 江晨一下明白过来,她一直在问“后来呢”,因为她想听的不是战斗和廝杀,而是最后面的那个黎明,与凌思雪的那一场贴身之战! 江晨背后雾时冒出冷汗一一她果然发现了什么!她知道多少?我要不要坦白?如果这事说出来,她们又会怎么看?这种事情只会越描越黑,她们一定会误会的吧? 他心念电转,条然收声,心虚地望了一眼苏芸清,又对上林曦的目光。 林曦也明白他知道自己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哼了一声,眼神带著几分愤怒几分威胁,声音也低沉下来:“然后呢?继续说。” 江晨再是迟钝,也明白这时千万不能再往下说了,打了个哈哈道:“后来我打退了姜鸿,便回到圣城,又在路上遇到了周灵玉———.” 林曦抬手示意他暂停,盯著他,缓缓问道:“你独自一人打退了血剑圣?” 江晨强自道:“那天运气比较好— 林曦摇头说:“我不相信。” “事实上,那天晚上姜鸿可能肚子不太舒服,打到一半便说休战,而我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我还是不相信!” “嗨,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咯,虽然听起来很离奇,但它就是如此。”江晨打定主意要抵赖过去,决定转头不看林曦眸中的那一层雾气。 苏芸清却在这时开口道:“你今天说的,怎么跟昨天告诉我的有点不一样啊?” 江晨一颗心直往下沉。这姑奶奶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苏芸清虽然一直在眺望著湖对面擂台上的战事,其实也不动声色地旁听了好一会,江晨与林曦之间的谈话內容,她总算抓住了一点头绪。 “你昨天跟我说,你使计让凌思雪引开了姜鸿,以二对一,又领悟了一招“枯木剑法”,终於把姜鸿逼退——.”苏芸清说到这里,见江晨假装眺望远景的样子,便伸手把他的脸强行扳过来,瞪圆了眼晴道,“今天你又跟阿曦说,你是独自一人打退姜鸿的——-你江大少爷是不是该仔细回想一下,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又或者,两句都是假话。”林曦淡淡地接口道。 “其实—·两句都是真的。”江晨硬著头皮道,“我跟姜鸿打了两场—” “江大少爷,你是不是贵人多忘事,记不得今夕何夕了?”苏芸清右手捧著江晨的脸,张嘴露出一口编贝细齿,恶狠狠地做了一个咬下去的嘴型,道,“你要再敢编谎话糊弄我,我下次就把你那玩意儿扯断!” 江晨无暇回味昨夜的销魂情形,往后一仰挣脱苏芸清的手掌,退开两步道:“你这是屈打成招。” 苏芸清道:“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做贼心虚!快给本公子老实交代,前天晚上到底干嘛去了?” “就只是跟姜鸿打了几场——.” “江公子不想说就算了。”林曦淡淡一笑,“事情已经很明显,我也猜得出来,你无需多言。” “,阿曦你猜出来了?到底什么事?” “很明显了!他刚才言语中前后矛盾的地方,关键之处就在於凌思雪。为什么要隱瞒她?他是不是怕我们知道什么?” “你是说——他竟然?”苏芸清的眉毛渐渐竖起来。 江晨看到她投来的眼神,不禁背后冒汗。 这时候,湖对面的擂台边上传来一阵惊呼声,席捲过湖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江晨凝目远望,只见擂台上空一大片冰晶色彩,那是千万柄长剑,高悬於半空,熠熠生寒。 沈月阳的“百万神兵”终於出手了! 他的对手是陈煜? 这一点不需要怀疑。对战名单落到苏芸清手里,陈煜遇到沈月阳的可能性远比遇不到的大! 那么在这万千锐锋的指向下,陈煜如今正在想些什么? 他会不会在心里暗暗诅咒苏芸清,每一场比赛都给他安排了最强的对手? 他会不会凭藉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与沈月阳达成交易,使之手下留情? “好戏终於开始了!”苏芸清扬眉冷笑,右脚却悄悄挪到江晨脚尖上,用足全身力气,狠狠踩下去! 江晨猛抽一口冷气。低头看时,发现自己整个脚面都已经陷入了石板中,靴子表皮无疑已被那一脚直接撕裂,骨头都似乎快断了似的。 这可是八阶“金刚”武者全力一击! 虽然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但那股酸爽的痛感可是实实在在的! 江晨瞪著苏芸清,苏芸清却根本没把脸转过来,好像现在踩在江晨脚背上的不是她的脚一样。 江晨想要往回抽脚,苏芸清则加重了力道,就是不让他拔出来。 以江晨现在的状態,还真无法跟她比拼力气,只好忍著痛,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眺望远方的战况。 那一脚踩下来发出的响动並不小,林曦自然也注意到了下边的动静,低头警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隨即也转开视线。 擂台上寒光连闪,上万柄冰晶剑气开始下坠。 万剑排空,如暴雨倾泻,剑气所指,一层寒雾瀰漫,扩散出圈圈冰霜。擂台上的人影瞬间被埋没在那一片惊天动地的冰光剑影之中。 隨著千万柄长剑轰然坠下,所有的阳光都被切割成错乱的线条,那种神祗般的威力,令所有人都像提线木偶一般伸长了脖子,惊呼声也被完全掩盖。 第464章 幻想的重量 隔著数十丈的湖面,江晨都能清楚地听见寒锋炸裂的轰鸣。 可想而知,正面迎接这数万剑气的陈煜將会承受怎样可怕的打击! “死了!死翘翘了!”苏芸清拍手叫好, 她听著那边的动静,觉得整个擂台都应该被沈月阳犁过了一遍,陈煜无有幸理。 林曦翘首望著对岸,也很想知道最后的结果。她心里隱隱闪过一丝期盼,如果陈煜就此死去的话,或许对所有人都好。但她又觉得这个念头实在太恶毒,让自己显得像个毒妇。 “不太对劲。”江晨突然说道。 苏芸清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爆炸声都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围。虽然动静很大,但没有完全覆盖整个擂台。”江晨篤定地道。他曾数次正面应对沈月阳的“百万神兵”,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苏芸清也相信他的判断,仔细听了一会儿,不由恼得握拳脚:“姓沈的在玩什么样?” 趁她脚的关头,江晨赶紧抽回右腿后退一步,道:“他陷入到陈煜的领域里面,剑气完全偏离了!” “你是说,陈公子克制了沈月阳的神通?”林曦微微侧脸问道。 “不算克制,但沈月阳也確实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他要想贏的话,就必须认真起来了!”江晨道。 苏芸清哼道:“让这臭屁的傢伙吃点亏也好,省得他总是拿鼻孔看人!” 剑雨稍缓。 虽然依旧不断有冰晶剑气划著名华丽的尾光飞坠,但声势相比最初已经减弱了许多。擂台下开始泛起窃窃私语声,不少人都开始猜测沈月阳是否后继乏力。当然,还有一些眼力稍差的已经在欢呼了,他们还以为陈煜早就在万道剑气围攻下化作了肥料。 一场好戏在经歷过无比壮观宏大的场面后,迎来毫无悬念的结局,行將落幕? 不,完全不是如此逐渐稀疏的剑雨中,一个逐渐显露出来的人影,惹来了无数哄闹和惊叫。 “他怎么还没死?” “是怨魂不散?” “沈公子射他!射他脑门!射穿他眼!” “哼哼,姓沈的不行了——— 陈煜听著场外的喧闹,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始终站在原地没动过位置,虽然贴近擂台边缘,但还不至於有掉下去的风险。 当沈月阳的气势慢下来之后,人们可以看到陈煜活下来的秘密一一大部分剑气都够不到他的脚尖,在他身前就已经插入地面。少数能够突破重力限制、异常凌厉的剑气,则总以毫釐之差偏离了一定角度,致使无一命中,最多也就能贴近他的衣角。 “这是什么戏法?” “蠢货,是人家的神通!” “卑鄙小人,竟然用这种无耻下流的手段!他不配得到林姑娘的爱!” 儘管陈煜此时的表现算是十分瀟洒从容,在百万神兵中仍保持著优雅的仪表,挥手就化解了旁人看来足以致命的攻击,连衣角都没被划破半点,可谓宗师气度,高人风范。然而眾人献给他的仍是一大片嘘声,並毫不吝嗇地赋予各种贬损挖苦之辞。 “嚇得不敢动了吧,小白脸!快滚回家吃奶,没那个胆量就別出来招摇!” “他以为这是摆姿势的地方吗?我赌十两银子,一会儿沈公子的剑气就会插进他眼!” “他根本不敢正面迎敌,用这种卑鄙手段还想博取林姑娘欢心?做梦吧!『 “这小子还很陶醉呢!我从没见过如此厚顏无耻的傢伙———” 苏芸清尤其愤怒,隔著一座湖面,她眼中的火焰似乎都能把陈煜吞噬。 “这个无赖东西.”她恨不得亲自上场把陈煜身上所有的窍穴都捅一遍。 “啪!” 沈月阳打了个响指,剑雨收势,寒雾消散,喧囂彻底停了下来。 沈月阳往前走了两步,面上掛著惯常的轻慢笑容,道:“不错嘛!倒是小看你了,原来你还藏得挺深!” “一点微末伎俩,见笑了。”陈煜淡淡地道。 “我並不觉得这好笑啊,怎会见笑呢。”沈月阳咧著唇,月白儒衫內似乎有一股气流窜动著, 將衣袂振得猎猎作响。他右手並指前伸,遥遥戟指陈煜,道,“幻想凝聚成现实,也就有了重量, 你无非是利用这一点来躲避攻击。不过呢,现在我告诉你,並非每一件东西都有重量,你也该是到了觉悟的时候了!” 他扬手一挥,前方虚空中顿时凝现一片半透明的瓣,薄如絮,轻如羽,晶莹剔透,被他弹指轻轻一扣之后,就带著极强的穿透力往陈煜的方向射去。 『瓣?” 陈煜微一皱眉。他周围全部被他布下了十余倍重力的领域,任何有形有质的东西都会在其中沉沦。就好比传说中的黄泉弱水,鸿毛不浮,芦沉底,是以积累了亿万枯骨。但那片瓣受到的影响却微乎其微,径直朝他面门射过来。 “刷!” 剑光一闪,瓣被劈成两半,然而势头不减。陈煜不得已往后一仰身,才避免了被射穿脸颊的下场。他重新站定之后,一脸凝重地朝沈月阳望去。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坠落?只要是现实存在的东西,就一定有重量的啊! “別急,还有更多!”沈月阳抚掌微笑,周身涌现出大片纯色晶莹瓣,如同雪絮一般熠熠生辉,却文比雪絮要轻得多、薄得多,也锋利得多。 纷纷扬扬的瓣群,如同长龙般朝陈煜涌去。 陈煜眼眸中倒映出漫天雨,面上似乎流露出绝望之感。 那一片密集涌来的瓣,势头如洪水溃堤,浩荡而至。一柄长剑绝无可能抵挡住如此多瓣, 遭受眾人敌视的林家准女婿仿佛已走到了末路穷途。 “射死他!” “把他撕个稀巴烂!” “千刀万剐,一块肉都不留!” 观眾们狂热地鼓譟叫好。 苏芸清虽远隔一座湖面,却好像已经融入其中,无比兴奋地握拳叫道:“姓沈的干得不错,射死这贼廝鸟!” 林曦面露忧色,喃喃地道:“这一招好像有点眼熟——.” 何止眼熟! 这一招江晨已经看云素使过不下十遍。这次只是瓣的顏色和形状不同而已! 第465章 顛覆印象 看著这兄妹俩如出一辙的神通,江晨也是颇为无语的。他发了一会儿呆,心中又有猜测:既然沈月阳能使出与云素一模一样的招数,说明这两人的神通同出一源,那么云素其实也能施展“百万神兵”? 这兄妹两人,只是因为各自的喜好不同,才分別选择了符合自己气质的展现方式? 不过,就算是桃,也是有重量的吧?它们如何能突破陈煜的领域? 繽纷瓣,碎散如雨。 陈煜面色僵硬,沉默举剑。 在那些瓣即將到达他跟前时,他却忽然闭上了眼睛。 认命受死吗? 擂台下有人发出兴奋的尖叫。 然而接下来的这一幕,却让山呼海啸般的鼓譟声戛然而止。 桃坠落了。 如同暮冬时节,枯叶凋零,千百片桃似乎陡然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大力牵引l,纷纷往下跌落, 很快堆积了厚厚一层。 偶尔有几片漏网之鱼,也被陈煜挥剑斩开。 沈月阳同那些观眾一样,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幻想出来的瓣,只要你愿意,就能做到足够轻,足够薄,比普通瓣薄十倍,二十倍——””—”陈煜闭著眼睛,缓缓开口,“陈某如果还是三日前的陈某,一定会死在这招下,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戚!渣,得意什么!”沈月阳自己是个高傲的人,最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指指点点,当即大步上前,在无数瓣的拱绕下快速朝陈煜逼近。 “然而陈某终究不是三天前的陈某了——---”陈煜微微偏头,似乎在侧耳凝听沈月阳的位置,“如今我的极限,是一百倍的重力,而你的瓣,尚只能达到与现实二十倍的差异。我们之间隔了四个等级—·—. “死吧!”沈月阳暴喝一声,又一轮瓣疾射。 “哦,三十倍—”陈煜微微一抬手,就將这轮攻击压下,“你还需努力提升三个等级,才有可能逼出我的全力。” 整个擂台周围已经鸦雀无声,只余陈煜淡漠的嗓音在上空繚绕。“试试看吧,只要你临阵突破三次,也许就能与我公平一战了·——” “你这贱种一一”沈月阳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整个身子跌倒在地, 陈煜居高临下,如同俯视蚁一般,淡淡地道:“没注意到吗?你已经靠我太近了!” “贱种一一”沈月阳努力抬头叫骂,却见一只靴子在眼前放大,然后他头顶一痛,竟然被人生生踩翻在地上! 堂堂第一骑士之子,梦瑶公主的心头肉,圣城第一紈,论血统之高贵无出其右者,竟然被陈煜踩在脚下! “贱——” 陈煜脚下一加力,沈月阳嘴巴狠狠陷入石板中,吃了不少灰尘。 你素来自视甚高,轻慢於我,那就让你尝尝被人践踏的滋味! “试试看吧,我现在只用了三十倍重力,你再加一把劲,也许能爬起来。” 淡漠的语气下,沈月阳奋力挣扎,却始终未能爬起来。 苏芸清远远看到这一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即使往日看不顺眼的老对头被人踩落尘埃,她也没有任何欣慰的心思,除了一部分兔死狐悲之外,她心头已被震惊所填满。 “这个贱种,他到底藏了多少————” 林曦的表情亦颇为古怪。她虽猜到陈煜可能另有底牌,却也只是想到他在苦战之后、趁沈月阳大意之时、用某种取巧的手段贏得一场艰辛的胜利,绝没想到场上会演变成这么一边倒的局势。 她很快又想到一件事一“陈公子既然有如此神通,那么昨日在对阵白鬼愁之时,为何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也许芸清说的对,陈公子隱藏这么久,他的心机確实比一般人深沉·——. 再想想我身边的阿梅这些人,总是说陈煜的好话。我让他们去调查陈煜的底细,他们也只查出了陈煜做的那些好人好事,难道-——-他们都被陈煜收买了? 不,他们没这么大的胆子。很有可能是出於家族的命令,家族应该知道什么,却跟陈煜合起来糊弄我想到这里,林曦回头警了剑侍阿梅一眼,心头泛起微微的冷意。 江晨眯著眼,不自觉地摩下巴,在心里比较著陈煜的神通与凌思雪的高下。 陈煜的神通,虽与凌思雪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在压制这一方面,却比“大觉”级別的凌思雪还要来得狠辣。凌思雪是用念力从外部挤压,陈煜则是让敌人的身体从內部崩解,所以能轻易达到数十倍的程度。 不过在攻击性和灵活性方面,凌思雪则要高明得多———”· 自己如果对阵陈煜的话,那就一定不能让他近身。可不能近身的话,又如何取胜呢? 陈煜久久没有挪脚,连司仪也忘了计数,场面一阵凝固之后,台下的一名观眾终於按捺不住了一条红色倩影飘上擂台。 “让开!”说话的是个长裙及地的女子,著一件桃红薄烟纱,容貌之美,世所罕见,然而此时玉容含煞,挥袖就朝陈煜当胸击去。 江晨一眼认出了此女的身份:“白煞,夏星梦。”想不到沈月阳把她带到了圣城。 然而凭夏星梦的斤两,恐怕远远不够格给陈煜当对手。 幸好陈煜並没有与这女子交手的打算,退开数步,任由这绝色女子扶起了沈月阳。 “公子,你-——”夏星梦美目含泪,嗓音如玉珠滚落般动听,此时却饱蘸痛惜与忿怒。 沈月阳摇摇晃晃地站直了,伸臂推开夏星梦的扶,转身往擂台下走去。 长时间承受三十倍重力,已致使他內腑遭受重创。而精神上的打击,恐怕更加严重。 他的背影无比落寞。 陈煜也没有因为战胜了一个十分强大的对手而发表几句感慨,甚至连欣喜的表情也没有,就像往常一样,默默地走下擂台。 但他的身影映入观眾们眼中,已经跟往日不同。 往日在眾口一声的唾弃中下台时,所有人无不觉得他是狼狈的、懦弱的,对於各种辱骂之辞连反驳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他仍然没有多说一句话,但人们终於知道了他的真实想法一一是彻头彻尾的不屑。 你们这群庸碌之辈,从来就没入过我的眼,无论你们辱骂也好,讚誉也好,又与我何干? 全场寂静地目送他离去。 良久,直到司仪宣告下一场比试的人选,场中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 “他竟敢瞧不起我们!”一个全身带满了钢环的大汉不忿地道。 跟那位大汉一样不甘被轻视的人很多,马上就有人附和:“他以为他是谁啊!不就打败了一个沈月阳嘛,看他得意成什么样!有本事,到北丰秦面前囂张去呀!” “就是,欺软怕硬的小人—”” 不过这一次,底下也掺杂了一些细小的不同的声音: “其实他也挺强的。” “也许有资格与北丰秦一战。” “听说他跟北丰秦是好朋友——— “这么说来,他一直只是不愿意出头逞强而已——” “仔细想想,林姑娘的眼光怎么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她选中的郎君,又怎么会是庸碌之辈呢?” “嘿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小子触发奇遇,获得高人隔代传承,横空崛起,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成功夺得天下第一美人的芳心,这倒也是个不错的故事——” 江晨听到司仪报了自己的名字,便匆匆上场走了个来回。待回到苏芸清身边时,发现她还在为陈煜之事耿耿於怀。 “是我太过慈悲,纵容那鸟贼囂张这么久。”苏芸清遥望擂台,目光幽深地道,“后天,我会让他笑不出来。” 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明白,苏芸清的愤怒其实更多的只是掩饰她的慌乱。毕竟,陈煜骤然爆发出如此强横的实力,事態已经逐渐脱离她的控制了。 不过,以苏芸清的神通和武技,要对付陈煜其实也不难,陈煜的剑法算不得多么高明。唯一担忧的是,陈煜是否还准备了其他底牌— “凌老前辈对陈煜比较了解,你最好回去问问他。”江晨提醒道。 “我已经问过了。” “凌老前辈怎么说?” “他说,如果被我近身,姓陈的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但要小心他的反手剑和左手剑。” “这位陈公子好像专擅一些冷门的伎俩啊!” “有什么样的心机,就练出什么样的剑法!”苏芸清哼了一声,“不管他还有什么招,后天自会见分晓!” 旁边的林曦一直处於神游状態,听到苏芸清的最后一句才回过神来,道:“芸清,你有后备计划?” “当然,本公子的后手多著呢!”苏芸清微微一笑,“十六强的名单差不多可以確定了,剩下的都没什么悬念!走吧,去找个地方喝茶!” 一见小姐要启程,附近隱藏的林苏两家护卫们都聚集过来,拱卫著两位小姐沿湖堤下行。 迎面遇到的学生们一见这阵仗都纷纷避让,暗嘆七大世家好大的派头,这样一个防卫阵容,大概连一只苍蝇也无法飞近林小姐吧.··· 不少年轻人都在哀嘆,以往尚有机会与林姑娘近距离交谈,如今想远瞻一下林姑娘那双修长笔挺的玉腿都变得遥不可及了,这就是人自出生起就无法弥补的差距-—— 少数眼尖又胆大的人往护卫群中多了几眼,如愿看到了中间林曦的侧影,虽然被重重遮挡, 仍然不掩美丽。不过,走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看背影好像不是陈煜,而且苏姑娘也走在他左边————这架势,儼然他才是整支队伍的中心啊———· 这蹊蹺的一幕,经过好事者的口口相传、有心人的添油加醋,很快就像长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星院,並衍生出诸多版本一“嘿!你知道吗,我今天看见林家大小姐在小树林跟一个男人野战,旁边还有苏芸清作陪!” “不可能吧?林姑娘做得出这种事?谁这么大胆子?” “听说是惜公子,有人认出了他屁股上的一颗黑痣,这还是百里无痕姑娘和樊杏儿亲口確认过的!” “怎么樊杏儿也跟他有一腿?” “你不知道吗?樊杏儿跟百里无痕是好朋友,百里无痕上了贼船,又怎么甘心无人作伴,就叫上了樊杏儿一起,所谓独乐乐不如眾乐乐啊·——” 此时的江晨尚不知谣言正在发酵,將惜公子的名声推上了一个更高的巔峰。他正向苏芸清询问腊八武道大会最后几场赛程的细节。 “今天决出十六强名单,明天是八强,后天怎么选出冠军了?越到后面不是应该越讲究排场吗,四强之后还有决战,那时候怎么也得请几位前辈宿老点评点评,再请几位歌舞大家鼓舞一下土气,至少也得单独一天吧?” “没有四强。八强之后就会举行一场混战,贏到最后的人就是冠军。” “这—·.不合道理吧? , “哼哼,名列八强之人,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战力只在伯仲之间,胜负很大程度上受到当时状態和精神的影响,非要给他们排一个高下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得从另一个层面来筛选。”苏芸清说著,眯眼笑了起来,“真正的强者,要么具备与天下人为敌的勇气,要么善於利用身边所有的资源来拉拢盟友,无论怎么样,只有笑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迎娶阿曦!” “还有这种规矩?” “嗯,我刚才决定的。”苏芸清露出皓齿,笑得无比灿烂。 可想而知,今天刚刚表现出碾压级实力的陈煜,在混乱的战斗中会被多少人同仇敌气。能想到这样的好主意,我苏大公子真是太聪明了,哈哈! 林曦却面含忧色,道:“这样一来,江公子也会被所有人针对的吧?” “呢—.. 一股纸灰的味道从前方飘过来,几人都不由收声,脸色也沉重起来。 路边,一个身披丧服的年轻女子正半跪在地上烧纸钱。她跟前已经烧了一大堆黑色灰烬,但还有两大纸钱摆在旁边。她嘴里低声诵念著经文,不时上香礼敬无常、俯首叩拜阎罗,吟唱声如诉如泣。 她的丈夫应该就是昨夜死在动乱中的星院学生,如今她满脸的麻木与憔悴,仿佛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如果战爭扩大,以后像她这样的可怜人会越来越多。 第466章 依蝶之邀,南斗星君 “烧这些没有用的。”苏芸清摇了摇头。 “为什么?”江晨不解。別人倒也罢了,七大世家皆供奉先祖英灵,苏芸清岂敢不敬鬼神? 苏芸清满怀怜悯地从那女子身上收回视线,低声道:“早上成卫司请法师来超度亡魂的时候, 发现这里只剩下猫狗的怨灵,人类魂魄早就被收得一乾二净!魂都没有了,纸钱烧给谁收?” “有人收走了魂魄?”江晨吃惊问道。 他募然想起了当日浩气城下与地藏的那一战,原本户横遍野的战场应给地藏带来极大的便利, 但地藏却未能发挥出战场怨灵的优势。起初江晨还以为,卫宸的“九曜寒枪”在击杀一千魔人的时候,也一併將它们的魂魄绞灭了,但如今与星院的惨案联繫起来,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日有人暗中横插一手,在地藏到来之前收走了那些魔人的魂魄,导致地藏间接败於我手下? 说起来,那人还算帮了自己一把,但江晨却没有任何感恩之念,回想起来只有一种被人当作棋子的寒意。 那时候白鬼愁应该不在场,因为我对他的气息十分熟悉,只要他在就瞒不过我的耳目。那么当日执行这一任务应当另有其人是谁?是坐收渔利的卫流缨?还是与他同来的五大阎罗?亦或貌似最后赶到的周灵玉? 不知不觉,我已深陷於这种想想就头疼的漩涡之中———· 『这事非常蹊蹺,就算是寻常的拘魂通冥之术也很难在一夜之间收走这么多魂魄,而且一整晚都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恐怕只有十多年前的幽冥教主能做到这一点。可幽冥教的势力早就被连根拔起,教主也在十万人眼前被梟了脑袋,首级示眾了三天,绝没有可能再活过来-————”苏芸清皱著眉头道。 江晨道:“听说幽冥教主精通轮迴转生一类的法门,他会不会附身在別人身上捲土重来呢?” “不可能!”苏芸清斩钉截铁地道,“当年是林伯父亲自出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玩样的, 到现在还没生出来!是不是,阿曦?” 林曦却摇头道:“当初父亲虽然剿灭了幽冥教,活捉了正副教主,但仍有一部分教眾走脱,並带走了至关重要的幽冥画卷.” 苏芸清了一声:“这事林伯父怎么没跟我说起过?” “未免人心惶惶,此事不宜声张。” 江晨疑问道:“幽冥画卷据说能够直接沟通黄泉九幽,在百多年前就被算圣亲手封印,镇压在云湖封魔塔下,什么时候又落到了幽冥教手里?” 林曦了他一眼,幽幽地道:“当年算圣身死的时候,封魔塔曾被攻破过一次————” 江晨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揭了林家的伤疤,百年前林家由盛转衰可能就是由那时开始。他连忙转了话题道:“幽冥画卷可是个要命的玩意儿,怎么能让一帮嘍囉带走,你们后来就没派人追索过吗?” “那帮人分散逃命,大部分都在半途被追上,但还有一些人逃到了暗红沙丘——” 江晨猛地打了个激灵:暗红沙丘?不会就是自己撕掉的那张地狱万鬼画卷吧? 那件在百年前算圣时代就被列为禁忌的亡魂圣器,据说能统御亿万亡灵,生人见之则死的幽冥地狱图卷,所有正道人士谈虎色变、无数邪教大梟趋之若鶩的战略级宝具,到了我手里没捂热两秒,就被我亲手撕了个稀巴烂? 呢,那它还真是明珠暗投了—— 林曦嘆了口气,忧心地道:“如今柳卫两家对暗红沙丘宣战,若是黑剑圣一怒之下动用幽冥画卷,那將是一场生灵涂炭的灾难——”” “这个,林姑娘你不必担心,我想黑剑圣一定不会那么做的。”江晨道。 苏芸清白了他一眼道:“黑剑圣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你说他不会做的,那他往往就做得出来!” “別的事我说不准,唯独这件事,我敢替黑剑圣打包票!” 苏芸清鄙夷道:“你凭什么替人家黑剑圣打包票?” 『要不咱们打一个赌,谁要是输了—————”江晨上下打量了苏芸清一眼,有林曦在侧,终究不敢把心中的非分之想提出来,道,“就为对方办一件事,怎么样?” 苏芸清呸了一口:“你这满脑子色情的傢伙,本公子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没门儿!” “不赌就不赌嘛。”江晨道,“反正你赖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苏芸清回应的是猛力一踩,结果被江晨及时躲开。 一行人来到东街,刚要走入吞云楼,这时听到街道另一头传来女子大喊声:“江少侠,请等一下!” 江晨驻足回头,就见一名姿容艷丽的少女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但没等她靠近到五丈之內,就被眾多百衣剑士以警示的目光嚇阻了脚步。 少女不敢再靠近,见江晨虽然警著这边却无动於衷的样子,不由急道:“江少侠,你出来一下!” 江晨见林曦和苏芸清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便拒绝道:“姑娘,我好像不认识你吧?” “我家小姐是沈依蝶,她在阳州跟你见过面的!她还为你跳了一支舞,你不记得了吗?”少女大声道。 “哦,原来是依蝶姑娘。”江晨恍然大悟,装作没看见两旁火辣辣的目光,道,“自从当日一別,我就再没听到过依蝶姑娘的消息了。她现在还好吗? “她很好,只是时常记掛著江少侠你的救命之恩,所以今天刚一回圣城,就马上叫我来送请柬了!” “请柬?” “嗯!明晚日落,我家小姐会在听风楼献舞,请江公子务必赏脸!”少女掏出了一张金色纹请柬,碍於前边剑士的威忆,不敢递进来。 江晨左右瞅了瞅,上前几步,伸手接过请柬,打开来看了几眼。 耳边传来少女娇憨的嗓音:“江少侠,你一定会来的吧? 1 “哦,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去的。”江晨把请柬收了起来。 少女眨了眨眼晴,带著几分俏皮道:“江公子有话需要奴婢带给我家小姐吗?” 江晨连忙摇头。开什么玩笑,刚才他走出来的时候,旁边苏芸清已经眯起了眼晴,林曦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江晨哪还敢跟她多说半句话。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少女,江晨隨眾人走进吞云楼,寻了雅间入座。 苏芸清刚进屋就憋不住笑,等到坐定之后,就挡住半边嘴唇神秘兮兮地对林曦道:“你猜我们隔壁的是谁?” 林曦眨了眨眼睛,配合问道:“是谁?” “一个老熟人。”苏芸清伸出修长手指,蘸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眾人纷纷侧目瞧去,皆露出意外的神色。 江晨看到那个“沈”字,又想到今日上午一战,不难猜出隔壁的人是谁。 “是他?”林曦扑闪著眼睛,明眸流灿, ,“一个人?” “是啊,一个人在这儿寂寞独酌呢!”苏芸清嘿嘿笑道。 “居然没去顏梦楼叫几个姑娘,这不像是他的风格。”林曦也难得地打趣道。 苏芸清冷笑:“他曾写文章嘲笑过顏梦楼的柳苏姑娘,说她即便是金子做的也会水滴石穿,现在恐怕没脸皮再去了。” 林曦道:“他还真是粗鄙不文,人家柳苏姑娘是不跟他计较,不然还不得回他一句铁磨成针——”她条然住嘴,往旁边江晨脸上警了一眼,微微红了脸,低头喝了一口茶。 苏芸清道:“瞧他那副可怜的样子,谁想到他以前多么不可一世?来来来,趁著今天有酒,本公子替他念两句诗一一” 眾人一听她要念诗,皆正襟危坐,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態。 苏芸清清了清嗓子,脑袋微微一晃一点,摆足了架势,才念道:“谁说痛过才会懂?残灯孤影人消瘦。今日种种皆幻梦,落魄处杯盏依旧。莫问莫笑莫回首,销魂处衣襟凉透。千盅入喉肝肠断,闭眼一醉解千愁!” 这诗念完,全场一片寂静。连林曦都不知该如何委婉评价。 半响,似乎有些冷场,这时江晨突然拍了一下手,夸张地叫道:“好诗!好诗啊!感人至深, 催人泪下!” 苏芸清警了他一眼,道:“还有呢?” “嘿嘿,天不生你苏芸清,诗坛万古如长夜!” 苏芸清鄙夷地翻了个白眼,道:“马屁精!滚一边去!” 眾人笑过一阵后,对隔壁沈月阳幸灾乐祸的兴趣也就淡了。林曦唤来小二,点了几个大菜,吩咐先备著,暂不起菜。 “阿曦,你还叫了別人?” “嗯,明天想请他帮一下忙·—” 林曦並未透露她邀请的客人是谁,但苏芸清却露出明了之色,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警了江晨一眼。 “看我干吗?”江晨低声问。 苏芸清道:“一会儿那位客人来了,你不要生气。” 江晨摸不著头脑:“他是我仇人?” “不,你跟他无冤无仇,可能只听过他的名字,从来没见过他。” “那我干嘛要生气?” “因为明天想请他帮你一个忙—..” 苏芸清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有剑士通报:“小姐,胡公子到了。” “快请进!”林曦道。 隨著从容的脚步,一名高大挺拔的白衣少年从屏风后转了进来,遥遥拱手道:“林姑娘,苏姑娘,胡某来迟,还请恕罪!” 林曦起身还礼,客套几句后接引他入座。苏芸清则一直大马金刀地半靠在椅子上,只懒懒地挥了一下手算是打过了招呼,那少年也含笑致意。 江晨从他们的客套话当中猜出了此人的来歷。星院中姓胡的风云人物不多,能让林曦和苏芸清亲自出面宴请的,恐怕只有那位“南斗星君”胡丹了!他是星院老牌高手,大部分人公认为仅次於北丰秦和沈月阳的第三,底蕴比吴哲更为雄厚。当他坐下来之时,江晨明显感受到一种如芒在背的压力一一不知道这傢伙的神通是哪种类型,倘若此时此地,两人放手一搏的话,江晨也不敢说能稳胜! 胡丹是贵族子弟,不像江晨那么无礼地直接盯著人看,但江晨能感觉出他也在暗中打量自己。 虽然苏芸清没有明说,但江晨知道,此时坐在对面的这位高大俊朗的少年,就是自己明天的对手。 隨著客人到齐,小二开始上菜。 推杯换盏几巡,趁著气氛热烈,林曦向胡丹道:“今日请胡公子来,实有一事相求。” 胡丹道:“林姑娘所请之事,胡某大概能猜到几分。但胡某参加这次大会的本意是以武会友, 磨礪自身,以期精进。听说江公子乃一等一的高手,雄踞《英杰榜》探之位,比起北丰秦还要强上一筹。与这样的高手切磋是胡某梦寐以求的事情,若错失这样一次交手机会,胡某定会念念不忘,悔恨终身。所以林姑娘的要求,请怒胡某不能答应!” 苏芸清插言道:“胡丹,你还不知道吧,江晨现在身受重伤,战力不能发挥出十之一二,所以你明天要是非要跟他打的话,可算是趁人之危哦!” 胡丹惊讶地转头看了江晨一眼,道:“原来如此,难怪胡某刚才进门时,感觉江兄的气息似乎有些虚弱——-不过纵然如此,胡某也会尽全力出手的。说胡某趁人之危也好,不识抬举也罢,我是一定要走到最后的!只要能与圣城顶尖高手同台较量,胡某就算惨败收场也绝无怨言!” 苏芸清眯著琥珀般的眸子道:“你是真不明百还是假不明百?这场腊八武道大会最大的目的, 不是你所谓的顶尖高手较量,而是为了给阿曦选婿!你没见北丰秦都没有报名吗?你这么费心劳神想要走到最后,莫非对阿曦有什么企图?” “这,不是的,我不清楚———”被她这么一抢白,胡丹支吾起来,“我之前是听到了一点风声,还以为那是谣传,真没想到” “那你现在知道了?”苏芸清歪著头道,“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呢?” “,这个—”胡丹偷瞄了林曦一眼,隨即又马上撇开,眼神有些躲闪,在眾人注视下沉吟良久,才道,“既然是林姑娘亲自请求,胡某当然不敢不从。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一一” 说到这里,他放下酒杯,抬头直视江晨,凝声道:“我希望能与江兄切磋一场,就算是遂了心愿。无论输贏,明日我都不会再上场!江兄觉得如何?” 江晨虽然在心里暗骂这廝趁人之危,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也只好作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欣然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467章 周天剑诀 “江兄请!” “胡兄请!” 雅间的地方足够大,剑士们稍微挪了挪桌椅,便收拾出一片空地出来,供两人切之用。 说实在的,江晨觉得这片空间还是不够大,不够自己发挥出身法和神通的优势,但见胡丹没有多话,自然也不好意思抱怨。毕竟大家公认真正的高手是能以移山填海之力只击一尘的,如果波及到其他,说明你要么对力量的控制不够强,要么招数不够精准,总之算不了绝顶高手。 胡丹站定之后,警了一眼四周,发现可发挥的余地比自己预料得还要小,心里略有为难。不过看到对面的江晨已经摆开了架势,也只好跟著拔剑。 “胡兄先请吧!”开打之前,江晨还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嗓子。 他右手在轻轻腰间一弹,呛一声清吟,“照胆”软剑跳出鞘来,在半空中疾旋了十二圈,舞出一片璀璨剑光和呼啸风声,最后稳稳落在他掌中。 这一手玩得极为漂亮,门口的几名剑士都看直了眼晴。如果放在大街上耍这么一出的话,至少能赚个钵满盆满。除了真正的剑道大师凌霄歪了歪嘴角表示不屑之外,就连苏芸清和宫勇睿都挪不开目光。 胡丹面色郑重,眼神沉凝,心知这是遇到了剑术高手,不敢怠慢,当即运转口诀,浑身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波动,淡漠孤高,如霜如冰,仿佛上古神话中的天帝,高居中天,不怒而威-—” 江晨发现对面的剑手身材似乎微微拔高了几分,暗觉蹊蹺,仔细瞧去,但见胡丹双脚居然被两团模糊的青光托著,离地悬浮,整个人的身形也变得朦朧起来。他不由吃了一惊:这是什么神通? 林曦的提醒適时在他耳边响起:“据传胡公子曾入上古仙人洞府,得授一篇《周天星斗剑诀》,变化无穷,威力惊人,你要小心应对!实在找不到机会就认输吧,千万別逞强!” 江晨点了点头,心里却冷哼一声。林曦不说还好,他本来无意非要与胡丹爭个高下,但林曦这么一说,他偏要死磕到底。得仙人传授剑法有什么了不起?本少侠自悟“枯木剑法”,虽然还只初具雏形,暂未演绎完善,但照样能把你杀得屁滚尿流! “胡兄小心了!”江晨往前迈了一步。 还没等他挥剑进攻,只见胡丹眼皮一颤,剎那间,他掌中那柄无名银剑便幻化出万千剑影,把江晨的身形完全笼罩在內。 江晨措手不及,旁观者们也出乎意料。连凌霄也张大了嘴巴,努力直起身子,想要捕捉到那漫天剑浪中的每一丝气机流动。 谁都没有想到,胡丹的剑势来得如此迅疾无声,如此浩大堂皇,完全没有任何蓄势预兆,就在甫一发动时便臻至巔峰! 江晨剎时室息,眼见皎洁的莹光倾洒而来,搅动著窗外的日光、室內的火烛,把完整的现世分割成无数线条,而自己的存在感也在迅速淡去,仿佛也要消融在这光怪错乱的线条世界里-” 这就是君临天下、演绎星空的周天剑诀?』江晨嘆为观止。 不过他仍然要贏。 就在他的身形要被千道剑气撕裂成线条时,他掌中那道妖异的剑影终於动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与对方相比,他的剑气无疑十分寒。这是一道无锋无棱,笨拙朴实的剑气,如果说胡丹的剑势代表君临天下的皇者,那么江晨这一剑便是庶民之剑,朴拙之中不含半点锋锐,枯稿如朽木,只求安身立命,棲存一隅。 唯有这样的庶民,才能顺应君心,在严苛统治下苟活於世。 但胡丹的攻击远远不止这些宫勇睿等人尚看得云里雾里,凌霄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双拳紧握、满掌热汗。 场中剑气已化作一片银色的光华,如一掛银河倾落,铺天盖地地向江晨捲来。华丽的光晕是如此耀眼夺目,令四周所有的光线都黯淡了下来,银色星屑微溅,划破空气所发出的吱吱声响,如同星河运转的声息,连四周纷扰的人声、烛台底座落地的巨响声也不能掩盖它分毫。 见此剑者,皆心魄俱夺,不能自已。 江晨有一种俯首膜拜的衝动,对於至高大道的膜拜和渴望撞击著他的內心,迴响不绝,直抵灵魂深处。他已经瞧出了胡丹剑法的精妙之处,正是如此才有一种几欲落泪的感动。 这果真是上古遗传的仙人之剑!它演绎著混沌之始、诸天之变、眾星之移、万物之终! 虽然以胡丹的修为,尚不足以施展剑诀精要的万一,但仅仅是表面上的一些影子,都让江晨体会到了成住坏空、纪元终结、自身崩碎的末劫到来。 好厉害的剑法! 仅以剑法而论,眼前之对手堪称江晨迄今为止所认识的同辈中的最强者。当然,江晨自己不计入其中,算是论外。 直到现在,即使面对如此强悍的剑法,江晨仍没想过自己会输! 他终於平復了心绪,將神念延伸,触摸周天剑意,与大道相容,逐渐达到空灵之境。 呼吸、情绪、心境,已经与周天剑阵融为一体,不疾不徐地等待著那一道灵光的到来。 周天星斗,驱使太阳、太阴、三垣、二十八宿等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暗合混沌鸿蒙运转之道, 变化无穷,玄妙万端,然而却並非没有弱点— 弱点在於使剑的人。 胡丹尚未完全掌握这其中变化一一除非他歷劫成圣,证道彼岸“元真”,否则也不可能完全掌握这些变化一一强行使出这套仙家剑法,未免力有未逮,所以才让江晨有机可乘。 江晨不带烟火气地刺出一剑,將胡丹衣衫下摆上刺了一个小孔,然后使神通跳出战圈,收剑归鞘。 “胡兄,承让了。” 江晨心里暗自庆幸。刚才收招的那一套动作看似瀟洒,实则也很侥倖,若不是自己及时施展神通,差点就被再度缠住了,到时候万一被胡丹在身上反刺了十几个洞,自己这张嫩脸还能往哪搁? 幸好,今天运势不错.—·— 要是再打下去,自己体力不支,八成要吃亏。 胡丹低头看著下摆上新添的那个剑孔,表情有些失魂落魄。 若论实战,这其实还远远没分出胜负,连一丝油皮都没擦破。然而既然说好了是切磋,那便是点到为止,谁占了便宜算谁贏。自己此时就算想再战,也会被林姑娘认为是胡搅蛮缠的无赖之辈吧·... 想到此处,胡丹面上露出一抹苦涩笑容,向江晨及眾人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凌霄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见胡丹走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情绪低落的胡丹没注意到边上有个奇怪的老者正对自己挤眉弄眼,如一阵风一般,转过屏风,脚步渐远。 凌霄缓缓坐下来,脸上表情颇为复杂,沉思半响后,一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毛孔舒展,方觉通畅。 旁边的谷玉堂察言观色,適时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老夫这是感动啊!”凌霄咂了砸嘴,似在回味酒后香醇,“多少年了,老夫一直都认为“无剑诀”乃天下第一,当世再无剑法能与之相提並论。所以自我习剑开始就故步自封,道路越来越狭窄,最后不出意外地走到了死胡同里!今天这年轻人的剑法惊了我,也点醒了我,天下之大,切莫做井底之蛙呀!” 谷玉堂疑惑地道:“难道“无剑诀”不是天下第一吗?那黑剑圣怎么號称地上最强?” 凌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是因为东元武这老东西老而不死,所以“无剑诀”才一直被埋没!懂吗?” 谷玉堂脸上写满了不懂,可见师父情绪不高,也不敢再问。 凌霄又猛灌一口酒,意犹未尽地吐了口气,拍了拍旁边宫勇睿的脑袋道:“乖徒儿,你刚才看出什么没有?” 宫勇睿思索了一会儿,道:“那位胡公子的剑法大气磅礴,有星河倒卷之势,暗含日升月落的天地至理,应该是一套不逊於本门“无剑诀”的绝顶剑法。” “不错!”凌霄讚赏道,“你眼光可比谷小子强多了!这样为师才放心把神剑门的衣钵传给你谷玉堂在一旁不服气地道:“说得那么厉害,可姓胡的还不是败给了江少侠!” 凌霄不以为,微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今天这一场比试別说还未分出胜负,就算分了胜负,也不影响他將来的成就———” 他转头遥望屏风之后,仿佛能越过屏障,看到那年轻人逐渐走远的身影,语气中透出几分羡慕:“他还如此年轻,一场失败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何况他的剑法乃仙人隔代传承,当代世上没有挡路者,只需一路勇猛精进,武圣之位指日可待!” 谷玉堂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既然这么厉害,咱们把他抢过来,搜出秘籍,然后一一”他比划了一个咔的手势。 宫勇睿条地睁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对面的同门口中说出来的。 凌霄却一点也不意外,只摇了摇头,把酒杯倒扣下来,低声唱嘆道:“迟了。“ 谷玉堂还想追问为什么迟了,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骚乱,把屋里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一名白衣剑士从外面走进来,隔著屏风稟报:“小姐,高小姐在外面求见。” “高晴雪?”林曦的眉梢一下就竖起来,下意识地转头向江晨看去。 江晨心中咯瞪一下,暗付自己跟高晴雪约定的时日还没到,她怎么提前就找上门来了? 听门外的动静来看,高晴雪“求见”的方式显然不怎么友好,甚至还隱约传来刀剑出鞘之声。 江晨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失陪一下。” 他刚要离座,却被左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拽了回去。“矣,酒还没喝够,你怎么就要走了?』 江晨低头一看,苏芸清正似笑非笑地斜睨著他,眼眸中满是警告之意。她手上的力气远胜江晨,不容他挣脱。 “我去趟茅厕,马上回来。”江晨道,情急之下就算睁眼说瞎话也顾不得了。 右边的林曦不带感情地道:“侧间有恭桶。” “呢,这边恭桶的用不惯,我还是去外面找个墙角解决吧·—” “你给老子坐下!”苏芸清使劲一拉,將他拽回原位,另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冷笑道,“以前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阿曦就在这里,岂能容你放肆!” 江晨只好无奈地吁了口气,心想还是得早点想办法恢復功力,光凭剑法可不能解决很多问题。 这么一耽搁,门外已经乒桌球乓地打了起来。 都是高门大阀的侍卫,双方的主子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是一次两次,这种场面以前经歷过不少, 下手都颇有分寸。片刻之后,就见一个俏丽的人影裊裊婷婷地移步进来,面朝林曦露出一个精致的微笑:“小贱人,如今你的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呀,本小姐想见你一面莫非还要提前预约不成?” 林曦哼了一声:“这里正在宴请宾客,你不打招呼就硬闯进来,不觉得失礼吗?” 高晴雪道:“我明明已经打过了招呼,是你慢怠贵客,失礼在前吧?” 林曦道:“是不是贵客,得由我这个主人说了算!” 高晴雪喵假笑了两声,道:“好好好,你这个林家大小姐的架子是越来越大了,不见就不见吧,我也不是很想看到你这张虚偽的脸!江晨,你出来一下!” 她说完便转身出外,留下江晨在眾人各异的视线下扶著额头,无奈地吐了一口浊气。 虽然高晴雪胡闹,但当初她什么话也没说就毅然把家族重宝借给自己,江晨一直感念这份恩情。如今她上门来找,於情於理,江晨都不该装作没有看到。 江晨轻咳一声,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向林曦举杯道:“林姑娘,多谢你今日的款待, 我——.. “我知道。”林曦面容平静地点了点头,“你去吧。” 江晨又向苏芸清致意了一下,仰脖將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向外走去。 这次苏芸清没有拦他,只在他即將步出门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跟姓高的走了,以后就永远別进这个门!” 江晨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 不进这个门也没什么大不了,下次换隔壁厢房嘛! 第469章 长街尽头,壮士拦路 楚恆右臂一抖,长刀再动。 街面上瞬间被暗青色的光华漫过,如同水面滔滔,暗流急涌,波涛澎湃,森森锋芒抖了抖,剎时间排出层层叠叠的巨浪,汹涌地淹没了前方逃窜的人影。 那人影躲闪不及,好像正被一个巨浪打中,隨即与那片暗青之色融合在一起,昏沉沉向水底沉没下去。 “嗡一一”一声余响长长颤动,那惊艷囂闹的海浪潮水般退去,光芒尽敛,显出古朴的刀身。 然而在那刀光斩中之处,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楚恆一愣之后,才听到远方小巷中传来一声轻笑:“江公子,妾身在此恭候多时了!” 继而是江晨不耐的嗓音:“殷姑娘,你到底要纠缠我到几时?” “当然是至死方休了!” “就算陈煜满足不了你,不是还有后面两位吗?看他们都很精壮的样子,你又何必死缠著我!” 殷姑娘咯咯笑道:“人家认定你了!” “我消受不起- — 说话间,江晨身子往后一倾,便倒退著飞出小巷。紧隨他射出来的是一簇簇如灵蛇般狂乱飞舞的黑色长髮。 “人可以走,舌头留下来!”殷姑娘娇笑著,身影隨即闪出,长发如瀑,蔓延速度远超江晨想像,几乎在眨眼间就把他可能落足的所有地面铺满。 而江晨早已不敢沾地,人如怒矢般飞起,掠向街旁的屋檐。 只听殷姑娘一声诡笑,满地长发末端同时断裂,形成数万跟牛毛般的尖针,无声无息地朝上空赞射。 发箭弥天! 江晨脚下之景雾时尽化为乌压压的一片黑暗之色,而他此时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无从躲闪。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哼!”江晨眼瞳收缩,右脚轻轻一点虚空,脚下便炸开一团气爆,硬生生在半空中挪开数尺,滚落到旁边屋檐上。 然后他左脚一踏,轰然响声之后,屋顶破开一个大洞,他的身形也隨著砖瓦的下陷而坠落进去,从殷姑娘视线中消失不见。 “跑了?”楚恆出声问道。 殷姑娘却不慌不忙,把玩著掌中玉簪,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还早著呢!” 黑暗。 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江晨悄然无息地从一个屋挪到另一个屋,离街道越来越远。 他没有泄露任何气息,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然而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在心头繚绕不散。 他知道黑暗中有几根头髮正在跟踪自己,但此时也无暇回头收拾它们,唯有不断地变换位置, 以寄望於甩开追捕。 就算甩不掉殷姑娘,只要能与另两人稍微拉开距离就好了。 对付一个人,总比对付三个人来得轻鬆! 黑暗中,猎物与猎人玩著捉迷藏的游戏。扮演猎物角色的江晨,不仅要躲避猎人的气息,还要避免被住户发现,否则也是死路一条。 须臾,江晨闪入一间空屋的时候,落足之处的土地突然往下陷去。就像踩到了沼泽地里,浑不著力。 “抓住了!”地底下传来一声饱含得意的尖细大叫。江晨也在这时猛然想起被自己忽略掉的第四人。 一股吸力拉扯著江晨的脚,像无数枯瘦的鬼手拖著他沉向深渊。 不仅无处借力,更令江晨震怖的是,一股阴森、恶毒的寒意从脚底下升起,涌遍全身,似乎要瞬间將他拖入恐怖的厉鬼梦境中可惜这位幽冥法师面对的,是一个渡过了心劫的、灵魂堪比大觉金仙般坚韧的绝世强者。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地底下隨即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咒术反噬会给施术者带来百倍的痛苦。即使那幽冥法师本来就已经不人不鬼,也绝对难以承受这十世往生的惨痛回忆。 就这么稍微一耽搁,江晨发现自己身子已被沼泽黑泥淹没到了大腿。 他听到屋外急速靠近的脚步声,猛一咬牙,拼著损耗近半神元,在遭受束缚的情况下强行施展“空间跳跃”,將身躯生生拔高了两尺,而后凌空一踏,翩然射破屋顶。 屋顶上已经有两个人等在那里。 长发飘飘,如仙如魅的殷姑娘,和手持青龙大刀,满脸伤疤的冷酷武者。 江晨后退半步,听见后方的嘿嘿傻笑。低头一顾,只见后方屋檐下的街道上,一名肩抗双锤的肥壮大汉正翘首以待,就等著他跳下去自投罗网。 而他衝出来的破洞里面,地底深处的那个惨叫声已经停止了。 除非像鸟儿一般长出翅膀飞走,否则好像已经没有別的方向可以选了? 似乎一步行差,就被逼上了绝路? “是不是很留恋最后的景色?”殷姑娘嘴角扬起一缕讥笑,款款迈足,“我以前都是从尸体上拔人舌头,不过以你的意志,应该能活到最后一刻吧!” 江晨嘆道:“殷姑娘,你的毛色越来越光亮,但一颗心也越来越狠毒了。” 殷姑娘满头长髮隨风披散,在阴暗的乌云下泛著微光,的確很符合他口中“毛色光亮”的说法。不过对殷妍来讲,这种明显带有侮辱性的言辞並不足以挑动她的怒火,她依旧淡淡地微笑道:“我的心从来都很温柔,可惜不是对你。” “我想除了陈公子,一般人也没那个福气!” 殷姑娘悠悠地道:“你说了这么多话,总算有一句说得不错。接下来,在与你的舌头告別之前,你还有说十句话的机会,好好珍惜吧!”她把一双素手举在身前,十指摊开,示意开始计数。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还剩九句。”殷姑娘弯下一根手指,“你问吧。” 江晨朝左右努了努嘴,道:“这两位壮士到底是什么来头?以前都没怎么听说啊!” “七句。”殷姑娘连曲两根手指,徐徐道,“贫民窟的苦孩子跟名门望族的金贵少爷可不一样,你们跟谁家小姐牵个手接个吻都可以传得满城风雨,隨便打死一头妖兽就成了仁义无双的大侠,为了招个夫婿都能举办一场全城轰动的腊八武道大会,咱们这些没爹没娘的小鱼小虾,想进去看热闹都没有门路,只好自己弄了个龙门武斗赛玩玩。” “龙门武斗赛,听起来好像很热闹。” “当然热闹!世间像我们这样庸庸碌碌的鱼虾蚁,何止千万之数!可惜真正能跃过那道龙门,进入你们这些大人物眼中的,寥寥无几。我们的热闹,是属於鱼虾的热闹,你们这些大人物一定不屑一顾吧?” “不,其实我很感兴趣的,小鱼虾跃过龙门,化为真龙,这样热血的故事多么震撼人心!我都忍不住要热泪盈眶了!这两位壮士就是跃过龙门的贏家吧?殷姑娘何不为我引荐引荐?” 殷姑娘右手还竖著的食指和拇指分別朝对面檐角的持刀男子和街道上的扛锤大汉点了点, 道:“这位楚壮士和朱壮士,就是龙门武斗赛上东区和南区的状元。” 持刀男子面无表情,扛锤大汉则挺了挺胸,一脸得意。 江晨问:“那还有西区和北区的状元呢?莫非他们瞧不上江某这颗人头?” 殷姑娘放下右手,嫣然笑道:“他们倒是想来,无奈一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一个被砸成了肉饼,纵有心也无力,只好让两位壮士替他们来了!” 江晨吁嘆道:“那怎么不乾脆等到这位楚壮士和朱壮士也分出了胜负再出来,对付我这小小的笼中蚂蚱,用不著两位壮士一起上阵吧?” 殷姑娘道:“本来两位壮士也是打算先决出生死,再由胜者来找你谈心,但我们突然听说你出门的消息,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就临时改了一下规则,现在他们的胜负可都得由你来决定。” “怎么说?” “谁能拿到你的人头,谁就是鱼龙会的最大状元!” “善哉善哉,想不到我的面子有这么大!”江晨说著,目光落在楚恆双手握著的青龙大刀上, 道,“楚兄要是一刀把我劈了,最后能拿到多少红?” 楚恆目光如冰,警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十万两。” “才十万两?”江晨遗憾地咂咂嘴,“可惜了,我这颗脑袋的价钱最近跌得厉害!若是楚兄一刀劈歪,没能整个砍下来,或者只削走了一半,那又该怎么算?” 楚恆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江晨转过头,垂目瞧向屋檐下的扛锤壮汉,道:“至於朱兄,按照你的兵器来看,这笔钱恐怕更不好拿呀扛锤壮汉眯缝的肥眼盯紧了江晨,吧唧两下嘴,厚唇吐出一句话:“砸死你,有肉吃!” 江晨摇头:“你没死在楚兄刀下还真该感谢江某的救命之恩———” “时候到了。”殷姑娘嘴角虽著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中神色却肃然冰冷,“动手!” 乌青长发雾时排空而来,遮天蔽日,如瀑如浪。 楚恆抢起青龙大刀,暗青色刀光挥舞出一面巨大圆镜,將前方的一切都分割两半。 这两者来势汹汹,逼得江晨不得不退下屋檐,不得不往另一边街道射去! 儘管他有意腾空,有意避开下方街道上的朱,但朱双锤一举,整个空间的气机都为其所搅,半空中的江晨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巨力拉扯,径直往那双大锤所在之处坠去。 水缸大的铜锤,与身体越挨越近江晨默使神通,身形一剎那的模糊之后,与朱交错而过。 他掌中软剑在手,错身的同时反手就是一剑,想要在这肥壮大汉的背后钻个窟窿。这一招类似於中古年间的“回马枪”,当初不知有多少好汉败在此招之下,配合江晨的神通更有弒神杀佛的威力。然而那朱烬看似一副痴肥之態,反应却相当不凡,在双锤击空的同时就已知道不妙,右臂一抢反朝背后打去,正砸在剑尖上,发出然一响。 朱烬还不觉得如何,江晨却像是被雷公劈了一记,整条右臂都有些发麻,浑身筋骨为之震动, 跟跟跑跪地朝后退去。 江晨暗这胖子好大的力气,武圣之下恐无敌手,就算自己在全盛状態也未必能与他硬拼。这还是朱匆忙之下隨手挥出的一锤,若是被他正面砸中,那恐怕真跟打苍蝇没什么区別。 遇到这种强手,江晨不敢怠慢,见朱已经转过身来,便虚晃一剑,借势抽身。 他倒退著飘出数丈,忽然看到了一幕极为意外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一条人影从屋顶上跃下来,连人带刀,直劈朱烬后脑勺。 江晨既吃惊又意外,一时都忘了逃跑。 通常拥有如此武技的高手,心气都十分不凡,怎么著都要先喊一声“朱胖子纳命来”再动手。 但楚恆偏偏就不喊! 朱烬完全没有料到这阴鬱男子会当著殷姑娘在场的情况下偷袭自己,直到他背脊陡然冒出一股寒意,寒毛雾时炸开,然后才听到了背后轻微的破空之声,並从江晨眼中倒影里看到了那一抹分割万物的绚丽光亮一一这一刀竟將江晨的眼眸都映白了! 朱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吃惊也还来不及,才转过半边脑袋,耳边风响,匹练似的刀光已在眼旁。 楚恆就在朱回头一警之间,人刀一飞丈八,闪电一样凌空飞击而下! 武圣传承,万古一刀! 江晨现在才知道,这阴鬱男子的全力飞击会如此之疾,如此之狠! 对於朱烬来讲,这是要命的一刀。 他即使好整以暇,这一刀亦未必可以化解。 而他现在连身子都没来得及转过来。 刀光下“”的猛飞起一道血光。 朱肥壮的一个身子,在刀光血光交相辉映下箭一样倒射了出去! 一道血口由他的左肩几乎裂至下腹。 这一刀再入三分,朱现在已成了一具尸体。幸好就在这剎那.他“”地倒射了开去。 代价是他的左臂,连同一只水缸大的铜锤一起,被留在了原地。 看似一刀,竟是剎那间的三刀。如此强横的一招,居然还能再度分化,简直是顛覆了人类的认知! 刀光再闪,追著那条肥壮身影,似要把他拦腰砍成两段。 朱惊恐地发出杀猪般的惨豪,幸好从他身后突然窜出漫天长发,將他包裹起来,飞速拖走。 “楚恆!你想造反吗?”殷姑娘扶住朱,抬头声色俱厉地喝问。 楚恆不言不语,只將青龙大刀往地面一顿,炽烈的杀气冲刷过去,不於一场狂风暴雨。 殷姑娘昂立於风雨中,长发被狂风颳得愈发凌乱,看似娇弱的身躯却若脚下生根般一动不动。 她脚下有一缕长发顺著台阶延伸下去,缠住了朱掉落的左臂,如同吸血藤蔓一般將其团团包裹住,从铜锤上拔了下来。 江晨这时候已逃到数十丈外,估摸著他们再也追不上来,才回头观望了几眼。 第470章 剑圣煮茶,一血之约 这一停便顿时叫江晨移不开眼睛。 殷姑娘的长髮拿著断臂,与肥壮大汉的伤口凑到一起,无数根长发扎入其中,像针线一样来回穿插,就像是缝补衣物一般。 片刻后,朱的哀豪声渐小,包裹著他的无数长发退开,露出他的左臂。 只见那一圈伤口缝满了黑色的髮丝,几乎再无鲜血流出来。 江晨看到这一幕不由暗自咋舌,不敢再多待,一扭身跑没影了。 殷姑娘瞧著楚恆,目光如冰,冷然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楚恆淡淡地道:“我只是想贏罢了。” 殷姑娘怒道:“那还不去杀了姓江的?” “杀了铁匠,我照样能贏。”楚恆掏出一块丝绢,慢慢擦拭起刀上血跡,“就刚才那个情形来看,我觉得第二种方法更省事一点。” “你!” 江晨脚步匆匆,路过一座茶楼时,被人拦住。 “姜大侠请你上楼一敘。”那个披头散髮、衣装过的剑客冷硬地说道。他的语气不像是请求,而是命令。 江晨微微疑惑:“哪个姜大侠?” 遇剑客道:“上去你自会知晓。” 江晨扬了扬眉,道:“我很忙。” 耽搁这么久,苏芸清和林曦恐怕都误以为他与高小姐在办事了。 “你只有两条路。”避遇剑客拔出了鞘中宝剑。他用行动解释了哪两条路可供选择。 他虽然衣装脏污,但那柄长剑却著实不凡,通体泛寒,映人双眼,没有一丝瑕疵。 江晨从他拔剑的动作知道他是个高手,但遭到这么强硬无礼的逼迫,江晨心中也著实恼怒,哼道:“我选第三条!” 对方虽是个剑术高手,但与江晨的差距也是十分明显的,江晨自信败他只需要一招。 但就在江晨拔剑之际,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心中忽生感应,抬头朝上望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见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个看不清面目的男子似乎不经意地警下来一眼,正与江晨目光相对。 这沧桑而冷漠的眼神是如此熟悉,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彷如神祗俯览眾生。江晨一下就想起来,原来过剑客口中的“姜大侠”指的是他。 久违了的老煞星,“血剑圣”姜鸿! 江晨的手掌离开了剑柄。 过剑客却没有收剑归鞘。 刚才江晨泄露出来的杀气,虽然只有淡淡一丝,却让遏剑客浑身寒毛直竖,有一种被黑暗笼罩的可怕错觉。他顿时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文雅公子哥的少年,即使比不了楼上那位超出认知的强者,却也要比自己强出不止一筹! 强者可以收发由心,弱者却不敢有半点鬆懈。 在剑客虎视耽耽的瞪视下,江晨仔细想了想,觉得刚刚说出口的话,如果立马就收回,似乎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呀—— 算了,那位老煞星的面子比我大——— 片刻后,江晨出现在姜鸿桌前。 桌上一个红泥小火炉正在煮茶。 姜鸿端详著茶水中翻滚的气泡,神情专注,似乎正在从中感悟什么天地至理。 过剑客亦不敢开口,生怕打扰了剑圣的沉思。 见姜鸿一时半会儿没有收回心思的样子,江晨可没耐心在旁边乾等,轻咳了一声,道:“听说你找我。” “坐。”姜鸿头也不抬地说了一个字。 江晨依言坐下,大半个屁股却悬在椅子外。 过剑客却不敢坐,低眉垂手立在一旁,如同一名侍者。他偷眼打量江晨,暗暗猜测这两人是什么关係。 江晨看著釜中翻滚的波浪,提醒道:“三沸了。” 姜鸿似乎终於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手將沫饶入,慢悠悠地斟了一碗茶,递到江晨桌前。 “喝茶。”剑圣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就像此刻窗外拂动的寒风。 江晨拿起茶碗,端详了一下,看起来没毒的样子,才倒入口中一饮而尽。 旁边站著的过剑客舔了舔嘴角,露出羡慕的神色。这可是当世无敌的剑圣亲手煮的茶,剑圣自己没喝,先给你倒了一碗,真是好大的面子! 他本来猜测这两人是师徒,隨即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如果是师徒,这两人的位置应该调过来才对。 姜鸿淡淡地道:“茶不是这么喝的。”他手指张开,江晨放下的茶碗自动飞入他掌中,又留了一碗。 “到底有什么事?”江晨有些不耐地道,“我很忙的。” “先喝茶。”姜鸿把第二碗递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慢慢喝。” 江晨浅抿了一口,眼见姜鸿好像又陷入了新的沉思之中,不禁提醒道:“你把我叫过来只是为了请我喝茶?” 姜鸿的眼神飘过来,终於正式与江晨相遇“你现在的体魄,已快跌到玄罡之下了吧?” 江晨眉毛一挑:“果然是你做的手脚!” 姜鸿双手捧著热茶,淡淡地道:“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江晨心中一动,隔著裊裊水汽,只觉对面模糊面孔上目光格外幽深。 在那片深沉的漆黑凝视之下,江晨呼吸已明显急促了起来:“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的力量会越来越衰弱,直至完全丧失。在那之后,你將迎来一个机遇,一个或许能超越凡俗、登凌绝顶的机遇--”姜鸿的声音就像钟声一般迴荡在江晨的耳边,“如果抓不住这个机会,你就永远无法登上至强之座,跟外面那些庸庸碌碌的眾生没有任何区別。” “必须如此,才能跨越仙凡之隔?”江晨很想问他,你在我身上做手脚经过我同意了吗? “並非必须,也不一定能成功。我只是以前听说过这个方法,想在你身上试一试罢了。”血帝尊的嘴角微微上挑。 江晨面色微变,问道:“如果失败呢?” “那你將永远成为一个废人。”血帝尊缓缓抿了一口茶,“不过这样的结果也並非毫无价值, 至少告诉我们此路不通。” “”....... 如果有可能,江晨真想抢过他手中的那杯热茶,然后从他头髮、脖子上倒进去。 血帝尊慢悠悠地放下茶碗,道:“本来我考虑过要提前知会你一声,不过又想你八成不会同意,所以就懒得跟你说了。” “”..—”江晨现在想把那个茶碗整个塞进他嘴里。 血帝尊就像是看穿了江晨的心理,道:“你也不必记恨我,我並非愚弄你。或许等你真正抵达了那个境界,还会感谢我也说不定。” 江晨撇了撇嘴:“在谢你之前,我可以先骂你吗?” “呵呵-—”血帝尊竟然罕见地低笑出声,平视过来的眼神看得江晨灵魂也为之悚然,“愤怒,怨恨,疑虑,恐惧——-如果依靠这些情绪刺激自身,短暂获得力量,那你註定会具备许多无法掩盖的弱点,就算侥倖抵达武圣,也必然千疮百孔,无法真正超脱凡俗。想要成为至强之人,这些情绪你迟早都要摒弃!” “照你这种说法,需要完全捨弃情感才能登凌绝顶的话,即使能获得天下无双的力量,但是跟神上的木偶又有什么区別?” “当然有区別。太上忘情並非无情!”血帝尊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淡淡地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为时尚早,你先走出第一步,才有思考未来的必要。另外,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始终是帮了你一把,而你也应该知道,我並不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侠客———” 江晨听到这里,知道重头戏终於来了,沉声问:“你想要什么回报?” “替我毁掉一样东西,或者杀一个人。” “什么东西?” “我不太清楚,它的具体形態可能有多种,也许是一把符剑,一块玉佩,一串佛珠,也有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只知道它在风雨楼里面,可能由楼主亲自掌握,也可能被赐给了他的亲信·——.” 江晨疑惑道:“你说得如此含糊,我怎么知道到底要毁掉哪件东西呢?” 血帝尊右腕一抬,从袖子里划出一个寸余大小的红木盒子,放在桌上。这东西看起来像个精致的工艺品,但江晨相信,血帝尊这样的人不会把一件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隨身带著,这里面一定藏著很厉害的武器,甚至可以砰地一下就把整个风雨楼炸成白地了,然后他就可以说:找不到也没关係,一块儿炸了总没错··— 血帝尊冷淡的嗓音打断了江晨的遐想:“这个匣子里面放著一块琥珀,其中封存了我的一滴血,如果那东西在附近,这滴血就会有感应,然后你跟过去杀人毁宝即可! 1, “在风雨楼里面杀人毁宝,听起来难度好像有点大。你怎么不亲自动手?”江晨暗想,以这老煞星的实力,除了黑剑圣、释浮屠等寥寥数人,他不管想要抢什么东西、杀什么人,都是轻而易举的吧!何须让我来冒这个险呢? “我不能靠近风雨楼,其中原因你不需要知晓。”血帝尊淡淡地把江晨想问的问题都堵死,“等你成就武圣,就到把这件事办了。我不会让你白白辛苦,作为回报,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为你做一件事情。” 江晨本来已经在构思怎么在不激怒血帝尊的前提下委婉拒绝掉这个要命的任务,但听到血帝尊最后一句时,他心头一动,条然抬头道:“什么事都可以吗?” “只限一件事情。”血帝尊淡淡地道,“比如说你想当皇帝,我就替你做第一步,把皇帝杀掉,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 虽然很想说当皇帝的第一步不一定是杀皇帝,但江晨眼下也不计较那么多,反正他也並不想当皇帝。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如同隱士一般,在裊裊水汽中悠然煮茶的男子,具备著脾睨眾生的可怕实力!而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刃,或许能有机会握在自己手里! 假如这傢伙能为我所用,那么,要对付另一个同样横压当世的强者这种事情,是否就不再那么令人绝望了? 江晨心臟开始急跳起来,注视著血帝尊,像是思考了一会,才缓缓道:“如果是杀人呢?” “只限一人。”血帝尊回答。 江晨儘量平静地问:“任何一人都可以?” “只要这个人在世上真实存在,你也能够找到他,那就可以。”血帝尊似乎看穿了江晨的试探,悠悠道,“譬如你最想杀的浮屠教主,只要你能引l他出来,我可以试著杀杀看。” 江晨按捺住加速的心跳,追问:“你有多大的把握?” “素未谋面的人,谈这个没有意义。”血帝尊淡然道,“无论是七成七还是九成九,只要一招败了,那就是零。” “我知道了。”江晨缓缓平復呼吸,伸手去拿木盒,“我会帮你毁掉那个东西的。” 他的手指还未碰到木盒,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他异的朝血帝尊望去。 血帝尊袖子一挥,木盒已经消失在桌上。他迎上江晨异的视线,面无表情地道:“等你成就了武圣,才有资格来拿这块琥珀。” 天光近暮,微雨。 江晨魂不守舍地下了茶楼,走回星院。 与一个个陌生人擦肩而过,他全然没有注意,心里想的只有与血帝尊的那番对谈。 血帝尊对决浮屠教主,到底有几分把握? 血帝尊强於黑剑圣,浮屠教主也强於黑剑圣,以黑剑圣为参照物,仍得不出任何结论。 自己曾在暗红沙丘与血帝尊交过手,四人合力几乎不敌,最后以幻术將血帝尊打退。但那时候血帝尊重伤力竭,无法代表他的真实水准。而自己与血帝尊后面的几次交手,他又明显手下留情·—— 至於浮屠教主,自己当初在绿洲灭杀平等王的时候,曾看到过浮屠教主的一道幻影。那影子模仿出了他的一抹气息,就给自己带来莫大的恐惧之感。倘若浮屠教主真身降临,又该强横到何种地步? 也许,该让与浮屠教主有过交战经验的柳簫,来试一试血帝尊的剑·—— 江晨左肩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记,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臭小子,叫你几声也不答应,想什么呢?” “思考人生。”江晨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这次回来得挺快嘛!”苏芸清抖了抖眉毛,“几次?” “什么几次?” “你跟高晴雪,几次?” 江晨翻了个白眼,隨口道:“七次。” “这么多?” “那是。”江晨想起杜山的口头禪,晃了晃脑袋,“我岂是浪得虚名!” “难怪你目光呆滯,脚步虚浮呢!一会儿还有精神伺候阿曦吗?” “大概还能坚持一下。” “哼!你这么脏,阿曦才不会要你呢!” “那算了,隨便给我找个地方睡吧!” “还是老地方。” “还是老地方?” “再將就两天,等事情完了,我送你一套大宅!” 江晨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回老地方歇息, 这一夜,林曦没有找过来。 第471章 游龙传经,嘍罗挡道 次日下午,江晨上台走了个过场,胡丹果然应约没有露面,江晨便不战而胜,进入八强之列。 没有喝彩,也没有嘘声。对於惜公子的比赛,观眾一如既往地冷场,江晨也习以为常。他下台之后走到苏芸清跟前,发现刚才还在观战的林曦已经不见了。 “她还在生我的气。”江晨胃道。 “她已经对你很容忍了。”苏芸清冷冷地道,“换作是本公子,就算不把你打成猪头,也要把那些不知廉耻的女人扒光衣服丟到街上去!” 江晨欣慰地看了她几眼:“你终於开始用女人的方式思考问题了。” 苏芸清的回应是一记有力的锤击,可惜江晨见机得快,贴著衣角闪开了。 “对於你这种厚顏无耻之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刀两断,永绝后患!”苏芸清气咻咻地道。 江晨嘿嘿一笑:“可惜你不使刀。” 苏芸清重重哼了一声,本不欲理他,见江晨转身欲走的样子,又忍不住问:“你上哪去?” “去一趟听风楼。” “依蝶姑娘的演出?”苏芸清的尾音微微上扬,面上又浮现怒意,“你还真有胆子去?” “答应了人家的,不太好食言吧。 1 苏芸清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怒道:“人家只派僕人来送了张请柬,你就像哈巴狗一样著脸凑上去。阿曦都已经把终身託付给你,结果你一转眼就把她拋在脑后。你这种烂人,迟早要遭报应!” “哼,我可不信报应那一套!” “信不信我咬死你?” “你又不是没咬过。” “下次我用虎牙!” “嗯,倒也可以挑战一下。” 江晨加快脚步,想要把苏芸清甩开。 但苏芸清施展身法赶上来,伸臂將他拦住。 “你不许去!” 江晨挑了挑眉毛:“苏大小姐!我只是过去听几首曲子,看依蝶姑娘跳几支舞。那么多人都在一起,你不会以为我跟她会发生什么吧?” “你这种烂人,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都不稀奇!”苏芸清绷著脸道,“我只问你,明天就是决赛了,虽然陈煜目前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但你的名声也比他强不了多少,到时候那些人很可能会集中力量对付你们两个,你有什么计划么?” “计划?”江晨眨了一下眼睛,“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 苏芸清气得脸都白了:“晚上听小曲儿,抱美人,一夜七次,然后见招拆招?姓江的,老子要是再信你—..” “稍安勿躁!困难摆在那里,急也急不来,容我收拾一下心情,再慢慢想办法,可好?” “好个屁!你跟老子过来!” 苏芸清不容分说就把江晨拽到一片小树林里,看了一下四下无人,便开始脱自己的外衣。 江晨本来在打呵欠,当看到她在解衣时便瞪直了眼,嘴巴都忘了合拢一一很难想像苏芸清这种不把自己当女人的傢伙也有投怀送抱的一天,莫非是本少侠的魅力真的太大了? 苏芸清脱得只剩贴身小褂之后,右手一伸,做了个战斗的起手式,打断了江晨的想入非非:“姓江的,你给我听好!今天我教你“游龙心经”,助你明日打贏陈煜。但艺不轻授,苏家绝学不能传给外人,你得给我磕一个头,叫我一声师父!若不答应,出了这个林子,就当我俩从没见过!” 江晨盯著她在寒冷空气中微微泛红的肌肤,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个人。 半响,他跪下来,躬身磕了一个头,乾脆地道:“师父!” “起来吧!”苏芸清淡淡地道,“日后你若敢辜负阿曦,休怪我清理门户!” 江晨起身看著她粉颈,舔了舔嘴角道:“哪天要是跟你同床共枕,岂非大逆不道?” 苏芸清冷然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好了,废话少说,咱们开始吧!” 跟传授“龙皇拳”时不太一样,她先教江晨口诀,再传吐纳心法,最后才开始演练招式。 江晨默记口诀之后,渐渐调整心法,然后跟著苏芸清演练起来。 他並没有刻意去记忆那些招式。世间任何一套功法都具备繁复的招式,若一套套记过来恐怕也不用干別的了,最重要的是掌握其中肉身运劲的窍门。窍门掌握了,招式也自然水到渠成。那些所谓的博採眾长的宗师,所学所见多如牛毛,要让他们把过往所学武技的招数都全部使一遍,只怕也是做不到的。但只要记住了运劲的精要,领悟拳意上身,就能还原出其中最关键的绝招。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天资出眾者只看別人使过一遍招式,就反而能比对方使得更为精妙的原因。盖缘於他推测出了人家的运劲窍门而已。 江晨缓慢地动作,仔细感受著气流紧贴肌肤流动的过程,內劲外放,由明化暗,绕体一周,又反哺自身,川流不息,可谓正道。 苏芸清当初说的没错,相比於一龙皇拳一,1游龙心经一才是最適合江晨的法门。她才演练一遍结束,回过头看时,江晨已经自己开始了第二遍,一边试招还一边根据自身体型对功法做出调整,致使打出来招数与她传授的略有不同,却是最適合自己的道路。 小树林里,忽而狂风大作,忽而龙吟阵阵,忽而又万物俱静,空气凝结。 待江晨演练第三遍结束时,苏芸清站在旁边,只觉时光封冻,仿佛连自身呼吸都要停止。这便是江晨以一己之力牵动外界气机变化,短时间內製造气膜將这片小树林与外界隔离开来。苏芸清拾头望去,只见一片脱离了树干的残破枯叶在下落途中竟然停止,诡异地悬停在半空,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拿住。 所谓“拳意上身”,便是如此。 这傢伙跟我一样,都对“游龙心经”有著十二成的契合度———· 苏芸清想起自己当初刚开始练这套功法时,把传授自己的老前辈嚇了一跳,以为自己是1屠龙者”转世,说了好些胡话。自己当时还之以鼻,只当老头子没见识。但如今江晨在眼前重现奇蹟,自己亲眼见证又一名绝世天才的诞生,比起自己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又如何不心惊呢? 江晨练到第四遍时,已信手捻来,隨心所欲,彻底脱离了招式的束缚,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不可能相信今天是他第一次修习“游龙心经”。 苏芸清甚至有一种感觉,江晨对“游龙心经”的领悟已经青出於蓝,在自己之上了。 呼平江晨吐出一口气,五臟內腑隨之震动,顿时遍体通畅,毛孔齐开,浑身鬱结消释一空。他收势转身,向苏芸清哈哈大笑,道:“爽快!打一套拳,比跟女人睡觉还舒服!” 苏芸清对他这个比喻很是不满,拧著眉头,道:“你自己吹嘘没有用,咱们搭搭手!” 自从功力衰退后,江晨已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边意气昂扬了,闻言道:“怎么搭?” 苏芸清伸出右臂,往小臂拍了拍,示意江晨靠过来。 江晨也不推辞,当即挽起袖口,伸出手臂靠过去。 儘管练功已经消耗了一部分精力,但他紧密贴上苏芸清那条雪白的藕臂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盪,忍不住想入非非。这时苏芸清轻婷一声,手臂好像一下放光了。江晨见状吃了一惊,这才知道苏芸清已经练到了“身如琉璃,內外明澈”的宗师境界,真正登堂入室了。若无意外,她日后亦必当跨越仙凡之隔,成就武圣境界。 苏芸清见江晨盯著自己手臂,知道他肯定又想对自己图谋不轨,便手腕一拧,扬拳击来。江晨连忙仰脸躲过,同时右臂端平一崩,如同大枪刺出,威猛不凡。 两人交手几合,便知道了对方本事。 苏芸清的招数固然登堂入室,在同辈罕逢敌手,然而此时作为她对手的江晨则更是出神入化, 与武圣仅隔一线,將“枯木剑法”、“无影枪法”等绝技化入自己的招数中,从一开始就立於不败之地。 苏芸清知道自己在招式上已经占不了便宜了,但她並不服输,还想用自己擅长的缠肘来与之比斗,却被每每江晨的胳膊上一股诡异的暗劲將力道卸掉。江晨一绕一抓,趁势反抓她手腕。苏芸清急忙抬肘抵挡,仗著自己力道深厚把江晨震开,跨步出拳连追。但江晨却好像行云流水一般,根本让她无从得手。 两人斗过百余招,苏芸清在力量上占有上风,江晨则在招式上了无痕跡,堪堪斗了个平分秋色的场面,却是与往日情形完全顛倒了过来。 江晨连退十余步罢斗,道:“好了,苏姑娘你功力精深,小弟自愧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苏芸清也收招,扬眉问:“你还是要去见那个女人?” 江晨道:“既然已经接了请柬,总不好出尔反尔吧。” 苏芸清往旁边走了两步,歪著头然冷笑道:“你江大少爷一诺千金,我当然无话可说,只是还要劝你一句,最好適可而止,不然你会看到绝不想要的结果!” 江晨听出她语气中似乎含有杀意,微微一惊,问道:“什么意思?” 苏芸清带著淡冷漠然的神情看过来,漫声道:“七大世家,你同时得罪两个,会有什么后果, 你自己想吧!”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树林。 江晨在原地站了片刻,寻思今天苏芸清的表现好像有些反常,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眼看日头渐西,他记起请柬上的时刻,迈步向星院外走去。 听风楼坐落在琉璃街上。 琉璃街本名流离街,因为不祥,所以改了名。 江晨走到这里的时候,发现附近的景色居然有些熟悉,才想起这里是萧凌梦的住处。自己曾在这里借住过几宿,也认识了一位聪明可爱的少女,可惜她最终被自己连累,伤於青面蛇之手-—” 经过这么多天的思考,他对青面蛇伏杀萧凌梦一案已经有了些头绪。只等明天腊八武道大会结束,便著手处理此事。届时差不多也该是快到了离开圣城的日子,那么便不再顾忌什么,敢於阻拦在我身前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听风楼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看热闹的閒汉,为依蝶姑娘慕名而来,却被盔明甲亮的武卫阻挡在外。 据传,今晚某节度使大人要蒞临此楼一赏依蝶姑娘舞姿,所以提前就派遣亲兵过来守卫。听风楼原本並非什么了不得的去处,但被节度使大人这么一弄,顿时在市井小民眼中就显得高不可攀起来。 江晨走到听风楼正门口,发现楼前居然被一队精锐卫士封得死死的,即使他亮出了请柬,卫士们也没有一点让路的意思。 “今晚杨大人要来观舞,閒杂人等一概退避!”洪亮的嗓门向世人宣告,听风楼已经被杨大人包场了。 江晨大老远来一趟,加之睹物思人,心情本就不太好,当即就道:“杨大人?是哪个杨大人? 区区一个节度使,也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了?” 毕竟是皇城脚下,贵戚成堆,卫士也不敢怠慢,打探道:“阁下是什么来头?” 江晨伸出大拇指,在眼前划了一个圈,又朝自己鼻尖点了点,道:“本公子乃皇帝陛下亲笔御封的一等轻车都尉兼一云骑尉,不比那劳什子节度使强到哪里去了?你们这群嘍罗,都给老子让开!” 眾嘍罗虽然不晓大事,但追隨节度使日久,对朝中官职也了解一些,听闻这小小不入流的芝麻官也敢口出狂言,不由大怒,就要抽刀动手。这时候就听见门內一阵脆声叫唤,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一位姿容艷丽的少女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误会!误会啊!都是自己人,几位大爷千万別动手!“ 来者正是昨日来给江晨送请柬的少女,她口齿伶俐,巧舌如簧,一阵溢美之词把眾嘍罗夸得晕晕乎乎,又言江晨是依蝶姑娘重金请来的护身高手,趁机把江晨拉进了楼中。 一拐进侧门,少女背靠在墙上,吐著舌头连连摆手道:“好险!好险!那个杨大人囂张跋扈, 要是动起手来就完了! 江晨心想本少侠虽然外表看起来儒雅谦逊,但也绝不是吃素的。別说区区几个嘍罗,就算那姓杨的亲自过来也能叫他灰头土脸地滚回去。听说过“红粉骷髏”杨貂和第一骑士沈凌峰吧?当初由他们两个作陪,本少侠与皇帝陛下谈笑风生!哼,你们这群嘍罗啊,不知天高地厚-—” 见江晨一脸不在意的表情,少女的眼晴飞速眨动了几下,道:“江公子,我家小姐正在更衣, 咱们去她房外等候吧!” “更衣?房外等候?这是不是有些不妥———.”江晨现在的五感虽然比不上巔峰时期,但如果只隔一道门的话,那也几乎跟没关门没有区別。 他嘴上说著不妥,脚下还是不由自主地跟著少女走了。 第472章 怨憎会 少女径直把江晨领上顶楼,依蝶姑娘的闺房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江晨一个外人在场的情况下,竟然直接开门走进去了。 “小姐,江公子到了!” 房门復又合拢,江晨只朝里面惊鸿一警,就赶紧收回了目光。 里面传来一把婉转动听的嗓音,其主人正是久违的沈依蝶。“小七,你怎么能让江公子在外面等呢?” 江晨听到这里嚇了一跳,难道要让我进去等? 幸好沈依蝶接下来的话並非如此,“还不快去把他请到雅间,添茶伺候?” 江晨很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我在外边等著也行。 这时小七已推开门走出来,江晨又从门缝开合的瞬间窥见里面一角,不敢多看,老实侧身退到墙边。 小七的一双桃眼了,似乎发现了他的窘状,微微一笑道:“江公子,请隨我来。” 江晨默默跟在她身后,下至二楼。 在路过一个房间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屏风后传来一股隱秘的灵力波动,正暗暗窥视著自己。 这时候的听风楼鱼龙混杂,偶有高手暗中戒备也很正常。江晨起先不以为意,但一直等他走到拐角为止,那股窥探的气息始终尾隨在后。 江晨暗中也放出神念探查,在虚空触及到那道气息的一瞬间,募地发现这股波动异常熟悉! 隨著他回头,那股气息也知道自己被发觉,骤然收缩回去。但江晨已经锁定了气息传来的位置! 江晨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只见那房中屏风上映出桌椅的剪影,依稀还有一个女子的轮廓。 烛光摇曳,剪影晃动。 江晨知道她也正隔著屏风观察自己,两人的视线越过屏障,在半空交匯,便如起了一阵风,吹得灯火迷离飘荡。 “江公子,怎么了?”小七在身后问道。 江晨伸手指著对面,问:“那个房间里坐的是谁?” “哦,那是小姐特意请来的贵宾,化真宗的凌宗主,有她在此坐镇,一些宵小之辈翻不起什么浪来. 果然是她— 后面的话江晨已无心去听,確认了房中女子的身份后,他的脸色就变幻不定,须臾,终於下定了决心,迈步走上前去。 “江公子且慢,凌宗主不爱见外人,你这样贸然进去恐怕没等小七说完,江晨已踏入房中,绕过屏风,见到了侧身倚坐於桌旁的熟悉身影。 目光交匯,一时无言。 没有迎头而来的念气利刃,也没有暴怒狂躁的叱责喝骂。 两人一坐一立,只如普通的路人相见,神情平静,面孔淡漠。 凌思雪依旧是一袭黄衫,慵懒坐姿仍显出华贵仪容,只是淡漠的面孔上略带了几分憔悴,似乎清瘦了些许,脸色不再红润。看样子这几日她过得並不是很好。 江晨起初有些意外,她遭受了那么多侮辱,再度面对自己时居然也能如此平静。旋即又释然,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自己大概在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被她发觉,保不定那时候咬牙切齿,差点跑出来跟自己拼命。然而既然当时没有马上衝出来,那就应该是打不起来了。经过这么久的准备,再是內心翻涌,这么久也该消停下来了。 “凌宗主。”江晨拱了拱手,礼貌得如同初见。 凌思雪嘴唇动了动,淡淡地道:“江公子。“ 小七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打转,直觉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既然凌宗主在此坐镇,那么听风楼固若金汤,依蝶姑娘就万无一失了。” “江公子过奖。” 不咸不淡的对白,愈发勾起了小七的好奇心。如果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哪怕初次见面,也定然不至於如此刻意疏远。 “这几天——別来无恙吧?” 凌思雪终於懒得回话,垂下眼帘仿佛在观摩自己衣袖上的纹饰,只是在幽深眼眸中偶尔泛起的点点璀璨星光之后,刻骨的恨意如同万载冰川般巍然不动。 她只是没有把握,心存顾虑,不欲在此地动手而已! “那个——”小七终於忍不住小声问,“江公子认识凌宗主吗?” 江晨微笑道:“凌宗主惩奸除恶,威名远扬,天底下谁人不识?” 小七追问:“但江公子与凌宗主素未谋面吧,凌宗主又是如何认识江公子的呢?” 江晨道:“人的缘分跟名声是没有关係的,就算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个人,也会有意外相逢的时候。天命如此,你能反抗吗?” 凌思雪横眉冷眼道:“別把什么醃事都推到老天爷头上。老天爷忙不过来!” 江晨道:“你觉得那些事情都是错误,都不该发生,但也许那就是天命呢?从你听信谣言开始,后面的就註定要发生,你终究没法躲过这一劫。” 凌思雪恨恨地道:“老天爷若是有眼晴,第一个就该收了你,天打五雷轰,灰烬都不留!“ 江晨面上仍带著微笑,转头对小七道:“小七姑娘,你到外面等我一下,我跟凌宗主有几句话要单独说。” 小七很不乐意地著嘴离开了。 凌思雪手指在桌上轻弹,低头刻意不看江晨,压抑著出手的衝动。 江晨站著看她了一会儿,开口道:“是《国殤》吧?弹得还不错,就是节奏略快了些。” “嗯———”凌思雪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惊讶。自己只是隨意弹奏了几个音节,竟然被他听出来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她才说:“今天是依蝶的重要日子,不宜见血,所以你大可放心,至少在这座楼里面,我不会偷袭你。”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江晨慢慢地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在她脸上游走,“我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 “哦?你故意留下来,只是为了这个?”凌思雪抬了抬眼皮,“说吧,想打听什么?” “我想知道,你跟你那位师兄究竟是什么关係———..” 话没说完,就见凌思雪募然变了脸色。 她抬起头来,面覆寒冰,语声凛冽:“你指的是哪位师兄?” 江晨看她如此表情,就知道她已被命中软肋,扬起嘴角道: :“当然是归元殿里的那位。” 凌思雪神情数度变化,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你从哪知道我师兄?” “我以前就说过,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些事情只要你干过,自然会被人知道。” 凌思雪脸色难看,语气也低沉下来,轻声问:“你说的—-是哪些事情?” 江晨嘿嘿怪笑,道:“我给你留下的痕跡,別人看不到,但你师兄应该看到了吧?” 凌思雪眼眸中阴霾凝结,右手五根手指全部捏了起来,看得江晨眼皮直跳,忙躬身戒备。 没有一丝风,烛光仿佛也凝固了。 良久,凌思雪的手指又鬆开,面无表情地道:“你想怎么样?” 江晨听她如此说,便知她终究还是顾及脸皮,稍微放下心来,道:“首先我想確定一点,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师兄发现了吗?” “没有。”凌思雪目光闪了闪,轻嘆了一口气,摇头道,“那天晚上之后,我就没去找过他。” “没脸见他?” 这种审讯般的语气,让凌思雪不禁怒目看过来,愤然道:“你是什么意思?” 江晨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凌思雪的愤怒,仍是平静的语调说:“我只是问一下,你不用这么激动吧?你如果不想回答,那就继续下一个问题了。” 凌思雪瞪视著他,慢慢低下头来,语中带著一抹颓然,道:“我不想让他担心———” 江晨追问:“你跟他一般多久见一次?” 他敏锐地把握到,凌思雪跟他师兄之间的关係,可能並不是如他所想那般是一桩“正常”的姦情。 凌思雪的表情似乎有些难堪,对於这种难以启齿的话题,即使贵为一宗之主也鲜少有经歷被直面质问。 她深吸一口气,將杂念都压下去,低声回答:“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 “都是你去找他?” 凌思雪微微点头。 江晨弹了弹手指,感慨道:“几十年来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偷情,难怪你的性格会如此扭曲!” 凌思雪眉头一挑,忍住了愤怒。 “皇帝陛下知道这件事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江晨喃喃道,“难怪你身为一宗之主,却肯屈尊入世,担任第六骑.... 他突然又提高了语调,胃嘆道:“世人眼中的御前骑士,无不是正义美好的化身,而你又是堂堂一宗之主,却私下与一个太监苟合,倘若此事大白於天下,你们化真宗——-喷喷!” 凌思雪怒目瞪来,冷冷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並没有反驳江晨的言语,江晨也至此才確定了心中的猜测一一这位化真宗宗主的师兄,居然是一个太监! 当年的化真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一名弟子寧愿自残身躯,入宫为奴?那场沸沸扬扬的弒师案,是否与此有关? 那么,既然早已入宫,由道家弟子转为残缺之人,阴阳易位,以前的心法可能不再適用,凌思雪师兄的修为,未必就有自己想像得那么厉害·—— 念及此处,江晨故意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问道:“我很想知道,他一个太监,怎么与你勾搭成奸?” 凌思雪勃然大怒:“姓江的,你別太过分!” “放心,这事我会守口如瓶。”江晨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有空我会去拜访一下你那位师兄的。” 凌思雪条然起身:“姓江的!你敢?” “如果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是不能改变主意。”江晨轻笑回答。 他基本可以肯定,那位师兄可能不是自己一招之敌,所以凌思雪才会紧张至此。这倒是自己可以利用凌思雪的一个软肋。 房外,小七倚著栏杆,无聊地拨弄耳珠上的坠饰,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回头道:“聊完了?” 江晨点点头:“聊完了,走吧。” 小七的手腕垂下来,在前面带路,边走边道:“你们俩聊什么了?” “你在外面站了那么久,没有偷听到吗?” “说啥呢,人家怎么可能会偷听呢!” “你是依蝶姑娘的贴身侍女,除了照顾她起居,武艺也应该不错吧?”江晨装作没有看到小七拼命打手势的模样,朗声道,“刚才那么近的距离,只要你有心去听,我们聊的话都被你听到了吧?”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身后房內的凌思雪听的。既然她跟沈依蝶关係不错,那就製造点嫌隙,给自己方便。这样凌思雪想要灭口的时候,也不单单只考虑到本少侠一个人。 小七转头使劲打眼色,连声道:“小声,小声-你们俩都是大人物,我怎么敢偷听?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好吗!” “你不是想知道我们聊什么吗?直接竖起耳朵听不就行了。” “我虽然是很想知道,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啊!我从小知礼仪守规矩—-哎,好了好了,就当我没问过这个问题吧!” 小七把江晨领到雅间,刚倒了一杯茶,就听见楼外传来一阵吵声: “什么狗屁杨大人,他有什么能耐包场?我们黑白双雄都没发话呢!” “就是,他有问过我们黑白双雄吗?” “姓杨的简直没把咱兄弟放在眼里,若不是看在依蝶姑娘的面子上,我“白阎罗”高天宝第一个就要他好看!” “叫那个姓杨的出来,我“黑日星君”朱寿今天就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隨后就是一阵兵戈碰击声,好像是打了起来,紧接著似乎有人出面斡旋,动静稍微小了些,但吵闹声一直未停。 江晨听到黑白双雄的嗓音就有些哭笑不得,好像走到哪都能遇上这两个活宝。不过今天自己没有化装成宫寒的模样,他们应该认不出来吧。 小七给江晨倒完茶,又不客气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就在江晨旁边坐下,一边喝茶吃葡萄,一边倾听外边的动静。 “那两个莽汉怎么又来了——”她撇了撇嘴,似乎对於黑白双雄兄弟俩没什么好印象。 第474章 快剑丁三,替死亡魂 节度使杨大人艰难地转过身躯,向下面的人喝令道:“去看看楼上是什么情况——” 话没说完,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先后从旁边跑了过去。 楼道並不算狭小,但与杨大人的身材一比较,留下的空间委实不多。黑白双雄跑过去的时候, 虽然儘量避让,但心急之下,实在免不了跟杨大人擦肩挤挨了两下。 这几下可就捅了大篓子一杨大人伟岸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硬是没能站稳,在眾卫士婢女惊恐的注视下,如山岳往下倾塌。 这一倒可谓推金山,倒玉柱。 两名离杨大人最近的少女拼命去扶,却只是杯水车薪,反而连自身都被撞翻下来一一江晨曾经担心过的事情,终於变成了现实。 “小心!” “快扶住杨大人!” “顶上去!” 眾卫士如衝锋陷阵般一拥而上,但还没等接到杨大人,自己先挤成了一锅粥,喝骂声顿时响不绝耳: “快让开!” “谁他娘的踩到我了!” “让我过去!” “別推我—””” 等到杨大人雄伟的身躯滚落下来的时候,未能成型的防线一触即溃,所有人都如被战车碾压, 散落满地,呻吟惨叫此起彼伏。 江晨一步从破碎的窗户中跨出,置身於麻黑天色之下。 凌思雪先他一步,以其念遁之术的神妙,只怕已在好几里外。 感受到前方气息未曾真正远去,就已经被凌思雪拦截。江晨內心稍安。那劫走依蝶姑娘的神秘人虽然挑了个不错的时机,但他恐怕做梦都没有预料到会撞上凌思雪这种怪物! 风鸣鸣地低鸣,长街满溢杀气。 凌思雪注视著眼前这张面孔,双眸中闪过剎那的失神。 那个一手楼著沈依蝶的男子,他那张脸竟然跟江晨有八九分相似。虽称不上一模一样,但即便是见过好几面的人,也难以在短时间內分辨出两人之间的细微差別。 他怀中抱著一个美若天仙的少女,长发如墨,冰肌赛雪,微眉头的表情楚楚可怜,正是名动天下、拥是无数的依蝶姑娘。 难道他就是—————”凌思雪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剎时掀起风浪。 男子也感受到凌思雪身上散发出来的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汹涌的气息,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突听衣袂破空声靠近,数条人影先后从长街远处赶来。 当先两人,赫然是倒提红缨枪的黑衣朱寿和横持亮银枪的白衣高天宝。 黑白双雄甫一落地,就对劫持少女的男子怒目而视。 “惜狗贼,又是你这孽障!你还敢跑到京城来!” “这次撞到我们黑白双雄手里,定要將你轰杀成渣!” “还不快快把依蝶姑娘放下,跪地求饶!” “念你尚未得逞,就只废你淫根,留你一条狗命!” 凌思雪听得心头震动不止。如她之前猜测的一般,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惜公子。那么江晨又是怎么回事?这傢伙为何会有一张同江晨一模一样的脸? “哈!哈!哈!”惜公子木偶似的假笑了几声,鄙夷道,“上回在阳州见识过你们黑白双雄的本事,也就能在街头要要杂技,要做我的对手嘛还得再修炼两百年.———.” “住口!”“收声!”黑白双雄齐声怒喝。 “上回明明只交手三十六招,还没分出胜负,你何来底气口出狂言?” “若不是宫大侠横插一手,单凭咱们兄弟二人也能把你这狗贼拿下了!” “有种放开依蝶姑娘,咱兄弟跟你练练!” 惜公子嘿嘿冷笑:“就凭你们两个,还不够格让少爷放下这小美人!” 他右手握拳伸出,在眼前晃了晃,道,“本少爷只用这一只手,也能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欺人太甚!” “狗贼看枪!” 黑白双雄怒不可遏,红缨枪一展,亮银枪抖了个,就要上前拼命。 凌思雪冷眼旁观,早看出这惜公子奸计得逞。他並非真能够用一只手轻鬆力敌黑白双雄双枪合璧的威力,但借著沈依蝶的掩护,让黑白双雄投鼠忌器,倒可以真的做到这一点。黑白双雄这种愣头青被言语一激,果然就上了当。 这时却听后方有人沉声叫道:“且慢!” 黑白双雄脚步止住,回头一看,快剑丁三和折梅公子並肩走了过来,发话之人便是快剑丁三。 快剑丁三乃名满北境的豪侠,即便鲁莽如黑白双雄,也始终对他心存敬意,见快剑丁三有话要说,赶紧让开了道路。 快剑丁三上前几步,盯著惜公子怀中的少女,换了一副柔和的语气道:“依蝶姑娘,你没受伤吧?” 沈依蝶软弱无力地靠在惜公子身上,眼珠微微移动,似乎还保持著清醒,但已经失去了开口的能力。 快剑丁三似乎从眼神中得到了回答,点头道:“姑娘请放心,丁某这就救你出来!” 他往前迈了两步,剎时气机融入周遭天地,摆出的战斗姿態完美无瑕。惜公子当即就微微变了脸色,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以用单手糊弄过去的敌人。 “阁下是.” “將死之人,何必多问!” 惜公子嘆了口气,慢慢地蹲下身子,扶著沈依蝶躺下来,然后重新站直了身躯,向快剑丁三勾了勾手:“既然赶著投胎,那就过来吧!” 快剑丁三咧嘴一笑。 从惜公子摆出的架势看,这傢伙也是个非同一般的对手。但眼下的情形对我丁某人有利。 惜狗贼色迷心窍,竟然把依蝶摆放在自己脚边,非但不能分心去看顾,反而会滯碍到自己行动。何等愚蠢之行!我只需从那个方向一剑,他就无处可躲——— 快剑丁三脚步缓缓迈开,衣衫猎猎飞扬。 这一刻,誉满北境的风采显露无疑, 连黑白双雄和折梅公子都忍不住想,当初丁三爷是否就穿著这件拉风的长袍,在猎猎的朔风中只身杀狼王、一剑贯七星.···· 惜公子眼神游离,似在寻找破绽。 丁三爷骤然出手了。 无法看清那剎那惊鸿的光影,后方三位观战者脑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不愧是快剑丁三! 剑光闪掠。 快剑丁三不负一个“快”字。 他倒飞回去的速度也同样快。 惜公子只吸了一口气,左右双臂伸展,就好像凭空生出了无数条胳膊,塞满了快剑丁三的视野。 “砰砰砰砰.” 一瞬间,快剑丁三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拳,只听到了无数破麻袋被击打的声音。 最后“扑通”一响,快剑丁三落在黑白双雄跟前,筋断骨折,口吐鲜血,抽搐不止。 “丁———·丁三爷?”折梅公子摇扇的动作僵住了,低头试探问道。 只见快剑丁三躺在地上,血流满嘴,双瞳涣散,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可怜丁三爷,落地竟无声。 黑白双雄对视一眼,高天宝没说话,朱寿小声道:“贼人厉害,咱们要不还是从长计议?” 凌思雪亦是微微惊讶,暗嘆於此人拳法嫻熟,光凭那一手“无影神拳”,恐怕已有接近御前骑士的水准。然而可惜的是,他似乎是个纯粹武夫,不通咒法,只要未晋武圣,在自己面前就没有任何胜算·— 世间纯粹武夫,绝大多数过不了“淬骨”中的颅骨那一关,在生死玄关前止步,终生无望玄罡。然而终究有极少数天赋异稟之辈,又身怀大气运,无需藉助练气炼神手段,也能有惊无险地淬炼颅骨。这种人可谓万中无一,往往聚几州武运於一身,一旦突破玄罡,便会光芒四射,名扬天下惜公子也算武运昌隆,如日中天。只可惜他今天遇到的,却是玄罡噩梦、武夫克星! 惜公子双臂抱胸,傲然顾盼,朗声笑道:“你们哪个还要上来的?” 高天宝脸色难看,不忿道:“得意什么?今天你高爷爷忘了带拿手兵器,暂且留你一条狗命! 朱寿亦梗著脖子道:“朱外公中午没吃饱,先放你一马!有种你就在这等著,朱外公吃饭回来就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你等著!我们吃完饭就回来找你算帐!” “有种別跑!” 两人边说边往后退去,一会儿工夫就拐入一条小巷,转身不见人影了。 折梅公子愣了愣,也不管地上的丁三爷了,扭头迈足狂奔,口中叫道:“两位兄弟等我!我也还没吃饭呢一一” 江晨现身之时,已经连那三人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凌思雪望著前方一远一近两个惜公子,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但场中的杀气,陡然浓重了几分。 惜公子已经转过身,並未察觉江晨的到来,他朝著凌思雪咧嘴一笑:“这位冷麵美人不知有何指教?” 凌思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来找你借一样东西。” “请多女人都喜欢找我借东西。”惜公子舒展著手脚,邪魅笑道,“看你眉心鬱结的样子, 已经寂寞很久了吧?叫我一声亲哥哥,本公子就满足你的愿望!” 凌思雪看著这张面孔,恍惚间仿佛与另一个人重叠在一起,听著从他口中说出的淫褻之语,再想起他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情,眼中进射出刻骨铭心的恨意。 “我要借你项上人头!”再也无法维持住宗主风度,凌思雪暴喝一声,玉簪裂为两半,脱离束缚的长髮在空中散乱飞舞。 而惜公子在听到这声暴喝的同时,胸口就如遭重锤轰击,跌退数步,並且隨即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无形的锁制住,再无法动弹分毫。 “这是什么邪术?”惜公子大惊失色,奋力挣扎,“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黄衫女子,不止气息强大,法术竟也如此诡异! “我乃化真宗宗主,画眉儿师姐。”凌思雪右手五指往上一抬,惜公子便也如被无形大手控制著的扯线木偶,身不由己地升到了半空中,“你在佛堂侵犯画眉儿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下场?” 惜公子牙咧嘴道:“想过又如何?牡丹下死,做鬼也风流!画眉姑娘又香又软,世间极品,哪怕折损三辈子的阴德,我也不后悔玩过这一遭一一” 凌思雪哼了一声,惜公子便觉前胸后背都遭锤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惜公子咳嗽几声之后,努力睁眼看著凌思雪,咧嘴怪笑道:“像你这样的货色,一看就知道已经守寡多年,索求起来无休无止,最多只能当做饭后茶点,成不了正餐———噗!” 凌思雪勾起一根手指,面无表情地道:“继续说。” 惜公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婊子,你给我一个痛快!” 凌思雪阴冷一笑:“好—” “慢著!”听闻凌思雪要动手,江晨赶紧出声,飘身掠上前数丈,道,“我有话要问他!” 他相信惜公子绝不是个简单的淫贼,否则也不会无端冒用自己名號,他的来歷一定跟浮屠教大有关联·.— “哦?”凌思雪视线投来,江晨的眼眉莫名的跳动了一下,浑身寒毛竖立起来,心知这女人愤恨之下恐怕对自己也动了杀机。他忙后退两步,暗自戒备附近游离的念力。 “我先上点开胃小菜,你再问不迟。”凌思雪淡淡地道,视线又回到了惜公子身上。 惜公子浑身一寒,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下突然进射出一大片血。 这女人要他断子绝孙! 与此同时,江晨窥见他背后浮出一个墨黑古篆,迎风化作半透明的白色虚影,端坐捏印如菩萨形状,凝现了一瞬便化莹消逝。 这情景无比熟悉,江晨心头一动,失声道:“亡魂替死!“ 地藏的“亡魂替死”! 半空中无形气流爆开,惜公子瞬间挣脱了束缚,顺著气流扩散的方向扑向凌思雪。 这女人法术诡异,自己无法逃脱,还不如近身拼死一搏! 凌思雪面容古井无波,静立在原地。 “呼一—”一阵狂风暴起。 惜公子双腿一蹬,身形在半空中以一化三,又由三化十三,雾时只见身影纵横,同时出现在凌思雪头顶四周,撩起铺天盖地的鞭腿,对准了凌思雪的心窝、天灵盖、后脊、咽喉、腰腹、椎尾。 纵横十三,飞腿追魂! 凌厉劲风扑面,凌思雪无处可躲,也没有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 十三道残影全部命中实处,也全部踢到了铁板上。 如此分散的攻击,不可能让三尺念墙撼动分毫。 十三道残影融合为一,惜公子惊惧的表情犹在脸上,就发现自己再度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又一次如扯线木偶般被提到了半空中。 凌思雪盯著他血流如注的身下,面露讥消之色,徐声道:“你有多少个替死亡魂?” “臭婊子,有种你就一一啊!”惜公子狠话放到一半就发出惨叫,他一条腿以正常人类不可能完成的角度弯折过去,裤子雾时被染红。 第475章 惜花无命,未雨绸繆 凌思雪微微笑道:“你若皱一下眉头,哼出一声,就不算好汉,对吧?” 她屈下一根手指,惜公子再度惨叫,另一条腿也被扳折成扭曲的弧度。江晨分明听到了咔一声骨骼断裂的锐响。 惜公子差点没痛晕过去,一张脸已涨成赤红之色,鼻孔里呼呼喷出粗重气息,脑袋低垂下来,眼瞳茫然无神。 江晨眼看他这样下去估计会被玩死,便出声道:“行了,先停一下吧。” 凌思雪瞄了一眼江晨,淡淡地道:“怎么,不忍心看下去了?是不是觉得同病相怜?” 那一眼瞅得江晨背脊生寒,心想这女人大概想给自己也来这么一套吧?应该说,她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只是有没有机会的问题,一旦自己露出破绽,她一定会动手——— 江晨轻咳两声,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他,麻烦你通融一下。” 凌思雪手掌翻转过来,令半空中奄奄一息的惜公子也调转了方位,脸庞正对江晨。 “惜公子,你可认得这人?” 惜公子勉强抬起眼皮,瞧见江晨身影,打起几分精神道:“当然认得。江兄,这回你一定要救我!” 江晨仰头盯著他,问:“我为什么要救你?“ 惜公子道:“你我兄弟约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往日弄到好姑娘我都不忘与你分享,这回兄弟落了难,你如果还念几分旧情,一定要拉兄弟一把!” 隨著这话一出,江晨顿时感受到凌思雪的目光如针扎般刺过来,连地上躺著的沈依蝶都投来狐疑的眼神。 江晨知道惜公子这是要拉自己下水,引自己与凌思雪相斗。但他有所不知的是,就算没有他这席话,凌思雪也不会对自己善罢甘休的。 他也不做分辩,道:“你先解答我几个问题,如果让我满意,不是不可以救你。” 惜公子忙道:“你问吧!我定当知无不言!” 江晨道:“第一个问题,你受地藏指使来坏我名声,现在地藏早就殞命多时,你为何还在外面兴风作浪?” 惜公子默然了一会儿,道:“我参习的功法,是西宗欢喜禪,需时常与处子欢好,汲取元阴越多,修为进益越快。尤其像画眉姑娘、依蝶姑娘这样的珍贵女子,能够给我更多的补益,一个胜过好几十个胭脂俗粉。地藏虽死,但我答应过她的事情还没做完,当然不能半途而废!” “哟,这么说你还是条有情有义的汉子!那么你孤身潜入圣城,也是来为浮屠教做前哨的了? “错了!”惜公子的脸部肌肉抽动了几下,垂头俯瞰躺在地上的沈依蝶,阴沉沉地道,“我只想证明一件事,我惜公子看中的东西,没有得不到手的!” 江晨证了一下,旋即笑道:“为这种理由而丧命,你也真够蠢的!说得难听点,你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无论我蠢也好,疯也罢,我和你的命运都连在一条线上!江晨,如果你还想洗涮冤屈,就必须救我性命!”惜公子眼中透出疯狂之色,喵地笑起来,“集我们两人之力,一定能杀了这臭婆娘!我要把她千刀万剐,一块一块烤著吃!” “这个嘛———”江晨目光闪了闪,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你只会拖我后腿,我拒绝。” “什么意思?你怕了这女人?”惜公子激动地叫道,“江晨,你若袖手旁观,等我死了,你就永远摆脱不了惜公子的恶名了!你想顶著这污名一辈子遭人唾骂吗?江晨,你考虑清楚—” “行了行了。”江晨挥挥手打断他的劝唆,“你说的我都懂,不过那又有什么关係呢?我的罪名已经够多,不在乎再多一条。至於你这种人,还是早点投胎去吧,下辈子做牛做马来偿还你今世犯下的罪孽!” “江晨,你这蠢货,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一一啊!!” 凌思雪动了一下手指,惜公子立即发出悽厉的惨叫。 “聊完了吗?那是不是该轮到我了?”凌思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和脸上的表情犹如夜半浮现的梦魔,幽魅得令人毛骨悚然, 惜公子痛苦地嘶吼:“臭婊子,有种你就给我一个痛快!” “我没种啊。我只是一个女人,我有的只有恨。”凌思雪幽幽地道,“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恨?” 她每说一句,惜公子的哀豪就悽厉一分。她盯著惜公子的悲惨形状,胸口起伏,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是恨! 恨此人从中作梗! 恨天理报应太迟! 恨自己落入劫网!未能独善其身! 隨著她念头颤动,惜公子的身躯也如木偶一般被撕扯开来,七零八落。 血喷得满空都是,地面上如同落了一场血雨。凌思雪把惜公子放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凌思雪转头看向江晨:“他如果死了,你就得永远背负骂名?” “好像是这样的。” “那么你看看还能不能救活他!” 凌思雪一挥手,惜公子的残躯被拋到江晨面前,几滴血水溅到他裤腿上。 江晨低头一看,牵动了几下嘴角,想笑又没笑出来。 被折腾成这副模样,就算换成自己九阶“无懈”时的鼎盛身躯,只怕也没了活路。大半个身子都被扯得零零散散,除非大罗金仙降世,凡人恐怕救不活他。 江晨本应乐见其成,但眼看此人悽惨的模样,心中已无多少恨意,相反,还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淡淡淒凉。 此人受地藏指使,以恶名污我,恶行谤我,欲迫我在人类世界中无立足之地,最后遭此恶报, 也是咎由自取。可他身死之时,世上已只有仇家,再无亲人。 惜公子嘴唇微微蠕动,眼神似乎又有了几分光泽。江晨知道,他这是到了迴光返照的弥留阶段。 “相看何须尽解语,爱最是惜人————.”惜公子嘴里发出低微的声音,“江晨,你永远也不会懂. 没等江晨做出回答,惜公子眼中的神采就此散去,再无半点生机。 江晨默念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惜公子,会遗憾自己没有死在地藏身边吗? 从今以后,惜公子的名號,就完完全全归於自己头上了——— “哎呀,真是遗憾,好像晚了一点。”凌思雪像是十分惋惜地道,“如果夏神医住在这附近就好了。” 江晨仿佛没听出她的戏謔,点头“嗯”了一声。 “既然元凶已死,谁也无法证明你的清白,那么从今以后,你就是真正的惜公子了!”凌思雪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我现在杀了你,依旧是为民除害,为画眉儿报仇!” 江晨眉梢一扬,淡淡地道:“化真宗弟子,都是这么顛倒黑白,不讲道理的吗?” “道理?”凌思雪磨牙般恨声道,“你对我做那件事情的时候,可曾跟我讲过道理?” “那天是我不对,但终究是你先冤枉我,说到底一场误会。既然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老是惦记著它干嘛?过去之事不可追,日子还要继续过,何必耿耿於怀?就让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隨风飘散吧!” “好一个隨风飘散,你说得倒轻巧!”凌思雪咬牙切齿,“事到如今,你还没有一丝懺悔之心江晨看到她似乎隨时要动手的模样,忙后退几步道:“小心,別伤到了依蝶姑娘!” 凌思雪眼皮一垂,瞅见躺在地上的沈依蝶,杀气稍敛,念头一动,就將沈依蝶身上的禁制解开了。 沈依蝶长喘一口气,慢慢坐起来,手还撑在地上,就转头向江晨说道:“江少侠,我愿意在天下英雄面前为你作证,你是被诬陷的!” “多谢了。”江晨回以微笑,道,“不过不必费这个工夫,我的面子没那么大,请不来天下英雄。” “可是——.” 沈依蝶还欲再说,凌思雪已走到近处,將她扶起来,道:“別管他,快些回去吧,別让他们担心。” 听风楼的主事人没法不担心。 依蝶姑娘被挟持自有化真宗主等侠士去操劳,而一位朝廷命官、封疆大吏死在楼中,才是最最要命的事情。 最为可恼的是,这胖子居然是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死的,连带著还砸死砸伤了好几人,那场面简直让人笑不出来。好好的一桩舞会发生了这种命案,听风楼肯定是开不下去了,搞不好自己一帮人都得给抓去吃牢饭..··— 听到外面通报依蝶姑娘平安归来的消息,主事人勉强打起几分精神,亲自出外迎接。 小七第一个衝出去,绕著沈依蝶左看右看。 “行了,別绕圈了,我都快被你绕晕了。”沈依蝶道,“你想在我身上找什么?” “找定情信物啊!”小七握著双手,歪著脑袋说道,“江公子有没有跟你一起回来?也没给你留下点什么东西么?譬如一个手掌印,一个吻痕什么的—.” “哪有那种事情!”沈依蝶伴怒,“你这小脑瓜子里成天想的都是什么东西?” “谁叫你每天都在我耳边念叨来著—.” 因为沈依蝶受了惊嚇需要休息,舞会肯定办不成了,江晨便告罪一声,逕自回到星院。 他走到自己常住的陋室前时,意外地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女子的谈话声。 林曦和苏芸清都在屋里。 剑侍阿梅虎视地守在门口,远远就瞪视江晨。 江晨乾咳一声,道:“烦请通报,江晨前来拜访。” 阿梅撇了撇嘴,慢吞吞地不愿挪步,这时屋里已传出苏芸清的声音:“进来吧。” 江晨微微一笑,在阿梅嫉恶如仇的注视下推门而入。 屋內狭小,林曦和苏芸清各坐床铺一头,一人捧著一本书在读。 江晨未加思索就坐在了中间的位置上,心里免不了转动些特別的念头。不过看这床榻的尺寸, 肯定是不够躺三个人的了。 他刚坐下来,苏芸清就开口道:“回来得挺早嘛,难道只有一次?” 江晨道:“七次。” “还是七次?”苏芸清扭过头来,眨了眨眼,“算上路上的时间,难道是一弹指一次?” “哪有那么夸张,至少也一香好吗———” 林曦略微眉,並不喜欢两人开这种玩笑。她出声岔开话题道:“江公子,明天的决赛你有什么打算?” “明天?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 林曦愣了一下:“那,有没有一个大概的策略,跟谁结盟,主攻何人,何时出手?” “这个嘛,非要说的话,现在还只有一个初步的思路———.” “什么思路?”林曦和苏芸清异口同声问。 “谁先打我我就打谁—” ....... 林曦面上一瞬间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苏芸清则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態,扶额吐出一口气,继而直起腰肢,恨铁不成钢地道:“就知道你脑子里除了女人就装不下別的!还好我早有准备!” 江晨笑道:“这种小事自然有你来操心。”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道:“你给本公子听好!我已经派人写好文,列举了姓陈的那小子罄竹难书的十大罪状,今晚就让人各处张贴散发,等到了明天,所有人都会知晓他的真面目———” 江晨刚想问陈煜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就被苏芸清一个闭嘴的手势赶退。 “今晚是最后一夜,陈煜就算知道了也来不及做出应对,明早是消息发酵的最佳时间,所有人义愤填膺,陈煜声名扫地,那时便是你的机会!” “话说陈煜的名声好像本来就不怎么样。” 苏芸清哼了一声:“以前是『不怎么样”,明早就是“恶名昭著”,人人得而诛之!” “为什么感觉你在指桑骂槐?” 苏芸清白了他一眼:“你名声虽然也很烂,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这种陈年往事早就在人们心目中渐渐模糊。唯有新鲜爆出来的猛料才富有衝击力!到时候你打著大义的旗號,联合各路英雄惩奸除恶!对于姓陈的这种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当然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一起併肩子上....” “停一下!”江晨往前一推手道,“这种话说出来,总觉得有一种会被秒杀的龙套宿命感。能不能换一句台词?” 苏芸清斜著他,看了一会儿,点头道:“虽然风头已经过去,但以你的名声確实还不太適合干出头的活儿。我之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一位同伴,本来是由他协助你,现在看来还是由他来登高一呼吧。到时候你在底下响应几声,然后跟著一哄而上就行!” 第476章 成见,接引 江晨欣慰地点头:“你想得真周到。就照你说的来!” 苏芸清略带一丝得色:“本公子的谋划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经你这么一谋划,我觉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江晨拍了拍苏芸清的肩膀,“我还信不过你吗?” 苏芸清露齿一笑:“那也不可掉以轻心——— 一旁的林曦默默听著这两人相谈甚欢的情形,颇觉得可以用狼狐为奸来形容这对男女了。反观自己,倒像是多余的一个人———这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无法向別人倾述。她想著想著,脸色愈来愈难看。 苏芸清突然注意到林曦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便问道:“阿曦,你觉得我这计划怎么样?” “好是好———”林曦的语气有些冷冷淡淡的,“只是不太光彩。” “怎会呢?姓陈的以前藏得那么深,偽装得那么好,几乎瞒过了所有人。为了你的晨哥哥不会像沈月阳一样被姓陈的踩倒在地上,就算不择手段也理所应当啊!” 林曦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想到刚才的画面,心里总有点不痛快,忍不住想槓上几句。 她缓缓摇了摇头,道:“我希望江公子可以贏得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迎娶我,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太理想了,而且,有点迁腐。” “迁腐?” 苏芸清嘿然一笑:“你以为我是故意往陈煜身上泼脏水?这些都是事实好吗?你莫非还不知道,陈煜的真实身份就是鱼龙会会长,圣城地下世界的主宰!他经营这么多年,最近终於干掉了自己的义父上位,整合了圣城近六成的地下势力!近来圣城连续发生的几百起凶杀案,至少有一半是出自他的手笔!” 她喷摇头,“阿曦呀阿曦,你心存妇人之仁,却不知道如果真照你说的那样硬来的话,你的晨哥哥未必能贏到最后,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 听她如此埋汰自己,再加上刚才的一幕,林曦的脸色也冷下来,淡淡地道:“我对江公子有信心!” “决赛的八人个个都是绝顶高手,你凭什么对他有信心?”苏芸清的神情有几分激动。 “你一贯偏激武断,也不是第一次了!” 林曦说完这句话,场面诡异地安静下来。 这是江晨第一次见到她二人如此激烈的爭吵,空气中仿佛能嗅到火药味。这让他颇为意外。他曾经还以为这两个女孩子是永远不会吵架的呢! 苏芸清胸口起伏,捏紧了拳头,却埋著头没有说话。 林曦则偏过头看著房门,好像在等著看有没有人会走进来。 江晨侧头看了看苏芸清,以她两人的关係来说,一般都应该是苏芸清先妥协。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发出两声冷笑:“呵呵!” 江晨不仅意外,心里也隨之一沉,暗想这两人莫非要在决战的前一晚翻脸? 苏芸清冷笑之后,並没有下文。林曦明明听见了笑声,却装作没有听到,好像在专心研究房门上的木头纹理。 夹在这两人中间,江晨也觉得异常难受,甚至不敢轻举妄动。他並没有处理女子矛盾的经验, 万一有人迁怒在他身上,不管哪个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他又待了片刻,见两人还是没有动静,他终於等不下去了,乾咳一声,开口道:“芸清,你笑什么?” 苏芸清又呵呵了两声:“我笑有人天真浪漫,以为剧情会像故事书里写好的那样,白马王子举著长枪轻易屠杀恶龙,不需要冒什么风险,不需要经歷什么波折,所有神灵都在庇佑著王子,直到他吻到公主的那一刻。” “这是我的招亲大会,我希望江公子贏得风光一些,有错吗?”林曦的嗓音如清冷的山泉流淌。 苏芸清道:“你没错,但是不切实际!换做是我,眼看明天就要选出未来的夫婿了,別说姓陈的本就恶不,就算他吃斋念佛十世行善,这时候也得给我冤枉到底!只要贏到最后的人是江晨,手段和过程根本不重要!” “过程和结果都很重要!” “阿曦,我只问你,如果是陈煜侥倖贏到了最后,你是不是要嫁给他?” “当然不是。我寧死也不会嫁给他!”林曦断然否认。 “那么———”苏芸清斜瞅了江晨一眼,“你会逃婚私奔?” “错了!”林曦起身往外走去,“我会回家睡觉!” 苏芸清愣了一下,看了看江晨,道:“这么早就回去?” “不早了!”林曦已经走出屋外,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 苏芸清耸了耸肩,小声道:“她气还没消。” 江晨道:“我知道。” “那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也走了!” “嗯。” 苏芸清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去开门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 林曦走时关门,是无意识的举动,还是在暗示什么? 她把我们两个留在里面··· 苏芸清摇摇头,悬在半空的右手继续前伸,开门走出去,看见林曦还未走远。“阿曦,等等我!” 林曦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等她过来。 看见林曦俏丽面容上一如既往恬静的表情,苏芸清暗舒一口气,心道果然是我想多了。 两人並肩走了几步,苏芸清笑道:“阿曦,怎么没有留下来?” 林曦反问:“为什么要留下来?” 苏芸清道:“万一明天那小子真被陈煜踩在地上,今晚大概就是你们最后一次温存了,你也不好好珍惜!” 林曦脸蛋一红,远眺夜色,道:“你就不怕自己乌鸦嘴,一语成么?” 苏芸清笑了几声,仰望天穹上几点微淡的星光,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明天你就能看到真相了。” “何谓真相?” “我比你更了解陈煜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找好了人证,不止十个,他们都是见识过陈煜真面目的受害者。明天决赛之后,就是天理报应沉冤昭雪的时候,我会亲手把陈煜送进天牢!你就擦亮眼睛,等著看好戏吧!” 林曦眼神闪了闪,道:“既然你已经做了万全准备,那我拭目以待好了。” 寧謐的夜晚,连星光也终归暗淡。 在那平静帷幕下的波涛推动中,许多人都被惊起,一夜无眠。 静坐於室內的江晨,並未感受到外界暗流涌动。他端坐调息几周天之后,便躺了下来,融入睡乡。 寒冷冬夜里,一个不受打扰的好觉,对很多来人说都是难求的幸福。 可惜这幸福终有尽头。 “江晨——·江晨!” 有人在呼唤,但江晨充耳不闻。但那人鍥而不捨,甚至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膀,於是他无奈醒来江晨把惺的睡眼撑开一条缝,只见榻前立著一个人影,明眸皓齿,依稀是林曦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一伸手,但林曦却往后缩了一步,道:“没时间了。” 她脸颊微红,顿了一下,又道,“芸清提前布置决斗场去了,她让我叫你起来。” 江晨揉了揉眼睛,撑起胳膊问:“决斗场还需要布置么?” “嗯,因为是八位玄罡高手的交战,普通擂台无法承受你们交手的余波,甚至有可能会危及观眾。眼下一时也找不出几位人仙强者来护持擂台,所以芸清就从族中带了一件法宝过来,叫螂洞府,又被称为清虚幻境,据说是上古时代的仙人竞技斗兽所用,应该能满足你们几个交战的需求。” “那意思是说,我们就在这件法宝之中战斗嘍?”江晨闻言一喜,心想在苏芸清的主场上,那还不是她怎么说就怎么算。陈煜这小子就等著吃屎吧! 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担忧道:“这种比赛方式,就不怕有人舞弊吗?唉,这世上总会有些阴险狡诈之辈串通勾结. 林曦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江公子大可放心,除了苏家的螂洞府,我家中长老也带来了幻空镜来保证比赛的公平。战斗的过程会用幻空镜投影到擂台上,巨细无遗,那么多人看著,事后还可以回溯影像,基本上杜绝了作弊的可能。” 江晨心道只要苏芸清想干,几千人又算什么,不过需要將手段耍得隱秘点而已。 他点点头,一脸欣慰之色:“那就好,有林家长老在我就放心了。“ 两人出门之后,只见外面热闹非凡,眾多路人都朝著一个方向拥过去,跟前两日的冷清景象又截然不同。毕竟已经是腊八武道大会的最终之战了,又有八位顶尖高手同时上阵,落谁家就在今日揭晓,就算是不好事的人也想饱个眼福。 熙攘人流中,身为今日主角的林曦却没吸引太多关注。江晨猜想她今天带了蜃珠在身上,加上心灵神通的暗示,所以导致附近的路人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道靚丽的身影,並不自觉地让出了道路。 林曦如同一尾游鱼,所过之处路人自动避让,好似河面分开水波。 江晨跟在她后面,也是春风得意,毕竟今日八位顶尖高手爭夺的女主角此刻就在自己身边,而且正亲自给自己带路··. 到了藏书阁附近,广场上人头赞动,实在无处伸脚。 林曦皱了皱眉头,转脸道:“我们从另一边走。” 她领著江晨绕湖走了半圈,想要寻个稍微不那么拥挤的路子,无奈圣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实在太大,这会儿连树梢上都坐了人,更別提两条必经之路了。 林曦无奈地舒了口气,道:“登船吧!本来不想这么张扬——” 江晨闻言心中一动。她所说的“船”,莫非是湖边停泊的那艘雕楼船?听说“登船”是今日胜利者才享有的待遇,之后的婚约也会在船上举行公证-—---本少侠莫非这就提前被钦点为男主角了?会不会太张扬了些?这么多人看著,一会儿贏了会被垢病为作弊的吧林曦左右瞅了瞅,见附近没人注意,便带领江晨往大船走去。 一位长发飘飘的女子,也在这时从另一边走过来。 林曦感受到来人身上不加掩饰的敌意,略微放慢了脚步。 江晨看清那女子的脸庞,面色一沉,跨前一步拦在林曦身前。 长发女子凝视林曦,唇角绽露微微笑容:“林姑娘,你是今日的主角,怎么现在才露面?“ “你是?”林曦著眉打量此人。 长发女子並不回答,目光在林曦身上游弋,口中喷喷感嘆道:“每一回见到你,都让人暗嘆造物主的不公哩!” 她伸出一只手掌,似在轻轻抚摸空气中一张无形的面孔,“真是我见犹怜,也不奇怪那么多男人会为你痴狂。就像眼前这位惜公子,曾经纵意丛何等快活,最终还不是落到了你手里-—.” 江晨冷冷地道:“殷姑娘,你主子已经入场了,你还不过去为他吶喊助威!” 长发女子旁若无人,轻轻捻起一缕髮丝,嘆:“以你的姿色,倒也配得上煜哥。只是可惜他虽要娶你,但他真正爱的人却是我—.” 林曦道:“他若真心爱你,那么娶你便是。” 殷妍唇角笑意更甚:“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倘若世间之事都能如你说的这般直来直去,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杀戮和纷爭了。人生一世,大部分时间都身不由己。” 林曦眸光清莹地迎上她视线:“我可没有强迫他。” 殷妍哈地笑出声来:“你还真是可爱呢!这种天真的模样,说出这种话来,几乎就让人信以为真了!不过確实,一般人在你面前,恐怕会自惭形到连嫉妒之情都生不出来吧。如果你的內心也和外表一样纯粹的话,以后也不是不能试著相处。” “那就多谢你的仁慈了!”林曦偏过头,微微下垂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屑。 殷妍对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不以为意,咯咯轻笑道:“下次见面,你就应该叫我姐姐了。” 说罢,她不理会江晨身上隱隱透出的寒意,径直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 江晨回头望了一眼她逐渐融入人群的背影,道:“她居然想跟你共侍一夫,也太不自量力了吧!修” “她故意替陈煜抖威风,就是摆明了没把你放在眼里。”林曦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道,“不过她的想法也谈不上自不量力—.” “难道你觉得有可能?你对陈煜有信心?” “不是陈煜,而是你。凭你惜公子的本事,只要你看上她,把她收入帐中,就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实现这种可能。那时她也就跟云姑娘,高小姐,凌宗主,沈姑娘一样,成为我的娌姐妹了。”林曦说著偏过头警了江晨一眼,精致浅淡的笑容这时候看来有几分讽刺,“明明很有可能的事情,你怎能说她自不量力呢?” 第477章 登船,上楼,入场 林曦带著江晨登上楼船,大批剑士立即迎了过来。 凌霄和他的两名徒弟也在队伍尾部,看到江晨的时候皆是一脸意外之色一一比赛开没开始,身为全场瞩目焦点的女主角就亲率楼船来送行,这也太给江少侠拉仇恨了吧? 剑侍阿梅最为不满,朝江晨翻了好几个白眼,但也敢怒不敢言。 眾侍卫簇拥之下,林曦带江晨走入楼阁內,玉手一挥:“开船!” 楼船缓缓移动,把路上广场上好些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人们朝这方指指点点,足眺望,爭相想要一睹圣城第一美人芳容。然而甲板上除了盔明甲亮和木头脸卫士,哪里能见到半个女子的身影? 林曦登上顶楼,透过窗户往外望,四下景色一览无余。 从这种高度看过去,湖心广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颇有一种俯瞰眾生的高远之感。 看著那一张张被挤得变形的面孔,林曦沉默良久,低低嘆了一声:“红尘如狱,眾生悲苦。” 江晨心想大人物可能都喜欢站在高处怜悯世人,林曦现在背负双手的样子就隱隱有了几分上位者的风姿,不过稍显稚嫩。 他笑道:“只要你走出去露一把脸,就算身陷苦海,他们也会甘之若。” “甘之若?”林曦弯了弯嘴角,道,“至少大柳树下的那几个人就不会。” 江晨闻言往大柳树下警去一眼,便意外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凌思雪,沈依蝶,还有侍女小七,正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歇息。 这几位女子容光夺目,亦吸引了不少目光。儘管周围人潮拥挤,但人们还是自觉为她们留出了一点空地,使得她们在杂乱的环境下仍能够维持漂亮的仪表。 那一片的人群比其他地方安静许多。很多人可能在想,这次来就算没看到林家千金,能亲眼一睹依蝶姑娘也算不虚此行了。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凌思雪动用了神通使得他们强行保持安寧·——· “刚说起姐妹,她们几个就到了。”林曦脸上掛著淡淡的讽刺笑容,“虽然人没聚齐,不过也算少有的大聚会了,要不要带我去跟她们打个招呼?” “呢,不用了。今天你是主角。” “名义上虽然如此,不过很多人却並非因我而来呢。”林曦说著縴手一指,“譬如那边那位。 江晨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眼,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那人赫然是云素,不过並非平日打扮,而是做了些许偽装,在人群中左顾右盼。 “她好像在找人。”林曦眨了眨眼睛,“该不会是在找你吧?” 江晨摇头道:“应该不是。” “就算不是,你俩那么深的交情,是否也该下去打声招呼呢?”林曦语气有些怪异地道。 “还是等比赛结束再说吧。” 楼船缓缓靠岸。 停稳之后,林曦淡淡地道:“我就不送你下去了,等芸清来接你吧。” 她坐下来,拿起一本装订精美的书册翻看, 江晨嗯了一声,再去寻找云素身影时,她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她是来看我比赛的吗?』江晨心不在焉地想著,漫无目的地將视线从人群中一遍一遍扫过。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叩了叩门,三长两短,颇有节奏。 “进来吧。”林曦道。 房门推开,一条人影闪身而入,看到江晨身影,不由道:“阿曦,你怎么把他带上船了?” 林曦抬了一下头:“人太多,挤不进去。” 苏芸清了嘴,不好对林曦说什么,狠狠瞪了江晨一眼道:“混小子,阿曦只是跟你客气一下,你还真敢上来,不要命了吗?要是被人看到,你就等著被群殴吧!” 林曦的视线落回书册上,縴手翻开下一页,道:“无须担心,一会儿你拿著蜃珠把他送过去, 没人会注意到的。”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就在船上看。这里视野开阔,挺好。” “可是———.”苏芸清欲言又止。 “这是最终决赛了,如果连我也亲自下场,未免也太不顾顏面,对其他人也太不公平。”林曦语气淡淡,优美的嗓音如流水渐渐,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味道。 “好吧。”苏芸清勉强点点头,神情变换了几下,“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她朝江晨一招手,“走了!” 两人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正要走到甲板上去,苏芸清突然伸手拦住江晨:“先等一下。” 江晨奇怪地看著她。 苏芸清道:“还有一点时间,不用太著急。等其他几个都入场了,你再进去。” “嗯,大人物本来也该最后登场。” “少臭美了。昨天跟你说的计划大致不变,但有点小意外,因为沈家昨夜发生了命案,明镜司的所有人力都被抽调过去,掌剑使不会来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沈家命案?哪个沈家?”江晨心头一动,顿时想起了云素。 苏芸清挥了挥手:“我也不清楚,反正龙少天那个混帐东西放了老娘鸽子,咱也別指望他了! “掌剑使不来又怎样?” “本来这是最后一层保障,只等陈煜出来,眾番子一拥而上就把他送进天牢,所以他无论输贏都无关大局!不过现在嘛,希望就只好全部押在你身上了。”苏芸清拍了拍江晨的肩膀,“你要是输了,就等著在阿曦面前自裁谢罪吧!” 江晨点点头,转脸看了苏芸清一眼,低声道:“为什么我感觉她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她太紧张了,反而不敢靠得太近,这叫近乡情怯。”苏芸清看到江晨仍默然不语,又说,“臭小子,你別胡思乱想,打起精神来。如果你敢输的话,老娘阉了你!” “好,不想就不想。但有个问题我必须问一下。”江晨转头面向苏芸清,凑近几分,轻声道,“等我贏了之后,你打算怎样履行你的承诺?” “,什么承诺?”苏芸清往后缩了一下脑袋,无辜地眨著眼睛。 “你说只要帮你这个忙,我要怎样你都依。”江晨伸出右手,搭在她肩膀上,將她后仰的身体扳了回来,“今晚给爷侍寢如何?” “这个—今晚有庆功宴,还是改日吧。 “择日不如撞日,晚上不行,那就下午吧,时间应该足够。” “有你这么猴急的么?”苏芸清白了他一眼,一抬手把肩膀上的爪子拂开,“出发了!” 两人出了走廊,行到船头,望著底下广场中的熙攘人群,江晨问:“怎么过去?” “当然是飞过去了!” “从他们头顶上?” “难道你还想钻脚底?” “太张扬了吧?” “笨!你不会遮住脸吗?” “”.—·有道理!” 於是,一片惊讶的目光中,两条人影从雕楼船扶摇腾跃而起,往人群头顶飞掠而过,不时踩过一两人的肩膀,沿途激起一片叫骂。 直到投入藏书阁中,隔音结界將广场上的嘈杂都拋在脑后,苏芸清打了个响指,志得意满地道:“就这么简单。” 江晨看著她背影,心想还好她今天没穿裙子,不然真正得意的还不知是谁, 不过好像自从认识她以来就没见她穿过裙子? 苏芸清走到楼梯口,回头催促道:“愣著干什么,快上来!” “去几楼?” “六楼。快点,就等你一个了!” 实际上,江晨对於藏书阁的兴趣大於这场比武本身,本来还想藉机看看阁中高层的布局,但一路上苏芸清连番催促,只好暂且按下这个心思。 由於苏芸清在前面领路,一路无人阻拦,江晨跟著她径直登上第六层,看到一面七彩迷离的光幕竖在堂中,流光溢彩,明暗变幻不定,煞是瑰丽一一这想必就是林曦之前说过的螂洞府了! 江晨未及仔细打量这件镇世法宝的真容,就被苏芸清抓著胳膊拖到旁边的一个红木箱前,“快抓阎!快抓阎!” 红木箱后坐著几个看上去就德高望重的老者,中间身著朴素灰衫的银髮老人挥了挥手, 道:“不用抓了,只剩一个震位,带他进去吧。” “好!麻烦林伯伯了!”苏芸清抓著江晨胳膊把他领到光幕前,只见其上五色剧烈变幻起来, 越看越像是一只竖立著的巨大眼睛。 “这只眼晴一”江晨开口才说了几个字,就被苏芸清在背后猛推一把,不由自主地跌入了光幕中。 一阵眩晕之后,他抬起头,发现周围已是另一片天地。 此时,一道百灵鸟般的悦耳嗓音从藏书阁中传出来,飘过广场上空,经过法术的加持,清脆地响在每个人耳畔:“各路英雄好汉,各位大人大侠,欢迎观看腊八武道大会的最后决赛!隨著八位选手一一入场,大家期待已久的时刻终於到来了!大家想必都知道这场比赛意义重大,不仅关係到星院腊八武道大会最强称號所属,胜利者也將有机会贏得天下第一美人的芳心!天下第一美人是谁就不用我来说明了吧,八位参与角逐的选手也都是星院乃至圣城最最厉害的高手,他们每个人都拥有横扫一方的强大实力,究竟谁能够在这场对决中笑到最后呢?大家一定已经迫不及待了吧!下面由我对选手们做一个简单的介绍。请大家注意看擂台———” 隨著这道女声传出,嘈杂的广场一下安静下来,人人支起耳朵仔细倾听,视线也不约而同地投向擂台。 擂台上徐徐升起八道十余丈高的巨大光幕,围成一圈,每一道光幕上都清晰地显现出一名选手的身影,他们处於不同的环境中,周围的场景隨著他们的行走而逐渐变化。 “大家现在都能看到了吧,擂台上面投影出来的就是螂洞府內的“混元八卦”之地!现在每一位选手都各自占据八卦的一角,首先我们来看正南方的乾位,是大家都熟悉的吴哲吴公子,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风度翩翩呢,女孩子们可以尽情释放你们的兴奋了·—” 广场上果然响起一片女孩子的尖叫声,嘻嘻哈哈笑闹著,看来这位吴大公子在星院颇受欢迎。 人群中周映琼哼了一声,朝身边两名剑侍撇嘴道:“这里的女子真是没教养,一点都不懂得自重,这样大呼小叫在我们不夜城会被街坊邻居耻笑的!” “可是,吴公子的確十分英俊瀟洒呀!”一名剑侍壮著胆子道。 “小兰!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们不夜城的女人?怎么才遇到一点美色就把持不住了?你看看小白,她就比你稳重————”小白!”周映琼把头转到另一侧,看到的却是小白托腮痴望傻笑的情景,不由叫道,“你们两个傢伙,这是要把我气死呀!” 藏书阁中的司仪嗓音时近似远,绕耳不绝:“与正南相对的纯阴坤位是“圣城烟横”罗加少侠!他常年在南方沼瘴捕杀妖兽,功名深藏,各位可能对他不太熟悉,不过大家一定都听说过他的老师,那就是我们敬爱的国师张曼青大人!” 广场上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罗少侠深得张大人真传,撒豆成兵行云布雨无所不能,最厉害的是他无需祭符就能施展出“灭碎天龙咒”!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如果血肉之躯挨上一记“灭碎天龙咒”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大柳树下,人群自动隔开一丈,凛然如冰的凌思雪燮起了眉头,微声呢喃:“张曼青——-”-罗加... 在司仪姑娘甜美动听的嗓音縈绕之下,她目光沉凝,望著光幕上那道御风而行的青衫人影,眼神渐渐恍惚,似乎又穿过了十二年尘烟,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细究起来,那件震惊天下的圣城弒师案,恐怕就是由此时开始酝酿-—”· 那段心酸悲痛的时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隨著旧日面孔的出现,又一次浮上心间。 第478章 八位选手 司仪姑娘婉转悦耳的解说仍吸引著大部分观眾的注意力。 “正东离位是来自北境的钟刻同学,星院公认枪棒无双,一桿“梅落”不知点倒了多少英雄。半年前的梅雨酒会上,钟少侠先后与吴哲公子和胡丹少爷交手百余回合,不曾分出胜败。就连“东海麒麟”也曾经说过,若以枪棒对招,自己不是钟少侠的对手!大家可以看到,钟少侠整个人的精神气都燃烧得如同一团烈火,又正好是从离位登场,人借天势,越烧越旺,简直就是天作之合!然而对於乾位的吴公子来说,老天爷又是何其残酷,偏偏把这位老朋友安排在乾宫旁边一啊,我忍不住开始为吴公子担心起来了呢·” 不少女孩子发出嘘声,表示对最后一句之以鼻。 “东南兑位的是最近声名鹊起的陈煜公子,说起来他应该是全场男人最为痛恨的选手吧。人人都想娶林小姐,然而只有陈公子接近了最后一步。实话说小妹我当初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不太敢相信的,直到第二天亲眼看到陈公子与林小姐在城南施粥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可能也正是因为陈公子拥有这样善良的品质才真正打动了林小姐——” 司仪姑娘的话语引得一片譁然,全场都已经陷入鼓譟和叫骂之中,山呼海啸般的嘘声一浪高过一浪,更有人运用真气破口大骂,喧闹声此起彼伏。 “我相信以林小姐这样尊贵的身份,她的眼光一定跟平凡人不同,家世、財富、外貌、武技、 谈吐,拥有各类出色品质的男子她已经见得太多,对於各种外在条件她可能都不再看重,唯有赤诚纯粹的善良美德能够叩响她的心扉———..” 人群愤怒地喊叫著:“什么狗屁歪理!” “就陈煜那尖嘴猴腮的贼模样也配?” “你是不是收了陈煜的钱来给他说好话的!” 藏书阁內的司仪姑娘当然完全听不到外面这些俗人的抱怨,她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清甜优美。“除了善良的美德,陈公子的勇气也令人钦佩。前日与沈月阳一战,陈公子临危不惧,越战越勇,彻底扭转了我对他的印象。我相信不少同学应该也有相同的感受吧———.” 广场的一角,殷妍斜倚石柱,右手无聊把玩著及到腰部的长髮,看著前方群情激愤的眾人,目光幽深,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煜哥,这就是你曾经想要守护的地方,这些就是你发誓要守护的人!』 她抬起来在耳间轻轻一撩,一缕肉眼难辨的细微髮丝便如长虫般豌蜓伸出,游向远方。 司仪姑娘开始介绍下一选手,广场上的喧闹逐渐平息。 “西北良位的是来自苏家的苏子修少侠,他虽然不是家主嫡传,但一手龙皇拳法练得精熟无比,当年为替好友报仇三天两夜连挑贺连山十八寨盗匪,毫髮无伤,一战成名!这样一位侠肝义胆的少侠当然配得上我们的林小姐!说不定苏林两家百年来第一桩联姻就从今日开始,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楼船上,独自负手立於窗前的林曦眼神微微一动,盯著光幕上那张与苏芸清有一两分相似的面孔,低声自语道:“芸清,你安排的后手就是他么?仍然不够吧。” 八道光幕缓缓旋转,司仪姑娘介绍到下一位选手时,那道光幕恰好转到正对著林曦的位置。林曦一眼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视线顿时凝结。 他竟然是从雷池进场?在那里根本无法拔剑吧!芸清,你口口声声说都已经安排妥当,但这一点是不是太粗心了.— 司仪姑娘的娇脆声音漫过全场。“东北震位的是名列《英杰榜》第三的江晨江公子,在座的各位想必无人不知道他的名號吧,毕竟他的一些经典事跡都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譬如在佛堂跟画眉姑娘什么什么的,哎呀这么害羞的事情人家都说不出口呢---其实今天小妹也是第一次得见江公子真容,不得不说比传闻中要更加英俊一些。今天他堂而皇之地登场,当眾参与对林小姐的爭夺,的確是胆大包天,不过以他往日的事跡来看也不算奇怪!要说的是,这位江公子名声虽然不怎么好, 但他的本事毋庸置疑——” 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嘘声,有人用不高不低的嗓门反驳:“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嘿嘿,我也有这种本事,比他还厉害,小娘子你要不要试试?” 谈起惜公子,自然免不了提及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家喻户晓的风流韵事和佛堂壮举。有些人说得兴起,忍不住夹带一些桃色片段和污言秽语,听得大柳树下的三位美丽女子都直皱眉头。 “这些人也太不辨是非了吧!明明江公子是被人冤枉的,他们不知从哪道听途说了那些谣言, 还讲得津津有味,一点也不知道害臊!”小七叉著腰,望著前边的人群,柳眉直竖,“小姐,下次这种人要是还敢厚著脸皮上门求见,都得统统拒之门外!” 沈依蝶温婉一笑道:“这么多的人,我可记不住。” “那—————”小七眼珠转了转,“下次咱们编一部歌剧,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为江公子洗脱冤屈吧!” “不行哩。”沈依蝶轻声嘆息,“咱们人微言轻,说出来也没人信的。” “总会有人信的嘛!你看我不就信了吗?” “你呀!我说什么你都信。” “嘿嘿!道理是相通的嘛!像我一样爱慕著小姐的人还有很多,只要有一部分人信了,再一个传一个,我相信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凌宗主,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凌思雪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语气带著几分幽黯几分曦嘘:“世间虚妄者多,浮夸者眾,他们不见道义,不明分说,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跟这些人讲道理,无异於对牛弹琴,徒劳无益!” “可是一凌思雪指了指擂台:“安心看戏。” 在她眼中,这就是一出眾狗撕咬的年度大戏。林曦是那根肉骨头,江晨是她最关注的那条狗。 如果它被別的狗咬死了,她愿意在化真宗门口放一串鞭炮来庆祝。 第479章 丈量天地,灭碎天龙 擂台上的光幕徐徐旋转。 “西南巽位的是盛若虚盛公子!毫无疑问,这又一位值得欢呼的重量级选手!別看他体壮如牛,长相有点凶恶,却素有隱士之称,身怀绝技却鲜少在人前动武,这样谦逊的品格实在是难得呢!我听说他曾与北丰秦交手五十余招,未露半点败相!那时候本宫正在西市吃桂糕,没有赶上那次精彩场面,现在想想真是好可惜呀!” “最后来看西方坎位这位长相比较老成的先生,他叫閆明远,是全场仅有的两名练气士中的另一位。閆先生来自一个古老神秘的门派,这个门派每一代只有一名弟子会在世间行走,但七大世家都会对他以贵宾之礼相待。我们从他施咒的手法就能看出,他很可能会成为罗少侠的劲敌——” “现在八位选手都已经就位,细心的朋友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螂洞府中八卦九宫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各宫都会呈现出对应的卦象,整个洞府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到时候大火冲天,电闪雷鸣,地动山摇,留在原处的选手很可能会遭遇可怕的危险!八位选手想必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大家可以看到他们都在向中宫移动,也许会在那里发生一场混战!趁著战斗还没有打响,我先在这里向大家简单说明一下决赛的规则。整场比赛一共持续两个时辰,认输或者失去行动能力的选手会自动退场,留到最后的选手如果不止一位,则以击败对手的数目来计分林曦眼带忧色,望向光幕。 一道闪电划过震宫,光幕惨白一瞬,亮而復黯。 江晨走在焦黑色的土地上,身后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周身时而泛起一圈清润的光晕,朦朦朧朧,似有似无,如同火焰上空热气飘过时空间略微扭曲的场景。这层光晕往外扩张三次之后,就恢復了正常。 “江公子在做什么?”小七好奇地仰著脸问。 凌思雪双眼微眯,答道:“先是测试地面的强度,然后丈量了这方天地的宽度。” “天高地厚,也能丈量出来?”不仅小七,连沈依蝶也好奇地睁大了双眼。 凌思雪扬眉远眺,悠然道:“只要这方天地形成了完整的法则,那么就能通过观察周围空间的扭曲程度,大致推算其距离。” “太不可思议了吧!不过以真实界的规则去套用洞府天地,不会出错吗?” 凌思雪淡然一笑:“天地诞生之初,就是以八卦之相演绎法理,进而孕育出道果雏形。所谓万法不离大道根本,既然是八卦有形之地,就必然遵循这规则。” 小七崇拜地道:“凌宗主,你懂得好多哦!可以收我做记名弟子吗?” 凌思雪笑容敛去,似乎想起了什么,眼波略略一转之后,温声道:“暂时不收弟子。” 螂洞府大约两百余里方圆,边界以阵法相隔,禁止出入。 这是江晨得到的第一个结论。 至於天高几许,则不是他所关心的了。 波光粼粼,如同河流冲刷。清幽光芒一圈圈绽放漫延开去,在扩散到无穷远处之后,便淡至无痕。 江晨周身蒙蒙清光收敛,露出自我之相。刚才只是走马观的一眼,虽遍看四方,但若要明了洞府细微之处,还得脚踏实地地走上一遭, 这里是震宫,雷霆横行之地。 脚下这一片焦黑色的土壤,便是末日灾难之后的残败景象。 江晨边向前走,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半空中铅灰色的云团垂得极低,离地面仿佛不过数十丈高,云中雷光闪耀,正配酿著一场暴风雨。 走过一段路程之后,江晨不经意间发现云层的高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他心中预感愈发逼近真实一再过片刻,那云中的蕴蓄著的狂暴力量恐怕会化作旱雷劈下来,把这一带方圆数十里都化为一片雷池。届时银蛇狂欢,霹雳乱舞,自己这小身板理所当然地变成焦尸一具,成为林家大小姐裙下第一个牺牲者,为圣城人们茶余饭后增添笑料一则-—— 天威浩荡,杀神灭鬼,人力难抗。这震位凶险莫测,恐怕乃九宫第一凶地,不可久留! 江晨加快脚步,行了没多时,突然发现远方模糊昏黑的天地交接处浮现了一个人影,由小及大,正快速接近。 “那是?”他心中纳闷,自己忙不叠地想要离开这片凶地,只恨没多生了两条腿,怎么还有仁兄眼巴巴地赶著凑过来? 广场上,属於江晨和另一人的光幕中各自出现了远方的人影,观眾们惊喜莫名,纷纷发出鼓譟叫好声。 这是光幕中第一次出现两位选手同框存在的情景,亦代表全场第一次战斗的前奏。隨著两人的接近,观眾们情绪高涨,各自发出意义不明的吶喊。 司仪姑娘更是抓住时机一阵胡吹海捧,又是作歌又是配诗,把气氛完全调动起来,“.——-贪风流郎,匣长鸣三尺。寂寞南山客,风雨袖中藏。天圆盖地方,凡人如棋子。黑白分善恶,往来爭荣辱。天蒙蒙,地隆隆,惜郎遇罗师雄!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这两位棋逢对手,將遇良才,狭路爭锋,鹿死谁手?在座的各位英雄好汉大叔大爷请稍安勿躁,且听小女子一言....” 狂风压境,天色愈发阴沉,地上沙土乱卷,扑稜稜直洒面门。 江晨眯起双目,以免被风沙吹进眼晴里去。他面上带著淡淡的微笑,看著一团阴影包裹著一袭青衫,在视野中的色彩越来越鲜明。 狂风挟裹天际,天地间的气温在飞速下降。一道冰冷而低沉的嗓音从风中传来,响在这焦黑旷野之上。 “兄台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江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道:“天气不太好,我得找个地方避避,不然淋雨感冒了可不好。” “兄台看错了吧!这云层暗中带金,有风无雨,最多几个旱雷,不必担忧!”青衫少年驾著黑云,底下阴影瀰漫,居高临下地望著江晨,“既然有缘相遇,不如把酒言欢,畅饮几杯如何?” 他口中说得客气,周身的狂风却铺天盖地地向江晨冲刷而来,虽然没有立即发动攻击,也让江晨呼吸颇为不畅。 江晨面上保持著微笑,道:“真是不巧,我从小滴酒不沾,也不太喜欢跟陌生人交朋友。” 他从青衫少年身上的气息可以判断出,这是一位罕见的符咒师,比当初遇到的景峰要强大不知多少倍。放眼整个天下,一共也没多少符咒师的存在,更別说达到了这种程度的高手。对於任何武者来说,这都是一个颇为棘手甚至头疼的对手,因为罕见,因为神秘。 相比於武者直接明了的攻击招数,符咒师的手段则要华丽繁杂得多。再是精湛的剑术、绚丽的罡气,与各种层出不穷的符篆咒法比起来都算简朴的。最为可怕的是,正统符咒师之间等级界限极为分明,不同境界之间有著明显的差距,每上升一个台阶,咒法手段和施法威力都会强出好几倍, 越到后期越是强大,九阶“返虚”修士甚至能一人倾城灭国!所以江晨儘管有著与景峰交手的经歷,但由於差距太过巨大,这就相当於是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对手,过去的经验很难派上用场。而他也不打算在遇到陈煜之前浪费太多力气。 青衫少年看出了他眼中的退缩之意,气势愈发咄咄逼人:“一回生,二回熟。兄台不喝我的酒,莫非是看不起我罗某人?” 江晨嘆了口气,道:“不是我不给罗兄你这个面子,实在是—————” 他话没说完,突然倒著飘退数丈。而他原先站立的地方,一团耀眼的青光正在绚烂绽放。 那熟悉的气息,焦灼的味道,响彻天地的龙吟声,毫无疑问,正是景峰曾经倚仗的绝技“天龙咒”! 而眼前青衫少年释放的“天龙咒”,事先没有任何施法的预兆,也没有漫天符文祭洒的前奏, 甚至连出现的过程都十分诡异和突兀。莫非江晨一直注意著空间中的异动,这会儿肯定已经被炸得浑身冒烟了。 令江晨感慨的是,当年“天龙咒”是景峰压箱底的绝活,轻易不敢动用。而现在眼前的这个傢伙只把它当成了偷袭的小手段、开胃菜,並且威力更强,具体表现又与浮屠教禿驴施展过的“大威德天龙咒”有所区別,应该就是所谓正统咒法中杀力最大的“灭碎天龙咒”了! 符咒师罗加青衫猎猎,乌髮飞扬,冷酷宣告:“给脸不要脸,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江晨面上笑意收敛,微胃道:“你我素无瓜葛,一定要跟我过不去吗?” 说话间,他的身影从实化虚,又由虚凝实,如同一道纸片般的幻影,隨著狂乱的暴风不断飘荡“在此相遇,就是天命註定,怎能说素无瓜葛?”罗加当空厉喝,十指连续结印,一团又一团的光芒在江晨附近爆开,激盪的气流將画面化作朦朧一片,只有隱约的光影在四处闪烁。 广场上的观眾纷纷抱怨:“画面怎么看不清了?” “幻空镜太不中用了吧!” “这种破玩意儿怎么好意思拿出来卖弄!” “退钱!” 林曦站在楼船高处,一些大声的叫骂顺风传递过来,其中某些言论可谓粗鄙不堪,无知且无理,不乏对林家的羞辱之辞。从小金枝玉叶的她哪曾当面听过这种直白露骨的俚语,脸上顿时覆了一层寒霜。 司仪也在急急忙忙地打圆场:“大家稍安勿躁,罗少侠的法术確实有些迷幻效果,导致画面也受到了影响,大家也能切身体会一下中了幻术的感觉———” “嗷一一”淒风撕裂长空,龙吟声响彻四野,一条又一条头角崢嶸的青色飞龙掠空乱舞,逼得江晨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雷雨天气对於剑客来说是个致命的威胁,不敢拔剑,就意味著自己一身本事只剩下四成,都只能用在跑路上面。 江晨暗暗抱怨苏芸清安排不当,一上来就让自己遭遇这么棘手的傢伙,又是呼风又是唤雨, “天龙咒”简直跟不要钱一样。这么多双眼睛观看的场合,自己的狼狈模样一定让人耻笑了去。 但这时候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形象问题,再拖延下去,让这符咒小子得意还是小事,就怕老天爷一雷打下来,本少侠这小身板恐怕有点扛不住·—— 江晨也是急中生智,突然想起来自己腰边钱袋里还留著几个铜钱,又见空中沉云雷光微闪、蓄势待发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此时他身形还在半空纵掠,未及落地,脑海中清晰映出附近空间交错连通的支点形状,袖中手指已暗暗扣住了一枚铜钱,以袖掩住,屈指一弹,便划开一道漂亮的弧线,在空中连续打了九个漂,盪起圈圈涟漪,留影於现世却又超脱於现世,丝毫不受狂风的影响,一口气贯穿九个节点,径直抵达青衫符咒师身前! 罗加號称“圣城烟横”,乃身经百战的高手,自然也会特別注意对一些旁门左道手段的防备, 早在开始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扰乱了周边灵力的分布,更蒙蔽了部分天象,以避免被某些钉头草人之类的邪恶法术锁定。所以江晨再怎么加强对空间的掌控,也无法完全捕捉到他的位置,只隱约看到模糊的一团身影,至於天灵盖、咽喉、心臟等致命部位就无从谈起了。幸好,他也不需要击中对方,只要把铜钱送到罗加身前就已经够了。 这枚铜钱来得如此突兀,饶是九阶“返虚”符咒师也没能及时预测,只见冷不丁一点暗沉沉的冷光射来,差点就命中了脑门。只不过罗加早已在周身布下防御护罩,能够抵挡九阶“无懈”武夫全力一击。铜钱撞到护罩上,只听得一声脆响,隨即就被弹开。罗加一惊之后又鬆了口气,继续念著未完的咒语。 对於放“天龙咒”跟喝水一样轻鬆的帝师亲传来说,普通六阶咒法都跟眨眼一眼简单,需要他亲口诵念的当然不是普通的咒法。虽不知其名,但从他背后探出的两只巨大火焰翅膀可以窥见其威力。 虚空中莹光隱现,凤鸣阵阵,一只巨大的火焰鸟虚影即將凝实。此乃凤凰化身,在这种狂风怒雷的天气下,仅这一道法术就能对九阶武者造成决定性的打击! 第480章 离宫擦肩,地龙载身 铜钱弹来的时候,凤凰虚影已经凝结了一大半,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熊熊燃烧之势蔓延四野,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冷不丁整个天地骤然化为一片惨白,罗大少侠视野失色一瞬之后再復原, 发现背后火焰鸟早已连火星子都不剩了。 “什么情况?” 眨眼的愣神之后,罗加才听到了半空中顺后传来的滚滚雷声。 刚才是有雷打下来了吗--不对!按照我的推算,震卦发动的时间应该是在半刻钟之后- — 江晨双脚落地,足尖一点纵出,躲过一条青色飞龙的袭击,右手两指一扣一弹,又是一枚铜钱射出。 “空间涟漪”! 罗加猛地抬头,这一回终於看清了半空中当面轰下来的那道不断湮噬空间的毁灭光芒。 “走!”他立即发动了“引雷咒”,想把霹雳引到一旁。然而人类施法的动作,能够快得过闪电吗? 其实在他看到那道光芒的时候,雷霆已经砸到了头顶,后面的那些动作只是徒劳的本能反应罢了。 青色的护罩应声告破,第二层的护身符也被打得焦黑一片,第三层的本命铃鐺发出急促的锐响。只差一点点,就得亲身感受天地之威的可怕了! 罗加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右手一甩,虚空中凝现一道古篆,他的身影隨即从原地消失。 只留满空的青色飞龙,龙吟阵阵,奋不顾身地扑向目標。 江晨並不关心罗加去了何处,如果有得选择,他连刚才这场架都不想打。躲开眾多热情飞龙的招待后,他掂了一下,钱袋中大约还有十一二枚钱幣,应该足以支撑到自己走出这片危险地带了。 擂台上的光幕中,人们看不到交战双方的小动作,只见两道闪电先后打下来,就啥也看不清了。等到画面逐渐恢復的时候,本应正在廝杀的两人已经处於不同的环境里。 “什么玩意儿?这就没了?” “要我的吧!” “退钱!退钱!” “砍死他—” 司仪姑娘的声音也是沉默了一会儿,好像终於回过神来,不確定地道:“刚才江公子貌似使出了道家失传已久的“掌心雷”?据说全天下现在只有芳华观小仙人会这一招,想不到江公子竟然偷学了过来,莫非他们两个———-啊啊!我都说了什么?呸呸呸!刚才我什么也没说!不过我看江公子掌心发雷之前也没有祭符,莫非他跟罗少侠一样,也是一位八阶“通天”以上的符咒师?” “什么狗屁玩意儿,以为符咒师是大白菜吗?你不懂就別乱说!” “就是,退钱!” “水平太差了,换人!换人!” 场面嘈杂一阵后,司仪姑娘似乎理出了一点头绪,道:“我想起来了,之前惜公子在阳州出现的时候,曾经残忍杀害了前去保护依蝶姑娘的陆公越老先生,根据小道消息说,陆老先生像是被雷劈中,浑身都化作焦炭,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竟有此事?” “真的假的?” “这么说姓江的还真有可能是个符咒师———” “那你说说他跟坐忘山小仙人究竟是什么关係?” “亦师亦友?” “亦妻亦友吧—.” 果然小道消息才是吸晴的最佳法门,这下也没人叫骂了,观眾纷纷陷入了对道门桃色八卦的猜测中。 数里之外,罗加抚著胸口护身符,回忆起方才那一道湮灭万物的白色闪电,心里头犹存阵阵惊悸。 “难道是“掌心雷”.” 但那傢伙怎么可能会“掌心雷”? 江晨走了十余里地,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便知道自己大概已经来到了震宫与离宫交界的边缘。 离宫的天色,明显比震宫要亮堂许多。虽然天不见日,但一眼望去,漫天红彤彤的云霞都好像要燃烧起来似的。大地亦是焦黑一片,地底深处犹如埋著一个大火炉,热量直透脚底。要是脱了鞋走在地上,估计一小会儿脚板就会被烫熟。 满场的观眾又一次发出叫好声,因为代表江晨视野的光幕中,再度出现了一条人影。 那人体格修长,身挟红光,手持一桿“梅落”,龙行虎步地走来,气息炽烈如燃烧, 枪棒无双之鬼,钟刻! “死定了!他死定了!”一名高大的壮汉锤著胸脯嗷嗷大叫,毫不顾忌旁人怪异的眼光。 “姓江的流年不利呀!”殷妍抒著长发冷笑。 “他命犯太岁,註定第一个出局!” 林曦两只手都扶在栏杆上,皱著眉头想:之前按照芸清的说法,她安排的路线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先是罗加,接著是钟刻,没一个好相与的。本来能够进入决赛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但江晨不应该在一开始就遇到这么多敌人— 钟刻外放的真气,正如烈焰般铺天盖地地冲江晨狂涌而来。 江晨不得不放慢脚步,道了一声:“好招摇的气息。” 钟刻嘿然笑道:“不招摇一点,怎么能引蛇出洞呢?” 他近距离打量江晨,觉得此人的气质与自己正好相反,没有半点汹涌澎湃、令人室息的霸道, 只如山间的云雾一般,飘飘渺渺,变化不定。 江晨道:“真是凑巧,我也在找一条毒蛇。但他好像不在这附近。“ 两人距离越走越近, 钟刻將掌中“梅落”划了个弧:“绕著外围走一圈,虽然时间长了点,但总归能找到他。” “但在那之前,你会遭遇很多意料之外的对手。” “无妨。权当是热身了。”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相距已不足十步。 “那天晚上看到你剑法的时候,我就想跟你交手。”钟刻眼中火焰熊熊,语气却一转,“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也觉得不是时候。” “等干掉那个人之后,再来与你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正有此意。” 两人擦肩而过。光幕上的画面一瞬间的重合之后,再无相遇的机会。 广场上顿时哀声一片。 “什么嘛!要打不打,你们是串通好了来骗钱的吧?” “姓钟的这小子浓眉大眼,居然也跟惜公子一气!” “骗子!退钱!” “退钱!” 横越离宫六十余里,如同翻过了一座火焰山。纵有灵力护体,江晨还是被烧得汗流瀆背。 离宫过后,便是兑宫。 黑色的烟雾蔓延在兑宫边界,遮断了远处的视野。 江晨抖了抖衣衫,觉得这一阵阵瘴气甚是凉爽,不失为一个歇脚的好去处。 踏进兑宫內,置身烟雾里,眼晴適应了这里的环境,视野逐渐恢復。 眼前是一个瘴气瀰漫的沼泽之中,无数青灰色脊背的大蜥蜴潜伏在泥地里,一双双不带感情的褐眼冷冷注视著外来的不速之客··· “地龙!”江晨不惊反喜。 这里的地龙当然不是药材中的蚓,而是由地煞阴气孕育出的一种可怕凶兽。它们的吐息具备腐蚀、剧毒、麻痹、破甲等特性,是所有锻体六境武者的噩梦,几乎具备一击即死的效果,正所谓诗歌中曰过的:“碰著死,挨著亡,大罗金仙也难挡!” 哪怕是玄罡境界的高手遇到地龙群,如果不占地利,又没有强力防御手段的话,那也不止是头疼那么简单。再加上此君虽然横行一方,却通常没有霸主的骄傲与自觉,往往数十上百头一齐出动,端的是恐怖至极。因此,在狩妖猎人公认的妖魔排行榜中,地龙被列为天阶十妖之一,人人闻风色变。 江晨在沼泽边停顿了片刻,然后重新迈步,径直往里走去。 隨著他脚步接近,一头警觉的地龙从泥浆中昂起了头颅,睁著眼晴向这个方向望来。 这么近的距离下,光幕中也清晰地映出了蜥蜴青幽的面孔,那张恐怖的灰暗怪脸在视野中越来越大,细长青灰的瞳孔泛出阴冷的厉芒,令围观者无不打心底里疹得慌,人群中稀拉响起了几声不高不低的惊叫。 “那是什么东西?” “嘘,小声点,那是地龙!天阶妖兽!你这身板不够给它塞牙缝的!” “老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才第一次看到活的·” “那是,要不然你老人家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光幕之中,只见那头丑陋的怪物低头嗅了嗅,然后把脑袋凑过来,张嘴露出了两排森森泛寒的尖锐利齿,发出一声意义莫名的低吼。 而江晨则把右手伸了过去。 他想干什么?』许多人的心臟一下就吊了起来,到处都是疑问的吸气音,既有为之捏了把汗的,也有暗骂不知死活者。虽然玄罡高手可能对付一两头地龙不在话下,但要是激怒这满地的暴君,几十头一起追杀,那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楼船上的林曦也是大皱眉头,心中暗想:大部分选手都已经要在中宫会合了,你还在这慢吞吞地搞什么?像逗弄小狗一样摸摸地龙的头?儘管你有自信能够顺利逃开,也不该把力气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吧····—· 巨大蜥蜴张大嘴巴,利齿开合,看起来要把那只渺小屏弱的手掌一口吞掉。胆小者甚至捂住了双眼,不敢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江晨的手掌却略微抬高了几分,正触碰到地龙鼻洞上方的位置,轻轻摸了两下。 地龙的大嘴没有咬下来,而是咕嚕一声,然后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之气。 早已闭息的江晨自然不惧这点臭气,面上露出轻鬆的笑容,右掌在蜥蜴鼻上微微一撑,整个身子竟然翻掠而起,一个筋斗之后正好落在大傢伙的脊背上,伏身坐稳。 蜥蜴晃了晃脑袋,好像有几分不满之意,不过终究还是没把他掀下来。它慢慢调转身躯,盪起一圈圈泥浆,载著客人向瘴气深处游去。 看到这一幕的人几乎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江晨心中也暗舒了一口气。 他並无绝对的把握,幸好有惊无险,多年前的手段还算有效。 年少之时,晨曦曾接受委託,为某位大人物捕捉地龙幼兽。那是一次风险巨大报酬丰厚的狩猎,晨曦所有战力几乎全部出动,最终偷回了两条地龙幼兽。在那位大人物遣人提货之前,江晨把两头幼兽当做宠物逗弄玩耍了很多天,对其习性相当了解。以他今日的境界,自然能够模擬出幼兽的气息,混入沼泽深处。 要不是这种使俩,他还真没办法通过这片遍布死亡陷阱的沼泽。 他身下地龙爬行的速度似缓实疾,它们能够调用地泽之力,比寻常高手在平地行走还要快捷, 带著江晨越来越深入。如同揭开一层层薄纱,瘴气之內的风景逐渐呈现在他眼前。 泥淖四地,树叶沙沙,偶有虫鸣。 路过一株高大绿色植物的时候,江晨心中一动,探手摘下一片翠叶。 假如有其他选手藏身於这片沼泽地里,那么上百头地龙会给他带来巨大的惊喜。 瘴气越来越粘稠,並带著一种诡异的碧绿之色,江晨不得已闭住了呼吸,免得自己的脸蛋变得跟这瘴气一个顏色。 他心中隱隱有一种预感,更加集中了精力观察周围。 广场上有近三成的观眾在陪他一起打量四周环境。因为在他们的视角中,另一个人所处的方位也就在这附近,从景色来看,愈来愈重合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真没想到会是这两人先打起来———” “先別著急,两个反派都聪明得很,不一定会闹內订呢!” 楼船甲板上,凌霄大惊失色:“他们两个怎么遇到了!” 他的两名徒弟,宫勇睿和谷玉堂侧目望来,都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两个人遇到了又怎样? 潮湿的沼泽,瀰漫著可怕的死亡气息, 入目的皆是苔草和芦苇,暗处有淤泥的漩涡咕咚冒著气泡,仿佛有魔鬼在周边內巡游走,贪婪地吞噬著过往生灵的性命。 江晨知道那里都是一张张充满了泥淖恶臭的狞巨嘴,稍有不慎就会丧命其中。 除了沼泽妖兽,还有一些肉食植物也对人类的血肉充满了嚮往。若没有暴君带路,光凭江晨自己只怕寸步难行。 钻出一片芦苇后,前方出现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在这荒凉地带,中央盘腿而坐的那条身影就格外引人注意。 那人锦衣高冠,膝上横放著一柄带鞘长剑, 察觉到不远处的动静,他睁开双眼,朝这方望来。 视线相触,江晨咧嘴一笑:“陈公子!” 他摇了摇头,感慨道,“今天出门就听见喜鹊叫,这么凑巧,一下就抽中了上上籤!” 陈煜回以淡漠的微笑,道:“我也没想到这么早就遇到江兄。” 第481章 剑气冲霄 “天意弄人哪!”江晨装模作样地嘆息了一句,脸上笑容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你我皆是凡人,如何与天意抗爭?” 陈煜頜首道:“既然是命中注定,你我也无可奈何。” “既然陈兄你也认同,那么就请恕我得罪了。” 陈煜凝目注视江晨,微笑道:“江兄请!” 两人的交谈清晰地传遍广场,此时的人群已是一片鼓譟声。 “还废什么话,赶紧开打呀!” “打!打!打!” “杀呀一一” 但始作俑者和另一位相关者的脸色却都十分难看。 林曦扶在栏杆上的手指抬起来,先是弯曲,继而不自觉地紧。 “芸清,早先听你安排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难道你故意瞒著我?” 藏书阁六层內的苏芸清则愤恨地一巴掌按在墙上,怒道:“这臭小子,就知道瞎跑!老娘明明都给他安排好了.” 林家长老不满地警了苏芸清一眼。虽然谁都知道你在里面布置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但麻烦你不要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得这么大声好么?在座的可都是各家德高望重的长者! 苏芸清也意识到这种场合不该抱怨,眼珠转了转,步子悄悄向林家长老挪过去。 江晨脊背微躬,蓄势待发,似乎隨时要弹射而起,冲向陈煜一战。 陈煜亦面色凝重地盯著他。这一带地形诡异,土壤湿软,十分有利於陈煜的神通。只要江晨敢靠近他十五丈內,在踏上那片湿软草地之前,周边的“魔鬼之手”就会將其拽入深渊。 哪怕空间神通再是超出常理,也不可能直接跨过这十五丈距离吧? 江晨也看出了这一点。 换作凌思雪在此,真有可能一念之后就凭空横跨十五丈,瞬间拔剑出鞘杀人。不过江晨的神通实在力有未逮。 场外的凌思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纤指理了理耳后髮丝,对於身旁小七一连串的疑问句置若周闻。 江晨摆出衝刺架势的同时,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衣袖中,手指却暗暗扣住了一枚铜钱。 真以为我没脑子,会在这种沼泽地带跟你近身作战? 食指一弹,铜钱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未出衣袖就已消失在虚空之中。 这是他全神贯注的一次施法,铜钱穿梭在阴阳虚无之间,未在现世留下任何痕跡,一次又一次地在九近世界与肉眼无法窥见的虚空支点之间飞掠。 不存於世间,自然不会受到重力的影响。 二十丈,比当初沙海中杀朱无惧那次还要遥远,但江晨对於细节的把握已然今非昔比! 盘坐在草地上,摆足了反派头目造型的陈煜募然发觉眉心一阵针刺般的痛感,是危机来临的预兆。 “怎么回事?他还在原地没动啊——— 来不及多想,陈煜一把抄起了膝上横放的长剑,“呛螂”一声出鞘。 剑气冲霄。 铜钱方从虚空穿出来,就被凛寒剑气冲刷,化作碎末跌落。 江晨微微一凛,发觉陈煜的剑术比他预料中的高明一点。不过,这正中他下怀一一要的就是你剑气冲霄! 陈煜已然察觉不妙。 虽然那不知名的暗器被打落,但刚才那一股进发的剑气,无异於向附近所有生物宣告一一在座的各位都听好,大爷来砸场子了! 明里暗里,淤泥里草丛里,水面下枝头上,无数双眼晴都朝他盯过来。 陈煜咽下一口唾沫,急忙將长剑归入鞘中,同时收敛了气息。 然而四周窥视的目光並未隨之散去,並且有几条阴冷的身影正朝这边游过来。 “咕咚咕咚”碧色水面冒起气泡。 陈煜终於坐不住了。 看著他持剑起身,江晨暗露冷笑。 那枚铜钱可不仅仅是偷袭那么简单,上面附带了一缕囂张近乎於宣战的气息,即便铜钱被击散了,气息也附带在碎片上,散落在陈煜周围。陈煜能够收敛己身,归剑入鞘,可却收不住满地碎片的味道。 『这一带湿气颇重,易染风寒,陈公子可要当心了!” 得意地说了一句,江晨把之前摘下来的翠叶贴在下唇,从容吹响。 他吹的不是什么曲调,声音尖锐难听,如同幼兽哭诉。 身下的地龙顿时露出狂躁之意,张嘴发出一声厉嘶,响彻数里方圆。 隨后就有数声嘶叫此起彼伏,遥遥呼应,位置不断往这边靠拢。 陈煜面色极为难看,他发现自己已陷入了地龙的包围圈中。 “这地方恐怕留不住了! 战斗从一头地龙的吐息开始打响。 地龙喷出的是地煞之精,剧毒噬身,腐蚀真元,连罡气都难以完全防御,堪称武者噩梦。 陈煜哪敢让这种东西沾身,当即挥动长剑,剑气如雨,將周围喷来的腥臭液体一道道打落。 聚集过来的地龙愈来愈多,前胸脑后,腹背受敌,陈煜的格挡逐渐有些捉襟见肘。幽暗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漫上他的身躯,犹如一方深沉的泥潭,將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內。 江晨已经放下了翠叶,將之隨后丟开,並暗暗呸了一口。 1 这翠叶不知是什么品种,味道真苦一一还好没毒。 他好整以暇地观赏草地上陈煜纵跃腾挪的身影,抚掌笑道:“陈兄,身手不错嘛!” 场外瞧见这一幕的殷妍再也不復悠閒姿態,挺直身子捏紧了拳头。 “姓陈的快不行了!” “哼!前天偷袭沈公子时候的囂张劲怎么没了?” “不愧是前三,《英杰榜》毕竟没排错人。” “就算换成北丰兄弟在此,恐怕也討不了好去—” 也有被江晨那副看戏模样的人激怒的,撇嘴道:“姓江的沾了几头畜生的光,没什么好得意的“这么说就不对了,人家能借到力也是人家的本事啊!”小七不忿地瞪著发话之人,“你有能耐也去借两头地龙试试?” 那人一见是个漂亮小姑娘,似乎还是旁边依蝶姑娘的贴身丫鬟,顿时来了谈兴,嘿嘿一笑:“京城太平盛世,哪来的地龙给我借?不过依我看,姓江的阴险狡诈,对这一战是谋划已久, 平日里又与林家小姐勾勾搭搭,他恐怕才是心机最深沉的那个吧!” “你放屁!” “你不信也就算了,何必这么生气?你该不会曾经被那惜公子给—” “找死!” 第482章 天命所钟,合纵连横 江晨不知道自己在很多人眼中已经彻底沦为阴险狡诈的反派大头目形象,仍用一副看好戏的姿態嘲笑陈煜。 “陈兄,昨晚我夜观星象,紫薇当头,天命在我。你看现在果然不就是这样?你我既是凡人, 如何能抵抗天意。不若应了劫数,免遭天谴啊!” 他一边说话,一边促动地龙加紧攻势。 有好几头地龙已经爬上了陈煜棲身的那块草地。虽然身体的重量陡然多了好几倍,导致它们行动缓慢,但在漫天喷洒的地煞吐息中,陈煜也无法专心施展神通,地龙们庞大的身躯踏在草地上引起强烈的震盪,闪烁著妖异光芒的灰褐色眼晴离他越来越近·—— “陈兄,你气数已尽,穷途末路,何苦挣扎?” “未必吧一一”地煞挟裹之处,陈煜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但却有一把清朗的嗓音透过重围传出来。 他竟还有余力开口说话! 这一点有些出乎江晨预料,他不由哼了一声,道:“我看你还能掀起什么浪来!” 此一情形落到观眾眼中,颇有一种英勇主角即將使出翻盘绝招、阴险反派恼羞成怒的画面感。 人们本能地同情弱者。既然交战双方都不是好人,那么就从眼下的情形看来,还是陈煜更像是主角多一些。不少人都不禁转变了想法,暗地里为陈煜鼓劲,希望他像评书中的主人公一般,能够在惊险关头力挽狂澜! 草地上地龙嘶叫不止,地煞吐息將那一片的灵力都搅得乱,江晨的神念透不过去,只能凭肉眼远远观察里面的状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地面一阵强烈的震动,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烈了,江晨隔了这么远,都感到一阵心烦意躁。 这种剧毒气息,普通人只要嗅上一口,就会当场暴毙。陈煜不是练气士,就算屏住呼吸的话, 也坚持不了多久吧? 无论如何,现在是一百对一,优势在我! 江晨预感到出手的时机即將到来,身子微微前倾。 他凝目注视之下,有一条身影从暗沉毒雾中疾速衝出来,犹如一道闪电般,正闪到自己前边的一蓬苇草上。后面的地龙群同时咆哮,难听刺耳的叫声,配合那奇臭无比的气味,从后方直追此人而来。 陈煜慌不择路,居然正撞到我这边。他此时来也不及施展神通,只要我出手够快,就是要命的好机会! 就是此刻,江晨从地龙背上一掠而起,“空间跳跃”凭空跨过六丈距离,半空中软剑出鞘,挥出一道灿烂流星,直取陈煜脑门剑光映亮了陈煜阴沉的面孔,却没有一丝惊慌之意。 江晨心底微微一惊,人还在半空,就骤然发觉身躯一沉,整个人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住,死命往沼泽下拽去。 —— 至少三十倍的重力! 陈煜早有布置!他並非慌不择路,而是在引诱我近身! “噗通!” 江晨跌落水中,脚踝沉入泥浆,来不及施展第二次神通,超过极限的重力就拽著他沉没了小半个身子。 这种泥泞是沼泽中最为可怕的死亡陷阱,一旦掉落就无处借力,很难再爬出来。 不要慌,再过半个呼吸,我就能施展“空间跳跃”,那时候泥浆还没淹到小腹,有机会爬出来! 江晨保持著冷静,抬手挥出一记“空间伤痕”,冷月般的光晕向上撕裂了天空,意图阻挡陈煜一瞬。 但陈煜似乎早有预料,在他挥手的时刻就侧闪一记,恰恰躲开了冷月辉光的范围,继而如猛鷲般当头扑下来。 这狗东西对我算计得很深!恐怕连“空间静止”也算计在內了·—” 视线交匯之时,陈煜的杀气募然大盛。江晨知道那杀气缘於何方,那是拦路之仇,那是夺妻之恨! 剑气如瀑,三千里倾掛而下。 江晨手腕一转,挥就是上百道光影,如虚如幻,与陈煜的长剑交击,碰撞出灿烂的火星。 还有机会,只要以1照胆”洞穿陈煜的咽喉! 重力拉扯著江晨身躯,也拉扯著剑身、剑柄,阻扰他每一个动作。但当枯木剑法真正施展之时,是不在此世、不在彼世、不在过去未来的, 姓陈的,想死就成全你了! “照胆”软剑吞吐光芒,嗡然圈住了头顶方寸,爆开一团迷离焰火。 陈煜的脸色在焰火中惨白一片。 这是决赛中头一回有两名高手近身交战,剎时间绽放的幻象残影般的招式,无法以肉眼捉摸, 超出凡俗理解,令原本嘈杂的广场条然就鸦雀无声。 陈煜的眉心、脑门、咽喉、心臟,几乎在同一时刻中剑。 同时进发的还有数十道细小裂口。 他整张脸孔一瞬间被切割得如蛛网一般,鲜血淋漓,煞是恐怖。 江晨低估了陈煜的阴险,但陈煜又何尝不是低估了江晨的剑! 焰火飘散,陈煜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浑身鲜血喷洒而出。 而江晨在用力之后,身体下沉得更快,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连头顶都被掩盖了。 號称“魔鬼之手”的沼泽淤泥,一旦陷进去,就再也无法脱身了! 就算江晨拥有空间神通,但由於全身被困,脚下又没有著力点,也无法穿过虚空支点脱困,只能越陷越深,向深渊坠落。 两败俱伤? 被人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两大反派,竟以这样的方式同归於尽? 这样的结局未免也太儿戏了吧,其他几位名满天下的少侠都还没来得及一展风采呢! 观战的眾人皆没有回过神来,连司仪也忘了解说,全场一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不是吧?”凌霄目瞪口呆。 代表江晨处境的光幕,此时漆黑一片,再看不到任何事物。 这时候喧杂声才重新响起来。 楼船上,林曦条地捏住了栏杆,指尖发白,死死盯著江晨的光幕,见里面实在看不到东西,又转眼去看代表陈煜的光幕。 陈煜倒在地上,生死未知,但马上又有更大的危险降临在他头上一一地龙们嘶吼著朝他衝来。 哪怕陈煜此时成了一具尸体,地龙们也不会放弃这块美食,只见一头地龙一马当先,张开血盆大口,竟然將陈煜一口图吞了下去! 如此血腥的场面,立即激起了一片尖叫声。 大人们捂住小孩的眼睛,纷纷抱怨:“太凶残了!太缺德了!搞得这么血腥,晚上会做噩梦的“故意嚇人吧?退钱!” “退钱!” 殷妍脸色惨白,浑身绷紧颤抖,喃喃地道:“没事的,有那样宝物,他一定没事的———” 至於早先江晨沉没的位置,连气泡也没冒上来一个。 “怎么办,怎么办?”小七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抓住凌思雪的衣角道,“凌宗主你法力无边,快想想办法吧!” 凌思雪玉容平淡,任由小七拉扯衣角,嘴唇却微微露出一抹笑意。 江晨死了,她拍手称快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替他想办法? 不过,以林苏两家的法宝,应该不至於让一场比武大赛发生命案吧-—” 泥浆之中,江晨仍能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在缓缓下沉, 陈煜虽然死了,但他的神通居然能维持这一带的重力,让江晨仿佛无止境地陷入地底。 现在有些难办了。身体被泥浆缠住,这样的情况即使打开九之门,江晨也无法脱身走出去。 难道就被困死在这儿了? 不,总有落到底的时候。只要能让我借到力,就困不住我————— 这时,场上突生惊变。 人们注意到吞下了陈煜的那头地龙,忽然发出惨嚎声,在地上拼命翻滚起来。 “怎么回事,它闹肚子了?” “姓陈的从头到脚都是坏水,吃下去肯定消化不良!” “可怜的地龙,以后別乱吃东西—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地龙剧烈扑腾几下,便伏在地上不动弹了。 有眼尖的人注意到,它肚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仔细看去,血淋淋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影。 是陈煜! 他竟然还活著! 心臟中剑还能活命? 被地龙吞进肚里了还能活命? 莫非他施展了什么禁忌法术,居然能死而復生? 他竟然剖开了地龙的肚子,浴血而出! 如此血腥的场面,又激起了一片惊叫。 血色人影后退,落在一蓬苇草上,满身鲜血淋漓,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陈煜抹了一把脸,甩开了一手血水,摸著胸口的伤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对他来说,这是惊险漫长的一次搏命,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次搏命一一就赌自己能不能从江晨剑下存活下来。 从结果来看,虽然未必算贏了,至少自己没输。 陈煜浑身脱力,双眼定定地瞧著江晨沉没的位置,片刻之后,咧嘴微微一笑。配上他满脸的血水,无比狞可怖。 就是这一笑,让广场上眾人悚然惊觉,这一位才是真正的反派大头目! 好些小朋友都被嚇得哇哇大哭。 陈煜还未能完全脱离险境。 只得了几口喘息的时间,地龙们嘶叫著就爭相朝他衝来。 陈煜右臂一抬,长剑四处拍打,將一股股地煞吐息拨开,然后一个有力的蹬踏,闪开底下一张张血盆大嘴的扑咬,斜往一边射去。 掠入芦苇之中,他的气息已然收敛,身形不作丝毫停留,又前往另一片草地。 藏书阁六层,苏芸清暴跳如雷,捶胸顿足,骂出了许多难听词语,以至於林家长老不得不连声咳嗽,来提醒她公眾场合一定要注意苏家的体面。 “咳咳,贤侄女,贤侄女呀!你歇口气,先听我说一句啊!这个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这些站在高处的人理应早已看惯,就像我以前就跟你说过的” 老人家一旦话匣子打开就絮叨不停,苏芸清起初还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焦躁不安地来回步。过了一会儿,她眼珠转了转,似乎开始认真聆听老人家的教诲,不时点头附和,吹捧两句,把林家长老逗得尽展欢顏。 眼见时机成熟,苏芸清面上堆起諂媚的笑容,颇有淑女风范地轻言细语说道:“林伯伯,能不能让我跟江晨说几句话?” 林家长老一证,连连摇头:“不行!这怎么行!比赛还没结束呢,怎能私自与参赛者交谈!” “別人不行,难道林伯伯你还不行吗?”苏芸清哀怨的眼神几乎能將冰块融化,她猫步走到林家长老身后,又是捶背又是揉肩,用甜到发腻的嗓音道,“林伯伯,你就帮帮人家嘛!” 林家长老乾咳一声:“这么多人看著呢,你这丫头也不注意点影响。” “就一句!就一句!您老人家发发慈悲嘛~~” “好吧,只能说一句啊!” 此时广场上的气氛再度热烈起来,因为光幕上已有两名选手在中宫相遇,第三名选手从画面来看也正往该处靠近,这种顶级高手群体对决的紧张氛围让围观群眾的情绪空前高涨起来。 另外,体壮如牛的盛若虚也与神秘咒术师閆明远在坎宫边缘不期而遇,话不投机,意欲动手。 盛若虚已抢起了碎钢狼牙棒一一这种造型並不优雅的兵器大概也是他鲜少在人前动武的一个重要因素一一就要朝閆明远脑门招呼过去,恰在此时,一名適逢其会的不速之客插手了这场战斗。 “盛兄!閆兄!且慢动手,先听小弟一言!” 两人闻声望去,出言者乃一位身著黑色劲装的英武少年,正是苏芸清的族弟苏子修。 在滚滚江涛拍岸声中,苏子修周身环绕著淡青色的龙形雾气,负手迤迤然行来。 “盛兄,前天你也来看了陈煜和沈月阳的那场战斗吧?” 盛若虚竖提狼牙棒,淡淡地道:“看了又如何?” 苏子修道:“盛兄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现在陈煜势大,若不儘早遏制,恐成心腹之患!” 盛若虚道:“你的意思是,就因为陈煜看起来很强,我就应该跟你们联起手来,以多欺少,围攻他一人?” “盛兄此言差矣!”苏子修微微一笑,“我想要对付陈煜,並不只是因为他很强,而是因为他罪行累累,多行不义,不配成为我们的对手!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像陈煜这种人,就该一早清理出去,免得让他污了天下英雄的眼睛!” 盛若虚“哦”了一声,把狼牙棒往地面上一顿,胸膛肌肉鼓了一鼓,道:“只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淘汰一个强劲的对手,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不过,我凭什么相信,跟你联手就能胜过陈煜呢?” 他这个动作倒是让场外不少女子都窃窃私语起来:“这位盛少侠好强壮哦!” “是啊是啊,那根狼牙棒真是拉风!” “就是名字不太吉利,一个堂堂大男人怎么能叫『若虚”呢·—.” 苏子修道:“盛兄无需多虑!像陈煜这种道貌岸然、阴险卑鄙的偽君子,肯定是无法被正道群侠包容的。无论他有多强横的本事,成为眾矢之的,都只会有一个下场。” “可是你未必能亲眼看到他的下场。何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种事情確实应该谨慎,然而倘若现在退缩,坐失良机,我担心越拖到后面,就越难对付他。要知道像陈煜这种狡诈的心性,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布置,就很难找到他的踪跡。” 盛若虚奇道:“听你的意思,你能找到他现在的位置?” “陈煜在兑宫。”苏子修傲然点头,“只要他与水沾边,就逃不过我的耳目。所以现在就等盛兄你点头了!” 盛若虚对上他的目光,沉吟半响,道:“这件事对我有益无害,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对付他?毕竟,像你我这样的武夫,是很难跟他近身的吧?” “只要盛兄你答应,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苏子修道,“开诚布公地说吧,只凭你我两人, 的確近不了他身。不过,我们不是还有閆兄相助吗?对付陈煜那种神通,閆兄的咒法可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盛若虚吃了一惊,募地转头望向旁边未发一语的閆明远,面上微微变色:“你俩早就串通好了?” “这种细枝末节,盛兄无需在意。”苏子修高深莫测地摆了摆手,转身迈步,“既然两位都没有异议,那就出发吧!別让陈煜久等了!” 盛若虚跟在他后面几步,忽感身后冷风刺骨,不禁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大吃一惊一水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雾气,雾气中浮现出幢幢鬼影,皆做古代骑兵打扮,黑盔黑甲,眼眸猩红,煞气滔天。 “这是——.”盛若虚下意识地朝旁边閆明远望去,並抬起了手中狼牙棒。 苏子修的声音適时响起:“不必紧张,这些都是閆兄的僕从。“ 僕从? 盛若虚定晴瞧去,只见浓郁的雾气飘荡在三人身后,扬起阵阵死尸的恶臭味。 雾气中缓缓行出一支军队,最前方的十数名武將,身著漆黑重甲,下骸骨战马,寂然无声地散发出浓郁的死亡气息。 再远的地方,无数鬼兵沉静地跟隨在后。 第483章 三人行,梅花落 这一支来自幽冥的军队,速度不疾不徐,无一丝杂音,却带来让人心臟狂跳的恐怖压迫感。 看得久了,仿佛能听到空灵的女鬼歌声縈绕耳旁,以及幽魂们悽怨哀痛的慟哭声。 盛若虚数了数灰雾上方招展的旗幡,暗吞一口唾沫。 仅仅视野中看到的阴兵就有两干以上!閆明远这小矮子竟有如此手段,先前真是小瞧他了! 閆明远仿佛半点不在意盛若虚的注视,从容迈步,灰袍鼓盪,犹如幽冥地界的君王。 这一幕阴兵过境的场面让观眾们发出喷喷惊嘆声,但还是有些失望,因为三个人並没有直接开打,而是结成了盟友,预计中的好戏又要拖延很久才能看到。 另一处的山地上,罗加等三名相遇的选手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暂时不计前嫌,携手向沼泽地带进发。 这就让观眾的不满情绪愈发高涨起来,因为除了江晨与陈煜一战之外,原本预计的精彩大战再也没有发生。虽然可以继续期待陈煜接下来的悽惨下场,但人们真正想看的不是眾高手群殴一个可怜虫,而是八方混战,剑气飆射血肉横飞,见人便砍不服就干,如同野狗抢食般激烈的廝杀场面啊! 观眾们嘀咕著“骗人”之类的抱怨,又注意到陈煜居然没有走远,在躲开地龙群的追击后,他就又找了个还算平整的草地盘坐下来,离方才江晨沉没的位置不过两三里。 他是铁了心地要在这沼泽地里坐到结束吗?他知不知道有两伙人正在往这边行来,都叫囂著要把他沉入湖底? 身为此场比赛最为关键的人物,陈煜一直都是眾多目光匯聚的焦点。但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只等两方人马在此地会合,结局就没有任何悬念,陈煜纵使长出三头六臂也蹦跌不了多久了·—”· 邪恶的反派大头目,会这样就轻轻鬆鬆地被群雄围殴至退场? 人们注视著陈煜沉定如坐禪般的仪態,开始有理由相信,这位全场最大反派角色绝不会束手待毙,他或许早就预料了危机的临近,並做好了诸般布置,故意营造出孤立无援的假象,来骗取正道群雄放鬆警惕——· 如果六人组合半途內订起来,那才好玩呢! 江晨陷在黑暗里,淤泥缠身,眼不能视,口不能言,甚至不辨东南西北,只能隨意挑选了一个方向,运使並不熟练的土行之术,艰难地挪动脚步。 此处是地底,往上一点就是无处著力的淤泥,沿地底行走是唯一的选择。 无有声音,无有画面,使出极大力气也只能挪动一小段位置,这条枯燥重复的道路仿佛无穷无尽。 江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最大的可怕之处在於,黑暗中无有路標, 全凭直觉前行。如果自己一直只是在绕著圈子打转而不自觉,那就只能永远沦陷在此处了! 陈煜如果能做得更绝一点,用神通把重力发散到四处,使上下顛倒、左右不分,那才真正断了江晨的希望。幸好,他的神通无法影响到如此深幽的地底,而他本身也很难预料到江晨还有一门练气士的绝活,所以说,天命眷顾何方还未曾明了。 忽然,江晨耳朵动了一下,竟在这死寂的地底听到了一把熟悉的女声,令他一度怀疑是自己產生了幻觉—一“江晨,你没死吧?” 江晨转动脑袋,一边寻找声音的来处,一边聆听后续的內容。 “没死就给我听好了!你现在笔直往前走,就在你的正前方,大概十二三里之后就到沼泽边缘了,儘快想办法爬出来,然后马上到中宫去跟苏子修会合,別再给老子到处乱跑.—.”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地底再度恢復死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江晨晃了晃脑袋,疑惑自己怎么会突然听到苏芸清的声音。 是幻听吗? 如果这不是幻听,那么,苏芸清刚才的一番话,到底是以何种手段传递过来的呢? 久久陷在这淤泥里,江晨感觉自己的思维也接近凝固,快要失去思考能力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罗加领著钟刻和吴哲,已然来到沼泽中央, 碧绿色的瘴气並未对三名绝顶高手造成太大影响,他们脚步轻敏,疾行如风,悄无声息地从各类凶虫猛兽旁掠过,没有惊起任何动静。 看著淤泥中那一头头慵懒棲息的地龙,在张嘴或者摆尾的时候就有一道黑影闪过,场外的观眾都情不自禁地为选手们捏了一把汗,心想若是换成自己,这会儿肯定已经闹得鸡飞狗跳,但这三个人竟无一个泄露气息。相对於普通武者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境界,並且拥有这种境界的人物一口气就是三个。对於一些平日狂妄自大、心志不坚的武者来说,这几乎是一场摧毁他们认知的打击。 “吴公子好瀟洒哟!竟然踩著地龙过河!” “太刺激了!” “我要给吴公子生孩子!” 罗加掐著咒诀,吴哲手持彤红长笛,钟刻斜提著“梅落”,三人在来到之前陈煜与江晨交战之处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沼泽上猛兽来往,之前战斗的现场已经被踩踏得七七八八,但三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自然能从常人难见之处发现一些蛛丝马跡, 陈煜曾盘坐过的草地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满是污泥和蜥蜴爪印。附近的苇草亦比別处矮了一截。 “有人在这里惊动了地龙。”吴哲道。 “陈煜老谋深算,会这么不小心?”钟刻发出疑问。 罗加凝视草地半响,道:“不一定是陈煜,也许是其他人。” “难道有人捷足先登?” “不清楚。我们过去看看吧!” 又往前靠了几丈,一阵恶臭飘来,附带强烈的腐蚀和迷幻力量。吴哲捂住口鼻,打量了一下周边的环境,皱眉道:“这里曾有两个人交过手。” 钟刻盯著几片被剑气削断的草叶瞧了片刻,点头道:“两个都是用剑的高手。一个应该就是陈煜,另一个可能比他更强!” “陈煜已经败了?” 钟刻抚摸著“梅落”枪身,漫声道:“不確定。胜负不只是看剑术。依我看,很可能只试探了一下,就各自退走——” “这里有血跡!”吴哲指著左边一蓬苇草叫起来,“看样子已经分了胜负一一!水下的淤泥也比別处浅一些!” 钟刻还想走过去看得更清楚些,但这时候罗加催促道:“伤者应该没有走远,我们循著血跡追上去,就知道真相如何了!” 说完他御风而行,当先向苇草丛中飘去。 钟刻与吴哲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位国师高徒似乎有些急躁。就算两败俱伤了,己方有三个人在,也不急於一时吧。但贪图便宜是人之常情,也许人家就觉得负伤的陈煜特別好欺负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並肩跟在罗加之后。 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司仪姑娘这时候又宣示了一下存在感:“各位细心的姑娘有没有觉得,刚才吴公子看钟少侠的眼神有些与眾不同,温柔中带著一点酸涩,就好像———” 男人们对此之以鼻,但不少女子却就此议论起来:“真的耶!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难怪刚才看他们赶路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 “莫非他们两个其实— “哎呀,吴公子怎么可以这样,人家的心都要碎了!” “不过他跟钟少侠倒也挺配— 三人通往碧色飘荡的沼泽深处,罗加似乎发现了什么,轻了一声,速度加快了几分。 吴哲急追几步,突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钟刻也跟著停下来,侧目看他。 吴哲凝望前方,视线穿透了绿蒙蒙的瘴雾,在青苔、黑泥、苇草上缓缓扫过。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不该往前走了——.” 钟刻一挥樱枪,嘿然笑道:“你该不会是怕了他吧?” “你呢,你应该也感觉得到吧?”吴哲反问。 钟刻未加思索,淡笑道:“我们三人携手,又有罗兄在前,对付区区一个陈煜难道还有疑问? “也是。”吴哲望著罗加行到远处的背影,点头道,“我们快跟上去吧!” 两人並肩上前。 但广场上一些细心的女孩子已经发觉了不对,有些观眾一直在关注陈煜的画面,这时候回顾一下吴哲三人所在的环境,很快就意识到一一双方马上要相遇了! 不!是已经相遇了!罗加就是从陈煜的头顶上飘了过去。 堂堂国师高徒,竟似乎对脚下的敌人毫无察觉! 陈煜盘坐在齐人高的苇草之中,身形几乎被全部掩盖,而且他好像做了一些隱蔽的布置,从罗加的角度来看,完全发现不了草丛中的敌人。追踪符咒好像也被神秘磁场影响,歪歪扭扭,失去了效果。 后方吴哲和钟刻看到罗加安然无事地飞过草丛,自然也不觉得异样,相携而至身影如同一阵狂风,径直刮过那片草地— “小心!” “他就在草丛里面!” “吴公子,不要过去啊!” 广场上有些女子忍不住叫出声来。然而吴哲又哪里听得到她们的提醒? 等到身体骤然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像是被魔鬼拽著双脚往地面陷下去,鬆软的土壤眨眼间埋过双膝,吴哲和钟刻两人才骤然发现不远处陈煜的身影。 然而这时候双腿沉陷,完全落入陷阱了! 陈煜身影一闪,离两人已不足三丈。 吴哲和钟刻同时做出反应。 “膨!” 吴哲浑身真气外放,脚下泥土炸开,溅起漫天尘块,身子藉机拔高几分。 钟刻將“梅落”“”地朝下一扎,虽然受力不多,但以他的身手足以借杆撑起,双脚脱出了地面。 如果只是普通的沼泽,凭著两人的机敏应对,此时已然脱险。 然而世上最为险恶毕竟不是深渊,而是人心。 陈煜此刻就站在两人边上三丈左右,恰好是武器难以攻击,却又能够施展神通的距离。 二十倍的重力,纵使一只跳蚤大概也爬不起来。 吴哲和钟刻的身形再度下沉,而且沉重的势头远超想像,连弹一下腿、抬一下胳骼膊都异常艰难。换作寻常武者在此,根本不必等到沉入沼泽,光是那强大的压力就足以將其骨骼碾碎,塌成一滩肉泥。 陈煜看著这两位声名极盛的对手陷入地底,表情沉静无波,不急不躁,也不打算亲自过去加一把力。 之前近身与江晨交战的血痕还留在身上,有此前车之鑑,陈煜也不想再品尝一下两名被公认为星院前五的绝顶高手临死反击的威力。 默默等待结果就好— 远处的罗加听到后方的动静,转过头发现两名同伴已经深陷泥潭,而陈煜就站在旁边,还有余暇朝自己望了一眼。他脸色微变,眼睁睁看著同伴几乎眨眼间就失陷泥坑,却连一点救援的手段都来不及施展。 陈煜就这么轻鬆地埋葬了两名与他旗鼓相当的上三境强者。 挟杀气余威,那隨意警过来的一眼,渊深寂冷,令罗加浑身血液几欲冻结。 走! 罗加是这么想的,也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 虽然这种做法落得观眾的一大片嘘声,但罗加终究是三人中唯一存留下来的一位。 全场嘘声之中,忽然有人张大了嘴巴,似欲惊呼。但那惊呼还未出口,光幕中已耀起了一道寒光一一一那是一桿破土而出,如霜如月的长枪,好似午夜时分,黑暗中一线光明穿过,夺魄追魂,惊鸿一闪,就到了陈煜面前。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枪有多快,正如此刻,也没有人能知道亲身面对这一枪的陈煜的感受。 因为这杆名为“梅落”的长枪,在失去了主人的同时,也解开了所有束缚。 陈煜完全来不及躲闪,甚至连害怕情绪和危机反应都未有发生,那道夺命的亮光就已到了面前,就像穿透一页薄薄的纸片般,轻描淡写地贯穿了他的左边胳膊。 陈煜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 他的身躯被衝击波掀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个圈,半响都没爬起来。 场外,长发女子殷妍停下了小动作,佇立原地,呼吸不稳,捏著发梢发愣。 此时此刻,她无法再像平日一样,为他修復伤口。 陈煜捂住左臂,简单察看了一下伤口,心情反而安定下来。 伤势虽然看著严重,但只影响了一点身法,对自己的战力折损不大。 幸好,钟刻刺出这一枪时,人已在地底,所以没法瞄准自己的心臟,不然这会儿被洞穿的可就不只是左臂了— 能自己在二十倍重力的领域中甩出这一击,枪棒无双,果真名不虚传! 还好自己从来都没打算跟他近身交战.··· 陈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桿枪刺穿他以后,去势未停,仍然射向远方,这会儿不知落到了何处。 第484章 天罡乾宫 罗加御风疾行了二十余里,好像慌不择路,连不远处的人影都没有留意,笔直往前飞了过去。 “这不是罗兄吗?”前方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將罗加的心神唤醒,“罗兄为何如此狼狈,莫非遭遇了恶人?” “原来是苏老弟。”罗加一个急停,降下风团,摇头嘆道,“唉,愚兄一步行差,险些万劫不復啊!” 他落在苏子修身前,打量起这位平时低调藏拙的苏家弟子,心知这傢伙此次来参加武道大会多半是因为苏芸清的缘故。 对比起飞扬跋扈的苏芸清,作为族弟的苏子修几乎可以说是默默无闻,然而没几个人知道,苏芸清之所以能与吴哲、胡丹、钟刻等绝顶高手相提並论,除了她出身高贵、是苏家嫡传之外,一定程度上还是靠其族弟苏子修为她撑场子。 苏芸清习武贪多,所学博杂,却都不甚精深,把苏家龙皇拳也只练了个马马虎虎,堪堪身一流高手。 苏子修则相反,他只学过龙皇拳前五诀,却已然登堂入室,隱有宗师气象。罗加看过决赛八位选手的资料之后,就把此人列为了自己的头號劲敌! 这是个不好打发的对手,偏在这时候迎面撞上了,而且还一口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立即就让罗加犯起了嘀咕,怀疑对方蓄意在此拦路。自己与苏子修不过数面之缘,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对方却亲热地招呼过来,若说这里面无诈,罗加连脚趾头都不信。 “你遇到陈煜了?他躲在哪里?”苏子修旁边,高出他大半个脑袋的盛若虚沉声发问。 罗加往身后指了指,嘆道:“我原本以为他作茧自缚,想不到却是在守株待兔!鄙人一时大意,差点就阴沟里翻船。”说著还摇摇头,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悲凉表情。 “他果然就在兑位。看来我的方向感还算不错,没有多绕远路!”苏子修抚掌笑道,“好事多磨,罗兄一时挫折不算什么,可否再重整旗鼓,与我三人一同去会会那陈公子?” 如果有的选择,罗加当然想一口回绝,然后悄悄跟在这三人后面伺机而动。但他的视线在三人面上扫了扫,尤其是在最后那位不一声的灰袍咒术师脸上停留良久之后,便明白眼下的情形恐怕由不得自己说“不”,当即肃整面容,大义凛然道:“陈煜此人作恶多端,苏老弟既然有除魔之心,愚兄自当倾力相助!” “好!”苏子修道,“有罗兄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意味深长,连旁边粗线条的盛若虚都觉得这一幕有些诡异。 四人一同上路,再探兑宫沼泽。 南方,兑宫边缘。 瘴气至此已显稀薄,另一边则是大片氮氬的水汽和云雾,裊裊漂浮,恍若仙境,是为乾宫。 两者交界之处,半截地面下沉如陷深渊,留下一片斧劈般平整陡峭的崖壁。胆小的人望上一眼,便觉得胆战心惊。 有几名观眾发现八面光幕之一的画面突然变成了这副天堑深渊之景,赶紧指给同伴看。 “那边!怎么回事?” “谁在那里?” “?刚才那块镜子好像还是漆黑一片的,难道——” “有人又復活了吗?” “那里边先前是谁来著?你还记得吗?” 注意到这块光幕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七嘴八舌地討论,不少女孩都在呼喊著吴公子的大名,盼望著吴公子帅气地上演一出王者归来。 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在这片打磨如镜的崖壁上,突然探出一截手臂。 女孩子们期待的眼神立即就黯淡下来一一那衣袖並不是吴公子的白色边式样,而且他手上也没有握著那根顏色鲜艷的长笛。 那是一颗握紧了的拳头,沾满了污泥,最后如同水中映像一般,从崖壁一侧缓缓剥离出来。 “是江公子!”小七欣喜地喊出声来,抓住沈依蝶的手臂晃个不停,“他好厉害!竟然从地底走出来了·...” 沈依蝶被她摇得枝乱颤,但一双妙目也盯紧了光幕中的那条人影,胸膛起伏不定,有一种在水下憋了一分钟之后长长喘息一口的畅快感。 凌思雪则只淡淡婷了一声。这种结果虽不如她所愿,却也在她意料之中。 在地底淤泥深处行走十多里,对於常人来说宛如神话般的壮举,但凌思雪自问易地而处的话也並非做不到。只不过也许会比较狼狐罢了。 江晨一只手臂插入岩石中,身体悬掛在绝壁旁,湿漉漉往下滴淌著黑色的污水。 他望著周围天堑深渊、云雾縹緲的景象,差点以为自己已迷失在幻境里。 “这是———乾宫,天罡之位? 他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面庞,往上打量了一下这面崖壁的高度,不由暗自心惊。 崖壁往下深不见底,朝上大约三四十丈高一一也就是说,本少侠之前在沼泽里足足下沉了三十多丈,才彻底摆脱了陈煜的神通领域。 回想起来,陈煜那傢伙一直在示弱,明明二十丈的距离已经足够,却迟迟不动手,非要把我诱到五丈之內才骤然发难·—..-真是个谨慎又狡猾的对手! 幸好,我的剑已经送他上了路! 江晨歇息片刻,开始向上攀爬。 崖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天然落足点,必须得一拳一拳砸入岩石內,才能藉此缓慢上升。这对於江晨而言也不算难事,他一边攀爬,一边反思自己的过失。 之前的战术的確过於冒进一些,如今已经確定陈煜的神通范围达到了可怕的三十丈,在沼泽那种环境下与之作战,即便有地龙相助,自己也很难有胜算。现在想想,还是应该听从苏芸清的安排,先去中宫与苏子修会合再作打算。 耽搁了这么久,不知道苏子修是不是还在那里等著—— 爬上崖顶,江晨才喘了一口气,忽然警见眼际一道亮光自天边射来,看那轨跡应该是要从头顶掠过。 他定晴瞧清那物事模样,面色微微一变,在那东西射至头顶时抬手一抓,便握住其尾端。 这是一桿枪,尖端染血,红缨如燃,枪身刻著一个古篆,赫然正是钟刻的成名兵器一一“ 梅落”! 江晨朝远方张望一眼,心底微沉。 “梅落”从兑宫的方向射来,但主人却不在这附近,钟刻的命运可想而知。 江晨握住枪身,深吸一口气,按捺住重回沼泽的衝动,辨认了一下方向,纵身朝北方投去。 第485章 打地鼠 兑宫,瘴气瀰漫。 苏子修一行四人逐渐深入沼泽。 “罗兄是在哪处遇到的陈煜?” “前边,不远了。” 罗加警了一眼后方碧绿雾气中影影绰绰的黑甲骑士阵列,暗为陈煜担忧。陈煜不愧为眾矢之的,这么多人都赶著过来对付他。看那幽灵军团的阵仗,少说也有上千人马,陈煜就算胃口再大只怕也吃不下吧! 话说回来,那灰袍寡言的符咒师也是非同小可,罗加自问就做不到一力驾驭如此多数目的鬼物。虽说自己专精的不是这一方面,但对於其中难度也有所了解,一人拉起一支鬼兵军团简直骇人听闻!此人还敢在眾目之下露面,说明並非当年人人喊打的幽冥教余孽,莫非他来自师父说过的那个古老神秘的门派,好像叫什么驭鬼斋·—— 正思间,突然听到苏子修说了一句:“就是那里么?” 罗加与另两人定晴瞧去,只见前边是一片茂盛的苇草地,雾靄平静,虫鸣声声,看不出有何异样。 “苏老弟看出什么来了?”罗加问。 “我看到有人在里面,八成就是他了。”苏子修道,“还请罗兄轰他几个“天龙咒”,请这位老兄出来见人!” “这—————”罗加手搭凉棚,望了一会儿,迟疑道,“没看到里面有人啊?” 盛若虚与閆明远亦面露疑惑之色,他们对自己的眼神是颇为自信的,但也没发现苇草中有任何藏人的跡象。 “这位老兄用了点特殊的手段,光凭眼睛是看不到他的。”苏子修侧目看著罗加,似笑非笑道,“至於到底有没有人,罗兄只需往里面轰几个“天龙咒”,不就真相大白了么?” “可是这么大一块地方—也不確定里面究竟是敌是友—” “无妨。不管是敌是友,先下手为强。”苏子修淡淡地道,“往大里说,当歷史洪流横扫过来的时候,误伤些许蚁也是难免的事。何况我们本身已经入局,危机四处,这时候更应该有杀错没放过!罗兄常年在南疆除妖,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一点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罗加仍在迟疑,苏子修凝视著他面庞,优雅的笑容慢慢变得深沉而复杂起来:“以罗兄的实力,区区几枚“天龙咒”不至於伤筋动骨吧?还是说————.” 罗加心知此时由不得自己选择了,后方盛若虚和閆明远已经把气息锁定在自己身上,若自己说出拒绝两字,恐怕立即会步吴哲后尘。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除妖与杀人毕竟不同----也罢,既然苏老弟断定这里头的人就是陈煜,那愚兄就试他一试!” 说罢,他右手五指伸出,无需掐诀祭符,就有风雷声平地而起,龙吟响彻大地,一条三丈余长的青色飞龙在半空中出现,头角崢嶸,鬚髮如戟,血口巨张,向苇草地迅疾扑去。 青龙掠过之处,大片苇草顷刻化为焦黑的灰烬,灼烈的热浪四散翻涌,整块草地如同被犁过了一遍。 好霸道的符咒!』盛若虚暗赞一声。 苏子修亦开口赞道:“时隔三年,罗兄的“灭碎天龙咒”还是那么令人敬畏呀!” 罗加脸露微笑,却不客气地受了这一赞。待前方那团耀眼的青光绚烂绽放过之后,苇草尽没, 只剩下光禿禿的焦黑土壤,却是空无一人。 “里面没人?” 三人的目光立即集中在苏子修脸上。 苏子修含笑道:“藏得可真隱蔽啊!我都忍不住想为他鼓掌了!” 罗加道:“苏老弟你就別打哑谜了,发现了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唄!” 苏子修伸手一指前方:“他藏在那里。” “哪儿?”三人都顺著他的手指望过去。 “没人啊?” “连根人毛都没有!” “苏老弟莫非觉得我们都是好糊弄的角色?”罗加的语气开始有些不善。 盛若虚道:“老苏,少卖关子,一口气说完!” 苏子修道:“陈煜就藏在那一块的地下。看来他还是不肯出来见人,一事不烦二主,还得请罗兄再出一次力。” 罗加眼中闪烁著隱蔽的幽光,吐出一口气,道:“如果还是不见人,怎么办?” 苏子修指了指自己鼻尖,道:“那我只好亲自过去,把他揪出来!” “为什么现在不过去?” “因为我终究还是怕死,能不与他近身最好。罗兄你说是不是?” 罗加的面色显得更深沉了,不置一词,只是静静地凝视著苏子修。 苏子修平静地与他对望,笑容依旧, 须臾,罗加的目光渐渐从苏子修的脸上移开,凝望前方:“也罢,愚兄就再试一回,多给你製造一些机会。” “小弟感激不尽!” 罗加伸出右手,正要释放“天龙咒”,却听苏子修道:“稍等!” “嗯?”罗加转过头,脸色不善。 苏子修也伸出手指,不过是指向另一处:“他正在朝西边移动,速度不是很快,罗兄的符咒如果能轰击从这儿到那儿的一条直线,应该能把他逼出来。” “你真不是在要我?” “小弟岂敢!”苏子修仍是一脸春风般的和煦笑容,“以陈煜的神通,在地底製造空洞並不算太难的事。比起这个,我更相信罗兄你“天龙咒”的威力,足以打得这只老鼠露头!” “你——” “嗯,罗兄如果不快点动手,他现在又要往另一边移动了。” 盛若虚好像看出了点什么,出言催促道:“哎呀罗老哥你就別犹豫了,几发“天龙咒”而已, 对你来说不过动动手指的事!需要思考这么久吗?” 罗加淡淡地道:“我只不过不愿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话音未落,一道澄黄光芒自他身上涌起,带著他如怒矢般直衝云霄。 他要跑! 盛若虚仰头望著那个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的身影,惊怒交加,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向苏子修,想找他问个明白,却发现苏子修早已不在原处了。 苏子修也要跑? 不,他的身影出现在天空,正拦在罗加的必经之路上。 看著那团如炮弹般打来的汹汹黄光,苏子修笑容不改,只是眼眸中多了一分凝重。 龙皇拳,“逆风雷”! 突地如晴空霹雳般炸裂。 罗加仓促之间,只放出了两个“天龙咒”。 灭碎青龙,直直撞上龙皇之拳,风雷逆转,倒戈相向! “嗷一一”龙咆声响彻天空,传盪四野。 罗加周身黄光炽烈如燃,然而只僵持了一眨眼的时间,就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 灭碎天龙也敌不过龙中之皇! 苏子修虽占上风,但在半空无处借力,亦往下跌落。但他身在半空,仍击出了一拳。 龙皇拳,“破”! 缠绕在他周身的龙形护体真气飞射而出,幻化作五丈长龙,直扑罗加面门。 罗加知道自己完了。 苏家镇世绝学,第二诀“破”,专破符咒道法,灭妖魔神圣。自己只剩最后一层防御,由咒术构成,绝对拦截不住。 就在这时,地面上一道身影从焦黑的土壤中衝出来,如箭般射向天空。 “陈煜!”盛若虚昂首高呼。 正主终於现身了! 无需更多言语,盛若虚抢起狼牙棒,就要直捣黄龙。正在此时,他头顶的上方忽有一阵风声掠过,继而视野的上半部分就暗了下来那是无数柄投枪、骨刺、幽魂,万箭攒簇,遮天蔽日,密集地射向拔地而起的那条人影。 閆明远的鬼军抢先出击了! 陈煜的脚下已无立足之地。但他並未低头对这些可以把他射成刺蝟的箭雨看上一眼。 他眼中只有苏子修。 苏子修眼中只有罗加。 罗加的视野则已被青色长龙怒张的巨嘴完全吞没。 这一拳来得如此之快,等罗加听到自己最后一层护身咒术破灭的声响时,下方的陈煜离两人仍有一段距离。 来不及了! 纵使苏子修双脚已感受到了轻微的拉扯,似乎马上就要坠落,但这並不影响他用这一拳贯穿罗加的胸膛。 一眨眼的时间都不要! 这一拳击到实处,某种东西被撕扯得破裂开来,但並非血肉之躯的感觉。 空中飘散著片片碎末,如同巨大蝉翼翅膀的残骸。而罗加的身影已从原处消失。 苏子修侧头望向七八丈外正在凝实的身影,轻婷一声:“这一手“庄周梦蝶”,倒得了国师大人七分真传。” 罗加淡淡一笑:“承蒙手下留情—————”他话未说完,脸色又变。 “別谢太早!”苏子修身形已在向下坠落,右手却紧捏成拳,遥遥朝著罗加的方位当空击出。 隨著这一拳衝出去的,是数不清的掠空乱舞的狂龙,朝罗加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罗加身在半空,脸色惨澹,手指如穿蝴蝶般变幻著,好像要施展出一个厉害的符咒,但他的身影隨即就被十余条悍然衝来的龙形气浪淹没了。 陈煜已使出压箱底的手段,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苏子修在挥出那令天地变色的那一拳后,才被超过自身数倍的重力拉扯著,急速往下坠落,马上就要在半空与陈煜相撞。 他在半空中无从转向,却也翻了个身,怡然不惧地正面应对陈煜,甚至还露出冷笑。 陈煜心里雪亮一片。 如果非要选一个地点来与自己近身交战的话,半空无疑是当之无愧的首选。对於苏子修这种高手来说,哪怕是百倍的重力,但只要给他一照面的机会,他就能挥出撼天动地的致命一拳。 陈煜左臂受创,多处要害伤痕未消,当然不会给敌人这个硬碰硬的机会。 他心念一转,自身的重力方向就已改变,斜向旁侧飘行数丈,避开了苏子修的锋芒。 苏子修继续往下坠落,撞向万千骨箭、投枪、幽魂所编织成的那张罗网一一这本是閆明远帮忙的手段,此时却成了要自己命的东西。 即便是在平地上,也没有人会愿意置身於万千箭锋的攒射下,何况此时苏子修根本无从借力、 无从躲闪! 此情此景,连盛若虚也情不自禁地为苏子修捏了把汗。 好个苏子修,千钧一髮之际,竟急中生智地抓住最前方的一柄投枪,被带动著往上倒飞数丈。 等到那柄投枪去势渐缓,快要被底下的千万箭锋追上的时候,苏子修的腰身已弯如一张劲弓,“崩”的一响,就朝另一方射出。 这便是龙游天地之法,有惊无险地化解了死劫。 在这过程中,陈煜並未继续找苏子修麻烦。或者说,陈煜也已经不在原地。 当苏子修被箭网缠住的时候,陈煜就已从空中坠落,如流星一般,直取閆明远所在之处。 由於可以將数十倍重力施加於己身並改变方向用於辅助,陈煜来去的速度远超常人想像,只一眨眼,就从盛若虚视野中消失,鬼魅般出现在閆明远面前。 盛若虚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转身去救,却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的一响,閆明远似乎来不及做任何抵抗,身躯就从內部爆裂开来,炸成了一团血肉。 陈煜昂然而立,那团血肉没有半点能沾上他衣衫就已落地。不过他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喜悦, 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不该这样!” 一个人可能有很多种死法,但是在林家至宝螂洞府之內,不可能会这么“砰”的一声就炸成碎末。杀进决赛的选手个个来歷非凡,只要发生一桩命案,林家就不好收场。 除非··.—· 陈煜的视线往前瞄去,只看到上千名寂静沉默的黑甲骑士,猩红双目不带感情地看著他。 陈煜顿觉一阵头疼。 果然! 这咒术师可真是猾如泥鰍,以一具傀替死,自己躲入亡灵军队深处,这让他一个不会法术的武者从何处找起? 而若是置之不理,咒术师层出不穷的远程法术又可能对自己造成很大的威胁—” 陈煜的脸色微微苍白,很快就不只觉得头疼,而是开始头晕了。 他心头一漂,知道自己已经著了別人的道。 这究竟怎么回事?明明自己预先有所警惕,杀过来时就已经屏住呼吸,转为人身小天地內循环,並用真元护体,为何还是会中招? 到底什么时候·— “当你还藏在地底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嗓音从亡灵军队中传来,回答了他的疑问。 陈煜目光飘忽地往那一具具漆黑盔甲中看去,他的腰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挺直,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即便竭力维持,也能清楚地听到自己不受控制的狂躁心跳声。 “原来如此。从那时候就已经————” 陈煜脸色无比阴沉。他躲在地底下算计別人的时候,敦料有人更早一步在算计他了。 第486章 苦海浊浪,鬼火红莲 后边盛若虚看到陈煜摇摇晃晃的姿势,好像隨时快要倒地的样子,哪还有耐心听他说下去,当即抢起手中傢伙,高喝一声:“小子,看棒!”脚下生风,若猛虎下山般朝陈煜后脑勺撞过去。 陈煜即便身躯不太受控制,连带著转头都有些艰难,但他周边的十余丈范围仍是武者的禁域。 盛若虚跑到一半,就已握不住手中狼牙棒,腰杆被超出己身十多倍的重力压成了弯弓。他自知这已是自己的极限,最后奋力一甩,狼牙棒呼啸飞出,也只多行了几丈就跌落下来,把地面砸了个坑。 盛若虚吃力地保持站姿,抬头看向远方的幽灵骑士群,大声道:“明远老弟,看你的了!” 不需要他说,亡灵的哀哭豪泣声就已经近在眼前。 天幕一暗,最先到来的是一波骨箭之雨,拋射的角度覆盖了陈煜周围的五丈范围,可能连他附近的重力变化都考虑进去了。 但那一拨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並未收到预料的效果。陈煜只一抬手,整个人似乎被看不见的圆球所罩住,头顶射落的骨箭纷纷落在圈外,无一能近他周身三尺。 倒是陈煜后方的盛若虚遭了无妄之灾,有一片箭雨似乎受到了乱重力的影响,好死不死地朝他这边拋来。 此时盛若虚连腰杆都挺不直,哪有力气躲闪,只得咬牙用护体真气强撑了这一波,口中高叫:“明远老弟,別急,瞄准了再打,慢慢来!” 这时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脸色已跟陈煜差不多一般惨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观眾们都已明了眼下场中的局势,各自嘀咕:“这閆明远也是胃口大, 一口气把剩下的人一波打包带走,也不怕吃撑了肚子!” 『搞了半天,拳脚再好,法术再高,都不如使阴招下黑手来得利索!” “本来还想看惜公子回来跟陈煜再打一场呢!” “嘿嘿,等惜公子赶来,黄菜都凉了,哪里还有戏看————” 沼泽地里,怨灵哭豪声四起,碧绿的瘴气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泽,並迅速向四周扩散。 盛若虚抬头望去,只见雾气中仿佛浮现出一张张恶灵的面孔,穷凶极恶,狞可怖,团团围住了自己,哪里还有出路? 此时此刻,他若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那就真是白吃这么多年的饭了! 盛若虚嘆了一口气:“明远老弟,你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 举目四顾,恶障遮天,连前边陈煜的身影都看不见了,天地间仿佛独剩自己一人,和无数纠缠著的青面疗牙的恐怖鬼脸。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末路穷途吧!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四名选手的视野各自被鬼雾隔断,他们的画面却是几乎一致的幽冥鬼域般的情景。那一幕幕似真似幻的怨灵扑来的幻影实在疹人,连旁观者都觉得一阵心惊肉跳。仿佛世间已经沦陷,血肉之躯在深渊中挣扎,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勾魂摄魄的幻听,已將全场所有杂音压下。广场上近万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再无半点喧譁。 此时,没几个人注意到,另一条正在飞速赶来的身影,已经离这边不远。 “请问,苏子修在吗?” 远处隱隱约约传来第五人的嗓音,仿佛远在天边,经阴风鬼雾刮散,模糊得几乎难以辨別。 身陷眾鬼包围的苏子修却清楚地听到了这一句,昂然抬头道:“是江兄吗?我在这里!” 他这句话以真元包裹,语声如雷,却传不出多远,就被阴肃的鬼哭声截断,消融在怨灵的呢喃声中。 四围的森森尸气再度迫近,四面八方涌来污泥巨浪,似要来享受鲜血的盛宴。 无数鬼叫鬼哭响不绝耳,连台下观眾都受不了折磨,捂住耳朵。更有人觉得画面中的天地都晃荡旋转起来,让人噁心欲吐。 “苏兄,你还活著吧?”江晨的喊声再度传来。 苏子修一拳击碎数条鬼影,抽空回答道:“我一一他张口才说出一个字,忽有腐臭脓腥的寒风涌来,死命往他嘴中灌去。酷冷之气直透胃肠,噎得他两眼翻白,使出吃奶的劲才挣回一口气来。 江晨著实鬱闷。 他听从苏芸清的吩咐,先去中宫转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见著。后面又接连跑了好几个地方, 被烟燻火燎,雷劈土埋,就差没把整个洞府翻一遍了,结果还是回到沼泽才算对路。早知如此,他又何必辛辛苦苦在一烂香的时间里跑了数百里路呢? 等找到苏芸清所说的那人,眼前的场面却让江晨傻眼了一一铺天盖地的,都是鬼影。雾里飘的,水上浮的,还有马上骑的,没一个活人,全是妖魔鬼怪。 托地藏的福,江晨对付这些鬼物也算有经验的了,然而这数目却著实让人提不起精神。本以为找到苏子修就算完事,两人按照苏芸清写好的剧本顺顺噹噹地走完过场,但照眼下看来,苏芸清匆忙找来的龙套演员似乎不肯配合?是嫌钱给的不够,还是觉得心里受了委屈? 本少侠是来找帮手,可不是给人收拾残局的——— 四周风声呼啸,江晨静立了良久,一种莫名其妙的警兆使他募然回神。 抬头望去,见是一个阴风中摆动著的灰白身影,面孔腐烂了大半,一双凸出来的眼珠死沉沉俯视著他,阴森森的满是恶毒。 “哟!怎么称呼?”江晨挥了挥手,“我来找人,能不能借过一下?” 那鬼物对著他的眼睛,渗血的嘴角裂开,注意是“裂开”不是“咧开”,一直裂到耳后根那情景简直让人尖叫一一朝江晨露出了一个无比阴森诡异的笑容,然后吐出一条蛇一般的细长鲜红的舌头,冲他脖颈捲来。 “这边不让过吗?”江晨身躯一仰,翻空跃起,退到三丈之外,“不然我还是换条路算了?” 阴森鬼雾深处,传来一种如同混杂著亡灵啸声的阴柔嗓音:“既然已经来了,又何必回头?” 江晨转头看了看周边突兀出现了十余道幽暗身影,嘆了一口气,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嘛!” 鬼雾中传来桀桀怪笑:“苦海茫茫,无处为岸!” 眾多鬼怪跟著一起狂笑起来,剎时间,阴风怒號,魔雾翻腾,鬼笑狼叫,恍惚中似如置身修罗地狱。 江晨无奈地摇头:“我知道你们很高兴,可是也不该笑得那么难听。” 他右臂突然抬起,一道火焰般的赤红光芒条地划开一道炽烈弧跡,如惊雷般撕裂了灰暗天幕, 令这修罗地狱般的领域因之而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也罢,绕来绕去的也很麻烦,就隨你高兴吧!” 他骤然向前迈出一步,掌中“梅落”笔直捅入那拥有细长蛇信的鬼物嘴中,崩的一响,那东西从头到身子爆裂开来,犹如柴火被点燃,火星溅得满空都是。 江晨满意地掂了掂手中长枪,暗道:“钟兄,这回算是托你的福了!” “梅落”再度往前一探,挥出奔雷般的枪影,腾空似熊焰,飞扬若狂龙,夹带著铺天盖地的星火之光,在沿途所经污浊泥泞的道路上都铺上了一层赤红之色。黑暗领域的阴森鬼气,因之而减弱了不少。 他路过之处,鬼物皆只剩下被烧得焦黑的枯骨。 前方密密麻麻的,全是悍不畏死的鬼影。但“梅落”可正是这种东西的克星,江晨只轻轻一划,眾多鬼怪的灰白身躯剎时就被枪焰切割得支离破碎,隨即就被点燃,惨叫呼號著飘飞逃窜,如同放了满空的焰火,最后化为朵朵赤红梅瓣零落。待火焰褪尽,便只余黑色灰烬。 江晨昂起脸来,望向迷雾深处那看不清面目的幽冥之主,纵声叫道:“那个谁,我跟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让一条路可好?” 声音呼啸向前,越过数十长的距离,一直黑甲骑士的队列中,立即激起了一人的冷哼。 “此路不通!” “那我只好用它来开路了!”江晨举起“梅落”,面上轻轻一笑。 他已不是第一次面对眾鬼挡路的局面。 当初地藏尊者贵为大觉金仙,坐拥尸骸千万,之海拼成了一座十丈多高的骨佛,还不是被江晨生生踏平,摘了项上头颅? 如今他肉体力量虽然跌落,但一身武技更胜当初,眼光也非往日可比,更有仙兵“梅落”在手,纵使地藏復生也堪一战,更別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閆明远了? 江晨身形一纵,化为一道朦朧的流光幻影,径直朝魔雾深处衝去。 “鸣一一“呱啦!” “咔——” 隨著几声怪叫,三名武將模样的殭尸从雾中衝出,分別从前方和左右两侧围了上来。他们每个人都有接近玄罡的实力,江晨不敢怠慢,將神识匯於枪上,旺盛燃烧著噬魔之火沿著枪脊一直烧到尖端。与此同时,两脚骤然加速,毫无哨地朝正前方那鬼直衝而去。 “噗!”一声闷响,枪尖在那鬼物呆滯的眼神中没入胸膛。 江晨冲势未停,“梅落”挑著尸体撞过去,扎入另一个鬼物的身躯,再往上一甩,赤红色的火焰大盛,在空中將尸身衣甲焚成了灰。 “!”一支迟来的兵刃在他身后刺空,江晨迈步飞奔,他的“游龙身法”绝非寻常高手可比,转眼將那东西远远甩下。 又前行了十多步,未及喘上一口气,便见一干盔甲漆黑的高手乘骸骨战马围上来。 江晨舞枪攻去,便若火树银,绞杀出大蓬骨肉,瞬间刺杀三人,从他们来不及跌下的残骸之中穿过。 纵身前奔的同时,他心中也多出了一丝疑惑:『这些鬼骑兵,好像都只是虚有其表,比地藏的阴兵差远了——— 再衝出几步,又有数名鬼骑士拦住前路: “曦律律!” “鸣嘶!” “呀!” 江晨仿佛听懂了它们说话,点了点头,道:“你们的名字虽然都不好听,但毕竟不是无名之鬼,有资格死在我枪下。” 他的態度好像激怒了骑士们,它们各自挥戈摆枪,往江晨周身各处要害招呼过来。 江晨微微一笑,己身气息骤然膨胀,一股淡漠高远的凛冽杀气如寒月高照,以不过玄罡边缘的肉身力量催生出了近乎“无懈”巔峰地步的强横战意,隨著掌中“梅落”一挥,摧枯拉巧,前方几具大將级別的不灭之躯剎时就被点燃,熊熊火焰腾空,伴隨惨叫和挣扎,如同几支移动的火炬。 江晨从燃烧著的骑士们身边走过去,从容閒適,犹如在后园里漫步。 笼罩在眾多观眾心头的恐怖阴云,隨著这些移动的火炬和盛放的烟,也一併消散。观眾们终於开始有閒心嘀咕,这惜公子果然如传言中那般臭屁得很,在战场上还不忘摆出瀟洒的姿势,也不怕被人一刀砍死。 更多人看著光幕,想法开始逐渐转变。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起初也是巴不得惜公子在乱军之中被流矢射死,但相比起那些邪恶阴森的魔物,他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虽然过往的作为让人不齿,但终究还是可以沟通交流的同类,而非本该沉眠的行尸走肉。 江晨前进的路途並不轻鬆。阻挡在前方的枯骨堆成了黑色巨浪,除了在典籍中记载的鬼怪之外,还有更多闻所未闻的邪神魔王出没。例如三首八臂的狞巨像,二十四节身躯的状邪神, 甚至还有形体抽象、无法名状、仅望上一眼就让人幻象丛生的无名恶鬼。而江晨皆以游刃有余的脚步和神乎其技的枪术来应对。 一波又一波的死亡浪潮中,四方鸣阵阵,幻听幻象接钟而来。许多观眾都难过得捂住了耳朵。四面八方犹如天塌下来一般的沉重压力,令人几乎室息。 江晨的身影没入漆黑浊浪中,载浮载沉,近乎不见,唯有那一道赤红的枪影在闪动,构成了画面中唯一的色彩。 丈二红枪,甩出一道道奔腾的气浪,仿若红莲四散,地面上激溅起千层火,穿空击岸,激涌动盪。 在数次毫不相让的衝击之后,无坚不摧的红莲赤芒终於煞焰冲天的阴云鬼雾中撕开了一道裂口,江晨的身形一闪而没,掠入到煞雾的最深处。 而在这时间,另一边的苏子修亦在往中央迈进。 双方欲在黑甲骑士阵列前会师! 第487章 大局已定? “看来这会是一场激烈的廝杀!”在鬼哭声中消沉了许久的司仪姑娘似乎终於克服了恐惧,甜美的嗓音再度响起,“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他玉树临风的身影,谁能把他跟那个臭名远扬的惜公子联繫起来呢?唉,大伙儿应该都跟我一样,很难想像他残暴对待女子的场面吧—” 底下零零散散地发出骂声,不过没有以前响亮了。小七更是趁机向周围的人群惜公子的冤案,大多数人只是冷眼一警,但不过这个漂亮小姑娘的纠缠,在被扯著衣角灌输“你一定要相信我”的时候勉强敷衍几句。看到这一幕的凌思雪默不作声,只是嘴角勾起冷笑。 楼船顶层,林曦慢慢坐回柔软的貂皮椅上,她已经能预料到这场战斗的结局。隨著陈煜退场, 剩下的爭斗不再有悬念。閆明远手下浩浩荡荡的亡灵军队看起来固然恐怖,不过江晨既然能在浩气城外袭杀地藏,那么再来一次,应该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何况,这一回还有苏子修为他助阵-—” 苏子修在阴魂的包围中艰难跋涉著。 苏家“龙皇拳”刚猛无双,一拳一掌击出皆伴有龙吟风雷之声,每一道青龙气劲都至少能绞碎十余只阴魂,但毕竟是赤手空拳。在潮水般涌来的鬼魅面前,一招一式的攻击未免有些杯水车薪。 “看来必须要使出真本事了!”苏子修双手一甩,发出某种琉璃状物体破碎的声响,然后他猛吸一口气,胸膛微缩,继而吐气开声,如同霹雳炸裂,虎豹雷音,一瞬间似乎有上百条青龙从他体內窜了出来,桀驁霸道的龙咆声肆虐全场,一时间压过了万鬼哭嚎。 如此霸道壮观的一幕,莫说场上观眾,就连藏书阁六层的长老名宿们也看得呆了。 “贤侄女啊!”林家长老呆愣片刻后,向苏芸清不耻下问,“苏小兄弟怎么把这一招也学会了?不是说非苏家嫡系—”” “林伯伯恐怕误会了。”苏芸清虽然也为那一拳的声势所震镊,但很快回过神来,堆起笑容道,“那是子修自创的招数,在极短时间內连续使出七个“撼天地”,就达到了百龙齐飞的效果, 跟您说的那一招可能不太一样!” “哦,是这样吗?”林家长老的鬍鬚一翘一翘,“据我所知,每一个“撼天地”都需要全力以赴才能施展,竟然还有人能一口气施展七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那不然呢?”苏芸清摊了摊手,“林伯伯该不会认为小侄会违反规矩私自教给他那一招“吞乾坤”吧?” 林家长老打了个哈哈:“那怎么会,我当然是相信你的—” 青色的光芒,刺透了阴鬱的黑云。 百条青龙在战场上穿梭纵横, 苏子修周身如有青色烈焰在焚烧,闯入阴魂群中,好似蛟龙入海,势若破竹。万千阴魂呼啸连天,无数哭泣的怨灵在青龙衝击下纷纷败退,眼凸舌伸的亡灵、尸身不全的幽魂,都哭叫著如潮水般退散。 苏子修一步一步,前进之势无法阻挡。 他来到之前陈煜所在的位置,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草地上只留下一滩血水。 而盛若虚站立的地方,则连血跡都没有留下。 苏子修深深望了一眼地上的那些鬼怪残肢,若有所思地从旁边走了过去。 远处,战场另一边的廝杀声传递过来,苏子修举目眺望,只见漫天漆黑下,一条火焰般的长枪上下翻飞,与黑甲骑士们剧烈撞击在一起,离这边越来越近。 看起来,局势逐渐明朗了。 苏子修凝望远方,沉声道:“明远兄,大局已定,何不罢手,也免伤了和气?” 迷雾中的鬼影皆一同发出桀桀怪笑声,它们都是陪衬,衬托著那道非女非男、阴柔诡异的嗓音,如同午夜枕边耳语,清晰地传达到苏子修、乃至每一个观眾心中:“大局已定么?我看未必吧!你我之间的战斗,现在才正式开始一一” 苏子修嘆息一声:“你已击败两人,算战绩的確是当前第一。如果躲起来的话,有很大机会贏到最后!不过一—” 他以青龙气劲护住身体,笔直向前,冲入浓稠黑雾中,眨眼就撞翻了十余只魔怪。 ——有我在,你藏不住的!” 越往前,越污秽。 血污弥天,脓腥恶臭的气味熏得人几欲作呕。森森的尸气匯成了实质性的墙壁,衍生出无数邪神恶鬼,以此阻挡那一道快若闪电的身影。 苏子修双拳隨意挥出。 “轰隆隆一—” 沉闷的雷声响不绝耳,急促连绵,震动著所有人的心神。数十道阴魂在凶猛的龙牙下烟消云散,残破的肢体和脓水血雾进溅纷飞,尸体与鬼怪构成的墙壁被撕开裂口,青色游龙的身影从中一掠而过,直捣黄龙。 江晨听见雷声越来越近,心想自己也该加一把力了。 他吒吼一声,气息凝聚如箭,剎时以极致的气势和速度斩开浓郁如墨的鬼雾,锋芒直指,如同一颗掠过黑夜的流星,撕裂了虚幻中空间的距离,於眨眼间穿越重重阻碍,刺到了七十丈之前。 沿途所至,留下一条笔直的火线,碰触到那条火线的鬼怪皆开始燃烧。 江晨终於可以看清对面苏子修的面容了。那张脸居然有几分苏芸清的神韵。 苏子修也看到了江晨,咧嘴一笑。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像完成了一件棘手的任务那么愉快轻鬆。 此时两人相隔二十多丈。 中间有一团目光也射不透的漆黑墨团。閆明远的气息就在墨团之中! 见御主危急,后方无数鬼物爭先恐后地朝这边涌来,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此刻在这核心地带,拱卫在墨团附近的鬼將,仅有二十四名, 一位操控死灵的咒术师一旦被武者近了身,剩下能做的事情也就不多了。 江晨唯一担心的是,他还准备了什么诡异的逃跑手段,或者他本人早已走脱,藏身在数万阴魂之中,留在这漆黑墨团之內的只是一个替身? 杀过去,就会知道结果! 二十四近卫鬼將,在这幽冥领域中,每一个都有玄罡以上的实力,然而却拦不住江晨。 第488章 地狱魔神,阎罗天子 江晨周身泛起皎月般的光华,脚下一踩,地面便如水面般动盪起来,所过之处,鬼魅皆被扭曲得不成形状。 他掌中“梅落”泛起一点猩红,如同红莲业火,在月光中绽放。 人枪合一,如流星般射出,贯穿了七八名鬼魅,去势不止,將一名鬼將的上半身,焚烧成灰烬。 这一枪如魔似幻,连司仪姑娘都痴证了半响,才道:“好枪法!这位惜公子,还真是英姿颯爽,勇不可挡!正可谓一一风急浊浪高,公子踏月歌。红莲当空舞,业火照白衣一一试问谁家姑娘看到了不心动呢?如果惜公子下次找我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个近一点的佛堂.” 立即就有很多人不满地叫骂起来,其中小七骂得最大声:“真是不自量力,怎么轮得到你?我家小姐还没选好佛堂呢—·— 沈依蝶赶紧捂住了小七的嘴巴。 林曦则想,他当初就是用这样的气势,一举击破魅,在浩气城头斩杀了地藏吗? 江晨重破重围,未及喘息,心臟骤然剧烈一跳,听到虚空中传来擂鼓般“咚”的一响,牵动他浑身血气往心臟匯聚过去。 浓黑墨团中传来晦涩难懂的颂唱声,敲打著虚空之鼓,一声声撞击著活人心臟。 这便是閆明远最后的咒法了! 广场上的眾人听到那擂鼓之响,一个个捂住了胸口,面露难受之色。 藏书阁六层的长老们连忙下令將螂洞府的声音隔绝开来。 漆黑墨团中像有一个巨人在吸气,覆盖方圆数里的魔雾尽数向中央涌去,同时颳起了大风。无数阴魂乘著风往中央匯聚过来。除了二十四鬼將之外,所有的阴物一旦进入墨团之中,就像被一张大嘴吞噬,从此消失不见。 “他在吞食鬼物!” 墨团中的那张嘴仿佛具备无尽的肚量,短短几眨眼的工夫,就有上万阴魂没入其內。江晨看到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露出痛苦绝望的表情,似乎连它们也知道恐惧,也有挣扎的意念,然而在那股不可抗拒的狂风面前,它们连求饶声都发不出半点,就被捲入终结之地。 “阻止他!”苏子修大喝道。 閆明远这样孤注一掷的做法让苏子修感受到了莫名的危机。 数条青龙咆哮著飞出,撞到漆黑墨团边缘,撕裂开一道口子。 喀吱喀吱,墨甲断裂,漆黑抖落,幽光进溅。 青龙与墨团的交界处,剧烈的衝击令无数怨灵发出悽厉刺耳的哀叫,时刻都有污浊的灵体化烟消散。但苏子修的攻势抵达此处也再难寸进。他催动全身真元,也无法將战果再扩大一分。 咒术师殊死一搏的手段果然不可小! 十二名鬼將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 苏子修咬牙,额头青筋进出,忽然低吼一声,合身一击,整个人化作一头狂龙衝出,雾时天惊地动。 一道奔雷般的气劲撕裂了沉沉黑幕,令这修罗地狱般的领域不住发出鸣咽的悲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十二鬼將的污浊身躯剎时就被青龙霸气切割得支离破碎,气浪奔腾,青炎四散,地面上激溅起千层鬼火,穿空拍岸,激涌动盪。就连煞焰冲天的墨团也被撕开了一道裂口,黑泥巨浪不得不向两旁排开,隨之向后收缩了一尺的距离。 与此同时,江晨也对上了另一边的十二名鬼將。 他手握神兵,对付这些阴物比赤手空拳的苏子修要轻鬆许多。只一挥红枪,前方攻来兵刃被一扫而落,“梅落”冲势不停,瞬间击出一片暴雨梨般的华影,將前方四人捅成了筛子。 另八鬼悍不畏死,刀枪袭上身来,江晨脚下踩出精妙的步伐,如影闪烁,狞一笑,红枪化龙,赤茫茫地一片奔涌,便如扎穿了一地的麻袋,將其余八鬼都点燃成火炬。 一个照面的工夫,二十四鬼將尽皆毙命。 苏子修和江晨各站在漆黑墨团的一侧,看著前方如长蛇触鬚飞撩狂舞的秽恶死气,以及黑雾中越来越激昂的擂鼓声,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 附近一带的鬼霾已经被吸一空,墨团中的符咒逐渐接近尾声。 一道惊人的气息在黑雾中缓缓觉醒。以江晨的经验,毫无疑问可以判断出,里面那个人的威压已经达到了人仙武圣级別。 “不得了,好像招惹到大傢伙了。”苏子修苦中作乐地笑道,“江兄,我们要不要考虑跑路?” 江晨道:“先看看吧。万一外强中乾呢!” 浓黑墨团的色泽开始变淡,阴云漫散之后,其內的身形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具九尺多高的魁伟身影,黑甲覆体,不露一丝缝隙,连手指头都用细铁片裹住。 苏子修一见那副盔甲,心头就生出一股寒意。 只见漆黑盔甲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云篆符文,全是以炭黑的纸片刻就,巧夺天工地交织在一起,缠绕在那人周身,整具躯体透出夺人心魄的煞气。 “明远兄?”苏子修试探著叫了一声。 黑甲武士晃了晃脖子,舒展著肢体,面具下发出阴柔诡厉的语声:“苏兄还不死心么?” 他一开口,便有百万亡灵齐声哭啸,刺人耳膜,若是普通人恐怕听了这一声就得活活嚇死。 苏子修道:“我就算肯死心,只怕江兄也不同意。” 黑甲武士转向江晨,凌厉的眼神射得江晨面门发冷:“你不同意?” 江晨道:“我同不同意,取决於你是否有这个本事。” 黑甲武士仰起头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咏嘆:“看来若不显露几分手段,你是不肯死心的。” 他面向江晨,伸手一指,江晨所在之处雾时就被漆黑的迷雾所笼罩,无数鬼物从中滋生而出, 仿佛每一粒尘埃都由好几张面孔所构成,不断地分化膨胀。 江晨一闻到那股污臭秽恶之气,就感觉各种不適,连护体真元也遭受衝击,即便在退却的过程中,眼前也不断幻化出无数狞可怖的丑陋鬼脸,豪著向他扑来。 漫天鬼气袭人。 十阶强者挥手间製造出来的死亡煞气,每一寸都是由成百上千的阴物凝聚而成,其可怕程度比起刚才大范围的领域不知可怕了多少倍。江晨当初在地藏尊者身上都没感受到如此浓郁的恶煞之息,知道这东西恐怕是要命的玩意儿,根本不敢让半点污秽沾身,一退再退,一直退到了十余丈外,才剎住了脚步。 他再也不敢小瞧对方。黑甲武士虽是武者打扮,但其隨手一击,不於“吞日”级別的练气修士全力施法,肉胎莫近,凡躯难挡! 江晨后退之时,另一侧的苏子修挥拳攻了过去。 拳劲留下一串长影。 黑甲武士抬起胳膊,轻慢地挡住了这道拳劲。 阳刚暴烈的青龙气劲在他胳膊上炸开,反震的狂风颳得苏子修面庞微微作痛,而黑甲武士的身躯在这股力量的撞击下竟没有丝毫颤抖。 苏子修出手不停,站在七丈之处连轰百余拳,每一拳皆有青龙飞腾、暴风席捲,黑甲武士皆以一条骼膊抵挡,屹立如山,动也不动,仿佛那百余道能把玄罡高手轰得血肉横飞的龙皇拳劲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凉风。 “武圣”与“上三境”之间的体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苏子修的攻势愈来愈凌厉,脚步也向前踏出,到二百多拳时,他的拳头终於实打实地砸在黑甲武士的胳膊上,“鏗”的一响,如同金铁交鸣。 黑甲武士的胳膊依然没留下一点印痕,而苏子修反被震得倒退几步。 听到那种沉闷的浑响,旁观者才能真切体会到,画面中那具雄壮不凡的甲冑究竟有多厚重,多挣拧! 黑甲武士见苏子修失去平衡,眼中厉芒一闪,终於改变了站姿,往前踏出一步,挥爪掏向苏子修心窝。他浑身裹著浓重的黑烟,烟雾里无数妖鬼的面孔在其內扭动,张牙舞爪,择人慾噬,与那条探出的粗壮胳膊一道衝到苏子修胸前。 苏子修飞退的同时,只感觉心臟处仍被阴冷浸透。 黑甲武士一拳没打到实处就不再追击,但伴隨他衝来的无数厉鬼却不肯罢休,重重叠叠地聚拢过来,探出尖利的爪牙,拼了命地往苏子修胸口抓挠撕咬,叫声悽厉,即使被苏子修的护体真元焚成了灰,也烧不尽剩余者对新鲜血肉的贪婪食慾,一个个如投火飞蛾般紧追不捨。 苏子修一口气跑出了十七八丈,才堪堪將这些凶性大发的厉鬼甩开。看著那尊如同地狱魔神般的黑甲武士还留在原地,他不由擦了擦额上虚汗,叫道:“好凶的小傢伙!” “如何?死心了没?”黑甲武士眼望江晨,阴柔嗓音中透出些许得意。 “了不起!居然是货真价实的十阶武圣!”江晨抚掌道,“我原本还以为大伙儿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有这么厉害呢!” 黑甲武士眼神一冷,阴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苏子修运功化解了胸口的阴冷之气,道:“江兄,明远兄为这一天也准备了许久,难得他高兴一回,我们就不扫他的兴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出一个“分头逃命”的手势。 “不急,想走的话隨时都可以。”江晨道,“我本来也不是个喜欢扫兴的人,只不过心里还有几个问题,想向明远兄请教一下。” 黑甲武士淡淡地道:“你问吧,我不一定回答。” 江晨道:“明远兄炼製这具傀儡的时候,是否材料不够用了,所以没考虑打造一把称手兵器?” 黑甲武士抬起右手,道:“我这一双拳头,就是最锋利的兵器。” 江晨点了点头:“武圣之躯,刀枪不入,撕金裂铁,对付一般兵器不在话下。不过———”他语气一转,“明远兄毕竟不是真正的武者,所以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哦?” “世上有一些武器,之所以被冠以神兵之名,並不仅仅只是因为锋利。”江晨扬起掌中长枪,“譬如我手中这杆“梅落”,除了斩铁如泥,更是鬼魅的克星。明远兄如果仅有一双拳头的话,我不得不占点便宜啊!” 黑甲武士阴魅一笑:“你以为倚仗兵器之利就能胜过我? “原本是不可以,神兵多桀驁,並非人人可以御使的,不过托明远兄的福,现在它好像勉强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了。”江晨轻轻抖了一个枪,如点燃一朵焰火,斜视閆明远,悠然道,“我还有个猜测,想向明远兄证实一下。” “说吧。” 江晨不疾不徐地道:“我猜明远兄炼製出这具武圣傀身之后,没有跟真正的武道高手打过架吧?” 旁边苏子修摸了摸鼻子,表情颇为尷尬。 “,被划归为“低手”了呢———.” 黑甲武士冷冷地道:“你如果是指像你这样的『高手”,的確,这具阎罗天子之躯从未派上过用场。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江晨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谓,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没有別的话要问了?” “还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你本有希望贏,却放弃了自己最大的优势。舍法术取武者身,根本就是一出昏招,阎罗天子身固然强大,却並不適合你,你最好一一” “狂妄!” 黑甲武士已经忍了很久,此时终於再无耐心听江晨废话,骤然探出右手,巨大手掌上缠满了暗沉沉的符篆,自鬼雾里出现,连绞带扯,吸纳著江晨身躯不由自主地向那只鬼爪投去。 广场上的观眾也情不自禁地叫好。他们听惜公子囉里囉嗦地说了一大堆,在近乎於神明的武圣强者面前还一副狂到没边的样子,早就暗骂他快点去死了。 那只鬼爪威势不凡,强大的吸扯之力仅凭七阶肉身实难抵御。江晨瞳孔骤然一紧,却並不退让,扬起“梅落”直击前方。 正常人都觉得此等行径实在太自不量力,竟然跟武圣强者正面硬碰,简直是不知死活。 真正处於现场的唯一旁观者,苏子修瞧著江晨飞蛾扑火般的身影,口中轻了一声。 江晨在衝锋的路途中,枪桿上赤色光芒已燃遍全身,如流水般浮动,正是“梅落”主动护身的表现。他整个人化为一朵狞妖艷的巨大殷红桃,在鬼雾中鲜明刺目。 人枪合一,挟慟天贯日之势,与那具刀枪不入的阎罗魔躯狠狠相撞,雾时进溅出崢嶸夺目的光芒。 苏子修睁大眼睛看到了结果,不禁摇了摇头。 “梅落”固有破邪之能,但却並未能贯穿那双魔甲覆盖的拳头,倾力一击也只能算平分秋色。江兄还是估计得过於乐观了! 阎罗魔躯被激发了凶性,厉吼声中,开始展现出近乎於人间神明的威能。 苏子修感觉到天地间的背景色都被改变,漫天漆黑下,九条魔龙缠绕在一大一小两具身躯周围,翻腾起舞,掀起污泥浊浪。 江晨在黑龙和浊浪之间游走,不时挥出百十道枪影,周身殷红如燃,颇为耀眼醒目。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一个巨大的漩涡正脚下迅速蔓延开,要將他拖进万劫不復的深渊之中— “当心脚下!”苏子修提醒。 处於九龙夹击之中的红色人影置若罔闻,在淤泥中艰难跋涉,只一个不慎,就被万鬼缠身,浓郁的死气袭上胸膛,身躯也有了一剎那的迟滯,惹得更多鬼怪恶龙喧囂扑来。 “哎呀不好!”苏子修大喊一声,赶忙挥拳去救。 就在他身形扑出,犹在半途的时候,眼前异变突生。 第489章 通风生火,真假难辨 阎罗魔躯上冒出了一缕火光,继而就像一堆乾燥的木屑一般,“膨”的一下从头到脚都生出殷红的火。 阎罗魔躯中发出低沉的呜声,伴隨著“啪啪”一阵脆响,周遭鬼雾中的数万阴魂和九条黑龙皆被当成枯柴,一併引燃! 污泥浊浪,翻腾著的恶龙,恆河沙数般的鬼魅,一沾上这火,就跟著燃烧起来,密密麻麻的万鬼都化为熊熊烈焰的一部分,匯成火海。 苏子修剎住脚步,那一团妖艷的火海在他眼前不断放大,赤红的色泽渐渐充塞了他的视野。 骤然爆发的赤焰洪流,如同火山爆发,瞬间便將阎罗魔躯的身影吞没。 另一条身影从火海中衝出来。 江晨退到火光边缘,转头注视自己一手造就的结果,道:“生火要找准通风口,这个道理我从小就懂。” 苏子修苦笑道:“早知如此,我也该多学学生火造饭的要诀。” 火海中突然冒起了黑烟,滚滚翻腾,其中一抹血色十分鲜明。 江晨面露凝重之色,向后退得更远。 他感受到了这方“天地”之间最原始的力量。 火焰逐渐熄灭,黑甲武士全身被一层桃一般的艷丽色泽包裹,整个人漂浮起来,往半空升去。 这就是螂洞府的法则:留下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息,庇佑他平安退场。 江晨望著天空中那一抹若淋淋鲜血似的色彩,神情愈发肃冷,比面对阎罗魔躯之时尤甚。 他心里暗暗防备,不是针对已经败退的阎罗天子,而是针对这座螂洞府! 螂洞府既然能隨时庇佑选手退场,那么从另一方面,是否也意味著它能够轻易取走这方天地间任何一人的性命? 想到这一点,江晨就如赤身行走在冰天雪地中一般,感到一种发自內心的寒意。 在別人的法宝中,生死皆不由自己掌控。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后悔走进那片光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子修淡淡地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与江晨都是强者。强者都不喜欢被他人掌控的感觉。若非苏芸清恳求,苏子修也不会无聊到主动来参加这场游戏。 江晨嘆息道:“既然来了,就好人做到底吧。” 血色包裹著黑甲武士,一直升入云层,然后消失不见。 小七望著光幕中两条静默的人影,疑惑地问:“他们明明已经贏了,为什么还是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呢?” “这个,可能是因为跟对手悍惺相惜吧.”沈依蝶求助的目光向凌思雪投去。 凌思雪微微一笑,启唇道:“他们並没有把握贏到最后。” “怎么会呢?”小七歪著头问,“连武圣都被打败了,其他人更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贏家只有一位。就算所有人都被打败了,至少他们彼此之间还需要分一个胜负,不是吗?”凌思雪嘴角扬起恶意的笑容,“小七,你希望他们两个谁贏呢?” “当然是江公子了!”小七不假思索,“苏少侠虽然也很厉害,不过比起江公子还是差那么一点啦!” 她看到凌思雪唇角弧度扩大了几分,不由追问:“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我?我当然也是这么认为。”凌思雪露出皓齿,“所以我们很快就可以看到,江公子是怎么在眾目之下跟他朋友自相残杀的了!” 天朗气清。 原本的乌烟瘴气,已隨著閆明远的败退一併消散,连带著瀰漫沼泽的恶瘴、阴湿也被吸纳一空。天地间如同被春雨洗过,一片清新。 和畅惠风中的两个人,討论的內容却並不怎么清新淡雅。 “剩下的还有谁?” “据我所知,明確还在的,就只剩一个罗加了。” “其他人呢?” “钟刻和吴哲败在陈煜手里,陈煜又和盛若虚一道败给了閆明远,而閆明远又不幸遇到了江兄你-—-不过,这其中我真正亲眼目睹、可以保证的,就只有陈煜和閆明远两位。”” “陈煜不是早就败了吗?我亲手一剑刺穿了他心臟—-难道他还有什么保命法宝?” “也许他真有什么法宝,不过只能救他一次,救不了第二次,所以他终究还是败了。” “嗯—————-钟刻八成也不在了。“ “看到“梅落”我就知道了,像钟刻那样的人,一般情况下应该不会丟掉自己的兵器。” “也就是说,除了罗加,现在不確定的还有吴哲和盛若虚两人。” “我想他们就算能留下来,战力也肯定大打折扣了。我们的心腹之患,其实只剩下最后一个。 “罗加去了哪里?” “我最后一拳朝他打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祭出了一张缩地成寸符,好像往北边走了。』 “那是离宫?” “可能不止离宫。我们敬爱的国师大人当初施展这一招时,可是能够瞬息间穿越八百里通天河的。” “看来国师大人能够平安活到现在,这一招功不可没啊!“ “有这么一手绝活儿,安度晚年也不是问题。只不晓得罗老兄得了国师老人家几成火候,希望別走得太远吧—. 两人好像完全不知道谈话的內容会传遍全场,说起国师大人的隱秘也毫无顾忌,外面的观眾都听得一愣一愣,藏书阁六层的宿老们也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两人的谈话声隔断了。 场上如同变成了一幕哑剧。 观眾们只看到那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分道扬,一人往北,一人往南,各自朝两边去了。 直到这时,司仪姑娘才在大量抗议声中冒出来赔礼道歉,表示刚才声音消失的故障是某个藏书阁杂役操作不当,一定会將之严惩云云。 大战方歇,沼泽残破,原本的霸主们早已退避三舍。除了沙沙的风声,仿佛已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连虫鸣也低不可闻。 许久之后,寂寥空荡的旷原废墟上,突然有一片淤泥被掀开,一个脑袋从里面冒了出来。 注意到那片光幕的观眾,不由发出惊异的呼叫一一因为那张从淤泥里冒出来的面容,不是別人,恰好是之前已经从这边离开的惜公子! 他不是往北去寻找罗加的下落了吗,难道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里?怎么又会从地底下钻出来? 人们马上朝徐徐旋转过来的另一块光幕望去,瞧清里面情形时愈发合不拢嘴一一另一处火焰丛生、雷霆闪耀之地,也有一个惜公子正独行,颇为艰难地在火海中漫步! 同一时间,在不同的地点,竟然出现了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惜公子? 真假美猴王? 谁为真,谁为假? 有细心人回忆了一下八块光幕的顺序,以苏子修为標识,很快就推算出两者的真实身份一一原来那位刚刚从淤泥中钻出来的“惜公子”,却是盛若虚假扮! 谁能想到,平日素有隱士之名、不显山露水的盛少侠,在那张憨厚木訥的外表下,暗藏著如此出人意料的本事?他偽装成惜公子的模样,又打算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观眾们的好奇心很快得到了满足。 盛若虚在荒原上环顾一圈,理了理身上的衣著,隨著他简单的几下拍打,紫气流转,连那身衣裳都迅速变化成江晨的式样,逆风飞扬。他回首一顾,深沉的眼眸进射出冷厉如电的寒芒,仿佛刺穿了光幕,直透人心,见者无不若寒蝉。 这下子,荒原上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破绽的惜公子了。就连那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飞扬神情和少年意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假如他与江晨同处一地,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分辨出谁真谁假。 更为离奇的是,他手上还握著一桿赤红长枪,赫然与“梅落”毫无二致! 有人忍不住开始怀疑,他跟惜公子究竟是什么关係,两个人是否早就事先串通好了来演这齣戏? 盛若虚对著水面照了一眼,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身形一纵,笔直朝南方乾宫投去。 苏子修此时就在乾宫! 明眼人大概已经能猜出他下一步行动,纷纷为苏子修捏了一把汗。 若不能及时窥出偽装者的破绽,苏子修就算有通天本事,只怕也凶多吉少—”· “实在是太卑鄙,太无耻了!”小七气咻咻地捏紧了拳头,“他好歹也是星院名人,怎能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沈依蝶也有些著紧苏子修的安危,毕竟他是江晨的唯一同伴。不过看到小七焦躁的样子,她忍俊不禁道:“只要不违反规则,应该什么手段都可以吧。这大概就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我不是担心这个!”小七愤愤不平道,“小姐你想想,假如哪一天他打扮成江公子的模样来找你,你能分辨出真假吗?到时候引狼入室,房门一关,那就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依蝶俏脸一红,道:“你未免也想得太远。” “我这叫未雨绸繆!” 场上又响起一片欢呼声。原来在盛若虚离开之后不久,吴哲的画面也重新点亮,由一团漆黑逐渐显现出枯草荒原的模样。不少看到这一幕女孩子都激动得热泪盈眶,高呼吴公子的大名,气氛无比热烈。 吴哲似乎刚从一场沉睡中醒来,四顾荒野之时,神情还有些茫然。他並没有急著採取下一步行动,而是低头仔细观察附近的战斗痕跡。 这时候盛若虚已经到了乾宫, 乾宫云雾繚绕,山峰如刀砍斧劈般陡峭,笔直穿空,云层下深不见底,不似人间。 山峰之间没有路,只用一根根铁索相连高空寒风刺骨,呼呼吟啸,铁索隨之摇晃,站在上面的人也跟著摇晃,仅凭脚下受力,手头没有任何可以扶的地方,低头一望,下方雾靄沉沉,云气氮盒,或许就是数千丈高的深渊-—-別说走在上面,外面的观眾只瞟上几眼,心也就跟著揪了起来。 这种路根本就不是给人来走的! 如果是一只猿猴,或者身手矫健的高手,俯下身来手脚並用沿著锁链爬过去,只要那时恰好风不是太大,倒也有几分希望。 然而参与这场决战的,都是年轻一辈中的风云人物,各个都自命英俊瀟洒风流侗,要让他们在眾目之下学猴子一样爬著走,岂非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此时在乾宫的两个人,不出意料,都没有採取“爬行”这种稳重安全的方式,而是像在平地一样,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盛若虚走在铁索上,人隨著铁索晃荡,如同上演一场真实版的高空杂耍,看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一阵寒风吹来,整条铁索像鞦韆一样高高盪起,场外有人忍不住发出尖叫,而作为当事人的盛若虚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脚下像生了根一般,稳稳扎下去,任这鞦韆盪得再高,他也紧贴在上面,一动不动。 等这阵风过去之后,盛若虚面不改色,继续前行。 “这人一定是猴子变的,脚掌能当爪子用。” “他还穿著鞋呢!” “那下面一团雾气谁能看清,我猜他肯定已经悄悄脱了鞋,要不然早就嚇趴下了———” 苏子修站在一座山峰上,周身云雾缠绕,身影縹縹緲緲,好似神仙中人。 他低著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云层,朝下方无尽天堑深处扫望。 山峰下怪石,又有云雾遮掩,似真似幻,的確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假如罗加想要找一个地方躲藏,作为一个可以御风而行的九阶“返虚”练气土,在这边简直如鱼得水,甚至有机会反杀追击者。 苏子修自问如果换成自己,八成就会选择此处作为主场。 所以每经过一座山峰,他都会仔细搜寻,因为一个疏忽就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危机。 现在,大半个乾宫他都已经找过了一遍,仍没找到罗加的踪跡。 苏子修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毕竟作为一个在南方沼瘴之地身经百战的符咒师,罗加对大部分环境都有足够的適应力,也不一定非要选在这里。 弱水之渊,震宫雷池,离火地狱,风天灾——罗加究竟会选择哪一个? 思间,苏子修条地一挑眉毛,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自云雾中迤迤然走来。 “江兄?你不是往北—”” 盛若虚道:“本来是要往北去,但我突然想起来,罗加很可能藏在这边,所以又折返过来了“我们不是说好—.” 盛若虚摆摆手道:“之前跟那小子有点过节,若不亲手了结他,我念头不通达!” 他说话的语气、神態,与江晨几乎同出一辙,连林曦和凌思雪一时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苏子修虽然略有疑惑,但也没再多问,道:“我已经把这边大部分地方都找了一遍,没发现他的踪影。江兄有什么高见吗?” 盛若虚道:“我有一种预感,那傢伙应该就藏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还是在这乾宫之內!只要让我看到他,嘿嘿!” 说著,他大踏步走过来,越过苏子修,抢上前面。 第490章 青龙咆哮,前后皆敌 山巔狭窄,仅容一人通行。 盛若虚从苏子修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几乎是身子挨著身子,这时候只要任一人往侧面撞上一记,就能將对方推下万丈悬崖,也可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观眾们悬著心看到这一幕,几乎以为盛若虚就要趁机出手,有好几人禁不住叫出声来:“当心!” “別被他推下去了!” “先下手为强!” “推他!”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盛若虚並未趁这机会下手,而是大模大样地走到了前面,当先踏上铁索。 苏子修未疑有他,也跟著走了过去。 也算是艺高人胆大,此时盛若虚在铁索上背后空门都暴露在苏子修眼前,这时候只要苏子修打出一记龙皇拳,就能轻鬆將之轰下深渊,那一肚子阴谋也会跟著埋葬。看到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观眾都忍不住叫起来。 “好机会!快打死他!” “別等他回头!” “这小子简直不知死活!” 沈依蝶望著铁索上大步前行的那个身影,喃喃地道:“真是太像了,太像了·—”-他为何扮得那么像?难道他日日夜夜都在暗中观察江公子?” 小七撇了撇嘴,道:“他一定欠了江公子很多钱。” 一旁凌思雪幽幽地道:“以江晨那廝的德性,更可能是夺妻之恨。” 小七皱了皱鼻子,道:“不管怎说,这人鬼鬼祟祟,我看他不是个好东西。” 她往台上望了一眼,忍不住叫道,“苏少侠別犹豫了!动手吧!” 螂洞府中的两人当然听不到外界的喧譁。两人沿著铁索,谨慎地前行了一段距离,彼此相安无事。 这段铁索大约有二十多丈长,常年风吹日晒使得其表面锈跡斑斑,踩一脚就能刮下一片锈粉, 在两个人的重量负担下摇摇晃晃,看上去十分没有安全感。 走在路上的两人好像也有些担心铁索会突然断裂,加快了脚步,一前一后地沉默前行。 观眾们稍鬆了一口气,认为这段路途会平安无事地渡过,因为两个人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条脆弱的铁索经不起两位玄罡高手的折腾。而且盛若虚还处於不利的位置,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苏子修面前,就算贸然出手,苏子修也能有所防备。 但盛若虚行事往往出人意料。 走到路途过半时,盛若虚突然往前方隱约可见的山峰中段遥遥一指,道:“苏兄,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苏子修凝目望去,只见那半山腰上云雾繚绕之处依稀可见些许碧青之色,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江兄-———.”他刚开口,面色骤然一变,感受到数道破空之声朝自己迎面射来。 那是银针一类的暗器,褐中泛青,带著几点幽光袭到面前。 观眾广场上一片大哗。没想到盛若虚竟会在这种情形下发难! 苏子修毕竟不是常人,儘管事出仓促,只见他腰身往后一仰,双臂齐向前推出,剎时间青龙飞旋,就將身前大部分暗器打落。剩余两道具备破气属性的幽芒,被他扭头缩肩,轻鬆躲过。 然而盛若虚真正目標並非苏子修本人。 苏子修虽躲过暗器,却听背后“喀”的一响,似是铁链断裂的声音,他脸色一沉,心知退路已绝,脚下猛地一踏,以青龙入海之势朝盛若虚合身扑来。 盛若虚瞧见那张鬚髮虱张、巨大挣狞的青龙面孔,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探出一柄秋水般的软剑, 手腕一抖,便挥出白虹般的剑芒,正面迎上前去,连刺数十剑,若蛇信吞吐,堪堪不落下风。 苏子修只凭一扑之力衝到盛若虚面前,半空想要再借力已是不能,瞬间交手数十招后,他的身形开始往下方坠落,心知今日已无法倖免,便把心一横,双拳疾舞,剎时间爆出数十条狂乱奔腾的青龙,扑头盖脸地將盛若虚全身罩住。 在眾多青龙面前,盛若虚的身影渺小得就好像龙口中的那颗珠子,然而他却当然不动。 但见盛若虚双臂伸展,软剑挥舞如电,瞬间爆射出凛凛寒芒,团团护住周身,竟不漏丝毫空隙。可见他剑法果然超绝,与北丰秦交手五十招未露败相併非虚言。 苏子修倾力一搏不止一击,下坠两丈之后,他长吸一口气,右拳再探,青色怒焰雾时掀起滔天巨浪,一条庞然长龙狞嘶阵阵,头角崢嶸的巨首一扑而至,利口张咬,势要將盛若虚一口吞下。 龙首到来之际,盛若虚的周身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迷雾,仿佛在一瞬间脱离现实,焚业青焰迅疾无声地穿过他的身躯,將他所立之地尽数覆盖,脚下的铁索眨眼就被剧烈的高温融成汁水。 而在这之后,巨大的轰鸣声才隨后跟来,声浪隨著气流扩散,一波又一波的龙啸声如尖锥般直刺耳膜,连场外观眾都被震得头皮发麻,脑袋嗡嗡作响。 此时若有人从山脚下远远望来,都能看见一片冲天而起的青色光晕。 盛若虚如同经歷了一场狂暴的风雨,暗天昏地,乾坤顛倒。 但这次风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数息之后,隨著苏子修身躯坠落渐远,龙首后继乏力,逐渐哀鸣消散。 苏子修直落深渊,终於再无回天之力,直至消失不见。 而盛若虚身形凝实,只见他从头到脚都遍布血跡,亦並非毫髮无损,只不过未伤及要害。 盛若虚未来得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听耳边风响,才察觉自己脚下的铁链已被烧融,早已无立足之地,只是由于震於龙首威势才不曾察觉。 在一片惊叫声中,盛若虚的身形笔直朝下,就要步苏子修后尘。 说时迟,那时快!盛若虚身在半空,猛一翻身,以倒栽葱的姿势掉了个头,头上脚下地倒悬於空,同时猛一抬手,便从袖口中射出一根飞索,正巧套住另一根刚被龙焰烧断、尚在下垂途中的铁索一端,而后伸手一拽,整个人就似猿猴一般凌空拔起,连抓带拉,如盪鞦韆似的滑翔一段距离后纵身一跃,便抓住了崖壁上一块突起的峭石,敏捷地攀了上去。 广场上响起一片扼腕嘆息之声。虽然盛若虚平日没什么恶名,但目睹他所作所为后,此时盼著他跟苏子修一块儿跌下去的人也不在少数, 盛若虚在山巔上,俯首望著苏子修坠落之处,面色深沉,看不出一点喜怒。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在假悍悍地懺悔感慨,为苏子修说几句惋惜的话,比如“苏兄勿怪,我亦是迫不得已”之类的,但细心的观眾发现他的脸孔正逐渐发生改变,五官和稜角都在向苏子修靠拢,才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有了苏子修的几分神韵。 一盛若虚扮成苏子修的模样,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自然不问可知。 “卑鄙!” “不要脸!” “这种人怎么好意思登林家的门?” 此时广场上一片唾骂之声,很多人甚至觉得连惜公子与这无耻傢伙相比起来都算得上正人君子了。 盛若虚或许已经预料到自己名声的败落,所以他脸上没有半点得意之色。 但从他坚毅冷峻的眼神看来,並没有因为別人的偏见就放弃自己计划的意思。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不会被所谓的仁义道德束缚,认准了的目標,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达成。哪怕万人唾骂、身败名裂,他也要以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登临绝顶! 苏芸清双手掐著虎口,咬著嘴唇,死死盯著盛若虚的面孔,神情阴沉得可怕。 一旁的林家长老见了都有些心惊,小声道:“贤侄女啊,你要冷静!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苏芸清冷哼两声,又嘿嘿怪笑几下,吐出一口气,淡淡地道:“也不能怪子修。只怪那盛若虚太无耻,谁能想到会被同伴暗算呢?” 林家长老点头附和:“子修是个好孩子,只是一时大意才遭了奸人暗算,非战之罪,非战之罪呀—...” 他斜瞅著苏芸清脸色,“丫头,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形势的確对江小友有些不利,但规矩既然已经定下来了,在座的又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宿老,你就不要再让我难做啦!” 苏芸清道:“我都还没怎么说话,怎么又让林伯伯难做了?” 林家长老苦笑道:“你这鬼丫头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我难道还不知道吗?” “林伯伯莫非以为我又要插手?”苏芸清一边说一边摇头,“那你就多虑了!这次我会老老实实地做一个看客,一定不会坏了规矩!” 她目光投向远方,轻哼道,“陈煜已经败退,只剩一场残局,那小子如果连这一关都闯不过去,也没资格去做阿曦的夫婿———” 江晨往北而行,途经离火地狱,震宫雷池,过正北坤宫又折向西方,越艮坎两宫,抵达西南巽位,一路烟燻火燎,又是打雷又是地震,走得颇为艰辛,却没遇到半个人影。 他不禁有点怀疑自己的方向感,炼神修士的至诚灵觉莫非在这仙家洞府中不灵光了?又猜测是否由於九宫移位、卦象混淆,所以地形变更,天机紊乱,导致自己迷失於其中? 按照他与苏子修之前约定,就算没有找到罗加,苏子修也该在坎巽边缘等著自己。如今久寻无人,苏子修又迟迟未至,莫非他已经在別处陷入了苦战? 江晨付思片刻,决定留在原地再等苏子修半个时辰。如果苏子修那时还不来,说明他已陷入苦战,那本少侠就得单独行动了! 广场上的观眾都开始替他著急,所谓“旁观者清”,他们以局外人的视角俯览全场,便能清楚地看到局势正一步一步走向对江晨颇为不利的境地一一不单单是盛若虚正在西行,很可能会在巽宫与江晨碰面,而且江晨苦苦寻找的罗加也在中宫与吴哲相遇,两人再次结盟,相隔几十里开外就用一种奇妙咒法锁定了江晨的位置,正笔直往这坎巽交界之处奔来! 也就是说,全场剩下的四个人中,除开江晨自己在外的另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將他视为头號大敌,欲除之而后快! 江晨冥冥中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在风水交界之地来回著步,脸色略有些不安。 吴哲与罗加二人齐头並进,正联袂前往西南, 吴哲此前被陈煜打入泥淖之中,又遭数十倍重力镇压,多亏秘传胎息之法才保存了实力,但就像经歷了一场沉睡似的,对上方的几场连番大战一无所知。一觉醒来,陈煜败亡,閆明远盛极而衰,局势大变,所以不得不向罗加虚心求教,打听如今的状况。 罗加一边御风而行,一边向吴哲讲解刪减版的大战经过。 “”.—-当时你与钟兄失陷之后,陈煜追杀我到五里开外,正遇上了苏子修和閆明远、盛若虚三人,双方碰面,本应是合力对付陈煜,然而那苏子修一见我就视若仇寇,第一时间就將龙皇拳朝我身上招呼过来..” “他这又是何故?” “吴兄有所不知,那苏子修与惜公子早就私下结盟,而我又在震宫跟惜公子做过一场,双方早就结怨,所以那苏子修寧可弃陈煜不顾也要取我性命—— “原来如此!吴某也跟那惜公子有些过节,照此说来,苏子修一定也是不会放过我的了!” “所以於公於私,我们都不该让惜公子得意太久———” 经罗加亲口修订刪改之后的战斗版本,六实四虚,大体与实际差不太远,只是涉及到他自己和江晨的部分则有大量篇幅改动。 在他口中,自己儼然成了一个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立誓剷除陈煜和江晨这两个败类,乃是惩恶扬善的侠道魁首。至於好几次落荒而逃的转进撤退,则被他一笔带过,吴哲也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场下一些女孩子还在高呼著吴公子重振旗鼓报仇雪恨,但精明点的则逐渐看出了他身边罗某人的一些问题一一当初吴哲和钟刻深陷泥潭,而罗某人却一招不发掉头就跑,此为一大疑点。此后第二次与陈煜照面时,苏子修突然朝罗某人出手,陈煜不落井下石也就算了,竟然还貌似欲对罗某人伸出援手-——-种种跡象,不得不让人怀疑罗某人与陈煜之间是否存在不可告人的关係,以及这廝带著吴哲、钟刻大模大样踏进陈煜陷阱的居心。 吴哲本人却好像对这些疑点一无所觉,至今仍蒙在鼓里,频频点头附和罗加的言语,让场外的一些女孩看得心焦不已,有些捶胸顿足,恨不得一头衝进光幕里去拆穿罗某人的嘴脸。 小七撇了撒嘴:“姓吴的也就是一个没脑子的蠢货而已,何必为他这般激动?” 沈依蝶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个吴公子又不像我们看到了整个经过,不知晓內幕,也不能怪他。” 远处传来豪哭之声,有一个女子爬上了擂台捶胸狂呼大叫吴公子,小七指著她道:“那也不至於到这种程度吧?连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说著,她朝沈依蝶眨了眨眼,“为男人昏了头的女人就这样吗?” 沈依蝶俏脸一红:“我可不会—” 第491章 白云苍狗 场面上渐渐安静下来。 从江晨和罗加的视野中,均可以看见对方的身影。 江晨进退维谷。 南边殿风蚀骨,迷人眼目,萧萧杀杀。 北方弱水弥天,雾靄茫茫,鹅毛难渡。 无论往巽宫退,还是朝坎位走,都是极度不利於自己的战场。练气士在这两宫如鱼得水,功力深厚的吴哲也能支撑很久。倘若只有一人,江晨还愿意尝试著打一下,眼下这两人联袂而来,他是连半点侥倖的希望都不抱。 江晨一扬掌中火焰般的樱枪,轻嘆一声:“苏兄,我等不了你了。“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只有往前走了! 罗加悬浮於半空,手捏法印,背后隱现潮水滔滔之相。此处乃风水交接的地界,正契合他相性,使得他的法力增强了不止一筹。就算只有他一人,他也有信心將对手诛杀在此。 他瞧著迎面走来的江晨,面露冷笑,凛然喝道:“惜公子,你作恶多端,害人无数————” 江晨不等他说完,脚下骤然加速,擎著樱枪风驰而来,意欲缩短距离,抢占先机。 罗加並没有急著將手上的符咒丟出去,因为他前方的地面上已有人主动上前,甘愿充当先锋。 他自然乐得作壁上观。 吴哲望著视野中不断扩大的那杆红枪,轻嘆一声,冷冷道:“到了这个地步,岂容你猖狂——” 江晨朗声长笑:“我练这么久的武艺,不是为了跟你讲废话!” “梅落”挥出,赤红枪影伴隨著笑声绽放,如片片梅瓣飘舞,绚丽中蕴藏致命危机。 吴哲手握长笛,彤红之色鲜艷欲滴,探臂刺出,便撑起一片圆形气罩,红晕流灿,与赤红枪影交融至一处,仿佛不分彼此。 江晨早就知道,吴哲一身功力精纯深厚,隨手一击就有恢宏浩大之势,以自己此时的状態不可能与他硬碰硬,所以便將枪影分化,使出了万蚁蚕食之法,將他刺出的气浪一部分一部分地切割抵卸、化解、消融,最后吸纳为己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剎时间,只见枪尖乱抖,扑朔迷离,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位置闪烁出现。 吴哲全力激发,连出三招,皆有排山倒海之势,却都若泥牛沉海,不见半点动静。反倒是对面的枪势越来越盛,如万朵红梅盛开,炫人双目,眼繚乱。 吴哲这辈子恐怕都没见过如此凌乱浮夸的枪法,样耍得比街头卖艺人还夸张,却偏偏具备奇效。他一身功力拼了命地往前方轰过去,一招一掌皆厚重如山,后势滔滔不绝,哪怕是座城墙也得被砸塌了,但就是伤不了对方分毫。 罗加也看出了情势不对。本来依他的预计,这两个人至少得千招之后才能分出胜负,一死一伤的残局正好让他来收拾。但眼下吴哲似乎快被对方无伤拿下了,他不得不考虑提前下场。 “既然不知悔改,那就沉沦苦海吧!” 罗加手捏法印,调动天地之。 只听风鸣雨啸之声,先是青龙开道,继而雷电交加,隱有万马奔腾之相,半空中弱水凝浪,气旋纠缠,升腾到数十丈高,然后朝地面上战的两人一股脑儿砸下去! 罗加摊牌了。 这一招“白云苍狗”,本是用於对付像閆明远那样近乎人仙的强者,但既然战局已经接近尾声,那也不必藏著掖著,一锤定音吧! 地面上的两人固然激战正酣,可也不是对外界不闻不问,他们都听到了旁侧震耳欲聋的涛声, 然后都发现数十丈高的潮水从头顶砸下来,纷纷想要抽身躲避。但这时他们才发现地面上传来一股极强大的吸扯力,將他们死死钉在地上,不仅无法迈脚,甚至连身躯都无法控制地往地面摔下去。 这种似曾相识的陷阱,令江晨和吴哲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的浮现一个念头一难道陈煜还活著? 就这一惊的工夫,潮水倾注而下,天崩地.般的轰鸣將一切其他声响都掩盖,瞬间遭受的重击令思维也一下被轰出体外,再也无法深究这其中的奥妙。 罗加倾力施法,直到亲眼看到那两人都被潮水淹没,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招的直接影响是让九宫挪位。 弱水已漫过坎宫,向巽地淹没过去。风浪交叠,不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万一弱水倒灌乾宫, 会不会导致整个螂天地支撑不住? 冷寂的气息充斥著昏暗的天地, 罗加自傲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掌。 就是这只看似普通的修长手掌,诵咒三息,便造成了此番末日天灾般的可怕景象。 不过,当这只手掌揽住林家千金的娇躯时,一定不会像这般粗暴。 广场上一片寂静。 任谁看到那一幕天崩地圻之景,都会由衷感受到人类的渺小和生命的脆弱。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当然也会收穫最多的恐惧和敬畏。 “圣城烟横”罗加贏了。 胜者本就不该遭受垢骂,更何况是拥有如此近乎神明手段的国师高足? 再也不会有人说他手段卑劣,骗取吴哲信任,又与陈煜勾结。相反,会有越来越多的声音传颂他的无双智计、霹需手段、杀伐果断.— 小七和沈依蝶脸色如出一辙的惨白。 吴哲的拥泵们在台下默然无声,眼泪汪汪,梨带雨,想抱怨却又不敢出声。毕竟罗加也是她们得罪不起的人物。 一个头髮白的老先生在柳树下捶胸顿足,不住念叨:“何其愚也!何其愚也!”痛心疾首的样子让人怀疑方才战败的是他的亲孙子。 似乎结局已经註定。 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盛若虚走在崎嶇的山路上,身上衣袂飘扬,一边走一边不断变幻形状。 他的样子时而是苏子修,时而是江晨,时而又是陈煜、閆明远、罗加——凡是他所见过的面孔,都在此一一展现。 远方泛起一抹白色的直线,带著万马奔腾之声,朝这边涌来。 盛若虚停下脚步,遥望西南。 以他的心智,自然能想到已有人先一步与江晨在巽宫交战。 看那滔滔奔腾而来的弱水,不难猜到那人的身份,亦不难猜到那一战的结果。 “是罗加那只老狐狸——— 盛若虚伸出食指揉了揉眉心,觉得颇为棘手。 成了精的老狐狸,是一种让猎人也为之头疼的存在。常年在外与各种妖魔作战的罗加,心机深沉,诡计多端,跟盛若虚是同一类角色,不会真心实意地相信任何一个人,委实不好接近-—”· 不过,也並非全然没有机会。 盛若虚面孔数度变化,最后定格在了陈煜的容貌上。 第492章 笛音追魂,收官时候 罗加脚踏青色云雾,如同仙人一般,悬浮於半空,俯览著下方滔滔弱水,口中轻声诵念著咒语他在搜寻倖存者。 一想到吴哲的胎息神功,罗加的心就无法彻底安定下来。 弱水乃死亡之水,万物不生,鹅毛不浮,芦沉底,一旦陷入,便再难翻身。 但吴哲曾有奇遇,幼时便洗髓伐毛,一身功力远非寻常高手可比。何况罗加知道此人气运向来旺盛,用两个字来说就是“命硬”,即使自己以截龙窃运之法暗暗將之削弱,但其运势未绝,不是那么容易败亡的。 罗加以太虚望气之术观察半响,终於在水底一块扁形巨石下面发现了吴哲的踪跡。 吴哲盘坐在扁石下,周身晦暗,无有一丝气息外露,一动不动仿若磐石。这胎息之法果然玄妙,若非吴哲头顶气运不绝,就算以罗加的卦术也推算不出他的行踪。 罗加篤定了他的位置,並不急著动手,而是在附近搜寻了一圈,確认江晨没有跟吴哲一样躲在周边,才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江晨跟吴哲不同,他精於剑术,枪法也堪称神乎其技,但本身功力体魄却只算一般,只要被捲入弱水当中,八成就没了活路。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只剩收官了。 仿佛知道自己此刻是万眾瞩目的焦点,罗加略微降下云头,颇具仙风道骨地抬手一指,朗声道:“九天神雷,听我號令!” 满空暗沉的乌云中,一道刺目的光芒突然耀开,氰然击落下来,水面上分裂出密密麻麻蛛网状的弧光,渗入深处,直透见底! 其威力即便在穿越滔滔弱水之后,仍具摧天裂地之威。只见一道亮光闪过,吴哲藏身的那块巨大扁石顷刻便化为灰尘,湮灭不见。 场下少女们面无人色,一个个张开了小口,却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从吴哲的画面看去,那种情形如同在与天威对抗,绝望之感浓郁得从光幕中溢出来。 罗加扶了扶头冠,再度抬手。 “始青天中,敕下景霄。霹雳震吼,阴阳气交——” 第二道天雷在云间凝现,从酝酿到劈落的时间不超过一眨眼,那惨白的亮光就已贯通天地,直透水底。 吴哲周身刚刚浮起一层橙黄色光晕,待雷光闪过之后,便再度恢復晦暗。 亮光过后,滚滚雷声才穿遍四野,有丘峦崩摧之势。 罗加盯著吴哲模糊的身影,眼中闪过了忧虑和冷酷。能够硬抗一记“九天神雷咒”的男人,其体魄恐怕与武圣也相差无几。幸运的是他还困在水底,而自己有足够的机会,將他一点点耗死— “始青天中,四辅列官,肃清八极,各理天经———” 伴隨著抑扬顿挫的咒语,乌云中白光闪耀,雷霆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水面。 天地之间,忽明忽暗,每当惨白的光芒照亮罗加的脸庞,吴哲的身影就愈发晦暗一分,逐渐只剩下一团漆黑,仿佛只是残存在世间的一个影子,不具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那个模糊的残影,仿佛在下一道电光中就会消散,但在雷鞭击打下,却仍然顽强地存在著。 数十道雷霆之后,罗加突然停手,望著那团黑影,目光幽深,片刻后募地抬头眺望。 水天相接,茫茫一片,沉鬱下乌云延伸到几十里外,所见之处不见一个人影,仿佛偌大的天地除了两人再无活物。 周围空濛一片,天际阴沉低垂,偶尔透出一丝月光,却是赤红的顏色,透出一股不祥的血腥气息。 『水底下的·——是假象? 罗加紧皱眉头,观望周边气象,忽然扬起右手,一掐咒召下弧形雷光朝下方某一空处击去。 水面轰隆剧颤,霜雪进裂,乱流激涌。遮挡视线的漫天寒雾消落之后,只见水面出现了一道人影,眼目凌厉,如怒矢般朝半空疾射而来。 “天哪!吴公子!” “公子当心!” “切莫中他诡计!” 广场上女子呼声四起,伴隨著几声尖叫,嚎得撕心裂肺,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惨案。 弱水排空,怒涛澎湃,匯为一条长龙,被吴哲虚握在掌上,就像提著活物一般,狠狠掷了过来。 罗加感受著扑面而来的森冷气息,神色漠然,喉中低诵一咒:“退!” 弱水长龙如遭无形力量轰击,在半空进裂,散为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失去了上升之势,哗哗淌落。 半空中的吴哲同时身形剧震,像是撞到了无形铁板上,七窍进血,头脑嗡鸣。 他竭力昂首,凝聚所有气力,將手中长笛挥出一片赤红光芒,掷向罗加。 罗加冷眼看著垂死挣扎的困兽,口中默念一咒,吴哲周围那些正在淌落的弱水便散而復聚,匯成一片寒光,將吴哲挟裹在內,往下重重坠落。 这便结束了。 吴哲刚才那一跃,径直从水底衝出来,如果是在平地,这一跃便足有百丈之高,当真惊世骇俗,堪称陆地神仙也不为过。可惜的是,他遇到的是另一位神仙中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那一段天堑般的距离····—· 至於那根有气无力、不能穿鲁的长笛-—---在南疆见多了太多生死的罗加仍不会放鬆警惕,屈指一弹,便有青风匯成利刃,当头劈中。 “嗡一一”一声余响长长颤动。 从那根彤红的笛管射出幽光,一连三道。 一一第一道射中罗加胸口,只听啪一串连响,他周身无数符篆自燃起来,冒出灰色火焰,结成周天星斗之相,卸下了这一击的业果。 第二道幽光刺入咽喉,罗加瞳孔一阵紧缩,脸上气机流转,由黄转青,由青转白,再转为潮红之色,乃是偷天换日之法,硬生生窃回了一缕生机。 但当第三道幽光正中眉心之时,罗加手段已尽,再也无法抵御,眼睁睁看著那团幽暗光晕在视野中不断扩大,如同墨汁滴入水中,很快將一切都染成混沌之色— 而在此时,下方水面也传来“哗”的一声,吴哲坠入水中,这一次已是油尽灯枯,不见护体玄功的光晕亮起,身躯就被一团漩涡捲入,吞没消失。 擂台上,代表吴哲的那面光幕骤然漆黑,不復再亮。 但四周却有无数少女为之欢呼,甚至热泪盈眶。 吴公子虽然没有贏到最后,但他决死一击,酣畅淋漓,败也败得轰轰烈烈,恩怨了结,离场时也不带遗憾。 半空中的罗加,没有第一时间退场,却好像失去了意识,摇摇晃晃地倾斜坠落。 上万双眼睛都盯著他,等著他“噗通”一声摔入弱水之中,紧跟吴哲后尘。 罗加脚下青云座驾將散未散,载著他仿佛柳絮一般,在空中飘零、旋转、徐徐飞落。 但就在他双脚即將贴近水面之时,仿佛被那股浸心透骨的森冷死气所激,他的眼睛霍地一下就睁开了。 眼球遍布血丝,浑浊无神,瞳孔涣散,看不到焦点,如同盲人似的空洞,但这却意味著他的意识已经回归,失败的阴云再一次与他擦肩而过了。 在一片嘆气声中,罗加驾云离开了此处。 看得出罗加受伤颇重,意识仍有些混沌,仅能维持最基本的飞行,高度离水面不足两丈,也没有来得及挑一个明確的方向。他大概只想找一个落足点静心养伤,却没有料到,自己前行的方向却正中某人下怀..— 能够窥视全场的观眾,在短暂的失望之后,眼晴又开始重新发亮。 盛若虚站在弱水边缘。 之前罗加与吴哲交战时,他就一直望著雷霆降下的方向,没有过去也没有离开。虽不敢肯定他能否望见十余里外的具体战况,但至少可以明確一点,那就是他早已经做好了守株待兔的打算。 这两个同样诡计多端的卑鄙选手,恐怕很快就要相遇。 须臾,明朗局势之后,盛若虚沿著岸边,往南走了一段距离。 罗加尚未发觉此地有人,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探查一下环境,就一头栽了下来,在泥土中滚了几圈,最后仰躺著,长长喘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罗兄,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陈——陈兄?”罗加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没力气做出来,只是感觉到疑惑。 盛若虚俯视著他,嘴角含笑道:“弄成这副模样,你脑中的那五头异兽还能放出来吗?” 罗加沉默不语。 他在心海中观想了五头异兽,包括夔牛这类洪荒异种。这原本是他最大的底牌,打算用来在关键时刻一举奠定胜局,却没想到由於吴哲那最后决死一刺,导致心海生波,神念素乱,五头异兽趁机反噬,给他带来了重创。 他突然想起老师张曼青的教诲。身为一个炼神和练气双修者,原本就不允许发生意识模糊或昏迷之类的事情。一旦心乱了,就註定要败了——” 然而,终究是不甘心啊。 他想起两年前在星院漫步的那个晚上,与林曦的偶然擦肩,眼前好像又浮现出那张令夜色也多情的绝色面容,那惊艷的一,是他在南疆恶瘴中时常回味的画面。 只可惜那个月光下熠熠生辉的倩影,始终离自己相隔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如果能把她拥入怀中,哪怕只是一个晚上·· 罗加抿了抿嘴唇,突然道:“陈兄,按照我们的约定,现在还不是时候。“ “哦?” “除去你我之外,还剩下苏子修一一对了,还有那个惜公子!他虽然被弱水冲走,但也没有死,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陈兄?”罗加说到此处,看到陈煜似笑非笑的面孔,顿时就说不下去了。 “苏子修已经败了。至於江晨—————”盛若虚淡淡地道,“到了这个时候,我为什么还要遵循那种无聊的约定?” 罗加的內心忽然一阵冰冷,在他眼中,陈煜的微笑忽然变得无比诡异,朝自己双眼伸过来右手,如同给死人合眼一般,强行要让自己安眠, 盛若虚的手掌自罗加脸上拂过,罗加竭力想要挣扎的身姿顿时凝滯,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停顿了两息之后,右手缓缓垂落。 盛若虚看著他脸上不甘之色,淡淡地道:“罗兄,非是我无情,但天底下毕竟只有一个林曦, 我总不能把她分成两半来与你共享吧?” 说完这句话,罗加的身体已经被朦朧光晕裹起,消失在原地。 盛若虚抬头眺望天边,等了一会儿,喃喃道:“还没有结束。那么他说的话应该不假,剩下的那个人.” 此时,在相隔二十余里外的水域另一边,一个灰色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水中走上来,刚上岸就把手里樱枪插在一旁,自个儿跪伏在滩上咳嗽,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淌著惨白的水珠。 江晨的体魄不比吴哲,可以在水底泰然自若地打坐。他经过连番鹰战,剩余的力气实在不多, 在弱水天降的第一时间就被捲入漩涡,而后隨波逐流,冲刷著四处飘荡,仅能以所剩无几的微薄真元抵抗死气侵蚀,浮浮沉沉地死命挣扎,力气將要耗尽时才好不容易爬到了岸边。 他吐出几口混杂著冰冷死寂味道的弱水,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肯定跟死人一样难看。如果不是战斗还没有结束,真的很想闭上眼睛昏天暗地地睡上一觉。 江晨倒地翻身,摊开四肢,仰面躺在潮湿的沙土上,有点冷,可是他连动都不想动。 弱水的侵蚀,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消化的。玄罡以下的武者,一旦落入弱水,根本没有半点生还的机会。 那个姓罗的手段真是狠辣,连同伴都毫不留情地干倒。江晨虽没有看到吴哲的结局,但隨便想一想就能知道,在那种撕破脸的情况下罗加怎么会饶过他。 江晨又咳了几下,寄望於吴哲能够多坚持一会儿,最好没人知道自己还活著,那么就可以趁机多恢復一点力气了。 慢慢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虽然这地方又湿又冷,但只要没人靠近,江晨就不介意在此小憩一会儿“这小子怎么睡著了!”藏书阁中的苏芸清急得跳脚,“他不知道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吗?” 大柳树下,小七歪著头嘀咕:“好像不太妙啊。就算盛若虚一时半会儿没找过来,但按照战绩来算,江公子只拿下一人,而那傢伙拿下了两人,僵持到最后的话,应该是盛若虚胜—” 沈依蝶问:“还剩下多少时间?” “不到一个时辰吧。” “那应该足够了。” “不够啊,用来睡觉的话一眨眼就过去了啊,而且还没睡好就要被吵醒,很难受的—” “谁让你睡觉啊!只是歌口气而已·—” 沈依蝶说著也不太自信,因为江晨怎么看都像是已经睡著了的样子。 她心情十分矛盾,既希望江晨能够取胜,风光凯旋,又害怕他真的与那位豪门千金订婚。 或许这样也好,一觉睡到比赛结束,虽败犹荣,也不会再受伤-— 第493章 骨海噩梦,毫釐之差 楼船顶层,本来静坐观战的林曦又站了起来。 她看到江晨不顾仪態地倒头就睡,心臟莫名就揪紧了。一般时候,如果不是受了很重的內伤, 就算普通武者也不会显得如此疲惫的。那弱水之毒,她也有所耳闻,听说不是凡人身躯能够承受··— 原本江晨作战之时,林曦还能安稳端坐,但当他开始休息,她却逐渐有些焦灼不安。 或许是因为远处那个逐步逼近的人影,使得臀下柔软的貂皮椅也不再那么舒適了。或许也是因为最后的时刻即將到来,她復坐復立,三番两次之后乾脆走到窗边,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让心情平静稍许。 他是该休整一下了——-他已经连续经歷多场恶战,每一场都艰苦卓绝,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 只剩最后一战,他应该用最好的状態去面对———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尽力了—— 大不了,我陪他远走天涯! 这个时候,原本映照著江晨脸庞的那片光幕,却渐渐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好像覆上了一层水汽,朦朦朧朧,最后连江晨的轮廓也看不真切了。 这一情景惹来不少人的怒骂:“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看了?” “不会是被弱水泡坏了吧?” “什么狗屁法宝!关键时刻掉链子!退钱!” “退钱!” 那道光幕似乎也感受到人们的怒意,在一片叫骂声中,將水汽渐渐散去。但呈现在人们眼前的场景,却已经与原来不同。 首先看到的,是江晨的背影。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仰头望著阴暗的天空,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继而,四周传来像是海浪一般的翻腾声,一阵接一阵,哗哗之响震耳欲聋。 “弱水衝上来了?”“这小子还不跑,发什么呆!” 画面中央的江晨,当然听不到人们的叫喊,他仍死死盯著天空中的某一处,突然提声厉喝道:“地藏一一” 地藏? 观眾面面相。地藏不是早已被你姦杀在浩气城头吗?这小子不会是在做梦吧? 隨著光幕中的画面拉远,四周的情形逐渐进入视野,人们才恍然大悟一一果然是在做梦!现实中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阵仗一一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涌过来的,不是弱水浪涛,而是层层叠叠、数以百万计的骷髏大军! 那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也並非海潮拍岸,而是数万骷髏堆叠而成的巨大骨佛,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天地同颤,更挟裹著骷髏头组成的白色浪,幕天席地,汹涌而来。 “呵呵呵呵—”云端中有人怪笑,引起满空恶鬼哭啸之声,这场面比起之前閆明远的幽冥大阵何止可怕了十倍?原本处於擂台最前方、叫得最凶的几名大汉,差点嚇尿了裤子。 一位风姿绰约的白衣丽人,徐徐降临在十丈骨佛头顶。那一双雪白如玉的赤足,由半透明的莲幻影托起,不染尘垢。如瀑长发在阴风中招展,一只芊芊玉手,朝江晨遥遥指来。 旁人纵使没拜过这女子的神像,也从江晨的怒吼声中,得知了她的身份一一“地藏!” 这一段梦境,莫非就是当年惜公子在浩气城头姦杀地藏尊者的那一战?眼下看来,好像没有传闻中的那么香艷——· “这小子,都过去了那么久,还是对那女人念念不忘-————”苏芸清喃喃说著,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曦好不容易才平復的心境,再度涌起一阵悸动。 在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林家的至宝,在这螂洞府之中,每一个梦境都绝非外界那么简单。九宫移位,天生异象,弱水噬神————-江晨已在睡梦中陷入迷幻! 双手十指交叉扣在胸前,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渗出一大片冷汗。 光幕中的江晨,脚踩著堆积如山的白骨之海,已经在向十丈骨佛发起衝锋。玄罡劲四面扩散, 骨肢漫天飞舞。轰然爆鸣声中,每一步踏出,都至少有上百骷髏被碾成了粉。然而那数以亿计的白骨之海,真如海上汪洋一般,掀起了巨大波涛朝他当头打来·—” 当江晨被浪涛击得拋飞而起,破出如海啸奔腾的尸骨平面,落入那十丈骨佛的手掌阴影之下时,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骇然惊呼。 唯有林曦注意到,骨佛头顶上的那位白衣如雪的女子尊者,眼珠转了一转,视线似乎从江晨身上挪开,游离到了···光幕之外? 林曦瞬时生出毛骨悚然之感光幕中的画面再度变得朦朧一片,在无数人惊魂未定的骂骂咧咧声中,江晨似乎已从噩梦中惊醒。但那画面中白衣女子最后一个苍白诡异的微笑,却久久映在林曦脑海,挥之不去。 “嚇死爹了!嚇死爹了!”擂台下方的大汉抚著胸口,全身衣衫都被冷汗浸湿。 他的同伴也没比他好多少。“地藏那种女人,只有惜公子才有福消受———” 大部分人甚至连发泄的话也说不出来,全场都仿佛被释放了静默法术,没有几个人的脸色是正常的。 好半响,终於有人记起比赛还没有结束,出声问道:“盛若虚到哪儿了?” “快到了。” 当黑色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拉长,投在沙滩另一边时,江晨终於也有所察觉,眼皮颤了颤,从睡梦中甦醒。 “嗯,苏兄?你总算来了。”江晨揉了揉眼睛,撑起上半身,“现在是什么时候?” 苏子修的身影著方步,不紧不慢地沿著沙滩走来:“约莫还剩半个时辰,我们需要抓紧一点了。” “你找到罗加的位置了吗?” 苏子修走到江晨身前,摇了摇头:“还得点工夫。” 江晨打了个呵欠,又嘆气道:“这么大一条河,要从哪找起呢?” 苏子修道:“总会有些蛛丝马跡的。” 江晨道:“如果他一心躲在河里,就算我们知道他的位置,又怎么才能逼他出来呢?”他说著又打了个呵欠,“不如就在这躺著,等他来找我们吧!” “这————.”苏子修在他身侧停住,欲言又止。 “哈哈,我开个玩笑了。”江晨哈哈两声,慢慢站起身来,“看来要想笑到最后,我这把老骨头还得活动活动才成——— 全场寂静的观眾都以沉默表示这个玩笑並不好笑。 有些人紧紧盯住苏子修的一举一动,又有江晨浑然无知的粗獷言行作对比,两人的神情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让人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就好像走入了妖魔化形常伴人类身侧的鬼故事之中,光是看那画面就直冒冷汗。 江晨是唯一与这阴沉气氛格格不入的一人。他大模大样地伸了个懒腰,侧著头道:“苏兄,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看到盛若虚吗?” “没。”苏子修道,“他就算活著,应该也躲起来了吧。” 他神色如常,江晨也没多留意他的表情,一边清理衣衫一边道:“躲起来等著其他人同归於尽吗?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只是要看老天爷究竟肯不肯给他这个面子·—” 苏子修站在侧后方盯著江晨身影,目光慢慢转到旁边插在沙中的那杆“梅落”,突然道:“江兄,这桿枪用得还顺手吗?” 江晨道:“顺手。怎么,苏兄也想玩一下?” “的確。”苏子修说著,右手將樱枪从沙中竖直提起来,缓缓地道:“我很想看看,能够杀灭阎罗天子的神兵,到底有多与眾不同。” “杀人快,杀鬼更快。”江晨笑道,“苏兄不是惯用拳头吗,怎么也对这些外物感兴趣了?” “因为—” 红芒一闪。 江晨身子向前扑出。 苏子修没看那一枪的结果,大袖一挥,地射出一片牛毛毫光,紧追在红缨长枪之后。 广场上尖叫四起,鬱结已久的惊慌情绪终於隨著这惊险一幕爆发出来。 江晨与红缨枪擦肩而过的同时,也听到了脑后无数致命的破空声。 电光火石。 事发仓促,此时甚至连踏入九空间都来不及,更別提以这种姿势背向施展“空间扭曲”。 他只能继续前冲,扑入弱水之中。才至半途,软剑已从腰间拔出,如一支最为狂暴的利箭,夹带著嘶豪风声,似乎在叫囂著斩碎一切。 剑气过处,一片毫光被扫落,江晨半个身子已落入水中,旋身激起水,正对著满空幽光再度挥剑。 弧光幽影交错,照胆宝剑锋芒尽敛,融成一道蒙蒙青影,荡漾在水天之间。 漫天暗器皆在剎那间被扫落。 不过这並不算结束。苏子修脚步前冲,袖口中暗器射尽的时候,从里面探出了一柄细剑,光泽在空中一闪而没,那隱没的弧跡比旁观者想像得更加诡秘,若蛇信一般吻到了江晨的咽喉上一一仅有毫釐之差,却被另一柄穿越了阴阳虚无的宝剑赶回来拨开。 缓过来了。 无常的脚步总算不再徘徊於江晨左右,他终於有余暇思考眼前敌人的身份和动机。 “你是谁?吴哲还是盛若虚?”记得这两人一个使狼牙棒,另一个使一根彤红长笛,皆不以剑术著称————· 苏子修並不答话,又是一剑朝江晨心口刺来。 江晨看到这一剑的来势,对心中的猜想又篤定了七八分,冷笑道:“若虚老弟,听说你曾与北丰秦交手五十多招不分胜负,我倒想看看你能接我几招!” 直到对方剑气临身,他才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臂,掌中“照胆”轻描淡写地一挑,那支激射过来的暴戾之剑便发出一声清脆的悲鸣,以极刁钻的角度歪到一旁去了。 苏子修大骇失色,拼命变招之时,只见眼前剑影一闪,一点寒光已然递到了他面门前,悽厉的风声伴隨著冰冷弱水气味激得他血液几乎冻结。 长剑冰光敛灩,华纹闪动间如秋水盈盈,倒映出苏子修的双眼。他眼皮急跳,仿佛看到了自己死时的凝固表情。 苏子修抽剑一点,倒退著向后飘去。 江晨右臂讽然挥动。“照胆”欢悦地清鸣著,森森剑气凝聚而成的三尺锋芒抖了抖,剎时间排出层层叠叠的巨浪,將苏子修圈在剑光所及的数尺方圆之內。 苏子修使出浑身解数突围。 剑气弥天。 双剑撞击声响不绝耳。剑气更急激,有如万马奔腾,亦有如长河倒掛! 苏子修一退再退。 江晨欺身上前,一剑既出,便化作万千气象,忽而雄浑磅礴如钱塘大潮,忽而厚实凝重如北域飞雪,忽而细密缠绵若江南烟雨,忽而狂躁暴烈似大漠风沙。种种奇观,蕴於剑中,一人成阵,演绎周天,可谓至境。 苏子修的剑法不是没有独到之处,然而当他手中之剑没入对方剑阵之中时,就有一种看到千军万马铁甲洪流扑面而来的厚重感,无可阻挡,无可抵御,心知大势已去。 两人交手三十招,苏子修连退三十步, 苏子修绝非弱手,凭他的本事足以笑傲一方,但他的对手实在太强,强到令人绝望。那柄软剑带来的压迫感犹在当初的北丰秦之上! 寻不见任何翻盘的机会。苏子修甚至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连五十招都撑不过去了。 为了全神贯注地应战,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维持偽装,脸上的肌肤和五官都在缓慢融化,很快就要露出底下的另外一张面孔。 交战双方和场下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那两道看也看不清的模糊剑影上,只有寥寥数人注意到,苏子修偽装下的另一张面孔似乎跟盛若虚原本的样貌也有所不同。 或许他从来没有显露过真正面貌,即便平日里看到的样子,也是只他故意暴露在外的偽装。 剑影交错之际,突然炸出一团白烟,迷离了江晨的视线。等他穿过白烟,重新看清苏子修身影时,发现对方已在十余丈外。 “好霸道的剑术!”苏子修深沉注视著江晨,望过来的眼神似乎仍有余悸。 “过奖。”江晨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现在该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吧?” “不必了。”苏子修神秘一笑,“今天到此为止吧,胜负也该分出来了。” 江晨闻言面色一变。 不只是他,场外也是一片譁然。 人们纷纷去看台上的香炉,最后一灶香也即將燃尽,这场华丽的戏剧终究要谢幕。 不是还有半个时辰吗?原来只是糊弄人的假话! 论亲手击败的人数,连番诡计得手的盛若虚要比江晨多上一个。 对於这种结果,大部分观眾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在这个崇尚武力的时代,堂堂正正地击败对手才能贏得尊重。阴谋诡计就算能够得逞,也登不上大雅之堂。所以短暂的沉寂后,立时就是群情激愤,卑鄙无耻一类的骂声高上云霄。人们寧可惜公子这般声名狼藉的傢伙贏到最后,也不愿让胜利的果实被一个卑劣鼠辈所窃取。 盛若虚可以想像外界的人们此时正如何声討自己,但他面上沉静自信的笑容却没有收敛。 这是他期盼已久的时刻。对於那个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拒绝的战利品,他甘愿背负骂名,哪怕显露破绽,真面目为世人所知晓,只要能拥她入怀,他在所不惜。 本来还想胜得更圆满一点,如今看来是不行了。退而求其次也不错,虽然收官不算完美,但也无损大局隱忍至今,胜利已近在哭尺。 盛若虚注视江晨脸上变幻的表情,笑道:“江兄,你—.” 江晨却不肯继续听他废话,飞身扑出,挥袖一甩。 盛若虚调头就跑。他口中叫道:“你就算剑法超绝,但追不著人也是无用一一”话音突兀地戛然而止。 因为一滴弱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突然滴到了他眼晴里去。 盛若虚的视线就此模糊,他拼命眨眼,想要用真元驱散这滴该死的杂水,只是背后已传来了风雷之声。 十余丈对於玄罡高手来说,不过一步的距离。但这一步可大可小,可快可慢。 盛若虚的唯一反应就是:『这一步不该这么快! 一弹指为二十瞬,一瞬为二十念。从弱水迷眼到风雷声近,盛若虚只来得及生出一念! 的確没有那么快。快的只是一柄脱手的剑。 盛若虚的袖剑也同样不慢。 当他险之又险地將那柄射至背心的软剑磕开,便发现江晨已真正意义上来到他面前。 可江晨手中已无剑。 盛若虚目光冷冽,不退反进, 作为顶尖高手,他並不缺乏殊死一搏的勇气,右手一撩,嗡的绽出漫天飞霜,百十道光影把江晨圈在方圆之內。 江晨剑已脱手,手无寸铁,右手泛著一层模糊的光晕,笔直探入到那片肆漫纵横的霜雪剑气中,如电般掠过斜烟横雾,摸上了细剑冰冷的锋刃。 两指一夹,灵力催吐而出,正抵在盛若虚两段力量交接的节点,剎时间就锁住了剑气的冲势, 然后猛力一拽。盛若虚顿时浑身剧颤,浑身力气竟使不上来,一愣神的工夫,剑柄就已从掌中脱出,落入到江晨手中。 赤手对长剑,兵器竟然瞬间易手。盛若虚脸上的表情一片呆滯,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但他身子已本能地往后退却。 如今两人相距仅有尺,兵器又易手,这种情况下江晨岂能容他走脱? 他手指轻抬,长剑向上提起几分,一道颤动的流光从剑柄传递至剑尖,带动整个剑体发出阵阵吟声,嗡嗡作响。 “你想一走了之,有问过我答应不答应?” 鲜血溅出,如梅绽放。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生出荒谬之感。盛若虚虽然手段卑劣,但也绝对是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否则如何与北丰秦交手五十招?这样的人竟在面对面的战斗中被夺去了手中兵刃。此般结局岂不是对整个星院高手《风云榜》的践踏? 江晨看著一边咳血一边跟跎后退的盛若虚,淡淡地道:“我一直怀疑有件事情跟你有关。借问一句,你认识惜公子吗?” 观眾们听得莫名其妙。你不就是惜公子吗?他当然认识你,就你刚才这一下子,以后就算化成灰恐怕他也能认出来···· 盛若虚满口是血,但咳嗽中竟然还在喵冷笑。 江晨正要持剑上前再追问几句,突然看见他身躯被一层桃似的艷丽光芒裹住,徐徐升上天空。 盛若虚主动放弃了挣扎。 周遭天色逐渐黯淡下来,江晨的身影亦被混沌包裹。 “贏啦!”小七望著光幕中愈来愈模糊的人影,兴奋得跳了起来。 凌思雪眯了眯眼晴,不明白她这么高兴是为什么。人家这场比武招亲娶的又不是你家小姐,更不是你. 沈依蝶的神情倒是有些复杂, 第494章 问题,交心 八道光幕彻底陷入黑暗。 广场上眾人各自成群,回味方才的各场战斗,纷纷品头论足。其中既有对自己支持的吴公子一时失利的辩解,也有惜公子虽然厉害但在北丰秦面前也囂张不起来的高谈阔论,亦不乏吹嘘自己几日前曾与谁谁谁会过几招的言语。姑娘们也为吴公子和惜公子谁更瀟洒谁更霸气谁更邪魅狂涓爭得面红耳赤,热火朝天。 有几拨人默默地离开了广场。 过得片刻,只听司仪姑娘清脆如天籟般的嗓音再度响在广场上空: “经过一番龙爭虎斗,八位选手终於决出了贏家,真是一波三折,跌岩起伏,最后的结果可能大家都没有预料到吧?嘻嘻,其实小女子倒有一点预感,只是怕挨骂所以没敢说出来-—--言归正传,无论谁输谁贏,八位选手都向我们展现出了十分精彩的技艺,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令人敬仰的存在,哪怕一时挫折,也无损他们的形象。现在他们从六楼下来了,我代大家向他们问声好吧!” 擂台上的八道光幕再度亮起,皆是同样的画面位娇俏靚丽的小姑娘,应该就是司仪姑娘,她背对著眾人,站在藏书阁的走廊上,似乎很急切地望著从楼梯口走下来的几道人影。 “看!他们下来了!”司仪姑娘回眸一笑,笑容跟她的声音一样甜美,然后三步並作两步地向选手们走去。 “陈公子,对於这次比赛的结果,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苏少侠,你有什么话要对大家说吗?” “盛大哥,请等一下!能谈一谈你的看法吗?关於惜公子和梅落——” “吴少爷,留步——” 虽然司仪姑娘声音和容貌都无可挑剔,但落败的选手们却没有多少欣赏的心思。他们大多敷衍了一两句就匆匆离开,彼此之间也没有交谈。 司仪姑娘鍥而不捨地追问了五六人之后,脸上的失望之色浓郁得快要掩盖不住。这时候她看到楼梯口新出现的人影,双眸一亮,快步迎上去。 “江公子!恭喜恭喜!从这么多顶尖高手中杀出重围真不容易,贏得这场男人战爭也是歷经艰险吧。这一战你可算扬眉吐气了!我可是一开始就很看好你哦!” “是吗?你太有眼光了。”江晨竖起大拇指,表情有些敷衍。 “我能代表全场观眾问你几个问题吗?你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贏到最后?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很亢奋、很激动?” 江晨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有什么好激动的。” “之前有想过贏了之后应该怎么庆祝吗?” “这个嘛—-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吧。”江晨说著就想从司仪姑娘旁边绕开,司仪姑娘却鍥而不捨地跟在后面。 “以前没想过的话,现在就可以好好想想了。”司仪姑娘循循善诱,“你已经战胜了所有的对手,全场观眾包括林小姐在內,都见证了你的胜利。那么这时候你最想做、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江晨打了个呵欠,一边走一边揉著眼角,道:“找个地方睡一觉。” “睡觉?跟谁睡觉?”司仪姑娘好奇地问,但忽然又意识到这个问题不適合在大眾面前刨根问底,连忙换了个问题,“除了睡觉以外呢?有传言说你之前就跟林小姐走得很近,最终的结果也没有让她失望。那么现在当著全场观眾的面,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大家、或者对林小姐说呢?” “,现在所有人都在听我说话吗?”江晨精神一振,一改之前漫不经心的神色,肃整了面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那我要请大家帮我一个忙。以前大家可能都听说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其中好些內容都把我涂抹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其实我想告诉大家,真相不是这样的! 我从小就是一个很善良、很正直的人———.” 司仪姑娘听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半个字都没提到关键人物,忍不住小声提醒道:“林小姐,林小姐。” “嗯,林小姐她也很相信我。”江晨点头道,“因为真正的我绝非传言中说的那么不堪。虽然能为我作证的人不多,但我还是希望能向大家澄清一下——.” 司仪姑娘额角血管跳了两下,道:“除了这事之外呢?你说想让大家帮一个忙,该怎么帮?” “希望大家回家之后都能替我美言几句,以后跟亲戚朋友喝酒聊天的时候如果谈到我- “江公子,我还有个问题问你。” 江晨有些不悦地道:“你怎么老是打断我说话?” 但对著司仪姑娘那张天真甜美的脸蛋,他的气很快就消了,道,“什么问题?” “你对其余七位选手有什么评价?你觉得如果再来一次,还能够继续战胜他们吗?” “他们几个嘛,也算是很厉害了,可惜遇到了我,只能说生不逢时。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介意再跟他们切一二。不过希望下回他们不要像今天这样没风度,还没向我道贺就跑得没影了. 广场上一片安静。纵使很多人已经逐渐扭转了对惜公子的感官,但听到这般的言语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太囂张了,太臭屁了而且哪来下次机会?再办一场选婿大会? 司仪姑娘也是无言了良久,才勉强挤出笑容道:“这话会有人转达给他们的。江公子你也累了吧,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就是订婚仪式了,期待你容光焕发的登场——.”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江晨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道:“明天就是订婚仪式了吗?” 司仪姑娘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江晨又问:“那今天晚上需要我出场吗?” “晚上?”司仪姑娘很莫名其妙,“出场干什么?” 她脸蛋一红:“你不会还想——”马上要成为林家女婿了,这位惜公子不会还想重操旧业瀟洒一把,搞个大新闻吧? 江晨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忙摆摆手:“没什么,是我记岔了。可能是太累了吧·—..— 江晨下到三楼,司仪姑娘没有继续跟过来,倒是走廊的柱子后面冷不丁传来一声“恭喜”,把他嚇了一跳。 他一直觉得有人在暗中注视著自己,那人就藏身於阁內眾多书架之后。只没想到柱子后面也有一个,而且那人出现在此处的情景也让他颇为意外。 此时作为整场活动的女主角,应该有很多双眼睛盯著她吧,她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林姑娘,你怎么在这?” “我来向你道贺啊。”林曦柔声道,“虽然不是第一个,但也在前三里头吧?” “听,对对。”江晨点了两下头,吶吶道,“同喜,同喜。” 黑暗中林曦的脸庞微微泛红,用更为轻细的嗓音道:“现在可能有很多人在门口等你,被他们缠上就麻烦了。我们走另一条路吧。” “那等一下苏姑娘吧,她应该也快下来了———— “不用等她。”林曦右手握住江晨的手掌,低声道,“她一时半会儿只怕脱不开身,我也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好吧.” 一只柔若无骨的纤嫩手掌牵著江晨,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领域,光线更加暗沉了少许,楼上楼下的脚步声交谈声也被剥离出去,似乎远隔了千里之遥。这就是“蜃珠”的妙用了。 两人仿佛行走在一条虚幻的道路上,与现世若即若离,既能看到真实之景,又不受外界的影响,超然於物外。即便与守卫擦肩而过,他们也不曾察觉,只当身边有一阵微风拂过。 只有两人各自的呼吸和心跳声,才在这虚幻道路上显得清晰而真实。 幽暗之中,林曦突然出声道:“你是不是有些后悔?” 江晨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来抢亲。”林曦侧过头,幽暗中流灿的眸子凝望著江晨,“既然你贏了决赛,那么明天一早,我们就会订婚!” 她幽幽地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惊慌?” “我没什么惊慌的——. “不用瞒我,你在犹豫。”林曦的视线在江晨脸颊上游弋,低嘆道,“你根本不想跟我成亲, 到了这个时候,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我从没这么说过—· “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林曦停下来,定定与江晨视线相对,“那一晚上你没能经受住诱惑,现在有没有后悔?假如不曾拿走我的清白,你现在也能拒绝得理直气壮一些,不至於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出口。” “我.” “你敢说,你从没后悔过么?” 江晨低头移开目光,嘆了一口气,道:“你为什么非要————.” 他突然伸手,將身前的娇躯拥抱入怀,在她耳边沉著嗓子道,“非要逼我这么正经的人放下矜持呢!” 耳鬢贴著耳鬢,林曦的面颊逐渐发烫。她闭上眼晴,享受此刻的温存,口中呢喃低嘆:“可你还是不愿娶我。” “我不是不愿,只是———”江晨顿了一下,“你林家的门槛太高,我怕腿短迈不过去。” “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愿?”不等江晨回答,林曦自嘲地一笑,“你从一开始就已经立於不败之地,你甚至不关心这场游戏的胜负,你只是觉得有趣,也隨时可以抽身而退。可我却输不起,我已经把全副身家都押上了赌桌,我若输了就一败涂地。” “我没把它当游戏!” “你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已没错。你只是有所顾虑,担心自已会愧疚,不愿把別人牵扯进来,害怕感情会拖累你的復仇大业———”林曦端正了面庞,幽幽地道,“在我面前撒谎是没用的,这里没有外人,你又何必再口是心非。如果需要,你可以找到一千个藉口。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孤家寡人,如何与拥有百万信徒的浮屠教主为敌?你不肯埋下种子,又如何收穫希望?” 她凝视江晨,玉容肃然,语气也低沉下来,“我知道你现在很想逃走,凭我一个人也留不住你,但我希望你考虑得更长远一些。娶我过门,林家能给你带来很多臂助,至少在你主动找上浮屠教主之前不会担心无疾而终!” 江晨愜愜地看著她,默然了良久,才道:“我是没考虑到那么远,但也没想过要逃走,我答应过苏姑娘的事情—..” “假如她不再逼迫你呢?”林曦不知想到了什么,鼻子有些发酸,轻声道,“我看见她最近也很矛盾,或许她已经开始后悔。她虽然强推著你一直走了这么远,但也可能在最后一步的时候放弃退缩。如果你只是因为跟她的那个约定才来的话-那么不必再勉强自己,想走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江晨默默嘆了口气,眼中情感闪烁不定。 林曦一一看在眼里,內心莫名一颤,沉声道:“我不想用感情来胁迫你,只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希望你想清楚,等浮屠教主从异界归来的时候,你若还想活下来,就必须寻求庇护,而林家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的。”江晨迎上林曦的双眼,平静地道,“只要我放弃仇恨,林家当然能护住我。可如果我不愿放下呢?林家是否愿意为了一个外姓而与释浮屠为敌?” “我————”林曦的嘴唇动了动,可马上就被江晨打断。 “先別急著许下承诺。阿曦,就算你以后成为了林家的家主,但认真想一想,那时你一句话就关係著数百万族人的性命,关係著家族的兴衰存亡,你还能轻易地说出口吗?” 第495章 城外老人,木鞘藏锋 林曦凝视著江晨的双眼,道:“如果我说可以呢?” 江晨微笑道:“现在当然可以,可到那时候你就说不出这么孩子气的话了。” 林曦默然不语。 江晨注视著眼前美丽动人的女子,手轻轻抚上了她完美无瑕的脸庞,柔声道:“造化弄人,你我都身不由己。” 林曦微仰著头,神情楚楚可怜,嘴唇却倔强地抿成一条细线。 江晨见她神態,心下也不禁黯然,犹豫了片刻,道:“明天早上的仪式———” “如果我说,真的可以呢?”林曦突然开口。 江晨只当她是不死心之下说的气话,但是看到她一脸严肃的表情,又有些迷惑了。“这种事情,就算你是家主,也不能一个人说了就算吧?” “不需要动用林家的力量。”林曦正容,眼眸中闪烁著一种美丽又残酷的光晕,“如果只是杀浮屠教主一个人,並非那么不可能的事情。我现在告诉你,无需林家出手,我也能帮你完成復仇!” 江晨愜了一下,迷惑地看著她,表情从怀疑到惊异,呼吸渐渐有些沉重,嗓音也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沙哑:“该怎么做?” “天黑之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林曦说著,语气一转,“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回答几个问题。” 她盯著江晨双眼,一字一顿地道,“必须遵从內心,如实回答!” “”—.好。” “第一个问题。”林曦的脸颊再度泛红,严肃的表情也因此而染上了几分綺丽,“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犹豫,嗓音也愈来愈低,“我究竟能不能让你快乐,让你忘我?” 江晨也没想到她最关心的居然是这种事情,著实愣了一下,继而又有些好笑。多少人远远著,只求给她一个拥抱就激动得不能自己,可谁能想到她却还有如此不自信的一面。也许正是这样纯真的魅惑,才会让人怦然心动,无法忘怀吧“你这是杞人忧天了。在我从小到大见过的女孩子当中,你是最美丽的,无人可与你相提並论。” “我不是问美不美丽。”林曦脸上红晕更甚,如一朵娇艷欲滴的红梅,羞怯中带著几分不安, 眼神闪烁却又想看清江晨脸上的表情,“我问你,那个—-那个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可有可无还是欲罢不能?你,你说清楚一些。” 江晨哑然。他望著少女晶莹流灿的双眸和扑闪的睫毛,突然很想用行动回答这个问题。 但此处还在藏书阁內,周遭高手无数,即使有蜃珠也不宜闹出太大动静。 他便忍住了欲望,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话语。 林曦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轻哼了一声,娇俏的面容愈发艷丽,却故意板起面孔:“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別的女人呢?” 两人走出藏书阁时,太阳西斜,临近傍晚。 大部分观眾早已离去,广场上一派冷清,无人关注到他们的动静。但今日酒肆茶坊,两人註定会成为话题的主角。 苏芸清还是没有来,不知是不是不愿打扰他们的两人世界。 林曦回了一趟宅院,卸去华装,略作打扮,隱去了那份惊世的美丽,也给江晨略微画了几笔, 只像是一对平凡的年轻男女,携手走出了星院。 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在城外。 圣城往南二十里,官道岔路边有个小土坡。上了土坡,再沿著崎嶇的山间小路翻过峭壁,便看见了坐落在崖后的几间木屋。这便是林曦所说那人的隱居之地了。 江晨看到那几间屋子的第一刻起,就知道这里的主人绝不平凡。 房屋虽以木头和石块搭成,却雕铸精美,布置得极为讲究。乍一眼望去应该並不稳固的结构, 越瞧越觉得浑然天成,简约而又不失大气,悠然中透出几许堂皇。如同三月里的江南,风淡淡,月溶溶,梨院落,柳絮池塘。 居住在此间的主人,是否也是一位“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禁菸中”的寂寞天涯客呢? “伯父不知道在不在家,我先去看看,你在这等一会儿。”林曦留下江晨,独自走入了院落。 江晨转身站在崖边,看著脚下一片迷濛苍翠的山嵐,淡淡的湿意钻入鼻孔,寒冽的风扰乱了远方人间灯火,城郭也迷离。他仿佛也体会到了此间主人的意境,清冷寧寂的感觉一点点渗入心中, 冷眼观世,寂寞悠然。 他可以短暂享受这片刻的超然意境,但心中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是个超然之人,这山间云生雾起和早晚的烟霞固然美丽,却不属於自己。在释浮屠死去之前,自己將迎接的只会有越来越多的血腥和残酷。 冷风拂面,江晨募然回首,正见林曦跟在一位老人身后走了出来。 这位被林曦称为“伯父”的隱士,没有凛凛的威势和翼的眼神,看起来只是一位普通的老人,眼晴也不明亮,甚至还带著老年人的浑浊。 他慢慢走到江晨面前,上下打量著少年,用苍老的嗓音说道:“丫头让我来看看你,你且伸手。” 江晨伸出右手,老人一把抓住,按住脉门片刻,轻了一声,不待他反应,又去翻他的眼皮, 仔细瞧了几眼,才把他放开,嘆了一口气。 这种表现让江晨嘴角一抽,很想就像评书套路中那般来一句:“大仙,我的病还有救吗?”然后大仙拇了抒鬍鬚,语重心长:“本来是十死无生,得亏遇到了本大仙,赐你一道桃木符,可保三年平安。只是这价钱嘛—”然后自己哭著喊著道:“只要大仙肯出手相助,就算万贯家財我也在所不惜..” 林曦清脆的语声打断了江晨的联浮想:“他自从七八日前被人打伤,到现在还没恢復。伯父可有办法解决?” 老人摇摇头,道:“那人用了一套气血搬运之法锁住他的真元,应该是西北一带失传了上百年的秘术,我对此也无能为力。幸运的是,这法门虽然古怪,却未损他根本,想来那人只想惩戒他一番,並未抱有太大恶意———.” 林曦了一言不发的江晨一眼,问道:“这个惩戒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老人道:“我也无从知晓,或许就在今夜,或许是几十年之后,这要视那位高手的心意而定了。” 林曦先是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但立即又恢復了美丽的笑脸,软糯道:“伯父,我明天就要跟他订婚,说好的嫁妆可以提前给吗?” 老人警了江晨一眼,道:“我还是想再提醒你一次,这个人胸怀不平,心镜蒙尘,志在他处, 实难与你长相廝守,这把剑给他只会让他更急於孤注一掷,你还是决定这么做吗?” “我-————”林曦抿了抿唇,眼神坚定下来,贴到江晨身旁握住了他的手掌,“我认定了他就是我生命中的那个人,哪怕不能相携白首,哪怕他將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帮助他,因为他的生命已经与我一体,他的愿望也就是我的愿望。他若死了,剩下的路由我替他走完!” 默默旁听的江晨闻言心头一颤,如此至真至诚的深情令他剎时动容,既感动又惭愧。 林姑娘,我江晨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託付? 老人额头皱起了深深的沟壑,嘆息道:“你这丫头,哪里知道情深之苦·———” 林曦轻声道:“只要我还能坚持下去的一天,我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也罢。”老人深深望了江晨一眼,解下腰间毫不起眼的佩剑,连鞘带柄递给江晨,“既然丫头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希望她年纪轻轻就守寡。拿去吧,只有一次机会,不要轻易出鞘,好自为之吧。” 江晨纳闷地双手接过佩剑,低头一端详,只见这支剑从鞘到柄都是以木工雕成,內里剑身八成也是木製。就这么一柄剑,像工艺品多於像凶器,说它价值连城江晨能够相信,可要用它去杀人·—— “前辈,这是—” 林曦拍了拍江晨的手掌,示意他別多问,把佩剑仔细收好。 老人看见了两人间的小动作,微微一笑:“当年我为了杀死一个號称天下第二的老匹夫,封剑养剑,十年不出手,等到剑意大成,那老匹夫却已不在人世。这把剑徒有杀人之力,却无想杀之人,我拿著却也没用,就送给你了。但你要记住一点,利器只是利器,不能过多倚仗。若第一剑没杀对人,你也没有第二次拔剑的机会了。” 江晨悚然一惊。 老人这一席话,让江晨终於能確定他的身份了一一圣城“老穷酸”,“耕读老儒”,这些都是他的外號,其真名早已无人得知,甚至连事跡也少有流传,只知道他大约在几十年前號称天下第三,那时候释浮屠虽已创教,却还未能夺得“人间至强”的美誉,除了亘古不变的天空城主之外, 天下第二是由另一人占据-—--也就说,在数十年前,这貌不惊人的老者战力犹在浮屠教主之上! 那么他送给自己的这柄木剑,被他封养十年之后,是真正具备一剑击杀浮屠教主可能性的绝世凶兵! 江晨剎时间就觉得这柄不起眼的木剑变得沉甸甸了。 既由於这把剑的威力,也因为林曦的深情。 倘若林曦將这柄剑带回林家,以后无论遇到什么艰难的问题,有它在手是否就能游刃而解? 这不於一次改写命运的机会,林曦却把它拱手送给自己· 两人告辞离去之时,江晨惘然地回首一望,见皓月已经西升,院落里的一株古槐投影在地上, 隨风摇摆,朦朦朧朧,一如他此刻心情。 “你在看什么?”林曦问。 江晨微笑道:“这位老前辈明明有冠绝天下的实力,却甘愿躬耕田园,坐享安閒之乐,何其逍遥自在!不知我以后有没有这个机会,来跟这位老前辈做个邻居。” “你觉得他很安閒吗?”林曦回过头,既像是看著他的脸,也似望向崖上的房屋,“假如你真的知道他经歷过什么,你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 她嘴角带著几分讽刺,笑容一放即收,眼神飘忽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著,默默地等待死去。” 江晨乾笑道:“我只是隨便说说而已,既然你不喜欢的话,那还是不跟他做邻居吧。” 林曦的视线重新凝注在他脸上,沉默著似有千言万句,良久才道:“你不能走他的老路,我也绝对不会允许。” “嗯,听你的!”江晨心想虽然不知道老前辈到底经歷了什么,但从你嘴中说来好悲惨的样子,你还把人家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也要走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剑柄,心中又闪过无数个念头,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就把这宝贝东西绑在自己身上,打个死结,从此寸步不离— 林曦看见他的小动作,也知道他现在满脑子里除了这把剑也装不下其他东西,淡淡一笑, 道:“十年养剑,不见血,不经风,不沐阳光,不沾雨露,不染尘埃。然而没等到出鞘,却传来了仇人的死讯,换成你,会怎么想?” “我?”江晨双手互握,沉吟道,“养都养了,不能白养,那就再杀一人唄。天下第二死了, 那还有天下第三,天下第四,谁离得近我就杀谁,遇到我算他倒霉!” 林曦哑然失笑:“幸好你不是他,也养不出那样的剑。” 江晨道:“有本事养出这把剑的人,可能不需要用到它,而没本事的人却可以拿它来直捣黄龙,这就叫阴差阳错,命中注定。” 林曦不知想到了什么,粉脸一红,横了他一眼又飞快別开目光。 江晨没注意她神態变化,眉飞色舞地道:“有了这把剑,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接近释浮屠。你说我是不是该剃了光头扮作和尚,这样混进去的把握有几分?” 林曦却有些心神不属,脸色红润娇媚,嗯嗯点头附和。 江晨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听进去,他现在正是兴奋之时,只需要身边有个人倾听而已。 两人走过山路,下了土坡,来到岔道口,远远望见了圣城雄伟的轮廓。 江晨突然握住林曦的手腕,道:“先別走那边。” 林曦脸上一阵发热,道:“那去哪边?” “隨便走,总之先走远些。”江晨顿了顿,又道,“蜃珠还能用吧?” 林曦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凝重,一看周边荒山野岭,不见人烟,又还要用蜃珠,心头一下想起了几个不太文雅却十分贴切的词语,面上愈发染上了一层绚丽的红霞,樱唇微动,轻轻地道:“你不是急著回去扮和尚吗?怎么又—.” “哼哼,和尚不急,就怕那几个嘍囉急。”” 江晨说著,却发现林曦慢慢地把胸口靠在了他身上,细语嘀咕了一句什么,一双小手还搂住了自己的腰。 他了一下,道:“阿曦,你抱我做什么?” 第496章 四面合围 林曦靠在江晨身上,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不喜欢吗?” “没—————可是我们还要赶路啊! 林曦的语气如同轻纱拂过耳畔一般低柔:“非要赶路吗?就在这里不行?” 细语之间,她美目越来越朦朧,仿佛將夜晚的月光精华都化作雾气,瀰漫在她无瑕的面孔上。 瞧著她娇艷动人的,江晨咽了咽口水,道:“在这里也行,只是大概得另外再换个时间。 现在稍微有点不方便—..” “为什么?你身体不舒服?” “我们被人盯上了。” ”....... 7 林曦仍抱著江晨,睫毛轻轻隨风颤动,不舍这片刻温暖。 江晨知道她一定十分失望和恼怒,也没有催促。 林曦侧著头,咬住嘴唇,含著鼻音问,“是谁?” “气息隱藏得不错,然而很暴戾,很阴沉,应该不是白道人物。” “那又是谁?” “应该是我们的老朋友。他本人还没有露面,但带来的嘍囉可不少,我觉得最好还是避避风头。” 林曦终於慢慢把身子抬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荒岭,目中闪过一道冷意,道:“不管来的是谁,我都要他有来无回!” 江晨知道这位大小姐现在已经出离愤怒了,但对方来的可不止一两个人,硬碰硬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他抓住林曦的手腕,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先撤,来日方长!” 林曦虽然恼怒异常,却也並非不明事理之人,被江晨拦腰抱住之后,就立即张开了“蜃珠”的屏障,將两人气息和形跡一同隔绝开来,如同夜幕中的两个游魂,无声无息地潜入大荒深处。 江晨身披夜色,笔直朝南。 往南百余里,就是十二星关之一的礼州。那里驻扎著近万精兵悍將,只要进了城,陈煜就再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林曦反抱住江晨,伏在他肩上,想起他在幽冥森林第一次抱住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当时自己羞得要死,咬紧了嘴唇不敢做声,哪里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自然而然地与他相依相偎, 更何曾想到自己会跟他·· 想著想著,林曦呼吸微重,霞飞双颊。 月光突然被一片乌云遮住,夜色愈发深重。 一阵大风颳过旷野,乱草低伏,如同水面波纹,涟漪荡漾。 江晨眼中的空间,发生了不正常的流动。他立即就判断出来,这是由於某一处的重力紊乱,导致了附近一带的法则都隨之发生了修改。如此现象意味著什么,自然不言而明。 江晨昂然望向西面,长长嘆出一口气,迈步欲拐向东方。 然而隨著他踏出几步之后,风势又转,颳得他以及背上的林曦长发乱舞,似乎在故意阻拦他的去路。 江晨停下脚步。 林曦却不肯下来,脸蛋埋在他肩头,闭著眼,仿佛沉浸在美梦中。 “阿曦,你先回去吧。”江晨低声道,“他们不敢拿你怎样。” 林曦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婷,睁开眼慢慢下来,在夜色中柔弱可怜。她摇了摇头,並未多说。 江晨也来不及劝她,只能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即將出现的敌人身上。 前方有人逆风而来,一袭暗青色锁甲,长辫在风中抖动著,斜拖著长刀,一步一步,逐渐走近。 江晨望著此人脸上错乱的疤痕,觉得这周围的空气也隨著此人的到来而粘稠了几分,好像有无形的血液在四散流淌。 “楚壮士,又见面了。”江晨笑著打招呼。 “其实我不太想来,也不太想看到你。”冰冷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响在荒野上,楚恆双眼半睁半闭,仿佛还未完全睡醒, “真巧,我也是。” 江晨隨意地换了个姿势,侧过头看见另一边土坡上草丛起伏,空灵的眼神穿过浓重的夜色,望见了几里之外一个正在赶来的肥壮人影。 乱发如鸟窝,硃砂般赤红。 “铁匠”朱烬。 朱双臂后举,双肩扛著一对水缸大的浑圆铜锤,身子一摇一晃,搅动著周边的风向,走过之处草面如水流般起伏不定。 “这傢伙怎么还没死?”江晨道。 楚恆动著手中青色长刀,亦是一脸晦气:“正是因为他没死,所以我才要来。” 江晨嘆了一口气,望向北方,看到了更多隱藏在草丛之后的身影,暗处不知有多少人头在攒动,堪比白日里藏书阁广场上的盛况。 “这么多人,难道整个圣城的黑道势力都过来了?” 楚恆道:“有名有姓的嘍囉基本都来了吧。” “看来我的面子还真不小!”江晨道,“这么兴师动眾,就不怕圣城里的大人物察觉吗?” 楚恆道:“沈凌峰刚刚死了老婆,圣城都乱成一锅粥了,没人有空理会这边。” “那还真是不凑巧。” “是很不巧。” 两人说到这里,各自陷入沉默一位长发飘飘的女子,也在这时从另一边走过来。 “好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林曦了眉头,记起了这女人的身份。她早上拦路说出来的那番话令自己印象深刻。 “你?莫非陈煜·..”” 她望向周围旷野,远方逐渐合拢的包围圈让她想起了苏芸清曾在自己面前一再提起的说法。那位曾经温文尔雅的陈公子,莫非真的就是所谓圣城地下势力的掌控者? “怎么,我的好妹妹,难道今天才发现真相?”长发女子凝视林曦,讽刺的神情不加掩饰,“那你得早点开始习惯了,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著呢,总不能每天都一惊一乍的吧!” 她伸出一只手掌,似乎想触摸林曦的脸蛋,却被江晨冰冷的视线逼,不敢隨意靠近,只能用目光在林曦身上游弋,咯咯笑道:“越完美的珍品就越易碎。我们谁都不想伤害她,然而刀枪无眼,这么漂亮的小脸蛋要是不小心划了道疤,那可真就一一” 长发女子喷喷摇头,捂住半边眼睛,做出一个不忍目睹的表情。 “陈煜呢?”林曦深吸一口气,儘量冷静地问,“到现在还不敢露面吗?” 长发女子戏謔道:“你想见他也不难,一会儿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你自然就能看到他。到时候你想怎么看、看多久都行———” 第497章 真心错付 林曦没有被这种话激怒,平平淡淡地道:“事到如今,他连见我一面的勇气也没有吗?” 长发女子还想反唇相讥,然而她低估了林曦这句话的杀伤力。她越是以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越是让男人在乎她轻描淡写中透出来的不屑。纵使心机深沉如陈煜也不能免俗。 “你找我。”陈煜的声音从草丛之后的暗影深处传来,眨眼间的工夫,他的身形就由模糊变得清晰,似缓实疾地来到近处,在长发女子身旁站定。 四目相对,神情都有些复杂。 林曦沉默良久,道:“芸清说的不错,你所做的那些善行,都是在我面前演戏。“ 陈煜微微翘起嘴角,脸上带著三分柔情三分讽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之所以不告诉你, 就是担心不能得到理解。何为手段,何为目的?我做这些事,最终都是为了世间的正义与公道!我开设那么多教坊,施捨那么多粥铺,都不单单是为了討好你!” 江晨插言道:“东城的周员外收养了十八个孤女,无论冬夏都亲自为她们暖被窝,你说这是不是也算菩萨心肠?” 陈煜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凝望著眼前的绝色少女,语调淡漠地道:“无论你是否理解,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给你一个建议。” 林曦道:“你说。” “明天的订婚仪式,最好换个人选。” 林曦嘆了一口气,有些同情又有些无奈地道,“陈公子,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 陈煜没等她说完就自顾自地道:“因为原定的人选,明天肯定没机会出场了。” 江晨嘿嘿冷笑:“绕了一大圈,又是正义又是公道的,最后还不是要靠拳头说话。” 陈煜道:“我虽良善,可也並非圣贤。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江晨哼道:“叫来这么一大票嘍囉,你说圣贤就是圣贤,你说公道就是公道嘍!” “叫这么多人过来,只是想让大伙儿做个见证。”陈煜抬起手掌,望向四周,沉声道,“今天是我和惜公子两个人的事情,你们都不许出手。谁若敢违背我的命令,就是与我为敌!” 江晨眉毛一扬:“你要跟我单挑?” 陈煜森然道:“你不敢吗?” 江晨未及反驳,旁边林曦已先一步开口道:“陈公子,愿赌服输,白日里的那场比赛———” 长发女子笑:“那种以眾凌寡的把戏,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岂能让人心服?” 林曦脸上微露色:“木已成舟,世所公认,你再吐酸水也改变不了事实!” 她瞧向陈煜,嘆息道,“陈公子,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是大局已定,你应该明白的,对不对? ? “抱歉,我已经冷静太久了,今天就想衝动一回。”陈煜望向她的时候,神情温柔了几分, 道,“为了林家的声誉著想,我会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会让你太难做。” “你就非要杀他不可吗?”林曦面上怒容难抑,叱道,“想不到你竟墮落至此,我看错你了!” 她还是那么天真,还抱有异想天开的期待,期待我会对敌人仁慈— 陈煜看著林曦,忽然深吸一口气,眼中柔情一敛而尽,他的右脚向前迈开半步,缓缓抬起了长剑,直指江晨。 “堂堂惜公子,难道一辈子只躲在女人的裙子底下?” “你嘴皮子耍得不错。”江晨回答道。 他的手指先是碰了一下怀中的木剑剑柄,旋即又放下,滑到了腰间的软剑之上。对付眼下的局面,还不至於需要木剑出鞘。 长发女子轻轻捻起一缕髮丝,胃嘆:“名动江湖的惜公子,虽夺得了天下第一美人的青睞, 却在即將抱得美人归的前一个晚上,从世间除名了。哎呀,这可真是,峰迴路转,一波三折,英雄暮路,壮士扼腕呢!” 江晨道:“殷壮士,先別急著扼腕,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长发女子的笑容因“殷壮士”三个字而一滯,听他说完之后,疑惑地眨了眨眼,说:“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要死也不能做个糊涂鬼嘛!”江晨淡淡一笑,“我很想知道,当初在西城外杀死“青面蛇” 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 “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叫“青面蛇”这种烂俗外號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跟墙角的蚂蚁一样多,就算我稍不留神踩死了一个,也没空去打听他的名號啊!” 江晨道:“青面蛇的剑术非同小可。他临死之前,是用右手握著自己的剑,一剑捅穿了自己咽喉。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的神通能做到这一点—” “未必吧。”长发女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你身边的这位好妹妹,做这种事情可比我利索。” 江晨愜了一下,想起林曦的心灵神通,下意识地警了她一眼。 林曦满脸茫然,一双晶莹流灿的妙目一眨不眨地回视江晨。 江晨撇开其它无稽的想法,沉声道:“青面蛇临死之时,表情极度恐惧,他是在清醒的状態下,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躯,被迫自。后来我也在他尸体边上找到了几根头髮,无论发质还是味道都跟你很相似。我想这时候你也没必要再隱瞒了,不是吗?” 长发女子扭了扭腰,咯咯笑起来:“你总算没有糊涂到底!说起那个青面蛇,我倒有点印象, 他临死之前还能一剑削断我几根头髮,身手也算不错了。如果他能早一点证明自己的价值,倒也不用死得那么惨。” 江晨真正关心的並非青面蛇的身手,真相近在尺,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么你是否也承认,萧凌梦的死也跟你有关?” 『萧凌梦?”长发女子仰脖思,“你说贺家二少爷一直追求的那个小姑娘是吧?没错,是我派人杀她来著,原因是什么呢?” 她皱了皱眉头,作努力回忆状,“每天要杀的人太多,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记得理由,你让我好好想想·— 江晨没有因她这副姿態而恼怒,平静地道:“你杀她之后,分別嫁祸给我和贺鹏海,让我们互相猜忌,结下生死大仇,从而无暇与陈煜一爭长短。”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你也不是太笨嘛!不过后来你又是怎么脱身的呢·——”长发女子又露出回思的神情,想来编织的阴谋太多著实是一种烦恼。 陈煜淡然开口道:“按照原本的计划,你应该与贺鹏海斗个两败俱伤。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大哥贺峦峰死得正是时候,贺鹏海急於上位无暇他顾,让你成功地活到了决赛时候。” “原来阴差阳错,倒是我捡了个大便宜。”江晨嘿嘿笑了几声,眼中却无一点暖意,森然道,“既然这样,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其他问题也不必再问——” “我倒还有一个问题。”陈煜的视线投在林曦脸上,“阿曦,趁你现在还心平气和,能告诉我真心话吗?” “你想知道什么?”林曦秀眉微。 “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陈煜的语速愈发徐缓,仿佛在斟酌词句,儘量在不激怒佳人的情况下问出答案,“当初跟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你是否真有想过,会成为我的未婚妻?” 林曦面色冷漠,在眾多目光注视下摇了摇头,道:“那时候我只是迫於家中长辈的压力,才与你虚与委蛇,但我心里面一直在等著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就在我身边。” 她转过头,与江晨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晨感受到她无限深情的目光,也点了两下头,以示鼓励。 唯有陈煜却见不得这对男女情意款款的模样,神色阴沉地道:“那也就是说,当初你跟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自始至终都一直在玩弄我是不是?” 林曦檀口微张:“陈公子,我从未给你什么许诺,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明白,哈哈,我当然明白!都到了这时候,我怎么还不明白?”陈煜望著手牵著手的两人, 语调有些癲狂,兼带著几分幽暗几分愤怒,“他没来的时候,我就是你无聊时分排遣寂寞的一条狗,你跟我始终保持距离,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从来不轻不重,为的就是等你不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一脚踢开,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到此处,他握拳的右手微微颤抖,“你这个,你这个女人————” 林曦静静地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怜悯。 陈煜最终还是没有骂出难听的话来,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又恢復了冷静,再度直视林曦, 道:“或许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执念,即便你如此待我,我对你的心意还是没有改变。” 林曦沉默以对。 陈煜也习惯了她对於自己的深情言语不置可否的反应,凝视她如水般清润的双眸,强控心神, 淡淡地道:“看你死心塌地的样子,是不是在他刚来的时候,就把自己送上了床榻?” 林曦的手掌与江晨紧密相连,迎上陈煜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地道:“不错,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陈煜露出一个复杂难明的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失落,又一个深呼吸之后,缓缓地道:“林姑娘,无论我对別人如何,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始终都很尊重你,没有逾越半步————.” “所以我一直没有看破你的偽装!”林曦冷冷地道,“如果不是今夜图穷匕见,我至今仍不知道你的真面目。” “好!好!”陈煜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垂下的手指却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如今再说这些也是无用,那就用我手中这把剑,为昔日的情意做个了结!” “说了这么多,总算要动手了吗?”江晨拔出软剑,刚欲上前,却被林曦拽住了手腕。 “你不能去!那把剑要留著以后———” “放心,我不会用那把剑。”江晨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掌。 但林曦还是死拽著不放。 陈煜看著两人的爭执,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和黯然,募然也拔出了长剑,眼神如利刃刺向江晨,恨不得將他剥开来看个通透。 “江兄,再过片刻,你就可以跟你的萧姑娘作伴去了!” 林曦看到两人都已经拔剑,心知自己无力阻止,目光中透出一阵悲伤,张了张嘴,道:“你们能听我说一句吗?” 陈煜目光落在林曦面上时,脸上的柔情稍纵即逝,道:“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阿曦,你让开“要我让开可以。”林曦扬起眉毛,眼瞳中透出释然与决绝,她手腕一转,一支秀气的细剑横在自己颈上,凝声道,“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两个男人一同愣然。 长发女子扯开嘴角笑起来:“小妹妹挺聪明的嘛!这么快就明白自己就是最好的武器。看来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会很有趣———.” “走!”林曦用左手拉了一把江晨。 江晨却纹丝不动。 “你小瞧我了。”江晨道。 “快走啊!他们人多势眾!”林曦急得快哭出声来。 陈煜沉默看著她。 即使这个少女,从心到身都已属於另外一个男人,也不妨碍陈煜静静欣赏她的挣扎。 如此美丽的身影,心丧若死之后,是否会成为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再不会有今日这般炽烈悲伤的眼神? 为了让这短暂的多一刻停留,他可以放缓呼吸,压下心头那屈辱的感觉,將她此刻睫毛上的泪珠映入回忆———· 眼际突然泛起一抹亮光。 是剑芒! “照胆”剑芒,自三丈外就已浸心透骨。 而在这时,他原本盯著的林曦的双眸,却若黑洞一般,牢牢吸附著他的目光,不肯让他逃离。 紧能以余光警见剑气近身,陈煜暗道不妙,本能地想施展神通,然而又想到身边的长髮女子离自己只有两步,不由缓了一缓。 没等他想明白,林曦双眸突然闪过一道奇异光彩,隨即就让陈煜眉心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仿佛有人用尖锥在扎他的脑门! 那少女的目光,再也不是温柔清莹的剪水双眸,而是渊深似海、寂冷如冰的死神之眼。 即使那睫毛上的泪珠未落,仍是那边莹澈、诱人·—— 她要亲手杀我!』陈煜在剎那间竟有些失神。 此时就算他再想施展神通,也来不及了。林曦以相触的目光为媒介,將神念已经侵入了他的灵台,直击他的魂魄,令他像是溺水之人一般,无法呼吸。 等陈煜挣扎著浮出水面,来不及缓一口气,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哪怕在幻梦中只是一瞬,但也足以分出生死,让一切命运都尘埃落定。 第498章 剑气冰雪,三生树下 长剑在江晨手中泛起晶莹洁白的光芒,自他所经之处拖出一道狭长的扇面,直抵长发女子眼前“找死!”长发女子著冷笑,齐腰长发刷地扬起,幕天席地,如浪潮般朝射来的剑光汹涌砸下去。 剎时间,三千乌丝遮天,漆黑之色笼罩了万物。 与黑暗相对的,是月光般的皎洁之色。 剑气激如冰瀑,散若水雾。 “死一—”长发女子淒声怒吼。 叱叫戛然而止。 白驹过隙的瞬间,惊鸿的剑光自幕天席地涌来的浪潮中寻得了一丝缝隙,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 冰霜的光晕透过黑暗,毫无阻碍地漫过了女子身躯,继续向前方瀰漫, 江晨的身形好似也消失了短暂的剎那,之后重新出现已是在这一男一女身后。只是自他手中拖出的那条霜白色直线自始至终未曾断绝,残影依然向前,与他右手剑尖合二为一。 那段缺失的路途,便被这条霜白色剑光残影补充完整。 天地间陷入完全的寂静。 江晨转过头,看到的只是两人依旧站立的背影,没有半点鲜红之色溅出。 莫非徒劳无功? 心神震动之下,林曦的神通不攻自破,她的眼眸恢復了正常,注视著前方的三人,娇躯微微颤抖。 冰消雪融,剑气无踪。 长发女子和陈煜都维持静立不动的姿势,他们身上没有一处伤口,却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连话也说不出来。 夜晚冷风颳面,江晨头上几缕髮丝因之撩起,在飞朔冷风中,他盯著长发女子颁长的秀颈,咧嘴一笑:“你的“情丝”能接手接脚,能不能接好你自己的脑袋呢?” “百招百解,快招无解。”女子轻嘆一声,眼珠望向陈煜,烟眸中凝蕴著千言万语,“煜哥, 我—— 一句未了,她白皙的脖颈上渗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紧接著,血液喷洒而出,“情丝”再怎么缝补也保不住性命,整个头颅掉落下来。无头的尸身站在原地未倒,从断颈处一阵一阵地喷出血泉,將她一身洁白衣袄染得通红··· 陈煜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声音,眼中充满了茫然、惊、不可置信的神色。身前的林曦身影,在他视野里变得模糊,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胸膛突然喷出大片血。长发女子死后,再无人能为他缝补这么恐怖的伤口。 他最后转过头看了殷妍的尸身一眼,那无头躯体喷血的画面构成了他瞳孔中最后凝固的场景。 淒艷的鲜红喷向天空,將两具残躯淋透。 林曦顾不得那边场面狼藉,一个箭步奔过来,把江晨紧紧抱住,嗓音含混地道:“你怎么能如此冒险,万一,万一————.” 江晨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放心,我早有准备。即使他最后施展了神通,我也有办法应对。” 他並非说谎。陈煜的重力神通,与凌思雪的念力有异曲同工之妙。江晨已经歷过好几次,断不至於像当初那般茫然无措。 林曦抽了抽鼻子,良久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去看倒在血泊中的两具尸身。 江晨望向远处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身形,扬声道:“陈煜说要与我单挑,他现在求仁得仁,你们对这结果有什么异议吗?” 旷野中一片沉默。除了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听不到一句言语。 江晨环顾四周,道:“还有没有人想接著挑战我?” 依旧是一阵沉默。 江晨正以为事情就此过去的时候,却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身披暗青色锁甲的高大男子斜持长刀,大步走到血泊之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对男女的尸身,瞄向江晨,道:“手段不错。” “过奖。” “你可以走了。” “喔?”这么直截了当的言语倒让江晨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楚恆就算不动手,也会代表圣城地下势力搁几句场面话来著。 “接下来是我们內部的事情。”楚恆扫视周围,冰冷沙哑的嗓音漫向荒野,“魁首虽死,摘星楼和鱼龙会却不能就此瓦解!鄙人不才,愿自荐为下任魁首,诸位谁赞成?谁反对?”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传来一声铜钟巨雷般的大吼:“想得美!姓楚的,你朱爷爷还没发话,哪轮到你当家做主?” 说著,人群如波浪般散开,一名双手持大锤的肥壮巨汉一摇一摆地走上前来。“下任魁首的最佳人选,非我老朱莫属!” 隨著两人各自发言,沉默的气氛被打破,眾多人影纷纷发表意见。即使江晨带著林曦走出了老远,也能听到后方荒野传来的鼎沸吵闹声。 往北行了一段距离,江晨注意到林曦的神情一直有些恍惚,就问:“阿曦,在想什么?” “我是第一次亲手杀人,想不到杀的是他————”林曦幽幽嘆了一口气,“我欺骗他那么久,最后还亲手杀了他。你说,我是不是个恶毒的坏女人?” “你不是。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江晨道。 江晨说著,伸手握住她的右腕道:“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吧。” 林曦顺从地坐在他旁边,靠在他右边肩膀上,幽幽嘆息:“別人到时候会怎么说我?毒蜘蛛, 黑寡妇?高晴雪一定会嘲笑我———.” “世人只知道是惜公子杀了他,跟你没关係。惜公子名声已经那么烂了,杀个把人算什么。” “其实我也应该不在乎虚名才对,毕竟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嫁给了惜公子,就要夫唱妇隨。 “你一个女孩子,当然还是得注意一下名声。” 林曦愜望著江晨,道:“有时候,我倒寧愿你跟我吵一吵,闹一闹。” 江晨奇道:“为什么?” 林曦的目光在月色下有些迷离:“这样至少证明我在你心里面还有点位置,不会跟现在这样, 就像一阵风,吹过去了就看不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我————”江晨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林曦已经仰著脸,闭上了眼睛。 他只好把后半截话省下来。 两张脸凑到了一起,呼吸逐渐沉重, 眼前的这张容顏,梨带雨,两颊红,艷若桃天,任君採擷。 谁人不爱,何人不怜? 这种时候,江晨纵有再多念头,现在也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当一回名副其实的“惜公子”。 但他刚把上衣解开,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记。“这么冷的天,脱什么衣服!” 是苏芸清的声音。 “芸清,你怎么来了?”林曦双眸半睁,柔媚如丝,轻轻咬著下唇,面带一团羞涩的红晕。 她尚未察觉自己的嗓音也是如酒酿过一般香醇醉人。 苏芸清直直盯著她,脸颊也有些泛红,一时倒忘了说话。 林曦不自觉地离江晨贴得更近了些,鼻尖隱约浸出汗水,双眼又慢慢地闭上了。 苏芸清舔了舔嘴唇,看著江晨右手所放的位置,呼吸也浊重了几分。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所来的目的,连忙乾咳了两声,道:“你俩还是先收拾一下吧, 他们快到了。” “谁?”江晨睁眼问。 “一群来助阵的傢伙。本来是准备跟姓陈的拼个你死我活,现在看来要白跑一趟咯!” 江晨无奈道:“你一个人姍姍来迟也就算了,叫上这么多人是生怕自己赶来得太早吗?” 苏芸清道:“说反了,是他们叫的我!本公子哪里想到你们俩个会有这种雅兴?放著那么好的宅子不去,偏要到这种地方——.” 趁著林曦转过身去整理衣裳,苏芸清凑到江晨面前,捏著他右手低声问:“软吗?” “软。” “有多软?” “你捏一下不就知道了?” 苏芸清抬头看了看林曦的背影,道:“会挨骂的。” 她附在江晨耳边小声道,“阿曦的表情好哀怨啊——” 不料江晨却答:“你可以捏你自己的啊!” “滚!” 远方传来人声。 苏芸清转头问:“姓陈的死了吧?” “你觉得呢?” “瞧我这不中用的奈子!”苏芸清一拍脑门,“他要是不死,这会儿抱著阿曦的人恐怕也不是你吧。” “对,非但不是我,你的愿望八成也得泡汤。姓陈的绝对不是个有福同享的人。” 苏芸清听出了他语中所指,不无紧张地偷偷警了一眼林曦,嘧道:“谁跟你有福同享?你要是死了,本公子大不了从头来过。” 须臾,林家剑士团、阿梅、苏家长隨、凌霄等人相继赶到,连戌卫司也派来了一队身著飞鱼服的官兵,诸多人马浩浩荡荡,护送林曦返回圣城。 进了星院,早不復白日热闹。 夜已深,露天凉。寒风凌冽,人影稀疏。 林曦屏退左右,与江晨並肩漫步在沿湖小径上。 江晨走了一会儿,发现这里好像不是回府的方向,便问:“这么晚了,不回去睡觉吗?” 林曦道:“不急,还早。” “咱们这是去哪?” 林曦先回头瞄了一眼,確定苏芸清没有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才道:“你知不知道,藏书阁旁边有一棵三生树?” 江晨“哦”了一声:“就是那棵很粗壮、很茂盛、叶子也很绿的大树吧,我记得祝飞曾经在那棵树下对你表白过来著,把我午睡也·” 林曦拽了一下他的手腕,嗔怪道:“这时候你提他做什么!”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轻声说,“明天就是订婚仪式了,但你好像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什么动听的话,这可不行!我听说那棵三生树经过爱神的祝福,表白十分灵验,假如两个有缘人在那棵树下面说出真心话,他们的姻缘线就会连结到一起,成为心v心相印的一对————”她警见江晨不以为然的表情,语调拔高了几度,“你不想去吗?” 江晨连忙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態,用力点头道:“想去,这么灵验的地方怎么能不去呢!” 林曦横了他一眼,道:“如果你觉得那种传说很无聊,我也不会勉强你。“ 江晨忙道:“这么动人的传说怎么会无聊呢,谁要是说出这种话,那他一定是铁石心肠,我要极力改变他这种偏见。” “真的?” “当然。” “为什么我觉得你的笑容这么古怪呢?” “哪有,我只是迫不及待而已啦,都恨不得马上长出翅膀飞过去一阵寒风吹来,林曦微微缩紧了手臂。江晨见状,立即把自己的外衣解开,为她披上,换得了佳人一个甜蜜的笑容。 走过小径,又见到了那颗枝叶繁茂的三生树。林曦拉著他快步走到树下,在沙沙的叶声中,轻声道:“先许一个愿吧。” 江晨简单许了个愿,听到旁边林曦还没动静,又不好睁眼,脑中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上一回自己在这棵树上睡觉的时候,可是狠狠嘲笑过底下的愚昧男女的,现在会不会又有哪位仁兄躺在枝权上以同样的眼光看待自己?不过现在这么晚了,天气又这么冷,应该没人还会在这种地方睡觉吧··..— 思间,他仿佛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轻轻嘆息,似空似幻,听不真切,不知是不是自己脑中幻象出来的错觉。仔细去感应,却又察觉不到半点气息。 难道是过往殉情者的怨魂? 江晨忍不住有些疑神疑鬼,把眼晴睁开了一条缝,向树上张望, 星院这么多年的歷史,有一两个想不开的学生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今天这么冷,月光也很惨澹,或许正是阴气浓重的时候.. 如此想著,他又听见幽幽一声嘆息,如同夜晚的游魂,寂寥而惆悵。 这一回他集中精神,终於確定不是自己的错觉,睁大眼睛发现林曦也正惊疑不定地看著自己。 “你也听到了?”林曦问。 江晨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沉声道:“谁在那边?” 风已静。 伴隨轻盈的脚步声,一袭翠绿色的裙角,自粗大的树干后面转了出来,精灵般的清丽脱俗面容,略带一缕忧伤,朝著江晨浅浅一笑:“晨哥哥,总算等到你了呢。恭喜你旗开得胜,成功抱得美人归!” 第499章 骇人听闻,沈家兄妹 “云姑娘!”江晨睁大眼晴道,“你在这等我?” 云素走近几步,柔声道:“今晚我就会离开圣城,在那之前想把一样东西还给你。” “你要走?”江晨情不自禁地上前,又想起林曦还在旁边,下意识地转头望了她一眼。 林曦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平静地点头道:“云姑娘好几次救过你的性命,她如今要走了,你於情於理都该送送她。” 江晨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暗想我好像从未对她提过云素救命的事情,她是如何知晓的? 此时也无暇多想,他转向云素,道:“在圣城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现在不走,等著喝你俩的喜酒么?”云素眨了两下眼睛,故意拖长了幽怨的语调,看到江晨的呆滯表情后又噗一笑,慢悠悠地道,“今天早上,我杀了一个早就该死的人,算是为这趟离家之旅画上了完美的句点,从今往后一身轻鬆,再不用在这红尘浊世中打滚了,当然要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游山玩水、骑鹿访仙——.” 她后半截话,江晨已无心再听。他的脸色数度变化,想起今日一早就听到的关於沈凌峰府邸的种种风言,不可置信地看著云素,道:“你杀了————?沈夫人?” 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消息,一旁的林曦也不禁睁大了双眸,捂住了嘴巴。 沈夫人,也就是梦瑶公主,不仅是沈凌峰的现任妻子、沈月阳的母亲,也是皇帝陛下的亲妹妹,曾经名动天下的《群芳谱》榜眼,其身份之尊贵比起林曦来也不湟多让,如今已被眼前的少女一刀杀了? 云素仰著脸,琉璃般的眼脉里倒映著月光,没有半点阴暗,柔声细气地道:“她死的时候,没有发出半声惨叫,表情却极度扭曲,我猜她一定是痛苦到了极点,也恐惧到了极点。明明御前第一骑士沈凌峰就离得不远,却偏偏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算起来,这可是多亏了晨哥哥借给人家的宝物呢——”””晨哥哥,你这种表情,是不想再听我说下去了吗?”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怎么都算不到你头上来。” 若不是自她嘴里亲口说出来,谁能想到如此精灵般动人的女孩,带著这般纯真无邪的表情,杀死了自己父亲的现任妻子? 要知道,此次入住林府,还是沈凌峰派来沈月阳亲自邀请她过去的! 难怪今早苏芸清想搬来明镜司的人马围堵陈煜却未能如愿,原来所有的人力都因这件命案被抽调过去。又难怪刚才出城的时候,感觉城门口的防卫力量比平日增强了许多倍-—” 明镜司的掌剑使大概绝对想不到,凶手会一直躲在星院里,还有閒暇在最热闹的地方、在眾目之下,观赏了一场盛大的武技大赛,接著又去了藏书阁,去了三生树下,都是耳目眾多之地..— 江晨凝视她良久,动了动嘴唇,问:“你,为什么要杀她?” “理由还不够多么?”云素端详他难看的脸色,淡淡一笑道,“只要有她在一天,我心中就有无名烦恼、无明嗔怒,若不杀她,我念头不能通达。这样够不够?” “够了,够了。”江晨很快接受了事实,心想这种结果该叫沈凌峰自己一边哭去,本少侠想那么多做什么。 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有些不自然,觉得眼前的云素看起来有种陌生的感觉。又或者说,这个样子的云素才是她原本的面貌,至於自己心中原本的印象,只是一厢情愿臆想出来的美好幻觉- 云素扬起娇俏的面颊,轻笑道:“晨哥哥,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这么一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却偏偏满手血腥、嗜杀如命呢?”她视线朝林曦的方向投去,“而且也开始担心,哪天我妒心大发,把林姑娘这样的天香国色也变成了尸体,那可真是连眼泪都哭不出来哩!” 江晨摇摇头,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林曦的面色也始终如常,道:“我相信他的眼光。” 云素瞅见他两人仍牵在一起的手,撇了撇嘴角,道:“你们两位贤伉儷夫妻情深,我就不打扰了,把这东西还你,然后当我没有来过吧—..” “等一下。”江晨道,“四面城门都有高手把关,我送你出去吧。” 云素警了一眼林曦,翘起唇角,调侃道:“你就忍心把未来的新娘子一个人留在这儿?” 江晨转头望向林曦,道:“阿曦————..” 林曦恬静地一笑,柔声道:“去吧,朋友有难,你义不容辞。” “,真是个贤惠的好妻子。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云素淡淡微笑著,笑容中不无苦涩。 林曦礼貌地回以一笑,又把一样东西塞到江晨手里,道:“这颗蜃珠你带在身上,圣城那么多高手,很可能会派上用场。” 江晨没有推辞,收好了珠子,道:“我去去就回。” 林曦为他理了理衣襟,轻嗯一声,道:“我在家等你。“ 云素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道:“放心好了,在主人还活著的时候,我一般不会隨便动她的东西。” 林曦微微一笑,却又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衣,正是之前江晨披给她的那件,道:“云姑娘,夜深露重,这件衣服借你御寒吧。” 云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推辞,伸手接过了衣服,道:“多谢了。” “不客气。” 三生树下,林曦目送两人的身影融入夜幕之中。 月隱云后,树影婆娑,夜风中摇曳。 江晨往旁边警了一眼,少女的发梢被风撩动,云鬢容,双唇染朱,若黑暗中静静绽放的玫瑰。 “云姑娘.” 云素愜出神,对他的呼唤恍若未觉。比起往日,她美目上的云烟更迷濛了,就像笼罩了一层轻纱。江晨细看之下发觉,在那空灵的眼眸里,正酝酿著一滴莹然珠泪。 江晨本待说出口的话因此堵在了半途。 她落泪了。 在江晨面前,或许也是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在那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潜然滑落一滴泪水。 她为何伤悲? 是感怀自己不幸的身世,遗憾於曾经暗无天日的童年,还是在为那眾多丧命於她手下的亡魂懺悔? 是因为时至今日终於走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一步,还是正回味著锁被打破的那一刻,因半生宿命的解脱流下了喜极而泣的眼泪? 亦或者,是为了这即將到来的离別—· 江晨猜不透她的心思,只盯著那滴莹然珠泪,心中浮现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情感,想要亲手为她拭去这伤悲。 他刚伸出手,云素已经有所察觉地眯起眼睛,冷冷地道:“要让你有一刻停止转动那些齦的念头,是不是比杀了你还难受?” 不等江晨回答,她已大步迈出,把江晨甩在身后。 江晨注视她清姿绰约、轻盈若蝶的背影,心想若得她回头一顾,又会是何等倾城? 一阵劲风吹过,道旁树叶哗哗作响,枝权大幅度摇摆,形容无数支妖魔的手臂。江晨心头如被梦魔纠缠,步伐僵硬地跟在后面,惆悵如酒,愈酿愈浓。 圣城夜景不可谓不美妙,灯火阑珊,行人絮语。但走过这一段路途的两人,却都无心欣赏。 沉默地来到城边,由於蜃珠的存在,守卫们都被种下心灵暗示,对大摇大摆走出城门的两人视若不见。出城之后,无论是江晨还是云素,都默默地鬆了口气。 宝物毕竟是宝物,林家千金贴身佩戴的幻珠终究没让人失望。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没走出多远,云素就修然回头。江晨也在此时听到了利刃破空之声。他转头看到了一柄映入视野並不断放大的霜白色半透明巨剑,如虚似幻,却带著真切的杀气和寒意,撕裂空气,径直斩向云素脑门。 云素衣袖一摆,粉红色桃瓣凝蓄聚结。 在两者相撞之前,江晨已先一步探臂过去,五指张开,托起一团朦朧虚幻的白色圆罩,毫无哨地迎上霜寒巨剑。 “鏗一一” 如鸣炉打铁,声震四野。劲气余波进溅,撞入附近扭曲的空间里,砸出一道道裂纹。 云素凝视著从盘旋起舞的风沙之后走出来的那条人影,抿了抿樱唇,仿佛无声的嘆了口气。 “你终究是找过来了。” 狂风之中,站在一个儒衫背匣的修长人影,那张英俊的面孔此时却不復半点风度,眼眶通红, 双眼遍布血丝,盯著云素,一副择人而噬的表情。“你躲到哪里去,都逃不过一死!” 看著那张有些扭曲的面孔,江晨甚至有点同情起这个傢伙来了。明明是个风流大少,只是对自己的妹妹有些不良企图,好不容易將妹妹邀请回家,本以为是闔家团圆的戏码,却没想到迎来的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杀母之仇不同戴天,凶手即便是曾经最爱的妹妹,恐怕也没有任何情面可以讲。 兄妹俩遥遥对视,这一次,看不到半点温情和仁慈,只剩下赤裸裸的愤怒和憎恨。 “我从小到大,遭受那么多折磨,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成长为一个满手血腥的刺客,你以为是为谁?”云素慢悠悠地开口,嘴角微弯,竟似是讥讽,“你去我家拜访的时候,明明有很多机会发现这一点,只要你不把全部脑筋放在下半身上,稍微点心思想一想,就能明白其中的关节。可你除了想扳开我两腿之外,还思考过其他东西吗?” 一声声急促的喘息,沈月阳双拳捏紧,皮肤下青筋突突跳动,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好像所有的忧愁与悲愤就握於拳內,拼劲他全身气力灭,就能化作一场幻梦消散-—— 稍远一点的地方,一名桃红长裙拖地的女子立在夜色深处,面上透出无比深切的悲伤和怜悯之色,静静注视著她所爱的男子被激得浑身发抖。 说起来,云素也算是杀了她的公婆,而夏星梦却只远远地站著,没有一点同仇敌的意思。或者她也知道,以她的斤两实在不够资格来掺和这场爭斗。 “这次我来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可能到现在都没明白过来吧!”云素咧著嘴唇,饱含恶意地徐徐说下去,“你以为我是来游山玩水,还是为了男人?当我故意把寒气引入心脉,看到你眼巴巴赶过来献殷勤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的宿命,將会很快结束!可笑的是你和那个男人,还以为我会被你们的温情所打动——..” 狂风又一次大作,沈月阳终於用鸣咽的声音打断道:“够了!” 伴隨著这一道吼声发出的是千百道剑气,错乱地砸射到云素头顶、跟前,与扭曲的朦朧空间发生撞击,碎裂、进溅。 “砰砰砰砰砰———” 剑如雨下,剑如雷鸣。 光华亮如皓月,银霜照彻瀚海。 云素的脸色也似被剑气感染,变得无比苍白,浑无血色。她强忍著心口一阵阵绞痛,反而露齿一笑,淡淡地道:“不错,杀她之前,我还毁了那女人面容,而且不只一剑,划得她面目全非,死得极惨。你想为她报仇,只需坚持得久一点,寒气逆脉攻心,我迟早会死在你剑气下。” 沈月阳愈发疯狂,口中发出野兽般的狂乱嘶吼,眉心血丝进出,凝聚出铺天盖地的剑气,如同银河倾泻一般砸下来。 仅凭一面护罩已挡不住这千万剑气,江晨扭曲空间的同时,也拔出了腰间软剑,不断地磕飞漏网之鱼。 他对云素的话语听得真切,见她果真露出痛苦的表情,心知不能久战,揽住她腰身一步步往前推进。 眼看僵持的局面就要被打破,正在此时,从青灰色官道的远方传来一把冰冷的男子嗓音:“退下。” 剑雨渐歇。 江晨的心头却没法有半点轻鬆,因为他即听出了这嗓音的来歷,也看清了那个沿著官道须臾行近的人影,呼吸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来人正是云素的生父,御前八大骑士之首,“剑尊”沈凌峰。 第500章 剑尊十剑,愿赌服输 沈凌峰的威名,江晨从习剑的第一天起就开始耳闻。他也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有与这位名震天下的强者持剑相对的时刻。 可能我所有记忆里的时光加起来,都没有他仗剑年月的一个零头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凌峰给江晨带来的压迫感,比血剑圣还要来得强大。毕竟他从小就是听著沈凌峰的传奇故事长大的,再怎么自信,也无法把自己当成沈凌峰的对手。对於他这一辈的年轻人来说,沈凌峰堪称活著的传说,人间之神,剑道至尊,正义守护者-——” 沈凌峰沉默地站著,若隱若现的强者气息从他身上中散发,並瀰漫向四周。苍穹中的月亮仿佛也感觉到那风雨欲来的杀气,用厚厚的云层把自己掩盖起来,再也不肯露面。大地一片昏暗。 江晨儘量保持著呼吸的平缓,四周越来越盛的无形压力却几乎渗透了他的身躯,撕扯著他的內臟。 沈凌峰的注意力却並不在他身上。他只是静静盯著江晨身边的云素,面无表情,那或许是极度悲哀过后的麻木—· 这对父女四目相对,僵持著不肯开口,气氛趋於凝固。 就在江晨以为他们要站到地老天荒之时,云素打破了僵局。 她美妙的脸蛋上浮起清浅的笑容,有点血腥的诡,悠悠开口道:“假如时光还能重来,十八年前的那一晚,你路过星月坞的时候,还会不会敲开那扇门,生下我这个孽种?” “云蝶都跟你说过了?”沈凌峰的语调听起来尚能保持平静,又如雪底寒潭,散发出森森冷意云素微斜著脸,眼神清冷若夜空寒星,冷笑道:“我从小就听著这种故事长大,她连你怎么除去她衣物的过程都说得绘声绘色,这就是她一辈子念念不忘的东西。你给过她的回忆不多,所以她把每一段都记得十分清楚,时常拿出来回味,哪怕临死也不肯放手———” 沈凌峰的眼神深邃如渊,看不见底,但他的表情却因“临死”两个字而有所变化。 『如果她就这样死了,倒也一了百了。可她终究却活了下来,执念也愈发深重,心中的愿望只剩下一个。”云素娇俏的琼鼻微微拧紧,浮现一抹残忍的笑意,用极慢的语速,把最后几个字从樱唇缓缓吐出来,“让梦瑶,不,得,好,死!” 沈月阳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浑身杀气炽燃。 沈凌峰的脸部肌肉颤抖了一下,仍没有开口,只沉默地拔出了他隨身佩戴的长剑一古铜剑,“屠魔”。 江晨望见那一抹与评书中如出一辙的澄黄色剑身时,双眼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他听过沈凌峰自山洞中取得这把剑的无数个故事版本,更清楚地知道剑上那两个古篆的喻意。 甚至也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拿起这把剑,成为世间正义与公道的代行者,赏善罚恶,號令江湖。 可惜,如今这把剑所指的方向,却是他不得不救的一人。 不知不觉中,我就站到了世间正义与公道的反面吗?想想还真是有些忧伤,有句话怎么说来著?我们最后总会成为自己討厌的那种人·—— 云素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江晨,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无关。你站到一边去“开什么玩笑,你觉得这可能吗?”江晨哼了一声,“你还是闭上嘴巴,省点力气留著赶路吧“我知道这不可能,但出於礼貌,总是要说一下的。”云素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有点苦涩,“要不然就显得我心机深重,逼良为。” “老子本来就不是好人。”江晨桀然一笑,扬眉道,“老实说,在那天晚上跟你喝酒的时候, 我就一直想著怎么才能跟你春风一度。到现在也是一样,不然你以为我干嘛送你这么远?”他左手在握剑的右腕上捏了捏,咬著牙齿道,“可惜我白等了这么久,到现在都没得手,算起来真是亏得不行。不过老子赌品好,上座不离,不输到精光绝不走人!” 云素似笑非笑,面含淡淡哀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江晨昂著头,抬起照胆剑,瞪视沈凌峰:“沈前辈,可惜你跟你那个不孝儿子来早了一步,不然稍微等个半香,说不定我就得叫你一声老岳父了。不过现在也不迟,俗话说得好,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要不你老人家再等等,容晚辈现在给您造个孙子出来?” 沈凌峰面色冰冷地抬起剑,眼中凝聚著隆冬的酷寒:“说完了吗?” 感受到强者气息升腾,云素的脸色亦有所变化。江晨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她,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面露微微笑容,怪声怪气地道:“沈前辈,我知你向来嫉恶如仇,从不手软。然而晚辈却是皇帝陛下钦定的第九骑士,又是你未来女婿,万一小命出了偏差,你付得起这个责吗?” “十剑。”沈凌峰深沉地注视他,语调淡漠萧索,“你若能接我十剑,我留你二人性命。” “十剑?”江晨心里一盘算。若是在全盛之时,別说十招,就算接一百招也不成问题。然而自己现在大战未歇,又被血帝尊那老东西不知用什么么蛾手段搬走了气血,要想接你这样的人物十招,只怕是大南门里种南瓜一一难上加难! 他刚想討价还价,沈凌峰却不容他多说,一剑扬起,便挟暴风斩铁之势朝他攻来。 一息三剑,每一剑分化出三百六十五招,催星灭神,暗合天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就算是血帝尊,即便他剑法通神,恐怕也无法以一剑分化为三百六十五路招法。剑术快到这个地步,已不是武夫体魄所能达到,而是属於他的独门神通! 江晨想挡,挡不住。想躲,躲不开。 他听到自己肌肤被刺破,鲜血飞溅的响声。融入到周围剑刃破空的锐声中,急颤嗡鸣,仅是那切割骨骼的震响就让人头皮发麻。 江晨事先已有心理准备,但对方快到这种地步,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若非及时让空间在剎那彻底凝固,他已经沦为沈凌峰剑下亡魂! 然而沈凌峰再是厉害,比起三百年前脾睨天下的血剑圣又如何? 江晨只是一开始猝不及防,照面就受了重伤,然而以他“枯木剑法”的玄妙,只要还有一息尚存,在初时的不適应过去之后,在命悬一线的压迫之下,他全身皮肤发麻,似有电流游遍躯体,令他一瞬间丧失痛觉,只將心神彻底沉浸在了接下来的这一剑中。 挡无可挡,就只能以攻对攻, 左手在沈凌峰剑身上屈指一弹,空间刚开始流动,江晨右手一剑条然刺出,在空间尚有凝滯之时,穿过无数虚幻叠加的空隙,神出鬼没地刺到沈凌峰咽喉要害前。 沈凌峰抽剑回防,然而剑身刚被弹了一记,路途又似行走在坎坷荒路上,实在力不从心。他不得已只好略微侧身,险险避开这一刺。 江晨一剑虽刺空,却占据大势,得理不饶人,一剑快过一剑,尽情地朝沈凌峰周身要害招呼过去。 作为诗人们謳歌讚颂、普天之下屈指可数的剑道强者,沈凌峰仅因为一击失手,竟然在第二回合就落到了下风,並且一退再退,似乎完全没有一点挽回局面的可能。这在普通人眼里简直是不可想像的。 传说中的第一骑士居然毫无还手之力,完全被一个晚辈追著打。 无论云素还是沈月阳,在场的两位旁观者恐怕都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只有作为当事人的沈凌峰才真切体会到这年轻人的可怕。 儘管开战之前,他已经儘量重视江晨,甫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却没料到对方的神通诡妙至此,更没料到的是对方的剑术,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江晨这一回使剑的风格,只有一个字一一快。 与沈凌峰一快起来就分化出三百六十五道剑光不同,江晨的快,是笔直如一的快,是勇往直前的快,是捨我其谁的快,是以命换命的快。 快到斩风击水,裂天撕海,如月如冰。 沈凌峰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提前结束这场战斗,每一种都能让眼前这惊才绝艷的年轻人就此天折,但也需要他同样付出不菲的代价。 他绝不愿意自己在断了一只手、或者瞎了一只眼之后,再被人们冠以“断掌剑神”“锐眼追风”之类的美誉。 他不得不承认,抢占先机的江晨,已是与他同一层面上的对手,而不再只是一个需要重视的“晚辈”。 只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在高速跑动中就交手了数十招。在退到十八步的时候,沈凌峰忽然剎住了身形,他右手终於重新握稳了那只饱经坎坷的屠魔剑,反守为攻,挥出了一片灿烂剑影。 江晨却已提前料到他的反击,在那片剑幕波及身躯之前就恰到好处地退开,身形在虚空中一闪一跃,再度出现已是在十余丈外。 沈凌峰明明有机会继续追上去,在他全力出手之下,这个年轻人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然而他犹豫了一瞬,脚步停留在原地。 江晨浑身鲜血淋漓,那是在第一个照面被一千零九十五道剑气划出的伤口。他脸上却带著酣畅淋漓的笑容,直视沈凌峰,道:“不愧是八大骑士之首,能接我六十四招还毫髮无伤,这个战绩值得被后人传颂!” 他虽说著大话,心中却略带志忑。看沈凌峰这从容不迫的样子,虽然一时暂落下风,但分明游刀有余,再来一次自己绝对难以倖免沈凌峰口中淡淡回答:“既然你甘愿用性命为她爭取一条生路,我也决不食言。从今日起,沈某与星月坞分道扬,日后相见便是生死之敌。你回去转告云蝶,望她好自为之!” 江晨长舒一口大气,连忙道:“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晚辈就承让了。” 他转过头,看见云素嘴角轻扬,冷笑,还欲说点什么,顿时心中一紧,连忙一伸手就把她拦腰抱起,风一般掠向远方。 沈月阳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望著那两人身影消失,突然握紧了拳头,朝沈凌峰大声道:“为什么要放她走?” 沈凌峰垂下目光,看著灰黑色的官道,低声道:“愿赌服输。” “什么愿赌服输?你是先想著要输,才来接这个赌局吧!” 沈凌峰沉默。 远方已在好几里之外的云素亦沉默。 月亮重新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柔华铺地,道旁林深似海。 少倾,终至离人亭前。 “居然能平安走到了这里,本来以为折柳送別的戏码应该可以省掉的。”云素侧过脸,月华为她俏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银魂,微醉的笑顏旎旖如画。在苍凉的夜色之中,她眯起眼睛,仰面望著天心並不明朗的月光,口中低低吟道,“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髮多。晨哥哥,下次见面, 也许我们都已经大不一样了.” 江晨轻捏著她的手背,顺著她目光看向暗青色的天空,轻声道:“希望下一次的相聚,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匆忙。” 云素嘆息道:“都是无根的浮萍,流水落,隨波而逐。” “也许漂著漂著,就卷到了一起呢?” 云素翘了翘嘴唇:“命运可不会突然大发善心。你看那些薄雾,淡去之后,留下的只是一场空荡荡的梦幻。而我们.——.” 她的话没再说下去,樱唇已被江晨封住了。 云素没有抗拒,她的唇轻柔地回吻江晨,芬芳的气息伴隨著动人的心跳,瀰漫在这对男女之间。两颗炽热的心灵经过多次匆匆聚散,似乎终於能在此刻融为一体。 耳鬢廝磨,江晨的右手缠上了少女的脖子,另一只揽著她柔软腰肢的左手缓缓下滑——” 但云素的纤指却条然用力,握紧了江晨的手掌,坚定地阻止了他下一步行动。 双唇缓缓分开,四目相视,少女清亮的眼眸中异彩涟涟,映出了天心月圆,但月光也失色於这双美目之下,她柔声道:“本不应该拒绝,可我实在没有想好。而且你这张脸———..” “我脸怎么了?” “脸上有字。” 第501章 孤影伴月,渐至无踪 江晨吃了一惊,抬手摸了摸脸颊,问:“哪边有字?” “两边都有。” “什么字?” 云素眨了眨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两眼,悠悠道:“此物有主。” 江晨愈发惊奇,想要找个水边照一照,却听云素道:“別找了,你自己看不见的。不过,她却在向全世界的女人宣告哩。” “宣告什么?”江晨短促地问。 “宣告她临幸过你,你已是她囊中之物!” 江晨张大了嘴巴。 “我说过了,不喜欢別人用过的东西。”云素轻靠在江晨肩膀上,呵气如兰,“被林家的大小姐拔了头筹也就算了,连一个风韵犹存的老女人都比不过,想想就觉得很吃亏呢!” “话不能这么说。”江晨的手指在她身上划著名圈,一边酝酿著说辞,“你想想,平日每次去饭馆吃饭的时候,都会自带碗筷吗?只要洗乾净了,那还不是一样?” 云素歪著头想了一下,眨眼道:“虽然是歪理,不过好像也有点道理。可惜我这种人————” 江晨趁热打铁道:“你无情,我滥情,我们两个的相遇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难道不正好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所谓天造地设,在世人看来,不过是两个疯子的语罢了。”云素莞尔一笑,“何况怎么算都不止一双,至少三四双吧。” 江晨还想说服他,但云素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抵住他的嘴唇,明眸扑闪,曼声道:“晨哥哥,你是想把我也收集起来,然后成为你后园中一只被养的金丝雀吗?” 江晨心头一震,凝望著眼前这张绝美的脸庞,昏暗的光线之下,一池满是涟漪的湖水正在对方的眼眸里荡漾,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今夜的月色浪漫得很,可惜却不適合你我。”云素的笑容平淡且温和,“有人在等你,你还是省点力气回去留给她吧。” 说著,她轻轻从江晨的臂弯中挣开,站直身子,垂下眼帘,凝望著江晨伸出来的双手,摇头道:“假如你我真是天造地设,那就不用在意这片刻长短,等到下次见面,或许就能得偿所愿。” “你要去哪?” “有人告诉我,紫星谷的那朵桃已经开了,我想亲眼去看一看。” “看完之后呢?” 云素嘴唇抿了抿,似乎很难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默然了片刻才道:“回家。” 声音乍听恍似平淡,但內里却是深深的悵然之意。 她此行离家,闯出了偌大名头,遇到了那么多人,也染血无数,最后却无处可去,不如归去。 “那么,保重———.” 江晨垂下双手,目送那道倩影伴著明月,渐行渐远,渐至无踪。 江晨独自回城。 夜深人寂,孤影阑珊。 走到星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一道熟悉的翩清影站在那儿,玉容白衣,银髮在月下泛著微微毫光,俊美的面孔朝他露出微笑。 江晨的心情也从失落中走出来,面露笑容道:“老杨,你回来啦!” “嗯,傍晚时候回京的,又去跟陛下復命,然后见了几个人,现在才有时间来星院找你。” “唔———.”江晨点著头,心中忍不住又在胡思乱想。 杨落这么晚了才去跟老皇帝復命,就不怕打扰皇帝陛下的好事吗?不过以他的身份,皇帝应该是不用让他迴避的——— “先跟你说一声恭喜了。”杨落笑吟吟地道,“我刚来就听到了消息,后面又去林小姐那找你,可她说你出门未归,我就在这边门口等著你了。” 江晨的表情有几分怪异。他想到刚才自己如果不是送云素出城的话,现在应该是在跟林曦抵死缠绵了,而且很可能就在某处僻静角落,到时候杨落找上门来——-那岂不是跟皇帝陛下一个待遇? 他乾咳一声,把那幅奇诡的画面从脑中甩开,道:“这么晚了你还专程跑一趟,有什么事情吗?” “嗯。”杨落温声道,“我之前去夏神医那看望了一下萧姑娘,她恢復得不错,明天就能下地行走了。我猜她应该希望第一个过去接她的人是你,所以就知会你一声。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看到江晨的眉头渐渐锁紧,一副犹豫迟疑之色,便识趣地道:“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我可以替你转达给萧姑娘。” “不,不是为难。只是我觉得有些事情一开始就错了,当初就不该让她牵扯进来”江晨眼神闪烁,面上透出几分落寞,思考片刻,便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明天我就不去了。请你帮我传一句话,跟她说一声对不起,祝她从此远离纷爭烦恼,得享平安喜乐。” 杨落深深望著他,眼眸中波光流转,点头道:“明天她一睁眼的时候,我就会把这句话转达给她。” “谢了。” 杨落挥挥手,微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掛齿。江兄快些回去吧,春宵苦短,可別让林小姐等得太久!” 江晨总觉得他这句话里透著明显的讽刺。他一定觉得我是个喜新厌旧、贪慕权势的薄倖之人, 所以就算以他的修养也忍不住讥消了一句—不过,他说得也没错,我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小人。 时至今日,年少时的初心早已不復。或许唯一在他心头横亘不变的,只有那锥心刻骨的仇恨了吧! 临走之际,杨落又道:“江兄,明早我还要上殿面圣,大概是没法参加你和林小姐的喜事了, 提前先跟你道一声贺。实在身不由己,万望见谅。” “无妨,以后有的是机会,啥时候只要你有空—————”江晨说著突然想起一个人,问,“你回来之后有跟柳簫联繫过吗?这么大的喜事,也没见他出来露个脸。” “哦,柳兄给我留了纸条,说他已经闭关了。再过几天,使者就要降临,他需要好好准备一下“使者——-来得真早。”江晨一想到那个日子的来临,心头就多了几分沉重。他抬头望向天空。 夜色疏朗,西边有几朵阴云,那座镇世千年的悬空之城是否就隱藏在灰霾之后? 虽高高在上,却隱世不出。天剑之名,究竟有几分真实? “江兄。嗯,有句话———” 江晨落下视线,见杨落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神情,觉得有些奇怪,便问:“老杨,你有话对我说?” “没,没有。”杨落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垂下眼帘道,“既然木已成舟,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盼江兄时时警勉,勿忘修持己身,今后———各凭造化吧。” 江晨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隨口一言,江兄姑且听之,不听也无妨。”杨落搪塞了一句,便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第502章 夜幕杀机 江晨望著杨落远去的身影,心想,杨落刚才那番话的意思,里里外外透著疏远,从今以后要跟我保持距离吗?不至於吧!虽然我江少侠情债背得多了点,但也没闹到人神共愤的程度,杨落不至於会为这点小事就要跟我断绝往来吧? 记得当初在沙丘绿洲木屋的时候,我跟苏芸清眉来眼去,也没见他有这么大反应啊? 江晨一边往回走一边慢慢琢磨。忽然心头灵光一闪一恐怕真正的缘由不在於我本人,而是出在林曦身上! 当初皇帝老头就提过一句,让我別跟林曦走得太近,这种废话我当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结果就因为我没把皇帝陛下的提醒当回事,反而做了林家的乘龙快婿,所以杨落气不过,一怒之下要跟我绝交?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孩子气了呢— 夜幕深重。 许多人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宫墙外,松柏葱鬱,老槐虱结。 这一面威严的红墙,就將內外隔绝成两个天地。许多人穷极一生想踏入其中一步而不得,也有些人拼了命地想出来,却只换回一声嘆息。 两列卫兵巡视之后,一袭灰色的人影,悄然无息地出现在这意味著绝望的墙壁前。 他仰起脸,月光下露出一张黑白色脸谱面具,箍圈下长发凌乱,狭长的眼眸散发出残酷的光泽。 他是不是也跟那些庸碌眾生一般,削尖脑袋想要钻入这面墙壁? 或许,以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会直接暴力推掉这座石墙也不无可能。 他双手碰著一件暗金色物事,望著宫墙外鬱鬱葱葱的松柏,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 “百家之灵尚缺一味药引,棋子能否跳出棋盘,就在今朝。' 一抹嗜血与疯狂的光芒,压抑在他的眼眸深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江晨回到林府,意外地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往日如恶犬般守在门口牙咧嘴的剑侍阿梅不见了踪影,对他向来看不顺眼的守备队长也不再露头。园內虽然藏著好几道气息,但並无一人出声。 整座林府好像对他完全开,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是这座堂皇府邸的主人。 这种像是在自家后园里漫步的感觉,让江晨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他径直走到林曦的闺房前,依然无人阻挡,好像处於不设防状態。只有背后隱约闪过的视线让他明白,倘若换作另一人胆敢做出如此举动,其血肉必將成为圃底下的肥料,天底下也不会再有此人存在过的痕跡。 江晨推门而入,烛光摇曳,林曦正坐在桌边翻书,闻声抬头,展露出一个比鲜还要娇艷的笑容。 “你回来了!” 江晨笑著应了一声,进屋之后才发现门內靠窗的位置还坐著另外一人,也捧著一本书,遮住了面容,好像不敢面对自己的模样。 “你怎么也在?”江晨倒也不是很吃惊,只顺口问了一句。 “我一直都在啊。”苏芸清慢慢放下书本,露出一双狡点的双眸,“你们俩个又要许愿又要发誓什么的,我不好意思打扰,就先到这里来等你们了。” 她上下打量著江晨,喷喷道,“怎么,那小姑娘还是不肯跟你回来?衣服都赔出去了,又跑腿又吹风地大献殷勤,结果还是白跑一趟———” 她边说边摇头,故作唉声嘆气的样子,好像失败的人是自己似的。 江晨没好气地道:“当然比不上你这个运筹帷喔的算圣,躲在火炉边上指挥若定,不用跑东跑西。今天怎么不回那小破屋里睡觉了?” “什么自不自在的,我只是觉得,你堂堂江大情圣,见一个爱一个,走到哪儿都不忘招蜂引蝶,辛辛苦苦这么些年结果却连一桌牌局都凑不齐,想一想就觉得好生寂寞哟!” “想热闹还不容易,你要是不嫌人多,我待会儿给你叫一屋回来。” “那敢情好,我正愁缺角呢,你快去叫啊!快去快去!叫不来是小狗!” 江晨哼了一声:“太晚了,看不清路。” 他在火炉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苏芸清拿起了一只雪梨,递过去道,“吃梨吗?” “不吃。”江晨警惕地看著她,印象中苏芸清从来没有这么殷勤过,非奸即盗,不会想把本少侠迷晕了独占林曦吧? “不吃皮吗?”苏芸清慢条斯理地道,“给你削就是。” 她拿起玉盘上的一把银色水果刀,手腕轻轻动了起来。 江晨闷头看著她手上的动作。 林曦也默默注视著苏芸清正在削梨的那双手,修长纤瘦,白嫩无瑕,动作灵活且稳定,处处透出艺术般的美感。同为女子,即使自己拥有一双同样无瑕的手掌,却不可能做出这般惊艷完美的动作... 房间里只有银刀滑过果皮时发出的丝丝声,削下来的果皮连成一串,连边缘都如同刻意雕琢过似的近乎完全一致。这就是玄罡武者的掌控力,若是用来杀人,同样会优雅且稳定。 “削好了。”苏芸清放下刀,把梨递给江晨。 等江晨道谢接过,她又拿起一串葡萄问,“吃葡萄吗?” 江晨明知她可能別有所图,但眼神还是忍不住温柔下来,咬了一口梨,道:“味道不错。” 目睹这一融洽的画面,林曦的心神却不禁有点恍惚了。 苏芸清察觉到林曦眼神的异样,转脸向她一笑,道:“阿曦,吃葡萄吗?” 林曦嘴唇动了动,缓缓摇头:“不吃,谢谢。” 苏芸清剥了一颗葡萄,送到自己嘴里,一口咽了下去。 她眼珠一转,发现江晨一直盯著她看,就问:“你也想吃?” 江晨点点头。 他还以为今晚异常温柔的苏芸清会把葡萄剥开之后送到他嘴边,结果苏芸清只把果盏往他面前一推,就自个儿拿起一根香蕉坐了回去。 江晨满脸失望。果然,她的温柔通常都只是曇一现———— 苏芸清边剥香蕉边嘆气道:“今天忙得脚不沾地,从一睁眼就没歇过傢伙,饭也没吃澡也没洗,饿得头昏眼,完了还得伺候你这大爷,想想都觉得自己可怜———” 林曦闻言抬头道:“膳房里应该还有些剩菜,我叫人端过来吧!” “这倒不用。”苏芸清笑眯眯地道,“怎么说我也是个大小姐,该讲究的时候还是要讲究的, 剩饭就不吃了。这里的水果挺新鲜,我吃几个就可以了。” 江晨啃著梨,望著她慢条斯理剥香蕉的手掌,忍不住联想起几天前那一晚的画面,心旌一阵摇曳,口中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苏芸清注意到他的眼神,斜了一眼,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恶狠狠地嚼著,一边吃一边瞪视他,眼眸里透出明显的警告意味。 江晨地把剩下半个梨吃完了。 林曦好像没看到他们的小动作,默默翻了几页书,似乎觉得有些睏倦了,打了个呵欠,翻手把书本合拢,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到丑时了吧。”江晨回来的路上,就听到了更夫的榔子声,其实也早就感觉到了疲惫,只是没好意思对两个姑娘说。 林曦看了一眼苏芸清,道:“明早天不亮就要起来梳妆穿礼服,今天不能睡太晚。芸清,你该回去了。” 苏芸清朝外看了一眼天色,眼神楚楚地道:“太晚了,看不清路。” 林曦蛾眉微,道:“西厢还有几间客房,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去那將就一晚上吧。” “可是外面又黑又冷,人家很害怕的啦!”苏芸清起身凑到林曦面前,蹭著她肩膀,“阿曦, 明天就是你的大日子了,我还要给你化妆更衣,跑来跑去的多麻烦呀,乾脆就一起睡一晚上吧! 嗯?” 林曦脸上的表情分明透著不情愿,但碍不过她柔言细语的央求,也找不出好理由拒绝,只好无言地点了点头。 “嘻嘻,阿曦你真好!”苏芸清欢欣雀跃,警了江晨一眼,道,“既然都这么晚了,那咱们熄灯睡觉吧。” 江晨心臟砰砰直跳,只觉得那一眼別具风情,说不出的嫵媚诱人。 他正要打起精神来迎接这个荒唐奢艷的温柔夜,却又听见苏芸清继续道:“这屋里的地毯又软又暖和,睡一晚上不成问题,就交给那小子了。我们俩睡床上,免得被他占便宜———” 江晨的笑容顿时凝固,问道:“凭什么要我睡地上?” “因为三个人太挤,你这傢伙向来又不老实!”苏芸清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看著他一脸不满的表情,故作惊讶道,“你不会是想让我一个姑娘家睡地毯吧?” “那张床那么大,明明可以睡三个人!”江晨愈发觉得这傢伙就是故意来捣乱的,亏自己还以为她今天突然良心发现了。 “床再大又怎么样,你还想乱来?”苏芸清理直气壮地道,“平时也就罢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再过两个时辰都天亮了,你还心猿意马想东想西,就不怕害阿曦明早不敢见人吗?” “你——.”” “怎么,生气啦?这明明都是你自找的!要不是你非要去送你的小情人出城,一去那么久,害阿曦独守空闺,结果也不会弄成这样。我告诉你,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苏芸清看著江晨无话可说的模样,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愉悦的笑意。 露湿,雾浓。 晨光破晓。 一缕和煦的阳光洒在俊美而苍白的侧脸上,杨落的眼皮眨了眨,从睡梦中醒来。 他趴在床尾,而床头的清瘦少女仍在安睡,未有醒来的跡象。 杨落撑起身子,揉了揉额头,想起自己昨夜竟不知不觉地睡著了,不禁有几分后怕。 幸好醒得及时,不然就赶不上早朝了。 他刚刚坐直,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喂!醒了?” 杨落浑身一颤,袖中雪瞬间出鞘。 他虽然刚醒,但神念也始终笼罩了整个小屋,竟未曾察觉这房间里还有第三人存在! 那人必是高手中的高手! “別紧张,是我!”一张俏丽的面孔凑到那眼前。 那人一袭紫衣,笑中带傲,双手抱胸,得意地道:“现在知道我们不夜城的厉害了吧!” “周姑娘?”杨落大感意外。 周映琼的修为,他不是不知道,就凭她那点手段,怎么可能瞒过他的感知? 周映琼一下一下地点著下巴,歪著头打量床上沉睡未醒的萧凌梦,讥笑道:“原来你就算成了太监,也是会喜欢女人的。喷喷,眼光还算不错啊!看她一脸安寧的样子,应该对你很放心呢!当然了,换作我也放心,你还能干什么呢?就算有色心色胆也没这能耐啊!” 杨落的涵养已经远远超出一般人,但听了这满含奚落的尖锐之语还是忍不住面现怒意。 “周姑娘,请你不要打扰病人.” “生气啦?”周映琼嘻嘻一笑,“被说几句就生气,看来你对她还是挺在乎的嘛!难怪以前总是见你行色匆匆,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映琼,不得无礼。” 背后突然冒出另一个女子的嗓音。 杨落悚然一惊,驀然回头,只见身后立著一个身姿绰约、面覆轻纱的女子,朝自己点头致意。 “周城主!”杨落醒悟过来。难怪周映琼能够避开自己的感知,原来是藉助了不夜城主的庇佑“冒昧来访,请勿见怪。”周灵玉语声浙浙,如春风化雨,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虽然来得不是时候,但有件大事確实需要跟你好好商量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详谈?” 隔著一层薄纱,杨落也能感觉到她脸上凝重的神情,心里面不由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沉声道:“什么大事?可否先透露一二?” 周灵玉缓缓地道:“有个不好的消息,可能会把我们之前的谋划全部打乱,虽然难以置信,但应该属实,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第503章 天下惊闻,风起圣城 天刚蒙蒙亮,星院里已是一派热闹的气氛, 好似春风提前到来,才过了一夜,几大主干路上已全然不復昨日的萧瑟跡象,一夜之间就开满了鲜艷的朵。 各色奇异卉遍布道旁,枯树也抽出新芽,枝条上缠了大片的红色剪纸,代表喜庆的图画和大字张贴得到处都是,绸带编织的锦簇繽纷艷丽。 无论走到哪里,林家小姐的订婚仪式都是人们议论的主题。 藏书阁前的广场上红灯高掛枝头檐角,彩带飘扬在擂台上空。今日再不见有人在台上用拳头说话,取而代之的是红地毯、篮、果包。已有不少僕人在忙碌地布置会场,路过此地的学生们大多会驻足观望。 儘管林小姐最终的归宿让许多人梦碎,但也不乏真挚祝福者。聚集在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窃窃私语著,等待著这场盛大仪式的开幕。 日上柳梢,新人却迟迟不至。 有人开始等得不耐烦,交谈声也大了起来。 不少人私底下猜测那对新人是否昨夜太过操劳导致伤了身子,又或者到现在仍在战,食髓知味,浑然忘我-—-说出这种话的人也往往会被旁边某个伤心少年怒目而视,乃至恶语相向、剑拔弩张。 真实情况其实並不像他们想像的那样。既不是睡过了时辰,也没有战不休,亦非某些人口中的马上风正在抢救—-只是因为林曦梳妆打扮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些。 江晨已经起床穿衣洗脸並靠著墙又眯了一会儿,再睁眼发现她们仍在嘀咕不休。 八名侍女服侍林曦穿衣,苏芸清则是总指挥,这里挑一下那边拨一手,林曦也皱著眉头说腮红是不是太艷了些,额角的纹饰好像有点俗气-一来二去,日头越升越高,门外等候的剑士们也不敢催促,只苦了广场上那波翘首以盼的观眾。 江晨斜靠在椅子上,还想再睡一觉,这时候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他竖耳听了一下,是剑士们与外来者发生了爭执。 外来者似乎身份颇高,剑士队长也不敢过於强硬,拦也拦不住,只一个劲地大喊:“小姐正在梳妆,谁也不能打扰!你们不能进去—...” 喧闹声越来越近,林曦也听到了,就问:“外面是什么情况?” 门外传来一把苍老的嗓音,一边喘息一边说:“小姐,大事不妙,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圣城!” “福伯?”林曦听出了那人的声音,问,“出什么事了?订婚仪式————” “办不成了,必须马上就启程!” 林曦皱起眉头,问道:“到底是什么急事?不能等仪式办完之后再走吗?” 『来不及了!”门外老者语气短促地说道,“戌卫司、明镜司的人马正往这边赶来,他们气势汹汹,认定了你就是凶手,我们的人挡不了多久,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凶手?”林曦证了一下,“有谁死了?” 不会是沈凌峰的夫人梦瑶公主吧?可凶手明摆著是桃刺客啊!难道还有人嫁祸给林家大小姐? 苏芸清也停下了手中动作,与林曦面面相。 “快!快!”门外之人连连催促,见里面半天没动静,终於按捺不住,“咚”的一声破门而入几个风尘僕僕的武者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鬚髮皆白的长眉老者,颇有大將风范,闯了小姐闺房也不慌张,一进门就大声命令道:“快帮小姐把这身行头卸掉!秋玲,你跟小姐对换衣服!惠心,惜露,你们几个赶紧穿上小姐平日的衣服,跟张志龙张志虎他们走!柔君,你快找邓荒带你往西街去!珠雨,你去玉兰园——— 这老者不愧是久经杀阵的老將,一来就把场面镇住了,接到命令的人无不遵从。原本还在外面阻拦他的剑士队长也领命而去,带人朝前开路。 屋中乱了一阵,眾人匆忙准备完,各自分头行动。 江晨脱下了华丽的礼服,打算跟在林曦后面,却被福伯劝止了:“年轻人,你目標太明显,容易暴露小姐的身份,还是留在这里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晨当然不肯,还欲辩驳,却见那长眉老者凑过头沉声道了一句:“皇帝被刺杀了,得有人留在这里拖住御前骑士,这个重担只有你当得起!” 这老头疾言厉色的语气尚在其次,话里的內容却委实石破天惊,闻者无不悚然动容。 皇帝死了? 被人刺杀? 云梦天下的主宰,人间至高的皇者,世上权势的巔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就这么死了7 难怪这老头一副火烧眉毛外加死了爹娘一般的表情! 不过,皇帝死了就死了,跟林家又有什么关係?又怎么会怀疑到林曦一个弱女子头上来? 江晨满肚子疑惑,但看一屋人火急火燎的模样,知道此刻不是追根究底的时机,默默地退到了外面。 林曦回头望了他一眼,未及开口说一句话,就被长眉老者拽住衣袖,匆匆忙忙地跟著几名亲信走入密道。 没有道別,也从未想过盛大的喜事会演变为这么一场狼藉的闹剧。 或许两人也预料到缘分不会从此风流云散,加上心情尚在震动之中,所以也没有酝酿太多惜別惆悵,转过身后,心里还在回味这个惊天消息的影响。 苏芸清也留了下来。她倒是很快镇定了心思,继续为小姐的扮演者梳妆。 只是这一回大家都没有多少心情,隨便打扮几下就算完事了。 “仪式照常举行!”苏芸清瞄了江晨一眼,大声说道。 剩下的几个女子围过来,为江晨更换行头。江晨平伸双臂,任由摆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他虽不关心时局,但对於天下大势还是有些了解的。 谁会刺杀皇帝?谁能获得好处? 七大世家虽然各自封疆裂土,但名义上还是以圣城皇族为尊,至少维持著表面上的恭敬。 即使当年尹赤城叛乱,十八路反王揭竿而起,背地里少不了七大世家的推波助澜,甚至连林家算圣都捲入其中,但明面上还是以个人身份,直到身死都维持著世家的体面。 进宫刺杀皇帝,这种疯狂举动从两百年前开始数也是头一遭! 即便当初尹赤城过城如过廊,曾在摘星楼顶数落皇帝十大罪状,也没打过刺杀的主意。 一来皇宫戒备森严,九龙大阵一旦发动有进无出,更有杨貂和诸多强者守卫。 二来皇储已立,杀了皇帝还有太子,文武百官绝非虚设,很快就会另立新君。 三来此事违逆天意,折损气运,林家算圣也持反对意见· 说了这么多,江晨印象最深刻的只有一点,貌似是当年林家算圣说过的流传很广的一句话:“但凡对那个位置有点野心的人,都不会冒此风险,去为他人火中取栗。” 第504章 丫鬟小姐,安魂剑影 干出这种事情的人,绝对是个疯子,比黑剑圣、尹赤城更加疯狂的疯子! 不过那个疯子也真不简单,居然能在“红粉魔爪”杨貂、第一骑士沈凌峰眼皮底下杀人-”--话说回来,沈凌峰刚死了老婆,又丟了女儿,心思还剩几分在公务上也说不准,那疯子来得还真是时候! 云素跟这件事有没有关係呢? 江晨想起她之前先后刺杀西辽城主柴天鹏、西陵关守將张定霍的事跡,心情不由为之一沉。 就算他再迟钝,也知道三番五次的巧合绝对不是巧合,加上白鬼愁转达给云素的那句话,恐怕很难洗清嫌疑— 云素在其中究竟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而她对我-—-到底是彻头彻尾的利用呢,还是怀了几分真心? 江晨越想越乱,思绪如麻,不由重重地嘆了口气。 “小子,唉声嘆气的做什么?”苏芸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难道是今早晨光过分迷人,令我们江大少爷变成了多愁善感的邻家少女?” 江晨心想苏芸清这时候还有空调侃自己,她倒是镇定得很。 不过他回头的瞬间,却从苏芸清的眼中看到了担忧之色,这是脸上的笑容也无法掩盖的。看来她也不甘心被留下来,淡然外表之后还是与江晨同样的心情-—— 苏芸清发觉江晨一直紧盯著自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疑惑地问:“怎么了?我脸上有苍蝇?” “阿曦她——””” 江晨才张口就被苏芸清打断。苏芸清指了指旁边盛装打扮的女子,道:“阿曦在这呢,你有话就当面对她说吧!” 江晨知道她在提醒自己不要暴露林曦的去向,但对著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他哪里提得起说话的欲望。 那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女子在他注视下红霞满面,倒是演得像那么回事。 江晨淡淡一笑,闭眼酝酿了一下情绪,道:“阿曦,我们出发吧!” 眾多卫士簇拥著今天的两位主角,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广场。 沿途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坏消息还未传开,人们茶余饭后的关注点仍停留在这场盛会上面,有閒或有心地都来凑这个热闹,导致一路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无论走到哪都需要卫士开道。 路旁不时传来起鬨和惊嘆声,轻纱覆面的林家大小姐给了他们充分的想像空间,看到她扮相的人都满意地咂咂嘴,满足又感慨地说自己想像中的贵族千金就该是这个样,圣城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云云,连旁边陪嫁的丫鬟都是如此美貌·—··— 那些议论声钻入“林曦”耳朵里,大概是从未如今日这般成为全场关注的主角,她的动作不禁愈发拘谨和僵硬起来。 毕竟她是临阵磨枪,又代表著林家的小姐,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唯恐被人耻笑了去。 落在旁人眼里,倒对此不以为怪,只当她是太过於紧张,毕竟也是人生头一等大事的前奏,女孩子家脸皮薄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苏芸清给“林曦”理了理披肩上的绒饰,压低声音道:“秋玲,放轻鬆,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都在夸你美呢!” 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路旁一些本来模糊的谈论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传入到秋玲耳中。 “昨天我做梦的时候,新娘就是这个样子的,真的是一模一样啊!” “喷,你看那手腕,真是白嫩!要是给我摸一下,一千两银子也值啊!” “那几个丫鬟也要一起陪过去吗?能不能留一个?我愿意掏钱,多少银子都行——” “最里面的那个傢伙就是惜公子?看起来倒还人模狗样嘛!” 捕风捉影的猜测才是最可怕的,真正听清了这些內容之后,秋玲反而安下心来,在苏芸清柔声安抚下,举止也自然了许多。 广场上,红毯铺地,毯上洒满了红色瓣,软绵舒適,踏上去沙沙作响。 江晨心神不属,时不时踢动脚下的瓣,看它们飞起的样子。 突然耳后传来苏芸清的嗓音:“亲爱的,好玩吗?” 江晨刚答了一句“好玩”,胳膊就被掐了一记,又听苏芸清说道:“他们要来了,你给我放正经些!” 江晨神情一肃,转头望去,只见远处一队青色的人马挤入人群,引发了小范围的骚乱,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扑来。 他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对方人手好像不多,只有近百號人,这点实力连林曦的剑士团都打不过,莫非只是先头部队? 那队穿飞鱼服的官兵所过之处怨声载道,暴露身份之后更是惹来阵阵惊呼。 “番子来了!番子来了!” 骚乱不断扩大,很多没犯事的閒汉也慌得豕突狼奔,成卫司的恶名可想而知。 “保护小姐!”苏芸清一声令下,黑白混沌剑士队伍调转了方向,黑衣白衣交错,隱成太极之形。 成卫司横衝直撞,逐渐逼近, 江晨感觉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气息都不算太弱,应该是经过重重选拔的精锐部队,但在黑白混沌剑阵面前还是没多大胜算。毕竟就算按每个人以一当十来算,对方也只有千人军阵的战力,而林曦这边是两千人军团级別的守卫力量,差了至少一半。 那么,只要把他们拖住,去搬来更多救兵,让全圣城的注意力都放在这边,林曦就能安全脱身了吧? 这般想著,江晨突然感觉到身边“林曦”的呼吸有点急促,想了想,抓住了她的手掌,送入一股暖流助她平復呼吸。这个时候她的身份可千万不能暴露! 秋玲惊魂甫定,看向江晨,感激地道:“谢谢——” “嘘!”江晨做出一个声的手势。 前方成卫司官兵已经近在眼前。为首的是一名面目威严的金徽统领,手按腰刀,披风猎猎,在眾多锦衣武士的簇拥下大步上前,扫视过林家诸人一眼,厉声道:“林家家主林轩,假借青冥殿之名,蛊惑百姓,残害义士,更与风雨楼勾结,意图行刺陛下,形同谋逆!今奉陛下詔諭,林家违背千年盟约,祸乱苍生,人神共愤,罪不容诛,天下义士皆可伐之!若遇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仿佛金石相磨的沉重低音,轻而易举地传遍了整个星院,更是在广场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使混乱的人群更加混乱。 千年以来,皇族终於首次发出了“天人共伐令”,对一个版图完整、实力鼎盛的世家正式宣战1 皇族无疑是天下共主,可林家又何尝不是割据一方,手握终极兵器? 就算是百年之前的尹赤城之乱,双方也没有撕破脸闹到这种地步! 这场史上前所未有的宣战,莫非是末劫来临的预兆? 所有在场之人,无疑產生了一种身处歷史洪流的渺小之感。许多年之后,他们或许都会成为一个符號,在描写今日一幕的史书中一笔带过,成为后人嘆的乱世苍生中的一员。 原本还有些站在远处的人想看热闹,但一听到金徽统领口中之言,顿时屁滚尿流,没命地逃向远方一一成卫司清剿林家嫡系,这是神仙打架,哪有蚁们观战的地方。 林家诸人倒是对此番言语无动於衷,黑衣剑士和白衣剑士错揉在战阵中,杀气冲天,只待头领一声令下,就要把这口出狂言的大汉砍成肉泥。这就是林家剑士的忠诚,別说区区成卫司,只要敢与林家为敌,就算是皇帝陛下亲临也砍给你看! 金徽统领目光凌厉地瞪视“林曦”,沉喝道:“孽障,你无路可逃,还不快束手就擒,免得多受痛苦!” “林曦”的表情又有些慌乱,手心渗出汗水。 江晨握紧了她的小手,昂首朗声道:“张统领,几日不见,官威又长,可喜可贺呀!” 张寒枫咪起眼晴,冷峻地道:“惜公子,你跟林家牵扯不深,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江晨微笑道:“说话之前最好先动脑子想想。我马上就要成为林家的女婿了,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让我抽身而退,亏的钱你来补吗?” 张寒枫缓缓道:“年轻人,我奉劝你一句,不要被一时的富贵迷了眼睛。你如今已在悬崖边上,勒马回头为时不晚,若再执迷不悟,一脚踏空,那可就是万劫不復啊!” “你懂个屁!”张寒枫喜欢磨嘴皮子,江晨也乐得跟他瞎扯,“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不趁年轻找个大靠山靠住,等以后老了像你这样当一辈子看门狗吗?” “小畜生,若再不知悔改,我张某人认得你,手中这柄刀却不认得!” “来!不来是畜生!” 张寒枫眼中冷芒一闪,战刀下压,身后锦衣武士们异口同声地爆发一吼:“杀!” 林家剑士队长同一时刻举剑发令:“杀一一双方短兵相接,剎时间只见刀光闪耀,剑影奔腾,杀气冲霄,交接处即刻进溅出大片艷红。 一颗人头咕嚕嚕滚落到脚下,双目圆睁好像仍未死绝,秋玲一见之下容失色,腿脚一软差点瘫倒。 苏芸清赶紧扶了她一把,顺便飞起一脚把那颗人头踢走,柔声安慰道:“没事,你就当它是个球。” 秋玲低头看见苏芸清靴子边的血跡,两股还是不由自主地打颤苏芸清想了想,突然抓起江晨的手臂,在双方疑惑的注视下,拽著他右手重重地捏住了秋玲的手掌。 “!”秋玲下意识地尖叫,但嘴还没来记得张开就被苏芸清捂住了。 苏芸清甩开江晨的手腕,见秋玲已经醒悟过来,便挪开手掌,又开始细心地为秋玲整理礼服。 江晨瞪了苏芸清一眼,见她视若无睹,又將注意力转回前方。 战况胶著,双方打得如火如荼。 张寒枫冷漠地俯视战场,任由前方杀得血流成河,他却按刀不动,仿佛在等待著机会。 一个个精锐武士从他身边衝过去,奔赴到前方血肉喷洒的战场,在那堵无法攻破的高墙下撞得头破血流、脑肝涂地,高呼著吶喊著咆哮著哀豪著倒下,融为那道淒艷战线的一部位,而后来者踏著袍泽们的尸骨,一寸寸向前推进。 江晨仔细观察著战局。 以他的眼光来判断,成卫司的锦衣武士们固然勇猛精悍,但毕竟人手不足,照这种情况下去, 约莫等他们一百来人全部死尽的时候,才堪堪能推进到他们眼中的“林家小姐”面前。而那时候等待他们的却是一个能够匹敌武圣人仙的绝世剑客,就算他们还剩下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倖存者,又能在江晨面前起多大作用呢? 明明没有任何胜机,张寒枫为何会做出这种愚味的选择?看他的神情,好像对惨烈的战况无动於衷,就那么坐视自己的嫡系人马伤亡率一路攀高,从两成到三成、四成-—” 张寒枫好像真是发了狠,只留了两个亲卫在身边,连续发號施令,把所有人都派了上去,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蛮横姿態。 江晨注意到,他身后右侧的那名亲卫的扮相有些奇怪,是个头挽双髻的道人,气息平淡无奇, 但望向战场的眼神却与张寒枫如出一辙的冷漠,大有一种视苍生如芻狗的傲岸气质!江晨凭直觉就察觉到这廝非同小可,莫非张寒枫倚仗的就是他?那么多嘍囉的战死,最终只是为了给这人的出场做铺垫? 锋利的矛剑收割著血肉的麦苗,战爭磨盘碾碎了一具又一具躯体。黑白混沌剑士队伍开始出现伤亡,防线被撕开了一角。而阵列不破则已,一破则乱,形势急转直下。 这时候锦衣武士们已经死伤过半,但仍悍不畏死地发动衝锋,好像一具具无知无觉的傀。江晨不知道张寒枫对这些人做过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混沌剑阵一破,防御力直线下跌。剩下的锦衣武士即便仅余四成,亦能给林家僕从造成很大的创伤。江晨明白,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利器出鞘的长吟,不高不亢,却在廝杀惨烈的战场中异常清脆。激战中的双方都为之僵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安魂曲,韵味悠长,醉透梦乡。 江晨分开两列剑士,独自携剑走出。 原本廝杀最激烈的地方,却因为他的到来而陷入了静止。锦衣武士们一个个瞪圆了双目,好像看到了天底下最匪夷所思的事情,眼睁睁看著敌人到来却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江晨走过去之后,才一个个陆续倒下。 没有剑光,没有华丽的招数,没有出剑的破空声。因为一般人连那支剑的影子都未看见,就已经陷入了永恆的长眠。 这是安魂之剑,也是夺命之剑。 普天之下,能抵挡江晨剑气的武者,不超过双掌之数。 张寒枫的双瞳缩成一点,按在刀柄上的手掌青筋暴起,如蚯蚓般蠕动著。 第505章 魔心难逃,焰火长街 才两个呼吸的时间,江晨已经走到了近处,而锦衣武士也倒下了一半。 如同散步一般,轻鬆閒適,却无人能阻挡他半步。 张寒枫下意识地用余光瞄了旁边的道士一眼。 道士面无表情,捧著拂尘仿佛入定。 等张寒枫这一眼再转回来,却几乎骇得亡魂出窍。因为一道惊人的亮光射过来,將视野里的其他色彩尽数掩盖,仿佛一瞬间陷入了漆黑狂暴的午夜,而那一道从苍穹砸落的闪电就在眼前定格。 张寒枫毕竟不同於一般人,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一道闪电砸落的光景,犹如漫长寂静无声的等待,等待著从生到死的转换。 在这寂静无声的世界里,手和脚仿佛都不再受自己控制。 张寒枫使出了平生的力气,才將刀举起来,龟速地向那道闪电迎过去。然而等那道闪电径直穿透刀背,仿佛不存於现世一般,抵达他咽喉的时候,他才恍悟自己看到的原来不过是一个影子。 他能看见影子,却摸不住真实。而这已是他的极限。 完了·—』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仿佛究竟涅,无悲无喜,大彻大悟。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飞升极乐的时候,一把苍冷的嗓音又把他拉回现实:“退下!” 飘飞的魂魄剎时被拉回躯体,张寒枫定晴一看,那剑尖就悬在他咽喉下,只差半寸就要刺进来有没有半寸他没心思丈量,忙一骨碌就翻身滚到了后方。 挽髻道人的拂尘,已將江晨的剑身牢牢缠住。 江晨从未放鬆过对那道人的警惕,然而当真正交手时,还是吃了一惊一一这道士好大的力气! 那拂尘丝一旋一缠,差点就让江晨手中之剑脱手。 江晨往回抽剑,却无奈地发现自己力气比不过人家,居然抽不回来。 他瞪著道士那张皱纹密布的脸,叫道:“出家人不在山上修行,怎么也来管人间的閒事?” 道士平淡地回答:“出家人有除魔心。” “你老人家是不是挑错时候了!光天化日,乾坤朗朗,哪来的魔给你除?”江晨吃力地把剑身一点一点往回拔,“要不我给你三十两银子,道士你去北街富春居看看,听说那边最近闹鬼。” 道士对他的调侃也不著恼,平静地说:“风雨楼为魔,青冥殿也为魔。凡夫俗子,有害人之心者皆为魔。” 江晨一听,心想这牛鼻子说得还挺有道理啊,便道:“那你还不快去找青冥殿风雨楼的麻烦, 却在这为难我们一群晚辈,是何道理?” 道士双目迥然,直视江晨瞳孔,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青冥殿就是林家,林家就是青冥殿!” 江晨当场愜住。 与林曦一起经歷的诸般往事浮上心头,江晨募然想起,当初在西辽城的时候,林曦一句话灭杀薛府鬼师、一言喝退青冥殿大法师的情景。 如果林曦的真实身份是青冥殿公主的话,那么这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那么她的父亲林家家主林轩,號称“幻天神魔”的那个男人,就是青冥殿主? 这么大的隱秘,林曦却从未对我提起过·—她知道她自己的身份吗? 不!眼前这老道士的一面之词未必可信,我不能中了他的离间计! 江晨摇摇头,將所有的杂念甩开。 两人僵持之时,张寒枫也在左右为难。 好不容易劫后余生,那一剑的光影还在眼前回放,张寒枫知晓自己绝非江晨的对手。然而身负重任,纵使付出性命的代价,他也有一定要把江晨留在此处的理由。 张寒枫这样的人,自认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是当右手再度按在刀柄上的那一瞬,眼前浮现出刚才那一时刻漫长的寂静和撕裂苍穹的电光,便犹如一股冷气从脊椎腾起,涌遍四肢百骸,五指禁不住地颤抖。 万幸的是,那支带给他可怕回忆的软剑已被拂尘缠住,握剑者的意志亦开始动摇。 这是绝妙的机会,如果抓住,那支剑便不会成为梦。 张寒枫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恢復了稳定,趁江晨心神恍惚之时,夺魄勾魂的刀光耀起,匹练般斩向江晨脑门。 雪白刀光映入视线,江晨本能地想要挥剑,但剑已不受控制,他只好抬起左手,往张寒枫的方向弹了一下手指。 这轻轻一弹,却让空间为之扭曲。 指尖寒芒追风逐电,月白色光晕占据了视野。张寒枫雾时又惊出一身冷汗,忙不选地以驴打滚的姿势躲开,好不容易压下的恐惧重新窜出来,並且茁壮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令他彻底捨弃了责任和荣誉,只被本能趋势著,没命地往远处逃去。 江晨指尖弹出的月光,不单单只射向张寒枫,同时也朝道士的方位偏离了几寸,虽不是衝著他本人,但至少要將那把可恶的拂尘削断。 道士及时抽身,避过月光。 两件兵器分开,“照胆”软剑也重获自由。 江晨躬身踏步,锐气冲霄,冷笑道:“你老人家指鹿为马的本事当真了得!既然这样,那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我是不是魔?” “你不是魔。然而阻我除魔,亦是在劫难逃!“ “好一个在劫难逃!” 江晨放声长笑,笑声中剑光倾洒,如暴雨梨,白茫茫一片片绽放。 周围所剩无几的锦衣武士们尽数倒下,只余道士一人,在白色的霜雪中孤独跋涉,步步退却。 一桿白马尾拂尘兵分上中下三路,堪堪將数不清的剑影抵挡住。 双方一进一退,十五步后,江晨轻一声,漫天霜影消失,掌中之剑却又是被拂尘丝紧缚住, 往回拉扯不动。 “你-———.”江晨的神情有些疑惑,想不通自己明明攻势正值顶峰,却怎么叫这牛鼻子的拂尘给缠住了。血帝尊都做不到的事情,这道士居然能做到?那拂尘出现的角度和力道都特別诡异,很像是某种空间类的神通。“你这是什么戏法?” 挽髻道人意味深长地一笑,满脸褶皱都挤在了一起,却答非所问:“白骨画皮,魔藏人身。年轻人,你是否有想过,林家妖女瞒你至今,所图为何?” 江晨一愣,旋即笑道:“那你老人家又可曾想过,如果今天一个人死在这里,所值为何?” 他背后传来苏芸清的清脆笑声:“何前辈,我也想斗胆请问一句,你怕死吗?” 跟隨著苏芸清一起过来的,还有那“银白锁”排挤一切神通的空虚之感。 江晨惊奇地看到,原本死死缠在剑刃上的拂尘丝须,就好像瞬间失去了生命一般,一圈圈地倒卷了回去。 而前方道士的回答,也是出乎意料地直截了当:“当然怕。” 江晨猛然惊觉,身侧四周的灵力绵绵波动,那气息如丝如潮,缠绵而欢快。然而方腾起一点波浪,就在“银白锁”的重压下归为平静。 道士也是在这时候开始撤退,不是边打边退的那种,也不是诱敌深入的那种,而是转过身,逃命般地狂奔而去了。 “別追!”苏芸清喝止了江晨想要追击的举动,“你没看到他步伐没乱,大袖飘飘,逃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吗?” “看见了。跑路的姿势確实很有仙风道骨!”江晨缓缓放下双手,回头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他?” “我没见过他。” “连画像也没见过?” “那种算命打扮的老头子街上一抓一大把,谁有空打听。少卖关子了,快说!” “他叫何苦,人称“枯荣天尊”,当年碧水关一战,他一一她还没说完,江晨已叫了起来:“他就是第四骑士,“枯荣天尊”?” “对啊!” “你也不早点提醒我一下!” “我以为你认识他的———.” “认识个鬼啊!像他那种神棍打扮,街上算命的瞎子到处都是!”江晨把软剑插回腰带里,活动活动手脚,说道,“他老人家都快九十岁高龄了吧,还在皇宫里当差,又是一个出家人,到底图什么?” 苏芸清却没回答他。她面上隱有忧色,轻轻地道:“江晨,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哦?” “你难道不觉得,他们派来的人手太少了么?”苏芸清指著旁边血泊中的尸体,沉声道,“就算加上“枯荣天尊”,这些人也远远不足以突破林家的防御。张寒枫好像是故意派了这么一大帮人来送死,究竟是图什么呢?” “他想把我们拖住,直到援军到来?” “那么他们的援军来了吗?” 江晨摇了摇头。 苏芸清咬了咬嘴唇,缓缓说道:“我觉得,张寒枫可能一开始就明白阿曦的下落,派人过来只是为了確认一下这里的情况,顺便拖住我们。”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拖住我们————”江晨说到这里条然瞪大双目,“你的意思是,他和“枯荣天尊”一起拖住我们,然后真正的杀手在另一边———.” 苏芸清面色凝重地点头:“阿曦恐怕危险了!” 仿佛是在响应她的话语,就在她话音刚落下的时候,一道黄色的焰火在远处升上了天空,即使隔著十数里地也能听见那声尖锐的爆鸣。 “在那边!” “走!” 两人同时施展“游龙身法”,顷刻便消失在远方。 后面的白衣剑士和黑衣剑士们面面相,最后在队长的指挥下,护送著盛装打扮的秋玲及隨从女子们赶向焰火飞升之处。 焰火很快散去。 苏芸清与江晨两人一前一后,疾步奔行,逐渐靠近了那个位置。 他们敏锐地发现,空气中似乎飘荡著一股迷幻的元素,影响著自己的感知。离那个位置越近, 越能感受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杀气,天空中的云层也愈发阴沉,好像完全遮蔽了阳光。 陆陆续续有人从前面跑出来,个个都神情惶急,好像看到了十分可怕的东西。 江晨拦住了一个路人询问,那路人却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在家里呆得好好的, 只看天空突然黑下来了,又觉得全身发冷、心慌意乱,就出门跟著大伙儿一块逃命。 江晨见从他嘴里也问不出其他东西,便放开了那路人。其实他自己也有些烦躁不安,亦是受了前方那莫名之物的影响。他隱隱觉得,有一种沉鬱苍茫的气息已经笼罩了附近数里方圆,並瀰漫向四周。那种程度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仙圣境界,恐怕已经接近了黑剑圣、血帝尊、三大教主那个级数。 平静的天空凭空闪过一个霹雳,一阵狂风从前方长街的方向刮来,迎面夹带著一阵细润如丝的水气。 “下雨了吗?”江晨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一点水气,放在眼前一看,掌上竟已是一片浑浊之色,更带著淡淡的腐臭之味。 “刚才明明还是晴天—.” 江晨回头一看,远处的天空依然是一片晴朗,白云朵朵,冬日高悬。唯有这附近一带,十里左右的长街之內,似乎被诅咒了似的,头顶阴云鬱积,漆黑如同墨色,在高空中滚滚翻腾。 “別愣著了,过去再说!”苏芸清喝道。 越往里走,越是风雨飘摇。 视野愈发狭窄阴暗,沉重的压抑伴隨著漆黑,重重地压在两人心头。没有雷声,大雨將落未落,令人烦躁不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除了一阵一阵的狂风鸣鸣,长街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人声。 在这近乎凝固的空气里,苏芸清终於按捺不住,放声高叫起来:“阿曦,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江晨紧跟在她身后,嘴里一声不,但脑海中已经萌发了很多个念头。 那来路不明的强者故意笼罩住这一带区域,就不怕把敌人都吸引过来?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跟阿曦有没有关係?『 这人画地为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对自己抱有无敌的信心,还是因为已经被人困住,不得不出此下策?『 敌我未明,我们贸然闯入这里,会不会正中別人陷阱?『 苏芸清连声高叫:“阿曦,是不是你?你在哪里呀?” 长街空空荡荡的,数丈外漆黑的轮廓已经看不真切,凭直觉来观察应该空无一人。苏芸清连喊数声没得到回应,本来已经死心,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縹緲幽魅的回答:“是苏姑娘吗?” 苏芸清和江晨同时寒毛直竖那嗓音环绕著他们,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尺,令人毛骨悚然。在飘摇不定的狂风之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种阴森邪魅的腔调,却是出自一个老朋友之口- “白鬼愁!” 江晨握剑的手心渗出汗水。 白鬼愁就在附近,但江晨事先却没有任何察觉,这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白鬼愁能够做到的事情。 莫非,那片漆黑之中的恐怖级绝世强者,就是白鬼愁的老爹一一风雨楼主? “公主不在这里。”白鬼愁的嗓音幽幽地环绕在颈后、耳畔,“苏姑娘,你在找她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值此紧迫关头,江晨却从白鬼愁的称呼上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心中雾时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一自从在圣城见面开始,白鬼愁就坚持称呼林曦为公主---莫非,他已经確认,林轩就是青冥殿主,其女儿自然也就是青冥殿的公主了——— 这与之前“枯荣天尊一所说的不谋而合! 江晨原本只当是“枯荣天尊”信口胡说,此时心头却不禁开始动摇。 第506章 剑吟诛邪,城门尸体 “姓白的,你,你—”苏芸清本是个胆大包天的女子,这时候不知为何,声音竟有些发颤,“你拿到了那具法身?” “呵呵呵—.”白鬼愁的笑声縹縹緲緲,从四面八方传来,“苏姑娘见多识广,居然连这桩秘闻也知道,小弟佩服·——” 苏芸清脸色煞白一片,不等白鬼愁说完,突然一推江晨,喝道:“走!” 两人同时飞身而起,如利箭一般,奔向来时的原路。 白鬼愁意外地没有追过来。 一直沿街跑出十余里外,全力奔驰的江晨一口气终於耗尽,脱力地坐倒在地,粗喘著大气。 苏芸清比他稍强一点,但也满头大汗,累得不轻,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 周围正是闹市,行人来往不绝。后方逃难的眾人早被两人甩在后头,这边仍是一片祥和。 閒来无事的人们看到这年轻貌美的一男一女气质全无地瘫坐在街头,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不由纷纷发挥出圣城居民的凑热闹天赋,朝两人指点议论。在好奇心旺盛外加见多识广的圣城居民口中,各种正常不正常的说法都迅速冒了出来。 有人说这是一对男女大盗,偷了宝物正被明镜司追捕。这种说法很快被否决,因为江晨身上穿著订婚的礼服,盗贼很少有打扮得这么哨的。有人认为他们是一对私奔的恋人,好不容易才从家丁护院们的魔爪下脱身,大家应该多给年轻人一点宽容。但很快有人反驳说,这少年穿著如此正式,绝不是为了私奔,一定是上门提亲失败,才一怒之下强抢了民女的。这种说法已经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认同,不过另一个更具传奇色彩的故事在人们口口相传中收穫了最多惊嘆,很快成为了主流一个长相貌美但家中无权无势的少女倾慕著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她扮作僕人混进公子哥家中, 在接连打碎三个瓶后引起了少爷的注意,两人很快陷入爱河但好景不长,男主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对象找上门来,要与少爷喜结连理正式拜堂。无权无势的少女在向顽固的大家长抗爭无果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毅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她混入了未婚妻的丫鬟群中,在为新娘梳妆的时候將其打晕,並换上新娘的服饰与男主拜堂。然而这个计划才做到一半就被发现,少女高估了自己的武力也低估了新娘的武力,没能打晕小姐只得挟持了男主落荒而逃,两人一路躲避追杀最后钱財用尽流落街头· 江晨在听完这个绕口的故事后才发现圣城中原来人人都有说书天赋,怪不得平时见不到几个说书人但一有什么消息都跟长翅膀一样传得快。 他很想告诉他们:“你们的皇帝陛下今天早上驾崩了!”以此来看看圣城的閒人们能不能凭一张嘴就推测出刺杀的真相。但苏芸清的反常表情让他暂时收了这个心思。 苏芸清的呼吸渐渐平復,但魂魄却好像还没有归位。 晶亮的汗水从她的面颊滑到下巴,再滴落到尘土中,江晨伸出手臂用衣袖帮她擦了一下,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只喃喃地道:“杀皇,杀皇法身———” “那是什么东西?”江晨拍了拍她的脸颊, “杀皇法身,一具本该已经腐朽了两百年的尸体。”苏芸清脸色难看,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我们苏家有难了————” “看你嚇成什么样了!有那么可怕吗?那咱俩怎么还逃出来了?” “幸好,他被人困住了。”苏芸清幽幽地道,“张曼青如今不在圣城,应该是“立太岁”杨貂亲自出手,否则圣城无人能够倖免。” 江晨笑一声,晒道:“一个“立太岁”就能拦住他,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可怕嘛!” 他的话音刚落下,就听远处一声长啸,直贯云空。 啸声就来自后方乌云笼罩的那处方向,却不止局限於十里方圆,而是形成了实质般的浪涛,漫过长街,漫过圣城,漫过十二星关,以那片漆黑之处为中心,漫向无限远处,似乎要涤盪整个天地。 剎时间,万里晴空上的云层,开始翻滚、震盪。 天地共鸣。 江晨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听出那是“立太岁”杨貂的啸声。当初进宫面见老皇帝的时候,两人打过照面,还说了几句话。 但江晨绝没想到,杨貂发声长啸的威力,会达到这种程度。 果真是杨貂困住了那个苏芸清口中所谓的“杀皇”? 江晨看见苏芸清也在朝自己大眼瞪小眼,正要开口问询,突然又听见虚空中“嗡”的一响,仿佛是某种利刃出鞘的声音。 剑气长吟,清脆得仿佛近在哭尺。 这又是? 虚空中有人轻嘆。 江晨听出来了一一是沈凌峰!他在十里外拔剑! 虚空中清吟声余韵不绝,整个圣城天地都隨著这个拔剑的动作,而生成了震盪的波纹,荡漾过眾生身躯。 这一剑,是要斩灭圣城內的所有妖邪! 剑气回音。 就连江晨,也感觉到自己被斩了一剑。他再度瘫倒,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体內有某种东西仿佛要跳出来,要隨著那剑气回音一起破空而去。 体內灵力异常活泼地交错纵横,牵动著气血,如大风经天,转眼已在体內运转一周,磅礴流转著,焕发出勃勃生机。 天人共鸣间,江晨甚至感觉到了久违了的沸腾血脉的跳动。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直教人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昏昏沉沉却说不出的愉悦舒泰。 剑气余韵逐渐低沉下去。 那种共鸣之感消失,体內力量平復下来。江晨身躯一震,猛地翻身跃起,转头朝那啸声和剑气的源头望去- — 那一方再也不闻动静。也不知谁胜谁负。只是天空中的乌云好像是小了几分。 江晨的五感异常敏锐,只觉细微之处尽在掌握。然而他回视自身,脸色却修然一变,失声:“我体魄跌到玄罡之下了!” 苏芸清不明所以,眨巴著眼睛,疑惑地朝他望来。 江晨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掌,再三確认之后,终於露出一丝苦笑。 那一声剑鸣引发了他与天地的共鸣,让他感悟良多,本以为自己又跨入到一个新境界,甚至迈入天人门槛,没想到反而倒退了几步。 仿佛刚才气血交融、力量勃发的舒泰之感都是幻觉,一朝醒来原来黄粱一梦。 强与弱,到底是如何变化?为何与事实截然相反?江晨总觉得不该如此。 血剑圣说我肉体力量彻底消失的时候,才有机会抵达最强的顶点,难道不是在扯淡?照这样来说,我反而是变强了? 江晨仰首闭眼,压抑住心中的疑虑,少倾,他抽了抽嘴角:“好!沈凌峰,你这一剑真是了不起!”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苏芸清关切地贴过来,伸手在他身上探查几下。 “不算受伤,但应该是被摆了一道。” “沈凌峰有必要针对你吗?”苏芸清疑道。 “也许不算故意,只是不小心误伤罢了。』 江晨想起昨日与沈凌峰一战,那时候的沈凌峰虽然一剑分化三百六十五,却远没有今日一剑震动数百里这般气象,应该是手下留情了。但就算这样,江晨也绝不会感激他! 苏芸清凝视著十余里外那片深沉的漆黑,道:“既然没受伤,那就打起精神来。咱们得快点找到阿曦!” 江晨也同样望向那片视线无法穿透的漆黑,道:“既然沈凌峰和杨貂都在那边,想来阿曦应该已经安全出城了吧。” “你也想得太简单!”苏芸清道,“圣城可不止两个高手,八大骑士才出现了两个,还有六个在哪里?” “你是说他们兵分三路?这是不是也太兴师动眾——” 苏芸清转过头来,沉声道:“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就不可大意!绝对绝对不能让阿曦一个人冒险!” “但我们去哪里找她?” 苏芸清略作沉吟,挥手打了个响指:“城东!” 苏芸清说著上前领路,江晨跟在她后面。 临出城的时候,两人听见街上的行人都议论纷纷,说城门口掛著一具尸体,是青冥殿的妖人云云。两人心头均为之一紧,脚下加快了速度。 城门口果然吊著一具无头尸体,底下围了一大群人,在吵著什么,江晨隱约听到了“林小姐”三个字,连忙快步走过去。 “让开!”苏芸清大声叫道,“惜公子过桥,不想死的都让路!” 惜公子的名声最近如日中天,人们一听到他名號就纷纷散开,唯恐避之不及。苏芸清趁机挤到了最里面,仰头望著没头的户体发愣。 光从衣服来看,很难辨认出死者的身份。毕竟圣城里面爱穿灰衣的人一抓一大把,手掌布满老茧的剑客也不在少数。只从那齐整的伤口来看,出手之人剑法高超,一剑就把整个头颅都割了下来,死者甚至来不及反应。除此之外,死者身上的衣服再无破损,可见是一击绝杀。 江晨在她身边问:“看出什么了吗?” 苏芸清没回答,转头向离得不远的人们问道:“人头在哪里?” 眾人躲开了一段距离,却又不肯走远,畏畏缩缩地朝这边张望,听见她问话都面面相,无人回答。 苏芸清心中不耐,走过去隨便指了一个人,道:“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名被她选中的粉袄女子一个劲地摇头。苏芸清焦躁难耐,一伸手把江晨拉过来,面色不善地威胁道:“看到这位公子了吗?知不知道他是谁?” 那粉袄女子看清江晨面容,果然露出惊慌之色,忙不叠地点头。 苏芸清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你要是不想被惜公子在城门口就地正法,最好回答得爽利些!懂吗?” 粉袄女子面色涨红,眼里闪动著异样的神色,勉强点了点头。 “快说!人头到哪里去了?”苏芸清厉声问。 粉袄女子结结巴巴地道:“刚、刚才在墙角的,后来被戍卫司收走了———” “你看清那人头长啥样了吗?” “是个白鬍子老头,眉毛很长,长相很凶—— 苏芸清“啊”了一声,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按住女子的肩膀,疾声问:“是谁杀了他?” “我没看见.”粉袄女子连连摇头,却看见江晨也凑了过来,面色雾时大变,眼中吩著泪水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去问別人吧!求求你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再睁眼看时,却发现前面那对男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两道人影出了城,如狂风般掠过官道。 苏芸清心急如焚。 她记得早上接应林曦从密道离开的一共有四人,其中武功最高的就是那长眉老者,如今尸体就掛在城头。剩下三人充其量也就是普通精锐,可能连玄罡水平都没有,如何护得林曦周全? 江晨亦绷著一张脸,埋头狂奔。 从那一剑断头的招数来看,极有可能是御前骑士亲自出手了。 之前他还以为皇族不至於如此疯狂,去出动御前骑士对付一个没有多大威胁的弱女子。但看到那具无头尸体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 那断颈处残留的杀气,证明出剑者武技不在全盛时期的自己之下! 如果这种程度的高手来了不止一位的话,自己和苏芸清就算能够赶到,也未必就得下林曦。何况,从眼下的局面来看,很可能已经赶不上了·— 半途又发现了一具倒在路边尸体,浑身皮肉绽开,死得极惨,仿佛是由內到外爆裂而亡的,根本辨不清面目。而江晨两人也没有閒暇分析他的死因,只短暂停留了两步,就继续往前追赶。 他们心中已经隱有预感,死的这具尸体仍是林曦的护卫。两种不同的死法,说明敌方至少两名绝顶高手。而此时林曦身边的护卫,也只剩下两名—” 江晨的心臟如擂鼓般剧烈跳动不光是心情慌乱,如此竭尽全力地奔行,也让他的体力逐渐接近极限。要知道,他修为一跌再跌,如今已不再具备玄罡体魄,筋骨耐力也进一步下降,远不復当初盛况。 就在江晨的体力快要告罄之时,苏芸清突然出声道:“前面有人在打斗!” 她知道江晨体力不支,也不跟他废话,独自一个人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第507章 沙流葬 江晨也鼓起最后一口气跟上前。 前方果然传来兵刃撞击之声。 江晨心头一喜一一有人打斗,就意味著战斗没有结束,林曦应该暂时无恙! 他一口气稍微鬆懈,却觉得两腿发软,体力实在是濒临极限。 前方苏芸清吒吼阵阵,应该是跟敌人交上手了。 “阿曦,快走!”苏芸清高叫道。 “走不了了。”林曦的语气十分无奈,“前面是悬崖。” 另一名男子嘿然冷笑:“林小姐,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江晨凝目望去,只见几团灰影衝杀成一团,分不清敌我,苏芸清亦在其中。 几个呼吸之后,他听见了林曦的尖叫。 “阿德!”她喊。 江晨拖著疲惫的双腿上前,只见一具尸身横飞出去,如若柳絮飘荡,然后又像没有重量似的缓缓跌落,摔下来的地点正离他不远。 那尸身血肉模糊,从上到下遍布裂纹,死状与上一具尸体如出一辙,应该也是由內到外的崩解他再抬眼瞧去,激战中只剩下三人,敌我逐渐明朗一一苏芸清与另一名林家护卫联手,才堪堪將那名使双剑的麻衣敌人挡住。 敌人只有一个? 这大大出乎江晨的预料,因为从前面几具尸体来看,对方至少擅长两种不同的功法,每一种都达到了宗师级別! 江晨仔细观察片刻,疑惑遂解,他发觉这麻衣人表现出来的实力已是仙圣级数,甚至还在当初的凌思雪之上。苏芸清一上来就使出了各家奇门功法,想打他个出其不意,但此人的剑法却更为离奇诡异。而另一名林家护卫浑身浴血,应该是施展了某种强行提升实力的禁法,面部已经裂开成一团模糊血肉,每次出招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既刁钻又狠辣,却在敌人面前没有討到任何便宜。 再远处,是战圈后面的林曦。她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身后好像就是悬崖,表情淒迷又无助。直到看见江晨之时,她眼中才重新焕发出动人的光彩。 “快来帮忙!沙流葬不是芸清一个人能对付的!”林曦喊道。 江晨心中一动。 沙流葬,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杀星魔头,第七骑士吗?据说他原本在御前骑士中位列第三,但因为太过嗜杀而闯下大祸,被降为第七骑士。其真正实力与第一骑士沈凌峰相差仿佛,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扬名天下,若非性情暴戾残忍,此时应该也是“人间守护者”一类的人物了。 这个穿著粗布麻衣、个头矮小、像个跑堂伙计的年轻男子,就是传说中的“阎罗门徒”沙流葬? 江晨一边往前走一边观战,看了几下那对双剑划出来的弧跡,忽然倒吸一口冷气,骤然加快了脚步。 身为剑法大师,他自然能看出来,面对苏芸清和一个捨身拼命的林家护卫,沙流葬游刃有余, 猫戏老鼠般玩耍。凭沙流葬的剑法,苏芸清隨时可能会被一剑断头! 林曦望著江晨,突然脸色一变,张嘴想要发出一声惊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在那之前,江晨已经停步转身。 他身后凭空多出了一个道士,面容苍老,头挽双髻,手持拂尘一一赫然是不久前才交过手的“枯荣天尊”! “原来是在这里。”枯荣天尊看著江晨,並不急於出手,面带微笑道,“看来我来得不晚。” 江晨眯起眼晴,寒声道:“你一直跟在我后面?” 枯荣天尊咧嘴一笑,满脸沟壑挤到了一起:“跟在你后面的,可不止贫道一个。” 江晨吃了一惊,举目望去,果然看见远处的山坡上立著一个黄衫女子,姿容绝丽,衣诀飘飘, 正负手望向这边一一是第六骑士,凌思雪! 江晨的心臟不住下沉。 一个枯荣天尊的修为已经在自己之上,再加上凌思雪,自己纵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何况苏芸清那边··— 苏芸清也听到远处的对话声,心急如焚,闷哼挥手,一对拳头左右双飞,左手落掌,右手龙皇拳,漫天枫红中透出龙吟虎啸,连气呵成,拳掌直取沙流葬要害。 沙流葬以剑破拳,双剑急劈,强硬地破开拳势,飞卷苏芸清半身。 苏芸清头一回见到如此凶悍的打法,心头一凛再凛,左掌右拳一飞再飞,剎那又是上百招,撞向剑影的同时人飞身后退。 双剑迫杀而至,寒意浸体。苏芸清连退十八步,耳中同时听到了一声惨叫。 绝望不甘的惨叫! 那名一直捨命攻击沙流葬的林家护卫如同断线风箏般拖著一条血虹在沙流葬脚边飞起。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开始崩解,鲜艷的血液从脸庞、胸膛、手掌涌出,身体如暴风雨后凋零的夏,洒过染血长天,在蔚蓝的画布上涂抹了一笔红色。 “不!”林曦哀伤地叫喊。 这几个护卫与她一起长大,颇有感情,如同兄弟姐妹。 她眼睁睁地看著小时候的玩伴一个个死去,却无计可施。 这种命运甚至也快降临到她头上。 苏芸清跟跎后退,双拳撞飞一串血珠,已经退到了林曦面前。 林曦身后就是悬崖,即將无路可退。 她心知大势已去,甚至估算过跳崖的后果。然而就算跳崖也难逃一死一一高崖半悬於空中,中途没有任何树枝、草木的遮拦,底下也並非草地或水面,而是数十丈宽的江岸,正值枯水时节,岸边儘是些咱怪石,如果就那么直接跌在那些尖锐的巨大礁石上,无疑会被插一个对穿。 她既无奈,又委屈。明明今天是自己的大好日子,却莫名其妙地成了青冥殿主的女儿,又摊上了皇帝之死,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很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这么想著,她双眼不禁蒙上了一层雾气,转头看向崖下的那一片白色的江岸。 如果自己死了,尸体很有可能会被带回去掛在城头示眾,遭受所有人的侮辱,被说些诸如“圣城第一美人的尸体也不过如此”之类的閒话,倒不如现在就跳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可惜了,这青春美好的躯体——— 林曦看了一眼江晨,又看了看节节败退的苏芸清,心中下定了决心。 苏芸清闷声嘶吼,已是不支。 “一切就在这结束吧!”沙流葬腔调怪异地笑道。 第508章 枯荣天尊,支离破碎 枯荣天尊望著江晨,满脸褶皱都在发笑:“你想往哪里去?” 他瘦小的道袍不住起伏,里面好像有一股气在流窜。他抬起右手,拂尘在阳光照耀下宛如蕴涵生命,一团乳白色光晕在其中流转。 “不要逼我。”江晨说了这么一句,面对枯荣天尊,身形忽然倒著往后飘退。 枯荣天尊不慌不忙地贴了上来,拂尘一扫,乳白色光晕朝江晨迎面洒落。 江晨举剑格挡,后退之势未停。 他想要与后面的苏芸清会合?在短时间內夹攻沙流葬? 好天真的想法! 枯荣天尊从容不迫地追赶。 远方山坡上的凌思雪依旧没有动作。 江晨可不会天真得以为到凌思雪会对自己手下留情。她一直不出手,是在等待一击致命的机会,一旦那个机会来临,江晨或许就能看到自己喷洒鲜血的场面-—” 江晨退得极快,眨眼间就到了崖前,接近了沙流葬与苏芸清的战圈,脊背甚至感觉到了沙流葬双剑挥洒出来的凉意。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江晨右手持照胆剑格开了枯荣天尊的拂尘,左手则探入了怀中—· 原本那东西是为浮屠教主准备的,但现在送他这把剑的人危在旦夕,在豁出性命也无法取胜的情况下,唯有这东西才能够篡改命运,逆转结局,將原本註定香消玉殞於崖下的女子,重新拉回到死亡线的这一头! 要放在同一天平上来衡量,区区一个林曦当然远不足以跟天下无敌的浮屠教主相提並论,他们性命的价值有著天壤之別。而看到天平倾斜的结果,是否將这歷史改写,只在江晨一念之间。 要称量敦轻执重,计较一时长短,真正做一个绝情的復仇者,江晨也不是不能脱身撤离战场。 但他仍选择握住了怀中那柄木剑的剑柄,理由只有一个一一他不喜欢欠债的感觉! 此剑是由阿曦借来,那便在今日还回去! 枯荣天尊眼皮一跳, 他虽不清楚事情原委,但凭直觉就知道江晨的左手正在释放一个极端可怕的东西,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毫不迟疑地跳过试探、蓄势等阶段,直接展现出了最强的战斗姿態。 江晨猛然发觉,四周的灵力如丝如潮,缠绵而欢快地升腾起来,缠绕著自己,让自己的动作凝滯,肉身也受到浸润。仿佛一瞬间,生命就由春到夏,茁壮茂盛,达到顶峰。继而又歷秋冬,盛极而衰,由內而外地枯萎凋零一一这就是生命所必经的、无法逆转的“枯荣”之道! 江晨大惊失色,照这样下去,短短一呼一吸的时间后,他就会走到生命的终点! 他也顾不得左手的动作,右臂一抬,骤然施展神通,將眼前的一切定格。 “空间凝固”! 光线,声音,乃至一根根飘飞的拂尘丝,都被封存在一块巨大的无形无质的琥珀之中。 这一刻,江晨定住了时光,也將本身的生命冻结,就像太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琥珀一样,无枯也无荣,歷万劫而不衰! 枯荣天尊避之不及,自身也被圈入凝固的空间之中,“枯荣”之道仿佛遇到了克星,剎时间紊乱得无法控制,几乎要反噬自身。 幸好他乃是成名多年的大觉强者,临危不乱,凭精深的修为稳住了局面,暂时以“枯荣”之道包裹住自身,意图徐徐反击。 『听说此子未及弱冠之龄便在浩气城头姦杀了地藏,起初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小可! 枯荣天尊打起了十二倍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远处山坡上,凌思雪黄衫飘飞,欲动未动。 这方正在僵持之际,却听背后不远的沙流葬轻一声,继而道:“看不出小姑娘还是个刚烈的性子。不错,有种!” 趁他稍微放缓攻势的时候,苏芸清回头一看,雾时惊得魂飞魄散一一林曦面朝这边,脸上带著决绝之意,上半身已朝后倾著跃出了悬崖! 那柔弱中兼具刚强的凛然之態,乍见之下,恍若飘然欲飞的广寒仙子。 但苏芸清知道林曦不是广寒仙子,她也根本飞不起来! “阿曦!” 苏芸清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飞身一纵,险之又险地抓到了一只冰冷柔滑的手掌,总算惊魂甫定。 她冲得很急,大半个身子也已经探出崖外,若是普通人早已经跌出去了。但苏芸清的身体柔韧性远非常人可比,双脚牢牢鉤住了地面,奋力將手中的少女慢慢拽起来。 两个人几乎掉掛在空中,林曦不敢睁眼,但至少知道自己没有掉下悬崖下,脸上感觉到尘土和小石子掉落。 越是这样,她越是怕得厉害,心里埋怨著苏芸清延长了自己死前的折磨,开口颤声道:“芸清,放手!” “你好糊涂!” 苏芸清骂了一句,正要奋力將林曦拽到悬崖上,突然腿部一紧,竟是被人踩住了。 “你们是不是以为,给大爷上演这么一出,就能勾起大爷的同情?”沙流葬语中带著戏謔,靴子在苏芸清小腿上拧了拧,“可惜呀,我只能很遗憾地说————”” 苏芸清心中一沉。沙流葬莫非真要林曦的命?连活口都不要? “放——-手—————”林曦几乎是悬空的,手和脚触不到石壁,这种感觉极其可怕和討厌。尤其是知道自己如愿以偿摔下去的话一定会四分五裂的时候,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有一种快要尿出来的衝动。 “闭嘴!”苏芸清烦得要死,脑子里一团乱麻,手上拼了命地使力,身子慢慢拱起来。 但背后又是一只靴子踩过来,把她的脊背又踩折下去。 沙流葬慢悠悠地讚嘆道:“这样的垫脚石,应该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吧—” 苏芸清怒道:“姓沙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沙流葬冷冷一笑,“你没有机会了。” 苏芸清大骇,心想这廝难道还想把我也杀了?一口气连杀两个家族的继承人,真是比杀鸡还乾脆,他也不嫌自己命太长吗?但背后突然传递过来的寒意让她不得不正视这个可能,因为一截剑尖已经抵在了她背心,轻轻一送,就能带走她小命。 “老实说,我还是很想卖苏镇虎一个面子的,可你这丫头太不识趣,三番五次阻挠我,看样子以后还要找我报仇。如果让你活下去,有朝一日成了苏家家主——” “芸清,我快不行了—————”林曦叫道。 苏芸清万般无奈,心想我也快不行了,嘴上说道:“再坚持一下。” 沙流葬道:“我看不得柔弱的女孩子在我面前逞强,按照我以往的脾气,早就赏你们一人一剑,不过你二人毕竞身份尊贵—— 苏芸清趁机用一把柔弱的声音劝道:“沙前辈,皇帝已经死了,你何苦为了一个死人撞破南墙。像你这样的英雄好汉如果肯加入我们苏家·—.” “苏家?”沙流葬嘿然一笑,脚下骤然发力,令苏芸清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婷。“我现在这么踩你,你回去不会告诉苏镇虎么?” 苏芸清脸色苍白,眯著一只眼晴,极力忍著痛苦道:“千军易得,一將难求,只要沙前辈肯为我所用,这点小小的不愉快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如果还有更不愉快的呢?”沙流葬压低了嗓音,很神秘地道,“我这个人,一向喜欢玩游戏。只要你能贏我,我就给你一次机会,怎么样?” “什...—” 苏芸清一句话没问完,突然后背又遭受一记重击,眼前阵阵发黑,神志陷入一片模糊。 短暂的失神过后,耳边传来呼呼风声,她睁开眼晴,发现自己已身在半空,抓著林曦的右手已经鬆开,另一只手只能在空中狂乱挥舞,却什么也抓不住。 沙流葬这疯子,竟真的將她们踢下了悬崖! “开什么玩笑!” 苏芸清左手握拳,就要朝上挥出一记龙皇拳,好加速赶上下方的林曦,然而她浑身筋脉逆乱, 这一用力又差点昏了过去。 沙流葬立在崖旁,俯首望著两名少女各自跌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突然,他笑容敛去,换为一种异惊惧之色,回头望向身后。 江晨双手持剑。 右手握著“照胆”,左手则持一把灰不溜秋的乌木剑。 他的身影在沙流葬视野中显得支离破碎。 沙流葬眼中所有的景物,都如湖中之景般有了些许扭曲。 天地方物,皆因那柄不起眼的木剑而失色, 木剑无锋,却可斩尽天下不平! 一层沉蒙灰拙的白色光晕,渗透了扭曲的空间,穿过重重鲜血与灰尘的阻隔,飘洒在青灰色土壤和岩石上,铺遍了整个平台,一直蔓延到悬崖之前。 不知不觉中,沙流葬已被这股剑气笼罩。 灰拙的光华洒过那张僵硬如雕塑的脸,重重地敲打在他手中两把宝剑上,发出几下沉闷的碰撞声。 被剑刃碰撞声惊醒过来的沙流葬本能地想要抬剑招架,却突然发觉自己找不到双臂的感知了。 继而他又发现,不仅是双臂,从头到脚,他都已经无法动弹,甚至连眼中的一切都破碎成越来越小的细块—一直到意识飘飞而起,俯览悬崖的时候,沙流葬才看到下方自己身躯的全貌,已然支离破碎,却陷在剑气的牢笼中,仍粘合在一起,没有彻底崩散。 七八丈外,枯荣天尊亦是跟沙流葬一样的下场。 江晨只將木剑抽出来,抢转了一圈,又迅速归入鞘中。 剑气尚未散尽,余者封存,不知还能派上多大用场。 江晨从沙流葬的尸体旁一掠而过,纵身跃出悬崖,头朝下地坠落下去。 他看见苏芸清的背影离自己不远,心里庆幸不已。一切都还来得及! 江晨的身躯从虚空中穿过,迅速追上苏芸清,先抓住她的一条腿,然后用力一拽,就將她抱入怀中。 “阿曦!阿曦一一”苏芸清涕泪横流,双手乱挥,死命挣扎。 “別动!一个个来!”江晨一张嘴就灌了一口风进去,幸好苏芸清受伤颇重,力气也不大,不然还真制不住她。 他抱著苏芸清,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左脚踩在虚实之间的某一个支点上,借力朝上飞跃。 他没有閒暇去顾及下方的林曦,所以也没有看见此刻林曦脸上的表情是何等绝望,何等悲哀。 江晨抱著苏芸清回到崖上,刚落地就將其放开,快速说道:“你站好別动,我去救她!” 苏芸清听不见他的说话声,只看到他嘴唇在不停地张合。 她好像陷入到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里。 隨著江晨的身影再度坠落崖下,苏芸清身子晃了晃,慢慢半跪下去,手掌撑著地面,仍是坚持不住,软倒在地。 这下连光线也消失了,世界一片漆黑。 林曦听著耳边“呼呼”风声,不知道自己离地面还有多远。 这恐惧如此难耐,却又让人不忍离弃。哪怕是在急速下坠,生命也本能地希望留得长久一些。 她颤抖地张开双臂,能够感受到周身风的阻力,还有一种无比尿急的衝动。 至於形象、风度,那都是不必要的,因为在下一刻,一切都会消失。 林曦咬著嘴唇,极力压抑著尖叫,在狂舞的髮丝之后,迷乱的视线中模模糊糊地看到远方天空中那条人影携了苏芸清离开,又很快重新出现。 他明明选择了苏芸清,却还想继续来救自己? 林曦露出一抹冷笑,几滴眼泪隨著淒冷寒风逝去,下坠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倩影笔直注入白色的江岸。 江晨焦急地追赶,照这种速度下去,完全是追不上的。 浅黄色的纱衣被冷风撕裂,破成碎布纷纷飘向悬底,人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江晨虽还能维持麻木般的平静,但小腹却生出一种尿急之感。 倘若来不及救她,会怎样? 往后余生,我都会为今日而悔恨吗? 额头冷汗直流。 快点!快点!江晨心里直催促。 他的身形再一次没入九近世虚空之中,这一回没有像以往那般很快在不远的地方重新凝现, 而是如同足了气的渔夫扎了一个猛子,彻底消失於水面。 林曦的耳中听到了风声之外的另一种声音一一远方的浪涛拍打江岸的声音。 这也就意味著,漫长的旅途终於要抵达终点。 林曦闭上眼,突然腰身一沉,却是被人拦腰抱住,以及耳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她復又睁眼, 看到近在哭尺的熟悉面孔,说不清心里面是什么滋味。 江晨的脸色却没有一丁点喜色。因为两人离地面只有不足十丈的高度,附近没有实物可以阻挡,照这样的下坠速度根本来不及找到虚空支点了,就算找到也绝对承受不住这样的衝击。下一个瞬间,咱的礁石尖上就会掛上一对同命鸳鸯,以江晨此时不足六阶的肉身体魄,根本没可能活下来。 『妈的.· 林曦看见江晨的眼神,与当初在幽冥森林中的苏芸清如出一辙,她心里突然一阵惶恐。 第509章 少女时代 来不及有任何言语,江晨吸了一口气,用全身力气將林曦朝上拋去。自己则以更加迅猛的势头坠落。 在这种时候,他俩的选择都是一模一样的—-林曦心里既悲伤又酸楚。 身体被拋飞,她感觉如腾云驾雾一般,眼耳皆是一片混沌,片刻之后后背一痛,跌落到了岩石上,滚了几圈之后终於停了下来。 她全身都像散架般难受,手脚不知被磕破了多少血口。 幸好三阶“易筋”体魄也並非真的那么脆弱,一个呼吸之后,她撑起身子,朝四周张望。 江晨还活著吗? 林曦心里还怀著一丝庆幸,毕竟江晨曾经也具备人间最顶尖的体魄,就算重伤未愈,也可能坚持得住。 但她举目四顾,却看不到一丝踪跡。 为什么?就算摔得粉身碎骨,也该留下些断肢、尸块什么的吧? 她仔细回忆,记得刚才自己落下之前,好像並没有听到肉体撞击岩石的响声———· 忽然眼前一黑,一个人影凭空出现,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乱石堆上,口中咳吐出血水。 “江晨!”林曦惊叫一声,蹲下去握住了江晨的手掌。 江晨连连咳嗽,胸膛好像火燎般痛苦,一口口血雾喷了出来,分明受了內伤。 刚才落地时要不是强行施展了“空间跳跃”,跨入九虚空,他的身体已经被砸成肉泥了。但就算到了虚空九地带中,这股衝力还是没能泄尽,害得他差一点被捲入空间乱流,用尽了神元才逃回来。连番超负荷耗费心神,让他从內到外都受到了极大的反噬。 吐出几口淤血后,江晨一翻身,仰面躺在岩石上,望著林曦说不出话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你怎么样了?”林曦问道。 江晨摇摇头,吃力地缓缓抬起右手,朝江边指了一下。 “你让我一个人先走?”林曦垂下眼眸,秀气的眉毛微,道,“我一个人,又受了伤,身边没人保护,你就放心让我这么走了?” 江晨又摇头,指尖连点了两下,林曦才明白他的意思,忙回头看去。 朗日高悬,江水滔滔。远方水天相接之处出现了一个黑点,在日辉荡漾的波光中看不那么真切。直到那黑点越来越近,林曦才看清那东西好像是一叶扁舟。 是林家派来接应的援军吗? 波光动盪著,舟上的人影逆著太阳,仿若虚幻的身影只显出一尊暗青色的轮廓,看不清他的模样。 林曦看到熟悉的人影,面上並没有太多欣喜,反而浮现出一种不甘和失落的表情。 她很快就回头重新注视江晨,星眸低,欲言又止,脸上稍有犹豫之色,最后还是开口说道:“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无法开口,江晨没有出声。 沉默已是一种回答。 林曦等了片刻,便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与失望,眼眶微红,几乎快落下泪来,声音如同低泣般轻微:“是了,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青冥殿主的女儿,当然是不肯跟我走的了。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总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 江晨双眼微微睁大。他始终对林家与青冥殿的关係持怀疑態度,但听见林曦嘴里亲口说出这番话来,应是確凿无疑的了。一时之间,他虽然伤势渐愈,恢復了一点说话的力气,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曦深吸一口气,眼睫毛上泪珠然,却挤出一个笑容,淡淡地道:“我不是故意骗你,因为我也直到今天才確认此事。以前种种跡象都表明了这个真相,我也隱隱有过这样的预感。父亲一心想復活母亲,他要成为青冥殿主那样的人,我並无太大意外,只可笑我始终贪恋著平凡女子的荣华安乐,不愿意往深处想罢了———”” “你—————”江晨盯住她双眸,凝望其中莹亮光泽,缓缓问道,“你恨他吗?” “恨?为什么要恨?”林曦瞧著他,如在情人耳畔低语,轻柔地道,“他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我只是遗憾,他为什么不肯早点告诉我,也好让我早点断绝了那些红尘奢望,不至於跟你牵扯这么深!如果可以从头再来的话,江晨,我寧愿从来就不曾认识过你!” 泪珠终於滑下,滴落在江晨胸口。江晨反握住她的掌心,道:“我却並不后悔。” 林曦摇摇头,但掩不住瞳中深切的袁伤。 “大梦已醒,后不后悔,都是无所谓的了——-何况,你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你虽然乐於享用我的身体,但你真正爱的人是苏芸清,对吗?” 江晨张了张嘴,异地道:“你怎会这么想?因为我刚才先救她?当时她离我最近,我当然先救近的. “一个人可能连自己都会骗过,但却瞒不了我。”林曦俯身將左掌按在江晨胸口,听著那逐渐强劲起来的心跳,轻缓地道,“所有关於你的一切,你爱的,恨的,痛苦的,快乐的,害怕的,后悔的,不愿面对的,包括你自己在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江晨眼波一凝。他恍惚间忆起,当初在沙漠绿洲之中,好像曾经也有一人说过类似的话语。 林曦的身子俯得更低,脸颊贴在江晨脸上,享受著最后的温存。 她目光横移,望著江面上越来越近的扁舟,眼中闪过一丝悲切神色,喃喃地道:“倘若你我不曾相遇,或者只在陌路相逢时擦肩而过.—.—倘若我没有算那一卦,那该有多好———”” 两人再无言语,手掌相连,沉默地交换著彼此的温度。 天地无声。风儿好像也在此时静止。 小舟靠岸,一名黑衣老者落下船头,缓缓朝这边走来。 林曦离开了江晨脸颊,缓缓抬起上身,迎著江晨的目光,轻柔一笑:“芸清不肯下来,是自觉愧对於我吗?放心,我不怪她,也祝贺她终於改变了那个奇怪的喜好,贏得了自己的幸福。” 说完,她鬆开手,转过身,走向江边。 江晨也从岩石上爬了起来,望向那黑衣老者。 他感受不到那老者的一丝气息波动,但当江晨的神识触探过去的时候,却好像走入了一汪缓缓流淌的清泉之中,整个人感到无比的安寧平静, 这老者的精神修为,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莫非他就是青冥殿主本人? 传说中的“诸天之行者”,赵郢临死都念念不忘的“圣教主”? 黑衣老者望著林曦,又警了一眼江晨,微微一笑,道:“走吧。” 林曦似乎也说了一句什么,江晨没听清楚,而且从背后也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只见两人肩並著肩,一步步地走回江边,登上了小舟。 孤帆远影碧空尽,那位倾城绝艷的少女,终究是离他远去了。 片刻后,江晨绕回崖上,看见苏芸清仰面躺著,正望著碧蓝的天空发愣。 “她没事,不过已经走了。”江晨斟酌著语句,轻声道, ,“一个很厉害的高手亲自来接她,我怀疑那傢伙就是青冥殿主,现在应该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找她的麻烦了·” 苏芸清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道:“谁没事?我怎么听不懂?” 江晨了一下:“我说阿曦她已经走了——— “阿西是谁?”苏芸清略带好奇地问。 江晨惊地张大嘴看著苏芸清,像是看到鬼一样。 “阿曦,就是——.”话到嘴边,江晨却不知道如何描述一个如此重要的人物,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的好朋友?”苏芸清凝视了江晨一会儿,最后却茫然地摇了摇头,“可能睡得太久了,头有点晕,完全想不起有这么个人。” 江晨定定地看著苏芸清,眼珠微微转动, 她失忆了?还是在跟我开玩笑? 江晨眉头紧皱,猜测苏芸清是否在戏耍自己。但苏芸清望过来的眼睛清澈见底,看不出有任何促狭的意味。 “你回想一下,你从小到大,一起玩得最好的朋友是谁?” “最好的朋友—————”苏芸清眨巴著眼睛,“不是你吗?” 江晨艰涩地牵了牵嘴角,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问:“我叫什么名字呢?” “江晨,大號惜公子!”苏芸清挥手把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甩开,“你这种满脑子齦的傢伙,化成灰我也认得!” 江晨抿了抿嘴唇,继续问:“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三个人?”苏芸清吃了一惊,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你这傢伙好噁心!滚开!离我远点!” 江晨无奈地闭上眼睛。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席安慰之辞,如今好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 苏芸清侧眼看他,也搞不懂他这一脸沧桑悲愁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还是睡一觉吧,也许睡醒了头就不晕了。 等她再次看到江晨说的那个人时,两人都不再是在家族庇佑下无忧无虑的少女,天下也不再是这般平静祥和的模样。 而在星院中的这一段鲜衣怒马、爱恨浓烈的日子,便是她们最后的少女时代-—— 第510章 上房一间 北风凛冽,细雪霏霏。 一对少年男女牵著一匹马,行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沿途留下一行脚印。 江晨牵著马,苏芸清坐在马上,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郊,却走出了一分閒適的意味。 “以前的事,你到底记得多少?”江晨问。 “记不太多。”苏芸清伏在马背上,懒懒散散地答道,“只知道你江大公子是一个好色无赖的小人。” “那你可就记错了,我一直都是个正直坦率的君子。”江晨微微一笑,道,“关於林姑娘的事情—. “你不要老在我面前提那个林曦,你既然这么著紧她,干嘛不自己去找她?”苏芸清面露不耐之色,一伸臂劈手从江晨手中夺过韁绳,另一只手在马颈上轻拍一记,白马立即迈开四蹄飞奔。 奔出老远之后,苏芸清转头丟下一句话:“別跟著我了,看到你就烦!” 江晨摸了摸鼻子,呵出一口热气,心里不无感慨。自从在悬崖上失忆之后,苏芸清就越来越衝动易怒了。每次听到林曦名字的时候,非但不復半点爱慕和柔情,而且莫名暴躁,仿佛跟那个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当初如胶似漆的一对朋友,如今天各一方,甚至不再互相惦记,即使江晨这个局外人也颇为感怀。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结局对於她俩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隨著那段畸形情感的结束,两人也各自获得了解脱。 当然,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解脱,还得看苏芸清能否重拾那段记忆。江晨有时候会泛起一种卑鄙的念头,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在这段时日里乘虚而入,等她以后记起来,生米已煮成熟饭,由不得她后悔了。然而又一想到,到时候发起疯来的苏芸清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以她一贯的性情来看,会造成何等后果,江晨实在难以估计,所以在实施行动之前,他还得好好掂量掂量——” 思间,苏芸清已经骑马奔出了一大段路,青衫白马快要消失在视野之外,江晨估摸著她气差不多快消完了,便迈步追上前去。 苏芸清打马飞奔,听到后边的衣袂振动声逐渐逼近,开口骂道:“叫你別跟著你非得跟著,没脸没皮的傢伙,难道你上辈子是块狗皮膏药?” 江晨边跑边说:“你已经走了两天两夜,到底是想去哪里?” “你管得著吗?” “当然管得著!”说话间,衣袂破空,江晨纵身跃起,恰到好处地落在苏芸清后边的马背上, 双臂揽住她腰身,从她手中拿过韁绳,减缓了马速。 “小心路滑,这马要是摔上一跤,荒郊野岭的可没地方给它找马医。” 苏芸清冷哼一声:“要不是有你这傢伙死皮赖地跟著,本公子也不用骑这么快!还有一一她没好气地道,“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心里想的永远都不是什么好事!再著我,我就把你踢下马去!” 在她彻底动怒之前,雪地上总算出现了一间客栈,招展的旗幡为这寒冷的冬日注入一点暖意。 两人翻身下马,江晨牵著韁绳去了马既,苏芸清独自推开了大门。 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呀呀”打开,北风挟裹著雪絮倾洒进来,颳得屋內火烛猛一阵摇曳,当即就有人低声咒骂起来。 “砰!” 苏芸清合上大门,转过身,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脸上,原本低低窃窃的骂声全都消失了, 几十双眼晴同时燃起炽热的火焰。 苏芸清漫不经心地一眼扫过去,懒得搭理这群粗鄙不文的閒汉。 等她走到柜檯前,大堂里才重新恢復了嘈杂。 “好俊俏的妞!” “那小脸蛋还真是水嫩哪!” “她好像只有一个人?” “小妞,我们这边有空位置,来来过来喝一杯—” 苏芸清对后边的议论吵声置若罔闻,看了发的掌柜一眼,道:“我要一间上房。” “上房?哦哦,没问题,上房一间———”掌柜絮絮叨叨地低头记了几笔,再抬头时只觉得眼前一,这漂亮姑娘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正为少女擦拭著肩头的雪絮。 掌柜揉了揉眼睛,盯著江晨猛瞧了一会儿,问道:“两位客官是一起的?” “谁跟他一起了!” “对,我们一起的。”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掌柜笑道:“那就巧了,小店刚好还剩两间上房,两位可以一人一间,住得舒坦” 江晨暗骂一声没眼色的东西,没等他囉嗦完就摆手道:“不用了,就要一间上房。” “可是·—.” “我说了只要一间,你听不懂吗?” 江晨摆出一副凶恶面孔,才让老掌柜歇了再赚一笔的心思,地遣伙计带他两人去房间。 进了房间,放下行李,江晨见屋里墙边竖著一个大澡盆,便支使那小二去备热水。 这么冷的天,住店洗个热水澡本来是很正常的事。不过这破地方连个屏风都没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只有一个澡盆-—-苏芸清一眼就看出江晨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但江晨接下来的表现却让她有气无处撒:这傢伙坐下来之后居然没有像前几天一样拐外抹角占自己便宜,而是翘著腿仰坐著,往后边墙上一靠,竟然就那么睡著了。 苏芸清这样的高手,当然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是真睡还是假睡。看到江晨靠墙睡得死沉的样子,她不禁心生疑竇:这小子的体质怎么好像越来越差了,才淋了一场雪就累成这种死猪样,有这么弱不禁风吗?要是以前一一往事歷歷在目,不经意间闪过一道模糊的人影,脑中突然涌出一股尖锐的刺痛感,使她赶紧放弃了对往日记忆的追索,百无聊赖地望著简陋的房间发呆。 仿佛在混沌中过了许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客官,热水来了!”將屋內两人同时惊醒。 江晨睁开眼,苏芸清未施粉黛的清雅面容映入眼帘,眸中似乎蓄含著淡淡的关怀。 桌子下的小火炉碳火还未烧旺,大概所过的时间並不是太久。 “客官!热水来了!”门外小二敲门,“客官?” “来了来了!”江晨过去开门,接过两个木桶,提回来之后抬头对苏芸清道,“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苏芸清看见他微扬的嘴角,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怒火,冷冷地道:“我洗!你出去!” “你洗就你洗嘛,我说你的脾气怎么越来越暴躁了·” “出去!” “矣,这么冷的天,出去多难受啊。这样吧,我转过身不看,你只管放心,像我这样的正人君子向来言出必行·——” 第511章 热水澡 江晨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肯走,苏芸清知道他向来死皮赖脸,除非亲自把他丟出去。但一看他肩上雪未化,面庞被冻得微微发红,眉宇间似还带著一丝倦意,便也下不去手,轻婷一声,转身解下外衫。 江晨倒也识趣,知道苏芸清没有用暴力把自己赶出去就是莫大的仁慈,见她已经开始用手试探水温,连忙做出一副正经模样,把椅子转了个朝向,两脚搭在墙上,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芸清聊天。 “我看你一直往西走,好像不是去苏家的方向?你不想回家吗?” “想。”苏芸清只剩下单衣,站在澡盆外,手指划著名水,淡淡地道,“可是,得先去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吗?” 苏芸清哼了一声:“如果你不是还有这点价值,我也不会容你跟我这么一路了。” “我擅长的事情好像不多,除了打架,就是杀人。”江晨试探道,“这么来看,你是要去跟谁打架?” 苏芸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情,面上露出迷茫又痛苦的神色,眉头逐渐了起来,缓缓道:“我要去西边的一个地方,可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了。如果我记得没错,那地方你应该去过一次才对?” “你是说·幽冥森林里的那座神庙?”江晨表情微变。 “对,就是在幽冥森林里面-———.”苏芸清脑中似乎有什么记忆喷薄欲出,眉宇间的神色也愈来愈痛苦。她一根手指按在眉心中央,强迫自己去探索內心深处的那个念头,额头不觉间渗出一层细汗,“好像—————是一座神庙!” 江晨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她,嘆了一口气:“你到底还是没能忘记阿曦。” “什么阿曦!”针扎般的刺痛,大团无法挥开的迷茫,让苏芸清的情绪再度爆发,她一掌拍下去,溅起大片水,“跟她没有任何关係!为什么你总能把我的一言一行都扯到她身上?我告诉你,我要到那座神庙里面去取一样东西,不是为了別人,是为我自己!” “可你上次跟我说——.”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苏芸清转过头,凶狠地瞪著他,“你凭什么认为两个人从前是好朋友,就一定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多少个曾以为会生死不离的同伴,最终不都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我跟你所谓的那个阿曦,只是世间苍茫眾生中的两个普通女子,没有哪位算命先生说过我跟她註定要好一辈子!聚聚散散不都很正常,忘了就忘了,难道你还能记得清你小时候的每一个玩伴?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如果再在我面前提这个人,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懂吗?” 江晨看了她良久,点点头,道:“懂了。” “那就把头给我转过去!” 待江晨回头,苏芸清刚要迈入澡盆中,忽然又听江晨说道:“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想要去幽冥森林,以后隨时都可以,只不过这阵子世道有点乱,你的状態也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家歇一阵子,等养好了伤再做打算?” “本姑娘好得很!”苏芸清冷冷地道,“去不去隨你,我一个人上路更清净。” “好好好,我跟你去就是。” “本姑娘要洗澡了,你给我放安静点!” “是是是,安静。” 江晨躬身斜倚著靠椅,抱胸埋头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 这两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夺魁,订婚,逃亡,连番激战,跑出圣城后又流窜了数百里,干掉的追兵高手就有双掌之数,其中还没把枯荣天尊和沙流葬算在里面。等好不容易甩开追兵,又遭遇了大雪封山,山中冰成精要食人,江晨诛之於白邯,剑术又有所悟,但体魄不增反减,跌至五阶,肉身也开始受到外界气候的影响,有些感染风寒的跡象,一鬆懈下来就昏昏欲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不过,自与林曦崖下一別,神通倒是有所进益。毕竟那番死里逃生的折腾也不是白忙活一场, 大难不死之后感悟良多,神元稳固在九阶“无漏”境界。或许只需一阵休养、一场顿悟,就能离神劫更近一步了·· 但神通上的感悟,也抵消不了旅途的疲惫。 苏芸清情绪稳定下来,倾听著江晨的呼吸,知道他又睡了过去,面上不由多了几分忧色, 这几天不光江晨在忙,她也没怎么閒著,而且自记忆缺失之后一直处於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態, 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路上好几场不必要的战斗就是由她而起。虽然那些惹怒她的绿林好汉们已被江晨送去见佛祖,但她的心境始终没有恢復,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东西,而且不愿对江晨提及.. 踏入澡盆中,水温微烫,一股热流从脚下涌起,包裹著身躯,將一身寒意尽数驱走。 在雪中跋涉几百里之后,恐怕没有什么比洗一个热水藻更来得愜意的了。苏芸清坐在藻盆中, 望著墙边江晨微微后仰的坐姿背影,心里总算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今晚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很多情况下,意外往往就发生在人们觉得可以喘一口气了的时候。 江晨觉得自己身上的寒冷正渐渐淡去,灵魂也几乎飘飞起来,不知到了何方,周围的情景都显得飘渺而不真切,唯有耳畔一曲娇柔的歌声縈绕耳畔,温婉优美,欢悦动心。 是林曦在唱歌吗? 江晨静静听著,悠然沉醉,好像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俏丽面孔,愉快地围著自己旋绕林姑娘,她不是回林家去了吗? 江晨隱约想起,她好像是成了青冥殿的公主,未来铁定会在评书中充当一號反派大头目的重要角色,现在怎么有空来给自己唱歌? 在寧謐的空气中,似梦似醒,恍然如醉。朦朦朧朧中,江晨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你我相逢,便是註定的缘分,你跑不掉的。” 江晨刚要回答,又觉得有点奇怪,林姑娘怎会这样对我说话?他便装作没有听到,继续在原地发呆。 “江公子,人家叫你呢,你怎么不答应?”轻柔的声音又道。 江晨心想既然已经装傻充愣了,就索性一装到底,坚决不开口。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生气了,飘到江晨面前,狠狼瞪著他。 江晨还是看不清她的面孔,只看到了一圈淡淡的金光,隨著距离靠近,他也看到了金光的实质,似乎由无数个微小的佛像金身组成,围绕在那张俏丽面孔周围,如恆河沙数,多得让人心生恐惧··— “地藏!”江晨悚然大叫一声,伸手握住了怀中木剑剑柄,浑身剑意勃发。前方那张面孔似被无形剑气扫过,一震之后就消散为无数金色微粒,消散於黑暗深处。 “砰!” 江晨的意识回到躯体,发现自己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上。 他一睁眼看到苏芸清站在澡盆中,手上擦拭水珠的动作已经僵住,直愣愣盯著自己。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江晨一跃而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把椅子扶起来,坐上去继续打盹。 江晨不是第一次看到苏芸清了,虽然心动神摇,倒也不至於失態。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苏芸清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说道:“洗完了?我去倒水!” 苏芸清默不作声地做在旁边的椅子上,从脸色看不出喜怒。 江晨轻手轻脚地走开,暗嘆自己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只不过看了一眼就跟做贼一样,放在以前那算什么事儿。 他搬起澡盆,心想人不能越活越回去吧?於是便在快要出门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有成长啊!快赶上阿曦了吧?” 说完马上溜出去,顺脚带上了房门。 屋內响起苏芸清的咆哮:“姓江的,你別回来了一一江晨虽然知道苏芸清的怒火来得快起得也快,但还是不太放心,回来的时候敲了敲门,见里面没有回应,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芸清双手抱胸,大马金刀地坐著,眼神冰冷地望著他。 江晨一见这位气可能还没消完,赶紧放下澡盆,又提起两个木桶往外走:“我去打水!” 等他再次回来,苏芸清已经趴在了桌子上,脑袋枕著胳膊,眼睛半睁半闭地好像在发呆。 江晨把水倒入大澡盆中,乾咳一声,道:“我要洗了,你要不要迴避一下?” 苏芸清一动不动,只当没有听到。 江晨道:“我当然是无所谓的了,只是怕污了你苏大小姐的眼睛” 苏芸清闭上眼睛。 江晨见状放心地从包袱中拿了一套乾净衣物出来,搭在椅子上,然后迈入澡盆。 微烫的热水让他舒服地嘆了口气,感觉一身的疲惫都在热气中慢慢地化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到旁边的视线,转头一眼,苏芸清趴在桌子上,胳膊撑著腮,正痴痴地望著自己。 “芸清,你这样的眼神很嚇人你知道吗?” “嚇到你了?”苏芸清的语气冷冷淡淡。 “我没事,不过其他人看到你这个样子会被嚇到的。”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到一旁。 江晨乘机擦乾水珠,换上乾净衣物,拉著鞋走到铜镜边,用手梳理了一下髮型,左右换了一下姿势,对自己的形象颇觉满意。 他转过身来时,发现苏芸清又盯住了自己,微张著嘴,表情又惊又怒。 “怎么,被本少侠的风采迷住了?”江晨抹了一下头髮。 苏芸清拧紧了眉,嘴唇微微发颤:“你,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果然被她发现了!女人对衣服还真是敏感--江晨低头看了看新换上的雪白衣衫,笑道:“反正都是男装,谁穿都一样嘛,何必分什么彼此?” 第512章 赔罪,投缘 “你好大的胆子,连我的衣服都敢偷!”苏芸清柳眉倒竖,气得浑身发抖。 “矣,干嘛那么小气呢,我都帮你背了一路,穿一两件又有什么打紧的?你的备用衣服那么多,借我穿两天又不少块肉——.” 江晨话没说完,就见苏芸清腾地起身,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瞪著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往后缩了缩,却见苏芸清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了门边,拉门,摔门,一气呵成。只留江晨一个人在屋里,回味那砰的一声巨响的余韵。 『就穿了她一件衣服,至於发这么大火———”江晨小声嘀咕。 苏芸清大步往外走。方才摔门那一下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几个房客都探出头来张望。见是一个美貌少女绷著脸走过来,立即有两名大汉笑嘻嘻地迎上去。 “小娘子这是干什么哟,跟相公吵架啦?他敢欺负你?有什么话跟哥哥说,哥哥替你做主!”左边的大汉把胸膛拍得啪啪直响。 “看姑娘你这么伤心,大叔心里也不好受,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嘛—”右边的大汉躬下魁梧身躯,一副知心好叔叔的表情。 “让开!”苏芸清浑身煞气蒸腾。 这两名大汉身材壮硕,膀粗腰圆,两人並肩一站,就把去路堵得死死的,你一言我一语更吵得苏芸清心里烦躁。 左边的大汉咧嘴笑道:“小娘子別害羞嘛,看你煞气这么重,一定是不快活!你相公呢?“ 右边大汉亦发出嘿嘿怪笑声:“相公不在不要紧,这不还有我们在吗?像我们这种侠肝义胆的壮士就见不得小姑娘受委屈——” 苏芸清玉面含煞,冷冷地道:“我叫你让开!” 她伸手朝右边的汉子推去。 那汉子见状不但不躲,反而挺了挺厚实的胸膛,心想就凭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怎么可能推得动身怀七重金钟罩十三太保横练已臻化境的自己,马上就让你见识见识哥哥的胸膛有多坚实多宽厚..——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飞了起来, 在“里哗啦眶咚轰隆”一串震响之后,那汉子倒在了烟尘之中,再没见动弹。 左边的髯大汉目瞪口呆,还反应过来,不敢相信身怀七重金钟罩十三太保横练已臻化境的“邯山铁熊”竟然会被这么一只柔白软莹的小手推动。 等苏芸清从身边走了过去,髯大汉转头看到“部山铁熊”一路撞出来的门窗桌椅墙壁的狼藉景象,才回过神来倒抽一口冷气。后来他每每回想起今日之事,经常感慨自己还是平日积善得多, 倘若像“邯山铁熊”那样每次路过庙门都一毛不拔,这会儿恐怕也步了铁熊后尘。 江晨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也不以为意。他进门的时候就观察过,在这座客栈里最强的高手也不过五阶,动起手来无人撑得过苏芸清两招。所以哪怕这座客栈被掀飞了屋顶,他也不会担心苏芸清的安危。 苏芸清可以一走了之,但屋里的热水、旧衣服还得有人收拾。等江晨忙完这些,发现客栈里又多了不少陌生气息,看来这鬼天气帮了老掌柜的大忙,今天是非要赚个盆满钵满了。 江晨走下楼去,看见大堂里坐了满满一屋,喝酒的吃菜的好不快活。循著眾多窥视的目光,他也迅速找到了苏芸清的身影,她坐在角落里,对著一桌酒菜发呆,同一桌还坐著另外两个陌生女子,倒吃得有说有笑。 “一个人喝闷酒,是不是很无聊? 1 江晨在苏芸清对面坐下来,提起酒壶给她的杯子续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旁边长凳上的青衣女子奇怪地警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真是自来熟,上来就给姑娘斟酒,也不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搭理。 果不其然,苏芸清翻了个白眼,拿杯子作势要往地上倒。 青衣女子乐的看见江晨一脸窘迫的表情,不过多看了几眼之后,就发现这人好像有点面熟,好像曾经在哪见过-—--她对面的那名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朱衣清丽少女则一脸兴奋地朝她打眼色。 江晨轻咳一声:“这么多人,给我留一点面子。” 苏芸清又把酒杯放了回去,只露出一个冷笑。 江晨拿起自己的酒杯说:“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乱动你的衣服,这杯酒算我向你赔罪了!” 说著,他仰头將那杯酒一饮而尽,又把酒杯倒悬,以示一滴不剩。 苏芸清面无表情地道:“你江大少侠的赔罪,我一个小女子怎么担当得起。” 江晨见她开口说话,就知道她火气已消,笑道:“我江大少侠从来不向人低头,但既然是你, 我就破个例。別人当不起,你总是当得起的。来,这根鸡腿不错,咱也几天没沾荤腥了,快补补身子。” 他用筷子夹著鸡腿往苏芸清碗里放去,苏芸清连忙伸筷子去挡:“慢著———” 两人筷子即將碰到一起,一守一攻,无异於两名绝顶剑客正面相爭。但只论剑术一途,苏芸清拍马也赶不上江晨,即使江晨筷子上还夹著鸡腿,却也轻鬆越过了苏芸清的防线,硬生生將那根鸡腿放到了她碗里,口中道:“你跟我客气什么。” 別人尚未注意到这一桌的动静,但江晨身边同桌的两名女子却同时缩了一下瞳孔,看出了这一次短暂过招的精妙之处,虽简单朴实,却似乎蕴含了无穷后势,如果这双筷子是向自己伸来,想不出该用怎样的招式抵挡。 两名女子悄然相望时,苏芸清嘴角也抽动了一下,望著堆入了热饭中的油腻鸡腿,道:“这是別人的菜“矣?”江晨张了张嘴,“这不是你点的吗?” “不是啊,我就点了一碗饭和一碟醋萝卜——” “那这酒呢?” “都是人家姑娘的。” “咳,你怎么不早说!”江晨转头朝旁边的青衣女子望去,“两位姑娘,对不住了————. 青衣女子嫣然一笑道:“江少侠肯喝妾身的酒,那是妾身的福气。” 江晨道:“你认识我?以前见过吗?” “大名鼎鼎的惜公子,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天下谁人不识?闻名不如见面,江少侠的风采比画中还要惹人注目呢,所以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青衣女子笑如。 她对面的朱衣少女也兴奋地附和道:“我们早就听说了江少侠的雄风威名,江少侠做的无一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走到哪里都是万眾瞩目的焦点呢!” 江晨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心想她们看到的应该是各地张贴的惜公子的通缉画像,至於那些什么佛堂跟画眉姑娘热情忘我的故事,也不是啥高雅的剧情,难为她们还一脸兴奋的神色,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刚刚看那个青衣姑娘一言不发的样子还以为是个冰山美人—” 青衣女子道:“能见到江少侠一面,实在三生有幸!不知江少侠肯不肯赏妾身一个薄面,跟妾身喝一杯酒呢?”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我一看到姑娘也觉得特別面熟,总觉得以前曾在哪见过,这杯酒呢当然应该是由我来敬姑娘了—... “那可真是折煞妾身了——— 苏芸清侧眼看著这两人一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的姿態,眼神又冷了几分,脸上倒没什么波动, 只自顾自地夹了一块萝卜默默嚼著。 青衣女子喝下了江晨敬的这杯酒,脸上微现红晕,笑容更显醉人。 江晨看到这个冰山美人脸上绽放出憨態可掬的笑容,赞道:“姑娘,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青衣女子红晕更浓,笑容更灿烂了,道:“大家都说了,能得江少侠一声夸讚,赛过《群芳谱》上留名呢——.” “《群芳谱》虽然传得响亮,但在我看来,如果那上面没有姑娘的名字,也就等同於一张废纸而已。” 青衣女子不好意思地道:“其实《群芳谱》还是挺准的啦———” “那这么说来,姑娘也一定榜上有名了?”江晨的身子往左边倾了倾,“不过我可否有幸知道姑娘的芳名呢?” 青衣女子羞涩地道:“我叫————叶婧丝。”” 江晨听到这个名字,在心里略一回想,面露惊容道:“叶婧丝,就是《群芳谱》排名第五的那个“青萍仙子”叶婧丝?” 青衣女子矜持地点了点头。 江晨摆足了惊愣的姿態,又转向对面的朱衣少女,道,“叶家双姝名动天下,出入不离,这位一定就是“红玉仙子”叶依茹姑娘了吧?” 朱衣少女笑道:“嘻嘻,原来你也听过我的名字。我还一直以为江少侠是个不苟言笑的冷麵郎君,不会对这种乱七八糟的排行榜感兴趣呢!” “依茹姑娘说笑了,就算我没看过《群芳谱》,又怎会没听过叶家双姝的美名?” 朱衣少女故意抱了抱胳膊,笑道: :“听说被江少侠记住名字是件很荣幸也很危险的事情呢,江少侠不会突然兴起辣手催吧?” “哈哈哈怎么会呢,其实催不催那还得看投不投缘——.”” “那咱们与江公子算不算投缘呢?” “当然—— 沉默了许久的苏芸清冷不丁开口:“算!” 在三个人的目光都惊奇地朝她望去时,她慢条斯理地道,“像两位叶姑娘这种,丰硕、脸蛋好看的姑娘,肯定跟他投缘。” 说完,她不理会三人的反应,起身离座,往楼梯走去。 江晨也急忙起身,朝叶家姐妹歉意地一笑,两名女子也露出理解的表情,目送他跟在苏芸清后面上楼去了。 等脚步声消失,叶婧丝若有所思地笑了。 “姐姐,你有主意啦?”叶依茹往前凑了凑脑袋。 “想不到惜公子会跟在这么一个坏脾气的女人后面,实在让人惊讶!”叶婧丝含笑道,“你呢,看出什么来没有?” 叶依茹的眼睛飞速眨动了几下,道:“那一招剑法的確惊人,但我感觉他本人却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不像是能够姦杀地藏的样子.” 叶婧丝黛眉一轩,道:“我也是这种感觉,而且他好像生病了一样,元气有些虚弱。” “你说,他是不是受了伤?” “八成是。”叶婧丝把手指一根根收拢到掌心,慢悠悠地道,“不过我的媚功没有真正影响到他,还是得从长计议,不可轻举妄动。” 叶依茹咯咯一笑:“姐姐,你这么引诱他,就不怕他今晚真的过来找你?万一他摸到了你房间,到时候—.”她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我自有分寸。”叶婧丝脸上荡漾著醉人的笑意,“青冥魔女的夫婿,我也早就想见识见识了“天下第一美人,林家大小姐,她亲自挑选的夫婿,本钱一定不小,想想就让人心动呢!”叶依茹调侃著,也不掩饰语气中的羡慕之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跟姐姐你一样呢!” “等你的“天魔舞”练到第五重吧。” 叶依茹了嘴,还欲说什么,突然秀眉一燮,脸色也沉下来,冷哼道:“这些骯脏无礼的傢伙!” 顺著她的视线,可以看到两个满身酒气的大汉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她知道这两个人早先就悄悄在酒桌上对自己姐妹二人说了好些褻瀆之语,自己也听惯了这种粗鄙言论,见怪不怪,只当是耳边风吹过,没想到这两人喝上了头,居然还敢仗著酒劲找麻烦来了! 第513章 明心见性,天魔舞姿 叶婧丝没有回头,她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端坐不动,道:“你也好久没实战过了,正好练练手吧。” 叶依茹一脸厌恶表情:“这种骯脏的傢伙才不配给我练手呢!换成江少侠还差不多。” 她看到那两个醉汉已经快要走到姐姐身后了,姐姐还是安坐如仪,完全不为背后臭烘烘的酒气所动。叶依茹可不忍心看到姐姐乾净的衣服沾上酒渍,只好嘆了口气,抬起头用一种娇媚的嗓音说道:“两位大侠是来喝酒的么?” 两名大汉本就醉得不轻,再听到如此扣人心弦的甜腻语调,两眼都有些发直,浑身酥麻酥麻的,快要站不稳当了,结结巴巴地道:“这位,这位小妹妹叫什么芳名呀?” 叶依茹歪著头,嬉笑道:“想知道我的名字,先喝一杯酒,如何?” “酒,酒在哪里?” 叶依茹伸出一只白净手掌,手心朝上,道:“酒不就在我手上吗?” 两名大汉的眼晴一个比一个瞪得大,伸长了脖子,道:“哪里有酒?” 他们一个揉眼晴,一个晃脑袋,反覆去看,都只见到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掌。 叶依茹顽皮一笑:“你们过来伸手拿一下,不就知道了?” 两名大汉对望一眼,同时往前面扑去,结果撞到了一起,摔了个狗啃泥,又连滚带爬地朝朱衣少女伸出的那只素白手掌抓去。 “我的!你让开!” “滚蛋!” 平日称兄道弟的两人快要廝打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他们好不容易爬到少女跟前,眼看一仰头就能抓到那只手掌的时候,却听少女道:“別急呀。” 两名大汉如闻魔咒,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仰头愣愣地看著少女。 少女嘴角轻咧,慢悠悠地道:“想要喝我的酒,你们还得做件事情。” “什么事情?”大汉们异口同声地问。 叶依茹慢慢收拢纤纤玉手,口中娇声道:“先回去洗个澡。” 隨著她手上的动作,大汉们脸孔涨得通红,眼睛里的火旺得嚇人,突然绷到了顶点,一下神关失守,颤抖片刻后软倒在地,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叶依茹板起了面孔,捂住了鼻子,冷冷地道:“就这点本事,也想占本姑娘的便宜?” 她转眼看见叶婧丝正微笑地看著自己,婷了一声,嗔道,“你又在看我笑话了!” 要是换成她姐姐来对付这些男人,只需挑一挑眉头,勾一勾手指,就能让人顷刻软成一滩烂泥。而不像她现在这样,还需要手势配合言语来挑拨引导,甚是麻烦。 叶婧丝笑道:“很不错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可远远比不上你。安心修炼吧,总有一天《群芳谱》榜首会换成你的名字。” “哼,我才不稀罕呢!” 苏芸清逕自回了房,拿了一本书坐在烛台旁翻看。 江晨著脸在她旁边坐下,凑过脑袋瞅了几眼,见是一本拳谱,不由奇道:“你苏家“龙皇拳”乃拳中至尊,你还看这种破烂拳谱做什么?” 苏芸清头也不抬地道:“你家阿曦是《群芳谱》榜首,你不也还是到处勾搭各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吗?” 江晨失笑道:“你还为这种事吃醋呢!我哪里想过勾搭她们,只不过见她们修为颇高,所以打探一下她们的来歷而已。” “现在打探清楚了吗?” “嗯,那对姐妹俩不容小。她们功法古怪,不可以常理计。我看那个叶婧丝媚功不俗,润物细无声,可能有接近上三境的实力,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方豪强了,不知道她俩到这种地方来是为什么——...” 苏芸清淡淡地道:“你光从她俩的身材来看,也该知道她们不容小。其余的扯上那么一大通,都是废话。” 江晨哑然道:“难道在你心里面,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那两人媚术精深,我只是想探探她们的底,所以陪她们演一场戏—” 苏芸清抬起头来,嘴角牵出一个弧度:“江大少爷向来喜欢逢场作戏,当然也乐於假戏真做。 我只是个局外人,也不想当江少爷的观眾。反正祝江大少爷今晚醉枕美人膝,演一齣好戏咯!” 说完,她把拳谱收起来,逕自走到床边,脱了鞋袜,合衣躺下。 “咦,这么早就睡了?” “不然呢?你还想干点什么?” 江晨心里说的是“当然想”,口中却道:“好像也是哦,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什么消遣,还是睡觉比较划算。” 说著,他也跟著爬到床上。 这间上房之所以能卖出上房的价格,就在於它屋里的摆设虽然简陋,但一张床榻却著实不小。 只要不是那种一顿能吃五斤牛肉的壮汉,並排躺上去三四个人大概是没问题的。 床很大,两个人隔得挺远,所以苏芸清也不计较江晨爬上来。她只是背过身去,面对著墙壁侧躺,以示眼不见心不烦。 江晨仰面躺著,抬头看著屋上的横樑,努力不去想身边睡著的女子,也勉强能达到心静如止水的地步。 只要屏除那些乱七八糟的邪念,就越来越有一种心安的感觉。或许,林曦说的很对,他真正想要的人,其实就在身边- 躺了一会儿,江晨听到旁边一直没有动静,心思忍不住又开始活泛起来。 他並非没有机会。一个人失落脆弱的时候很容易被感动,只要用对了手段乘虚而入,或许就能跨过那条界线.·· 江晨想了几个办法,觉得稍有把握的时候,又转念一想,如果那样做,真能得到我想要的吗? 就算今晚得手了,等到某一天,她终於醒悟的时候,会如何看待自己? 如果只是一具身体,相信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会比林曦更出色,品尝过其中滋味的江晨有这样的眼光。正是因为拥有过那具冰肌玉骨的娇躯,江晨才不会长久停留在贪恋色相的层面上,而是开始尝试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 他一层层剥析自己的內心,探寻著自己真正想要之物。 他想得到躺在身边的这个女子,不只是身躯,而是从內到外的一切。他想要完完全全地拥有她,拥有完完整整的她,要在她忆起过往一切、明了前后因果、理清情爱纠葛的时候,依然心甘情愿地跟隨自己! 那样的苏芸清,才是我想要的苏芸清! 第514章 升天传闻,邪性故事 江晨用厚软的被褥盖住身躯,身体蜷缩成一团,听著屋外沙沙的草叶声在幽静的夜里响成一片,觉得心情一下轻鬆了许多。 下定决心之后,就暂时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放空心思,听著屋外草木被寒风吹动的寇窒声响,他觉得一股倦意涌上来,迷迷糊糊地沉入了睡乡。 不知过了多久,江晨胸口挨了一肘,立即惊醒。 “怎么了?”他问。 眼前是黑漆漆一片,正值夜黑风高之时。他还以为苏芸清发现了什么动静,外面哪个不长眼的虾兵蟹將上门来送死了? 黑暗中飘来苏芸清冷冷的嗓音:“你能不能收敛一点,著我还怎么睡觉?” “我哪里到你了?”江晨脑袋还有些混沌,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啊,对不住!” “还不快滚!”苏芸清又击了一肘。 江晨翻身滚到一旁,克制著心底的衝动,默默地道:再等等,再等等-——— 次日一睁眼,只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江晨把窗户开了道缝,立即就有寒风鸣鸣地灌进来,鹅毛般雪扑头盖脸地往里飞,他赶紧又把窗户合拢了。 看这种天气,只怕今儿个又没法赶路了。罢了,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在这家客栈再多歇一天吧。 江晨下楼走到大堂,望见苏芸清仍坐在昨天的那个角落里,一个人拿著调羹喝粥。 今天大堂里的客人比昨晚少了近三成,各自默默地吃著油条包子,没有昨晚那种酒酣上头隨时可能开打的热烈气氛。 江晨快速张望了一圈,並未见到那对美貌艷丽的叶氏姐妹,倒有不少窥探的目光聚集在苏芸清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在苏芸清对面坐下来,用背影挡住了这些视线。 “吃饭怎么不叫我?” 苏芸清抬了一下眼皮:“你不是在睡觉吗?” “你可以叫醒我呀!” “叫醒你我有啥好处?” “我可以帮你打热水————”江晨说到这里,耳朵突然动了一动。 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皇帝升天了”,虽然不是很大声,但在这安静的大堂里还是能听得很清楚。 苏芸清也放慢了留粥的动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对於皇帝的死,她应该也还有些印象。 江晨凝神倾听那人后续的言语。他虽然知道皇帝的死讯,但对老头的死法一直觉得蹺。光是潜入那座九龙大阵就不是件易事,刺客又是如何瞒过了眾多大內高手的耳目,甚至就在“红粉髏”杨貂的眼皮子底下刺杀了皇帝?就算白鬼愁拥有光阴神通,只凭他一个人也很难接近皇帝身边吧? 江晨一路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始终不得其解。这些市井言论虽然大部分都是无稽之谈,或许也能给他提供一些思路。 那说话之人刻意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给他同伴讲出了以下这段秘闻。当然,这並非他亲身经歷,而是从他一位住在圣城的好友的亲戚的同窗的舅父口中转述而来四五天前的一个黄昏,他舅父在院落里散步,突然有一位长相丑陋的灰衣客人前来借宿。舅父乃好客之人,不以灰衣客容貌为异,不仅答应了借宿的请求,还张罗了一桌好酒好菜来招待他。两人在烛光下相对而饮,喝到酣处,舅父吐露胸襟,泣曰:“我白手起家,操劳半生才挣来这么大的家业,如今什么都有了,却发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每每想到生死之事都甚为恐惧,常常担心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一个人喝得烂醉也解不了忧愁。都说世事无常,谁又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如果我哪天死了,是不是就这么烟消云散,什么都不復存在?” 那灰衣客人笑道:“世事无常不假,哪怕贵为皇帝,也无法掌握命运。不过人死之后並非烟消云散,三魂各有去处,入轮迴则重聚,伯德公大可不必担忧!” 舅父不信,几番询问,那灰衣客才吐露身份,说他是来自阴间的使者,前来迎接皇帝升天。接著又说起了阴间的一些场面,有板有眼,不似作偽。 舅父仍半信半疑,那灰衣客也是酒劲上脸,道:“今夜子时便去迎接皇帝升天,伯德公若有雅兴,不妨同去观礼。”舅父只当他在说笑,便一口答应。 夜宴过后,舅父送客人到西厢休息,转头就忘了这事。等到了午夜时分,那灰衣客却来到他床前,说:“伯德公,该出发了!” 舅父魂魄离体,便被一股阴风捲起,径直入了皇宫。 那时恰逢皇帝雅兴大发,与数十名宫女一起开无遮大会,满地淫腥,周边的守护神见不得这场面,躲在角落里昏昏欲睡。灰衣客走上大殿,双手捧著一把金色的匕首,跪倒在玉阶前,表情阴森可怖,凝望著皇帝说:“陛下该休息了。” 皇帝看到他手中那把金色匕首时,表情变得无比僵硬,像扯线木偶一般慢慢退到了御座上,木然地说:“就依卿家。” 舅父望见灰衣客手中的金色光芒,也觉得一阵晕眩,不敢多看。等他过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发现原本充斥在殿內的护体龙气已经不復存在。灰衣客抓著皇帝的胳膊,像是抓著一个玩偶,走到舅父面前说:“该回去了。” 两人一併扶著摇摇晃晃的皇帝,从正殿走了出去。舅父听到背后宫女诸妃的鸣咽哭泣之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大殿上满眼都是红色的血,顺著玉阶流下来,让他不寒而慄。 之后回到家门口,舅父恢復了一点神志,想要询问自已寿数及阴间之事,但灰衣客却道时候不早,又颳起一阵阴风,带著皇帝向西方飘然而去了。等到第二天,街坊就传出了皇帝驾崩的消息—·【注】 客栈里,满堂食客听完这桩秘闻,直到过了很久,仍无一人出声。那说故事的人很满意这样的效果,连喝了三大碗粥。一屋子的人都看著他喝粥。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食客受不了这样凝重的气氛,又说了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 那是一个寂寞、寒冷的夜晚,烛光沉沉,风声淒淒。皇帝陛下叫了最喜欢了美食和最心爱的妃子,在寢宫里玩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突然,內侍来报,大皇子求见-—”” 那客人才说了一个开头,就遭到旁人反驳,说宫內规矩森严,大皇子早已成年,晚上不可能进入寢宫。讲故事的人摆摆手,说他也不知道大皇子怎么进来的,反正他就是进来了,並且还得到了皇帝陛下的接见。 大皇子进了寢宫,屏退下人,对那个妃子说故事进行到这里又被质疑,说皇帝与妃子玩乐时,守在外面的都是他最信任的亲卫,不可能听从大皇子指令,说屏退就屏退了。讲故事的人又摆摆手,说他也不知道大皇子怎么屏退的,反正他就是把那些碍眼的嘍囉屏退了,並且还对那妃子说了一句话。 “你去外面等著。” 听了这句话,皇帝陛下沉默了,那妃子也听话地到了外面一一这回倒没人质疑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说故事的人也不知道那妃子为什么会那么听话,反正她就是听话地到了外面那妃子到了外面,偷偷地从门缝里窥视房內的动静。隔著一座屏风,她隱隱约约听到皇帝说了一句话,过了片刻,只见烛影晃动不停,室內忽明忽暗,接著又好像听见玉斧落地的声响和皇帝的惨叫。妃子紧张地问了几句,大皇子却道一切无恙。之后就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了,又过了很久,大皇子才从里面走出来,说陛下已安歇,所有人不许靠近。等到第二天內侍来请上朝,走近臥榻一看,皇帝陛下已然驾鹤西去了。 这个故事比不了上一个故事的荒诞离奇,却给大堂里的食客们带来了更多的震撼,在眾人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激烈地谈论起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激动者拍案而起,说这大皇子弒君弒父, 罪无可恕,三皇子绝不会放过他。又有人说这是三皇子栽赃嫁祸之计,为的是自己夺位,大皇子是遭他陷害的无辜之人·—— 一片吵声中,江晨鼻子闻到了一阵香风靠近,转头一看,赫然眼前一亮。正往这边走来的那对明眸流盼、朱唇皓齿的美丽少女,不是叶氏姐妹又是谁人? “一大早就听到楼下这么热闹,都在说些什么?”叶婧丝在江晨旁边的位置坐下,微笑问。 “大家都对皇帝陛下的死法很感兴趣呢。”江晨说。 “皇帝陛下不是死在风雨楼的刺杀之下吗?”叶婧丝一边倒茶一边隨口说。 江晨对她所说的內容吃了一惊,转头盯著她眼晴问:“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道听途说——” “风雨楼为什么要刺杀皇帝?” “好像是说,风雨楼有个杀手瞒著楼主拿到了“杀皇”法身,需要收集怨灵来復活杀皇。他暗中集齐了“万家灵火”,唯独缺一味主材,叫“天子龙魂”,只有皇帝身上才有这种东西,所以他假託风雨楼主命令,又勾结青冥殿的两位长老和皇族內鬼,趁宫廷空虚之时,双方合伙潜入大內, 拿到了“九五之血”和“天子龙魂”———” 江晨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因为缺一味药引,所以他就把皇帝杀了?这种事情-—-就算白鬼愁是个疯子,青冥殿的人总不至於陪他一起疯吧?” 他心里突然一个激灵,想起林曦临走时说过,她父亲一心想要復活妻子,如果那种復活秘术同样也缺一味“天子龙魂”的话,青冥殿主可能真的会心动·—— 叶婧丝不確定地道:“青冥殿应该是被蒙在鼓里的。有种说法是那个杀手同时偽造了风雨楼主和青冥殿主的手諭,欺骗了所有人,直到皇帝死后才真相大白,青冥殿和风雨楼也差点因此而决裂.... “那云素呢?云素是不是也被他欺骗了?”江晨有些急切地倾了倾身子。 叶婧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云素是谁?” “云素就是—.”江晨正要说出桃刺客的外號,突然警见对面苏芸清虽然在喝粥,但眼皮却向上挑著,冷冷注视著自己。 他心里一凛,忙打了个哈哈,“没什么,那个杀手也太厉害了,把全天下的人都玩弄於鼓掌之中!亏那些什么楼主、殿主之类的自命不凡的傢伙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杀手居然敢掀棋盘吧!对了,那傢伙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好像被杨貂和沈凌峰追杀来著?” 叶婧丝道:“他死了。” “?”这个结局倒大大出乎江晨的意料,“他不是拿到了“天子龙魂”和杀皇法身吗,又怎么会死?” 江晨觉得如果只论逃命的话,白鬼愁逃命的本事应该是远在自己之上的。那傢伙可是能够操纵光阴的男人,又有红煞肉泥从旁协助,相当於有无数条命,只要一击不死就能修復身躯,就这样还是没能逃过追杀? 叶婧丝道:“刚刚甦醒的杀皇还很虚弱,没法立即凝铸武圣法身,挡不住“立太岁”和“剑尊”的进攻。那个杀手虽然很厉害,但在打斗时也暴露了身躯的弱点。他的身体好像並不是自己的,完全靠著一门血肉神通才能活下来,当“剑尊”杀掉那个在暗处施展神通的人之后,杀手的身躯就直接崩解掉了,据说死状极惨,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完整的——.” 白鬼愁死了? 江晨和苏芸清对视一眼,惊讶之余,心里对叶婧丝的描述信了七八分。白鬼愁的身躯的確是由红煞修补而成,只要红煞一死,他也绝无活路。只不过红煞一向躲在地底深处,沈凌峰能將其击杀也算十分了得,不愧是云素的亲生父亲! 白鬼愁一死,世上少了一大祸害,想必能够安寧一些吧。嗯,这种喜事当浮一大白! 江晨喝了一口茶,道:“这么说来,刺杀皇帝的凶手实际上已经伏诛,只等新皇上位,就没什么悬念了?” 【注】这则故事引自《辛公平上仙》 第515章 青冥魔女,兵马围困 “倒也並非如此。”叶婧丝摩著下巴,轻声道,“凶手虽然死了,但由他復活的杀皇却逃出了圣城,立太岁和剑尊追杀至今,仍没有什么结果——我还听说———” 她的嗓音突然有些发颤,似乎十分紧张的样子,俏丽脸蛋上的神情兼具空灵和诡异,“那个杀手的身体虽然四分五裂了,但他在关键时刻却侵占了杀皇的法身,无论走到哪里,都自动吸引著当地的冤魂和亡灵,照此下去,很可能会造就第二个尹赤城,甚至比尹赤城更强-——” “尹赤城再强又如何,不是还有悬空城的天剑吗?”江晨指了指头顶,笑道,“天剑他老人家也有一百年没活动筋骨了,说不定就对这种事情盼了很久呢!” “江少侠真是豁达。”叶婧丝嫣然一笑,“妾身前几天听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嚇得整夜睡不著觉呢!现在想想,实在是杞人忧天————.” 两人相谈正欢,“砰”的一声,有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道:“谣传!你们说的都是谣传!什么阴间使者,什么大皇子,都是乱嚼舌头!我告诉你们,真正的凶手是林曦!就是《群芳谱》榜首,那个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美人!” 大堂里先是静了一下,继而惹来了更多质疑:“你凭啥这么说?” “林小姐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子,而且事发当天她还在星院选婿,几万双眼晴盯著她,她怎么可能会是凶手?” “我看你这小子真是胡说八道!” “红口白舌地污衊林小姐,简直罪无可恕!” “你要是不说个一二三出来,爷爷今天就要你好看!” 一片謔骂声中,那拍桌的瘦高青年冷冷地扫视四周,满脸的不屑之色,高声道:“要不然怎么说你们都没脑子呢,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像林曦那种人,青冥殿的千金公主,杀皇帝需要她亲自动手吗?只要她勾一勾手指,就会有人像惜公子一样屁顛屁顛跑过来,哈巴哈巴跪著求摸摸,更何况还有青冥殿主在后.” 眾人闻言大哗。 “你说什么?” “林小姐跟青冥殿又能扯上什么关係?” “青冥殿主跑来干嘛?” 瘦高青年一脸怜悯地看著这群乡下土包子,摇头喷喷嘆道:“你说你们,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还口口声声地说找到了凶手,真是无知者无畏!” 他霍地起身,脾四周迷茫眾生,扬声道,“都给小爷坐稳了!捂住你们的天灵盖,胆小的捂住耳朵,其他人都给小爷仔细听好了!小爷今天就告诉你们,所谓青冥殿主的真正身份一一” 瘦高青年长喘一口气,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等待他说出下文。 这位颇有说书人潜质的年轻人却故意停顿了一下,把在座食客的胃口全都吊了起来。 与他同桌的另一个年轻人焦急地“啊”了一声,连声追问:“他的真正身份到底是谁?” 瘦高青年轻咳了一声,润了润喉咙,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这才露出满意之色,慢条斯理地道:“所谓青冥殿主,不过是他为了混淆眾人耳目,掩盖自己罪行而捏造出来的一个身份, 他的庐山真面目,说出来怕嚇到你们,他就是七大世家之一,林家家主,人称“幻天神魔”的林轩!” 说完,瘦高青年俯视著眼前诸多茫然、疑惑、面面相、不可置信的面孔,听著响不绝耳的倒抽冷气的声音,面露淡淡笑容,稍待了片刻,等这群土包子稍微消化了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才又用手指叩击了一下桌面,道:“事到如今,你们总算应该知道林曦的真正身份了吧?她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子,而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大阴谋家!圣城这段日子以来,死了那么多人,其中至少有一半跟她脱不了干係!她跟桃刺客勾结,两个狠毒女子狼狈为奸,一个杀了自己后妈,一个杀了皇帝。 她们利用自己的美貌搜罗了不少年轻高手供其驱使,就连那个惜公子也臣服在她裙下,甘愿充当她的走狗爪牙—.” 角落里的江晨听著这傢伙胡扯一气,还觉得有点意思,突然听到“叮噹”一声,苏芸清手中的调羹掉到了桌面上。 苏芸清瞪视江晨,咬牙切齿地道:“桃刺客!我想起来了,你跟桃刺客也有一腿!” 江晨:“你,这——” 苏芸清胃口大败,冷冷地道:“你动作快点,吃完咱们就上路!” “啊,外面那么大的风雪,还上路?” “你不是堂堂惜公子吗,还怕那点风雪?” “可是这一路过去好几千里的路,没必要那么赶吧?既然老天爷留客,咱们不如好好歇歇,养养精神.” “你慢慢歇吧,一会儿我就一个人走了。” “矣,別啊,我快点吃就是。”江晨低头道,“我的粥好像还没来———— 旁桌的眾人,正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抽气声。那瘦高青年以说书人的口吻抑扬顿挫地讲述了林曦在大婚之夜乘一顶红色的轿杀入皇宫的经过惨澹的月光下,一顶赤红轿乘风飞来,落在寢宫屋檐上,从里面飞出一团红色的人影。 那林曦穿一袭大红长裙,面容如雪般苍白,双手指甲有三寸长,如鬼魅般尖厉。 她来到寢宫门口,也不通名报姓,径直飞入宫中。 可怜那老皇帝,正与一个妃子嬉戏玩闹,哪料得飞来横祸,当即就屎尿齐出,竟是被活活嚇死。 等到那立太岁赶来,见老皇帝已经了了帐,当即勃然大怒,扑上去与那红衣女鬼斗成一团。两人都是使爪的高手,撕咬抓挠无所不用,只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那瘦高青年的描述极具画面感,许多人都听得满身大汗,一脸惊惧之色。多少人曾对著群芳谱上的美人画像想入非非,但一想到那么如似玉的少女突然就变成了杀人血的魔头,连皇帝都遭了她毒手,极度的反差之下更是叫人毛骨悚然, 在瘦高青年口中,那红衣女鬼虽然被立太岁的“红粉魔爪”揪掉头髮扯烂了衣服又挠破了脸, 但毕竟有过前车之鑑,竟然从杨貂爪下逃脱了。 当年立太岁以“红粉魔爪”生撕了林家“算圣”,林家近百年来都一直在研究怎么破解他的爪法,最后还是研究出了一点门道。林曦就凭著这点门道逃出了生天,临走之时还放了一把火,把半座皇宫都点燃了。 立太岁不忍心看到他的那些乾儿子们被活活烧死,便留下来救火,只让八位御前骑士前去追击。 但是那红衣女鬼顺风而飘,走得极快,只有两位骑士能够勉强跟上。最后你猜那两位骑士怎么样了? 许多人听得都不敢眨眼紧双手,两眼眨也不眨,整副心神都隨著这桩惊天秘闻的发展而跌岩起伏。“他们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瘦高青年摇摇头,嘆道,““剑尊”沈凌峰追到悬崖前的时候,悬崖上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地上只剩两滩血水,也没有尸体留下———” 那两位骑士莫非已经—— “说不准。反正直到今天,也没有人再见到他们。后来我听说,青冥殿主有一招无上绝技,叫“六欲幻灭”,能够引动人心慾念无限膨胀,最后爆成一滩血水,也不知是真是假-——” 又有人问:“那个惜公子呢?他既然被林家妖女收为面首,就没在大战中出什么力吗?” 瘦高青年面露不屑之色,说那惜公子在这场大戏只中充当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的小角色,又笑了两句,说他半生风流游猎丛结果终於被雁啄了眼、沦为了青冥殿魔女的裙下玩物云云”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叶依茹听了那瘦高青年对惜公子的贬损,气得握紧了小拳头,朝江晨说道,“江少侠,那傢伙如此污衊你,你就不生气吗?” 江晨既不是佛祖也不是死人,怎么会不生气?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他说不定就去找那瘦高青年的麻烦了。但如今叶氏姐妹坐在身边,他却自恃身份,不好意思再拉下脸皮跟市井俗子计较。“咳咳,人在江湖,这些虚名不足掛齿,且由他去吧。” “江少侠胸襟如此广阔,怪不得林小姐对你一见倾心呢!”叶依茹一脸崇敬地道。 “哪里,哪里!”江晨谦虚了几句,忽然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远处不少人马在往这边靠近的声音。 苏芸清微微支起身子。她也察觉到了动静,侧耳聆听片刻之后,又聋拉在了椅子上。 江晨本来还有些担心是圣城的追兵,当初他在悬崖边上用老穷酸的剑气一口气连宰两名御前骑士,惹下的祸患可不是一句话能够交代的。但看到苏芸清这副慵懒的坐姿,他便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苏芸清对危险的直觉比狗鼻子还灵,她既然不在意,那就没啥好担心的。 江晨喝了一口茶,眼角警见叶依茹突然露出警觉的表情,好像也发现了不对劲,使劲朝姊姊眨眼睛。叶婧丝倒是淡定如初,慢条斯理地捧著茶,悠悠说道:“外面好像有人来了。” 江晨道:“人多热闹,可惜这家客栈已经装不下了。” 叶婧丝嘆息道:“装不下倒是小事,就怕来者不善,別把这屋子给拆了。” 说话间,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大堂里的食客们都清楚地听到了马蹄声和呼喝声,来者分明不在少数,而且没有直接进门,听动向似乎要把整个客栈团团包围起来。客栈里的食客们也大都不是善茬,安静了一瞬之后纷纷抄起兵器,三五成群地聚拢起来,各自占据了有利地形,一边朝外面张望一边喊话骂娘。 江晨一桌三人端坐不动,唯有叶依茹沉不下气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之后,脸上现出几分惊慌之色,朝姊姊挤眉弄眼。江晨警见这一幕,心想这对叶家姐妹莫非做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今被仇家寻上门来了? 听动静,外面至少也有大几百人马,甚至有玄罡高手坐镇,隔著墙壁都能嗅到一股铁血的气息,分明是一支精锐军队。如此兴师动眾,叶家姐妹是把哪位高门大阀的少爷给骗財骗色了吗? 大堂里眾多嘈杂的叫骂声中,忽有一道清越的嗓音从外面传来,压过了重重嘈杂,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畔:“在下惊鸿寨陆升龙,拜见各位江湖同道!” 此人的功力著实让客栈里的人震惊了一把,但坐在这里的英雄好汉们大多都是不服输的,短暂的寂静之后又响起了更大的喧譁,大多都是对陆某人女性家属的问候。 江晨听了一会儿,从谩骂声中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没人能说出陆升龙的来歷,大概这惊鸿寨只是一个藏在晃里的偏僻小寨吧。不过外面那些气势汹汹的人马,却又绝非普通山寨能够聚集起来的。 陆升龙的嗓音再度从客栈外传来:“冒味打扰,实属无奈,还望各位江湖同道海涵。陆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屋里在座的各路英雄豪杰能帮我一个忙!四五天前,陆某有一本家传秘籍不慎在这一带丟失了,陆某多方打探,查出秘籍就落在这附近,如果被哪位朋友捡到了,希望能物归原主, 陆某必有重谢!” 江湖人士对“宝藏”“秘籍”之类的词语最是敏感,一听这话就停下了叫骂,怀疑的目光往各自脸上瞧去,都想要先一步找出那个见到了秘籍的幸运儿。 有一位手持铁拐的玄衣老者乾咳了两声,问道:“不知道陆寨主丟的那本秘籍叫什么名字,咱们各路英雄也好帮忙寻找。” 陆升龙徐徐道:“这秘籍的名字不说也罢,只要哪位朋友看到了,就一定明白它就是陆某要找的东西。” “这————” 玄衣老者和旁坐之人面面相,“陆寨主不说名字,咱们也不好帮忙啊!” “无妨,陆某自有手段。”陆升龙道,“陆某可以確定,那位捡到秘籍的朋友就在这客栈之中,仗著各位英雄豪杰的掩护,妄想矇混过关!” 此话一出,大堂里的眾人略微骚动,每个人都怀疑是周围的同伴得到了秘籍,眾多眼神交匯间,渐渐酝酿出火药味。 陆升龙继续道:“陆某日行一善,今天就再给那位朋友一次机会。如果那位朋友愿意把秘籍归还,陆某不仅不追究,还有重赏答谢。如若不然,陆某不得已也只好採取激烈一点的手段了。到时候若违了天和,这客栈里上百位英雄都得被牵连,那可就造了大孽,望朋友三思!” 他话中的威胁之意溢於言表,客栈里的眾好汉却顾不得骂他,纷纷擦亮了眼睛寻找秘籍的下落。 一名髯大汉拍桌道:“谁捡到了秘籍,赶紧交出来,別耽误老子喝酒!” “一本破秘籍,至於这么兴师动眾吗?那姓陆的小娃娃,怎么连名字都不敢说,害怕別人知道啊?” “捡了秘籍却不说,这就是不仗义!这种人不配跟老子喝酒!” “嘿嘿,说得倒是轻巧!你摸著良心问问,你捡到了秘籍难道还会告诉別人?” “这么说难道是你?秘籍在你手上?” “胡说八道,我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大堂里渐渐混乱起来,拍桌子的、摔椅子的、砸酒罈子的,越说越是火大,各个剑拔弩张,若不是顾忌外面还有上百人马环伺,恐怕立即就会打起来。 混乱的范围在扩大,角落里的四人也不免受了点波及。幸赖叶婧丝媚功精深,回眸一警便叫那寻者神关失守、瘫软败退。 她预料江晨八成已看出自己来路,所以也不惮於在他面前展现媚功。 第516章 从上而下,点名赴死 江晨对此见怪不怪,抿了一口茶,转头招了招手,道:“小二,我的粥怎么还没到?”” 那店掌柜早嚇得面无人色,缩在柜檯下不一声。 伙计们也躲在墙角,心里求菩萨拜神仙,盼著这群杀气腾腾的英雄好汉们早点消停,哪里还有心思去端菜上粥。 江晨皱了皱眉,指著站在桌旁墙角的一人,道:“你,去把我的粥端上来!” 那伙计虽穿著小二的衣服,然而身材高大,容貌甚伟,颇有一股不俗之气。他闻言一,迟疑道:“客官,您的粥可能还没做好—————.” “都等了半个时辰还没做好?你去帮我催一催!” “这,眼下兵荒马乱—” “兵荒马乱怎么了,就不吃饭了吗?快去快去!” 小二无奈,只好慢吞吞地挪开步子,往柜檯走去。 叶依茹本来有些紧张之色,但看到江晨老神在在地饮茶、旁边的苏芸清也一脸淡然地喝粥,便又恢復了几分镇定。她打量著小二离去的背影,摩著光洁的下巴道:“这小二有点不同寻常啊!” 苏芸清抬了一下眼皮,道:“这人眼神明润,气息內敛,是个隱藏的高手。” “有多高?”叶依茹好奇地追问。 “应该要比你高。” 叶依茹撇了撇嘴,不服气地道:“那可不一定!你又不知道我有多高!” 苏芸清留了一口粥,头也不抬地道:“你的天魔舞还没练到第五重吧?光凭这点媚术人家可不会买帐!如果换成你姐姐倒有些看头—.”” 叶依茹满脸惊愣,望了一眼对面的叶婧丝。叶婧丝不动声色地道:“苏姑娘好眼力!” 苏芸清抹了抹嘴角:“我眼力要是不好,早就死了一千八百回了。” 江晨插话道:“你眼力这么好,那看一下外面那个惊鸿寨是什么来头?圣城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伙马贼?” 苏芸清瞅了他一眼,道:“那些人可不是什么马贼,而是正规的精锐军队!那个陆升龙也不是啥寨主,他是圣城御林军左卫中郎,统领左卫三营。你进皇宫的时候还可能跟他打过照面,现在就不记得了吗?” “那么多虾兵蟹將,我怎么可能记得过来。”江晨道,“既然是中郎將,怎么落草为寇,做起了寨主?” “皇帝莫名身死,皇储根基不稳,三皇子爭位,加上各大世家推波助澜,圣城人心惶惶,几乎分崩离析。”苏芸清摇摇头,“中郎將落草为寇算得了什么,接下来还有更多占山为王割据自立的,如果新皇帝没有强硬手段,天下都要大乱了!“ “这么严重!”江晨配合地睁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等苏芸清低头喝粥便又转头道,“小二,我的粥怎么还没好!” 那小二却是一去不復返。 江晨摇了摇头,忽然耳朵一动,听到客栈楼顶上传来了衣袂振动之声,隨即有人轻轻揭开了瓦面-—---那陆寨主虽没有直接破门而入,却已暗中派人上了屋顶,想要从上而下!这傢伙倒是深得兵法精要,不过对付客栈里这群乌合之眾用不了如此大费周章吧! 客栈中除了在大堂喝粥的这些人,还有很多贪睡客人正蒙头呼呼大睡,可惜他们的好梦持续不了多久了·——· 二楼传来第一声惨叫,將所有人都惊醒了。 “有刺客!” “在楼上!” “大伙儿別爭了,人家都打进来了!咱们先保住性命再说!” 大堂中的好汉们知道事態紧急,也不敢再喊叫爭吵,纷纷抱成团凝神戒备。 楼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阵小骚乱之后又沉寂下去。 大堂里的粥客们听著头顶上缓慢移动的脚步声,各个面带惶恐之色,心想才这么一会儿工夫, 楼上的人不会已经全部被杀光了吧? 那位手持铁拐的玄衣老者按捺不住,沉声道:“陆寨主这是什么意思?” “陆某的意思,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陆升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的身影才一出现,立即就成了眾多兵刃、暗器瞄准的目標。然而无人敢於第一个动手。 江晨转头望去,只见那陆寨主年纪颇轻,身材修长,一袭黑色劲装,衬得英武挺拔,眼神却显出几分阴势。 “觉得面熟吗?”苏芸清含著粥,模模糊糊地问。 江晨摇头:“那么多虾米嘍囉里面,他长相也不算出眾,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交谈间,终於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三支毒鏢破空射向陆升龙。 陆升龙双脚未动,只挥了挥手,那三支毒鏢就以更快的速度朝原路飞回,锐响之后就是惨叫。 那射鏢之人胸口连中三鏢,一时却没断气,掀翻了椅子躺在地上哀豪不止。 与他同桌之人各个冷汗淡,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低头看著同伴在地上挣扎,只觉得那惨叫声异常刺耳。 陆升龙面上似乎也有不忍之色,挥手道:“给他一个痛快吧。” 伤者周围的好汉们尚在犹豫不决,陆升龙右手屈指一弹,也没见有暗器打出,却听“啪”的一声,那射鏢者脑门进血,顿时双臂摊开,停止了挣扎。 眾英雄倒吸冷气,虽然欺负一个倒地不起的伤者不算难事,却没几人能看出那人是怎么中招的。 玄衣老者咳嗽一声,道:“陆寨主好深厚的內功!不过要想把在座的所有人都杀光,恐怕也....” “老前辈误会了。”陆升龙拱了拱手,满面笑容地道,“陆某只想拿回秘籍,无意与诸位英雄为敌。只要拾到者愿意將秘籍归还,陆某马上离开,绝无二话!” 玄衣老者的视线从大堂眾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为难地道:“可是如果那人死活不说,那么....” 陆升龙道:“陆某家传秘籍,不能落於外人之手。如果能找回来还好,若是找不回来,那陆某也只好採取最后的手段了。” 他摇了摇头,沉重地嘆了一口气,“陆某杀孽深重,可这绝非我本意!也罢也罢,既然那位朋友不愿开口,那陆某也別无他法了。” 玄衣老者闻言面露惊容:“陆寨主莫非要——” 陆升龙点点头:“事已至此,那就抓紧时间,先从老前辈开始吧。陆某斗胆问一句,那位拾到秘籍的朋友,可是老前辈?” 玄衣老者惊恐之色更甚,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是不是,跟我绝没关係,陆寨主千万別“那就遗憾了。”陆升龙嘆息一声,右手探出,屈指一弹。 玄衣老者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印堂就进出一蓬鲜血,两眼带著不敢置信的神色,身躯摇晃了几下,瘫倒在椅子上。 大堂里眾人大哗。 “这贼子一—” “欺人太甚!” “跟他拼了!” 大堂里一片嘈杂,然而真正敢动手的却没几个。等陆升龙弹了弹手指,先后把那几位勇士收拾了之后,愈发没人敢动弹了。 陆升龙双眼扫过眾人,一脸悲悯之色,嘆气道:“老英雄已经故去,我陆家会记住他的牺牲, 定当收尸骨,將他老人家好生安葬。也请大家不要怪我,我相信那位朋友就在各位中间,他迟早会说出来的!” 被他视线扫过的人都若寒蝉,片刻之后,大堂一片寂静。 陆升龙点点头:“多谢大伙儿配合,今日若寻回秘籍,在座的各位都是我陆某人的朋友!那位穿白衣戴头巾的兄台,不知你有没有看见我陆家秘籍呢?” 那白衣人一愣,环顾四周,却见同座之人都用看死人一样的同情乃至庆幸的眼神看著他,不由又惊又怒:“姓陆的,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迟早下十八层地狱一陆升龙一指弹出,叫骂声戛然而止,白衣人歪头倒下。 “噪。”陆升龙说了一句,视线扫过大堂,眾英雄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陆升龙视线落定,开口道:“那位穿黄衫拿摺扇的姑娘———” 他一句话没问完,却见那黄衫女子蹬脚一跃,娇小的身形如箭矢般射到窗边,正要破窗而出, 却听“啪”的一响,后脑勺一痛,这也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了。 尸体“咕咚”落地,翻滚了一圈,仰面躺倒,露出其姣好的面容。 眾好汉愈发胆战心惊,心想这姓陆的心狠手辣,连这么美貌的姑娘都下得去手,简直丧失人性。 “这姓陆的实在过分!”江晨道了一句,意欲起身,偷眼去看苏芸清脸色,却见苏芸清一双大眼睛也正一眨不眨地瞧著自己。 “如此辣手摧,是不是让你忍无可忍了?”苏芸清淡淡地道。 “没有,我是觉得他这个人杀人不眨眼,实在天怒人怨———”江晨又重新坐稳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苏芸清慢条斯理地把玩著调羹:“別人被杀的时候,好像没见你这么愤怒?” “我一直都很愤怒,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现在已经忍无可忍了!” “那你还等著干什么,还不快去行侠仗义?” 江晨抬头望著房梁,哼了一声:“我还不是担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安全嘛。” 苏芸清只是冷笑。 “我本来也不想惹麻烦—”江晨警了旁边欲言又止的叶婧丝一眼,道,“婧丝姑娘,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那咱们找个地方———.. 他看见对面的苏芸清放下了调羹,又改口道,“这里没有外人,你有话就直说好了。” 叶婧丝犹豫著要不要开口,忽然后颈一凉,不用回头也知道,陆升龙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心情不免有些紧张。光一个陆升龙,自己尚能应付。但她知道大堂里早已潜进来另一个不逊於陆升龙的高手,此人才是这次行动的真正主使者! 那神秘高手与陆升龙一明一暗,防的就是这客栈中可能会出现的玄罡武者。自己既然已经被陆升龙注意到,那位神秘高手的目光肯定也跟隨过来了吧? 陆升龙这次挑选的时间得有点长。他迟迟不开口,对於在场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不知道下一个倒霉鬼会不会是自己。唯有叶婧丝知道,他实在顾忌自己身边的这位惜公子,与那神秘高手一起盘算著双方的实力·· 良久,陆升龙发出爽朗的笑声:“在座的各位朋友,好像人人都像,又好像人人都不像,实在让陆某好生为难吶!那位坐在东墙角第二桌的黄头髮的兄台,你可否回答陆某一个问题?” 被他点中的人坐在叶婧丝隔壁的另一桌,叶婧丝却没有鬆了一口气的感觉。她知道,陆升龙的窥视並没有结束,他会一直观察著自己,直到有了万全把握才会动手。 旁桌那位黄髮年轻人身躯微微一颤,隨即却很快恢復了镇定,朗声道:“陆寨主想要寻回秘籍也不难,我有一法,可助陆寨主一臂之力。” 陆升龙哦了一声,道:“请讲。” “此时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陆寨主只需把所有人分隔开来,一个个审问·——” 陆升龙没等他说完就挥了挥手,摇头道:“太费事,那法子不会比现在更快。” 他话音落下,那黄髮年轻人额头就多了个血洞,仰面躺倒,到死时仍是一副强作镇定的表情。 叶婧丝此时也终於下定了决心,顾不得男女之防,向江晨倾斜贴近了几分,轻声道:“江少侠,那秘籍在我手上,妾身愿意把它献给江少侠———.” 江晨惊讶地道:“你拿人家的秘籍做什么?那陆家的秘籍,我看了也没什么用啊!” 叶婧丝靠得更近了,芬芳的吐息就呵在江晨耳朵边上:“那秘籍並非陆家所有,而是尹赤城留下的《斗神诀》第三篇,“盼无归”!” 江晨雾时睁圆了眼睛。 陆升龙这时又选中了一人,含笑问道:“那位戴斗笠、穿红色披风的朋友,可知道我陆家秘籍的下落?” 那位戴斗笠、穿红色披风的壮汉猛一个激灵,然后忙不叠地叫道:“我知道,我知道!秘籍被我藏在我家后院了,陆寨主隨时可派人隨我回去拿!” 陆升龙道:“那么容我多问一句,那本秘籍封面上写著什么字呢?” “啊,这个,我—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好像是叫什么陆家心法——” 陆升龙笑容微冷,不等那汉子支吾说完,右手屈指一弹,那汉子应声而倒。 第517章 心声无归 陆升龙道:“旁边那位穿青衣的好汉,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是想替他回答这个问题吗?” 那青衣人腾地起身,瞪视陆升龙,喝道:“姓陆的,欺凌弱小算什么本事,你有种把这群窝囊废都一口气杀光!” 旁坐的几人大惊失色,忙道:“这人鬼迷心窍,陆寨主別听他的!” “陆寨主三思!” “此人罔顾道义陷害他人,该死!” 爭吵之中,不知是谁从背后捅了一刀,刀尖从青衣人胸口透出,青衣人惊地想要转头,才一半就摔倒不起。 陆升龙点点头,道:“死到临头还想拖別人下水,的確该死。『 全场之人各个凝神屏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盯著陆升龙视线移动的方向,每一次被目光扫中都心惊肉跳不止。 陆升龙之后又点了几个人,皆是毙命。 每次他点中一人,旁坐之人就暗鬆一口气,因为这位陆寨主一般不会在同一桌连续挑选。 被点中名的则大都惊慌失措,各种胡言乱语都冒了出来。 一开始还有人破口大骂,想让自己死得慷慨激昂一点,后来就没人这么干了,纷纷各出奇策, 想要拖延时间,挣得片刻生机,但也还是个死,而且会连累旁座朋友。 人们逐渐醒悟到,被选中之后除了闭目等死,似乎再无他法。 叶婧丝感觉到陆升龙的目光好几次从自己身上游过,分明是对自己的兴趣越来越大。 这时候她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看起来跟满堂寂然的江湖好汉们毫无二致,只暗用秘术將“盼无归”的口诀传入江晨耳中。 屋里的杀戮继续上演,暂时还没有蔓延到这一方小角落。 叶婧丝念完口诀,旁观江晨,却见他静坐不动,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叶婧丝脸上没有表现出异色,心里的焦躁情绪却逐渐增长。这位惜公子虽然贪好色,却也绝非善男信女,传闻他杀掉两名御前骑士就跟杀鸡一般轻鬆,《斗神诀》这么宝贵的秘密,难保他不会生出灭口的心思。倘若自己侥倖逃过陆升龙之劫,却被这位风流少侠弹弹手指掐灭了,那才真是欲哭无泪。 江晨微微眯起眼晴,好像在回味,又好像在思索。 叶婧丝正志芯间,突然听到一把陌生的嗓音询问道:“这就是“盼无归”全篇?” 叶婧丝大吃一惊一一这音色十分陌生,自己从未听过,像是出自第三人之口。自己背诵的口诀莫非被旁人听了去? 她左右张望,无所收穫后忽又瞪大眼睛,醒起更重要的一点一一那句问话並非是自己用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自己心头响起的!它混杂在自己眾多纷乱思绪之中,好像只是自然而然生出的一个念头。若不是比其他念头更为清晰和强烈一些,说不定就要忽略过去了。 是惜公子的手段?他能够直接沟通我心灵,与我的魂魄交谈! 那么是否也能窥探到我心中的念头? 叶婧丝毛骨悚然,连忙收束心神,摒除杂念,转头朝旁边看去,集中心思默念一句话:“江少侠,是你在说话吗?” 她心中那个陌生的声音道:“別看了,是我。你別胡思乱想,回答我的问题。” 叶婧丝本还想再试探一下。但她心里已掀起滔天巨浪,诸多念头纷至香来,再也无法维持心境。 她记起自己曾经臆想过的,用媚术迷住这位惜公子,让他臣服於自己裙下,再通过他控制林家和青冥殿虽然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虚妄念头,然而这个念头如果被对方知晓··除了一点无地自容的羞郝之外,更多的还是不寒而慄的恐惧。 她又怀疑这声音到底真是出自惜公子,还是另有他人冒充。虽然语气相似,但毕竟音色十分陌生,跟耳朵听到的还是颇有差距一一或许这就是末那识与耳识的区別? 惊惧和猜疑使她心境难以平復,仿佛走火入魔了一般,念头不受控制地一个个冒出来,甚至连集中精神默念一句话难以办到。 她不敢让江晨多等,只好再度用秘术传音:“这“盼无归”全篇八百字,一字不差,妾身万万不敢欺瞒江少侠!” 江晨道:“我当然相信叶姑娘你的一片真心,但也担心你会不会记错或著记漏了几个字,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你有秘籍原稿吗,拿来给我瞧瞧!” 叶婧丝为难道:“这秘籍我不敢带在身上,当初把它背熟之后就烧掉了.—” 江晨嘆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们这种人哪————.” 这话他是直接从嘴里说出来的,不免引起了苏芸清的注意。苏芸清抬眼道:“我们这种人怎么了?长得丑碍著你吃饭了?” 江晨忙道:“没,我这不是著急我的粥还没来么!” 大堂里的食客已经减员近三成,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位置,现在每一桌都空出来了两三个。有些尸体还靠在椅子上,也没人敢动。 粥菜已凉,血腥味也盖过了食物的香味。人人绷紧了神经,麻木地等待聆听下一位死者的遗言陆升龙的目光却不止局限在食客身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柜檯下瑟瑟发抖的老掌柜,微微一笑,道:“掌柜的最近有注意到一些特殊人物吗?” 老掌柜本就快被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嚇破了胆,被这陆寨主正眼一瞧,更是差点没屎尿齐流, 哆哆嗦嗦地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们店里每天要接待很多特殊的客人,小人也不知道哪些是大王要找的——— 陆升龙摆摆手,道:“不是问你客人,而是店里的——-算了,让你背后躲著的那个小子来回答吧!你来这里多久了?” 跟老掌柜一起缩在柜檯后的店小二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道:“小人在这里干活已有半年多了“半年多了?”陆升龙倾了倾身子,眼神落在他头顶上,“把脸抬起来,让我看看。” “小人面貌丑陋,不便见客——.” 老掌柜这时忽然像是猛地惊醒过来,大声道:“他是前几天刚来的!是他!就是他!” 他一边叫一边往拼命地往柜檯外爬去,將身后的店小二暴露在陆升龙视线中。 那小二感受到头顶上凉颶颶的寒意,已经老掌柜“眶咚”翻出柜檯和“噗通”倒地的声音,心知没法再藏下去,轻轻嘆了一口气,慢慢地站起身来。 第518章 小伙计,凤凰羽 小伙计虽然穿著小二的粗布衣衫,头髮也颇为散乱,但其双目莹然有神,英武之气难以掩盖。 “这小子原来躲在这里偷懒。”江晨骂了一声,“难怪我的粥这么久了还没来!” 叶婧丝瞧著那人,却觉得颇为意外。她本以为陆升龙就是衝著自己的“盼无归”而来,没想到却又引出了另外一人。事態照此发展下去不知是好是坏。 “原来你在这里。”陆升龙打量了小二几眼,面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小兄弟怎么称呼?” “姓段。”小二昂首挺胸时,不自觉地散发出一股不弱於陆升龙的气势。 “段老弟,你可害得我一阵好找。”陆升龙指了指大堂里狼藉的场面,摇头感慨道,“这些无辜之人本可逃过死劫,却因为段老弟的缘故枉送了性命。” 段姓少年视线微转,瞧见在座的倖存者大多面带怨恨之色,不由默然无言。 他年纪虽轻,却已见过风浪,对这种情形並不意外。 世事大抵如此,欺软怕硬乃人之本性,只因见识过陆升龙的凶恶手段,不敢怨恨於他,反而將怒火集中到段姓少年身上。他们每个人或许都有亲朋好友遭了毒手,现在反而由衷地为陆升龙找对了人而欣喜,望过来的眼神恨不得把段姓少年生吞活剥了一般。 “敢做不敢当,我胡老三平生最瞧不起这样的孬种!”有人低声唾骂。 “可不是!害得这么多人无辜枉死,他还一脸心安理得!” “他怎么还有脸活著—” 陆升龙压了压手臂,示意眾人安静下来。 他望著段姓少年,笑道:“这些英雄好汉都是因段老弟才受牵连,他们的怨气段老弟想必已经感受到了,段老弟何不交出秘籍,免得连累更多无辜?” 大堂里眾人脸色均为之一变。本以为陆升龙找到正主就会消停,可听他话里意思可能还要拿自己一帮人来逼姓段的就范? 短暂的沉寂后,不知有谁喊了一声:“交出秘籍!”立即得到大多数人的响应。 各路英雄好汉同仇敌,一致要求姓段的小子牺牲小我顾全大局。 段姓少年听著群情激愤的吶喊,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低下头,等待喊声渐歇之后,深吸一口气,道:“《血神咒》的確在我手里。” 陆升龙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没有找错人。” 段姓少年冷冷地道:“但我不会交给你。因为这根本不是你陆家的秘籍!” “哦?你这么硬气,就不怕死?不考虑一下在座的各位无辜好汉?” “无需多言!” 陆升龙嘿了一声,眉头微挑。 段姓少年全神戒备。 四目对视,双方相互间气机牵扯著,碰撞著,就待分个高下。 江晨听到《血神咒》的名头,却有些意外。 这《血神咒》与《斗神诀》號称是尹赤城从天空之城偷走的禁忌绝学,未免也太不值钱了一些,怎么好像到处都能见到。 记得当初在幽冥森林的时候,宋霜儿从燕虎身上搜到了一本《血神咒》,后又被柳倩逼出。现在这里也冒出一本,照此发展下去,堂堂《血神咒》很快就要沦落到跟《五虎断门刀》一样人手一本的地步了·. 亏得陆升龙还费心费力地为这本破书宰了这么多人———· 江晨又警了一眼旁边的叶婧丝,这位女子一受惊嚇就主动把《盼无归》心法送上门来,结果人家找的根本不是她,不知她现在是何种心情。 叶婧丝表面上看起来恬淡寧静,暗里或许已悔恨得咬碎了银牙吧? 江晨当然也不会因为她的懊悔而把到手的《盼无归》忘掉,虽然他暂时还没从前几篇《斗神诀》中瞧出头绪来,近期也没有修炼的打算,但这种宝贝拿到手里总是不嫌多的。 他的脚在桌子下突然被人踢了一下,回过神发现苏芸清正盯著自己,开口说道:“《血神咒》 是个好东西,我早就想看一看了。你去把它拿过来吧。” 她说话的时候,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也没有压低嗓音,周围几桌的人大概都听见了这句理直气壮的索求,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姑奶奶,你小点声。咱们现在可不是游山玩水,最好別惹麻烦———” “这也算麻烦?”苏芸清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那你赶快找个角落躲起来,姑奶奶我马上要惹麻烦了。” 见她作势欲起身,江晨忙道:“慢著!行行行,我给你拿就是!你先小点声,等他们聊完我再过去捡便宜—” 其他人也在等待著楼梯口的两人聊完。可他们已经有小一会儿没做声了,气氛逐渐僵持起来。 陆升龙作势抬起了右手,却迟迟没有点出去。 段姓少年不仅不退,反而挺胸向前走了一步,好像打算用自己的脑壳来尝一尝那一指气劲的锋利。他的气机逐渐占据优势,若不是柜檯阻拦,这时候或许已经向前跨出好几步了。 一阵阴风吹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人看到陆升龙的影子好像摇晃了一下。 陆升龙沉默了许久,右手渐又垂下,脸上露出並不诚恳地笑容,道:“原来段老弟已经练成《血神咒》中的无上绝学,可喜可贺!陆某著实羡慕啊!” 段姓少年道:“略有小成罢了,比不得陆寨主的威风。” 陆升龙道:“既然段老弟已有所成,那本秘籍拿在手里也是浪费,何不借给陆某一观?陆某不会白看,必有重礼相谢!” 段姓少年沉吟道:“秘籍我已经背熟,拿在手里確实没什么用—— 他语气突然一转,“可是我凭什么要给你呢?你所谓的那些重礼我不感兴趣,倒是地上的这几十条人命,我想替他们討一个说法!” “看来段老弟是非要和陆某过不去了?”陆升龙的笑容已有些勉强。 “我不和任何人过不去。”段姓少年道,“除非有人招惹到我头上来!” 陆升龙突然诡异一笑:“段老弟某非以为练了几天《血神咒》,就能天下无敌了么?” “我从不这么认为。只不过对於你—”段姓少年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大堂里的眾人没看清经过,只隱约瞧见柜檯下的影子似乎扭动了一下,段姓少年面容大变,飞身朝后跌去,然而在半途就闷哼一声,后背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丝。 “《血神咒》虽然人人能看,却並非人人能练。至少你就没这资格!”陆升龙从楼梯口走下来,面带一抹得意的笑容,“《血神咒》落在你手里,算是明珠暗投了!” 段姓少年拭了一下嘴角血丝,闷声道:“我绝不会把秘籍交给你!” “这可由不得你一一” 陆升龙话音还在空中,面上闪过挣狞之色,右手食指轻轻一磕,便听“啪”的一声爆空之响。 段姓少年瞳孔骤缩,脸庞泛起一抹潮红之色,双掌仓促朝前推出,也不知挡住了没有。 只见他身躯猛然一颤,脚底下又有一团触鬚般的黑色雾气腾起,顷刻蔓延过了膝盖位置一一正是此前悄悄潜入客栈的另一名高手,配合陆升龙趁机发起偷袭。 “啊!”段姓少年惨叫一声,身躯腾空而起,身下血雾喷洒,双腿竟已齐膝而断。 叶婧丝盯著地上那团黑雾,眼露忌惮之色,轻声道:“这神通实在歹毒。” 江晨瞧向苏芸清,道:“《血神咒》好像没有传言中那么厉害,要不还是算了吧?” 苏芸清冷警他一眼,哼道:“你知道什么?《血神咒》最大的奥秘就是可以藉助杀来激发力量,杀人越多力量越强,其他功法只是一般。这年轻人还只是初窥门径,不懂杀生为护生之理,放不下所谓的慈悲之心,当然练不出什么名堂来!” 江晨皱了皱眉:“这么邪门的功法,你確定要练?” “本公子喜欢收集百家经典,这么神奇的功法送到面前,不看一看怎么行!” 柜檯前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段姓少年人在半空,双膝仍在喷血,却已不再惨叫。 只听“哗啦啦”一阵裂响,他身上衣物便被从体內勃发而出的一股气劲撕开,露出里面的躯体。从脖颈以下,一直到膝盖以上,都浮现出奇异的咒文,鲜红如血,练成一片,布满了全身。 他的气息也隨之一变,原本少年人独有的谦逊英武气质迅速转变为野兽般的凶悍之气,不再有半点温和,从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暴戾的杀意。 一股烈火硫磺之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他悬浮於半空,双眼盯住了陆升龙,脸上露出狞之色,忽然咧嘴放声长笑。 “你笑什么?”陆升龙戒备地发问。 “哈哈哈哈———好强!好强!就是这种感觉!”段姓少年的气息越来越炽,浑身血色符咒纹都在发亮,整个人仿佛燃烧起来,“说起来真要感谢你啊!我原以为我再也不能突破第三重,若不是你苦苦相逼,我又怎么能放下所谓的仁心,获得如此超凡的力量!” “你-.”陆升龙本想说点什么,但望见对方身上红咒光芒越来越盛,他按捺不住,双手探出飞速弹指。 气流如梭,“”的破空声好像雨打芭蕉,响不绝耳。 段姓少年右掌隨意一推,便有热风颳面,將暴风骤雨化解於无形。 那一掌余势未止,直衝陆升龙而去。 陆升龙不敢硬接,侧身躲开,双手再弹,如同射出了数柄无形长剑,势道威猛无。 段姓少年却只不屑一笑,右掌轻轻一拨,就將射至面前的细密劲气拨到一旁。同时左掌猛然朝下方一压,下方另一道意欲趁机偷袭的黑色雾气顿时跌落回去,从里面传出一声闷哼,那名偷袭的神秘高手分明已是吃了大亏。 段姓少年不等陆升龙再度出手,左手一拨之后,身子已借势朝前飞去。他虽没了双脚,但御空飘行的速度比起轻功高手更快数分,转眼就到了陆升龙面前。 瞧见陆升龙那张竭力掩饰惊恐的面庞,段姓少年心头涌起一阵快意,右掌竖並如刀,內息凝於刀上,朝陆升龙的脑袋斜劈而下。 那刀芒拔地催裂,要是被这一下劈中了,別说陆升龙的脑袋,就算是一块铁疙瘩也得被劈成两块。 陆升龙额头冒出一层汗珠,却没有段姓少年想像的那么惊慌。他右手一弹,从袖口中滑出一根铁管般的物事,黑默的管口正对著段姓少年上半身。 这是...暗器之王一一凤凰羽? 耳中同时听到一种类似於机括扣响的声音,段姓少年心中咯瞪一下,没来得及喊出那声不妙, 就听到一阵如同千万只蜜蜂同时拍打翅膀的嗡嗡声,继而眼前一黑,从半空跌落下来。 陆升龙后退两步,喘了几口气,看见段姓少年的尸体一动不动了,还是不敢放鬆警惕,用弹指气劲连刺数下,才敢上前去翻开那具鲜艷赤红的尸体。 “可惜了。”叶依茹为那少年扼腕嘆息。 江晨收回目光,转瞧苏芸清,道:“好像真没什么了不起的。” 苏芸清淡淡地道:“他杀人太少,还没练到刀枪不入的地步,不然也不至於死这么冤。” “你就那么想要?” 苏芸清撇了撇嘴:“你要是真怕惹麻烦,我也不勉强。” 江晨受不得她这种鄙夷幽怨的目光,当即把手一挥:“买!” 那边,陆升龙將段姓少年的尸体翻来覆去地找了好几遍,却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的脸色不由沉下来,朝柜檯望去。 柜檯下方的那团黑雾已经凝聚成一个瘦小的黑色人形,正是那名偷袭的神秘高手,他在段姓少年撕裂的衣衫碎片周围搜寻了一会儿,显然徒劳无功,转过头对上陆升龙的视线,用涩哑的嗓音问道:“你那边也没有?” 陆升龙摇摇头,阴沉的目光向大堂扫视一眼,把眾人都瞧得心惊胆战,生怕这位爷一气之下就大开杀戒。 黑瘦人影道:“这小子到底会把它藏在什么地方?” “这么重要的东西,换做是我,必然隨时带在身上。” “万一他不开窍呢?” 陆升龙又摇摇头,视线回到户体上。段姓少年劲气勃发之时,浑身所有衣物都被撕裂,没有別的遮掩。要说这样还找不到那件东西,除非————— “血神咒练到深处,全身筋肉皆可变化自如,想要把一件物品藏在身体里面並不是件难事。”苏芸清徐徐说道。 她並没有压低嗓音,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忍不住朝她这边多望了几眼,陆升龙也不例外。 陆升龙眼神闪了闪,低头俯下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朝著尸体腹部刺下,再一划拉,就撕开了很长一道口子。 叶依茹本来好奇地看著他举动,一见这血腥的场面就忍不住轻呼一声,赶紧別开了目光。 匕首在尸体腹部搅动,片刻之后,陆升龙突然露出一抹喜色,眾目之下,他左手伸入血窟窿里面,从中掏出了一块圆筒状的物事,从他兴奋的神色看来,这应该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还不去拿。”苏芸清在桌子下踩了一下江晨的脚尖。 江晨道:“不急,先等他洗乾净,免得脏了手。” “就你讲究!还洗什么!”苏芸清恼怒地站起身来。 江晨赶紧也起身,按住她肩膀示意她坐下去,道:“好好好,我去拿就是。” 第519章 要秘籍不要命 他两人的动作早已引起了陆升龙的注意,见江晨离座朝这边走来,陆升龙神情微变,停下了手中擦拭玉简的动作,道:“江公子有何贵干?” 江晨道:“你认得我?” “大名鼎鼎的惜公子,谁人不识,何人不晓?”陆升龙拿著布片包裹的玉简拱手道,“江公子风流不羈,笑傲红尘,游戏丛,號称风月神仙,小弟仰慕已久!” “哪里哪里,都是些虚名罢了。”江晨见他说得客气,也不好意思直接动手,便指著他手中的布团道,“陆寨主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是陆家早先丟失的一本秘籍,叫《血神咒》,小弟追寻了许久,直到今日才总算將它寻回。” “哦,这个《血神咒》我也听过,是好东西呀!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陆寨主不要见怪————” 陆升龙见江晨眼晴直勾勾盯著自己手上的东西,哪会不明白他说的“不情之请”是什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神情愈发阴沉,道:“江公子这就让小弟为难了,小弟为了这东西可是煞费苦心·....” “我知道你煞费苦心,也知道你很为难,但是呢,你也要知道,不是每一次付出都会有结果, 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总有经歷挫折的时候。陆寨主,你还年轻,多受点挫折对你没坏处。今天这事吧,我看不如这样———” 一道嘶哑的嗓音突兀地从后方响起:“姓江的,你回头看看这里!” 江晨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本来只是平淡的一眼,望见的情形却惊得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墙角边,苏芸清所坐的位置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瘦小漆黑的人影,周身雾靄环绕,整个人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样貌,只从阴影中探出两把匕首模样的利器,紧紧贴在苏芸清脖颈旁边,似乎只需轻轻一动,就能割破那细嫩的肌肤。 这种场面全然出乎江晨的意料。他之所以大模大样地站出来討要战利品,正是因为觉得以苏芸清的本事不至於为敌所乘一一苏芸清可是上三境的八阶“金刚”武者,当初在血剑圣面前也是能过上几百招的!怎么如今好像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邻家少女一般,一不留神就被个名字都没有的嘍囉给擒住了? 难道她失忆以后,把以前的本事也忘得差不多了? 这变故让江晨猝不及防,也顾不得去拿秘籍,赶紧迈步往回走。 “站住!”黑瘦人影嘶声叫喝。 江晨依言停步,想了想,道:“你这老东西手段不错嘛,叫什么名字?” 黑瘦人影从阴影中探出半边苍老惨白的面孔,嘿然笑道:“老夫叫什么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惜老弟是不是真的怜惜这朵娇,愿不愿意留她一条性命?” “留留留!当然留!你手上的傢伙拿稳点,千万別伤到她!不然你这条老命死十次也赔不起!” 黑瘦人影桀桀怪笑:“只要你老弟不给我找麻烦,老夫自然也懂得怜香惜玉。” 被他制住的苏芸清却不肯安分,叫道:“江晨,你今天要是拿不到秘籍,以后就別在我面前碍眼了!” 江晨看见她白皙脖子上紧贴著的利刃似乎割出了一道细口,又是担心又是恼火,没好气地道:“这么想要秘籍,回头上坟的时候烧给你可好? “不好!” “你真是无理取闹—..” “两位!两位!”黑瘦人影不得不乾咳两声来打断他们,“两位要打情骂俏,可否换一个场合?惜老弟的手段我是听说过的,老夫也不想得罪老弟。只是眼下这个局面,老弟打算怎么解决?” 江晨道:“只要你放人,我就不找你麻烦,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不行!”苏芸清叫道,“放他们走可以,秘籍得留下!” “姑奶奶,你觉得人家肯干吗?” “你不是自翊厉害吗,怎么说服不了他们?” 江晨瞪了瞪眼,復又低头,颇为无奈地嘆了口气:“前辈,你也听到了吧,她连命都不要了, 咱们是不是可以打个商量—...” 黑瘦人影怪笑了几声,道:“小女娃,你可要想清楚,只要老夫手上稍微动一下,你这颗小脑袋就得搬家。” 苏芸清冷冷地道:“那又怎样?“ “没了这颗脑袋,照样还是看不了秘籍,何苦来哉!” 苏芸清哼声道:“你也要想清楚,就算杀了我,你们也走不出这个屋子,都得丧命在惜公子手下。性命重要还是秘籍重要,我看你老人家活了一把年纪,应该不糊涂才是。” 黑瘦人影正欲反唇相讥,突然听见屋外传来一把陌生的男子嗓音:“我倒有个主意————” 那声音初时犹在远处,状若飘渺,但不过一句话的工夫,后几个字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已然近在尺。同时飘来的还有一股全然陌生的强盛气息,如炽如燃,毫不遮掩地挤塞进屋,將这雨雪天气的温度都烧得旺了几分。 屋內眾人齐齐一惊。黑瘦人影喝道:“什么人?” “好心人!” 隨著这句话,客栈大门砰然炸裂,烟尘中一个魁伟人影大步踏入,扫视堂內一眼,纵使看到了满屋尸体狼藉的场面,脚步也没停一下,径直朝角落走来,“不如这样吧。我看你们都很为难,不如把秘籍给我,这样你们都不为难,如何?” “你是谁?站住!”黑瘦人影被那灼热的气息冲刷了一下,顿时显出几分惊惶,“別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你动手吧!早杀早了,省得大家为难!” 那人说得满不在乎,黑瘦人影却愈发不敢妄动,拼命往墙角缩去,口中叫道:“惜老弟,快拦住他,不然大家一拍两散!” 江晨望著这越逼越近的魁梧男子,本有些惊疑不定,觉得这气息似乎有些熟悉,但见此人丝毫不顾及苏芸清的生死,也不得不迎著那炽热气势正面拦上去,沉声道:“留步!” 那人应声止步。 不知是不是觉得这惜公子的名头还算有点分量,他对待江晨的態度不若黑瘦人影那般轻慢, 迎面打量了江晨几眼,点了点头,道:“一个多月不见,气势愈发锐利了。不过,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第520章 苏家长辈,入內一敘 “你———”江晨更是惊讶。 听这人的语气,似乎对自己颇为熟识,而且在一个多月前见过自己。然而自己虽也觉得这人的確有几分面熟,却全然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如果是拥有这等气势的强者,自己只需见过一面,就决计不可能忘却。到底是什么时候·” “不要再玩了。”魁梧男子不知是对谁说了这么一句,迈步又欲往前。 江晨虽然疑虑,却决不允许他对苏芸清不利,当即抽出腰间软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魁梧男子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哪怕只是不经意间散发的气息,也足以让江晨判断出, 这是一位仙圣级別的强者!所以他不敢怠慢,立时就將剑握在了手中。 当江晨握剑在手的时候,哪怕他体魄不足玄罡,却是连血帝尊这等灭世凶人都要顾忌几分的。 魁梧男子当然也不敢轻慢,不欲强逼於江晨,面上带著几分无可奈何的神情,道:“丫头,你再这么淘气,非要看你老子跟他火拼一场才开心吗?” 这一句语惊四座。 江晨尚在错愣之中,就听苏芸清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道:“老傢伙,你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吗,怎么还有余暇来这边閒逛?还非要横插一手..” 魁梧男子道:“我就是再忙,听到林家那丫头出了事,又怎么能不过来找你。“ 黑瘦人影这时终於弄清了来人的身份,几许惊慌浮而復沉,狞声道:“我当你真不在乎,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这女娃?” 魁梧男子笑道:“你只管动手便是。” 江晨虽已猜出这男子大概便是苏芸清的父亲一一苏家家主苏镇虎。但又想到就算是苏镇虎亲来恐怕也不清楚苏芸清身上的变故,赶忙叫道:“不可!芸清她一一』 话音未落,却听“咔”一响,似乎是骨骼断裂的声音,继而又闻一声闷哼,好像垂死残喘。 江晨忙转头瞧去。只见角落里的黑瘦人影已然萎顿在地,身子慢慢软倒,眼中带著不敢置信的神情,喃喃道:“你,怎么会” 他身旁的苏芸清窕然玉立,一只手抚摸著脖子上的细小血口,看都不看他一眼,轻哼道:“敢拿本公子当人质,瞧不起我么?” 黑瘦人影再无法成声,抽搐几下,眼神逐渐涣散,脑袋一歪,生机断绝。 局面反转得如此突兀,旁边的叶婧丝叶依茹姐妹俩膛目结舌。就连江晨也看得瞪直了双眼, 道:“你到底·.” “你以为本公子离了你就该手无缚鸡之力吗?”苏芸清语调上扬,颇为不屑地横了他一眼。 “我-—”江晨欲言又止。正因为他从未这么以为,所以看到她被人家擒住的时候才觉得不敢相信啊!敢情你方才一直装出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是在故意逗我玩吗? 碍於苏镇虎在场,江晨没有把这些质问的话问出口来, 苏芸清抬手一指,道:“秘籍!別让他跑了!” 她所指之处,陆升龙已不著痕跡地翻出了窗户,正欲悄然退场。 江晨与苏镇虎对望一眼,都以为对方会去追。 江晨心想有长辈在,哪轮到自己这小辈出风头。 苏镇虎也想,老夫何等名望地位,岂会为了一个小嘍囉劳动,这种跑腿的事情还是交给年轻人吧。 於是都留在原地没动。 两人大眼对小眼站了一会儿,苏芸清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都傻了吗?还不快追!” 她伸手在两人身上各推了一下,被她推到的人也觉得盛情难却,赶忙拔腿就追,几乎同一时间就闪到窗前,却又都犹豫了一下。 江晨本意是想让长辈先走,但又一转念,大致理解了苏镇虎的想法,以他这等身份的人物去钻窗户出去的確不合適。於是他不再谦让,一纵身跃出了窗户,如电般趋向陆升龙的背影。 “陆寨主,等一等!” 陆升龙听到背后勾魂般的声音,哪里敢等,使出了吃奶的本事拼命疾驰。 然而他跑出没到半里,忽觉颈旁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搁在了脖子上。 “陆寨主,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苏芸清父女两人在客栈聊了几句,没过片刻,就见江晨从正门返回。 “拿到了?”苏芸清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江晨点点头:“陆寨主挺好说话的。” 任谁被一把冰凉的宝剑架在脖子上,相信脾气再坏的人都会变得很好说话。 苏芸清从他手中接过玉简,也不嫌弃上面血跡未乾,就隨便找了张桌子坐下观看起来。 屋內还有些食客,虽然对传说中的《血神咒》都怀有强烈的好奇心,却连远远地看一眼都不敢,皆低垂著脑袋,各自收拾了一下悄悄退散了。 苏镇虎见苏芸清看得专注,也不欲打扰她,转头向江晨说道:“小江一一听说丫头说你跟她是至交好友,我也就倚老叫你一声小江一一我看你刚才追出去的动作,有一丝“游龙身法”的影子, 是丫头教给你的吗?” 江晨不敢隱瞒,如实托出。他边说边悄悄观察苏镇虎的神色,发现这位老大人好像並不见怪, 才安下心来。 对於苏芸清私传绝学之事,苏镇虎似乎真没放在心上,只轻描淡写地责骂了自家丫头几句,大概都没能传入旁边认真研读秘籍的苏芸清的耳朵。他叮嘱江晨决计不可將功法再传,江晨当然也满口答应下来。 隨后寒暄几句,两人都著力促成一个融洽温和的氛围,算得上是相谈甚欢。 苏镇虎对於圣城刺杀一案虽然知晓了大概,仍向江晨追问了一下经过。 江晨敘说订婚日上的变故,提及了当日悬崖上的情形,苏镇虎愈发在意,对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力图还原。 最后听到江晨谈起回到崖上看到苏芸清的情景,苏镇虎大为意外,面满讶色地转头望去:“她失忆了?独独忘了那个林丫头?” 得到確认之后,苏镇虎猛一掌拍在旁边柱子上,震得楼层一抖,口中喃喃道:“居然在那时候——这莫非就是天意?”语气中竟透出抑制不住的惊喜。 江晨见他神情激动,只当他听闻女儿受创而不能自控,忙解释道:“当日眼见林姑娘坠落悬崖“打住!打住!”苏镇虎的手掌朝下压了压,“既然你们都平安无事,这种细枝末节也不必多说了。反正是有惊无险,因祸得福————.咳咳!”” 他突然压低了嗓音,“你以后也不要在丫头面前提起那个名字,免得刺激到她———.” 苏芸清的声音冷不丁传了过来:“提起谁?林曦吗?” 苏镇虎唬得猛一转头,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看完了就过来了。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那个天下第一大美人?林家的阿曦,哼哼,据说本公子以前对她很是倾慕—” 苏镇虎眼皮一跳,听了那两字竟是一副近乎惊悚的神情,看起来受到的刺激比其女要严重多了。 “丫头,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关於她的事情,的確一件也不记得了。不过你们都说她一一“我们啥也没说!对吧,小江?”苏镇虎丟给江晨一个威胁的眼神,拍了拍苏芸清的肩膀,“你也別胡思乱想,忘掉了就忘掉了,没啥大不了!” 苏芸清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我倒无所谓,只不过这小子老是在我面前提她,非要让我想起来不可,我也不过他。” “嗯?”苏镇虎朝江晨一瞪眼,“自作主张,想她作甚?” 江晨往后缩了缩脑袋,道:“但是,如果不找回那段丟失的记忆,对芸清也不好吧——” “哪不好了?我看好得很!”苏镇虎看江晨的眼神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顺眼了。 “可—.她原本完整的记忆,如果就此缺了一块,那她这个人—” 苏镇虎语重心长:“傻小子,你毕竟还年轻,喜欢钻牛角尖!要知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还不都是將就著过活?况且古人不是说了吗,残缺也是一种美,我看丫头现在就很美嘛!以后关於那谁谁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许提!知道了吗?” 他心想这小伙子真是不开窍,换成自己只怕庆幸还来不及。何况,林轩与青冥殿的事情已经败露,倘若自家丫头还非要跟林家那丫头搅和在一起,那才真叫人头疼,说不定连整个苏家都会被拉下水!只能说,小丫头的失忆来得恰到好处,是列祖列宗在天上保佑苏家———— 江晨心里虽不同意他的说法,但考虑到以后或许就有提聘礼上门求人的一天,也不敢得罪於他,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你最好听进去了————”苏镇虎轻哼一声,拍了拍苏芸清的肩膀,“跟我回去!” “回去?”苏芸清颇为惊讶。 江晨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苏镇虎瞪眼道:“还想在外面野多久?现在可不比从前,刚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兵荒马乱的, 你给我乖乖回家蹲一阵子!” “可是.” “没什么可是!”苏镇虎威严地做了决定,又瞄了江晨一眼,“小江,你要是没什么事情,也可以来苏家做客。” “呢,我-——-我还有其他事情,这次就不去了。”江晨敏锐地感觉到,苏镇虎对自己的態度已不復先前的友善,哪能不知趣,“多谢苏前辈美意,等下次有机会,晚辈定当登门拜访。” “嗯,嗯,等下次再有机会——”苏镇虎含糊应承几声,挟著苏芸清往外走。 江晨目送他二人出门,直到他们跨出门槛,苏芸清回首望来一眼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这一回分离,竟连道別的言语都没来得及说。 他茫然地望著他们走出视野之外,望著北风又起,雪倾斜飘入,慢慢地坐下来,心想,下一回见面,又將是在何处呢? 而我,又將去往何处呢? 良久,他站起身来,走上楼梯。 纷乱的思绪,隨著一声轻唤,逐渐沉入心湖深处。视线中映出一道靚丽的人影,心神终於回到现实。 “叶姑娘?你还没走?” 叶婧丝敛社作礼:“妾身正是要等少侠。” “等我?” 叶婧丝点头道:“可否入內一敘?” 江晨略一,心想左右也是无人,自己一个男子也没什么好怕的,便跟著她走入房中。 他打量了一下屋中摆设,平平无奇。在这僻旧客栈里面,倒也显不出《群芳谱》第五美人的香闺韵味。不过,这屋中怎么只她一人? “依茹姑娘呢?” “依茹在隔壁屋里静修。”叶婧丝走上来,为他奉了茶,“她功力尚浅,不容懈怠,每天午时都要用一个时辰静坐养气。” “她年纪轻轻,倒也辛苦。” “江少侠年轻时候,只怕更甚吧?” “其实我现在也很年轻—.” 閒聊几句,待叶婧丝在身边坐下,江晨面色一正,道,“叶姑娘,有个问题我刚才就想问- 那一篇《盼无归》,你是从何而得?” 叶婧丝不虞他旧话重提,想了想,道:“自从尹赤城身死,五篇《斗神诀》散落民间,世上武者人人求而不得———.” 江晨笑道:“叶姑娘,故事不一定非要从百年前讲起。咱们赶时间,还是长话短说吧!” 叶婧丝只好將肚里酝酿的百年传说腹稿都推翻,不无幽怨地警了江晨一眼,理了一下思路,又道:“大约一个多月前,我应约前往白虎山庄,恰逢北丰丹也在此做客—” 江晨略感意外,没料到竟会从这女子口中听到现任英杰榜首北丰丹的消息。说起来,因为云素的缘故,自己少年时对北丰丹曾有的一点好感如今已全部变为恶感,但不得不承认,在当今年轻一代中,北丰丹始终是远超辈的存在。叶婧丝也是钟天地之灵秀的女子,会与他產生什么纠葛吗? 他定了定神,继续听叶婧丝说下去。 “.—当日在宴席上,我应庄主之邀献舞一曲,满堂宾客皆沉醉其中,唯有北丰丹不为所动。 他告诉我,他从三年前就开始修炼一门秘术,绝心灭性,无所欲求,自不会为形体之幻所迷惑·——. 江晨募然想起凌霄所言。当日凌霄曾道北丰丹绝情绝性,没有凡人之心,却欲借桃刺客之情超脱此境,最终导致两人反目成仇。莫非一他忍不住发问:“北丰丹修炼的秘术,莫非就是《忆无情》?” 叶婧丝点点头:“那天我也是这么问他,他如实相告。他说他修炼此术遇到了平生最大难关, 陷於泥淖中三年之久,直到近期才有所感悟,犹如大梦一场,梦中做过许多后悔之事,尤其犯下了一桩大错,如今追悔莫及—. 江晨冷笑道:“堂堂“极冰玄雨”,做了就是做了,还追悔什么?说什么大梦一场,意思是敢做不敢认吗?” 第521章 不情之请 叶婧丝见江晨脸色难看,不敢回答。 江晨平復了心情,挥手道:“你继续说。” 叶婧丝依言启唇:“斗神五诀中,北丰丹已修炼“斗无败”“忆无情”,接下来该是“盼无归”。有了“忆无情”前车之鑑,他虽熟读秘籍多遍,却不敢贸然开始修炼,恰好见我媚功有成, 便將“盼无归”秘籍借予我研读,盼我参详如有所得,可与他印证。” 江晨狐疑道:“你跟他是什么关係一一他怎么这般轻易就把秘籍给了你?” 他心中猜测,以这位叶姑娘一贯的表现,跟北丰丹有过一段露水姻缘也算不得奇怪。但北丰丹既然“追悔莫及”,应当还惦记著云素,怎么还有心思与叶姑娘再续前缘——— 叶婧丝微现郝然之色,道:“说来也奇怪,我与北丰公子不过两面之缘,却不知为何能蒙他青眼。或许———·这也是他『大梦初醒”之后的一点补偿吧!”” “补偿?他以前怎么你了?” 叶婧丝微红的脸颊闪烁著艷丽的光芒,轻声说道:“三年前,我刚出道不久,心高气傲,自以为凭著秘术就能所向无敌,却在那时遇到了北丰公子。我我也是年少气盛,明明输了却不肯服输,使出了浑身解数,不仅没能奏效,反而受了反噬————” “怎么个反噬法?” “就如,就如今日这般.” 她说著,面上呈现一种娇媚的桃红之色,整个身子就向江晨靠了过来。 江晨早在与她单独进屋之时就已有所预料,软玉在怀,却也不算意外。 他鼻翼下嗅到淡淡的幽香,又想起方才喝的茶中的一丝甜味,心道这位第五美人只怕蓄谋已久。若是平日,他也不介意顺水推舟一回,只可惜刚刚送走苏芸清,此时实在没有心情。况且,自从经歷过林曦之后,他对於萍水相逢的女子也確实提不起多大的兴趣了。 他轻轻托起叶婧丝,轻嘆一口气,道:“叶姑娘的美意我只能心领了,现在不是时候。我也没那个心情。” 本以为这么拒绝了,对方一个姑娘家,纵使不羞愤著恼,也该知难而退。却听叶婧丝好言好语地劝道:“江少侠就当是做好事,帮我一个忙。没心情也不打紧,你只需闭上眼晴,无需费力” “叶姑娘为何一定要·—.” “实不相瞒,妾身的“极乐引”,已卡在第六重瓶颈多时,实在无望突破。恰好江少侠是至阳至纯的真元,与我十分契合,所以妾身斗胆请求江少侠出手相助!” “你要借我来练功?”江晨面色微变。 “江少侠莫恼,且听妾身一言。妾身所修之法乃远古时代九天玄女所传,取阴阳调和、盛虚互补、刚柔相济为径,合气双修,实为道门正宗,绝非市井流传的邪门採补之术。合气之后,男女双方都会有所补益,並无半点坏处。妾身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江少侠.” “我知道你学的是玄门正宗,可是我也—怒我直言,你到底跟多少个男子双修过了?” “江少侠当妾身是何等样人?”叶婧丝秀气双眉一燮,面上终於现出恼色,“这世上男子纵使千万,但能入得妾身之眼的又有几人?妾身自出道以来,合气过的男子也不过只有北丰丹、卫宸“行了,行了!”江晨忙挥手打断她,“你报个数就行,不用一一列给我听。咳咳,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现在实在不方便,爱莫能助,叶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不敢停留,像兔子般火急火燎地溜出门外。 叶婧丝望著他背影,表情夹杂著诸多情绪,似喜似哀似萧索,最后不无落寞地道了一声:“江少侠不肯帮忙,妾身也不敢勉强,请保重。” “你也保重。”江晨加快了脚步。 他出客栈之时,外面风雪已停。苏芸清离开时的脚印早已看不出半点痕跡。迎著旭日,初升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將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走了一段路,忽有所感地一回头,便看见客栈的阁楼上,一道绰约的倩影正扶栏眺望,似在目送自己离开。 他挥了挥手,踏著积雪折向西方。 冬已深。 日近暮。 江晨走在路上,雪满身。 他已经走了一日一夜,却无心停下脚步。 他的面庞被雪冻得发红,神情落寞,面容已是饱含倦怠之色,渐渐也忘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走在路上。 走了一段路途,一成不变的白色基调突然被打破,他眼幕中映出一块蔚蓝的湖泊。 左边是林,右边是湖。 林木早已凋,蕴斥著无边的肃杀落寞。江晨踩著冰雪,走向右边的湖泊。 湖中含雪,水面变换著纹,夕阳即將散去的黄昏下,落霞为这片冰寒世界盖上了一层暗红轻纱,更增肃杀之气。 不知何处有梅开放,风中飘香,总算將这肃杀冲淡了一点。 踏雪寻梅,当是何等诗意,但江晨却不是个诗人。 他站在湖边,用直直的眼晴看著水面,又过去了不知多长时间,仿佛成为了一座石像。 他脑中变幻著数张面孔,自打苏芸清离开,他就好像陷入了睡梦之中,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 好在现在也无人打扰他的梦幻。寒冷的天气,似乎已让鸟兽绝跡。 凉风拂面,他突然惊醒,而后处於一种莫名的懊恼,他飞起一脚,將旁边一块大石头踢进湖水中,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望著飞溅的水,烦躁不安的情绪稍有宣泄。但在这时,却突然感应到一缕杀气。 杀气来自於湖水之中。 不会是棲身於湖底的巨大妖兽被吵醒吧? 江晨谨慎地后退几步。 片刻之后,水面上露出一个脑袋,髮丝披散,冷中带俏,愤怒地朝岸边望来:“谁?” 女鬼? 这么冷的天气,难道还有活人在湖中洗澡? 无论是哪种,江晨现在都没有跟人动手的心情,一转身就朝左边的树林掠去。 背后传来有物破水而出的声响,江晨募然回头,看到一团白影射出水面,掠到岸边,剎时落地,抄起了石头后的一件大衣披在身上。 第522章 女菩萨 江晨微一愣神。那女子动作虽然极快,但在他这样的高手眼里,刚才一剎那的光景,已足以看得清楚。虽然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人家肯定不愿意这么想那女子合上大衣之后,顺手拿起一根枯枝,朝著江晨所走之处叫道:“休走!” 江晨才走几步,就听到背后快速接近的衣袂振动声。 “有胆偷窥本菩萨洗澡,还想一走了之?別跑!” 看来她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 江晨无奈地转过身来。 本来只是看她一个脑袋,根本无足轻重,结果她非要跳出来让自己看个明白,这种事自己就算有两张嘴恐怕也解释不清楚了。 那女子只穿了大衣,脚下犹在淌水,若是有旁人在的话,恐怕要瞧直了眼睛。 不过,当她看清江晨的模样,显露出的神情,却比江晨看她的衣著更加惊奇。 “你是—————·惜公子?” 江晨並不奇怪她能够认出自己,但激动到浑身颤慄的地步,就未免有些过头了。而且,像“本菩萨”这种自称,似乎也不是一般的女孩子会用的。 他上下打量了女子一眼,目光微冷,面露笑容:“女菩萨一双慧眼果然如炬!不错,在下正是惜公子!女菩萨有何贵干?” “你-—”-”女子的头髮和大衣都在往下滴水,湿漉漉的面颊也看不出是泪是汗,不过当她听到江晨供认不讳的时候,面上一剎那显露出的惊惧交加兼带些许兴奋的复杂神情,没有逃过江晨的眼睛。 她本是气势汹汹地要找江晨兴师问罪,但当江晨回身走来的时候,她反而朝后退了几步。 江晨笑道:“女菩萨不是想治江某的罪吗?现在正是时候。” 女子定了定神,目光凝聚出凌冽的杀气,枝乱颤地笑起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惜公子,本菩萨找你很久了!” “劳菩萨久等,真是江某的罪过。” “哼哼,现在送上门来也不晚!”女子將手中枯枝往前一伸,戟指怒目,凛然喝道,“我问你,安彤秀是不是死在你手里?” “安彤秀?”江晨皱眉回忆了一下,总算记起一个蓝衫少女的模样,“你说的是,阿秀姑娘? “你总算还记得她!” “说实话,若不是女菩萨提醒,我都快把她给忘了。不过,她送了我一卷“忆无情”,在下一直感念在怀。” “你怎么杀她的?” “好像是用一根树枝刺死的吧—女菩萨跟她关係很好吗?” “不,我得说一句一一”女子目光含著复杂的神色,咬著牙齿,从缝里进出几个字,“杀得好!本菩萨感激你的恩德!” 『不敢当不敢当!”江晨谦逊地道,“举手之劳而已,哪里当得起菩萨的谬讚?不过菩萨如果实在感激的话,江某倒有一个建议。“ “建议我奉出项上人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菩萨真是个聪明的菩萨。如果浮屠教的诸佛都像菩萨这么明事理,世上该少多少纷爭?” 女子冷冷一笑:“想要本菩萨这颗脑袋,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江晨呵出一口热气:“我觉得这並不是个问题啊一一” 热气尚在空中未散,一道冰冷剑光骤然从中探出,刺向女子咽喉。 -“照胆”软剑几乎在出鞘的瞬间,就递到了女子面前。 女子並非庸手,她已反应过来抬起树枝招架,但那道如虚如幻的剑光似乎不存於现世,她感受到没有任何兵器交接的著力感,而是像穿过了一层幻影,接著咽喉一凉,生死已置於別人手中。 “呛一一这时候,她耳边才听到“照胆”软剑出鞘的清吟。 江晨本不敢与她剑招相撞。 他还不清楚这女子的本事。虽然女子手中只拿著一截枯枝,但想来在她手里也当如利刃一般, 倘若正面接招,以自己四阶的体魄恐怕一照面就会被打飞兵器。所以,还是以快制快,早点结束吧。 银白色剑尖抵在女子喉头,只需光芒一吐,就能叫这菩萨回归佛祖座前。不过,以江晨的习惯,一般都会给对方留下说出遗言的时间。 女子的脸色在他目光注视下惨白一片。 她美目睁大,残留著震惊之色,无法相信这世上还有如此超越常理的剑法。 江晨看见她的肌肤大片都起了鸡皮疙瘩。这当然不是冷风所致。 “无论菩萨今天发不发慈悲,江某都打算收下馈赠了。”江晨道,“菩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女子的脸色变幻数次,最后定格成一张娇弱无助、我见犹怜的柔媚面容。 她启唇低声道:“我叫安云袖。” 江晨並不在意她叫什么,只问:“没了?” 女子眨了眨眼睛,滋然欲泣,哀声道:“公子可否留我一条性命?” 江晨懒得搭理这种无稽请求,道:“没有別的话,就上路吧。” “慢著一—” 江晨不耐烦地道:“快点说,我还要找地方睡觉。“ “死並不可怕,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长到这么大的年纪,还从来没有体验过鱼水之欢。”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个遗憾,我今天恐怕爱莫能助————.” 女子眼含泪,突然伸手扯开大衣:“我这么漂亮,你能不能別杀我?就算一定要杀我,也能不能先帮我—-弥补遗憾?” 见江晨一副不为所动的神情,她的泪水更忍不住地涟涟落下,用微微发颤的嗓音道:“你看我这么漂亮,你能不能发发慈悲·..” “不是我不发慈悲。”江晨嘆了一口气,“只不过这几天累得够呛,实在没心情。” 女子的一丝希冀也隨著他嘆出的那口热气消散在风里,全身都紧张得绷住了,可怜巴巴地道:“你看我这么柔弱的身子,你就忍心让我暴尸荒野,被路人褻瀆,被野狗啃食,最后腐烂在野地里?” 江晨想了想,安慰道:“天气这么冷,大雪很快就能把你埋住,不会让別人看到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腐烂一一你要实在不放心,我一会儿帮你挖个坑好了。” “不要!我可以做好多事情的!”女子淌著泪水道,“什么都可以,做牛做马,为奴为婢—.... 江晨皱了皱眉:“我不需要奴婢。” “就算今天没心情,你可以先把我留著,等到哪天有心情了我一定全力以赴!你可以先试一下,如果不满意到时候杀我也不迟啊!求求你大发慈悲——” 江晨突然收了剑,道:“穿好衣服!” 女子一愣之后惊喜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江晨淡淡地道:“少废话,先把衣服穿上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却瞧著雪地远方。 女子注意到这一点,从极度紧绷的状態回过神来,便也发现了远方的动静一一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虽不明显,对於她这样的高手来说却不难察觉。 一支大约五十人上下的队伍,正从远处朝这边行近。 江晨之所以放过她,多半是出於不想引起別人的误会。另一方面,就算这支人马来者不善,身边也多一把剑可供驱使。对於现在的他而言,杀一个浮屠少女和杀一个乱兵土匪並没有太大的区別,出於人数上的考量,当然是把重活累活交给別人来干比较省力。 安云袖约莫也能猜到他的心思,迅速整理好衣服,拭乾净面上的泪水,便站到他身旁,与他並肩目视那支兵马逐渐行到近前。 类似的境遇,不同的结局。安云袖自认为比阿秀姑娘幸运之处就在於,有外来的人马分担了江晨的杀意。她觉得这是佛主暗中保佑。但最为关键的一点,江晨却没告诉她,暂时不杀她的最重要理由是因为,他今天不赶时间,过会儿再杀也不迟。 前方的人马已望见了湖边人影,但並未放缓速度。 马快,一路冰雪激飞,这一支人马,带过来一大团滚动著的烟雾。 江晨站著未动。他相信就算这群人是乱兵狂匪,也不至於无脑到见人就撞。果然,在离他十数步远时,为首的骑士堪堪停住马头,马蹄溅起的雪快要浇到江晨脸上。 为首骑士目光在江晨面上一扫,落到安云袖身上时,就再也无法移开。 浮屠教的这位女菩萨,虽常伴青灯古佛,却兼修惑心之术,將清纯与妖媚杂在一起。加上身上水渍未乾,长发沾著面颊,在常人看来,可不就跟刚出浴的女菩萨一般? 若只有江晨一个人,或许可以与这些乱兵相安无事。但身边多了一个安云袖,有些麻烦就会无法避免。 骑士首领深深吸了一口气,腹中生出的火焰刚一腾起就无法压制。他本也不是个愿意压抑自己的人物,当即將右手抬起,就要甩动马鞭, 安云袖看出他来意不善,上前一步,脆声叱道:“大胆!见到我家公子,还不快下马磕头!” 她挡在江晨面前,为首骑者这一鞭却是甩不下去了。谁能忍心伤了这样娇滴滴的美人? 骑士首领看著眼前冰肌玉骨、无处不美的少女,倒也愿意耐下性子跟她调侃两句,“哈哈哈! 你这个狂妄的小丫头,竟敢叫本大爷磕头?你知道本大爷是谁吗?”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安云袖还想套套这支人马的来歷,却听身后江晨不无疲倦地道了一声:“省点口水,早点解决了吧。” 江晨本不是个喜欢惹事的人,不过在看出麻烦无法避免之后,就倾向於以雷霆之势解决问题。 “遵命!”安云袖转身向江晨屈膝盈盈一礼,这才回头走向骑士首领,“这位大哥,能把你的刀借一下吗?” “你一个姑娘家,要刀做什么?”骑士首领虽看出她气势已变、杀气不掩,但自信以自己的武艺绝对能应付过来,便笑呵呵地把腰刀解了,拋给少女,“接稳了!” 安云袖接得很稳,挥出去的时候也很稳,稳到骑士首领还没看清刀光来势,身子就已和脑袋分了家。 血飆溅中,安云袖的身影如魔似幻,闪了一闪,就来到副將面前。 副將刚刚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举刀便砍。但他的刀法与安云袖相差甚远,两者没有任何交接,副將就发现自己高高飞上天空,离正在喷血的身子越来越远。 安云袖连杀两人,却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略带哀伤地朝剩下四十多人望去,眼神幽魅如鬼,既没有杀意,也没有得意,好像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骑兵们却不在意她的眼神。 短暂的静默后,隨著副將的头颅“砰”地砸入雪地中,队伍里也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吶喊:“妖女该死!” “杀了她!” “为贺將军报仇!” 骑兵们发起衝锋。 人心虽慌,阵型不乱,表明这曾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然而在失去了头领的当下,凭著剩余的区区四十多人,实难在浮屠教女菩萨面前討到便宜。 安云袖仍不带杀气。在群情激愤的眾骑兵之中,她的气息显得微不足道。 然而她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血光进现、惨叫连绵。 等到她在队伍中逛了一圈,场上杀气已消尽,只剩下血泊中的尸体和丧主的战马,以及少数仍在惨呼的伤者。 雪地被血水染红。 安云袖走在红白斑驳的雪地上,將伤者一一刺死,直到场上不剩活人的气息,她才丟下马刀, 转身向江晨走去。 虽然安云袖身法极高,但在密集的战阵中也不能尽数避开血水,所以浑身都已被染得鲜红。加上湿漉漉的长髮、嘴角的血污,恍如从地下爬出来的女鬼,在这日暮时分显得十分疹人。 安云袖回到江晨身前,討好地一笑:“公子,你看我刀法如何?” 江晨不置可否,道:“看在你辛苦一趟的份上,留你多活一天。” 安云袖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復归自然:“公子慈悲,奴家感激不尽。” 她幽幽地吐了一口气,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血水,便不顾忌江晨就在面前,抬手去卸大衣:“沾了一身腥气,奴家想洗一洗呢,公子能否等我一会儿?” “给你半刻钟。”江晨也不想带著个浑身血腥的女子一起赶路。 第523章 老友重逢 安云袖盈盈向江晨行了一礼,莲步款款地迈入湖水中。 江晨看她在冰冷的湖水中清洗身子,不仅没有半点难受,好像还带著些愜意的神情,心中开始猜测她的来歷。 浮屠教中哪一门功法,是需要在极寒的环境下修炼的? 片刻,忽听安云袖唤道:“公子也累了吧,何不跟奴家一块洗洗呢?” 江晨道:“一会儿还要赶路,洗了也是白洗。” 安云袖柔声道:“公子如果嫌麻烦,奴家可以伺候公子的,奴家—-没有別的愿望,只求公子能发发善心,弥补奴家此生最后一个遗憾—..” “我不是说了吗,今天没心情。” “明天也可以的。奴家自知蒲柳之姿不如公子法眼,只求公子垂怜.”安云袖说得淒切,看模样又要落下泪来。 “明天一一明天再说吧。”江晨说到这里,忽然冷笑,“想不到浮屠教的女菩萨,看起来圣洁无邪,私底下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愿望。” 安云袖嗔道:“奴家毕竟不是真菩萨,修行不够,又正值妙龄,难免会有些非分之想嘛!” “当初你从水里衝出来的时候,我可看不出你修行不够。” “奴家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死掉嘛。” “好了,你不必心思討好我,就算我跟你发生了什么关係,时候一到我也绝不会手软。你赶紧收拾收拾,趁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咱们得找个落脚的地儿。” “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我去西边,你去西天。” ”...... 等安云袖將衣物清洗之后再用內息蒸乾,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两人挑了两匹战马,將剩下的战马驱散,摸著黑往西方行去。 这无名荒原,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走了十几里路,仍不见一个歇脚处。眼看著夜已经快过一半,两人只好找了个洞穴,打算凑合著过一晚。 安云袖把马匹拴在外面,江晨先走进去,见这洞穴里摆放著兽皮、乾草等物,应该曾经有人住过,正好方便了后来者。他已连续走了两天,正是困极乏极,也不讲究那么多,往乾草铺上一臥, 闭眼就睡。 迷糊地睡了一会儿,隱约似乎听到窒的声响,又过得片刻,江晨被异常的动静吵醒,感觉到有人凑了过来。 经歷过与林曦和苏芸清相处的一段日子,江晨已不是当初的青涩少年,对与人同眠已然习惯, 也不排斥这种感觉。他顺手揽住那人,继续沉沉睡去。 然而过了一会儿,那人却开始不安分。 江晨本想不作理会,但那傢伙却变本加厉,扰得他睡不安稳,在半梦半醒中僵持了一会儿,终於还是醒了过来。 “老实点。”他叱道,“最后一晚上了还这么能折腾!” 安云袖壮著胆子辩驳道:“就因为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所以才要折腾啊!有本事你就弥补了我的遗憾,哪怕是跟地藏尊者一样下场也好啊,不然我死不目!” “你再闹腾,现在就得死!” “公子,你让我死吧———只要不是带著遗憾去死,我都绝无怨言!” “好好好!老子这就弥补你的遗憾!” 江晨也是被闹得满腔火气,彻底点燃。 月隱星移。 江晨转头望去,外面已经泛出了蒙蒙微光。听风声鸟鸣,应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然而江晨是真的累得不愿意动弹了。 他闭上眼睛,睡意越来越重,正打算小憩一会儿,突然听到地面微震的声响,好像是有一队车马在接近。 他本不在意,大清早赶路的人应该无暇关注这僻静的洞穴。不过身边安云袖却颇为警醒地推了推他的手臂,道:“有人过来了。” “別管他。” “可是———.他们好像朝这边来了。”” 江晨皱了皱眉,果然听到有脚步声在朝这边走来。 他心中暗骂这是哪个吃撑了的傢伙扰人清梦,道:“出去看看。” 等两人收拾妥当,外面已经传来人声,並无刻意压低,在这寧静的早晨听得十分清楚。 “杨落!你走这么快干什么?那边什么都没有啊,你到底想干嘛?” “去见一位老朋友。” “你怎么到哪都有老相识?”女子的语气听起来颇有几分气急败坏,“那傢伙是男是女?还是跟你一样,不男不女?” 杨落顿了一下,才道:“你以前见过他的————— “哦,莫非他是—————”女子正思间,突然见到一个人影从岩石后面转出来,一挑眉头道,“ 原来是你!” 江晨笑著挥手:“老杨,周姑娘,真是巧啊,咱们居然能在这里碰著。” 他快步走到杨落面前,安云袖怯生生地跟在他后面。 周映琼一看到安云袖,就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哼道:“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你这傢伙真是死性不改,有了林家小姐还不知满足!” 杨落朝江晨身后望了望,问道:“林姑娘呢?没跟你一起么?” “她回家去了。”江晨望著不远处旗帜招展的车队,道,“那边是不夜城的队伍吗?老杨你这是打算跟周姑娘. “周城主也在那边。”杨落打断他,面色一正,沉声道,“我有个事情想问你,希望你如实相告。” 江晨看到他严肃的脸色,猜出了他想问什么,心里暗嘆一声,道:“你问吧,我必不会隱瞒。” 杨落盯著他,一字一顿地道:“枯荣天尊和沙流葬,是不是死在你手里?” “是。”江晨嘆道,“他们逼得太紧,我只好杀了他们。” 此言一出,杨落的神情倒没见变化,反而是旁边周映琼和安云袖两名女子齐齐一骇。 枯荣天尊和阎罗门徒可不是啥小猫小狗,他们都是成名已久的绝世强者,任何一位都足以横压一方、脾睨眾生,无论在不夜城还是浮屠教眼中都堪称绝顶人物,居然说杀就杀了?口气还这么轻鬆,像杀了两只鸡一般? 杨落没有在意其中细节,又问:“皇帝陛下之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没有。这个我毫不知情。” “那么林姑娘呢?她有没有参与其中?” “据我了解,她对此也一无所知,不然后来也不会被追得那么狼狈了。” 杨落点点头,神情缓和下来,道:“江兄,我相信你。” 正当江晨鬆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听杨落语气一转,“不过,枯荣天尊和沙流葬都是我的前辈, 於我有同僚之谊、栽培之恩,你杀了他们,虽然事出有因,我却不能视而不见。” 在江晨惊讶的目光中,他缓慢而坚定地道,“从今往后,咱们各走各路,再无瓜葛,就当———”” 从来没有认识过吧!” 说完,他不看江晨的神情,转身就走。 “老杨!”江晨叫了一声,杨落却没有停留。 “前路暗淡,大劫將至,你我各自应劫,莫再掛念。”杨落的嘆息之中,亦夹著一丝惆悵。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周映琼瞅了瞅江晨,叫道:“杨落,你说的对,咱们本就不该跟这种人有任何牵扯!” 碍於刚听到的江晨斩杀两位绝世强者的凶名,周映琼总算有所顾忌,没说出更难听的言语。 杨落走了一段路,却又道:“江公子,周城主想要见你一面,你过来吧。』 “嗯。”江晨低落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挪步。 就算杨落不说,他也会过去跟周灵玉打声招呼的,只是心情实在惆悵,脚下也没什么力气。 大道上,一身英姿讽爽的不夜城主周灵玉骑在高大的白色骏马上,如眾星捧月般,被眾將官簇拥著,朝江晨点头微笑。 “江公子,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最近纵情过度?恕我多一句嘴,此事不宜频繁,多则伤身,还需节制啊。” “多谢城主关心,我这人向来是清心寡欲的,只不过最近诸事不顺,所以藉此消愁—”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江公子还是要保重身体———.” 两人客套几句,周灵玉的视线落在安云袖身上,问道:“这位是?』 安云袖本就有些胆战心惊,不知为何,她对周灵玉有种本能地畏惧,被她目光一扫,更是感觉两脚发软。 “哦,这是我新收的婢女,姓安,名云袖。” “安云袖,好名字。”周灵玉似乎看出了点什么,但没有说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说起来也是凑巧,我们这趟回不夜城,恰好与一位姓萧的姑娘相偕同行。据杨公子说,这位萧姑娘,应该是你的旧识—....” “萧姑娘?”江晨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警了杨落一眼,杨落却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她在哪? “萧姑娘大病初癒,不能见风,一直在马车上安歇。不过如果是江公子的话,我想她应该是愿意见一见的——— 周灵玉当下就著一名女官带领神思不属的江晨前往萧姑娘所在的马车。 江晨站在车厢外,听著里面熟悉的嗓音应答,也不知心里是啥滋味,唯有苦笑,暗嘆世事无常,相逢相离从来无法预料,更不会遵从自己的安排· “什么江公子,不是说了不见外人吗,你就告诉他我正在养病-—”车厢里一个慵懒的声音说道,“等等,你说他叫什么?” “他叫———” 江晨忍不住轻咳一声,开口道:“萧姑娘,是我。” “是你!”帘布被一只素手揭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咬牙切齿的神情恨不得把江晨一口吞掉,“姓宫的,你总算知道来看我了?” “我姓江——” 『我知道你姓江!你这堂堂惜公子,谁不知道你姓什么一一”萧凌梦的视线落到江晨身后, 脸色微微一变,“她是谁?” “她——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可能是周城主手下的小嘍囉吧。” “你少给我装糊涂。”” “唉,其实她是我路边捡的,我看她一个人可怜,天气也这么冷,就———” “因为天气冷,就把她留下来暖被窝?” 萧凌梦恨得牙痒痒的,打量了安云袖几眼,见她目中泪光瀅然,眉宇间隱有一丝痛楚,似乎是刚经歷了破瓜之痛,不禁生出怜惜之情,道,“她这样一个弱女子,你就这么对待人家,还拖著她到处跑?” 安云袖也在趁机打量这位萧姑娘。黑色长髮配著白皙的鹅蛋脸,眉眼温柔,鼻樑精雕细琢,细腻的皮肤好似白瓷,因伤病而缺乏血色的脸上含著淡淡哀愁,那幽怨仿佛能融金化铁,让人忍不住想將她拥入怀中呵护。 她心中冷笑:惜公子的眼光可真不赖,这少女温柔善良,实在惹人怜惜。他原来就喜欢这种味道的女人吗?我倒没有猜错·—— “唉,其实———”江晨有些窘迫,想要辩解也不知从何说起。 萧凌梦冷冷地道:“惜公子啊惜公子,枉我还把你当朋友,还以为世人对你多有误解,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她坐回车厢,“刷”的拉下了布帘,在江晨看不到的地方小声咕儂,“我在夏神医那边养伤的时候,你居然连看都不来看一下!” “我这不是怕连累你嘛!” “那她呢,你就不怕连累人家?”隔著布帘,萧凌梦闷闷地道。 “她不一样啊,反正是捡来的,被连累了我也不在乎,这几天就凑合用一下,等天气暖和“好哇,你还想始乱终弃?”萧凌梦愈发怒不可遏,几乎就忍不住想要跳出去打他几拳。 “这不算” 带领江晨前来的是一名女官,她静立在江晨身后,微笑著倾听两人交谈,却在这时开口道:“我倒是能理解江公子的想法。” 车厢內静默了一会儿,传来萧凌梦纳闷的声音:“采文姐,你怎能这么说?” 女官道:“这位姑娘的来歷可不同寻常,她是浮屠教的人。” “浮屠教的人又怎么啦?就算他跟浮屠教主有仇,就可以把浮屠教的女子肆意轻薄,始乱终弃,就可以不当人看了?”萧凌梦怒道。 女官微笑道:“其中內情,还是江公子来说吧。” 她望向江晨,“外面风大,江公子不如上车去说?” 江晨还没说话,萧凌梦已忍不住喝道:“不许上来!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江晨苦笑更甚,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先消消气,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与你分说。” 车厢里没有声音,也不知萧凌梦是不屑於回答,还是默认了这个建议。 女官道:“江公子这就急著走吗?不如隨我们一块儿去不夜城,咱们那边好多姐妹早就想一睹公子的风采了。城主也说过,她跟公子是神交已久,一见如故,公子若肯赏脸,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多谢采文姑娘美意,不过一一”江晨正要拒绝,这时,却见身后的安云袖上前了两步,向他盈盈一礼,道,“公子,不如让我去与萧姑娘说几句吧,我想她只要听了我的解释,应该就不会再生公子的气了。” 第524章 马前死卒,菩萨拜帖 “解释?”江晨皱了皱眉,“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別想打什么鬼主意,我—.” “让她进来。”车厢里响起萧凌梦的声音。 “不行,她这个人一一“让她进来!”萧凌梦声音提高了几度,“我想跟她聊聊,不可以吗?” 女官也道:“既然萧姑娘想了解其中內情,不妨就让这位姑娘去跟她聊聊吧。她一直在车里养伤,有个聊天解闷的伴儿也好。” 江晨只得道:“好吧。” 他盯著安云袖,语气转厉,“我警告你,最好不要玩什么样,给我放老实点,或许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小命。” 安云袖顺从地低下眉眼,道:“公子有令,奴家岂敢不从?” “如果闹出什么么蛾子,你知道后果。” “是。” 江晨点点头:“去吧。” 萧凌梦听他说完,嘀咕了一句:“对她那么凶做什么·———-快进来!”” 安云袖抬脚上了马车。 江晨在帘布揭开的一瞬间看到萧凌梦好像是躺在一张绣榻上,没来得及细看,安云袖已经进去了。 两人低语了一两句,萧凌梦就提高嗓音道:“我们姑娘家说点私密话,你还是站远些吧。 江晨並不放心让安云袖和萧凌梦单独相处,但萧凌梦却不这么认为,她一连催促了几次,女官也在旁边劝道:“她们应该有许多话可以说。江公子不如先隨我去见城主吧,她可是早就盼著跟江公子多多亲近了。” 江晨疑惑地瞅了她一眼,觉得这女官话里话外好像在暗示著什么。莫非不夜城的人都很擅长这一套?他想起为周灵玉死心塌地的柳轩,心道自己可没有柳公子那样的嗜好,对著一百岁的姑娘也下得去口— 不过他確实有些话想跟周灵玉聊一下,关於圣城之变,关於浮屠之谋,两人是应该好好交流一下了。 女官领著江晨回到车队前,还未与周灵玉说上几句话,忽听前面有人报信:“城主,柳公子回来了!” 混在不夜城车队里的柳公子,当然不会是別的柳公子。 片刻后,就见一个英武的骑士驱马前来,右手提著丈八玄枪,左手握著一个包袱,浑身充斥著勃发的豪迈雄健之气,赫然是柳轩无疑。 行到近前,柳轩翻身下马,几步快走到周灵玉跟前,提起了手中的包袱,朗声道:“幸不辱命那包袱底下被鲜血浸染,从形状大小来看,里面分明装著一个人头! 周灵玉望著包袱,毫不吝嗇地露出讚赏的笑容:“柳公子辛苦了。” “只要能看到灵玉你这一笑,再辛苦也值得。”柳轩此时望著周灵玉的眼神,恐怕连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要不是在大庭广眾之下,他要说的话远不止这短短一句。 江晨毫不怀疑此时在柳轩的心里,只怕连两人百年后合葬的墓穴都已经找好了位置。 他乾咳了两声,道:“柳兄,你拿的这是谁的人头啊?” 柳轩视线一转,这才注意到周灵玉之外的其他人,讶道:“江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柳兄手里的这颗人头,应该不是一般人吧?” “这傢伙名唤“万里一点红”,號称『东陆身法第一』,是浮屠教的马前卒,別的不怎么样, 逃命的本事却是一流,柳某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堵到他。” “连“万里一点红”都能追得上,这『东陆身法第一』当非柳兄莫属!” “哪里哪里—. 两人客套几句,又听周灵玉道:“前面有个小镇,我们去那边歇歇脚,庆贺柳公子阵斩“万里一点红”,也欢迎江公子大驾光临,你们觉得如何?” 不夜城大小女官当然都附和称好,柳轩也是忙不叠地点头,只有江晨生出一种被拉上贼船的感觉,但他也不反对,反正有话要跟周灵玉说,同行一程也无不可。 连续数天大雪,交通不便,小镇上食材短缺,一时间也张罗不出什么好菜。 周灵玉和一乾亲信说是要摆宴设席,也包下了小镇最好的酒楼,却只有零星几个菜样,好说歹说找农户买下了一头瘦羊,七拼八凑勉强聚齐了十二盘,又搜来了几坛农家自酿的苞谷酒,总算没太落下不夜城的顏面。 除了萧凌梦身体欠安,不便行走,其他江晨认识的人都上了桌。 周灵玉坐了首席,柳轩和江晨分別在她左右,然后是杨落、周映琼、周采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杨落就坐在江晨旁边,他似乎觉得颇为尷尬,脸上带著些微的红晕。 江晨本待跟杨落说几句话,但杨落却有意避开他的视线,倒是跟另一边的周映琼窃窃私语,相谈甚欢。 江晨看见周映琼还替他夹菜,言笑晏晏的样子,心里暗暗惊奇,这两人该不会是走到一起了吧?依照杨落一贯的清冷性子,这应该不太可能啊! 虽然江晨一直没有找到跟杨落说话的机会,不过酒桌上的气氛却很热烈。周灵玉带头敬酒,不夜城的高层亲信也十分殷勤,对江晨、柳轩、杨落三人轮番吹捧,一个也没落下,而客人们当然也是报之以琼瑶,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正聊得投机之时,外面却传来一阵吵之声,还有人在大街上呼喊。 江晨竖耳去听,只见很多人似乎都在叫著:“菩萨下凡了!菩萨下凡了!” 酒楼里眾人脸色都为之一变。这种穷乡僻壤,民眾们喜欢大惊小怪,这也不足为奇,但一些“菩萨”“佛祖”之类的词语却总能牵动在座诸人的神经。倘若他们喊的是“魔鬼杀人了”或者“强盗进村了”,都不至於引起如此多的关注。 酒桌上一时静了下来,眾人相顾数眼,都想出去看看,但这一桌酒还没喝完,此时散去未免有些扫兴。 周灵玉沉吟须臾,对周映琼道:“映琼,你出去打探一下吧,不要贪看热闹,一有什么动静马上回来报告。” 周映琼早就迫不及待了,欣然领命而去。 其他人依然吃菜,喝酒。只不过感觉酒菜的味道好像寡淡了许多,人们的胃口好像都变差了。 江晨知道,不夜城这次出动几十上百號高手,一整支车队,绝不仅仅是为了迎接几位客人。倘若这支队伍被浮屠教的人堵住,那局面一定不会是在座宾主想要看到的。 他瞅了瞅旁边的杨落。 杨落大概是在座唯一一个不受外界消息打扰的人了。他的吃相也是一贯的斯文。 他挟起一片羊肉,只轻轻咬一小口,便又放回盘子里,然后慢慢品嚼著,等羊肉儿全咽下之后再喝一小口汤。 他早已察觉到江晨的注视,却丝毫不受影响。 江晨终於忍不住开口:“老杨,其实那件事情,我也是迫不得己— “我知道,你无需多言。”杨落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盯著盘子里薄薄的羊肉。 “这事情既然怨不得我,你又何必把气撒到我身上来?” “我不是向你撒气—-每个人都有苦衷,但每个人也有立场,那些发生过的事情,我不能视而不见。” “你是铁了心肠,要跟我恩断义绝?好列相识一场,难道就没有丁点迴旋的余地了?” 杨落点点头,忽然轻轻嘆口气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晨的语气也冷了下来:“照你的意思,那么从今往后,咱们就是陌路之人,就当是从来没有见过?” 杨落没说话,只喝了一口汤,意思是默认了。 江晨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却忽然展顏道:“老杨啊,你听没听过一句话,人生若只如初见嘛! 咱们如果素未谋面,正好重新认识一下啊。我有预感,我们两个一定会很投缘的!你觉得呢?” ...... 7 片刻后,周映琼回返酒楼,稟报说:“没什么菩萨,都是些愚民在瞎起鬨,那帮人没见过世面,看到了一个长得漂亮的女子就说是菩萨下凡,一传十十传百的,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这消息让眾人心头为之一定,再尝酒菜的味道好像也变好了。 还有人向江晨打趣道:“那女子得漂亮到什么程度,才会被当成菩萨下凡?少说也是个国色天香吧!听说江公子喜欢收集美人,难道就不想去瞧一眼吗?” 江晨道:“再是国色天香,在周城主面前也成了鄙陋庸俗的村姑乡妇,有什么好看的?” 全场哈哈大笑。 又有人道:“我听说江公子的未婚妻林小姐,那可是號称天下第一美人,跟我们城主比又如何呢?” 这话却问得有些不知轻重了,但不夜城的人却都兴致勃勃地看著江晨,等著他说出个一二三来“这个—”江晨摩挚著下巴,心想这有什么好比较的,既然是如今的天下第一美人,正值当打之年,自然要比在座这位上届的过气第一美人更美一些。周城主要是年轻个一百岁,在挨了那招“剎那芳华”之前,或许还能跟林曦比个高低,但现在嘛-—---真不知道不夜城上上下下这种盲目的自信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假装思索了一下,准备糊弄过去:“这还真是很难比较,一个是牡丹,一个是白梅——” 正要说些客套话,吹捧周灵玉几句,却在这时,有人在门外稟报导:“城主,一个女子在外面求见,说是来给城主送拜帖的。” “拜帖?” 周灵玉还在沉吟,急性子的周映琼已忍不住道:“不知天高地厚!城主是她说见就能见的吗?拜帖留下,让她滚蛋。” 守卫道:“她说是奉她家主人的命令,非要见城主一面不可。” 周映琼冷笑几声,正要挖苦,周灵玉摆了摆手,道:“请她进来。” 守卫通传不久,一名白衣女子款款走入, 周映琼甫一看清她面孔,不由瞪圆了眼睛:“,你不就是外面那个,那个所谓的菩萨吗?” 白衣女子肌肤如雪,眼中也没有任何生机,整个人就像是冰雪砌成的精灵。这气质如仙如魅, 难怪会被乡间愚民当做是菩萨下凡。 她看也不看周映琼一眼,只望著上首的周灵玉,语气不带丝毫感情波动地道:“奉我家主人之令,为周城主送上拜帖。” 第525章 佛母之邀,猎手猜疑 周灵玉打量著白衣女子,面上露出一抹惊疑不定的神色,道:“你家主人是谁?” 白衣女子的语气也如其人一般,冰雪似的冷硬出言:“浮屠之宗,万佛之母,三日后鲤州恭候大驾。” 从她说出最先“浮屠”两个字开始,酒席上就已经控制不住地流溢出杀气。而白衣女子的语气也並非是因为受杀气的影响才如此生硬,而是如同蒙学中的孩童一般,一字一语,都需要强记硬背。 “万佛之母—”江晨將手中的筷子放下一根,把玩著剩下一根,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就是你家主人?” “正是。”白衣女子並不为这个名號自豪,也不因眼前之人的酷冷气息而忌惮,以一贯的生硬语气道,“主人说了,江公子如果有兴趣,也可以一同前来。” “好。转告你家主人,江某必不会让她失望。” 江晨答得硬气,心里却想,你当我脑子有坑吗?跟著周灵玉一起去鲤州然后被你们一网打尽? 你就慢慢等到天荒地老吧! 周灵玉的神情已恢復如常,她凝望著白衣女子,缓缓道:“多谢你家主人的邀请,还有其他指教吗?” 白衣女子摇摇头,道:“告退。” “慢著!”周映琼喝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 — “映琼,让她走!”周灵玉压了压手掌,胃道,“佛母既然派她一个妖来传讯,想来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不必浪费时间。” “可是—.” “让她走吧,別教人说我不夜城不懂礼数。” 周映琼恨恨地瞪著白衣女子,目送这个精致的玩偶退出门外,飘然远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眾人沉默不语,宴席上酒肉菜餚这下是彻底失了滋味。不少人都停杯投箸,偷眼瞧著周灵玉, 等著她拿一个主意。 周灵玉亦在深思。 她视线漫无目的地从眾人脸上扫过,沉吟许久后,问道:“诸位觉得如何?” “这哪是拜帖,分明就是战帖!”周采文第一个开口道,“浮屠教来者不善啊,谁知道他们在鲤州埋伏了多少高手,咱们还是改道而行,暂避锋芒吧!” “可是————”周灵玉的手指在桌上轻叩几下,“按照现在的日程,咱们三天后本来就该到了鲤州。那位佛母如果真想一网打尽,没必要多次一举,派个妖来传信吧?” 『我们不能心存侥倖,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疏忽之上!”周采文沉声道,“换做是我,这时候肯定在鲤州布下了天罗地网,带话给您也是欲擒故纵,就想激您前去啊!” “听你这么一说,这位佛母大人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周灵玉视线一转,落在柳轩身上,“柳公子,你是什么看法?” 柳轩道:“这一招叫打草惊蛇,我猜他们埋伏的地点不止一处,明里是鲤州,其实可能在罗州、鹰城、贺州,无论我们往哪边走,最终都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周灵玉深深起了眉头,嘆了一口气,道:“咱们车队人马眾多,行走不便,倒是正中他们下怀。” 柳轩想了想,道:“灵玉,你有没有想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其实只要你能够脱身,他们·—··.” 周灵玉压了压手掌,打断了柳轩的建议。她一只手撑在腮上,幽幽地道:“我一个人脱身当然不难,可留我一人的性命又有何用?若今日逃了,將来又有何面目回不夜城?咱们不夜城的姐妹, 自当同生共死,岂能因强敌环伺就裹足不前?” “城主说得对!”周映琼一拍巴掌站起来,“咱们不夜城的人没有孬种,区区一个佛母又算得了什么,她若不来也罢,只要她敢来,管教她有来无回!” 不夜城的人都纷纷附和,慷慨陈词,表示愿与不夜城同生共死。 江晨瞧著周映琼愤慨无畏的神情,暗暗腹誹了一句:你拿什么让人家佛母有来无回?用你的大无畏和天灵盖吗?若非老子也是浮屠教的必杀对象,这会儿早就开溜了,哪有空听你们胡吹海侃—. 看到不夜城的人都表露决心,各个都有跟浮屠教决一死战的勇气,周灵玉面色稍缓,出言勉励了几句,但眉宇间一丝忧愁还是挥之不去。 柳轩一直在观察周灵玉的表情,见佳人始终愁眉不展,心里怜惜不已,咬了咬牙,出声道:“灵玉,你放心,我这就去抽调五千精骑赶赴鲤州!管他们来的是佛祖还是菩萨,都叫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周灵玉面上恰当地露出一分感激之色,却仍是摇头道:“不必了,如今时局敏感,牵一髮而动全身,贸然调兵动静太大,容易引发多方误会。这件事不宜牵扯过广,还是见机行事吧。” “可是你-————”但柳轩心中,什么多事之秋,什么敏感时局,谁愿意误会就让他误会去吧,什么都不及眼前的佳人重要,“我这就通知我叔父,让他调兵过来!” “柳兄,你这是关心则乱啊!”江晨忍不住开口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柳家的兵在哪里? 你觉得现在还能跟以前一样,只要你柳大公子一声令下,各地军阀都乖乖开城让路,让你通行无阻吗?赶不上啦!三天时间,再怎么日夜兼程都赶不上了!依我看,还是派几个人仙武圣强者过来增援比较靠谱吧!” “武圣强者——”柳轩面露为难之色。 武圣强者在哪家哪处都是高高在上的战略级武器,就算是他柳家大公子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调动的。 但无论怎样,他都要试一试, “我这就给我叔父写一封信,他应该会卖我几分面子。“ 江晨心里暗笑,像你这样耽迷於女色的大公子,以前的几分面子恐怕早就卖光了吧。不过,他倒也希望柳少爷真的还剩下几分面子,不然不光周灵玉遭殃,他江大少侠也一样倒霉。 周灵玉表达了对柳轩的感激之情后,又把脸转过来,道:“江公子,你有什么妙计?” 江晨想了想,道:“既然调不来军队,咱们就只能靠高手取胜了。首先得弄清楚,那位佛母大人是什么来歷,有什么神通手段,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周灵玉道:“释宗有诸多佛母,但浮屠教主的所谓佛母,大概只有一位,那就是孔雀佛母,尊號为孔雀大明王。传说她五色神光十分厉害,所向披靡,神佛难挡,我却没有亲眼见过。” 江晨笑道:“你若亲眼见过,现在只怕也不能好端端坐在这里了。” 周灵玉却笑不出来,面色凝重地道:“孔雀大明王因为女身,不在五大明王之內,却號称浮屠之宗,诸佛之母,神通仅次於浮屠教主,与不动明王在伯仲之间。就算只有她一人前来,恐怕也非我们几个能够应付的——” 江晨问道:“释浮屠还没回来吗?” “应该没有。” “那倒是个好消息。” “可惜好得有限。” “不能太贪心。释浮屠仍在异世,不动明王得坐镇极乐世界中枢,孔雀大明王是他们能够动用的最强高手,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我们做准备了。『 “你想怎么准备?” “就像柳大公子一样,我也得去给人写一封信。待会儿还得借周城主笔墨一用。” 周灵玉没追问江晨要写信的人是谁,知道他暂时不会离开队伍,就足以让她安心了。 她一转头,看见挥毫完毕的柳轩用手指托著下巴,一脸深思之色。 “柳公子?”她轻声一唤。 柳轩抬起头来,朝她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道:“我有个疑惑难以开解。我们俩身上都带了掩藏行踪、扰乱天机的法宝,照理说,除非浮屠教主亲自以大神通遍查三界,不然就凭寻常下卦之术,应该是无法推算出我们下落的,孔雀佛母又如何得知我们就在此处? ,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周灵玉微微偏头,眸中光华流转,“不一定是卜算之术,这次行动人马眾多,又途经多处,形跡本就很难掩盖,走漏风声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我们才从圣城出发不久,路上隨行的又都是你不夜城的精锐老手,我觉得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暴露。”柳轩缓缓起身,注视著埋头疾书的江晨的背影,道,“我想,应该还有另一种可能··..” “不要胡思乱想了,你的猜测从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孔雀大明王的信使今日上门,说明她布置已久,绝对不是这几天才心血来潮的。” 『我並非有意中伤他人。”柳轩摩著下巴,缓缓道,“孔雀佛母也许在很多地方都布置了眼线,但唯独还缺一位真正的猎手。直到今天,那个妖才带来她的口信,说明他们也来得仓促,事先並未有笔墨留下。而孔雀佛母这招打草惊蛇一一” “柳公子,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说出来也只会扰乱人心。孔雀佛母只给了我们三天的时间,还是静下心思,准备迎战吧。” “怕就怕在,她未必真愿意给我们三天的时间!只要那个猎手还在队伍中,她隨时能够掌握咱们的行踪,隨时都可以杀上门来。我担心以那位佛母的法力,就算我们几个联手,只怕也未必能敌得过她一人之雌威啊!” 周灵玉也嘆了一口气:“我理解你的担心,不过,也不必如此悲观,那位大明王此时应该还在西天极乐世界,相隔两界数万里之遥,终归还是给我们留了些时间的。” 柳轩笑了一笑,復又坐下,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跡,道:“我担心的是,那位猎手所起到的作用,恐怕不仅仅是通风报信那么简单———.” 这时,写完了一封信的江晨放下笔墨,抬头凝声道:“柳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周城主恐怕也有同样的想法吧?说实话,我也对她很不放心。既然大家都有这样的顾虑,那我也不能再手软,这就去杀了她便是!” 柳轩忙道:“,江兄你不要误会,我可没说一定要杀了她,只要看管起来就行。毕竟也是你的枕边人,千万不能因为我一两句话就一一” “什么枕边人,一个玩物而已。”江晨吹了吹纸上的墨跡,折起来放在桌上,“这封信麻烦周城主派人送到星院南街无尘茶楼里面,报我的名字,交给掌柜就行。” 说完,他起身向外走去。 周灵玉连忙跟著起身:“江公子,不可!” 杨落也忍不住说了一句:“三思啊!” “我想得很清楚了!”江晨留下一句话,身形已出了门,脚下生烟,转眼便到了萧凌梦歇息的马车前。 屋中好几个人都作势欲追,但真正追出门去的,只有周灵玉一人。 马车前,江晨止住脚步,听见安云袖和萧凌梦正在厢內轻声交谈。 从萧凌梦不时发出的低笑来看,她们俩似乎相谈甚欢。 江晨心里闪过一丝犹豫,不过这犹豫也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挥手赶开。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车厢说道:“安姑娘,你出来一下,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车厢內安静了片刻,萧凌梦的声音传出来:“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非要这么鬼鬼祟祟的?” 江晨道:“也不是不能当面说,不过男女之间的有些话,毕竟不適合在大庭广眾之下宣之於口。请你理解一下吧!” 车厢內婷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安云袖掀开帘布款款走下来。 她望著眼前面泛冷意的江晨和后边神情复杂的周灵玉,仿佛明白了什么,不过也没做出激烈的反应,只是淡淡地道:“就在这儿说吗?” 江晨见她楚楚可怜却强作镇定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嘆,道:“走远一点吧。” 安云袖似乎已经认命,又或者,她对於自己即將迎来的结局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轻轻点了点头,跟在江晨后面,淡淡地警了旁边的周灵玉一眼。 周灵玉在原地默立了片刻,思半响,还是决定跟过去。 走过一条街,转入一个僻静的巷道,江晨停下脚步,扭头盯著安云袖的眼晴,问道:“向孔雀大明王通风报信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安云袖凝望篱笆上枯萎的黄藤,预感到自己即將到来的命运,嗓音里也染上了一份暮色般的消沉。 第526章 剑下余生,將军杀人 江晨冷冷地道:“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 安云袖抬起头来,直视江晨双眼,嘴角带上了一分不知是嘲讽还是倔傲的笑容,凝声说:“不是。” 她的笑容没来由地刺了江晨一下,江晨吐出一口浊气,嗓音压低了几分,缓缓地道:“这两天,你有没有跟浮屠教的人联繫?” “没有。”安云袖的回答依然毫不犹疑。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吗?”江晨冷笑。 “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可能相信我。我们相处的时光很短暂,你把我视为玩物,把我的性命在手里,生杀予夺,皆凭心意。”安云袖抬起头来,如玉般脸蛋上蒙上了一层惨澹之色,“在你看来,我没有任何值得留恋之处。哪怕献上我最珍贵的东西,也依旧挽不回你的心意。 一旦你感觉到麻烦,就不会把我留下来—” “说得这么委屈,好像是我非要占你便宜似的。”江晨的目光中已经不掩杀气,“没错,我自始至终都不相信你,昨天如果不是恰好有人过来,你早就死在我剑下。有一点你说的很对,我这个人十分討厌麻烦,无论你说得怎么清白,只要有一点勾结浮屠教的可能性,我都不会留你性命!” “与其费心思查证我的清白,不如一剑杀了我,直截了当,省心省力,是么?”安云袖嘆息道,“即使这样,我也还是想试著向你求一下情,希望你留我一命。” “理由呢?” “人非草木,你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何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肚里已经有了你的骨肉?” 江晨愜了一下,隨即就像听到了一个无比荒诞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才一个晚上,你就怀上了骨肉?浮屠教的人,都是这么狂妄自大的吗?” “万一就有呢?哪怕只有一成、一成之一成的可能,你是不是也要將他扼杀在这里?你就不愿意给他一点机会?” “荒谬!”江晨看著她,如同看著一个语的疯子。 也许溺水者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候,也跟疯子没有区別。但这种理由,除了她自己, 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认同了,至少江晨就不认同。 安云袖看出了他的杀意,幽幽道:“如果你一定要杀我,动手的时候,请看著我的眼睛。” 江晨的眼中多了一分悲悯,一分怜惜,那是对於死者的提前哀悼。他的心肠硬下来,在与安云袖对视片刻之后,毫无徵兆地拔出了腰间的软剑。 以他的剑术,只要一个瞬间,甚至可以在安云袖反应过来之前,就无声无息地夺走她的性命。 避免她遭受太多痛苦,这也是他唯一能给予的最后慈悲了·——” 软剑出鞘时,没有一丝风声,连寒光都被收敛为微不足道的一线。 如果这小巷中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安云袖必定已经猝不及防地倒下。只是如今看来,这位沉默了许久的第三人,却並不打算置身事外。 “江公子,剑下留情。”周灵玉道。 此时江晨才堪堪拔剑,没来得及做出挥刺的姿势,耳中听到周灵玉说出的第一个字时,他的动作就僵在半途。 如同定身术一般,他的半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他心中的骇异多於恼怒一一周灵玉的神通,好像比前段时间更强了几分。 即便自己背对著周灵玉,大部分注意力都不放在她身上,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戒备还是有的。如今看来,即便自己的警惕心再多三倍,如果不是刻意全神贯注地防备的话,只怕还是抵御不住对方这毫无徵兆的手段。 周灵玉的“红尘劫咒”,究竟到了何等地步?难道她与地藏一样,已经跨过了那道横亘在人神之间的鸿沟了吗? 即便如此,我也不应该这么轻易地中招。是距离太近了?还是因为我的体魄削弱得太快,衰弱的气血无从抵御“大觉”的神通手段? 如果还是金刚体魄的话,应该不至於轻易中招吧? 背后传来周灵玉的声音:“江公子,我斗胆问一句,这位安姑娘,是浮屠教中人吗?” “是!大战將至,我正要杀她祭旗!”江晨手臂上泛起莹白色光晕,扭曲的空间隔绝了周灵玉的神通,手臂很快恢復知觉。 安云袖大声道:“我愿意叛出浮屠教,追隨在公子鞍前马后,做一个洗衣烧饭的婢女。” 周灵玉点点头,轻声道:“江公子的私事,我本也不当介入,只是眼见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要香消玉殞,这才忍不住插手。越之罪,还请江公子海涵。” 江晨道:“我就搞不懂了,我杀她对你没有半点坏处,你为何要阻止?要说你堂堂不夜城主, 会有这种无聊的同情心,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周灵玉微微低头,道:“她的性命当然微不足道,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係,会因为这个女人而產生间隙。我们是亲密无间的盟友,往后合作的机会还有很多,大敌当前,你我更当坦诚相待,同进同退。” 江晨哼道:“你以为我是受了柳公子言语所激,才忍不住拔剑杀人的?错了,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柳轩那句话,我本也不该留她活过今天!” 周灵玉道:“那我就恳求你,暂且饶她性命,多宽限几日,待我们打退了强敌再做打算。” “呛!” 江晨收剑回鞘,身上冷意一敛,道:“那你说说,孔雀大明王该怎么办?如果留著她,她真向孔雀通风报信,我们如何应对?” 感受到他眼中杀气彻底消失,安云袖双腿一软,如同渡过了一场大劫,跟跎一步扶住了身后的篱笆,才站稳了身子,大口喘息。事后的恐惧,更胜於生死一线之时。 周灵玉嘆道:“我们带著车队,三天时间也走不了多远。孔雀大明王既然已经知道我们的具体位置,再有没有人向她报信都无关紧要了。不过,的確也该做点预防措辞,避免酿成更糟的后果。” 她右手抬起来,白玉般的手掌中多出了一个纹精美的碧绿色鐲子,道:“这个鐲子麻烦安姑娘先戴著吧,等打退了孔雀大明王,我再为你取下来。” 安云袖扶著篱笆站直了身子,伸手接过手鐲,拿到眼前对著子上的繁复纹打量了几眼, 道:“这上面刻的是缚灵阵吧?” 周灵玉笑道:“不仅仅是缚灵阵,戴上这个手鐲之后,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处於我们的监视之中。所以这三天里面,姑娘想跟什么人见面,想和谁说话,都可要想清楚了。” 安云袖瞅著鐲子呆呆发愜了一会儿,忽然道:“照你这么说,那么我跟公子同房的时候,是不是也在你们的蓝视之中呢?” 江晨道:“別瞎说!” 周灵玉面上闪过一抹尷尬之色,道:“的確如此。所以,只好请江公子这几天暂且忍耐—-当然,如果实在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暂时封闭对它的控制·——.” 安云袖却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所说的『我们』,究竟有多少人?” 周灵玉道:“这本应该是监察司的职责,不过他们此次没有隨行,所以暂时只有我一人。” “那么一一安云袖还待再问,却被江晨打断。“你不需要问那么多,能够捡回一条命,你就抱著后脑勺欢喜吧!” 安云袖张了张嘴,低头道:“是,公子。” 三人出了小巷,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街头传来一阵喧闹声,许多人惊慌地大喊著什么。 江晨侧耳倾听,仔细分辨,听见他们口中喊的好像是“杀人了”之类的。 在这种穷乡僻壤,王法都管不到的地方,死个把人简直就不是个事。不过,周灵玉的脸色却微微一变,稍微加快了脚步。“过去看看。” “什么情况?” “那个送信的妖好像被杀了。杀她的是这地方的『大將军”!” “大將军?”江晨心想这种破地方哪来什么大將军,“他也跟浮屠教有仇?” 走近一些后,他已经能清楚地听见前面的吵闹声。 “大將军,你怎么把菩萨给杀啦?佛主会降罪的呀!” “大將军,这么漂亮的女菩萨,你怎么也下得去手?” “大將军,你杀人也就算了,还砍得这么血肉模糊,多嚇人哪!” “大將军,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饱饭?一会儿咱们给你再送点到庙里去———” “大將军你別走啊!你杀了人是要负责的,一会儿如果有人找过来,你得向人家赔罪!” “唉,先別管他了,这傢伙脑子有问题。咱们先出几个人挖个坑把这菩萨埋了,別让人家真的找上来—... 从人们七嘴八舌的吵声中,江晨也听出了个大概一一这“大將军”大概只是个外號,手下连个料理后事的杂兵都没有,村民们也不怎么怕他,好像还住在破庙里,靠村民接济度日,可能是个落魄剑侠什么的。 不过,此人能干净利落地击杀妖,武力也相当不俗了。毕竟孔雀大明王派出来的信使,可不仅仅只是普通的妖。没有上三境的身手,只怕也拿不下她! 周灵玉和江晨先后挤入人群,看到地面上狼藉的场面,果然很嚇人— -颗长发披散的脑袋就在路边,眼睛半睁半闭,似乎神识未散,旁边是一堆血肉模糊的肢体,小孩子看了这情景只怕会做噩梦。 好好一个俊俏妖,除了一个脑袋还算完整外,整个身子都几乎被劈碎了。可见那行凶者绝非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又可见他对於浮屠教的仇恨只怕也非同小可! 妖死了就死了,周灵玉和江晨都不会太在意,不过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这位行凶者產生了兴趣。询问了路人几句之后,他们沿著村民们让出来的空路紧赶几步,便望见了那位还未走远的大將军的孤独背影一一那是一个全身上下都缠裹著黑色布条的漆黑身影,高大雄健,龙行虎步,手里拿著一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黑峭峭的长剑,还在往下淌血。 最为不同寻常的是,江晨和周灵玉都感觉到,这傢伙身上传来的,不像是活人的气息。江晨仔细辨別了一下之后,竟发觉这股冰冷死寂的气息有些似曾相识。 “壮士请留步!”周灵玉叫了一声,但对方充耳不闻,脚下生风,只当没有听见。 周灵玉皱了皱眉。她发现前方这傢伙並非活物,倒像是一具殭尸或者傀,那么对方无故击杀孔雀信使的举动就甚为可疑了。 她想要施展神通一试,不经意间警了警旁边江晨的脸色,却又停手。 江晨脸上神情数度变化,遥隔数丈,跟在那人身后走了十多步后,试探著叫了一声:“荧惑?” 前方的黑色人影霍然止步,转身。 “真的是你?”江晨惊喜交加。 黑色人影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来者的身份。片刻,他便迈腿大步走来,行到江晨近处,如推金山倒玉柱,魁梧的身躯慢慢拜倒一一正是数百年前骑士覲见君王的礼节。 江晨喜不自胜地打量它,隨即就发现,这位脑子不太灵光却忠心耿耿的骑士,跟上回分別之前已经不太一样了。 至少从外形来看,它不再是一具骷髏。 虽然荧惑全身都缠裹著黑色布条,但从那轮廓来看,儼然便是一具孔武有力的血肉身躯。 而且它的眼眶中,也是不再和从前一样的空洞,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一一那里已经被一双漆黑冷酷的眼珠子所代替! 它已经血肉復生,转世为人? 这就是它经常抢夺珍贵药材、还亲自上山採药的成果? 江晨脑中转动著念头,但再多的疑惑也比不上故旧重逢的喜悦。他扶著荧惑的双臂,让它站起身来,笑道:“当初你去追那个阎罗王,那帮浮屠教的杂种一贯阴狠狡诈,我还担心你被它们矇骗。现在看你无恙,当真无比欢喜!后来怎么样了,帝血剑追回来没有?” 荧惑摇头。 江晨看著它手中握著的黑色长剑也知道,如果追回了帝血剑,它也不会使用这柄黑剑来代替了。 “剑丟了倒也无妨,你能平安无事,就已经再好不过了。” 荧惑似乎不太认同这句话,没有做出回应。 “倒是忘了你爱剑成痴。”江晨想起方才大街上妖悽惨的死法,哈哈大笑,“所以你对浮屠教恨之入骨,非要杀之而后快?” 荧惑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在诉说著什么。 江晨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好了,这些事咱们后面再聊,別让周城主久等了,咱们先回去吧。” 周灵玉笑吟吟地道:“无妨,这位荧惑壮士勇猛非凡,又是嫉恶如仇,我看著也特別欢喜呢。” 荧惑倒也懂了些礼貌,对她抱了一拳,只是在瞧向后边安云袖的时候,漆黑眼眸中闪过一道冷意。 安云袖顿时打尾椎骨底下泛起一股寒气,涌遍全身,久久不散。 第527章 人间留不住 回程的时候,街道上看热闹的民眾还没有散去,荧惑的出现又一次引起了轰动。 镇民们平日难得看到大將军出庙,今天一口气就出来两回,而且这次还老老实实地跟在几个年轻人后面,一点都没有往常的跋扈气概,事出反常必有妖! 人们再也不管街旁的妖尸体,不容分说就把江晨几人围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想对大將军做什么?” “看这两个女菩萨,跟死的那个女菩萨肯定是一伙的!她们来报復大將军了!” “不能让她们把大將军带走!” “对,大將军虽然脑袋不太灵光,但毕竟是我们的大將军,谁也不能把它带走!” 眼看著群情激愤,周灵玉抬了抬手臂,启唇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她声音中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很快镇住了场面。 周灵玉目光所过之处,人们见她仪容高贵,惊艷绝伦,清美如下凡之仙子,凛然之姿令人自惭形秽,纷纷垂下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你们的大將军,姓荧名惑,原是这位江公子的好朋友,因为几个月前的一场大战,他们两人失散了,之后又各自寻地疗伤,直到今天才再度重逢,你们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才是————” “放屁!”后边传来一个声音粗暴地打断了周灵玉话头。 周灵玉不悦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庙祝打扮的粗壮男子气急败坏地走过来,大声道,“你说大將军受伤了?谁呢?你知不知道它刚来的时候一顿就吃了十八个人的分量?我劝你这种坑蒙拐骗的傢伙最好一一” 他这时终於看清了周灵玉容貌,呆滯了几秒,之后气势和音调一同弱了下来,“你,你这个女菩萨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能隨便就带走我们的大將军呢?” “大將军本就不属於这里。”周灵玉淡淡地道,“它与这位江公子是生死之交,既然上天註定他们两人在此地重逢,那就说明跟你们平安镇缘分已尽,不能强求。” “简直胡说八道!你说不能强求就不能强求?”周灵玉背后又有人开口道,“你说是生死之交就是生死之交?大將军是天神,不可能跟人类交朋友,你们满口胡言乱语的,准是看中了它的神力,想把它拐走替你们卖力!” 周灵玉皱了皱眉头,转过脸去,道:“我刚才所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这一点,大將军可以亲自作证。” 那说话之人在面对她的时候却又不敢出声了。但在周灵玉视线没有顾及的身后,又有人出声反驳:“谁不知道大將军人傻好骗,有奶便是娘,只要给它吃的,你说什么它就信什么,根本做不得准!” “那你说,要怎样你们才肯相信?”等周灵玉转脸瞧过去,那出声的汉子已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半个字都不敢一声。 “大將军天生神力,刀枪不入,剑法超绝——”庙祝又在周灵玉背后开口了,“当初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我就知道它是天神下凡,马上把它请进庙里供奉起来。这几个月来,外面兵荒马乱, 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全是倚靠大將军庇佑,才能护得平安镇周全。大將军如果走了,我们平安镇怎么办?以后万一来了强盗兵匪,还有谁能抵挡他们呢?” 周灵玉知道只要自己一回过头去,这人准又变成哑巴,乾脆背对著他说道:“大將军才来了两三个月吧,那么在它来之前的这么多年,你们又是怎么度过的呢?” “以前世道没这么乱!”庙祝高声道,“以前还有王法!现在你看看,皇帝都死了,外面到处都是兵匪,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见周灵玉没有回头,庙祝的气势愈发汹汹,“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子菩萨,又怎会知道民间疾苦!你以为我们愿意赖著大將军吗?我告诉你,大將军一天吃五顿饭!一顿至少吃五六个人的分量!要不是大伙儿以前储备了一些粮食,根本养不起它!可是如果没有大將军,我们连活都活不下去!现在你要把它带走,就是要把我们都逼上绝路” 周灵玉终於忍不住回头,庙祝的嗓音也戛然而止,却仍鼓著眼晴瞪视她。他是唯一一个有这勇气与她对视的人。周灵玉目光扫过去,人们纷纷低头,看著这一张张不敢直视自己的面孔,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她心中剎时有千万言,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一幕情形,像极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就是在那一天,“剎那芳华”之后,所有人的命运都从此改变。 她的视线飘向江晨。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啥时候有这么大的饭量了?”江晨拍了拍荧惑的肩膀,“看样子他们都捨不得你,要不然,你乾脆就留下来?” 荧惑喉咙里“嘶”的一声,好像是吃了一惊的样子,继而,它接下来做出的举动,让江晨也无比愣然— 它后退两步,双手托剑,举过头顶,双膝跪倒下来。 场上一片寂静。 很多人都擦了擦眼睛,怀疑自己是看了。 庙祝一愣之后,反应过来,急叫道:“大將军,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是天神!神怎么可以向凡人跪拜?你这样会折他的寿啊!” “是啊,大將军別这样!快起来———.” 荧惑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它只是定定瞧著江晨。 江晨看著那双黑漆漆的、似乎不带丝毫感情的陌生眸子,更感受到了周围人群的愤慨和悲怒。 倘若目光化作实质的话,他现在估计已经被撕成几十片了吧。 他嘆了一口气,视线下移,在眼前这具黑布缠裹下的刚健躯体上游离,慢慢地下定了决心,扯了扯嘴角,道:“你不想留下来?” 荧惑点点头。 “你要跟我走?” 荧惑还是点头。 人们中爆发一片哀嘆,再度嘈杂起来。 “既然这样—”江晨心中闪过纷杂念头,伸出右手抚上它的头顶,“那就一起走吧。” 他看著周围一双双失落的眼晴,心中说了一句抱歉。 他拯救不了所有人。唯一能拯救的,只有他自己———· 四人离开的时候,人群纵使愤怒不满,但终究还是让开了道路。 回到客栈,还未能歇息片刻,就被掌柜冷著脸告知,本小镇不欢迎他们,他们將被扫地出门。 离开小镇的时候,来了很多民眾送行,一直送出镇外。 从一个奶声奶气的童声说出“大將军你不能走”开始,上百镇民都开口出声挽留。 但跟在江晨身后的荧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江晨大概能理解,带走大將军对这些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自己跟荧惑一样,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就无法接受任何挽留。 第528章 预言中的女子 抵达下一个小镇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风雪已停,但道路却坎坷难行,车队里人人精疲力竭,隨便收拾了一下,就地扎营安歇。 残阳如血。 周灵玉望著西边那一抹即將逝去的余暉,或许是触景生情,发出了一声微微的嘆息。 这一声嘆息,牵动了好几人的神经,柳轩是其中凑过来最快的那个。 “灵玉,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累了,休息吧。“ 柳轩看著周灵玉疲惫阑珊的神情,动了动嘴唇,道:“灵玉,你不必太过担心,无论浮屠教来多少人马,我柳轩都会与你共同进退。” 周灵玉抚了抚额角的髮丝,偏著头眺望天边,眼神淡漠高远,轻声道:“我不知道这一次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若只我一人万劫不復也就罢了,可是不夜城数十万百姓———.” “灵玉,你放心,有我在,一定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柳轩拍著胸脯担保。 或许是因为忧鬱疲乏,周灵玉没有精力再摆出一副春风和煦、智珠在握的姿態,此时她的真实脸色,憔悴而冷漠,冷得像一块冰一样,眼眸映著红霞,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对於柳轩的豪言壮语,她也只是地一笑:“柳公子,你未免太自信了些。如果没有柳家的帮助,你一个人的力量,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柳轩看著她,面上的肌肉忽然颤动起来,整个身子也在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褪下了面具之后,真正的不夜城主。那种高高在上,慵懒麻木,对整个世界都不屑一顾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在那张绝美面孔上,整个人肃杀冰冷,凛然如仙,不近人情。 他倒退好几步,一双眼睛始终不离周灵玉的脸庞,十多息后都未眨动一下。 这样的周灵玉,这样的风范姿態,才是他一直在苦苦追寻的东西。拋去那些世俗面具和麻木微笑,唯有眼前的憔悴女子,才是整个虚幻世界之中唯一的真实。 黄衫飘拂,青丝散飞。 周灵玉半眯著眼,双手十指合扣在小腹前,如同君王询问臣子,淡淡地道:“早上发出去的信,收到回音了吗?” 柳轩地望著她,望著那双黛眉秀眸,在这绰约风姿之前,不知何故,他一时间竟綺念焚心,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想要將眼前佳人拥入怀中的衝动。 但周灵玉嘴角下扬的一个不悦表情,顿像迎头浇下一盆冷水,令柳轩完全清醒过来。 “哦,刚才收到了玉符传讯,那边说有些困难,我打算亲自走一趟,说服我那位叔父。” “那就辛苦你了。”周灵玉抬了一下眼皮,微微一笑。 这一笑好似春风化雨,她冰冷的眼瞳已变得如春风一样轻柔明媚,瞧得柳轩心动神摇。 却只是片刻,又冷了下去。 柳轩知道她是真的乏了,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了,於是抱了抱拳,慢慢退下。 他打算即刻就启程,免得被浮屠教打一个措手不及。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想,自己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堂堂柳家大公子,將来註定要雄踞一方的霸主,为何在周灵玉面前会有一种莫名的矛盾——· 那是一种想要靠得更近,却又怕被火焰灼伤的矛盾感觉。莫非自己真成了那扑火的飞蛾, 每当看见周灵玉面庞的时候,都有一种情不自禁的衝动。自己不会甘愿於屈居任何人之下,哪怕是面对皇帝也不低头,唯有在周灵玉面前,却心悦诚服,愿意为她衝锋陷阵,赴汤蹈火。 我在她眼中,究竟是什么角色?一个可以拉拢利用的对象,还是一个臣子,一个侍从,一个骑士? -不知她唯独对我如此,还是说,在她內心之中,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男子,是可以与她並肩之人? 西边小坡上,江晨和杨落同样在眺望著夕阳。 “老杨,你决定跟著周姑娘去不夜城了?如今皇帝驾崩,新主未立,你就忍心拋下这大好的江山不管?像你这样的身份,辅佐一位皇子登基,成为权倾天下的九千岁,才是你最该干的事吧?突然改变主意,是不是跟你以前说过的那个预言有关?” .......”. “你以前说,预言中会有一位能够终结乱世的女子,指的应该就是周姑娘吧?” .... 杨落沉默得好像一个哑巴。 江晨知道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也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她既然註定要终结乱世, 这回看样子是死不了咯。不过我觉得吧,你这个人就是太信命,觉得什么事都是命中注定,这样可不太好。我倒是很想看看,如果三天后周姑娘死在了孔雀大明王手中,命中注定的救世主说没就没了,你那时候又该是什么表情?” 杨落皱了皱眉:“你真有这种想法吗?” “哈哈,老杨啊,总算还是把你这金口给撬开了吧!”江晨笑著搭上他的肩膀,“我当然没有这么蠢的想法,我跟周姑娘现在可是在同一条船上,她要是死了,下一个岂不就轮到我了吗?不过嘛,我觉得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成为救世主的样子。你想想看,她们不夜城现在是什么模样?任人唯亲,奸倭当道,高层里面有几个不姓周的?一群女人当家,能干出什么事来?一城之主成天就想著怎么收集灵丹妙药恢復青春,念念不忘以前的老仇人,就这样还想匡扶天下终结乱世?我看呀, 你家那位算命的老爷子那天是喝多了吧!” “你小点声。”杨落抖落了他的胳膊,道,“这里全都是不夜城的人,你背后说人家坏话,被听见了可不好。” “那你说说看,我刚才讲得有没有道理?” 杨落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道:“预言中的女子,並没有明確指出是哪一位。不过,当时我在沙丘上盘恆了半月,所遇到的女子当中,条件最符合的,也只有周城主了。” 江晨笑道:“说来也巧,我以前在幽冥森林遇到一位名叫何半仙的世外高人,他也跟我说过, 以后会有一位终结混乱之世的女子,与我关係匪浅。我开始以为是林曦,后来以为是苏芸清,再后来嘛·—... 他说到林曦之时,杨落的眼皮跳了一下,再说到苏芸清,杨落眼皮又跳了一下,抬起头来盯著他,江晨却就此住口不言。 “后来是谁?”杨落忍不住追问。 “你觉得你的同僚凌思雪有没有这个可能?”江晨眨了眨眼睛。 杨落稍作思考,便连连摇头:“她没那个潜质。” 继而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瞪著江晨倒吸一口凉气,“你跟凌宗主也一一“我跟她没什么的。”江晨挥了挥手,“那你觉得桃刺客有没有这个可能?” 杨落本欲追问他跟凌思雪的事情,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就泄了气,低下头去闷闷地道:“你的红顏知己太多了,我猜不过来。” “不要这么说嘛,我的红顏知己虽然多,但有潜质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位啊。其实我觉得你应该换一个思路,不要总是把目光集中在周姑娘身上嘛,她跟我只是相互合作的关係,格局也小,所以没什么希望的。你真正应该重视的人是林曦,她现在坐拥林家和青冥殿,权势可谓当世无双,就算皇帝陛下活过来也不一定得过她,是不是?你还是趁早去投靠她比较划算!” ...... “你不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吗?怎么又不说话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林姑娘,但这可是关係到亿万生灵的伟大事业,你千万不能单凭个人喜好意气用事啊!” 1 “老杨啊老杨,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气了?”江晨嘆了口气,指著坡下追蝶舞剑的荧惑道,“还记得咱俩一起收服荧惑的情景吗?那时候可真好,咱们可是无话不谈,同吃同住,连睡觉都在一张床上,后来又有了荧璇——.” 杨落修然回头:“周城主!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晨也吃了一惊,回头一瞧,见周灵玉就静静站在自己身后。 “你来多久了?怎么也不个声?” “没事,我刚来,什么都没听到。”周灵玉抿唇一笑,“不过还是恭喜你,食谱范围又扩大了!” 杨落和江晨对视一眼,脸色一红,道:“你误会了————. “我跟老杨是过命的兄弟,同吃同睡那是小事一桩!”江晨摆摆手,“周城主是来找我的吗?” 周灵玉点点头:“我想跟你聊聊。” “在哪里?” “去我那儿吧!” 不夜城主的居所,会是什么模样? 江晨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打量帐前的布置。听到里面的招呼声,他才漫步走入。 周灵玉可能不在乎一些奢华的排场,但身为一城之主,她的起居之处终归与旁人不同。虽不算奢华,却宽敞典雅,古色古香。 江晨走进去时,静室中窗扉紧掩,灯台上一排烛盏,只有一支蜡烛上燃著光,小小一团,悠然摇曳。 周灵玉已在那里等候。 烛光照玉人,皓腕凝霜雪。 周灵玉的娇添上了一层红晕,眼眸映著忽明忽暗的烛光,轻描淡写的一警,却似有万种风情。 江晨看在眼內,却无一丝杂念。 他也並不觉得,在这日暮黄昏时分,静室中点烛,孤男寡女密谈是一件很暖昧的事情。 他不是柳轩,没有那么多患得患失的念头。 周灵玉似乎在沉思,微著眉,脸上神情稍嫌冷淡。 但烛光下的她,仍是比平日增了一分嫵媚,哪怕只是一点,亦足以使人惊心动魄。 江晨当然也欣赏这绝色女子的嫵媚风情,但他此时的眼界已今非昔比,欣赏归欣赏,却不会为此而沉迷。 他的目光从周灵玉脸上一扫而过,注意力更多集中在灯台上, 偌大房间中,只有一团孤零零的烛火,略显阴暗了些“只点一根蜡烛,是为了节约油火吗?”江晨开口问道。 以周灵玉的身份,堂堂一城之主的字典中恐怕不会有“节俭”这种词语。从她的为人来看,大概也不会是为了跟自己製造暖昧的气氛。那么,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所透露出的含义,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你大概也能察觉到吧?”周灵玉的嗓音在房间中显得有些空灵,“我现在的状態不是很好, 旧疾又復发了·.” “日疾?偏偏在这种时候?” “偏偏就是这么不凑巧。”周灵玉嘴角牵起了一抹苦笑,神情显出几分幽暗,“一般来说,我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来恢復,今天是第一天,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我护法,想来想去,只有请你帮忙。” “你故意支开柳公子,就是因为这个?” 周灵玉並不否认:“柳公子之所以留在我身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的容貌·——” 她低低一嘆,“所以,我实在不想让他看见我衰老的样子。” “只点一根蜡烛,也是不想让我看清你的模样吗?那为何不乾脆把所有灯光都撤掉,这样岂不是更好?” “那样未免也太失礼了些。毕竟江公子你,也是我们不夜城的贵客————” 江晨转头看著被烛光拉长的、一晃一晃的书柜和桌椅的暗影,道:“与其这么阴森森的点一根蜡烛,倒不如——” 他伸出右手,屈指一弹,一团冷气射出,烛光应声而灭。 屋子完全陷入黑暗中,唯有窗外的月光,渗透窗纱蒙蒙地透进来,惨澹如霜。 “我现在看不见你了,可以除去脸上的幻阵了。” “嗯——..—.” “我可以走近一些吗?” “嗯,过来吧。” “我该怎么为你护法?” “听说你跟芳华观小仙人关係不浅,她教过你《琉璃诀》吗?“ “.—没教过。”” 江晨心想,虽然我跟张雨亭差一点就结缘双修了,不过,她確实没有教过我任何道家心法。 “《琉璃诀》中有一篇《阑珊章》,对我的伤势很有帮助,我念一遍,你先记著吧。” 周灵玉的语声淡漠空灵,当诵念起道家真言的时候,气质亦隨之而变,时而如天边的流云般飘忽迷离,时而若冰山上雪莲般清灵冷傲。听在江晨耳中,有一种牵引人心的幻惑味道。 夜色渐深。 杨落仍坐在西边小坡上,瞳中映著晦暗的夜色,证出神。 坡下缓慢舞剑的荧惑,突然停下动作。 它转头望向东边,像是嗅到了某种味道,驀然间身形拔地而起,挟著一股黑色妖风掠向营地。 “荧惑?”杨落也被惊醒,感受到荧惑身上骤然暴涨的杀气,连忙起身跟了过去。 营地门口守卫的女刀手虽然觉得这气势汹汹闯来的黑衣剑士有些奇怪,但又想到它是城主今天亲自带过来的贵客,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只象徵性地询问了一声。 荧惑当然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大步走入营中,径直奔向某间帐篷。 杨落紧跟在它后边,叫道:“荧惑,你要去哪?那边是汐语姑娘的住处,你想干什么?“ 第529章 荧惑杀机,夜半私语 荧惑也没有搭理杨落,逕自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杨落虽然觉得这大晚上的贸然闯进女子住处有些不妥,但也没有强硬阻止。 他记得当初在暗红沙丘的时候荧惑是一只很听话很老实的髏,应该不至於做出冒犯女眷这种糊涂事情。它追到这里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在门口站定,犹豫著要不要进去看一看。这时候帐篷內已传来女子的质问:“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听语气颇为恼怒。 杨落知道这位郭汐语郭姑娘跟不夜城的大多数女子一样,都是自命不凡的高傲性子,夜里突然被这么一个魁梧壮士闯进来,不生气才怪。 而骷髏荧惑当然也不是一个会向人解释缘由的儒雅君子,不知它在里面做了什么,令郭汐语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 杨落听到尖叫声就觉得不妙,当即也顾不得礼节之类,一探身闪入帐內,瞧见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幕,剎时惊得魂飞魄散郭姑娘背靠帐篷倒在地上,一脸惊恐之色。 而荧惑一脚踏在她身上,掌中黑剑高举,马上就要捅下去。 以荧惑玄罡境界的剑术,別说此时郭汐语只穿著单衣,就算她套了三层钢甲,恐怕也逃不过被一剑穿心的下场! “不可!”杨落厉喝一声,右手探出,“”的一声轻响,一股细细的劲力自指尖激射出去, 顿时將黑剑下坠的势头打得歪向一旁。 他连弹三下,但听得“”、“”、“”接连三响,三股气劲分別袭向荧惑右肩、手肘、 后颈。 荧惑回身挥剑招架,踩在郭汐语身上的右脚却加重了力道,惹得她痛呼连连,不断出声咒骂。 “荧惑你做什么?” 三股指劲被化解,杨落的“袖中雪”却已出鞘,一圈肉眼难辨的晦暗光晕罩住了荧惑,两剑“砰”地一撞,杨落惊异地发觉荧惑的力量几乎不在自己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它已经成长到了九阶“无懈”? 两剑乍分乍合,在晦暗烛光中荡漾出迷幻般的光晕。 双方在狭小的帐篷中交手,杨落髮现自己竟然无法將荧惑逼退。那只踩在郭汐语小腹的右脚, 力道似乎越来越重了。 无论是力道还是剑术,它什么时候成长到这种地步的? 杨落心中暗暗骇异,与荧惑相交数百招后,他知道这样下去双方必有一人会受伤,逐渐放缓了攻势,抽身退出两步,道:“荧惑,你先住手!” 荧惑却趁此时转身又是一剑朝郭汐语脖颈削去。 那一剑又狼又准,比先前何止快了十倍,杨落也阻止不及,差点跟著郭汐语一起发出尖叫。 “啊一—” 冰冷的剑刃贴著脖颈,死亡的气息如此残酷真实,郭汐语肝胆俱裂,几乎当场尿裤子。 “別!!!”杨落也是满脸震骇,以为荧惑凶性大发控制不住了,马上就要血溅帐篷, 但过了几秒,他发现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一一荧惑掌中的那一剑,只是贴在郭汐语脖子上,並没有真正砍下去。 杨落吐出一口浊气,惊魂未定地看著荧惑,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收起“袖中雪”,试著往前走了一步。 荧惑漆黑眼眸中闪过一缕凶光,郭汐语的脖子上马上多了一道血口,又是一声尖叫。 杨落赶紧退回去,说:“你別著急,咱们慢慢说。” 见荧惑没有下一步动作,杨落鬆了一口气,道:“你这样不说话,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啊!” 郭汐语完全无法做到像杨落一样轻鬆,她已经嚇得涕泪横流,哭叫连连:“你快点叫这该死的东西滚出去!鬼杂种,你一定会后悔的,不夜城饶不了你!我发誓,一定会让你后悔———” 杨落道:“汐语姑娘你冷静一点。” “我没法冷静!”郭汐语尖叫道,“都是你!你明明负责看著他,怎么还让他闯进来?你这个死太监分明就是存心故意要找我麻烦·. 杨落嘆了一口气。 他听到外面涌过来的脚步和问话声时,心情止不住地向下沉去。 事情越闹越大了! 他固然相信,荧惑不会无缘无故伤人,它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异状,但想要了解內情,首先得先把眼下的这一关度过去。 周采文,周映琼-越来越多的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车队中不夜城的高层几乎尽数聚集在帐外。 由於帐篷狭小,挤不了太多人,她们只好一个一个进来查看情况,对郭汐语指手画脚一番,对荧惑威逼利诱一番,见荧惑始终不肯放人,又一个个退了出去。 有好几拨人先后前去给周灵玉报信,都被拦了下来,说城主正在闭关修炼,天亮之前不容打扰。柳轩也不在,不夜城群龙无首,聚集在帐篷外,一个人出一个对策,又被另外的人否决,很快就爭得面红耳赤。 杨落听见外面七嘴八舌的爭论,心头不禁涌上了一分不安。 偏偏在这种时候,队伍中有实力拦下荧惑的三个人,一个都不在一一是巧合,还是阴谋?就算他自己,是不是也落入了別人的算计之中? 除了不夜城主,队伍中地位最高的女子是周采文,但她的实力堪堪只及玄罡,在油盐不进的荧惑面前也没什么作用。 荧惑突然袭击郭汐语,挟持不杀,究竟想做什么?它是在等待江晨的命令,还是想要拿郭汐语换取什么东西? 杨落越想越是不解。仅一个小小的车队,情势就已经如此复杂。放眼到整个波云诡的天下, 又会是何等扑朔迷离的局面? 夜已过半。 黑暗的房间中,只有两个粗浅不一的呼吸声。 周灵玉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一双眼眸,倒映著透过窗纱的朦朧月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感觉好些了吗?”黑暗中有人问。 周灵玉看到对面的一双眼晴,同样闪闪发亮,关切地盯著自己。 她立即便知道,在今晚如此明媚的月色下,先前熄灭蜡烛的举动无疑是多此一举。只要有心, 想看什么大概都能看个明白了。 偏偏眼前的这位惜公子,既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君子,也绝非一个善解人意的智者。就连她自欺欺人的一层面具,只怕也已被毫不留情地剥夺走了。 周灵玉嘆了一口气,道:“你都看到了吧。” “嗯—”江晨有些迟疑地回答,“隱约看到了一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你似乎並不擅长说谎。” “我-—-好吧,我確实不小心看到了,但也真的不是看得很清楚。而且我觉得,你是不是完全没必要那么自卑?以你现在的容貌,即便称不上天姿国色,但也是风韵犹存———.” “好一个『风韵犹存”!”周灵玉呵呵笑了几声,“一个人就算再老,总是能存下来几分气质的,毕竟我曾经也美丽过。大概,这就是唯一的安慰了吧! 1 江晨沉默地盯著她,又看了一会儿,道:“你以为自己到底有多老?” 周灵玉笑道:“你本是一个聪明人,不过在人情世故方面,实在稚嫩了些。你不知道在一个老女人面前提出这种问题,是很失礼的么?” “你其实没那么老。” “你说什么?”周灵玉脸上的虚假笑容修然消失。 “你是不是从来不敢在这时候照镜子,所以也就一直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比你自认为的要好看多了。” “是么?”周灵玉慢慢地抬起手掌,轻轻摸了一下脸颊,问道,“你看我现在多大年纪?” 江晨道:“大概二十八九。” 周灵玉微微一笑,却显得那么苦涩。 她放下手掌,道:“你不用说这种话来安慰我。何况对於一个女子来说,二十八九岁也已经够老的了。” 江晨亦只能干笑,一时间他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周灵玉接著问:“你知道我今年实际有多大?” “应该,不超过二十吧?” 周灵玉又一笑,轻声答道:“十八。『 江晨无言。 周灵玉发出一声嘆息,幽幽地道:“上次不动明王將我魂魄引入地府的时候,崔判官说我阳寿一百一十八年零二十九日,寿元已尽,大限將至!你知道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面是什么感受?” 江晨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周灵玉条地又一笑,转了话题道:“大半夜的让你听我发这些牢骚,实在对不住。”” 江晨道:“倘若能为你开解一二,我这趟就不算白来。” “是,我的確需要开解。”周灵玉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层莹白的光华逐渐覆盖整张脸颊,“然而事实如此,无论怎么开解怎么安慰,都只是自我麻痹罢了。” 江晨摇摇头,道:“这种事情,你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悲伤。而眼下,我们就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大麻烦。” 周灵玉笑道:“不错,这个麻烦倘若果真绕不过去,我也没必要再为那种事情烦恼了。” “所以我想知道,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以我现在的状態,只能说,尽力而为。” “多大胜算?” “三成。” “这么低?” “虽说是孔雀大明王下的战书,但你也应该知晓,浮屠教还有一位不动明王,他即使坐镇西天极乐世界,也是能够隔著千万里直接攻击云梦中土的,上回你应当领教过他的本事。” “不错,他的確有这种本事。所以我请来一位帮手,就是防著他这一手。” “哦?”周灵玉重新看了他一眼,“那倒是个好消息。如果你那位帮手能挡住不动明王,这边只有孔雀大明王一人前来,那么我们的胜算—应该能提高到五成吧。” 江晨忍不住怀疑道:“我们这么多人加起来,对付她一人,一共才有五成胜算?” 周灵玉道:“孔雀大明王不是用人数就能堆死的高手,她的“五色神光”號称无物不刷,仙佛之下没有一招之敌,而你我的状態又都不在全盛时期,就算再加上柳公子,也难有万全把握。” “我记得你当初在浩气城外一招击毙都市王,不也很厉害吗?你的“红尘劫咒”跟“五色神光”比起来如何?” “远远不如。”周灵玉摇头道,“就算是跟当初的地藏相比,也是略有不及的。” “连地藏都比不上?”江晨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凉。 他本来是对周灵玉寄予厚望,所以才决定留下来助她一臂之力的。但周灵玉本人却没什么信心,这就让他不得不反思自己的决定了。 江晨斜眼看著对方,隨口问道,“那跟我相比如何?” 周灵玉走到窗前,拉开了窗纱,转头半侧著脸瞅了他一眼,在月光下微微一笑:“地藏都死在你手里,我自然不如你。” “可是《英杰榜》上的排名,你却在我前面。” 周灵玉笑道:“那种排名你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当初我俩第一次见面,你在浩气城外一招未出就嚇退卫流缨,挥手间秒杀都市王,我可自愧不如。”江晨走到与她並肩的位置,遥望夜色,感慨道,“所以我一直都认为,《英杰榜》上的排名还是有点道理的。” “那次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如果论绝对实力的话,我未必比得过你。”周灵玉摇摇头,“对於坊间流传的那些五八门的排行榜,我从来都是不信的。” 江晨心想,当年《群芳谱》把你排在第一的时候,只怕你绝对不是这种想法。你对排行榜的不信任,应该是从《群芳谱》的那次落榜开始的吧周灵玉接道:“你旁敲侧击地问这么多,无非是想知道我神通的秘密。既然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给你说说也无妨。” 江晨忙道:“我洗耳恭听。“ 周灵玉转身离开窗前。 室內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没有一丝杂音。 周灵玉清悦如流水般的嗓音,从昏暗阴影中徐缓地传来:“我的“红尘劫咒”,衍化出来的神通不下二十种,总体而言,大致可分为两类一一对过往的追忆,和对未来的妄想。也可以说,这两者分別代表了真实与虚幻。” “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所谓真实,就是唤起你过往所经歷的一切真实的痛苦,將其追溯重演,並放大无数倍,直到你的精神和肉体开始崩溃。” “那就是说,劫咒是同时针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攻击?” “可以这么说。你的心灵和身体,都拥有这部分的记忆,两者皆可为我所用。即便是死物————”周灵玉说著顿了一下,“你看那书桌。” 江晨转身走了几步,站在书桌前,仔细看了一遍,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不过须臾之间,那桌上突然多了几道刻痕,如同刀削一般,十分显眼。 江晨不由一愜。他刚才一直睁大眼晴看著,也没察觉到任何气劲的动静,这桌子却悄然无声的被划伤了,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响动就好像这刻痕不是被外物施加,而是从它自己內部產生的一般! 第530章 红尘神通 江晨异地转头向周灵玉望去, 『这木料当初被砍伐时,曾留下过痛苦的记忆。几经改造,时光冲刷,这记忆仍未消退,我將它唤醒重现,就是现在你看到的结果。”周灵玉娓娓解释。 江晨轻吸了一口冷气,道:“这样来说,除非是从未经歷过战斗的妇孺,否则只要曾经受过伤,都没法抗拒你的神通?” “那也不至於,得看对方体魄是什么程度。不过,欺凌弱者的话,倒也够用了。玄罡以下的武者,我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致其於死地。”周灵玉说著回头看了江晨一眼,“你现在的身体状態, 是在四阶“淬骨”左右吧?我隨时都能將你制住。” “六阶武者都没法反抗吗?那玄罡以上呢?” “对付玄罡级別的高手,需要以笛声作为媒介。一般来说,只要对方不是九阶“无懈”体魄或者手段特殊的炼神高手,大概都没什么问题。”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江晨绕过桌子,步到周灵玉面前站定,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我想亲身体验一下。” 周灵玉道:“那么,请留神。” 隨著她话音落下,江晨分明察觉到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蔓延过来,如雾靄般轻薄,又无形无质,轻而易举地漫过了自己身躯。 继而,他便发现自己的躯体好像发生了某些变化,好像突然之间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与自己这宿主抢夺真正的主宰权。 “这种手段—-当真匪夷所思。”江晨微微喘息,连口舌也有些不听使唤了,四肢已经完全动弹不得。 他忽然想到,如果周灵玉用这种神通对付俗世中的军队,岂非无往而不利?不管对面来多少人,哪怕千军万马,只要笛声一响,都叫他们烟消云散。 周灵玉把握著分寸,没有再深一步让江晨的身躯回忆起过往的“痛苦”,只將他禁在原地。 但江晨能感觉得到,只要她想,一瞬间就让这具身躯千疮百孔,也是可以做到的。 幸运的是,江晨並不仅仅只是一个纯粹的四阶武者,所以对於这种禁,他也並非束手无策。 周灵玉观察著他的反应,道:“单纯依靠肉体力量的话,你是永远无法挣脱这咒法的。不过.. 不过只要动用神通,化解起来並不困难。 江晨心中念头一动,周身便泛起一层莹白色毫光,剎时间如同裹上了一团蒙濛雾气。 清辉荡漾之下,周灵玉眼中的一切景象都化作虚幻的水中倒影,现世仿佛瞬间崩碎,“红尘劫咒一所存附的凭依,自然也不復存在。 周灵玉望著那一轮清冷皎洁的月晕,眼中光芒也隨之明灭不定。 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竟想要碰触那扭曲的光阴。 然而她毕竟不是肉身强横的武者,江晨也不敢让她胡来。就在她指尖即將碰触朦朧月光的瞬间,所有光晕皆敛尽,周灵玉只摸到了空处,脸上不由泛起一丝失望之色。 “这就是空间神通吧,果然神妙非常,难怪你当初有胆量独自挑战地藏!”周灵玉收回手指, 淡淡地道,“我的“红尘劫咒”好像完全被你克制了。” “哪里,我这招只能用来自保。”江晨谦虚道,“你的“红尘劫咒”能在数里之外取人性命, 杀伤力没有上限,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用不著吹捧我。”周灵玉道,“这种攻击手段虽然威力强大,但也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化解, 只能用来对付一些杂兵罢了———.” 江晨暗道一声好傢伙,在这位不夜城主眼里,大概玄罡之下全都算是杂兵吧。甚至像都市王那种上三境高手,不也被她当做杂兵一样处理掉了吗? 他问:“这只是“红尘劫咒”的『真实』一面,还有『虚幻』呢?” 周灵玉道:“虚幻的那一面,虽出其不意,防不胜防,但对於意志坚定的强者来说,未必能立即看到效果。你要试一下吗?” 她正色道,“事先说好,这种神通偏重精神上的攻击,可能会引出你心中的各种妄念,你要是觉得控制不住了,要及时喊停。” 她目光在江晨身上转了一圈,大概觉得这位声名远扬的惜公子的心思无外乎就是男女之间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为了避免他胡思乱想而闹得大家都尷尬,又提醒道:“如果只是试一下的话, 你可以想像一下浮屠教主,或者当初的地藏·—” 江晨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笑道:“算了,还是不试了吧。” 他心道,本少侠已经渡过心劫,你用幻术来对付本少侠只怕起不到一丁点的效果,还是不打击你自信了吧! 周灵玉点点头,道:“现在你应该了解我的手段了吧。倘若生死相搏,我八成不是你的对手, 更別说对付那只老孔雀。所以说,只能尽力而为。这一战,有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最后一战。你如果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以抓紧时间了。” 江晨想了想,笑道:“除了尚未乾掉释浮屠之外,我还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你呢?假如这一战我们胜不了,你又有什么遗憾?” 周灵玉微微一笑,脸上却泛起几分落寞之意。 她转过身去,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月光,语气也若这夜色一般空灵幽静:“我只想对著镜子看一看,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十八岁的时候,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她挥了挥手,拨开隔音结界,本想是感受一下更加真切的小镇夜景,不料,外界的喧譁吵闹之声一下子全都涌了过来。 “不要乱!吵吵的成何体统!” “城主还没有出关吗?” “別等了,汐语姑娘快要坚持不住了!” “士可杀不可辱!该让那傢伙知道咱不夜城不是好惹的.” 听起来营地好像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周灵玉眉头一皱,提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急如热锅蚂蚁的人们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即就有十几人迎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周灵玉控诉黑剑士荧惑所犯下的罪行。 江晨本来在屋里的阴暗处坐著,想等人群散了再走出去,免得影响周灵玉的名声。但听到外面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荧惑的名字,他也坐不住了,从屋里走出来。 周灵玉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挑了挑眉毛,那表情分明是在埋怨:“你新收的小弟第一天就惹祸!” 第531章 暗流激涌 江晨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心里暗骂了荧惑几句,这傢伙越来越不老实,才第一个晚上就不肯安分。 不过骂归骂,看这些人群情激愤的样子,说不准会对荧惑不利,可別让荧惑吃了亏。 他拨开人群走出去。 人们虽然知道那黑剑士就是眼前这位惜公子带过来的,却也不敢当面出言不逊,尤其是在看到他刚才是从不夜城主的臥室里面走出来之后。 周灵玉也发现了这帮部下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大概没人会相信一个女孩子跟惜公子独处一室会没发生什么好事。这会儿不知有多少人已经在心里默默地给惜公子记下了一笔新战绩。 周灵玉哼了一声,也懒得辩驳,领著眾人朝纠纷现场赶去。 郭汐语的帐篷,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外面人声鼎沸。 江晨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很多人看著自己的眼神都颇为不善。在他们心中,那黑剑士是由江晨带来,它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受了江晨的指使。 “你到底想干什么?”一名女子拦在江晨面前,怒气冲冲地叱喝,“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种淫贼混进我们不夜城的车队肯定没安好心!当初就该当著城主的面拆穿你的真面目,汐语也不会受这么大的委屈—— “汐语姑娘还在里面受苦,映琼姑娘,我待会儿再来聆听你教诲吧。”江晨拨开周映琼,挤入人群,一番折腾之后,总算闯进了帐篷。 包括荧惑在內,帐篷里一共四人一一除了受害者郭汐语之外,另两人是负责安抚荧惑的杨落和主持大局的周采文。 杨落看清闯进来的人影,长出了一口气:“你总算来了。” 江晨点了点头,朝荧惑望去,问道:“怎么回事?” 荧惑也抬起头,一语不发,眼眶中漆黑冰冷的眸子里透出几分陌生之色。 江晨对上它的眼神,微微吃了一惊,以为它已经脱离自己控制了,隨即却又收到对方以灵魂之火传过来的讯息,面上惊讶之色愈发浓厚。 “你是说-从她身上察觉到了浮屠教的气息,所以才痛下杀手?” “这不可能!”周采文大声呵斥道,“汐语是不夜城的老人了,一直都忠心耿耿,你说她跟浮屠教串通勾结,简直就是污衊!” 江晨也不辩驳,他仔细观察被荧惑制住的郭汐语,只见此女一副精疲力竭的憔悴模样,脖子上还有乾涸的血跡,半睁著的双眸里也不剩下多少神采,看不出她有多么高深的修为。 不过,就算是玄罡高手,被荧惑这种全然不懂怜香惜玉的鲁莽壮汉折腾了一晚上,又是践踏又是放血,这会儿也应该没啥力气了吧。何况如果是浮屠教布下的暗子,未必需要多高明的身手,只需要在关键时候做出一些响应,就足以左右局面了。 闹腾了大半夜,郭汐语这会儿连叫骂的力气也没有了。在江晨审视的目光注视下,她有气无力地道:“能不能先叫这黑杂种把我放开,我快不行了。” 杨落也劝道:“先把汐语姑娘放开吧,一会儿周城主就要到了。” 江晨挥了挥手,示意荧惑把剑拿开。 不管这位汐语姑娘是什么来歷,她都是周灵玉的人,轮不到自己多管閒事。以后还得多教导教导荧惑,遇事先匯报再行动,不然肯定还会惹麻烦—— 郭汐语摔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被周采文扶起来之后,又朝著荧惑怒目而视。 江晨看著她並无大碍的样子,心里暗暗庆幸。 幸好荧惑总算还知道点分寸,没有直接痛下杀手,不然到时死无对证,不夜城群情激愤之下, 周灵玉纵使不愿也只能牺牲自己来平息眾怒了片刻之后,外边的喧譁声小了一些。江晨听动静便知道,周灵玉要到了。 无论如何,惹出这么大的动静,对外需要一个解释。周灵玉会选择哪边?一个是追隨她多年的老人,另一个是新近结识的盟友,无论得罪了哪边,对於几日后的决战来说,都绝非一个好兆头·.... 这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难题。周灵玉独身进来,听完帐內几人敘说大致经过之后,不出意外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真相如何,都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这时候最为紧迫的,是安抚队伍中躁动的人心。 若孔雀未至,人心已散。三日后的决战无疑就成了一个笑话。无论江晨还是周灵玉,都不愿见到这种事情发生。 看著周灵玉左右为难的神情,江晨也深切理解她身上背负的重担。所以,不管她做出怎样的选择,哪怕是將自己和荧惑驱逐出队伍,他都能够理解接受。 对於江晨来说,牺牲一点顏面算不得什么,一切都以战胜浮屠为第一要务。或许还能將计就计,再来一招回马枪,三天后杀老孔雀一个措手不及-—” 周灵玉散漫的视线从江晨面上扫过,江晨趁机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周灵玉皎白面容上的表情微微一动,犹豫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道:“我想,这可能是一个误会.... 江晨心中微微觉得失望,又夹杂著些许欣慰。她终究狠不下来驱逐自己,也不愿將老部下列入嫌疑名单,採取了这种和稀泥的办法,最后的结果,可能会將两边都得罪了。 “汐语都被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是个误会?”周采文忍不住叫屈。 她扶的郭汐语跟著哼哼两声,配合她惨澹愁苦的模样,十分有感染力。 “此事我自会调查清楚,还汐语一个公道。”周灵玉淡淡地道,“现在时辰已晚,采文,你带汐语去你那边歇息,给她包扎一下。让外面的人都散了吧。江公子杨公子也请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周灵玉摆出城主的威严,两名女子纵使心中不满,也不敢再抱怨,低头应声退下。 周灵玉看了一眼江晨,又道:“江公子,请你管好这位荧惑壮士,別让它再隨便伤人。” “我会的。” 周灵玉点点头,忽然嘆了一口气,那剎那,江晨发觉,她的脸色比方才更憔悴了许多。 杨落见这一男一女相对凝望,识趣地悄悄离开。 周灵玉的视线转到荧惑身上。 黑剑士静静地立在一旁,毫无之前的恶形恶状, 周灵玉发出一句无声轻嘆,忽然挥手,道:“你可以走了。” 江晨道:“那你———” 周灵玉道:“我一个人静一静。” 江晨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憔悴,却没有多说什么,带著荧惑缓步走出去。 周灵玉目送他离开,又嘆息一声。 那道帐门就在她的嘆息中关闭。 江晨走出不远,看到前方杨落的身影,加紧两步跟了上去。 “老杨,你对这事怎么看?” 杨落默然了一会儿,低声道:“这是离间你和不夜城的手段。”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 “汐语姑娘绝非浮屠教的细作。我观察过了,她体內没有半分浮屠教的修为。” 江晨一,道:“那你是说———— 杨落警了旁边的黑剑士一眼,道:“荧惑也没有看错。汐语姑娘身上,的確有件来自浮屠教的物品。昨天傍晚的时候,正是这件物品突然释放气息,引起了荧惑的注意,才惹出了这么大的事端。” “郭汐语身上的一件东西?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那应该是汐语姑娘的隨身物品,具体是哪一样,不能確定。”杨落轻轻吐了一口气,“那件东西只在特定的时候才会释放气息,所以连周城主都瞒了过去。如果我推测没错的话, 那种东西,队伍中应该不止一件。” “你的意思是,细作將那种东西送给了很多人,故布疑阵,让我们互相怀疑,不攻自溃?” 杨落点点头:“今天汐语姑娘的暴露,只是一个开始,之后还会有更多人牵扯进来。你要管好荧惑,別让它再胡乱动手。” “我知道。那个细作——” “还剩两天时间,只要加强防备,他也玩不出什么样来。” “可是就这么放任不理的话,也不太好吧? “你我都是客人,有些事情不归我们操心,周城主自会处理妥当。”杨落淡淡地道,“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江晨目送他逐渐行远,思索了一会儿,转头对荧惑道:“刚才老杨说的话,都听见了吗?以后自己玩自己的,再別多管閒事!” 清晨,小雪。 江晨推开帐门,吸了一口外面的冷风,心想,这种天气大概不適合赶路。 可惜周灵玉却不这么想。 一会儿,车队就隆隆地开动了,冒著雪驶向北方。 昨夜的风波,好像並未留下太多痕跡。只有江晨察觉到队伍中投过来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敌意。 江晨自嘲地想,那奸细的作为,原本是要让不夜城自乱阵脚的,自己偶然牵扯进来吸引了所有注意力,让这些女人能够同仇敌,对不夜城来说却是一件好事。这群人恩將仇报,真是不识好列。希望过了今夜之后,待那细作手段尽出之时,他们还能如此刻一般团结吧。 队伍前行了一段路途,突然减慢速度。所有人凝神戒备,因为风雪之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另一支骑队在朝这边接近。在这种天气下驱马疾驰的,必然不是寻常百姓。 待那骑队趋近,自风雪中显出绰约的人影,从那些单薄的身形来看,似乎十几名骑士清一色全是女子。 最前方握剑戒备的剑士鬆了一口气,大声打著招呼,双方报名之后,队伍中很多女子高兴地迎上前去,看样子是遇到了熟人。 车队停了下来,周灵玉上前与骑士们交谈,不夜城的女子们也都围拢过去,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气氛颇为热烈,一扫前几日的阴霾。 是不夜城的援军来了吧? 江晨远远看著,感受到那新来的十几名骑士气势都颇为不俗,放在地方上都称得上是一流高手。其中为首的那名狐裘女子,更是连江晨都感受到了隱隱的危险之感,想来应该是不夜城中最为精锐的力量了。 “我恰好在燕丘一代办事,昨天收到你的信,快马加鞭就往这边赶,还好你没死,不然我可要头疼。”那狐裘女子下马与周灵玉说话,语气中带著几分肆意几分调笑。 周灵玉也笑道:“你一来,我倒是不头疼了。” “嘿嘿,瞧瞧你这样子,什么脏活累活都指望我替你做,不如啥时候把这城主之位让给我得了!” “你就等著吧,我也没几年活头了,等我死了不夜城就是你的。” “三年前你就这么说,结果三年一晃而过,你照样还是活得有滋有味——” 江晨听出来了,敢於这么跟周灵玉说话的,必是她最为倚仗的心腹了。 看来周灵玉准备得挺充分。有这么个强援到来,暗处那细作再想玩什么样就得好好思量一番了。 周灵玉与那狐裘女子谈笑几句,旁边就有人插话道:“瑜姐姐你总算来了,你不知道啊,昨天晚上汐语可倒了大霉啦!” “哦,怎么个倒霉法?” “昨天有个壮硕的男人闯进了她帐篷,把她—.—.”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江晨只隨便听了几句,就知道局面有些不妙。 姑娘家如果恨起一个人来,就算是个仁义君子,也能说成神憎鬼厌。何况,江晨离君子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倘若那狐裘女子信以为真,她貌似又是个疏狂不羈的性子,八成不服周灵玉管束,那么对於自己来说.··— 江晨转头瞧了瞧不远处的杨落,心中略定。就算周灵玉管不住那狐裘女子,还有这么一位武功高强容顏绝世的美男子在此,岂容得她放肆? 念头转了几转,没等他有更多准备,就见前方那帮人脚步挪动,一大群鶯鶯燕燕簇拥著中间的狐裘女子,往自己这边走来。 那女子狐裘华贵,乌髮蝉鬢,未施粉黛,未缀珠玉,素净面容上透出一股野性的味道,双眼却是清澈的蔚蓝之色,整个人集好几种矛盾的气质於一身,边和旁人谈笑,边饶有兴趣地打量江晨。 走到近处,她略微仰起脸来,定定瞧著江晨,道:“你就是惜公子。” 江晨已经习惯了这种开场白,颇觉无趣地道:“是我。” “在佛堂强占了画眉姑娘的男人,谁人不识,何人不晓?”狐裘女子说著,脚步轻移,围著江晨打转,一下一下地点著头,曼声吟道,“平生好肥马轻裘,活也疏狂,死也风流,不离金樽,常携红袖,惯倚青楼,惜公子,风月魔头——说的就是你吧?” 江晨低头观察她的脚步,道:“这首诗倒是不错,很对我的胃口。那么你呢?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为了公平起见,是否也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呢?” 第532章 女子魔头,临战心愿 “我姓曲,也是个魔头。”狐裘女子嘴角轻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叫我曲魔头好了。” “曲姑娘,你看起来不像魔头。” “那只是看起来。对於你们男人来说,我就是个魔头。” “这么说来,我俩倒是棋逢对手嘍?” “当然!我可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呢!”狐裘女子转到江晨前方,笑吟吟地道,“听说你出道还不到一年,但凭那几起大案,跃居四大淫贼之首,比那些只会祸害寻常女子的“百里偷香”、“ 月下留情”之类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谬讚谬讚。”江晨谦虚道,“都是些虚名罢了!” “名动天下的惜公子,原来也知道谦虚。”狐裘女子又凑近了几分,蔚蓝色眼眸盯著江晨的脸,快要呵气到江晨脸上,“不过看你这脸色,好像不太行啊,是不是纵情过度伤了身子?” “这个—”江晨话说到一半,身子忽然一扭,將腰间刺来的一道剑气险险避开。 这一剑顺著他呼吸的间隙递出,快得跟雷霆闪电一般,狐裘女子计算已久,本以为志在必得, 没想到居然落空。 江晨冷冷盯著她。他料到这女人是个无法无天的主,所以早有防备,不然或许已经中招。 “这种手段就叫魔头?”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屑,狐裘女子却也不懊恼,慢悠悠地剑收回鞘中,道:“这种手段只叫小人女子,称不了魔头。至於魔头的手段嘛,等哪天你养好精神,我再与你一决雌雄。” 江晨冷笑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俩雌雄本来就很分明。” 狐裘女子一愜,隨即回过味来,呵呵一笑,道:“以后有机会会让你领教的。至於今天嘛,先算另一笔帐·—— 她忽然伸出右手,指向后方不远处的荧惑,又极为挑地勾了勾手指,“那边的大个儿!听说你这无名之辈昨天也很威风,我想见识见识是怎么个威风法!” 荧惑沉默地看著她。它虽时常痴傻,但在人世中生活了这些时日,也明白了那种手势的意思, 气息开始朝外发散。 “哼哼哼,这种程度的力量,八阶还是九阶?不容小呢!居然心甘情愿地充当惜公子的走狗?他会把漂亮女人给你分享吗?”狐裘女子语气里带著对於天下男人的鄙夷,又招了招手,“那我也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打贏我,我就陪你一晚上,敢不敢赌?” 荧惑不知听懂了她的话没有,但对於这女人流溢於外的轻蔑之意,它是能感受出来的。 黑剑士当即迈步往前,杀气一涨再涨。 狐裘女子嘻嘻一笑:“快来!不来是小狗!” 荧惑脚步加快,如同衝锋。 狐裘女子斜它一眼,忽地脚下一点,如怒矢般朝后方车队掠去。 荧惑在后紧追不捨。 狐裘女子飞速闪进车队之中,轻盈地一拍一跃,已经翻上车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紧隨而来的黑剑士,嘴角流露一抹冷笑:“有句话你该听过,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荧惑当然没法表达它其实没听过这句话,它正要跟著跳上车顶,但眼前突然充斥视野的冰寒剑气,已將它去路全部封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剎那间,车上天光一片昏暗。 无数剑光迎著风雪,透著凌厉的寒意,无孔不入地侵蚀血肉肌骨。 荧惑却不肯后退,已然被激怒的它,身在半途就挥出黑剑,晦暗幽深的剑气凌空匯聚,狠狠朝车顶斩下。 “住手一一”周灵玉就在不远处,急声喊叫,却救之不及。 “轰隆”一声,那一辆马车尽化为粉,木屑布块四散飞溅。 两道人影冲天而起,从坡上转向坡下。 周灵玉心疼地望著马车残骸,懊恼地捏紧了手掌。早知道这两人的交战会殃及马车货物,她就应该早点阻止他们。 眼下,那两人的战圈已远离货物,倒是不必忙著插手了·— 剑吟如龙。 两道寒芒在风雪中闪烁、交错、碰撞。 人与剑交织,观战者已看不清他们的身形。 眼看战况似乎陷入胶著,不少女子都忍不住出声吶喊助威。更多人则是看得心惊肉跳,为昨夜没有引发进一步衝突而感到庆幸。 曲魔头的战力在不夜城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仅次於城主周灵玉,堪称呼声最高的下一任城主候选者。凭她的本事,居然不能制服这无名剑士? 现下的局面,似乎是平分秋色,看不出谁占上风。 只见空中飘舞的雪被剑气盪开,一圈一圈洒落四周,而人影所过之处,皆溅起一团团白雾, 愈发遮挡视线。 在这么多人面前应战,无论是谁,都被激起了几分胜负心。何况那女子出手阴狠,江晨更不希望荧惑输给这种人。 江晨转目瞧了一眼周灵玉,她面上没有像別人一样显出紧张期待的神情,只嘴角带著一缕微笑,气定神閒的样子充分表明了她已猜到这场战斗的结果一一也就是说,她对曲魔头抱有十足的信心? 江晨微微皱眉,再度去看交战的两人。 只听“砰”的一声锐响,双剑交击,气爆四溅,风雪乍停。 黑剑与白剑的锋芒抵在一处,相持不下。两名剑客各自使出了全力,要將对方压倒。 四目相对之时,荧惑仍是死沉沉的眼神,但对面狐裘女子的面上,却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不妙。”江晨嘀咕一句,身形骤闪,向战圈中疾射过去。 胜负倒是其次,但以这曲魔头的狠毒无耻,不知会给荧惑造成怎样的伤害。哪怕背上以多欺少的骂名,江晨也要阻止那种事情发生! 他离战圈二十余丈,施展神通跨越七八丈,再以游龙身法掠过十余丈,堪堪要抵达现场时,却被四散的气爆余波阻了一阻。 上三境高手的战斗余波,江晨当然不敢硬接,待闪身绕过去时,却发现狐裘女子已抬起了左边衣袖。 『荧惑快躲!”江晨阻止不及,只得出声大喝。 几乎与他同时出声的,是“”的一声锐响,狐裘女子袖中射出一线黑影,几乎没留给荧惑反应的时间,就正正没入它胸前。 闷响之后,荧惑整个人都被带得倒飞出去,四五丈之后才再度挺足站稳,迷茫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它胸口上插著一支小箭,从尾部长度来看,好像进入不深。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江晨略鬆一口气,转目怒视狐裘女子,叱道:“卑鄙!竟然暗箭伤人!” 狐裘女子也在打量著荧惑胸口的伤势,见那支小箭似乎没起到应有的效果,面上闪过惊疑不定之色,又听见江晨喝骂,开口反驳道:“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我堂堂大魔头, 就暗箭伤人了又怎么样?” 远处的女子们发出一片欢呼,叫囂著要给这两个败类一个更狠的教训。狐裘女子却知道自己贏得不那么轻鬆,更不敢对江晨放鬆警惕。 “你该死!”江晨冷声道。 “哦,车轮战术?你要跟我打第二场?”狐裘女子嘲笑,故意拖长了尾音,“这么厚的脸皮, 不愧是惜公子呀~~” 江晨一挑眉,还待驳斥,却见前方人影一晃,周灵玉已站在狐裘女子身边。 “切就好好切,你怎么又用这种手段!”周灵玉著眉对狐裘女子道。 “哦?”狐裘女子抖了抖眉毛,“那你是打算先跟孔雀佛母通名报姓,然后你一招过来我一招过去地单挑吗?” “两码事。这位荧惑大侠又不是敌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你跟他好过了?” “你一一”周灵玉一时气结。 “连好都没好过,你凭什么给他打包票呢?”狐裘女子假装没看见她脸色,自顾自地道。 “曲宸瑜!你再说这种话— “好好好,別生气嘛,我不说便是。”狐裘女子嘻嘻笑道,“我向惜公子道歉行不行?伤了他的爪牙,日后再想办什么事都不方便了。江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啊,我给你道歉!” “不必了!”江晨冷冷地一挥手,转眼去看荧惑。 荧惑正用手將胸口的那支小箭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江晨定晴去看,那箭尖不见一丝血跡,然而却呈现一种乌青之色,分明是淬过毒的。 “哎呀呀,毒箭也没生效呢!”狐裘女子装模作样的扼腕道,“那傢伙的身躯是铁打的吗?” 江晨默不作声地警了她一眼,脸色不变,连原本的怒容都已收敛。他心中却已真正涌起了杀机。再过两天,等收拾完孔雀大明王,就要这女人好看·—” “宸瑜,你太不知轻重了!”周灵玉似乎看出了一点端倪,呵斥了狐裘女子一句,转脸对江晨道,“此事是宸瑜做得太过。前方再行五十里,是不夜城的一个据点。我已经令人在那里备好酒菜,到时我和宸瑜为江公子斟酒致!” 狐裘女子笑嘻嘻地道:“这么大的罪过,只是斟个酒道个歉是不是太轻鬆了?要不咱姐妹俩一起陪他一晚上吧,这样才能显出我们不夜城的诚意嘛!” “你闭嘴!” “別害羞嘛!你要是还念著那位柳公子的话,就把他一起叫上,到时候咱四个人把门一关,在里面胡天胡地,谁也不许打扰.” “曲宸瑜!” 狐裘女子知道周灵玉叫自己全名时是真的生气了,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远处,有几名女子对这样的结果並不满意。 “明明马上就要贏了,她又去拉偏架!我是看出来了,她是不是被那个姓江的迷了心窍,处处都维护他!” “可不是嘛!昨天那么大的事情,汐语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最后居然就一句话:这是个误会! 你说气人不气人?小白小兰,你们都给我说说,世上有这么个道理吗?” 小白小兰却有些顾忌,吞吞吐吐地道:“城主的做法,应该是有她的用意的吧-—” “什么狗屁用意!汐语被害得那么惨,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吗?采文姐,你评评理,你说这事难道就真的是个误会?” 一旁沉默良久的周采文面露微微笑容,道:“是不是误会,都不重要了。” “啊?什么意思?怎么就不重要了?” “城主的考量,是基於当前的大势——”周采文说到一半,却摇摇头,“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映琼,我们还剩两天的时间,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两天?心愿?采文姐,不会吧,你被区区一个孔雀大明王嚇成这样?咱们不夜城- 一一“咱们不夜城自然能贏,可是,你和我,却很可能会死。你如果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有什么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就趁现在赶紧去做吧。”周采文嘆了一口气,“就算死,也不要带著遗憾去死。” 周映琼脸上原本气哼哼的表情消失了,周采文的这句话说进了她心坎里。 她目光慢慢移动,落在坡下不远处一个白衣银髮的俊秀身影上,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风雪渐大。 荒野中却无歌息之处。 一行人冒著风雪,继续赶路。 將近傍晚时分,车队终於赶到了周灵玉所说的据点。 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山寨,墙垛上有士兵把守,瞭望塔、护城河一应俱全,儼然就是一个规模小点的堡垒。只是借著树林和山坡的掩护,从远处看上去不那么引人注意。 墙垛上卫兵確认过身份,放下吊桥,车队一行人鱼贯而入。 江晨从寨下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洞上的几个大字一一曲山驛。 周灵玉这么著急地赶到这里,是想把这里作为两日后迎接孔雀大明王的战场吧。 看这寨中的布置,算得上深沟壁垒,守备森严,对付几千人的山匪流寇大约不成问题,但想要防备一位灭世级的大觉强者,只怕还差些火候, 曲山驛中多有空置的房屋,车队诸人各自挑了一间,放下行头,略作收拾,又用罢晚饭,已是人困马乏。除了安排守夜的人员,大部分人回房后都是倒头便睡。 寂静的冬夜,除了风声、偶尔路过的脚步声,便无其他声响,显得格外安寧。仔细去听,似乎连雪落在房檐上的细小动静也能感觉得到。 就是在这样寧静的夜里,仍有少数人躁动难眠。 “说真的,你不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 “留下一两个子嗣,万一你失败了,也让他继承你的遗愿,不忘矢志復仇。” 短暂沉寂后,黑暗中传来女子的嘆息:“让一个婴孩从小背负这么大的责任,是否太残忍了些?” 第533章 深夜邀请,暗香浮动 “他生为不夜城少主,你给了他身躯性命,给了他万人之上的权柄,他就要有这样的觉悟!” “宸瑜,你不必再三试探。我说过了,我死之后,你就是不夜城的城主,这句话是真心实意, 你大可放心。” 另一个女子嘿嘿笑道:“我还真不稀罕这个苦兮兮的城主。要是真让我来做城主,我必然不会再跟浮屠教作对,也不可能为你报仇!你们父女两个的仇怨,只能永远带入黄泉了。你可想好了, 是留下自己的子女,还是让我来收拾这堆烂摊子?” 周灵玉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我又不是男人,现在只剩两天,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目光要放长远一点,这一次有这么多人帮你,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下一次呢?孔雀大明王之后,还有不动明王,还有浮屠教主,哪一个都能杀你十次!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就算没机会留下子嗣,你也不甘心当一辈子老处女吧?” “可是我现在.” “你现在也不是很难看啊!虽然跟以前相比是差了一点点,但也不要妄自菲薄嘛!灭了灯,都一样!”曲宸瑜说著,迈步往外走,“也罢,別想东想西的了,不管你答不答应,这事我拍板了! 动嘴不如动手,听说那惜公子连地藏都能姦杀,我就不信你能比地藏还硬!” “別!我心中有一个坎一一” “我知道!”曲宸瑜不耐烦地一挥手,“你放不下吕巨先嘛,爱恨交织什么的,有趣是有趣, 可是你也明白,你们两个註定不可能有结果的,何必非要在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本魔头就看不得你这磨磨唧唧的性子,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在这等著吧,要是不答应,就准备试试那惜公子的能耐吧!看他是不是浪得虚名!” 不夜城中,也只有曲宸瑜才敢用这种语气跟周灵玉说话。但周灵玉却知道,她並不是说笑,以她的疏狂性子,没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你等等!你去把映琼和采文找来,我有正事要跟她们交代!” 曲宸瑜已走到门口,回身双手抱胸,斜倚著房门,道:“映琼找男人约会去了! “嗯?”周灵玉黛眉一挑。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愿意当一辈子老处女吗?死了这条心吧,现在呀,谁也救不了你!哈哈哈哈一一” 张狂笑声中,曲宸瑜的气息远去。 周灵玉独坐在黑暗里,微微垂著头,心中除了一丝无奈,再无任何波动。 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外传来江晨的声音:“周姑娘,你找我?” 周灵玉很久没有出声,江晨也不敢贸然闯入,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开始怀疑屋里到底有没有人。 那女魔头找过来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难道果然是戏耍本少侠? 就算是捉弄人,也不必玩这么无聊的把戏吧,至少让自己撞见个美人沐浴什么的啊,这种小孩子一样的恶作剧,实在无聊无趣! 江晨又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了,道:“周姑娘,你在里面吗?不在的话,我就回去了。” 屋中,沉默了良久的周灵玉睁开双眼,发出一声微微的嘆息,道:“宸瑜叫你来的?” 江晨本来已经转身欲走,听到屋里的回应,又停下脚步,道:“对啊。她说你有事找我,结果我来了你又假装不在。到底在玩什么样呢?” 周灵玉又不出声了。 黑暗中,她的右手扶在座椅上,身影慢慢地站起来,微扬著脸看著屋上横樑,无声之中,整个人如同被实质般的空虚和萧瑟所笼罩。 那种消沉的情绪是如此浓厚,以至於站在门外的江晨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这时才意识到,今天晚上周灵玉的表现好像有些蹊蹺一一往日她无论內心想法如何,至少待人接物都保持著基本的礼貌。现在把本少侠晾在外面不管不问,哪有一点是要与自己商量事情的样子? 莫非,她的伤势又復发了,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但如今有曲宸瑜在,那娘们的修为不比自己逊色多少,又是周灵玉的心腹爱將,让她来相助护法疗伤,岂不比自己强过太多? 那么,她把自己找来,用意到底是—.—·— 江晨回忆起曲宸瑜当时奇特的语气和怪异的表情,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一种太过荒诞,乃至他从未联想过,至今也不太敢相信的可能。 -不夜城主的伤,不会是需要男子阳气才能治癒的吧? 难怪,昨天晚上的时候,她好像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如果不是荧惑犯了事,说不定昨天就已经·———· 想到这里,江晨不仅没有半点兴奋之情,心中反而升起一丝惶恐。 他脚尖一转,就悄悄往后走了两步,准备开溜。 这时候,屋中的周灵玉又发出一声嘆息,道:“江公子,你进来吧。” 江晨剎时止步,背后却差点渗出一身冷汗来。 “那,我这个——” 他心说本少侠自从经歷过林曦之后,对於美色已经能够心如止水,纵然天姿国色也视作平常, 更何况屋中这位周美人,除去幻阵之后,虽然还称得上是美人,但年龄却儼然跟风华正茂的本少侠不是一个辈分的,本少侠也没有像柳公子和杜山那样的嗜好,这等艷福实在难以消受—— 而且好端端的,两家联手共抗浮屠恶狗,同生共死,本也应是一段佳话,非要搞上这么些乱七八糟的关係做什么? 就不能安安生生地对付孔雀大明王吗? 江晨念及至此,狠狠了一下脚,就想拂袖而去。 他与周灵玉,都是以毁灭浮屠教为己任的人,只要目標一致,志同道合,两人总会並肩而行。 这是一种比爱情还要坚韧的关係!周灵玉如今却要让这种关係变质,这怎能叫江晨不心生怨怒?就因为我有个“惜公子”的外號,她就把我真当做惜公子了?我的品位也很高的好吧! 何况,日后如果让柳公子知道此事,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冤家?据说吕巨先也其实跟她爱恨交织、不明不白吧? 江晨往外走了四五步,深吸一口冷气之后,忽又停下来。 脑中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就这么一走了之也绝非上策。 周灵玉虽然看似成熟稳重,实则也如俗世少女一般,有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少女心。她很在意自己的容顏,更万分在意別人对她的看法! 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当面打她的脸?她肯定会视为奇耻大辱的吧? 女孩子毕竟脸皮薄,我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安知周灵玉会不会一气之下跟自己翻脸?就算不翻脸,但我这么不给她面子了,她心里必会留下疙瘩,那么两日后对付孔雀大明王,以及更往后的毁灭浮屠之大业,恐怕也不好像以前那样精诚合作了! 江晨脑中闪过诸多念头,一时间竟进退两难。 难办!难办啊! 周灵玉再怎么深谋远虑,毕竟只是个为外貌所困的女人,格局不大,以为用这种关係就能把自己绑在她战车上。而我堂堂男子汉,毕竟不能跟她一个女人较真,就算吃点亏,受点委屈,也不必放在心上·——— 哼婷,她的气质跟凌思雪有些相似,外表年龄也相差仿佛,本少侠当日盛怒之下,连凌思雪都刻字了,一回生二回熟,今天就一咬牙一闭眼,那也就过去了。为了对付释浮屠,本少侠连性命都豁得出去,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罢了罢了!舍小我,成大我!为了覆灭浮屠的大业,本少侠甘愿受点委屈! 犹豫了片刻,江晨觉得自己就算出於礼貌,也该进屋里去打声招呼。於是又回身走到门前,低声道了一句:“周姑娘,那我就进来了。” 屋中依旧没有点灯。 江晨推开门,雾时感觉到黑暗中有一种落寞阴暗的能量席捲而来,满载著悲凉和消沉,轻而易举地牵动了他的情绪,似乎要將他拽入黑暗中,与那片浓郁的化不开的色泽融为一体。 这与他预料中的旖旋场面大相逕庭, 江晨毕竟不是一般人,一之后就恢復过来,回身把门关紧,然后望向黑暗中的某处, 道:“周姑娘,你没事吧?” 空气中瀰漫著暮气沉沉的情绪,毫无疑问,便是周灵玉的神通所幻化。如果她不是刻意想要让別人来陪她悲伤的话,那就意味著,她已控制不住自己的神通,心灵遭受了反噬? 那种操纵“记忆”和“虚幻”的力量,失去束缚之后,在屋內横衝直撞著,铺开来占据了每一寸可以施展的空间,正跃跃欲试著,要自家主人心头仅剩的一点灵光埋葬。 心劫已至,心魔显化? 江晨站在原地片刻,就闻到了一种阴暗角落里常有的腐朽潮湿的味道。 周灵玉没有出声,江晨怀疑她在神通失控之后,是不是已经默默地发了霉,由內而外地腐坏成了一具尸体? 他快步走过去,望见那个斜倚著座椅的身影轮廓,心中安慰自己,虽然这姑娘年纪大了些,但看上去还是挺有味道的,身材十分不错,曲线也很惊艷,比起二八少女来,更多了一种成熟风韵。 用杜山的话说,那就是“老姑娘有老姑娘的好”,我也不算很吃亏—— 窗外,风雪未歇。 这个夜晚,风雪中却有暗香浮动。 人心亦在浮动。 荧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见江晨久去未回,天色又晚,便一个人悄悄出了门。 在深沉的夜色里,一身黑布的它,如同一个幽灵,隨著风飘来盪去,恰到好处地避开所有巡卫的视线,隱没在每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走过一段十分诡异的路线,它逐渐接近了库房。 库房门口站著四个守卫。 荧惑躲在墙后面,猫著身子探头探脑地观察那四个守卫。 那四个守卫看起来精神抖擞,身上穿得也很严实,好像没有受到寒冷冬夜的影响,不然荧惑可以考虑丟给他们一壶酒暖暖身子。 荧惑观察了一会儿,判断出对方的实力,觉得自己应该能在现身的一瞬间打晕他们四个,再从容地掏出钥匙进去。 但它並不急著动手,而是警惕地张望了一下四周,然后伏低了身体,隱於草丛之中,默默观察著那边的情况。 自从被江晨白天一顿训话之后,它觉得自己应该愈发谨慎一些,免得被人抓住把柄,搞出个大消息。 雪越下越大,风也是越来越冷了。 荧惑匍匐在草丛中的漆黑深处,沉著气凝视那四个守卫,见他们终於耐不住冷地开始脚搓手,心里又增加了几分把握。 也不知过了多久,荧惑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出动的时候,刚抬起身子,却又立即压了下去。 它听到一阵轻微的风声从夜空中响起,前一瞬犹在远方,眨眼间就已来到左近,可见来者身法之快,比起自己也不湟多让。 那人很快就到了荧惑藏身的这座屋子背后,也是停下了脚步,观察了一下前方的守卫,摸著尖尖的下巴在思考对策。 莫非是同行? 荧惑眼珠转了转,透过草丛的缝隙,打量了一下这人。 她也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上蒙著黑布,身形纤瘦,是个女子,气息有点熟悉,应该是不夜城的內部人士。 荧惑看她那贼头贼脑的模样,就知道这傢伙果然是同行。同行是冤家,谁沉不住气谁先倒霉。 荧惑极力放缓了呼吸,將自己与周围的草丛融为一体,免得被这冤家发现。 这女子观察了一会儿,可没有荧惑那么多耐心去等待,身形一纵便飞掠而出。那四个脚搓手的守卫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已经倒在了台阶上。 荧惑在暗赞那女子身手之际,也发现她出手极为狠辣一一被她击倒的四个人中,有两个已经没了气息。 这让荧惑心里咯瞪一惊,暗想自己是不是来得不凑巧,好像是扯进了一桩了不得的大阴谋之中这跟它原本以为的只是內部硕鼠偷吃的情况大不一样! 见那女子从守卫身上搜出了钥匙,迈步欲进,荧惑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 那女子刚打开铜锁,忽然脑袋一转,凛然眼神如冷电般扫过夜空,沉喝道:“出来!” 杀气滚滚而出,漫溢了街道。 荧惑忍住了,纹丝不动。 另一处。 小室之中,流光溢彩,酒香醉人。 周映琼举起小盏,朝对面的银髮少年致意,隨后一口抿尽。 她已连喝三杯,面上微现醉態。杨落看在眼里,不由劝道:“周姑娘,你喝慢点。” “我已经喝得很慢了。”周映琼斜睨了他一眼,道,“我若是个男子,就该换大坛,一口灌下一半,把鬍鬚胸襟都浇透,那才豪气,那才畅快!可惜,你呀,却是连一点豪情也不肯有。” 杨落微笑道:“那些个喝得醉醺醺的酒鬼,可未必有什么真豪情。” 第534章 寻寻觅觅,最难將息 “你不试一下,又怎知没有?”周映琼说著,指了指他桌上一口未动的酒杯,“古往今来多少风流人物都为它痴迷,你怎就不愿意尝一口?一口,也不会醉———” 杨落摇头道:“我不是什么风流人物,也不喜欢喝酒。” 周映琼冷冷盯著他,道:“杨落,你看不起我!” 杨落回视她,道:“周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周映琼气咻咻地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却拒绝任何回报,这不是看不起我是什么?” 她一生气,酒意仿佛都涌到脸上来,艷如红霞,妖嬈娇媚。 杨落瞧著这媚態,却是心如止水,端坐不动,道:“周姑娘,你误会了。当时那种情形下,换作是任何有侠义心肠之人,都会出手相助的。何况那沈月阳也绝非是存心要伤你,所以——” “我不管!”周映琼放下酒杯,昂著脸瞪视他,“我只知道当时那么多人,却只有你一人站了出来,护我免受屈辱。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却是救命之恩,我不能不报!” 她说著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杨落面颊,呼出一口酒气,道,“我早就下定决心,要把我最宝贵的东西给你!” 杨落吃了一惊,双眼睁大,道:“周姑娘,你不要说笑了!你知道我是——..” “我知道你是什么。”周映琼站起身来,慢慢著步,转到杨落跟前,“我不在乎。” 说完,她低下头,对著杨落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上去。 杨落眼睁睁看著她嘴唇凑过来,剎时间浑身都僵硬了,既恐惧又迷茫,却忘了躲闪,只觉得脸上被啄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好半响,他如梦初醒,募地起身,拨开周映琼的身子,转头就往外走。 “杨落,等一下。”周映琼抢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袖。 杨落心中突如其来一股厌恶恼恨之情,猛地一甩手臂,就將周映琼的整个人都挥了出去。 “眶咚”一声巨响,周映琼砸倒了两张座椅,口中发出痛哼,却也不哭不骂,一边爬起来一边说:“你別走。” 那声痛哼让杨落恢復了几许冷静。 他回头看著周映琼受伤的表情,缩回手面带愧色道:“抱歉,我-—” 周映琼揉捏著痛处,脸上儘量装出淡然之色,掩饰著刺痛的神情,道:“我在你心中,难道就这么差劲,完全没有任何诱惑可言吗?” 这个话题又让杨落感觉到烦闷。他的脸色再度冷下来,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不该用常理来揣度我!” 他那种轻蔑的语调,让周映琼终於抑制不住,提高了嗓音:“我知道!我打听过了!你们这种人,不是对女子又爱又恨的吗?跋者不忘履,者不忘视!身体乾净了,心里面却乾净不了。你不可能不动心,又何苦强迫自己忍耐?你是害怕得不到,还是担心被瞧不起?如果你痛恨女人,我心甘情愿被你折磨,无论什么样的痛苦,我都能够忍受一一” “住口!”杨落厉喝出声,捏紧了拳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胸中那口无名之火衝垮了理智,但言语中就顾不得那么客气了,“周姑娘,你这样自轻自贱,难道就以为我会对你另眼相看?我是看在周城主的面子上,才一直敬重你, 亲近你,你若再用这种不知廉耻的话来戏弄我、侮辱我,休怪我翻脸无情!” “你-—”--”周映琼何曾被人说过如此重话?此时被他直面呵斥,又羞又愤,一口浊闷之气堵在胸口,沉重得难以呼吸。 她眼里快要流下泪来,却长吸一口气,忍著委屈道:“那么你从前与我交往,都只是看在城主的面子上?” “是!” “我不信!” 爱情是很神奇的东西,多少人撞破南墙也不肯回头。周映琼仍不死心,她是天之骄女,从小成长在不夜城中,她对世间所有浊臭男子都之以鼻,却唯独在遇到杨落之后动了凡心。若非是上天馈赠这场奇缘,她又怎会在生命中最难堪的时候得他拔刀相助?只要能够与他在一起,一切坎坷磨难都不值一提。她愿意为杨落舍下身段,只为將这段天赐的缘分抓在手中。 起初只是玩闹,如今她已深刻意识到,自己爱上了这个人。爱他高雅的品性,爱他谦逊的风度,爱他美丽的外表,爱他受到讥消时微微无奈的眼神。来自不夜城的枢密使爱上了宫中的第八骑土,已经无法自拔的她,决定在今夜將话挑明。 世间路途多坎坷,周映琼却认为自己能走到最后。她看著沉默无言的杨落,心中一阵阵烦躁气恼,在好一阵僵冷窘迫的气氛之后,她终於下定决心,要舍下所有的骄傲,来成全今日风雪月的浪漫一夜。 周映琼以为杨落已是自己掌中之物,却不晓得在杨落心里,却是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在最初的惊艷之后,就只剩下无法言说的绞痛。 他並非一念不兴,但要让他像正常男子一般理直气壮地生出綺丽的愿望,却也是不可能的。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惧是怒,或者怒惧交加,在周映琼就要贴过来之际,终於反应过来,丝毫不解风情地將之一把推开,然后转身就走。 “杨落!”周映琼在他身后大声叫喊,“你这个胆小鬼,你有本事就回头看我一眼!” 杨落却不敢看,甚至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逃命似的疾步溜出了房间,任周映琼如何呼唤也不回头。 “杨落,你这没种的傢伙!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吗?” 杨落出了屋子,大步流星,几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周映琼叫囂著,声音却逐渐低落。她慢慢地转头望向墙边的铜镜,镜中映出优美的少女身影, 顾盼间却已泪流满面。 这是这辈子最失落的一个夜晚。她已经为了心中的良人舍下了最后的骄傲,却竟然换不来他回眸一顾。 夜深露寒。独影淒凉。 第535章 黄雀在后,爱恨恢恢 “出来!” 库房门口,女子的低喝声在方寸之內的空间中迴荡。 她功力极深,既以强大威势震敌人,又不致使声音传出太远,对技巧的把控可谓是顶尖高手之列。 隨著一声闷婷,另一道曼妙的身影自夜色中显现,莲步款款,渐趋渐近。 也是个女人。 而且是个没做偽装,將美丽外表暴露在外的女人。 蒙面女子看见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道:“安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来者是安云袖。 这女子並非不夜城之人。她来凑什么热闹? 安云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倒下的守卫,嘆了一口气,道:“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蒙面女子想起她的身份,面色稍缓,道:“你们佛主在作金刚伏魔相时,下手难道就不重?” “今夜不提佛主,我们来谈另一件事情。”安吟秀的衣袂在风中飘舞,美丽面容上却显出冰冷的神情,“你昨日用玉簪引荧惑出手,今日杀守卫,抢库房,闹得人心惶惶,是不是想嫁祸给我?” 蒙面女子面露色,道:“好端端的,我嫁祸给你做什么?你不知道————.” 她忽然瞪大了双眼,道,“你竟然朝我拔剑?你,你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份?” “就算不是存心嫁祸,却势必牵连到我。因为此时此地,明面上的浮屠教眾,就独我一人。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不会视而不见!”安云袖已握剑在手,缓缓前行。 『荒谬!”蒙面女子喝骂道,“你身为浮屠教的菩萨,竟然为了一己之私坏明王大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安云袖屈指在剑上一弹,一晃剑刃,摇了摇头:“我不想做什么,只想活下去而已。” 蒙面女子怒道:“好一个贪生怕死的狗东西!” 她条然抬掌,竟徒手朝安云袖剑刃抓来。 安云袖眼神一凛,虽不知对方为何以肉掌来抓利刃,但也知道对方必然有恃无恐,不愿如了她的意,剑势在半途折转,削向蒙面女子手腕。 蒙面女子右手一抬,毫无畏惧地用手腕一撞,隨著金铁交鸣之声,锋利的剑刃竟被她磕到一旁。 安云袖心知她那身黑袍下恐怕藏了软甲和铁手套,又见对面爪式凌厉,直朝自己咽喉胸膛击来,当下不敢怠慢,侧身避过期其锋芒,而后將细剑一撩,幻出漫天星光,迎上蒙面女子狂风暴雨般的爪势。 这蒙面女子掌力大得出奇,而且招式诡,指掌爪拳皆融入其中,时而刚猛时而绵密。打著打著,就忽而化爪为拳,直轰中门,忽而挥掌竖劈,如浪如涛,忽而又並指疾刺,若毒蛇吐信,阴狠毒辣,防不胜防。 安云袖的剑招亦是出神入化,剑气化作一道银虹,护身防守,遮拦得风雨不透,並时常寻隙反击。 这两人一边打一边用飞快的语速交谈, “你这无用的狗东西,怕死就滚一边去,休要挡我道路!” “我虽贪生,却不怕死。只是不愿死得毫无价值————” “你这样的蠢货就算苟活於世,又有什么价值?不如趁早死了乾净!” “我只来给你提个醒。你这样的手段,非但是白费力气,反害了自己性命—” 两人起初都未出全力,但打著打著,发觉对方修为竟不在自己之下,渐渐地动了真火。 蒙面女子尤为著急,她恶狠狠盯著眼前的叛徒,使出了浑身解数,招式也愈发惊险狠辣,甚至不惜以伤换伤。战斗发展到这个状况,已是生死之局。 正当这两位斗得难分难解之时,忽然只听夜空中“嗖”的一声破空声响,穿透了风雪,化作一道幽魅的人影,若闪电般自两人身旁一掠而过。 “谁?!”安云袖大惊失色,以为是对方来了援兵, 蒙面女子却也惊得往后直窜数步,脱离了战圈,转头去看。却只见那道黑色人影不作任何停留,径直射入库房门內去了。 “什么人?” 两女愣了一瞬,看向对方,面面相。 若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或者蚌相爭,渔翁得利。可这黄雀、渔翁却没有丁点占便宜的意思,径直就从旁边跑过去了。无论是不夜城还是浮屠教的人马,都不该是这般反应吧?那傢伙到底是何用意? 对视了片刻,蒙面女子突然转身,就要跟著冲入库房中。 这时候,她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留步!” 这一声並非出自安云袖,而是一个不夜城所有人都熟悉的女子曲宸瑜。 蒙面女子脚步一顿。 曲宸瑜不是应该和城主在一起,跟惜公子胡天胡帝吗? 难道惜公子就这么不顶用? 蒙面女子慢慢转身,恼恨地看了安云袖一眼。 都怪这贪生怕死的叛徒,若不是她阻拦,自己早就事了抽身而退了,何至於会被曲宸瑜堵在这里? 她迎上曲宸瑜的目光,脚尖轻转,作势欲飞。她自信就算曲宸瑜號称不夜城第二高手,只要自己想走,她却也无法將自己留住“采文,这就要走了吗?”曲宸瑜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懒懒散散地呵出一口热气。 蒙面女子身躯雾时一僵,眼神中透出无比惊愣恐慌之色,继而又强作镇定,冷冷地道:“没错,我就要走了,有本事就追过来吧!” 曲宸瑜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很不开心的语气闷闷说道:“你这事做得真不地道!你不知道我刚才在城主那边听墙角有多精彩吗?你却非要闹出这些事端,打扰我看戏!你说说,这事该怎么补偿我?” 蒙面女子沉声道:“在东边看戏,却能听到西边的动静?你脑袋上长著驴耳朵吗?” “我当然听不了这么远,可城主能听见啊!”曲宸瑜唉声嘆气地道,“唉,她正在最后关头, 你却扰了她的雅兴,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幸好,她还有我这么个苦力可以使唤,不然今天晚上恐怕就要留下遗憾了!你好歹跟了她这么久,难道就一点都不心疼她?” “她还需要我来心疼吗?”蒙面女子冷笑道,“她只需勾勾手指,就有大把男人送上前来。是她自命清高,以至於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当年吕將军与她情投意合,若不是她放不下身段,又怎会挨那一招“剎那芳华”,落得这步田地?” 她虽蒙著面,曲宸瑜也能看出她眼中流溢而出的愤与嫉恨,顿作恍然之色,笑道:“原来你还在为吕巨先打抱不平!也难怪,吕巨先的確很了不起,无论文韜武略样貌谈吐,他都是不夜城首屈一指的人物。当年多少姑娘为他倾心,就连我都曾经对他动过真情呢!三年前我与灵玉爭城主时,派人去拉拢过他,你猜他怎么回答?” 蒙面女子立即接口道:“他怎么说?” 曲宸瑜笑意淡淡,仰首露出些许缅怀之色,道:“他说,不夜城虽然群星薈萃,但真正入得他眼的就只有两个。只要有他在一天,我就不可能坐上那城主之位—-我听了这话,当时就心灰意冷,以为他肯定投向灵玉那边了。后来仔细想想才明百,他心中最佳的城主人选,应该只有他自己吧!” 蒙面女子哼道:“你和周灵玉,跟他比起来都是萤火与皓月爭辉,不值一提!若是由他来做城主,不夜城也就不是今日的不夜城了!” 曲宸瑜摇了摇头,道:“他是个帅才,却不適合做君主。当初他若肯留下来辅佐灵玉,那才是最好的局面,可惜” 她长长地嘆出一口气,“我当初是很看好他们的,所以才息了爭斗的心思。谁也没想到,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最后会发展成那样———-那天可是灵玉的十五岁生日啊!” 蒙面女子冷笑:“两个同样骄傲的人碰到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她样样不如吕將军,就该有自知之明,而不是像那样恃宠而骄,把大家都逼上绝路!” “他们都是倔强到底的性子。当年的起因,说不上谁对谁错。但最后发展成那样,我倒觉得是吕巨先做过了头·——” “你懂什么!以周灵玉那般狭小的气量,岂容得下一个样样都比她优秀的部属?吕將军何等威望资歷,早就是她的眼中钉,只要稍作退让,她一定会步步紧逼,直到逼得吕將军再无立足之地, 到头来还是一样要走!你回头看看,当初跟吕將军走得近的那些人,无论有多强的才干,谁又得到重用了?你—”蒙面女子突然发觉曲宸瑜看著自己的眼神十分奇怪,顿时住口不言。 曲宸瑜盯著她,语气怪异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一口一个吕將军,莫非仍在与他暗通款曲?” “是又如何?”蒙面女子冷冷地道,“不夜城里盼著吕將军回来的姐妹,可不只有我一个!” “那么,你也一定也將老孔雀即將来袭的消息告诉了他,好教他趁火打劫?” 蒙面女子冷声道:“不错!周灵玉无才无德却独揽大权,两日之后,就是她的报应!” 曲宸瑜嘆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夜城里盼著吕巨先回来的人不少,但是丧心病狂到与浮屠教勾结,一心想把灵玉逼上死路的,恐怕只有你一个吧!采文?” 室中无风,亦无烛光。 两人斜倚在柔软的兽皮坐榻上,静静地看著窗外不时飘过的雪。 安寧的环境,淡淡的馨香,柔和的呼吸,让人心无所欲,只想就这样慢慢地睡过去。 周灵玉却无睡意。 她的眸子在黑暗里发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晨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等了一会儿,周灵玉才道:“想一个人。” “男人?” 周灵玉並不否认,只是说:“一个我想杀,却又杀不了的人。” 『吕巨先?”江晨想起圣城东门外的那一战。 周灵玉没有回答。 隔了良久,她才幽幽一嘆,道:“我们现在仍是盟友吧?“ “是啊。你是指——.” “今晚过后,这一夜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还是像以前那样,好吗?” “好——”江晨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今晚过后,我们仍是纯洁的盟友关係,没有別的什么。 周灵玉点了点头,在黑暗中轻轻吐了一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似乎泛著点点晶莹。 江晨端详著她面庞,感受到她的忧伤,不知道她在为失去的第一次而感怀,还是在遗憾於今夜陪著她的,不是她曾经想过的那个人。 江晨当然不会以为她愿意把第一次给自己是因为爱上了自己,他也不想追问她过去的心路歷程。他只知道,在即將迎来命运审判的彷徨无措时刻,一次放纵的狂欢,不需要问太多为什么。 今夜,只是出於礼节性的一次应酬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他揽过她的胳膊,轻声问:“你的伤势好像越来越重了?都已经影响到了神魂7 周灵玉懒懒地倚在他胸口:“第二个晚上是最危险的,过了今晚就没问题。” “这种伤很麻烦吧?” “嗯,每两三个月总会发作一次。痛苦和虚弱都在其次,最重要的—”周灵玉没有继续说下去,江晨也知道对於一个桃李年华的少女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你很恨他吧?” “你说呢?”周灵玉一笑抬头,眼眸里满满的都是冰冷和残酷。 “你心中对他,还有爱吗?” “我从来都没爱过他。我对他只有恨!” 江晨並不信她这种话,但也没有多言,沉默了片刻,又问:“吕巨先和释浮屠,你更恨哪个多一点?” “当然是释浮屠。”周灵玉冷冷地道,“如果没有他,后面的所有一切,都不会发生!” “很巧,我们俩最大的仇家,都是同一个人。” “他也可能是这个天底下最强的傢伙。” “所以我俩才会有认识的机会,才会並肩站在这里。”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是在以惜公子的语气跟我说话?”周灵玉好像感觉到现在两人的形象,不太像是“並肩站著”。 “哪有。是你过于敏感了!” 第536章 吐露心跡,绝路无生 周灵玉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对於你来说,今晚的体验是不是不算很好?” “没有啊,很放鬆很愉快,感觉十分愜意。” “你跟那位———”周灵玉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了。 江晨听出来她大概是想与林曦作比较,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周灵玉停了一下,改口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昨天说我是二十八九岁,但二十八九岁的女人也是有很大区別的。你说的是哪种?” “当年是你这么漂亮的女人的二十八九岁,稍微打扮一下,就跟十八岁的小姑娘没区別了。“ 周灵玉的手掌在软塌上按了一下,想要起身:“去把镜子拿来。” 说完,她却又躺了回了江晨身旁,语气中透出一丝悵然,“算了,还是不看了。” 江晨道:“你这样的美人,就算是三十八九岁,仍是比许多二十岁的小姑娘要漂亮得多。” 周灵玉轻笑道:“那如果是一百岁呢?” “也很漂亮。” 周灵玉嘆了一口气:“你们男人说话就是这样骗死人不偿命。” 江晨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周灵玉道:“那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她又问,“你说,这一次如果我们躲不过这一劫,会怎样?” “还能怎样?生时既哭,死时当笑。” 周灵玉嘆道:“我终此一生,誓杀浮屠教主。释浮屠不死,我不甘心闭眼。” 江晨听了她平淡语气中决绝无回的情感,心中涌起一阵共鸣的悸动。 他又何尝不是一样呢?浮屠一日不灭,他就死不目。可人力毕竟有时而穷— 除此之外,周灵玉心中还有更多的东西。 在这样昏暗寧適的环境中,最容易放下心防,吐露心声。 “倘若只有我一人,就算战败身死,这仇大不了来世再报。可现在,我肩负著整个不夜城。我至今仍不知道,为我一个人的私仇,带他们走上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周灵玉此时的语气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无助且迷茫。 江晨道:“你是不夜城的首领,你的仇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私仇,不夜城的所有臣民都会与你同仇敌气!你只需要带领他们,用破釜沉舟的决心去討伐浮屠教就行了!” “是。”周灵玉轻轻一笑,黑暗中模糊的笑容却显出几分苦涩,“身为不夜城之王,我本不该有这么多的迷茫痛苦,更不该为区区外表而自怨自艾。我只需一声令下,臣民们自当聚集在我左右,追隨我的脚步去討伐我的敌人。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正確的,正义的,从来都无需悔恨。所有阻挡在我面前的敌人,都会被碾作尘埃—” 她说得轻鬆畅快,江晨却从她语中感受到了深深的遗憾。她当初是不是也如话里说的一般,抱著必胜的信念去劝服某个人,结果却遭遇了平生最大的挫败?直到今日,她都在怀疑自己,仍没有从当初的打击中走出来, 她侧躺在江晨身旁,眼晴望著上方屋顶,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沉默了半响,江晨道:“既然你没有信心,为何不暂避锋芒?待休养生息一阵,再做打算?” 周灵玉望著头顶的横樑,慢悠悠地道:“我怕我一旦后退,就彻底失去了前进的勇气————. 江晨转头看她,道:“你不適合做君主。” 周灵玉並不著恼,只微笑道:“他也这么说。” 江晨猜得出她说的那个“他”是谁,心头略有不快,故意道:“你跟他的那段忘年不伦之恋, 当初传得天下皆知,最后怎么没能修成正果?” 周灵玉脸上浮现一抹痛苦之色,喃喃地道:“命运弄人———” 江晨却哈哈大笑道:“这恐怕才是你不甘心死去的根源吧!你是不是还想再见他一面?” 周灵玉脸色绷紧,冷声道:“我想要亲手斩下他脑袋!” 江晨道:“你猜他这次会不会跟著孔雀大明王一起过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向他磕个头求个饶,约他一起对付老孔雀?” “休用这种话来挤兑我!我跟他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恐怕比那只老孔雀更想得到我脑袋! 哼哼,我等著他过来!” “看来你是盼著他来?” “当然!他要是不来,我三年的谋划岂不是没了用武之地?” “三年谋划—你到底是想对付孔雀,还是吕巨先?” 周灵玉却就此沉默不答。 “你该不会是只谋划了对付吕巨先,却没有准备迎接老孔雀?”江晨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著她,“你这么患得患失,莫不是怕吕巨先来得太晚,赶不上与老孔雀的大战?” 周灵玉依旧不出声。 江晨也不指望从她口中得出答案,嘆了一口气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古人会说,最毒妇人心了。你这心计也是用得巧妙,敢情我和柳公子这帮人全让你给当枪使了!只可怜那柳公子,几个月都围著你献殷勤,却不知一一语声一顿,江晨的目光落在周灵玉脸上,试探著问道,“柳公子莫非看穿了你的谋划,所以提前跑路了?” 周灵玉面上重新露出些许笑容,开口道:“他会回来的。” “可怜的傢伙。”江晨看著她面上篤定的神情,摇了摇头,“你连碰都不给他碰一下,他却被你迷得神魂顛倒。” 周灵玉笑叱道:“你胡说什么?” 她忽然面色一变,道:“你別乱来!不是说了吗,今晚过后————” “今晚还没过呢!何况我反悔了!”江晨冷笑著打断她,“你已经心存死志,小爷我却没有活够。你如此利用我和柳公子,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遭报应?” “你———你別这样!” 周灵玉虽然体魄还要远远强过江晨,但一时不防被制住了弱点,一时间反抗不得。 “你以为报应落不到你头上!因为你根本没打算活过后天!但小爷我给你的报应,也不必等到有朝一日!” 江晨说著,面露狞之色,如猛虎张开爪牙。 “你-—-別这样!你这傢伙还不是一直在套我的话!你把我神通和心灵的弱点都摸得一清二楚,还不是想控制我利用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对了!你至少有个城主的身份,勉强够资格让我点心思!不然你以为我会多看你一眼?” “你一一且慢些- 』 屋外风雪瀟瀟,屋內暖意融融相隔数里地外,蒙面女子在夜中沉默。 曲宸瑜用怜悯的眼神看著她,胃嘆道:“答案揭晓的时刻,最可怜的就是你这种人。你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是对吕巨先的忠诚,却不知道你做得越多,就越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胡说什么?”蒙面女子瞪圆了眼晴,顿足道,“休要危言耸听,吕將军乃云中之龙,岂是你这样的燕雀所能揣度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围。 “这时候还走得了吗?”曲宸瑜摇了摇头,“毕竟相识一场,真不忍心见你落到如此结局—.... 蒙面女子冷笑道:“你当我是周采文,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身子突然向后一倾,如一缕轻烟般飘著倒退,转瞬便掠出十余丈外。 正以为能够脱逃之时,突听空中一声剑吟,就见曲宸瑜慢悠悠地赶了上来,招式散漫写意,却似乎於剎那就將她整个人圈禁在了方寸之间。 蒙面女子如见飞雪连天,苍茫无路,四周皆是翩跃剑影,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她慌忙抬臂格挡,然而曲宸瑜的剑又何止比安云袖快了两倍? 只见眼际霜华一闪,剑影化虚为实,在方寸之间折转,已绕过她手臂,轻描淡写地划出一道弧线,便撩开了她的面巾,顺势向下,冰冷冷地吻在她脖颈上,剑刃上縈绕不散的寒气冲走了她所有的侥倖。 蒙面女子的动作当即僵住,內心满是懊恼。 以她的武技,本不至於被曲宸瑜一招制住。然而她先前被曲宸瑜的言语扰乱了心思,又招架得仓促,竟在照面之下就落败,堪称有生以来最狼狐的一次。 她面巾已落,本来面貌暴露在曲宸瑜眼前,怨毒地盯著对方,不忿道:“曲宸瑜,你当年也是一方梟雄,如今怎么心甘情愿充当周灵玉的走狗?你当初的傲气哪里去了?” 曲宸瑜淡淡笑道:“自从吕巨先捎来那句口信,我就没剩下什么傲气了。走狗就走狗吧,用不著东想西想,也乐得个轻鬆自在!倒是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还执迷不悟呢?” 周采文咬著牙道:“你得意什么?你以为跟著周灵玉就会有好果子吃?告诉你,你也没剩几天好活了!等吕將军一来,你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曲宸瑜摇头嘆息:“你自以为聪明,却总是做蠢事。你在等吕巨先,灵玉又何尝不是在等他? 你以为你暗中做的那些事情,能瞒得过她的耳目———” 周采文双眼条然睁大,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也没心思再听曲宸瑜后面的言语,死死地盯著她, 颤声道:“你,你说什么?周灵玉也在等他?” “不然呢?你做过的那么多蠢事,有几件是没留下手尾的?如不是看在吕巨先的面上,灵玉又岂会容忍你这么久?” “这不可能!我做得如此隱秘,她又是如何————..” 曲宸瑜无奈地嘆了一口气:“姐妹,你是不夜城掌管钱粮的首领,权柄之大,整个不夜城也没几人能与你相提並论。对於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上上下下有多少双眼晴盯著你,你感觉不出来吗?” “可是,我明明” “你以为只要小心谨慎隱忍,就可以不露马脚吗?站在这个位置上,你本来能够做很多事情, 却没有去做,难道是『谨慎”两个字就能解释的?”曲宸瑜慢慢抽回长剑,手指在剑上轻磕,“臂如昨天的那件事,你本来能够稳定局势,至少可以封锁消息,不让衝突扩大,但你却坐视不理,放任事態朝坏方向发展,最后闹得人心惶惶,这结果称你的心意了吧?可灵玉全都看在眼里呢!” “就凭这个?”周采文瞪圆了眼睛,“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刚听灵玉说起的时候,確实觉得她有点多疑了。”曲宸瑜淡淡地道,“不过还有另一件事情,得向你討个说法。小郭头上的那根玉簪,是你送给她的吧?那玉簪会在已时三刻释放出一缕浮屠气息,这你又怎么解释呢?” 周采文面上神情变幻不定,苦苦思索辩解之词。 片刻,她突然长笑数声,抬起头来,面带疯狂与决然之色,迎上曲宸瑜的视线:“我只有一句话要说。” 曲宸瑜点点头:“说吧。” 周采文转头望向东方,放声叫道:“周灵玉,你要把所有人都带上绝路,难道我们就都该为了你那个可笑的愿望去送死吗?你跟浮屠教作对,必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会在九泉下等著你的!” 说罢,她修地抬起右手,一掌击在自己胸口。 顿时,七窍一同渗出鲜血,身子晃了几晃,就“噗通”栽倒。 曲宸瑜面含怜悯地看著她,收起长剑,低声说道:“你再多等一两天,说不定还能跟吕巨先做对同命鸳鸯。” 她对著尸体小声嘀咕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又抬起头,朝一旁沉默许久的安云袖说道:“安姑娘,你的投名状已经到手了,还不快去找你家主人邀功?趁他现在还剩些力气可以奖赏你,去得晚了,可就连汤水都喝不著咯!” 安云袖迎上曲宸瑜的目光,开口道:“一天之后,孔雀大明王就会降临,她是灭世级数的大觉佛陀,此间没有谁是她的对手,所有人都会被杀死。这消息你知道吧?” 曲宸瑜斜眼著她,嘴角地撇了一下:“怎么,你想提前招降?” “你这样的聪明人,明知道九死一生,难道就没想过要避避风头?” “你想知道么?”曲宸瑜歪嘴笑了笑,“別人可以避风头,我却不行。” “你既然知道这是条绝路,又为何—..” “我这个人,好奇心比较重。在最后一幕好戏上演之前,又怎能提前离席呢?要知道,我盼著他俩重逢,可是已经盼了很久了!” 第537章 飞鸿踏雪,迤邐消残 安云袖目光一动:“吕巨先与周灵玉,他们之间的故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就为了看这么一个故事的结局,你就情愿搭上自己的性命,未免——”” “不管怎么说,我至少有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曲宸瑜微笑道,“若说你被惜公子玷污之后就被他魅力折服,心甘情愿做他侍妾,我也是不相信的。好列,你也是个菩萨呀!” 曲宸瑜眼中的深意让安云袖心中一凛,面上亦笑道:“我倒是想走,可惜走不了。只能试著做一些努力,看看能否保住性命了。” 曲宸瑜伸出手去,似要触摸她的面颊。安云袖眼中冷意一闪,却强行控制住了躲闪的意图,任由她的手指抚上来。 曲宸瑜怜惜地道:“像你这样的女子,若遇不到一个珍视你的男人,那真是可惜了。不过,你现在也算是灵玉的姐妹了,为免得別人说閒话,只要你乖巧一点,她应该会留住你的性命。” “那就,多谢了。”安云袖有些不自在地道。 曲宸瑜双手捧起她面颊,目中满是讚赏之意,嘆道:“美,真美呀!有几分灵玉当年的风采! 安云袖的表情渐渐古怪起来。 这时候,远处被周采文惊起的人声终於渐渐靠近。 曲宸瑜放下手掌,安云袖也鬆了一口气, 库房门中忽有一条黑影从內电射而出,绕过两名女子,飞一般投向远方。 安云袖看了一眼那黑影离去的方向,只觉得颇为眼熟一一这不是公子身边的那谁吗? 曲宸瑜也只警去了一瞬,就收回了目光,大部分注意力仍在安云袖身上。 远处赶来的人群也看到了那道黑影,纷纷惊叫起来:“那是谁?” “有敌袭!” “快抓住他一—” 曲宸瑜摆了摆手,道:“別管他了,一个偷嘴的贼。先给采文收尸吧!” 不平静的一夜,在安抚完躁动的人心之后,终於迎来了黎明。 用罢早饭,终於有一个振奋士气的消息,让縈绕在眾人头顶的阴云散去了些许。 柳公子回来了。 他不仅自己回来,还带来了一位大觉强者,和两位玄罡高手。 这对於不夜城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所以城主周灵玉亲自出寨迎接,並且在寨中大摆筵席, 为柳家眾位英雄接风洗尘。 虽然只分別了两天,对於柳轩来说却格外漫长。他瞧见周灵玉又憔悴了些许的面容,愈发心疼,顾不得旁人在场,就上前嘘寒问暖。这种溢於言表的关切之情,却使得他叔父柳鸿云大皱眉头。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作为一个长辈,看到原本是人中龙凤的侄子为了儿女之情困顿至此,不会感到开心的。 这一次江晨没有赴宴。 一方面,出於某些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暂时不愿看到柳轩。另一方面,他也確实另有要事。 昨夜风大雪大,他在回屋的路上赏了片刻风雪,心中突然有所感悟。睡梦之中,瞧见了空间坍塌之景,醒来时便发现,自己的神通已然臻至九阶“无漏”圆满,领会到了“飞鸿踏雪,迤消残”的意境。 “无漏”之境,阴神、阳神分离开来,各自显化,各据一方,再加上本我肉身,可谓“二气化三清”。 意识一化为三,却又凭“本我”一念而动,阴神、阳神、肉身,同时锁定某处,三双眼晴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了空间塌的华丽景象。 当整个空间由內而外塌陷,如同水中被搅动的月光倒影,破碎成一片一片,一切现世的物质都无法依存,那种美妙到室息的场面,岂不就可谓是“迤消残”? 若论杀伤力,这新领悟的“空间破灭”,可丝毫不比大觉佛陀的手段逊色。而且最重要的是, 江晨从中窥见了一些转移空间、勾连大千世界的门道。 倘若完全掌握了这门手段,便有可能化解“大觉”神通。江晨从中看到了对抗孔雀大明王的一丝曙光,所以他立即舍下俗务,专心致志地钻研其中奥妙。 神念在虚空中扩散,延展,填充到肉眼无法看到的界限边缘,牵动著法则细微之处鬆动、挪移,乃至引起空间支点的改变——— 这种神通,江晨曾在阳州初遇惜公子时施展过两次, 当时惜公子祭出张雨亭所写的玉清神雷符,要把江晨和依蝶姑娘一起炸死,幸好江晨在危机关头新悟了神通,將快要爆炸的神雷符丟到了虚空大千之外,才护得沈依蝶周全。 当日在情急之下,江晨自然而然就使出了这门法诀,之后也没有再次动用的机会。长时间不曾温习,今天终於想起来,追溯著记忆,依样掐诀施法,却感到十分生疏。 他摘下一片枯黄的树叶,將之丟进虚空之中,自然是无比轻易的。可若是將树叶化作一片迎面射来的利刃,再要在千钧一髮之际將其不偏不倚地纳入掌控、再丟入九大千,就不是那么好把握的了。 江晨用铜钱试了十余次,只成功了两次,不禁摇头扼腕。 发暗器与收暗器的难度毕竟截然不同。当日在阳州能够如有神助地心动法隨,大概也是沾了沈依蝶的光一一老天保佑她命不该绝!若不然,千万男子倾慕痴迷的依蝶姑娘,那时候就该被炸成几截焦炭了。 江晨试到二十次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一个女子在门外叫道:“江公子,有人找你。” 江晨皱了皱眉。他已经连周灵玉的宴请都回绝了,可还是免不了被人打扰, 他轻吐一口闷气,收回遍布在周天虚空中的神念,又收拾了一下因进展缓慢而產生的不悦情绪,才往外走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男两女。 两名女子都是周灵玉的贴身亲卫,江晨虽叫不出她们的名字,但也看著面熟。 她们一左一右地將一个披头散髮、衣装邀遇的剑士夹在中间,各自按著剑柄,颇有防备之意。 “这位大侠拿了你的亲笔信,说是你邀请他过来的。”右边的女子道。 江晨盯著那剑士瞧了几眼,打量他脏污的长袍,端详他散乱的鬚髮,认出了他的身份一一正是曾经在圣城跟隨在血帝尊身边的遥过剑士。 江晨的眉头却得愈紧了:“就你一个人来?姜鸿呢?” 第538章 血剑口信,风雪暗沉 过剑士道:“姜大侠没空来。“除非释浮屠亲至,其他閒杂人等一概勿扰!』这是姜大侠原话。” 江晨气得笑起来:“他倒是忙得很!那你又来做什么?就为了带一句口信?” “姜大侠吩咐我来助你一臂之力。”邀过剑士抬了一下眉毛,“但在那之前,我首先要试试你的身手!” 江晨隨口就要拒绝:“免了吧!咱们还是赶紧————” 过剑士却说动手就动手,“呛唧”一声拔出了鞘中宝剑,整个人的气质雾时一变。 旁边两名女子本来暗中讥笑他过滑稽的打扮,这下却再也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背后寒毛都被一股凛然而起的剑气惊得炸开,而空气中突然遍布的庚金之气,更霸道地渗入她们的呼吸里,將她们的肺部都刺得生痛, 两名女子本能地就要后退。 然而这一步还未退出去,前方两人已经交上手了一过剑士抢占了先机,刃上射出半尺寒芒,直刺江晨心口。 风声悽厉,力道凌厉无匹,好似不只是切,而是要取走江晨性命。 江晨本不欲跟他交手,所以连拔剑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来,就被迫得退回门內。 过剑士紧追不捨,人隨剑走,剑势迅急,剑光辉煌! 江晨的“游龙身法”因无血气支撑,竟然无法摆脱追击,仅差毫釐之距,就要伤在剑气之下。 江晨终於换上了认真之色,身子往后一倾,而后变臂一振,在剑光临身之际就凌空跃起,飘落在院墙上。 过剑士跟著拔地纵起,剑尖转过去再飞刺江晨。 江晨身形沿著墙头急退,一退丈八,叱道:“停手!” 过剑士仍置若罔闻,身形不停,剑势不绝, 江晨冷笑一声,突然止步不退,反而欺身迎前。 人剑剎那间相接,剑却並没有刺中肉体一一江晨的身形在剎时仿佛模糊起来,如一道幻影般, 从剑光中闪进,右手拇指一屈一弹,正弹在剑身上,那剑刃顿被弹得疾扬了起来。 江晨趁势再进,一指弹在避遇剑士手腕脉门处,后者闷哼一声,几握不住剑,一连退了三步, 才在墙头上站稳。 过剑士低头看了一下,只觉手腕如遭火炙,又痛又麻,更惊骇於江晨轻易破解他剑势的手段,瞪眼道:“你怎能·—..” 江晨哼道:“姜鸿是嫌你饭量太大了,故意把你遣来送死吗?” 过剑士脸色半青半白,好半响,才收剑回鞘,闷声道:“姜大侠说了,如果我能接住你十招,就给他传讯,他过来把你接走。否则,我留下来助你一臂之力——.” 江晨冷道:“一臂之力就免了吧,凭你这三两下把式,最多也就助我一根脚趾之力。” 他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罢了,他老人家不肯出手相助,咱们这场大战十死无生。两位姑娘,替我跟周城主告个罪,我要先送走两个人!” 说著,身形一闪,就出了门外。 两名女子这才反应过来,没料到江晨收了口信却是这样的结果,齐声唤道:“江公子过剑士也证了一下,道:“你等等!” 江晨对身后的呼声不管不顾,纵身掠过长街,似乎连在此地多留片刻都觉得不耐。 听从昨夜打听到周灵玉的心声,他对这位被天寿之仇蒙蔽了双眼的女子不报什么指望了。 留在这里也是盼著血剑圣老煞星过来搭一把手,没想到这老煞星在最后关头居然放他鸽子。这下子,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若想心无旁鶩地赴死,至少要先送走几个人。 江晨走了一段路,找到了在街头游手好閒的荧惑,对它说:“你去把杨落叫来,我在寨子南边等你们。” 荧惑领命而去。 江晨施展“游龙身法”,即便只有四阶体魄,却也如一阵狂风一般,去势无比迅疾,只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到了一处院落前。 他在门口停住,发现衣衫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了,便理了理褶皱,然后上前敲了两下门环。 院內脚步声靠近,“哎呀”开门,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公子?”安云袖面上泛起惊喜之色,继而又醒悟过来,侧身后退把路让开,“你找萧姑娘? 江晨也不同她废话,径直往里面走,经过一株梅树下,才开口道:“她的身体怎样?能行走吗?” 安云袖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脸色,道:“走倒是能走两步,但经不得风,所以一直没有出门————— “给她多添几件衣服,裹严实点,要出一趟远门。” “公子———要带她走吗?”安云袖有些迟疑,但还是把这句话问出口。 江晨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捨不得走?有事未做完吗?” 他说话的时候,面上带著淡笑,但笑中藏著冷意。 安云袖见了那笑容,面色雾时黯淡,甚至可说是惶恐,连忙道:“不!公子要走,奴家自当追隨左右。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公子想走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走,偏偏赶在这种时候——” 她窥见江晨的微笑渐渐收了起来,胆战心惊之下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住嘴不言。 “我走不走,什么时候走,需要对你解释吗?”江晨道。 “不需要不需要。”安云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江晨淡淡地道:“我留在这里,杨落带你们走。” “不,公子不走,奴家也不走!奴家要和公子共进退—” “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是是公子说了算。” 前方是一座小楼。 迷朦絮雪之中,精致的小楼好比一个细巧的美人,婀娜在雪雾里。 江晨指著小楼问:“她在里面?” 安云袖轻声道:“一般这个时候,她大概在小憩吧。” 江晨闻言,脚步略微放缓,也压低了声音,道:“什么时候睡醒?” 安云袖道:“说不准,她精神不太好,有时候一睡就是半个下午。” 江晨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摸了摸下巴,道:“等不及了,你去把她叫醒。”” “是。 “记得给她多加几件厚实衣服。我在外边等你们。” “公子不进去吗?” 江晨警过去一眼,安云袖便不敢再多嘴,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身形没入其內。 江晨站在小楼台阶上,转身负手打量院中风景。 细雪迷朦,北风淒冷。 庭院中仍然有梅数朵,散发著淡淡幽香。天地寧静, 江晨的气息,逐渐与这院落、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须臾,身后房门再度被推开,安云袖从里面走出来。 『萧姑娘不肯走。”安云袖行至江晨身旁,垂手小声说道,“她说府中管家和老僕都在这里, 她不能拋下他们一走了之。” 说完,她偷眼去瞧江晨的脸色。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气息渐渐从周遭天地中收拢,道:“她只说了这些?” “她前面还问了一句,公子走不走?我告诉他,公子暂时不走。她就这样拒绝我了。” 江晨想了想,道:“那便罢了。” 他迈步往回走。 安云袖一句话也不敢多问,紧紧跟在他身后。 江晨走出院落,没有回头,沿著小逕往南走,一会儿就到了南门口。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剑士,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江晨见只有它一个人,就问:“杨落也不肯来?” 荧惑点点头。 江晨望著北方,出神,良久才道:“既然如此,荧惑,你带著云袖先走吧。” “公子,我—————”安云袖对上江晨的眼神,便咽下了后半截话。 她明白了江晨的意思。 假如安云袖是一片真心,那应该让她远离危险。 如果不是,那更应该把她送出城寨,免得她与孔雀大明王里应外合,暗中搞鬼。 “去吧。”江晨朝寨门指了指。 守在寨门前的是一队精锐卫士,为首者远远看著江晨,犹豫了一会儿,上前行礼道:“江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事,我来送走几个人—”江晨仰头望了一眼数丈高的陡峭墙壁,心中突然地升起强烈的警兆。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告诉他,有大危机降临。 这是一种对於危险的直觉,虽然飘渺而且不可捉摸,但过去曾多次救过他的性命。所以,他相信这种感觉不会是空穴来风。 莫非,孔雀大明王已经提前到了? 为何我感觉不到一丝强者的气息波动? 脑中浮现数个念头,江晨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寒意。 假如杨落和萧凌梦愿意离开,是不是就跟孔雀大明王迎头撞上了? 卫士首领见他神情怪异,又僵立不动,不由犯起了嘀咕,试探道:“江公子,你身体不舒服吗?” 江晨面上表情不变,道:“突然有点尿急,隨便找个墙角吧。” 他说著往前走了两步。 卫士首领见他往这边走来,似乎是想在墙角下撒尿的样子,不由急道:“江公子,这不太方便·— 按照不夜城的惯例,队伍里一半都是女兵,这惜公子若当著她们的面撒尿,那些心高气傲的女兵说不定会骂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江晨凑近了卫士首领身边,低声道:“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千万要保持镇定。” 卫士首领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微微一变,也压低嗓音道:“莫非是..” “切莫声张。”江晨压了一下手掌,道,“哨箭烟什么的也先別动,悄悄派个机灵人去寻你们城主,切勿打草惊蛇。” 他如此劝告自然是为了自己小命著想。孔雀大明王此刻大概正在暗处观察这座堡垒的防御工事,一旦被惊动,恐怕立即就会杀上门来。江晨可不想第一个跟她打交道。 “卑职明白。”卫士首领点头道,“我这就让小柴去找一一一句话没说完,他眼中忽然泛起异样的光彩,面孔也蒙上了一层赤色。 也是在这时,江晨心中警钟大作,眼皮疯狂跳动著,血液一下就衝到脑门,让他眼前的视野都如同被一层淡淡腥色所渲染, 如此强烈的危机感,令他心肺都產生了隱隱的刺痛,这等可怕的无形威压,恐怕与当初沙丘上血剑圣刚现身时相差无几。 他身为空间的掌控者,却生出一种时空被冻结、自己身陷图图之感! 而在剎那间气机交感之后,那股危机的来源,也终於显露出原貌。 说起来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但这短暂的一雾,却分开了生与死的边界。 江晨生,卫士首领死。 一道暗沉沉的赤光,突兀地从虚空中进现,一下铺洒在卫士首领身上。 眨眼不到的时间,刚才还在说话的卫士首领,就从原地消失了一一连一道影子、一丝残痕都没留下。 而江晨已藉由虚空支点的借力,闪身退到了五丈之外。 他看著卫士首领消失的地方,心臟狂跳不止。 这就是“五色神光”!这就是大觉佛陀手段! 在远古、上古时代之前就有记载,连金仙都能刷落,乃是神通之上的神通。 卫士首领被那道赤光刷走之后,是被送去了另一方世界,还是在物质上直接湮灭? 江晨深吸一口气,神念向四周扩散, 他循著那道赤光在虚空中留下的痕跡,追溯到千万里云烟之遥,相隔在九之外和归墟深处的,那一个威严、神圣、宏伟、曼妙的身影。 那是在·.西天极乐世界? 相隔如此遥远的时空,那个原本该无比渺小的人影,却在与江晨气机相触的剎那,展现出如渊如狱的恐怖威压。 在江晨的感知中,她的气息仿佛横贯了整个九地带,充塞于归墟周天,占据了凡世苦海,主宰了诸天生灭、万界轮迴。 这是孔雀大明王? 她的神通不是“五色神光”吗,为何此时看来,竟有一种掌控命运、轮迴的感觉? 江晨的疑竇未解,这时候,耳畔又传来了眾僧吟唱的心经。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江晨忽然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冷气,却已来不及挣脱。 那个遥隔千万里之外的气息,不是孔雀大明王,而是不动明王! 趁自己寻找孔雀大明王行踪之际,不动明王捕捉到了自己的神念,將自己引入极乐世界,更要循著因果之线,將自己神魂剥离,渡入轮迴! 好一个不动明王! 江晨一时只注意戒备孔雀大明王,不察之下竟中了他的暗算。 而这位境界无限接近彼岸元真的灭世级强者既然已夺得先机,就不会再给江晨任何挣扎的机会 第539章 帝血剑影,五色神光 那神通即便相隔万里,却也要把江晨的神魂牵离躯壳,引入虚空, 江晨纵已渡过心劫,神魂无比稳固,竟也抵抗不住那种无法形容的力量,浑浑噩噩的,就要离体而去。 此乃天人五衰之一一一本座离! 正当他绝望之时,突然有另一股气息,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与不动明王神识纠缠之处。 这本是个阴阳顛倒、四方混乱、无分往来的世界,那股突然出现的第三者气息,却显现出了有形有质的模样。 那是一柄暗红色的、江晨看来无比眼熟的锋利长剑。 在这色彩斑驳、秩序混乱、只有明暗线条纠缠流转的归墟深处,连不动明王都只能凝聚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但那柄暗红长剑,却是连剑上血槽纹路都十分清晰、精美。 帝血剑! 剑上流淌著血一样的色泽,一抹暗色自虚空中划过,便斩开了不动明王分出来的触鬚般的神念,並朝他真身射去。 “来者何人?”不动明王无法再稳坐莲台,惊怒的叱叫响彻虚空。 “一个———.在浊世迷路的旅人。” 剑华所过之处,那些流转的混沌线条都被牵引著,跟隨著暗红色光芒之后,匯成了滔天排空的巨浪,汹涌地朝金色人影拍打过去。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金色人影双手结印,口中妙音梵唱。 虚空归墟地界本无上下左右之分,但在那一阵梵唱之后,江晨却生出了上下顛倒、天地旋转、 阴阳错乱的矛盾错觉。而那片被帝血剑挟裹的滔天巨浪,復归於混乱的本质,消弹於虚空之中。只余一抹暗红的光华,仍不疾不徐地射到金色人影面前。 金色人影浑身气息暴涨,周围气流冻结,一切有形无形的色彩都被封冻凝固。却仍有淡淡的赤色,从时光的缝隙中透出来。 两位立於世间顶端的强者,终於正面碰撞。 虽无声亦无形,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慌之感,江晨只觉无穷无尽的压力扩散过来,似乎要將自己胸腔挤炸。 这是真正的绝世强者爭锋的战场,容不下旁观者的席位。何况,现实中的境况也让他无法继续停留。 江晨神念回归躯体的时候,听见血帝尊飘飘渺渺地一嘆,在虚空中激起波澜。 “本不想管你们的閒事,但你的手从西天伸到中土,还想从我头上踩过,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一雾之后,江晨已脱离了那片危险的战场,未及鬆一口气,就发觉有三股杀气笼罩在自己身上每一股杀气,都是来自於大觉佛陀。 换作旁人,只怕已经觉得天昏地暗,呼吸凝结,透体冰凉,在怒潮般的压力拍打下来连站都站不稳了。纵使江晨刚刚体验过归墟那两位煞星的恐怖,仍无法在面对这三个敌手的时候感到淡然轻鬆。 据说孔雀大明王的实力,与不动明王只在伯仲之间。 不动明王身处西天极乐世界,远隔千万里之遥,而孔雀大明王,却已近在眼前。 可想而知,当江晨刚从不动明王手底下逃生,又被迫面对这样一位敌人的时候,心中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抬起头,望著降临在寨门箭楼上的那个金色身影,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道:“佛母菩萨, 小弟可没料到您今日会来。” 此时,离卫士首领死去只过了两息的时间,寨门口守卫的將士將將反应过来,惊呼怒骂著朝这突然降临的佛母杀去。 长戈破空,百箭齐发。 孔雀大明王踩在祥云上,周身笼罩著一层並不耀眼厚重的佛光,轻灵如烟,澄澈如水。伴隨而来的还有倾坠的天、飞舞的流光、縹緲的梵音、摇曳的彩带。如此安寧美丽的身影,在这杀机四起之处,似乎格格不入。 当不夜城眾兵將杀到之时,她周身佛光被煞气一衝,似乎稀薄了些许,其真容愈发清晰了。然则隨著她玉臂轻抬,身后虚空中浮现出五根三尺来长、呈青黄赤黑白五色、形如宝剑般的光华时, 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室息般的压力,连漫天的喊杀声也为之一滯。 五色神光的传说,自远古洪荒纪元就如雷贯耳。 当神话传说真实出现在现实中,人们亲临其境所体会到的,绝不是“原来五色神光是这种样子”的好奇心满足之感,而是一种处於生死关头、万事皆休、心悸苍凉、惊慌惶惑的大绝望、大恐怖。 五根利剑之羽上各色光华流转,却不放射於外,看似如同托著山岳般沉重,微微舞动之时,却又如羽毛般轻盈飘逸。 孔雀大明王听著周遭震天喊杀之声,面含悲悯之色,嘆道:“眾生顽愚,皆为痴妄所惑。” 说话间,她手臂轻落,背后虚空中的青黄赤黑白五色光华齐齐刷下,轻盈从容,却有远古山岳之沉重,望似徐缓,却转瞬即至,散落人群。 衝杀过去的不夜城兵將,瞬间就在五色光华中消失了三成。 翎羽光华从三尺扩散到五尺、八尺,横空斜掠,扫过之处,尽数归於无声。 那看似缓慢的速度,却无人能躲、无人能逃。 这便是真正的“沾之即死,触之即灭”! 喊杀声迅速从沸腾归为冷却, 南门近百控弦披甲的不夜城勇士,放在別处可挡两千人马,在孔雀大明王手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就杀了个一乾二净。 这场面一点也不血腥,杀戮进行得悄然无息,连血肉、断肢、残尸都没留下,却让江晨看得是心惊肉跳。 没有尸山血雨,没有暴怒嘶吼,没有兵戈碰撞,当然也显不出不夜城勇士的悲壮。 观战者只感觉到一种透彻心扉的寒意。 但无论如何,江晨都应该感谢这一百勇士。那阵冲天而起的喊杀声虽然转瞬即逝,却至少能惊动寨中之人,让己方几位十阶强者察觉警备, 孔雀大明王微一挥手,五根五色之羽归於身后,仪態端庄秀丽,看不出一丝杀人后的余怒。 江晨仰望著她,大声赞道:“大明王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小弟心服口服!” 孔雀大明王目光凝注在江晨脸上,亦微笑道:“你这小辈,近来也是声名鹊起,惜公子的事跡,本座也听过很多回了。” 江晨谦虚道:“都是朋友们抬爱,小弟这点虚名,跟大明王您比起来就如萤火之於皓月、 之於松柏,貽笑大方罢了!” 孔雀大明王道:“虚名不虚名,本座不关心。本座只问你一件事一一世间传言你在浩气城头姦杀地藏,是真还是假?” 江晨笑容一僵,嘴角抽搐了几下,道:“这个嘛,说来话就长了!其实当初我跟地藏姐姐是有一点小小的误会,不过也算不打不相识,后来我们把话开来说清楚了———” 他满口胡,就想多拖延一点时间,撑到援兵到来。然而有人却不愿给他这个机会。 只听虚空中传来一声冷哼,一直锁定在他身上的三股大觉气息中的一股,自远方横亘而来,就要城头现出身形。 城头上的虚空中,飘洒出无数天、莲瓣、瓔珞,渐渐凝聚成一座青色莲台,莲台上火焰升腾,兼有雷霆缠绕。 江晨定晴瞧去,那雷霆火焰之中浮现出一个赤发阔口、双臂缠绕金色龙纹、腰裹虎皮裙的凶恶神祗,赫然是五大明王中的大威德明王。 大威德明王一双铜铃目瞪视江晨,满含杀伐、锋锐、毁灭之意,厉声道:“就是你这孽障,半月前假作僧侣相,引来了色界大自在天,坏我诸多弟子性命!你可知罪!” 江晨心里遗憾当初姜鸿怎么没把这傢伙也一併宰掉,口中道:“明王此言差矣!你的那些弟子都心向极乐,我只不过提前助他们功德圆满,岂能说是罪过?” “孽障!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今日我就以无量寿如来之名,降服你这人魔!” 大威德明王一挥手中如意宝棒,雾时就见他周身青色火焰升腾而起,呈现巨大的莲之状,而后狂风大作,道道火舌凭著风势飞出,带著杀戮一切的象徵,席捲向江晨所立之处。 江晨淡笑了一声,周遭空间突然扭曲成模糊朦朧的一片,形如圆月一般,將他整个包裹起来。 清辉照耀之下,那片能够让方圆百里千里都寂静下来的凌厉降魔火焰漫捲而过,带著顺应天命、了结因果、消弹业障的感觉,如同一条青光摇曳的长河环绕江晨周围,虽浩浩荡荡,仿佛无孔不入、无坚不摧,甚至连江晨脚下的土地都焚化成虚无,却始终无法突入到那一轮圆月的辉光之內。 这时江晨全力施为的“空间扭曲”,如今已是大成圆满境界,构造出一轮无懈可击的圆月,恰到好处地將由四面八方漫涌过来的青色雷火挡住。 他亦知这防御只能抵挡一时,毕竟大威德明王乃十阶“大觉”之境,青色雷火源源不断,接踵而至,迟早就將他製造的这片扭曲屏障衝散。 於是他笑道:“明王要降服我这人魔,光有心还不行,还得有力!” 说罢,他心念一动,圆月清辉微微荡漾起来,似乎摇摇欲坠,很快就被无穷无尽的青霄雷火吞没。但在那朦朧辉光摇曳之际,江晨的身影已经从內消失,穿过九地带,出现在十余丈外的冻土道路上。 他刚刚立稳,心头忽然剧烈一跳,仿佛听到了经筒转动、木鱼敲打之声,一下一下,即响在他神魂深处,似有离体飞升之感。 “妖魔,你瞧瞧你身在何处?”漫天梵唱声中,有一人高喝。 江晨低头一看,就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已不再是冰雪凝结之后的冻土,而变成了一幅幅曼荼罗图案,上绘各形各態的佛陀、菩萨、罗汉的剪影,整齐地向远处铺开,延伸到无尽远处。 而他再抬眼时,这天地也不是原本的天地,举目皆被曼荼罗图画所占据,漫天下起曼荼罗雨,伴隨著修持者的声声梵唱,如同步入了佛国净土,寧静安详,恢宏神圣。 雨之中,有一朵如虚如幻的紫色莲徐徐飘来,在半空悠然绽放,化成一个长髮披肩、相貌雄奇、气势浑厚的佛陀身影,脑后一圈大威日轮,左手宝瓶,右手法剑,身缠黑色火焰,口诵妙法真言。 这便是那三位大觉强者中的最后一位,军荼利明王。 江晨身处佛国净土,脚下踩著飘在虚空中的曼荼罗画卷,却並不惊慌。 他望著军荼利明王赤裸的上身賁起的肌肉,笑道:“你这位明王看起来威武得很,不如收了神通,与我比试一下剑术?” 他轻桃戏謔的语气惹恼了对方,军荼利明王顿时显出八臂之忿怒形,持长戟、赤蛇、跋折罗等物,头顶虚化出一朵紫色莲,凶焰逼人,厉声喝道:“小小妖魔,速来领死!” 江晨脚尖一点,倒退著飘飞十余步,道:“明王怒罪,小弟还不想死。” 他退得极快,军荼利明王一时追赶不上,只冷笑道:“这天地皆是净土,无有妖魔立足之处, 你又能跑到哪里去?” “净土吗?” 江晨的笑容里,突然多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面对飞驰追来的军荼利明王,他右臂並起成刀,竖直高举,虚劈一记。 军荼利明王心中骤然一悸。他望著江晨手掌上逐渐耀眼的皎白莹光,当即止住了脚步,凝声道:“你想以神通破佛国?不可能的,我俩在境界上有本质的差距- — “回稟明王,你我的差距,其实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大!” 话音落下,江晨的手刀也朝虚空劈下。一道空灵、悽美、皎洁的光华,如无瑕的月晕,在这祥和安寧的佛光之中,扩展成一道晶莹剔透、冷冷清清的直线,上至穹窿,下至九渊,延伸到无限远处。 “空间伤痕”! 这道伤痕印在了不垢不净、不生不灭的佛国净土之中,却连诸佛之力,也无法將这伤痕祛除。 这条无限长的直线,便將这佛国世界分开,就像宝剑割开白纸,不带一点声息,没有半点凝滯地,自佛国一串而过,將之分割成整齐的两半。 隨即,佛国净土的世界便迅速崩塌。如同一帘画卷被撕开,又遭乱刀劈砍,那些密集排布的曼茶罗图画、氙氬裊裊的祥云、漫天飞舞的宝轮,乃至端坐云端、庄严无限的佛陀,都被捲入世界崩塌的末日景象中,湮灭成粉,於虚空中消散。 第540章 孔雀佛母,前尘旧梦 江晨再往前走一步,仙音佛影烟消云散,立足之处,已还原为真实的人间。 军荼利明王落在他前方五丈之外,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盯著他右手。即使那只手已经握成拳头, 他仍不敢掉以轻心,不敢再上前追击。 “这佛国倒是个歇脚的好去处,洗净了我一身疲惫,下次有空再来。”江晨对他笑道。 远处箭楼上,孔雀大明王见此情形,嘆了一口气,道:“看来,还得本座亲自动手了。” 她那只欺霜赛雪的白洁赤足,往前跨了一步,就踩在虚空之中,迅速有一朵雪白莲凭空生成,將她赤足托起,一步一步,似缓实疾地朝江晨走来。 如此“步步生莲”的神通,每一步都跨越了六七丈空间,相当於江晨最初领悟的“空间跳跃”,难得的是姿態美妙优雅,凌空微步,款款而行,在轻灵澄澈的佛光中,她身形若虚若幻,三五步后,就已逼近了江晨。 江晨当然不敢在原地等她,早在听见她那声嘆息的时候,就转身拔足狂奔,边跑边道:“孔雀姐姐容稟!小弟实有苦衷啊!” 他全力施展“空间跳跃”和游龙身法,一纵身就是十余丈,但他却不能像孔雀大明王那样不间歇地施展神通,只觉背后气息越来越近,那种似乎能將他轻易碾碎的威压,也毫无保留地横亘在他肩头。 突然眼前一,佛光漫延身躯,头顶有莲瓣飘落,下一瞬间,孔雀大明王竟已出现在江晨前方。 江晨急忙剎住脚步,才没一头撞过去。 孔雀大明王长袖飘飘,不沾尘埃,超然绝世,美丽得不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她凝视江晨,倾世面容上微微绽放出一抹含著恶意的微笑:“我知道你在等人。离他们赶到这里,大概还有七八息的时间。可要杀掉你,两息就够了。” 此时大威德明王和军荼利明王也自后方逼来,三位大觉佛陀从三个方向堵住了江晨去路,除了血帝尊之外,只怕再无第二人享受过这般待遇, 江晨乾脆也不跑了,迎上孔雀大明王的目光,道:“孔雀姐姐可否容我说一句话?” 孔雀大明王道:“一息。” 江晨抓紧时间道:“孔雀姐姐是我平生所见的第一美人,就连我那未婚妻都没姐姐这般天仙韵味,所以我在看到姐姐第一眼的时候,就有了一个想法—” 一息的时间已经过了,但孔雀大明王並未著急动手,另两位明王也不好越。 江晨顿了一顿,视线向下,望著孔雀大明王那双赤足,邪笑道:“什么时候能跟姐姐共赴巫山一回,做一做释浮屠的爹,也不枉在这世上活过一遭!我看今晚就是个良辰吉时,姐姐如果有空的话—...” 孔雀大明王微微一笑,脸上漾起的慈和光芒恍若观音临世:“本座没空。” “那明天呢?”江晨感受到远方几个强大气息正往这边赶来,心里暗喜。 “也没空。”孔雀大明王微笑著,素手募地撩起一片暗香,轻飘飘地向江晨挥了一掌。 这一掌隔了五丈,动作也看似轻柔缓慢,却是佛陀无情一击,剎时间引动异象,天哭地慟,万象浮生。 江晨体內真元精血齐齐受之牵引l,內息如沸,经脉逆乱。 未等他调理好呼吸,就见一道暗沉沉、轻飘飘、光华流转、形如利剑的黑色神光,射到了自己面前。 此时,荧惑和安云袖,已经逃出了曲山驛寨之外。 他们走的本是江晨预先规划的逃跑路线。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孔雀大明王忽略了他们二人,导致他们的出逃行动十分顺利。而等三位明王同时追击江晨之时,他们更觉得肩上压力为之一轻,头顶阴霾尽扫,从此天高海阔,只待-—” 但高兴没多久,山坡下方传来的动静,立即就让两人笑不出来了。 堆积著白雪的丛林中,忽有飞鸟惊起,以安云袖的眼力,视线穿过了层层枝叶的遮掩, 立时就看见一支五彩斑斕的队伍在林中跋涉,很快就要登上这边山坡。 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马,会属於哪一方? 安云袖俯瞰丛林,定晴观察了片刻,面色微微一变,颤声道:“是她们!我们得赶紧走!” 荧惑也看清了那支队伍的阵容,摸了摸脑勺,却不明白安云袖如此惊慌的缘由。 在它看来,这支队伍总共才五百人上下,修为最高者也不过玄罡境界,而且清一色全是女子。 以它堂堂荧大爷的本事,就算不能把这帮鶯鶯燕燕全部杀光,至少也可以走得优雅从容,岂会因为安云袖一句话就失了风度? 它冷冷地了安云袖一眼,若不是不能言语,定要呵斥她几句。 安云袖却是一副惶恐模样,她望著山下越来越近的女子,急声道:“快走吧!她们是佛母座下的孔雀女,身上有佛母羽衣庇佑,咱们不是对手!” 说话时,最前方的一名白衣女子已经登上了山坡,与安云袖四目相对,互相看清了对方模样。 那女子端详了安云袖几眼,轻笑道:“这不是云袖妹妹么?听说你受命去拿惜公子项上人头,看你的脸色,莫非到现在还没得手?” 安云袖面色大变,转眼去看,旁边黑衣剑士正用黑漆漆的眼珠盯著她。 那白衣女子视线也转向荧惑,眯了眯眼,道:“这位是你新收的跟班吗?看著很强壮的样子, 怎么也不给姐姐引见引见?” 荧惑木然回应她的注视。 安云袖支支吾吾地道:“这位是荧惑荧大侠,原本乃是平安镇大將军,后来-——” 话未说完,凌厉的杀气已经袭面生寒。 安云袖只觉身边杀机一现,就见荧惑抬起那柄黑黔默的长剑,朝自己拦腰斩了过来。 白衣女子也微微发,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这身材魁梧的黑衣壮汉为何突然暴起伤人。 愣神之际,便见安云袖左支右挡,显然不是这魁梧剑士的对手,才堪堪过了三五招就被逼得无比狼狐。 安云袖在浮屠教习剑者之中,也算是天分卓绝的了·—-这黑剑士好强的剑术! “住手!”白衣女子喝了一声,身上白增轻衣条地一振,便有一道无形阴风凭空生出,卷向荧惑。 荧惑虽然只差几招就能將安云袖毙於剑下,但此时察觉到危险的降临,便当机立断地放弃了追击,就地一滚,避开袭来阴风,而后横剑一扫,磅礴的真元凝成实质性的巨大幽暗剑气,剎那间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正面对抗远古神龙,意图將这多管閒事的白衣女子拦腰斩成两截。 这是它含愤之下的全力一剑,就算御前第八骑士杨落在此,也未必能敢正面硬接。 白衣女子的脸庞被扑面而来的剑气寒风颳得发青,但她却不躲不闪,竟似对著尽在哭尺的庞然幽暗剑光视而不见,反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著剑气之后荧惑的双眼,尖声叫喝:“时候到了!” 如果荧惑能够说话,这时候定然会骂出声来:“到你奶奶个腿!” 它掌中剑气是何等浩然无匹,岂是这女人小小一根手指所能抵挡?境界实力相差如此巨大的情况下,就算她施展什么神通咒法,也逃脱不了下上半身各自分家的厄运! 下一瞬,剑气斩到了实处,发出“鏗”的一声嗡鸣,却並非荧惑所预料的,利刃切豆腐一样的顺畅感觉一一而是像斩到了一块天外陨铁上,不仅未能造成损伤,反而將它自己的手腕震得发麻。 是什么东西,竟能抵挡这近乎人间极致的一剑? 荧惑大吃一惊,定晴瞧去,只见自己挥出去的剑气与白衣女子的身躯之间,隔著一件半透明的物事。 那东西形如飞禽羽毛,纹理细腻优美,通体敛灩,光华流转,装饰无比繁复,在虚空中散发著微微毫光。虽然看起来轻盈华贵,像一件艺术品多於像战甲,却实实在在地挡下了九阶剑士的全力一击,就连逸散的余波都未能穿透这件奇异甲冑,伤害白衣女子分毫。 这就是安云袖先前所说的“佛母羽衣”? 有此宝甲护身,可谓刀剑难伤,恐怕就算仙圣强者想要突破这羽衣的防御也绝非易事。 荧惑眼珠一转,见山下的其他女子也快要登上来,便了一下脚,意欲飞纵而出,扑入这群女子之中。 它不信孔雀佛母如此大方,会给每一个杂兵身上都装备如此豪华的宝甲。荧大爷虽然杀不了带头的,但杀几个杂兵泄泄愤,既给自己出了一口恶气,顺便也把昨天偷吃的灵药消化消化,日后再见君主也好向他邀功,如此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它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亮,但在实际行动之中,却连第一步就实施不下去了- 一它脚之后,身子就在离地而起的瞬间,突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莫名一凝,继而募然生出一种仿佛全身血液凝固的森冷之感一一假如它体內还有血液的话。 这一片空间似乎生出了许多不该属於人世间的东西,令人不寒而慄。 一缕裊裊的轻烟般的薄光,自孔雀羽衣上升起,似乎照澈轮迴,幽映眾生之眼。 荧惑心头一颤,竟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无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往事。 它这一世的记忆,是从暗红沙丘上觉醒开始。它本是一具腐朽的枯骨,是赤红魔月给了它行动的力量,之后就在沙丘上遇到了江晨,交手之后甘愿奉他为主” 但为什么会奉他为主?是因为他身上有一丝让自己感到熟悉的气息么?那么关於那丝气息的记忆,又是来源於何处呢? 在更远更远之前,自己尚未腐化为枯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究竟是因何而死的呢? 荧惑不是人类,但在此时此刻,心中却浮现出如同人类一般的情感,迷惘,悲伤,愤恨-—---继而,它脑海中想起了一个身影。 它想起来了,自己的执念,就是来源於此人,自己因此人而死,自己死而復生,自己奉江晨为主··-所有一切的根源,都是来自於此人! 脑中诸多念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现实中的危机,却容不得它再继续想下去。 荧惑回过神来,便看到了一幕令它心臟停止跳动的景象一一孔雀羽衣上,那一缕轻烟般的微薄佛光之中,忽然闪耀出无数颗星辰的光芒。那是孔雀尾翎伸展,犹如恆河沙数般的妖魔的眼睛睁开,以万乘万,再乘以万万之数,剎时天地之间,便多出了亿万双眼晴,遍布周天,带著一种无法言喻的邪恶恐怖,冷冷地盯著天地之间的这只蚁。 五百孔雀羽衣,同时开屏! 时间好像就在剎那间静止,荧惑躯体內的心跳、血液、呼吸,乃至思想,都在此时冻结。 它的身子被凝固在离地而起之处,保持著挥剑纵跃的姿势无法动弹,空洞麻木地看著自己被羽衣上升起的淡烟薄雾所包裹一一不!那也不是迷雾,而是无数颗细小的妖异眼珠!凝神能看清里面细小的眼白和瞳孔,从每一颗眼珠里,都似乎渗透进荧惑的灵魂深处,映照出它的前世今生! 在此一刻,在它麻木僵冷的思维里面,又想起了沙丘上数百年沉眠的时光。 那是无比孤独可怕的一段岁月,永久的黑暗里,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魂魄却能隱隱感受著自己身躯一点点被虫蚁噬咬··— 而今,它又一次看到了今生的结局,又一次迎接死亡的到来,又一次陷入沉眠,陷入那一段孤寂可怕的黑暗岁月·——— 不!它绝不甘心! 它死而復生,正是为了站到那个人面前,质问他的逃避,惩罚他的怯懦,为大將军之死討一个说法!在见到那个人之前,它又岂会甘心倒下! “鸣鸣——.”它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叫,拼命挣扎起来。 数百年前,它也曾歷经千军剑锋,闯过火海万重,在数不清的记忆里带著必死的觉悟衝杀在生死一线。然而那数百年的艰难加起来,都比不上今日的可怕! 这五百孔雀羽衣,经过佛母大明王百年施法淬炼,五百合一之时,便能断前尘、斩因果、消轮迴。就算是九阶玄罡,妖魔般强横的身躯,亦將化为粉尘埃。 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毁灭,这佛光甚至能追溯因果,將敌人在过往一切文字中的记载、在生灵脑海中的记忆、在人间所留下的任何存在过的痕跡,都一併抹除! 这便是孔雀佛母的手段,唤作一一“斩尘缘”。 第541章 生死险恶 黑色神光袭来之时,江晨的眉心一阵刺痛,头皮也像被冻僵了一般,阵阵发麻。 儘管早有准备,但当亲身面临这神话一击,嗅到那丝令眾生颤慄的气息之时,他心头还是不可抑制地涌起巨大的绝望和恐惧。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能提起交战的勇气,但现在他总算明白,自己与那些消失在五色神光下的眾生並无不同。 原先还打算用“空间转移”的神通可以应付一二,事到临头却全然无法派上用场。江晨本能的反应,或许也是唯一正確的反应,就是一一逃! 身形一阵模糊,气息在黑光降临的剎那间消失在原地,而后跨越空间,在半空闪烁了一下,再度出现已是在街道旁的屋檐下。 这一回逃得颇为仓促,虽然避过了致命攻击,但重心已经偏离了中央。未等江晨立足站稳,另一道赤色神光已接而至,斩向他肩膀。 那神光如翎羽,轻盈锋利,光华內敛,却又蕴含山岳之重。看似不是击向致命部位,但只要轻轻擦上一下,至少会有半截身子被吞没。江晨可不想拿自己性命去赌一下,看自己能不能在丟掉半边身子后还继续活下来。 他闷哼一声,来不及换一口气,身子便如弓弦一般,狠狠地朝地面弯下去, 以毫釐之差躲过了赤芒。然后重重一踏足,脊背低伏至极限之后,便如满月之弓发射,绷紧的弓弦爆发出数倍的力量,人藉此力宛若怒矢般掠起,远远弹射向另一侧。 “不错。”孔雀大明王轻轻赞了一声,眼底却没有任何波动。 这样的武技,在佛母看来也就是“有趣”的程度,远远不足以从她手底下逃脱性命。 她称讚的同时,蓄势待发的左手几乎在江晨闪身的同一瞬挥出,第三道神光瞬息间就抵达了江晨后背,要结束这场玩闹。 江晨神念发散在空中,虽无暇回头,背后却像长了眼睛般,在她每一次出手之际都察觉到危险的来临。然而这道青色神光实在来得太快,可说是电光火石, 江晨甚至连“空间跳跃”都来不及施展,只觉背脊一股凉意炸开,压榨出体內仅剩的潜能,低吼著一纵身,顺著墙壁窜上丈余高,鞋底差一点就被擦了一下。 要是真被擦中了,这一段追逐战也就能宣告结束。 相距不过毫釐,孔雀大明王也不確定到底中是没中。见江晨登上了墙壁,她微微动怒,右手连挥两下,决定下一击诛杀此疗。 江晨一鼓作气地衝过了三道神光的拦截,脚下不作丝毫停留,行云流水地射向北方。 忽然间,他眼晴被一道突兀出现白虹光芒刺得一,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 不等他重新睁开眼,身体就在墙头上一个不可思议的翻转,竟在极速奔驰中折转了方向,险之又险地避开前方白色神光,在射到半空之后又一个匪夷所思的横移,躲过擦面黄光,落在旁边树权上,动作浑然天成,堪称是“游龙身法”的典范。 江晨的逃亡表现超乎孔雀大明王预料,但她的修为何等高绝,曾有多少强者身怀违背人类认知的神通,都统统亡於她手。见江晨越逃越远,只会让她心头杀意燃得更旺。 五色神光,三道齐出,就连人仙武圣也无法抵挡,此时条忽变幻,如浮光掠影一般,在江晨身边闪烁不休。 此中惊险无以言喻,几乎每一个瞬间都足以让他丧命。 这也唯独是江晨,曾经是九阶“无懈”的身手,身怀“游龙心经”,精通空间遁法,在逃命一途堪与人仙武圣相比,如此方能挣得一线生机。换作其他人, 即便是全盛状態的九阶武者,也可能在第一个照面或第二个照面就归了极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江晨咬牙坚持了如此七八个瞬间,可说是从阎王手底下偷得了一息的性命, 却连大气都没能喘上一口,就要迎来最后的时刻。 青黄赤黑白,五色光华齐射,江晨已无路可走! 激烈的游走之中,生死之际的感官时光並未有被拉长。因为这时的杂念已是太奢侈,或许下一个念头转过,便是万念皆休的结局。 耳边隱隱听到了簫声,周灵玉的气息已离此处不远。跟她同时前来的,还有柳轩、柳鸿云、杨落、曲宸瑜等诸多高手。只要能与这些高手会合,势必能与孔雀大明王一战一一然而这短短的数十丈,相隔了孔雀大明王的五色神光,便如隔天堑一般,不可逾越。 “江公子!” 江晨的身形,也落入了不夜城眾高手的视线中,他们各展身形,加快脚步要来救援。只要几息的时间,就有逆转的机会。然而这却是孔雀大明王故意营造的场景一一她就要当著诸多敌人的面,以五色神光诛杀江晨,威慑四方不轨! 轻烟般佛光渗透身躯的时候,荧惑似乎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消亡。 一切前尘旧梦,两世执著顽念,都將隨这烟尘一起,化作虚无。 “呜鸣·———”最后的时刻,荧惑也只能发出徒劳的嘶吼。 妖兽般的吼叫透过佛光,震彻山林,却无法將那五百羽衣的施法者,撼动半分。 就在此际,它倾听到一声剑鸣,掌中黑剑颤动起来,吟鸣声不復往日的清脆继而,是一声利器断裂的脆响。它能感觉到,自己手中失去了某样东西,某种极为宝贵的东西。 那柄伴隨它两世,无数回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破甲无数,曾列入十大名剑之中的“夺魄”黑剑,为了给它挣得一丝生机,在这时自发断裂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悲怒涌上心头,剎那之间,它想起了无数往事。 它想起来了,他是陈伏波,白袍军中第一勇士! 掌中黑剑,名唤“夺魄”,剑下亡魂千万! 它死后,“夺魄”陪它陷入沉眠,数百年后,追隨它走出腐朽,再度觉醒, 今日又为救它而断! 心潮激盪而起,荧惑感觉到自己能够动弹,体內静止的力量沸腾怒號,意志与杀气同一时间到达人间的顶峰。 它手持断剑,幽冷的剑芒如炸裂般盛开,锋芒毕露,无坚不摧,如同切开了亿万双妖魔之眼。但荧惑只来得及挥出这一剑,就仿佛听见一声寧静的宣號,亿万道目光將他完全笼罩,渺小的身影瞬间被吞没。 这一次死里逃生的机会,是“夺魄”为它博来。所以它,必要杀出一条血路力量在衝撞,狂暴的洪流在星海佛光中疾走,交织的光明与黑暗將世界割裂,而生命则穿过毁灭的缝隙,化为不羈的激流。 这一回,让世人都知道,当年“千军万马避白袍”童大將军魔下第一勇士陈伏波,未墮白袍军之威名! 第542章 在劫难逃,一人破局 五色光华蒙身,轻盈姿態中却蕴撕天裂海之威势。江晨无法抵御,亦无路可走。 值此时刻,江晨周身三丈范围內的那一小片空间,忽然变得紊乱起来。 並非是单纯的“空间扭曲”,因为以神通短暂维持的改变,在五色神光面前不过是无聊的障眼法。五色神光衍生於先天混沌之中,超脱於后天五行之上,三界的低等法则都无法约束於它,它甚至可以不依附空间而存在。 此时此刻的空间结构,是真正切切地发生了永久性的变化,致使那五道光华即將接临江晨身躯之际,竟像进入了一个上下混乱、四方顛倒的世界里,皆以毫釐之差惊险地与江晨错过。 这便是江晨在生死存亡之际施展出的孤注一掷的神通,“空间转移”! 孔雀大明王微一愣神,继而勃然大怒,手指轻抬,就朝江晨眉心指去。 而那五道陷在混乱空间里的青黄赤白黑五色光华,也在剎时提升了一个等级,超脱了三界束缚,直接沿著天地初开时的最原始的虚空路径,射向江晨身影。 然而江晨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一线生机,又岂会留在原地等她? 孔雀大明王终究还是小瞧了江晨! 她那五色神光,本就可以超脱空间而存在,倘若不是为了减少心神损耗,一开始就以雷霆之势直接施加在江晨身上,岂会有江晨逃生的机会? 此时,眾目之下,本该是杀人立威的好时机,最后却弄巧成拙,让这一干宵小目睹了晨曦余孽逃脱,日后传扬出去,天下人又会如何耻笑? 孔雀大明王心中之怒,可想而知。所以她指向江晨眉心的这一道神通,虽非五色神光,却也是她从佛法中领悟的降魔之法,全力含愤一击之下,人仙武圣亦可杀得! 江晨掠空而行,窜出十数丈远,都快要与周灵玉等人合为一处了,这时都看到他们脸上惊讶惋惜的表情。 他们在惋惜什么? 江晨心中一紧,边跑边回头,看见孔雀大明王朝自己遥遥一指。 隔了十余丈,这一指却无关距离,即便他逃命的速度再快五倍,亦是在这一指的范围之內。 此乃佛陀拈一指。 一指之下,成住坏空,四劫齐至。 有情劫,五衰劫,三灾劫,空虚劫,皆在此时,噬染身躯心魂。 江晨身沾末运、浩劫之息,顿时只觉天哭地慟,神志如烟雾一般飘忽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眼晴里看到的景物都被抽离成怪异的色彩,而且很快被一层赤红的幕布所掩盖·· 这个时候,唯有一道隨风而来的清幽笛声,是他在这片越来越模糊的天地之中感受到的唯一真实。 周灵玉的“红尘妙音”,牵住了他的三魂七魄,並且不断呼唤著他身躯中最为强盛时期的记忆,要助他向死而生,脱离末劫。 江晨感受到她的好意,却始终无法唤醒封存在虚空中的力量,无法恢復九阶“无懈”体魄。 隨著末劫愈发临近,他的身体也像是失去了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 即便是直抵神魂的“红尘妙音”也变得极不真切· 他隱约听到孔雀大明王的冷笑:“即便天人亦有五衰三灾之劫,何况你区区一介凡人。螳臂当车,徒惹人笑———..” 江晨却无法对这言语做出回应。 灵台动摇,道体崩溃,即便是在浑浑噩噩之中,他亦察觉到周围虚空四面八方都传来衰败腐臭的气息。 这便是在劫难逃了。 短短几息,如歷千年万年。 终於有一道黑影,“呼”地一声蝙蝠似的飞出,射至孔雀大明王面前,隔断了她的视线。 那是柳鸿云甩出的外罩长衫,灌注了仙圣强者的真元,犹如具备了幕天席地的气势,似乎要把孔雀大明王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黑色长衫之后,孔雀大明王的声音悠悠传来:“柳家插手这档子事,可有想过后果?” 说完,那件遮挡她视线的黑色长衫,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柳鸿云与孔雀大明王四目相对。 同为十阶“大觉”境界,比起孔雀大明王的云淡风轻,柳鸿云面色要凝重得多。 他缓缓敞开中衣短褂,一双手儘管在动,目光却始终盯住孔雀大明王。 然后他双手一甩一振,短褂飞出,身上只余一件贴身薄绸。这时候他的左手,终於按上了剑鞘,右掌同时握住了剑柄。 这时他才有余暇开口说话:“佛母孤身远赴中土,又是奉了贵教主的旨意?” 孔雀大明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只是一眼,柳鸿云已经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气,排山倒海般压来! 柳鸿云身躯未动,眼神未动,但人与剑已在某种程度上融为一体,隨时呼之欲出! 这两人对峙,便未顾得上跌落尘埃的江晨。 脱离了孔雀大明王视线之后,江晨缓过一口气来。但那种被末劫缠绕的感觉,並没有消失! 他所有的知觉,都被重重烟雾状的东西所遮盖,隨后,身躯四肢的五感,洞明先知的第六感,灵魂本源的第七感,勾连生死的第八感,也一併消失了。 仅剩黑暗中的一道灵光,在暗流中浮浮沉沉,坚持著自己存在的意义。 无人有閒暇理会他的生死。 不夜城诸多高手,皆感受到了从孔雀大明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恢宏、浩大、 圣洁、庄严、高高在上的气息,继而又见一层澄澈的佛光自她脑后那圈光轮映照下来,把这阴森肃冷的暮东之寨渡上了一层金色光辉。 孔雀大明王手指轻抬,像是在转动经筒,不疾不徐,充满禪意。 隨著她这个动作,不夜城眾人只觉似有一根无形细线在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系成了千千结。若有无穷愁绪升起,无法消解。 大威德明王与军荼利明王分列孔雀佛母左右,各持法剑、降魔,朝眾人虎视耽耽。 不夜城本也算是高手无数,但在这三位大觉强者面前,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柳鸿云想要拔剑,却无法拔剑。 柳轩掌中的枪,如有千斤之重。 周灵玉周身环绕的“红尘妙音”,在经筒转动、木鱼敲打声中,微不可闻。 曲宸瑜双目空灵,紫袍晃动,將细剑横於胸前,摆出了防御的姿態。 杨落暗握袖中雪,整个人的气质宛如幽魅,存在感若有若无。 在佛光之中,杨落一双眼眸仍然清澈,只是眉宇间蒙绕一抹忧色,暗暗朝江晨跌落的烟尘腾起之处臀了一眼。 这五位强者,皆是具备或者接近了仙圣境界的实力,更有不夜城的近十名玄罡高手在后方增助威势,按照人数来算的话,要比对方区区三人超出太多了。然而当真正照面的时候,仅孔雀大明王一人的气息,就远远凌驾於所有人之上! 孔雀大明王脚下生莲,脑后有光轮,周身祥云拱托,流辉异彩,宛如现世神灵。 她一人散发出的圣洁宏大、虚幻縹緲、超脱高远的气息,便让不夜城一方的人数优势荡然无存。普通玄罡高手放在大陆边睡各处足以威震一方,但在她的面前,却连名字都不够资格提起因为仙圣之下,没有一招之敌,上三境高手和下三境嘍囉在她眼里並无区別。除了那几位已臻九阶巔峰、徘徊在仙圣边缘的顶尖强者,其他所有人在佛母看来,都不过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没有一丝人声,空气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原本还有不夜城主的“红尘妙音”与佛家禪唱交叠奏响,但隨著气氛的凝结、孔雀大明王威压的扩散,“红尘妙音”也逐渐低沉下去,只剩下虚空中隱隱约约的比丘诵念的声音,悠悠荡荡,弥散到整个天地之间。 这本是十分祥和的场面,但站在孔雀大明王对面的上三境高手们,却体会到一种奇异的矛盾之感。那是一种明明恐惧得想要战慄,却又被对方控制了心神, 强行保持著寧静的奇特状態。 在这祥和光明的场景中,高手们却已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抹无形却浓重的阴影铺洒下来,令处在光明照耀下的他们感到无比压抑和不安,甚至似乎聆听到死神在附近徘徊的脚步声。 风停了。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杨落却好像闻到了一分血腥的气息。那是修为稍弱的武者被孔雀的气息压迫,又不能通过战慄、喘息等方式缓解发泄,因此直接造成了內腑创伤。 再继续这样下去,不夜城的士气会跌落至冰点,本来就不算高的胜算,也会越来越趋近於零。 身为在场修为最高的强者,柳鸿云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柳鸿云作为柳家派出来镇守一方的实权长老,他的武技放在十阶仙圣强者当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与世家中大部分仙圣强者类似,他走的是以神证道的路子,浸淫“大觉”已久,不仅神通法力无穷无尽,肉身也具备九阶巔峰的水准,光凭这一点,就已在当初的地藏之上。 並且,不像其他大觉强者那样只用神通淬炼肉身强度,他的的確確是对自己的武技进行了刻苦的磨练,以神通辅助柳家“霸剑”,就算是对上肉身成圣的那几位“武圣”,他也有自信在剑术上不落下风。 只是在面对孔雀大明王这种灭世级別的绝世强者的时候,光是怎么与她近身这一个问题,就足够让人头疼很久了。 柳鸿云苦思良久,眼神渐渐燃起了光亮。 五十年前他刚出道时,以一柄凡铁剑诛杀江湖群雄闻风丧胆的鬼山魔影军团,正面迎战鬼山八百铁骑的衝击,眼中燃起的也是这般的光亮。那时候他手中握著的,还不是这柄名动天下的“破军”! 待他击败“血魔”东方弘,二度挑战当年横压东土的“琉璃法王”,与其交手五千余招不分胜负,名声如日中天之时,便被推举为柳家东土十二城的镇守者。自此以后,便很少再有这般,像年少时候一样,去面对自己完全没有把握的对手的机会了。 柳鸿云往前迈了一步。 不夜城一方原本被压迫得近乎凝滯的气机,因这一步而带来转机,重新恢復了流动。 踏出这一步的柳鸿云,却觉得十分难受。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作为出头鸟,无论对方有什么反应,他都首当其衝。 他感受到孔雀大明王冰冷的自光凝注在自己身上,似乎正在考虑是否用五色神光诛杀自己。寻常人在这种压力下大概会嚇得尿裤子,但身为一方之主的柳鸿云,心神经过了千锤百炼,坚韧程度远非凡俗可比。全场大概也唯有他,在如此紧张亢奋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思考。 真正的上位者,不仅考虑到一战之胜负、一城之得失,而且会谋算得更远,整个天下的局势,都在他们的眼中。 柳鸿云相信孔雀大明王也会以一个上位者的眼光去考虑问题。 他握紧了手中剑柄,顶住前方令人室息的可怕压力,踏著不紧不慢的脚步, 一步一步地走向前方。 他身上腾起一股冰冷凶悍的气息,如同浪涛一般,一浪接一浪地朝前方三人中的大威德明王拍打过去。 大威德明王眼神微微一变。 自己的气息已完全融入佛母的阵法中,成三位一体之势,此人竟能从中准確地找出自己,这份本事可当真不俗,眼力和勇气缺一不可! 这场战斗,本该是以孔雀大明王为主,大威德明王与军荼利明王二人从旁辅助即可。但在佛母大人如此强盛的气势下,对方最强之人却似乎对佛母视而不见,转而纠缠上了自己—————-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要將自己的气机融入孔雀佛母的阵法中,大威德明王並未完全释放出自己的气势,此时一愣神之下,就只见前方走来的那条人影越来越高大,仿佛充塞了视野,那人周身缠绕著无穷无尽的阴影,將两人之前的佛光也挤压出去,铺遍了剩下的每一寸空间。 大威德明王甚至觉得连喘息都有点困难了。 在佛母座前,此人竟敢如此放肆! 不知佛母为何迟迟不出手,大威德明王发现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必然毫无胜机。 他瞪起一双铜铃目,脚下青霄雷火升腾,筑成一座青色莲台,一挥手中如意宝棒,张开阔口,厉声喝道:“孽障安敢猖狂!” 他现出伏魔真身,周身缠绕著无数细密的雷霆,啪作响,满含杀伐毁灭之意,立时气势暴涨,迎上柳鸿云的阴冷剑气也丝毫不落下风, 只是这样一来,大威德明王便从孔雀大明王的气机中脱离出去,成为独立的一座峰头。 柳鸿云的剑气,愈发集中地笼罩在大威德明王一人身上。 第543章 霸剑救援 在大威德明王看来,那片剑气製造出的阴影,愈发肆意地铺遍了天地,连旁侧孔雀大明王的庄严身影,也被压得昏暗无光。 他已经无法安稳地站在原地了。 大威德明王暴喝一声,周身狂风大作,道道火舌凭著风势暴起,带著杀戮之意席捲向对方。 他身影亦藏在降魔火焰中,如同舟行长河,轻盈摇曳,转瞬间就来到了柳鸿云面前。 如意宝棒挟著浩荡火焰,更挟著断因果、消业障、灭妄心的伏魔神通,狠狠轰向柳鸿云身躯。 柳鸿云早有准备,右腕一抖,剑气便有弥天之相,如万载冰山上繚绕不散的雪雾,一道连著一道,同时发出颤鸣,蒸腾的寒雾笼罩住他的身形,他掌中长剑泛出晶莹的冰光,瞬息间刺出数百剑,交织成一片灿烂剑网。 冰与火相撞,剎那间光华进溅,两者的气势顷刻便攀升到了极致。 柳鸿云的身影凝如山岳,一扬手便是漫天寒霜剑气,击刺在对方护体雷霆之上,一道道幻灭,粉屑四溅,激起千层雪。 锋锐至极的剑气便青色烈火中不曾有半点腐朽,而大威德明王的护体神光却被剑气侵袭,逐渐动摇起来。 几息之间,两人交手了两千余招,柳鸿云终於占得上风,就待乘胜追击,却在此时,他眼皮一跳,就见一团金光穿透重重火影直袭而来。 那团金光在青色火焰之中显得无比浓郁澄澈,像是抽空了天地间其他色彩, 连青色火焰也沦为黯淡的背景,唯有那柄塞天充地的法剑,映在柳鸿云眼中,令他心头剧跳。 军茶利明王也出手了! 以一敌二,就算是柳鸿云,也绝无可能抵挡得住两位明王的联手!甚至连试探都不需要,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往旁侧逃开。 在两位明王联手攻击下逃亡,並不算丟脸。 倒是军荼利明王和大威德明王,两人合力施为之下,又占了偷袭的便宜,竟没能將柳鸿云留住,这让他们大为光火一一这老傢伙逃得如此乾净利落,简直就好像是事先预料到军荼利明王会偷袭一般。甚至他们还有一种错觉,那就是这老奸巨猾的剑客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明王忿怒之下,显出伏魔真身,金莲乱坠,地涌佛音。 柳鸿云连连退却,在青霄雷火的迫袭中带起一连串冰寒残影,气势渐低。 而且,他即將落足的不远之处,似有梵音飘荡、比丘接引l,要接他落入佛国净土。 柳鸿云眼看就要被逼到绝路,无奈之下,只好舍下顏面,向侄儿传音道: 轩儿助我!” 柳轩倒提长枪,如流星般赶至。 若非孔雀大明王在旁虎视耽耽,柳轩早就有心相助了。 早先双方气机交锋之时,柳轩就被孔雀的佛光冲刷得心浮气躁,若非柳鸿云在前方分担了大部分的气势衝击,他好几次都要按捺不住上前动手了。 柳家子弟跟別人不同,性情最是霸道,万万容不得他人侵犯“自我”。孔雀佛母的气息能够助凡人安抚心神、摒除妄念,在柳轩看来,那却是侵蚀他本性真如,欲令他迷失自我,因此也激起了极大程度的反抗。 他早就恋著一口气,想找机会对这位佛母动手。至於旁边两位明王,因为一开始气机不显,倒没怎么被柳轩放在眼中。 只是如今叔父陷入危境,却容不得他挑三拣四,只好暂时舍下孔雀大明王前去救援柳鸿云。 柳家嫡传的“霸剑”绝学,柳轩已悟得八分真意。 他衝锋之际,丈八玄枪上便泛起一股殷红如血的浓郁色泽,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头睁开眼的赤红巨龙,张开巨口吞吐著光明,发出无声的咆哮。 “砼!” 尖锐的枪劲破空而至,柳轩连人带枪撞上了军荼利明王的法剑,將之衝撞得顿了一下,正在形成的佛国净土也因此而略微变得虚幻起来。 柳鸿云趁此机会,脱离了比丘的接引之手,横跨一步,再临人间。 “刷刷刷!” 柳轩枪法施展开来,霸道至极,凌厉至极,每一枪都攻向军荼利明王必救之处,逼得他不得不与自己硬碰硬地交手。 那铺展开来的漫天枪影之中,並无过多招,每一枪都是实实在在的人间武者巔峰一击,每一枪都挟带炽热的气浪,汹汹然暴烈至极,可谓是上百条烈焰狂龙齐声咆哮,就算是仙圣强者也討不了好去。 军荼利明王挥舞法剑盪开几枪,就发觉有些不妙一一对方枪尖上容蕴著熔金铁的恐怖温度,层层火焰交叠在一起,编织成可怕的高温浪潮。自己这法剑虽然也是一柄神兵利器,但主要还是为施法而造,跟一般的凡夫俗子斗斗剑术可以,却岂能用来跟这不要命的莽汉硬拼。 “啪!啪!啪!” 几下碰撞之后,军荼利明王察觉到剑上的法力波动明显暗淡了许多,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恼恨,暗想大威德明王的降魔倒是力大势沉,你这莽汉怎么不跟他去拼! 军茶利明王捏了个法印,魁梧的身躯便化为点点幽光,在青霄雷火的掩护下不留任何痕跡。 柳轩扬起枪上炽烈燃烧的火焰,却击了个空,微微一愣,却又觉另一个浩然无匹的气息横压下来,骤然腾起的青霄火焰,將他身影都映得扭曲模糊了。 在旁人眼中,那一片交战之地已化作浪潮激涌的青色海洋,不时有赤色光芒腾起,挥刺如电,亦有冰霜剑气穿插其中,捲起雪片片。仔细聆听,还掺杂了比丘颂唱、诸圣讲法之妙音,恢弘高远,彷如佛国降临。 那四道强横的气息越打越远,陷入了激烈的战之中,在远方不时传来城墙倒塌、房屋倾颓的声响,世人所谓的地形障碍在此等境界的强者来说跟平地没有区別。 柳家叔侄与浮屠双圣的这一场廝杀,可谓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一时半儿只怕分不了胜负。 这样的场面,无疑是周灵玉所不愿看到的,却正中孔雀大明王下怀。 第544章 佛母仙姿,梦幻泡影 孔雀大明王朝东方警了一眼,淡然开口,打破了僵持已久的沉默:“那位柳老先生,现在应该心中落定了吧。怎么,小丫头你是不是有些失望?柳公子並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保护你一直到最后呢!” 短暂的沉默后,周灵玉接口道:“柳公子愿意伸出援手,我已经很感激了。 接下来,是属於不夜城自己的战爭!” “是啊,你应该感激他。”孔雀大明王目光落在周灵玉脸上,轻轻一笑,“浮屠教还没有做好全面战爭的准备,所以本座也不愿看到柳公子在这场战斗中有什么闪失。动用两位明王去引开他们,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方便。现在, 你可以集中你们不夜城所有的力量,来对付本座一人。这样的局面,是否能让你重拾几分信心呢?” “在佛母这等强者面前,就算人手再多一倍,也绝无胜算可言。”周灵玉垂著眉眼,谦恭地道,“晚辈对佛母素来有敬畏之心,若不是情非得已,又岂敢与佛母为敌?” “你是在说本座以大欺小,不顾身份了?”孔雀大明王浅笑道,“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让本座改变主意,打道回府?” “晚辈绝无此奢望。”周灵玉语声徐徐道,“佛母饱尝人间苦难,歷经万劫方成正果,心性意志何等坚定,又岂会因为晚辈区区一两句话而动摇?晚辈平日里素无礼佛之心,今日大难临头,方知悔悟已迟。然不夜城其他人却多为无辜, 他们皆是受了晚辈的矇骗,被挟裹著走上了这条路,虽有罪却不致死。晚辈自知今日逃不过此劫,但求佛母念及上天好生之德,法外开恩,饶恕他们性命。灵玉在九泉之下,亦將感念佛母恩德!” 孔雀大明王眸中笑意愈浓:“你这丫头倒是伶牙俐齿,若真知道悔悟,倒可以入我门来,做一个捧瓶玉女。如此,也免去了一番杀劫,你意下如何? 一周灵玉略作蜘,她身旁的曲宸瑜却在这时嬉笑出声,道:“佛母大人,你来迟了!我家的城主呀,前两日遇到了心仪的男子,现在做不成玉女了!” “哦?”孔雀大明王眉梢一扬,淡淡地道,“男女情爱,最能迷惑心智,误人至深。本座念你修行不易,若能迷途知返,斩断尘念,静心修持,亦送你一场莫大机缘,就看,你肯不肯抓住了。” 周灵玉还未开口,曲宸瑜已忙不选地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城主可要想清楚了,你昨日才初尝鱼水滋味,大把美好的日子还在后头,难道就这么割捨得下?江公子柳公子都在等著你,就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他们考虑考虑吧! 对了,还有吕將军一一” “噪!”孔雀大明王轻哼一声,动人的眼眸中透出冰冷之意。 她往前迈出一步,足下又生莲,托起她曼妙的身影,在眾生仰望之中,款款行上前来。 她面上如有一层薄纱揭开,原本模糊不清的面容变得真切起来。直到这时, 眼力稍差些的武者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一一只见那清静佛光之中,显出一名姿容绝丽的女修,神仪內莹,仙姿绰约,颈结瓔珞,肩披霞彩,脑后光轮照澈纤毫, 望之犹如一尊从壁画中飞出来的瑶池仙人,容光照人之中,別具一种冷艷出尘之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宛若仙露明珠,又似乎带有一丝勾魂慑人的媚意,如仙如魅,秋波流转间,便叫人失魂落魄。 此等雪肤容,神仙风采,纵说是观音菩萨临凡,也由不得人不信。 不夜城虽然女子眾多,但高手们哪里曾见过如此出尘明艷之仙子,乍然一望之下,竟为其容貌所镊,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看直了眼晴,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真箇好女!有诗为证。诗曰: 妙身绝尘倾国色,天姿窈窕体娜。 柳腰莲步掛瓔珞,面春鬢湛秋波。 凡夫俗子倾肝魄,心无定处魂无著。 彼土仙乡名极乐,翠羽红綃见佛母。 普施善果度五恶,莲华九品伏心魔。 五色神光长辉烁,无量妙法斩迷浊。 孔雀大明王的身影映入眾人眼里,不仅有离尘霜娥之姿,更具庄严宝相,让人又爱又畏,不敢褻瀆。 眾人一望,不要说寻常男子,就是功力深厚、清心寡欲的杨落也受其所, 暗想这位佛母的容顏之美,恐怕不在《群芳谱》榜首的林曦之下! 若说林曦乃人间群芳之首,孔雀大明王则为天仙冷艷之巔。如果有一天这两位女子同地而处,真不知会是怎样的场面·. 周灵玉向来喜欢感伤容貌,此时更是自惭形秽,心中不由浮起多年前对镜自照的场面。那时候的自己虽说是秀美绝伦,名列《群芳谱》第一,却因为年岁的缘故,终究稍嫌稚嫩。就算不中那一记“剎那芳华”,怕也是比不过眼前这位菩萨的。 曲宸瑜勉强笑道:“佛母大人长得如此艷绝人寰,难怪浮屠教主当年愿意奉你为母,隨你入教,不惜斩断尘缘————” 孔雀大明王踏莲而行,那对雪白的双足还未落地,就有馨香阵阵,枣梨清气扑鼻。 眾人皆迷醉於其姿容,唯有单独被她气机锁定的曲宸瑜,感受到了一种透彻心扉的寒意一一孔雀大明王凝望著曲宸瑜,端庄秀丽的面容上,却带著让人肝胆俱裂的冰霜之色。 “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词,你一定是以为,本座会对每个人都心慈手软了-—”· , 发出一声让眾人都黯然销魂的幽然嘆息,孔雀大明王伸出了欺霜赛雪的凝脂玉手,朝曲宸瑜遥遥一指。 曲宸瑜的心臟几乎在剎时间梗塞。 此为佛母横眉一怒,天人之下,无不俯首! 曲宸瑜的心神竟在这一瞬间恍愧起来,犹如坠入了一个久远的梦境。 她看见梦中的自己回到了数年以前,望著那个英姿勃发的魁伟男子与周灵玉並肩而行的身影,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涩与悲伤,再度於灵魂湖泊上盪起圈圈涟漪,如真如幻,就好像这么多年的时光只是另一场梦境,而当自己睁眼的时候, 那些轻悠而过的年月,都將在这个剎那纷乱地倒卷而回。 身为上三境高手,曲宸瑜灵台中还残留著一道本性灵光,此时却如看客一般,在默默地注视著这个悲伤的梦境。 灭世级强者压迫之下,上三境高手的求生本能都显得如此无力,似乎无论怎样,都不过註定的命运,就好像多年前的那个夏夜,纵然悲伤满溢,也留不住那个离去的身影。 一滴泪珠落下,划过天边,就此沉眠———· 突如其来的悽厉簫声,却將她从梦中惊醒。 周灵玉在吹簫。 悽然悲愴,如诉如泣,似作最后离別。 曲宸瑜终於重新掌握了身躯,视野之中,却见赤芒遮天。一道五尺来长的赤色神光,已然射至她面前。 曲宸瑜头皮发麻,感受到神光之內的刺骨寒意將她眉心冻结,耳中更是在此时听到了地狱中无数怨灵的尖叫哀豪。她自知这是因为两人境界差距过大的缘故,仅仅只是孔雀大明王的一缕气息,已让她神关不守,幻象丛生。 然而她毕竟也是接近武圣的强者,在电光火石之际抓住了周灵玉为她製造出来的一线生机,强压下心中涌起的阵阵慌乱,身躯轻盈地朝后一倾,便侧向滑开,拉扯出一连串残像,紫色长袍飘荡远去。 她素来便以身法见长,此时全力施展神通,更是如幽如魅,整个人的气机好像都在剎那间消融在寒风中,又有留下的那串模糊残影作为遮掩,虚虚实实,再难寻觅。 可惜的是,作为她对手的孔雀大明王,却偏偏有一双遍观三界的慧眼! 几乎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另一道青色神光便修然从朦朧中破出,贯穿了那些障眼的残影,降临在曲宸瑜真身之前,几乎就要刺进她脑门。 曲宸瑜猛一甩头,一缕长发扬起,被那道青色神光一触,立即悄无声息地断裂消失。若非她躲得及时,她的脑袋大概也已经不在脖子之上了。 侥倖捡回一条命,她无暇喘息,脚尖自地上一块突起之处轻轻一点,施展出一套令人眼繚乱的身法变换,將虚实神通运使到极致,只见光影错离,那一片空间瞬间出现了近百个曲宸瑜,重重叠叠,每一个的姿势和表情都全然不同,却又都栩栩如生。 曲宸瑜的真身在顷刻间便逃到十余丈外的远方,本以为应该逃过一劫,然而一道条然出现在她眉心处的白虹光华,打碎了她的侥倖之念。 那一点直刺而来的白芒,再度攻破了她的心理防线。一种在绝对强者面前的无力感涌上她的心头,就好像面对神佛一般,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只手掌。 极端的绝望之下,她的斗志竟渐渐熄灭,只想闭上眼睛,让所有一切都化作梦境。 “这场梦,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眼皮合上,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就等著下一瞬,万事成空。 然而,她的身躯,她的手脚,却仍然没有停下来。 是簫声!周灵玉的簫声接管了曲宸瑜的身躯,如臂指使地,指挥著这具躯体完成未竟的动作。只需稍加引导,便唤醒了躯体中的记忆,激发出所有潜能,为此拉断关节、焚烧五臟六腑也不足惜,只为调动所有真元,躲开眼前致命的一击! 趋退如电,侧移斜掠,纵身急停,倒栽旋跃-—----无数个在俗世眼光看来不可能做到的动作,由这具身躯使来,轻盈优雅,美妙大方,只可惜,仍无法避开那一道道光华铺洒的范围。 曲宸瑜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仿佛隨时要爆开。孔雀大明王带来的恐怖压力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甚至开始左右她的意志。 从孔雀大明王展开进攻,到曲宸瑜被逼到穷途末路,前后只不到一息的时间。这时候,气机相互之间牵扯的影响才体现出来,曲宸瑜既退,不夜城一方高手正厨时,一道白色人影突然冲向前方,由於气机连成一片,相互作用之下, 其他高手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冲了上去。 “杀!”一名赤膊大汉挥舞干戚,放声吶喊。 “杀!杀!杀!”喊杀声响成一片。 十多名玄罡边缘的高手齐头猛进,吶喊鼓舞,如同山呼海啸,杀气连成一片,带来的气势不弱於数千上万名骑兵的衝锋。哪怕大觉强者,亦不得不正视这股力量。 这一片大地,都仿佛被踩踏得摇晃起来。孔雀大明王仿若陷身於江海浪潮之中,杀气一浪接一浪地冲刷她的身躯,颳得她衣衫猎猎作响。 换作地藏尊者、化真宗主之流,在面对如此多玄罡高手的时候,大概都会选择暂避锋芒。但孔雀大明王与她们有本质的不同,赤足踏在金色莲瓣上,她不仅不退,反而往前迈了两步。 “啪!” 她头顶髮簪竟被杀气生生刮落,漆黑的长髮如瀑般披散下来,拂过皓如白雪的脸颊,隨风乱舞。 她眯起眼晴,双瞳已经倒映出一点璀璨的寒芒,正如流星一般,朝她面门射来。 衝锋在最前方的那道白色人影,赫然是杨落! 孔雀大明王所瞧见的寒芒,便是杨落掌中所持的神兵,“袖中雪”! 蝉翼之剑,见影不见光,见方而不见形,只有在杀气收束不住之时,才会泛起寒光。 杨落此时集十余名玄罡高手的杀气於一体,乃是整支队伍中最锋利的刀刃, 他刺出的这一剑,威力已胜於武圣强者全力一击。孔雀大明王若是硬挡这一剑, 便足以在剎那之间,决定这场战爭的胜负! 杨落眼中燃起炽热的光亮,身上气势无休止地攀升,惊人的寒意几乎要將孔雀大明王的气势都压过去。 孔雀大明王却连一个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她只是优雅而嫻静地行走在莲之上,款款而行,在那柄蕴含著撕天裂海威力的“袖中雪一临身之际,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欠奉,就那么从容地走了过去一一却毫髮未损地,与“袖中雪”对穿而过! 杨落脸色大变。 他感受到自己全力而发的一剑,刺入了一片虚无的空间之中。 而孔雀大明王脚步未停,继续走来,与他的身躯,与他身后诸多玄罡高手的身躯,也一一穿插而过。 那一剎那身形交错的感觉,似实非实,似虚非虚,似幻影不是幻影,似肉身不是肉身。 那是一种介於阴阳虚实之间,一念生长,一念幻灭,似乎从未存在过,又似乎发生了实实在在的撞击,超越了法理,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玄奥,而非单纯的障眼法。 第545章 孔雀收羽,枯叶飘零 不夜城眾人前进的步伐都凝滯了一下,脸上皆显出迷惑又难受的表情。 他们感觉到自己被撞了一下,却又没有实实在在的损伤,只是实在无法拦住那个神通广大的佛母,眼睁睁看她穿过了队伍,走向后方的周灵玉和曲宸瑜。 脑后光轮仍散发出澄澈佛光,所漫过之处,消抚著眾人心头的杀气。 这也是她的神通?』杨落是真的迷惑了。如果刚才孔雀大明王施展了神通,在距离这么近的情况下,怎么也能让他察觉出一些端倪。然而他却一无所获。 难道上三境与十阶仙佛之间的差距,真有那么遥远,无论如何也不可逾越吗? 孔雀大明王目光所凝望的,依然是曲宸瑜的身影。 刚才那么近的距离下,只要她祭出五色神光,那十多位上三境高手只怕得葬送大半。但这並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杀人这种事,当然要依照本愿,顺心而为一一她想让谁第一个死,那么谁就必须第一个死! 曲山坡外。 气流在穿梭,烟云在繚舞。 那些隱藏在孔雀尾翎之中,如同银河中星辰闪烁的千万颗妖魔眼珠,皆在用奇异的眼神,看著一个黑壮魁梧的身影。 黑剑士手握一柄断剑,剑上绽放出幽冷的锋芒,在星河气流簇拥之中,挟带无匹威势,在它抬手的下一瞬间便穿透了十丈距离,一直撞入到开屏的羽衣轻纱深处。 孔雀羽衣,若不开屏,则如剑在鞘中,无懈可击。一旦开屏伸展,亿万妖眼遍布周天,威势固然强横,却也露出了缝隙。 荧惑便沿著翎羽间的缝隙,奋勇向前,在淡烟薄雾之中衝锋,追风逐电,剑锋所过之处,瞬息间便有十余名孔雀女倒下。 那血雨洒的场面,甚至跟不上荧惑的速度,只在它身后连成一片,如同在清秋湖泊之上的一尾游鱼,掀起了红色的浪。 “拦住他!”白衣女子仅落后一步,却不能像荧惑那般无所顾忌地横衝直撞,被越甩越远,最终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她听不见惨叫声,却见半空之中血雨飘飞,心中又气又急,尖声叫道:“快!收羽!收起来!” 五百孔雀女,並非人人能行动如一,尤其是那些已经被荧惑衝到面前的,看到那柄漆黑妖异的断剑,更是手忙脚乱,没有任何反抗地,就被剑锋在脖颈、胸口轻轻掠过,生机也隨之消散。 荧惑越杀越勇。 它生前就是惯於战阵廝杀的猛將,如今被追溯轮迴,身躯之內,那份沉寂了许久了的战斗记忆不再甘於沉默,隨著它悍然衝杀,一个宛若远古魔神的气息正在甦醒。 羽衣开始收敛,星云烟雾逐渐散去,一双双妖魔眼晴重新闭拢,那些施加在荧惑身上的沉重力道纷纷化作虚无。 荧惑手中“夺”断剑开始遇到阻碍,有时候一剑劈出就撞在了羽衣上,虽然带著洞穿冰岳的威力,也只能將对方震退几步。但它的气势却越来越强盛,趁对面转攻为守的机会,身姿在羽衣清辉中翩跃,以极致的气势和速度斩开, 剑芒直指,將压抑的愤怒倾泻出来。剎那间漫天都被幽冷剑光笼罩,近乎武圣的杀气肆漫整个山坡,周围的孔雀女脸色皆如被冰雪渲染,惨白一片。 这是荧惑挟两世悲愤所施展出的全力一击,剑气之下,十余名来不及收拢羽衣的孔雀女立时毙命。 即使站在最远处的安云袖,亦被那剑气的余波惊得容失色。 在她视线余光所及之处,一层冰晶自孔雀羽衣上蔓延开来,晶莹的色泽渐有衰败之相。似乎只需一股寒风吹拂,便会碎为粉屑。 安云袖心中倒抽一口凉气。 这黑剑士一剑杀意就撼动了孔雀羽衣的防御,分明已接近了武圣强者之境, 修为臻於大成。短短时日,它就有此番变化。可笑自己还曾想过要用手段將之降服,简直是不自量力了。 就在她凝神注视之下,前方那冰晶飘舞的视野中突然有一道身影跃出,弹射到一棵枯树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浮屠教诸人,手上握著的那柄漆黑断剑,犹在往下淌血。 白衣女子迎上黑剑士冰冷的视线,捏紧了拳头,恨得几乎咬碎银牙。 但经过方才一番搏杀,她知道此人绝非可以轻易降服的对手,心中记起佛母的嘱咐,狠狠瞪了黑剑士一眼,沉声道:“別管它了!咱们速去与佛母会合!” 五百孔雀女拋下三十多具尸体,地调转方向,登上山坡。 荧惑站在树梢上,冷冷地目送这群手下败將离去。 它忽然注意到,安云袖並未隨著那群人走开,而是留在原地,像在证证出神。 它立即跃下树枝,朝安云袖走来。 孔雀女已经走远,大地寂然无声,风吹过荒坡,那魁梧的身影渐渐地近了。 旷野荒坡,唯荧惑一人独行。在安云袖眼中,那身影似乎將整个视野都占满,地狱深渊般的气息喷薄而来,如一只道劲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难过得无法呼吸。 “荧惑——.”安云袖艰难开口。 为了避开这股令人室息的气势,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时候,荧惑骤然加速,迅疾如电,掌中“夺魄”断剑地递出,在安云袖来不及反应之际,便刺到她的胸口。 安云袖一动也不敢动。 “夺魄”断剑上散发出浓郁的冰寒之气,漆黑的剑刃蒙上了一层血渍乾枯后凝成的褐色,望之触目惊心。而作为这把杀神兵直指的对象,安云袖只觉得自已的血脉几乎都要凝固。 她忽然叫起来:“你不能杀我!” 荧惑只將断剑抵在她胸口,漆黑中眼瞳幽芒闪动。 安云袖知道这黑剑士虽然不能说话,却並非一味的鲁莽愚钝,而她生死的关键,就繫於这大智若愚的壮汉一念之间。 “请你相信我,我绝非浮屠教的细作!我父母皆亡於浮屠之手,而我忍辱苟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脱离他们的掌控,寻机报父母之仇!如今我好不容易才逃脱出来,远离他们还来不及,又怎会自投罗网呢?” 杀气未散。 单凭一面之辞,很难让这位已经杀得兴起的黑剑士罢手。 安云袖定了定神,又道:“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主母,无论我犯下何罪,都应该由江公子亲自惩处。你若在此杀我,如何向你主人交待?” 这一句话打动了对方,杀气终於低沉下去。 安云袖趁机道:“现在寨中大战,你我不如就在这里等著,待你主人出来, 再看他如何定夺—— 荧惑然收剑,转身朝坡下走去。 安云袖忙问:“荧惑,你去哪里?你不等江公子了吗?” 荧惑不理她,身影只一晃,便已过百重丛林。 安云袖略作犹豫,眼见追不上它,便乾脆留在原地,侧耳聆听寨內战斗的动静。 忽然,她心中泛起一缕莫名的焦躁,觉得背后不妥,下意识地就要转身。 背后多了一个人! 一把如同金属摩擦般锐利的嗓音,在此时传入她耳中:“里面打得怎么样了?” 安云袖压下心头的惶恐,慢慢转过头去,望见一个青袍皂甲、黑髮披肩的男子,正冷峻地望著自己。 她嘴唇张了张,望著野性孤傲的面孔,猜测他大概不是一个喜欢听废话的人,便道:“大明王应该占上风。” 青袍男子牵起薄唇,冷漠一笑:“这么看来我还有出场的机会。” 安云袖心中正猜测此人的身份和阵营,突感一股杀气涌来,骇然望去,只见那人如刀鹰眼中锐芒乍现,朝自己问道:“你也是浮屠弟子吧?怎么不过去帮忙?” “不然。”安云袖心臟砰砰剧跳,心知一个回答不好,自己的性命就要终止於今日了,“我乃江公子侍妾,江公子让我在此等他,妾身自当遵从。” “侍妾?”青袍男子轻哼一声,“姓江的这小子————— 余音未了,下一个瞬间,他便从安云袖眼中消失了。 此时,被安云袖好几次念叨的救命稻草江晨,刚刚从尘埃中爬起来。 他受伤颇重,除了臟腑的伤势,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疲惫。孔雀大明王的“五衰三灾”绝非等閒,若非他心劫已渡,恐怕连神识都会泯灭在那高渺远漠的万古劫难之中。 隨著呼吸调理通畅,身体逐渐恢復了一些力量,这时候江晨才有余暇去观望不远处的战况。 局面十分不妙。 孔雀大明王正在朝周灵玉和曲宸瑜走去,玉足步步生莲,不夜城眾多高手都无法阻挡她的脚步。 曲宸瑜面色惨澹,几乎已经认命。 现在支撑她身躯站立的力量,一半都是来源於周灵玉。 唇亡齿寒,周灵玉为了助曲宸瑜,已然豁出了性命。 簫声错杂无章,几不成调,却恰到好处地渗入孔雀大明王气势之中,將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曲宸瑜体內,为这可怜的女子贏得片刻喘息之机。 江晨看了几眼,便在心里为曲宸瑜默哀了一声。这位魔女此刻面临的境况, 与自己之前十分相似,虽然多了一个周灵玉相助,但她没有空间神通,在五色神光的追杀下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十分渺茫。 等收拾完曲宸瑜,接下来就该轮到周灵玉了·—” 江晨本想抓紧时间多恢復一些体力,但眼下的局面,却没给他留出这种空閒。 周灵玉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不夜城士气必然崩溃,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都会沦为孔雀大明王的俎上鱼肉,再无一丝翻身的可能! 曲宸瑜隨时要完蛋,必须在她死之前找到机会。 江晨用藏脉术暂时压住体內的伤势,暗暗收敛呼吸,借著烟尘的掩护,悄然无声地向孔雀大明王身后潜去。 一个充满杀气的念头闪过他脑海。 孔雀大明王虽然神通无敌,却不知道她的肉身,是否达到了金刚不坏的程度·——· 也许她那双所谓的慧眼,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行藏————— 也许这真是一个陷阱,但却是己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都必须试一试。 孔雀大明王似乎对江晨的行踪毫无察觉。她一身祥光,有如金霞,站在莲上,似飞非飞,看著躲闪得十分狼狈艰辛的曲宸瑜,嘴角轻轻掀起。 “你终不能改变那个结局,又何必苦苦执迷呢?” 曲宸瑜无暇回答。 她的身躯像一枚失去重量的枯叶,在风中飘零。 一道幽深的玄芒跟隨在她身后,如影隨形得就像已经成为了她影子的一部分。 她狠吸了口气,右脚踩在屋檐,猛力一蹬,头朝下地倒栽下去,只为了躲避那道可怕的光芒。 耳畔风声呼啸,她贴著墙壁下坠到地面之时,手臂轻轻在石缝里一根草叶上轻轻按了一下,坠落之势便骤然减轻了大半,紧接著脚尖踩上实地,身躯便若没有重量般弹了起来。 借著墙壁的掩护,她本以为应该暂时逃出了生天,不料这时眼角忽然一亮, 一道天青色光芒竟已自侧面追来。 曲宸瑜这一口气本已將耗尽,就连周灵玉的簫声也有些难以为继,但这时不得不拼命再鼓起余力,身形匪夷所思地再一次转向,如壁虎一般贴著墙壁笔直往前滑去。 集自身武技与周灵玉的神通於一体,曲宸瑜方能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她不敢再有丝毫停留,一直掠行了十余丈,来到一个三岔路口前,身躯旋了小半圈,意欲再往斜侧射去。 只要进入小巷,脱离了孔雀大明王的视线,那么她生存的机会无疑大大增加。 不料,就在她转身之时,眼际突然蒙上了一层苍紫色的光晕,也让她生出强烈的不祥之感,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去。 赤色和青色,两道光芒几乎没有先后之別,同一时刻降临到她面前。 她慌乱地挥动手臂,撩起一团混乱的光影,日月图纹在其中旋转凝聚。然而那两道光芒毫不停留地射了进来,日月图纹未能阻挡它一个剎那,便如雪水般消融。 那一片灿烂斑驳的光影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无人看清了曲宸瑜的下场。只听见她发出一声惨哼之后,气息便陡然低沉下去。 合不夜城两大城主之力,仍无法阻止惨剧的发生! 视野中的那一抹苍紫之色,让所有人都心悸难平。 远方,那四道磅礴的气息仍在交战,不时腾起的道道璀璨的光芒映得东边天色忽明忽暗,柳家叔侄与两大明王的廝杀不知何时才能分出结果。但对於周灵玉来说,即便就在下一刻,也必然是来不及赶回来的了。 第546章 芳华逝,红顏老 此时离江晨开始行动,才將將过去了三息。 因为要谨慎隱蔽,他还没能靠近孔雀大明王的位置,望见那一抹青色和赤色交织成的苍紫正徐徐回返,心中不由大呼可惜一一倘若自己醒来早一点,此时赶到孔雀大明王身边的话,趁那几道光芒离得远了,正好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曲宸瑜败得早了,这时候再出手,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正这么想著,孔雀大明王忽然转头,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周灵玉面庞,並未停留,而是一直向南,最后落在江晨藏身的那片烟尘之前。 “你也觉得可惜?她的垂死挣扎虽然精彩,却如曇般短暂—— 江晨心头大孩。这老妖婆果然早就已经发现了自己! 孔雀大明王的目光穿透烟尘,凝注在江晨脸上,嘴角绽开一个惊艷绝伦的笑容:“希望你接下来的表现,不要让本座再说可惜-——.” “这女人———” 江晨的身体像结了冰似的,一动也不敢动,正想著该怎么应付这老孔雀接下来的攻势,却在此时,耳边忽然听到了一把熟悉又陌生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锐利嗓音“可惜吗?” 孔雀大明王笑容一僵。 空气中飘荡著的周灵玉的哀怨笛声,在这声音响起的时候,便立即沉默了。 “谋事不成,觉得可惜,便推说给天命一一不过是弱者的藉口!”声音在上空繚绕,语气中饱含狂傲,毫无差別地,衝击著所有人的心灵,“孔雀,你修行数百年,自谓万佛之母,却还没有超出凡人的界限哪!” 孔雀大明王大吃一惊一一这把嗓音虽然縹緲难以捉摸,但只有她能够在瞬间判断出声音来源的真正位置一一离她几乎只有哭尺之遥! 来者是何方神圣,竟能瞒过她的慧眼? 她一边捏印一边转头,不动印堪堪捏了一半,就见眼际青影一闪,一股狂暴至极的气息,载著源自远古洪荒的杀戮毁灭之念,在她侧后方爆绽开来。 孔雀大明王惊之中,反应却不慢,抬腿就要跨入“阴阳法界”。可惜,时光却在此刻被诡异地扭曲了,原本一念即至的距离,在关键时候竟如百年般漫长。 时间仿佛停顿了剎那,天地为之失色,万物皆被一片暗青色的光华所渲染! “御!” 这般凶猛突兀的袭击,就算强如孔雀大明王,也来不及躲闪,只捏了个不动印,便要凭本身护体祥光,来硬挨这一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一把青色的大戟,从斜后方射来,瞬间刺中了她的肩头。悽厉的风声伴隨著血腥铁锈味,激得她血液几乎冻结。 无漏金身亦不能安然无损。 数百年来第一次,孔雀大明王的金贵身躯,在凡人的兵器面前,生出了由衷的颤慄之感。 从戟尖上传来的暴戾气息,更掺杂了不知多少这戟下亡魂的怨念,此刻齐齐发出哀嚎,惊恐扭曲,悽厉恶毒,佛陀亦为之心悸难平。 -这是一柄穷凶极恶的杀戮神兵!一剎那,便要燃尽她百年的芳华! 金色的佛陀血液,自孔雀大明王肩头涌出。 她受伤了。 连人影都没看清,就已受了皮肉伤,从来高高在上的孔雀大明王岂能不怒? 佛母之怒,绝非凡人能够承受。 她轻哼一声,手指弹动,虚空中顿时传来一句无声的咆哮,一股寒冷威压骤然腾起,向四面扩散。如同实质性的寒潮,侵蚀著所有空间,遮天蔽日的青色光华迅速黯淡下去。 佛光在一息间漫过全场。 但那偷袭之人却察觉到危险降临,仿佛事先就有所预料一般,连人带戟凝成一道犀利的青色光影,讽颯然退到了二十余丈外。 一击得手,毫不犹豫地撤退,迅疾如电,趋退转换之乾脆利落,甚至超出了很多旁观者的反应速度。 孔雀佛母凝重地朝那人后退之处望去。 对方这一进一退,就让她收起了所有的傲慢轻视之意。她已经意识到,此人恐怕是她近百年来所遇到的头號大敌! 佛光肆漫之处,青色光晕收敛,露出那人的身影。 那是一位全身披掛青袍皂甲的男子,黑髮披肩,手握一支青色大戟,傲立於塌的箭塔废墟上,锐利如鹰的眼神迎上孔雀大明王的目光,毫无退缩之意。 他视线所及之处,佛光如遭一股无形力量衝击,从中一分为二,避开他的身躯,往更远处漫延过去。 江晨望著他掌中所握的大戟,浑身时泛起一阵寒意,情不自禁地想要后退。 这支大戟,乃是绝世凶兵!不知葬送过多少亡魂! ““倾城”画戟——”杨落轻轻地叫出声来。 天下神兵原有十二,自百年前圣城血夜之后,“倾城”画戟之名便盖过其余,號为天下神兵之冠。 在失踪了数十年后,这柄绝世凶兵终於重现人间。如今,它正被上一任英杰榜首握在手里! 跟“倾城”本身比起来,它的主人浑身没有一丝煞气,他的眼神只透出无尽苍冷之意,在一片空虚与漠然中,却让孔雀大明王感受到了十分棘手的力量。 这个男人,竟连佛母也捉摸不透···· 或许,也只有这样强大的男人,才能够驾驭这把凶名赫赫的神兵吧。 全场的声音在短时间內归於寂静。 被无形力量牵引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男人所在的方向望去。 片刻后,有人轻声叫道:“吕將军!”嗓音微微发颤。 吕巨先只是简单站在废墟上,並没有刻意释放威势,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之气,仿佛一位魔神降临人间。 青袍皂甲,画戟倾城。 不夜城的有些高手看见这道久违的身影,在悲喜交加的情绪衝击之下,竟然热泪盈眶。 十余年来,多少人曾在不夜城的战场上,与这道人影並肩斯杀。 三年以来,多少人曾在午夜梦回时分扼腕嘆息,思念著他的身影。 多少人曾因那件无可挽回的过错,替他揪心懊悔,悲痛欲绝? 今天,他终於要回来了么? 周灵玉也在望著他。 她久久等待的人终於如约前来,但她面上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只微微抿著唇,如同在注视一个陌生之人。 吕巨先却没有看她。 面对孔雀大明王这等强者,如果敢贸然將视线挪开,那一定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紧盯著孔雀大明王,察觉到另一道目光的注视,吕巨先微微一笑:“好侄女,叔叔为了你紧赶慢赶,总算没有迟到太久!” 周灵玉道:“吕叔叔果然守约。既然来了,今天也是个大好日子,小侄恭祝你十八年后风采更胜今朝!” “调皮!叔叔为你赶了三千里路,茶都没喝上一口,你就这么咒叔叔早死?” “吕叔叔大可放心。”周灵玉的青丝早在躲避五色神光之时散开,此时隨风飘飞,就如同她的眼神一样迷濛,“你毕竟是我父亲的结义兄弟,不夜城的“轻候”之名始终为你保留。並且,我一定会给你办一个空前绝后的盛大葬礼———” 吕巨先咧开嘴笑道:“可我恐怕无福消受。” “你確定吗?那葬礼可是空前绝后!” “小丫头,如今越来越伶牙俐齿了!想你小时候多乖巧,当初还口口声声喊著要嫁给我——..—” “闭嘴!”周灵玉语气中透出一丝怒意,“你还有脸提当年!” 吕巨先沉默片刻,长长嘆了一口气,视线终於从孔雀大明王身上挪开,飘落到那个手握洞簫、青丝散飞的少女脸上,只凝注了一瞬,就好像不忍目睹似的移开,望向孔雀大明王,再度发出嘆息:“当年,你也曾这般美丽呀!” 在他注视中,孔雀大明王也跟著嘆了口气,脸露微笑,如鲜盛放:“本座也听说过当年的事情。那朵倾城天下的娇艷之,不正是毁在你手里吗?” 吕巨先感慨地道:“鲜终会枯萎,草木终会零落,万物皆无法倖免。可是,当我亲手葬送她,真正看到美人凋零的时刻,那场面,真是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周灵玉也似乎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难忘的时刻,潮水般的悲愤冲入了平静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她身躯也隨之微微颤抖起来。 吕巨先面露追思的神情,慨然道:“当年她只有十五岁,美丽得就像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辰,无论身在何处,都是那样神秘和动人————” 他端详著孔雀大明王,却仿佛看著另外一个时空的少女,情不自禁地露出微微笑容,“她只有十五岁,却已出落得倾国倾城,从那时至今,我再也没见过能与她相媲美的女子。哪怕是孔雀你,算得上百年一见的祸水了,却也不能与她相提並论!” 孔雀大明王眼中一闪恼意后脸上又露出倾倒眾生的笑容,淡淡地道:“弹指芳华,红顏已老。任何外表的美丽,对生命而言都如瞬间般短暂,唯有那轮迴中的真理,才是永恆。” 吕巨先道:“你看那山上的石头,永远都立在那里,几千年不变,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就如那庸碌眾生,你绝不会去多看一眼。真正的美丽,哪怕只有流星般一瞬间的光辉,也足以让人铭记。” “听你这么一说,本座倒是真想看看,她三年前长什么模样了。”孔雀大明王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可惜,美丽的事物,都是短暂而脆弱的。” “不错!”吕巨先附和道,“同样是受我“剎那芳华”一击,她几乎丧命, 你却一丝未变。可见你二人的差距之大!” 听出他语中的讥讽,孔雀大明王却也不恼,徐徐道:“再怎么说,那也是当年的事情了。既然红顏已老,你如今千里迢迢赶赴这场杀局,又有何图谋呢?” 吕巨先警了一眼远处的周灵玉,轻声道:“红顏虽已枯萎,却还保存著新生的力量。我將她踩在脚下,三年来看她不断挣扎,猜想她终有一日能够绽放出最后的绚烂。哪怕只是一瞬,我也不想错过。” 孔雀大明王皱了皱眉,道:“你真是个噁心恶毒的傢伙!不过,要將她逼到绝路,那也简单,本座可以代劳。” “不必了。”吕巨先道,“我等待那一日虽久,却也不急於一时一刻。现在我对你这朵的兴趣更大些!” 他眼中泛起杀意,提起青色古戟,迈步向前,“閒聊这么久,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到了赏的时候。” “你在等“倾城”之毒侵蚀本座的肌骨吧。”孔雀大明王冷哼一声,玉臂抬起,五指捏成玄妙的法印,周身五道神光如同彩带一般,將她重重包围起来,“你可知道,本座也同样在等?” “哦一—” 尾音还在空气中飘荡,天空却突然暗了一下。 孔雀大明王眼皮一跳,只见一个天青色人影募然出现在身前三丈处,横握“倾城”古戟,就那么朝她拦腰扫过来。 “这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难道他也能——-』孔雀大明王瞪大了双眼,这一惊非同小可。 幸好她事先已做好准备,法印结出,祥光笼罩全身,游离在周遭的玄黄两道神芒嗖地窜出,轻盈又沉重地射向吕巨先面门。 如此近的距离下,五色神光瞬息即至,就算是肉身成圣的武圣强者,躲闪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但吕巨先多年前就已是《英杰榜》上第一高手,他的速度绝非寻常仙佛可比,一眼看出这神光的厉害,脚下一蹬,身子便离地而起,再一纵一跃,如浮光掠影般,眨眼便已在二十丈之外。 孔雀大明王仰望半空中的那道人影,微微眯起了眼睛。手腕一挥,势欲破空的玄黄两道神光不再追赶吕巨先,而是返回她身边,如彩带一般將她环绕护卫。 摆出这般防御的架势,可见在这位佛母心中,对方是能够真正给自己造成威胁的存在! 此前还不可一世的孔雀大明王,只跟吕巨先交锋两回合,就一反常態地变得谨慎起来。何以如此? 不夜城眾高手中,大部分人都看得一头雾水,只觉得两个人试探了一下就各自分开,看上去是平分秋色,大明王守得优雅,吕將军逃得从容,大明王还略占上风,怎么突然就转攻为守了呢?这般眼力,也难怪孔雀大明王视他们如无物了別说他们,就连隔得稍远的江晨和周灵玉,也没完全看穿其中的玄机。只有真正交锋的两位当事人,才明白那种命悬生死一线的惊险。 第547章 镇浮屠 刚才的交手虽然短暂,但就是那一触即分的剎那,发生了两件事情: 一是吕巨先拦腰扫向孔雀大明王的那一戟,虽然被护体佛光挡住,但那“倾城”古戟所挟带的至凶至邪的青色光晕却如水波一般漫过了孔雀腰身,仅被消弹了武圣强者的劲气,然而大觉神通残留,让她又吃了一记实打实的!剎那芳华”。 二是孔雀大明王发出去的玄黄两道神光,瞬息即至,並不是完全被吕巨先躲开,而是在即將撞上他身躯的时候,被一层诡异的时光乱流所阻挡,將弹指一挥间,拉长为一百二十年。吕巨先藉此机会从容逃脱。 这一攻一守,双方都知晓了对方厉害,不敢再贸然行动。 孔雀大明王仰头望著空中那道徐徐下落的身影,四目相对,吕巨先咧开嘴角,大明王皱起眉头。 吕巨先仗以护身的那股扭曲的时光乱流,並非无敌。只要孔雀大明全力施法,將五色神光提升到大道真义的境界,是能够免疫时光洪流冲刷的。 只是那样一来,她的大部分心神都在放在施法上,自身防御不可避免地会减弱。而她已领教过吕巨先快如闪电的强横攻势,不敢轻易冒险。 相应的,吕巨先大概也对五色神光的威力心有余悸。 局面短暂僵持,但总的来看,这位不过三十出头,比孔雀大明王晚生了几百年的后生晚辈,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孔雀大明王微微咬著唇,那对弯弯黛眉轻轻地靠拢在一块,似正思考著某个难以解答的难题。 “世人皆说,“剎那芳华”对同一个人只能施展一次,但你———” “可你这位红顏不老的大明王却中了两次,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吕巨先落在屋檐上,横持古戟,凛凛如神,“他们从来没见过我对同一人出手两次,就说这招太过凶邪,有违天和,限制极大,可一不可再。但他们却没想过,在这天下间,有几个人能像你这老孔雀一般不老不死的?又有谁值得我出手两次?所有的论断,都只是顽愚之辈的无端猜想罢了!” 远处缓步走来的周灵玉,闻言脸色大变。 吕巨先轩眉侧首,瞅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好侄女,现在你该知道,叔叔对你是多么温柔了吧?” 孔雀大明王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愁容尽敛,轻笑道:“这么说来,这是你第一次对著同一个人,施展两次神通?” “接下来还有第三次!”吕巨先摇了摇头,似乎十分感慨地道,“真是不忍心啊,又要见美人迟暮!” “弹指剎那,红顏白髮。”孔雀大明王曼声低吟,面上尽復从容之色,“一招削去百年光阴,对於寻常女子来说,的確是十分可怕的神通。但你可知,本座早在数百年前就已证无漏大觉境界,无衰无垢,金身不坏。你那招让世人闻风色变的“剎那芳华”,在本座看来,却与一阵凉风没有区別!” 纪元重启之后,今日人类强者的寿元,虽不如远古年间动輒上万甲子那么夸张,但只要位列仙班,活过三四百年总不是件难事。孔雀大明王就是这么一位近乎“元真”的大觉佛陀!若非天灾人劫,她的寿元甚至可以达到千年以上! “若真有这么厉害,你敢不敢散开护体神光,让我刺上一百下试试?”吕巨先晒笑。 孔雀大明王眯起了一双明眸,轻嘆道:“本座念你修行不易,原想放你一条生路,你却与世间那些顽愚之辈一样,不识好歹。” 她缓缓抬起衣袖,探出一根欺霜赛玉的手指,遥遥指向吕巨先眉心。 “说得那么慈悲,终究还是要行杀人放火之事。”吕巨先笑著,从屋脊上走下来,踏著瓦面悠然步。 空中飘飞的雪,仿佛刻意避开了他所站的位置,飘摇不定地向四周落下。 孔雀大明王亦发现,自己探出去的那根手指就像那些雪一样,无法真正锁定吕巨先的位置。 吕巨先的身影,被一股扭曲的时光乱流所包裹,一开始看上去还微微有些错乱,但隨著他的身影与时光乱流融合在一处,那些短暂显现的光怪陆离的景象便尽復平常,以肉眼瞧去,暗青的屋檐、阴沉的天空、孤独的人影构成一副融洽的图画,再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唯有孔雀大明王一眼便看出,自己的手指与屋檐上那条人影的距离,隔了足足两百五十年的时光! 那是光阴长河的水流,环绕在吕巨先周身,任何人想要攻击他,都必须先跨过这条时光的长河! 这大概是吕巨先的极限了吧。 可惜,他躲得正是时候,这威力颇大的一记“六灭劫指”,未曾出手就已落空! 孔雀大明王有苦难言。以她原本的修为,本能够超脱於阴阳五行之外,不受时光乱流影响。但吕巨先偷袭的那一戟实实在在地伤到了她,此时那股独属於远古凶戟的阴戾杀气仍在她肺腑间游荡,她不得不分出部分力量,来將这足以崩碎佛陀金身的伤势镇压。 而且正因为体內伤势作票,她才没能躲开第二次“剎那芳华”,百年光阴被剥夺而去,虽不致命,也令她损耗了许多元气。毕竟未证彼岸“元真”,无法真正长生久视,纵活百年千年之寿,亦终有尽头。 在这般恶劣的境况下,她愈发不敢露出半点虚弱之態。不仅吕巨先这头猛虎盯著她,还有周灵玉、江晨、杨落等一干恶狼,也正从旁环伺,著她的血肉。 伤势尚能压制,旁的事都可以从旁计议,唯有一样,她必须得立即想办法她的“六灭劫指”,已经施展了一半,偏偏无法锁定吕巨先的身影。此时, 数十双眼睛都注视著她伸出去的那根手指,若无功而返,就显得颇为尷尬了。 手指僵在半途,孔雀大明王鼻尖微微冒汗,心里颇为后悔。 早知如此,就不该放任柳家叔侄將两大明王引开,这时候势单力孤,连放狠话都觉得差了点气势。 她正思索著该用什么说辞把场面圆回来,忽然警见远处的一片斑斕色彩,顿时双目一亮,手指顺势往前一戳,沉喝道:“小辈,你看看你身后是谁?” 堂堂孔雀佛母,当然不会信口开河。 吕巨先站得最高,也第一个察觉到后方传来的翎羽破空声和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心中微微一沉一一看来是孔雀大明王所等待的援兵,终於在这时候姍姍来迟! 第548章 共凝望,恋春色 “佛母大人!我们来迟了!” 从远处赶来的,可不止几十个人,而是足足四百多號接近玄罡边缘的高手, 远远望去,一片五彩斑斕,光是那衣袂振动引起的嗡嗡声响,就足以让人色变。 吕巨先侧自去,只见当先那人是个穿白增轻衣的女子,身上有头冠、瓔珞、耳鐺、臂等装饰,衣裙飘曳,市带飞舞,横空斜掠而来,颇有瑶池飞仙风姿。 这白衣女子约莫是七阶左右的修为,尚未被吕巨先放入眼中。但她身后还有数百名女子,各个都接近了玄罡水平,气息又融为一体,这就让人颇为头疼了。 那些孔雀女各自穿著青黄赤黑白五色彩衣,身环彩带,拥霞锯琼佩,戴真珠瓔珞,个个仪表非凡,皆如桂府霜娥一般出挑,让人看得眼繚乱。 如果单是这四百多孔雀女本身,还不足以让吕巨先引起重视。但吕巨先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她们身上披著的若隱若现的孔雀翎羽,虽只像一件半透明的轻盈薄纱,然而光华內敛,妖眼暗藏,其中蕴育著十分可怕的气息,一旦开屏伸展,发挥出的威力恐怕不在“五色神光”之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孔雀羽衣”?”吕巨先转眼瞧向孔雀大明王,见她嘴角逸出一抹快慰的笑容,就知道局势对己方不利了。 江湖传闻,孔雀大明王十分爱惜自己的羽衣,不愿让它受到半点世俗的玷污,所以一直將其封存在极乐世界的莲塔中,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动用。 据说那件羽衣拥有世间最坚固的防御和最犀利的攻击,即便普通人披上它也能瞬间变成绝世高手,倘若孔雀大明王將之取出,那就是毫无疑问的天底下最强的女人,哪怕浮屠教主见了,也得管她叫一声亲娘—· 传言究竟有几分真实性,马上就到了揭晓的时候。只是吕巨先绝不愿用自己的性命来验证这一点,他一提手中长戟,就要抢先朝那白衣女子挥上一记一一无论那孔雀羽衣拥有多么可怕的威力,单独面对这么一件死物,总比等到孔雀大明王披上它的时候来得轻鬆! 孔雀大明王却早已看出他的打算,轻笑道:“大劫临头,还想怎么挣扎?”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一片灰濛濛的光晕就蔓延而至,漫过吕巨先所在的方位,如同洪水冲刷过河堤,整个屋檐都化为一片汪洋。 那是青、黄、黑三道神光交织而成的色彩,在这一刻被孔雀大明王法力加持,超越了时光长河,具备了道法真意,毫无凝滯地衝破了吕巨先周身时光乱流的阻碍,將其身影吞没。 吕巨先的身形在汪洋中不见踪影,但飘忽怪异的笑声仍从其中传出:“若你早一百年使出这一招,说不定能將我打中-———· “这傢伙———』孔雀大明王皱了皱眉,『跳出了三界之外? 刚才那一瞬间,五色神光虽然势如破竹地攻入时光乱流內,但那片乱流却在早前隔绝了神念探索,这就给了吕巨先绝佳的掩护。对於吕巨先的逃亡去向,孔雀大明王也是在一瞬之后才有所察觉。 “纵你一人逃脱,又能如何?”孔雀大明王依旧胜券在握。 此时她的神念已遍布周遭数里方圆,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都瞒不过她的耳目。只要吕巨先还敢露头,她就有把握在瞬间將其击杀。 何况,时间始终站在她这边。孔雀女们披著羽衣,离她越来越近了。 只要双方会合,那么一切都尘埃落定,在具备人间最强力量的佛母完全体態面前,无论吕巨先或者周灵玉,都只是泰山下的蚁,一念即瞬灭。 “鸣鸣————”风雪中的洞簫声,愈发悽厉了。 空气里散发出痛苦的味道,遍布迷幻元素,从縹緲转为真实,丝丝缕缕,在心尖缠绕,让人倍感悲凉。那是周灵玉的神通,盈溢在天地之间,每一个音符都在勾动著人心之中的不堪。 四百多孔雀女皆无差別地感受到了身体內被诱发出来的惆悵、绝望的情绪, 好像被蛛丝缠绕,力量一点点被抽空,就待那最后的夺命一吻,將她们变为乾的躯壳。 满寨风雪,满目惆悵。 “这便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了。”孔雀大明王安心地嘆息。 她目光落在周灵玉脸上,露出一抹惋惜的神情,然道,“若你真心悔改, 当不至於沦落如此。” 周灵玉凝望风雪深处。 她的目力无法看清吕巨先离去的身影,而孔雀大明王身上传来的杀意,则已將她的神通阻绝。 她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悵然,向著夹雪的冷风,轻声道:“这一场杀局,便是你我最后的归宿。” “痴儿!若了悟空生无相,何来此般迷妄执著?”孔雀大明王怜悯地,朝她伸出一根手指。 普天之下,能够从这跟手指下捡回性命的,不超过五个人。 周灵玉却看也不看那根手指。她微微仰头,望著阴暗的天空,望著飘飞的雪。 她的心念也隨著那些雪一起,悠悠荡荡地弥散在天地之间,无有困顿凝涩,却怀著一丝解脱。 这一生的痴仇爱恨,真能就此放下? 虚空中是否也有一人,此刻正与她一般,共望这漫天风雪? “不!”有人大叫一声,闯入到周灵玉与孔雀大明王中间的世界里,妄图隔开孔雀大明王的视线。 以他区区蚁般卑微的生命,又岂能阻碍孔雀大明王想做的事情? 只一眨眼的时间,也没见孔雀大明王念什么咒、结什么印,那道魁梧的身躯就在半空燃烧起来,幽蓝的火苗转眼从头焚烧到脚,一息的工夫都不到,就只剩下了几缕黑灰,被风雪吞没。 周灵玉认出了消失之人的身份。 此人是不夜城的勇土,也是她的爱慕者之一,当年在无月之夜一役中表现突出,虽失去了一条手臂,却练就了一往无前的猛士心诀,被称为“无畏的勇者”。 然而再是无畏,用肉身去抵挡孔雀大明王的神通,此时也都烟消云散了。 只是此人惨烈的死法不但没有嚇退不夜城眾人,反而激发了一些高手的血性,他们吶喊著奋勇上前。 “快去帮城主!” “杀了这老妖婆!为杨兄弟报仇!” “杀!杀!” 在孔雀大明王威压下还有行动能力的,无疑都是上三境高手。衝上来的这四名武者,皆为不夜城中响噹噹的人物戴青色鬼魅面具的刺客岳秋寒,號称行走於人间的鬼魅,在无声无息中带来无常的召唤。 大悲老人的亲传弟子,拥有月下公子之名的项莲舟,已习得七星劫魂指的精髓,每一招都带有勾魂摄魄的邪魅力量。 “旱地飞梭”石文轩身法北地无双,速度快到了玄罡高手也难以捕捉的地步。 吕亦奇的剑法已达碎风断水的境界,仅次於副城主曲宸瑜,被尊为不夜城第二剑客。 他们都是不夜城最忠诚的勇土,並且悍不畏死。在他们四人的带动下,十多位玄罡武者跟隨出发,皆以捨生忘死的气概,朝世间最强的女神发起进攻! 自古双拳难敌四手,恶虎亦畏惧群狼,纵然是大觉强者,在如此多高手的围攻下,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吧? 呼啸挥舞的巨剑,狂风骤雨般的刀锋,席捲而去的幽冥幻影,如龙在野的庞然拳劲,侵占了孔雀大明王的视野。 天地黯然失色,每一寸肌肤都被锁定,前途后路皆被阻截,仿佛只一瞬间, 堂堂诸佛之母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大觉强者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从这么多高手的愤怒围攻中毫髮无损地逃出去。然而身为诸佛之母的孔雀大明王,却並非普通的大觉强者! 直到这时,她周身那五根光华內敛、暗沉沉、轻飘飘、如若利剑般的神光翎羽,才终於动了起来。 孔雀大明王瞧著四周杀气腾腾的眾生面孔,抿著嘴轻声一嘆,青黄赤白黑五色光华齐动,朝四周猛地一撒。 这一撒,就有五六位玄罡高手,连在世间的最后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已灰飞烟灭。 五色神光轻盈刷动,刺入护体罡气,比利刃切豆腐还容易,几乎感觉不出任何阻碍。 光华流转间,五彩斑斕,幻惑迷离,优雅绚丽,如同演奏一场美妙的乐曲。 乐曲轻快而短促,才开始又將结束, 项莲舟,岳秋寒,石文轩,吕亦奇------这些在北地曾经威名赫赫的勇猛战土,都没能活过一息。他们无论曾经拥有多大的传奇名声,在孔雀大明王面前, 皆与蚁无异。五彩光华轻盈地漫过他们的身躯,波及到更远处的眾人。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衝锋,只一息间,就偃旗息鼓。 玄罡高手们转眼十不存一,身处其中的周映琼眼见同伴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道赤红色的光芒缓慢却又无可阻挡地降临在自己面前,不禁张开嘴,想要发出一声尖叫。 如果那声尖叫出口,那一定是周映琼留在世间的最后声音。 此时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声音正要从喉咙里衝出来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抵住了她的后心,令她周围的虚空陡然凝固。 然后,又如梦幻一般,已要將她包住的赤色光华抖了一抖,她就在这一抖的短暂时间里,被背后的那股力量牵引著,斜掠长空,逃出了这片死亡地带。 直到这之后,她喉咙里的尖叫才终於出口。 “啊一一无需回头也知道,此时能够將她从鬼门关前生生拽回来的,除了御前第八骑士杨落,再不会有其他人。 冲向孔雀大明王的十五位同伴尽数战歿,唯她一人死里逃生,周映琼又悲又喜,热泪盈眶。 但她身边的杨落却明白,此时远远没到鬆一口气的时候。刚才他救走周映琼的神通,已经引起了孔雀大明王的注意。 大明王一双美丽的慧眼望过来,面上微带几许疑惑,似乎在无声发问:“你刚才施展的,是何种神通仙法?” 大明王起了好奇心,自有神光代她发问。 杨落望见一道湮灭万物的黑色光芒自头顶落下,心里暗呼一声:『江兄,再借神通一用!』 江晨还活著。 他不在围攻孔雀大明王的十六人之中。 当看到四百多孔雀女披著羽衣浩浩荡荡赶来的时候,他就明白大势已去,周灵玉逃不过此劫。 也许,以自身为饵,將吕巨先也拖入泥潭,就是不夜城主的最后愿望了。可惜的是,吕巨先无疑是个聪明人,跟孔雀交手几回合占不到上风,就藉机遁走, 这时候或许已经逃出八百里外。只留下可怜的不夜城主,去独自面对那位即將披上羽衣的至尊佛母。 趁孔雀大明王还没披上羽衣,趁她的注意力还在周灵玉身上,在这时候逃跑的话,能不能爭得一线生机呢? 江晨设想了一下,大明王拿到羽衣之后事態会如何发展? 嗯,周灵玉当然第一个去死了,然后是杨落、柳轩,还有不夜城的眾多虾兵蟹將,大概需要佛母大人一个喷嚏的时间去收拾。 再一脚,把寨子毁了,整座山也移平——-然后还有谁? 最后剩两个逃跑的小虫子,东边那个惜公子跑了一百多里,西边那个吕巨先已经跑了八百里------佛母大人会不会觉得西边更远的那个比较有挑战性,先去追吕巨先,从而放过善良无辜的惜公子呢? 江晨停顿片刻,终於捨弃了不实际的念头,一步跨出,自暗处上前,融入风雪。 “杨落,你没事吧?”周映琼焦急地叫喊。 杨落轻微点头,刚要说话,不料一开口就觉得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再也抑制不住,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面色赤红,眼耳口鼻俱有鲜血淌出,喉咙里如破旧的风箱一般发出嘶嘶声,俊美的面容显出几分悽厉之色。 “施展不属於自己的神通,乃是窃夺因果的邪术。凭你区区阳神玄罡的修为,岂能全身而退?”孔雀大明王柔美的嗓音,悠然在耳边响起。 杨落喘息不答。 只是一照面,他身躯便满目疮,皆是由內而外进发的伤势。 为了带周映琼躲开那道黑色神光,他施展了超越自身极限的神通,肉体濒临崩溃。 周映琼扶著他手臂,隔著衣衫,感受到他在颤抖一一那是在凡人在性命垂危之际,所不得不面临的生死间的大恐怖。 第549章 惊鸿影 人类歷史长河中有诸多英雄,能够以某种坚定的信念超越生死恐怖。 然而杨落却做不到如此。 当孔雀大明王的视线投过来时,杨落竟不敢直视,微微垂下眼脸,在心里发出一声轻嘆。 纵然是这残缺之躯,却也留恋人间春色。 左掌一暖,周映琼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回,杨落没有躲闪。 孔雀大明王目光落在杨落脸上,端详了他几眼,惋惜道:“倒是个绝色美人,可惜六根不全————”” 说到此处,她面色募然一变,视线一抬,越过杨落肩膀,飘向远方。 护送羽衣过来的四百多孔雀女,离她已不足三十丈距离。对於大觉强者来说,这是一步即可跨越的距离。 然而这种时候,孔雀大明王却来不及跨出这一步。 她甚至连一句提醒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羽衣庇护下,最前方的白衣女子走得颇为轻鬆。当她看见眼际泛起的一缕寒光时,不仅没有慌张,反而在心里冷笑一声一一不自量力! 孔雀羽衣,乃是天底下最坚固的防御。纵然是不动明王的不动金身,与之相比也只在伯仲之间。 这偷袭之人,哪怕是武圣级別,也绝无可能—” 这念头尚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未及真正成形,却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妙之感,让白衣女子眼皮跳了一下,本能地绷紧了肌肉,好像无助的孩童一般,硬著头皮迎接皮肉之苦。 那皮肉之苦迟迟未至,但白衣女子的意识,却在逐渐模糊。 直到江晨抽回“照胆”软剑,抖落一缕血跡,白衣女子仍维持著防御的姿势,绷紧了身子,蓄势待发一一她好像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死去。 从出鞘到收剑,一共也就是白衣女子眼皮一跳的时间。 包括孔雀大明王和近在哭尺的其他孔雀女,没有人看清剑光的轨跡,仿佛那决定生死的一剎那是被人以莫大神通窃走了一般。 “孽障!”孔雀大明王的怒喝,这时才传递过来。 但她依然救不了第二人的性命。 紧跟在白衣女子身后的,是一名身材瘦小的翠衣女子。 她只落后於白衣女子半步,突然发现白衣女子的气机脱离了孔雀羽衣的庇佑范围,心中微微一惊,又见眨眼间前面就突兀地多出了一道人影,那人似乎做了个拔剑的手势,又跟著回剑。 翠衣女子不明白他对白衣女子做了什么,只是在迎上那人眼神的时候,心底陡然涌起巨大的恐慌。 这近乎无懈可击的孔雀羽衣之阵,这人竟然就那么走进来了! 不行!白姐姐已死,护送孔雀羽衣的重任就落在我头上了,我必须一一股无形之风从心里幽暗深处吹起,却没有吹灭翠衣女子的使命感。她打了个寒颤,精神空前紧张起来。 身为老牌玄罡高手,她锐利的眼神迅速锁定了虚空之处,便见那道幽暗的身影掠过虚空,持那柄残留著白衣女子血跡的软剑,朝自己迎面击来。 翠衣女子看清了那道冰冷剑光! 当她盯住著那道充满了玄妙的深沉轨跡,妄图以手中双剑格挡的时候,却募然惊觉自己刺中的只是虚无,而那片深沉的顏色,已蔓伸到自己眼前。 临死一瞬,翠衣女子明白过来一一原来自己瞧见的那道轨跡,只是对方在人间投射出来的影子么? 那剑法,原来不是人间的剑法! 那剑光,原来也不存於现世,只在人间投落残影! 翠衣女子心中浮现某种明悟,境界也由此攀升,进入另一种神而明之的意境。 只可惜,虽然境界提升,却没有机会活下去了。 翠衣女子闭上眼,心中只余一道残念:『可惜羽衣还没能送到佛母手中-——· 短暂的沉寂。 颈上残留著剑气的冰凉,而意识则陷入混沌。 万事皆休。 一个刚刚突破瓶颈、领悟全新境界的顶尖高手,带著遗憾缓缓倒下。 孔雀羽衣的缝隙更加扩大,江晨由此前冲,趁一眾孔雀女还不敢置信之际, 进一步闯入羽衣深处。 孔雀大明王怒不可遏。 她当然知道,为何防御天下无双的孔雀羽衣会拦不住江晨一一因为这羽衣的庇佑,是广泛分担到了四百多人头上,原本无懈可击的防御,自然也会流漏一些空缺。对付寻常玄罡高手尚可,但遇到江晨这样堪比武圣且又专攻破绽的剑法宗师,难免捉襟见肘,被其乘虚而入。 只有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孔雀女,才会天真的以为孔雀羽衣能让她们四百多人个个无敌。 “蠢材!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现在江晨的身影已经没入了羽衣之阵中,孔雀大明王也因此投鼠忌器,不敢再以五色神光强攻,恐误伤孔雀女。 “都散开!”孔雀大明王叫道。 江晨身形化为一缕轻烟,几乎就贴著眾多孔雀女的身子,在其中漫步走过, 那些孔雀女们,每当看见眼际寒光一闪的时候,冰冷的锋刃就已刺穿了她们的咽喉。 闪烁著冰冷流光的宝剑,如虚如幻,骤生骤灭。 杀气自虚空而发,只有在刺穿咽喉的一瞬间,才会在人间凝成现实。 两次遭遇绝顶剑客在羽衣阵中衝锋,这一次的孔雀女感受到更大的绝望。 若论气势,江晨自然比不过荧惑。但论起剑术的技巧,江晨却远在荧惑之上。此时的羽衣尚处於收拢的防御状態,却拦不住他的脚步。 一息时间,江晨走过之处,三十多名孔雀女无声倒下。 他一回头,便对上孔雀大明王的视线,后者正用一种阴沉怨毒的眼神,將他深深凝望。 江晨咧嘴一笑:“佛母大人现在是否有空,与我共度良宵?” “没空。”孔雀大明王语中渗出冷意。 江晨大笑道:“我就知道像孔雀姐姐这样尊贵的身份,一定会多矜持一会儿!”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藏在羽衣阵中,本座就真拿你没辙了?”孔雀大明王脸上亦浮现出深沉的笑容,语气却是森冷无比,“数百年来,本座遇到多少个像你这样顽愚自大的狂徒,如今都已尸骨无存———· 第550章 虚空劫,混沌开 江晨却没听孔雀大明王说完,只衝她眨了眨眼,脚步轻轻一动,身形就骤然变得模糊起来,转眼消失在斑斕绚丽的彩衣群中。 他所经过之处,微风未起,波澜不惊。 又有十多名孔雀女带著惊骇疑惑的表情倒下。 “?”江晨轻轻道了一声。 最后一名被他刺中的孔雀女,不知是不是福至心灵,居然在关键时候躲了一下,避开了要害,只在颈侧留下了一条血口。 她也是被江晨刺中之后,唯一能发出尖叫之人。 江晨再度转身,捏住她容失色的脸蛋,她惊呼一声,慌乱地抬起两眼,才发现一根手指已然点在了她额头上,接踵而至的冰落下,在她的面颊上迅速凝结出一层冰霜。 “抱歉。”江晨的声音淡淡地响起,“让你受苦了。” 这孔雀女生命极为顽强,四肢又扑腾了几下,才不甘地沉寂下去。 “孽障!”见此情形,佛母也动了真火。 孔雀大明王双掌捏出玄奥手印,脑后光轮上移,化出一朵金色祥云,內蕴无上真意,將方圆数十里的五行之气凝聚,將天地法则扭曲封闭。 大道之力散发,轻灵佛光绽放,带著光明净世之意,照澈寰宇虚空。 “高照重昏,秘密真詮。遍流同益,万障自祛。法灯常耀,法界清安——.”大明王一双玉足踏在凡尘,飘散出枣泥清香。 她现出大光明之相,宏声高唱著,將澄澈的琉璃佛光,投向江晨所在之处。 剎时间,霞光辉灿,肆漫纵横。 江晨的肉身、灵台、元神,同时受到了衝击。 不但灵台摇动、肉身几欲崩解,就连全力放出的“空间扭曲”神通,都被一种更为强横高远的力量所压制,在佛光中渐渐溃散。 这便是境界上的绝对压制了。人神之间,果真隔有鸿沟! 而沐浴在佛光中的孔雀女们,却个个安详如仪,甚至气势还有所提升。 近处还有几个没被嚇破胆的女子,举著法器往江晨身上刺来。 江晨连这佛光都抵挡得十分艰难,如何还腾得出手来防备孔雀女的袭击? 孔雀大明王双目圆睁,看著江晨狼狈的样子,清雅却自傲地一笑:“若能在孔雀咒下逃得性命,本座就算放你一条生路,也无不可。” “既然能饶我性命—-那么佛母大人可否再发慈悲,布施肉身··-·陪我一夜?”江晨虚弱的声音断续从摇摇欲坠的朦朧月光中传出来。 “哼,凡人,满脑子也只剩下这些可怜的欲望了———”孔雀大明王双掌咒印再变。 但刚要出手的她,心中忽然一寒,一股凌厉至令人室息的杀气无声无息地將她锁定了。 那杀气来源於虚空深处。 吕巨先还未走! 孔雀大明王心中凛然。 她虽在攻击江晨,但也保留著很大一部分神念观察三界动向,附近的虚空支点、九地带、乃至伐柯区域,都在她掌握之中。 她在上一个瞬间还可以肯定,吕巨先已经不在周围,但下一个剎那,整个空间仿佛晃动了一下,一道威风凛凛的魁梧身影手持青色古戟,从遍布虚空的浓雾中破界而出! 天地震盪。 孔雀大明王的整个视野,仿佛都容不下那道身影的高大,有一种眼球快被撑破的刺痛感。 而视野正中的那把倾城古戟,刃尖上流淌著天青色光华,看上去寧静而缓慢,却几乎在瞬息间来到孔雀大明王面前,將那冰冷苦涩的凶怨之力,递入她的咽喉。 “当!” 孔雀大明王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被迅速抽离,但她亦绝非弱者,两根葱嫩手指轻轻一拨,竟在剎那间拨开了紊乱的时光,往前回溯半瞬,在那饱蘸暴戾的青色戟尖入喉之际,將其握入掌心。 而后,五色神光齐动,一拧一绞,就要把眼前那道魔神般的身影打落尘埃。 但一片浓深的迷雾恰在此际蔓延过来,整个空间再次晃动,孔雀大明王眼前一,就已丟失了目標。 而掌中握住的那柄冰冷的凶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像刚刚发生的那场你生我死的惊险战斗,不过是一场庄周梦蝶的错觉。 孔雀大明王却知道,那完全不是错觉! 她注视著眼前那片还未消散的迷雾,轻轻一嗅其中的迷乱气息,冷哼道:“狼跋领域,你倒是不怕死!” 这一片迷雾,並非凡间所有,而是吕巨先从虚空狼跋领域带出来的时光乱流。 刚才那一阵交手,因果错乱,毫无头绪,如在梦中,正是因为时光回溯的结果。孔雀大明王和吕巨先都险死还生,此时来看,却各自毫髮无伤。 狼跋界是比九和伐柯更为深远的虚空世界,那里被永恆的时光迷雾所覆盖,仙佛强者贸然进入也会被捲入乱流之中,永远迷失在混乱无尽的时光尽头。 据传那里是千年前天地重开的原点,若沿著时光乱流一直回溯,甚至能窥见盘古初开天地时的太古景象。然而除了元真圣人,就只有寥寥几位具备时光神通的大觉强者,能在其中窥探一二了。 孔雀大明王看见那片迷雾,心中便恍然一一吕巨先原来一直藏身在虚空狼跋混沌之中,无怪乎能瞒过她的感知。 可惜,同样的手段,不可能再对她用第二次了。 孔雀大明王捏了一个手印。 虽然虚空狼跋世界之中一片混沌,但身为世间少数几位逼近了元真境界的强者,她亦不是没有探知的手段。佛陀慧眼遍观三界,天眼通、宿命通的烛照大千,绝非浪得虚名。 佛光洒入浓雾之中,一点点地渗透。 天空中飘舞的雪、寒风消失了,令这雾气更浓,阴沉的穹顶愈发压抑,整个天地完全沉浸在一片近乎於死寂的诡异气息之中。 孔雀大明王连捏了三个法印,忽然间,手掌微微刺痛。 她疑惑地低头一看,只见那只素白无瑕的手掌上,莫名多出了一道浅口,从伤口处流出金色的鲜血。 是——·.·刚才用手掌去接“倾城”画戟的时候·— 可是,那时候的无漏金身,未受半点损伤,为何偏偏在几息之后,反而-——”· 虚空狼跋世界的时光迷雾,竟然如此混乱吗? 忽然间,孔雀大明王注意到,自己的周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缕薄雾。 那雾气极为稀薄,好像一口气都能吹散,几乎难以觉察,却渗透了金色佛光、乃至五色神光的防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攀附住了她这位驻世真佛的身躯, 將方才未能造成的伤害,穿过凡间时空法则的封锁,再一次完完全全地传递过来! 孔雀大明王倒吸一口凉气一一原来不仅她的佛光在渗透狼跋,从狼跋界飘来的迷雾,也同样渗透了她的佛光! 再一次感受到“倾城”的凶戾杀气,不仅仅是皮肉上的一点痛苦,而是直击元神的第三次“剎那芳华”,令她头顶上的金色祥云都为之黯淡了几分。 而且,未等她再施展咒印,眼前的浓雾忽然又一阵翻腾,一道魁梧的天青色人影从浓雾中缓缓走出,脚步明明缓慢,却带著不可阻挡的决意,来到她面前。 周遭的迷雾,剎时稠密了百倍,仿佛回到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模样,天地不辨昼夜,陷入了无尽的朦朧之中。 孔雀大明王惊骇地发现,那道人影已近在尺,但自己已经看不清他的模样那张脸仿佛被一片阴影所笼罩,存在感无比稀薄,与周围的迷雾融为一体。 “荒唐!荒唐!”她募然醒悟了什么,颤声叫起来,“你这个疯子,不要命了么?你与狼跋世界结合得越深,就被侵蚀得越重,到头来只会变成一个迷失自我的混沌古魔!你会毁了这个世界的!” 吕巨先的身形,仿佛只剩下了一个薄弱的残影,但他的嗓音却无比清晰地传出来:“大明王还真是菩萨心肠,死到临头,还有空管我灭不灭世- 一一” 伴隨著最后一字出口的,是一柄纹著古篆的大戟,从朦朧中破出,整个天地为之晃动,凶残暴戾的气息铺天盖地,几乎淹没孔雀大明王的感知。 迷雾中万千鬼怪发出无比悽厉的哀鸣声,皆要吞噬佛陀的血肉。 孔雀大明王反应不慢,身子往后一倾,就要仰面躲开。 但吕巨先这一戟来得更快,剎那间便贯入她的腹部,將她捅了个对穿。 “啊一—” ? 孔雀大明王发出悽厉的惨叫,五色神光齐齐刷出,皆贯穿了吕巨先的那道残影,然而却落了个空。 她知道吕巨先躲在混沌之后,却无法判断出对方的准確位置。混沌领域的境界,已不是现在身受重伤的她所能抵达的。 “小辈!”淒叫声中,孔雀大明王的辉煌金身被那片无比浓郁沉重的迷雾所渲染,阴影自小腹的胸口贯入,漫上她的胸口、脖颈、脸颊,原本白皙无瑕、熠熠生辉的绝色美人,开始失去顏色,整个儿如秋天的黄叶一般枯萎。 那阴影如同巨大触鬚,牵扯住她的灵魂,要將她拽往狼跋深处。 孔雀大明王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凋零,连躯壳同肉体都似要融为那片浓郁阴影的一部分。 可她堂堂佛母,又怎甘心引颈就戮? 止住嘶嚎,她五指划如剑,似揽实刺,指尖触及阴影中那一片虚无,却像是刺中了实物。 而那片浓厚的阴影,便如同受到刺激一般,疯狂翻腾起来。 孔雀大明王心中一惊一一这一次吕巨先没有躲! 吕巨先本应能躲开,但他却正面迎上五色神光,带来了时空乱流的恐怖阴影,再度漫上佛母身躯。 又一次的“剎那芳华”! 他要玉石俱焚! 五色神光绞碎了吕巨先的身躯,但“剎那芳华”同样也突破了孔雀大明王的护体佛光,剥夺了数百年光阴,令她的无漏金身彻底走向衰竭。 吕巨先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夺走了佛母的全部寿元! 寿元已尽!就算是佛陀也要涅入灭! “大光明照如来!”孔雀大明王疾宣一声佛號,身体周围瞬间瀰漫起一层淡淡的金白光晕,在阴影的侵蚀下扭曲波盪,再也看不清內里情形。 然后五色神光在身前交织,竟铺成一座拱桥,彩芒四射,辉煌神圣,被无数细小的梵文符咒繚绕,一直铺展到虚空的另一头。 “彼岸虹桥!”远处瞧见这一幕的周灵玉骇然失色, 这种无上神通,號称可以洞悉轮迴之秘,难道不是彼岸元真才能施展的手段? 孔雀大明王一步踏上虹桥,头顶金色祥云再现,与脚下虹桥交相辉映。 虚空中钟声撞响,经筒摇动,似有古往今来无数佛陀在宣唱讲法,为她加持智慧,將轮迴时光之秘一一照现,方圆数十里的阴影迷雾全部消散开来。 远处,羽衣庇佑之中,刚斩下一名孔雀女头颅的江晨忽然有所警觉,无暇去取另一名黄衫女子的性命,转头望向半空中那片阴霾深处。 只见云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彩虹长桥,孔雀大明王沿虹桥行走,光明大道气息勃发而凝练。 “她在做什么?”江晨看得不解。 好端端的,这大明王变一座虹桥出来是要耍什么戏法? 这一位衣袂飘飘的佛母,在虹桥、祥云、神光的衬托下,风采之盛让人不可逼视。 强者气息瀰漫过处,凡间武者无不感受到一种令人敬服膜拜的伟大力量,高高在上,淡漠巍然,如同大日行空,眾生俯首。 就连江晨、周灵玉等人,都体会到了那种蚁站在泰山下的渺小无力之感。 “这是·——-彼岸元真境界的大道威压?』不夜城眾人相顾失色。 孔雀大明王散发出来的气息,比起之前又强出了数倍不止。莫非她一直没有使出全力吗? 佛光铺洒下来,江晨沐浴其中,凝神观察片刻之后,忽然感觉这气息似曾相识一一就与当初在乌风镇看到的云重立下的石碑一样,皆蕴含著一缕造化之妙! 云重?! 孔雀大明王就是云重? 江晨皱著眉头,回想起碑文上云重的字集,脑海中不自觉地陷入观想,罗汉、菩萨、佛陀各自落座,聚成佛国。 寂静的精神世界里,忽有梵音响起,持无上咒,诵十方如来。 江晨的一缕神念扩散,飘落到半空虹桥上,竟毫无凝滯地,与孔雀大明王的气息融合相连! 他的本源灵台条然一震,也在此时明白了孔雀大明王的意图,募地脱口叫道:“她要登临彼岸,渡十一境元真之劫!” 说完这句话,他的灵识便飘然而起,在飘渺浩然的佛音中舒展,向著虚空上升。 两人气机相连,孔雀大明王渡劫,令江晨也受到影响,竟在与之神识交匯的瞬间將魂魄离体,前往那眾佛期待的彼岸净土。 而江晨说出口的那句话,令余者时清醒。 第551章 圣人出 周灵玉立即拿起洞簫,凑在嘴边,呼出气息,然而却吹不成曲调一一元真圣人存在之处,虚空三界皆为之定格,一切神通法则都被禁,掀不起一丝波澜。 杨落的神通,是连面对白鬼愁的“时间静止”都毫无畏惧的手段,但在这时候,竟连一根手指头也无法动弹。 若孔雀大明王还有余暇,这时候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他们。 但此时孔雀大明王虽具备了近乎元真圣人的境界,却必须全力应付那场空前绝后的劫难,是以分不出一点心思去对付这些小虫子,只能任他们自生自灭。 可是,为什么-————』周灵玉仍然想不明白。孔雀大明王为何偏偏选择在这时候渡劫,难道在西天极乐世界不是更稳妥一些吗? “她寿元已尽,非元真不成活!”一个冰冷的声音,带著熟悉的语调,淡淡地在她身后响起。 周灵玉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眼角窥见一个魁梧的男子身影,在相隔三年之后,再一次站到了与她並肩的位置。 一丝久违的悸动,悄然自心底泛起,是如此的熟悉又陌生。 虹桥上的孔雀大明王,浑身金霞辉灿,仪度,没有显露出一丝像是被逼著走上这条路的狼狐之態。 这一场劫难,她已经准备了数百年,原本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不料却在这一回,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肉身近毁,寿元將尽,若不成元真,便该是涅之日了。 也罢,既然被冠以佛母之名,则该当有先驱之志。就为他探一探路吧! 孔雀大明王无声一嘆,闭上双眼,微张开嘴,构造出一架与天地阴阳完全融合的桥樑。 人有七轮三结。 早在数百年前证得大觉佛果时,孔雀大明王就已经勘破生死玄关,喉轮全通,妄念尽除。所以这一步,水到渠成, 紧接著是心结,在四禪天的加持下,亦无有凝滯。 唯有最后一结,乃三结中的阴结,亦是七轮中的海底轮,因她为女子之身, 即便打通亦不能引阳气由中脉直走灵台卤门,所以还得比男子多一道步骤。 世间传言,罗汉有住胎之昏,菩萨有隔阴之迷,此中奥秘皆来源於那阴结海底轮。此轮不经纯阳淬炼,则无有渡海之舟,纵称佛母亦终究到不了彼岸。 箭在弦上,孔雀大明王本不愿捨弃女身,此乃三界诸天最为完美的女子躯体,然在此际却不得不舍。 她站在虹桥顶端,闭目冥思,在鸿蒙雪雾之中,感悟著阴阳造化之妙,轻轻嘆了一句:“幻无定相,当何所转?” 她修行小乘佛法五百载,习得般若智慧,便在此际將法身、报身、化身凝为一体。三身了悟诸法空相,不垢不净,又得生灭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诸漏皆苦。一念不生,通达无碍,得见本性真如。 她逐渐陷入寂灭之境,方圆几十里所有生之气息皆无所遁形。 此当为大彻大悟之时,而她的三身之內,亦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龟蛇盘结,五行顛倒。不过须臾一瞬,便將纯阴炼作纯阳,生生不息,贯通阴结海底轮,將渡海之舟凝练坚固。 从此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正所谓:“戒体成,智慧发。” 孔雀大明王睁开双眸,深邃的目光竟在茫茫风雪天中映出千万里周天星斗的幻灭景象。 她的神识直接勾连彼岸,从此古往今来,虚空大千,一切无常之法皆逃不过她一双慧眼。 她身上散发出一层淡淡的白色毫光,笼罩了远方苍穹,扑洒了整片大地,將天地山川拉成一片模糊。 此时此刻,千万里大地上,一切有情眾生皆有所感,抬头便望见了架在虚空中的那座虹桥,虹桥上站著的那尊佛陀,是何等的神圣庄严。 元真將成,天地共证。 暗红沙丘,幽冥森林,乃至升龙群山、星澈平原、无尽魔渊,飞禽走兽皆匍匐在地,对著空中的那道人影顶礼膜拜。 圣城长乐街上,正在廝杀的两支军队忽然停了下来,在一种神圣慈悲的力量引导下,一个个丟开兵器,跪满一地。 波涛汹涌的横波湖中,有巨蛟分浪而出,庞然利爪搭在绝壁上,向天嘶吼。 仙留峰前,一名长髮披肩的青衣男子放下书卷,面露些许惊疑。 “一千年了,世间还有人敢踏出这一步?” 紫星海,万隨风起伏,一根桃枝从石缝里伸出来,艰难地吸到了点滴佛光。 西天极乐世界,正施法与血剑圣隔空爭斗的不动明王忽然从蒲团站起来,快步行往大雄宝殿。 “孔雀啊孔雀,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云梦世界各处的浮屠庙中,孔雀大明王的金身雕像皆同时散发光芒,祥和的气息铺洒,如同真神降临。 黑剑圣,风雨楼主,白衣僧无定,芳华观观主,七大世家,杀皇妖皇,以及其他眾位驻世的仙佛武圣,都怀著复杂的心思,远远观望著那道金色身影。 不知悬空城中的那位天道圣人瞧见这一幕,又会是什么样的感受?这区区方圆百万里的云梦天下,能否容得下第二位元真? 江晨对上了孔雀大明王双眸。 在场诸人之中,没有人比江晨更了解孔雀大明王的情况。此时的他,与孔雀大明王可谓双身一体,所以他第一时间就知道,孔雀大明王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一一她如今不再是佛母,而是货真价实的男子之躯! 由女转男,由阴转阳,福报加身,方有衝击元真的一丝可能。 此时的孔雀大明王,依然穿著轻纱、瓔珞、披帛,面容清丽绝美,眉宇间则多了一股凛然英气,狭长凤眸中流光闪动,虽为男子之身却愈发惊艷动人。凡人远远一望,便有呼吸凝室之感。 五漏身化七宝体,具纯阳之根器,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但离成等正觉尚有距离。 孔雀大明王知道自己虽然开了个好头,但还不到鬆懈的时候,一步跨上宝莲华,奉行法华圆顿之义,架新生之舟,以福报智慧为桨,渡往那无垢彼岸。 第552章 彼岸近,长路迷 元真之劫,似乎並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彼岸风光就在眼前。 不夜城眾人个个面色惨然。 倘若大明王证得彼岸元真,功德圆满,再度蒞临人间之时,又岂会有他们的活路? 而看似白捡了个道果机缘的江晨,也是有苦难言。 刚才大明王由阴转阳时,內外皆有般若智慧加持,差点就將江晨这点本性灵光炼作了妙法真如。江晨感觉自己的意识如被激流冲刷而过,又在混沌中浮浮沉沉,几经挣扎方才衝出水面。 这还是因为大明王未达元真的结果,如果再来一次,江晨绝不敢保证自己还有醒来的机会。 此时的江晨,可说是骑虎难下。 那一缕探出去的神念牵扯住了他的本性灵识,被孔雀大明王挟裹著一同去衝击那玄奥莫测的元真之位。 他心中懊恼不该贸然去探究孔雀大明王的气息,现在就算想抽身而退也不可能了。 如果把孔雀大明王比作出水的蛟龙,江晨就好像是攀附在蛟龙身上的一个跳蚤,当蛟龙腾空之时,他来不及放手,便也跟著领略了万丈高空的风光,可谓得意一时。 然而蛟龙却嚮往更高处的风景,想要衝破头顶那片雷霆密布的乌云,对於跳蚤来说可就是一场噩梦了一一雷霆击打在蛟龙身上,是洗礼,是净化,是新生, 但对於跳蚤来说是什么? 倘若孔雀大明王证道成功,那么双身一体的两人则再无你我之別,世间也不復有江晨的存在。 若她证道失败,世间因果一笔勾销,而此时与她因果牵连在一起的江晨,亦如同是那从万丈高空摔落的跳蚤,绝无活路。 无论孔雀大明王是不是云重,无论她证道成功与否,摆在江晨面前的都是一条绝路。 当江晨探出那一缕神念之时,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逼得以九阶之境去渡元真之劫。这种飞来横祸,也逼得他绞尽脑汁寻思脱身之法。 孔雀大明王离彼岸越来越近,留给江晨的时间已经不多。 在这万丈高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假如有一场颶风的话-----吹下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城楼下,面色被佛光映得昏黄的周灵玉握紧了洞簫,想要做点什么,又无从著手。此时的孔雀大明王渡海过半,堪称半个元真,修为境界远远超过普通仙佛,更不是周灵玉一个区区九阶无漏菩萨所能撼动的。 仅是逸散出来的些许元真气息,就封闭了周遭的一切神通法术,也让周灵玉无法吹出扰乱人心的“红尘劫曲”。 何况区区红尘之劫,对於歷练近五百年的孔雀大明王来说,跟拂面而过的微风也无多大区別吧。 周灵玉正担忧间,忽想到了身边站著的那条人影,心神稍定。 以他的实力,应该能对孔雀大明王造成些许阻碍。可他只是面带微笑地站在自己身边,享受这短暂的片刻安寧。他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既然在此安心做一名看客,那么想必孔雀大明王该当躲不过这一劫·· 不得不承认,即便对他恨之入骨,但在周灵玉的內心深处,依然相信他那近乎无所不能的本事。但也正是因为这信任,才造成了三年前的那场惊变。周灵玉此时回想起来,心中愈发刺痛。 孔雀大明王不会在意这些蚁的感受。 她集中心神,以一种空前绝后的玄妙状態,在苦海上泛舟,躲过一道道波涛一股股暗流,一个个漩涡。 这些暗流漩涡反映在凡人眼中,皆是可以令他们万劫不復的大灾大难。无边苦海上劫难何等凶险,只需一个波浪打过,就可夺走他们的道行性命。风穿骨节侵涌泉,阴火透顶门攻臟腑,五雷击元神散魂魄,何等厉害! 但孔雀大明王却轻易驾驭著宝莲华压过这些大小劫难,风、阴火、五雷击打她身躯,她视若无睹,只以般若智慧行舟,直窥先天无始。 江晨的神识不敢有任何异动,只能咬牙装死。这些大小劫难,每一个都非他能承受。 舟行近岸。 彼岸风景,望之迷眩。 可就在即將登岸之时,在一直勾连的五色虹光、七宝莲华加持下,孔雀大明王心神中泛起危险之感。 吕巨先已被五色神光碾碎肉身,这警觉来源於何处?莫非是其他仙佛强者? 无暇多想,孔雀大明王毫不犹豫將五色虹光一展,就將自身所在与凡间分割,构成一个独立的小千世界。 除开天剑、佛剑,就算其他两位剑圣齐至,在大力气打破世界界壁之前, 也绝无可能触及她分毫。 五彩光华流淌在苦海之上,与宝莲华交相辉映,铺洒眾生双眼。 而小千世界內,孔雀大明王已在回溯时光,来追索那个危机念头的来源。 眾生怖果,菩萨畏因。 既欲阻大明王成道,纵使仙佛亦逃不出她的法眼。 当她运转梵轮,时光圆通无碍,便越过尘烟,窥见了那个恶意气息的源头双诡异的眼睛,陡然在虚无之中浮现! 那双眼睛说不出有什么神奇之处,却饱含恶意,將锋锐森寒的视线投注在孔雀大明王身上,竟无视了世界界壁的阻碍,使得孔雀大明王头顶祥云一下黯淡了些许,脑后光轮似有盈缺之变,那种安详清净的神佛气息,也陡然变得有质可寻起来。 “这个人是—— 阻我成道,不共戴天! 孔雀大明王念头一动,便有无量光明发出,將那双沉浮在虚无中的恶毒眼睛打得支离破碎。 正当她想要追溯那根即將消散的因果线,意图將幕后之人一举击杀之时,募然间,却发现自己本身的时光也在跟著回溯生死流转,无始无明。 孔雀大明王毕竟不是真正的元真,纵然事先察觉了道体生变的预兆,却无法阻止这个过程! 是十息之前,吕巨先身死道消之际,拼命种在她身上的因果,借著重重时光迷障的掩盖,潜伏了七八个劫难之后,终於在这关键时刻爆发。 孔雀大明王慧眼审查自身,第一时间就明了了这变故的来源。 但她来不及去找吕巨先的麻烦,就发现自己陷入了真正的困局她已再度恢復了女身! 被“剎那芳华”夺走的五百年,又重新送回到她的身躯。 逆转神通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吕巨先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起到的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好孔雀大明王的修为、境界,並没有跌落,重新送回来的寿命反而滋补了她的真元。 但世间所谓盈满则亏,被回溯的时光无法给她带来致命的伤害,唯独让她的身体起了一样变化:由男转女,由阳转阴。 孔雀大明王发现自己失去了纯阳之根器,阴结海底轮重新被阴气贯通,七宝体復为五漏身,聚集的福报消散了大半。 放在別的时候,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需多点时间,还能修得男体。但此时孔雀大明王渡劫过半,舟行苦海,临近彼岸,却在这种时候失去了渡海之舟,又该如何是好? 孔雀大明王望著近在尺的彼岸风光,胸膛微微起伏。 是冒险一搏,还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事已至此,难道还回得去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这莫非就是她还未能堪透的缘法果报? 她心中忽然念起,此所谓元品无明,又称根本无明。但不管哪种说法,她都已经明白,既然有无明之惑,说明自己失去了般若智慧,再也无法跨出那一步了。 溯游从之,尚能回头? 原本听天由命的江晨,也在这时窥见了一线生机一一只要蛟龙落回大地,他这只小跳蚤就还有生存的希望。 他有心在孔雀大明王耳边教唆劝诱,又怕被她发现痕跡,一掌掐灭。 孔雀大明王终於下定决心,调头回顾。 江晨暗地里鬆了一口气。 失去渡海之舟,孔雀大明王只能凭本身修为强行横渡苦海,她这般本事也让江晨看得咋舌。 运落前溪,山长路迷。 来时一鼓作气,斗志昂扬,回时满心失落,黯然伤神。 孔雀大明王从虹桥走下来,周身神光尽敛,脚下再无宝莲华借力,一双素白无瑕的赤足,就此落在凡尘之中。 她一身修为几乎在横渡苦海的过程中耗尽,此时境界跌落,只在大觉边缘徘徊。但即便如此,怀於她之前脾三界的威严,不夜城没有半个人敢於小她半分。 她微微侧目,一双如星辰般明亮的眼晴凝望不夜城,被她视线扫过之人都忍不住躲闪。 这位雌雄莫辩的大明王眉梢眼角仍留著男身的一抹英气,配上那绝世傲岸的气质,远超凡人之美,不是佛母,便是天仙了。 只不过她的徒子徒孙们,却未必还能保持像她一般的从容仪態在佛母大人从苦海跌落凡尘的一瞬间,与她因果相连、信仰相通的四百余名孔雀女们都遭受到一股无法匹敌的强大衝击,各个都发出惨叫,摔得人仰马翻。 那是苦海劫难的余波,本应施加於孔雀大明王身上,又被因果之线分担给孔雀女,即便切割成了四百多份,却也绝非凡俗之躯能够承受的。 在这样的状態下,周灵玉的“红尘劫曲”飘入她们的耳中,就绝非之前那样不痛不痒了。只短短一曲,便叫她们动弹不得,保持著极端狼狐的姿態,在红尘中无法翻身。 江晨在孔雀大明王落地站稳的瞬间,就趁机回归躯体。 他元神也跟隨孔雀大明王两次横渡苦海,经歷大小劫难无数,虽然大部分风波都被孔雀大明王挡下,但也耗得精疲力竭。 此时意识一回归身躯,顿觉浑身酸软,稍一运气,更是惊骇莫名他此时的肉体力量,只在一二阶徘徊,与市並从未习武的百姓无异!无论怎么运功,都感受不到半点真元流转的跡象了,真可谓是一跌到底! 江晨內视片刻,愈发异:他此时的身躯,三结七轮俱通,原本该是近乎元真的七宝体,却完完全全地失去了力量。 他心里不由有些害怕:姜鸿贯注在自己身上的秘法,不会是出了岔子吧?哪有人渡了元真半劫,却还够不著武圣的?难道姜鸿所施展的秘法,等级还在元真劫之上? 这时候没空多关心自己的状况了,江晨看见孔雀大明王借威眾人之机,正一步一步走向四百孔雀女的阵列。等她拿到羽衣,境界必然再增,又是一个全盛状態的大明王。如今吕巨先身死道消,只剩一缕残魂,再无人可以抵挡她了! “別让她靠近羽衣!”江晨沉声喝道,“她现在的境界已经跌落到大觉以下,大伙儿加一把力,摘了她脑袋为兄弟们报仇!” 说著,他一掂掌中“照胆”软剑,就欲纵身而上。 只不过这一掂之际,他竟发现这柄软剑还挺沉的,以一个普通人的体魄,使起来居然有些吃力。 眾人在他的冷喝中振奋了稍许,各自施展绝技,朝孔雀大明王围攻过去。 之前的战斗已让不夜城的高手们伤亡惨重,但剩下来几位都是顶尖中的顶尖。 周灵玉的“红尘劫曲”首先飘入孔雀大明王耳中,此刻两人境界相差仿佛, 那如诉如泣的洞簫声已经能够给孔雀大明王带来影响。 杨落也运秘法暂时压住伤势,强振起精神,持袖中雪刺向孔雀大明王后心。 另外几名侥倖生还的玄罡高手紧隨其后,远远就用淬毒的暗青子朝孔雀大明王全身招呼。 孔雀大明王双眼精光四射,再也不敢像从前一样轻视这些蚁。 她玉掌一挥,就有一片圣青色的光辉占据了前方一大片空间,神光席捲过处,挡在前面的那名高手哼都没哼就已经尸骨无存。 剩下几人瞧见这幕场景,心里不由一阵发寒。 不是说这老孔雀的境界已经跌落了吗?惜公子这是在骗咱们送死呢! 以江晨、杨落、周灵玉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孔雀大明王的五色神光的速度已比从前慢了许多,从瞬息即至,变得有跡可循。但对於其他几位高手来说, 却仍是一触即死,没有区別。 趁不夜城高手们稍作犹豫之时,孔雀大明王脚下一蹬,再不顾风度与矜持, 发力朝羽衣所在狂奔而去。 “拦住她!”周灵玉急切大叫。 她虽早有战死的觉悟,但当看见一线胜机时,也必当牢牢抓住。 洞簫曲调一转,从婉转淒凉变得大气激昂,鼓舞不夜城眾人再振气势,阻截孔雀大明王脚步。 第553章 本座离,不朽身 江晨本是在羽衣阵中,见孔雀大明王越来越近,不得不提前衝出来迎战。 天知道让孔雀大明王接触到羽衣会有什么变故,没有人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几名孔雀女从侧面攻来,想要阻拦江晨的脚步。 这些忠心耿耿的僕从,並不知江晨力量全失,都是抱著同归於尽的决心来与他为难。 江晨本还想顺手结果她们性命,但以普通人的体魄施展招数却有所凝滯。 “枯木剑法”纵然犀利,可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倘若把“照胆”换成一根枯枝,或许还能使出几分剑法神髓,可惜江晨实在没那个閒工夫去捡树枝一一他也根本不想在几个嘍囉身上浪费力气。 区区几个孔雀女,尚不至於给江晨造成麻烦。 他的步伐依旧灵敏,以“游龙身法”化作一阵狂风,轻易就从孔雀女旁边掠过,向前衝出了大阵。 摆脱了孔雀女的纠缠,同样也意味著脱离了羽衣的庇佑。江晨將將稳定重心,便迎面遇上疾赶过来的孔雀大明王。 双方没有任何言语,孔雀大明王当即冷哼一声,挥手就是两道神光朝江晨所在之处刷落。 江晨脚尖一点,宛若飞鸿踏雪,身影闪逝。 然而仅凭“空间跳跃!可无法跳出孔雀大明王的手掌心,他的身形刚刚在人间凝现,就有三道光芒接钟而至,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將他的退路封死。 跟最初比起来,五色神光降临的速度已经减慢了许多,或许武圣强者可以尝试凭藉武技躲闪。而江晨在体魄衰退之后,也不可能再发挥出当初那种惊艷绝伦的身法变幻。 两方面因素相互抵消,江晨在心中飞快作出判断,结论是一一躲不过! 躲不过,就只能靠神通一搏! 值得庆幸的是,江晨的神念虽然有所损耗,但整体神通境界仍然处於九阶无漏的水准,所以,清晨练习过多次的那一招1虚空挪移”,再次有了用武之地。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整片空间如同被细密的雾气笼罩,神念在虚空中延展,遍布周天,牵动著虚空支点发生改变— 內里的变化,无消细说。这一次的“虚空挪移”,也与之前他上回製造出的四方顛倒的紊乱空间不同,相比之下要从容许多,场面也朴实许多。 从外界看来,只像是江晨周围的风雪稍微密集了一些,但只是显得稍微有些朦朧,还不能完全掩盖身形。 江晨静立在原地,五指张开,手上托起了一团像是雪聚集成的半透明白色光晕,在身前三个地方先后拨弄了三下。 看上去十分朴实的动作,却起到了神奇的效果。 从三个刁钻角度射来的赤黑白三道光芒接触到江晨的手掌,就如同雪飘落到篝火中,无声无息地,就从人间湮灭了痕跡, 孔雀大明王气势汹汹的脚步顿时剎住。 她极力掩饰著面上的惊骇之色,但望向江晨的眼神中,仍多了几分忌惮,甚至是·恐惧。 这是自双方开战以来,第一次有人不躲不闪地,正面挡下了五色神光! 从远处赶来的不夜城诸位高手,皆露出惊容。 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中,作为佛母杀手的五色神光都是不可能硬挡的,连强如吕巨先都不曾做到过这种事情。无物不刷,灭五行,正面抵抗这种要命的东西岂非与找死无异? 偏偏声名狼藉的惜公子却做到了这一点,而且他看起来只是挥了挥衣袖, 就像掸开一粒尘土那样轻鬆-·莫非真像传闻中的那样,惜公子对於女子有先天的克制属性? 继地藏尊者、画眉姑娘、青冥魔女、不夜城主之后,浮屠教的佛母也要栽到惜公子手上了吗?那么浮屠教主岂不是要多了一个野爹? 孔雀大明王很快压下了心头的震骇。她已经弄清楚其中关窍:因为自身修为跌落,五色神光的境界已经不足以维持在后天五行之上,因而被时空法则所束缚,结果让眼前这位玩弄空间的高手钻了个空子。 这並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只不过因为五百年来五色神光都无往不利,如今第一次遇到反被对方刷落的情况,带给她的震动实在超出预料。 无需惊慌,只不过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已,眼下胜负未决,天命依然在我! 现在我境界跌落,三道神光都被引入了虚空九地界,想弄回来还得费点功夫。但仍有两道神光供驱使,可助我拿回羽衣! 孔雀大明王的气势消沉了一息,便重新散发出大觉威压。 她口中低诵梵语“南无”,一圈圈光晕自她掌间荡漾开去,將周灵玉的“红尘劫曲”隔绝在外。 那佛光也衝击著对面江晨的灵台,令他心中凝聚的杀意多次溃散。 江晨也是渡过心劫的强者,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佛音咒文的些许影响,但心中战意犹存。眼见孔雀大明王步步紧逼,他身体中仅剩的所有力量都被调动起来,灌注於“照胆”软剑上,令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脆响。 “呛一一” 孔雀大明王听见这声清脆的剑鸣,不知怎的,心头忽然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霾。 算起来,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跟江晨近身交过手,只远远看见他屠孔雀女,剑法似乎比俗世中的武者更加高明一些。但究竟高明多少,她並没有一个准確概念。 她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一一剑术小道尔!佛法才是一切之根本! 现在,当她真正面临照胆剑气侵袭之时,才明白自己对於世间剑术的偏见有多严重。 青黄两道神光,完全无法阻止那剑气的凉意浸透孔雀大明王肌骨。 剎那之间,大明王生出一种金身千疮百孔的错觉但她反应极快,立即就將这种类似於白骨、不净的预警观想挥开,指尖真元由外放转为內敛,光芒逝尽,连同真身一起,在光芒消退时摇曳无踪。 剑气如千层莲般绽开,催压著佛光,大片空间皆被冰冷的霜雪所占据。 佛光如火焰般被迎头浇灭,剑气染过三丈地域,透穿九虚空,却依然打了个空。 “是佛家“神足通”!』 江晨挥空之后,立即转头望向侧方某处,那里有一点灵光自虚空中透现、绽放,凝聚成一个人影。 他望著那个足踏莲的金色身影,冷哼一声,道:“堂堂浮屠之母,也有狼狈逃命的时候!” 孔雀大明王亦冷笑道:“你倚仗奇技淫巧,墮入外道而不自知,愚昧得可怜可笑!” “我看你能笑多久!”江晨一语落毕,持剑欺身而上。 孔雀大明王只见他衣袂飞扬,银光洒面,倒卷金鳞,势若吞楚,心中顿生怯意,仍不敢与他近身交战,欲再度化光而去。 却再此时,她眼前血光进发,一股甜腥味道扑鼻而来,心中涌现出浓烈的区兆一神念蔓延四周,以佛陀的慧眼,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个从阴影中破出的身影, 以及对方手中握著的那柄暗红色的妖异长剑,正朝自己散发出阵阵杀气。 那一抹暗红色光华在映入她眼帘的瞬间,就立即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剑身上流淌著鲜血一般的光晕,灿然挥洒间,就仿佛有一股赤红色浪潮升腾而起,磅礴浩瀚,將天地渲染成暗淡的背景。甚至就连那握剑之人,也被忽略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模糊灰影。 “帝血剑。” 孔雀大明王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 两百五十年前,这把剑的主人,號称天下第一,持之屠戮群雄,饱饮鲜血。 两百五十年前,她尚非浮屠佛母之尊,败在此剑之下,险些丧命。 时隔两百五十余年,这把沙丘至尊之剑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握剑者並非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剑圣,只残留了一缕他的气息,却仍然令诸佛之母胆颤心寒。 帝血剑已出鞘! 遇剑士手持长剑,缓缓向孔雀大明王走来,看起来距离尚远,但仅仅一步之后,就已欺近孔雀大明王跟前,灰袍长袖一挥,掌中帝血剑洒出一片稠密光华,暗沉沉的色泽瞬间化为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地朝她倾泻而去。 虽不是血剑圣亲手使剑,孔雀大明王却仿佛再度置身於那片绝望的沙丘上再度体会到了那魔幻般的可怕! 那是姜鸿留下来的一道剑气!绝不可等閒视之! 她顾不得追忆当年情景,运使“神足通”,身形飞速后移。 但她后脊突然贴上了一片冰冷的剑刃,护体佛光亦无法將这寒意隔绝, 仿若冰壶炸开,溅起锋刃入骨,她左肩胛一阵刺痛,凝聚的咒印当即散了形。 而她来不及呼痛,就有一种强烈的警兆催促她快点逃离。 江晨一剑得手,却发现这佛母的金身坚硬得很,以神兵“照胆”的锋利,也只能堪堪伤及肌骨,不能將她整条左臂斩开,亦无法把她钉住。 他当机立断地施展了神通。 一片朦朧的月白光晕在孔雀大明王身后绽放,是江晨的“空间扭曲”,几乎在瞬息间就笼罩了方圆六丈范围。 但孔雀大明王的身形竟贴著那片月百光晕的边缘,隨著月晕的扩散而飘飞, 仅以毫釐之差,却无损她分毫。 “圣寿千春,金枝长茂,法化恆宣,佛敕流暉-——· 孔雀大明王口诵真言,金身流灿,不仅避开“空间扭曲”的范围,也在同时修补著被“照胆”软剑砍中的伤势。 但她才退出数丈,鼻尖之前突然暴起一声惊雷,暗红色气流激盪,刮面如刀,刺得她睁不开眼。 无需目见,她便知道是自己苦苦躲避的那柄灭世之剑,终於递到了自己面前。 时间仿佛在剎那停顿,天地失色,无穷无尽的压力挤压她的胸膛,似要將她骨头挤炸。 她又嗅到了那片熟悉的死亡气息,两百五十年前的阴影再度復甦,化为真实的梦魔,夺去她的骄傲和胆气。 她心灵中不断滋生出绝望和恐惧,但毕竟乃眾佛之母,在自己被那片死亡的赤潮吞没之前,她仍用能动的右手捏了个法印,施展“业患永灭、尘劫不朽”的真诀。 这是她做出的最后一件事,紧接著,沉重的劲力透入鼻尖、面孔、脑髓,將整个头颅都穿透,一抹暗红光华掠过之后,她脖子以上的部位尽数化为红白色的浆屑,往后呈放射状喷溅了数丈。 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美丽面孔,自此从人间彻底消失了。 这便是血剑圣姜鸿留下来的一道剑气! 过剑客的武技远逊江晨,却能持帝血剑一击斩杀孔雀大明王,足见“赤月剑法”的可怕! 过剑客落在孔雀大明王身后,保持著挥斩的姿势,片刻后方缓缓回神,转头瞧向自己的战果。 以他的实力,施展“赤月剑法”还是十分勉强,挥出那一剑就已让他全身脱力,手脚关节都有些微的拉伤。 他运气暗查了一下自身,感觉五臟六腑没有大碍,方长出了一口气。 之前血剑圣提醒过他,若修为不到,强行使剑,极可能遭剑反噬,重创自身。如今看来,他毕竟还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一考验- 过剑客內心一片舒畅,虽手脚乏力,却生出一种剑心通明之感。 但当他回身打量孔雀大明王的户体时,微笑就变得有些僵硬了孔雀大明王虽然被贯穿了脑颅,但那无头尸身却未倒下,仍保持著站立的姿势,右手捏著法诀。甚至连那有些挣狞的脖颈断腔,虽然看起来血肉模糊,却没有一滴鲜血往外喷洒那金色的鲜血,在断颈处缓缓蠕动著,似乎被一层透明的薄面封住,依然留存於体內。 而从无头尸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仍处於大觉等级,並未完全跌落! 这些一切可见的跡象,都明確地指向一个事实一一孔雀大明王还活著! 就算砍掉了她的脑袋,都无法將她杀死。到底怎样才能將她彻底制服? 江晨直勾勾盯著无头佛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孔雀大明王微微摇晃身躯,刚才那一剑震得她骨头有些发酥。而周围散发的佛光,也稍微有些凝滯。 那近乎血剑圣亲使的恐怖一剑虽未將她杀死,却也给她带来了一定影响。她如今所使的,乃是“尘劫不朽”的神通,法灯常耀,法界清安,乃无上涅之道,不此不彼,无晦无明,观於寂灭亦不永灭。 不夜城眾多凡俗之人看到这一幕,只惊得目瞪口呆,暗自惶恐是不是把真神给得罪了。 第554章 魁首失 江晨心想若这孔雀真曾化身为高僧云重,凭她精深的佛法,无头而活亦不稀奇。 他思片刻,面色稍霽,恢復了一派沉稳风度,向孔雀大明王微笑道:“佛母能听到我说话吗?” 孔雀大明王的右臂已经恢復,双手徐徐施印,对他的问话不加理会。 江晨打量她的无头身躯,轻笑道:“佛母现在这模样,让我想起了远古时代的一位无头大神。他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持一对干戚,十分威猛。佛母大人现在同样也没了脑袋,不如跟他学学?与那位刑天前辈相比,佛母至少还算是个大眼小口的美人呢!” 孔雀大明王对他的侮辱之语无动於衷。 她周围的虚空忽然盪起水浪般的波纹,赤黑白三道神光从虚空中探出,回到她身边,拱绕飞舞。 五色神光齐聚,江晨更生忌惮,后退两步,隔著七丈距离,绕著孔雀大明王徐徐游走。 “佛母大人不打算把你那双新眼睛放出来透透气吗?一直藏在衣服里面,怎么看得清前路呢?” 江晨虽在讥笑,心里却暗暗著急。 五色神光回归,孔雀大明王战力犹存,加上她佛法精神,若是再给她多一点时间疗伤的话,恐怕真会像神话故事里说的那般:“从脖颈中吐出一朵白色莲,里面长出一个头颅。” 江晨对此虽颇具好奇心,但绝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见证这神跡。 孔雀大明王身为女子,当然不会考虑江晨“换一双新眼晴”的建议。就算真如此做了,不夜城眾人大概也无法消受这眼福。 她双手不断结出一个个法印,脖子上的断腔被一层越来越浓厚的金色祥光所包裹,里面似乎有勃勃生机焕发出来。 这“涅重生”之道被江晨看在眼里,心知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嘴角带著笑容,將手中软剑一挑,道:“佛母,你既不肯放下束缚,请恕小弟越俎代厄!” 话音犹在空气中发散,他身形一闪而逝,迎著五色神光,软剑暴起一团清影,如一支最为狂暴的利箭,夹带著的嘶豪风声似乎在叫囂著穿透一切。 虚空中青黄赤黑白五色光华齐齐刷下,轻盈间却蕴泰山之重,五尺长,暗沉沉,拦截在江晨前路。 江晨身法虽快,更以“空间跳跃”躲开两道神光,但仍未能完全避出那片苍凉光华覆盖的范围。 危急之际,他舌绽春雷,张嘴发出一声断喝:“定!” 无形波纹漫过,天地暗淡,万物静止,就连那苍凉敛灩的光晕也为之凝固。 细细观之,甚至能看清光芒內隱隱透出的翎羽锋锐,以及声波在空气流动的褶皱。只是在这一刻,它们统统被一种无法言说的伟力所笼罩,冻结在这一瞬的时空里。 这是无比奇幻美丽的画面,却无人迷醉其中,因为交战的双方都已处於胜负生死的关头。 江晨抓住这“空间凝固”的短暂时光,五指一弹,“照胆”宝剑便从他掌中脱手纵出,破开五色神光的缝隙,穿越十三个虚空支点,融成一道蒙蒙灰影,电射而至孔雀大明王胸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做完这个动作,他身前的“空间凝固”便无法维持,眼前的五色光华重新开始焕发异彩。他仅抓住了空间流动之前的那一瞬延迟,堪堪从神光下逃脱。 而在同一时刻,孔雀大明王察觉剑气临身,胸腔中发出一阵奇异的低鸣,如诵佛咒。 她白玉般的双臂交叉在胸前,轻轻一推,那支激射过来的暴戾之剑便发出一声清脆的悲鸣,打著旋儿歪到一旁去了。 不愧是浮屠之母,即便重伤至此,武圣以下的攻击仍然几乎无法给她带来威胁! 更让人心神剧震的是,她拨开“照胆”之后,双手动作未停,连续將法咒施加在自己身上。就只见她脖颈上金光大盛,逐渐凝如实质,看那形状,依稀是一个头颅的模样。 江晨心中又惊又急。断首亦能重生,那岂不就意味著孔雀大明王很快就能化出纯阳之根器,再登半圣元真境界? 在眾多目光注视下,孔雀大明王颈上的金光逐渐收敛,凝成一个金铸的头颅,金汁般的液体缓缓流动变化著,眼耳口鼻等五官越来越清晰,神情也愈发鲜活。毫无疑问,她已从地狱中归来,重临人间! 江晨默默地注视眼前的奇景,半响,徐缓地吐出一口气,伸出手掌,抓住一团清风和光华,而后五指一握,声与光的褶皱,统统从指缝间逸散。 这大概便是垂死挣扎的感觉了·· 他抓住空间中残存的那一抹逸散消残之感,保持著平静心境,往前踏出一步,欲行最后手段。 孔雀大明王早有察觉,玉指一挥,就有三道神光飞起,封住江晨的去路。 就在这时,一束笛音飘然而来,暗藏魔性,縈绕住孔雀大明王身躯,將那一剑断首的痛苦记忆,重新灌注於那颗新生的头颅中。 这是孔雀大明王重生之前的最后一息,也是最脆弱、最关键的一息。而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江晨和帝血剑身上,未曾防备许久没有动作的周灵玉, 会来这么一著! “红尘劫咒”! 此乃化虚为实、回溯痛苦时光的超强神通,號称是所有重生恢復类手段的克星! 孔雀大明王来不及再施咒法,片刻前鲜活的记忆化作现实,就见颈上那颗刚刚成形的金色头颅轰然一下爆开,金汁四溅,將抬起的手臂都染成了一片金红。 “啊一一”从孔雀大明王的腹腔里,发出奇异的、满载悲愤的叫喊。 “吡啦!” 身上的华衣一瞬间炸开,卸去一切束缚,三朵金色莲辉灿,盘结於前身,形成诡异的图腾竟是要施展远古秘术,成为那“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刑天! 极度愤怒之下,大明王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態,此时一心所想的,就是杀灭眾敌,报仇雪恨。 说来也是倒霉,两次功败垂成,分別栽在吕巨先和周灵玉手上,可谓是出离愤怒了。 两团金光闪耀中,大明王睁开了新的眼晴! 第555章 吕巨先,別倾城 江晨也可算是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佛母成为刑天的情景,但他无暇生出高兴的心思,因为他看到孔雀大明王新目圆瞪,脐口怒张,右掌上金光凝聚,狠狠朝自己推了过来。 金色光芒遮天蔽日,这是由得道高僧以平生修为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神威之下可敌天灾地祸。 江晨一见只觉泰山压顶,呼吸凝室,巨大的阴影將他附近五十丈范围尽数覆盖,可说是用远古山岳去压蚁,毫无躲藏之处。 孔雀大明王虽为女子之身,但以五百年大觉境界拍出这招如来神掌,亦是宏伟至极,辉煌至极。 金色神掌缓缓推来,所过之处的虚空支点纷纷破碎,空间也因承受不了这种巨大压力而发生扭曲,甚至绽开裂纹,一道道如蛛网一般,蔓延到江晨身前。 这一切都超出了江晨的控制。 他虽然自翊空间的掌控者,但孔雀大明王凭大觉修为以力破法,摧毁空间结构,扭曲空间法则,这就让他一身神通没了用武之地,连逃跑都变得不可能。 江晨在心里叫屈一一孔雀大明王先后失了纯阳之根器和六阳魁首,但这都不是江晨乾的。孔雀大明王把一腔怒火都洒在他身上,实在是冤枉好人。 巨掌越推越近,他不仅无法呼吸,甚至连肺部的空气都要被抽离出去。 而他手无寸铁,身心俱疲,眼见生死攸关,不得已从怀中拿出了未剑,在握剑的瞬间就已出鞘,將击杀两位御前骑土后残存的剑气对著眼前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一股脑儿倾泻出去 “啊啊啊啊.”” 在孔雀大明王腹腔中发出悽厉惨叫的同时,江晨也听见手上传来的“咔”的一声脆响。 木剑断了。 而前面那只金色手掌也被无形剑气扫过,无声无息地化作无数金色微粒,消散在千疮百孔的虚空深处。 剑气长驱直入,破开孔雀大明王的护体佛光,贯穿她的胸膛,在她的两颗新眼晴中间,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血洞。 然而,依旧没有鲜血流出。 江晨低头望了一眼手上剩余的半截木剑,愣了一下,接著发出一声嘆息,將这恢復成普通木剑的神兵归回鞘內,收入怀中。 无论如何,这可是林曦的嫁妆啊! 继而,他抬头望向惨叫不止的孔雀大明王,眼中怒火进发。若不是这些人苦苦相逼,我又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那些生离死別之苦,就留给释浮屠去品尝吧! 此时,遏剑客从后方悄然靠近了孔雀大明王,掌中帝血剑探出,流暉夺目,在孔雀大明王身后掀起了一场腥涛血浪。 暗红铺地,蔓延过孔雀大明王身躯,而后,隨著江晨的到来,这一片所有的色彩,暗红的剑气,金色的佛光,五彩的翎羽,都被剥离出去,仅剩下黑白两色,在维持空间原景片刻之后,开始由內而外地塌陷。 整个画面,犹如飞鸿踏雪,迤消残。 只剩下黑白两色的孔雀大明王,其身影在人间也只停留了一秒,继而就如水中被搅动的月光倒影,破碎成一片一片,隨著这整片空间一道,化作最原始的微粒,消散於人间。 这是美妙到室息的一幕,也让旁观者从內心里涌出寒意。 足足二十息的时间,空气像凝结了一般,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呼吸。 战斗结束了? 过剑客是离孔雀大明王最近的一个,也最先从震惊与恐惧中恢復过来。 他亲眼目睹了近在哭尺的空间瞬间崩塌的场面,望向江晨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別样的情绪,定了定心神,开口问道:“这一招叫什么名字?” “迤消残。”江晨轻声回答。 “什么消残?”过剑客脸上的神情分明写著: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江晨想了想,微笑道:“以你的学识,可以换一种说法,就叫----空间破灭吧!” “好一个虚空破碎!”过剑客赞道,“姜大侠如果见了这一招,一定十分欢喜。” “是“空间破灭”。”江晨纠正道,“跟“空间扭曲”“空间伤痕”是一个系列的名字,记住了。” “我当然记得,空间破碎嘛!”邀过剑客摆了摆手,“名字虽然不怎么样, 但威力確实很强,连孔雀大明王都—.—” 他忽然面色一变,出口道,“小心!” 在他提醒之前,江晨已经听到了脑后的风声。 然而,他此时神通耗尽、体力衰竭,近乎油尽灯枯,根本没有力气去躲闪来自身后的袭击。 这时候忽听另一道破空声由远及近地赶来,甚至后发先至,在江晨背后的兵刃刺入身体之前,先一步击灭了那偷袭者的生机。 江晨感觉后背一股热流浇过来,是偷袭者的鲜血,滚滚发烫,溅得他全身都是。 他转头瞧著身旁白衣银髮的少年身影,口中埋怨道:“老杨,下次能不能利索点,別搞得这么血腥!” 杨落盯著那个缓缓栽倒的孔雀女尸身,淡淡地道:“抱歉,一时情急,没注意弄脏了你衣服。” 说著,他望向后方赶来的五彩斑斕的孔雀女队伍,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那四百孔雀女亲眼目睹佛母的阵亡,个个都红了眼睛,近乎疯狂地朝这边衝来。 她们早就在向这边靠近,只在佛母渡劫时停留了一会儿,又被“红尘劫曲” 欺辱了一番,隨后的交战太快,她们援手不及,等如今赶过来时,已经连孔雀大明王的一点残渣都找不到了。 这四百人中,玄罡级別的高手早先就被江晨屠戮一空,余下的数十个六阶“搬血”武者,在孔雀大明王身死之后,体內的力量就在迅速流逝,很快跌落到五阶“洗髓”的地步。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们个个都受到羽衣的庇护,而且隨著人数的减少羽衣的防御会愈来愈集中,想要击败她们也將变得更加艰难。 杨落手握“袖中雪”,冷眼凝视著那一片斑斕色彩,忽然用左手捂住嘴唇, 咳嗽几声,从指缝间渗出丝丝鲜血。 若换在平时,这四百孔雀女只算是一个小小的麻烦,但杨落此时重伤未愈,力量速度都大不如前,面对这许多拥有法宝护身的敌人,不由皱起了眉头, 感觉自己未必能保全性命。 旁边衣衫一振,过剑客落在杨落左侧,掌中帝血剑斜指对面,沉声道:“孔雀大明王已经授首,你们这些人都是受了她矇骗,速速退去吧,莫要枉送性命!” 他原是抱著一番好意说出这句话,但孔雀女们不但不领情,反而愈发悲愤, 一个个双目赤红,咬牙切齿,举剑便往他身上砍。 “她们都是孔雀从小养的死士,你跟她们说这些,不是对牛弹琴吗?”江晨在后边冷笑。 遇剑客挡下几剑,抽空喘了一口气,道:“姑娘,我最后劝你们一句,赶快离开,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回答他的仍然是雪亮的剑光,纷纷朝著他身上各大要害招呼过来, 过剑客终於忍无可忍,喝道:“我向来不对妇孺出剑,看来今天必须要破例了!” 他右手帝血剑拨开三柄袭来的长剑,同时左臂一甩,一道银光自他袖口中亮出,要时就让最前方的女子表情僵在了脸上。 左手袖剑! 雪亮剑气自暗红长河中透出,剎时间闪了对方三名孔雀女的眼晴。 三名孔雀女应声倒下。 而另一边杨落挥剑如电,转眼间击杀了十多名孔雀女,纠裹出一片艷红的血雾。而他纤细的身姿在剑光中腾转挪移,沐浴著血雨,如同在红莲上起舞的公主。 这只是一开始造成的战果,隨著越来越多的孔雀女视死如归地衝上来,隨著孔雀羽衣庇佑范围的集中,再想杀人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周灵玉没有关心眼下的战局,她沉默地站在屋檐下,对不远处的廝杀声充耳不闻。 风声,又有雪下。 屋檐下的两人默然相望,似有千言万语,皆付於无声之中。 吕巨先的身影,在风中逐渐显得单薄。无论生前修为再强,只剩一缕残魂的他,终究不能长久在人间驻留。 良久,周灵玉的嘴唇动了动:“你的“剎那芳华”,能对同一个人施展几次?” 吕巨先微微一笑。 身为残魂,他的声音无法真正在人间成形,只能通过周灵玉的神通,直接传入她心底:“最多的一回,是三次吧。” “跟十绝尊者交手的那一回?” “想不到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十绝尊者號称天南九国第一剑客,当初连败不夜城七大高手, 如果不是你赶回来,不夜城恐怕会死伤惨重!而且我还记得-·--你与他在天外云霄激战,取了他的首级,回来跟我说只用了一招.· “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难道当真了?” “你的很多玩笑,我都信以为真。” “包括小时候说要娶你的那些话?” 周灵玉没有回答,偏过脸,眺望另一方的战斗。 吕巨先晒道:“你应该知道,男人喝酒后许下的承诺,往往都只是一句戏言“我知道。”周灵玉冷冷地回答。 寒风吹过,少女的秀美长发隨风飘起,夹著雪,仿如从童话中走来,在远方血腥廝杀的背景中,有一种不真实的寧静之美。 这短暂而虚幻的美丽,就如我此刻的生命一般,摇曳著,一触即碎-——” 吕巨先感慨著,欣赏著那无瑕的侧顏,口中笑道:“还算是个美人,可惜跟当年比起来,要差太远了。” 这一句无疑是揭开伤疤,可周灵玉已没有心情去计较当年的对错。她迴转眼眸,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你在等我。”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等你?』 吕巨先对上她的目光,翘起唇角:“知道。你想让我死。” “那你还回来!”周灵玉的嗓音似乎被寒风颳得发抖,“你知不知道,我筹备三年,就是为了等著这一天?这世间所有的灵丹妙药,全都是骗人的!什么“结髮长生丹”,什么“不老圣心诀”,都是糊弄人的把戏!只要你一天不死, 我就永远不可能恢復原样!”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回来。”吕巨先盯著她的双眸,凝望其中莹亮光泽,缓缓说道,“这三年来,我始终未曾找到逆转神通之法,唯独今天与老孔雀一战才有所顿悟-—--”-可惜,如今我肉身已毁,法力全无,不能再为你施展神通。” 他长嘆一口气,却没在现世留下任何痕跡,“想要最后再看一眼开时节, 可惜不能如愿以偿。” 周灵玉陷入沉默之中,眼神迷离,眸中映不出远方的战火,仿佛那些激烈的廝杀只是一场无声的哑剧。 吕巨先摇摇头,轻嘆道:“终究是要走出这一步。等我死了,你能不能恢復,我也没有十分把握。三年来我用抢夺的药草炼製了一枚“结髮长生丹”,料到此行难以倖免,就把它藏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你將它切碎服下,也许能起到一些效果。” 他脸上又露出惯常的戏謔笑容,“如果还是不行,那么,你就一辈子恨著我吧·....” 吕巨先看著周灵玉,眼里几分怜悯几分痛惜。 “我这一生,爱骑烈马,爱玩凶兵,也真心喜爱过这世间最美丽的女人!若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再也没有机会,去成为天下第一了!”吕巨先的声音在周灵玉感应中已显出虚弱的徵兆,但他嘴角依然带著蔑视天下的笑,“你若以为我是为了弥补当年那一戟而奔波,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回来,只想確定一件事情,就是让你这辈子永远都无法忘记我!” 周灵玉冷声道:“你还是那样狂妄,那样自以为是!完全不知道悔改———..” “路已到尽头,覆水难收。这一笔糊涂帐,恩怨难分,只以生死答。”吕巨先道,“从今往后,都是你一个人的路途,可你也无需在夜里孤独自醉。你这杯孤独的美酒,终將找到自己的盛酒之杯。而我·——-就只存於回忆里了。” “你多虑了,我很快就会———” 吕巨先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最后的时光里,他只是伸出了几乎不成形的右手,摸向少女双颊:“真想,再看一看当初那张面孔———” 那只手伸到一半,就烟消云散。 第556章 枉凝眉,五彩衣 不知过了多久,周灵玉耳边突然听到一声轻唤:“周姑娘?” 周灵玉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江晨的面孔。 “周姑娘,你还好吧?”江晨问道。 他看到周灵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痴傻了一般。 但他却能感受得到周灵玉身上散发出来的情绪。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失落和空虚,如同处在一个与现世隔绝的幻梦里。 吕巨先已死,孔雀大明王伏诛,她明明如愿以偿,为何却如此颓丧?这就是大仇得报之后的空虚吗? 在一片死寂之中,江晨与周灵玉默默地对望了一会儿,或者说,江晨单方面瞧了周灵玉一会儿,忽然作出了惊人的举动。 他踏前一步,突然凑近了身体,一把揽住了周灵玉纤腰,在她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一口重重吻在她嘴上。 这一吻尤其热烈,若在平日,足以掀起迷乱狂热的火焰,但此时此刻,只让江晨怀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周灵玉,眼皮微微眨动了一下。 周灵玉的胸口终於有了起伏,她呆了片刻,意识渐渐回到了躯壳,也愈发察觉到唇上传递过来的热量。 她瞪大眼睛,挣开江晨的手臂,后退一步,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冷气,像是刚刚挣扎出河面的溺水者,从那片无边无际的空虚中甦醒,慢慢回到现实。 “结束了吗?”她轻声问。 江晨哼道:“你再多发一会儿呆,咱们大伙儿都得去地狱团聚了。” 周灵玉摇了摇头,將那些纷乱消沉的情绪都挥开,发现江晨仍用力握住自己的手,用关切的目光凝视著自己,僵冷的心中游过了些许暖意。 她转过头,用一种平静而微涩的声音说道:“那边怎么样了?” “好像快顶不住了。你们不夜城的人虽然不怕死,但也架不住对面人多。照这样下去.” “是我的错。梦醒一剎,竟求得如此艰难。”周灵玉嘆息一声,幽幽地道,“这么多人的牺牲,都因为我一时意气,若论罪孽深重,我无人可及。” 听她说出这种丧气话,江晨脸色变了变,心想姑奶奶你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正忧心时,周灵玉从他手中轻轻抽回了手掌,拿起白玉长簫,放在唇边,眼眸里透出深切的空虚。 “结束吧——.” 微一运气,凝涩暗哑的簫声从孔洞徐徐溢出,悄然充斥在天地远方。 那种横亘在周灵玉心头的死寂、冰冷、落寞、空虚,隨著这簫声一起,传递到孔雀女耳中。 这一首冰冷曲调,从最后的离別中悟出,便叫做一一“別倾城”! 廝杀声越来越低微,直至不闻。 因为在簫声漫过大地的时候,那空虚已贯穿了所有孔雀女的心臟,唤起了她们平生以来从未经歷过的莫大阴暗情感,在短短两息之內,就令她们心力衰竭, 意识被无尽的黑暗汪洋所吞没。 一曲之威,眾敌魂丧。 孔雀羽衣来不及將防御集中,战斗便已经结束。 三百多孔雀女无一存活,短暂的沉寂后,便如下饺子一般噗通噗通纷纷栽倒“这-—--”江晨看著远处倒了一地的尸体,也不太敢相信战斗结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轻易。 半响,他然转头,盯著周灵玉问道:“你已经渡过神劫,证得“大觉”?” “大觉—————”周灵玉重复两声,眼神仍有些呆滯。 她放下右手,轻轻摩洞簫,良久点了点头,道,“大概是的吧。” 人间眾多绝顶高手梦寐以求的境界,可谓一步登天,她如今已站在那个位置上,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之色,眼眸中唯剩下淡漠和惆悵。 “周姑娘,恭喜你了!”江晨乾巴巴地道了句贺,凑近几分,虽知道每个人要走的路都不同,还是忍不住问,“你的神劫,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得问你。”周灵玉的目光垂了下来。 “问我?”江晨愈发迷惑了。明明你是“大觉”,我才“无漏”,怎么还问我?我若知道答案,早就位列仙班,又怎会眼巴巴地跑来找你討教? 正要追问,脑中条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面露惊之色,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难道是因为刚才.—.···情急之下的那一吻? 不可能吧?这也行? 『大觉的本质,是愿力。”周灵玉幽然道,“即是自己的愿力,也包含別人的愿力。只要愿力够强,就能渡过神劫。” “愿力?”江晨沉吟,“所以,你是因为吕巨先的愿力而成佛?他的愿力足够强,哪怕只是一人,也可抵千万人,所以才能以大觉传大觉,让你一步登顶?” 江晨恍然大悟。 难怪七大世家的传承如此稳定,又多数是以炼神之道登顶,原来大觉之境是能代代相传的吗?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一吻之后?” 周灵玉轻声道:“单纯的愿力,尚不足以渡过神劫,还需立下誓言,许下宏愿,宏愿达成之日,就是证道之时。早在上一纪元之前,“发宏愿”就是许多佛门修士证道圆满正觉的法门。” “哦,就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种对吧?所以你发了什么宏愿?跟我有关吗?” “不是我的宏愿,是他的宏愿-·--他希望我找到自己的酒杯,能盛下我的孤独。而你,就是那酒杯——..”” 江晨眨了眨眼睛,脸色古怪,沉默了良久,才道:“就这?” 他心里没说出来的是,这也算“宏愿”?区区男女之爱而已,如果这样发宏愿就能成佛,那么世间那么多痴男怨女岂不是连西天都要装不下? “宏愿不在於大小,而在於爱与奉献、牺牲———”周灵玉轻轻嘆了口气。 吕巨先最后的愿望,是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找到新的归宿。这是何等残忍和痛苦的愿望,却是出自他真心实意,不含半点虚假。 而他为此而死,又何尝不是在为她护道渡劫? 江晨挠了挠头:“这样来看,渡神劫是有取巧法门的吧?” 周灵玉摇摇头:“宏愿可大可小,唯独不能取巧。大者,普度眾生;小者, 自我牺牲。你就算能骗过天下人,却骗不过天地大道。” 江晨嘆了口气:“那我该发什么宏愿呢?按照惜公子的风格,应该是要普度天下女子吧·.” 周灵玉垂著眼脸。 远方的火光映入她眼中,揉成一团惆帐的色泽。一击杀敌三百余之后,她又陷入了那种空洞迷茫的状態。 良久,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嘆息:“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吧?” “应该是吧。” 江晨听她话里有话,也不知该如何作答,转过脸去,看见远处不夜城眾人都疲惫地或坐或臥,视线或明或暗地往这边投来。 他心知自己那一下举动大概已被人们瞧在眼里,隨著流言的传播,可能连孔雀大明王的败亡都会算在惜公子帐上,再添一笔风流债,惜公子的名声无疑又会更上一层楼。 虽然这並不值得称道,但一想到自己可以当一当释浮屠的便宜爹,江晨的心情便好转了许多。 眾人休息了一阵,又打起精神来清点伤亡,打扫战场。 这一战造成的破坏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最后与孔雀女的混战,使得半个曲山驛都陷入火海,房屋塌无数,杂兵死伤惨重。 但与这些相比,能摘掉孔雀大明王的脑袋,绝对稳赚不赔。这位半步元真强者的威胁远超寻常仙佛,若换成其他割据一方的君主来选择,愿意付出的筹码可能会再多上几倍。 风雪未停,火焰渐熄,风中飘舞著尸体焚烧之后的黑色灰烬。周灵玉似乎又被这一幕悲凉画面牵动了愁绪,在安排好善后事宜后,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发呆。 江晨在她身边待了片刻,只觉得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阴鬱气息压得自己难受,便隨便找个由头溜走了。 “老杨,你有没有感觉到,她现在的样子,真的跟七老八十的老太婆没什么区別?”江晨在杨落身边小声说。隨即就被杨落另一侧的周映琼狠狠了一眼。 “別说这种话,让人家听见了多不好。”杨落道。 江晨挥了挥手:“放心,她现在神游物外呢,谁说话都听不进去。” 他刚说完,就发现周灵玉的眼神好像往这边飘了一下。 “哈哈,今天天气不错。”江晨乾笑两声,右手搭在杨落肩膀上,“刚才多谢你帮忙,不然我大概要吃点苦头。” “不必客气,你我之间———”杨落话说一半,忽然想到两人的关係已经不比从前,半途又住了嘴,眼神有些飘忽,轻声道,“你也曾经救过我的性命,这一次我们就算两清了。” “矣,怎么能算两清呢?我算来算去,还是欠你的多一点嘛!不过以咱哥俩的关係,也没必要搞的那么复杂,晚上请你喝一顿酒,就当谢了你的———” 一直瞪著他的周映琼突然冷不丁插口道:“他今晚没空跟你喝酒!” “嗯?那他今晚·—” “还有,把你的脏爪子拿开!”周映琼说著,就走过来住了江晨的胳膊, 把他搭在杨落肩膀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扳起来。 江晨没在意她的举动,眼神疑惑地在他两人脸上飘来飘去:“你不会是想说,他今晚跟你有约吧?” “关你什么事!反正他今晚没空理你!”周映琼恶声恶气地道。 “嗯———”江晨发出一声拖长的鼻音,又仔细瞧了杨落略显窘迫的神情,笑了笑,“好吧,你们忙,那就不打扰你们两位了。” 他拨开周映琼捣乱的双手,在杨落肩膀上拍了拍:“少喝点酒,別让某些好色之徒占了便宜!” 周映琼重重哼了一声,朝他背影2了一口,回头著嘴向杨落抱怨道:“交上这种朋友,真是你八辈子的不幸!” 杨落笑了笑,还未作答,忽然抬起目光,遥望远方,道:“柳公子回来了。” 柳家叔侄与浮屠教两大明王的那场惊天大战,早就离开眾人视线很久,不知道他们谁胜谁负。不夜城眾人迎上去的时候,只觉得柳轩的脸色颇为阴鬱,柳鸿云倒是意气昂扬,叔侄俩截然相反的神情愈发让人好奇战斗的结局。 “没有留住他们。”柳鸿云首先交代战果,“佛门“神足通”实在厉害,一不留神就让他们给跑了。” “不过,也斩下了军荼利明王的一条胳膊。”柳轩將手中拿著的那条血淋淋的黑胳膊丟在地上,“本来有机会穿他心臟,可惜被神通干扰,一下打偏了。” “柳公子不必烦恼,军荼利明王丟了手臂,战力大损,已经构不成威胁。”周灵玉柔声说著,盈盈一拜,“两位对不夜城的雪中送炭,灵玉铭感五內。” “哎呀,灵玉你跟我客气什么———· 两方客套之时,江晨看著地上那条血淋淋的粗壮胳膊,暗里撇了撇嘴,心想:军荼利明王显出忿怒法身之后,好像有八条手臂,就算丟了一条,那也还剩七条,远远够不上“战力大损”的程度吧—·— 他突然发现旁边杨落神情古怪地盯著自己,便转过脸去,问道:“老杨,你看我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呢?我脸上有苍蝇吗?” 杨落又警了一眼柳轩,犹豫了一下,束声传音过来,道:“你跟周城主之间的关係,到底———” “我们是亲密合作的盟友啊。嗯,可能比普通盟友要更加亲密一点———”江晨说著,见杨落的表情仍是十分古怪,懒得再多费口舌,反问他道,“你跟那位映琼姑娘呢,今晚真打算跟她共度良宵了?” 杨落俊脸一红,目光有些闪烁,期期艾艾地道:“没有,你別乱想,我只是—···我只是把她当朋友,別的没什么—————” 江晨还想调侃他两句,却见周映琼在另一侧牙咧嘴地瞪著自己,便只轻声笑了笑。 “这是什么东西?”远处,在尸体堆中巡视的过剑客突然叫起来。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他拨开几个孔雀女的户体之后,血泊中有几团莹光冒了出来,呈青黄赤黑白五色,看上去光华敛灩,颇为不凡。 “五色神光?”柳轩脱口而出。 这一声让眾人都为之变色。 五色神光若有实物在人间存留,那岂非.—··· “不是五色神光!”江晨是亲手灭杀孔雀大明王之人,他可以確定,五色神光作为佛母大人的本命神通,已隨著她的死亡而烟消云散,而留在孔雀女尸体堆里的东西,更大的可能是“孔雀羽衣!” 虽没有五色神光那般屠神灭魔的威力,但號称防御无敌的孔雀羽衣,亦不失为一件让人仙武圣都为之心动的超级法宝。 眾人先后赶到前方,围著血泊中的几团莹光,互相打量一眼,气氛一下就显得微妙起来。 柳鸿云的目光,缓缓从周灵玉、江晨脸上扫过,虽然没有任何恶意的表示, 却让江晨心中著实一紧。 说起来,这柳家叔侄俩应该是全场战力保全得最为完整之人了,也只有刚刚领悟“大觉”的周灵玉勉强能与之一战,但先不论胜算,以周灵玉的精明,又岂会为了一个势单力孤的“盟友”而与堂堂柳家翻脸? 可恨,这么好的东西,本少侠辛辛苦苦拼了性命,到头来连一点汤都喝不到吗? 该死的荧惑,这傻骷髏跑哪儿去了,如果有它在这,局面也不会如此被动——.—· 过剑客包彦,凭他那几斤几两当然是不够柳家叔侄看的,但如果亮出帝血剑,不知柳家叔侄会不会忌惮几分—— 其余几人也跟江晨一样打著小算盘,一片沉默之中,气氛越来越凝重。 这时候,周灵玉伸出右手,四指轻轻一抬,就有一团青色莹光被她摄起来, 飘飘荡荡地,徐徐落在她手掌上。 眾人的目光,也一齐集中在那只莹白如玉的纤细手掌上。 周灵玉把光团轻轻拋起来,把玩了几下,启唇道:“诸位有谁知道,这东西应该如何使用么?” 眾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无人回答。 周灵玉道:“既然不知道用途,这东西也就是个好看点的玩具罢了,灵玉建议大家把它平分了,诸位意下如何?” 没有人表示异议。 柳鸿云本欲开口,但与柳轩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嘆息著摇了摇头。 经过一番和睦友好的商议,眾人將孔雀羽衣一分为五,柳家叔侄取二,江晨、杨落、过剑客各取其一,周灵玉自愿退出。 但柳轩和杨落都表示要把自己的那份送给周灵玉,她几番推让不得,加上杨落態度坚决,就將杨落的那份挪给了她。 第557章 荧惑心魔,老旧相识 青黄赤黑白五色,江晨得了黑色的那团,乃是北方黑水之属。 这东西的实体是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几无重量,江晨將其收在怀中,发现隔著衣服仍有黑光透出,便又將它放入木剑剑鞘之中,以半截断剑封口,从外面总算看不出任何异样了。 这一场生死大劫,便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 事后清点损失,伤亡最为惨重的无疑是周灵玉所率领的不夜城队伍,不仅赔上了两百余名千里挑一的精锐战士和近十位玄罡高手,连副城主曲宸瑜也被五色神光斩去了一条胳膊,昏迷半日,险些丧命。 算上之前自尽的三號首领周采文,不夜城经此一役可谓元气大伤,即便周灵玉普升大觉,也无法弥补如此多青壮年军官阵亡的损失。 其他像杨落、江晨这些帮衬的角色,虽然受了点伤,但都无伤大雅,很快就能恢復元气。而前来助阵的柳家叔侄俩个,不仅毫髮未损,更分到了五片孔雀羽衣之二,端的是满载而归。 除了表面上的伤势之外,江晨还因横渡苦海之故得了一些隱秘之疾,明明是半佛之躯,却连丝毫血气都无法引动,实在有苦难言。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为这种小事苦恼太久,就有一个更加不好的消息传了过来:“荧惑大侠不听招呼,一直往东去了,此时恐怕已经走出了几百里外!” 消息是安云袖带过来的。她恭敬地站在江晨面前,低眉垂眼,束手躬身,如同覲见君王一般谨慎。 而江晨在恼怒之余,心里再度转过了是否要把她杀掉的念头。 “刚才孔雀大明王逞凶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奴家自知武艺低微,不敢给公子添乱,所以就一直留在寨外山坡上,等候公子捷报。” “等我?呵呵,老实说吧,那五百孔雀女是不是你引过来的?” “公子明鑑!奴家早已发誓追隨公子鞍前马后,此生不变,岂会在阵前投敌?” “说得真好听!我问你,荧惑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伙同孔雀女想要害它, 把它惊走了?” “公子冤枉奴家了!荧惑大侠乃是公子的得力臂助,在奴家看来便如父兄一般,又怎敢对他有半点不敬!” “哼!你这女人嘴巴倒是会说话,我回头再跟你算帐!” 安云袖听见江晨不怀好意的言语,不但不惧,反而眼含媚意,微红著脸,柔婉地道:“奴家等著公子回来惩罚奴家——.— 江晨哼了一声,气势不自觉地减了几分,令她去向周灵玉传句话,自己转身就出了曲山驛外。 山中,连绵大雪,千里冰封。 以江晨现在的身体,在这样的天气里赶路,颇有些力不从心。 他儘量捡一些不那么空旷的丛林小道行走,却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地横衝直撞,走走停停,只觉又累又冷,心里还有些后悔。早知便把安云袖带上, 好岁有个人伺候,冷的时候还可以暖暖身子,不至於弄得如此狼狈。 大雪封山,鸟兽绝跡,在这种天气下想追踪一个人就变得格外艰难。 幸好,江晨虽然身体越来越弱,但境界却隨之水涨船高,自神通达到九阶“无漏”之后,更有一种神而明之的灵觉。只要荧惑不是存心隱瞒,就无法彻底脱出他的感知。 跋涉了一天一夜,他渐渐发现这路途的景色似曾相识,不单单是因为那一片无边无垠的银装素裹,而是由於那些战斗过的痕跡一一塌的山壁和被剑气劈开的裂缝,的的確確,是在不久之前,他和苏芸清离开圣城之时,亲手造成的战果! 荧惑往圣城去了? 它逃得慌不择路,还是专程去追寻什么人的行踪? 这时候的圣城,可说是处於风暴的中心,各方势力云集,形势波云诡得一塌糊涂。如果可以的话,江晨希望远远避开这是非之地万里之外。 但荧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又是出於什么缘故呢?莫非有什么力量在暗中指引著它吗? 此时皇帝新死的风波还没过去,帝位悬而未决,几位皇子皇女爭斗不休,暗地里也少不了各大世家的推波助澜,將所有人都捲入了这场逐鹿之战。 江晨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对面容做了一定程度的改变,混在人群之中再度踏入了这座人间第一城。 大人物们的纷爭,並未让这座城市的繁华褪色多少。但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是可以明显发现行人的脚步变得匆忙了不少,酒楼里传来的笑声也不再那么肆无忌惮。 空气中飘荡著一股压抑的气氛,人人都儘量摆出一副严肃的脸色,仿佛有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城市头顶。 江晨避开在街角巡视的卫兵,闪身走入了一家酒楼。 在这混乱年月里,就连一家稍微奢华点的酒楼,都有好几个细作盯梢。 江晨微微躬身快步前进,闪过两个端菜的小二,又从一个伙计的视线死角中穿过之后,终於登上了二楼。 他站在一个僻静的雅间外面,伸手敲了敲门,里面立即传出一把醇厚如酒的嗓音:“进来。” 江晨走进去,看到血帝尊和一位青衣男子相对而坐,桌上摆了几样简单的酒菜。 “你有客人?”江晨略感意外。 像血帝尊这样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他的旧相识不应该都作古了吗? 还是说,这位长相典雅、气质堂皇的青衣男子,其实也跟姜鸿一样,是一位本该写入史书之中的老前辈? 江晨不由地多打量了此人几眼,越看就越觉得此人不同寻常。 这傢伙虽一点锋芒不露,气息微弱如同凡人,但仔细体会,就能感受到藏在那凡人气息之后的另一种冰冷的波动,如雪山般壮阔,若冰川般辽远,纯粹而淡漠,以江晨的经验,立即判断出这绝对是一位仙佛级数的强者! 这位高人也拥有与其修为相匹配的冷漠性情,虽听到江晨走进来的脚步声, 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血帝尊说出一声“坐”的时候,此高人才饶有兴趣地往江晨身上扫了一眼。这或许就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善意表示了。 江晨在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见面前摆著一碟猪耳朵和一碟萝卜丝便也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他经歷了一场生死大战,又冒雪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眼见美食摆在眼前,哪有功夫跟前辈们客套。 血帝尊注视了他一会儿,开口问道:“孔雀大明王死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老人家的火眼金晴。”江晨嘴里嚼著东西,含糊不清地回答。 血帝尊沉默了一阵,缓缓道:“两百五十年过去了,想不到她最后是死在了你手里。” “你—————认识她?”江晨试探著问。 他一点也不想从血帝尊嘴里听到“她是我亲梅竹马”之类的回答。 “嗯。”血帝尊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接著就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江晨默默观察血帝尊此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悲伤的跡象,但从他刚才的两句话来看,又分明是带了些许感慨的,或许还有一点惆悵。 那么,容貌倾城绝色的孔雀大明王和曾经权倾天下的沙丘之主血剑圣,当年是一种怎样的关係呢? 江晨看得出血帝尊的心情並不好,所以也不敢追问。 对面的另一位青衣男子却在这时开口了:“当年那只孔雀前往红山挑畔,三战三败,立誓有你在一日终生不踏入沙丘半步。但没过多久,你就死了,她由此破了心魔,境界更上层楼,號称天下第二,著实得意了好一阵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不知一贯如此,还是怕打搅到血帝尊思绪。 但血帝尊仍是为他言语所动,淡淡地道:“当初你也是七战七败,败得比她还狼狈,怎么不见你留下什么心魔?” 青衣男子略显尷尬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了几下,道:“我其实也有心魔,只不过没她那么严重,而且我后来遇到了妖皇陛下,找到了人生的目標———” “妖皇啊,听说他也是一位惊才绝艷的豪杰,可惜为小人所害。”血帝尊语气萧索,“志向太大,眼界太高,就忽略了身边的人,独断独行,难免一败。古之圣贤能够明察秋毫,泽被苍生,我等若能习得前贤十之一二,也不必沦落至此·—....” 他自言自语,像是后悔於自己当初的选择。 江晨第一次看到血帝尊如此感性的一面,不愿打扰他,只在旁边静静地聆听。 血帝尊沉思了一会儿,又道:“我虽没见过妖皇,但从你口中听来,应是一位值得敬仰的人物。你身为妖帅,就没想过要联合三位大圣,去揭开那塔顶的封印?” 青衣男子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手指又开始无规律地敲打起来:“怎么没有? 当年我也曾厉兵秣马,预备討伐圣城。但妖后不听劝告,孤身刺杀皇帝失败,老谢又被御前骑士重伤,妖族陷入內乱,短短十年间王位三易其主,再想收拾人心谈何容易?” 血帝尊无言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人间对“世事沧桑”这四个字最有感触者,莫过於眼前对坐的两人了。相比之下,未及弱冠的江晨也想陪他们嘆口气,但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江晨耐著性子又坐了一会儿,听这两位老前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天,只觉得自己也快要被他们身上的暮气感染,成为几百年前的古人了。 趁两人都陷入沉默的时机,江晨轻咳一声,道:“老薑,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它好像是专程来圣城这边找你——..” 血帝尊没有开口,青衣男子插言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一个拿断剑的黑大个儿吗?” “断剑?”江晨愣然了一下,道,“黑大个儿倒是不假,但他的那把黑剑什么时候断了———” 青衣男子道:“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那黑大个儿杀气腾腾想找麻烦的样子, 就使了个障眼法,让它一边凉快去了。你如果认识它,那也好办!” 他打了个响指,江晨没感受到任何法力波动,好像只是招呼小二点菜的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但在他的感应之中,荧惑的存在感的確一下明显了许多。 好像是有一层薄膜被揭开,原本模模糊糊的荧惑的位置,此时清晰地出现在江晨脑中一一这傻大个儿正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巷子里徘徊,当江晨感应到它的时候,它也立即有所察觉,迈腿就往这边奔来。 江晨担心荧惑惹出什么麻烦,想出去接应它一下。但血帝尊的目光却落在江晨身上,朝他面前的酒杯指了指,道:“喝酒。 d, 血帝尊的面子向来比较值钱,江晨也不敢违逆他,端起酒杯道:“老薑,这次多亏你帮忙拦住了不动明王,不然我只怕也没机会跟你坐著喝酒。来,我敬你一杯!” 血帝尊举杯示意,见江晨一仰脖將杯中之酒饮尽,也拿到嘴边喝了一口,淡淡地道:“这次我適逢其会,算你命大。下一次如果还指望別人救你,不如趁早抹了脖子乾净。” “当然,我这条小命还算值钱,可不会轻易地送给別人。” “但愿不会。”血帝尊唇角微微翘起,弧度轻蔑。 青衣男子似乎因这一杯酒而对江晨生出了更多兴趣,视线长时间地在江晨脸上驻留。他印象中的血剑圣,从来高高在上,脾眾生,淡漠无情,今天居然向这小辈主动劝酒? 江晨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向青衣男子道:“这位妖师前辈,不如也来喝一杯?” 青衣男子微笑著端起酒杯,与江晨一同饮了个乾净。 三人饮酒之时,荧惑的位置也离这边越来越近了。 它身上载负著极为浓烈的杀气,却將自身形跡隱藏得极好。附近的行人和酒客都感觉到阵阵阴冷不適,又找不出这种不適的来源,只在嘴里咒骂著“见了鬼了”,殊不知一个真正的大鬼就在旁边与他们擦身而过。 荧惑就像一阵狂风似的,飞快地闯进了酒楼。它还记得江晨的嘱託,不敢闹出太大动静,以精妙的身法掠过大堂衝上了楼梯。 恰好一个伙计正从楼梯走下来,荧惑反应极快,轻轻一踏侧边的墙壁,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响动,就已轻飘飘地倒掛在上层楼梯下方的底部,紧接著一个翻身,就贴著扶手滚到了伙计背后,然后轻盈地走上二楼。 第558章 相见无欢,歷史尘烟 “他来了。”青衣男子道。 话音落下,荧惑的身影就投射在屏风之后。 紧接著,它整个人冒了出来,站在阁楼中,两眼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江晨,而是坐在主位上的血帝尊。 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荧惑漆黑冷酷的眼珠倒映出血帝尊的面孔,久久无声,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它眼中骤然进发出惊人的杀气,一步一步地向酒桌走来。 “荧惑?”江晨试探著唤了一声。 但荧惑充耳不闻。再加上它瞧向血帝尊的眼神,江晨意识到,这具髏或许已经找回了生前的记忆,有了自己的意志。 如果它也算是血帝尊老相识的话,那么,它死於暗红沙丘之上,生前可能是血帝尊的臣民? 难道,就是那狂乱血腥的一夜,它是那叩关的五军之一,混战中死於帝血剑下,所以才对血帝尊怀有如此之深的怨念吗? 但当年那一战发生的地点,应该是在西阴红山附近,而它尸骨埋葬的位置未免也太远了些——·— 江晨曾在梦境中窥探过血帝尊的记忆,对当年那一战的经过也算略有了解, 但实在猜不出荧惑的来歷。或许它又是游侠豪杰一类的人物,激愤於昏君臣的世道,揭竿而起匡扶大义,结果被当地官兵剿灭,不屈怨念两百年没有消散· 脑中的无数个猜想,都需要当事人来证实。荧惑不会说话,江晨將目光转向血帝尊。在这种时候,他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血帝尊缓缓將酒杯放下,迎上荧惑充满杀气的眼神,平静地道:“伏波,好久不见了。” 荧惑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它举起了手中半截漆黑的断剑,用一种类似於木料摩擦般的嘶哑嗓音沉沉地道:“帝——.尊—.” 数百年不曾开口,每一个字从它嘴里说出来都如同牙牙学语的婴孩般吃力。 但这种奇蹟足以让江晨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瞪著荧惑道:“你会说话了?” 荧惑看了他眼,道:“我————.有—————一笔————” 它说得实在费劲,乾脆闭口不言,掌中“夺魄”断剑一挥,直指血帝尊,剑上肆意散发出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浓郁。 血帝尊的手指按在桌子上,悠然道:“怎么,两百多年不见,刚来就要喊打喊杀?” 荧惑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身上的杀气愈发浓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木质的酒桌经不住这么强大气息的压迫,桌面上很快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 江晨皱了皱眉头。他现在仍能隱约感应到荧惑的部分情感。 荧惑似乎对於血帝尊怀著极深的憎恨和怨念,这种负面情绪几乎將它理智衝垮,而它所剩无多的灵光,又被另一种沉重的悲痛所填满。 血帝尊也察觉到这一点,他略带疑惑地说:“你好像对我怀有怨恨?” “你说呢?”江晨突然开口道。 见血帝尊的视线投过来,他连忙道:“我就替它传个话。” 血帝尊点点头,视线回到荧惑面上,淡淡地道:“为什么呢?我记得我从来不曾亏欠过你们。” “你当然不记得!”江晨沉声道,“你所有的心思全都在那个女人身上, 最后甚至为她自勿而死!耻辱!懦夫!孬种!你何曾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是这样么?”血帝尊若有所思,“那么你和童渊他们,最后都如何了?” “你还有脸提童將军的名字!”江晨冷哼道,“八百白袍军千里回援,已经杀到了潼关,正与叛军接战,你却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女人而自!你这种懦夫,根本不配得到童將军的忠诚!” 血帝尊沉默了。 两百三十年,已经过去了太久,但是那狂乱血腥的一夜,始终都如昨日般清晰。 他仍记得自己独自一人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情景,也隱约想起来了,在自己自勿之前,曾依稀听到了远方的廝杀声。 原来,白袍军已到了潼关吗? 那无边无际的叛军,望不到头的火海,原来並非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但那一场阴差阳错的宿命,已经將所有的可能都掩盖-—-—-一切的一切,都已隨风而逝, 化作了歷史的尘埃。 当所有的画面,都隨著那道暗红的轨跡而破碎,身处於画面之外的那些人们,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童渊所率领的白袍军,是当时最受信任的部曲,若非白袍军被派往东郡平乱,大元帅楚华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发动五军叩关。 但这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部曲,倘若支撑他们信仰的支柱在一瞬间崩塌,那么最后的结局也就可想而知。 也难怪,號称白袍军中第一勇士的陈伏波,会对自己有如此深厚的怨念。 血帝尊轻轻嘆了口气,转头凝望东面的红日,在柔和的光芒下,他落寞地道:“童渊的赤胆忠心,我从来都不曾怀疑。不过,再怎么赴汤蹈火,也救不了该死之人。我得到了我应有的结局,你们也有属於你们自己的道路,就算不曾在最后时刻给你们指引,但我仍然觉得,我並不亏欠你们什么———” 荧惑的情绪几乎被这一句话点爆。 察觉到这一点的血帝尊拿起了手中一根筷子,缓缓起身,道:“所有人都会迎来自己的宿命,再如何不甘,也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如果你仍被这些俗世的悲伤所缠绕,那么,我给你一个討回公道的机会。” “懦夫!”江晨骂道,“孬种!窝囊废!” 血帝尊奇怪地警了他一眼,怀疑后面几句很有可能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江晨山山道:“我这个性情中人———-入戏太深了。” 血帝尊转过头,视线落在荧惑脸上:“去外面打吧。我还是很喜欢这家酒楼的。” 荧惑的胸膛不住起伏。 按理说,它这样的存在是不需要呼吸的,但此时的跡象,表明它越来越接近於一个活生生的凡人。 儘管如此激动,但它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爆发,率先转头往外走去。 血帝尊从江晨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江晨又低低地骂了一声:“懦夫。” “你也这样认为?” 江晨本来很想理直气壮地说一声“没错”,但迎上血帝尊回头警来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道:“没,我还在戏里没出来呢。” 最后的青衣男子也跟著起身,望著那两位剑士先后离去的背影,连道了两声:“有趣,有趣!” 江晨看著他,道:“妖帅前辈,我刚才听你说起『老谢』,我恰好也认识一个『老谢”,他叫谢元,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青衣男子眼神微微一变:“谢元———你说的是——·谢元空?”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很像,不过——”” “他是不是个头很高,看起来英俊瀟洒,但是的要死,常常扫兴,一点酒都不肯沾?” 江晨:“.———好像不是。”” 他记忆里的老谢,除了“个头很高”之外,另外几条好像都跟青衣妖帅说的相差甚远,尤其是跟“滴酒不沾”这种习性完全相反。如果老谢哪天不喝酒,那一定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两人交谈的时候,血帝尊和荧惑已经出了酒楼,来到了大街上。 街上行人匆匆,但看到这两位衣著怪异的剑士一人占据了街道的一侧,杀气腾腾地摆开了架势,大部分都识相地纷纷远离了这一块区域。 但並非所有人都这么识相。 远处巡视的一支骑兵队伍瞧见这边动静,忙驱马赶来,大声喊道:“喂喂! 你们干什么的?这一块已经戒严了,不许生事啊!” “这两傢伙看著就不是好人,一定是庆元逆党派来的奸细,先抓起来再说!” “那边的!再不老实报上名来,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这群人呵斥著渐渐逼近,却不知道他们今日碰到了两个煞星。 血帝尊还好说,他不屑於对这些庸碌之辈多费口舌,视之如蚁,却也不会轻易出手。 荧惑则不然,它身上的杀气,已经积蓄到一个十分可怕的程度,只需要一个引子,就能將它整个人点燃。 而这群叫骂著驰骋过来的骑兵,则好死不死地做了那个引子。 江晨和青衣妖帅刚走下楼,就看到荧惑的身形向前疾射了出去,江晨想喊也来不及了,因为荧惑的速度比声音还要快出几倍。 就像一团黑色的旋风呼啸而至,那一支纵马驰骋的骑兵正在大呼小叫著,还没来得及反应,冲在最前面那人已经连人带马地被活生生地撞飞出去,砸倒一骑之后撞在后边当铺的台阶上,將门口进出的客人都嚇得惊叫起来。 但,就连那惊叫也是后话了。第一波骑兵中剩余的五人也紧步那倒霉鬼后尘,像断线风箏般,远远飞到了一边。 后方第二阵的六名骑兵只慢了一拍,就发现前面的同僚被冲得人仰马翻。 他们终於知道这回是撞上了铁板,其中一人立即一拽韁绳,高声喊道:“慢著,这是个误一一” 但那团黑色旋风却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就已呼啸著席捲而来,如浪涛般拍下,將他们吞噬在黑色的波浪之中。 “住手!”不远处的一家青楼屋檐上,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一名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檐角,正一边系腰带一边往下纵跃,后边开著的窗户里依稀可见白色的女子艷影。 自从圣城惊变以来,御前骑士们吸取教训,在每一片区域都安排了高手坐镇,用来应对普通土兵解决不了的麻烦人物。这中年男子便是此地的护法高手, 他刚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脸上带著好梦被扰的怒气,骂骂咧咧地赶至战斗现场,看到街道上触目惊心的情形,睡意一下就去了一大半,使劲擦了擦朦朧悍松的眼睛,面带几分惊惧朝荧惑望去。 十二名骑兵和他们的战马,全部都已经毫无声息。 鲜血在骑兵身下向四周蔓延,那种扭曲的死状,半粉碎的伤势,无一不是对行凶者力量的直观註解。 这样霸道且惊人的力量,是武圣强者吗? “这位壮士,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说,干嘛要伤人呢?”中年男子双手负在背后,一边说著软话,一边暗暗拿出了藏在袖里的信號烟。 他对上荧惑冰冷的目光,又警觉地望了望不远处的血帝尊和江晨,悄悄吞了一口唾沫,正要一咬牙拉开引线,却听见江晨开口道:“你最好別这么做—” 我要是信了你的邪,那才是蠢到了姥姥家!『 中年男子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修然眼前一暗,荧惑魁梧的身躯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拉开引线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听“嘶”一下微若不闻的轻声细响,仿佛有一股微风从他的身边惊然掠过,紧接著,一连片的尖锐噪音突而爆响。 中年男子勉强侧头,正好来得及看到一柄把形状极其古怪的漆黑断剑,带有一片邪恶的暗影,將他的右手齐肘斩下。 锥心刺骨的痛苦传上了他的神经,他想要张口发出撕裂的惨叫,但一片漆黑的阴影涌上了他身躯,咽喉隨之一痛,两眼几乎要凸出眼眶,却连惨叫也发不出来,变作了破风箱般有气无力的嘶鸣。 紧接著,身下忽然一凉,他失去了双腿的知觉,一息之后才感受到地狱般的剧痛。 失去支撑的身躯在痛苦深渊中翻腾坠落,隨后被一只有力的大脚踩住,小腹又是一痛,利刃贯穿了他的身躯,又抽出来,再砍在他肩膀上·— 他不知道自己遭受了多少折磨,只感觉身体似乎已经不再属於自己,只有那无穷无尽的苦痛滋味一直渗入他的灵魂,让他不得解脱。 玄罡高手的体魄,远远比常人坚韧得多。但此时却让他无比痛恨这副身躯, 只恨不得马上就死去才好。 片刻后,他终於如愿以偿。 江晨远远望著荧惑在血泊中出剑,將尸体都刺得千疮百孔,那血腥残酷的场面让他皱紧了眉头,心想,以前的那个荧惑,恐怕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刺了千百剑之后,荧惑终於停手,转过身来,持著血淋淋的断剑,一双幽暗泛红的眼睛瞪著血帝尊,挟著腥风大步走来。 没有多余的言语,“夺魄”断剑甫一出动,杀气就达到了巔峰,黑色剑气向四面一波接一波扩散,顷刻在虚空中盪起了千万个漆黑的漩涡。 血帝尊静静感受,便听见周围雷鸣四起,风声劲疾。 那漆黑的断剑,在时隔两百三十年之后,再度送来了大漠沙暴的味道! 第559章 合战血剑 “故人不见,旧曲重闻。”在此关键时刻,血帝尊竟然微微出神,似在回忆那岁月风尘中的一抹余韵。 直到剑气临头,他才有所警觉,心不在焉地抬起了手中的筷子,迎向那熟悉的大漠风沙。 双方的交击无声无息,皆未等招式用老就已变招,寻机刺探对方破绽。 场面上来看,无疑是荧惑大占上风,夺魄黑剑在半空狂舞,若挥舞雷霆,鞭敕大地。 血帝尊的反击则简单直接,古朴无华,显不出当世第一剑客的风范,若换成一个锻体武者来看,甚至还会觉得他的剑招有气无力。 而一旁的江晨,则看得大皱眉头,心想这两人的发挥未免也太失水准。 荧惑倒也罢了,它的剑法虽然愈见精深,但毕竟未臻化境,而且招数也因心神震怒之故有失镇密,所以露出不少破绽。 但血帝尊就完全不像话了,以江晨的眼光看来就跟小孩子玩耍一般。 虽说“赤月剑法”玄奥高深,但也不至於高到江晨看不懂的程度。归根结底,是血帝尊没有拿出全部本事,只用了两分力来敷衍荧惑, 江晨一边观战一边在想,如果换作自己,该如何突破血帝尊的防御,给予他致命一击。 按理说,“赤月剑法”超越凡俗法理,凌驾於世人认知之上,每一招都藏有无穷变化,每一退都是诱敌深入的陷阱。但江晨才看了一会儿,就已经模擬出十多次击败血帝尊的结果。 他终於看不下去了,高喊一声:“荧惑,我来助你!” 隨即拔出“照胆”,撩起一片绵密的剑雨,朝血帝尊当头罩下。 血帝尊轻哼一声,掌中剑势终於有所变化。 他隨手拨开荧惑的断剑,侧过身正面迎上江晨。 只见“照胆”倾洒而出的光晕连连变幻,化作大片青白云雾,笼罩住血帝尊周身四尺方圆,如星如电,混沌苍茫,似要將他的身影彻底倾覆。 血帝尊平静接招,掌中剑影忽明忽暗,以最古朴的动作,拦下了四周变幻莫测的青云闪电。 如果说荧惑的剑是破堤而出的狂暴洪流,血帝尊的剑则是一朵悠然绽放的夏,不带一丝烟火气,在月明风清时分当空起舞,错落而玄妙,蕴含著亘古不变的真意。 江晨的剑法在最初的绚烂光华褪去之后,也逐渐与血帝尊的风格接近。 他的“枯木剑法”本就是在“赤月剑法”的逼迫下诞生,两者有著极深的渊源,此时同台爭锋,不仅是招数间的对决,也是理念的碰撞、真意的交流。神乎其技,超然物外,无跡可寻,偶然间的交错,便引起真幻倒转,虚实相生,既似在天外,又如在人间。 远处的青衣妖师原本面带微笑地望著这一幕,但片刻之后,他嘴角的笑容就维持不住了,面上换成了一副无比凝重的神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街道上忽隱忽现的剑光和人影。 毫无疑问,此时场上三名剑客的对决,精妙之处不下於两百五十年前血剑圣与孔雀大明王的那一战! 血帝尊以一敌二,毫无半点狼狈之態,甚至逐渐转守为攻。 他手腕轻扬,以一招超出常理的跳剑逼退荧惑,转过身来,对江晨连攻八百剑,仍有余暇开口:“看来,你也快要走出那最后一步了。” 江晨的回答透过剑气传来:“这其中少不了你老人家的功劳。” 相比於前段日子跟血帝尊交手的情形,今天的江晨无疑要从容许多。仅是招数上的比斗,他已经能在血帝尊手下短时间內不落下风。 单就境界而言,“枯木剑术”无疑是武圣等级的招数,虽然目前还只有一个雏形,但也已经罕逢敌手。 江晨数月来歷经十多场大战,与仙佛强者交手也不在少数,真正能在剑术上与他抗衡的,也只有眼前这位老煞星了。其他如凌思雪、枯荣天尊、地藏尊者之流,多是靠神通压制。 身为一名未来剑圣的候选人,如果连一个尽情施展剑术的机会也找不到,那未免也太过悲哀。好在血帝尊今天给了江晨这个机会,他可以尽情放开手脚,一展所长。 此时此刻,江晨无需去考虑对方的神通,放开自己的心臆,以本性真如为指引,挥舞出一道道迅疾如电的弧线。 剑光古拙朴实,黯淡无华,利刃的痕跡仿佛融入了虚空中,连声息也被魔性的力量掩盖,带不起一丝罡风,將撕裂狂风的威力尽敛於一闪的弧跡中。 而他本身腾挪的速度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在赤月光华的浪潮中逆流而上,到后来渐觉挣脱了楷,像从水中冲回岸上一般,彻底脱离了现世的束缚。 掌控著空间神通江晨,其剑术一旦与虚空交融,就再也不是凡俗间的常识所能理解的了。他的剑可以穿过虚空支点,出现在任何不可能的位置,抵达凡人无法格挡的致命点。他的身影在虚实之间腾挪闪烁,无法被捕捉,亦无法被阻挡。 纵然是血帝尊这般站在天下武者顶端的盖世强者,也不得不打起十分精神去应对,甚至还觉得有一点吃力。 他在心里暗暗承认,除了在力量上稍有欠缺之外,只需再过一阵歷练,等江晨彻底了悟剑法真髓,补完招式中残缺之处,便会成为一名强劲的对手,或许能与自己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也说不准。 那时候,世人必然知晓,时隔百年后,天下终於又诞生出了一名剑圣。真到了那时候,这第五位剑圣,应该冠以怎样的头衔呢- 惜剑圣? 风月剑圣? 枯木剑圣? 好像都不是什么正经外號··· 罢了,这种烦心事,还是交给他自己吧-—” 交手三千余招后,血帝尊忽然发起一连串疾攻,挥出了一片真正无解可击的剑网,將江晨逼退十多步。 江晨略微喘息,避开对方锋芒最盛之处,正待重整旗鼓返回战圈,却听血帝尊淡淡地道:“可以了,退下吧。” “可以了』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窥出我剑法中的破绽了吗?江晨听得一头雾水,他明明觉得自己未露败相,还能再战三千回合,怎么就“可以了”? 他战得正酣,意犹未尽,便装作没听见血帝尊的言语,欲再度挺身上前,又听血帝尊说道:“没发现吗?再这样下去,你的“枯木剑法”就要练成“赤月剑法”了!” 第560章 誓杀无回,衝锋之剑 江晨对这句话略加咀嚼之后,脸色陡变,止住了脚步。 血帝尊说得没错,他的“枯木剑法”本就与一赤月剑法一有极深的渊源,虽然同是也借鑑了柳家“霸剑”、“无剑诀”的一些意境,又以寂静涅的佛法为参考,但其基本雏形还是脱胎於“赤月剑法”。 江晨在潜意识中,始终对“赤月剑法”怀有十分浓厚的艷羡之心一一任谁见识过它的瑰丽浩瀚、惊心动魄、霸道宏伟,都不会不为那种超脱苦海的画面所震撼惊嘆一一因此,在与血剑圣的交手中,江晨不自觉地学习他的剑意和技巧,招数也越来越与“赤月剑法|趋同! 数月之前,江晨曾对“赤月剑法”敬慕不已,认为只要学会其中十之一二, 便可仗剑横行天下。但如今,他已经走出了一条属於自己的道路,又怎会再甘心於临摹前辈旧法,而放弃追寻自我之道的机会呢? 天地初开的远古时代,谁立法,谁传道?凭何我就不能做那传道立法之人?“赤月剑法”纵然再是宏伟瑰丽,那也是別人的道,不是我的!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想到这里,江晨心头浮起几分对於血帝尊的感激。 虽说前人已合的道,后人合不了,只能另闢蹊径,但血帝尊是已死之人,他不会成为我借一赤月剑法”证道成圣的阻碍。对於老煞星而言,他只需要我成为武圣,去风雨楼毁掉那件法宝,后面的事情就与他无关。学会“赤月剑法”本是最快的途径,但他出於惜才之意,仍是出言点醒了我。如此看来,他也希望我走得更远一些吧·—··—· 由於体魄的虚弱,安全感缺失,我最近確实急於求成了一些———· 江晨一时间诸念纷杂,默默地收剑归鞘,退回街边, 一旁的青衣妖帅,看著江晨的眼神已经多了好几倍惊奇一一不到弱冠之年的剑圣!现在的年轻人都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见江晨轻轻嘆气,青衣妖师忍不住出言问询:“小兄弟,你跟这位姜老前辈是什么关係?我看你俩的剑法好像有几分相似?” “前辈看错了。”江晨道,“徒具其形而已,神韵大不一样。” 青衣妖师分明不信,还想试探几句,却见江晨警过来一眼,问道:“前辈也是剑客?” 这一句倒把青衣妖帅问住了。 要说剑客,青衣妖师年轻时曾仗剑远游四海,一身剑术也算不俗,与玄罡武者可以打得有来有回。可在眼前这个不到弱冠之年的剑圣面前,想要承认自己是个剑客,还真需要几分脸皮。 青衣妖帅想了想,微笑道:“曾经是。”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我说得这么明显,你小子总不好意思再找本座討教剑术吧? 血帝尊转过身,格开荧惑劈来的剑气,淡淡地道:“看来,你仍坚持为童渊抱不平。可惜,以你现在的本事,不可能为他討回什么。” 荧惑抵挡不住剑上传来的巨力,被震得连退数步,双臂发麻。但它似乎感觉不到臂上的痛苦,两眼瞪视姜鸿,原本漆黑的眸子里竟透出猩红一般的顏色。 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让童將军誓死追隨的身影,在提起那个为他而死的名字时,竟如此轻描淡写! 当年千里迢迢赶回潼关,面对百万大军,还怀著忠君报国之念。童將军的理想,那么壮烈伟大,却原来只是个经不起现实打磨的梦幻泡影! 梦醒处已无来时路,所以童將军以剑自,追隨梦中的君主而去,白袍军分崩离析,那些碟血在乱军之中的袍泽们又何尝不是为了追隨童將军而去? 倘若真像眼前这个男人所说的,一句简简单单的“不平”就能概括的话,那么童將军所追寻的信念,八百袍泽战死的悲壮,还有我歷经两百年而从暗红沙丘上归来的意义,岂不都成了一场闹剧? 姜鸿,在你眼中,童將军的赤胆忠心,我们这些部属的拼死回援,难道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荧惑的身躯,仿佛失去了控制,明知不敌,但在无边怒火的支配下,再度提起断剑,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个不可战胜的身影。 到底应该冷酷到底,保全性命,还是铭记忠义,为復仇而战? 童將军为这个男人而死是忠义,而我为了童將军向这个男人挥剑,难道不是忠义? 两百多年过去了,所有的见证者都已经逝去,铭记著这一切的,只有天地间这一道孤独的身影。 “鸣啊啊啊啊一—” ”那蚁般的孤影,此刻却发出吞天巨兽般的咆哮。 他的內心被愤怒填满,又何尝不是在忍受剧烈的纠葛痛苦? 假如,假如我的执著和坚持都是错误的话,那就让我的身躯在这个男人剑下粉碎,让八百白袍军的一切存在痕跡都从歷史中抹除!自此之后,无人再知晓那段悲壮心酸的往事,也算保全了童將军的忠义! 又假如,我没有错,一切错误都是源自於那个虚假的身影,那个看似光鲜的神像,所有人都是被他蒙蔽的话,那就让我来亲手粉粹那个虚假的梦想,让袍泽们寄存在我身上的,长达两百三十年的怨恨和不甘,在这里彻底了结! 怨念之剑化作暴烈的风,向著血帝尊呼啸而来。 血帝尊的眼神微微一闪。 在这一剎那,他感受到的剑气,不是源自一处,而是八百处! 只一剑,便盪起了八百个漆黑幽深的漩涡,仿佛那八百白袍军穿越了两百三十年的时空,在此刻同时向他挥剑! “你们·——.”动容之际,他轻轻说了两个字,就被那股暴烈残酷的杀气打断。 当年横扫天下的白袍军阵,普天之下,几人能挡? 如果非要说出一个名字,那也只可能是荧惑眼前的这个男人! 血剑圣逆著几乎將他外袍撕裂的狂风,轻轻嘆了一口气。 白袍军阵的確强横无匹,甚至有可能將身为天下最强剑圣的帝尊击败, 可是缺了童渊,就少了最关键的灵魂人物。这样的军阵,又如何做他的对手? 血帝尊手中的筷子终於往前探出,本是平凡无奇的招式,却在瞬间將时光搅乱。 天崩地.之中,法则毁坏,天上的坠入深渊,地下的升上云端,一切招式理念都失去了凭依,大千之中,光影澈瀆迷离,不知是在地狱还是人间。 八百道穿越时空的剑气皆陷在迷障之中,就像勇猛的骑兵落入沼泽,纵有一身本领也无从施展,转眼就被杀得人仰马翻荧惑的浑身杀气都几乎被震散。它硬挡一剑之后,整个身躯被击飞出去,正凭著一股不屈之念凌空翻身的当儿,一股直透虚空的无匹剑气袭至,铁锤般轰散它护身的气墙,只伤不死。 剑意无边,只三招就败尽八百白袍,何等霸道风流! 荧惑摔倒在地上,撑著身子半跪起来,即便是怒火焚心之中,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剑法,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配称他的对手! 但它仍要寻求一个结果! 荧惑两脚一证,腾空而起,燕子抄水,剑光闪逝,身形落在血帝尊身后,跟跪两步后,跪倒下去,以断剑驻地。 一剎那的交手,依旧是惨败。 荧惑转过头,双眼倒映出將这天地顛倒错乱的剑脊之影,强提一口气拔起身子。 不管战败多少次,只要这身躯能够站立,它就不会死心。 要么粉身碎骨,要么玉石俱焚!陈伏波今日为报八百袍泽之仇,誓杀赤月剑圣,决绝无回! 它扭动了一下脱白胳膊,抢起半截断剑,再度冲向那个曾经为之效死的身影第三次交手,荧惑的身躯如流星般撞飞出去,將远处街边的石阶都砸得塌陷半边。 但隔著烟尘,仍可见到那魁梧的轮廓缓缓爬了起来。 血帝尊微微皱起眉头。 並非厌倦於陈伏波不知死活、飞蛾扑火的纠缠,而是出於剑圣的直觉,他敏锐地观察到,数次被自己击伤之后,陈伏波的气机不仅没有衰弱,反而似乎变得更强了一些。 是了,他是童渊的义子,得童渊传授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的“衝锋剑”,本就是九阶“无懈”巔峰。如今童渊已死,世间再无人阻挡他的道路,所以那条横亘在人与神之间的界限,对他而言並不存在! 那么,你也將继承童渊的衣钵,成为沙丘上第六位肉身成圣的“断罪者”吗? 若能亲眼目睹这场盛事,我就算为你多耗些时日,又有何妨? 荧惑的气势燃烧如炽,仿佛没有极限般的,一步一步往上攀登。他整个人就好像化身为坠落在人间的太阳,肆无忌惮地放射著无边无际的热量,在街道上乱起了气旋,令两边紧闭的窗根都被震得作响。 远处观战的江晨,因为身体虚弱如常人,越来越难以承受武圣等级的气势压迫,不得不连连后退,以避锋芒。 青衣妖师本想看一看他的实力,见他一脸被冻僵般的铁青色,不似作偽,便关切地问:“小兄弟,你还好吧?” 老子不好得很!』江晨心里如是回答。 但现实中他连呼吸都十分艰难,更別说开口说话了。 青衣妖帅仔细端详著他,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江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扭曲表情,心中骂道,老子的难言之隱就写在脸上,你自己不会看吗? 青衣妖帅似乎终於领悟到了他的想法,轻轻哦了一声,往前迈出一步。那股从前方铺天盖地般涌来、一浪接一浪的驁气息便猛地消失了。 儘管周围的空气仍然呈现出微微扭曲的形状,街道两边的屋墙也在发出痛苦的悲颤声,但至少江晨和青衣妖帅所在的几尺方圆之內,又变得风平浪静了。 江晨的眼神一下便恢復了明亮,轻轻呼了一口气,舒展了一下疲惫的肢体, 心里又对面前这个故意看自己出丑的傢伙腹誹了几句。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场上的荧惑吸引走了。 此时的荧惑,身躯多次被赤月剑气摧残之后,外表看起来越来越与最初的模样大相逕庭。 它身上大块布条被剑气撕开,露出桀驁而凶悍的躯体,遍布纵横交错的伤痕,却充斥著刚劲强横的力量感。半截断剑被它握在手中,越来越显现出一种得心应手的从容。 从最开始的见面就被打飞,到可以抵挡血帝尊十余招不败,到双方剑气互攻、数百招势均力敌,无一不表明了一种跡象一一荧惑身上正在进行著从人到神的巨大蜕变,江晨理想中的肉身成圣,就在眼前变成现实。而作为它君主的江晨,震惊之余仍然解不了一个疑惑荧惑生前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天穹中漆黑一片,乌云沉沉,仿佛有感於末日魔王的诞生,诸神都畏惧地闭上了双眼。 暴雨倾洒在这条长街上,又被无数剑影劈开,分成更细小的水屑,溅向四周暴风雨中交战的两人,以及他们脚下的地面,始终不曾沾染一滴雨水。 狂风席捲而来,又被剑气劈碎。 荧惑周身进发出一道道漆黑的闪电,如同仙人的丝带般將它缠绕。它掌中的半截“夺魄”幻化成无数黑龙,在乱卷的风暴中与血帝尊的剑气撕咬,一口气便相搏千招以上。 这场面无疑说明了一个事实,除了战场上两位当事人外,一旁观战的江晨和青衣男子都有幸成为了歷史的见证者,见证了又一位肉身成圣的武圣强者诞生! 长街上肆无忌惮的强者气息,以及惊天动地的战斗波动,也引来了眾多窥视的目光。但在强者威压的威下,无人敢离这边太近,毕竟引火烧身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穹窿中一道闪电划过长空,交战中的两人眼中各映出一道惨白的雷霆。 “你应该感谢童渊。”血帝尊的语气,如亘古不变的冰川般平淡。 荧惑口中发出嘶吼,以作回应。 它魁梧的身形如幽灵般在剑雨中闪烁,仿佛化身为无数个人影从四面八方攻向血帝尊,每一剑刺出,便有万顷波涛相隨,浩瀚无匹。 剑势则如烈日般昭昭,铺天盖地,席捲虚空,更隱有战鼓擂响、战马嘶鸣、 金铁交击的幻音相伴。虽只一人使剑,却有千军万马之势,气吞山河,勇不可挡。 一一这便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以弱战强的一衝锋剑”! 第561章 百年怨恨,分食独食 森寒的剑光追遂著血帝尊的身影,似如群狼斗虎,要將他围杀在万军战阵之中。 血帝尊的身影几乎被涌动的万顷波涛淹没,滚滚横流之中已很难辨认他的踪跡,唯有那平静淡漠的语调仍在不疾不徐地传来:“不错,已得了童渊五分真意。” 下一刻,惊涛骇浪般的剑光从四面八方涌至,势欲將血帝尊渺小的身影彻底倾覆。 风声贯耳,隆隆作响。即便是青衣妖帅,也无法彻底隔绝战斗的余波,稍微一两道剑气从他们上空掠过,江晨就感觉自己的耳鼻快要被震出血来。 然而即便是这样暴烈的万军战阵,也无法完成那最后一步。 那条灰色人影漫步在折戟沉沙的战丘上,看似载浮载沉,却始终从容不迫。 如此全力施为仍奈何他不得,荧惑愈发愤怒。它口中发出尖利的嘶吼,胸膛中血脉如雷霆般震动,周身缠绕著的黑色闪电愈发密集,逐渐逼近这具身躯所能承载的极限。 那愤满不平之气,弥散於天地之间,也借著某种青冥之上的契约,充盈於江晨胸襟。 江晨强忍住肺腑的不適,开口道:“胆小鬼!你逃避了两百三十年,还想逃到哪里去?你辜负童將军之时,可曾想过今天!” 剑雨中传来血帝尊的回答:“明知是通往悬崖的绝路,却执意撞上来,你果然跟童渊一个德性。可有件事你先得弄清楚:我本就不曾令你们回援,何谈辜负?” 不曾辜负? 荧惑纵声大吼,心中如有野兽在號哭。 八百虎责尽埋骨,就得到这么一句回答?那三千里飞驰回援,以寡敌眾的浴血廝杀,原来在你眼里不过一个笑话! 那高傲的人影,那威严的嗓音,轻描淡写的一个反问,就抹去了童將军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那些流洒的热泪和鲜血,原来早就已被葬入歷史的尘烟。 心中的將军哽咽著,心中的袍泽吶喊著。我们所效忠的,我们曾为之捨生忘死的,原来就是这样的王!好好看著吧!我的灵魂在深渊中等待了两百三十年, 就为了今天与你拔剑相见! 八百白袍的荣耀与热血,绝不会埋入永暗。现在,便是沉冤得雪之时! 荧惑右手猛地拔起,半截“夺魄”缠绕著怨念,將八百白袍的意志,尽贯注於孤注一的最后一击之中。 是消散於歷史,还是夺回失去的荣耀。白袍军的期望,皆繫於此剑! 隨著那霸道惊人的一剑挥出,崩山之力以荧惑为中心扩散开去,街旁的数十座房屋和墙壁瞬时倾覆。 “何苦——”血帝尊只说了两个字,嗓音便被天穹塌陷般的巨响吞没了。 但他的剑却还在。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一截筷子,无有气势,无有锋芒,无声无息,却圆贯如一。也唯有这样如顽石般的古朴之影,才能从万军衝锋的声势下侥倖得存。 正是这样的剑法,使得我们都相信,哪怕深陷百万重围,你也一定能够杀出来! 荧惑纵声长啸,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帝一一尊一一再一剑挑起铺天捲地的漩涡和暴雨,重重包围於血帝尊身周。漆黑的雷霆环绕著他疯狂飞旋,再骤然爆开,如同天穹破碎般的景象。 轰然巨响,整条长街的道路碎为粉。 电光过后,天地都失了色彩,漆黑一片。 继而又闻耳畔悽厉的风声,万鬼悲鸣,仿佛置身於修罗炼狱。 青衣妖帅的衣袍被剑光挟起的狂暴风声颳得猎猎作响。寒意透骨而至,以他之能亦无法故作从容,步步后退,远远地飘出烟尘之外。 江晨自然也只能跟著远离战场波及的范围。 一道白色闪电划破阴沉的暗幕,只一声闷响,漫天淒风暴雨便隨之消散。 继而,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尘埃渐渐下落,雨水再度倾洒下来,冲刷著这片狼藉的土地。 远处的江晨赶回原处时,看到的只有一个站立的人影。 荧惑已经倒下了。 它挥出的千剑方剑,即便是能够绞灭武圣的杀阵,却仍无法撼动那灰色身影分毫。那真是一座无懈可击的巍巍雄峰,中正平和地盘踞在那里,没有任何险峻的坡度,却任凭巨浪拍打犹自当然不动。 血帝尊默默地打量著手中的断剑。 他手上握著的,赫然是原本属於荧惑的“夺魄”。 “荧惑!”江晨忍不住喊了一声。 “別叫醒他。”血帝尊转头淡淡地警了他一眼,“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江晨心神微定的同时,也暗暗骇异於血帝尊的实力。即便是那般毁天灭地的招式,这老傢伙也能在其中游走自如,甚至对敌人只伤不杀。这份对於力量的掌控,已经远远超出了凡人的想像。 血帝尊丟下半截断剑,道:“带他走吧,別再来这里。” 他转身欲走,江晨在他背后说道:“你去哪?” “自然有我该去的地方。” 江晨想了想,见他渐要走远,便把一直梗在喉中的话问了出来:“你就没有不甘心?” “怎么不甘心?”血帝尊並不回头。 “两百年前的屈辱,你就任其唾面自於?那些人还有后代在世吧,你不想復仇吗?” 血帝尊脚步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两百年前有我,两百年后无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晨觉得他此时的身影,充满了萧瑟落寞的味道。 或许两百多年沉眠的时光,已经將他的雄心和傲气尽数衝散了吧。再世为人的血剑圣,是否开始尝试將过去遗忘? 青衣妖帅紧隨血帝尊的脚步,也一去不回。 江晨在荧惑旁边停留了一会儿,便察觉到几股不怀好意的气息在接近。 落单的少年,和一个昏迷的伤者,在某些人眼中,应该是绝佳的趁火打劫的对象吧。 方才惊天动地的一战,不知引来了多少魅的窥探。交战的双方固然极强,可总有落败的一方。这样的高手可谓浑身是宝,倘若失去了反抗之力,岂不正是一根散发著诱人香味的肉骨头? “小兄弟,这里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帮忙?”最先到达的是一名精瘦的三角脸男子,他打量了一下地上躺著的荧惑,朝江晨摆出一副和善的笑脸。只是他袖中暗扣的飞鏢,已经暴露了他內心的恶意。 “没事,我朋友走路摔了一跤,可能要歇一会儿。”江晨一边观察著荧惑的状况,一边陪三角脸男子信口胡。 三角脸男子扫了一眼街道上龟裂的地面和两旁满目疮的房屋,陪笑道:“这一跤摔得可真沉哪!伤著哪儿没有,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看看?” “不用了,我朋友身子骨结实,这小小的一跤奈何不了他。” “话不能这么说,人是血肉之躯,难免遇到些山高水低。我看这位兄弟的情况不是很妙,还是去找个郎中看看吧。”三角脸男子见附近又有几道人影赶来, 眉宇间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也粗通一点医术,先帮你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他说著就要蹲下去拍荧惑的肩膀,以他“八手”的本事,只要这一下被他拍实了,就算是玄罡高手,也得在火蜈剧毒折磨下哭爹喊娘。 冷不防荧惑却在此时突然睁开了眼晴。 三角脸男子浑身一抖。 接触到那双饱含残酷、不似人类的漆黑眼珠,一股无形寒气从三角脸男子的尾椎升起,漫过全身,他的四肢顿时就像被冻僵了似的,动作就那么僵在半途。 背后有笑骂声传来:“狗娘养的赵老八,手脚真是利索,又让你拔了个头筹!不过今天这口食分量大,你一个人只怕吃不下,给兄弟们也分口汤喝吧!” 三角脸男子的手掌离荧惑肩膀只有寸许距离,却怎么也无法使出一点力气。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淌下,他的自光如同被吸入了那个漆黑幽深的漩涡里, 身体的知觉,乃至呼吸、心跳,都渐渐融入了那个漩涡—· “赵老八,三爷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见他迟迟不声,另一人不忿地叫起来,“別以为你练了一身毒功就可以横著走了,老子钢牙可不怕!” 最后到来的一名妇人阴地道:“老八,真想一个人吃独食啊?传出去名声不太好哇。” 这三人嘴上叫得厉害,却终究对赵老八的毒功心怀顾忌,不敢贸然上前。 江晨嘆了一口气,道:“你们都误会八爷了。” “误会什么?”青皮老者冷哼了一声,“老八,摸了这么久,摸出什么东西来没有?” “赵老八,三爷问你是聋了还是死了?” “老八,这就不够意思了吧?” 三人吵声中,却见那背对眾人的三角脸汉子身躯往后一栽,直挺挺躺倒在地,已然生机全无了。 可怜“八手”,也是西城十三街响噹噹的一號人物,竟被荧惑一眼活活嚇死。 “这—· “老八?” 那三人一愣神的工夫,就见荧惑慢慢地站起来,並握住了那柄漆黑的断剑。 这时他们才如梦初醒,忙不选地转身撒腿就跑。 荧惑提剑追了上去。 寒风中夹杂著浓重的血腥味。 江晨缓缓地转开了脸,避开那幅血腥的画面。 他儘管已经习惯於廝杀,但对於那种残肢纷飞的场景仍然喜欢不起来。他仰头望向了天空,期盼能从飘落的雨滴中寻得一点清净。 短促的几声惨叫后,街上文恢復了平静。 江晨垂下目光,只见支离破碎的肢体肉块铺满了街道,荧惑站在血泊中央, 眼瞳中似有一层淡淡的红色正在消褪。 许多天之后,附近一带的居民说起今日之事时,都道是天上一位金甲神人伴隨著雷霆下凡,將西街一片欺压平民的四个恶霸尽数诛杀,除了“八手蜈蚣”还留下户体外,令三人皆是被常人所无法想像的残忍手段给碎户方段了,他们的眾多跟班赶过去的时候,都差点被那残酷的场面嚇晕过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在街坊出现,大概还在噩梦中沉沦未醒吧! 夜凉如水,月透清辉。 四野无声,万籟俱静。 周灵玉走出山驛,独坐坡前。 清幽的簫声,一缕一缕,隨著夜风逸散到目光难及的远方。 在这苍凉的暮色月光之中,周灵玉眯起眼晴,仰面望著远方丛林中一群扑翅惊起的飞鸟,口中低低吟道:“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 “周姑娘,一个人在这看月亮,不觉得寂寞吗?” 江晨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周灵玉没有回头,只听著他脚步声从后方走来,在她右侧坐下。 熟悉的男子气息沁入鼻翼,她那颗悵惘的心灵好像被一只大手抚过,暂时安定下来。 江晨转头瞧著她美丽无瑕的侧脸,微微一,仔细辨认了几眼,问道:“已经开始恢復了吗?” 周灵玉点了点头:“大概,还需要半月左右的时间。” “恭喜恭喜,马上又能重回天下第一美人的宝座了!” “未必比得过你家林小姐。” 江晨端详著她的神情,有些疑惑地道,“孔雀大明王死了,吕巨先也死了, 你大仇得报,又即將恢復青春,可谓三喜临门。可你好像並不开心,为什么呢?” “因为———·我没有亲手报仇!” “真的吗?” “那不然呢?”周灵玉的语气单调而冷漠,好像摒除了人类的感情,“你以为是什么?” “我觉得,你大概还是放不下吧。』 周灵玉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出声,转头斜著江晨,冷哼道:“出於何种心思,你才会做出这种无稽的猜测?” “无稽吗?”江晨轻嘆一口气,伸手接住了一片飘零的枯叶,若有所思地道,“你们之前的事情,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过我总觉得周城主心里还有些遗y% 周城主?他对我的称谓变了,从姑娘变成了城主。这代表了什么呢---周灵玉静静思考著,脑中乱成一团。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用微微带著哀伤的眼神迎上江晨的目光,淡淡地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嗯·—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第562章 往事已矣 周灵玉平静地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问:“什么时候走?” 江晨道:“明天一早就出发,不想兴师动眾,所以就提前跟你说下,不用送我。” “饭也不吃了吗?” “不一起吃了。现在天黑得早,早点动身好赶路。” “我知道了。”周灵玉说著,又转回脸,垂下目光若有所思。 月光钻出云层,给山林披上一层朦朧轻纱,也在周灵玉脸上映出一层清辉。 江晨抬眼瞧去,只见那莹然清冷的眼眸中似有柔光脉脉而动,本就皎洁的面容愈发明艷得不可方物。 他心中怦然一动,感觉眼前的这张脸,不输给任何他所见过的女子。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上了那张绝美的面庞,托起她的下巴,將她的脸转过来仔细欣赏。 周灵玉没有躲闪,顺著他的手指转过脸来,星眸微微眯起,回应他的注视。 或许是因为境界提升和寿元恢復的缘故,这张美丽的面孔,气质已经与两日前大有不同,不知那一点朱唇的味道品尝起来,是否也会另有一番风味呢? 这般想著,江晨就將之付诸行动。 风声忽然寂静。江晨感觉到,有一层结界从两人之间升起,向周围散开,將这一块山坡与外界隔绝开来。 周灵玉大概也不想被別人打扰,她或许已经有了迎接更多的准备,可是,江晨的行动却只能到这一步了。 良久,唇分。 江晨长长喘出一口气,再度睁眼,瞧见面前娇艷动人的双时,想起前天夜里与她並肩驰骋的滋味,心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可惜,那些慾念暂时无法真正实践了。 周灵玉长长呼吸,吐气如兰。莹亮的双眸中映出江晨的面容,对於他的迟疑微微感到疑惑。 无声之中,江晨的视线在她残留著晶莹光泽的唇瓣上停留了几秒,缓缓將她放开。 周灵玉略感奇怪地垂下目光打量了他一眼,道:“今天居然没起坏心思。” 江晨牵了牵嘴角,心里苦笑:不是没起坏心思,而是有心无力。托孔雀大明王的福,在本少侠突破武圣之前,恐怕都必须做一个正人君子了。 “因为今天晚上实在太冷了。”他说,“等来年春暖开了,再与你好好欣赏月色。” 周灵玉不置可否,淡淡地道:“明天要赶路,就早点回去歇息吧。” 说著,她挥手散开了周围的结界。 江晨暗鬆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一段路之后看到另一个站在岭间小道上的身影,隨口打招呼道:“曲姑娘,这么晚了还在散步?” 那独臂女子却不搭理他,径直就从旁边走过去了。 江晨也不以为意,心中还有点同情。一个曾经傲笑江湖的绝顶高手落到这步境地,一夜之间就从九阶巔峰变成了独臂残疾,心境转变不过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当时在孔雀大明王那般恐怖的攻击下,能够保住一条小命就已经是方幸了。 一直到走回寨內,江晨也没再回头,所以不知那独臂女子在错身之后曾狠狠凝望他的背影。 “他明天就走了。” “嗯。你都听到了。” “你是不是很失望?”曲宸瑜冷笑,“旧人尸骨已寒,新人又离你而去。你所中意的人,都不愿为你停留。再想找到像这样合乎你心意的床伴,可就不太容易了。” 周灵玉皱了皱眉头,道:“缘分天定,聚散无常,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以为你能决定什么?”曲宸瑜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你而死?所有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周灵玉平静地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算得那么准確。只是隨手落了一子,希望能有所迴响。至於最终的结果,也並非我本意—————” “怎么不是你本意?你不是很想他死吗,这样就能报了三年前那一戟之仇!”曲宸瑜的嗓音愈发颤抖,“而我,也做了你的帮凶,把他引来这条绝路! 他的死全拜你我所赐,你敢否认吗?” 周灵玉沉默地望著月光下披著一层银辉的山林,没有说话。 曲宸瑜淒声道:“你知不知道为何我诱骗你投入惜公子的怀抱?因为我很清楚,终有一日他会回来,我绝不愿意看到你俩重逢,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她举起只剩下小半截的右臂残肢,语气无比淒凉地道,“这就是我的报应! 我劝你作恶,葬送了最后的希望,让一切无法挽回,这是我应有的惩罚!” 周灵玉垂眸:“我知道。” “你知道?”曲宸瑜错愣地睁大眼睛,“你知道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爱著他。”周灵玉平心静气地道,“你不希望看到我俩重逢,所以就依照你的愿望,与江公子荒唐一场,既顺你的意,也定我的心。” 曲宸瑜微微出神,隨后更恼:“原来你从头到尾都设计好了!周采文也是你故意纵容的?” “你不是早就明白吗。” “你明知道他仍深爱著你,却执意要置他於死地,为什么?” “剧毒的果实,顏色再怎么艷丽,也不能拿来解渴。”周灵玉淡淡地道,“有些错误犯过一次,就永远无法再回头了。” 那冷漠的眼神令曲宸瑜十分不舒服,她移开目光,冷冷道:“你就那么执著於那点仇恨?非要看他死了,你才解气么?” 周灵玉嘆道:“不是我执著,是他非死不可.” 曲宸瑜却完全不能保持平静,她回忆起那张面孔,心口一阵刺痛,几乎是咬著牙说道:“他是盖世英雄,却甘愿为你而死,你就不曾有过一点点后悔吗?” “往事已矣。” “放你娘的屁!去你姥姥的往事已矣!”曲宸瑜左手握拳,身躯发颤,“你这薄情寡义的贱人,根本没长一颗人心!” 她淬出一口口水,身形一纵,消失在月光下。 周灵玉独自坐著,冷风拂面,渗入衣领,直透骨髓,任凭她傲视天下的大觉之境,都感觉到了丝丝凉意。 第563章 阴马藏相 夜色朦朧,烛烟渐散。 江晨高臥於榻上,好不容易理顺愁肠,正在半梦半醒间沉浮之时,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屋外悄悄靠近。 他猜到是谁。这么晚了还喜欢往他屋里凑的,除了某个女菩萨之外,不会再有別人。 他没有抬眼,低声道了一句:“明天要早起赶路,早点歇息吧。” “是..” 屋外安云袖应了一声,简单的一句回答也带著几分媚意。 她脚步未停,轻轻將房门推开了一道细缝,一闪身就窜了进来。 江晨睁开一只眼睛,皱眉道:“不是让你早点歇息吗?” 在窗外投来的朦朧月光中,他看到那个纤长的身影一边褪衣,一边用微带羞涩的嗓音轻轻说道:“奴家只有在公子身边,才能睡得安稳———.. 江晨见她边说边往这边凑近,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这女人在晚上极不肯安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时候也懒得费口舌跟她计较,便往內侧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道:“乖乖睡觉,別做多余的事。” “奴家一定会乖乖的————”安云袖柔媚地应声,爬上了软塌,一股淡淡的幽香沁入江晨鼻翼。 若非江晨有难言之隱,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享受。但现在他只能又吩咐一句: “睡吧。” “嗯。”安云袖用鼻音回答,媚態愈重。 “別乱动。”江晨低喝道。 “奴家—————忍不住嘛!”安云袖不安地扭动著,伸手却扑了个空。 “死心了吧?”江晨冷冷地道。 安云袖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某种可怕的现实,身子就像受惊兔子一样从榻上弹了起来:“公子,你——你怎么————” “大惊小怪。” “那.—·那里——·怎么会?” 江晨很不满意她一惊一乍的表现,冷哼道:“这还不是拜你家大明王所赐!” 安云袖惊愣的表情维持了片刻,慢慢又低头朝江晨望去,低声道:“马阴藏相?” 此相乃三十二相之一,可谓是成佛的预兆,竟会在她眼前出现。 传说中如来阴藏,平如满月,有金色光,犹如日轮,但心动之时亦能具丈夫形。 这是得道高僧才拥有的超凡境界,何以这惜公子却--若说他已斩除妄念,视天下女子如眾生,安云袖是第一个不相信的。除非,他对佛法的参悟达到了浮屠教主、不动明王一般的境界。 安云袖星眸低纈,瞧了一会儿,道:“公子控制不了这马阴藏相吗?” 江晨道:“谁说控制不了了?本公子是不想陪你折腾,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他心里却暗恨,都怪孔雀大明王横渡苦海所歷的那一番劫难,令自己莫名成了半佛之体,偏偏又不能运转自如,最后还在安云袖这种女人面前顏面大失— 安云袖面露几分同情之色,慢慢躺下去,轻轻靠住他。对於惜公子来说, 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了吧!这样的痛苦,还不能对旁人言说——— 江晨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道:“对了,你有没有把那鐲子还给周姑娘?” 安云袖了一下,吶吶道:“忘了———”” 她面色微微发白。与其说是忘了,不如说是刻意为之,某种程度上宣告自己的地位身份,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那么刚才两人的一番动作和对话岂非都被周灵玉看在眼里? 安云袖募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此事关乎一个男人的顏面,如果只是自己一人知晓还好,惜公子已把自己视为私物,可不夜城主却不是-— 她唯恐江晨迁怒於自己,手足无措地道:“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江晨没好气地道:“你做这种事情之前,就没想到要把子取下来吗?” “我—奴家以为周城主也不是外人,所以就没在意——” 江晨心中恼恨,恨不得打她一巴掌,但现在也於事无补了。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道:“明天走之前,记得把鐲子还给人家!” “奴家记住了!” 夜尽天明。 江晨、荧惑、安云袖三人各乘一骑,只备少许水囊和肉乾,悄悄出了曲山驛,望小径而行。 歷经一场冬雪,道路僵硬,人烟难寻。严寒让毒虫蛇蚁都不再活跃,荒山野岭中一派萧瑟之景。 偶尔遇见的几户山民,也看不到一点年光將至的喜气,反而对不速之客大为戒备。自从皇帝驾崩之后,天下法度大乱,尤其是在这人跡稀少之处,撞见的不是兵匪,就是妖魔。而江晨三人的形象,又与常人不同,自被视为妖魔化身,严加防范。 三人行了一天,连打牙祭的地方都没找到,只吃了点肉乾,在傍晚时寻了个洞穴歇脚。 外面冷风森森,发出呼啸的怪音,树木的影子也隨之一暗一暗,仿佛有妖魔驾黑风经过。这场景看起来颇为渗人,就连修炼佛法有成的浮屠教菩萨,也忍不住往江晨怀里靠了靠。 “外面-————是什么声音?”安云袖面色微微发白,一副可怜楚楚的模样。 “有人路过。”江晨可知道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女杀起人来也绝不含糊,一般的妖魔在她面前也只有被加餐的份。 “什么人———-这么晚了,还赶路吗?”安云袖眨巴著眼睛,惊惧之中似乎还带著几分好奇。 江晨也配合此时的气氛,压低了嗓音道:“也许不是人呢。』 安云袖惊得抓紧了他的胳膊,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埋头嘟儂道:“好嚇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晨真的觉得洞口好像又暗了几分。 他虽然不惧,但也觉得奇怪,莫非真有妖魔出没? 这年头,妖魔已经猖得到处都是了吗? 安云袖埋著脑袋发出细细的嗓音:“奴家有点冷。” 江晨手上传来的温度却是滚烫滚烫的,倒是他自己被冷风吹得有点哆嗦。 “我们把篝火点上吧。” “可是,怕召来不乾净的东西—·.” “你不是会念经吗?” “奴家—————.不太记得了。” “没关係,在火上烤烤脑袋,就会想起来的。” 第564章 打招呼,鬼消融 地上还有一堆没烧完的柴火,安云袖將其点燃,又搭起了一个木架,为江晨烘烤被雪水沾湿的外衣。 “这堆柴火还是温热的,应该之前有人来过,刚刚离开不久。”安云袖道。 “也许他还没走呢?”江晨低声道。 “不会吧?”安云袖的语气都变了调,朝周围飞快地扫了一眼,略鬆一口气,嗔道,“你又嚇唬奴家。” 江晨取出些肉乾,用火烤了烤,一边嚼著一边说道:“地上没有留下脚印, 说明那人身法很高。天都这么晚了,他为什么又走了呢?留在这过夜多好。” “也许,人家有急事呢?”安云袖说著,脸色又变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是不是,他真的发现了什么东西———” “在这荒山里赶夜路,会遇到什么急事?” 安云袖不声了,拿著衣服又要往江晨身上蹭,江晨忙举起肉乾道:“等我吃完。” 安云袖只好又把手上的衣服撑开,一边烤一边嘀咕说:“这里本来就很嚇人了,你还捉弄人家。” 篝火燃烧的劈啪声伴著江晨嚼东西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著。 一会儿,江晨眉头一皱,突然发现洞口的那团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 安云袖刚把衣服在木架上摊开,听见他咀嚼肉乾的动静消失了,转头问道:“怎么了?” 江晨朝洞口的方向瞧了几眼,道:“是我眼了吗?怎么感觉外面有人。” 安云袖的视线四下乱瞄,小声说:“奴家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是不是这里面也有人?” 江晨锁起了眉头,愈发谨慎地打量周围。 他自己状態不佳,可能会眼看错,但安云袖却是货真价实的玄罡高手,放在別处可以威压几百里方圆的那种霸主级人物,她的直觉一定是十分准確的。 “有人在里面吗?”他试著叫了一声。 这一声却真的收到了回应,只听洞穴深处传来几声乾咳。 江晨眼神一凝,右手按在剑柄上,定晴望去,就见从岩石后面的阴影中走出一男一女,相携著迈入火光映照的范围。 “荒岭有妖魔出没,在下和內子过于谨慎了些,失礼之处还望海涵。”那男子率先开口。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此人一袭白衣,腰悬长剑,面容丰神俊朗,气度颇为不凡。 他身边红衣女子也跟著行了个万福。借著飘飞的火光,江晨看清她面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模样十分美艷,几乎不在安云袖之下。 这两人告了声罪,便相携来到火堆前坐下。 双方寒暄几句,也不通报姓名来歷,互相试探了一下口风,就及时止住,各自专心汲取火焰传递的温暖。 在这种地方,既防妖魔精怪,也防人心鬼域。双方皆看出对方实力不俗,初次见面却已无话可说。 火焰“噼啪瞬啪”地烧著,吞吐著红彤彤的苗子。几人的面孔在火光中闪烁,谁也不再开口。 在这种无聊的情形下,安云袖把木架上的外衣翻了个身,又颇为警惕地打量了对面的红衣女子一眼。 她对这女子十分戒备,不单单因为对方实力可能不在自己之下,更因为江晨的目光已经好几次停留在此人脸上。 不得不说,这女人模样温婉周正,是颇为耐看的类型,但惜公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会在这种地方对一个从椅角冕里冒出来的村妇动凡心?难道说, 他就喜欢体验这种探索未知的冒险般的征服感? 都已经“马阴藏相”了,还是离不开女人!』安云袖暗暗腹誹了一句,摸了摸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就站起来走到江晨身后,为他披了上去。 话说回来,若非“马阴藏相”,她也不介意今晚就在角落里与江晨春风一度。陌生人的眼光,她並不在乎。 江晨关注红衣女子的原因,却並非安云袖所想的那样。 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子的时候,就觉得颇为眼熟,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仔细回忆,却又没有完整的印象。 这女人的修为约莫在玄罡边缘,样貌也如此漂亮,算是十分出类拔萃的女子,如果以前见过,不应该想不起来呀·· 红衣女子倚在白衣男子身旁,他二人一个貌美如,一个英俊儒雅,倒是十分般配的一对璧人。 他们的目光也不时从江晨和安云袖身上扫过,也许在他们看来,对面也是更加年轻的一对神仙眷侣呢。 过了一会儿,江晨忽然出声打破沉默:“两位,有没有发现外面有些不对劲?, 白衣男子稍微向前倾身,道:“风停了。” 风停了,是外面不再下雪了,还是有什么东西把洞口堵住了? 江晨向外眺望,只见一片漆黑,原本还依稀可见的乌云、夜空,这时候都变成瞭望不见底的深幽黑暗。 是原本徘徊在洞口的那东西,终於下定决心了么? 在江晨注视下,那团漆黑之中顏色逐渐分出层次,如同漩涡一般旋转著收紧,好像要把洞穴中的所有光明都吸纳进去。而江晨再用余光打量周围时,发现洞中的火光果然黯淡了不少。 “这位朋友看起来很怕羞啊。”江晨晒道。 白衣男子淡淡地说:“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也不打声招呼,不觉得失礼吗?” 一声嘆息突然从洞外响起。 “唉·————” 嘆息声摇曳,非男非女,若有若无,徘徊蒙绕,带著一股令人战慄的诡异旋律,飘飘渺渺地迴旋在每个人耳边。 安云袖打了个哆嗦,背脊渗出了大片冷汗,面色惨澹地蜷缩在江晨身后。 她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江晨的胳膊,江晨听著她急促的呼吸声,异地发现这一回她好像不是装出来的样子。 这位浮屠教的未来菩萨大人,按理说应该是降妖伏魔的专家,居然还会对神神鬼鬼的东西感到恐惧吗? 不过江晨不经意间转头时,却警见她的手臂虽然在颤抖,在嘴角却还掛著一丝笑容。这种反差极大的诡异表情,落在一般人眼里,只怕比外面的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还要嚇人得多。 江晨也被她这种表情疹得慌,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安云袖轻声说道:“这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让奴家觉得--十分渴望呢·.” 江晨总算知道,原来这位菩萨是故意沉浸並享受著外面那东西带来的诡异气氛呢。究竟是怎样的成长环境,才让她养成了这种怪癖?江晨稍微对她的身世產生了一点兴趣。 一团无形的阴冷欺压过来,虽然没有风,篝火却拼命地飘忽摇晃,好像隨时都会熄灭。 黑暗侵蚀的范围越来越大,如一张巨大的嘴巴,將洞穴团团包裹。眾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被拉得明灭如魔。 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隱隱传来的幽幽嘆息,让江晨產生出一种置身於空旷荒野的恍惚之感,周围的石壁再也无法带来安全感,那未知的敌人,可能从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突入。 对面的红衣女子亦是一副惊惧之色, 相比起安云袖,她更加显得紧张,目光不安地四下扫视著,担心恶鬼们会借著寒风撞破墙壁,又害怕有妖魔从石壁的缝隙中潜进来,更对有可能从摇曳阴影中钻出的幽魂充满了恐惧。 只有握著白衣男子的温热手掌,才能让她感觉到一丝安慰。 白衣男子斜眼望著洞口蠕动著的黑暗,冷笑道:“这么多工夫装神弄鬼, 还不如早点敲门,丁某在此恭候大驾!” 外面真的传来某种东西叩在岩石上的声音,咄础作响,好像是鬼怪在敲门。 白衣男子侧身凝立,脊背微躬,右手按剑,一动不动,如一尊石雕。 他已经调整好內息,握剑之手处於最佳的出击位置,只要敌人闯入,必將遭受他蓄势已久的剑浪洗礼。 当鬼怪连续敲门几次之后,安云袖的呼吸都凝室了。 她贴在江晨背后,江晨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擂鼓般的心跳。江晨没有回头, 也不知道此时她脸上的笑容,是不是越发灿烂了。 白衣男子斜对著洞口,也在用眼角余光瞟著江晨一一实际上,他有四成注意力都放在江晨身上,以他的站姿,第一时间也能对江晨和安云袖发起攻击。这便是荒野中人们谨记的一条铁律,任何时候都不要对同类放鬆警惕! 外面那东西敲门之后,便有笑声响起。那笑声说不出是男是女,仿佛是由很多种声音杂在一起,听来只觉得空灵可怖。 伴隨笑声而来的还有一股浓浓的尸臭味,熏得人头脑一阵昏沉。 隔了片刻,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汹汹涌入,幕天席地地扑卷而至,將所有人团团包裹。 黑暗中似有眾多人影若隱若现,阴森恶毒的目光夹带著腥臭的腐烂气息直刺过来,伴隨著一声声尖利的啸叫充斥耳膜。 白衣男子眸中泛出森冷光芒,沉声道:“排场不小!” 他势欲抽剑,却在半途改变了主意,条地抱起旁边的女子折身退开,射往洞穴深处。 失去了他这样的屏障,本就微弱的篝火一下子就被凝若实质的黑暗吞没,一股令人晕眩的气息扑向江晨。 也就是在篝火熄灭的瞬间,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荧惑条然有所动作。 黑暗中传出一道锐利的破空声,无数隱藏於內的杀机如冰雪消融。洞穴中刚刚泛起的热闹气氛,也隨著这短促的一声,就被生硬掐灭。 席捲过来的浓鬱黑暗被无形的波浪衝散。外界的微光再度明亮起来,清晰地照出洞口的情形地面上只有一滩滩血跡和黑色灰,却看不到成形的尸体。那些恶臭就是从血泊中散发出来,仍然扑鼻刺肺。 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衣男子却还没能看清交战的经过,就见洞口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持一把只剩半截的断剑,正用一双冷寂的目光朝这边望来。 是角落里的那个黑大个!我一直都忽略了他的存在,身手竟然如此可怕吗?那么多鬼魅,他只一剑就全部斩尽——— 白衣男子自问远远做不到这种程度,就算夫妻合璧,也不可能在一剑之內將数百阴魂尽数杀光。 何况在这种凶山恶岭盘踞著的,可不是普通的鬼魅,因为人跡罕至,少有天敌,它们无所顾忌,个个都是逞凶作恶了上百年的大魔,几乎把这一带的生灵都杀绝! 白衣男子自问最多与它们周旋片刻就得寻隙跑路,还想让那对陌生的少年男女替自己多爭取些时间,哪料到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黑衣剑士竟有如此本事,自己一番算盘都让人家看了笑话! 当白衣男子迎上荧惑视线的时候,心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一一这眼神,不带任何感情,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一股寒意自他脊椎涌上来,他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甚至连握著妻子的手都鬆开了,深吸一口气后才勉强理顺气息,拱手行礼道:“多谢前辈仗义相助,援手之恩感激不尽。前辈可否赐教尊姓大名,在下必当深铭肺腑,没齿不忘!” 荧惑却不声,那双漆黑眼珠之內传出来的寒意也不见少, 白衣男子见状,心中志忑,正思量对策时,冷不丁听见江晨开口道:“你姓丁?是不是叫丁纶?” 白衣男子心中浮起数个念头,终还是决定坦然相告:“不错,正是丁某。” 江晨继续问:“红缨的三团长就是你?” “是我。”丁纶並不奇怪。 红缨猎团在江湖上也算是享誉已久,尤其是近段时间搞出来的“西部盟约”,红缨被推举为西方诸多猎团之首,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丁纶作为红缨的三团长,仰慕者也不在少数,被陌生人认出身份也很正常。 江晨並没有因为他的威名而有所表示,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语气,继续问道:“那么你的妻子,应该就是秦红衣吧?” 说著,视线移到红衣女子脸上,赞了一句,“还算是个美人,难怪———” 丁纶这才感觉到他语气有些不对。 作为红缨副团长的夫人,秦红衣的名声也被很多江湖同道知晓,但这年轻男子对於夫人的兴趣,好像还在自己之上——— 丁纶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问:“阁下认识拙荆?” “不认识。不过,早有耳闻了。”江晨仔细端详红衣女子的面容,感嘆道,“这样漂亮的姑娘,当初还只有十七八岁吧?要陪一个侏儒过那种贫苦无趣的日子,想来是十分不容易的。” 第565章 饶你一命,不期而遇 听到“侏儒”两字,丁纶夫妻同时面色骤变。 秦红衣上前一步,急促地问:“你见过他?他在哪?他从沙漠里出来了吗?” 她说著还向四周张望了几眼,好像怀疑侏儒会突然从旁边的黑暗里钻出来。 江晨观察著她脸上表情,不紧不慢地道:“丁夫人儘管放心,韦英老弟並不在这里。而且-———--他应该永远也没法再从你面前出现了。” 秦红衣闻言呆了一下,脸色数度变化,眼眸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低下头喃喃地道:“他死了么—————-他那种人,也算恶有恶报了,可是—————” “韦老弟杀人如麻,无恶不作,可他却唯独对一个人发了善心。”江晨微笑道,“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唯一的一次善心,却失去了妻子吧!” 他目光又一转,问,“丁兄,你对这个消息有何感受?是不是长舒一口大气,日后也能睡个好觉了?” 丁纶面容肃穆,沉声道:“当年韦兄饶我一命,丁某谨记在心,但与红衣情投意合,也没有半点虚假,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不辞而別。丁某对於韦兄,一直是怀有愧疚的,当时想著等过一阵韦兄气消了,就给他物色一位好妻子,可惜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只能作罢——” “这“等一阵子”,就一直等了十二年,韦老弟的怒气可是半点没消。”江晨冷笑:“这世间的俗务,怎就如此纷杂,让丁兄十二年都不得安生,硬是没抽出空来去拜会当年的老友?” 丁纶长嘆一口气:“本以为將来还有机会跟韦兄说声抱歉,没想到十二年前一別,就是最后一面了,只能说天意无常,造化弄人———”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江晨亦是一嘆,目光望向红了眼眶、眸光微的秦红衣,“秦姑娘看来也是有几分后悔的。” 秦红衣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曾经想过回去看看他,可一直未能成行。” “秦姑娘就不怕一去不回吗?” 秦红衣摇头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 她语气如常,只略低沉些许,眼角却有一滴泪水滑下。 那一滴泪水,就在滑落腮边时,被另一只大手轻轻拭去。 丁纶瞧著她无瑕的侧顏,嘆息道:“我本该陪你去。” 江晨在一旁瞧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背后的衣衫微微发凉,安云袖贴在后面低声哽咽道:“好感人—”” 感人个鬼啊! 江晨很想把安云袖一把拽起来丟出去,但考虑到现在力量上的差距,便决定暂时放她一马,只伸手將她推开,然后朗声一笑,道:“假如我告诉你们,韦老弟其实没死,还好端端地活在绿洲上,你们还会想去看他吗?” 秦红衣修然抬头,丁纶拍了拍她的肩膀,替她发问:“阁下此言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你自己看看去不就知道了吗?”江晨本是微微笑著,此时笑容修然一收,冷声道,“本是打算取你两人性命,但考虑到你们心愿未了,死也死得不痛快,就放你们一马。下次再见,別忘了答谢本少侠的饶命之恩!” 丁纶並不怀疑此言的真实性一一虽然从这少年身上感受不到多么强大的气势,但当他说出这句话后,洞口的黑衣魁梧剑士便挪开了脚步,让出一条路来。 如此可怕的黑剑士对这少年言听计从,可见他所说要取自己性命的话语,並非一句虚言。 丁纶也是见过风浪的人物,对此並不惊异也不恼怒,恭敬抱拳道:“那就多谢阁下的慈悲了!” 说罢,他深深看了江晨一眼,拉著秦红衣快步往外走去。 儘管荧惑没有任何动作,但经过它身边的时候,丁纶仍从內心深处生出一股战慄之感。 他甚至不敢多看荧惑的眼睛,低著头躬著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阴暗的洞穴。 直到走出两三里外,他才感觉脱离了那道可怕的视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在这空旷荒芜的山谷中,阴霾夜空下,经受寒风吹拂的感觉,却比刚才要舒坦一万倍。至於枯草丛中那几对绿油油的妖异眼睛,根本不值得他堂堂红缨三团长多看一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纶哥,那我们———” 秦红衣瞧著他,欲言又止。 丁纶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在心里暗嘆一口气,揽过她瘦削的香肩,温声道:“等我们把这件事交差,就去沙丘上走一遭,好吗?” “嗯——.——” 秦红衣展露微涩笑容,欢喜中略带羞怯,一如当年少女时光。 洞穴里,安云袖重新点燃了篝火,又用香料將血腥味驱散,忙活了好一阵, 才终於得閒在江晨身边坐下,將衣襟微敞,口中嘟道:“好热,都要出汗了。” 说著,故意往江晨身上倚来。 江晨目不斜视,道:“这里没有外人,嫌热就解了吧。” “可以吗?”安云袖转过头来,朝他的脸越凑越近,“会不会不太好呀?” 江晨不动声色地將她伸来的手掌拨开,道:“反正我就要睡觉了,哪怕你一缕不加,也与我无碍。” “睡这么早吗?” “不然呢?你还想做点什么?” “奴家倒是想啊,可是———”安云袖撩了撩耳际的髮丝,道,“时候还这么早,就算不能做点什么,就不能聊聊天,说说话吗?” “那么,你想聊什么呢?” 安云袖眨巴著眼睛,问道:“公子拥有这么多红顏知己,个个都是倾倒眾生的绝色美人,到底最喜欢她们中间哪一个呢?” “这个————你不妨猜猜?” “是林家小姐吧?”安云袖不假思索就道,“她是《群芳谱》第一美人,出身尊贵,更难得的是,她能够在公子面前放下架子,跪著服侍公子入寢———” 江晨听到这里就赶紧挥手打断:“这你是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安云袖眨了眨眼睛,“林小姐虽然身份尊贵,但对公子却是百依百顺呢,无论公子要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至於每天跪著侍寢, 那也是自然而然一一” “咳咳,別信这个,都是谣传。” “那么说,难道林小姐从来都没有——” “没有——-我是说,这种有的没的小道消息,你还是少打听为妙!” “是!”安云袖满口答应,“那么刚才的那位秦姑娘,公子觉得如何?” 江晨不悦道:“在你眼里,我难道就是这种人,看到一个女的就非要把她弄到手?” 安云袖歪著脑袋瞧他:“可公子如果对她没好感的话,又怎会一见面就把她认出来,而且还记住了她的名字?公子跟她以前,应该是有过一段故事的吧?” “我跟她第一次见面!不过,以前倒是看到过她的画像-—--—”江晨伸出两根手指,不自觉地摸索著下巴,脑中又忆起了在绿洲木屋中的那段时日。 当时侏儒留下来的东西,除了满墙壁的功法秘籍之外,还有许多幅画像,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所以江晨才会对秦红衣觉得眼熟。 那些画上还有很多被利刃扎刺过的痕跡,可见韦英童子对於秦红衣的背叛, 確实是耿耿於怀了许多年。可他临死之时,请求別人替他报仇,却只说了丁纶的名字,对於秦红衣只字未提。这是否表示著,他终究还是藏著一份爱意?秦红衣若能看到那一幕,又会不会为十二年来的冷漠生出些许悔恨呢? 在侏儒与秦红衣的命运中,江晨只是一个看客,感慨几声,很快就会忘了这个故事。可若换成他自己的命运,谁又会是他的看客?倘若他在曲山驛中死於孔雀大明王之手,谁会为他的结局发出一声嘆息?也许,就只有那么寥寥数人吧·... 思及往事故人,竟不觉有几分惆悵。 在这静夜深山,除了两人的呼吸,就只有柴火燃烧的啪声。 江晨感到一阵疲乏,慢慢地朝后躺下,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任由那片茫然逐渐將內心填满。 太多纷杂的念头,难以梳理,索性,就让它们绞成一团乱麻。 “累了么?”安云袖直起身子,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江晨的额头,“是不是赶路太辛苦,明天我们多歇息一天吧?” “不了。”” “可是,公子你-——”安云袖在江晨身边躺下,一只手捧起他脸颊,慢慢將嘴唇凑近。 江晨不躲闪也不回应,只在心里冷笑, 这女人此刻看起来与自己是多么亲密,甚至就连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林曦,都没有像她这么近得自然。可是,谁知道她心里面想的是什么呢? 曲山驛一战,一方是近乎元真的孔雀佛母,一方是五名仙佛级別的顶尖强者团体,这女人参与进来发挥不了任何作用,所以索性置身事外。她对孔雀佛母的死没有表现出半点悲伤,就是为了继续潜伏在自己身边,寻找自己最为松解的时机吧! 或许,她已经发现了我身体的一部分秘密,就等著我突破武圣之时,也是最为虚弱的那一个剎那,才会亮出真正的疗牙? 凉凉湿湿的触感贴在江晨脸上,停留了一阵,又悄悄离开。 江晨睁开眼晴,看见安云袖的眸子映著火光,半是幽暗半是璀璨。 两人对望了一眼,安云袖避开了视线,气氛维持著沉默。 洞外风声越来越凌厉,洞內呼吸声低不可闻,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劈啪声。江晨看见火焰的影子在安云袖脸上跳跃,那或许就是她此时的內心写照,凌乱躁动,却文故作平静。 这一个晚上,註定是难眠的一夜。 次日,江晨睁眼时,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他揉揉眼睛,便看见安云袖坐在自己身旁,脸上漾起动人的笑意:“公子昨晚睡得还好吧? , “好。”江晨含糊地应承一声,脑勺微微发痛,心想自己的脸色一定不怎么好看。 昨晚篝火熄灭之后,后半夜冷得发抖,只好把安云袖当做暖炉,而安云袖也像只小猫一样不肯安分,不知折腾了多久才睡著。 他勉强打起精神,吃了点东西,招呼两人一起上路。 山路蜿蜓,渐有人烟。 在这种荒芜山岗中坐落著的酒家,却显得格外热闹。过路行人远远望见葱鬱枝叶间招展的那面酒字旗幡,大概都抵抗不了进去喝一碗的念头。披甲的骑土, 歇脚的兵匪,运货的行商,都挤在並不宽的木屋中,各自相安无事地喝酒吃肉。 安云袖走进去时,惹来了眾多关注的目光,角落里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安云袖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泰然自若地寻了个偏僻角落,用衣袖为江晨擦了擦座位上的尘土,道:“公子坐。” 江晨坐下,侧脸望著窗边的一个人影,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这屋子里的大多数人也跟他一样,或明或暗地关注著那人的身影,这或许也是他们能够各自相安无事的真正缘由。 那个背对著江晨、目光眺望著窗外、如同雕像一般的孤独身影,赫然便是现任英杰榜首一一“极冰玄雨”,北丰丹! 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寒意,比起江晨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却文收敛了许多, 可见他的修为愈发精深了,离仙佛之位又近了一步。 桌上摆著的美酒和菜餚,连一根筷子都没动过。看起来,他似乎是在等人。 附近的眾人早已认出了北丰丹的身份,悄悄將目光警过来,与同座窃窃私语,谈论著这位极“极冰玄雨”当年以一柄“碎风”宝剑大败桃刺客的壮举。 那些夸张怪诞的说辞传入江晨耳中,听得他直皱眉头,心想云素能一直忍受著这样的言论而不大开杀戒,也算是好脾气了。 话说回来,能让北丰丹在这种地方耐心等候的人,会是谁呢?江晨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好奇之心,暗想他该不会像某些人说的那样,约桃刺客来此决一死战吧? “公子,我们吃什么?”安云袖问。 “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公子想吃烤麦雀吗?” “隨你。” “那么———”安云袖刚要伸手招呼小二,忽见一个独臂女子朝这边走来,不由异地睁大了眼睛,“曲姐姐?” 独臂女子逕自走到这一桌,在仅剩的空位上坐下,朝远处的小二一招手,道“一串烤麦雀,一碗阳春麵。 1 第566章 冤家相会,成全一剑 安云袖看著她右臂空荡荡的衣袖,视线文移到江晨脸上,小声道:“曲姐姐,你莫非是·———” 曲宸瑜用左手给自己倒了半碗茶,面上不带感情地道:“我来找惜公子。” “找我做什么?”江晨的目光终於从北丰丹身上转回来,打量这个从前曾无比精灵古怪的魔女,“我好像跟你没什么纠葛。” 曲宸瑜喝了一口茶,抬起眼来,道:“我跟灵玉闹翻了,没有地方可去,就只好过来投奔你。不管你欢不欢迎,我都跟定你了。” “跟我?”江晨用莫名的眼光看著她。 这姑娘手臂断了一条,可脑袋可没坏啊!前天晚上路过擦肩的时候还对自己不理不呢,今天突然就说要跟定自己,不觉得转折太快吗? 要说她这句话里包含多少诚意,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吧。 江晨撇了撇嘴,还没开口,又听曲宸瑜道:“你嫌我累赘吗?放心好了,我手臂虽然少了一条,但修为还在,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也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我带了盘缠,吃喝自足,偶尔还能接济一下你。今天算是我们同行的第一天,这顿我请了,想吃什么儘管说!” 江晨看她自说自话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本少侠堂堂惜公子,勾勾手就有大把姑娘送上门来,还需要你来接济? 他本想嘲讽几句,安云袖却是一副十分欢欣雀跃的样子,握住曲宸瑜的左手道:“曲姐姐愿意跟我们一起同行,那就再好不过啦!我正愁路上没人陪我说话呢!” 她冲小二挥了挥手掌,道,“三串烤麦雀,三碗阳春麵。” 她又转头问荧惑,“荧惑大侠,你要吃什么?” 荧惑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一个字:“酒。” 安云袖点点头,朝小二道:“一份清蒸茴香豆,一坛上等女儿红。” 伙计应声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此起彼伏一片呼哨,大堂里热闹的声浪稍微平息了些许,很多人都在扭头观望。 安云袖循声望去,眼前一亮,道:“公子快看!好俊俏的姑娘!” 江晨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 一袭翠绿色的裙角,映入他的视野。 依旧是那张精灵般的清丽脱俗面容,紧抿著唇,眉眼含著淡淡忧伤,“雯”的一声,收拢了白色的纸伞,迈著轻盈的脚步走进来。 多日不见,她的身形好像比从前更为瘦削了。 长裙似轻烟笼地,夹著迷濛风雪,行在油污地板上,却不沾尘垢,像是隨风飘来,与这尘世隔了一层淡漠的距离。 “公子,你看她是否入你法眼-———”安云袖调侃著,目光落在江晨脸上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便发现了他神色不太正常。 她绝对能够確认,那是一种又惊又喜、饱含热切的眼神,似如故友重逢,却又带著几分志志,非要类比的话,就好像是-·一个情竇初开的大男孩看到心爱女子时的表情。 堂堂惜公子,號称游走於丛中的猎手,不知品尝过多少美人滋味,居然也有为一个女子而失態的时候? 安云袖感觉自己正在揭开那些覆盖在惜公子脸上的一层层神秘面纱,呈现於自己眼前的形象,越来越鲜明真实。 大堂里越来越安静,原本高声谈笑的人们,陆续都闭上了嘴巴。因为他们发现,那个如同精灵一般的少女,径直走到了北丰丹对面的椅子旁边,冷冷地俯视北丰丹,却没有坐下。 原来北丰丹一直在等的人就是她? 她到底什么身份,使得堂堂“极冰玄雨”愿意为她舍下面子,独自在此等候了一个上午? 江晨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紧了指间的筷子,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安云袖看到他这副脸色,本来想说点什么,这时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曲宸瑜却没那么识趣,她的目光在江晨与那女子之间游移几眼,晒笑道:“怎么,你这惜公子,莫非也跟北丰丹看上了同一个姑娘?那就去抢啊!” “闭嘴。”江晨本就对她没有好感,这会儿更不会客气。 曲宸瑜冷笑著闭嘴。 眾目之下,那一男一女相对而默。 北丰丹看著云素,云素眼帘低垂,视线落在了桌上的一个酒盏上。 相对无声。 整个酒馆都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北丰丹吸了一口气,轻唤道:“素儿·—— 他背对著江晨,江晨看不清他脸上神色。不过可以確定的是,此刻他语气中的感情,比起江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要丰富生动得多。 可云素头也未抬,只是专心盯著桌上的酒盏,好像除此之外再没別的东西能引起她的兴趣了。 “自我修炼“忆无情”开始,这三年来,犹如大梦一场-—-——”北丰丹徐徐道,“当初我修炼“斗无败”时,高歌猛进,从无滯碍,三个月修成玄罡,我以为这《斗神诀》是为我量身打造,一直等我拿到“忆无情”,我才发现我错了....” 他轻描淡写的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已使得不少江湖人士微微变色。 一百多年来,关於尹赤城《斗神诀》的说法越传越玄乎,很多人將信將疑, 觉得八成是无稽之谈,但现在由北丰丹亲口说出来,就不容人不多费思量了。 至於什么忆无情、斗无败,莫非是《斗神诀》里面的功法招式? 许多人一边支起耳朵倾听,一边默默交换著眼神。 他们中有人已经意识到,新一轮的江湖血雨腥风的起点,大概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云素仍没有反应,北丰丹苦涩一笑,继续道:“忆无情,究竟是无情之人才能修炼,还是说练了就会变得薄倖无情?我辗转得到这本册子之后,了两个多月才慢慢搞懂了其中意味。可现在回想起来,我寧愿看不懂,也不至於会陷於无情之中,被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厌弃———..” 云素的视线从杯盏上挪开,但仍没有说话。 “那些与你相遇相识的经过,现在回想,就像是做梦一般,甚至连一些细节都已经记不真切,唯一记得的,就是那种心悸和心痛的感觉-—-—-素儿,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云素抬起头来,眼眸中透出森冷的意味,一言不发地盯著他。 北丰丹长嘆一口气:“即使在梦中,我也忘不了这种心痛,哪怕没有立即惊醒,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感觉,才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让我在最后的时刻没有迷失自我,终於从那无情噩梦中醒来-·素儿,对我来说,这就是救命的恩情!” 云素微垂著脸,宝石般的眼眸像猫一样眯了起来,用一种无比淡漠疏离的语气,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讲完了?” 北丰丹微微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深情款款地说了一通,对方仍是如此冷淡的反应。 “素儿·——” “你托姓白的给我带话,就是为了当面感谢我?”云素眨了眨眼睛,脉脉光芒在眼底流淌,“你的谢意我收到了,还有別的吗?”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云素没等他说完就抬起手指:“如果还是道歉之类的废话,就先省下来吧。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算帐了!” “素儿!”北丰丹仰面凝视那张清丽无瑕的面孔,“当初是我不对,妄想利用你,现在想来,悔恨莫及—一云素打断他:“你想懺悔啊?好呀!我只需要一样补偿,你若做到,我就饶恕你。” “什么补偿?”北丰丹眼中透出喜色。 云素冷眼俯视他,缓缓道:“我想借你人头用一下,用完了再还你,如何? 北丰丹证了证,眼中的喜色逐渐消退。 他对上云素的视线,发现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里除了刻骨的森寒,再无他物。 他苦涩地抿了抿嘴,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 “你要亲自动手吗?” “不想脏手。”云素毫无迟疑地回答,“自会有人替我代劳。” “在下当仁不让。”另一桌的江晨,也在这时缓缓站起了身子。只要云素点头,他並不介意甚至十分期待去做那个代劳的人。 北丰丹轻吐一口寒气,道:“素儿,昨日那个绝情绝性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已经找回了感情,是一个全新的我,咱们过去的恩怨可不可以一笔勾销?” “你既然已经找回了感情,那我就放心了。”云素也轻轻地舒了口气,“杀一个没心的人也没意思,既然你已经恢復了七情六慾,那就可以安心地把项上人头借给我了。” “一定要如此吗?”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云素说著,绽放出一个纯真甜美的笑容,“现在,只差你一个点头,就可以成全我了。” “这——”北丰丹避开她的眼神,沉吟不语。 这时候,江晨离了座,走到云素身旁:“在下可以保证,剑已经磨得很锋利,一瞬间就能结束,保管不会让北丰老弟感受到半点痛苦。” 人群微微躁动起来。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一片游离勃发的杀意。有不少敏锐识机的,已经在悄悄往后移动脚步了。不管那人什么来歷,敢於对北丰丹说出这种话的,若不是个送死的愣头青,就定然是个跟北丰丹同一层级的顶尖高手。 “那小子好大的口气,敢那么跟北丰丹说话!” “不知死活!为了女人不要命了吧!” “等等,那张脸看著好像有几分眼熟———· 突然有人脱口叫道:“惜公子!他是惜公子!” 恶名昭著的惜公子,不负色中饿鬼的美名,只为了一个水灵的丫头,就敢对“极冰玄雨”北丰丹口出狂言,放话要取他项上人头! 虽然同为《英杰榜》前三的少年高手,这两人在民间的声誉却有天壤之別, 一个是名满天下的豪侠义士,一个是人人喊打的无耻淫贼。但就算不识字的老农也知晓,《英杰榜》第一与第三的位置,差得並不是很远。而在几年之前,並不是没有发生过以下克上的先例。 或许,这个水灵的丫头都只是一个藉口,屈居第三的惜公子大概已经对於这个探的位置忍无可忍,所以隨便找了这么一个由头,就向第一的宝座发起了挑战? 食客们个个都站得远远的,又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目睹第一时刻的战况。 也许几分钟过后,《英杰榜》的排名就要改写了一一是第一第三换位,还是惜公子被除名,这都是好事者们喜闻乐见的大新闻。 那个水灵的丫头应该感到荣幸,作为挑起战斗的当事人,她虽然只是个煽风点火的道具,却无疑出尽风头。今日过后,她的名字大概好一阵子都会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播遍大江南北,初七的《群芳谱》上如果会有新面孔出现,那八成就是她了。为了营造今日这样的火热局面,她大概也是煞费苦心吧· “北丰老弟准备好了么?”江晨的手指紧剑柄。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相信除了几位剑圣之外,无人能挡自己一击。但北丰丹作为长居《英杰榜》榜首的强者,亦绝非浪得虚名。想想大哥和吕巨先,就知道每一任英杰榜首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若自己一击不中,恐怕就得迎来一番苦战了。 哼哼,若非云素在此,我还得稍微顾及一下形象,就该把荧惑也叫上,对付这种败类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枯木剑法”与“衝锋剑”合璧出手,传出去也是一桩佳话——· 第567章 山高水长,龙躯沉渊 就在江晨目中的冷意凝为一线之时,北丰丹的目光,终於从云素身上移开, 第一次迎上了江晨的视线。 北丰丹面上浮现一种奇异的表情,右手抬起来,似乎想做一个挥手的动作。 而江晨手中的剑光,也在这一时刻绽放! 无人知道这一剑有多快。只有一道模糊的冷光一闪即没,剑却依然还在鞘中旁人无法看出,他们是已经出招,还是仍在捕捉对方气机。 江晨脸色冰冷。他鬆开五指,站直了身体,望著前方逐渐化作寒雾散开的北丰丹,知道自己斩中的只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真正的北丰丹,不知何时就已经离开,留下来的只是一具冰雪凝成的空壳。 江晨使出了那么绚丽的一剑,却是白费力气。 王八羔子,跑得真快—————· 远处却响起一片惊嘆。 那群愚昧的观眾根本没看懂交手的经过,只见北丰丹化作寒雾消散,说不定还会以为北丰丹已经死了。一群无知的蠢材! “公子,他逃走了吗?”安云袖在他身后问道。 “走了。”江晨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安云袖笑道:“他逃得毫无烟火气,真不愧是《英杰榜》第一呢!” 她故意大声说出来,不仅是为了討好江晨,也让满屋子的观望者都听到了她的晒笑。不管怎么说,北丰丹一个不战而逃的帽子是跑不掉了,也算是杀了杀这位英杰榜首的威风。 江晨没理会她的小心思,待寒雾完全散开后,便在北丰丹的位置坐下,望著对面的云素,道:“云姑娘,真巧啊,你也来这边吃麵?” 云素展顏一笑,道:“顺路而已。” “顺路?” “回家的路。” “你家—..··就在这附近?”” “不远。” 江晨心中一动,想到那位有著大妖魔之名的云素母亲,沈凌峰的前任妻子, 万妖皇后,莫非就住在这一带? 但他对於云素母亲的兴趣,並不如对云素本人的兴趣来得大,很快就被心中浮现的另一个念头引走了注意,开口问道:“你跟北丰丹——” 云素明眸扑闪:“他跟我那个死狗哥哥一样,死皮赖脸地想缠著我,我跟他打了一架,没打过,只能逃走。终有一日,我会用他的人头来洗涮这个耻辱!” 江晨道:“那也算我一份!” 云素摇了摇头:“不提那个扫兴的玩意了。晨哥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跟我回去坐坐吗?” “去你家?见你娘吗?” “是啊。”云素歪著头莞尔一笑,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態,“桃刺客的老巢,妖魔云集的招摇山盘龙宫,敢不敢去看一看?” “去。”江晨不假思索地点头。既然是眼前少女发出的邀请,哪怕深渊地府,九幽黄泉,他都要去闯一闯。 安云袖略显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那三碗面—————-不吃了吗?” “不吃了!”江晨一挥手。 曲宸瑜撇了撇嘴,虽不情愿,也只好跟著起身。 一旁的店小二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迈前几步,小声道:“几位客官,这一桌菜—————-北丰公子还没结帐呢!” 山风湿寒,翠色空濛。 云素走在前面,山风將衣服吹得“啪”作响,翠裙飘摇,宛若一朵盛开的百合。 江晨看著她精灵似的背影,不觉有些痴了。 安云袖和曲宸瑜跟在他后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道旁的景色。 “曲姐姐,你看那边的山,真美啊!就像女子一样朦朧婉约!” “我怎么觉得有些阴森森的?』 “怎么会呢?这么灵秀的山水,像是画出来的一样,你不觉得看起来很舒服吗?” “这山嘛,还算有点味道。不过这水—— “水怎么了?” “水底下好像有东西。” “不会吧?曲姐姐你別嚇我!” 安云袖睁大眼晴,往两山之间的小河瞧去,只见那碧青的平静水面之下,果然隱约可见一块块巨大鳞片状的东西,不知是乾裂后的土地,还是某种异兽的躯体。 “那是—什么东西?” 安云袖並非胆小之人,也曾独自探寻过多处奇诡之地,此时一眼望去,却萌生出几分心惊肉跳之感。 她第一时间就想將此事说与江晨知晓,一抬头,却只见江晨正与云素並肩而行,两臂相贴,交首低语。 別说江晨此时的视力,已远不足以看清数百丈外的河底鳞片,就算能看清, 他也不会认为这种小事会比自己与云素谈话的內容更重要。 他左思右想,终於决定不再旁敲侧击,直言道:“云姑娘,恕我直言,你的神通武技虽然厉害,但跟北丰丹比起来还是逊色几分。北丰丹的修为,跟“大觉”只有一线之隔。我刚才探知他的神通,已经没有了那种天地封冻、万物死寂的外放气息,可见他对於神通的掌控越来越圆满自如,已经达到了收发隨心的地步。你现在跟他对上,只怕没多少胜算。” 云素歪著头,浅浅一笑:“难道因为没多少胜算,就可以把这口恶气咽回肚子里吗?同样的道理,晨哥哥你愿意放弃对浮屠教的復仇吗?他把我害得那么惨,那样一段耻辱怎能当做没发生过!此恨不消,我念头永无通达之日!我可是日日夜夜都盼著他死啊!只不过杀死一个无情之人太过无趣,就像击碎一块石头,它会感觉到痛吗?所以我放任他逍遥自在,就看他有没有超脱无情的那一天。如今他终於亲口承认,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超脱生死恐惧!” 她声音乍听恍似平淡,但內里却是深深的怨憎之意。就连江晨听了,都觉得背后有些发冷,暗自为北丰丹默哀,那傢伙恐怕很难得到一个痛快的死法。 但另一方面,江晨也为云素担忧,毕竟以她的实力,虽然是云梦天下人人闻风丧胆的桃刺客,但跟北丰丹比起来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我是说,你一定要小心慎重,应该从长计议,多找几个帮手。” 云素偏著头,露齿一笑:“第一个帮手,不就是你吗?” 拐过一道湾后,望著山壁下银带般迁绕曲折的河流,江晨顺手搂住了云素的肩膀:“我当然要帮你,而且我有信心能打贏他!但那傢伙跑路本事一流,单凭我一个恐怕留不住他,咱们最好多喊几个人,四面合围,叫他插翅难飞!” 云素皱著眉头道:“我一向独来独往,恐怕很难找到什么帮手。” 江晨右手向下,搂住了云素纤细的腰身,在她耳边柔声道,“交给我好了, 我认识的朋友多.” “晨哥哥,你现在的动作有些失礼呢。”被他搂入怀中,云素的笑容愈发甜美了几分,“这里到处都是我娘的耳目,不想被她大卸八块的话,你最好立即放手。” 江晨朝四周扫了几眼:“你娘的耳目?有吗?我怎么没看见?” 当然,就算没发现什么端倪,他也不可能说出“这么远都能听见,你娘的耳朵是驴耳朵吗”这种傻话。 “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我们。不过她的耳目无处不在,为了你的小命著想,最好还是放老实些。” “全天下都知道我江某人色胆包天,要是被你一句话就嚇住,我面子还往哪搁?”江晨说著,挠得云素弯腰直笑。 他又回头道:“你们有发现谁在偷窥我们吗?” “公子,河里—————”安云袖和曲宸瑜脸上都是一副凝重紧张的神色。 “你们怎么了,摆出这副丧气模样?” “河里面有东西!”安云袖伸手一指。 她每往下方望一眼,面上惊惧之色就加重一分。 那河流沿著山峦曲折之处,一直蜿向前,不知有几百里长。而那鳞片状的东西,始终在水底下若隱若现。走过来这么远,都没有望到头尾一一究竟是什么东西,拥有如此庞大的躯干? 江晨也跟著望了一眼,他体魄衰弱,视力下降,却没法隔这么远看清水底下的东西。 他神识尚算敏锐,也没感受到什么强大的压迫感,便道:“一个区区水怪, 就把你们嚇成这样!难道它比孔雀大明王还厉害吗?” “可是———.—”安云袖惊容未平。 “收起这副丧气模样吧,別让云姑娘看了笑话!” 云素微笑道:“不怪这位姐姐,很多顶尖高手看到河底下那条龙躯的时候, 都被嚇得胆战心惊的。像晨哥哥这么镇定冷静的,万中无一呢!” 江晨受用了她的讚美,心中却著实惊了一下,“龙躯”两个字,听起来就绝非寻常妖魔·—··—· 他乾咳一声,装作很隨意的样子问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是前一任妖族大圣的肉身。”云素的回答也很隨意,“已经失了魂魄,留下来的只是一具空壳,模样嚇人而已。” 江晨也暗鬆一口气,朝安云袖摆摆手道:“听到了没?瞧把你们嚇得,大惊小怪。” 安云袖报然道:“奴家少见多怪,给公子丟脸了。” 曲宸瑜却仍未放鬆警惕,警向崖下长河中若隱若现的龙躯,喃喃道:“那东西,真的只是一具空壳吗?”” 江晨不悦道:“云姑娘跟我是生死之交,她说出来的话难道还有假吗?” 曲宸瑜眼也不抬地道:“既然是生死之交,你怎么还叫她“云姑娘”?我刚才听北丰丹叫的好像是『素儿』 .....” 江晨恼道:“区区一个称呼,我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素素你说是不是?” “是。” 云素点点头,旋即微微挣了挣,从他的怀抱中脱离出来,在他疑惑的注视下,道,“晨哥哥,在別处隨便你怎么叫,不过在我娘的地盘上,你最好还是叫我云姑娘。” “啊?”江晨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惊愣,后面曲宸瑜已噗一下笑出声来。 “不许笑!”江晨又是瞪眼又是呵斥,也只能让她旁边的安云袖没有跟著笑出来。 云素忽然又出声道:“江公子,有人来了。” 她的这一称呼让江晨彻底回神,便也察觉到前方陌生气息的靠近。 在山道远处,两条人影一左一右地联袂飘来,如轻烟一般足不沾地,很快就到了近前。 来者一男一女,样貌皆英俊艷丽,身著样式考究的绸衫,行走间亦是风度,如同即將赶赴一场豪门宴会的座上贵宾。 但这对贵宾来到云素跟前时,却是丝毫不顾风度仪態地俯身跪倒在地,口称“殿下”。 江晨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一句“殿下”,透露出来的东西可不少。就算是据地制霸、形同一方王国的七大世家,也没有在口头上將继承人称呼为殿下的。哪怕像浮屠教、青冥殿那种肆无忌惮的宗教势力,也多多少少得藉助一些神话中的仙佛名义,才敢称宗做祖。这云素的母亲,还真是那位万妖皇后? 他仔细瞧去,只见那一男一女抬头之后,美则美矣,眉宇间皆透出一股妖异的气质,眼珠子更是呈现罕见的蓝色和紫色,不似凡人。这两个傢伙,难道不是人,是成精的妖怪? 思付间,云素已叫出他们的名號,男的唤作欢欢,女的唤作怜怜,没有姓氏,大约真的只是奴僕般的人物。但最后面的荧惑却直勾勾盯著他们,右手按在剑柄上,颇具戒备之意。 区区两个引路的奴才就让武圣强者作此反应,江晨看在眼里,愈发觉得此行凶险莫测,可能真不於去龙潭虎穴闯上一遭。 云素没有向奴才介绍客人的心情,挥挥手就令他们上前领路。 江晨本想凑到她耳边说点什么,她却往旁边避让半步,分明是要跟江晨保持距离。江晨见状无奈,只好规规矩矩地跟她聊了起来。 第568章 风华绝代 “久闻招摇山雄奇瑰丽,气势磅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只有这样的宝地,才能孕育出云姑娘这般惊才绝艷的奇女子吧!” “江公子说笑了。素儿德才浅陋,岂敢在公子面前卖弄。公子之赞,实在让小女子无地自容,愧不敢当。” “哪里哪里,云姑娘莫要谦虚———.” 就这么很客套地閒聊了一路,江晨也没问出什么名堂。 不知云素是有意遮掩还是暗示得太隱晦,关於招摇山的真正面貌,江晨没能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传闻这里是七十二洞妖王、三十六路魔头聚集的魔窟,但一路走来,都只见山清水秀的风景,並未看到什么妖魔。 只不过这里的山路確实曲折迁绕,十分难行。进了丛林之后,更是连方向都辨不清了。江晨猜想己方一行人可能是陷入了某种阵法,只有在欢欢怜怜的引导下,才能走出迷障,得见招摇山真貌。 大半日后,在群山掩映之间,一座雄奇壮丽的宫殿赫然映入眼帘。 江晨好岁是多次出入过皇宫的大人物,但眼前这座宫殿的气势却连他也吃了一惊一一倒並非这宫殿有多么巨大恢弘,而是因为它的奇险,完全不是人类建筑的风格,依傍著险峻的山崖,几乎是垂直向上延伸。 乍一眼望去,还以为那些房屋是悬掛在空中。而那些渺小的宫女侍卫的身影,在悬空盘旋的廊腰走道间来来回回,竟是如履平地! “这里就是星月坞,也叫盘龙宫。”云素道。 “果真如蛟龙盘踞,名副其实!”江晨赞道,“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孕育出云姑娘——..—” “你跟林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也喜欢这样拍她马屁吗?”云素冷不丁问道。 “啊?没有啊!” 江晨刚要解释时,云素却已恢復如常,彬彬有礼地道:“江公子,请隨我入宫。” 她临行前递来一个眼神,江晨也识趣地不再开口,老老实实地观赏周围的风景。 依山傍水的盘龙宫,比起威严雄伟的皇城圣地,亦不逊色半分。 当置身於山脚下,抬头望见空中那片如同从九天悬掛而下的宫殿楼阁群列时,方能真正体会到那种目眩神驰的大气壮美。 居住在这片宫殿中的主人,从九天之上俯瞰人间时,是否也会有种脾眾生的傲慢与寂寥?看得久了,是不是会认为自己生来就该握有主宰天下的权柄? 江晨的揣摩没有进行多久,很快,走过四五重门后,他就见到了这座宫殿的主人。 一名身穿宫装霞被的绝色女子,在眾多奴僕的簇拥下,从数十丈高阶往下走来。 江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著实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二十年后的云素在向自己走来。 但仔细辨认,就发现那女子的容貌虽然与云素颇为相似,却多了另一种高高在上的尊贵气质。那微微上扬的柳眉,和细长的凤眼,皆是威严自露,带有一种人的压迫感。 她衣袂飘扬,宛如乘风,漫步而行,身后的僕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只朝那双利剑锋芒般的凤眸望上一眼,就知此人平素必然是极有主见、说一不二的行事风格。那威严中又自有一股出尘气质,风华之灿烂,令人不可直视。 如此绝代的风姿,一定便是云素的母亲了吧! 江晨看了几眼,就在心里暗暗佩服沈凌峰一一那位剑尊前辈与这样尊贵的女子同床共枕之时,也一定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吧!不知两人共赴巫山之际,她是不是也仍保持著这般高高在上的威严呢? 云素停住脚步,行礼道:“母亲。” 宫装丽人点了点头,道:“回来了。” 她的语调淡漠得没有起伏,像是对待臣子般无情,嗓音却灵动清柔,又带著几分縹緲的韵味,听起来十分悦耳。这样清雅优美的语声,使人听不出她的年龄。 若是她的眉头能够稍微舒展,將那淡淡的阴霾化开,不再是那副威严模样, 恐怕江晨也猜不出她的年纪。 “这位是—————-惜公子?”宫装丽人的视线越过云素,落在江晨面上。 江晨颇感荣幸地道:“您认得晚辈?” “你的眼神。”宫装丽人淡淡地道,“很久没有男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 江晨尷尬地打了个哈哈:“像您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晚辈一不小心就多看了几眼,失礼失礼————.” 云素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江晨闭嘴之余,悄悄打量著宫装丽人晶莹雪白的肌肤,心里愈发佩服沈凌峰了。 那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如同白冰一般,由里向外地透出寒意,看著就觉得冷,沈凌峰居然能够·..实在是让后生晚辈望尘莫及。 此前江晨还有些怀疑,这位唤作云蝶的女子是不是真有那么狠心,將亲生女几训练成了一个冷酷的杀手,去杀掉沈凌峰的现任妻子。如今见面一看,他便相信了这个说法。 就算她什么时候突发奇想令云素去刺杀沈凌峰,江晨也不会再感到稀奇这女子.·.-看上去就是个能做出这种事来的狼角色! 宫装丽人的目光转回云素身上,道:“那个叫北丰丹的,见著面了吗?” 云素道:“见著了。” “你们聊得如何?” “我把他打发走了。” “怎么不带回来给我看看?”宫装丽人浅笑低首,下行几步,来到云素麵前,“你们俩之间虽有旧怨,但也不是生死之仇,何不化干戈为玉帛?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名扬天下的英才,跟沈月阳那种草包不同,如果他主动向你赔罪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俩能够冰释前嫌,交个朋友———.— “咳咳咳!”江晨乾咳几声,刚要开口说话,前方的云素却忽然后退一步, 正好一脚踩在他脚背上,令他倒抽一口凉气,后半截话全部咽回了肚里。 云素道:“北丰丹名头虽响,跟沈月阳也不过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没什么特別的。我不带他回来,正是怕他污了您的眼睛。” 第569章 长辈赠礼,破戒抓鸟 宫装丽人道:“他在外面等了你三天,究竟所为何事?” 云素道:“演一出苦肉计罢了。” “听说他向来绝情绝性,居然也会演苦肉计?” “从前是绝情绝性,现在,他已经找回感情了。” 宫装丽人哦了一声:“天人三劫,心劫最险。他如今走出这一步,离大觉已经不远,將来成就不可限量。” “咳咳咳!”江晨又想说话,云素脚下却恰到好处地加了一把力,痛得他又憋了回去。 宫装丽人目光在他和云素脸上分別警了一眼,道:“既然他如今已经找回感情,又亲自来找你,还等了你三天,可见诚意十足。这本是你们和好的机会,你为何还是那么不近人情呢?要知道,像他那样的英杰,跟市井那些庸碌之辈可不同,他肯屈尊上门求见,说明他心里对你是十分看重的——” 云素抬起头来,淡淡地道:“我只是怀疑,他来找我的目的並不那么单纯。” “哦?说来听听!” “以前我就知道,他跟风雨楼、青冥殿都有交情。前一阵子在圣城的时候, 他还托白鬼愁来寻我,我若不是躲进了沈府,只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云素用毫无感情起伏的声调缓缓说道,“另外,他能够从“忆无情”中走出来,只怕也少不了青冥殿主的功劳。” 宫装丽人微微頜首:“我听说过青冥殿主的本事,他能够操纵人心,玩弄凡人於股掌之间,凡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无不对他俯首帖耳。你说他能够助北丰丹渡过心劫,我相信这种可能。但要照这样说来,你身边的这位朋友,不也受过他的恩惠吗?” “我怎么受他恩惠了?”江晨这次终於抢在云素脚之前把话说了出来。 宫装丽人笑道:“他肯把唯一的宝贝女儿嫁给你,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惠? 江晨顿时哑口无言。 宫装丽人又朝云素道:“你如果怀疑青冥殿主对盘龙宫有所企图,那么像你的这位朋友也一样脱不了干係,你为何独独只怀疑北丰丹?” 云素一时间似乎也想不出好的理由去辩驳,语塞在那。 江晨趁机把脚抽回来,昂首朗声道:“晚辈跟北丰丹不一样。晚辈早在见到青冥殿主之前就已经渡了心劫,青冥殿主製得了別人,却制不了我!” 宫装丽人万年不变的面容上多了一分讶色,提声道:“你如此年轻,就已经渡了心劫?” 江晨答道:“要不然又怎敢来这盘龙宫拜会前辈?” 宫装丽人的讶色一现即收,道:“难怪你闯下偌大的恶名,至今还能安然无恙。” 江晨还没来得及谦虚,就见她由身中取下一块玉佩,递了过来,道,“既然远道而来,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虽然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朱雀宝玉』是我昔年护身之物,就算是作为长辈的见面礼,送你给防身。” 江晨接过道谢之后,挠头道:“这个—-晚辈来得匆忙,一时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 宫装丽人笑道:“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说著,她视线在江晨与云素脸上来回打量几眼,神情意味深长,“站了这么久,我也有些乏了。素儿,你带江公子上去转转,晚上和我们一起用膳。” “是。” 宫装丽人临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晨身后的荧惑,嘴里轻轻嘀咕了一句什么,没让任何人听清。 江晨一行人目送她和欢欢怜怜等僕从离去,还没待回头,忽然手上一松,那块“朱雀宝玉”已经被云素抢了过去。 “这东西我小时候就想要了,出门前还求了几次,她都捨不得给我,等你一来就马上送了出去,真是偏心!”云素把玩著宝玉,笑道,“江公子,你不是有一块宝贝玉佩吗,这个就送给我吧!” 江晨即使对那块朱雀宝玉不是很在意,也听出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要让他把古晨佩拱手相送,却也是捨不得的。 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鐲子,道:“长辈送的东西,怎么能隨便给人呢?我用这个鐲子跟你换吧!” 云素有些不情愿地接过了鐲子,拿著贴在腕部比划了几下,又不好意思立即戴上去,道:“这子倒也勉强瞧得顺眼,从哪得的?” “这个,以前地藏送我的———-你也知道的,我跟她有点交情。” “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云素的柳眉一下就竖了起来。 “不是不是!”江晨赶紧解释,“剥的时候她还没死呢!当时她什么都看开了,所以就把这子送给了我—.—”” “哄鬼去吧!”云素白了他一眼,作势欲把鐲子丟过来,最后却也没捨得, 拿在手上把玩,道,“如此宝物落在你这种不识货的人手里,只用来哄骗女孩子开心,真是明珠暗投了。” “这不是还有你慧眼如炬吗?” “也幸亏是我,才不至於让这宝物明珠蒙尘。” “那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后面的那两位姐姐,难道没跟你提起过吗?” 江晨回头一看,两名女子都直勾勾盯著那个白玉手鐲,曲宸瑜只是微微皱眉,安云袖却是一副快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模样羊一一毫无疑问,那鐲子必是浮屠教中一件至宝。 他心中顿时后悔,但送出去的东西也不能再要回来了,只得挥了挥手,没好气地道:“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给你的!” 安云袖委屈地扁扁嘴。她知道自己在江晨心中的地位,远远没到需要送东西来“哄骗”的地步,所以也只能对著別人眼馋。现在连眼馋也不让,未免也太过分了! 曲宸瑜轻哼了一声,道:“天尊鐲吗,也未必就那么有用———— 云素道:“这是当然。如果真那么有用,地藏也就不会死了。不过样子倒还看得过去。” 见对方用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眼神看著自己,她微微一笑,將朱雀宝玉塞回江晨手里,道,“江公子初来乍到,对这盘龙宫尚不熟悉,就请隨我一道游览一番。” 她与江晨並肩而行,走过了一段台阶,路上遇到的宫女和侍卫,纷纷下拜行礼。 江晨看了几眼,觉得这宫中的奴僕不分男女都是妖艷异常,好像皆非凡人不由驻足回顾。 云素在他耳边小声道:“在这盘龙宫中,千万不要亲近任何女子,尤其是不要打云蝶的主意,懂吗?” “啊?云蝶?”江晨一脸错愣。 这云蝶,不是您老人家的母亲吗? “云蝶虽然独断专行,却对沈凌峰一心一意,绝对不会背叛他。你如果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就等著被大卸八块吧! 1 “我哪敢啊!你这担心未免也太“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女人吗?” “瞧你说的——” “別怪我没提醒你!”云素正色道,“將来后悔的时候,也別找到我头上来江晨见她说得认真,也只好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保证不勾引你母亲。”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传来一阵嬉闹声,远远望去,一群人大呼小叫著从上方长阶上哄闹下来。 因为这里的僕从都穿著华贵的衣裳,从打扮上无法判断他们的身份,但敢在这种地方喧譁无忌的,想必不是普通人物。 江晨转脸去看云素,云素神情如常,只淡淡地说了句:“碍眼的人来了。” “是谁?” “我的便宜兄弟们。” “兄弟?和沈月阳一样的兄弟?” “异父异母的便宜兄弟,倒是没姓沈的那么討厌,但也有些碍眼。” “妖皇不是据说被封印在镇妖塔上百年了吗,居然还能给你留几个兄弟?” 江晨心想这不就跟“大禹三过家门不入,回家发现三个儿子都已长大”一个道理吗?看来不止妖后一个人,妖皇的其他几位嬪妃也都各自有相好啊。 云素道:“別乱猜!在这里不要提那个人,小心惹祸上身!” 说话间,那群人走得近了,不知是谁“哎呀”惊叫一声,就见一只五彩斑斕的小鸟从人群中扑腾飞起来,拍打翅膀往外面逃去。 “快抓住它!別让它跑了!”一个清脆的童音喊道。 侍从们忙乱地沿著台阶往下跑,却见那只鸟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江晨抬头望去,那鸟儿正飞到了他的上空,约摸五六丈高。他估计自己纵身一跃的话,应该能够得著。 但旁边的云素都无动於衷,江晨也犯不著为一个陌生人卖力。况且,他还想看看这盘龙宫的武者之中,究竟藏有多少高手。 一行人的目光都追著那只鸟儿往上飞,安云袖似乎跃跃欲试,江晨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安云袖转过头,张口刚要说点什么,忽然“嗖”的一声破空声响,就见一个黑色影子从人群中窜出,笔直如怒矢似的掠上半空,眨眼间就追到了六丈高处, 探手一举,就將那鸟儿捏在掌中。 “別伤著它!”童音又喊。 那人影捏著鸟儿,大概也无暇顾及它伤著没有,他现在正面临一个大问题: 衝出去的时候只顾著爽快,没顾得上选定落地的位置,现在鸟儿倒是抓住了,然而冲势未止,前方又是向下的千层陡峭阶梯,照这么衝下去,等真正落地的时候估计得有二十丈高,就算他轻功再好,只怕也得摔断一两条腿。 江晨一干人都仰脸地盯著他,想看他如何反应。这人轻功倒是不错,可惜没选好跳跃的方位,从这么高摔下去,恐怕难以无恙。就算没摔断腿,手上的鸟儿大概也得被他捏死。 那人在空中迟疑了片刻,忽然將左臂一展,身上黑色魔气翻腾,竟在背后凝聚成一对黑色羽翅,几下拍打,就在空中一个疾旋,然后稳稳飞回原地。 这一幕让江晨几人看直了眼睛,直到那黑衣武士被侍从们欢呼著围起来,都没捨得挪开目光。 江晨拉了一下云素的衣袖,小声问:“刚才那对翅膀是神通吗?我怎么感觉像真的一样?” 云素瞟了一眼周围,也小声回答:“是真翅膀。” 答案虽然简短,却让江晨睁大了眼睛,心中浮想联。 这时,前方的笑闹声忽然低沉下来,人群向两边散开,留下那个黑衣武士跪倒在地上,像是罪犯一样被两个高大侍卫一左一右地夹住。一个颇具磁性的嗓音冷冷地道:“得意忘形,明知故犯!叉下去,打入地牢五层!” 先前的童音央求道:“他是为了帮我抓鸟才不小心显形的,皇兄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磁性嗓音不为所动:“你忘了盘龙宫的规矩了吗?再敢求情,与他同罪!” 小女孩不敢再哎声,和其他侍从一起,眼巴巴地看著黑衣武士被押送到旁侧的盘山小路,消失在茂盛树林之后。 一群人重新聚在一起,簇拥著小女孩和高大英俊的银髮青年往下走,很快与江晨等人照面。 “三哥,八弟。”云素惜字如金地打了个招呼。 “四妹。”银髮青年点点头,又拍了一下身边的小女孩。 小女孩扁著嘴,著眼泪道:“四姐姐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双方就此別过。 错身的时候,银髮青年转头看了一眼江晨,露出一副“这斯怎么有点眼熟” 的表情,但也没有多问。 江晨漫不经心地扫过眾多侍从的面庞,忽然之间,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视线定格了一瞬。 有个傢伙,看起来好像十分眼熟? 他不是那个谁吗,不是已经死了吗? 江晨眨了眨眼睛,仔细瞧了几遍,確定自己並没有看错,但又迟疑於对方的反应一一这傢伙怎么就这么从容不迫地,从我面前走过去了?难道真的只是长得像? 眼看对方快要走远,江晨试探著叫了一声:“陈兄? 没有反应。 江晨挠了挠头,心想大概真的只是长得像吧。不然,被我亲手一剑贯穿胸膛的人,难道还能死而復生? “江公子看到了熟人吗?”云素问。 江晨颇不习惯她这样客套的称呼,皱眉道:“能不能换个称呼,听著怪生疏的。” 云素四面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小声道:“晨哥哥看到熟人了?” 江晨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有点面熟罢了。” “那你还提这么多要求!” 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座陡峭的崖壁下。 峭壁立如刀削,笔直参天,两旁有螺旋状的阶梯,一眼望去怕不是有几千近万个台阶。 江晨站在阶梯下抬头朝上看,那高耸入云的崖壁和密集的台阶看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问道:“我们要上去吗?” “当然。那里是宫中视野最开阔的地方,风景很不错。既然来了,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嗯—-”这么高的崖壁,以江晨如今一介凡夫的体质,就算施展游龙身法,恐怕也得累到腿断。 他眼珠四下乱瞄,寻找著不去的理由,“现在什么时候了?是不是该吃饭了?我肚子饿了,咱们去找吃的吧!” 第570章 笑然亭,逢旧怨 “上面有吃的。”云素笑盈盈地道,“那可是连人间帝王都尝不到的野味, 保管你大饱口福。” “那可真是太好了!”江晨挤出言不由衷的笑容,“不过我————” 云素关切地看了他几眼,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嗯嗯嗯。”江晨连连点头,“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痛,可能——·可能———· 云素体贴地问:“是不是茶馆里吃坏了肚子?” “嗯嗯。”江晨又是一阵猛点头,努力皱著眉头做出强忍痛苦的样子,“那种小茶馆,可能食材不太新鲜,后厨也不乾净———” “可不是!”身后安云袖附和道,“我本来也是挺饿的,可一看那么脏乱的地方,一口也没敢吃。” 曲宸瑜却道:“咱们走的时候,酒菜不是还没上上来吗?” 江晨回头瞪了这多嘴的女人一眼,道,“光是那种气味,就已经让我肚里翻腾不止了,谁还吃得下!” 云素神情似笑非笑,目光在安云袖和曲宸瑜身上转了转,道:“江公子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让两位姐姐背你上去呀!两位姐姐一定会很乐意的,是不是?” 江晨没等安云袖开口就赶紧抢著说:“哪能呢!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要是让女人背上山,传出去岂不叫天下英雄笑话!我自己走!” 安云袖道:“公子———.” “我自己来!” 曲宸瑜道:“你能行吗?” “我行!” 云素道:“要不,还是我背你吧?” “好———”江晨才说了一个字,又硬生生改口,“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自己能行的!” 云素侧过头看著他,温柔地笑著,轻轻说道:“那好,江公子可要跟上了。” 她上前领路,走得並不快,却视陡峭的坡度和无穷无尽的台阶如无物。 江晨一开始施展游龙身法的时候,还能比较轻鬆地跟在后面,但走著走著, 毕竟是凡俗之躯,渐渐地,他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走走歌歌,一段坡度后由安云袖扶著,又一段路途后被曲宸瑜从另一边托著,两人一边架住他一条肩膀,几乎是抬著他走完了这近万道阶梯。 终於到了崖顶,江晨从两女肩上走下来,虽然脸色涨红,气喘如牛,但毕竟还能自己站稳,没有丟了风度。 他望著悬崖边上的一方小亭,加紧走几步就想去那边歇歇脚。 “江公子,別过去了,那边有禁制!”云素提醒道。 江晨立即止步回头: “禁制?”” “那座亭子下面,镇著一只大妖。” 江晨一证,转头多看了那亭子几眼。 挺雅致的一座四角方亭,红柱青瓦,精巧玲瓏,坐落在山巔,颇有几分雅韵。可要说这亭子除了雅致之外,还有什么別的出奇之处,江晨一点也看不出来。 “这亭子叫笑然亭。”云素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本身没有什么特別,但听我母亲说,百年前有人用法宝在此地镇压了一条恶蛟。这座山峰便是恶蛟的龙头所化,它的身躯一直垂到下方山脚,將地面撕开了一道裂缝,形成了一条河流。” 后方的安云袖然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说,那条河下面的东西,就是这头恶蛟?” 云素轻瞟了她一眼,道:“我母亲是这么说的。” 安云袖和曲宸瑜对视一眼,皆露出几分骇然之色。 从她们走来所见的那条长河、以及脚底下的这座山峰来看,如果云素所言属实,那么这条恶蛟的长度,恐怕得有好几百里了吧? 如此可怕的巨兽,又是被何方神圣用法宝镇压? 云素见气氛有些沉闷,轻笑了几声,道:“这已经是快有一百年的故事了, 是真是假都说不准。笑然亭周围有禁制是真,不过只要不靠近那座亭子,在別的地方转转都没什么关係。” “原来只是个故事嘛!”江晨来的时候就没看清河底的东西,所以也根本没把什么禁制、恶蛟之类的传说放在心上,一转头看见安云袖两人苍白的脸色,笑道,“瞧把你们嚇得,不会是当真了吧?” 曲宸瑜只低哼了一声,安云袖却趁机就往江晨身上蹭来。江晨可不敢在云素麵前任她胡来,加紧走开几步,指著另一个斜坡上的矮松说道:“这棵树怎么感觉像是新栽不久的?” 云素跟著走近,瞧了几眼,道:“看著確实像是新栽的,以前—--应该是棵红松,比这个高多了。” “地面也翻新过。”江晨的目光本是隨意扫了一下,但將附近的岩壁,石子路,草地都过目一遍后,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最近有人在这里打过架吗?我看那边有打斗的痕跡。” 旁边的三人都是玄罡级別的高手,经他一提醒,立即就注意到周围的一些蛛丝马跡。 “好像,的確是—————”云素的拇指托起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是不是-有人想把底下的那头恶蛟放出来?”安云袖一个箭步就窜到江晨身边,看架势要往他怀里凑,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看样子没有成功,不然一定很有趣!”曲宸瑜带著邪异微笑的脸庞,终於重现了几分魔女的神采。 “你不知道吗?”江晨问云素。 云素望著斜坡上青黑的矮松,道:“我也才刚回来没几天,宫中没人跟我说过这种事情。” “看样子你已经失势了。”安云袖道。 “我早就失势了。”云素眯著眼晴笑起来。 “难怪对公子这么热情,是想引进外援吗?” “被你发现了呢!” “要是那头恶蛟这会儿钻破亭子衝出来,咱们是不是就被一网打尽了?” “有这种可能。” “那咱们还要继续在这儿看风景吗?” “还是去吃饭吧!我早就饿了!”江晨接过话道,“顺便洗个澡,换身衣服一行人沿著崖后小逕往下走,不多时就看到一栋小阁楼。 阁楼中,僕从们已经备好了点心菜餚,都是十分精致的山珍野味,盛在別出心裁的小器皿中,看上去琳琅满目,可惜分量都很小。几人一人一口,才尝了一点味道,一道菜就已被瓜分乾净了。 等到一桌子野味都尝完,江晨才吃了个小半饱,转头询问云素是不是还有饭后茶点。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又拿起筷子,把碟子里剩下的一点残渣都吃得乾乾净净。 “你们盘龙宫里的人,平日吃饭就吃这么点分量吗?” “不是啊!这些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点心,只让你开开胃,一会儿晚上还要去参加宴会,可不能吃得太饱。” “我离吃饱还差得远呢—————”江晨摸著肚子,一脸幽怨。 確定再也没有吃的之后,他便只能忍住口腹之慾,由云素带领著,去往安排给他的住处,沐浴更衣。 洗了个热水澡,將一路的疲劳都驱净,换上一身华丽的蓝色绸衫,头上散乱的长髮也梳理整齐,对镜一照,看上去玉树临风,虽然脸色略显苍白,却也文雅,终於恢復了几分惜公子的风采, 当他走出厢房的时候,侍女丫鬟们看向他的眼神都跟之前有些不一样。江晨走过去向她们问路时,有几人甚至还脸红地低下了头。 江晨打听到云素的住处离这边不远,便决定趁著安云袖她们还在收拾,一个人先去那边转转。有些话他想单独对云素说。 不巧的是,还没走出多远,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十分面熟的青年,正与一个穿著浅蓝色长裙的少女一起,从道路对面走来。 双方迎面相遇。 这一回,没有三哥八弟和其他隨从,只有寥寥两人,江晨可以从容辨认他的样貌。 而被江晨盯住的那人,也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就那么坦然地回应了一个笑容。 “陈兄,真的是你?”江晨的语气,如同是老友重逢,“原来你真的没死? “命大。”对方简短的回应,也证实了江晨的猜测。 而陈煜平和的面容上,看不到任何愤怒、仇恨的表情,仿佛当初置他於死地的那一剑,不是由眼前之人刺出来似的。 “陈兄有如此好运,想来是前世积德。”江晨感慨地道,“这么说,殷姑娘也还活著?” 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他便当成是默认,愈发惊嘆道,“真是厉害,连砍掉的脑袋都能接起来!殷姑娘的本事,当真让人佩服!” “她死了。”陈煜隔了好久,才说出这两个字。而他脸上的表情,也有了一剎那的恍惚。 “死了?”江晨眨了一下眼睛。 这消息又让他觉得意外。 他原本以为,是殷妍的“情丝”缝补了她自己的脑袋,也治癒了陈煜的伤势,这听起来虽然十分离奇,但也並非不能理解。 但现在的情形却是,殷妍死了,陈煜却活著-—----没有人给他缝补伤口,他是怎样从那样致命的一剑创伤下捡回性命的? “失策,失策呀————”江晨摸著下巴感慨,表情十分遗憾。 陈煜知道他在遗憾什么一一当初如果对著户体补上几剑,斩成十七八段,想必神仙也救不回来。可惜那时在林曦面前顾惜顏面,没有放下身段做出这种事来,导致如今又一个活生生的陈煜站在了江晨面前。 不过,就算能活下来,当时那么重的伤势,他的修为还能剩几分? 江晨的视线,开始朝著陈煜身上上下打量。 眼前的陈煜,站在江晨面前,却没有半点面对生死大敌的紧张表现,他的神情平静且平和,好像当初的夺妻之恨、杀妻之仇,都已经被他忘在脑后。 而在他身上,江晨也感觉不到多少杀气一一併不是那种锋芒內敛、蓄势於一发的姿態,而是真真切切的,察觉不到半点力量和情绪的波动。 是变强了,更善於隱匿了,还是虚弱到了修为尽失的地步? 光凭肉眼,江晨是看不出来的,所以他想用手试一试。 高处不胜寒,冬意浓厚的山间石径上寒风呼呼,江晨伸手正要施展点手段, 一条纤细的身影从陈煜身边越出,用不带感情的眼神注视著他:“不管在外界有什么恩怨,来到这里的都是客人。客人之间应该相互尊重。” 这个穿著浅蓝长裙的少女,长发简单地梳在脑后,淡雅的面容就像裙上点缀的小一样,比起旁人少了些许活泼的色彩。 她好像很长时间没有跟人交流过了,两句话之间没有任何转折起伏,听起来十分生硬。 江晨看了两眼,便判断出这女人跟陈煜並无多么深入的关係,纯粹是维护盘龙宫內的秩序。自己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给她一分面子,日后再寻找陈煜落单之时一一可是,那样就太无趣,太麻烦了! “这位姑娘,我跟陈兄有几句话想单独说说,可以麻烦你给我们留点空间吗?” “不可以。客人之间的私下爭斗,是不被允许的。”少女冷硬地道。 “真是死板的姑娘。你难道不知道,有时候只要闭上一只眼睛,生活的烦恼就会减少许多吗?”江晨说著,往前走了一步。 听到这句饱含威胁的言语,少女清丽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的目光锁定在江晨身上,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来,又听“”的一声,朋硕的气劲扩散,她与陈煜的身影在顷刻间逸去。 此时江晨隔他们仍有七八丈距离,但感觉得到有气浪擦过自己身躯,几乎將他掀得后退一步。而且皮肤微微发麻,像是有电流经过,寒毛都有些捲曲了。 好夸张的退场声效,如此霸道的身法,竟出自那么一个纤瘦淡雅的少女— 她一言不合就携陈煜退走,是懒得与江晨废话呢,还是在一照面的评估之后就察觉到了危机的临近? 这少女的修为虽然霸道,但江晨觉得自己如果想杀陈煜的话,她应该是拦不住的。只是他没料到对方会走得如此乾脆,连句场面话都不选·· 罢了,比起一个区区手下败將,还有更重要的人等著本少侠去见呢! “请问,云素姑娘的住处是在这儿吗?” 江晨一路询问过来,终於在一座別致的院落前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道了声谢,便迈步而入。 僕从们都用一种惊讶和奇异的眼神看著他走进去,却都没有出声阻止。 穿过门殿,便见两层红柱青瓦的小楼,面阔五间,进深二间,四周有廊。 东面有一座八角轩亭,西面叠石为山,有石盘旋,山上有座六角凉亭,可凭栏望远。 第571章 不方便 院落里十分寧静,不闻人声。 江晨沿著镶石径走到小楼前,见游廊上有僕人小心翼翼地洒扫地板,便上前问道:“云姑娘在里面吗?” 那女子浑身抖了一下,一副受到惊嚇的样子,半响没有回过头来。江晨又问了一次,她背对著江晨望屋里指了指,却不做声。 江晨心想这僕人怎么鬼鬼祟的,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仍拿著扫帚低垂著头,好像在躲避江晨的目光。 很奇怪的表现——— 江晨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仍低著头,像犯人一样,紧紧握著手中的扫帚。 心里有鬼吧? 江晨本想回身询问几句,又寻思著,自己毕竟只是个客人,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陌生得很,还是不要胡乱作为吧, 他走远之后,听见那女子小心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有鬼。 江晨决定一会儿一定要向云素提醒几句。 进了小楼,听到右边走道对面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水声,江晨脚步一顿。 不会这么巧吧?她莫非在——·—— 外面的僕人怎么回事,明明主人在沐浴,他们也不通报也不阻拦,就这么让我一个外人走进来了? 正寻思著要不要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往里走,或者原路退出去,云素的声音已经从房內传来:“谁在外面?” 云素的耳力江晨是知道的,加上他来的时候大摇大摆被那么多人看见,这会儿想装作没来过也抵赖不了。 江晨乾咳了一声,道:“是我。” “晨哥哥?” 如果她说的是“江公子”,江晨肯定告一声罪就转身走了,但这一句久违的称呼,却把他心里的一团火勾了起来。 堂堂惜公子,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不进去看看,是不是太没礼貌呢? 江晨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 他没有压制自己的脚步声,步伐有些散乱地,走到了房门口,抬起手,只犹豫了一秒钟,就推开了房门。 屋內有屏风。想像中的场面,並没有直接映入江晨眼帘。 氮气的水汽中,只看到少女投射在屏风上的窈窕倩影。若隱若现的画面,反而更令人引发无限遐想。 一道屏风之隔,世界仿佛都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水声。 屏风后面的云素,知道江晨已经到来,但她並未怒叱或者大叫,只是貌似依然平静地,在用毛巾擦拭水珠。 江晨看著她柔缓的动作,呼吸也隨之变得浊重。 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渴望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炙烤著他的理智,让他情不自禁地,绕过那唯一的障碍,以一种放肆的姿態,来到云素麵前。 像普通的女孩子,这时候就算不放声尖叫,也会害羞地低头闭眼。但这些反应,云素一个都没有。 她就那么亭亭玉立著,未有半点刻意遮掩,而那双宝石般的眼晴,蒙著一层水雾,晶晶莹莹地对上了江晨视线。 江晨所剩无多的理智,也感觉到了丝丝错愣。 少女那种傲然从容的姿態,让他產生出一种角色顛倒错觉,几乎以为自己才应该是害羞躲闪的那一方。 他不自觉地低头警了一眼,確认自己衣衫完整,才再度抬眼,略有些心虚却又带著一定侵略性的眼神,在云素脸上游弋。 水汽渐散,良久的无言,让气氛像这房间中的热量一样渐熄。 江晨有心想做点什么,但冰冷的事实告诉他,在找到马阴藏相的控制方法之前,那满腔火焰纵能焚天,也终究落不到实处。 他抬了抬手,终又放下。 “他们没有阻拦,我就进来了————-然后也没想到你在洗澡,所以——··-我不是故意的—”” “我十分愿意相信。” 云素將毛幣掛在墙边古色古香的木架上,转头微笑的时候,潮湿的长髮朝著同一个方向飞舞,甩出一串水珠,搭配纤细的体態,看起来俏皮又清美。 “现在既然已经看到了,我也是个有担当的人———” 云素没等他说完就笑出声来:“怎么,堂堂惜公子,想把桃刺客当做林家大小姐之后的添头,一併写入战绩?” “我当然也是不介意的一一“你可以试一试。”云素眯起眼睛,那表情仍像个猫儿般可爱,却著实让江晨背后一冷。 “真的可以试一试吗?”江晨假装听不出她的威胁。 “请便吧!”云素的眼晴弯起来,笑容十分甜美。 简简单单一句话,顿叫江晨进退两难。 进吧,有心无力,退吧,有失顏面。这小丫头也是不体贴,怎么就不知道给我搭个台阶下呢? “怎么,惜公子也有怯场的时候?”看出他的犹豫,云素不但不体贴,甚至还咄出逼人。 江晨吞下一口口水,暗恨时机是如此不凑巧,心中荫生退意,但也得先下几句场面话:“改,改天吧!最近几天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 “你知道的,就是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太方便——” 江晨落荒而逃。 客厅。 云素走进来时,已换了一身素雅的鹅黄衣裙,在江晨旁边坐下,轻轻吁了一口气。 江晨几口咽下嘴里的水果,问道:“怎么不开心了?” “虽然知道比不过她,但真正意识到差距这么大,还是蛮有挫败感的。”云素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撑著腮,幽幽地嘆道。 “她?” “就是你家那位。” 江晨常常需要別人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名义上已经有个未婚妻,也確实认为林曦已经称得上是完美无缺、无人可比,但眼前的少女却不在那些“无人”之列。 他不假思索就道:“怎么会?你並不比她逊色!” “用不著安慰我。”云素淡淡地道,“你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回答。” “我..” 江晨本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但这种隱疾又怎好在女孩子面前提起,卡了半天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云素左手拿起一只红果,漫不经心地瞧著,道:“以你惜公子的眼光品鑑出的结果,还是有一定说服力的。所以我只好承认事实咯!” 第573章 刺客出鞘,冷鹰一剑 三公子迎上云蝶的目光,伸手朝桌上一指:“这汤里有白蔻仁!” 『白蔻仁又怎么啦?』不少宾客都从心里发出疑问。难道这种满大街都是的香料犯了三公子的忌讳? 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三公子沉声道:“雪奕和白蔻仁,原本都是常见的香料,但当这两种香料混在一起—————” 云蝶证了愜,很快把握到三公子所指,道:“这两种香料混在一起,难道就会有毒?” 顿时就听见一片酒杯掉落的声响,宾客们个个色变,不少人都俯下身乾呕, 想要把喝进去的汤酒吐出来。 江晨却没有动。 他根本不相信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就会有毒,因为他以前就尝试过这种吃法,一点事都没有啊。这个三公子,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吧—— 三公子继续道:“对於普通人来说,这算不上毒药,或许还有些驱寒补气的功效,但对於我们鹏族而言,这种东西却比毒药还要可怕!它会刺激我们体內的血液循环,扰乱我们的灵力,使我们无法维持人形,压制不住体內的兽性-——” 宾客们听到这里已经停下了呕吐的动作,但主位上的云蝶脸色却变得无比难看。身为一宫之主,她深谱权谋之道,当然清楚三公子在这里中毒意味著什么。 往小里说,可说是苞厨无知,不了解鹏族的忌讳,险些犯下大错。往大里说,那可就是用心险恶了—— 云蝶面沉如水地看看三公子桌上那杯倾洒的酒水,又转头看看云素。 她很自然地想到,云素向来就对那几位毫无血缘关係的兄弟表现得有些厌恶,加上她前一阵子刚刚刺杀了梦瑶公主,凶性还没收起来,意犹未尽- 云素还不知母亲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她仍是一副淡然自若看热闹的样子, 把玩著手上的酒杯,看著其中青色的液体在盏內荡来荡去,偶尔与旁座的江晨交换一个眼神。 云蝶看见这对年轻人眉来眼去的样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她的心神由妖族內部的皇权斗爭,转移到小儿女的爭风吃醋上面,心里暗骂一声不知轻重,又观察了一下江晨,看看他的表情是否自然, 倘若三公子真的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事,外人恐怕都得说一声骨肉相残- 云蝶的內心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內转过十多个念头,迅速做出了决定。 她绷紧了面容,用力一拍座椅扶手,沉声道:“来人!把膳房给我封住,任何人不许进出!今天所有沾过酒菜的奴才,统统都给我带上来!” 大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一队如狼似虎的甲士涌进来,將后排伺候的侍女们一个个按倒在地,哭喊呼痛求饶之声四处响起。 客人们谁还敢吃东西,纷纷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生怕受池鱼之殃。 江晨也放下筷子,两边张望。 这时候全场只有他旁桌那位储成化还在悠然自得地饮酒,见江晨目光望来他还笑著举杯示意。 乱糟糟的场面中,江晨看见原本在他身后的楚楚也被两名虎背熊腰的甲士押著跪在地上,她倒是没有喊叫求饶,但身子却颤抖得厉害,一副心里有鬼的惨澹模样。 江晨一看就知道,给三公子下毒的伟大事业中少不了这位楚楚姑娘的一份功劳。她之前还在云素门前徘徊,是不是也想对云素不利呢? 楚楚此时的神態果真楚楚可怜,江晨却不会对她生出半点怜惜的心思,还想著要不要把她供出去,也免得云蝶劳师动眾,浪费了一堂酒菜。 正犹豫之时,忽然听见有人发出了尖叫。 “小心一一江晨扭过头,正看见一道雪亮的剑光夺鞘而出,气势汹汹地朝三公子射去。 “除了下毒,还有刺客?』 刺客是一名女子,原本是装作被制住的样子,在被押送往墙边的半途中,突然旋身出手! 这一剑来得极快,连江晨都为之讚嘆其身手,至於后方那名押送他的大汉, 也迈步疾追,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雪亮剑光递到了三公子面前。 不足两尺! 却在这时,另一道更为灿烂夺目的剑光横空出世,带著更为凶猛的气势,將那两尺距离永远定格。 那一剑,耀得整个大厅都闪闪发亮,刺得所有宾客睁不开眼。 “咔”的一声脆响,女子掌中的剑竟被斩为两段,隨后又是一道辉煌剑光, 寒气直奔那女子的头顶。 “留她活口。”三公子冷冷地道。 凌厉的剑气急转而下,劈向另一处隨著一声惨叫,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在空中打著旋儿摔落,“啪”地一下砸在地面上,又骨碌碌滚向墙角,激起眾多侍女的一片惊叫。 情势变化得如此之快,眾人还未曾回神,江晨已在心里暗叫可惜一一当看到那刺客气势汹汹冲向三公子的时候,他可是在心中为其加油鼓劲的,因为陈煜就坐在三公子旁边,只要战斗场面稍微一扩大,就会把陈煜卷进来,江大公子也是不介意趁机浑水摸鱼的。 无奈那刺客虽然身手尚可,却不幸遇到了另一位真正的顶尖高手,剑气才出一半就被拦截,转眼间落败身残,令刺杀计划宣告天折,江晨的算盘也打了个空。 不过那刺客也败得不冤,將她拦截的那一道霸道凶猛的剑气,就连江晨也没有十分把握能够正面抵挡。而那出剑之人,正是盘龙宫中人人畏惧的无眉男子, 冷鹰! 望著那个眼神阴鬱、面无表情的无眉男子,江晨摸了摸下巴,也知道自己的盘算本就有些不切实际。 江晨当初就觉得看不透这个人,自这一剑之后,愈发確定此人的修为已是九阶“无解”巔峰的境界,离武圣只有一线之隔。有这样的高手坐镇,凭那位身手“还算不错”的刺客想要欺近三公子身前,实在是异想天开。 只不过,这个异想开天的女子刺客,仍没有放弃挣扎。 她右手已被冷鹰齐肘斩断,血喷如注,她竟强忍著痛苦,又用左手拿出一支峨眉刺,挥舞著继续扑上前。 冷鹰盯著衝过来的女子,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那是一种仿佛对著一只苍蝇的嫌恶和无奈的表情。 这样粗鄙的身手,本就该乖乖躺下,再是徒劳地顽强又有什么意义呢?要不是三公子喊著留活口,她又哪还有命在? “你不值得我出第二剑。”他抬起左手,伸出一根食指,对著挥舞峨眉刺的女子隔空虚点。 隨著“”的一声,峨眉刺脱手落下,女子倒地。 她喉咙里喊出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叶华,你毒害大圣,不得好死!” 眾侍卫一拥而上,就待將刺客制住,却发现她嘴角逸出黑色的血,生机已然断绝。 “公子,刺客服毒自尽了!”一名侍卫稟报导。 三公子哼了一声,目光阴沉沉地朝主座投去,道:“可能还有余党。” 主座上云蝶亦是一脸冷若冰霜,道:“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一顿盛大的晚宴,最后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走出来的宾客们在呼吸到外界的清新空气时,都有一种捡回一条命的喜悦。 江晨却觉得遗憾。他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向陈煜动手的机会,陈煜也察觉到危机,在宴席散后就一直紧跟在三公子左右寸步不离,以后想对他下手,恐怕更不容易了。 他与云素並肩走出,吹著山间的晚风,望著夜空的群星,立即就將烦恼拋在脑后,换上了一种悠然心情。 安云袖和曲宸瑜跟在后面,討论著冷鹰那一剑的厉害。 “如果那一剑是向你刺来,你能不能挡住?” “在我右臂未断之前,大概可以。”曲宸瑜的语气有些萧索,或许之前的场面让她又想起了自己失去手臂的那一幕, “我仔细想了一下,我应该是挡不住的,也躲不开。”安云袖嘆著气道,“想不到在这种世外之地还藏著此等高手,我恐怕连他一剑都接不下来,就像遇到公子的时候一样。恐怕也只有公子这般的身手,才能与他对敌吧!” “你遇到公子的时候?” “嗯————”安云袖忽然就脸红了,马上就转了话题,“换成是公子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公子你说是吧?” “那还用问!”江晨轻蔑道,“都不用我亲自出手,我隨便派个荧惑上去就把他打发了!” “嗯嗯,就是!”安云袖使劲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欢喜表情。 但旁边的曲宸瑜却持怀疑態度,转头看了最后面沉默著的荧惑一眼,摸著下巴思量道:“荧惑—————-还差点吧?” 她当初也是跟荧惑比试过的,荧惑的剑术凶猛霸道,大开大闔,但失了一分精妙,並不在她之上。 虽说这种剑道並不一定就弱於那种精巧细致的路子,若粗獷狂野到极致,走以势压人的路子,也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但当初的荧惑虽然气势凶猛,却並没有形成绝对优势,比起今天冷鹰那一剑,它终究还是差了些许火候。 曲宸瑜並没有看到荧惑在五百孔雀女阵中衝杀的情景,也不知荧惑与血帝尊的那一战,所以对於荧惑的蜕变,她毫无概念,自然而然地就觉得荧惑要弱於冷鹰。 江晨也懒得多费口舌,直接就说:“荧惑,你告诉她,冷鹰是不是你对手?” 曲宸瑜就看到荧惑用漆黑的眼珠子瞪著自己,一声不地,摇了两下头。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却並不相信。 因为跟著惜公子这种主人,大概都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当初自己只是稍加蛊惑,惜公子不就敢挺身而出,假戏真做地爬上了高贵冷艷的不夜城主的床榻? 沿长阶走过几道山门,江晨朝后面吩咐道:“你们带荧惑先回去,我跟云姑娘单独走走。” “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安云袖问。 “你需要知道吗?”江晨一瞪眼,安云袖委屈地扁扁嘴退下。 江晨看著他们三个的身影逐渐隱没在夜幕深处,小声嘀咕道:“这傢伙真烦,成天问东问西的。” 云素挨著他背靠栏杆,轻笑道:“她应该是对你动了真情吧。” “你相信吗?她可是浮屠教派出来的杀手,目標是要取我性命的。现在表现得这么乖巧,不过就想麻痹我的警惕罢了!” “难道你不相信自己的魅力?” “我当然相信了!全世界不知有多少美人被我的传说迷得神魂顛倒,正等著我去採擷,但那些都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跟她可不一样!一个在浮屠教义灌输下长大的人,从小耳濡目染,里里外外接触到的都是那些假仁假义的大道理, 整个人就是为了浮屠教量身打造,难道会因为我魅力比较大就为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江晨摆了摆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隱忍,在打消我的防备!” “看来你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云素笑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什么时候动手?” “看心情吧。反正閒来无事,就陪她玩玩。”江晨伸手朝空中虚抓一把,感受著凉凉的夜风从指缝间穿过,“等这种游戏什么时候玩腻了,就叫她滚蛋!” “玩腻—————”云素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起,“真討厌你们这种人,如果你不是江晨,我一定第一个干掉你!” 江晨哈哈笑道:“我知道啊!桃刺客最恨天下负心人,当初杀得血流成河,不就是为了贯彻这个理念吗?” “你要是真的做得过分,不要以为我不能收拾你!” “好哇,我隨时等著你收拾我!”江晨挑了挑眉毛,像是在挑畔,又像在勾魂。 云素哼了一声:“还要奉劝你一句,当心玩得太过火,把自己也搭进去!” “多谢你关心了,不过你觉得我堂堂惜公子,会是浪得虚名吗?” “呵呵,惜公子,好厉害呀!” “不敢不敢,在桃刺客面前我也是威风不起来的。” “哪里,说不定什么时候桃刺客就步了地藏尊者、青冥魔女、化真宗主的后尘呢!” “不可能的,她们怎么能跟你相提並论呢.——· 江晨说著就想去搂云素的纤腰,却被云素提前发现,一把甩开:“在外面不要乱来!” “这里是你娘的地盘,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云素犹豫了一下,对上江晨的目光,低声道:“我怕我把持不住。” “那就———” “还不是时候。去別处走走吧!”云素离了栏杆,迈步走下台阶。 第574章 八小姐 夜色渐渐深了。 江晨明显感觉到山风的寒意。 他虽然冷得只想抱紧了手臂,却还是解下外衣,欲给云素披上。 “不用了。”云素谢绝了他的好意,“上次林姑娘给我披的那件衣服,我还没还给你呢。” “这个————·区区一件衣服,还不还的都无所谓啦!”” “那毕竟是林姑娘一番心意,怎么能说无所谓呢?”云素咬重了其中几个字,让江晨耳根发烫,不敢再勉强。 又同行了一段路,云素状似不经意地问:“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多住几天吧,反正也不赶急。”江晨想了想道,“而且我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这里有桩麻烦还需要我去解决.— “行,那就多供你几天饭吧!”云素的眉头略微舒展,“前面到家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见。” “咦,这么快就到了?” “夜里风大,不要乱走,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噢。” 告別云素,江晨抱著肩膀低头往回走。 山风一阵冷过一阵,江晨打了好几个哆嗦,庆幸云素还好谢绝了他的美意, 不然只剩一件薄衫只怕是回不去了。 除了风声在耳边呼啸,旁边再没有別的声音。这段道路也没见侍卫把守,只掛著几个大灯笼,隨风而盪,將路边树木的影子映得一晃一晃的,似有妖魔出没,颇为疹人。 江晨也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阴森森的,赶紧加快了脚步。这月黑风高夜, 可別真撞见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惜公子!”背后有个清脆的嗓音喊道。 “谁呀?”江晨脚步一顿。 “是我。”声音听著確实有点耳熟。 江晨想起民间故事里黑夜不要回头的传闻,迟疑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身去,看到不远处站著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的確是今天白天才见过的云素那几位便宜亲戚之一。 “咦,你不就是那个,那个,跟三公子一起的———” “我在家中排行老八。”小女孩盈盈一礼,用未脱稚气的清脆嗓音说道。 “哦,八小姐。”江晨拱了拱手,看见那小女孩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跟著笑了笑,隨后表情却微微一僵一一他发现那小女孩的双脚,虽然贴著地面,但从那种站姿看来,好像是没有落到实处的? “”...”八小姐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的焦点,两脚不自然地往地上蹭了蹭。 江晨又突然想起来,刚才自己走得很快,也没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这附近好像也只有一条沿山而下的主道,八小姐又是怎么出现在自己后面的呢? 难不成— “八小姐刚才是从林子里走出来的吗?”江晨指著山阶旁的葱鬱树林问。 “不是啦!”八小姐表情有些郝然,背著手磨磨蹭蹭地走近,“我刚才在八里亭看见你一个人,就一路跟过来了。” “你的隨从呢?” “我让他们回去了。”八小姐说著,又朝他一笑,眼晴都弯了。 江晨道:“八小姐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那是因为我终於有机会单独跟你说说话了。” “哦?” “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干出来的事情比我那位四姐还要轰动呢!”八小姐的脸蛋微微涨红,“所以我老早就想见你一面了!你这位惜公子,可是传说中的人物呢!” “哪里哪里,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当不得八小姐如此谬讚——— “別谦虚啊,你明明就是很了不起嘛!”八小姐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道,“天底下的男人都是有色心没色胆,只有你有勇气把理想化作行动,犯下那么多起惊天大案之后还敢堂而皇之地四处游玩,丝毫不顾忌別人的眼光,普天之下还有哪个男人能与你相提並论?” 江晨见她说得诚恳,也不知是夸自己还是损自己,只好打著哈哈道:“哪里哪里,八小姐过奖了!” “一点都没过奖!不管別人怎么说,反正在我眼里,你就是最了不起的大英雄!”八小姐握著拳头,对上江晨的目光时,脸蛋似乎被染得更红了。 江晨心想,如果自己真是惜公子,这时恐怕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就要把她就地扑倒来答谢知遇之恩了。幸好他不是,也没有那种特別的嗜好-———” 出於礼貌,他也回应吹捧了几句:“想不到八小姐不仅长得美,而且別具慧眼,比世间那些胭脂俗粉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真的吗?”八小姐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你见过那么多倾国倾城的美人,还觉得我长得美吗?” “当然!”江晨重重点头,“你的美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纯净无瑕,惹人喜欢。” “那,那———.”八小姐激动得连话都说不顺畅了,“我可以跟你交朋友吗?” “当然可以,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了。尤其是八小姐这么漂亮的朋友!” 八小姐的脸红得像苹果一样,呼吸急促地站了半天,好像都忘了怎么说话。 半响,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片羽毛状的东西,低著头塞到江晨手里,小声说:“这个东西送给你—” 没等江晨答谢,她就扭过身子,一溜烟地跑远了。 江晨哭笑不得,举著羽毛对著天上黯淡的星光瞅了瞅,没瞧出什么门道来, 便收入怀中,缩著肩膀继续往回走。 他一转头,就赫然看见了正前方几丈外的另一个人影。 冷鹰! 江晨看到那张死寂阴鷺的面孔,心中油然一惊。 这傢伙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冷鹰抱著剑,如雕塑一般,站在路旁。 风吹动他衣袍,猎猎作响。 而他一双深陷的双目,如孤狼一般,在黑夜中泛著幽绿的色泽。 他跟著八小姐来的?怕我对八小姐图谋不轨? “还是说——·.为了陈煜?” 江晨心中闪过好几个念头,脚步未停,走向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灰褐色人影。 “他敢在这里动手?『 江晨微微转头,眼波余光四顾,发现附近一带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熄灭,路上一片昏暗,两旁的树木都融成了大团大团的黑色轮廓,在寒风中发出萧瑟声响。 没有一个守卫,也没有一个行人。真是杀人拋尸的好地方! 第575章 夜浓风寒,昔年棍法 江晨突然嘆了一口气。 他十分可惜,来的人不是陈煜。 他走到近处,感受到冷鹰身上散发出来的一阵一阵的阴寒之气,愈发觉得冷了,抱紧了双臂加快了脚步。 冷鹰的目光平视前方,好像没在看江晨,又好像是隨时要出手的样子。 换成一般人,恐怕连路都走不稳了,但江晨却不是被嚇大的。 他仍是一副冷得直打哆嗦的模样,低头缩著肩膀,从冷鹰身旁匆匆走了过去。 没有一句交谈,也没有想像中可能会发生的交锋,两人就这么沉默又无礼地,擦肩而过了。 冷鹰仍如雕塑一般地站了很久,才开始迈步。 当他动起来,就无人能看清他的身影,漫长的阶梯在他脚下转眼即逝,几个呼吸之后,他已经来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另一个人正在那里等著他。 “怎么样?”那人问。 “不好对付。” “你也这么觉得?” “他隔绝了我的杀气。”冷鹰的嗓音带著沙哑的颤动,显露在微薄星光下的眼幽绿如兽,“我无法出手。” 这时候,加快了脚步的江晨,在经受过寒风漫长的折磨之后,终於回到了金风院。 他顾不上洗漱,几步窜进臥房,脱了鞋袜就往被窝里钻。 被窝里已经躺著另一个人,散发出温暖的热量,在这时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江晨不加思索就抱紧了这暖炉,瞬间的暖意让他舒服得几乎打哆嗦。 “公子,你去哪了,都快冻成冰块了!” “在外面吹了会儿风,没想到这里晚上这么冷“就该早点回来嘛!我听下人说这里晚上不太平,你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嗯————·-遇到了冷鹰,他算不算是奇怪的东西? “冷鹰!”安云袖打了个激灵,“那傢伙找你做什么?” “他大概是想警告我,以后离八小姐远点。” “八小姐?不是八公子吗?” “什么八公子,你眼神不太好吧,人家明明是个女孩子!” “不对吧,我看是个男孩!而且我听见云姑娘对他喊的是『八弟”!” “她喊———八弟?” 江晨仔细回忆了一下几次见面的情景,脸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次日。 一大早,江晨还楼著暖玉躺在被窝里,外面就传来下人的通报,说四小姐前来拜访,正在门外等候。 江晨用迷糊的脑袋想了半天,总算想起这个四小姐是何许人物,睡意当即去了大半,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鞋袜整理仪容。 “四小姐在哪?快请,快请!” “不必请了,我已经来了。”房外传来云素的声音。 “马上来马上来!”江晨把门拉开一道缝,闪身出去,却没料到云素就站在门口,两人几乎撞了个满怀。幸好两人都身手不俗,各自稳住了脚步。 云素皱著眉头把江晨推开,道:“你开门的时候应该能看到我。” “我以为你能躲开——” “问题是你为什么要撞过来?” “冲太快了,没剎住脚————· “是心里著急,还是不想让我看到屋里有什么东西?” “当然是一一”江晨还没说完,身后的房门再度被打开,安云袖衣衫不整地走出来,边打哈欠边招呼道:“云姑娘来啦!” .”江晨恨不得把她塞回屋里去。 云素看著她髮丝披散、睡眼惺地模样,面无表情地横了江晨一眼, 道:“两位昨晚睡得如何?” “挺好的。”安云袖说著往江晨身上靠了靠,“公子的胸膛特別宽阔,我靠著就觉得踏实。” 云素点点头,又对江晨一挑眉道:“那你呢?” “我—————也还好,就是有点冷。” “不是有人帮你暖被窝吗?” 安云袖替江晨答道:“公子可能觉得一个人不够吧,最好一边一个,那样才算暖和。” “哦。”云素瞧著江晨道,“那你明天把曲姑娘也叫上吧,这样两边都不冷了。” 江晨把房门拉开,对安云袖说:“你还没睡醒,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安云袖迷惑道:“可是我————.” “別说了,快去睡吧!”江晨硬拽著她,把她塞回了房內,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回头一看,云素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她还没睡醒,尽说胡话。”江晨指著门说。 “未必都是胡话。”云素微微一笑,不等江晨解释,又问,“昨晚真的很冷吗?” “冷啊!路上风好大,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云素笑了笑,盯著他瞧了一会儿,忽然收敛了笑容,道:“听说你遇上了冷鹰?” “是啊,很不凑巧,回来的路上看到他在路边看月亮。” “昨天晚上好像没有月亮。” “那他大概是在数星星。” “他没对你动手?” “如果他动了手,你今天早上听到的就应该是他的死讯了。 云素的神情並没有因为江晨玩笑般的话语而变轻鬆,她脸色严肃地凑近了半步,沉声道:“以后每天晚上我送你回来。” “这不太好吧?” “这很有必要。”云素认真地道,“因为昨天晚上站在你前面的,未必只有一个冷鹰!” “这么恐怖?”江晨想了想,一脸后怕,“但如果被人看到我堂堂惜公子还需要女人护送回家,传出去会很没面子的。” “不会的,人家只会说你又收服了桃刺客,不愧为四大淫贼之首。” “好像也对哦——” “先吃饭吧,吃完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好东西?” “去了就知道,包你喜欢!” 两人在前院隨便吃了几块点心,便启程出发,沿主道长阶登上半山腰,又绕入小路,钻进了一片茂密的丛林。 树叶和枯枝铺成的道路,踩上去鬆软无比,“喀吱喀吱”作响,不时有棲鸟被惊起,兼之虫鸣声不断,倒也是一片天籟。 两人停停走走,不时指点路边的野野草,走得颇为悠閒。 沿山而行,几经起伏,渐渐地远离了盘龙宫闕。 在经过一片青翠竹林的时候,江晨发现云素眉头微微起,便问:“怎么了云素说:“没什么。” 江晨顺著她的目光瞧去,便发现翠绿欲流的草丛旁边躺著一具尸体,使得这片寧静的画面顿时染上一分不祥的气息,难怪云素会皱眉头。 “谁这么缺德啊!把尸体乱扔!”江晨隨口道。 “一点公德心都没有,污染这片美丽的竹林。”云素摇头嘆气。 两人都没再向那具尸体多看一眼,正要眼不见心不烦地走开的时候,却听见那个位置传来动静。 “救——救我—.” 江晨脚步一顿,与云素对望一眼。 “还没死?” “还没死透。”云素纠正他的说法。 “救不救?” “我不喜欢管閒事。” “见死不救不好吧?” “要不然你背她回去?” 江晨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那算了,还是別管吧。”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后面的呼救声更是完全听不到了。那个本来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可怜人,这会儿大概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在满耳的竹叶之响中,江晨跟著云素走下一个小坡,看到小坡下被圈出了一块空地,坐落著两间竹製小楼。 那竹楼呈浅黄之色,看上去已有些年头,在周围青翠竹林的掩映下,透出一种古朴安寧的韵味。让人忍不住相信,安居在这里的主人,一定是位学识渊博的隱世名侠。 云素脚步停了一下,打量著这两间小楼,脸上露出不知是追忆还是怀念的表情。 “是这里?”江晨问。 “嗯。”云素收回神思,迈步向竹楼走去,“沈凌峰当年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走之前应该留下了一本剑谱。” “沈凌峰的剑谱!”江晨要时眼睛一亮。 在他们这代年轻人心中,“剑尊”沈凌峰无疑是天下剑客中最为璀璨夺目的那颗明星,他在各种传奇话本中留下来的无数本剑谱都让年轻人捕风捉影地去追寻,为此跳崖、沉江的年轻人不计其数, 江晨年幼时也差点加入了一个立志继承剑尊绝学的小团队,后来被大哥劝阻还闷闷不乐地好几天,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那些捡到秘籍的小伙伴们甩开身位了如今他已是不逊色於沈凌峰多少的剑法大家,更曾经亲身与沈凌峰交手过, 但一听到剑谱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惊喜交加。 “素儿,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江晨跟上去,一把搂住云素的纤腰,“剑谱放在什么地方?” 云素道:“得找一找。这地方很久没有人来,兴许被老鼠啃坏了也说不定。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隨便乱放呢!来我跟你一起找!” 江晨当先推门而入,在屋里四处翻找起来。 这里很久没人打理,到处都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还结了蛛网,虫眼一个接一个,木架年久失修,踩上去“喀吱喀吱”作响,好像隨时都会倒塌的样子。 “那边没有!”江晨带著一身灰尘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云素站在一张大床前,一脸复杂的神情,便问,“这张床有什么特別的吗?” 云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没什么特別,只不过在母亲小时候给我讲的故事里出现了很多次,每次看到都有种很特別的感觉。” “就是沈凌峰跟你母亲共枕的那张床吗?的確很有纪念意义!”江晨站在她身边陪著看了一会儿,道,“不过那都是別人的歷史了,咱们可以创造自己的歷史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你跟我,比起沈凌峰跟你母亲,难道就会差到哪里去?咱们是不是也该留下点什么痕跡,好让后人也来瞻仰凭弔?” “你是说—————在这里?”云素的眉头又紧了,“灰尘太多了吧!” “不在这里也行!”江晨隨手一指,“咱们可以另选个风水宝地,造一栋楼,修几间屋,留几本秘籍,给后人一点惊喜嘛!”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云素淡淡地道,“你也想学沈凌峰,在这里造一栋小楼,把我养在这里,然后自己去外面逍遥自在,哪天心血来潮了就回来看看我,是吧?你对林姑娘有没有也这样说过,让她在青冥殿给你留个院落?哦,还有苏家小姐和高家小姐,还有那位化真宗主,这么说起来,你真算得上四海为家嘛!不管走到哪里,都有红顏知己在等著,身边还带著两个侍妾———”” “打住,打住!”江晨乾笑两声,“咱们还是专心找秘籍吧!” 半个时辰后,江晨在另一间屋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惊喜地拿起来翻了翻,看清里面的內容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扭曲一沈凌峰留下来的,並不是一本剑谱,而是一套棍法。 天晓得身为剑道大宗师的第一骑土,在与红顏知己蜜里调油之际,为什么会留下一套棍法! 等等!棍法? 难道说— 江晨突然有所领悟,低头看了看,又瞅瞅旁边娇俏可人的云素,暗暗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拿著书册衝出屋外,迅速翻看了一遍,然后折下一根竹竿,削去了枝权, 抢在手中挥舞起来。 片刻之后,空地上风雷大作,激啸阵阵。 云素被外面的动静吸引出来时,看到的正是一团闪动的棍影,搅动著周遭的空气,形成了一片不断荡漾的水波,一圈又一圈地朝竹林远处颤抖、波动! 层林激如海涛,讽讽阵阵。 仿佛整片方圆十余里的竹林,都变成了一锅汤羹,在被一根巨大的筷子迅疾地搅动。 云素感受著耳膜不时鼓动的尖锐囂叫,凝视著前方那团狂飆旋动的风轮, 掌讚嘆道:“好棍法!” 话音落下,场中的情景又有变化。 江晨掌中的棍棒突在此时脱手而飞,却又並不射出,只如一条游龙似的,在他身遭盘旋飞舞。 风雷声中,江晨长笑道:“素儿,等下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好棍法!” “哦?”云素背负双手,慢慢地走下竹阶。 第576章 上当受骗 江晨舞动长棍之时,体內的血液也隨之而疾转、奔流,一浪又一浪,隨著棍影的搅动而颤抖、盪动。 虽然跟当初的玄罡体魄不能相比,但也让他心中浮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欣喜这是一种久违的血液沸腾之感! 许久许久,都没有像今日这般肆意释放力量,让血液尽情奔涌的畅快感了! 更重要的是,他血液沸腾的真正目標,那个精灵般的窈窕身影,就站在旁边不远的地方! 江晨忽然丟下长棍,朝云素扑去。 云素麵露些许疑惑之色,也没有躲闪,任由他扑来,感觉肩膀被用力扳了一下,差点让她失去了平衡。 那动作颇有些粗暴,她顿时面露不悦之色,呵斥道:“搞什么鬼?” 江晨一下没把她推翻,面色略为尷尬,道:“配合一下啦!” 又使了一次劲,云素下盘很稳,要不是江晨出口要求,肯定很难成功。 云素摔倒在地上,眼角警见自己的衣袖都被尘土弄脏了,又皱眉道:“你到底想———” 江晨想干什么,不难猜想。 云素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是当亲身体会到他的肆无忌惮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瞪圆了眼睛,扬起手掌,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好你个惜公子,真的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江晨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但他不以为意,直到被云素狠狠咬了一口“哎呀!” 江晨含糊地叫了一声,感觉嘴上这一下肯定被咬出了牙印,说不定还会发炎上火。 但他並没有鬆口,也没有半途而废。 云素大概也觉得那一下咬得狠了,心里有些不忍,轻轻舔了舔伤口。 江晨感觉体內的鲜血愈发滚烫了。 但是·— 江晨本就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又有更多的汗水从额头、脸颊滑落。 口中的滋味依然动人,他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品尝。 沈凌峰的棍法,好像没有效果··· 这个欺世盗名的偽君子! 江晨不得已停了下来。 云素脸带红霞,疑惑地睁开眼睛,好像在问:“怎么了?” 豆大的汗珠从江晨脑门渗出。 这种隱疾,可万万不能让她知晓! 可是,这样下去又该怎么办?不只是尷尬那么简单—--现在叫骑虎难下。 沈凌峰这个骗子! 你没事在床头留一本棍法,是觉得好玩吗? 可恶!总有一天我要拆穿你虚偽的面目! 然而眼下.————该怎么办? 他乾咳一声,说:“你爹留下来的,应该不止一本棍法吧?” 云素迷惑地眨了眨眼晴,表示这话题转折太过突兀,她一时没能转过弯来含著鼻音说:“嗯?” 江晨將她从地上扶起来,“一定会有剑谱留给你,你仔细想想,你母亲有没有提起过什么?” 云素脸上一片茫然,不知是实在想不起来,还是根本就在发呆。 过得片刻,江晨慢慢地鬆开手臂,替云素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面上已经恢復了从容自若的神情,道:“不著急,我们可以慢慢找,一天找不到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 云素看著他脸上的手掌印和嘴上的牙印,“噗璧”一下笑出声来,面颊残留著红晕,如春初绽。 江晨看得呆了一下,心里暗骂:孔雀大明王这个坏种!坏了爷爷的好事!沈凌峰也是个骗子!在枕头边乱放东西误导爷爷! 他只希望云素的目光这会儿不要乱瞄,不要太关注自己的身体-——· 幸好,云素的注意力都放在他提出的问题上,思索了一会儿,道:“听母亲说,再往东两里有个山崖,沈凌峰喜欢在日出时上山练剑。” “那我们快去看看吧!”江晨一脸“喜出望外”。 两人一起向东走。 江晨显得对沈凌峰颇有兴趣的样子,不断追问他当初居住在这里的事跡,云素一边回忆一边作答。 就在江晨以为刚才的事情可以一笔带过的时候,云素突然反问道:“晨哥哥,今天穿的衣服是不是有点厚?” 江晨心里咯瞪一下,打了个哈哈:“是啊是啊,昨天晚上感觉特別冷,所以就多穿了几件衣服,这样比较保暖嘛。” “难怪呢。”云素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嘀咕道,“是有些厚,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江晨心虚地换过话题:“沈凌峰练剑的时候,你母亲都在一旁看著吗?” “当然。他来的那段日子,我母亲都始终陪同,然后把每一段微小的路程, 都小心翼翼地记忆珍藏。”云素带著笑,神情却有些不以为然,“她以为只要珍惜每一刻相处的时光,就能尽兴释然,即使以后分开了,也不会那么遗憾悲伤。” “难道不该这样?” “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还不曾真正懂得情爱!”云素转头看著他,“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把全部心思投入於当下,反而时时记掛著以后,在最宝贵的时间里三心二意,是什么道理?以后会不会悲伤遗憾,有那么重要吗?” 云素浅笑著,语气颇为不屑,“她能把每一个片段都回忆起来讲给我听,那又怎么样呢?一辈子就守著那段回忆自怜自艾?我问你,你跟最心爱的人在一起的那段最美好的时光,她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这—-想不起来了。”江晨就算能记起来,这会儿也只能假装失忆。 “想不起来就对了!最真最好的时刻,就是物我两忘,连自己都忘掉了,哪还顾得上別的细节?我母亲那样的,就是捨本逐末!” “可能—————-她早已经知道,她能够拥有的,也就只有那段回忆了吧。” “是啊!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了!有时候我都为她不值!”云素感嘆著,忽然又问江晨,“你呢,你这辈子最宝贵的时光,是在哪里?” “我嘛—--—”江晨脑中转瞬间闪过很多画面,那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会让他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但他也注意到旁边云素的眼神,机智地没有把不该说的说出来,而是笑道,“我的一辈子还长著呢,现在哪里说得清楚!说不定——-就是今天呢?” 云素牵了牵嘴角,轻嘆道:“凡人最悲哀的事情是,当身处美好时光之时, 往往不自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577章 问剑问心,武圣之悟 江晨知道云素一直都是个內心十分容易惆悵的女孩,只不过极少在人前显露。她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寂寥的表情,也表明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非同一般。 他便搂住她的肩膀,柔声说:“现在明白也不晚。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都是美好时光,你可以明明白白地享受。” “那我岂不是跟母亲一样了?” “你母亲有什么不好,可以那么专注地去爱一个人。”江晨说著,隨口问道,“你会像你母亲爱沈凌峰一样爱我吗?” “想得倒美哦!”云素满脸嫌弃地把肩膀上的爪子赶开,忽又狡地笑起来,“那么你也该知道,沈凌峰的梦瑶公主最后是什么下场。你希望我像这样爱你吗?” “那还是不要了—” 閒谈间,两人沿小路登上山崖,看到了崖前一块打磨如镜的光滑巨石,应该就是沈凌峰从前练剑的所在了。 站在巨石上举目眺望,视线可越过对面的起伏山峦,將南境边荒的苍茫大地尽收眼底。 当望见那辽远的天地交界线时,顿有一股豪情壮志从江晨胸口涌起沈凌峰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个位置,横剑於膝,默默地等待黎明日出? 当那一线光明自天地边界升起,云海金红,雾靄染透,沈凌峰拔剑而起,激盪如龙,云蝶是否也如此刻的云素一般,俏立於石后,含笑静观? 崖前劲寒凛冽的风声响在江晨耳畔,如一波一波的浪涛,在弹奏一曲苍茫激烈的战歌。 江晨心中的剑意,也如浪涛一般,蓄势已久,堆叠成十丈狂潮。 他忽然动了。 他的身形在半空变幻,如梭如电,穿行於猎猎狂风之中,时而逆流奔涌,时而在风浪里飘零。 他的手中只有一截枯枝,但每一次挥出,都將雾靄搅动,都將狂风劈开,如同远古降世的神明,將天地肆意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万方仞峰壁束缚不了他的剑法。 身如蛟影,剑气如龙。 崖下云海翻腾,崖上剑影飞舞,龙吟不绝。 天地苍茫,江晨的身影凝立於半空,隨著最后一剑挥出,他望著远方的峰峦胜景,仿佛陷入了呆滯之中。 总感觉,还差了一点什么— 身影缓缓下落,落在光滑的岩石上。 他面上带著些微的茫然,沉思良久,直到云素走到近前,眼中焦点才渐渐聚拢。 “你觉得怎样?好像还差点什么———”江晨似是发问,似是自语。 “你的剑法,我评论不了。”云素悠然道,“要说差点什么,我想,可能是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吧!” 江晨轩眉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我並不是没有。可是,该如何证明,向谁证明?” “问剑就是问心。你该抿心自问,向你自己证明。”云素从他身边走过,站在崖前,低头望著下方空濛苍翠的山景,伸手指向其中一处,道,“那边有一个洞穴,沈凌峰曾在里面留下剑痕。你如果想知道成圣的秘密,就应该去那里看看。” 江晨顺著她葱嫩的手指望去,却只见一片模糊的青绿之色。“哪边?” “下边。” “怎么去?” “跳下去!” 江晨惊讶地转过头,看到云素正凝视自己,明眸流灿,唇边笑意微微。但她认真的表情,却不似在说笑。 “这么高,怕有近千丈吧!跳下去会摔死的!” “凡人会摔死,但武圣不会。你不逼自己一次,又怎能超出世间庸碌眾生, 踏出那千古艰难的一步?” “这个—·总感觉太蛮干了。”江晨摸了摸下巴,“容我考虑考虑———” 他说著忽然有所警觉地警了云素一眼,往后退了几步,“你不会想把我推下去吧?” “我倒也愿意帮这个忙,只可惜,这一步非得由你自己跨出去才行。” “那————”江晨想了想,道,“要不你先去下边等我?” “你想让我接住你吗?但是下面几百丈高,我也接不住呢!”云素摊开双手,“晨哥哥你肯定是摔成一滩肉泥了,我还得垫在你下面,咱们再也不分彼此,想想就很悲惨,还是不要了吧!” “也是。” 江晨左思右想,沉吟良久,最后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我饿了,回去吃饭吧。” 看著云素怪异的眼神,他解释道:“向死而生,也得先吃饱饭嘛!而且昨天天气太冷,我睡得也不太好,想要从万千凡人中脱颖而出,不养好精神可不行·” 云素道:“晨哥哥,这是你自己的路,你自己的选择,不必向我解释的。” “我没有解释啊!我只是提醒你最近天气很凉,崖边风又大,不宜久留,咱们还是找个风小点的地方慢慢说吧!” “隨你咯!” 临走时,云素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山崖,道:“当年沈凌峰创下一百四十四路沈家剑法,可在一眨眼的时间內使完,世人都道这已是剑法的极限,后来他又將之一分为二,左右手同时使剑,瞬间可挥出两百八十八道剑气,近乎神跡,无人能挡。” 江晨侧目看著她。 云素嘆了口气,继续道:“世人都以为,所谓双手两百八十八道剑气已是传说中的故事,真假难辨,堪称超凡入圣。唯有我母亲知晓,十八年前,她亲眼目睹沈凌峰在崖前突破自我,练成了三百六十五道剑气,自此以后,无论玄罡武圣,天下再没有能与他坐而论剑之人!” 江晨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道:“我让你失望了?”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这道理我也明白。他所见的山水,未必就与你所见的相同。”云素轻声嘆息,“他二十二岁成就武圣,誉为剑尊,假以时日,当你如他一般年纪时,未必会比他逊色。只是,我仍不忍心看见,你在四九身劫前止步徘徊的样子。” 江晨忍不住笑:“因为在你的记忆里,云蝶口中的沈凌峰,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徘徊不决的时刻?” 云素道:“我知道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女孩子希望自己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不比任何人差,这是理所当然的。”江晨摆了摆手,“不过就算是盖世英雄,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譬如刚才我如果跳下去了,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而不是突然灵光一闪就变成武圣了。这种事没有那么容易。置之死地而后生,並不是明知会死,还故意去找死。你离那一步尚有距离,现在可能还不太明白。” “我明白。” “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想跳下去,是因为没有必要。”江晨微微笑起来, 我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了。” 云素本来漫不经心地点著头,忽然明白了什么,霍然转头道:“你已经领悟了?” 江晨点点头:“刚才我在心里试著跳下过十多次,怎么算都是粉身碎骨的结局。当我明白这种事情其实不能蛮干的时候,我就感觉我抓住了欠缺的那一点东西。” 他迎向云素惊异的目光,咧嘴而笑,“所以,从境界上来讲,我现在已经是武圣了!” “你只在心里跳了下去,就踏出了最后的那一步?”云素圆睁双目,异的样子好像一只吃惊的小猫,“这么容易地,就让你跨过了四九身劫?” “对於苦海之后的劫难来说,这一关不过是一朵微不足道的小浪。我前方本就没人挡路,想通了,就过去了。”江晨面带些许感慨之色,右手轻轻抚上云素脊背,“但就算是武圣,在恢復巔峰体魄之前,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也还是会死的。”” 其实他心里另有一番滋味,自己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地渡过身劫,恐怕还是拜血帝尊的所谓“虚空搬运”之法所赐! 逆转体魄,从九阶到一阶,一切从头来过,正所谓是破而后立,正是打破身劫的法门! 云素被他抚得十分不自在,但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又问道:“心中跨出的那一步,是心劫,还是身劫?” “大概———是身劫吧!” “肉身成圣?”云素的眼晴瞪得圆溜溜的,愈发像一只好奇猫咪了,“当世已知的武圣强者,包括四大剑圣在內,一共只有七人肉身成圣!你是第八个?” “据我所知,我是第十个。” 云素顾不得问另外两个是谁,一转身就抓住了背后那只把她当宠物一样抚摸的右手,拿到眼前仔细打量:“肉身成圣?怎么一点变化也感觉不出来?” “別捏!別咬!现在还没有成圣!”看见她跃跃欲试,还想拿到嘴里咬的样子,江晨急忙喝止,“虽然境界到了,但体魄还没有恢復,只能算是『半步武圣』,要不然又怎么会害怕区区几百丈的悬崖!你容我歇息几天,等我恢復了全部功力,所有地方都任你观赏!” 云素揉捏琢磨了片刻,才確信他所说属实,放开了他的右手,道:“难怪刚才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听母亲说,沈凌峰练成三百六十五剑的时候,那可是有雷霆电闪,流星陨落的天象·.” 江晨苦笑道:“你父亲的能耐,一般人也学不来· 云素脸色一沉:“谁说他是我父亲?我可不承认!” 江晨连忙改口:“沈凌峰那个老傢伙,確实有两把刷子!上次要不是他轻敌,我未必打得贏他!”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一定要打贏他—— 两人沿小路走下山崖,回到竹楼前,江晨又忍不住问起那套棍法的奥秘。 在他看来,沈凌峰不会无缘无故將一套棍法留给云素母女,这其中必定有什么深意。他之前也正是因为猜错了答案,才差点在云素麵前丟丑。而这个答案, 则更加让他耿耿於怀。 云素想了想,道:“那套棍法,应该是留给宗暗的吧!他从前非常喜欢那只小猴子!” “一只猴子?”江晨顿时感觉自己的一腔热情都倾注到了冰水之中,“他给一只猴子都留了礼物,就没给你留点什么?” “有啊,一些长篇大论的做人道理。母亲把它们保存得很好,你想看看吗?” “不想!” 江晨气愤极了,心想这个该杀千刀的沈凌峰,以后休想老子叫你一声岳父! 回去的路上,隨风扑面而来的竹林的清新之气,总算抚平了江晨心中的怒气。 走过一段路,忽有一缕悠扬婉转的笛声,穿过如涛的竹丛,钻入了两人的耳朵。 “有人在吹笛子。”江晨左顾右盼,“就在附近!” “是宗暗。”云素微笑说,“它一向喜欢在这一带玩要。” “那只猴子还会吹笛子?”江晨又觉得异了。 舞枪弄棒的猴子不稀罕,会吹笛子的猴子却不多见。那只猴子果然有些特殊之处,难怪能討得沈凌峰欢心! 笛声悠然迴荡在这满目苍翠的竹林之中,江晨听了一会儿,眉毛扬得愈高。 那笛声柔爽清籟,时而婉转时而欢畅,意境技巧皆为上等,若不是云素亲口说来,谁能想到这是出自一只猴子之口? 云素忽然轻轻了一声:“还有人在给它伴奏。” “嗯?另一只猴子么?”江晨侧耳倾听,却只听见婉转的笛声,和沙沙的风动竹叶之声,“伴奏在哪,我怎么听不出来?” “那个人技法很高,完全融入了风声中,十分厉害———”云素说到这里,隱秘地皱了一下眉头,“我记得盘龙宫中原本没有这號人物?是外来的宾客吗?” “过去看看?” “算了吧,宗暗吹笛子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堂堂桃刺客,一只猴子你也怕?” “它並不是一只普通的猴子,当年曾追隨沈凌峰行走江湖。母亲对它的宠爱,恐怕比我还多!”云素说著,仿佛又回忆起了那段灰暗的童年,瓣似的嘴唇中发出微微一声嘆息。 江晨见了,却尤为不忿:“区区一只畜生,也敢在你头上耀武扬威?该给它点顏色瞧瞧!” 他转身提步,却被云素一把牵住了手腕,冲他摇了摇头。 “你远来是客,还是少管閒事,別理他就行。” 第578章 救人半命,仇家见面 江晨看著云素恳求的眼神,点点头道:“好,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天就放它一马。” 他突然提气於胸膛,放声喊道:“別吹了!难听死了!” 笛声戛然而止。 云素阻止都来不及,只好白了江晨一眼,加紧脚步走到前面,看样子是要装作无辜的路人。 江晨跟著她走了一段路,目光扫过一片片青绿的竹林,没见那只猴子过来寻隙的身影,颇有些失望地嘀咕道:“也没多大胆量嘛!” “人家今天心情好,没跟你计较!”云素说著,自己也露出疑惑之色,“这猴子脾气不是挺坏的吗?被人劝住了?” “它要不来还好,要是敢过来 “闭嘴吧!”云素摁住了他那只在半空比划的右手,“走了!” 江晨本来是想找个人试试自己新悟得的剑术境界,见那猴子不肯上鉤,也只好作罢。 他地跟在云素后面,走在竹影扶疏的山道上,忽又有一个微弱的嗓音断续从路旁传来:“救———·救我—”” 翠绿欲流的草丛旁,那个像极了户体的可怜人艰难地伸出了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掌,加上阴森嘶哑的呼救声,换成个胆小的恐怕得被这场面嚇一大跳。 “咦,她还没死?” 江晨与云素来的时候,这具尸体就已经奄奄一息,现在他们去而復返,她居然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 其生命力之顽强无疑是值得褒奖的,但在远处两个冷漠的路人看来,那也就是稍微值得感嘆一句的程度而已。 “看样子还能再撑一会儿。”云素警过去一眼,脚步丝毫未放缓。 江晨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道:“要不,救救她?” “怎么,她长得还能入你的眼?”云素停下来,扭头道。 “她脸朝著那边,我根本看不见好吗?”江晨叫屈,“我只是觉得像她这样有顽强的求生意志的人,死了有点可惜。” “可惜?”云素咧了咧嘴角,地笑出声来,“我见过比她更顽强的,半截身子没了,都在地上爬了好久,拼命都想活下来,感动了周围的所有旁观者,可惜最后还是死了!如果人可以因为不想死,或者怀著某个不能死的理由就可以不死的话,那世上哪里还有什么烦恼纠纷?没哪个神仙定过这样的规矩吧?” “可是··.·放任她腐烂的话,会发臭的——·——.以后路过这里都会闻到臭味—— 你看这么好的一片竹林,风景美如画,要是染上了尸臭味,那多不和谐啊!” 云素想了想,道:“那你一会儿等她死了就把尸体背走吧。” 江晨无奈地捂住额头:“为什么不趁她现在还活著的时候就把她带去医治呢?这么顽强的一个人,以后培养成亲卫、死士,都是很有价值的。尤其她还是个女人,可以当你的贴身丫鬟—” “说了这么多,你还不就是看她是个女人。”云素冷笑几声,转身向那边走去,“自己先过来看她长什么样吧,要是不入你的眼,也省了我一颗丹药!” “我说了我对她绝对没有半点-”江晨跟著走过去,待云素把那女子的脸一把扳过来给他欣赏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怎么又是你!” 这名奄奄一息的女子,正是与江晨有过几面之缘、昨夜行刺三公子失败的楚楚姑娘! “原来是老相识?”云素冷笑著,两手捏住一颗朱红的药丸,强硬塞入了那女子嘴里,“看来我这粒回春丸是省不掉了。” “你难道不认识?”江晨异。 “你的老相好,我为什么要认识?” “这位--—-好像叫楚楚姑娘吧,曾经在你府中当过差,你就没有一点印象吗?” “楚楚?”云素托著下巴,柳叶眉起,沉吟道,“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府里那么多下人,我也没能都记住————-不过,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哇?” “昨天我去找你的时候,庭院中就她一人在你屋外洒扫,所以印象比较深刻“那么楚楚这个名字,是她亲口告诉你的吗?” 江晨还未回答,服下丹药的楚楚这时候发出一声轻吟,似乎有甦醒过来的趋势。 “楚楚姑娘,你怎么样?” 楚楚眼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影后,虚弱地道:“江公子.... 云素一只手扶著楚楚,另一只手撑著地面,眉头得愈紧了,甚至把脸都扭到了另一边。 江晨以为她在生自己的气,正要解释几句,却听她沉声说道:“有很多人往这边来了。” 她一脸凝重地望著小路前方,补充道:“是殷狩带队,他手下“勾魂摄魄丧胆夺心”四大高手都在,应该是专程冲你而来。” “冲我?”江晨还是第一次听到殷狩这个名字,十分莫名其妙,“我抢过他老婆?” “他有个姐姐最近死在外头,听说是被你先奸后杀。前一阵子还在老家守灵呢,应该是听了你的消息才赶来的。”云素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那么多仇家,不知你记不记得过来。” 江晨张了张嘴,无力地道:“我从来没有——-先奸后杀的———..”不过被他顶了惜公子名號的那位前任,可就说不准了。 他目力不如云素,顺著她视线望去,只看见一片片青绿竹林。但是空气中那一抹越来越逼近的肃冷杀意,还是被他给察觉到了。 云素放下楚楚,站起身子道:“可惜了这位楚楚姑娘,要是没吃下这粒药丸,走得还安静些。是我好心办了坏事,要不————” 见她欲抬起右手,楚楚顿有察觉,急叫道:“我不能死!我还有使命在身! 我要去救大圣!” “这世上规定有谁是不能死的吗?”云素唇角勾起,“钟璃在妖界过得好好的,也不需要你救。” “我说的大圣不是钟璃一一咳咳咳!”楚楚一著急就咳嗽不止,话也说不顺了。 云素见她实在不愿领受自己好意,也不勉强,轻嘆道:“一会儿见到殷狩你就明白,死在我手里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道路远处,人影已经出现。 二三十號人马,气势汹汹,疾奔而来。 当先那人,身材虽不魁梧,杀气却尤为炽烈。 殷狩? 江晨感觉得到,自那人现身开始,一双眼晴就死死地盯住了自己,从那双桃眼里透出来的仇恨和杀气,浓郁得像一坛打碎的烈酒。 殷狩身材纤细修长,面容也是妖异俊美,乍一眼望去,倒像是一个女子。但隨著那张脸越来越拧扭曲,则比常人做怒目状还要嚇人十倍。 “殷狩!”云素喝道,“盘龙宫的规矩,你忘了吗?” “我清楚得很!”殷狩的嗓音也是比常人尖细不少,这让江晨开始怀疑他到底是男是女,“四小姐放心,我问几句话就走,绝不会衝撞了客人!” “问几句话需要带这么多人吗?” “若不多带点人,只怕连这几句话都没机会问呢!惜公子,你说是不是?”殷狩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江晨,似有火焰从里进出。 江晨道:“虽然我不认识你,不过你说是就是吧。』 “你不认识我?”殷狩的表情险些失控,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道,“那你总该认识我姐姐吧?你把她玩弄至死,总该留了一点印象?” “那—·敢问令姐芳名?” 殷狩胸膛起伏,目中喷火,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殷,妍!” 江晨脸色一变:“原来是她!” 殷妍这个名字,江晨还是记得的,正是陈煜身边的那个长发女子,被江晨亲手所杀。 “记起来了?”殷狩咬著牙狞笑。 “可是,我没有玩弄过她。” “你还敢狡辩?”殷狩怒不可遏。 “没做过的为什么要承认!我只是一剑把她杀了而已。至於她的身体,我没有半点兴趣!” “好!你总算承认是你杀了她?” “这一点我从不否认。至於別的,请不要自作多情!我口味也是很挑剔的!” “呵呵呵—..”月殷狩怒极反笑,“姓江的,你有种!” 他杀气控制不住地倾注在江晨身上,隔著几丈远的距离,中间的空气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呼吸之间都好像夹著细小的冰粒, 而殷狩身后几位身材形象各异的武者,都往前倾了倾身子,做出蓄势待发之態。 江晨的头髮被这股杀气激得飘飞而起,他的眼睛也隨之眯起来,手指握住剑柄。 他感觉眼前这殷狩的肉身气血流转速度不过堪堪摸到了玄罡的门槛,但气机却十分古怪,应该是怀著什么邪门的神通手段。 世间神通万千,许多能杀人於无形之间。所以江晨儘管自信能够一剑將殷狩和后边几位牛鬼蛇神的脑袋串成串,却也不敢轻慢,凝神全力以待。 记得当初那位长发女子殷妍姑娘的神通,是铺天盖地的三千尺青丝,锋利如刀,让人近不了身。那么作为她的弟弟,殷狩的神通是否也与此有关? 云素双臂抱胸,在一旁懒懒散散地看著这一幕,好像隔岸观火。但殷狩却不敢忽略她的气机波动。何况盘龙宫里的规矩,殷狩也是记得的。 儘管眼中的怒火恨不得把江晨生吞活剥了,但在片刻的犹豫后,殷狩心中所剩不多的理智还是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的眼神久久停在江晨脸上,好像要將这张面孔铭刻心底,然后狠狠一挥手,道:“有种你就在这宫里躲一辈子!” 江晨道:“我过几天就走。” 云素麵露嘲弄之色,道:“殷狩,你现在应该还没资格踏出盘龙宫吧?” “那可未必!我一一”殷狩本想选下点什么狠话,才一半却又生生忍住了, 愤怒的表情转为阴冷一笑,“你们这对狗男女,珍惜剩下的日子吧!” 他正要离去,忽然听见竹林之后传来一声朗笑:“惜公子的日子还剩多少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这位楚楚姑娘的时日,应该不多了!” 伴著这阵朗笑,一高一矮的两道人影出现在小路的另一头。 殷狩看清来者面容,开口叫了一声:“姐夫!” 江晨转头望去,只见陈煜与一只弓著背、穿衣冠、扛长棍的金毛大猿,並肩朝这边走来。 “宗暗!”云素起眉头,“你也要来凑这个热闹?” 那只金毛大猿虽然弓著背,却比旁边陈煜还要高出一头。它不理会云素的问话,径直走到左近,伸手朝江晨一指,瓮声瓮气地道:“刚才说俺笛声难听的人,就是你吧?” “是啊。”江晨微笑著挺了挺胸膛,“你要打我吗?』 大猿的嗓门顿时提高几分:“既然你自己討打一一它刚抬起长棍,旁边陈煜就往前一步伸臂將它拦住,沉声道:“宗兄稍安勿躁!我与这位江兄有几句话说!” 那看上去脾气颇为暴躁的大猿居然对他言听计从,又將长棍放回了肩头,粗声道:“那你先说吧!” 江晨看到这情景,嘴角逸出一丝嘲弄的笑意,道:“一別多日,陈兄你拉帮结派的本事还是半点也没拉下呀!这才吹奏一首小曲儿的工夫,就轻轻鬆鬆收了个狗腿子!就算是我,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江兄谬讚了。”陈煜平心静气地道,“在下武技远逊江兄,不得已採取一些偏门手段,还望江兄海涵。” “看样子你以为你又贏了。”江晨笑,“想靠这几个人对付我,未免太天真了吧!” “江兄误会了。”陈煜不疾不徐地道,“盘龙宫规矩森严,在下绝不敢在此对江兄不利。陈某这次前来,只为了找一个人。” “你说她?”江晨的视线朝地上的楚楚瞟去。 楚楚被这么多人围著,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上愈发惨白一片。 她像受惊的麋鹿一样小心翼翼地打量每一个人,泪水自眼眶滑落脸颊。那本是险死还生的喜悦之泪,现在也成了对自己不幸结局的提前哀悼。 陈煜嘆息道:“陈某素知江兄是个多情的种子,本也不愿意夺人之美,然而这位姑娘身负要案——.” “你想要她,那就拿去好了,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江晨冷冷地道。 陈煜似乎有些惊讶:“江兄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找她吗?” “不想!”江晨不至於滥情到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女子生出什么好感。 陈煜道:“昨晚宴会之上,我见江兄与这女子言笑晏晏,还以为江兄又邂逅了一场金风玉露的佳缘——” 江晨道:“劳你费心了,可惜我跟她半点关係都没有。” 第579章 楚楚恳求 “就算没有关係,眼看著一个如似玉的美人当面被人抢走,江兄就不觉得有失顏面吗?”陈煜的言语和笑容中皆带著恶意。 江晨道:“没觉得。” 陈煜看著江晨脸上冷漠的表情,嘆了一口气,道:“那么这位姑娘,请恕陈某得罪了一一” 他说得很慢,同时也在观察江晨的眼神。 可惜江晨那副无动於衷的模样,不曾有任何改变。 直到有人开口打断一一“且慢!” 出声的並非陈煜所期待的江晨,而是沉默良久的云素。但这足以让陈煜脸上的失望之色一扫而空。 他第一次將视线从江晨脸上挪开,向云素微微一笑:“四小姐有何指教?” 云素却不看他,低头望著楚楚,道:“你刚才说她身负要案,究竟是什么要案?” “四小姐莫非不知道么?”陈煜故作惊讶状,“此女串通王谢逆党,勾结风雨楼刺客,意图在昨夜宴会上谋害三公子,可说罪无可赦!昨夜她的三名同伙皆已伏诛,唯有她趁乱逃出,宫主亲自下令捉拿,不论生死皆有重赏!陈某近来据,对这笔赏钱垂涎不已—— 云素冷冷地打断他:“不管怎么垂涎,先来后到的道理,你总是听过的吧?” “是陈某鲁莽了,在此向四小姐赔罪。”陈煜笑著拱了拱手,“素闻四小姐慷慨雅达,当不会与陈某计较,陈某先谢过四小姐了。” “別急著谢我。”云素淡淡地道,“这份功劳我可没说要拱手相让,你来的迟了,已经没你的份了。” “可是———..”陈煜的语气好像颇不甘心。 “想要跟我抢吗?”云素语气柔和地问。 陈煜打了个哈哈,道:“岂敢岂敢!既然四小姐发话了,陈某断没有纠缠不清的道理,那就先祝贺四小姐立一大功了!” 对面的殷狩好几次想要张口出声,但都被陈煜以眼神阻止。 隨著陈煜的转身,这一大群来势汹汹的高手,包括金毛大猿在內,竟然没有一个人表露出异议,全都跟隨在他身后离开。 看到这一幕的江晨,眼中流露出遮掩不住的冷意。 这个姓陈的傢伙,就跟白鬼愁一样,到哪都喜欢兴风作浪,偏还能哄骗一批忠僕追隨! 不!这个人的心机城府,比起只是喜欢胡乱杀人的白鬼愁,恐怕还要厉害十倍! 当初除恶不尽,致使今日后患无穷! 云素將楚楚扶起来,抬头打量了一眼江晨,目光最后落到他的眉心处, 道:“杀气冲天啊!你就那么想杀他?” 江晨道:“无时无刻不想。” “在这里最好忍一忍,盘龙宫的规矩,你表面上还是应该尊重一下的。” “我儘量。” 云素笑了笑,知道让江晨做出这样的许诺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的目光移到楚楚脸上,右手把握著她的脉搏,道:“运气不错,药效已经发散到全身,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江晨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竹林清气,將烦躁的情绪暂时挥退,也瞧向楚楚的脸色,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要救她?姓陈的把她留给你,可没安什么好心。” 云素说:“她好歹当过我的婢女,又敢对老三动手,很对我的脾胃,在我点头之前,没有人可以把她带走。” “可是她这个人——” “我知道。”云素摆手道,“我自有分寸。” 她伸手朝前一指,在楚楚惊讶的注视下轻声道,“往北走五里,在老槐树后有一根长索,沿著它下去,在悬崖脚下有个洞穴,沈凌峰曾经在里面练剑,没有人敢接近那里,你先在里面住下吧,等风声过了再出宫。” “原来悬崖上有绳子,你还让我跳下去!”江晨小声埋怨。 楚楚则感动得热泪盈眶,愜了半响之后屈膝下拜,硬咽道:“四小姐的大恩大德,楚楚无以为报——” “我念你行刺老三勇气可嘉,顺手帮你一把。”云素摆了摆手,“但也到此为止,下次再被人抓住,不要供出我的名字。” 楚楚在地上叩了三个头,道:“楚楚恳请四小姐收留!楚楚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大恩!” “收留就算了,我没那份閒心。你快走吧。” 楚楚“砰砰砰”地以头地:“求四小姐开恩!” “摆出这副架势,是觉得我很善良吗?”云素轻声一笑,目光中多了几分冷意,“你心中藏著的秘密,我懒得过问,救你一命也只是顺手而为。但你若还想在我身上做什么文章————哼!” 楚楚伏地不起,哀声道:“楚楚不敢隱瞒四小姐!楚楚先前藏身在四小姐府中,是为了寻机营救大圣,但桑桑坚持要刺杀三公子为大圣报仇,我苦劝无效, 不得已才跟著她混入宴席一一? “我不感兴趣,你无需多说!”云素迈步走开。 “四小姐!我求求你大发慈悲!三公子他们正在密谋召唤偽圣钟璃化身,马上就要破界降临,大圣危在旦夕!四小姐—一楚楚急切的喊声中,云素条然止步转身,一语不发,沉默地凝视地上的女子,清冷深幽的眼神,仿佛要刺入楚楚心底。 江晨感受到云素身上突然冒出杀气,还当她被楚楚惹怒,朝楚楚呵斥道:“贼婆娘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了!別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挑拨我们和三公子为敌.” 云素摆了摆手,道:“你继续说。” 楚楚听她语气已有所鬆动,大为欣喜,语速飞快地说道:“奴婢绝对不敢欺瞒小姐,三公子为了对付大圣处心积虑,不惜动用妖界的力量,大圣在笑然亭下被镇压多年,魂魄之力十分微弱,要是被偽圣钟璃乘虚攻来-——' 云素沉声道:“百年前八位御前骑士在星月坞布下嘆息结界,封闭了两界通道,除了一些不入流的小妖,九阶以上的大妖皆无法通过!钟璃身为妖仙,若敢强闯结界,只会被击为粉!他难道活得不耐烦了?” 楚楚道:“正因为如此,所以三公子和冷鹰才会先来一步,给偽圣钟璃探路。我前日偷听他们手下的侍卫谈话,说有一种古老的祭祀之法,能在人间凝现妖圣神位,召来钟璃法身。就算钟璃不能亲自过来,但他的一具化身也有妖仙法力,绝非现在的大圣所能抵挡” 第580章 地牢九层,討价还价 “什么大圣!你眼里就只有那个大圣!”云素冷笑道,“我听说钟璃对前两任大圣恨之入骨,但现在都好几十年过去了,死的死伤的伤,要说他为了以前的一点小仇就费这么大力气,你信吗?依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楚楚想了想,附和道:“偽圣钟璃此人乖戾狠毒,诡计多端,他派出一具分身过来,恐怕真的还有別的阴谋!” “他这个人啊,喜欢要弄小聪明,把人都得罪光了。若不是前两位大圣一个病逝一个被镇压,他怎么也坐不上那个位子!”云素不屑地道,“如今他在妖界也耐不住寂寞,想要跑到人间来搅风搅雨,只怕打错了算盘。沈凌峰没死,张曼青也还在!就他那点本事,能不能走出盘龙宫都在两说!” “可他如果降临在盘龙宫,又有三公子和冷鹰为虎作,只怕会给妖后娘娘带来麻烦··..”楚楚小心翼翼地提醒。 云素冷冷地警了她一眼:“闭嘴吧!” 楚楚注意到一旁的江晨,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捂住自己的小嘴。 云素的目光,也状作不经意地掠过江晨脸颊。 江晨神情如常,微带些茫然,好像完全听不明白她们交谈的內容。但他的內心之中,却已印证了一个猜测一一云素的母亲,果然就是万妖皇后!那么,云素的身体之中,至少流淌著一半的妖族血统,而且还是最高贵的皇族血脉!难怪自己最初见到她时,就觉得这个女孩美丽得不像凡人,居然真的是个女妖精-—----她的原身又是哪种妖兽呢?九尾天狐,还是蓝血冰凤? 云素的视线很快从江晨身上挪开,回到楚楚脸上,问:“他们祭祀的时间地点,你可知道?” 楚楚放下手掌,小声道:“我听他们说,是在地牢九层,祭祀七日,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我没听清楚—.—” “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楚楚讶然道:“可是地牢九层———· “没让你去!”云素挥了一下手掌,转向江晨道,“黑暗地牢里到处都是瘴气和瘟疫,你身体还没恢復,也去不了,先回远寧斋等我,如果我三个时辰没有回来,你就去找我母亲,向她稟明情况!” 江晨这时才从她语气中察觉地牢九层不是个太平的地方,皱眉道:“你一个云素没等他说完,身形就变得一阵模糊,气机如烟般逸散。 “不用这么急吧?”江晨伸手摸去,穿过的只是一个残影,触之即散。 他思片刻,扭头瞧向楚楚,沉声问,“那个黑暗地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楚楚还在为云素的身影消失而惊讶,闻言回过神来,答道:“那里是盘龙宫和妖界共同的牢狱,关押著许多穷凶极恶的妖魔,里面暗无天日,瘟疫横行,据说有一位妖王就死在第八层—— “第八层?” 江晨依稀记得,云素说过她早年在地牢中修炼,最远到过第七层。现在楚楚又说妖王死在第八层-难道那个鬼地方的层数越低,关押的妖魔就越厉害吗? 可是连妖王都只到第八层,那么第九层又会是何等情景? “第九层里面有什么?” 楚楚不知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哆嗦,颤声道:“我,我不知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说第九层—..靠近黄泉——·封印著几百年来歷任妖皇的鬼魂.” “荒谬!”江晨叱道,“连鬼魂都出来了!这么厉害的话,那个三公子又是怎么下去祭祀的呢?” 楚楚战战兢兢地道:“三公子——-是未来的妖皇继承人,身上有妖皇印记, 可以自由通行两界——.” “什么狗屁妖皇!不就是个偷人生出来的杂种吗?”江晨骂了一句。云素的行色匆匆,楚楚的惊慌脸色,都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如芒在背的压抑。 虽然他对妖族和盘龙宫的陈年往事不在意也不关心,但有一点他可以確定: 云素此行前往地牢九层,是冒著极大危险的!自己帮不上忙也就罢了,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搞不清楚,只能茫然等待,这种感觉使他浑身都非常难受! 楚楚很想告诉他,虽然她也憎恨三公子,但人家的確是妖皇留下来的遗腹子但她看了看江晨的脸色,觉得还是不触这个霉头为好。 江晨背负双手,在小圈子里来回步,踩平了好几处草丛,修然转头问:“三公子现在在哪?”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楚一,下意识地回答:“我不知道————” 江晨本也没指望她能给出答案,沉声道:“我们走!” “去哪儿?”楚楚赶紧跟在后面。 江晨没有回答。 他不认为楚楚能帮得上忙,也没心情继续跟她废话。若不是云素坚持要救她,他都想把她丟在这儿自生自灭算了。 沿著来时的路径,穿过竹林,翻越山岭,重新登上主道阶梯,然后循著昨夜某人说过的方位,走向山腰的一处院落。 一路遇到的巡守卫兵,都面带奇怪之色看著这一男一女一一惜公子的名头,他们都如雷贯耳,而惜公子与四小姐之间的緋闻,也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今早还看见他和四小姐一起出行,怎么回来之时,身边却已经换了另一个女人? 这惜公子,真是风流成性,胆大包天!偷偷摸摸地勾搭女子也就算了,竟然还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带出来! 这里可是盘龙宫的地盘,路上遍布监视的眼线,他就不怕四小姐知道了打翻醋罈子吗? 再看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一副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模样,略带病態的容在这男俊女美的盘龙宫也算得上十分出色的,而观其眉宇间不时露出的痛楚之色,莫不是——·——· 当江晨走入那处院落时,就连出门迎接的储成化看到他身边的女子,也微微露出错愣之色,然后向江晨伸出一根大拇指,满脸钦佩地道:“江兄真乃我辈楷模,小弟心服口服啊!” 江晨摆了摆手,无暇跟他客气。 待走进堂屋,屏退下人,宾主落座之后,江晨开门见山地道:“我的来意你已知晓,报个价吧!” 储成化看了一眼楚楚,见江晨不在意的样子,便也忽视了这个第三者,笑容舒展:“江兄,你终於想通了!虽然小弟的武技拍马都赶不上你的一根小指头, 但这种见不得光的脏活儿,还是交给我们这些专业人士来办比较妥当—.” “少废话,开价吧!” 储成化笑容不变,轻轻吐出三个字:“十万两。” “多少?”江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储成化保持著微笑,没有重复一遍。他知道江晨一定已经听得很清楚,只是需要表达一下惊嘆之情而已。 江晨身子前倾,盯著储成化的眼睛,道:“你们红缨猎团,好像不是专业做这个的吧?” 储成化道:“当然,咱们红缨猎团可不敢跟风雨楼抢生意,只是私底下做些小买卖罢了,没有口碑支撑,江兄信不过我也正常———” 他这般说著,却从袖口拿出了一个暗褐色的小牌子,慢悠悠地从江晨眼前晃过,“所以这笔生意並不是红缨猎团来承接,而只是我个人的一笔私活儿,江兄就算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这个小牌子——..” 江晨当然看清了那小牌子上几个暗红色的大字,面露几分意外之色一一这傢伙不仅是红缨猎团的使者,居然还兼任了风雨楼的金牌杀手!难怪连陈煜的生意都敢接! 江晨皱著眉头道:“那五位金牌杀手,我都曾经见过,怎么不知道还有你这號人物?” 储成化笑道:“五煞固然名声在外,但金牌杀手却不止明面上的那五位,更多的,都是像我这样不知名的小人物。江兄大可放心,您可是青冥公主的夫婿, 小弟再怎么胆大,也不敢欺瞒到你头上来。” 江晨摩著下巴,道:“我不是信不过老弟你,只是—-十万两,我觉得陈煜的人头值不了这个价!” “能让江兄也觉得头疼的人物,值不了这个价吗?”储成化打了个哈哈,“看在青冥公主的面子上,我可以给江兄打个八折,这已经是底价,不能再低了!” 江晨沉吟道:“八万两-—----我手头一时没这么多现银,要不,你先办事,然后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咱们一笔结清如何?” 储成化坐正了身子道:“江兄的承诺,我当然是信得过的,就算不收定金也行。只不过,如果让江兄感到为难的话-———”-小弟就有点担心了,怕是活不到领赏的时候。” “你怕我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储成化迎上江晨的目光,点头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多想。换做是我的话,如果一时拿不出这笔钱,又不想违约的话,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债主消失掉·—.. 江晨道:“你这个毛病要不得,趁早改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江晨沉吟片刻,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在储成化眼前晃了晃,道:“老弟觉得这块玉佩如何?” 储成化眼晴一亮,还未开口,旁边的楚楚已经惊呼出声:“朱雀宝玉!” 江晨对这种大惊小怪的反应很是不解,心想好歹本少侠也是走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根本就没听过这什么朱雀宝玉,怎么你们好像个个都认识? 这东西很值钱吗,云蝶怎么一见面就送给我了? 他问道:“你们觉得这块玉佩可值八万两?” 储成化已经恢復了云淡风轻的表情,微笑道:“江兄真愿以这块玉佩作为报酬?” “不能给他!”楚楚忍不住叫起来,“这玉佩是无价之宝,绝对不止区区八万两!” 江晨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储成化,没有做声。 储成化知道这惜公子绝非一个充当冤大头的好对象,打了个哈哈:“这宝物当然不止八万两,不过江兄若肯割爱,小弟愿以另一件宝物来交换,並为江兄免费再杀两人!” “公子三思!”楚楚的表情可谓痛心疾首,若不是顾忌打不过两人,可能就要忍不住上来抢了。 江晨思须臾,慢慢地握紧手掌,將玉佩收回。 “罢了,这东西是长辈所赠,我还是多留几天吧。』 储成化不甘心地道:“江兄就不想听听我用来交换的宝物是什么吗?” “听了也是徒增烦恼!”江晨说著,修然从腰间抽出了软剑,一道匹练般的白虹自三人眼前掠过,清吟声响在耳畔。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储成化身形疾退,瞬间便至十步开外,一直到脱离了那片敛灩寒光笼罩了范围,见江晨並未追来,才一脸惊险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道:“江兄这是何意?” “此剑名为“照胆”,乃柳家大公子所赠。”江晨左手伸出一根手指,自剑身上轻轻拭过,软剑隨著他的力道弯折成一定弧度,剑锋如一泓秋水,澄澈清冷,隨著江晨手腕轻抖,外射寒芒,“拿此剑抵八万两,老弟觉得可否?” “这剑—-——”储成化强笑道,“当然是好剑!可是君子不夺人所好,再加上他接触到江晨的眼神,立即改口,“再加上只抵八万两,是不是太亏了些?” “无妨。”江晨微笑道,“我吃点亏,没关係的。” 储成化赔笑道:“既然江兄都这么说了,小弟再推辞就是不识趣了———” “你不必跟我客气。”江晨道,“那么这么说好了,事成之后,这把剑就是你的了。” 储成化心说我敢跟你客气吗,再客气你是不是就该一剑砍过来了? 他面上却是春风满面的样子,连连点头称好。 “事不宜迟,你有机会就动手吧,越早越好。”江晨收剑归鞘,起身朝外走去。 楚楚也跟著他向外走,忽听储成化叫道:“楚楚姑娘,请留步!在下有样东西送你!” 楚楚转过头,看见他手上的东西,微微一愜:“这是———””-人皮面具?” “正是。在下当年行走江湖用得比较多,以楚楚姑娘目前的境况,应该也用得上。” 江晨走到院子外面,等了一会儿,看见楚楚走出来时,样貌已经大变,完全看不出之前那个娇羞胆怯的小姑娘的痕跡了。若非还穿著原来的衣著,恐怕就连江晨也一眼认不出来。 他仔细盯著楚楚看了几眼,没有找到破绽,满意地点点头道:“也算做了件好事。” 楚楚早就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下巴都要贴到胸口了,直到他转过头去,才长舒了一口气,小声道:“奴婢听说惜公子也有一件人皮面具,所以才能三入皇宫,视八大骑士如无物,与皇后娘娘春风几度———” 第581章 寒冰种子 “无稽之谈。”江晨加快了脚步。 楚楚轻轻摸著脸上的生根麵皮,半响之后又发问:“公子这是要去哪?还要找帮手吗?” 江晨没有理她。 他现在开始觉得,当初劝云素救下这个女子,或许是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 多了一个累赘不说,还囉嗦烦人。 楚楚小声说道:“昨天晚上跟在公子身边的那两位姑娘,虽然身手不俗,但要想进入地牢九层,只怕力有未逮—— “我从不把女人当作倚仗。”江晨淡淡地道。 “那么公子要找的人是—” “荧惑。” “谁?”楚楚想来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江晨也不会为她多费口舌。 荧惑的实力,乃是货真价实的武圣,虽称不上在整个盘龙宫中横行无忌,但有心要杀一两个人,基本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可惜自从荧惑觉醒了夙世记忆以来,与江晨的灵魂联繫也越来越薄弱,不然江晨只需以心念召唤,就能令其速来会合。 江晨心中记掛著云素,脚步行得极快,但在走过一道廊桥之时,忽然停下来,疑惑地往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楚楚被他奇怪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公子发现什么了吗——” 江晨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闭嘴, 他视线在白石桥面上巡片刻,又仰面望向漆红的盘龙檐角,停了有两三息,突然开口叫道:“下来吧,屋顶上的朋友!” “啊,屋顶上面—— 楚楚的惊嘆还没说完,就听到漆红檐角之上传来一阵清朗笑声:“江兄果然敏锐,我只不过犹豫了一瞬间,居然就被你察觉到了!” 江晨听见这声音,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待那一袭白衣的人影从檐角徐徐落下,立於廊桥边上时,江晨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咬牙切齿地道:“你跟了我多久?” 廊桥对面的那人,一袭白衣胜雪,银髮根根晶莹,衣著与杨落有几分相似, 但那份来源於骨子里的冷峻淡漠的气质,却又与杨落截然不同。 赫然是英杰榜首,北丰丹! 他面上虽带著笑,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无,苍白面容上带著几许居高临下的审视,缓缓地道:“江兄误会了,除了昨日进来的那一次,我绝非刻意跟踪江兄。 这一次,不过是恰好在这里擦肩而过罢了!” 此时的北丰丹,看起来没有半点咄逼人的气势,完全就像是一个普通人。 换做是一月之前,当他降临在这里时,桥上必已飘起了鹅毛大雪,而周围的漆红栏杆,雕廊亭,已是一派冰晶凝结的景象。如今半点波澜不起,毫无异状,但这种不显於外的气象,愈发让江晨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昨天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江晨问道。 他心中大为警惕一一昨天进入盘龙宫的时候,自己竟没有感觉到半点异状而同行的云素、曲宸瑜、安云袖几人,也好像一无所知。这位“极冰玄雨”的境界,当真已到了如此玄妙的地步了吗? 难怪感觉当时荧惑表现有些怪异,原来它是察觉到了北丰丹的存在!亏得自已还以为是欢欢怜怜那两个引路的僕从·· 北丰丹摇了摇头,道:“江兄以九阶体魄搏杀地藏尊者、孔雀大明王,战力堪比武圣,我岂会如此自大,在江兄面前卖弄手段?不过是在那女子身上留了一粒种子,沿著她留下的些许痕跡,一路找到这里来罢了!” “种子?”江晨目光一闪,“你留在安云袖身上?” 他心头凛然一一北丰丹的冰精种子,可不是寻常之物,虽微如一尘,却可封冻河川!自己昨夜与安云袖同榻而眠,现在想来,真是险之又险一一差点就被这愚笨的女子连累了! 北丰丹窥见他阴晴不定的脸色,道:“江兄大可放心,我此番前来,无意与你为敌,只要你不阻扰我办事,我就保那女子安然无恙—” 话没说完,就听江晨冷哼一声:“你以为只凭区区一个女子,就能威胁到我?” “呛”的一声,“照胆”软剑已握在他手中,寒光自虚空闪过,映得北丰丹眼前一白,失明了剎那。 北丰丹眯起了双眼,嘆道:“江兄,我说过了,我不想与你为敌,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江晨沉声道:“我咄咄逼人?就凭你犯下的罪孽,死一万次都不算冤枉!” 他脚尖一点,身形在剎那间掠过两人之间的五丈距离,剑上寒芒先至,月华般清冷的光晕就要漫上北丰丹周身。 此时的北丰丹仍未及抽出他腰间那柄名动天下的“碎风”,“照胆”的寒意却已先一步朝他当头倾洒。 近乎於仙圣的对决中,一步快,一步慢,是否能够在剎那间区分出胜负生死? 然而就在那剑意將倾未倾之时,那快得连成一线的人剑合一的身影却戛然而止,並且以更快的速度反射回来。 “好一个“极冰玄雨”!”江晨怒骂一声,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对方一丈內的空间上,那里有无数细小的银尘在飘舞。 北丰丹不知何时给自己周围布上了一层细小的冰屑,那冰屑微如粉尘,肉眼难辨,但只要沾上一粒,就会是封冻永寂的结局。以江晨此时的体魄,自然不敢沾上半点。 “我听老白说过,你的剑术令他也感觉到恐惧。”北丰丹淡淡地道,“他提醒我,寧可与你比拼神通,也不要近身交手。这一点我牢记在心!” “白鬼愁跟你说了不少!”江晨轻哼,目光在北丰丹周身游移。 银尘飘落,气温陡降。 刚才那一剑虽未建功,却已將北丰丹圆满无碍的气机打破,他所站立的周围两三丈地面都渐渐凝结了一层白色冰晶,衬得他愈发卓然傲立,却也留下了让江晨捕捉空隙的契机。 “他说了一些取胜的诀窍,但我寧愿这些都派不上用场。”北丰丹的嘆息, 將廊桥的一角都笼罩在白雾之內。 “你我终有一战!”江晨收起“照胆”,手掌间的朦朧光华向前铺展开来,“山前未相见,山后必相逢!” “那也別是现在—”” 清冷的月华光晕笼罩了寒雾,吞没了冰屑雪潮,连同北丰丹的身影和嘆息, 已及他背后的虱龙石柱,都噬入了没一切的空间乱流之中。 第582章 八公子的劝告 “由不得你!”这一句话,江晨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北丰丹已经从容离开。 眼前只剩下消残的雪雾,和坍倒的石柱。 江晨也確实明白,儘管杀心炽烈,但此时此刻,本不该在这无谓之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这结果也算理所当然一一北丰丹的神通,象徵著终结之末,永恆的死寂,乃是四大灭世力量之一,不仅体现在物理层面上的冰封,也能够影响法则,製造大道层面上的凋亡。他若仅仅只想避战,即便江晨掌握著空间之力,也难以限制住他。 每一任的英杰榜首,都不是易於之辈! 可惜,倘若荧惑在此,以武圣威势强压其身,应该是有办法將北丰丹留下的江晨这时还不知道,被他留在金风院里的荧惑和安云袖几人,也同样遇到了麻烦。 向来平静的金风院,现在並不平静, 一队装备精良的甲士封锁了这里,扬言要搜寻刺客,禁止所有人出入,与桀驁不驯的曲宸瑜发生了口角,双方剑拔弩张,几乎大打出手。 之所以没有真正打起来,安云袖的居中斡旋起了一定作用,更为关键的是, 双方明面上的力量对比让曲宸瑜那支好像隨时都要夺鞘而出的利剑,终究没有拔出来。 三公子和冷鹰都在队伍之中,被甲士重重环卫。 上前与安云袖交涉的,是一名眉眼细长的妖嬈男子。 “有人告发惜公子窝藏要犯,你们这些无关人等趁早赶紧退开,免受波及!” “都跟你们说了,惜公子不在这里!他一大早就出门寻问柳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有没有回来,你说了不算,让咱家进去一看便知!『 “女眷的住处,凭什么让你进来?” 双方爭执不下,后方的三公子面上渐露不耐之色。 他朝旁边看了一眼,无眉男子冷鹰便会意地走上前去,言简意咳地说了两个字:“让开。” “不让!”安云袖的回答虽然坚决,浑身肌肉却骤然绷紧。 因为在一瞬间,眼前这位双目深陷、神情木然的无眉男子身上闪过的杀气, 令她感受到了浸心彻骨的寒意。 所有的毛孔都骤然收缩,大片的皮肤生出鸡皮疙瘩,那寒意自心肺间游走一圈,无处可去,最后堵在喉咙里,传来阵阵刺痛。 “不让?”冷鹰又问了一次。 他似乎预见到了安云袖的回答,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阴森的笑容。 安云袖迟迟未能开口。在她的判断之中,就算自己与失了一臂的曲宸瑜两个加起来,恐怕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那么———·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后飘去,越过了曲宸瑜肩头,落在了最后那名黑衣剑土的身上。 黑衣剑士依旧沉默无言。 曲宸瑜上前一步,甩了甩空荡荡的右臂袖袍,道:“囂张什么!我右手还在的时候,像你这种货色我一天要宰好几个!” 江晨本想快点回金风院,把楚楚这累赘早点藏进大院深处,正好叫上荧惑一起出门行动。但在半路上的一个四角凉亭里,他却被一个不算很熟的熟人拦住。 “八公子。”江晨打了声招呼,欲从旁边走过。 “留步!”八公子道。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看上去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这让江晨颇觉尷尬。 昨天晚上江晨还夸人家长得漂亮,结果连性別都搞错了,差点就让惜公子的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江晨咳嗽了一声,问:“八公子找我有事?” “你也叫我八公子。”八公子微微嘆息一声,神情带著些许黯然。 这让江晨內里一阵恶寒,心想拜託不要用这种幽怨的眼神看著我,难怪昨天晚上我没认出你的性別,也不能全怪我眼光不好.·· 江晨的注意力更多分散在八公子周围。记得昨天那个冷鹰好像时刻跟在他身后,这会儿不知道有没有跟来,那丑傢伙如果从暗处冷不丁来一剑,自己未必也討得了好去。 见江晨久久无言,八公子又是一声轻嘆:“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吧,其实我不是人,是妖族的八皇子,在这盘龙宫中暂住,只是为了適应人间生活,便於將来在人间游歷行走。” 江晨虽然原本就有所猜测,但见八公子这么坦然相告,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他最初就怀疑,沈凌峰主持在星月坞中修建盘龙宫,是为了封闭人妖两界的通道。 从各种坊间传闻可以得知,百年前妖族与御前骑士的那一战,以妖族大败而告终,但在妖皇被镇压之后,妖族的异动並没有真正结束,各地不时掀起妖魔杀人的风波。妖魔之凶残远胜人类,经常一个镇一个镇的居民惨遭屠杀,连尸体都被啃得残缺不全。那个嘆息结界好像存在某种漏洞,並不能完全封闭两界通道。 直到二十多年前,这种骇人听闻的惨事才逐渐变少了一一算算时间,正好与沈凌峰第一次来到星月坞的日期吻合! 二十多年前,双方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协议,盘龙宫落成,妖后云蝶坐镇於此,对所有来往妖族把关,只有经过她充许的妖族,才有机会进入人间! 江晨在盘龙宫居住的这两日,所见所闻,都在验证这种猜测。但当他听八公子亲口说出答案时,一些模糊的疑惑、想不通的关节,才由此豁然开朗。 “所有意图前往人间的妖族,都必须先在盘龙宫生活一段时间,与人类宾客交友,適应和人类打交道的生活,直到完全看不出妖族异状了,才能在得到母后允许之后,前往人间游歷” 江晨心中又是一动:“妖后是你的生母吗?” 八公子摇头:“我只是侧妃所出,娘娘乃父皇正宫,所以我叫她一声母后。” “那么云素—————”江晨说到这里却又止住。 云素是妖后与沈凌峰所生,这件事江晨是知道的。说起来,也算是妖界的一桩丑闻,不知道这八公子有没有知晓。 江晨转了话题,道:“其实你不必跟我说这些。”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不是吗?”八公子眨著亮晶晶的大眼睛道。 江晨神情有点不自然,直到现在他也觉得八公子像个小女孩。 他乾咳一声,道:“八公子———· 八公子似乎意识到他要说什么,抢先道:“其实我来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你必须马上离开盘龙宫!” 江晨一愣:“为什么?” “身为皇族,我身上流淌著鯤鹏的血脉,从我出生之时就拥有了预知未来的神通。”八公子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昨晚分开之后,我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占卜你的未来——· 江晨面色变得有点古怪,他想起了当初林曦的那一卦。眼前这傢伙不会也占卜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吧? 八公子的神情十分凝重:“一开始的卦象十分模糊,如有云雾相隔,我想拨开那片云雾,结果遭到天机反噬,昏睡了一夜。” “那为何要我离开?” 八公子道:“就在今早,我將醒未醒之时,突然看到了未来的景象———”他抬起头,凝视江晨的眼晴,“我看见你独行於亡者的国度,巡於忘川之上,找不到回家的路。” 江晨皱起眉头:“这未来—— “已经不远!”八公子沉声道,“我平时不做梦,每一个梦境都喻示著未来的画面,除了少许细节,大体上不会有什么差错!但这既然是我的神通,由我亲口泄露,就有更改的可能。” 他对上江晨视线,恳切地道,“我不骗你,你必须马上离开了!只要远离了我,就有避开卦象的机会!” 江晨与他四目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吧,等我办完了事,就马上离开这里。” “你需要多久?”八公子露出焦急的神色。 “一两天吧。” “来不及了!”八公子面上闪过短暂的犹豫,深吸一口气,道,“大圣今天就会降临,你现在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大圣?” “是钟璃大圣,当今妖界最强者!”八公子急切地道,“我三哥在地牢九层祭祀七日,今天是最后一天,你要再耽搁一会儿·——” 江晨没等他说完,面色已变:“最后一天?”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身就往阶下掠去。 八公子看著他身影远去,虽然觉得惜公子最后逃命的身影颇有些仓皇,没有道別就走也略显失礼,但还是欣慰地舒出一口气。 但没过片刻,他又看到江晨的身形原路折返,箭一般掠过了凉亭,直朝宫顶衝去。 “你怎么回来了?”八公子喊道。 风中传来江晨的回音:“我去跟妖后娘娘告个別 八公子和楚楚四目相对,面面相。 半响,八公子看著楚楚,开口道:“这位姐姐,怎么看著有些面生?你跟著江公子多久了?” “我————” 楚楚的眼神四下乱瞄,面上浮现一种奇异的神情,“认识江公子三年有余。” 八公子立即露出敬慕之色:“姐姐怎么称呼?” 江晨沿长阶狂奔,耳畔风声呼啸。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轻率,不该放任云素独自去冒险,心里也夹杂了一些对云蝶的怨一一倘若你母女二人之间能够多一点信任,云素又何至於需要以身犯险?为了能让你这个母亲相信,她非要亲自去取证,万一————· 他不敢多想那个万一,暗暗捏紧了拳头。假如真有那个“万一”出现,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好过! 游龙身法全力施展,江晨的身形化为一道模糊的灰影,在盘山长阶上疾驰而过,不理会任何阻拦。 往往人影才现,狂风已过,沿途惹来卫兵们的一阵大呼小叫。 『就这样直达乾元殿!』 儘管体力一直在衰减,已经明显感觉到呼吸困难,江晨却不愿做丝毫停留。 他改用內息之法,速度反而越来越快,如一道闪电飞驰於白色台阶,沿途阻挡之物,皆被他一鼓作气地撞开。 这般莽撞地闯入一定会遭到云蝶责骂,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当肺中最后一口清气被挤出,周遭山景,都化为朦朧翠色,江晨好像进入了另一片天地,身体的疲惫和痛苦都在离他远去,脚下的大理石板也不那么真实, 真幻之间,恍若化蝶而去,又似羽化飞升。 筋骨在发出轻微的脆鸣,意味著他的体魄已將二阶“蜕皮”彻底打磨圆满, 恢復到了三阶“易筋”之境。 生机勃发,真元充沛,此时的三阶“易筋”,比起从前的三阶体魄,虽然名义上是同一境界,內里却天差地別! 江晨奔腾之际,只觉得广阔天地间毫无滯碍,几欲乘风飞去。 直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沉重压力漫上身躯,他才骤然从这种似梦非梦的境界中脱离出来,心中打了个激灵,想起这种身躯好像突然沉重了数十倍的感觉,非常熟悉! 他落足之处的石板突然向下陷去,好像变成了沼泽一般,浑不著力。还有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著他的双脚和身躯,像地狱的鬼爪在拽著他沉向深渊。 毫无疑问,这是陈煜的领域! 陈煜布下陷阱的位置,发动神通的时机,都可谓是妙到了巔峰。 只一瞬间,当江晨意识到自己踩入陷阱的时刻,就已经无可挽回。如同星院武道大会上那一战重演,猎人布局已久,不会给他留下任何挣脱的机会。 但江晨偏偏挣脱! 他身形从现世消失,凝现在上空半尺高处,借著这生生拔高的半尺距离,凌空一踏,翻然折向另一方。 陈煜的陷阱不止一处! 但江晨对於空间中细微气机的感应,也远远超出了陈煜想像。 陈煜散布在江晨周围的十八处绝命点,都清晰地映入了江晨脑中。 江晨身形一闪而逝,掠出圈外,右手一抖,腰间软剑撩起一道寒光,砍中从侧后方袭来的人影,发出一声清脆的兵刃交击声。 “阿狩快退!”陈煜的喊声从另一方传来。 “退得了吗?”江晨冷笑,掌中“照胆”电闪一击,拨开后边袭击者的兵器,在其手腕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一道血口。 血液当空溅洒。 殷狩惨叫一声,弃剑飞退。 若不是从旁斜劈过来的一道漆黑棍影,殷狩的下场可不止伤了右手那么简单。 奔雷似的棍影,如乌云般团团罩住了江晨周身,风雷声骤然大作,江晨的冷笑夏然而止,在乌云中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是吃了大亏。 他一口气本来就已经接近极限,脱出陈煜的陷阱已属不易,又与殷狩互换一招,虽伤了其右臂,却中了对方神通,胸膛里的气息像是陡然被抽乾,最后还遇到了一个金刚不坏蛮打蛮砸的大猿,精妙剑术无从施展,罕见地在近身作战中落了下风。 剑光仍在乌云中闪烁,棍影呼啸席捲,旁人目眩迷离,正觉战局胶著,忽听得一声锐响,两道人影骤然分开,江晨倒退而飞,如箭般扎入长阶下方,一直跑到数十丈外才停下来。 “臭猴子!”江晨擦了一下嘴边的血跡,恶狠狠地瞪著那个持棍傲立的金毛大猿。 “咚!”黑棍在石板上重重一顿,宗暗俯视江晨,左手做出一个挑畔的手势。 第583章 破重围,夺锋刃 寒光影已敛,萧杀气未收。 陈煜和殷狩走上来,分別站在宗暗左右两侧。 更多的身影从台阶两边冒出,形成半包围阵型,截断了江晨退路。 “江兄,小弟在此恭候多时了!”陈煜遥遥拱手,嘴角含笑,“这天罗地网,特地为江兄准备。江兄可还满意?” “老子满意极了!”江晨怒目而叱,手底里却暗暗扣住了一枚铜钱,將之弹射出去。 “空间涟漪”! 空气中似有一阵微风吹过。 遥隔数十丈,在虚空中盪起涟漪,那枚铜钱终究免不了在现世留下痕跡。 但江晨相信,等陈煜看到那枚铜钱的轨跡时,已不会再有机会躲闪! 事实也是如此。 当那枚铜钱穿过十多个空间支点,骤然出现在陈煜身前时,陈煜只感觉到一阵微风拂面,继而胸口一痛,已被暗器击中。 他低下头,看到那枚嵌入了衣衫內的铜钱,面上露出几分庆幸之色, 道:“一早就知道江兄想取我性命,所以出门时特意多穿了几件软甲,不然恐怕已经交待在这里了。” “怕死鼠辈!”江晨骂道。 陈煜摇摇头,伸手將嵌在软甲中的铜钱抠下来,拿到眼前看了看,咋舌道:“这上面的剑气如此锐利,若不是有两层软甲在,我今天可能真逃不过这一劫。” 他抬头看著江晨,嘆息道,“江兄,抢走我未婚妻的是你,杀死我心爱之人的是你,把我打成重伤的也是你!明明是你欠我良多,为什么我感觉你对我的杀意,比我对你还浓厚呢?” “因为我这个人性子直,不像你成天藏著捏著,生怕別人知道你那点破事!”江晨道,“你当时叫上那么大几百號人杀我,结果技不如人败在我手上, 难道不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吗?” 陈煜道:“江兄此言差矣!明明我与林姑娘有婚约在先,是你横刀夺爱·—.” 话才说一半,他突然转头,就见右边的殷狩低哼一声,胸口飆出一蓬血。 江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陈煜城府確实深沉,但他身边不是每个人都能防得住“空间涟漪”的! “小心!他铜钱上附著剑气,十分锋利!”陈煜扶住殷狩,另一侧的宗暗上前一步,魁梧的金毛身躯將两人都挡在身后。 江晨知道这猴子的身躯近乎金刚不坏,只好暂时按下手中蓄势待发的第三枚铜钱。 后方的甲士们跃跃欲试,江晨听到背后的动静,却没有回头看过一眼。这些杂兵数量再多,也只能让他剑下徒添几个亡魂。可怜他们尚不知晓自己命运,还在擎刀执剑,小心翼翼地往那道死亡线靠近, “你身后的十八位勇士,都是妖族的栋樑。”陈煜的声音从宗暗后面传出来,“若折在你手上,不好向宫主娘娘交差!” “没有眼色招惹到我头上的,都算不得栋樑。”江晨眼神冷冽,右手轻抬, 剑气灌注於“照胆”,下一瞬就要让那道无形的死亡线在现世降临。 宗暗举棍大步上前。 但以它的速度,仍来不及阻止。 若不是一个清脆的女子嗓音適时插入,此刻已然血流成河“住手!” 宗暗的脚步一顿。 气机牵引下,与之相应的,江晨右手上倾注的剑气,也跟著缓了一缓。 能將他二人阻止的,並非是那一声喊叫,而是一股凌厉霸道的气浪,肆无忌禪地横衝而来,硬生生挤入两人中间,將那个一点就燃的爆炸契机,又往后拖延了片刻。 好傢伙!』江晨暗赞一声。 此人以一己之力承受双方的杀气,其中凶险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尽,一个不好就可能会遭受到双方的同时攻击,但她却极为巧妙地化解了这一风险。 虽然並不意味著她的本领就一定在前两者之上,但这份胆色和眼力,的確是让人十分钦佩的。 何况这傢伙从外表看来还只是个纤细柔弱的小丫头! 宗暗看著眼前突然出现的蓝裙少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灵萱! 为什么拦俺!” 他前面那个穿著浅蓝长裙的少女,慢慢地收了气息,周围扭曲的空气逐渐恢復,这才让旁人看清她淡漠的脸庞,“你忘了盘龙宫的规矩?” “这傢伙窝藏逃犯,按规矩就该拿下!”宗暗叫道, “那也轮不到你出手。”蓝裙少女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起伏,“我自会带他去面见娘娘。” 陈煜上前一步道:“灵萱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旁边的这个人,不仅勾结刺客,意图对三公子、八公子不利,而且还费尽了心思,千方百计地想要接近妖后娘娘。你就这么带他过去,说不定正中他下怀!” 蓝裙少女淡淡地道:“一切听候娘娘发落。” 陈煜道:“你这样做,恐怕有欠考虑吧?要知道他號称惜公子,一身邪功专门用来魅惑女子,连四小姐都被他矇骗利用,你和娘娘甚久独居无倚———.” “荒唐!给我闭嘴!”蓝裙少女的神情罕见地出现了一抹感情波动,但她的眼神却是冰冷无比的,“你既然已经加入妖族,就该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抱歉,我失言了。不过我还是认为你的做法不太妥当—.—” “哈哈哈哈!”江晨忽然笑出声来,“陈兄,我就见不得你这副做派,明明自己一肚子坏水,偏要摆出冠冕堂皇的面目,真的很让我胃里反酸,省下了一顿晚饭!” 陈煜平静地道:“让江兄感到不適,是我的不对,我向江兄赔礼道歉。但江兄的所作所为,请恕陈某一一” “囉嗦!”蓝裙少女冷冷地掷下两个字,伸手抓住江晨的肩膀,浑身爆发出一股勃然气劲,如龙捲风一般將江晨包裹在內,两人身形拔地而起,向外衝出。 握铁棍的宗暗只觉双手一麻,空气中似有一股电流漫过,即使相隔如此之远,仍激得它遍体毛髮竖立,身躯微微麻痹, 但它乃是八阶“金刚”体魄,一惊之后本能地放出玄罡气劲,立时就消除了暗雷的影响。 同时它脚下一蹬,庞然身躯纵跃而上,其速其势竟比灵萱更为凶猛,转眼就已赶至上空,双臂將铁棒高高抢起,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朝江晨当头砸下。 若换成江晨独身一人,必不会硬接这一击。但他身在半空无处躲闪,又顾虑到身边灵萱,兵器长度也远不如对方,纵有万般妙招亦施展不出,心里暗暗叫苦,硬著头皮举剑接棒。 当一声巨响,江晨浑身一震,虎口进血,差点握不住“照胆”软剑。 宗暗这一棒势大力沉,江晨又无法取巧卸力,若非有武圣境界的剑气加持, 以他刚刚恢復到三阶的体魄,恐怕已经连人带剑都被砸飞了出去。 也幸好是武圣剑气加身,才勉勉强强挡下了这接近九阶的一击,有惊无险。 但江晨步入武圣境界时日尚短,远远没有稳固剑气,被这么硬生生砸了一下,体內力量都差点被抽乾,再无可能挡住第二下! 蓝裙少女的呼吸亦沉重了许多。 她与江晨气机相连,硬受宗暗一击之后,也受到反震力波及,扶摇而上的势头一下子就被打断,像个皮球似的被砸得偏向一旁。 两人如果单独行动的话,原本都有许多方法能够避开宗暗的铁棍,但加在一起之后反而相互肘,才受了一击就显出狼狐之態。这是双方事先都没有料到的。 好在灵萱內息浑厚,生生不息,一顿之后就再度提气,挟著江晨折向另一方。 地面上的陈煜仰头望著两人身影,淡淡地道:“抱歉,为了娘娘的安危,不能放他走!” 隨著他的言语,一股巨大的拉扯力赶上了两人,毫无阻碍地透过那层风暴劲墙,將两人的身躯一起拽住,恶狠狠地朝地面拖去。 灵萱闷哼一声,脸色陡然涨红,外放的气息愈发汹涌了数分,堪堪维持住两人身形不坠,前冲的势头却已慢了许多。 “这狗曰的东西一一”江晨喝道,“先宰了他!” 这时候只听地面“咚”的一声震响,宗暗已然落地,金色的伟岸身躯將玉石般的台阶砸出一个深坑,又以更为迅猛的势头伴著飞溅的碎石冲了出来。 金色大猿昂著头,双目燃起炽金色的火焰,依然抢著铁棍,迅速地追上前方逃窜的两人。 半空中的江晨居然能接它全力一棍而不坠,这有点出乎它的意料。但这第二棍,无论如何也要江晨回头看到那一道横扫过来的漆黑棍影,几乎已经预见了两人像折翼鸟儿一样坠落的命运。 “下去!”江晨大吼。 周身风暴顿敛,两人身形被远超自己重量十余倍的巨力拉扯著,飞速坠往地面。 陈煜眼中映出视野中不断变大的身影,从两个小黑点,到近在眼前,只了一眨眼。 “狗东西一一”江晨叱叫著,浑身散发出一圈朦朧而危险的光晕,似如皎月般银白,像一道流星,汹汹然贯穿了陈煜的身躯,在轰然巨响声中坠入山体深处,只在长阶上留下一个五六丈宽的大坑。 数十倍的重力覆盖之下,烟尘都没有腾起来,但隨著神通消散,仅在一息之后,下落的两人已从深坑之中跃起。 陈煜的身影,出现在十余丈外的另一处。 那一剎那的交错,江晨贯穿的只是陈煜的残影,但另一道超出陈煜理解的凛冽剑气,却若附骨之疽,如影隨行,直到被殷狩协助击散。 等陈煜再想著维持深坑的重力,灵萱却已带著江晨逃了出来。 “咚!”金色大猿落地,仍震得地面一颤。 它持棍在山阶上一点,魁梧身躯便高纵而起,扑向江晨两人。 江晨目光一扫两边情景,在电光石火间做了决定:“杀陈煜!你去!” 陈煜的神通,使得任何意图与他近身作战的武者都要吃尽苦头。但灵萱却是操纵风暴的妖使,而且己方还能够一远一近配合作战。 灵萱没有出声,但身形已疾纵而出,挟著狂暴的风雷掠向前方那个修长的身影。 就在一天之前,她还曾保护著这人,从江晨面前逃脱。双方的角色交换,真可谓是天意弄人! 她伸手一挥,一道金色的电光从指间流溢而出,蛛网般蔓延,转瞬就到了陈煜眼前,映亮了他的视野。 几乎就在同时,陈煜身前多了四个人影。 勾魂!摄魄!丧胆!夺心!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意味著上千条人命的惨祸。这四个杀人如麻的高手,本来也想品尝一下对方的鲜血,如今在殷狩的命令下,罕见地站在了同一战线,联手对敌。 而作为他们对手的灵萱,即便身为风暴妖使,也在剎那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时候的江晨,面对著那道几乎占据了视野的金色魁梧身躯,嘴里发出一声冷笑:“沈凌峰留给你的那套棍法,我也看过了,破绽太多,不值一提!” “胡一一”金色大猿口中发出沉闷的吼叫,身躯上有金色光芒耀起,高举漆黑棍影,在震耳欲聋的风雷声中,化为一道贯穿长空的冷电。 伴著轰然巨响,千道台阶整段塌陷,落石滚滚,所有人都失去了立足的凭依,身不由己地向下坠落。 从附近的宫殿守卫,到相隔数十里外的楚楚、八公子,都察觉到了山肩上的震动,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边好像打起来了?”楚楚不太確定地问。 “是江公子!”八公子垂袖握拳,脸露忧心之色,“他被人拦下来了!” “那妖后娘娘·——” “我去看看!”八公子手指捏诀,就欲施展神通。 “带我一起去!”楚楚喊道。 八公子身形近乎虚化为一道模糊的影子,听见这言语,募然伸手將楚楚抓住,要时將她拉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就从原地消失了。 金风院中的人们,尚无暇关注山上的动静。 因为就在这小小的院落前,也同样酝酿著另一场风波。 当安云袖第二次拒绝退让后,冷鹰的杀气,便浓烈到一种令人发抖的程度。 同样是上三境,安云袖再度认识到,在静室冥思打坐练出来的佛门上三境, 跟这些在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武夫煞星,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她被杀气所激,便控制不了自身本能,在气机牵引之下拔出了银剑,横在身前做出防御之態。 她面上神情还算平稳,但心中已经暗叫不妙。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 自己先拔剑,便是將自身弱点暴露於人前。这一场战斗,自己已输了一半。 第584章 千军一剑 冷鹰嘴角微咧,深陷的双目中闪过不屑之色,直到这时候,他的右手才第一次握住了剑柄。 所有人都盯住了那只右手,尤其是安云袖,她清楚当那只右手拔剑出鞘时, 就很有可能是自己身死之时。 但,儘管她的眼皮自始至终都未眨动一下,却仍然没有看清那一剑是怎么拔出来的。 仿佛直接省略了拔剑的步骤,只一剎那,那道惨白的剑气,便已指到了自己眉间。 也许到临死之前,她的眼际都只剩下那道贯穿了视野的惨白剑光。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如此凌厉的剑气,一定不会让她遭受任何痛苦。所需等待的,只是最后一点冰凉.····· 曲宸瑜亦已拔剑。 唇亡齿寒,她一出手就是全力。 剑气化作白虹射至安云袖面前,没有人知道她的左手剑也快到了此等地步, 但比起冷鹰依然差了一点。 如此惊鸿一剑,仍来不及將冷鹰的剑气阻截。 直到第四柄剑也加入战场。 就像安云袖看不清冷鹰的出手,冷鹰也同样没能察觉到,这第四柄剑是如何悄然无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砼!” 两剑在安云袖面门前相击,离她眉心不过一寸之距。 即使被救下,那剑上的寒气也如尖锥一般渗透安云袖额头,使得她的神志顿时就有些恍惚起来。 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一柄只剩半截的断剑,通体漆黑,形状有些熟悉-———” 这是荧惑的“夺魄”! 在一阵剧烈的头脑涨疼之后,安云袖总算缓了过来。 这时候冷鹰已经被荧惑逼退了好几步。 那位神情木然的无眉男子,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常被忽视的黑衣剑土,脸色阴沉如水,缓缓道:“你是何方神圣?” 荧惑沉默地挥剑,半截“夺魄”探出,幻化成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崢咆哮著向冷鹰扑去。 冷鹰连战连退,耳畔雷鸣四起,风声劲疾,隱约还听见战鼓擂响,马蹄奔腾。 那黑色的剑气,一波一波向冷鹰周围扩散,在虚空中盪起无数个漆黑漩涡, 令他仿佛深陷於万军战阵中,放眼望去,四面皆敌,无有归路。 “这是军中的战法,你到底是一一”冷鹰心中的震之情无以復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他不是没与军中武將交过手,一眼就从中辨认出熟悉的味道一一那种一往无前、劲烈霸道的气势,那种冷酷铁血、视人命如草芥的姿態,令他忆起了一个多年的老对头,但就算是那个老对头,也绝对没有眼前这种烈日昭昭、气吞山河之势!仿佛只此一人,便犹似千军万马,任何敢於阻挡在前方的,都要被碾作尘埃! 冷鹰的身手,即使在千军万马之中亦能自保无虞,但在眼下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些朝他奋勇衝杀过来的骑士幻影,皆非普通士卒,个个都至少接近了玄罡的水平。当千百个玄罡高手同时向一人出剑,就算是武圣强者,也唯有败退一途。 不仅如此,在阵阵擂鼓、奔马声中,冷鹰体內的气血仿佛被一种无形的魔性之力所牵引1,渐至沸腾。对於他这种走轻敏迅捷风格的剑士来说,控制不住自己的气血,无疑是极度危险的徵兆。 他终於想起了某个可怕的传说,再度失声叫道:“暗红沙丘!你是黑剑圣?” 相传黑剑圣的“帝剎天音”降临人间时,会引动赤月中的魔性腐蚀生灵。冷鹰无比確信,自己刚才所嗅到的,正是大漠风暴的味道! 当冷鹰以为这黑衣剑士仍不会回答时,荧惑却用沉闷的嗓音开口道:“陈——伏波!”” “陈伏波?』冷鹰心念电转,完全没想起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此际也来不及多想,他已经清楚自己只怕不是这黑衣剑士的对手,当下顾不得顏面,在抽身避过数百道黑色剑气之后提声叫道:“动手!” 但甲士们未动。 因为被他们团团护卫在中间的三公子,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脖子上也多了一支细剑。 握著那支雪白细剑的人,是个独臂女子。 薄薄的细刃散发出透骨的冰寒,三公子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道:“女侠手下留情。” 曲宸瑜略感奇怪,这个三公子未免也太脓包了些,跟昨天宴会上的那个颇具霸气的天潢贵胄简直判若两人。但眼下他肯乖乖听话,也算是件好事。 “都住手!”她沉声喝道。 冷鹰连退数十步之后,终於从衝锋剑的战阵中挣脱出来。这还是荧惑放鬆了攻势的缘故。 他转头看了一眼被曲宸瑜制住的三公子,注意力又回到荧惑身上。这个令他无比忌惮的黑衣剑土,正仰头朝著山外的另一个方向。 远处的宫殿爆发了激烈的战斗,震动的余波在向四面传递,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 而神识最为敏锐的荧惑,也比其他人察觉得更多。他甚至能辨识出远方正在交战的几股气息的相性,其中並不怎么显眼的一股,却引走了他最多的心神。因为那股气息的主人,便是他此世发誓要效忠的君主! 陈伏波此生,为復仇而归来。但在记忆还未甦醒的时候,却在荆棘绿洲上却对另一人立下效忠之誓,可谓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儘管这並非他本意,隨著夙世记忆的甦醒,他也渐渐蜕变为另一个人,但无论荧惑也好,陈伏波也罢,即便身负无边怨恨,但心中的高傲与坚持,又岂会隨著身份的转变而消失?上一世的白袍血誓已用性命偿还,隨著八百袍泽的逝去,湮灭为歷史的尘埃。陈伏波顶天立地,一诺千金,这一世,他仍不会失约! 在冷鹰深怀忌惮的注视中,荧惑的身影,隱没在盘山长阶之后。 曲宸瑜突然生出一种心悸之感,莫名其妙地,就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所笼罩。 她不知这种慌乱之感来源於何处,即便荧惑已经离去,但三公子还在她手里,料想冷鹰也不敢轻举妄动-骤然间,像是有一道亮光射进心房,她陡然明白了什么。 冷鹰身上的杀气,丝毫未减! 她手上的这位一脸惊惶、浑身发抖的“三公子”,更明確地告诉她,事態正像她所猜想的那样,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第585章 幻影泡沫,黑水羽衣 曲宸瑜张了张口,想要提醒安云袖一句,然而没等那一声出口,场上就闪过了一道雪白的厉芒。 安云袖手上的剑被打飞出去,人也跟隨倒下。 就算没有曲宸瑜提醒,她也从未放鬆过对冷鹰的警惕。可是,仍然挡不住对方一剑。 鲜血泪泪流出,很快就在身下匯出一滩红色。 曲宸瑜眼望这情景,额角突突直跳。待冷鹰转身带著一缕挣拧之色朝她望来时,她突然大叫一声,手腕一挥,掌中细刃割断了“三公子”的喉咙,鲜血顿如喷泉似的洒出。 “好大的胆子!”冷鹰大步走来,剑尖往下淌血。 曲宸瑜丟下“三公子”的尸体,轻轻一甩剑刃,溅出去的血珠已然凝结成冰,就像利刃一般,瞬间洞穿了周围几名甲士的身躯。更多的血珠,则向冷鹰飞去。 不夜城的魔女,从来都不是一个甘於引颈就的人。何况她的境界,原本就不在冷鹰之下! 当冷鹰挥剑將数十滴血珠尽数拨开时,眼前视野已被一片冰寒的剑气所充斥。无数剑光化作风雪,透著凌厉的寒意,无孔不入地侵蚀血肉肌骨。 飞雪连天,苍苍茫茫。 剎那间,眼前天光一片昏暗。 冷鹰却毫不止步,而是以一种更为蛮横的姿態,一头撞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一道更为淒冷的剑光,割裂出阴阳分晓,斩碎这狂风暴雪。 那股蛮横的气息不仅撞碎了那漫天剑光,也撞碎了那持剑的纤弱身影。 曲宸瑜的娇躯,如雪人般被击散,进射向四面八方,剎时间光影错落,在周天凝现出数十个曲宸瑜,重重叠叠,逸向四方。 “走得了吗?”冷鹰叱喝一声,剑光如瀑般倾泻出去,渗透了扭曲的空间, 飘洒在近十丈方圆的地面上,不分敌我地铺遍空间,將那数十个曲宸瑜的身影都笼罩进来。 如同泡沫一般,身影一个接一个的破碎。唯有冷鹰斜后方的一个影子,被镀上了一层冰晶,摇摇晃晃地向外逃窜。 冷鹰赶將上前,手中长剑噗地刺出,扎穿了那个身躯,剑刃被新鲜的血液染成艷丽的殷红之色。 但冷鹰的脸色,却陡然变得无比阴沉。 被他刺中的,只是个普通的甲士,一脸不甘目的表情,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挨了冷鹰大人一剑。 “好个妖女!”冷鹰转过头,阴冷地望向另一处。 曲宸瑜的真身,只在那个地方凝实了一瞬,便又像泡沫一般,消散在空气中凛寒的风送来她的嘲笑声:“跟五色神光比起来,你还差得远—一冷鹰的脸色,让倖存的甲士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事实当然没有曲宸瑜说的那么轻鬆,只要让冷鹰进到她五步之內,失去右臂的她绝对逃不过冷鹰的追命一剑。是她率先出击,御敌於五步之外,才寻到了脱身之隙。 这一过程实则相当惊险,稍慢一步就可能沦为冷鹰剑下亡魂。但在旁人看来,却是冷鹰被她戏弄了一遭。冷鹰的心情,当然是鬱闷得想要再杀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安云袖,突然走上前去,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地在她身上狠狠端了一脚。 安云袖低哼一声,视野渐渐变得模糊。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隨著鲜血一起流失。她修行尚浅,不动咒印施展得极为勉强,但冷鹰仍不给她苟喘残延的机会。 头上传来一阵剧痛,冷鹰抓著安云袖的头髮,將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安云袖摇摇欲坠,却生出了一种然欲飞的错觉。她心知自己命不久矣,视野由暗转亮,逐渐陷入一个顛倒错乱的虚幻世界。 在那个光影迷乱、阴阳顛倒的世界里,她看到无数条光带编织成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摇了摇头,为自己最后的执念,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是否也有人在静謐的冬日阳光下,追忆著同样一张脸孔? 山外酒肆。 在僻静的角落里寂然饮酒的,是如牡丹仙子般令人不敢逼视的美丽少女。 酒肆不復昨日的热闹。 少女握著酒杯,注视其中倒影,倾听著外面风吹动旗幡的沙沙声,完美无瑕的侧脸上显出几分寂寥的神情。 若是有人看到这情景,定会为那绝美的容顏心动神摇。但是不远处地板上残留的血跡,已经为上一个倾倒的好汉下场做了註脚。 掌柜的和伙计们都只敢远远目不斜视地站著,连余光都不敢警去一点。儘管那少女的姿色是如此动人,他们却没有那个胆量去欣赏品鑑。 一个披甲佩剑的英武青年,恭敬地站在少女身后,修长的身躯似一尊雕像。 仿佛只要少女不开口,他就能在那里站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掌柜却知道,这青年的脾气,远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沉默一一满堂宾客,皆因此人一剑而散! 自从某个见色起意的倒霉鬼被他一剑砍成两段后,骑兵马匪,行商猎户,无不豕突狼奔,夺路而逃。 满堂宾客最后只剩下了绝色少女身边的几位,欲哭无泪的掌柜,也没有奢求这几位爷补偿损失的妄想,只在心里默念救苦救难观音大土,请菩萨早点送走这几位大神,给小店留一条活路。 另外两名同样如似玉的美貌少女,却坐在另一桌,不时转头观望,咬著耳朵窃窃私语。 “她又在睹物思人了,那惜公子真有那么好?” “小姐心软而已。” “还有那个姓陈的姑爷,我连面都没见著,就听说他被惜公子干掉了。 唉,什么时候也有这么多男人为我爭风吃醋就好了·——· 佩剑青年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穿红袄的女子却冲他招了招手,嬉笑道:“小麒子,听说连你也对小姐有非分之想,可惜这辈子都没什么指望啦!要不你把你手中的“镇山河”借我玩几天,我扮成小姐的模样陪你睡一觉如何?” 此言一出,不单佩剑青年怒目而视,就连不远处那个躲藏在无数阴影触鬚中的幽暗身影,都似乎有了些许动作。 “嘻嘻,开个玩笑啦!”红袄女子摆手道,“我知道去过势的寺人都对女子恨之入骨,可不敢自討苦吃呢!” 佩剑青年的眼眶中几乎喷出火来,可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红袄女子却不再看他,翘起木椅扭身拍了拍邻桌少女的肩膀,问道:“小姐,喝够了吗?再不进山,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少女说:“等我喝完这杯。” “那你倒是喝嘛,別只顾著看呀!酒不是用来看的!”红袄女子说著,从少女手上夺过杯子,仰脖一饮而尽,“喝酒就要像这样!” 少女弯了弯嘴角,眉宇间的忧鬱之色却始终縈绕。她拿起桌上的另一个酒盏,为自己斟满。 山肩。 千层长阶塌陷的动静,无疑已惊动了盘龙宫中的主宰。 陈煜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他已倾力施为,替殷狩爭取到最为关键的一次机会。 七柄斩仙飞刀,化作白虹射至江晨心口。 殷狩武技平平,修为平平,唯有这斩仙飞刀,乃是传承自远古纪元的法宝, 一旦出动,无往不利,连金仙都能杀得,论区区凡夫俗子! 江晨见那白线毫光射来,心知不妙,意欲避其锋芒。但陈煜布局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又岂能容他走脱? 勾魂,摄魄,丧胆,夺心,这四人早在一旁恭候,此时各施神通,把江晨退路封死。 灵萱见状不妙意图来救,却被宗暗的铁棒拦住,哪里还来得及。 江晨已濒临绝境。 他的身躯被数十倍的重力拉扯著,心情也似乎跟隨著一併往深渊坠去。 陈煜的神通,殷狩的飞刀,勾魂四人的幻阵,单凭其中任意一样,都不至於让晨如此被动,但三者在同一时刻出现,便组成了天衣无缝的杀局。就算是仙佛强者在此,恐怕也唯有饮恨一途。 江晨眼中映出七道耀眼的白虹,倾听著耳畔灌脑魔音,在身躯不断坠落的同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说起来,眼下境况的危险程度,大概能与当初面对孔雀大明王的五色神光之时相提並论了。若是自己在半月前遇到这种险境,说不定真会中招——— 陈煜的谋划,不可谓不阴毒狠辣,可惜,却迟了几天。 在江晨拿到那片黑色的孔雀羽衣之后,这世上的绝大部分法宝暗器,对他来说都已经失去了威胁! 当日五色羽衣,护不住五百孔雀女周全。如今羽衣一分为五,江晨只占其一,但护他一人却是绰绰有余。当日分宝时无人知晓,在场眾人中,他是唯一一个懂得运用之法的一一因为他曾在神灵墓地中窥见了高僧云重的传承! 那一片轻飘飘的黑色羽毛,突然化作一片半透明水幕,团团包裹住江晨的身躯。看似只有薄薄一层,实则坚韧无比。 那七柄斩仙飞刀一头扎了进来,本以为轻易就能穿透水幕,却只进了半分, 便戛然而止。 “这是—————”! 殷狩的几缕神念附著在斩仙飞刀上,惊疑不定地看著那片水幕水幕上波光敛灩,细腻优美的纹理依稀露出仿佛飞禽羽毛的形状,散发著幽暗的毫光,看起来轻盈脆弱,其坚硬程度却不下於天外陨铁一一凡间的铁器可挡不住削铁如泥的斩仙飞刀。 这时候,他又听到不远处传来惨叫,此起彼伏,连成一串,恰好四声。 “勾魂?夺心?”殷狩的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那四位凶名赫赫的幻术高手,以神魂出窍的秘法,先后撞到了水幕上,这便是悲剧的开端。 在神识的眼中,原本天地皆暗,唯有白色的魂火在虚空中飘荡。但就在他们四人扑向江晨那团金色的魂火时,突见一缕裊裊的轻烟般的薄光,自金色魂火上升起,如一面竖起来的镜子,幽映出他们各自的苍白灵魂剎那间,四人心神剧颤,如歷几世轮迴,拼了命才回归躯壳,只听“轰”的一声,脑门一阵剧烈的疼痛,回过神来只觉七窍皆伤,耳边嗡嗡作响,脑袋像要裂开了一般,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不该存於现世的诡异画面。 幻术反噬了! 同时逆转他们四人的幻术,这是何等可怕的修为! 他们四人其实还算是幸运的,要知道当初在暗红沙丘上,无惧王身边有个幻术师可是生生被江晨打爆了头颅。 勾魂夺心在人前都是一副狠戾模样,內里却著实长了一副欺软怕硬的心肠, 此时都拼命地收敛神念,像是挨了一棒的哈巴狗,呜鸣哀叫著把尾巴都夹了起来。 江晨也出了一身热汗,胜得並不轻鬆。对於孔雀羽衣的用法,他其实也很生疏。但至少,他贏得了几个瞬间的喘息之机。 他此时仍在下坠的途中,发觉附著在身上的重力渐渐减弱,心中冷笑:陈煜这个没种的傢伙,果然不敢跟过来与他单独放对。 烟尘之中,江晨踩著几块滚落的岩石,连续几个跳跃后,便从这段塌的山体中冲了出去。 仍不见陈煜追上来。 那傢伙,放弃了吗?』江晨一只手攀在山壁上,大口喘息著,抓紧时间平復体內翻腾的气血。 他不敢放鬆警惕,在周围五丈布置了一圈神念,防备著隨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陈煜並非不想追上去。 实则他已自身难保。 “那四只苍蝇总算走了·—” 从这句话在耳边幽幽响起之时,陈煜就明白自己落入了江晨的圈套。 环环相扣的陷阱中,谁是螳螂黄雀,谁又是最后的猎人? 陈煜將勾魂夺心四人派出去,为取江晨的性命。但江晨何尝又不是以身为饵,等著陈煜自露空门? 心念一转间,陈煜已將神通的范围急剧缩小,在自己周围布下了一道固若金汤的百倍重力防御圈。就算是一只蚊子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內,也会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可惜仍然迟了一步! 陈煜感觉到一阵麻痹之感漫遍全身,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渐渐地失去了对肢体的掌控。几息之后,视野也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原来中看不中用,害老子白担心一场,浪费两包好药———” 一阵阵的眩晕感侵袭而至,陈煜的灵魂好像正在被一只无形大手剥离出躯壳,就连身后的冷笑声也逐渐听不真切。 第586章 买凶价码,宫中规矩 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明,天地归於寂静,像是混沌初开之时,万籟无声。 在一片死寂之中,陈煜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却仍感受到自己又惊又怒的情绪。 他心中的无尽懊恼和怨恨,又岂是区区一两句话能说清一一他竟在星院武道大会之后重蹈覆辙,又一次中毒! 壮志未酬,此恨难消!若今日就此丧生,他定会化为最悽厉的恶鬼,盘桓人间不去···— 那背后偷袭的罪魁祸首,却没管陈煜心中翻腾的怨念,远远地又掷来一柄飞刀,“噗”地扎进肉里。 见陈煜一动不动,那人才大胆走上前来,狠狠一脚踩在陈煜背上,放声长笑道:“江兄,储某幸不辱命!” 殷狩的注意力还在那四个抱头呻吟的幻术高手身上,听见笑声才转头望来, 顿时大惊失色:“姐夫!” 正与灵萱激斗的金毛大猿闻声回顾,看见陈煜倒地不醒的模样,嘶吼一声抢起铁棍就往回赶,几个纵跃就奔到储成化面前。 储成化见金毛大猿气势汹汹,也不敢与它硬拼,伸手就把地上的陈煜拽起来,阴冷一笑道:“想要他死的话,你就儘管过来!” 宗暗果然硬生生剎住脚步。 它双目赤红,怒不可遏,起伏的胸膛表明了它此时激盪的心情。在这样的怒火下,它仍顾及到陈煜的性命,可见陈煜在它心中的地位绝对不低。 储成化见状,微微有些志志的心情也安定下来,朝金毛大猿咧嘴一笑:“我这人从小不学好,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什么都干,做的买卖多了,发现人命才是最值钱的买卖。今天有大主顾拿十万两买这小子的命,我给打了个折,八万两!” 他边说边用手指比划,“一盏茶的工夫,八万两到手,你说这钱来得容不容易?” 宗暗喘著粗气,一双眼珠子死死盯著储成化掐在陈煜脖子上的右手,生怕他有半点异动。 远处的殷狩大声喊道:“放了我姐夫,我给你十八万!” 储成化微微一笑:“十八万?倒也不少。可我这人有个规矩,买定离手,绝不反悔。” “二十万!”殷狩情急之下已经开始口不择言,“加上我的斩仙飞刀!还有我的部下!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让我砸招牌的价码,你给不起。”储成化收敛了笑容,“你们这些人,个个都不晓事·—--没听说过吗?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殷狩厉声道:“你若敢动他,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一一另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是你吧!” 殷狩雯时惊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就听“噗”的一响,同时背脊一股凉意窜入,低头一看,胸前已多了一截剑尖。 “江————-江————”他一开口说话,血就从嘴巴里涌出来,又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生死不知的陈煜,艰难地道,“姐夫—.—” “都什么时候了,还叫你姐夫。”江晨手腕一动,锋利无匹的软剑在殷狩身躯里开拓出更大的创口,血如泉喷,溅了他一身鲜红,“如果你有你姐姐的“情丝”神通,这点小伤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殷狩的嘴唇在开合,却只有血泡冒出,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他的身躯颤颤巍巍,全赖江晨在背后钳住了他的肩膀才没倒下,但眼前的画面已经开始旋转。 “这就不行了?跟你姐姐比起来差得远嘛!”江晨冷一声,按住他的肩膀抽回软剑,甩了甩刃上血水,“你再不赶紧把自己缝起来,就没机会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心有所感地转头望去,只见前方未受损毁的长阶之上,一个盛装打扮、风姿出尘的威严身影正从上方缓缓走下。 “娘娘!”灵萱唤了一声,屈膝行礼。 殷狩带来的一眾提刀举枪的甲士们,纷纷放下兵器,伏地不起。 盘龙宫的主人,在这番战斗胜负即分之时,终於姍姍到场了。 华贵的长裙透迤拖地,衣袂隨风飘扬,狭长的凤眸望著下方塌陷了近千阶的道路,细细的柳眉起来,顿有一种础咄逼人的锐利锋芒,被她视线扫过的在场诸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乌云压城般的沉闷压力。 “你们在这里大打出手,是当本宫已经死了吗?”云蝶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虽无多少嗑怒神情,但那晶莹雪白的肌肤似乎更加冰冷了几分。 “咚!”金色大猿丟下手中铁棒,惶恐地跪倒在地,说道:“娘娘,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一一” “你闭嘴!”云蝶轻哼一声,“不长进的东西,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还不自知!” 她视线落到储成化手中的陈煜脸上,整个人由里向外地透出寒意,“至於你们几个,虽然远来是客,但敢犯盘龙宫的禁条,不可轻饶!” 储成化原本带著微笑,但听到这位妖后语气中的雷霆之怒,顿时就笑不出来了,忙分辩道:“在下绝非有意冒犯,只是见江公子被眾人围攻方才仗义出手, 望娘娘明鑑!” 他说著手上一松,陈煜的身体就“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上。 恰逢这时江晨也正好放下殷狩,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发生。 两人对望一眼,都觉得十分无奈一一引发这场战斗的罪魁祸首们都已经躺在血泊中,受害者却仍好端端地站著,这场面让前者的说辞实在缺乏说服力。 幸好还有身在局外的灵萱仗义执言:“刚才我来的时候,的確看到陈公子伙同殷狩一帮人在围攻江公子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死板、生硬。 江晨听著听著,又想起云蝶的前两句话,便发现灵萱这种语气的源头了她分明是在学云蝶说话的神態和腔调,可惜功力太浅,又缺乏应有的威严,只学会了那种毫无起伏的淡漠冷酷,远不够妖后的收放自如。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江晨甩开杂念,正要开口,却听见宗暗大声叫道:“是姓江的窝藏刺客, 俺才跟陈公子一起去找他要人!这傢伙目无余子,口出狂言一—” “退下!”云蝶喝道。 宗暗颇为不忿,但也不敢违抗,地垂下头颅。 云蝶的视线投注到江晨脸上,四目交匯,云蝶缓缓道:“我对你另眼相看, 並不是你在盘龙宫胡作妄为的倚仗。宗暗说你窝藏刺客,这你怎么解释?” 江晨摇了摇头,道:“我有一个坏消息,必须稟明前辈一一钟璃要来了。” 这无疑是个极坏的消息,纵使云蝶这样胸有城府的上位者,也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钟璃?” “三公子每日在地牢九层祭祀妖圣,今天是第七天,钟璃大概已经有半只脚踏了过来。”江晨语气沉重地道,“素儿已经赶往地牢去阻止他,但她独自一人,如果三公子有所预谋的话,我担心她出事!” 云蝶的眼神几番变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浓厚的阴霾,面色阴沉如水,朝向宗暗喝问道:“阿暗,你这段日子跟老三走得近,可知他所说是否属实?” 宗暗抓耳挠腮,很想说这姓江的说话半句也信不得,但它毕竟分得清轻重缓急,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也不敢任性胡諂,支支吾吾地道:“三公子这个---最近没什么异动,俺也没太注意--俺虽然跟陈公子交好,但跟三公子关係只是一般—....” 云蝶盯著江晨,问:“这消息你从何得来?” 江晨道:“是一位姑娘告诉晚辈一“一位姑娘?”云蝶的眉头愈发紧,脸上的阴霾也更重了几分,“就是被你藏起来的那名刺客?” 江晨沉声道:“前辈,这消息的来源不是重点!关键就在於,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我们也该亲自去查探清楚。毕竟对於钟璃这个人,您应该比晚辈更清楚他的威胁!” 云蝶寒著脸,森然道:“你这小辈,在我盘龙宫中也不知收敛,就为了一个贱婢,连本宫的家事你也敢插手--也罢!本宫就亲自走一遭,若你敢蒙我,新帐旧帐咱们一併再算!” 江晨道:“假若有半句虚言,在下任凭前辈发落!” 他心中却想,如果只是虚惊一场,云素平安无事,本少侠岂不是背了所有黑锅?那时候当然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您老人家就不必掛念晚辈了·—· 云蝶阴沉著脸,漫步走下台阶,视线在江晨脚下的殷狩户体上停留一眼, 道:“殷狩是钟璃的使者,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他不能死在这里。温將军,劳烦你吊著他一口气吧!” “是!”她身后一个身穿铜甲、伟岸异常的男子恭声领命,大步行上前来查看殷狩的伤势。 江晨心中冷笑,这殷狩已被他用利剑绞碎心臟,胸前都捅穿了那么大一个窟窿,死得不能再死了,我看你怎么吊他一口气! 那身长九尺的魁梧男子在殷狩户体前蹲下,伸手抚上血肉挣狞的伤口,面容露出些许凝重之色,喃喃道:“好霸道的剑气。” “一下没留神,出手重了些。”江晨假意关心道,“温將军,还能救得活吗?” 魁梧男子道:“要点功夫。” 如果是別人说这话,江晨只当他胡吹法螺,但见这男子髯长二尺,五官深邃,双目温润有神,配上一身沉重的青铜甲冑,端的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一看就知不是凡俗之辈。 江晨心中微微提起来:这傢伙莫不是真有逆天神通,能把死透了的尸体重新救活? 江晨想了想,也跟著蹲下去,貌似好奇地问道:“已经没有气息了,这该如何是好?” 他一边问,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样子把手往殷狩脖子伸去,想要悄悄把这死鬼的脖子拧断,却被一只覆著铜甲的粗壮手臂拦住“江公子这是何意?” “哦,我看看他脖子里还有没有气。”江晨跟那温將军对望一眼,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这都已经死透了,要是还能救活————”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更重要的人物,便不理会温將军的捣腾,起身向储成化脚边的陈煜走去。 突然后方一阵疾风颳来,掀得他脚步一跪,待站定了转头再看,身边已多了一个穿浅蓝色长裙的少女。 “灵萱,你不会也想阻止我吧?刚才那傢伙可没有对我们手下留情!” 灵萱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可以在宫中杀人。” “好歹也是並肩作战过的交情,你就给我个面子,假装没看到唄!” “不行,我已经看到了。” “你就转过头去,给个机会唄!” “不行,这是规矩。” 江晨看著清丽又古板的少女脸庞,嘆了一口气道:“好吧,那就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条狗命。” 他走出几步,见灵萱如影隨形地跟在旁边,不由扶额道:“灵萱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必靠我这么近吧?” 灵萱淡淡地道:“我怕你伤人。”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江晨说著,把手中血跡快要滴乾的“照胆”软剑归入鞘中,连腰带一併解下来,拋给储成化,並向他使了个眼色,“储老弟,这把剑就归你了!” 说完,他摊开双手对灵萱道:“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灵萱没有出声,她的注意力已有一半转移到了储成化身上。 “功亏一簧,惭愧,惭愧。”储成化接过软剑,谦虚了几句,伸手抚过纹路精美的剑鞘,將寒刃抽出寸余,双眼被冷光一照,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好剑——— 这时他却感觉到身前光线一暗,抬眼瞧去,只见一个浑身金毛的魁梧大猿站在面前,正用一种凶戾的眼神冷冷地盯著他。 “这位—兄台·—” “解药!”金毛大猿伸出一只粗大的手掌。 江晨心中暗道不妙,这样下去又要让姓陈的逃过一劫了。 他的手掌藏入袖中,暗暗扣住一枚铜钱,正欲神不知鬼不觉地钉入陈煜心臟,忽然手腕一紧,却是一股无形的风环禁住了。 “灵萱,你..” “我对气流十分敏感。你身上的杀气,你四肢的每一个动作,我都很清楚。”灵萱面无表情地道,“別想在我面前杀人。” “这么厉害?”江晨露出吃惊的神色,“那么我在你面前岂不跟没穿衣服一般?哦,不光是我,所有人在你面前都这样?” 第587章 人心叵测 “惜公子。”灵萱的表情微微冷下去,“你敢调戏我。” 就算这种叱责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都是古板平淡的。 “不敢,我平时说话就这样。哦,这也算是违反了盘龙宫的规矩吗?” “你是人,我是妖。” 灵萱好像是答非所问,但江晨却听懂了她的意思,打蛇上棍道:“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关係呢,当年沈凌峰———” “闭嘴。”灵萱扭过头,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凛冽的寒意。 江晨便意识到,当年沈凌峰和云蝶的恋情,虽然自己跟云素討论得不亦乐乎,但在盘龙宫中,这应该是个禁忌的话题。 远处传来温將军的声音:“年轻人,你剑术极高,但心肠未免太狠了些!” “嗯?”江晨回首望去,只见殷狩旁边的温將军已经站了起来,而血泊中的殷狩,身上一层淡淡的黄色光芒正在消退。 “你那一剑洞穿了他的胸腔,若非他心臟长在右边,这会儿已经连神仙都救不回来了!”温將军一脸严肃地道。 “心臟长在右边?”江晨一愜之后,心里便冒出了几十句骂娘的话。 他忿忿地加重了脚步,惊得前方路边捂头呻吟的勾魂夺心四人皆露出震恐之色,愈发瑟缩地团成一团。这几个可怜的傢伙还没从刚才幻术反噬的余波中缓过来,此刻趴在地上,脑中仍在忍受撕裂般的痛苦。 江晨瞪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道,“好狗不挡道!滚开!” 事实上那四人已经退到了路边,容江晨一个人走过去绰绰有余。江晨不过隨口喝骂一句,但那四人在昏沉中看见他凶恶的表情,顿时就像遇到了最可怕的梦魔,连滚带爬地就往后方退避。 他们忘了身后的栏杆早已在激战中倾颓,这一翻身可没什么东西拦著他们, 只听窒几声,伴隨著惊声怪喊,这四位凶名赫赫的幻术大师先后滚落悬崖,沿途留下一串鬼哭狼豪。 这场意外的杂剧让江晨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转头对灵萱说道:“你看见了,我啥也没干。” 灵萱歪著脑袋沉默地看著他。 江晨又道:“你现在下去,说不定还能救一两个。” 他扬了扬眉毛,心想等你救起那四个小嘍囉,我都把陈煜杀死百八十回了。 然而灵萱的回答却不如他所愿。 “我只管规矩。”灵萱冷冷地道,“摔死不犯规矩。” 八公子抓著楚楚的手掌,凭虚御风,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穿行。 他一心只想快些赶到战斗现场,神通全力催动之下,转瞬便掠过了数百丈曲折迁回的台阶,將大片美轮美奐的宫殿群踩在脚下。 这是皇族血脉独有的神通,名曰“逍遥游”,“绝云气,负青天”,若练至极处,化作鯤鹏之象,水击三千里,朝游北海暮苍梧不在话下。八公子年岁尚幼,无法在人间显形,但就算带著一人,要跑遍这盘龙宫也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 可他毕竟涉世尚浅,未了悟这人心险恶眼看路途过半,他一口气也將尽,想换一口新气一鼓作气衝上山顶之时,突听“噗”的一声轻微之响,极轻极近,似乎贴著他的耳根传来。 他雾时寒毛竖立,慌忙想要躲闪,但动作已经有些迟钝一一一念之隙,便无法回头! 后颈传来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他感受到一道阴凉之意漫过全身,接著就失去平衡,连带著身后的楚楚一同向地面栽下去。 “楚楚—----姐姐?”他异地想要扭过头,发现脖子以下的部位正在迅速麻痹,嘴巴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出十分力气。 “砰”一声沉闷的响动,楚楚的脚步重重踩在地面上,陷下去一个浅坑。八公子却被她拦腰抱住,旋身卸力,避免了与大地亲密接触的下场。 八公子心中却十分震惊,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楚楚的卸力动作,他发现这女人原来有著不俗的武技,远非她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娇弱! “八公子———”八公子被楚楚拦腰抱著,脸部朝下,也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只听她幽幽嘆息道,“我牵你手的时候,感觉又柔软又滑腻,跟个女孩子一样,实在不忍心对你下手呀!” 八公子喘息道:“姐姐——为什么—— “我当然有逼不得已的理由。”楚楚抱著他,脚尖轻轻一点,便射入道旁的丛林,疾步向某一方奔去,“叶华老奸巨猾,冷鹰日日跟在你屁股后面,想要找一个与你单独相处的机会,真是千难万难!” 八公子髮髻掉落,长发散开,努力睁大眼睛打量周围快速后退的景物,艰难说道:“你要去的地方————-是笑然亭?”” “你虽然天真,却也不笨。” “你想用我的皇族血脉,救出前任元空大圣?” 楚楚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雌雄莫辩的少年,面上浮现一种奇异的神色:“你这么聪明,看来我也是侥倖,若非你放鬆警惕,就算冷鹰不在,我大概也不是你对手。” 八公子用力呼吸了两下,道:“我愿意帮你。” “哦?” “笑然亭的禁制是—.东皇——所布,让我—.重新祭炼它,就能—” 楚楚不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东皇钟乃远古先天至宝,不说你有几分把握,就算你可以成功,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她抬头眺望丛林上空因快速移动而不断变幻的光斑,喃喃地道,“我云龙部兄弟姐妹百余人,为了救大圣脱困,尽数牺牲於此。如今仅剩我一人,我又怎会拿区区一点善心去冒险!” 横穿丛林而过,来到另一座高高耸立的陡坡前,望著那几乎看不到顶端的近万道阶梯,楚楚轻嘆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跟叶华不同,你向来心善,本不该死,但我別无选择。” 八公子苦笑道:“我不想死。” “我很抱歉。”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 楚楚眼神坚定地摇头:“我不相信任何人。” “那么————·江公子呢?” “一样。” 八公子沉默了。 楚楚驻足片刻,待体力恢復了些许,便拎起八公子,开始往上攀登。 万道阶梯,自脚下沉默而过。 当遥遥望见崖顶上的那方小亭时,楚楚眼中露出激动之色。但她强控心神空出来的右手扣住了一枚淬毒长针。 昨日云素携江晨来游玩时,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守卫,但楚楚却显然没有那么幸运。她与前方两个惊讶的银甲剑士对视半秒后,就將手中的长针甩了出去。 伴隨那跟长针甩出,似有一片迷雾腾起。 在这片似幻似空的雾幕中,楚楚的嗓音倒依然真切:“你若心存怜悯,就让他们束手就擒,还可保全性命。” “小心有毒!”一名银甲剑士叫道“叮”的一声细微轻响,长针已被剑气格开。另一名银甲剑士从雾里衝出, 如离弦之箭朝楚楚射来。 楚楚慌忙拎起左手上的八公子向前拋出,趁银甲剑士减速去接时,她右手已掏出一柄蓝汪汪的短匕,意欲乘银甲剑士视线被八公子遮住时,给他来一记狠的。 “当心!”格开长针的银甲剑士落后於同伴半拍,紧隨著衝出迷雾,眼里正看到楚楚持匕首偷袭的一幕,赶忙出声提醒。他意识到在这种距离下出剑已经来不及,便將脚尖一捅,踢起一块碎石直衝楚楚射去。 楚楚的身形已然朝前扑出,半途无法转向,只得仓促地举起匕首格挡。“鏘”一声清越的震响,她前冲的势头竟被撞得倒跌回去,跟跎了好几步才站稳。 她心头大为凛然,低头一看,手上淬毒的匕首竟被撞出了一个小豁口,若是被那颗石头打中身体,后果难以想像— 那名匆忙之中出了一脚的银甲武士,並不急於追击,只衝到了八公子身前的位置,横剑將两人护在身后,盯著楚楚厉声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妖女,胆敢绑架八公子?” 楚楚也为其强悍的爆发力所震慑,一时不敢上前。她意识到这两个看似普通的银甲剑士绝非寻常卫兵,至少也是三公子叶华的心腹之人。 是了,叶华既已谋划今日之局,又岂不会在这里留下眼线---他算计得倒是滴水不漏,但云龙部为了解救大圣牺牲了上百条性命,又岂能在今日功亏一簧! 没办法了。』楚楚丟下破损的匕首,两手笼入袖中,指间扣著数枚细针, 凤眸中闪过一缕寒意。 本来,有件东西是为冷鹰准备的·—— “八公子,你没事吧?”银甲剑士放下八公子,扶著他慢慢站稳。 “我没事。”八公子虚弱地道,“丁山,张逢,你们小心她的毒针,可能带有幻术的效果。” “多谢八公子提醒。”银甲剑士点头应声,跨前一步,与左边的另一人在同一瞬间射出,几乎没有先后之別,两柄泛著冷气的长剑眨眼便递到了楚楚胸前。 楚楚神情也不见慌乱,双脚往下一证,在抽身往回的同时將双袖抬起,五指条张,寒光射出。 两名银甲剑士早有预防,各自劈开了三四根银针,剩下的一两根则被侧身躲过。 但他们的剑势也因此稍有凝滯,於是又给了楚楚继续逃亡的机会。 两人並不因此气,甚至也无需眼神的交流,身形各自向两边分开。 楚楚暗叫不妙,对方看似绕了原路,但也分散了她的攻击范围,而且一个交叉之后,就將在圆圈的另一端將她截住。 楚楚的脸因焦虑而微微扭曲,名唤丁山、张逢的这两名剑客比想像中更难对付。他们不仅剑术不俗,更精於合击之术,就算是玄罡高手也难以突破他们的封锁圈,更別说武技平平的自己。这样下去,如果药效迟迟不发作,自己的境况就会十分危险了。 她的手指轻轻颤动,似乎明白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出人意料地折转了方向, 没头没脑地朝右边的丁山撞过去。 两步之距转瞬即过,一道剑影削碎寒风,来到了楚楚眼前。楚楚手中的暗器不足以格挡,歪著头险险与凶厉的剑刃擦身而过,左臂被划开了一道血口,但也终於闪了过去。 生死之劫就此踏过,再之后,就是实地坦途了。 等两名银甲剑士回身追击时,看见她的身形在视野中变得朦朧起来。如隔了一层雨幕,细丝绽开,轻微柔润,婆娑若梦,將杀气隱没,只剩下缠绵的余韵, 將两人的神思缠绕。 丁山停下了脚步,张逢屏住了呼吸,二人同时发现了不对劲,但却没找到问题的根源,只是感受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涌上头来,眼前的画面也越来越光怪陆离,完全掩盖了现实。 毫无疑问,他们都中了奇毒。 “什么时候?” “我们明明已经服下避毒丹—— 视野中散乱的色斑和线条渐渐幽深,最后连同世界一起黯淡下去。两人拼命睁大眼睛,想要支撑著向前跑动,但身体却像喝醉了酒一样不听使唤,才踏出一两步就已经东倒西歪。就算他们还能勉强握剑,彻底陷入黑暗的视线也不足以支撑他们向楚楚发起攻击了。 看著那两人在原地无规律左摇右摆的姿势,八公子也明白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他没有露出太多出乎意料的表情,轻嘆一声,道:“他们已经对你没有威胁,留下他们性命吧。” “迟了。”楚楚没有多说废话,抬手一把银针洒出,一片幽蓝清冷的光泽將两名银甲剑土周身完全笼罩。 那两人毫无所觉,在下一瞬被席捲而至的雨幕淹没,全身上下无数个孔窍都被外物侵入,冰寒的冷气迅速將他们所剩不多的体力尽数抽空。 一声闷响之后,张逢仰面跌倒在土地里,身体不断抽搐。丁山还歪歪斜斜地站著,握剑的手掌仍不肯鬆开。 楚楚走上前去,右手五根手指头的指甲条然迎风见长,变得尖利无比,然后她抬手一爪,就刺进了丁山的咽喉,將他的大半个脖子都撕了下来。 八公子不忍地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忽听到一声爆鸣,紧接著就有巨大气流扑面而至,几乎將他身体都掀飞出去。 “这是—?” 他睁开眼晴,只见楚楚满身是血,正跟跟跪跪地朝这边跑来,显然受了不轻的伤。而原先两名银甲剑士所在的地方,只有一片血红色的肉浆残肢,触目惊心。 银甲剑士自爆了! 第588章 地牢惊魂 八公子倒吸一口凉气,想起自家兄长的手段,不禁心惊肉跳。但这种狠毒手段的確行之有效,两名剑士死后自爆,不仅重创了楚楚,也让远处的人注意到这一方的动静,留给楚楚的时间已然不多。 或许,自己也可以尝试一下,搏取一线生机? “咯咯咯咯——--”楚楚却在冷笑。她此时满脸血污,连五官都难以辨认,只有眼珠子发出幽幽的光芒,看上去如同鬼魅般狞可怖,“千算万算,棋差一招。不过你想从云龙部专为鹏族研製的秘药中挣脱,只怕也打错了算盘!” “难怪避毒丹毫无作用。”八公子恍然道,“看来这场局里最懵懂无知的, 只有我一个了。” “有如此显赫出身,却是这般天真的性情,只能说你命中注定逃不过这一劫。” “如果能大难不死,我就去庙里烧香拜佛———” 说话间,楚楚已到了八公子面前。八公子试著抬了一下手掌,却终究只能徒劳地放弃。 黑暗如河底的淤泥,吞噬著行者的身影。 狭窄的密道里充斥著浓郁的血腥和腐臭的味道,一地残肢断臂,怒张的利嘴和拧的面目控诉著生前的不甘。 一条行走在其间的窈窕身影,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这里污浊空气的每一丝流动都会令那美好的身形染上一层晦暗,而脚下丑陋尸块散发出的阴冥死气,更一刻不停地污染著少女轻灵的身姿。 这里是地牢八层,当年“千面妖王”身死之处。 崖壁鳞,黑漆漆的缝隙中吹出来鬼气森森的寒风,倾耳去听还有隱隱的女人哭泣之声,令人闻而生怖。 人走在这里,四肢被浓郁的污浊死气所包裹,会变得越来越沉重。 坑洼的路面上都是暗红色液体,仿佛新流的血泊,歷经数十年不曾乾涸。 惨绿的恶瘴在血泊上瀰漫,与死气抢占著空间,甚至还能听到两者挤压而发出的细微的哎哎声,直让人毛骨悚然。 如此污浊之处,就连云素也是第一次涉足。她当初修炼之时,最深也只到过地牢七层。 她比旁人更清楚这里的凶险,用一层细密的桃瓣包裹著自身,走得小心翼翼。 惨雾茫茫,望不见前路,更难觅归处, 云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好像被一种难言的压力阻碍著,身体也渐渐有些麻木。 据说“千面妖王”当年死得极惨,不知她有没有化作厉鬼,在这污秽之处窥伺著生人的血肉。 云素心里有些佩服起三公子叶华了。儘管那傢伙身上有妖皇印记护体,但要每日在地牢九层之间穿行来往,还是需要极为强大的心理素质吧! 不知道叶华已经干了几天,直到现在都没有让其他人察觉,这份心机和城府,不得不说令人讚嘆! 她走了不知道多远,脚步突然一停。 附近有异动传来。 大片恶瘴开始与冥气交融,明暗的色彩迅速变化著,沉入青黑的血水中,深色的水跡浸染上来,周围散落的妖魔尸骨突然有了动静。 血泊上盪起涟漪,从中传来声声幽幽的哭嚎,阴森无比。 定晴看去,那些残缺不全的妖魔尸骨正在拼凑成无数面目挣狞的恶鬼形象, 借著四周阴冥浊气的掩护,一个个张牙舞爪,哀怨哭嚎,爬行著朝云素双脚抓来。 “呼——” ”云素却长长鬆了一口气。 老实说,长时间在这样死寂阴森的狭小洞窟中行走,她心里著实有些发毛。 如今她担忧的那些鬼怪都化成现实,从无形变作有形,未知变作已知,这反而让她心中的恐惧大为缓解。 无论如何,只要眼睛看得见的,总不会很难对付。 一层桃瓣编织的长链在半空绽开,虽然在这阴暗空间中无法显出绚烂的顏色,但锋利依旧。十余只爬行过来的丑陋鬼怪,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分割成了数十段残破的尸块。 只是些低级的鬼物。』云素手指间轻捏一片瓣,双目环顾四周,『它们是被什么东西蛊惑而来?背后的大傢伙,应该离这里不远—————· 一圈圈桃瓣向四面铺开,在浊雾中发出黯淡的光泽。数不清的鬼物没来得及靠近云素周身三丈,就被这些美丽而危险的瓣切割成碎块。哭豪声由此低沉了片刻。 云素的双眸忽然一凝一一在前方氙盒的浊气之后,遂渐显出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轮廓。 『那个人·————” 感受到灼焰般的杀气隔著七八丈距离冲刷过来,云素绷紧了身躯。 她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的修为,已至九阶巔峰,是自已就算全力以赴也未必能抵挡的对手,所以凝神防备,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黑山妖使?” 这傢伙不应该在妖界看守九婴吗? 这个可怕的敌人,却在距她六丈距离时,驻足不动了。 是远程攻击的类型?』云素愈发警惕。 她明明看到那身影的身后背著一把巨剑形状的兵器,但此人却不肯近身,必定是有更加犀利的手段。 云素手指一弹,捏著的一枚桃瓣电射而出,在浊雾中发出一声“”的锐响,射中了那人身躯。然而对方却若无其事地然不动,那枚桃瓣仅是撞在了他的护体罡气上,就化作了粉屑碎散。 这傢伙的本事,不在冷鹰之下。』云素的额头微微见汗,却又有些欣慰这黑山妖使必是叶华身边数一数二的高手,亲自在此守卫,那就说明叶华的位置离这里不远,只要能战胜此人— 然而事態却没有她想像中那么乐观。 更多的沙沙之声从四周靠近,一个个灰暗人影爭相显露身形。这些人良不齐,加在一起的气息也不及前方黑山妖使带来的压迫感,但其中几股藏得很深的毒蛇般的隱秘气息,让云素的身体本能地泛起寒意。 云素著秀眉,视线缓缓扫过,落在了一名纤瘦高挑的人影身上。 那人不出意外就是这伙杂兵的首领,背负一把古铜长剑,落地无声地朝她缓缓走近。他身旁之人亦都是同样冷漠的气息,阴森的杀意若有若无地这方寸之地笼罩,袭人生寒。 第589章 意外援手,死生之地 “阵仗不小。”云素忽然轻笑出声,“叶华手底下的猫猫狗狗都倾巢出动了吗?” 没有人回答。云素也不指望他们回答。 隨著十余道人影都先后走入了她周身五丈之內,她纤纤五指修然张开,环绕著周围的桃瓣团雯时膨胀开来,炸向四方,凌厉无匹的锋刃霸道地攒射,倾时铺遍了五丈之地,若洪流巨浪,翻滚奔腾,浩浩然將所有人笼罩在內,无差別地绞杀过去。 桃红色绚烂开放,带起无数声惨叫和呻吟,淋漓纵横,连晦暗的浊雾也被瞬间绽放的灿烂光华映照得纤毫毕现。 只这一个瞬间,那十余人就倒下了大半,弱者甚至遭受千刀万剐执行,被切割得零零碎碎,尸骨无存。 但就在云素杀意最盛,自身防御也是最弱的时候,忽有一股狂暴的杀气骤然升腾而起,灰暗暴戾的气息如瀑流般衝击在云素心头,令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云素仓促往后仰头,柔软的腰肢几乎倾折成直角,方避开了那柄突如其来的古铜长剑。 饶是如此,那古铜长剑贴著她鼻尖划过,至少也削断了几根毫毛和一缕飞扬的长髮。 那首领只一剑,就將云素逼迫到狼狈的地步,但他自身也非毫髮无伤,脸颊、肩膀、手臂等处都被切割出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正泪泪往外渗血。 而云素在后仰之时,左手纤掌一扬,已有一片色泽深红的桃瓣飞起,悽然射向首领咽喉。 首领连忙侧身避让。 云素后退两步,身形一个漂亮的侧旋,便重新绷直了上身,曼妙的姿態可谓赏心悦目。 但她所面临的对手,却无一个怜香惜玉之人,未等她身形站定,早已有一道邪恶的冷光窜向她腰眼,如同毒蛇之吻,窥伺的时机正是她刚才用力已老之处, 若再强行躲闪,只怕小蛮腰会有扭断之虞。 好在云素右手终於腾出空来,握住了一柄形状奇异的短刃,转腕一抖,便將腰后那道邪恶冷光格开,顺势送去几枚桃瓣作为回礼。 但这时候她一口气已然用尽,当另一股状若疯狂、迅如鬼魅的气息闪现在她左侧时,她是躲无可躲,挡无可挡了。 “这三个傢伙配合得如此默契,必定是叶华手下的『骨肉魂”三兄弟,那十多人都是他们的掩护,这三人才是真正的杀招,他们事先就预料到了我的动作—————』云素心中闪过多个念头,脸色愈发难看。 她並非躲不过这骨肉魂三兄弟的杀招,只是因为还有一道阴冷的气息缠绕在她身上,令她动作迟疑,无法发挥一身本事之半成一一那是六丈外一直没有出手的黑山妖使的目光,每每直指她破绽之处,若山岳投下的阴影,沉重地压迫在她心头,令她身心俱疲,一开始就处於颓势。 那是一位九阶“无懈”巔峰的宗师级人物,即使只站在那里不动,也没有人能忽略他的存在。他什么时候出手,他会施展何种手段,我若自露空门引诱,他会不会將计就计,一击將我绝杀-----这些念头仿佛锁一般禁著云素的四肢,令她身躯沉重,有力难使。 云素银牙紧咬,以桃瓣为盾,勉强躲过第三人的袭击。 这时候已经失去了重心,空门大露,真正意义上陷入了险境。当骨肉魂三兄弟重新围拢之时,恐怕就是她香消玉殞的时刻了·— 就在生死攸关之际,她忽然感觉到身上的压力一松,黑山妖使加诸在她身上的阴沉气息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微寒,地面上不知何时结了一层冰晶,那些匐氬翻腾的浊气、恶瘴,竟然也被冻结为粉尘,纷纷飘落在地,在地面上洒了厚厚一层黑灰。 毫无疑问,有一个掌控寒冰的强者,在这时候加入了战场! 云素却无暇关注那么多,在身上压力消失的瞬间,虽然意识上稍有错,但桃刺客的本能已让她第一时间从地面弹起,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寒冰降临的这一个剎那,整个画面仿佛都有瞬间的静止,於此之后,少女美妙的身姿顷刻化静为动,破画而出。 “咚!” 地面剧烈一震。 那位一直在不远处观战的高大剑客黑山妖使也於此时动了,脚下重重一踩地面,魁梧的身躯瞬间突入到寒冰与恶瘴凋零的画卷中,双手巨剑横扫,挟带著地狱般的凶煞之气,似欲將少女纤柔的身段拦腰斩作两截。 云素突围而出的速度不可谓不迅捷,但相对於黑山妖使瞬息即至的巨剑而言,就像是慢动作一般,在被那股凶戾狂暴的剑气欺近之后,竟然无力躲闪,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腰身在剑气中泛起扭曲的弧度但在巨剑真正砍到她身上时,已经凝结出了一块白色的冰晶。加上另一股大力在她的手臂上轻轻一撞,就卸掉了巨剑衝击的大部分力道,推著她飞快地远离。 虚空之中,无数肉眼难辨的细小冰屑在半空起舞,沿途封冻迷障,製造出一个个隱秘而危险的陷阱。 云素的视线警见了身边的一袭白色衣角,便知道来人是谁。 她心中冷哼,但无暇说话,因为她已经感受到了后方追来的那股凶猛可怕的气息,並没有因为道路上的寒冰受到任何阻碍! 双方都在全力奔跑,这样的追逐就如同旋风一样,飞快地刮过晦暗的地底洞窟,速度惊人至常人难以想像的地步。 但云素无需回头,就已察觉到后方黑山妖使那条飞驰而来的壮硕身影,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风声贯耳,隆隆作响。 云素感觉自己已经渐渐辨不清道路,周围的景色因飞度的移动而揉成了一片朦朧,但后方黑山妖使的固执面貌,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一一那是一张黑的面孔,刀疤纵横交错,狭长双目射出冰冷的目光,鬚髮如钢针般根根挺立,手中那柄形状怪异的巨剑上刻满了扭曲的印咒铭文,挥动间隱隱能听到剑下亡魂的哭泣声。 拐过一道弯后,前方是一段笔直的通道,十分容易加速。这对於逃亡的两人来说,无疑是个极坏的消息。 而这时双方的距离,也恰巧只差了五丈! 按照那柄巨剑的长度来看,这是一击可达的范围。 “不妙。』云素心情一沉,黑山妖使要出剑了。 现在的情况是,经歷过如此长一段路途的奔行之后,双方的速度都快要达到极限,已然是无法回头。云素和北丰丹就算想要转过身来对敌,大概也会在下一个瞬间被劈成两截! “咚!”黑山妖使脚下重重一踏,魁壮的身躯发挥出了与其不相称的敏捷, 如同猛虎般矫健,破开前方如墙涌来的空气,抢起那柄沉重的巨剑,斩落了一片迎面飘来的冰屑,衝刺势头不减,激起劲烈的狂风,悍然朝云素后脑勺劈下。 在云素的感应中,这一剑並不快,只是缓缓朝她后背斩来,但实际上双方都处於飞速奔驰中,倘若旁边还有一人在观战,就会深切地体会到这一剑的真正威力。 巨大剑刃上流动的阴暗气息也在喻示著,这不仅是一柄告亡之剑,也是一件勾魂夺魄的阴毒法器。只要死在这剑下,就断无轮迴转世的机会。 此时地面已经被黑山妖使的一踩震得剧烈一颤,衝击波径直传递到云素脚下,她的身躯顿时也隨之晃了晃,若不是身手不凡及时御劲卸力,这一踩就足以把她半个身子震麻。但她这么一御劲的工夫,前冲之势也有了瞬间的凝滯。反映在云素感知中的情景,就是那柄原本缓缓递来的巨剑骤然加速,化作了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转瞬间就撞到了她的脑袋后面。 杀意蔓延全身,只需一个剎那的恍惚,就能將她从头顶劈到屁股墩儿, 分割成整齐的两半。 但这种死法可不符合云素的美学观念,她绝对不希望某人来为她收尸的时候,还得把她先从中间缝起来。 云素不清楚旁边的北丰丹有没有办法可以化解这一次危机,但她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那傢伙身上。恰恰相反一一这一剑,她其实已经恭候多时! 她肩膀一抖,就一肘击在北丰丹身上,借著反衝之力奋力一纵,周身被一圈粉红色的桃瓣包裹著,翻然闪到了旁边的洞壁下。 只剩下被推得失去了平衡的北丰丹,独自面对那柄势不可挡的刚猛巨剑。 北丰丹並非不想借云素一推之力射向另一旁,但云素似乎存心祸害於他,那一掌的力道用得极为巧妙,恰好劈中他发力的关节处,令他不仅没借到力,反而偏移了重心,连躲闪都变得无比艰难。 就算是身为英杰榜首的“极冰玄雨”,这会儿似乎也被逼到了绝境。 北丰丹不愿坐以待毙,但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躲开那崩山一剑又谈何容易。 四周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一般,空间仿佛在向內塌陷,绞拧著臂上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消耗著极大的气力,但仍然还是来不及。 当北丰丹堪堪扭开半个身子时,那剑刃已经临头,径直將他脑袋开了瓢,继而再到脖颈,再到胸膛、腰腹、跨部,整个人都从中裂开,隨后进散成无数个碎块,如同一座被巨锤轰击的冰雕,在一片蒸腾的寒气之中咔四溅。 很明显,这一剑劈中的不是真身。 黑山妖使的魁梧身躯跟著撞过来,將那座冰雕撞碎得更为彻底。 在一片“哗啦”声响之中,黑山妖使冷眼环顾,便发现不远处的角落里凝结出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人白衣胜雪,银髮披肩,周身环绕著一圈圈晶莹的冰屑,俊美面容带著病態的苍白,赫然便是安然无恙的英杰榜首,北丰丹! 云素后背靠在墙壁上,脸上带著不加掩饰的遗憾之色,微微嘆气道:“可惜差了一点。” “真是九死一生。”北丰丹面带笑容,目光朝向云素,“素儿你呢,刚才没有扭到腰吧?” “这就不劳你关心了。”云素揉了揉手肘。 刚才情急之下的那一肘几乎震得她关节脱白,现在还没缓过来。 北丰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他转头望向那具被寒雾包裹的高大身躯,苍白面容上透出几分冷意,“穷追不捨到这里,看样子你十分自信啊!正好,差点伤了我的素儿,这笔帐,我来跟你好好算算!” 黑山妖使不发一语,嘴角却大幅度咧开,单手提起了告亡巨剑,剎那间光线为之一暗,洞中所有流动的空气都在这一刻静止,壮硕的身躯仿佛暴涨数丈,一瞬间占据了北丰丹整个视野並非黑山妖使身躯真的变大了几倍,而是在一念之隙的时光里,他已衝出寒雾,跨过了三丈距离,將巨剑递到北丰丹胸口! 这傢伙的身法,好像能跨越空间! 儘管不是这一剑的直接目標,但云素远远望见那双鬼兽般的凶瞳,心臟猛一抽搐,瞳孔不自觉地缩紧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北丰丹的寒气对此人並无作用。反而当那一剑扫来的时候,附带有大范围的迷幻效果,就算像她这样心志坚毅的上三境高手,也感觉到神识闪过一剎那的恍惚。 “北丰丹被他压制了。』 云素与北丰丹交过手,很清楚他的能耐。儘管在这段时间里他可能文有精进,但武技和神通的属性方向大体上不会变化。就眼下的情形看来,北丰丹很可能不是这黑山妖使的对手。 这並非因为英杰榜首名不副实,而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神通完全被压制。 如果换成《英杰榜》上排名第三的江晨在此,反而大概会有较大的把握战胜黑山妖使。 “呼!”冰屑四溅。 北丰丹果然別无他法,只能借著冰雾的掩护,用假身逃离。 黑山妖使劈开冰塑的假身,而后重重落回地面,震得整座洞窟又是一颤。 衝击波四散逸开,传遍地牢各处。在数丈外正逐渐显露的北丰丹的身影也受到了影响,明显有了短暂的迟滯。 当北丰丹面带讶色地抬起头来时,便看见了近在胆尺的敌人脸上扭曲的疤痕和挣狞笑意,接而至的,是呼啸的劲风与混著铁锈血腥和腐朽尸气的告亡剑刃! 第590章 冰花凋零 云素瞧见这一幕时,心情又是快慰,又有些矛盾。 快慰的是,北丰丹被打得跟狗一样,隨时都有可能被一剑劈死。矛盾的是, 如果北丰丹死了,下一个自然就该轮到她自己了,她也很可能死在黑山妖使剑下。 可她绝对不想死在这里,尤其是跟北丰丹死在一起!想一想那下场就让人作呕,感觉投胎的路都要被污染了! “鏗”的一声锐响,两剑交击。这声音意味著北丰丹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手中握著的,赫然是那柄名动天下的“碎风”。在眾所周知的故事中,当日桃刺客,就是败在此剑之下。 云素拧紧了眉头,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心中的杀意和愤恨如同野火般燃烧起来。 北丰丹一脚踏裂了冰封的地面,左手轻轻一送,人便乘风而起,轻飘飘地往后飞出。 可惜黑山妖使就如那千尺万仞的巍峨山壑,视寒风冻土只若等閒,脚下狠狠一踏,那些附著在他双腿的冰块就如琉璃般碎裂,甚至连阻挡他片刻的作用都没起到,转瞬便追近了距离,告亡巨剑扬起死亡的风声,狠狠朝北丰丹肩头斜劈直下。 若云素再不出手,今天大概就是“极冰玄雨”的最后一战了。 云素冷眼旁观,淡淡地开口:“我早就料到你约我出山必有所图,费这么大工夫混进盘龙宫,应该不会只想在我面前表演一出苦肉计吧?” “素儿你误会了。”北丰丹狼狈地招架巨剑,情势无比凶险,但他却仍然分神回答云素,“我的確有所图谋,但绝对不是跟这些妖魔勾结-·--我本不该提前这么早现身,但心中委实放不下你,所以过来看看———.” “这么说,你不是在演苦肉计?”云素的眼睛眨了眨,泛起了异样的光芒。 “当然不是—我根本没料到会遇到这傢伙——” “很好。”云素的嘴角扬起弧度,勾勒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么,你就死在这里吧!” 她手臂轻轻挥动,晦暗阴影中透出一片粉红的色泽,那是无数繽纷炫目的桃瓣,化为锐利的刀刃,朝激战中的两人席捲过去。 却不为救援北丰丹,而是在他九死一生的境况中,截断最后那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云素周身缠绕著万千瓣,犹如只只飘飞的蝴蝶,挟裹著她的身躯,朝洞窟远处奔涌过去。 在结局诞生之前,她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没有等待结局,是因为不屑一顾?还是说,她已看出了什么端倪? 北丰丹不明白。 幕天席地的桃狂潮,已经將他的后背大半笼罩。而前方,则是黑山妖使的告亡之剑,这一次挥击的力道,是一碎风”不能承受之重。 雪亮晶莹的冰屑,从瓣交叠的缝隙中透出。隨著连绵急促的撕裂声,桃瓣繽纷如雨,零落枯萎。 一同调零的,还有他那颗破碎的心。 江晨的心情也很恶劣。 先前看到荧惑独自一人跑过来的时候,江晨就知道有些不妙。 这傻髏明明找回了夙世记忆,做事却还是透出一股痴傻劲,把两个半调子的女人留给冷鹰,跟在饿狗面前丟两个肉包子有什么区別? 后来见到狼狐逃来的曲宸瑜,果然带来了坏消息,比江晨预料中的还要糟糕。江晨看到这拋弃同伴的女人脸上还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气得七窍生烟,指著她的鼻子直发抖,要不是顾及云蝶在场,就要当眾扇她一耳光。 “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他,只好先走一步了。”曲宸瑜毫无犯了大错的自觉,被江晨指著鼻子也是气定神閒,“我也不是不想救她,可惜实在没那个本事,要不是跑得快,现在也在黄泉路上陪她作伴了!” “她有浮屠邪法护身,没那么容易死。”江晨冷冷地纠正她。 “我走的时候还没死,但不是我说丧气话,冷鹰这个人——— “既然知道是丧气话,就给我闭嘴!” 曲宸瑜摇摇头,一脸“忠言逆耳你却不肯听”的遗憾表情,依言闭上了嘴巴。 江晨加紧几步赶上前方的云蝶,告了声罪,便脱离了队伍,全力狂奔下山。 云蝶此时一颗心思早就扑到了地牢之中,没空理会江晨的去向。只有灵萱试著拦了一下,但是没有拦住,也就作罢。 江晨一口气跑下了几千级台阶,半路换了一口新气,这时候忽然发现身后还跟著两个人,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你们跟过来做什么?” 曲宸瑜疑惑地眨眨眼睛:“跟著你救人啊————— 江晨没理会她,对荧惑说道:“你不用跟我,就在这儿等著,一会儿跟著宫主他们去地牢,助云姑娘一臂之力!明白吗?” “袖妹妹都要死了,你还想著你的云姑娘!”曲宸瑜撇了撇嘴。 江晨一把抓过曲宸瑜的肩膀,往前面用力一推:“你,上前带路!” 曲宸瑜一边朝前迈步,一边地道:“我警告你,再碰我的伤口我就跟你翻脸!” 江晨只顾著调整呼吸,也没空跟她吵嘴。 两人行了一段山路,曲宸瑜忽然在一个岔口停下来,蹲下身去用手指抹了一点地上的血跡,放在鼻翼下嗅了嗅,道:“是袖妹妹的味道!他们往那边去了!” 江晨倒是略微鬆了一口气。虽然一路都是血跡,但至少说明安云袖还活著, 不然冷鹰大概也没那份閒心带一具尸体翻山越岭。 沿著血跡追踪过去,不难判断他们的去向。 这条小路越走越觉得眼熟,横穿一片丛林之后,来到一座陡峭的崖壁下。 江晨仰头望著高耸入云的崖壁和螺旋上升的台阶,便想起了这是云素昨天带他来过的地方,那座参天峭壁之上立著一方小亭,亭下镇著一头恶蛟。 “应该就在那上面了。”曲宸瑜转头斜眼看他,“你还能走吗?” 江晨朝上看了几眼,了嘴道:“你背我上去吧。” 曲宸瑜地发出一声冷笑,还没来得及奚落他,江晨已抢先说道:“猛虎跑不过骏马,跑路这方面我承认不如你。废话少说,快背我上去!” 曲宸瑜不情愿地道:“以你惜公子的名声,只要被你碰了一下,本姑娘一世清誉只怕不保呢!” “少磨磨唧唧,再不上去袖妹妹要死透了!” 曲宸瑜声嘆气,万分不情愿地让他爬了上来。 第591章 罪魁祸首,割爱买卖 江晨和曲宸瑜在万道台阶下磨蹭之时,崖上的笑然亭已先一步迎来了今天的第三波客人。 客人不止一位。走在最前面的赫然便是冷鹰,后边跟著一队装备精良的甲士。 这群人来得气势汹汹,一上前就把笑然亭团团围住,二十余把腰刀同时出鞘,冷光映亮了楚楚的面庞一一她此时正蹲在亭外栏杆前,握著八公子的手腕, 用滴淌出来的鲜红血液画出妖异的线条,地面上一个充满了远古蛮荒气息的图案已经完成了大半一一她纵使不愿抬头,但眼角被周围明晃晃的刀光映照,也知道大势已去。 楚楚视线上挑,自甲士们死板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当看到最后那位表情阴鬱的无眉男子时,眼眸里的光彩便顿时黯淡下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来得真快。”她轻轻嘆出一口气,短短的一句感慨里面包含了太多的遗憾与不甘。 但当木已成舟,一切牺牲註定只是徒劳的时候,除了遗憾之外,她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动。大概,其实早已有此觉悟吧。 身为云龙部仅剩的最后一人,承载著所有人的希望与绝望,她早就感到身心俱疲。当最后的机会断绝於自己之手,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鬆和解脱。 这一路的千辛万苦、艰难险阻,最终付诸东流,到此为止了. 冷鹰也感受到她的颓丧和绝望,没有开口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仅是眼神就足以给楚楚带来足够的压迫感。 他已是在刻意收敛自己的杀气,因为八公子还在对方手上,脸色十分苍白, 手腕还在流血。这情景让冷鹰五內如焚,却又不得不忍。 双方默然相望。 楚楚似乎没意识到八公子的鲜血还在往下滴淌,她的眼神都显出几分迷离。 冷鹰差点就要发作,但他身边一名眉眼细长的妖嬈男子拽了拽他的衣袖,朝他摆了摆手。 “这位姑娘,应该就是幕后的正主了吧?”妖嬈男子缓步上前,徐徐道,“三公子可是为你头疼了好久,在下也陪著愁掉了不少头髮,猜想是哪位老谋深算的前辈在跟我们过不去,没想到却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很意外么?”楚楚冷然一笑,“一切祸端都是从叶华手上开始,是他毒害大圣,酿成了妖族之乱。怎么从你的口气听来,我倒成了这些阴谋的元凶了?” “为什么不能是你?”妖嬈男子著方步,缓缓走近,“自古就有红顏祸水的说法,仙子美貌,蛇蝎心肠,这样的一位幕后真凶不是很具有传奇色彩吗?所有人都会喜欢这个故事,原本籍籍无名的你也有机会青史留名,不是皆大欢喜吗?” “呵呵呵····” 楚楚咧开嘴角笑起来,脸上满是冰冷的嘲讽,“你以为你和叶华真有能耐掩盖所有的真相?你以为你们能瞒得过天下人?” “嘘。”妖嬈男子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边晃了晃,盯著她脸庞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笑得太收敛,太婉约,不够张扬,不够霸气。” 他又走了两步,“真相是什么,这並不重要,也没有人会关心。大家在意的是,死了这么多人,需要一个罪魁祸首。这个罪魁祸首,最好没有那么多亲朋好友会为之辩解,但又需要有足够传奇的事跡,身为云龙部的最后一人,这个重任你当仁不让!而作为报酬,你会得到一个体面的结局!就算死后百年,也有故事留给后人听!” “哼哼哼———·哈哈哈哈——”楚楚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捧著肚子,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枝乱颤,“好一个体面的结局,你们想得真是周到—.” “这就对了。”妖嬈男子托著下巴道,露出欣赏的表情,“身为一切阴谋的推手,就该有这么张狂的笑声。”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的身形好像有过一剎那的朦朧,但在眨眼之后,又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笑然亭边上的楚楚则已掐住了八公子的咽喉,在他惨白的脸色挤出一抹病態的嫣红,嘴角笑容犹在:“既然是罪魁祸首,那么在死前是不是也该疯狂一把,才符合我的身份呢?” “那样未免有失体面。”妖嬈男子嘆气道,“既知事不可为,放声谈笑,从容赴死,方显名士风流。” 这时候,楚楚手里奄奄一息的八公子忽然发出虚弱的声音:“我有个主意·————” 妖嬈男子略微低头道:“八公子请讲。” 楚楚的手掌也鬆了一点力道,让八公子可以顺利把话说出来:“大局已定, 楚楚姐姐应该明白,你今日再无机会—” 楚楚脸色变化万端,胸脯急剧起伏,正是这不得不正视的结局,才让她如此痛苦。 然而八公子语气一转,徐徐又道:“可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今日没了,还有明日,只要保全自身,留得青山在,你就还有从头再来的希望。我想你也应该清楚,这么艰难的事情,本就不可能一而就的。如果你今天认命死在这里,那才是彻底辜负了同伴们的期待,不是吗?” 楚楚轻蔑地一笑:“你说这么多,不就是因为怕死,想让我放你一条生路吗? 她瞧著前方的妖嬈男子和不远处的冷鹰,眼角忽然流下泪来,“一而就? 你也未免看低了我们。云龙部一百二十八人进山,如今就剩我一人。“七玄枪” 杨铁胆,“惊鸿手”高文瑞,都是何等英雄,你以为他们在血盟誓之前,会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局?” 八公子道:“那么多英雄好汉,都把希望託付给你,你不是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吗?蚁尚且贪生,你既然身负重任,又怎能一死了之!” “我没什么好说的。”楚楚冷冷地道,“事已至此,难道我还有第二条路? 不过是多拉几个人垫背,免得路上寂寞罢了。你这么怕死,可惜今天却逃不过这一劫!” 八公子摇了摇头:“姐姐,今天我们都可以不死。” 他目光移向妖烧男子,“星羽,你让这些甲士和冷鹰叔叔退开,放楚楚姐姐走。” “这——”妖嬈男子沉吟著,向冷鹰使了个眼色。 楚楚冷笑:“你以为靠这种把戏就能捡回一条命?” 八公子道:“我跟你一起走,你可以带著我离开盘龙宫,前往人类世界,去哪里都行,直到你觉得彻底安全了,再放开我。我可以保证的是,只要有我在手上,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寒毛。” 楚楚愜了愜,对面的妖嬈男子也露出意外的神色。他们原本以为,八公子会跟她约个十里二十里的地点,那时候再发起全力追杀也不算晚。但没有想到的是,八公子会愿意跟隨她前往人间。 听说外界正值兵荒马乱,情势瞬息万变,一旦脱离了盘龙宫地界,那时候的事態可就不由任何人控制了。 八公子继续道:“为了保证我在路上不动手脚,你可以维持在我身上的毒药,只要我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不敢拿你如何。” 楚楚和妖烧男子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八公子的建议,听起来的確是一个楚楚没法拒绝的方案,但对於这个方案, 冷鹰这边也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不同意。”沉默了许久的冷鹰第一次开口道,“八公子没有成年,不能离开盘龙宫。” 八公子苦笑道:“冷鹰叔叔,你忍心看我死在这里吗?” 冷鹰道:“我可以退让一步,放她离开这里,但最迟到盘龙宫边界,八公子必须留下!” “冷鹰叔叔,这种手段骗不过她的—————”八公子苦笑更甚。 楚楚的表情却有些的,她用一种极为迷茫和惆悵的眼神看著八公子,嘆息道:“你自己贪生怕死,却也不让我死,真是太自私了。” “姐姐—·”八公子嘴里剩下的言语,都被楚楚的手指掐在喉中。 楚楚此时终於明白过来,不管冷鹰答应不答应,只要她手中捏著八公子的性命,就无人能留住她的脚步。 果然,当她捏著八公子的脖颈向前迈步的时候,无论是剑拔弩张的甲士还是一脸狡诈笑容的妖烧男子,都不得不向两旁散开,为她留出一条通路。 连嘴上说著决不答应的冷鹰,在警见八公子因呼吸困难而涨红的面孔时,也沉默地往旁边退了几步。 楚楚走到坡前,望著下方盘旋而上的万道阶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谁敢跟来,我就割下他一块肉。” 除了崖上凛冽的风声,没有其他回应,也无人胆敢上前跟隨。 若不是下方逐渐清晰的另一阵脚步声,这几十位武力强横的精锐甲士可能都只能目送她二人远去了。 但就在楚楚来到长阶前的时候,另外一道人影也从山崖下冒出了头。 准確地说,那应该是两个人:一个穿著雪白狐裘的独臂女子,背著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 双方交错而过。 楚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趴在曲宸瑜身上的江晨,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在双脚落地之后,就盯著一名甲士背上的白衣女子,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道:“这里挺热闹啊。” 瞧著江晨从曲宸瑜背上落下来,名为星羽的妖嬈男子和一干甲士的眼神都颇为怪异。 久闻惜公子放浪形骸,不拘礼法,今天一见,才知道此言不虚一一敌我交战,两军对垒,这傢伙居然是让一个女子背著赶赴战场的! 惜公子之特立独行,果然不能以常理计之。 江晨扫了一眼前方诸人,目光落在冷鹰脸上,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缓缓问道:“是你乾的?” “是又如何?”冷鹰傲然回应。 他身上散发出凌厉的杀气,足以令常人室息。 “你可真了不起!”江晨拍了拍手掌,往前走了两步,又朝后边的曲宸瑜一伸手,“借我用一下。” 曲宸瑜一:“什么?” “剑。” “你自己的呢?” “送人了。拿来。” “哦。”曲宸瑜不太情愿地把细剑递过去。 那支小巧细长的雪白长剑握在她纤瘦手掌里,显得相得益彰,但由江晨拿著,就略为纤巧了。 江晨伸手一抹,弹了个剑,炫起一片冰光,抖数寒意阵阵。他微微点头, 虽不是十分称手,还算將就能用吧。 名为星羽的妖嬈男子神色也已恢復如常,摇了摇摺扇,朗笑道:“惜公子,你来的正好。那位楚楚姑娘不愿意担任罪魁祸首,不如你来如何?” “要我替你背黑锅?”江晨斜眉道,“那你把六阳魁首奉上,我就接你这笔买卖。” 星羽哈哈大笑:“恕我嫩帚自珍,虽然这颗人头不及惜兄你的值钱,但也是不能轻易送人的!惜兄如果想要,还是凭本事来拿吧!” 江晨吐出一口气:“既然你不肯割爱,那我就自己来拿了!” 星羽道:“不是小弟吝嗇,就算我肯点头,也得问问冷鹰兄答不答应啊!冷鹰兄你说是不是?” 冷鹰没有说话,只按著剑柄,不紧不慢地向江晨走来。 江晨盯著他的右手,漫声问道:“你的人头得问冷鹰,如果我想要冷鹰的人头,又该问谁呢?” “这个简单。”星羽笑道,“冷鹰兄的人头,当然还是冷鹰兄自己做主。只要他肯答应,我们两个就都是你的了。” 江晨点了点头:“这样一来的確就简单了。” 星羽哦了一声:“惜兄就有把握让冷鹰兄答应?” “他不得不答应!” 江晨一抖细剑,大步上前。 以他和冷鹰的速度,不消一弹指,便会正面撞上。 星羽不再开口。他的目光凝注在两人之间,全神贯注地感受著气流的涌动, 冷鹰的杀气愈发浓烈,不再仅限於笑然亭一地,就连远处的矮松、崖下的丛林,都如被狂风吹过,发出浪涛般的响声。 江晨亦不敢托大,没有人比他更加真切地体会到冷鹰杀气之后所背负的冤魂,这傢伙的宝剑,真是以鲜血浇灌铸成。 两人之间还残留著之前战斗所留下狼藉痕跡,明明看似风平浪静,却有一块碎肉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滚去。其他的残肢断体也跟隨其后,仿佛就连这些死物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爭先恐后地逃离了这片可怕的土地。 第592章 绝灭之剑,妖仙分寸 一呼一吸之间,双方的距离拉近了十余步。 江晨后面的曲宸瑜也退到了台阶边上,脚尖转过了半边。一旦情势的发展对江晨不利,她就准备一展身手逃之天天了。 在这全场寂静之时,忽有一道清亮的嗓音突兀地响起:“冷鹰叔叔你可不可以手下留情?” 八公子还未走。 儘管他自己性命还悬於楚楚之手,却似乎全然忘记了自身处境,只一脸担忧地望著远处快速接近的两人。 冷鹰没有回答。像他这样的高手,在即將出剑之时,是全然物我两忘,天地皆不縈怀抱的。 但也有另一种类型,譬如江晨这样的,无论在什么时候,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江晨听见八公子的喊声,还侧过半边脸,朝八公子摆了摆手。 “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分心回头,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就是自寻死路。作为身经百战的一流剑客,冷鹰本能抓住了这个契机。 换成其他高手,可以还会犹豫一下,猜想对方应该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定然有所图谋一一但冷鹰不会有这种犹豫! 收割上千条人命的经歷让冷鹰明白,人在临死之时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故作从容的,沽名钓誉的,不屑一顾的,屎尿齐流的——”-但无一例外的,这些人都成了冷鹰剑下亡魂,也铸成了他那颗不縈外物的剑胆和无与伦比的自信不管你有什么图谋,只要被我窥见了空隙,那就必死无疑! 剑光一闪而逝,掠过了所有距离,“”地刺到江晨心口。 仅是那气浪,就让江晨的胸前立时进出一蓬扭曲的光晕。 这一剑並不刁钻,也不诡,甚至不算是招式,只是快,只是狠! 就算没有刺中,光凭那蓬气浪挟起的光晕,都足以让江晨胸口溅开满襟血。 若血溅起,八公子的那一声嘱咐无疑是落到了空处。 幸好这一剑並没有刺中。 连那蓬挟起的光影,也被拦截在半途。 “錚”的一响,两剑交击,劲力將吐未吐之际,江晨就已变招。 细剑白芒一缩一伸,寒焰终吐,匹练一般飞射向冷鹰眉心。 “”连续七剑,冷鹰连挡七剑,身前七处不同的方位先后进出七蓬火。 他后退一步,掌中宝剑嗡然震颤,瞬间弹开一片剑网,幻出百千道光影,將周身方圆尽数圈住。 如此凌厉的剑术,此时却只是为了防守! 江晨一脚踏进这方圆之內,细剑寒芒一吞一吐,生生射入那片剑网,不由分说地撕开了冷鹰的防御。 冷鹰的心情急转而下,没有继续硬拼,將剑一引,再度倒退两步。 江晨几乎同时迫前两步,掌中细剑一弹,化出了剑朵朵,一剑竟变成一百零八剑,狂风骤雨一般倾注而下。 “錚錚錚”连声暴响,冷鹰格挡的同时侧身避让,心中的那点不安已滋长为无边的恐惧。 江晨趁势追击,步步紧逼。 细剑冷焰再涨,天光骤亮,一连串的千百道寒影,恍若隆冬时分降下的鹅毛大雪,遮天蔽日,飘洒人间。 每一朵雪都“噗噗噗”地贴著冷鹰的肉身爆开。 冷鹰再退。 直到无路可退! 原本火般乱闪的“霹雳剑”光芒,在茫茫大雪之中几乎看不到半点踪跡了身形也在漫天大雪中变得无比迷濛。 雪雾封山,人踪既灭,前路已绝。 “住手!”远处的星羽突然猛一声暴喝。 他这一声是带著神通喝出,不然以他那副妖嬈的身姿,又是怎么发出这样霹雳般的喝声。 霍地雪骤散,人剑两分。 剑光尽敛,剑影尽消。 万朵雪凝为一支细剑,指在冷鹰咽喉。 而冷鹰掌中的那柄“霹雳剑”,已然跌落在地。他浑身上下,全是血口。 长剑落地的同时,冷鹰的心也跟著沉入深渊。从未如此一刻感受到震骇和绝望。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冷鹰一共只刺出了打响战斗的第一剑,之后就一直在招架躲闪。 对方连攻三次,一次比一次凌厉,到第三次冷鹰终於抵挡不住,被刺穿了手腕,弃剑败北。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悬念! 面对那不属於人间的剑术,冷鹰知道自己就算有机会再战一百次,也不会有第二种结果。何况,他也不再有一战的机会。 冷鹰跪在地上,木然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极为生动鲜活的神色。他睁大眼晴望著江晨,如同看到了一尊神祗。 “昨天晚上你路上拦我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是哪里来的勇气?”江晨用剑尖点了点他的咽喉,“听说你有个外號叫“霹雳剑”,是不是说整个盘龙宫中再找不到一个比你出手更快的人?这盘龙臥虎的盘龙宫,未免让人失望!” 冷鹰的喉头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江晨目光一转,落到远处的妖嬈男子身上:“你这个傢伙,眼光倒是不错, 一早就知道他要败吧?” 星羽此时已站在一名普通甲士身边,接过了那甲士背上的白衣女子,勉强笑道:“无论是胜是败,这位云袖姑娘终归该有个去处,小弟只是提前做些准备罢了。” 江晨轻道:“你先前说只要这位冷鹰兄点头,你就肯把人头乖乖奉上,现在他点了头,你怎么又出尔反尔,自食其言?” 星羽乾笑道:“小弟只是打个比方,惜兄你又何必咬文嚼字呢?小弟知道你向来风流,想必是不忍心看到这位云袖姑娘受苦的。惜兄你儘管放心, 小弟一早就为她敷了伤药。她如今並无性命之忧。” “看来是个聪明人,可以留他一命。”一早退到阶梯边的曲宸瑜这会儿莲步款款地到江晨身旁,“至於这冷鹰嘛,又臭又硬,害得袖妹妹受苦,还是杀了的好。” 星羽道:“惜兄三思,安姑娘现在还在我手上,想必惜兄不愿看到她再受什么委屈吧?小弟愿用安姑娘换冷鹰兄一命,惜兄觉得可否?” 江晨嘴唇动了动,旁边曲宸瑜已先一步开口道:“换冷鹰的命可以啊,那么你自己的命就不要了吗?” 迎著星羽异的目光,她嘴角绽放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你手中只有一个袖妹妹,却想换你自己和冷鹰两条命,不觉得这笔买卖要价太高吗?” “可是我自己的性命,还在我自己手里啊!”星羽做不解状。 “是么?”曲宸瑜悠然迈著步子,到冷鹰身后,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摸向冷鹰后脑勺,幽幽地道,“你真这么觉得?” 星羽道:“曲姑娘不必激我,小弟自知剑法远逊冷鹰兄,当然也不是惜兄的对手,可论起逃跑来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惜兄若伤了冷鹰兄性命,小弟也只好....” 这是曲宸瑜的手掌已从冷鹰后脑勺向下滑到了后颈,指尖突然往前一送,就戳进了皮肉之中。 “那你逃啊。”她慢条斯理地道。 星羽瞳孔一缩,看见冷鹰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失去了力气,慢慢地瘫软在地上。 星羽嘴唇颤抖著,还没说出话来,就见曲宸瑜已转头朝他微微一笑:“放心,只是下了毒,还给他留了一口气。 一她直起身子,慢慢向星羽走去,“现在你还觉得,你的命是属於你自己的吗?” 星羽的眼皮剧烈跳动,眼睁睁看著这外形美艷的魔女靠自己越来越近,原本还保持著从容仪態的他终於忍不住一脚:“站住!” 曲宸瑜道:“是时候做出选择了吧?” 星羽的视线却越过她,落在后方江晨身上,沉声道:“惜兄,我劝你不要把事情做绝!钟璃大圣已经穿过了嘆息结界,马上就能赶过来!你如果不想跟他作对,最好带著你的红顏知己们马上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免得遭池鱼之殃!” 曲宸瑜咯咯笑道:“原来还指望妖界的帮手!你以为嘆息结界是摆设吗?就算他自残修为瞒天过海穿过来,一时半会儿也恢復不了妖仙境界,在我们惜公子眼里那还不够塞牙缝的!” 她昔年作为不夜城的预备城主接触了不少秘辛,大概知道盘龙宫和妖界的一些情况,此时尚不了解三公子叶华在地牢八层祭祀召圣之事,所以只当对方在色厉內荏危言耸听。 江晨却清楚星羽並非单纯地虚言惆嚇,他对云素的担忧也是来源於此。 他不动声色地道:“钟璃降临在地牢八层的不过是一具化身,就算勉强拥有妖仙境界又能如何?我近段时间宰掉的人仙佛陀也不少!” “化身?”星羽了一下,隨即笑道,“惜兄弄错了吧?如果单单只是一具化身,三公子又何必费此周折?人间强者如云,如果不能引入妖界的精兵强將,只凭区区一具妖仙化身,哪里能掀起什么浪来!” 江晨的眼神闪了闪:“你是说——”” “三公子准备了这么久,当然不会只是为了召来一具化身。惜兄不要忘了,三公子身上有妖皇印记,又有鯤鹏血脉,当初既然凭此印记建立嘆息结界,当然也能毁掉它!” 江晨面色微微一变。 星羽语气一转,又道:“当然三公子不会如此疯狂,若是把嘆息结界彻底摧毁,让那些天生地长不服管教的妖魔一窝蜂涌出来,人间岂不乱了套?百年前尹赤城横行天下却引来天剑一怒,我们可都还记得!所以你儘管放心,三公子会把握好分寸的。天下虽有妖魔重现,也只会据地制霸,不会在人间乱来。” 江晨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我就替天下万民谢谢三公子的分寸了。” 这时候,他身后传来楚楚的声音:“公子不要信他!钟璃行事肆无忌惮,绝不会顾惜平民的生死。而且他一旦降临,必然会第一个拿元空大圣开刀!” 江晨正忧心云素的处境,闻言不耐烦地道:“那跟我有什么关係!你那个什么大圣反正也被镇压了几百年,再多压一压也不碍事!可怜我的素儿那么身娇体贵还要亲赴险境,全都是因为你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我告诉你,她要是遇到什么不测,別怪我拿你给她殉葬!” 楚楚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呆立了一会儿,仍不肯放弃:“四小姐乃妖族公主,就算不是妖皇嫡传,钟璃也不敢对她如何。但大圣实在是等不起-——” “楚姑娘,你就別替元空大圣瞎操这份心了!”星羽嘴角著阴冷的笑容, 一只手朝后方的小亭指了指,“你家那位大圣苟喘残延至今已属不易,全凭將神念寄於驪珠之內才吊著一条命,不然早就魂飞魄散了!我们找了这颗驪珠几十年没找到,但上个月他却回来自投罗网了!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就是在这里,我们等到了这颗驪珠。也全是靠了这颗驪珠,三公子才能重开两界通道,召请钟璃大圣降临!至於你们这些自谢忠心耿耿的云龙部旧眾,辛辛苦苦几十年,恐怕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吧?” “你说什么?”楚楚娇躯剧颤,“大圣他回来过?莫非---莫非桑桑当初看到的那个背影,真的是—” “你们这些奴才,恐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吧!”星羽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位元空大圣啊,大概也自知大限將至,回来就想看一看我们的妖后娘娘,可惜呀,还是没能遂愿!要我说,他这一辈子,还有你们这些奴才的一辈子,都活得挺憋屈的!用佛祖的话说,你们执念深重,入了魔道!”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桑桑说的是真的—————” 楚楚嘴里发出吃语般的呢1 喃,像是痴傻了一般,眼中完全失去了神采。 “依靠执念而活的人,一旦执念被打破,就是只剩一句空壳。”星羽摇了摇头,转向江晨道,“像惜兄这样的人中之龙,想必不会被区区执念所困吧?惜兄?” 他这才注意到江晨的神色不太正常,开口连唤了几声,才见江晨慢慢抬起头来,道:“你们说的那个元空大圣,为什么我听得多了之后,总感觉有几分熟悉呢?你给我说说看,他究竟是什么来歷?” 星羽的脸色变了变,打了个哈哈道:“说起那位大圣啊,都是快一百年的老故事了,惜兄或许在別处也听到过吧—” 江晨转头看向楚楚,沉声道:“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大圣,他的真名是不是叫谢元空?” 第593章 大妖钟璃,放弃筹码 那个名字仿佛有种莫大的魔力,原本近乎痴证的楚楚募然打了个激灵,呆滯的容顏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谢元空,谢元空—————是他!是大圣!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江晨注意到她身边的八公子也明显呆了一下,仿佛在经过近百年时光流逝之后,仍感受到这个名字的衝击力。 连八公子一个晚辈都有如此反应,可想而知这样一个名字必然曾经有过数不尽的光辉事跡,百年前一定曾经在妖族世界里如雷贯耳,乃至流传至今仍有不小的震镊力。 那么这位如此传奇的人物,跟自己在暗红沙丘上结识的老谢又是什么关係呢?仅仅只是名字相似,还是说·· “那颗驪珠是怎么回事?”江晨目光投在星羽脸上,迈步向前走去。 “惜兄执意要趟这淌浑水?”星羽勉强挤出的笑容有些难以维持了。 “我给你—————.” 江晨才说了三个字,突然皱起了眉头,有所感应地朝山下某处望去。 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上三境的高手,甚至连楚楚这样的屏弱身手,都察觉到了从百千丈之下的山脚处传来的一股浩瀚、强横、诡、囂张的气息,不约而同地低头俯瞰崖下。 隔著山间重重雾靄,远远看不清山下景色。但所有人心中却仿佛鲜明地浮现出一个衣饰华美、腰带玉佩、长发披散、白狐儿脸、翘著嘴角的英俊男子形象, 更仿佛亲眼看见他仰天长啸,肆意地向天地宣示自己的存在。 这一番威势,整个盘龙宫无疑都为之震动。 “他来了。”江晨喃喃地道。 星羽面露喜色,但看到江晨的眼神后,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钟璃大圣,好像很了不得的样子。”曲宸瑜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朝江晨投去徵询的目光,“咱们要不要暂避锋芒?” “他又不是孔雀大明王,凭什么让我暂避锋芒。”江晨轻哼一声,“何况云蝶已经下山去了。集合盘龙宫眾多高手之力,不会让他囂张太久。” “盘龙宫里一群乌合之眾,连个武圣人仙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斗。別说孔雀大明王了,就算只来一个周灵玉,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你要是怕了,就先走吧,不用等我。” 山下的妖气渐渐平息,在盘龙宫上上下下都感受过灵波涌动的狂潮后,那位乖张无忌的大妖终於收敛了气势,开始用双脚去丈量这方久违的土地。 “人间的空气,还是这般浑浊-————”大妖感慨如同闷雷滚过,半个盘龙宫都有所耳闻,“几十年不见,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当年还是光禿禿的,只有那边山上有座笑然亭吧?如今都这么漂亮了———” “现在叫盘龙宫,召集了人界最杰出的八百名工匠,徵发了五十万苦役,耗时七年建成。”三公子叶华与大妖並肩而行,指点著前方悬空而掛的宫闕和无数如彩带般盘旋山间的走道长阶,“那边的各路妖王只会沿山打洞,可造不出这样恢弘壮丽的宫殿。” “的確是目眩神驰,如同从九天悬掛而下———.”大妖喷喷感嘆著,却又摇了摇头,“可如果在这里住上十年,二十年,一步不许迈出的话,再是琼楼玉宇, 天上宫闕,看多了也都会腻的吧?” 三公子微微含笑:“母后並不如此觉得。” “她被人圈养在此处,或许已经乐不思蜀。”大妖说著,忽然停下脚步,提高了几分音调,“蝶儿,你说是不是这样?”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段崎嶇而狭小的山阶,两侧的山石向內突出,遮住了上方的视野。山壁上雕刻著恶魔与天神的浮雕,乍一望去各显狞面孔,好似要破壁而出。 以往来自人间的宾客便是从这里进入盘龙宫,每每被两侧的壁画惊得脸色青白,再是桀驁不驯的狂徒,走过去之后也变得老老实实,不敢再有异动。 但大妖钟璃是何许人物?只一眼就看破了其中虚实,更穿过了重重幻阵的阻碍,看到了石壁后那张熟悉的面孔。 “蝶儿,在你自己的地盘上,莫非还要藏头露尾?”大妖轻笑。 一袭修长窈窕、华裙及地的威严身影缓缓从石壁后走出,居高临下,冷漠的眼神自眾妖头顶扫过,如同在俯视治下的臣民。 她的確有这个资格,因为她是十六路妖王所共尊的皇后! 在妖皇被封印之后,妖后云蝶便是眾妖名义上的统治者,哪怕时隔百年,仍无人能忘记她高贵的身姿。 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已有七八个妖魔本能地俯下身去:“娘娘!” “免礼。”云蝶轻托手掌。 在两侧神魔浮雕的衬托下,她的身姿显得无比高贵典雅,无人敢於直视但唯有那个从来肆无忌惮的大妖却不在此列。 “蝶儿,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美丽。不枉我为你魂牵梦縈这么多年!”大妖昂著头颅,定定地凝望云蝶,不掩眼中火辣辣的渴欲,“我听说你又生了一个女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且身手不俗,有大哥昔年的风采,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云蝶脸色微变,凛然道:“什么可喜可贺!本宫问你,你私自破坏嘆息结界,违背昔日誓约,究竟想干什么?” “蝶儿,我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大妖看著她,咧嘴笑起来,“听说有位老朋友最近也回了一趟,我对他可是想念的紧,一百年没见,也不知道他是胖了还是瘦了,所以马上就赶了过来,希望还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因为来得匆忙,事先没跟你通报,蝶儿,你不会怪我吧?” 云蝶绷著脸道:“你胆大妄为,罔顾昔日誓约,就不怕给妖族带来灭顶之灾吗?” “灭顶之灾?”大妖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道,“蝶儿,你在山中呆得久了,莫非还以为现在是一百年前?你的小情人为你建造了如此华美的一个牢笼,將你养在此,你就怡然受之,等待著他什么时候心血来潮过来临幸你一次。至於我们这些退守妖界的老弟兄,早就被你拋在脑后了吧!” 他迈出右脚,登上数级台阶,望著云蝶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讥消,“可惜,从今天开始,这座牢笼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片刻的沉默后,云蝶用一种縹縹緲緲的语气道:“看来,你是真的已经忘了妖族当年所蒙受的苦难了·—..” “忘记那场灾难的人是你!”大妖募然打断她,犀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朝山路上方射去,“百年前的人间皇帝是何等人物?他本身就是精通“天子燎原玄功”的绝世强者,魔下八大骑士个个都不在武圣之下,所以才有大哥战败之耻! 如今你再看,现在的人间又如何?皇帝已死,八位御前骑士死的死伤的伤,几大世家內斗不止,哪里还有当年荣光!如此天赐良机,再不起兵,就是辜负天意! 你口口声声说著昔日誓约,身为万妖之后,却襄助沈凌峰欺压同族,我看你是在这鸟笼里呆得太久,早已忘记了大哥的死活吧?” “我没忘!”云蝶喝道,“我只知道,此时绝非你所谓的良机,贸然行动只会把妖族带往万劫不復之地!” “是沈凌峰这么告诉你,还是你真的这么以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妖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深邃幽暗的目光仿佛要將云蝶的灵魂吞入其中,“身为皇后,却看不清时势,轻信异族之话,不觉得羞愧吗?” “该羞愧的是你!你为一己之私,先后害死两位大圣,罔顾先君遗詔,贸然挑起战端!你这不忠不义的逆贼,有何面目再去见先君!” 云蝶疾言厉色之时,语声却仍是清雅优美的,甚至可说是悦耳动听的,可惜此时无人能欣赏其中之美。 大妖脸上浮现起古怪的笑容,登上那道陡峭的窄路,几乎与云素麵对面地站著,悠然道:“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骄傲的眼神,即使隔得这么近了,也耀眼得让人感觉到距离。多少年了,都在我梦里出现,我想那条老臭虫也是因为这个才回来自投罗网的吧!” “无耻!”云蝶气得脸色煞白。 大妖轻桃一笑:“这个词用得极好!你再怎么骂我,我都只会觉得神酥骨爽,然如醉。但你放心,大哥还在塔下受苦,他一日不出,我就一日不会动你一根手指。” 他嘴角嘲弄的笑意更为浓厚,“別误会,並不是我对他忠心耿耿,或者害怕他秋后算帐。我只是很想看看,等他出来之后,看到你的小情人为你修的这座宫殿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说著,他放声狂笑起来。笑声贯穿整座盘龙宫上下,震得方圆百里的丛林都瑟瑟发颤。 而他面前的云蝶,则是银牙紧咬,玉面含煞。 大妖一双神目朝远处眺望,山石云雾遮挡不住他的视野,整座宫殿的秘密在他眼前无所遁形。 他缓缓从云蝶身边走过,登上那条崎嶇陡峭的山道,漫声感慨道:“雕梁画柱,空中走廊,何等美丽的杰作!可惜,少了旧时风景!老臭虫,你说是不是?” 他从云蝶的眾多隨从之中穿过,包括灵萱、温將军在內,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旁边避让,看著他身躯在山道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侧的神魔浮雕,反而成为了他的臂助,让人不敢直视他的身影。 大妖轻轻笑著,却又渐至硬咽:“你说,我们有多久没见了?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百年后再相逢,却是我给你送行,莫非就是天意?” 听见那似哭似笑的声音,眾妖面面相,不知是否应该跟上。 这时候,三公子回身一顾,吩咐道:“大圣要去拜会一位故人,尔等在此等候,谁也不许胡乱走动!” 他转头迎上云蝶的目光,微笑道:“母后若有兴致,不妨同来。” 山崖上的江晨,察觉到大妖的气息似乎直衝笑然亭而来。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江晨为难地瞧了一眼八公子,欲言又止。 八公子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可以帮你。” 江晨看著他苍白的面孔,沉吟了半响,最后却摇了摇头:“你已经失血过多,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没关係。”八公子微微一笑,面颊泛起一抹病態的緋红,“与其让你和楚楚姐姐为难,不如给我一个高尚点的结局。我早已有了这样的觉悟,假如用我一条命能够抵消三哥犯下的罪孽,那也不算是白费—.—” 江晨摆了摆手:“冤有头,债有主。这种欺软怕硬的买卖,我江某人做不来。” 一旁的楚楚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就见江晨目光朝她望来:“放开他吧, 这件事与他无关。” “可大圣怎么办?”楚楚脸上带著深深的不甘。 “叶华欠下的债,自然是找叶华追討。”江晨道,“如果你口中的那个元空大圣是我所认识的老谢的话,我想他也会同意我的决定。” “叶华並非你想像得那么容易对付!”楚楚提高了音调,“你確实很厉害, 连冷鹰也不是你的对手,但叶华不一样一一他不是一个单单用武力可以解决的敌人!何况偽圣钟璃已经降临,我们没有人是他对手!你只为一时意气就放弃我们最大的筹码,有没有想过之后怎么应对强敌?”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叶嘉不能放!只要有他在手,至少能让叶华投鼠忌器,我们的胜算就能增加许多。” 江晨摇了摇头:“你还想著拿他来破解封印吧?我劝你最好歇了这心思。与钟璃的一战不可避免,无论谁输谁贏,都不需要八公子再付出什么。你如果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应该也能想通这个道理。” 楚楚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他:“你想跟钟璃正面一战?他是妖界大圣! 八位妖使中有四位臣服於他,大半个妖族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你以为你打贏了冷鹰就能做他的对手?十个冷鹰捆在一起也没这个资格!” 江晨嘴角微扬:“十个冷鹰我不敢保证能打贏,但七个八个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这话说出来,不仅楚楚等人露出荒谬之色,就连正向星羽逼近的曲宸瑜也禁不住回头了他一眼,心想这惜公子又是一如既往地自我膨胀了。 这傢伙虽然乾脆利落地解决了冷鹰,但也是连攻了百招以上才分出了胜负, 换成八个冷鹰別说八个,就算只有三个冷鹰,也足够他喝一壶了! 一场小小的胜利,就让他自我感觉十分良好,说起来也正符合他一贯的性情,不然,当初他也不敢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爬上了人人敬畏的不夜城主的床榻·... 第594章 狐假天威 江晨这时已走到楚楚面前,右手拍在她肩膀上,道:“咱们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以为我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楚楚皱著眉,偏著头,仍是一脸担忧怀疑的神色,但在江晨的注视下,慢慢地放开了按在八公子脖子上的手掌。 她並非相信江晨真有那个本事做钟璃的对手,只是明白一点:如果把这位惜公子惹得不耐烦了,他就算打不过钟璃,但打七八个楚楚还是没问题的。 好在江晨暂时还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见楚楚如此上道,欣慰地点了点头:“老谢会感激你的。” 楚楚心里满腹牢骚,但两人这么近的距离,江晨的右手还搭在她肩膀上,她也不敢出声抱怨,勉强挤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八公子失去了扶,脚步一个跟跪,差点没站稳。 江晨及时伸手託了他一把:“没事吧?” “没事。”八公子露出一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笑容,“谢谢你。” 江晨微微頜首,正要说点什么,条然目光一凝,落在崖前方道阶梯之下的那个雄伟身影上。 大妖来得很快。 万道阶梯虽长,但在妖仙强者眼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距离。 江晨鬆开右手,目光再不敢有任何偏移,凝声说道:“你们都退后吧。” “你小心。”八公子担忧地看了江晨一眼,慢慢地朝后退去。 他小心地避开了旁边的楚楚。 楚楚也在后退,只是目光在落到八公子脸上的时候,明显有些不怀好意。 曲宸瑜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江晨头也不回地道,“你看著点云袖。” 曲宸瑜鬆了一口气。她只是出於礼貌才问了一句,从来就不打算真的去跟一个妖界大圣为敌。这惜公子总算还识趣,没让大家面上难看。 感受著大妖的气息越来越近,星羽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甚至还有空关心了一下安云袖的伤势,寻思著一会儿该怎么处理这姑娘。 江晨已经逐渐看清了下方那人的面孔, 这名身著锦袍,面相典雅,气质堂皇的男子,即使身处下方,也油然散发出一种让人仰望的气质。 不愧是妖界以高贵优雅著称的九尾天狐! 仿佛觉得土地污秽,不愿被俗世尘埃沾染,男子脚下每一步踏出,都有一蓬纯净如白雪般的光华生成,身形纵跃之时,便如凌空虚渡,將百丈距离化作尺,短短几息便从山脚至山腰,再至山顶。 在江晨打量钟璃时,钟璃细长的眼眸也將目光凝注过来,在江晨脸上端详片刻,轻笑道:“这小辈,竟不怕我。” 隨著那阵锋芒波动的迫近,所有人都愈发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沉重压力,如同挟天地之权柄蒞临人间的魔神,仰之弥高,不怒而威-----这就是万里妖界实际上的统治者,九尾天狐钟璃? 在那股气息的压迫下,江晨率先开口了:“来者可是钟璃大圣?” “既然知道我,还敢拦我的路?”钟璃已经来到离崖顶不足十丈处,脚步仍未停留。 “晚辈本来也没这个胆量。”江晨嘴角逸出一丝嘲弄的笑意,“以前只听过『狐假虎威』,今天见识过大圣风采,才知道跟『狐假天威』比起来,前面那位的伎俩实在是拙劣不堪。” “呵!”清冷的嗓音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音量並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崖顶,在所有人耳膜边翻涌而过。 崖顶上仿佛生出一股冰冷无比的寒流,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然后才伸长了脖子,迫切想看到台阶下那位九尾天狐的风采。 江晨周身盪起一圈扭曲的波纹,將这一笑之力化解开来,但仍受到对方气息压迫的影响,出手慢了半拍。 江晨站在崖上平顶与台阶的边缘,本想是占据地利之便,从高处將大妖阻截在崖下。但隨著钟璃那一笑哼出,在他身影一幻的同时,江晨就知不妙,连一剑也未刺出,便跃入九虚空之內,连续踏过数个支点,才重新出现在崖上十余丈之后。 钟璃一爪击在江晨原先站立之处,轻了一声,眉头一挑,视线再转,便捕捉到江晨身形凝现於人间的一幕。 “空间?”他生出了几分兴致两人一击一躲,堪称兔起落,恰到好处。但旁观者所感受到的滋味並不好受。 大妖挟天地之威而来,眾人已习惯他稳定的行走轨跡,突如其来的这一下位置变换,则如天动地摇,让他们的感知剧烈震动不已,功力稍弱者甚至神志还受了创伤。 人们看著他身形出现在崖上的瞬间,只觉周遭的景物也隨之颤动了一下,视线变得朦朧起来,连远处的苍翠山峦和漂浮的雾靄也失去了存在感,风为之凝滯。再下一瞬,那大妖的身形便充塞了视野,骤然而至的膨胀感让人眼珠几乎要进出眼眶。 数名甲士已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心神为之所夺,恍惚间眼前血红一片,仿佛在午夜幻梦里又回到了那片充斥著杀与鲜血的蛮荒之地。 这等可怕的威势,还只是大妖不经意间的气息外放,就已经可以震和影响凡人心志了。而作为大妖一身杀气首当其衝的目標,江晨所承受的压迫之感自然更加可怕。 江晨站在十余丈外,也感觉到一阵胸闷。 这种令人癲狂的压力不知是不是钟璃独有的神通,几乎堪与孔雀大明王相比,虽不至於压垮江晨心志,也足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战力了。 江晨本意是想阻截钟璃於崖下,不给其登上平地的机会,如今这一计划失败,心头便免不了蒙上了一层阴霾。眼下,也只好另做打算了·— 相比於钟璃,落后几个身位登上来的三公子叶华反而没那么引人瞩目,至少江晨就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这並不意味著,这位谋划一切变局的天潢贵胃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谦谦君子! 叶华狠狠瞪了远处的八公子一眼,八公子缩了缩脖子。 若不是碍於中间江晨与钟璃对峙的气浪波动,八公子少不了要挨上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第595章 双剑合璧,千军一击 “原来是掌控空间的神通,难怪有这么大的胆量,区区三阶的虫,也敢在我面前拿剑。”钟璃越走越近,他身后的天地万物仿佛被阴影感染上了一样,变得越来越朦朧,就连三公子的身影都被盖了过去。 在距离江晨六七丈的时候,整个天地都好像陷入了昏暗之中,周遭的其他气息都被抽离出去,视野中唯剩下这位不可一世的天妖,凛冽的目光,悠然的表情,细长眉眼中透露出的不屑与不耐,让人心神俱冷。 这个时候,江晨才慢慢开口道:“早知道你与三公子大驾光临,难道你以为我会狂妄到一个人来应战?” “那么,你的帮手呢?”大妖粲然一笑,“如果他半路遇到什么阻碍,我可没那个耐性等他。” 江晨好整以暇地对剑刃吹了一口气,拭了拭冷鹰留下来的血跡:“放心,他马上就到。” 楚楚和曲宸瑜都为他捏了把汗。 曲宸瑜已经无暇去看顾安云袖了,她的脚步悄然绕过了笑然亭,挪到了另一侧崖后,做好了一有不对就跳崖逃命的打算。 楚楚心里懊恼不已,如果这位惜公子不是还指望桃刺客来搭救他的话那就是在信口胡了。 能够在大妖钟璃面前如此镇定从容地胡说鬼话,固然是勇气可嘉,可当初若有八公子在手,如今至少还有个倚仗! 这惜公子做出的选择实在太荒唐,他无非就是看中了八公子的美色,早知道自己就该早点把八公子那张嫩脸划·· 她想到此处,仍不怀好意地转头去搜寻八公子的踪跡。 然而八公子却已经机警地退到了星羽身旁,另一边的三公子也越来越近,令楚楚顾虑重重。 惜公子啊惜公子,你若败亡於此,固然是咎由自取。可大圣若也为钟璃所害,那你就是千古罪人了! 曲宸瑜知道江晨在等荧惑。可就算荧惑能够及时赶到,曲宸瑜也不报什么希望。 之前荧惑与冷鹰一战,其剑术超出曲宸瑜预料不假,但也远远没有达到能与钟璃抗衡的程度,更別说还有一个叶华。 如果说冷鹰是一匹饿狼,荧惑和江晨算作豹,那么钟璃则是一头猛虎,双方的差距不是靠人数能够抹平的!就算那个桃刺客赶来,甚至连宫主娘娘也一併出手,估计都不够钟璃一个人收拾的! “『马上』是多久?”钟璃慢慢抬起右手,“我盼著与老友敘旧,可不想耽误了时候。” “快了。”江晨擦完剑刃,挽了个剑。 虽只是一个简单的挽剑的动作,任何人都能做得来,但落在钟璃眼里,却让他视线微微一凝。 那种无与伦比的流畅优美之感,令钟璃开始有所警觉,而且感受到江晨散发出的如寒剑出鞘般锐利冷冽的气势,则让他生出一种要迅速將此人掐灭的念头。 “『马上』已经过了。”钟璃五指虚握,只要他再一个念头,这只右手就会插入江晨的身体。 而就在这一刻,周遭的气温突变,骤降的寒流伴著黑色漩涡,不到一息,就布遍了空间,將钟璃与叶华重重包围在內。 荧惑到了! 人未至,“衝锋剑”的剑气已先一步降临。 钟璃面露错愣之色。 並非他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一一早在他登山之时,他就注意到了荧惑, 这个浑身黑不溜秋的魁梧大个几不远不近地跟隨在自己三公子后面,鬼鬼祟票的模样定然是居心不良。 但对於视天下庸碌眾生如蚁的盖世妖魔而言,这种程度的小贼根本没有让自己回头的资格。他绝对没能想到,当这个“小贼”撕开了鬼票的偽装,拔剑出鞘之时,会有如此炽烈的杀气,和如此霸道的剑术! 剑气送来大漠的风沙,衝锋的號角吹响,战鼓擂动,马蹄奔腾,八百白袍在虚空中齐声吶喊! 八百个漆黑色的漩涡,每一个都递出致命的攻击。锋芒攒动,十面皆敌,无有归路。 “你是一一”三公子的惊问被千百道剑气所撕碎。 而江晨也在这时候出手,霜寒剑气一波一波向前漫延扩散,充当起这座军阵的阵眼,补上唯一的缺口,为那气吞山河之势,更添上雄烈的一笔。 双剑合璧,千军一击! 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也许料到了荧惑的出现,却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 从崖上的曲宸瑜到山腰的云蝶,到山下的十路妖王,乃至地牢深处的数股阴暗却悠长的气息,都在为这道瞬间爆发的杀气心惊不已, “打起来了。”狭长幽深的甬道中,一位深一脚浅一脚赶路的行人,突然止步驻留,转头遥望远方。 洞壁上的夜明珠发出幽幽光亮,映照出他的面孔,却是方才还与江晨戮力对敌的储成化。 这会儿他已身处地牢九层。 江晨虽然猜出他来盘龙宫的目的並不单纯,作为风雨楼的金牌杀手,又是红缨团长的心腹,一笔小小的杀人买卖绝对满足不了此人的胃口。但江晨还是没能料想到,此人的真正意图,竟如此骇人听闻。 储成化的身后五六丈处,另一人悠然接口:“何等可怕的剑气,我要是正面挨上一下,恐怕连灰灰都找不到了。” “没有想到吧,那位惜公子还藏著如此可怕的手段!”储成化的语气中透出些许幸灾乐祸的味道,“我记得他貌似好几次都想对你出手?” 另一人嘆了一口气:“他三番五次击杀仙佛,又怎会没点厉害手段。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何对我怀著那么深的敌意。” “大概是因为你想跟他抢女人?” “明明是他抢了我的素儿,我这个苦主还没说什么,他就屡次对我喊打喊杀..-实在是蛮横!蛮横啊!” 储成化侧过头来,幽深的眼眸里如有诡论的漩涡在转动:“你堂堂“极冰玄雨”,《英杰榜》第一,难道就甘愿忍受此等奇耻大辱?” “如果我说忍不了,你愿不愿意帮我?”另一人似乎因高兴而往前走了几步。 夜明珠的光晕洒在他脸上,照出他的真容,果然是北丰丹。 “站住!”储成化的语气骤然转冷,“你靠得太近了!” 北丰丹的脚已经提起了一半,被他这么一喝,略显尷尬地又收了回去, 道:“咱们青冥殿跟风雨楼两家同气连枝,储兄你又何必这么见外?” 储成化淡淡地道:“北丰兄莫怪,我们这些人刀头敌血久了,总习惯多留一个心眼。何况你身后的那具傀儡又不晓事理,我怕它闻到生人味道闹出什么事端。” “不碍事,不碍事。”北丰丹点头笑道,“说起来,我以前认识一位朋友, 也跟你有差不多的习惯,但这並不影响我们交朋友。” 储成化冷警了他一眼:“北丰兄说的可是我家少主?” 北丰丹面上浮现出淡淡的落寞,不无曦嘘地道:“我与白兄相交多年,却不料他最后竟会走上那条绝路,如今每每回忆起他的音容笑貌,都感到万分遗憾—..” “我听说,北丰兄当时也在京城?” “我当时另有要事,走得匆忙,与白兄缘一面,想不到竟会成为一生的遗憾!”北丰丹摇著头,握紧了拳头,面上的神情可说是痛心疾首,“早知他会如此衝动,就算天上下著刀子,大火烧著房子,素儿在等我,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去阻止白兄!可恨天意弄人!可恨啊!” 储成化冷眼观察著他的表情。这位名动江湖的“极冰玄雨”,当初可是以冷漠无情著称的,如今竟有如此生动愤慨的表演,倒也是一番奇景。 “白兄啊!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能这般鲁莽!实在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呀!”北丰丹扼腕昂首,那样子恨不得放声长啸。 “小弟对此也是十分遗憾的。”储成化跟著嘆了一口气,“自从少主背叛, 五煞分崩离析,一些脏活累活全都压到我们身上来了。咱们这些人啊,就没有哪个不想念少主的-你说,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突然就失了智呢?” “可不是嘛!”北丰丹摇头不止,“白兄啊,你到底有什么苦衷,为什么不对我直言相告..” “我还有件事情想请教北丰兄。”储成化的语气一转,“当时楼主派遣到少主身边的,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这位老前辈精通隱匿逃遁之法,却被人暗杀在一间小麵馆里。据说他死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被打成了粉末,除了一颗眼珠之外,连残肢都没有留下。北丰兄是否知晓他被何人所杀?” “这帮贼子的手段竟如此残忍!”北丰丹感慨了一句,还是摇头,“可惜圣城高手如云,仅仙佛强者就不下八位,又有星院那么多年轻高手,想要从中找出真凶,实在不易。” 储成化盯著他的眼晴,缓缓道:“那位前辈留下来的眼珠,映出了凶手的背影,跟少主、惜公子、还有北丰兄都是十分相似的。北丰兄觉得,那个人会是谁呢?” 北丰丹失笑道:“世间身材相似之人多如牛毛,何况是在人口数百万的京城。想要凭一个背影找到凶手,实在有些困难。” “小弟起初也是如此认为的。但楼主看过那颗眼珠之后,对我们说了一句话:凶手若不是惜公子,便是北丰兄。”储成化深深地望著北丰丹,“北丰兄怎么看?” “这——--既然连楼主都这么说,那凶手定是惜公子无疑了。”北丰丹说著摇了摇头,“我以为他只是仗著公主殿下的宠爱不把我放在眼里,想不到他连楼主的人都敢动,实在是胆大包天!” 储成化淡然一笑:“惜公子向来我行我素,干出这等事也不算奇怪。无奈青冥公主对他青眼有加,就算是楼主也不愿轻易动他,这事也就只好不了了之了。”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对他一再忍让。”北丰丹吐出一口怨气,抬头看了看壁顶的夜明珠,“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储兄,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储成化道:“劳烦北丰兄再往后退十步,我这就开始。” 北丰丹一边后退一边嘀咕:“储兄又何必这么见外呢————” “小弟本领低微,远远比不过那位老前辈,请北丰兄再退十步,小弟方能安心。” 北丰丹摊开双手:“储兄儘管放心,打开妖界之门乃我们两家共同的愿望, 我帮助储兄还来不及,又怎会对你不利呢?” “我担心的不是现在,而是打开通道之后。”储成化淡淡地道,“如果少於三十步的距离,我没有信心能从北丰兄的“碎风”剑下逃脱。” “!储兄还是信不过我。”北丰丹长嘆了一口气,继续往后退去。 储成化看著他退到三十步外,才慢慢地转过头,面向前方那个幽深混沌的妖异漩涡。 他相信在打开通道之前,北丰丹不会对自己动手,因为两人在这方面的目的是一致的。 但他也绝对相信,北丰丹或者说青冥殿的真正意图绝不只是打破嘆息结界这么简单。当自己干完该干的事情之后,这位英杰榜首绝对十分乐意拔剑相助一刀,送自己西去拜佛。 北丰丹识趣地没有打扰储成化。他的心思逐渐飘远,被另一处的激战所吸引在那羊角崖上,笑然亭前,剧烈衝撞的几股气息似乎要快分出胜负。 当初在旁观荧惑对阵血帝尊之时,江晨就看出了“衝锋剑”的一个弱点一八百白袍固然勇猛无畏,却独独缺了一位主心骨一一童渊不至,就少了最关键的灵魂人物,军阵难成,是以惜败於血帝尊剑下。 江晨当初看得真切,也深语衝锋剑的强弱之处。他早已蓄势待发,等到荧惑剑气降临之时,便也在同一时刻出剑。 “枯木剑术”倾洒而出的光晕瞬间笼罩了大片空间,明暗交错的光影混沌苍茫,剑气穿梭於周遭漆黑漩涡之侧,如星如电,当仁不让地充当起八百虎賁的阵眼,为荧惑补上了那唯一的缺漏。 两百年前是童渊,两百年后是江晨! 时隔两百多年,“衝锋剑”找回了灵魂,白袍军阵重现人间,如千军同出一击,锋芒所指,摧枯拉朽,风云变色。 第596章 人定胜天,虚虚实实 两位心灵相通的剑道宗师联袂使出的这一招“千军一击”,瞬间便顛覆了钟璃所营造的天威领域,一层层护身灵波如薄纸般被击穿,转眼便无路可退。 千军所向披靡,煌煌天威竟被这人间武力所倾覆,纵使昔日统率一界的盖世妖魔,也对这局面始料不及,乃至剑气临身之际,钟璃面上还残留著惊愣的神情。 就趁他猝不及防,给他致命一击!』江晨指引著军阵,浩荡合围过去。 以他此时的剑术造谐,相信即便是血帝尊在此,恐怕也得好一阵手忙脚乱。 而钟璃的剑术,大概还没达到能给血帝尊提鞋的程度吧。 但天妖毕竟是天妖。 他的確不精通剑术,对於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的漆黑漩涡与星云剑气,他完全看不到出路何在一一但这並不妨碍他以自己的手段脱身! 只见钟璃周身忽然燃烧起一团碧绿鬼火,摇曳不定,一层层膨胀开来,如同千层瓣绽放。 旋即,隨著一道道剑气倾泻降临,鬼火构成的瓣被迅速刺穿、撕裂、进散,但藏於其中的人影却已香然无踪。 钟璃看不懂江晨的剑术,江晨也同样看不懂,钟璃是怎样从这种必死的绝阵中逃脱的! 好在,江晨也早已备下了第二手准备。 身为妖仙的钟璃,能用江晨看不懂的手段逃脱,但三公子叶华却不行。此时,叶华还留在阵中,拔剑挥砍,以护体玄罡强硬抵挡著四方剑气。 凭“枯木剑术”与“衝锋剑”合璧之威,除非血帝尊或者四大剑圣在此,江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够正面挡下自己和荧惑一一叶华当然还差得远。 儘管拥有九阶“无解”的修为,但养尊处优的三公子终究少了那份向死而生的决然勇气,在那天下至刚至猛的剑阵面前渺小得如飞蛾蚁一般一一錚錚铁蹄过处,是血肉翻滚的屠宰场,任你天潢贵胄,还是碌碌俗民,都没有任何区別! 叶华面目狞,遍身都是大大小小的血口。一股冷意袭上心头,苍茫剑气所指之处,仿佛有千方颗钢针扎入肌骨。 若非有妖皇印记傍身,仅是这雄浑苍漠的剑势都足以压得他动弹不得。 叶华欲仰天长吼,但在那破开空间滚滚而来的万丈雷霆之下,却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无力感。 他乃堂堂的妖族皇子,未来的妖皇候选人,何曾感受过这样的绝望! 以一人之力,如何对抗整个天地? 仿佛在下一瞬间,就会被从头到脚地碾碎。 挡不住了·—.必须要逃! 仅仅一个呼吸,叶华的身躯已经满目疮,血如泉喷。 这条血色的身躯就地一滚,左肘一撑,人化为一道残影弹射而起,长剑顺手递出,挟著悽厉的冷光、绝艷的痕跡朝那万千剑阵的缝隙反攻过去。 但“千军一击一所留给他的空隙,真的是空隙吗? 为求得那一线生机,叶华使出了浑身解数。无数在妖族中冠绝一时的技艺皆凝蓄於此时的逆天之战之中。 转瞬便是三百剑。 然而那天地之威,无穷无尽。 三百招后,也就是一念之后的工夫,胜负便分了出来。 这场一人对军的战斗,隨著江晨向叶华挥出一剑而结束。 江晨掌中的细剑,划出一掛倾泻九天的银河,煌煌如烈日,普照阳间。在刺盲叶华双眼的同时,也將他掌中宝剑击碎成几段。剑气未止,长驱直入,射穿了叶华的护体玄罡。 一股浩然辉煌的光芒从叶华衣襟之內透出,那是他隨身携带的护身法宝,足以抵御武圣一击。但也只是一击,那光芒便如水中之月般碎成无数块。 接著又有一片淡金之色涌起,一闪而逝,紧隨其后的是星星点点的紫色光华-—----护身法宝一件接一件碎裂,五次之后,所有光华敛尽,其实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对艰难求活的叶华来说,却似百年般漫长。他此时终於再无倚仗,只觉得一股浩然无匹的巨力透入躯体,勉强偏过半边身子,竇时间洒下一片鲜血,左臂在一阵“咔咔”脆响中骨骼尽碎。 三公子自出生以来何曾遭受过如此罪孽,直透骨髓的剧痛令他几乎晕过去,偏偏玄罡高手的强大体魄又让他保持著清醒。 他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感觉身躯好像是分裂成了无数块,一块一块向深渊坠去—— 这时候,那片几乎要將他分户的恐怖剑光又如错觉般收敛回去。 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朦朧,隱隱约约地感受到另一股强悍无匹气息的接近那是妖圣钟璃的怒火,纯以凌驾於眾生之上的绝对力量降下了神罚一击。 江晨早有防备,只將剑阵一转,便驾驭著荧惑的剑势正面迎击过去。 漆黑的雷霆在天穹中疯狂飞旋,再骤然爆开,轰然巨响之后,天地都失了色彩,漆黑一片。 钟璃的气息仍在欺近,方圆百里的气机都隨他一念而引动, 江晨以神通抵挡,上方的空间一寸寸破碎,如同天崩地坂的景象,眼睛完全看不到东西,只闻令人牙酸的悽厉尖锐的裂响。 双方的力量都集中在那狭小的方寸一点,若是有一点余波进散,恐怕整座山崖都会碎为粉。 “快住手——” 1 远方传来云蝶的喊声,却被四周涌动的气流隔绝成无比扭曲的噪音。 天地间昏沉一片,万籟悽惶,暗如子夜。 江晨推出了两根手指,身上涌过一闪而逝的惨白色光晕,打破了这片昏沉的暗夜。 超出了世俗认知的一一飞鸿踏雪,迤消残! 脆弱的平衡被打破,钟璃远遁十丈之外。 他所留下的残影,被空间吞噬,如泡沫似的破碎。 大妖落在笑然亭前,看著那湮灭万物的光芒在即將延伸到自己面前时停下, 脸上露出了无比凝重之色。 束髮的箍圈已在激战中损坏,银色长髮在风中飘散,而那双深显魔性的眼瞳,將目光集中在江晨脸上,再一次打量起这位足以与自己匹敌的陌生少年。 “你究竟是谁?”大妖此时的眼光,不再是一种俯视小辈的態度,而是在端详一位与自己平等对话的敌手。 江晨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將地上奄奄一息的三公子像拖著一条死狗似的提在了手上,才不紧不慢地道:“在下惜公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前辈败在我这样的无名小卒手里,有没有很不甘心?” 楚楚和曲宸瑜等人在骇异之余,心里也腹誹不止:什么叫名不见经传?您这位“惜公子”的名头,对於妖界来说可能不太昭彰,但在人间却是如雷贯耳。 你也就欺负人家妖圣近年来很少在人间走动吧-·· 身为一界之圣的钟璃,却真的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他的视线在江晨脸上停留了很久,又转到荧惑身上,最后看向最远处刚刚赶到的云蝶,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邪性的微笑:“看来我闭塞得太久了,还不知道人间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看样子我跟老友的这场相会,註定是要有一番热闹了!” “热不热闹都在其次,晚辈倒觉得,你的那位老友可能並不想见你。”江晨迎著钟璃的视线,提著三公子往前走了两步,在身后拖出血淋淋的痕跡。 此时江晨浑身也被鲜血染红,脸上却带著淡淡的笑容,看起来倒是比钟璃还要邪异三分,旁人瞧得背后嗖嗖直冒冷气。 人们这时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平凡无奇的少年,乃是恶名冠天下的“惜公子”,一位真正的人间魔头! 他手上所染的血腥,足以让江湖上大部分邪魔自愧不如,更別说他还击杀过地藏、文殊两位大觉佛陀,传言枯荣天尊和阎罗门徒之死也与他有关,简直就是煞星下凡! 先前大家还被他那张和善的面具所蒙蔽,悄悄替他捏了一把汗,现在看来, 他跟对面那位天妖才算是棋逢对手吧!人间的魔头遇上了妖界的魔头,恐怕要打个天翻地覆,谁生谁死都不算意外。之前怀揣著的那些担心的念头,想来未免有些可笑。 “会面可能要推迟一些,但不会太久。”在注视江晨片刻之后,钟璃重新恢復了轻鬆自若的神情,“你的神通很了不起,剑法也算不错。在你这个年纪,可算是十分厉害了。不过光凭这些,还不足以阻拦我。” “那他呢?”江晨抓著三公子的右手加重了几分力道,三公子也配合地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这位三公子是你的盟友吧,你不管他的死活了吗?” 钟璃的笑容显出几分讥消:“你以为,我真会在乎一个娇生惯养的皇子吗?” “可是以你现在的威望,还不足以统治全部妖界吧?倘若失去了三公子这面旗帜,愿意死心塌地跟你走的妖王还剩几个呢?” 钟璃的眼瞳微微一凝。 本来人妖两界相隔一座盘龙宫,除了云蝶坐镇其中左右斡旋之外,两界消息很难互通一一臂如对於眼前这个未及弱冠却强得超乎常理的少年,钟璃就从来没有半点耳闻。 钟璃以为对方也该如此,所以才虚言惆嚇,但眼下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对方好像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虚实! 莫非·—..—是云蝶? 钟璃眼角的余光向云蝶警去,妖异的双眸里已夹带了些许冷意。 江晨从钟璃剎那间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一语中的。 他本来也是隨口一说,没想到居然歪打正著,当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你的本事,放在妖界大概还算过得去,可如果想跟人间群雄一较长短,未免就有些不够看了。我劝你还是躲回山里去再潜心修炼几十年,等到你的“狐假天威” 至少能唬住我这个后生晚辈了,再出来显摆威风!』 云蝶也在这时开口赞同:“五弟,你虽然拿到了妖圣之印,修为又有精进, 但你几十年深居浅出,不知道人间诸多变化。老三只跟你说了皇帝驾崩,但这几十年人间又崛起了多少强者,他没跟你说过吧?人间皇帝虽死,但御前骑士还在,你若执意发动战爭,恐怕又要重蹈百年覆辙,害我族类生灵涂炭!本宫劝你最好还是率眾退回祖地修生养息·—. “哈哈哈哈一-”钟璃放声长笑,银髮在风中乱舞,颇有一番狂霸气象,“蝶儿啊蝶儿,你果然被那个姓沈的人类小辈驯服,甘愿做他的笼中之雀了!” 长发被狂风颳起,露出大妖幽深的眼眸,內里满是愤满和嘲弄,“身为妖后之尊,却甘愿侍奉人类,为此不惜镇压同族,封锁祖地!回头看看吧!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都怪我们对你太过宠爱忍让,让你得寸进尺,越来越骄纵!都把妖族当做了自己的私物,用来討好那个人类小辈!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永远都会对你宠溺容忍下去?” 他视线再向前越过云蝶的肩膀,落在她后边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身上,脸上泛起百味杂陈之色,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这就是你跟那人类小辈所生的女儿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倘若让大哥看到你的所作所为,真不晓得他该作何感想!” 他虽然只是感嘆,但作为妖仙强者的气机始终勾连著天地。即便不是有意针对,但云蝶母女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同时感受到实质般的刺痛,云素下意识地就缩到了云蝶背后,不再露身子出来。 而云蝶身旁的灵萱和温將军则同时迈步上前,將云蝶拱卫在后。 钟璃看了这群人的动静,淡淡地道:“当年八位妖使都对你敬慕如神,但看著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仍旧忠於你的还有几个?我看吶,如果不把这座牢笼打破,你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一” 云蝶脸色早已泛白,听他言语所指,更是骇然睁大了双目。她清楚钟璃的本事,要是引来天罚一击,毁掉这整座盘龙宫也就在眨眼之间。 这时却又听另一人出声道: “你要不怕惹来沈凌峰的追命一剑,儘管放手去拆就是。那边两座山头,还有东边一座山头,我都不拦你。”江晨左手拖著三公子叶华,右手往旁边指了指,“我不管盘龙宫在不在,唯独这一座笑然亭,你今天別想动它!” 钟璃听了这狂妄到家的言语,竟没有动怒,而是微微扬起面容,露出了感慨缅怀之色:“当初我们在这里屯兵扎营的时候,除了这座笑然亭,其他地方都是光禿禿的,没有这么多树,也没有这么多宫殿,除了营寨还是营寨。我们兄弟几个就喜欢坐在这亭子里喝酒吃肉,那时我还是八使之一,管老臭虫叫三哥,给他敬酒他却不喝,我就觉得他看不起我,差点跟他打起来————”一转眼啊,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除了这座亭子,其他的都变了!” 他转过头去,带著淡淡的眷恋之色,看著柱子上的斑斑裂纹,“当日出征之前,约好了得胜乃还,在此共谋一醉。想不到最后回到这里的,就只剩我们两个!而这唯一熟悉的地方—————今天还要毁在我手里!” 第597章 一剑还一剑 “你试试!”江晨左手再用力,叶华发出痛苦的低喘。 钟璃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沉陷在自己的感慨中:“亲手埋葬过去,並不是那么容易。事到临头,总会有些迟疑。就像凡人修道要斩情,到这一关最为凶险, 斩他人容易,斩自我难。” 江晨道:“你囉囉嗦说这么多,就不怕我手上这位三公子撑不到你说完吗?” 钟璃伸手抚摸著栏杆上龟裂的红漆,低声道:“老臭虫啊老臭虫,今天想跟你喝一杯送行酒,看来是要耽误一会儿了。” 说完这句话,他身上的气势骤然暴涨。 就似是沉寂的海洋里突然颳起一道暴风,在江晨眼里,钟璃周身的景象扭曲得愈发明显,连身形与脚下的影子都有些顛倒错乱,至於后方的笑然亭,则完全被钟璃的身形所掩盖。 当钟璃转身回顾,踏足上前的时候,所有人耳畔都听到了一阵接一阵的闷雷般的风暴和海啸的声音,令人耳鼓轰鸣,气血无法自持。 这种幻象和幻听不仅勾连天地,更直达人们灵魂深处,乃是妖仙强者御使大道感应在他们意识中的投影,无法以任何神通法术消除,唯有远远避开才能稍减压力。 钟璃还没有出手,旁边的曲宸瑜等人便感到不適,连忙向更远处退去。虽然这气势並非刻意针对他们,但骤然暴起的杀气无差別地带来巨大衝击,令旁者无法自持。 而躲藏在扭曲空间之內的江晨,也被这股气机瞄准,难以避免地遭到了针对性的强压。 江晨捏紧了左手中叶华的咽喉,让他发出痛苦的鸣鸣声,来提醒钟璃不要轻举妄动。虽然看钟璃那架势很可能不会理会叶华的死活。 正当江晨浑身精神紧绷,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钟璃身上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云素高叫一声:“小心一— 在那句提醒传入耳中之前,江晨眼际就偏见了从旁边地面上射来的一记寒光,无比邪性诡异,犹如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专趁他没有防备之际吐出了致命的毒信。 就连荧惑也救之不及。 “当心!” “后面!” “江公子一一” 好几个惊呼同时响起,但他们的提醒追不上那一剑的速度。 等那些声音尽数纳入江晨耳畔时,这一剑结果已经有了分晓。 江晨也没有想到,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冷鹰,还能蓄势刺出如此杀气凛冽的一剑。 冷鹰明明已经被江晨刺穿了手腕,这种伤口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够恢復的,而且曲宸瑜也给了他一记毒针,按理说就算是一头大象也该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但冷鹰偏偏就能骤然暴起,以如此刁钻的角度给了江晨夺命一击。 只是这一剑,真的能够如愿以偿吗? 冷鹰毫不怀疑这一点。 很少有人知道,他左手使剑,比右手还快上三分。 即便江晨的剑术远胜於他,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挨上这一剑,哪怕他剑法再高上十倍,也救不回自己的性命。 冷鹰以往遇到过很多剑法不逊於自己的高手,可惜他们都死了,死在了他这一招防不胜防的左手剑之下。 这一次本也不该例外。 只可惜这一次他遇到了例外的人。 在所有声音还未入耳的时候,江晨的剑就反刺向冷鹰的咽喉。 这才是真正妙到巔峰、神乎其技的一剑。 两刃飞霜影,一剑话离別。 一剎那,两道飞虹半空交错闪过,眼看就要互击双方的咽喉之上! 冷鹰的嘴角却抽搐了一下,剎那间他已提前窥见了这一剑的结果,令他无比动容,隨即真幻倒转,幻象情景化为现实。 冷鹰一声闷哼,头一仰,手一颤,刺出的一剑就颓然垂下。 飞虹闪逝,血溅如注。 江晨抽回剑。 冷鹰一沉腕,剑插在地上。 他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人已经倒了下去。 远处的曲宸瑜將这一幕看得真切,倒抽凉气。 这两剑交战的一个回合,就已超过了她的认知境界,其中的惊险绚烂,实乃她平生所仅见! 她想起自己与江晨刚见面的时候还偷袭刺了他一剑,这会儿后怕涌上来,只觉得背脊凉颶颶的。若是当日江晨还手,自己是不是就跟这冷鹰一个下场了? “不自量力。”江晨一抖手腕,细刃上的血滴洒在冷鹰的黑衣上,晕染开一朵朵红梅。 他嘴角含笑,眼中却连一点笑意也没有。 这种笑只表明他对自己的剑术有足够的信心,但是若对手不打算给他以剑术对决的机会,他又还剩下几成胜算? 江晨眼角突然低垂,轻哼了一声:“哪儿去?” 他左手边的三公子叶华猛力一挣,身形一闪,如箭般倒退。 江晨追得更急。 两条人影如飞燕惊虹,一闪一射,最后又融为一处。 迎面寒风中飘来的枯叶,一片片,一丝丝,被剑风击得粉碎。 三公子叶华终究没能跑掉。 倘若他趁江晨与冷鹰交战之时暴起突袭,或许真的能够重创江晨,可惜他已经胆气尽丧,在看到冷鹰垂死一剑之时,只顾著保全自己性命。 也许冷鹰之所以发起这垂死挣扎的一击,为的就是掩护叶华逃跑。但叶华却在紧要关头心生迟疑,这就是所谓的“色厉胆薄,好谋无断”,最后仍逃不出江晨的手掌心。 “江公子手下留情———”不远处八公子迟疑地喊了一声。 叶华心跳如擂鼓,自此番必死无疑。 未等他惊魂落定,就觉一只大手掐在他的咽喉上,那份暴怒的力量几乎令他晕眩过去。 “救,救----”叶华像濒死的鱼一样张大了嘴,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努力地向前方的钟璃伸出右手。 但是在他的视野中,钟璃此时好像並没有朝这边看来,並且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了··.·· 叶华心头涌起一阵夹杂著惊惧的愤慨,努力地从胸腔里挤出最后一丝空气。 他绝望地想:难道我堂堂的妖族皇子,未来註定要登临大宝的王者,竟要在这么多人的瞩目之下被活生生掐死在这里?可怜我还准备了那么多后手,包括占领南疆之后的一系列攻城掠地的军事谋划,还有我心中的那些宏图霸业,莫非都要付诸东流了吗? 八公子怯生生地看著这边。他出声之后没有得到江晨的回应,就不敢再求情。 此时江晨面上狞暴怒的神情真是嚇到八公子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惜公子。惜公子准备掐死的是他的亲生兄长,看起来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八公子只好將求助的自光投向钟璃,然而在钟璃的脸上也找不到半点侧隱和关怀一那位在妖界翻云覆雨的大圣,此时甚至根本没有多看三公子一眼,而是面色凝重地望著崖下的某一处,周身鼓盪的气劲渐渐地收拢起来,好像不再把江晨视为对手。 崖下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难道是那些妖族闹出了什么动静? 可不管是什么动静,都不会比眼下命悬一线的三公子更重要吧? “那下面——”云蝶凝视著同一个方向,脸色也渐渐变了,“是谁?” 钟璃没有声。 他自谢足智多谋,自从担任大圣之位,便统御眾妖数十年,乃是妖界无冕之王。 然而他此时脑中只剩下一个词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谋划得已经够长够远,却也没能算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入了他人的棋局从他走出妖界,到如今笑然亭上的僵持,原来都是在別人的谋算之中! 有人比他算得更长,比他算得更远! 他终於恍然大悟:就连他借三公子叶华之手走出妖界一事,都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所推动! 可笑!可笑!他自以为老谋深算,却不知早已是他人的棋子!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有足够的智慧带领妖族走向復兴吗? “很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一丝森然的笑意自嘴角逸出, 钟璃看也不看气若游丝的叶华,身形一闪之后,便在眾目之下遁走无踪。 余下来的眾人面面相靚。 星羽脸上的笑容本就很勉强,这会儿更是惨白一片。本以为尽在掌握之中的局面,隨著三公子被擒、钟璃大圣的遁走,已经彻底不受控制。眼下,他应该考虑的是自己的小命该如何才能保全了。 幸好,还有最后一张底牌。风流多情的惜公子总不至於不顾自己侍妾的性命.— 星羽看了看背后的安云袖,心中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却不知侧边有一双流灿明眸已经盯了他很久。 “公子,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死了。”楚楚小声说道。 “他死了,血还能用吗?”江晨只是平平淡淡地警来一眼,却给楚楚带来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感受。 楚楚已经认识到,眼前这个看似隨和近人的惜公子,其实是一尊与妖族大圣平等对话的大人物。 楚楚感觉自己的心臟也如擂鼓般剧跳起来。她咽了咽唾沫,道:“失了灵性的血脉,效用会大打折扣,最好是新鲜的血液-———— 江晨慢慢送开紧勒在叶华喉咙上的手,道:“既然如此,就让他多活片刻。” 云蝶率眾往山下走去。 明明大敌已退走,妖后冷艷的脸上却全然没有半点轻鬆之色,而是一种快要滴出水来的阴沉。 “母亲,怎么回事?”云素看了江晨一眼,也转身跟上云蝶的步伐。 “第九层的结界,被人彻底毁掉了!”云蝶语调冰冷,没有半点起伏。 云素愜了一下,才道:“那岂不是说,除了钟璃他们,还有那些疯子也都会跑出来?” “盘龙宫被人盯上了。”云蝶淡淡地道,“钟璃也是无能。当初我就跟他说过,控制不住的,不如早点掐灭,以免养虎遗患。可他志大才疏,还以为自己能收服所有人——”” 她语调虽然平静,脚步却越走越快,宛如乘风而行,除了云素和温將军等寥廖几人能跟上,其他僕从都被甩到了后面。 这位盘龙宫主很清楚,自己迎来了真正的威胁! 那些脑子一片混沌,偏又强横无匹的大妖魔,可不会像钟璃一样,跟她讲道理,念旧情。 江晨拖著叶华,走到笑然亭前,把人往楚楚脚下一丟。 “趁著还没死,动手吧!” 楚楚看了看地上软成一滩烂泥的妖皇子,又抬头瞥了一眼江晨,觉得嗓子眼有些发乾。 之前她还为此事与江晨爭执过,没想到一转眼,人就已经仍到了她的脚下——-惜公子不会怪罪她有眼不识泰山吧? “愣著干什么?该办事了!”江晨一句提醒,才让楚楚醒过神来,一边告罪一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摆弄那滩烂泥。 这时候只听“噗通”一声,旁边的八公子跪倒在地上,膝行来到江晨面前。 江晨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八公子先郑重地俯身叩头,然后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道:“我愿意分担一半的血液,只求你留下我三哥性命!” 江晨摇头道:“你这又是何必!” 八公子求助的眼神瞧向楚楚,楚楚也是摇头:“你修为远不如叶华,效果也会大打折扣。何况你刚才已经流了很多血,再逞强的话,连命都保不住。” 见八公子苍白的面容上露出无比袁慟之色,她心生不忍,又补充道,“其实以他的体质,倘若顺利的话,也许並不会死·———” 八公子眼睛一亮,高声道:“谢谢楚楚姐姐!” 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砰砰砰”又磕了几个响头,粉嫩的额头很明显地磨出了一片血跡。 楚楚阻止不及,只好轻嘆道:“我尽力吧。” 江晨往旁边走了几步,看向不远处的星羽。 冷鹰毙命,三公子奄奄一息,最大的靠山又已经绝尘而去,此时留在这里的星羽纵使有二十名甲士的护卫,也显得子立,战战兢兢。 即便江晨只轻描淡写地投来一眼,也令星羽浑身颤慄,遍体生寒。 “惜兄,恭喜你了!”星羽勉强挤出笑容。 他正等著江晨问出下一句“喜从何来”,然后再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稳住对方,但江晨却只是用深沉的眼神注视著他,没有开口说话。 “哈哈哈哈!”星羽见他不声,只好自顾自地仰天发出一串长笑,然后面容一整,正要发表一番惊世骇俗的高论,这时候,他却募然听到耳后传来一阵轻微而锐利的声音由远而近。 暗器破空之声。 等到他察觉情形不妙,促然转身之际,那一抹乌黑的光华已经窜进了他的脖颈。 第598章 再起祸端 这一针既快且毒。 以星羽的身手,就算仓促接招,也不该完完全全地挨上这一下,只是他背后还背著一个人,虽说不如男子般沉重,但毕竟还是有个几十斤,这无疑才是导致他躲闪不开的罪魁祸首。 他引为倚仗的东西,最后要了他的命。 此时他还没有咽气,脚步一个跟跪,两眼冒出金星,再负担不住背上的躯体,“咕咚”一响之后,他总算丟下了重负,像喝醉酒似的歪歪斜斜地向旁边跑去。 他仍想逃命。 只可惜,给了他一记毒针的人並不想放他走。 后续的攻击接而来。 星羽听到背后的风声,想要转身招架,然而那一击袭来的速度远非他的言语可以形容。当那风声传入耳畔的一瞬间,利刃也於同时贯入了他的身躯。 那人的招法虽不如江晨,但也用实际行动表现了她对武技的见解。 出招不仅要快,而且要狠,要准! 这三大要诀,她都做到了。 星羽应声而倒。 他虽受了致命创伤,仍没有咽气,躺在地上还在拼命仰头,想要看清给自己这一刀的人是谁。 不夜城独臂魔女曲宸瑜。 她左手上握著一支正在淌血的小刀,冷冷地俯视地上正在向尸体转变的星羽。 星羽拼命张开嘴,双唇蠕动著,舌头向外伸,似乎想要诉说什么。 曲宸瑜皱眉头听了片刻,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苦衷。也可以原谅你。” 在星羽眼中焕发出最后光亮之时,曲宸瑜却又摇头,“可惜你已经救不回来了。” 星羽仿佛胸口又挨了一拳,一张面孔顿时灰败如土。 曲宸瑜衣袖微微一抖,將小刀收回袖內,面上已唤作一副柔和神情:“你今日遭逢此番杀劫,乃是天数。天命难违,勿怪他人。” 星羽双眼凸出,嘴里吐出一口浊气。 那番话,从来都是他对別人说,哪里会想到也会有落到自己头上的一天他脸上黑气加浓,呼吸愈发浊重,两颗眼珠子似乎要瞪出眼眶,好像想把眼前这女人的面孔记到阴间里去, 如果还能动弹的话,他一定会爬起来拼命咬掉这女人的一块肉。 但他才往上挣了一下腰,唇角就溢出一股紫色血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位妖嬈俊美,害人无数的大梟,终於也死在別人手里。 曲宸瑜俯身观察,担心星羽龟息诈死,又探手连刺他咽喉、心臟、印堂、椎尾等各大要害,见他確实没有动弹,这才放下心来。 就算是一头绿毛殭尸,在被她毒针连刺这么多要穴之后,也决计没有活路了这时她听到旁边的地上传来一声低微的呻吟。 挨了冷鹰一剑、穴道又受制的安云袖,给摔在崖边草丛中,两眼乱翻, 呼吸喘促,显得相当痛苦。 草率包扎的伤处开始往外渗血,而且因为穴道被封,安云袖连哼也哼不出太大声音,可谓是极为憋闷的死法。 “袖妹妹,你放心去吧,我给你报仇了。”曲宸瑜蹲下身道。 安云袖一只眼晴翻白,另一只眼晴左右乱转,好像已经神志不清了。 曲宸瑜面露怜悯之色,哀声道:“可怜的妹妹,走之前还要遭这份罪,要是让那薄情人看见了,不知会怎么笑你呢!” 安云袖眼珠子不转了,眼皮子开始连续眨动。 曲宸瑜好像有点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走得安详一点?” 安云袖的眼皮眨得更厉害了,仿佛在拼命表达出某种意图。 曲宸瑜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为你整理好仪容,保管你淒艷动人,叫他看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著伸出左手,朝安云袖的面上拂去。 安云袖的眼皮也不眨了,直勾勾地盯著那只越伸越近的白皙手掌。 就在快要覆上她的面门时,曲宸瑜停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还想见他一面?” 安云袖两眼都在翻白。 曲宸瑜摇头嘆息:“傻姑娘,让他看见你这副模样,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这时候她注意到安云袖一直在哆嗦的右手,好像正努力指向身躯的某处重穴。 “肩井,气户,玉堂————-你这是,被人封了窍穴?” 曲宸瑜刚要抬手去检查安云袖的身躯,突然脚下一晃,发觉整座山峰都剧烈抖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江晨凝神探查,片刻后说道:“有人在山下打斗。” 他向笑然亭前的楚楚喊了一声,“你得抓紧些了!' 其实跟方才妖圣钟璃那种塞天充地的气势比起来,这一下动静並不算很大。 但问题就在於,闹出这种动静的,並不是钟璃! 钟璃的气息早已不在此处! 那么山脚下打斗的人又是谁? 江晨隱隱感觉到,事態越来越脱离控制了。 云蝶一行人的脚步在半山腰上停了下来。 “赶不上了。”云蝶的语气淡漠如常。 “结界已经完全被破坏了-—--.”云素感应著地底深处传来的那股黑暗无边的幽深气息,喃喃地道,“这样一来,人妖两界从此再无屏障———” “钟璃这个蠢材!”云蝶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恼色,“我早知他贸然轻动,必闯大祸!” 山下传来一阵喊杀声。 从妖界、地牢里衝出来的妖魔囚犯,与钟璃布置在山脚的妖王兵將撞到了一起。 剎时间,只见浓烟滚滚,妖风大作,浊浪翻腾。 妖魔们身上冒出五顏六色的光芒,有部分甚至现出原形,各类凶禽异兽搏杀在一块,敌我不分地一阵横衝直撞,场面无比混乱。 数百道气息浑水摸鱼地逸出战场,飞快地窜向远方。 看著那一头头数层楼高的铁犀、金色翎羽如刀般锋利的大鹰、几十丈长的粗蟒、色彩艷丽的食人巨、青灰脊背隆起如山的大蜥蜴,將山下的卫兵乃至房屋宫殿一起吞没,云蝶心里只剩下一种感觉一一人间有难了! 云蝶遥望远方,仿佛已看到不久的讲来,只在说书人口中出现的人间地狱变成现实的一幕。 百年前三妖之乱,圣城血夜,千里之地尽化不毛,到处是离乱百姓的尸骨, 和被妖兽啃残缺的断肢.·· 时隔百年,那种悲惨的场面是否又將重演? 与那些比起来,盘龙宫毁掉的几间宫殿根本不算什么。 沈凌峰若看到那一幕,会是何种心情? 二十年前,他跟我说过,他一生的抱负,是匡扶苍生,求得天下太平。 这一事,是我负了他———— 云蝶条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云素脸上,道:“你回去找惜公子吧。让他带你离开。” 云素愜了一下:“母亲?” 云蝶的面上罕见的露出些许温柔之色,道:“你还年轻,老一辈们犯下的罪孽不应该由你来承担。你走吧,忘记自己的身份,做一个纯粹的人类女孩。” “可是母亲你—” 云蝶微微一笑,嗓音有些空灵地道:“既然执掌权柄这么多年,也该是有所付出的时候了。” 第599章 重回玄罡 乌云遮天蔽日,遥隔数百里都能看到这末日降临般的景象。 山外茶馆,有人催促道:“小姐,天快要黑了。”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你就不期待快些与姑爷重逢吗? “期待?”绝色少女低哼了一声,“看他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吗?” 忽然妖风大作,颳得木楼门板嘎吱作响,楼外的旗幡更是“哗哗”抖个不停。 这一阵吵闹,让屋里的几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不长眼晴的东西!这是有多少天没洗澡了!”红袄女子捂住口鼻,瓮声道,“小麒子,你还不快去打发了它!” 林麒按剑向外走去。 笑然亭。 鲜红的血跡,在地面上绘成妖异的图案。 江晨盯了良久,实在认不出那种符篆的来歷。 他昔年也曾钻研过多家典籍,一般就算不认识法阵的具体结构,也大概猜得出属於哪门哪派的绝活儿,但眼下却完全是一头雾水。不过他隱约有种感觉,应该在星空神墓中见过这种符文,好像是来自於一位无比巨大、宏伟的古神身上....— 楚楚蘸著三公子的鲜血,红色的光辉在指尖滑动,画出一个个古怪的符號。 江晨看得出来,每一个符號都拥有自己独特的含义,它们组合在一起,就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 这其中的奥秘,就算江晨不是內行,也完全能感觉得到,那一个个流动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它们交织成螺旋,在虚空中飞舞著,將窥探著的神识往里面吸纳过去。 江晨没有抵挡这种妖异的魔力,他顺势散发出神念,就愈发清晰地看到那一串串符文构成的光带在虚空隨意扭动著,无数暗红的漩涡拉扯著他的意志,將他纳入一个与现世完全不同的法则交织的领域里。 周围的笑然亭、风声、林涛、雾靄,一瞬间敛去了。头顶上只有灰褐色的苍穹,无数的暗红闪电在天际闪耀。 鲜红的光点自地面涌起,点滴匯聚,幻化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时而如蛮荒异兽,时而如九渊妖魔,时而如凡世眾生。伴隨在天外响起的,是一个空灵而縹绷的诵念声。 江晨闭上眼晴,跟看轻声念起来。 那一句句口的咒语,听起来却又十分悦耳,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暗藏著遂古之初的秘密,每一句尾音都弹拨著脑髓和魂魄,也牵动江晨全身血脉流转江晨要时明了,这咒声不仅是在结阵,也在向整个天地祈借力量。 莫非这就是远古之初的巫祝之术,也是人类藉以抗衡妖魔、传播火种的“最初之法”? 江晨的身体,如有一道道闪电漫过,遍体毛孔舒张,说不出来的畅快。 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种久违的蓬勃力量从无形之处滋生,跟隨著灵力潮汐的节奏,游遍全身,滋养著每一块血肉。 那是被血帝尊搬运到虚空的沸腾之血,如今死而復生,再度返回,却又跟以往不同。 当日沙丘一战,血帝尊一语道破江晨修为隱患,轻易引动江晨体內魔血沸腾失控,令他重伤几死。血帝尊曾言赤阳传江晨沸血乃是堰苗助长,在江晨未成年时逆玄机而行必会留下隱患,所以將他气血尽数搬走,给了他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如今江晨境界已成,气息勾连天地,若將运走的气血再拿回来,一步登天也未尝不可。 但越是临近顶点的时刻,江晨反而愈发冷静。因为他知道,区区武圣並不算是终点,血帝尊对自己的期待也不仅於此。何况他已经找到了血帝尊所说的“虚空”所在,找回全部力量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所谓练气习武,夺天地之造化,逆玄机而行。需步步谨慎,以免功亏一簧。 三阶“易筋”,四阶“淬骨”,五阶“洗髓”,六阶“搬血”—----乃至重入七阶“玄罡”。 经此一遭,才算是真正渡过了“身劫”,从此之后,武圣之路便如坦途! 血帝尊的所谓“虚空搬运”之法,果然是渡身劫的法门! 江晨感受著身体中重新焕发出来的生机,胸膛中如有一桿大锤在擂动远古的兽皮战鼓,咚咚有声,带动他的气机与脚下的山岳、远方的荒丘大地血脉相连。 肉身成圣的武圣之境,离他已经只有尺之遥,但他却迟迟没有踏出那一步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既然隨时都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何要急於一时呢? 何况,我借走了楚楚以远古巫祝之法绘製灵阵的部分力量,如果太多的话, 会给她添麻烦的吧?得適可而止吧,否则会影响老谢脱困! 我如今要做的,是重炼金身,根除隱患! 只要我循序渐进,一步一步迈向武圣,不贪功求快的话,就算是柳家那种牵引血脉的神通,也对我分毫无损了! 江晨將胸膛里的那一口气吐出,慢慢睁开眼睛,重新回到了现世。 耳畔传来崖上呼啸的风声,但仍然吹不散鼻尖那一抹弥绕不散的浓鬱血气。 眼前的楚楚,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想来这阵法已经接近完成,而且刚才江晨借走的部分力量,也果然给楚楚带来了一些压力。但她仍保持著准確的手势,绘製著江晨看不懂的符文。 “江公子,你站远些。”楚楚的嗓音略微带上了一丝沙哑,缓慢而沉重。 江晨见她无比吃力的样子,赶忙依言退到远处。 他也趁机视察了一下自身状態,慢慢地凝注血气,往身下匯集过去。 半响,他脸上露出一种莫名难言的神情,渗杂著酸涩与无奈。 本以为重回玄罡,唤醒血气之后,就能完全掌控自己的体魄,从而再振雄风,没想到就算血气灌注过去,也只是强硬地將肌体撑开,並且带来阵阵刺痛, 完全没有那种如臂指使顺畅自然的饱满之感。 效果不太行啊! 看来自己对於身体的掌握,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彻底。 照这样下去,只能等到登临天人、肉身成圣了,才能重回昔日盛况吧! 孔雀携我横渡苦海,助我提前参悟半步元真的种种玄奥,却也让我沦落至此,再无法沾染男女之爱--这莫非就是我所要为之付出的代价?还是她死不目的怨气所遗留下来的最后诅咒? 解铃还须繫铃人,既然是佛家的马阴藏相,莫非,我还得去从佛经中寻找答案? 八公子远远看著江晨,见他一脸失落的模样,心里又是疑惑又是好奇,忍不住想凑上前来问几句。 这时候,却听到不远处曲宸瑜叫道:“那个谁,你快过来!云袖姑娘叫你! 办 第600章 痴言怨女,北丰踪跡 江晨心情又是一沉,远看那边安云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道难道她受伤太重撑不下去了? “疗伤药呢,给她吃了吗?”他走过去说。 “吃了,不见起色。”曲宸瑜侧身给他腾出位置,轻轻嘆了一口气,“红顏薄命,她大概是熬不住了。” 她一边摇头一边起身,却离开江晨视线的时候,朝地上的安云袖眨了眨眼睛江晨俯身看著安云袖苍白如雪的面容,脸上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自认为从未真心在意过这个女人,只是终究日夜陪伴了这么久,就算养了只小猫小狗,暖了这么久的被窝,也总是有点捨不得的吧。早知如此,当初不若一剑杀了她,也免得遭受此刻的失落·· 男人通常的毛病,就是喜欢高估自己。江晨自以为可以控制內心,直到此刻,他才募然发觉,原来自己做不到那样的冷酷无情,有些人一旦习惯又骤然失去的时候,就算是渡了心劫的自己也难忍那种落寞惆悵—·· 他幡然悔悟,甚至有些庆幸,当日在圣城外的山崖下,自己还好没有对林曦应许什么,而与苏芸清相伴同行的日子,也终究没有触碰最后一道防线。蒙孔雀大明王赠予的马阴藏相,或许也是一份很適合的礼物,它让我为清规戒律所缚, 时时警醒自己的处境:我选择的是一条不归之路,可以暂时欣赏半路上的风景, 却不应该长久沉迷留恋,更不该妄想带走什么· “公子—.” 虚弱的女子嗓音,將江晨的神思唤回。 江晨看见安云袖吃力地蠕动嘴唇,忙俯身將耳朵凑过去,轻声道:“我听著呢。” “我—·陪伴公子这些天——.·已经———心满意足—· “嗯,我知道的。”江晨点著头,见安云袖奋力想要抬起右手,忙將那只纤细冰冷的手掌握住,“这段日子不离不弃,我也很感激。” “我想知道——公子心目中—我—·能排到第几位呢?” 她问出了一个十分难以回答的问题。江晨粗略一估,一只手掌就有些数不过来了,就算能数出来,那个数字也实在有些伤人。 他只好避过这个问题,安慰道:“你安心养伤,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安云袖摇了摇头,笑容显得十分淒凉:“像林小姐,周城主她们,才是公子真正在乎的人吧·—.”” “周城主?”背后有女子轻声重复了一遍。 江晨一个激灵,回头看到云素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正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你娘呢?” 云素摇了摇头,伸手指著地面,示意他安心听云袖交代遗言。 江晨懦懦不安地回头,迎上安云袖茫然朦朧的目光,小声说:“你別再提她们了。” “我不敢奢望什么————只求在公子心中有个位置,就死而无憾了—” “傻姑娘,你————?別说这种傻话。” “公子—”-仍不肯留个位置么?”安云袖面上浮现出无比令人怜惜的哀伤之色,双目地直视江晨,楸然流下两行清泪,“多年以后,公子偶尔回忆过往之时,会不会还记得我这么一个傻姑娘,曾经那么深爱著你,会不会有些怀念, 会不会感慨一句:那个傻姑娘,她可真是痴啊——” 江晨握著她的手掌,想到与她交颈缠绵的那些夜晚,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世间那么多美好的女孩等著公子去採擷,公子当然不愿为了一个將死之人徒费感情。”泪水沿著脸颊滑落,安云袖的笑容苦涩而淒凉,“可是,公子心中即使留不下我的位置,至少,也不会完全忘记我吧?” 江晨还没有开口,背后的云素已先一步用她一惯的讥消语气说道:“那你可弄错了,当你身处一个万紫千红的大园,满眼都是奇异卉的时候,你还会记得许久之前曾经採摘的一朵梅长的是什么模样吗?另外—” 她轻轻一笑,“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流利了,看起来好像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了呢!” 江晨道:“不是迴光返照吗?” 云素轻哼一声:“你握著她的手,不知道检查一下她的气机状况吗?” 江晨暗道一声惭愧,刚才心绪纷乱,实在没有想到这一茬。 他定了定神,右手送入一股细小的內息过去,如涓涓细流,慢慢渗入安云袖身躯內部。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沉下来,放开了握著她的双手。 “哎呀呀呀,被拆穿了哩!”另一边的曲宸瑜用仅有的左手捂嘴咯咯笑起来,“惜公子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恼羞成怒吧?” “当然不会。”云素接口道,“毕竟,她只是个一片痴心的傻姑娘,不是吗?” 说完,她似笑非笑地横了江晨一眼。 曲宸瑜附和著点头:“这么痴的一个傻姑娘,谁也不忍心苛责她的吧。” 她前半句模仿著安云袖刚才的语气,惟妙惟肖。听得江晨老脸一红,心道你们再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下去,老子可真要恼羞成怒了。 这时候,整座山崖忽然晃动了一下。 江晨转头朝楚楚画阵的方向望去,那无比震撼的一幕顿时就让他將安云袖的恶作剧拋在了脑后虚空中,一个巨大的法阵正在形成,並慢慢扩大,由平面到立体,散发出极为刺眼的鲜红色光芒。一层粉色雾气铺展蔓延过地面,所有人的身体都渐渐模糊在这片粉雾之中。 四周空气的流动也变得缓慢起来,原本呼啸的崖风被另一个空灵的诵唱声所替代。 灵开始有规律地跳动,地水火风排列在四周,与另一种说不出名的混沌状元素揉合在一起。一个个赤色的符篆文字从粉雾中漂浮出来,散发出诡异的幽光,以目视之顿感刺痛,人们都忍不住闭上眼晴,散发出护体玄罡来抵御这种压力。 江晨却睁大眼睛。他看到楚楚的手正往虚空中探出,艰难地画出另一道符咒。 隨著最后一笔落成,地面隨之晃动了一下,暗红色雾靄深处,无数画面从符篆中生成,冲面直扑而来。 妖魔肆虐人间,残暴地撕碎生灵躯体,吞噬血肉-· 一头金色翎羽的大鹏在天空上展翅,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著山岳与河川,眾生见不到阳光,纷纷叩头乞求·—— 人类与妖魔廝杀的战场,流血漂櫓,隨波飘荡的浮尸密密麻麻,铺遍了水面····. 铅灰色天空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妖族大军行进在黑色土地上,前方天地相接,巨大漩涡將它们一个个吞噬··— 纷乱的画面,连接衝进江晨的眼帘,每一幅画面都是阴鬱肃杀的色调,让人全身上下都被负面情绪所填满。 “这到底是什么阵法?如此诡异!”江晨感受到越来越沉重的压力,身体好些灌铅了一样,难以动弹。 “这就是笑然亭里的封印,楚楚將它诱引出来,想要一举破之。”身边的云素轻声道。 楚楚的诵念声被一阵浸心透骨的寒潮所压制,仅剩呢喃般的低鸣。江晨能明显地听出她的痛苦和颤慄。 江晨开始怀疑,她究竟能不能完成这个所谓的破印之阵。如果失败了,自己一行人是不是也会无比倒霉地被镇压在这座山崖之下? 耳边开始响起妖魔的咆哮和亡灵的呻吟,动静越来越大,脚下传来一连串的震动,让人感觉如同身处风浪中的小船上,连站稳身躯都不再是一件易事。 云素举目眺望,瞧见了山下的河水中开始冒出大量气泡,好像煮沸了一般, 剧烈翻腾起来。 那是她从小熟悉的定风河,无数次在河中沐浴,见惯了河底的巨蛟鳞甲。如今,那河底的蛟龙终於要活过来了么? 山在摇动!水在沸腾! 她想起盘龙宫中的一句童谣:“定风河中水清浅,笑然亭下镇大妖。” 今日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人传唱这句童谣了吧。 楚楚嘶哑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洪亮,穿透了那无数妖魔与亡灵的幻听,震得江晨的耳膜嗡嗡作响。 隨著最后一句尾音落下,一股妖异的力量横空出世,崖上漂浮的红雾、飞扬的尘泥、游动的阴森符文,都为之静止了一瞬,鬼妖齐哭的喧譁场面雯时归於死一般的寂静,这死寂之感直透心灵,仿佛將时间也冻结了一般。 一瞬之后,便听到了一种近似於琉璃破碎般的声响,隨即,那种沉重的压力像是找到了某种突破口,疯狂往虚空某处汹涌过去。 而山崖上的血雾、幻唱、符咒,都逐渐消散在人们的感应之外。 “成功了?”江晨侧目朝楚楚望去。 这位画出令他也为之动容的玄妙大阵的女子,此时却一头栽倒在血污之中, 气机难寻,生死不知。 再去看那座精致小巧的笑然亭,仍好端端地立在原地,红柱青瓦,四角朝天,既没有倒塌,也没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这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江晨上前几步,对此结果感到十分不解。 数千丈外的另一处,也有人对於眼前的一幕表示疑惑。 “蹊蹺,蹊蹺啊———” 储成化轻轻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犹豫片刻,还是迈足踏上了那方黑色的土地。 说实话,妖界之门虽由他亲手打开,但他其实並不喜欢这里。 无论是那铅灰色的低矮天空,还是远方扭曲虱伏的荒莽高坡,以及空气中微腥的湿气,都让他感觉到阵阵压抑。 常年生活在这里,就算是个正常人也迟早会发疯。也难怪那群妖魔一个个都像失了心智一般见人就咬。 没走出多远,就遇到了两拨妖魔。储成化已经儘量避开他们,无奈生人的气味在这里实在显眼,只好被逼著动了手。 这群傢伙打起架来真的跟疯狗一般,还好人间的毒药对他们也能发挥作用, 不然就算以储大侠堂堂金牌杀手的身份,怕也免不了一番灰头土脸。 “唉,我干嘛要来受这份罪!”金牌杀手长吁短嘆,好几次都打了退堂鼓。 打开两界通道,他的使命已经完成,本来可以回去过一阵安生日子,但他却按捺不住好奇心,非要悄悄跟在北丰丹后面一一这会儿已经跟丟了一一来这贫瘠莽荒之地考察风土人情。 这不,马上就受到了妖界居民热情友好的接待,手上多了好几十颗妖丹妖核,也算是一笔小財。 “民风也太淳朴了吧?” 这些妖界的小礼物,他也不是不能多拿点,但现在关键问题是,北丰丹去了哪里? 储成化举目眺望,昏黄的暗日已经偏东,即將迎来最危险的夜幕时分。一阵阵微风吹面,夹杂著血腥的香气,也夹杂著浸骨的凉意。 很快,夜色完全降临之后,这片土地就会沦为真正的大妖表演的舞台。 金牌杀手不是没有与大妖抗衡的勇气,但那与杀手的行事准则完全违背。如果在天黑之前还找不到线索,他就只能原路返回了。 “这绿毛龟究竟躲到哪个特角晃去了——— 储成化摸著下巴思。 无论是奉了青冥殿主的命令,还是受了风雨楼少主的指使,如果有一个明確目標的话,都应该有跡可循。但他追寻北丰丹留下的踪跡走了这么远,至今还没有判断出后者的意图。 北丰丹发现了我的形跡,故意混淆我的耳目? 不,以堂堂“极冰玄雨”骨子里的那种傲气,不会为区区一个金牌杀手费这么大的力气。很大一种可能,是北丰丹自己也没有找到明確的目標,仍在四处搜寻当中? 那么,青冥殿主或者白鬼愁的嘱託,会是什么呢? 几百年前的宝藏? 绝世秘籍? 一种生长在妖界深处的天材地宝? ””-不不不,如果只是这些,那就太小瞧了那位將人间搅得天翻地覆的青冥老魔,也太小瞧了自家顽皮少主! 这种事只需要派出几个金牌杀手潜入妖界即可,完全不必闹出现在这样的动静一一打碎了整个嘆息结界,几乎把盘龙宫都掀过来,绝不只是为了找什么宝藏! 固然大家都希望人间天下更乱一点,但也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需要那伙妖魔打出狗脑子来之后才能进行的·—. 如果我是少主,有什么任务值得我派出北丰丹这种最亲密的伙伴、冒著直面钟璃的危险去做的? 放眼整个妖界,又有什么人是比妖圣钟璃更值得拉拢、更值得利用的么? “难道一一”储成化脑中募然闪过一道灵光,“九婴?” 他看了一眼天色,当即不再犹豫,主动现身朝前方的一伙妖魔走去。 “几位大王,晚饭吃过了吗?我想打听一个消息———· 此时留在妖界的,大都是些消息闭塞的乡巴佬。真正的灵通妖魔早已经衝进了人间,这会儿正在盘龙宫下打成一团。 第601章 老谢归来,云素一跪 山脚下的喧囂,接连不断地传入江晨耳中。 天色近暮,远方墨绿色的群山连绵,笑然亭旁的矮松苍劲扭曲,乍一眼望去,美轮美奐如画卷一般。 若不是山下的廝杀声和周围弥绕未散的淡淡血腥气,此刻不失为良辰美景, 却无人有欣赏的心情。 一阵寒风浮躁不安地刮过,江晨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云素。 云素的脸被黄昏的余暉染上了一层红霞,眼珠中还隱隱倒映出远方的墨绿色群山,青丝隨风飘舞。这种令人屏息的美丽,让江晨几乎忘记了心头的烦恼。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独特的脚步声。 江晨第一时间就听出,这脚步声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步伐的间隔却把握得十分精准,仿佛在不经意间就踩中了天地间的某种韵律,不但听著顺耳,也带动著周围灵气於某种奇特的节奏產生共鸣。 是一位內息雄浑、一举一动皆契合天地道法的绝世强者! 江晨转头,看到血雾中龙行虎步地走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一袭褪色的灰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油然散发出一种顶天立地的浩然之气。 江晨看到那袭灰衣,忍不住脱口而出:“老谢!” 隨即他看清那人的面貌,却又条然收声。 来者的身材体型,的確与他记忆中的老谢十分相似,但面貌却截然不同眼前的男子无疑要英武许多,並且眉宇间完全没有当初老谢的那份忧鬱与颓丧, 第一眼看上去的感觉就远远胜过了那位老朋友。 如果说谢元的气质是一种看破世情、自在洒脱的豁达,那么眼前这位灰衣男子则如同正午的阳光,浑身上下容不下一丝阴影,虽然没有刻意散发出凌厉强悍的压迫感,却自然有种刚正不阿的威势,堂堂正正傲立於天地之间,愈发显得身材魁梧高大。 “你是—————”江晨心有疑虑,感觉自己似乎认错了人,但隱约还是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小江。”那男子沉稳的嗓音,却让江晨瞬间动容。 江晨看见这完全不似往昔模样的灰衣男子行到近前,伸手大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露出的爽朗笑容顿时让他记忆中的面孔与眼前之人重叠在一起。 “我以为再也喝不著那坛梅子酒,没想到你居然找到了这里!” “我也是適逢其会。”江晨咧嘴一笑,“说起来,出力最多的应该还是楚楚姑娘。,她好像晕过去了。” “让她休息一会儿吧。云龙部为我一人牺牲太多,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 谢元长嘆一声,摇了摇头。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元空大圣?或者应该叫你一声谢叔叔?你可比我想像中的要英俊多了!” 谢元转过目光,英气勃勃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喜意:“你是阿蝶的女儿吧?长得和你娘真像!” “呵呵,很多人都这么说—————”云素甜甜笑著,眼神始终不曾从谢元脸上移开。 从她的角度看去,谢元的背后就是金红的晚霞。本来已经覆盖天空的乌云,已经因他一人的气势而分开。在那红艷的光线照耀之下,妖圣的整个身躯也泛著红色的光晕,仿佛天神下凡。他侧脸的轮廓由斧削一般的刚硬线条勾勒而成,仿佛一尊嚞立於大地之上的石像。 据说,当年妖族群星薈萃,美男子不计其数,又以妖皇为首,元空大圣名列第二。 “我现在有点怀疑我娘的眼光了—————”云素喃喃地道,“怎么看都不比沈凌峰差嘛!” 谢元哪料到这小女孩还在计较当年那段往事,尷尬一笑,道:“当年妖族战败,人心离散,阿蝶独自一人前往圣城刺杀皇帝———” 云素摆了摆手:“谢叔叔,那段往事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以前一直没什么感觉,但今天看到你真人之后,我才觉得应该为你鸣不平呢!” 谢元心想,你该不会是看在我旁边小江的面子上才为我鸣不平的吧!他又朝江晨身后的曲宸瑜和安云袖打量了一眼,机敏地发现这几个女子之间的眼神好像都有些复杂,於是果断地没有开口询问。 云素观察著他脸上的表情,又道:“我娘当初谈起那段往事的时候,每次提到谢叔叔,总是忍不住摇头扼腕。以前我还不太理解———.” 听到这里,就连迟钝如江晨都察觉到了她如此讚誉老谢似乎另有用意。 谢元比江晨年长几十岁,当然更明白一个小女孩的心思,开口说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想要找我帮忙?” 云素微微屈膝。 谢元和江晨都以为她只是行一个普通的礼节,没料到她下行之势不止,竟缓缓跪倒在地,沉声说道:“嘆息结界已破,我母亲想要以一己之力关闭两界通道,实则臂当车,危在旦夕!我恳请谢叔叔不计前嫌,救我母亲性命,云素愿做牛做马来报答谢叔叔的大恩大德!” 谢元愜了愜,忙伸臂去扶她,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云素却不肯起身,重复道:“求谢叔叔救我母亲性命!” 江晨本来也要去,但手臂伸出去一半却又停住,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原本是想,凭自己跟老谢的交情,去救自己未来的岳母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云素何必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但仔细一分析其中某些关节,又有恍然大悟之感一一在刚才老谢和云素的交谈中,双方追忆往昔峰罗月,看起来颇为融洽。但仔细想想,老谢被镇压在笑然亭下足足一百年,云蝶难道毫不知情?若真是故交好友,她又为老谢做了什么吗?百年前的那一次,还可以说是妖族內斗,老谢与钟璃都与她关係匪浅,所以两不相帮,也勉强说得过去。那么第二次老谢魂游归来,就在这盘龙宫中,在她这位妖后的眼皮底下,三公子叶华施展手段拿了最后的那颗驪珠,她为何仍然无动於衷? 越往深处想,就越是觉得其中內情复杂。若说老谢能够对这一百年来的封印甘之如始,心中没有一点芥蒂的话,江晨是无法相信的。如果换成自己,不但不会帮忙,甚至还巴不得这冷血无情的女人死得悲惨些呢! 云素一定想到了这点,所以才千方百计地討好老谢,疏通他心中的那口怨气可是,积累了百年的怨恨和悲屈,会因为她区区几句话、区区一次跪拜,就烟消云散吗? 江晨自问是没有这个气量。他转眼瞧去,谢元也良久没有出声。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就算江晨与老谢交情匪浅,也不好开这个口。 除了山下不时传来的斯杀声,崖上一片寂静,气氛好像冻结了一般。 谢元抬头眺望远处近暮的天色,好一阵之后,缓缓开口道:“她现在何处?” 云蝶已深陷乱兵之中。 妖后的威名,在盘龙宫中固然无人敢於冒犯,可放眼整个妖界,数不清的目中无人的大妖魔横行一方,连现任大圣钟璃的帐都不买,更別说一个近百年都没在妖界露过脸的劳什子妖后。 1厚土妖使”温胜,一身硬功已达登峰造极之境,防御力堪称妖界最强,宗暗就是在他的栽培之下才炼就了金刚体魄。但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狂乱战场上,就算以温胜的修为也感觉到万分吃力。 1风暴妖使”灵萱,御使风雷为器,一旦她全力出手,百十丈范围內皆被暴风雷霆所笼罩,轰天湮地阵所向披靡,罕逢敌手。但放眼四顾,黑压压的妖眾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完全没有尽头。就算她掌中雷鞭再利,又能杀到几时? 跟隨在云蝶身后的,本来还有另一位精修杀人之术的高手,传说他身体的每个部件都是超级强悍的武器,只要被他手指、臂肘、双腿碰著一下,就没有活命的可能。如今这位高手已经淹没在万妖群中,再也感觉不到气息存在了-—— 钟璃留下来的十路妖王,在奋力抵抗一阵后,便被源源不断涌出的妖魔乱军衝散,或者被撕成碎片,或者顺势遁走,总之已全无踪跡了一一但战爭却远远没有结束!即便是同从妖界衝出来的魔王,也会相互攻计,乃至大打出手。不管是以前有没有仇的,只要互相看不顺眼的,或者冲得太快撞到了一下,都会成为血溅三尺的缘由。如今四面此起彼伏的喊杀豪叫声,大都是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 妖魔之混乱可见一斑。 反过来看,云蝶这区区三人能够在万妖群中安然无恙到现在,也正是因为很多妖魔心中压根就没有“妖后”这个概念。也幸亏它们並非明事理的种群,否则只要同仇敌气合击一处,云蝶三人又哪里还有命在? 不过,隨著时间的推移,妖类中还是有不少法力高强的魔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温胜就察觉到好几股不怀好意的强大妖气在往这边靠近。 “娘娘,我们必须要走了!”温胜喊道。 “走到哪里去?”云蝶却对愈来愈逼近的危险无动於衷,扭头问道,“找到钟璃了吗?” “没有。”灵萱冷冷地道,“那只老狐狸早就溜之大吉了吧。” “娘娘,別指望他了,我们快走吧!”温胜道。 云蝶摇了摇头,沉声说:“继续找!” 钟璃如今身在何处? 大口吃肉的储成化,心里偶尔也会闪过这个问题。 那位以诡计多端著称的妖界大圣,倘若知道自己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心里又会作何感想呢? “猪兄弟,猫兄弟!我老储这辈子最大的荣幸就是交到你们这样的朋友!来来干了.. 缺口的酒盏大声碰响,浑浊的劣酒洒了一半,面前的妖魔们却显得极有兴致,以滑稽的姿势灌了满满一口,乐得又是拍肚皮又是摇尾巴,连带著储成化也跟著它们一起傻乐。 储成化好像已经被这群乡音浓厚、疯疯癲癲的妖魔感染了,一边往口里灌酒一边手舞足蹈。 在半醉半醒之间,他脑中冒过一个念头:我一个风雨楼的金牌杀手,怎么就到妖界来跟这群乡巴佬谈笑风生了呢? “储熊弟,你海量,喝!”一头大魔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乎把他的半边骨架震散。 储成化连忙举盏:“虎哥我敬你,喝!” 虎魔侧靠著土墙,一双虎目半睁半闭:“那些机灵的傢伙啊,都赶著去人间尝鲜,以为自己多聪明,嘿!连老巢都不要了,全部便宜了我们兄弟,你说他有多聪明!” “虎哥之言,字字珠璣,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要我说啊,这妖界的那些个所谓的大人物,加起来也比不过虎哥你一根小指头-———-” 储成化別的本事没有,拍马屁的功夫却是炉火纯青,俯下身来对著这虎魔就是一顿猛拍。 这虎魔在妖类中算得上聪明的,但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哪经得住储成化这一番功夫,当即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发散,舒坦得像升了天一般,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加了喝了点小酒,更是如登极乐,直接就跟储成化成了拜把子的兄弟,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出来。 费了那么一阵嘴皮子工夫,储成化总算有所收穫。临別之际,那虎魔还把洞穴里的大珍珠、大妖丹都翻出来了送给他做盘缠,另外还令名列五虎將的“猪先锋”现了原形给他当坐骑,储成化推都推不掉,只好在虎哥的扶下跨上了猪背,洒泪惜別之后骑猪上路。 这山猪刚才喝了不少劣酒,走得摇摇晃晃,没多久就一头栽倒,打起呼嚕了。 储成化踢了它一脚,它嘴里哼哼唧唧怎么都不肯起身,储成化也只好辜负虎哥一番美意,丟下这五虎之一的猪先锋徒步行走了。 迎面的凉风吹著微的头脑,负手漫步,思索著此行的自的,不知不觉就望见了前方那座巍峨大山的轮廓,即使相隔数百里,也能感受到那种雄浑磅礴的气象。 黑山漂浮於北狄凶水之上,乃九婴沉睡之地。 储成化驻足沉思。 他基本已经有了八成把握,確定北丰丹必然是去唤醒了那头名为九婴的疯兽,但仍有些关节没能思考透彻九婴乃远古凶兽,性情暴戾,唯独被妖皇驯服,甘愿充当妖皇的坐骑。当年妖皇一统江山时,九婴发挥了十分重大的作用,小山高的九头巨怪横行八方,杀得妖界十八州无不望风而降。 后来妖人大战,妖皇兵败被镇,九婴也隨之发疯,闹得妖界天翻地覆,牺牲了数万妖魔的性命才令它陷入沉睡,就在那西北黑山之下,由掌控良岳的“黑山妖使”日夜看守。 在后面的几十年动乱岁月里,妖族也冒出过好几位野心勃勃的阴谋家,题著人间沃土,凯著妖皇之位,但终究无一人胆敢去打那头疯兽的主意。 如今北丰丹却敢冒天下之大不去唤醒它,就不怕成为妖类的公敌么? 第602章 黑山九婴,为今之计 即便站在风雨楼的立场上,储成化还是不明白此举的意义。 不错,风雨楼確是希望天下越乱越好,所以才派自己来打破了嘆息结界,诱使妖魔来到人间。 但这种乱,应该是需要处於幕后几位老前辈的控制之下的。 人心鬼域固然可怕,终究有跡可循。野心家们纵使诡计多端,也逃不出真正高手的算计。如钟璃、云蝶这般的人物,看起来威风凛凛,实则如棋子一般,隨时可以利用,也隨时可以拋弃。 然而,疯兽九婴却不在此列。 九婴的力量,放眼人间应该无有敌手;九婴的心志,也绝不会依从任何人的算计。 把这么危险的一个傢伙放出来,妖界本身就会首当其中,积蓄了近百年的怒气一旦爆发,大半妖类恐怕都会沦为炮灰,等它来到人间,更是无法控制,那么·—— 等等! 储成化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一一那位號称能够掌控人心的青冥殿主,会不会已经亲自蒞临黑山?以他老人家的实力境界,会不会真能找到控制九婴的机会? 金牌杀手的脊背一阵阵发冷。 他虽然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前辈们手底下的棋子,但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到这么关键的位置,会有亲身近距离观摩另一位不弱於自家楼主的老前辈在棋盘上落子的时刻! 一想到那位老前辈可能就在自己附近,自己却毫无察觉,所思所想都逃不出他的掌控,甚至就连现在这种害怕的念头都是被他诱使生成--金牌杀手有一种十分尿急、十分想回去投奔虎哥的衝动。 储成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长出了一口大气。 脑袋还在脖子上,说明那位老前辈没空理会自己。 当然,回头再想想,跟九婴比起来,区区一个金牌杀手连根毛都不算,那位老教主大概连瞧一眼这种嘍囉的工夫都欠奉吧·· 正当金牌杀手在为自己只是一个小嘍囉而庆幸时,修然感觉到地面剧烈摇晃了一下。 隨即,当一声无比骇人听闻的嚎叫传入耳中时,储成化的脸色就渐渐地沉了下去。 远方的那座巍峨山峰,竟如活物一般动了起来。 看到那鸿蒙夜色中庞然的身躯,感受著那巨物每一步踏出所造成的动静,储成化明百了一件事情:传闻是假的,九婴並非沉睡在黑山之下一九婴,就是黑山! 远古异兽的甦醒,带来的並非仅仅只是数百里方圆地壳的震动。 以九婴异乎寻常的庞大妖能,影响的是整个妖界的灵脉、气流的波动。 当它暴躁的情绪融入了西北边睡的灵波,开始大踏步沿著记忆中的路线行动之时,从灰白平原一直到嘆息结界外,所有妖类都感受到了一种本能的颤慄,不约而同地朝西北方向的灰暗天空望去。 泥潭里的山猪先锋猛地打了个哆嗦,哼唧几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疑惑地朝四周观望,发现没啥异常之后又一头伏倒下去。 一阵凉风吹入洞窟,虎魔陡然睁眼,棕色的眼瞳中掠过一抹惊骇之色,匆忙披上狐袍走出洞外,虽然没发现什么敌人,但一身酒意却已清醒了大半。 黑色草丛中,数十条粗大仓皇窜出,成群结队地朝著东方山丘爬去。 从广的妖界大地,到盘龙宫脚下的混乱眾妖,都有人因这种趋利避害的本能而停下手头正在做的事情,甚至连原本激斗的敌人也浑然不顾了。 眾妖环伺下的云蝶,顿时感觉到压力一轻,但她的脸色却並没有半点舒缓。 身居妖后之位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遥隔千万里都无比嚇人的气息意味著什么。 “娘娘,这是?” 云蝶眯著眼睛侧目感受良久,终於不得不接受这个最为可怕的现实,无比沉重地点了点头:“九婴,被唤醒了。” 二代妖使灵萱尚只觉得疑惑和好奇,而真正参与了百年前那一战的初代妖使温胜,则变成了跟云蝶一般的脸色。 “娘娘,我们中计了。盘龙宫和妖界,都成为了別人手中的棋子!” “娘娘,我们该怎么办?” 看著身边两人询问的神情,云蝶心中泛起一阵迷茫。 自妖皇离去后,她便成为了妖族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掌管妖界近百年,也算历过风浪,然而还是第一次遇到如眼下这般诡謫的局面一一退路已死,万妖入,她却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落入了谁的算计。这样的敌人,无疑想一想都会让人脊背生寒。 默然片刻后,云蝶冰冷的眼眸里,浮现出决然的神色:“必须要阻止九婴。” “可是,该怎么阻止?” “盘龙宫修建九层地牢之时,就曾经预想过最坏的情形。”云蝶缓缓道,“最坏的结局,就是我们跟它一起陪葬———” “娘娘,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们可以去找沈公子!” “来不及了。”心意一旦定下来,云蝶的神情反而轻鬆了些许,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语气也变得轻柔,“我已经辜负了他,如今又要辜负妖皇。如果妖族就此沦为他人掌中棋子,我就是跟妹喜、褒姒一样的千古罪人———” “不!这都是钟璃闯下的祸端,娘娘你並没有做错什么!”一向平和沉稳的温胜罕见地激动叫道,“这罪责属於钟璃,万不该由你来背负!” 云蝶摇了摇头,轻嘆一口气:“无论谁闯的祸,既然我还坐在这妖后的位子上,就责无旁贷。” 她转过脸去,柔声道,“温將军,这百年来承蒙你的关照,如今你我缘分已尽——.” “哈哈哈哈!”温胜未等她说完就狂笑起来,“娘娘,我的心意你早已知晓,我也早就明白我没那个福分,但如今已是最后一程,你想叫我半途而废,却是万万不可的!” 云蝶看著他灼热的眼神,知道这位温將军看似沉稳温和,却是个执认死理的性子,但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无声地嘆了口气,转头瞧向另一边:“灵萱,你年纪尚轻———” “灵萱年纪虽小,却也明白有始有终的道理。”少女妖使板著脸,一字一顿地道,“灵萱早就决定要与娘娘同生共死,娘娘休想让我离开半步!” “你们啊一一” ”云蝶无奈道,“我只是放不下素儿,她一颗心都系在那个惜公子身上,可那傢伙风流成性,心滥情,我怕素儿最后所託非人。” “娘娘,您大可放心,小姐已经吃过一次亏,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您想想梦瑶公主的下场,就算借那姓江的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始乱终弃!” 云蝶笑了笑,刚要说点什么,忽然察觉到地底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地面在微微摇晃,群妖都未从九婴的气息震慑中回过神来,纷纷向远处避让。 地底的波动由远及近,就在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就听轰然一声巨响,地牢出口只剩半边的石门被撞得粉碎,一头巨大优雅的身影腾空跃出。 近处的一群小妖尖叫哀豪半响,在听到一声威严的长之后,才发现从里面蹦出来的並不是它们以为的梦魔九婴,而是它们所熟悉的那个人物一一妖圣钟璃。 “安静!”钟璃的低吼声传遍了全场。 他此时显出了九尾天狐的原形,一身银白的皮毛和九条燃烧著苍白火焰的长尾显得优雅而耀目。 天狐行走之处,群妖纷纷避让。 然而,並非所有大妖都对它畏若神明。 “老狐狸,你不是逃命去了吗,还回来做什么?”一头半截身子在土內、另半截身子竖直耸立如松柏的巨大蜈蚣率先尖声尖气地叫道,“这里没人欢迎你!” 钟璃跃上一块隆起的岩石,返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眾妖,沉声道:“你们都已经命不久矣,我来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眾妖大眼瞪小眼,愜了片刻之后,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几只圆滚滚的肥胖蛤甚至笑得满地打滚。一条被蛤压到的长蛇不甘示弱地与它缠成一团。 场面眼看又要闹得一团糟,钟璃嘴里发出一声鸣的长吼,浑身毛髮竖立, 脑后浮现一轮圆月法相,散发出君临天下的霸气,顿时震慑住了群妖。蛤和长蛇缠在一起瑟瑟发抖。 “你们都给我听著!有人潜入黑山唤醒了九婴,再过半个时辰,它就会衝出妖界来到这里,你们再这样闹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全场一片沉寂。 石缝里的两只兔妖將信將疑地相互对望几眼,悄悄缩入草丛中,带著一阵寇声窜向远方。 雪白的天狐俯瞰眾妖,扫过一双双或惊或疑的眼睛,沉声说道:“为今之计,只有重新封闭两界通道,阻止九婴出关!” 他话音刚落,前方土坡上就有一头毛髮棕黄的大妖叫起来:“少在这儿危言耸听,九婴不是有黑山妖使在看守吗?那傢伙跟你同穿一条裤子,肯定又是你搞的鬼!” “狮魔王!”天狐了牙,眼中凶光一闪而逝,“你我素来不睦,但现在正值妖族危难之际,那点私仇就不必再计较了吧?” “吼吼吼!”满头棕发披散的魁梧狮王发出雄浑的狂笑,“你以为用这种藉口玩弄诡计,大伙儿就会相信你的鬼话?少痴心妄想了,你手下那帮乌合之眾都跑光了,这里没人肯为你卖命!” 钟璃微微拱起脊背,喉咙里发出低吼声,两眼凶光毕露:“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狮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环顾左右道:“大伙儿別听这傢伙满篇鬼话—..”” 忽然它左右两旁的小妖都露出骇然之色。狮王有所察觉地扭头望去,就看见一头巨大的白色身影如泰山压顶似的扑下来,整个视野中的天空都要被它浑身燃烧著的苍白火焰点亮。 “竟然偷袭!”狮王怒吼一声,当即也显出原形,乃是一头如同小山一样的庞然雄狮,昂首就张开血盆大口朝半空中的妖狐咬去。 两头巨兽打成一团,震得地面颤慄不已。山脚下石屑纷飞,小妖被压死无数。 片刻后,只听那愤怒的嘶吼声变成了求饶的鸣鸣哀鸣,接著越来越低沉。 飞扬的尘土渐渐散开,一只高大的银狐从里面走出来,原本雪亮的皮毛已被染得血跡斑斑。 群妖若寒蝉,远远看著那银狐重新跃上岩石,用爪子抹了抹嘴边的血跡, 威严地道:“妖界已值生死存亡关头,所有人都必须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妖界已然天翻地覆。 山岳般的远古九首巨怪,黑压压的影子漫过了数百里方圆,无数来不及走脱的妖兽在那种天塌下来一般的威压下瑟缩僵硬,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做不出,就被漫捲而至的黑色毒水淹没,成为黑水中眾多悽惨尸骸中的一员。 原本称雄一方的妖王,割据制霸的魔头,在这种天灾般的景象面前与普通的小妖没有什么区別,无非是挣扎得久一点,尸骸大一点,九婴对它们一视同仁, 一概赐予平等的死亡。 黑水过处,寸草不生。 储成化再没有半点悠閒的姿態,使出浑身解数发力狂奔。 跑肯定是跑不过九婴,趁现在还有几百里距离,他想从另一侧绕过去。但现在来看,好像有点困难。 他算准了双方的距离和速度,却算漏了环绕在九婴周身的那数千丈北狄凶水。凶水腐蚀万物,非仙佛不能拒之,所经之处千里之地尽墨,没有半个生灵留存。 金牌杀手慌神了,连忙在心里默念起诸位神仙菩萨的名讳。 “天灵灵,地灵灵,老君佛祖齐显灵—” 他这也不算临时抱佛脚。虽然一个杀人如麻的子手去求神拜佛显得十分滑稽,但他的確是常常进庙添香、隨喜功德的信徒,做杀手的酬金里有三成都让他捐了香油钱,所以喊起神仙来也是理直气壮:“昼明明,夜明明,南极仙翁露精明!快快显灵!快快显灵!” 火急火燎地喊了七八十遍之后,可能真有哪位受了香火的神仙听到了他的呼唤,在妖界降下了神通一一金牌杀手欣喜欲狂地发现,从北方捲来的那片黑水好像遇到了某种阻碍,行进得越来越慢了一一这无疑让他捡回了一条小命。 第603章 不期重逢 连滚带爬地窜出两百多里地后,终於彻底地脱离了黑水肆虐的区域。储成化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一把热汗,指著面前一块大妖的头盖骨呵呵大笑起来。 “你来头再大,也不过是个没脑子的畜生!俺老储的命,是你想拿就拿的吗?” 他一边用唱腔叫骂,一边转头再看九婴,却发现远方那头耸立如山、千里可见的异兽好像真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就那么停在原地,动也不动了。 “?”储成化手搭凉棚,眯眼眺望。 他发现九婴好像比刚才矮了一些。 那片围绕在它周遭、蔓延好几千丈的滔滔北狄凶水,似乎也没原先那么大的声势了。 青冥老仙出手了? 不愧是教主级別的灭世强者,完全感知不到他老人家的存在! 储成化虽然十分希望能瞻仰一下教主出手的风采,但也知道自己这点斤两恐怕连观战的资格都欠奉。从九婴脚下捡回一条命已属不易,他可不愿自己的后半生再起什么波折。他好奇心再重,也知道现在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走过一段路之后,他感觉九婴的气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充满了暴戾、狂躁、愤怒、怨恨的气息,正隨著九婴的衰弱而不断增强。 “好傢伙!连九婴的力量都敢偷!”储成化埋头藏身,愈发急迫地加快了脚步。 暮色悄然降临,给群山和大地都披上了一层黑纱。 盘龙宫的夜晚,无疑是寧謐的。但在可以预见的不久之后,鲜血將要染红这片寧謐的土地。 江晨一行人顺著长阶,走过了山路的中段。 一阵柔风迎面吹来,轻轻地,拂过每一个人的面颊。江晨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感受到晚冬的凉意,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除了实力大减的安云袖在疑惑地张望以外,其他人都毫无异色,因为他们都已经听到了不远处隱隱传来的脚步声。仔细算起来,这是一群拥有三位仙圣、三名玄罡的超级强者团伙,顶端战力几乎快赶上七大世家了,认真起来横扫整个妖界都不是不可能。此时周围数十里之內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耳目。 他们很轻易地就能够听出,下方三里外的山道拐角后,有一行约莫五人正往山上走来。 这行人颇为可疑,妖后云蝶已经下山,他们还往山上走,恐怕不是怀著什么单纯的目的吧? “他们离的很近。”谢元道,“可能带著隱藏踪跡的法宝。』 以他妖仙的感知,在三里外才被他察觉的,已经算是很突兀了。 江晨闭上眼晴,感受著那种忽隱忽现、若有若无、似乎隔绝在世界之外的气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体会了片刻,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轻声说道:“是“蜃珠”。” “哦一一”云素瞭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老情人来了。” 江晨没有回答。 他心里倒希望来的不是他想像中的那个人,否则那將会是一场十分糟糕的重逢。 当初崖下匆匆一別,隨后便查无音信。江晨自知给予不了什么,也不敢奢求什么,但也绝对不希望日后重逢会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他寧愿与她相忘於江湖,也好过参与这一场命运的玩笑! 但无论他怎样祈祷,终究事与愿违。 隨著对方的距离逐渐缩短,江晨已经能够看清那熟悉的窈窕倩影。 隔绝在“蜃珠”后的气息显露出真实的原貌,对方决定不再隱藏,即使发现了江晨的存在,但脚步却不作丝毫停留,保持原来的节奏继续从容地向他靠近。 云素也看清了来者的模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嘴里发出一声轻, 却並未多言。 她大概也很想知道,在发生了如此多剧变之后,身边的这个男人会以怎样的姿態面对昔日的爱侣。 江晨皱了皱眉头。 他从內心深处抗拒著眼下的局面,也盼望著林曦只是凑巧路过,或者另有缘由。他不断地找出很多为她开解的理由,但又一个个被他自己否决。 从北丰丹潜入盘龙宫,到嘆息结界的毁灭,再到眼前的会面,诸多证据无疑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那么,她在这场惊天密谋中所担任的角色,还会有其他可能吗? 看到越来越近的那张倾城娇艷的面颊,江晨没有半点欣喜,只感到阵阵头疼。 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很想置身事外,但看林曦的样子,好像专程是冲自己而来。或许她觉得尘埃落定,想要对自己坦然相告,顺便在昔日对手面前炫耀一番战果? 另外,她这般从容的姿態,是不是说明妖界之事已经再无挽回的余地了呢? 江晨思索片刻,开口道:“老谢,你带他们先过去吧。” 谢元並不废话,走得乾净利落。 云素犹豫了一下,也跟著上前。 但她回头瞅了江晨一眼,面色严肃近乎冷,从那微抿的唇线可以看出来, 她此时心情显然十分不好。 江晨欲言又止。 他还没有从那一团糟糕的心绪中整理出来,忽然被一阵不加掩饰的杀气所惊动,下意识地抬头,便看到了林麒拔出了腰间的宝剑,明晃晃的流灿剑身直指向前,逼得正往那边走去的云素等人都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古仙剑“镇山河”,轩长刃薄,光华清灵,即使真正的锋刃尚未出鞘,流溢而出的几许纯阳之气也足以震住世间绝大多数妖魔。 林麒带著这把镇妖剑来到盘龙宫,可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不是什么好心。 云素和谢元同时皱了皱眉一一他们身上都流淌著妖族的血脉,或多或少都受到了这柄纯阳之剑的克制,若想超越这阴阳生克之道,就非得拿出真本事来不可了。 江晨见状也顾不得心中那点志志和犹豫,当即快走几步,迎上前去,冷冷地道:“林麒!你想找死吗?” 当初早在幽冥森林中,江晨就见识过此剑的威力。林麒不过区区玄罡的修为,却凭著此剑生生抵住了地藏尊者的往生领域,万千阴灵都近不得身,可谓是相当厉害了。 但今日的江晨,却也绝非那时的江晨能够比擬一一昔日那个被逼得只能独身跳崖亡命的少年,早已经亲手解决了地藏。至於眼前这一把仙剑,也仅仅只是一把剑而已! 第604章 枯叶退仙剑,欲语还情怯 “哟,姑爷发火了!”林麒后方一个身著红袄的女子吃吃笑起来,“威风凛凛哩!小麒子你还不赶紧退下!” 林麒却毫不退缩地盯过来,眼瞳中戾火炽烧:“姓江的,你那把“斩影” 呢?” “你很期待与它相见么?”江晨漫声回答,面上露出明显的不耐。 他现在已经够烦的了,实在没心情在这种嘍囉身上浪费时间。而林曦又对这种局面不发一言,这让江晨愈发怀疑她的来意。 这时,江晨身旁的谢元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道:“这剑,就是林家的那口“镇山河”吧?难怪有如此精纯的真阳之火————.” 林麒怪声讥消道:“你一个乡间小妖,居然也听过我林家的宝剑。” “不只听过,还曾见过。”谢元说话的时候,身形已大步上前行去。 “找死!”林麒眯起双眼,凶光毕露。 他手腕一振,剑华顿涨,方圆数十里的灵力都被抽集过来,如浪涛般匯聚成峰,铺天盖地般朝谢元当头盖来。 “老谢!”江晨叫了一声,却见谢元左手朝后摆了摆,示意他不必担忧。 古仙剑的气势沛然恢弘,掀起汹涌澎湃的浪潮,一浪接一浪地拍过谢元身躯,却始终没有將他淹没。 如月般的剑华直衝云霄,撕破暮色,辉映天际,谢元的身躯几乎被掩盖在光明之中,在他身后的江晨都深切体会到那片光明的重量。 直等到谢元走到台阶的中段,离林麒不过几步之遥时,那股磅礴的力量才修然集中到一处,意欲给他带来猝不及防的灭顶之灾。而后方江晨、云素等人感受到的压力,则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存在过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全力一击,足以將玄罡妖魔震得魂飞魄散,但谢元的身躯虽然越来越模糊,却始终没有半点摇晃,仍然从容不迫地向前迈进。 “你这小妖,倒还有点门道!”林麒冷笑一声,还带著些许亢奋,大概是终於找到了全力出剑的理由。 但正当他想要拔出那“剑中之剑”,释放出上古神兵的真正威力之时,忽然看到一片枯黄的树叶飘到了自己面前, ” 一在镇山河的领域中,万物苍生皆被纯阳所充斥,为何会有一片枯叶瓢来? 林麒一愣之后,慌忙侧身避过,但见谢元手指一弹,另一片枯叶紧隨而至,“砰”一声打在剑刃上,震得林麒手腕一抖,几乎握不住剑。 “我的门道只有这一点,希望你有更多。”谢元道。 林麒厉哼一声,面孔微微扭曲,凶戾的双目透出深沉的杀意。 他手腕再度用力,一抹惊艷天地的光芒从剑刃之內射出。而与此同时,谢元也抬起手掌,直直地弹出一片枯叶。 那一片焦黄乾枯的落叶,却具备让人无法抵御的速度,几乎在刚离开谢元的手掌就来到林麒面前,再一次准確命中了剑身。那原本拔出了一半的仙剑,行云流水的势头顿为之一滯,险些又脱离了林麒的掌控。 只凭几片枯叶就打出如此可怕的效果,林麒內里的震惊可谓是无以復加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个对手!甚至比当初的地藏还要强大!地藏可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地弹三下手指就打垮自己的攻势,当初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落於下风的。 他甚至怀疑,就武技而言,此人可能是自己平生所见的最强高手! 林麒已知道自己绝对不敌,但与生俱来的自傲让他依然昂首挺胸,並没有因为对手强大的实力而退却。 他终於完全拔出了剑中之剑,就要將上古神兵最强的威力展现在眾人面前, 这时候却听到耳后有个无比熟悉的嗓音说了一句:“退下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就如金口諭令,让林麒一腔战意消散於无形。 林麒默默地收了剑,咬著牙,脸色难看地退到一旁,瞧著谢元、云素、曲宸瑜等人陆续从自己身边经过。 “这条狗倒是听话。”路过的时候,曲宸瑜斜瞅了他一眼,自语的声音却恰好让所有人听到。 林麒对此无动於衷,曲宸瑜愈发过分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掌,见他眼也不眨一下,笑著赞道:“好狗儿。” 云素走到林曦面前,微笑著打了个招呼:“林姑娘,又见面了。” 林曦嗯了一声,似乎无话可说。 云素看出她心神不属,也勉强,迈步走过之后,又回头道了一句:“这一回把他留给你,是报答上次的恩情。往后,可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林曦无动於衷,依旧沉默。 “你也跟著去吧,保护好云姑娘。”江晨扭头对荧惑说道。 荧惑无言地遵命而行。 很快,前方的背影都走出了视野之外,江晨独自站在一边,目光投在林曦脸上,默然良久之后,开口道:“阿曦,你不是来找我的吧。” 林曦嗯了一声。 “那么,你到这里来的目的——” 江晨还未说完,旁边已有一人咯咯地笑起来:“咱们的这位姑爷,好生无礼呢!一上来就要提审咱家小姐,凶神恶煞的,是把这里当衙门了?小姐当初怎么会看上他?” 江晨转睛过去,打量那位风姿绰约的红衣佳人。她旁边的剑侍阿梅,江晨是记得的,此时两女並立在林曦身后,则形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美感。 林曦略低著头,神情微茫,悽美迷离;阿梅一身雪白的剑士服,干练且端庄;这红衣佳人则是一身颇为紧致的红色綾罗裙袄,遮得十分严实,只露出面部和手掌,但江晨却从那看似密不透风的裙袄下望见隱隱约约的肌肤,如笼在粉红薄雾之中,惹火勾人。 在场的这几人,林曦、阿梅、林麒、以及更后方的屠叔,江晨都曾经见过, 唯与这红衣女子素不相识,便出声问道:“你是谁?” 红衣女子娇笑道:“奴家的贱名,不敢让姑爷知道呢。” 她身姿丰满颁长,一言一行皆撩人心火,面容亦嫵媚娇艷。这样的姿色的確值得自傲了,若道是顾虑惜公子的坏心思,也算说得过去。 但她语態虽娇,偏偏一双眼眸如点漆般乌黑明亮,时现冷芒,显出她绝非畏惧或引诱著什么,反而散发出一种危险的警告。 江晨也算是经歷过诸多风月,明白旦有懈怠就会吃亏的道理,正容道:“你家小姐不愿意回答,你来替她回答吗?” “唉,姑爷这话可真叫人伤心。”红衣女子开口便是一种柔腻娇媚的嗓音,“什么叫『你家小姐』,难道就不是你家的夫人?你这么咄咄逼人地追问小姐的来意,难道就没想过,小姐对你思念日深,只是想来看看你?” “是这样的吗?” “当然,也顺带做了点事情,不过那都是顺手而为,否则,小姐何等尊贵的身份,区区一个星月坞盘龙宫,又怎能劳动她的玉趾亲临?” 江晨听到这里,朝林曦那边看去,只见她神情落寞,仪態殊不正常。见他目光送来,亦只稍一点头而已。 江晨瞧著她,目光闪动,问道:“阿曦,你想在盘龙宫『顺手而为』的那件小事,到底是什么呢?” 林曦张嘴却未出声。 红衣女子將两人神態收入眼底,心中暗嘆口气,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不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姑爷真想听的话,我就告诉姑爷好了一一小姐这次来星月坞,是代表林家,来与妖后娘娘商討结盟之事。” “林家与妖后结盟?”江晨眉毛一轩,脑中则在飞速转动,片刻已想通其中关节,“你们是想收服妖后,入主盘龙宫,进而掌管整个妖界?” “姑爷果然是个聪明人!”红衣女子抚掌道,“但后面的那些宏图大计,都得靠老爷来谋划,至於咱们小姐可没工夫去理会这些俗务,只是奉老爷之令跟妖后见个面,说说话罢了。她心中最想见的那个人是谁,姑爷难道不晓得吗?” 她微笑回眸,拍了拍阿梅的肩膀,“阿梅,你说是不是?” 阿梅撇撇嘴角,扭过脸,显得十分不屑。 江晨淡淡地道:“你是她肚子里的虫吗?替她说这种话,不怕犯了越之罪?” 这话可不算客气,但红衣女子却一点也不生气,她拨开被风吹到眼前的秀髮,眼眸中光芒却愈发犀利,在江晨和林曦身上转了一圈,又笑道:“以我的身份,当然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小姐视我如手足,她心里想的却不好意思说的,当然就由我来替她说了·———.” 江晨觉得这女人说话的口吻,倒和曲宸瑜有几分相似,都带了些邪性。不过曲宸瑜的骄傲和落魄,落实到性情的变化上,却又显出了巨大的差异。 “罢了,你们都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声音来得突兀,平平淡淡之中,却有一股令人为之气短的从容尊贵。江晨的视线立即转回林曦脸上,她终於肯开口说话了。 “哎!”红衣女子露出兴奋的神色,不管阿梅的脸色多么难看,强自牵住了她的手腕,“走了走了!小姐想一个人跟姑爷亲近亲近,咱们就別在这儿碍眼了!” 阿梅的神情十分不情愿,但也不过红衣女子的大力,被她拽到了一边。 林麒也是十分不满不甘,直接开口道:“小姐一个人在这儿恐怕不妥———— “別不妥了,姑爷杀过的神仙佛陀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你就少操这份心了。 走,去看看陈老姑爷死了没,我可早就想见他一面了!” “陈老姑爷?”江晨敏锐地把握住了她口中的一个人物。 红衣女子扭回脸道:“姑爷不要误会,这都是老爷的布置,与小姐没关係, 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你千万不要多想啊!小姐的一颗芳心可都——.” 她的尾音忽然拖得极长,並以明显的速度远去。大概连旁人也容忍不了她的多嘴多舌了,反过来將她拽走。 玉阶上只剩下两人,顿显清静。 但红衣女子留下来的只言片语,却已足够让江晨紧锁眉头,深陷沉思。 她口中的老爷,也就是青冥殿主,这回亲自过来了。 陈煜也是青冥殿主手下的棋子,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不知林曦是否真的不知情。 那么当日圣城郊外一战,陈煜死里逃生,又是否有青冥殿主的授意? 不.—.—..不应该.—··-如果那时青冥殿主就已经渗透京城,又怎会让林曦身处险境,差点死於御前骑士之手? 应该说,白鬼愁的脱离和背叛,皇帝的死亡,御前骑士的泄愤追杀,都不在青冥殿主的谋划之內。然而,至少陈煜死里逃生之后,被改造成妖族,居住在盘龙宫里养伤一事,与那位老教主脱不了关係! 那一次小小的意外之后,以青冥殿主的棋力,大概又將大局再度纳入掌控。 而御前骑士暂时无暇关注的盘龙宫,则成为了青冥殿主眼中凯的下一块肥肉。 这一场可能涉及到数十万民眾、妖族性命的风波,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次试探罢了..—. 江晨抬头一眼,看林曦默立在路旁,像是一个安静沉默的魂灵,诡而惊艷她今日的装束,倒与红衣女子有点像,也是一袭紧致的裙袄隨风摇摆,满头青丝简单地缩了个髮髻,依旧倾国倾城的容顏,比起昔日在星院中增添了几分成熟魅惑。 但她低垂的眼眸中,藏著幽深繁复的心思,在如今的局面下不得不让江晨多想。相比之下,他反而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她的雪肤容了。 良久的沉默后,江晨哑然一笑:“分別不过一二十日,你我居然无话可说了林曦的神情並不因为他这句话而有什么改变。她微一欠身,带著些惆悵和感慨,道:“在我看来,却已经是久违了。” 江晨走到她身边,低头俯瞰山下渺小的群妖,温声道:“既然久违,那么无论如何,重逢都是件高兴的事情,你又何必如此愁眉苦脸呢?” “我怕-”林曦眼波流转,与他眺望同一处,余光却落在他身上,轻轻地道,“我怕你觉得这並不是件高兴的事情。” “那就得看你来到这里所做的事情,究竟值不值得高兴了。”江晨的语气不无讽刺。 第605章 脆弱美梦,故人联手 “你怨我玩弄计谋,对云姑娘不利?”林曦轻声辩驳,“可我回到青冥教, 大势已定,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罢了。” “不错,这是你该做的事情。”江晨保持著冷消的笑容,“当日我若跟你同去,只怕也就成了我该做的事情。” 林曦提高了音调:“这天下乃大爭之世,没有人能安享太平。你不来拿的东西,自然有人来拿!就像你想要倾覆浮屠教,但就凭你一人,又如何成事?倘若·————” 在夜色中没有细看她的脸色,只听她声音顿了顿,“倘若你愿意给我一句承诺,这盘龙宫和妖界,我送你又如何?” 江晨有些意外地转眸看了她一眼,却摇头:“我对权谋没什么天赋,也不喜欢別人施捨的东西。” “天真。”林曦冷笑,“你既然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就该知道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相比於遥斗匹夫之勇,那些你不愿的东西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你如果还自矜身份,不愿与我们这些阴谋家同流合污,那么留给你的就只有一条绝路!” “我知道。” 江晨只答了三字,从语气中却听不出他的情绪究竟怎样,那並非是特別的恼怒或憎恶,当然也没有包含太多认同。 林曦无从判断他的心绪,便將语气放得轻柔:“你既然还没有下决心,那么,不如置身事外,远离这场风波?” 江晨对此没有回覆。 关於林曦语中的未尽之意,他已经听懂。她是在恳求,不愿与自己为敌。然而,纵然她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但对於云素的故园危境,他又如何能坐视不理? 林曦用神通大概能猜到些住他的心思情绪,毕竟两人曾有过数次心灵相通抵御外敌的经歷。但她却不想用这种手段去扩大两人的隔阁,她寧愿用脑子去揣摩,顺便也將自己的心意传递。 “你一直认为,復仇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可以豁出性命,却不愿意將其他人也卷进来,是不是?”她主动牵上了江晨的手掌,“善良而天真的想法,却让我感觉到你的温柔。” 话题似乎转开,不再那么冰冷对立,好像这才符合山间夜色氛围。 握住那只温玉般的手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但两人却都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的错觉,回不去的终究回不去,片刻的缓和仅仅只因为各自的不舍,在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或许只需轻吹口气,这美梦便要塌破灭。 林曦明白这梦境的脆弱,故而她的声音也愈发轻柔:“云姑娘是你的红顏知己,我是你的未婚妻,两个人摆在你面前,我不劝你帮谁不帮谁,只求你闭上眼晴,也对我温柔一次,可以吗?” 感受到旁侧少女难以割捨的依恋,江晨亦同样珍惜,因此他迟迟没有说出那个唯一的答案。 林曦猜出这沉默表明的態度,但她视若无睹,不愿多想。她只愿专心享受这氛围,即使古怪而脆弱,她也能凭此忘却心中满溢的苦涩。 她歪著头,轻轻贴住他的肩膀,露出猫咪般柔顺的神情,温润的嘴唇如梦似的呢喃:“我盼著与你重逢,但绝非在这样的情景下,可是每一天的等待,每一次听说你的消息都让我焦灼不安—·.” 江晨微微侧目,正望见少女眼眸中满溢的温柔,仿如在这夜幕中生出明亮的星光。细语缓缓滑过心间,拨动那根弦轻轻震动,他忍不住仰起脸来,悵然地望向天边。 这时才领会到林曦口中所说,虽短短一二十日,却是何等久违-—— 感受著他的注视,林曦面带嫣然之色,缓缓闭上双目,娇艷的嘴唇等待採擷江晨却没有动。 非他故作矜持,但他自知在男女一事上从来都没有坚定的意志,若在意乱情迷时胡乱许下承诺,那才是真正害人害己。 “快亲上去!亲上去———”远处的宫闕檐角之上,红衣女子居高眺望,比当事人更为焦急地催促,良久愤怒地一锤拳头,咬牙切齿地道,“这个王八羔子!” 她转头看到阿梅面上不屑的冷笑,不由忿忿道:“笑什么?小姐守了活寡你觉得很高兴吗?” 山脚下的黯淡阴影中,亦有一双熠熠妙目仰望著这一幕。 片刻,那原本覆著严霜的面容稍有缓和。 良久的沉默,林曦的眼皮睁开,如水的眸光凝视江晨的目光,心中的滋味难以形容。 她本该羞愤,但实则没有多少羞愤。在你我之间,有些情绪仿佛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多余表示。她和他都在调適自己的心情,对视的神色仍显得自然。旁人恐怕很难理解,因此而徒增烦恼。 只是这微妙的氛围终究脆弱。在外界的干扰下,一触即破。 暗夜中,地底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剎那腾起的紫黑色光芒漫过山脚大地。 江晨冷然垂目,正好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从地底衝出,一照面就撞碎了第一层妖魔的防线,连带著后方数百米妖魔都跟著人仰马翻。 “那就是你们等待的东西?”他开口发问。 林曦低头看了一眼,心中不可避免地闪过惊讶的情绪,又回眸观察他脸色, 道:“可能出了点意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 江晨看著那黑色人影在妖魔中横衝直撞,问道:“那应该是怎样?” “打开两界通道,窃取九婴的力量之后,差不多就该结束了,但-———--妖界九婴那边,子平可能遇到了麻烦。”林曦的视线在他脸上游弋,语气似带著些许不安。 江晨发出几声嘿然冷笑之后,便凝目注视山下的情景。 看到一个个强壮拧的妖王在那黑色人影面前如同孩童般不堪一击,而云蝶三人所在的位置却离那处不远,江晨的眉头不禁又皱紧了,向林曦警去一眼。 “你说的子平,就是山下那个黑东西?” “我不確定———” 察觉到事態失控,林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数倍。即便她本身拥有控制情绪的神通,但在这由內而生的心魔面前却是徒劳的,“子平可能被九婴反噬了·—” “快让他住手!”江晨语气也变得急促。 那名为子平的黑影已经势如破竹地在妖群中掀起一片血色的波浪,快速地接近了云蝶和温胜、灵萱三人。 双方只剩下二十余丈的距离,从江晨的角度望下去,那两团人影马上就要贴在一起。而周围的群妖早已被那残暴凌厉的手段骇破了胆,阵型溃散得一塌糊涂,接近一半的人都在调头逃命。 “我做不到!”林曦叫道,“北丰丹刚刚传来消息,子平已经失了神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你闯下这样大的祸,还想一走了之!”江晨厉声道,“告诉北丰丹,让他自己出来拦住那个鬼东西!” 林曦都无暇注意他第一次用这般疾言厉色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她只想快点恢復冷静,但她的气血、呼吸、甚至毛孔的关闭都初一一个十分紊乱的状態,这让她说话的嗓音都在发颤:“北丰丹不肯拼命——云蝶——·这一劫躲不过了—··. 江晨按捺不住,就要纵身衝下去,然而手腕一紧,却被林曦死死拽住。 “来不及了!你现在过去,也最多赶上给她收尸!” “那也要— 江晨奋力一挣,但手臂却被一圈无形念力紧紧箍住,以他玄罡力量竟一时挣脱不得。 “別傻了,云蝶死了对你更好!”林曦几乎是在他耳边吼出这句话来。 江晨愜住了。 “你说什么?” “她死了,云姑娘才会死心塌地地跟你走。”林曦深吸一口气,原本带著哭腔的语调渐渐恢復了平稳,“还不明白吗?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你再拿我的性命去偿还这笔债,为她母亲报仇,从此她- — “你说的什么混帐话!” “你才是混帐!你以为我不想杀她?错了,那天晚上在姻缘树下的时候,我就想杀她!要不是芸清突然过来—————”林曦瞪著江晨的眼睛,条然收声。 她將这话说开,也不知费了多少的勇气。但后面更为不堪的言语,她终究没那份决心。 江晨愜愜地看著她,几乎忘却了下方的战场:“原来你———· “我又如何不知道,她每次看我的眼神?”林曦唇边露出一丝淒冷的弧度, 江晨不是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这种表情,这次却格外让他陌生,“她每次看我的时候,第一眼都落在咽喉上,然后是胸口,然后是额头,你以为我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眼眸中泛著水光,內里的神采却亮得嚇人,“我给你种下的痴情咒,才第二天就被她破去了。她还在你身上留了灵波,说希望见我一面——” 江晨几乎要听傻了。 这时候下方传来轰然一声剧响,將他从这噩梦般的故事里唤醒过来。 冲天腾起的烟尘渐渐散落之后,人们看到了那场撞击的结果。 黑色的妖异身影停在离云蝶不过数丈之处,它前方立著一头燃烧著苍白火焰的雪色天狐。 天狐的皮毛,染著斑斑血跡,不再是纯白的雪色。而它眼瞳中的幽光,则泛著诡的湛蓝,犹如千年冰川上的极光,美丽而深邃。 黑武士手持一柄乌黑无光的长剑,双臂微微颤抖。他略躬著背抬起头,似乎也因第一次遇到这么强悍的对手而惊讶。 挡在云蝶前面的温胜本已做好了硬接一击的准备,钟璃的突然出现著实在他意料之外。 温胜看著眼前占据了大半视野的九条粗大狐尾,朗声笑道:“老狐狸,还不逃跑吗?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闯下的祸端,我来亲手解决。”钟璃的嗓音带著低沉的喘息。 可见刚才撞退黑武士的那一击,对他消耗不小。 “你担待得起吗?”云蝶冷冷地道, 没等钟璃再回答,前方的黑武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豪,挟著一片黑色的幽光扑来过来。 “当心,那是黑水一一温胜一句话未落,那六丈多高的天狐躯体便在发出一声惨嚎的同时倒飞过来。温胜赶忙用神通使了个巧劲,堪堪將衝力卸去。 他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一钟璃虽然人品不堪,却是货真价实的妖界最强者,居然连这黑武士一招都没接住··· 此时却连惊骇的情绪都不充许停留,温胜在接住钟璃妖身的同时,便警见了紧隨而来的那一抹漆黑的幽冷光芒,时间,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然而若论震惊,无人会比钟璃更甚。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自己一照面就被震散了架势,那场面就像是大汉打婴孩似的毫无悬念,力量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强烈的恐惧感不可抑止地从心底淌出,令天狐又一次生出逃跑的衝动。 钟璃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完完全全地被压制了,而不是其他诸如轻敌之类的原因。他已经全力招架,但遍布在身前的十八层妖力却好似纸糊的一般,被悉数捅破。黑武士那一剑並未运用太多技巧,然而神通自成,气劲浑融朴拙,又附有黑水之毒,生生轰散了天狐的防御,若非妖身皮糙肉厚,只这一剑就得伤筋动骨。 衝击之下,温胜亦觉艰难。他卸掉钟璃的衝力已属不易,纵然是圆满无漏的防御圈,要容纳外人也得张开缺口,但黑武士这一剑来得何其毒辣,醒悟过来也来不及重整旗鼓,吃点苦头已是难免。 正哀嘆时,旁边却然掠过一股沛然磅礴的劲道,带著熟悉而久违的清悦龙啸之声,悍然撞上了前方黑色人影。 轰然巨响之后,黑武士再度被掀飞出去。 温胜侧目望向旁边沉稳走来的那个伟岸身影,看到那袭褪色灰衣之上的英武脸庞,他面上露出万分感慨的表情。 而在温胜之后,云蝶的神色更为复杂。 “老谢——...” 谢元摆了摆手,指向远方土坑中愤然跃出的黑暗武士,口中道:“敘旧的话以后再说。” 这时钟璃也在温胜另一侧站定,即使是一张狐狸脸,也显出极端鲜活的神情,仿佛五味杂陈。 望著那三人並肩而立的背影,云蝶募然意识到,这是时隔百年以来,妖界的天地双使,以及前后两任妖圣,头一回联手作战。 如此豪华的阵容,就算是几位教主级別的老怪物降临,也得掂量一二吧! 第606章 心咒印记,六欲幻灭 江晨略微鬆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移到林曦脸上,再开口时,语气又冷了数分:“你刚才说的痴情咒,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的变化是如此清晰,敏感如林曦,更是从中感受到多层次的情绪,每一层都是对过往美好梦境的否决,每一层都带著厌恶和不满,都加重了她心中苦涩的滋味。 她凝眸回视江晨,恍惚间仿佛穿越了无数时空,看到了无数张重叠在一处的面孔,从亲切到疏离,从綣到厌倦,从熟悉到陌生,每一种变化都如尖刀刺在她心上,都让她气力消散,魂不守舍。 “那一夜之后,我在你身上留下了点印记。”她以最和缓的语调解释道,“你已渡过心劫,一般的心灵咒术很难生效,我也不想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来对你做什么,只希望你日后再与其他女子亲热时,不要太沉迷忘我————” “所以你种下的那个印记,对我没有影响,却能让別的女子察觉?” 林曦幽幽一嘆:“也没指望这种小手段能牵你一辈子,但没想到才第二天就被云姑娘破去了。她不但抹掉了那个印记,还写下了另外一句话————” 江晨追问:“什么话?” “不太好说-—----那是一种心灵传递的波动,非要用语言来表达的话,大概意思是说她是个很讲究的人,不喜欢別人用过的东西———· 这果然是云素的语气和风格,有那种熟悉的骄傲。 但江晨更关心后文:“然后你看到那句话,有没有再做什么?” “有。”林曦理所当然地道,“我把她那句话抹掉了,换上了另一个咒文。” “你们是拿我当传声筒吗?” “你以为我想吗?”林曦翻了个白眼,以她的姿容做出这种动作也不减优雅魅惑,“你倒是左右逢源,风流快活,我堂堂林家大小姐却被逼得做出这种爭风吃醋的蠢事!连芸清都发现了我情绪反常,几次追问———”” 江晨这时也想起了后来与苏芸清流浪江湖的几日,脸色微微一变,问:“那个印记后来怎么样了?你最后把它抹掉没有?” “抹掉了。”林曦拨弄了一下被夜风撩起的髮丝,“云姑娘除去了外面最显眼的一层,里面那一层,是被芸清破除的—— 江晨听她说完前半句时,一颗心本已安然落地,但接而来的后半句话却如平地惊雷一般轰入耳膜,让他失態地瞪圆了眼晴,脱口道:“为什么会有两层?” “外面那层是给別人看的,里面的那层才是我的真正目的,加强你的心防, 隔绝其他人的窥探。”林曦抿了抿唇,笑容中不无淒凉,“现在看来,都是白费力气。” “可芸清怎会知道?她懂心灵法术吗?”江晨追问,“她难道不知道这是你留下的印记,为什么又要·.·. 林曦摇了摇头:“你自己去问她吧。芸清的心思,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江晨面无表情地盯著她,半响,忽然晃晃脑袋,有些意兴阑珊:“还有什么瞒著我的,都一併说了吧。” 林曦略作思量,道:“还有件事,是关於陈煜的———” 江晨没听她说完,忽地冷目如电,刺向旁边的悬崖:“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方落,崖边虚空就犹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个黑色身影凌空踏了出来, 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之前。 江晨心头一凛。 他方才是从空间的异常流动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所以道破行藏,但当此人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时,他反而感觉不到对方的半点气息波动。 神识触探过去,犹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你是·—” “爹!”林曦叫了一声。 是青冥殿主亲自蒞临! 江晨无比动容,愈发谨慎地用神识去打探此人的虚实。 这位“诸天之行者”的境界,恐怕已接近了元真之境,只与浮屠教主相差仿佛,远非寻常仙佛所能比擬。 神念蔓伸过数十丈远处,才体会到一丝淡淡的暖意,如同走入了一片深邃无垠的大海,万般杂念皆消,整个人莫名平静。 不愧是教主级別的人物,其精神修为简直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两人平静地对视,旁边林曦的语气却夹带著一丝焦虑:“爹,你別生气,我这就劝他走!” 她回眸向江晨喝道:“大局已定,非你我所能扭转,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说著伸手去拽江晨的衣袖,却被江晨不著痕跡地躲过。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来到这里,就没有临阵退缩的理由。”江晨似在嘆息,声音並不强硬,“反而应该奉劝你们一句,若儘早收手,还不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林曦的眼波漾动几下,低声道:“果然还是这样-—--这个两难的抉择,为什么要我来选?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她越说越觉得悲伤,最后几个字出口时,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不可抑止的愤慨,“你为了回护她,连性命都不顾了吗?” 江晨却没有直面她的质问,而是死死地盯住了青冥殿主。这位乍一眼看去平淡无奇的黑衣老人,才是酿造出这场惊天阴谋的罪魁祸首。 “看在阿曦的面上,我叫你一声前辈,想请教你一一在盘龙宫的这场谋划, 可不可以就此罢手?” 青冥殿主直视他良久,缓缓道:“那就得看你的答案,是不是称了曦儿的心意。” 江晨警去一眼,只见林曦神色冷凝,心中似也在思量。 “我想前辈应该清楚,盘龙宫並非那么好吞下的。如今站在你对面的,有四位仙佛,十多位玄罡,你老人家纵然抢了一步先机,但也只怕没那么好的胃口吧!” 青冥殿主的嗓音与他的面容一般,平静得没有半分波动:“散兵游勇,各自为战,不值一晒。” “前辈真的一点面子都不肯给?” “在本座面前,你算不上有面子。”这句话说完,青冥殿主的气息就然一变。 被那股气息罩住,江晨一时间只觉得周身凉彻。 一边,林曦似乎嘆了一声。 她亲眼见证双方走到这一步,心中的滋味难以形容。 除了巨大的无力感,还有另一种酸腐味道,它早在心底深处埋下种子,如今终於发芽生根,滋生为庞然大物,不知不觉漫过了胸口,堵住了喉咙,在舌头底下发酵,味道无比苦涩,强烈而残酷地消解著她的冷静面具,扭曲著她的情绪和理智。 她看见江晨唇角显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她十分熟悉,在幽冥森林受景峰构陷时,在镇山河庇佑的山崖上纵身一跃时,在圣城外面对陈煜围困时,都曾出现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种在绝境之中才会绽放的蔑视、嘲讽的笑容,毫无疑问地表明了他的態度一在真正面临生死抉择时,他从来不曾向任何人低头! 多少次在静謐、梦回时候,她会忆起这笑容,他的骄傲,他的不屑,似乎还隱藏著更深层次的东西。她揭不开谜底,却並不影响她对这笑容的迷恋。 然而她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轻蔑的笑容会向她而绽放! 还是江晨的话音把她从失態中唤了回来:“听说前辈的心灵法术已经达到通天彻地的境界,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献出性命,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看前辈这架势,莫非想把我也炼成一具愧儡么?” 青冥殿主淡淡地道:“有何不可?” 他轻描淡写地挥手,朝前方拍出一掌。 “不,不要———.—.”林曦如坠梦,情不自禁地出声。 可她眼前的两条人影,已於瞬间交织在一处。 道祖曾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猎,令人心发狂。” 此刻江晨便在一照面的同时受到了五色、五音、五味的幻惑,以他玄罡的肉身,几乎在剎那便被剥夺了五感,不仅仅是纯粹的剥离,更有五彩斑斕的错觉, 十丈红尘的各类靡靡之音縈绕耳旁,酸辣苦涩的滋味充塞了口腔,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跨过肉体的屏障敲击在他心口,一下一下,牵引著他的情绪,令他心动神摇,几乎无法自持。 刚才还是一片平静的海洋,转瞬间却已奔腾於万丈高空,强烈的衝击落差足以令大部分人发狂欲死。 青冥殿主不愧是操控人心的宗师,只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就差点突破了江晨的心防。 相传五年前曾有一位姓石的刀客想要挑战青冥殿主,青冥殿主只简单看了他一眼,他便夺路而出,发疯般呼啸狂奔,在荒野上狂舞七天七夜,最后力竭而死。 江晨当初还以为是人们夸大其词以讹传讹,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一一就算是武圣等级的强者,只要还未度过心劫,在青冥殿主面前都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耳边一刻不停地响著令心旌摇盪的妖魔淒鸣声,江晨已经明白为何会有那么多人甘愿臣服在青冥殿主脚下。 但他绝不愿成为其中的一员! 江晨身子往后倾斜到一定程度,看似瑟缩不前时,然探出了右手,只一点,便令周遭的空间一寸寸塌破碎,崖上七八丈之內皆裂如蛛网,如同一块巨大水晶被巨锤轰击,裂纹处冒出丝丝黑气,如有妖魔要从虚空中破壁而出。 但最后破壁而出的,却是青冥殿主! 青冥殿主幽深的身形仿佛不需要空间的凭依,一步便跨过了无数裂纹的阻扰,幽魅又从容地出现在江晨无法顾及的另一侧江晨双瞳紧缩,巨大的震孩衝击著他的认知。 他已预料到这一击难以奏效,否则青冥殿主也不会托大硬吃这一下,但最后的结果仍让他心头狂撼。 倘若青冥殿主以力破巧,强行运用莫大神通撞开一条道路,江晨都不会如此惊讶一一他明明已经用空间裂纹紧紧將青冥殿主裹在其中,但对方突围的方式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好像完全不受世间规则的约束一一难道,这位教主已经横渡了苦海,抵达了彼岸? 没道理! 他凭何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就破去了我的神通,难道他真的已到了神话中超越仙佛的十一境“元真”? 江晨一直都知道青冥殿主的修为深不可测,可他还是低估了青冥殿主。不, 或许是高估了自己--他心臟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对於更真的“真实”的渴望。 青冥殿主可不会留给他出神的时间,再出一掌,就要重重轰在江晨头上。 江晨也不敢妄使神通,身体猛地一下侧移,以游龙心经的法门射向青冥殿主左肩,手腕一抖,已幻化出千百道剑影,笼罩了对方大半个身子。 既然神通不能伤你,就试试这真实的剑气如何!『 青冥殿主右掌击空,却不慌不忙收了劲,蓄势待发的左手在江晨闪身的同时拍出,剎那间竟穿透了重重剑影,苍白的食指点向江晨眉心。 江晨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魔幻的色彩化作惊涛骇浪遮蔽了视野,耳膜中充斥著幽魂的狂啸,他还没能窥探出那“六欲幻灭”的真相,就已感受到死亡的气息离自己无比之近。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魂魄的哀鸣,一旦被剥离出躯体,命运的主人便不再是他自己,而只会剩下一具浑浑噩噩的傀儡。 他屏住呼吸,瞬间由攻转守,沿长阶急速后退,在魔音和幻彩中狼狐躲闪著,將台阶踩踏出一道道裂痕。 这场面十分诡异。 以江晨的眼光来看,青冥殿主的拳脚功夫只是平平,面对精通多家绝学、身负游龙心经、体生武圣剑气的自己,差了不止两个等级。但偏偏这样生疏简陋的招式,却能追得江晨这个武学大宗师满地乱窜。如果换成另一个武技高手在旁观战,甚至可能会觉得两人是在演一出拙劣可笑的闹剧。 但江晨却知道,这绝非什么闹剧。之所以局面会对自己越来越不利,是因为青冥殿主虽不强於武学,却处於更高层次的“大局”之上, 这位圣教主每一步踏出,看似普普通通,却都踩在江晨的命门上,从大势上將他压制,將他一步步逼入精心构造的绝阵之中。 第607章 清心却邪 这是一种全新的战法,也算让江晨开了眼界。 江晨以前见识过需数位武学高手联手施展的剑阵,暗合天相星斗,可匹敌上百位一流武者同时进攻。但像青冥殿主这般,以一人之力,用这种平淡无奇的武技,就能牢牢压制自己,也算是绝无仅有了。 不愧为“代神巡视凡间”的圣教主! 但最为让江晨吃亏的,还是另一点一一自己的攻击完全无法奏效,无论多么凌厉的剑气,多么割裂的空间,都直接穿透了青冥殿主的虚影,別说伤到对方, 甚至连其衣袖和毛髮都未能损及半根,导致自己从头到尾处处被动,可谓先天不利。 再加上那傢伙违背常理的移动方式---难道只是一个幻影?但从对方掌力透出来的阴冷气息,却又如此真实可怖! 在那片诡异的魔音幻彩之下,江晨封闭了五感,忘记了方位,只知道不断后退,躲开一记记侵蚀神志的掌力。甚至连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台阶的边缘,隨时都有可能坠落山谷,他也浑然不觉。 想不透··完全想不透! 即使像孔雀大明王那样的半步元真,都无法免疫时间与空间的神通,被吕巨先留下的后手破去了纯阳男子身,导致了最后的败亡。青冥殿主再厉害,也不可能超越那时的孔雀,真正抵达彼岸境界吧? 除非— 江晨再度出手,这一回可说是搭上了自家性命,將枯木剑术的真髓倾数施展出来,星云般的剑气剎那间便漫捲过了青冥殿主身影,覆盖了周遭数丈方圆。 这般凌厉的剑阵,就算是武圣强者也不敢轻樱其锋。但青冥殿主依然毫不在意地一掌凌空击来。 江晨躲过一掌之后,看到青冥殿主神乎其技地来到了自己身侧。江晨眼中闪过炽热的光芒,此时终於恍然大悟,原来这“青冥殿主”的真面目即是如此! 它既非虚幻,也非真实。 它只是青冥殿主的思感,和我的思感,两者融为一处,共同创造出的一具介於虚实之间的分身,所以能够完全看穿我的武技。我有多强,对方就有多强! 它可谓是我们双方心灵幻影的具现,所以不需要时间,也不需要空间,免疫武技和神通的攻击,但偏偏又能对魂魄造成伤害。所以给我带来的死亡般的压迫感,並非是错觉! 它只是我的“一念”! 一念之差,便分生死! 任何武技、神通、法术等外部的攻击和防御,都无法抵挡这发自內心的“一念”! 这是何等邪门、何等强横霸道的神通! 江晨想通这一点时,后半只脚已经有一半踏在了悬崖边缘,而迎头拍来的那一只苍白手掌,他避无可避! 远处传来林曦的尖叫。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江晨心里想的,是一个清心静气、祛除邪祟的法门。 这时候再想著清心静气,似乎有些迟了。 漫天悽厉的武圣剑气瞬间敛去,他右手伸出,几乎与青冥殿主一模一样的招式,平淡无奇地拍了出去。 “不要一一”林曦的嗓音被拉扯得无比渺远。 双掌毫无哨地印在一起,江晨头皮一麻,只觉得整个魂魄都被提了起来, 几乎要被甩出体外。 但对方那股死亡的力量已先一步退却, 潮头落下,万籟俱静。 “眾生无相,万法皆空!”江晨口诵真言,昂然抬首,眼眸中如有漫天金色的雷霆在闪动。 托云重的福,他这个半调子的高僧算是保住了小命。 双掌乍合乍分,青冥殿主后退几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不错。 1 两个字说完,他衣衫上进现出无数裂缝,黑烟从中冒出来,裊裊上扬,消散於空中。 江晨心中没有半点自得的情绪,因为他知道,这区区一具心灵幻影算不了什么,青冥殿主的真身,恐怕还在千万里之外! 而对方最后的那一掌,也让自己肺腑翻腾,受了些创伤。 他紧紧抿住了嘴,控制住自己不將口中那鲜血喷出。 身侧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不用问就知道是林曦,她衝过来一下抱住了江晨, 喉咙里鸣咽不止,娇躯后怕得阵阵发抖。 山顶上有人遥遥望著这一幕,赞了一句:“厉害!连老丈人都打跑了,怪不得小姐对他死心塌地!” “老爷—没使出真本事吧?” “至少也是用了一两分力的。小麒子,你那是什么表情?別看了別看了,一会儿我怕你下边伤口进裂,走不动路,还得抬回去—” 江晨转过头,看林曦的眼神倒是柔和了些,只是语气依旧冰冷:“北丰丹在什么地方?” 林曦埋首在他肩头,带著鼻音含糊地道:“可能还在妖界——” “闯祸了就自己躲起来,真是个聪明人!”江晨目光望向山下,那条黑色的幽影在老谢等三位强者围攻中仍然左冲右撞,更有愈来愈疯狂之势,“现在还有谁能制住那鬼东西?” “除了我爹,恐怕-—-——”林曦的鼻子和嘴都埋在他肩上,只露出一双大眼晴,往上瞧著他脸色,“我也可以试一试。” “得了吧!就你这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江晨轻。 他迈出一步,林曦的身子跟著前倾,但脑袋已经埋不住,只好抬起来,疑惑地看著他。 “你要亲自过去?” “不然还能如何?”江晨挣开她的双臂,又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陈煜的事,我就当你先前不知情。但他今次又纠结了一帮人来害我性命, 铁了心要与我为敌!你打算怎样处置他?” “他———.”林曦蜘道,“他是我爹的人,我不能——. “你爹的人?”江晨嘿然冷笑,“你饶得了他,我却饶不了!请你转告他, 今日只要有我在此,他就別想平安下山!听清楚了吗?” 林曦迎著他目光,面上浮现一种奇怪的神色,既不是恼怒,也不是为难,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半响,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惩罚他的。” 惩罚有千万种,江晨不知她口中的那种惩罚是“罚酒三杯”还是“千刀万剐”,他对这种模稜两可的说辞颇为不满,但山下的战况更为让他牵掛。 谢元、钟璃、温胜这三人,放在哪都能够横扫一方,如今三人合力对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怪物,战况却並不如他们预料得那么顺利。 非是他们不强。换成任何一个有理智的绝世强者,哪怕七大世家,都会儘量避免与这三人正面交锋。 但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无知无惧的疯子,偏偏这疯子还有拥有著超越世间任何强者的绝对力量,疯狂的程度更是他们平生所仅见。其招式诡异得无从捉摸,有时候甚至显得毫无章法,但其周身四溢的力量却足以弥补这一缺陷。不管是谢元的蛟龙爪,钟璃的鬼火,还是温胜的重剑,都无法欺近这黑武土的护体玄劲之內。反而因为要顾虑到后方的云蝶而显得十分被动,局面上来看占不到什么便宜。 第608章 婴啼邪音,弥补过错 灵萱和云素护送看云蝶慢慢退到远处望著那个邪门至极且又强横无匹的黑色身影,云蝶在最初的惊疑之后,便陷入了重重顾虑中一一从那黑武士的身上感受到的熟悉的气息,令百年前那段尘封的记忆又变得清晰起来。 百多年前初登妖后之位时,她也是和君王一起乘骑过九婴的,那段时光不能说不美好,但如今给她带来的却是无法与人倾述的惊惧。 毕竟,她已经背叛了君王,与异族男子诞下了子嗣。 三个当年就曾倾心於她的男子,如今依然站在她的身前,但这並不能给予她多少慰藉。她始终不敢试图想像那个最坏的可能,当昔日的君王从封印里走出, 带给她的將会是怎样的审判—..· “砰!” “轰一一硬碰硬地交手了数万回合,就算是妖仙强者也消耗了甚多体力,直到云蝶终於远去,他们才觉得身上的压力稍微小了些, 三人都不是爱多话的性子,尤其又是这般微妙的气氛。 但在第二百三十七次將黑武士轰飞之后,现任妖圣钟璃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么下去都会吃不消的!必须想个法子!” “什么法子?”谢元双臂化作巨大狞的蛟爪,挟著龙咆猛砸两爪,將黑武士轰得更远,“当年你们八使联手都打不过大哥,而九婴发起狂来,就连大哥也拉不住它!你能有什么法子?” “当年是当年,如今的八使都已经今非昔比了。”温胜挥舞重剑,修补著被黑武士撞开的阵法缺口,“咱们三个再挡这傢伙一会儿,等黑石头、水、臭气他们几个过来,绝对能把这东西降服!” “迷泽已经死了。”钟璃道,“黑山这么久还没有回应,八成也凶多吉少—” “这么说,你小子快成孤家寡人了?”谢元抖了抖眉毛。 温胜晒笑:“他知道大势已去,所以才想在娘娘面前最后逞一回英雄!” 短暂言语后,黑武士的身形自漫天烟尘中出现,再度如流星般扑来。 气浪狠狠相撞,排山倒海的劲力向四周扩散,四条人影在其中穿插交错,混战不休。昔日互相看不顺眼的三人,如今不得不联手对敌。 某处隆起的岩石上,荧惑手握断剑,默默地观察下方的战局。 它手中的“夺魄”正轻微地颤动著,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似在表达想要下去一战的渴望。而与它心意相通的主人,右手按在剑刃上,罕见地压制著胸膛中几欲沸腾的战意。 沐赤月光辉而重生的荧惑,终究与前世陈伏波有所不同。在很多时候,它都会审时度势,避免不必要的战斗。在达成那个最终的愿望前,它不在乎取胜的手段。 一阵气浪溅射过来,震得岩石剧烈摇晃,几乎將上面几人掀下去。 荧惑身后的曲宸瑜说道:“我们再站远些。” “公子还没来吗?”安云袖问。 曲宸瑜笑道:“他什么时候来,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我怎么一一”安云袖刚说了几个字,忽然注意到曲宸瑜戏謔的表情,顿时明白过来,雪白的俏脸上浮现两朵红云,嗔道,“我怎么能跟林小姐相比---他俩久別重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你的意思是,他跟林小姐的时候会比较久嘍?” “曲姐姐你——..——我不跟你说了!” 曲宸瑜脸上显出了一个轻轻淡淡的笑容来:“那你得先告诉我,我们究竟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吧?” 安云袖倒是有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沉吟道:“大概——-再过一香吧。”” “还有这么久吗?” 曲宸瑜好像只是隨口感慨了一句,安云袖却觉得她的眼神別有意味,心头涌起的异样情绪让自己胸口一室。 曲宸瑜倒没在意她的反应,只在微笑中撩了撩耳际的髮丝,轻嘆道:“这里打得如此激烈,那几个傢伙隨便一击就能把这宫殿毁掉,他却还有閒心跟人谈情说爱,这惜公子,真是—————.” “真是怎么了?”突然从她耳后传来的,是江晨的嗓音。 曲宸瑜募然回头,在惊讶之余,脸上还残留著先前的戏謔笑意,问道:“怎么比袖妹妹说的快很多?”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跟林家小姐久別重逢,很可能把持不住,至少需要两烂香的时间才能尽兴,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 江晨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懒得再跟她废话,径直越过荧惑往前走去:“那边打得怎么样了?” “很胶著,看不出谁占上风,一时半会儿恐怕分不了胜负。”曲宸瑜微微收敛了轻浮神色,但语气中仍带著调侃,“还有点时间,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必了,我赶时间。” “赶著回去梅开二度?” 江晨正往前走时,忽有一阵劲风迎面刮来,吹得他衣衫朝后绷紧,几乎要离地而起。若非及时用了个定身咒术,免不了会有番狼狈。 “吼一一紧隨而至的,是一声野兽般的嘶嚎,尖锐的音波直往江晨耳孔里钻,刺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胸口也是一阵气闷。 极远之处似乎有个黑色的人影在昂首向天,纵声长啸。 一圈圈气浪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犹如迅雷疾泻,不断向四野扩散开去。 江晨心下震骇。 他如今虽没有恢復全盛时期的功力,但肉身也是玄罡境界,被那黑武士隔著数百丈吼了一声,竟觉得毛骨悚然,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声呼啸实在来得猝不及防。若不是江晨方才在笑然亭前恢復了一些气血,以他之前三阶左右的体魄,如果硬挨这一下,只怕已经受了极重的內伤。 他还算好的了,毕竟还隔了两百多丈。那些在近处为钟璃鼓譟助威的妖魔才是倒了血霉,一圈圈如割麦般倒了下去,有的已经全无声息,有的还在地上不住扭动翻滚著,惨叫哀豪不止。 黑武士这一声大吼,直接把山脚下的数千妖魔消灭了一半。 但他根本不会在意那些蚁的生死。他浑浑噩噩的脑袋里面已经意识到,真正能给他造成威胁的,只有眼前的三个人,而这三个人,却一个都还没倒下! “一一黑武士发出第二声长吼。 如同江翻海沸,颶风过境,山峦层林颤慄不止。 数里方圆內的土地都被犁过了一遍,树木草叶被连根拔起,断折成无数截, 许多妖魔的尸体都被掀飞起来,有的在半空中爆开,有的还在抽搐挣扎,哀鸣声却被巨大音波彻底掩盖。 谢元、钟璃、温胜三人依然未倒。 但他们已经各自后退了一二十步,脸上亦满是汗水,头顶白雾蒸腾,显然正全力运功与啸声相抗。 谢元面部肌肉不住抽动著,背后显出一条巨大的蛟龙幻影,妖仙法身半隱半现,鬚髮戟张,双眼瞪如铜铃,仿佛隨时都要在人间显形。 钟璃本就现了原身,此时四肢抓地,九尾夹紧,浑身毛髮倒伏,半点不见先前威武模样。 功力最弱的温胜,奋力以重剑插地,脸上露出痛苦难当之色,魁壮的身躯微微颤抖,宛若在遭受酷刑。 远处的云蝶几人,虽然离得较远,所受攻击没有这么强烈,但也著实嚇得容失色,忙不选地往更远方退去。 吼声余波渐消,没等眾人喘一口气,黑武士又发出了第三声长吼。 这一吼直衝云霄,仿佛苍穹也感觉到了惊惧,夜空中风层涌动,排布成一圈一圈的漩涡状,正中央却空出了一大片。 温胜的身躯晃了晃,带著一脸萎顿之色,慢慢地坐倒在地。 他修为尚未突破妖仙,乃三人中最弱者,虽然以防御见长,却也防不住这无孔不入的“婴啼邪音”,第一个遭受重创。 谢元忍受著耳中嗡嗡的余颤,高叫道:“这傢伙连九婴的绝活都学会了, 必须速战速决!” 江晨从鬆软的土地上走过,周围是一片片倒下的妖魔,它们有的还在痛苦哀豪著,有的则已经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散落在地上的一具具爆开的残尸提醒著人们和妖们,就在短短几息的时间里,有多少原本可以去人间耀武扬威的大妖在这里丟掉了性命。 那些倒毙的尸体中,不乏有玄罡以上的妖王,本来拥有远胜於人类武者的肉身,却被击溃了魂魄,血脉逆流爆体而亡。 江晨一路看过去的情景,都让他心惊胆战。 他是觉得后怕。当初他藉助沸腾之血的力量,也具备了玄罡巔峰的体魄,但其中埋藏的隱患也同样显而易见。连柳倩那样半调子的炼神者,都能牵动他的血脉,更別提九婴这种级別的怪物了·.-若非姜鸿搬走了他的气血,他的下场大概比眼前这些倒毙的妖王好不了多少。 “你要过去吗?”背后响起一个悦耳又熟悉的少女声音,“提醒你一句,前面那傢伙盗取了九婴的神通,每一招都带有黑水之毒,能够污染血脉,侵蚀魂魄。以你的情况,很可能被他克制。” “多谢你的提醒。”江晨转过视线,看了云素一眼,“但我不得不去。” “不错,这是你家那位大小姐肇启的祸端,你也脱不了干係。”云素的唇角勾勒出一线冷消的弧度,“要想弥补她犯下的过错,没有丟掉性命的觉悟可不行。这一次,我不会帮你。” 江晨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那你———”” “我过来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情,关於对林曦的审判——”说到这个名字,云素的语气稍稍僵滯了一下,方才道,“她的下场取决於你弥补的程度。如果九婴没有除掉,而你先死了,那么我可以保证,她会得到一个你难以想像的悽惨结局!” 江晨终於捉摸到了她的一点思路,笑道:“那如果我降服了九婴,並且平安回来呢?” 云素低头看著脚下的地面,一字一顿地道:“將功补过,自然可以减轻惩罚江晨点点头:“我明白了。另外我也有件事告诉你———” 云素抬起头来,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些许,听他悠然说道,“据我所知,九婴克制不了我,反过来,我或许是能够克制它的。” 当云素好奇地睁大眼晴的时候,江晨已经转过身,大步奔赴前方的战场。 伤重的温胜被谢元用一股柔劲送远,战场中只剩三人交战。 谢元化作半蛟之形,挟雷霆万钧之势冲向黑武士。 九尾狐九尾伸展,甩出漫空鬼火,一朵朵莲状的火苗堆叠在一起,搭成了一座浮桥,於黑水之上铺展开来。 蛟龙踩过浮桥,巨尾一摆,掀起千层浪,重重轰击在黑武士身前气墙上。 一声巨响之后,黑武士后退两步,蛟龙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被一片碧幽的鬼火捲走。 “太蛮干了吧。”看到这一幕的江晨不住摇头,“你们妖族打架都喜欢这么直来直往的吗?” “你倒是不蛮干试试看?”既要铺展鬼火、又要躲避黑水侵袭的九尾狐愤愤不平地回应。 “我已经给它指派好了葬身之地-——”江晨的声音縹縹緲緲,从四围八方同时传来,“这场闹剧也该到收场的时候了—.—” “喊!装神弄鬼!”现任妖界大圣心情恶劣,语气也很不客气。 他的眼光何等犀利,江晨的行动完全瞒不过他。他一眼就看出江晨只是在围绕著黑武士跑圈,並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进攻之举,所以对於江晨的大话也十分不耐。 江晨不以为性,身形在黑武士后方另一侧站定,微笑道:“钟璃老弟,我想跟你打个赌,你敢接受吗?” “怎么赌?”钟璃可不是易与之辈,此刻虽然身处急境,但警惕心丝毫不减江晨道:“我若能降服九婴,你就带著那帮残兵败將退回妖界去,十年內不过盘龙宫,如何?” 钟璃眼中泛起一抹幽芒,沉声问:“若不能呢?” “若不能,我就把这盘龙宫送给你驻兵,再不干涉你们妖族之事,你看可好?, 钟璃耸起身子,硕大头颅高昂起来,往远处扫了一眼,用一种奇异的语气道:“把这盘龙宫送我?口气倒是不小!问题是,你能替妖后做主吗?” 第609章 回音一击,破法五人 江晨一边招手示意不远处的荧惑过来,一边回答道:“我们这边有三位武圣,你说能不能替她做主?” 钟璃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中不禁一沉。 三名武圣,到哪都是横压一方的存在,自然有资格替盘龙宫做主。再加上老谢的身份,甚至可说整个妖界都未必敢於性逆他的意愿。毕竟,许多正值壮年的妖王都还记得当年元空大圣的威风。 说是打赌,其实已经是给自己下了通,根本容不得自己选择吧!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辈,敢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钟璃心中涌起一阵怒火, 冷冷地道:“小傢伙,你想一语决定我妖族的未来,未免也太高估自己了吧?” “钟璃老弟不愿跟我打这个赌吗?”江晨不解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传说中的九尾天狐应该是个聪明伶俐的傢伙!看样子————” “小心!”另一边的谢元忽然叫起来。 他提醒的不是江晨,而是从另一侧赶来的荧惑。 相比於低调出场的江晨,荧惑那不加掩饰的凶煞之气就如夜空中的星辰那么耀眼,所以第一时间就吸引到了黑武士的注意力。当荧惑加速跑来时,黑武士自然就理解为是挑的信號,立即就发起了愤怒的反击。 它手中那柄乌黑无光的长剑隨意往前一挥,就见前方空气一阵扭曲,剑锋带起的劲风形成了无形的炮弹,在一阵“咔咔”的裂空脆响声中笔直往前衝去,几乎擦著荧惑的身子掠过,在地面开闢出一条十余丈长的裂谷出来,最后撞在一块山石上,只听一声巨响,山石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仅是劲风就拥有如此厉害的破坏力,若被那道剑气砍实,恐怕武圣之躯也得筋断骨折。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荧惑原本大步流星的步伐变成了小碎步,一溜烟地窜到了江晨身后。 跟隨过来的,还有一个幽暗可怖的人影。黑武土绝不会放过这个挑的傢伙,不管它是人是鬼还是妖! 钟璃却在这时收起了漫空鬼火,做袖手旁观之態。他倒想瞧瞧,这位號称要把自己赶回妖界的年轻人,究竟有多少本事! “小江!不可大意!”谢元以半人半蛟之躯从后赶来,但比起似如鬼魅的黑武士还是慢了一拍。 眼见那黑武士杀到了近在尺的位置,荧惑猛一下將断剑“夺魄”举到身前,悍然递出,那些包裹在他周围的黑色烟雾一下就瀰漫开来,“呛”一下发出清越的响声,在虚空荡起数百个幽深的漩涡,瞬间有千百名勇士的喊杀声响彻原野,刀枪剑戟等兵器的幻影遍布了沙场,霸道无情的气势汹涌澎湃地冲向四方, 一口气就將黑武士的身影完全吞没了。 六丈內的光线仿佛尽数被吸纳,漆黑的暗影完全看不清晰。 但在这时,却有一片皎洁如月的光华倾洒而出,无比耀眼夺目,月光中一个暗淡的影子已经无比模糊,如宫中桂树,仿佛下一刻便要整个消融。 纵使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一幕,钟璃的呼吸仍为之一室。 那主僕二人双剑合璧的威力他已经亲身领教过,这一回隔岸观火,犹觉心悸不已。 但九婴的邪音之诡,黑水之毒,岂是人间武技所能降服? 果如钟璃所料,那月宫中的暗影,非但没有消融,反而越来越清晰明了,一股嗜血残暴的气息在其中膨胀,转瞬之间,便衝破了月光的阻碍,黑色的凶水如溃堤般倾泻而出,四面衝撞,淹没了一个个漩涡,衝垮了一列列铁骑,奔涌横流,肆虐大地。 江晨手持捡来的短戟,化为一道灰濛濛的影子在空中掠过,顺著空气流动的空隙射向凶水中的人影。 “鏘”的一声,短戟和黑剑在碰撞间摩擦出一阵刺眼的火,江晨招式未老,另一只手在黑武士的左耳轻轻拂过,隨后借力一晃,便晃到了谢元的那一边去。 “一—”黑武士发出吃痛的嘶吼。 江晨在他左耳轻轻划拉的那一下,几乎把他整个耳朵都切了下来。 嘶吼声充斥耳膜,並有越来越尖锐的趋势,江晨伸手往谢元肩头一拽,传音道:“退!” 两人同时后退。受黑武士叫声的影响,空气变得像粘滯的液体阻挡他们的身体,在耳边嗡嗡颤鸣。 钟璃还在努力睁大眼睛观察这边的战况,並没有注意另一头的荧惑已经机灵地捂住了耳朵,就地往刚才一剑造成的沟壑中滚下去。 当天狐总算意识到不对,脸上然变得十分难看时,那充斥在耳边的惨叫, 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勾魂夺魄的尖锐魔音。 好天狐,在此危急关头仍不慌不乱,九条长尾同时前伸,將整个头颅包裹得严严实实,从远方看过去好像盛开了一朵白,纵生死攸关之际仍不减半点风度。 魔音尖锐到极致,竟至於无形,只有眼前不断崩碎的泥尘和土屑在诉说著这浩劫的可怕。 而远方的山景,则完全陷入了朦朧之中,如同被一扇巨大的围墙所隔断。在这方狭小天地中的人们,不得不承受直击灵魂的苦难。 由於隔绝了耳识,封闭了六感,过了很久之后,江晨仍没有睁开眼睛查看结果。 远处的荧惑,也始终趴在沟壑里一动不动,不敢有片刻抬头。 只有艺高人胆大的谢元,冒著神识被污染的危险查看到那股残暴强大的气息似乎已经不復存在,才睁开眼睛,拍了一下旁边的江晨:“结束了。” 被江晨以空间断层隔绝出来的狭小天地之间,一切已风平浪静。 刚才江晨在进入战场之前,就远远绕著战场中心跑了一圈,当然不是漫无目的地散步,而是为了製造出一片空间断层,將周围的天地与战场中心完全隔绝开来。 这片方圆近百丈的空间断层,勉强能承受住邪音的衝击,並把声波反弹回去,集中到一点,原样奉还给发声之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超负荷释放出了一记十二成功力的“婴啼邪音”的黑武士,被扭曲空间所传递迴来的回音所击垮,尚未臻至完美的妖仙之躯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压,七窍八脉俱被穿透,从皮到骨寸寸断裂,就连身上玄铁所铸的盔甲也破碎得不成模样。 以毒攻毒,自討苦吃。 以江晨的感知,已完全察觉不到黑武士身上传来的气息。就算还能活著,大概也只能在病榻上躺一辈子了吧。 “总算解决了这桩麻烦。”江晨轻轻吐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另外一人。 钟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使劲甩了一下脑袋,忽然听到耳后传来破空之声。 他条地旋身扬爪,磕退了两道从后方袭来的枪戟幻影,飞速朝后退去。 在后退的同时,天狐再度施咒震开十余道兵器的袭击,周身皆燃起碧幽的鬼火,踏过脚下一道道黑色的波纹。 十七步之后,天狐已陷入千百个黑色漩涡的重重包围,退无可退,不得已停下来,深深凝视著前方那个同样踏波而来的身影,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晨眼神冷冽,嘴角微微含笑,“只想跟钟璃老弟你確认一下,我们的赌约还有效不?” 钟璃幽深细长的眸子里闪过冰冷的光泽,双爪按地,脊背微微拱起:“我可没答应过那种可笑的赌约。你串通青冥殿唤醒九婴,害死我族兄弟无数,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说话间,他身后九尾竖立,將鬼火彻底引燃,愈烧愈旺,將艷丽的色泽铺展开来,像是一团明翠欲滴的朵,每一片瓣中都有无数妖魔鬼怪的面孔在其內扭动,张牙舞爪,挣狞妖艷,一层层堆叠成眾多层次,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你果然还留了力。”復为人形的谢元走到江晨身旁,皱著眉打量眼前那团饱满妖艷的鬼火,道,“这“幽冥秽土”,已经臻至圆满了吧?” “圆满不敢说,但自保应该是无虞的。”九尾天狐缓缓步,行走之间经过的土地皆开始燃烧,那触目惊心的碧幽之色在漆黑的幕布中渐渐渲染开来,遥隔百里皆可望见其中蕴含的夺目灵光。 江晨捻动了一下短戟上的小枝,眼瞳中倒映出那团明艷盛开的妖异之,面上笑容依旧不改:“这么说,你老兄是铁了心要翻脸不认帐了?” “我妖族內务,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钟璃冷然昂首,直视谢元,“老臭虫,当年我设计害你眾叛亲离,被压在笑然亭下一百年,我知道你一定很不服气!你一直都以为,我只会玩弄阴谋诡计,论真本事远远不如你,现在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来堂堂正正地与我打一场!敢吗?” 谢元还未开口,江晨已经掌笑出声来:“好计谋!好计谋!看我们这边三个武圣,就说要找老谢单挑一一老谢刚从封印底下出来,一身本事还没恢復四成,十有八九不是你的对手,你只要藉机制住他,就能大摇大摆地从这里走出去!不愧是足智多谋的钟璃大圣,妖界那帮榆木脑袋一定常常被你玩弄於鼓掌之上吧?” 九尾天狐阴沉沉地看著他,寒声道:“不要得意得太早!你以为凭你们三人合力,就一定能胜过我的“幽冥秽土”吗?你恐怕小瞧了我这几百年的法力——..” “我可不敢小瞧你。”江晨淡淡地道,“你这“幽冥秽土”已经自成一界, 连通九幽黄泉,借阴气遮阳劫,能挡天人衰厄,躲雷火风灾,甚至不受本世界成住坏空之限,乃是近乎元真的保命神通,別说三个武圣,就算再来十三个武圣, 如果不得其法也奈何不了你。” “你这小辈倒还有些眼力。”钟璃的那张狐狸面孔上露出人一样的得意表情,“三个武圣固然了不起,可本座只要想走,就算再来十三个也不在话下。” “可你却不知道,世上有五个人,能破你的神通。” “你以为本座不知?”天狐脸露嘲弄之色,“你说的那五个人,天剑不入凡间,世尊如来早已歷劫涅,浮屠教主陷於异界一一就算不动明王和孔雀大明王还在,你又能请动谁来帮忙?据我所知,浮屠教上上下下都恨不得除你而后快吧!” 江晨平静地道:“你还忘了一人。” “还有谁?”天狐满眼不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天狐的身子先是受惊般低伏下去,观察他片刻后又发出狐疑的问询,“信口开河吧?” 江晨不言,將右掌摊开,布施无畏印,手心上便冒出一团澄澈的佛光。 天狐瞧见这一幕,瞳孔骤然缩紧:“你明明是浮屠教的死对头————” 他声音中带著极大的惊慌,本来一肚子的得意,尽数消磨不见。 “快收起来,收起来·——”” 江晨非但不收,反而將手掌一翻,双手十指抵扣,成上品上生印,剎时间便有沛然宏伟之力直耀微尘。 他脑后泛起金轮,一圈一圈澄澈佛光往外荡漾开去,似能辉耀无量大千。 钟璃虽藏身於“幽冥秽土”之中,却见那浩瀚佛光毫无凝滯地穿透了妖异鬼火的阻隔,投射到他的面前,將他双目双瞳映得金红一片。 “大满正觉—·—·-你是云重!你竟然——.—..”语般的呻吟之后,天狐满脸不可置信之色,他周身投映的幽冥之国好像也因心情激盪之故震撼不已,如水中倒影般扭曲起来。 他隨即便意识到如此下去会动摇幽冥之国的根基,更无从与佛法抗衡,赶紧默念妖咒,闭紧狐眼,鼻孔重重喷出一股浊气,右爪一捻一漾,总算將神国定住。 但就是这眨眼之间,江晨的身影已无比接近剑气留下一串长影。 钟璃不敢硬接,以九幽之门逃窜。 他若没有那么多心思,壮著胆子硬碰硬地干上一架,就会发现江晨那半调子的佛法其实破绽重重,不堪一击。 但就因为天狐心机深沉,顾虑太多,所以江晨只需要给他一个胆怯的理由, 他就会自己再找上百把个藉口,来证明自己的顾虑並非杞人忧天。 他满脑子都是逃跑的念头,所以根本没有精力去注意,江晨大部分的招式其实也在避实就虚。 天狐躲过短戟一击,却躲不过隨后而来的千百道剑气,只得以鬼火利爪招架江晨的剑法,已近乎神圣的境界,而钟璃却素来不已拳脚功夫见长。两人交手的结果显而易见。 在江晨越来越凌厉的攻势下,钟璃一退再退,跟跟跪跪地走了十余步,眼见就要靠近谢元的位置,如果腹背受敌,更將死无葬身之地。这头心机深沉的狡狐,也不乏孤注一掷的狠劲。 第610章 天狐降伏 瞬间鬼火连天,没有半点预兆,就把江晨整个吞没。 那股罗恶阴森的九幽之火,冲刷著江晨的护体佛光,幻化出无数青面疗牙的丑陋鬼脸,豪著撕扯他的肉身。 “一-”剑气呼啸,短戟却从万千阴魂中穿透,没有半分凝滯,却也没起到半点作用。 这些以九幽阴冥之气凝结而成的阴魂,远非寻常恶鬼可比。 它们乃是纯阴所化,没有怨恨,没有执念,却拥有对抗纯阳的力量,连天灾雷劫都能抵挡,毁灭一个凡人的魂魄,更是轻而易举。 “死吧!”钟璃张嘴发出尖啸。 任何敢於小看天狐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如果江晨没有渡过心劫,这会儿只怕整个神魂都被撕碎,成为了饲鬼的血食。 即便他渡过心劫,並且第一时间躲入九虚空,但还是沾染上了一点阴冥之气。这著实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果然任何一个成名已久的绝世强者,都不容小! “不好!”谢元霍地纵身而起,朝钟璃挥出了一记重拳。 荧惑更比他先一步动手,夺魄划出一道冰冷的弧跡,狠狠斩向天狐妖身。 “哈哈哈哈!你们谁也救不了他!” 天狐只將九尾一扬,便不顾后方的袭击,而是凶猛地扑向前方。 从他的视角看去,骤然爆发的鬼焰洪流,如同火山爆发,瞬间便把江晨的身影吞没。 但这还不够! 天狐要亲口咬下江晨的头颅,让他成为“幽冥秽土”的一部分。这样,天狐才有足够的力量对抗后方的两名武圣! 剑气洞穿空间的雷音,已经尽在哭尺。荧惑的速度,比钟璃想像得更快。 天狐不躲不避,猛一咬舌尖,低吼一声:“疾!” “鏗!”荧惑一剑斩在一条横扫过来的尾巴上,只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而自身反被震得退了几步。 那看似柔软的毛髮,竟硬愈精铁。 谢元的拳锋顺后而至,带著滚滚雷音,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天狐后腿。 他与这狐狸是老对手了,使出的手段简单却有效。那朴实的一拳看似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后劲却在天狐体內炸开,瞬间就破坏了一条主脉。 天狐闷哼一声,不理会后腿伤势,反借这一击之力,扑向鬼物重叠之处。 迎接他的却不是想像中的美味血食,而是当头一道闪逝的寒芒。 他甚至来不及兴起任何念头,那寒芒已贯入他的印堂,冰冷的感觉瞬间封冻了一切,千百个即將產生的念头,都在此戛然而止。 天狐死去了? 江晨亦无暇察看战果,就不得不在无数重重叠叠聚拢过来的鬼物追赶下,夺路而逃。 阴魂前赴后继,“幽冥秽土”未散。 这也就喻示著,施咒者未死。 江晨却已无暇他顾。 他浑身都被冥火点燃,那火乃是纯阴之火,最为阴寒狠毒,浸透肌血直烧骨髓,寻常人握不过半秒,就会被焚干生机。 他体內沸腾之血也在片刻之间就被烧得冰冷,好在事先有所准备,手忙脚乱地用著不纯熟的佛法去浇灭这些邪火,才避免了五內俱焚的下场。 脱出1幽冥秽土”的范围,江晨面孔阵阵发青,衣衫倒是无恙。 抬眼去,那柄插入天狐额头的短戟,在江晨鬆手之后,寸寸断裂,眨眼便被烧成了几块黑灰。 天狐的眉间剩下一个漆黑的孔洞,没有往外流血,看上去颇为诡异。 “还没死吧?”江晨开口问了一声。 ““幽冥秽土”还在,他死不了。”谢元仔细打量了几眼,道,“但识海受创,这老狐狸一时半会儿得有苦头吃了。” 说话间,他们视野中的火焰忽然生出变化。 那些拧可怖的阴魂浮现出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灾厄的降临,皆浮现出各种惊恐扭曲的表情,挣扎哭叫著,萎缩成模糊的一团,融为鬼火,滚滚翻腾著往回收去,尽数敛於天狐躯体之內。 天狐睁开眼晴,眸中闪过一阵神光,似乎已恢復如常。他怨毒又畏惧地看著江晨,没有开口说话。 “既然捡回一条命,就带著你的残兵败將滚回老家去吧!”江晨被烧得不轻,至今手脚都有些僵硬,对於这罪魁祸首当然没有好脸色看。 天狐脸上泛起明显的怒色。 这近百年来,他从未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但江晨方才施展的手段又著实让他忌惮不已。虽只是一个小辈,却拥有超越武圣的实力,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具备了足够的分量。 九条长尾都盘在了身后,天狐微微低头,做出恭顺的表示,但脸上仍有些鬱闷和不甘。 他犹豫了一下,道:“之前嘆息结界被攻破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妖类衝出了盘龙宫,如果放任他们流落人间——.—.” “这事自然有妖后操心,你还是回去收拾自己老家的烂摊子吧!”江晨语带讥消地道,“嘆息结界怎么被攻破的,九婴又是谁放出来的,你这位妖界之圣难道一无所知吗?” 天狐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仅仅是江晨毫无迴旋余地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更是因为心有戚戚焉。走出妖界之后的一系列事件,不仅將他原本的计划搅得支离破碎,也让他深切意识到自己对於妖界的掌控远不如想像中那么牢固。 而且,人间局势波云诡论,有谋士以天下为棋,第一轮交锋下来,自己好像完全被玩弄於鼓掌之间。看起来占不到便宜,妖族还要不要在这种时候去趟浑水? 无论愿不愿意,如今已由不得他来选择。 江晨没等天狐回答,募地转过头,皱著眉往某处望去。 原本黑武士倒下的位置,如今却空无一物! 黑武士恢復了力量,还是另有其人將他带走了? 方才三人围攻钟璃,激战之中竟无一人注意到那边的动静。 江晨捏了一下拳头,闪身便来到黑武士消失之处,俯身捻起一缕尘土,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微微寒意,道了一句:“好大的胆子!” 便径直起身,迈步往山上衝去。 第611章 追杀北丰 半山腰上,一人背著一具焦黑的尸体,一边发力狂奔一边低声道:“不敢当,在你惜公子面前,鄙人胆量一向不大!” 原本正护卫著云蝶在山上观战的盘龙宫诸多高手,都发现了此人的存在。 灵萱目力最好,第一个瞧清了那人极其背上的尸体形貌,用她惯常的缺乏生气的语调开口道:“他后面背著的是九婴?” 这一句话在人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拱卫著云蝶的甲士们握刀的手指都加了几分力道,作为中心人物的云蝶也是透出几许惊疑不定的神色,募然转头朝自家女儿看去,“他就是北丰丹?他跟九婴有什么关係?他带著九婴上山,到底想做什么?” 云素微著眉,眯著眼睛朝下方观望了片刻,用一种恭敬中略带调侃的语气道:“我早就跟您说过,那傢伙虽然名头很大,但是跟沈凌峰完全不一样。他邀我出山必有所图,您还嫌我对他太生分,没把他请回来做客———.” 身为盘龙宫的主宰,以云蝶的涵养虽不至於气急败坏,但也微微变了脸色, 冷言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既然已经把他拒於关外,那他又是怎么进来的?看这情形,他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止一天两天吧?” “这傢伙一向胆大包天,悄悄混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交谈间,山下的人影已经穿透了重重夜色,衝上沿山阶梯,逐渐来到近处。 母女俩適时收口,便看到一个俊美非凡的白衣少年大步行来。 他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白皙面孔上有一对亮如晨星的眼睛,即便背上负著一人,也不失仪表。 他看到云蝶母女的时候,眼晴更为明亮了几分,冷峻的神情略微缓和,主动弯腰行礼道:“这位就是妖后娘娘吧,晚辈在此有礼了。” 云蝶淡淡地道:“你是北丰丹?” 儘管这是云蝶跟北丰丹的第一次见面,但是在看到这个少年的一剎那,她却自然而然地就认定这个人就应该是北丰丹无疑。因为她实在想不出除了英杰榜首之外,还有谁会有这样的气势、气度和风姿。 北丰舟向她微微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说道:“前辈想必从素几那里听说过我,晚辈就不自我介绍了。今日有幸得见前辈一面,晚辈欣喜万分,无奈身陷红尘,奔波於碌碌俗务,不能与前辈一敘仰慕之情,还望前辈见谅。” 云蝶略过客套话,目光落在他背后的黑武士身上,眉问道:“九婴是你放出来的?” 北丰丹迟疑了一下:“说起来-—---的確与晚辈脱不了关係,不过晚辈也是身不由己—” 云蝶冷冷地追问:“青冥殿主指使你的?” 北丰丹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又感受到下方不断靠近的杀气,神情变幻了数次,道:“前辈见谅,晚辈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了,来日定当向前辈负荆请罪!” 他脚下一点,人就像失去重量似的飘向前去。 “站住!”云蝶喝了一句,顿有数股杀气同时罩向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 离北丰丹最近的是灵萱,但在擦肩而过之时,灵萱只皱了皱眉,出手竟慢了一拍。 这时又听云素叱喝一声:“哪里去?” 手腕一抬,指尖一点,就有无数繽纷艷丽的桃瓣凭空生出,纷纷扬扬地洒落铺展,笼罩了整条长阶,封死了北丰丹的去路。 北丰丹的身子如同一面单薄的影子,在桃瓣从中游走前行,片未沾。 但云素五指修然紧,那整片桃丛林也隨之如长蛇般而拧绞收缩,不露半分空隙。 只听“咔咔”一连串脆响,无数冰块被绞碎成粉屑,最后连那单薄的影子也不復存在。 隨著那股微弱气息的消失,云素再將桃散开时,里面却没有半点血跡,留下来的只有一片银晶般的冰屑,混在尘泥中,散发著微微光亮。 “素儿,不劳远送———”” 上方长阶远处传来北丰丹的声音,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云素仰头望著那边深沉的暮色,面上冰冷平静,袖中手指却悄然獴紧。 “好个狂妄的后生!”云蝶亦觉得恼怒,“不能让他带走九婴!” 灵萱却道:“娘娘,眼下局势混乱,您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山下,一缕杀气由远及近,眨眼间便已迫在眉睫。 来的正是江晨。 云素转过头来,不等江晨开口,就先一步说道:“他去找他主子了,你要不要歇一歇?” “歇一歇?” “要是人赃並获,只怕林姑娘面上不好看,你也很难做。” 江晨听出了她言外之意,脚步停了停,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向云蝶点了点头,从这群人身旁快步走过。 云蝶目视他走远,良久,视线转回云素脸上,道:“如今的年轻人,都胆大妄为得很吶!” 云素麵上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奇异表情,带著淡淡的讥讽之意,道:“比起当年的沈凌峰如何?” 明显的怒意浮现在云蝶脸上,但她按捺住了,横了云素一眼,缓缓道:“沈凌峰做事极有分寸,不可能闯下这种弥天大祸。” “包括迎娶梦瑶,也是因为有分寸?”云素嘆了一口气,不顾云蝶极为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道,“说起来,咱们娘俩还真是同病相怜哩————”” 江晨在中途停留的时间,比北丰丹要短很多,所以他往上赶了一截路之后, 便逐渐望见了前方的人影。 杀气无需刻意释放,就已让北丰丹心头警兆大作。 “江兄,我已一再退让,你何必苦苦相逼?”北丰丹脚下生风,头也不回, 语声却清晰地传入江晨耳中。 “你密谋唤醒九婴祸乱人间,我必不饶你!”江晨並不开口,但神念却直抵北丰丹灵台深处,给他的感受就是这声音没有经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心头响起! 这一手给北丰丹带来巨大的震撼,以至於他的步伐都乱了一拍。 “公主殿下居然把这招都教给了你?可你明明没有皈依圣教主-—· “你无需知道!” 两句话的工夫,江晨与北丰丹的距离在不断缩短。北丰丹也察觉了不妙,赶紧专心跑路。 双方的轻功身法都在伯仲之间,北丰丹身负“斗无败”妙法,江晨也习有“游龙心经”的绝学,功法上相差仿佛,全凭真元深厚程度区分上下。 江晨此时的血气体魄堪入七阶,远不及北丰丹九阶“无懈”巔峰的境界,但北丰丹背著一人,身手多少受了点影响,而江晨又身怀“空间跳跃”神通,就成为了这场追逃胜负的决定性因素。 第612章 宿命交锋,绝寒凝固 北丰丹很快就发现自己即便全力奔跑怕也跑不过对方。这在他习得一斗无败”、登上英杰榜首以来还是头一遭。 他按撩住心头的惊讶,迅速计算了一下自己与江晨、与青冥公主的距离,得出一个悲观的结论之后,便张口叫道:“江兄莫要逼我,何不等殿下过来再做评判一—” 那边还没等到青冥公主的回应,后边的江晨身形在一隱一现之后,距离又缩近了五丈,身上散发出的凛凛杀气直袭北丰丹遍身,让他这位玩冰的宗师也感受到阵阵寒意。 “以你犯下的罪孽,活到今天已经算是天大的便宜了!” “江兄,你什么时候成了惩恶扬善的正道少侠?”北丰丹不甘地叫屈,“按咱俩的名声不应该反过来才对吗?” “跟你比起来,老子当个正道盟主都绰绰有余!”江晨说著,周身已泛起皎洁如月的圆满光晕,一圈一圈扭曲的波纹顺著虚空支点向前荡漾。 北丰丹的虚影砰然炸成无数冰屑,真身借这衝力飘然前冲了一大段距离,勉强摆脱了空间扭曲的笼罩范围,心有余悸地道:“只要江兄你愿意,我把这中原五州正道盟主的位子让给你坐也行啊!” “呸!”江晨一听这种偽君子都混上了正道盟主的位置,再一对比自己的名声,愈发杀气激盪,右手一挥又是一片月光寒晕笼上前方大片土地。 “喀吱喀吱”的冰棱裂响声不断,北丰丹身形在月光中摇曳不定,很快如风中之烛一吹即灭。 但他的声音从更远方传来:“江兄,我知道你恨我从前跟你抢素儿,但我如今已经改过自新,又是在公主座下当差,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没必要置我於死地吧?” 江晨冷哼道:“你想用阴谋顛覆妖界人间,本少侠留你不得!” “江兄错怪我了!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且-—”—-我唤醒九婴,也是为了藉助它的力量去解救妖皇,这可是每个妖族都盼望的大好事,只不过半途出了点岔子,导致子平失控,但我初衷完全是一番好意—-嘆息结界也是你的老朋友储老哥打开的,跟我没有半点关係!两界通路一旦开启,九婴嗅到人间气息必会甦醒,我只不过是把这一步提前罢了!那头馋嘴的傢伙喜食人肉,我把它力量抽走,转移到子平身上,正是为了將这种力量引向正途,造福於九州正道-—----江兄你可要想要,你对我再三相逼,就是与天下正道为敌,以后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两人又追赶了一段距离,北丰丹巧语不断,江晨只作未闻。 在距离又拉近了一大截之后,北丰丹眼看逃脱不了,再这样把背后暴露给对方只会愈发被动,遂把心一横,募然抽出了那柄名扬天下的神剑“碎风”,顿足回身出手。 江晨眼际警见一片寒光袭来,赶紧侧身避过。抬眼就见北丰丹持剑在手,正面朝著自己,主动迈步靠近,便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跑了么?” “江兄你神通广大,小弟无路可逃。”北丰丹冷峻地一笑,眉眼里皆是寒意,“但论剑术,小弟自习得“斗无败”以来,便未逢敌手。听说江兄你的剑术也属当世一流,可否赐教儿招?” 江晨隨手从道旁伸出来的树枝上折下一截,“如你所愿。” 他对於自己的剑术,也有旁人无法理解的自信。 双方皆抱著无比的自信,没有试探和等待,同时迈步向前,身形速度逼近, 在达到某个合適的位置后,剑光便如瀑流般倾泻而下。 两刃相交的“噹噹”之声连绵急促,如暴雨击打浮萍,在一照面的瞬间便铺展到了极限。 在这一时刻,山上山下不知有多少双眼晴都在盯著这两支剑的交锋。 “他的剑法,比起沈凌峰如何?”云素轻声发问。 云蝶默然不语。 她已经十多年没见过沈凌峰,不知他如今的剑术达到了什么境界。但以她的眼界来看,山腰上那片剑光所展现出的修为境界,比起当年的沈凌峰並不逊色多少。 当日沈凌峰悟得“三百六十五式”的极剑之时,她就在一旁亲眼见证。 诚然,“三百六十五式”乃是天人之剑,可谓世间剑术的最顶点,但沈凌峰使出这一招时,是需要蓄积剑意的! 並不是像人们所以为的那样,一出手就是铺天盖地的三百六十五道剑气碾压对手,而是需要通过前奏来蓄势,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並非一而就。 但半山腰上交战的那两位,却无需蓄势,出手即巔峰! 也就是说,在云蝶看来,倘若当年的沈凌峰遇到如今的那两人,双方狭路相逢,胜负难料! 难怪,一个稳坐英杰榜首,一个以玄罡体魄搏杀仙佛只如等閒! 剑气如浪。 “”的破空声响不绝耳。 两条人影交缠在一处,周边寒雾氙氬,空间扭曲成无比模糊的形状,但依稀可以看出双方一进一退,风格截然相反。 江晨在进,北丰丹在退。 两千余招过后,两人脚下已越过数十道阶梯,在交战的同时,也在不断迈向高处。 北丰丹显然是在有预谋地朝林曦的方位退却,江晨明白这一点,却竟然无法阻止! 他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甚至可说將一身剑术施展得酣畅淋漓。武圣级数的剑气生生不息,永不止停。 北丰丹每闪挡过十道剑气,江晨下一瞬便再度生出十道剑气来,百余道剑气来去纵横,却又极为精准,紧贴著北丰丹的身子,將他逼得步步后退,却没有损及脚下的台阶和周围的栏杆分毫。 倘若北丰丹的武技差上半分,这百余道剑气就不会有一道落空,而是会全部钉在他身上,把他打成一个筛子。但偏偏北丰丹虽然看起来险象环生,可就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巧之又巧险之又险地从那些夺目的剑气下逃得性命! 三千招过去了,江晨居然徒劳无功,他心中泛起的惊讶著实非同小可。 一直以来,他都从来没有遇到过能在剑术上与自己正面交锋的同辈人物,也不认为除了那些老怪物之外还有谁配做自己的对手。但今天,他就遇到了这样一个人,能够毫髮无伤地接下自己三千剑,仍未显落败的跡象! 北丰丹的確落於下风,守多攻少,一退再退,但他背上毕竟还背著一个累赘!江晨试想著如果易地而处的话,自己能不能比他做得更好?他並没有確切的把握。也就说,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剑术上,北丰丹也是一个足以与自己匹敌的对手! 同时,江晨也更加怀疑,北丰丹的修为,究竟到达了何种地步? “你已经渡过身劫,肉身成圣了吧?”江晨的语声直接在对方心头响起。 北丰丹似乎忙於招架,无暇回话。 但江晨对於这个猜想已经无比篤定一一他本来就怀疑,北丰丹如果只有九阶巔峰的境界,光凭剑术是不可能接下自己这么多招的。武圣级数的剑气,就算只有一道,也足够逼得玄罡巔峰的高手手忙脚乱,何况百道齐出,除了同为十阶的剑圣,任谁也不可能毫髮无损一一唯一的答案就是,眼前的这个人虽然跟自己一样暂未能登上《傲世榜》,但已经的的確確具备了圣贤体魄,而助他踏出这一步的,便是此刻堪与枯木剑术匹敌的这套“斗无败”剑法! 除了剑法之外,江晨心中同时还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一一之前叶婧丝曾说,北丰丹从“忆无情”的心劫中走出来,手上又还有一卷“盼无归”,以他的悟性, 或许已经有所参悟照这样说来,他极有可能已经闯过了身心神三关,半只脚已经接近了元真门槛? “另外神心两劫,你也已经渡过了吧?”江晨的声音被嗡鸣的剑啸割碎,断续传入北丰丹耳中,“再下一步就该横渡苦海了?” “江兄慧眼如炬。”北丰丹並不否认,“小弟的確侥倖过了三关,然而隱患重重,跟江兄还是远远不能相比。” “怎么,青冥殿主在你脑子里留了点东西?”江晨的问话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比那个严重得多。” 江晨晒笑:“难道你的“盼无归”又练出岔子了?” 北丰丹没有立即回答。江晨也没有期待他回答。 北丰丹听到“盼无归”三个字时,眼中似乎闪过剎那的惊讶。手中的剑虽然没有放缓,但在变招之时,却好像有了瞬间的迟疑。 江晨说出那句话,就为了创造这一瞬间。 千分之一秒的迟疑,在普通剑士眼中根本算不上迟疑,招式的连贯和衔接都完全不受影响一一但在江晨眼里,这就是致命的破绽! 百道剑光匯为一道,聚拢於一处,收敛为一点。 剑光之后,便是血光。 血第一次从北丰丹身上喷出来。 並非致命位置,却足以影响战力。 对於这种级別的战斗来说,已经够了。 江晨可以断言,生死会在十招之內分出来。 寒雾进散。 北丰丹困兽犹斗。 他的神通的確已是“大觉”级数。 江晨对此早有准备。他的心中已有一个猜想,就为了等候这一时机所有的热量在瞬间被抽空,周围的温度,要时降至冰点。 剑光被冻结,气流被冻结,呼吸被冻结,血液被冻结一一甚至连意识也要被冻结! 天地封冻,万物死寂。 濒临绝境之下,北丰丹再也无法藏拙,在剑刃临身之前构造出了这片与世隔绝的死寂之域。 一切都归於绝对的静止,就连月光也无法透入这个被封冻的世界。整片天地,只剩下混沌的黑白! 江晨手中树枝进出的剑气在即將刺到北丰丹胸口时,凝固在了半途。 没有凝结冰晶的过程,只一念之间,那根包裹著武圣剑气的枯枝便从內部碎成了粉屑,却没有第一时间进散,仍维持著原本的形状一一因为在这个“绝寒领域”之內,任何“运动”都是不被允许的,哪怕“衰败”和“死亡”也无法例外! 这样的场面,不禁让江晨想起了老朋友白鬼愁的“时间静止”,北丰丹竟然也用绝对的寒冷达到了类似的效果! 但唯独有一样,北丰丹是无法与白鬼愁相比的一一那就是对於“意识”的封冻,北丰丹需要一个过程,而白鬼愁不需要。 江晨赌的就是这一点。 他认定北丰丹的“绝寒领域”固然能冰封万物,却至少需要一个念头的时间来完成这个过程。而这一念之间,就是自己取胜的关键! 如果猜错了,在这么近的距离內,自己除了认命被冻成一座冰雕之外,大概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江晨愿用性命去印证自己的猜测一一念之后,他往前更进了一步,几乎是主动以身躯去迎上了那圈封冻万物的混沌光芒。 但就在那圈混沌光芒蔓延到他身上之前,他与北丰丹的距离,终於近到足够让他施展“空间凝固”。 一这是真正的绝对静止! 就连那片封冻万物的神通力量,也被迫静止。 失去了空间的凭依,那即將生效的“冻结”之態,便永远处在了那“即將到来”的一念之间! 江晨知道自己赌对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在这片诡异的“绝寒领域” 之中,他也不敢隨意行动,只要不小心沾上空中的一粒冰晶,等到“空间凝固” 解除之时,也就是自己被冻成雕像之时。 不过有一点他无需太过担心,那就是对於神念的消耗,由於北丰丹的“绝寒领域”已经冻结了大部分的物质,等於事先为他铺好了道路,所以他维持这个神通的时间,也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长度。 也就是说,江晨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绕过空中的那些冰晶,去收走那位英杰榜首的性命。 北丰丹如果知道这一点,恐怕会在地狱里豪哭不止吧! 江晨的嘴角翘起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但他不经意间感知到不远处迅速靠近的几缕气息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男人间单对单的决斗,恐怕並不是像自己一厢情愿所认为的那样,是一场公平的比试。 而以北丰丹的智计,只要留给他一线逃生的契机,事后就算费十倍百倍的精力去弥补,怕也只是徒劳! 果然如他所料,来人在赶到这里的第一时间,就是拔出了剑,全力斩击在自己的空间领域之上。 第613章 怒而夺剑,意外惩罚 虽然在凝固的空间內听不到半点声息,但江晨的神识却体会到了如浪潮翻涌的摇晃之感。 他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去。 “小麒子,你好大的胆子,敢对姑爷动手!”红衣女子在远处大呼小叫。 林麒並不理会,沉肩挥臂,又是一剑斩在了那片混沌的空间之上。 凭著古仙剑上附著的精纯灵力,纵使百炼精钢也不过是一剑的事情。而他连挥三剑,整片天地都仿佛要隨之而崩溃。 江晨忍著脑中识海的剧烈震盪,奋力抽身疾退。 他已经不指望取北丰丹性命,只盼能保全自身,就需要在“空间凝固!彻底解除之前,远离“绝寒领域”。 在林麒第四剑劈下来之前,江晨就做到了这一点。相应的,北丰丹也恢復了自由。 古仙剑第四次径直斩入了“绝寒领域”之中,纯阳之力如切豆腐似的劈开了大片冰晶,身为领域主人的北丰丹也隨之承受了神通反噬,面上浮现一抹潮红, 嘴角也有血丝逸出。 但他不以为意,转身就朝后方奔去,只留下一句风中断续的语声:“麒兄援手之恩,小弟铭感五內,必当相报————· 他嘴上说著要报答,但实际上一溜烟就跑得无影无踪。而留在原地迎接江晨怒火的,只有林麒一人。 “你——-真的是很了不起啊!”江晨的嗓音因受伤和愤怒而添了几分沙哑。 他平復了一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丟下手中断碎的树枝,手中捏起了一枚铜钱,大步朝前走去。 林麒面无惧色地迎上前,大声道:“北丰公子乃我圣教客卿长老,你想要动他,先问问我家老爷答不答应!” 看著江晨满面怒容,他脸上似乎浮起了几分快意之色。 江晨只说了一个字:“滚!” 他暂时还没空找这个狗奴才算帐,当务之急是追击北丰丹。 “滚”字出口,他手上的铜钱便化为一道惊人的直线射过去。 林麒目睹那铜钱来袭的轨跡,眼瞳为之一缩,不敢有半点怠慢,赶紧將“镇山河”挥出。古仙剑的真阳之力尽被引动,纯白的剑气肆漫纵横,霞光辉灿,一派磅礴气势。 然而那枚铜钱却如虚影一般,径直没入了那片辉灿剑光之中,隨后消失不见。 “幻影?”林麒的双目因吃惊而瞪圆。 但一瞬之后,胸口骤然传来的剧痛让他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他不用低头看也知道,那枚铜钱已经嵌入了自己胸口的血肉之中,震断了一根肋骨不说,突如其来的心臟重击更是让他眼前一黑,差点闭过气去。 怎么办到的?』 脑中还残留著这个疑惑,他又看到江晨的身形也如幻影一般穿过了那片沛然浩大的如霞气墙,並伸出了一只修长右手,朝自己手中的“镇山河”探来。 “不一一” 』林麒口中发出一声哀豪,绝不愿意將这家族至宝交付他人之手。 然而他却无力违抗这必然的结局。 在他挥动剑柄之前,江晨的右手已先一步动作,如电般掠过斜烟横雾,摸上了“镇山河”冰冷的剑顎。两指一夹,真元催吐而出,剎时间就锁住了林麒罡气的冲势,然后猛力一拽,对方顿时浑身剧颤,即使纯力量並不在他之下,却根本无法抗拒这股刁钻毒辣的劲道,一愣神的工夫,剑柄就已从掌中脱出,落入到江晨手中。 仅仅一个照面,掌中的宝剑竟已易手。林麒脸上的表情一片呆滯,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突破纯阳气墙,欺近我的身躯?那是连武圣强者也无法办到的啊! 看著他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江晨脸上冰冷残酷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对於这个倚仗神兵和权势作威作福惯了的家奴,他是连半点耐心都欠奉。 伸手一掌,林麒就如遭重击,脊背躬得跟虾米一般,朝后方倒飞出去,迅速被一团阴影吞没。 惨叫声隨后才从阴影中传来。 这並非是屠叔闹了个乌龙,相反,林麒的小命都是被他所救。不然林麒接下来所要承受的,可不只有这点痛苦。 “宝剑还来。”屠叔嘶哑地道。 一波波漆黑的阴影,若触手般向江晨缠绕过来,妄图侵蚀他的身体。 江晨面无表情,长剑扬起,无比纯澈的剑晕铺遍长阶,掠过山崖,扑向远方。 那些密密麻麻的阴影衝到他面前,被剑光透过之后,就像是布片一样碎裂成无数块,消失在空气中。 屠叔发出一声淒鸣,双臂展开,无数漆黑的暗影阴魂从他衣衫中飞出来,旋绕在身前,凝聚成一堵幽深的防卫之墙。“镇山河”的纯阳剑气斩在上面,几缕阴影应声而灭,但墙壁只裂开一道细缝,隨后就被更多阴影堵上。 “別挡道!”江晨不耐烦地喝了一句,手腕轻轻一抖,便有无数皎洁的纯阳剑气进射而出,刺入阴影墙壁。那视野中的混沌阴影便如活物般发出尖锐悽厉的惨叫,似潮水般退散。 浩扬光华汹汹然从人们的身躯激盪而过,蔓延到整座山崖,向那无尽无穷之处荡漾开去。 从山脚望去,仿佛有一轮圆月悬掛在崖巔,无法直视的恢宏光明將夜色撕开,皎洁光晕越过崇山峻岭,传盪四方,辉映天际。 惊魂甫定的眾妖抬头看见这一幕,顿时爭先恐后地匍匐在地,埋头叩首不止。 而拥有近乎大觉神通的屠叔,也遇到了天生的克星,漫天遍地的阴影剎时如冰雪般消融瓦解。 万里明澈如白昼的瞬间,江晨睁大双眼,望见远方一处被照亮的土地上,北丰丹的身影似乎一闪而逝。 江晨抬脚就往前追去。 眼际红影一闪,一个娇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来:“不打声招呼就把“镇山河”带走,就算是姑爷,这样做也不太好吧?” “让路。”江晨冷冷地道。 红衣女子咯咯笑道:“奴家早就听说姑爷是个怜香惜玉的男子,难道会忍心..” 她话没说完,警见江晨目中的一抹凶戾之色,顿时止住了言语。 隨著一声轻哼,好像怀著十分的怨恨,红衣女子挥舞长袖朝江晨疾扑过来。 江晨凛然抬剑。 但在剑气与长袖实质接触之前,红衣女子便条然收势,朝后方疾退。 『这傢伙——-只是做个样子吗?· 江晨心中闪过疑问,但也没在她身上更多心思。 这时,他又瞧见另一个人影朝这边衝来,不由微微愜了一下。 来的人是林曦。 她衝来的样子,像是面对一个仇敌,手中的细剑直取江晨心口。 江晨脸上还残留著错愣表情,但动作却不慢,只轻轻一磕,就將林曦掌中的细剑撞得脱手而飞。 林曦却不甘於就此失败,抬起膝盖朝他小腹顶来。 那凶狠的架势,倒像是得了苏芸清真传。但落在江晨眼里,也只是中看不中用的拳绣腿。 他左手隨便一拨,就將那条修长的玉腿拨开,右臂顺势一伸一按,便將古仙剑的刃口按在了她肩膀上,割断了几缕垂下的长髮,贴住了她白皙细嫩的秀颈。 林曦却对颈边的冰冷剑刃视若无睹,没等江晨开口询问,就主动朝他怀中跌来,伸臂环抱在他腰间。 “让他走吧。”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他只是奉我父亲的命令。” 江晨垂下剑尖,眼中冷意却没有消散:“你要替他顶罪?” “姑爷这是什么话?小姐何等身份,会为区区一个奴才顶罪?”旁边红衣女子慢悠悠地转过来,在两人左近一步一步地绕著圈,“替北丰公子顶罪的,另有其人。” “哦?”江晨视线一瞟,警见远处正从山阶上走下来的一个壮硕驼背的金色身影,不悦道,“你让一只畜生来顶罪?” “错了,不是那只猴子,姑爷你再仔细瞧瞧。” 红衣女子背负双手著步,一会儿绕到江晨后面,一会儿绕到林曦后面,时而停下来歪头打量片刻,时而还点几下头,好像在品鑑两人此刻的姿势。 林曦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她与江晨做过的事情比这羞耻多了,但被红衣女子这么一围观,她脸蛋顿时泛起两朵红晕,没好气地呵斥道:“瀟瀟你在看什么?走开!” 红衣女子打趣几句,促狭笑著走开了。 江晨没理会两个女子间的玩笑。他望见金毛大猿背后背著的那个身影,便明白了红衣女子说的人是谁。 这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唯一有点意外的是,宗暗会乖乖地把陈煜从山上背到这里来。瞧它那副失魂落魄、痴呆迷茫的样子,是被幻术强行控制了心神? 青冥殿的幻术,连九阶妖魔也能轻易操控吗? 江晨惊异地看了林曦一眼。 青冥殿主的心灵幻影已经被打散,在场的林家奴僕中也没有仙佛级数的强者难道,强行以神通压服了那头桀驁不驯的大猿的高手,是林曦本人? 林曦接触到他的目光,露出笑容道:“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惩罚了陈煜。” 江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只感觉到陈煜的气息十分微弱,尤其是在与那头大猿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像烈日下的残烛,不仔细观察很难察觉。 但看陈煜四肢也还健全,没有缺胳膊少腿,也不像要断气的样子,林曦给他的惩罚,到底是什么呢? 他又往陈煜的方向瞄了一眼,正要开口发问,一旁的红衣女子就抢著道:“姑爷放心,陈老姑爷已经变得跟小麒子一样了,他再也不能跟你爭夺小姐了!” 江晨心中一动。 跟小麒子一样,是说.···· 林曦与他视线相接,脸色因羞涩而愈发红艷,她右手住了江晨背后的一角衣衫,小声道:“他是父亲布下的棋子,我不能伤他性命,以后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又怕你不放心,所以让瀟瀟给他去势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脑袋都埋到了江晨怀里。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惩罚』。”江晨喃喃地道。 “而且我还以圣器给他种下心灵咒术,令他永远不许与你为敌,否则就会心臟爆裂而死!”林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这样你能满意吗?” 江晨表情怪异地牵了牵嘴角:“还行。” 虽然按照他的想法,一剑宰掉陈煜的脑袋一了百了才是最妥当的,但现在这种结果总算也不太差。一个去了势的陈煜,以后纵使再得青冥殿主信重,也翻不起什么浪来。这让江晨心中大为解气。 只是··-对於下达这个命令的林曦,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毕竟陈煜当初差点就成了她的未婚夫,落到她手里却是这种下场。看她这张娇艷羞怯的脸庞,若不是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谁能想像得到呢? “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仿佛察觉到他的情绪,林曦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幽怨,“你是在怪我狠辣绝情吗?可如果不这样,你一定会杀了他,这样又违背了父亲的意愿,除了这种办法,我还能怎么办呢?” 江晨微微了愜,是啊,她因为我的一句话而做出这种事情,也並非出自她本意吧。她是林家的嫡女,青冥殿的公主,明明拥有无比尊贵的身份,却对我这种人曲意討好,足可见她的心意。她这么一心一意,我却猜忌她-—-——-我自己是个四处滥情的傢伙,连对別人的情意也开始怀疑了吗? “我————-只是有些困惑。”江晨面色缓和下来,道,“阿梅看他变成这样, 一定很伤心的吧?” 当初在星院的时候他就明显感觉得出,剑侍阿梅对於陈煜的观感要比自己好得多。 林曦微微皱了皱眉。很多时候,她並不喜欢江晨这种太过於跳脱的思路,无法专注於她所希望他专注的事情上。 “阿梅心善,难免会有些伤心,但我相信她很快就能挺过来。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你就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吗?” 江晨大概知道她想听什么,但在这样的场合下,他说不出那些话来。 正迟疑时,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清悦的少女嗓音:“抱歉,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不过我想请问一下,北丰丹到哪儿去了?” 江晨感觉到林曦的娇躯震了一下。这个声音像一盆冷水泼下,把她的兴致全部浇灭了。 江晨也想顺势分开,不料林曦双臂忽然用力,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了。 第614章 亲密戒备,任人揉捏 江晨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精灵般的窈窕身影从夜幕中走出来,翠绿色的裙裳不似白日那般光鲜耀眼,却在朦朧夜色中显出一种神秘之美。裙角几处还染著血跡,但在她娇俏的身形上却不显狼狈,倒像是一种颇具特色的点缀,衬得她身姿绰约,非仙非魔,脱俗独特。 崖上风大,她却轻盈地立在石旁,髮丝裙角隨著夜风的吹拂、道旁枝叶的摇晃而微微飘动,仿佛隨时就要乘风飞起来。 “云姑娘。”林曦转过视线的时候,脸上还留著柔情的残跡,但语气却没有包含多少热情,“北丰公子已经走了,你现在追上去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刚才或许还来得及,但现在一定来不及了。”云素轻嘆一口气,对两人此时的姿势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应,只用一种略带惆悵的语调说,“本以为能够把一切因果在这里了结,没想到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云姑娘不必心焦,来日方长。谁也说不清未来怎样,不是吗?”林曦劝慰道,“你跟北丰公子的恩恩怨怨,或许只是一段缘分中的小波折,以后如果修成正果,回忆起来大概还会觉得甜蜜呢!” 江晨一听就觉得不妙。林曦这话虽然说得柔声细语,但分明是煽风点火,夹枪带棒的连自己都听得出来,云素不发火才怪。 他连忙乾咳一声,道:“素儿你不用急,我迟早把北丰丹逮住,到时候我把他五大绑送过来由你处置!” “嗯,我等你。”云素麵带著淡淡笑容,往高阶上宗暗的方位瞟了一眼,“那边是陈家公子吧,他还活著吗?晨哥哥你居然不杀他?我记得在星院比武的时候,他好像害你吃了很多苦头?” “那位陈公子·——” 江晨刚说了几个字,云素的目光已转回林曦面上,笑道:“该不会是碍於林姑娘的情面,不好意思动手吧?” 林曦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在满是寒意的暮色中,这份神情分外令人感到心疼。 她迎上云素的视线,平静地说:“我已经將他去势了,夫君也同意放他一条生路。夫君胸有凌云志,一个小小的陈煜,根本不在夫君眼中,何况陈煜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从此再也不能跟夫君作对。夫君当然不会跟一个小人物计较过去那点小事,云姑娘觉得呢?” 云素的微笑冷淡了少许,但仍保持著礼貌淡淡回应说:“是吗-·晨哥哥的確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你若一再求情,他碍於情面,就算心里不乐意,也只好勉强答应。可你口口声声以他的未婚妻自居,真的尽到你应负的责任了吗?与其指望晨哥哥心胸宽广,不如干掉陈煜,免去很多麻烦?你也说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何必让这样一只蚂蚁坏了晨哥哥的心情?晨哥哥真的已经答应你了,还是口是心非呢?这一次,我还是先持保留態度吧!” 林曦的面容泛起剎那的寒意,江晨都能感受到她手腕上的力道变化,不过她的笑容马上又恢復了,儘管也淡了许多,“多谢你的指教,但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其他的说得再多,都只是徒费口沫。” 云素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寒意,仿佛受到惊嚇的样子,吐了吐舌头,道:“林小姐是在警告我这个外人不要乱嚼口舌吗?其实我倒也想给你们多留点清净,只可惜这盘龙宫刚刚被搅得天翻地覆,满地狼藉,实在没什么好位置留给你们了。 招待不周,林小姐可千万不要见怪呀!” 林曦道:“云姑娘说哪里话,是我不请自来,扰了盘龙宫的清净,一会儿定当向妖后娘娘当面赔罪。失礼之处,也请云姑娘海涵,林曦感激不尽。” 云素笑道:“说来说去,我还忘了问了,林小姐千金之躯驾临处,一定有十分紧要之事吧?” “不错,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次来盘龙宫正是想要求见妖后娘娘,商议两家结盟之事。” 云素一证,扬起了娇俏的面颊,失笑道:“结盟?青冥殿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想跟盘龙宫结盟吗?” “闹得沸反盈天实非本愿,等见到妖后娘娘,我会当面向她解释-———”· 她两人交谈之时,江晨没有插口的余地,只能在一旁充当听眾。 等到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听林曦说起要请云素引见的时候,他忽然捏了捏林曦的手腕,沉声道:“你现在就要见妖后娘娘?” “当然越早越好—————”林曦不解地眨了一下眼睛。 “今天不行,明天吧。” “为什么?” “今天事情太多,妖后得收拾这堆烂摊子,你先下个拜帖,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江晨给出的理由很可笑,林曦却听出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神色复杂地瞧了江晨一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戒备一一是替云蝶对自己的戒备一一害怕我用神通对付你的未来岳母吗?黄莲般的苦涩滋味在嘴里绽放开来,她一时竟难以成言,只忍住了眼里快要溢出的水雾,別过脸去点了点头。 云素看到这一幕之后,嘴角扬起微微笑意,附和道:“是该这么办。” 林曦没再做声,楼在江晨腰间的双手也渐渐放鬆了力道, 江晨心里暗嘆了口气,知道自己这句话里近乎直白的暗示实在太伤人。但为了避免更加严重的后果,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在前头。希望她在伤心之余,还是能听进去吧····· 云素走近了几步,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仙剑上,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明亮纯净的兵器,她显出几分好奇之色,问:“这把剑真漂亮,林小姐送你的么?” 江晨低头看了一眼,道:“抢来的,忘了还了。” 他顺势从林曦的双臂间走出来,行到大槐树下的林麒面前,伸手一挥,“镇山河”在半空划了一个圈,刃尖朝下插入林麒腿边的泥土中,剑柄微微颤抖。 此时林麒背靠树干躺著,右手捂在胸前伤口处,嘴里发出低微的呻吟。他一见江晨过来,立即挣扎著就要起身,但这个动作却牵动了伤势,骤然的剧痛让他猛抽了一口凉气,眼球翻了几下,最后还是颓然坐回原地, 江晨居高临下审视著他,慢悠悠地道:“看样子,这次伤得挺严重的。” 听见这种风凉话,林麒的一张面孔顿时胀红,红得像只熟透了的柿子,呼吸也变得浊重起来。 但隨之而加剧的伤痛,使得这片红晕有如一个突如其来的浪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不过眨眼工夫,红晕突又消退,再度回復原先那种苍白色。 两边太阳穴上,同时凸起两条虾蚓般的青筋,从青筋突突跳动的速度,不难想像这位林家忠僕此刻心中是如何的愤怒。 “你別得意的太早—.”他嘶声叫道。 “还以为仗著“镇山河”就能横行霸道吗?”江晨看著他一脸悲愤不甘的神態,冷笑几声,道,“镇山河虽然厉害,但也要看是握在谁的手里。你么,所託非人。” 林麒的表情几番变幻。也只有当初在幽冥森林中经歷过与地藏尊者战斗的人,才能听懂江晨这句嘲笑里藏著的张扬与威。 当初在那座无名山崖上,地藏尊者也对著“镇山河”点评过这么一句话那时林麒尚能昂首挺胸地顽强对抗,因为他算准地藏不敢得罪林家。而现在呢?那时被逼得跳崖离开的江晨,后来在浩气城头姦杀了地藏,传得沸沸扬扬, 天下皆知。如今他又成了林家默认的女婿,不但从武力上,更是从身份地位上牢牢压制著自己,他再以同样的语气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自己又该怎样反驳呢? 林麒募然发觉,不知不觉间,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走到了自己需要抬头仰视的高度,在他的威势前,自己无论说出怎样的言语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可自己不单是小姐的侍卫长,更是老爷的义子,身披著林家的威严与荣光,从来都是傲气十足,又怎能在眾目之下忍受这样的屈辱? 他的眼睛放出愤怒的光芒,瞪视著江晨,脸憋得通红,撑在泥土上的双手紧握成拳,还带著点颤抖。 “你以为—你以为———· 你以为只要攀附上小姐,就能一步登天,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错了!我也是老爷的义子!我也是林家数得著的人物! 心中的念头还没有完全说出来,就因为伤口而痛得抽气不止。 但江晨却没有半点怜悯之心,他对此人一脸的顽固不化感到十分不耐,径直走上前几步,一脚將其端得滚到一旁,又紧跟过去,准確地踏中林麒的伤口处。 以林麒的武技,又是在这样伤重的情况下,哪里逼得开江晨的攻击?在江晨面前,他就跟任人揉捏的孩童般无异。 “啊一一” 2 林麒发出悽厉的哀嚎,剧烈挣扎著,却没有半分摆脱的希望,反而越挣越痛。 如果说之前他的脸皮红得像熟透的柿子,那么此刻就像是煮熟了的螃蟹,整个身子都因痛苦而扭曲成悲惨的形状。 看到这种场面,不远处的几位林家僕从无疑都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情绪。 向来以嘲讽林麒为乐的红衣女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愤怒的表情。但无论是她还是一旁的屠叔,儘管心中万分不忿,却都没有上前阻止,只是朝林曦投去疑问的眼神。 林麒再怎么胡闹,那也是你的侍卫长,为你鞍前马后地立过苦功,你就任由他被人欺辱吗? 林曦何尝不明白他们的愤怒。即便口口声声把江晨称作姑爷,但真正进入林家之前,江晨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一个外人。外人欺负自家人,小姐放任不管,冷眼旁观,这无疑会让人心寒。 可事已至此,江晨明显对自己心存芥蒂,他心中怒火未消,我又该以怎样的姿態去阻止他呢? 旁边的云素好像看出了她的为难之处,弯了弯嘴角,貌似体贴地出言劝道:“晨哥哥,快停手吧,你这样让林小姐很难做的。” 江晨置若罔闻。他心中著一肚子火,儘管因为陈煜的悲惨下场而有所发泄,但那远远还不够! “谁给你的胆子,拿镇山河来砍我?”想起因这傢伙的一剑而让北丰丹逃脱,江晨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脚重重踢在林麒肚子上,后者立即发出一声高亢的惨哼,“北丰丹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卖力帮他?你收好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下场?” 林麒抽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怒叫道:“士可杀不可辱,有种你就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 他的话没有说话,江晨已补上一脚,將他的脑袋踏翻过去,一直陷入了石板中,脖子都差点被扭断。这还是江晨脚下收了力,不然林麒的脑袋会像摔碎的西瓜一样爆裂开来。 “就你这样的狗奴才,也配称『士』?”江晨不屑地呸了一口,“不杀你是不想脏了脚,你以为我不敢吗?” “只要我今天不死-—--—”林麒奋力扭过脸来,双眼通红,倒似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危险的气息恐怕会让很多人心惊不已。 但此时踩在他头上的,却不是普通的善男信女,而是杀人如麻的惜公子。 “听你这么一说,今天倒留你不得了。”江晨脚下加重了力道,將林麒大半个脑袋都踩入了塌陷的石板內。 林麒嘴里还在鸣呜叫:“姓江的竖子!有种你就杀了我,不然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 “看样子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也许厌倦了这种游戏,江晨突然放鬆了脚下的力道,正巧林麒奋力一挣,竟然从石板中挣脱。 但没等林麒呼吸上一口新鲜空气,脖子上就多了一只冰冷的大手,將那股刚刚吸入嘴里的清气卡在了半途。还有一肚子叫骂的言语,都一併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倒把脸给涨得通红。 “”..—那就成全你吧。”” 崖上陡然静了下来。 林曦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忽又停住,面色几番变化,还是出声说了一句: “手下留情。” 江晨好像没有听到。 隨著他手掌用力,林麒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量,面孔渐渐呈现出絳紫色,但神志似乎还保持著清醒。 玄罡高手的肉身,意味著一个人即便没有学过任何龟息之法,也能够把一口气吊很久。若不是江晨击折了林麒的颈椎,他大概还能像砧板上的鲶鱼一样活蹦乱跳。 但这一口气,终究还是有极限的。 第615章 林麒丧命,口舌之爭 江晨看著林麒的性命渐渐走向终点,低头淡淡地道:“光一个陈煜平息不了妖后的怒火,更平息不了我的怒火,加上你才算勉强交差。你为林家的霸业牺牲,也算死得其所。” 明明正在亲手扼杀一条性命,他的神情却无比平静,仿佛手中握著的不是青冥殿主的义子,而是一只鸡、一条狗。 传言中的惜公子集疯狂与冷酷於一身,他可以用最温柔的动作去凌虐娇弱美丽的少女。而这种传言,正在所有人面前凝结为真实的形象。 “小姐让你住手。”红衣女子叫道。 这一声喊得十分响亮,江晨没办法装作听不到,他侧过半脸警过来一眼,微笑道:“没听见。” 虽然只是很普通的一警,红衣女子条然瞪大双目,无法再开口。 没有人知道,在惜公子转过脸的一瞬间,她在他背后看到了怎样的幻影。 这个人———··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亏我还以为小姐看上的人,只是因为特立独行才不容於世———· 那註定是让红衣女子难忘的一眼,江晨完全顛覆了她过去所积累的印象。 “大概还有半柱香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回味生命的余暉。”江晨视线落回林麒脸上,慢条斯理地道,“我这个人一向仁慈,只要有机会,我都儘可能地让死者说出最后的遗言。刚才给了你那么多时间,你应该死而无憾了吧?” 林麒奋力瞪大眼睛。如果不是喉咙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一定会破口大骂。 他怎么会无憾呢? 倘若不把江晨骂个狗血淋头,他即使咽了气,恐怕也很难闭上眼睛。 江晨微笑著继续道:“我知道你还有些不甘。阿梅是你的好朋友,但在最后的时候,她却没来送你一程,这滋味是不是很难受?” 他好像也替林麒著急,举目朝四周看了看,“她到底干什么去了呢?这么久了还没来,再过一会儿你就等不到她了——” 林麒瞳孔微微凝缩,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不远处的林曦,脸色也是一变。江晨这话说起来似乎漫不经心,但又好像暗指著什么。难道,他猜出了阿梅的目的? “直到现在,你还是很不服气。是不是以为我终究不敢得罪你家教主,会在最后的时候放手?”江晨慢悠悠地扫过他全身,“还是说,你藏著什么护身的法宝,只要肉身不毁,魂魄不散,就能拯救你的性命?” 林麒撑到此时,已经有些熬不住。他唇角溢出一股紫色血水,双眼朝外凸出,快要走到最后的时刻。 “明明被杀死的敌人,过一阵又好模好样地出现在我面前,这种亏我已经吃了好几次---”江晨嘆息著,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臂一起用力,竟慢慢將林麒的脖子撕扯开来,“希望这一次,不要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血喷如泉,洒了他满身满脸。他却不作理会,专心专注地扯断了林麒的颈椎,把他的整个脑袋完完全全地撕了下来,然后拿到眼前看了一眼一这位林家忠僕的头颅好像还没完全死掉,面孔显得无比挣狞可怖,额角上的黑筋根根凸起,脸上的肌肉,似乎每一块都在颤抖扭曲,血水流下面颊,如同脏石板上的污泥痕··· 对视了片刻,等到那双眼里的神采散尽,江晨丟下另一边尸身,从衣衫上撕下一块布片包住头颅,转身朝云素走来。 身为桃刺客,云素手上沾染的鲜血不比江晨少多少。但她一向奉行杀人的美感,很少做出这种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的举动。 看到江晨一身带血地走来,云素的眉头先是轻轻一皱继而舒展开来,嘴角盪起一丝笑意,迎上前道:“你杀了青冥殿主的干几子,不怕他跟你翻脸?” 江晨没有直接回答,拋了拋手上的头颅:“这东西送给你母亲,算是林家的赔罪礼,希望能稍减她怒气。” 云素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曦,林曦没有说话,只直勾勾盯著江晨。 云素也没有伸手去接,道:“这种东西未免也太血腥了,母亲素爱乾净,不一定会喜欢的。” “那就找个山沟,把这东西丟了餵乌鸦吧。” 林曦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没开口。 云素好像有些明白了江晨的意思,虽然脸上还带著十分嫌弃之色,但还是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血淋淋的布团。 “死了都要让他尸首分离吗,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对於他来说,这结局刚刚好。” “他是不是欠了你很多钱?” “本来欠了很多,现在一笔勾销了。”江晨道,“拿稳,小心弄脏衣袖。” 云素白了他一眼。她一点都不觉得手中这东西值得她亲手去拿,如果不是江晨几番要求,她早就把这玩意儿扔下山崖了。 她扭转身来面向林曦的时候,脸上已恢復了盈盈笑意,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语气道:“天色不早了,林小姐远来辛苦,不管这盟约成不成,你们都是盘龙宫的贵客,请隨我去莲湘阁歇息—.”” “不用了,我住金风院就行。”林曦开口道。 “金风院?”以云素的机敏,当然不会觉得这个地名只是有点耳熟。 她的眼瞳先是微微一缩,整张脸孔都散发出一股阴沉的味道,连带著身后的暮色都仿佛幽深了几分,继而又舒缓下来,仿佛那一剎那的冰寒只是错觉。 再次开口时,她唇角的笑容显出几分邪异,“这不妥吧?两位虽有夫妻之名,但毕竟大礼未成,倘若同住一院,恐怕有损林小姐清誉,外人也会当我盘龙宫不懂规矩,闹出这种笑话。” 林曦淡淡地道:“不必理会那些乱嚼舌根的庸碌之辈。我入圣教以来,便拋下了凡俗礼法,从心所欲。云姑娘既然在江湖上闯下了桃刺客的名头,该不会还拘泥於世俗规矩吧?” 云素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她的確向来以漠视礼法、桀驁不驯自翊,但当別人也在她面前摆出这副姿態时,她就发现著实碍眼的很。难怪桃刺客在江湖上人人喊打,她今天总算体会到了那些人的感受··.— 即便这张面孔拥有如此惊人的美丽,云素也十分想把手中的头颅直接砸过去,看她一脸血的模样还能不能够“桀驁不驯”得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理解你的想法。但有一点林小姐你可能得注意一下, 你我现在毕竟不是独身行走江湖,而是代表了青冥殿和盘龙宫,不管你个人怎么超凡脱俗,不把世间礼法放在眼里,但我盘龙宫却不能不顾虑世人的眼光-—”这种大道理云素一开始说得十分彆扭,甚至还有些牙疼,因为一般都是从那些她最看不起的穷酸腐儒嘴里说出来,被她之以鼻的,但说著说著,居然觉得越来越顺畅了,“林小姐你的名节毁了,你大可不在意,但別人也会质疑我们盘龙宫是安的什么居心,待的是什么客——.—”” 林曦微微笑起来,嘲讽之意溢於言表:“盘龙宫远离人间烟火,超然於世外,但住在这里的人却还没有超脱吗?” 云素几乎气结。 这句话把她壹得不轻。 上一回还是她对一个正道侠士说出了类似的言语,然后一剑宰了人家。没想到转了一圈,这句话又落到她自己头上。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林曦的脸颊肯定已经千疮百孔了。但她仍保持著完美无瑕的微笑,那容顏在云素看来十分刺眼。 “另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云素已经有些难以维持风度,不然她至少会在前面加一个“请”字“他是我父亲的义子,也就是我的义兄。”林曦指了指她手中提著的包裹,“如今他客死异乡,我希望能把他的尸首带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原来是你的义兄啊!我还不知道这颗脑袋这么尊贵的,突然觉得手上有些沉重了呢!”云素眨了眨眼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那么你想怎么交代呢?你的义兄被晨哥哥亲手扯掉了脑袋,你想把这情景复述给那位圣教主大人听吗?” 林曦道:“我自然有说法。” “这东西我拿著也什么用,给你也不是不可以——”云素像是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的样子,就在林曦以为她要答应的时候,她却收敛了笑容,转了语气道,“可是仔细想想,逝者已矣,再怎么伤心难过,人也救不回来了,又何必再让圣教主大人徒增烦恼呢?至於这东西———” 她掂了掂包裹,抖落几滴血水,“不过一具空壳罢了,像林小姐这样超脱世俗的人物,不至於还像愚夫俗子一样拘泥於礼法规矩吧?” 她用林曦刚才说过的言语去堵她的嘴,林曦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驳。 “云姑娘此言差矣。”林曦身后的红衣女子適时接话道,“小麒子虽然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怎么也是老爷亲口承认的义子,他得罪姑爷丟了性命,也怨不得谁,但我们至少要把他的遗体带回去,合身入,请高僧超度,才算是解了这一段因果—.” 云素脸上浮现几许挪撤之色,道:“青冥殿那么超然物外的地方,居然也讲究这些俗世规矩吗?” 她一边说一边瞧著林曦,看她哑口无言的样子,脸上笑容仿佛更盛了几分。 红衣女子不慌不忙地道:“咱们小姐虽然超脱了,不拘俗礼,但青冥殿千百万教眾,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小姐这般境界的。圣子尸身回教,也算是对他们有个交代。” “那么你呢?”云素的视线飘到她脸上,“你是像你家小姐一样超脱了,还是没能超脱?” 仿佛察觉到她话里的陷阱,红衣女子的眉尖不易觉察地微:“我虽然有些体悟,但不能跟小姐相比—...” “那就是还没超脱了!”云素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双眸都弯成了月牙形状,“那么请问你们这些还没超脱的教眾,对你家小姐成礼之前就与男人同住一处是什么看法呢?” 红衣女子分明感受到她语中恶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曦。林曦双眸敛如一汪寒潭,静静望著对面。红衣女子却不能像她一样沉默,强辩道:“我家小姐与我家姑爷本就许下了三世约定——·...” “青冥殿三百万教眾,都清楚这个约定吗?”云素不依不饶地问。 红衣女子对这种口舌之爭感到不耐,道:“那些愚夫俗子有什么必要知道话才说一半,她就意识到了不对,立即闭上了嘴巴。 云素脸上带著盈盈笑意,把手中包裹略微提高了几分,道:“那么这位义兄的脑袋,也是不必给愚夫俗子们看的咯?” “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红衣女子还想辩驳,但云素已经转过身,沿阶往下走去。 “祝你家小姐做个好梦吧。”她留下这句话,没有回头。 “餵一“算了。”林曦出言道。 她看著云素逐渐走远的背景,眸中盪起丝丝涟漪,声音却是十分低柔,“让別人看了笑话。” “小姐!”红衣女子的表情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一会儿来找我。”林曦淡淡地吩咐。 当她转过脸,面向江晨的时候,声音里就多了几分暖意,“我们走吧。” “嗯·—..—· 刚才她与云素的爭辩,江晨一直没有开口。早在林曦提出金风院的时候,他脑中就开始盘恆著一个问题:今晚该怎么过? 自从挨了孔雀大明王那一下,他不得不被迫著修身养性,无法消受半点艷福。但林曦对他来说,毕竟不同於別人,他心中有一万个拒绝的理由,却一个也无法说出口。 “不妥。” 低微的语声,却被林曦察觉:“什么不妥?” “没什么,是我做的不妥。” “哦。” 两人並肩上行,一时沉默。 夜幕深重,山水皆暗,鸦雀暗哑,周围所经的楼阁散发出沉鬱气息,仿佛一尊尊远古石化的洪荒巨兽。 天地萧瑟。 戏已落幕。 人也落寞。 本该亲密无间的两人,虽携手同行,却各怀心事,良久无言。 江晨忽然想起幼时听到的一句感慨:“人的一生就是在漫漫黑暗中孤独前行的过程,最亲密的伴侣也只能陪你一段路,路的终点只有你自己能抵达。” 他已经忘了是从哪个说书人嘴里听来这句话,此时回味起来竟分外应景。那一阵阵吹过崖岸的瀟瀟风声,那一片片浑浊苍茫的漠漠夜色,无不在诉说著惆帐。 也许真如佛经所说的那样,人於浮世,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第616章 后知后觉 “还有多远?”林曦大概忍受不了这凝重的气氛,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两三里,快了。”江晨答道。 林曦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转头幽然看著他道:“没有別的话了吗?” 江晨默然片刻。他眼中漾起流转的波纹,彷如实质的寒潭之水渗漏过来,映入林曦眼中,泛起阵阵清冷之意。 “我有很多话想说,不知从哪说起。” 林曦从他迟疑的语气中听出,他想说的话,並不是自己想听的那些。或许, 他早就看出了端倪,只是碍於以往的情面才一直没有道破吧·— 她沉凝片刻,眸光幽幽,在江晨脸上停留良久,终化为轻轻一嘆:“从你最想知道的开始吧,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江晨略作思付,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尖锐的问题:“刚才你下来的时候没看到阿梅,她到哪儿去了?” “去给一个人收尸。”林曦果然没做隱瞒。 江晨心中一动:“冷鹰?” 林曦看著他,嘆了一口气:“你比我预料得还要聪明。” “不,我还差得远。”江晨谦虚地摆了摆手,“其实有很多跡象都摆在了面前,我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实在是太迟钝了。” “这不算迟钝。”林曦替他辩驳,“你身在局中,受诸多蒙蔽,但是管中窥豹,还能从一点点蛛丝马跡中推测出全貌,已经很了不起了。像我,第一次听我爹说起那些事情的时候,可是惊得目瞪口呆。” “哪些事情让你这么惊讶?”江晨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林曦却有些犹豫了:“我———.不能背叛我爹。 迎上江晨的目光,她的眼神闪了闪,“不过,只要你问我,我都会回答。” “那么,让我猜猜看吧。”江晨的拇指顶在下巴上,微笑道,“白鬼愁跟你父亲早就认识,对吗?” “是。”林曦嘆息道,“但他最初並不知道,我爹就是青冥殿主,直到后来—...” “直到后来我在浩气城杀死地藏之后,他才发现了那两者其实是一个人,对吧?” “你———..” 林曦惊讶地张开了唇瓣。 江晨继续道:“那一千名魔族战士的魂魄全部不知所踪,除了白鬼愁,谁会干这样的勾当?白鬼愁为了一味药引连皇帝都杀了,这一千名魔人的精魂他怎会错过?我甚至怀疑,就连幽冥森林的结界毁坏、魔人东征的行动都是在他的谋划之中。但这样庞大的计划,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甚至风雨楼一家能够筹谋的,其中当然少不了你爹的参与。而你爹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些魔人尸身———” 望著眼前侃侃而谈的少年,林曦起初是异地睁大了双眸,但听著听著,她的神思却又渐渐飘远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泛起红霞。 “”—·白鬼愁收魂,青冥殿收尸,两家天作之合,一笔完美的买卖!”江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没注意到林曦的表情变化,“但一千具魔人尸身可不是小数目,虽然那时浩气城的守卫力量被摧毁了大半,可卫流缨和周灵玉的到来让你爹心生警惕,他担心还会有更多高手被吸引过来,未免夜长梦多,於是找到白鬼愁帮忙。也就是那一次,白鬼愁发现了青冥殿主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是林家当代家主一一“幻天神魔”林轩!” 江晨顿了顿,正要继续下去,忽然手掌一热,却是被林曦握住了。 他疑惑地一警:“阿曦?” 林曦脸带红晕,眼神迷离,即使在夜幕之中,也散发出让人间所有男子都口乾舌燥的惊艷魅惑。 她轻轻朝江晨身上倚来,低著头,羞不自胜地小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你这种样子,就忍不住想靠你近一些———.—” 江晨哭笑不得。心道敢情你刚才一番心思全在別处,那我说的那一席话都白费口舌了吗? 他乾咳了一声,道:“阿曦,我们先说正事吧。” “嗯。”林曦伏在他肩上,像猫一样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江晨见她这娇羞的模样,也不禁心中一盪,却又不得不故作正经,道:“白鬼愁既然已经知道你爹的身份,后来在星院的时候,他就不敢怠慢你了。但他为了收集百家之灵害死了那么多学生,说是丧尽天良也不为过。我只是怀疑,其中有没有你爹的手笔·—.. “嗯-———”林曦愣了半响,听到他突然安静下来,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耳边余音,才听出了他话里的严肃,脸上微微一白,赶紧道,“没有!星院那件事,我问过我爹了,全都是白鬼愁自作主张,他还不敢冒如此大的忌讳!” 江晨点了点头,语气略为缓和:“我相信你爹不会如此不智。毕竟星院那些人,哪个都是有名有姓,他们的尸身定然会被严加看管的。而且又是在圣城,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动大批高手———” 林曦也跟著笑起来,嗯嗯点头附和。 江晨看她这副模样,心中也突然涌起一股衝动,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上她的脸颊,如同捧上了一颗正待採擷的果实。 但深夜的凉风让他旋即恢復了理智,他看著眯眼享受的林曦,也不敢离开得太刻意,便顺著她的后颈往下,像是抚慰小动物一样拍了她后背几下一然而效果並不好。 林曦半眯著的眼睛修然睁大了,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看样子,她並不像云素一样喜欢这种平淡的抚摸。 江晨清了一下嗓子,道:“我们说到哪儿了?——--对了,白鬼愁孤注一掷, 潜入皇宫杀了皇帝,这里面必然有內鬼出手相助。至於这內鬼是谁,我对皇宫了解不多,说不上来——.” 林曦却在这时发出冷笑:“你有空了去问问凌宗主,她长居宫中,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江晨脸上有点发热,假装没有听懂,接著道:“在那之前,还得提到另一个人,就是陈煜。我之前还想著,他有没有可能早就被你爹收服,所以才发了疯地追求你,但后面一推敲,那时候应该没有。因为星院那场事故的时候,我们都亲眼看到他和白鬼愁打了一架,他俩互不相识,应该不是在演戏。后来他被我一剑刺中心窝,侥倖未死,被送到这里来养伤一一” 他放缓了语气,沉声道,“我左思右想,就是这一点想不明白。当时明明断了他的生机,也砍掉了殷姑娘的脑袋,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第617章 復活真相,林曦之邀 在林曦静静的注视下,江晨长出一口气,道:“要说妖族有救命的神通,我信,温胜的疗伤之术的確很了不起,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但把陈煜的尸身从圣城运到这里来要多久?至少四五天吧?那时候是不是连魂魄都散得差不多了?尸身都开始腐烂了吧?温胜如果有这本事,妖圣的位子也轮不到钟璃来坐了。” “你的意思是,我爹救了陈煜?” “不,不是你爹。”江晨轻轻摇头,“你爹如果当时在圣城,必然能看出白鬼愁的异动,也不会让你后来身陷险地。” “那你说的是谁?” “是你身边之人。”江晨沉稳地道,“他那时候並不知道你已身处险境,只看到陈煜已死,便悄悄將他和殷妍尸体偷走,以秘法保存,送往青冥殿。这也导致了你被御前侍卫追杀的时候,身边护卫力量不足,差点死於沙流葬之手。” 两人对视,有一小会儿没有说话。 须臾,林曦轻嘆口气:“你绕了这么一大圈,无非是顾及我的脸面,不愿直接质问我。” 她脸上稍显悲伤之色,黯然道,“你已经暗示了这么多,我再装傻充愣也说不过去。你猜得没错,我爹已经研究出了一种秘术,只要新死不久,魂魄犹在, 尸身大致还能拼凑完整的,就能让一个人还魂復活。” “果然如此。” “十多年了,得益於幽冥教主的秘籍,他终於领悟到这一步,可是也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母亲的魂魄早就散了,他还想要用神通凝聚思念,去凭空塑造一个灵魂。我-—-——”林曦的语声渐至哽咽,“我真不想看到他这种样子,可是我却没法劝他.” 江晨伸出双臂,轻轻將她拥入怀中。 林曦靠在他肩膀上,抽噎著道:“我只能陪著他一条路走到黑---他已经为母亲塑造一具身躯,现在还差一个魂魄。高家不肯帮忙,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收集所有人对母亲的记忆,重塑一个魂魄——·.” 江晨温柔地抚摸她后背,心中却已掀起巨大波浪。 好傢伙!想要搜集所有对她母亲有关人士的记忆,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魂魄,这恐怕不是一两千人能够解决的吧? 高家不肯帮忙,就要降服高家? 那一具新塑的身体,一定也是千挑万选,从无数人身上拆解而来吧? 无论哪一条道路,都是由尸骨堆积而成。 江晨神思飘飞,怀里的林曦也渐渐平復下来,带著鼻音问:“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呢?就因为看到陈煜死而復生吗?” “不,说反了。”江晨道,“我是先发现了这一点,才开始怀疑陈煜復活真相的。” “那么,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呢?”林曦仰起脸,泪痕未乾,带著些许好奇,“难道是———-林麒?” “不错。”江晨点点头,“我一开始其实並没有打算杀他,只想给他一点教训,但你却完全没有阻止我的意思。而且-—----他也表现得太勇敢了,一点都不怕死,所以我决定杀了他试试。” 林曦微微张口,露出惊讶之色:“就因为这个,你就杀了他?你没想过他是我的义兄,我爹的义子,在青冥殿中身居高位?你知道他如果真的死了,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所以我才奇怪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制止我。是看我在气头上,不想触霉头吗?”江晨微微一笑,“我印象中的阿曦,可不会因为这点理由就畏手畏脚,坐看我犯下大错。所以我就想,杀了他大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你这个人—————” 林曦的粉拳在他胸口碰了一记。 “在我掐死他的时候,只要他有一点求饶的表现,或者你多劝劝我,我都会停下来。可是你没有,所以我就確定了,杀了他,消消我心中怨气,在你看来这是可以接受的。你们不但对生死不怎么看重,就连我扯掉他的脑袋,你的反应都比较平淡·..” “你不觉得我当时已经嚇傻了吗?”林曦嗔道。 “你当时直勾勾看著我,像是嚇傻了,不过我知道,一个人如果真的嚇傻了,绝对不是那种表情。”江晨说著做了个示范,“应该是这样。” 林曦噗一下笑出声来,犹如梅初绽。 但她又想到了什么,很快收敛了笑容:“所以你故意把人头送给云姑娘,就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 江晨並不否认:“我想確认一下,青冥殿要復活一个人,是不是需要完整的尸首。还是说—————只要一块肉就行?”” 林曦摇头道:“如果丟失了一部分,就算能用別人的代替,修为也会大受影响。何况,他丟掉的还是最重要的六阳魁首,如果不捡起来,恐怕连记忆都会受损伤。” “只要尸身完整,復活之后修为就不受影响吗?” “当然也会受影响,毕竟是逆天窃命,有可能跌境,甚至修为从此止步不前,再也无法增长半分。对於林麒来说,这也算是他应受的惩罚吧。” “玄罡高手並不易得,如果让你损失一员大將,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江晨说著就要转身,“我这就去找云姑娘,让她把人头还给你吧。” “不必了。”林曦拦住他,“屠叔已经跟过去了,只等云姑娘把头颅丟掉, 就把它捡起来,跟尸身缝到一起保存。” “你让屠叔去的?”江晨露出奇怪的表情,“我记得他跟云姑娘关係不怎么好,在幽冥森林的时候就打过一架—.—”” “你心疼了吗?”林曦的语调微微上扬,“要不要回去看一下?说不定又打起来了呢。” “不,不用了。”江晨乾笑,“我相信你,也相信屠叔。” 走走停停,回到金风院的时候,已近三更。 院子里灯火通明,僕人都还没有休息。 看到江晨带著另外一个美得惊人的少女从外面走进来,丫鬟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侍卫们也挪不开视线,一直到他们走入中庭,仿佛凝固了的空气才重新开始缓缓流通。 “早上不是跟四小姐一起出去的吗,怎么又换了一个?” “这姑娘眼生得很,不像是宫里的人啊——.” “生得倒是漂亮,有贵相·——” 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江晨和林曦都神情如常。自从顶上惜公子的名头, 江晨就没哪天不是在人们异样的眼光中过活,早已经习惯了各种流言。至於林曦,则打小就练出了这种本事。 金风院房屋充裕,住几十號人绰绰有余。江晨把林曦安顿在西厢,有僕从伺候,也不必他来费心,跟林曦说几句话之后,他就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洗了个热水澡,祛走了一身的血腥和疲惫。 江晨坐在桌前,隨意翻阅著桌上摆放的几本妖界通史,渐渐却被其中枯燥的內容所吸引,从里面找到了云蝶、青衣妖师、老谢、钟璃等人的痕跡。 妖族虽然大多数都粗鄙不文,但这写史书的作者却极具水准,文字精炼准確,几乎不逊於皇宫里的史官们。江晨即便身为一个异族,也能够看懂里面大部分內容。 五部史书,大量篇幅都是在描述几百年来的歷任妖皇,偶尔还能看到血剑圣、云重等熟人的名號出现。 大致翻看一遍就能发现,截止到最后一任鯤鹏皇,歷任妖皇的实力都是在不断增强的一一从一开始在御前骑士面前落於下风,到被血剑圣几招击杀,再到可以跟云重对峙一阵,最后到一统妖界横行人间、需要八位御前骑士联手才能相抗,可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代妖皇完成了从乡下土地主到一界王者的蜕变。鯤鹏皇励精图治的那一段时期大概就是妖族五百年来的巔峰了,可惜最终被封印於镇妖塔下,令群妖扼腕。 史笔隱晦,对镇妖塔一战没有渲染过多笔墨,只通过钟璃等人之口说妖皇那次是“误中毒计”“败得冤枉”“实乃五百年来最大恨事”。江晨倒是有些兴趣,还想找到更多线索。 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外面传来动静,曲宸瑜等人终於回来了。 曲宸瑜背著安云袖,没有敲门就径直闯进房中,把安云袖放在床上,然后左右瞅了瞅,道:“那位林小姐走了吗?我还以为今晚床会很挤呢!” 江晨起身走到床边,打量著安云袖的状態,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给林小姐留点时间咯!一张床说大也不大,袖妹妹受了伤,再被你们折腾几下可要散架了!” “那真是劳你费心了-—-——”江晨对这位满嘴不正经的大姐十分无奈,不夜城是怎么选出这种人做副城主的。 安云袖微微抬起头,道:“温將军帮我治疗了一下伤处,他的神通很厉害, 伤口现在已经结了。” “这么神奇?我看看。”江晨说著坐在床沿,伸出手掌。 安云袖脸上浮现两朵红晕,小声道:“听说林小姐也住在这边,她看见了不要紧吧?” 江晨却没空去想林曦。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小腹上那个鲜红显目的伤口,胸膛又有一股怒气涌起,冷声道:“冷鹰那个龟孙子,死得太便宜了!”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温胜说她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曲宸瑜別有深意地警了江晨一眼,“你可要好好对她。” “没关係的。”安云袖见江晨怒容更盛,赶紧说,“我是修佛的人,本来就不打算生孩子啊!而且——...” 她偷偷望了西边的墙壁一眼,小声道,“林小姐应该对我放心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好像还挺有道理。”曲宸瑜冷笑数声,直起上身往外走去,“你就慢慢享用这福气吧,我去睡觉了。” 房门哎呀一声合拢,江晨看了一眼安云袖,道:“我们也睡吧。』 江晨打了个响指,烛光应声而灭。 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 难得安稳的一觉。无梦,也没受到其他人打扰。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大约连早饭都该吃完了。支起上身,再想想昨天纷至查来的那么多人物,只觉得恍若隔世。 身边的安云袖仍在酣睡,嘴角掛著笑容,仿佛正在做一个好梦。 江晨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走出门外。 阳光洒在脸上,柔和而温暖,让人心生愉悦。 他吸了一口清寒的山风,眺望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胜景,不由想道,春天应该快来了吧?回到了家族的苏芸清,这时又在做什么呢? 他沿著长廊,转过一道弯,看到一个秀顾的身影站在前庭坛边上,正对著一只翻起舞的蝴蝶证证出神。 “阿曦。”他走上前去。 林曦闻言回眸,后方的奇异葩尽皆失色。她弯了弯嘴角,笑容微微绽开, 便温暖了整个冬日,让春天提前到来。 “吃饭了么?”她问。 “不饿。”江晨回答。 “昨晚睡得还好吧?” “挺好的,你呢?” “我也还好。只是———”林曦欲言又止,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游动,似乎带著几分幽怨,忽又转了话题,“妖后已经答应召见我,就在下午申时一刻。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江晨对妖后的召见本不意外,但林曦这么问他,他却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里的深意一一“和她”一起去? 妖后召见林曦,商量的是青冥殿和盘龙宫的结盟之事,但双方心里都清楚, 以青冥殿的强势地位,所谓的结盟绝不会是像柳卫两家那样的平等互助关係,极大可能是一方依附另外一方。 这其中的门道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江晨也从来不喜欢参与这种无聊无趣的谈判。他本来可以置身事外,偏偏却一脚踏进了这个漩涡,而且以他昨日的表现,在这场谈判局中应该有著举足轻重的话语权。毕竟三名武圣的存在,放眼整个天下也算得上一股不容轻视的势力了。 所以--虽然妖后约的是申时一刻,但在林曦眼里,谈判在这时就已经开始了吗? 我该怎样回答呢? “我会去的,但不跟你一起——” 这样未免太伤人—· 江晨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依照他的本意,应该儘量让盘龙宫不受青冥殿的影响,保持独立地位。但他不清楚妖后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毕竟皇帝已死,天下大乱,盘龙宫也跟沈凌峰彻底闹翻,妖界之人又不堪大用,这时候找一个靠山或许也不是坏事· 不过,自己跟林曦一起过去,那无疑是表明了一种態度,云蝶会怎么想?云素又会怎么想? 可-—-——-现在林曦正用那么期待的眼神看著自己,倘若不答应,她又会多么失望? 第618章 扰人清静,青冥密信 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却给江晨带来了十足的困扰, 他本来就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这会儿只觉得头大如斗,左思右想,看到林曦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他连忙转开视线,道:“,老谢!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快过来坐!” 谢元阔步走进来。 跟从前相比,他不仅容貌变年轻了,浑身更散发出一股浩然磊落的气势,虽只披著一件俭朴的灰衣,却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伟岸之感。连江晨看见他的时候,都觉得他比昨天更加深不可测了。看样子,自从肉身脱离封印之后,他的修为正一日千里地恢復著。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谢元的视线扫过林曦,落在江晨脸上,微笑道,“你也不用跟我客套,我只是散步路过这里,顺便问你几句话,问完我就回去喝酒了。” 江晨看著眼前这张英俊的面孔,知道他虽然跟自己认识的老谢並不完全一样,但豪放不羈的本性却没改变。 “什么问题,你儘管问。” 谢元问:“什么时候动身?” 他一开口就让江晨愜了一下:“动身?去哪?” “隨便。” “这——”江晨瞧著谢元面容,想要从中找出些许端倪。 这里是老谢曾经魂牵梦縈的故地,当初在暗红沙丘上也念念不忘。如今,他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却一刻也不愿多留了吗?笑然亭下的一百年,已让他彻底厌倦? 江晨想了想,道,“再过一两天吧,等云袖能下床走动了就出发。” 旁边林曦却扯了扯他的衣袖,道:“这么急吗?不多住几天?” “那—再住三五天?” 林曦轻轻“嗯”了一声。 谢元哈哈大笑:“我知道了。回去喝酒了!』 望著谢元走远的背影,林曦轻声道:“我听芸清说过,他是个怪人。” “对不了解他的人而言,確实有点怪。”江晨用衣袖拂了拂坛边沿的草叶,转身坐下了,又拍了拍旁边,示意林曦也坐下,“但如果你跟他成为朋友, 就会明白他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好懂。” “真的吗?”林曦坐在他身边,顺势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那我也能跟他交朋友吗?” “凡赤诚之人,都能跟他做朋友。” “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够赤诚?” “你呀,大概只在我面前还有几分赤诚吧— 江晨轻轻一嘆,却警见林曦抿著嘴,脸蛋有些泛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好像有歧义,林曦大概也跟著想歪了。 左手一暖,被林曦悄悄握住。 在无言之中,气氛渐渐旖旋而古怪。 两张脸不知不觉靠得更近了,几缕垂落的长髮拂在江晨脸上,微微有些发痒,鲜般的清新气息也跟著扑入鼻翼。 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尺的无瑕俏脸,江晨心底渐渐涌起一股炽热的火焰,但远方逐渐靠近的兵刃碰击声响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是谁又在打斗? 江晨想要起身看看,但林曦的下巴仍搁在他肩膀上,並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当然不至於听不见如此清脆的交击声,可对於此刻的她来说,外界的一切动静大概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更多的青丝蹭过江晨脸颊,顺滑柔畅,带来阵阵清凉之感。 江晨本也乐於享受这种温存,但眼角不经意间警见远处一个静立的倩影,却让他身躯一僵,立即就坐端正了。 “阿曦,我们现在是在庭院外面,大家都看著呢——” “我们也没做什么呀—————”林曦红著脸,语气含糊而柔媚。 这种揉杂著天真与妖艷的言语从她嘴里说出来,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债张。 但江晨还保持著理智,道:“那边好像有人打起来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不要。”林曦一条手臂按在他膝上,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我们已经多久没见面了,就连这片刻时光都还要被人打扰吗?” 如果在別的时候,江晨也不介意附和一句“那好吧,管他们去死”,但在远处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注视下,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如坐针毡。 等到庭院中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地从走廊里衝出来,边打边往这边靠近的时候,江晨反而暗暗鬆了一口气。 “你这奸贼!快还给我!” “我看完了自然就会给你,著什么急呀!” 双剑在半空中交织出灿烂的火。 曲宸瑜用一条仅剩的左臂使剑,跟对面一人打得有来有往。 对面那人一身雪白的剑士服在空中摇摆,挥刺剑气“”有声,江晨一眼就看出,此人正是昨天失踪了大半夜的剑侍阿梅。 “原来阿梅剑法这么厉害!”江晨故作惊嘆道,“曲姑娘號称不夜城第一剑客,在她面前居然討不了便宜!” 林曦翻了个白眼,她就不信江晨直到今天才看出阿梅是个高手。 对於一大早就打打杀杀扰人清静的两人,她是没什么好脸色给的。 “小傢伙,招式不错嘛!”曲宸瑜的笑声在剑气中盪开,“林家的飘零剑法你学了几成?” “你骂谁小傢伙?”阿梅怒不可遏,“不知廉耻的奸贼,快把东西还我!” “脸蛋看著还行,一张嘴怎么这么难闻呢?我说了不要你的,看一眼也不行吗?” “不行!拿来!” 阿梅叱喝著连攻数十剑,曲宸瑜一躲再躲。 曲宸瑜右手部分空荡荡的袖袍甩来甩去,一不小心就被削掉了一截,脸色顿时一沉。 “既然你坚持不让我看,我又特別想看,那我跟你打个赌吧.—” “我才不跟你这狗贼打赌!” 曲宸瑜自顾自地说下去道:“接下来我会全力出手,只要你接我十招不死, 我就不看了,马上就把东西还给你,如何?” “你这寡廉鲜耻的贱- “那就一言为定了!” 话音落下,剑影铺展,天光隨之一暗。 漫天风雪凭空绽开,冰光敛灩,森然冷冽,將阿梅圈在了里面。 江晨眼中闪过一抹讶色。这魔女虽然只剩一条左臂,但使出的剑法却足以称奇。看来,她暗里也下了不少苦功。 阿梅用於招架的剑术,意境极似苏芸清当初所使的飘零掌法,无根无萍,悲愁萧瑟,却独独少了那抹杀意无形、幻化万千的真意。 她守不住!』江晨作出判断。 转瞬七招,阿梅生路已绝! 曲宸瑜却没有收手。 难道她真要宰掉阿梅泄愤? 儘管与曲宸瑜相识了不少天,江晨也不敢自夸说了解她的性情。 万一,她真的干得出这种事呢? 反正阿梅跟我相看两厌,我管她去死! 而在这时,身边的林曦轻轻推了他一把。 江晨心中的讶念一闪而过一一她不擅剑法,竟然也看清了局面?这样我就没法袖手旁观了··— 无暇多想,他的右手便遥遥伸出,隔著十余丈插入了战圈。 剑啸如浪。 阿梅所立足的土地都被冰霜封冻,如同身处北极冰川,每一步踏出都是那么沉重与艰辛,在漫天风雪之中,她的面庞好像也被冰霜渲染,惨白一片。 “既然非要跟我见个高下—————”曲宸瑜微笑著,递出第八剑。 这本是势在必得的一击。但本该无路可逃的阿梅,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越退越远,转眼就到了无限遥远的天边。 曲宸瑜眼皮一眨的工夫,前方就只剩下天尽头一个渺小的身影。 “空间?” 曲宸瑜当然明白是谁出手了。但她並没有收剑,而是全力施展身法追向前方。 她与阿梅之间的距离,似乎在无限拉长。寸步之间,却隔海角天涯之远。 曲宸瑜冷冷一笑,剑刃破空,去势更急。 “就让我见识见识,你惜公子的手段吧!” 所谓哭尺天涯,不过是扭曲的空间所造成的错觉,她能清晰地感应到,阿梅就处於她一剑能至的范围之內。 一点寒芒直射,破开了一层层屏障,杀气重重压迫,於剎那间穿越尺天涯,刺到了天边那个渺小的身影之前。 看到阿梅那张惊慌失色的面孔,曲宸瑜咧嘴一笑:“还逃吗———” 笑容犹在嘴边,一瞬之后,却又回归原点。天涯仍是天涯,那张原本清晰的面孔,又再度相隔了千万里重遥。 天空模糊而灰暗,曲宸瑜瞪大眼睛,募然转头朝江晨望去,隱隱看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嘲笑她的一切努力都不过徒劳。 她按捺不住心中恼怒,叱喝道:“多管閒事!” 一剑指来,顿见飞雪连天,苍苍茫茫,江晨连带著与林曦一道,被那霜华掠影圈禁在了方寸之间。 “好剑法!”江晨赞道。 他並非称讚曲宸瑜此刻独臂所使的剑招,而是欣赏她出剑的意境比起当初又更上了一层楼。倘若她双臂犹存,应该是有资格与自己论剑切的。 但曲宸瑜並不领情,剑影急下,化虚为实,凛冽的杀气直衝江晨面门。 江晨和林曦两人却都没有动作。 在剑锋即將贯入肉体的时刻,曲宸瑜突然看见那个端坐在坛上的人影,变成了自己的面孔。 那是———幻术? 望著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晴,一种无由的恐惧袭上心头。明知是幻术, 她却生出巨大的不祥之感,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收住脚步,急忙將手腕一转, 將剑尖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归入鞘中。 坛边寒气犹存,杀气已散, 曲宸瑜默立几息,露齿呵呵笑起来。 她视线从江晨转到阿梅脸上,两指捏出一个卷折的纸片,掷给阿梅:“还你阿梅双手接住,愤愤瞪视著她,呼吸愈显急促。 “东西都给你了,还看我做什么?”曲宸瑜歪了歪脑袋,“那只鸽子自己落在我肩膀上的,我可没逼它。” 阿梅怒不可遏:“要不是你施了邪术—” “阿梅!”林曦打断她的话,伸手道,“曲姑娘不是外人,给她看看也无妨。” 阿梅委屈地把纸片呈了过去,看著曲宸瑜的表情仍是一脸怨怒。 林曦转手就把纸片递给了曲宸瑜,道:“曲姑娘儘管看。” “还是林小姐心肠好。”曲宸瑜笑嘻嘻地就要伸手去接,忽然从旁递来另一只手掌,挡在她前面。 “青冥殿的密信,你一个外人看什么?”江晨道。 “看一下又怎么了?我在不夜城的时候,每天截获的鸽子多了去了—”曲宸瑜地抽回手,背在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又扭头,直勾勾盯著他的眼晴,“刚才是幻术吗?我如果不收手,一剑刺下去,结果会怎么样?” “结果—-”这时林曦正把纸片往江晨手心递来,江晨虽然有些好奇,但出於礼貌,还是摆了摆手,道,“我不看。” “回答我的问题!”曲宸瑜对他这种怠慢的態度很是不满。 江晨瞥了她一眼,道:“你一剑刺向镜子,会发生什么?” 曲宸瑜略作寻思,沉吟道:“镜子会破?” “假如那镜子十分结实,非寻常刀剑可以劈开呢?” “你的意思是,力量会反弹,我会伤到自己?”曲宸瑜眨了眨眼睛,感觉他话里有些不尽不实之处,很难让她信服,“这么厉害的手段,当初对阵孔雀大明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用过?” 江晨没好气地道:“你比得上孔雀大明王一根脚趾头吗?” “那就是说这招挡不了孔雀,只能挡我?”曲宸瑜依旧是质疑的神情,歪著脑袋道,“我还是不信。”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在江晨咽喉、胸口等处打转,看样子想要再试一次。 剑气凝结之处,温度开始下降,旁边林曦的呼吸渐渐有些加重。她一边呵著白气,一边低头阅读纸条上的文字,片刻之后,她转头看向江晨,神情变得略为古怪。 “怎么了?”江晨察觉到她目光中的异样。 “芳华观传来的消息,跟你也有点关係一一记得芸清说过,你当初在乌风镇上跟那位小仙人有过一段交情吧?”林曦顿了一顿,观察著江晨的脸色,才缓缓將话说下去,“她前几日与同门发生了爭吵,负气出走了。” “张道长与人爭吵?”江晨想起乌风镇上的那位“小仙人”张雨亭,除了在面对白鬼愁的时候有些失態之外,其他时候都是淡漠从容,万事不蒙怀抱的。她那样的人,会因为什么事与人爭吵? 理所应当地看到江晨疑的表情,林曦姣好的脸上微露出一线笑容。 “江湖上有传言说,小仙人回山之后境界大跌,是因为你的缘故。相传她曾经把芳华观的道术对你倾囊相授,与你亦师亦友还亦—--是真的吗?” 第619章 小仙人之讯 “什么亦师亦友,简直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江晨大声反驳,“我跟她只是几面之缘,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她凭什么传我道法?” 林曦將信將疑地笑了笑:“在星院决赛的时候,你对罗加发出的那一记掌心雷,难道不是她传给你的?” “什么掌心雷?我根本就不会!也从来都没用过!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 “照这么说,她这次负气出走,应该不是找你的吧?”林曦说著,目光转向不远处走来的云素,笑得非常玩味。 “当然不是!我跟她没什么交情,就只在乌风镇见过几面。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繫了!” “是嘛?”林曦好像露出颇为遗憾的神情,喃喃地道,“风流多情的惜公子遇上超凡脱俗的小仙人,这么难得一见的故事,我还以为会留下一段缠绵侧的佳话呢” 走到近处的云素適时接口道:“究竟是道心通明的小仙人度化了惜公子, 还是棋高一著的惜公子把小仙人拉下了凡尘,这就很让人好奇了。” “现在看来,大概还是惜公子棋高一著吧?”林曦不確定地眨了眨眼睛, 仿佛真的很有兴趣。 听著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调侃,江晨哭笑不得:“想听故事去找说书先生,我可没那么多故事讲给你们听。” 林曦微笑道:“世人皆传,你眼里的女人只有两种,能下手和不能下手的。 在你看来,小仙人是属於哪一种?” 云素却道:“错了。你们都误会他了。” 她对持剑的曲宸瑜视若无睹,走到江晨身边另一侧坐下,在林曦微讶的眼神中,慢条斯理地道:“他眼里的女人分为另外两种一一已经到手的,和还没到手的。” 林曦了,莞尔一笑,道:“这么说来,小仙人大概属於后面那种了?” “这也难讲。”云素不慌不忙地道,“惜公子放浪形骸,芳华观仙人道心无垢,这两人却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檳弃外界毁誉,追求本性真如。” 她警了江晨一眼,笑容在嘴角扩大,“他们的性情看似截然相反,却又殊途同归,虽然只见了蓼蓼几面,说不定却已认定了对方,要做一对相忘於江湖的知心人。” 林曦沉吟,半响才接口道:“那就是说,虽然已经到手了,但还没来得及享用,是这样吧?” 云素讚许地点点头:“如果按照没享用的和已享用的来算,她大概属於前种了。晨哥哥,我说得对不对?” 江晨无力地道:“你说什么都对。” 林曦又问:“那你觉得,他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会不会发生点什么?” 云素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道:“小仙人如果能得晨哥哥相助,悟得诸般色相皆空相的真諦,念头通达无碍,或许就能更上层楼,成为真正的仙人了。” “善哉善哉。”林曦仿佛被她描绘的场景所触动,点头讚许不止。 江晨跟著呵呵傻笑两声,表示绝不反对。 这时曲宸瑜收剑回鞘,吐出一口白气,带著些许怒意道:“你要赖!” 江晨无辜地看著她:“我动都没动啊。” 曲宸瑜连吸两口气,缓和了一下心神,才道:“你故意防著我,没露一点破绽,让我根本就没机会出手!这算什么,有本事就让我放手去攻啊!你不是很厉害吗?” “下次吧!”江晨摆了摆手,嘆气道,“今天有些累了。” “才起床就累了?”云素的目光投来,笑容则有些讥消,“惜公子的名头,看来过於夸大其实了呢。” 江晨听出她语气中的怨怒,忙要张口解释,却被林曦抢先道:“云姑娘有所不知,男子在这种事情上总是要吃点亏的。越是投入忘我,就越是劳累疲乏!那些號称战数夜的下流胚子,要么是自吹自擂,要么就是用了採补邪术。云姑娘切莫听信传言,误会了你的晨哥哥!” 她这么一说简直越描越黑,江晨百口莫辩,又警见云素冷消的眼神,连傻笑也不敢笑了,只能识趣地闭嘴。 林曦的视线越过中间的江晨,窥见云素一脸寒霜却又强作默的神情,微微一笑,又道:“我看云姑娘眉锁腰直,颈细背挺,还是完璧之身吧?光凭此事就足以说明,江湖上那些关於惜公子的流言语,全是捕风捉影,不足为信!” 云素低头沉默半响,大概终於忍不了这口恶气,募地转头道:“如果光从外表就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完璧,那我看林小姐你眉末也没有散乱嘛,难道你也守身如玉?” “当然不只这些。”林曦抬起一只素白玉手轻理髮鬢,动作优雅纯美,语气却带著讽刺,“还有你的坐姿,虽然跟他坐在一起,但还不自觉地隔著一条线, 说明你心中对他仍有防备。更何况———.” 她语气稍顿,似是在罗织词句,在江晨惊疑不定的眼神下,她缓缓道:“更何况,北丰丹曾亲口向我坦言,你戒备心很强,对於任何男子都不会轻易相信, 他曾经对你百般討好,都没能打破你的心防。” 江晨担忧地向云素看去,他分明能感受到云素的气机正在剧烈波动著。 听到那个刺耳的名字,云素的情绪不止是著恼,甚至可说是出离愤怒了。 她的手指轻轻颤抖,盯著林曦的双眸中似乎染上了一点血红,忽然站起身子,迈出两步,站到林曦面前,脸上浮现清艷的笑容,俯首看著她:“林小姐, 你执掌青冥殿,真的是好威风啊!就连北丰丹和白鬼愁这样的人物也都供你驱使,实在很了不起!想必,你一定十分佩服你自己吧?我这样的小人物,又怎配与你同席而坐呢!” 林曦仰起头来,淡淡地笑了笑:“云姑娘,你的眼神太尖锐了,我感觉身体都快要被戳个窟窿出来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你坐回原处吧,有话慢慢说。” 云素並不喜欢她脸上的笑容,虽然平淡温柔,却暗藏著血腥的诡。 她秀眉微微起,凤眸中更显阴驁,“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我很抱歉,但这就是桃刺客的本来面目,说我凶狠残暴也好,阴森可怖也好,这就是我,天生反骨,不会惺作態!按说理应三叩九拜才是与青冥殿圣女说话的礼节,然而非常抱歉,我腿脚不利索,跪不下来!” 第620章 双姝之秘,共饮忘忧 林曦頷首道:“你有资格將来执掌盘龙宫,可不算什么小人物。不过有句话倒是没错,你天生反骨,记仇不记恩。当初西陵关张定霍號称西陆第一猛將,却死在你手里一一” 云素霍然张目,只觉冷水淋头,全身通透,亿万个毛孔尽冰寒。 她脱口打断道:“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很多。”林曦笑得意味深长,“很多我不知道的,甚至连想都没法想的,北丰丹都告诉了我。他对你的一切动向都十分关注—.” 云素下意识地警了江晨一眼。 两人目光接触,一剎那,江晨觉得云素的目光中一闪阴霾,仿佛有无尽的心思暗藏其中,紧接著又如受惊般逃开,那瞬间的神情十分无助。 他几乎就想制止林曦,让她別再说下去了。但另一种渴望让他仍端坐原处, 继续倾听著两人的交谈。 “说起来,你当初暗助龙渊魔人,破坏柳卫两家的监测岗哨,也是有苦衷的“够了!”云素的纤纤玉指紧紧扭握在一起,像是要抓碎某种东西,“你也都是道听途说,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卖弄?” 林曦虽然还能和顏悦色,但眼神一闪而过厌恶,淡笑道:“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儘管可以当面指正,不必这么动怒。” 云素美丽的脸微微扭曲:“北丰丹说的那些搬弄是非的话,你听过也就算了,还在这盘龙宫里卖弄,不觉得过分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曦面露轻蔑之色,娇俏的鼻子微微拧起:“有没有搬弄是非,智者自有见解———” 云素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剎那间涌起的杀气让江晨以为她要当著自己的面动手了。他连忙站起来,还没有开口,云素却已收敛了气息,朝他投来一眼,灵秀的双眸黑白分明,似哀似怨。 林曦不著痕跡地往江晨身后缩了缩,道:“你说得也对,在两家结盟之际说这种话,的確有些不合时宜。那么——----就当我没说过吧。 一, 话已至此,双方偃旗息鼓,江晨也暗里长鬆了一口气。 但不过片刻,云素又出声道:“我跟你打一个赌。” “什么?”林曦正替江晨擦拭背后的草叶,闻言疑惑地抬头。 “赌我们两个的秘密,谁先说出口。” 林曦异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真要这样?』 “就这样。”云素语气坚决。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江晨看到林曦犹豫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沉一一看样子,自己昨天说的那些, 还算不得全部真相。 这两人都有事瞒著自己! 至於赌注一类的细节,她们没有提,江晨也没去猜。他此时募然发觉,自己对於她们的了解,还只是浮於表面。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江晨怕就怕在,那秘密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会令她们墮入万劫不復之地! 三人各怀心事,半响都没有说话。 僕从们意识到气氛的不同寻常,早就识趣地远远避开这里。 一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沙沙的风声,便只有各自快慢不一的呼吸声曲宸瑜躲在远处偷听,见他们半天都不开口,有些不耐地用手指轻叩墙壁, 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 云素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清冷的俏脸浮现出一丝礼貌的笑容,道:“快到午时了,林小姐还没有吃饭吧?母亲吩咐我要一尽地主之谊,请林小姐和青冥殿的其他几位贵客一道隨我去梅香阁用膳吧!” “劳烦云姑娘。”林曦也礼节性地回以微笑。 她隨意挥了一下手掌,远方的几道气息便开始往这边靠近。 云素像是忽然想起来的样子,又朝江晨看了看:“晨哥哥也一起来吗?” 江晨识趣地摇头:“不了,我一会儿去找老谢。” 他已经从云素的神態察觉出来了,云素,或者说云蝶,並不希望自己插手盘龙宫和青冥殿的会谈。 是觉得我表现出来得跟林曦太近了吗? 仔细想想,她们的反应並不奇怪,毕竟全天下都在疯传自己成了青冥殿的女婿,她们有所戒备也是理所当然的.·. 况且,我作为一个外人,虽然自认为只是来盘龙宫作客几天,但在她们眼里,其实並不单单只作为一个纯粹的客人,而是象徵著完完全全的第三方强大势力一一在任何时候,三名武圣所组成的团伙都是不容忽视的,这股力量甚至能与整个妖族和青冥殿並驾齐驱!在云蝶这样的人看来,我如果介入盟约之中了,反而才是更让她头疼的一件事吧! 思绪纷飞时,林曦和赶来的屠叔瀟瀟等人已经聚齐,准备出发了。 临走之时,林曦回过头来,向江晨露出一个嫣然笑容:“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你不必等我,自己先吃饭吧。” 不知为何,江晨竟觉得那笑容有些飘忽,有些玩味。 是我想多了么——-—--难道早上也是,她跟我表现的那么亲密,不单单是因为儿女私情,也是为了今日的结盟之议? 她之前虽然邀请我跟她一起去,但在內心深处,其实是不希望我去的吧? 望著她们的背影,江晨的思绪愈发纷乱复杂。 算了,找老谢喝酒去吧! 作为名震妖界的前大圣,谢元的住处不难询问。 江晨走进去的时候,谢元就坐在院子里,桌上摆著一碟生和一坛酒。 “一个人喝闷酒?”江晨走过去,僕人们赶紧添了一把椅子,又远远退开。 谢元已经喝完了一杯,端详著手中的空空的酒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有点出神地说道:“喝酒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听说你以前是滴酒不沾的,难道都是谣传?”江晨拿起一个杯子,为自己倒满。 “是真的。”谢元的视线有些飘忽,嘴角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怀念,“一百多年来,这具身体还从来没有品尝过美酒的滋味。以前那些劝酒的,全都被我打跑了。” “所以今天是你第一次用真身喝酒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沙漠里的烈酒好喝?” “好过百倍。”谢元举起酒杯向江晨示意,仰起头一饮而尽,然后喷著嘴,轻轻嘆息道,“在沙漠里喝酒,是为了忘忧,为了醉生梦死。在这里,才有心情慢慢品尝美酒本身的滋味。真是赛过做神仙——...” 江晨陪著他喝完一杯,打量他的脸色,道:“这里就不用忘忧了吗?” “已经全部忘光了!”谢元凝视著树梢上一片打著旋儿落下的枯叶,笑容飘忽地道,“那场梦做得太长,太久远,就像隔了一世。如今大梦初醒,再回头一看,已经有一百年过去了一一再怎么恨一个人,爱一个人,隔了一百年,也都看淡了吧!” “说的太对了!”江晨一拍大腿,伸出大拇指晃了晃,举杯笑道,“世上没有谁是值得牵掛一百年的!为你的忘忧干了这一杯!” 两人喝完,谢元放下酒杯,仰靠在椅子上,淡然中带著放逸,徐徐道:“这一百年来,我借著驪珠躲在西北大漠,时而混沌时而清醒,就像一个不容於世的怪物,冷眼看著人间诸多生离死別,却还是放不下自己心里的那点迷执!回头想想,为了那点迷执而虚掷百年,良可浩嘆!” “人总有迷执,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一百年换来大彻大悟,对你来说还不算晚!”江晨说著,转头向四周张望,“对了,那位楚楚姑娘呢?她如果能跟你同坐一桌喝酒,一定高兴得要晕过去了吧?” “她-—-”--还在昏迷中。”谢元把玩著酒杯,轻声一嘆,“让她好好休息吧,她已经吃了很多苦。” 江晨略感奇怪地问道:“你不打算带她走吗?” 谢元摇了摇头,漫声道:“云龙部已经践行了誓言,再没有什么能够束缚她,剩下的人生应该属於她自己。” “可你怎么知道,她就不是自愿要跟隨你呢?”江晨盯著他的眼睛,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趁她睡觉的时候就悄悄跑掉了,这不太好吧?” 谢元也用一种认真的表情,轻轻说道:“我的执念已经放下了,她也应该放下。” “但她如果放不下呢?” “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江晨与他对视片刻,低下头来,慢慢给自己倒酒,“你年纪大,你说得对。 谢元注视著他,待他举杯致意的时候问道:“你呢?我看得出来,你心中也有牵掛。有没有打算去青冥殿走一趟?”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端起酒杯,道:“在与释浮屠一战之前,我不想背负太多东西。” 谢元浅呷了一口,道:“看来,你还没有遇到一个能让你放下一切的女人“不,我已经遇到了!”江晨端著酒杯,脸上的笑容带著微微苦涩,“在她身边的时候,有那么一个剎那,我甚至想过要放弃报仇。” 谢元意外地看著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也一定有过类似的感受吧?在某些时候,只想能静静陪在她身旁,不去想那些仇恨和杀戮。两个人远离俗世纷爭,安静生活——— “如果能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你大哥一定也会为此欣慰。“ “可这终究只是一个天真的梦想。还得多谢孔雀大明王,帮我戳碎了这个美梦!”也许是受到了酒的影响,江晨的话开始多了起来,说话的速度也比平常快一些,“他们根本就不会给我选择,我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终究有一天, 我不得不面对那个命中注定的敌人,之前的所有美妙安寧的生活,都是一场梦幻泡影!与其在梦醒时分悔恨哭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做这个美梦!” 谢元微微点了点头:“你已经想得很清楚。” 江晨喝了一口酒:“我早就不能回头。” 谢元也喝了一口:“世间有诸多无奈,不如意事常八九。有时候不单不能称心如意,还必须去做一些违逆本心的事情——.” 江晨深以为然地点头:“我来到这里,也是想向你打听一些我不得不打听的消息。” 谢元愣了一下:“哪些消息?” “百年前妖皇兵败,妖后云蝶独身前往圣城刺杀皇帝,然而功亏一簧,被杨貂识破,差点死於魔爪之下。”江晨抬起头,仰望著天上当空的太阳,慢声说道,“我想知道,是谁送她进了皇宫,又是谁助她逃出生天?” 谢元面带异之色:“这段陈年旧事,你怎么———” “虽然只是一段往事,却可能影响了不止一代人。”江晨面上泛起一抹苦笑,“我想知道素儿她什么要杀柴天鹏、张定霍——” 日头渐西。 江晨告別谢元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萧萧的冷风中愈发显出几分落寞。 路上的卫兵目不斜视。 金风院內寂然无声。 那么多忙碌的僕人,这会儿好像都看不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下子,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个人。 江晨沿著逕往回走,突然,他本能地往旁边避了避。 就在他刚挪步的下一瞬,身边就多出了一个幽灵般的白影,如不是识机得早,可能就一头撞上了。 是个女人。』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两张脸几乎贴在一处,江晨几乎可以感觉到女子的呼吸吹拂在脸上,如瀑青丝朝他脸面扑来。 他脚后跟一,身子倒退向后,两张脸立即拉开距离。 这时候江晨才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明眸皓齿,美玉无瑕,如琼苞堆雪,肌肤闪耀著朦朧的莹光,隨青丝盪起的是那淡淡的忧愁,细白如玉的縴手正缓缓从身前放下,天真无邪的神情让人情不自禁地认为她是险遭唐突的佳人。 “不好意思,我没有看路-—--.”江晨隨口道歉,然后反应过来,以两人刚才的角度和位置,这女子分明是主动靠近的? 他又摸了摸脸颊,感受到脸部轻微的烧痛。明明没有伤口,却有一种被割开的错觉。如果自己反应稍微慢一点,这时候已经破相了吧? 第621章 女子白衣,从容赴死 奇怪的是,自始至终,江晨都没有察觉到杀气。甚至直到此时他还不確定, 这女人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恶意。 是比金牌杀手更为精专、更善於隱匿的角色吗? 如果她在攻击中暗藏毒素,刚才那一下差点就可说要得手了吧? “惜公子,你好啊。”女子微微一笑,眉眼天真无邪,可让无数男人然忘忧。 那是多么动人的少女!多么让人心醉的少女! 但在这醉人的笑容下,江晨终於窥见那一抹残酷的真实:“你来杀我?” “不,我来安慰你。”在江晨有所警觉的情况下,女子仍朝他迎面走来。 江晨的眼晴闪了一下:“怎么安慰?” “就是惜公子最喜欢的那种安慰。” 女子款款迈步,青丝隨风而动,像一个痴情的少女温柔地望著自己的情人, 眼眸深处是一张朦朧又醉人的情网。多少人陷入其中粉身碎骨,依然甘之如怡。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安慰?”江晨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女子不远也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踩著他走过的每一个脚印,清丽面庞上浮现的笑容宛如梦幻。 “我不仅知道你需要,而且还知道你需要哪种。”女子微微嘟嘴,吹了一口气。 从那樱唇中吹出来的不仅是芬芳的呼吸,更有一种连天空大地也为之朦朧虚化的奇异魔力。 江晨走出老远,不仅没有走到门口,反而连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知道今天光用脚的话大概是走不出去了,只好转身面对那女子,无奈地嘆了口气:“看来就算我不想要,你也不容我拒绝,对吗?” 女子弯了弯嘴角:“如果你能拒绝,就不叫惜公子了。” 江晨凝视她娇艷动人的双,良久,轻嘆道:“实在是不忍心————” “你当然不忍心拒绝。”女子好像没听出他言外的杀意,替他接下去道,“你心里的烦恼事已经够多,够让你头疼了,偶尔歇一歇,放鬆放鬆,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她的嗓音也十分优美动听,像是山间的清泉,让人忍不住想继续聆听下去。 江晨努力从这种温柔的诱惑中挣脱出来:“你也知道我现在很烦恼,想必也一定知道,我烦恼的时候脾气一般不怎么好吧?” “假如真是这样,那就只能怪我命不好了——.”女子垂下头,精致的面容似乎泛起了黯然和失落。 “解开幻阵吧,我可以当做从没来过。” “这幻境由你心生,就算你能出我这个门,又能不能走出你心中的那个门呢?”女子幽幽的语声,向天地间扩散。 两人交谈的同时,周围的景色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近於虚无。可是两个人的眼中只看到彼此,对周遭一切变化视若无睹。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语声逐渐凝结,江晨手掌抬起,指尖隔著数丈朝女子优美的颈项划去,无风无声也无息。 女子眼中一瞬震惊,身体向后倒,娇躯柔软得像鱼一样在空气中游动。白裙轻轻飘起,然退到了半空。 “下手这么重,不觉得有失风度吗?”女子的语气近似於嗔怨。 “抱歉,跟你说过了,最近烦心事多,难免脾气不好。” 江晨手指一弹虚空,剑气立生,夹杂一袭万钧雪风向女子刮去。 女子双臂御力,身躯立即弹直,如同被重锤轰击,猝然倒飞出去。隨著江晨再挥手掌,长裙被绷直,周围盪起一圈涟漪將女子捕捉捲住。女子拼命运转神通,却再也动弹不得。 “控制气流的手段,能用到这个地步,也算不错了。”江晨驻留在地面上, 仰头看著半空被定住的女子,语气带著几分惋惜,“以你的年纪修炼出这一身本事来,一定很不容易吧?” 女子虽被困住,裙子仍在飘舞,姿態自然飘逸,好似漫步风中。 她低头对上江晨的目光,面上的神情无助又无奈:“十几年苦修,在你的空间神通面前却不堪一击—” “你只是选错了对手。” “大概我命中该有此劫吧-—-——”女子轻嘆,面颊微微泛红,“一会儿能对我温柔点吗?” 她天真地眨了一下眼,想了一下又说道,“我听说你在那种时候十分凶狠残暴,但偶尔也会发一下慈悲。今天可以把慈悲给我吗?” 当一个女子淒楚无助地望著你时,很容易激起男人的同情心,可江晨却在想:她袖口內的暗器、牙缝里的毒液、甚至某些地方的法印,都是十分棘手的东西。与其费力地一件件去拆除这些东西,还是直接干掉她最为省事吧。 何况如今他就算想干点別的什么,也有心无力了。 “我说过了,最近烦恼很多。”他嘆了一口气。 女子无疑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杀机,楚楚可怜地道:“就不能发发慈悲吗?” “我又不是佛祖,没那么多慈悲可以发。”江晨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一个擅长幻术的同伙吧?他躲在哪里?” 女子用一种融金铁的幽怨眼神看著他:“你饶我一命,我就告诉你。” 这情景有点似曾相识,让江晨想起了当初与安云袖的初遇,也是这般的恳求告饶。更早的时候还有个蓝衣阿秀姑娘,可惜已被他一剑杀了。眼下的这一位, 大概不会有更好的下场了。 “其实我对你那位同伴不是很感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们的背后指使人, 可以透露一下吗?”江晨问著,心里已在猜测。 “你觉得是谁呢?”少女悠悠地淡笑,似乎有些无奈,轻愁地道,“在这盘龙宫里最痛恨你的人,还能是谁?” 江晨心念一动,脑中浮现好几个名字,忽然间,却感受到一道无形的精神波动从侧面横扫而来一一那个隱藏在暗处的同伙,竟然有胆量再度发起进攻! 原本在他掌控之中的白衣女子,条然在他感知中消失了一瞬,下一刻便在他视线內分裂开来,幻化分散成万千白影,每一个白影都朝不同的方向飘飞隱遁。 江晨没有去追女子,而是旋身转向,一闪身影,空间一转,便出现在十余丈之外。 幻境之中的时空本无意义,但江晨神念铺展,走过的便是实实在在的路途。 而他右手伸出去之时,进发的也是无比真实的剑气。 无论那暗处的幻术师有多么厉害的幻惑手段,只要挨上这一剑,必然要吃点苦头。 可惜这一剑却挥空。 那暗处的幻术师在发起最后一击的同时,就已经乾脆利落地离开,没有半点留恋。 他大概也知道,只要再迟上一瞬,自己就会挨上一记武圣等级的剑气,那滋味一定不会很美妙。 江晨五指一,捕捉著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可惜並无所获。 那人走得很决然,事先已有准备,走时也並不拖泥带水。 盘龙宫中的幻术高手,有哪几位? 江晨一边思考,一边转头望向那些四散跑远的假象。 他心思沉重之时,不小心走入了那位高手精心布下的陷阱,被幻术乘虚而入。然而当他打起精神时,那些迷惑眾生的障眼之法便无所遁形,显现出真实的原貌。 一白衣女子已经御风跑远,从江晨的视角看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 “既然邀请我做客,主人怎么能先走呢?” 留下一声冷笑,他的身影也从原地消失了。 白衣女子又跑出一段路,便感受到了从后方迫近的凉意。 “就不能放我一马吗—” 一声幽幽嘆息之后,她就不得不转身,以儘可能完好的姿態去面对那个不可能战胜的强敌。 她眼眸含著哀愁,纤细的身子离地飘起,周身繫著一条条气流幻化成的风带,飞舞在半空,长发亦披散飘扬,犹如黄昏下的精灵,那姿態惊艷幽魅,让人挪不开目光。 狂舞的风带在“”鞭打著空气,进发出一道道无形利刃,割裂地面,碎石纷飞。 轰鸣声中,江晨身形渐近。 女子周围的风带越来越多,飞旋盘绕,越舞越快。她的神通催生到极致,令四周气温陡降,狂风夹带著冰雪,在黄昏中暴舞。数不清的冰霜在她周身环绕成层层屏障,张狂舞动。乍一眼望去,没有半点疏漏。 江晨走到她面前,冰霜扑面,给江晨的皮肤覆上了一层白色。他已经算是领略到了这刮骨寒风的威力,但並不急於出手。 “你跟北丰丹是什么关係?”他问。 “你饶我,我就跟你说。”女子还是那种嫻静幽怨的语气。 江晨皱了皱眉头,片刻后,便舒展开来:“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差不多算是在问遗言了。 女子道:“你饶我·——”” 江晨心意已决,不再等待,右手往前一伸,便有剑气进发,破开了雪气的边界。 冰霜气流瞬时疯狂反扑,狠狠绞杀回来,激发出一连窜爆鸣。 可剑气仍摧枯拉朽,层层撕开了冰雪与风鞭,刺入白雾正中。 雾中的女子站立不稳,往高空飞去,想要最后再逃一次。 江晨亦往虚空迈步,两人之间像是搭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樑,他一步一步走向少女。 少女是往天上飞,却离地面越来越近。 她不再挣扎,將周身白雾散开,同时伸手在身前一抹,所有的衣物便零落成脆硬的冰屑。 夕阳照耀下,女子如雪神一般俏立在半空。 江晨仰头看到她没穿鞋的玉足,白皙不染一点凡尘,又被余暉蒙上了些许暖色。 她没有说话,只用一种幽怨却又情意绵绵的眼神看著江晨。 也许她不相信世上有人能够抗拒自己的魅力。 江晨张开双臂,接纳住她的娇躯。 她顺从地投入他的怀抱,然后就在那无声无息的一瞬间,失去了生机。 她闭上眼睛,脸上还是那种含著哀愁的微笑,嫻静而从容,不知是至死都没料到自己的下场,还是在死亡面前也坦然相对? “呼.....” 江晨放开手,怀中的尸体跌落尘埃。 江晨看著石阶上不再无瑕的尸体,轻轻舒出一口气。 老实说,他並不想扮演这种残酷的角色。美丽的女子让人欢喜怜爱,他也並不例外。只是在了解此女的最终意图是为了取自己性命之后,他便做出了选择。 或者说,他也別无选择。 胡思乱想著,远处一丝轻微的动静引起了江晨的注意。他转过身,看到林曦就站在数十阶山道下,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著自己。 对望片刻,江晨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林曦慢慢走到近处,低头瞧著地上尸体,“我以为你不会杀她。”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杀她。”江晨亦看著那具美好的尸体,语气有些萧索,“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嘴巴是刀剑也撬不开的————·除非————” 他心中忽然一动,视线转到林曦脸上,“我记得你能够看见鬼魂?” 林曦的秀眉颤了颤,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我能。” “她的魂魄还没有散开吧?” 林曦凝目一望,道:“还在。” “你能跟她说话吗?以你的天赋,再加上心灵神通——· 林曦略作犹豫,警了他一眼,道:“以前没做过,不过可以试试。』 江晨眉头舒开,嘴角露出笑容:“那你帮帮忙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她。” 林曦点点头,静默了片刻,没见她有什么动作,只直勾勾盯著地上的尸体, 过了一会儿,出声道:“你问吧。” 江晨同样也在观察那具尸体,却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周围的寒流是之前交战的结果,耳边的沙沙声响是草木抖动之音,微微的湿气也不像有太多阴森的感觉。 或许是江晨属性极端,察觉不到另一种纯阴的存在,江晨也没有过於纠结这点,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谁指使她来刺杀我的?” 林曦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像是在认真聆听著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她回答道:“她是自愿来为陈煜復仇。” “陈煜?” 这倒是个有点出乎意料的答案。 昨天山道那场围杀之战,陈煜就差不多已经手段尽出了,想不到他还留有后招,还有其他帮手。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用呢?或许也可避免落到如今的下场。 第622章 审鬼问怨 林曦仍在倾听,须臾,面上浮起一种难以启齿的表情,斟酌著语句,缓缓说道:“她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有了必死的决心。之所以执意前来,是为了復仇,为了嫁祸给阿梅,在我们之间製造矛盾。因为她知道,除了她之外,阿梅也同样爱上了陈煜——.” “就为这个?”对於这种离奇的理由,江晨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 林曦道:“她爱著陈煜,却是君子之交,本无太多牵扯。你就算杀了陈煜,她也只当是胜败自然,不会如此愤怒。可我却用那样的手段羞辱她心上人, 让他生不如死,活在屈辱之中,她认为这是出於你的指使,她再也无法忍受,决定报復我们。她舍却性命,只是想在你心里种下一颗猜忌的种子,期待有一天生根发芽.” 江晨嘆笑道:“这种事情还真是难以想像————” “你也看出来了吧,阿梅的確对陈煜有种特殊的感情,你大概也会很快怀疑到她头上,以至於在我俩之间生出嫌隙。所以说,这女人的计划原本没有缺漏。 唯一没料到的,大概就是我吧。” “她还真是不走运!你再帮我问问—— “不行了,她魂魄要散了!”林曦看著虚空,视线慢慢上移,像是注视著某种东西升上天空远去,“我手法不太熟练,损伤了她的魂魄,她撑不住了———” 在她语声中,那层縈绕在尸体周围的淡淡白雾也渐渐散开,飘逝於夜幕。 江晨伸出手掌,触摸到一片冰泞和微湿的空气,轻轻发出一声嘆息。 林曦静立了片刻,转过脸道:“你刚才想问什么?” “想问问她的同伙,为这事儿收个尾。” “还有同伙?”林曦讶然道,“我以为她只有一个人———” “算了,他大概也没胆子再来了。”江晨说著,看著林曦的眼神若有所思。 林曦觉察到他眼中的异样,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没什么—” “有话直说吧,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我——·..-嗯—--她的那个同伙,是个很高明的幻术师,而且似乎对我的出手习惯很了解。这个人如果原本就在盘龙宫里的话,一定不会默默无闻,云姑娘应该知道他才对——.”” “那你应该赶紧去问问,我陪你一起去!”林曦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醒悟过来,脚下一顿,扭头盯住他,道,“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江晨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 “你是不是觉得我来的时机很凑巧,不早不晚,恰好在你快要杀死她的时候出现,就像早有预谋?” “不是一一” “你怀疑我让她说出来的,也不是她的真心话,而是我胡乱编造的藉口? 林曦说著,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往回走到江晨面前,几乎与他脸贴著脸,深深凝望,“你对我的不信任,原来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江晨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否认。他的视线从林曦脸上挪开,警向远处昏黄的天色,道:“不说这个了。你跟妖后她们谈得怎样?” “不太顺利,她们很顽固。”说起这个,林曦的脸上就平添几分忧鬱,“她们把子平失控的帐都算到了我头上,对我很抗拒,完全没有一个理智的態度。” 江晨淡淡地道:“这时候还想让她们保持心平气和的態度,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你也在怪我吧?”林曦幽幽一嘆,伸臂搂在江晨腰间,柔声道,“我能理解你对云姑娘的担忧,说起来的確是我对不住她----可是,现在连一个刺客你都怀疑到我身上,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我可能会做很多坏事,但唯独不会对你不利!你难道—.—·就一点都没感受到我的心意吗?” 她说得言辞恳切,眼中更饱含真挚而浓烈的情感,江晨可以清晰感受到她的幽怨和委屈,对上她眼神之时,更有一种灼烫的错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抱,是我错怪你了,最近有些胡思乱想。”江晨顿了一顿,避开了林曦的注视,又说,“你我都有各自的职责,不该为私情耽误正事,所以你完全没必要向我保证什么。毕竟很多时候,你都是身不由己的,哪怕你真的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林曦伸出食指封在他嘴唇上,语气中隱隱带著几分怒意,“难道我的忠诚就这么廉价吗?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打发?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说这种话会让我有什么感受?” 她另一只手狠狠捏了江晨的腰间,盯著他的眼睛,郑重地道,“我告诉你, 即使有一天你和青冥教闹到了非要拔刀相见不可的地步,我也会第一个拦在你们面前!除非我死了,不然谁也別想开战!” 说了这么一大番话,她的语气渐渐舒缓下来,深深凝视著江晨。 江晨的瞳仁深沉且平静,隱约带著一丝无奈,一丝忧鬱。 林曦轻声问:“你今天有点反常啊,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对於江晨来说,刚才的那一场刺杀的確连麻烦都算不上,可他忧心的源头並不在此。 他知道自己的反常表现瞒不过林曦,笑了笑,平静地道:“我白天去见了老谢。像他那样开朗豁达的人物,当初也深陷情网之中,惹来了一场歷时百年的劫难·..” 林曦眼中的疑惑之色更重了,她两只手臂都环在江晨腰间,將他搂得更紧了,柔声道:“我听说过他的一些故事---幸好吉人自有天相,元空大圣最后终於脱困而出,重获自由。” “老谢的运气的確不错,我仔细想了一下,如果换做是我,如果落到那种下场的话,大概是熬不过一百年的---据我所知的另一位老前辈,虽然剑术可称天下无敌,但在这一点上同样拍马也赶不上老谢。” 林曦双眼闪过忧鬱,斩钉截铁地道:“假如你落到那种困境,我一定不会让你等一百年。就算需要青冥殿的高手倾巢而出,我也一定要救你出来!” 江晨迎上她的视线,低沉地道:“假如,我已经死了呢?” 第623章 洗尘问心 林曦明显呆了一下,大概从未设想过这样的情景。 好一会儿后,她才沉声说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找出凶手,为你復仇!无论凶手是不是浮屠教,我都会继承你的遗志,以覆灭浮屠教为己任,直到我死、或者浮屠教灰飞烟灭的那一天!” 她的神情庄重而肃穆,像是在立下一个神圣的誓言。 江晨看著她眼中坚决的神色,胸口涌起一阵感动,仿佛有丝丝暖流缓缓游遍全身,將这些日子来的阴冷都冲刷大半。 他笑了笑,道:“我的仇恨不应该波及到你头上,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不要做傻事,放下那些沉重的负担,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林曦反问道:“你觉得抱著那种心情活下去,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別吗?” 她面容一正,“与其用这种话来教训我,不如好好保护你自己。你要是死了,不光是我,很多人都会不快乐的!” “我--—-明白了。”江晨默默嘆了口气,注视著眼前清艷绝伦的少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我会儘量活得久一点。” 听到这种消极的言语,林曦的心莫名一颤,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还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没有,只是这两天经歷的事情比较多,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林曦沉声道:“我希望你记住,虽然仪式没有完成,但我们已经在三生树下立过誓言,我是你的未婚妻,这一点已成事实。我们虽然不能接受人们的祝福, 但也是生死与共,休戚与共的!如果你要面临什么危险的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 林曦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凑近了面庞,娇艷欲滴的嘴唇在江晨脸上轻轻一啄,便又分开。 “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好。” 回到金风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两个人进了院子就分开,一个去了西厢,一个回了东厢,各自整顿收拾。 江晨回去见安云袖已经醋睡,便自个儿拿了换洗衣裳,去了南殿的浴池。 作为贵客沐浴之处,南殿的布置不可谓不奢华。 才一进门,便看见满屋的氮氬热气,一股草木清香从池水中蔓渗出来,沁人心脾,兼有活血养神的功效。 水面上铺满了瓣,新鲜的热流冒著气泡源源不断地涌出,让水温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程度。 江晨一见就为之欢喜,挥退了侍女,褪衣扑入池中。 热流漫遍全身,洗涤著一天的尘垢。江晨翻身仰臥在水面上,在氙氬热气中隨波沉浮,只觉得遍体舒泰,几乎就想这么睡过去。 他闭上眼睛,舒展四肢,躺过了一段畅然无忧的时光,在半梦半醒间,忽然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来人身法很高,没有泄露半分动静,无声无息地就靠近了他周围五丈之內。 直到此时,江晨仍感知不到她的气息,如果不是冥冥中的武圣直觉让他忽然心动,恐怕那人一直来到他身边都不会让他察觉。 当然,这也是因为那人不怀恶意,另一方面也是藉助了白雾和水声的掩护, 才能造成这样神奇的效果。 江晨睁开眼晴,身子大半缩入水中,心中猜测她的来意,没有开口说话。 云素听到那一阵水响动,便知道自己行藏暴露,轻轻一嘆,道:“武圣境界,果然很了不起呢!” 江晨靠住岸边,略微偏头,道:“素儿,你怎么来了?” 云素看著他有些紧张的样子,莞尔一笑:“放心,没人看到我进来。” 江晨还是不能放心,道:“你是来————” “我想跟你单独聊聊。”相比於他,云素反倒显得自然很多,落落大方地走到池边一块方石上坐下,纯净的目光不含杂质地注视著他,“聊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现在?不合適吧?” “的確不太合適,可你的那位未婚妻把你看得很紧,我唯一能跟你单独相处的机会,也就只有现在了。”云素无奈地吐了口气,“自从那位大小姐来到这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大概只有这个地方,她的耳目暂时无法触及。” “好吧。”江晨的神情仍不太自然,“要不你先迴避一下,我一会儿上去跟你聊。” “晨哥哥,看不出来你还会害羞。”云素弯了弯嘴角,不以为然地挪道,“上回在圣城外,你跟那个姓凌的女人一起看日出的时候,我就看得差不多了。现在再来遮掩是不是有些迟了呢?” 不等江晨说话,她又挥了挥手,“放心啦,我来跟你谈正事,不会隨便乱瞄的!” “那—————-那好吧。”江晨稍微侧过身子背对著她,道,“你想谈什么呢?” “很多,从钟璃越界到九婴出山,这一连串的阴谋隨便想想就让人后怕!如果不把这些事弄明白,我和我娘睡觉都睡不安稳!”云素俯下身子,探手捏住了水面上的一枚瓣,垂下来的长髮掩盖了她眼中忧色,“可笑的是,明知这里面少不了青冥殿主的功劳,我们却还要把他的女儿奉为上宾,不敢有半点怠慢—.—. 江晨即使不看她的脸,也知道她此刻一定是满面怨愤的。 他柔声宽慰道:“青冥殿主终究还是有所顾忌,不敢彻底撕破脸。等把这段日子熬过去,沈凌峰很快就能腾出手来—.” “別指望他了!”云素轻哼道,“他已经跟星月坞一刀两断了。嘿嘿,『日后相见便是生死之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话虽如此,但他总不可能真的弃你们母女於不顾。何况就算不论私情,光从天下格局上来讲,他也不会坐视青冥教吞併盘龙宫。” 云素沉默了一会儿,用两根葱嫩的手指从水中捻起一枚粉瓣,放到嘴边轻轻一吹,“呼——— 她看著那枚瓣晃悠悠地落回水中,含著淡淡的不屑道,“你太高看他了。 论剑术比斗,天下可能没几人是他对手,但要论纵横闔、经略天下,他还只是个愣头青。圣城现在乱成了一锅煮,新天子皇位都还没坐稳,他已经自顾不暇, 哪有空管盘龙宫的閒事。” “可是———” 江晨还待出言,却见云素摆了摆手,道:“我不是来向你申诉求告的,你也不必说这些话来安慰我。盘龙宫从来就不属於我,它將走向何方,也不由我来决定。只不过我这人天生好奇心重,尤其对昨天的事很感兴趣,所以特来找你,希望你能帮我解答几个疑惑。” 她身子更为前倾,一种区別於草木香气的异香渗入江晨鼻孔,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放心,不会让你为难。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跳到下一个问题。” 江晨半倚著池壁,闻著身边的清香,舒適地眯起眼晴,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会告诉你。” 云素凑得更近了,嗓音也压得更低,轻声道:“对於昨天那件事,我不清楚林小姐跟你说了多少,但至少,关於唤醒九婴的罪魁祸首,她应该给了你一个说法吧?” “她说是北丰丹和子平。”提起那个名字,江晨的神色略微变得古怪,转过脸去,看见云素眼中也一闪而过尷尬,“原本的计划是窃取九婴的力量,用它去解救妖皇,不过半途出了点岔子,子平被九婴反噬,丧失了神志——” “解救妖皇-—----哼,真是好大的手笔!”云素冷一声,不无讥讽地道,“这么说来,我倒应该为他们感到遗憾了!” “青冥殿主当然不会有那么古道热肠,就像当初復活血剑圣一样,他应该早布下了后手,只等妖皇一旦脱困,就第一时间將其纳入控制。还好,他的计划不算顺利。” “这样来看,盘龙宫反而只是捎带的咯。”云素抿了抿唇,眼底有脉脉柔光在流淌,“那么钟璃和叶华,在那位殿主眼里大概也不过是两颗没用的弃子吧? 只要掌控了妖皇,盘龙宫和妖界自然落入他手,届时割据南疆,九分天下便得其三,多么宏伟的计划!可惜!可惜!” 她望著江晨,露齿一笑,“晨哥哥,你本来有机会成为駙马的呢!” “是挺可惜的,荣华富贵就那么擦肩而过了。”江晨自嘲地一笑,“话说回来,如果青冥殿主只是想做皇帝,那也没什么,皇帝总会有人来做。可我担心的是,他的目的並不是那么单纯。” “你也察觉到了吗?我正好想问你,关於十多年前幽冥教覆灭的那桩案子, 你的未婚妻有没有跟你提过?” 江晨刚要回答,忽然神情微微一变,感知到另一个高手悄然走进了这座小殿气息完美地与环境融合在一起,脚步声尽数被异宝吸纳,没有引起半点不协调的波动,若非武圣直觉,根本浑然不知。 是“蜃珠|!是林曦来了! 他转过脸去想提醒云素,但云素也已经察觉。 她支起了身子,犹豫了一下,大概不愿在这种场景下见到討厌的人,往四周一环顾,想要找个隱匿之处一一但这小殿中除了进门的那扇屏风之外,其它並没有別的什么遮拦,水汽虽然氮氬,但也是若隱若现,没法完全藏住人。 江晨同样有些著急,如果让林曦看到这种场面,那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他也环顾四周,帮云素寻找藏身处,一时找不到好地方,又感受著林曦的气息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开口叫道:“阿曦,是你吗?” 与他说话声同时传出的,是一阵轻微的水声响。 江晨扭头一看,云素已经消失不见,旁边水面上盪起一圈圈涟漪,瓣也在朝那个方向聚拢,遮挡住了水下的情形他心情急剧下沉。 但此时无暇细想云素在水面下会不会看到什么东西,先得应付另一位不速之客。 “是我。”林曦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我听说你已经在里面很久了,就想著你是不是泡在水里睡著了。” “我·-我马上就出来了,你先在外面等一下吧。”江晨道。 林曦身形一顿:“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不过我正好洗完了。” “热水里面很舒服吧?不多泡一会儿吗?”林曦伸著脖子朝这边张望,微红的脸蛋渗杂著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不了,已经很久了,再泡皮都皱了。” “噢。”林曦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往里面走来,“我帮你擦水更衣吧··.. 江晨连忙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来!” 情急之下,他说得十分急促,话音落下的同时,也看见林曦的身子像受惊般颤了一下,然后僵在那里,半响没有动静。 江晨这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目光落在那张雪白无瑕的脸上,凝视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一句话到了嘴边,却没法说出口。 林曦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了困惑、嗔怒、幽怨、羞愤、恼恨等复杂的情感, 眼圈还慢慢地红了起来。 江晨也低下了头,不愿与她对视殿內一阵难堪的短暂沉默。 须臾,林曦开口道:“你——-你是不是已经厌倦我了?” 她说话带著鼻音,一副滋然欲泣的样子,让江晨的心也跟著变得难受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晨赶紧解释,“我不习惯让別人服侍,还是自己来比较好——·何况,你那么尊贵的身份—..” “我的身份再尊贵,难道就不是你的妻子吗?”林曦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激动的面容犹带著不解与失落,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动,隨时就要狂涌而出了,“別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分明就是在抗拒我!我来这里已经两天了,你都没碰过我一下!” “我一一”江晨差点就忍不住起身,还好在最后关头保持了理智,“我没有——唉!一言难尽—” “嘆什么气呀!这么久不见,难道你对我就只剩下嘆气了吗?”林曦的身躯颤动得更厉害了,即使儘量控制情绪,嗓音也在发抖,“你还说没有把我当外人!就算有什么苦衷,难道对我也不能说吗?” 她说完便转过身,冷冷地道:“如果你觉得烂在心里更好,寧愿一个人唉声嘆气的话,我也不勉强。就当我没来过吧!” 江晨还在回味她最后投来的一眼,只觉得那一警充满了杀气,又听到林曦要走的脚步声,他连忙叫道:“阿曦!” 第624章 唇齿相依 林曦停了停,仍旧背著身子,道:“还有什么事?” 江晨道:“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去找你。” “嗯。”林曦点了点头,语气不由自主地柔缓了许多,“我等你。” 短短一句话,就让她的怒气烟消云散。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如此易变,整张俏脸都有些红彤彤的,微微低了头,怀著羞涩的喜悦,一边擦拭眼眶一边向外走。 脚步声逐渐远去。 江晨却心绪难平。 好半响,他才意识到屋里应该还有一人。 也就在这时,他身前的一大簇瓣向四面散开,伴著“哗哗”的水声,一个湿漉漉的头颅从水里冒出来,流光剔透的眼眸定定看著他,若出水白莲,清幽而惊艷。 “她走了?” “走了。”江晨用淡漠的语调掩盖著心虚。 他分明注意到,云素露头的位置离自己不过几尺,应该看得很清楚吧? “她倒还算听话,省的让你为难。” 云素的话语带著惯常的笑意,听在江晨耳里,却觉得那种別有意味的戏謔颇有几分刺耳。他没有看云素的眼晴,因为一个人应有的反应,无论是嘲弄还是怜悯,抑或愤怒,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无暇深思对方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他偏开头,望著雾中模糊的屏风上的山水,道:“你现在知道了?” “嗯—————.”· 云素的柔足往水底一踏,身子分开水面,斜靠在岸边,长发滴淌著水珠,比平日多了一分娇柔嫵媚一一但这嫵媚却是此刻的江晨难以欣赏的! 她白皙的脸泛过一丝红晕,轻声道,“平如满月,没看到疤痕,不像是外伤·—到底怎么回事呢?练功出了岔子么?” “是孔雀大明王的杰作。” “五色神光?”云素娇躯一震。 “不,是半佛之境,马阴藏相。” “哦-—-”-我听说过。”云素低下头,仍有几分好奇,视线投往水面下,“这样一来,倒是摒弃了原有的弱点,可能是最適合战斗的形態。佛陀身躯,原来就是这样吗?” 江晨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她好像只是单纯的好奇和感慨,不带有任何嘲弄。但他仍是觉得沮丧,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以前就听说,佛家的修行十分奇怪,如果是女子的话,一定先要捨弃五漏体,练成男子七宝身,然后纯阳內藏,才能修成佛果。是因为这样可以远离情爱干扰吗?”云素麵带奇异笑容,道,“可能在佛陀眼里,那些多余的都是累赘,都是凡人成佛的阻碍呢!” 江晨的喉咙动了动,看著她目光所指,没有说出话来。 “如果没有根器之人,八成也到不了这一步。孔雀能渡你半步,说明你本有慧根,只是被凡尘俗念所遮掩,一时迷惑了道路。如今你受戒律限制,再不能像以前那样纵情声色,虽然暂时辛苦一点,但长远来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江晨听她说著,心神却无法集中。眼前半倚著池岸的少女让他极度煎熬。 “素儿··—” “嗯?”云素转眸望来,隨手拂开被贴在脸颊的髮丝,那一剎那的嫵媚出现在那张精灵般的面孔上,艷丽得如同虚幻。 江晨呆滯地伸出手,看到那悠然柔和的表情,才確定那笑容是如此的生动真实。 江晨不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但却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胸口被一股莫名的淤气堵住。 他俯首过去,吻上她的唇瓣。 唇齿间浸润著一股莲盛开般的清香。 云素的回应舒缓婉约,顺从地与他相拥。 但江晨却被另一阵刺痛所惊醒一一他已经將这片艷丽光芒揽入怀中,却始终不能真正將其拥有。 他从这份甜蜜中挣扎出来。 唇分时刻,不知是否因为水雾的缘故,云素的眼神有些朦朧。 些微茫然后,她双眸里很快匯聚起神采,轻笑道:“美食在前,你却一口也吃不下,心中一定很煎熬吧?” 江晨慢慢抽回手掌,神情中带上了几分阴暗,道:“的確可惜。但我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此时恢復了玄罡体魄,能精准控制血气凝聚,並非不能强行衝破关卡,化为金刚之形。 只不过,会稍微有点痛苦罢了。 而且可以预见的是,自己一定没法从中得到多少欢乐,也很难留下美好的回忆。 就像是假体一样,缺少真实之感。 云素可能分不清其中真假,但江晨却不愿让自己留下遗憾。 与其用这种手段,不如闭口不言。 云素笑容端丽地道:“你惜公子纵意丛这么些时日,不知糟蹋了多少女子,如今沦落至此,难道不是报应?” 这话若由別人来说,江晨只会不屑一顾,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如此辛辣刺耳,令他吸了口冷气,只觉一股无名毒火顷刻窜遍全身,冰冷的愤怒將他浑身凉透,收回的手掌也僵硬地停在半空。 “这就生气了?”云素的笑容却没有收敛,惯常的讽刺语气让江晨愈发难以自持,“全天下的骂你可以充耳不闻,是因为他们都没有戳到你的痛处吧?只有真正了解你的人,才知道你跟那些凡夫俗子没什么区別一一” 尾音有个短促的停顿,因为江晨已狠狠出手,在她肩上一推。 她摔倒在岸边一块岩石上,纤长脆弱的腰肢仿佛就要被折断,却又具备无比的柔韧,明明已经弯折成那样,脸上却不见半点异色,只微微抬头,仰视著江晨面孔。 “很愤怒吗?是不是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你觉得是至亲至信的人在发现你的秘密后,非但没有半句安慰,反而也像庸碌世人一样讽刺你,嘲笑你?” 她的双臂並非柔弱无力,此时却懒散扶在岩石上,没有半点反抗的表示。而平静的脸色,又好像早就料到了江晨的反应,这一点让他反而无所適从。 江晨几乎就想施展手段狠狠教训她,但仍强行忍住了怒火,沉声道:“你是故意气我?” “我只想让你提前有个准备,一会儿你还要去见林小姐,不要指望她对你有多么包容。毕竟她才是你最亲近之人,她对你的期待绝不只有我这么点。”云素宝石般的双眸闪烁著熠熠光芒,似乎怀著某种恶意,缓缓说道,“期望有多高, 摔下来就有多痛。” 第625章 佳人等候 江晨一腔怒火隨著云素言语渐消,倒被她说得有些气,半响无言,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 “话说完了,接下来是你该去做的事情,把我放开吧。”云素淡淡地道。 江晨没有回答,定定地盯著她。 云素看到他眼神,原本有些收敛的笑意再度绽放:“別著急,我隨时都可以等你,等你什么时候参悟这佛门法相。眼下,你还是想想该怎么应付林小姐吧。” 江晨地鬆开手,看著眼前从未有过这般妖艷的少女直起身子,心中一片茫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素步上岸,运转功法,身上水雾蒸腾,很快恢復乾爽。 她回头望了一眼还在水中的江晨,道:“还不上来吗?林小姐可能要等急了江晨道:“你先走吧。” “你是心里难受,还是在思考对策?”云素歪了一下脑袋,“实在没想好的话,可以考虑找我帮忙哦。” “找你帮忙?”江晨露出不解之色,“你能怎么帮忙?” 云素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手指在空中轻轻挥动几下,就有一片片粉艷的瓣飘摇迴旋,围著她手指起舞。 江晨恍然大悟:“你是说,用幻术?” 云素轻弹了一下手指,散去周围的瓣,目光再度望来:“不然的话,我可想不出你能拿什么应付她。” 江晨心思几度挣扎,摇了摇头:“不了,我不想再骗她。” 云素呵呵冷笑几声,道:“那你可別让她久等。” 江晨沉重地点了点头,低头沉思片刻,理了理纷乱的头绪,长吸一口气,沿著池中石阶上岸。 无须擦拭,水珠自他身上“哗哗”落下,等他伸手去拿衣物时,全身都已经干透了。 他猛然察觉到旁边一道窥视的目光,转头看去,吃了一惊:“你怎么还在? “我等你一起走,一会儿好送你一程啊。”云素歪著头打量他,微微笑道,“其实我倒觉得,跟上次看日出的时候比起来,还是现在的你比较顺眼。” “顺眼吗?”江晨苦笑。 “至少比那时候乾净。”云素伸臂做了个手势,“快更衣吧,该出发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殿门,外面的宫女侍卫朝江晨行礼致意,却对他身后的云素视而不见。江晨见此情景,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云素回以一个微笑。 “公子落下什么东西了吗?”一名清秀可人的宫女上前问道,“奴婢这就差人去取。” “没有,我在这儿晾一下头髮。” 江晨观察她们的表情,发现她们確实感觉不到云素的存在。 虽然云素慢悠悠地从宫女们中间走过,但她们对此一无所觉,这並非单纯的心灵暗示,江晨察看她们的眼瞳,里面倒映出的人物只有自己,而走到身旁的云素,则只是一团看不见摸不著的空气一一这又与林曦那种“明明看得见,却当做没看见”的心灵术法截然不同。 “你的幻术越来越厉害了。”江晨讚嘆道。 像这样同时对几十號人一起施咒、唯独將自己排除在外的事跡,寻常幻术师可做不到这般轻描淡写。据江晨所知,云素身上可没有佩戴“蜃珠”一类的法宝。 云素笑了笑,没有出声。 江晨於是瞭然,看来她的幻术还没达到连声音也一起掩盖的程度。 宫女疑惑道:“公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头髮干了,我这就走了。” 月光清透,树影婆娑。 两人走到中庭,江晨心底隱隱有些担忧:她不会就这样一直跟自己到林曦闺房中去吧? 他朝旁边警了一眼,云素也恰在这时转眸望来:“最后再问一次,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江晨心想,你不从旁作梗我就心满意足了。 “担心我暗中使坏吧?”云素轻哼一声,“那也隨便你。去吧,时辰到了!” 那语气活脱脱就像是送犯人上刑场似的,听得江晨心里颇不是滋味。 “那我走了,你————.”江晨欲言又止。 仿佛看出他心中所虑,云素冷冷地道:“放心,我没有听墙脚的爱好!何况···..” 她面上浮现讥讽之色,“你那位夫人常年带著一颗蜃珠,不就是防著这一手吗?” 在她带著凉意的视线中,江晨硬著头皮,行至西边院落,还未出声通报,就有一位红衣女子迎了过来。 “快进来吧,小姐在等你。” 看她满脸热情的样子,江晨的心情更为沉重了。 他跟在瀟瀟后面走了几步,突然问道:“阿梅呢?” “她?早睡了吧。”红衣女子讶然回顾,“你找她有事?” 没等江晨回答,她脸上神情就变得古怪起来,“你不会想拉她一起侍寢吧? 哎呀姑爷你可真是-—-——-阿梅这几天心情不好,脾气很暴躁,恐怕干不来这个。要不然··-我去给你挑个温婉可人的宫女怎样?昨天就看到一个,叫什么来著··· 你先去见小姐,我去问问看————” “不用了。”江晨伸手制止她,“阿梅心情不好,是因为陈煜的缘故么?她这两天有没有出门?” 瀟瀟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他,道:“姑爷放著天下第一的大美人不去管, 却这么在意阿梅,是对她情有独钟吗?这口味还真是奇怪呢!” 她嘴里喷喷感嘆几声,摇了摇头,“可惜呀,阿梅的心里已经容不下別人, 你现在才想起她,已经晚了!姑爷,我得奉劝你一句,不要靠阿梅太近,她现在对我都恨得要死,更別说你了!要是她趁你迷乱忘我之时做点什么,我家小姐可真是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多谢提醒,我会保持距离的。”江晨点了点头,“再请问一句,她这几天有跟其他陌生人交流吗?” “嗯——.—”” 瀟瀟思片刻,忽然一笑,“小姐在催了,以后再说这个,你快进去吧!” 看样子林曦已对她有所吩咐,多问无益,江晨只得作罢,隨著她的引l领来到林曦房前,敲了敲门。 三响之后,他还没放下手掌,房门便应声而开。 一身白衣的林曦裊裊婷婷站在门后,绝美的笑容令满屋灯火瞬间失色。 第626章 妖后惊变 “你来啦!” 这句话出口,林曦方觉其中的甜腻和娇媚实在太过明显,脸蛋微微红了起来。 她故意皱了一下眉,好让自己显得端庄严肃些,再开口时语气中则多了一丝嗔怨:“难得江公子驾临寒舍,蓬生辉,快请进吧。 望著那秀丽绝伦的娇顏,感受著她的欢悦和期待,江晨心头纵有千般愁绪, 此时也融化了几分,微笑应道:“好。” 林曦迎他走进来,一扭头发现瀟瀟还在外面张望,马上回身过去把门关上了。 “小姐,我在外面给你望风。”瀟瀟道。 林曦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也没见有什么动作,一圈无形的波纹就向外扩散, 形成一个屏障,將屋子与外界天地隔绝开来。 世界陡然清静,就像陷入了“空间凝固”的神通里,再没有一丝风、一点喧囂能够传进来。 这个时候,两个人的脚步、呼吸、心跳,就成为了这静謐世界里唯一的声音,再没有任何杂音能够盖过对方的存在。 林曦转过身,看到江晨正坐在椅子上望著自己,那眼神富有侵略性,像是剥开了她的外壳,一寸寸地巡游过她的內心。 顿时,她的脚步便不那么自然了,像是要飞飘起来,却又强自克制著,为了保持仪態而贴在地面上,不显太过忘形。 大概是刚出浴不久,她披著一件宽鬆舒適的白衫,纤秀的身子在里面显得颇为飘逸,头髮简单地扎起来,脸上化了淡妆,一眼望去,给人一种不同於白日那种明媚的温馨之感,又不显得朴素失礼。 这种打扮,没有刻意诱惑,却让江晨油然生出一种想將她拥入怀中的衝动。 嘴唇有些发乾,江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银壶倒了一碗茶,小抿了一口,在微涩和回甘中慢慢地酝酿接下来的言语。 手指传来轻纱拂过的触感,林曦在他身旁坐下来,他又警过去一眼,林曦正歪著头看著他手上的茶杯,似乎也想喝一口。 “阿曦。” 林曦像是忽然被嚇到了,抬起头,水灵的美眸呆看著江晨,脸蛋然炽热起来:“嗯?” “我想告诉你--”在烛光中看到那双朦朧醉人的眼眸,江晨话至嘴边却又迟疑。 林曦长长呼吸,吐气如兰,双眸中雾靄渐开,映出江晨的面容,对他的犹豫感到疑惑。 “告诉我什么?说嘛-———”在摇曳烛光下,她轻搽胭脂的两颊微泛红晕,展露的笑顏娇艷欲滴。 江晨愈发不忍目睹,深吸了口气,道:“你听过马阴藏相吗?” “那是.—” 林曦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正思间,忽然外边一亮,房门修地张开,一条红色人影突兀地闯了进来。 “瀟瀟?”林曦面上略有不悦,“怎么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瀟瀟往前再走两步,硬生生挤入“蜃珠”笼罩的范围內,这才开口说道:“ 妖后遇刺了。” 简单的一句话落在两人耳中,却不於平地惊雷。 江晨霍然起身,大步就往外走。 林曦也几乎同时撑起身子,脸上惊容未散,下意识地开口道:“等等我。” 江晨顿足回首,面色虽然还算镇定,但那一警的眼神却饶为深刻。 林曦是捕捉情绪的大师,立即从那眼神中感受到猜疑、质问、愤怒等诸多情感,虽然没有明显表露出来,但是那淡淡的猜忌,便如一柄尖刀戳进她心臟,令她深痛如绞,气力难继。 “不是我-—-—.”想起自己曾在他面前明显表露出对云蝶的恶意,这会儿她的嗓音竟有些发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用力咳嗽一声才说出下一句话,“也不可能是北丰丹!” 江晨不置可否,快步走出屋外。 林曦想著他最后投来的那一眼,越想越觉得发冷,脚下愈发无力,在瀟瀟的扶下跟出门外的时候,前面已经不见江晨的人影了。 这时候,她乾脆停下来,像是被掏空了身体一般,全靠瀟瀟扶著站在原地,如一尊木偶,美丽却毫无生机。 瀟瀟暗嘆一声,静静陪她站著。 良久,听见林曦轻轻咳嗽了一下,中断了沉默的气息。 “妖后死了吗?” “死了,脑袋都不见了。” “刺客是谁?” “不清楚,可能是风雨楼那边的人。” 林曦的手指得发白,闭上眼仰起脸,好半响,才从牙缝中慢慢说出几个字:“驱虎吞狼,真是妙计。” “这事很蹊蹺,按照那位老楼主的性子,应该没那么大魄力现在就跟咱们撕破脸。我倒觉得北丰丹十分可疑,这傢伙里里外外都透著古怪,当初想借桃刺客突破心劫,如今就未必不会再来一次·” 瀟瀟搔了搔手背,沉吟道,“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小姐你是没可能动手的,姑爷一定能想明白这点,他只是一时急糊涂了,你不用太过担忧。” “我担忧的不是这个。”林曦轻嘆一声,伸出一只手掌,感受著夜风从指缝间流过的寒意,“他很快就能清楚其中利害关係,却第一时间怀疑到我。可见他对我的提防和猜忌已经融入了骨子里,不管怎么掩饰都是没法隱藏的——” “那傢伙不识好歹!”瀟瀟愤愤地望著江晨消失之处,片刻后,神情转忧,“你对他的迷恋未免也过了头,一提到他都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难怪老爷不放心你!” 林曦静静思索著,不知想到了什么,苍白的脸泛过一丝红晕,轻声说:“我本来以为,今天会有个愉快的夜晚,从圣城决战之后,我就在期待这一刻瀟瀟深切体会到她的失落,捏紧了拳头,沉声道:“那个碍事的傢伙,不会得意太久!无论他是何方神圣,我们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林曦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投向山下夜色,恍惚中,仿佛穿过了浓郁深沉的黑暗,窥见那少年的身影,正在人群中穿行。 凝望著,她渐渐忘却了不快,嘴角漾起微微的笑容。 江晨赶到现场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妖后的寢宫,富丽堂皇,雍容华贵,此刻却都泛著冰冷冷的森然意味。 江晨听见屋里的哭泣声,吵闹声,铁甲摩擦声,巡游走动声,这时在他看来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没有进入房內,只用神念探视一圈,便转身离开了这拥挤喧闹的所在。 凶手或许还在盘龙宫。 凶手行刺之时,温胜没有察觉,灵萱没有察觉,三十六近卫没有察觉,这一切都表明,凶手绝非寻常刺客一一就算是江晨,自问也做不到这一点。 能做到这一点的,必然是杀手中的杀手,强者中的强者,没有惊动任何一人,没有浪费一分力气,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走了盘龙宫主人的性命。 拥有这份本事的人,大概也拥有与之匹配的自傲。 不去想云素现在是怎样的心情,摒除情绪的干扰后,江晨的思路十分清晰。 他已经找到了血腥味逸散的路线,那人带著一颗脑袋,纵然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不漏痕跡。即便凶手再怎么隱匿抹除,但只要在空间留有“过去”的印痕,都无法逃出江晨的追溯。 那个本领通天的傢伙,在摘走妖后头颅后,或许还有閒心逗留片刻,欣赏自已製造出的混乱场面。如果这样的话,留给江晨的机会就不是那么渺茫了。 第627章 午夜追凶,不静不净 江晨循跡而行,沿阶登上几里路程后,从一处岔口拐弯,折入一片茂盛的绿竹林。 沿著林间小道往里疾行,不多时,便看见一座僻静的小屋,一个人影站在屋前,正负手朝这边眺望。 『是他?』 瞧清那人面孔,江晨心中一一一他不是没想过这人会做出大逆不道的弒母之举,但问题在於,在江晨的印象中,他好像远远没这个本事吧? 苍翠枝叶掩映下的竹屋,於昏暗中散发出淡淡碧绿色光晕,带著一股草药香气。 那人站在竹屋前,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绸衫,仪態举止却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贵气,只是因为重伤未愈,眉眼间还留著几分萎顿。 隨著距离接近,那人在辨识出江晨身份时,脸色条然变得无比难看。 江晨沿林间小径走来,视线与他相接,淡淡打了个招呼:“三公子,晚上好啊。” 原本渊浸岳峙的三公子,在江晨的注视下,神情显得极不自然,连姿態都好像少了几分皇家气度。 也是难怪,他现在之所以躲在这僻静之处养伤,还是拜眼前之人所赐,要他再在江晨面前摆出什么皇子的威仪来,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你--是来找我的?”三公子脑中瞬间转过诸多念头,神情凝重地摸向腰间。 可惜他並未佩剑,所以摸了个空,额角顿时渗出冷汗。 江晨看见他这般窘態,嘴角多了一抹微笑,道:“放心,我只是路过这里, 不是来找你的。不过,看到你风采依旧,我心里也是很欣慰的。伤势恢復得不错吧?” “还好。”三公子依旧是如临大敌的表情。 “昨天情势紧急,我也是逼不得已,出手重了些,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你我本来並无仇怨,只是因为立场相左才不得不拔剑相向,其实我对你这个人还是蛮欣赏的,以后有一天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呢,你说是吗?” 在他含笑注视下,三公子只觉头皮发麻,僵硬地点了点头:“对,我们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怨,其实都是一场误会——” 见他如此上道,江晨欣慰地頜首:“现在误会解开,我们也可以各自放下心结了。你完全没必要紧张,我这次是来找另一个人的,正好向你请教一一一个时辰之內,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从这里经过?” “没有。” “那你还挺幸运———” 余音裊裊消散,江晨的身影也隨之远去。 三公子长吁一口大气,后退两步,靠著竹墙才扶稳了身子,定了定神,忽然开口叫道:“阿竹。” 一个纤细人影从暗处中悄然浮现。“公子有何吩咐?” “宫里可能出事了,你去打探打探,速去速回。” “是。” 三公子倚著墙,回想刚才一番对答,抓著木柱的右手条然紧,神情一片冷凝肃杀:“嘿嘿!误会?” 但想著想著,他眼中的杀意又迅速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惊悸之色,在萧瑟的寒风中,他后背渐渐渗出了一身冷汗。 三公子叶华大概跟此事无关。』这是江晨得出的结论。 空间中的痕跡並未在此处停顿,他继续追踪过去,来到一座笔直耸立的哨石上。 痕跡自峭石向上,一直延续到高空不知名处,或许更在云霄之上。 江晨仰头望著那一片深沉的夜色,心里面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嘲讽。 那人是飞走的。 果然是一位真正的人仙! 江晨也能短暂滯空,却绝无可能凭虚踏空登上数万丈高处,面对此番情形, 唯有望洋兴嘆。 猎猎的衣袂振动声中,江晨静默了片刻,嘆息一声,转身原路折返。 路过竹屋的时候,他看见叶华仍站在屋前,子立的模样,倒好像一位落寞伤感的诗人。 江晨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低沉地开口道:“母后崩了?” “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吧?”江晨反问。 “两天之前也许是。”相比於从前,此时的三公子脸上添了几分消沉和哀伤,也不知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实意,“盘龙宫不能一日无主,母后生前最欣赏你,你有什么打算吗?” 江晨一证:“最欣赏我?这话从何说起?” “她將朱雀宝玉赐予你,这就是明证。” 江晨不解地笑了笑:“那块朱雀宝玉———— 三公子看出他的疑惑,道:“它是两百年前朱雀军团的调兵令,相当於你们人间的虎符,后来朱雀军团覆灭,父皇將它赐给母后作防身之用,但我们妖界中人都认为这仍是一块兵权令牌,持此玉者虽然不能直接调兵遣將,却可以割据一方,招兵买马,统辖群妖!近百年来乱战不休,皇族信物大多遗失,这块令牌恐怕是为数不多的几块之一了———” 江晨道:“我看那些大大小小的妖王也没什么令牌,不照样也能占山为王称霸一方吗?” “不过一伙乌合之眾罢了。”三公子轻蔑一笑,“如今母后仙逝,钟璃空有妖圣之名,却始终差了一点。只有你,如果娶了四妹,再拿著这块令牌,就可称妖皇正统,由你来统治盘龙宫,眾望所归,名正言顺。” “不是还有你吗?”江晨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他脸上警过,“素儿身上並无妖皇血统,难以服眾,只有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妖皇子。” 三公子心中一凛,肃容道:“可我已经败於你手,毫无还手之力,心服口服。由你来当盘龙宫的主人,我第一个赞成!” “可我毕竟是一个人类。你们不可能接受一个人类的统治吧?” “你已跨过仙凡之劫,可称圣贤,圣贤无有人妖之分。”三公子观察著他脸上神情,道,“何况我、四妹、八弟都支持你,没有人敢说閒话!” 江晨想了想,道:“这么大的事情,来得又这么突然,一下子很难接受呢“无妨,人间有三辞三让之礼,我们妖族也讲究这个,第一次总是要推辞的,你大可慢慢考虑。” “我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还真没想过要做盘龙宫的主人。”江晨摇了摇头,笑道,“那么你呢,真的愿意放弃原本属於你的权位吗?还是说,你想要的——.——是整个妖界?” 三公子心头一紧,知道这一句才是此番谈话的重点,斟酌了一下语句,面色凝重地道:“在下——” 不过没等他答上话,江晨却已摆了摆手,道:“妖后尸身未凉,现在说这个,未免也太不敬了。” 望著他离去的身影,三公子眼中的神情闪烁不定。他仔细咀嚼著刚才那一席交谈,想不通江晨究竟只是隨口一言,还是带著几分认真? 夜深了,盘龙宫却不平静, 江晨回到妖后寢宫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群,吵闹声隔著数里都清晰可闻。 儘管有温胜等人在维持秩序,三十六近卫禁止所有人靠近现场,但外面匯集的人却越来越多,將寢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仿佛隨著妖后的死去,她生前建立的森严规矩也隨之轰然倒塌,没有人再去理会那些尊卑礼仪。 盘龙宫失去了主心骨,再没有人能够控制住局面,上至大小宦官,下至卫兵宫女,无论平日里多么谦恭有礼,在得知妖后的死讯之后,都成为了混乱的一部分。 “娘娘在天之灵看到你们这么不成体统,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娘娘若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我们给她报仇!” “不行!绝对不行!娘娘的遗体怎能被这种外道邪术褻瀆!” “冥顽不灵!”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江晨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听出了爭执的原委。 有人想用唤魂法术將妖后的残魂注入尸身內,以此询问凶手的身份,但这种邪道法术在妖族內部也被视为禁忌,理所当然地被很多人唾弃。 一派认为追查凶手更重要,另一派觉得娘娘的沉眠不应被打扰,吵得不可开交。就连三十六近卫內部,也没能达成一致。 江晨暗想这样下去一万年也吵不出结果,一时半会儿也挤不进去,便留在外面默默搜寻云素的气息。他对云素著实有些担心。 但事与愿违,他的神识三次扫遍寢宫,却一无所获。 他怀疑云素可能是故意藏起来了,在这杂乱的场合中,以她的本事若有心隱匿,恐怕没有人能找到她-----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呢?一个人在角落里抹眼泪吗? 正想得专心,神识之中突然一股凛然凉意泛起,他心头一惊,顾盼四周,杀意急涌一一就在这寢宫之內一一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一一竟好像有一股陌生的气息正在暗中窥伺! “刺客没走?” 这种可能性在江晨脑中闪过一瞬,便马上被否决掉了。 那一路蔓延到虚空深处的痕跡不会有假,此时离妖后丧命已经过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就算那刺客再是胆识过人,也不可能冒著被三位武圣围攻的风险在此停留。 那么那个暗中窥伺我的气息,究竟是什么? 江晨克制著自己的气息,装作不经意地向那来源处靠近了一点距离,凝神搜寻间,突然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铃声。 他募然回目,便看到眼前盪起了一层水雾,纯白稀薄,近乎透明,与周围人声鼎沸的场景格格不入,却全然不知来处。 是幻境?他对我出手了?『 江晨用余光警了一眼周围,发现人们对这铃声白雾毫无所觉,仍在愤慨地爭论著什么。 这情景让他愈发警惕了一一能够在眾目之下施展幻术,並且让温胜、灵萱等顶尖高手丝毫没有察觉,唯独引我一人入幻,说明此人定是一位十阶“大觉”境的高手,或许远远超过了林曦那个层次! 雾气渐渐转为浓郁。 循著铃声传来的方向,江晨凝目望去,便见那白雾迷濛之处,渐渐浮现一抹淡淡的人影。 江晨皱著眉头,挤入人群,往前走了两步,这样,人影就更明显了,甚至看得出清晰的轮廓一一是一个女子。 此人丝毫不掩饰自己形跡,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面前,要么是自信到了极点,那么就像青冥殿主那样,派来的只是一个幻影。』 思付间,江晨注视那女子的身影缓缓走来,水烟流动,轻云伴生,在轻薄雾露中款款而行,长裙摇曳,虽仍看不清面目,但那凌波微步的仪態天衣无缝地沁入了周遭水雾的韵味中,让人情不自禁地被牢了心神。 伴隨著铃鐺细碎的抖颤,那张容顏终於显露在江晨眼前。 江晨脑中轰然一震,此时本是最应该保持警惕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停止了“素儿?” 喃喃地唤了一声,江晨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 那张洁净美丽的娇顏,岂不正是他方才还在牵掛的云素? 但第二眼瞧去的时候,他就陡然察觉到不同。 不是云素! 虽然面目有九分相似,但內里的神韵却又有所不同。 这张脸比云素多了一分雍容威严,少了一分柔媚俏皮,清丽中別有孤傲,仿佛正蔑视著人间诸般凡俗。 江晨倒吸一口凉气,总算认出了她的身份一一这岂不正是年轻时的妖后? 第628章 妖后託付,百年孤独 好一朵临水自照的水仙! 这般清冷仪度,只隨意一警就已让人目眩神驰,难怪惹得妖皇、老谢、钟璃、温胜、沈凌峰纷纷为之倾倒! 若我提早几十年遇到她-·— 江晨暗2了一口,赶紧將这个不应有的孟浪念头掐灭。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正了正衣襟,望向对方细长威严的眉眼,道:“前辈单独召见我,有什么吩咐吗?” 他一边观察著云蝶的神情,一边盘算她的境界。 这位妖后大人都已经死了一个时辰,还能施展这般神通,可见她全盛时期大概也接近了大觉级数一一那么,那位將她悄然暗杀的刺客,又该强到何种地步? 江晨心中忽然一动,扬目道:“前辈认出了那刺客的身份吗?” 妖后微微一嘆,面含轻愁,道:“我没看见————” “什么?”江晨大惊失色,“难道前辈在睡梦之中就被————” 云蝶摇了摇头:“我那时忽然惊醒了过来,只当是做了个噩梦—-但一转头,借著烛光,看到床前一个影子拉得很长-—---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脑袋已经被人摘走,只剩这一缕残魂。” 江晨面上讶色良久未消,四目交投,只见云蝶眼中连续闪了几道波光,紧接著,脖子以上的部位如同白雪般迅速消融,显露出死时的模样。 两人一时沉默,只有淡淡的铃声仍縈绕在身畔,空灵而幽寂,仿佛与周围的喧闹处於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云蝶的那几句描述,已经让江晨心底生出诸般猜忌。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能够操纵阴影的屠叔,最符合云蝶所说的『一个影子拉得很长』的形容,继而怀疑到林曦身上。 但转念一想,屠叔好像还没有强到可以绕过温胜和灵萱的感知、在云蝶猝不及防之际就將她杀死的地步。除非,屠叔也一直在隱瞒实力! 天底下的十阶强者就那么多,一个个想过去,或多或少都有嫌疑,並且以青冥殿为甚。如果非要选出一个凶手的话· “你追到刺客了吗?”云蝶忽然问。 “没有。”江晨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从后山的一座峰顶飞走了————” “猿哭峰。”云蝶淡淡地道,“整座盘龙宫,那里是唯一的阵眼,也是防御最为薄弱之处。如果是人仙武圣的话,大概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 “前辈莫非已经知道了凶手的身份?” “我不知道刺客是谁,但我大概能猜到,他的幕后指使人是谁。” 江晨急问:“是谁?” 云蝶却十分淡漠地道:“不说也罢-———”一命还一命,我跟他两不相欠了。” 她语气虽然平静,江晨却从中听出一丝黯然,略作思索,心中咯一下,顿觉寒意满身一一莫非是他? 除了盘龙宫的几位高层,另外还熟悉此处布局的,除了那位“剑尊!沈凌峰还有谁? 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是云素的生身父亲,居然忍心对孩子母亲动手? 並且,当日圣城外比剑之后他也说过,与星月坞分道扬,听那语气应该是“恩怨两清,再无瓜葛”才对,可没有表露出要报復的意思啊? 等等,仔细揣摩沈凌峰的言语,好像也没说不会再来算帐-—-—”-但他真的下得了手? 胡思乱想中,听见云蝶又出声道:“我死之后,很多人会將罪责归於林小姐身上,迁怒於青冥殿一一此举万万不可,必会给盘龙宫招致灭顶之灾!所以我现身见你一面,拜託你给盘龙宫做出一个选择一一第一种,及早签下盟约,引盘龙宫彻底归附青冥殿;或者,你迎娶素儿,成为新一任盘龙宫主人!” 江晨下意识地抬头:“前辈,我———.” 云蝶摆了摆手,腔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嘆息:“素儿还年轻,衝动易怒,如果她因为我而要去做什么傻事,请你一定要拦住她。” 江晨正容道:“前辈放心,我一定保护好她。” 他停了一下,又道,“其实,前辈大可不必就这么託付后事,据我所知,青冥殿有一种手段,能够生死人肉白骨———” “不必了。”云蝶淡淡地道,“这结局刚好,於我於她都是一种解脱。我扭曲了她的前半生,剩下的,都归她自己。” 这回答让江晨一时无言。 妖后的確扭曲了云素的前半生,但云素恨她吗?从过往交谈来看,是有一点怨气的,但孺慕之情更多一些吧。不然,云素明明已经逃出了樊笼,获得了自由,为何还是去圣城刺杀了梦瑶公主呢? “上一辈的恩怨,就到此为止。往后,都是你们自己的路了。”云蝶的语气里,有些许的感慨,但更多的,还是一种看破了世情的无谓和平淡。 江晨听到这里,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將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提了出来:“前辈这样轻生,是因为对妖皇的愧疚吗?” 云蝶沉默了许久,就在江晨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用一种縹緲的语气缓缓说道:“我对陛下只有忠诚,至於爱情,大概谈不上吧-只有沈凌峰,他第一次给了我心动的感觉。” 她停了片刻,像是在回味从前的感觉:“那时我刺杀人间皇帝失败,身受重伤,幸得龙渊一族的高手相助才逃了回来,休养几十年,恢復了一些元气,打算前往龙渊界商討结盟之事,就在那里遇到了沈凌峰,为他所阻止———”” 江晨捕捉到她言语中的某个名词,心里一下掀起了波浪一一龙渊界!云蝶竟然还与龙渊魔族有关!那么当初在幽冥森林的时候,云素是不是也- “三十年前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昨天一般清晰。反而是陛下的音容笑貌,倒越来越模糊了---大概,单纯的忠诚很难抵得过时间冲刷吧,到最后,我连他的样子也记不清,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我还亏欠著他。” 江晨本来有很多问题要问,但听到她消沉的语气,转而劝慰道:“这些年来镇妖塔下並无噩耗传出,妖皇还活著,你还有机会去弥补。” 云蝶低沉地道:“我也是抱著这样的想法,为此等待了一百年。这百年来, 很多人因我而死,很多人因我而走错了路,是我亏欠他们的,但我已不记得他们的姓名和样貌,也厌倦了这样的等待。前七十年,我等著陛下归来带领我们重振旗鼓;后三十年,我等待沈凌峰,和陛下归来时的审判。如今,我的夙愿已经完成,他不会再来了。而我,大概也等不到最后的审判了———” “这样的等待,听起来的確很煎熬。但你就这么甘心被困在盘龙宫中,就没想过出去走走,去认识新的朋友吗?” 云蝶没有回话。 江晨也很快明白了,人间妖界固然豪杰无数,可又有几个能与妖皇和剑尊相提並论呢?她独自画地为牢,固守孤城,又何尝不是无奈之举。 两张旧时模样,一个想忆却忆不起,一个想忘终不能忘。 看来她是真的,萤子立於天地间,望著红尘万丈,心却丧如死灰。 人间的烦恼纷爭,盘龙宫的万丈荣光、权势倾轧,对她而言,都不过是苦海沉沦,最终与她相伴的,只有这百年的孤独。 明了了这一点,江晨便知道,剩下的那些问题,也不必诉之於口。 就在这无言之中,为她送別吧。 雾靄渐渐稀薄,水烟散开,轻云消融,云蝶的身影也隨之幻灭。 芳华已逝,铃声渐远。 那个威严、美丽又孤傲的女子,这一次是真的斩断了对人间所有的期盼,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超脱苦海』?”江晨心中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可惜,最后却不能登临彼岸。” 四周的喧譁声再度入耳,让他重新体会到,这人间的热闹。 他微微低头,以示对死者的哀思。 须臾,他开始向旁边的人询问云素的下落。 “四小姐在哪?” “不知道,一直没看到她。” “有看到四小姐吗?” “没有。” 连问了好几人,都是同样的回答,看来云素是真的不在这里。她躲到哪里去了呢? 江晨低头沉思片刻,转身往外走去,很快,就將寢宫中的鼎沸人声拋在脑后。 背对著寢宫走出了一段路,深沉的夜幕里,山路比平日还寂静。往常镇守各关卡要道的卫兵们都不知所踪,独自沐浴在夜风中,江晨的周身渐渐被一层寒意围拢。 一团幽暗的影子慢慢从后方蔓延过来,漫过了他的脚下,与他的影子融为一处。很快,他就听到了后方近在哭尺的呼吸声。 “你找我?” “有件事拜託你去办。”江晨转过脸,看到那个独臂的身影,空荡荡的右边衣袖隨风而摆,显出几分淒凉,“帮我送一封信。” “给谁?”曲宸瑜的神情带著几分冷漠和戒备。 “周灵玉。” “你找別人吧。”曲宸瑜说完就转身。 “只是送一封信而已。” “我跟她已经撕破脸了,不想再见到她。” “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从前不是挚友吗?” “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我再也不想回那个狗屁不夜城了!你找別人送信吧!” 曲宸瑜说完就走,江晨加紧几步追上她,道:“我现在实在无人可找,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了。看来以往的情面上,帮个忙唄!” 曲宸瑜抗拒地抖了一下肩膀:“那个元空大圣,不是很厉害吗?你找他呀!” “老谢他-—-—-不愿理会这些俗事,而且他对不夜城不熟。云袖在养伤,荧惑脾气又太暴躁,只有你了。” “老娘脾气也很暴躁!一想到周灵玉乾的那些狗屁事,我就一肚子火!噁心!”曲宸瑜这么说著,却还是停下了脚步,“你难道不觉得吗?” “你是说———-吕巨先?”江晨疑惑地端详她的神情,“莫非,你也爱上他了?” “我只是替他不值。”曲宸瑜別过头,冷冷地道,“他是何等英雄,原本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大豪杰,却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顿了顿,她迎上江晨的视线,“也为你不值。” “我有什么不值的?” “你虽然比不上吕巨先,也算是了不起的豪杰,却终究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曲宸瑜淡淡地道,“你这么信任她,一有好事就想到她,可曾想过如果易地而处的话,她也会这么对你吗?” “这-情势不同。”江晨皱了皱眉,大概也觉得深思下去的结果会让自己不开心,“现在不是討论这个的时候,我需要你给她送一封信,不一定要见面, 只需將信送到她手上,可以吗?” “如果你坚持的话。”曲宸瑜可有可无地撇了一下嘴,“信呢?” 嘱咐完曲宸瑜,看著她身影隱入山下夜色中,江晨却全然没有鬆了一口气的感觉,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好是坏,做出这个决定,也意味著自己终於从一个看客, 变为了棋局中的人物。或许也是受了林曦的启发,想要覆灭浮屠教,光凭一腔愤怒是成不了事的,自己终於要亲身加入这纷乱的局势中来,在洪流中倾轧浮沉, 不知会不会与初衷渐行渐远。 对於林曦而言,这大概算不上是个好消息吧··· 江晨晃了晃脑袋,將一时的愁绪甩开。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云素。 她会去了哪里? 正沉吟时,后方遥遥传来的脚步声將他心神唤回,一把清灵动听的女声从远处响起:“你在这里站了很久,是在等人吗?” 江晨转过头,便看见林曦倾城绝艷的面孔,犹如夜幕里的精灵,一步步朝他走来。 “刚才我交代曲宸瑜的事情,被她听到了吗?』江晨心里微微一紧,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林曦脸上无任何异样之色,倒是被他长时间端详之后,显出些许羞涩,脚步也放得愈发轻慢。 『看样子,她还不知道—————』 江晨心里暗嘆一声,也说不出是喜是忧。或许,等谜底揭晓的那一天,给她带来的衝击將会是无与伦比的吧。 我何必瞒著她做这种事—·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在他脑中转了一转,便瞬间消去。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不该再优柔寡断。站在林曦的立场,再怎么为感情所羈绊,也不会不考虑到青冥殿的利益。我不可能將结果寄託於她一念之间! 第629章 一夜陪伴,拂晓之约 “看你眼珠子乱转,在打什么坏主意?”林曦走到身前,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江晨的右手。 如果是以往,或许还会有更近一步的动作,但考虑到盘龙宫此时的气氛,她也不敢表现得太过亲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站了很久?” “我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一直在那儿发呆。在等云姑娘吗?”林曦观察著他的表情,“你是不是很担心她?” “我不止担心她,也担心你------你也知道,她对你一直抱有敌意。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我怕她一时衝动———” 林曦翘了翘嘴角:“她那么聪明,应该一早就能想到,我跟此事没有任何关係。” “话虽这么说,可她平时就有些偏激,我怕她一下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傻事— “不用担心,我刚才看到她了,她一个人,很安静,没有做傻事。” “在哪?” “那边。我带你去吧。” 江晨迟疑了一下,道:“不了,你把地方告诉我,我一个人去就行。” 林曦微微一笑,也不勉强,伸出素手朝远方的山峰上一指,道:“从那边拐过弯去,再走三四里,有一棵大榕树,云姑娘就在榕树下———” “多谢。”江晨听到这里,身形便往她所指之处纵出,眨眼便没入了岩壁之后。 林曦望著他离去的方向,良久,嘴角的微笑才渐渐淡漠、消失。 一袭红色的人影,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歪著头打量她的侧脸,待她有所察觉地回眸时,才开口道:“为什么不让他多等一会儿?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已经够久了。”林曦轻嘆,“再拖下去,他会生气的。” 瀟瀟了嘴,哼道:“我虽知道你已经选定了他来做我们未来的姑爷,可现在看来,你未免也陷得太深了。一味的迁就並不是什么好事,万一有什么变故,你恐怕———” “乌鸦嘴!”林曦瞪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吧,別被某人迷得走不动路!” 瀟瀟眨了眨眼,决定换一个话题。 “其实我觉得,现在是个不错的时机———” 林曦没等她说完就断然否决道:“不行。』 “明明一举三得的好事,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呢?害怕他有一天知道真相会找你的麻烦?你大可不必担忧,只要你轻轻点下头,接下来的事情就与你无关了“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林曦冷冷地看著她,“需要我再重复几遍?” 瀟瀟被她眼中的冷意慑得后退了一步,地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是公主殿下嘛,你说的都对。” 一株大榕树,树冠参天,垂掛无数气根,柱根相连,蔚然成林。 想在这样一棵大榕树下找到一个人,其实並非一件易事。 幸好,云素並未有刻意隱瞒气息,所以江晨在踏入这座遮天丛林时,就第一时间找到了她的位置。 她坐在一块隆起的树根上,头枕著膝盖,双臂环抱著小腿,安静地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翠绿色眼晴在黑夜里泛出黯淡的光泽。 江晨走过去,故意踩出窒的脚步声,但她毫无所觉。 仿佛留在这世间的,只有一具失去了魂魄的躯壳,形同神龕上的木偶。 江晨站了片刻,小声唤道:“素儿?” “我很好,不需要安慰。”云素开口了,脸上却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情,“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呆著。” 江晨接触到那双琥珀般的眼眸,瞳孔內再无半点灵动,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哀伤和忧鬱。 江晨的心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亦觉得有种揪心之感。看著眼前这张娇俏的脸上残留的泪痕,他无言地嘆了口气。 “不走的话,就坐著吧。”云素淡淡地道。 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並非是以往那种平静无波的模样,而是一种麻木和空洞,看著让人无比心疼。 江晨在她身边坐下来,顺著她的视线,望向阴暗的天空。 繁盛的枝叶將大部分夜空都遮盖,暮色深沉,正如人们此刻的心情。 江晨清晰地感受到云素身上由內而外散发出的阴暗情绪,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早已远去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就像昨天的梦境”云素喃喃地道,“也许,一觉醒来,睁开眼晴,就会发现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某一天?” 她微微侧脸,眼神移向江晨,“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可能。”江晨答道,“也许我们都在做一场梦,梦醒来,就发现那些过去的、曾经的、现在的苦乐酸甜都是镜水月,眼皮睁开之后,一切又从头开始。” 云素髮了一会儿呆,又道:“会从哪一天开始呢?” 江晨想了想,道:“可能是十年前,可能是十年后,也许跟我们现在的这个梦大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全新的一天。” “醒来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吗?” “应该不一样吧———” 云素沉默了一会儿,空洞的眼神慢慢地转过来:“如果是梦的话-———--那么, 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你,也是假的了?” 江晨了一下。 云素髮出一声並不强烈的嘆息:“看来总有一样是假的。” 江晨警见她眸中闪过的无尽袁伤,心也隨之揪紧了。 他思索片刻,道:“梦里的东西,在现实中都能找到缘由。如果在你心中, 我是很重要的一个人,那么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也一定是我。” 云素地看著他,过了一会儿,道:“当我睁开眼晴的时候,如果发现你是假的,或者你已经死了,又该如何?” “那也无妨,你只需要再睡一觉,依然可以在梦里见到我。” 云素想了想,点了点头,身子慢慢地朝他这边靠来:“在梦里睡著了,会再做另一个梦吗?” “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云素茫然地嗯了一声,靠著江晨的肩膀,闭上了眼晴。 江晨看著她红肿的眼眶、眉宇间縈绕不去的淡淡忧伤,暗嘆一口气,也跟著合上了双目。 鼻尖嗅来淡淡的馨香,他心中却没有半分綺念,只隨著这朦朧的夜纱一道, 陷入沉眠。 烟雾般的暮影,婆娑的山树轮廓,伴隨他和她这一夜。 东方拂晓。 丛林中晨雾未散。 淡淡的湿气,与淡淡的香,一同渗入鼻翼。 江晨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他右臂揽著柔软的腰身,仍维持著昨夜的姿势,没有进一分,也没有退一分。云素依然在他臂弯里,这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虽一夜未动,玄罡级別的体魄也不至於因此麻木。江晨没有第一时间起身, 而是垂下视线去看旁边的云素,並不意外地发现她早已经醒来,一个人望著远方的山嵐和晨曦出神。 江晨悄悄打量,她的表情仍然是一种令人心疼的平静,不过精神面貌要好了一些,虽残留著些许悲伤和茫然,但比起昨日那种心丧若死的空洞,她眼中总算多了几分神采,看上去像是一个活人了。 他心中稍感宽慰,顺著她目光一同望向天边的晨光。 “阿曦,这就是她名字的由来,对吧?”云素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就让江晨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云素已缓缓续道,“很美好的名字,她娘当初在她身上,一定倾注了所有的爱意.—”” 她言语中毫不掩饰羡慕之情,江晨的心情却微微一紧。 他知道云素对林曦向来是瞧不起的,极少有讚誉之词,如今却说出这番话来,莫非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云素没有转头,却好像猜出了他的心思,淡淡地道:“不要多想,我並非在暗示什么,只是单纯的感慨罢了。” “素儿·——” “放心,我知道凶手是谁,不会迁怒於她的。”云素低下头,眼中的流光变幻不定。 江晨却对此颇为意外,忍不住追问:“你已经知道了?” “我去过现场,看到了他留下来的痕跡。”云素微微嘆息,“也只有他了, 一如既往地丧心病狂,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也不把別人的命当回事———.” 江晨起初以为她说的是沈凌峰,但听著听著又觉得不对,那描述怎么有点像是另一位老朋友,而且从云素的口吻听起来,对他的为人还十分熟悉-———” “你说的那个凶手,难道是一一白鬼愁? “不然还能是谁呢?还有哪位大觉强者会敢於冒著被另三位武圣围攻的危险,独自千里迢迢地潜进来刺杀一国君主?”云素说话的语气,就像谈论別家的琐事一样平静,“当初在龙渊界口,在圣城星院,你也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了吧,难道还不了解他的行事作风?” 江晨道:“我了解他,他是那种会冒著死一万次的风险去火中取栗的人,可问题是一一这一回毫无缘由,也毫无道理!” “没什么道理好说,只要有人开得起价码,他就有出手的理由。”云素抿了抿嘴唇,“反过来,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算让他去刺杀浮屠教主,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沈凌峰会请白鬼愁帮忙?这实在难以想像一一”江晨说到此处,忽然醒悟了什么,语声戛然而止。 云素奇怪地看著他:“谁告诉你是沈凌峰?” 江晨这时候也明白过来。 是啊,怎么可能是沈凌峰?沈凌峰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来? 妖后口中的“一命还一命”,分明是另外一人,那人虽然与沈凌峰有著父子之情,但当他执意去復仇的时候,沈凌峰不但无法阻止,甚至有可能从头到尾都被瞒在鼓里! 是了——-当初沈月阳也曾经来过盘龙宫,並且將这里逛了个遍。他当时带了一身的法宝,如果有心的话,可以將这里的每一处机关都摸得清清楚楚,至於阵眼之所在,当然也瞒不过他.·· 江晨定定地看著云素。 如果真是沈月阳的话,那么这对兄妹俩,妖后和梦瑶公主,的確是两不相欠了。 但以云素的脾气,一定不会就此忍气吞声。当她找上门去的时候,面对的就该是那位威震天下的剑尊了。 “素素。”片刻的沉默后,江晨出声,“你要报仇吗?” “你说呢?”云素弯了弯嘴角,但眼眸中却无半点笑意。 “我帮你!但我们要从长计议——..” 云素摇了摇头。 江晨心中微凉,他知道云素向来是那么固执骄傲,如果下定了决心,没有人可以拦住她。 但云素接下来的言语,却出乎他的预料。 “你觉得,我会一个人就那么大摇大摆地送上门去,怒叱沈家父子之后,迎接一个悲壮的死法吗?”云素轻慢地摇头,“这种浪漫悲情的戏码,可不会在我身上上演。我想让他死,那么他一定要死在我前面,看著我的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你是打算.” “想要对付沈家,没有妖界和盘龙宫的力量,光靠一两个刺客不可能成事。”云素右手按在旁边的树根上,缓缓站起身来,“正好,盘龙宫需要一个新君主,如果这是母亲的愿望,那么,就由我来將它实现吧。 , 江晨惊地睁大眼晴,仰面望著这出人意料的女子:“你终於想通了吗?” “你好像很意外呀?难道在你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个衝动任性的小孩?”云素嘴角含著淡淡讥消。 “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说我也懂。”云素偏过头,淡淡地道,“纵使你对我的了解比其他人深一点,但大部分还停留在『桃刺客』的印象上吧。也难怪,相比於『云素』这个名字,人们对『桃刺客』要熟悉得多。可惜了,从今天开始,这个深入人心的『桃刺客』便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 她顿了一顿,琉璃般的眼眸里闪过异样的光芒,凝注在江晨脸上:“一年前,北丰丹赐予我“桃刺客”的名號,传扬天下,要想將其涮洗,必须用一个更响亮的名头来盖住它。晨哥哥,你愿意帮助我成为『盘龙宫主』吗?” 面对那双希冀的眼睛,江晨又怎能说出拒绝的话语? “这个位置本来就属於你,只要你开口,谁也抢不走。我只担心这未必是你真心想要的—” 云素摇了摇头,轻嘆道:“到了这种时候,个人的喜好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晨哥哥,你也是一样。” “我?” “对,在现今的局面下,应该由你站出来,对各方势力做一个制衡了。”云素凝眸看著他,淡淡的笑容里透出些许残酷,“无论你多么喜欢林姑娘,如果不想看著青冥殿吞併盘龙宫、乃至整个妖界的话,你必须要给她一些压力了。如果她一露出委屈的表情你就狠不下心肠的话,那么刚才我们所说的一切,都是镜水月!” 第630章 贵宾临门 阳光铺洒在石阶上,明媚又乾净。 清晨的盘龙宫,也不復那一夜的喧囂。 卫兵们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好像宫主死於刺杀这么大的事情,在经过数日的沉淀后,也不那么骇人听闻了。 曾经在那一夜六神无主、呼天抢地的各路人马,经歷过最初的震惊后,似乎都逐渐接受了现实。 江晨走下石阶,背披著阳光,嘴角含著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但他的內心,其实远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舒泰。 今天,一位重要的客人即將到来。 这位客人所代表的势力,可能会给如今盘龙宫內僵持的格局带来巨大的改变。因此,江晨决定亲自下山去迎接这位贵客。 云素与他同行。 跟隨在他们身后的,还有欢欢怜怜等一眾僕从。 老宫主故去之后,云素虽还未正式接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迟早的事。 尤其在江晨、老谢、三公子和八公子都表態支持之后,更无半点异议。如今云素所欠缺的,也就只有一个宫主的头衔了。 这么大的阵仗,自然瞒不过林曦的眼目,江晨也没想过要隱瞒。这一天或迟或早,终究会来,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发生最坏的结果,他也不会退缩。 天气回暖,阳光温和,是个不错的兆头。 队伍大部分时间都沉默。 前方不时有探子將客人的位置回报给云素,而队伍的节奏,也在刻意的控制下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云素一行人来到山下时,正好可以望见远方影影绰绰的客人们。双方都適当加快了步伐,却又不显紧张,以一种热情又不失风度的姿態迎向对方。 虽然此时周围的景色,算不上多美好,还残留著几日前激战的萧瑟痕跡,但两支队伍间的气氛已经开始热烈起来了。 唯一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的,大概就是曲宸瑜了。 江晨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她与周映琼並肩而行,绷著一张脸,旁边周映琼不停地说著什么,她都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看来她对周灵玉的怒气还没有消除,这次接下江晨的委託,也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又走近了一程,就连修为平庸的普通人,也能够看清对方的身形和样貌了, 眼前俱是一亮。 云素这次带来隨行的,都是盘龙宫里百里挑一的俊男美女,隨便一个放到人间也是轰动一镇一城的绝色美人,但没想到不夜城那边也並不逊色首先出现在盘龙宫眾人眼前的,是两位容光明丽的白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天姿灵秀,容顏如画,一身白衣与冰肌玉骨交相映衬,更显得清丽绝尘, 令人不可逼视。难得的是,这两人不但容貌、身形、穿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神情举止也完全一致,让人望而心喜。 云素见了这对少女,下意识地转头望了江晨一眼,把他瞧得有些莫名,顺嘴说了句:“这对双胞胎生得真是標致,以前却不曾见过———” “说明你那位老朋友很看得起你,把压箱底的存货都搬出来了。”云素淡淡地道。 两女之后,便是周映琼和曲宸瑜两人,后边还跟著小白小兰两个剑侍。周映琼虽然脾气不好,但模样著实不差。曲宸瑜亦有一份独特的邪异妖艷的气质,也不算给不夜城丟脸。但她们四位之后的那人,却著实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那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身著朴素的道装,腰別洞簫,云鬢风鬟,秀眸黛眉,神仪內莹,风姿绰约,如同从瑶池驾临的仙人,有一种冷艷出尘的气度,正是不夜城主。 她此时已恢復了原本的容貌,不再用半隱半现的迷幻面纱遮面,从容地走在阳光下,容华绝世,明艷照人,可说是神仙风采! 云素、怜怜等人本自认容貌也是万里挑一,不比谁逊色,但此时乍然一见周灵玉,竟不由地生出一种天人之感,爱敬交集,心道这原来就是《群芳谱》第一的风采,果真实至名归。 周灵玉一双宛如仙露明珠的风目凝望过来,不要说普通的盘龙宫女子,就连功力精深的云素也为这位不夜城主荣光所摄,只望了一眼,就下意识地转眸向身旁的江晨。 却见江晨也是一副吃惊模样,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位不夜城主的真容。 江晨怎会不吃惊? 他当初临走前,虽然听说周灵玉已经解了“剎那芳华”之咒,但那时的周灵玉比起林曦还是稍逊半筹。时隔十数日,如今再见时,周灵玉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比起当初如有仙凡之分。如此风华气度,乃是生平仅见,远远凌驾於眾人之上,甚至就连林曦,恐怕也·———· 不,林曦是另一种气质,和蔼可亲,无论站在哪里,都十分和谐美丽,不会像周灵玉这般卓然高绝,把不夜城的其他人都映成了陪衬。或许,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天下第一,只有当她们真正站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够分出高下吧-- 看著那容华绝世的少女款款行至近前,盘龙宫诸人却纷纷低下头来,不敢多看。至於本来应当上前迎客的欢欢和怜怜却自惭形秽,一时间竟不敢上前搭话。 不夜城的其他人大概也习惯了城主给人带来的衝击,对这场面也不觉得意外。 周灵玉视线在江晨和云素之间略一游移,最后落在江晨脸上,嘴角含笑:“江公子,一別多日,你风采更胜往昔了。 “你也是啊,这才短短几天,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江晨瞧著对方,竟也有一种不敢逼视之感。 恢復了原貌的周灵玉,实有一种卓绝出尘的风采,只简简单单站在那里,就让天下眾生黯然失色,如同萤火与皓月之別。 江晨明显感觉到她的精神和心气也与当初有著天壤之別,顾盼间皆有一种脾眾生的自信。假若那天晚上是面对这个样子的周灵玉的话,他很可能是不敢靠近床榻半步的·—— 周灵玉分明感觉到他的紧张,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云素:“这一位,就是盘龙宫的云四小姐吧?” 云素行了个古礼,道:“云素见过周城主。” 周灵玉赶忙回礼,道:“因江公子传信相召,灵玉不敢怠慢,未及奉上拜帖便贸然登门,莽撞之处还请四小姐勿怪。” “周城主客气了,城主此次前来正解了我盘龙宫燃眉之危,云素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见怪呢?” 第631章 魔女道歉,坐而论局 江晨听著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发现云素原来接人待物也很有一套, 跟她“桃刺客”的名头倒不太符合。 他看见宾主两方相谈甚欢的样子,心里鬆了口气,也暗暗有些佩服。原本还担心云素会不適应这种场面的,看来她比自己要强得多了。 一阵寒暄后,云素和周灵玉相携进山,两支队伍匯为一处,气氛也变得热闹欢快起来。 “感激我吧。”曲宸瑜窜到江晨身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晨却立即听懂了她的意思,也明白自己该感谢她什么。那一夜要不是她煽风点火唆使蛊惑,自己大概永远没机会尝到不夜城主的滋味。 不过,那时的滋味,跟现在能够相提並论吗? 江晨摇了摇头,还没开口,又听曲宸瑜道:“另一个好消息是,她恢復到十八岁,也恢復了当初的完璧之身。” 在江晨异的注视下,她点了点头,“没错,你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那一夜如果有任何遗憾的话,现在都来得及去弥补。怎么样?是不是口乾舌燥,跃跃欲试了?” 这傢伙——-—--故意没有压低嗓音,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周围不少人都竖著耳朵听著呢! 江晨瞪了她一眼,道:“別胡说。” “我理解你。”曲宸瑜自顾自地点头,“对於很多人来说,光在她面前解衣,都是一件无法做到的事情。仙子不容褻瀆嘛!” 她冷笑数声,“你不用勉强自己,我想提醒你的是,如果你对她真的没有非分之想的话,现在正是退出的好时机。你再也不必因为那一夜而对她感到歉疚了!当年老天从她身上夺走的,现在全部还了回来。谁都不再欠她的!” ” 江晨就算有兴趣跟她探討这方面的话题,也绝不是在这种场合下。 “宸瑜,在跟江公子聊什么呢?”周灵玉回眸看过来一眼,笑问。 “聊你。”曲宸瑜理直气壮地回答。 江晨见云素也略带好奇地看了过来,忙扯了一下曲宸瑜的衣袖,道:“我在跟曲姑娘聊起老杨,不知道他和映琼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周城主知道吗?” 周灵玉一双明如秋波的凤目露出莞尔之色,道:“杨公子的事,你还是去问映琼吧,我也不知详情。” 江晨倒是真的对杨落和周映琼的事情十分好奇,他不是很喜欢周映琼的性子,打心底里不看好这一对,但如果他们当真走到了一起,那他也无话可说。 他转头瞄了一眼,刚刚还和曲宸瑜走得很近的周映琼,这会儿却又躲远了, 还故意装作没看见自己。 这可不符合她一贯的性子啊!依照她当初那种囂张跋扈的脾气,应该狠狠一眼瞪回来才对-难道出发前杨落对她嘱咐了什么,让她对本少侠放尊重些? “老杨这次怎么没一起过来?”江晨问旁边的曲宸瑜。 “老娘哪里知道!”曲宸瑜的回答莫名有些火气。 “你这是怎么了?” “老娘-——”曲宸瑜咬牙切齿,却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面目略微有些挣拧。 她环顾了一眼周围,大概也意识到有些话题的確不適合在这种场合下提起, 最后在江晨的肩膀上拍了拍,“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江晨异地看著她:“现在吗?” “现在!” “我们去后面吧!” 江晨朝旁边的僕从吩咐了一句,便带著曲宸瑜朝后走去。 坐在路边的玉白栏杆上,目送队伍渐渐行远了,他朝曲宸瑜点了一下头:“说吧。” 曲宸瑜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得向你道歉。”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是我唆使灵玉引诱你。”这句话略微让江晨有些意外,倒不是惊讶,而是奇怪她怎么又旧话重提。“为的是拆散她和吕巨先,帮助她下定决心,不再心存侥倖。” 江晨点了点头:“你的计谋很成功。” 曲宸瑜拧紧了眉头,缓缓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做得这么绝,把两个人都逼上了绝路,非生死不能收场。早知如此-—-—--说实话,我有些后悔了。” 她语声越来越低沉,却条然抬头,盯在江晨脸上,沉声道:“另一件错事, 就是把你也牵扯进来。你本来是无辜的,如果因此而陷了进去,那我—一江晨不以为然地道:“你想太多了。我陷进去了吗?你也未免———— “我本来也以为,以你惜公子的眼光,当不至於会看得上一个韶华已去的女子。但今天见面的时候,我就一直注意著你的表情。恢復了本来面目的灵玉样貌如何?是不是把你惊艷到了?”曲宸瑜冷冷地道,“当年,就有一个人,號称是要做天下第一的男子汉大丈夫,在看灵玉的时候,眼神也跟你一模一样。” “”.—-那也只有第一眼的时候才会那样,你根本无需多虑。我当初第一眼看到孔雀大明王的时候,也对她的美色垂涎三尺呢!你家周城主也就跟孔雀大明王半斤八两,最多再强上那么一丟丟,还没到能扰动我佛心的程度。” 曲宸瑜却没有笑,面色凝重地道:“我已经亏欠了一个人,不想再亏欠另一个人了,你及早抽身吧!那一夜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灵玉不会记得,你也不会记得,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江晨道:“你特意把我叫到一边,就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看他满不在乎的態度,曲宸瑜怒道:“吕巨先就是为此而死,你难道还觉得这种事不值一提吗?” 江晨嘆道:“你虽然自翊魔女,却也只是个女人而已,把这种事看得高过一切。对我来说,如果有人能助我刺杀浮屠教主,哪怕她丑若无盐,我也不介意跟她春风一度。我在周城主眼里大概也就是这样吧,我心里也清楚得很-我们只是志同道合,相互取暖罢了!” 曲宸瑜冷哼道:“就怕你说得明白,做不明白,最后落个跟吕巨先一样横死异乡的下场。” 江晨微微一笑:“你的提醒我已经收到了。日后再怎么样,那也是我咎由自取,与你无关。这样你可满意?” 曲宸瑜以重重的一哼作为回答。 云素在辟尘阁为远道而来的贵客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盘龙宫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席了这场宴会,连多日不曾露面的三公子也抱病前来,同时跟来的还有他的弟弟八公子。 这一顿午宴丰盛至极。 菜乃稀世佳肴,酒乃琼浆玉液,宾主举杯笑谈,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双方的交流十分融洽,在云素和周灵玉有意的调节下,气氛无比热烈。 就连声名狼藉的惜公子,在这种场合下也遭连番敬酒,多次被人表达了相逢恨晚的倾慕之情。 江晨本来还有些担心林曦过来搅局,喝得酒酣耳热之后將这事拋到了九霄云外。好在门外始终未见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的跡象,也算相安无事。 江晨忘了自己跟多少人喝了酒,说过什么话。並非他修为不济,而是实在懒得去费神回忆,无外乎就是人话鬼话各说了一通,反正遇到的都是擅长表演的高手。 等散了场,出了门,凉风一吹,然之意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金风院的方向 这么大的动静,林曦不可能不察,可她却没有半点反应。 这种寂然的平静愈发让江晨心中志芯。强烈的愧疚感催促著他儘早回往金风院,去面对那双不知多么伤心失望的灵秀双眸。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要调整好心態,去见另一个人。 凌云居,不夜城一行人刚刚安顿下来,就听僕人通报惜公子前来拜访的消息。 周灵玉並不意外,只对他的急迫微微有些奇怪。在她的预计中,他应该来得稍晚一些,至少等她洗个澡、歇歇脚、喘口气,待到日落黄昏后,再来秉烛夜谈,才算得上佳话。像这样火急火燎,难道他-——· 院外的江晨无聊地负手徘徊。 周灵玉所猜测的那些,他完全没有想过,只是因为无处可去,才逕自来了这里。 他实在无法保证自己见到那双眼睛之后还能不能狠得下心肠计议后来之事, 所以在回屋之前,一切都应该成为定局, 至於周灵玉是不是在沐浴、有没有梳妆,这些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一小会儿之后,僕人请他入內,將他引到后园的小径前,便行礼退去。 江晨独自沿小径走入,一路嗅著香,心情逐渐放鬆。 待拐过一道弯,望见不远处的六角凉亭时,不由愣了一下。 周灵玉坐在凉亭中,背对著斜阳,匯集了天地间的灵秀,在江晨一眼望去的画卷中,所有鲜艷的朵加起来都及不上她一人的光彩。 短暂的失神后,江晨加快了脚步,走进小亭,在周灵玉对面坐下。 四目相对,江晨有一种想要躲开的本能,他努力控制自己不移开视线。 並非周灵玉的境界在他之上,也非他畏惧周灵玉什么,而是单纯的一种对於“美”的敬慕。那种清丽高华、冷艷出尘之姿,就如正午的太阳,炫目而耀眼。 江晨端详她片刻,讚嘆道:“真乃天人之姿,神仙风采。” 周灵玉弯了弯唇角,道:“从你惜公子口中得到这样的讚美,想不骄傲都难。” 江晨道:“如果这样的容貌都不值得骄傲,全天下的女子都该以泪洗面了。 司周灵玉面带优雅笑意,道:“好了,这里没有別人,客套话不用多说,商量正事吧。首先我要问你,你真的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跟你未来的岳父过不去吗?” “还没到『过不去”的程度。”江晨肃整了面容,缓缓地道,“青冥殿主的格局是整个天下,我无意与他作对,只取一城作为根基,实乃万般无奈之选—” “你的『万般无奈』,在他眼里就是『胆大妄为』。假如林姑娘一气之下离你而去,你有把握面对那位殿主的怒火吗?” “没把握。”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按在冰冷的石桌上,慢慢地道,“不过如果有四位仙圣的话,或许能让那位殿主的怒火稍减一些。” “未必吧。”周灵玉秀气的眉毛微微一挑,“那位老殿主的境界,与我们的佛主老朋友只在伯仲之间,虽然在神通上稍微受到克制,但在面对我们这些三教之外的普通人的时候,其战力或许比佛主他老人家还要强上几分呢!区区四位初入门槛的大觉武圣,在他眼里可能还是有些不够看吧?” “如果把我们四个人的力量加起来的话,情况差不多是如此。但有个好消息就在於一一我与他老人家交过一次手。” “哦?”周灵玉眼神一动,“结果如何?” “他老人家虽然能够在千万里之外轻易打败武圣,却受到三教心法的克制。” “你会三教心法?”周灵玉看著他的眼神透出些许惊奇,但很快又被担忧所替代,“就算你一个人会,那也无济於事———”” 她募然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著眉沉声道,“青冥殿主並不知道这点?” “不错。”江晨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点头道,“三教心法不是一年半载能有所成,我学到的也只是一点皮毛,但对於殿主他老人家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十分不划算的买卖一一盘龙宫这点弹丸之地,实在不值得他老人家为此伤筋动骨。” 周灵玉微微頜首:“这倒也是个理由。” “盘龙宫只是个小地方,跟不夜城都不能相比。四位仙圣已经足够让那位老殿主在动手之前仔细斟酌一番。何况,我也没有完全把他撇开,至少还分了一杯羹,这大概能够稍微平息一下他的怒火————” 周灵玉沉吟道:“你所说的一切,都建立在青冥殿主的確对你有所忌惮的基础上。但另一件事,你也必须考虑清楚一一青冥殿主並非孤家寡人!据我所知, 他身边至少也有四位仙圣!仅从数量上来说,我们也完全处於下风———” “不错。假如他带著青冥殿上下倾巢来攻,我们极有可能全军覆没。但仙圣之间的群体对决,结局也並不像『太阳从东方升起』那么命中注定,万一中途有个曲折,折了一两个护教强者,那可真就是罪莫大焉!我想他老人家慈悲为怀, 应该不会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 第632章 玫瑰试剑,顺势提醒 “按常理讲,他不至於为我们几个晚辈兴师动眾。但在很多时候,他老人家的心思都不能用常理去揣摩-—---”周灵玉五指叩在石桌上,一双明如秋波的凤目露出思索神色,视线有意无意地在江晨脸上打量。 江晨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也没说话,静静等待她的决定。 几息后,周灵玉眼波一凝,定在江晨脸上,道:“用你的剑说服我吧。』 “你要试我的剑?”江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心思太散所以很容易想歪了,但这种说法的確可能会有歧义,所以他马上又补充了一句,“手上的剑吗?” 那张秀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之色,周灵玉可能是没听懂,或者装作没听懂。 她微微含笑,明眸流灿,悠然道:“听说你近段时日已经晋升到武圣之境, 我想亲眼见识一下你的剑法,然后再做决定。” “现在?这里?” 江晨抬眼望去,只见那双晶莹的眸子里倒映著天边的红霞,如同稀世的艺术珍品,美丽且易碎。想要对这样一双眼睛出手,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让人感到为难。 周灵玉轻轻动了动肩膀,换了一个更为端正的姿势,道:“你隨时都可以出手。” 江晨看了她几眼,起身走到凉亭外,从一簇簇海波浪隨意摘取了一朵,又慢慢著步子返回。 他观察了周灵玉几息,便伸手將枝递去,那轻柔的动作不像是进攻,倒像是为爱慕之人献上了一朵鲜艷的玫瑰。 周灵玉的神情,却多出了几份凝重,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朵娇艷玫瑰的每一片瓣,都夹带著凌厉无匹的剑气。 如果贸然伸手去拿,纵然是她也免不了皮开肉绽的下场。 她微微含笑,目光似如月色,清冷无瑕。 芬芳的气息依稀可闻,但江晨递过来的动作,却愈发缓慢了。 一片瓣无声地裂开,半边残瓣脱离了枝干,飘到了半空中,还没有落下, 就碎成了千万片粉屑,经风一吹,便彻底消失了痕跡。 江晨手中剩下的瓣,也似乎在一瞬之后模糊了许多。 这並非错觉。以两人的眼力,都可以清晰地瞧见那些瓣上的无数裂纹,一层又一层,一叠又一叠,不计千万道,若非江晨以剑气强行挟裹维持著形状,这朵玫瑰早已成为了风中的尘埃。但就算剑气再利,却也无法阻止这脆弱的瓣由內而外的崩解。 “红尘劫咒”的可怕之处,就在於防不胜防。 朵边缘开始有细小的粉屑飘飞,如同披了一层莹光,颇有梦幻般的朦朧美感。 江晨的动作则愈发缓慢迟滯,每前进一分,都得费之前好几倍的力气。 不过,他的姿势虽然有些吃力,却始终不曾停止。 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之后,那朵玫瑰终於递到了周灵玉面前。 瓣附著凌厉的剑气,几乎就要贴上她的鼻尖。 这时候,江晨手指一松,瞬间犹如时空塌陷,虚实倒转,娇艷的瓣层层崩解,层层消散,像是戳破了一个泡影,有一种美梦幻灭之感。 空气中残留著沁人的香,超乎寻常的浓郁,或许就是那朵玫瑰用生命换来的证明。 周灵玉深吸了一口香气,温雅一笑,曼声道:“就快要贏了,怎么半途而废?” 江晨坐下来,看著她风华绝代的脸,亦露出微笑:“这般完美无缺的稀世珍宝,哪怕只沾上了一点污跡,都会让人心疼。” 周灵玉勾起唇角,道:“比起你的剑来,再是稀世的珍宝,也算不了什么。” “你也觉得我剑法不错?” “绝妙。”周灵玉讚赏中带著咏嘆的语调,让这简短的两个字显得格外真诚江晨嘿嘿低笑,不掩面上得色,道:“只要能入你的眼,我这一朵也不算白送。” “你的儿还是留给林姑娘吧。”周灵玉手指轻划著名光滑的下巴,思路已转向別处,“青冥殿来了这么多天,还没与盘龙宫的意见达成一致吗?” “我也不清楚详情,听说不是很顺利。” 周灵玉点了点头:“若是这样,那么云老宫主便有不得不遭逢意外的理由了。” 她说得平淡,但江晨却听出弦外之音,心中著实一惊,皱眉道:“你觉得跟青冥殿有关係?” 周灵玉微笑不语,態度显然易见。 但江晨心头却暗生不忿,心道我人在盘龙宫,亲自看过了现场,又与多位相关人士交谈,最后才確定了凶手的身份。而你远隔千里,对凶案经过一无所知, 只凭一两句猜测,就將这黑锅扣在了青冥殿头上,未免过於武断了吧? 江晨缓缓收敛了笑容,身子前倾了几分,盯著她道:“你有什么依据?” 周灵玉不慌不忙地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就一定跟青冥殿有关係呢?” “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周灵玉和缓地道,“你已经看过现场了吧,能够猜出凶手是谁吗?” “是白鬼愁!他被沈月阳收买,行刺的路线图也是姓沈的提供——” “你跟白鬼愁打过几次交道吧? “三次。”江晨沉声道,“白鬼愁这个人,诡计多端,残忍嗜杀,偏激疯狂!他干出这种事情来,我一点也不奇怪!” “那沈月阳呢,你跟他熟识吗?” “不算很熟,打过三四回交道。” “那么,沈月阳跟白鬼愁很熟吗?” 江晨的眼神骤然一闪:“你的意思是一“如果你想雇白鬼愁去杀一个人,你有多少把握让他答应?” 江晨想了想,皱著眉头道:“光是第一步一一怎么找到他,就很让人头疼。” 周灵玉頜首道:“据我所知,白鬼愁拿到杀皇法身后,便在江湖销声匿跡, 有人说他已经死在沈凌峰剑下,有人说他正躲避风雨楼的追杀,还有人说他藏在某处山林闭关修炼———-不管是哪种,沈月阳想要找到他,都不是件易事。” 她言外之意並不难猜,江晨立即领会:“你是说,有人牵头把他们撮合到了一起?” “我仅仅是指出了一种可能。”周灵玉伸出一根纤指按在石桌上,平静的表情此时看起来神秘莫测,“再想一下,云老宫主仙逝后,如果你没有寄信给我的话,剩下的局面对谁最有利呢?” 江晨无须思索就明白了她言外所指,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听你这么一说, 青冥殿的確很难摆脱嫌疑。” “你也不用太过介怀,以殿主他老人家的智谋,或许连林姑娘也蒙在鼓里。 甚至连青冥殿中的绝大部分高层,都未必知晓此事。”周灵玉徐徐道,“因为暗杀云老宫主本就不是一件大费周章的事情,只需牵一牵线,將两个互相需要的人凑到一起,接下来发生什么,就都顺理成章了。” “不错,这的確是件十分轻易的事情。”江晨的神情这时已恢復如常,淡淡地道,“仔细算算,跟北丰丹逃出去的时间正好也对得上。” 周灵玉用异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也许並不是他。听说这位“极冰玄雨”与白鬼愁相交莫逆,大概不会忍心看到好友冒著被三位武圣围攻的危险独自进山—————” “错了。”江晨打断她道,“对於那种疯子来说,就算天剑下凡到盘龙宫, 他也一样会来!” 周灵玉见他说得篤定,也跟隨附和道:“你跟他打过多次交道,了解比我深。这样看来,可能真与北丰丹有关。” 江晨脸上一片沉凝的冷意,肃声道:“那天他在逃亡的路上跟妖后发生过爭执,那时候可能就已经心生杀意,可惜我追杀他的时候被几个蠢货阻扰,最后让他跑脱了。” 周灵玉凤眸中秋波一漾,道:“你跟他交过手了?感觉如何?” “很厉害,但我能杀他。” 周灵玉幽幽一嘆:“排行榜上的名次,果然做不了准。” 江晨面色古怪地瞄了她一眼,道:“你还对当年《群芳谱》落榜一事耿耿於怀吗?” “没有。”周灵玉断然否认,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得太冷硬了些,柔和地笑了笑,道,“我的心结已经解开,当年的事,都让它隨风去吧。” 江晨看著她的脸,那笑容清浅秀雅,却仍然耀人双目,美丽得让人感觉到距离。 他轻呼一口气,嘆道:“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吕巨先愿意为你去死了。” 周灵玉柳眉微一下,继而舒展开来,淡然笑道:“都是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 “那就说说未来吧。可以想见的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拜倒在你裙下,像柳公子、老杜他们,的確有先见之明,可惜却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以后很难再有机会了,可怜可怜!” 周灵玉不动声色地道:“我就当你在夸奖我了。” “我本来就是在夸你。” 恰逢一阵山风吹来,凉亭边叶,周灵玉端坐不动,道袍翻卷,不类凡俗。 江晨一时看得挪不开视线。 却不知在周灵玉眼里,这位惜公子又何尝不是在猎猎风涛中似如要乘风而去?他这般飘逸出尘的气度风范,也不在任何人之下,若是早生十年,出现在第一届英杰盛会上,定然能稳居榜首,让天下少年黯然失色,出尽风头。 园中的灿烂馨香此时皆成背景。两人凝眸对视,江晨望著那双明媚灵动的凤眸,听著对方若有若无的呼吸,悄悄咽下一口唾沫。 周灵玉看在眼里,唇角笑纹扩散开来,漾满整个清丽的脸庞。 她轻声问:“你最近佛经看得怎样?” 江晨听出了她语中暗指,顿如有一盆冷水將心中火焰浇熄他重重地嘆了口气,道:“这些日子俗务缠身,整日焦头烂额,实在无暇去研读佛家经典。” “那一定也没有时间去“消愁”了吧?”周灵玉笑弯了眼睛。 江晨愣了一下,才想起上次周灵玉劝自己“少纵情,有所节制”的时候,自己的回答是“诸事不顺,所以藉此消愁”。 这丫头,还记得拿这句话来嘲笑我? 江晨板起了脸,道:“整天脚不沾地,哪里抽得开身。” 周灵玉偏过头去,嘴角笑意盛绽:“林姑娘安姑娘等不到你拨临幸,岂不会很失望?” 江晨听得气恼,但又碍於是自己先嘲讽她的,只得强忍下来。 他轻咳一声,道:“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周灵玉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嘴唇,將面容恢復成正经模样,道:“云姑娘近期打算对青冥殿动手吗?” 江晨心里一震,想起云素前夜与自己的交谈,她跟自己说了沈月阳和白鬼愁,却没有半句提及青冥殿!是她没有想到,还是故意对自己隱瞒·— 周灵玉星眸低,警了江晨一下,轻声说道:“云姑娘没有跟你谈这个吗?” 江晨眼眸中光芒明灭闪烁,脑中更是急转,雾时间数十种可能便从他心头流过。其中最坏的那种可能让他手脚俱凉,几乎无法维持端正的坐姿。 警见他脸上神情变化,周灵玉便知晓了答案,不无感慨地道:“云姑娘不会想不到这点,她忍辱负重,应该是不想让你为难吧。” 江晨深吸一口气,面色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张清艷的脸庞, 道:“多谢你的提醒了。我离她这么近,竟然没有想到——”” 周灵玉微微一笑:“女子的心思本来就细腻一些,想得更加周全一些,你不必介怀。” 江晨心想这何止是细腻,她人在不夜城,却將数千里外的盘龙宫形势剥析得丝丝入扣,甚至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明了透彻。这份洞察入微、通悉人情的本事,绝非自己一时半刻能够企及的。 也许我將她请来盘龙宫,是做错了?到头来会不会引狼入室?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他伸出一只手掌覆在冰凉的石桌上, 感受那冷意与心头燥火的交融,眼望著周灵玉,沉声道:“你放心,如果她真有这种想法,我一定劝说她打消这个念头。” 周灵玉悠然頜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相信以云姑娘的聪慧,一定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江晨点了点头。 至於十年之后,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是个问题,那两人的爭斗大概也轮不到他来操心了···— 第633章 惊悸之影 两人各自低头沉默了片刻,周灵玉道:“原本两家结盟变成三家会盟,涉及到各个方面的变化,你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江晨道:“给盘龙宫多爭取一些喘息的时间吧。 “当然,我正是为此而来。你——-担心我反客为主么?”周灵玉幽幽一嘆, 缩回手掌,恢復了正襟危坐的姿態,“其实大可不必。对我而言,只需要知道盘龙宫將来会有一天与我並肩对抗浮屠,这就足够了。” 两人又交谈了一阵,不知不觉,斜阳西下,月上柳梢。 月色在石桌上镀了一层如玉般的光泽,清凉的风携著香吹过,本是良辰好景,却无人有心细赏。 聊完那么多烦恼事,江晨身心俱疲,就连近在尺的绝世美人也无暇多看, 起身告辞时,听见周灵玉最后劝了一句:“三家会盟的消息,林姑娘可能猝不及防,你要多劝劝她。虽然你俗务繁多,但也要抽空读读佛经,不要总留林姑娘一人独守空房·—...” “我知道了。”江晨头痛地摆摆手,带著一身烦恼,几乎是逃跑般地迈出了凉亭。 周灵玉目送他在海波浪渐行渐远, 最后转角之时,江晨停了一下,回首问道:“你对佛家典籍熟悉吗?” “略懂一点。” “什么时候咱们交流切磋一下?』 “太危险了。”周灵玉含著笑,轻轻摇了摇头,“这一次,我还没有想好。” “咱们只聊佛经,不聊其他———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周灵玉只是微笑摇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啊!『 “——-我从孔雀大明王那儿学了很多东西,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算了,哪天你回心转意了,我再讲给你听吧!” 回到金风院的时候,西厢的灯已经灭了。 江晨虽然很想回房就寢倒头睡到天亮,但看了看那边阴暗寂寥的景色,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覆水难收,无法回头,但不管结局如何,他终究要给林曦一个交代。 明媚的月色投在宫墙楼阁上,被檐牙砖瓦分割成明暗错落的斑纹,映著影影绰绰的西厢,显出几分淒迷诡论的韵味。 江晨走过石桥,转过迴廊,迈入那片盘盘困困的楼阁中,並不欲惊动他人, 但也没有刻意遮掩形跡。他来到这里,光明正大,不需向任何人隱瞒什么。 西厢將睡未睡,暗处几缕呼吸似有似无。江晨轻缓的脚步没有惊起波澜。 行过歌台时,他隨意往木柱后警了一眼,看见了黑暗中的一双眼睛,淡漠无情,不似生人,但对他而言,也只是看门护院一类的存在。他略微点头,继续步,又察觉了几道类似的气息。 不过,当走到一棵梧桐树下的时候,他募然停步,转头望去,只觉树旁那道身影给他的感觉与前几人截然不同! 那背影好像似曾相识? 江晨脑中还在思索这种印象的来歷,同时已察觉到淡淡的不谐之感,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虽然似乎没有恶意,但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心念一转,下一个瞬间,他身形出现在那人影的近处,气息微微一张,含而未吐,將那人气机牢牢锁定。只要对方有半点异动,他就能暴起出手,令其沦陷於星云剑气的狂涛之下! 奇怪的是,那人应该已经察觉到他的靠近,却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还背对著他,直到江晨的手快要拍到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才稍微侧了一下脸, 脸上似有一团光晕在游动。 这时候,江晨也闻到了一阵似曾相识的茉莉清香,他眼神不禁茫然了一下, 手上放慢了动作,眼看著身前之人全身在被一团光斑漫过之后,像是撕下了一层偽装,显露出另一副熟悉的容貌。 “素素?” 月光下那精致的容顏、幽魅的眼神、含著淡淡讥消笑意的嘴角,不是云素又是谁? 江晨拍出去的手掌最终还是落到了云素肩头,只是原本蕴含著的怒海潜蛟之力已变得柔缓。 “你怎么—— “嘘。”云素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前,“让他们发现,我麻烦就大了。” 江晨也跟著环顾一眼四周,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他心中略为一缓,但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背影,眉头又渐渐锁紧。 不独独是那个背影,他还记得自己惊鸿一警的那张侧脸,貌似像极了自己的面容?.—. 她假扮成我的模样,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江晨心中骤然一悸,忍不住將疑惑问了出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那条老狗打盹儿。”云素迎上他的视线,坦然答道。 “然后呢?”江晨的心臟坠向惶恐的深渊,勉强维持著声线不变调。 “然后当然是走进去,与林小姐共度良宵。”云素露出天真又妖媚的笑容。 听著她亲口坦陈,江晨背脊一股凉意腾起,整个头皮都有点发麻。 他抽回右手,跟跪后退两步,用左手握住右掌,手腕不自觉地颤抖。看著云素,脑浆涌动,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看你紧张成这样,难道以为我要杀她?”云素眨了一下眼睛,嘴角一丝笑意扩散开来,“晨哥哥,你误会了,我想杀她,有的是机会,何必在这种时候冒险?”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江晨在经歷过一阵长久的室息之后,终於找到了喘气的时机。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抓住了云素的手腕:“你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云素笑著道。 “你可千万不要铸成大错· “怎么会呢?”云素另一只手掌竖起来,在身前轻轻摇动,语气温柔地道,“晨哥哥,我答应过你的事情,难道会反悔吗?』 江晨又看了她半响,辨认她不是在撒谎,才慢慢从血脉凝结的状態中恢復过来,恍觉背后已浸湿一大片。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著眼前温顺的少女,紧锁的眉头却没有鬆开:“你在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替你安慰一下林姑娘呀!你这么久不理她,她心中的幽怨不知道有多深厚了,你又叫来了一个周灵玉!我要是她呀,今晚如果等不到你,就拿根绳子吊死算了!” 江晨揉了揉眉心,从如麻的杂念中寻找一缕头绪,半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问道:“这跟你又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有关係?青冥殿的公主要是想不开了,难道我盘龙宫会好过么?”云素慢悠悠地道,“你要是在周灵玉那儿一夜不回,公主殿下迁怒下来, 我盘龙宫又该找谁喊冤?身为盘龙宫之主,我当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只好亲自来走动走动嘍——.” 江晨望著那对扑闪的明眸,了好半响,才说出两个字:“荒谬!” “再荒谬的事,我也不是不能做。”云素摇了摇头,笑容中多了几分自嘲之色,“既然你自己来了,那也省了我一番工夫。她应该还没睡著,你快去吧。” 她的左手在江晨手掌上轻轻一搭,江晨这才意识到自己抓著她手腕已经很久了,而且情急之下用力还不小。 看著那白皙纤柔的手腕上几道明显的指痕,他十分过意不去,开口想要道歉,却见云素摆了摆手:“別愣著了,快去吧。” 江晨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话的时候。自己在这里停了这么久,很可能会引起屠叔等人的好奇心。 他向云素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梧桐树的阴影,在月光下整理了一下衣衫, 轻轻咳嗽一声,走向林曦的寢房。 林曦果然没睡。 依旧是宽鬆的白色睡袍,半臥在床头,就著烛光翻书。 听到外来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视线仍停留在纤指按住的那一页。 江晨走到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注视著她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眼睫毛,没有说话。 隔了半响,林曦手指翻过一页,“哗啦”的翻书声在静默之中显得格外响亮,但也很快消退。 待一层层静默的范围即將重新覆盖房间之时,林曦幽幽一嘆,以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你总算来了,应该有很多话对我说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江晨却从中听出她隱有情绪崩溃的徵兆。 “很多话,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不如先从周城主开始说吧。”林曦的视线仍在书册上,晶亮的眼眸中却分明蒙上了层水雾,“『簫鼓荒烟蹉一念,寸寸青丝愁华年。碧云回梦倾国色,尽凉高枕笑游仙。』·”----她已恢復本来面貌,你跟她应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吧?” 江晨的心情一紧一放,说不出是虚脱又或是麻木,可他的表情却维持著平静:“我和她本就相识,算不上一见如故。这次约她来,是想与她一併商量结盟之事..” 林曦摆了摆手,慢慢將书册放下,烛光下的眼眸半边幽暗半边璀璨。 “我已经知晓她的来意。想与你说的,是另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对你而言可能微不足道,但对我而言——· “阿曦,不要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林曦努力保持著神情的自然,但睫毛眨动间,一滴泪珠滚落到冰玉的脸颊上,眼看著就要滑到脖腮,江晨几乎本能地伸出手掌,但她却已先一步抬手將其拭去。“那一次,是不是因为这滴眼泪惹出了你的怜悯,勾起了你的心魔?如果这样,那我寧愿一个人擦拭,也不想忍受如此的煎熬!” “阿曦!”江晨再无法安然坐在藤椅上,他起身爬上榻,握住了林曦的手掌。 林曦虽没有抗拒他的行为,但嘴角却带著冷笑,另一只手靠在额头上说道:“云姑娘也来过这边吧?你身上有梧桐树和她的香味。她是不是也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 江晨手指霍然一僵,眼神直勾勾盯过去道:“你猜到她会来?” 林曦反將他右掌握紧,低眉一笑,曼声道:“不管她来不来,我都隨时恭候大驾。” 第634章 诛心决心 江晨心里打了个寒颤,一阵庆幸和后怕, 如果假冒自己的云素,遇到了准备万全的林曦,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这一夜,或许自己只要再来迟片刻,就能亲眼目睹那个可怕的结果— 林曦也感受到他心情的沉重,捏了捏他的手掌,道:“不必担心,我会把握分寸。不过,你最好还是把她看紧一点————” 话说了半截,她忽然定住,末了,又摇了摇头:“也说不准,或许她会笑到最后。” “说什么傻话·——” “傻话吗?”林曦轻轻一笑,兼有自嘲和不屑,“以前可能是傻话,现在谁说得准呢?” 江晨无言之中,又听她嘆息道:“同样一张脸,当初看起来那么熟悉亲切, 现在隔我这么近,却觉得很模糊,怎么都看不透。” 她咬著下唇,目光直勾勾地盯过来,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厉和诡异,直看得江晨坐立不安,方咬牙道:“我说要把这盘龙宫送你,你一口回绝,转头却找人从我手中抢夺一一为什么?是觉得我手里的东西脏,污了你的清白么?” 江晨抵受不住她的目光,不得不开口:“你我都不是孤家寡人,盘龙宫也不是说送就送。” “是了,在那么多红顏知己面前,你当然要顾及一下顏面,不能吃嗟来之食。”林曦冷笑,声腔微微颤抖,眼角又一滴泪珠滑下,“白送上门的东西,当然不值得珍惜。就像当初的我,要是没有拋下矜持,也能维持最起码的尊严,不至於在你眼里如此轻贱。或许多年以后,还能赚得你一声嘆息呢!” “你別这么说—” “难道我说的不对?”嗓音骤然提高,然而在即將崩溃的瞬间,却又倔强地强按住奔涌上来的情绪,几个吐息后,林曦抚平了颤抖的声调,低弱地道,“我已经学会了用鎧甲保护自己,你是我唯一的软肋,是我自作聪明,以为倒持太阿就可以让人感动。这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啊,比所有的神兵利刃都更要命—.” 江晨定定地看著她,也在此刻意识到,自己將失去某种宝贵的东西,或许永远也无法挽回。 “我一直在努力去容忍別人,可惜,却没有人愿意容忍我——”林曦吸了一下鼻子,在这一刻,她真的控制不住潜然而下的泪水,“既然无论怎么做都改变不了结果的话,为何不拋弃这天真的愿望?从今往后,青冥圣女和惜公子各走各路—” “阿曦!你先別急!” 林曦没有理会江晨的呼唤,她的手撑在床头,支起身子,仰著脸,闭了闭眼,任由泪珠从两颊滑落:“你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也不会再是你的绊脚石。今晚的这场诀別,就当是————— 语声忽然中止,因为江晨楼住了她的肩膀。 “阿曦,你听我说。” 林曦听见剧烈的心跳声,这又让她心中一酸,不忍迎对江晨的目光,垂头默然不语。 “我知道你一定很怨恨我,每次都这么软弱怯懦,让你失望透顶——”江晨脸色十分惨澹难看。 林曦似乎对他此刻心情感同身受,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 “我明白的。”林曦红著眼睛,幽幽一嘆,“但既然各自决心已定,你也不必浪费口舌了吧。最后一晚———-要跟我好好告別吗?” “今晚—”江晨只说了两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他微微別开目光,林曦也始终垂著眼眸,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此时此景,何等难言。林曦在等著他的回答,可他又如何能启口?眼看著漫长难熬的沉默仿佛没有尽头,林曦还是主动开启话端: “算了,虽然很怀念,但也不难为你了。』 她的语气似乎恢復了轻鬆淡然,可江晨分明听到了尾音勾连著一阵绵绵细雨,是那么幽怨悲伤。再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中,正有一丝黯然游移流动,渐渐扩散开来。 江晨体悟到了什么,轻声问:“你都知道了?” 林曦幅度微小地点点头:“你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听著。“马阴藏相”这个词,你虽然只说了一遍,我却记得很清楚,再翻阅了一些典籍,自然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所以你这几天一直在看书?” “我想找到它的解法。”林曦垂著眼脸,“你不喜佛法,一定是被人强行灌注这境界,身不由己。要想破除这境界,要么自废修为,要么重修佛法,以你的聪慧,只要能放下偏执静心钻研,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掌控自如。可惜,我大概是没机会见证这一刻了————.” 她始终没有抬头。即便在这时候,她仍不忍心见到他狼狈失落的模样。但在这一刻,她真的想哭。 就算再怎么做足准备,真当到了这一刻,也觉得难以承受。何况,她是真的以为能够情系他一生,无憾无悔。 江晨看著她泪流满面的脸庞,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堵住,眼前那张美丽的面容,也在湿润中模糊起来。 他总算明白云素所说的那句话:她从这里得到的欢乐有多少,此刻的心痛就有多少。 沉默了良久,他缓缓道:“那么你也应该明白,这些天我不找你的缘由。” “嗯。 “因为这个,促使你最后下定了决心吗?” “与这无关。” “那前几天—.” “好了!既然你非要听,那我告诉你,是又怎样?”林曦应了几回后,终於还是受不了这质疑中的偏见,情绪骤然爆发出来,“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不要脸的女人,一天到晚只想著跟你好!那你倒是行行好,施捨一点雨露给我, 不要摆狗屁架子行不行?就算你有苦衷,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反而要跟姓云的串通起来一起骗我?我知道你烦闷,你不敢面对我,我不是不能装糊涂,可你为什么又跟姓云的打得火热?是因为她不请人事,所以你觉得她能被你骗一辈子吗?” 激愤的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但林曦周围一向有蜃珠守护,也不虞他人知晓。 林曦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中委屈却没有因此而一扫而清,反而越觉得气苦。 “我不是不能等,可你越来越过分,根本就是故意跟我为难!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没有这种事我就活不下去了吗?” 江晨一直没有说话,忽然吐出一口气,伸出一只手。 “这时候你还想干嘛?”林曦一开始愣了会儿,回过神来,怒嗔道,“是不是跟那个姓云的一样,也想用幻术对付我?” “不是!” “休想!”林曦挣扎著,几乎要跳起来,“我不吃那套—一她手脚用力,简直快跟江晨廝打起来,但挣扎几下之后,她忽然感受到了异样,眼晴一下眯起:“这是什么————-幻术?” 江晨反问:“幻术能瞒得过你眼晴吗?” 林曦本来还想说什么,嘴唇忽然被封住。 第635章 罪大恶极 满头青丝铺散,林曦眯著眼晴感悟了一会儿,她绷紧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 闭上眼晴,仿佛被引入到另一个世界。 一个与他人隔绝,遗世独立,只为她而存的理想乡。 这似乎也是一种修行。 她想像自己正漂浮在海浪上,隨波而动,上下沉浮。 这些日子来的所有埋怨、憎恨、焦虑、不安,都隨著那海浪的潮流,被冲刷得烟消云散。 海上渐渐不再是平静的模样。 洪波骤涌,暗流湍急,她无法再慵懒而隨意地休憩,身不由己地被巨浪席捲而上,再轰然落下。 强烈的落差令她头晕目眩。 如同天崩地坂,狂风怒浪席捲人间, 林曦像所有落水者一般,慌乱地抓紧了周围一切可抓的浮木,伴著连声惊叫,感觉到自己被推上了万丈高空,又狠狠摔落。 良久,风浪平息。 林曦也累得够呛,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林曦半睡半醒间,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吃力地睁开眼睛去看江晨。 “你已经参悟了境界,能够对马阴藏相控制自如了?” 江晨的身形在她朦朧的眼神中有些模糊,只能隱约看见他在摇头。 “这些天诸事缠身,哪有空去翻那些佛经。” “可是你怎么又能——.”林曦脸上残留著红色余晕,剩下半截话说不出口。 江晨像是笑了一下:“为了你,这半佛之身不要也罢。” 林曦了:“那我岂不成了魔波旬的女儿,毁了你的清修?” “所以你这魔女可知罪大恶极?” “呸!”林曦伸脚踢了他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不可说。” 林曦又抬腿要踢,却被江晨一下抓住。 林曦挣了一下,没挣脱,脸上愈发泛红。 无声之中,两人享受著这阵温柔的寧謐。 过了一会儿,林曦从背后靠近,用一种柔媚得要滴出水来的嗓音说出了令天下英雄闻风丧胆的那两个字: “还要———.” 江晨嘆了一口气:“你这样会耽误我清修的。” 林曦双颊緋红,咬著唇道:“我是魔女,就是要坏你的佛法。” 书卷被隨意扫下床,烛光不知不觉熄灭。 这一夜,江晨又累又痛,睡得不是很死。 半睡半醒之间,仿佛看到林曦托著腮看著他,眼睛如黑夜里的明珠,內中情感闪烁不定。 忽而又好像看到了云素,正靠在墙角冷冷看著自己,这情景无比可怕,但偏偏无法醒来。 他似乎失去了对身躯的感应,想抬头却动弹不得,迷迷糊糊间仿佛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最后轰然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一抹明媚的阳光把江晨从黑暗中唤醒。 他睁开眼晴,发觉外面已是日上三竿。 而旁边的林曦也早已穿戴完毕,正坐在床头,左手拿著书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揉了揉眼睛,定晴瞧去,终於確认坐在床头的那女子不是林曦,而是一脸吊儿郎当的曲宸瑜。 “你怎么在这儿?”江晨的脸顿时黑下来。 曲宸瑜挪开书册,眼皮一翻:“不欢迎我?”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迴避吗?” 曲宸瑜地一笑:“林小姐早都走了,你也肯定累成了一滩烂泥,有什么好迴避的?” “你这蠢女子!知不知道潜龙在渊也是很可怕的?” “我知道至少有三个女人在等你龙跃於渊,你还是省点力气想想怎么对付她们吧。” 江晨穿好鞋袜,披上外衣,一转头见她手上的书册,道:“你怎么隨便乱翻別人的东西?周灵玉没教你作客之礼吗?” “哼哼,我们不夜城可没那么多规矩!没有哪个地方我去不得,没有什么东西我碰不得——— “这里不是不夜城,你也不是这里的城主,所以最好还是学会夹著尾巴做人,万一哪天撞到了铁板——” 江晨一边说著,一边要推开门的时候,忽然听见曲宸瑜叫道:“你就打算这样出门?” “那还能怎样?”江晨嘴上虽这么说,但一回头瞧见她极力忍著笑的样子, 还是往后挪了几步,对著墙边的一面大铜镜张望了几眼,立即就发现了她发笑的缘由。 脸颊,脖子,嘴角,额头,都留著明显的唇印。要是就这么走出去,保准惜公子的名声又要更上一层楼。 江晨抽了抽嘴角,一屁股坐回床上,伸臂拿掉曲宸瑜手上的书卷, 道:“去,给我打一桶水来。” 曲宸瑜杏目一瞪:“姑奶奶可是不夜城未来的城主一一“別做白日梦了,周灵玉现在活蹦乱跳的,你离城主远著呢,快去打水!” 江晨了半个时辰的工夫整理衣衫,清洗痕跡,直到对著铜镜再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才长舒一口气,甩了甩手臂,捏著肩膀走出门外。 阳光很艷,山色很美。 曲宸瑜跟在他后面,观察了片刻,道:“右脚力浅。” 江晨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曲宸瑜补充道:“应该是朝右半侧著身,一只手抓著你肩膀一一“你不去明镜司当捕快真的可惜了!” “不可惜,当个明察秋毫的城主也不算浪费。” “呵呵,你还对城主的位子念念不忘呢?”江晨说到这里,转目狐疑地看著她,“你今天的心情好些很不错啊!周灵玉找你聊天了?” 曲宸瑜扬起眉毛,虽然没有答话,但脸上淡淡的笑意却分明是承认了。 “你俩和好了?她打算让你做下一任城主?”江晨继续问。 曲宸瑜满脸的得意快要按捺不住,却强忍著笑,矜持地点了点头:“她已经正式向我赔礼道歉,我也就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大发慈悲不跟她计较了。” “那吕巨先的仇呢,就这么算了?你不是深爱他很多年吗?” “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曲宸瑜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恼怒起来,重重地了脚,“討厌!实在太討厌!明明知道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还非要拿出来重提!你见不得我跟灵玉和好吗?” “没有啊,我就是好奇嘛-—----好了好了,不提就不提嘛,陈年往事就让它隨风去吧!”江晨心想你昨天还一脸严肃地规劝我和周灵玉保持距离,一转眼就自个儿跑去破镜重圆了,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你说的“城主”又是怎么回事?这位子她至少还能坐一百年吧?难道近期打算让位给你?” 第636章 惊艷双娇 一提起这个,曲宸瑜顿时满面春风:“她可没想过要坐一百年,到时候人老珠黄了,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些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享受几十年清福——” 江晨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想嫁给谁?” 曲宸瑜斜他一眼,嘴角一勾:“你猜!” 江晨道:“是柳公子?” 曲宸瑜笑吟吟地道:“为什么不猜你自己呢?” “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江晨笑著摇摇头,“我给不了她什么幸福,跟著我只会担惊受怕,只有柳家那种权倾天下的大世家,才能庇佑住不夜城。” “是啊,难得你有自知之明。你虽然很厉害,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翘楚,但毕竟只有一个人,在巨大的权势面前也会显得很渺小。灵玉如果跟著你,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江晨本来有试探她口风的意思,见她没有否认,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当然不是什么正面情绪。 但他也知道,周灵玉本来也不是自己的私有物,自己没资格对她的选择指手画脚,所以很快压下那缕暗中作的负面情绪,神情一正,道:“她出嫁之后, 就把不夜城交给你打理?那么浮屠教的事呢,她准备抽身退出吗?” “当然不会。”曲宸瑜抱臂笑道,“覆灭浮屠教是她一生的志向,不管在不在不夜城,她都不会放弃的。” “这么说来,她还真是个志向高远、坚韧不拔的奇女子·——” 曲宸瑜傲然道:“要不是看著她还有这点心气,老娘也不会这么快就原谅她。” 江晨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她打算什么时候传位给你?” 曲宸瑜却在这时装起傻来:“传位?什么传位?” “她嫁入柳家之前,不应该先把城主的位置传给你吗?” “我有说她要嫁入柳家吗?”曲宸瑜睁大眼睛,一脸无辜,“事关灵玉的名节,这话可不能乱说。” “她不嫁人了?那咱们刚才聊了那么多,究竟聊什么来著?” “你都不记得了,我怎么记得?”曲宸瑜笑嘻嘻地眨眨眼,“你每天说那么多话,难道每一句都要记住吗?” 江晨咧了咧嘴角:“看来你还是不想让我死心是吧———” “什么?”曲宸瑜竖起耳朵,显出十分在意的模样,“你还不死心? 1 江晨见她突然做出这种如临大敌的姿態,不由一笑。也在此刻,他望见了前方走来的一行人,便放慢了脚步。 不仅仅是脚步,就连他的呼吸,也跟著轻缓了许多。 林曦和周灵玉並肩行来。 江晨在看到她们的时候,大脑有过剎那的失神。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两位《群芳谱》榜首同处一地的情景一一那果然是一幅让人说不出话来、也挪不开目光的图卷! 如果非要打比方的话,那么江晨此刻的感觉就是一一他仿佛看到太阳和月亮同时高悬在天空中,交相辉映,惊艷眾生。 周灵玉的美,是那种卓然不凡、冷艷出尘、凌驾於眾生之上的美。正如天空中只有一个太阳,烈日当空之时,任何星辰都会黯然失色,再是被眾口称讚的美女,在她面前都会被忽略为单薄的背景。 这份美丽如此耀眼炫目,普天之下,恐怕都很难找到一位画师,能捕捉到她的一丝神韵。 所以当年的《群芳谱》上,周灵玉独占鰲头,天下人心悦诚服,没有半点异议。 反倒是林曦,刚开始被排为《群芳谱》榜首时,是有过很多爭论的。 很多人觉得,这位林家的大小姐固然清丽可人,但对其他人也没有绝对的压倒性优势,排在第二第三的两位就不比她逊色多少。不少声音都在说,她是凭藉著尊贵的身份,才勉强胜过了其他人半筹,並没有太大的说服力。“这一届《群芳谱》前三其实不相上下”是坊间流传很广的一种说法。 甚至就连江晨,在昨天见到恢復容貌的周灵玉之后,也隱隱有种印象,潜意识里觉得林曦应该要比周灵玉稍逊半筹一一直到这一刻,他亲眼看到两人並肩走来,才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即便在周灵玉面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忽略林曦! 林曦的那种美,是可与任何人和谐相处的美,有她在的地方,都构成了一幅美妙雋永的画卷,所有人都能尽情展现自己的美丽一一而当周灵玉也进入这幅画卷之后,画中的意象就变了。除了林曦之外,其他人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边缘景致。唯独只有林曦,在周灵玉的映照下,气质却仿佛產生了些许变化,不再局限於人间,也多出了几分高远出尘的韵味。 林曦的温雅柔和,周灵玉的惊艷耀目,两种矛盾的气质杂在一起,共同构造出了一幅难以言说的图画。 一半柔媚,一半璀璨。 江晨体会到了这种矛盾之感,忍不住想:如果现在有一位书画圣手在此,到底是能藉助林曦的柔和画出周灵玉的身姿,还是在周灵玉的影响下,连林曦的容貌也画不出来了呢? 如果非要决出两人的高下的话,这应该算是一种办法吧? 曲宸瑜大概也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呆了一小会儿,但她毕竟是女人,沉迷的时间比较短,很快清醒过来,伸手在江晨眼前挥了挥,道:“眼珠子快要跳出来了!亏你还號称惜公子!” 江晨乾咳了一声:“最近视力下降,看东西看不清楚,所以眼晴要瞪大一点曲宸瑜递过来一块手帕,道:“借你擦口水。” 江晨差点就下意识地接住了,还好及时醒悟,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老子哪有流口水!” “擦擦鼻血吧。” “滚犊子!” 这时对面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近处,听见曲宸瑜两人戏謔的言谈,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吃饭了吗?”林曦问。 “没呢。你们吃过了?” “吃过了,十分美味的宴席。”林曦看著江晨,嘴角轻轻地掀起,“你快去吧,云姑娘应该为你留了一点。” 江晨连咳两声,避开这个话题:“看你心情不错,谈得还顺利吧?” “糟糕透了。我心情好可不是因为这个。”林曦眨一下眼睛,“不过对於云姑娘来说,应该算是势如破竹的胜利吧。有周城主给她撑腰,她可以一鼓作气。 至於我嘛,只能做好回去挨骂的打算了。』 江晨也不敢在这个话题多问,转而瞧向周灵玉道:“周城主怎么也上山来了,是要去山顶上看风景吗?” 周灵玉在旁边听了有一会儿,闻言微笑道:“打算去笑然亭看看,所以就跟林小姐一道过来了。” “兴致不错嘛,不过笑然亭好像没什么好看的吧?”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那好吧,祝你玩得开心。” 在眾多目光的注视下,两人的交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然而在眼神交匯的时候,江晨却分明察觉到周灵玉眼眸中传来一缕特殊的神念一一那是一种淡淡的疚,通过她精深的修为,准確地传递给过来,不多不少,分寸刚好。 她—·是在道? 江晨对於这一信息感到莫名其妙。好端端,她向我道什么歉? 对於周灵玉这样的高手而言,“眼晴能说话”不仅仅是个比喻,而是一定程度上的事实。但她也知道旁边的林曦同样是个深谱心灵咒法的高手,所以十分克制,在传递过来一个道歉的眼神之后,便不再有后续的交流,客套地向江晨和林曦告辞。 一旁的曲宸瑜似乎发现了些许端倪,目光狐疑地在两人脸上来回巡游几次后,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周灵玉道:“宸瑜,陪我一起走走吧。” “不想去。”曲宸瑜不假思索就摇头。 “咱俩好久没一块儿散步了,走嘛!”周灵玉略带撒娇的语气几乎把旁边人的魂儿都要勾出来了,並且这种杀伤力好像是不分男女的。 曲宸瑜犹豫了一下,最后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撇著嘴跟在了周灵玉后面。 江晨望著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皱著眉头思索那个眼神的意思,忽然他眼皮一跳,视线一转,发现林曦正冷冷盯著自己。那种神情,让江晨想起了草丛中蛇鳞反射的月光。 “你刚才的样子,很是失礼啊。”林曦慢悠悠地道。 “这个很正常吧,你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哪个男人可以无动於衷的。 , “是么?”林曦轻哼一声,“我的確是见惯了那些神魂顛倒的模样,不过你跟他们又不同一一你比他们更狂妄,更无礼!刚才的那种眼神-—----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江晨惭愧地低下头,无以反驳。 刚才看著两人的时候,他心里的確浮起过一个念头:“假如她俩躺在一起, 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虽然由於身体残留的隱隱疼痛让他很快压下了这种低俗的想法,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还是被两位心灵高手感应到了。 “我倒也罢了,她居然也没生气-————”林曦喃喃自语,眉心不自觉地锁成了一个结,“你们两个到底是———”” “咳咳!周城主心胸宽广,世上有这种想法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要是每一个都气的话怎么气得过来!” “不一样,绝对不一样—” “別想这个了。说说你们的盟约吧,今天到底谈得怎么样?” 经他一提醒,林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玉顏上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对了,还没告诉你呢,上回用幻术偷袭你的那个刺客,今天被抓到了!她也是胆大包天,竟然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宴席,多亏了周城主明察秋毫,把她揪了出来。” 江晨一听也乐了:“在周城主面前用幻术,岂不是送菜上门吗?那个傻瓜是什么来歷?” “这个人你也认识,说起来,云姑娘还得管她叫一声大嫂呢!” “大嫂?跟云姑娘的几个便宜兄弟有关係?是叶华的侍妾?还是沈月阳的女人?” “那位夏星梦夏姑娘,你应该也见过的。” “夏星梦?风雨楼的“白煞”?的確见过。以前看她好像挺聪明的呀,怎么干出这种蠢事!”江晨笑著笑著,脸色忽然微微一僵,“只有她一个人?” “是啊,要不怎么说她蠢呢!这女人心思岁毒,自己做了坏事,还想嫁祸给我,挑拨你我的关係,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啊?”” 江晨勉强笑了笑,道:“我在想,沈月阳是不是也过来了?” 一个沈月阳当然不足为虑,但与他联繫在一起的,往往还有沈凌峰、白鬼愁等令人头疼的名字。他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就算江晨如今已贵为武圣,也不能轻视他们的存在。 “放心吧,姓沈的没来。”林曦道,“我得到消息,那傢伙几天前出现在阳州的眠月楼里,喝得酊大醉,连睡了好些天,不知道现在酒醒了没有。” 江晨紧锁的眉头却没有鬆开:“如果夏星梦是来刺杀妖后的话,已经达到了目的,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他心中的疑惑不止这些。 他之前已经看过刺杀现场,確定刺客的身手远超夏星梦那个级数,这位美丽的金牌杀手最多也就是个先行探路的,可她却没有老老实实地隱匿行踪,反而伙同一个白衣女子一起偷袭自己-—--假如那刺客真是白鬼愁,他们两个似乎並没有太多配合,反而像在各行其是··— “你別忘了她以前的身份。她从前就是白鬼愁的奴僕,白鬼愁杀完就走,把她留下来替主子清扫现场也是理所应当的。” “但问题就在於——-——”江晨说到这里吐出一口气,“算了,我还是自己去问她吧。” “那你可要抓紧时间,再迟一会儿,可能就见不到一位完整的大子了!” “嗯。”江晨心思沉沉地迈开脚步。 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剎,林曦脸上的笑容收敛,嘴里喃喃道:“你对她的事情总是这么心急。” 第637章 寒烟锁玉人 一个名叫安安的宫女把江晨引到地牢六层。 在豌的地底石窟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条幽深的甬道,站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安安以特殊手法拨弄铁门的机关,粗大栏杆上的幽绿色咒文忽明忽暗,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哎吱”声中,铁门缓缓张开,一股寒潮张牙舞爪地扑出门外。 安安打了个哆嗦,顺势往后一退,让开了道路。 “江公子,你去吧,我在这儿候著。” 江晨点点头,迈步走入那一片浓郁如实质的黑暗中。 寒潮剧涌,冽风錚錚。 他眯起眼睛,很快適应了这里的光线。 充塞於此的滔滔寒潮剧烈咆哮著,仿佛要渗入他的身体。七阶玄罡的体魄行走在此处竟只能堪堪自保,他走了没多远,似乎受到这里幽暗气息的影响,耳边出现了海浪拍打峭石般的幻听。他不得不以神通构造出一片屏障,周围那仿佛在撕扯他身躯的压力才逐渐消失了。 如果一个中三境武者贸然闯入这里,大概活不过一香的时间,就会在黑暗中彻底沉沦。 一路走来,江晨察觉到了好几道藏在暗处的气息。 那些都是被黑暗泯灭了神志的武者,只剩下空洞的躯壳,成为了地牢中的“野兽”,在暗中窥伺著来往的过客。但这些野兽至少还保留著趋利避害的直觉,江晨只微微散发出剑气,它们便知道这血食並非自己能吃得下的,一个个按捺不动,期待著转机。然而直到最后,它们都没能等到机会出现。 走过一道闸门,禁制愈发沉重了,两旁墙壁上的符咒纹路隔断了天地间的气机,像锁一样套住了行人的四肢和脖颈,使得每一个动作都越来越艰难。 好在没过多远,江晨就看到了他想找的人,此时正站在一根耸立的铁柱前, 只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 “素素。”江晨一开口,黑暗就往他嘴里灌。带著透骨的阴寒,让他大皱眉头。 “晨哥哥。”云素的回应並不是以语声发出,而是经过一道神念传递到他识海中。她仍未回头,“天外寒铁锁这梦中美人,你觉得般配吗?” 江晨再走近几步,便看到了云素身前的女子全貌。 她浑身鲜血淋漓,被缚在寒铁柱上,无法维持优雅的姿態,纤细的身子在粗大锁链的束缚下显得无比娇弱可怜。 “真的是她。” “晨哥哥也觉得意外么?”云素伸手拨开女子脸颊上垂落凝结的长髮,露出她完整的面容,“我的这位大嫂,竟然不顾千金之躯,亲自来我宫中做客。就算是母亲,恐怕也没有想到吧。” 江晨定睛瞧去,只见那女子神情萎顿,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任由云素摆布。那惨白身子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若非隱隱还有些许气机游动,江晨必认为这是一具女尸。 “夏姑娘。”江晨唤了一声,声音刚脱口就被寒流衝散,传到夏星梦耳边时,不知还剩下几成。 他冷哼一声,抬起右手,食指轻弹,顿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波浪向四面盪去, 把周边呼啸的寒潮尽数挤开。 但这片黑暗中滋生的寒潮乃是统御整座地牢的霸主,又岂肯善罢甘休,猝不及防被挤开之后,顿时发出愤怒的咆哮,张牙舞爪地席捲回来。 可惜这一回,它们撞到了一座无形的屏障上,如同惊涛拍岸似的,溅起了千层碎雪,那耸立的屏障却巍然不动。 江晨挥手之间,便製造出一个空间断层,將这附近狭隘的地带与周围的寒流隔绝开来。另外,也可以防止那些暗中的野兽偷听到这里的交谈。 云素终於回头,双目中似有异彩闪过,微笑启唇道:“晨哥哥跟她也是老相识了,一定有话要说吧。” 江晨上前几步,站在云素身后,目光在夏星梦脸上端详片刻,问:“她还醒著吗?” “现在不是。”云素的手掌轻轻拍打著夏星梦脸颊,“不过如果晨哥哥要她醒著,那她马上就会醒著。” “算了,我下次再来吧——·—· “晨哥哥好像很怜惜她?”云素歪著脑袋斜过来一眼,“別下次了,就这次吧。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晨哥哥白来一趟。” 说话间,她葱嫩的手指在夏星梦额头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回,后退一步, 站到江晨身边,道:“晨哥哥有什么想说的,儘管说吧。 , 两人注目下,夏星梦的睫毛微微眨动两下,渐渐抬起,半张的眸子里似有一片朦朧闪烁的星光,如同神灵显圣一般,令这具冰雕似的身躯剎时便拥有了灵动的神采。 “果然人如其名,我大嫂的这双眼睛真是漂亮哩!”云素赞道,“晨哥哥觉得呢?” “是很漂亮。”江晨隨口应了一声,没注意到云素忽然有些古怪的表情,全副心神都落在那锁链环身的女子身上,道,“夏姑娘,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夏星梦没有回应,似乎只当成了清风过耳,眼皮又有垂落的趋势。 “第一个问题,我俩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直接的仇怨,但你四五天前刺杀我又是为何?” 江晨问完之后,夏星梦的眼皮彻底合上了,半点回应也欠奉。 “夏姑娘?”江晨又唤了一声,碍於云素在旁,又不好太失风度,只觉得颇为尷尬。 “夏姑娘,你再不说话,我就要动粗了。”江晨说著回头看了云素一眼。 虽然他杀过的女人不算少,但还是不想在云素麵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云素先是忍著笑,后来发出两声闷笑,很快又由嘴角蔓延全身,捧著肚子,前仰后合,笑不可抑。 “晨哥哥,她没把你放在眼里呢!你这惜公子的名头也有不顶用的时候, 哈哈·——” 她歇息片刻,气息匀了一会儿,手掌仍捧在腹间,挪道:“堂堂惜公子,难道会拿这样一个小女子无可奈何吗?” “才不是!只不过—.” “只不过你信了那些道学先生的酸言腐语,不愿欺凌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弱女子?”云素说著摇摇头,忽然抬起手掌,凌厉地挥过去,“啪”的印在夏星梦脸上,抖落冰屑无数,余音在空间断层里迴荡,“人家说你一声惜公子,你就真的入戏了?连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都能让你畏缩不前?晨哥哥啊晨哥哥,你不能越活越回去——” 耳边听著云素嘀嘀咕咕的抱怨,江晨唇角咧开,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你已经很久没这样跟我说话了。” 云素一,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呛出一声笑:“你还真是————— 话没说话,她的右手已被江晨握住,另一只大手覆过她细长的手掌,轻轻摩几下,关切地问:“用那么大的力,没伤著吧?痛不痛?” 云素眼睛弯了起来:“晨哥哥,你关心的其实是旁边这位吧?” 结结实实挨了那一巴掌的夏星梦,因冰冻而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刺眼的五指印,嘴角逸出一股血水,半边脸也有些发肿了。但她仍闭著眼睛,仿佛对身体所遭受的痛苦毫无所觉。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死不鬆口了。”云素幽幽地嘆了口气,目光在她面容停留片刻,又转向江晨,神情略微变得古怪起来,“晨哥哥,按理说,对付女人你最有办法·—. 江晨点点头:“我试试吧。” 他上前一步,伸手托起夏星梦的下巴,道:“夏姑娘,咱们行走江湖,面子是相互给的。今天我过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了,咱们相安无事。不然,就算你不怕死,可你毕竟是一个女人,应该知道有些方法可以让女人生不如死,对吧?” 夏星梦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倒是后边的云素附和了一句:“妙啊。” 江晨道:“你如果实在不愿开口,我也不强人所难,我可以换一种更简单的问法,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如何?” 夏星梦眼晴睁开一条缝,眸光如霜似雪,在江晨面上迅快一绕,隨即又转向云素那边。 江晨还没注意到身后云素的神情变化,见夏星梦有所反应,便欣然问出第一个问题:“你这次潜入盘龙宫,是沈月阳指使的吗?” 夏星梦摇头。儘管幅度很小,但江晨还是得到了答案,於是继续下一个问题。 “是白鬼愁指使的吗?” 还是摇头。 “白鬼愁行刺妖后,你有没有参与其中,从旁协助?” 依旧摇头。 江晨狐疑了,“你潜进盘龙宫也是为了行刺妖后吧?” 这回终於点头。 “既然你和白鬼愁目標一致,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行动呢?”这样复杂的问题,光凭点头摇头当然得不到答案。 江晨托著下巴,沉思片刻,脑中灵光一闪,“莫非-—-””-你在躲著白鬼愁?你怕他发现你?” 夏星梦点头。 “妖后仙逝了,你还留在这儿不走,也是因为担心白鬼愁仍在暗中逗留?所以你不但不走,又混入了近侍之中,觉得这样反而更安全一些?” 点头。 “那你行刺我又是为何?你跟我有仇?” 摇头。 “沈月阳想杀我?” 摇头。 “白鬼愁想杀我?” 摇头。 江晨的眉头越皱越紧了,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和你一起动手的那个白衣服的姑娘,是她想杀我?” 点头。 江晨轻轻吁了口气:“她是你朋友?” 点头。 “她想为陈煜报仇?” 点头。 “你呢,也想为陈煜报仇?” 夏星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摇头。 “那你还真是够朋友。”江晨微微笑了笑,“寧愿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帮朋友去刺杀一个无冤无仇的人,偏偏这个人还是块铁板,不小心就把你朋友反杀了。” 夏星梦平静地垂著视线,对他的讥讽之言无动於衷。 “你想为你的朋友报仇吗?” 摇头。 “回答得这么干脆,让人有些意外呀。难道,你本来就预料到她会死?』 点头。 “那你还真是够朋友。”江晨重复了这一句,嘆笑一声,“就算说服不了她,也该想想其他办法吧,何至於看著她白白送命—” 默然。 江晨语气一转:“她明知必死还执意要刺杀我,是为了离间我和阿曦吧?” 点头。 江晨轻嘆道:“这样来看,她也差点就成功了。” “难道没有成功么?”身后的云素一脸惋惜的神情。 “差一点。不————-应该说,当时已经成功了,那件事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 直到今天才算释怀。” “那还真是可惜呢!”云素也跟著嘆气。 “我问完了,多谢夏姑娘配合。”江晨转过身,面向云素,道,“我也有话对你说。” 云素却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摆摆手道:“不急不急,有话咱们可以回去之后慢慢说,现在嘛,我还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你要折磨她?” 云素歪了歪脑袋:“晨哥哥心疼了?” “只是觉得没什么意义。不过-————-隨你吧。”江晨再看了夏星梦一眼,心中虽然泛起些许怜悯,但这点怜惘不值得他惹云素生气。 她这段日子以来也压抑得太久了,让她宣泄一下也好。 江晨迈步从云素身边走过,云素盈盈的目光隨著他移动,眼神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江晨觉得她应该有话要说,其实他也一样,不过她既然不想在这里多谈,那他也不介意多等片刻。 待他走出四五步,云素忽然开口道:“晨哥哥,既然来都来了,不能让你白跑一趟,不如帮我一个忙?” 江晨听出她语气极为微妙,狐疑地回头,问:“需要我做什么?” 云素此时的眼神竟有些躲闪,一警之后就迅速移开目光,言不对题地道:“ 我的这位大嫂,你觉得如何?” 江晨一:“什么如何?” “她的身材,她的容貌,入得了你这惜公子的法眼吗?” 江晨要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眼光在夏星梦身上一绕之后又讯快收回,低声道:“你想让我—————”” 第638章 出乎意料的请求 “晨哥哥果然聪明,一点就透。”云素的右手在背后捏住左手食指,眼脸垂下,脚尖左右划了划,似乎对於这种话题也有些羞涩,“我大嫂也算得上天姿国色了,即使比不了林姑娘,至少也能在《群芳谱》上排得上號,不算委屈了你。 怎么样,帮不帮我这个忙?』 江晨心中若无波动才是假话。但想起昨晚辛苦劳累的一夜,他马上摇头:“你知道的,我最近——-要修身养性,不能做这种事———. “晨哥哥啊晨哥哥,到现在你还想瞒著我吗?”云素募然抬头,脸上的表情显出几分诡论,“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但我看得出来,林小姐对你咋晚的表现是十分满意的。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修身养性』了呢?” “这个———.·· “你明明有办法,却跟我说没有办法,难道是怕我知道以后对你图谋不轨?” “没有,绝对没有— 江晨其实是有办法的。 就算无法自然而然地觉醒,他也能够控制血气匯聚,强行灌注肌体,化为金刚之躯横衝直撞。 只不过这样一来,对於他自己而言,就只有阵阵酸涩刺痛之感,其他的很少很少,完全无法得到半点享受。 纯粹卖弄力气,博美人一笑罢了。 他当然不愿在这种情况下,去与云素发生什么。 毕竟,他也是希望留下美好的回忆的。 云素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诡,语气却十分哀怨:“我知道我比不上林小姐的美貌,你不屑於对我下口,可是连一句真话都不跟我说,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 江晨手足无措:“素素,你別这样说——” 云素忽然又换了一副柔和的口吻,轻声道:“晨哥哥,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只有今天求你一回——” 江晨看了一眼后方血跡斑斑的女子,嘆息道:“何至於此。” “难道她不该么?”云素抖了抖眉毛,“既然瞎了眼爱上沈月阳那种人,就要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 江晨並不想与她爭吵,道:“就算你想惩罚她,在宫里隨便找个男人不就行了,何必要找我呢?” “那可不行!我必须亲眼见证这一幕!如果是別的男人,我就看不到了。”云素甩了一下手掌,“我要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江晨摇了摇头:“你看著我对她做那种事,难道会很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只要想想沈月阳知道这事之后的表情,我做梦都会笑醒哩!” “你以前还嫌我脏的。” “噢,你说这个。”云素恍然地眨了眨眼睛,“虱子多了不痒,你已经够脏了,不在乎再脏一点。” 见他仍是一脸不情愿的表情,云素稍稍凑近脸庞,安慰道:“好啦,別这么愁眉苦脸的,这对你来说是件美差才对,多少人做梦都羡慕不来呢!” 淡淡的馨香依稀可闻,极富魅力的嗓音幽幽传来,带著別样的温柔和诱惑。 江晨睁大眼睛,看著近在尺的佳人,心臟怦然而动。 “就一下,一咬牙就过去了,你又不吃亏。”云素的小嘴中轻轻地吐出恶魔般魅惑的话语,“让她生不如死,为我,也为我母亲。” 四目相对,鼻尖相距不过两寸,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真切。 那张如笑凑到面前,接下来的言语让江晨愈发心旌动盪:“只要你点头答应,今天,沈月阳平生最爱的两个女人,都属於你了———” 江晨屏住了呼吸。如果不加以控制的话,那粗重的鼻息一定会灼伤了云素。 他一直都知道,沈月阳对自己这位妹妹可是已久的,那么云素口中“最爱的两个女人”中的另一位,就是她自己了—· 江晨端详这张精灵般的脸蛋,深吸一口气,强控住內心深处的澎湃欲望,努力用平静的语调道:“你不是筹码,我不想跟你做交易。” “嗯?”云素颇为意外。 “素素,等你准备好了,那一天迟早会来。只是现在,你一定不要被仇恨蒙蔽眼晴,做出將来会后悔的事。” “別向我说教。”云素垂下眼脸,嘴角却翘了起来,最后用微不可觉的声音道,“今天真的不行?” “今天不行。” “那好吧,看来我的面子还不够大,走吧!” 走出阴暗的地牢,阳光洒下来,仿佛浑身的阴冷潮湿都被祛走大半。 江晨刻意將刚才的狼藉场面放逐到记忆边缘。如果其他人问起,他一个字都不会提。 看著旁边低头徐行的云素,他打起了一点精神,道:“你打算一直这样关著她?” “不然呢?一刀杀了?”云素头也没抬。 “这样关著不是办法。千日防贼,难免疏漏。等我们几个离开了,以盘龙宫的现状,完全挡不住沈月阳父子两个—————· “那就把她放了,让她回去找姓沈的哭诉惜公子的兽行?”云素的嘴角带著惯常的讥消。 江晨摇了摇头:“周姑娘给我们出了个难题。”他现在总算知道,周灵玉之前为什么要向自己表示歉意了。 站在他的角度,寧愿早点送走夏星梦这尊大神,也好过现在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周灵玉或许只是隨手揭穿了一个可疑者的偽装,等她发觉那人的身份,祸已经闯下了。 云素微微侧过脸,“晨哥哥,你担心得太早了。你以为我会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等著沈家父子前来救人吗?我没那么傻!在彻底掌控盘龙宫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直到哪一天准备万全了,我才会派人告诉我那个好哥哥,嫂子在盘龙宫中做客,衣食无忧,请他不必掛怀!” 江晨轻嘆道:“我就怕你等不到那一天——” 云素明眸一闪:“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別人。就算你等得起,有些人未必等得起。” 云素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並不多。” 江晨道:“至少有一掌之数吧?就算你能对宫里的人下禁口令,不夜城那边呢?青冥殿那边呢?” 他一口气问了四句话,云素却好像只听进去了最后一句,冷哼道:“你家夫人的心思有多阴损,你也是知道的。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她或许还会装装样子,把自己打扮成纯洁的白莲。现在掌握了这么大一个秘密,她只需要勾勾手指,不小心说几句梦话,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置我於死地。我可以肯定的是,假如有一天事情真的败露了,那一定是从她嘴里传出去的!” 这语气实在古怪得很,江晨颇感不適,却也肃容回应:“我一定交代她严守秘密。” “那我也只好指望她把你的话当回事,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隨便说梦话了。” 江晨想说林曦睡得安静,一般不说梦话,但看了一眼云素,他默默地咽了回去。 眼神交匯,云素似乎看出了什么,冷笑一声,也不道破,转言道:“至於周城主那边,我是信得过的。她可算帮了我的大忙————” “我可信不过她。”江晨对周灵玉的多管閒事仍有些余怒。 “那是你的事。”云素加快了脚步。 江晨跟紧她的步伐,心中飞速转动,想劝说她放弃以夏星梦为诱饵的打算。 然而区区一个夏星梦,就算遭遇再悽惨,又哪能让云素满足? 云素无比坚决的態度让江晨打消了这种念头。 接下来的数日,各方的重点都放在了会谈上,进展十分顺利,很快擬好了盟约,消除异议后,择一黄道吉日,升坛香,血盟誓。 当日筑台三层,列盘龙宫、不夜城、青冥殿三方旗帜,由周灵玉、云素、林曦三人登坛,焚香祭天,共读誓约,相约守望互助,共御外敌。 三人虽是女子,却也大方慷慨,豪气朗朗。 台下眾人皆听得意气激昂,吶喊拥隨。 隨著一阵阵响彻云霄的欢呼,笼罩著盘龙宫诸人心头多日的阴霾,终於渐渐消散。 自失去主心骨妖后云蝶的十二天后,盘龙宫拥有了新的统治者,人心重新凝聚。 江晨看著那山呼海啸的场面,心中那块空悬已久的巨石终於缓缓落地。这一天,也该是他离开的日子了。 虽然后面还有一些细节上的商议,以及互相派遣使者等行动,但这已经跟江晨没有太大关係了。 他在盘龙宫逗留的时日已经够久,等到局面一稳定下来,安云袖的伤势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他便向云素提出告辞。 云素没有挽留。 第639章 千万里相望 三方盟誓后的第二天,江晨已到了离盘龙宫两百里外的官道上。 他眼前的村庄,白骨累累,一片废墟。 这便是妖魔过境之后的景象。 暗褐色的土地,由血跡乾枯后的色泽渲染而成。废墟中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最好的也只剩下半边,大部分都只剩下头颅,或者一两只残缺的手脚。 妖魔以人为食。 出了盘龙宫,江晨才深切体会到这句话的沉重和残酷。 这並不是他看到的第一个沦为废墟的村庄。 沿途两百里,这样的场景屡见不鲜, 所以他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愤怒,只是沉默。 沉默地往前走,遇见更多的白骨,更多的荒芜。 更前方的一座村庄,虽然没有沦落为妖魔血食的命运,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整座山坡如同被雷火洗掠而过,屋舍皆被焚毁,而数十名衝出来的村民,横七竖八地倒在黑中,一个个像是烧焦的木炭,萎缩成很小一块,再也辨不清他们的性別和样貌。 江晨蹲下身子,触摸到尸体上残留著的天罡气息,无数细小的银蛇缠绕过来,即便经过了多日的挥散和沉淀,也让他手臂上的毫毛一下竖起,麻痹了一个瞬间。 “恐怕已是妖仙的级数。”他抬头望向天边。 大雨倾盆。 雷霆在乌云中翻滚。 一道长虹骤然掠过阴沉天空,將所有人的脸映得惨白一片,紧接著,炸响的雷声贯穿了耳膜,挟裹著赫赫天威,在人间轰鸣迴荡。 江晨凝重地想,这样的闪电如果是由妖魔御使,人间的城池有几个能够抵抗? 他视线转向谢元。 谢元摇头:“我没听说过妖界有这么厉害的角色。如果有的话,那也一定是来自人间的妖魔。” 江晨道:“不管是来自哪里的妖魔,它现在离我们好像不远。” “怕什么!”身后一名女子叫道,“有大圣在这儿,哪个不长眼的妖魔敢来自寻死路!” 江晨不用回头,也能猜到那位楚楚姑娘此时脸上狂热的表情。 她自从醒来之后,就寸步不离地跟在谢元身边,甚至连睡觉都要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口。谢元纵有神鬼之力,也熬不住这样的死缠烂打,只能听之任之。 安云袖附和道:“就是!还有我家公子和荧惑大侠在,那妖怪除非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送菜上门。” 要是曲宸瑜没有回不夜城的话,说不定还能讥笑两声。但她现在不在,便没有人能够阻挡两个小丫头的热情,她们凑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谈论那妖魔如果送上门来的话会被大圣和公子怎么处置,连脚下的泥泞也顾不得抱怨了。 江晨本人却没有她们口中那样的信心。他和荧惑、谢元都是肉身成圣的武者,对方则是掌控雷法的妖仙,雷法乃先天之道,万法之首,真要打起来,恐怕胜负难料。 沉思间,他忽然醒觉。这时谢元也朝两名女子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安静一缕微淡的气息从雨幕之后传递过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江晨戒备地望过去,很快看到一个青色的人影出现在雨幕中,以一种飘逸的姿態,悠然行到近前。 “青玄。”谢元率先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江晨也在这时认出来了,此人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当荧惑前往圣城寻找血剑圣復仇的时候,这傢伙也在旁边观战, 一袭青衣,號称妖帅。 这一位曾经的妖族元帅,此时此地现身,有何图谋? 这傢伙的气息,比起当日愈发纯粹圆融。江晨试探的神念还没接触到他,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远远偏离出去。 但也就在那一瞬间,江晨捕捉到了那一丝壮阔辽远的波动,让他认识到这位青衣妖帅的实力,或许已接近了血帝尊那个级数。 “老谢,距我们上次见面,快有一百年了吧?”气质典雅的青衣妖帅露出风度翩翩的微笑。 谢元的声音里却没有多少热情:“妖族的事,已经与我无关。” “不错,一百年前你跟我族就已经恩怨两清。”妖帅的笑容分毫未减,“但还有一件事,你却非做不可。” “那件事如果能做,一百年前就做了。』 “一百年前做不了的,不代表现在也做不了。”妖帅悠然抬起一根手指,“我找了一位三百年前號称天下第一的朋友,替他做了三件事,他也答应帮我一个忙。” 谢元募然张目:“血剑圣?” 妖师微笑頜首:“趁骑士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位爭夺上,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世间很少有人知道,这两位在一座村庄废墟中的短短几句话,会在人间掀起怎样的波澜。 临走时,江晨问青玄,知不知道有一位精通雷法的妖仙正在附近徘徊,青玄答了三个字:“不是我。” 楚楚哭喊著想要追隨元空大圣的脚步,这一回,却被谢元坚定拒绝了。 接下来的三日,她都闷闷不乐,难见笑顏。 好在,接下来要走水路,就算她把自己闷在房中不吃不喝,也不影响行程。 大船向北,两岸青山相对出, 江晨坐在船头,遥望前方大江与石崖。 安云袖站在他身后,看著他身影与两头竖立如刀削的崖壁一道,於眼中映出陡峭的形状。 江面逐渐开阔。岸边地势趋於平缓。渔船也多了起来。 安云袖望著远处坐落的大小屋舍,和一道道裊裊上升的炊烟,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对身前的男子说道:“公子,我们下去走走吧?” 江晨说:“饭点快到了。” 安云袖失望地“哦”了一声,情绪明显低落。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道:“公子,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里吗?” “你很喜欢这儿?” “是呀!江边的景色这么好,住起来一定很舒服吧!”安云袖伸手指向岸边的村落,“就像他们那样,修一个院子,挖一个池塘,种上柳树和梨树,等到春天来的时候,雨轻轻落在梨院落,风慢慢吹过柳絮池塘,一定美极了!” “但是,等到夏秋的时候,江水涨汛,洪流会把你的梨院落和柳絮池塘一起淹没的。” “那—·那也没关係呀,我们可以等洪水过了再回来嘛———” 安云袖说著说著,然察觉到江晨的气息冷了几分。 倒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前方江岸上的一座寺庙。 浮屠庙。 安云袖看到那座浮屠庙的时候,也识趣地收声。她知道江晨每次看到或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心情都不会很好。 江晨这时的心情尤其很差。 因为在別处也就罢了,沿岸这么秀丽的风景中突然冒出一座浮屠庙,就像一锅粥里的老鼠屎,格外刺眼生厌。 而且看上去,那座庙似乎信眾很多,香火鼎盛。 江晨不自觉地捏紧了船头的栏杆,力度把握得很好,连一丝浅浅的指印都没有留下。 他已经能够较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儘管心里不舒坦,但也不会像刚开始那样,看到一座庙就非要將其夷为平地。 他轻哼一声,移开目光,想要眼不见为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他別开视线的剎那,心中忽然生出奇妙的感应,仿佛在苍穹之上张开了一双冥冥中的眼晴,与他四目交织,两两相望。 他凝目思须臾,便有了猜测,对著空阔的江面扬声问道:“不动明王,是你在看我吗?” 天地俱寂。 江晨地一笑:“堂堂不动明王,却只会像老鼠一般躲在暗处偷窥,不怕惹人耻笑吗?” 话音未落,他眼际突然泛起一道耀目的金光,来势无比迅疾,几乎在察觉的同时就已射至他身前。 江晨稍一偏头,那道金光便拖著澄澈绚丽的尾焰,擦著他的脖子掠过去了。 却听身后轰隆一响,大概是墙櫓被击穿了,惹起一片惊呼声。 很多人高喊著:“进水了!进水了!” 安云袖也明显察觉到脚下的甲板失去了平衡,逐渐倒向一侧, 江晨却没有理会身后之事。 他躲过金光的同时,便捕捉到了金光的来处,正是岸边那座浮屠庙。当即便纵身一跃,如一缕电光掠过江面,射入那裊裊的香火之中。 片刻后,等安云袖牵著楚楚衝出船舱,一同踏波而行的时候,只听见岸边传来更大的惊呼声,那座庙里冒起熊熊火光,烈焰中的人影哭爹喊娘地往外逃窜。 安云袖嘆了一口气。 她握著楚楚的手掌,却没有奔向岸边,而是落在了不远处的另一艘大船上。 这艘船上都是些披甲持刀的武人,正被侧畔的哭喊求救声和岸上的冲天火光搅得心神不寧,一见有不速之客上船,立即抽刀拔剑围上前来。 “你们是什么人?” 虽然对方只是两名年轻女子,但这群久经沙场的老江湖们却不敢放鬆警惕。 如今这个世道,多的是脸上笑盈盈、下一刻却杀你全家的魔女传说。况且,刚才这女孩踏波而来、衣袂如云的飘逸身姿,足见她的修为不在己方任何人之下。 安云袖立在船头,对这群人手中亮晃晃的兵刃视而不见,先帮著楚楚扶栏站稳了之后,才转过头淡淡说了一句:“我们的船坏了,劳烦借光。” 眾武士有的目光在两女身上打量,有的则看向他们的首领,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大汉。 他们都知道自家老大向来以铁石心肠著称,不管是娇滴滴的女子还是耄老人,他都能毫不客气地赶他们下船。不过眼前这位女子的容貌之美丽却是他们平生所仅见的,老大会不会为此破一回例呢? 络腮鬍子沉吟三息,便做出了决定:“两位姑娘请便。” 武士们都鬆了一口气,有的还发出了欢呼声。这姑娘如此美丽,居然把老大的铁石心肠都融化了! 不过他们却误会了络腮鬍子的本意。身为整支队伍的护卫首领,络腮鬍子基本不可能因为对方美貌而影响自己的判断,让他做出决定的关键原因只有一个: 在对视的几息內,他完全无法看穿这女子的虚实! 与其冒著激怒对方的风险,不如先卖她一个面子,只要她不在船上乱走,咱们两方暂时就能相安无事。 安云袖点了点头,微笑道:“多谢了。” 这络腮鬍子虽然没摸清她的来路,却也大致猜到了她的性格。她原本是打算,如果这群人不上道的话,就乾脆把他们全部赶下船的。要知道,她刚从浮屠教出来的时候,一路可都是这么烧杀抢掠过来的,要不是遇到了命中的克星,她这尊菩萨也不会改了习性。 而旁边看起来娇滴滴的楚楚,当初也是杀伐果断的角色,在盘龙宫的时候手上没少沾人命。络腮鬍子没有选择直接与她们起衝突,显然是十分明智的。 武士们收起刀剑,气氛缓和了许多。 不少年轻人的自光时不时就朝安云袖的方向来,络腮鬍子连忙呵斥他们。 “看什么看?不要命了么!” “没礼貌的东西,给老子滚下去!” “再看就把你的狗眼挖出来!” 年轻人只当老大故作凶神恶煞,却不知他说的都是心里话。 安云袖对於这种眼光毫不在意,她只是觉得不安,岸上的混乱还没有消失, 荧惑也迟迟没来,他们都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不动明王远隔万里一击沉船,江晨若直面他的佛像金身,能不能占到便宜?毕竟,那可是浮屠教中被誉为最接近佛主的男人·—··—· 这时,一个娇媚的少女嗓音从船舱內响起:“外面有客人来了吗?宫少侠谷少侠,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隨著款款的脚步声,一个窈窕身影走了出来,两名负剑少年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哪位贵客临门-—-——”那少女顺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刚刚辨清安云袖的容貌,语声便戛然而止。 她是被安云袖的样貌惊著了。 身为上官家族的嫡女,她一向对自己的容顏极为自信,“媚骨天生”便是老师给她的评语,一一笑皆是风情万种,族中无数男子拜倒在她裙下,就像身后的这两个少年,在她面前说话都结巴,瞧著她的眼神又是灼热无比。 但现在看到安云袖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只是个庸脂俗粉,这让她喉咙里的后半截话再也难以成声。 上官小姐毕竟是经歷过大场面的,只失態了三息,就恢復了风度,黛眉舒张,浅笑道:“好漂亮的姐姐!” 她又用一种亲热的口吻谓左右道,“宫少侠谷少侠,你们以前可曾看见过这么標致的女子?” 第640章 次第登船 右边的宫少侠还算正常,摇了摇头。 左边的谷少侠则一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样子,张大嘴巴道:“女、女菩萨?” 上官小姐眉宇间不悦之色一闪而过,又笑道:“两位姐姐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快请进来喝一杯热茶吧。” 安云袖却道:“不了,我要在这儿等候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 “是啊,公子没到,我这做下人的又怎敢安歇。” 上官小姐再度动容一一听她的语气,如此清雅高华的女子,原来只是別人家的侍婢吗?她口中的那位公子又是何方神圣?七大世家的天潢贵胄? 上官小姐半信半疑,心思却因此而开始活络起来。再看向安云袖的时候,她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热情。 “能让两位姐姐甘愿追隨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吧?可否赐教尊姓大名,好让我们有个接驾准备?” 安云袖带著一丝恶趣味的笑容,稍昂起头,缓缓道:“我家公子的名头,你们一定听说过··..”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正想接下来好好欣赏那些人震惊惶恐的表情,却发现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从自己身上转移开了,转向的位置是自己的—.身后?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回过头,正见一条黑影由远及近,眨眼便至面前。那一身沉重的甲冑挟迅猛之势落在船头,却像落下了一片树叶一般,没有带来半点摇晃。极大的落差感让人们心生震撼,一时都忘了说话。 安云袖看著眼前的这个高大身影,愜了愜,问道:“荧惑大侠,你拿这么多箱子干什么?” 荧惑身上穿著的是妖族工匠精心打造的一套狞威武的漆黑甲冑,脸上戴著一个森冷的寒铁面具,加上那双幽暗若无底深渊的眼眸,让看到他的人无不打心底里冒寒气。 但他此时双手拿著、胳臂夹著、肩上扛著的都是箱子匣子,倒有一种另类的喜庆之感,令原本的冷酷气势都被冲淡了几分。 但回过神来的护卫武士们却不敢怠慢,纷纷握刀按剑,万分戒备地盯著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就连修为平凡的水手,都能感受到这位黑甲剑士身上散发出来的霸气和煞气。而修为愈高的武者,所感受到的衝击也愈发深刻。 像为首的那位络腮鬍子,在看到荧惑第一眼的时候脸色就变得无比难看,像是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另一位麻衣老者也是脸色煞白,以一种奇特的姿势钉在甲板上,衣衫像被一阵阵狂风冲刷著,猎猎作响。 上官小姐身边的两名少年反应不一。 右边的宫少侠直接拔剑出鞘,以抵挡那股无形煞气。 至於左边的谷少侠,则第一时间往后窜了四五步,一副要跳船逃命的姿態, 后面又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才悄悄又往前挪回了几步。 大部分人心中都有一个想法:看这黑甲剑士手里大箱小箱,一副劫掠归来的样子,那边的船不会就是他弄沉的吧? 上官小姐神情变了变,倒还能维持冷静,向安云袖问:“这位英雄就是姐姐要等的人么?” “你猜呢?”安云袖一歪脑袋。 上官小姐从她的神情便得知自己猜错了,此人並非正主。 这让上官小姐心中的惊异之情愈发浓烈一一目眼前的这位黑甲剑士威煞之气如此霸道,恐怕已入传说中的玄罡之境,傲啸江湖不在话下,却好像只是一个隨身侍卫一一正主又该是何等人物?若说那位公子跟七大世家没有关係,她是打死都不信的。 柳轩,卫宸,卫流缨,贺鹏海,叶阑珊-—----这一个个仿佛镶著金边的名字, 纷纷冒出上官小姐的脑海。 再看看眼前让人自惭形罗的安云袖。黑甲剑士的魁梧身躯衬托得她愈发清雅高华,如一朵绝壁上的芍药,兼有冷艷和娇媚双重气质,叫人又敬又怜,还有一分令男子暗火燃烧的诱惑。 这样的女子,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难怪能攀上金枝,在此耀武扬威! 至於旁边那位,气质虽不如前者那么出尘绝世,却也娇柔清丽,眉宇间还带有三分憔悴,属於让人一看便心生怜爱的那种类型。不过,她並没有达到让上官小姐服气的程度。 如果说安云袖的美色让上官小姐不敢比较的话,那么对於楚楚,上官小姐则既羡慕又嫉妒。几位公子的名號流传於江湖,各个如雷贯耳,多少女子趋之若鷺,梦寐以求,然而像她这样拥有此等福分的,又有几个呢?哪怕只当一个侍妾,也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运气。而我,虽然我容貌比不过那位仙子姐姐, 但比起另一位也不差多少,只要给我一个接近的机会· 正当上官小姐暗自盘算之时,忽然眼前一,只见在黑甲剑士和仙子姑娘之间,突然就多出了一个人影。 此人形如鬼魅一般,出现得毫无声息。但上官小姐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 脑中就轰然一响,再也挪不开目光。 她无比认定,这个人,就是她和两位姐姐共同等待的那位公子! 她没有猜错,来人正是江晨。但江晨在看到她那种热切到近乎狂热的眼神时,只觉得十分奇怪。 江晨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孩用这种目光看著自己。按说他虽然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但也不至於达到让女孩子一见钟情的地步。 他当然不知道,上官小姐却是早就在心里酝酿了无数次两人相逢的情景,当这一幕成为现实时,对於上官小姐来说,早就不是初次见面了。 激动、欣喜、嗔怨、委屈-—----这是上官小姐眼中瞬间流溢出的感情,几乎能把金铁融化。 但江晨没有林曦那种渗透人心的本事,只觉得这姑娘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晴看起来很是机灵,好像很有企图的样子一一她认出了我的身份?不应该高声喊救命吗? 江晨的视线没有在上官小姐身上停留太久,倒是上官小姐身旁另一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打量那少年几眼,开口道:“勇睿,好久不见了。” “江大哥——.”宫勇睿期期艾艾地打了个招呼,还是当初那副碘的模样。 第641章 佛陀眼珠,白衣止戈 江晨左右看了看,没寻找那个白须白髮背负九剑的老人身影,奇怪地问:『 1 凌前辈没跟你在一起吗?” 他一提“混沌剑”凌霄,宫勇睿的眼眶便开始泛红:“师父他----我们遇到了仇家,师父一个人断后,让我们先走了·—” “凌前辈的仇家?是什么来头?” “师父说他们是神剑门的叛徒,跟青冥殿的一些败类勾结,四处搜罗武功秘籍,“无翳剑法”就在他们的目標之列!他们人多势眾,师父本来也不惧他们, 但因为要分心照料我们两个,结果受了伤-—”——”宫勇睿说著说著,语声便带了些硬咽,“我们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却跟师父失散了,一直往西走,后来又遇到了一伙山贼正在抢劫商队——..” 听到这里,上官小姐终於找到了开口的机会,替他接下去道:“我们商队遭遇山贼,多亏了神剑门的两位少侠出手相救,赶跑了那伙贼人,我们才算捡回了一条命。两位公子的大恩大德,阿玥没齿难忘!” 另一侧的谷玉堂咧著嘴道:“其实也就是举手之劳而已,玥姑娘不必这么客气啦!” 上官小姐还想表达一番感激之情,却见江晨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便识机地闭嘴。 只听江晨又问道:“后来呢?你们还听到过凌前辈的消息吗?” 宫勇睿红著眼摇头:“我们一直在打听师父的下落,可一直没有確切的消息,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 “他死不了。”江晨篤定地道,“以凌老前辈那股机灵劲,只要不是仙圣强者出手,他一定能找机会溜掉。” 宫勇睿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江晨转过身,抬手一挥,便有两样闪光的物事分別朝安云袖和楚楚两人飞去。 “送你们个好东西。” 安云袖和楚楚各自接住飞来之物,拿到手里一看,都是一颗乌黑髮亮的珠子,沉甸甸的,摸上去如琉璃般光滑。 “这是什么?”安云袖又是高兴,又是好奇,拿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不动明王的眼珠子。” 安云袖脸上的笑容雾时一僵,愣神间,那珠子便从她指缝间滑落下去。 江晨一直在观察她的神情,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 手掌一阵颤抖之后,像是从惊嚇中恢復过来,赶忙往下一抄,又將那颗珠子抓在手心,牢牢紧。 “多谢公子赏赐-———”深吸一口气后,安云袖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她五根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努力控制著自己没把那珠子丟出去。 旁边的楚楚却没她那样的顾忌,將珠子举过头顶,闭著一只眼映著阳光欣赏,大咧咧地问:“是佛像上的眼珠子吧?品相不错,应该值点钱。” 江晨道:“要是不值钱,又怎么好意思送出手呢。” 楚楚笑道:“你惜公子送的礼物,就算只是一根鹅毛,也会有大把的姑娘抢著要。” “別的姑娘倒无所谓,只要楚楚姑娘你肯赏脸收下就好。” “听你这语气,难道对我也有些想法?” “不不不,你是老谢的女人,是我的大嫂,我又没有熊心豹子胆,怎敢对大嫂不敬?只要你肯开怀一笑,不要老是一个人躲在房里生闷气,小弟我就心满意足了。” 楚楚嘆了口气:“要是他也能有你这份心思就好了· “大嫂放心,老谢他迟早会开窍的!” 江晨安慰了楚楚几句,再转过头时,看到上官小姐直愣愣望著自己,脸上再没有半点殷切的表情,只剩下苍白和惊惧。 她刚刚从楚楚口中听到了那个名號。 她终於知道了眼前之人是谁。 惜公子,一个令天下少女闻风色变的名號。 据说一个女子只要被他看上三眼,就绝无可能保住清白之身。 一心想嫁入豪门的上官小姐,在与惜公子对视五眼之后,觉得自己的清白、自己的后半生已经一片灰暗。 最终只能强顏欢笑,与惜公子乘船同行的上官小姐,觉得如果把自己斗智斗勇的心路歷程写成一篇小说的话,一定能够大卖特卖,把说书人的风头都压过去。 能够守身八百里,歷两夜而不破,这简直就是一个传奇! 终於上了岸,上官小姐找了个藉口,连神剑门的两位少侠都顾不上,就率商队眾人扬尘而去了。 一口气走了二十里,她刚刚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清醒过来,就马上意识到另一个重要问题一一与惜公子同行八百里而无损半分,固然无比传奇,可如果传扬出去,其他江湖同道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新一代的无盐女,丑若恶鬼,惜公子都不敢动她!” 那可能是比金燕子,苏雪儿,画眉姑娘更加悲惨的下场! 上官小姐条然止步,打了个寒战。 不!要是背负上这样的名声,她寧愿去死! “小姐,怎么了?”络腮鬍子关切地看过来。 上官小姐沉默良久,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我们---走慢些,再等等他们。” 上岸不久,江晨一行人又看到了一座焚毁的村庄,与前些日子的情景如出一辙。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灰在空气中飞舞,看不到有半点生机倖存。 空气中残留著强烈的灵力波动,江晨一靠近村庄外围,周身毛髮便如遭电击一般竖立起来,衣物也隨之滋滋作响。 还是那样的气息,果然是它! 江晨止步。 那位操控雷霆的妖仙,是以这种方式,將方圆千里的地域都划归为它的势力范围了吧! 如今老谢不在,只剩江晨与荧惑两名武圣,即便能与那位人间妖仙战个天昏地暗,也是吃力不討好,就算最后能取胜,身边的楚楚、宫勇睿等人怕也是挨不住余波的。 罢了,就卖它一个面子,不跟它一般见识。像这样横行无忌的妖魔,以后自然会有人来收拾它。 江晨朝后打了个响指:“绕路。” 早就被那股凶暴气息惊得肝颤肉跳的谷玉堂没口子地叫好。 宫勇睿虽然不解,也没有多问。 隨后又遇到了几个同样下场的村庄,全都绕路而过。 “像这样绕下去,连个歇脚的地也找不到,不知要走到几时。”楚楚颇有微词。 “如果正面撞上那位妖仙老哥,就不用担心『走到几时』这种问题了。” “唉,大圣一走,你胆子也变小了吗?” “那当然,老谢在的时候我们有三个武圣,现在只剩两个了,二比三小这么简单的算术我还是知道的。” “可你们是两个武圣啊!武圣!十阶绝顶!不是玄罡!” “稍安勿躁。你看,前面不就有座大城吗?咱们去那边歇脚。” 远远望去,就知是座大城。 走近了才发现,大城比预料的更加雄伟壮观,而它的名字,也与这雄伟气势十分相配武王城。 城头飘荡的旗帜和来往巡视的士兵,让一行人的心彻底放了回去。这座大城总算没有落得跟前几个小村庄一样悲惨的下场。 城门口盘查的武官操著奇怪的口音,没有人能听懂他说了什么,好在也没有为难江晨一行人,在一阵比划之后,就放他们过去了。 街上车马稀少,行人寥寥,店铺冷清,看上去並不繁荣。不过,至少还有活动的人影,不是一具具焦尸,总算还剩几分人气。 找了家酒楼,小二也操著奇怪的口音,將他们迎进去。 整座酒楼里就只有他们一桌客人,点了十几个酒菜,一会儿就全部上齐了。 虽然觉得这冷清的场面有些诡异,但饭菜还算十分可口的,用银针试过,也没有下毒,眾人便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吃得正香时,外面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仁义会奉北丰盟主之令,前来探查妖祸,不相干的速速退散!” “你们查你们的,凭什么挡路!告诉你,我们红缨猎团也不是好惹的!” “红缨猎团在西北一带也算有点名气,但到了我们剑南,是条龙也得给我盘著!乖乖滚回去,免遭皮肉之苦!” “好个狂孙子!爷爷今天就是不走,你又能怎地?” “那就別怪我剑下无情了!” 谷玉堂起身探出窗外,见街面上已经“乒桌球乓”打成一团,兴奋地叫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哎呀,见血了!好精彩!” 听见他的,宫勇睿也忍不住探头张望,看了一会儿,问道:“那个穿白衣服的僧人是哪边的?怎么好像两派人马都在围攻他?” “你说这个和尚啊!他是过来劝架的!嘿嘿嘿,真是自討苦吃!”谷玉堂上半身整个趴在窗沿上,撑著胳膊看得津津有味,“哎呀!险些就砍中了!怎么不照脑袋砍!偏了!又偏了!那个傻蛋!” 宫勇睿瞧著混战中那位白衣僧人的身影,露出凝重之色。 他旁边这个同门师兄还停留在看热闹的阶段,但宫勇睿却不一样,得凌霄传授“无剑诀”之后,他整个眼光都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江湖人士,所以一眼就看出,那白衣僧人其实远远没有使出全力。 那些刀枪剑戟、乃至毒针飞鏢看似都险险地与白衣僧人擦身而过,每次只差之毫厘,好像下次再瞄准一点就能命中,但其实这毫釐的差距却是两派人马与真正高手之间永远无法越过的鸿沟。 那些追砍白衣僧人的江湖好汉还只觉得这人滑溜得很,一边叫骂一边更加卖力,作为旁观者的宫勇睿却替他们感受到无比的绝望。 “这个白衣和尚,好厉害!”宫勇睿感慨出声。 “很厉害吗?只是身法还可以吧!挺滑溜的!”谷玉堂有些不以为然,“还好別人都没下死手,不然他这会儿肯定已经躺在地上了。” “不,他真的很厉害。”宫勇睿回头瞄了江晨一眼,大概是想让江晨印证一下。 但见江晨正悠哉地接受安云袖的服侍,宫勇睿又不敢开口了。 见他一脸煞有其事,谷玉堂忍不住奚落:“还能比通武馆的徐教头更厉害? 2 宫勇睿脸色一黑,不说话了。通武馆的徐教头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一辈子的黑歷史。不过谁年轻时没看错过人呢? 但谷玉堂很快就不得不认同宫勇睿的说法一一那些追逐白衣僧人的江湖豪客们,在一阵奋力的劈砍之后,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明显开始乏力。而白衣僧人仍然毫髮无伤,在战圈中从容漫步,面上优雅的微笑如同拈的佛祖一般。 渐渐地,打斗停了下来。 两派人马意识到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只得罢手休战,但临走却得按规矩选下狠话。 “贼禿!敢架我们仁义会的梁子,有种报上名来!” 白衣僧双手合十,笑眯眯地道:“小僧赤眉,只本著一颗慈悲之心,希望诸位施主能化干戈为玉帛。至於仁义会的梁子,小僧不敢结,还请施主不要追杀小僧,小僧在此谢过了。” “哼!这里可不是你说了算!禿驴你等著吧!” 仁义会眾豪侠叫囂著渐渐走远,白衣僧与红缨猎团几人交谈几句,也拜別离去。 谷玉堂嘀咕著都怪这白衣禿贼多管閒事,害得好戏没看全,忽然听到楼道下传来一阵人声,却是红缨猎团那伙猎手进了这家酒店,吵吵地登上二楼。 “那些仁义会的偽君子真是霸道!要不是二哥吩咐,真恨不得把他们杀光!” “算了,在別人地盘上还是消停点,办事要紧。”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咱们猎团在西北二十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別说了,有人在呢。” 那抱怨的人这才注意到江晨一桌,惊了一声:“这座城里妖气衝天,还有公子哥儿敢来这儿游玩?哇!这小娘子!美得冒泡啊!” 另一名中年文士赶紧拽了一下他胳膊:“说话客气点!没认出来吗?那可是惜公子!” 抱怨之人揉了揉眼晴,面露骇异之色,“惜公子!那不就是一一” “正是强暴金燕子,苏雪儿,画眉姑娘,百里无痕,青冥魔女的那位少年英雄!”中年文士说著朝这边拱了拱手,“当年谈起这事的时候,你们个个都说佩服,今天见了真人,怎么如此失礼?” 那群人如梦初醒,纷纷拱手抱拳,口中说著久仰幸会一类的客套话。刚才调笑安云袖之人更是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赔罪。 江晨也不当真,挥挥手就当听见了。他这般傲慢態度,猎手们却觉得理所应当,再三行礼之后,小心翼翼地从旁边走过去,寻了里面最角落的一个雅间,低声点菜喝酒。 这段插曲过后,谷玉堂也安分了许多,规规矩矩地吃起饭来。 他之前虽知道江晨就是惜公子,但近距离接触时也一直觉得他平易隨和, 不像其他高手那样喜欢摆架子,加上年纪也不大,几乎都快忘了他这重身份。直到看见刚才凶神恶煞的一伙人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服帖,才再度意识到惜公子这个名头所代表的分量,暗暗有些后怕。 第642章 超度亡者 吃罢饭,走出楼外,天色已暗。 街面上空荡荡的,不见行人,灯火稀疏。明明才入夜不久,眼前的光景却好像过了子时一般。 城中一片寧寂,家家户户都进入了睡梦中,只有寥寥几盏灯火,在一片漆黑的屋宅中格外醒目。 一行人循著灯火,寻觅住处。 在一个拐角后,他们听到了久违的人声。 “这位婆婆,贫道见你印堂发黑,是大凶之相,需静坐避祸,切勿在外走动啊!婆婆?你能听到吗?” 那婆婆没有理会,转过了拐角,径直朝这边走来。 江晨看她满是褶皱的脸上果然有一团黑气,分明是不吉之兆。 “婆婆,贫道这里有一张六角符,可祛妖邪,可避灾祸,你將它放在衣襟內,百鬼莫侵,百邪不近——.” 说话者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婆婆身后,是个年轻的道士,手里拿著一张黄符,苦口婆心地劝说著。 但老姬充耳不闻,拄著拐杖自顾自地往前走。 那道士跟过来,借著惨澹的月光,看到江晨一行人,愣了一下。他扫视眾人,目光落到安云袖脸上时,就再也无法移开。 安云袖起眉头。她本已习惯这样的目光,但这人一身道装,衣冠楚楚,看上去是个正经出家人,眼神却如此炽烈,这让她格外厌恶。 “师—姐?”道士用不確定的语气开口。 “认错人了。”安云袖冷冷地回应。 道士却上前一步,神情愈发热切:“师姐,我没带追兵过来,只有我一个人..” 安云袖转过头,用一种哀怨的语气对江晨道:“公子,你看看吧,这个人的眼神真討厌,奴家把它挖出来好不好?” 道士站在原地,像是呆住了一般。 他证征看著安云袖,愈发確定她就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师姐。相比原来那种清纯无瑕之美,如今的她多了一种妖媚的气质,他听师兄们说起过,这是她在叛出山门后才拥有的魔性之魅。而那股杀气,也是如此冷冽真实,师兄们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才放弃抵抗,甘愿死在她手下吗? 此乃惑心之术,將道与魔的咒法颗杂在一起,乃是禁忌中的禁忌。年轻道土明知道这一点,却有一种赴向归途的安寧感,难以提起反抗的心思。 安云袖是真的想动手。正当她徐徐抬起手掌之时,忽然听到后边传来“噗通”一声,是有人跌倒的声响。 转目瞧去,正是那面色发黑的老姬,蜷缩在地上,拐杖丟在一旁,抽搐几下之后就全无声息了。 “死了?”楚楚伸长脖子望了望,见她毫不动弹,警惕地朝四周瞧去,“不会这么巧吧?” “她身染邪祟,本来就已经油尽灯枯了。”江晨道。 谷玉堂连叫好几声晦气,宫勇睿则忍不住上前几步,想要看个究竟。 另一旁的道士比他更快一步,伸臂將他拦住,道:“小心,她身上邪祟未消,会感染生人。” 说罢,道士稽首行礼,宣了一声道號,低诵太上洞玄灵宝三途五苦拔度生死妙经,为死者超度亡魂。 同时,从街角后又有另一个诵唱声响起,念的是佛家经文,嗓门更加洪亮, 把道士的声音完全盖了下去。 江晨听出那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不禁皱起眉头,望向咒音来处,只见一位白衣飘飘的年轻僧人从拐角后转出,双手合十,一脸悲悯之色,缓缓步而来。 “是他!”谷玉堂叫了一声,立即就认出,这自衣和尚正是不久前在街头劝架的那位高手,身法颇为不凡。 此时近距离观察,更可见这和尚宝相庄严,周身甚至有淡淡的金光泛出,宛如一尊降临人间的佛像。 谷玉堂在酒楼里谈论和尚时毫不客气,但当人家真到了面前,他却不吱声了,生怕惹恼了这高僧,一记大慈大悲如来神掌把自己劈死, 安云袖也面露惊奇之色,看著这白衣僧人的庄严金身,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唯独楚楚没那么多顾忌,打量了僧人几眼,开口道:“你这和尚,眉毛怎么是红色的?故意染的吗?看著很邪气啊!” 白衣僧嘴中念著经文,似乎无暇回答。 江晨冷哼了一声,道:“和尚,我嫂子问你话呢!” 白衣僧停下咒文,低诵了一声佛號,道:“回稟施主,贫僧的眉毛天生如此,並非故意为之。” 江晨道:“那你的长相,怎么这么邪气呢?” 白衣僧苦笑道:“爹娘给的样貌,贫僧亦无可奈何。” “和尚是出家人,难道还认得爹娘?” “不仅认得,还会闹相思。” “原来和尚也过不了这苦海。” “若过得了苦海,就不是和尚,而是佛祖了。』 “想不到和尚也是个妙人。” “惜公子驾前,和尚不敢称妙。” 江晨哈哈大笑起来。 白衣僧也同样在笑。 他知道自己总算过了这一关,要不然,现在应该是头颅尽碎、红白四溅的场面。 这时候,道士的一段经文已经念完,他抬起拂尘,祭起符咒,就要朝地上的尸体施展。 “道兄且慢。”白衣僧叫道,“这位老人家身上邪祟厉害,须用红莲火烧。 “红莲?” 道士一句话没说话,却见地上红色业火已起。“哗哗啵啵”,片刻工夫,就將尸体烧得乾乾净净,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道士瞪大眼晴看著这场面,募然抬头,面露不忿:“和尚,你一一' “阿弥陀佛。”白衣僧双手合十,俯首诵了一声佛號,一脸悲悯,“老檀越这一生的罪业,都隨风而去了。” “那和尚的罪业呢?打算怎么消除?”道士呛声道。 白衣僧眯眼微笑:“劳道兄掛念。贫僧若修不得阿罗汉果,自当墮无间地狱;若能修得,便弃诸恶於苦海,万缘都罢,诸法皆空。” 道士又挑畔:“和尚自个儿渡了苦海,便要斩断缘法,不打算普度眾生了吗?” 白衣僧笑道:“大智閒閒,澹泊在不生之內;真机默默,逍遥於寂灭之中。 贫僧悟性不够,只能做个自了汉。先度自己,再度眾生。” 第643章 芳华故人讯,夜半见诡物 道士还欲再讥,但这时候另一侧的江晨插言进来:“和尚佛法精深,也是浮屠门人吗?” 白衣僧摇了摇头,双掌合十,应道:“贫僧不奉人间教法,只敬心中之佛。” 江晨哦了一声,略带疑惑之色:“若不循人间之法,如何能求取真经?” 白衣僧低眉轻声道:“我心净时,我便是如来。” 他態度虽谦恭,江晨却听得眼皮一跳:“好一个狂僧!” “不敢,不敢。” 他这谦辞反让江晨然冷笑,“你也知道不敢?我问你,你既然自翊如来, 那浮屠教中还有一个號称佛主的,你怎么看他?” 白衣僧面容沉凝,肃声道:“那浮屠教主,號为万佛之宗,实乃魔著僧装, 沽名钓誉,譁眾取宠,借上古诸圣之名分封手下,藏污纳垢,誹谤正宗,败坏佛法,名为佛主,实为灭佛之魔!” 他说到后面,一改平和態度,神情激昂,声色俱厉。 江晨听著听著,便露出笑容。 “这么说来,你是真佛,他是假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不敢,不敢。”白衣僧低眉垂目,又恢復了谦虚的风度。 江晨沉凝片刻,道:“那浮屠老魔如此败坏佛法,你就没想过要找他算帐? 白衣僧苦笑:“贫僧不是他的对手,有心无力。” 江晨感同身受地胃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都还要努力修炼才行呀!” 白衣僧连连应是。 两人閒聊几句,竟觉得相谈甚欢。尤其在列举浮屠教罪行的时候,更是恨不得秉烛把酒,彻夜长谈。 但天色终究不早,又有女眷在旁,不宜久留,江晨问明他法號之后,便放他离去了。 目送白衣僧背影行远,道士终於不住了,一脸严肃地对江晨道:“江施主,那和尚身上隱隱有些妖气,不似善类,请务必当心。 , 江晨笑道:“我知道啊。他是非人修佛,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多谢你提醒2c 一旁的安云袖插言道:“公子先別忙著谢这道士,一会儿奴家还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呢。” 江晨摆摆手:“你挖你的,我谢我的,两不相干。” 这简单的对话便决定了一人的性命。道士眼中似有涟盪起,却无太多惊乱之色。他凝视著安云袖,轻声问:“师姐仍不肯回山么?” 安云袖冷冷发笑。她的目光从江晨转向道土的时候,眼中漾起流转的波纹仿如实质的寒潭之水渗漏过来,映入道士眼中,泛起阵阵清冷之意。 “我不想回去,不过倒是可以送你回去。” 她伸出两根手指。 看著那两根素白的手指,道土並不怀疑它们拥有瞬间挖走自己眼珠的力量。 但他並不反抗,眸光幽幽,终化为轻轻一嘆:“我下山之前,师父私下托我给师姐带句话·.” 安云袖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两根手指朝前探去。 谷玉堂张口结舌,腿肚子一阵抽搐, 他当然不会跟別人说,他第一眼看见这气度高华的女子时,就惊为天人。此时则只剩下惊惧和庆幸。 宫勇睿也打了个寒。他固然知道,自己名义上的这位便宜老师惜公子, 身边的女人每次都不一样。但出手这么狠辣的,还是第一次遇见。 道士睁大眼晴看著那两根靠近的手指,说出了他以为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芳华观的大门,永远都为你开———” 这句话救了他的命。 “坐忘山,芳华观?”江晨的低语声传入安云袖耳中时,她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望向江晨。 “公子有芳华观的旧识?” “有一个。”江晨脸上略带缅怀之色。 “小仙人?” “是她。” 安云袖的眉尖不易觉察地微燮:“我听说过她的名头。『思无妄,摄阴阳, 周流六虚万仙朝』,那风采一定冠绝天下吧?” “一开始还行。”江晨有些出神地道他凝神思忆的表情很温柔,可安云袖只想著转脸不看。 “能让你记住的,至少也是天下数得著的美人,对吧?” “师姐的风采,当然天下罕见。”道士替江晨回答。 安云袖一腔幽怨尽数化为愤恨:“谁让你说话了?”就欲挖出那对討厌的眼珠子来消火。 江晨却在这时转过脸来,仔细看了她几眼,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来,好像跟你还真有几分神似——.—” 安云袖脸上的冰雪瞬间融化,容顏也倾时变得鲜活起来:“真的么?” 她赶紧抽回右臂,把那只差点染红的手掌藏在背后,微仰起脸接受江晨的注视,面上略染红晕,心想,公子有多久没这么认真打量自己了? “不过——” “不过什么?” 一旁死里逃生的道士却不识趣,又插嘴道:“脸红起来就不太像了。” 安云袖还没来得及喊他闭嘴,江晨已在这时点头道:“的確,是这么回事。” “公子。”安云袖嗔怨地哼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以清冷无欲著称的小仙人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嫵媚表情。但她在江晨面前,又怎么可能不嫵媚? 江晨的目光却又移开了,这让安云袖心里一阵失落。 “小道士,你要找的师姐,是“小仙人”张雨亭吗?” “正是。” “我听说,她跟同门不和,负气出走了。可有此事?”江晨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一般人看到惜公子的这种眼神,就算不被嚇瘫,至少也会打个哆嗦。但小道士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道:“是。” “她跟什么人不和?为什么不和?”江晨追问。 “不知道。”小道士的眼神微微黯淡,“跟师姐发生爭执的两位师兄,被她失手杀死了-———-他们所爭吵的缘由,也只有等到遇见师姐之后,才能弄明白。” “原来是失手杀了同门。”江晨瞭然地点点头,“那两名死者生前跟你师姐有什么纠葛吗?” “师姐性情淡泊,喜好清静,经常足不出户,那两位师兄跟她的关係应该不算很熟,他们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柳依依师姐了。”小道士顿了顿,见江晨示意他说下去,便继续道,“柳师姐三年前独自下山,一去不回,听说是为了一个男子。两位师兄一直在找寻她的下落,而师姐这次回来之后境界大跌,据传也是因为柳师姐的缘故—” 江晨听到这里,已经猜出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 柳依依惨死於白鬼愁之手,张雨亭为此道心破碎,境界跌落,是他亲眼所见。但他没想到的是,张雨亭回山之后竟然变本加厉,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看来,她心境出了很大问题。” “是。”道士低沉地道,“很多师叔师兄都说师姐已经入魔,派去追捕的人手也遭遇不测。现在门內群情激愤,连太师叔祖都被惊动了-—--” “哎呀,惹出这么大的阵仗,该怎么收场。”江晨摸了摸下巴,“张雨亭啊张雨亭,我的烦恼已经够多了,可没空管你这档子事—”-小道士你呢?你也是奉宗门之令追捕你师姐的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是自己悄悄跑出来的。师姐对我有恩,我不能坐看她陷身危难·...—· “知恩图报,是好孩子。”江晨赞了一句,安云袖听著他老气横秋的语气却忍不住偷笑,“你出来多久了?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道士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江晨,道:“师姐不久之前曾经在这附近一带现身过,诛灭了几伙妖怪。她现在可能正到处搜寻妖魔的踪跡,这座武王城妖气衝天,她一定会被吸引过来,只要在这里等著,迟早能见到她。” “矣,这么简单的吗?那我来都来了,倘若不见她一面就走了,岂不是很对不住她?” 道士看著他,迟疑著开口:“那个,我听说江公子跟师姐亦师———” “打住!打住!”江晨手掌往下压,“小道士,看不出来你还很八卦呀?” “我,我只是—.” “你叫什么名字?” “贫道法名雨因“雨因,我们一起等你师姐吧。” 入夜之后,城池愈显寧寂。 天地间笼罩著一层朦朧的薄雾,原本就稀落的几盏灯火逐一熄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从客栈三层望去,整个城池都陷入黑暗之中,一股无由的荒凉之感, 自宫勇睿心头冒起。 从宫勇睿所坐的角度,望著窗外萧瑟的夜幕,只觉得这个晚上安静得可怕, 好像连风声都停止了,更別说虫鸣。那种难言的寂寥幽暗之感,透过这深沉的暮色,落入他心田,渗入他灵魂深处。 “喂!师弟,別老朝外面看了,万一真看到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怎么办?快点把窗户关上,过来跟哥哥说说剑谱第五篇的秘诀。”谷玉堂姿势不雅地躺在床上,大咧咧地朝他招手。 宫勇睿摇头:“师父说了,在你根基未稳之前,强练第五篇只会適得其反。 另外,你应该管我叫师兄。” “行行行!我叫你师兄还不行吗?好师兄,你就告诉哥哥嘛,我就听一听, 过过癮,不练还不行吗?” “不行。师父的教诲,你也是知道的。” “好小子!哥哥都叫你师兄了,这么不给哥哥面子!我告诉你,现在师父不在了,你就得听我的。快给我过来!” 宫勇睿纹丝未动:“等你打得过我再说吧。” 谷玉堂当然知道两人的实力差距,不会去拿鸡蛋碰石头。 他眼珠转了转,又道:“师弟呀,你仔细想想,神剑门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现在江湖这么乱,万一哪天我们也失散了,那哥哥我岂不是永远都学不会第五篇了?再万一你遭遇不测,咱们神剑门的无上绝学岂不要就此失传?” 宫勇睿眼皮一翻:“有你这么咒师兄的吗?何况,师父还没死呢。” “我是说万一。江湖这么乱,什么事都说不准的对不对?为了咱们神剑门著想,你是不是应该——” “不行。” 谷玉堂一下泄了气,瘫软在床上,嚎哭嘆气:“我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摊上这么个死脑筋的师弟!迟早有一天我要被这榆木脑袋害死——”” 宫勇睿忽然嘘了一声。 谷玉堂要时也警觉起来。 他虽然看起来是个粗线条,但两人跟凌霄失散以后,就一直被眾多图谋“无剑诀”的江湖人士追杀,风餐露宿多日,也有了不少经验,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语世事的少年了。 半响,不见宫勇睿有后续动作,谷玉堂压低嗓音问:“怎么了?” 宫勇睿轻声道:“你不觉得今晚的夜色—特別“沉重”吗?” “是有点。”谷玉堂朝窗外张望,天外一片漆黑,月亮和星星都没有,只有深浅不一的树影在晃动,的確十分疹人。 “我觉得这座城,有古怪。” “小道士不是说了吗,这城里妖气衝天,几十里外都能感觉到。不过,不是有『他』在吗-—”——”谷玉堂朝旁边墙壁指了指,“只要听到他老人家的威名,不管什么女鬼女妖精女魔头,一准都嚇得落荒而逃吧?” 宫勇睿条然竖起手指,伸到嘴边,做了个声的手势。 谷玉堂瞪大眼睛看著他,只见他视线慢慢往上移动,望向房顶,像是看到了极端诡异之物,脸色变得无比惊异。 谷玉堂心里打了个突,默念两声佛祖保佑,也跟著仰头朝上看去。 房顶上是那个名为雨因的小道士布下的“天罗地网”,无数根细线串连著铃鐺、黄符等法器,据说只要有鬼物靠近,铃鐺就会示警,符阵也会立即发动,镇压寻常阴物不在话下。 但眼前的情景却让人眼直:铃鐺没有示警,却有一张黄符来回晃动,像是被一只隱形的手轻轻拨弄著,颇为奇诡。 “是风吗?”宫勇睿喃喃道谷玉堂大气也不敢喘,哆著伸出手,在空中感受了一下一一没有风。 他脸色惨白一片,整个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姥姥呀,闹鬼了!好可怕!” 宫勇睿神情也是无比凝重。 他与雨因小道士交谈过几句,对方虽跟他年龄相仿,但谈吐不俗,道行精深,他是十分佩服的。但眼下的情况,那只无形之手视雨因的符阵如无物,恐怕不是寻常小鬼····· 宫勇睿的手慢慢伸到背后,握住了剑柄。虽不知人间兵器对阴间鬼物能不能起效,但师父曾说过,只要杀气够烈,不管有形无形,都是能斩开的。他知道自已杀性不够,但眼前生死莜关,也只好试一试了。 仿佛感受到他的决心,那张抖动的黄符条然归於静止,再也不动了。 第644章 辗转反侧 宫勇睿凝望须臾,终於確定,“它”应该是走了。 “走了?”谷玉堂屏息半响,脸上有了几分血色,“奶奶的,哥哥这么重的阳气,这鬼东西都敢进来,简直没把哥哥放在眼里———..” 宫勇睿没理会他的骂骂咧咧,眼际警见一点红光,转头朝窗外望去,见街道远处飘来了一盏红色灯笼,是漆黑夜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等那灯笼近了,便发现提灯者正在白天所见的那个白衣赤眉和尚,更后面还跟著几个人影。 是那位赤眉大师。刚才的鬼物,莫不是被他的气息惊走的-—”——』宫勇睿若有所思。 谷玉堂也无心躺著了,凑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惊奇地道:“!那不是上官小姐吗?她怎么跟和尚在一起?那和尚也是,这么晚了还在街上走,他不怕鬼吗?” “那位赤眉大师,可能是专程在夜里接送迷路行人的吧。”宫勇睿道。 “他可真是位热心肠的高僧!!上官小姐朝这边来了,真是巧啊!她也要住这家客栈!太有缘分了,我们下去找她吧!” 宫勇睿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同门的肩膀,低声道:“你没看到她旁边那位公子吗?” “嗯?那是谁?” 谷玉堂定晴瞧去,只见上官小姐与一位黄衫公子並肩走在白衣僧身后,虽然交谈不多,但两人偶尔相视一笑时,似乎擦出了明亮的火。 “这、这、这、这狗崽子是谁!我要宰了他!” 白衣僧將上官小姐一行人送到客栈门口,便果然告辞离去。 而谢別了高僧的上官小姐和黄衫公子两人,则愈发亲近了几分,在门口就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起来。 作为护卫的络腮鬍子等人识趣地移开视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別拦著我!我一定要宰了他!”谷玉堂被宫勇睿捂住嘴,含糊地出了这句话。 另一个房间,江晨与安云袖也同样察觉到了白衣僧的来而復去。相比於谷玉堂两人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落在上官小姐身上,江晨对那位白衣僧更为感兴趣些。 白衣僧走时,似乎感应到江晨的注视,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江晨则没什么表示,等到那盏红色灯笼逐渐远去之后,才轻声道:“这位佛门弟子,好像始终没认出你这尊菩萨。” 安云袖不屑道:“一个野和尚,能有几分道行?” “如果当眾辩经,你辩得过他吗?” “当然!就他那半调子水平,我几句话就驳得他哑口无言。” “那他刚才打机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开口?” “我—————还不是怕你生气嘛!”安云袖侧头伸出手臂,抱住了江晨。 江晨微微一笑,没理会她的小动作。他仰面望著房顶的铃鐺和符咒,仿佛陷入了深思,眼中的情绪闪烁不定。 安云袖一一看在眼里,不禁暗暗思索,自从往江边浮屠庙放了一把火之后, 公子就时常露出这种沉思的表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不动明王的那一道金光,让他感受到威胁了吗? 安云袖想著想著,渐渐地,悄悄往江晨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见江晨迟迟没有注意到自己,她身子不安地扭来扭去。 “你怎么了?”江晨终於发现她的异常。 “奴家—.公子—————奴家有点热——·—.”安云袖的俏脸红彤彤的,小巧的鼻翼翁张著。 “你是佛门弟子,念一段心经吧。心静自然凉。』 “不———-奴家不想念经———”安云袖语气十分甜腻,“奴家想要跟公子一起·..·. 江晨面不改色地道:“我帮不了你,你还是念经吧。” “公子偏心!”安云袖燮著眉,眼中的哀怨浓得快要溢出来,“別以为奴家不知道,明明你跟林小姐就可以-—---不管是用幻术或者別的什么,对奴家也可以呀!” 江晨抬起眼皮,嘆气道:“会很累的,下次吧。” 他伸手拍了拍安云袖的脸蛋,柔声道,“听话,早点睡,昂。” 安云袖嘴唇得老高,幽怨几乎化作实质。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忽然俯下脸来,在江晨嘴上轻啄一记,然后才翻身离开。 她知道今晚是不成了的。江晨的语气固然温柔,但自己在他眼里,终究不能与那几人相比。 门外,上官小姐入住所带来的响动也很快平息了。 夜已深,客栈一片幽寂,听不到半点人声。在那片萧沉朦朧的薄雾笼罩下, 仿佛每个房间都被隔离成单独的世界,所有人陷在自己的睡梦里,与三界再无瓜葛。 越是如此寧寂,安云袖越是辗转难眠。 几次翻身之后,她乾脆半坐起来,靠在床头,望著黑暗里江晨的轮廓,无声地嘆了口气,然后探出一抹神念,延伸出去,漫过走道,在一个个房间里巡游。 多数客人都已经睡著,安云袖不做停留,径直找向上官小姐所在的位置。 她只是想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而同为女人,她觉得上官小姐的梦话应该会比较有趣。 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她路过一个房间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句有意思的话, 便停下来驻留倾听。 “”—-给北丰丹祝寿的千年灵芝,要等这二月初七生辰。小弟探听到这消息,又知云龙哥哥乃天下闻名的义士好汉,便想与哥哥商议个道理,劫了这笔不义之財!” “壮哉!那北丰丹號为中原五州正道盟主,实则狼心狗肺,大奸似忠!此一套不义之財,取之何碍?天理知之,也不为罪!只是对方人多,咱们势单力孤, 需商量个章程,从长计议。” “此事不难。小弟闻知云龙哥哥勇武,是个真男子。小弟不才,也学得几年枪棒,等閒三五条大汉近不了身,此次还带了八个兄弟,都在城外候著。若蒙哥哥不嫌弃,愿助哥哥一臂之力,取了这泼天富贵!” 另一人大喜道:“兄弟真乃天降的福星!若得兄弟相助一臂,何愁大事不成!” “只要哥哥肯点头,此一套富贵,唾手而取。昨日我已托人打听了,那黑面刘大胆本身肚子不大,这一阵却穿了件宽厚衣裳,如孕三月,定是藏了那灵芝。 咱们只要找机会靠近刘大胆,此事便成大半。” “好!然对方人多势眾,咱们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我有一计,你且附耳过来,说与你听。” 第645章 荧惑夺財,虫潮涌至 那人附耳听罢,一拍大腿,叫道:“好妙计!云龙哥哥不单勇武过人,智计也远超我辈,小弟心服口服!” “轻声。当心隔墙有耳。” 交谈的两人並未意识到,隔墙非但有耳,而且不止一双。 安云袖听到这里,下意识地探视了一下隔壁荧惑的气息。她猜得没错,荧惑已不在原处。 另一厢刘大胆也是横竖睡不著觉,乾脆摸黑起来喝酒。 同屋地铺上躺著三人,被他响声惊醒,爬起来问:“老刘,大半夜的喝什么酒?” 刘大胆道:“天气这般冷,兀的不冻杀人,洒家喝酒暖暖身子。” 一人道:“且住!你喝个酚大醉,明早如何迎接特使?还是快快安歌了, 待交过礼物再喝不迟。” 刘大胆喝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出的什么主意,要洒家整日揣著这硬东西,每日每夜睡不安稳。再噪,洒家慢慢地碎割了你这斯,拿心肝下酒!” 另一人道:“老刘你好不晓事!临行前掌教老爷如何嘱咐的?恁地管不住嘴,万一误了事,咱几人都脱不了干係。” 刘大胆咂了一口酒,道:“洒家管你这直娘贼!都是你出什么主意,累洒家嘴巴淡出鸟来。要管洒家,问过洒家宝刀!” “老刘,你切莫糊涂,熬过今晚,咱们兄弟备好酒肴,满上杯盘,吃个痛快—————”· 那人正说著,语调忽然一抖,直勾勾望著墙后,惊呼道,“那是什么?” 刘大胆道:“休得蒙我,洒家懒得理你。” 另一人抬头望了一眼,也惊住了,失声道:“那边是人是鬼?” 刘大胆皱了皱眉,却不回头:“小儿伎俩,洒家吃过酒却再理会。” 第三人也叫起来:“有贼!抄傢伙!“ 刘大胆终於按捺不住,一拍桌子拔刀而起,暴喝道:“哪个贼廝鸟敢来送死?” 他这一转身,便看见了窗户纸上投射过来的一个影子,魁梧漆黑,像座铁塔似的,静静立在门后。 地铺上几人赶紧爬起来,各自握住兵器,望著那伟岸的剪影,只道来者不善,瞧那身材也知道是条昂藏好汉,此番只怕大难当头。 刘大胆却无所畏惧,仗著几分酒气,指著外面叫道:“兀那撮鸟!你是哪里来的?” 那影子却不做声,似乎在探视著屋內几人的实力。 刘大胆骂道:“醃泼才!若没鸟胆,乖乖滚回去吃奶!” 那影子似乎被激怒了,这时候有了动作。 从剪影看来,他是戴上了一条面巾,然后伸手一推,便震断了门栓,昂首阔步地走进来。 “贼廝鸟!” 刘大胆举起宝刀当头就砍,却被那魁梧汉子侧身让过,轻轻一脚,正中刘大胆襠部。 旁边之人仿佛听见了鸡蛋破碎的声音。 刘大胆丟了宝刀,双手掩著,软成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 另几人见刘大胆一照面便战败,慌忙上前营救。他们高声呼喝,舞得刀光乱闪,风声激啸,纷纷朝魁梧汉子身上招呼过去。 那魁梧汉子一人独斗五人,却像玩耍一般,这边一拳,那里一脚,每出必中。 只听“噗噗噗”几响,那五人各自吃了拳脚,东倒西歪,不能再战。 魁梧汉子转身走到大胆跟前,刘大胆双臂捂著襠部,面容扭曲,冷汗浑浑, 口中还在叫骂:“你这遭瘟的畜生,有种別走————”” 魁梧汉子俯下身子,掀起刘大胆一条手臂,从他衣襟內掏出一方赤红木匣, 再不理会他的叫骂,扭身便走。 屋里六个人,外面还倒著七八个,只眼睁睁看著他把那价值连城的红匣拿在手里扬长而去,身子起不来,挣不动,心里只是叫苦。 半响,刘大胆方才疼止,挣扎爬將起来,望著屋里屋外倒了一地的人手,一个个指著骂道:“都怪你们这群贼廝吵吵,噪个鸟,惹来了强人,连累了洒家!” 说罢,掛了宝刀,大步奔出门去。 那十几人身子不如他健壮,一时未能爬起,只躺在原地叫苦不叠。 好不容易歇了半刻,养了些力气,嘴里没口子地抱怨著,忽然有人叫起来。 “什么声音?” 眾人早已成了惊弓之鸟,连忙竖起耳朵倾听,生怕那黑大汉又捲土重来。 “在哪边?” “东边。” “是老刘回来了?” “不像。” 一股黑风颳来,將门窗拍得哎哎作响。 而凝神倾听的人们,也听出了由东而来的一种奇异声音,像是某类节肢动物在地上爬行,寇寇窒窒,一开始还只是模模糊糊地传来,但渐渐就越来越大,像是千百只虫子匯聚在一起而发出的响动,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什么东西?蜘蛛吗?” “別开窗户!” 眾人越听越怕,偏偏胆子最大的刘大胆还走了,留下的人听著那种窒怪声离这边越来越近,握刀的手都渗出了冷汗。 他们连吵的勇气都没有了,一个个在黑暗中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四面张望。 忽然有人惊叫一声:“蜈蚣!” 跟隨响起好几声喝骂:“闭嘴!” “別暴露位置!” “蠢货!” 那发声者却没法冷静下来,拿刀的手不住颤抖,嗓音中也带上了哭腔:“好多蜈蚣!它们爬上来了!” 由於没有点灯,光线黯淡,远处的人们什么也看不清,惊慌的情绪却在传染。 终於有人按捺不住,点燃了一个火摺子,拿出门口一晃,照亮了走道大片范围,却也让所有看到那一幕的好汉们面无人色一满地的蜘蛛、蜈蚣和钳虫,棕黄的,五彩的,漆黑的,斑斕满目,如洪水一般自屋顶上、墙缝中、门板后爬行过来。而那一团颤动的火光,则给了它们最直接的指引,如同潮水漫过堤坝,加速奔袭而来. 倘若有幸能活过今日,这情景也必当成为他们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俺的姥姥!” “快把火灭了!” “跑哇!” 惊呼四起,一片混乱。 屋內最靠窗的一名独眼大汉虽没真正看清走道的情景,但也当机立断,挥手一刀斩开窗户,纵身一跃就翻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落地,就发现外面街道上也是一片黑压压的虫潮,他的惨叫划破夜空,没有等到那一记坠落地面的声响,就已被腾空跃起的飢饿的爬虫群包裹住,转瞬便吞噬一空。 “街上也都是蜈!我们无路可逃了!” “少號丧!快把门窗堵死!洒雄黄!” 门外的八个人已有一半倒下,另两个也在逃跑的途中被奔涌的虫潮吞没,真正逃进屋內的只剩两个。跟隨他们飞窜进来的还有数条长虫,幸赖屋里的兄弟眼疾手快,挥刀將长虫斩成几截。 “砰砰砰!” 房门终於关死,外面的虫鸣和惨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屋內六人却没一个敢松解。他们纷纷搬动房里的桌椅、木柜、床榻,將大门堵住。 別看这几人在荧惑面前像孩童似的被要弄,但其实个个身手不赖,几息工夫,就已將屋中摆设挪位,然后横刀在手,將几条从墙缝钻进来的长虫斩断。 外面窒声越来越大,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窗户也抖个不停。此时不用去看,也能想到无数爬虫攀附在门墙上的可怖情景。 但屋內之人已恢復了几分冷静,其中那名头戴斗笠的刀客飞起一鏢將一只蜗钉死在墙上后,长喘一口气道:“它们暂时攻不进来。” “俺的娘!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哪来这么多虫子?” “恐怕我们都著了妖魔的道。没时间废话了,兄弟们分两队,各盯一边。老赵,周四,小光,你们盯东边!剩下的跟我一起盯西边!” “还有窗户怎么办?街上也有虫子,它们会爬墙!” “別慌!我们在三楼,它们一时半会儿爬不上来,往边上洒点雄黄——— 斗笠刀客的话才说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望著窗纸上缓缓升起的那道可怖的影子,心臟往无底深渊跌落其他人隨后注意到那道黑白剪影,也是连惊叫都发不出来了。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寂静,这是在最后结局到来前,仅剩的片刻安寧。 这寂静很快就被“碎”的一声巨响打破。 纷扬四溅的木屑中,一个巨大而可怖的头颅伸了进来。 粗大的节肢,狞的骨刺,赤红头颅上如披著鳞甲,头顶还有两条扭曲的尖角..这活脱脱就是一条放大了百倍的蜗! 从头颅大小来看,它的下半截身子应该还在外面街道上,另半截身子顺著墙耸立而起,探入这房间中,要一尝血肉的香味! 当那噩梦般的口器张开之时,屋子里的五人发出了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声尖叫。 其中却不包括斗笠刀客。 斗笠刀客第一时间就已作出反应。他抢刀之时,甚至能听见同伴骨头在被咀嚼的脆硬声响。 他知道,他將会永远失去这几位兄弟了,但这丝毫未影响他挥刀的力度和角度。 刀出,两条挡路的爬虫瞬间被劈开。 斗笠刀客纵身一跃,既不是朝窗户,也不是朝门板。他人刀合一,所取的目標只有一个- 墙壁! 內劲催吐,人与墙相撞,在一声轰然巨响之后,他已来到隔壁的另一间屋子。 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蠕动的一片,这间屋子也被爬虫占据! 斗笠刀客吒喝一声,浑身金光大作,把弯刀舞得水泼不进,生生往前突进了两丈,来到另一面墙壁前。他鼓起余劲,再度狠狠撞去。 以他的气力,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听著同时入耳的惊呼和怒喝,他心里反而一松,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 “什么东西?” 黄衫公子將上官小姐护在身后,惊疑地看著这条撞墙而入的身影。 “是人?” 斗笠刀客一口气渐至衰竭,跌跌撞撞地前冲几步,连耳边那一声饱含威胁的“站住”都没暇理会,就一头闯入了前方那团绿色的光圈之中。 绿色光芒如水波一般漫过斗笠刀客全身,带来一种清异冰凉的感受,令他打了个哆嗦,不过並无大碍。 但紧跟他一道衝来的那些钳虫蜈就没那么好运了,这些气势汹汹的怪物一触及到光圈的边缘,就像被化尸水腐蚀一般,整个身子都瓦解消融,只留下一块块残斑。 斗笠刀客一一此时已有些名不副实,他的斗笠早在前两次撞墙时就丟失了, 露出光禿禿的脑袋瓢-一一头栽倒在黄衫公子脚下,又强撑著爬起来,听不到背后的“”虫鸣,才確信自己终於捡回了一条命。 “多谢——-救命之恩——.”刀客大口喘气,满脸脏污的脸上透出劫后余生的欣喜。 “蠢货!还早著呢!”黄衫公子却一脸怒意,指著墙壁的破洞叱道,“你引来这么多虫子,是想把我们一起害死吗?” 上官小姐缩在他身后,也是满眼惊慌:“楚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得找一条出路。”黄衫公子沉声道,“我的镇妖幡祭炼不够,最多坚持半个时辰,咱们必须找机会衝出去!” “那他呢?”上官小姐指著坐在地上的光头刀客问,“带他一起走吗?” “这蠢货还用得上。”黄衫公子说著,突然抬脚將刀客狠端一记,恨声道,“要不是这蠢货,咱也用不著这么狼狈。” 光头刀客躲也不敢躲,生吃了这一脚,脸上还陪著笑,討好地道:“楚公子菩萨心肠,再造之恩,小人没齿不忘!” 满街毒虫肆虐,客栈內毒烟四起。很多住客还在睡梦之中就命丧虫口。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如今也身二流高手之列的宫勇睿和谷玉堂自然不会一无所觉。 “乖乖!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蜈蚣!”谷玉堂趴在窗前瞟了一眼,立即缩回脖子,躬著背寻找床底、桌子下可藏身的位置,“今天晚上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宫勇睿望见下方街道那片蠕动的虫海,头皮也是一阵发麻。他又走到另一边的房门前,贴著门缝朝外窥视,看到了好几个仓皇逃窜的身影。 他拔出长剑,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第646章 触龙拦路,妙罗求见 “慌什么!你別忘了隔壁住的是谁!”谷玉堂蹲在桌子底下,道,“那些低等妖虫虽然没什么智力,欺软怕硬的本能还是有的。只要咱们仔细藏好,不被大傢伙瞧见,就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找爷爷的麻烦。” 宫勇睿听著不远处传来的悽厉哀嚎,五指獴紧了剑柄,凝声道:“神剑门前,岂容妖魔肆虐!” “嘿!你这小子,以为自己有师父那样的本事?就你这点斤两,给別人送菜呢?”谷玉堂边说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走到宫勇睿身后,拽住了他的胳膊,“少自找麻烦!你死了不要紧,別把哥哥我给连累了———”” 宫勇睿猛然甩开他,转过头冷冷地道:“学这一身武艺却见死不救,纵使剑术通神,又有何用?” “省省吧!”谷玉堂不屑地笑,“你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这么想去送死的话,先把无翳剑法第五篇的口诀传给我—.” 他忽然脸色一变,止住了话头,一个箭步窜上前,扒著门缝朝外张望。 宫勇睿的耳朵也动了动。以他敏锐的听觉,立即就发现了谷玉堂神情变化的缘由一一就在离这不远的另一侧楼梯口,传来了上官小姐的惊呼声: “他脸色好难看!一定是中毒了!” 另一人的低喘在虫嘶声中显得很模糊,宫勇睿只隱约听见了“续命丸”“还能走”几个词。 没等他仔细分辨,旁边谷玉堂已急躁地叫起来:“上官小姐危险了,我们快去救她!” 宫勇睿斜瞅了这位刚才还对他冷嘲热讽的同门一眼,刚要开口,谷玉堂又推了他一把:“快点!別磨磨蹭蹭,再晚就来不及了!” 宫勇睿拉开门门,抬脚欲出,但身子却停在半途,双眼陡然瞪大。 一个全身素白的女子站在门外,脸上含著哀愁之色,朝他摇了摇头。 宫勇睿看著这女子,张了张嘴,手心渗出冷汗。 “你—————”他嘴里吐出微弱的一个字,低得自己都听不清。 你是谁? 这是他想问的问题。 但他才问出一个字,就忽然连这问题都觉得恐惧。 三息之前,他从门缝朝外看的时候,门外还空无一人。 当他开门之时,仍未感觉到任何气息的接近。 但这女子就是如此突兀、如此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她朝自己摇头,是劝自己不要出去么? 宫勇睿口乾舌燥,心跳如擂鼓,还在迟疑时,背后又被谷玉堂用力推了一下。 “磨蹭什么?害怕了?你是要一辈子躲在別人身后吗?” 谷玉堂激將时大概早忘了自己几分钟之前的说教,但宫勇睿却无暇与他做口舌之爭。宫勇睿至少从谷玉堂嘴里確认了一点一一谷玉堂看不到这近在尺的白衣女子! 谷玉堂是真的急了,手臂再度发力,宫勇睿跟跪著向前奔出,来不及向白衣女子道歉,就已从她身体中穿过。 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 宫勇睿回头望时,只能看到谷玉堂那张通红的脸膛正咧嘴大喊:“上官小姐莫慌!我来了!” 不知是否果真有所畏惧的缘故,这一段走廊的虫兽远比別处稀少。 谷玉堂胆气更壮几分,甚至勇敢地越过了宫勇睿,拔剑当空挥舞,叱喝道:“长虫,哪里走!” 他像狂风般飞奔到上官小姐面前,飞起一剑將一条受惊的菜蛇斩为两截, 然后关切地握住上官小姐的柔滑小手:“上官小姐,你没伤著吧?” “我没事,谷少侠你不用捏这么紧———” 宫勇睿走过来时,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圈碧绿色的光晕。那光晕覆盖了大约两丈的范围,对妖虫似乎有极大的威镊。两条蜈在光圈外来回蠕动著,焦躁难耐却又畏缩不前。 “楚大哥,这两位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宫少侠和谷少侠,他们是神剑门弟子,剑法十分了得—”” 黄衫公子耐著性子听完上官小姐的介绍,审视的目光只在宫勇睿脸上停留一秒,客套地说了句“幸会”,视线便回到了楼梯下起伏如浪的阴影之中。 “镇妖幡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马上找一条路!” “我知道哪里有路!跟我来吧!”谷玉堂大力一挥手,自告奋勇地转身带路但宫勇睿骤然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等一下。” “搞什么?”谷玉堂不满地一挣,扭头瞪了宫勇睿一眼,却发现他一脸疑虑重重的表情,歪著头像是在倾听某处的动静。 “下边有东西来了!”黄衫公子沉声道。 谷玉堂仔细一听,果然听到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声,应该是从一楼二楼蔓延过来的,三楼地板也在抖动。 “那我们就赶紧一一谷玉堂话未说完,忽见宫勇睿脸色骤变,同时胳膊上一股大力袭来,將他拉得跟跪后退。 就在他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倒的当口,“砰”的一声巨响,一条粗大的赤红影子几乎贴著他脚底一跃而出。 谷玉堂还来不及发出惊叫,身子就被宫勇睿飞拽离地,人在半空就听到后方响起一种液体喷溅的声音。 但谷玉堂无法回头,身体被带著衝下楼梯,晕头转脑地一阵翻滚,手脚磕碰了不知多少处,最后碎然一声摔到实处。 他嘴里呼著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紧接著听到上官小姐的尖叫。 上官小姐就在他旁边,仰头望著楼道上方他们原本的位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毫无淑女形象地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极为恐惧的事情。 谷玉堂顺著她目光望去,当看见那条耸立如柱的赤红色影子时,心臟雯时漏跳了一拍。如果不是事先有所准备,大概也会像上官小姐一样发出尖叫。 那是何等狞、何等可怕的怪物啊! 就好像是一条放大了几百倍之后,再覆盖上丑陋的骨甲和骨刺,最后將口器修饰成无比挣狞的形状,就构成了眼前这尊面容可怖的妖魔。 谷玉堂的心情已经出离惊慌了,所以他既不尖叫,也不哭泣,只如梦般喃喃地道:“大蜈蚣!好大!好大————” “是触龙。”宫勇睿低声纠正,“师父教过的。” 他的心情在极度危机之中进入到一种无悲无喜的状態,当判断出归途已被大阻断时便果决地挟谷玉堂滚下楼梯,否则神剑门这会儿便只剩下一脉单传了。 触龙的腹腔中发出沉闷的颤动,仿佛是在质问这些楼蚁:你们怎么还不死? 谷玉堂麻木地看著那一圈圈利齿交织而成的巨大口器,问:“我们该怎么回去?” 宫勇睿低嘆:“回不去了。” “那怎么办?” “先离开这傢伙远远的一一伴隨著一声厉鸣,触龙口腔中喷出大片碧绿色汁液,朝眾人泼头洒下。在上官小姐的又一声尖叫伴奏中,人们四散而逃。 宫勇睿滚到二楼,又跳到一楼。 將门推开一线,外面是铺天盖地的蜗和钳虫。 宫勇睿绝无自信从那样的虫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也知道,其实自己並不需要杀出一条路。 只要再多坚持片刻,坚持到那位公子出手为止。 外面这么大的动静,那位公子不可能没察觉——-可他为何仍没有动作? 是把这当做了对我的一场考验?希望看到我的极限? 还是出於其他缘故,不想过早登场? 宫勇睿在思索那位公子迟迟不出手的理由。 江晨却並没有在想他。 他被另一件更要紧的事耽搁了。 所以,宫勇睿的期待,短时间內恐怕是无法得到回应的了。 江晨当然不希望看到宫勇睿被百虫分尸的场面,然而,另一个人,却比宫勇睿更加重要。 江晨此刻就在楚楚的房间里。 看到楚楚安然无恙,江晨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在折返之时,他听到一个幽魅空灵的嗓音自门外响起“妾身妙罗,求见惜公子。” 江晨伸出去开门的手停了一下,道:“现在没空,你改天再来吧。” 外面的空灵嗓音幽幽地道:“公子是要赶去接那几个后生吗?有触龙招待他们,公子大可无忧——” “触龙?”江晨疑惑发问,“是睡了赵太后的那个触龙?” “是千年蛊虫王,触龙!”妙罗空灵的嗓音中多了一丝波动。 江晨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也有一千岁了?” 妙罗轻笑起来,笑声经过某种奇特的路径,仿佛弥散至整个天地:“公子打开门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江晨的手指在门板上轻敲一记,在“础”的一响后,他徐徐道:“我这人胆子小,受不得嚇,你最好先描述一下你的模样,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不然万一把我嚇出什么毛病来,你担待不起。” 妙罗咯咯娇笑:“公子说笑了吧。人人都道惜公子见多识广,莫非还会被妾身一个小女子嚇住?” “就因为见多识广,才知道有些女子有多嚇人。”江晨故作嘆息,“你自己说说吧,有几个眼睛?几个鼻子?几张嘴巴?” 妙罗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在强忍怒意。 须臾,她又发出笑声:“公子既然不愿自己开门,就让妾身帮你一把!” “慢著!我先跟嫂子说句话—————”江晨朝身旁的楚楚打了个后退的手势,自己也隨手抄起了墙边的一根齐眉棍。 这时一阵阴风吹来,房门吱呀而开,外面那女子的身形亦在烛光中显现。 江晨定晴瞧去,见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少妇,体態娉婷,容貌丽,长发盘在脑后,看上去端庄矜持。 但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言语,却不那么矜持:“怎样?妾身蒲柳之姿,可还能入公子法眼?” 江晨道:“现在尚能一看,就不知道一会儿脱下那张画皮之后,是不是还能看。” 妙罗嗔道:“人若脱去表皮,血肉暴露在外,不都很难看吗?妾身久闻惜公子大名,尝以为必与庸碌俗辈不同,想不到也如此狭隘。著实辜负了妙罗一片真心呢!” 江晨冷眼看她,问:“妖魔也有真心?” 妙罗怨屈道:“妾身既来自荐枕席,又岂会不怀真心?公子若不信,就让妾身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好了!” “免了免了。”江晨连连摆手,“一会儿黑血脓水喷出来,別嚇到我嫂嫂。” 妙罗的怨气越发浓厚:“妾身本有心投靠公子,公子却一再恶语伤人。既如此,妾身也不敢再奢望公子垂怜,但有一事,还望公子知悉。” “讲!” “凡事有先来后到,此城已入我壳中,公子虽强,却也不当与天下妖类为敌,宜早日出城,另投他处。” “天下妖类?”江晨然发笑,“你是奉了盘龙宫的法旨,还是领了妖皇口諭,有这能耐赶我出城?” 妙罗语气渐冷:“公子这意思,是非要与我族为敌了?” “非也。”江晨一扬手中齐眉棍,“行走江湖,以和为贵。你们若肯撤出城外,举族外迁,我当然也不会贸起爭端。咱们两家相安无事,自是最好。” 妙罗恨声道:“你才进城一日,就要驱赶我族类,未免欺人太甚!赤眉说得对,你这傢伙一一” 她语声还在半空迴荡,忽听风声劲疾入耳,抬眼便只见一道模糊的棍影当头打来,其势之快,远远超出她的反应速度,下一瞬便硬生生挨了这一棒“啪滋”一响,那声音不像是击中了皮肉,反倒像砸入了一堆泥沙之中。 事实上,江晨挥出的那一棒,的確与砸入泥沙无异。 妙罗的整个头颅都被那一棒砸得四溅进飞,飞出来的却都是细碎的沙砾。 齐眉棒深陷入她胸腔中,那无头身躯又伸出右手,拿捏住半截棒身,发出尖锐幽盪的狞笑:“惜公子的手段,不过如此!” 江晨抖了抖手腕,那半截被她捏住的棒身却纹丝不动。 江晨喝道:“撒手!” 玄罡劲气进发,剎时只听“刺啦啦”一阵锐响,妙罗整条手臂都裂散成飞扬的沙尘。但那狞笑声却未隨之止歇,反像是从飞散的每一粒沙石中传来,瀰漫到空间各处。 “听说公子你棍法了得,何不让妾身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一一“如你所愿!” 江晨使长棍前探,碎砰碎一连串暴响,在妙罗残躯上何止击打了上百记。那身躯本不以防御见长,挨了数百下棒击之后便已千疮百孔,不成模样。 若是寻常女子,早被眼前的情景嚇得惊慌失措,但江晨身后的楚楚却端坐在房中,从容观察著门口战斗,还有心情与江晨说笑:“此棍法非彼棍法吧!” “让她见识一下也无妨。” 第647章 绿丹老翁,无助女子 江晨全力舞动长棍,顿闻风雷大作,颯颯猎猎,长棍在楚楚的眼睛中完全失去了形状,只剩下一团闪动的棍影,旋搅著周遭空气,形成了动盪的波涛,一浪又一浪,隨著江晨手臂的抢舞而激盪。 “没用没用没用没用!”妙罗厉声尖笑,“就凭这武夫手段,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能伤我一根毫毛!” “的確很了不起的神通,全身无一弱点,值得骄傲。”江晨心平气和地评价。 他手上虽在疾速进攻,但气息却若平常一般,毫无波动,正如评书中所说 面不改色,气不长出”。 此时妙罗全身都被他打散,再无一处实体,棍棒所挥之处,只能搅动起一粒粒风沙。那风沙也並非坐以待攻,挟带著妙罗的声声厉笑朝他周身扑来。 “惜公子原来也是徒有虚名!如果只有这点本事,莫怪老娘辣手无情细若微尘的沙砾,亿兆之数,根本不可能完全防御。而只要被那一粒粒沙砾近身,吸食血肉,毫无疑问是要变作人干的下场。 对於凡间武者来说,这妖物几乎无法匹敌,也难怪有胆量独身来见惜公子。然而唯一可惜的是,她遇到的是江晨。 安云袖独自坐在床上。 外面第一声虫鸣响起的时候,她就察觉到异常。江晨出门之时,她本来也想跟去,但低头看到自己凌乱的衣衫后,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伸出手掌,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插入到满头黑髮之中,轻轻搅动几下, 將如瀑青丝撩拨得更加凌乱,然后用双臂抱住膝盖,脸蛋贴在腿上,调节著嘴唇和两颊肌肉,摆出一个无比失落、沮丧、憔悴、可怜的表情,在心里观想了好几遍,觉得完美无缺了,才完全固定住姿势。 等公子回来的时候,一点亮烛火,就会看到这个样子的她-—— 安云袖心里默默估算著时间。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探过去一丝神念,发现楚楚正在穿外衣,心里暗骂了一声假正经,悄悄退了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妙罗的笑声,便有些坐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也披了件貂裘,想要走出去看看战况。但才走出去两步,她便募然察觉到不对,停顿了一下,歇了几息,又缓缓迈脚。 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屋子中迴荡。 但每一步踏出之后,余音都被拉长,似乎有人紧跟著她的步伐,节奏却未完全一致。 三步之后,她確定另一个分化出来的脚步声並非自己错觉,再度止步,冷哼一声,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身后果然响起一把苍老的嗓音:“小姑娘警觉性不错。一个人在屋里,怎么不点灯?” 安云袖淡淡答道:“为什么要点灯?” 苍老者发出腔调怪异的笑声:“晚上不点灯又到处乱走的话,容易撞鬼的哟!” 安云袖低哼一声,脸色愈发轻蔑,眼珠转了转,却不知想到了什么, 道:“你先等等。” “嗯?”苍老者不明所以。 安云袖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下情绪,伸手挠了挠满头青丝,然后手掌滑到脸上,捏住两颊肌肉,將嘴唇调整了弧度,眼睛瞳孔也张大,作出一副十分惊慌的表情,然后咳嗽几下,使嗓音也有些变调发抖:“难道——-你是鬼?” “你自己回头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苍老者诡笑。 安云袖撇了一下嘴,旋即恢復为惶恐之態,战战地偏了偏头,又在半途停住,颤声道:“你————是不是想趁我回头———.吹灭我肩头的阳火?” “连三盏油灯阳火也知道,小姑娘懂得还不少!嘿嘿嘿,正合老夫的口味—...” 如夜梟般的桀桀笑声在屋中迴荡。 安云袖不用装也的確有些毛骨悚然,其实她胆子一直都不大,尤其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好奇又畏惧。 “你、你想干什么?”她尖叫起来,“有鬼呀!公子快救我—— “小姑娘別怕,老夫可不是什么孤魂野鬼。”咚的一响,像是拐杖拄在地板上的声音,苍老者缓缓道,“老夫绿丹翁在这周围一带,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今天见与你有缘,想收你做个炉鼎,成全了这段缘分,你意下如何?” 安云袖打了个寒:“你要採补我的阴元,吸乾我的修为?” “莫要惊慌。老夫的炼鼎之术,绝非寻常小道可比。”苍老者道,“汲取女子修为只是最下等的合欢术,若依老夫之法修行,能与老夫灵肉合一,共享长生极乐,如此方为人间正道。” “你还要吸食我的血肉,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安云袖愈发惊慌,“公子救命!有人要吃我!” 苍老者怪笑道:“小姑娘无需担忧,老夫不会让你感觉到任何痛苦,反而享受到永恆的极乐!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你又何必怕成这样呢?” “公子快来!我要被吃掉了一—”安云袖一边尖叫,一边把地板得“ 膨”直响,希望这响声能引起隔壁房间的注意。 但令她失望的是,这么近的距离,只一墙相隔,那边竟然毫无反应。难道, 是要丟弃自己了吗? 绿丹翁还在用苍老的嗓音循循善诱:“很多小姑娘起初也像你一样怕得要死,但只要打听打听,搞清楚了这事的原委,她们就会乐意加入进来,共享这极乐永生。不信,我让她们说给你听。” 说著,他嗓音忽然变作了一把柔和悦耳的女声:“小妹妹不用担心,丹翁很温柔的,我们生活在一起,都很快乐呢!” “是啊。”另一个清脆的女子嗓音附和,“丹翁本事大,而且勇猛非凡,姐姐都如登仙境,快活得不得了!” “快过来吧!加入到我们一起吧!” “成了我们的姐妹,你就知道丹翁有多厉害了!” “来一起快活吧!” “试一试就知道了,包管你不想再独活———· 更有甚者,直接就发出了靡靡之音,高低起伏,婉转不定,一声声钻入安云袖耳朵。 安云袖捂住脸,面色红得发烫,喃喃道:“真该让他也来听听,別人是有多快活—” 绿丹翁见她没再尖叫了,似乎有所意动的样子,呵呵笑道:“你回头看一看她们,就知道这完全用不著害怕。来,乖女娃,转过头来,让老夫好好看看你。” 安云袖仿佛被说动了心,慢慢地扭过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好几张女子面孔,皆是从那绿丹翁身体上浮出来的。绿丹翁的整个身躯,都由这些面孔拼凑而成,而最上面的那颗头颅,则是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一一安云袖看到这里,却猛然打了个哆嗦。这一回是真的把她嚇得不轻一一以她的佛法修为,一眼就看出了那张英俊脸皮下的真实面孔,著实可谓惨绝人寰!就算是一颗骷髏头披上一层人皮,都比那张脸好看百倍! 那张脸还在不停地说出引诱的话语,在安云袖眼中,就是看到骷髏头一张一合地说话,都没这么疹人。 她像受惊兔子般往后窜了几步,用快被嚇哭出来的嗓音坚决地道:“我才不要跟你这丑八怪一起!” 绿丹翁了一下,不明白盖了一张英俊少年脸的自己怎么会被嫌丑。以前从没有哪个女人这么说过啊? 难道是脸皮用得旧了,哪处有破损,给露了馅儿? 看来下次得抽空换一张脸了。 但眼前这个散发著甜美诱惑气息的女子,他却志在必得! 他眼中凶光一闪,朝著不住后退的安云袖道:“小美人受惊了,这张脸如果你不喜欢,我换一张便是,保你满意。” 安云袖叫道:“別过来!你这个丑八怪,我看一眼都噁心!別靠近我!” 绿丹翁语气中带了一份怒意:“小女娃別不识好歹,惹得老夫发怒,把你一口图吞了!” 安云袖这时已退到门边,转身大力拍门,“膨”门窗皆震,高喊道:“ 救命啊!救命!” 绿丹翁碟怪笑:“用力啊!用力撞啊!看你能跑到几时!” “公子快来救我—— 安云袖喊得嗓音都变了形,外面却毫无反应。 “继续喊,继续用力!我的小美人儿,只要你別把嗓子喊破,我就当你是在热身了!” 安云袖终於放弃了。 她已经喊得这么用力,还不见江晨回来,要么是他无暇他顾,要么,自己的呼救声就根本没传到他的耳中。 安云袖倾向於后者。 她停下了拍打,转过身,面向越逼越近的绿丹翁,神情忽然变得平静。 “是“鬼打墙”一类的法术吧?” “然也!”绿丹翁诡笑,“这屋里六面墙都被老夫封死,你就算叫破喉咙, 把手拍断,外面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你早说嘛!曰你个先人!”安云袖爆了句粗口,“害得本菩萨白白喊了这么多声!” 確定不会有任何人来救自己之后,她长吁一口气,哀嘆自己的可怜无助, 然后,她迎著绿丹翁走上前去。 绿丹翁见她一反常態地主动迎来,心中有些疑惑,笑道:“终於死心了吗? 那就乖乖陪老夫- 黑暗中一道冷光泛起,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叫。 “你,你是什么人?”绿丹翁一边后退一边喘粗气。 “我是你的小美人啊。”安云袖冷冷道,“你不是想吃我吗?过来呀!丑八怪,我都不嫌你丑了,你跑什么!” 血液一滴滴淌在地板上,绿丹翁狼狈躲闪著进射的剑气,哀叫道:“玄罡! 你是玄罡!你这么年轻貌美,为什么会是玄罡!” “对呀!我也很想知道,我这么年轻貌美,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 安云袖越想越气,下手也就越重。 夜梟般的惨叫声在屋中迴荡。 夜已经深了。 外面看不到半点月光。 宫勇睿狼狐撞出了客栈,摸著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他身后是谷玉堂、上官玥、楚公子、光头刀客四人,也都有惊无险地逃出来了,虽然个个带伤,但大多是磕碰所至,没有毒虫造成的伤口。否则,即便每个人都吞下了楚公子所赠的解毒丹,也未必能抵御五八门的毒素。 谷玉堂气喘吁吁地扶著宫勇睿肩膀,整个人好像虚脱了似的,嘴里叫苦不叠上官玥也是香汗淋漓,娇喘著,由楚公子扶,走在队伍中间。 光头刀客沉默地落在最后,也没什么怨言。 “那大傢伙没有追过来吧?”谷玉堂喘著粗气问。 楚公子回头看了一眼:“应该没有。” “还好还好。”谷玉堂擦了一下满头汗浆,“客栈那么多人,也够它吃一阵子了。” “但前面的麻烦也不小。”楚公子一指街道上满地乱窜的钳虫毒蝎,神情未有丝毫松解,“镇妖幡效力已过,接下来就只能靠刀剑解决问题了!” “这个简单!我师弟剑法已经登堂入室,有他在前面开路,几只小小的虫子不算什么!” “只盼如此。”楚公子看了一眼宫勇睿的背影,並未有太多期待。 他身为一个咒术师,並未深入研习过剑法,但与魔剑丁晴相交甚好,自认为眼光不差。 以他见多识广的眼光看来,宫勇睿虽然身手还算敏捷,但並非出自名门世家,所学身法不是上乘武技,全靠一点天赋撑著,只能算作野路子的二流高手, 就算强也强得有限,比起他曾经结识的那几位风采照人、底蕴雄厚的名门少侠要差得远了。更別说与丁晴相比。 希望不要再遇到蛊虫王那样的大妖吧·· “宫少侠小心!”上官小姐忽然叫起来。 却见路边阴沟里窜出两条毒虫,未看清是何样品种,就已射到宫勇睿跟前。 宫勇睿本能地出剑抵御。 楚公子第一回正面看到宫勇睿出招,眼前骤然一亮。 这招数—————』虽然看似平凡,却很巧妙! 没有恢弘的声势,没有凌厉的剑气,只是简洁干练的两招,就將两条毒虫劈开,连毒汁都恰到好处地避过。 一一对,就是“恰到好处”! 楚公子因家世的缘故,结交过许多古老家族、名门正派的弟子,个个都底蕴深厚,每招每式都气象非凡,內力真元好像不要钱似的,一剑下去恨不得能劈开一座山才好。极少有像宫勇睿这样,用如此简朴的招式化解危机的。 或许,这少年的剑法另有来歷? 楚公子昔年曾蒙“圣城烟横”罗加授艺,虽然所得不多,只算个记名弟子, 却藉此与师祖张曼青攀上了关係,对外宣称国师门下第三代弟子。这般煊赫的身世,所培养出的眼界自然跟凡夫俗子不同。 当上官玥还在腹誹宫少侠的剑法没什么气势时,楚公子已经敏锐意识到了其中的价值。这就是国师徒孙与那些紈子弟的差距所在! “这剑法,丁晴姑娘也许会感兴趣— 第648章 聚沙成点,虫围重围 “师弟好剑法!”一旁谷玉堂也在叫好,“没给师兄丟脸!” 上官玥下意识地瞄了楚公子一眼,好像担心他看笑话,替宫勇睿解释道:“宫少侠的剑术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用於对敌十分厉害,当初三十多个盗匪都被他一人打败了。” 楚公子点了点头,没出声。 又听到谷玉堂反驳:“怎么只他一个人的功劳?明明我也有份!” 上官小姐掩嘴一笑:“谷少侠也很厉害。”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奔出这条街道,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便有些犯难。 谷玉堂抬眼一瞅,发现左前方不远处站著两个人影,大喜过望,道:“那边有人!我们走那条路!” 宫勇睿来不及唤住,就见这急性子的同门一边叫一边朝那边招手:“前面的兄弟,好不容易遇到个活人,搭个伴一起走啊!” 那两人循声回头望来,宫勇睿远远瞧见他们的面容,心中雯时一惊,忙抓住谷玉堂的手腕:“他们不对劲!” “啥不对劲?” “妖气很重。”楚公子也窥出了端倪,指尖流光闪烁,悄悄祭起符咒,“恐怕是化形的妖怪,不可大意!” “?是吗?”谷玉堂睁大眼睛,又扯开嗓子喊话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妖怪呀?” 那两人盯著这边,脸上的表情僵硬又呆板,但眼神却如野兽一般锐利。 谷玉堂对上那两双深褐色的眼瞳,心里打了个突,汕笑著摆手道:“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好,认错人了,你们就当没听见吧————” 对方两人仍是一脸呆滯的表情,但脚下却骤然动了。那速度疾如离弦之箭远超谷玉堂预料。 谷玉堂刚手忙脚乱地抬起长剑,对方就已分別从两侧奔袭到他跟前,四只爪子同时抓向他两边肩膀,一口剑根本顾不过来,把他嚇得魂飞魄散。 “师弟救命一一” 喊声才出口,就闻锐声破空。 宫勇睿一剑斩出,削断了左边那人双臂。楚公子同时一记火符射来,將右侧那人轰得倒飞出去,胸膛內凹,眼见是不活了。 谷玉堂死里逃生,仍惨叫不已:“我被抓伤了,肯定有毒,快给我解毒!” 楚公子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谷玉堂连忙抢过,一口气倒出三粒药丸,嚼也不嚼就图咽了下去。 他还想继续吃,被楚公子阻止了。“这解毒丸药性很烈,一粒就足够了,不能多吃!” 谷玉堂这时方觉喉咙辛辣不已,似如火烧一般,一股热流直入肺腑,漫遍四肢百骸,浑身汗流不止。 他一把扯开衣襟,用手掌往胸膛扇风,警见上官小姐正担忧地望著自己,便故作豪迈地喊道:“这药果然够劲!过癮!” 宫勇睿回头见他面满通红、汗流瀆背的模样,问道:“你还好吧?” “好得很!我感觉浑身都是劲!” 宫勇睿还想说什么,忽听上官小姐一脸惊惧地叫起来:“蜈蚣!” 並非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今晚他们已经见多了各类毒虫,但让上官小姐惊叫出声的,还是因为那诡异的出场方式一一它是从倒下的尸体里面钻出来的! 等楚公子转头去看时,另一具被他符咒轰塌了胸膛的户体也有了动静。只见那尸体內部传来嘶嘶的响声,背部衣衫和皮肉一起裂开,一条长虫从血淋淋的肉块中爬了出来。 上官小姐看了几眼,忽然发出乾呕之声。楚公子的反应虽没有她那么大,却也遍体生寒。 那两条血淋淋的仿佛有了一定的智慧,没有第一时间衝来,而是像眼镜蛇一般將前半截身子耸立而起,口中发出“嘶嘶”的响声,做威慑之状。 楚公子冷哼一声,在最初的惊过去之后,扬手就是两道火符,精准地砸在两条长虫身上,將它们轰成一团火球。 待两条蜈在咒火中化作焦炭,楚公子走过去,在尸体旁打量了几眼。透过裂开的背部,五臟六腑都能隱约看到,唯独不见了脊椎。再想想那蜈的形状, 不难得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一一这些人都是被钻进了身躯,吃掉了脊椎,成为了蜈的傀儡。 “快走吧,不要久留。”楚公子用儘量平静的语气催促眾人。 宫勇睿看出了什么,没有多问。 谷玉堂还处於吃药后的亢奋状態,唯恐在上官小姐面前落於人后,加紧几步赶上楚公子,一马当先地抢到最前面,大声道:“本少侠来开路!” 门前。 狂沙乱舞。 妙罗在沙中发笑。 江晨被风沙环绕,满耳都是尖锐的笑声,充塞四面八方,耳膜都似乎被震得作响不止。这让他大皱眉头,嘆息道:“原来这就是你真正的嗓音,比一开始的夹子音差太多了。” 妙罗拧声道:“现在才是真笑。” “之前都是假笑?” “笑总比哭好。” “我寧愿听你哭。” “现在该哭的是你一一伴隨著笑声,风沙大作。 江晨掌中的齐眉棒在这时脱手而飞,形如一条游龙,在身遭盘绕飞旋。 附近空间內的气机都被牵引,隨之而疾转、奔流,在他周身匯成一团狂飆旋动的风轮。所有来袭的砂砾,都被捲入了那团风轮之中。 “没用的挣扎!完全没用啊!你就乖乖给老娘哭出来吧!桀桀桀桀桀一江晨感受著耳膜不时鼓动的尖锐囂叫,无奈道,“你应该多读读书,培养一下气质,就算学不会矜持,至少不要笑得这么难听。” “去死!” 风沙形成了沙暴,狂躁地向江晨席捲过来。 江晨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条齐眉棍在绕著他飞旋。如同搅起了一片水波,不断荡漾著,一圈又一圈地朝远方扩散开去。 风沙扑到近处,捲入了那一圈圈水波之中,隨之而颤抖、波动,融入其內, 最后在风轮处交匯。 风声、雷声、沙声、水声,如海浪涛涛,激啸阵阵。 其声势浩大,范围却越缩越小,仿佛从內部坍塌。 隨即,一根齐眉棍从风轮中射出,復归江晨之手。 江晨已从风轮中走出,那团不成形状的水波则与他身形分开,越收越小,最后只剩下手掌大小的漆黑一团,在半空中悬浮、颤慄著那里面匯聚著的是亿万砂砾! 顏色已转为浓深的漆黑之色,並无半点声息传出。但楚楚能够猜想到內里的悽厉啸叫。 “总算不用再听她笑了。”江晨露出鬆了一口气的神情,凝视著那团漆黑, 手指轻轻一磕。 空间隨之扭曲、拧绞、收紧,缩陷为黑色的一点。 就算是细小的沙砾,在这样的绞杀之下,也不剩什么了吧? 但江晨不敢確定,他实在不愿冒著再次听到那笑声的风险,来看看妙罗是不是还存有一口气。 幸好,他还有一个不需要冒险的方法。 手掌转了一下,在虚空中开出一个细小的裂口,然后轻轻一弹,送那个黑点进去。 麻烦解决了。 如果妙罗还有幸活下来,就让域外天魔去领受她的笑声吧。 谷玉堂一口气跑过了两条街。 也是他运气好,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太多阻碍。偶尔一两条角落里窜出来的毒虫,还没能靠近,就被楚公子的火符轰杀。 谷玉堂全身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仍挥舞著长剑,口中发出兴奋地叫:“神剑门掌门在此,谁敢挡我!” 在楚公子和宫勇睿两位高手从旁协助下,確实没什么人能挡他。所以他越冲越勇,高呼畅快淋漓。 “哈哈哈哈!挡我者死!” 右边小巷子里传来兵刃碰撞声,谷玉堂脚下一转,径直衝去。 “慢著!”宫勇睿伸手拽他衣袖,却不料谷玉堂此时力气大得嚇人,根本拉他不住,只在此啦一声后扯下一块布料,而谷玉堂则已箭步窜入巷口去了。 “那边是谁在打闹!给本少侠报上名来!”谷玉堂高喊上前。 巷子中被三个妖人围攻的那名黑壮汉子听到呼声,便朝这边靠近,但猛一瞅见谷玉堂的面容,却顿时嚇了一跳:“何方妖孽!吃洒家一刀!” 也不怪他吃惊一一此时谷玉堂一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似的,血管也像蚯蚓一样根根凸起,汗水流下面颊,骯脏且扭曲,看上去確实显得狞可怖。 黑壮汉子一刀劈出,来得著实迅猛。要是平日的谷玉堂,说不定就被这一刀开了瓢。幸好他此时不但精神亢奋,身手也隨之变快了几分,募然抽剑出鞘,竟堪堪格开了这一刀。 “好胆!敢偷袭你谷爷爷!”谷玉堂叫骂著,反身攻上。 黑壮汉子亦不示弱:“洒家砍的就是你这鬼东西!” 双方刀来剑往,交战七八合,未分出胜负。 而黑壮汉子后方那三个妖人又围拢过来,六只爪子齐齐抓向他肩膀、后颈、 背心,黑壮汉子一时难以兼顾两头,顿显捉襟见肘,一不留神,就被谷玉堂在脸颊划了一道伤口。 “哈哈哈哈!知道你谷爷爷的厉害了吧!” 谷玉堂占住上风,愈发神勇,就要一鼓作气將这黑斯拿下。 但这时候宫勇睿跟了过来,他扫视场上局势,一眼就看出了异常之处,叫道:“住手!莫误伤好人!” 谷玉堂此时就像喝醉了酒一般,陷入了半癲状態,哪里听得进宫勇睿的劝告,嘿嘿怪笑道:“这傢伙凶神恶煞,哪是什么好人!看谷爷爷今天不把他大卸八块!” 宫勇睿伸剑架开谷玉堂劈出去的一剑,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到后方。黑壮汉子寻得喘息之机,奋力杀退身后三个妖人。 忽见眼际几道火光掠过,紧接著“砰砰砰”三声爆响,那张牙舞爪的三个妖人都在咒火中燃烧起来,口中发出怪异的嘶叫声,倒在地上翻滚挣扎。 黑壮汉子吃了一惊,急忙收刀回头,看见一个黄衫公子正徐徐收回手掌,便问:“是你帮了洒家?” 楚公子点了点头,视线从这黑壮汉子肩头越过,观察那三团咒火內的动静。 在他鹰隼般的目光注视下,火焰中陆续有长虫的影子窜出,然而却逃不过咒法的威力,没能挣扎几下,就被除魔之焰吞噬了。 “果然是那种东西-—-——.”楚公子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而他身边的上官小姐, 则被这真相惊得手脚发软,半个娇躯都倚在他身上。 黑壮汉子郑重地朝楚公子一抱拳,道:“多谢帮忙,俺刘大胆承你个人情。 以后有用得上洒家的地方,儘管说话!” 楚公子嗯了一声,对刘大胆的感激並不在意。 这时队伍最后的光头刀客也走进了巷子,与黑壮汉子目光一照,各自皆是一愣。 “老李,你怎么来了?你那顶笠子呢?”黑壮汉子道。 “笠子丟了。”光头刀客脸色並没有太多惊喜。 “老赵周四几个呢?” 光头刀客摇了摇头。 黑壮汉子的心情也隨之沉了下去。“他们都—————·? 2 光头刀客道:“要不是遇上楚公子,你连我也见不到了。” 死里逃生的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谷玉堂这时候抽了抽鼻子,疑惑道:“什么味道?” 经他一提醒,其他人也都嗅到了一种焦臭味,很像是肉烤糊的味道,却更为刺鼻,一开始以为是尸体焚烧的气味,但仔细闻时,便能察觉到另一种腥腐的烟气,与寻常不同。 “烤虫子的味道吧?”宫勇睿不確定地道。 楚公子本来在安抚著上官小姐的情绪,闻了一会儿这种味道,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为之大变。“赶紧离开这里!” 他顾不得男女之防,一把挟起上官玥,箭步衝出巷子。其他人虽不明所以, 也跟著一起跑了出去。 楚公子略施神行符,脚下如御疾风,一息之间就奔出了数十丈,速度不可谓不快。若是江晨在此,定要讥笑国师门下果然个个都擅长遁术。然而如此精妙的神行术却无法助楚公子摆脱危机一一他看到街道两旁的昏黑屋舍內先后升起密密麻麻的暗褐色光点时,就知道今天恐怕必须要经歷一场苦战了。 那些暗褐色的光点成双成对地出现,遍布墙后、窗內、屋脊等各个角落,如同夜晚的繁星,却在飞速移动靠近。那是一双双人类的眼晴,此时却犹如妖魔一般,透出残忍嗜血的光芒。 “我们被包围了。” 楚公子环顾一眼,四面八方,无路可逃。 除了谷玉堂仍在大呼小叫外,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 事已至此,唯有搏命一途。 就连上官小姐在落地站稳之后,也拿出一对精致的带刺手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我们朝哪边走?”谷玉堂问。 没人回答他。 从街道上向四面眺望,所有方向都有数不清的敌人,没有留下任何缺口。 那些人张牙舞爪,口中发出“嘶嘶”怪叫,衝过墙壁、屋舍、树木,如潮水般漫涌过来。 除了妖人,还有毒虫。两者竟相安无事,共同冲向街道上醒目的血食。 六个人背靠背结成一个战阵,不一定起多大效果,姑且聊做安慰。除了楚公子,其他人都能猜到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战了。 第649章 地下生路 宫勇睿轻舒一口气,像是解开了某种束缚。 他心中的执念,或许也到该放下的时候了。 谷玉堂则大喊:“上官小姐,我要跟你死在一起!” 这种肉麻的话语,上官玥听了也没什么特別的反应。她到现在仍有些怀疑, 这大概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就能见到清晨的阳光。 刘大胆心里想的是酒和女人。 酒没喝够,女人也没玩够。这辈子不过癮! 光头刀客也许跟他有同样的遗憾。 宫勇睿用两根手指擦拭剑身,气息內敛,蓄势待发。 这时,他心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往东北方向走!墙边那块红色的砖头下面有密道!” 这声音极为突兀,宫勇睿甚至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灵光一闪冒出来的想法。又或者,这就是所谓一流高手的本能直觉? 无暇细想,在这生死攸关之际,无论是对是错,他都必须试一试。 “往东北走!”宫勇睿沉声道。 楚公子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宫勇睿没有解释,只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战阵牵一髮而动全身,其他人也没主见,跟著他一道向东北移去。 冲得最快的妖人已经扑到面前。宫勇睿作为队伍的箭头,出剑也多了几分猛锐杀气,乾脆利落地斩翻三人,带动眾人如一柄尖刀插入了敌群。 人与妖的廝杀正式开始。 “砰砰砰”的火符爆炸声响不绝耳,火光连闪不休,楚公子不再留手,发挥出了符咒师应有的杀伤力,衝过来的妖人如割麦苗一般成片倒下。 侧面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谷玉堂、刘大胆、光头刀客也能应付。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衝到东北墙边,宫勇睿认准那块红色转头,深吸一口气猛一踩脚。 墙下石板氰然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宫勇睿没犹豫,第一个就钻了进去。 “原来有个密道!上官小姐快来!”谷玉堂护著上官玥跟著钻入其中。 楚公子身形一闪,紧隨其后。 失去了他的符咒轰炸,外面的妖人要时声势大振。后方两名刀客压力陡增。 刘大胆见机得快,仗著身材矮壮,就地一滚便滚进洞內。光头刀客也想衝进去,不料肩头一紧,竟被妖人爪子拽住。 “救我·.” 光头刀客力气不小,一下挣开那只枯爪。 但更多的爪子从后方涌来,按住他的肩头,插入他的后颈,拉扯他的胳膊, 將他活生生拖了回去,淹没在妖人群中。 刘大胆回头眼睁睁看著这一幕,嘶声大喊:“老李!” “让开!”身后传来楚公子冷冷的声音。 刘大胆一侧头,就有一道火符擦著耳边射出,將一名探头进来的妖人轰飞出去。再一道火光耀起,伴隨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洞口塌下来,彻底封死。 “老李呀!”刘大胆狠狠一锤墙壁, 楚公子没管他,加紧几步赶上前面三人。 洞中无灯无火,阴森寂静,不知通往何处。 宫勇睿顺著墙根摸黑往前走几步,忽听到一个清灵的女声在旁边道:“跟我来。” 宫勇睿身形一顿。 他听出这个女声虽有些耳熟,却並非上官小姐的嗓音。 似乎..跟之前提醒他往东北走的声音有点像。 难道,刚才就是她提醒自己的吗? “別愣著,快走。”女子说道。 宫勇睿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牵住了,跟著往前走了几步。 忽然,身后有火光亮起。是楚公子点燃了一道符咒,持著往前走来。 黑暗尽被驱退,宫勇睿终於看到了旁边女子的样貌,双眼陡然瞪大。 那是一个全身素白的少女,面上含著淡淡哀愁,与宫勇睿在出门时看到的那个幻影一模一样! 她一直跟著我? 她是人是鬼? 她为什么帮我? 宫勇睿脑子被诸多疑问填满,下意识地朝那白衣少女的脚下望去。 没有影子! 宫勇睿头皮一麻,手心渗出冷汗。 所以的疑问都迎刃而解,但他寧愿不要知道这答案。 白衣少女轻轻嘆了口气,白皙的面上哀伤之色更浓了几分。 “你··.·· 宫勇睿只说了一个字,楚公子的声音紧隨著响起:“她是谁?” 楚公子盯著白衣女子,眼神冷厉,持火摺子的右手微微泛起流光。 谷玉堂道:“这么漂亮的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他望了一眼旁边的上官玥,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比起上官小姐还是差了一点点。” 上官玥却在发抖,颤声道:“她没有影子———” 谷玉堂“啊”了一声,仔细看了几眼,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女鬼!” 宫勇睿迟疑片刻,伸出一只手挡在白衣女子身前,道:“她是我朋友。” 楚公子冷一声:“朋友?” 谷玉堂叫:“你什么时候还交了这种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宫勇睿说:“如果没有她带路,我们很难走出这条密道。” “是吗?”楚公子冷笑,转头问上官玥,“你们怎么看?” 上官玥直勾勾看著白衣女子,心头难掩恐惧,长吸一口气后,小声道:“既然是宫少侠的朋友,应该不是坏人。” 刘大胆却道:“妖魔鬼怪哪有好人?她根本就不是人!只消把我们带到绝路,再把出口封死,咱们就都成她的替死鬼了!” 楚公子在白衣女子面上巡视几眼,淡淡地说了句:“先让她带路吧。” 楚公子的手段大家都见识过,他的话自然有足够的分量,虽然有人心里还是不忿,但也不再发出异议。 白衣女子沉默地上前引路。 密道一直通往地底深处,岔道口很多,犹如一个曲折迁回的迷宫,到处都是机关陷阱。如果没有一个引路人,很容易就迷失在这座幽深阴冷的地穴中。 上官玥、刘大胆看到那些机关刀上的斑斑血跡之后,心里阵阵后怕,终於开始觉得前面那个白衣女鬼也有些可爱起来。 只有楚公子神色如常,两侧锈跡斑驳的陷阱不能让他动容分毫。 他一边走,一边向上官玥解说:“武王城曾是一座军事堡垒,地下深挖陷坑,能够藏兵二十万。据说当年尹赤城就在此与盖世奇才苏若华交战,苏家三千神武卫尽埋骨於此。” 上官玥走得战战兢兢,口中虽娇声回应,但眼光却四下乱瞄,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第650章 决心佛心,迷宫狭路 谷玉堂却来了兴致,回过头道:“我听说那一次兵法赌斗其实是苏若华贏了,但尹赤城恼羞成怒,倚仗武力將全城灭口,对外宣称大获全胜,实在是很不要脸!” 楚公子不以为然:“尹赤城自横空出世以来就未尝一败,《斗神诀》在手, 无论兵法、韜略、勇武皆是天下翘楚,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根本全无依据,无非是各家给自己先祖脸上贴金罢了。” “可我听我师父说...” “吾师罗真人曾听张曼青仙尊亲口说过,当年若非天剑下界出手,皇座必是尹赤城囊中之物!” “敢问你师父是?” “国师张仙尊座下大弟子,“圣城烟横”罗加。”提到那个名字,纵然以楚公子的骄矜,也不禁流露出淡淡得色。 谷玉堂泄气:“那还是你的师父更厉害。” 密云遮空。 不见一缕星光。 江晨走出客栈。 安云袖和楚楚跟在他后面。 满街毒虫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纷纷如潮水般往阴暗角落里退去。 蛊虫王已经被剑气斩作四截,其他的蚁爬虫当然也不会有勇气继续拼命。 所过之处,街面空出了一大片。方才群魔乱舞的情景,看起来清静不少。 楚楚望著前方不断退远的黑潮,道:“这么多虫子,应该不是今天晚上才进城的吧?” “当然不是。”江晨回答,“它们住在这儿已经好一阵了,整座城都是它们的地盘。” “已经很久了?”楚楚惊疑不定,“它们吃什么?这里的人没被它们吃光吧?” “离吃光还早。我们白天进城的时候,不是看到了很多人吗?他们跟虫子生活在一起,白日正常劳作,到晚上月阴时分,便被妖魔控制,出门残杀生灵。倒是我们之前的几批客人,说不定已经成了虫子的粪便。” “跟虫子怎么一起生活?” “看那边。”江晨伸手一指。 街边的几具尸体映入眼帘,楚楚的眼神也隨之晦暗不定。 江晨指著户体道:“蜈钻进他们的脊椎,自天都在沉睡,他们没有任何察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晚上蜈蚣醒来,才会展开对其他客人的猎杀。”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描绘的残酷场景仍让楚楚打了个哆嗦。 安云袖则抱紧了江晨一条胳膊叫道:“好可怕好可怕!” 楚楚视线移到远处,又问:“他们算是活著还是死了?” “你觉得呢?” 楚楚沉默。 这个问题或许並没有一个明確的答案。 幸好她不必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就有东西过来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三人一齐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一头巨大妖怪迈著沉重的脚步,沿街道行来。 如岩块堆砌而成的庞然身躯,比两边的屋舍更为高大。江晨三人的体型与之对比,就像是抬脚就能踩死的蚂蚁一般,必须要仰著脖子才能看见那妖怪的眼睛。 妖怪在江晨面前五丈外停住,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惜公子,你不该来这里!” 江晨笑道:“可我已经来了。”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妖怪朝空处挥动了一下岩石盘结的拳头,带起一声闷雷般的轰响。 江晨道:“我暂时还不想走。” 妖怪愤怒地发出一声闷,另一只拳头也抬了起来,捶打了一下胸膛:“到底怎样你才肯走?” “等我玩尽兴了,自然就会走。好了,不说了,跟你说话脖子酸。”江晨朝前迈步,踏入了那妖怪伸臂可及的距离內。 “吼一一”妖怪怒不可遏,忍无可忍,一声咆哮之后,握起足有马车大小的拳头,狠狠朝江晨当头锤下来。 那情景犹如泰山压顶,光是一根指节就足以横扫地上的三个小虫子。 狂风颳起安云袖的长髮,她眯起眼睛,抱紧了江晨的胳膊,发出恐惧的尖叫声。 “你叫得太假。”江晨说著,也抬起了拳头。 他的拳头跟妖怪比起来,就如同是一粒芝麻与西瓜的差距。 但这粒芝麻附带的拳劲,却扭曲了六丈空间,令西瓜层层崩解。 妖怪的整条右臂都被绞成了碎屑,时间扬起漫天烟尘,令夜色愈发朦朧。 它发出了响彻夜空的豪叫。 江晨现在不仅脖子酸,耳朵也很难受。 他决定马上给这大嗓门的妖怪一个痛快,放过它也放过自己。 朦朧的烟尘中,一道惊鸿影闪过,妖怪的豪叫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慢慢朝后倒下。 江晨轻飘飘地落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耳边传来楚楚的抱怨:“你实在不该跟它说那么多废话,吵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嫂嫂说的是,下次一定注意。” 妖怪身躯倒下的时候,整条街都为之轰然一震。 十里外的一座庙宇前,盘膝而坐的白衣僧人也猛地打了个哆嗦,然睁开眼晴,喷出一口鲜血。 “时运不济,天命非我啊!”白衣僧人掸了掸衣摆,惨笑著嘆道,“煞费苦心瞒过了小仙人,却又来了个惜公子。这人间的路,就那么难走么?” “若不难走,到处都是一片坦途的话,留存於世的仙佛也不会才有区区十几个了!”庙宇中响起一个清灵温和的女声。 白衣僧人双手合十,遥望西方夜色,“在大明王眼里,人间路途都是这般崎嶇艰险吗?” “世如铜炉,眾生皆苦。” 白衣僧人嘆道:“的確,小僧现在心里就很苦。” “所以,你下定决心了吗?” “其实,小僧真的只想当一个逍遥自在的野修。” “人人都想要逍遥自在,然而最终,却无人能够逍遥自在。况且,时局已由不得你选择。” “的確———” 一声长嘆,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白衣僧人好像入定一般,闭上了双目。 又过了良久,白衣僧人缓缓起身,口中胃然道:“以后,就请大明王多多关照了.....” 他摸了摸赤红色的眉毛,“如果过了今晚,还有以后的话。” 庙门內传来悦耳的笑声。 白衣僧人登上台阶,站在门口,对著牌匾望了片刻,低头俯首,匍匐在地, 行三叩九拜大礼。 每磕一下头,庙宇內的佛光就明亮一分。九次之后,满室辉灿,直衝云霄。 迷宫里难辨方位,来回兜转著,总觉得是在原地打转。 曲折走了几段,白衣女子忽然在一个拐角口停下来。 宫勇睿跟著止步,也察觉到拐角之后十余丈处有数道轻微的气息正在缓缓靠近,立即抬手示意后面的人隱蔽,自己也收敛气息,藏在转角的阴影內。 在这种地方巧遇的,不排除是同样来逃难的人族,但更大的可能不是善类。 楚公子手指弹动,默施咒法,將火光与后方四人的气息尽数隔绝在无形圈內。 宫勇睿倾听著对面几个的呼吸越来越近,忽然伸手扯了扯旁边白衣女子的衣袖,朝她做了个后退的手势。 白衣女子侧过脸,露出意外之色。 宫勇睿用唇语说:“到我后面去,別误伤到你。” 白衣女子面上似乎掠过一抹笑意,依言飘到后方。 宫勇睿悄悄横剑在前,蓄积力量,准备迎接可能的战斗。 五步,三步-—--”-他计算著距离,等待著最后一刻,但在默数到零之前,却陡然瞧见眼前冷光一现,一物事挟锐声破空而来,远比他预料中的快上数分! 同时伴隨而来的还有一声暴喝:“鸟贼!还想偷袭爷爷!” 宫勇睿悚然一惊,本能地挥出了那道蓄势已久的剑气。 只听一声锋刃交击的低响,双方硬碰一记,宫勇睿持剑的手腕微微一震,对方则被他震得倒退数步,口中还叫著:“鸟贼厉害!云龙哥哥小心!” 宫勇睿刚做防备,便见斜刺里递来一柄四棱熟铜,迅猛无匹的气势狠狠撞过来,另一道高长人影已於此飆身奔至。 这第二人的武技,又在先前那人之上。宫勇睿仓促地避过,但那人左手还有另一柄熟铜,出手就与手臂串成了一条直线,箭一样飞射宫勇睿眉心! 宫勇睿重心已偏,唯有举剑相接。 一支剑与两柄熟铜在半空交击出灿烂的火。脆声连响了上百次。 那人一口气连攻一百七十二,宫勇睿一口气连接了一百七十二! 那人神情肃然,面色越来越凝重。 后方的谷玉堂刘大胆等人就更为震惊。 这时对面另一人也调息完毕,重新赶赴过来:“云龙哥哥,我来助你!” 此人使的是一对狂歌短戟,奔行间气势如雷,半途就拔地而起,直取宫勇睿头顶要害。 宫勇睿顿时处於被两人夹击的窘境中。 面对四支兵器,他並不见慌乱,且战且退,藉助洞中狭小的地势与敌周旋, 他相信自己只要支持片刻,就会迎来转机。因为他也並非独自一人。 楚公子望著战圈。 他手指上一点火光燃烧著,迟迟没有丟出去。 並非他找不到机会出手,只是他想確认一下,宫勇睿身上是否真有他想要的东西。 横戟挑,飞戟刺,迷影晃得人眼繚乱。 宫勇睿步步后退。 他只是一剑一剑地解拆,虽然还能应付得来,看著却毫无还手之力。 谷玉堂也这样以为,按捺不住地叫道:“师弟,我来助你!” 楚公子却並不这样以为。 他有一种直觉,眼前的少年还远未使出真本事。 看到谷玉堂也赶上前去时,楚公子心里冷笑。这姓谷的名为师兄,其剑法却远不如另一个小子,上去反而是给他添乱。正好,可以藉此机会见识一下那小子的本事! 但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如愿。 拐角口出现了第三个身影,瞧见前方战况,叫道:“你们都住手!” 双方交战正酣,当然不能说停就停。但当一击火符轰击到双方中间时,爆炸的气流顿时將他们都震得后退不止。 刚刚跑到近处的谷玉堂被掀飞出去,凌空翻了个跟头,才落回地上。他骂骂咧咧地叫道:“哪个龟儿子乱放咒? 楚公子眼中厉芒一闪。对方也有符咒师!那符中精纯厚,分明是名家手段! 宫勇睿这时认出那符咒师的身份,惊喜道:“雨因小道长!” 来者正是芳华观弟子雨因。他上前与宫勇睿敘话,才知道原来各自是从不同的密道进了这座地下迷宫。 至於与宫勇睿交手的二人,则是雨因在逃命路上结识的同伴。 那使双戟的汉子名唤薛金刚,豹头环眼,通观鼻樑,四字方海口,暴长钢,虎背熊腰,赤著上身,长满黑毛,端的是一条大汉。 另一人三十来岁,国字脸,阔口大耳,頜下蓄短须,身高臂长,形貌甚伟, 持一对四棱熟铜。乃是中原五州颇有名气的豪侠,唤作“金面孟尝”马云龙。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两人与宫勇睿客套一番,夸奖他剑法高强,是条好汉。 等看到楚公子身后的刘大胆时,那两人先微微一愣,接著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狂喜之色。 “哥哥,这下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天助我也!”薛金刚咧嘴大笑。 马云龙摆了摆手:“莫声张。找到出路再说!” 他虽说不声张,但眼角还是时不时往刘大胆的方位窥上一眼。 刘大胆被那种眼神瞄得心里发毛,骂道:“你们两个,这样看洒家作甚?” 薛金刚道:“看看又咋了?” “直娘贼,再看试试?” “爷爷就看了,你又能怎样?” 马云龙正想劝说几句,视线忽然落到刘大胆的肚子上,脸色为之一变,维持不住冷静了,问道:“刘大胆,你肚子里的东西呢?” 刘大胆道:“干你鸟事!” 正与他骂得起劲的薛金刚这时也才注意到,这刘大胆的肚子明显了下去也不算太,就没昨天的將军肚那么饱满了。他顿时也跳起来:“刘大胆, 你把宝物藏哪儿去了?” 薛金刚与马云龙一併上前逼去,四只手四支兵器映著火光,晃得刘大胆脸色有些变了。他握紧腰刀,梗著脖子道:“什么东西?洒家哪有什么东西?” 一旁的谷玉堂嘀咕:“肚子里能有啥?那不都是屎吗!” “少给老子装蒜!”薛金刚暴喝一声,如晴天打了个响雷,“灵芝呢?藏到哪儿去了?” 第651章 白衣俯首,阎罗提醒 走在街上的江晨三人忽有所感,同时转头,正望见西北方一柱金光冲天而起、刺破穹窿的景象。 “那是什么?”楚楚发问。 另两人却没有回答。 楚楚回眸才注意到,他俩的神情一个深沉,一个恐惧,一反刚才轻鬆的模样江晨手搭凉棚,望了一会儿,脸色几番变幻,又恢復如常。 他放下手臂,朝安云袖微微一笑:“咱们进城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去庙里拜拜菩萨?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 安云袖面上一片雪白,用几近发抖的嗓音道:“我没想到·—-这里也会有——· “是啊!谁能想到,这么妖气衝天的一座城池,活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还会有菩萨显灵!”江晨发出一声长嘆,“唉,真是难为菩萨了,千里迢迢地赶来这种地方,也不怕脏了脚趾!” “公子,我们快走吧!”安云袖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哀求般的语气道,“宫少侠可能有危险,咱们快去找他们吧!” “走?”江晨微笑,笑容中却带著冷意,“还没拜过菩萨就走,岂不是大不敬?” “可是这里妖怪这么多,我一个人护不住楚楚姐。公子,先送我们出城吧!”安云袖说著,眼泪汪汪的样子著实让人无法拒绝, 江晨沉吟几秒,道:“也好,就先送送你这尊菩萨。” 庙宇中,白衣僧以头触地,口诵佛號。 神龕上的泥塑一个个镀上金辉,一个个升上半空,脑后光轮纷现,仿佛活了过来,置身云端,俯瞰眾生,宝相庄严。 被眾多金刚、罗汉、菩萨、佛陀拱卫在中间的那尊佛祖金身,忽然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神情愈发鲜活。 佛祖手指缓缓变动,捏了个火焰轮止印。 此乃不动根本印之十。印出,佛祖身上金光如浓郁的汁液流淌,结成九品莲台,伴隨梵音阵阵,天,祥雾,金灯,瓔珞,纷纷匯聚,满室生香。 白衣僧深深俯首,高唱道:“恭迎大明王!” 佛祖宣了一声佛號,所有罗汉菩萨也跟著宣了一声佛號。 而后,莲台升上屋顶,菩萨罗汉们跟著升上屋顶。从地面望去,诸天神佛浮於虚空之上,披金光、驾祥云,皆往西去。 金色的莲瓣自云台洒落,冉再绽放,铺向四方。 沿途街道被映照得纤毫毕现。纯净的佛光浸染大地,街道上的户体纷纷燃烧起来,熊熊火焰,將过往罪业焚尽。 钟声与木鱼声交织成在大地上,群虫如闻仙乐,皆匍匐不动。 佛祖过路,妖魔俯首。 但地底迷宫深处的人们,却暂时未能感受到佛祖的泽被,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薛金刚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发起怒来跟庙里的金刚一般嚇人。 旁边马云龙把脸一沉,手中双亦是晃眼。 刘大胆本也不是个胆小的人,但对著眼前两个人四支兵器,又耳闻过“金面孟尝”马云龙的大名,便有些底气不足,嗓门也弱了几分:“怎么到处都有这些个鸟贼想打灵芝的主意?洒家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们来迟了!灵芝已经被一个黑衣蒙面的贼杀才抢走了,你们想要就找他去討吧!” “你唬谁呢!什么黑衣蒙面鸟贼,以为爷爷是三岁小儿吗?”薛金刚掂了掂手中双戟,喝骂道,“交出灵芝,饶你不死!” 刘大胆叫屈:“洒家说了你不信,又来问洒家作甚!” 马云龙道:“那你倒是说说,那个黑衣蒙面贼是什么来头,如何抢了灵芝? 元薛金刚道:“云龙哥哥,这廝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贱骨头,非得教他吃点皮肉苦!” 刘大胆忙叫:“且住!你们既不信我,不如请楚公子来评评理!” 薛金刚道:“爷爷只认灵芝,不认得什么楚公子!” 楚公子本来冷眼旁观,听他这样叫,面上有些掛不住了,轻咳一声道:“你们这样抢人財物,未免不妥。” 薛金刚道:“瘦排骨,毛长齐了再来多嘴!” 楚公子大怒,就要念咒祭符,幸被宫勇睿劝住。勇睿好说歹说,因为有方才以一敌二的表现,总算劝得那两位好汉暂且停手,待找到出路再做计较。 两队人马匯成一支,仍由白衣女子带路,在幽深迷宫里穿行。 沿路经常遇到枯骨尸骸,有的还未腐烂,死状甚惨。这种可怖景象也让各怀心思的眾人暂时维持著表面上的和谐,没有趁暗耍手段。 “小幽姑娘,前面还有多远?”谷玉堂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一次。 “三里。”白衣女子回答。 谷玉堂转头对上官玥道:“上官小姐,前面只有三里了,你还走得动吧?” 上官小姐敷衍地嗯嗯两声。 “要是走不动了,我可以背你呀!” “谢谢,不用了。”上官玥说著朝楚公子更靠近了几分。 楚公子冷冷看著谷玉堂时不时地献殷勤,並不开口。 刘大胆紧跟在楚公子后边,时时戒备著身后两道凉的自光。 薛金刚和马云龙不怀好意地往刘大胆身上打量,盘算著下手的时机。 队伍最后的小道士雨因忽然竖起耳朵,又捏了个符咒,两耳泛起一阵黄光。 他顿足听了听,道:“有人在求救!左前方!” 一行人立即打起十二分警惕。 他们中虽不乏侠名远播的好汉,但这时候却半点也不愿捲入別人的閒事中, 只催促白衣女子:“快走!快走!” 左前方的岔道內传来许多人的哭喊和豪叫,眾多脚步声往这边跑来。楚公子等人不发一语,纷纷加快了脚步,想要在那群瘟神赶到前离开。 但这甬道实在狭小逼仄,又有机关陷阱,需得小心翼翼,再怎么也走不快, 只听得那些脚步声来到了背后,紧跟在后方追来。 除了人类的脚步声,还听到了毒虫特有的“嘶嘶”声响,与哭喊声混在一起,离这边越来越近。 “他们把毒虫引过来了!”马云龙叫道。 “这些遭瘟的杀才!自己死了不要紧,还要来害俺们!”薛金刚有些慌了。 “走快些!走快些!”谷玉堂大呼小叫,“上官小姐快到我背上来!” 马云龙急中生智,对后边雨因道:“小道长,你诈他们一声,就说前面也有毒虫,让他们绕路!” 雨因却说:“出家人不打逛语。” 马云龙骂了一句,脚下发力,从刘大胆身边跑了过去。 刘大胆早就防备著他,急往路边一躲,但就这一眨眼的工夫,薛金刚也跑到了前面去。 刘大胆猛瞅一眼,至少还有个小道士在后面,也无需太过惊慌。 我不需要跑得比毒虫快,只需要比你快就行了——· 可惜没等他跑出多远,却见那小道士足下冒著火光,如踏风雷一般从自己身边扬长而去了。 刘大胆这时才慌了神。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人有什么下场,用屁股想也知道, 后方的哭喊声愈发近了,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那些人绝望的面孔。 刘大胆不敢回头,使了吃奶的劲埋头狂奔。 眼看那小道士脚踩风雷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近乎绝望地叫起来:“救我!你们不是要东西吗?灵芝在我手上!口诀在我身上!都在我身上,快救救我一—” 但刚才还对灵芝志在必得的两位好汉这时却充耳不闻,毕竟灵芝再值钱也没性命值钱,这笔帐谁都算得明白。 “出口到了!” 刘大胆听到前方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心中又燃起了光亮,拼命发力狂奔。 在白衣女子小幽的带领下,宫勇睿第一个衝出地道。 拨开草丛,重见天日。 虽说此时並无天日,也无月光,但眼前的荒莽原野一下就让人心胸开阔起来。 这里是武王城的郊外,前面一块长达数里的斜坡,雾气茫茫,暮色掩盖了远方的山峦,举目望时,低矮的天空被层层浓云完全遮蔽,再回头则只见青黑色的城郭暗影,难觅归处。 宫勇睿在出口旁歇息片刻,看著谷玉堂、上官玥、楚公子等人一个个跑出来,纷纷停下脚步喘息。 “不跑了吗?”谷玉堂道,“那些毒虫也快跟上来了!” 楚公子傲然一笑:“一会儿把出口封住就行。” 谷玉堂恍然大悟:“好算计啊!” 他看著几乎依偎在楚公子身边的上官玥,眼神中渐渐多了些酸涩的味道,“上官小姐,你没伤著吧?” 上官玥略微娇喘,面带红晕地答道:“多亏楚公子护著,我没事。” 谷玉堂瞧了瞧她身边神情冷傲的楚公子,只觉得这夜风寒冷彻骨。 “咯咯咯咯———”夜风中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你们现在是没事,不过马上就要有事嘍!” 宫勇睿连忙转头,循声看去,只见从岩石后转出一个俏丽女子的身影,长裙掩映在荒莽的草丛中,即使夜色深沉,也掩不住那窈窕的轮廓。 “这位姑娘是—.” 宫勇睿还只感到疑惑,楚公子则大吃一惊,厉声喝问:“什么人?” 无怪他惊讶,实在是这女子的出现太过离奇,楚公子自认为对周围环境的把握细致入微,一眼望去,八门九宫方位都瞭然於胸,却独独没发现这女子的踪跡她莫非跟小幽一样,也是这荒原中的鬼魅么? “嘻嘻嘻,小女子卞城王,见过几位少侠!”俏丽少女巧笑焉兮,眉目含情。 宫勇睿注意到她手中拿著一对闪著寒光的烂银虎头鉤,与她的气质颇不相称。 楚公子暗抽一口冷气,道:“是浮屠教十位阎罗尊者中的卞城王吗?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少女卞城王妖嬈一笑,“不过是见你们危难当头还不自知,给你们提个醒罢了。” “危难?” “你回头一看就知道了。” 楚公子回头的同时,就感到一股大风吹过。 这股风与其他不同,带著一种燥热之息,刮面的时候,让人气血加速。 风中似乎还夹带著沙粒。 楚公子面色骤然一变,双手急掐咒诀,周身黄光一闪,就听鏗然一声锐响, 好像把某种无形兵刃给弹开了。 “好小子!”半空中传来沙哑的嘶吼声,“竟敢还手!” 楚公子无暇答话,十指连续施法,双目也镀上一层金辉,扫过前方的虚空处,搜寻攻击的来源。 片刻后,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一他引i以为傲的天目神通,竟搜寻不到那声音的来处。 “何方妖魔?”他厉声喝问。 在他注视下,半空中虚无之处传来嘶哑的笑声:“问那么多何用,还是乖乖成为妙罗娘娘的盘中餐吧!” 笑声未完,冷不丁旁边发出一声轻:“只剩一两粒沙身了,也敢这么猖狂!” 是那身著烟罗长裙的卞城王走了过来,款款的脚步仿佛合著某种奇异的节拍,让附近的燥热之息瞬间便凉快下来, “卡城王!老娘跟你井水不犯河水,別挡老娘的路!”妙罗厉啸道。 “平时是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但看你现在这么悽惨可怜的样子,不踩一脚还真是觉得过意不去呢!”卞城王娇笑,“让你整天耀武扬威,碰到钉子了吧?藏在各处的保命沙粒加起来还够不够十颗?连化形都化不了了吧?要不要我再送你几颗呀?” “你得意什么!”妙罗恨声道,“等那惜公子追到这里来,你也一样要死!还不快快转身逃命,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嚇我呀?连你都没走,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卞城王眼晴弯成了月牙儿,笑吟吟地朝某处一指,“听说你喜欢吸食道士精血,这位英俊的公子有我护著,那边还有个小的,你何不去试试?” 她指的方位正是小道士雨因所在之处, 小道士听了这番话,脸色为之剧变,当即连施法诀,一张张符咒悬浮在半空,在身前排布成阵,又隨他手势变动,將他拱绕在內。 妙罗轻哼一声,半响没有动静,好像消失了一般。小道士雨因开了天目也搜寻不到她的踪跡,只隱隱感觉危险越来越近。 “嘻嘻———”隨著一声怪异的低笑,雨因左侧的七八枚符咒条然熄灭。 雨因急忙转头,只觉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轻易就穿过了他的法阵,缠绕上他的脖颈。 浑身的血液顿时被一股不知名力量牵引著,躁动不安地往体外衝撞。雨因面红耳赤,脖子以上像是被煮熟了似的,半边身子热得发烫。 “嘻嘻嘻,道士的血,好香!好香!”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在耳边迴荡。 雨因本能地抬手去捂脖子,在接触到那无形热风的一瞬间,袖口忽然泛起炽白的光亮。 一道电光闪过。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包括雨因自己,也是在听到“啪啪”的响声之后,才想起来,师姐下山之前给了自己一张护身符,好像一直就放在袖口內-—” 第652章 梦魘地狱 小仙人亲赐的护身雷符,在俗世能卖到什么价格? 具体有多值钱,恐怕只有生生挨了那一下的妙罗能够深切体会。至少在短时间內,在场之人不必忍受她那难听的笑声了。 死里逃生的雨因没有太多时间庆幸,就赶忙给自己加持更多的防御法术。 “刚才那是————-掌心雷?”卞城王歪头看过来,笑容中多了几分审视,“你不是个普通的小道士吧?” 雨因不知如何回答。他自认为只是个普通的小道士,但也有不少来坐忘山烧香的香客认为他神通广大。所以这种问题,很难有个標准答案。 后方传来轰然一响,楚公子施展法咒,击塌了密道口,將剩下的人和毒虫全部封在了里面。在那之前,只有五六个幸运儿逃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人们一个个坐倒在地,相互对望著,有的豪哭不止,有的哈哈大笑。 刘大胆也瘫坐在地上,听著旁边一个不认识的江湖人士在嘘感慨:“以后老子要在家里供一个佛像,每天早晚烧香,磕头念经。” “要是能回得去,我也要供一个菩萨——” 刘大胆听得心头冷笑,这群人能活下来可不是靠菩萨保佑。这一晚上惨死虫口的那么多人里面,逢年去庙里烧头一烂香的也不在少数。 另一人说话声忽然哆嗦起来:“老赵!你的脸!” 后者惊问:“我的脸怎么了?” “陷进去了!” 那人一副饱受惊嚇的样子,语调都变了形。刘大胆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嚇得他立即连滚带爬地逃到远处那名江湖人士的一张脸已变成了紫黑色,並且正在干凹陷下去,像是放久了脱水的皱橘子,已经乾枯得像个八九十岁的老头。 最为恐怖的是,那人自己反而一无所觉,也不相信其他人的话,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好端端的,你想把老子咒死?” 他一开口,乾的牙床露出鳞咱的牙齿,黯淡暮色下诡异而恐怖。 另一人早已坐不住,忙不叠地往后跑去,边跑边道:“你自己摸摸就知道了!不信叫其他人看看!” 老赵一转身,其他几人陡然一见他那副模样,也都嚇得不轻,有的惊叫不止,有的慌忙逃窜。 “龟儿子们,都来戏弄老子!” 老赵骂骂咧咧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才抬起手臂,他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那只粗壮有力,长满黑毛,肌肉如虱龙一般的手臂,现在乾瘦得像是一截枯枝,五根手指头也如鸡爪一般,跟他熟悉的那只手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这————这是谁的手?啊!是谁的手?”” 老赵抬起两只手掌,跟跟跪跪地后退几步,忽然发疯般朝原路跑去。“做梦!一定是做梦!” 跑出十来步后,他混身猛地一下抽搐,僵直地摔倒自己,两只手哆哆嗦地抓在胸口,艰难地叫道:“救—————” 他是想求救,但只说了一字,话便已无法接上。 只见他蜷缩在地,浑身颤抖著,整个人越缩越小,像是被抽乾了水分,一会儿就干得只剩下脸盆大小的一团。 望见这一幕的人无不打心底里冒出寒气。 另一人忽然又惊叫:“十三!你!” 那个名唤十三的青年一下跳起来,根本不敢看自己的手,呜呜怪叫著衝到雨因面前:“道长救我!道长救我!” 雨因看著他那张明显已经变形的脸,艰涩地道:“贫道——---抱,无能为力十三一张扭曲的面孔愈发狞,恶狠狠地道:“你不救我,咱们就同归於尽!” 说著,他伸出鸡爪似的手掌,抓向雨因脖子。 雨因后退两步躲开,嘆道:“贫道法力微浅,真的没这个本事。” “你这—一十三怒叫著,语声一断,身子条地一直! 他跌倒在地,也如老赵似的,身躯抽搐著蜷缩成一团。 刘大胆胆子再大,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两条腿也在打哆嗦。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雨因,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卡城王。 卞城王摇了摇头,喷喷感嘆:“吸不到道士的血,就用这种劣质血食滥竿充数,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呢!” 忽听噗通一响,刘大胆跪倒在她面前,叫道:“东家救我!” “东家?”卞城王眼波一凝,“你就是北丰家的送信人?” “是我是我!”刘大胆点头如捣蒜,“俺们一行十三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东家务必要救我性命啊!” “原来还剩一个。”卞城王微笑起来,“我还以为来迟了一步,一个都不剩了呢!既然你活著,那就好办了,把信给我吧!” “信在老李身上,但他被虫子吃了,我没找到他的尸身—” 卞城王听到这里,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送信人!送信人都死了, 你活著有什么用?” 眼见她眉眼中透出寒意,刘大胆慌忙磕头大叫:“我偷听他说梦话,记得三句口诀!” 口诀两字一出,卞城王正缓缓张开的手掌又一下收紧了,歪著头审视刘大胆,道:“你確定是三句?” 刘大胆道:“不多不少,四十九字,洒家熟记在胸!” 卞城王眯著眼晴瞧了他一会儿,微微笑起来:“原来如此,你好大的胆子! 想一个人独吞这口诀!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口诀是你这种人能吞下的吗?” 刘大胆低头不敢言语。 卞城王轻轻嘆息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再晚说一步,这三句口诀就要永远烂在你肚里了。抬起头来!” 刘大胆依言抬头。 卞城王道:“你知道你的脸现在是什么顏色么?” 刘大胆露出恐惧之色:“是什么顏色?” “紫黑色,茄子一样。” 刘大胆打了个哆嗦,忙俯身磕头:“求东家救我性命!” 卡城王又嘆道:“你这人自以为聪明,现在叫你说出口诀,你一定是不肯的了。” 刘大胆道:“只要能救我性命,洒家一句也不敢对东家隱瞒。” “就算你说出来,又有谁知道是真是假呢?”卞城王说著,忽然正容道,“妙罗姐姐,高抬贵手!” 第653章 虚言誑语 刘大胆忽然听见滴答的声音,低头一看,是紫黑色的血落在土地上的声音。 他伸手朝脸上一摸,五根手指全是黑血! 他脸色惨变,还未及开口,忽然听到自己身躯里竟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嗓音:“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当然知道。”卞城王抬起玉手,屈指一弹,便有一点莹亮光芒飞出,落在刘大胆面前,“这颗珠子借你棲身宿命,寄养元神。” “识趣!”妙罗发出並不悦耳的笑声,地上那颗珠子忽然飞射而出,掠向夜幕深处。 刘大胆只觉浑身压力一松,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他用衣袖抹了一下脸上血跡,正要向卞城王道谢。却见卞城王並不看他,而是一脸凝重地望著另一个方向。 一丝风都没有,夜幕好像更浓厚了。 一男两女从夜幕的另一边走来。 瞧见为首男子的模样,不但卡城王目光深沉,上官玥身边的楚公子也暗暗握紧了拳头。 来者正是江晨和安云袖、楚楚。 六城王望著那三人,脸色数番变化,最终挤出了一副笑容,热切地道:“这不是云袖妹妹吗?好久不见了,別来无恙啊!” 安云袖却没有她这样的热情,低头默然不语。 江晨替她回答:“她很好,每天都很快活。你呢?上回浩气城外一別,你跟卫公子过得如何?” 卞城王嫣然笑道:“劳江公子关心,奴家很好,卫公子也很好。听说江公子最近又入手的几个绝色美人,一定也很快活吧?” “是很快活,看到你在这里,就更觉得快活了。” 卞城王用手捂住嘴唇,故作娇羞道:“奴家蒲柳之姿,怎值得公子掛念。” “你要是为我著想的话,也很简单。你什么时候死了,我就不用这么掛念了。” 卞城王脸色一变,露出一副委屈面孔,哀声道:“奴家一个弱质女子,轻贱如路边的野草,公子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奴家自问与公子无冤无仇,你们大人物之间的恩怨,何必牵连到我一个小女子身上来呢?” 流水般浙浙的优美嗓音更增添了娇柔的魅力,可江晨却不为所动,淡淡地道:“你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弱质女子,那倒简单了,可惜你不是!卫流缨派你到这里来,是要跟什么人接头,还是要取什么宝物?” “公子说笑了,奴家不过是恰好路经此地,看到这里妖气衝天,所以过来瞧瞧,不想遇到了公子—————” 江晨没等她说完,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她的话头:“你是出家人,再胡乱打逛语,我就要替你家佛主惩罚你了!『 感受到那一缕缠绕周身的杀气,卞城王容微微失色,强笑道:“奴家——” 奴家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公子千万別往心里去!奴家就知道瞒不过公子,当初在浩气城外,奴家就看出来了一一啊呀!” 她甜美的语声忽然变形,化为一声惨叫。低头一看,左手无名指齐根而落, 血喷涌而出。 她慌忙用咒法止血,耳边听得江晨冷冷说道:“再说废话,断的可就不只是一根手指了。” “是。”卞城王咬紧银牙,眼眸深处闪过恼恨之色,但抬起头来时,已是一脸盈盈笑意,“其实奴家这次前来,是为了替卫公子取一封信。” “谁寄的信?信呢?拿来给我看看。” “奴家来迟一步,送信人已经命丧虫口。”卡城王的嘆气声也带著娇媚的诱惑,“奴家正在发愁,该怎么回去交差呢————”” 嘆息声未完,忽然又是一声惨叫。伴隨著“噗”的一响,她左手的银鉤也没握住,掉下来插入了泥土中。 示城王低头再看,左手上中指、小拇指也离体而去,只剩下三个血淋淋的断桩。 她秀气的眉毛因痛苦而拧到一起,哀声道:“奴家不敢有半句虚言,公子何必为难我一个小小女子?” 江晨道:“真的没有半句虚言么?” “有!”说话的是不远处的谷玉堂。他不敢靠卞城王太近,只遥指著卞城王身旁嚇傻了一样的刘大胆叫道,“这个姓刘的知道信上的三句口诀!” “口诀?”江晨看著卞城王,面上露出微笑,“你果然还想瞒过我。” 望见那笑容,卡城王两腿一软,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颤声道:“奴家-- 奴家跟云袖妹妹是至交好友,看在她面上求公子饶我一命!” “至交好友,真的么?”江晨没有回头看安云袖,却察觉她身子颤抖了一下,“云袖,你会为她求情吗?” 安云袖吸了口气,道:“我已经迷途知返,过去种种,都如梦幻泡影,了无痕跡。” “难得你有这等觉悟,我心里很是欣慰呀!”江晨笑道,“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既然口诀不在你身上,留著你也没什么用———” 他说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 一道冷风从耳后袭来。 手法狠辣,角度刁钻。偷袭之人蓄谋已久。 但江晨早有准备,微微一侧身避过,转眸看清了偷袭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峨冠博带、衣袂飘飘的中年男子,一击无功,並没放弃,大步踏来,袖袍一举,挟带滚滚风雷之声击向江晨胸膛。 “阎罗王!”江晨一口叫出那人名號。 他怎么会忘? 当初在幽冥森林追得他上天入地走投无路的地藏尊者和十殿阎罗,每一张面孔他都铭记在心! 但如今,这些所谓的阎罗,都已是土鸡瓦狗! 滚滚风雷袭面,江晨不躲不闪,隨意伸手,竟將那风雷住。 玄罡手段,在他眼里也如同孩童玩闹的把戏。 阎罗王面色大变。 “躲在石头后那么久,以为我不知道?”江晨冷笑著,右手將他往前扯,左手一记龙皇拳打了回去。 龙吟大作。 阎罗王面如猪肝,袖袍又被住,想退却无路可退,不得已斜身举臂,玄罡全力爆发,浑身蒙上了一层金色光晕,硬生生地架上去,只觉得全身骨架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分明承受不住这股巨力,整个人仰面朝后跌去。 以肉身境界对比,江晨身为七阶玄罡,比起八阶的阎罗王本该差上几分,但那招“破”锤击之下,形势完全朝相反的方向发展。 第654章 阎罗殞命,明王將至 阎罗王后跌的同时,冷不丁高抬右腿,如一桿大枪弹出,直踢江晨下阴。伴隨而来的灼热高温让附近之人都若置身火山岩浆之中。 江晨左手呈现一片绚烂的枫红之色,往那条腿上一拨。阎罗王便被拨得离地而起,半空翻滚不止。 伴著讽讽风雷声,江晨掠空递出一拳,还是那招“破”。 阎罗王在翻滚之中,仓促抬起膝盖,顶上江晨的拳头。 两股巨力相撞,阎罗王耳中轰然一响,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没听见自己关节断裂的声音。等他再度恢復意识,只觉得天旋地转,整片大地变成了一块铁板朝自己拍来。他慌忙振动全身罡气,抬手往地面拍了一掌,以精妙到极点的巧劲化解了自己仆倒之势,迅速地扭转了身形。 然而江晨的第三拳也接钟而至。 依旧是“破”! 拳锋到来之际,阎罗王的五感都为这一击的威势所夺,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团金灿灿的雷霆。他几乎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眼睁睁看著那一拳临近身躯,而自己的身体麻木地举臂,身躯连倒飞出去的机会都被没有,就被生生砸入了地面之下。 本来是鬆软的土地,却因为剧烈的衝击,而如铁枪钢针一般扎刺著他的躯体。 气流滚滚四盪,来不及跑开的人都被掀飞出去,落地后摔成滚地葫芦。 江晨感觉到地下的阎罗王仍还剩下一口气息,於是上前踩了一脚。 轰然一声巨响,沙土飞溅,整片大地在剧烈的震颤中往下塌陷,惊起一片尖叫。以他踏足处为中心,地面沉下了半米,方圆数丈的地面仿佛被巨锤轰击过一般,完全倾覆过来,不成模样。 而在正中心的那片飞沙走石的烟尘中,阎罗王终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圆睁的双目,表明他死得极不甘心。 他捨命发动偷袭,就是为了给示城王製造机会。如果六城王同时从另一侧夹击的话,胜负未可预料,至少他的死不会这么没有价值。 但卞城王却趁机逃命去了。 江晨回头望时,早已找不到那位俏佳人的踪跡。 “你如果也像她一样聪明,我未必追的上你。”江晨把阎罗王的尸体踩得更深几分,又洒了些沙土,就当办了后事。 他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飘回安云袖身边,问:“她跟你真的是好友?” “点头之交而已。”安云袖低眉道。 江晨看了一眼刘大胆,本想问问谷玉堂说的那三句口诀是怎么回事,但警见城內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眉毛微微一动,先前那种张扬和冷厉全不见了一一在忽然之间变得平静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带著他们先走。”他拍了拍安云袖的肩膀。 “不,我要跟公子在一起!”安云袖急切道。 “不要勉强。那些过去毕竟不是真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碎,你心里也清楚吧?”江晨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在別人听来好像有些没头没脑,但传入安云袖耳中,却让她著实打了个激灵。 “什么?”她问出这两个字来,毫无底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江晨从她肩上收回手掌,最后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的老师是谁?” 安云袖身子晃了晃,脸上血色尽敛,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江晨將指尖的一缕髮丝掸落,转头回望城池,嘆口气:“想要与过去割裂, 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他还有著无边法力,无上神通。” 那从天边层层铺来的金光、祥云,令城池上空的阴霾一扫而空。此刻如水的月光洒落大地,万里夜空明澈,高高的天空之上,无数庄严的身影排列如麻,正往凡间驾临而来。 “他就要来了。等他到了这里,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 “我—.”一种不安的情绪忽然从安云袖心底瀰漫上来,使她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她意识到江晨的语气不太对!没有半分揭穿她身份的得意和喜悦,反而有一种平静的悲凉。 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她寧愿他怒叱自己,惩罚自己,也不要是这般云淡风轻的口吻。 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募然抬头,鼓足了勇气,大声道:“没错!我就是不动世尊的第十三名弟子!我好不容易才混到你身边,怎么可能就这样灰溜溜地走掉!” 江晨只笑了一句:“傻孩子。” 安云袖永远记得他这时候的表情。或许,一辈子也忘不了。 正如她也將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恩师面前顶礼膜拜时,那碎碎雀跃的心跳。 从上山到下山,昨日与今日,中间的轨跡如此鲜明清晰,仿佛早就被安排得理所当然。这种犹如魔咒一般的宿命之感,让她想起了师姐常掛在嘴边的那首诗句一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预言中的一刻终究无法逃避,这是属於她的命运。宿命之手降临的时刻,她是如此惊慌彷徨,也终於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回头。 城池上金灿灿的光辉,照亮了半边天空。 人们耳边已隱约听见了诸佛的吟唱。 江晨眼中望见那一片片飘舞的天,莲瓣,口中轻轻地道:“你们快走吧。 別等到大慈大悲的大明王到来,他很喜欢连活人一起超度的。” “有楚公子在此,定能护我们无恙。”上官玥道。 江晨哦了一声:“哪位楚公子,有这么大的本事?” 上官玥道:“楚公子乃国师门下,“圣城烟横”罗真人高足,就算是浮屠教主来了,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她虽不一定相信浮屠教主会给楚公子面子,但可以確定一点,臭名远扬的惜公子必然是会畏惧国师高足三分的。 她本来对江晨又畏又惧,从来不敢直视他,但此时反而有些遗憾他没有转过脸来,以至於不能好好欣赏他脸上的表情。 楚公子轻咳道:“在下不才,唯舍性命而已。” 江晨又哦了一声:“原来是罗真人高足。我跟你师父罗加,在星院有过一面之缘呢。” 楚公子脸色顿时难看。 上官玥等旁人不清楚,楚公子却是知道那“一面之缘”的。那时师父去星院参与林家小姐的比武招亲,却输给了这惜公子,这可谓是他平生最大恨事!国师门下提起这一茬,没有不咬牙切齿的! 楚公子暗暗捏紧了拳头,沉声道:“家师也曾提起过前辈,遗憾未能与前辈公平一战。” 江晨笑道:“我倒是没什么遗憾。” 楚公子不卑不亢地道:“家师却不这么觉得。” 江晨没兴趣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摆了摆手:“你们该走了。” 楚公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招呼上官玥几人上路。 他面上虽表现得很平静,但心里却是有几分得意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交谈,但他也努力维持了国师门下的尊严,没在惜公子面前露怯。 江晨可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多小心思,转眼就將这些人拋在脑后。但还剩最后一人的气息,令他皱起眉头。 “你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安云袖往后走了几步,道:“我只在旁边做一个见证,不耽误你们。” 江晨轻一声:“你要是有那閒工夫,不如去把荧惑找来,就算是帮了我的大忙!” 安云袖道:“荧惑大侠听到这边动静,一定很快赶来。” 江晨不再跟她言语。 天空中传来的光线已颇为刺眼,自虚空响起的木鱼、金钟、梵音唱诵声弥散到整个天地间,耳目皆入佛国,魂魄由此动摇,似要离体而去,直归净土。 江晨隨手摺断一根枯枝,握在手上,喃喃道:“每次出场都摆这么大排面, 皇帝老头当初一定看你们很不顺眼—.” 从数里外的山坡下望去,半边夜空都被佛光祥云染得金红,远方古老的城墙掩映在金光中,轮廓已十分模糊。伴隨著响彻虚空的恢弘咒唱,从金色云端中伸出一根山峰般粗大的柱子,缓缓垂落人间。 柱上纹理精致,遥隔千丈高空,仍可望见那些雕文如同皮肤的肌理一般鲜活清晰。 隨后,又有四根这样的金色擎天柱从云端垂下。 待那五根金柱在半空向四面张开的时候,江晨才恍然察觉,那原来是一只手掌的五根指头。 五指张开,勾连四极,具无边威势。 掌背遮天,掌心覆地。 曾经高大雄伟的武王城在这只手掌面前,就像是沙滩上顽童堆砌的城堡,单薄而渺小。 只有站在江晨此刻的位置,才能看清那只手掌周围繚绕著的密密麻麻的符咒,恐怕有亿万之数,重重叠叠旋转飞舞著,匯聚为匐氬的云雾,跟隨著巨掌一併降下。 其中的每一个符文,都是佛陀亲口诵念的真言,蕴含精深的咒力,蕴含其內的金刚力道足以將任何阻挡之物碾成粉。当日若在盘龙宫上来这么一掌,只怕整座宫殿与半个妖界都会隨之一同埋葬。 江晨仰著头,眼眸中的景象已彻底被无边无际的金色所占据。 比起这只手掌的大小,他连个苍蝇也算不上,最多算根苍蝇腿上的绒毛。但佛陀的慧眼遍观三界,就算是苍蝇的绒毛,也无法逃脱那宿命的业报。 半空中传来尖利的嘶鸣,那是气流剧烈排开所引起的音爆,震耳欲聋,几乎掩盖了仙音妙唱。 远处的武王城墙已开始塌,箭塔撕裂,砖石瓦解。虽佛陀本意只是为了打一只苍蝇,但亿万符咒逸散的余波足以给人间城池带来灭顶之灾。幸好,城里面也没剩下多少活人,只有百万条毒虫在一同见证这末日的审判。 无处可逃。 楚公子、上官玥等人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顾不得藏拙,一口气將压箱底的本事都使了出来,一路仓皇地赶出了十余里外。 前方是一座崖壁如刀劈斧削似的险峻高峰,只要从旁边绕过去,那佛掌总不会连这山峰也一起砸平了吧? 楚公子稍作休憩,转头回顾,望著那只遥隔十里依然贯连天地的金色巨掌, 只觉口乾舌燥。 他忽然心有所感,举目朝险峰上望去。几乎在视线尽头,崖壁穿空处,峰顶上一个蓝色翩纤身影,正迎风而立。 “那是谁?”楚公子揉了揉眼睛,仍看不清那蓝衣女子的样貌。 他手指弹动几下,正欲施展天目咒法一睹那蓝衣女子容顏,忽然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惶恐之感一一那是一种冥冥中的直觉,提醒他勿做此举,否则必有厄运降临。 楚公子额角豆大汗珠顺面颊淌下。 即便是远方那只佛掌,都没有像那峰顶上的蓝衣女子一般,给他带来如此危险的感觉! 心中几番挣扎,楚公子终於放弃了那个危险的打算,招呼眾人绕路离开。 只是那个模糊的蓝色身影却就此坠进在他心底里,犹如头来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如梦魔般挥之不去。 峰顶上的蓝衣女子自始至终不曾在楚公子身上多看一眼。 她凭崖而立,衣袂飘飘,目光投向西方,望著云端伸下的那只金色佛掌,口中喃喃地道:“赤眉啊赤眉,我本以为你佛法精深,是个稳重可靠之人,想不到你却这般莽撞,实在让我失望!” 她身后一块打磨如镜的平整岩石上,空气忽然开始扭曲,丝丝黑色的煞气从虚空中冒出来,一缕缕黑色闪电在岩石上流动,滋滋作响。 蓝衣女子听见动静,並不回头:“第三次跑出来了,不愧是童渊的传人!那就再试试吧!若你能斩断我一根头髮,我就把灵芝还你” 语声未落,那岩石上的虚空处骤然破出一柄漆黑的断剑,像是生生撕裂了空间,瞬间激起数百个漩涡,挟裹著漫天雷霆,朝著蓝衣女子的背后悍然杀至。 看似毫无防备的蓝衣女子,轻轻一挥衣袖。“这一剑不行,回去再来。” 衣袂的振动声在漫天雷霆的轰鸣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带来的效果却如同天地法则一般,不可违逆就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抹过虚空,那些不断旋转的漩涡迅速收敛至肉眼难辨的一点,漫天颤震的雷霆也纷纷被吸纳至漩涡之中,一併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只刚刚从另一个世界探出来的半条手臂,却忽然感觉到压力一松,原本钳制著自己身躯的那股天地之力骤然消失了。 荧惑趁机纵身一跃,整个身子都冲了出来,往前奔出十余步后,才发现全然不是自己想像中的世界,而是另一个全新的幻境。 黑色的剑士怒不可遏,仰天狂啸,这一方幻象天地都被震得发颤,仿佛隨时都有可能崩解。 崖壁上的蓝衣女子不慌不忙地又挥了几下手掌,给那幻境外层又套了好几重天地,眼晴自始至终没有从佛掌上移开过,口中淡淡地道:“怎么说也是一场好戏,你先安静一会儿,等我看完戏再陪你玩要。” 她双瞳深处幽幽燃烧著蓝色的光焰,如同鬼火一般,清晰地映出了远方巨大佛掌催压而下的轨跡。 方圆十里皆在这一掌的笼罩之下。 第655章 佛陀一掌,买命交易 江晨慢慢地伏低身子,非是躲闪,而是为了拉满弓弦,绷劲蓄势。 他的身躯泛起月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皎洁晶莹,使得他身躯的轮廓都变得朦朧不清。 五心,五感,五魄,都仿佛进入到一个纯粹的世界里,本来无声无色,清净寂寥,但很快也被佛光染成金色,悠悠荡荡的梵唱渗透进来,充塞了天地,仿若无数比丘齐声诵念,恢宏浩大,直震心魂。 同时到来的,还有那湮灭万物的一掌。 江晨甚至能看清那只手掌上如同沟壑般的巨大纹理。 天地尽化金红。 清冷的月白色光晕构造出一个扭曲的小世界,將他与天地隔开。 佛光与扭曲空间碰撞的衝击波,一圈一圈往外荡漾开去。 无数符咒所生的业火在他身畔绽放、爆裂,生生灭灭的红莲衝击著小世界的根基。 江晨漠然以对,不动分毫。 一层层的佛光漫延下来,一触及到月色边缘就若投入炭火中的雪一般分解消融。但就如人的手掌是由无数血肉构成的一样,佛光有亿万层,江晨能抵挡的只是有数十层,终有湮灭之时。 他的感官在这一瞬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但在旁人看来,却只是一瞬间,这一掌便拍在了地面上。 半座武王城夷为平地。 却没有半点轰鸣声发出。 所有的梵唱突然停顿,喧闹的天地在这一瞬怪异地静止下来。 不单单是眾生失去了感知,隱藏在虚空中的眾多小世界也迎来了终结。 三灾已至,色界初禪天以下皆成飞灰,第二禪天以下漂荡殆尽,第三禪天以下全部吹落。 这是报应,这是业火,这是坏灭劫。 即便是逃到十余里外的人们,被佛掌的余波扫中,也一个个在业火煎熬中望见虚妄幻觉。 然而就在佛掌的中心,却渗漏出道道清冷的月光,一圈圈盪开,绝境中未曾熄灭。 “哎呀,可惜了这一城好货,原本能卖个好价钱!”远方绝壁上的蓝衣女子双手合拢,口中说著可惜,唇边却露出微微笑意。 她半只脚本就立在悬崖边缘,忽然往前踏出一步,踩著虚空处,衣袂如云, 冉冉向西而去。 “赤眉,主僕一场,你若有什么遗愿,我可尽绵薄之力。” 业火燃尽,露出下方土地。 十里方圆,尽化坦途,唯一人如钉子般扎稳在大地上。 江晨仍躬著背,维持著原本的姿势,身上血红罡气与白色月光交织,散发出疲惫的气息。 他上空悬停著一层薄薄的半透明水幕,被佛光扎得千疮百孔,像是一块破布,但水幕上仍有波光敛灩,羽毛状纹理散发著幽暗的毫光一一正是五色孔雀羽衣中的黑羽! 在佛掌拍下来的一瞬,他拿回了藏於虚空的血脉,以九阶“无懈”之躯,与九阶“无漏”空间扭曲,再加上黑羽的庇佑,终於握下了这超越三界法理之上的一掌。 侥倖捡回一条命的苍蝇,按理说这时候应该夺路而逃了。以九阶血肉之躯, 就算抗下第一掌,也绝无可能再挨第二掌。 江晨抬起头,望见云端之上的诸多神佛,仍如夜空群星般耀眼。 他长喘一口气,眼际环顾一圈,不见了旁边的安云袖。她是逃了还是死了, 这个问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在他心湖中一闪而过,未曾泛起任何波澜。 他眼中只剩下端坐於诸佛正中的那尊金色大佛。 “不动明王!” 喊出这一声的时候,江晨脚下重重一踏,人如离弦之箭似的射而出,化为一抹血影,眨眼便掠上了百丈高空。 金色大佛朝这只血色的苍蝇伸出手掌。动作轻柔徐缓,仿佛在转动经桶,充满禪意。 金色的莲瓣隨著这只佛手自云台降临,遍布虚空,再冉绽放。 血色苍蝇穿过万重金莲,与佛陀拍下的手掌撞到一起,月华激涌,顿时令整个空间都震动起来。 一瞬之后,清冷的月白毫光渗透了烟尘,向金色祥云中蔓延扩散。佛光与月光交融,层层浸染,转为一种惨白死寂之色,像轻烟似的,瀰漫了大片佛国净土。 这是不祥之色,寂灭之色。 轻烟漫过之处,罗汉金身横臥,菩萨惊怖跌坐,虚空中的诵经声逐渐迷乱。 仙音零碎,金轮停转。 这是衰败之景,涅之景。 那尊威势无边的巨佛,眉心硃砂处忽然出现了一道血色的影子,径直贯入脑浆,穿透而出,又射穿了脑后宝光金轮,继续衝出数十丈后,才徐徐停止。 所有的梵唱声突然停顿,喧闹的天地顿时怪异地静止下来。 江晨转过身,凝立於虚空,俯瞰这尊大佛。 佛陀的脑袋缓缓垂下,身上宝光黯淡,双手结涅印,金身崩碎成数百块, 又继续分解,直到为无数细小的黄沙,经风一吹,烟消云散。 罗汉、菩萨所构建的清净世界也隨之崩溃,金莲祥云归於虚幻,暗沉的暮色席捲而下,將诸佛包裹。 天空重新恢復成漆黑一片,不见半点星光,罗汉菩萨们也一个个还原为泥胎木偶,隨著护持其身的灵力枯竭,纷纷坠落而下。 江晨睁著两眼,望见诸天菩萨下落如雨,按捺不住心中快意,就在这百丈高空之上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一狂笑声贯穿天地,传盪三界。 坍塌的浮屠庙前,一袭月白袈裟的赤眉僧人盘坐於深坑中,双手合十,低头诵念经文。 他的眉眼口鼻皆有鲜血流出,但他浑然不觉,闭目端坐,直到耳边传来一阵风声,才如梦初醒,愴然起身后退。 一记雄浑的掌力当胸而来,將他击飞五六丈远。等他终於定住身形,脸色已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眉宇间一片惨澹,张嘴吐出一口浊气,才瞧清了前方来人的身形。 “阿弥陀佛!江施主,你果然无恙。”白衣僧面色平静,体內翻涌的气血仿佛对他的心志毫无影响。 江晨看著他,伸出右手,翻掌向下,朝地面指了指:“说吧,你想怎么死?” “阿弥陀佛。”白衣僧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號,“贫僧还不想死。” “理由呢?” “未证彼岸,未见如来。” 江晨嘿然两声冷笑,忽然抬起头,看著漫天的泥塑於此时坠落於地,“砰砰砰砰”的一连串轰响,听在他耳中,如同妙乐仙音一般,让他露出欣悦的笑容。 镀金的泥胎,涂色的木偶,当然经不起这样的衝击,一具具摔得四分五裂明珠、铃鐺、环佩的碎片四散溅开,有些弹到了两人脚边,江晨还饶有兴趣地捡起来看一下,白衣僧则目不斜视。 片刻,落声將近。江晨把手上的残片丟开,视线移回到赤眉脸上,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你以为凭这些泥胎木偶,加上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不动明王,就能取我性命?” “阿弥陀佛,贫僧悔不该听信大明王妖言蛊惑,误入歧途,罪过罪过!” “你说你不奉人间教法,不入浮屠法门,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所以我信了你的鬼话,明知你乃妖魔化身却饶你一命。但你不知好歹,自寻死路,现在落在我手里,应该无话可说了吧?” “施主且慢!贫僧有话要说!” “讲!” “贫僧自知犯了死罪,不敢叫冤,只求用一卷《洞虚灭妄说无法》交换自己性命。若施主肯答应,贫僧这就献上宝卷。” “你手上有《说无法》?”江晨怒容稍敛,来了几分兴趣。正要追问,忽然眉头一皱,凝目转头,沉喝道,“谁在那边?出来!” “唉”—-”””夜幕深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女子嘆息,“赤眉啊赤眉,你嘴巴还真是紧。这《说无法》的消息,连我都没听你说过——..” “主人!”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白衣僧募然变了变色,睁大双目道,“您怎么来了?” “我来得很不凑巧,对吧?”女子幽然道,“要是再早一点,或者再晚一点,都不至於让彼此这么难堪,是不是?” 白衣僧往黑夜中望了一眼,又马上低下头:“贫僧实在没想到区区这点小事居然劳动您玉趾驾临——” “本来只是恰好路过,想顺手帮你收拾一下残局,却没不料听到了你的小秘密。赤眉啊赤眉,枉我对你青眼有加,你却瞒得我好苦啊!”女子的语气听起来甚是幽怨。 “主人息怒!贫僧也是刚刚才得了这宝贝,正要稟告主人,不料遇到惜公子,只得拿出来保命。贫僧绝非有意隱瞒,万望主人怒罪!』 “真的吗?” “千真万確!借贫僧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矇骗主人!” “我不信。” “阿弥陀佛!贫僧一片赤胆忠心,请主人一定要相信我!” “你这个傢伙啊,读了再多经书,也是一肚子坏水,叫我如何才能信你?” 江晨在一旁听了片刻,虽不知那女子是何来头,但见她跟这和尚虽名为主僕,却像小情侣一样打情骂俏,不像个正经人,便生出几分轻视之意,开口道:“你们俩说够了吗?” 赤眉和尚感受到那只在他亮光头上摩的手掌加重了几分力道,识趣地赶紧收声。 黑夜深处的女子笑声传来:“我俩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倒忘了还有外人在场呢!惜公子,久等了吧?” 江晨的视线往周边暗沉的暮色中投去,阴冷一笑:“你俩这么投缘,一定很想救他出去吧?” “是有这个想法,不过———” “不过你恐怕要白跑一趟了。落到我手里的和尚,从来没有回图回去的。”江晨的神念集中在东方某处,渐渐捕捉到了那女子的形跡。 “话不能这么说。”那女子察觉到他的神念,不仅没有退避,反而主动迎上前来,自夜幕中显露出模糊的身影,“我这趟前来,一是看看赤眉这憨货有没有犯浑,另一个嘛,就是想见一见你。听说你也已经具备了成为棋手的潜质,是个比当年的江源还要惊才绝艷的人物,长得也是极好,所以我特意来看看,传得沸沸扬扬的惜公子究竟是怎么个模样!” 语声隨著夜风起伏不定,江晨凝目望去,只见一个凭虚而立的蓝衣道装女子浮现在视野中,长发披散,衣袂飘飘,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散出淡淡威严,看似是个常年身居高位的尊者。但在多瞧几眼之后,又发现她身上颗杂著冰冷与妖媚两种矛盾的气质,让人捉摸不透。 两人一个在半空,一个在地上,相对凝望。 周遭气机暗涌,是两者相互探视的神念,却未在现世激起波澜。 数息之后,江晨喝道:“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看够了,就可以回去了!” 蓝衣女子微笑道:“看不够。” “我倒是看够了。”江晨淡淡地道,“將天下搅得鸡犬不寧的幕后黑手,原来只是个看到男人就走不动路的荡妇!” 蓝衣女子笑著皱眉:“这你却是误会我了。我虽然勉强算个执棋者,离幕后黑手还差得远。另外,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让我多看几眼的。” “是么?”江晨的手掌缓缓从白衣僧脑袋上收回,目光中凝聚的杀机皆转移到蓝衣女子身上,“看样子你不打算就这么回去?” 蓝衣女子对那凝若实质的杀意恍如未觉,点了点头:“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说来听听。” 蓝衣女子檀口微张,並未直接说话,而是將嗓音束成一线,传入江晨耳中。 “七情夺其性,六欲灭其真,纯朴盪而尽,驱役魂神,不闭一息—————' 两句之后,江晨便意识到这是一串口诀,仔细听下去,心头便连跳不止。 以他的见识,很快察觉这篇极其诡妙玄奥的法门与《忆无情》《拼无命》 《盼无归》一脉相承,然文风虽近,所论述之意却又截然不同,从蓝衣女子口中念来,有一种顿挫有致的节奏感,光那音节转折之处,便有由外而內,荡涤气血,洗炼神魂的妙用。如此明显强劲的效果,是其他几卷所不能相比的。 虽然那蓝衣女子嗓音柔和婉转,但江晨却从口诀字义中听出了一种傲世凌云、脾眾生的绝世霸气。 蓝衣女子念了十句,遥遥望来,含笑问:“如何?” 江晨拧眉道:“是北丰丹的《斗无败》?” 第656章 钟水月,说无法 “对,也不对。与北丰丹无关,是我钟水月的《斗无败》!北丰丹习武时修练的那半卷口诀,还是由我传授呢。” “这么说的话,你算是北丰丹的师父了?有没有后悔收下这个徒弟?”江晨说著侧目看了一眼,令旁边刚欲起身的白衣僧又赶紧盘膝坐正。 蓝衣女子眉毛一扬:“何来后悔?” “你两人同练《斗无败》,他只有半卷,却青出於蓝,先一步抵达武圣,断了你的前路。难道你不后悔?” 蓝衣女子哈哈大笑起来。 这位气度高华的道装美人,虽没有刻意端著架子,却自有一股凌驾於眾人之上的绝尘气度。而当她狂放大笑之时,亦有一股霸道不羈的傲岸之姿。 “小江,你误会了!北丰丹的悟性或许在我之上,但若想断我仙路,他恐怕还没那个本事!” 江晨听得愈发迷惑,皱紧眉头道:“据我所知,北丰丹倚仗《斗无败》肉身成圣,这件事千真万確!一条路不可能有两个武圣!至於你---难道你本身修炼的,並不是《斗无败》?” “非也,非也。”蓝衣女子缓缓摇头,“若没有这半卷《斗无败》傍身,我恐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我能告诉你的是,北丰丹的《斗无败》,跟我钟水月的《斗无败》,並不完全相同。北丰丹修炼的前半卷是我传授,但他后来又有际遇,拿到了后半卷。而我手里的,始终只有半卷。” 北丰丹从来都不是个尊师重道的谦谦君子,这一点江晨早已知晓。江晨真正感兴趣的,是蓝衣女子的那半句话:“你是说,你和北丰丹虽同修《斗无败》, 但领悟不同,各自成圣?” 钟水月微笑:“鸿蒙初开时,先贤从天地自然中领悟造化之妙,创出三千法门。我们这些晚辈已经受了先贤的启示,凭何不能另闢蹊径,再立道法?” 江晨微微动容,沉声道:“钟姑娘一介女子却有如此气魄,在下佩服。” 钟水月摇头轻笑:“你我相差一个辈分,却叫我一声姑娘,只怕不妥。別看我只是一介女子,天底下不知多少人想要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呢!” 江晨也笑道:“我这人向来不喜世间礼法,你虽年岁长我一辈,但想在我面前以前辈自居,只怕未必够格!” “好一个惜公子!”钟水月赞一声,又摇头,“的確,我这人德不高望不重,平素不行善事,只做杀人放火的勾当,在你眼里或许称不得前辈。但我要跟你做的这笔买卖,却是绝对让你稳赚不赔的!” “你想用半卷《斗无败》,换回你这得力干將?” “若你还不心动,那就再加上你的一位朋友,买一送一,包你满意,如何?” 江晨眉头一拧:“我朋友?” 这时旁边的白衣僧终於按捺不住,感动地叫出声来:“主人,使不得!使不得啊!贫僧何德何能,怎值得主人做如此赔本买卖!” 江晨伸手在白衣僧光头上猛敲一记,震得他浑身一颤,如坐金钟之內,嗡然忘我,欲仙欲死。 钟水月道:“有个持断剑穿黑甲的大个子剑客,是你朋友吧?” 江晨微微变色:“荧惑在你手里?” “不然刚才一掌那么大动静,他知你危难,又怎会不来相救?” 江晨的眼神在白衣僧头上飘忽,气氛忽的就僵滯了。 钟水月並未因他的冷漠而滯涩,语气悠远深长,耐人寻味“我见你自光灼热,明明是对这半卷口诀很感兴趣,却又碍於仇恨,不愿开口。相比起来,当年的北丰丹要比你果决多了。他可以连杀父之仇都不顾,向我行三叩九拜大礼,在北海莲峰曲意侍奉我三年,神功初成才叛门离去———” 江晨缓缓道:“听你这么说,他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因这番变故而扭曲了心性,一意妄为,与其亲弟北丰秦反目成仇,最后还不是走上了我为他安排的道路?” “那么你是否也自信,我同样也会按照你的安排走下去?” 钟水月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的路与他不同———.” “但最终殊途同归?” 钟水月不愿在这话题上纠缠,转言道:“我听说你很讲义气,必然是不愿让你那位朋友受苦的吧?” “我的义气不在於是否愿意看他受苦,而在於是否相信————”江晨抬眼望向东方,逐渐露出微笑,“相信他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回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脚下一,若离弦之箭射向半空,直扑钟水月。 钟水月瞳孔皱缩,纵然是三关已跨的完全体大觉、人仙、武圣,也因那股凛冽凝实的杀意而感到眉心剧痛,若被尖针扎刺。 她轻嘆一声,右手一挥,袖摆便拨出一片朦朧的月华,瞬间蔓延至大半边天空,將那道近在尺的人影当头笼罩。 “来得好快—” 这句感慨才说到一半时,江晨已一头闯入了那团乳白色的月光中,顿时感觉到一种迷乱、混沌、扭曲的力量拉扯著自己身体,令他瞬间失去了对方位的把控,好像上下顛倒,八方错离,似幻非幻,似真非真。 江晨在半空吐气,周身亦涌现出月色毫光,似乎与那片混乱的世界融为一处。但他的“空间扭曲”却与周遭这团如水如月的光芒不同,虽没有那些深浅不一的哨纹理,可说更为平淡,更为凝实,绽放之际便如银月初升,令周遭迷乱漩流如积雪消融。 在钟水月惊讶的目光中,江晨无视了那片波澜阵阵的水月光华,悍然向前射。 只一眨眼,他就衝到钟水月身前,狂放的杀意顿时倾泻而出。 钟水月身子后仰,长发飞舞,衣袂飘扬,却似失去了重量的一片枯叶,悠悠荡荡浑不受力,有惊无险地从江晨刺出的一记手刀下躲过。 “一口气连破我三层水月幻境,是我小瞧了你!” 钟水月感嘆著,居然在这时候还有余暇分神去探查东方急速衝来的那道霸烈雄浑的煞气。 虽然荧惑的气息在这寂静夜空里就如大日行空那么明显,无需刻意捕捉,但她这番举动无疑是一种轻慢之態,彻彻底底地惹恼了江晨。 江晨並掌成刀,转瞬连刺五百余记,无一不是攻向对方防御薄弱之处,刁钻诡妙的角度本该避无可避,换作其他人在此恐怕已经中了五百多剑,但眼前这蓝衣女子却奸猾得如一尾泥鰍,几乎就顺著他激起的剑风飘零动盪,在刀锋上缠绵,而未损一毫。 “这就是你的“斗无败”?”江晨出声喝问。 “目眩五色,耳惑五音,七情夺其性,六欲灭其真—-——”钟水月在刀锋下从容开口,“你刺我不著,乃是为音色慾情所迷,未能窥见这世界的真实。等你有朝一日也练成斗无败,我便不是你的对手—.” 江晨感受到另一方荧惑的气息越来越近,只等到他来会合,两人双剑合璧, 便將这钟水月生擒了去。 他轻哼一声,嘴里却道:“你让我好好想想,一会儿给你答覆。” 钟水月岂会察觉不到他出招愈发凌厉? 即便以她纵横天下的修为,也渐渐觉得有几分吃力了,心知不能久留,等到后方那傻大个回来,自己有九条命只怕也得交待在这儿。 东方雷霆大作,漆黑的闪电漫空而至,挟裹著那道魁梧身影,马上就要奔至战场。 “那我等你回心转意——” 口中娇笑著,钟水月第一次出手反击,两臂拨开江晨的手刀,奇诡的招式让江晨一击无功,刚要变招,忽见眼前五色迷离,只一瞬后视野再恢復之时,那蓝衣女子的气息已在更高处,如奔月的嫦娥似的,衣袂飘飘,转首回顾, “赤眉,你自求多福吧!若敢把《说无法》秘诀泄露半句,仔细你的皮地面上仰头观战的白衣僧顿时聋拉下脸,暗暗骂了句娘一一主人你自己见势不妙溜之大吉,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指望我为你守秘,用屁股想想这可能吗? 他高宣一声:“阿弥陀佛!请主人放心,贫僧一定守口如瓶!” 当江晨和荧惑一前一后落在他身边时,白衣僧又立即换了另一副面容,低眉合十道:“江施主,这《说无法》的秘诀换贫僧一条贱命,绝对是稳赚不赔的。” “先说说吧,这秘诀从哪儿弄到的?现在满天下都是斗神诀的残页断篇,我怎么知道你手上的是真是假?” “阿弥陀佛!贫僧手上这一卷,乃是从古墓中掘出,据说为武林名宿天悲老人的殉葬品,贫僧逐字逐句研读过多遍,这秘诀字字珠璣,浑然天成,未曾发现有半句可增改之处,想来不是品。江施主若不信,可自行印证。” “拿来我看看。” “原本已毁,贫僧记在心里,请江施主听仔细了。” 白衣僧盘膝端坐,嘴里背出几句口诀。江晨听著听著,渐渐动容。 这一卷《说无法》与前几卷相比,文风一脉相承,精妙之处不减,却並没有那么晦涩难懂,似乎是一篇实用的修炼功法! 但又不太对···.一整篇都没有太多隱喻以及其他看似直白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用典,少数曲笔也是稍加思索便能看懂,这真的是以深奥玄妙著称的斗神诀吗? 江晨也不是没见识的,在剑术一途上几乎已触摸到大道边缘。正因为如此, 当《说无法》前面几处精要与他平生所学一一印证时,他才会动容变色,越听到后面,越是难以自持。 莫非这一卷《说无法》,便是斗神五诀的入门篇,所以才没有那么多隱喻曲笔,最为通俗易懂? 待听罢全篇,江晨已將其內容尽数记下,神情恢復如常,道:“不错,这《说无法》的確玄奥,乃是直指元真的法门。你练了多久,现在到第几重了?” 白衣僧道:“贫僧研习佛法尚未小成,不敢分心二用,所以这篇《说无法》,贫僧虽品读多次,却未曾开始修炼———” “原来如此-”江晨点点头,忽然一伸手按在白衣僧肩头,另一只手抓住他骼膊,就像撕鸡腿一般,將那条骼膊生生撕扯下来。 血喷如泉。 白衣僧定力惊人,强忍著未发出惨叫,嘶声道:“江施主你怎能一一“我虽答应留你性命,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江晨说著,手上动作不停,把他另一条手臂一拉一拽,隨著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又撕扯下来。 然后,他盯上了白衣僧的两条腿。 “且慢,贫僧还有话说!”白衣僧一边抽气一边大叫。 江晨的半边衣襟都被染红,但他的神情仍是比较平静的,低头看著身上的血跡,缓缓道:“上回遇著孔雀大明王的时候,发现她的血是纯金色的,而且也不外流,大概已经练成了无漏宝体。地藏尊者和文殊尊者两位姐姐,血色半金半红,应该还没练到家。至於你嘛,好像一点金色都没有?你確定自己真的適合当和尚吗?” “贫僧——-贫僧跟他们浮屠教的法门不是一路,修心不修身!施主你要相信我,其实贫僧今天也是第一次进浮屠庙,第一次听到那位不动世尊的声音!全是因为狗急跳墙,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一一啊!” 当大半条腿都被从身上扯下来时,就算这位高僧定力再惊人,也终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 “狗急跳墙,是会摔断腿的。这种结果应该早有觉悟吧?”江晨把手上血淋淋的东西丟开,目光瞄上了白衣僧仅剩的那条腿。 “慢著,慢著-————”白衣僧喘著气,满头都是亮晶晶的汗珠,声音也有些疲惫,眼神没有之前那么清明了,“贫僧实话告诉你吧,不动世尊此前已经蛊惑贫僧多次,贫僧每次都回绝了,唯独在今天见到那么多妖族同类惨死,心里动了嗔念——” “贪嗔痴,哪一样都要不得。你修佛这么多年都没有领悟贯通,没关係,我帮忙。”江晨俯下身子,按在白衣僧不断冒血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相信过了今天晚上,你一定会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使不得!使不得一—啊哈哈哈嘶——” 隨著最后一条腿落地,白衣僧的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面色呈现出异样的彤红,身子再也无法维持平衡,仰面向后倒下。 江晨知道他已经维持不住人类形態了,也没兴趣再多看他一眼,吩咐荧惑挟上这妖僧,转身一纵向前,飘出城外。 第657章 路见不平,去而復返 城墙早在不动明王的霸道一掌下倾覆,没有了建筑遮挡,视野十分开阔,数里之地一览无余。 江晨很快找到了安云袖的身体。 幸好,虽然奄奄一息,但至少还不可以被叫做尸体。 虽然很奇怪,以她那点修为,如何能握下那神鬼辟易的一掌而不死,但眼下她伤残成那副模样,却是没办法细细询问了。 江晨给她渡过去一部分真元,护住她的命脉,將她背负在背后,迈开脚步去追赶楚楚等人的行跡。 他记得楚楚隨身带著不少疗伤养气固本培元的药物,现在正派上用场。 十里外的楚楚,对从天而降的那神罚一掌看得真真切切。 隨后山崩地裂的余波,让眾人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慌中,各自施展保命手段楚公子挟著上官玥以地行符遁入地底,刘大胆和马云龙滚下山坡,宫勇睿护著楚楚在乱石中艰难奔行,小幽和谷玉堂紧隨其后,其他人则各自散落,不知去向。 好半响,待那阵浩劫般的震动平息后,宫勇睿回头,发现远方天空中的那片辉灿佛光已经消失了。 夜幕重新主宰了大地,原本武王城所在的位置,此时连轮廓也看不清了。想来战斗已经结束,不知道那座雄伟的城池能否在仙圣级数的对决下倖存。 宫勇睿却在蜘,该不该回去见证最后的结果?那些狞的毒虫妖兽,甚至更加可怕的佛陀金身,会不会就在那里等著他自投罗网? 正犹豫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呼喝声。 宫勇睿定晴瞧去,只见一个惊慌的身影从坡下跑来,后方五六人吆喝著穷追不捨。 是刘大胆,在被马云龙和红缨猎团几人追逐, 宫勇睿对这一幕並不意外。自从刘大胆吐露出口诀的秘密,就有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直盯著他。现在夜黑风高,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救命!好汉救我!” 刘大胆走投无路,径直朝著这个方向逃来。尤其认出宫勇睿的身份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强行提气加速,一骨碌滚落在宫勇睿面前。 “宫少侠救救洒家!洒家必有重谢!” 他也不管宫勇睿答不答应,连滚带爬地就躲到了宫勇睿背后,像条狗一样蹲在了楚楚的脚边。 追逐的那五人赶上前来,当先那人一看宫勇睿只是个毛头小子,顿有轻视之意,暴喝道:“小崽子別管閒事,让开!” 宫勇睿还没说话,谷玉堂先叫起来:“老杂毛,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他可是神剑门未来掌门的师弟,你给我恭敬点!” “神剑门?”那人与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哪个角冕里冒出来的破门派,也敢在红缨猎团面前叫囂!” “红缨猎团了不起吗?就算你们团长卫流缨过来,也得对我们恭恭敬敬的, 你这种没名没姓的杂鱼又算哪根葱?”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妈个巴子的小兔崽子,今天不给你点顏色看看,你还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儘管那人在妙罗、卞城王面前只是个落荒而逃的小角色,但面对同样没什么名气的宫勇睿师兄弟俩则开始抖数威风,当即把手一招,吆喝道:“还愣著干嘛,宰了!” 红缨猎团四人当即各持兵器围拢过来,最后一人马云龙却没有动作。他清楚宫勇睿的身手並非这四人能拿得下的,只將手中熟铜双斜指地面,心不在焉地朝夜幕中张望,看样子是在等人。 红缨猎团四人与宫勇睿师兄弟战到了一起。 这伙人在江湖之中,算得上是二流角色,对付寻常小门派绰绰有余,但遇到二流巔峰的宫勇睿,则有些不够看了。 宫勇睿眼看著一名刀客挥刀斩来,稍稍弯了弯腰,避开那道雪锋,掌中长剑骤然刺出,闪电般点在刀客膝盖上。 刀客倒地翻滚,抱著腿哀豪不止。 “小杂种厉害,老三儿被翻了!” “妈个巴子的,都给老子用力!”为首猎人手持一对烂银鉤,正与谷玉堂杀得难分难解,闻言大骂,“没用的东西,三个人还不快点把小杂种拿下!” 另两人眼瞅著宫勇睿掌中凛冽纵横的剑气,心里暗暗叫苦,只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遇到毒虫、阎罗和惜公子也就罢了,连路边隨便一个小杂种都这么厉害,三个人加起来都有些打不过他。 其中一个面目阴驁的灰衣青年闪过宫勇睿的剑气,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的楚楚和小幽,脑中灵光一闪,叫道:“老周先挡住小杂种,我去宰了后面那俩娘们!” 灰衣青年自觉计策高明,小杂种听到这话必然心神大乱,如果他转身回救, 老周便可从背后空门袭击,斩小杂种於刀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等他才迈出两步,连楚楚的裙角都没摸到的时候,就见原本死狗一样蹲在地上的刘大胆腾地起身,横刀在手,威风凛凛地喝道:“想伤害两位姑娘,先过洒家这关!” 又听身后噗通一响,有人惨呼倒地。那叫声虽然变形,但灰衣青年听出来是老周。 大势已去。』灰衣青年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一回头就看见宫勇睿持著血淋淋的长剑,正冷冷看著他。 单论刀法,背后的刘大胆也胜过他。 额头冒著冷汗,灰衣青年心中忽生一计,故作惊讶状叫起来:“那边是谁?” 宫勇睿募然回首。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道悄然而至、煞气內敛的深沉黑影。 四棱熟铜,含杀飞如电。 幸好宫勇睿的手也不慢,忙倒转剑尖,横剑格去,“当螂”一声大响,震得虎口酥麻,险些拿不住剑柄。 马云龙心里骂娘,要不是红缨杂种那一嗓子,他这蓄势已久的一记偷袭已经得手。 那灰衣青年也是一呆,没想到隨便喊了一声居然歪打正著。他听见背后脚步声靠近,知道是刘大胆提刀衝来,也不敢回头,忙不送地迈腿往另一个方向逃去。 楚楚望著他的背影,冷冷一笑,弹了一下手指。那条逃跑的身影便像是突然跌了一跤,滚倒在地,也没发出什么叫声,只是再也不见爬起来。 宫勇睿后退三步,稳住重心,又架住马云龙气势汹汹的一。 剑相交,轰然巨响里,宫勇睿身子晃了晃,马云龙反被震退几步,只觉胸口气血如潮汹涌翻腾,方知这年轻人並非自己一人能敌。 “宫少侠,我来助你!” 后边刘大胆提刀赶至,正要加入战团,猛地听见一阵“哇呀呀”的怪叫声, 定晴一看,顿瞧见坡下一路烟尘滚滚袭来,形如黄龙掠阵,从烟尘中窜出一个黑铁塔般的雄壮身影,將两支狂歌短戟挥舞得如车轮一般,气势如雷地朝这边奔来。 “刘大胆!交出灵芝,饶你不死!” 薛金刚厉声咆哮,暴长钢髯根根竖直,八尺雄躯如同金刚下凡一般,挥舞双戟就朝刘大胆脑门上招呼。 “贼杀才,以为洒家怕你不成!”刘大胆也骂一声,脚踏流星,右臂运劲, 提刀势如狂龙,与对面双戟硬碰硬地撞到一起,响声如鸣炉打铁,震得耳蜗生痛。 刘大胆口中“啊呀”一声,只觉整条手臂酸麻不止,虎口进裂出血,一时使不上劲,连忙转身就跑。 “灵芝留下,饶你狗命!” “洒家只有口诀,没有灵芝!” “还敢你爷爷!”薛金刚厉喝连连,疾赶上前,双戟高高擎起,正欲將刘大胆叉倒在地,猛地里眼前一道雪亮刀光疾飞而至,慌忙横戟相格。 那刘大胆早就蓄谋著这招“拖刀计”,刀光狂卷而回,直取薛金刚脖颈。 但薛金刚身高力大,仓促一格竟也將刀光拨得偏离了稍许,贴著他脖颈划开一道血线,却並非致命。 刘大胆一刀未能得手,心里有些著慌,又要转身开溜。 薛金刚挨了一刀,却也嚇得不轻,不敢再追他,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片血跡,嘴里骂骂咧咧,却迈不开脚。 此时宫勇睿已与马云龙交手了三百余招,逐渐占据上风。一支剑纵横飞舞, 青光霍霍,冷气颶溅,打得马云龙两柄都有些顾不过来。 另一旁,谷玉堂一剑挑飞了对手的烂银鉤,又一脚將其端飞出去三四丈。那猎人惨哼著落地翻滚几下,顺势滚下山坡,骨碌碌地朝坡下逃去。 谷玉堂也不追赶,叉腰大笑道:“你这使鉤的杂碎也敢在谷爷爷面前卖弄, 谷爷爷杀你都嫌脏了剑!” 笑声未毕,正得意时,忽听一个娇柔的少女嗓音隨著山风飘来:“难道在谷少侠眼中,使鉤的人就是这么不堪的吗—” 谷玉堂顿时毛骨悚然,急忙定晴去瞧。 风吹过山岗,草木低伏,伴著稀疏的沙沙声,一个淡紫色的人影自夜幕深处徐徐出现。山风颳起她的裙摆,左右飘摇,亭亭倩影映入谷玉堂眼中,却给他带来无比惊恐之感。 “卡城王!你不是走了吗?咋又回来了?” 风声微盪,送来卞城王的娇笑:“奴家千里迢迢来一趟,若是空手回去,拿什么给卫公子交差呢?” 笑声虽隔数十丈,却如情人的低语在耳边縈绕。谷玉堂惊得毛髮直竖,遥望著那条掩映在荒莽草丛中的倩影,然转身拔腿就跑。 “天寿了天寿了!师弟扯呼!” 宫勇睿听见这喊声,也舍了马云龙,往后急纵十余步,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暗香。 “小哥哥,才刚见到奴家,何必这么快就急著走?”一把娇滴滴的女声隨风传来,听入宫勇睿耳中,却仿佛带著催命的旋律。 宫勇睿並不答话,脚下愈发加速,只是感觉颈边忽然传来一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是被一条蛇贴住了脖子,又似乎如同·-女人的手臂! 他视线略微下移,就看到一只白皙得晃目的玉手从脖子后伸过来,在他锁骨上轻点了几下,如同情人间的玩闹。 耳边也感受到女子温热的呼吸,紧贴著他的脸颊:“小哥哥,看你根骨不凡,奴家很是中意呢————— 宫勇睿心中大骇。在这样高速的奔行中,那女子却如附骨之疽紧紧吊在他身后,难道她是鬼魅不成? 不远处的谷玉堂抽空一回头,也像见了鬼一样叫起来:“师弟!你背后有鬼!女鬼啊!” 宫勇睿耳后响起卞城王咯咯的笑声:“奴家这样的艷鬼愿意跟小哥哥共度良宵,难道你还不愿意么?” 宫勇睿又惊又怕,面红耳赤,愈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迈腿,想要甩掉身后那个可怕的女人。 “嘻嘻,瞧你这样子,姐姐有这么可怕吗?”卞城王不断往他耳朵里吹气,“你越是这样,姐姐就越想把你吃了—-—-不过,先等姐姐拿下那个女人,再慢慢陪你玩要·——”” 第658章 银鉤银光,浮光掠影 耳边酥麻之感条然远去,宫勇睿顿觉压力一松,长喘一口大气,又想到六城王最后提到的“那个女人”,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顿令他止住脚步。 示城王的目標是楚楚。 她不清楚楚楚究竟是何来歷,但至少知道她与惜公子的关係非比寻常刚才惜公子出场的时候,楚楚与安云袖一左一右地跟在后面,卞城王都看得很清楚。如今楚楚落单,正是天赐良机,只要擒住这女人,回去至少也算能够交差了! 女人的心思互相都很了解,楚楚一看卡城王的眼神,就知道她的打算,戒备地住了一把毒针,冷冷地望著她。 卞城王莲步款款地朝她走去:“妹子,別怪我,我跟云袖妹妹是至交好友, 当初欠她一个人情,今天总算有机会还上了。” 楚楚冷声道:“这人情你未必还得上。” “到这种时候,你还对惜公子抱有幻想吗?”卞城王咯咯娇笑几声,又故作嘆息状,“做梦的女人啊———-若不是欠了人情,我真不愿打破你的美梦。”” 楚楚眼神冰冷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这身著紫裙的俏丽少女,美眸扑闪,容顏娇媚,手里的银鉤却在散发出惊人的杀气。 楚楚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下去。 她知道自己完全不是这女人的对手。 惜公子挨了那佛陀惊天一掌,似乎同武王城一样了无声息。 大圣.—.—-此时大概已到了镇妖塔下,正与御前骑士廝杀吧.·— 或许我跟他,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卞城王看著她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怜悯的神情伴著温柔的语气:“看来你已经有这种觉悟了。再醉人的美梦,也不过是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呢—————” “站住!”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大喝。 卞城王没有回头,嘴角轻轻掀起:“小哥哥,不用心急,待奴家办完正事就来找你。” “我叫你站住!”宫勇睿沉声道。 他大步走近,掌中长剑散发出严霜般的寒气,直指卞城王后心。 被这样冰冷的剑气指著,卡城王果然依言止步。 她缓缓转身,视线移到宫勇睿脸上,唇角笑容微敛,淡淡地道:“看来这女人在你心里的地位不一般呢!既然你这么急不可耐,奴家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募然间她眼中杀气大盛,道:“先餵你道点心压压肚子!” 只听“嗖”一声响,她右手掷出烂银虎头鉤,在半空打著旋儿飞来,鉤头划出的银色锋芒如水波般浸染大片空间,也漫上了宫勇睿的脸庞,令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只一眨眼后,那柄旋转的虎头鉤挟裹著一片银色浪潮衝到宫勇睿面前,速度不快不慢,却毫无间隙,让人无从下手。 本还在盘算出手角度的宫勇睿在剎那之后就变了脸色,惊觉这片漩涡般的银光似有迷幻人心的效果,令他沉陷於计算之中,等到猛然惊醒之际,已经远远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在那片冰冷的寒光將他身形彻底笼罩之前,他手中的长剑终於挥出,仓促之际的力道和角度都称不上完美,只堪堪挡了一下,便闷哼一声,连退了好几步, 才將那衝力化解。而脸庞被镀上的银灰之色却久久不曾消退。 虎头鉤打著旋儿飞回,被六城王重新握在手中。 “怎么样?这点小菜够你消化的吧?”卞城王的眼眸里露出得色,“乖乖等著,一会儿姐姐给你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宫勇睿手臂发颤,眼皮突突直跳,连手中剑气也黯淡了几分。 他更加清晰地体会到了自己与这女人的差距,对方耍闹般的隨手一击,就几乎將他逼入绝境。虽然六城王此前被惜公子削断了左手三指,一对银鉤也丟了一支,但就凭那仅剩的一支银鉤,也能够轻易灭杀在场所有人! 卞城王抬起左手,用仅剩的食指和拇指擦拭了一下银鉤,眯著眼警了一下宫勇睿,秀眉微,嘆息道:“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满腔热血要做个大侠,可惜的是,大部分都活不久。” 宫勇睿並不说话,只长吸了一口气,平復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再度提起长剑。 “师弟別逞强,快跑!”谷玉堂在不远处大叫。 宫勇睿亦不理会。只用左手摁住了犹在发颤的右腕,推宫过血,理顺气息, 而后仗剑横於身前。 他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武馆学徒,却生就一副侠肝义胆,自认为学得“无剑诀”乃是上天的期许和鼓励,若畏於强敌临阵脱逃,便不配学这剑法,不配握这把剑! 卞城王看见他的眼神,便知道了他的决心,呵呵笑道:“果然一模一样呢, 你们都是不会轻易退缩的人!若换成三年前——.” 她面上似乎浮现了淡淡的缅怀之色,但也转瞬即逝,凤眸修地进出寒意,“可惜,你生错了年代,也没他那个运气!” 只听破空一响,卞城王银鉤在握,飞身掠至,长裙迎风鼓起,像是充满了气流,如隼的眼眸勾住宫勇睿要害,面上笑容显出狂態,右手一挥间,十八道银光横削直划,或劈或扫,已將宫勇睿各大要害尽数覆盖。 “姥姥呀!要死了!”谷玉堂在旁瞧得肝胆俱裂,两脚发软,惊叫连连。 宫勇睿虽做好准备,却不料对方一出手便有如此声势,脑中还在惊疑,身体已自主做出反应,脚下连退五步,手上连挡七下,只听“鏗鏗鏗”连声暴响,卞城王这风驰电般的快招竟被他接下。 “好剑法!”卞城王赞了一声。 宫勇睿毫无自得之意,他知道对方称讚的不是他这个人,“无剑诀一当然是好剑法,但眼下的自己,却不足以与对方匹敌。 他再退两步,手心灼热不已,往日温驯的剑柄此刻就像烙铁似的炙烫著他的右掌,再无那种如臂指使之感。 这六城王內力强横无匹,可比寻常高手厉害太多了!我若与她硬碰硬地战斗,根本接不了她几招!』 “师弟我来帮你!一起乾死这小妖精!”谷玉堂高喊一声,拔剑就要衝来。 这时示城王斜目了他一眼。 虽是淡淡一眼,却如一道惊雷晃过谷玉堂脑门,令他浑身寒毛直竖,两脚一软,差点一跤跌倒。 示城王视线回到宫勇睿身上:“原来学了这么好的剑法,难怪有胆量管我閒事。那好哇,奴家就瞧瞧你剑法究竟有多妙!” 宫勇睿打心底里透出一股阴凉之感,像是被毒蛇盯上了的青蛙,双臂似乎渐渐麻痹。 他转动手腕,缓缓变了个架势。 示城王说错了一一在这有死无生之时,即便他没学这“无剑诀”,即便对方是天下第一高手,他也一样会拔剑!没有这个勇气,就不配做神剑传人! “刷刷刷一—” 毫无预兆地,卞城王再度出手,二十七道银芒,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似乎有千万朵晶光湛然的雪朵,募然出现在身前,在猝然一声锐响后,又一闪而空。 宫勇睿跟跪后退,衣衫多了几道血跡。 他自己的血。 “师弟一一”谷玉堂哑著嗓子,双目通红,喘气如牛,但双足却似有千斤之重,每迈一步,都需要付出全身的力气。 “好小子,居然没被斩死!”卞城王將银鉤拿到眼前,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鉤尖的血珠,又轻轻感慨一声,露出品味的模样,“少年人的血,滚烫,鲜美。” 她嘴唇嘴角都染得鲜红,在宫勇睿眼中,不仅没有半点魅惑,反而似厉鬼般挣拧可怖。 宫勇睿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伸手点住穴道,再望了远方的楚楚一眼,脚下猛力一,这一次竟主动扑向卞城王。 相比起卡城王动輒一式二十余剑,宫勇睿的剑法要简练得多,一出只有四剑,两纵两横,形如一个井字,青光霍霍,冷气颶颶。 卞城王面露讥消之色,银鉤四下连点,以鉤尖抵锋刃,精准地將四剑一併接下。 “就这几下?別是个银样枪头!” 示城王的讥笑声中,宫勇睿剑势毫无凝滯,几下,剑路又增,募然六剑齐出,纵横各三,井字化田字,斩向卡城王上下各路。 这几下颇有狠辣之態,卞城王挡得没有之前那么从容了,毕竟只有一支鉤子,封住了上身四剑,便有些顾不及下盘。她略略侧身,以一缕青丝被削断的代价化解了这一次进攻。 但宫勇睿越战越勇,得势不饶人,手一抖又连出八剑,四剑外封,四剑內袭,纵横凌厉,大有將卡城王乱剑分尸之势。 “这还不错!”六城王大笑声中,扬鉤挡卸。 却在此时,忽听耳后细小的风声袭来,混在剑啸中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她神识敏锐,差点就要中招。 她轻哼一声,也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段,就令后方袭来的那五根毒针倒射而回,以更快的速度射回楚楚面前。 “下作!”话声甫毕,卞城王眼前条然一。 宫勇睿趁她分神之际,使出了无剑诀中最令人防不胜防的一招一一“浮光掠影”。 剑光一闪而逝。 卞城王双眼瞪大,瞳孔却紧缩。 她低下头,看著插入小腹的那支长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呢喃般道:“你骗我?你是玄罡?” 语气极为伤心幽怨,像是一个遭遇背叛的小女孩。 宫勇睿面色微红,吶吶道:“我不是————·-这伤不致命,你回去休养一阵————· “不致命?”卞城王口中发出怪异的冷笑,“你知不知道这地方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宫勇睿面有愧色,张了张嘴,刚欲说话,骤然背后谷玉堂一声大叫:“小心!” 声音入耳前,他就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条地撤剑疾退。 青影飞闪,卞城王紧隨而来,大笑声中,面有癲狂之態,竟然舍鉤不用,以一双玉掌击向宫勇睿上身。 宫勇睿本想抽回长剑,但卡城王跟得太急,那支长剑竟卡在她小腹里难以拔出。情急之下,他只好撤手后仰,以手臂硬挡了对方两掌,只觉一股阴柔狠毒的力道从肌肤透入,立即麻痹了他双臂的知觉。 “妖精!吃我一剑!”跟跪奔来的谷玉堂剑锋直指,霹霹之声连绵不断。 但卞城王看也不看,抬手一掌,一股无形阴风遥隔数丈將谷玉堂整个人捲起拋飞出去,翻滚十余圈后狠狠落地,碎然一响,砸得眼冒金星,半响站不起来。 一股冷酷、疯狂的气息从卡城王身体中涌起,有如实质般蔓延向周围。 后方远处的楚楚感到一阵心闷烦躁,近在尺的宫勇睿更是幻觉丛生,如同置身於惊涛骇浪中,被一波又一波的怒浪挟裹著,拖向世界尽头的万劫深渊。 “你那一剑应该刺我心臟。”卞城王手掌按在他胸口,森然道,“下辈子投胎,记得別这么蠢!” 隨著话音落下,一股阴柔至极的力量渗入宫勇睿体內,疯狂蔓延了他全身, 几乎搅碎了他的五臟六腑,令他难受欲吐,张嘴就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卞城王躲也不躲,任由这口血喷得她满脸鲜红,冷笑道:“今晚本打算与你共度良宵,可惜你却得先走一步,去拜会真正的阎罗王了!” 她说著,面色条然一变,感受到一道霸道刚猛的煞气从东方峰顶上衝来。那气息的强横程度,远非她所能企及。 “是谁?”” 示城王娇躯发颤,容失色,顾不得多想,忙不叠地想要逃命。 但宫勇睿的长剑在插在她身上,她一时不敢转身,只慢慢后退,待那支剑完全抽离小腹之后,才没命地发足狂奔。 从东方奔袭而来的那条黑魁梧人影,几乎与她擦肩而过,却不作停留,径直往武王城废墟中投去。 宫勇睿用最后的力气缓缓抬起上身,望著交错远去的两条人影,心情微微一松。 就是因这一松,从四肢到五臟六腑的剧痛一起涌上来,令他视线渐渐模糊继而恢復清晰,接著又模糊一片·.· 旁边谷玉堂的喊叫、前方跑来的楚楚的身影,都在这个剎那变得遥不可及。 这种一种灵魂被抽离出体外的迷朦之感,宫勇睿隱约察觉,这或许就是六城王的最后杀招。 五感似乎濒临崩溃,只有无边的寒冷笼罩了世界,他却有一种解脱般的轻鬆。 至少,我没有辱没手中这把剑——·· 第659章 逼供大胆,佳人舞剑 远处马云龙和薛金刚遥遥观战,被卡城王爆发出的那阵气势嚇得著实不轻。 但见六城王头也不回地退走,宫勇睿又倒地不起,两人在远方观望片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云龙尚有些迟疑,薛金刚则比划了一个手势,粗壮雄躯募地从草丛中跳出来,势若奔雷地朝另一边探头探脑的刘大胆的方向跑去。 刘大胆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被薛金刚一眼就窥破了行藏,见状不妙,慌忙拔腿就跑。他不敢指望宫勇睿还能再救他一次,这回认准了武王城废墟方向,一溜烟就衝进了那片被夷为平地的瓦砾之中。 “看你往哪儿跑!”薛金刚发力紧追,眼看著距刘大胆不足六丈,便將脚步一顿,一声大喝,舌绽春雷,右臂运劲,“嗖”一下掷出短戟,如流星般直取刘大胆后背。 刘大胆耳听风声,心中著慌,忙不叠地偏转身子,却听“噗”的一声闷响, 仍是被中肩膀,惨叫落地。 一旁马云龙趁机赶上,见刘大胆以手撑地,还欲再起,便抢起四棱熟铜朝其后背就是一下,打得刘大胆口吐鲜血,两眼翻白,差点没背过气去。 等刘大胆缓过一口气,悠悠醒转的时候,眼一睁就看到前面一左一右站著两个黑煞门神般的人物,左边马云龙,右边薛金刚,个个盯著自己冷笑,眼神满怀恶意。 “饶命!饶命!”刘大胆叫道。 “你喊大声点啊!这回看还有谁能救你!”薛金刚一脚踩在他肚子上,狞笑不止,“喊呀!大声喊啊!再给爷爷叫几声听听,看能不能喊来帮手?” “那边有人!”马云龙提醒道。 薛金刚一扭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个浑身黑不溜秋的傢伙朝这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瞧那身形也是极为魁梧雄壮,一张脸顿时沉下来,骂道:“哪来的贼廝鸟! 少管閒事,快滚!” 那黑大个倒也听话,马上就把头转了回去。 “呸!”薛金刚吐了一口痰,又往刘大胆胸口猛踩一脚,“姓刘的,我与云龙哥哥盯了你多日,今天合该你有此一劫。说吧,你要死要活?” “要活!要活!”刘大胆点头如捣蒜。 “那你招不招?” 薛金刚又猛踩一下,刘大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袁袁叫道:“我招!我全都招!那三句口诀一—” “谁要听你的烂口诀!”薛金刚一脚差点没把刘大胆踩晕过去,暴喝如雷,“老实交代,灵芝在哪?” 旁边马云龙道:“口诀和灵芝都要交代。” “先说灵芝!”薛金刚道。 “灵芝真的不在洒家身上,昨天晚上就被人抢走了!”刘大胆哭丧著脸道,“你们两个蠢货,真以为一个灵芝有多值钱?那都是幌子!真正值钱的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薛金刚狠狠一脚,那暴怒的力量让他当场连翻白眼。 “爷爷用得著你教我什么值钱?还有什么东西比千年灵芝值钱?再给老子说这些废话,老子先卸你一条胳膊!” 刘大胆一口气没缓过来,忽然眼前一暗,就看到前面多了个魁梧漆黑的人影,像座黑铁塔似的,比旁边马云龙薛金刚还高出半头。 “什么人!” “哪来的贼骨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马云龙和薛金刚各自喝骂。 刘大胆晃了晃脑袋,终於认出这黑大个就是昨晚从自己身上抢走灵芝的傢伙,他眼眶一热,顿时就像见了亲人一般叫起来:“英雄!你可要为洒家做主啊!灵芝真的不在洒家身上!” 荧惑当然知道灵芝不在他身上,它刚刚才嚼下最后一口,嘴里还残留著那美味的余甘。它关心的是和薛金刚同样的问题一一灵芝不值钱吗?还有什么东西比更灵芝值钱? 旁边的薛金刚吵吵闹闹,荧惑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薛金刚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瞪眼咬牙,抄起一支短戟就朝这黑大汉去。 荧惑伸手拨开,转身一膝顶在他跨下,金刚立仆。 另一旁马云龙抢著一双熟铜砸过来,先挨了荧惑一拳,也是立仆。 刘大胆没来得及幸灾乐祸,就被荧惑提起来,拿到身前,两眼瞪视。 刘大胆被窥得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道:“这位壮士,灵芝就送你了,不用客气,就当是洒家孝敬哥哥的———.” 宫勇睿恢復知觉时,外界已过去了不知多久。 他睁开眼晴,视野中一团漆黑,仿佛是暗沉的午夜。过了良久,才渐渐转为深灰,又过了半响,终於映出了模糊的影像。 上方是洁白的惟帐,旁边是窗杨,外面下著小雨,雨点打在窗前,浙浙沥沥.—..这里是一座住宅? 身体的知觉也在逐渐恢復,最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剧痛。身体仿佛破碎了一般,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各部位的触觉零零碎碎,就连那痛感也並不连贯。 他等了许久,都没能適应这破碎的身躯,无法动弹一根手指。 须臾,床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俏丽的身姿映入眼帘,继而是惊喜的叫声:“你醒了!楚楚姐说的真准,你今天果然醒了!” “左————..” 宫勇睿开口就觉咽喉如火烧般剧痛,长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嘶嘶的声响,更是难以成句。 上官玥抬手止住他道:“你別出声!先静心养伤,等过几天好起来了,我再陪你说话。” 宫勇睿试了好几次,都没法成声,反而將身躯弄得愈发糟糕,只得死心放弃。 上官玥俯身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秀颁白督的玉颈就在眼前晃来晃去,锁骨下的风景让他觉得这画面如此不真实,莫非仍是在梦中? 半响,上官玥欣然道:“宫少侠,你伤势恢復得不错,我这就告诉楚楚姐去!” 人走香风残留。宫勇睿抽了抽鼻子,想起昏迷中所经歷的如永恆般漫长的漆黑幽暗,不觉间泪湿眼眶。 能够活下来,重新回到这五彩斑斕的人间,实在太好了! “师弟!师弟!” 伴著一阵狂呼大叫和风风火火的脚步,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开门闯了进来,三步並做两步衝到了床前。 “师弟呀!天可怜见,你总算睁眼了呀!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来哥哥有多担心你!第五篇的口诀还没告诉哥哥,你千万不能死啊!” 宫勇睿本来嘴角在往上翘,听完最后一句又翻了个白眼。 谷玉堂一屁股在床沿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道:“楚姑娘的医术果然了得,前几天看你还像个死人,现在就只有一半像死人了。” 宫勇睿有很多疑惑想问他,但没法开口,只好暂时憋在心里。 谷玉堂隨手拿起一颗果子塞进嘴里,边嚼边道:“上官小姐对你真好,这几天她都早晚照看你,连那个楚公子都没怎么亲近了。” 宫勇睿听出他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只觉好笑,心想:你羡慕的话,也挨卡城王那一下试试? 谷玉堂吃著果子,絮絮叻叻:“她这个人就是心肠好,看你受了伤这么可怜,所以对你特別关照。不过若论男人味的话,我觉得还是我更胜一筹。如果那个楚公子不是仗著身世显赫,跟我公平竞爭的话,我的胜算应该更大一些-—--”-你觉得呢?” 宫勇睿连翻白眼都觉得浪费力气,乾脆闭上了眼睛。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依我看,还是那个楚公子胜算更大些。” 谷玉堂连忙回头,站起身来,把嘴里的果渣咽下去,道:“楚姑娘你怎能这么说!论男子气概,我怎么都不比那个小白脸差吧?” 楚楚背著药箱走进来,嘴角带笑:“可是现在的小姑娘,就喜欢那种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啊。何况楚公子出身名门世家,又是国师门下,不知多少小姑娘主动往他怀里扑呢!” “上官小姐不是那样的人!”谷玉堂红著脸辩解,“她只是感激楚公子的救命之恩,才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名门世家。” “那可说不准。你不也救过她的命吗?她对你以身相许了吗?” 楚楚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拿出银针、药物、汤汁,开始为宫勇睿行针换药。 谷玉堂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紧张宫勇睿的伤势,不开口了,又拿起了果子,沉默地咀嚼著。 楚楚摆弄著大大小小的银针,挑动著各色药汁,在宫勇睿身上施展手法,很快就將他胸口的肌肤染成五顏六色。 半刻钟后,她收起银针,装好药箱,嘱咐道:“安心静养,不要翻身,切勿运使真气,三天后可以下地行走。” “放心吧,有我看著呢。”谷玉堂拍著胸脯道。 楚楚走后,他便在桌子旁坐下来,把盘里的果子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坐立不安,不时朝门外张望,喃喃道:“天都快黑了, 上官姑娘怎么还不来?以往这个时候,她都会来这儿看一看的呀——” 他站起身,在屋中来回步。须臾,又看了一会儿床上的宫勇睿,道:“师弟,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他大步出门,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放轻了脚步,朝西边走去。 他要找的不是厨房,而是上官小姐的香闺。 走了没多远,忽见岔口处冒出一个人影,迎面行来,把他嚇了一跳。 “江公子!”认出来人身份,谷玉堂慌忙打招呼。 “谷少侠?”江晨看著谷玉堂,觉得他的形跡好像有些鬼祟。 “我,我去找朱胖子,给师弟弄点粥喝。” 谷玉堂像做贼似的,一低头从江晨身边溜掉了。 江晨没有怀疑,因为他也是刚刚从朱胖子那里过来,手里还拿著给安云袖带去的食盒。 但实际上,谷玉堂刚过岔口又拐了个弯,直奔上官玥的住处。 雨后初晴,空气中仍带著湿味。 便如谷玉堂此刻的心情,期待,又怀著些许惆悵。 西斜的日光,拉长了楼阁的影子,也將谷玉堂心中的激动怎志,拉升得曲曲折折。 当眼帘远远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时,他便条然放缓了脚步,收敛了呼吸,像是怀揣著赃物的窃贼,不敢破坏那幅寧静雋永的画卷。 上官玥在练剑。 谷玉堂第一次看到她使剑。 轻巧的身形,美妙的姿势,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舞蹈。 晚风吹起她的秀髮,飘来淡淡的暗香,展动的衣袖像是蝶翅,飞扬的裙摆则如激流中盛开的的百合。 谷玉堂看呆了眼,忘了呼吸。 好半响,他才想起来吸一口气,冷不防上官玥脚尖一点,便如天鹅般飞掠而至,一剑西来,伴著娇叱,便刺到了他眼前三寸处。 谷玉堂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睁大了眼睛,望著被剑光衬托出几分英气的少女,愈发看直了,脱口一声道:“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上官玥注视著谷玉堂,玉容微敛,道:“谷少侠,你怎么在这?” 剑上寒气如尖针似的直透眉心,谷玉堂却丝毫不在意。他两眼所盯之处只有上官玥的脸蛋,一只手搔著后脑勺道:“我来找朱胖子,给师弟——” 他忽然省起这里已经过了去找朱胖子的岔口,这个藉口站不住脚,面上顿时一红,支支吾吾地道,“我师弟醒来之后发现你不见了,甚是想念,所以让我来找你———” “是么?”上官玥收回细剑,在空中抖了个剑,微笑道,“宫少侠真有这么说?” “千真万確!”谷玉堂生怕她不信,连声解释,“本来我师弟並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你知道的,人一旦生了病受了伤,情绪就会变得脆弱,就会特別想要见到亲人·——— “宫少侠把我视为亲人?”上官玥眨巴著眼睛,长长的睫毛下荡漾著纯净的波光,令谷玉堂挪不开视线。 对於出卖师弟,谷玉堂没有半点心理负担,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当然。我跟我师弟相依为命,我最了解他这人了!那小子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眼晴就在发光,心里那时候就下定了决心,要一辈子跟你—” 上官玥一开始掩嘴捂笑,但听到后来,就双颊染霞,实在不好意思听下去了,打断道:“方才你说要去找朱胖子,弄点粥给宫少侠,怎么又到我这儿来了?” 谷玉堂本来眉飞色舞,一听这句话,一张脸立时红到脖子那儿,恨不得地上有个洞,一头钻进去。 他这才知道上官玥的听力原来也很不错,自己跟江晨的那几句对话,她居然都听见了。 她那么冰雪聪明,想必也一定能猜到,自己口中笑话的是师弟,其实说的就是自己吧? 谷玉堂这时候只想转身就跑。 第660章 小幽多虑 上官玥眨了眨眼睛,道:“谷少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谎?” 谷玉堂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她,支吾道:“我这个——---其实也是在路过岔角口的时候,听到这边有动静,所以过来看一眼————” 上官玥翘起嘴角,道:“谷少侠好像看了不止一眼?” “我——··-我——”谷玉堂抓著头髮,感觉平日里无比灵活的三寸舌这时却有些不听使唤,“我本想跟你打个招呼,又见你练得很认真,不忍心打扰,所以就在一旁等著。” 虽只有几句话,他已几乎累出一头大汗。 上官玥目光一转,道:“那么你说的宫少侠的那些事情,也都是假的了?” 谷玉堂连连点头,偷瞧见上官玥的眼神,又赶忙摇头:“不-—-——-不全是假的“那么哪些是真的?”上官玥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这个,这个—— 谷玉堂纵然自翊脸皮比城墙厚,但到了上官玥面前,也嫩得跟没长大的小孩子一般。 上官玥看著他的窘態,忽然莞尔一笑,道:“你知道难为情,以后就不要说谎了。” 谷玉堂看著她如笑,只觉整个世界都忽然明艷起来。半响他才回过神, 连连点头。 “何况,谷少侠应该比我更清楚,偷学別派的剑法要受什么惩罚?” 谷玉堂这时已明显听出她是在调笑了。上官小姐的剑法固然秀美绝伦,却只是戏台上的舞蹈,远不能跟真正的战斗之技相提並论。 谷玉堂瞧著她心情似乎不错,也大著胆子回答道:“是,在下偷看了上官小姐的剑法,甘愿受罚。” “无论什么样的惩罚也愿接受?』 “绝不皱一下眉头!”谷玉堂拍著胸膛,重重点头。 上官玥右腕抬起,一震剑锋道:“你再看著。” 她又开始舞剑。 裙摆飘摇,双袖挥舞,天地间的光彩都集中到了她一人身上。失色,云忘归。 这是谷玉堂平生所见最美妙、最秀丽的舞蹈。 “谷少侠,我这剑法好吗?” “好,好!”谷玉堂没口子地讚嘆。 但是当上官玥收剑回身,向他问出一句话后,他忍不住“噗”一下笑出声来。 “谷少侠觉得,我这剑法与宫少侠相比如何?” “噗哈哈哈—.” 谷玉堂笑完之后,看见上官玥一脸嗔怨地看著自己,忙掩住了嘴。 “有那么好笑吗?”上官玥撒娇似的撇撇小嘴,几步踏近,看起来气势汹汹地道,“你今天可要给我说明白。” 谷玉堂忍著笑道:“上官小姐的剑法,很美。” “你的意思就是中看不中用嘍?”上官玥小嘴得老高,不服气地道,“哼,咱们来比划比划!” 黑剑圣仗之傲视天下的一无剑诀”,岂是寻常可比?几个照面,上官小姐就被治得服服帖帖。 半个时辰后,谷玉堂意气昂扬地往回走。 出了一身汗,他只觉得畅快淋漓,身轻如燕,好像隨时都要飞起来。 这个傍晚之后,他觉得自己与上官小姐之间,似乎消除了那层无形隔阁,关係一下拉近了许多。 路过岔道口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要去找朱胖子拿点吃的带回去。 等他提著食盒从厨房出来,月亮已经掛上了树梢。 他走到院子里,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正朝东方眺望,便打招呼道:“小幽姑娘,一个人在这儿看月亮。” 白衣女子头也不回,语气淡漠:“这里没人。” 谷玉堂道:“哦,对,忘了你是一个鬼。” “我看的也不是月亮。” “那是在看什么?” 谷玉堂平日其实不太敢与小幽搭话,毕竟人鬼殊途,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心里毛毛的。但今日心情大好,他的好奇心也隨之旺盛起来,提著食盒走到白衣女子身旁,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那边是一个和尚。 一个四肢都被折断的白衣和尚,披月白袈裟,坐在参天大树的树冠之中, 目低眉,似在沉睡。 “你在看赤眉大师?” 谷玉堂对赤眉的称呼加上了敬语。他一直都对这白衣和尚发自內心地怀有敬畏,尤其在知道当日那从天而降的倾城一掌是这和尚搞出来的之后。 小幽冷冷地道:“此人不除,必留后患。” “哎呀,小幽姑娘你多虑了!有江公子在这儿镇著,他再厉害又能怎样呢?”谷玉堂摇头摆手,“放心吧,掀不起什么浪来!” 小幽不置可否,只静静地望著那边。 沐浴在月光下的白衣僧人,即便四肢皆残,周身散发出淡淡莹光,宝相庄严,竟有几分佛陀之相。 小幽听著谷玉堂的脚步渐远,面上含著淡淡哀愁,低声嘆道:“你们都小看了他..” 厨房里的朱胖子一刻工夫都没得停歇。江晨和谷玉堂前脚刚走,另一个黑壮大汉又闯了进来,塞给他一根黄参,要他熬参汤,煮肉粥。 忙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这傢伙送走,可怜的朱胖子来不及擦一把汗,转头发现屋里又多了两个黑金刚一般的高大人物。 这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傢伙,比前面所有人都更加难缠,不仅吃掉了他预备留作宵夜的半只烧鸡和一壶酒,还要求他把今晚所有做过的膳食都回忆描述一遍,连食材、火候等细节都没有漏过。 朱胖子怀这俩人是想下毒。 “云龙哥哥,要我说,用不著这么麻烦,等到今夜三更时分,咱悄悄摸进门去,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那廝不老实交代!” “不可!刘大胆此人外粗內细,一定早有防备,要是著了他的道,惊动了惜公子,反而不美。” “哼!那贼廝鸟一天到晚围著妖和尚献殷勤,一定心怀鬼胎,谅他也不敢在惜公子面前搬弄是非!” “贤弟,你想得太简单了。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有理。要是让他抓住把柄,倒打一耙,那就不好办了!” 马云龙和薛金刚两人吃饱喝足,擦了擦满嘴油光,心满意足地去了。 只留给朱胖子一地鸡骨头。 朱胖子对著他们的背影吹鬍子瞪眼,祈祷屋顶掉下一片瓦把这俩傢伙都砸死。 第661章 人不寐,琴相悦 靠坐在树冠上的白衣妖僧,察觉靠近的脚步声,眼皮动了动。 “刘施主,你又来了。” 刘大胆放下食盒,恭恭敬敬地行礼:“洒家心中有惑,求大师指点迷津。” “你的来意我已知晓。”妖僧双眼睁开一道缝,空荡荡的衣袖无风自动,拍打在身下铁索上,錚錚作响,“然而贫僧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对於你的困惑,实在无能为力。” 刘大胆道:“洒家不敢奢望大师出手相助,只求大师指点一句良言。” 妖僧微微一笑,赤色的眉毛仿佛也扭动起来:“贫僧这一句话,说来容易, 听进去却代价不菲。你仔细考虑一下,真的要听吗?” 刘大胆跪下去,行五体投地大礼。 妖僧嘴唇微微蠕动,一串字义古奥的口诀,传入刘大胆耳中。 刘大胆跪在地上,皱眉苦思,先是一脸迷茫之態,继而露出狂喜之意,再度即首不止。 书房內。 烛光摇曳,幽室生香。 安云袖披著狐裘,拨弄灯芯,猛然一挥手,一脸嫌恶地道:“又是这些虫子!” 倚案看书的江晨闻言抬头,问:“哪有虫子?” “已经死了。”安云袖放下右手,脸上怒容未消,“我实在討厌这些东西。 你打算把他留到什么时候?” 江晨转目警了一眼窗外,道:“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安云袖赌气地拨了一下灯芯,光芒摇曳不止。 江晨看著她气咻咻的样子,微微一笑,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她身旁,搂住她肩膀,道:“你身子未愈,又穿得少,还是早点回床上歇息吧。” 安云袖转身反抱住他,將头埋在怀里,闷闷地道:“那捲经书----你读得怎样了?” “若有所得,却又不甚明了。”江晨的双手自她肩头滑下,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大乘佛法自上古传承至今,经文內涵博大精深,想要有所成就,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安云袖的手臂紧了紧,道:“我在浮屠教的时候,教內弟子从记事起就开始吃斋念佛,每天除经文之外別无他物,也至少要五年才能迈入门槛。这已经算是所谓的天才了!公子你就算再怎么惊才绝艷,智慧超群,也得要个两三年吧?” 她慢慢抬起头,看著江晨的眼睛,“你要是不想真的两三年工夫做个和尚的话,就得另闢蹊径才行。我觉得-—----欢喜禪宗的法门就很不错,公子不如从此处著手?” 江晨迟疑道:“欢喜佛法,恐非正宗吧? 1 “那都是愚人偏见!公子,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真正的欢喜禪法,阴阳交融,了悟空性,也蕴藏般若智慧,也可达极乐涅盘境界。 道家也有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就是同样的道理-—-公子,你有在听吗?” 江晨却是忆起了往日情景,被安云袖唤了几声,才回过神,低头见她一脸嗔怨的模样,忙点头道:“对,你说的很有道理。一席话让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呀!” 安云袖欣喜道:“公子如果修炼密宗法门,奴家愿做明妃。” “好,好。”江晨没口子地答应。 安云袖的眼晴因激动而蒙上了一层水汽:“那么,公子,我们不如现在就——...” “现在-————”江晨眼珠子一转,“现在有点晚了,而且你伤势没好,不能剧烈运动,还是下次吧。” 安云袖撇撇嘴,发出不满地哼声,也没有强求,两只葱玉般无瑕的小手交叠在一起,微微低头道:“奴家先回房歇息了,公子也要早点睡哦。” “好。” 江晨也的確有些倦了,坐下去又翻了几页书,便觉得那些蝇头小字都化作了飞舞的苍蝇,在眼前绕来绕去。他便合上经卷,迈步走到臥房。 安云袖已经换上了宽鬆的睡袍,背向侧臥在大床的另一边。 江晨看到那白色的背影,惊觉竟与林曦有几分相似,不由愣了一下。 安云袖听见脚步声回头,恰看到他面上神情,先是迷惑,继而明白了什么, 出声询问:“林小姐也穿过这样的睡衣?” 江晨含糊地嗯了一声,想找个其他话题应付过去,但安云袖已经坐了起来, 哼道:“那我不穿了。” 说著,她就把睡袍解下来,扔到地上,还用脚踩了两下。 江晨苦笑,走到床边坐下道:“明天给你买件新的。” “不要!以后我不穿睡衣了!” 夜渐深。 许多人仍不愿就寢。 在这陌生的城池,居高一览长街尽处阑珊灯火,遥望城郭外环伺的妖魔,顿让人从心头涌起无比鲜明的“身在异乡”之感。纵然是编织著诸多阴谋阳谋的幕后青衫客,也无法將这寂蓼冲淡分毫。 幽幽的琴声,亦如这夜色一般惆悵。 上官玥纤指在弦上挑拨,一袭素衣如莲铺展在地上,隨著优雅的动作,婉转的琴声从指间流淌而出。 如果谷玉堂看著这样美妙的场面,一定目结舌,挪不开眼晴。 但这屋中的另一人,却连头也不曾回一下,只將一个背影留给弹琴女子。 仿佛窗外的那片阑珊夜幕,比那美妙的琴音,和美丽的少女,更吸引他的目光。 楚公子站在窗前,托著下巴,皱著眉头,思绪仿佛隨著那琴声一併飘到了夜幕深处。 “錚——”琴音一转。 楚公子皱了皱眉头,回过头,看见上官玥朝他吐了吐舌头。 “又弹错了。”上官玥双手按住琴弦,露出苦恼的表情,“这一段实在太难,我至少得练半个月才行。”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楚公子语气虽不严厉,却掩不住淡淡的苛责,“你也不必苛求完美,就算弹错了一点,也不要受影响,应该继续弹下去。陶醉在你琴声中的人,是听不出这些许瑕疵的。” “可是人家忍不住嘛!”上官玥抱怨道,“这么难的谱子,只要中间断了, 后面就很难接下去。” “你一定要接下去。”楚公子不容置疑地道。 “太强人所难了。”上官玥歪著头,眨了眨眼睛,“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接?” 楚公子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口气,大步迈来,走到上官玥身旁坐下。 他的手按在上官玥手掌上,上官玥顺势后靠,抵住了他宽厚的胸膛。 “你看好了。”楚公子沉声道。 上官玥眯起眼,感受著手指被他牵动,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节奏在琴弦上跳跃那节奏如此自信,如此从容,如此游刃有余,不仅掌控了她的手指,也掌控了她的身心。 她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完全陶醉在琴声中。 黑暗中,翻来覆去睡不著觉的谷玉堂掀开被子,竖起耳朵:“谁在弹琴?” 他听了一会儿,脑袋离墙壁越来越近,耳朵都贴了上去。 “錚琮”的弦声仿佛近在尺,又像远在天外。 曲尽处,上官玥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了楚公子怀里,淡淡幽香沁入楚公子鼻翼,楚公子的呼吸亦隨之粗重起来。 无声之中,两个人的手掌都停在琴弦上,半响没有动作。 上官玥垂下头,一张脸红到了脖子上。 楚公子深嗅一口,鼻息洒在上官玥玉颈,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阿玥,你好香啊。” 上官玥整个身子都似乎失去了力气,软软地道:“你別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你身上的香味,实在是太好闻了。” 上官玥娇泛红,轻声道:“你喜欢吗?” “喜欢。”楚公子面孔亦泛红,语气无比温柔。上官玥看不到的是,他脸上神情闪过一丝痛苦与憎恨,在狠狠咬了几次牙齿之后,才恢復了温柔语调, 道,“阿玥,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 上官玥粉颈低垂,羞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才无言頜首。 楚公子將她抱得更紧,那力道似乎想把她整个人都融进自己身躯。突然,他忽然鬆开双臂,反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將上官玥嚇了一跳,她慌忙回头,看到楚公子脸上的手掌印,不由张大了嘴巴。 “对不起,我失態了!”楚公子一脸愧疚之色,沉痛地道,“我不能只图一时痛快,误了你的清白!阿玥,是我不好,差点伤害了你!请原谅我吧!” 上官玥愜了愜,看著他英俊的面孔,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了。 “怎么不弹了?”黑暗中的谷玉堂听了半天,却再无琴声传来,嘴里嘟嘧几句,又躺了下去。 翌日,谷玉堂风风火火地闯进病房。 “师弟!师弟!你听说了吗?有妖怪来向惜公子下战书了!大伙儿都出去看热闹了,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宫勇睿揉了揉额头,用沙哑的嗓子道:“你怎么不去?” “哥哥已经去看过了呀!也没啥热闹!”谷玉堂坐在几案上,顺手拿起一块昨夜剩下的点心,“那妖怪嘴上喊得凶,一见到惜公子真人就嚇成了鶉,话都说不转了,就这点斤两还想挑战惜公子呢!” 宫勇睿微微撑起身子,问:“它为什么要挑战江大哥?” “还不是为了那个白衣和尚!”谷玉堂一口吞下点心,凑近了面庞,故作神秘道,“你还不知道吧,那位赤眉大师不仅佛法精深,更是这方圆千里的妖魔之祖!现在城外聚集了上千妖怪,把城门都堵住了,就是为了救出它们的祖宗!而现在院子里的这个妖怪,就是它们选出来的使者,来向惜公子表示抗议的!” “还有这种事!”宫勇睿睁大眼睛,“江大哥怎么说?” 谷玉堂嘿嘿一笑:“这位惜公子啊,还真不是一般人。他说,“我跟赤眉大师一见如故,所以邀请大师来寒舍做客,绝对没有半点强迫之意。等大师什么时候想回去了,自然就会回去,我绝不强留。』那赤眉和尚就在一边树上听著呢,脸色那叫一个精彩!喷嘖,你是没看见!” “后来呢?那个妖怪回去了?” “那妖怪当然也不信,就在院子里又哭又闹,到这会儿还没回去吧?大伙儿都在看热闹呢!” 宫勇睿还想多问几句,这时候门外脚步声传来,一个悦耳动听的嗓音在门口响起:“宫少侠,你醒了吗?” “上官小姐!”谷玉堂赶忙站起身,把手上的另一盘点心放回桌上,又用衣襟使劲擦了擦手,“快请进快请进!” 上官玥走进来,身后还背著一匣古琴。 谷玉堂赶紧迎上去,接过古琴,替她在几案上摆正。 “我最近新学了一段曲子,听说有顺气疗伤之效,所以过来让宫少侠听一听。如果真有效的话,我每天都过来弹。” “哎呀,我师弟何德何能,怎当得起上官小姐你这般上心————— “两位少侠都救过我的性命,有什么当不起的呢?何况只是弹琴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 上官玥坐正之后,抬手按在弦上,谷玉堂便不敢多言,自己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下,紧紧盯著那双玉手。 素手轻轻一拨,“錚錚”的琴声响起,谷玉堂的心弦亦隨之震盪起来。 在宫勇睿听来,婉转的曲调如清溪水流,洗涤身心,所有的疲倦、忧鬱仿佛皆被弦声滤尽。 的確是疗伤圣曲。 但谷玉堂心里又是另一番感受。 他看著那双在弦上拨弄的纤巧玉手,脸庞不知不觉就红了起来。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 江晨拿著一本书,在园中漫步。 安云袖走在他前面,不时回过头看他一眼。 江晨本不想出门,但安云袖大病初癒,想出门活动活动,他便也跟了过来。 安云袖频频回顾的模样,好像生怕他走丟了一般,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安云袖却乐此不疲,每次对上他的眼神都露出笑容,好像在玩某种游戏。 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安云袖微起眉一一早上已经被打扰了一次,那种嘈杂的场面,她可不想再经歷一回。 但事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来人远远窥见江晨身影后,径直就往这边奔来。 “江公子,外面又有两个妖精来下战书!”马云龙看见安云袖也在,不敢靠得太近,隔著几丛梅遥遥喊话。 江晨挥了挥手:“战书留下,让它们回去吧。” 第662章 修行心態,女鬼上门 “它们·.—说要当面向您討教———”马云龙有些迟疑。 江晨不耐烦地道:“我没空。如果它们赖著不走,就让荧惑送它们一程。” “知道了!”马云龙听见荧惑的名字,顿时肃然起敬,转头朝后面的薛金刚比划了一个手势。 薛金刚扭身大步走开。 江晨翻了一页书,一抬头发现马云龙还站在原地,疑问道:“还有事吗?” 语气虽还比较平静,但送客的意思確凿无疑。马云龙不是听不出来,但盘恆在心头的疑云实在难以释怀,略一犹豫,沉声道:“江公子,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城外聚集的妖魔越来越多了。前几天还只有五六百,今天已经超过一千了!” “已经超过一千了吗?”江晨往东方眺望了一眼,点点头,“不错,妖气越来越旺了。” “公子好像一点也不担心?”马云龙绕过梅,走近了几步,观察他的面色,“恕我直言,就算公子你武艺超群,能够以一当千,但妖魔可不是凡人,它们的力量远远超过寻常武者,如果数量太多的话,就算以公子的身手-—--”-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吧?” 江晨微微一笑:“这一点你无需担忧。” “我实在是不明白!”马云龙摇著头,“就算公子你不把它们放在眼里,但也完全没有必要放任它们聚集吧?趁现在还未成气候,公子只需当眾杀几个冒头的,便叫它们四散瓦解一一就算公子抽不出空,派出荧惑大侠也是一样!但公子为何——” “你觉得我做的不妥?”江晨的视线飘过书卷,落在他脸上。 马云龙摇头:“恕我愚钝,公子似乎对它们有意容让-—-”-莫非,是担心招来妖族的报復吗?” “你猜?” 马云龙道:“公子如果不愿与妖族为敌,就应该早点放那赤眉和尚回去。若不然,就乾脆一刀杀了,断了妖魔的念想。是杀是放,该早做决断。照这样拖延下去,反而容易招来祸患—.”” “不错,你说了这么多,总算有一句说对了。我就是想招点祸患!”江晨笑道,“要是贸然动刀,把妖怪们嚇得一鬨而散了,那我这么多天岂不是白等了?” 马云龙露出迷惑的表情,站了半响,好像有点明白了:“公子·—-在等人? 江晨微笑頜首。 “可是———” “你回去吧。不用担心这些那些,一群乌合之眾罢了。” 马云龙仍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没有多问,深深地看了江晨一眼,转身走出园。 江晨隨后翻了几页经书,偶然一抬头,发现安云袖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 两人视线一触,安云袖开口道:“公子,我不明白。” 江晨反问:“你也不明白?” “不是那些妖怪——-奴家想问的,是这个。”安云袖伸手在书卷上指了指,“公子连续看了好几天书,对这些东西还没有厌烦吗?” “为什么要厌烦?” “公子———难道一点也不牴触?”安云袖侧身迈步,像小猫似的从他身边蹭过,“就算明知道需要这个,但因为是仇家的学说,所以潜意识里应该还会感到十分痛恨的吧?可我看得出来,公子是真心对这个很感兴趣,没有一点勉强的意思。公子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呢?” “你也清楚,修行便是修心,乃本身之事,旁人强迫不来。若非本心自愿, 就算诵经千万遍,也不会有半点收穫。”江晨隨手摸了摸她柔顺的黑髮, 道:“先別说我了,我倒想知道,这佛理枯燥无味,你从小开始修行,又是怎么忍受的呢?” 安云袖半眯著眼,享受著抚摸,半响才道:“奴家小时候什么也不懂,別人跟我说这个很有趣、很有用,我就信了,又见其他同龄人也都是这样,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你又是怎么从千万沙弥中脱颖而出,被不动明王选中为弟子的呢?” 江晨问完这话,感受到安云袖的身子微微一僵。可见她对於“不动明王”这四个字,著实非常敏感。 安云袖垂下眼眸,低声道:“我也不清楚不动世尊为何选中了我,其实论资质、论修为、论悟性,我都不是最好的,可能是因为我心无杂念,一片赤诚吧!” “那阿秀姑娘呢?她也是不动明王的弟子?” 听到那个名字,安云袖的情绪变化比之前还大,微颤著道:“是。” 江晨见她一脸惶恐不安,便不提阿秀,转言道:“你对你的那位师尊,应该是十分崇敬的吧?” “是。在我心里,师尊就如神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智慧无边,法力无边!” “现在也是这么觉得?” “从来没有改变过!” “你很坦诚。” “我不愿对公子撒谎。”安云袖抬头,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公子若因此要杀我,我也绝无怨言!” “既然如此-—”江晨一只手托起她光洁的下巴,端详她面上神情,“不动明王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站在我旁边,让他有所顾忌,留了一分余地?你既然对他敬若神明,又做出这样的举动,不觉得矛盾吗?” “那是因为-奴家的心本来就是如此矛盾著的啊!”安云袖脸蛋微红,眼眸里亮晶晶的,“奴家爱著公子,跟奴家敬畏师尊,这两种情感是同时存在的, 所以奴家左右为难,最后无论怎样选择,都不足为奇吧?” “这样啊-———”江晨点了点头,略一沉吟,道,“你刚才问我以何种心態修行,我告诉你,是赤眉和尚给了我启发。所谓修佛,乃是修心中之佛,与旁人无关。” 他伸手摸了一下安云袖的脑袋,“我心里面的那尊佛,应该是尽善尽美的, 可不是浮屠教主那种东西。像他那样的,只能称为『魔”!而我所学所思,都是为了完善我心中之佛,所以,为什么要牴触呢?” 安云袖思索片刻,眨了眨眼,露出发自內心的崇敬表情:“公子果然深具慧根!” 江晨笑道:“你先別急著拍马屁,等我学成的时候,你才能看到真正的慧根。” 安云袖一下红了脸,声如蚊:“奴家等著公子———— 上官玥走了,屋內两个少年仍陶醉在琴声的余韵中。 谷玉堂眯著眼睛摇头晃脑,手掌无意识地虚按空气,像是在打著节拍。 宫勇睿则感觉浑身懒洋洋的,头皮有酥麻之感,这感觉十分舒適,让人难以割捨。 两人都没有察觉,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鬼。 白衣女子在宫勇睿床前站了许久,缓缓嘆出一口气。 凉颶颶的气息,让昏昏欲睡的宫勇睿雯时清醒。 “小幽姑娘?” 小幽淡淡地道:“这首曲子是昨夜楚怀秋教他的。” 宫勇睿脑子仍有些混沌,一时转不过弯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哎呀,竟有此事!”座椅上的谷玉堂睁开眼晴,按桌而起,“上官小姐为了给我师弟疗伤,居然连夜学琴!这份心意,师弟你怎么消受得起啊!” 宫勇睿经他一提醒,也露出感动的神情。 小幽对这种被色慾冲昏头脑的男人彻底失望了,懒得多说,冷冷地道:“还有另一件事,你们必须要去劝劝惜公子。” 谷玉堂道:“啥事,你说。” “立即除掉赤眉和尚,免生后患!” 谷玉堂看见她眉梢眼角的杀气,不由往后退了几步,道:“我知道你很想干掉赤眉和尚报仇,但这事我帮不上忙,江公子非要留著那和尚,谁也劝不动。” 他盯著小幽,眼珠转了转,“小幽姑娘,你不妨自己去试试?你长得这么漂亮,说不定江公子看在你的面上,一心软就答应了呢?” 小幽冷冷地道:“我是个女鬼。” “我知道,还是个很漂亮的女鬼。”谷玉堂嘿嘿笑起来,“说不定惜公子就欣赏你这样的,幽怨中带著杀气,有时候很安静有时候很泼辣-—--妈呀!” 他突然尖叫一声,因为小幽竟朝他扑了过来。 虽然是光天化日,但一个白衣女鬼披散著头髮扑到你面前的时候,纵然是响噹噹的大剑士,也免不了骇得哭爹喊娘。 谷玉堂心慌意乱,连滚带爬,伸手去摸剑,却摸了个空,这时候身子一凉, 猛一哆嗦,小幽已从他身边飘了过去。 “奶奶的,嚇死我了!” 谷玉堂转头看见小幽径直飘出了门外,才拍了拍胸口,心悸未平。 回过神他才发现蜜饿、乾果、茶水都被弄洒了一地,自己裤子还湿漉的, 也不知是茶水还是尿水。 “龟孙女,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下次光明正大地单挑!” 晚上,江晨在书房看书,忽觉室內无端生出一股寒风,颳得烛光摇曳不止。 他放下经卷,还没说话,侍立在一旁的安云袖抢先开口:“进屋先敲门,这点礼数都不懂吗?” 门外静了静,继而响起了三下扣门声,小幽的嗓音从外面传来:“小女子杨幽,求见江公子。” 安云袖警觉地竖起眉毛:“都这么晚了,江公子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2 “无妨。”江晨摆摆手,朝门外道,“进来吧。” 一个半透明的白色身影穿过房门,飘然而入。 看到这一幕的安云袖不由睁大眼晴,面上兼具好奇和恐惧之色。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一个活灵活现的鬼魂。这种鬼魂,跟其它那些失了灵智、只会张牙舞爪鸣鸣怪叫的低等阴灵不同,她还保留著完整的记忆,甚至连喜怒哀乐都与生前无异,没有过多受到怨念的影响,这是极其难得的。 这种稀有鬼魂,要么生前就具备不俗的修为,要么在死后七日之內承受了佛道秘法,又或两者兼备,方能超脱生死边界,以阴魂之身保留阳识,长存人间。 对於佛门弟子来说,这是一种绝佳的实验材料。据安云袖所知,有不少高僧大能都在私下里製造这样的活死人,以图探寻冥界与灵魂的奥妙,甚至更进一步,窥视“涅”与“永生”之秘。 所以,小幽的存在,並非偶然,而是一种刻意——— 江晨也是在那天看到小幽之后,就立即明白了赤眉为何要占据一座城池、见到自己之后也不愿弃城离去的缘由。 一座城池几万人,就只诞生了一个小幽。 而小幽的存在,或许不仅仅是赤眉自己的愿望,也是隱藏在黑幕之后的大人物们的意志。 所以,哪怕冒著被路过的人界强者诛杀的危险,赤眉也要赖在武王城不肯挪窝,为此,他甚至不惜犯险与惜公子一战! 那么,在赤眉身后、钟水月身后,是否还站著一个更为幽深巨大的暗影? 江晨看著小幽慢慢飘到书案前,目光从她半透明的身躯穿过,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黑衣老人的面容,正將阴冷的目光投注过来。 他摇摇头將这种联想甩开,开口问:“小幽,找我有什么事?” 小幽不敢与他直视,低头道:“我想恳请江公子,儘早诛杀赤眉和尚,以免日后生出祸患!” 江晨一点也不奇怪她会有这样的请求, 小幽如今的状况,九成与赤眉脱不了干係。 没有半夜跑去索命,可以说已经是很克制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惧怕。 赤眉毕竟是货真价实的阳神修为,佛法精深,即便被锁在树上,四肢俱断, 也绝非寻常人物可以奈何。 江晨同情小幽,但他与小幽非亲非故,並不想因为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请求, 就打乱自己的布置。 所以,在小幽紧张的等待中,他缓缓摇了摇头,道:“赤眉的命,我暂时留著有用。” 小幽一脸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凶名赫赫的惜公子,而是別人的话,她说不定就忍不住披头散髮,露出挣拧厉鬼相了。 抬头看著江晨,小幽仍不死心,道:“江公子,赤眉此人罪大恶极,武王城数万条人命都是为他所害,此人一日不除—.”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我自有安排。” 小幽呆立半响,面上神色变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幽然道:“江公子, 你觉得我容貌怎样?” “你?”江晨听到这话,意外地眯起眼睛。 他旁边的安云袖则竖起了眉毛。 第663章 夜半幽魅 幽柔的嗓音从白衣少女口中娓娓传出:“我十四岁时,入选武王城十秀之一。十六岁时,被誉为西城第一美女。十八岁嫁入將军府,少將军见我容顏,惊不能言语,將我奉为仙子,不敢褻瀆——.—” “那些都是明日黄啦!”安云袖冷哼著上前一步,“我当年也是被人当菩萨一样供起来的呢,现在还不是在公子身边为奴为婢!你这个小鬼,也不看看自已是什么德性,就算公子肯施捨恩泽,你以为你受得住阳气吗?” 说著,她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朝小幽脸上戳去:“看著倒还细皮嫩肉的,就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还那么—” 小幽也不躲闪,静静地看著她手指凑近。 安云袖好奇又紧张地睁大眼睛,手指头轻轻在小幽脸上点了一下,突然发出“啊”的一声尖叫,像受惊兔子一样缩回来,窜到江晨身后瑟瑟发抖。 “好可怕好可怕!” 江晨端详了小幽几眼,笑道:“小幽姑娘,不可否认你曾经是个美人,但你莫要忘了,现在你已经没有形体了!我是人,你是鬼,人鬼殊途,咱们最好別扯上什么瓜葛。你请回吧!” 小幽道:“这並不难办。我虽然没有形体,却能附身在任何形体之上。只要你喜欢,我可以为你找来各种绝色女子———.” 江晨脱口道:“那我岂不成淫贼了吗?不行!我不能答应!” 小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闻名天下的大淫贼还装什么正经。 她又把目光转到安云袖脸上,道:“只要安姑娘愿意,我也可以短暂附在她身上,占据一半身躯,与她同喜同乐。” “忆!还能这样?”安云袖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脸色却微微泛红,兼具几分好奇和期待。 江晨乾咳了一声:“小幽姑娘,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时候不早了,我要睡觉了,你请回吧!” 见小幽不甘心又要往前凑的模样,他加重了语气:“小幽姑娘,请自重。” 安云袖笑嘻嘻地伸手朝门外一指:“公子的话听到了吗?请吧!” 小幽羞愤而出,在屋外飘荡一圈,看到远处园里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谷玉堂和上官玥两人在园里练剑。 至少远远看起来像是在练剑。 “上官姑娘,你这一剑高了,再矮两寸。 “两寸?是这样吗?” “又矮了,再高半寸。” “哎呀,好难啊!你教教我!” “我帮你。是这样——.— 谷玉堂扶著上官玥的骼膊,教她完整地使出了一招,鼻尖幽香扑鼻,顿觉双颊发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上官姑娘,我记得你的称手兵器是一对带刺手环吧,为什么突然想要学剑呢?”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谷玉堂只隨口一说,上官玥的脸色却为之微变。 “怎么,你是不是嫌人家笨,不想教我了?”上官玥娇嗔著反问。 “哪里哪里,你可比我当初强多了!”谷玉堂连忙摇头,“你悟性很高,关节也很柔韧,很多动作无需刻意练习就能轻易做出来,简直天生就是学剑的胚子!所以我才好奇,以你的资质,如果专注於一门武技的话,不管是手环也好, 剑法也好,都很快能学成,为什么———”” “其实我最早的时候学过一点剑法。”上官玥发出幽幽一声嘆息,“但苦於没有名师指点,只能学一些杂耍般的舞乐供人观赏,我受不了这种把戏,乾脆就不学了。至於我的手环,你也看见了?也就能壮壮胆,嚇唬人而已!像我这样没有根基的女子,想要在乱世中生存,实在不容易———.” 谷玉堂见她眼眶泛红,黯然神伤的样子,心里也觉得一阵难受,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將上官玥的縴手握住。 “上官姑娘,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上官玥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嫌恶之色,微微挣了挣,便由他握住了。 她口中轻嘆道:“谷少侠,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不管怎样,总要学会保护自己吧!” “我帮你!”谷玉堂恳切地道,“以你的资质,现在学剑也不算晚,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比我更厉害的高手呢!” 上官玥莞尔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换我来保护你吧!” “上官姑娘·..””” 两人四目相对,眉眼传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良久,上官玥面含娇怯地低下头去,嗔道:“鬆手。” 谷玉堂反应过来,將手掌鬆开,掌心似乎还残留著那片芬芳,令他回味无穷。 这时他冷不丁发现丛中有一双寒泉般的眼睛正冷冷注视著自己。 那冰冷幽怨的眼神,令他一阵心惊胆战,满腔的愉悦满足也烟消云散。 “小幽?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幽不答话。 上官玥也始终对这位女鬼姑娘心怀畏惧,缩了半步躲在谷玉堂身后。 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鬼魅所独有的那种阴森怨恨之意,稍一留神就不难察觉。 谷玉堂面上酒红之色尽褪,结结巴巴地道:“小幽姑娘,我好像没得罪你吧?要是打扰到了你赏月,我们这就换个地方———” 小幽依旧不言不语,那阴侧的寒冷眼神,仿佛要在谷玉堂身上扎个窟窿。 “那,没別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谷玉堂一边说,一边悄悄挪步。 小幽忽然伸开双臂,十指成爪,口中发出一声悽厉啸声,状若厉鬼地朝他扑来。 “妈呀!”谷玉堂屁滚尿流。 上官玥的尖叫更是划破了夜空。 两人没命地逃窜出园,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院里乱撞,直跑到没力气了,才发现小幽其实並没有追来。 “这遭瘟的女鬼,老是跟本少侠过不去,脑子简直有毛病!我又没得罪她—-我知道了!她一定是对本少侠有意思,所以故意嚇唬我,想引起我的注意!哎呀,说起这个小幽,也是有几分姿色的,可惜人鬼殊途!而且更重要的是,本少侠已经心有所属啦!” 第664章 妖皇出世,万妖心动 夜將尽,天地昏黑。 满城居民多陷於昏沉的睡梦里。 江晨条然睁开眼睛。 东方还未破晓。 但他既然心有所感,必定有事发生。 城外传来一两声妖豪,断续不定,比平日多了几分躁动。 江晨看了一眼身边仍在安睡的安云袖,动作轻微地下了床,披上衣服,无声无息地行出屋外。 过几道走廊,他迎面就看到了手脚走来的刘大胆,那傢伙的模样跟做贼似的。 一看到江晨,刘大胆浑身一僵,脚步顿住,一副东窗事发的心虚表情,结结巴巴地道:“江,江公子—” 江晨早知他平日討好赤眉的那些举动,但懒得多管,只问了一句:“赤眉那边怎样?有没有异常?” 刘大胆面色稍缓:“赤眉大师吃得香睡得香,一切安好,没啥异常。” 江晨点点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行往前院。 刘大胆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被远方妖嚎声惊醒,方觉汗流瀆背。 江晨站在参天大树下,仰头望著树冠中盘坐的妖僧。 妖僧目低眉,不知是入定,还是在沉睡。 他的四肢还没有完全恢復,半身被锁链缠紧,旁边环绕在枝叶间的符咒也没被揭动一一看起来一切正常。 “不是你搞的鬼?”江晨看不出什么异状,乾脆直接开口询问。 妖僧闻言睁开,报以一声苦笑:“有你老人家坐镇在这儿,贫僧哪敢搞鬼。” “城外那些妖怪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这么激动?” 妖僧亦是茫然:“贫僧也觉得奇怪,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呼唤,说有一位祖辈亲人要从牢笼中回来了,所以大家都觉得高兴吧·—..” 江晨脑中灵光一现:“妖皇!” “这种呼唤越来越强烈了,如果不是外面那些子孙的叫,贫僧还以为是自已修行不慎、生了心魔呢!” 江晨转望东方。 黎明未至,天空暗沉沉一片,夜色中隱约可见浓云翻滚,遮蔽九霄,仿佛有绝世的妖魔即將从地狱爬出。 城外的妖类叫得愈发响亮,从间或的一两声,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这么吵下去,只怕全城的居民都得被叫醒。 大概,应该是確凿无疑了。 “妖皇要出世了。”身后传来楚楚的声音,“他们成功了!” “姜鸿,老谢,青玄,可能还得再加上钟璃和其他八使,这样显赫的阵容, 別说区区一个镇妖塔,就算把皇宫掀翻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江晨轻笑道,“更別说御前骑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几个也大多分派到各地镇压叛乱,能够在镇妖塔前阻挡他们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江晨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人苦心孤诣地营造出这个混乱局面,就是为了今日镇妖塔一战的话,那么刺杀皇帝的帮凶之中,是不是也有妖师青玄的一份力? 想要皇帝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被天底下这么多强者惦记著人头,也难怪当初那位九五之尊一辈子躲在深宫大院中,不肯迈出圣城一步呢! 想一想,也是挺可悲的。 江晨收回思绪,发觉身后很久没有动静,转过头,才看见楚楚默默望著东方,脸上掛著两行清泪。 “你怎么哭了?”江晨奇道,“老谢顺利完成了使命,你不是应该为他高兴才对吗?” “妖皇重获自由,我却怕大圣会从此身不由己。”楚楚美眸然,语声夹著鼻音,“妖皇的魅力足以让任何人折服,大圣当年对他忠心耿耿,我怕他又会被忠义所累,一去不回。” “这你就多虑了。”江晨也望向东方,悠然道,“今天的老谢,已经跟当年的老谢不同。那个所谓的妖皇,在塔下镇压了一百年,能捡回一条命就是侥倖。 老谢欠他的,已经全部还清了!他欠老谢的,也不必再还!你等著吧,老谢很快就会回来!”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隨著妖后的逝去,当初的盟约已然分崩离析。就算妖皇重出江湖,也再难挽回失去的人心了。 “怕就怕在,就算大圣这样想,也由不得他。要知道,妖皇,青玄,钟璃, 可没有哪个是心慈手软之辈—————.” 楚楚仰著脸,任由泪水自腮边滑下。 “你完全不用担心。有姜鸿在,没人可以勉强老谢!” 江晨这番话绝不仅仅是安慰,他心中也是这么认为的。否则,他也不会任由妖帅青玄带著老谢离去。 妖皇,妖帅,妖圣,以及其他八使,的確是动魄惊心的组合,但在“姜鸿”这个名字面前,似乎也变得黯然失色。 他没有说错。 数千里之外的妖皇、青玄、钟璃、温胜等妖魔,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 在谢元空做出了选择之后,血帝尊悠然一笑。 “看来敘旧也不必了。恩怨两清,我喜欢这个结局!” 他转身迈步,谢元空最后看了一眼昔日的兄弟,也跟隨离去。 妖皇没有声,钟璃在冷笑,只有青玄还在做最后的挽留:“老谢!別忘了娘娘对你的期望!” 谢元空头也未回。 反而是温胜低吼了一声:“別拿娘娘当藉口!” 钟璃冷冷地道:“利用阿蝶分化我们兄弟,当初也是你这狗头军师的主意吧?” 青玄没工夫跟这两人吵嘴,转头向妖皇说道:“陛下,不能让老谢走了!” “罢了,由他去吧。”刚刚出关的妖皇,一身衣衫破烂,体魄也不復当年的雄壮,但面上的威严和睿智却似乎未改,“强扭的瓜不甜,隨他吧。” “可是———”青玄心有不甘。 在他看来,血帝尊未必会插手妖族內部的閒事。就算他想插手,有妖皇在此,己方三位妖仙,加上一个接近妖仙的温胜,足以让他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血帝尊虽然在两百多年前號称天下第一,但在一百多年前,尹赤城横空出世之前,妖皇也同样號称天下第一!加上这么多帮手,未必就会输! 但望看血帝尊背影的妖皇似乎不这么想。 青玄望著妖皇的脸色,最后也放弃了劝说的打算, 也许只有相差了两个时代的“天下第一”之间,才能真正评判出各自的实力差距吧。 青玄这一百年虽然精进不小,但与能以一己之力同时对抗八位御前骑士的妖皇相比,自认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连妖皇也觉得不行,那就只能作罢。 目送血帝尊与谢元空远去,几位妖族强者虽不说话,均觉得心里有些憋闷。 青玄转头,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见妖皇抬起手掌,沉声说道:“石头后面的那位朋友,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露个脸了吧?” 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巨大参天石柱如同经歷了千万年时光腐蚀一般,无声风化为粉屑。 一这一转瞬千年”的神通,由妖皇使来举重若轻。 一个戴斗笠的黑衣老者暴露在眾妖面前。 几名大妖的神念几乎在同一瞬间落在他身上。然而竟如石沉大海,尽数落到空处。 “是幻影?”察觉不到半点气息波动的钟璃,面露异之色。 “不是。”青玄面沉如水,悄然握住一枚符篆。 唯有妖皇缓步上前,像是接见一位老朋友一样,平静地道:“是幻影,也不是幻影。一具思感化身而已。” 他迎上黑衣老人幽深的双眼,问道:“阁下跟幽冥教主是什么关係?” 黑衣老人淡淡地道:“幽冥教十年前已经覆灭了。” 妖皇眉头微皱,面有疑色:“那么阁下是——” 一直在苦苦思索的青玄终於认出此人身份,沉喝道:“是青冥殿主!当心, 不要直视他的眼睛!” 这个名號对於在镇妖塔下枯坐了百年的妖皇来说,著实有点陌生。但这並不耽误他做出反应,第一时间以寂灭领域护住了身后几位心灵境界未臻完美的大妖。 另几名大妖也如临大敌地发现,自己探出去的神念竟如溪流归海,悄无声息地就被消融吞噬了。 不仅如此,他们本身的情绪仿佛也受到了影响,万般杂念皆消,仿佛浸泡在暖水中,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只有当妖皇的寂灭领域覆盖身躯的时候,他们才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阁下这是何意?”妖皇沉声道。 他右手握成了拳头,暂未挥出去,因为知道对方不过是一具思感分身,就算轰成粉碎,也毫无意义。 黑衣老人用一成不变的平淡语气说道:“我来是想给你一个建议一一能够重见天日已是万幸,人间时局混乱,却並非你的用武之地。不妨退回妖界,静候时机,以防不测。” 这般居高临下的口吻,几名大妖无不愤怒,但又忍著没发作。 妖皇倒无异样,平静地道:“就这些?” 黑衣老人点点头:“好自为之。” 说罢,身影缩为一点,消失不见。 妖皇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察觉到青玄的气息靠近,头也不抬地问:“这人是谁?” “他名叫林轩,乃林家当代家主,號称“幻天神魔”。近十年来又暗中创立了一个教派—··· 听著青玄的解释,妖皇威严的面孔上並无多余的表情,但心里的震惊却著实不小。 百年前的幽冥教主虽然也会这招思感化身,但也只是阳神无漏级別的小把戏,远远没有达到今天林轩这种地步,几乎將几位妖仙玩弄於股掌之上。 此人的精神修为,简直达到了神话的境界。普通人恐怕只需被他看上一眼,就会沦为他的忠实傀儡!这般可怕的本领,身为万妖之皇的自己也自愧不如。放在百多年前,绝对是堪称天下第一的人物! 自己不在的这百年时间,到底出了多少个这样的怪物?当今天下,究竟还有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血帝尊是不是也发现了此人的存在,才有恃无恐地带著老谢离开? 一时间,百多年前纵横天下的万妖之皇,竟为了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而惊疑不已。 清晨,第一缕破晓的阳光投在大地的时候,半个时辰前遮蔽九霄的浓云都已不见了踪影。 宫勇睿被谷玉堂和上官玥一左一右扶著,缓步走出门外。 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下床走动和煦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仿佛將连日来的阴鬱和伤病都驱散一空。 他眯起眼睛,眺望东方的日景。草木的清香沁入鼻翼,他深呼吸一口,让新鲜的灵气填满肺部,渗入血脉。 “感觉怎样?”上官玥笑著问,“是不是好一点了?” “好极了!” 宫勇睿心情振奋之下,感觉伤势都减轻了许多,似乎马上就能提剑驰骋。 他加快脚步,走下两段台阶,忽然腿脚一软,差点跌倒。 “小心!”上官玥赶忙加力扶住。 宫勇睿靠在她肩膀上,费了老半天才重新站稳,鼻尖嗅到少女的芬芳,品味著方才贴身的触感,不由脸颊滚烫。 上官玥察觉到他的不安,也显得有些伍,红著脸躲闪他的目光。 “看看看,哥哥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得意忘形,你说你急什么急,再摔一下子就继续回床上躺著吧-—---”谷玉堂的抱怨来得恰到好处,打破了微妙的气氛,让两人的脸色逐渐恢復正常。 “宫少侠,你还是慢点吧。”上官玥劝道。 “嗯,刚才多亏了上官小姐。”宫勇睿的眼神仍有些闪烁。 “客气什么。”上官玥低头一笑,眉眼里的风情让宫勇睿看得一呆。 三人慢慢走下台阶,踏上碎石小路,忽见不远处屏门后站著一名白衣女子, 长发披散,幽深的眼眸直勾勾朝这边望来。 “小幽,又是你!”谷玉堂跳到前面,拔出了背后长剑,“你还想再嚇唬我不成?告诉你,本少侠前两次是不跟你计较,再敢乱来,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剑身上划过,长剑仿佛有意识一般发出微微清吟,泛起浅白色的毫光。 “告诉你,本少侠这柄宝剑不仅能杀阳间恶人,也能斩阴间恶鬼,昨天不出手是怕伤了你,懂吗?” 小幽不说话,只冷冷望著他们。 宫勇睿轻咳一声,道:“小幽姑娘,如果找我有事,就请直说吧。” 小幽还是不出声。 谷玉堂叫道:“你如果再敢变出那副样子嚇人,我可真要动手了!你唬唬我也就罢了,要是惊嚇到上官姑娘,別怪我不客气!” 小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真的有所顾忌,须臾转身离去。 谷玉堂收剑归鞘,按捺不住得意之情,拍著胸脯道:“这小女鬼,前面让她几次,她还真当我怕她——”” 上官玥附和:“她现在知道你的本事了,应该承你的情才是。” 谷玉堂听著十分受用,晃了晃脖子,故作不在意地压了压手掌:“也不指望她领情了,別再找我麻烦就好。” “谷少侠雅量!”上官玥露齿一笑,明媚的模样看得谷玉堂內心一盪。 第665章 请君入瓮 三人来到园,发现园中已经有人了,一男两女,赫然是江晨、楚楚、安云袖。 江晨正眺望东方的红日,听到后边的动静,回头道:“勇睿,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再休养几天就没问题了。”宫勇睿的嗓音听起来仍有些乾涩。 楚楚道:“光躺著休养不行,得吃点好的,补补气。” 江晨正要问吃点什么比较好,远处又有一人匆匆行来,上前行礼:“公子, 有妖怪在府外求见。” “没空,不见。”江晨挥挥手。 楚楚却上前一步道:“慢著,是什么妖怪?” “这个,很怪———.看面相,好像是只螃蟹精———” “螃蟹?来得正好。”楚楚抚掌笑道,“就是它了!” 马云龙一脸迷惑:“楚姑娘的意思——” 楚楚道:“带它进来吧。就跟它说,江公子邀请它共赴午宴。” 马云龙领了吩咐,便回到府前,领那螃蟹精进来。 螃蟹精跟在马云龙身后,吐著泡沫问东问西,一会儿询问惜公子下落,一会儿著要见赤眉老祖宗,露在头顶的两眼贼溜溜乱转,看似是个精明的妖怪。 但马云龙比它更精明,一路敷衍著,將它径直引进了厨房。 “蟹老弟,请吧!”马云龙在门口停住,伸手虚引。 螃蟹精鼓起眼睛往內探了一眼,顿知不妙。 朱胖子早已架起了大锅在煮汤水,火势熊熊,锅里沸水翻滚,“咕咚咚”冒泡。 螃蟹精一看这架势,就全明白了,横著疾走两步,冷不丁马云龙抢起背后一支熟铜,在它腰间猛敲一记,就將它砸翻在地,现了原形。 “这螃蟹肥,十个人都够吃!”朱胖子抄起剔骨尖刀,看著地上簸箕大的青螃蟹,眼晴发亮。 “嘶呀!嘶呀!且慢!且慢!”螃蟹精一边呼痛一边叫,“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要讲规矩!惜公子在哪,俺要见他!“ “一会儿上菜的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马云龙说著,熟铜在它壳上又敲一记。 “別敲!別敲!”螃蟹精吃痛,连声央告,“壳破了会走鲜,走鲜就不中吃了。” 螃蟹精还想发性挣扎,但这府院內皆已被小道士雨因设下镇妖法阵,修为不够的妖怪受到极大压制,一身本事发挥不出十之一二。 薛金刚拿著粗麻绳进来,將这体大肥的蟹精八条腿一对螯都捆了个严实, 又听这蟹叫唤:“你们可想好了,吃俺是容易,但俺手下还有百十號弟兄,要是不见俺回去,非得把你这宅子掀翻不可!” “百十只螃蟹?那敢情好,一起过来吧,我多备几口锅!”朱胖子擦了擦口水。 薛金刚踩在蟹精背上打了个结,道:“这螃蟹壳厚,不好蒸吧?” “不好蒸不好蒸!俺肉老,蒸了也不鲜!”螃蟹精附和,“不如放我回去换几个弟兄来,它们壳嫩肉肥,个个都美味!” 马云龙冷笑:“肉老就吃蟹膏,你是別想回去了。” 眼看就要被抬上蒸笼,螃蟹精慌了,厉声道:“使不得使不得!俺是老祖座下黑水掌旗使,老祖不会放过你们的———” 它的喊叫一直持续到蒸笼里,小半个时辰后才渐渐消停下去。 午时,螃蟹精如愿见到了惜公子,不过是被端在盘子里,说不得话,也出不得声,只以自己的身躯与惜公子做了一次十分深入的交流。 午后,江晨拿著一只吃剩的蟹钳,来到大槐树下。 白衣妖僧察觉到他的气息,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你认得它吗?”江晨举了举手中蟹钳。 “黑青。”白衣妖僧视线投落,面色悲悯,“贫僧令它谨守门户,不得妄动,结果它还是来了。” “它对你可是忠心耿耿,一双眼晴到最后都没有闭上。看看吧,你亏欠了多少妖怪!” 白衣妖僧眉目微垂,微胃道:“它自以为忠心,却死得毫无价值。除了感动它自己。” “也不是毫无价值,至少味道不错。”江晨丟开蟹钳,昂头道,“你知不知道,有人劝我杀了你?” 白衣妖僧的眉毛微微一动,神情却很平静:“是小幽?” “你也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小幽没说原因,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对於她的这个建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最悲惨的,觉得自己是最无辜的。”妖僧的语气平平淡淡,带著一种布道似的肃穆庄严,“殊不知世间的苦难,皆有因有果。眾生拘泥於自身六欲,不知有人比他们承受得更多。” “听你这口气,还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江晨的笑容有些孤冷。 “贫僧虽然修的是野狐禪,却也曾立下宏愿,造净土,度眾生。” “厉害,厉害。”江晨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手掌,“所以你让你的徒子徒孙血洗武王城,造就一个小幽,就是普度眾生?” 妖僧低垂的眼瞳微微一缩:“小幽的秘密,果然没有瞒过你。” “要不是最近看了些经书,我也不知道小幽如此特別。”江晨盯著妖僧的面孔,缓缓道,“几万条人命,在你眼前灰飞烟灭的时候,你心里的那尊佛还在吗?” “在。”短短一字,却答得很篤定。 江晨冷笑:“看来那些冤魂都得感谢你的菩萨心肠了。” “贫僧会记得他们的牺牲。”妖僧平静地道,“至於这罪孽,贫僧一人背负便是。” “好个高僧!”江晨讽笑,顿了一顿,“这件事,钟水月指使的吗?” 妖僧沉默。 江晨垂目看他,低声道:“我若超度了小幽,你背后的主子会不会很不高兴?” 白衣妖僧眼皮一跳,募然抬头,瞳中一闪即逝的隱秘神色没有瞒过江晨的双眼。他终於不能维持沉默,张了张嘴:“小幽的身世很悲惨———.” “我知道,我也很同情她。”江晨的一只手掌按在树干上,语气依旧冷漠,“但她毕竟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復生,最好的下场,也是到她该去的地方去。” “可她並非普通的死人,三魂七魄都在,还有机会復活。贫僧所做的一切, 就是为了助她参透生死之迷,以非人非鬼之身,直达彼岸!” “这种话说给別人听吧。”江晨轻哼一声,“纯阳为仙,纯阴为鬼,她现在的情景,最多也就是个阴神。鬼关无姓,三山无名,哪里有机会到达彼岸?你嘴上说得再好听,实际上也就把她当成跨越冥界的道具罢了!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让她驻留人间,但我確定一点一一你想要乾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第666章 不速之客,乌云压城 白衣妖僧脸上肌肉抽动,挤出一个苦笑:“江施主,你误会贫僧了!贫僧不惜损耗真元保留小幽的神志,也是为了探寻生死大道的真意。这种求道之心,不能简单用『好坏』两字来评论吧?固然,贫僧犯下了杀孽,但另一方面,如果真有所获,天下苍生都將因此而受惠一一” “收起那副假悍惺的嘴脸吧!”江晨不客气地打断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慈悲,不觉得噁心吗?你以为我猜不出你的目的?捣乱生死法则,破坏阴阳界限, 顛覆大道根基,你们才好从中渔利!钟水月不就是这么想的?” “你是真的误会了!”妖僧笑得愈发诚恳,“如果真是那样,三界都要毁灭了,纵有再多好处,又能如何呢?” 江晨呵呵晒道:“对於你这种人来说,三界眾生皆蚁,岂能比得过“涅”长生?” 不等妖僧辩解,他伸出一只手掌,“假若你真有这么慈悲,不如这样,我给你一个选择:小幽和你自己的命,只能二选一。你选一个看看?” 妖僧的视线落在那只手掌上。他毫不怀疑,这只看起来修长乾净、似书生一样的手掌,可以在一瞬间抹除自己的意识。 他一脸凝重之色,沉吟了良久,最终把眼一闭,长长吐出一口气:“我选小幽。” 看他那一副悲壮的模样,江晨冷笑:“你自以为是杀身成仁,却不知在小幽的眼里,你早已罪该万死。” 妖僧道:“贫僧从不觉得自己伟大,也无需別人同情。” “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对贫僧而言,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好。”江晨抬起手掌,“也替你省去了很多烦恼。” 他看著树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锁链、密密麻麻的符咒,正要一掌拍出,却条然转头,皱眉望向东方。 妖气衝天。 有大妖前来。 躁动的妖魔受此蛊惑,揭开了小道士雨因的符咒,撞破高墙,一窝蜂地涌向城內。 动静数里可闻。 “又是为你而来?” 妖僧低眉垂目:“贫僧亦不知晓。” “本来想给你松鬆绑,现在看来是不必了。”江晨垂下手臂,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数十丈外。 妖僧缓缓睁开眼睛,望著他远去的背影,面上浮现一抹笑容。 “的確是不必了————”低沉的嘆息,瀰漫到整个院落。 江晨掠至城墙上的时候,正好瞧见近百號妖怪同时撞击困魔圈的场面。 不仅仅是那些皮糙肉厚的兽妖,就连瘦骨鳞的木精、匍匐爬行的虫蛇,都像是受到了某种伟大意志的感召,一个个前仆后继地撞上半透明光幕,不惜头破血流。 “砰砰砰砰砰—” 剧烈急促的撞击令半空中的芳华观秘宝不住颤动,发出刺耳的鸣。 城墙下护持法宝的小道士雨因也由此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施咒的动作也隨之变形。 “都不惜命?”江晨一脚凌空踏出城墙。 一道月华般的光芒闪过,数十只妖怪的躯体同时崩裂,连同脚下的大地一起,串成一道巨大的疤痕。 被这片朦朧月光浸染的妖物,接二连三地栽倒下去。或碧或青或鲜红的血液喷涌出来,將土地染出一副斑斕的彩带。而彩带之后的倖存者们夹著淒號与尖叫,一个个爭先恐后地往后退却,远离了这一片死亡区域, 简单的一记一空间伤痕”,至少夺走了三四十头妖物的性命。余眾们这时才想起了那个男人的名头,想起了这段日子几百號妖魔鼓譟吶喊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根本缘由。 江晨的身形飘然而下,落在小道士雨因旁边。 小道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臂因法术反噬仍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並没有看江晨,而是直勾勾盯著头顶的天空。 黑云盘踞,似乎喻示著雷雨將至。 “它们,在上面———”小道士的嗓子有些发乾。 以他的灵觉,在察觉到乌云中那两道妖魔气息的时候,就有一种本能的战慄之感。 在小道士雨因不算长的修道生涯里,还未有感受过如此可怕的妖气。 比起赤眉,比起妙罗、卞城王,此时的两只大妖要高调狂放得多,在未显身形之前,已让全城生灵都匍匐在它们的威压之下。 “有点来头。”江晨眯起眼睛,也望向浓云深处,“不过这胆量就不怎么样了,要来不来,前怕狼后怕虎的,不爽利!” 云层中的大妖约莫是听到了他的评语,似有些恼怒,那黑云便如生出触鬚, 在半空翻腾不止。 感受到大妖怒气的芳华观秘宝,嗡鸣声愈发尖锐,仿佛要脱离雨因的控制, 自行遁空而去。 江晨转头看了额角冒汗的小道士雨因一眼,道:“你先回去吧。谨守门户, 两个时辰以后再出来。” 雨因点点头,没有客套,略为吃力地收走秘宝,径直转身离去。 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战斗,超出了自己能够插手的层级。仅仅是余波,恐怕就非自己能够抵御。 另一条穿著漆黑甲冑的魁梧人影迎面行来,与雨因擦肩而过,沉稳又浑厚的气息令他微微侧目。 这位沉默寡言的黑剑士,应该不在那两头妖魔之下吧? 胡思乱想著,就见这黑剑士纵身一跃,魁梧身躯发挥出与之不相称的矫捷, 一下就登上了墙头最高处的箭塔。 荧惑昂首看向天空。 二对二,一方在天一方在地,隔空相望。 云层后的妖王,大概已被江晨的狂言所触怒,控制著滚滚黑云逐渐垂落地面。 在那如触鬚般翻腾的浓幕之后,依稀显露出两个庞然挣狞的暗影。一个手持巨大镰刀,另一个背生双翼。 “既然有缘相见,报个名字吧。”江晨说著,隨手摺断了一根枯枝。 自从“照胆”送人之后,他便很难再找到合手的武器了。以他如今的武技, 除了“斩影”、“照胆”这类神兵,其他的都跟草木没什么区別,大多数时候他都直接动用拳头,偶尔遇到劲敌,为了施展剑术,他才会找件兵器。眼下两位妖王,便是值得他动用兵器的对手。 枯脆易折的瘦枝,在江晨手里竟发出不绝的龙吟声,剑气在沉沉阴云下如寒星般耀目。 隨著他手腕翻转,天地间仿佛更寒冷了几分。 而那两位气势汹汹降临的妖王,脚步似乎也有微微的凝滯。 “乌山君!” “尧山君!” 两妖先后通报姓名,一个声音细而尖利,另一个略为沉闷。 “我是江晨。”江晨的回应也同样简洁,同时一指身后墙头,“这位是荧惑。” 两妖听说过惜公子的名头,却不知道荧惑是谁,感觉从这位黑大个身上传来的煞气比起惜公子还要浓郁得多,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位荧惑老兄,跟“黑剑圣”东元武是什么关係?”乌山君发问。 它是个两丈来高的鸟精,遍体漆黑,尖嘴利喙,头生红冠,一对小眼晴分散在额角两侧,不时滴溜溜打转,一看就知道心性奸诈。 “没什么关係。” 真要论起关係,荧惑与黑剑圣之间的纠葛能够扯上一长串,但江晨可不愿像评书那样先报一声“要问我的名和姓,好比惊雷灌耳轰;家住西北暗红丘,白袍军中大有名;赤月剑圣御驾前,本是武举状元郎;童將军乃我授艺师,掌管西府三万兵————”然后把姜鸿、百、楚华、童渊等一串名字全部念上一遍,虽然这样貌似很有一种史诗般宏大的感觉,但实在自跌身价。 两妖明显不信。 乌山君还欲再问,江晨抢先说道:“两位妖王跟赤眉又是什么关係?” 形如螳螂的尧山君是个憋不住的性子,当即就答:“当年俺二人与赤眉在崑崙山修行,並称崑崙三圣。后来赤眉皈依释教,辞別下山,但俺们兄弟情谊不减。如今听说他有难,俺们便前来相助!” 江晨瞭然地“哦”了一声,视线在它二人脸上来回打量:“原来是崑崙二圣到了,失敬,失敬。” 尧山君抖了抖手上镰刀,叫道:“你若识相就赶紧把赤眉交出来,否则就凭你这小身板,俺一刀就把你砍成两截!还有这小破城,根本挨不住俺两刀!” 乌山君用翅膀戳了它一下,语气比后者客气许多:“惜公子的名头,咱们也是久仰了。但兄弟有难,不能不管。只要你放回赤眉,咱们便可相安无事。” 江晨笑了笑:“两位妖王如此情深义重,在下十分佩服。只不过这赤眉嘛, 我暂时还不能放,请两位谅解!” 尧山君面色一变就要发作,乌山君眼疾手快按住了它肩膀,转向江晨道:“我知道惜公子剑法高超,不把我兄弟几个放在眼里,但人间行事,向来要占个理字。这事说来是你理亏,怎么也得给我兄弟俩一个交代吧?” 妖怪竟然要跟人类讲道理,这要是让別人看到了,恐怕下巴都要掉下来。但江晨已经习惯了这种做派。隨著他修为越来越高,人也好妖也好,在他面前大家都变得喜欢讲理了。 读书修心,是为了讲道理。练剑习武,是为了让別人心平气和地跟我讲道理。 江晨微笑道:“两位恐怕还没把前因后果搞清楚,赤眉招惹我在先,我略施手段给他一点惩罚,说起来也是天经地义,就算闹到皇帝面前去“皇帝已经死了。”尧山君不屑地哼了声。 “皇帝是个名號,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俺懒得跟你绕弯子!你就直说吧,怎样才肯交出赤眉?” “此事说难也不难,你们替我去找一个人,把他的人头带回来,我就將赤眉拱手奉上。” 两位妖君对望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谁?” 江晨正要说出一个名字,忽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两妖身后的滚滚乌云,脸上也多了一丝凝重:“你们还叫了其他帮手来?” 两妖的反应只比他慢上一线,立时也察觉到后方的不妥,同时向两旁退开, 各自转头望向半空。 “那是什么东西?” 更加浓厚的乌云,从天边翻卷而来,將大半天空都遮盖。那厚度比起两妖的动静有过之而无不及,云层內隱隱可见紫雷闪动。 江晨看了两妖一眼,它们脸上的惊讶表情不似作偽,看样子並非串通好的同伙。但依然有一股冷悸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他能感觉得到,虽然没有明显的杀意,但那云层后的来客绝非善类。 空气中渐渐多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至刚至阳,逐渐充斥天地。 这有些熟悉的气息令江晨募然记起一一是它!那位操控雷霆毁灭了数个城镇的妖仙!眾多妖魔的气息终於將它的注意力引到了这一带吗? 两位妖君看样子也不知晓那位妖仙的来歷,向半空喊话无果后,便向江晨的方位靠近了几分。 未知的强敌,反而促使了人与妖短暂联合,四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防御阵势,以抵抗丝丝入骨的雷霆气息。 在两位妖君看来,以它们崑崙二圣加上惜公子以及那位煞气腾腾的黑剑土,对付寻常妖仙根本不在话下,就算是浮屠教主来了也堪一战! 江晨却並不这么认为。他朝荧惑悄悄打了个手势。 浓云越聚越厚,光线如午夜般阴沉。若隱若现的强者气息从云层后散发出来,瀰漫向远方天地。 附近的低等妖物也感觉到那风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不安地徘徊转圈,有的还发出低声嘶吼,机灵点的已经开始逃离这块是非之地。 即便是修为徘徊在仙圣边缘的四人,在良久的沉默之后,也开始觉得那一阵阵沉默的压抑伴著漆黑重重地压在心头,连呼吸行动都仿佛受到了影响。 一阵狂风从旷野外刮来,细雨开始飘摇不定地打落。云后酝酿著滚滚的闷雷,將下未下,愈发叫人心惊胆战。 修为稍弱的尧山君按捺不住,开嗓骂道:“哪来的不知死活的狗东西,不知道崑崙二圣在这里办事吗?识相的赶紧给俺滚蛋,不然別怪俺刀下无情!” 乌山君深深看了一眼江晨,问道:“它是来找惜公子的吧?” 江晨淡淡地笑了笑,说:“我可不知道自己还认识这么一位朋友。” 乌山君並不信。它觉得今天崑崙二圣一定是被惜公子给连累了。 江晨缓缓抖动手腕,用枯枝斥退身前游离的焦灼灵力,目光穿透一层层黑云,集中到了半空那个不可一世的狂妄身影上。 那是一个並不显得高大伟岸的身躯,看起来还有点单薄,好像是个女子。 再后面的,就看不清了。 那女子周身好像蒙著一层水雾,似有似无,迷茫不定。江晨的目光能够视浓厚的阴云如无物,却仍然无法穿透那薄薄的一缕水烟,依稀能勾勒出一个窈窕的轮廓,便已是极限了。 江晨更想看到的是她的脸,但被水雾独挡,始终无法如愿。 『是她么?』 这个疑问在江晨心里打转。 如果是她,为何不下来与自己相见? 第667章 仙人一嘆,眾生芻狗 风越来越大,雨点也渐渐稠密。 紧盯著半空的江晨皱起眉头,心头猛地一悸! 一直遮挡妖仙身形的那层薄雾终於散开了,江晨也如愿看清了那张面孔,却同时察觉到了巨大危险的降临。 “走!” 这一声不是用嗓子,而是直接以灵魂交流的形势传递给荧惑。 身形瞬间掠至远处,遍体毛髮如遭电击一般竖立起来,衣物也隨之滋滋作响。 江晨没有回头,只恍觉整片天空都亮了一下。 那个蓄积已久的危险预兆,在此刻酿成现实。 紫色雷光贯穿了天地。 没有任何挣扎,尧山君的气息便被从大地上抹去了。 堂堂九阶妖王,竟在一瞬间就凭空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乌山君的气息已在几百丈外,它或许对此也早就有所预料,但这並不能改变结局,最多只能令它苟延残喘片刻。 一道道闪电,在乌山君的身侧追逐。只要任意擦中一道,也就意味著它千年修行生涯的落暮。 远方的数百个低等妖魔,早在第一道雷霆降临的时刻,就已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在至尊至强的力量面前,人间所听所见的一切都近於虚幻—— -也许在下一瞬,你就会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存在过, 怀著这种荒谬的思绪,江晨脚尖一点,身形掠上了暗沉沉的夜空,又在虚空支点上借了一次力,便射进浓厚的云层,逼近了那个宣告末劫的人影。 “张雨亭,住手!” 那人仿佛没有听见一般,隨意地挥了几个手势,地面上的乌山君被紫色长蛇追逐,险象环生。 江晨深吸一口气,脚下在虚空中一踩,人剑齐飞,刺在那一层薄薄的水幕上水幕盪起圈圈涟漪,徐徐散开,枯枝却已被狂涌的雷霆之力震为粉。 九阶“无”之躯仍无法抵御这先天之力,整条手臂近乎酥麻,衣衫“嗶哗啵啵”炸响不停。 张雨亭终於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江晨胸前的玉佩忽生感应,一股清冷之气自心底深处进发,渗透胸腑,蔓延全身。 那寒流將侵入躯体的雷霆尽数化开,却也让江晨四肢百骸都森森冰凉。 张雨亭发出一声冰冷的嘆息。如有实质的寒意,让江晨觉得自己全身的血脉都仿佛要凝固住了。 他睁大眼晴,灼灼目光对上那双明眸。这一双眸子里,带著些许感慨,但更多的,还是一种视天下苍生如芻狗,操其生死於指掌之间的无谓和淡漠。 而眼前的江晨,也是在那“眾生”之列。 在轰鸣的雷声中,混乱的城镇在这时反倒安静了下来。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行人各处躲避,静待这场大雨过去。 只有一个人冒雨出门,鬼鬼地来到大槐树前。 刘大胆披著蓑衣,戴著斗笠,周身仍是被雨水浇透。 他不顾这些,踩著水,双手將另一顶斗笠举到高处。 “大师,避避雨吧!” 赤眉未睁眼,柔和的语气传到刘大胆耳中:“多谢你的好意,可是不必了。” 他並未运使神通,亦如凡夫俗子一般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但仍是一派安详之色,没有半点不適。 “大师!”刘大胆凑近一步,起脚尖,压低嗓音,“他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了,现在就是好机会,洒家替你解了这锁链吧?” “不急,再看看。”赤眉淡淡地道,“贫僧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一天。” “那—...” “你回去吧。依照贫僧的口诀修行,莫让他人知晓。” “是。” 刘大胆原路返回,走在倾盆大雨之中,背影略显失落。 两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他的背影,有些跃跃欲试。 “这龟儿子三天两头往贼和尚那边跑,一定得了什么好处。不如咱们- 一“贤弟稍安勿躁。这院里高手眾多,四处都是耳目,咱们要贸然动手,恐怕会成为眾矢之的。” “怕什么!”薛金刚猛一抬身,“姓宫的臭小子已经半残,姓江的也一去不回,至於那个姓楚的小白脸,畏畏缩缩跟个娘们儿似的,谅他也不敢管我们的閒事!” “嘘一一”马云龙连忙示意他声,“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已经等了这么些时日,不在乎多等一两日。” “哥哥的意思是?” “看明天,如果惜公子不回来的话,咱们就————”马云龙手掌併拢,做出向下狠狠一切的动作。 谷玉堂与上官玥刚扶著宫勇睿回床上躺好,还没盖好被子,听见天空中一声炸雷,上官玥身子一抖,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正对著她的宫勇睿看到这一幕,关切地问:“上官姑娘,你怎么了?” 上官玥没有说话,手腕却在不停颤抖。宫勇睿从她眼中看出了恐惧。 又一道闪电从黑漆漆的天边划过,一剎那的光芒仿佛將上官玥的眼珠凿开了一道惨白的裂缝。 “上官姑娘,你—————”” 宫勇睿话说到一半,却化作一声轻呼, 因为上官玥抬起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我从小就怕打雷——·..”上官玥用力搂紧他,將头埋在怀里,含糊不清地说。 宫勇睿本想挣开,但感受到怀中娇躯的颤慄,便只好僵硬地由她搂著。 刚刚合上窗户的谷玉堂回头看到这一幕,脸色陡然变化。 “你们———·—-你们——...”他嘴唇哆嗦,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去拉上官玥一条胳膊,但在几次拉拽之后,反被上官玥紧紧握住。 “帮帮我!我好害怕———” 带著哭泣的嗓音传入谷玉堂耳中,顿让他心肠一软,怒火渐消。 他也意识到上官玥看来是真的害怕到了极致,每一根手指都在抖动。 天空中的雷声一阵接一阵地炸开,仿佛近在尺,房梁都在瑟瑟作响。 谷玉堂从未听过如此密集响亮的雷声,也难怪上官玥一个女孩子会怕成这个模样。 三人保持著怪异的姿势,在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宫勇睿和谷玉堂对视一眼, 渐渐都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温软的身子和细腻的手掌,同属一个女子,此时却落在不同男子的手里。 感受著怀中娇躯的温暖,宫勇睿脸色渐渐涨红。 谷玉堂的呼吸也略显急促。 这种难堪又旖旎的场面,让人既觉窘迫,又不忍捨弃。 第668章 记得 眾生如芻狗。 我,也是芻狗之一。 江晨看著那双眼睛,从中找不到半点似曾相识的情义。 水幕散开后,里面的身体也与旧时大相逕庭脸还是那张脸,无比淡漠高远的神情,然而眉毛、头髮以及更加细小的寒毛都不见了,只剩下本我之躯壳,无需外物修饰,周身散发著微微毫光,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气息。 这种相逢的场面,是江晨无论如何都没有预见到的! 儘管江晨的目光轻易穿透那层毫光,將她看得一清二楚,但对张雨亭而言, 却没有半点不適一一在她眼里,这人间的礼法皆已是虚幻。 就好像你在沐浴之时,不会在意那些虫鱼鸟兽的目光一样。 江晨呆了一呆,十分不適应看到这种模样的小仙人, 並非是因为她的本身一一此时的惜公子,早已过了看到女子就心慌意乱的阶段一一而是因为那双陌生的眼睛。 张雨亭也在冷冷打量著他。 江晨愣了愣神,忽觉一股霸道的力量升腾而起,牵引著周遭灵气化作汹涌的浪潮迎面打来。 剎时间,周围的空气陡然沉重了几分,寒风停止了流动,唯有那灵气的潮流,化作一头荒古巨兽,从万丈云海中升起,张开尖牙密布的大嘴,一瞬间將他吞没。 江晨已在第一时间製造出了空间扭曲来抵御,但仍有点点水珠透过扭曲空间的缝隙洒上身躯一一看似只是一团稀薄的灵气,但因为掺杂了雷霆的力量,一下漫过他全身,激得他皮肤刺痛,血气自主流转三千里,方才將这股力道化解。 “张雨亭!”江晨又唤了一声。 他没有反击,也没有躲开,因为知道刚才那一下並非张雨亭刻意,而只是目光凝注之下所自然激发的灵力震盪。 隨意一警,便让同为仙圣境界、九阶“无懈”身躯的江晨略感狼狈,这无疑已经超越了普通仙圣强者的范畴。若非江晨渡过心劫,刚才甚至差一点就被攻破心防,墮入雷池噩梦! 毫无疑问,这位当初被白鬼愁种下心魔、修为日渐下降、以为今生再也无望人仙境界的芳华观高徒,以“入魔”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抵达了凡人们梦霖以求的巔峰。 江晨下意识地看向张雨亭的左手。 小指部位缺了一块,依然只有四根手指。 禁生咒仍在,她还是没有从白鬼愁的阴影中走出来。 强到这这等地步,却被困在心魔中,一日日磨灭过去的自我,这无疑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江晨嘆了一口气,將手中小半截枯枝丟开,任其在雷火中灰飞烟灭。 观察他举动的张雨亭,始终是那副冰冷的表情,没有进一步攻击,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有个叫雨因的小道士,在下面等你。”江晨说,“你还记得他吗?” 张雨亭的脸色没有半点变化。 “罗简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把眼珠子都瞪出来。”江晨嘆息。 张雨亭的反应,大概就跟在观察一只蚂蚁摆动触角一样。 江晨几乎快要死心了。 他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你还记得白鬼愁吧?” 说完,他咬牙抿唇,做好了承受惊涛骇浪的的准备。 张雨亭如果发疯,他真不一定打得过她,只能施展自己最拿手的本事开溜了。 但张雨亭只是略微皱了皱眉。 没有眉毛的脸做出“皱眉”这个动作,幅度並不明显,而气息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依旧像一尊被供奉在神凳上的泥胎木偶。 没有愤怒,也没有发疯,只冷眼旁观眾生百態。 江晨的心情反而愈发下沉。 他其实更希望张雨亭受到刺激而做出点什么反应来,至少说明她还留有一丝人性。 如今她连导致她入魔的罪魁祸首都快要忘记,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东西吗? 从此彻底沦为天道的打手,以神性替代人性,四处诛杀妖魔,成为雷劫的具现化身? 这种结局,对於一个曾经纯粹的求道者来说,不知是欣慰还是悲哀-——” 江晨嘆息一声,这口气,嘆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 他看著眼前这个冷若冰霜却神圣出尘的女子,最后说了一句:“那么你必然也不会记得我了——” “记得。” 短短两个字的回答,在江晨心中引起的波动,不於一道惊雷。 他的脸本已偏过半边,此时又募然迴转,盯著那个看起来依旧淡漠高远的女子,不確定地又问了一遍:“你还记得我?” “记得。” 仍是两个字的回答,语声中带著凛然之意,清冷得拒人於千里之外。 但对於此时的张雨亭而言,能说出这两个字,就是道生一,有与无,质的变化。 雨声好像渐渐小了。 雷声也有好一阵没响起了。 上官玥终於从宫勇睿怀中抬起来,又挣脱了谷玉堂的手掌,满脸通红,话也说不出一句,转身就如兔子一般逃出门去。 谷玉堂从她的背影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长长地嘆了口气。 “师弟,我觉得她好像对你有意思啊?” “没有没有。”宫勇睿连忙解释,“是因为她刚巧在我旁边,那一道雷又来得太突然,所以她一时情急才隨便找了个东西抱著。如果换成是你肯定也一样!” “是吗?”谷玉堂略带惆悵地皱起眉头,“看来我真的不该跑去关窗户....” 又呆坐了片刻,谷玉堂告別宫勇睿,心神不属地往外走。 地面大滩积水,他避也不避,细雨洒在他身上,他恍若未觉。 直到看到一个孤单幽魅的身影,他才回过神来,放慢了脚步。 小幽背对著他,一个人站在坛边上,默默地望著远方浓厚的乌云。 细雨落在她半透明的身躯上,没有丝毫凝滯,径直穿透过去,在地面激起涟漪。 若是正常人看到这一幕,必嚇得尖叫逃跑。还好,谷玉堂已逐渐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虽然仍有些发,但还是走过去,在她身后五步外站定,小声问:“小幽姑娘,你在看什么?” 第669章 天道之躯 小幽头也不回,淡淡地道:“今天早上,你在我面前威风得很哪!” “哪里哪里,只不过是因为在上官小姐面前,所以表现得勇敢一点——”谷玉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使小幽没有回头,他也能感受到她阴冷的眼神,“如果当时我说了什么重话,小幽姑娘你千万別生气,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向你陪不是———” 他一边说著话,一边戒备地盯著小幽的背影,只要对方一有异动,他就如兔子般窜起,拔腿就跑。 “嗯-——-先记著吧。”小幽的语气惯常冷冷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谷玉堂如蒙大赦,心里奇怪这女鬼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不过只要她別找本少侠的麻烦就好·· 到了深夜,他就明白了那句“先记著吧”的意思。 从迷糊的睡梦中被一阵阴风惊醒,谷玉堂睁开眼,当看到床头那个面目狞的女鬼时,他並没有尖叫,而是脊背一弹,扭成一个奇异姿態,然后一动不动地反望著女鬼,脸上的表情三分痛苦三分扭曲, “你怎么不跑?”小幽纳闷道。 “腿抽筋了。”谷玉堂咬牙切齿地回答。 半个时辰后,谷玉堂披上衣服,一一拐地推开了小道士雨因的房门,把正在静坐的雨因摇醒。 “小道长,你可一定要救我!我真是怕了那个女鬼了!她存心跟我过不去!” 雨因听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完苦,哭笑不得,却又耐不住他几番纠缠,只得隨他回去房里,给他的房间布置法阵。 密密麻麻的符咒,把房间围得跟铁桶一般,一旦生门关上,便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谷玉堂终於安下心来,觉得万无一失,忽又生出一念,要雨因陪他去拜访上官玥。 “不可不可,谷施主不可!现在这么晚了,上官小姐一定已经睡了,我们再去打扰她—..... “咳!没关係!咱们是去帮忙的嘛!救人如救火,这时候还拘泥什么俗世礼节,你们修道之人不会连这点都看不开吧?” “可是—” “放心,都包在我身上,上官姑娘一定不会怪罪的!” 谷玉堂不容分说,生拉硬拽著小道士逕往上官玥的厢房,打算以布置阵法为名,再与上官玥秉烛夜谈。 小幽站在暗处,目送那两人背影离去。 却不知更黑暗处也有一双幽深的眼睛,在默默观察著她。 等她生出警觉的时候,那人已来到她背后三步之內。 “小幽姑娘。” “是你!”小幽的声音既惊且怒,微微变形。 “是我。”楚公子微微笑著,从容拍上她瘦削的肩膀,“你不是早就防著我吗,为什么还露出这样吃惊的表情?” 小幽想要尖叫,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出声。 “是不是以为我的自標只有那两个小子,光顾著提醒他们,结果把自己给忘了?” 楚怀秋!』小幽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鼓出来。 要不是已经被束缚了身形,她非要扑过去狠狠咬穿楚公子咽喉。 “唉,你一片好心,三番五次提醒示警,却被人家当做驴肝肺,失望透顶吧?”楚怀秋装模作样地嘆息,“如果换做是我,早就抽身离去,干嘛死乞白赖地留在这里,受那等閒气?” 小幽不仅无法开口反驳,甚至连神志都开始有些模糊了。 楚怀秋的嗓音仿佛从遥远之处传来,縹縹緲緲的:“你生前为救人而自愿成为祭品,到变成鬼了,还死性不改爱管閒事,实在让我很钦佩呢———” 小幽的身形微微一动,似乎有变得虚幻的跡象,但隨著楚怀秋轻哼一声,又復为原样。 “这点魅的手段,对付凡人还行,在我面前就不必卖弄了。”楚怀秋的右手微微一,小幽隨之发出痛苦的声音。 细雨轻拂,这初春的甘露从小幽身躯中穿过,竟是如此冰冷刻骨。 小幽已经无法睁开眼睛,但仍努力转过头,想要朝某个方向望上一眼。 这么深的夜,宫勇睿应该正在睡梦中吧? 谷玉堂拉著小道士雨因,在上官玥的闺房中谈笑风生· 此时此刻,或许再没有別人知道,一个孤单屏弱的女子,正遭受著怎样的折磨—— 城外,百丈高空上。 隨著小仙人的念头变化,漫空的浓厚乌云开始朝內收缩,数百里的灵气因之纠缠起来,天地间的风暴顷刻止息,转眼风平浪静,露出朦朧的月光。 没有了乌云的遮掩,窈窕的身影在江晨眼前愈显真切。 张雨亭睁眼回望,神光夺目。 江晨原本觉得没什么,但到了此时却有些不自在,朝她指了指,道:“你还是遮一遮吧,毕竟我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张雨亭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灵气化作点点纯澈的水珠攀上她身躯,聚拢成稀薄云雾,正如清晨湖面上淡淡的一缕水烟,绰约朦朧,似有若无。 虽然这样还是没法完全阻挡江晨的目光,但从感官上来说却好了许多。像刚才那样坦率真诚地在百丈高空上聊天,未免有些惊世骇俗。 两人落到附近一座山头上,江晨脱下外衫,给张雨亭披上。 但那件衣衫刚接触到张雨亭的肌肤,就发出滋滋的响声,如同被烈焰灼烧。 半秒后,就有一缕雷火生出,转瞬漫过整件衣衫,將之烧成了灰烬。 若非江晨缩手得快,恐怕也会被雷火烧到, 他总算知道,张雨亭为何如此坦率模样,也没有一根头髮了。 她已是一副代天行罚的天道之躯,再无法接触凡间之物。 江晨低头打量。 眼前的张雨亭散发出淡淡宝光,神圣出尘,或许,也不再有真正的男女之別。 江晨看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 立即就有一股无可匹敌的雷霆巨力將他手指弹开,反噬之流几乎要穿手臂。张雨亭已竭力自控,但自然生出的反击仍差点伤到江晨。 江晨虽號称武圣,但尚非真正的圣人体魄,竟连触碰张雨亭的能力都不具备。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看来,当年的那个建议,是彻底没办法实行了啊!” “不需要了。”张雨亭淡淡地道。 第670章 雷法破藏,从长计议 的確不需要了。 当初在乌风镇,张雨亭为了摆脱白鬼愁的心魔,才向江晨提议结缘双修。而她如今整个人都將与大道融为一体,当然无需在意什么心魔。或者说,当初心魔种下的因,现在已结成了果。再想从头挽回,已然无济於事了。 “你到底是经歷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呢?”江晨摸著下巴打量她,疑道,“按理说,你有心魔未除,境界离人仙还差得很远,根本不可能拥有这股力量的啊——.” “十年修道,不如一朝入魔。”张雨亭的语气中似有些微感嘆,“我杀了师兄,逃出坐忘山,又將追兵全部杀尽,从此踏入魔道,卸了衣服去,离了这人间束缚。” “你也知道自己入了魔道?” “正道魔道,皆为天道。不过理念差別,並无高下之分。”张雨亭面容一凝,肃然道,“这是我该应的劫,也是我该行的道。挡我道者,灰飞烟灭!” “好一个灰飞烟灭!”江晨呵呵笑道,“那些追捕你的人,不少是坐忘山的旧识吧,你难道就不念半点同门情谊?” 张雨亭淡漠地道:“人生在世,生死二字。他们应运而生,应劫而死,此乃天道。” “呵呵,天道!我刚才差点也应了你的天道!跟那几百个小妖怪一起,被雷劈死在城下,连灰灰都混在一起,这就是你的天道?” “正邪善恶,一死而已。来时既哭,去时当笑。你在红尘磨礪这么久,还看不开么?” “说得轻巧,这种话不是用来自我安慰的吗?你又没死过,怎么知道死的时候该哭该笑?”若非担心激怒她,江晨都想指著她的鼻子骂娘了,“而且,至少应该是由我来说,不应该你说吧?刚刚差点死掉的人可是我!” “红尘漫漫,苦海无涯。与其沉沦,不如归去。” “你这是认真地劝我去死?” 张雨亭侧目瞧著他:“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好傢伙,敢情要是换作別人,你就要『勉强』了?” “你不是別人。別人怎样,並不重要。” “怎会不重要?我刚找了两个实力不错的打手,结果就有一个被你给『勉强』了一一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些!”江晨见她始终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冷漠面孔,摇了摇头,知道她已彻底被不近人情的天道理念所贯彻,再如何爭论也是徒费口舌。 反而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可以请教她这位道法至尊。 他抵御著身前游离的一股股凝练精纯的雷霆灵力,欺上前几分,轻声道,“你已习得天道精义,知道有哪种道法可以破解佛门的『马阴藏相』吗?』 张雨亭沉吟了片刻,答道:“忘了。” “忘了?”江晨瞪圆眼睛,“你一个专门卖符的小仙人,居然把这么重要的符咒给忘了?” 张雨亭道:“我已万般皆弃,只练雷法。过去的道术、咒法、神通,我全都忘了。” “你-————”江晨瞪著她,气恼至极,反而笑出声来,“你这个小仙人果然独具一格,捉摸不透,我真的很佩服你—.—” 张雨亭仿佛没听出他的讽刺,继续道:“你要的符咒我给不了,不过,雷法乃创世之法,万法皆由雷法衍化。你要的答案,或许可从雷法中寻找。” 江晨面色古怪又警惕地盯著她,心想这傢伙不会是想用雷法给我那里来上一下吧? 张雨亭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点向他额头。 “你这是——” “雷法。” 江晨盯著那根玉白温润、散发著神圣气息的手指,心里犹豫要不要躲开。但一点灵光,先一步抵达他眉心,迅速滋长壮大。 在一阵冰凉的恍惚之后,他定神去看,眼前所见的已不是现实中的场景,而是梦幻般的灵气脉络。 黑暗中的楚怀秋,忽然皱了皱眉,转头望向旁边一条过道的深处。 一个窈窕的身形从过道的阴影中款款走出。 “原来是安姑娘。”楚怀秋阴沉沉地打了个招呼,右手藏入袖口中,悄然捏紧了一枚符咒。 他知道这女人是惜公子的侍妾,身份非同小可,若非万不得已,其实並不愿对她出手。然而这女子本身也具备超凡的实力,若她有心要坏自己的好事,那也就不能怪自己心狠手辣了。 安云袖沿著走廊步下台阶,姿態甚是悠閒,仿佛丝毫未察觉到楚怀秋眼中的阴森之意。 她走到近处,美目中波光流盼,好似不经意地打量了垂首不动的小幽一眼, 再与楚怀秋对望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楚公子好有雅兴,这么晚了还拉著小幽姑娘聊天赏月,孤男寡女的,就不怕被上官小姐知道了,打翻醋罈子吗?” 楚怀秋皮笑肉不笑地道:“安姑娘说笑了,在下和上官小姐只是一见如故, 义结金兰而已,並无男女之情。倒是安姑娘,这么晚了,也是专门来这里散步的吗?” 安云袖侧过脸又看了小幽一眼,明眸流灿,唇边笑意微微:“那还真是巧。 我跟小幽姑娘也是一见如故,本来是约了她今天晚上一起赏弄月的,见她半天没到,所以才来找她。想不到,却是被楚公子捷足先登了!” 楚怀秋打了个哈哈:“想不到安姑娘也有此雅兴!既然你们两位有约在先, 楚某岂敢夺人所好,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呵呵!”安云袖的玉顏上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煞是惊艷,“楚公子客气2 楚怀秋瞧见这笑容竟微微一愜。他本是个不耽於女色的道子,但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女子的一一笑美得惊人,几能倾倒眾生,怪不得能被惜公子一直带在身边。 他微一愣神的工夫,就见安云袖漫步走近。 他陡然醒觉,施咒法朝后方飘退数丈,额头渗出冷汗,想起这女子看上去清丽秀雅,却也是个接近玄罡级数的顶尖高手,动起手来绝不会含糊。自己与她一佛一道,胜负本在两可之间,但自己长於符咒而短於拳脚,若贸然被她欺近,只怕下场不会太好.—·· 他心有余悸地回顾安云袖一眼,只觉那微笑果然嫵媚中透出些许森寒,当下顾不得选下场面话,转身就消失在黑暗之外。 待他远去之后,安云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隱没不见。 安云袖转头仔细打量著小幽,秀眉逐渐紧,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小幽的脸颊,发出一声浅浅的嘆息。 “可怜的小女鬼,命脉都捏在別人手里,还敢去勾引我家公子,就这点心机,真不知是谁给你的胆量——” 上官玥闺房中,正在高谈阔论的谷玉堂突然打了个喷嚏,一脸纳闷地揉了揉鼻子:“我身体一直很好啊,淋了点小雨不至於染上风寒吧?” 后半夜,小幽的意识才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她睁开眼看了看屋子的墙壁,视线从清晰变得朦朧,又从朦朧变得清晰,使劲晃了晃脑袋,头脑才一阵激灵,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睡过去了多久。 很奇怪,鬼是不需要睡眠的,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睡过了————· 她记得自己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东西,才导致昏迷过去。可是那一段记忆,却好像被人凭空剥离了出去,全然没有印象了。 小幽一边思索著,一边漫无目的地飘出屋外,在院里游荡。 黎明未至。 伏案而睡的谷玉堂,忽然猛地抬头, 並没有想像中张牙舞爪的女鬼,屋里朦朧一片,鼻尖嗅到一阵沁人的幽香。 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与上官小姐聊得太晚,竟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这里是上官小姐的客厅,离闺房只有一门之隔。 想到此处,他的心砰砰地加快了跳动。 上官小姐留他在此过夜,是不是从某种程度上表明了心意? 谷玉堂直起身子张望,目光落在门上,很想知道那扇门是不是虚掩著,只要自己轻轻一推,就能步入那香闺···· 他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就在他心猿意马时,忽听哎呀一响,那扇被他死死盯住的小门竟然自动打开了。 谷玉堂一愣神,马上想著是倒头装睡还是坦然面对,没等他付诸行动,就见上官玥揉著眼晴从里走了出来。 一个未梳妆打扮的上官小姐,在昏暗的小屋中,虽不如平日那么明艷动人, 却让此时的谷玉堂口乾舌燥。 上官玥推门就见谷玉堂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也是一愜,睡意都似乎去了六七分,定了定神,开口道:“谷少侠,你醒了? “上官姑娘—————”谷玉堂情不自禁地起身迎上去。 上官玥下意识地想朝后躲,但脚尖才转过半圈,又改了主意,面上浮起笑容,道:“谷少侠昨晚趴在书桌上睡,睡得不太好吧?” “不,我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谷玉堂忙道,“只要阿玥你在身边, 哪怕是站著睡,都比躺著舒服。” “油嘴滑舌。”上官玥嗔了一声,忽然笑容一敛,嘆息道,“可我却睡得不太好。” “你是怕我晚上-————”谷玉堂挠了挠头皮,偷偷去看她眼睛。 “不,我是想到剑法上的缺漏,左思右想,都找不到办法去弥补。”上官玥的嘆气声满溢著忧愁,仿佛叫人心碎。 谷玉堂感受到了她语气中的幽怨,却出奇地没有接话。 他明白上官玥想要的是什么。 这位天赋超群的奇女子,在察觉到了“无剑诀”前四篇的局限之后,便自然而然地想要谋求更完整的剑法。而咋晚聊到兴头上的谷玉堂也经不住她的恳求,拍著胸脯答应了要替她拿到第五篇口诀。 然而有个关键的问题就在於,第五篇口诀只有宫勇睿知晓,谷玉堂虽然答应了,宫勇睿却未必会答应。 这是一个需要从长计议的任务,眼前的上官玥却已经迫不及待。 “以我这点资质,就算把四篇剑法练上十年,恐怕也难以进步了·——” 没有哪个少年能忍受佳人如此哀怨的语调。 谷玉堂恨不得將她一把拉入怀中安慰。 但他只能勉强笑了笑,道:“阿玥,你放心,这第五篇口诀,我在三天之內帮你弄到手!” 他十分惭愧於自己的无能,以至於不敢直视上官玥在昏暗中晶莹发亮的双眼。 “但宫少侠那边——”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摆平他!” 上官玥笑了笑,眉眼里似有忧愁未解:“如果不成的话,我就自己去向宫少侠请求,我相信他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谷玉堂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心里仿佛被扎进了一根刺一般,十分不舒服。 他又想起昨天打雷的时候,上官玥和宫勇睿拥抱在一起的场面。 儘管自己那时也握住了一只玉手,但与宫勇睿的待遇似乎远远不能相比。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夜,两人相拥的画面却时而在他脑海中浮现,记忆犹新一遍遍刺扎著他的心窝··· 一股无名烦躁,从心底滋生而出。谷玉堂一掌拍在座椅靠背上,吐出一口浊气。 “阿玥,你错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对师弟生出这种名为嫉恨的情绪,但他控制不住,“他就是这种人!” 东方出现了鱼肚白。 “早啊,小幽。” 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打转的小幽,忽然听到背后的招呼声。 她回头便看见了长发披散、如幽如魅的安云袖,在朝自己微笑。 “早。”小幽闷闷地回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醒的,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安云袖问。 小幽沉默了良久,缓缓地道:“我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在梦里,有人交代我去做一件事。” 安云袖哦了一声:“去做什么事呢?” 小幽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大概只有见到那个人,才能想起来。” “稀奇,只听说鬼给人託梦,居然还有人给鬼託梦——”安云袖若有所思地用玉指叩了叩下巴,“看来我还是小瞧那个姓楚的了。” 两人又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安云袖摇头道:“算了,等公子回来,看他能玩什么样。” 她朝小幽摆摆手,从身边走过,往园去了。 小幽目送她走远,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明亮的天色,募然想起自己应该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情。 她马上朝宫勇睿的房间飘去。 宫勇睿本来在熟睡,但感受到一阵无形阴风侵透被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床前那个披头散髮的朦朧鬼影,睡意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第671章 戳破迷梦,小幽失控 “小幽姑娘,你———有事找我?” 一大早看到这种景象,宫勇睿感觉自己本有所好转的伤势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但他也知道,小幽不会是閒得无聊了专程来探望自己。 鬼魅周身自带阴气,会加重活人的病情、伤势,小幽也一直考虑到这一点, 很少与宫勇睿单独见面。 小幽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大出宫勇睿所料:“昨晚梦到上官小姐了吗?” 这种略带调侃的语气,与平日里小幽的性格截然不同,可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又很正经。 宫勇睿有一种被看破心思的羞涩,红著脸低下头,小声说:“不记得了。” “看著你们兄弟俩一直沉溺在所谓的温柔乡,本来我也不愿戳破这美梦,来做个討人嫌的恶人。可到了这种时候,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小幽凝视著他眼睛,有些不忍心看到那双清澈的眸子被逼著面对残酷现实的情景。可事已至此,她別无选择,“你是不是很奇怪,上官小姐这几天对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完全不像当初那个高傲虚荣的千金大小姐?” “上官————-她本心善良,加上也算一种报恩·-所以不是很奇怪吧?”宫勇睿懦著,並不怎么理直气壮,越说越小声。 小幽看著他冷笑:“你觉得她爱上你了?” “我没这么想!只是——”宫勇睿一下提高了嗓门,后文却卡在喉咙里。 “只是她这些天对你的关怀照顾,確实让你有一种被爱的感觉?” “我没有—.她.—” “如果我告诉你,她对你的那些照顾体贴,都是另有目的,你会相信吗?』 “不可能!”宫勇睿下意识地提声反驳,“阿玥很单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阿玥』,呵呵。”小幽看他的眼神多了一分怜悯,“你认识她多久了? 有一个月吗?” “这没有—” “哼,一个月都不到,你又怎敢说了解她是哪种人?难道你还没察觉到吗? 在遇到楚怀秋之前,她是怎么对你们兄弟的?在那之后,为什么就突然转了態度?最关键的那个人是不是楚怀秋?” “你是说-——”宫勇睿的眼皮微微颤动,面上露出几分犹疑之色,“不,不是这样的。” 看到他原本清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黯淡,小幽略怀不忍,但也硬下心肠,决意戳破他的迷梦:“我可以告诉你,上官玥的所作所为,都是受了楚怀秋指使! 他看中了你的剑谱,就叫上官玥哄骗你们兄弟,什么温柔善良,什么体贴入微, 统统都是逢场作戏!也只有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才会被玩得晕头转向!” “不,不...” 宫勇睿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压得难以喘气,“阿玥不是那种人!而且-—---她那么骄傲聪慧,怎可能只因为一个楚怀秋,就做出这种事来? 》 小幽冷冷地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醃赞事古往今来还少了吗?你如果不信,就跟我一起去找她当面对质,看她是不是还有那么厚的脸皮继续演下去!” “我不去!”宫勇睿面孔涨红,情绪异常激动,“你少来骗我了!” “什么是虚情假意,什么是友忠言,你到现在还分不清吗?”小幽呵呵冷笑,“对了,你那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师弟在人家闺房过了一夜,这会儿大概已经死心塌地了,正盘算著怎么从你这弄到剑谱呢!你不想去看看他们的表演?” 她虽然不是用的那种极具煽动力的腔调,但语句中透露出的信息却十分惊人宫勇睿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呆坐在床头,喃喃道:“他在上官小姐闺房过了一夜?”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自己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宫勇睿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紧紧绷住,情绪却反而冷静下来,慢慢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外面天光渐渐明亮。 埋头苦思的谷玉堂,听见上官玥出声道:“你该回去了。” 谷玉堂哎了一声,站起来,朝上官玥挤出一个笑容:“那我走了,你等我消息吧。” “希望是个好消息。”上官玥隨口应道。 她睡得不太好,又心事重重,所以嗓音也有些冷漠。 谷玉堂忽然觉得她的这种態度,好像是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下属,交代完任务就隨手挥退,在这种告別的时候,並没有太多真情实意。 固然她渴望得到第五篇剑谱的迫切心情可以理解,但未免也太不照顾我的感受— “怎么不走?”上官玥听见他没有动静,抬起眼皮,“难道还想跟我来一个吻別?” 谷玉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產生了错觉,他感觉到上官玥说出这种调笑之语的时候,內里的情绪压抑著一种厌恶。 是因为光线过於昏暗,让她觉得十分安全,所以隨意而適性,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 这种想法让谷玉堂非常难受,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阿玥·—” 上官玥听出谷玉堂语气不太对劲,这才抬起头来,隔著黯淡的光线,看到他直直看著自己,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你怎么了?”她换了一种关切的语气,“哪里不舒服吗?我太疲倦了,刚才有些走神,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我——我想问·.—你—” 谷玉堂著,欲言又止。 上官玥认真听著,眨了眨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对著这样一双眼晴,谷玉堂忽然觉得自己的疑虑根本说不出口。 “想问什么,问吧!”上官玥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谷玉堂苦笑,摇了摇头道:“我——·我还是回那边去——” 他方待举步,又给上官玥叫住道:“你还没有问呢。” “没什么———” “不!你肯定是有心事瞒著我对不对?”上官玥起身拽住他的衣袖,“我俩之间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呢?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 “我—···-我是想说—...”谷玉堂看到头顶上细线掛著铃鐺和符咒,急中生智,“你今天要是出门的话,记得关好门窗,別让鸟儿飞进来撞到了法阵。” “这个啊!”上官玥微笑道,“放心好了,我一定关得严严实实,不放一只鸟儿进来..” 话音未落,前方堂屋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密集的铃鐺声。 连带著这间臥室的细线和符咒也一起开始颤动。 谷玉堂脸色骤然大变。 他立即將右手按在剑柄上,微躬起背,死死盯著通往堂屋的房门,小声问:“昨天晚上关窗户了吗?” “关了啊,我检查过的。”上官玥小脸煞白煞白的,很紧张地瞄向四周,“是小幽来了吧?” 谷玉堂点点头,屏住呼吸,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朝外抽剑。 这时候,堂屋外面又传来三下敲门声。 紧接著,宫勇睿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上官小姐,在下有事求见。” “他来凑什么热闹?”谷玉堂愜了一下,隨即脸色愈发难看,“难不成,小幽带他来抓姦』?” 上官玥轻轻了一口:“呸,別瞎说!我俩清清白白!” “这小子可真会添乱,阿玥你隨便说几句把他打发走吧! 1 “为什么要我去?你这个做师兄的自己跟他说啊,难道还怕他?” “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从门口飘然显现的白影打断了两人的爭执。 谷玉堂看到那长发披散的半透明身影,嗓子眼一阵发乾,结结巴巴地道:“ 小幽,你又来干什么?” 白影飘浮在门口,身形仿佛更模糊了几分,连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小幽,我告诉你,別再缠著我!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跟你没关係——.—· 谷玉堂碟碟不休的言语没有得到回应,他募然察觉到不对劲,仔细看了看小幽,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那纤弱的白透明身影好像在不住颤抖,所以看起来才越来越模糊。 上官玥则只道小幽是被气得浑身发抖,她自以为了解女人的心思,轻哼一声道:“看来这位小幽姑娘对你用情很深,见到我俩在一起很不开心呢!” “小幽,你別嚇我!”谷玉堂瞪大了眼睛,看见小幽凌乱长发下的模糊面孔似乎露出挣扎痛苦的表情,好像在抗拒著什么。 “快,快走——.”小幽喉咙里发出压抑嘶哑的声音。 “什么?”谷玉堂没有听清,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你说啥?” 这时他眼皮一跳,修然发觉小幽原本深邃漆黑的眼眸变成了一种妖异的猩红之色,两点红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而聚集在她周身的那股森冷阴寒之气,却失去了束缚,骤然铺满了整个空间。 小小房屋顿时如同暴露在隆冬的山顶上,阴风阵阵,渗髓刮骨。 上官玥娇躯一颤,失声叫道:“她,她这是怎么了—— 谷玉堂也是猛然打了个哆嗦,沉声道:“快走!” 他终於意识到小幽刚才那句提醒是什么,可已经迟了。 白衣飘飘、长发凌乱、眼眸猩红的女鬼,鬼魅般扑到了两人面前。 这一回,不再是玩笑,不再是恐嚇。 而是实实在在的,以鬼魅之態,扑击血肉之躯。 “呛唧”一响,谷玉堂拔剑出鞘。 剑光闪逝。 鬼影闪逝。 没中! 小幽在谷玉堂手腕上抓了一下,立即留下一个深陷进去、乌青色的冰冷指痕。 阴寒之意顺著手臂蔓延,冻僵了关节,握剑的右手很快麻木。 谷玉堂这才明白自己昨日的豪言在小幽面前有多可笑。 没有时间留给他后悔。 身体剧烈一痛,小幽已径直穿过了他的身躯。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身体的温度瞬间被剥夺, 血管都好像结了一层冰晶。 背后的上官玥发出刺耳的尖叫,但尖叫声戛然而止,好像被人用冰水堵住了喉咙。 谷玉堂心如刀割,又恐惧又痛苦,不敢想像上官玥娇弱的身子如何遭受得起这种折磨。 但他此时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光是肉体,好像连同灵魂、意识一起,都被万载寒冰所封冻,与现世逐渐隔离·— 他隱隱感觉到小幽似乎又穿过了自己一次。 第二次的痛苦已经很模糊,很不真实,好像是在梦里被敲打了一下,连痛苦都是隱隱约约的。 只有那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包裹著身躯,是如此真切。 坊间传言,人怕见鬼,鬼怕恶人。 因为阴阳对立,阴气与阳火是相互克制的,而恶人在说书人口中的形象,又大多是那种血气旺盛、孔武有力的大汉,所以能够以旺盛的阳火反制阴魂。而阳气不足的老人和小孩就不行。 谷玉堂正值壮年,阳气不可谓不盛,但在小幽面前,却跟屏弱的老人没什么区別。 小幽身上的寒意,仿佛是无穷无尽的。 她已经好几次从谷玉堂和上官玥身上穿过。 每穿透一次血肉之躯,生人阳火就黯淡一分。 换做是普通鬼魂,这么来几次之后,自己的阴气也该被衝散得差不多了,但小幽却安然无恙。 听到动静的宫勇睿破门而入,看到眼前的场面,顿时惊呆了。 “小幽住手!”他大叫道。 小幽却不理他。 又一次地从谷玉堂身躯穿过。 谷玉堂半仰著倒在书案上,身体僵硬,好像冰雕一般,仍维持著最后一个挥剑的动作,手臂和脸上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惨澹的乌青之色,看上去跟死人已经没什么区別。 上官玥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宫勇睿已经顾不得追究这对男女果然一晚上都在一起的事实,在发现小幽好像失去了理智般痛下杀手之后,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阻止小幽,保住二人的性命。 他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带剑,情急之下隨手抄起一个瓶,朝小幽的背影砸过去。 瓶毫无凝滯地穿过小幽,摔在地上,“当”一响,四分五裂。 小幽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飘著转过身,直勾勾地盯著他。 “来呀!过来!”宫勇睿大叫著,又拿起一方砚台,砸到小幽身上,“ 咚”落地。 虽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小幽却似乎被激起了怒火,张开手臂朝他扑来。 宫勇睿脚尖疾点,倒著后退。 昨天吃了螃蟹之后,他的伤势好了四五分,腿脚仍有些不便,好在运气不错,这一路吸引著小幽退出房屋,居然也没有受伤。 要是不小心脚下一滑,或者踩到什么摔倒的话,那就得把他自己的命也搭上去了。 第672章 残局狼藉 一片狼藉的屋子里,就只剩谷玉堂和上官玥倒在霜尘中,不知活著还是死了忽然一阵热风颳来,屋里多出了第三条人影。 是楚怀秋。 他挥挥手,屋內的阴寒之气便向外涌去。 然后他低头看著死尸般的上官玥,皱了皱眉,使了个手印,指尖燃起一个篆文,点在上官玥眉心。 “好厉害的寒毒。”他喃喃自语,“还真是小瞧了这小鬼———” 从他指尖传递过去的热流涌遍上官玥全身,上官玥的脸色却並没有好转的趋势,身上那层寒意仿佛凝聚不散。 “该死,该死!”楚怀秋暗骂两声,“什么鬼东西,搞成这样。” 小幽留下的阴寒,连他最拿手的祛邪咒都祛除不了,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楚怀秋施咒良久,左手狠狼地一砸几案。 如果上官玥死在此时,那他这几天的布局就彻底宣告失败了。 他犹豫了一下,收回手指,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丹红药丸,小心翼翼地给上官玥服下。 看著上官玥脸上渐渐浮现血色,他缓缓舒出一口气,继而又露出肉疼之色。 那可是他千辛万苦搞来的保命圣药,本想献给魔剑丁晴,但为了剑谱,也只好先用来保住上官玥的小命了。 至於另一个倒霉鬼—· 楚怀秋转头看著谷玉堂,轻哼一声,弹了弹手指,隨意给他种下了一枚符咒至於能不能活下来,就得看这小子的造化了。他的命,或许还有点用处。 做完这些,门外正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勇睿去而復返。 至於他是如何摆脱小幽的追杀,楚怀秋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必然少不了小道士雨因和安云袖的插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內。 戏码,尚未偏离剧本太远··· 听见宫勇睿气喘吁吁的奔跑声越来越近,楚怀秋脚下动了动,悄然隱入黑暗中。 “阿玥!阿玥!” 宫勇睿大步进屋,看到屋里一动不动的两人,脸色也变得跟他们一样惨白。 残余的阴气仍在侵蚀他的病体,他无暇顾及,先在上官玥脸上扫了一眼,发现她似乎还有呼吸,顿时为之一喜。 但他又一低头,看到尸体模样的谷玉堂,喜色尽消,颤抖著伸出手指,在谷玉堂身上探查片刻,感觉不到半点生命跡象,要时面如死灰。 “醒醒!醒醒!”宫勇睿推了推谷玉堂的身子,入手一片冰冷,谷玉堂自然毫无反应。 他证在原地,良久,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与我一起学剑,一起逃难,一起爭抢上官小姐的同门手足,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失控发疯的小幽手里? 一时间,宫勇睿好像连呼吸的力气都失去了。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捂住眼晴,鸣咽般喃喃地道:“早知道这样,我又来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听小幽的,还不如不来——” 湿热的眼泪从他指缝间流出,又迅速被阴气所蚀,变得冰冷。 这一刻他终於意识到,什么绝世剑谱,什么上官小姐,都比不上他面前这个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同门手足”四个字的分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压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光彩。 他想要放声大哭一场,嗓子眼却好像被堵住了,哭不出声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滑下。 “没出息。” 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声音如此微弱,以至於宫勇睿以为是自己悲伤过度,耳边出现了幻听。 直到又有一句传来:“別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快扶哥哥一把—··· 宫勇睿愜住了。 他放下双手,瞪大眼睛,低头看去。 只见脸色乌青如同死尸一般的谷玉堂,竟然將眼睛睁开了一道细缝! “你,你一一“哥哥还没死————-你號什么丧————”谷玉堂吃力地张嘴,气若游丝。 宫勇睿喜极而泣,抹了一把眼泪,赶紧过去给他度入一缕真元,助他驱逐寒气。 行功过半,旁边传来哼一声,上官玥也在这时悠悠醒转。 “快去看看阿玥。”谷玉堂好不容易恢復了一点暖意,心思就开始活络起来。 宫勇睿心神未定,恍惚著转头去看上官玥,只见她似乎还未完全清醒,一双美目半睁半闭,朦朦朧朧的,满是迷离之色。 “上官姑娘,你感觉怎样?”宫勇睿探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发觉温度適宜,全然不像谷玉堂那么僵冷。 她的体质难道比师弟还好?”这个疑问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上官玥呻吟一声,迷迷瞪瞪地看了他半天,才恢復了些许意识,道:“我— ”—还活著么?” 宫勇睿点了点头,听出她语气有一种醉人的慵懒甜腻,却並不虚弱。 “我的手脚好像动不了了,这是怎么回事?”上官玥试著动了一下身子, 紧了眉头,露出恐惧之色,“我要死了吗?” 宫勇睿看了看她完好的四肢,道:“没事的,可能是昏过去太久了,歇一歇就好了。”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上官玥咬紧牙关,痛苦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你快帮帮我。” 宫勇睿犹豫了一下,受不住她可怜的眼神,便搭起了她的一条左臂。“有感觉吗?” “没感觉!”上官玥惊慌地道,“你扶我起来试试!” 宫勇睿回头看了一眼谷玉堂,见他闭上眼晴好像睡著了似的,耳边又传来上官玥的催促。 他咬了咬牙,蹲下去將上官玥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环抱住她的腰身, 扶著她慢慢站起来。 “我是不是残废了?”上官玥哭丧著脸,半个身子都倚在宫勇睿身上,“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不会的。可能腿脚麻了,一会儿就好了。”宫勇睿安慰著,鼻尖嗅到少女的芳香,心中难免盪起波澜。 “我要是真站不起来了,以后还能练剑吗?”上官玥问。 “不会的。”宫勇睿只能如此安慰。 仿佛知道从他笨拙的嘴里得不到更好的答案,上官玥没有继续问下去。 宫勇睿感受著怀里的重量,也跟著沉默了。 第673章 真情假意,赶早投胎 拥抱在一起的两人,能够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上官玥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命。” 她將脑袋靠在宫勇睿肩膀上,好像十分懒散无力,並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是何等亲昵暖昧。 “咳咳咳。”后边响起谷玉堂的乾咳声。 宫勇睿下意识地推了上官玥一下,却醒起她此时四肢麻痹,又赶紧將她扶稳。 谷玉堂瞪著眼晴看著这对抱在一起的男女,大声问道:“那个小幽呢?她到哪儿去了?刚才是发疯了吗,差点就要了哥哥的命!” 宫勇睿察觉怀中的上官玥颤抖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小幽已经被雨因小道长制住了,好像是中了邪术,小道长正在查明原因。 一“什么邪术这么厉害!有这么多高手在这儿,谁敢给她下咒?”谷玉堂看著他俩亲密的动作,心里愈发不快,得更大声。 上官玥轻哼一声,道:“什么邪术,无非就是嫉妒。你们难道不晓得,女人嫉妒起来有多可怕吗?” “她嫉妒谁?” “还能是谁。你看看我俩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还不明白?” 谷玉堂眨了眨眼睛:“你说,她嫉妒我们?』 上官玥淡淡一笑:“她倾慕的那个男人,却一直在討另一个女人的欢心,这种滋味就算是正常的女人都受不了,更別说一个女鬼了。” “你的意思是她果真看上我了?”谷玉堂喔了一声,“那也不至於搞成这种样子吧?” “一个人会因嫉妒而发疯,一个鬼嫉妒起来就更可怕!我是女人,我很了解这一点!” 谷玉堂挠了挠头:“都怪我,怪爹娘把我生得太俊。阿玥,你被我连累了上官玥长嘆一口气:“那是我命苦,怨不得別人。” 她又贴近了宫勇睿耳边,轻声道:“可能我上官玥这辈子註定逃不过这一劫吧.—·只是,我还有一个心愿——” 宫勇睿下意识地问:“什么心愿?”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上官玥呼出的热气,像是在撩拨少年心弦,“就算我真的残废了,以后都站不起来了,只要能看一看真正的绝世剑法, 就心甘情愿—·..” 宫勇睿略一皱眉,没有答话。 谷玉堂张开嘴,看著这搂抱在一起的两人,本欲大声,却又仿佛明白了什么,將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上官小姐,我——-”宫勇睿的脸孔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上官玥的亲昵, 还是因为他並不擅长拒绝別人。 但他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將后半截话完整说出,“师父交代过,剑谱不能外传,所以这个愿望———-恕我无能为力。” 上官玥有些意外。 她虽预计这种事不会十分顺利,但也没料到宫勇睿会如此乾脆地拒绝,一点余地都没留。这小子,明明是一副重情重义的憨痴模样,难道就把我前些日子的照顾之恩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偏著头,著眉,对上宫勇睿的眼睛,哀怨的神情仿佛能让金铁融化:“以后的日子,我可能都要像你前几天一样,一直躺在床上了,以后很难说能不能再站起来.” 宫勇睿不躲不闪地迎上她的目光:“上官小姐,你对我的恩情,我始终铭记在心。如不嫌弃的话,我愿意照顾你的起居。日后若有別的差遣,定当以死相报!然而剑谱之事,师命难违,请你多多担待!” 这几句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直教上官玥容失色。 她勉强挤出笑容,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了,不看就不看嘛。” 她心有怨气,忍不住抱怨,“但你说的又是什么话,什么『以死相报』,难道我对你的情义,在你看来都是为了回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莫非觉得我对你这么好就是为了那几本剑谱?” 宫勇睿沉默著,眼神却没有躲闪。 看到这种眼神,上官玥也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少年心意已决,无论再说什么,都无济於事。 屋里的空气,一时好像凝固住了。 片刻后,有人鼓了鼓掌,“啪啪”的响声打破了沉寂。 宫勇睿募然大惊,因为这鼓掌之人並非自己,也非谷玉堂,而是来自於门后的黑暗中。 “谁?” “好一个『以死相报』。”一个不属於三人的嗓音,从门后暗处传来,但方位变换极快,转瞬由外而內,来到屋中。 宫勇睿察觉不对,立即有所动作。 但他毕竟怀里还搂著一个女人,顾虑到她四肢无力,不敢过於粗暴,而是用一股柔劲將上官玥送到椅上,然后才拔剑出鞘。 这一耽搁,局面已定。 四肢僵冷的谷玉堂尚未有所反应,就落在了对方手里,一根手指抵在他脖子旁,指尖上一点黑芒闪烁,一看就知挨上去绝不好受。 这时宫勇睿也看清对方面貌,吃了一惊:“楚公子?” 动手之人正是楚怀秋。 他盯著宫勇睿,阴冷的眼神如同一条毒蛇盯上猎物:“你既然愿意“以死相报』,大概真的不怕死。不过,你这位同门师兄,是否愿意也跟你一样『以死相报”呢?” “果然是你!”宫勇睿对上他的视线,胸口起伏,“小幽没有骗我,这一切都是你的布局!” “若非你冥顽不灵,我又何苦撕破脸,走到这一步?”楚怀秋阴沉地道,“好言相劝你不听,我也没有办法。现在该由你做出选择了一一你觉得你师兄的性命,抵不抵得上一本剑谱?” “龟儿子,放开我!”谷玉堂挣扎,“果然是你这偽君子,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楚怀秋一用力,谷玉堂顿时呼痛。 “放开他!”宫勇睿上前一步。 楚怀秋冷笑:“你问问阿玥,我该不该放?” 宫勇睿回头看了上官玥一眼,饱含复杂之色。 上官玥看到那痛心疾首的眼神,满面羞愧,低下了头。 这一幕映入谷玉堂眼底,他脸色骤然变化,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张大嘴喃喃道:“阿玥,难道你——” 上官玥的脑袋垂得更低。 谷玉堂的脸色一派乌青,仿佛又被阴气反噬,说话更不利索:“原来,原来这些日子—.不,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楚怀秋手腕用力一抖,谷玉堂再也说不出话来,也无法继续质问上官玥。但上官玥最后羞惭低头的动作,已毫无隱瞒地给出了答案。 谷玉堂面如死灰,遏制不住地战慄。 柔情蜜意是假,半生盟约是假,所有我感受到的快乐都是假的,又有什么是真的呢? 谷玉堂的身躯剧烈颤抖,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悲愤。 楚怀秋並不在意他的感受。这个色迷心窍的小鬼已经被榨乾了价值,他的心情如何並不重要。只有宫勇睿身上,才能找到那第五篇剑谱。 宫勇睿握著剑柄,手指得发白。 “如何?”楚怀秋的语气咄咄逼人,“你耽误得越久,他遭受的痛苦就越多。” 谷玉堂的眉头因痛苦而拧到一起,极力忍耐不发出呻吟,面孔显出几分扭曲宫勇睿目耻欲裂,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胸膛大幅度起伏。 “想想吧,如果你师父在场,会因为区区一篇剑谱,就眼睁睁地看著心爱弟子送命吗?”楚怀秋循循善诱,眉宇间却看不到半点慈悲,“据我所知,你们神剑门下,就只剩你们师兄弟两个了吧?” 后方的上官玥也出声劝道:“勇睿,你给他吧,谷少侠的性命总比剑谱来得重要—” “好,我给!”宫勇睿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 看著他一脸愤怒,却又不得不认命的表情,楚怀秋咧开嘴角,露出欣悦的笑容。 “这就对了—· 但很快,这笑容就转为一声惊的冷哼。 並非宫勇睿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而是楚怀秋手中看似奄奄一息的谷玉堂, 骤然有所动作。 长剑早已坠地,但谷玉堂左手一翻,袖中亮出一柄匕首,划出惨白的弧线。 楚怀秋第一反应是施展“铁肤咒”,使自身皮肤涂上一层灰褐色的蒙层,硬愈金铁,刀枪不入。 咒法隨心而发,以他的修为,甚至无需诵咒捏印,只心中念头一动,便已施法完毕。 这法术乃武者的克星,一旦施展完成,大多数玄罡以下的剑土,都无法给他造成任何威胁。 所以他那一哼,虽略有惊讶,却也饱含不屑。 蚁垂死挣扎,妄想翻盘,简直痴人说梦! 但他马上就发现自己错了。 那“铁肤咒”不应该施放在自己身上。 因为谷玉堂的匕首最终扎进的位置,不是楚怀秋,而是自己的胸口。 “噗”的一响,仿佛是这世界上最后的声音。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在此刻凝固。 谷玉堂看了宫勇睿一眼,轻轻说出两个字:“別给。” 然后,他用最后的力气,將匕首从胸口拔出。 鲜血狂涌。 任谁都可以看出,除非是大罗金仙降临,否则以这种致命的伤势,谁也救不了他。 这时候,宫勇睿才从胸腔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吶喊:“师兄 窗外,天光已大亮。 有些人却再也没有机会走出门去,去看一看东方升起的朝阳。 有些人则对此视若无睹。 刘大胆此刻就沐浴在阳光下。 他却並没有心情过多欣赏这种温暖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寂寞。 寂寞这种感觉,不单单是指他一个人子立。 对於一个武者来说,练成绝世武功却找不到好对手试剑,无疑也是一种寂寞。 刘大胆现在体会到了这种“高手寂寞”的心情。 好在这种寂寞没有持续太久,就有人主动来替他排忧解闷, 一个黑铁塔般的壮汉,踏著沉重的脚步声,手持两支短戟,大喇喇地拦住他的去路。 薛金刚! 背后也有脚步声响起,刘大胆无需回头,就知道自己的退路也定被马云龙堵死。 这哥俩一向形影不离。 “小兔崽子,这回看还有没有人救你!”薛金刚面露狞笑。 “没人了。”刘大胆摇头道,“这回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洒家了。” 薛金刚嘿然道:“看来你小子倒也识时务。” 刘大胆还是摇头:“同样,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 薛金刚勃然大怒:“贼泼才,死到临头还嘴硬!” “看来赤眉和尚给了你不少好处。”后方马云龙道,“但你想一个人独吞, 未免也高估了自己。” “高估?”刘大胆嘿嘿笑出声来,“不,不,有惜公子在的时候,洒家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现在他不在了,你觉得我们兄弟俩不足为惧?” “那倒也不是。” “不是?” “洒家只是觉得你兄弟俩有点碍眼。”刘大胆手按在刀鞘上,咧嘴露出满口白牙,“明明是两只蚂蚁,却非要长那么高的个儿,不觉得很过分吗?” “你奶奶的找死!”薛金刚暴怒难耐,粗声大叫,“爷爷今天送你一句话“一句什么?” “赶早投胎!” 最后一字说完,薛金刚的狂歌短戟也刺到了刘大胆面前。 这一戟来得气势汹汹。 但刘大胆只略一偏身,就避开了这一戟。 薛金刚连人带戟颶地从刘大胆身旁掠过,衝出去五六步,才转过身来。 刘大胆已好整以暇地望著他:“这一招就叫『赶早投胎”?” “不是。” “还好不是,不然我这一招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话到一半的时候,刘大胆人已衝出,“了”字一出口,他掌中的刀已向薛金刚斜劈而去。 薛金刚本来想笑他这一刀也不怎么样,但很快就笑不出来。 因为这一刀劈到面前的时候,已不止一刀。 而是凭空撒下一重刀网。 一刀十三幻。 薛金刚的双戟本也不慢,勇武也是跋扈一方的存在,但在面对如此多重刀光的时候,顿时就顾不过来了。 正如刘大胆所说,他个头未免太高太大,想要防护好全身,双戟的速度便显得有些跟不上了。 “膨膨膨膨”一连串的交击声,夹杂著利刃刺入肉体的闷响,火激溅,血也隨之进溅。 血都是从薛金刚身上流出。 薛金刚转眼就成了一个血人。 招架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这几乎只是一个照面的工夫。 马云龙本已挥奔出,但当看到刘大胆一刀近百锋幻影的场面后,他便止住脚步,奋力掷出四棱熟铜,没看结果便借力倒著身子飞退。 “跑哪儿去?”刘大胆一直对马云龙提防著,警见他后退的动作,便舍下血人似的薛金刚,迈步飞身追来。 马云龙伸手一撩,披在他身上的那袭披风擎便斜飞入风中。 风擎之下,胸前,腰间,臂外,两腿外侧,各掛著大大小小的豹皮囊。 马云龙的双手探入豹皮囊內,嗖嗖嗖嗖,暗器如暴雨般泻出。 刘大胆挥舞鞘刀,“錚錚錚”的金铁交击声响不绝耳。 半空中骤然爆出一团烈焰。 “霹雳子!”刘大胆吃了一惊。 第674章 夺路而逃,因果恩德 霹雳子这种火器,因为过於毒辣,动輒把人炸成几截,造成十分血腥的场面,时常伤及无辜,所以一向被各大世家明令禁止使用。 现在天下大乱,有那种桀驁不驯的江湖人士隨身携带这种毒器,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刘大胆真正吃惊的是,自己居然毫髮无伤地將霹雳子爆炸的威力完全挡了下来。 他都没料到自己原来已经这么厉害。 马云龙亦吃了一惊,双手没有閒著,身子凌空飞起,双手连掷,十余枚霹雳子朝刘大胆当头罩下。 这回不是暗器中夹著霹雳子,而是霹雳子中夹著暗器。 破空声方响,半空就爆出一团团火焰,將刘大胆身形淹没。 倒卷而回的热流气浪,將马云龙的身子掀飞出去。 也就在这时,刘大胆猛地发出一声长啸。 刀光於长啸声中飞起,幻出一片白雾,扑向周围烈火。 雾火交接,立时“噗”地冒出一蓬白烟,“”之声连响不停。 剎那刀光一闪,刘大胆身形紧隨刀光衝出,“嗖”地落在前边围墙下。 他大口大口喘息。 身上那件外套,被他在危急时刻甩出,炸成碎片的同时,也搭卷下大蓬火焰,挽救了他自己的性命。 否则,化成碎片的就不是那件衣服,而是他本人。 他双手捏著一把汗,没有立刻起身追杀马云龙,先蹲在墙下平復气息。 马云龙被气浪一裹,身子掀飞到围墙之外,落地之后来不及理顺呼吸,就拔腿跃起,夺路而逃。 他连滚带爬,一脸苍白。 他的心情已跟早上截然不同。 现在,他只盼著惜公子早点回来, “,跑吧,跑远点儿!全身血脉都动起来,才能好好品尝穿肠的滋味·....” 后方传来刘大胆的狂笑,由远及近,由低沉而渐转恣意狂放,在马云龙耳边隆隆作响,让他的五臟六腑都似在翻江倒海。 马云龙大汗淋漓,满心惊惧,却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也不敢想像,能够在十八颗霹雳子轰炸下毫髮无伤的刘大胆,武技已经到了怎样一种程度。 他现在不要秘籍了,只想变成一条蛇,一条蚯蚓,窜进草丛里,钻进泥土里,深深地藏起来,远离这噩梦般的现实。 “盼著谁来救你?那就喊得大声一点!说不定,很快就有人来帮忙了呢?呵呵啊·—..—. 笑声越来越近,仿佛已到触手可及的距离。 四面八方犹如天塌下来一般的沉重压力,令马云龙几乎室息。 他本以自己的轻功自豪,如今却只觉得双腿如灌了铅似的,每一步迈出去都仿佛牵动了全身的力气。 但他终於跑到了大槐树下。 扬手一挥,一颗霹雳子朝著树冠上的赤眉射去。 他知道这位大师修为不凡,儘管被惜公子锁在树上,但也是极端危险的人物。若在平时,他定然不会有向其出手的勇气, 但此刻已至绝路,唯有死中求活! 后方看到这一幕的刘大胆大惊失色,飞身扑出,刀光带出一条雪亮的弧线, 想要拦截那颗火器。 但毕竟还是晚了一步。 霹雳子爆出灿烂的火焰,將赤眉大半个身躯都笼罩在內。 赤眉盘腿端坐,纹丝未动。 刘大胆这才注意到,这位大师的双手双脚不知何时已重新长了出来。 火焰將锁链上的符咒点燃,一团团火光排成拱形,如同佛轮燃灯,將这闭目盘坐的妖僧衬托得愈发宝相庄严。 马云龙借著火光掩护迅速远遁,刘大胆也无暇再理会他。 “大师,你没事吧?”刚才还一脸狂態的刘大胆,在赤眉面前顿敛骄傲,显得毕恭毕敬。 “无碍。”赤眉眼皮一抬,缠绕半身的锁链寸寸断裂,一截截摔在地面上“咚咚”有声。 他缓缓站起来,站在树梢上,金光縈绕,法相外显,魁梧的身躯仿佛比远处的山峰更加巍峨高大。 刘大胆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上,顶礼膜拜。 “小幽呢?” 赤眉问的第一句话,就让刘大胆摸不著头脑。“小幽—-她,洒家没留意。” 赤眉嗯了一声,举目眺望,將整个院落的景色尽收眼底。 天眼通遍察三里方圆,他马上就探寻到了小幽的下落,但並未第一时间动身前往,而是低头又问刘大胆:“江施主临行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刘大胆挠了挠脑袋:“没有吧,洒家没听说——” “荧惑回来了吗?” “没看见” 赤眉涵养很好,没有像其他反派大头目一样怒骂一句“饭桶”,只望了一眼东方的云气,便做出了决定。 西边摆了一座困魔阵。 小幽披头散髮,双眼猩红,绕著困魔阵边缘打转。 不时从阵外飘来一张符咒,贴在她身上,让她发出痛苦的惨叫,气息愈是如发狂般凶恶。 “不行。”小道士雨因擦了一把汗,“她神志已乱,收束不住。这样下去迟早会衝出阵来。” 安云袖看了一眼旁边:“楚楚姐有什么办法吗?” 楚楚道:“我的医术只对活人有效。” 安云袖道:“那还真不凑巧,我也没学过什么治病救人的法子。看来只能粗暴点,先把她打晕了,等公子回来再做打算吧。小道士,看你的了!” 雨因道:“我怕伤著她。” “別怕,她魂魄稳固得很,没那么娇贵。” 雨因点点头,伸手祭出一张符咒,正要打出去,忽然却发现那张“寒冰咒” 在他手上自动燃烧起来。 不单单是符咒,连他身躯的温度也开始升高,感受到一片燥热,仿佛有无明业火自胸膛生起,涌上灵台,令方寸躁动,六欲不安。 “这是———” 心魔入侵? 雨因骇然回顾,发觉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细小的橙色火点,比萤虫尾光稍大,比烛光稍小,遍布虚空,摇曳不定,大地上如同结起了橙色大雾。 除了寒冰咒,雨因道袍內的所有符咒都自动燃烧起来,甚至连他惯常用来护身的“铁肤咒”,都还原为初始的灵力,在半空点燃,成为那片橙火之雾的一部分。 “劳烦手下留情。”伴隨著这不可思议自燃景象出现的,就是白衣妖僧,赤眉和尚。 “果然是你这妖和尚!”雨因扭身后退几步,竖起手指想要祭符,却灵力一旦匯聚,就马上被周围虚空抽走,难以凝实。 赤眉双手合十,微笑道:“道兄虽然对贫僧有所防备,但毕竟了解不足,不识得贫僧手段。” 安云袖轻一声:“当初在公子面前,你可不是这种语气。” “贫僧为了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倒是让师姐看了笑话。” “哪个是你师姐!”安云袖冷哼一声,追问,“你所谓的大局又是什么?”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意思?” 安云袖这句话刚问出口,就从背后一声悽厉的惨叫中找到了答案。 发出惨叫的是小幽。 赤眉仍站在原地,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但困魔阵已毫无预兆地宣告破灭。 阵中的小幽好像在一瞬间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叫声嘶哑变形,让人毛骨悚然。 这声惨叫大约持续了两秒,便归於平静。 安云袖回头一看,小幽佝僂著脊背,双臂无力地垂著,长发披下来遮住了脸面,看不清表情,气息似乎已不再那么素乱。 “醒了?走吧。”赤眉招了招手,像在使唤一条小狗。 小幽迈著僵硬的脚步,慢慢走过来。安云袖看到她长发下的侧脸,神情十分呆滯。 “慢著!”安云袖伸出手臂,拦住小幽去路。 赤眉道:“师姐还有什么吩咐?' 安云袖双眼眸光如霜似雪,在小幽身上打量:“小幽,你现在感觉如何?” 小幽张了张嘴,只说了一个字:“冷。” “冷?”安云袖眉头微。 小幽乃鬼魂之身,本就为阴寒之源,居然觉得冷? “好想-——”小幽低吟著,长发下的目光在安云袖脸上迅快一绕,又马上转开。 就在两人视线接触的一瞬里,安云袖察觉到了她目光中的渴望、哀求和恐惧“想干什么?”安云袖问。 小幽淒凉一笑,摇了摇头。 赤眉替她回答道:“想钻进一具血肉之躯里暖和暖和,是吧?” “你搞的鬼?”安云袖眉毛竖起来“师姐错怪贫僧了。小幽对於贫僧而言,就如同亲生骨血一般,贫僧爱护还来不及,又怎会伤害她?”赤眉长嘆道,“凶手另有其人,想在她身上做文章, 搅乱她的神志,在她心里种下心魔。若非贫僧出手,她恐怕坚持不到今天日落, 就会魂飞魄散!” “照这么说,除了让她跟你走之外,別无他法?” “恐怕如此。”赤眉面色庄严,语气悲悯。 安云袖眯起星眸,犀利的眼神投注在赤眉脸上,似乎要將他面部每一寸皮肉都打量清楚。 旁边的小道士雨因则看著安云袖,挪不开眼睛。这位在江晨身边如家猫般温驯的女子,此时突显凛然之態,透出如寒剑出鞘般锐利冷冽的韵味,让他又想起了自己苦苦追寻的雨亭师姐。一时间,眼前的情景似乎恍愧起来。 赤眉分明察觉到了那目光中传过来的丝丝恶意,依旧神色如常:“师姐如果没有別的吩咐,贫僧先告退了。” “一定要走吗?”安云袖心中杀意愈盛,语气就愈温柔,“不如多住几日, 等公子回来再走?” 赤眉含笑道:“多谢师姐美意,可贫僧今日不走,或许就没机会走了。” “本不该强留你,但公子回来发现找不到人,会责怪我们待客不周的。”安云袖道,“何况那个伤害小幽的恶人,现在就在这附近,你不该先找他了结这段因果吗?” “阿弥陀佛!”赤眉宣了一声佛號,“此人与小幽结下恶缘,便是与贫僧结下恶缘,本该让他葬身虫腹以还业报。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此段因果未到了结时,他日自见分晓。” “好一个『好生之德』!”安云袖发出的假笑声,“武王城几万条人命没感受到你的『好生之德』,怎么今天却发起慈悲来了?” “那几万条人命,却怪不到贫僧头上。”赤眉俯首低眉,“至少在大明王一掌打下来之前,他们大部分人都还是活著的。” “说是活著,脊椎都被吃光了,身子被你那些虫子虫孙占著,也就只有从外面看起来才像是活著一一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费那么大的周章,不乾脆给他们一个痛快?” “他们活著还有用。” “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被一掌拍成灰灰?” “有他们在,武王城至少还像一个『活城”,贫僧不用担心那位代天行罚的小仙人会找上门来,对著贫僧脑门砸下一记天雷。” 听到小仙人的名號,神志有些恍惚的小道士雨因立即扭过头来:“你知道我师姐的下落?” “要不是为了躲避那位小仙人大驾,贫僧也不会耗费如此多精力改造这座武王城,使它看起来与平常无异。”赤眉缓缓道,“而那六万七千四百位施主,本也可早登极乐,无需忍受这么久的煎熬。” 安云袖冷然道:“你还说这不是你的罪业!他们被你折磨得半生半死,只剩一具空壳,白天如行尸走肉,晚上成为你子孙们的傀儡,还不如死了呢!” “师姐此言差矣。生是生,死是死,生死之间有大鸿沟,这就是最大的区別。”赤眉语气悠缓,“因虽由我而起,缘却不隨我终。大明王也明白这一点, 替贫僧担了这段因果,所以贫僧感激大明王的恩德。” 安云袖哼道:“什么因果恩德,说起大明王,你俩的交易不止这些吧?除了那一掌,他还交代了你什么?” “师姐若想知道更多,不如亲自去问大明王。” 安云袖眉毛动了动,想起那个佛恩如海、佛威如狱的宏伟身影,面上不自觉地浮现几许蜘:“我———” “师姐虽被江施主引诱犯了淫戒,但若诚心悔改,大明王定会谅解一一“住口!”安云袖心臟仿佛被刺了一下,怒气勃发,右手一抖,剑气如龙, 汹汹然朝赤眉胸口击去。 赤眉平静地看著剑气飞袭而来,只等剑气逼到面前,才不慌不忙地转了一下佛珠,左手抬起,伸出一根手指,抵上那道寒霜般的剑锋。 一瞬间的震盪之后,那伴隨手指而来的凛凛佛光竟让安云袖失神了剎那。 继而就闻耳畔传来悽厉的风声,烈焰奔涌,仿佛置身於火山炼狱。 安云袖身形一僵,拼动神识从幻境中挣脱出来时,却发现那根手指已经穿透了剑气屏障,悄然无息地递到了自己面前,离眉心要害已不足一寸之距。 第675章 惜花本愿 值此关头,安云袖无暇多想,上半身朝后一仰,腰肢弯成了拱形,堪堪躲开那根手指的同时,右腿膝盖抬起,狠狠朝赤眉下方要害顶去。 赤眉抬腿迎击。 一声闷响,安云袖右腿膝盖一痛,被剧烈的衝击力震得倒跌飞回,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而赤眉亦未追击,留在原地,两条人影就此分开。 楚楚的毒针便在这个时候出手。 “嗖嗖嗖”的破空声响临近赤眉身躯时,便被一股骤然掀起的烈焰吞噬。 那烈焰形如莲瓣,殷红如鲜血凝成,將赤眉周身裹住,在天地间盛怒绽放。 周遭橙色光雾亦被这红莲烈焰所映,尽化殷赤。 “绝因灭果业火红莲!”安云袖面现惊骇之色。 赤眉踏出一步,脚下一圈圈波纹荡漾扩散,所过之处生出一朵朵莲,看著娇艷美丽,又透出极度凶邪。 他朝楚楚望了一眼,楚楚顿觉阴森颤慄,双臂变得无比僵硬,指缝间的毒针仿佛生根一般,再也刺不出去。 “师姐的教诲,赤眉领受了!”赤眉单手竖掌,俯首作礼,“待江施主回来,替贫僧向他赔罪!” 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牵住了小幽,两人的身影一同没入红莲烈焰中。 “站住!” 安云袖抬手一挥,掌中细剑脱手飞出,化作惊鸿射入烈焰,只听“咄”的一响,却是穿透过去,刺进了后方的墙壁中,尾端颤抖。 烈焰中残影犹在,渐归淡薄。 “师姐不必相送—· 赤眉的嗓音从远方縹縹緲緲地传来。 “贼和尚!”安云袖愤愤地一脚,胸口气闷难平。 小道士雨因见她脸色不好,一时不敢上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这和尚手段了得,远在我们三人之上————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更是火上浇油。安云袖猛地转头,倒竖的柳眉嚇得他直缩脖子。 “手段了得就把你的胆子嚇破了?我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动手?你往常不是很会卖弄吗?” “师姐明鑑,我没有——” “谁是你师姐?” 楚楚见这小道士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轻咳两声,出言劝道:“好了好了, 你也別拿他撒气。那和尚的確不好对付,就算咱们三人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结果都一样的。” “哼,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怂包样!”安云袖哼道,“要是公子在这儿,哪轮得到那和尚猖狂!” “要是大圣在也好了。可他们偏偏都不在,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受伤也不轻,消消火吧,彆气坏了身子。” “我气坏身子倒不打紧,就怕公子回来寻不见和尚,没脸向他交代!” 千仞绝壁。 江晨远远没有心思,去怪罪安云袖的无能。 他此时遍身缠绕雷蛇,直挺挺地悬浮在山巔上,躯体麻痹,五感皆失,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正遭受亿万道雷霆的洗炼。 这滋味,恐怕比所谓的雷池地狱还要酷烈几分。 他周身外物已尽遭焚毁,连毛髮也被雷火洗掠一空,此时就如一个未上色的瓷像一般,一遍遍被涮洗,一次次在苦海中沉沦。 “张雨亭,你这冒失鬼害苦我了!”因为无法开口,江晨只能在心里腹誹。 他更加痛恨自己意志不坚,被“雷法”所诱惑,居然听信张雨亭的谗言,以为真的能从雷法中找到破解马阴藏相的法门。 像雷法这么危险的玩意儿,远远地看一眼也就算了,自己竟然还鬼迷心窍, 想凑近去亲身体验一下。这下好了,凭自己远非圣人的小身板,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成了未知数。 江晨哀嘆自己八成是残废了,就算一会儿被张雨亭从雷池中捞出来,估计也去了大半条命,別说恢復昔日风采,没半身瘫痪就算轻的了。 雷蛇越来越密集。 小仙人站在旁边,一双眼睛倒映出雷霆之色,默默地看著这具身躯。 与自己如出一辙,无垢无邪的赤子之躯。 共沐在雷池里,倒好似天生地造的一对玉像。 不同之处在於,雷霆一碰触到她的躯体,就被吸纳进去,旋即从另一处离开,行径轨跡完全不受影响一一她本身便是这雷池的一部分! 而江晨则彻底是个外来之物,被眾多蚯蚓似的雷蛇攀附著,密密麻麻,仿佛结成了一张网,又像是这玉像上的裂纹,只是数目多得恐怖。 小仙人能清晰感受到,雷池在排斥这外物。 也就是说,天道在排斥江晨。 非要逆天而为,强行灌注的话,就像是拿铁锤猛打玉像,不仅起不到锻造的作用,只会让他支离破碎。 小仙人发出一声轻嘆,估摸著应该是到极限了,便勾动手指,將雷池收回。 江晨仍悬浮於半空,僵直如死,没有动弹。 半响,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 小仙人手指又是一动,江晨的身躯被一层烟云拖著竖起来,落回地面上,打了个超,差点摔倒。 “慢著,慢著,不用你扶。”他抬起手掌,顾不得麻痹刺痛的感觉,使劲摆了两下,“你这云雾里有电,最好离我远点。” 小仙人便没动,包裹著江晨的那团云雾也隨之散去。 江晨大口吐出几口浊气,扭了扭脖子,捏了捏手腕,动了动全身关节,发觉自己既没瘫痪也没残废,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差点被你害死了!你那劳什子雷法简直要命,下次別这么坑人了!” 小仙人的视线从他身上飘过,语气古井无波:“虽然过程痛苦,但也行之有效。” “哪里有效了?”江晨抬起两条手臂,放在眼前打量,“你这么弄一下子, 我就学会雷法了吗?掌心雷怎么放来著?轰!是不是这样?没有啊!没出来啊!”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小仙人见状后退几步。 “想要学会雷法,並非一时之功,但至少,你想要的东西得到了,不是吗?” 江晨比划几下全无效果,听见她这句话更感莫名:“我得到了什么?” 小仙人道:“你原本的东西。” 江晨低头一看,马上明白过来。 的確是他原本的愿望。 而且被雷法所激,更胜从前。 小仙人没有吹牛,先天之雷,果真破了后天佛法! 第676章 剑入鞘 “还真是呢。”江晨露出欣喜的笑容,抬头看向张雨亭,“这番苦头总算没有白吃,我得好好感谢你。” “无需言谢。” 虽然被那刺眼之剑指著,小仙人的面容並未有多余的变化。 以她此时的心境,无论有或者没有,对她而言都视若平常,无需刻意关注。 “你这雷法,果然神妙。”江晨赞道,“虽然粗暴了一些,但比起那些邪门歪道的法子还是高出一截。” “雷法乃先天之法,凌驾诸法之上。”张雨亭没有骄矜也没有谦虚,语气自然而然。 “厉害,厉害!”江晨看著她,走近几步。 张雨亭后退一步。 “你后退做什么?”江晨问张雨亭语气淡然:“我知你心有邪念。” “我哪有那个胆子,你周身带电,碰一下就痛,真发生那种事,你还不得我把烤成焦炭!”江晨走过去道,“我只想和你一起坐著说说话而已。” 张雨亭道:“我心境澄澈,映照天机,你的谎话骗不了我。” “真的,你多虑了。”江晨说著,指向旁边一块平整的岩石,“咱们坐到那上面去吧,敘敘旧。” 张雨亭没动。 江晨知道以她此时的修为,大概真能凭藉天人感应察觉到自己脑子里的歪念头,便集中注意力,將念头转开。 他走到那块打磨如镜的岩石旁,俯身吹了一口气,將灰尘吹开,又用手臂擦了擦,对张雨亭道:“来,过来坐。” 他自己先坐上去。 由於能量贯身的缘故,坐姿很怪,但他知道这在小仙人眼里不算什么。 小仙人只拿眼睛瞧著他。 江晨伸手去牵她左臂,才刚刚凑近,就挨了猛的一下刺痛,赶忙停住。 “你周身的那团雾,蓄雷太多,刺得我好痛。”江晨道,“你先把它散去好不好。” 小仙人淡淡地道:“是你叫我遮一遮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刚才我有遮挡,你没有,我觉得有些不自在,现在我俩都没有了,不就扯平了嘛!嗯?散掉,散掉吧!” 云雾渐渐稀薄。 江晨没等那团雾散尽,就忍不住抢进去,一把捏住了小仙人的细腕。 立即就有一道雷霆巨力透过手臂打来,江晨早有防备,咬著牙没有鬆手。 他忍著痛用力一拽,小仙人的脚步跟跪一下,被他拉扯过来,在旁边坐下。 “挨著我坐————”他咬牙切齿地道,“哎呀好痛!你收著点力!”” 小仙人冷冷地道:“你心有邪念,所以受此天罚,理所应当。” 这时候江晨当然已无暇再掩饰自己的心思,光手臂上透骨而来的痛苦都已让他难以集中精力。他一边抽著冷气一边咬牙道:“你我当年的那个约定,我一直记在心里,现在既然有机会,当然要试一试————.” “你没有机会。” “我有!”江晨的眉头因痛苦而拧成一团,“刚才雷池里不就试过一次了吗,我觉得我坚持得住。” “你不行。” “我行!”江晨恶狠狠地道,“你不知道在一个男人面前说不行很无礼吗? 小仙人淡然道:“在我眼里无有阴阳之別—” “马上就有了!”江晨俯下身子,发出几声怪叫,“哎哟妈呀,烫死我了! 嘶——嘶— “说了你不行,別逞能。” “我挺得住!”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现在要回了头,就是心魔,就是业障!你就行个方便,渡了我的心魔!就是这样,別乱动!” “你这才是业障小仙人说到此处,忽然化作一声轻呼。 剑已入鞘。 小仙人身上应激而发的力量几乎將江晨掀飞出去。 江晨早知有此一痛,双臂紧箍,寧死也不鬆手。 所及之处皆如烈火灼烧一般,皮肉已在滋滋作响。 江晨仿佛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淡漠如神佛一般的小仙人,微起眉,在露出痛苦之色的同时,还得控制自身受激勃发的力量,收束雷霆,避免將眼前的狂妄之徒震成重伤。 “你闹够了没有?”她扬眉叱道。 “这表情,这问话,果然跟我当初说的一模一样。” 仿佛有一扇尘封的大门被推开,小仙人迷茫一瞬,旧日画面变得鲜明,一丝久违的情绪,竟仿佛穿越了千万年烟尘,重现心头。 体魄上的衝击,以及这魔咒般的言语,撕裂了云端天幕的一角。 太上忘情的心境,由此盪起涟漪。她的真实意志受这涟漪波盪,从冰封中甦醒,缓缓浮出水面,回归凡尘。 这是“痛”与“怒”的感觉。 “凡人”的感觉! 旋即她露出恼怒之色:“滚出去!” “这才有几分人味嘛!”江晨虽然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还是露出得意的笑容,“天道还得顺应人道,才是人间正道。” 小仙人恼道:“你这狂妄无礼的登徒子!简直胆大包天“这不对。”江晨的表情却转为严肃,“这不是你。” “什么?”小仙人一愣。 “小仙人不会这样骂人。” 小仙人怒极反笑:“那你说我该怎样?” “如果是当初的你,应该会一声不地看著我,过一会儿问我好了没有。” “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都变了,但当初那个约定,总算有了结果。” 小仙人呸了一口。 江晨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脸,“你现在总算有了点人味。” 小仙人朝他了一下牙,对手掌作势欲咬。 “对了,这才像个人样。”江晨讚许地点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过往的一幕幕,依稀在两人眼中浮现。 小仙人闷哼一声,眼晴皱成一条细线。 虽化身为天道,却也终於再度回味起了久违的属於凡人的情感。 过了片刻,她问:“可以了吗?” 江晨其实也快坚持不住了,九阶“无懈”体魄也经受不住雷火交击,几乎要失去知觉。 除了刺痛,就是麻木。 但某种自尊让他故作若无其事。 “早著呢!” 小仙人眉头皱得更紧:“你—————·快走吧!” “怎么了?”江晨见她神情严肃,便问。 “天道在排斥你。” 小仙人咬著牙,似乎竭力克制著什么。 “啥?” 江晨懵然了一下,隨即很快明白过来。 天道果然在排斥他。 第677章 得而復失,银色觉醒 “到此为止吧。”小仙人推开江晨,缓缓起身,“我明白你的心意,可凭你现在的修为,想要对抗天道,还差得太远。” 江晨看到她那双已经恢復了平静淡漠的眸子,便知道她的人性情感已再度被神性所压制,再度甦醒不知会是何年何月。 他轻轻吸了口气:“你还能坚持多久?” “说不准。”小仙人摇摇头,“睡多醒少,一切皆如大梦一场,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谁又说得清呢?” 江晨目光凝注,看著那双眼神渐渐失去柔和,渐渐转为冰冷,也看到那一点灵光再度泯灭於浩渺虚无之中,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保重。”最后一言隨风传来,那窈窕的身影,泯灭於万丈风雷之后。 江晨仰头目送,碧空万里,仙踪香然,不曾留下半点痕跡。 短暂的相逢与別离,皆无法超出天数註定,或许本就没有意义。 下次再见,她会不会已將今日这段插曲忘掉,彻底沦为无欲无情的天道怪物? 江晨久久佇立,直到山巔的风吹得身体有些凉颶颶的,才长舒一口气,將心中的惆悵挥开。 不管怎么说,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虽然没学到雷法,但也算领略了所谓的天道风景,並且借张雨亭之手破去了佛门的马阴藏相。也算是没有白白受苦吧。 这般想著,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不见了? 只发了一会儿呆,再回过神来,就没了? 雷池的效力难道只能维持短短一次? 还是说因为刚刚经歷的痛楚太过剧烈? 那本少侠岂不是白白受了那么多苦! 江晨满怀悲壮地抬头望天,碧空中的云朵仿佛构造成一张嘲弄的笑脸。他咒骂一声,朝天比划了一根中指,勃发的气劲惊起山间大片飞鸟。 这种得而復失之痛,远比求不得更加惹人烦恼。 不对! 江晨再度低头,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不是没效果,而是——-需要自己更精细地去控制,去熟悉,是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觉。 江晨慢慢体悟著,嘴角重新露出笑容。 在这种时刻,遥隔数十里外的城池內,有一个人同样也经歷了一次得而復失,而且远比江晨更痛,痛彻心扉! 那样的失去,无可挽回。 宫勇睿的眼睛仿佛失去了光彩,只剩下黑白两色,倒映出的世界亦为之沦陷隨著谷玉堂的身躯“噗通”摔落在地上的声音,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整个天地都一片死寂。 没有顏色也没有声音的画面里,宫勇睿直愣愣看著谷玉堂,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慢慢地蹲下去,蹲在了谷玉堂面前。 他证在那里,没有流泪,也没有呼喊,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那是一种哭不出声来的悲痛,如同剥离出现世,置身於一个与现世隔绝的幻梦里。唯有这样的自我保护,才能在那巨大的哀伤来临时不至於晕厥过去。但再是怎样揪心断肠的形容,都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的心境。 这是噩梦还是现世? 似幻非幻,似空非空,仿佛与现实隔了一层朦朧薄纱,在痛彻心扉之际,又能冷静地感受到,有某种东西正从心里涌出来,也正从身子里涌出来! 是热血,是愤怒,还是不愿接受真实的魔幻悲鸣? 宫勇睿陷入了迷梦。 却並非所有人都隨他一起沦陷。 至少,楚怀秋在短暂的愣神后,便恢復了清醒。 他是运筹布局之人,在直捣黄龙之前,可不会半途罢手! 谷玉堂的死是一个意外,但这意外不足以成为影响局面的变数。他楚怀秋下的棋,一定会贏到最后。 深吸了一口气,楚怀秋看著血泊中渐无生机的谷玉堂,用一种惋惜的语气开口道:“这又是何必?再珍贵的剑谱,难道还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上官玥捂住了嘴,颤声道:“怀秋哥,谷少侠他———” 楚怀秋摆摆手,打断她后面的话:“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想不开,朝身上捅了一刀,可別怪到我头上来。” 他顿了顿,视线移到宫勇睿脸上,不紧不慢地道:“有些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得失心太重,把自己的命也搭了上去。宫少侠年纪轻轻,就学会了一身好本领,前途不可限量,假以时日必当名扬天下,一定不会愿意在今天就与世长辞吧?” 宫勇睿如一尊雕塑,动也不动,对楚怀秋的劝说置若罔闻。 楚怀秋摇头嘆气:“也有不少的所谓天才,还没来得及留下名字就半途天折,看来我们的宫少侠也要成为其中一员了————.” “怀、怀秋哥,你能不能-—---”上官玥结结巴巴地出声,在楚怀秋眼神投来之时愈发瑟瑟不安,“能不能放他一马?” “放过他?哈哈哈哈!”楚怀秋大笑数声,目光突然暴缩,“你心疼了?” “我,我————”在那凶光毕露的眼神下,上官玥如鵪鶉般发抖,“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拿到那本剑谱?” 楚怀秋冷冷道:“你不明白的事情多著呢。” “我知道你是为了魔剑丁晴!我听你说过,她喜欢收集各家剑谱。”上官玥鼓起勇气,嗓音也隨之清亮起来,“但是,只为了一本剑谱,值得这样做吗?毕竟你也说了,剑谱再怎么珍贵,都没有性命重要————” “值不值得,你难道还不清楚?”楚怀秋冷笑中不掩嘲讽之色,“你自己也为此付出不少吧,牺牲这么久的色相,到头来愿意半途而废吗?”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上官玥像是被那种轻蔑的表情刺痛了,提高了声调,“是你叫我引诱他们两个,套取剑谱的秘密,也是你让我挑拨他俩爭斗,从中寻找机会—我做的这些全都是受你指使,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 “我知道你很不容易。毕竟不是任何女人都有勇气做出这种事的,但只要踏出第一步,后面发生的也就顺理成章了———” “你什么意思?”上官玥这回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嫌恶与不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真的不明白吗?你问问这位宫少侠,你在他心里是何等样人,还需要我来说?” 上官玥面颊因愤怒而泛红,胸脯剧烈起伏:“楚怀秋!你把我利用完了,就想过河拆桥?” “別说得这么难听,我俩也就是做了一笔交易,各取所需罢了。你收下礼物的时候,不也很满意吗?” “你,你—.” 楚怀秋然抬起手掌:“安静!” 上官玥还欲吵闹,被他目光一横,心下顿时泛寒,识趣地闭嘴。 楚怀秋竖起耳朵做倾听状,眉头渐渐拧紧。 “什么声音?”不光是他,连上官玥也听出了古怪,转著眼珠张望。 一种诡异的曲调,隱隱约约,却又挥之不去,仿佛从虚空中奏响。 空灵,轻柔,哀伤,仿佛在吹奏一首安魂曲,安慰著逝者的心灵,將他们引引向黄泉渡··—· 吹笛者何人? 上官玥只是觉得奇怪,楚怀秋却已是毛骨悚然! 楚怀秋一连施展十八道符咒,都没能探查出笛声的確切来源。 这安魂曲却越来越临近、越来越清晰,不断迴响在灵魂深处,仿佛形成了一只有形的手在触碰他漆黑而躁动的內心,不知是在安慰死者,还是在诱引活人的魂魄·——· “谁在吹笛?是谁?”楚怀秋厉声大叫,扫视房內阴暗之处。 募地他回过头,怒视蹲坐在地上的宫勇睿,喝道:“是你!” 宫勇睿沉浸在死寂灰暗的迷梦里,对外界的动静置若罔闻。 “好小子!留你不得!” 楚怀秋的见识绝非寻常人可比,立即就反应过来,这幽冥般的安魂曲並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人即將突破玄罡关隘的徵兆一一除了眼前的宫勇睿,哪里还有第四个人? 若等宫勇睿抵达七阶玄罡,以这小子的五重“无翳剑诀”,在这狭小的空间內,楚怀秋岂能逃得了好去! 楚怀秋按下心头震惊,飞快地祭符在手,以迅雷之势朝宫勇睿脑门射去。 他瞄准的是宫勇睿的天灵盖,施展的是最擅长的灵魂火符,这一回没有任何留手,也绝不敢留手,只盼著能一击毙命,看到脑浆在火焰中喷溅的场面。 至於那第五篇剑谱,到时候再用“搜魂咒”从鬼魂口中逼问好了,虽然这样可能会有残缺,但也好过冒著与玄罡武者交手的风险。 宫勇睿依旧如木偶一般蹲著,没有躲闪。 他沦陷在孤独灰暗的迷梦里,仿佛要从亘古之初静坐到无尽未来,感受不到外界的时间流逝。 直到那团燃烧著蓝色磷光的火符射到他身前半尺处,死亡的幽蓝色彩浸透到迷梦深处,才给那梦中世界带来一丝改变。 蓝色浸染黑暗,“啪”声打破寧寂,现世的碎片嵌入虚空,静止的天地重新动了起来。 这道符对於宫勇睿而言,就好比是那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如果没有这道光,他不知道要在混沌中僵坐多久,或许直到被黑暗虚空蚕食掉所有的意志,神识消尽,彻底沉沦泯灭也说不定。 这一道光分开了天地。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宫勇睿应该感谢楚怀秋。 但他来不及感谢,那道灵魂火符就已经到了眼前。 以他此时的坐姿,这时候就算他想躲闪也来不及了。 楚怀秋死死盯著,看到火符几乎贴上了宫勇睿头颅,才有一种大局终於落定的感觉。 火符如愿爆开。 下一刻,他却死死瞪大眼晴,几乎怀疑自己看了眼。 宫勇睿往后倾了倾身子,但幅度很小,没能来得及躲开。 但他的头颅也没有像楚怀秋预计的那样被轰爆成碎块。 有东西替他挡下了火符的威力! 那东西,宫勇睿自己没有看清,楚怀秋也没有看清,上官玥更没有看清! 眼力最好、观察最仔细的楚怀秋,也只看见那东西好像是从宫勇睿肩头冒出来的,似乎呈半扇形,晶莹发亮,稍纵即逝。 如果非要打比方的话····好像是有人挥出的一道剑光。 是剑光吗? 楚怀秋盯住了宫勇睿的右手。 右手还在原处。 从那种角度,不可能是由这小子自己挥出了那一剑。 是神通? 楚怀秋没有多余的时间猜测。 因为宫勇睿已经站了起来。 杀气冲天,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欲择人而噬! 被这杀气所指,楚怀秋头皮微微发麻:“玄罡—-你这傢伙,居然也能突破玄罡!” 对上那双利剑般的眼睛,楚怀秋开始后退。 无论是战是逃,作为一个符咒师,他都需要拉开足够的距离,才能立於不败之地。 他毕竟不是寻常人物,儘管情势急转而下,但仍沉得住气,给自己施加各种增益符咒。 同时还不忘口中挑:“姓宫的,还不死心吗?你最该杀的人,就是你自己!要不是你吝嗇一本剑谱,你师兄又怎么会死?” 宫勇睿不做声,目光更寒。 楚怀秋退到足够远,袖袍飘舞,祭出三道黑色的符咒,眼瞳中杀机闪动, “你小子见识了本公子的绝命符,也该死而无憾了!” 宫勇睿骤然抬脚。 虚空中縹緲空灵的笛声未歇,婉转哀伤,隨他脚步起伏,仿佛与体內真元节奏相合。 那是体魄登堂入室之后,身躯与天道符文所引起的振动共鸣。 只消他脚下一踏,必会如炮弹出膛一般凌空飞跃,瞬间跨过三丈距离,將復仇之剑刺入楚怀秋胸膛。 但他迟迟未动。 因为他身旁便是谷玉堂的遗体。 而楚怀秋的符咒瞄准的范围,不仅仅只有宫勇睿一人,也包含了谷玉堂的遗体在內。 这就导致了宫勇睿儘管身怀无穷力量,却只能守在血泊前,不敢轻举妄动。 “姓宫的贱种,下地狱去懺悔吧!” 伴著一阵狂笑,楚怀秋手指连弹,火符飘射,攻势在转眼间就达到了巔峰。 天罡咒,五岳咒,龙捲咒,荆棘咒,玄火咒,破山咒———””一道道威力强大的符咒,轨跡交织如网,毫无顾忌地朝宫勇睿当头轰下。 一瞬间,仿佛暴雨倾盆,洪流溃堤,而宫勇睿渺小的身影,在这天灾般的景象面前显得无比单薄脆弱。 第678章 符咒狂潮 “呛”的一声清越鸣响,宫勇睿出剑招架。 霜雪般的剑光在符焰咒火中惊艷地一闪,便如流星般坠落了。 上官玥的尖叫慢了一拍才跟隨响起。但交战的双方都没有余暇去注意她。 看到这些符咒射来的第一眼,宫勇睿知道自己挡不住。 同为七阶境界,一个初窥门径,另一个浸淫已久,何况在同等级的战斗中, “吞日”符咒师本就比“玄罡”武者拥有更大的优势。 理智的做法,是以身法游走周旋,避开威力强大的火符,寻隙拉近距离,方有一丝胜机。 但宫勇睿却不躲不闪,留在原地以剑光硬接那三十六道符火! 他知道自己固然能躲开,但躺在血泊中的谷玉堂尸体,却必然会被火咒轰成碎片。 他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谷玉堂无辜枉死,若连全尸也留不住,宫勇睿真的没有脸面再自称神剑门传人! 所以他纵知不敌,也唯有举剑相接。 “轰轰轰·—.” 火光爆炸的声响几乎完全掩盖了宫勇睿出剑的微弱破空声。 上官玥惶恐的尖叫倒极具穿透力,一声声刺入耳膜。 光影乱闪,电打雷鸣,狭小的屋宅容不下这般强力的衝撞,墙壁早就被撕裂,房梁屋顶也被掀飞出去,石屑瓦片纷飞。 外界阳光明媚,本是大好晨光,却被这一片狂风暴雨的气流隔绝在外。 地面像破了一个大黑洞。 上官玥的身子被龙捲气流挟裹著,混乱中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昏头昏脑地被拋出了黑洞,“啪嗒”一声四仰八叉摔在外面碎石路上,嘴里痛叫不止。 本来这么摔一下,就差点背过气去,恰好又有一块凸起的小石头在她腰眼上,酸溜溜地十分难受,“哎哟哟”地叫唤著,一时爬不起来。 好好一个大小姐,这会儿也顾不上维持叫声的优雅。 楚怀秋安心了。 他知道这小子初出茅庐,一套剑法固然超凡脱俗,江湖经验却难免不足。 就像眼下这种场面,为了一个死人,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也就只有出道没几天的小毛头,才会有这种犯蠢的打法。 敌人犯蠢,本公子却不会留情! 楚怀秋念头转定,再出手,又是七十二张火符,如星河倒泻般扑头盖脸地洒出去。 七十二张之后,紧接著还有一百零八张! 动静闹得这么大,必然惊动了其他人,尤其是那个姓安的小丫头,一定要在她赶到之前结束战斗! 狂风嘶吼,周遭的空间一下子翻腾起来,大气形成的旋涡包裹了狭小天地, 地面像是捲入狂浪中起伏狂摆,一潮一潮地掀动。 宫勇睿浑身是血,勉力挥剑。 他所受的不仅仅是皮外伤,而且胸中气血激盪,喉中腥甜堵闷,一口气难以为继。 他这一股意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也终於到了尽头。 楚怀秋不给他调息的机会! 气息乱了,招式自然也散乱。 一声闷响,宫勇睿额头一痛,却是被一枚“破山咒”击中,剧烈的力量衝击砸得他头脑发晕,眼前一阵黑暗。 没等他从那阵短暂又漫长的黑暗中恢復视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 “楚公子,威风不小嘛!” 是安云袖的声音。 楚怀秋又惊又恼,连忙飘行数丈,调转方向。 在他心里,这位日日为惜公子侍寢的美貌少女,无疑比初入玄罡的宫勇睿更值得忌惮。 同时也懊恼不已,宫勇睿虽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但根基尚浅,连罡气都未凝练完全,正好可趁他气候未成之际斩除后患!要不是安云袖来得太快,本不至於落到如今这种尷尬境地! 看著闷不作声的楚怀秋,安云袖轻轻一抖细剑,淡声道:“楚公子是想把这里拆了,好叫我们都无处安身么?” 楚怀秋手捏咒印,皮笑肉不笑地道:“在下哪有那么大胆子,只是给上官小姐的房间驱驱邪崇而已。” 安云袖指了指四周:“上官小姐的房子好像让你给驱没了。 “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楚怀秋凝视著安云袖,神情渐渐变得自然起来,不知他是有了对策,还是已经调整好了心態,“惊扰到了安姑娘,实在过意不去—. 安云袖淡淡一笑:“还好只是个小意外,如果是个大意外,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是,是,都是在下的过错,还望安姑娘恕罪————”楚怀秋谦恭有礼地赔罪,但周身被一团黑色浓雾包围,渐渐吞噬了他的身影。 他二人交谈时,另一侧的宫勇睿正在抓紧平復呼吸,调理气血。 呼吸到第六次之后,宫勇睿看出楚怀秋正要施展遁法逃走,终於忍不住纵步衝出。 “休走一—” “快退!”安云袖出声提醒。 楚怀秋眼角瞄见宫勇睿追来的身影,嘴角露出冷冷一臀笑容。 “来得正好!” 周身黑暗扩张,瞬间侵吞了方圆五丈的空间,疾步赶来的宫勇睿首当其衝, 时没入黑暗中。 “蠢货!赶著送死吗?”安云袖破口大骂,却又对著那团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暗无可奈何。 她本就在与赤眉的交手中受伤,战力大打折扣,此时也只虚张声势,想將楚怀秋惊走罢了。宫勇睿衝动地一扑,真正將自己送入了万劫深渊。 “这下好了,非得把小命搭上去——” 安云袖的视野中,黑暗渐渐倒卷回去,缩为一点,露出里面的身形。 “啊!”安云袖轻呼了一声,惊疑不已。 按她的预计,黑土咒后,本该空无一人的地面,却有三条人影站著。 除了楚怀秋和宫勇睿,多出来的那一个,正是她昨夜辗转反侧、寐思服的身影! “公子!”这一声惊喜甜腻,带著撒娇似的鼻音,与先前那种冰冷傲慢的气势判若两人。 楚怀秋同样也看到了那个人影,却只觉得头皮炸裂,如同大白天里见了鬼似的惊悚。 同时还伴隨著极度的不甘。 明明只差最后一点一一只差最后一瞬,这位楚公子就能够凭藉“幽冥千里”的遁术劫走宫勇睿,远遁千里之外,然后便可寻觅安全之地,从容盘问剑谱下落。 可惜,“幽冥千里”虽也是国师所授妙招,但毕竟是隔代传承,由楚公子使来就失了些许火候,竟被人在半途生生打断。 第679章 三日之约 他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回来!! 强忍著体內灵翻江倒海似的波动,楚怀秋对上江晨的眼睛,视线相交的瞬间,便若置身冰窟,些许不甘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唯有恐惧与绝望占据了全部思想,喘不过气来。 『我会死——· 对方身上流露出的些许杀意,在楚怀秋看来已是遮天蔽日,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界限。 楚怀秋毫不怀疑,对方只需轻轻弹一下手指,就能掀飞自己的头盖骨,让脑浆和鲜血一起喷洒出来。 而且对方似乎也有这么做的意愿。 想到那种画面,楚怀秋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但他並非常人,在此生死关头念如电转,高叫道:“堂堂惜公子,却做出这等以大欺小之举,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说完这句话,他只觉背后汗如浆涌,凉意透骨。 这话虽然颇为巧妙,比那些只知磕头求饶的糊涂鬼要强得多,然而惜公子喜怒无常,是生是死,就全繫於他一念之间了。 江晨身著农家布衣,在楚怀秋眼里却无异於地府判官,普普通通瞄过来的一眼,都让他心惊肉跳,惶恐不已。 “你拿这种话挤兑我,觉得有用吗?”江晨开口之时,视线已从楚怀秋身上移开,环顾场中,將几人情况一一看入眼內。 楚怀秋的心情沉入谷底,咬牙道:“我乃国师张曼青仙尊门下,“圣城烟横”罗真人亲传弟子,若遭不测,国师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可以叫张曼青来试试,只要他肯来,我也愿意向国师大人討教討教。”江晨將宫勇睿的伤势查看完毕,收回手掌,转身朝楚怀秋走去。 楚怀秋背衫湿透,汗水已凉,黏腻冰冷,两腿战战发颤。 隨著江晨一步步走近,楚怀秋的情绪也濒临崩溃边缘。 “这不是我的错!你不能以大欺小!”他募然放声大吼,“姓江的,你有种就等我师父罗真人过来—一看见江晨抬起那只象徵著死亡的右掌,楚怀秋终於彻底失去了名门子弟的风度仪態,涕泪横流地跪倒下来,叩头哀叫:“你不能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只要你別杀我—” “真是难看!”一旁的安云袖嘀咕一句,突然想起自己与江晨初见之时,可能也是这般狼狐丑陋,不禁脸红地扭过头。 “我没说要杀你啊。” 淡淡的言语,在楚怀秋听来就如仙乐妙音一般,但没等他惊喜抬头,江晨的手掌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剎时间,他只如遭雷电击打,遍体酥麻,同时令他无比惊恐的是,身体好像被打出了一个缺口,自己苦修多年的灵正从缺口涌出,往外界逸散。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楚怀秋开口,发现自己的嗓音也十分沙哑低弱, 好像身上的力气也隨著灵一起被抽空了。 “三天。”江晨放开他,转身朝宫勇睿走去,“给你三天的时间,恢復原本的功力。三天之后,还是在这里,勇睿单独向你挑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楚怀秋证了证,刚欲张嘴,一口淤血逆涌上喉,只能连连咳嗽,一时难以成言。 待他咳血数升,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只能看见江晨走远的背影了。 倒是安云袖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莫名诡异的笑容:“这几天別乱跑,乖乖等著哟!” 楚怀秋喘气咳嗽,想起自己这么多日子谋划布局所得收穫,地惨笑出声安云袖加紧几步跟上江晨。 “那小子奸猾狡诈,公子何不一掌把他了结了,免得横生枝节。搞什么三日之约,万一让他跑了,岂不白费?” 江晨微微一笑:“若是他师父罗加的“庄周梦蝶”,或许有跑掉的可能。至於他嘛,还差了点。”” 安云袖从后侧贴近了他身子,在他肩头蹭了蹭,用一种娇媚的嗓音说道:“可是完全没必要这么麻烦嘛,说不定他还留著一手逃命绝活呢,可別放虎归山呀!” “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那就合该他死里逃生。”江晨说著,转头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宫勇睿,“他的命应该留给勇睿,我想勇睿大概也希望能亲手报仇,是不是?” 宫勇睿沉默地点点头。 江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歇息,好好养伤。今晚戌时,我在后园等你。” 宫勇睿躬身行了一礼,无言地告退。 戌时。 江晨却迟到了。 並非他有意要摆架子,让宫勇睿久等,而是確实抽不开身。 因为就在他迈步出门的节骨眼儿上,却意外迎来了新的客人。 来报信的是薛金刚。 他今早败於刘大胆刀下,受伤颇重,幸赖楚楚医术高超,也是他自己皮糙肉厚,没有伤到致命要害,经过楚楚一番医治,只躺了半日便又活蹦乱跳了。 马云龙和刘大胆一去不回,剩下薛金刚形单影只,便担任起了门童的角色。 此时薛金刚慌慌张张、气喘吁吁地跑来,老远就放声大喊:“江少侠不好了不好了,有个仙女在外面著要见你!” 看他脚步仓皇的样子,江晨心里暗道一句没见过世面。什么仙女不仙女的, 无非就是青冥殿“天心使者”瀟瀟,她来得倒是挺快,自己上午才刚给林曦传了讯,林曦就把她给派过来了。 “就她一个人?”江晨走上前问。 薛金刚在他面前停住,撑著大腿气喘如牛。以这头莽汉的体魄不至於跑这几步路就喘成这样,看样子是真的被那女子容貌震镊不轻,乱了心神,黑脸都红成了酱色。 “四、四个人-—”---两个小姑娘,一个小白脸,还有个傢伙黑不溜秋的躲在后面,没看清是男是女·——” “四个?”江晨意外地扬起眉梢,“难道她亲自来了?” “有个小姑娘可漂亮了,跟天上的仙女似的,俺这辈子从来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她跟俺说:“请问江公子住在这里吗?』俺寻思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一定是来找麻烦的,就把大门一关,赶紧来报信了————” 江晨懒得再听这黑金刚絮絮叨叨,身形一闪,径直前往大门口。 第680章 亲自视察,剑气磨练 果然是林曦亲自过来了。 她一袭长裙,站在月光下,玉洁面容上带著淡淡微笑,果真如月宫仙子一般清美,难怪薛金刚乱了方寸。 她看到江晨时,笑绽放,惊艷的容光將身后的瀟瀟和陈煜两人完全掩盖住了。最后方的屠叔本就低调,被林曦一衬更无半点存在感。 江晨还没开口招呼,就听瀟瀟抱怨道:“姑爷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傻里傻气的门童,模样丑陋不说,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居然让我家小姐吃了个闭门羹,也太无礼了吧!” 江晨没理会这古灵精怪的红衣妖女,走到林曦面前道:“你怎么自己来了? 也不是啥大事,隨便派个下人不就行了!” 林曦定定地迎上他视线,凝注半响,忽然答非所问地道:“你头髮怎么变短了?眉毛好像也浅了些——.” “噢,这个呀,都是最近练功练的。”江晨抬手摸了摸眉毛,新长出来的好像確实没有以前那么浓厚了。 昨夜在雷池洗炼时,全身衣裳毛髮都被焚烧一空,他控制血气催生了一些毛髮,跟之前相比还是大有区別,“近来有些感悟,练功也比较勤快,所以毛髮脱落了一些。” 林曦不知想到了何处,脸面微现红晕,又问:“练的什么功法?怎么连毛髮都脱落了?” “这个说来话长,先进来吧,我们边走边说。” 江晨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曦很自然地挽上他手臂,依偎著与他並肩而行。 “我这几天恰好在邻近州郡监督修建庙宇,收到你的传讯就顺便过来看看。”林曦道,“你不会怪我莽撞吧?” “当然不会,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怕你来监督。”江晨说著,忽然感觉到背后两道阴冷的目光注视,皱了皱眉,回头道,“陈老弟,天气本来就冷,你再这么看著我,我得多加几件衣服了。” 陈煜不敢与他目光直触,立即躬身行礼,低眉俯首道:“陈某失礼了,告罪。” 江晨摆摆手:“咱俩相看两厌,各自担待吧。” 林曦察觉到他的不悦,柔滑小手扣紧他五指,悄声道:“不是我有意要带他来惹你生气,是父亲非要让我至少带三个侍卫才能出门,林麒又被你杀了一次, 新身体还没復甦,剩下的人里面也就只有他武艺最高了·——” “无妨,以前你那位义兄也跟我相处不来,由陈老弟替代他的位置也差不太多,反正都不是男人嘛。”江晨的笑容略有些怪异,“至少陈老弟的表面功夫做得还可以,比较起来或许还是跟陈老弟更愉快一些呢,陈老弟你说是不是?” 陈煜笑著应了一声“是”,目光始终没有抬起。 五人行了一段路,不久就见听到消息的安云袖迎上来,依照江晨的吩咐,为客人安排住处。 “我就不必了。”林曦道,“你给他们安排一下吧。” 安云袖情绪本就低落,听到这话更是变成了霜打的茄子一般。她知道自己虽不必为林曦的住处费心,但自己却得另觅它处了。 看著安云袖垂头丧气地带领瀟瀟、陈煜、屠叔三人走远,林曦往江晨身上依偎得更紧密了,轻笑道:“这些日子,都是她给你侍寢吗?” 这事抵赖不过,只需回去一闻香味便知,江晨只好老实回答:“是她。但我们只是睡觉,其他什么也没干。” “你不用紧张嘛,我又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林曦望著安云袖的背影微笑,“这小姑娘天真浪漫,没有心机,我倒挺喜欢她的。” 言下之意,自然是指另外有人不怎么天真浪漫,很有心计了。 江晨避过这个话题,轻咳一声:“我们去看看小谷吧。” 谷玉堂的尸身放置在冰室里,寒气繚绕,倒没什么异味。 林曦伸手摸了一下尸体的手臂,忍著不適,问:“他死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死的,差不多六个时辰。”江晨回答,“刚死不久,我就让楚楚將他身体冰封保存,又用符咒留住了魂魄,现在天气也凉快,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林曦探查了片刻,缓缓收回手掌,道:“没问题。” 听江晨的描述,本来就没太大问题,但既然是江晨亲自要求,她便也要再三確认,以保证万无一失。 江晨眉头舒展,笑道:“那就好。不然勇睿可能会留下心魔。” “那小哥是什么来歷,让你这么著紧他?” 林曦一边问,一边拿出一块绣帕,仔细地將手心手背和指缝都擦拭了一遍。 以她的身份,原不该亲自来做探视死尸这种事,天底下除了江晨,恐怕也不会有第二人敢如此使唤她。 “他跟一个故人有些渊源,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理。” “什么样的故人?”林曦笑著问,心里却已闪过那一个个討厌的名字。 “凌霄老前辈,我记得他还给你当过一阵侍卫吧?” “確有此事。我只是不知道,他原来跟你交情不浅。”林曦轻轻哼了一声, 想起那老头当初投靠林家的时候信誓旦旦,一听到青冥殿的消息却立马带著两个徒弟消失得无影无踪,称得上“忠心耿耿”。 “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既然让我撞见了,也就顺手帮个忙。” 林曦道:“我以前还不知道你有这副热心肠。” “人总会念点旧情嘛!” “也是。这么说来,当初在星院的时候,他两个徒弟跟我也算有渊源,这个忙我应该帮。”林曦像是忆起了什么,感慨地道,“离开星院这么久,以前的好多人都失去了联络,也不知道芸清、萧姑娘她们怎样了—.—.” “咳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屋去,躺下来慢慢说吧。” “嗯,回去吧。”林曦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一些。 江晨领她回房,先唤僕人为她打水洗漱,自己则告罪一声,一个人来到了后园中。 戌时已过半,宫勇睿沉默地站在六角亭外,对於姍姍来迟的江晨,也没有什么怨言。 “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江晨沿径走近,“让你久等了。” “没关係。”宫勇睿回答。 或许是身心皆伤的缘故,他的嗓音不復少年的清朗,变得颇为涩哑。 江晨往他身上打量几眼,问:“你的伤势怎样了?” “调息大半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好,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想胜过楚怀秋,就得抓紧时间。”江晨走入六角亭中,朝宫勇睿伸手虚引l,“坐吧!” 宫勇睿有些拘谨地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是一个听先生授课的蒙童。 “凌霄前辈传授给你的“无剑术”,乃是天下顶尖的绝学,只是因为你修行时日尚浅,没能发挥出相应的威力,所以才败给楚怀秋。”江晨说著,见宫勇睿惭愧地低下头,微笑道,“无须自责,你修行剑法还不到三个月,进度已经算很快了。如今你初窥玄罡门径,只需打磨剑气,凝练玄罡,就能更上层楼,胜过楚怀秋不在话下!” 宫勇睿腾地起身,躬身抱拳,肃声道:“求江大哥指点迷津!” “不用客气,坐吧,坐吧!”江晨压了压手掌,“你悟性很高,短短两月就把“无剑诀”练到了第五篇,但终究歷练不足,只习得其形,未得其神。我能帮你的,就是让你得到更多歷练,更快地熟悉第五篇剑诀。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痛苦,你愿意接受吗?” “我愿意!”宫勇睿猛然点头。 听江晨说起“歷练”的时候,他心中一阵激动,当初曾多次见识过这位惜公子使剑,真如天上仙人一般妙不可言。如今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愿意给自己餵招,那真是所有习武者梦以求的际遇了。 江晨也不囉嗦,直接问道:“准备好了吗?” 一股凛然之气从他身上腾起,宫勇睿寒毛竖立,雯时绷直了身子,紧紧盯住江晨的右手。 看著那只隨意放在桌上的右手,宫勇睿心里还带著些许疑惑:他手上没有剑,莫非要在这里空手与我过招吗? 他並不怀疑江晨一只手打翻自己的能力,只是两人坐在这样狭小的六角亭里,中间还隔了一方石桌,不太適合练习剑法吧? 很快宫勇睿就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江晨並未如他预期中的那般,与他一招一式地演练剑法,所带来的歷练强度却远超他的寄望。 事实告诉宫勇睿,他完全不用费心场地问题一一无形的剑气要比有形的招数凌厉得多,无损於石亭,却能碾碎肉身! 江晨没有精力和时间去与他拆演招法,只是用无形剑气覆盖住整个石亭。 第一股剑气笼罩宫勇睿的时候,他像触电般跳了起来,张口想发出一声惊呼,却被剑气贯入体內,堵塞胸腹,几乎当场室息。 江晨拨开些许空隙,让宫勇睿得以喘息,摆手道:“坐下,坐下。” 宫勇睿还未坐稳,又一股剑气来袭,立时绷不住站起来。虽有些许稀薄罡气护体抵抗,然而未成气候,远无法与那充斥天地的凌厉剑气相提並论。 “玄罡玄罡,在乎一气呵成,在乎一念之间。气机流转所至,牵一髮而动全身。”江晨道,“你已经觉醒自我本源,只差一步就打破玄关,好好感悟体魄与大道的共鸣吧!” 宫勇睿浑身毛髮炸开,肢体如凝固般动弹不得,咬牙御使著薄薄的罡气,来抵抗那无孔不入的无形剑罡。 幽冥中哀歌已起,婉转空灵,与他体內真元的振动合著节拍。还有另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起於灵魂深处,似乎就是那所谓的“大道共鸣”。 然而就凭这些,远远不足以守护自身! 无形剑气很快就撕破了稀薄的罡气,透入躯体,那感觉仿佛將他五臟六腑揉得粉碎。虽未造成真正的伤害,但那痛苦是如此真实酷烈,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歇一歇吧。” 江晨略微放缓气息,宫勇睿立即趴下去,撑著地面乾呕不止,仿佛要把那些粉碎了的內臟全部都吐出来。 待宫勇睿稍微有所好转,江晨问:“还继续吗?” 宫勇睿內心一震,听出江晨有些怀疑的语气,心头顿生出一股不服输的执念,高叫一声:“再来!” 他自知罡气未成气候,与江晨的剑气相比,就如同一只甲壳虫面对大象的踩踏,即便大象脚下留情,也远不能相抗。当下要做的,就是快速凝练玄罡,至少变成一只乌龟,方有自保的余地。 “你根基尚浅,想要更进一步,就要吃些苦头才行。”江晨道,“什么时候能够坐著承受我的剑气了,就可以去跟楚怀秋决一死战——” 语声传入宫勇睿耳內,他却听得迷迷糊糊剑气煎熬下,他近乎是半昏迷状態,腾不出半点多余的力气去思考江晨话中的意义。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还要坚持多久? 他无数次以为自己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却又一次次奇蹟般地熬了过去。 罡气循环往復,生生不息,他坚持得比他想像中还要久。 直到江晨看出他確实已达到极限,连最后一丝精力都榨了出来,才收回剑气,道:“今天就到这吧。” 宫勇睿听不见他的声音,或者就算听见了也没有力气去理解其中的意思。身上的压力一旦消失,他便栽倒在地上,魂魄好像离了躯体,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江晨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宫勇睿才悠悠醒转,浑身酸痛不止,好久都没爬起来。 他默默地趴在地上,心想,天底下最残酷的刑罚,也无非就是这般:站在惜公子的剑气里吧? 江晨走出六角亭,远远就看见一个窈窕的红色倩影在径漫步,像是在赏,然而脑袋不时朝这边张望一下,又显出几分鬼。 “瀟瀟,你在等我?” “有人在等你,但不是我,姑爷知道是谁吧。”瀟瀟的脑袋转过来,促狭地挤了挤眼睛,“大半夜的,姑爷放著如美眷不去享用,却来这种冷嗖嗖的地方操练小徒弟,实在让人不解。难道姑爷不知道,有人已经等你等得望眼欲穿了吗?” 江晨从她身旁走过,“勇睿跟人约了三天后决斗,生死攸关,时间紧迫,这几天需要多费点功夫。” 瀟瀟跟在他后面,半是嘲讽半是不屑地道:“那还真不让人省心,姑爷辛苦了!” 第681章 共饮苦酒 言毕,瀟瀟又笑道,“小姐体谅到姑爷的辛苦,已经暖好了被窝,快过去吧!也是该好好搞劳一下自己了!” 两人行到门口,江晨回头看了一眼瀟瀟:“你跟来做什么?还不回去睡吗?” “小姐没睡,我怎么能睡!”瀟瀟理直气壮地率先推门走入,“我就在堂屋里坐著,给你们望风。” 这话难免让人不生綺念,陪嫁丫鬟变成通房丫鬟也是常有的事,但江晨却没有起任何別的心思。他本身就不是那种耽迷於欲望的性格,从前不是,现在就更不是了。 他走到臥室门口,顿了顿,回头道:“你爱睡哪是你自己的事,但我告诉你,我们不喜欢被人打扰,今晚除非是天塌下来,否则请你不要进门!听清楚了吗?” 瀟瀟愣了一下,旋即嘻嘻一笑:“姑爷不自信啊!是害怕小姐贪得无厌吗? 放心,小姐有分寸的-————”见江晨脸色微变,她又转了语气,“放心好了,我就在堂屋眯著,一会儿照顾小姐起夜罢了,不会打扰你们的。而且,也不会让別人打扰你们的。” 江晨哼了一声,走入臥房,將门门插好,才去看林曦。 林曦侧臥在床上,被子盖了一半,就著烛光看书。 听到江晨走近的声音,她目光仍对著书页,呼吸的节奏却悄然变了。 等江晨在她背后坐下来,她知道自己什么也看不进去了,连借看书分散注意力的举动都显得多余,乾脆把书合拢搁在一旁,翻过身观察江晨。 两人视线一触,林曦脸蛋晕红,下意识地躲开,但很快又转回来。 江晨轻咳一声,道:“瀟瀟好像对你看得越来越紧了。是你爹的意思吗?” 林曦道:“上回在镜州遇到几批刺客,虽然没伤到我,却把他们嚇得不轻。 “没伤到吗?我看看!” “先熄灯!” 林曦红著脸扭开身子,转头去吹床头的烛火。 在火光灭掉之前,江晨端详著手上的睡袍布料,觉得有几分眼熟,连边角纹都好像在哪见过。 “你这睡衣—” “嗯,在这边衣柜里找到的,是安姑娘的吧?”林曦含著鼻音道,“她备了不少呢,都还没怎么穿过!” “呀,你怎么穿她的睡衣?” “来得匆忙,阿梅又不在,没准备衣物,就从你这边拿嘍!”林曦骄哼一声,“她那么多衣服都束之高阁,我穿一两件也不要紧吧!我都不介意,难道她还介意?” 江晨忙说不要紧,心里却想安云袖她恐怕介意极了,上次把衣服丟在地上踩的情形在目,这回千万不要让她知晓,不然这一柜子衣服她恐怕永远都不会穿了室內,春光暖暖。 窗外,夜风凛然。 有人埋头酣睡,有人彻夜难眠。 楚怀秋与上官玥相对而坐。 楚怀秋披头散髮,满眼血丝,一杯又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不知多少杯下肚之后,他忽然被呛著,剧烈咳嗽不止。 酒水从嘴角、鼻孔喷出来,顺著下巴流下,衣襟都被染湿。 如此狼狈仓皇的模样,哪里还有昔日翩翩公子一半的风采? 上官玥心怀不忍,递过去一方手帕,却被楚怀秋推手格开。 “用不著你可怜我!”楚怀秋缓过一口气,发出癲狂般的笑声,“你还是省点力气,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上官玥对他的嘲笑不以为意,幽幽一声长嘆后,將手帕放在桌上。 “怀秋哥,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贪慕虚荣,只是爱你富贵,才对你百般討好。可是,在真正遇上爱情之前,哪个女孩子不是这样呢?只有在遇到那个人之后一——” “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楚怀秋不耐烦地打断她,又拿起酒壶倒满一杯,“我们都没几天可活了,我只想喝个酊大醉,然后好好睡上一觉。这该死的假酒—-—--来,你也喝一杯!”” 楚怀秋把酒杯推给上官玥,“喝!” 上官玥按住酒杯:“怀秋哥,你別这样,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定有办法的! 1 楚怀秋拿眼斜她:“我叫你喝酒,你喝不喝?” 上官玥见他勃然作色,只好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皱著眉头咋舌:“好辣!” 她连吸几口冷气,“怀秋哥,你听我说—— “先喝酒!”楚怀秋敲了敲桌子,朝杯中一指,“喝完!” 上官玥眉头拧紧,看了看剩下的大半杯酒,在楚怀秋的逼视下,抬头仰脖喝了下去。 “咳咳咳—.”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面颊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 “这才对嘛!”楚怀秋拍桌大笑,“不枉我亲亲苦苦地调教你,到时候我们一起上路.”” 上官玥用衣袖擦拭完嘴角,提声道:“怀秋哥,你听我说!你完全不必如此担忧!惜公子他自恃辈分,不会亲自对你出手,你只需將宫勇睿打败———” “蠢材!你懂什么!”楚怀秋挑起眉梢,“这些大道理你以为我不懂么?他自恃身份,不会在明里动手,但暗地里做点手脚,谁能看得出来?这一场『三日之约』,呵呵呵,说得好听,其实根本就没给我留一丁点活路!姓宫的小子对我恨之入骨,恐怕连全尸都不给我留!” 说到此处,他心情愈发苦闷,再度仰脖猛灌一杯。 上官玥陪著嘆了口气,眼角瞄见桌旁的古琴,心中一动,道:“怀秋哥,我给你弹首曲子解闷吧!” 楚怀秋顺著她的视线扭头,看到那匣古琴,哼哼两声,骤然暴起发难,举起琴匣奋力砸下,將之摔为几截,还用力踩上数脚。 “弹琴弹琴,你怎么不去给那姓宫的小子弹一曲,说不定他一感动就原谅你了呢!” 他嘴里骂骂咧咧,脚下狠踏不止,仿佛將古琴当做了宫勇睿,满腔怒火不得发泄。 上官玥被那“眶咚”的巨响嚇得一哆嗦,瑟缩在椅子上,结结巴巴地道:“ 怀秋哥,我——..—我只想陪著你————— “陪我做什么?”楚怀秋將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我现在心情很不好,要不你————给我?” 第682章 月之哀鸣 如此轻薄的言语如利刃般直刺上官玥胸膛,她脸色阵红阵白,半响没有说话“对了,你要是真为我好,有件事倒可以帮上忙。”楚怀秋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著上官玥,嘿嘿地笑起来,“你去陪那姓宫的小子吧!把他迷得神魂顛倒,晕头转向,这样我不就不战而胜了吗?嘿嘿嘿嘿——” 他的笑声如此刺耳,听得上官玥娇躯发颤,五指得发白。 “楚怀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什么人你还不明白吗?你对我而言,就是一把刀!”楚怀秋摇摇晃晃地走来,俯下身子,凑近脸庞,酒气喷得上官玥难以呼吸,“我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拿去杀人!要是生了锈,就丟得远远的一一全都是看我心情,明白么?” 说著,他伸出一根手指,捏住上官玥下巴。 “你对我来说只是个消遣,对別人而言却是高不可攀的仙子,这就是你的价值所在,懂吗?” 上官玥低头咬了咬嘴唇,心里似乎在做某种挣扎。 片刻,她面颊泛起燥热的緋红,抬起眼眸凝视楚怀秋,轻声道:“怀秋哥, 我愿意给你。” “什么?”楚怀秋露出异的表情,“我已经快到了穷途末路,你还愿意? 北继而他脸色一变,冷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就会回报你的恩赐,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的————.”上官玥摇了摇头,髮丝隨著摆动,显得娇弱又嫵媚,“不管以后结果怎样,我都愿意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给你,哪怕你对这不屑一顾,但於我而言,却是爱情的见证!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为你留下血脉———.” 楚怀秋看著她,脸上的异之色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复杂莫名的神情。“哼哼哼,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近乎於癲狂的笑声中,他遍布血丝的眼中竟缓缓滑下两行泪水:“真的是, 差一点被你感动了。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也活不了多久。”楚怀秋抚上她脸颊,面露怜悯之色,“所以这个愿望,大可不必。” “我—————也活不了多久?”上官玥茫然摇头,“我不明白。” “因为我们都低估了小幽。”楚怀秋鬆开手臂,转过身子缓缓走到一旁,“你的五臟六腑都已经被小幽的阴气浸透,我给你服下的药丸只能压制一时,无法彻底根除。等到药效一过,阴气就会腐蚀你全身,那时你的身体就会从內而外开始溃烂。” 上官玥愜了愜,道:“你当初跟我说,你是有解药的!” “是,我是这么说过。”楚怀秋淡淡地道,“但小幽的本事在我意料之外, 她留下来的寒毒,我其实无能为力。” “你,你———” “是我骗了你,但木已成舟,睡也无力回天。”楚怀秋坐下,递过来一个酒杯,“喝酒吧!” 上官玥没有接酒杯,呆愜良久,方道:“我还有多长的时间?” “多则半月,少则几日。” 上官玥哀鸣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无神地仰头,仿佛失去了魂魄。 楚怀秋自顾自地又开始喝酒。 过了半响,上官玥像是从梦中陡然惊醒,从椅子上跳起来,朝楚怀秋靠近。 楚怀秋疑惑地抬头问:“你在做什么?” 上官玥脸颊緋红,借著酒后的醉意,说出了蕴藏已久的真心话:“我早就决定要给你,既然时光短暂,那就更是宜早不宜迟!” 楚怀秋看如遭雷击,半响才说话:“我,我不能———” 上官玥呼吸沉重,几缕髮丝停在她的嘴角左右,更添魅惑。 “都这种时候了,你难道还假扮什么正人君子吗?』 她走上前几步,楚怀秋却像受到惊嚇般后退:“慢著,你別过来———” 上官玥对他的反应气恼不已:“我就那么嚇人吗?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丁晴!我曾在丁晴面前立誓—...—” “你都要死了,还管什么丁晴!” “不,不行!” 楚怀秋的態度无疑刺伤了上官玥,她停下脚步,愤恨地道:“你为了帮丁晴收集剑谱沦落到这种地步,至死都还忘不了她?她真有那么好,让你连一点点的快乐都不愿与我分享?” “阿晴-————.”楚怀秋脸色古怪,半是缅怀,半是痴恋,“是那种你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甘愿为她去死的女人!” “我不信!”上官玥张开双臂,空门大开,朝楚怀秋扑过去,“那么你就杀了我,那么你就..—.” 楚怀秋发出轻轻一声嘆息。 这一回,他没有躲闪。 上官玥扑过去,得意地笑起来:“远在天边的女人,再怎么美丽,都解不了近渴。” 但她很快笑不出来了。 她心中的火焰像被凉水浇灌似的熄灭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嗓音在发颤。 “是丁晴。”楚怀秋的笑容显得无比苦涩, ,“你现在明白了吧?” “她骗了你?”上官玥几乎不敢相信事实。 “也不全是。”楚怀秋苦涩地摇了摇头,“只有等到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还给我—.. “疯子!疯子!这女人是个疯子!” 远在天边的丁晴听不到咒骂,上官玥自己已气得几欲发疯。 窗外,幽深的夜幕里,修然闪过两条黑影。 楚怀秋和上官明都对此毫无察觉。 空荡荡的院落里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兵刃交击,未能惊动酣睡之人,却让守夜者如临大敌。 “出喘出有节奏的扣门声从外界传来,江晨立即惊醒,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曦,他將声音束成一线传出去:“谁?” “小姐醒了么?”瀟瀟的嗓音自门外响起,“陈公子有事求见。” “阿曦还睡著。明天再见不行?” “陈公子说事態紧急,需要小姐定夺。” 江晨低头看著睡相甜美的林曦,还在犹豫之际,又听瀟瀟道:“姑爷不肯帮忙,我就自己进去了。” “站住!”江晨喝了一声,伸手摇了摇林曦的肩膀,轻唤道,“阿曦,醒醒林曦发出一声鼻音,慢慢睁开眼睛,迷离地看著他。 “外面有人找你。”江晨道。 “谁呀?”林曦娇哼道,募然发现自己嗓音无比沙哑,雯时红了脸。 瀟瀟隔著门板道:“陈公子有急事求见。』 “知道了。” 林曦揉了揉眼睛,撑著床沿坐起来,摸下床的时候打了个翅超,幸得江晨扶住。 “小心。”” 林曦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扶著他手臂站稳了,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打颤。 第683章 拒人千里 江晨见状道:“我扶你出去吧。” “才不要!你在这等著!”林曦挥开他手臂,拿起睡衣套上,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门开了,外面的烛光照进来,林曦担心被看到里面的情形,出门后赶紧反手把门拉上。 看著外边掩口偷笑的瀟瀟和束手而立的陈煜,她打了个呵欠,睡眼悍松地问:“什么事?” 陈煜低头行礼,道:“小姐,外面发现了刺客的踪跡。” “有刺客?”林曦眨了眨眼睛,波澜不惊的表情显然已对这种事习以为常,“然后呢?抓到了吗?” 陈煜低著头,不敢再抬眼,语气乾涩地道:“屠前辈杀了一个,另一人剑法极高,正与屠前辈僵持不下。” “他剑法再高,难道比你们三人联手还高么?”林曦隨意扯了扯睡袍,不悦之色溢於言表,“莫非你们在外面廝混久了,也开始讲起江湖道义来了,不愿意以多欺少?” 陈煜被她的呵责一激,忍不住抬头辩驳:“那刺客身法极快,与屠前辈混战在一起,我实在插不上手,而且也担心小姐安危,所以一一” “你的担心未免多余,我可比你们安全多了!”林曦说著回头看了一眼臥室房门,嘴角情不自禁地逸出淡淡笑意,脸颊也微微发热, 她目光转向瀟瀟,道,“瀟瀟,你去跟他一道,助屠叔一臂之力吧!” 瀟瀟一直没有说话,像是在强忍笑意,闻言点了点头,神情也十分古怪,仿佛得十分辛苦。 陈煜沉声道:“请小姐务必当心,虽然江公子武艺高强,然而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 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嗓音开始颤抖起来,好像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事情,不仅没有继续说下去,身子甚至也开始发抖。 林曦打著呵欠,只想听他快点说完就打发他走人,见他忽然没动静了,不由疑惑地看过去。 陈煜直勾勾盯著她,浑身颤抖,仿佛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事情。 林曦见此情状,便知道自己脸上可能留下了什么痕跡,让他受到了惊嚇。 她无奈地摆摆手:“你们先去吧,明早向我匯报结果!” 这个动作惊醒了陈煜,他慌乱地低下头,眼神向上瞄一眼,又马上躲闪,深吸一口气,嘿道:“小姐——·—— “还有什么事吗?”林曦仍没有让心中的不耐表现得很明显。 “你脸上——— 林曦没好气地斥道:“做好你分內之事!” 她边说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也嚇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去。 瀟瀟的喉咙里偶尔发出“咕咕”的闷响,即將憋不住笑了。 林曦本就红润的脸蛋愈发涨得通红,低头走入房中,“砰”地关上了房门。 “咯咯咯咯———”瀟瀟终於释放出蕴蓄已久的大笑,捧腹笑得枝乱颤,前仰后合。 良久,她收了笑声,使劲拍了拍陈煜的肩膀:“你也是个聪明人,不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吗?” 陈煜默立无言。 瀟瀟看他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摇了摇头:“別发呆了,出去动动筋骨吧!” 夜更深。 昏昏沉沉地又趴了小半个时辰,宫勇睿总算聚拢了些许力量,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六角亭的石凳上坐起来。 他闷哼一声,喉咙里如同火烧似的难受,急需水分。 可是,刚才爬起来的动作就快耗尽了他的力气,这会儿真的是连走路都无能为力了。 罢了,就在这里睡一觉吧—— 眼里一闭上,宫勇睿的意识就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坠向无底深渊。 黑暗中渐渐模糊时,他耳朵忽然动了动,好像听到了有人走来的脚步声。 “谁?是敌是友?』 意识迅速拉回现实,但从魂魄归位到抬起眼皮这个动作,也费了不少精力。 等宫勇睿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来人面孔时,嘴边传来清凉的味道。无暇多想,如久旱逢甘霖的草木,他本能地將嘴边的茶水尽数咽入喉咙。 又连续贪婪地喝了三大口,喉中火辣之感稍得缓解,他才回过神来,想起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上官姑娘?” 夜风吹过,衣袂轻拂,一缕清香隨风沁入鼻翼。眼前这俏生生的面孔,略带些许憔悴,正含笑与他相望。 这本是十分美好的画面,却好像刺痛了他的眼晴,使他不得不半眯起来,喉咙里含混两声,再出口的语气变得异常冷淡:“你来这儿做什么?” “听说你在这儿练剑,我就过来看看。” 上官玥扶著他坐正。这个举动却仿佛带来一股无形的魔力,给宫勇睿体內注入力量。 他轻轻一挣,自己撑著石凳坐稳,冷笑两声,挤出胸口浊气:“卑贱之躯, 不敢劳上官小姐掛念。”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恨我。”上官玥轻拢裙,优雅从容地坐在他身边,与他紧挨著,身子似乎倚靠过来。 宫勇睿眼神一凝,想要离开一段距离,无奈四肢乏力,实在难以起身,只好由她靠著。 “谷大哥的事,我很遗憾———”” “別提他!”宫勇睿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眼瞳中瞬间如有火焰燃起。 “好,好,不提。”上官玥似乎被他嚇著了,连连点头,又撩起衣袖,替他去擦拭额头的汗珠,“你身子虚弱,別动气,好好歇一歇,不要想其他的————.” 她的嗓音温和而柔媚,令人如同浸泡在温水里,渐渐平静舒適。 宫勇睿心知她说的不无道理,压下心头滚滚翻腾的恨意,默默闭上眼睛,感受著旁边传来的淡淡清香,心境也隨之逐渐稳定。 过了片刻,上官玥低声问:“勇睿,你睡著了吗?” 宫勇睿没有睡著,但並不想回应。 上官玥仔细端详他的侧脸,慢慢地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这个动作令宫勇睿寒毛直竖,募然睁开眼晴,想要向后躲避。 但上官玥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双手捧住他脸颊,目光凝注,像是在端详一件宝物。 与少女冰冷指掌相对的是宫勇睿脸上的温度。他明知道该对这女人恨之入骨,面颊的热量却差不多能够燃烧起来,甚至有些微微的麻痒。 上官玥也感受到了这烫手的热量,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使她本寂寞憔悴的容顏多出了些许暖意:“勇睿,你看看今晚的月色,美吗?” 第684章 虚情假意,肃杀闹剧 宫勇睿呼出一口闷热的浊气,愜看著眼前带著几分缕倦容的女子,没有说话。 “我让你看月亮,你一直看我做什么?”上官玥笑意更盛。 在她的预测里,宫勇睿接下来的回答大概是:你不就是天上明月吗? 宫勇睿却没有她想的那么善解风情。他的视线仿佛要刺透上官玥,看穿她的內心深处。 “楚怀秋让你来的?” 上官玥脸色变了变,神情有些黯然她似是嘆息了一声,仰头看著亭角渐渐隱去的残月,“你这人,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更可爱些。” “我说的不是事实?” 上官玥半眯著眼晴,面容黯淡,眼神迷离,半响才道:“我跟他已经决裂了“哦?” “我以为他只是要剑谱,却不想他如此心狠手辣,害得谷少侠-—”-总之,我跟他已经恩断义绝,从今以后就是陌路了!” 她悲伤怨恨的表情落入宫勇睿眼里,不似作偽。 宫勇睿没有质疑,也没有安慰。她的话是真是假,都与他无关。 上官玥眨了眨眼睛,一颗莹然泪珠滚落。 她伸出手指轻轻拭去,抽了一下鼻子,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你可能不相信吧,我其实一直把他当兄长看待,崇拜他,敬慕他,他却从没在意过我,把我当成工具利用。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的確可笑。”宫勇睿淡淡地道。 “普通人的目光总是短浅的,不仅容易被利慾蒙蔽,甚至有时候连自己的內心都看不懂。”上官玥擦了擦眼睛,偷偷观察宫勇睿的表情,“就像我,自以为聪明,以为可以凭美貌让你们兄弟倾倒,却不想作茧自缚,报应到自己头上...... “报应————是指什么?”宫勇睿眼神动了一下。 上官玥粉颊泛红,低下头,轻声道:“我以为只是逢场作戏,不料入戏太深,渐渐地——·爱上了你!”” 看著宫勇睿瞬间收缩的瞳孔,她微微一笑,带著淡淡的自怜自艾,嘆道:“可惜,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女人,不配得到幸福了吧———— 宫勇睿看著她唇角挤出来的笑容,並未有太多激动振奋之意,沉默了一下, 闷声道:“我很像傻子吗?” 这句话在他心中埋藏已久,如此尖锐地问出来,不仅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了谷玉堂。 说完,他定定看著上官玥的脸,想看她会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上官玥被这么突兀地一问,一时间也住了,连假笑也僵在了脸上。 在这一剎那,两人目光交织,竟仿佛都窥见了对方內心真实的一角。 摒除了偽装的迷雾,拋却粉饰的假笑,这一瞬间神魂贯通,露出人心的丑陋。 上官玥看向宫勇睿的眼神完全变了,证片刻后,她唇角又绽放出笑容。 这一次的笑容乃真心而发,拋却了掩饰,既痛苦又甜蜜。 “不错,你都看见了?”她轻声说道,“我骗了你,把你们兄弟玩弄於股掌之间,最后却自作自受,把自己也陷了进去——” 宫勇睿只是冷笑,又带著几分怜惘。 既是怜悯上官玥狼狐虚偽的表演,也是怜悯自己师兄弟竟然会为这样一个女人著迷。 我们都是可悲可嘆的可怜虫。 上官玥忽然向他靠近。 宫勇睿吃了一惊。 “你这是做什么?” “你果然与他不同——”上官玥感慨。 “上官小姐,请自重!” “你不是怀疑我跟楚怀秋的关係吗?我这就证明给你看!” “不用!你別这样!” “哼哼,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言海,你已经长大了,难道还甘愿做一只夏虫井蛙吗?” 宫勇睿以袖遮面,不去看她,扶著栏杆,一步步走出石亭外。 “宫勇睿!你站住!”上官玥大叫。 宫勇睿头也不回地道:“你看错人了。” 他走得並不快,一瘤一拐,甚至有些狼狈。 上官玥看著他的背影,无语,面颊两行泪水滑落。 宫勇睿刚走出径外,便正好看见一个条乎间消逝的影子。 “谁?” 这声喝问刚出口,耳边便是一声响,一道剑吟不知从多远之处飘来,揉进了夜风中,在耳畔悠悠低回。 宫勇睿浑身直冒冷汗,因为他分不清是那影子带来的剑吟余韵,还是那剑吟追著影子过去了。 他又想起刚才看见的影子好像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缠在了一起? 那剑吟好像也不只一道,而是伴隨著好几道暗哑近乎无声的尾音? 月过中天。 夜並不静。 林曦乍现一丝清明,听到了门外的呼唤声,眉梢动了动:“外面有人———” “嗯?”” 蜃珠將內外分隔成两个世界,江晨的感知也大受影响,唯有携带者林曦能够沟通內外。 江晨听她一说,才察觉门外的动静,顿时皱起眉头:“怎么又来了?” “可能出了什么意外。”林曦待气息略微恢復平静,提声道,“瀟瀟,怎么了?” 瀟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个刺客太狡猾了,老是跟屠叔贴到一块,我们找不到机会,恐怕还需要姑爷亲自出马。而且————” 林曦紧了柳眉:“而且什么?” “我觉得那刺客有几分眼熟,恐怕跟姑爷有些渊源——.”” “荒谬!”林曦看了一眼江晨,叱责道,“你別瞎猜了,等我们过去再说!” 外面的瀟瀟等了半响,有些著急了,催促道:“小姐,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只是情况紧急,你们得快点!” “闭嘴。” 林曦迷迷糊糊地睡下。 半梦半醒间,却看到另一个人影走过来將她扶起,为她更衣。 “瀟瀟?”林曦像是梦游似的,迷迷糊糊地任由摆布,等到被扶著朝外走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来。”瀟瀟敷衍地回答,“快走吧,屠叔好像支持不住了。” 林曦一听也顾不得责怪她无礼了,焦急地回头,却没看到人影,忙问:“他呢?” “姑爷先去一步了。他穿衣服比你快。” 林曦狠狠瞪了瀟瀟一眼,“口无遮掩。”说完,借著她的扶加快了脚步。 等她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江晨站在中间,左边是屠叔,右边是荧惑。 其实根本无需他插手,交战中的两人见到他过来,就自动分开了。那时他才看清,瀟瀟口中那个“剑法极高的刺客”,原来正是荧惑。 至於这两人为何会打起来,完全是个误会一一荧惑回府的时间点不太恰当, 形跡也有些鬼祟,被屠叔误认为是跟刺客一道,以至於大打出手。 这本不是个大问题,关键却在於,屠叔击杀前一名刺客所用的华光宝珠,如今已落入了荧惑肚里。 等林曦到场时,双方对事情经过的解释也各不相同。 屠叔说,他刚用宝珠击毙第一名刺客,准备收回华光宝珠的时候,就有另一人窜了出来,夺了宝珠就走,他认定这便是刺客的同伙,上前追赶打了起来。 荧惑的解释则是,他只是恰好从刺客旁边路过,就被屠叔用宝珠攻击,於是一怒之下抢了宝珠,为了隔断宝珠与主人间的感应,就一口吞了下去。 在场的当事人只有这二位,再无第三个旁观者,双方各执一词,事情的真相已经很难查清,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至於进了荧惑肚子里的华光宝珠,当然不可能再吐出来的了。 原本充满肃杀气氛的一夜,最后却是以闹剧收场。 第二日,晴天万里,暖阳当空。 今天温度高得反常。 江晨只穿了件单衣,牵著林曦在一片树林里漫步。 安云袖和瀟瀟默默地跟在后面。 柳条抽芽,嫩绿伸展,春意渐浓。 阳光穿过枝叶在草地撒下错落的光斑,踩上去柔软舒適,让人心情也十分明快。 安云袖抬头仰望,枝头新旧交叠,骨朵儿含苞待放,一片生机勃勃,却没有给她带来多少精神。 阳光映在眼脸,暖暖的,懒懒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安姑娘昨晚睡得不好?”旁边瀟瀟不识趣地问。 安云袖斜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我年纪小,嗜睡!” “一个人睡是不是感觉心里缺了点什么?”瀟瀟笑嘻嘻地道,“不如今晚跟我一起守夜?” “免了吧,我要好好睡一觉!” “今天也不一定能睡得著哦!” 安云袖额角跳了跳,想要叱骂几句,突然看到前面一片树叶飘到了江晨肩上,眼睛一亮,立即加紧走几步:“公子,你肩上一—” 没等她说完,另一只玉手已將那片树叶捻起,隨手丟到了一旁。 “今天风有点大。”林曦说著,顺便帮江晨理了理前襟。 安云袖脚步顿住,伸出去的手臂僵在半空,气鼓鼓地看著林曦的背影,敢怒却不敢言。 瀟瀟“噗”一下笑出声来。 “是有点大。”江晨也替林曦授了一下头髮。 手指穿过顺滑的青丝,比抚摸名贵丝绸还舒服,他情不自禁地,手掌就像抚摸猫咪一样滑到了颈部。 林曦渐渐仰起俏脸,眼晴也闭上了,好像在等待著什么。 江晨正要去实现她的愿望时,募然感到背脊升起一股隱隱的凉意。 第685章 试探斤两,风鸣剑吟 林间突然起了风。颳得层林如涛,作响。 一头巨大的黑雕从树林上空翱翔而过,发出燎亮的鸣叫,叫声恰好穿插在林涛起伏的间隙处。 “嘎——嘎——嘎 一江晨抬头盯著那只黑雕,感觉体內气血也被那叫声隱隱牵动,这时耳旁听到一声闷哼,转眸望去,只见林曦、安云袖等人露出明显不適的表情。 整片树林仿佛都隨著雕鸣声晃动起来,温度也骤然升高,似乎一下子就到了盛夏,烈日炎炎,蝉声嘶唱,群蛙高鸣,各种天籟之声瞬间化作有杀伤力的武器,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响,声波透耳传遍全身,整个灵魂也隨之震盪颤动起来。 江晨心头一阵烦躁,体內血液在周遭酷热下无声沸腾。 等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去找半空中那只黑雕的踪跡时,已经寻不著了。 他缓缓转身,发觉一道高大漆黑的身影,不知何时起,已静静佇立在五丈外的大槐树下。 此人两丈来高,尖嘴利喙,一对小眼晴分散在额角两侧,头顶红翎在风中轻微晃动一一赫然便是前日从天雷下逃过一劫的崑崙大妖乌山君! “乌山兄,这是什么意思?”江晨一只手把林曦推到身后。 乌山君嘎嘎笑了两声。 “我听说你受羌人传承沸腾狂血,力大无穷却暴躁难控,今天一试,果真如此!”乌山君盯著江晨,尖利的嗓音惹人耳膜刺痛,“要不是试出了这个弱点, 我还真难找到机会给三弟报仇!” 江晨证了,道:“乌山兄弄错了吧?你要给尧山兄报仇,应该去找前天那个在云里打雷的傢伙,找我又有什么用?我跟你们崑崙二圣一样,也是被那傢伙追得到处乱跑,在山里躲了一天一夜才敢回来!咱们应该同仇敌气,一起去找那傢伙算帐才对!” 乌山君嘴里发出嘎嘎的尖利笑声:“你骗得了別人,却骗不了我!你身上明明有她的味道,还想抵赖吗?” 江晨脸色变了变,嘀咕一句:“你这傢伙的鼻子真是比狗还灵———” 他感受到背后林曦投来的质问目光,顿时决定快刀斩乱麻,本来已经想好的一堆说辞也都放弃了,朝乌山君后方观察了几眼,问:“乌山兄,你一个人来的吗?没请其他帮手?” 乌山君傲然道:“我一人足矣!” “哦————-那就好。”江晨点了点头。 他身形条然从原地逝去。 与此同时,五丈外发出“砰”的一响。 乌山君的身形鬼魅般出现在另一处, 它看著站在自己原先位置的江晨,嘿然冷笑:“你的身手果然大打折扣了! 江晨则道:“不错,你这双翅膀没算白长。” 两人犹隔五丈,相互试探,气机交缠。 这时从林外又传来一个清朗声音:“江兄,我来助你!” 隨著这声,锦衣高冠、腰悬长剑的陈煜大步行来,走到林曦另一侧站定,与江晨成椅角之势,森森剑气指向那妖魔, 乌山君全无惧色,笑道:“一个不济事,又来一个也一样!由你十个又能如何?” 陈煜对上这妖魔的眼神,面色时凝重,只觉浑身血脉都受那笑声牵引1,隱隱有失控的趋势。幸好他真元浑厚,压住脉象,战力还不至於受挫。 江晨道:“陈老弟,你来得正好,先去打个头阵,试试这妖魔的深浅!” 陈煜道:“这妖魔神通古怪,恐非我一人能敌。江兄,咱们从两侧进攻,你左我右一一' “不成!”江晨断然否决,“你我相性不合,不宜並肩作战。还是你先上去会会它吧!” “这———”陈煜左右张望,“荧惑兄呢?” “它昨晚太累了,现在正休息。这点小事没必要叫它。” 后方林曦开口道:“陈煜,你先去与它过两招,给江公子製造机会!” “是。”陈煜苦笑应声,往前走了两步,盯住乌山君,“这位鸟兄,陈某先来討教!” 乌山君锐声道:“上前领死便是!” 杀气浓如烟雾,罩住了陈煜周身。 陈煜左手一捏咒诀,神通应激而发,右手拇指往剑柄一弹,宝剑鏘然出鞘, 掠如一线虹光,身形同时展开,人动剑动。 剑风呼啸,人剑剎那合为一体,惊鸿般飞射至乌山君面前, 乌山君刚要出手,却发觉身子陡然沉重了数十倍,浑身骨骼啪作响,不仅跃起不得,反而往地底陷去。 而陈煜的剑光便在它眼前绽开。 一击七十二剑,再刺一百零八剑,乌山君浑身上下都被裹在剑光中,剑刃已化无形,百折千幻,陈煜本体亦隨之朦朧,仿如淒迷在一团浓雾之內。 后方观战的瀟瀟赞了一声:“好剑法!” 不远处安云袖的衣衫亦被剑风颳得猎猎飞舞,她目不转晴,暗道此人的剑法恐怕已接近了公子那个级数,不愧是公子曾经的劲敌! 她这般想著,视线飘到江晨脸上,却见江晨嘴角悠然逸出了一丝笑意,仿佛在对这剑法品鑑:不错,有几分门道,然而也就只有几分而已-———” 那一抹淡淡的微笑,如此从容自信,让安云袖一时看得痴了,都忘了关注战局变化。 乌山君可没忘! 翅膀、手臂都被数十倍的重力拉扯著,分毫动弹不得,仿佛要与眼前绽开的剑光一併往深渊坠去。 “咕嘎一一一声尖啸突起,漫天烟雾狂飞。 雪亮的剑光中骤然透出一抹乌黑之色,將周遭迷雾蚕食殆尽! 陈煜修长的身子箭矢一般射入半空,半途翻身出剑,剑气闪电般朝下方挥击,挡开十余枚黑色羽毛。 一枚长羽挟著“味”的一下急激至极的破空声,“毗”的洞穿锦衫,將陈煜的衣襟划出一道裂口。若非陈煜躲闪得及时,原本要洞穿的该是他的胸膛! 陈煜脸色微变,借著挥剑之势,身形倒射开去。 黑色翎羽一路追击不停,一枚枚羽毛分裂为两片,四片,八片,轻盈锋利, 漫空激飞。 每一片碎羽都隱含致命锋芒,暗藏必杀之威,凡人触之即死! 更为要命的是,这些碎羽也都如同绝世高手使出的飞剑一般,招式不定,隱藏变化和杀著,又仿佛不存於现世,完全忽略了重力的拉扯。 陈煜的身形如同盪鞦韆似的,忽高忽低,凌空翻滚,去势诡异,一变再变, 直到盪出二十丈外,才终於握过了一波攒射,重新落回地面。 经过这样一轮惊险的追逐,他所耗精力甚巨,喉咙喘息不止。 “可惜,可惜!”江晨摇头嘆道。 陈煜长吐一口气,粗声道:“江兄在可惜陈某没被它射死?” “那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可惜的是,这么久不见,你剑法还是如此拙劣,连它的一半本事都没逼出来就被打败,实在可惜了大好的机缘!” 陈煜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虚心求教:“江兄说的『机缘』是指什么?” “当初凌霄老前辈是想收你为徒的吧?那时你本有机会学到“无剑诀”。 再后来,你接近林家的几个月,也有机会请教“落掌”和“落樱神剑”。这些都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报,可你只顾著爭权夺势收买爪牙,深陷在红尘名利中,到头来一无所获!” 陈煜面色变了变:“不错,那时我利慾薰心,一心想著培植势力好让阿曦刮目相看,反而忽视了真正宝贵的东西!瀟瀟姑娘的那一刀,才彻底把我唤醒了!”他目光移向瀟瀟,看见瀟瀟朝他比划了一个“不用客气”的手势。 江晨警了一眼正从数十倍重力中挣扎站稳的乌山君,口中道:“你也算幸运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拥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你应该好好珍惜。” “是,我一直心存感激,所以才请求教主赐予我圣器祝福,永生永世侍奉在小姐左右·——” 江晨心中一动,敏锐地从他话里发现一处关键,正要追问,就听瀟瀟叫道:“陈公子!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实在太多了吗?等打退敌人,再坐下来专心聊天不行?” 陈煜也似乎察觉到了失言,连连点头道:“是,是,刚才一时感慨,囉嗦了很多废话,实在很失礼,江公子莫怪。” 江晨不动声色地道:“也罢,那就先收拾了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吧。” 他隨手摺断一根树枝,往前走几步,看著在沉重压力下堪堪站稳的乌山君, 道:“陈老弟,你把神通收起来吧,免得別人说我们以多欺少。” “江兄务必小心!这妖魔神通多变,能够化羽为刀,以声伤人,不可小!”陈煜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咱们最好分两路夹攻———” “免了吧!”江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站远些,我怕忍不住伤到你!” 陈煜识趣地停步。 乌山君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呱”的一声怪叫,低垂的翅膀猛力拍打两下,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窜上云霄,却不是逃跑,而是为了蓄势! 陈煜的神通已经让这位大妖有所警觉,它不愿再耽搁,要以雷霆之势,將这片树林夷为平地! 嘎一声嘹亮的鹰鸣划破长空,气浪自云霄俯衝直下,层林激盪不止,尖锐的音波带起一串“咔咔察”的脆响,至少上百树枝隨之折断。 “不错!”江晨赞道。 他事先已用“空间扭曲”布下防御,將自己与林曦一干人包裹在断层之中, 但仍能感觉耳膜嗡喻作响,周身气血一阵翻腾。 这位乌山君的鸣叫,即便比不得当初盘龙山脚的“婴啼邪音”,也堪与不夜城主周灵玉的“红尘劫曲”相媲美了! 林曦脸色发白,捂住了胸口。虽有蜃珠护体,她也觉得十分气闷。 瀟瀟见状叫道:“小姐坚持不住了,姑爷你快点完事吧!” 这句话很有歧义,还好在这种场合下没人多想。 “马上就好。”江晨抬起树枝,仰望苍穹。 天空中云层涌动,劲风將天穹景象都颳得扭曲起来,仔细观察,甚至能看到“风”的纹理,一圈又一圈,排布成漩涡形状。 正中央的一点漆黑,便是乌山君本体所在。 乌山君已蓄势至巔峰! 下一瞬,便挟著雷霆倾泻,苍穹坍塌,流星坠落之景,从天空扑下! 空气完全扭曲,即便所有遮挡视野的树木都断折崩裂,也无法看清那坠落之物的景象。 鹰锋直指之处,陈煜再退数步,仍觉毛骨悚然。 这便是一位十阶妖仙全力所发的气势。 儘管曾一度凭神通压制对方,但眼下所感受的威压,彻底让陈煜明白人与仙之间的鸿沟。 那种力量等级的差距,绝非神通、武技所能弥补! 陈煜忍不住去看江晨。 据他所知,江晨其实並非真正意义上的武圣。 江晨所承受的威压,远不是陈煜所能想像。因为他製造出的整片空间断层, 都在那末日浩劫般的景象前发出悲鸣! 一道道裂纹绽开,好像隨时都会像镜子一样崩碎。 江晨的神通彻底被乌山君压制了! 若是空间崩裂,青冥殿圣女尸骨无存,惜公子无疑也將沦为几百年来人类风流史上的最大笑柄。 所以江晨无法再等。 猎猎风声中,他递出了一剑。 “鏘!” 主音短促刚硬,余韵颤鸣不休。 这一截树枝所发出的破空声,霸道沉重,甚至压下了头顶天穹坠落的轰鸣。 剎那之间,陈煜发觉时间好像停滯了,一切都慢了下来,天空中那片几乎要湮灭万物的坠世风暴,竟不可思议地顿了一顿。 天威竟为这一剑所阻! 但也只是阻了一下。 紧跟著一声悽厉长鸣,乌山君的身影已降临在树林上方。 伴隨它而至的是百万道风暴波纹与纵横交错的乌黑长鞭。 地面剎时被巨大音波彻底覆盖,柔软得如同水面一样,摇晃著,翻滚著,沸腾著,黑羽所化的乌鞭奔涌横流,肆虐大地,树木草叶被连根拔起,断折成无数截,除开以江晨为中心的十丈方圆,整片树林都被犁为平地。 而处於中心的十丈土地,也逐渐被那片漆黑所浸染,所倾轧,亦无法独善其身,即將沉沦地狱。 江晨手腕翻转,再出一剑。 “呛一一这一声清悦绵长,在人耳边繚绕不绝,荡漾过眾生身躯,破空而去,直透虚空。 陈煜浑身一颤,雯时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之剑斩过,一切污秽浑浊皆被涤盪,清灵神明从灵魂深处甦醒,与体內真元灵力一道活泼起来,牵动著气血奔涌,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是——·天地共鸣?” 第686章 剑吟天地,罪恶评判 陈煜张口结舌,望著几丈外的那道人影,却发现江晨身躯如雾气般稀薄模糊,连轮廓都朦朧起来。 被这道剑气所斩的,又何止陈煜一人? 安云袖全身发抖,感觉好像有东西要跳出来,隨那剑鸣一道遁入虚空。 “这剑鸣声·..” 林曦被瀟瀟扶著,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昏昏沉沉却说不出的愉悦舒泰。 那感觉,与床第之私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滋味。 剑鸣不绝,漫过狼藉土地,漫过肆虐狂风,漫向无限远处,仿佛要涤盪整个天地。 没有人还有心思注意乌山君,但江晨仍出了第三剑。 第三剑在林曦等人听来,並没有前两剑的声势,甚至还不如第二剑残留的余韵那么响亮,在周遭喧譁之中,可说是寂静无声的。 但在风暴中心的乌山君耳中,却响起一道难以形容的颤鸣一一来不及防备, 就已直贯心底! 这一剑乃是学自圣城沈凌峰的一剑,不斩肉身,却斩心魂! 当初沈凌峰在圣城拔剑,出鞘声震惊百里,直接抹去了“红煞”魂魄,导致白鬼愁肉体崩溃,连杀皇法身都落荒而逃,又何况区区一个乌山君? 心魂皆丧,神通失控! 剎时,天地翻覆。 音波,乌鞭,风暴,都像迷失了方位,顛倒错乱,不顾六虚,不辨敌我,在混沌中交击、进散。 乌鞭劈开了风暴,又被音波震散。音波失去了准头,盪向云霄,盪向四方远处,惹得远处山峰一座座崩塌,但由於距离尚远,没带来多少衝击力,倒像是放起了一簇簇焰火。 原本末日浩劫般的恐怖场面,顿时变成了一场闹剧。 林曦、安云袖看著周围的混乱景象,十分迷茫,不明白那位大妖好端端地怎么忽然发了疯。 安云袖看向江晨手中的树枝,眼晴闪闪发亮。 林曦脸上红晕未褪,醺然如醉。 在外界风暴渐渐平息之际,忽听一声剧响,一道人影从半空跌落下来,摔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完事了?”瀟瀟开口问。 “差不多。”江晨鬆开手,掌中的那截树枝顿像是遭受了数百年风化似的, 碎成了一地粉末。 安云袖已经跑到了他面前,摊开两手准备接过那根树枝,看见其碎散的场面,顿时发出一声哀怨的鸣鸣。 “怎么碎了?” “承载我全力三剑,它已经完成了使命。”江晨笑道。 安云袖蹲下去看著那堆粉末,不甘心地伸手去扒拉:“呜鸣-———”-一截完整的都没剩下!” 林曦也走过来,笑道:“你再去找一根树枝来,让他再耍两剑,不就行了? 2 说完,她盯著江晨,眼中异彩涟涟,却又抿唇不语。 “对哦!”安云袖爬起来,一溜烟地去找树枝了。 江晨道:“阿曦,你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 “我是在想-—-—-”林曦脸蛋红扑扑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半响才恢復了正常的语调,“嗯—————-我想看你舞剑。”” “以前你好像对剑法不是很感兴趣?” “以前是以前,我现在就想看嘛!”林曦的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你舞剑的声音真好听.——..” 拾了一根树枝过来的安云袖看到这一幕,默默地走到了一旁。 这时候又听陈煜叫起来:“江兄!你快来看,这妖怪还没死!” 林曦闻言立即抬头,让到了一旁。 安云袖也赶紧给江晨递来一根树枝。 江晨走过去,用树枝在乌山君身上拨了拨,发现它果然气息尚存。 毕竟是妖仙之躯,又有远古妖魔的强横血脉,肉身之坚韧远非人类可比,活下来也不算很意外。 “算它命不该绝!先绑起来吧,我之后再慢慢发落。” “江兄三思!这妖怪非比寻常,缚妖索也最多困住它一时片刻,等它挣脱束缚,又是一桩大麻烦!还是了结它吧!”陈煜劝道。 江晨轻笑:“既然这样,不如陈老弟来送它一程?” 陈煜道:“这妖怪皮糙肉厚,寻常兵刃伤它不得,也只有江兄这样的高手才能取它性命。江兄不如再刺他一剑?” 江晨早知陈煜必然已经朝乌山君动过手,发现伤不了对方才来找自己。他又怎会让陈煜遂愿? 乌山君若死在这里,青冥殿定然不会浪费这妖仙的大好肉身,带回去让自己的老岳父如虎添翼,对本少侠又有什么好处呢? 五位仙圣的青冥殿,已足够让江晨头痛了,再给他们送过去一位,只会让自已的头疼愈发加重一分。这种傻事江晨可不会做。 沉吟著,江晨手中的树枝隨意划著名圆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树枝上。 谁能想到一根普普通通的树枝,在这位惜公子的手里会有如此闪亮的风采呢? “这件事,不好办哪——..”江晨为难地道。 陈煜问:“如何不好办?” “我这人出手有一个规矩,就是最多出三剑,不论生死,都不再出第四剑。”江晨嘆息道,“这妖怪接我三剑不死,便算它命不该绝,我要再出手,就是坏了规矩,逆天而行,老天爷也不会饶我。” 陈煜和瀟瀟面面相,大眼瞪小眼:以前怎么没听说惜公子还有这种规矩? 陈煜想了想,又劝道:“江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还需审时度势。这妖怪十分危险,万勿放虎归山,否则后患无穷江晨淡淡地道:“你是一定要坏我的规矩吗?” 他冷眼瞧著陈煜,虽没有杀气进发,但仅是那一瞥的眼神,亦惊得陈煜倒退两步,寒毛直竖。 这时瀟瀟横跨一步,拦在陈煜前面,娇笑道:“姑爷不要误会,我们不是要勉强姑爷,只是觉得像姑爷这样的人物,能练出这么一身超凡入圣的剑术,想来不会墨守成规吧?” 她盯著江晨手中的树枝,款款上前,“就像刚才那一剑,那些食古不化之辈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对吧?” 江晨微微一笑:“你不用吹捧我,什么超凡入圣,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他虽然自傲,但沈凌峰在圣城拔剑所发的长吟还歷歷在耳,江晨也不屑於窃以为功。 “好了,再吵下去,这妖怪要醒了。”林曦挥挥手道,“先把它绑起来吧, 以后再做发落。” 瀟瀟不情愿地嘟嘴:“小姐!你还没嫁过去呢,就这么言听计从,以后怎么得了?” 林曦羞恼道:“少废话,快办事!” 臥室。 宫勇睿一早就醒了,但浑身筋骨酸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剑气淒鸣,万刃穿身。 即便醒来很久,只要他一闭上眼,就能在黑暗中看到江晨那淡漠无情的身影,挥之不去。只要他想稍微动弹一下手指,那片无形剑气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那种令人绝望的力量又再次铺天盖地地朝自己涌来··· 一想到今晚的第二次约定,宫勇睿就感觉自己的几百根骨头都在发出呻吟, 现实的情景好像快要跟噩梦交融。 哪怕是两日后与楚怀秋的决战,跟今晚要面对的那个人相比,都远远算不上可怕。 虽然称不上是很严重的伤势,不过以自己这种状態,真的还適合继续“修炼”吗? 屋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谁?”宫勇睿一阵激灵。 有人进入到这个屋里了,自己状態不佳,听力大打折扣,直到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如果是楚怀秋想要提前下毒手,自己现在很难抵挡。 “勇睿,別紧张,是我。”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子嗓音,跟以前大不相同,但宫勇睿仍听出来是上官玥。 宫勇睿並不敢放鬆警惕。 昨晚自己狠心拒绝了她,天知道她会不会由此记恨,再加上她跟楚怀秋的关係本就不清不楚.···· 他轻咳了两声,道:“我现在需要休息,暂时不方便见客。上官小姐,请回吧!” 上官玥慢慢地走过来,站在床边,道:“我看你昨天伤得很重,给你带了一些药草和点心—” “谢谢你的关心,楚楚姐早上已经给我餵了药,我感觉没什么大碍了,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请你不要打扰我,好吗?” 上官玥低著头,將食盒放在桌上,沉默了半响,才道:“勇睿,你知道吗, 我快要死了。” “死?” 宫勇睿下意识地扭过脖子,看了她几眼,面容確实有些憔悴,但离“死”还差得很远吧。 他知道这女人说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初就以这种本事將自己和谷玉堂玩弄於鼓掌之上,此时又来玩这种把戏。 他冷哼一声,道,“我听说死气是能感染的,你既然快死了,身上肯定缠上了死气,还请离我远点,別让我的伤势又加重了!' 上官玥眼圈红红的,看著他,含著鼻音道:“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见一面就少一面,你就不愿再多看我几眼吗?” 宫勇睿厌恶地道:“上官小姐!我承认你很漂亮,你有一具很出色的皮囊, 但现在都跟我没有关係!你要是愿意,多的是男人想跟你见面,你想见多少就见多少,但是不包括我!我现在要休息了,请你出去,好吗?” 说著用嘴角努了一下门口的方向,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既然这么说,好———.”上官玥咬了咬下唇,两行眼泪滑下,“我这就走!” 她双手握紧,转过身子,瘦削的肩膀抽动著,忽然控制不住,坐下掩面埋头,伏案慟哭起来。 宫勇睿长长嘆了口气。 听著女孩子淒婉的哭声,纵使知道她善於欺骗,但过往的一幕幕再度浮现时,仍让他的心肠也为之牵掛。毕竟,他曾真心喜欢过这个少女—”— 所以他嘴边更多绝情的言语,都没法说出口。 半响,上官玥抽噎的声音小了一点,宫勇睿也不催促,又过片刻,听见她抽了抽鼻子:“抱,打扰你了,我现在就走。” 她起身迈步,宫勇睿瞅见她侧脸,眼眶通红,泪珠莹然,半点不似作偽。一向很注重仪表的她,脸上的妆都被泪水涂了,看上去更是淒楚可怜。 宫勇睿定了定神,眼看她马上要走出去,略作犹豫,忍不住唤道:“上官小姐!” 上官玥脚步一顿。 宫勇睿沉声道:“你刚才说你快死了,是怎么回事?楚怀秋威胁你?” “不,跟他没有关係,我也不会再受他的要挟。”上官玥转身抬起左臂,擼起袖子,雪白胳膊上显出一个暗青色的疤痕,位於肘部关节处往下一点,极为醒目。 她指著疤痕道,“这种东西,小幽留下来的寒毒,在我的身体里蔓延。我早上对著镜子,找到了五处淤青,还有些地方我自己看不到。姓楚的告诉我,我没几天好活了。我想等这些东西连成一块的时候,大概就是我咽气的时候吧!” “小幽的寒毒—————”宫勇睿眸光一凝,盯著那块疤痕,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这或许就是我的报应吧!”上官玥悽然道,“自从我受了楚怀秋唆使,就一直饱受煎熬,最后酿成大错,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现在恶有恶报,我咎由自取————-但无论如何,我、我虽然欺骗了你,该打该罚,可罪不至死啊!” 她侧头看著宫勇睿,哽咽道:“勇睿你说,我该死吗?” 宫勇睿沉默地迎上她的目光。 她该死还是不该死,不应由自己来评判。毕竟被她伤得最深的人,其实不是自己,而是那时躺在血泊中的谷玉堂。若非心丧若死,谷玉堂又怎会做出那样决绝的选择?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上官玥的眼神愈发淒婉哀伤,愈发暗淡迷离。 “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上官玥低下头,语声苦涩绝望。 宫勇睿嘴唇动了动,正要说点什么,这时候,他耳中忽然响起一道难以形容的颤鸣声一一短促刚硬,直贯心底。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本能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这是—————剑吟?何等霸道的剑吟! 一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又有第二声。 紧接著,第三声,余韵不绝。 宫勇睿耳朵迴荡著颤鸣声,迴转了千百转,仍声声不息,悠长颤音中,每一次波动都让他气血隨之鼓舞震盪,体內真元也合拍而动。 他对面的上官玥亦是一脸惊,看著手臂上的暗青色疤痕在剑吟余韵中消褪了一大圈,色泽也不復之前的幽深可怖。 “是他在出剑!” 除了那个人,宫勇睿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仅凭剑吟就能牵动气血,压制寒毒。 而今晚,自己又將正面承受这个人的剑气! 真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场面·. 宫勇睿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隨著气血的游走,自己又恢復了不少精神,就好像刚用发烫的热水泡过澡一样,热气腾腾的,想要出去走动走动。 上官玥也在检查自己身上的淤青,一抬头发现宫勇睿已经穿戴完毕,不由问道:“勇睿,你要去哪里?” “后园,练剑!”宫勇睿掂了掂剑鞘,只觉前所未有地得心应手,迫不及待地想找个空地演练一番。 他转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上官玥,道:“你也看见了吧,能救你的人不是我,你不妨自己去找他。” 第687章 芸清之心,畸恋真相 乌山君醒来后,叫骂不止,险些挣脱缚妖索。 等到赶来的屠叔拿出一方古印镇压在它灵台,才让这肉身强横的妖魔稍微消停了些。 眼看这妖王如此凶狠桀驁,陈煜和瀟瀟又是一番劝说,想要儘早斩除后患, 但江晨不以为然,坚持留它一条性命。 林曦从中斡旋,双方没有闹得太难看,將此事暂且搁置。 陈煜和屠叔留下来看守乌山君,江晨带著几个女孩子先去吃了午饭。 饭后,几人在林间小道上散步,江晨朝林曦使了个眼色,略微加快速度,將瀟瀟和安云袖拉开一段距离。 他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林曦。 林曦察觉到他的用意,跟过来之后,用蜃珠隔绝外界,微微一笑,道:“说吧,你一直藏在心里的疑惑,现在没有其他人打扰了,都问出来吧。” 江晨对她的直爽也不意外,眼前的女子不仅拥有倾世的美貌,对人心的洞悉也达到了可怕的地步。自己好几次欲言又止,肯定早已被她察觉。 他想了想,缓缓说出两个名字:“陈煜,苏芸清——--他们两个之间,是不是存在某些共同之处?” 他紧紧盯著林曦的眼睛,那双麋鹿般纯净的眸子里此时却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雾气,阻挡了他进一步探索。 “果然,你时时刻刻牵掛的还是芸清———.”林曦维持著端庄大方的仪態,下巴高傲地扬起,嗓音中却夹杂著些许鼻音,“陈煜只提了一句,你立马就联想到了她身上。而我呢,总是你第一个怀疑的对象。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你眼里虽然满肚子坏水,但分量其实也不轻,只不过充当了反派角色而已?你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江晨嘆了口气,伸出右臂轻轻搂住她:“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怀疑那位圣教主。七八年前,他就已经在为今天做准备了吗?” “要是连怀疑都不够格,那我就更笑不出来了。”林曦撇了撇嘴角,微微眯起眼晴,“你怎么就知道,八年前筹划阴谋的那个人不是我呢?” “阿曦,不要说气话,我只想了解真相。”江晨说著,右手顺著她耳际的髮丝授下。 “好,你既然要听,我也不瞒你。真相就是—-”林曦眼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八年前的那场危机,的確出自我爹的谋划!我机缘巧合救下芸清,芸清从此对我念念不忘,將感激扭曲成畸形的爱恋,都是因为圣器的功效!” “果然如此。”江晨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只是颇为沉重,“你爹这么胆大妄为,就不怕苏镇虎查出什么端倪,带人杀上林家吗?” “当然有这种顾虑,所以需要提前布局,最大限度降低影响,抹除痕跡。趁孩童心智未成熟时,利用原本的感激,在心里种下暗示。这暗示也十分微小,人力难以察觉,一切看上去自然而然,不露一点端倪。比起圣器给陈煜的祝福,当初施加给芸清的暗示要微弱几百倍,再怎么高明的咒术师,都查不出半点毛病!”林曦吩著眼泪,侃侃而谈。 “好算计,好算计!”江晨喃喃感慨,“不费吹灰之力,就將苏家的未来握在手上” “正是因为圣器的力量,我爹才放心让陈煜跟隨在我身后。否则以他原本的性格,岂不是一条隨时都有可能反噬的毒蛇?”林曦带著眼泪笑道。 江晨轻嘆道:“当初陈煜的確偽装得极好,除了芸清,谁也没有发现他的真面目。” “我那时还不擅长神通,又没有法器相助,不能看破人心。换成现在就不一样了。” “现在你神通已大成,可喜可贺。”江晨缓缓道,“你能猜到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他的语气和眼神让林曦感觉陌生,她低下头,放轻了语气:“就算猜到了, 我也应该说猜不到。这样是不是才会让你放鬆警惕,觉得我是一个乖巧的好妻子?” 看著她脸颊又有泪水滑落,江晨怜惜地抬起手指,为她轻轻擦拭,“没那么复杂,我想要的答案,你应该很容易猜到。” “我知道你想为芸清要一个说法。”林曦昂起下巴,將天鹅般顾长的粉颈展露出来,“是我对不住她,你应该替她惩罚我,无论怎样的惩罚我都接受。” 江晨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我又能怎样惩罚你?” 看她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他的右手下滑,捏住纤巧的下巴,將那张俏脸慢慢摆正,“当年那桩谋划,也不是你能左右的,你也身在局中,是个无辜的棋子。” “我爹犯下的罪过,跟我犯下的罪过没有什么区別!你替芸清打我一耳光, 也让我心里好受些!” 江晨摇摇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我想知道,怎样才能消除她心里的暗示,让她恢復正常?” 林曦看了他良久,脸上没有別的表情,过了很久才道:“当初为了掩盖痕跡,施加的法术並不强力,以她现在的修为,你只需告诉她真相,她自己就能解决了。” “就这么简单?” “抹去法术很简单,不过毕竟经歷了这么多年潜移默化的影响,想要真正扭转她的观念,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纠正。”林曦瞅著他,神色变得略为怪异,“这种事情,你正好能帮上忙。” “我该怎样帮忙?” “让她適应正常的男女关係。” 江晨了一下,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心不在焉地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思索著苏芸清的情况,脚下越走越快,没注意林曦渐渐落在了后面。 过了好一阵,他走出了树林,这时才发现林曦没有跟上来。 他心中忽有所感,转头望去,前方行来一个高大的人影,远远望著颇有几分眼熟。 江晨定晴一瞧,惊喜叫道:“老谢!你回来了!” 来者正是谢元空。他应了一声,朝江晨露出微笑。 隨即江晨看到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影,要时睁大眼睛,嘴角抽了抽,不自然地道:“老薑————·你怎么也来了?”” 两名女子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过两条街道。 瀟瀟早就察觉到林曦的心情不太好,识趣地没有开口打扰, 她明白林曦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如果自己发出杂音的话,很可能就会被赶走。到时候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后果绝不是自己能够承担的。 默默地跟在后面,瀟瀟心里一直在腹誹:小姐每次白天见完姑爷,情绪都会低落一阵,偏偏又喜欢飞蛾扑火,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自虐的倾向,干嘛不等到晚上再去找他——· 街面上冷冷清清的,不见一个行人,正符合林曦的心情。 一个人的脚步迴荡在青石板上,构成寂寞的节拍,与那拂过发梢的冷风一道,浸润著她的头脑。 小小的一座城,很快到了外墙边上。 林曦未作犹豫,一迈脚走了出去。 瀟瀟伸手欲唤住她,想了想,又將胳膊放下,暗嘆一口气,继续跟在后面。 城外还残留著两日前妖魔倒毙的尸体和焦黑的灰烬。大雨之后,因为久无行人,道路坑坑洼洼,崎嶇不平。 林曦沿官道走了一阵,瀟瀟跟了一路。 眼看日头见斜,前面那位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瀟瀟忍不住开口道:“小姐,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晚饭了!” “你先回吧。”林曦脚下未歇。 “朱雀堂的那些杂鱼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 “我神通已成,没你想的那么娇弱。” “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么细皮嫩肉的,万一伤了一点半点,姑爷该多心疼啊!” 林曦哼了一声:“他会吗?” “怎么不会?姑爷他虽然到处沾惹草,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在意你的!” 瀟瀟说到此处,看著前方忽然出现的七八条人影,轻轻嘆了口气:“这帮傢伙真是跟夏天里的蚊子一样,怎么杀都杀不绝!” 七八条灰濛濛的人影中,一人冷冷地开口道:“被朱雀堂盯上的目標,到死之前都別想睡个安稳觉。” 瀟瀟自语似的喃喃道:“你们这种死脑筋,比起风雨楼来差得远了,难怪只是一个三流小帮会。” 这句话说完的同时,她人已如红云般裊裊掠出。 这种身法不仅高妙超绝,更是优美大方,仿佛洛水仙子凌波而行,光是这一手,就远远不是寻常江湖人士能够企及的。 官道上的那七八名灰衣蒙面人,也对这位神秘的红衣妖女怀有几分顾忌。 他们见瀟瀟凌空扑来,立即向道路两旁退开,虽然一个个均已出兵刃,却没有一人率先轻举妄动。 瀟瀟优雅地落地,四下扫了一眼,翘著唇角道:“诸位一起上吧,不用怜惜我!” 那些蒙面人盯著她周身要害,没有一个率先出手。 瀟瀟从容接道:“诸位非要让我几招,那我却之不恭了。” 她刚抬起衣袖,就听后方传来林曦的声音:“瀟瀟,你退下!” 瀟瀟微微一证,回头看去,只见林曦已走上前来。 “小姐,你来做什么?” 林曦环顾诸蒙面人一眼,淡淡地道:“既然他们都很谦虚,就由我来露两手如何?” “你要亲自打发他们?这不太好吧?”瀟瀟说著伸手一指,“这里有个傢伙也是玄罡级数,没那么容易对付。他们穿著一模一样的衣服,就是为了迷惑对手,隱藏真正的杀招!” “哦。” 瀟瀟向后退出两步,耸耸肩膀,轻轻嘆了口气道:“就算我说的都是废话好了。交给你吧!” 两人旁若无人的交谈中,那些蒙面人都没有任何打扰,即便被瀟瀟指出了真正的杀招,他们照样一无表示,默默看著两位美丽的女子交换位置,由林曦站到了他们面前。 林曦又將这八个蒙面人轮流打量了一眼,伸出纤指,指著其中一人道:“你就是头领?” 那些蒙面人同样也在打量她。 自从接下刺杀任务以来,这可能是朱雀堂所有杀手距离目標最近的一次。只需抽刀出鞘,就有可能割下那位美丽少女的头颅。此时横在少女面前的,有八柄快刀。 这也是眾多杀手第一次真正看清目標的长相。 他们虽是杀手,却不是瞎子,即便经歷过特殊训练,也还是禁不住从心里发出惊嘆一一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果然拥有倾国倾城的容顏! 那宜嗔宜喜的眼眸,仿佛流淌著动人的波光,隨意的一警,就足以让人久久不忘。 久久,便果真成了永久! 那一警的眼神,成为了他们最后看见的画面。而那一句感嘆,也是他们心中最后的念头。 “呛唧八柄快刀同时出鞘,破空声练成一串,余韵绵长,其中七柄砍向了中间的首领。 那首领不愧为真正的杀招,才出手就察觉到不对,半途变招,竟然挡下了周围过半的快刀,同时扭转身躯,以非要害部位硬接了剩余的两刀,將这一次猝不及防的危机,化解得乾净利落。 “啪!啪!啪!”后方的瀟瀟没有吝嗇掌声。 首领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周身劲气勃发,玄色罡气將旁边七人震开,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右手快刀挥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劈到林曦面前。 少女的头颅毫无阻碍地被一分为二,首领手上却没有半点斩到实处的感觉。 首领微微一,正要变招再斩,忽然间,瞳孔猛地放大,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事物,浑身肌肉一下子变得僵硬。 他身上开始冒出黑色的烟雾,骨头“咔咔”作响,好像在体內点燃了一串爆竹,四肢关节都以奇异的弧度弯曲。 “眶!”一声响,手中的雁翎刀摔落在地上。 首领的脖子也像木偶一样转动著,扭向另一边,角度超过了人类的极限,仍没有停止转动,最后“咔”一下,彻底扭到了背后,断绝了生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弹指的时间,那首领就像变成了扯线木偶似的,自己扭断了自己的脖子,“噗通”倒在地上。 这场景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另外七个蒙面人却连表达恐惧的机会都没有,各自提起雁翎刀,割开了自己的咽喉。 第688章 成圣问路 户体倒了一地,血水泊泊匯成小溪。 一片斑驳的色彩中,林曦的身形重新凝实,仿佛从油画中跨步走出,纤长人影站在横七竖八的尸体当中,显出一种虚幻朦朧的错离之感。 “恭喜小姐!小姐神通大成,老爷看了一定倍感欣慰!”瀟瀟姿势夸张地张开双臂迎过来,將林曦搂入怀中,“这愧儡戏偶之法一旦修成,连玄罡高手都抵抗不得!姑爷要是知道了一一“他如果知道了,一定更加防备我。”林曦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回答。 瀟瀟感受到她的低落,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嘆气道:“既然你们彼此都不信任,又何必非要强扭到一起呢?”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闻著隨风漫起的血腥味,淡淡地道:“也许是我前半生过得太顺,上天派下他来惩罚我。乏了,回去吧。” 瀟瀟早就等著她这句话,欣然点头,將她羽毛般轻盈的身子打横抱起,一步步踩过地上的血泊和尸体,往原路返回, 没走出多远,就看到陈煜脚步匆忙地小跑过来。远远瞧见两人,他停在路边等待。 “陈公子,你不是和屠叔一起看守那妖怪吗?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瀟瀟横抱林曦从他身边走过,脑袋微转。 陈煜从旁跟上,答道:“来了两个很厉害的傢伙,乌山君一看到他们,就嚇得动弹不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也不必看守了。” “有这么厉害?”瀟瀟露出怀疑的神情,“跟我们老爷比起来如何?” 陈煜思片刻,摇了摇头:“我修为浅薄,看不出来。” “是看不出来,还是不敢说?”林曦扶著瀟瀟的肩膀扬起脸,冷冷地问。 见陈煜没有回答的意思,她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慢慢闭上眼睛:“走吧, 我们也去见识见识两位高人。” 府中备了些薄酒,招待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前妖族大圣与前沙丘之主,虽然已逐渐淡漠於世人耳中,但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仍具备足够的分量。 推杯换盏几轮,腹中逐渐饱满。血帝尊扣上酒杯,视线朝江晨投来,如有实质的犀利目光顿令后者精神一振。 “老薑,你有话问我?” 血帝尊的视线一寸一寸审视江晨脸庞,仿佛穿透过血肉,洞悉著他体內气脉的运转。 过了片刻,血帝尊才用极富磁性的嗓音开口道:“这一步,你已经走了一半,为什么停在半路,不一口气走完?” 江晨並不意外他能看出自己的修为境界,正好,他也有问题要向血帝尊討教。 “老薑,我正想请教你一一关於肉身成圣的途径,每个人所走的路,都是唯一的吗?我的意思是,当我达到十阶之后,如果在其他方面又有领悟,还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再次突破吗?” “不能。”血帝尊先给出了结论,然后徐徐解释,“你选择了哪条路,就只能一直走到底,没有反悔的机会。否则,以那些先辈们的智慧,这世上早已无路可走!” 江晨抓了抓脑袋:“我有些想不通,如果每个人都只能选择一条路的话,尹赤城又是怎么同时驾驭“斗神诀”与“血神咒”的呢?还有关於“天剑”创出三千法门的传说,难道都是假的?” “我没有见过尹赤城,也没见过“天剑”。”血帝尊的磁性嗓音如老酒般醇厚,悠缓的语调像是一个诗人,“我只能告诉你我所经歷过的事实一一在两百年前的天下,我没见过哪个人,能够將两门武技同时修到最高境界。至於天剑,有关他的传说数不胜数,未免有夸大的成分,或许在横渡苦海之后,他已经领悟了新的奥秘吧。” 江晨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关於斗神诀和血神咒的那些传闻,那么是假的,要么尹赤城已经达到了元真境界,所以才能突破限制?” “不排除这种可能。”血帝尊说著,语气一转,“你就因为顾虑这个,到今天还没有下定决心?你不相信枯木剑法?” “我也说不上来——”江晨喃喃道,“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告诉我,不应该太早踏出这一步,至少不是现在——.” “那你是该好好想一想了。”血帝尊盯著他,语气逐渐严厉,“剑客如果失去了自信,那就只剩下一种结局。你如果想不清楚,就说明这条路並不属於你。” “唉,这不是適不適合的问题,我感觉是其它方面,跟枯木剑法没有关係, 是別处缺了点什么———”江晨眉头愈发紧,冥思苦想那种直觉的来源。 短暂的沉默之际,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两长一短。 “咄一一咄一一咄!”三声之后,没等江晨回应,来人便自己推开门走进来。 “江公子,冒昧打扰,请恕阿玥无礼———”上官玥迈著款款的脚步,穿著单薄的衣衫,轻盈地走入三人的视线。 但当她抬起头,看到席间三人的眼神时,身形便条然僵住。 她的目光凝固在血帝尊脸上,虽然认不出这位男子的来歷,但娇躯已不由自主地颤慄起来。 “上官小姐,你有什么事情吗?”江晨对这位姑娘没什么好感,只不过还保持著表面上的礼貌。 上官玥却已无法回答。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著,身躯的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 在血帝尊的注视下,她如同踩在深渊的边缘,好像只要再越一分,身上的血肉和灵魂都会被深渊撕扯得四分五裂。 剎那之间,这位曾周旋於眾多男人之间的美貌少女陷入极度的恐慌中,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好半响,她才恢復了一点活动的力气,只说了两个字:“抱歉——” 就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一不留神跌倒在地上,也忍住没有发出痛哼,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外,没命地逃向远处。 林曦三人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上官玥失魂落魄跌跌撞撞从阁楼里跑出来的狼狐模样。 上官玥只顾掩面疾奔,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迎面走来的三人的视线之內。 林曦只看了一眼,便毫无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瀟瀟则仔细观察著上官玥的衣著、神情,片刻后发出一声笑:“这个小姑娘,也想要跟小姐你成为姐妹啊!可惜好像失败了!” 第689章 不辞而別,剑气之翼 林曦淡淡地道:“我都不清楚自己有多少个好妹妹,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男人都是这样,就连姑爷也不能例外。”瀟瀟跟著嘆了口气,似乎很有感触。 林曦没有说话,一旁的陈煜觉得瀟瀟的语气有些奇怪,不著痕跡地警过去一眼,正撞上了瀟瀟似笑非笑的眼神。 瀟瀟好像在说:“陈公子,你现在倒是个例外了。 陈煜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迅速收回了视线,胸口一阵气闷。 林曦站在阁楼门口,打量著门上的纹,脚步渐有迟疑。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很强烈,像是冥冥中的一个提醒,告诉她:现在进去的这个举动,会造成一些后果,导致后续的事態发展变差。 “只是简简单单走进去,就会对我的命运路线造成影响?』 林曦现在的境界,已经能够阳神出窍,邀游在生灵集体潜意识大海中,进而沟通灵界和星界,获得一些启示,甚至偶尔能看见未来的片段。这种能力在远古时代被称为“先知”,所以她此刻的预感绝不是空穴来风。 “小姐?”瀟瀟唤了一声,疑惑地打量她的脸庞。 林曦的眼神流淌过灵动的波光,刚刚下定决心,正要开口说话。 突然,她脸色条地一变,察觉到阁楼中有人朝自己投来了目光。 屋內的江晨也在这时发现血帝尊转过了头,向著墙壁看了一眼。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一放即收,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停留太久。 隔著墙壁,林曦却募然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通透,內心的秘密无所遁形,骤然泛起的寒意令她如坠冰窟。 她立即转身,快走十数步,走下台阶之后,才发声道:“我们回去!” 由於蜃珠的存在,江晨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林曦的到来,也不知道是林曦在与血帝尊隔墙相望,只隨口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血帝尊已经收回目光,微微一笑,用一种诗人似的语调道:“一个与你牵扯很深的女子。” “阿曦?”江晨也没有太多在意,反而端详了血帝尊几眼,道,“老薑,你是不是很久没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很僵硬啊!” 血帝尊收敛了笑意,淡淡地道,“她要走了,你不去送送她? 江晨愣了一下:“她现在就要走?还没跟我说呢,你怎么知道?” 血帝尊没有回答,表情略显玩味。 江晨虽然疑惑,但对於这位老煞星的眼力还是十分信任的,朝他和老谢说了声失陪,起身走了出去。 瀟瀟也是在跟著林曦走出一段路之后,注意到前面並不是臥室的方向,才明白林曦口中的“回去”是指回哪儿去。 “小姐这就要回去了?突然这么急,不跟姑爷告別一下再走?” “屋里那个人很危险,我们不能跟他照面。”林曦简短地解释。 她知道身边这红衣妖女好奇心比猫还重,不跟她说清楚,她恐怕又要自作主张。 “有这么厉害,连见都见不得?姑爷从哪里认识了这种怪物?”瀟瀟挠著下巴嘀咕,“那屠叔——”” “屠叔去冰室拿点东西,我们先走。” 这时三人忽有所感,同时回头,看见江晨的身形由远及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瀟瀟嬉笑道:“姑爷,你再来晚一步,可就见不著小姐了!” 江晨越过瀟瀟和陈煜,走到林曦面前,牵起她的手,道:“阿曦,怎么不说一声就走?” 林曦反握住他的手掌,道:“突然有些急事,来不及跟你细说。” 她另一条手臂攀上江晨的肩膀,楼住他的脖子,將脸颊凑近。 江晨看著她如儿般的娇,也跟著俯下脸,吻上了那两片温软的唇瓣。 每一次的相聚与別离都是如此匆匆,他已渐渐习惯,无需太多感怀的言语, 只在此临別之际,尽情品味甘甜。 两人都闭上了眼睛,拥抱此刻温暖,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 一旁的瀟瀟饶有兴趣地观察贴在一起的那两张脸,眼晴一眨不眨,仿佛一只好奇的猫咪。 忽然,她扭过头,看见陈煜也在盯著相拥相吻的两人,与自己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无比邪异阴鬱,仿佛藏著幽暗的火焰。 无声之中,陈煜也察觉到瀟瀟的注视,神情瞬间恢復如常,还朝瀟瀟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瀟瀟扬了扬眉毛,有心想嘲弄几句,但又不忍打破这静謐的场面,侧头將目光移回林曦脸上。 相拥的两人渐渐分开。 林曦转过头,便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眼晴睁得老大的瀟瀟。 瀟瀟轻咳一声:“没关係,时间还早,你们要是有什么衝动,想要相亲相爱抵死缠绵什么的,可以继续,我们等著就行。” 她又了一眼江晨,“真的,我知道这时候情难自禁是很正常的事,不用克制什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当我们不存在———” 江晨没有在意她的调笑,他看了陈煜一眼,沉著嗓子道:“我想跟阿曦单独说几句话。” “好,好,你们慢慢聊。”瀟瀟笑得意味深长,伸手在陈煜肩膀上拍了一下,“陈公子,我们迴避吧!” 待他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江晨抬手隔离出一片静謐的空间断层,凝视林曦, 道:“阿曦,你要小心陈煜,我感觉他有別的心思!” 林曦抿了抿嘴唇,眼眸里波光盈盈,轻轻说道,“我知道他是一条难以驯服的恶狼,但你放心,他已经接受了圣器祝福—” “正因为你太相信圣器的力量,所以我才不放心!”江晨眉宇间縈绕著一抹忧虑,沉声道,“圣器再厉害,毕竟只是一件死物,虽然在芸清身上成功过,但她那时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又从来没对你设防,所以一直很顺利。但陈煜不同,此人城府极深,心思毒辣,意志之坚比起当初的芸清何止强上百倍!单凭法术之力,可以迷惑他一时,未必能稳固十年百年吧?何况你也知道,他以前还爱著一个叫殷妍的女人—————” 林曦呵呵笑起来:“谁规定一个男人只能爱一个女人?你自己又喜欢多少个女人呢?” “这不是几个女人的问题!”江晨用力挥了一下手,“关键是,殷妍死在我剑下,你当时也出了手,陈煜一定对你恨之入骨。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未必就会和芸清一样死心塌地地归顺你!你应该小心点,不要盲目依赖圣器的力量—————·阿曦,你有在听吗?” 江晨说完这席话,却没有得到林曦的回应,疑惑地看去,只见林曦正幽幽看著自己,彷如痴愜。 “阿曦?” 林曦轻声道:“原来你还是在乎我的——.” 平淡的一句话,仿佛带著无尽浓情和幽怨。 江晨的心因之颤动了一下,凝望著眼前这张绝美的脸庞,昏暗的光线之下, 一池满是涟漪的湖水正在对方的眼眸里荡漾。 “说什么傻话,我什么时候不在乎你了?” 他抬起手想去抚摸林曦的脸颊,这时又听林曦说道:“但你更在意的,还是芸清。刚才你跟我说了五六句话,至少提到她三次。” 江晨伸出去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不自然地道:“有吗?” 林曦看著他被戳穿心事的难堪表情,抿嘴微微一笑,不过笑容里却不无落寞她忽然伸手,握住江晨的手掌,牵引著他的手落在自己面颊上,眼眸中仿佛泛过圈圈的涟漪,以平静的语调,轻轻道:“你不必否认自己的內心,儘早知道这个事实,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假的只能假一时,真的却能真一世。下一次你见到她的时候,应该就能如愿以偿了。” 江晨没有说话。 正如林曦所说的那样,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內心。但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在別的女孩子面前收敛住这份情感。 他的手掌顺著林曦的下巴,滑落到粉颈。 林曦像是无声地嘆了口气。 在对人心把握十分敏感的她看来,江晨的沉默是一种默认,更是一种告白。 可惜告白的对象却不是她。 不过她很快恢復了微笑,笑容平淡且温和,纤指抬起,主动缠上江晨的脖子。 耳鬢廝磨,她柔声道:“儘管这样,我还是愿意跟你在一起。不需要保证, 也不需要诺言,无论最后落得怎样下场,我都心甘情愿——.” 戌时。 后园,六角凉亭。 宫勇睿四肢僵硬,浑身像被寒冰冻结。 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剑气,依旧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力量铺天盖地涌来。 宫勇睿如遭万刃穿身,遍身骨骼隨著剑气一起淒鸣。 幽冥中哀歌阵阵,婉转空灵,宫勇睿不仅毛髮炸开,更是头疼欲裂,感觉那剑气仿佛已將他整个贯穿,正要从脑门窜出来。 他又似乎听到了白天所听的那三声剑吟。 他知道那是错觉,是幻听。 在经歷过比昨天更沉重的压力后,他的精神似乎濒临崩溃。 要不然,怎么会有一种脑门要被凿穿,背后长出了翅膀的错觉? 人又不是鸟,如果长出了翅膀,那不成妖怪了吗? 心如旷原纵马,一旦发散,就再也收束不住。 他都有些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够胡思乱想。 不过,注意力发散之后,身体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变得有些暖烘烘的,跟泡在热水里一样,血脉张,想要伸展肢体· 江晨看著眼前端坐不动的少年,目中露出惊异之色。 他看到了一只翅膀一只由剑气凝聚而成,冰霜般晶莹剔透,根根羽毛尖利如箭,散发出梦幻般清冷光辉的翅膀! 翅膀从宫勇睿左肩探出,弯曲向前,做出防御之態。 那一根根狭长锋利的羽毛,如同一柄柄泛著寒光的半透明长剑,密密麻麻地排布在主架上,在月光下折射出美丽而危险的光晕。 江晨可以想像一一当那只翅膀伸展之时,必將是寒锋炸裂,月光顺著剑影飞坠,血与冰晶光泽共舞的情景。 这便是宫勇睿觉醒的神通? 江晨正要细看,那只剑气翅膀忽然收拢回去,敛入宫勇睿体內,消失不见。 江晨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將漫天无形剑气散去。 宫勇睿身上压力陡然一轻,疑惑地睁开眼晴,就听江晨说道:“玄罡已成, 你回去吧。” “啊?”宫勇睿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江晨起身走出亭外,“明天好好休息,养好精神。再过一天,就是你报仇的时候。” 江晨出了六角亭,並未直接回房,而是沿著一条小径,来到了园的另一边。 初春已至,角落里的朵零星点点。 江晨隨意地一眼望去,並未在任何一朵上停留,目光越过红墙,望向远方暗青沉沉的山峦轮廓。 一缕难以察觉的幽淡气息,就在他目送之中,飘向沉沉暮色深处。 江晨知道,这是国师门下独有的传讯之法,隱秘诡謫,能够抵达数千里之遥,堪称神乎其技。如今军中斥候所用的传讯术,便是这门法术的简化版。 讯號的源头,自然就是整日闭门不出的楚公子。这两日来,也不是楚公子第一次向外传讯了。毕竟大部分人在落水之时,如果眼前还有一根稻草,那是必定会全力抓住的。 楚公子自问虽然天赋不高,但往日给师门奉上的孝敬却不少,如果师父还念著这点香火情的话,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更何况,当初圣城星院一战之后,师父恐怕早就想找机会与惜公子重逢敘旧了..... 他的期待没有落空。 或者说,往日的那些孝敬,今天终於有了回报。 他白思夜盼的师父罗加,此时正御风而行,越过荒莽原野,跨越绵延山脉, 借著夜色的掩护,悄然来到了城外。 作为名动天下的“圣城烟横”,罗加不单法术造诣登峰造极,其心思之縝密深沉也绝非常人可比。 自从星院战败后,他便埋头苦修,凭著远超停辈的天分和努力,在歷经数月后终於又有突破,加上他所习法门的繁杂广博,战力之强绝非同阶武者所能匹敌。 罗加出关那日,国师张曼青在验过其修为进境后亲口讚誉,称他的练气境界已是人仙之下第一人,就算遇到了武圣仙佛,也大可全身而退。 罗加得此讚誉,虽不认为自己真的就是人间无敌了,但也觉得已將惜公子甩开了几个身位。当初星院一败,他始终无法释怀,如今一听到惜公子的行踪,便立即动身,打算將新仇日恨一併清算。 儘管觉得此行十拿九稳,但罗加也没有大意,他曾无数次独自猎杀妖魔,战斗经验无比丰富,践行谋定而后动的准则。当他出手之际,往往便是惊天一击, 任凭多么强横的妖魔,八成都来不及反应便已授首。今日,他便要以猎杀妖魔的姿態,来会会这位昔日的对手! 第690章 星河幽影,浩大恐惧 当江晨只是隱隱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灵感时,潜伏在城外暮色里的罗加已经用“星眼”確定了他的位置。 若在百步之內,符咒师的感知拍马也无法与武者相比,但眼下隔著数十里之遥,罗加能够沟通天地灵脉,並凭藉祈梦术將一丝神念送入星界,从而获得启示,先知先觉地定位到了江晨的所在。 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就可以说罗加此时长出了一只额外的眼睛,这只眼睛並非长在他脸上,而是悬掛於浩瀚星空,居高临下,借著群星的掩护,大模大样地观望著江晨的一举一动。 园墙边的江晨皱了皱眉,目光从暗沉山色间扫过,慢慢上移,望向那片浩瀚无垠的星河。 今天的夜空,似乎格外美丽。 美丽中透出一股诡异。 江晨的目光散乱地在那数以千计的星辰间游弋,眉宇中透出沉思的神情,仿佛在捕捉心底那一缕躁动的来源。 遥遥观望他的罗加,嘴角渐渐上翘,咧开成得意的弧度。 猎物越是迷茫不安,越能让这位国师高徒感受到愉悦兴奋。何况,他对这一雪前耻的日子早已期盼多时。 困惑挣扎吧!让我欣赏你脸上震惊绝望的表情! 带著难以压抑的亢奋,罗加无声地捏了几个手印,只见他身形摇曳了两下, 脚下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竟离体而去,飞快地没入城墙的阴影中,让那一片的夜幕都隨之深沉了几分。 阴影没有实体,隨著建筑地形而弯折变化,但速度始终不减。只几个呼吸, 这道鬼魅之影便掠过了城墙和长街,如箭般飞射。 这便是罗加数月闭关新创出的法术一一“幽影”! 虽然第一次用於实战,但罗加相信,即便是风雨楼的金牌杀手,也不可能比这条无形无质的影子更擅长刺杀。因为活人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障碍,但影子却不会一一有光必有暗,它无孔不入,没有人能够避得开影子! 一只行走在屋檐上的黑猫不经意间低头,正看见这道鬼影从大街上一闪而过,顿时惊得飞跳老高,发出“喵”的一声怪叫,浑身绒毛都炸了起来。 等它低头再次寻觅那道鬼影,却只见空荡荡的大街,什么也找不到了。 罗加控制著“幽影”,在城中几经折转,顺利来到了江晨所在的府邸门口。 影子的速度略作减缓,悄然无息地钻入大门底部的缝隙,从另一边蔓延出来。 罗加这时候看到江晨似乎有所察觉,原本在墙下的身子轻轻一纵,如一缕轻烟似的登上了墙头。 以为躲得掉吗?』罗加心里冷哼。 但他也不得不让影子的速度更加放缓,慢慢接近这片园一一因为江晨此刻的位置让他十分彆扭,墙头没有遮挡,星光从两边照下来,投下的影子十分淡。如果这时候一道幽深的黑影突然窜出来,以惜公子的反应速度,很容易就能躲开。 罗加深吸一口气,让夜风將肺部浸透,藉此压下心头的一抹焦躁。他控制著幽影有条不地往这边靠近,心道你不可能一整夜都站在墙头上,总有走下去的时候,那时便是你的死期! 但他心中隱隱也蒙上了一层阴霾,不確定惜公子的这种举动只是巧合,还是已经识破了自己的法术? 夜风拂过庄园,丛中草木瑟瑟,大片幽深的角落犹如画家笔下的浓墨,时而有更为漆黑的幽影一闪而过,树木的影子也隨之一暗一暗,仿佛有妖魔驾黑风经过,倘若有人此时在这里散步,大概会被这疹人的场景嚇得魂不附体。 但一切皆为自然,惨澹星光下,除了那道游走於丛中的鬼影,其余的诡画面和惊悚怪音恰是这荒凉小城的夜景写照。何况江晨在明,罗加在暗,在符咒师有意操控迴避下,纵然是江晨,也只能凭直觉有所反应,当他真正用双眼、用神识去察看时,却只觉得整片园浑然一体,坐落於天地之间,融为六虚周流的一部分,而无任何不妥。 这便是两人的较量。 虽然没有照面,不见烽烟,號角却已经吹响,那些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经意间的眺望、丛中不起眼的幽暗变化,皆有可能成为分出胜负的关键杀招。 当真正照面之时,將会在剎那间决出生死。 “藏头露尾的鼠辈,不让人好好睡觉——” 江晨走上扎满了荆棘的墙垛,再度望向星空。 这一次,借著冥冥中的指引l,他一眼就望见了那颗特殊的微泛红芒的妖星, 仿佛隔著数百万里苍穹,与幕后之人目光交匯。 时空好似在剎时错乱,罗加浑身泛起一种战慄的感觉,几乎以为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眼神中满溢著不屑与嘲弄。 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下一刻才想起,自己施展的是“星眼”术,即便命星被发现,对方也不可能隔著百万里虚空直接攻击到自己。除非,那傢伙也像师尊一样精通“移星司命”才行! “困兽之斗!”罗加冷冷一笑。 他的星命早已被师尊张曼青施加了神通,敌人就算懂一些卦父之道,只要想要卜算有关自己的卦象,皆会被张曼青察觉、蒙蔽。自上一纪元的《连山》《周易》《归藏》失传之后,天下卜卦之道无出张曼青之右者。任何人想要在这方面与国师一门相斗,都是自討苦吃。 念头转过,他的心情彻底平復下来。无论如何,自己已立於不败之地,纵然失手,亦可全身而退。但对於惜公子来说,这却是一次生死考验! 幽暗的影子,缓缓在丛中匍匐蔓延。 在路过一棵梅树下的时候,影子忽然凝滯。 “它”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沿著径走来。 此人的出现让罗加大为警惕,也大为意外,因为这傢伙出现得没有任何徵兆,在自己的预判之中,此处此刻根本就不应该出现这么一个人! 影子掩藏在土地下,悄悄打量此人的形貌。 这傢伙—是个书生?是个诗人?但为何·.又隱约有帝王之相? 那人穿著长袍,双手笼在袖中,星光洒在他脸上,却仿佛被迷雾遮挡,看不清面貌。 罗加师承张曼青,相面术已得国师真传,普天之下也是数得著的人物。儘管眼前之人面上有迷雾阻碍,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罗加借著影子的视角,几息之后就窥探出了此人身上那种萧索、落寞、缝綣的气质,儘管隱藏在深沉的外表下,罗加觉得还是把握住了他的本质一一这傢伙踏月寻梅,附庸风雅,果然是个所谓的诗人吗? 罗加向来对这种穷酸傢伙之以鼻,这种人以为卖弄几句文采、哄骗女孩子的芳心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事情,哪会入得了常年与妖魔廝杀的国师高徒的法眼。若在平日,他不介意顺便教训一下这种人,但眼下惜公子就在不远处,算这傢伙走运,不理会便是。 正要控制影子离开,罗加心中忽然泛起一阵不妥之感。来不及下卦探查,他浑身猛一个激灵,骤然想起了这不妥之感的来处眼前那身著长袍的诗人,目光所看的並不是梅,而是隱藏於梅树阴影下的自己! 他发现了“幽影”! 在自己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同样在打量自己! 这个认识让罗加瞬间手足冰冷,血液几乎凝固。 下一瞬,他凭藉著符咒师的直觉,瞬间从“幽影”中抽离出来,並且切断了神念,以一定的代价抹除痕跡,確保对方不会跟踪过来。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背后汗湿了一片。 那个傢伙,究竟是什么人?他能看穿幽影,绝对是顶尖高手,可为什么我的卦象中全然没有他的痕跡?』 罗加来回走了几步,从袖中摸出一片龟甲。 他要占下那人的来歷。 儘管国师张曼青提醒过他,卦不可算尽,但他不甘心! 他允许自己失败,但不允许自己败得不明不白! 龟甲在指间滑动,正要丟出去,但罗加的心头条然一悸。 这种悸动,是来自星界的启示。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他已从中感受到一丝淡漠高远、浩大恐怖的气息,如同神灵自九天之上投下的身影,即便连模糊的轮廓也算不上,已让他直冒冷汗,动弹不得。 罗加握著龟甲的右手僵在半空。 这种情况,他以往在占卜浮屠教主、青冥殿主的时候也曾遇到过,意味著仅仅只是占卜,也会给自己带来莫大的风险! 除开那两位,他也尝试占卜过风雨楼主、芳华观主、黑剑圣、妖皇等强者, 除了风雨楼主一片空白之外,其他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些信息,虽然都像坊间流传一样模模糊糊,最多也就是解不开启示,也不至於像上面两位一样,近乎神明,不可窥探吧? 莫非,园中那个诗人模样的傢伙,就是浮屠教主、青冥殿主之一? 世人皆知惜公子与浮屠教主势同水火,他二人不可能同处一地,那么此人的真正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原来是老丈人来探望女婿,难怪,难怪———— 罗加暗骂几句倒霉,回头再看这小城紧闭的大门,像是择人慾噬的怪兽之嘴,又像是深渊的入口,透出极度危险的感觉。 他站了片刻,竟有毛骨悚然之感,当下不再停留,悄然消失在夜幕深处。 至於那个姓楚的小徒弟-—----哼,这傢伙胡乱树敌,害得为师差点陷入险境, 本座没亲自找他算帐,已经是格外仁慈了! 暗室之中焦躁不安、来回步的楚怀秋,突然发觉自己与师父之间的那一缕无形联繫被切断了。 他证了证,不明白这种变化意味著什么。 师父败给了惜公子? 可楚怀秋一整个晚上都盯著外面的动静,如果有打斗,他不可能毫无所觉! 更何况,师尊背后还有师祖张曼青,虽然以自己的身份尚不足以惊动国师大驾,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师尊既然已经出动,如果他再次败给惜公子的话,国师大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师父—·-师父他不可能会放弃我的吧? 楚怀秋安慰著自己,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周围,只觉沉沉黑暗犹如实质,仿佛要將自己吞没。 他握紧拳头,不敢闭眼,慢慢转头巡视著四面,生怕黑暗中突然出现一对猩红的眼眸,悄悄抵近自己背后。 再等等,再等等,师父或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很快就要到了· 不知不觉,楚怀秋已汗流瀆背。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眼晴里布满了血丝。即便把自己灌个烂醉,也总在半夜惊醒,梦见自己被满身血污的谷玉堂抓著胸口,一声声淒吼著“还我命来”。 每次醒来之后,他都觉得胸口隱隱作痛,仿佛梦里所见的情形不是幻觉,而是真切发生过的事实。这让他愈发惶恐,愈发焦躁,每一刻都在警惕四周,生怕谷玉堂的鬼魂会突然蹦出来索命。 他平生杀人过百,贼,刁民,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辟邪符能够祛邪除,却驱不走他心底的鬼魂。宫勇睿便是那个鬼魂,他拿著滴血的剑,要以楚怀秋的人头为谷玉堂偿命! 偿命?哈哈哈哈,区区一个三流货色,被女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蠢狗,他也配? 寂静无人的暗室里,楚怀秋一个人对著黑暗,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后半夜,他的耐心终於被耗尽,也终於意识到了自己被师门放弃的事实。 “我不能等死!哼哼哼呵呵呵---你们都想要我死,可我偏偏不让你们如愿!” 楚怀秋绕著圈子走了十几步,嘴角流涎,面露奇诡笑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褐色木偶。 木偶约有三指大小,脸上贴著一张褪色的黄符,只一眼望去,就能察觉到上面附著一股诡秘阴森的气息,令人如同置身午夜的坟场,遍体生寒。 楚怀秋当初捡到这东西的地点,就是从一具骸骨身上。那骸骨高达丈二,遍体骨刺,分明不是人类。它死的时候,手掌中还紧紧握著这个木偶,另一只手保持著最后一刻贴符的动作,大约在刚给木偶贴上符咒之后便一命鸣呼。 楚怀秋知道这东西极度危险,从来不敢乱动符咒,但在这种半疯癲的情况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一无非就是一死而已!既然躲不过去,我就多拉几个人陪葬! 第691章 藏空邪神 此时如果有旁人在,就能看到楚怀秋身上散发出粘稠的黑烟,与暗室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一一即便没有这木偶,他也近乎入魔了。 楚怀秋看著木偶,喉咙里沉闷地嘀咕一句:“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隨著他揭开符咒的动作,木偶的面孔暴露在眼前:嘴和鼻子都是十分简陋的一道刻痕,两眼处却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按理说以这木偶的大小,即便是把整个脑袋都挖空,也应该看得到底部的木质。但事实上,它的脑袋里仿佛盛满了实质般的浓鬱黑暗,在符咒揭开的瞬间便喷薄而出,大肆侵蚀著现世。 几乎只一个呼吸的时间,整个房间便彻底在黑暗中沉沦。 哪怕此时楚怀秋已经失去了理智,在看到这木偶的第一眼时也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妙。他的身体发现即將发生一种比死还要更可怕的事情,比他的意识更先一步动作,马上就要把符咒盖上。但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便僵硬在了半途。 虚空中仿佛响起了“哎哎呀呀”的轮盘错动声,仿佛有一道虚幻的沉重闸门被缓缓拉开,紧接著,木偶双眼中倒映出无数灰暗朦朧的幽影,重重叠叠,无法描述。 无数呢喃语钻入了楚怀秋的耳朵,时而虚幻飘忽,时而细密尖锐,重叠在一起,嘈杂而癲狂。更为可怕的是,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耳朵钻进了脑子里,不断地胀大,几乎要把脑袋撑破。 楚怀秋发出一声惨叫,马上就想抱头狂呼。然而他的双手却像失去了控制, 仍紧紧抓著木偶不肯放下。而且他没有察觉到,他的眼睛变成了跟木偶一般的漆黑之色,完全占据了眼白,透出无尽空幽。 並且,他的嘴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呢喃起怪异口的咒语,这咒语狂躁疯癲, 是他闻所未闻,仿佛在撕扯著魂魄一般。 他浑身发抖,剧烈挣扎起来。 如果是普通人,此时魂魄早已被撕成碎片。但楚怀秋毕竟是七阶“吞日”符咒师,魂魄远比常人强横,剧烈挣扎之下,身上仿佛出现了重影一一一个仍在对著木偶念咒,另一个抱头狂呼,痛苦不堪, 黑暗侵蚀著一切,现实皆被污染。 不光是楚怀秋的身体魂魄,就连那些死物,房里的墙壁、横樑、桌椅,都失去了原本的色泽,好像经歷了数百年风化一般,迅速衰败褪色。 远在另一座阁楼里的安云袖忽然竖起耳朵,听著外面如诉如泣的淒冷风声, 皱眉想道:『是我的错觉吗,怎么好像听见有婴儿在哭泣?』 熟睡的宫勇睿地睁开眼睛,第一时间握住了床边的长剑,然后才运功探听。外边的夜幕深处隱约传来一声声幽幽的呢喃,仿若女妖的哀鸣,阵阵触痛人心,刺得他头皮都微微麻木起来。 而住得离楚怀秋最近的上官玥,则更为真切地听到了那一声声令人疯狂的梦,在耳边幽幽荡荡地响起。她根本来不及清醒,便陷入了噩梦之中。 江晨披了件外衣衝进院子,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中央,头顶上一只巨大的黑雕在盘旋。 “老薑,怎么回事?” 身披长袍的血帝尊凝望著某处,淡淡地道:“藏空界邪神。” “什么邪神?”江晨刚开口,这时一阵寒风夹杂著阴肃的鬼哭,令他心头剧烈一震。 他从鬼哭声中便听出一一这个邪神果真邪门得紧,比起当初的地藏有过之而无不及。 血帝尊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直勾勾投向虚空某处,仿佛跨越了无数个小世界与时空乱流,投注到了那个巨大幽深的阴影之上。 江晨感觉到血帝尊的气息在条忽间发生了某种变化,不是杀气,也不是剑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之变,瞬息闪过,模糊难寻。他忍不住睁大眼晴仔细打量,但血帝尊这时已收回目光,转而朝不远处的一座屋子看去。 “在那里留了点东西,你最好去打扫一下。” 隨著血帝尊平淡的言语,原本笼罩在宅院上空的语、呢喃、阴风,就像一片薄膜一样被撕走了。 夜空为之一清,连苍穹暮色似乎也清朗了许多。熟睡中的人们渐渐脱离噩梦,呼吸逐归平缓。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连声问道:“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域外天魔吗?怎么不远万里跑到我这里来做客?我面子有那么大?” “大概是某个古老的封印物被触动,引起了的注视。”血帝尊隨意挥了挥手,上空盘旋的巨大黑雕应声隱入暗处,“你这院子藏污纳垢,也该收拾收拾了。” 江晨顺著他目光看去,见是楚怀秋的住处,瞭然地“哦”了一声,然后嘿嘿一笑:“我跟那傢伙定下了三日之约,已经过去了两天,只等后天时辰一到,保管给他料理乾净!” “只怕活到那时候的,未必还是他。” “你说他撑不住了?”江晨偏了偏头,“那我得去看看,说好的三天,他可不能失约啊!” 楚怀秋的住处,老远就飘来一股臭味。 这股味道,兼具发霉发泄水的酸臭、屎尿粪便的浊臭、腐烂尸体的恶臭和各类体液的腥臭。 江晨走得越近,这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便愈发浓重,不断衝击著他的嘎觉。 可以说,这种味道几乎把人间能够想到的臭味都合在一块了,杀伤力成倍递增,远胜过任何单一的臭味。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就算是茅厕里逐臭的蛆虫闻到此味,大概都会被熏晕过去。 江晨不得不封闭了噢觉,来逃避这人间极品的臭味。 他进了阁楼,走在楼梯上,年久的木板发出“哎呀”的响声。他想起两天前来到这里的时候,楼道里古典传神的壁画还榭榭如生,如今都已剥去红妆,伤痕累累,仿佛历经了数百年时光的侵蚀,满目苍凉。 屋里没有动静。 若不是那股低沉浑浊的呼吸声,江晨都要怀疑楚怀秋是不是已经死了。 祝大家节日快乐 大家国庆节快乐? 这一卷写了较多宫勇睿成长的剧情,可能部分书友不太爱看,我也能理解, 大家更喜欢看的应该还是主角江晨的故事吧。好消息是这一卷快要结束了,下一卷的重心又会回到江晨身上,开始抢地盘,建立自己的势力,剧情会比这一卷更爽快些。 国庆假期我会回老家一趟,更新会比平时少些,请大家多包涵 第692章 匪我思存,约期已至 江晨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屋里潮湿且昏暗,一股浓郁的臭气扑面而来,激得他皮肤微微刺痛一一儘管封闭了嗅觉,但这臭气几乎凝为实质,直接渗入毛孔, 连触觉都深受影响。若换成另一个人来推门,恐怕当场就会熏晕过去。 江晨忍著不適,看见楚怀秋两眼无神地仰面躺倒在地上,身下一大块湿漉的液体,不知是酒水还是尿水。 儘管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但楚怀秋手中仍紧紧抓著一个褐色木偶,江晨只望过去一眼,就察觉到木偶上残留著极度诡异阴森的味道,让人头皮发麻。 “楚公子,你还好吧?”江晨礼貌性地问了一声,也不指望他能回答。 楚怀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声,一动不动,好像失了魂魄。 江晨伸手去拿木偶,刚要摸上它脑袋,心里突然发寒,生出一股不妥之感。 他收回手,环顾四周,找到一根玉簪,用玉簪插入木偶眼洞內,將它挑了起来。 做这个动作时,他耳边依稀听到一声悽厉尖锐的豪叫,隔著重重时空,仍让他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木偶的眼洞看上去深不见底,里面似乎藏著一个隱秘的空间。 江晨將玉簪挑高,本应该顶到木偶头顶,然而却空无一物。 眼看木偶慢慢朝他手指滑来,他不敢让这邪门的东西接触自己,手指微微一动,又將玉簪压低,保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站直了身子。 江晨又低头看了一眼楚怀秋,发现他两眼直勾勾盯著自己,似乎恢復了清醒。但他眼中泛著一种妖异的光芒,似乎对自己满怀杀意,只是被更多的恐惧所压制,不敢贸然动手。 “楚公子,你有话要对我说?”江晨柔声问。 楚怀秋没做声,只用那种妖异的眼神看著他。 江晨与他对视片刻,道:“你累了,休息吧。” 说完,他转过身,朝屋外走去。 就在江晨转身之后,楚怀秋脸上的表情然变化。 他募地伸出右手,也不像要偷袭,倒像是求救。 他张大嘴巴,似乎想喊出一句什么,却又马上闭紧了。 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操纵著他,让他此刻的动作自相予盾,最后眼睁睁看著江晨走出门外,脸上只余下无比挣狞扭曲的表情,眼瞳中透出彻底的绝望。 对於身后发生的事情,江晨並非一无所觉,只是他並不想回头。 对江晨而言,楚怀秋现在是否正常、甚至是否还是本人,其实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只有一点一一这具名为楚怀秋的皮囊,將在约定的那个时间,死在宫勇睿剑下。 四名武圣將见证这场写好了剧本的战斗, 结局已经註定,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写,诸天神佛,妖魔鬼怪,谁也不行! 江晨沿著楼梯往下走,手上玉簪挑著木偶,没有半点摇晃。凭一个剑道宗师的手腕技巧,哪怕是在山林间腾跃攀爬,做到这一点也並不困难。 但他看见两旁的墙壁都受到一种无形力量的影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开裂、风化,碎块一片片剥落,仿佛正在经歷末日般的浩劫。 他立即加快脚步,衝出阁楼,转过迴廊,看见仍在院子里的血帝尊,欣喜地叫起来:“老薑,这个小玩意儿送给你了!” 他手腕一抖,木偶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朝血帝尊手上落去。 半空盘旋的黑雕仿佛受到惊嚇,怪叫一声,扑腾翅膀飞向更高处。 血帝尊却不以为意,手掌轻轻一抬,飞来的木偶便被一团真气托起来,悬浮在身前。 “当年乌山一战,我虽斩断了藏空邪神的祭祀通道,却无法將彻底驱除幸亏林无忧助我,才將镇压在域外。一转眼,都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 这位曾经主宰沙丘的至尊剑客,萧索语气中透出丝丝缅怀。 江晨自然无法体会他的沧桑感慨,只顺著他的话头道:“现在过了两百多年,那个藏空邪神又死灰復燃了吗?不过我看刚才你老人家那一下子,把它嚇得够呛吧!” 血帝尊淡然道:“我只能阻弛一时,阻不了一世。当今之世,虽然高手眾多,但像林无忧那样精通降魔战法的,一个也没有。” “不是还有张曼青吗?这种对抗邪神、拯救苍生的重任就交给他吧,咱们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见过张曼青。”血帝尊袖袍一摆,收起木偶,负手踏前一步,缓缓摇头,“他不如林无忧。” “张曼青都不行?”江晨十分意外,“那就只能靠天剑出手了?” “天剑?”血帝尊轻轻一哼,“你相信天剑真的存在吗?” 江晨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你的意思是,天剑不存在?不可能吧!当年尹赤城不就死於天剑之手?” 血帝尊眺望夜色,悠然道:“当年我剑法初成,神游碧落,踏遍了无尽死海、九鸿蒙,到达了世界边缘,却並没有发现什么天剑的踪跡。那时我就在想,所谓寂灭战爭,重开地水火风,会不会是一场骗局?” “骗局?” “我跟林无忧说起这事,他也和我一样,怀疑天剑的存在。”血帝尊转过头,看见江晨一脸迷茫之色,微微一笑,道,“不过,对於你来说,这是个很遥远的问题。” 江晨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想,倘若天剑不在,横空出世的尹赤城究竟从何而来?五年一次的天空试炼又是为何而设?参与试炼的柳簫,又是去了何方? 传说中的第十一境“元真”,难道是假的? 他实在难以相信,人们传颂了千年、信奉了千年的至尊之剑,居然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看血帝尊的神情,他的篤定与自信,又再度动摇了江晨的想法。 其实-—----天剑到底存不存在,跟我又有什么关係呢?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个推论成立,很多认知都会被顛覆,很多歷史都会被推翻,很多事实都无法得到解释——.—但,这跟我有关係吗? “比起天剑,藏空邪神更值得警惕。”血帝尊徐徐道,“两百多年前,藏空邪神第一次入侵的时候,谁都没有察觉到的可怕。就连以名目创立教派的那些人,都没有料到,原本只是用来愚民敛財的木雕图腾,在经过香火祭祀之后, 竟然活了过来,成了一个真正的神灵。虽然號称神灵,但其狡猾、狠毒、诡异之处,犹胜妖魔许多。乌山一战后,这个邪神教派虽然被摧毁,但死而不僵,信徒散落各地,又发展成了大大小小的隱秘组织。我听说直到近一百年,这个教派又改头换面地出现了,唤作幽冥教,你的那位岳父还跟他们打过交道。” “没错,是有个幽冥教,在十多年前被林家覆灭了。正副教主都被当眾处死,脑袋在城门口掛了三天。” “这么说来,林家又动起了藏空界的歪脑筋。”血帝尊面上似有讥讽之意。 江晨疑问:“此话怎讲?” “我听说有个號称算圣的傢伙,死在了杨貂爪下。” 江晨笑道:“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血帝尊淡淡地道:“一百年,很长吗?” 对於你这种老怪物,当然不算———-江晨边腹誹边道:“不长。”又补充了一句,“可也不算短吧?” 血帝尊眼中闪过冷酷的光泽:“对林家这种庞然大物来说,一百年的布局, 只是一个开始!” “手笔也太大了吧?”江晨惊嘆。 “对藏空邪神而言,这更算不上什么。”血帝尊冷冰冰地道,语中嘲弄之意愈发明显,“如果不是一代又一代人玩火自焚,想要覆灭林家这种家族,还真不是件易事。” 江晨想起当日浩气城外屠灭一整支魔人军队的九曜寒枪,认同地点了点头。 七大世家的终极兵器绝非凡人能够抵挡,无惧任何外敌入侵,但从內部瓦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看了一眼血帝尊,心中突发奇想,问道:“老薑,你跟卫家的守护英灵交过手吗?” 血帝尊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先是摇头,而后晒笑道:“卫家战灵集古往今来上百位绝世强者的力量为一体,就算是我鼎盛之时,也从未想过要单枪匹马地与们动手。” “连你也不行吗-—”——”江晨失望地嘆道,“看来想要打破旧世界的秩序,实在不容易。” “若不然,七大世家也无法屹立千年之久了。”血帝尊话到此处,语气一转,“不过,你若只是想占据一席之地,成为一方豪强,还是很有希望的。” 江晨道:“世间沃土皆有原主,我要是占了一方,別人找上门来,怎么办? 血帝尊淡淡地道:“赶走就是。” “要是终极兵器找上门呢?” “没那么容易。”血帝尊背负双手,悠然道,“卫家战灵受到诸多限制,很少离开祖庙,非生死存亡关头不能动用,你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可我怎么记得———”江晨忽然皱了皱眉,“老薑啊老薑,为什么我感觉你在唆使我参与权力纷爭呢?” “除此之外,你还有別的路可以选吗?浮屠教的极乐世界、百万僧兵,可不是靠著几个高手就能抵挡的。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应该以这座城作为根基,收服人心,招兵买马,广结盟友,割据一方。”血帝尊的语气中有一股冰冷残酷之感,仿佛也感染了一丝过往的杀和血腥。 但他转过身,凝视江晨的时候,那股骤然升起的冰冷慢慢散去了,“只有这样,在面对释浮屠的时候,你才会有一线生机。 d 江晨沉默了片刻,慢慢避开了血帝尊的自光,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嘆了口气:“这地方太小了,我施展不开。” 血帝尊语气毫无起伏地道:“不要让世俗情爱磨灭了你的锐气。释浮屠隨时会归来,你若还这样懦弱,只会有一种结局。” 江晨心中微凛,正了正身体,说:“我知道了。” 其实早在盘龙宫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一一若想正面与浮屠教相抗, 他终究要摒弃个人喜好,亲身加入这盘乱棋局,在权势中倾轧浮沉。哪怕背弃初衷,哪怕成为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模样,也在所不惜! 但在过去的大部分生命中,他一直习惯了隨波逐流,想要真正扭转思想,调整自己的姿態,找到加入棋局的机会,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血帝尊的这番言语,无疑是一种敦促,也一种警示。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在有意无意地逃避著什么-——— 江晨心事重重地回到房內,和衣躺在床上,许久没有合眼。 第二天,他闭门不出,不食不饮,就在房內打坐冥思,谢绝见客。 第三天,天光破晓之时,他从入定中醒来,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略作洗漱, 便出了门,来到一座塌的小楼废墟之前。 今天已经到了宫勇睿与楚怀秋约定的日子。 宫勇睿早早就在废墟前等待。他一夜没睡,脸上却没半分倦容,一双眼晴光芒熠熠,呼吸因兴奋而略显急促。 楚怀秋却迟迟未至。 观眾陆续来齐,就连上官玥都悄悄站到角落里,仍没有见到另一位主角。 江晨挥了挥手,吩附薛金刚前去催促。 又等了半天,薛金刚骂骂咧咧地扛著一人过来了。 他將那人往场中一扔,就忙不叠地跳开,使劲拍打衣衫,嘴里连喊:“晦气!” 人们看著那人,几乎不敢相信这蓬头垢面、犹如街头乞弓一般的傢伙,就是当初那个风度翩翻、仪表堂堂的楚公子。 隨即,一股浓郁的臭气从楚怀秋身上瀰漫出来,扩散到所有人的鼻子里,令他们大皱眉头。 安云袖、楚楚赶紧远远躲开,江晨早就识机地封闭了噢觉,连角落里的上官玥都掩住了口鼻,复杂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嫌恶。 “这傢伙有多久没洗澡了?”安云袖大声抱怨。 “俺老薛半个月没洗澡,都没这小子臭!”薛金刚自豪地道。 安云袖警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往另一边挪远了几步。 小道士雨因盯著楚怀秋,神情肃然:“不知为何,贫道感觉这位楚施主身上有股邪气。” “依俺看,是酒气吧!”薛金刚大声道,“这小子看到江少侠回来了,知道自己死定了,这几天一定喝了个烂醉,屎尿不清,才会臭成这样!” 第693章 剑与咒 宫勇睿低头看著瘫软在地上的楚怀秋,看著这个当初不可一世的贵家公子, 沦落成了这副颓废模样,他心头却没感觉到半分快慰。 充斥胸腔的,只有无尽的怒火! 他渴望杀死的,是一个手段尽出、凶残狡诈的挣狞恶徒,而不是眼下这个可怜可笑的卑微姐虫! 那种感觉,就好像卯足了力气,一拳打过去,却打到了上。 三日之约,我足足等了三日,你却如此让我失望! 宫勇睿的脸孔因愤怒而涨红,右手紧了剑柄,脚下却如钉子般钉在原地。 这三日来,他无时无刻不渴望报仇,但到了此时,他却觉得眼前的楚怀秋根本不配死在他剑下。 周围的吵、讥笑,一阵阵地传到楚怀秋的耳朵里,他的身子突然动了动慢慢地爬了起来。 眾目之下,楚怀秋环顾四周,像是大梦初醒,起初还一脸茫然,但在看到对面宫勇睿的时候,他的目光顿时定格,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 “时候————-到了吗?”他咧嘴露出一个笑容,给人的感觉十分邪异。 宫勇睿不怒反喜,迎上他的视线,沉声道:“不错,就是今天。” “真好,真好!”楚怀秋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嘴角竟流出涎水,含糊不清地说道,“今天,就在今天————” 眼尖的人看到他走动时身上掉落几条白的东西,摔下去之后还地面上蠕动,像极了茅坑里的蛆虫,让人噁心极了。 精通医术的楚楚则想:这人神慢形秽,恶臭扑鼻,只怕离死不远。 宫勇睿右臂弯曲,换了一个持剑姿势,冷然道:“你需要多久准备好?” “准备?准备什么?”楚怀秋神经质地笑起来,“你不是想杀我吗?那就快放马过来,別假惺悍地装模作样,我瞧得作呕!” “臭小子,你才让人作呕!”薛金刚不忿地叫。 楚怀秋转头看了薛金刚一眼,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头竟跟蛇一样,伸得极长,伴著涎水滴淌而下,那情景要多疹人有多疹人。 饶是薛金刚五大三粗,也禁不住头皮发麻,后退了两步,胃里一阵反酸, 楚怀秋打了个响指,就见一层铅灰色的光晕,缓缓漫过他全身。这是咒术师惯常用来护身的“铁肤咒”,大部分方士都掌握了这门法术,但像楚怀秋这样无需诵咒捏印就能施展的,大概也不多。 虽只是一道简单的法术,在宫勇睿看来,却是楚怀秋实力恢復的象徵。这让他战意愈发高昂。 两人视线相碰,楚怀秋朝对方勾了勾手指:“还磨蹭什么?怕输就滚回娘胎去喝奶啊!” 宫勇睿点点头:“那么—— 话未说完,他脑袋骤然左偏,就听右耳边“”的一响,有某种看不见的暗器从他耳边掠过,破空而去。 他眼际瞅见楚怀秋右手前伸,五根手指头快速弹动著,像是在撩拨虚空中的无形琴弦。 宫勇睿虽不清楚此乃国师门下大名鼎鼎的“空音咒”,但也立即意识到,如果放任一个咒术师抢占先机,將会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然而楚怀秋已抢先一步,又岂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他五指弹动,带起连串空音,瞄准了宫勇睿全身要害。 “空音咒”施展时的动作本来颇为优雅,如同乐师弹琴,也算符合楚公子的身份。然而他此时长发凌乱、面孔扭曲,嘴里不时发出怪笑,只显出了猥锁和阴狠,而无半点国师门下风范。 “”的破空声暴响不休,宫勇睿身子往后一倾,整个人仿佛极快地栽倒在地,恰到好处地避开漫空攒射的音箭。 隨后他左掌在地面上一撑,便又纵身跃起,快得匪夷所思,几乎带起了一串残影,人与剑斜飞,挟著寒光斩向楚怀秋脖颈。 这一闪一刺一气呵成,转守为攻,快如闪电,隱有宗师气象,旁观者皆暗暗叫好,薛金刚更忍不住大喊出声。 但楚怀秋也不慢。 剑还未到,他便舍了虚空中的无形琴弦,瘦长的身子突然冲天飞起。 宫勇睿的剑气从楚怀秋脚下穿过,待变招再刺时,忽觉一股恶臭將自己笼罩,无数白色姐虫如雨点般下落,虽未知毒性,但也不敢怠慢,长剑疾抖, 圈出了一团光晕,將姐虫尽数扫落。 围观者亦是色变,女孩子们纷纷后退。 楚怀秋凌空一个翻身,落在宫勇睿身后,口中含糊不清地喝出一句,宫勇睿顿觉身子一沉,两脚似乎踩入了淤泥地里,正不断下陷。 宫勇睿没有惊慌失措地去抬脚挣扎,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就算一息的时间跳出淤泥,也必將迎来楚怀秋狂风骤雨般的灵魂火符。即便没有试过,他也本能地猜到,楚怀秋祭出火符的速度,一定比自己快! 所以宫勇睿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剑。 剑不为伤敌,只为逼退楚怀秋,给自己脱困之机。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招虚刺,居然刺到了实处。 说是刺中,也不恰当,只能说,这一剑刺入了楚怀秋手中,反被他五根手指握住了剑刃,钳制起来。 楚怀秋似乎早料到宫勇睿有此一剑,看上去,就好像是这把剑自己送到他手上的一般。 在“铁肤咒”的加持下,他的五根手指头都大了一圈,呈现出铅灰色的金属光泽,握住剑刃之后,丝毫没有被划伤。 更让宫勇睿意外的是,楚怀秋的力气大得出奇,根本不像一个咒术师,倒像是久经锻炼的武者。莫非,这也是某种法术加持的效果? 楚怀秋咧嘴嘿笑,那张猥琐的脸在笑容中有说不出的得意,他说:“你小子太蠢太笨,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说著,他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点燃了一团火光。 毫无疑问,接下来迎接宫勇睿的,將是星河倒泻般的火符。 宫勇睿往回拔剑,只要有剑在手,他就有信心挡下符网。但那支剑在楚怀秋手里就像生了根一般,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宫勇睿吃惊之余,並不慌张。 虽然泥沙已从两脚漫上膝盖,將他禁在陷阱里,令他短暂丧失了移动能力,但他身为七阶玄罡,顿悟神通之后,也不是没有反败为胜的手段。 第694章 神通反击,魔化非人 反倒是角落里的上官玥,比宫勇睿更为慌乱,急声大叫:“不要!” 她一个箭步衝出来,似乎想要衝入战团,却被安云袖一抬衣袖,以柔劲阻拦住。 “上官姑娘,这是他二人的决斗,你不要插手。” 上官玥被柔劲裹住,怎么都挣扎不出去,焦急喊道:“勇睿小心!他一定服用了丁晴给他的那瓶魔药- —— “嘿嘿嘿嘿,阿玥,你是假戏真做,爱上这小子了吗?”楚怀秋扭过头,笑容凶狠而狡诈,“你这么心疼他,不如过来帮他一把?” 他的这种扭曲的神態,上官玥也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 受此笑容感染,就连上官玥的语声也变得恶毒起来:“你这人面兽心的禽兽,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你睁大眼晴好好看著吧!”楚怀秋的表情愈发残酷,左手上的火焰骤然绽开,进射出无数道火,朝宫勇睿扑头盖脸地浇去。 宫勇睿往后仰了仰脖子,本能地想要躲避。但他的右手还死死抓著剑柄,以至於手臂绷直之后,便无法再退。 “蠢东西!”楚怀秋狞笑。 话音刚落的剎那,他就看到一道半扇形的剑光从宫勇睿肩头冒出来,一扑一扫,就贯入了火光之中,將那数十道火符扫得七零八落。 “又是这玩意儿!”楚怀秋瞪大眼睛,头皮微微发麻。 这突如其来的剑气没有像上回一样稍纵即逝,而是来回拍打,將所有火符尽数清除之后,又瞄上了施咒者本人。 楚怀秋终於看清,这並非一道出鞘无回的剑气,而是一只晶莹发亮的翅膀只以剑气为羽,冰霜般晶莹剔透,密集排布的剑羽狭长锋利,散发出梦幻般清冷光晕的翅膀! 这剑翼弯曲向前,根根剑羽泛著寒光,朝著楚怀秋面门斩来,映入他的眼帘,如同百剑齐发,势要將他刺成一团肉泥。 此时的宫勇睿杀气冲天,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欲择人而噬! 被这杀气、剑翼所指,楚怀秋身躯微微颤抖,大道:“好啊!好啊!连你这蠢东西也能领悟神通,老天爷果然没长眼睛!” 说话的同时,他左手施咒,就见一层橙黄光芒从指间透出,飞快地形成一个蛋壳似的椭圆形护罩,將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砰!”护罩在下一瞬便被剑翼击穿,碎成了漫天飞舞的橙黄光斑。 但楚怀秋的手指往宫勇睿的剑上轻轻一弹,一阵惊人巨力顿时从剑身传递到宫勇睿的右手,宫勇睿低哼一声,体內气息为之一室,右半边身子也微微麻痹。 他心中暗惊:对方明明只是个符咒师,力量却如此惊人,恐怕已具备了接近八阶的体魄,莫非真是上官玥所说的“魔药”的功效? 剑翼受宫勇睿心念的影响慢了一拍,楚怀秋趁机后退。但他马上看到宫勇睿將长剑拋到左手,又以更为迅猛之势朝自己击来时,眼中的得意瞬间转换成了惊定。 这一剑不仅快过以往,更是与宫勇睿肩头剑翼形成夹击之势,楚怀秋只来得及挥袖飘出一道符咒,右肩便被剑翼撕开,进出大蓬鲜血。 他闷哼一声,勉强躲过宫勇睿左手剑锋,但宫勇睿却在半途变招,长剑往右侧一撞,重重击在楚怀秋的腰眼处,他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却被一团风托起来, 如离弦之箭射向后方。 这一照面的交手兔起落,情势来迴转折,上官玥捂著嘴,连惊呼都发不出来,直看到宫勇睿以神通脱险,行云流水般地转守为攻时,才略微鬆了一口气。 看著宫勇睿左肩的那只剑翼伸展在半空,在朝阳下折射出清艷危险的光晕, 上官玥表情痴证,心想:原来他註定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可笑我欺他年少,自以为能凭藉容貌姿色玩弄於他,实在是糊涂至极! 楚怀秋退到足够远,长袖挥摆,祭出数道符咒,口中怪笑不休:“你以为你贏定了吗?蠢杂种,我这就送你下地狱!” 符咒射到身前时,宫勇睿刚从泥淖中抬起一只脚。剑翼护在他身前,將符咒一一挡下。 楚怀秋岂会眼睁睁看著他抬起另一只脚? 伴著阵阵狂笑,楚怀秋手指连弹,大袖飘飞,符咒激射,將五岳咒、天罡咒、玄火咒等一道道威力强大的符咒连发如箭,交织如网,癲狂不休地轰到宫勇睿面前。 但宫勇睿全不作理会,只由著护体剑翼將这些倾盆暴雨般的符咒遮挡在外, 他调节全身筋骨,猛一使劲,將另一只脚也从陷阱中拔出来。 耳边轰鸣阵阵,赤金褐青等光芒连闪不休,却无一能越过那道透明澄澈的剑翼屏障。当初那些看起来天崩地裂般的符咒,在宫勇睿真正抵达玄罡之后,都变成了螳螂奋臂,外强中乾,如此微不足道。 这便是修为境界的差距,六阶与七阶,如隔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崖,玄罡之下便永远只能仰望。一旦登上这座高崖,便觉“一览眾山小”,过往种种迷障难关,皆不攻自破! 楚怀秋虽服食药物,用尽各种机巧手段,自翊为七阶1吞日”道土,然而在真正的七阶玄罡面前,便已掩藏不住败絮其內的真相。 跟惜公子的剑气比起来,这区区百道符咒的罗网又算什么?萤火之光罢了! “你也只有这点手段?”宫勇睿冷哼,语声因位置急速移动而拉扯变形,一句话未完,他已从漫天符火中衝出,速度快到几乎连肉眼也无法跟上,如同一头豹子撞进楚怀秋怀中。 楚怀秋面上透出惊恐之色,身形如蛇扭动,借著脚下风团躲过宫勇睿的剑芒,但胸膛被其肩头的剑翼划拉一下,即便“铁肤咒”也抵挡不住剑翼的锋锐, 剎时寒光浸体,他胸前喷著血倒飞出去。 宫勇睿一招得手,但感觉剑翼刺入时受到了重重阻碍,仍未能真正给予楚怀秋重创。他深吸一口气,血气疯狂流转,脚下重重一蹬,迅疾追向楚怀秋的落地点。 迎面是漫天符火,愈发疯狂,仿佛要隔断这条生死之路。 宫勇睿闭上眼睛,气血运转到极致,仿佛將他整个身躯都撑得鼓起来。 虚空中縹緲袁伤的笛声盪开,隨他脚步起伏,与他体內真元节奏相合。 值此时刻,他的身形彻底融入了天地之间,內景外显,展露出玄罡武者应有的威势。 半空落足未稳的楚怀秋未及喘息,眼睁睁看著宫勇睿电射而来,眼中惊惧之色愈发明显。 受玄罡气息所,在楚怀秋眼中的宫勇睿,已不单单只是一人一剑,而仿佛变成了一个充塞天地的巨人,手握雷光,脚踏河川,高过了崇山峻岭,每一步踏出都带来天崩地裂般的景象,当宫勇睿冲至近前时,更是几欲撑破他眼球。 直到那一剑递出,霜雪般的剑光倾泻,单纯的雪白盖过了天地间任何色彩, 也让楚怀秋眼中的画面终於定格。 这才是真正属於玄罡境界的一剑,亦是宫勇睿平生以来挥出的最强一剑。 剑上的冤屈、痛苦、悲愤,一股脑儿泻入楚怀秋身躯,沿著前一道剑气打开的缺口,將他整个胸膛贯穿,再在体內炸裂开来,五臟六腑都摧残得七零八落。 宫勇睿看著楚怀秋七窍流出鲜血,目光深寒,手臂微颤。 他身后沿途地面都被符火轰砸得坑坑洼洼,满地焦黑,那是楚怀秋最后挣扎的痕跡。在这条狭隘的生死路上,他只出了一剑,便给楚怀秋带来终焉的解脱。 楚怀秋脸上残留著不可置信的神情,双眼鼓出,嘴唇蠕动,仍有微弱的声音发出:“不可能———.我明明是———八阶金刚身躯—” 宫勇睿没有回答他。 血气疯狂流转,不可能骤然平息。宫勇睿了一弹指的时间,才重新掌控住这股疯狂的力量,避免了爆体而亡的下场。 然后,他从楚怀秋胸口抽出长剑,隨意一挥,甩出一串冰渣、鲜血与臟器碎片渗杂的水,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结束了。” 接下来,他应该好好整理一下復仇之后的心情,再割下楚怀秋的人头,去谷玉堂坟头祭拜。 上官玥证证看著他的侧面轮廓,眼含异与些许畏惧,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 她从来没有想到,当初淳朴稚嫩的少年挥出那惊艷一剑时,那种威势与风采,又何曾逊色楚怀秋半分? 如果如果我没有那般自以为是,如果这一剑是为我而出,那该有多好? 上官玥心中填满了懊恼和悔恨,正自怨自艾时,满肠愁绪却被一阵刺耳的怪笑打断了。 “嘎嘎嘎嘎嘎一一”笑声竟来自於楚怀秋。 胸膛被洞穿,臟器损毁大半,受了这么重的伤,楚怀秋居然还能发出笑声。 尤其那笑声是那么悽厉,那么苍凉,如夜梟老猿,听得人遍体生寒。 宫勇睿异地抬起头,盯住这个怪物。 楚怀秋胸腔伤口处,人眼可见有血肉在蠕动,彷如触鬚一般,可不就是一个怪物? “天真,天真!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伴著悽惨的怪笑,楚怀秋眼珠高高鼓起,最后弹出了眼眶,像是被两条血红的触鬚状的肉芽送了出来,笔直射到宫勇睿面前! 此等可怖场面,嚇得宫勇睿毛骨悚然,慌忙抬剑去刺。 剑尖还未与眼球触鬚相撞,宫勇睿忽觉身子一轻,却是被人提著后颈衣衫飞快退到远处。 “不能碰它。”江晨的声音在宫勇睿耳旁响起。 那两颗眼球仍然穷追不捨,拖著血红的触鬚射来。 江晨上前一步,抬手挥出一掌,就见一片朦朧雪白光晕侵染了大片空间,如同三九天的冰霜铺展开去,將那触鬚眼球吞没,蔓延向楚怀秋本体。 “嘎嘎嘎!可笑!可笑!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楚怀秋的叫声从尖锐到含混,最后完全听不出扭曲,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妖兽般的豪叫。 因为他整个人从脑袋到身体都变了模样,无数触鬚、血虫从他七窍、脖子、 胸腔、身下钻出来,將他身躯犁过一遍后,他原本一个高瘦的身子便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像是从內到外翻转了一遍,臟器、肠子、血肉一块块悬掛在外,混杂在无数蚓、蟒蛇般的血红触鬚中,跟隨著一起蠕动,再也看不出以前的模样。 种种跡象无不表明,楚怀秋已被藏空邪神感染,彻底沦为了一个非人怪物。 在场眾人无不惊,要说最为震撼的,还属上官玥。她想起自己曾对这怪物投怀送抱,顿时只觉五臟六腑都在翻腾,捂住嘴竭力不发出尖叫,但胃里还是一阵阵痉挛乾呕。 “这也太噁心了吧!”安云袖喃喃道。 “都离它远一点!小心脚下的蛆虫,千万不要被它们碰到!”江晨沉声吩附。 安云袖忙不送地携著楚楚飘身飞到后方屋檐上,远远看著那团触鬚翻腾的血肉,只觉得今天恐怕得省下好几顿饭。 薛金刚之流更是早就窜到了七八丈外。 “老薑,该是你大展神威的时候了!”江晨朝旁边看了一眼。 血帝尊负手注视狂舞的触鬚,摇了摇头:“只怕已经迟了。” 江晨急道:“你不是已经赶跑了那个什么藏空邪神吗,现在这点东西难不倒你吧?” 血帝尊淡淡地道:“我只驱走了弛的意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种种邪异手段,需要专业的拔魔道士来收拾残局。” 江晨眼晴一亮,想起身边就有一个专业的芳华观道士,转头向雨因望去:『 小道士,轮到你露脸了!” 雨因直勾勾盯著场中的肉团,满脸冒汗,结结巴巴地道:“这位楚施主· 已经彻底魔化失控,以贫道的修为,只怕·—” 几人说话间,那曾经名为楚怀秋的肉团似乎找到了目標,不再原地狂舞,而是从地面弹起,挟著百千根触鬚,汹汹然朝修为最弱的雨因扑去。 雨因手忙脚乱地祭符,忽然眼前多出了一个高大昂藏的身影,以猛龙过江之势截住了肉团触鬚。 “轰一一”风声大作,伴著龙吟阵阵,那灰衣大汉一掌劈出,挟摧山裂石之力,重重击在肉团上,將其轰得四分五裂,血汁乱溅,断须进飞。 “老谢,你用劲太大了!”江晨叫道,“留点力,別把它打散了!” 说话间,他已製造出一个空间断层,五面围拢,唯独留了一面,因为还有一部分触鬚残骸还在外头。 第695章 收拾残局,灭世空劫 “荧惑,把那几根触鬚挑过来。”江晨招了招手。 一直默不作声、只死死盯著血帝尊的黑衣剑士,慢慢地往前挪了一步。但它身上大部分杀气,还是冲血帝尊而去的。 江晨见了这情景,一拍脑门,“哎,算了,我自己来!” 他正欲挪步,忽见地面上那几根触鬚如毒蛇般弹起,忙提醒道:“小心!” 荧惑无需他提醒。 他出手还在喊声响起之前。 “夺魄”断剑挥出,瞬间激起数百个漆黑漩涡,將那几根自投罗网的触鬚搅得粉碎。 就连那些粉碎之后的肉沫,都被剑气一波波带走,准確地送回到原主身上。 江晨道了一声“好”,手指轻弹,封闭了最后一面空间,將肉团彻底禁在內。 他转头朝雨因道:“小道士,你可以做法事了。” 雨因仍是满头大汗,这一回令他惊惧的是荧惑。刚才这黑衣剑士身上散发出的霸气和煞气,挟裹千军万马征伐之势,雄壮霸道,恰是道门克星,骇得小道士手脚发软,背脊湿透。 小道士看著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剑士,看著它身上狞威武的漆黑甲冑,和手中造型怪异的半截断剑,再对上那双幽暗若无底深渊的眼眸,打心底里直冒寒气,连清心咒都压制不住那种惊惧。 江晨见小道士这副痴呆模样,无奈地挥了挥手:“荧惑,你嚇著这小道士了荧惑阴沉沉地盯了血帝尊一眼,扭身便走。 感受到那股杀伐之气逐渐远离自己,雨因的心情才渐渐平復。 他看到场中被无形空间紧紧束缚的肉团触鬚,突然想到,好像刚才那几下的工夫,一共有四位武圣先后出手? 也合该这魔物倒霉,要换成別处,恐怕一城的人都不够它祸害的—— 江晨看著雨因踏罡步斗,摆下封魔大阵,好像也只能將这怪物暂时困住。 他皱了皱眉,向血帝尊道:“没办法將这东西彻底消灭吗?” “那大概得林无忧亲来才行。而且-—---”血帝尊垂目往地上扫了一眼,没有波澜地道,“此人不是今天才入魔,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早就留下诸多痕跡。 你们有谁近距离接触过他的,最好检查检查自身,別到时候稀里糊涂下了地狱, 还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语气虽然平淡,在场眾人全都听得心惊肉跳。上官玥和薛金刚最为恐慌若不是畏惧血帝尊的寂冷气息,恐怕早已扑过来求救。 江晨也小心检查了一遍身体,確定没有沾上不乾净的东西,才抬起头,道: “照这样说,这座宅院都不能住了?” “何止这宅院。”血帝尊唇边逸出一抹冷笑,指著小道士雨因的背影道“凭他摆的这座漏洞百出的封魔阵,等不到三个月,方圆几十里內都会寸草不生。” “那该怎么办?” 血帝尊对上江晨视线,反问道:“你觉得应当如何?” “我年纪轻见识少,哪能有什么好办法。你老人家就別卖关子啦!” 这时候,屋檐上的安云袖远远地道:“公子,咱们把四面城门都封死,再在外面竖几座石碑,告诉別人城里闹鬼不要进来,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江晨摸了摸下巴,道:“这也是个办法,就怕有人不信邪———” “那也简单!”安云袖道,“我们去抓几只鬼魂做成地缚灵,凡是硬闯进来的人统统吃掉,这样一来,死的人多了,他们就会相信这里真的闹鬼了。” “呵呵,这种办法实在有伤天和-———”江晨嘴角抽了抽,摇摇头,“而且也免不了会有一些自命不凡的高手非要闹事—.—.” 江晨说著,警见血帝尊正带著一种袖手旁观的態度看著自己,便道,“老薑,你別跟我打哑谜了,有什么法子就直说唄!” “你们商量来商量去,到头来,连你自己的本事都忘了吗?”血帝尊的语气显出几分失望。 “我的本事?我可没学过什么驱邪捉鬼的手段啊!” 血帝尊似无声地嘆了口气,他看出江晨的迷惑,又出言指点道:“想想看吧,除了剑术,你还会什么?” 江晨並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如果换作別人,他肯定觉得这老傢伙在故弄玄虚、卖弄深沉,但血帝尊不是別人。这老傢伙脾气古怪,得罪不得, 就算他喜欢卖关子,江晨也得老老实实地捧眼:“我就那几样本事,恕我愚钝, 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说到这里,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你不会是想让我---把这整座院子都扔到虚空里去?你这个,未免也太高看我了吧?” 血帝尊冷冷地道:“假如你的神通能有剑术的一半,这对你来说就不是什么难题。” “说得轻巧。”江晨嘀咕一句,脚尖轻轻一点,便如轻烟般掠上屋檐,左右打量四周院落,“这院子这么大,少说也有三五十丈,要把这么大一块地整个儿收起来,那我真成神仙了!” 安云袖见他恰好落到自己身边,高兴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贴在他肩膀上腻声道:“连奴家都能做菩萨,公子做个神仙也没什么奇怪的。” 江晨用目光丈量了一下四方距离,又估摸了一下自己神通境界,怎么算都觉得难以实现。 他目沉思片刻,吸入一口清晨微带血腥味的空气,开口道:“你们把东西收拾收拾,去外面等著吧!” 宫勇睿、上官玥、薛金刚等人都应声而去,血帝尊也慢悠悠地步走开,唯独剩下安云袖拽著江晨的胳膊,不仅不放手,反而贴得更紧了,娇声道:“公子,我就在一边看著——.”” 江晨没等她说完就冷声道:“你也出去。” 安云袖哼唧半响,满脸幽怨,恋恋不捨地鬆开了手臂,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江晨一个人站在屋檐上,思索良久,盘膝坐下,一只手按在瓦面上,感受著指尖传来的冰冷粗糙的触感,並不急於採取行动。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安云袖等人收拾好细软,陆续出了宅院,坐在街对面的楼阁中,远远眺望这边的动静。 宅院內始终不见有什么变化,只是静悄悄的,似乎连风声都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死沉沉一片。 正当人们一边吃著点心,一边猜测里面的江晨是不是睡著了的时候,忽然不知谁惊叫了一声,他们这才发现对面的院落微微变得模糊起来。 就像是笼上了一层月光般的轻纱,朦朦朧朧,初时並不显眼,隨著时间的推移,才逐渐显得虚幻透明,如同歷经了世之成住坏劫,正走向最终的空灭。 正如佛法中所说的“空”。 空,人空,法空,俱空。自性空,无行空。诸法无生无灭,空者就理彰名, 理寂名空。 此刻眾人所见的院落,不仅是神通所造成的空间扭曲,而產生的尺天涯等错觉,更感受到了佛经所言中末劫到来所散发出的寂灭气息。 世界有成住坏空四劫,火、水、风三灾坏劫之后,便是最后的空劫,欲色二界坏灭,正如此时的宅院,仿若一个真正的小世界一般,正经歷末劫之厄,即將全入空虚之中。 此等灭世气象,绝非单纯的神通所能导致,需得有精深的佛法为辅方可造就如此成果。虽无声无息,没有浩大的声势,却让见者膛目结舌,心慌意乱,食不下咽。 整个抹除的过程,进行得平静无波,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盪起。 先慢后快,直到最后彻底剥离隱没,都不见什么特殊的动静,轻巧得好像只是擦去了沙滩上的一幅画。 若是有人在这个过程中闭上眼晴,隔一段时间再睁开,恐怕根本就察觉不到对面的异常。唯有原处一片空荡荡的黑褐色土地,证明了这一切不是幻觉。 阁楼里一阵寂静无声,人们久久无法收回目光。 “咔咔咔-————”虚空中传来隱约模糊的颤响。 听到那种颤音的时候,修为最高的几人都为之变色。 谢元空率先起身,沉喝道:“你们躲远些!” 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血帝尊的身形已从原地消失不见。 昔年沙丘至尊,自然不可能像凡人一样临阵脱逃,即便是三千世界中最可怕的“空劫”,他照往不误。 行经途中,只听虚空中响起无数嘈杂之声,如同几十群黄蜂聚在一起振翅。 但只维持著剎那,便隱没不见。 而血帝尊这时也跨越了虚幻空间中的距离,於眨眼间穿越尺天涯,来到黑土地上那个唯一的身影之前。 “差一点-—-——”江晨站在那里,脸上带著些许后怕,耳边仿佛还残留著世界崩坏的裂响。 空劫坏灭之灾,绝非人间能够轻易引动。江晨灭世顺利,却差点连带自己也一起坠去虚空,若非世界轮迴,成劫又至,风水金轮再铸黑土,他定然已经不復存在。 饶是如此,那种世界毁灭的冰冷阴森之感是如此强烈,仍让他半天缓不过劲来。 良久,江晨抬起头,看见血帝尊正站在他面前,冰冷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讚赏,说:“不错,你是个天生的毁灭者———” 江晨捏了捏手腕,活动了一下关节,道:“我真不知道是应该感谢你的建议,还是应该狠狠揍你一顿。” 血帝尊道:“以我二人的实力差距来看,选第一种比较妥当。” “但我真的很想揍你。” “这种美梦,你可以留到晚上再做。” 血帝尊右腕一抬,从袖子里滑出一个寸余大小的红木小盒,落入江晨手中。 江晨轻轻揭开盖子,看到里面装著的是一块半透明的琥珀,呈黄褐色,正中央是一滴血珠的模样。 血帝尊淡淡的嗓音传入他耳中:“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去一趟风雨楼吧。” “那可能得等一阵子了。”江晨收好木盒,微笑道,“我最近一直很忙。” “我不急。”血帝尊右手轻轻做出一个动作,天空中一头黑色巨雕盘旋而下,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稳稳落在血帝尊手臂上,“你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犹豫,去迟疑,去沉迷於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当你真正要踏出那一步的时候,无论我身在何处,都能感受到你的决心。” 江晨注视著那只如楼房一般巨大的黑雕一一昔日强横绝伦的妖王乌山君,此时老老实实地立在血帝尊手臂上,虽然它的体型是身下之人的好几倍,但在血帝尊独有的气质衬映下,並未有任何不协调的感觉。 任何一个肉眼凡胎的普通人来看,都会知道这头黑雕虽然庞然威武,但也只是一头被驯化的宠物。即使面对著江晨这个仇敌,它也没有露出半点暴躁不安之態。 “你要走了?打算去哪儿?”江晨问。 他只是隨口一问,满以为血帝尊不会直接回答,却意外地听到了血帝尊略带感怀的声音:“去西北沙丘,看看这两百年的时光,是不是磨平了过往的一切痕跡。” “你要游山玩水啊!那-—----如果我有事找你,还是通过你那个过徒弟吗?” “包彦不是我徒弟。我与他缘分已尽,或许不会再见面。”血帝尊的嗓音中,似乎多了一分冷酷。 “哦,也是。那傢伙整天里遇,臭气熏人,换我也不会认这种徒弟。”江晨附和了一句,又將话题绕回来,“那我该怎么找你呢?” “释浮屠归来之前,你不必找我,我自会去找你。”血帝尊不紧不慢地应道。 “那..” 血帝尊目光投向江晨身后,道:“不要指望我能帮你多少忙,你的同伴,得从他们之中寻找。” 江晨转头看去,只见安云袖、宫勇睿等人都走了过来。当他再回过头时,血帝尊已不知所踪。 “这老东西跑得倒快-————”江晨嘟一句,听见一声嘹亮的鹰鸣。 那头漆黑的巨雕从眾人上空翔而过,仿佛在与他们作別。 江晨乾咳了一声,马上又说:“不愧是前辈高人,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 “公子一—”安云袖拖长尾音,小跑过来,一头扎入他怀中,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你太厉害了!简直就是个活神仙!” 第696章 狭路女骑 江晨哼道:“活神仙?听起来像个算命的骗子。” 安云袖娇媚地道:“公子要是成了算命先生,奴家就在旁边做个挑纸摇铃的道童。” “好好的尼姑不做,做什么道童。”江晨见宫勇睿薛金刚等人都已来到近处,挥挥手令安云袖退开,道,“此地生机灭绝,不宜久留,咱们趁早上路,再找个別的落脚处吧。” “公子去哪,奴家去哪。”安云袖第一个附和。 其余人都没什么异议,连问去哪的都没有。唯一一个可能有想法的薛金刚看了看其他人,眼珠转了几转,觉得还是不声为妙。 行李早已收拾好,宅屋也都夷为平地,没什么可留恋的。 趁著日头尚早,眾人这便出了城,小道士雨因告辞离去,剩下的人沿官道向北,各逞脚力,行了小半日,待天色將暗时,已走了百余里地,来到了一个荒的小村庄中。 在村庄內歇了一宿,第二天继续赶路。 为了抄近路,一行人翻山越岭,走的都是人跡罕至的山道。好在山里的野兽也很识趣,远远就躲开了这群不速之客,也省去了一些麻烦。 眾人之中,修为最弱的当属上官玥。 她本是身娇体贵的大小姐,虽然跟著谷玉堂学了几天剑术,但也都是些哨技巧,本身体魄並未有很大提高。这两天的路途,就数她走得最为吃力。 但她好像突然转了性子似的,一声不,咬牙坚持。最后楚楚见她脚底下磨起了好几个血泡,实在看不过眼了,才让薛金刚背著她走。 到暮色降临时,一行人来到一个峡谷中,道路渐趋平缓,前方也有了人烟。 呼啸的晚风,也送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弱而强,由远而近。 眾人注目下,一匹雪白的骏马跃上土坡,四蹄激飞,疾奔而来。 骑在马背上的是个黑衣束髮、英姿颯爽的女骑土。她蒙著面,只露一双眼晴,目光如剑一般锐利。 单人,独骑。 这种地方,这个时候,一个女子这样纵马奔向深山,將欲行往何处? 任何人看到这种情形,都免不了心里犯嘀咕, 但江晨一行人都没有表现出多余的好奇心,只是让开了道路,好让马匹通过。 “吁一一”一声轻叱,黑衣女子勒住韁绳,停在眾人面前。 她目光落在江晨脸上,便再也没有移开。 安云袖见她眼神颇为炽烈,忍不住哼道:“难道在这山里住久了,就把礼貌都忘光了吗?” 黑衣女子回过神,面纱下的唇角似乎翘了翘,道:“诸位兄台是从山那边过来的吧,可有看到妖魔出没?” 她的声音成熟魅惑,略带一丝沙哑,听著別有一番风味。 “妖魔?我看你最像妖魔!”安云袖叱道。 黑衣女子不以为意,只看著江晨,见他也摇了摇头,又问:“那你们有没有看到过一位年轻公子,身高与这位公子差不多,穿著一件青色长衫——” 安云袖怪声怪气地打断她:“我们这里的年轻公子很多,你眼前不就有一个么?你仔细看看,他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黑衣女子当真凝眸注视了江晨很久,才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按徐行。 安云袖嘀咕了一句“不要脸”,黑衣女子也只当没有听到。 她从安云袖、谢元空、楚楚、荧惑、宫勇睿身边缓缓经过,直到薛金刚身边时,忽听薛金刚背上的上官玥发出一声惊呼:“魔剑丁晴!” 黑衣女子打量了她一眼,微微皱眉,没有出声。 上官玥方才一直在幽怨地盯著宫勇睿的背影,直到此时近距离看清黑衣女子的样貌,才像见了鬼一样叫起来:“不会错的!你就是魔剑丁晴!你腰上的这柄剑,跟楚怀秋说的一模一样!” “是么。”黑衣女子不置可否,眼神似乎更锐利了几分。 此时暮色黯淡,新月深藏云后,周遭林木阴森。这黑衣女子淒清的目光落在上官玥脸上,如同鬼魅一般,难以捉摸, 上官玥打了个哆嗦,募然想起当初楚怀秋关於这女人的种种描述,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终於错身而过,黑衣女子不復回头。 隨著一声轻叱,白马蹄飞,激起一片尘叶,疾奔了出去。 暮色笼罩,山路寂静。 上官玥又是后怕,又是气苦。 她盯著宫勇睿的背影,心想:如果那坏女人真的向我出手,难道你连头也不回一下吗? 宫勇睿始终不曾看她。 晚风急。 风吹冷了泪珠,吹乾了泪珠。 上官玥擦了擦脸颊,望著前方茅屋中透出的点点烛光,重新露出笑容。 她想起丁晴满世界寻找的那位年轻公子,八成就是已化作虚空尘埃的楚怀秋,心中总算得到了些许快意一一你就算找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他了! 一行人在前方村庄中借住一宿。 这一夜过得不太平静。 尤其以江晨这种感知敏锐的,愈是睡不安稳,老感觉地面在微微震动,但又不是近处的动静。 江晨披衣去外面看时,只见山风吹拂,草木瑟瑟,荒凉无边,远方山脉巍峨起伏,绵延数百里,震动的源头可能也就在那百里之外。 他又懒得费这工夫去跑一趟,乾脆封闭了空间,不作理会。 次日,江晨起来时,听见外面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的说地龙翻身了,有的说妖魔作怪,还有的说是外乡人带来了灾祸,应该把他们献祭给山神。 江晨穿好衣服走出去,村民们仍在七嘴八舌地爭论,不过爭论的关键已经从“怎么向山神献祭”说到了“献祭之后的物品归属”问题,毕竟这几个外乡人带了好些大大小小的包袱,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要那套盔甲!只有我穿著最合身,你们谁都別跟老子抢!” “放屁!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三寸丁小子也敢说合身?” “那也总比你合身!” 趴在屋顶上的荧惑懒洋洋地听著这些人討论自己的盔甲,它知道这伙村民穷得叮噹响,榨不出油水来,所以懒得跟他们计较。 宫勇睿、安云袖、谢元空一个个收拾完毕,陆续走出来。 村民们眼神不善地盯著他们,但由於还没有划分好物品的归属,所以谁都不肯第一个出头。 等到江晨一行人上路离去时,都还能听到村民们的爭吵仍未休止。 “我不管,老子就要那套盔甲!” “別做梦了!盔甲是我的!” “你放屁!” 正吵得面红耳赤时,忽听“轰隆”一声巨响,將村民们唬了一跳。 他们闻声望去,只见刚才那黑大个儿睡过的屋顶从中对摺坍塌下来,茅草散了一地。 茅屋的主人发出一声惨叫,快步奔过去,嘴里叫骂不止。 其余村民也著要找那伙黑心的外乡人算帐,但这时他们才发现外乡人已经带著大包小包和盔甲跑得没影了。 第697章 故人除妖,旧友重逢 峡谷中瀰漫著淡淡的雾气。 晨光熹微,初升的太阳为连绵山脉披上了一件金黄色的外衣,加上环绕在山脉间的轻纱般的薄雾,天地充满了朦朧美感。 一行人沿著小溪继续向北,林间的虫鸣鸟叫与脚步声、潺潺溪流声混杂在一块,在峡谷中形成了一支奇妙的乐曲。 走了五六十里,峡谷两旁的树木渐渐茂密,枝叶在头顶密集地交叉相连,遮蔽了阳光,显得整个峡谷都阴森起来。 周围不时的风吹草动声,有时候让人疑神疑鬼,总觉得在这种阴森之处可能会有妖兽出没。 安云袖走在江晨身后,忽然止住脚步,露出侧耳倾听之態。 “公子,那边好像有人!” 江晨反应平淡地道:“是有人,而且数目不少。” 薛金刚道:“这地方以前经常有些採药人和行脚商路过,后来被一伙山贼占据了,那群狗贼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俺都差点栽到他们手上!” “原来是你的老冤家啊!”安云袖脸上露出轻鬆的笑容,朝薛金刚瞟去一眼,“既然有缘遇上了,要不要去顺路拜会拜会呢?” 薛金刚嘿嘿笑道:“他们一看到江少侠,准会嚇得屁滚尿流,都不用俺们动手,骇都骇死了·——”” 他正说话间,远方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惊呼,接著就感觉地面震颤起来,隔著三四里地,都能察觉到前方似乎闹得人仰马翻。 薛金刚挠了挠脑袋,嘀咕道:“还隔著这么远呢,就嚇成这样了———” 江晨和谢元空同时皱眉。以他们的感知,不仅察觉到前方上千数目的人马绝非普通山贼,更遥遥嗅到了一股妖气。 那妖气与上千人碰在一处,竟毫无畏惧,反而在其中横衝直撞,掀起大片惨叫哀豪。 大部分时间都低头沉默的宫勇睿这时直起身子,说道:“那边好像出事了。 江晨嗯了一声,略作犹豫,沉声道:“你们在这等著,我过去看看!” 宫勇睿露出意外的神情,他本来以为江晨会袖手旁观,都已经做好了自己一个人过去的打算。在他的印象中,这位称得上是自己半个老师的惜公子虽然没有传闻中那么十恶不赦,却也绝不是个古道热肠的侠士,今天怎么转了性子,居然肯为陌生人拔刀相助? 惜公子的本事,眾人都很了解,等閒百十个妖魔也不过是他弹一弹指甲的事情。既然有他出马,大伙儿都很放心,除了安云袖著要同去又被拒绝以外, 其他人各自找地歇息,悠閒地吃起了肉乾。 眾人目送中,江晨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没入了密林深处,本就若有若无的气息转眼消失不见。 宫勇睿猜得没错,自打晨曦覆灭之后,江晨就决定捨弃慈悲之心,这次之所以会出手,一是这些时日诵念佛经的感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隱约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而且不止一道。 江晨赶到现场时,峡谷里已经乱成一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场中那头蟒蛇般的怪物,巨大的身子即使蜿伏地,也有三丈来高,长度少说也是几十丈。比起蟒蛇来,它环节状的身躯又像是放大了数百倍的蚯蚓,只是挣拧的头部要比蚯蚓可怕得多。 这怪物在人群中乱窜乱撞,看上去毫无章法,但其巨大结实的体格却造成了惨烈的伤亡。 人类的武器在它面前如同挠痒痒一般,即便是锋利的刀剑,在其庞大身躯的衬托下也不比牙籤好上多少,反而人体只要被它撞上一下,至少也是筋断骨折的下场,很多人甚至被活活碾成了肉泥。 它来回翻滚几次,上千人的队伍便被冲得七零八落,人人望风而逃,吶喊声,怒吼声,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结盾阵!” “放箭!放箭!” 场中好几个声音在试图控制局势,一个清脆如银铃,另一个像是怪声怪气的尖叫。江晨听到后者,忍不住將目光投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大喊大叫。 正是当初在暗红沙丘结识的风流贼、后来的三军之主杜大將军一一杜山。 “不许退!不许退!你们这些蠢货,跑得过这怪物吗?”杜山站在一块岩石上,举著长剑暴跳如雷。 他此时的穿著,与上次分別时截然不同,身上盔甲亮,手中长剑闪著寒芒,头顶紫金盔威风凛凛,看上去已经成了一位颇具威势的將军。 蚓怪物也觉得此人最为显眼,硕大的身子横扫过来,杜山怪叫一声,如跳蚤似的跃起四五丈高,落到树林的另一片。 他抓住旁边几个逃窜的將领,大声吩咐,仍想稳住局势。 江晨看著那几人,也觉得颇为眼熟,应该是当初在幽冥森林分封的八大金刚、十三太保之流,这些人却已经被妖魔嚇破了胆,连杜山的命令都不顾,只想著连滚带爬地逃远些。 “废物!你们这些废物!”杜山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想我杜山聪明绝顶,打遍天下无敌手,不曾想竟会败给一头畜生!” “少往脸上贴金了!”另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现在大势已去,想办法多救几个人吧!” 杜山哀嚎道:“老叶!你身为五虎上將之首,怎么也这般没志气!还不如人家小姑娘呢!” 他伸剑一指,叶星魂看到不远处的银甲女將居然收拢了不少残兵,结成了盾阵,稍稍止住了混乱之势。 “没用。”叶星魂哼了一声,“趁她引开怪物的注意力,咱们分开救人,叫大伙儿都逃远些。” “这也太没义气了吧?雅二姐要是死了,我没脸回去见阿星!” 另一个柔柔的少女嗓音插进来:“我会保住她性命。” 杜山大喜:“太好了希寧,雅二姐就拜託你了!” 这时候银甲女將已经集整了又一波残兵,下令朝怪物放箭。 弓箭手们躲在持盾步兵构成的盾墙后,点燃了箭头,拋下一波火雨。 蚯蚓怪物皮糙肉厚,身上被烫出了一蓬蓬黑烟,却没受多少伤害,反而將注意力转移过来。 杜山趁此机会,一把捞起躲在某个石缝里装死的军师许远山,健步如飞,高喊撤退。 虾蚓怪物原地打了个滚,然后气势汹汹地朝盾墙撞来, 银甲女將隔著盾牌间隙,望著那庞然如蛟龙一般的身躯越来越近,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只留一条细缝。 突然之间,一道人影映入她的视线。 这条人影来得十分突兀,仿佛横空出世一般,毫无预兆,不光是银甲女將, 盾墙后的五六十號人全都没有看清这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竟大模大样地凝立於半空,拦截在虾蚓怪物的巨大身躯之前。 好些人都已经自己眼了,看到了幻觉。 隨即就听“碎”的一响,蚯蚓怪物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庞大耸立的身躯竟然被反弹回去。激盪的衝击波使得那一片空间都微微扭曲,半空中的人影也被震退几步。 但士兵们眼前又是一,就见那人竟然已重新站直了身子,在他身后似乎仍有他倒退的残影,玄乎极了。 那人身躯一纵,速度脱出了人类视觉能够捕捉的范围。紧接著就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蚯蚓怪物落地之处,如同爆炸中心一样,“”的炸开一团气爆,震盪波扫过整个场地,將土兵们冲得东倒西歪,再也构不成盾墙。 银甲女將视野时开阔。 她身手不俗,在衝击中堪堪稳住下盘,还不及下令,“轰!”又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几乎震聋了她的耳朵。 她眼前发黑之际,隱约看见有一条人影悬空立於蚯蚓怪物头顶上,拳头如攻城锤一样轰击在怪物身上,將那头蛟龙似的庞大身躯砸塌下去,红汁进溅。 银甲女將倒抽一口冷气。相比起蚯蚓,她此刻觉得那来歷不明的人影更像是个怪物。 蚯蚓怪物挣扎几番,隨著江晨以“祭道龙皇拳”连续重拳砸下,终於软成了一滩烂泥,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周围散落的士兵早就看傻了,半响都没有人出声。 “老江一一老江一—”杜山的大嗓门远远地响起来,“早知道你要来,我就不带这么些饭桶了,白白浪费粮草!” 江晨扭过头去,看见杜山、叶星魂带著金刚、太保、驃骑统领、先锋彪將等一大群丟盔弃甲的武士,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 “我恰好路过这里,没想到会遇上你们。”江晨微笑著,视线落到队伍最后面那个脚步迟疑的少女脸上,嘴角笑意愈盛,“才多久不见,希寧都长变样了啊!” 杜山道:“可不是嘛!女孩子长起个头来,就跟柳条抽芽似的,一不留神就成了大美人,白露城里不知道多少男人为她神魂顛倒呢!” 两人口中的希寧,已褪去了昔日的稚嫩,长成了容光绝代、肌肤胜雪、有如莹玉般塑成的美丽少女。 她的眼眸如烟似雾,在江晨视线投来时,她却將目光飘向別处。 “脾气倒还是老样子。”江晨笑了一声。 “也就只有在老江你面前还挺害羞。”杜山回头张望了一眼,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道,“她平时可不是这样,对待一些病號、伤员很温柔大方的,大家都受过她的恩惠,很多人把她称为活菩萨呢!” “看来我跟菩萨比较有缘。” 杜山没听懂江晨的自嘲,附和两声之后,又拉著他走向银甲女將。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江山猎团的大团长,大名鼎鼎的“惜公子”江少侠!怎么样,是不是如雷贯耳?” 银甲女將果然露出震惊的表情,眼神也从感激转为警惕。 她左边一个白鬍子的瘦削老人跨前一步,举著拐杖拦在她面前,眼神凌厉地瞪著江晨。从他身上穿著的八卦法袍来看,应该是个符咒师一类的角色。 右面另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也横起了长予,他全身穿著精钢盔甲,来职位不低。 “別紧张,大家自己人!”杜山压了压手掌,又给江晨介绍道,“这位是白露城二小姐,人称“白露玫瑰”的尉迟雅姑娘。雅二姐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精通兵法,胸藏韜略,掌管西府八千精兵,人人敬服,很有老城主当年的风采!” 江晨打量这银甲女將,只见她身材修长,收束的护腰刻划出优美的曲线,果然称得上“胸藏韜略”,下半鎧甲到大腿即止,战靴堪堪护住膝盖,修长的美腿在雪自战袍间半露半现,看上去英气勃勃又不失少女的魅力。 他毫不掩饰的自光和口中“久仰”的客套言辞,却让对方愈发警惕不安。毕竟被惜公子“久仰”过的美貌女子,很少有能够逃脱魔爪的。 尉迟雅虽然没像寻常女子一样嚇得容失色,但也不愿被这臭名昭著之人玷污了清白,是以倍加防备。 待杜山又介绍了尉迟雅身边几名高级將领之后,尉迟雅开口道:“今天多亏了江公子出手相助,我们大伙儿全都感念你的恩德,日后定当厚报!” 虽然说著感谢恩德言语,她的表情看起来却非常严肃,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在面对面的近距离下,江晨能够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心猿意马的娇艷, 这种娇艷被包裹在冷冰冰的表情后面,不仅无损她的美丽,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诱惑。这种感觉,江晨觉得与曾经的周灵玉有几分相似。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江晨漫不经心地客套著,瞧著她那有如一泓秋水的眼睛,感受到她的警惕和戒备。 “时候不早,我们先行一步。告辞!”尉迟雅几乎是逃一般地避开他的目光,在眾多精兵强將的护卫下驱马离去。 杜山下令清点伤亡,打扫战场,江晨也传音叫来了谢元空宫勇睿几人,两拨人马匯作一处,浩浩荡荡地赶往白露城的方向。 路上,杜山谈起了江山猎团的近况,也让江晨了解了这一战的原委。 原来自浩气城分別后,杜山就带领江山猎团上百人马在西北一带活动,渐渐闯出了一番名声。后来在一次除妖任务时,他偶遇了白露城的三小姐尉迟星,两人一见倾心,迅速坠入爱河。 尉迟星邀请杜山前往白露城,那时江山猎团正苦无落脚之地,便欣然答应。 到白露城后,尉迟星赠送给杜山好几套宅院,杜山自己也用侏儒的宝藏购买了一批產业,江山猎团便以此为根据地,招兵买马,大肆扩张,如今已有三百来人的规模,在白露城中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一股势力。 第698章 姐妹爭局,鬼隱门人 说起这段日子在白露城的风光,杜山眉开眼笑,大肆吹嘘自己的江湖地位, 说老城主十分喜欢他,已经定下他与尉迟星的婚事,刚好老城主膝下无子,便打算在过世之后將自露城主之位传给他这个女婿。 江晨见他说得高兴,也不忍打断,等到他畅想完当上城主的快活日子之后, 才问起那蚯蚓怪物的事情。 “说来奇怪,以前白露城还算太平,就是这半个月的工夫,怪事越来越多。 不光城外老有妖魔出没,就是在城內,也常常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傢伙。”杜山脸上笑容荡然无存,皱著眉头,托起下巴,“莫非有人得知老城主快不行了,想来占便宜?” 旁边叶星魂淡淡地插言道:“你以为人人都稀罕这个城主之位?我打听过了,隔壁的北盟城和苍土城也是这样,近来出现了很多江湖高手,据说是为了寻找一本秘籍。” “人找秘籍还算说得过去,就刚刚那个妖怪,你相信它也是来找秘籍的吗?”杜山眉毛一挑,冷笑道,“我看哪,这些人就是不安好心,个个都想谋夺城主的位置!” 叶星魂摇了摇头,感觉跟这种利慾薰心的人无话可说。 江晨笑道:“那些妖怪虽然看不懂秘籍,也总不至於是来抢城主位子的吧? 北“那可未必”杜山瞄了一眼远处尉迟雅的骑队,压低声音道,“就算它们不想抢,它们背后的人可不这么想。保不准有人知道老城主时日无多,故意放这些妖魔鬼怪出来,想送老城主一程呢!” 江晨眉毛一轩,道:“你的意思是,之前那头怪物是有人养的?” 杜山哼哼两声:“只怪老江你来得不是时候,坏了人家的好事,不然只要我一死,阿星孤立无援,城主位子不就成了某些人的囊中之物?” “你说的是雅姑娘?” “嘿嘿,我没这么说啊!不过呀一一”杜山故意拖长了语调,“有些人虽然明面上对你感恩戴德,其实心里恨得要死,你也能够感觉得到吧?” 江晨眉头微皱,沉吟道:“我名声不好,她对我心存顾虑也很正常。” “正常吗?假如有人救了我老杜的性命,管他是谁,我都得给他磕几个响头一一当然老江你就算了,咱俩之间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一一我会管他的名声好不好吗?只怕有人想借这种理由,来掩饰自己心里的失望罢了!” 江晨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对白露城一无所知,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何止有点道理!老江我给你说啊一一”杜山凑近了几分,又压低嗓音,“我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一个人的!要不是半个月之前的那件事,我也不会怀疑到雅二姐头上去!谁能想到那些妖魔竟然胆大包天,找上了幽大姐!当时你是没看到哇,幽大姐都被妖怪害成什么样了!浑身血淋淋的呀!”他表情夸张地咂著嘴,“要是我再来迟一步,就只能给她收尸了———” “那你为什么不乾脆再等一会儿呢?”安云袖的声音从另一边冒出来。 杜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冷秀丽的少女会说出这种话来。 “等大姐死了,再赶去杀了二姐,最后逼宫老城主,就像中古时代的玄武门之变,只要你速度够快,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安云袖接著道。 杜山嘴角抽了抽,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道:“咱们大丈夫一生行事,求一个问心无愧——·.”” “少来这一套!”安云袖不客气地打断他,“城主位子摆在那里,亲兄弟姐妹都会杀得血流成河,你跟他们才认识几天,有什么好顾虑的!” 杜山无奈地道:“安姑娘,我要是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就不会被困在这小小的白露城里,跟一群妇道人家勾心斗角了。” 安云袖嘻嘻一笑:“怎么,你怕了那个雅二姐?” “倒也不是怕她,但她掌管八千精兵,又足智多谋,是西北鼎鼎有名的女诸葛,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下的。” 安云袖不屑地翻了翻眼皮:“你还说不是怕了她!就算这样,你当时也不用救那个幽大姐,看著她死不就行了?” 杜山苦笑:“你以为我想救她?当时那个情形下,如果不救她,嫌疑最大的就是我!到时候雅二姐一口咬定我是凶手,带著八千精兵杀过来,你让我怎么办?” “哦一—”安云袖瞭然地点点头,“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你说的这个女诸葛果然有点斤两!那么,她这次跟著你一起出来除妖,又是怎么回事呢?你既然知道她想干掉你,又怎么敢跟她一起出城呢?” 杜山嘆气道:“我也没有想到,她居然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等我刚一出城,就带兵跟了过来。嘿嘿嘿,说得真好听,要给我压阵!” 江晨道:“我来的时候,看到她確实快要坚持不住了。” 杜山嘿然冷笑:“人生如戏嘛!她要演,我不是也叫了希寧陪她演吗?小寧,你说说看,你俩谁演得更像一点?” 希寧与安云袖共乘一骑,原本靠在安云袖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晴,淡淡地道:“我感觉她是真的坚持不住了。” “说明你技不如人!”杜山哈哈大笑。 “你真的昏了头。”叶星魂冷冷地插了一句,“她要是想杀你,路上多的是机会,根本不会让你等到江大哥!” 杜山有些急了,瞪眼扫过去,大声道:“你们不会都被她骗过去了吧?用屁股想也知道,现在城里就她一个人实力最强,兵强马壮,大姐臥床不醒,阿星毫无心机,也就只有咱们猎团能跟让她掂量掂量,她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换做是你,你会眼睁睁地等著老城主把位置传给我?” 希寧嘆了口气:“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是不是高兴得有点早了?” 杜山正要反驳,这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伸长脖子望去,好像是尉迟雅的骑队被人拦住了。 他天生是个好热闹的性子,没等探子来报,自个儿就领著八大金刚凑了过去尉迟雅此刻的脸色,表明她心情十分不佳。 她前方是个鼻青脸肿的少年,一袭破破烂烂的青色长衫,沾满了脚印、血渍和草叶,躺在地上十分狼狐。 少年旁边站著两个黑衣女子,一个双手叉腰,脚踩在少年肚子上,另一个用鼻孔对著尉迟雅,耀武扬威的模样好像没把这近千名土兵放在眼里。 尉迟雅心情糟糕的原因,並非因为看到这两个女子在对少年拳打脚踢,而是因为她们挡在正路上,明明看见骑队驰来,却半点没有让道的打算。 “姐姐,你看这小丫头,打扮得真风骚啊!”左边的女子指著尉迟雅,明明是个英姿讽爽的装扮,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极为不堪,“你看看她后面那么多男人,都在看她卖弄姿色,这小丫头肯定很得意吧?” 另一个女子打量了尉迟雅几眼,道:“我认得她!她不就是白露城里的二丫头吗?听说打跑了几波山贼,號称什么女诸葛,挺不要脸的。” “这小浪蹄子今天又去哪个山沟沟打野战了?喷喷,瞧瞧她的眼神,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该不会是想杀我们灭口吧?” “错了错了,她明明是看中了你脚下那个小呆瓜,想要来一场美女救英雄呢“嘿嘿嘿,想要跟我们姐妹抢男人啊,就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了———” 两个女子一唱一和,言语粗鄙不堪,尉迟雅听得脸色发青,尚能强自忍耐她身旁的副將雷刚却听不下去了,將手中长矛一挥,怒喝道:“你们两个贱妇, 胡说八道些什么?” 女子中的姐姐咯咯笑道:“小情郎来给女诸葛出头吗?看著倒还强壮,很对姐姐的口味,就怕中看不中用!来,让姐姐称称你的斤两!” 她收回踏在青衣少年肚子上的右脚,隨手一抹,从袖中探出一柄细剑,在阳光下泛著幽黑的光泽。 雷刚早就气得七窍生烟,连对方名字都不想问,纵马上前,把矛一摆, 道:“贱人领死!” 长矛“呼”地朝对方去,却见女子娇躯柔韧异常,轻鬆避过,探足跃起, 持乌黑细剑反刺过来,犹如毒蛇吐信,直逼雷刚咽喉。 “当心!”尉迟雅见状大惊,连忙出声提醒。 雷刚人在马上,只来得及一缩脖子,本能地抬起胳膊抵挡。 好在他臂上鎧甲坚实,堪堪拨开了那条毒蛇般的细剑,隨后一挥长矛,划了个半弧,却见对方身形被划中之处虚不著力,竟如烟雾一般散去。 待雷刚定晴搜寻女子身影时,只见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黑色幽影,鬼魅豪哭之声从周遭阴影中隱隱透出。 ““七魅惑心”!是鬼隱门!”尉迟雅右侧的白须老者面色陡变,脱口惊呼。 “不错!你这老头子还算得上见多识广,一会儿让你老树开一回———”女子娇媚的调笑声从四面幽影中传来,縹緲不定,难以捉摸。 只听战马一声哀鸣,已被那阴影中神出鬼没的黑剑刺入腹部,血液进出,翻倒在地。 马背上的雷刚总算反应及时,纵身跃出,挥矛直刺虚空,与那肉眼难辨的敌人陷入苦战。 尉迟雅看得出雷刚已然险象环生,忙唤道:“何伯伯,快去帮忙!” 何姓老者口诵真言,手中燃起一道符咒,正要掷出,忽见另一名女子抬起手臂,嘻笑道:“打不过就想以多欺少,小婊子果然不是好东西!” 她盯著尉迟雅,手上也摆出了掷出某物的架势,尉迟雅却未看到那东西的形状。 只听何姓老者念咒声骤急,尉迟雅身前金光一闪,似乎挡下了某物。她並未看见实体,但也隱约感觉到刚才似有一阵寒冷的黑风颳来,幸好被何姓老者护住。 “好个老东西,居然能挡我“六魂离咒”!那你再吃我一招!”黑衣女子叫骂著,手上连施咒印,浓如实质的黑色线条在她身前扭曲凝结,散发出阴森恐怖的气息。 何姓老者瞧著面色大变,也忙跟著吟唱起晦涩的咒语。 尉迟雅身后的几名骑士纷纷张弓搭箭,却无一射中那女子,只觉得她身躯好似水中倒影一般,並不真正存於现世。 尉迟雅感受到黑衣女子身上愈来愈浓郁的幽暗气息,头皮阵阵发麻。 她不知这鬼隱门究竟是何来路,只恨自己过於托大,小瞧了这些妖魔鬼怪, 出行时仅带了一千精兵和五大金印卫之二,以至於连番几次陷入险境。 正懊恼之际,忽然有一股冰寒凛冽的气息由远及近,硬生生地插入战场。 尉迟雅记得这股气息,赫然便是叶星魂散发出的剑气,欣喜之余,心头兼有疑惑一一叶星魂明明是江山猎团的人,为何会对自己伸出援手? 剑气来得极快,也让正在施咒的黑衣女子大为意外。一分神的工夫,手上咒法便难以为继,她双眼瞳孔紧缩,瞧见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纵步而来,气息如出鞘之利剑威镊四方,令场中游荡的幽魅鬼影都黯淡稀薄了几分。 “这位小哥,你一一” 黑衣女子说话才到一半,募然头皮一炸,只见寒影一闪,剑势如龙,剑光一化十三,十三点寒星激射,已然罩住了她周身要害,悽厉的风声伴隨著血腥铁锈味激得她血液几乎冻结。 她闷哼一声,身前阴影骤然浓郁,又瞬间黯淡,隔挡在现世与虚幻舞台之间的那层幕布剎那被剑气粉碎,凛冽的杀气笼罩了黑色女子身躯,令她由虚化实, 忙不选地往后倾身躲避。 她一退再退,直到十余丈后,才终於摆脱了那道寒冷彻骨的剑气,再度由实转虚,骇然看向出剑之人。 “你这蠢货,敢对我鬼隱门出手,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叶星魂闷不作声,往前踏出一步,顿嚇得那女子连连退缩,尖叫道:“这小子厉害,姐姐快来帮忙!” 另一旁的姐姐虽然大占上风,杀得雷刚只有招架之力,而无还手之功。但雷刚也是身经百战的沙场高手,纵然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仗著自己鎧甲坚实,也勉强能遮拦得住。 姐姐虽围著他打了半天,却难以啃动这只硬乌龟,正有气之意,听见妹妹的呼声,便舍了雷刚,与妹妹匯合一处。 第699章 少年阿英 “姐姐早就跟你说过,你的“九幽幻身”练得不到家,你还不服气,这下吃苦头了吧!” 妹妹哼道:“他们以多欺少,不然等我使出“万鬼追魂”,早就把那小婊子吸成人干了!” 姐姐打量了叶星魂几眼,看出此人不好对付,又发觉远处有几道强横气息正在赶来,便朝尉迟雅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今天算你这小婊子走运,等我师兄来了再跟你算帐!” 说著,这两名女子周身腾起一片黑烟,幻化出一颗颗髏头的形状,向外扩散了三四丈,顺道向地上的青衣少年捲去。 那青衣少年倒也机灵,“哇呀呀”怪叫著滚出去老远,躲出了黑烟笼罩范围之外。 只听黑烟中传出一声冷哼,旋即气息全无。但烟雾散尽时,里面果然不见了两女身影。 “四鬼开门··她们果然是鬼隱门之人。”何姓老者忧心Φ性地嘆气道尉迟雅虽备受那两名女子辱骂,脸色却很快恢復平静,问过雷刚的伤势,又向叶星魂道谢之后,转头问道:“何伯伯,这鬼隱门是什么来头,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何姓老者道:“他们是一个十分隱秘的门派,扶持了几个傀儡势力,一贯暗中行事,很少在江湖上拋头露面,以往也只在南方一带活动,所以小姐你没有听说也属正常。这伙人跟风雨楼牵扯不清,门內弟子个个性情诡异,喜怒无常,动輒杀人灭门,犯下了累累血案,老一辈人都对他们深恶痛绝。这次他们来到白露城,恐怕图谋不小—” 尉迟雅嘆道:“最近一阵子,这种不受欢迎的客人是越来越多了。” 何姓老者浑浊的眼珠子募然幽深几分:“还不是有人放出了风声,说老爷身体不佳一一』 尉迟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谈论这个话题,看著不远处傻愣愣站在原地的青衣少年,道:“何伯伯觉得这个人会是什么来歷?” 这青衣少年方才被两名鬼隱门女子拳打脚踢,但只受了点皮肉伤,可见一身体魄也颇为不俗。 何姓老者眼光何等毒辣,只打量了青衣少年的站立姿势,就得出了结论:“没正经练过武,有两把蠢力气。” 尉迟雅道:“瞧著不是本地人,会不会也是那些『客人』之一?” 何姓老者道:“说不准,也许是个小卒子。” 尉迟雅付思片刻,忽然展顏一笑,朝那青衣少年招了招手。 青衣少年本在迟疑著要不要过来道谢,但震於尉迟雅的美貌和眾將簇拥的威仪,一时自惭形秽,只敢远远看著这边。 一见到尉迟雅招手,他眼睛顿时发亮,一溜烟地小跑过来,差点撞到尉迟雅马前。 他用生疏的动作抱拳行礼,嘴里懦著,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谢这位高贵美丽的女將军,却见尉迟雅对他微微一笑,用温和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简单一个问题,却让青衣少年面露难色,抓耳挠腮,结结巴巴地道:“俺———小人,小人忘了以前叫什么,只记得有一个英字——”” 眾骑士哄然大笑,交头接耳论议起来,觉得这小子谎话连篇,简直蠢得可笑。哪有人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 尉迟雅神色如常,道:“那我就叫你阿英吧!阿英,你从什么地方来的,那两个女人为什么要打你?” 想起那两个凶狠的女人,青衣少年打了个哆嗦,道:“俺也记不清了。 俺-----小人一醒来就躺在路边草丛里,那两个恶婆娘嫌小人嚇到了她们,又让小人脱衣服,小人不肯答应,她们就对俺拳打脚踢——...” 尉迟雅与何姓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问:“你忘了自己怎么来的了?那你还记不记得有哪些认识的亲人朋友?別著急,慢慢想,只要能想起一个,剩下的就好办了..” 少年仰起脖子,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却捂住脑袋,拼命摇头:“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有骑士骂道:“我看这小子是故意装傻,想骗取我们小姐同情吧!” 雷刚道:“也说不定是那两个恶女人下手太重,打坏了脑袋。” 尉迟雅压了压手掌,止住了军汉们的吵,柔声对青衣少年说道:“阿英, 你既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就暂时跟著我们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我再派人送你回家!” 青衣少年呆呆望著她的俏脸,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字? 尉迟雅身后军汉们都大声起鬨,有的也故意捂住头装出痛苦的样子叫道:“我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小姐快帮我看看!” “王八羔子!你至少还记得小姐,老子连小姐是谁都忘了!” “那你说说前面那个女將军是谁?” “女將军?天哪!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看的美女,她一定不是人,是仙女下凡? 尉迟雅一顿呵斥,才止住了乱糟糟的场面。 江晨对前方的热闹不太感兴趣,优哉游哉地信马由韁,落在了队伍后面。 安云袖跟在他身侧,好几次想说些悄悄话,但由於跟希寧共乘一骑,没好意思太过亲昵。 別人也就罢了,她也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但希寧的身份却非同凡响,安云袖听说她曾是浮屠玉女之后,顿时大感拘束,连在江晨面前都规矩了许多。 她二人自幼都在浮屠教长大,后来落入江晨手中,经歷颇为相似,本该一见如故,无话不说,但在一席简单的交谈后,却都很有默契地住口不言,气氛颇为微妙。 江晨漫不经心地观赏著路旁风光,走过很长一段路之后,发现身边好像没了声息。侧目望去,只见一骑上的两人都在默默看著自己。 “你俩怎么不聊了?话不投机?” 安云袖忙道:“没有,我跟小寧妹妹聊得很开心,正说起公子你的故事呢!” 江晨“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心想,也难怪她们突然安静下来,在这一方面,她两人是很难有共同语言的吧一一希寧向来都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憎恨,而安云袖虽不知內心如何,但至少在表明上是对自己服服帖帖的,也难怪话题浅尝輒止了。 希寧突然出声道:“我向安姐姐打听过了等江晨將目光投来,她才继续道:“你是不是特別喜欢折磨征服浮屠教的女子,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你很厉害?” 第700章 借尸还魂 江晨了,失笑道:“我虽然对你不怎么好,但也算不上折磨吧。况且, 我也没想征服你啊!” 希寧眉头拧起,毫无瑕疵的俏脸上分明露出嫌恶的表情,声调陡然提高:『 你以为那样还不算折磨?那什么才是折磨?” 她以前就很少掩饰自己的脾气,不过突然这么厉声质问也让江晨著实意外, 他这次回来看到希寧模样长开,还以为她的心性也跟著成熟隱忍了,想不到还是和从前一样,倒让江晨生出几分怀念的感觉。 安云袖见江晨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发怒,紧张文不知所措地捏紧了韁绳,低呼道:“小寧!” “抱歉,我失態了。”希寧的语气压抑下来,只是脸上还残留著憎恨的神態,吸了一口气,盯著江晨道,“你这次去圣城,遇到苏姐姐了吧?” “对,遇到了。”江晨心道我不但遇上了你的苏姐姐,还跟她同床共枕,差一点就把她——· 没想到希寧接下来的问题更加直接,差点让他被口水呛著:“你把她弄到手没有?” 江晨眼神古怪地看著她,希寧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好像丝毫不觉得一个小姑娘问出这种问题有什么奇怪之处。 “你—..—” “瞧你吞吞吐吐的样子,显然是没有得手咯。”希寧撇了撇嘴,竟似十分鄙夷,“全天下对你这惜公子传得沸沸扬扬,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 江晨哭笑不得,隨口道:“那些都是虚名,不值一提——— “那么,青冥殿的林小姐,星月坞的云姑娘,不夜城的周城主,芳华观的小仙人,你都没能得手咯?” “嗯—.·这个嘛,说来话长—.你都听说了哪些传闻?” 希寧冷冷地道:“传闻你修炼欢喜禪,精通熬战之法,服侍得她们尽皆欢喜。” 江晨打了个哈哈:“传言多数夸大其词,当不得真。” “也就是说,你这大名鼎鼎的惜公子,其实是个银样枪头?” 江晨把眼一瞪,正要反驳,安云袖怯生生地插话道:“请问-—---你们说的那个苏姐姐是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江晨挥了挥手,不愿在这个话题多谈。 这时,前方又传来好几声惊呼,眾人忙凑上前,才看到道路上竟铺满了尸骸,七零八落的断骨骷髏躺满了一地,少说还有几十號人,全数暴尸荒野,分明是被某种妖兽啃食过,只剩下森森白骨,没有一丝血肉残留。 尉迟雅从路边的衣角布料和遗落的兵刃判断出,这些都是当地的山贼,前两天大军路过时,他们嗅到了风声,提早躲了起来,没想到才过了几日,竟死於妖魔之口,仍没能逃过一劫。 掩埋尸骨之后,军队继续进发,尉迟雅下令加强戒备。 杜山则悄悄派出几个亲信,去寻找山贼老窝,收拾留下的財物, 用杜山的话讲,既然这群山贼都已经死尽,那么山寨里的財宝就成了无主之物,自然有德者居之。 可惜的是,一直到太阳下山,他这位德高望重的江山猎团二团长,都没能等到那几个亲信的消息。 或许那三人运气不佳,也像山贼一样葬身妖兽之口?又或者,他们觉得自己的德行並不在二团长之下,更有资格拥有那笔財宝? 不管哪种可能,都让杜山等得焦躁难耐,口中咒骂不休。 叶星魂在一旁冷嘲热讽,希寧则劝慰了几句。 夜幕降临后,杜山彻底死心了。葬身妖口也好,携宝潜逃也好,那三人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杜山绕著刚刚扎下的营寨走了一圈,望著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火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军师许远山和参赞军务头领封阳夏跟在杜山身后,见大將军心情欠佳,都不敢开口说话。 这时候营寨外围传来一阵喧譁声。 杜山本来想把这吵闹声略过,但那处的动静却越闹越大,甚至还有人发出了惨叫。他终於无法视而不见,带著许远山和封阳夏大步流星地朝出事地点赶去。 柵栏外面聚了一圈猎人,剑拔弩张,將三个同样也是猎手打扮的男子团团围住,口中叫骂不休。那三人脚下躺著两具尸体,显然刚才发生了衝突。 杜山分开队伍,越眾而出,看清那三人的面孔,不由吃了一惊:“鬍子,二豹,小敖,是你们?” 他对面站著的三人,正是今早派出去搜寻山贼財宝的三名亲信,居然在这种时候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而且这三人的脸上,都不復从前的和善,带著杜山从未见过的诡异和冷酷。 一名金刚叫道:“大哥小心!他们被鬼怪附体了,六亲不认,杀了我们两个兄弟!” 杜山盯著当中那个满脸鬍子的大汉,只见他原本憨厚的面容上隱隱泛出青色,眼瞳空洞无神,两条手臂肤色惨澹,不似人类。 纵然杜山走南闯北,也没见过如此诡謫的面相。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虚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鬍子大汉虽然將目光投来,但无神的两眼似乎无法凝聚焦点,说话的语调也是怪里怪气的:“我好端端的走在路上,这些人非要扒我衣服,不是找死么?” 他身边另两人附和点头,动作整齐一致,连弧度都分毫不差,仿佛是被同一只手操控著的扯线木偶。 在这月光黯淡的晚上,此情此景说不出的诡异阴森,令见者无不遍体生寒。 一个名为鲁冲的金刚壮著胆子叫道:“你少装蒜了!管你是什么东西,都別想独吞財宝!大伙儿也都看出来了吧?他们三个已经被鬼魂附体,不再是咱们兄弟了!大伙儿不用手下留情,只管拿狠的往他们身上招呼,財宝人人有份!” 鬍子大汉咧嘴一笑:“你上来试试?” 他虽满脸浓密的鬍鬚,却遮不住面部扭曲的神態,而旁边的两人也在同一时刻露出同样扭曲的笑容,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煞是嚇人。 那金刚鲁冲虽然体格健壮,在面对这三人如出一辙的诡笑时,也不禁心中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但在眾目之下,他又为自己这般举动羞愧不已,恼羞成怒的火焰烧化了胆怯,立时挺起胸膛,往前走了三步。 “老子就过来了,你能咋地?瞧你这龟孙一脸晦气样——” 鲁衝口中骂骂咧咧,在跨出第四步的时候,忽然浑身一阵恶寒,陡然间预知到了极大的危险,手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身体的本能在提醒他,赶紧离开此地,跑得越远越好。 他想起小时候在一个漆黑夜里路过一片陌生树林时,也曾有过这种感觉,他当时的反应是拔腿就跑,一口气跑了两三里路,那种令他毛骨悚然的阴森恐怖之感才逐渐消退了。虽然不知道那时候遇到的是什么,但每每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如今,这种感觉又一次唤醒了年幼时的记忆· 鲁冲只愣了一下,隨即便硬著头皮,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初豆芽般的小孩,堂堂八尺大汉,又当著杜山与金刚之首封阳夏的面,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著,岂可露出一丝怯意? 他握紧了手中大砍刀,忍著那种刺骨发麻的恐惧感,接著往前迈步。 “噗!” 他突然听到一个像是刺穿了热水袋一样的响声,很近很近,就好像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一般。 但他不敢低头,瞪视著鬍子大汉,继续往前走,忽然脚下一软,一头栽倒在地。 他只觉得这下丟脸极了,耳边好像听到了很多惊呼声,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手掌在地面摸索,觉得接触之处好像黏糊糊的,拿到眼前一看,手掌上猩红一片,全是湿噠噠的血水! 那种头皮发麻之感在这时达到了极致,他又听见“噗”的一响,眼前一黑, 就此不省人事。 “鲁二哥!” “二哥!” “鲁冲!” 眾猎手惊叫连连,看著惨死在地的鲁冲,却无一人敢衝上来。 他们虽然也听到了“噗”“噗”两个响声,却没一个看清鲁衝到底是怎么死的。 身为八大金刚之二,鲁冲的身手仅次於如今已贵为参赞军务头领的封阳夏, 却连劈出一刀的机会都没有,就稀里糊涂地死在了眾人面前。比起前两个无名小卒,他的死给眾人带来的震撼要大得多,人人面带惊惧之色,情不自禁地想要离那鬍子大汉更远些。 就连八大金刚之首的封阳夏,说话的调子都有些结巴了:“这,这,这是什么妖法?” 军师许远山在杜山后边竭力缩著身子,弯腰弓背,用皱巴巴的羽扇挡住了半张脸,好像这样就能让別人不注意到他。 此时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若作为全军之首的杜山再不做点什么,这伙人可能就要作鸟兽散了。 杜山紧皱著眉,盯著鬍子大汉的腹部。 刚才他好像看到有一条猩红的舌头从鬍子大汉腹部伸了出来,但由於速度太快,连他也没来得及反应,鲁冲就已经倒下了。 此时,他果然看到鬍子大汉的衣服破了一个洞,那一块都血淋淋的,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下,似乎跟普通伤口没什么区別。 半响,杜山才出声道:“你不是杨鬍子!你们也不是二豹和小敖!” “当然不是!”对面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你们究竟是谁?”杜山儘量保持平静的语调发问。 “哈哈——-我是谁?这真是个有趣的问题啊!”鬍子大汉忽然仰天狂笑了起来,在压抑而阴暗的夜色中,面孔也愈发显得凶恶挣狞。 另两人这次没有跟他一起笑。 杜山將手中雪白细长的软剑“飘摇”一抖,剑芒暴长,他冷冷地道:“这並不是个有趣的问题,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鬍子大汉仍在狂笑,他身旁的小敖开口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活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以前的名字————-小娃娃,你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杜山道,“跟一个无名之辈交手是件很没意思的事情,贏了都不知道怎么吹嘘。” “嘿嘿!嘿嘿!嘿嘿!”小敖怪笑三声,而身边鬍子大汉也在这时止住了笑,三人一齐开口,“小娃娃,你有没有听过借尸还魂派?” “借户还魂,借户还魂--”杜山嘴里念了两遍,虽然对这个所谓的门派没有半点印象,但也从其名字猜出些许端倪,眼神愈发冷了几分,“你们杀了杨鬍子,占据他们的身体,死而復生?” “你只猜对了一半!”三人齐声大叫,“老身虽是鬼修,却讲究因果报应! 对我不敬的,杀了也就杀了。跟我无冤无仇的,老身也懒得管他们!这三个傢伙被灵播下种子,早就没了活路,本来只有做肥料的下场,是老身给他们留了全尸!他们地下有知,也当感念老身的恩德!老身把他们的身体借用几天,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杜山道:“他们不是你杀的?” “他们在山里乱转,遇上那灵,被吸乾脊髓,这笔帐可算不到老身头上来1 “可你害了鲁冲,还有另外两个兄弟,又该怎么说?” “是他们无礼在前,想要剥老身的衣服!嘿嘿,老身的衣服是那么好剥的吗?” 远处山坡上一个声音道:“这么说来,你倒是很冤枉了。” “老江!”杜山转头看去,就看江晨带著希寧和安云袖走下山坡。 希寧和安云袖一左一右地跟在江晨后面,倒显得很和谐。 “早不来晚不来,我都要把这事给摆平了,你还来干嘛?”杜山满脸笑容, 明显鬆了口气,嘴里却还抱怨。 江晨微笑道:“不是我要抢你风头,我一直都说你能自己摆平,但希寧放心不下,非要拉我过来。” “小丫头片子,多管閒事。”杜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慢慢把软剑收回鞘內,“既然来了,那就出出主意,该怎么发落这妖怪?” 几人说话时,鬍子大汉就在盯著希寧看,一脸惊骇之色。 当希寧將目光投在他们身上时,那三人一反常態,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齐齐颤抖起来。 “你是什么来歷?”希寧问。 “回稟菩萨,老身唤作鬼姬老母,乃借尸还魂派掌门,本在灵山隱居,因见这几人暴尸荒野,所以借了他们的躯壳下山行走。”鬍子大汉神態无比恭敬, 语调甚至还微微发颤。 “下山来做什么?” “老身察觉大限將至,又恐借尸还魂派后继无人,想寻几名弟子传承衣钵, 万不曾想惊扰到了菩萨.—..”鬍子大汉有问必答。 “你与那灵做邻居,手上没少沾染人命吧?” 鬍子大汉惶恐不已,嗓子里发出一种沙哑苍老的女声:“菩萨明鑑!菩萨明鑑!老身与那灵绝无瓜葛,只偶尔捡些尸体,从不敢枉杀无辜。老身修持多年,对因果避之不及,岂敢乱来,望菩萨明察啊!” 希寧盯著他瞧了片刻,点点头,轻轻说了一句:“嗯,业力不算太重。” 平淡的一句话,对那三人来说却如聆天音仙乐,激动得身子打颤得更厉害了他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看希寧一眼,如同乖乖受训的蒙童,哪里还復半点癲狂古怪? 第701章 从轻发落 “他好像很怕你。”江晨看出了这几人的畏惧,略带疑惑地道,“你是观音,又不是地藏,他一个鬼修怕你作甚?” “我是玉女,可做观音,也可做地藏。”希寧淡淡地道,“地藏死在浩气城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接收了一部分遗泽。” 江晨了一声,仔细地打量起身边的少女,一边看一边喷喷感嘆:“难怪! 难怪!我就说你那时候怎么突然开了窍,不明著跟我作对了,原来是学聪明了! 转轮王也是你故意放跑的吧?你那时候就已经野心不小,想著自立门户了——.” 希寧鼓起腮帮回瞪他,冰冷清脆地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心机深沉?” 江晨呵呵笑道:“我那点心机跟你们浮屠教的人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你瞧瞧你,明明接收了地藏遗泽,却一声不,是著一股劲准备暗算我吗?快小半年了吧,应该消化得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安云袖连忙撇清自己:“公子明鑑,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重的心机,像我就很坦诚,对公子绝无隱瞒!” “喂喂喂!你们都扯到哪儿去了?”杜山叫起来,“不管是观音也好,地藏也好,都得划下个道儿出来吧?先把这妖怪发落了,你们回去慢慢吵,吵一晚上都没关係!” 封阳夏附和道:“杜將军说得对!这妖怪害死咱们好些兄弟,一定不能轻饶!”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江晨道:“那你说说该怎么发落它?” 封阳夏正要献计用酷刑炮製这妖怪,只是不经意间对上那鬍子大汉的视线, 瞧见那阴森的诡笑,剎时打了个激灵,嘴里含糊半天,也没说出成句的言语。 安云袖倚著江晨的肩膀,打了个呵欠,懒懒地道:“既然小寧妹妹说它业力不重,那就放了唄!要是把它留在营地,只怕半夜要闹鬼了!” 封阳夏结结巴巴地道:“可是我们好几个兄弟都被它——— “他们利慾薰心,自寻死路,也怪不得別人。”安云袖说著抬起脸,朝江晨露出一个嫵媚的笑容,“公子你说是不是?” 江晨道:“小寧觉得呢?” 希寧点了点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明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阴霾,慢慢咬紧了嘴唇。 江晨挥了挥手,那鬼姬老母附体的鬍子大汉等三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跪下来磕了几个头,便转身奔入夜幕之中。 待那妖魔远去,军师许远山才从杜山背后现出身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问道:“它走了吧?” “走了,走了!老封找人把这里收拾收拾,大伙儿也都散了吧!”杜山摇了摇脑袋,一只手搭上许远山的肩膀,“军师陪我喝酒去!” 封阳夏欲言又止,顾忌到江晨在场,终究还是没敢把抱怨说出口。 江晨转身之际,发现希寧的脸色有些难看,问道:“你身体不舒服?” 希寧盯著他,眼神中的愤怨让江晨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我没招惹你啊?” 希寧咬著嘴唇,瞪视他半响,才冷冷说道:“当初在张平安面前,怎不见你有现在这般慈悲心肠?” 江晨眨了眨眼睛,露出迷惑的样子:“张平安是谁?” 眼见希寧的小脸气得通红,他才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带著安云袖一起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远处尉迟雅率精锐部队驻扎在另一座山头,瞧见这一方的动静,只隔岸观火。 待鬍子大汉三人离了杜山营地,径直沿山路行来时,尉迟雅便领了雷刚与何姓老者等一乾亲信,在眾將簇拥下拦住了三人去路。 “白露城不欢迎你这种邪魔,请回吧!” 鬍子大汉一旦离了希寧视线,便故態復萌,满脸癲狂古怪,嘿嘿诡笑道:“小姑娘,你这话未免也太霸道。大路这么宽,你怎么知道老身一定要去白露城呢?” 不等尉迟雅说话,他用力抽了抽鼻子,盯著尉迟雅身后,怪声道:“好重的尸味!一看就是百年老殭尸,味道大得很,连老身都受不住!小姑娘,看你长得不错,怎么身边带个死人,不怕被熏著?” 尉迟雅证了证,身后的军官纷纷怒声叱骂。 鬍子大汉一脸阴森笑容,视线从眾人面上扫过,落在青衣少年阿英身上,喷咂嘴道:“好尊贵的面相!小伙子来头不小,身份贵不可言,怎么甘心充当一个乡野丫头的侍卫?,根骨也是极品上佳,可惜活不太长,不然老身倒想收个徒弟!” 眾人的注意力又被这席话引到了阿英身上。阿英今天才被尉迟雅收留,来歷姓名一概不知,本就颇受怀疑,这下子愈发成了瞩目的对象。 阿英一脸茫然,挠了挠后脑勺,道:“俺身份很尊贵吗?可我全都想不起来了!” “难怪,难怪!”鬍子大汉嘿笑两声,“等你恢復记忆,就算这小姑娘愿意当你的侍女,都还未必够格呢!” 此言又引得一阵叱骂。 眾將士敬尉迟雅如神,岂容这野人如此贬低主公,当即就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但见鬍子大汉一拽一推,就將那人放翻。 余人见状大怒,正欲一拥而上,却见鬍子大汉施展法术,一阵飞沙走石,颳得睁不开眼。 待风沙散尽,鬍子大汉等三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日后,两支人马一前一后地进了白露城,百姓夹道欢迎。 老城主摆下庆功宴,百官皆来祝贺。除了大姐尉迟幽伤重在床,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席了这场宴会,好一番热闹。 江晨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威名传播甚广的老城主,只见他两眼浑浊, 老態龙钟,乾枯的身躯蜷缩在椅子內,不復半点威风模样。也难怪眾人觉得他时日无多,都摩拳擦掌地准备来抢这城主之位。 当著白露城头头脑脑的面,老城主口齿不清地宣布了三女儿与杜山的婚事又博得满堂喝彩。 但在一片祝贺声中,究竟有几人真心实意,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在看到那位三小姐尉迟星一脸幸福地依偎在杜山怀里的模样时,江晨倒是能確信,这位天真娇蛮的三小姐应该是真心愿与杜山在一起。 第702章 逐妖令 距那场盛大的宴会,已经过去了三日。 隨著尉迟雅与杜山合力斩杀妖魔的消息传遍全城,笼罩在人们头顶上的那片阴云似乎逐渐散开。 这几日来,的確风平浪静。 江晨在城里逛了三天,也很少看到命案发生。可见在老城主和三个女儿的治理下,这个偏安一隅的小城称得上繁荣太平。 只是路上提刀佩剑的江湖豪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江晨没有刻意去探听,也在酒肆茶坊听到一些传言,无非又是神兵出世、秘籍爭夺一类的故事,可能是有心人故意散播,他暂时没空去理会。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要做的事情,无疑会在城里掀起一阵风浪。 杜山劝他不要太张扬,但见他已作出决定,还是发动了江山猎团所有人出马,一天之內把布告贴满了全城。 江晨此刻坐在茶馆中,便看见有一大群人聚集在对面街道墙边,对著那布告议论纷纷。 布告名为《逐妖令》,內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凡五阶以上妖魔,未拿到留客柬者,限三日內离开白露城,逾期者死! 自从这《遂妖令》发出,惜公子便成了市並流言的中心。 江晨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大部分都说他譁眾取宠, 因为白露城中根本没有妖怪,上一个胆敢作乱的妖魔,已经被雅二小姐亲手诛杀。也有人说他喧宾夺主,分明是在老城主和三位小姐面前抖威风,一看就知包藏祸心。 江晨也不在乎这些凡人的反应。 但安云袖却无法忍受这些人对自家公子的不敬,茶喝到一半,就起身去找他们的麻烦了。 希寧也是在这时候开口发问:“世人都已知道你的丑恶面目,这时候才想起来惺惺作態,打起降妖的旗號往自己脸上贴金,不嫌太迟吗?” 江晨隨手挥拨茶杯上繚绕的水雾,微笑道:“不迟。” 他平淡的姿態让希寧忍不住发出轻哼:“你以为他们会忘记你曾经犯下的罪行?谁能相信一个满手血腥的恶魔、会子手,会改头换面,变成一个除魔卫道的大侠?再怎么粉饰,你都无法掩盖身上的恶臭!” “人都是健忘的,短短一辈子,能记得的事情本也没多少。”江晨含著笑容端起茶杯,“我无需粉饰什么,只要製造几个新鲜的话题,在市井里发酵发酵, 让大家热热闹闹地看上一场好戏,他们自然就会渐渐拋掉过去的那些模糊印象, 记住现在的我。” 说这话的时候,安云袖已经在隔壁几桌动手。桌椅砸撞声,呼喝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希寧看了一眼那边混乱的场面,好几次忍不住要站起来,最终又坐了回去。 她气恼地瞪著江晨,清脆的嗓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怒意:“看著吧,只要你本性不改,继续肆意妄为下去,再怎么欺世盗名,都有被揭穿的时候!” “说起欺世盗名,我跟你们浮屠教比起来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江晨唇边笑容淡漠了些许,“凭释浮屠都能聚集百万信眾,相比起他来,我自称一声大侠又有何不可?” 提起那个名字,希寧身躯微微发颤:“你既然对他恨之入骨,为何偏偏又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报仇,最后却走上了跟他一样的道路,不觉得可怜可笑吗?” “可笑?”江晨喝了一口茶,隔著氮氬的水雾,他的眼神难以看清,语调仍无变化,“我並不觉得可笑。每一种成功的可能都是值得尝试的,只有失败了, 变成了一具尸体,那才可笑。哪怕是你——” 希寧听他提起自己,眼波要时一凝,冷冷地盯在他脸上。 这时忽见一团黑影飞来,挟著一阵风声和惨叫,是有人被安云袖一记鞭腿踢得横飞出去,落地点恰巧是江晨所在的桌子。 眼看那个倒霉鬼就要砸翻茶壶和水杯,希寧犹豫了一下,在救人和看江晨出丑之间选择了前者,左手轻轻一挥,宽大的袖袍如一团云朵托起那人,以巧劲卸去衝力,將其轻轻放回地面。在那人没口子的感谢声中,希寧的目光始终盯著江晨,未有半分偏离。 “你不必著急谢她。”江晨对那富商模样的人说道,“她与伤你的那个凶女人是同门姐妹,一个打你一个救你,其实只想沽名钓誉,浮屠教一贯的手段。” 那个身材壮如圆桶的胖子啊了一声,不敢相信地看著希寧。 希寧不愿多做解释,轻嗯一声,挥了挥手,袖袍撩起一团柔风將那胖子送走“哪怕是我,又怎么样?”她面向江晨,语声清冷地道。 江晨放下茶杯,“哪怕是你,像条狗一样赖在我身边,每天度日如年,等待著那个渺茫的机会,我也不会觉得你可笑。” 希寧的眼神微微变了。 她发现在这恨之入骨的仇人面前,自己竟愈发难以掩饰心绪的波动。 她身子前倾,一只手按在桌子上,扬眉正要说点什么,忽觉一阵香风袭来, 安云袖已然归位。 不远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个个难以再起,哀鸣呼痛。 “在聊什么呢,脸色这么凶,又吵架了?”安云袖嘻嘻一笑,拿起江晨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咋舌道,“公子,你的茶好苦!难怪喝得那么慢!” “苦后有余甘。”江晨微笑著转头,视线越过安云袖,看向她身后一片狼藉的场面。 经过这么一闹腾,除了地上呼痛难起的倒霉鬼,剩下的茶客大都匆匆结帐离去。 掌柜的暗呼晦气,也是敢怒不敢言。 江晨的视线跟隨著一个红色长裙的女子,目送她离座、下楼,脚步渐远,轻轻地嘆了口气。 一直在观察他神情的希寧听见这声嘆息,脸色微变,道:“你要杀她?” 江晨低头看著茶杯上裊裊的热气:“我给过她机会。” 希寧直起身子:“你不能一一另一边的安云袖却咯咯笑道:“公子想让她死,何须亲自动手,奴家替公子解决了便是。” 第703章 留客柬,白衣友 “不急。”江晨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三天之后,有你出力的时候。不过,可能会有一点危险。” “只要能帮上公子的忙,就算舍了这条贱命,奴家也一百个愿意!” 瞧著安云袖凑近江晨,一脸討好的模样,旁边的希寧不由眉。 她虽具“观心”之能,也分不清这位出自不动明王门下的前同僚究竟是有几分真心实意。如果她也与自己一样深怀仇恨、迫不得已,为何又能展露如此明媚灿烂的笑呢? 疑虑之际,她听见靠近的脚步声,略略收起心思,打量起那个畏畏缩缩的人影。 “见过江公子。”来者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眉眼间略有一股妖异之气, 低头盯著脚下,似乎不敢直视在座的三人,“在下城东徐良,来討一张留客柬。” 江晨看了他一眼,朝安云袖点头道:“给他。” 安云袖对此人观感颇好,递过帖子的同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徐良是吧,你小子眼色不错,这帖子一共只写了三十张,送一张少一张,万金难求。回去告诉你那些伙计,手快有手慢无,再迟一步,哭爹喊娘也没用了!” “是,是。”年轻书生唯唯诺诺地应著,收好帖子,又行了一大礼,仍不敢抬头,保持著俯身作揖的姿势,缓缓倒退离去。 安云袖转过头,眉飞色舞地道:“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过不了多久,公子的威名就能传遍四野!” 江晨道:“想要真正把名声传出去,还得点工夫。” “公子只管喝茶,有我和小寧妹妹出马,片刻就能將它们收拾服帖。”安云袖说著警了希寧一眼,“小寧你说是不是?” 沉默良久的希寧,眉梢始终未曾舒展,半响方一抬眼,斜著江晨,缓缓道:“倘若是吃人吮血的恶妖来討帖子,你给不给?” 江晨含笑反问:“你觉得该不该给?” 希寧瞪著他:“现在是我问你!” 江晨没再逗弄她,轻轻抚弄杯沿:“为什么不给?” 希寧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遏制不住恼怒之色,提声道:“那你这所谓的《逐妖令》又有什么意义?还不是排除异己的手段!”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江晨的解释却並未让希寧释怀,反而因为他那副波澜不惊的平淡模样,让希寧愈发恨得牙痒痒的。 安云袖拍了拍希寧的后背,好不容易安抚下她的怒气,但江晨接而来的一句话,让希寧脸色要时变化“这么久过去了,你还是那样暴躁易怒,一点长进也没有。” 江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別开了视线,似乎专注於杯中茶叶的沉浮。但希寧心中的怨愤,却因这一句而彻底点燃。 她刚握紧拳头,耳边又飘来江晨不紧不慢的言语,“你的命不值钱,本来也早就该成孤魂野鬼,不过芸清似乎希望你活得久一点。她为你取了这个名字,你要是不懂珍惜,早早就把它带进棺材,岂不白白辜负了芸清一番心意?” 希寧著拳头又鬆开,深吸一口气,道:“我会死在你后头。” 喝完一盏茶,走出茶馆,迎面走来一对衣著讲究的夫妇,朝江晨下拜行礼, 自报姓名,也要来討两张留客柬。 希寧盯著这对妖怪夫妇,冷冷地道:“妖气浑浊,血腥味凝而不散,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 妖怪夫妇面露紧张之色,其中男子恶狠狠地朝希寧牙:“臭丫头,少管閒事。” 另一人朝江晨下拜求情:“公子明鑑,夫君杀人实属无奈,只为自保,绝无主动害人之心!” 江晨点点头,令安云袖送上帖子,转头朝希寧微笑:“你若想斩妖除魔,此刻就可以出手,我绝不阻拦。” 妖怪夫妇大惊,对视一眼,汗如雨下。 希寧道:“《逐妖令》明明是你下的。” 江晨道:“既然不想动手,那就別多嘴。看破不说破,才是大智慧。』 他挥了挥手,妖怪夫妇如蒙大赦,拿著帖子忙不叠地告退跑远了。 希寧呸了一口:“你也配谈大智慧?” 江晨不跟她计较,望向街道的另一头,眉头微微皱起。 街道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默默望著这方,似乎在迟疑不决,不敢贸然靠近。 无需希寧提醒,江晨也看到了此妖身上浓郁的煞气和死气,隔了这么远,那种臭味都让人感觉到不適。 “它这么快就来了?” 江晨本以为,以这头妖魔的自大狂妄,不会把区区一张《逐妖令》放在眼里,因此都做好了三天之后拿它来杀鸡猴的打算。但不知是谁给它通风报信, 它居然会主动找来。 希寧冷笑:“如果连这种货色都拿到了留客束,那你的《逐妖令》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笑就笑吧。”江晨摇摇头,“不过这味道实在熏人,我们离它远点。” 望著一男两女远去,高大妖魔懊恼地了脚,一拳砸塌了街边墙壁。 走过两条街,安云袖长长舒出一口气:“它没有跟上来。” “算它识相。”江晨笑了笑,“也省了小寧一肚子牢骚。” 希寧没有笑,她依旧板著脸,视线扫过街道左边的店铺酒楼,最后盯住其中一处,沉声道:“你们有没有闻到尸臭味?” “尸臭味?没闻到啊!倒是有些香和酒香。” 希寧道:“不是普通的尸臭,比刚才那妖怪还浓郁得多,以香和酒气为掩盖,不让普通人察觉。” “可能又有谁杀人藏尸了吧,要不要去衙门报个案?”江晨指著酒楼门口一辆华贵的马车,“那是雅二小姐的马车吧,她就在里面,你可以去跟她告知一声。” 希寧听出了江晨的敷衍,轻哼一声:“这种亲近佳人的好机会,还是留给你这位惜公子吧。” 酒楼雅间。 尉迟雅与一位白衣男子相对而坐。 那白衣男子面如冠玉,散发抚琴,一双修长手掌拨弄琴弦,轻拢慢捻,閒適悠然。 尉迟雅斜倚桌前,一只手托著腮,另一只手拿著酒壶往嘴里倒。 这般喝酒姿態,若是放在別人身上,定显得粗鄙不堪,但由她这位英姿讽爽的女將军做来,则透出不羈洒脱,没有半分不自在。 一曲终了,尉迟雅已喝了小半壶酒,星眸略显迷离,放下酒壶,掌赞道:“独孤先生的琴艺,愈发让人高山仰止了。” 白衣男子双手按在琴弦上,微微一笑:“说吧,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尉迟雅道:“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已经猜出我的来意。” “因为惜公子?” “这两天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你也听说了吧?』 白衣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惜公子如果对你有意,根本不用等到今天。” 尉迟雅笑道:“世人都说,一个女人只要与惜公子对视三眼,就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我跟他打交道不止一个照面,按照他们的说法,肯定是不乾净了。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白衣男子摇头:“惜公子如果对你下手,最多只能得到你的尸体。在这方面,我对你有十足的信心。” “听你这么说,我真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应该伤心。”尉迟雅笑著嘆息,“有时候,我寧愿你没这么聪明。” 白衣男子道:“我並非不担心你,却不是因为那些流言语。” “哦?”尉迟雅好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那是在担心什么?” “那张《逐妖令》。” 尉迟雅眯起眼睛,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三分醉意也消散无踪:“我也正想请你指点迷津。他无缘无故发起《逐妖令》,究竟是何用意?” “为了名正言顺。” 尉迟雅问:“何解?” 白衣男子肃容道:“起初,谁是妖魔,他就杀谁。再过一阵子,他想杀谁, 谁就是妖魔!” 尉迟雅凛然:“你的意思是———” 白衣男子冷冷地道:“当他借妖魔立威,聚拢足够多的人心之后,我,甚至是你,都有可能成为他口中的妖魔!” 尉迟雅思索著他口中描述的情形,久久没有言语。 香炉中的炭火,仿佛也感受到她心中的寒意,低微似灭。 尉迟雅缓缓道:“可笑我们姐妹三人,还在为一个城主的虚名勾心斗角,却不知大厦將倾,那条真正的过江龙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她沉吟良久,起身朝白衣男子郑重行礼:“独孤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白衣男子半侧过身,避开她这一礼:“阿雅,很抱歉,我还是无法答应你。” 尉迟雅並不意外,嘆息道:“你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什么要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这小酒楼里,白白虚度光阴?” “我有我的苦衷。” 尉迟雅苦笑:“还是这种回答,难道就不能为我破例吗?” 白衣男子摇头。 “我明白了。”尉迟雅长嘆一口气,失落地起身告辞。 临至门边,隔著一座屏风,她募然回首,朝著屏风后的人影喊道:“独孤鸿,你究竟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没等白衣男子回答,她便扭头小跑著远去了。 街道对面的江晨三人,看见尉迟雅快步下楼,朝这边警来一眼。 微微停顿之后,尉迟雅很快转过脸,钻进华贵马车,吩咐道:“回府。” 前方充作马夫的青衣少年阿英应了一声,驱马驾车离开。 安云袖道:“这个男人婆刚才一脸晕红的样子,莫非刚刚幽会完情郎?” 希寧点点头:“確实很少见到雅二小姐露出这种娇羞神情。” 她又故作惋惜地摇头,“某人来迟一步,没机会了。” 江晨没关注她们的谈论,而是望著街角暗处。 一个黑衣束髮、黑巾蒙面的女子,感应到他的注视,回礼似的点点头。 魔剑丁晴。 身为红缨猎团高层的魔剑丁晴,为什么会出现在白露城,並好像在对尉迟雅盯梢? 心中怀著淡淡的疑问,江晨略一思索,转头问道:“最近红缨猎团有什么动向?” 一直在观察他脸色的安云袖立即回答:“奴家昨天去猎手联盟查阅了最近一个月的任务卷宗,发现红缨猎团很多高手都出现在西部一带,连二团长朱云栈和三团长丁纶都亲自带队前来,不过他们没有直接进入白露城,而是在附近的北盟城和苍土城驻扎,一举拿下了十多个甲级委託,长老会还给了他们一笔额外的奖赏。” “来势汹汹啊。”江晨摩著下巴,又问,“除了朱云栈和丁纶,有听说卫流缨的消息吗?” 安云袖摇头:“卫流缨没露面,可能不在附近。” “他们一共多少人马在白露城?” “小猫两三只,没有什么成名高手,可能是顾忌到公子你的威名吧———· 难道魔剑丁晴不算是成名高手吗?江晨没有问这个问题,他知道像魔剑丁晴这样的独行高手,如果不带手下,也不接任务,是很难被追踪到的。 现在看来,前段时间搞出一个“西部盟约”、一举成为西方诸多猎团之首后,红缨猎团的胃口越来越大,包括白露城、北盟城、苍土城、沉香镇、红玉城在內的西山五城联盟,都成为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標,魔剑丁晴只是他们的一个前哨。 没关係,红缨猎团声势再大,也不足以弥补高端战力上的缺失,三位武圣强者的存在会告诉他们,什么叫“为他人作嫁衣裳”。 “小寧!小寧!” 远处街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杜山带著一行人匆匆赶来。 “快,他快坚持不住了!” 杜山身后是八大金刚之首封阳夏,他背上负著一人,那人脑袋查拉在封阳夏肩膀上,血跡斑斑,也不知是活著还是死了。 希寧快步迎上前,看了一眼那伤者,眉头立即紧了:“这种伤势,怎么搞的?” “被一头厉鬼偷袭了!还有救吗?” 希寧点头道:“我试试。” 说著,她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月色般的乳白光晕,口诵諭令:“畏怖,救护。” 她伸出右手,一指点在伤者眉心,周身乳白光晕朝对方笼罩过去,仿佛一团氮氬的雾气,飘摇似细小的雪粒,却又凝如实质,將伤者团团包裹。 “疾病,除灭。”慈悲的梵音如轻烟般弥散开来,悠悠荡荡,似歌非歌,漫过人们身躯,所有人皆如被甘露浸染,浑身疲惫一扫而空。 白雾渐渐消散。 封阳夏肩膀上的伤者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猎手们欣喜不已杜山深深吸了一口残留的雾气,满脸陶醉之色,朝希寧翘起大拇指:“不愧是咱们的观音菩萨!有小寧在,我老杜与七仙女大战七天七夜也不在话下!” “你还是节制些吧。”希寧摇头,“阳气亏空了,很难弥补回来。” 其他猎手望著希寧的眼神,也都满怀仰慕之色,仿佛看到了一尊降临人间的活菩萨。 其中几人瞧著江晨的目光,隱隱带著敌意,担心这位臭名昭著的惜公子对女菩萨下手。 第704章 白日闹鬼,狐国古月 希寧收回手指,看著伤者,问道:“大白天怎么会被厉鬼伤成这样?” 杜山摇头嘆气:“咱们揭了官府的榜文,寻找几个失踪的小孩,打听了好几天,最后找到了一个荒废的老宅,老罗刚一推门,就被伤成这样了————” 希寧环顾眾人:“看清那厉鬼的模样了吗?” “只看到一团白影,个子不高,没有面孔,怪疹人的———· 杜山开了个头,其他猎手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我看到那东西舌头老长,猩红猩红的,是个吊死鬼。” “指甲也很长,像野兽一样,一笑起来满嘴尖牙,可嚇人了!” “只要不看脸,身材倒还不错———” “我怎么觉得是个小孩子?” “什么小孩子,明明是个女鬼——” 希寧压了压手掌,示意眾人安静。 她转头望向江晨:“你既然想在白露城立威,不如趁此机会露一手?” 江晨懒洋洋地摆手:“你爱去就去吧,我给了它们三天的时间,现在没到动手的时候。” 希寧冷笑轻哼,刚欲嘲讽两句。 这时杜山赶上前几步,拉住江晨的衣袖:“老江,救人如救火,这回你可不能袖手旁观。” “唉,我很忙的。” 希寧別开脸,对著空处说道:“呵呵,他忙著喝茶散步呢,杜大哥別扰了他的雅兴。” 杜山也拽著衣袖不撒手:“老江,人命关天的事,这回你別偷懒。等把人救出来了,明天我介绍几个魁给你认识。 希寧呵呵一笑:“你俩谁给谁介绍还不一定呢。” 尉迟雅走出脂粉铺子,看见马夫阿英直勾勾盯著街角,目不转睛,好像在看著什么东西。 “阿英,在看什么?” 青衣少年挠了挠后脑勺,伸手指著街角:“刚才有个小孩子,走到那里之后突然消失了。” 尉迟雅没有太在意,登上马车,隨口问:“什么样的小孩子?” “大约七八岁,穿著白衣,脸色很苍白,瘦瘦小小的,像是很久没吃饭7...... 尉迟雅没往心里去,著手安排接下来的行程:“去穀神医药铺抓药,然后去大姐府上拜访。” 马车缓缓前行,阿英心神不寧,脑中始终记著那个小孩子缺乏血色的忧虑面孔。 他懦半响,壮著胆子开口:“小姐,我想帮他。” “谁?”尉迟雅已经忘了阿英刚才说过什么。 “就是那个小孩子,我感觉他很可怜,需要人帮忙——.” “噢。下次再见到他,你就给他一点钱吧。” 阿英嗯了一声,扭头望著街角,心中始终无法平静。 天色渐暗。 老宅荒废已久,红漆剥落,墙头长满了荒草。 站在巷子外面朝里望,影影绰绰的树影连成一片,摇曳生姿,仿佛都活了过来。 江晨刚要上前推门,旁边的希寧起眉头,道:“你就这么直接进去?” “不然呢?”江晨反问,“等主人家开门迎客?” 希寧冷冷地道:“此处明明藏有恶鬼,却无一丝煞气外泄,从外面看不出半点徵兆,说明布阵之人造诣极高,你若像莽夫一样迎头撞上去,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晨不怒反笑:“那依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希寧指了指隔壁邻近的一座宅院:“那里虽然阴气深厚,但也有活人气息, 我们先过去打探消息,再见机行事。” “那就听你的吧。唉,你这位菩萨大人既然已经胸有成竹,又何必把我拉到这里来。” 希寧对江晨的抱怨置若罔闻,当先走向邻家宅院。 安云袖笑道:“小寧妹妹虽然身怀地藏法力,但毕竟是个女孩子,一个人怕黑怕鬼,还是想把公子喊来壮胆。” 杜山跟在最后面,小声说道:“我怎么感觉隔壁那座院子也是鬼气森森的, 没问题吧?” 安云袖道:“有公子在,肯定没问题。” 希寧走到门口,敲了敲门环,里面却无人应答。 等了半响,她手上泛起月色毫光,握在门环上,轻轻拍打三下,一圈一圈幽淡波纹荡漾开去,片刻之后,门內传来一把苍老浑浊的嗓音:“谁在外面?” 希寧道:“我们是江山猎团的猎人,冒昧打扰——— 没等她说明来意,里头的苍老嗓音便打断道:“抱,老爷已经歇息,恕不接待客人。” “等一下,老丈留步—————”希寧出声挽留,然而门內再也没有传来动静。 希寧孤零零站在门口,背影颇显无助, 安云袖迈步上前,道:“这门房有眼无珠,连地藏大人都不认得,咱们也不用跟他们客气。索性杀將进去,一个个严刑逼供,肯定能撬开他们的嘴巴。” 杜山也附和道:“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老江,靠你了!” 江晨没有上前,而是转头望向墙角。 树下阴影的草丛中,蹲著一只小狐狸,通体雪白,双眼明亮,正静静看著他们。 “咦,哪来的狐狸?”杜山顺著江晨的视线望去,“模样还挺可爱。” 他俯下身子,双手召唤,“小狐狸,过来让我摸摸。” 白色狐狸慢慢上前几步,又停在半路,口吐人言,嘴里发出清脆的小女孩声音:“这宅子里人鬼混居,已经有几个月没开门了。” 杜山惊奇道:“小狐狸,你还会说话?那会不会变成美女呀?” 白色狐狸没有理会他,只看著江晨,继续道:“这宅子四面布有法阵,你们想悄悄混进宅子,只能从我家绕路。” “你家在哪?你愿意带路?”杜山喜上眉梢。 白色狐狸依旧没有理会他,只静静看著江晨。 江晨会意一笑:“说吧,什么条件你才肯带路?” 白色狐狸道:“我看了你发的《逐妖令》,想为我姐姐討一张留客柬。” “你姐姐怎么不自己过来?” “我姐姐脸皮薄,不肯找你討要帖子,本来想搬出城去,但是过几天就是拜月节,要是错过了,又要等一个月。所以我自作主张,一个人出来找你了。” 江晨点点头,朝安云袖道:“给它。” 安云袖从怀里掏出帖子,蹲下身递给白色狐狸,狐狸一口叼住,安云袖趁机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绒毛,狐狸飞快地逃开。 “跟上去。” 四人跟上前,狐狸不远不近地在前方带路。 转过巷角,又迎面遇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给尉迟雅充当马夫的青衣少年阿英。 “阿英,你不给雅二姐驾车,来这里做什么?”杜山朝阿英身后望了望,“雅二姐没跟你一起?” 阿英正好奇地看著那只回头张望的白色狐狸,听见杜山的问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俺跟二小姐告了假,来这边找一个小孩。” 无需杜山追问,阿英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如何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又如何一路追踪到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下午就是看到他在这附近消失的,但是在这里找了一圈,一直没找到,你们有谁看到过那个小孩吗?大约七八岁,脸色很苍白,瘦瘦小小的,像是很久没吃饭了·——” 杜山四人都说没看见,倒是那白狐狸说可以回去问问姐姐,让满面失望的阿英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五人一同跟在白狐狸后面,拐进一个巷角,经过一棵大槐树后,眼前柳暗明,出现一座雅致的院落。 竹篱树墙,池畔假山,布置得恰到好处。 月溶风淡,轻烟繚绕著池塘,院落深处飘来一缕笛声,悠扬悦耳,让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狐狸领著眾人,沿著池塘小桥,远远望见水上小亭中一个白色倩影,独立於轻烟薄雾之中,如月下精灵,以笛声绕云烟,说不出的寧静出尘。 吹笛之人远在湖面的另一头,发现了这一行客人,放下长笛,秀眉微。 杜山远远望著那道窈窕身影,掌赞道:“想不到白露城中还有如此出尘脱俗的女子,我老杜今天有幸见著姐姐一面,不虚此行!” 江晨则打量著那女子的外貌、身形、以及缠绕在她周身的纯净灵,迅速判断出,此人至少是“阴神”境界,又坐镇於这方月下水塘的狐国小天地,战力必定惊人,难怪自恃身份,不肯亲自出面討要留客柬。 两人无礼的眼神,让女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唯独阿英对那女子敬若神明,连头也不敢抬,亦步亦趋地跟在杜山身后,不敢喘一口大气。 “贵客上门,未及远迎,还望见谅。” 女子清清冷冷的嗓音,飘过池塘,落在五人耳畔。 江晨尚不觉得如何,杜山和阿英却都变得面红耳赤,仿佛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勾起了他们心中的渴望,让他们难以自持。 杜山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悄悄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愈发灼热。 阿英则將脑袋理得更低,双手紧握,停在路上不敢迈脚。 “俺老杜若是能成为姐姐手中的那根笛子,日夜相伴姐姐身边,那就別无所求了。” 杜山的调笑声刚落,一阵冷风吹过,阿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尚不明白为何,阿英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整个身子都瑟缩起来,恨不得趴倒在地上,来躲避那股无形无质、却削骨刮髓的阴森冷风。 白狐儿脸的绝美女子,眯起狭长双目,冷冷注视著那个胆敢在这狐国土地上发出猥褻之言的航脏男人。 前方希寧深切感受到了那股阴寒杀气,面露凝重之色,朝杜山摆了摆手:“休得胡言。” 她分明察觉到这女子气机与周遭小天地融为一体,对方发出杀机,犹如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天人合一,非仙圣无以相抗! 杜山连呼吸都有些艰难了,却仍不肯挪转目光,直勾勾盯著那尊月下美人, 大口喘息道:“还不知.—姐姐芳名—”” “古月。”白衣女子微微含笑,眼眸里的杀机却凝如实质,只需隨意一弹指,就能將这不知死活的登徒子碾成一滩血水。 这时江晨往前走了三步。 第一步走出时,瞬间激起了这方天地的敌意,所有人都生出一种玄妙的幻觉,那就是月光突然融化在池塘里,整个池塘小亭都突然倾斜过来,人们好似置身于波浪之中,池塘中的月光色湖水倾倒而下,汹涌澎湃,一浪接一浪地盖来。 修为最低的阿英“哎呀”一声跌倒在地,希寧则握住了杜山胳膊,周身泛起皎白光华,勉强维持站立姿態。 安云袖眼疾手快扶住桥边栏杆,堪堪站稳。 但隨著江晨第二步踏出,那股天地挟裹而至的月色浪潮便仿佛迎面撞上了无形墙壁,猛烈地撞击之后,又被狠狠拍打回去。 第三步走出,湖水纷纷落回池塘,剥离出月色光辉,瞬间风平浪静。 圆月重新掛在天上,池塘小亭一下便恢復了明亮。 小亭中的白衣女子轻轻呼了口气,身形好像没有那么朦朧了,多了几分真实的跡象。 江晨不再前进,放下衣袖,含笑望她:“古月姑娘,这么重的杀气,可不是待客之道。” 白衣女子依旧著眉,掩饰著调动天地之力后的疲惫,语气柔缓地道:“公子教训的是,小女子失礼了。” 她此时低眉垂目,模样恭顺,再不显半分恼色。 非她心中不恨,实乃形势比人强。 这惜公子的实力之强,大大超乎她的预料。就连她坐镇於这方狐国小天地,战力近乎於九阶修士,也才一照面就被硬挫锋芒。 若执意死战,就算集整个狐国之力,也最多斗个两败俱伤,但那些狐族同胞却要死得乾乾净净,委实不智。 站稳了身形的安云袖上前几步,恨恨地道:“你这妖狐胆敢在我家公子面前撒泼放肆,该当何罪?” 她心中本就嫉妒这狐妖美貌不在自己之下,气质更是时而清冷时而妖媚,撩拨人心的手段可谓登峰造极,又恼恨这骚狐狸害得自己差点跌跤出丑,只想狠狠报復这傢伙,让她跪在自己脚下磕头求饶。 白衣女子道:“古月知错,愿献上月茶,向公子赔罪。” 她朝远处做了个手势,便有几位白衣少女从雾气中走出,端著茶壶茶盏,送到客人面前。 安云袖本想对这“月茶”鄙夷几句,但低头看到杯中乳白色的茶水,闻到那股清雅沁人的茶香,嘴边恶意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她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乳白色的茶水,如同与月光融为了一体,流过她喉咙,化为一股清流,渗过四肢百骸,清幽淡然,余味无穷。 第705章 月茶与情劫 “好茶!” 杜山满意地咂咂嘴,甚至感觉到这股清幽茶水在胸腹间匯集,散发出浓郁的生机,滋补著身体,就连陈年暗疾都被治好了。 突然裤脚被东西蹭了蹭,杜山低下头,看到一只白色小狐狸蹲在脚下,眼巴巴地看著茶盏。 “你也想喝?” 小狐狸用力点头。 “那你让我摸摸好不好呀?” 小狐狸忍著馋,艰难地摇摇头,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舍。 杜山笑了笑,蹲下去,趁小狐狸著嘴去舔杯底之时,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阿英最后一个喝完,哪怕杯底空空,仍往嘴里倒,捨不得剩下半滴。 安云袖放下茶盏,望向白衣女子,清了清嗓子:“总算还懂些礼貌,那么一会儿公子处置你的时候,可以考虑温柔一些——” 江晨拍了拍她脑袋:“吃人嘴软,喝了人家的茶,还说这些做什么?” “公子一一”安云袖拖长语调撒娇,但不经意间警见旁边睁大眼睛的希寧, 脸色不禁有几分尷尬。毕竟这位浮屠玉女清楚,自己当年曾经还是个菩萨。 白衣女子暗暗鬆了一口气。 她真怕这位恶名在外的惜公子不依不饶,非要逼她侍寢什么的,那她可真就要玉石俱焚了。 几杯月茶虽然也心疼,毕竟是身外之物,过几天拜月节之后,又可以收集一些。 说明来意之后,白衣女子令小狐狸古衣继续为客人引路, 离別之际,杜山深深吸了一口凉风,满脸陶醉:“古月姑娘,你的香味我半辈子也忘不了。” 白衣女子今夜皱了太多次眉头,这会儿已经心如止水,丝毫不为所动了。 忽然,她脸上露出异之色,看著最后那个低头垂目,不敢正眼看自己的青衣少年,当他畏手畏脚地从小亭边走过的时候,这位坐镇一方的狐国之主,竟发觉自己的心臟砰砰跳动,不受自己控制地,传递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怎么回事,心跳得好快—.--难道情劫应在此人身上?” 直到阿英跟著前面几人远去之后,白衣女子的心跳才渐渐恢復了正常。 她望著那个青衣少年的背影,著眉,咬著嘴唇,绝美的面孔时而迷离,时而嫵媚,时而咬牙切齿地狞。 “情劫——情劫—果真是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阻挡在成仙路上的最后一道关卡,妖狐一族註定遇到的百年情劫,竟应在这么一个土里土气的乡野少年身上? 月老啊月老,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白衣女子一个人不知站了多久,才听到脚下传来轻微的呼唤。 “姐姐,姐姐—” 是白色小狐狸古衣,它已经把客人送到了邻家宅院,又回到古月身边,嘴里叼著一张帖子,轻轻蹭著白衣女子裙角。 白衣女子伸出手掌,帖子自动飞落到她手上。 她打开帖子看了几眼,发出一声冷哼。 “谁稀罕你留客——” 低头看到小狐狸邀功的表情,白衣女子愈发气不打一处来:“瞧你乐的,这么稀罕人家,不如以身相许算了!” 江晨一行五人沿著小狐狸指明的小路,悄悄混进了邻家宅院。 院子里黑漆漆的,仿佛被无形的黑幕罩住。 几头鬼魅呆滯地在后院游荡,被希寧一一制服。 “这些都是低等鬼物,没有灵智,被人以秘法抹除了记忆,只能简单地沿著固定路线巡逻。”希寧在鬼物身上施展手段,没得到有用的消息。 杜山躲在江晨身后,道:“那就往深处走走。” “这周围方圆五里都被布置成了一个凶阵,布阵之人绝非等閒之辈,我们才到外围边缘,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希寧肃容道。 “开什么玩笑,我老杜堂堂三军主帅,会不战而退?”杜山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来都来了,怎么都不能白走一趟,更不能让那两只狐狸看了笑话!老江你说是不是?” 安云袖道:“不管摆阵的是谁,见了公子都得跪地求饶!” 江晨犹豫了一下:“要不然还是等明天白天再来?” 杜山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真有这么厉害?” 安云袖道:“公子睿智!” 希寧晒笑:“果然是功夫越高,胆子越小。” 杜山四下环顾几眼,道:“也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只不过这周围都黑漆漆的,也没人带路,都不知道往哪边走。要不还是听老江的,等明天出了太阳再来?” 最后方的阿英突然伸手叫道:“那边有亮光!” 江晨比他更早一步看到远处的那一点橘黄色亮光,像是有人提著灯笼,步履蟎珊地走来。 杜山往江晨身后藏了藏,小声道:“那边——是人是鬼?” 那孤零零的一点火光,摇摇晃晃,飘荡不定,好似鬼火一般,放在这漆黑夜里,並不能给人带来任何宽慰。 江晨本想说是人,但隨著那人走近,看清她面庞之后,也倒吸一口冷气,拿不准那人究竟是人是鬼了。 那是一个无比丑陋的老嫗,一头枯草般的白髮,面容歪曲得令人生畏,活脱脱像是市井故事中的鬼嬤嬤。与她相比起来,哪怕是那几只低等鬼物都要显得顺眼许多。 安云袖只看了一眼,就嫌恶地扭开头,呸了一声:“这老太婆丑得让人作呕。” 杜山也有些被嚇住了,道:“她,她不是鬼吗?” 希寧轻轻嘆息:“哪有这么丑的鬼。” 小狐狸离开之前告诉过他们,这户人家曾经也算小有富贵,但半年前突遭横祸,孙子失踪,儿子暴毙,老母亲一病不起,僕人们偷家当出去卖钱,却误动禁制,召来鬼怪,所有人都被鬼物吞吃了,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吊著最后一口气,却侥倖活到现在。 眼前这个丑陋的老,应该就是小狐狸口中的老太婆了。这半年的苦厄將她折磨得痛不欲生,半点也看不出富贵模样。据说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了,只靠一颗五穀珠吊命,大半时间都不省人事,今天怎么居然有力气下床走动? 第706章 丑陋老嫗 江晨仔细打量了老几眼,道:“是魂魄,不过有生气,还算活人。” 老姬走到近前,在灯笼火光映照下,脸庞愈发嚇人。 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朝西方指了指:“听说小狐狸说,你们想去那边,老婆子可以带路。” 希寧柔声道:“老嬤嬤,你的魂魄不能离体太远,否则就回不去了。” 老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一个老婆子,儿子死了,孙子不见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每天听著外面鬼哭,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嗓音涩哑,五官歪曲,看得安云袖直皱眉头,恨不得一脚把她踢得远远的。但江晨握了握安云袖的手掌,令她忍住了厌恶。 阿英小心翼翼地凑近几步,道:“老人家,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自从那天小玄失踪了,我每天晚上都听见他在远处喊救命,我想去找他, 但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不让我出门—.”提起失踪的孙儿,老姬丑陋的脸上老泪纵横,“老婆子腿脚不利索,走不了远路,只求几位侠士替老婆子找一找我那苦命的孙儿——-如果你们遇见小玄,就跟他说,我还在家里等他——.—.” 阿英郑重地点头:“老人家,你放心,如果看到小玄,我一定叫他早点回来看望你老人家!” 希寧看出这老浑身散发出腐朽的气息,行將就木,倘若离体太久,就只能一命呜呼了。 她开口道:“老嬤嬤,你的话我们会帮你带到,你早点回去歇息吧———” 老摇摇头:“那个方向岔路多,弯弯绕绕的,不好走,老婆子送你们一程。” “不用了,老嬤嬤,我们认识路———” 希寧连声推辞,老嫗却非要带路不可。希寧不过她,只得跟隨在她身后, 带领眾人往黑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黑暗愈发幽深。 周围好像有梦一样闪过张牙舞爪的幻影,它们朝生人伸出利爪,却终究只能一闪而逝。 果然如老姬所说,弯路岔路极多,若无人带领,恐怕早已经迷失方向。 但走著走著,老姬的身形就愈发单薄起来,像是一团烟雾即將被吹散,摊开成稀薄的一大片。 “老人家,你快回去吧!”阿英跟著希寧一起劝。 老姬执意往前走,不肯回头。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她手中的灯笼修然熄灭,浓幽的黑暗將眾人笼罩。 等人们的眼晴適应了黑暗,再打量四周时,老太婆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阿英唉声嘆气。 希寧背朝眾人,默然而立, 在杜山的大呼小叫声中,希寧深吸了一口气,道:“走吧,就在下面。” “没搞错吧?前面不是悬崖吗?” “不是悬崖,有底的,跳下去就是路。”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渊,高度至少在十丈以上。 希寧不敢贸然跃下,口中轻诵咒语,双手变幻出各种法印,给自己和眾人施加了无畏印、金刚印、灵飞印·— 但江晨不等她施咒完成,便拉著安云袖当先上前,就那么一步凌空跨出,整个人倒栽而下。 “冒失鬼!”希寧暗骂一声,站在悬崖边上探头望去。只见那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之后,深渊底下传来江晨的声音:“十二丈高,下来吧。” 希寧咬了咬牙。十二丈的高度也稍稍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倘若施展“御风咒”,又担心灵恶波动惹来敌人的注意。 她硬著头皮,闭上眼晴往前迈出一步,顿时身子急坠而下。 听著耳畔呼呼风声,剧烈的失重感让她忍不住想张口惊呼,但心中的好胜之念强迫她牢牢抿紧了嘴唇。 『才十二丈高,以我的金刚印、灵飞印,肯定没问题,最多就是摔个跟头.. 突然斜刺里伸来一只手掌,在她腋下轻轻一托,令她下坠之势一顿,继而脚下传来著力之感。 “谁让你碰我?”希寧愤怒地一挥手肘,但江晨已先一步退开。 希寧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这一片土地十分泥泞,若是自己硬生生摔下去, 固然不会受伤,但肯定弄得全身都是泥巴,狼狐透顶。 江晨也不指望听到她说感谢,领著安云袖往前探路希寧按捺住心中不適,跟著走了几步,忽然又低头回顾,发现这片泥泞土地上,除了自己落地时留下来的几行脚印,近乎没有痕跡一一那个混蛋傢伙明明还带了一个人,又不会咒法,怎么可能做到?他的武技究竟到了何种层次— 后方“噗通”“噗通”接连两声响动,一小一大,是杜山和阿英先后落地的动静。 杜山本身轻功绝佳,只略一跟跪,就站稳了身子。 但阿英可就没那么大本事了,半个身子都几乎砸进了泥坑里,溅起的泥点浇了杜山一脸。 杜山“呸呸”两口,一边把阿英拔出泥坑,一边叫骂不停。 几人略作休整,便加紧赶路,追上江晨的背影。 走了一段路,穿过稀薄的迷雾,视野突然开朗。 远远望去,就有大小错落的宅院一大片,又有围墙高筑,楼阁间的灯火影影绰绰,却透出森森鬼气。 杜山手搭凉棚,张望了几眼,道:“没错,就是这里了。老江,咱们併肩子上?” 江晨朝他做出一个声的手势,指了指远处的一片萤光。 那片萤光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组成,闪烁著淡蓝色的光点,像一团云彩, 漫无目的地游荡。 杜山睁大眼睛仔细望去,脸色渐渐变了。他看出那片萤光並不是什么萤火虫,而是密密麻麻的颗粒,细碎如砂砾,无声地散布著恐惧。 “那是,千方別让它们发现,不然麻烦大了。”希寧小声道,“是很罕见的鬼道法宝,只要被它们缠上,就会被吸乾血液,剩下皮和骨头。” 杜山咽了口唾沫,跟著压低声音:“那咱们绕过去?” 希寧正要点头,忽然眼际闪过一道亮光,转眸望去,只见阿英腰间的玉佩正一闪一闪地发出光芒。 “搞什么鬼?”希寧怒问。 阿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俺也不知道,这是二小姐送我的玉佩-——· 第707章 亲爱的小孩 “快把它丟到远处去!”希寧警见那片淡蓝色萤光缓缓朝这边移来,疾言厉色地道,“丟得越远越好!” “可这是二小姐—” 阿英还在犹豫,杜山不容他分说,一探手把玉佩夺过来,用力拋向远处。 那片淡蓝色萤光移动得越来越快,眨眼就將玉佩吞没,並且没有停止的意思,扑天盖地地朝这边涌来。 “走!”江晨沉声道。 一行人飞奔而逃,但追得更快。淡蓝色萤光照耀著他们的背影,仿佛在指向黄泉之路。 落在最后面的阿英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差点嚇晕过去,只见那片淡蓝色萤光已经尽在尺,並蜂拥而至。 他闭上了眼睛,突然感觉胳膊被一股大力拽飞出去,然后感受一片刺目的光芒几乎要刺穿眼皮。 当他重重摔落在地上时,听见了安云袖的惊叫:“公子小心一一江晨丟开阿英,自己陷入了那片淡蓝色萤光中,继而周身绽放出银月般朦朧皎白的光晕。 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爭辉? 空间崩塌破碎,犹如飞鸿踏雪,迤消残。 仿佛连影子都被绞成了碎片,江晨的身形再度凝实,从破灭的空间中走出时,阿英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看著他的身影,仿佛仰望一尊神祗。 “老江,厉害呀!”杜山用手掌重重一拍拳头。 安云袖喜笑顏开:“公子出马,区区何足道?” 希寧偏过头,似乎不敢直视此刻的江晨,只撇了撇嘴:“动静闹得那么大, 生怕別人发现不了么?” 江晨点点头,正色道:“这一招动静太大,肯定已经被敌人察觉。接下来你们一定要跟紧我,千万不要掉队,否则,会很危险。” 杜山和安云袖都收敛笑容,郑重地点头应诺。 一行人沿著大道,走向那片错落的宅院楼阁。 寒风掠过庭院,四周寂然无声。 杜山缩了缩脖子,指著一处烛火摇曳的屋子,小声道:“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希寧摇头:“別进去了,小心被人瓮中捉鱉。』 “那就在外面,把窗户戳个洞,偷偷看一眼怎么样?” “我怕当你凑过去的时候,里面也有一只眼睛在看著你。” 希寧幽幽的语气让杜山打了个寒战,她描述的情形更令人毛髮直竖。 杜山立即就加快脚步,往江晨身旁凑了凑。 谁也没注意到,最后面的阿英越走越慢,离他们越来越远。 阿英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靠近,似乎在压抑著喘息。 背后是谁? 阿英不敢回头,拼命加快脚步,追逐前方四人的身影。 然而前方那四人的身影却好像飞一般,越走越远,最后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阿英心跳如擂鼓,抑制不住心头恐惧,张嘴大喊:“江大哥!杜大哥!等等我!” 声音远远传来,前方却毫无动静那四人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肯回头。 阿英听见背后的喘息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有冰冷的气息,喷在自己后颈上。 他浑身汗毛竖立,战战兢兢地道:“別,別这样—” 他慢慢地转过头。 然而这个动作才做到一半,突然眼帘中出现一只瘦小的手掌,朝他用力摆了摆。 阿英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瘦弱男孩站在面前,一脸担忧的神情,正朝自己摆手。 阿英心中一喜:这不就正是他在街角看到的那个小孩子吗?自己苦寻他不得,他却在这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让我不要回头?』 后颈的冰冷气息仍在靠近,阿英心头一凛,知道危险还没过去,也不敢回头看,紧张地望向眼前的小孩。 小孩朝他勾了勾手掌,示意他跟上来,然后转身大步走开。 阿英跟在他身后,越走越快,最后发力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感觉至少有十里地,小孩才在一座屋子前停下来。 阿英扶著门口的石狮,大口大口喘息,出了一身热汗。身后的那个冰冷气息已经不知所踪了。 等阿英调匀气息,安抚住躁动的心臟,再抬起头时,小孩也不见了。 “他把我引到这里,怎么又走了?为啥不跟我说话?『 要进去吗,这里面不会是鬼怪的陷阱吧?” 阿英站在门口犹豫半响,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慢慢上前几步,伸手按在大门上,运劲將沉重的铜门缓缓推开。 烟尘弥散。 里面不知道封闭了多久,腐朽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阿英连连咳嗽。 等尘埃落定,借著幽暗的烛光,他看清屋內的情景,不由愣住了。 一张张枯瘦惨白的面容,一具具如同皮包骨的身躯,正齐楞楞看著他。 好些人的面孔,瘦得如同骷髏一般,瞧著甚为嚇人。不远处的残肢断臂,更是將这些人衬托得如同妖魔鬼怪。 阿英按捺住狂跳的心臟,了好半天才弄清楚,原来这些是活人,並非妖怪。 只是他们死寂麻木的眼神,骷髏般的面容,嘴角的血跡,与市並间的正常人有著很大区別。 这些人,不会是靠著吃同伴的尸体才活下来吧?』 一-些恐怖的画面在阿英脑海里打转,但他终究没有把这个疑惑问出口。 与这些不似活人的活人交谈几句,告诉他们即將被解救,在眾人麻木的眼神中,阿英四处张望,想要找出那个带路的白衣小孩。 白衣小孩把自己引到这里来,救出了这些村民,为什么不现身相见? 突然,阿英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了。 他看到了角落里的半截户体。 是那白衣小孩,静静地躺在枯草堆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著了。 他应该是近几天才死,尸体才被吃掉一半。 阿英之前看到的,是这小孩的鬼魂。 可小孩仍然愿意为了这些吃他的同伴,尽最后一丝力量,以鬼魂之形,找来了外界的帮手。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阿英眼角滑下。 在人们沉寂麻木的注视下,阿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头环顾四周,问道“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小玄的孩子?他奶奶一直在家里等他回去。” 没有人说话。 人们的眼神,依旧在朝阿英身后的白衣小孩身上匯拢。 白衣小孩就是小玄。 阿英读懂了这个答案,再也控制不住,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第708章 阴煞傀儡,双剑铁穆 “咔咔咔—.” 隨著令人牙酸的木头转动声,挡在眾人面前的大门缓缓打开。 江晨眯起眼睛,凝望屋內情形。 屋內漆黑一片,阴森腐朽的气息游荡在空气之中,隨著大门的打开加速涌出,扑面而来的恶臭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江晨看见堂屋正中盘膝而坐的那尊魁梧身影,纵然以他的定力,心跳也不由加快了几分。 他身后的杜山更是整个身子都战慄了一下。 “这傢伙,好强的压迫感!” 那人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稳稳坐著,散发出来的压力就令人感觉喘不过气来。 杜山缩在江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沉声喝问:“何方妖魔,报上名来!” 希寧赶紧扯了杜山一把,压低嗓音道:“別出声!那具傀儡现在还处於沉睡状態,別惊扰它!” “只是一具傀儡?”杜山吐出一口气,放鬆了神经,从江晨身后转出来,朝屋內之人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嚇了你杜爷爷一大跳!” 江晨盯著傀儡,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隱约察觉,这傀儡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以前在哪里见过呢? 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对了,是在幽冥森林中,那座无名神庙內,遇见的那尊手持青龙大刀的傀儡赤阳就是在那场激战中,力竭而亡! 当年神庙之中,那尊青龙傀儡是被一个吹笛人操纵,而眼下的这尊傀儡,又是被谁操纵? “餵。”希寧在耳边低声道,“你对它含情脉脉地看了这么久,究竟有什么发现?” 江晨道:“有点眼熟。” “以前认识?” “见过它兄弟。” “它还有兄弟?” “它兄弟很厉害的,打你这种菜鸟一刀一个。”江晨隨口回应著,小心翼翼地探出神念,在四周巡视片刻,面上疑惑之色更重,“奇怪,操纵者怎么不在附近?” 傀儡只是傀儡,如果不被唤醒,就会一直处於沉寂状態。纵有一身惊世战力,也毫无用武之地。 “不会是听说俺老杜御驾亲征,给嚇跑了吧?”杜山愈发放鬆,洋洋得意地扭过身子,屁股朝著傀儡,做出下流之態,“也就这点能耐,还敢嚇唬你杜爷爷———..” 忽然间,他下腹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隨即,怪味瀰漫。 希寧和安云袖都捂住口鼻,瞧见杜山故作迷惑地张望:“你们谁放的屁?老江,是不是你放的?” 修地,杜山头皮忽然一紧,不知因何缘故,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偏过半边脸,正好瞧见那尊端坐不动的傀儡,缓缓睁开了双眼四目相对,杜山周身血液仿佛凝固住了,紧接著怪叫一声,受惊兔子般往后窜去:“哎呀我的娘,它怎么醒了?” 安云袖衝口而出骂了一句粗话,不过也无暇去找杜山算帐,因为那具愧儡似乎也被她的粗话给刺激到了,竟然一下站了起来。 魁梧的身躯犹如魔神一般,带著君临天下的气势往前迈出一步,黑暗的煞气欢腾弥散。 希寧结印的动作本已做到一半,被这股煞气一衝,竟然无法成印,差点遭受反噬。 “这是何等可怕的气势!』 自希寧接受地藏遗馈以来,一直都能轻易镇压亡灵邪物,像这样被对方气息反制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这尊傀儡在九阴绝煞之地炼製已久,以孩童生魂为养料,吞噬了无数亡魂,已近乎鬼仙之躯———· 思付间,她身子忽然被人抱起,离地朝后飘飞,一瞬间退出十余丈远, 来不及抱怨江晨粗鲁无礼,她看见那傀儡一步踏在眾人方才所站的位置,那一片土地无声地向內塌陷。 仿佛懊恼於一击无功,傀儡冰冷地投来一眼,魔气愈发毫无忌惮地冲天而起,如倾泻而出的洪流,漫向四面八方,势必引来白露城诸多高手的注意。 江晨冷笑一声,放下希寧和安云袖,身形隨即隱入了虚空之中。 下一瞬,他的身影出现在傀儡跟前,两人几乎贴上了脸。 江晨的手掌轻轻印在傀儡胸口。 傀儡如出膛炮弹般倒飞出去,砸进它刚刚走出来的屋子。 江晨紧跟著进去,黑暗中传来爆竹似的啪声,接连不绝,响成一串。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原本坚实的屋子就像纸糊一般分裂倒塌,烟尘之中依旧传来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不知是几百拳,还是几千拳,其实也只有两个呼吸间的工夫。 等杜山三人回过神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一个人影从烟尘中走出,另一个人影再也没有站起来。 杜山看清江晨的身影,立时像虚脱了一般,一屁股坐倒在地,嘴巴骂咧著什么,右手高高举起大拇指。 希寧也一下松解下来,双手撑住了膝盖,大口地深呼吸。刚才的反噬耗费了她大量的神元,连带著视线都有些模糊, 只有安云袖一个人飞奔著迎上前去。 “公子,公子!担心死奴家了!” 一群黑色人影,悄悄从地道逃了出去。 他们脚步匆匆,不作任何停留,径直从密道出城,前往西山避难。 天暗无月,四周幽暗,淒清瀰漫,寒风四起。 正是百鬼夜行的好时候。 然而这一群夜行之鬼,却被一位不速之客拦住。 在夜色之中,忽然出现一双赤红的双眼,幽幽发亮,黑暗中无比醒目。 “什么人?” “敢拦我幽冥圣教,活腻了么?” 眾鬼纷纷呵斥。 有鬼掏出弓弩射击,箭矢破空,如惊涛夜奔,直往那双血眼所在之处落下。 那双血红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只听“呛”的兵刃出鞘声,黑暗中多出了两把鲜血般的长剑,隨意一挥舞,便將箭矢尽数扫落。 剑光辉映之下,眾鬼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只见他一袭黑衣,披头散髮,神情麻木,冰冷的眼神倒是与这群夜行之鬼有几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那人双手各握著一柄血红长剑,殷赤如滴,散发出比这群鬼魅更加邪异的气息。 为首之鬼见状,忽然想起一事,惊呼道:“你是“双剑”铁穆!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幽冥般的嗓音隨夜风传来:“阴护法,鄙人在此恭候多时了。交出魂石,饶你不死!” 阴护法一惊,故作疑惑:“什么『魂石』?本座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铁穆道:“到了这种时候,你何必装糊涂?你千辛万苦布置的九阴绝阵,被惜公子一脚踏平,你留下的那具阴煞傀儡也不是他的对手。最多一盏茶的工夫,他就会追上来,到时候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你就算交出魂石,也没人救得了你!” 阴护法脸色一沉,语气转为阴森:“你既是有备而来,本座也不跟你废话。 早就听说你的“杀生血海剑”有神鬼莫测之能,本座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厉害!给我杀!” 隨著一声令下,他身旁立即窜出五六条影子,皆如鬼魅一般朝铁穆掠去。 却只见一道血红剑影骤然闪过,仿佛岩浆喷发,火光冲天。 那五六条鬼影皆发出惨叫,他们被剑影擦中,转眼间竟融化成了一堆焦黑的油脂,发出扑鼻的恶臭。 阴护法眼皮剧跳,沉声道:“结九幽大阵!” 他周身的鬼影纷纷聚拢过来,各自占据方位,结成阵势。 一时间阴风大作,鬼气森森。 铁穆持双剑径直前行,踏入鬼阵之中,双剑化为赤红残影,左旋右转,飘渺难测。 只听一叠声的鬼哭狼豪,铁穆所过之处,阴风如波浪般分开,眾鬼纷纷融化为焦炭坠落。 余者肝胆俱裂,再不敢靠近,纷纷远走躲避,不成阵势。 阴护法在几名亲信的簇拥下往后退避,只觉眼前之人如同杀神一般,挟天威而来,杀气腾腾,威风凛凛,恰是眾鬼魅的克星。纵有万鬼哭嚎,只怕也难以阻挡他的脚步。 但后方响起的邪咒诵唱声,让阴护法心头稍定一一铁穆剑法虽快,一时也不能將万鬼瞬间杀光。只需要等后方邪咒师施法完毕,立即就能叫这狂妄武夫领教“三魂出窍”的滋味。 忽有一道惊雷划破夜空,阴护法心中陡然一悸,顿觉失魂落魄,四肢麻痹, 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这么快就败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懊恼地想道,定是那阴煞愧儡被惜公子击溃,自己与愧儡命器相连,遭受到了反噬。 后方邪咒诵念声戛然而止,万鬼翻腾的身影也仿佛凝固住了。 陷在九幽阵中的铁穆立即抓住机会,双手一弹,两柄血红剑气化作红光飞射而至,眨眼便到了阴护法眼前。 『天要亡我·——” 阴护法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身子被斩为三截。 铁穆大步走来,在他尸体上摸索半响,脸上露出微微笑意,不再逗留,转身飞奔离开。 阴护法眼睛睁得老大,瞪著夜空,死不目。 过了片刻,一道人影从夜幕中出现,由远及近,望著满地狼藉的场面,嘆息道:“迟了一步。” 后方三人慢了几步,也都陆续赶至。 希寧打量了一下场中情形,道:“痕跡没有清理乾净,不像是杀人灭口。” 仔细倾听,仿佛还能听见夜风中残留的鬼哭声。 江晨转头望向安云袖:“云袖,你怎么看?” 安云袖用手捂著双眼,靠在他身上娇声道:“公子,我不敢看。” “此事必有蹊蹺。”杜山蹲下身去,在尸体旁观察了几眼,一本正经地道,“凶手早已预测到这群鬼怪会往西逃跑,事先在此地埋伏,打了它们一个措手不及。而且手段极其残忍,没留下一个活口,这背后一定隱藏著一个天大的秘密!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 希寧轻笑道:“有什么秘密,找几个活口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杜山用一种看傻子的眼光看著她:“小寧,你今天没发烧吧?这人都死成一截一截的了,哪里去找活口?” 希寧上前一步:“这满地的魂魄,都是活口。” 说著,她双手结印,无数细密的黑色梵文从她指掌间探出,以一种奇妙的阵型盘旋缠绕,像飞虫似的飘向地面上的焦黑尸体,看上去带著几分诡异。 江晨晒笑:“地藏的手段,你用得越来越纯熟了。” 希寧不答话,专心施法。 只见她周身泛起的光晕,是如当初地藏一般的幽深黑色,衬托得她好似脚踩黑莲的魔女,带著几分诡妖艷,与她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 夜风送来的鬼哭声愈发悽厉,阵阵阴寒中,一条条幽暗的身影从血泊中站起来,飘忽单薄,麻木呆滯,如同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木然而齐整地走到希寧面前。 “你们被谁所杀?”希寧启唇发问。 残魂们一齐作答,有的虚弱有的尖锐,匯成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嗓音:“双剑铁穆。” 希寧皱了皱眉。 “双剑”铁穆这个名字,她也有所耳闻,只听说是个爱剑成痴的独行剑客, 混跡於青楼酒肆间,很少与人动手。所以关於他的来歷,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他的动机是什么?”希寧继续问。 “为了夺取魂石。”残魂们的声音愈发痛苦,可能被“魂石”两个字激发了生前执念,其中好几条身影在剧烈扭曲之后,消散在夜风之中。 “魂石有什么用?” “滋养魂魄,壮大元神,收集残魂,炼製鬼將,晋升鬼仙———” 回答完魂石的一长串作用之后,残魂们又消失了十来个。但又因为魂石的作用太过广泛,希寧听完之后,仍无法猜出铁穆的真正目的。 魂石最大的作用莫过於是晋升鬼仙的材料,但铁穆是个活生生的剑客,总不至於突然转修鬼道吧? 付思间,耳旁传来江晨的声音:“问问它们,为什么要在城里摆下一个幽冥阵,残害那么多孩童?” 希寧复述了一遍,只听残魂们答道:“为了炼製阴煞傀儡,为教主起事做准备。” “幽冥教主?”这个名字让江晨大皱眉头。 幽冥教主十多年前不就已经死了吗?林家家主,也就是如今的青冥殿主“诸天之行者”林轩,当年亲自出手,將幽冥教连根拔起,教主也在十万人眼前被梟了脑袋,首级示眾了三天,难道还能死灰復燃? 莫非,自己那位便宜岳父又以通天手段,將幽冥教主復活,令他效犬马之劳? 凡是涉及到那位林老伯父的,就没一件省心的事!偏偏本少侠运势不佳,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他老人家的名讳! 江晨用手指揉捏著眉头,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哪怕是老岳父亲至,自己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后方杜山见他沉默,忍不住插口问道:“这傀儡那么厉害,你们一共炼製了多少个?” “二十四个。” “我的乖乖!”杜山抽吸一口冷气,“二十四个大傢伙,足以横扫天下了吧?” 第709章 茶楼匕见,红衣佳人 希寧也沉默了片刻,又问:“只有生前背负大气运之人,才能炼製成阴煞傀儡。但这种人个个都是百年一遇的人中龙凤,你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尸体?” “教主跟风雨楼合作.—一起掘了皇陵——” !! 这个答案无疑石破天惊,不仅杜山张大了嘴巴,就连江晨也为之动容。 幽冥教主掘了皇陵·--那么二十四尊愧儡,也就是二十四位皇帝的遗体? 如果圣城的皇帝陛下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幸好,皇帝陛下已经死了,几位皇子爭得头破血流,暂时不用为这种问题烦恼·—— 江晨忽然想起一事,沉声道:“幽冥教主跟风雨楼还有勾结?那么你知道风雨楼的真正位置吗?” 大大小小的残魂都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声音也有些縹緲不定:“知道,在北泽雾瘴之中,我曾经在里面受训———” 江晨奇道:“你一个幽冥教的护法,去风雨楼受什么训?” “我是教主安插在风雨楼的暗子.——当年教主交待过我— 残魂的语调时断时续,身形也愈发单薄縹緲,仿佛隨时可能消散。 江晨转过头,飞快地对希寧说:“地藏教过你温养魂魄的手段吧?快將它收起来,別让它消散!” 希寧皱了皱鼻子:“求我啊。” “臭丫头!” 希寧一句话把江晨气得不轻,动作却也没有迟疑,双手施法,衣袖挥出一片幽暗雾气將残魂罩住,再结地藏印,將雾气中的魂魄拢入袖中。 江晨鬆了一口气,想起血帝尊当日的委託。既然已经有了风雨楼的消息,那么血帝尊交代下来的事情,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四人回到阴宅废墟,找到阿英和那些活下来的人们,护送这些倖存者离开幽冥大阵。 听阿英谈起小玄,杜山不禁万分感慨:“小玄是好样的,只可怜丑婆婆,日思夜想都没见到孙儿最后一面。” 希寧淡淡地道:“每一个你惧怕的鬼魂,都是別人朝思暮想之人。” 江晨晒笑:“你当了地藏之后,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 阵眼已破,游魂散逃,回去的路上无惊无险。 杜山召来路边望风的军师许远山和几位驃骑统领,护送倖存者各自归家安顿,自己则前往官府领赏。 分开没多久,江晨打算回住处歇息,忽然见前方一人大步跑来,魁梧的身形像是一头飞奔的大猩猩,远远就高声喊道:“公子!公子!不好了!茶楼出事了!死了好些人!” 来人是薛金刚。 他口中的茶楼,则是江山猎团买下来的一处產业,如今改叫“听雨茶楼”; 由尹梦在经营。 江晨眉头一皱,正要发问,希寧比他更著急,已率先上前:“出了什么事? 死了哪些人?” “茶楼,茶楼————”薛金刚一著急,口齿不清,语无伦次,“一伙兵痞赖帐,几个兄弟上前理论,不知怎的就打了起来,闹出了人命———.” 希寧眼波一凝:“死的是谁?” “封头领,罗头领,魏头领——” 希寧脸色陡变。 死的全是江山猎团的重要头领! 封阳夏,熊辉,魏赞-----这几个都是杜山亲封的八大金刚,跟隨杜山一起从幽冥森林杀出来的老人,杜山的贴身心腹,一下就死了三个! 损失惨重,甚至远远超过前几日的巨蟒除妖之行! 图穷匕见了吗? 死的三大金刚也绝非庸手,各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汉,想要一口气杀死他们,势必有玄罡高手出手了! “叶星魂呢?”希寧急声问。 叶星魂乃是猎团第二高手,身份超然,如果没有特殊任务,通常都守在听雨茶楼里陪著尹梦。这次衝突发生时,他八成也在场! “叶少侠被一个叫“血剑”楚离的傢伙拦住了,那傢伙使一口鲜红的剑,厉害得很,叶少侠占不到上风!” ““血剑”楚离———”希寧咬著牙,从牙缝里吐一个名字,“尉迟雅!” 在江山猎团入驻白露城之前,城中原本有三大剑客,分別是:苍龙卫首领“铁剑”皇甫松,独行剑客“双剑”铁穆,虎步军教头“血剑”楚离。 后来“冰霜剑”叶星魂也被列入其中,並称四大名剑。 这“血剑”楚离,是个好色之徒,在公然追求二小姐尉迟雅的同时,身边从来没有少过女人,近段时间又看上了尹梦,频频来听雨茶楼调笑老板娘,好几次差点跟叶星魂打起来。 现在回头细想,尹梦有孕在身,肚子渐显,楚离怎可能真的垂涎她美色?分明是奉了尉迟雅的命令,在茶楼打探盯梢,並趁今夜杜山、江晨陷入鬼阵之时发难! “好一个调虎离山!那个阿英也是有意在拖延我们!快回去!” 希寧咬紧银牙,施术御风,当先赶往听雨茶楼。 听雨茶楼的廝杀已经接近尾声。 满堂狼藉。 摔碎的桌椅倒在血泊里,残肢断臂散落满地, 外面的看客们都站得远远的,伸长脖子瞧著店里的动静。 两边都杀红了眼。 江山猎团折损近半,或伤或死或逃,也有人偷偷溜出去报信。 对面十几个虎豹骑兵也倒下了五六人,剩下的个个带伤,情况不比江山猎团好多少。 场中的焦点是激战中的叶星魂和“血剑”楚离,前者剑气如霜,冰寒凛冽, 后者剑赤如火,凶猛凌厉。 一白一红两道剑影在中央剧烈碰撞,寒光闪闪,赤红灼灼,旁人近不了身。 两个斗了良久,浑如飞凤迎鸞,好似角鹰拿兔,一时难分胜败。 外人看得热闹,指指点点:“都说这“冰霜剑”叶星魂厉害,跟咱们白露城三大剑客不相上下,今天一看果然是条好汉!” “能跟“血剑”楚离打成平手的,世上没有几人,这姓叶的虽然年纪轻轻剑法著实了得!” “这两方平日也没什么仇怨,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还不是因为雅二姐和星三姐,以前只是暗地里斗斗心计,今天动真格的了。” “下手也太狠了吧,死了这么多人——” “不好!有人朝老板娘去了!” “卑鄙!怎么能对女人下手,这帮该死的丘八!” 眾人惊呼声中,只见两名虎豹骑兵绕过战场,朝柜檯后的尹梦靠近。 尹梦脸色发白,她有孕在身,战力几乎为零,身边只有一个猎人挡在前面情况十分危险。 只要制住了她,就等於制住了叶星魂,让场中局势瞬间改变。 “驾!驾!” 街道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隨著女子娇脆的叱喝:“让路!让路!” 人群向两旁分开,只见一名红衣女子骑著高头大马飞奔而至,挥舞著长鞭將挡路之人尽数赶开。 看客们纷纷避让回头,才发现这女子竟是赤著一双脚,踩在马上,一口气衝上台阶,然后麻利地翻身下马,人未落地就借前冲之势撞入茶楼,在交战双方惊愣的眼神中凌空扑下。 “滚开!” 两名靠近尹梦的虎豹骑兵被红衣女子一拳一脚击飞出去,好似大人打小孩一般,骑兵毫无还手之力。 红衣女子赤脚踩在血泊中,也染上了暗红之色,大步走向场中交战的两名剑客。 “你们两个,也住手!” 剑影穿梭中的两人麋战正酣,岂能说停就能停。別人莫说劝架,就连旁观者都觉得被那肆虐的冰火剑气迫得难受。 唯独这红衣女子,好像不明白其中厉害,径直就插入战圈。 这个贸然闯入的外来者立即激起了两名剑客的本能防御,各自调转了三分剑势迎向外敌。 叶星魂的剑气冰寒刺骨,楚离的剑气则灼热逼人。 被这两道剑气所指,红衣女子髮丝飞扬,衣衫猎猎,裙摆飘摇,宛如激流中盛开的玫瑰。 “哎呀不好!小姑娘要遭!” “可怜!” “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茶馆外的围观者惊呼不已,只道这红衣丫头自寻死路,没有人能够在叶星魂和血剑楚离的夹击下全身而退。 但接下来的变化,更是让人们目结舌。 一团腾空燃起的赤色火焰,闪耀著所有人的眼晴,仿佛小丫头身上的那一袭红衣骤然燃烧起来,变成了殷红火焰。 火焰包裹著女子的高挑身影,一头撞入冰火剑气中,勃然升腾的炽烈气势犹如猛兽甦醒,一鼓作气地碾碎了剑阵。 烈焰猛兽余势不止,衝击力肆漫全场,撞得剑阵中的两名剑客快步倒退出去,看上去就像是被撞飞了似的。 不远处的猎手和骑兵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火焰狂风颳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狼狈不堪。 叶星魂和楚离各自退出十余步外,定住身形,惊疑地看著这个莫名插手的红衣女子,俱分不清此人是敌是友。 “姑娘是谁?为何插手?” “女侠身手不俗,想必不是无名之辈?” 凭此女以一双肉掌硬接剑气的手段,叶星魂可以断定,这红衣少女至少也是七阶“玄罡”体魄,比起当初的苏芸清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露城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位女子宗师? 楚离的眼神则多了几分惊艷,他本就是个风流多情之人,只见这傲然卓立的女子与他之前的所有红顏知己都大不一样,颯爽之姿比起尉迟雅也毫不逊色,一时竟看得痴了。 红衣女子收敛气势,衣衫平復,环顾眾人,落落大方地道:“我叫朱雀。应雅儿之託,给你们调解纠纷。” 眾人脸色皆为之一变。 “小火神”朱雀这个名字,是最新一期《英杰榜》上刚刚露头的,排名第十二,虽不像“小仙人”“不夜城主”“桃刺客”等前辈那样家喻户晓,却也足以称得上一方豪强了。 楚离鬆了一口气,拱了拱手,笑道:“原来是二小姐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了。” 虽然奇怪於这位女子宗师之前怎么从未露面,但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不必计较细枝末节了,眼下关键是藉助朱雀的威势,找叶星魂和江山猎团的那帮混混泼皮算帐。 他身后的虎豹骑兵们顿时也都有了底气,聚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苦咒骂,谴责江山猎团挑畔找事、下手狼毒。 叶星魂面色凝重,深知自己不是这红衣女子的对手,也不与他们浪费口舌, 目光频频投向门外。 算算时间,自己派出去的猎人也该找到江晨他们了吧-— 朱雀听完虎豹骑兵们的诉苦,点了点头,目光警向叶星魂道:“听起来,是这黑心店家要多收酒钱,才导致闹出人命,道理在咱们这边。” “没错没错!”骑兵们七嘴八舌地附和,“我们明明只喝了十坛酒,那醃东西非说我们喝了二十坛,岂有此理,当我们虎豹营是好欺负的吗?” “有这回事?”朱雀看著叶星魂,语中带了几分质问之意。 叶星魂淡淡地道:“起因我不清楚,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杀人。” “是他先动手的!”一名骑兵梗著脖子道,“那醃东西还要拿刀剖开爷爷的肚子,看看我们到底喝了多少坛!他自己找死,爷爷只好成全他!” “老高不是那种人!他没那个胆子。”一个江山猎团的猎人忍不住叫屈,“你们这些丘八赖帐就算了,还当眾杀人害命,倒打一耙,欺人太甚!” 骑兵呸了一口:“爷爷哪句话说错了?你问问哥几个,要不是爷爷躲得快, 那一刀就把爷爷开膛破肚了!” 另一个骑兵附和:“那个乡巴佬先动了刀子,咱们才还手,谁想他本事稀鬆,一下就死了,怪不到我们头上来。” 这群虎豹骑兵本就是横行霸道惯了的,无理都能爭三分,这回占了理,愈发得势不饶人,把责任全都推到死去的伙计身上,著要给伤亡弟兄討个公道。 红衣女子虽然明面上站在虎豹骑一边,却也似乎不太想管这档子閒事,“嗯嗯哦哦”地敷衍几声,时不时朝大堂外瞄上一眼。 过了一会儿,街道上传来一阵喧譁,人群再度分开,一行人簇拥著英姿讽爽的尉迟雅走进茶楼。 叶星魂瞧见这行人马的阵势,心情沉入谷底。 不单单尉迟雅本人全副盔甲,她身后还跟著五大金印卫、虎豹骑统领雷刚、虎步军统领何魁、军师何一笑,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可谓精锐尽出! “她要动真格的! 叶星魂原本对杜山处处猜忌尉迟雅的行为不屑一顾,认为他利慾薰心、自寻烦恼,但从眼下的局面来看,反而是自己太天真了·. 之前隱忍不发,是为了在世人面前维持“白露玫瑰”的形象,但惜公子的到来让她感受到了危机,所以撕破脸皮,抓紧时间动手,一举剷除了杜山的左膀右臂,致使江山猎团元气大伤,再无力与她抗爭———· 叶星魂向来不屑於研究这些阴谋诡计,但並不意味著他对城中局面一无所知,一旦开动脑子,立即对当前局势洞若观火。 不好,眼下的局面,她肯定会拿我开刀,最大限度地削弱猎团战力。我一个人虽能凭身法逃脱,但没办法带尹梦一起走——··—· 叶星魂不动声色地朝尹梦的位置警去一眼,果然发现有两名金印卫正在朝那边靠近。 他心中大急,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半点异状,只冷冷盯著尉迟雅,脑子急速转动。 第710章 死者招魂,杀手附身 这声势浩大的一群官兵,吸引了更多路过的行人凑来看热闹。 尉迟雅拉著朱雀的手,两女神態亲密:“小雀儿刚来白露城,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让你跑腿,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跟我客气什么,我来就是帮你打架的,正好先热热身,一会儿再会会那位惜公子。” “唉,多亏小雀儿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皆是英姿颯爽的女子,一个是银甲白袍,另一个红衣赤足,站在一起交相辉映,不少人看得眼睛发直。 叶星魂趁她二人閒聊之际,悄悄朝尹梦走近几步。 突然眼际人影一闪,一袭红衣条忽出现在近侧。从那宽大红袖中伸出一只素白手掌,拦在叶星魂面前。 “事情还没有弄明白,谁也別急著走。” 叶星魂心头一凛,这红衣女子身法神鬼莫测,比杜山更加高明。倘若她刚才有意袭击,自己恐怕难以避开这一掌。 他定了定神,缓缓地道:“朱雀姑娘想要如何?” 朱雀回眸望向尉迟雅,翘起唇角:“这种费脑筋的难题,就交给雅儿你了。” 尉迟雅点点头:“这场衝突发生得古怪,闹得这么大,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何伯伯,拜託你了。” 何姓老者应诺上前,走到血泊正中,对著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祭符施法。 眾目之下,只见几道模糊的黑影从尸体上站了起来,隨著何姓老者施咒的动作,这些人形幽影迈著僵硬的步伐,慢悠悠地走到何姓老者面前。 “那是什么?”茶楼外的人群中响起阵阵惊呼。 “鬼!鬼啊!” “乡巴佬,没见过道士招魂吗?” 人们一惊一乍,引得看热闹的群眾越聚越多。 何姓老者没理会这些嘈杂的吵声,摇著引魂铃,让这些新死之鬼形体逐渐稳固之后,开口发问:“是谁先动手?” 鬼魂们伸出僵硬的手指,不约而同地指向一人。 江山猎团八大金刚之首,封阳夏。 封阳夏生得高大,死后也是这些鬼魂中个头最高的,十分易於辨认。 他两眼无神,表情麻木,浑浑噩噩地也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看到这一幕的江山猎团猎人都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一如果封阳夏把黑锅背在身上,那么就等同於整个江山猎团都得扛下罪责。死的人白死了,活著的人也不会有好结果。 何姓老者接著问:“为什么要动手?” 眾人紧张的注视下,封阳夏迟疑了半响,摇了摇头:“不知道。” 人们一片譁然。 “怎么会不知道?” “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 “是个糊涂鬼!” 何姓老者脸色也是一沉:“好好想想,到底为什么要动手?是不是喝多了, 火气太旺,看谁都不顺眼?” 封阳夏直勾勾看著他,眼神阴沉沉的,却没有再开口。 何姓老者循循善诱:“再想想,是不是以前结过梁子,今天碰到一起,你就故意找茬?” 猎手们不安地窃窃私语。 叶星魂只是冷笑。很显然,这样引诱下去,很快就能得到尉迟雅想要的结果。 以“神机军师”何一笑的手段,让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鬼魂配合他演出,再简单不过了。 杜山怎么还没来?陷在幽冥阵中了吗? 那座闹鬼的宅院,果然也是调虎离山的陷阱吧? 他们再不回来,这座听雨茶楼,乃至整个江山猎团,恐怕都保不住了————· 场面忽然安静下来,封阳夏终於开口了。 “我只记得——·我拔出刀——.”封阳夏说得断断续续,眾人听得凝神屏息,“在他面前.—比划几下——.—.不知道为什么———.—·就砍过去了——” 何一笑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所以是失手伤人,导致了这场误会?” 死了十几个人,原来只是一场误会? 何一笑无需回头,就知道这种论断无法向尉迟雅交差。 二小姐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理由。 半城精锐倾巢而出,欲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地碾碎城主宝座前的一切障碍。为了师出有名,这场爭斗的起因就显得至关重要。 何一笑手中的引魂铃稍微变了变节奏,语调隨著铃鐺声显得飘渺不定:“再想想,拔刀之前,你喝了多少酒?” “喝了———五坛—· “五坛酒,那你醉得很厉害了。”何一笑露出笑容,脸上的皱纹也像朵一样绽开,“一般人喝了三坛都会醉倒,你喝了五坛,恐怕连眼前是谁都认不出来了吧?” “胡说,我没醉——””” 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喝过酒的都知道,一个人著“没醉”的时候,往往都是醉得厉害了。 醉酒杀人,失手被杀,这样的结局,很符合一个醉鬼的死法, 何一笑环顾眾人,看著他们一个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逐渐匯聚出了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江山猎团的猎手们悲愤不已,却又有苦难言。封阳夏的表现,让所有辩驳的言语都失去了意义。 大局已定。 何一笑满意地授了授山羊鬍须,望向尉迟雅。 小小的一个迷魂法术,不单单为这场小小的茶楼纠纷分出了胜负,也为那万眾瞩目的城主之爭划下了句点。 中盘已过,该由小姐来收官了。 尉迟雅款款迈步上前,正要为这场纠纷盖棺定论,忽然听见茶楼外传来一阵喧譁声。 “各位父老乡亲让一让,看热闹的都往旁边挪挪,咱们主角还没上场,想看戏的都別著急。” 杜山的嗓音从人群外传过来。 尉迟雅心中微微一嘆:『他们还是赶回来了。』 想到那个恶名昭著的风流人物,纵然沉稳如尉迟雅,心中仍免不了有几分志志。 虽然道理在自己这边,可万一对方撕破脸,不讲道理,局面不知將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忽然右掌一暖,却是朱雀在此时握住了她的手,一股温暖的力量传入体內, 助她平顺呼吸。 尉迟雅偏过脸,正见到朱雀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她心绪顿时稳定不少。 有朱雀在,不管那人讲不讲道理,都无需惧怕什么。 杜山终於穿过人群,快步走进大堂,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嘖喷感嘆:“今天晚上好热闹!连雅二姐都玉趾亲临,小店蓬华生辉啊!『 他视线飞快地扫过眾人,最后在朱雀身上停留,面露惊艷之色:“这位红衣姐姐,怎么有些眼熟,咱们以前见过吗?” 朱雀挑了挑眉毛,懒得搭理。 她討厌这人的眼神,赤裸丑陋,让她觉得噁心。如果不是顾及尉迟雅的正事,她可能就直接出手了。 等不到她的回答,杜山自顾自地道:“肯定没见过,不然像红衣姐姐这样的绝世美人,俺老杜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他身旁的江晨笑道:“这满屋子贵客,你怎么就只看到了两位姑娘?” 杜山道:“其他都是老朋友,平时也看腻了,跟他们不用客气。不过倒是头一回来得这么整齐,还是雅二姐面子大。” 尉迟雅道:“十几条人命牵扯甚广,我不得不来。” “来就来唄,还带这么多朋友,雅二姐实在太客气了。”杜山皮笑肉不笑地道,“一点小小的酒钱纠纷,哪值得雅二姐摆出这么大阵仗?刚才我们在西城的鬼宅里閒逛,那才叫一个气势惊人,腐尸堆积成山,枯骨耸立如林,雅二姐有空不如去那边看看热闹。” 尉迟雅平静地道:“等这边事情了结,我会去的。” 两人交谈间,希寧上前几步,走到何一笑身旁,端详了封阳夏几眼,又低头看了看他们的尸体。 何一笑微微侧目。 他听说过这个白衣少女,在江山猎团內部被称为活菩萨,医术十分了得。不过何一笑更愿意相信那是出於对美丽少女的恭维,毕竟医术不同於武技,需要岁月的沉淀,而这个容光绝代、有如莹玉般塑成的美丽女孩,眉宇间多少还残留著几分稚气,远远还没有达到可以被称为“神医”的年纪。 何况,封阳夏死前的確喝了酒,这是事实,至於喝了多少,已经无人能够证明了。所以他的证词,就是铁证! 希寧的眼眸如烟似雾,在几具尸体旁停留片刻,淡淡地开口道:“他们死得很冤枉。” “喔?愿闻姑娘高见。”何一笑心中不以为然,脸上还是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毕竟跟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聊天总归是赏心悦目的。 希寧指著封阳夏的尸身,道:“你看到他的左手了吗?左手的老茧比右手更厚一些,说明他是个左撇子.·· 何一笑含笑听著,只觉得她侃侃而谈的样子颇为可爱,因此也乐於捧眼:“左撇子又如何?” “但他最后拔刀的时候,用的却是右手。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已经醉糊涂了,连惯用的是哪只手都搞错了。” 希寧摇摇头,表情严肃:“说明他身不由己,並不是他自己想拔刀,而是有人用卑鄙手段,控制他拔刀!” 何一笑略一沉吟,言不由衷地道:“听起来有点道理,但你没有证据。而且他自己也承认了,拔刀前喝得酪酊大醉——” 希寧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转过头,指向血泊中的另一具户体:“检查过他的伤势了吗?” 何一笑觉得这小女孩的语气未免有些咄咄逼人,心里不太想回答,但看在她长得实在很漂亮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应道:“三处刀伤,两处拳脚伤,肩骨折断,失血过多而死。” “错!他真正的死因內臟出血!”希寧沉声道,“他叫老罗,下午申时被厉鬼打伤,连走路都不方便,根本不可能跟人动手!所以在拔刀之前,他就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撕裂了內臟,旧伤復发,当场就暴毙了。” 何一笑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发现这小女孩不仅语气咄础逼人,头脑也清晰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 “这两个死者,一个是左撇子,却用右手拔刀;另一个明明重伤乏力,却偏偏自寻死路。你觉得,他们是自己想死的吗?” 何一笑眼珠急转,勉强道:“这,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內情———” “啪!啪!啪!”旁边有人在鼓掌。 不知何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而希寧挑出的破绽,让围观者的私语声渐渐嘈杂起来。 杜山咧开嘴,放声大笑:“不愧是小寧!那些阴沟老鼠的卑鄙伎俩,在你这尊女菩萨面前都是自取其辱!雅二姐,你说是不是?” 旁边的尉迟雅与朱雀俱沉吟不语,不理会杜山的阴阳怪气, 何一笑正自心中盘算,忽见希寧蹲下身子,俯身在封阳夏的尸体上拨弄了几下,顿有一股浓郁至极的腐臭气味扑面而起,薰得附近几人纷纷皱眉。 杜山捂著鼻子连退好几步,另一只手使劲挥摆,怪叫道:“这是什么味道? 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尸臭味。”希寧的脸色有些难看,回眸朝江晨望了一眼,“跟我们白天在醉仙酒楼外面闻到的一样。” “这才死了多久,怎么可能这么臭?” 希寧没理会杜山的叫,警了一眼雅二姐,轻声说道:“虽然我们立场不同,但我仍不愿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情——.—” 尉迟雅坦然迎上她的视线,道:“小寧姑娘有什么发现,不妨直说好了。” 希寧直起身子,星眸低纈,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种腐臭气息,是鬼隱门杀手身上独有的味道。” “鬼隱门?”好几人同时发出低呼。 何一笑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目光飞快地掠过尉迟雅的脸庞。 小姐什么时候跟鬼隱门搭上线了?老夫竟全然不知情! 记得当初除妖回城的路上,一行人还跟鬼隱门的两名女子交过手,从她们手里抢回了阿英。莫非就是在那时候·· 可小姐为何从来没跟老夫提起过?难道她已经不信任我了吗?她以前都是跟我无话不说的·——· 一念至此,老忠僕心里不禁泛起淡淡的忧伤。 “鬼隱门杀手神出鬼没,一击不中,就以“四鬼开门”秘法远遁。相传鬼隱门五位金牌杀手都修炼一种邪门功法,叫做“九幽幻身”,练到深处就变为半人半鬼之躯,来无影去无踪,可附身於常人,扰乱局势,挑起纷爭,借刀杀人,防不胜防。” 隨著希寧话音落下,全场都沉默地消化著她言语中的巨大信息。 人们警惕地四处张望,尤其观察邻近之人的神情,生怕他被鬼隱门杀手附身,冷不丁给自己来上一刀。 第711章 明爭暗斗,关心则乱 须臾,尉迟雅开口道:“你是说,这些人都是被鬼隱门杀手附身了,所以故意挑,挑动我们两方互相残杀?” 希寧点点头,盯著她眼晴道:“你不知情吗?” 她轻声嘆息,“如果你真的不知情,那就应该仔细想想,是谁编织了这场阴谋,以十几条人命为诱饵,把我们都捲入漩涡之中,几乎一网打尽?” 杜山怪声怪气地道:“依我老杜看,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虎豹骑统领雷刚怒叱:“姓杜的你少在这儿放屁!” “怎么,就只许你放屁?凭什么?凭你屁眼子大吗?” 雷刚大怒,身后几名金印卫也过来帮腔,双方叫骂不断,剑拔弩张。 尉迟雅思索良久,脸色数度变幻,最终挥挥手,斥退雷刚,將一场风雨欲来的杀伐消弹於无形。 “杜少侠,小寧姑娘,请放心,我一定將这桩血案查个水落石出!” 尉迟雅郑重地做出承诺,率领眾人带上伤亡骑兵,告辞离去。 围在茶楼外的群眾渐渐散开,有些意犹未尽,嘴里还在嘀咕: “来都来了,怎么不打一架再走?” “没劲,雅二姐都没出手。” “这就完了?我大老远白白跑一趟!啥都没看著!” “还不如回去睡魁呢—” 眾人簇拥著尉迟雅,將议论声渐渐拋在脑后。 走过一段幽静的街道,尉迟雅问道:“小雀儿,怎么安静得像个邻家女孩?” 今晚的朱雀,跟往日她印象中那个活泼火热的朱雀截然不同。 说起来,那个惜公子也没怎么说话,他们两个在眉目传情吗? 朱雀闷闷地道:“我跟惜公子交过手了。” “什么时候?”尉迟雅大吃一惊。 其他人的视线也纷纷落在朱雀身上,异不已。 方才人们一直都很关注朱雀的动向,毕竟作为一个特立独行的美丽少女,她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人们的目光。可她明明一直站在尉迟雅身边寸步不离,跟惜公子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啊? 要说有什么地方比较奇怪的,那就是朱雀的表情一整晚都十分严肃,眼睛也始终盯著惜公子一一难道这就是她所说的“交手”?想用眼神杀死惜公子? 眾人瞩目下,朱雀的眼神有些迷离,缓缓道出了那一场不为人知的暗战: “一开始是气机试探,我放过去的神念靠近他的时候,就好像石沉大海,瞬间就被吞噬了。 “他朝我笑了一下,模样很可恶,分明瞧不起人。我不服气,以暗劲和火焰羽剑攻击他,但都被他用奇怪的手段躲过去了·——· 说到这里,朱雀那对英气的柳眉紧紧皱起,疑惑之色溢於言表。 她至今也没想通,自己的火焰羽剑虽然为了掩人耳目只使出了三成威力,但足以融金铁,无论是躲闪还是防御,总该弄出一些动静。 可那惜公子只动了动手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让火焰羽剑消弹於无形,这是如何做到的呢? 仔细回想,他周身仿佛別有洞天,火焰羽剑靠近他的时候,好像一头撞进了异域洞天之中,与现世隔离开来,就此销声匿跡,与自己这个主人断了联繫-——· 朱雀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那时我就打算收手了,但接著我听见他用心声对我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姑娘盛情款待,我也该有所表示了。”然后我心口一痛————” 尉迟雅紧张地道:“你受伤了?』 朱雀摇摇头:“倒没有受伤,就是疼了一下。然后————” 她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著一枚铜钱,“我就从---从那里找到了一枚铜钱。” 尉迟雅倒抽一口凉气:“他隔了那么远的距离,给你塞了一枚铜钱,连你也没能躲开?” 她环顾眾人:“这种手段实在匪夷所思,你们听说过吗? 她发现男人们看著朱雀的眼神有些异样,脑子一转,喝骂道:“你们眼珠子往哪里看?” 说著她自己脸颊也微微泛红,娇艷得不可方物。心中暗骂那惜公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粗俗下流,把铜钱往女子身上塞,把朱雀当成什么了?辱人太甚! 她转过身来倒著走,凌厉的眼光扫过流口水的雷刚和下流胚子楚离,逼视他们不能往歪处想。 被她这么一瞪,人们才恋恋不捨地挪开视线,规规矩矩地聊了起来。 “这一手確实玩得妙,楚兄你剑法高,能做到吗?” “我最多就会用暗器戳心窝子,別说雀儿姑娘肯定能躲开,就算她不躲,我也控制不了力度不伤到她。” “哈哈哈,楚兄这就多虑了,朱雀姑娘有金刚体魄,就算站著不动让你戳, 你也伤不了她。” “那就未必了,哪怕是金刚体魄,也是有破绽的————.” 说到此处,两个男人心领神会,一起发出嘿嘿的怪笑声。 尉迟雅文骂了他们几句,才把这股歪风彻底剎住。 她心中暗暗嘆息,其实也不怪他们,他们也是想转移注意力,衝散失利后的凝重气氛。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晚尉迟雅魔下精锐高手倾巢而出,又请来了《英杰榜》高手朱雀助阵,绝对不是为了跟江山猎团讲道理。她是做好了决战准备的。 儘管表面上,是因为希寧查出了死因真相,避免了一场爭斗。但其实只要尉迟雅稍作暗示,立即会有人配合阴阳怪气把水搅浑,让讲道理的人没法好好讲道理。 只有当双方都想讲道理的时候,道理才有用。 尉迟雅並非优柔寡断之人,她其实已经做好了不讲道理的打算,只等朱雀有所表示。 但因为朱雀全场一言不发,所以最终只能作罢。 倾巢而出,无功而返,对於士气的打击在所难免。 幸好,这一帮忠心耿耿的班底,都会主动帮她分担忧愁, 另一边的江山猎团,也有人在做復盘。 “老江,感觉怎么样?” “你是问朱雀姑娘?” “对啊,她合你口味吗?” “我最近修身养性,不近女色。” “不是说长相,你觉得她功夫怎样,听说她也是个传奇人物,最近还登上了《英杰榜》,能不能跟你过几招?” “她的水平嘛————” 说到这里,江晨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能让我稍微出点汗吧,跟古月姑娘差不多。” 杜山听到前半句,嘴角刚刚咧开,但等江晨完整说完,嘴角弧度又迅速收敛回去:“跟那只狐狸差不多?那很厉害啊!除了老江你,咱们没人打得过她了吧?” 坐镇於狐国之中的古月给杜山留下了深刻印象,那种与天地融为一体、倾月光落人间的压迫感至今还让人心有余悸。 儘管当时杜山发挥了好色不要命的天性,硬著头皮调戏了古月几句,但事后回想起来还是直冒冷汗。 江晨笑道:“那不一定,还有老谢、荧惑,勇睿也能跟小姑娘过几招。” 论起高端战力,別说区区一个白露城,就算西山五城联盟加在一起,都不够资格成为三位武圣强者的对手。江晨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担忧,只要他愿意,隨时可以掀翻棋盘,明天就能让白露城换个城主,然而他真正顾虑的,只有“人心”二字。 杜山自身修为不够,没法深切体会到“武圣”两字的分量,忧心地道:“老谢成天喝酒,荧惑那个骨头架子连人影都看不到,你那个小徒弟宫少侠也闭关练剑不理俗务,真要有什么事,就只能全靠老江你了。” 江晨笑了笑:“我一人足矣。” 杜山望著猎手们收拾残局的忙碌身影,喃喃地道:“希望一切顺利吧—” 其实杜山已隱隱感觉到,今晚真正令尉迟雅做出退让的,並非只因希寧道破了真相。但碍於自身层次眼光的原因,他无法衡量出江晨与那红衣少女朱雀的水平高下,只是大约猜到朱雀可能在暗斗中吃了亏。 毕竟在市井传言中,惜公子先天克制天下女子。 朱雀虽然一照面就撞飞了叶星魂和“血剑”楚离,看上去威风八面,但毕竟身为女子,在惜公子面前始终矮上一头-———— 不平静的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原本该到收官阶段的棋局,因为希寧的神之一手,被重新盘活。 那些隱藏在幕后的阴谋家,又在这夜深人静之际,开始下一轮布局。 不过至少在今晚,江晨还能睡个安稳觉。 次日一早,杜山就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扯开嗓门道:“老江!老江!大事不妙!” “怎么了,老城主驾鹤西去了?” 江晨揉著眼睛从床上爬起来。身旁安云袖被扰了清梦,不乐意地哼唧了几声“不是,我妹妹那边,出了点问题!” 杜山在门外急得跳脚,要不是顾虑房內还有女眷,恨不得马上闯进去把江晨拉出来。 “杜鹃?她怎么了?”江晨披上外套,推门看见杜山在外面来回步。 杜山一把拉住江晨的衣袖,急匆匆地往外走:“马匹已经备好了,咱们边走边说。” 其实事情很简单,三言两句就能说清楚: 半个月之前,杜鹃接到了一个护鏢委託,护送一名女子回乡探亲。 这本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务,只是一来一回耗费时间比较久,权当是游山玩水了。杜山特意把这样一个清閒的任务安排给了妹妹,但今天一早突然收到杜鹃的传书一一村庄遭到妖兽袭击,几百口人死绝,只有杜鹃携探亲女子逃脱! 信上说,两人已暂时脱离危险,探亲女子增加委託,请求江山猎团加派人手,剿灭妖兽,为亲人復仇!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老江你看要备多少天的口粮,三匹快马够不够?我跟你一块儿过去,希望还能赶上——” “这样太慢了。” “啊?这样还慢?” “西边山路崎嶇,车马难行,骑马过去的话,就算日夜兼程,也得几天几夜“那—那该怎么办?”杜山急得直搓手。 江晨看了他一眼,心知他关心则乱,已经不能冷静地思考问题。如果袭击村庄的妖兽是人为安排的话,那么这一步棋的確戳中了杜山的软肋。 “去请老谢帮忙吧。有他这位妖圣出马,不管那些妖兽是什么来头,都得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老谢————-老谢!对哦,我怎么没想到!”杜山一拍大腿,“可是他怎么过去?还得我给他带路——... “不用担心,老谢鼻子很灵,跟你妹妹也是老相识,只要循著味道过去,半天就能找到她。” “太好了!我这就去找老谢!” 目送杜山火急火燎地离开,江晨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微笑道:“他们的攻势越来越紧密了。下一步,又该轮到谁了?” 刚刚梳妆完毕、来到他身后的安云袖发出迷醉的讚嘆:“公子说的话,总是这么有哲理!” 旁边的希寧不由翻了个白眼:“是真心话?” “当然了,出家人不打逛语。” 希寧冷笑:“出家人也要戒色。” 安云袖转过头,认真地看著希寧:“玉女殿下,你是不是感到了我的威胁? 虽然你比我先认识公子,但论起陪在公子身边的时间,还是我更长———.” 希寧又翻了个白眼:“你没救了。” 杜山寻到谢元,对他千叮哼万嘱咐,要他一定得把杜鹃平安带回。 谢元一边喝酒一边听他说话,等杜山絮絮叻地说完,一坛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老谢,你一定要记住,如果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谢元摇摇头,放下酒罈,用衣袖抹了一下嘴:“备好美酒,等我回来!” 说罢,自窗口飞出,腾空而去。 在酒客们的阵阵惊呼声中,杜山揉了揉眼晴,望著天边隱入云层的黑影,又瞧瞧桌上留下的空酒罈,这才相信如今的老谢跟当初沙漠里的那个酒鬼已经截然不同了。 也许可以称一声“酒仙”? 儘管如此,杜山仍有些心神不寧。 他担心那个最坏的结果,担心那个神仙也无法挽救的可能·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无心处理猎团事务,全交给了军师许远山打理。几位金刚和太保过来请示,也都被他敷衍过去。 坐立不安了一上午,他实在坐不住了,没让任何人跟隨,独自出去透气。 信步閒游,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常逛的“满春院”,驻足片刻,寻思反正也无心俗务,不如听听曲、散散心。 登上雕梁画柱的楼阁,与迎客的小廝打了个招呼,杜山熟门熟路地去了后院,迎面遇见一个身形小巧的丫鬟。 “杜公子,你总算来了!小姐刚刚还在念叨你呢!”小丫鬟满脸喜色,领著杜山往內走。 “琼裳姑娘想我了吗?” “想!哪能不想!每天茶前饭后都想!一日不见杜公子,小姐如隔三秋!” 小丫鬟满口討喜的话。 “是心里想,还是身上想呢?” “討厌!杜公子坏死了————” 第712章 花魁赎身,英雄救美 小丫鬟娇嗔几声,走过假山石桥,压低嗓音道:“小姐这几天不太开心,那个血剑楚离老是点名要小姐作陪,小姐都找藉口推脱了,只盼著杜公子来,她就不用应付那只討厌的苍蝇了· “血剑楚离?”杜山皱了皱眉,脚步放慢了些许。 他知道楚离同样也是个浪荡胚子,两人在风月之地还撞过几回面,只不过各玩各的,井水不犯河水。那姓楚的怎么突然坏了规矩,把手伸到这边来了? 整个白露城谁不知道,满春院的魁琼裳姑娘是他杜大爷的相好?若不是顾及与三小姐尉迟星的婚事,杜山早就为她赎身了。 “那姓楚的来得勤快吗?” “倒也不是很勤,就是问过几次,被小姐推脱了,他也没勉强。” 杜山微微鬆口气,暗想这大概是姓楚的怪癖又犯了,想要给杜大爷戴绿帽子,应该不是尉迟雅的计谋。 將杜山引进阁楼,小丫鬟迫不及待地叫道:“小姐,你看看谁来了?” 那屏风后的女子慵懒地道:“总不会是杜公子?” 那语声极尽媚態,撩人心扉,未见其面,只听这声音,已勾起杜山三分火气杜山喉咙动了动,想起这一阵自己忙於俗务,已许久不曾临幸美人,实在亏待了她。 当下快步走去,轻咳一声:“琼裳,是我。” 那女子无比惊喜:“杜郎,你总算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奴家呢—” 她忽然唻哼一声,嘴唇已被杜山堵住。 继而是一阵由轻微到激烈的动静。 小丫鬟悄悄退到门口,为两人把风。 “杜郎,你何时为我赎身?” “再过一阵子,最近猎团开销大,一时支不出这么多银子———” “骗人!”琼裳扭了扭身子,娇哼一声,“你是怕惹三小姐生气吧!其实人家也不求名分,我已经让秋彤看好了一处宅院,悄悄搬过去,也没人知道———” 杜山打了个哈哈:“此事需从长计议,最近俗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 “杜郎,你无需顾虑,这些年奴家也攒了些钱,只差几百两,你再跟钱老板说一说,不了多少—————” 琼裳眼中含泪,软语哀求,“杜郎,我好怕。 “有我在,你怕什么。”杜山隨口敷衍,“等忙完这阵子,就为你赎身。” 琼裳幽幽地嘆了口气,没有再勉强他。 门外忽然响起小丫鬟的叫声:“楚爷,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小姐,小姐今天不太方便—.不行,.楚爷你不能进去.” 屋內两人立时惊醒,手忙脚乱地起身披衣。 小丫鬟徒劳无益的喊叫並不能阻止另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以楚离的修为,脚步声本不该这么粗重。 如果不是为了故意提醒屋內之人,那只能说明他此刻的心情十分急迫。 楚离走进屋里,看到屏风后模糊的人影,腔调怪异地笑了笑:“原来有客人,怪我来得不是时候。” “滚出去!”杜山脸色铁青。 楚离扬了扬手上的东西:“我有一样宝贝,想请琼裳姑娘过目。” “让你滚,听不见吗?”杜山怒吼。 琼裳却好像猜到了什么,脸色苍白,声音中微带颤抖:“是-—-””-是什么东西?” “琼裳姑娘的卖身契。” 轻轻几个字,却好像炸雷轰在琼裳头顶,她身子晃了晃,两眼失去了焦距, 整个人都僵住了。 杜山腾地起身:“姓楚的,你怎么会有琼裳姑娘的卖身契?” “杜兄儘管放心,我这张卖身契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楚离的笑声中不掩得意,“具体怎么得来的,杜兄可以去问钱老板。” 杜山脸色变幻,深吸一口气,道:“小樱,你去把钱老板叫过来,我有话问他!” 小丫鬟还没应声,楚离抢先道:“我顺便给小樱也赎了身,小樱如今也是我的女人,跟琼裳姑娘凑个伴儿。杜兄想见钱老板,恐怕得亲自走一趟了。” 小丫鬟身子一抖,满面震恐。 杜山咬著牙道:“姓楚的,你非要跟我作对?” 楚离道:“杜兄何出此言?杜兄不肯为琼裳姑娘做的事,我替杜兄做了,为杜兄省下了一大笔银子,杜兄难道不是应该好好感谢我吗?” 杜山双手握拳,骨头捏得咯咯作响:“狗东西,你找死!” 楚离呵呵一笑:“杜兄,事已至此,你就算打我几拳,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何不留点体面?” “你等著,我这就去找钱老板问个明白!” “杜兄这又是何必?钱老板是生意人,讲规矩,买定离手,绝无反悔。卖身契已经到了我手里,再怎么问也拿不回去了。更何况,你一去一回的工夫,够我跟琼裳姑娘春风几度了,何苦折腾?” “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杜兄这就不讲道理了,琼裳姑娘是我的女人,我动她名正言顺,又碍著谁了?” “你—你这狗东西— 杜山脸色阵青阵白,胸膛剧烈起伏。 这时,身边传来琼裳低微的嗓音:“杜郎,算了吧,只怪奴家命不好,没那个福分——..— “这怎么能算了?”杜山怒不可遏,“难道要我眼睁睁看著这姓楚的欺负你 1 琼裳脸色惨白,双拳握得紧紧的,身躯微微颤抖:“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呢?” “有我在这里,姓楚的狗东西休想踏入房门一步!” “呵呵呵呵··” 楚离哼笑著,上前几步,大模大样地转过屏风,右手按在腰间,“杜兄,我好言相劝你不听,难道非要与我比试剑法么?” 杜山怒容难消,盯著楚离,脸上渐渐转换成另一种凝重之色。 “血剑”楚离,白露城四大名剑之一。 昨日茶楼一战,血剑楚离与叶星魂交手数千招,未分胜败。 幽冥森林中,杜山也曾经跟叶星魂动过手,支撑了几百合,便渐渐落於下风。 那时的叶星魂是一剑七劲,经过数月苦修,如今已能达到一剑十三劲。 杜山这几个月来虽然也有进步,一手沙暴神通愈发精湛,但仍无法与叶星魂周旋千招以上。 所以他亦无法阻挡楚离前进的脚步。 看出他眼中的挣扎,楚离笑容愈浓:“杜兄啊,別说你胜不了我,就算胜了,在满春院为一个魁大打出手,传到星三姐耳朵里,也不好听吧?” 这句话无疑戳到了杜山软肋。 他脸上神情愈发动摇。 楚离轻快地从杜山身边走过。 杜山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更激烈的动作。 楚离打量著失魂落魄的琼裳,舔了舔嘴唇:“美人儿,今天就是我们的大喜日子!” 琼裳眼神空洞,茫然地迎上楚离的目光,一触即分,视线落在杜山的背影上。 杜山没有回头,仿佛不敢面对她。 杜山的背影像利刃般割碎了她的心。 她终於认清了这个男人,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去了。 在冰凉眼泪滑下的同时,她终於做出了决定一一这一生一世,她都不要再看见这样的男人。 “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吗?”她幽幽一嘆,笑容决绝而淒艷。 “春宵一刻值千金。”急不可耐的楚离,似乎並没有读懂她笑容中的含义。 琼裳最后臀了一眼杜山的背影,目光望向空处,口中轻声道:“你不配-——· 说话时,她身子已往后一撞,撞开了窗户,身子轻盈地翻出楼下。 杜山听见响动回头,只见一抹衣角从窗户边消逝。 “琼裳一一” 他大惊失色,飞身扑来,却被楚离抬肘一撞,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 楚离冷冷地望著琼裳跌下楼的身影。 小楼並不高,就算跌下去,也没有性命之危,只是徒惹人笑话。 但琼裳手中握著一柄削水果的小刀,在身子下坠之际,便把刀尖对准咽喉, 已抱有必死之决心。 马上要血溅长街,香消玉殞。 楼外街道上的行人瞧见这一幕,纷纷发出“啊呀”的惊呼声。 街道对面停著一辆马车,已在路边驻留许久。 驾车的是个青衣少年,本来正懒洋洋地打盹儿,听见眾人的惊呼,猛然抬头,望见从楼上坠下的那个柔弱人影,想也没想,飞身扑出,如箭般掠向半空。 “阿英!”车厢內有个好听的声音唤了一句,却没能传到少年耳朵里。“这傻小子,凑什么热闹!” 另一个悦耳的女声道:“这小子身法不错,藏得很深啊!” 说话间,阿英已赶上了琼裳。 他跃起的地点离琼裳足有四五丈远,但他身手绝快,转瞬即至,在琼裳离落地还有两尺时就已赶上,探手往琼裳臂上一拨一拧,琼裳手中小刀便脱手而飞。 然后阿英才舒展猿臂將她抱住,两人打著旋儿落向地面。 “好身手!” “少侠好俊的功夫!” 街上行人纷纷叫好。 鼻翼嗅到女子的芬芳,阿英脑中一懵,又听见路人的喝彩声,忽然醒悟过来: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本事了? 这怀疑的念头一旦生起,就好像打破了某个魔咒,將他刚才的本事都吹到了爪哇国外。他顿时手忙脚乱,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两脚又蹬不到实地,愈发慌了神,只觉得天旋地转。 好在此时离地面很近了,他只是一跤狼狐地滚落在地上,连带著怀中美人也摔得痛呼出声,姿势难堪了些,倒也没什么大碍。 阿英扶著琼裳爬起来,只见这女子眼神迷离,泪水涟涟地道:“为什么要救我?” 她柔弱无助的表情,让阿英看得痴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琼裳嘆道:“我一生坎坷,好不容易动了真心,却终究所託非人。一片痴情只换来虚情假意,再活下去,也是多受屈辱,又有什么意思?” 阿英挠了挠头,訥訥地道:“姑娘,活著总比死了好。” 琼裳幽幽一嘆,委身坐在地上,泪珠从脸颊滴下。 她本是极爱洁净的女子,但现在一身緋衣银纱被泥尘玷污,她也全然不觉, 两眼空茫,低声唱起了平日最熟的曲子。 阿英不知所措,求助似的將目光投向街道对面。 对面马车中,一个珠玉般的声音道:“笨小子,好不容易英雄救美一场,怎么虎头蛇尾?” 另一个清润悦耳的嗓音说:“这小子坏了你的大事,你不生他的气?”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何况在我的计划里,琼裳本就不必死。” “你总算还有点慈悲之心。” “不是我慈悲,而是她活著比死了有用。” “嘻嘻,楚离这么一闹,你那位三妹再怎么天真善良,也该意识到自己所託非人了吧?” “只要能让阿星认清那色胚的真面目,我的辛苦就不算白费。” “你对那姓杜的性子拿捏得很准呀,怎么算到他一定忍不下这口气?其实只要转转脑子,就能猜到这是你的计谋吧?他既然图谋城主之位,又岂会轻易中计?” “雀儿,你不了解男人。” “难道你就很了解男人?” “我只知道,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忍不下这口气。如果连这都能忍,那就说明他的心机阴沉得可怕,必是个大奸大恶之徒,我更不能让三妹遭受这种人的矇骗!” “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 听雨茶楼雅间。 江晨轻轻咂了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公子!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妙!”薛金刚惶急的脚步把地板踩得咚咚直响。 这黑大个儿每次过来总没好事·· 江晨嘆了口气,像所有评书里的反派头目一样沉稳地问:“何事惊慌?” “杜山哥哥跟人在青楼爭风吃醋,失手把那姑娘推下了楼!事情闹得很大, 把星三姐也招惹过来了!”薛金刚慌慌张张地道。 江晨哦了一声:“那姑娘死了吗?” “没死呢,但是丟了魂,怎么叫都不应,就自顾自地唱曲儿,八成是疯了。” 江晨放下心来:“没死就好办——· 旁边希寧却已起身上前,疾声发问:“星三姐呢,她怎么说?” “星三姐又哭又闹,非要和杜山哥哥绝交,谁也劝不住-—-——”薛金刚哭丧著脸。 希寧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哀嘆道:“完了,什么婚事、城主,这下全完了她恨恨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早就劝他收心,大事当头,切勿让人抓住把柄,等先办完婚礼再说。这才几天呢,他就憋不住了,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白白让人家看笑话———”” “呵呵。”江晨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希寧恼怒地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入戏太深。” “什么入戏太深?现在是看戏的时候吗?” “你现在的样子,一点都没有菩萨的风范,看起来比你自己没娶到星三姐还伤心。” “这又怎么了?杜大哥是我救命恩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当初你把我推下沙丘的时候,如果不是杜大哥救我,我的尸体都已经腐烂成白骨了。”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再过一百年,我也不会忘!” 第713章 蘸茶论局 江晨一拍额头,沉声道:“行了,我没空跟你斗嘴。现在想想问题该怎么解决。” 见他露出严肃的表情,希寧立即闭嘴了。 关係到杜山的婚姻大事,这位惜公子应该有丰富的经验可以想出对付女人的办法。 江晨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子上勾画几下,道:“显而易见,这是一场针对老杜的阴谋。幕后黑手有三种可能——” “等等,你画的是什么?白露城势力图?”希寧疑惑道。 “不然呢?这对於你的智力来说可能过於复杂,我会儘量画得简单些———” 安云袖喃喃地道:“原来是势力分布图——--我还以为公子画了一根粪叉来提醒小寧妹妹少说话多做事。” 江晨皱著眉头看了几眼,发现確实有几分相似,乾咳一声:“相由心生,心里想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好了,別跑题,看这里!现在白露城明面上分为四股势力,你们知道是哪四股吗? 安云袖扳著手指头道:“幽大姐,雅二姐,星三姐,还有老城主,是这四个吗?” 希寧插嘴道:“白露城的传统观念是嫡长子继承,幽大姐的丈夫“铁剑”皇甫松又担任苍龙卫首领,深得老城主信任,长老们也都站在幽大姐这边,可以说幽大姐就代表著老城主,没必要拆分成两股势力。” 安云袖眼睛一亮:“按理说,幽大姐是继承城主位置的不二人选,但是她被妖怪重伤,瘫痪残废,第一个出局,那么白露城就只剩下雅二姐和星三姐两个..... “星三姐性子天真善良,本来不是两位姐姐的对手,全仗著我们江山猎团才能与她们周旋,现在却被人挑拨离间,一旦跟杜大哥闹翻,就会马上出局,现在只剩下雅二姐笑到了最后。” “不错!雅二姐坐拥两千虎豹骑和六千虎步军,魔下猛將如云,又有何一笑辅佐,得到了老一辈武將支持,班底雄厚,一呼百应------说起来,有点像中古时代的唐朝太宗皇帝。就算幽大姐不受伤,也可能被雅二姐上演一场玄武门之变, 现在由雅二姐上位,也算眾望所归。” “所以杜大哥这场飞来横祸,定是雅二姐那姦妇设的局!她以为只要拆散了杜大哥和星三姐,就能登上城主宝座!” “小寧妹妹所言极是!我们绝不能让那姦妇如愿以偿!只要把这场阴谋原原本本地跟星三姐讲清楚,想必星三姐也会以大局为重,不再跟杜少侠闹彆扭!” “就怕星三姐感情用事,不明白其中利害关係—..” “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相信她会理解杜少侠的一片苦心———”” 江晨听著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白露城波云诡的局势分析得如同小孩子扳手指做加减法一般,不由揉了揉眉心。 希寧被安云袖一怂一鼓舞,重新振作精神,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星三姐,跟她说个明白。 “我跟你一起去!”安云袖也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江晨,“公子也一起吧?” “坐下。”江晨道。 “噢。”安云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坐回原位。 希寧回眸一瞪,不满地道:“你还磨蹭什么?” “你现在去了,也是白跑一趟。”江晨指了指桌子上残留的茶水痕跡,“劝不动,也不用劝。” “你没劝过怎么知道劝不动?”希寧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刚才我们的分析,你没听懂吗?星三姐虽然单纯了点,也不是个傻瓜,只要跟她说清楚————.” 江晨竖起一根手指:“首先,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就算要劝,也不是现在。其次- 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老杜和她两个暂时分开,对我们而言其实是一次机会,一次抽身而退、坐山观虎斗的机会。” “你没糊涂吧?雅二姐现在一家独大,马上就要当城主了,哪里还有老虎跟她斗?” “自然会有人抱著跟你一样的想法,出头与她斗上一斗。” “还有谁?” 江晨微微一笑:“幽大姐。” 希寧皱了皱眉,问道:“你早上吃了什么?” “放心,我没吃错东西。早餐咱们一起吃的,你没糊涂,我自然也没糊涂。” “既然没糊涂,又怎么会把幽大姐算进来?她明明被妖怪打成了重伤,都已经半身不遂了·———· “你亲眼所见吗?”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是说—————”希寧皱了皱鼻子,“她假装残疾,用的是苦肉计,以退为进,坐山观虎斗?” 江晨笑嘆道:“你总算没有笨到无药可救。” 安云袖摇了摇江晨的手臂,娇嗔道:“公子,奴家难道就无药可救吗?” “像你这样笨一点也挺好。” 希寧无言地在坐回椅子上,看著两人打情骂俏,轻咳一声:“你又是怎么知道,幽大姐没有真的变成残疾呢?” 江晨神秘一笑:“你知道荧惑这几天去哪了吗?” 安云袖恍然大悟:“公子胸有成竹,算无遗策!” 希寧撇撇嘴,望著江晨刚才画在桌面上的茶水痕跡,道:“那些袭击幽大姐的妖魔,也是她自导自演,贼喊抓贼?白露城的妖魔都是她的爪牙?所以你发布《逐妖令》,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清剿她的势力?” 江晨摩著下巴:“最开始,我只知道那些妖魔必定是受人驱使,不管幕后是谁,我都可以斩除这些害人的畜生,顺势收服人心。当荧惑告诉我,幽大姐其实並没有残疾的时候,我怀疑过幽大姐,但后来又有些疑点———” “到底是不是她?”希寧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像个玉偶娃娃。 “不完全肯定。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在醉仙酒楼外面闻到的尸臭味?当时我们在楼下还看到了雅二姐的马车。” “有这回事,后来晚上封阳夏的尸体上也有这种味道,是鬼隱门杀手的味道。”希寧说到这里,忽然恍悟,“你怀疑是鬼隱门的杀手在驱使妖魔作乱?” 江晨点点头:“那些妖魔身上,有鬼隱门杀手的痕跡,但这样一来,又说不通了。鬼隱门到底站在哪边?是在帮雅二姐,还是在帮幽大姐?又或者说,他们不属於任何一方,是浑水摸鱼的第四股势力?” 第714章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希寧低头看著桌子上的图案,这下总算看明白了,脸颊微微泛红,別开眼神,道:“依我的直觉来看,鬼隱门跟幽大姐走得更近些,因为昨晚我说出真相的时候,雅二姐脸上的惊讶不像是装的。” 江晨頜首道:“你有观音的神通,能洞悉人心,照见真如本性。既然你这么说,那雅二姐大概確实不知情。” “昨天我们在醉仙酒楼外面看到雅二姐上去又下来,难道是跟鬼隱门谈判失败了?她当时脸色那么红,是被鬼隱门羞辱了吗?” 江晨若有所思地道:“这样一来,鬼隱门昨晚挑动猎团与雅二姐廝杀,理由也就说得通了·《英杰榜》高手朱雀,白狐古月,双剑铁穆,一个个粉墨登场,只要我们耐心看下去,就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別忘了,还有你这位惜公子,只要一天赖在白露城不走,就是他们的眼中刺、肉中钉。” “有道理,我如果不做点什么,恐怕不足以让他们放心。” 安云袖好奇地问:“公子想做点什么?” 希寧虽不动声色,身子也悄悄倾过来几分。 “做点符合“惜公子”身份的事情。譬如-—--”-白露城有哪些美貌女子?” 希寧先是一愣,继而露出“果然如此”的鄙夷神情,扭开头去。 却听见安云袖细若蚊吟的娇羞嗓音:“公子身边不就正好有一个吗-——' 次日,醉仙居。 尉迟雅脚步轻快地登上三楼。 白衣男子今天没有抚琴,桌上只摆著一壶酒,两个盏。 尉迟雅在对面坐下,斟酒。 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喝了一盏酒。 尉迟雅懒懒散散地倚著桌子,左手托腮,把玩著手中酒盏,轻声吟道:“两人对酌山开,一杯一杯復一杯——.—” 白衣男子等她唱完一段,提起酒壶,为她斟满。 尉迟雅又饮下一盏,英气逼人的眉眼添了几分柔和,星眸映著窗外残阳,半是迷离半是璀璨。 “你有心事?” 往常,都是白衣男子问出这一句,今天却反了过来。 白衣男子不答,只是饮酒。 他今天一反常態地沉默,又为双方斟满,举杯待饮时,却被一只玉白的縴手盖住酒杯。 “世间还有什么难事,能让独孤先生也如此烦恼?”尉迟雅往前倾了倾身子,盯住白衣男子的双眼,“说出来,也许我能为你分忧。” 白衣男子放下酒杯,沉思良久,方道:“白露城这滩浑水,可能比我想像中还要深得多。” 尉迟雅双目一亮:“你又发现了什么?” 白衣男子抬头迎上她视线:“你自己身边之人,难道没有一点察觉吗?』 “你说的是谁?”尉迟雅疑惑地眨了眨眼,“朱雀?” 白衣男子摇摇头:“朱雀名列《英杰榜》十二,放眼整个白露城,没几人能接她三招两式。但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还隱藏著一个比她更强的高手?” “你就別跟我打哑谜了,老这样吊人胃口,我又是造了什么孽才喜欢上你这种男人—— “给你当马夫的那个小子,阿英,你有没有调查过他的来歷?” 尉迟雅先是摇头,继而神情怪异地一笑:“你莫非吃醋了?” 不像別的女子扭扭捏捏,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直言不讳,绝不会因为胆怯而退缩。尉迟雅就是这样一个清爽入骨、洒脱入骨的女人。 反倒是独孤鸿,被她这么一问,半响没出声,过了一阵才说:“阿雅,我们是在谈正事。” 尉迟雅笑著道:“行吧,你继续说。” “朱雀难道没提醒过你,要小心那小子?” “她没这么说。” “她也没察觉到,阿英极可能是个隱藏身份的绝顶高手?” 尉迟雅摇头:“她没跟我说过。” 独孤鸿道:“连她都没发现,那也许是我猜错了———” 尉迟雅笑道:“如果阿英有什么问题,朱雀一定会提醒我的。她和你一样, 都是我最信任的人。” 说著,她举杯示意,与白衣男子共饮一杯。 她手指轻敲桌面,伴著节拍吟道: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酒楼下。 阿英坐在马夫位置上,脑袋一晃一晃地打盹儿。 耳畔隱隱约约传来悠扬的笛声,不知是哪里的卖艺人,用清幽的曲调將他引入更深的梦境。 『这曲子真好听—— 阿英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叶扁舟上,身边是粼粼波光,头顶是皎洁的月色,听著笛子,沉入睡乡。 “阿英,快醒来!” 他胳膊猛地被拽了一下,猝然惊醒。 “朱雀姐姐,怎么了?” “你再不醒,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朱雀望著长街尽头,脸上浮现一抹凝重之色。 在她视线凝注之处,一个如虚似幻的白色身影横吹洞簫,飘然而来。 簫音如寒泉流淌,散布在长街,丝丝缕缕地浸润在心头,编织成美好的幻梦,闻者无不心神迷醉。 不知不觉中,整条街道都安静下来。 行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陷入簫音迷梦中,或坐或臥,如痴如醉。 唯有那一道虚幻倩影由远而近,衣袂飘飘,双足凌空而行,犹如天上仙子, 不染尘埃。 “阳神?” 朱雀眯起眼晴,发现无论怎样运注目力,都无法看清此人的模样。 她前行两步,拦在马车之前,头也不回地道:“阿英,你躲远些。” 说著,她身躯冒出红色火焰,整个人都仿佛被点燃,散发出惊人的热量。 这个赤红色的人形火炬,与那不真实的白色身影逐渐靠近。 一者炽烈如火,一者孤寒如月。 两股截然相反的气势,即將相撞。 “轰!” 气浪铺展,杀机肆漫。 造成这股巨大声势的,却不是两人中的任何一人。 而是来自躺倒在街道上的一名行人。 金印卫! 贵为白露城二小姐,尉迟雅无论走到哪,都至少有两名金印卫暗中保护。潜藏在人群中的这名刀客,就是其中之一。 趁著白衣女子与朱雀正面放对,这名刀客当机立断地从背后发起偷袭,刀势瞬间催生至顶点,撕碎狂风,凶猛地斩到白衣女子身后。 白衣女子躲闪不及,竟被这霸道的一刀拦腰斩成两截! “这么容易就得手了?』 刀客微微一愣。 但他接著就发现,这女子的上下两截身躯虽然分开,却没有鲜血溅出,反而化作无数只白色蝴蝶,漫天飞散。 『是幻术?』 刀客条然抬头,就看到那千百只蝴蝶在上空重新聚拢在一起,拼凑成一轮圆月。 月光洒落长街。 刀客茫然四顾,周围的一切声音和人影都变得极为遥远,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子立,分外寂蓼。 在这静謐画卷中,忽然传来一阵幽幽淡淡的笛声,婉转低徊,袁怨动人,牵动著他心底的忧思,其中蓄蕴著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令人忍不住潜然泪下。 身经百战的刀客消去了一身杀气,愜望著自己的影子。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似乎欲將他拥抱。 月华中暗藏的杀机,他茫然无觉空灵,寂静,无声无息。 他就这样毫无知觉地被月光吞噬了。 在朱雀和阿英的视线中,只看到这刀客从人群中跳起,长刀撕碎狂风,但在劈砍到白衣女子背后的前一瞬,突然停在了原地, 然后,他身上冒起一团又一团白色的光晕,如同被月光包裹。隨著白衣女子轻轻一挥,便同月光一起片片破碎。 街上没有留下任何血跡。 等月光散去,那名金印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何等优雅、何等诡异的杀人术! 阿英瞪大眼睛,头皮阵阵发麻。 只听前方朱雀语气沉重地道:“空月幻境!你来自西山狐国?” 白衣女子淡淡地回答:“我叫古月。” 尉迟雅唱完一曲,再度举杯,一饮而尽。 “阿雅——.——” 独孤鸿轻轻唤了一声。 罕见他有如此柔和的口吻,尉迟雅本还想调笑两句,但抬头瞧见他严肃的表情,便收起玩笑之心,应道:“有话要跟我说?” 独孤鸿道:“既然你说那小子没有问题,那么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真相。” 尉迟雅端正了坐姿,没有插嘴,静待他说出后文。 “你昨天那一计用得很妙,人心二字,易碎难补,无论杜山能否用手段获取星三姐的原谅,至少在短时间內,他二人的关係是难以恢復到从前了。” 尉迟雅矜持地微笑:“杀人不如诛心,你教我的。”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无论惜公子有多厉害,江山猎团的声势有多浩大,一旦失去了星三姐这面旗帜,他们也就失去了爭夺城主的资格,纵有百般手段,也无从施展。” 尉迟雅缓缓点头:“那姓杜的原本就是个声名狼藉的下流胚子,也只有阿星这种傻姑娘才会信他。他最近一阵还算掩饰得比较好,我也一直没找到机会,还当他是个梟雄人物。没想到我高估了他,不然琼裳的这一步棋,至少要等到阿星大婚之日才会动用。” “无心插柳,也是一步好棋。接下来只需要盯住惜公子的动向,不必耗费精力在姓杜的身上了。”独孤鸿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转,“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星三姐虽然出局,但並不意味著你就高枕无忧了。” 尉迟雅略一思索,道:“你在担心大姐?” “不是担心,是提醒。” 尉迟雅沉吟道:“她被妖魔重创,臥床不起,我去探望过她好几回,的確伤得很重———” 她不自觉地摩著酒盏,英气细长的眉毛微微起,“但我確实也有过怀疑,那天晚上鬼隱门杀手的行为,是不是受了她的指使---当时真的很危险,如果跟惜公子硬碰硬,恐怕已经血流成河了!” “在我面前,你无需顾虑什么,把你心中最真实的猜想说出来吧,也许那就是真相。”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知是否酒意渐渐上来,尉迟雅脸颊显出一种娇艷的晕红,与她平日的英武气质形成反差,给人另类的视觉衝击,“我怀疑,大姐所谓的受伤,是她自导自演,为的就是降低我的警惕,坐视我与三妹爭斗!” 独孤鸿頜首道:“你一直都很聪明,不会轻易被假象蒙蔽。” “可是这么聪明的我,却逃不出一个“情』字。”尉迟雅投来一个幽怨的眼神,伴著酒后的红晕,愈发惊艷动人。 独孤鸿目光柔和地看著她:“阿雅,你的情意————” 尉迟雅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的答案,但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权干涉我,包括你。” 她拿起酒盏喝了一口,“我们继续谈正事。” 独孤鸿也端起酒盏,默默喝了一口。 尉迟雅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明面上来看,大姐的势力是最弱的,只有皇甫松和几位老一辈的长老支持她,如果正面相爭,她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用苦肉计求自保也可以理解。但那几个鬼隱门杀手,就有些画蛇添足了。她明知道我会怀疑到她身上去,为何还要走这一步棋?” “你觉得是一步臭棋?” “不是吗?虽然可能进一步激发我与三妹的衝突,但痕跡太明显,容易引火烧身。换做是我,就不会走这一步。” 独孤鸿沉默了片刻,说道:“你也许低估了她。” “低估了她的力量,还是她的智慧?”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真正实力,可能是你们三姐妹中最强的?” 尉迟雅脸上露出异之色,思索良久,才道:“她还有什么底牌?” “你觉得需要什么样的底牌,才能在你面前翻盘?” “这实在很难—” 见她陷入苦思,独孤鸿循循善诱:“如果把所有不属於你和星三姐的力量都归到她身上,你觉得够不够?” 尉迟雅脑中灵光一闪,剎那间想到一人,失声道:“那位狐国之主,古月姑娘?” 说到这里,她又是一惊,“最近冒出的那些妖魔鬼怪,也都是受她差遣?” 不待独孤鸿表態,她又摇摇头:“这不可能!狐国独立於世外,不会干涉凡俗的权力斗爭,谁当城主对它们来说都没区別,古月没必要插手.——” 独孤鸿呵呵一笑:“那群狐狸可称不上什么隱居避世,只不过以前受人所託,帮忙监视幽冥教的阴煞傀儡,现在幽冥教被惜公子一力捣毁,古月也终於能抽出身来,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听你这么一说,是有些麻烦,如果那群狐狸也插手进来的话-—---.”尉迟雅沉吟著,揉了揉眉心,“不过她有古月,我有朱雀。兵来將挡,也不是不能应付·.” “还有呢?” “还有?” “再加上“双剑”铁穆,“铁剑”皇甫松,“血爪”孙烈——” “等等,你弄错了吧,“血爪”孙烈是我的人!” “呵呵,他真的是你的人吗?” “你是说——.”尉迟雅领会他语中的深意,瞳孔微微放大。 今天陪同她登上这座酒楼的金印卫,就是“血爪”孙烈! 第715章 红衣战白衣,杀生血海剑 满春院。 自从昨天那场闹剧之后,满春院的客人不见少,反而愈发热闹了。 登门的客人络绎不绝,大家都想瞧一瞧那个惹得“浪里白条”杜山与“血剑”楚离大打出手的魁究竟长什么模样,是不是比星三姐还要貌美,不然凭何让老奸巨猾的杜山也为她痴狂? 可惜魁琼裳如今已经不在院里,她被楚离赎身带走了。 现在满春院最红的魁是秋葵。 秋葵正陪著一位贵客听曲。 屋內温暖如春,贵客喝了不少酒,解了衣襟,浑身发热。 如果有人进来看清这位贵客的模样,也许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位贵客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刚刚为琼裳赎身的“血剑”楚离,昨天闹得沸沸扬扬的两位男主角之一。 他了大把银子买下琼裳,不在家好好温存怜赏,怎么今天又来满春院做客? 如似玉的秋葵,蜷缩在楚离怀中,扑闪著水汪汪的眼晴,问道:“楚郎, 你最爱的女人是谁?” 楚离手指在她满头青丝间抚过,打了个哈哈:“当然是你了。” 秋葵扭了扭身子,不满地撒娇:“骗人!奴家要听心里话!” 楚离略一沉吟,道:“我既爱你的娇蛮俏皮,也爱小红的温柔善良,和雅二姐的英武高贵,对我来说,你们都一样重要,分不出上下高低。” 秋葵咬了咬娇艷的唇瓣:“那琼裳姐姐呢?你了五千两银子为她赎身,她一定是你心里最爱的女人吧?” 楚离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原来你在吃她的醋!那我告诉你,我对她根本没有那种意思,全都是受人所託,逢场作戏,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秋葵愣愣地睁大眼睛:“你对她没有那种意思?” “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可那五千两银子——” “也是別人给我的。不然我怎么会把那么多银子浪费在一个女人身上?” 秋葵先是鬆了一口气,听见他后半句话之后,脸色又变得僵硬了,眼圈一红,垂泪道:“你也从没打算为我赎身?” 楚离连忙为她拭去眼泪,口中安慰道:“你跟她不一样,我自然会为你想办法·————” 远处的街道上燃起一朵烟。 楚离脸色一变,从窗户望去,只见瞭望台的哨兵连续变换了几次旗帜。 是雅二姐紧急召唤的信號! 楚离连忙拨开秋葵,顾不得解释,翻身下床,隨手披上外袍,提起长剑跳窗而走。 秋葵懂事地没有多问,只趴在窗台上朝他的背影喊道:“楚郎,万事小心!” 楚离没有回应,身形几个纵跃,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一红一白两条身影在马车前对峙。 红衣朱雀,白衣古月。 “你练出了几条尾巴?”朱雀问。 “八尾。”古月答。 “八尾灵狐,难怪手段如此了得!人妖两界被盘龙宫阻隔,天狐不出,人间的狐狸都得以你为尊吧!” “过奖。”古月始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口吻,只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阿英的时候,才会泛起一丝涟漪。 “你的“空月幻境”虽然厉害,却要在午夜子时才能发挥威力,现在是大白天,你没有胜算。” “未必。” 古月说著,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身形仿佛被朱雀散发出的高温热量灼烤得微微扭曲起来,越发朦朧不清,好像隨时就要像水中倒影一般破碎。 但朱雀的脸色愈发凝重。 眼前的白狐虽然没有强大的压迫感,但气机縹緲不定,仿佛散入了四方天地间,飘忽难以捉摸。那种虚假诡异的感觉,就好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寧静却让人头皮发麻。 “阿英,你还愣著干什么,退到远处去。”朱雀皱著眉头道“不,我不走。”阿英嗓音有些颤抖,却鼓足勇气站直身躯,“我绝不会临阵脱逃!” 朱雀叱骂道:“蠢货!別在这碍手碍脚!” 古月视线落在阿英身上,语气冷漠地道:“你叫阿英?全名是什么?” 她的目光让阿英压力倍增,眼神情不自禁地躲闪,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记不清了·——” 阿英其实对这位古月姑娘的印象极好,尤其是那碗月茶,是他平生仅见之美味。古月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气质,也让他仰慕不已。只不过越是仰慕,就越是自惭形秽,越发不敢抬头看她。 他吞吞吐吐的回答和畏畏缩缩的表现,使得狐国之主大皱眉头,周围温度仿佛也下降了几分。 “把头抬起来!” 不容置疑的口吻,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令阿英不自觉地抬起头颅,与古月双目相接。 视线相触的一剎那,阿英又本能地想要躲闪,但古月的眼神中传来一种无形威,令他生生忍住了挪开眼晴的衝动,硬著头皮与她对视。 真美啊—————” 眼中映出佳人天山雪莲般高贵清丽的身姿,青衣少年从心底里发出讚嘆。 古月的嘴唇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那是一个笑容:“阿英,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蕴含著勾魂摄魄的魔力,让阿英脸蛋发热,眼神迷醉,情不自禁地就想点头。 然而一道火红的身影跃入眼帘,隔开了两人交织的视线。 “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你犯不著为难他!”朱雀將阿英护在身后,沉声道。 古月瞬间收敛起笑容:“如果我非要为难呢?” “那你会付出想像不到的代价!”朱雀脚尖一点,身形忽然往古月疾冲而去,口中同时冷喝,“阿英,快去通知雅儿!” 古月眯起眼晴,看见朱雀的拳头由小变大,挟裹著滔天热浪,灼烤得她月光般的身影几乎要融化碎散。 金刚体魄,可诛阳神! 古月在身形在拳锋临体之前碎散成无数月光,漫向四方。 朱雀一拳击空,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挟裹火焰的拳头化作漫天拳影, 千千万万个拳头砸向四方,整个街道也隨之化作一片火海。 阿英本来想跟著衝上前,然而才跑出一步,就被轰然爆散的强劲气流颳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马车上,砸塌了半个车厢。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瞧著眼前火焰奔腾的场面,脸色阵阵发白。 即使隔著十余丈远,那强劲的气流仍令他呼吸不畅,耳边似乎响起了空灵的笛声,眼前的景色一阵模糊。 他现在终於明白,朱雀对他说的那句“別碍手碍脚”並非客套,在这种等级的战斗中,他连充当观眾的资格都没有! 仅仅是战斗余波,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阿英当机立断地转身朝酒楼跑去。 朱雀说得对,既然帮不上忙,就赶紧去给二小姐报信! 隨著远离战场,那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逐渐消失了。阿英正要衝入酒楼,忽然眼皮一跳,本能地剎住脚步。 有人拦在酒楼门口。 阿英第一眼看见他,只觉得他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 因为此人不像一个人,而像一个鬼! 只见他一袭黑衣,披头散髮,双手各握著一柄鲜血般的长剑,散发出比鬼魅更加阴森邪异的气息。 被他那双血红眼晴盯了一下,阿英汗毛倒竖,后退两步:“你是谁?” 黑衣人的嗓音暗哑如鬼:“我叫铁穆,受人所託,赐你一死。” “双剑铁穆?” 阿英手心捏了一把汗,心知自己绝非此人对手,一时进退两难。 铁穆的视线忽然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某处,眼睛似乎缩小了几分。 一个人只有在皱眉时,眼睛才会缩小。 能够让铁穆皱眉头的人,白露城也找不出几个。 阿英身后的人,恰恰是其中之一。 “血剑”楚离。 虽然与“双剑”铁穆同列为白露城四大名剑之二,但楚离与铁穆其实並没有交过手。 很多人都说,“血剑”这个外號其实更適合铁穆,因为他的那两把剑真犹如鲜血浇灌似的,看上去就嚇人。 而楚离的那把佩剑“传火”,更合適称作“火剑”。 对於这种传言,楚离通常一笑置之。 楚离成名已有十余年,而铁穆只在近一两年才崭露头角。两人差著半个辈分,而楚离也算不上是个好勇斗狠之人,拉不下脸去找一个晚辈的麻烦。 然而铁穆似乎不这么认为。 他瞧著楚离掌中“传火”,阴森一笑:“这就是你的『血剑』?” 楚离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朝阿英吩附道:“这里有我,你速去虎步营找何军师!” 阿英应诺,转身狂奔而去。 铁穆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交代完后事了?” 楚离左手伸出两指,在剑身上缓缓抹过,“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生气?” “哦?” “你也是青楼常客,应该很清楚,一个男人在兴头上被打扰有多难受。” “那確实很难受。” “所以咱们最好速战速决。” “没问题。” “早听说你的“杀生血海剑”神鬼莫测,我今天就要领教领教!” “可以。” 说话间,铁穆已走下台阶,双剑指向楚离:“没有要说的了?” “没有了。” “那好—.—” 最后一个“好”字还在半空,铁穆出手,鲜血般的剑影划出悽厉的轨跡,方圆五丈之內,皆被这片血色光华所浸染, 楚离抬起“传火”,毫无哨地与铁穆硬碰一记,然后倒退飘飞。 两柄血剑犹如索命的鬼魂紧追不捨,剑芒如疾风骤雨,朝楚离急速杀到。 楚离手腕一抖,连挡七七四十九剑,脚下一蹬,跃上半空。 血色剑影席捲而至,化为一道十余丈高的滔天巨浪,將他身影吞没。 楚离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身躯仿佛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盪向半空,直撞到墙壁,才发出轰然一响,慢慢滑落到地上。 铁穆站在身前,低头默默看著楚离。 楚离眼睛发亮,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刚才那一剑。 如魔似幻,如梦如魅,虚空幻灭,天地失色,万物皆被那片血色光华所吞噬楚离自身的武功,已到了空明返照之境,却仍无法躲开那一剑。 那一剑一旦出现,便象徵著无法逃避的死亡。 即便因那一剑而死,他也情不自禁地为此而沉迷。 “这就是“杀生血海剑”?” 这句话出口,楚离才发现自己如此虚弱,如此痛苦,生命的气息正在离他而去。 铁穆点点头,嘆道:“也许我早该拿回“血剑”的名头。” “的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楚离艰难地说著,口鼻溢出鲜血。 “你最后的相好是谁?” “秋———·秋葵—”” “我会替你安慰她的。” “你——”楚离脸色乌青,只说出了一个字,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英跌跌撞撞地从一个小巷子里钻出来,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隨时都要栽倒。 他周身笼罩著一层黑色烟雾,烟雾中传出诡异的女子笑声。 “好弟弟,別急著走嘛!” “难得再见一面,陪姐姐多玩一会儿。” “上回被尉迟雅那个小婊子搅了兴致,今天姐姐会好好心疼你的———” 阿英满脸痛苦之色,额头青筋如蚯蚓般凸起,身躯好像不受自己控制,走得歪歪扭扭,最后被自己绊倒在地。 “放开我!”他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 烟雾中的女子嗓音嬉笑道:“好不容易逮到你落单的时候,姐姐要把你扒得乾乾净净,你的皮肤、血肉—” 话音未落,却听见后方巷子里传来一声冷哼:“在我看来,你才是落单的!” 瘫坐在地的阿英转头望去,只见巷子里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黑衣女子,束著发,蒙著面,如剑一般锐利的眼神冷冷地朝这边扫来。 阿英第一眼看见这女子,心中便莫名生出亲切之感。 他周身的黑色烟雾翻腾收缩,凝聚成两个黑衣女子的身形,一左一右將他钳制在中间。 “魔剑丁晴!”阿英左边的女子发出气急败坏地咒骂,“你这烂屁眼的媚妇,自己没男人吗,非要打扰老娘的好事!” 右边的女子帮腔:“小骚蹄子长得有几分本钱,不如去满春院当个魁,保管你合不拢腿!” 丁晴未理会她们的叫囂,目光久久凝注在阿英脸上,锐利的眉眼间似乎也多了几分柔情。 “阿英,站起来。”丁晴的声音成熟魅惑,略带一丝沙哑,听著別有一番风味。 阿英身旁的两名女子皆恼怒不已:“小婊子,当我们姐妹不存在吗?” “一会儿把你手脚打断,卖到满春院,看你怎么勾男人!” 这对姐妹俩心有灵犀,几乎在同一时刻抽出袖中幽黑细剑,如毒蛇般朝丁晴的脖颈吻去。 丁晴右臂一抬,手上也多了一支剑。 三尺长剑,剑锋如一泓清水。 素手一探,剑锋化作百十道虚影,与两支黑剑在半空交击,进溅出大蓬火“l一一黑剑来势被截断,另一剑匹练般射向左边女子眉心。 那女子躲闪不及,被一剑刺穿额头,却如烟雾似的弥散。 剑光未止,竟从丁晴手中脱出,绕了个圈,又刺穿了另一名女子的后脑勺, 从前额透出。 那女子的身形同样散裂成黑烟,烟雾中发出气急败坏地叫喊:“你怎么会“御剑术”?” “独孤鸿没有告诉你们吗?”丁晴动人的嗓音伴著剑光袭来,將两股黑烟搅得不成人形,“看来在他眼里,你们姐妹俩只是隨手可弃的小卒子罢了。” 说话间,她一把將地上的阿英拽起,又用了一股柔劲將他拍到远处,送他脱离了战圈:“去你该去的地方!” “小子別想跑!”黑烟叫骂著,浓如实质的黑色线条翻腾不已,散发出阴森恐怖的气息。 阿英听著背后的鬼魅嚎哭之声,头也不敢回,没命地狂奔而去。 第716章 惜花簫,落花掌 江晨坐在台阶边吹簫。 簫声淒凉,鸣鸣咽咽,清幽动人。 希寧和安云袖站在边上。安云袖半闭著眼睛,听得很认真。希寧的表情则有些不自在。 早在沙漠绿洲的时候,希寧就听过江晨用叶子与杨落琴声合奏。不得不承认,江晨懂得的乱七八糟的小招还真不少,这首曲子虽然称不上有多高明,至少也算清婉悦耳。 唯独让她感到不自在的是江晨现在吹簫的场合。 一般人吹簫,会挑个月晓风清之夜,以静室或高楼为宜。 但江晨偏偏要在大白天,人来人往的茶楼门口,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像一个卖唱气食的优,自顾自地演奏。 这会儿正是茶楼生意最好的时候,客人来来往往,很多人路过的时候,都会投来奇怪的眼神。 如果希寧现在手里捧一个铜盘,说不定已经堆满了赏钱。 但这一男两女的气度风采,又完全不像是走江湖的艺人。而且惜公子和白衣菩萨的名声,在白露城也算家喻户晓。 很多认识他们的行人眼神交匯之间仿佛在问,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希寧低著头,脚趾默默抠紧。 安云袖却听得如痴如醉,甚至情不自禁地贴近了江晨, 令希寧绝望的是,江晨一曲吹完,又换了一曲,而且簫声引来了很多人的好奇心,不少行人驻足观看。 她忽然眼晴一亮,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紫衣老者分开眾人挤了进来。 这老人脸色阴沉,眼神冰冷,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希寧鬆了口气,马上提醒江晨:“有人找你。” 江晨却不理不顾,继续吹簫。 紫衣老人走到江晨面前,问道:“你这支簫是哪里来的?” 语气生硬、凌厉、阴森,带著兴师问罪的味道,颇为刺耳,与希寧的柔婉语调截然不同,立即就破坏了簫声营造的意境。 江晨缓缓抬起头,打量了紫衣老人几眼,慢条斯理地反问:“你是哪个?”” 回过神来的安云袖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他是萧孟豪,四长老之一,掌管白露城的律狱刑罚...” 江晨当然知道这紫衣老人就是位高权重的萧长老,挥手打断安云袖的介绍, 道:“你姓萧?” 萧长老不屑回答。 江晨道:“我姓江。” 萧长老冷冷地道:“老夫没问你姓什么!” 江晨轻轻一哦,不说话了。 萧长老道:“老夫问你,你这支簫是从哪里得来的?” 江晨道:“朋友送的。” 萧长老问:“谁送的?” 江晨道:“朋友送我一支簫,萧长老也要管吗?” 萧长老道:“老夫非管不可!” “理由呢?” “因为这支簫是我的!” “有何凭据?” “簫上刻了两句诗:寂寞望江独弈客,犹是倚楼听萧人。” 江晨拿起簫,仔细检查了一遍,点头道:“嗯,確实有这两句诗。” 萧长老道:“所以你现在明白了?” 江晨道:“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既然是你的簫,又怎会落在我手上?” 萧长老冷冷地道:“老夫也正想追问呢!你是不是从小梅那里偷来了这支簫?” 江晨道:“不对!是小梅姑娘送了我这支簫。昨夜我与她共度良宵,她见我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拿出这支簫让我吹给她听———” 萧长老脸色渐渐发青,双目浮现出一片杀机。 希寧忽然“噗”一下笑出声来。 安云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哪里好笑。 只有希寧自己清楚,她记得江晨昨天出去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一刻钟。 刨去路上的时间,与姑娘交谈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实在不多。 大街两边,聚拢过来的路人越来越多。 白露城谁不知道,小梅姑娘是萧长老的相好?这惜公子胆大包天,居然欺到萧长老头上来了。 如果只是露水姻缘,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但这小子还敢拿著小梅姑娘的簫到处显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给萧长老戴了顶帽子吗? 萧长老如果连这口气都能咽下去,那离成佛的境界也就不远了。 萧长老虽有点按捺不住,没有马上发作出来。 他忍著一口气,沉声道:“这支簫是我送给小梅的,你可不可以把它还给我?” 看客们忘性大,只要这姓江的不拿著这支簫到处显摆,过几天就当没这回事了。 江晨似乎未察觉到萧长老眼中的杀机,囉囉嗦嗦地道:“小梅姑娘一再叮嘱我,要替她好好保管这支簫,下次见面还要再吹给她听———”” 萧长老脸色铁青,僵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好!” 江晨笑道:“多谢萧长老成人之美—— 他话未说完,却见萧长老的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萧长老昂著脑袋,下巴一抬:“亮兵器吧!” 江晨嘆了口气:“何必呢?不过是一支簫,再值钱也没有你老人家的性命值钱。” 萧长老板著脸道:“要是不敢,就把簫还给老夫。” 江晨道:“没有第三种选择?” 萧长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有。” 江晨嘆息道:“那就没办法了———” 隨著他缓缓站起身子,萧长老的脸色一变再变。 萧长老分明能看见江晨就站在眼前,却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仿佛眼前之人只是一个幻影,並非真实存在。 好几缕试探性的气机探过去,都如石沉大海,甚至与自己这个主人失去了联繫! 就仿佛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墙壁內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任何过界的气机,都会被无声无息地切断。 萧长老重重一脚,右手向后一扬:“不相干的人都滚开!一会儿打起来, 別怪老夫的刀没长眼睛!” 看热闹的閒人哄然散到远处。 萧长老退到街心,绷紧身子,蓄势以待。 江晨走到对面另一处,与萧长老相隔十丈,伸出一只手掌:“请!” 萧长老问:“你的兵器呢?” 江晨笑道:“你没见过有人用手掌杀人?” 萧长老眼神微变,冷笑道:“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呼”的一声,乌芒闪动,他的刀已出鞘。 刀出鞘的同时,人也如鹰隼般离地掠出,气势如虹,凌空飞斩。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好”。 很多人都没见过萧长老展露身手,且不论这位以严苛冷酷著称的长老刀法如何,单是这一扑一斩的霸道气势,就让人瞧得大为心折。 萧长老凌空掠来的当儿,江晨隨意抬手,一掌拍出去。 隔了五六丈远,掌风正正印在萧长老身前。 只听“当”的一声如击在铜铁上的震响,半空金光一亮,萧长老身形急坠直下,落地之后往后一个跟跎,脚步珊地退了四五步,才化解了这隔空掌力的劲道。 江晨等他站稳之后,又拍出一掌。 隔了近十丈,萧长老的呼吸仍为之凝室,本能地侧身躲闪,却没能完全避开,被掌风击得离地而起,向后倒飞了四五丈,落在街对面的台阶上,以一个狼狄的姿势,勉强站稳。 这时,江晨的第三道掌力也拍到了面前。 遥隔十五丈,眼尖的人捕捉到了空气中一闪而逝的扭曲波纹,眼拙的则只看到了江晨抬手的动作,萧长老接著发出一声闷哼,摔倒在台阶上,挣扎了几下, 没能马上站得起来。 “慢一一咳咳咳!”在江晨拍出第四掌之前,萧长老喊了一声,躺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咳嗽。 江晨关切道:“萧长老,要不要歇口气再战?” 萧长老高高举起左手,用力摆了摆,过了好半响,总算缓过气来,撑起身子坐在台阶上,道:“那支簫送给你,我不要了。” 江晨道:“多谢萧长老好意,可这支簫本来就在我手里,怎么能说送呢?” 萧长老道:“不管谁送的,反正归你了。还有小梅,也归你了!” 萧长老离去时的落寞背影,让看热闹的路人们瞧得心酸。 有人腹誹惜公子的蛮不讲理,也有人惊嘆他的功力惊世骇俗,隔著十几丈远,仅凭劈空掌力就把萧长老打得爬不起来。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了,江晨依旧坐回门口,吹奏起幽婉的曲调。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拖著跟跟跪跪的脚步,出现在长街另一头。 阿英已经慌不择路。 背后那阴魂不散的杀气,始终沉甸甸地压迫在他心头。 很多时候他都是手脚並用,像狗一样狼狈。 心跳气喘,手脚发麻,浑身沾满血污,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咚咚!”那是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声,仿佛和著身后索命无常的脚步节拍,模糊了他的神识,连眼前的道路都似乎开始晃动起来。 那傢伙是不是快要追上来了? 阿英已经成了一只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不敢回头,即使精疲力竭,也咬著牙往前爬。 忽然从前方飘来清幽的簫声,传入阿英耳朵里,令他精神一振。 那簫声优美如天籟,仿佛把这整条长街都洗涤了一遍,杀气也吹得一乾二净。好像在说:“来者是客,不动刀兵。” 阿英绝望的心中升起了希望的曙光:那吹簫之人,必定能拯救自己。 本已疲惫不堪的身躯又生出些许力量,他加快脚步,匆匆忙忙地朝前跑去。 而他身后那幽灵似的身影,则在听到那阵簫声的同时,也止住了脚步。 铁穆抬起了鲜血般的长剑,心中有些迟疑, 他听出了簫声中的劝诫之意,是以手里长剑流淌著的鲜血色也黯淡了几分。 铁穆知道惜公子很厉害,但他挟斩杀“血剑”楚离的大胜之威而来,气势正在顶峰,並不觉得自己没有一战之力。“杀生血海剑”也因饱饮了鲜血而蓄势待发。 可惜就是这一迟疑的工夫,他的杀意和气势正在被簫声缓缓消弹。 “胜算不到四成。』 放在平日,四成胜算足以让铁穆赌上自己的性命。可今天不行,他还要去履行一个约定。 铁穆阴沉沉地朝长街远处的听雨茶楼望了一眼,转身离开。 阿英头也不回地冲向茶楼,连滚带爬地奔到江晨面前,一口气终於泄尽,趴在江晨脚边,喘气如牛。 “阿英,何必行此大礼。”江晨伸手將他扶起来。 阿英气喘吁吁地道:“有人———.呼,呼——有人追杀我——.” “嗯,他已经走了。” “快—-快去告诉何军师,小姐危险!” “雅二姐?你別著急,先匀匀气,慢慢说。” 阿英恢復了一点力气,抓住江晨的手掌,急切地道:“小姐在醉仙居,快去救她!” “不急,你先喝口水—.” “没时间了!”阿英急得眼眶都红了,“小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雅二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江晨和旁边的希寧对视一眼一一那就放烟庆祝啊! 希寧扶起阿英另一条胳膊,柔声安慰:“你放心,雅二姐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三人將阿英带进茶楼歇息,又派出探子,前往醉仙居打听情况。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探子不久后回报,尉迟雅平安无事地走出了醉仙居。 “烟钱省下来了。”江晨摇摇头,喝了口茶。 阿英如释重负地瘫倒在椅子上。 希寧脸上则掩不住失望,本来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半途却又放下。 “我们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江晨摇头:“失去了星三姐这块金字招牌,我们现在无论怎样行动,都名不正言不顺。” 提起杜山的那档子事,希寧就恨得牙痒痒的:“你当初怎么不阻止他?”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怎么知道他要去那种地方、做那种事。” “你明明知道他的秉性,难道就没有一点点防备手段?哪怕是派个人在满春院盯著也好啊!”希寧瞪著他,目光凌利。 “你太高估我了,我才来没几天,布局不可能面面俱到。”江晨心平气和地解释,“甚至昨天之前,我都不知道老杜在满春院还有个相好。” 希寧鼓著腮帮子,依然在生闷气。 阿英没了后顾之忧,便有余暇悄悄打量希寧,只觉得这个出尘绝俗的少女即使生气的样子也十分迷人。 “你的心乱了。”江晨轻声说著,“这不像你,希寧,你身怀佛法,不该为这些红尘是非动嗔念。” “你真是这样认为的吗?”一句话若天外飞来,如玉珠落地。 希寧募地放声大笑,笑得前所未有地放肆,“不,你从来都不觉得我理智!” 第717章 局中心乱,魔剑道贺 希寧这种反常的表现,让江晨颇为意外:“何出此言?” 希寧冷笑:“你已经学会了偽装和克制,不是当初那个偏激少年,有了一副高高在上的超然姿態。在你眼里,我们这些红尘打滚的蝇营狗苟之辈,都是愚不可及、可怜可笑的吧?” 江晨认真地看著她:“之前我就说过,我並不觉得你可笑。而且,你也不必在意我的眼光。” “看吧,就是这种怜悯的眼神,这种自以为是的嘴脸,才让人难以忍受啊!”希寧握紧双拳,如玉的脸蛋因激动而蒙上了一层緋红之色,虽极力压制, 语气仍免不了带些激昂,“承认吧!你根本就不在乎这场爭斗的结果,在你眼里这就是一场游戏,你只是降下身段来陪我们玩耍,只要玩得尽兴,无论谁胜谁负你都不关心!” “我不是—” “你是!”希寧加重语气,“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愚蠢的,包括我,包括杜大哥,因为你觉得自己超然物外,不在棋局之中,所以任何消息传来的时候,你总是泰然自若,不动如山,冷眼旁观我们的喜怒,永远嘲笑著眾人的无能!” “如果你非要纠结这个问题,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並没有嘲笑你们!”江晨沉声道,“没错,我像个旁观者,但我並没有自认为高高在上,因为我跟你们一样,也有自己的执著,所以我不会嘲笑任何人。只不过你们身在局中,而我算半个局外人,受到的干扰更少,看到的更多一些。而你本来也能跟我一样,摒除情绪因素之后,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更能够俯瞰全局,可你终究还是困入了局中,所以我才为你惋惜。” 希寧的眼神有所变化。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希寧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陷入这场乱局吗?” “你说过,是为了报答老杜的救命之恩。但我要劝你一句,有这份心即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不用拘泥於胜负,否则,执念太重,就会墮入魔道!” 希寧低下头,十指紧扣,思索良久,轻声说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一次是你提醒得对。” 她鱉了江晨一下,又换上了另一种冷漠的语气:“不过你欠我的,还远远不够!” 阿英凝视希寧那白皙剔透的鹅蛋脸,只觉得这个冷漠的女孩子偶尔露出柔弱神情的时候,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呵护。 但希寧接下来的言语,顿时让阿英无法淡定了:“你既然旁观全局,是不是已经在雅二姐身上布下了后手?” 江晨微微一笑:“无需我做什么,自然有人代劳。” 希寧眼晴一亮:“是那鬼隱门主?” 她轻轻一拍手掌,“是了,那鬼隱门主既然让雅二姐平安走出醉仙居,一定在她身上做了手脚!雅二姐现在多半已经中了尸毒,虽然看起来安然无恙,但生死只繫於鬼隱门主一念之间—. 阿英张大嘴“啊”了一声,再也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来,急切地道:“江大哥,你快想办法救救二小姐吧!” 江晨与希寧对视一眼。 这个单纯善良的小伙儿,直到现在还没搞清形势啊-----他以为白露城只分善恶两边,江晨救过他,就是善良的那一边,理应与雅二姐並肩作战对抗邪恶么? 江晨含糊地嗯了一声,压了压手掌:“是该想办法。你先坐下。” 阿英勉强坐下,焦虑不安地扭来扭去。 希寧道:“以雅二姐的聪慧,一定已经察觉到了幽大姐的隱藏底牌,但是这场对弈她完全处於劣势,即便有朱雀帮忙,也不足以应对古月和铁穆的联手。谁也没想到铁穆虽然与叶星魂他们三个並称四大名剑,但真实战力完全凌驾於另三人之上。” 江晨注意到她对叶星魂是直呼其名,便问:“你跟叶星魂的关係不太好?” “他可能有点怨恨我,当初在沙漠里的时候,我阻止过他追杀尹梦姐姐。”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俩还没和解?对了,尹梦的孩子快出生了吧,叶星魂还想打掉那个孽种吗?” “怎么不想?別看他平时对尹梦姐姐很照顾,其实一直在寻找机会。不过我给了尹梦姐姐几张护身符,让他没机会下手。” “呵呵,你还是那么喜欢多管閒事——” “咳咳!”阿英旁听了一会儿,实在耐不住性子,这俩人的话题越扯越远了,乾咳一声打断他们,“江大哥,想出办法了吗?” “嗯,还在想呢。”江晨朝外望了一眼天色,“现在有个十分困难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希寧接口道:“晚餐吃什么?” 江晨道:“这茶馆里的饭菜实在难吃,难怪客人们都不爱来。” “江大哥!”阿英实在难以理解,雅二姐都要死了,他们还在討论晚饭在哪吃,“事有轻重缓急,咱们还是先想办法救救二小姐吧!” “我知道,放心,有朱雀的火羽劲帮衬,雅二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噢,那就好。”阿英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原位。 但他又忍不住追问:“二小姐能撑多久?” 从江晨的淡定脸色中,阿英期待听到一个宽裕的答案,譬如半个月或者一旬之类的。 而事实,却让他的期待幻灭。 “撑过今晚应该没问题。” “今晚?”阿英傻眼。 “別著急,鬼隱门主应该不会让毒素马上发作,否则他不必手下留情。” “那大概会在什么时候?” “这就要看他的心情了。” 阿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忽然醒悟过来,瞪著江晨道:“江大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救二小姐?” “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啊。” 阿英这回终於看出了江晨的敷衍,当即起身,大步离去。 希寧嘲笑道:“瞧,没有人看得惯你这副泰然自若的虚偽嘴脸。” “谁说的?”旁边的安云袖搂住江晨的胳膊,娇躯紧贴过来,“公子永远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奴家最喜欢了!”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隨著盔明甲亮的精骑簇拥著尉迟雅离去,醉仙居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一个媚视烟行的黑衣女子,迈著妖烧的脚步,款款登上了三楼。 白衣男子散发披衣,正一个人与自己对弈。 黑衣女子坐在白衣男子对面的位置上,看了一眼棋局,笑道:“閒敲棋子落灯,独孤先生好雅兴。” 独孤鸿头也不抬,落下一子:“魔剑丁晴,久仰大名。找我有何贵干?” “双喜临门,特来为独孤先生道贺。” “喜从何来?” “大局已定,那两姐妹结下死仇,自相残杀,终是独孤先生笑到了最后。” 独孤鸿放下棋子,看了丁晴一眼:“你也懂下棋?” 丁晴摇头:“懂一点,不精。” “那你又是从哪看出来,大局已定呢?” “白露城谁不知道,血剑楚离是雅二姐的心腹爱將?他昨天才在满春院买下魁,为雅二姐的离间计出了大力,今天却横尸街头。於公於私,雅二姐势必要向幽大姐发起报復,她们之中只能活下来一个。这一切都在独孤先生的计谋之中吧?唯一可惜的是,独孤先生大概不能姐妹双收了———— “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独孤鸿摇摇头,“你说的另外一喜,又是什么?” “恭喜独孤先生,血神咒即將大成,神功无敌,横扫天下!” 独孤鸿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抬起头来,死死盯著面前这个妖嬈魅惑的女子:“你还知道什么?” 丁晴连忙摆手:“独孤先生放心,我知道得很少,只不过从楚离的户体上看出了一些痕跡。铁穆的“杀生血海剑”,就是出自《血神咒》吧?我猜,是独孤先生教给他的,对吗?” 独孤鸿眼神深沉:“你很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丁晴笑了,笑得很妖媚:“独孤先生无需忌惮我,我也根本不会成为独孤先生前路上的阻碍。相反,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助独孤先生一臂之力。” “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 “小女子自然有事相求。” “说说看?” “雅二姐身边的阿英,我希望独孤先生能饶他一条性命。” “原来你是为阿英而来。”独孤鸿露出玩味的笑容,“阿雅,朱雀,再加上一个你,那小子真有那么大魅力吗?连你魔剑丁晴这样风流的人物,也不惜为他以身犯险,独自来与我见面?” 丁晴嘆了口气:“独孤先生误会了,他是我弟弟,从小脑子缺根筋,我这个做姐姐的,没少为他操心。” “哦,你亲弟弟?” “独孤先生如果不信,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证明我的诚意。” “哪种?” 丁晴没有再说话,而是站起身来,轻轻解下了系带。 独孤鸿看著她的举动,呼吸渐渐加重。 屋子里渐渐响起另一种声音。 骤雨初歇。 独孤鸿半侧起身,喝了口酒,语气隨意地道:“我有个疑问。” 青丝凌乱的丁晴,脸颊晕红,明眸扑闪:“你问什么我都答。” “以铁穆的剑法,在斩杀楚离之后,本该能追上阿英,最后为什么容他跑脱了?” 丁晴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是我拦住了铁穆。” 独孤鸿手指在青丝间划过:“你虽被称为“魔剑”,一手御剑术甚是了得, 但还不够留住铁穆。” “铁穆虽强,但一个女人想拖住一个男人,其实很简单。”丁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根本无需出剑。” “就像现在这样?” “可惜铁穆只犹豫了一下,並没有付诸行动。” “他总算还记得我的嘱託。” 丁晴柔媚地笑了:“我也有一个疑问,还望独孤先生不吝赐教。” “一人一个问题,很公平。” “我虽然不擅长弈棋,但也大概能看出来,在当前的局面下,今天其实並不是最好的时机。独孤先生的这一步棋,走得略微浮躁了些。” 独孤鸿的眼晴微微眯起:“你口口声声不懂棋,但眼光其实很不错。” “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女人的心思总归更细腻。我能感受得到,你走的这一步棋,原本不在你的计划中,但是因为某种担忧,你决定提前动手———”丁晴转过脸庞,对上他的眼神,“你-是不是对尉迟雅动了真心?不然,你本不该让她活著走出这座酒楼。” 独孤鸿淡淡地道:“尉迟雅活著比死了有用。” “是什么让你进退失据,乱了方寸?因为尉迟雅对阿英青眼有加,让你感受到了威胁———. “闭嘴!” 丁晴露出一个嫵媚多情的笑容,凑近脸庞,在独孤鸿嘴唇上轻轻一吻。 然后,她起身披上衣服,看了一眼神情复杂的独孤鸿:“为了让你安心,我会把阿英支开,他不会留在尉迟雅身边碍眼。希望你也別忘了你的承诺。” 独孤鸿没有挽留丁晴。 他独自坐在黑暗中,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天黑了。 阿英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听雨茶楼。 希寧对他的去而復返十分意外:“阿英,雅二姐没事了?” 阿英苦著脸,唉声嘆气:“我没见到她。” “她死了?”儘管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希寧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当然,她很快控制住了笑容的扩散。 “唔?”阿英了一下,奇怪她怎会问出如此荒唐的问题,但心头縈绕著的那种灰心丧气的情绪让他无力思考,摇了摇脑袋,“我被除名了!二小姐下了命令,不再让我担任她的亲卫。那些人把我赶了出来,连门都不让我进。” “这样啊。”希寧脸上难言失望之色,隨口问道,“为什么要驱逐你?” “朱雀告诉我,小姐听信谗言,以为我是江山猎团的奸细,当场大发雷霆, 连朱雀也劝不动。唉——” “那真是太不应该了。” 希寧安慰几句,注意力被一阵喝彩声吸引过去。 眾多閒汉凑在一块儿,听一个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地讲述惜公子降服七仙女的故事。 “话说那惜公子离了快活林,走了半日,望见前面有一座佛堂———” 听见“佛堂”两字,希寧就知道,艷名远播的画眉姑娘马上要出场了,她將在佛堂与惜公子上演一段膾炙人口的桃色佳话。 这种低俗下流的故事明明已经讲了很多遍,人们偏偏百听不厌,每到酣战之处还跟著起鬨噪。都重复了几百上千遍,背也能背下来了,还有多大意思呢? 希寧很难理解这种行为。 第718章 以一敌三 希寧转头对阿英说:“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阿英却被说书先生夸张怪诞的开头勾起了兴趣,道:“这个故事挺有意思, 我想把这段听完。” “嗯?你以前没听过吗?”希寧用一种看稀奇的眼神打量阿英。 “没听过。这个故事很有名吗?” “对——-基本上每天都会讲好几遍,以后再听吧。“ 希寧催促了几遍,阿英恋恋不捨地迈开脚步跟在她后面,一步三回头。 三楼雅间,江晨独自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封信,听见希寧的脚步声,抬头问道:“不是说要出门散心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还没出门,刚巧遇到了阿英。”希寧领著阿英走进来。 江晨折起手里的信,道:“阿英见著雅二姐了?” 阿英摇摇头,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如何被污衊为奸细、如何被驱逐的经歷复述了一遍,连朱雀悄悄安慰他的那些话都没有遗漏。 江晨听完,沉吟道:“看来雅二姐正在气头上,完完全全误会你了,改天我亲自登门向她解释。你也奔波了大半天,还没吃饭吧?小寧带阿英下去吃点东西。” 悲伤和沮丧使阿英忘记了飢饿,听江晨一说,阿英才想起自己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道:“是有点饿了。” 希寧撇了撇嘴,对江晨把她当丫鬟一样使唤的態度十分不满,但当著阿英的面不好发作,只淡淡地道:“阿英,你先下去点菜,一会儿我再找你。” 阿英应了一声,匆匆下楼而去。 江晨看著希寧,微笑道:“你有话对我说?” 希寧瞪著他,没有说话。 江晨指了指她身边的椅子:“如果是长话,就坐下来说。” 希寧依言坐下,道:“尉迟雅已经乱了阵脚,把气都撒到了阿英头上。她会不会狗急跳墙,起兵逼宫?” “她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有你想的那么鲁莽。” “虽然死了个血剑楚离,但她的兵力还是占绝对优势,如果掀翻棋盘,暴力破局,赌一把大的,未必没有机会。” 江晨笑了笑:“我倒希望她这样干。可惜她不会。” 希寧倾了倾身子:“那你觉得她接下来会怎么办?” “很简单,既然帮手不够,那就再找外援。” “白露城一共就那么几个高手,各自都有立场,她还能找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希寧瞪圆了眼睛:“你?” “如果我是她,现在就会来找我。”江晨悠然道,“失去了星三姐这面旗帜,江山猎团暂时只能置身事外,恰恰是最好的拉拢对象。” “可———-可这姦妇明明才使计陷害了杜大哥,怎么有脸来找你?” “这是阳谋,也算不上生死大仇,只要好处足够多,这点小过节並非不能化解。” “她能给你什么好处?” 江晨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喝了口茶。 希寧不满地催促:“少卖关子,快说!” 江晨微微一笑:“什么样的好处,才能打动惜公子?” 希寧起眉头:“她会给你送很多美女?但这样也不能够·——” 她忽然听懂了江晨这句话的含义,两眼瞪得圆溜溜的,“你是说,尉迟雅她自己?” 江晨頜首:“雅二姐號称白露玫瑰,她一人就胜过白露城所有的美女。” 希寧仔细思索这种事的可能性,片刻后,哼了一声:“你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声有多烂?尉迟雅虽然老奸巨猾,但毕竟还是要脸的。你少做白日梦了!” 江晨笑道:“你不信?我跟你打一个赌———” 门外楼梯口传来安云袖的嗓音:“公子,你们在打什么赌,我也要加入!” 脚步声加快,她推门走进来,手里捧著一本画册。 “公子,看看我在外面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希寧本来已经起身在往外走,目光从安云袖手上画册扫过,瞧见了封面边缘的几个字:柳神仙,风月魔头。 她脚步一顿。 江晨问:“是什么好东西?” 安云袖把画册放在桌上,靠在江晨身边坐下,隨手翻开一页。 希寧远远警著,都觉得脸红心跳。 这本画册正是街头巷尾的书坊常见的艷俗图册,唯一不同的是这本是以惜公子为主角,女主角除了耳熟能详的金燕子、苏雪儿、百里无痕、画眉姑娘、七仙女那几个之外,又多了依蝶姑娘、小仙人、不夜城主、青冥殿魔女、桃刺客、小仙人·—·-几乎每一页的女子都不一样,唯一的相同点是她们都很清凉。 江晨道:“这也太夸张了,这还是人吗?” 安云袖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红著脸道:“这画册只画出了公子三分风采,就已经如此迷人了。” “你是记忆出了偏差,还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江晨往后翻了几页,“剧情都是胡编乱造,人物形象也一塌糊涂,你从哪里搞来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从猎团的一个兄弟手里买的,他说这种画册现在卖得可火了,大家都喜欢看!” “这么低俗下流的东西,还有人喜欢看?” “其实也没有公子你说的那么差劲了,奴家就觉得挺好看的——.” 希寧收回目光,趁那两人没注意,悄悄走出房间。 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十分怀疑,安云袖真的跟自己来自同一个浮屠教吗? 胡思乱想著,一边下了楼梯,大堂里时不时的吆喝叫好声唤回了希寧的神思。 这时候说书先生正以他那天乱坠之舌把盘龙宫一战讲到了最激烈的关头:“———好个惜公子,面对三位人间绝色,竟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將大擎解开丟到一边,朝三女勾了勾手,豪气干云:『周城主,素素,阿曦,你们三个一起上吧,江某何惧!』须知那青冥殿魔女乃是人间尤物,一一笑皆勾魂摄魄,但闻到浑厚的男子气息,反而第一个乱了方寸———” 希寧几乎掉头就走。 还是阿英的吆喝声挽留了她:“希寧姑娘,这边!” 希寧循声望去,只见阿英坐在角落里,点了一大桌子饭菜,吃得津津有味。 第719章 故事与真相 希寧走到阿英对面坐下,问:“你没去听故事?” “填饱肚子要紧。”阿英一边夹菜一边说,“那故事一开始还有点意思,但听多了就感觉很无聊。惜公子动不动就虎躯一震,散发出浑厚的男子气息,姑娘们就会被他强健的虎躯迷住,跟他一起耍子。一回两回三回都是这样,编故事的也太不用心了。” 希寧看著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欣慰,这里总算还有个正常人。不是所有人都那么低俗下流,惜公子的名声已经烂到臭水沟里,他还想娶尉迟雅,简直是白日做梦! 尉迟雅就算再不要脸,也不可能把自己託付给惜公子这种人的! 希寧心中忽然一动,问道:“阿英,你跟了雅二姐也有一段时间,知不知道她喜欢谁?” “啊?”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阿英愣住了,连手中的筷子都停在了嘴边。 他皱著眉头,苦思良久,才道:“小姐经常前往醉仙居,去拜会一位朋友, 每次出来的时候,心情都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很开心,又好像有些忧伤。我猜, 她可能爱上了那位朋友。” “她爱上了鬼隱门主?”希寧先是眉,继而眉眼舒展,嘴角翘起,笑纹逐渐扩散,漾满清丽的面庞,“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这样的戏码,绝对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给谁惊喜?”阿英听得云里雾里。 希寧朝远处起鬨的人群一示意:“那位惜公子,对你家二小姐可是垂涎已久。” “啪嗒”一声,阿英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惜公子盯上了二小姐?”阿英满脸震恐。 希寧看著他这番表现,笑容愈盛:“看来你也觉得,江晨不可能得手,对吧“江晨?是说江大哥吗?他跟惜公子又有什么关係?” “嗯???”希寧看著他不似作偽的疑惑表情,脸上笑容逐渐凝固,“你听了这么久的故事,莫非还不知道惜公子是谁?” 夜色渐深,挣得盆满钵满的说书先生准备收摊离去。 閒汉们却不愿散场,很多人听得意犹未尽,吵著让说书先生再讲一个。 说书先生推辞不得,便一拍醒木,讲起了如今白露城中炙手可热的红衣美人,朱雀姑娘的故事。 朱雀出身小门小派,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女侠,天生性子火辣。 出道不久,她就遇到一个文质彬彬的贵公子,双双坠入爱河。 但好景不长,她发现那贵公子到处沾惹草,被她捉姦在床。逼问之下,那贵公子坦言自己只是贪图她美色,並无长相斯守的打算。 朱雀感觉自己被欺骗,於是愤然报復,將那权贵弟子的三条腿打断,还吊在大街上示眾,一番壮举畅快淋漓,却因此惹来权贵追杀-———” 说书先生著重描述了那贵公子与朱雀的旖旋情事和盘肠大战,说得绘声绘色,听眾无不血脉债张。 埋头吃饭的阿英听见朱雀的名字,也停下筷子,竖起耳朵。 朱雀怒伤负心汉一事,当初闹得颇大,西边一带甚至有人编成了评书在酒肆茶坊传唱,不过朱雀也被追杀得很惨,东躲西跑的,销声匿跡了两年,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死在了哪个山沟里,没想到她因祸得福服食了朱果,重出江湖,杀败强敌,一举登上《英杰榜》,贏得了“小火神”的名號。 从说书先生嘴里说出来的故事就更加夸张离奇了,说朱雀遇到了火麒麟,与之交好得到了火之精,还与火麒麟定下了三年之约,三年之后回麒麟洞完婚·— 而以这位说书先生的强烈个人风格,又把描述重点放在朱雀初遇火麒麟的那一晚,说那火麒麟本是一对,雌兽死后,雄兽便饱受情火煎熬之苦,动輒发狂杀人。朱雀为躲避追兵,误打误撞进入麒麟洞,正遇到每月十五的火焰焚身之日, 朱雀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料那火麒麟见她美貌,竟手下留情—·”· 满场观眾无不听得一愣一愣,阿英则面红耳赤,连饭也吃不下了。 “砰!” 阿英猛一拍桌子,大声叱责:“你少在那胡说八道!” 眾人的目光都朝他望来。 说书先生正说得眉飞色舞,被阿英这一下打断,满脸不悦:“这位小兄弟觉得老朽说得不好?” “不对!你说的根本不对!朱雀姑娘从来没有遇到火麒麟,她亲口跟我说过,那枚朱果是从一头白猿手里夺来!那白猿剑法高超,不弱於一流高手——.” “来来来!你上来!”说书先生气哼哼地招手,“你来讲!” 眾人也跟著起鬨,纷纷喊著让阿英上去说一个。 阿英本来心头就憋著一股气,有心为朱雀洗涮清白,便昂首阔步地走到台上,对著眾人沉声道:“我来告诉大家真相——. 希寧摇摇头,提前为他默哀。 很多时候人们其实並不在乎真相,图的就是一个惊悚离奇,哪怕明知是假的,也照样听得津津有味。不然谁不知道,人类女子怎么可能跟火麒麟大战三百回合呢? 果然,阿英嘴里说出来的真相远没有说书先生的故事曲折精彩,很快迎来一片嘘声,接著就被赶下台,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狐不堪。 说书先生重新登台,又嘲讽阿英几句,才算解了气,接上前文,继续说起朱雀与火麒麟的激烈大战。 希寧带著垂头丧气的阿英登上二楼,给他找了个房间安顿。 一顿饭的工夫,希寧已经从这憨傻小子口中套出了所有的秘密,也没兴趣再去安抚他的情绪了。 留下阿英一个人在房里发呆,希寧脚步轻快地登上三楼,她要把尉迟雅的最新情报告诉江晨。 一名衣著朴素的女子从雅间走出,与希寧打了个照面,点头致意。 “上官姑娘。”希寧回了个招呼,心里暗暗犯起了嘀咕。 上官玥怎么会从江晨的房间里走出来? 她不是一直守著那个闭关练剑的宫勇睿吗? 希寧略微回头,望著上官玥的窈窕背影。 一身朴素的裙裳,掩不住上官玥的媚骨天生和风情万种。对於宫勇睿和阿英那样的毛头小伙子来说,是极具杀伤力的。 那么,对於惜公子呢? 第720章 花魁之死,登门联姻 希寧收回目光,走进雅间,第一眼看见依偎在江晨身边的安云袖,想起说书先生的那句“你们三个一起上吧”,一挑眉头:“你还真想以一敌三?” “什么以一敌三?”江晨觉得这个问题过於没头没脑。 “没什么。”希寧在他对面坐下,“怎么把上官姑娘叫过来了?” 江晨道:“我让她明天给勇睿送饭的时候带个信,叫勇睿准备出关,去平山镇找杜鹃。” “谢大叔不是已经去了平山镇吗?你对他还不放心?” “不,我打算让勇睿把老谢换回来。有另一件更要紧的事,需要老谢帮忙·...” 希寧略一思索,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你准备跟谢大叔一起去风雨楼?” “嗯,暗红沙丘形势有变,战爭可能即將结束,我必须早做准备。”江晨扬了扬手中的书信。 “黑剑圣跟柳家、卫家打出结果了吗?” “双方都有很大伤亡,柳家家主亲自上阵,黑剑圣可能顶不住了,胜负就在这半月之內见分晓。” “这个消息的確很震撼。不过,跟你有什么关係?隔了几千里,你难道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我没这个本事,但有本事的人会抓住这个机会,所以这也是我的机会。” 希寧眼神动了动:“你说的是————-风雨楼主?” 江晨頜首:“我怀疑,风雨楼主已经亲自前往沙丘,在战爭落幕之前,他一定不会错过最精彩的大戏!当他离开风雨楼的时候,就是我唯一的机会!” 希寧秀气的眉头微微起:“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一个让你自投罗网的陷阱?” 江晨笑了笑:“记得白天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有你的执念,我也有我的执念。无论是不是陷阱,我都必须走这一趟。” 希寧看著他,神色有些复杂:“你有多少把握?” “五六成吧!风雨楼和青冥殿本就是那场战爭的最大幕后黑手,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全靠他们推波助澜。眼看就要採摘最后的果实,这些阴谋家多半不会缺席!而且,失去了白鬼愁这个得力爪牙,风雨楼主极大可能会亲自走一趟———” 江晨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凝神盘算著,不经意间警见希寧此刻的表情,笑道:“你在担心我?” 希寧雯时肃整面容,冷冷地道:“我担心你死得太痛快,不能让我解恨。” “那你大可放心,有老谢陪我去,不说踏平风雨楼,就算风雨楼主留下了什么后手,我们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希寧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再过一两天,等老谢回来,我和他也要好好准备准备——— 夜渐深。 今夜的白露城风平浪静。 但白日的风波,足以让许多人辗转无眠。 也有人再也醒不过来。 满春院的秋葵死了。 死在睡梦之中。 全身衣物完好,神態安详,房里的首饰器物也分毫未动。 凶手不图財也不图色,也不像是挟怨报復,仿佛他所追求的只是“死”这样一个结果,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愿惊动任何人。 后半夜,闻到血腥味的丫鬟才发现秋葵的死讯,也没有激起太多波澜。 活著的魁,百人追捧,身价千金,一旦死了,就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钱老板是个生意人,並不想把事情闹大。 秋葵的死,已经给他带来了几千两银子的损失,继续追究下去,只会亏得更多。 草蓆裹尸,一代魁就这么简单地埋到了地下。 同样死在这一夜的还有琼裳。 也是在睡梦中,毫无知觉地死去。 丫鬟小樱睡得沉,第二天才发现琼裳已经一命呜呼,赶忙报了官。 几个衙役带著件作验明尸体,便有退缩之意,敷衍小樱几句,打算不了了之但丫鬟小樱却是个倔脾气,穿了一身孝服,写了大字讼状,在大街上磕头伸冤,引来了雅二姐。 尉迟雅听完经过,当即表明要主持公道,派人重新验过尸体,很快锁定了区手身份一一双剑铁穆。 有证人目睹铁穆昨天下午先后找了秋葵和琼裳,秋葵忍辱屈从了他,琼裳却以死相拼,没让他得逞,所以铁穆怀恨在心,趁夜杀人。 而且,两位魁的死因,皆是一剑穿心。凶手剑法极快,放眼整个白露城也只有四大名剑才拥有如此高超的剑术。 无论动机还是身手,都是双剑铁穆最有嫌疑。 尉迟雅於是下令,全城搜捕铁穆,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白露城迎来了一个热闹的早晨。 大街小巷,人人都对铁穆、楚离、魁三者之间的恩怨情仇津津乐道。 听雨茶楼同样也很热闹。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谈天说地,一边等著“顺风耳”小结巴从外面带来最新的消息。 小结巴提著一篮儿雪梨,像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喘著气道:“找-——” 找——找到了!” 茶客廖三爷抢著问:“抓到铁穆了?” 小结巴放下篮子,抹了把汗,摇头道:“没——·没抓到。” 宋四爷问:“那找到了什么?” 小结巴道:“潘龙的尸———·尸体。” 宋四爷一呆:““七绝枪”潘龙死了?” “七绝枪”潘龙是五大金印卫之一,常年跟隨在尉迟雅身边,是尉迟雅的心腹大將。 人人脸上露出惊异之色。 茶客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没有开口。 小结巴道:“脑———-脑袋只剩下了半边,身子断————-断成了两截,我在远处偷—————偷看了一眼,满地都是血,太———太惨了!”” 文六爷喃喃地道:“铁穆好大的胆子,被全城追捕还敢动手。” 小结巴伸出手掌,往自己腰上一切,道:“从这里断的,肠子都流出来了好嚇人!” 廖三爷摆摆手,示意他別再说了,不然早饭要吐出来了。 宋四爷问:“雅二姐去现场了吗?” 小结巴道:“雅二姐没在,只有何大爷在。” 他口中的何大爷,就是军师何一笑。 宋四爷问:“何军师有没有说什么话?” 小结巴道:“何大爷很生气,他对我说:『滚远些!』 茶客们哄然大笑起来。 廖三爷付钱买了小结巴三斤雪梨,分给邻座宋四爷几人,嘱咐小结巴再去打听。 又过了一会儿,有客人进来了。 这个客人刚一进门,就齐刷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为他就是刚才小结巴提到过的何大爷,何一笑。 何一笑脸上分毫看不出生气或苦恼的模样,衣服和鞋子崭新整洁,没带有一丝血腥味。 “应该刚换过衣服—.”客人们小声议论。 何一笑没有在大堂停留,径直上了三楼。 希寧在楼梯口迎客,將他领入雅间。 “何军师,稀客,稀客。”江晨微笑著示意他落座,並让希寧为他倒了一杯茶。 何一笑没有喝茶,朝江晨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道:“江少侠,我家小姐想邀请你前往梅庄一敘。” 江晨道:“雅二小姐的邀请,我本不该拒绝,无奈今天另有要事,实在脱不开身。请二小姐见谅。” 何一笑欲言又止,朝安云袖和希寧扫了一眼。 江晨道:“她们两个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何军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何一笑咳嗽一声,道:“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实话告诉江少侠,老夫这次登门,是代表二小姐来与江少侠结盟的。” 江晨神色没有任何意外,悠然问道:“怎么个结盟法?” 何一笑压低嗓音,郑重地道:“小姐希望与江少侠结为伉儷,携手同舟,共享富贵!” 他凝视江晨,观察著他的表情变化,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动容。 但让何一笑失望的是,江晨始终淡然自若地微笑,仿佛一点也不为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动。 反而是江晨身边的安云袖和希寧,一个满脸惊,另一个绷直了身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形势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了吗?”江晨捧著茶盏,轻轻摩,“二小姐病急乱投医,就不怕所託非人,悔恨一生?” 他的反应让何一笑委实捉摸不透,一时间也不敢马上把后面的附加条件提出来。 尉迟雅乃女子英豪,雄才大略,当然不是个隨隨便便就会出卖自己的人。 她之所以答应何一笑的提议,派何一笑来与江晨联姻,是附带了很多额外条件的。简单来说,就是表面结为夫妻,实则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这其中也预留了很多討价还价的余地,比如是否诞下子嗣之类,也是何一笑这次来谈判的重点。 何一笑好不容易才劝动尉迟雅鬆口,原以为十拿九稳,但江晨的表现让他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难道这个惜公子不是传说中那么好色? 但就算撇开尉迟雅本身是个绝色美人不谈,就算从利害关係上来讲,二小姐夫婿这个身份,也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对他十分有利。对於失去星三姐的江山猎团而言,与雅二姐联手也是一条最佳出路! 这小子在欲擒故纵吧? 何一笑又咳嗽几声,道:“二小姐的婚姻大事,本应从长计议,不该如此草率决定。但事急从权,形势不等人。老夫劝说小姐:江少侠名震天下,武艺高强,乃当世豪杰,与二小姐是天作之合!二小姐思索再三,终是答应了老夫的建议————.” “我反对这门亲事!”希寧冷不丁开口。 何一笑愣了一下,心想:这里有你说话的分吗? 坐在惜公子身边的这两个小姑娘,虽然都漂亮可爱,但想来出身低微,只不过是惜公子的床边玩物,连个名分都没有。他俩的婚事,轮得到你这个小丫头插嘴? 虽然上回在茶馆廝杀现场,希寧侃侃而谈道破真相的表现让何一笑印象深刻,但那时毕竟双方敌对,换成眼下这种场合,何一笑不由腹誹惜公子管教无方,身边的小丫头不懂规矩。 何一笑道:“江少侠和二小姐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江晨摆了摆手,朝希寧望去:“小寧,说说你的理由。” 希寧咬了咬嘴唇,扭开头,不想去看江晨此刻有多么春风得意。 江晨又转向安云袖:“小袖,你觉得呢?” 安云袖懦道:“公子想听实话吗?” “说你的心里话。” 安云袖鼓起勇气道:“奴家觉得,那个男人婆根本配不上公子!” 何一笑大怒,忍著没有发作。 江晨笑著点点头,对何一笑道:“何军师请回吧。” 何一笑睁大眼睛:“江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仅仅因为身边两个小丫头的反对,这惜公子就罔顾大局,连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吃了? 江晨道:“我觉得小袖说得很有道理,雅二姐配不上我,我应该值得更好的姻缘。所以,何军师一番美意,我只能心领了。” 何一笑怒极反笑:“江少侠,咱们不是在玩小孩子过家家,希望你慎重考虑。” “小寧,送客!” 希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仿佛见鬼似的盯著江晨,半响才回过神来,起身朝外走去:“何军师,请吧。” 何一笑哼了一声,道了句“不用送”,拂袖而去。 希寧坐回原位,仍直勾勾看著江晨。 “怎么,我脸上有苍蝇吗?” “很难相信,狗居然改得了吃屎———”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骂了多少人?” 希寧皱眉苦思良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你为什么要拒绝他?对於你来说,名利双收,美人投怀送抱,难道不是很得意的事情吗?” 江晨反问:“那你又为什么反对?” 希寧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喜欢尉迟雅。” “因为她曾经设计陷害过老杜?” “我就是不喜欢她!”希寧霍地抬头,“该你回答问题了!” “我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我是一个好人,而雅二姐是一个坏人,好人跟坏人是不会有结果的。” 希寧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是一个好人?” “没错!虽然我杀人如麻,私生活混乱,与很多女孩子都不清不楚,可我知道我是个好少侠。” 安云袖道:“公子是个好人不假,但那个男人婆也算不上是个坏人吧?” “她很快就是了。”江晨微微一笑,“她既然爱上了那位鬼隱门主,就算不想当坏人,也由不得她。” 他將盏里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起身道:“走吧,三日之期到了,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 第721章 三只猫妖,狂侠大黑 走过一条小巷,希寧看到有三个小孩在巷子里嬉笑打闹,脚步一顿。 以她的灵识,轻易便能察觉,那三个小孩身上都缠绕著妖气,乃是妖魔化形而成。 江晨继续朝前走去。 希寧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那三个小孩看到江晨走近,停止打闹,瞪著乌溜溜的眼珠子看著他。 江晨打量他们几眼,道:“你们知不知道这附近有哪些厉害的妖魔?” 三个小孩互相看了看,一个缩著脖子直摇脑袋,另一个仿佛泥塑般一动不动,最后一个开口道: “你是什么人?求本神办事,有没有带贡品?—————-啊呀!你啥也没带,两手空空————·哼,怎么求人办事?”” 江晨笑道:“小猫妖本事不大,架子不小,谁教你的规矩?” 小孩的瞳孔扩大几分,惊叫道:“猫妖?谁是猫妖?嘻嘻,我是土地公公, 嗯?大胆,你见了土地公公,怎么不带礼物?” 江晨道:“你们占了附近的哪家土地庙吧?平时骗吃混喝也就算了,现在给我搞清楚,现在不是在庙里,我问你什么话,你最好老实回答。” “大胆,敢对本神这么说话!哎呀,———--你当真不知什么叫盖世大妖!” 江晨道:“盖世大妖我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个?” 他伸出拳头,在小孩面前晃了晃,“沙包大的拳头,认不认得?” 另外两个小孩嚇得马上后退到墙边,只剩下回话的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委委屈屈地道:“哎呀——···-嗯——·—·-你要问厉害的妖魔,嗯?附近有个狂侠王大黑嗯嗯,它很厉害,你快去找它吧!” “狂侠?有多狂?”江晨指著路边一条狂吠不止的狗说道,“比那条狗还狂?” 小孩咕嚕了一声:“自从它来到这里,哎呀,附近卖狗肉的都死於非命,呼呼,野狗越来越多,没有人敢管,哼———” 江晨掌道:“那確实挺狂的,当得起“狂侠”之名。你们知道它住在哪儿吗?” “我知道。”希寧走过来说。 隨著她的靠近,三个小孩同时瞪圆了眼晴,拱起脊背,摆出戒备的架势。 比起江晨身上那种若有若无、与天地合一的飘渺气息,希寧散发出的灵波威压十分明显,让这些小妖怪感觉非常不適。 说话的猫妖瞪著眼睛看了希寧一会儿,一转身就上了围墙,很快没影了。 只剩下另两只猫妖躲在墙角里瑟瑟发抖。 江晨望向希寧:“你见过那个“狂侠”王大黑?” 希寧点头:“嗯,之前有几起命案,都能跟它扯上关係,我们本来追查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其他事耽搁了。如果现在去找它的话,正好能把那些案子弄清楚。” “那就走吧,你带路。” “它们呢?”希寧朝墙角的两只猫妖去一眼。 那两只猫妖抱在一起,抖得更厉害了。 江晨摆摆手:“小妖怪,不用管。” “我以为你会一个不留。” “有些妖怪已经习惯了跟当地人一起生活,比如西街报恩的穿山甲,平安坊井里的青蛙仙,还有北边菜地的绿萝妖,它们力量很弱,没什么威胁,杀了也是吃力不討好,白白惹人厌弃。所以我在《逐妖令》上说,只驱赶五阶以上的妖魔。” 希寧沉默了良久,才说:“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变成这样?”希寧的语气中带了些鼻音。 江晨也沉默了。 他无需转头,就知道希寧的眼中满了泪水。 过了半响,他才说:“人的成长需要时间。” 希寧没有再说话。 人的成长需要时间,她又何尝不知呢? 可惜,有些人,却永远等不到了。 循著犬吠,三人来到一座院落。 这座院落看起来荒废已久,木门斑驳,院墙也塌了一部分,里面野草丛生,狗叫声此起彼伏。 乍一眼望去,至少有上百条狗在里面玩耍。 守门的黄狗看到生人靠近,纷纷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含浑。 江晨扫了一眼散落在院子四处的野狗,问道:“哪一位是“狂侠”王大黑?” 片刻之后,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屋里走出来,大声问:“谁找俺?” 江晨打量他几眼,道:“王大黑,你认不认得我?” 王大黑道:“你是哪个?俺不认识!” “那你知不知道,三天前我在城里发布了《逐妖令》?” “听说过,那又怎么样?你算哪根葱,有什么资格赶俺走?” “果然是狗眼看人低。你这条大黑狗成精没几年,就狂到没边了,再过几年还不得飞上天吃月亮去?” “老子就狂了,汪汪!你管得著吗?” 希寧玉容凛然,上前一步,沉声道:“王大黑,半年前福记狗肉铺的灭门案,是不是你乾的?” 王大黑一见是个柔弱少女,愈发不放在眼里,咧开嘴汪汪笑了两声:“是又如何?那老掌柜残害俺们狗类,把多少无家可归的兄弟做成狗肉燉锅,俺杀了他全家,一报还一报,这是他应有的下场!” 希寧眼神凌厉:“那老掌柜喜欢偷鸡摸狗,害死你许多同类,你找他报仇勉强说得过去,可老掌柜的孙子还在上蒙学,你也一併杀了?那些常去的熟客,李裁缝,张大,赵麻子,孙二爷,何寡妇,这半年来一个接一个死於非命,是不是你的手段?” 王大黑露出满口黄牙,供认不讳:“没错!他们吃惯了狗肉,一个个都该死!俺不仅要杀他们,俺还要把城里所有欺辱过我们兄弟的大人小孩全都杀掉! 俺要在白露城立下规矩一一所有人,谁敢吃狗肉,就偿命!谁敢用石头砸野狗、 用棍棒打狗,都打断胳膊!所有人必须善待狗类,要把狗当做神一样供养!在街上看到狗要磕头跪拜!谁要敢不跪,就打断腿脚!” “啪!啪!啪!” 江晨拍了拍手掌:“大黑兄这志向,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狂侠” 之名,当之无愧,小弟心服口服!” 希寧没好气地道:“你这么佩服他,以后在街上看到野狗要不要跪下来磕头?” “那当然不行,佩服归佩服,一码归一码。我是人,又不是狗,如果以后见到野狗就要磕头,我会很头疼的。” “那你说什么风凉话?” “你不觉得一条狗有这样宏伟的志向,很了不起吗?”江晨说著,又看向王大黑,“对了,大黑兄,这样宏伟的志向,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给你的?” 王大黑拍了拍胸膛:“当然是俺自己想出来的!” “了不起,了不起!”江晨连连讚嘆,“昨天跟独孤先生一起吃狗肉火锅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东平巷有个王大黑,志向远大,很了不起——” 王大黑脸色陡变,牙咧嘴,恶狼狠地道:“你少放狗屁!独孤先生怎么会吃狗肉火锅?” “怎么不吃?独孤先生不仅吃,还很会吃。他跟我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你找死!” 王大黑满脸狞,浑身黑烟翻滚,现出原形,是一条两人来高的巨型黑狗, 纵身一跃,就如泰山压顶。 江晨站在阴影之下,感受著扑面而来的腥臭之气,点了点头:“嗯,正好五阶。” 他抬手击出一掌,轻飘飘,好似没有半点力道,却恰好托住大黑狗柔软的腹部。 另一只手拽住大黑狗的鬃毛,使了个巧劲,將大黑狗转了个圈,拋飞出去。 王大黑只觉得一阵眩晕,摔在草丛里,正要爬起来,忽然眼前一暗,江晨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身前,手掌按在它额头上,好似有万斤力道,压得它抬不起头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大黑狗口中呜咽,拼命摇起了尾巴。 附近的野狗本来跟著围拢过来,一看头领受制,都不敢上前,只在嘴里狂吠。 江晨道:“独孤鸿教了你化形功法?” “没错!没错!少侠慧眼如炬,冰雪聪明———” “他还交代过你什么?” “独孤先生让俺在此召集兄弟,传授它们功法,等候先生的命令。” “我发布《逐妖令》的时候,独孤鸿没有让你撤走吗?” “这个—————俺没收到指示。”” “可怜,你也只是一个弃子。”江晨摸了摸它的狗头,“如果我现在让你离开,再也別回来,你愿意吗?” 大黑狗一双乌黑眼珠滴溜溜打量著江晨的脸色:“俺这里上百个兄弟,如果没有盘缠,路上肯定会挨饿.—...” 江晨想了想,点头道:“確实挺麻烦的。那还是不麻烦你了吧——” 大黑狗没有听出他语气的异样,欣喜地摇了摇尾巴,忽然感觉头顶的那只手掌上传来排山倒海的力量,汹汹然挤压而来,瞬间將它压到了无边黑暗之中。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周围的野狗们又惊又惧,四面窜逃。 江晨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好了,下一个。” 希寧问:“下一个是谁?” 安云袖道:“我猜,是上次遇到的那个臭烘烘的大傢伙———· 江晨忽然竖起一根手指,阻止她把话继续说下去。 他转过头,望向野草低伏之处。 这院子里充满了野狗的臭味,妖气都被掩盖得差不多了,然而江晨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从东方刮来的一缕微风与周围的环境不太和谐。 他的身形当即消失,再度凝实已经在十余丈开外,如离弦之箭射向东方后院。 一道漆黑的影子几乎在同时从后院矮棚里跳出,瞬间翻过院墙,消失在巷陌深处。 巷子里的一名年轻猎手看见一道黑影笔直衝来,嚇得立即拔剑大呼:“什么人?” 但对方来势太快,年轻猎手的剑才拔到一半,黑影已经衝到了眼前。 年轻猎手头皮发麻,暗呼:『我命休矣!' 但黑影径直从他身边冲了过去,丝毫未做停留。 年轻猎手还没来得及庆幸,眼前又有一道白色人影闪过,比先前那道黑影来得更加突元诡异,犹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年轻猎人下意识地跟著转头,已经连那两道影子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他揉了揉眼睛,喃喃地道:“我刚才是见鬼了吗?” 在他看不见的远方,两道影子已经追逐了十几条街巷。 前面的黑影没有回头,却也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无形压力,如同催命的无常, 怎么甩也甩不掉。 『可恶,绕了十几个弯,为什么还是甩不掉他?『 黑影心头凛然,这才发现那位惜公子不仅战力惊人,连轻功身法也不在號称“飞腿追风”的自己之下! 死亡的阴影渐渐將它笼罩,它额角渗出了冷汗,虽然听不见身后有任何呼吸声和脚步声,但那种无声无息的压力让它的情绪濒临崩溃。 没办法,只有把这傢伙引到那里去了,合我们三人之力,应该有机会打贏他·———· 后方的江晨发现这黑影速度加快了几分,而且不再漫无目的地绕路,似乎直奔某处而去。 江晨的嘴角微微翘起:这妖怪总算开窍了,呼朋唤友,大家都省事。 那黑影感觉到了同伴的气息,精神顿时振奋,拼命催动潜能,加快速度与同伴会合。 但在这时候,身后的死亡阴影陡然膨胀,瞬间將它笼罩在內。 那妖怪顿时感觉整片天地都变得模糊而朦朧,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鲜艷的色彩,变得灰濛濛的。耳边的风声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囂,只剩下空灵与诡异,牵扯著它的心神,不断往地狱坠落。 它心神大凛,这才发现身后之人的修为远在它想像之上,仅凭杀意就令它幻象丛生,几乎控制不住躯体。 它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忍不住重重一脚,身形拔地跃起,想要衝破这片灰暗模糊的幻象天地然而刚刚离开地面,它就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好像失去了重量,变得轻飘飘的,像断线风箏似的,在空灵诡异的风声中,慢悠悠地飘向前方。 模糊的天地间,好像出现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是它期盼已久的同伴。 可惜的是,它的同伴根本来不及救它,它已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噗通!” 身躯摔落在高大妖魔的脚下,两眼已经失去了神采。 胆尺之距,它还是没能赶得及。 高大妖魔低头看著它的尸体,咧嘴发出愤怒的咆哮,浓郁的煞气和死气如实质的烟雾般向四面扩散。 “没错,就是这熟悉的味道。”江晨打量著它,点点头,“三天不见,我还一直担心你会不会跑了。正缺一只杀给猴子看的鸡,如果我连只鸡都找不到,岂不让猴子们看笑话?” 第722章 惜花不惜玉 高大妖魔捶打著胸膛,周身黑烟滚滚,渐渐漫上江晨身躯。 江晨轻笑一声,主动踏入黑烟之內。 两人毫无拖泥带水地交上了手。 江晨摆出一副硬碰硬的架势,但双方刚一搭手,他就像泥鰍一样滑开,绕到对方右侧。 高大妖魔反应极快,立即拾肘重击, 江晨几乎是贴著它右肘,赶在对方击实之前,绕到了它背后左侧,手掌在它背心拍了一记,將它拍得打了个翘超。 “这浑厚的气血,果然又是《血神咒》·——”江晨低头看了一下被震得隱隱作痛的手掌,“也只有你这身妖魔体魄,才能镇住狂躁的气血,换成寻常人类, 早已经爆体而亡了。” 高大妖魔仓促地转身,双拳猛砸,一个呼吸间至少挥出了上百拳,轰隆隆的空气爆鸣声震耳欲聋。 江晨一边躲闪,一边点评:“了不起!已经完全驾驭了《血神咒》,就算是金刚体魄的武夫,也无法与你相提並论!” 他的身形被上百拳影击碎又凝实,由於空气的扭曲,被拉扯得如魔似幻。 但就是面前这个无比强大的妖魔,施展浑身解数,就像是对著空中倒影挥拳,无法伤及江晨半分。 “独孤鸿的《血神咒》只有在你这样的妖魔身上,才能得到充分施展。可他自己不是妖魔,又是怎么压住气血的呢?莫非他也不是人类?又或者,他身上还有其他绝学?” 高大妖魔回应江晨的只有拳头。 上千记拳劲,將整条巷子都砸得惨不忍睹,到处都是塌陷的墙壁和凹陷的深坑。幸好这附近没有人行道过,否则早已成为一滩肉泥。 “独孤鸿只教了你这些?没有其他绝招了吗?” 江晨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只有轰隆隆的音爆在耳边震响。 他哼了一声,决定为这场战斗画下句点。 漫天拳影条然消失。 因为江晨的手掌抵住了妖魔的拳头。 这是开战以来,高大妖魔第一次打中江晨。 但令它震惊的是,拳劲却被一种软绵绵的奇异力道化解,没有击到实处的感觉。 高大妖魔呆了一呆,想要收回拳头,再度蓄势发力。 不料就在它收力的剎那,对面那只小小手掌上的力道就如排山倒海似的,汹涌而来。 高大妖魔身躯晃了晃,跟跟跪跪地后退不止。 “ll·——”” 江晨连续在它身上打了上百掌,都像打到岩石上似的,只能將它打退,无法將它击倒。 “你这傢伙是铁打的身子吗?”江晨忍不住骂道。 就算是钢铁浇铸的身躯,在他九阶“无”掌力之下,也该被拍成一堆废铜烂铁了。 “这《血神咒》有点厉害啊,让我刮目相看了!独孤鸿跟你比起来又如何? 他有没有踏入武圣境界?我倒想找他切切磋了!』 江晨放弃了徒劳的拍打,右手化刀,切向妖魔脖颈, 这一招用上了“枯木剑术”。 高大妖魔眼皮剧跳,头皮发麻,分明感觉到了这一招的威胁,伸出手掌阻挡。 然而它仓促之下伸出的手掌,又如何挡得下那道如魔似幻、介乎真实与虚无之间的剑光? “咔”一声过后,它眼前的世界不断旋转,不断朦朧,不断坠落——” 轰然一响,高大的无头身躯才仆倒在地。 一位八阶巔峰的妖魔,本该是独孤鸿的最大底牌,可惜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惨死在这无名小巷之中。 江晨呼出一口气,望向墙边的一名瑟瑟发抖的女子。 不知该说这女子运气太好还是太差,偏偏闯入到这场神魔般的战斗中,却又安然无恙。 她蜷缩在一块侥倖没有倒塌的墙下,白皙的脸上掛满了惊恐的泪水。 远方望楼上,两名女子並肩而立,窈窕又不失英武的身姿相得益彰,犹如两朵並蒂莲。 她们居高临下,凭栏远眺,將东方巷陌里的追逐和激战一幕尽收眼底。 待尘埃落定后,红衣少女率先开口:“雅儿,你的那位幽大姐,藏得很深啊!这两头妖怪的本事,恐怕不在四大名剑之下!幸好昨天它们没有跟古月联手,否则我也抵挡不住!” 一身戎装的尉迟雅扶著栏杆,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如果大姐昨天就亮出这张底牌,结局早就没什么悬念了。但她生性多疑谨慎,终究放了我一条生路。” 朱雀碰了碰她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促狭:“你猜,这其中有没有惜公子的功劳?那傢伙虽然拒绝了你的求婚,但一转头就帮你宰掉了这两头妖怪,是否多多少少还对你怀有几分情意?” 尉迟雅轻轻哼了一声。 当初何一笑提出那个荒唐的建议时,她就持否定的態度,耐不住何一笑苦口婆心的劝导,说是权宜之计,只做对有名无实的假夫妻,她才勉为其难地鬆了口风。没想到那姓江的更加过分,竟然一口回绝,让她在眾將士面前丟尽了顏面。 直到现在,那种耻辱感都挥之不去,她仍觉得脸上仍有些火辣辣的发烫。 “姓江的在三天前就颁下了《逐妖令》,想要借妖魔立威,跟我毫无关係。” 朱雀亲昵地抓住尉迟雅搭在栏杆上的手掌:“那有没有可能,他发布的那张《逐妖令》,其实也是为了討好你?我听说当初你和杜山出城杀妖的时候,也是他在危难之际救了你性命。雅儿你仔细想想,一直以来,他是不是从来没有正面与你作对?前几天晚上在听雨茶楼,我几次挑,他也只是暗中敲打了我一下, 没有当场翻脸。你说说,这是不是由於你的情面?” 她的一席话勾起了尉迟雅的回忆。 当初白露城风传南方有妖魔出没,杜山为了在尉迟星面前遥英雄,领著江山猎团一群人出城捉妖。 尉迟雅率领虎豹营精骑隨后观望,本打算夜袭江山猎团,將他们全数歼灭, 没想到真的遇上那条巨大的虾蚓怪物,不得不与江山猎团联手抵抗。 那时候双方都陷入危境,惜公子突然出现,的確救了自己一命。彼时他瞧著自己的眼神,应该是带著几分垂涎的吧?可他隨后加入了江山猎团一方,成为了自己的敌人。那么他发布的那张《逐妖令》,真的会跟自己有关吗? 尉迟雅摇了摇头,呼出一口气:“没可能的!他既然口口声声瞧不上我,又怎会为我劳神费力?” 朱雀笑道:“雅儿,这你就不懂了吧?姐姐告诉你,这叫欲迎还拒、欲擒故纵。如果没有这么一遭,你现在肯定还是瞧不起他的吧?可他亲口拒绝你之后, 你虽然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但对他的骨气是不是也刮目相看了?男人的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没什么稀奇的!依我看,他就是在变著样追求你!” 尉迟雅皱起了眉,对於男女间的一些弯弯绕绕,她的確没什么经验。当初发现自己爱上了独孤鸿,便第一时间跟他当面说清楚了,哪会绕这么大弯子。 听朱雀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几分歪理?朱雀毕竟是过来人,可別被她说中了! “小雀儿,你这么一说,我更害怕了!”在好友面前,尉迟雅无需隱瞒心中的顾虑,“你也知道,我喜欢的人是独孤鸿,跟惜公子联姻只是权宜之计,最多跟他约法三章,互不干涉。可他如果真的对我有想法,那我就危险了————” 朱雀也微微皱眉:“你的那个独孤先生,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我每次站在醉仙居楼下的时候,总有一种阴森的感觉。阿英也说过有类似的体会----我看你倒不如从了惜公子,他给我的感觉反而没那么阴暗——..” “你別胡说八道!” 朱雀吐了吐舌头:“玩笑而已!雅儿別生气!不管是惜公子还是独孤先生,他们谁敢对你不轨,都要先过我这一关!” 尉迟雅的视线投注在巷子里的两条人影身上,轻声问:“小雀儿,你实话告诉我,如果你跟惜公子交手,有几成胜算?” “胜算?”朱雀抚了抚下巴,想了一下才回答,“我大概支撑八十招,不, 五十招?” 尉迟雅转过头,玉容显出几分意外:“才五十招?” 对於朱雀这种等级的高手而言,五十招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感受到了尉迟雅的失望,朱雀神秘一笑,沉声道:“但如果是生死相搏,我自有办法跟他玉石俱焚!” 她抓著尉迟雅的手掌加重了几分力道,传递著坚定而温暖的力量,让尉迟雅焦躁不安的心情略微平復。 尉迟雅受她笑容感染,也展顏露出一个清丽的笑容,正要说点什么。 这时候,下方巷子里发生的变故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蜷缩在墙下的女子,双手抱胸,发出痛苦的呻吟:“救我———-救救我———” 江晨打量她几眼,问道:“姑娘,伤到哪了吗?” 女子双眼含泪,满脸痛苦之色:“我肚子—.—-肚子好痛———” “肚子痛,是快要生了吗?” 刚刚赶到现场的希寧听到这句话,不由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调戏女人?” 江晨脸上浮现出漫不经心的微笑,说:“既然她这样卖力,我们何不好好欣赏她的表演呢?” 希寧看著那个一脸痛苦表情的女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道:“她不是妖魔,身上没有妖气。” 她想要走近那女子,却被江晨一把拉住了胳膊,异地回头。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普通的女子,居然能够在这样的战斗中安然无恙?”江晨指著周围满目疮的场景,“她的运气真有那么好,恰巧避开了所有的战斗余波,恰巧躲在唯一的安全位置,又恰巧保住了性命?” “並不是安然无恙,她受了伤,气息越来越弱———· “既然这样,还是我来替她包扎吧!” 江晨说著,走到女子面前,蹲下去,忽然一伸手,托住了女子下巴,开了她的嘴巴。 女子无法出声,神情转为惊恐。 江晨伸出手指,从女子的舌头下取出两根毒针,隨手丟在地上。 “你呼痛的时候,嘴巴张得太大了,看著有些不真实。”他又抓住女子袭来的手腕,轻轻一抖,將她袖中的匕首抖落在地上,“还有一个关键的破绽,就是你的脸色太红润,一点也不像个受伤的人。” 女子脸上的惊恐之色更甚了,颤声道:“我实在太害怕了———· “没关係,你很快就不用害怕了。”江晨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向她眉心点去。 感受到了那根手指带来死亡阴影的临近,女子尖叫道:“慢著!我又不是妖怪,你凭什么杀我?” “你虽不是妖怪,可你身上沾满了妖怪的因果痕跡。城外南方的那条大蚯蚓,就是你养的吧?” “不!不是我!你弄错了!你没有证据!”女子涕泪横流,面容因惊恐而变形,“你不能杀我一” 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地面。 希寧走到江晨身后,表情复杂地道:“她虽然罪有应得,可毕竟不是妖魔, 你最好处理一下尸体,別让世人知道是你杀了她。” “哟,学聪明了?” 江晨笑了一声,背起女子的尸体,走到一个深坑边,將尸体丟入坑中。 然后他脚下一,坑边的沙石都滑落下来,將尸体掩埋。 做完这些,他仰起头来,望向西边的天空,轻轻说了几个字。 望楼上的朱雀正眯著眼晴远远眺望这边,两人的目光隔著几百丈距离遥遥交织。 片刻之后,朱雀开口道:“他让我们保密。” 尉迟雅异道:“隔了这么远,他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懂一点唇语。” 尉迟雅恍然地点点头,她的自力不及朱雀,只看了个大概,但这不影响她思考此事可拿来做文章的地方。 她眼睛不经意地掠过朱雀的脸庞,却发现朱雀正深深地注视著自己。 “怎么了?小雀儿,你的眼神好奇怪。” 朱雀摇摇头,表情严肃地道:“雅儿,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稍加利用,这就会成为他落在你手里的一个把柄?” 尉迟雅坦诚地道:“是在考虑,不过还没想好———” “那就不要想了!”朱雀郑重地道,“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他对你的一个考验!我的直觉告诉我,倘若你想在那女人的尸体上做文章,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恶果!” 见尉迟雅还有些犹豫,朱雀伸出一根手指,隨手指向下方大地某处,沉声道:“雅儿,你看那边!为了证明我的直觉,我要跟你打一个赌!” 两人处在白露城最高的望楼上,半边城池都尽收眼底。 由於位置太高,普通的哨兵只能看清近两三条街道的情况,再远一些,大地上的人们都变得像蚂蚁般大小。但在朱雀和尉迟雅眼中,东城的大部分行人都逃不过她们的追踪。否则,她们也不会站在这里,亲自搜寻双剑铁穆的踪跡。 尉迟雅顺著朱雀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一个热闹的集市中,车水马龙,行人如梭,眾多小贩扯著嗓子吆喝叫卖。一派繁华的景象。 “雀儿,你想让我看什么?” “我有一种直觉,惜公子会到这里来杀一个人。你猜猜看,他会杀谁?” 第723章 生死直觉,执迷不悟 “这——”尉迟雅望著熙熙攘攘的商贩和行人,脸色十分为难,“这么多人,根本没法猜。” “给你一个提示,看到酒楼对面拐角处,那个卖小饰品的摊位了吗?惜公子要杀的人,就在那个饰品摊位的周围三丈之內!” 尉迟雅看到了朱雀所说的那个饰品摊位。 有两个年轻女子在摊位前挑选饰品,矮胖的小贩色眯眯地盯著她们,趁她们低头弯腰之际大饱眼福。 还有一个黑衣男子,站在两名女子侧后方,浑身都散发出阴冷、桀驁的气息。 附近三丈之內,一共只有这四个人。 惜公子想杀的人是谁? 尉迟雅第一个想到的是那黑衣男子,因为这人第一眼给她的感觉就十分不舒服。而且他盯著前面女子的眼神十分淫秽邪恶,丝毫不加掩饰內心的欲望,尉迟雅甚至看见他在悄悄咽口水。 “雅儿,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朱雀问道。 尉迟雅正要开口,警见朱雀脸上闪过一抹狡之色,当即憋住了差点衝口而出的答案,故作平静地道:“我还要再想想。” “那你抓紧想,他们正在往这边赶来,如果动手之前还没有猜出答案,那也算你输了。” 尉迟雅望了一眼两条街道外的江晨三人,心知朱雀所言不虚,惜公子的確正朝这个集市赶来一一他果然要在这集市杀人! 尉迟雅脑子飞快地转动。刚刚朱雀的表情,大概猜出了我的答案,而且判断我会猜错。那么,应该不是那个惹人厌恶的黑衣男子。剩下三个人,会是谁呢··—. 那个矮矮胖胖的小贩,脸上带著市偿和精明,眼神虽然不老实,却也没有像黑衣男子那样过分,看上去是个最平常不过的老百姓。如果是平日里遇到,尉迟雅可能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但看朱雀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越是不起眼,就越有可能·—· 还有那两个挑选饰品的女子,一个平平无奇,另一个丰貌美,像个雍容的贵妇人,在芸芸眾生之中颇显出眾。 平平无奇的少女在与矮矮胖胖的老板討价还价。 美丽的贵妇人在试戴一串手炼。 “快点猜!他们要来啦!”朱雀催促。 惜公子离这里只有半条街的距离了。 尉迟雅將视线文挪回黑衣男子身上。 既然是比试直觉,那就该以自己的直觉为准。同样是女人,我的直觉也不差! 黑衣男子上前一步,假装也在挑选饰品,身子却不住往贵妇人身边蹭, 即便只是远远旁观,尉迟雅也觉得心头憋了一口火气。 眼看著江晨顺著人流进入集市,快要接近这个小摊时,尉迟雅手指抓紧栏杆,沉声道:“我猜,他要杀的人,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男子。” “你確定是他?”朱雀的唇角微微翘起。 落在尉迟雅眼里,让她顿觉不妙。 尉迟雅吸了口气,用力点头:“是他!” 哪怕错了,她也要一错到底! 两人不再出声,默默注视著江晨走到小摊边上。 江晨拍了拍黑衣男子的肩膀:“伙计,让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黑衣男子正借著挑饰品的机会,往贵妇人身上蹭,冷不丁被拍了一下,犹如一团火焰被冰水浇熄,扭过头恶狠狠地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大胆!休得对我家公子无礼!”安云袖横眉竖眼,大声呵斥。 黑衣男子见到江晨身后的两个漂亮少女,眼晴一亮,將贵妇人拋到了脑后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这是谁家的小妹妹?要不要跟哥哥去酒楼喝一杯—哎哟!” 话没说完,就转为一声悽厉的痛呼。 江晨提著他衣襟,將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尉迟雅,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是我贏了。” 朱雀也笑道:“別急,接著看下去吧。” 江晨举著黑衣男子,往街上隨手一掷。 黑衣男子在地上连续打了几个滚才爬起来,满身菜叶和泥尘,心里文惊文惧,知道遇到了硬茬,低声咒骂几句,转头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灰溜溜地钻了出去。 江晨拍了拍手掌,转向仿佛受了惊嚇的贵妇人:“夫人,我帮了你的大忙, 你该怎样感谢我?” 贵妇人好像嚇呆了一样,隔了好一会儿,才訥訥地道:“多谢公子帮忙,妾身感激不尽。” 江晨摇摇头:“夫人不是真心想谢我。” 贵妇人露出迷惑之色:“这话从何说起?” 江晨微微一笑:“如果真心谢我,就不该只是嘴上说说。” 贵妇人一,没想到此人如此厚顏,道:“那妾身该如何谢你?” “很简单,就拿夫人的这条命作为报酬吧。” 此言一出,周边看热闹的人群不由大哗。 贵妇人脸色陡变,好像受到了惊嚇,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江晨扬脸悠然:“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蠢材,拼命往夫人身上蹭的时候,自以为占了便宜,却不知道夫人那时候也在吞口水吧?我救了他一命,他却对我十分痛恨,夫人说说,这笔帐是不是应该算到夫人头上?” 贵妇人眼瞳紧缩,默然不语。 江晨嘆了口气:“我如果再等一会儿,等夫人你把他引到无人的小巷子里, 露出真面目,將他吞吃的时候,大概才是最好的时机,也不用被这么多人误会—..” 贵妇人忍不住抬头道:“那你为什么不等我吃了他?你认为他不该死吗?” “他该死。但被你吃掉的那些人,总有不该死的。”希寧上前一步,冷冷地道,“那些进了你肚子的乞弓、醉鬼、孤儿寡母,又该找谁伸冤呢?” 贵妇人板著面孔道:“多管閒事的黄毛丫头,你以为別人会感激你?別做梦了!他们只会厌恶你,痛恨你!” 江晨道:“痛恨也好,厌恶也好,这些都跟夫人无关了。动手之前,我想问夫人一个问题一一夫人沦为独孤鸿的弃子,心里有没有恨过他?” 贵妇人冷冷地道:“现在问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 “夫人可以不回答我,但你若肯说出来,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贵妇人寒著脸:“好处在哪里?” 江晨道:“如果夫人说了实话,我或许可以替你报仇。” 贵妇人道:“我如果不说呢?” “那你就始终只是一个可悲的弃子,从生到死,都被独孤鸿玩弄於股掌之间贵妇人冷笑道:“你说这种话,天真得就像刚满三岁的小孩子。” 江晨道:“其实我也像夫人一样,在等独孤鸿露面,等他过来救你。可惜, 他大概不会来了。” 贵妇人冷冷地接口道:“你当然猜不透他。像你这样的人,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又怎么配揣摩他的心思!” 江晨嘆了口气:“看来夫人是心甘情愿为他而死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那么———请夫人上路吧!” “要送我上路,只怕没你想得那么容易一隨著贵妇人口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她浑身冒出墨汁般的黑烟,身影轮廓迅速在黑烟中黯淡、虚化。 但江晨一步上前,出手如电,赶在她身躯彻底融化在黑烟中之前,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咽喉。 “回不去了,夫人!” 贵妇人拼命挣扎,口中发出悽厉的哀嚎,周身黑烟剧烈翻腾,像无数细小的沙粒拍打在江晨的手臂上,想要从他手掌中挣脱。 然而江晨的手掌始终如铁钳般稳定,那些足以瞬间吞噬一头牛的剧毒烟雾缠绕著他手臂,却始终无法侵入肌肤半分。 无懈”金身,百毒不侵。 僵持了大约两个弹指的之间,贵妇人停止了挣扎,周身黑色烟雾也不再翻腾,收敛入她体內,还原为一个通体漆黑的怪物。 江晨將她尸体丟在地上,让围观之人都看清她的模样人面,羊角,兽蹄,尖尾。躯干形似麋鹿,只是不著毛髮。 原本对江晨的粗鲁行径指指点点的集市眾人,一下就像炸了锅似的,沸反盈天。 胆大的凑上前看热闹,胆小者嚇得调头就跑。 饰品摊小贩想到自己方才就是跟这样一个妖魔討价还价了半天,顿时只觉两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 江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午饭之前,来得及再找一个。” 希寧道:“如果你不在她身上白白浪费那么多口水,我们的时间会更充裕。” “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因为在大庭广眾之下,有些话要说给某些人听。” “你想让尉迟雅认清独孤鸿的真面目?” “这是我给她的最后一次提醒。如果她仍然听不进去,那也不能怪我残忍了。” 希寧斜了江晨一眼:“你嘴上说著瞧不起她,却终究是动了色心。” 江晨笑了笑,没有解释。 希寧撇了撒嘴:“可惜,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女子,只会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听不进任何劝告。就像尹梦,一个赵郢害得她死去活来,她仍然愿意为他生下孽种。” “那样也好,省了我很多功夫。” 江晨抬眼望了一下远方的望楼,迈步走向人群。 人群如波浪般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敬畏地目送他们离去。 望楼上的尉迟雅,隔著遥远的距离,几乎看不清江晨脸上的表情,但仍敏锐地察觉到,江晨最后投来的那个眼神饱含深意。 “他劝你不要一意孤行,执迷不悟。”朱雀道。 “我怎么执迷不悟了?”尉迟雅满脸不悦,手指紧栏杆,“他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舒出一口气:“雀儿,是你贏了。可我不明白,你如何从那么多人里面,一眼就找出了他要杀的人?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跡吗?” 朱雀笑道:“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以前在赌场玩牌,基本没输过。” “只是直觉?”尉迟雅轻轻皱起了眉头。对於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她始终將信將疑,“我听说一些炼神高手也拥有野兽般的直觉,能够提前规避危险,莫非雀儿你也会炼神?” “我没有那么厉害啦!什么『至诚前知”『金风未动蝉先觉』,这都是炼神九阶以上的强者才具备的神通,我还差得远!不过我这种天生的直觉,能够大致看出一个人的气数。如果是好人,他的气就是鲜艷的顏色,否则就很黯淡。刚才死的那个女妖精,身上的气就是黑色的,所以我一眼就看出她该死。” 尉迟雅不服气地道:“那个穿黑衣服的男子,难道就是好人?他不该死吗? ? “他当然也该死,不过他的气很黯淡,是灰濛濛的那种顏色,比起那个女妖精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尉迟雅沉吟片刻,微微頜首:“听你这么一说,那还是应该听你的。惜公子的陷阱,我就当做没看到。” 朱雀展顏一笑:“那么独孤先生那边————-?” 她忽然眯起眼晴,望向南方的一条街道。 一个披头散髮、背后交叉繫著一对长剑的黑色人影,正穿过街道,走向一条小巷。 此人正是她们登上望楼苦苦搜寻的正主,双剑铁穆! “终於露面了!雅儿你快发令调兵,我去拦住他!” 朱雀沉喝一声,伸手一拍栏杆,径直翻身跃下。 几个胆大的閒汉,远远跟在江晨三人后面,看著他们走进一户人家。 閒汉们不敢跟进去,就在院子门口停下,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 入院之后,只见一座破败的屋子,房门紧闭,台阶长满了青苔,墙上结了厚厚一层蜘蛛网,仿佛许久没人住过了。 閒汉们频频点头,对这气象十分满意,认为这种荒僻老宅才是妖魔居所应有的样子。 江晨走到堂屋前,正要推门,却听“哎呀”一声,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站在门口,板著脸道:“进屋叫人,入庙拜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他虽然长著一张稚嫩的脸,语气却老气横秋。 閒汉们又纷纷点头,觉得妖魔就该这么装模作样。 江晨道:“我是来除妖的,所以就不拘俗礼了,冒犯之处,还请包涵。” 小孩翻了个白眼:“你走错地方了吧?光天化日,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有妖怪?” 江晨笑道:“是不是妖怪,把你的家人都叫出来,让我看一眼就知道。” 小孩了一口:“你是不是有病?我们好好的一家人,凭什么让你看?” 江晨道:“既然不给看,那就是做贼心虚了。请恕我无礼———— 后方院门口的閒汉们鼓譟起来:“江大侠,跟这群妖魔鬼怪不用客气,狠狠教训他!” “这小屁孩看著就討厌,打他!”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为民除害!” 小孩咬著牙,眼珠泛起赤红之色,恶狠狠地盯著江晨:“我们明明已经很努力地生活了,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驱魔人,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江晨身后的希寧轻轻哼了一声:“近半年来,这一带附近发生了十多起失踪案。如果你们真的能够跟邻居和平相处,官府也不用张贴那么多寻人启事了。” 第724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小孩涨红了脸,愤怒地喊道:“他们失踪就失踪了,为什么要怪到我头上?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我是人,不是妖怪!” “的確是人的皮囊。”希寧的视线平静地从他身上扫过,又望向堂屋深处的几个人影,“连妖气都隱藏得很好,可惜皮囊里面,却寄生著一颗妖魔的心臟。” 说著,她身上散发出一层幽深的暗紫色光晕,如波纹似的漫过屋舍,屋內藏著的几人被这灵波浸染,纷纷发出痛苦的哀豪,摔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唯一还能够站稳的,只剩下门口的小孩。 他像野兽一样咧开嘴,露出森森白齿:“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逼我? 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的一家人,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 感受到他身上陡然涌起的凶悍和暴戾的气息,希寧不为所动,平静地道:“那些埋在菜园里的尸骸、水井里的骷髏,他们在被你吃掉之前,有没有苦苦哀求过你?还有你所谓的一家人,他们真的是你的家人吗?为什么我觉感觉到他们在畏惧、痛恨著你?” “你胡说!”小孩的眼睛透出血一样的猩红光芒。 “如果不是被你的毒液感染,不得不接受你的控制,他们又何尝愿意陪你玩这场一家人的游戏?你一厢情愿地以为,强迫大家生活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一—” “住口!” 伴隨著一声怒吼,小孩嘴里喷出一团白色的蛛丝,罗网般朝两人当头罩下。 江晨一抬手,手上托起一团月华似的光晕,层层叠叠,如同水波般荡漾,迎上蛛丝罗网。 蛛丝网与那片月华光晕一接触,就像溶解在了水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孩喷出蛛丝的同时,人也像蜘蛛一般,借著一根丝线,飞快地往房樑上掠去。 但江晨的动作比他更快,几乎就一眨眼的工夫,已然后发先至,身形在半空中与小孩交错而过。 小孩只觉江晨的手掌在自己脖子上轻轻抹了一下,似乎没用太大力气,正想鬆一口气,忽然感受到撕心的疼痛从脖子传来。 他慌忙想用手掌捂住伤口,却怎么也够不著,低头一看,不禁魂飞魄散- 原来他的脑袋已经离开了躯干,无头尸身正一边喷血一边往下坠落。 而他所感受到的两只手,原来已经是幻肢,难怪怎么也摸不著伤口。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发出一声惨呼,从脖子断腔处发出“嘶嘶”的声音“咕嚕嚕-————”头颅滚落在地面,是他在世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江晨与小孩交手之后,就再没有管他,右脚狠狠踏地,速度瞬间提升到极致,如一缕轻烟似的,从屋內眾人身边撩过。 几乎就在小孩脑袋搬家的同时,屋內几人也先后失去了意识。 “?”在最后一人面前,江晨的手指悬在半空,离她的眉心只有一寸。 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睁著大大的眼晴,无助又无辜地望著江晨,那双纯净得不带丝毫杂质的眼眸,就酝酿著一个甜美的梦境。 跟其他人不同的是,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惧怕之色,即便江晨的手指就悬在她眼前,她也没有眨一下眼睛。 “你还能保持自己的意识?”江晨问道。 少女点了点头。 “母体死了,按理说你也应该发疯失控,虽然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你暂时还没有被毒素控制一一但在六个时辰之內,毒素隨时都有可能发作。”江晨凝视著那双幻梦般的眼眸,缓缓道,“你可以继续等下去,也可以选择现在就解脱, 这样你会作为一个『人』,没有任何痛苦地死去。” 少女眨了眨眼睛,轻轻摇头。 “我提醒你的是,如果毒素髮作,你將承受无法想像的痛苦,身躯会彻底变成妖魔,就像他那样。”江晨指向小孩的无头尸体,那已经变成一只巨大的蜘蛛,八条细长的腿蜷缩在腹部,绿色汁液洒了一地,“你还是想试一试吗?” 少女点头。 她的眼睛仍是那么明亮甜美,仿佛不识人间愁苦滋味。 “那你就努力抗爭吧!记住,如果你变成了蜘蛛,我一定会回来杀你!” 说完,江晨转过身,走出屋外。 希寧跟在他后面:“我以为你会把她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我现在修身养性,不近女色。” 希寧呵呵一笑:“如果她不是长得那么漂亮,你还会留下她性命吗?” “当然。我不杀她,是因为她还有挣扎的希望,儘管很渺茫,但毕竟也是希望。你不信?” 希寧回应的只有几声假笑。 安云袖挽住江晨的手臂,道:“我信!公子说什么我都信!” 见三人走出来,凑在院门口的閒汉们连忙让路,嘴里没口子地奉承:“江大侠出马,果然手到擒来!” “江大侠斩妖除魔,为白露城立了大功!” “今后谁要是敢说江大侠半句坏话,俺老沙第一个跟他拼命!” 待三人远去后,閒汉们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看到堂屋里的妖魔尸身,一边哎呀惊吗,一边翻找屋里值钱的財物。 靠坐在墙角的美丽少女,很快吸引了他们注意。 閒汉们呆呆地望著那少女,只觉得少女的绝美容顏和周围的血腥气氛格格不入,显得十分古怪。 他们低声交谈几句,互相壮了胆气,笑嘻嘻地朝少女靠近。 当发现少女像是嚇呆了似的,对他们的靠近毫无反应时,他们脸上的惊艷便渐渐转化成了淫秽,脑海中已满是齦的事情。 对於他们这样的市並閒汉来说,像这样的绝色佳人,多半是大人物的禁离, 他们从来都只能远远看著流口水,今天终於可以亲临实地地过过癮了。 “这个女妖精,不知残害了多少生灵,今天俺老沙要好好教训她!” “慢著慢著,明明是我先来的,姓沙的你往后站!別想抢我的头功!” “这女妖精是我们一起发现的,人人有份!” “先来后到你懂不懂?” “別吵別吵!要想降服这女妖精,还得合我们眾人之力———— 閒汉们吵之时,少女仿佛仍不知道即將有怎样悲惨的命运降临在自己头上。她以柔和的眼神打量著这些人,眼眸依旧清甜如梦。 就在第一个閒汉伸手朝她脸蛋摸来时,她的眼神突然变了。 面容上透出暴戾的杀气,眼眸里酝酿著的梦境也隨之变成了一个噩梦。 “这是什么东西?”最前面的閒汉惊叫一声,发现手腕上缠绕了一圈白色的东西,像丝线一样,不仅扯不断,还越缠越紧。 另一只手去扯,却也粘在上头,挣脱不得。 后方几人见状,皆嚇了一跳:“不好,这蜘蛛精还会吐丝!” “妖精大胆,吃我一棒!” “莫要伤她性命!” 几人吵间,那少女站起身来,莲步款款向前,嘴角勾起了一副神秘动人的微笑。 那些拔刀拔剑的閒汉,纷纷来不及躲闪,就被从天而降的丝线捆绑起来,一层接著一层,裹成了蚕茧一般。 他们又惊又怒,或奋力挣扎,或大声叫骂,或高声呼救,闹腾了好一阵,才渐渐没了声息。 少女又坐回原地,嘴角掛著亲切温柔的笑意,眼眸恢復了清甜,又开始酝酿新的梦境。 午后的听雨茶楼格外热闹。 一大早发生的几桩大事,让茶客们兴致十足,聊得热火朝天。 无论是双剑铁穆对雅二姐的挑,还是惜公子欺辱女妖精的戏码,都是值得津津乐道的谈资。 廖三爷放下茶杯,问道:“小结巴还没有回来?” 宋四爷朝门外张望了一眼:“还没一一噢,他回来了!” 小结巴果然喘著气跑进大堂。 眾人顿时振奋起来,露出期待之色。 文六爷抢著问:“那边怎么样了?” 小结巴把雪梨篮子放在桌上,气喘吁吁地道:“又—又死了一个。” 堂中马上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瞪大眼晴,等待小结巴下文。 小结巴拿起茶杯咕隆咕隆连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巴,道:“死的是“铁手”吴明。” “吴明也死了?”廖三爷忍不住站起来,“也是铁穆杀的?” 小结巴用力点头:“比———·比潘龙还惨,肠子流了一地。” 刚刚吃过午饭的茶客,脸色都有些难看。 宋四爷喃喃地道:“这样一来,雅二姐身边的五大金印卫,就只剩下一个“金豹”陆华了·—.” 前后才过了两天,雅二姐就折损了五大高手,除了四名金印卫,还有“血剑”楚离。 这些人每一个拿出来,都是威名显赫的人物,却死得一个比一个窝囊,足可见战况之惨烈。 文六爷膛目道:“雅二姐难道就没別的手段了?只能眼睁睁看著铁穆行凶?” 小结巴道:“那个穿···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追···追出去了,但是追·追不上!” 廖三爷坐回原位,痛心疾首地道:“我早就说了,光脚的怎么追得上穿鞋的?那小姑娘好端端打什么赤脚,关键时刻不顶用了吧!” 文六爷嘆道:“那位朱雀姑娘跟著火麒麟廝混久了,也染上了不穿鞋的恶习。她哪里知道穿鞋的好处?” 宋四爷摇摇头:“你们有所不知,那火麒麟本来赠了朱雀一对风火轮,可驾驭风火之力,日行千里。可惜朱雀在摩天岭借宿时,被空空儿给偷走了。朱雀自觉愧对火麒麟的一番情意,便对天立誓,不找回那对风火轮就绝不穿鞋!” 满座茶客纷纷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朱雀为什么始终赤著一双玉足。 角落里的阿英捏紧了拳头,半响之后,又默默地鬆开。 他很想站起来说一句公道话:朱雀从来就没得到过什么风火轮! 但一想到倘若眾人问起朱雀不穿鞋的缘由,自己还真答不上来,权衡再三, 只能忍下这口闷气。 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人,环顾眾茶客一圈,招手唤来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茶客们看见此人,脸上皆露出惊异之色。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这座茶楼的幕后老板,江山猎团二团长杜山。 杜山因为魁琼裳而跟星三姐闹之后,已经多日不曾露面。传闻他为情所伤负气出走远遁千里了,今天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眾人低声议论中,伙计得了杜山吩咐,下来朝客人们赔罪,告之茶楼提前打烊,闭门歇业三日,免了客人们这顿饭钱,请贵客三天后再来。 茶客们一波波往外走,愈发摸不著头脑,都猜测江山猎团是不是准备捲铺盖走人了,这座听雨茶楼是不是也打算转让出去。 三楼雅间,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江山猎团的重要成员,差不多全都聚集在这屋子里了。 连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荧惑,今天也老老实实地站在江晨身后。 许多猎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尊沉默高大的黑剑土,只觉得那身漆黑的甲冑散发出浓郁的煞气,只是在旁边默默站著,就让人感觉十分不適,定然也是一位不弱於白露城!四大名剑!的绝顶高手。 他们很多人不知荧惑身份,纷纷猜测起它的来歷。 待杜山走进屋子,关上房门,江晨开口道:“接下来几天,我要出城一趟, 大概三天之后回来。这段时间內,你们轻易不要走出茶楼,我让荧惑守在这里, 无论外面打成什么样,你们都不要出头。” “如果你回不来呢?”能问出这种尖锐问题的,只有希寧。 江晨警了她一眼,道:“三天之后,如果我还没回来,你们就离开白露城投奔別处去。” “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我们在白露城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只因为你一句话,我们就得捲铺盖走人?”希寧的这句话,道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小寧,听我一句劝,白露城水很深,比你想像得更深!独孤鸿布局了很久,培养了无数妖魔,我才杀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也足以顛覆白露城———” “那你为什么不乾脆直接杀了独孤鸿呢?” “路要一步步走,做事须有先后。我现在的声望,还不足以指证独孤鸿是妖魔。时间上也来不及————”江晨沉声道,“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內,那对姐妹会在独孤鸿的挑拨下自相残杀,最终两败俱伤。你们只需作壁上观,等我回来收拾残局!” 希寧还欲说什么,杜山却摆了摆手,笑道:“老江你只管去,这边有我呢! 区区两三天,出不了什么么蛾子!” 希寧横了杜山一眼,想说“你最不让人省心”,碍於眾將土在场,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第725章 风雨內应,爱恨迷梦 吩附完诸般事宜,江晨和谢元出了门,径直往北而去。 以两名武圣的身手,千里路途,不过弹指一挥间。 荒莽山岭间,两人放慢了脚步,隱匿身形,悄悄靠近风雨楼外围。 据说风雨楼总舵一共有十几道防线,即便是最外围,守备也十分森严。 风雨楼的杀手个个都是追踪与潜伏的大师,本就擅长攻破各种防御精密的堡垒,由这些大师打造出来的防线,自然固若金汤,不会留下任何漏洞和死角。 谢元远远望了一眼山岭上几个岗哨的位置,皱起眉头:“怎么进去?” 江晨看了一眼天色,道:“稍等半刻钟,一会儿有人带我们进去。” “你有內应?” “嗯,老谢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暗红沙丘上遇到了你的老相好緋红妖姬?” “咳咳————·怎么,她难道是风雨楼的杀手?” “她不是。但她护送的那支商队里面,有个爱吹簫的宋先生,在风雨楼担任堂主。这个宋先生还有另一重身份,是青冥殿安插的暗子,他会给我们提供方便。” “青冥殿————”谢元哦了一声,恍然道,“是你的那位未婚妻,林曦姑娘的安排吧!” 江晨咳嗽几声,道:“宋先生告诉我,近几天出现的风雨楼主都是替身,而且钟水月那婆娘也频频露面,很可能是来接替他坐镇风雨楼的。最近人手调动的种种跡象也表明,风雨楼主本人八成已经带队前往暗红沙丘,这对我们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 “这么说,我们最大的对手很可能就是那个钟水月了?你了解她吗?” “她是个很淫贱的女人,我跟她只打过一回交道,对她略知皮毛。据宋先生说,她原本在芳华观修道,因为跟师弟石尘的姦情败露,被逐出了芳华观,后面辗转成了风雨楼主的侧室,深受风雨楼主信重。她凭著半卷《斗无败》肉身成圣,道术、佛法、妖咒、剑术、幻术、神通无一不精,是个十分可怕的对手!” 谢元疑惑道:“我记得北丰丹不也是凭《斗无败》踏入武圣境界吗?同一条路只能容一人通行,这是天道法则,他们两个怎么走了同一条路?” 江晨嘆了口气:“北丰丹拿到了完整的《斗无败》,钟水月手里只有半卷, 她却凭这半卷秘籍,另闢蹊径,登临绝顶!这就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的確很了不起。”谢元点点头,又拍了拍江晨的肩膀,“不过没关係, 她再可怕也是个女人,在你这惜公子面前,天然就要矮半头。” “老谢,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听雨茶楼。 除了不充许私自外出,猎人们在大堂里胡吃海喝,饮酒作乐,並无禁忌。 往常闹得最大声的杜山,今天却一反常態地独自坐在三楼雅间,证证出神。 过了一会儿,希寧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星三姐还没有原谅你?” “哪有那么容易。”杜山嘆了口气,“阿星是我见过的最单纯最善良的女孩,但她发起倔来,比一头牛还,谁也劝不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希寧將他盏里凉透的茶水倒掉,重新倒满一杯,跟著嘆息,“只要坐稳了城主位置,你再怎么胡闹都无所谓,可你偏偏忍不了这几天。现在好了吧,乐极生悲!”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杜山低下头,用双掌捂住脸,“没了,全没了!” 希寧看著他肩膀轻轻颤动,过了一会儿,轻声道:“还有机会。” 杜山埋著头鸣咽:“那是老江的机会—-等他娶了雅二姐,我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希寧点点头,平淡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寒意:“所以,尉迟雅一定要死。只有她死了,江晨没有別的选择,才会全心全意地扶持你迎娶星三姐。” 杜山止住抽嘻,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地道:“都怪尉迟雅那个贱婢!毒妇!把我害得这么惨!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可是·—-—-她身边有那么多高手护卫,连只苍蝇也无法飞近她—-除非老江愿意出手!” “他怎么可能出手?”希寧冷笑,“他可捨不得杀尉迟雅,只要有尉迟雅在,无论两姐妹最后谁输谁贏,他都始终立於不败之地,他怎么捨得伤她一根毫毛?” “那怎么办?只凭我们几个,如何对付得了雅二姐?” “交给我吧。”希寧看著他,神情转为平静,“如果顺利的话,今天晚上你就能听到尉迟雅的死讯。” “你?”杜山睁大眼睛,“小寧,你中午没吃错东西吧?” “哼哼,等著瞧吧,古月的那杯月茶,我也不是白喝的!” 希寧刚要起身出门,忽见许远山一溜小跑进来,慌慌张张地喊道:“將军! 小霜姑娘来了!” 希寧脸色陡然一变,伸手拽住许远山,冷声道:“江晨吩咐过了,在他回来之前,不允许任何外人走进茶楼!你去跟小霜姑娘说,这两天不方便.—” “不!不!这两天很方便!”杜山一脸喜色,朝许远山吩咐,“你快把小霜姑娘请进来!” 希寧咬牙脚,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怎么又不听话?小霜早不来晚不来, 等江晨一走她就来了,这里面必有蹺!” “纯属巧合而已,你是紧张过头了!”杜山打了个哈哈,“小霜也不算外人,我隨便跟她说几句话,不妨事不妨事!” “你这傢伙———-迟早死在女人手里!”希寧坐回原位,脸色十分阴沉。 过了一会儿,许远山领著一个清秀少女走进来,杜山远远就打招呼:“小霜姑娘,快来快来,来这边坐!” 这清秀少女便是小霜,尉迟星的贴身丫鬟。 她走到门口便止住脚步,板著脸孔道:“小姐托我给你带句话。” “她说了什么?”杜山紧张地直起身子。 “小姐说,后天她生日,你不用来了!” “噢对对对!后天就是阿星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缺席呢?”杜山连连拍打桌子,喜笑顏开。 “话已带到,杜將军好自为之。” “小霜姑娘慢走!一路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喉咙吧!” 小霜却不搭理杜山,转身往外走。许远山赶忙相送。 小霜的脚步放得很慢,快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压低声音对许远山道:“你把阿英叫出来,我在楼下大堂里等他。” “啊?阿英?”许远山满头雾水。 据他所知,阿英跟小霜这两个人,完全没有任何交集吧? 一个是外来的愣头青,一个是星三姐的贴身丫鬟,两个人八竿子打不著,她找阿英干什么? 小霜不满地脚:“小姐有话托我转告。快去!” 阿英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比许远山更迷惑:“小霜姑娘?我认识她吗?” “你小子是不是有事瞒著我们?”许远山盯著阿英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 “我也不清楚啊.—.以前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阿英在大堂见到小霜的第一眼,只觉得这小姑娘脸上那种喜不自胜、激动万分的表情十分莫名其妙。 他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小霜姑娘,你找我?” 小霜脸上泛起惊心动魄的欣喜,如果不是顾及许远山在旁边,可能就要当场扑过来了。 她盯著阿英看了好半响,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激盪的心绪,轻咳一声, 故作平静地道:“阿英,你附耳过来,小姐有几句话要单独说给你听。” “你家小姐是谁?”怀著这个疑问,阿英老老实实地凑过脸去,附耳到小霜嘴边。 听小霜说完那几句话,他脸上的迷茫之色愈发浓郁了。 小霜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深深看了他几眼,便告辞离去。 小霜一走,许远山就跳出来,迫不及待地发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阿英摸著后脑勺,茫然地道:“她说,很高兴见到我,希望我老实在这里呆著,哪也不要去。” “没了?” “没了。” “她是什么意思?专门把你叫出来,就说了几句废话?” “我也不太懂..”” 听雨茶楼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小霜放慢了脚步,淡淡地道:“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伴隨著几声轻笑,一个略带沙哑的成熟魅惑嗓音在她背后响起:“就算没告诉你,你不也自己找到他了吗?”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跟你一样迷惑。” “他—是真的失忆了吗?” “我不知道。” “丁晴!你一定有事瞒著我!”小霜募然转身,冰冷的眼神透出金色的幽光,逼视前方黑衣女子,“不管你是出於什么心思,嫉妒也好,贪慾也好,想要独占他也好,现在请你暂且放下私慾,把实话告诉我!你应该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你错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一直陪在他身边,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丁晴的嗓音,沙哑中带著几分磁性,慵懒魅惑,听著別有一番风味。 小霜握紧拳头,怒之情溢於言表:“你既然已经找到他,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 丁晴不屑地笑了几声:“真相?什么是真相?你自以为看到的东西,就完全是真相吗?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的谋划?专心做你该做的事,別的不用你操心。” “你太自私了!他不属於你一个人,你別妄想独占他!” “他不属於我,更不属於你。你我各有使命,別对我指手画脚,回去找你的阿星小姐吧,做一个乖巧的丫鬟,再勾搭勾搭老相好,这才是你的使命。” 小霜银牙紧咬,娇躯微微颤抖:“臭婊子,给我等著瞧吧,你得意不了多久7...... “看吧看吧!就是这种意气用事的模样,才不堪大用,只能给人家当个小丫鬟!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添乱,坏了我的大计,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日头渐渐西斜。 希寧慢慢地行过走廊。 阳光洒进窗户,投在她身上,半边朦朧半边灿烂,唯美得像一幅画。 不知为何,此刻心绪纷乱。 纵然不再盲信浮屠教义,可自认本性善良的她,竟轻而易举地將杀人这种事说出了口。 儘管憎恨尉迟雅,但希寧不得不承认,尉迟雅並非一个纯粹的坏人,她身上也有很多美德。 为了报恩,就要杀她吗? 什么时候,我变成了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张平安,这个样子的我,一定让你很失望吧————· 路过江晨的房间,希寧略一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江晨不在,安云袖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翻著春宫画册, 听见脚步声,安云袖头也没抬:“如果没有特別紧急的事,不要打扰我想念公子。” “他才走了一个时辰。”希寧坐在她对面,视线从那些图册上一掠而过。 “公子不在我身边的每时每刻,我都想他。” “是真心话?” “当然。公子没在这里,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的確,我的“他心通”能够感受得到,你没有说谎-—-—-”希寧闭上眼睛, 仿佛轻嗅蔷薇,“我一直很奇怪,你是不动明王的弟子,是高高在上的菩萨,一朝战败,忍辱负重委身於他,本是不得已的选择,可你却甘之如,不但没有半点怨恨,反而对他爱得死心塌地——.现在,我终於明白了—” 安云袖的视线从画册中抬起来,奇怪地警了她一眼:“你明白什么了?” “是迷心咒。当初你为了求活,给自己下了咒,不仅忘掉了所有的仇恨,反而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他。只有连你自己都骗过去,才能骗过他———” “你说什么?什么“迷心咒”,我听不懂。” 希寧端详著安云袖的脸色,见她逐渐露出迷茫惶恐的表情,才缓缓点头:“看来,你连施咒这回事都遗忘了,也许只有等到恰当的时机--不,那样也很危险!外界变数太多,稳妥的做法,是等待不动明王下一次降临,由给你解咒,你才能真正找回记忆。” “你-—-””-你胡说八道,我对公子爱得那么深,怎么可能背叛他?”安云袖激动起来,“你別在这挑拨离间,等公子回来,我要把你的这些荒唐话全都告诉他!” “无需动怒,我也不是挑唆,你虽然失去了关键记忆,但仔细回想一下,你爱上他的整个经过,是不是充满了疑点?就算由恨生爱,也需要一个过程,也不可能不掺杂一丝恨意。可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著了魔,完全失去了自我·—.” “我不听!我不听!”安云袖捂著耳朵,泪流满面。 “有朝一日当你真正发现,你对他的爱只是一个梦,那时候你是否愿意醒来留下一声嘆息,希寧起身离开。 安云袖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听著房间里的哭声,希寧的心情並没有好过一些。 戳破別人的美梦,原来也不能分担我的忧愁。『 也许,我只是在嫉妒她——— 连本该同病相怜的两个人,都无法共享悲欢,更別说俗世间千百万芸芸眾生既如此,我又何须强求別人的谅解? 当太阳落下,幽暗滋生之时,我真的会踏出通往悬崖的那一步吗? 第726章 孩子与名单 “阿英,今天晚上你来我的房间睡。” 刚听到这句话的阿英,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著眼前一脸认真的希寧,他顿时变得手足无措、面红耳赤:“不、不,这怎么可以,小寧姑娘你不要这样·——.—” 希寧知道他想歪了,嘆了口气:“只是让你换个房间,又没让你跟我一起睡,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啊!噢噢,只是换个房间吗?那小寧姑娘你睡哪呢?” “我睡在隔壁。” “那好吧。”阿英这才放下心来,安抚住咚咚狂跳的心臟,一想到方才自己脑子里展开的画面,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亥时之后,来我房间。”希寧转身,离去之前丟下一句话,“以后少听那种乱七八糟的评书。” 阿英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希寧出门时,看到叶星魂扶著尹梦,小心翼翼地沿著走廊散步。 希寧微笑著上前打招呼:“尹梦姐姐,孩子是不是快要出生了?” “最近感觉很明显,可能就在这几天了。”尹梦捂著肚子,脸上既有初为人母的喜悦,也藏著几分志芯和忧愁。 她担心这个孩子出生以后,叶星魂不会充许他活太久。 希寧了叶星魂一眼,点点头:“到时候有我在,一定保你们母子平安。” “谢谢你,小寧。” 閒聊几句后,希寧告辞离去,冷漠地与叶星魂擦肩而过。 没有杜山在的场合,两人就是这样,几乎从来不说一句话。 只走了几步路,尹梦便停下来,扶著栏杆,嘴里微微喘息。 “回房休息吗?”叶星魂柔声问。 尹梦摇摇头,望著楼下大堂吆喝著喝酒吃肉的猎手们,眼神迷离,隔了许久,才轻声道:“星魂,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郢哥说的那份名单吗?” 叶星魂的呼吸微微变得急促:“你愿意告诉我了?” 尹梦摸著肚子,感受著体內另一个生命的心跳,表情既迷茫,又坚定:“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著的人还要活著。星魂,假如我告诉你那十一个人的名字, 你能不能放我的孩子一条生路?” 叶星魂面色变得极为矛盾复杂,手掌久久僵在半空,忽然深吸一口气, 道:“尹梦姐,你的这个孩子,能不能隨我姓叶?” 尹梦异地转过脸:“你是说——— “对於这个孩子,我其实想了很久。他是一个孽种,却也是尹梦姐你唯一的寄託。假如失去了这个孩子,你也一定没法活下去了吧?”叶星魂的神情矛盾又痛苦,握著栏杆的手指微微紧,“那么,我可以充许他活下来,但尹梦姐你必须答应我,永远不要对他提起赵郢的事情!” 尹梦的神色几番变化,最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憔悴的脸庞勾起笑容:“星魂,我答应你。將来我会告诉他,你就是他的父亲!” 她顿了顿,略一迟疑,缓缓道:“关於那十一个人的名字,其实我也很犹豫,因为有一个人正在白露城,我担心你直接找他,会遇到危险————” 叶星魂眯起眼睛,急切地道:“告诉我,他是谁?” “双剑铁穆。他剑法极高,星魂,你暂时还不是他的对手,需要从长计议-” 叶星魂的手指得发白,过了良久,从鼻孔里喷出粗重的鼻息:“当然,我已经等了很久,不急於一时半刻。当务之急,是先等你平安生下孩子。” 亥时,阿英准时敲门。 “进来,门没锁。”屋內响起希寧的声音。 阿英刚进门,鼻翼就嗅到一阵淡淡的馨香,脸蛋又开始泛红。 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思,希寧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浮想联翩:“躺到床上去。” 粗略地扫了一眼闺房布置,阿英走到床前,看到周围地面上用硃笔画著各种各样的符咒,將中间的床铺包围起来,像是组成了一个法阵。 他没有多想,只觉得十分新奇、十分神秘,依言躺上去。 “闭上眼睛,放轻鬆,別胡思乱想—” 在希寧温柔的语声中,他的意识飘忽起来,渐渐沉入睡乡。 朦朦朧朧中,阿英好像身处云端,隨著微风上下沉浮著。周围的情景都显得飘渺而不真切,唯有那温柔的歌声縈绕耳畔,这种感觉十分舒適,让他然如醉。 忽然,他的肩膀被拍打了一下,身子也迅速下坠,一下子就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空旷的街道上,头顶悬著一个红色弯月,暗红色的模糊轮廓透出几分诡异。 “这是哪儿?”阿英左右张望,发现身边站著一个熟悉的白色倩影。 “还是在白露城。”希寧虽近在哭尺,但她的嗓音显得有些縹緲不定,“走吧,去找一个人。” “找谁?” “听从你的內心,你现在最想见谁,我们就去找谁。” 阿英虽然觉得希寧此刻的表情和语气都有点奇怪,但也没有深思,因为他一想到自己最想见的那个人,就有一种酸涩苦楚涌上心头,令他整个人都泛起空茫无力之感。 “唉—————算了吧!她不会见我的。”” “她会见你的。相信我,只要你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对你回心转意。”希寧的嗓音空幽而轻柔,仿佛带著一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就愿意听从,“走吧, 你带路。” 阿英懵懵懂懂地向前迈步。 走过半条街之后,他发现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周围静得可怕,连鸡鸣狗吠之声都半点不闻。 街旁虽然都是熟悉的景物,但那些原本应该通宵达旦、彻夜通明的青楼酒肆,却都紧闭门户,灯火漆黑。唯有当空那个弯弯的弦月,暗红的光晕將地面也染成一种诡异的色泽。 走过好几条街,都是如此死沉的景象。阿英觉得心中十分压抑,忍不住开口问道:“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因为大家都不想打扰你们两个重逢。”希寧的答案很敷衍,可阿英下意识就觉得十分在理。 又走了一段路,阿英指著天上的弯月,问道:“今天的月亮怎么是红色的? , 希寧隨口回答:“因为是你们重逢的好日子,所以染上了喜庆的顏色。” “感觉晚上很冷啊!以前都没这么冷———— “因为你急著出门去见她,忘了穿外套。快走吧,很快就见到她了。” “为什么—” “你的问题太多了!”希寧不耐烦地打断他,“少问几个为什么,把话都留著跟她说吧!” 阿英缩了缩脖子,吶吶地闭上嘴巴,老老实实地赶路。 过了一会儿,前方的道路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摇曳不定,如同水中倒影被打散,所有的景物都变得破碎而虚幻。 阿英立即转头望向希寧,但想起希寧的告诫,又把衝到了嘴边的“为什么”咽了回去。 希寧轻了一声,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拉住阿英的胳膊,低声道:“前方杀气交织,有高手在战斗,我们先等一会儿。” 阿英很想问:“不是说大家都不愿意打扰我们重逢吗?” 但看著希寧的严肃表情,他没敢问出口, 风越来越冷了。 两人匍匐在路边漆黑的草丛之中,凝神屏息,默默地观察前方的情况。 打斗声离这边越来越近, 阿英看著一群黑甲卫士追遂著一个黑衣人沿著长街跑来。 那群人仿佛都被一层烟雾笼罩著,看不清面目。但从他们交战的情形来看, 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 “苍龙卫。”希寧轻声道破了这群黑甲卫士的身份。 苍龙卫乃是老城主直属的亲兵,个个都是经受过残酷训练的死士,战斗之时悍不畏死,更擅长联合攻击。 这支神秘又强悍的队伍平时寸步不离老城主左右,寻常人难得一见,只在白露城的茶楼酒肆留下了各种传说。 据说自从十年前“铁剑”皇甫松组建苍龙卫之后,老城主周围十丈之內,就再也没飞进过一只苍蝇。 那么眼下这个被苍龙卫追逐的黑衣人,大概也是一只侥倖逃脱的苍蝇吧? 希寧饶有兴味地看下去。 黑衣人逃而不乱,边打边退,即便在二十余人的追捕下,仍显得不慌不忙。 他的剑法阴狠毒辣,像一条毒蛇,每一回吐信之时,都会伴隨著一声闷哼或惨叫,苍龙卫士必定会倒下一人。 与其说他是在逃窜,倒更像是有意地引诱苍龙卫士们拉长队伍,方便他逐个击破。 这样的身手,丝毫不弱於白露城四大名剑! “哎呀,不好,他要下杀手了!”阿英低呼一声。 连他也感受到了,那黑衣剑客身上陡然升腾起疯狂、暴戾的气息,汹汹然扫向后方的追兵。 在刚才的追逐中,由於每个人的速度不一致,苍龙卫士们的阵型被拉得很长,以至於当黑衣剑客陡然返身撞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来不及上前支援。 黑衣剑客直线撞进人群,首当其中的几个卫士还没看清他如何出剑,那片漆黑邪恶的寒芒已漫上他们的身躯,將他们的意识淹没在汹涌的暗流之中。 阿英心中同样是无比震骇,他设身处地地想到假如自己面对那位黑衣剑客, 恐怕同样一照面就会被杀! 如此惊人的剑术、令人战慄的杀气,那黑衣剑客简直就像是杀神降世,看到这一幕的每个人心头都涌上丝丝寒意。 身在局中的苍龙卫士们无暇思考太多,立即补上缺口,挥刀迎击。 黑衣剑客轻哼一声,身形急纵侧滑,闪过数道刀光,手中毒剑再度亮出致命的猿牙,掠过好几名卫士的脸庞。 被毒蛇獠牙吻过的卫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摇摇晃晃地倒向地面。 若是寻常江湖帮派,被这样的杀神一轮猛烈衝击,早已经溃不成军了。但苍龙卫士们个个都悍不畏死,目睹同伴倒下,脚步仍没有半分迟疑,寧愿採用同归於尽的招式堵上缺口,也要將黑衣剑客留在包围圈中。 几轮衝击之后,苍龙卫士又付出几条性命的代价,终於阻拦住了黑衣剑客的脚步。 黑衣剑客发现自己低估了这群蚂蚁的勇气, 他几番突围,每次出手都能夺走一两人的性命,却始终无法衝出重围。 包围圈渐渐收窄。 “好!”阿英振奋地扯下一根草茎。 对於这个浑身透出不祥杀气的黑衣剑客,他想起了当日被铁穆追杀的情形, 本能地感觉到畏惧和憎恶。 突然,阿英察觉到街对面的墙壁阴影中,有一道目光穿透了重重人墙,投落在自己身上,令他瞬间如坠冰窟。 对面有人?谁在阴影里?他发现我了吗? 怎志不安的猜测中,场上战局已然发生改变。 收得越来越紧的包围圈,將黑衣剑客团团围困住,如同群狼斗虎。 这头老虎儘管气势汹汹,然而四面强敌环伺,气力渐衰,始终没找到突围的机会。 直到最后,没有意外地,当气机衰竭之后,他也抵达了生命的尽头。 “噗噗噗噗·—”” 好几把兵刃先后刺入了黑衣剑客的身躯。 就在这时,仿佛有一阵热风,从街对面的阴影中刮来。 阿英的心臟砰砰直跳,浑身血液仿佛也变得躁动了起来。这种诡异又惊人的杀机,是那阴影中潜藏的另一名绝顶高手出动了! 阿英张嘴欲呼,然而那声“小心”还没有出口,从阴影中窜出的两道血色剑光映入眼帘,令他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熟悉的血色剑光,无疑是他心头最深的阴影,“双剑”铁穆! 铁穆带给阿英的阴影,比任何人都沉重。 昨天若不是听到了江晨的簫声,躲进了听雨茶楼,阿英恐怕已经死在了铁穆的血海剑下。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整夜噩梦,梦中縈绕不散的血色剑光,如今真切地出现在他眼前。 阿英死死咬著嘴唇,紧的手掌心满是汗水。 铁穆在暗处观战了不知多久,而他挑选的时机,也是苍龙卫士们最鬆懈的时候。 几乎就在兵刃刺穿黑衣剑客的同时,铁穆也从阴影中现身。比他更快一步的,是他手中长虹般的血色剑气。 两名猝不及防的苍龙卫士,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剑气去势不止,暗红色光芒映红了大片空间,犹如鲜血浪潮一般,漫过后方人群中,就像割秸秆似的,瞬间又倒下了一大片。 直到强弩之末,才有人挡下了这一剑。 “皇甫松,我早就想会一会你了。可惜你就是个缩头乌龟,躲在城主府不敢露头。” 伴著暗哑的讥笑,铁穆毫无哨地与苍龙卫首领硬碰了一剑,发出“鏗”的一声巨响。 皇甫松跟跑著后退,铁穆趁势追击一名苍龙卫奋不顾身地衝来,被铁穆隨手一剑斩成了两截。 第727章 苍龙卫 皇甫松一侧一滑,避开铁穆右手剑气,口中发出一声低喝,左臂一甩,一道银光自他袖口中亮出,如飞梭似的奔向铁穆的咽喉。 左手袖剑! 铁穆仰面缩头,险险避开要害,口中轻道:“这一招左手剑还有点看头!” 这一停顿的工夫,两边的苍龙卫士围拢过来,形势已然逆转。 铁穆的退路被封死,似乎很快就要步上黑衣剑客的后尘。 但他没有选择后退,而是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径直往皇甫松撞去。 皇甫松身后才是唯一的出路! 皇甫松以右手长剑和左手袖剑相迎双剑对双剑。 只要稍微阻拦铁穆一下,两旁涌来的苍龙卫士就能送他转世投胎。 就在双方剑刃相接之际,铁穆忽然往右横移半步,身形没有半点迟滯,保持著惊人的速度与皇甫松擦肩而过。 何等诡异的身法! 皇甫松心中闪过惊嘆,但动作不慢,剑柄一转,反手就是一剑,精准地刺向铁穆后背心。 铁穆决计没有料到,皇甫松不仅左手会使剑,甚至还能反手使剑,比普通武者右手更快! 猝不及防之下,铁穆背后的衣服被划开,发出“毗啦”一声裂帛之响。 他不敢再做片刻停留,身形几个纵跃,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皇甫松亦是十分震骇。 今天的两招“左手剑”和“反手剑”,他苦练多年,从未示人,今天第一次使出,竟无功而返。等到下次铁穆有所防备,就愈发难以奏效了。 铁穆明明只是一个后起之秀,算自己半个晚辈,身手竟已强到这种地步了吗7 苍龙卫士们聚拢在皇甫松身边,问道:“皇甫將军,要追上去吗?” “追不上,算了。”皇甫松摇摇头。 “这个铁穆越来越猖狂了,近日连番杀人不说,还敢刺杀城主,简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皇甫松打断那名卫士的抱怨:“死的刺客是什么身份?” 这时候已有人揭开了黑衣剑客的蒙面巾,稟报导:“是红玉城的“鬼剑”关杰!” 皇甫松皱起眉头:“红玉城的人,来白露城凑什么热闹?陶朱公才新上任几天,就把手伸得这么长了?” 他口中的“陶朱公”是隔壁红玉城去年新上任的城主,因为財大气粗,被人誉为陶朱再世。 死去的“鬼剑”关杰作为陶朱公的左膀右臂,在红玉城的地位,与白露城四大名剑相差仿佛,但他千里迢迢前来白露城刺杀送命的举动,就透出很不寻常的意味了。 一般来说,白露城与红玉城作为西山五城联盟的成员,是不该插手对方內政的,就算產生了纠纷,也该由五城长老会调解。陶朱公派遣杀手的行径,无疑是过了界。此事如果闹到长老会去,有鬼剑关杰的尸体为证,一定能把陶朱公闹得灰头土脸。 一个卫士嘆气道:“城里现在这么乱,老城主又臥病不起,谁还能代表白露城出面找陶朱公算帐呢?” 另一个卫士附和:“,我们老城主可是“龙剑圣”尉迟无双的叔父,“天刀”张定霍的师兄,当年威震天下的人物,如今老迈昏,竟渐渐沦为鬣狗眼中的腐食—.” “老城主近来疾病缠身,就算没有刺客,也时日无多吧。他怎么还不把城主之位传给大小姐,也省得她们姐妹几个整天打来打去—..” “闭嘴!”皇甫松叱喝一声,令他们打扫战场,收队返回。 希寧和阿英都屏住了呼吸,极力將自己和草丛融为一体。 他俩虽然只是適逢其会,却也难免有形跡鬼的嫌疑,还偷听到了不该偷听的秘密,倘若被这群苍龙卫士察觉,极有可能被当成刺客的同伙灭口。 苍龙卫士们的背影,就像水中倒影似的荡漾破碎,待涟漪平息,空荡荡的街道上已不见了他们的身影。 阿英揉了揉眼睛:“奇怪,他们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因为勾魂使者的投影离开了。”希寧慢慢站起身来,走出草丛。 “勾魂使者?”阿英感觉这个称呼充满了诡异和不祥。 “哪里死气最浓郁,哪里就有的投影。很不凑巧,我们的梦境连通的路径,刚好与的投影交匯了。这下子,有点麻烦—————” 阿英虽然完全没听懂,还是本能地追问:“哪里麻烦?” “梦境沾染了的气息,就会转化为噩梦,很有可能导致你的心上人提前惊醒。” 阿英总算听懂了一点:“原来我们是在做梦么?” “对,梦中幽会,听起来是不是很浪漫?”希寧警了他一眼,勾起嘴角,“快想一些甜蜜的事情,把身上的死气驱散!” “甜蜜的事情?”阿英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 希寧催促:“你跟在她身边那么久,连一件甜蜜的事情都想不起来吗?” 阿英愁眉苦脸,抓耳挠腮:“只要能待在她身边,我都感觉很甜蜜,但要我说出具体是哪一件事,我想不起来——— 希寧本欲呵斥几句,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暗红弯月,轻轻舒了一口气。 月晕边缘那一圈污浊黑晦的烟雾,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傻小子,看著呆头呆脑的,讲起情话来还挺有一手。” 两人继续赶路。 这一次再没遇到任何意外,两人顺利地摸进了雅二姐的府邸,翻过院墙,轻车熟路地来到雅二姐的闺房外。 “为什么一路上都没遇见守卫?”阿英隱隱觉得有些不对,伸出去敲门的手也略显迟疑。 “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是在做梦,梦里当然不需要守卫。”希寧仿佛在压抑著什么,低著头,语声有点模糊不清,“敲门吧,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可如果在做梦的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里?梦里都是假的吧?你是假的,二小姐也是假的,见不见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错了,假作真时真亦假,只要你相信是真的,你见到的她就是真的。你曾经跟她长期相处,与她灵波相契合,只要信念够强,就能通往她的梦境———..” 阿英仍本能地觉得不妥:“可是,可是—” 希寧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让你敲你就敲,磨蹭什么?” 骤然转冷的语调,让阿英更是一惊,愈发想要缩回手掌。 但希寧突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强行按著他手掌在门口拍打了几下。 “叫她。”冷冰冰的语气,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嘴角诡异的弧度,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希寧。 在她阴沉的眼神注视下,阿英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道:“二·———·二小姐——” 第728章 梦中幽会 “大声点!”希寧命令。 “二小姐!” 阿英的嗓子带著颤音。 他感觉握著自己手腕的这只玉手,就像冰一样冷,仿佛要把他的血液都冻结房內响起一个慵懒的轻哼:“外面是谁?” 果然像是尉迟雅的嗓音,但又与平日有些不同,少了些冷酷,多了些娇软。 阿英感觉嗓子眼愈发乾涩,脸孔也热得发烫,在希寧的逼迫下回应道:“二小姐,是我,阿英。” “阿英?”短暂的迷惑后,尉迟雅想起了一些事情,语气中多了几分清醒,“我不是让你走吗,你还来干什么?” “我———我捨不得你,想回来再看你一眼—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阿英央求地看向希寧,小声道:“看吧,她根本不理我。” 希寧冷冷地道:“跟她说,你爱她。” “啊?”阿英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喃喃地道,“这种话怎么能轻易说出口?” “说!”希寧著他的手掌用上了几分力道。 “”.—.好,我说!” 阿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晴,酝酿片刻,摇了摇头:“寧姑娘你站在我旁边,我说不出口。你先退到远处去,等我一会儿。” “別废话,说!” “唉,你真是—————好吧,我说。”” 阿英认命地垂下头,有气无力地道:“二小姐,我————.唉———” 却在这时,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尉迟雅俏生生站在门口,只简单披了件外衣,精致的脸庞带著些许倦意,看著外面的阿英和希寧,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阿英,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唉,她非要跟我一起过来找你———· 两人交谈时,希寧嘴角的笑容,抑制不住地扩大。 尉迟雅很快注意到她脸上诡异的表情,立即生出警惕,摆出戒备的姿势:“ 希寧?你叫希寧对吧?利用阿英找到我这里来,有何指教?” 希寧答非所问地笑道:“没用了。心门一旦被敲开,梦境就已经连通到一起,你再怎么防备,都回不去了。” 这种溢於言表的敌意,让尉迟雅皱起眉头。 她警了一眼阿英:“阿英,你让开。” 阿英盯著希寧,惊愣又愤怒地道:“小寧姑娘,怎么回事?你想干什么·.....” 话未说完,就有一股强劲的气流將他整个身子挟裹起来,推向远处。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忘了这个梦,睡个好觉。”希寧的嗓音冷冷淡淡地飘入阿英耳中。 阿英双臂挥摆,两腿乱证,拼命挣扎,大吼大叫,却无法阻止自己被狂风吹得越来越远,直到飘向星空,陷入昏沉的黑暗。 尉迟雅嘆了口气:“这个傻小子,果然很容易被利用。” “的確多亏了他帮忙,你对隨身髮丝衣物都看管得很紧,想要用一些旁门手段咒杀你十分不容易。” “城里妖魔横行,人心回测,如果不小心一点,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尉迟雅说著,眼神逐渐转为凌厉,“那么你这次登门入梦的目的,是为了杀我?” “以你的所作所为,死一万次都不够消我心头之恨!”希寧的纤纤玉指紧紧扭在一起,像是要抓碎眼前这张可恨的脸蛋,双眸也染上了一抹腥气。 “梦中杀人,的確是匪夷所思的手段!可惜,这次恐怕不能让你如愿!”尉迟雅右手一挥,从宽大的袖袍中滑落一柄匕首,握著对准了自己心臟。 希寧嘴角露出狞笑意:“想靠自杀来挣脱梦境?痴心妄想!” 尉迟雅沉声道:“不需要完全挣脱,朱雀跟我睡在一起,只要我的呼吸稍有紊乱,她就会把我叫醒!” 她是个勇猛果决的性子,一旦拿定主意就不再犹豫,当即就將匕首刺入胸膛鲜血狂涌而出,染红了她的白色睡袍。 钻心的疼痛使得她紧眉头,痛得睁不开眼睛,然而却始终没有从这个噩梦中惊醒。 “呵呵呵————-痛苦吗?吃惊吗?绝望吗?瞧瞧你这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希寧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俏丽的面孔逐渐扭曲,“放心,这疼痛只会留在梦里,最后你会死得很安详。” 尉迟雅咬紧银牙,半睁著一只眼,忽然想起一事,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声:“是你—·琼裳—·还有秋葵,她们原来都是死在你手里!”” 希寧得意地笑道:“没错!就像你现在这样,在睡梦中安静逝去,没人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当然还要多亏了你,替我在她们尸体上做文章,偽造成一剑穿心的伤口,这样就更加没人怀疑到我头上了!” 尉迟雅忍著痛,捂著胸口,惨白的脸颊露出苦笑:“就算我亲眼看到了她们的尸体,也绝对想不到是你,只能顺水推舟,把黑锅扣到了铁穆头上。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秋葵明明已经屈从了铁穆,铁穆並没有杀她的必要———” 她摇了摇头,髮丝隨著摆动,显得整个人都娇弱了不少:“我到现在也没想通,她们只是区区两个魁,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无足轻重,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区区两个无足轻重的蚁,原本当然没有杀的价值,可她们有可能怀下楚离的子嗣,就该死!”希寧的面孔因憎恨而愈发扭曲,眸子里透出阴沉沉的恶毒光芒,“楚离那条下贱的走狗,在你的指使下害得杜大哥身败名裂,就算铁穆不杀他,我也会动手!可惜他死得太痛快,没能让我解恨,我就要让他的女人承受这份报应!” 她的恨意从牙缝里进出,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黑色腥气,如触鬚般缠向尉迟雅尉迟雅打了个哆嗦,从背脊渗出寒意。 “原来是因为杜山,难怪你如此憎恨我,非要杀我而后快———” “所以你知道自己是多么罪该万死了吧!给我下地狱去懺悔!” 伴隨著一声高叫,尉迟雅听到两旁传来“啪啪”的鞭炮声。她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少女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一映入眼帘的是一乘白色纸轿,轿顶站著白色纸鹤。 四名白色纸人抬著轿子,希寧坐在纸轿中,身穿白色孝服,一手持哭丧棒, 一手高举招魂幡,面上妆容诡异,尖牙利齿,眼眸猩红,犹如死而復生的殭尸。 道旁烟炸响,锣鼓喧天,引魂铃叮叮噹噹,孤魂野鬼伴驾纸轿旁,影影绰绰,哭声阵阵,仿佛在给人哭丧。 远处飘来往生咒的诵念声,轿顶纸鹤忽然展翅而飞。 希寧张嘴吐出一颗金色龙珠,冉冉升至轿顶。两条龙灯从天而降,围绕著龙珠盘旋飞舞。 尉迟雅睁大眼睛,只觉得这景象有些滑稽,活脱脱像是俗世民间送丧的队伍。 然而滑稽场面中透出来的森森死气,却让她笑不出来。 第729章 心魔地藏,长夜无明 对上希寧那双猩红的眼眸,尉迟雅感觉自己逐渐被死气侵蚀,迈向腐朽衰败希寧举著哭丧棒,向尉迟雅一指。 剎时间,所有的伴驾野鬼、哭丧孤魂、半空盘旋的龙灯,死气森森的眼神同时朝尉迟雅望来。 尉迟雅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她生出不妙的预感,想要奋力挣扎,但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连张嘴发出声音都成了一种奢望。 不好!真要被这群孤魂野鬼送到地狱去了———— 然而在这梦境之中,她根本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看著死亡临近。 正当惊恐绝望之际,忽然从希寧背后传来一个颇具磁性的清朗嗓音:“地藏法相?当年我在浩气城头看到的地藏法相,好像不是你这样的。” “什么人?”希寧尖叫一声,眾鬼跟隨她齐齐回头。 后方只有空荡荡的天地,没有半个身影。 那个神秘的男子嗓音飘渺不定地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身上有乾达婆的活尸之毒,半人半鬼,难怪將地藏法相篡改成这副模样———-—-呵呵呵,白天做观音,夜里做地藏,你这位活菩萨还真是兢兢业业!” 希寧又惊又怒:“是谁?给我滚出来!” 男子的嗓音飘到了天边,如雷声滚滚迴荡:“来之不易的清醒,可不能浪费在梦里。最后给你一句忠告:你已经墮入魔道,这一劫是二小姐的杀劫,也是你的心劫。倘若你杀了她,心魔得逞,你也会给她陪葬!” “闭嘴!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受死!” “罢了,今天终究是多亏你帮忙,我也拉你一把,就当还了你这份情—” 男子低沉的嗓音逐渐转为恣意放肆的大笑,如同雷声隆隆作响,让下方两人的五臟六腑都要翻转过来。 黑暗中的尉迟雅陡然一个战慄,从床头坐直身躯,大口大口地喘息。 被她动作惊醒的朱雀揉了揉眼睛,茫然问道:“雅儿,怎么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尉迟雅呆愜良久,才回答:“好像做了个噩梦,在梦里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喘不过气来———.—” “什么东西让你堂堂女诸葛也怕成这样?” 尉迟雅皱眉苦思,过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奇怪,竟然想不起来了。” 朱雀打了个呵欠:“那就继续睡觉吧。嘻嘻,我搂著你睡,这样就不怕了! 听雨茶楼对面的客栈里,丁晴独自坐在混沌中。 如同天地未开的混沌,无上无下,无光无暗,无清无浊。 忽然,这片混沌之中,闯进来一个陌生的气息,顿时使得这片天地有了上下秩序、五行阴阳、斑驳色彩。 本来飘散於天地之间的丁晴,也凝成了一个有形的躯体。 她从空中飘落,脚踏实地,这种几近真实的感觉让她深深起眉头。 她知道自己身处梦境。 但她不该做梦。 她修炼《说无法》已颇有成效,达到了“息之以”的境界,称作一声真人也不为过,洞虚灭妄,其寢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神定气清。 真人无梦,如今梦境忽来,必有预兆。 她忽然察觉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影。正是此人的到来,將自己从空明境界引入了梦境。 那人传来的气息,既陌生,又让丁晴本能地觉得亲近。 “很好,看来你已经拿到了《说无法》口诀。” 那人一开口,熟悉的语气顿使丁晴惊愣地睁大了双眸,这样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竟然控制不住情绪,热泪盈眶。 “你,你终於回来了———” 那人摆摆手:“我只有一刻钟的清醒,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有些事必须早做安排。” 丁晴压抑住情绪,郑重点头:“你只管吩咐。” “告诉陶朱,让他別在白露城浪费精力,抓紧控制其他四城。等待局势初步稳定,就著手筹备英雄大会——.” 丁晴等他说完长长一段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才提出了疑问:“我们的人跟那位陶朱公有过接触,他似乎很有主见,手腕狠辣,作风果决,未必会乖乖听话。” “没关係,你先把我的话转告他,如果他愿意照办,那就皆大欢喜。否则, 先静观其变。” “明白了。”丁晴点点头,欲言又止,“那《说无法》的口诀————” “你先练著吧,以后再给我,反正我现在也记不住。等这场梦醒来,一切又恢復原样—.. 后半夜的听雨茶楼,很多人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惊醒。 “砰砰!” “咚!” “轰隆隆!” 声音从三楼传来,似乎有人在砸桌子、摔椅子,动静闹得颇大,若非没听到吵声,还以为有人在打架。 猎手们纷纷起床披衣出门,在走廊、楼道口三三两两地聚著打听,也不敢贸然登楼,因为楼上是首领们和女眷的住所,容易看见不该看见的画面,军师许远山教育大伙儿要懂得避嫌。 只有胆子最大的薛金刚不顾眾人劝阻,一个人“瞪瞪瞪”上了三楼,沿著动静传来的方向,凑过去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听了一会儿。 砸东西的声音好像停止了, 薛金刚悄悄推开一道门缝,朝里面望了几眼。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里面,依稀像是希寧。 察觉到他的注视,希寧陡然转过头,朝外望了一眼。 黑暗中,那种阴森的眼神让薛金刚心里没来由打了个突,暗自嘀咕:『是俺老眼昏了吗?怎么感觉像是被鬼盯了一眼似的,背后嗖嗖发冷———— 好在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壮汉,很快压下那种毛骨悚然之感,乾咳了一声,问道:“小寧姑娘,你没事吧?我听到这里有动静———..” 屋里传来希寧冰冷的嗓音:“滚出去!” “噢。”薛金刚討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转身走开。 但刚才黑暗中警见的那种阴沉的眼神,始终在他心头縈绕不去,走了几步, 仍觉得身上发冷。 奇怪,小寧姑娘的房间不应该在另一边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发脾气这时候,他又听见隔壁另一间屋里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婴婴鸣鸣,淒淒切切,时断时续,在这半夜三更,愈显空灵诡异。 薛金刚浑身的寒毛,又一次竖了起来。 是谁在屋里哭?, 薛金刚凑近门边,本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又迟疑起来。 他害怕再开门时,还看见刚才那种阴冷眼神。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確定这个屋子原本是江晨的住所,那么现在在里面哭的,就是安云袖了。 听起来,她哭得十分伤心。 难道是因为江老大走了,她一个人在屋里害怕? 安云袖的身份,在猎团內部十分敏感。薛金刚就算是个大老粗,也略知一二,当下不敢贸然惊扰,而是决定去稟报给杜山哥哥,由哥哥定夺。 主意拿定,薛金刚便直奔杜山房外,敲了几下门,压低嗓子叫道:“哥哥! 不好了不好了!” 连续几声,屋內却无人回应。 薛金刚料到杜山睡得沉,按捺不住推门而入,不想一脚跨进去,却只见空荡荡的床榻,哪里见著半个人影? 薛金刚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衝进屋里,在床下、柜子里翻找一番,边找边叫唤:“哥哥!你躲到哪里去了?別嚇嘘兄弟———” 片刻后,他扯开嗓门大声起来:“祸事了祸事了!快来人吶!杜山哥哥不见了!” 洪亮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別说二楼、一楼的房客,就连街对面的客栈,都有人被吵醒,推开窗子张望。 楼下的猎手们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个衝上三楼,七嘴八舌地吵起来。 “人呢?杜大哥真不见了?” “半夜三更,他能去哪?” “杜將军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一定是尉迟雅那恶婆娘使了奸计,兄弟们抄傢伙找她算帐!” “不行!江老大吩咐过,在他回来之前,不许离开茶楼!”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了那么多!再不赶紧动手,杜將军就要遭恶婆娘的毒手了!” “没错!时间不等人,是兄弟的都跟我一起抄傢伙去!” 猎手们乱成了一锅粥,许远山一瘤一拐地走过来,想要稳住局面,混乱中却被人推倒在地,“哎哟”叫唤,半天爬不起来。 几个脾气暴躁的猎手衝下楼去取兵器了,薛金刚身为封阳夏之后新上任的八大金刚之首,自然身先士卒,衝到了最前面。 叶星魂站在房门口观望片刻,却只守在门口,没有过来安抚眾人。 比起外面的热闹,叶星魂更担心房间里的尹梦,生產的日子可能就在这几天了,他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尹梦身旁。 吵闹声由三楼转到了二楼和大堂,十来个猎手在薛金刚的带领下衝出了茶楼,沿街向夜色深处杀去。 半响之后,希寧默默地走过来,呆呆地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脑中如一团乱麻。 杜山去了什么地方,希寧大概能猜到。 希寧不怪他,因为她的承诺也没能兑现,蔚迟雅还好端端地活著。 她靠在墙边,慢慢滑倒坐下,只觉无比疲惫,整个人从內而外地散发出虚弱无力之感。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从江晨离去之后,形势就失去了控制。哪怕没有外患,江山猎团也如一盘散沙,难以凝聚。 儘管无比厌恶、憎恨那个人,瞧他哪里都碍眼,但不得不承认,有他在和没他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还在的时候,儘管大部分时间似乎不干正事,各种算计也是漏洞百出,但江山猎团才像是有主心骨。 他一走,仅凭现在的猎团,断然无法在白露城立足。 该祈祷他平安归来吗? 良久,连楼下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了。 希寧仍坐著不愿起身。 这个样子的自己,心灰意冷,自怨自艾,无法做成任何事情。 漫漫长夜,独坐天明。 过了不知道多久,希寧忽然捂住额头。 隱隱约约地,她嗅到了一丝血腥的气息。 『不好,杜大哥有危险!』 必须去救! 可是,却无法起身。 今夜积累了太多负面情绪,地藏法相让她神元枯竭,念头凝涩。 『不行,不能耽搁了———· 希寧勉强抬起右手,捏了个手印,点向自己眉心。 隨著这个“迷心咒”施展,她强迫自己遗忘了今夜所有的悲痛,將纷扰的杂念和负面情绪全都收束起来,眼神逐渐有了光彩,惨白如鬼的脸蛋也转化为一种晶莹如玉之色。 整个人好似死而復生,重新恢復了生机和活力。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她恍惚想到,昨夜对那两个魁动手之后,自己似乎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站起身来,浑身笼罩著一层朦朧如月的光晕,仿佛不沾尘埃的仙子,凭虚御风,飘出窗外,踏月掠向夜色深处。 心悸难平的尉迟雅,辗转反侧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睡著。 这次睡得很浅,半梦半醒,才一烂香左右,又被门外的脚步声惊扰。 尉迟雅的心情极度恶劣,披衣坐起,对著进门通稟的侍女也没给好脸色:“说吧,又有什么坏消息?” 侍女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喘,细声细气地道:“外面来了一群江山猎团的人,吵著要找他们的杜將军。” “杜山失踪了?”尉迟雅冰雪聪明,很快理清了其中关窍,追问道,“来了哪些人,他们还说了什么?” “一共十五个,为首的是个使短戟的汉子,又黑又壮,嗓门最大,骂出来的话十分难听—” “我知道是谁了。你去叫何伯伯,我穿好衣服就过去。” 尉迟雅说著,推醒了身边的朱雀。 前方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希寧心情惶急,加快速度,如一缕轻烟,御风踏云,沿街当空飘过,寻常百姓看到这一幕,恐怕要把她当成下凡的仙子来膜拜。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希寧收势不住,差点一头撞到那人身上。 那人披头散髮,背后交叉繫著一对长剑,虽未出鞘,已散发出冰冷血腥的铁锈味道,表明他绝非善类。 希寧长喘一口气,眯起双眼,沉声道:“铁穆。” 铁穆没有拔剑,只用一种野兽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希寧,半响,咧嘴一笑:“小姑娘,我观察你很久了。” 希寧心中陡然涌起寒意。 隨著年龄增长,发身抽条,她渐渐明白了男人这种眼神的含义。往日她故意忽略了这些目光,那些惹人厌恶的眼神也不能奈她如何。但眼前的这个铁穆,却完全具备侵犯她的实力! 第730章 命悬一线,美人相救 希寧遏制住心头的惊惶,不动声色地道:“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你观察我做什么?” 铁穆嘿嘿一笑:“小姑娘,不用妄自菲薄,你身上有一种特別的气质,十分诱人。他们都说雅二姐是白露城第一美女,但是在我看来,你才是真正的『白露玫瑰”。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骨朵儿,但等到绽放的那一天,必將倾国倾城白露城所有的美女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他的眼睛幽幽发亮,不吝讚美的语气愈发让希寧感到噁心和警惕。 希寧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回应道:“你过奖了。” 她的左手藏在背后,悄悄捏印,隨时准备御风逃亡。 铁穆也担心她受惊逃走,一边按撩住心中邪恶的欲望,一边侧过半边身子, 让希寧看到后方的情景,嗓音因压抑和兴奋而愈发沙哑:“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他?” 希寧看清铁穆身后血泊中的人影,惊呼一声,娇躯瑟瑟发抖。 杜山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毫无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你,你,你把他怎么了—————”希寧嗓音发颤。 趁她心神大乱之际,铁穆一步跨出,悄然来到她身边:“放心,他这种人, 根本不配死在我剑下。” 希寧浑身冰冷,脸色惨白,这才察觉到那股不加掩饰的恶意,几乎將她瞬间吞噬。 她浑身僵硬,几乎动弹不得。 铁穆怜惜地替她拨正髮丝,喉头滚动了一下,乾涩地笑道:“你既然这么关心他,那么我给你两个选择,救他,还是救你自己?” 希寧嘴唇微颤,泪水自眼角滑过脸颊。 但在泪水滴落之前,被铁穆伸出一根手指头拭去,放在嘴边轻尝一口。 “小姑娘的眼泪,让人肝肠寸断。” 希寧颤声道:“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挟持我,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铁穆邪恶地一笑:“只要你愿意,我马上就教你知道什么是男子汉大丈夫—————” “这就大可不必了!” 一个清冷的女子嗓音,突兀地从后方传来。 铁穆悚然一惊。 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他竟全然没有一丝察觉! 惊变之下,铁穆反应极快,身体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双手伸到背后去拔剑。 能悄然欺近自己五步之內而不被察觉,这女人的隱匿本事当真惊世骇俗,武技也一定深不可测吧! 这念头闪过铁穆脑海,电光火石间,他已握住剑柄,剎时便有了强大的自信只要“杀生血海剑”出手,不管对方是谁,都叫她有来无回! “无需惊慌,我无意与你动手。”身后的女子说道。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但却澄澈悦耳,可以想像她的模样一定十分曼妙动人。 此时的铁穆正要拔出双剑,但在耳中听见女子说出的第一个字时,双臂已然麻痹。 他心中无比骇异一一这是何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仅仅说了几个字,自己的身体就好像不听使唤了! 自己乃八阶“金刚”体魄,能够抵御大部分负面神通诅咒,就算猝不及防, 也不该这么轻易地中招难道是“大觉”佛陀的手段? 铁穆无比艰难地转动脖子,想要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女子的模样,但这个动作仿佛成了他穷尽一生之力也无法完成的奢望。 “再这么扭下去,你的脖子要断掉了。”身后女子淡淡地道,“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饱经人世间的痛苦,终於百炼成钢。可惜遇到我,恰好是你命中的克星。” 铁穆心中的惊疑之意更甚了,听这女子的口气,似乎完全看透了自己的虚实? “你走吧,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三息之內,消失在我眼前。” 女子说完这句话,铁穆便察觉到自己又恢復了行动能力。 身为一个绝顶剑客,他拥有极敏锐的直觉,瞬间就判断出这女子说到做到、 而且能够做到。 铁穆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拔剑、回头、说场面话这一类的举动上,而是当机立断地掠向长街尽头,一去不回。 希寧跟跪几步,撑著膝盖稳住身躯,望著杜山身边的道装少女,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良久,她发出一声轻嘆:“可惜———” 可惜铁穆没有回头,不然他必死无疑。 因为任何人看到这道装少女的第一眼,都绝对无法挪开目光。 这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头戴莲冠,秀眸黛眉,神仪內莹,风姿绰约,冷艷出尘,犹如神仙风采,卓然高绝,亭亭立在街头,令满天星月都为之黯然失色。 希寧即便身为女子,也不禁为这道装少女的容光所镊。如此凌驾於眾生之上的风华气度,乃是她生平仅见,呆证了半响,才在心里默默道出了那个名字天下第一美人,將惜公子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青冥魔女,林曦。 “多谢林姑娘出手相救。”希寧郑重地行了一礼。 虽然在苏芸清口中,林曦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方才轻易赶走铁穆的手段让希寧认识到,眼前的这位青冥魔女绝对具备与其美貌匹配的心志与实力。 道装少女一挑眉头:“嗯?林姑娘?” 希寧心悸未平,又担忧杜山的伤势,没有注意到女冠略微下垂的嘴角,几步赶到杜山身边,小心翼翼地將他换扶起来。 那一身触目惊心的血污,令她心疼如绞。 “放心吧,他死不了。”道装少女说著,手指轻抬几下,就见杜山的气息迅速恢復壮大。 希寧又惊又喜,连忙再次道谢。 她心中暗暗称奇:这位青冥魔女的手段,当真匪夷所思。 道装少女微微一笑:““红尘劫咒”既能伤人,也能救人。他没有跟你们说过吗?” 希寧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那位惜公子了。 虽然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说得天乱坠,但江晨本人却很少提起他的红顏知己们。所以希寧儘管常伴江晨左右,却对青冥魔女所知甚少,加上不爱听那些荤段子,甚至还不如酒肆茶坊的閒汉们了解得多。 杜山眼皮子轻颤几下,悠悠醒转。 他揉了揉眼睛,呆呆地看著道装少女,喃喃地道:“我在做梦吗?” 希寧看见他这副色眯眯的模样就有气,一拳打在他肩膀上,终究觉得不忍, 收回了大部分力道,倒像是给他挠痒痒似的。 “姓杜的,你忘了自己做了哪些蠢事?要不是林姑娘救你,你就死在梦里吧杜山拨开希寧的手掌,望著道装少女的眼晴都没有眨一下:“我死了吗?难怪呢,凡间不可能有这么美的姑娘——.” “你给我清醒一点!”希寧打了他一拳,这次没有收力,疼得杜山齦牙咧嘴,但也总算回了魂。 “怎么回事?这是哪儿?” “这是大街上。” 杜山摸了摸后脑勺:“我记得我去找阿星,半路被几个妖怪追杀,好不容易逃脱,又遇上了铁穆,应该绝无生路了——-—”-小寧,是你救了我吗?这位姑娘又是谁?我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你是不是看到每个漂亮姑娘都觉得眼熟?”希寧冷哼道,“我警告你,这位林姑娘已经名有主,你最好別打歪主意,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林姑娘?莫非是老江的红顏知己,天下第一大美人,林曦姑娘?”杜山瞪直眼睛,再度打量起道装少女,喷讚嘆,“我的乖乖,果然美得不像凡人!俺老杜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漂亮姑娘加起来,都比不上林姑娘的一根脚指头!” 道装少女笑道:“杜少侠谬讚了。” 杜山著步子,围著道装少女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咋舌:“太完美了!太神奇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完美无瑕的女人?难怪老江对那雅二姐不屑一顾, 每天嘴里念叻著阿曦阿曦····. 希寧嘆了口气:“你是不是听岔了?” “我老杜的耳朵还能听错?”杜山脖子一梗,大声道,“当时老江说得清清楚楚!他的红顏知己里面,他最喜欢的就是阿曦,有时候精灵古怪,有时候温柔可人,其她的女子虽然也有很漂亮的,但终归比不过阿曦。” 希寧小声道:“这难道不是说书先生的话吗?” 道装少女笑得眯起了眼晴:“他真有那么喜欢林姑娘?” 希寧一直观察著她,此时隱隱觉得有些不妥一一道装少女的表情虽然在笑, 但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希寧知道林曦修为高深莫测,不敢以“他心通”贸然窥探,自己这点小手段,在以心灵神通著称的青冥殿面前,无异於班门弄斧。 她拉了拉杜山的衣袖,打断他愈发肉麻的吹捧:“好了好了,你少说几句! 林姑娘这次深夜驾临白露城,一定有正事要办吧?” 道装少女点点头:“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江公子。” 杜山一拍大腿:“嗨!那可真是不凑巧!老江如今不在城里,下午刚走,正好与姑娘错过了!” “嗯,我知道他不在,所以才敢亲自来走一趟。”道装少女微微翘起嘴角,“走吧,我们先回茶楼。” 她当先上前领路,希寧和杜山跟在她后面,倒像成了两个跟班。 但三人都觉得自然而然,仿佛道装少女本来就该是这里的主人。 阑珊灯火之外,有许多双邪恶的眼晴在黑暗中盯著那三人。但服於道装女子轻描淡写驱逐铁穆的手段,无人敢第一个露头。 希寧悄眼观察四周,越看越觉得心惊。这段路途危机四伏,不知暗藏著多少妖魔鬼怪,若没有道装少女庇佑,她和杜山两个定然无法平安返回。 唯有杜山浑然不觉,只痴痴盯著道装少女的背影,不捨得挪开目光。 这容华绝世,明艷照人的女冠,无愧为《群芳谱》第一的风采,她比说书人口中描述的更加惊艷动人,任何美女跟她比起来都成了胭脂俗粉,一切溢美之词都无法形容她美貌的万一。 就连见惯了丛的杜山,也觉得能看她一眼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幸好她不是白天前来,否则定然引起全城轰动,万人空巷。雅二姐那“白露玫瑰”的名號定然不保,红衣赤足的朱雀也要自惭形秽。 “久违了,荧惑。” 清俏的招呼声唤回了杜山的神思,他这时才恍然发觉,已经到了听雨茶楼门口。 楼顶屋檐上的黑剑士如同一尊死寂的雕像,没有回应女冠的招呼。 “这黑大个真没礼貌,主母来了也不个声。”杜山为女冠抱不平。 道装少女不以为意,当先步入酒楼。 大堂里有十几个猎手在等消息,东倒西歪地打著呵欠,被脚步声吵醒后,望见一个女冠从正门口走进来,剎时间全都愜住了。 那张倾倒眾生的脸环顾了大堂一圈,便自顾自地往楼梯走去。 但看到她的猎手们都像受到了精神衝击,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想要阻止。 等到女冠上楼之后,又过了片刻,才有人打破了沉寂:“她是谁?” 他旁边的猎手慢了半拍才回应:“她好美——— 另一个猎手忽然大叫:“不好!怎么隨隨便便就让她闯进来了!” 他慌忙想要跑出去,却手忙脚乱地撞倒了一张椅子。 “別操心了,没看到杜將军跟她一起来的吗?” “对哦!杜將军回来了!” “太好了,杜將军没事!” 猎手们终於反应过来,纷纷欣喜庆贺,又暗暗为自己竟差点忽略了杜將军而羞愧。 道装少女登上三楼,走到安云袖房前,对身后打算跟进来的两人说道:“我想单独跟安姑娘说几句话。” 杜山和希寧会意止步。 道装少女关上房门,走到安云袖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云袖正伏案而睡,猛然惊醒,抬起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茫然看了半响,惊讶地道:“周城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灵玉端详著她憔悴的面容,轻嘆道:“假作真时真亦假,你也是作茧自缚,活得如此痛苦。” 安云袖用衣袖拭了拭眼角,道:“周城主,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周灵玉点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日他要杀你,我为你求情,只是不想与他生出嫌隙。本以为大战之后,他就会解决你这个隱患,可惜他因『马阴藏相』乱了方寸,没有立时动手,以至於积重难返。” “所以当日我归还手鐲的时候,周城主虽解除了缚灵阵,却要我留著鐲子, 也是为了时刻监视我这个隱患?” 第731章 玲瓏之心,心魔本性 安云袖挽起右臂衣袖,只见洁白的手腕上戴著一个纹精美的碧绿色鐲子, 鐲子上的符文如活物似的缓缓游动著。 “这个鐲子我一直没有摘下来,自那以后,公子再也没碰过我。我知道他其实早已经破解了马阴藏相·. “我知道你怨恨我,但昨天希寧告诉了你真相,那么你也应该理解我的苦衷。这个鐲子,你还是得戴著。一旦摘下来,你就会死。”周灵玉语气平淡,但话中的威胁之意却让人不寒而慄。 安云袖幽幽地道:“我现在这样虚偽地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 周灵玉摇头:“只要一辈子不解开咒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等到浮屠教覆灭,我会为你取下手鐲,你就可以开开心心地陪在他身边。这样的结局,不也很好么?” “可那终究不是我的本心————” “人心易变。多少凡夫俗子在碌碌红尘中打滚,早就迷失了本心,你也不过是其中一员,没什么好怕的。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这是你最好的结局。” 安云袖似乎有些意动,眉梢眼角渐渐舒展开来。 周灵玉悠缓地道:“来日苦短,本就是曇一梦,如果这个梦能够做一辈子,那就不是梦,是你完整的人生。” 安云袖轻轻舒出一口气:“的確,人生如梦,也不是不能接受。周城主,我知道你之所以时间安慰我,是因为我这双眼睛恰好能为你所用,所以我就不谢你了。” “无需道谢,我们彼此帮助罢了。”周灵玉说著,伸出右手,莹白如玉的手掌心上托著一颗宝石,散发出阵阵清凉的气息,“这颗『玲瓏心』,你转交给江公子,告诉他:这颗驪珠来自南北双村,用於镇压魔界火渊,一个月前被人偷走,导致魔界通道打开,南北双村化为一片火海。北村村长派出高手追捕盗贼, 力竭而死,临死前托不夜城的姐妹把驪珠带给预言中的天命之子,请他用这颗玲瓏心镇压火海,重新关闭魔界。” 安云袖接过珠子,把玩几下,疑惑地道:“南北双村的预言,我听公子閒聊时提起过,那难道不是一群愚昧村民的迷信吗,居然值得周城主亲自跑一趟?” 周灵玉肃容道:“当然值得!因为我能感受到,这颗驪珠里面含有浮屠气息,浩大恐怖,很可能是释浮屠亲手留下的法宝!” 安云袖悚然一惊,立即端正姿態,小心翼翼地將宝石收起来。 “我还有一个猜测,那些村民口中的『魔界”,极可能是浮屠教暗中培育的一座洞天。钟叔生前曾经说过,浮屠教已经找到了那座西玄洞天,在其中立法传教,將来会成为释浮屠横渡苦海的舟桨。这些话,你都告诉江公子,一个字都不许漏。” 周灵玉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出了门,周灵玉婉拒了杜山和希寧的挽留,临走之际,只说了一句:“我辈炼神修士,心魔长存,如履薄冰,一旦放纵执念,就难以回头了。” 希寧心头凛然,望著周灵玉的背影,张了张嘴唇,最后却只剩沉默。 她本想请教降服心魔之法,然而每个人的心魔都不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次日一早,尉迟雅派虎豹骑兵送回了十五个猎手。 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將十五个猎手团团护在中央,前呼后拥,沿街吸引了眾多路人的目光。 只可惜猎手们被绳索绑得严严实实,个个垂头丧气。 身材高大的薛金刚也在其中,像斗败了的公鸡,头聋脑,早已没了昨夜的那份豪气。 杜山虽然觉得丟脸,但还是亲自出门向骑兵首领雷刚道了谢,將这批猎手领回茶楼。 回去问明经过,才得知这群猎手连尉迟雅的面都没见著,就被朱雀赤手空拳全部放翻。败在一个小姑娘手上,难怪连一贯嗓门最大的薛金刚都没了脾气。 中午,江晨回到了白露城。 谢元没有跟他一起回来,而是带著从风雨楼夺走的大祖舍利,前往暗红沙丘与血帝尊会合。 原本深居浅出的楚楚第一个按捺不住,向江晨问明缘由后,便立即启程北上,独自一人追逐谢元的脚步去了。 “老江,你怎么不拦住她?她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去沙漠多危险哪!” “她真想走的话,没人拦得住。老谢也说了,如果她执意要来,那就由她去吧。” “唉!老谢也是心大,楚楚姑娘那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换成是我就不放心,绑也要把她绑在屋里!” “呵呵,楚楚可不是你说的那种弱女子。如果动起手来,还指不定谁绑谁呢。” 杜山一脸不信,陪著江晨走到三楼雅间,看到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发呆的安云袖,又马上想起另一桩事,笑嘻嘻地道:“老江,你猜猜昨天晚上有谁来了?” 江晨抽了抽鼻子,隨口答道:“周灵玉?” “错了!比周灵玉更漂亮!是天下第一大美人,你没过门的妻子,林曦姑娘!”提起林曦,杜山兴奋得脸红脖子粗,“你是不知道啊,昨天她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我们一屋子兄弟都看呆了———. “嗯?”江晨露出疑惑之色,“阿曦也来了?她在哪,怎么没看到她?” “昨晚就回去了,说另有要事。她好像有东西给你,昨天你不在,就托云袖姑娘转交。对吧,云袖姑娘?” 安云袖茫然抬头,看清江晨的面孔后,眸子里先是闪过惊心动魄的欣喜,继而又掺杂了矛盾与痛苦之色,迟疑半响,才起身相迎:“公子,你回来了!” 江晨端详了她几眼,问:“怎么了,有什么事不开心?” “没,没什么。”安云袖咬了咬嘴唇。 她忽然想起周灵玉的嘱咐,小心翼翼地取出宝石,並把周灵玉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江晨。 江晨接过驪珠,把玩几下,皱起眉头:“所以咋天晚上来的,是周城主,不是阿曦?” 安云袖摇摇头:“只有周城主,我没见到林姑娘。” 江晨转头朝杜山看去。 “老杜,你確定没有认错人?” 杜山早已经膛目结舌。 “她-—-—--她怎么会是周城主?我明明见过周城主,不是这样的!虽然只是远远警了几眼,却也记得她当时蒙著一方面纱,皮肤也没这么细嫩———” 江晨哑然失笑:“你说的那是半年前的周灵玉,她现在已经恢復青春了,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啊!没听说有这回事!我的天哪!昨晚我都跟她说了什么?” 想到昨晚自己一口一个“林姑娘”,还说了好些贬低其他女子的言语,杜山面红耳赤,捶胸顿足,哀嚎著跑了出去。 安云袖轻嘆道:“周城主现在恢復了十八岁的样子,美得不像凡人,那些艷情画册里的图像,根本没有画出真人风采的万一。』 江晨笑道:“別拿周城主跟艷情图画比较。就算要比较,也別在戴著手鐲的时候说。” 安云袖跟著笑起来,笑得眼晴弯成了月牙儿,眼圈却渐渐泛红。 她忽然上前抱住江晨,双臂用力箍紧,把头贴在江晨胸膛,娇躯瑟瑟发抖:“公子,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我好怕你一去不回————” 江晨反抱住她,感受著她的颤慄和惊恐,轻轻拍打她后背,柔声道:“別担心,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如果·—-如果我对你的爱,只是一场虚空大梦,那我寧愿永远不要醒来—————”安云袖抽噎著,不知不觉已满脸泪水。 “说什么傻话——.” 希寧走进来,看到拥抱在一起的两人,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一旁坐下。 过了半响,等那两人分开后,各自整理衣衫之际,希寧开口道:“昨天来的是周灵玉?” 江晨为安云袖拭去脸上泪痕,头也不回地道:“当年浩气城头,你不也见过她吗?” “十八岁的周灵玉和一百岁的周灵玉,气度风华大不一样。我那时修为浅薄,当然分辨不出来。” “但要依我看,反而是那时候的你,更加可爱些。虽然愚笨痴呆,至少坦率天真,没有现在这一身狡诈、虚偽和腐朽的气味。” 希寧竖起柳眉:“什么意思?” “现在跟我说话的,到底是希寧,还是希寧的心魔?” 希寧眯起眼睛,面上神情几度变换,最终咧开嘴角,露出两排编贝细齿:“我与希寧本是一体两面,她就是我,我也是她,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江晨示意安云袖落座,转身面向希寧:“才一两天的工夫,就已经滋长到如此地步。看来我前些天提醒她的那些话,都被她当成了耳边风。“ 希寧咯咯娇笑:“你错了!你自以为是帮我斩断执念,其实恰恰帮了倒忙! 正因为你『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那番话,才让我认清了自己的內心,得见真如本性!” 安云袖2了一口:“你这邪魔外道,也好意思自称真如本性?” 江晨略一思,疑惑道:“莫非你的执念,不在杜山身上?” 希寧懒洋洋地向后靠倒:“在,也不在。” 安云袖不满地道:“少在公子面前卖弄!” 江晨在她两人之间坐下,沉吟道:“报恩是执念,报仇也是执念。如果只能二选一,那么你会选择———报仇? “没错!”希寧睁开眼睛,讚赏地拍了拍手掌,“所以你一一才是我最大的执念,明白了吗?” “你敢对公子不利?”安云袖狠狠瞪向希寧。 江晨拍了拍她的手掌,以示安抚,口中缓缓道:“但据我所知,单纯的仇恨只要不牵扯上奇奇怪怪的情爱纠葛,並不会引来心魔。否则,我的心魔就该是释浮屠了。只要你的仇恨光明正大———.” 说到此处,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闭口盯著希寧,久久不语。 “是的,你猜对了。”希寧此时的笑容有几分诡异,也有几分温柔,“我犹豫了,我想要放弃復仇,我对你的恨不再那么光明正大。可我心中有愧,我无法说服自己,我对不起死去的袍泽———-於是,『我”就诞生了!” 江晨脸上的神情数度变化,最后化为一声轻嘆:“原来如此-—”””-是我多嘴多舌了。” “每个人的道不同,你自以为能开解我的心结,却不知恰恰是你逼我走上这条路。这就叫做冤孽!” 江晨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气:“那么,如何才能化解心魔?” 希寧微微一笑:“解铃还须繫铃人,只要你死,心魔自解。” 江晨还未说话,一旁的安云袖已露出紧张之色,朝希寧牙瞪眼:“呸!你想得美!公子切莫相信她的鬼话!” 江晨摇摇头:“心魔的话当然信不得,就算她说的是真的,我也没那么傻。 死道友不死贫道,小寧,你如果渡不过这一劫,就安心地去吧·——”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看著桌上微微颤抖的杯盏和烛台,问道:“你们谁在脚?” 希寧和安云袖一起摇头。 这么近的距离下,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江晨感应之內,的確不是她们在脚。 但桌子的摇晃却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了。 江晨的神识不断下沉,瞬间笼罩整座茶楼,发觉不单单是这张桌子、这个房间,而是整座茶楼,整条街,乃至更远的范围都在摇晃、颤抖。 震源来自地底深处! “眶当!” “啪!” “咯哎咯哎—...” 杯盏从桌边摔下去,掉在地板上,碎裂的声响与衣柜的晃动拍打声连成了一片。 房樑上的烟尘洒落。 墙壁裂开了一道缝,箱子和柜子倒得七零八落。 楼下传来惊呼,猎手们纷纷跑出房间,窗外街道上有人奔走呼號,还有人惶恐大哭。 “不得了!地龙翻身了!” “別呆在屋子里!快跑出去!” “找地方躲起来!” “乌云后面是什么?” “妖怪啊!” 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將混乱的叫喊压了下去,地面剧烈震颤起来,街道崩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犹如雷霆自地下而起,破土裂城,沙石碎屑尽皆乍起,烟尘滚滚,天地昏暗,目不见物。 “轰隆隆 , 雷声余响不绝。 江晨举目望去,窗外一片暗沉,乌云密布,犹如子夜。 他两手抓住希寧和安云袖,以罡气环布在三人周围,头顶坠下的碎屑、灰尘皆无法侵入三尺之內。 纵使地板如水波般晃动摇曳,江晨的身躯依旧稳如磐石。 “公子,我好怕!”安云袖紧紧抱住江晨。 希寧一愣之后,甩开江晨手臂,脚下生风,身形漂浮於半空,灵巧地穿梭在烟尘间,飘出窗外。 “有妖魔在攻打城池?”希寧不確定地问道。 漆黑苍穹下,整个白露城一片狼藉,哭喊和哀豪声被房屋倒塌和地面龟裂的轰鸣声掩盖,一波接一波的余响之后,远方的街道和楼阁尽付於一片苍茫暗浊之中,无法看得真切。 “又是那种蚯蚓怪物?”江晨也感到疑惑。 第732章 雷霆余威,鬼隱邪术 江晨第一时间怀疑是独孤鸿狗急跳墙了,但他神念外放到百丈开外,仍未察觉到妖魔气息。 地底也没有妖魔藏身。 至於天上.. 黑云压城。 旋涡状的云层低垂坠落,云海中电光闪动,滚滚雷声震颤大地,如同天要塌下来一般。 这情景,有点像是前一阵小仙人张雨亭在遮虏城外降临的场面。 同样至刚至阳,同样充斥著杀戮和毁灭的气息。 但仔细体味,又有所不同。 张雨亭的雷霆气息,是代天行罚,无悲无喜,纯粹而淡漠。 而此刻乌云中的雷光,充满了世俗间的慾念和仇恨,血腥而残暴,更夹杂著一股滔天怨愤! 这雷,是征伐之雷,是復仇之雷,是毁灭之雷! 雷光迟迟没有落下,仿佛在蓄势,在配酿恨意。 江晨皱紧眉头,低声道:“小寧,去找杜山!” 他能够感受到那雷光中的恐怖威势,虽然可能不及当日张雨亭的玉清神雷, 但要是砸落下来,整座白露城恐怕剩不下几个活人。 而江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儘可能地护住身边几个亲近之人。 江晨眼际忽然泛起一道白光,他的脸色隨之陡然变化。 来不及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道电光撕开了阴沉的天幕,映得地面惨白一片。 天地震颤,万物震恐。 无数躲藏於黑暗中的冤魂厉鬼,连哀豪都来不及发出,就已魂飞魄散, 隨后而来的滚滚雷声震得江晨耳膜生痛。 但他反而鬆了一口气。 那道雷霆的目標,並非这座白露城,而是往西北天际去了。 西北方向,是幽冥森林,还是暗红沙丘? 那施术者为何要如此大的力气,从遥隔千万里之外的白露城,召来这一道灭世雷霆? 记得杜山曾经说过,西山五城处於柳卫两家势力的分界线上,在两家联姻结盟之前,曾是双方交锋爭夺的战场。 不过,那已是几百年前的古老传闻了。 后来柳卫两家各自退让,將西山五城作为缓衝带,任由尉迟老城主这样的小势力占据。或许这道雷霆,就是出於几百年前的古老布置,直到今天才派上用场? 乌云渐渐散开。 街道上狼藉悽惨的景象,映入江晨眼中。 他只能摇头嘆气。 並非刻意针对白露城,仅仅是雷霆的余波,就造成了近千人的伤亡。 无数躲藏在阴宅中的鬼魂在雷声中烟消云散。 无数弱小妖魔被雷声直接震死。 还有一些修为不济的妖魔,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惊嚇过度,丧失了神志, 现出了原形,被城中高手一一击杀。 江晨忽然拨开缠在他身上的安云袖,脚下一点,纵身跃出窗外。 远方似有渺渺的哭泣之声响起。 一个模糊灰暗的身影艰难地爬出废墟,抖落身上尘埃。 忽然,她的动作一顿,慢慢地抬起头,看著前方的青色身影,眼瞳骤然紧缩,又连忙垂下视线。 “抬起头来。”江晨命令道。 女子缓缓抬头。 这是一个样貌普通的女子,粗布衣服上打著补丁,浆洗得快要褪色,眼神躲闪胆怯,不敢与江晨对视。 看上去,只是一个贫苦的农妇。 “嘴里含的是什么?”江晨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和嘴角的鲜红痕跡,问道。 农妇赶忙嚼了几口,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使劲咽下去,然后回答:“是蚕豆。” 江晨眯著眼睛打量她,又问:“怎么吃得嘴巴都红了?” 农妇低眉顺眼地道:“蘸了辣椒酱。” “为什么闻起来有血腥味?” “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张嘴,让我看看是哪里咬伤了。” 农妇的表情有些呢:“少侠,这不好吧——” “张嘴。”江晨重复道。 农妇犹犹豫豫地张开了嘴,伸出舌头,上面果然有牙印,还在往外冒血。 江晨看了几眼,点点头:“赶紧去找郎中。” 说著,他不再理会农妇,从她身边走过,来到废墟边上,蹲下去抬起半边断裂的墙壁。 废墟下还埋著另一个男子,可惜已经没有声息了。 江晨揭开压在男子身上的砖瓦,將尸体搬出来,忽然眼波一凝一一这男子的右手齐腕而断,伤口参差不齐,不似被砸断的,倒像是被人活生生咬下来的。 没等他仔细辨认,脑后已有尖锐的风声袭来。 江晨右手一扬,两根手指正巧夹住一柄毒蛇般的细长黑剑。 拿捏时机之精准,倒像是黑剑自己送上门来的一般。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他缓缓转过身子。 手握黑剑的,是一名表情阴冷的黑衣女子,娇躯半虚半实,周围不断逸出黑色烟雾。 而原先的布衣农妇,则跌倒在一旁,捂著嘴巴哀呼连连。 “刚才打雷的时候,你就是用“九幽幻身”附在她身上躲避雷音吧?”江晨打量著黑衣女子,漫声道,“受了別人的恩泽,反而恩將仇报,害死她丈夫。你们鬼隱门都是这样的狼心狗肺吗?” 黑衣女子用力拔剑,带动著周身黑色烟雾剧烈翻腾。 然而细剑在江晨手指间好像生了根,任黑衣女子使出吃奶的劲也纹丝不动。 “咿一—”黑衣女子牙咧嘴,青筋暴绽,一口气快要续不上来,哪有余暇开口说话。 “回答我的问题。” 江晨手指轻弹,黑衣女子连人带剑倒飞出去,摔了三四丈远,在地上打了个滚才爬起来,一脸狼狈不堪。 黑衣女子爬起来,喘著粗气道:“呼呼————.不过是啃了他一只蹄子而已——· 他们两个本来都是要死的,用一只蹄子换了她一条命,很划算!” “划算吗?如果不是我过来,你是不是想把他们两个一起吃了?”江晨朝她走近。 这时候布衣农妇发现了废墟边上的男子尸体,连滚带爬地衝过去,扑在尸体上嚎陶大哭。 眼看江晨走近,黑衣女子周围烟雾翻腾收缩,身形愈发虚幻,好像隨时就要消失。 “啪!” 江晨打了个响指。 黑烟弥散。 烟尘中的黑衣女子脚步一个跟跪,差点再次摔倒。 “这一招叫什么来著?“四鬼开门”?你们鬼隱门弟子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全倚仗这招遁术吧?”江晨步走到她面前,“不过我这扇门比较厚实, 只凭四只小鬼恐怕打不开,得再多叫几只。” “去死!”黑衣女子气急败坏地刺出一剑,幻化出百十道虚影,皆如毒蛇吐信,朝江晨的脖颈吻去。 江晨从容抬起右手,又一次精准地掐住这条毒蛇的七寸。 漫天剑影瞬间消失,凝固在他指掌间,变成了一条死蛇。 “独孤鸿教你的鬼剑术?是两人联手的剑阵吧!只有你一个人来出剑,威力大减啊!你还有个姐妹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江晨说著,朝周围扫了一眼,没有找到另一个鬼隱女子的踪跡。 趁他分心之际,黑衣女子急忙鬆开剑柄,身形飘退,双手结印施咒,浓如实质的黑色线条在她身前扭曲凝结,散发出阴森恐怖的气息。 “这是“六魂离咒”?” 一阵寒冷的黑风颳来,吹动江晨的衣衫,猎猎作响。 然而九阶“无懈”体魄的武夫,根基稳固,护佑神魂,无懈可击。任凭邪风吹拂,都无损分毫。 目睹这一场面的黑衣女子面上露出惊惧之色,连忙又换了个咒印。“七魅惑心”,直攻灵台方寸,非阴神修士不可抵御。 但她额头隨即渗出豆大的汗珠,发现对方灵台稳固,“七魅惑心”起不到半点作用,甚至还有反噬之意。 『这傢伙,当真不可力敌——· 黑衣女子眼神游离,四下搜寻逃跑路线。 “没有別的招数了?如果独孤鸿只教了你这些,那就太让人失望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江晨嘴角掛著冷消的笑容,一步踏出,便来到黑衣女子面前,伸手捏住她纤长的脖颈,將她提得离地而起。 黑衣女子面上露出绝望之色。 这是何等可怕的手段! 就在江晨伸手抓来的一瞬间,她明明先后施展了“两界通行”“四鬼开门” “五瘟搬运”“九幽幻身”四种秘法,却没有一种能够逃出对方的手掌! 两界通道刚刚打开一道裂缝,就强行合拢了。 四鬼开门更是连一条缝都没能推开。 五瘟搬运过来的灵,无法靠近这男人三丈之內。 而“九幽幻身”化实为虚的法门,是黑衣女子最后的倚仗。然而无论是虚是实,是烟雾还是肉身,都被局限在方寸之內,好像遭遇了鬼打墙,无法衝破那座无形的牢笼。 双方的差距太大了,如同神明玩弄凡人,让人油然生出绝望之感。 这个人的实力,莫非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仙佛之境? 难怪门主都说,在《血神咒》大成之前,连他也不敢招惹此人! “鬼隱门这些里胡哨的手段,很適合独孤鸿这样的阴谋家,但遇上真正的高手就不堪一击。”江晨说著,手上逐渐加力,“难怪你家门主死活不肯露头, 別说是我,就算朱雀、古月这两个姑娘家也够他喝一壶的。” 感受著脖子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重,黑衣女子拼命挣扎,却无力摆脱那只铁钳般的手掌。 意识到死期將至,她面上露出一抹决绝之色。 还有最后一招。 以身饲鬼,“万鬼追魂”! 女子的身躯剎时崩解成一团黑烟,扭曲著幻化出一颗颗骷髏头的形状,猛然向外扩散了三四丈,冲刷过江晨的身躯。 “彻底泯灭生机了?”江晨周身泛起月白色光晕,任凭黑色浪潮冲刷而过, 站在原地当然不动,“又是一个愿意为他而死的可怜女子—” 黑烟向更远处蔓延,笼罩了半条长街,冤魂们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隱若现,渺渺的鬼哭声此起彼伏。 原来蹲在尸体边豪陶大哭的布衣农妇,身子猛然打了个寒战,然后软软倒下下一瞬,江晨出现在农妇身边,隨手挥退扑过来的冤魂厉鬼,皱著眉头道:“虽然你最后的决心让人讚嘆,但凭你的修为,原本应该不能突破我的屏障————希寧,是你在捣鬼吗?”” 他眯起眼晴,望向黑烟笼罩的幽深之处。 隨著目力凝聚,一个亭亭玉立的倩影,出现在他视野中。 “果然是你。”江晨轻哼一声,“故意扩大了咒法威力,想要吸纳养这些恶鬼?” 烟雾中传出咯咯娇笑声:“与其让这些恶鬼白白送死,不如便宜了我。” “不行!” 江晨吐气开声,如虎豹雷音,如利剑出鞘,嗡然轰鸣,余音迴荡不绝,震慑著一切邪秽之物。 烟雾如被狂风席捲,其中恶灵鬼物发出惊恐的惨叫,爭先恐后地朝四处逃开“別!住手!”希寧惊叫。 江晨没理会她,一振衣衫,袖中如藏风雷,激鸣声大作,然后一拳击出龙皇拳,“破”! 龙吟声远远传盪开去,金色雷霆席捲四方,躲藏於黑暗中的怨灵纷纷发出悽厉至极的悲鸣惨叫,一个个魂飞魄散。 气流滚滚四盪,犹如热水沸腾,两息之后,半条长街的黑色烟雾都蒸发殆尽,天地再復清明。 一袭白衣的希寧飘然而至,气呼呼地瞪视江晨:“都叫你住手了,你耳朵聋了吗?” 江晨收回手掌,微微一笑:“有你这么一个半人半鬼,已经很让我头疼了, 再多来几个可没人受得了。” 希寧撇了撇嘴,惨白的殭尸脸恢復成晶莹如玉之色,从地藏变为观音,神情也平和了许多。 她瞧著江晨的眼神,也与刚才有所不同。 “很险。” “你是说那个鬼隱门的女杀手?” “不,对我而言很危险。如果心魔吸收了那些厉鬼的怨念,我也许就回不来了。” 江晨仔细地打量希寧:“你回来了?” “嗯。”希寧点头,“刚才那一道紫霄神雷,震慑邪祟宵小,对心魔造成了重创,所以她才急著寻找厉鬼补充养分。还好你没有手软,她一时半会儿应该没力气闹腾了。” “原来如此,你又欠了我一条命。” 希寧轻哼一声,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后方茶楼上传来一阵高亢的痛呼。 两人同时转头,面色皆是一变。 荧惑还留在听雨茶楼镇守,不可能有敌人攻进来! 痛呼声再度响起,愈发高昂。 “那是————.不好!尹梦姐要生了?” “在这时候?” “快回去!” “哎,別著急,稳婆早就找好了,我们回去也帮不上忙·——” “那是你帮不上忙!我不一样!” 第733章 应雷而生 听雨茶楼的哭喊声还未平息,相隔十几条街道的醉仙居三楼,也在此时传来惨叫。 伴隨著压抑而低沉的一声闷哼,白衣男子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厉害的紫霄雷,差一点,就把我送到地狱去了。” 他的嘴角满是鲜红的血跡,牙齿里还有血肉残渣,配上他此时扭曲的脸部肌肉,活脱脱像是一个恐怖故事里的吸血鬼。 屋中的另一人却对此见怪不怪,只默默將独孤鸿脚下的户体扛起,走向门外。 独孤鸿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血跡,问道:“铁穆,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那么恐怖的雷声,你一点也不怕?” 铁穆停下脚步,嘿然一笑:“如果那道雷朝我脑门劈下来,我自然是怕的。 但如果只是雷声,倒也没那么可怕。” 独孤鸿双手握拳,压在桌子上,恨恨地道:“果然《血神咒》才是真正的大道坦途!我修炼了那么多年的“九幽幻身”原来只是一个陷阱,害得我如此痛苦!鬼隱门的列祖列宗都该死!” 铁穆道:“就连《血神咒》也不能解决你的隱患?” “我本以为已经压制住尸魔之躯,只需稳固温养,就能渐渐恢復。没想到一道紫霄雷就把我打回原形,可恨!可恨!” “无妨,你有魂石在手,大不了晋升鬼仙。阴护法和幽冥教的那几个余孽都死得乾乾净净,没人能挡你的路。” 独孤鸿沉吟良久,脸上的血肉不断地蠕动,滋长肉芽,又不断地塌陷、重生,仿佛隨时都要崩解。 半响,他低声道:“现在看来,真的只剩这一条路了·— 铁穆道:“什么时候开始准备仪式?” “儘早吧。”独孤鸿坐回椅子上,露出无比疲惫的神情,身上、脸上的血肉却好像充满了活力,如活物一般游动著, “白朮那边——.” “让她们姐妹俩回来。身为仪式的主材料,她俩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刚才的雷声连你也抵御不住,她们修为远逊於你,恐怕有些不妙——.”铁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压低嗓音,“尉迟幽来找你了。” 独孤鸿闭上眼晴,疲惫地摆摆手:“我现在没有力气应付她,你去把她打发了吧。 铁穆低沉一笑:“她可没有雅二姐那么好打发,近来食髓知味,恐怕还得你亲自出面。” “招惹的女人太多,迟早酿成祸事。” “早就劝过你,皇甫松的绿帽子可不是那么好戴的。嗯,她要上楼来了。” 独孤鸿沉思片刻,轻嘆口气:“罢了,这次你替我吧。” “她若是不从?” “你只管施展手段,不怕她不从。” “我试试吧。” 铁穆放下尸体,迈步出门。 刚刚登上三楼的尉迟幽看到迎面走来一个满身血跡的剑客,脚步一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铁穆?” 与两个妹妹不同,大姐尉迟幽妖冶性感,充满了成熟女子的风情,走在街上能让无数男子偷偷咽口水。 可惜这般傲人的身材容貌,也没能让久经丛的铁穆神情有所波动。 铁穆只是淡淡地道:“他没空见你。” 尉迟幽表情微变:“二妹在里面?楼下没看到她的马车。” “不是雅二姐。” “那是谁?我们姐妹已被他一起收入囊中,难道他还不满足?” “没有谁,他只是没空。” “哼,骗谁呢!” 尉迟幽加快脚步,就要从铁穆身边绕过,却被铁穆脚下一绊,接著打横抱起。 “啊!干什么?铁穆,你好大的胆子,快放开我!” 尉迟幽惊呼连连,挣扎不已,粉拳不断捶打在铁穆身上。 铁穆不作理会,抱著她径直走进一间没人的屋子。 尉迟幽的挣扎惊叫越来越剧烈。 片刻之后,逐渐变成另一种声响。 隨著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听雨茶楼上下一片欢腾。 “出来了出来了!母女平安!” “太好了!恭喜叶头领和尹梦小姐!” “这孩子应雷而生,不会是天神下凡吧?” “老夫掐指一算,时辰大吉,正官正印正財,这孩子將来贵不可言,有帝王將相之命!” 守在门口的叶星魂本来心不在焉地跟江晨聊著天,听见哭声之后便忍不住衝进屋子,接过稳婆手里的孩儿,神情激动地道:“我当爹了!我当爹了———” 他轻轻拂过婴儿的额头、四肢,眉眼俱是温柔。 希寧盯著叶星魂的每一个动作,只要他稍露出凶意,便出手阻止。 她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是江晨。 “老谢的飞符传书到了,我们出去说。” “可这孩子—..” “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叶兄弟的承诺。” 希寧抿紧嘴唇,深深望了一眼叶星魂的背影,扭头跟著江晨离开。 两人来到雅间,相对而坐。 江晨指了指茶盏。 希寧撇嘴:“自己倒。” “脾气越来越差了啊。”江晨摇摇头,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希寧问道:“谢大叔说了什么?” “他跟姜鸿会面了,大祖舍利送到了姜鸿手上,老薑可以彻底摆脱风雨楼的束缚了。” “楚楚姐呢?什么时候回来?” “楚楚跟他俩在一起。老谢暂时留在沙丘,协助姜鸿办几件事,楚楚也想追寻老谢百年来走过的足跡。他们短期之內不会回来。” 希寧皱了皱娇俏的琼鼻:“这可不是什么游山玩水,战爭还没结束,即便他们个人实力再强,在千军万马面前也很危险—” “不,战爭已经结束了。”江晨压了压手掌,“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重点, 刚才那一道紫霄神雷,导致了柳卫两家和黑剑圣三败俱伤,黑剑圣很可能已经死了,另外两家也不好过。最终得利的,是幕后的风雨楼和青冥殿。” “怎么会?”希寧异地放下茶杯,“那道紫霄神雷虽然厉害,或许可以把整座白露城夷为平地,但应该杀不了绝世强者-——” “我们只看见了一道雷,但实际上,可能有一百多道,遍布西北大地,从上百个禁地发出,最终匯聚成了一把飞剑。”江晨遥望西北方,面上闪过一抹惊悸之色,“姜鸿说,那把飞剑的名字,应该叫做“灭世霸剑”!” 第734章 灭世霸剑,花开不败 希寧脱口而出:“柳家“霸剑”?” 江晨頜首:“还记得当初我们在浩气城外看到的卫家“九曜寒枪”吗?一千多头龙渊魔人,在寒枪下毫无还手之力,眨眼间就被屠得乾乾净净。而同样作为终极兵器的柳家“灭世霸剑”,比那桿枪更加可怕,万里之外毁城破国,武圣佛陀也要灰飞烟灭。黑剑圣的大营被这一剑直接命中,多半是活不成了。” 希寧脸上的震惊之色尚未消退,眉头却越皱越紧:“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早点用出来呢?” “据姜鸿说,他上一次看到那把剑,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使出那一剑的柳家家主当场爆体而亡。据此推测,谁想要动用这把灭国之剑,恐怕也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希寧低头喝了一口茶,喃喃道:“合柳卫两家之力,局面上大占优势,没有必要付出这种代价吧?” “听说是被奇兵伏击,困在陷阱里没法突围,不得不同归於尽。我猜,青冥殿主和风雨楼主可能都为这支『奇兵』出了一把力,局势发展到这一步,他们也该走上舞台採摘胜利果实了。” “如果哪天柳家卫家知道真相,恐怕饶不了他们!” “那两家伤亡惨重,自顾不暇,至少需要几十年的修生养息,就算知道真相,也不能拿他们如何。两条老狐狸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地逼死了柳家家主。不过对我们来说,也算一件好事。趁他们各路神仙忙著瓜分沙丘,暂时顾不上这边的弹丸之地,咱们也要加快抢地盘的节奏了。” 希寧冷谓一笑:“一座小小的白露城,已经让你绞尽脑汁,你还想奢求更多?” 江晨轻弹茶盏:“白露城已是我囊中之物,下一步要谋划的,是另外四城。 我找你过来,就是商量接下来的布置。” 希寧放下茶杯,双手环抱,淡淡地道:“我只想辅佐杜大哥登上白露城主的宝座,就当是报了他的恩情。至於你们这些阴谋家的醃算计,我一点也不想沾边。” “我也救了你很多次,你怎么就不回报我的恩情?” “我不找你报仇,你就抱著后脑勺欢喜吧!” “好了,说正事。”江晨拿出一张地图,在桌上铺开。 希寧扭开脑袋,故意不看。 江晨手指轻敲桌面,笑道:“小寧,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西山五城互相制约,假若老杜只得一城,另四城都落入红缨猎团手中,你觉得老杜坐得稳这个位置吗?” “那是之后的事,我已经还清了恩情,剩下的与我无关。” “白露城、苍土城互为椅角,红玉城坐镇中央,沉香镇、北盟城拱卫西北, 只有五城合一,才能长治久安。小寧,你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吧?” 希寧的视线轻飘飘地从地图上掠过,又移开:“看出来了,又如何?” “那你一定也知道,我们接下来的目標,最好从隔壁的北盟城和苍土城开始—.... 第二天,是个大喜的日子。 三小姐尉迟星在城主府举办笋礼,大赦全城,张灯结彩,宴请宾客。 白露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提前收到了邀请。江山猎团的首脑们,自然也在嘉宾之列。 今天的城主府热闹非凡,门庭若市。 宾客们献上贺礼,谈笑入內。 宴会盛大而庄重,盔明甲亮的卫兵列队迎客,僕人们在楼阁庭院中穿梭如织,娇俏的丫鬟殷勤引路,奇异卉交相辉映。 走过一片片华美高大的屋舍,来到精巧雅致的湖心古院,入席就坐,与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嘉宾客套恭维,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江晨已经觉得有些疲惫。 “你好像兴致不高。”希寧小声道,“有几个贵妇人在对你拋媚眼,你怎么也不回应一下?” 江晨吃了几块果品点心,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道:“这种好事就交给老杜吧,我消受不起。” “瞎说什么,我是正经人。”一旁的杜山伸长脖子望著家庙內的尉迟星,偶尔尉迟星的目光飘来的时候,他就用力挥手示意,“嘿嘿,今天的阿星特別漂亮!你们说是不是?” 阿英魂不守舍地“噢”了一声,他的视线始终追隨著尉迟雅的身影。 今天的尉迟雅卸下了惯常的戎装,穿上了华丽的大红刺绣大长裙,裙幅曳地,腰缀宫絛,盛妆之下愈显雍容娇艷,与平日的风格截然不同,吸引了大部分宾客的目光。 江晨忽然起身道:“失陪一下,我去出恭。” 安云袖也赶忙说:“公子,我跟你一起去。” “不了,你就留在这儿吧,跟小寧在一起。” 希寧虽然也带有疑惑之色,但碍於周围耳目眾多,忍住了没有问。 江晨没走出几步,就有一个僕人主动凑过来,为他带路。 江晨一眼就看出,这个僕人乃是苍龙卫假扮,既为客人领路,同时也监视客人的行踪。 整座城主府外松內紧,岗哨密布,防卫森严。任何人想要趁机作乱,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但江晨依然为他们担心,因为真正想要作乱的妖魔,其手段之阴损诡异,恐怕超出了凡俗之人的想像。 在僕人的陪同下,江晨从藩走出来,看见一袭红衣的朱雀站在路口,背朝这边,好像等待著什么。 江晨走过去,朱雀与他一起迈步,率先开口: “你也感受到了吧,那种无孔不入的恶意。” 江晨点点头:“的確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但又说不上哪儿不舒服。” 两人身边的苍龙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打扰他俩的交谈。 江晨指了指路旁鲜艷盛开的丛,“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没见这些朵,短短几天工夫,就已经开得这么艷丽了。” 朱雀微笑转眸:“嗯,听说是大总管从西域运来的种子,只需三天就能开,而且经久不谢,四季常在,老城主很喜欢它的喻意。现在城主府里里外外, 全都换成了这种『永生』。” “只听它的名字,就知道喻意一定很不错。”江晨嘴角逸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除了喻示著健康长寿,永生还代表『永不凋谢的梦想』、『亘古不变的守护』、『 『永恆的爱情』、『美丽长存』、『青春永驻』、『一生相守的承诺』。』 “全都是美好的愿望,很適合今天这个庆典。” “永生的由来还有一个故事:一个男孩在上战场前,送给心爱的女孩一颗种子,告诉女孩,当这颗种子长出来的朵凋谢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战死,她就该忘记他,开始新的生活。” 朱雀的视线四下一扫,找出了最娇艷的一朵,走过去將它折下,轻轻嗅了一口香气,走回江晨身边,把手里的递给他。 这一来一回,她的一双雪白赤足从青石板走到草丛,都像猫咪一样悄然无声。 江晨看著这双赤足,又见她眉梢既柔,眼波且清,人面娇相映红,心头微微炽热。 “送给我的?”江晨接过,心里难免有些得意。 像朱雀这样眼神犀利又骄傲的女子,也折服在本少侠的魅力之下了吗? 朱雀突然意识到江晨看著自己的神情有些不对,旁边两个僕人也是一脸古怪,连忙摆手:“別误会,我只是想让你瞧瞧,这朵有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江晨把那朵放在鼻翼下深嗅一口,赞道:“这香味甜美馥郁,余韵悠长, 比別的更有劲头。” 朱雀警见两个僕人越来越奇怪的眼神,心知自己和江晨虽然胸怀洒落光风雾月,然而人言可畏,倘若传扬出去,本就是评书故事常客的两人愈发说不清楚。 她眼珠转了转,轻咳一声,道:“江少侠,我有个不情之请,一会儿请你帮我把这朵转交给阿英,好吗?” 江晨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你干嘛不自己给他呢?” “人家毕竟是女孩子,会害羞的嘛!”朱雀嘴上说著不好意思,笑容里却没有半点呢,“一会儿见到阿英,顺便帮我把永生的故事也告诉他。” 江晨轻轻哼了一声,从那短暂的不悦情绪中摆脱出来,道:“故事还没说完呢!那颗种子种出来的就是永生吧,一旦开就永不凋谢,男孩想让女孩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心机真是够深的!” 朱雀摇了摇头:“女孩种下了种子,每天细心照料,祈祷男孩平安归来-——·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男孩终究是死了吧,女孩也变成瞭望夫石。” “不,不是这样的。虽然血腥的消息不断传来,同村的伙伴一个个死去,但始终没有男孩的音讯。女孩一直在等啊等,一年又一年,神奇的是,那些朵经歷风吹雨打,却连一片瓣都没有落下。终於有一天,男孩回来了——..” “他带著三个老婆,和成群的儿女一起回来了吧?” “不,他穿著凯旋的战袍,和满身的伤疤,回到女孩面前,从此一辈子执手同行,再也没有分开过。” “呵呵,果然是个俗套的故事,我觉得阿英不会喜欢听的———” 江晨懒洋洋地抱怨著,忽然轻一声,在前方路边的丛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英不就在前面吗?” 儘管只露出了半边身子和侧脸,但丛中赫然是阿英无疑。 朱雀没有回答他,而是紧紧盯著那边,娇躯微微颤抖著,双手握紧了拳头。 让她如此失態的,当然不止因为阿英一个人。 丛中还有另一个女子,只露出背影,搂著阿英,两人的脸蛋贴在一起,模样十分亲密— 江晨观察了一会儿,嘀咕道:“这位姑娘的背影,怎么看著有几分眼熟—” 身后的僕人接口道:“那是小霜吧?笋礼就快开始了,她怎么没陪在三小姐身边?” 另一个僕人说:“太不像话了!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陪在阿英和小霜身边的僕人也连忙劝阻:“小霜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小霜在阿英脸上浅啄一口,嫣然一笑:“使得,当然使得。” 阿英神情慌张,脸色涨红,心臟砰砰直跳,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像是比上了战场还辛苦。 好不容易等小霜放开他,他做贼心虚地四下打量,却正好看见大路中央那一袭红衣赤足,表情顿时僵住了。 空气好像凝固了似的,一时间死一般的沉默。 江晨在玩赏手里的鲜,小霜在用手指梳理髮丝,四个僕人在互相使眼色。 过了良久,朱雀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说:“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阿雀,你听我解释!” 阿英连忙就要衝出丛,却被小霜一把拽住。 小霜搂著阿英的腰,从从容容地笑道:“朱雀姐姐,你来得正是时候。” 朱雀看著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还有阿英脸上的唇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艰难地道:“小霜姑娘,我听说过你—————” 小霜的笑容愈发热情:“我也早就听阿英提起你了,在二小姐身边的时候, 多亏你关照他,他也一直很感激你。” 江晨低头看著手里的鲜,先是“”两声闷笑,继而扭过头去,笑不可抑。 等那两名女子尷尬地寒暄几句之后,江晨扬起手中的鲜,道:“阿英,朱雀姑娘送——..”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朱雀劈手夺过。因为用力过猛,枝被折断,几片瓣也被成了浆汁。 江晨摊开手掌,笑了笑:“她又不想送了。” 朱雀扭身就走。 “朱雀,等等我!”阿英迈步欲追,却被小霜拉住。 江晨左右看了看,道:“突然又有点尿意了,再去出个恭。” 他加紧几步,赶上朱雀。 “別跟著我。”朱雀加快脚步,用衣袖捂住脸面。 “顺路而已。”江晨说著,长长地嘆了口气。 朱雀一边擦著眼晴,一边埋怨道:“该伤心的人是我,你嘆什么气?” 原本洒脱飞扬的她,嗓音已略带沙哑。 江晨摇头道:“我对你们的情报机构感到十分失望。执掌了虎豹骑和虎步营,在全城修建瞭望楼哨塔,却连阿英有几个红顏知己都没搞清楚。一群酒囊饭袋,难怪交锋才几回合,就处处碰壁,伤亡惨重。” “我的確不清楚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按照之前的情报,小霜跟杜山走得很近,很有可能作为星三姐的陪嫁丫头一起嫁过去,不该再招惹阿英。”朱雀顿住脚步,儘管眼眶微微泛红,但看著江晨的目光仍格外犀利,“你不用拐弯抹角,有话就直说吧。” “你觉得雅二姐还剩几分胜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也过於直白尖锐,朱雀恼火地皱著眉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僕人,用传音入密的功法,將声音束成一线:“至少有五成!” 江晨笑了笑:“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我就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为什么还有閒心在这里爭风吃醋。” 第735章 老城主乱点鸳鸯谱 朱雀咬了咬嘴唇:“那你倒是说说,我们有几成胜算?”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不到一成。” 朱雀的神情微微一滯,隨即假笑两声:“你真会说笑话!阿雅魔下两千虎豹骑和六千虎步卒,猛將如云,军民拥戴,一呼百应,乃是眾望所归的下一任城主!只要一声令下,隨时都能掌控全城,政权更叠只在一念之间!你和铁穆这样的草莽武夫,就算武技再强,剑法再高,又岂能阻挡滚滚大势!” “既然这么容易的话,你们为何还不行动起来呢?眼睁睁看著军中高手被铁穆一个个杀死,士气一天天低落下去,你们怎么只是乾瞪眼,不去找铁穆討个公道?是不敢,还是做不到?” 朱雀被问得哑口无言,气闷不已,过了一会,她突然脸露凶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小霜,还有她背后的主人,星三姐。” “星三姐?”朱雀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她不是跟你们江山猎团走得很近吗?虽然前一阵子跟杜山闹彆扭,看今天两人那样子,已经和好了吧?你担心他们又会分手?” “一直以来,星三姐都表现得像一个天真单纯的少女,但刚才看到小霜的时候,忽然觉得她们主僕俩好像都没那么简单。” 朱雀被他一席话勾起了回忆,脑中又浮现小霜楼著阿英的那一幕,面上泛起悵然和忧鬱,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有其仆必有其主,星三姐大概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不过,这是你该头疼的问题,对於阿雅来说,无论星三姐秉性如何,都是註定要踩过去的对手。” “你对小霜了解多少?” 朱雀仰脖付思片刻,摇了摇头:“只知道她是尉迟府的家生女,跟星三姐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深得星三姐信任,至於更多的细节,就不太清楚了。” “听起来,她的身世单纯,来歷清白,是个无可挑剔的忠僕——-——星三姐教过她武技吗?” “这-应该没有吧,星三姐自己的武技都稀鬆平常,练武也不勤快,据说小时候经常被剑术教头责备。小霜只是一个丫头,就算陪同小姐一起练武,大概也强不到哪儿去。” “那就奇怪了。我从小霜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清新自然的气息,如果她不是一个武技高手,至少也具备不俗的养气功夫——” 朱雀睁大眼晴:“怎么可能?区区一个丫鬟————” 她说到这里,脑中又闪过方才小霜搂著阿英、拽住阿英手腕的那些场面,摒除负面情绪之后,仔细回忆小霜的动作和表现,脸色不禁越来越凝重。 刚才小霜故意亲近阿英时,那些动作看起来只是小女儿的撒娇,但十分自然流畅,而且精准至极,没有浪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而且她的气息浑圆迴转,返照空明,即便与阿英亲热时,也没有半点素乱。 反倒是武技不俗的阿英,在她面前心慌意乱,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 朱雀沉声道:“你说得没错!她很可能是个修为极高的练气土,几乎连我也瞒过去了!如此神定气清,至少也是六阶“采月”境界。一个丫鬟竟然藏得这么深,实在是可怕!” “她这样的高手,故意接近阿英,又有什么目的呢?” “不好!”朱雀霍然转身,捏紧了拳头,“阿英这傻小子,肯定把雅儿的秘密全都说出来了!我们快回去找他!” 她匆匆忙忙地往回赶,江晨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朱雀的脚步越来越轻快,正如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江晨知道,她其实並不担心阿英吐露什么秘密,尉迟雅的秘密也不会轻易告诉阿英这样的傻小子。朱雀只是找到了一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原谅阿英,並可以正大光明地去拆散那对野鸳鸯。 朱雀突然停了下来,猝不及防地僵在那里,望著前方的一男一女,脸色无比难看。 那一对路边赏的璧人,男子依然是阿英,女子却换成了一位气质高贵的白衣美人,衣袂飘飘,如仙如魅,赫然是古月。 相比起动手动脚的小霜,此时的阿英与古月其实还算规矩,双方之间保持著半尺的距离,没有逾礼,但一眼看上去十分和谐般配,像是一对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所以朱雀要时间怒火中烧。 “阿英!”朱雀大声唤道,“小霜呢?” 阿英转头看见朱雀,顿时露出慌乱之色,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图图话。 倒是旁边的古月替他回答道:“礼马上开始,小霜先回去了。” “我没问你!”朱雀咬著牙,恶狠狠地道,“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在旁边偷偷摸摸守了多久?小霜才一走,你就马上乘虚而入,不嫌丟人吗?” 古月眯起狭长凤眸:“至少比某些人强,连守都守不住,只有眼巴巴羡慕的份。”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厚顏无耻!”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隔著老远都闻到酸味了。” “臭狐狸,你找死!”朱雀捏著拳头大步上前。 “呵呵,四肢发达的莽妇,如此粗俗鄙陋,难怪阿英躲著你———.” 阿英连忙说:“我没有!” 眼见朱雀就要衝到面前,阿英赶紧上前张开手臂拦住她:“阿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小月姐姐其实没有恶意的—” “小月姐姐?”眼见阿英竟然为了维护古月挡在自己面前,而且將古月称呼得如此亲热,朱雀愈发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你忘了当初在醉仙居楼下, 她是怎样对你的吗?” “唉,这其实是一场误会,小月刚才跟我解释了缘由,当初是立场不同,各为其主,而且她也想確认一下我是不是顺应她情劫的那个人———” “別被这狐狸精的言巧语迷惑!她费尽心机接近你,打的不知是什么鬼主意!” 古月优雅地翘起嘴角:“你这么说的话,也太瞧不起阿英了,他已经是个大人了,知道分辨忠奸好坏,用不著你教他。” 阿英也认同地附和:“我能感觉得出来,小月对我没有恶意————” 朱雀又急又气,娇躯微微发颤,眼圈都有些泛红:“你难道寧愿相信这个狐狸精,也不相信我和阿雅?” “这—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古月轻启檀口,为阿英解围:“不要仗著交情绑架阿英,事实就是事实,你这样为难阿英,只会让阿英更加討厌你。” 阿英连连摆手:“唉,我也没那个意思,就是不希望你们吵架—· “看来我是劝不动你了。”朱雀伸手拉住阿英的胳膊,“你跟我回去,我找阿雅来劝你,她的话你总算能听进去吧?” “就是那个把阿英赶走的雅二姐吗?”古月轻轻一笑,“倘若她信得过阿英,又怎会捨得把阿英扫地出门,让他孤苦伶仃地寄人篱下?” 阿英本来顺著朱雀往前走,听古月这么一说,脚步又开始犹豫。 朱雀扭过头,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狠狠瞪视古月:“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古月嘴角掛著冷消的笑意:“明明做错了事,难道不让人说?当初当著眾人的面赶走阿英,这回又要再羞辱他一次吗?” 阿英顿住脚步,低下头,慢慢拨开朱雀的手指:“阿雀,我暂时不想回去。” 朱雀胸口憋著一团火,又不好对阿英发作,忽然越过阿英,朝古月衝去。 “哎呀,住手!” “使不得!使不得!” 附近看热闹的几个僕从赶忙衝上来劝架,好一阵拉扯,加上又有阿英在中间翰旋,才勉强分开那两位水火不容的女子。 经过这么一折腾,阿英身上的上下行头也被弄乱了。为了参加这个宴会,他本来精心打扮了一番,锦袍玉带,颇有几分美少年的味道,但在推攘拉扯之中,髮髻散乱了,玉带扯落了,狼狈得像是一只掉毛凤凰。 罢手之后,古月和朱雀一前一后,为阿英整理衣襟髮髻。虽然还是冷眼相对,但总算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 “阿英这小子,还真是艷福不浅。” 江晨一直在等著那两名女子打起来,可惜中间的阿英承受了大部分火力,战斗始终没有真正打响。 远处礼乐声响起,笋礼开始。江晨不再停留,快步回到宴席。 冗长的典礼乏善可陈,江晨埋头品尝山珍海味,听著司仪、掌冠官、赞冠官等人按照步骤进行仪式,心里面再度泛起不妥之感。 由於老城主身体抱恙,大总管云修代表老城主向星三姐训辞。 星三姐恭敬听完,向老城主保证祗承,最后回到座位上,接受百官和嘉宾的祝贺,典礼就算结束了,晚宴也终於正式开始。 时已近暮,宴席间四处点著灯烛,月上柳梢头,地面人声喧譁,宾主共欢, 筹交错,酒如流水,佳肴无数。 眾豪杰开怀畅饮,高谈阔论,热闹非凡,可谓白露城近一年来最大盛事。 江晨见朱雀坐在偏远角落,神色低落,未动碗筷,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与周围的热闹场景格格不入。 他心中冷笑,却在此时,忽觉眾人的目光都朝自己望来,安云袖也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说道:“公子,老城主在找你。” 江晨奇道:“他找我做什么?” 视线一抬,扫向最前方的那一桌,正对上白髮苍苍的老城主浑浊的双眼。 老城主打量著江晨,用沙哑龙钟的嗓音问:“年轻人,你就是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惜公子?” “没错,正是在下。老城主有何指教?”江晨点点头,心里暗暗嘀咕,老城主莫非想要趁今日白露城眾高手匯集之际,来一个为民除害? 这虽然只是一个荒诞的猜想,但加上方才一直隱隱笼罩在心头的不妥预感, 江晨不得不正视这种可能。 他隨意扫了一眼四周,老城主和尉迟幽、尉迟雅、尉迟星三姐妹坐在第一桌,离自己很远,难以挟持为人质。 第二桌是四长老、少卿等元老和文臣,他们武技平平,不足为虑。 雷刚、何一笑、何魁、“金豹”陆华等军官坐在第三桌,离尉迟雅不远,防守有余,进攻不足。 小霜、古月和另外一些女眷坐在第四桌,都在默默注视著自己。她们的神通法术攻击范围极广,是最有可能作为主攻手的人物。 “铁剑”皇甫松作为苍龙卫首领,负责全场防务。他没有入席落座,而是混在苍龙卫当中,隱隱封死了所有出口。 至於偏远角落里的朱雀,正独自黯然伤神,以她直来直往的性子,应该不是偽装。 以这样的阵型想要理伏本少侠,未免力有未逮。 老城主虽然年迈,但好歹听说过本少侠斩杀菩萨的事跡,不至於糊涂到以卵击石吧? 正当江晨疑神疑鬼时,老城主用苍老的嗓音说道:“老夫对你也算是久仰大名了,听说你娶了青冥魔女为妻,可有此事?” 青冥魔女的名头,如今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老东西莫非想用这个罪名对我动手? 江晨心里闪过冰冷的猜忌,面上淡淡一笑,坦然道:“订过婚,还没娶进门。” 老城主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朦朧昏沉的老眼仿佛意图窥视他灵魂深处, 慢吞吞地道:“你比老夫当年还胆大,勇气可嘉。” 这种不知讚许还是嘲讽的话让场中响起窃窃私语声。大部分客人觉得,老城主应该是夸奖的成分居多。 当年的老城主,也是这般胆大包天的人物,率领数百乡丁杀退了三千叛军, 一人斩首五百余人,打得柳卫两家都默认了他对白露城的管辖。 1西山枪王”尉迟杰这个名头,千真万確是杀出来的威名。他对於惜公子这样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大概还是抱著欣赏的態度。 “老前辈过奖了。”江晨道。 老城主的眼皮半睁半闭,不知是在思考,还是觉得睏倦了。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也显得断续低沉:“老夫听说——--·阿雅曾经向你发起过联姻的邀请——·—-我这个二丫头的眼光,还是挺不错的.—” 慢吞吞的言语中透漏出的信息,却让全场宾客为之动容。他们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雅二姐居然还打过惜公子的主意,这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 老城主身边的尉迟雅脸颊泛红,埋怨道:“今天三妹才是主角,您老人家说这种事干嘛,这么多人呢·——” 老城主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朝著江晨的方向,缓缓说道:“我这个女儿从小就像一只骄傲的凤凰,什么事都不肯服输,长到这么大,也有一些成绩,难免把自己看得太高。她想当你的妻子,当然不太够格,不过,如果你愿意纳她为妾老夫就觉得很合適了。” 这句话说完,他仿佛精神不济,头微微垂下,下巴也靠到了胸口上,闭上了眼睛假寐。 第736章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场中先是一片寂静,眾宾客面面相,確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一片譁然。 开什么玩笑?堂堂白露玫瑰,白露城人们心里的明珠,何等高雅尊贵,居然要给那个声名狼藉的惜公子做小妾?这是生怕不糟践自己的女儿吗? 先前传闻老城主年迈昏,大家都只是半信半疑,现在看来,果然是老糊涂了吧! 尉迟雅绷紧了身子,面色涨红,双手握拳按在腿上,好像意欲起身离席,却又强自按捺下去。 她已经出离了愤怒,反而说不出话来。 江晨揉了揉眉心,面对眾多眼睛的注视,他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在白露城人们心中,像尉迟雅这样眾星捧月的女子,如果娶回了家,高高供起来还来不及,哪有给人做侧室的道理。 妾与妻虽然姐妹相称,但地位相差甚远。 在妻面前,妾不能坐著;吃饭的时候,妾不可上桌,只能在旁边端茶倒水。 越是大户人家,越是礼数森严,不可逾矩。 老城主的建议实在让人意外,也给江晨出了一个难题。 如果不好好回答,无疑会触犯眾怒, 江晨苦笑道:“老城主实在太抬举晚辈了!像二小姐这样高贵优雅的女子, 怎么可能做一个侧室呢?白露城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把我淹死了。” 老城主灰白的眉毛颤动了一下,慢吞吞地道:“只要阿雅愿意,你无需在意旁人的看法。” 江晨了一眼尉迟雅。 看她一脸隨时要发作的样子,怎么可能愿意? “爹,您就別乱点鸳鸯谱了。江少侠心里还放不下那位青冥魔女,捨不得废除婚约,您也別为难他。”尉迟雅勉强保持声音的平静,“咱们白露城这么多英雄豪杰,难道还怕找不出一个如意郎君吗?” 老城主伸出乾枯的手掌,按在尉迟雅的拳头上,老態龙钟的声音在嗡嗡喧譁中响起:“阿雅,你从小就是倔脾气,不肯听爹的管教。但爹已经没几天好活了,也管不了你多久,这一次,你必须听话。” 尉迟雅虽然没有开口反驳,但紧咬的嘴唇和良久的沉默已经表明了她的態度。 老城主睁开眼睛,也转过了头,用模糊得似乎没有焦点的眼睛迎上了江晨的视线,缓缓道:“老夫这个女儿,虽然性子直,脾气倔,但一身才华也十分了得。她不仅会领兵布阵,还学过女红刺绣,手艺精巧,裁缝铺的丫头也比不过她。她还精通琴棋书画,擅长画仕女图,雕刻造诣也不低。她还会写诗、谱曲、 写剧本,曾率领僕人亲自上台唱戏,从剧本到乐曲都是她一个人创作的。她也研究过佛经,跟空明寺的枯叶大师谈论禪机,枯叶大师夸她有慧根-——” 他如数家珍地列举著尉迟雅的学识才华,儘管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却也可以听出浓浓的自豪和喜爱。 席间宾客也安静下来,听老城主讚誉雅二姐,不由面面相。 雅二姐除了领兵打仗,还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本事?没听人说过啊!老爷子不会记岔了吧? 但听老爷子这样条理清晰地一一列举出来,又不像老糊涂了的样子。那就很奇怪了··.— 尉迟雅嘴唇张了张,没有开口,眼眸却渐渐泛起迷离的水雾。 她的这些才华学识,老爷子一向是冷冷淡淡的,只劝她练习女红手艺,对於其他的雕刻、诗歌、戏曲、佛经这些本事,从来不予置评。没想到他一直记得这么清楚,一直以自己为骄傲··— 只是,他既然没有糊涂,又为何偏偏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呢? 尉迟雅转过头看著这张饱经沧桑的脸,一时间鼻子发酸,涩声道:“爹,你就这么担心我嫁不出去吗?” “爹没有时间了,爹怕你所託非人。”老城主长长的雪白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握著尉迟雅的手掌加重了几分力道,“爹知道,你们都想守住白露城,不想將爹的一生心血拱手让给他人。可爹也不希望这座城池成为你们的牢笼。爹膝下无子,护不住你们,只希望你们能够各自有一个好的归宿。外人得了城池,若还念著几分香火情,总能保你们衣食无忧——.” 这席话说出来,不仅尉迟雅三姐妹脸色微变,就连临近几桌的元老、家臣、 军官和护卫,脑子也都飞快地转动起来, 听老城主这意思,是要现场决定白露城將来的归属了?他看中的那人,莫非就是惜公子? 的確,倘若惜公子娶了二姐,同属江山猎团的杜山再娶了三姐,局面立即大不一样,幽大姐独木难支,城主的归属再无疑问·—··· 可老城主又凭何信得过惜公子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外人?为了局面的稳定,就要牺牲雅二姐的终生幸福吗? “城主三思啊!此事万万不可!”萧长老坐直了身体,紧紧地盯著江晨。 不单他,人人都以一种惊讶、怀疑、羡慕的异样眼神盯著江晨。 此事不再局限於儿女情长,而是切身关係到每一个人的利益。在座的宾客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比方才饮酒时更为热烈。 希寧轻轻踢了一脚江晨,淡淡地道:“恭喜你了。难怪你老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已经说服了老城主。” 杜山端起酒杯道:“老江你啥时候搞定老城主的?也不跟兄弟说一声,害得俺老杜白白担心了这么久。来来来,你至少要自罚三杯!” 安云袖笑道:“那个老城主还挺有眼光,像公子这样的不世奇才,走到哪里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根本用不著动嘴,只要往那儿一坐,就能让人心服口服。” 另一桌的许远山和薛金刚也过来敬酒,热络的恭贺声中,江晨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又警了一眼远处的老城主,心想这位人人都道已经老糊涂的年迈老人,恐怕眼光比谁都犀利。 白露城终將落在江晨手里,这是大势所趋,无人可挡。 唯一看清了这种大势的,只有老城主。 他未必真的那么欣赏江晨,未必就真的想把自己心疼的女儿嫁给一个緋闻缠身的浪荡子为妾,然而大势滚滚挟裹而至,他唯有顺势而为。 他老了。 不再拥有年轻时那种逆天而行的心气。 他已经无力驱赶这些虎豹豺狼。 他愿意与敌人妥协,只为求得子女平安。 感受到了江晨深沉的注视,老城主一双浑浊老眼愈发亮得嚇人,仿佛充满了洞察一切的智慧感。 他朝江晨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认真地问:“年轻人,老夫夸了阿雅这么久,你也考虑一下吧?” 江晨握著酒盏,沉吟良久。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未来的白露城並没有尉迟雅的位置,否则前几天也不会那么乾脆利落地拒绝了她。 可如果能得到老城主的配合和帮助,由老城主来为自己造势,聚拢人心的效果肯定要比自己一个个斩妖除魔迅捷得多。 掌控白露城的进程,无疑会大大提前,节省很多时间。 自己虽然不急,可周灵玉前天送来的玲瓏心、南北双村的火海、释浮屠的西玄洞天,都需要儘早提上日程。 那么—— 江晨思考期间,起码有十几人目光中闪过疑惑。 很多人都觉得,这样的好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若换成自己,当场就上前跪在老城主面前改口叫岳父大人了。 这惜公子的脑筋是不是也不灵光? 难怪他跟老城主是王八看绿豆一一对上眼了。 眾宾客瞩目之下,江晨轻轻点了点头。 江山猎团一片欢呼。 老城主满是皱纹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这个答案本就在他预料之中:“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的声音与以往不同,低沉且鏗鏘有力,顿时给场中眾人带来一种沉重的压力。 原本想要反对的几位老臣,一时间也不敢开口了。 尉迟雅忽然抽出手掌,一句话也没说,起身离席,只留给眾人一个背影。 朱雀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去追尉迟雅。 虎豹骑、虎步营的军官也想离开,被僕人们劝住了。 老城主没有开口阻拦。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总有人要先走。 老城主浑浊的目光投向暗沉沉的暮色,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在原野上驰骋。 当年十三骑奔袭千里飞夺白露城,是何等的快意瀟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又感受到了旷原吹拂过来的湿润冷风。 到如今,他已疾病缠身,再也不能骑上战马,儘管洞悉一切,却无法阻止儿女间的爭斗,也无力驱逐不怀好意的阴谋家。人们都只笑他垂垂老矣行將就木,谁还记得当年失魂平原上的盖世无双?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他不输於任何人,却败给了时光。 台上火光无风自动,焰光尖端募然偏折,指向了江晨所在。 四周的火把、烛台、灯笼里的焰苗,也齐齐摇曳起来。 江晨心中警兆大作。 他四面环顾一眼,沉声道:“屏住呼吸!” 安云袖容失色,倚过来抱住江晨胳膊,疑问道:“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使坏。”江晨说著,望向第一桌老城主身边的那对姐妹。 盛妆打扮的尉迟幽神色从容,把玩著酒盏,放在红唇边欲饮未饮,姿態撩人另一边的尉迟星左右张望,灵动的眼珠咕嚕嚕乱转,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到眼下的危机。 江晨的视线越过她们,越过老城主,落在老城主身后的那人脸上。 大总管云修束手侍立於老城主身后,眉眼低垂,神色恭谨。只是他的眼瞳里,流溢著血一样鲜红的光芒。 江晨的注意力大半放在云修身上,开口道:“老城主这是何意?” 老城主看著江晨,惺松的睡眼好像没有焦点,痴证良久,也没有回应江晨的问话。 火光辉映下,老城主眼中的真实与虚幻逐渐交织重合。 他仿佛看见了昔日的伙伴,雄姿英发的十二骑士坐在高头大马之上。 穿越许多年时光的云烟,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重叠。 在明媚的春光中,在炎热的酷夏,在萧杀的秋风中,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里, 意气风发的年轻骑士们高声谈笑,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纵马驰骋在旷野,在山林,在河畔,最后来到了白露城前老城主一马当先,冒著飞蝗般的箭雨,率领十二骑士向白露城守军的战阵发起了衝锋,纵马挥枪,无所畏惧,马蹄滚滚,大地颤慄,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敌人的战阵被凿穿,十三骑势如破竹,撞开城门,驰骋在白露城长街上,剑锋所指,眾敌胆寒。 亲歷过那场战斗的伙伴,已经一个个逝去。那些鲜活的画面,如今都已经成为老旧的传说。 老城主听见有人在耳边低吟:“老態龙钟疾未平,更堪俗事败幽情。纱橱笛覃差堪乐,且听萧萧暮雨声。” 他驾马疾驰,速度越来越快,身子越来越轻,最后离地而起,膀下神驹变成了御风而行的天马,飞向滚滚云雾之中。 “老城主?” 在江晨的注视下,只见老城主渐渐闭上了眼睛,头垂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再也不闻声息。 江晨皱起了眉头。老城主就这样闔然长逝了? 那么他与自己刚刚达成的约定,岂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周围的喧譁声也逐渐平息下去。 空气中充满了迷幻的味道。 江晨环顾四周,只见人们一个个歪倒在桌子上,或趴或仰,都像喝醉了似的,东倒西歪。 雷刚、何魁、陆华等军官还保留著几分神志,拼命想要撑起身子,却摇摇晃晃难以起身。 只剩下第四桌的古月和小霜,仍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原地。 这两名女子互相戒备著,一时也没敢轻举妄动。 江晨身边的安云袖、希寧和杜山等人,明明得到了他的提醒,却也抵御不住这无形的迷幻之毒,萎顿在座位上。 老城主身边的那对姐妹,一个坐著,一个趴著。 坐著的是大姐尉迟幽,趴著的是三妹尉迟星。 再看看远处眉然挺立、蠢蠢欲动的苍龙卫,下毒者的身份呼之欲出。 江晨盯著尉迟幽,嘆了口气:“大小姐,你好狠的心肠。” 尉迟幽放下酒盏,妖媚一笑:“二妹嫁给江少侠,三妹嫁给杜少侠,她们都有一个好的归宿,那我呢?我倒不介意跟二妹共侍一夫,可惜我相公还没死,我就算想改嫁,也得相公点头才行。” 远处的皇甫松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不同意!” 尉迟幽掩嘴道:“看吧!没办法成为一家人,也不想洗乾净脖子等人来砍,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江晨淡淡地道:“虽然你说得挺委屈,但从布局到下毒,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你的这个毒计,在宴会筹办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吧?” 尉迟幽笑吟吟地道:“我预先做了诸多布置不假,可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 还是老爷子的一席话·—.— 她嘴上虽然在笑,魅惑眾生的俏脸上却慢慢布上了森冷的杀机。 隨著她手中酒盏倒覆,第四桌的古月缓缓起身,白衣胜雪,身形逐渐变得朦朧而虚幻,仿佛隨时都要碎散於天地间。 第737章 十死无生,抽刀断水 酒席四周的苍龙卫也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走得谨慎而缓慢,保持著完整的阵型,气机始终浑融如一,不露半点破绽。唯有如此,才能在凶名赫赫的惜公子面前发挥出最大战力。 江晨轻轻嘆息了一声:“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那么再说什么有的没的,都是浪费口水了。” 大总管云修始终侍立於老城主身后,低头垂目,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场中流溢的杀机。 直到尉迟幽抓起酒杯,意图往地面摔去时,云修才低低地说了一声:“慢些!別弄脏了老爷的衣服!” 尉迟幽动作一顿,回眸扫了云修一眼,眸光冷冽,却又瞬间回春,她笑道:“老爷子已经驾鹤西去,云总管难道还放不下一具皮囊吗?” 云修低头看著神情安详彷如睡著的老城主,语气轻柔地道:“老爷生前是个体面人,身后事也必须体面。你们打斗的时候,切莫伤到老爷遗体。” 尉迟幽挑了挑眉:“云总管既然这么忠心耿耿,又为何要与我一起谋事呢? “老爷太累了,该歇息了。”云修的语气依旧柔和,“昨天城內地震,民眾死伤无数,老爷大哭了一场,眼晴愈发看不清东西了。最后的几天日子,咱家不忍心看到他再为这些人间琐事操心,刚好大小姐来找咱家,就一起送他一程。” “难怪你答应得那么爽快。”尉迟幽的表情有些幽怨,“早知如此,我又何必白白献上身子。” 远处的皇甫松冷哼了一声,道:“现在不是说閒话的时候!” 在他的指挥下,越来越多的苍龙卫聚拢过来,隨著距离接近,阵型也愈发紧密,彼此相连的凶悍杀气凝聚成肉眼可见的黑色烟雾,朝江晨笼罩过去。 古月的身形也幻化为皎白的月光,朦朦朧朧,摇曳不定。 “那就过一会儿再聊。”尉迟幽往江晨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她眼中,江晨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没有人可以突破两百名苍龙卫的合围,铁穆做不到,独孤鸿做不到,惜公子同样也做不到。 就算惜公子抓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侥倖逃了出来,也有古月的“空月幻境”在等著他。 十死无生的局面,已经不剩任何悬念。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自己那位像泥鰍一样滑溜的二妹。她带著朱雀逃了出去,倘若召集兵马反攻过来,可能会有些麻烦。 幸好,虎豹骑和虎步营的高级將领都被留在这里了,没有这些军官的帮助, 二妹想整顿兵马也绝非易事.··· 皇甫松以手势下令,苍龙卫继续进逼, 伴隨著沉闷的脚步声,包围圈逐渐收窄,浓浓的黑色雾气瀰漫在酒席间,东倒西歪的各路宾客看起来只剩下了一个个朦朦朧朧的模糊影子。 困於其內的唯一站立的江晨,看起来孤零零的身影,也仿佛逐渐被浓雾吞没。 当外围那一圈黑色的死神身影即將逼近江晨十步之內时,他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皇甫將军,其实我是很佩服你的。为了今晚的谋划,幽大姐少不了牺牲色相吧?这份胆魄和决心,实在了不起!” 浓雾中江晨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能听出语气中的嘲弄。 皇甫松没有开口答话。 关於惜公子的惊人实力,皇甫松早有耳闻,这傢伙的剑术恐怕还在“双剑”铁穆之上,倘若他狗急跳墙的话,说不定会拉著自己陪葬。 所以皇甫松一早就隱藏了自己的位置,以一套苍龙卫的秘密传讯手法,无声地指挥战斗。 他绝不会中江晨的激將法,因一时的愤怒而暴露自己的位置。 苍龙卫先锋部队踏前一步,进入江晨十步范围內。 他们採用內圆形虎翼阵,打算用人海战术淹没这个可怕的敌人。 最前方的二十人,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用人命去堆,耗尽惜公子的力气,不让他有调息的机会,哪怕他耐力再好,终有穷尽之时。 每一个苍龙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土,但此时此刻,他们只是用来牺牲的炮灰。 哪怕付出八十人、一百八十人的代价,只要能耗死惜公子,就是值得的。 先锋部队如临大敌地盯著那个模糊的身影。 想像中的迎头痛击並没有到来, 连一丝杀气也感觉不到。 如果闭上眼晴,他们甚至会怀疑那人是否真实存在。 心头蒙绕著淡淡的不安,苍龙卫再度进逼一步。 江晨以冷漠的眼神环顾他们,凡是接触到他眼神的苍龙卫,都无一例外地生出巨大的恐慌之感。 为什么?明明感觉不到杀气·——· 江晨的表情依旧淡然自若,只有嘴角微微勾起:“皇甫將军和幽大姐,夫妻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不仅没翻脸,居然还能精诚合作,在下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隱藏在雾气中的皇甫松始终没有出声回应。 倒是远处的尉迟幽咯咯笑道:“江公子觉得这种事情很重要吗?不过是一场场欢愉的手段,就如吃喝一般,取悦我的究竟是鸡鸭还是牛羊,又有什么关係呢?” 江晨掌赞道:“幽大姐如此看得开,倒显得在下食古不化了。” 两人交谈间,苍龙卫的先锋部队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距离越近,他们的动作愈发谨慎而缓慢。 江晨仿佛没有看到那一根根闪著幽蓝光泽的毒刃正慢慢逼近,而是低下头, 视线投向身边的希寧。 希寧趴在桌上,嗓子里发出含糊的咕嚕声,像是在说梦话。 几息之后,她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募然抬起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息。 “你自己解了毒?”江晨问道。 希寧像一个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拼命呼吸著,良久之后,才捂著胸口道:“不是毒,是幻术。” “古月的幻术?”江晨的表情有几分凝重。 他所见过的幻术师里面,基本都只能將少数几个目標拉入幻境,倘若古月能够仅凭一己之力製造出笼罩上百人的超大型幻境,那么她的实力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就算是“大觉”佛陀,也不过如此吧? 难怪杜山等人明明事先服下了解毒丹,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希寧摇摇头,望著酒席上用作装饰的一盆鲜,呼吸渐渐平復:“是这些永生,它们的粉在特定的条件下发挥出强烈的致幻作用,让人不知不觉地陷入幻境。当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无力挣扎了。” “那你又是怎样挣脱的呢?” “多亏云袖姐姐给了我启发,我给自己施加了一层迷心咒,覆盖掉原本的幻术,勉强摆脱了粉的控制。” 希寧说著,环顾一眼四周,望著影影绰绰围拢过来的苍龙卫,吞咽了一下口水,嘟儂道:“看来现实比幻境强不到哪儿去。” 江晨警见她惊魂未定的模样,轻笑道:“是不是觉得如果没有醒过来,也许还能死得安详一点。” 希寧深吸了几口气,却发现空气中满是浓郁的阴煞之气,她抿了抿嘴唇,低声问道:“有把握突围吗?” “如果是我一个人,至少有九成把握。” 希寧双眸泛起异彩:“再加上我呢?” “大概还剩下七成。”江晨晒道。 “你总是这样,惹人生厌。”希寧看向江晨的眼神有些复杂,语气却十分克制。 她的神念漫向四周,渗透到黑色烟雾的深处,很快发现这些苍龙卫身上缠绕著另一股念力,犹如绳索似的,將这些黑甲武士连接成了一个整体。 『心灵咖锁,是古月?』 难怪这些苍龙卫进退如一,配合几近完美,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缺漏。 如果只有少数几人也就罢了,但这毕竟是一个近两百人的大团体,就算再怎么训练,也不可能真正变成一个人,总会留下瞬息间的破绽。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瞬,落在玄罡高手眼里,也是出手的机会。可刚才江晨观察了良久,硬是没找到一丝一毫的空隙。 只有阳神修士的神念,令这些武士心意相通,才能具备如此的默契,两百人形同一人。 希寧的眼神飘向远处。 黑色烟雾遮蔽了视野,编织成了一个囚笼,困於笼中的猎物看不到任何出路。 而这个囚笼,正在缓缓缩小。 极富耐心的猎人,並没有急於出手,而是也在等待著猎物露出破绽。 七步。 六步。 江晨的身形好像即將散入浓雾中,给人一种虚幻之感。 希寧则无法承受这股重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掌。 她闭上眼睛,以心声朝江晨传话:“刚才在幻境中消磨了太多神元,我只能再唤醒一人·—.—— “留著自保吧。”江晨淡淡说著,视线游离不定。 他始终没找到机会。 当苍龙卫走入他身前五步之內时,他就不得不强行出手了。那时候的局面, 就相当於他一人同时对抗两百人。 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这些苍龙卫无一不是经歷过生死磨练的勇士。一对两百,就算能胜,大概也是惨胜。 他自己或许能够脱身,可身边的安云袖、杜山等人,恐怕很难保住了。 “我只能给你製造出一瞬间的机会。”希寧的心声传来。 江晨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一瞬间的机会就已经到来1 坐在第三桌的一名军官,猛地从座位上弹起,纵身扑向第四桌的古月。 人在半空,他已拔刀出鞘,挥出一记优美的弧线。 这一招,名唤“抽刀断水”,乃是“金豹”陆华的成名绝技。 此时的古月,几乎褪去了人形,幻化成了一团朦朧虚幻的月光,如水般温柔,如水般不可捉摸。 如果换成別人,这一刀斩下去,定然徒劳无功。 可挥刀之人,偏偏是“金豹”陆华。 他挥出的那一刀,偏偏叫“抽刀断水”。 如水的月光,竟被这一刀搅得稀烂。 好似狂风吹皱水面,圆月的倒影瞬间破碎成了万点粼光。 这也是“金豹”陆华在人间挥出的最后一刀。 下一瞬,破碎的月光重新聚拢,隨著湖水波浪拍打过来,倾洒在陆华身上。 寂静而空灵,陆华却生出前所未有的心悸,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腔。 他身上冒起一团又一团白色的光晕,如同被月光包裹著,即將剥离出这个世界。 陆华闷哼一声,面孔涨红,眼球凸出眼眶,猛然爆发出一声大喝:“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砰!”炸开一团气爆。 血肉进溅。 月光四散。 同一桌的女眷们顿时遭了无妄之灾,被这血肉进散的气流冲刷而过,有的丟掉了胳膊,有的没了脑袋,还有的只剩下了半边身子。 只有小霜在震盪波扫过来之前就乘风掠出,飘到第一桌,一展手臂抄起了趴在桌上的三小姐尉迟星。 “小姐,我们走!” 大姐尉迟幽后退两步,喊道:“云总管,拦住她们!” 大总管云修低头垂目,如老僧入定,对尉迟雅的呼喊置若罔闻。 而本该昏迷不醒的尉迟星,却在被小霜抱起的瞬间睁开眼睛,朝尉迟雅做了个鬼脸:“大姐,永生你自己慢慢享用吧,咱们走著瞧!” 眼前著她主僕二人远去,耳畔还残留著银铃般的娇笑声,尉迟幽气急败坏地脚:“三妹这个鬼丫头,果然不该对她手软!” 漫天飞散的千百只白色蝴蝶,重新聚拢在一起,拼凑成一轮圆月。 古月的声音冷冷清清地传来:“不太妙。” 尉迟幽回过神来,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她转过脸,眼前血淋淋的场面,顿让她容失色在古月被陆华劈中的同时,江晨就已经出手。 失去了古月的心灵锁,苍龙卫士们原本浑圆如一的气机流转也为之凝滯了一瞬。 儘管在短短的一个呼吸之后,苍龙卫就凭藉多年来生死磨练的默契重新调整好气机,可惜在绝顶高手的对决中,一个呼吸的时间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江晨的身子一个前倾,如闪电般直线撞进了人群中。 双方本来只有六步之距,一旦出手,就足以瞬间分出生死。 首当其衝的两个苍龙卫还没从心灵锁消退的空虚感中適应回来,只觉眼前一,意识便被掐灭了。 紧隨其后的三个武士反应过来,但江晨的手掌已经拍到了眼前,仿佛挟裹著金色的雷霆,龙咆声大作,恐怖的威势令他们產生了幻视幻听他们仿佛置身於荒莽的原野上,耳畔狂风呼啸,头顶暴雨倾盆,一条金色的巨龙从乌云中探出鳞爪,身躯,最后是头角崢的龙首,冷冷地俯瞰著他们,令他们不寒而慄,灵魂也颤抖了起来。 下一刻,金色巨龙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俯衝而下,悽厉的龙啸几乎震破了武土们的耳膜,撞面而来的强劲气流冲得他们脸面都变了形。 武士们惊慌失措,想要大喊大叫,然而在巨大的龙威之下,他们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条不可一世的金色巨龙撞到面前,意识陷入黑暗之际, 他们仿佛听到了自己骨骼粉碎的声响·· 第738章 慧眼与决心 只一照面的工夫,就有五个苍龙卫丧命,而且他们至死都没有任何反抗之力,来不及发挥半点英勇的表现。 仿佛在那金色人影面前,挡住他的不是一支身经百战的队伍,而是一群任人宰割的鸡犬。 这样神龙降世般的威势、这样令人颤慄的气息、这样绝对压倒性的武力,苍龙卫士们心里同时涌起寒意一一这就是传说中能以玄罡搏杀佛陀的惜公子吗? 皇甫松心里同样无比震孩,他发现自己低估了惜公子的战力,就算赌上整支苍龙卫,也未必能胜。 见证了那可怕的杀力后,苍龙卫士只觉得江晨每向前一步,他的身影便巨大一分,到眼前之时,已经塞天充地,占据了视野。被江晨的视线扫过之人,都情不自禁地想要倒退。 江晨紧赶一步,再毙两人,忽闻左耳风声骤急。 一名苍龙卫將官鼓起血勇,採取同归於尽的招式挥刀砍来,想要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把江晨逼回包围圈中。 江晨看也不看,左手两指轻轻一弹,精准地磕在刀身。 那將官双臂一阵发麻,差点握不住刀柄。 江晨一矮身子,抬起左肘撞在那將官护心镜上,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而至,那將官狂喷鲜血,身子更如断了线的风箏似的,直直飞向后台,又撞倒了好几个武士。 左边压力一轻,江晨的脚步不作任何停留,冰冷的杀气令前方袭来的武士要时陷入了幻觉。 那武士原本举刀招架,被江晨杀气一衝,动作也慢了下来,耳畔仿佛响起了厉鬼的淒鸣。 江晨一步赶上,手掌在他胸口轻轻一按,那武士顿时好像被一个滔天巨浪拍中,身形倒飞而起,人在半空就已变成了一具尸体。 这样乾脆利落的杀人手段,看得不远处指挥战斗的皇甫松心惊肉跳,同时痛惜不已,总计不到两百人的苍龙卫,竟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就已折损十人,而且连惜公子的衣角都没摸到。 在皇甫松拼命的调整下,苍龙卫士终於从失去“心灵锁”的空虚感中摆脱出来,再度凝聚为一个整体。而原本在江晨的衝击下逐渐消散的黑色雾气,也重新聚拢,把江晨笼罩在內。 后来者將阵亡將士的缺口补上,包围圈快速收拢,数十把淬毒的刀刃同时指向江晨,总算恢復了一些气势。 两百人的气机融为一体,再也不会畏惧江晨的杀气和幻觉。 接下来,將是一场硬仗。 江晨握了一下手掌,轻轻呼出一口气:“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战斗了-—— 这样平静的一句感嘆,好像在与人閒聊今晚月色很美一样,越是平静淡漠, 越是让见证刚才那一幕的人油然生出寒意。 夜风乍起,夹带著血腥味,灌入到尉迟幽的鼻孔里。 常年养尊处优的尉迟幽,胃部一阵痉挛,低头捂住口鼻,几乎想要呕吐。 风过处,永生丛的枝叶发声,云修也在这时候开口:“的確不太妙。” 云修和古月做出同样的判断,证明战局確实对己方不利。尉迟幽脸色愈发难看了,她心头涌起一丝恐惧。 倘若这一战失败了,那么和云修勾结,犯下弒父逆罪的自己,將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不过,在表面上,她却毫不示弱地质问道:“云总管从哪里看出来不妙?” 虽然事態的发展没有想像中顺利,放跑了二妹和三丫头,但也將她们手底下的精锐留在了这里。如今古月还保存著大半实力,苍龙卫折损不到一成,两者再度联手,便是武圣亦可杀得! 云修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老爷慧眼如炬,也许早就看到了今天一幕,所以也为你们姐妹三人各自做好了打算—···· 尉迟幽冷笑道:“老头子一向偏心,为那两个丫头做好了打算不假,却只给我这个老大安排了一条死路,逼得我不得不动手。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慧眼如炬,难道没有算到自己的死期?” “有件事咱家没告诉你。”云修话音清晰,情绪却有些模糊不定,“老爷昨天立过一道遗嘱,待三小姐完婚后,就让苍龙卫护送大小姐你前往北盟城,成为北盟城的第六家族。” 尉迟幽脸色微微一变:“昨天的遗嘱?就在我找你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如果大小姐不是一见面就解衣,咱家肯定就告诉你了。”云修的语调泛起些许波澜,“后来见你杀意已决,说了也听不进去,索性也不给你增添烦恼了。” 尉迟幽轻轻哼了一声,脸上换成了一副不屑神態:“没错,老头子果然老糊涂了!好好的白露城主不做,让我逃去北盟城,脑子有毛病吗?” “北盟城由五大家族共同治理,缺少古月姑娘这样的顶尖强者,大小姐加入之后,只需徐徐图之,迟早能从第六家族跃升为第一家族,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可惜,我等智慧浅陋,都没能领会老爷的良苦用心———” “放屁!那是丧家之犬的选择!”尉迟幽的手指狠狠地扭握在一起,仿佛要抓碎某种东西,“你扶稳老头子,就让他好好看著吧!只要杀光了酒席上的这些人,我就是白露城主!” “眼下看来,不太容易——” “云修!你到底帮不帮我?” 云修低头看著老城主佝僂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老爷,纵然您的慧眼已经看到了结局,奴才还是想斗胆试一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除掉这些野心家——.—” 尉迟幽不耐烦地催促:“別囉嗦了!快动手!” 云修抬起头,眼里泛起殷红之色,视线穿透黑色浓雾,没有去看那片腥风血雨的中心,而是落在一旁观战的希寧身上。 希寧立即察觉到恶意,刚要御风飞空,然而眉心骤然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那是神元损耗过巨的后遗症。 念头凝滯了一瞬,连带著视线都有些模糊。 等下一瞬回过神来,希寧只觉两腿好像被突如其来的绳索紧紧束缚住,那绳索好像从地底钻出,犹如活物一般,还在不断往上攀升。 希寧低头一瞧,面上骇然失色一一捆住她两腿的,哪是什么绳索,而是长满了尖刺的藤蔓,一根根宛若虫蛇似的,沿著她身躯婉爬升,沙沙作响。 偏偏在这时候,她的心神一阵恍惚,一股难以言喻的凶戾情绪涌上心头- 是心魔重现,趁著她惊、恐惧、焦虑、愤怒、沮丧之际,意图再度占据她的身躯。 放开心神,我来救你性命! 一股无名火从心口直窜上脑门,那火却並不滚烫,而是阴森森的,烧得希寧脸颊发青。 希寧闭上眼晴,咬紧牙关,恶狠狠地道:“滚回去!” 你想死吗?这些吸血藤条一旦刺进你身体,就会吸吮你的血液骨髓,很快就会把你吸成一副皮包骨,到时候你可爱的小脸蛋就要干成骷髏了-————· 希寧心神一阵动摇,她知道心魔所言不虚,任谁也无法淡然面对生死之间的大恐怖。 稍一迟疑,眼前漆黑的视野中,却浮现出一幕让她惊说不已的画面那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分明是她自己的模样,然而周身都被密密麻麻的藤条攀附著,看上去噁心又惊悚。 那些藤蔓钻入她口鼻等各个孔窍,一边吸吮血液,一边如蛇虫般扭动著,瞧著颇为邪恶。 那可怜的少女没有半分挣扎之力,娇软的身躯很快干下去,成了一具乾尸。 更多的藤条从体內各处长出,尖端开出了一朵朵妖艷朵,殷红夺目。 “不,不要————”希寧听见了自己心中的悲泣。 看吧!这就是软弱的下场!你还在犹豫什么? 希寧猛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自己瞬间清醒。 皮肉之伤,尚可治癒,倘若被心魔蒙昧灵智,失去自我本性,那又与死何异? 方一定心神,再定晴观察,才发现形势愈发不妙。 那些藤蔓已经缠到了脖颈处,如蛇般扭动著,幻境中看到的情景很快就要化作现实了。 蠢材!你真的想死吗?』心魔厉声嘶吼,“想想吧,那种死法多么不雅, 多么悽惨,多么狼狈————” 希寧冷冷地道:“左右是个死,我寧愿变成肥,也不想变成疯子!” 她的手臂被藤条紧紧缠住,但在右手指尖完全被束缚之前,她已完成了一个印:“畏怖,救护。” 眉心再度传来剧痛,意识一阵模糊,但救护印已经生效,她周身泛起乳白色光晕。 那些意图侵入她身躯的尖刺,被这光芒隔绝在外,仿佛活物一般愈发愤怒发狂。 越来越多的藤蔓从地底钻出,將她团团包裹住,像是缠成了一个粽子。 不远处的苍龙卫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泊泊流出的殷红液体附著在藤蔓身上,透出一股诡异的幽暗色泽。 云修看到这场景,不自觉地舔了舔乾燥的舌头。 “这么多高手的鲜血,一定能让儿开得更艷!” 此时苍龙卫已折损近半。 悍不畏死的苍龙卫依旧从四面八方赶来,往那道缠绕著龙形劲气的金色人影位置聚拢。 浓郁的黑色雾气依旧在剧烈翻腾著,浓烈的杀机集中在一点,使得那一片空间都犹如水中倒影般扭曲起来。 那金色人影飞快地动起来,如同一颗石子打起了水漂,沿途盪起一圈圈触目惊心的血色涟漪。 所过之处,留下一片尸山血海。 皇甫松已经无法再掩饰身形,大声喝令著,召集后方的武士补齐空位,一定不能给那可怕的恶魔留下调息的余地。 挥了那么多次剑,体力所剩不多了吧? 虽然那傢伙看上去气定神閒,但实际上是色厉內荏,一定已经濒临极限了! 哪怕是十阶“武圣”强者,也不可能完全不调息! 而我的苍龙卫,还有一半! 江晨身形一侧一移,从容闪过数柄毒刃的合击,在对方阵型空位未及补齐之前,双掌齐挥,幻化出漫天枫红,犹如万千飘零之叶,悽美中带著一股忧伤悲愁的诗意,萧萧杀杀,朝前方四人飘零而去。 那片片枫红,浸染萧瑟,也渗透了扭曲的空间,飘旋零落在那几个武士的胸前,看似轻盈无力,却穿过重重鲜血与铁甲的阻隔,准確地震碎了他们的心臟。 枫红色掌影被新鲜的血液染成艷丽的殷红之色,朝更远处堆叠而去,將七步內的十余个苍龙卫都笼罩进来。 “这是什么掌法?』 苍龙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却无一人能看出,那漫天飘落的掌影中哪处是虚、哪处为实,唯有硬著头皮,挥舞毒刃朝那漫天掌影斩去。 有一位名为“惊风”的高手,號称能一剑贯串百片树叶,可惜当那一片片枫叶洒过来的时候,依旧在他漆黑的盔甲上涂抹了一层淒艷的血红。 刀飞剑舞,肉与铁交响,艷红浓浆在翻涌的黑雾中进射纵横。 江晨穿过纷飞的血雨,如同一个血色漩涡卷向四周,所过之处必有生命终结,灵魂枯萎,肉身倒地。 他同样也在计算,倘若始终找不到调息的机会,体力的终点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皇甫松其实预估得没错,江晨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武圣体魄,真元做不到真正的生生不息,终究会陷入衰竭。 现在真元已经耗去了大半,而苍龙卫还剩五十。 以人命来堆死一个绝顶高手,原本是个切实可行的计划。 唯一的漏洞,是人数还不够多。 皇甫松没有算到的是,当苍龙卫的人数少於四十时,已经难以维持一个完整的阵型,而整体气势的衰弱,也让剩下的倖存者无法抵御江晨杀气带来的幻觉。 江晨挟裹著血色的漩涡,依旧往前疾冲。 站在他面前的武士已经被骇破了胆色,无法像之前那样悍不畏死,动作稍微一慢,枫红色光晕已经漫到了他们脸上,又如一阵秋风颳过,生命也隨之零落。 人数已不足三十。 冰冷的寒意侵蚀过厚厚的黑甲,渗透进每一个武士的身躯,令他们的手足都开始发僵。 江晨的体力已耗去了九成。 但结局也越来越没有悬念。 剩下的苍龙卫虽然在靠过来,却好像木偶一般,只剩下本能的动作,和麻木的眼神。 唯一的变数,是皇甫松。 “铁剑”皇甫松作为白露城四大名剑之一,倘若一直引而不发,盯住江晨的破绽,逼迫他无法调息,也有可能生生將他耗死。 身后传来的风声,让江晨暗舒一口气。 皇甫松按捺不住,抢先出手了。 他觉得江晨一定到了强弩之末,却没料到江晨的最终时刻,比他预估得要迟三息。 错误的判断,令皇甫松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第739章 安魂曲,及冠礼 察觉到剑气刺到身后,江晨头也不回,背后好像长了眼晴似的,隨意一侧身,拳头朝后一摆,正撞在剑柄上,皇甫松立时虎口剧震,如遭电击,半个身子都被震得麻痹了。 皇甫松若肯捨得手中那柄宝剑,弃剑卸力,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可在江晨强大的威压之下,皇甫松怎么也不敢放弃自己引为倚仗的武器,想要凭体魄硬扛,这个选择使得他彻底坠落深渊。 江晨再侧移一步,抬肘撞击。 皇甫松身躯尚未缓过来,来不及躲闪,眼睁睁被一肘砸中,哼都没哼一声, 身体隨之飞出,撞翻了几个苍龙卫,猩红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喷了两人一脸, 皇甫松的死,让剩下十几个苍龙卫的士气彻底跌落谷底。 远处亲眼目睹丈夫死状的尉迟幽,发出一声惊恐欲绝的尖叫,继而豪陶大哭,声嘶力竭,犹如天塌下来了一般。 江晨也趁著这个机会,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下胸膛里暴躁如沸的血气。 无数藤蔓从地底钻出,在这时候突然发难。 好在江晨早有防备,浑身涌起月华般的光晕,將周遭空间尽数扭曲,也將这些偷袭的藤蔓撕裂成了万千碎片。 江晨又连续呼吸了几口,没再理会那些失魂丧胆的苍龙卫,转而望向远处一袭红袍的大总管云修,面上露出讚许之色:“差点抓住了我调息的空隙,云总管好眼力!” 以“铁剑”皇甫松的武技,本来不至於败得这么快。换作其他时候,他至少能抵挡江晨四五招。 可惜他的剑法与苍龙卫同根同源,江晨在与苍龙卫的战斗中已经摸清了这套剑法的底细,知己知彼,一下就抓住了皇甫松的破绽,將其迅速击败。 让江晨稍感意外的是,云修竟似乎预料到了这一点,偷袭的时机抓得极为精准,若自己没有神通傍身,很可能就栽到了他手下。 这位云大总管,除了一手御使木的神通之外,莫非还具备超过皇甫松的武技? 云修面色镇定,平静地道:“皇甫先生以性命换来的机会,可惜还是没成功他身旁的空气中忽然盪起圈圈涟漪,皎白光晕晃动著,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身形,白衣如雪,正是古月。 古月低头扶起痛哭的尉迟幽,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几句,准备带著她撤退。 身为狐国之主,通过古老的仪式將狐国与城主府建立起隱秘的连接后,古月的神元隨时能得到补充,但刚才的大战让她也遭受了不小的反噬,精神上的创伤和疲惫难以恢復,所以她没来得及跟云修一同偷袭江晨,也失去了继续作战的信心。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势已去,当断则断。 一阵夜风吹过,瀰漫在战场上的黑色雾气逐渐消散,將惨烈的战况展露在人们眼前。 黯淡月光下,近两百具尸体悽惨地倒在血泊里,江晨孤独地站在尸山血海中,浑身浸透了鲜血,正平静地揉捏著手腕。 他的面容平和而镇定,没有染上半分戾气,仿佛只是閒时散步。如果不是周围惨烈的背景,他半点也不像一个刚刚歼灭了整支苍龙卫的可怕魔神。 夜风吹动著草木藤蔓,沙沙作响,颇有韵律,好像在吹奏一首安魂曲,將亡灵引向黄泉渡。 江晨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渍,迈步朝第一桌走去。 尉迟幽打了个哆嗦,即使身边有古月扶,也无法抵抗內心深处的恐惧。 她亲眼目睹了此人一记手肘击碎丈夫头颅的那一幕,那血腥残暴的场面深深烙在了她灵魂深处,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惜公子,这个恐怖的恶魔,他竟然把整支苍龙卫全部像杀鸡一样杀光了· 她与皇甫松结婚多年,虽然近来已很少同房,但也把皇甫松当成了自己最信任的伙伴。两人相互需要,有共同的利益基础,这比任何肉体关係都更值得信赖。皇甫松作为苍龙卫的首领,雄武,强大,狠辣无情,是她角逐城主宝座最坚实的后盾,但今夜竟敌不过惜公子三拳两脚,这种结局狠狠击碎了尉迟幽的信念,让她的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 “请留步。”云修忽然开口。 江晨的身形本已微微虚化,但在一阵晃动之后,又在原地重新凝实。 他判断了一下双方的距离,即使以“空间跳跃”的神通跨越五丈,仍然还是不够。 可惜了,只要再走两步,就能瞬间制住对方。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大总管,凭何能极为精准地预判出危险距离?明明在方才的激战中,江晨没有动用任何神通手段,对方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地面上无数藤条密密麻麻地涌出,如洪流浪涛,翻腾涌动,转眼间就遍布席间,將全场宾客捆绑得严严实实。 有几根不长眼的藤条爬到江晨脚边,也没见江晨有任何举动,就將其震裂成几截。 其他藤条似乎也被惊嚇到了,骇然缩回,纷纷避开了江晨的位置。 “別伤到阿英。”古月低声道。 她一边扶著尉迟幽,一边朝阿英的位置投去一眼,眉宇间泛起忧愁之色。 云修淡淡地道:“面对惜公子这样的敌人,你,咱家,皇甫先生,大小姐,谁都可能会死。” 言下之意,自然是不会顾及任何人的性命。 江晨微笑道:“云总管觉得我又会顾及谁的性命呢?” 云修道:“江少侠若真能心无掛碍,咱家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胜负已分,输家也要有输家的气度,死撑著又有什么意思呢?” “未必。”云修摇头,“谁胜谁负,现在还言之过早,此时此刻,正宜收官。” 江晨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尉迟幽,粲然一笑:“连你家大小姐都已经认输, 你一个做奴才的,又能如何?” “还有翻盘的机会。”云修眼里闪烁著殷红的色泽。 江晨仿佛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忍俊不禁道:“皇甫松死了,苍龙卫全军覆没,古月姑娘也不能再战了吧?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难道你还想凭一己之力反败为胜?” 云修沉声道:“咱家自知不是江少侠的对手,所以想跟江少侠做一笔交易。 5 “你说。” “请江少侠离开白露城,等城中大局已定,咱家再將江少侠的亲朋好友原样奉还,礼送出境,保管一根汗毛不少。” 江晨轻哼一声:“为什么不是你们离开呢?只要你们发誓不再回白露城,我也保你们主僕三人安然无恙。” 云修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缓缓道:“这里是我的家,咱家就算死,也会死在这片土地上。” 江晨眯起双眼,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云修眼中闪过了深沉之色,双掌十指交叉合拢,放在腹部,然后微微一躬身:“请允许咱家证明自己的决心。” 隨著他话音落下,离他最近的几条藤蔓陡然扭动起来,犹如蟒蛇似的,缠绕盘结在几位长老的身躯上,將他们的全身骨骼拧碎,撕裂皮肉,最后將脑袋硬生生扯断,饱饮血水,钻入断腔之內,又从里面生长出无数枝权,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个树人在扭动。 可怜四大长老,再加上几名文臣,跟隨老城主多年,却落得如此悽惨的下场,不得善终。 他们丧命之后,残躯也不得消停,被藤蔓挟裹著,僵硬地迈著步子,走到云修前面排成一排,从胸腔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奇异嗓音:“请江少侠三思? 江晨皱起眉头,道:“他们这些老臣,都是幽大姐的支持者,跟你们算是一伙儿的,你怎么连他们也杀?” 云修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咱家只是想向江少侠证明,在咱家眼里,谁都可以死,包括咱家自己在內。江少侠若执意相逼,咱家也只好鱼死网破!” 江晨良久沉默。 夜风越来越冷,露气越来越重。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地走在寂静的亭台楼阁间。 今夜的城主府,冷清得有些诡异。 平日隨处可见的守卫、小廝、丫鬟,仿佛全都消失了,一个也找不到。再加上昏黄的月光,低啸的夜风,间或的鸦鸣,愈显清幽阴森,使得这座金碧辉煌的府邸,好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走过一座廊桥,尉迟星停下脚步,扶著栏杆望向暗青色湖面,清纯的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早就猜到那永生有古怪,但还是低估了云修的勇气, 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 小霜侍立在她身后,附和道:“云总管一向对老城主忠心耿耿,谁也料不到他会突然发难。”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给我们製造了一个好机会。”尉迟星望著远方幽暗昏沉的夜景,神情有些复杂,仿佛在缅怀什么,“往日有爹爹在的时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儘管外界都传说爹爹已经老糊涂了,可在我们几个姐妹心里,爹爹还是像无所不能的神明一般。大姐和二姐始终放不开手脚,那个醉仙居的独孤先生也不敢露头,而我也只能做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谁都不敢彻底撕破脸。现在好了,一晃过了这么多年,我们都变了,爹爹也死了,再伟大的人物,也逃不过时光的摧残。没有了这个顾虑,今夜之后,一切都会完全改变。” “小姐打算怎么办?” 尉迟星幽幽一嘆:“大姐给我出了个难题。本来我只需要躲在杜山后面,看著他们打生打死,扶持我一步一步登上宝座。可大姐突然来这么一手,江山猎团被一网打尽,我只好动用自己的力量了。” “小姐的意思是—.”小霜一边问著,一边凑近半步,几乎与尉迟星並肩, 贴近了她的脸庞。 这本是逾矩的举动,但尉迟星正在兴奋关头,也没在意这个细节。 她翘著嘴角,侃侃而谈:“二姐虽然只身逃脱,但她军中的高层精锐都被留在了宴席上,我在虎步卒、虎豹骑布下的暗子,恰好可以派上用场。等我接管了这两支部队,就反攻城主府,到时候惜公子和苍龙卫也拼得两败俱伤了吧,我正好收拾残局。” “可是,府里到处都是永生,云修做了手脚,普通士卒一闻到粉味道就会醉倒,军队很难攻进来吧?” 尉迟星摆了摆手:“用火攻!把这些草草都烧得乾乾净净,到时候寸草不生,看云修还能玩出什么样来!” 小霜的脸色微微一变:“杜公子还在里面,还有阿英,放火的话,可能会烧到他们——·.” 尉迟星哼笑道:“男人没了还能再找,城主宝座却只有一个!你这个蠢丫头,跟了我这么久,连这个道理都没学会吗?” 小霜低下头,訥訥道:.“奴.——.·奴婢愚钝.———” 尉迟星看了一眼天色,道:“差不多是时候了,你去告诉那个金牌杀手,他上次报的那个价,我答应了。” “是。” 尉迟星吸了一口湿冷的夜风,意气风发,感慨道:“隱忍了这么久,也是该给两位姐姐一个惊喜了。” 见小霜迟迟没有挪动脚步,尉迟星皱了皱眉,叱道:“蠢丫头,你还在磨蹭什么?” “今天是小姐的笋礼,又是双喜临门,奴婢想祝贺小姐一声——.”小霜低著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眼睛悄然掠过尉迟星的脸庞。 “嗯,你这个丫头小嘴挺甜。”尉迟星撩了撩耳际的髮丝,眯著眼睛,淡淡地道,“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本小姐在幕后这么久,终於有了登场的机会。这可能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及冠礼物吧!” 说话的时候,那股自矜、得意的味道,仿佛是女皇在接受万民朝拜。 小霜沉默了片刻,道:“奴婢也有一件礼物,想送给小姐。” “嗯?你这鬼丫头,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添乱!”尉迟星气笑道,“好了好了,快拿出来,別耽误时间!” “奴婢—————-想送小姐脱离苦海,往生极乐。”” 小霜募地抬起头来,素手屈指一弹,一抹幽光在尉迟星猝不及防之际射向她面门。 “砰!”尉迟星胸口的护身玉佩,应声而碎。 尉迟星倒退两步,大惊失色:“小霜,你想干什么?” 小霜的神色阴晴不定,发出一声嘆息:“本来想送小姐一个安详甜美的死法,在美梦中轮迴往生,也算全了一场主僕情谊,这下看来是不成了。” 尉迟星步步倒退,容失色,香汗淋漓:“小霜!你,你-——-你不是小霜! 你是谁?” “小霜是我,我却不单单只是小霜。”小霜揉捏著玉白的手腕,一步步向前逼近,“我拥有小霜的全部记忆,还復刻了她的面容,一举一动都惟妙惟肖,跟在你身边这么长的日子,连你这个十几年的主人都没认出来,可以说跟真正的小霜也相差无几。可惜的是,我还有另一个名字,白飞霜。” 第740章 甜蜜毒药,应劫之人 “白飞霜?你到底是什么人?”尉迟星尖声大叫。 从大喜到大悲,极度的落差让她难以自持,表情扭曲又狞。 “自我吞了金丹,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世人便送了我一个外號,叫“广寒仙子”。”小霜看著尉迟星涕泪横流的模样,摇摇头,“罢了,你也无需知道这些,就当我还是原来那个小霜吧。” 尉迟星语气急促地道:“小霜,小霜,我们是好姐妹,看在多年的情分上, 你別杀我!” 小霜摇摇头:“既然身份已经暴露,就不得不杀你。要怪,就怪你忍得还不够久,非要放火烧我的两个男人,害得我沉不住气,露了痕跡。” “不不不,我求求你,我可以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当这个城主了,咱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好吗?只要你不杀我,你来当小姐,我来当丫鬟伺候你, 你行行好吧———” 小霜沉吟道:“你暗中布置的那些棋子、死士,我很感兴趣———.” 尉迟星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叠点头:“我都告诉你!我在虎步卒、虎豹骑、还有江山猎团,还有苍龙卫,还有鬼隱门,都收买了很多人,还有风雨楼的金牌杀手,我也跟他商量好了价钱——” 小霜盯了她半响,笑道:“原来还做了这么多事,挺不容易的。” “是是是,我知道的还有很多秘密,只要你问,我全都告诉你—” 小霜脸上渐渐浮现一种阴森诡异的笑容:“这么多的秘密,一件件问太麻烦了,我还是抽取你的魂魄,直接搜查你的记忆吧!” 尉迟星的表情转为绝望,继而转为疯狂:“你不要逼我,你会后悔的一一尖叫声戛然而止,她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提到了半空中,拼命挣扎著,两眼鼓出,两腿乱蹬,扑腾了半响,才渐渐没了动静。 “噗通!” 湖面上溅起一阵水。 小霜扶著栏杆,摇头感慨:“直到最后,他们都会觉得你是个天真善良的好女孩,这样不也挺好吗?” 尉迟雅一声不地疾步快走,长长的丝绸裙摆拖在地上,不时刮到草叶。她乾脆將裙摆撕扯下来,隨手扔到路旁。 跟在后面的朱雀眼疾手快,一探手將裙摆抄起,道:“你一共就这么几件像样的衣服,扔一件少一件,我看著都心疼。” 尉迟雅抹了抹眼角,深吸了一口气,道:“赴宴之前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是没想到会是来自父亲。我们几个里面,他一向对三妹最偏爱,对大姐最纵容,对我最严厉,但也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羞辱我————” 朱雀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依我看,老城主也不是存心要给你难堪, 他只是担心你,想要找个人保护你———” “是不是存心,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尉迟雅低下头,双手紧,脚步越走越快,“很快全城都会知道了,我只配给人家做一个小妾!所有的將士,所有的百姓,他们以后会怎么看我?什么大將军,什么女诸葛,以后吃饭都上不了席, 以后进屋就要给人赔笑!” “老城主的確欠考虑,这种话说出来,寒了眾將士的心-—”—· 说话间,两人也出了府。 朱雀忽有所感,抬头望向西方,脸色微变:“好重的妖气!” “城里怎么会有妖气?”尉迟雅的灵识远逊於朱雀,但也隱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江-————-那个惜公子,不是已经把妖怪都清理出去了吗?” 朱雀仔细观望片刻,神情逐渐凝重:“妖气分布在全城,但是在朝醉仙居的方向匯聚,行进的轨跡很奇怪,像是交织成了一个阵法-----阿雅,我们到最近的望楼去看看吧!” “直接去醉仙居!” “不行,太危险了!阿雅,你听我说,那个独孤先生很可能是妖魔化身,我本来只是有些怀疑,现在的妖气法阵证实了这一点,你千万不要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那只是你的猜测!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跟妖魔作战呢?我们要赶紧过去, 助他一臂之力!” 尉迟雅认准的道理,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朱雀深谱她的倔脾气,也不阻拦她,只跟在她后面,苦口婆心地劝说:“阿雅,你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每次从醉仙居下来,身上都带著一股浓郁的香味?当时你回答说,独孤先生是个风雅之人,爱诗爱爱酒, 所以身上会有香味——...” “你还在为那个香味耿耿於怀?” “其实我一直有另一种猜测,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没跟你说过。” 尉迟雅眼神闪了闪,冷淡地道:“如果很难听的话,就不必说了。” “如果你非要见他,那我也必须告诉你一一独孤先生身上的香和酒气,很可能是为了掩盖另一种味道—···.” “小雀儿。”尉迟雅忽然停下脚步,语气低沉,“你说的这些,其实我也想过。” “那你为何还要——” “因为我喜欢他。”尉迟雅转过脸颊,语气幽幽,眼神朦朧而迷离,与往日那个英姿讽爽的女將军截然不同,“你也曾经喜欢过一个人,肯定知道那种感觉。无论对方是善是恶,一旦认准了那个人,就愿意全身心地付出,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彻彻底底地属於他。那种感觉,你明白吧?” 朱雀张了张嘴,愜愜看著尉迟雅,良久才说:“我明白。那种爱和被爱的感觉,就像琼浆玉液,让人醺然欲醉,也是甜蜜的毒药,一旦药性发作,就会肝肠寸断。” “呵,我倒是想尝尝这毒药的滋味。”夜风撩拨著尉迟雅的髮丝,她的神情逐渐变得温柔平静,“如果这毒药把我毒死了,那就万事皆休。” “可是,倘若他真是妖魔,那么你的清誉,你的名望,你过去苦苦追寻的一切,全都不要了吗?” 尉迟雅勾起嘴角,自嘲一笑:“我现在还有什么名望可言?从父亲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再也没有资格坐上城主之位了。反正已经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朱雀久久凝视著眼前这个失魂落魄、却又绝不甘心任由命运摆布的倔强女子,缓缓点了点头:“你的才华和智谋胜我十倍,可当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的疯狂也胜我十倍!好吧,我是劝不动你了,那就一起去看看那位独孤先生的庐山真面目吧!你陪他,我陪你!” 黯淡的月光,被厚厚的乌云遮住。 “一一”远处的酒楼,突然传出一声悽厉如野兽般的嘶吼,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十几条街外都清晰可闻。 尉迟雅急忙加快脚步。 朱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黑沉沉的乌云笼罩了天空,仿佛在酝酿著一场狂风暴雨。 “这乌云,不太对劲——” “一—”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悽厉的痛吼,呼啸声化为一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如狂风过境,震得屋舍砖瓦墙壁都作响。 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栓紧门窗,在家里求神拜佛,盼望著那妖魔般的叫喊早点消失。 “阿雅,等一下!”朱雀沉声道。 “怎么了—” 尉迟雅一句话没说完,远处又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吼叫,震得人脚底发颤,站立不稳。 嘶吼声直衝云霄,仿佛苍穹也感觉到了惊惧,越来越多的阴云密密麻麻地聚集过来,汹汹然压向地面,暗金色的雷霆在云层深处穿梭,仿若末日降临。 “阿雅,不能靠近!”朱雀惊了一瞬,接著一把拽住尉迟雅,“这乌云不是妖气,而是劫云!天劫马上要降临了!” “天劫?为什么会有天劫?”尉迟雅脸色发白。 “妖魔鬼怪,本是阴邪之属,想要成仙,就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他想要成仙?” 尉迟雅举目眺望,隨著滚滚沉云压近地面,大地一片昏暗,而醉仙居的方向更是被一片幽深的黑暗所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她的心紧紧揪起,听著那边传来的痛苦的嘶吼,一声声刺痛她的心臟,仿佛感同身受。 她的脚不自觉地向前迈,只想离他更近一点,替他分担痛苦。 朱雀死死地拽住她:“天劫只有他自己能渡,你现在过去,只会害他分心。 尉迟雅咬著嘴唇,双手握拳,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一道金色的雷霆,从云霄击下,將世界映白了一瞬。 继而是滚滚的雷声,震耳欲聋。 “轰隆隆一—” 白露城里的妖魔与人类,无不在这雷声下瑟瑟发抖。 江晨也是趁著这短暂的一瞬间,全力出手! 血气流转沸腾,只在短短一息间。 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唯见藤蔓和草叶的碎片如雨般零落,一眨眼的工夫,安云袖、杜山、希寧、阿英所在的这一桌十余人,皆被解救出来。 而在同一时间,云修的心神还未从惊雷造成的恍愧中恢復,就发现自己被一团团月光包裹住了。 “古月?” “谁都可以死,唯独阿英不能死!” 古月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冷冷清清,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眾生皆有一死。”云修的身躯在月光中变得暗淡、透明、虚幻,他的声音却好像分散到了四面八方,从无数朵永生中发出,“古月,你自翊超然於世外,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百年情劫!” “劫数已至,你我俱是应劫之人。”古月抱起尉迟幽,一跃而起,扶摇直上,如踏云追霞,御风悬於半空。 她们刚刚离地,原先所在的桌子便四分五裂。一根根藤蔓如蟒蛇般破土而出,刺穿了桌椅,差一点就缠上了她的脚腕。 而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酒席上的光景就变得惨绝人寰,好似地狱一般。 只见那些疯狂的藤蔓翻腾著、扭动著,將一个个神志不清的宾客尽数勒死, 死者遍体骨骼皆碎,又被藤蔓刺穿,血肉都成了肥料,长出更多藤条,模样极其惨烈。 雷刚、何一笑、何魁-—-—”-一个个光芒璀璨的名字,在昏睡中被夺走了性命。 每一个被邀请参加这场宴席的宾客,都是白露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在眼前的藤蔓狂舞中,他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死得无声无息,死后也不得安寧。 血流成河,血肉枯萎,唯有藤蔓在狂欢,仿佛真正的宴席才刚刚开始,而人类则成为了这些草木的晚餐。 血泊中盛开出了一朵巨大的永生,两丈多高,色泽鲜红,娇艷欲滴,瓣一张一合,就將藤蔓投来的一具尸体吞噬。 “畏怖,救护。”希寧艰难地捏了个咒印,撑起一片半透明的光罩。 然而下一瞬,隨著一根粗大的藤蔓狠狠撞过来,那片光罩就如泡沫一样破灭了。 更多的藤蔓哗哗,蜂拥而至,尖端的瓣张开,犹如野兽张开了血口。 希寧闷哼一声,跌坐在地,只觉油尽灯枯,手脚脱力,一时难以起身。 眼见那一张张瓣血口狂涌而至,她脸上血色尽失,忽然眼角一条人影闪过,江晨人在半空,凌空击了一掌,就有一股金色掌力飞散开去,“砰砰”几声,將藤蔓击碎。 另一侧也有藤蔓袭来,江晨拂动袖袍,便有无数道冷月光辉倾泻而出,將空间切割出蛛网状的裂纹。迎头刺来的藤蔓撞上这些裂纹,顿时也碎裂成无数截, 如同琥珀一般,永久封存在这些空间断层之中。 江晨身形极快,眨眼间便围著桌子绕了一圈,以空间断层將这一桌与周围隔开,又狠狠一脚,將脚下石板也踩裂, 那些妄图从地底进攻的藤蔓,剎时间被无形的空间伤痕击中,变成碎片掩埋在土地下。 “用你的幻术,唤醒老杜他们!”朝希寧喊了一句,江晨跃入空中,跨越空间断层,冲入藤条之中。 远处倖存的十几个苍龙卫本就是惊弓之鸟,在这些恐怖的妖魔面前哪里还有半分斗志,一个个仓皇逃窜。 然而他们逃命的速度,又怎么比得上那些狂蟒般的藤条? 十几条藤蔓破土钻出,將落在最后面的三名武士刺穿,掛在半空,一时没有断气,犹在垂死挣扎,手脚抽搐,惨不忍睹。 更多的藤条豌蛇行,追逐著前方猎物,一旦缠住武士脚腕,便蜂拥而上, 犹如狂犬疯虎,撕扯著人类肢体,拧碎骨头,撕扯成七八块,又將这些残肢断臂疯狂摔打,直到摔成肉泥。 其疯狂之状,並非一味杀敌,而是以肆虐为乐,彰显威风,好像正在享用一场狂欢盛宴。 第741章 疯魔之心,祸水东引 仅存的几名苍龙卫先后被藤蔓追上,一个个惨叫袁嚎,声嘶力竭,抱头鼠窜,扑入草丛、跃上屋檐、跳进水中,却仍然逃不过藤蔓的追杀。 其实以这十几名苍龙卫的武技,倘若结成战阵,合力抗敌,多少还能抵御一阵,不至於败得如此之快。可他们早已骇破了胆,加上头领皇甫松身死,群龙无首,各自逃散,反而死得更快。 眼看著最后两名苍龙卫也要被藤蔓赶上,忽然狂风大作,一道人影电闪而至,挥拳出掌,催发出龙吟之声,將周围的藤蔓绞碎吹飞,势如破竹,堪堪救回了那两人性命。 那两人听见这再熟悉不过的龙吟之声,本已万念俱灰,以为必死无疑。就在片刻之前,他们亲眼目睹了这条金色人影击杀他们的同伴,龙吟声就犹如催命的旋律,每一声响起就伴隨著好几名伙伴阵亡。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值此生死关头,那人竟会出手相救。 死里逃生的两名苍龙卫剧烈喘息著,证证地看著身前的金色身影,只觉得这场面荒诞而不真实,恍然如梦。 附近的藤条似有灵智,也知道那条金色人影不好惹,纷纷后缩退避,钻入土地之下,转眼间撤得乾乾净净,只留下一地的臟器、断肢、尸首。 “为什么要救我们?”一名武士鼓起勇气,大声发问。 江晨转过头去,视线扫过两人,道:“因为你们不该这样死。” 苍龙卫的宿命,是堂堂正正地战死,而不是沦为妖魔的血食。 武士立即听懂了他的意思,一时间,胸中的血发热,眼角也在发热。 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剑,沉声道:“若能死在惜公子手里,我很荣幸。” 江晨看向另一人:“你呢?” 另一名武士同样抬起长剑,作为回答。 江晨没有再劝。 虽然是敌人,他也尊重对方的选择。 两声闷响后,苍龙卫便彻底从世上除名了。 半空中,古月背著尉迟幽,御风缓缓而行。 一阵夜风吹来,她耳边响起云修飘渺不定的嗓音:“咱家知道你刚才与他暗中达成了约定,可你以为他真会放过你们吗?只要大小姐不死,就始终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古月淡淡地回应:“不劳云总管关心,我们会离开白露城,永远不再回来。 业“你就这样放弃了?刚才只要你我联手,明明有机会把他逼走!你这样半途而废,对得起老城主的收留之恩吗?” “老城主已经死了,我护住大小姐的性命,仁至义尽。这城主的位子,你既然感兴趣,就自己去抢吧!” “荒谬!咱家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大小姐!站住!你不能带走大小姐-——”· 古月不理会耳边的叫喊,御风向西北而去。 她背上的尉迟幽神情恍惚地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尸横遍野,头顶黑云沉沉, 一派末日景象。这是她自小生长的白露城,最后留给她的记忆,竟然如此陌生残酷。 这一眼,便是最后一眼。 父亲,姐妹,丈夫,情人,从此永诀。 “你逃不掉的!你的劫数在这里!天涯海角,你都无法逃过百年情劫!”云修的叫喝声在夜空中远远传盪开去。 地面上的江晨冷冷一笑:“云总管,与其关心別人,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自己的劫难吧!” “劫难?”云修回以冷哼,“江少侠莫非以为,你真的就天下无敌了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的笑声由低沉转为高昂,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狂笑,“咱家乃大地之子, 天命所钟,只要扎根於大地,力量就无穷无尽!江少侠若是一直跟咱家耗下去,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你以为躲在地下,我就找不到你的真身了吗?” 江晨说著,了一下脚。 地面微微一震,动静並不算很大,没有闹出地动山摇的声势,但那股微小的震动却精准地命中了深埋於地底十余丈处的藤蔓根须,上千条藤蔓瞬间失去了生机。 但江晨的眉头,也隨之皱了起来。 他能感觉得到,藤蔓们並没有彻底死绝,还有一股灵力波动,潜藏在地底更深处,恐非人力所能及。 以他的武技,如果全力出手,將这座城主府尽数掀翻过来,掘地百丈,或许能找出这妖魔的真身,但地上的希寧、杜山、安云袖等人,也必会遭受波及。 而如果想要维护地上诸人的安全,他出手的力道则最多沉入地下二三十丈, 仍不够將那妖魔彻底剷除。 正思虑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墙壁倒塌、石柱断裂之声。 江晨举目远眺,只见远方无数藤条密密麻麻,如毒蛇凶蟒,四处疯长涌生, 层层叠叠,眨眼间就长满了整座府邸。 更远处的城主府外,也传来路人的惊呼和惨叫。 江晨心头一凛,大声问道:“你要毁掉整座白露城?” 云修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你这样狼子野心的阴谋家,辛辛苦苦布局,最后却只得到一座死城,心情一定很不好受吧?” “你疯了吗?那是几十万条人命!” “一人可杀,万人亦可杀!老爷死了,这些人正好给他陪葬!” “这傢伙,入魔了吧?”江晨喃喃说著,听见远方街道上惨叫连连,痛呼不断,不禁十分头疼,连忙喊道,“慢著慢著!算我怕了你了!快停手吧!” 正所谓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对於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江晨也没招了。 “你要是认输,我们的性命全都会落入他手里。”希寧冷冷淡淡的嗓音飘入耳中。 江晨愈发头疼,揉著眉心咒骂道:“老子最痛恨做这种选择!” 远方的惨叫声並没有停止,云修的嗓音阴森而冷酷:“你何时离开白露城, 咱家就何时停手。” 江晨已经没有心情咒骂这傢伙的祖宗十八代了。 他脚下一蹬,扶摇腾空,如一支离弦之箭,眨眼间没入沉沉乌云之中。 苍穹深处涌动著暗金色的雷霆。 天暗如晦,山雨欲来。 尉迟雅和朱雀皆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室息的压力。 尉迟雅仰起头,她的毛髮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1,根根竖起,脸面也微微发麻。 天地间充斥著浩大恐怖的气息,云层后仿佛有巨大幽影在穿梭,朝人间投来冰冷一警。 “这架势,有点嚇人。”朱雀拂了一下衣袖,衣物竟发出滋滋响声,实在是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太过剧烈的缘故。 第一道劫雷之后,远处的醉仙居重新被黑暗所笼罩。但四面八方运输过来的妖气,早已在劫雷下化为了灰烬。 尉迟雅脸色苍白,心悸未平,娇躯微微战慄。 儘管隔了那么远,但刚才第一道劫雷劈下来的情形,仍让她感受到了自身的无力与渺小。在那末日般的灭顶之灾面前,眾生皆如楼蚁。 朱雀见她脸色有异,关切地道:“阿雅,要不要再离远些?” 尉迟雅咬著嘴唇,摇摇头。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任何忙,但至少希望能亲眼见证最后的结果。 第二道劫雷,迟迟没有落下。 朱雀轻轻了一声:“那傢伙怎么跑到劫云里面去了?找死吗?” 尉迟雅睁大眼晴,只见云层里电闪雷鸣,千百道雷光交错成长龙,气势汹汹,仿佛在追遂著什么,在黑云间狂舞翻滚,却又似有一种气急败坏的味道。 “云上面,有人吗—..””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见到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暗沉天幕下,一道长虹骤然掠过长空,千万道雷光紧隨其后,纵贯天际,將苍穹撕裂成两半。 而那道虹光的落地之处,竟然是城主府! 整个天地皆被这条长线贯穿切分,继而进发出千万道雷光电火,犹如岩浆炸裂,剎时间將北方天空染成赤紫之色。 狂乱的电光映得尉迟雅脸色惨白如纸,她整个视野都被那一阵耀眼的光芒占据,就只剩下了苍茫的白色。 紧接著,炸响的雷声贯穿了耳膜,挟裹著煌煌天威,在人间轰鸣迴荡。 尉迟雅心神剧颤,两耳“嗡嗡”发颤的同时,也好像听到了云层深处传来一阵愤怒的龙吟之声。 那是大道显化之龙在咆哮,它的愤怒挟裹著毁天灭地的威能,让一切有情眾生都为之胆寒。 白露城中一切的爭执、杀、喧譁都因之停止,在这末日浩劫般的景象面前,蚁们皆战战兢兢,纵然是四大名剑那样的高手,也恍惚觉得生死已不由自己掌控。 即便是朱雀,也是心惊肉跳,喃喃感嘆:“太乱来了!太放肆了!” 鬼仙渡劫,原本只需扛过九重雷劫。可若有人胆敢欺天,妄图扰乱大道秩序,必会惹来天道反噬,所需承受的劫难,远超九重不止! 瞧瞧刚才那千百万雷霆的阵势,比起最初的第一道雷劫,何止残酷十倍! 那傢伙引动天道中的“杀戮”大道,不怕引火烧身,灰飞烟灭吗? 这是何等目空一切! 何等肆意张狂! 何等通天手段! 朱雀握紧了拳头,隱隱间,心潮澎湃。 她自谓也是个心高气傲、跋扈飞扬的人物,但她也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他那样胡作非为,连天道都敢戏弄! 尉迟雅仍保持著说最后一句话时的姿势,嘴巴良久没有合拢,而她摇动的心神,也迟迟没有归位。 还是朱雀伸手替她托起下巴,助她將嘴唇合拢,唤回了她的心神。 “阿雅?阿雅?” 尉迟雅的视力逐渐恢復,眼前映出朱雀关切的面容,才重新恢復了呼吸的能力,长喘几口气,想起刚才梦幻般的景象,问道:“那是怎么回事?雷劫打偏了吗?怎么落到城主府去了?” “不是打偏了,是被他引走了。” “谁?” 刺目的电光齐齐闪耀,狂雷倾泻而下,追逐著江晨身影,同时落入湖水之中。 “喀”巨响不断,大气爆鸣声中,整片湖水瞬间被蒸乾,化为茫茫水雾。 而后火光明灭,石桥崩塌,周围的树木、草、藤蔓尽被电光焚毁。 更大的动静来自地底深处,天罡乱舞,地煞翻腾,阴雷激盪,浸透百丈土石,千万道连绵交错,挟带著毁灭一切的恐怖力量,將潜藏在地底深处的妖魔核心瞬间碾为粉。 雷光终於消敛。 原本四处可见的藤蔓、草,都变成了焦黑的灰烬,隨著夜风一吹,便在空气中飞舞,伴隨著阵阵焦糊的味道。 雾气瀰漫,淒冷,萧瑟。 在那一阵雷光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云修没有再开口,藤蔓也没有了动静,天地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希寧直起身躯,小心翼翼地向四面观望雾气遮蔽了视野,唯有运起神通,才能看见夜空的景象。 厚重的乌云变成了漩涡状,一圈一圈盘绕著,仍在酝酿下一道劫雷。 可惜,声势已经大不如前。 那些不可一世的藤蔓也消失了,只剩下灰和渣。 希寧看到远处地面上躺著的一个人影,眼瞳为之一缩。 云修! 他並没有在劫雷下化为飞灰? 希寧眸中闪过一道冷意,缓缓探出右手,往前摸索著前行。 不出她所料,江晨布下的空间断层已经消失了。 在刚才那千万道雷霆下,方圆十里內的神通尽数被抹除,包括江晨的空间断层,和云修的迷幻粉。倖存的杜山等人,很快就能从昏睡中醒来。但在那之前,希寧还必须做另一件事。 走到云修面前,希寧蹲下身去,探出手掌按在他额头上。 云修一动不动,静静躺在地上,任由她摆布。 良久,希寧缓缓舒了一口气。 这具身体里面,没有魂魄。 云修的灵智已经隨著地底的妖核一起灰飞烟灭了,这里躺著的只是一具空壳。 在那毁天灭地的劫雷之下,果然没有任何妖魔能够倖存。 希寧忽然起眉头,起身大步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小跑起来,像一阵风似的衝到湖边, 氙氬的水汽下,是光禿禿的湖底,满目焦黑。 希寧跳下去,三步並做两步,来到一个焦黑的人影旁边,蹲下去,颤抖地伸出手掌。 “別乱摸,没死。”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响起。 希寧如触电般缩回手掌,看著他衣不蔽体的悽惨模样,扭过头,轻咳了一声,淡淡地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果然没说错。” 江晨吐纳了几口气,只觉浑身麻痹,一时仍难以起身,只好问希寧:“云修死了吗?” “死了,在天雷下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空壳。” 江晨心头一松,四肢反正也使不上力,乾脆安安稳稳地躺著,闭上眼睛低声道:“你去帮我找一件衣服过来。” 希寧脸颊微红,冷冷地道:“自己去。” “我要是能自己动,还需要跟你说吗?” “呵呵,堂堂惜公子,不是胆大包天,不可一世吗?怎么也落到这么狼狈的地步?我现在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 “没空跟你斗嘴,快去。” “那你求我啊?” “臭丫头..” 第742章 全军护法 希寧起身离开。 江晨默默审视身体的状况。 还好,伤势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折了些元气,未曾伤到內腑。 多亏了张雨亭的雷池洗炼,这具九阶“无懈”体魄才勉强扛住了连武圣强者也避之不及的天雷。 正如江晨事先预料的那样,他的身躯经过雷池烧改造,对於雷霆的抵抗力远胜凡人,否则,他也不敢贸然挑天劫。 话说回来,劫云中的雷霆杀力,大部分都被本少侠引走,那么正在附近渡劫的那位道友,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吧? 遇上本少侠,算他走运。 遥隔二十里,笼罩在醉仙居上空的黑暗妖气,比最初时更为浓郁,已然扩散到了好几条街区之外。 独孤鸿並不感激江晨。 为了迎接下一道劫雷的降临,独孤鸿已经蓄势了太久太久。久得他甚至开始怀疑,下一道劫雷究竟还会不会出现。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全城的妖力聚集在独孤鸿一人身上,他此刻的状態,已经不能用圆满来形容,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 周围方圆三里內的街道屋宅,皆被幽深的黑暗笼罩,里面的生灵无声无息地毙命,成为了新鲜供奉的血肉。再加上白朮,和其他一些仪式材料,源源不断涌来的阴煞之力几乎快要將独孤鸿的身躯撑爆。 倘若雷劫再不降临,他恐怕就要被撑得爆体而亡了。 『为什么,还不来·——· 独孤鸿全力主持阴煞大阵,消化著过多的力量,无暇关注外界发生了什么。 但他隱隱察觉到有些不妙。 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九重天雷才只降下一道。需要等待这么久吗? 那么整个晋升仪式,岂不是要持续將近一个晚上? 望楼之上,朱雀和尉迟雅望著那一片肆意扩散的魔气,皆忍不住起眉头。 “祸害五条街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就不怕引来惜公子?” “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朱雀冷笑:“吞噬了上千条生魂,阴煞大阵威力发挥到极致,劫雷也被姓江的引走了大半,他还能有什么麻烦?我看,是胃口太大,白露城太小,供不起他这尊大神。” 尉迟雅难以反驳。 她心知朱雀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眼看著独孤鸿为了渡劫残害百姓,定然已对他十分憎恨,连带著对於偏袒独孤鸿的自己,也是恨铁不成钢吧。若非看在以往的姐妹情分上,朱雀早就拂袖而去了。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这时候一名军官上前稟报:“小姐,兄弟们已经集合完毕,请小姐示下!” 尉迟雅点点头,縴手一挥:“朝醉仙居进发!” 没有雷刚、何一笑、何魁等高级將领从中调度,尉迟雅只能亲临一线指挥, 部队的集整效率也慢了不少。 不少中层军官都心存疑虑,猜测雷统领、何军师几位大將今天为何没有跟隨在小姐身边。 尉迟雅看出了土兵们眼里的疑惑,却也无法解答。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城主府里的情况,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给醉仙居里的独孤鸿护法。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惜公子的目光一定已经投向这边了吧? 两千虎豹骑、六千虎步卒倾巢而出,摆下固若金汤的军阵,惜公子若想来醉仙居打扰独孤先生渡劫,必將遭受最顽强的阻截。 整个城主府空荡荡的,那些成群的丫鬟、僕从、侍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希寧在一间间屋宅中隨意串门,照著江晨的身材,挑选了几件僕人的衣服, 堆成一叠抱在怀里。 希寧回到镜心湖边的时候,江晨已经站起身来,正在拍打身躯,焦炭状的外壳一块块剥落,露出內里新生的肌肤。然后控制血气,催生出眉毛和短短的头髮,看上去总算没有先前那样狼狐了。 等他简略收拾完毕,转头望向希寧,希寧飞快地扭开脑袋,把怀里的一叠衣物放在岸边,道:“我去看看杜大哥他们醒了没有。” 江晨走到岸边,拿起衣服看了看,道:“怎么是僕人的衣服?” “只有这些了,老城主的衣服你也不合身。不满意就自己去找!” 杜山等人先后醒来,看著周围天灾般的景象,又是一阵惊嘆,略去不表。 这时候,终於又有一道雷光从云层探出,劈向醉仙居,声势虽大不如从前, 却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一行人略作整顿,便匆匆忙忙地赶往雷光落地处。 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三小姐尉迟星,她一个人蜷缩在墙角里,神情慌乱,仿佛受惊的小鹿,听见脚步声靠近,就害怕地缩成一团。 “小霜背著我逃跑,路上遇到好多藤蔓在追杀我们,小霜把我藏在这里,一个人去引开那些藤蔓,就再也没回来——” 尉迟星泪眼婆娑,泣不成声。 看到她又惊又怕的可怜模样,人们哪里忍心多问。 杜山连忙把她抱进怀里柔声安慰,至於她话语中的疑点,一时也顾不上深思了。 而且,尉迟星伏在杜山怀里哭泣的时候,一改以往的保守姿態,紧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把身躯都揉挤进来。 杜山沉浸在这美妙的感觉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阿星的身材虽然看上去稚嫩单薄,但抱起来感觉分量完全不一样啊! 其他人自觉地走开,给他们留下独处空间。杜山从没有过像这般跟尉迟星亲密接触,愈发情难自禁。 尉迟星比他更加主动,更加迫不及待,更加热情如火。 杜山只能配合她,一边迷迷糊糊地想:阿星一向保守规矩,不愿与自己有过分亲密的举动,今天怎么像是转了性子? 但他很快就想通了:阿星向来娇生惯养,从未经歷过今天这样的生死大劫, 以至於惊嚇过度,压抑的情绪迫切需要放鬆。 他不再迟疑,展开反攻。 一切都很顺利。 比预想中更加顺利。 杜山的心情却微微下沉。 他凝视尉迟星的脸庞,嘴唇蠕动,想问却问不出口。 尉迟星的眼晴半睁半闭,睫毛沾著莹然泪珠,如同清晨的露水,圣洁而明媚。 心底的阴霾散开,她的面容如含苞已久的朵,终於得以绽放,娇艷欲滴。 恍惚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在沙丘告別,再也无法重逢的人。 第743章 心丧魔音 心事重重的杜山,很快败下阵来。 尉迟星幽怨地嘆息:“杜郎,你怎么这般没用。” 这种陌生的语气,如惊雷划过杜山脑海。 他终於无法忍耐,问出了心中疑问:“你到底是不是阿星?” 尉迟星明眸扑闪,咯咯娇笑:“我不是阿星还能是谁?杜郎,你莫非操劳过度,神志不清了?” 杜山使劲晃了晃脑袋,又看向尉迟星,眼前的佳人又有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难道,刚才真的是因为太疲惫了,所以看错了? 杜山嘿道:“那—————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那个?”尉迟星懒懒散散地搭著他肩膀,“哦,你该不会是以为,我们尉迟家三姐妹都该守身如玉,等著你来採擷吧?” “那,那是和谁———”” 尉迟星的表情变了。 既厌恶、憎恨,又掺杂了几分怀念。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忘了。” 看著杜山一脸便秘似的表情,她反问道:“你呢,又是和谁?” 这下轮到杜山支支吾吾了。 隨著最后一道雷光落下,乌云渐渐散去,露出晴朗的夜空。 这就结束了? 朱雀和尉迟雅面面相。 所谓九重雷劫,结果一共只有三道雷。 其中还有一道,被惜公子引到了城主府,劈中醉仙居的只有两道。 而且最后一道雷的光芒、声势、威力,都远远不能前面相比,仿佛耗尽了力气,外强中乾,最后草草了事。 那么升仙仪式就算是成功了? 望著前方滔天魔气,尉迟雅自语道:“他虽然不出斗室,但一向胸有成竹, 算无遗策,九重雷劫都难不住他,何况只有区区三重。” “邪祟成道,便是鬼仙。”朱雀眸中闪过凛冽寒芒,“他如果真的成功了, 就让本姑娘见识见识,鬼仙有多了不起!” 滚滚翻腾的黑烟,一时並没消散的跡象。 军阵后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片刻之后,有土兵前来稟报:“小姐,江山猎团的人在往这边靠近。” “拦住他们!”尉迟雅下令。 朱雀拽了一下她的手腕:“阿雅,仪式已经完成了,没必要再跟他们起衝突尉迟雅冷冷地道:“不行,在独孤先生露面之前,閒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朱雀唯有苦笑。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聪慧果决、豪爽不输男子的女诸葛吗?爱情果真让人盲目。 后方五里外,虎豹骑拦住江晨一行人,宣告了尉迟雅的禁令。 “好个不识抬举的贱婢!不过是个小妾,竟敢拦住公子的去路!”安云袖义愤填膺,戟指大骂。 虎豹骑们也不知宴席上的曲折,只觉小姐受辱,同样怒不可遏,剑拔弩张。 “杀过去?”希寧看向江晨。 江晨摆摆手:“算了,既然雅二小姐有意为她情郎遮丑,咱们就不急著过去煞风景了。给他俩留点亲密的时间吧。” “眼看到了收官的时候,你怎么又变得婆婆妈妈了?早点清除阻碍,扶杜大哥上位,免得夜长梦多!” “你以为我不想?关键是——”江晨甩了甩酸疼的胳膊,“你以为这八千精卒是稻草人,站在那儿不动等你杀吗?” 希寧撇撇嘴:“没用的男人。” 传令的虎豹骑队长也鬆了口气,这惜公子身上虽然没有杀气,但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却没来由地让人毛骨悚然。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千万別跟这傢伙动手吧。 良久,黑色烟雾终於像潮水一样消退。 士兵们簇拥著尉迟雅和朱雀,浩浩荡荡地向前推进。 空气中残留著一种腐臭的味道。 空荡荡的街巷和屋宅,没有半点生机。 几个哨兵闯入屋內探索,很快带著惊魂未定的神情回来稟报:“小姐,屋里的人都成了乾尸,没有活口。” “乾尸?”尉迟雅的神色微微一变。 只听旁边衣袂破空声,朱雀已亲自进屋查看。 片刻后,朱雀走出来,双手握拳,脸色无比难看。 沿著长街前往醉仙居的路上,家家户户,无一存活。 朱雀脸色铁青,没有言语。 连中层军官都开始交换眼神,难以抑制心头疑惑。 究竟是什么怪物,能把这一片区的所有百姓都杀死,吸乾血肉,只留下一具具乾尸? 刚才那些黑烟,就是妖魔们行动的掩护吗? 已方这八千精卒,虽然是百战之师,但毕竟都是凡人,究竟能不能对付那些传说中的妖魔呢? 醉仙居已经塌了。 废墟中传来强烈的压迫感,和诡异的呼吸声,仿佛是一头巨大的猛兽在打著呼嚕。 前方探子愈发警惕,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所有人心头都充满了对於未知的恐惧。 反而是尉迟雅一马当先,越过哨探,径直走到废墟前。 “咚咚!咚咚!咚咚!” 人们听到了一种擂鼓般的声响,又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那种奇异的节奏仿佛带著魔力,牵引著人们的身体。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声逐渐与之同步,最后以同样的节拍一起律动起来。 “咚咚!咚咚—.” 从前方的哨探,一直到后方的虎豹骑,再到几条街道外的虎步卒,心跳从未有像今日这般整齐划一。 八千人的心跳,匯聚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土兵们惊骇四顾,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胸腔隨之起伏,挤压著鎧甲,发出鏗鏗的沉闷撞击声。 “这是什么声音,听著怪难受的。”安云袖倚在江晨身边,捂著眉心,神情凝重。 “心跳声。”江晨简短地回答。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也在与那种声音同步,幸好他本身就是控制血气的宗师, 稍加扰乱,就能与之错开。 但其他人,包括希寧、阿英、薛金刚等高手,皆无法阻止这种心跳同步的趋势。 “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的节奏逐渐加快,人们的气血开始躁动,面现红潮,头晕目眩,眼前的视野似乎渐渐蒙上了一层血色。 “捂住耳朵!”江晨沉声道。 他伸手捂住安云袖的耳朵,安云袖的脸色稍有缓解。 “是“心丧魔音”,他已经晋升为鬼仙!”希寧咬著贝齿,用心声与江晨交谈,“全城所有百姓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他只需加快心跳的节奏,就能让所有人心悸而亡!” 江晨气极反笑:“一个两个都这么玩,动不动就拿几十万条人命威胁我,难道我脸上写了『人善被人欺』几个字?” “你打算怎么办?” “赌一把,我不信他真敢一口气葬送几十万条人命。” “如果赌输了呢?”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提前跑路的。” 第744章 错付流年,痛苦之心 江晨手指隔空连点,封闭了安云袖几人的听觉,带著他们走入军阵。 “让开!” 一声厉喝,那骑兵队长正心慌不安,口乾舌燥,胸闷气短,哪里还有先前的胆魄,被这一声吼惊得倒退好几步,头晕喘促,根本无力阻拦。 其他士兵更为不堪,体质稍微差点的神志已经晕厥,其他人也是冷汗岑岑, 连兵器都难以握稳,更別提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江晨几人大摇大摆地闯入阵中,拨开士卒,快步前进。 白露城上空的乌云已经散开,但城中却好像笼罩著一层薄纱,看什么都朦朦朧朧的,如在云雾里。 夜色昏沉。 听雨茶楼大堂里的猎手们,也没有力气闹腾了,东倒西歪地趴在桌椅上, 声此起彼伏。 抱剑而眠的叶星魂,然睁开眼睛。 他没有点烛火,一双眼晴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身边母女俩都在酣睡。 尹梦眉头微皱,额头渗出细汗,仿佛正在做噩梦。 叶茵茵紧紧抱著母亲,呼吸略微急促。 她们的心跳声都比平时快,带著一种奇妙的韵律。叶星魂自己也是一样。 叶星魂轻缓地起身,没有惊动她们,无声无息地走到窗前。 白露城好像陷入了一场迷梦。 迷梦深处,有某种不好的东西正在酝酿。 叶星魂侧耳倾听,从外面的街道传来一种奇异的声响,像是野兽在地上爬行,寇窒窒,像是野猫野狗,却又比普通猫狗的脚步声更重一些,而且数量很多,让人心生恐惧。 “猫妖?狼妖?』 叶星魂低头看去,黑夜里有星星点点的莹光逼近,每一对碧绿的光点,都是妖魔的眼珠子。 乍一眼望去,至少有上百之数。 每一头妖魔的气息都不强,但如果匯聚起来,则是让人头皮发麻的一股力量叶星魂面色肃冷,手握剑柄,一只手轻轻从剑身上抚过。 他的手指瘦削、修长,手心却微微渗汗。 一旦心有牵掛,他便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剑客。 如果是一个月前,他有信心独自一人將这上百头妖魔尽数斩杀。但现在,他失去了这种信心。因为他已经有了软肋。 他深吸一口气,本想平復下心绪,但心跳却越来越快,好像脱离了掌控,令他气血浮躁,握剑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妖魔的气息越来越近,当头几只已经来到了酒楼下,就要破门而入· 一但在撞上大门前,它们先撞上了一道漆黑的剑气,继而四分五裂,坠落在台阶前。 荧惑!』叶星魂喜出望外。 上百头妖魔,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但无论它们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撞上漆黑剑气,粉身碎骨。 妖魔们连敌人的模样都没看清,就已经损失惨重。 叶星魂同样也看不清荧惑的真身藏在何处。 他只能苦笑。 当初在沙丘初遇时,他跟荧惑还能打得有来有回,短短几个月不见,却已经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著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妖魔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却。 叶星魂收剑归鞘,轻舒一口气,却又忍不住捂住胸口。 妖魔被杀退,危机已经解除,为何心臟还是跳得这么快? 此时此刻,心跳得很快的,不止他一人。 朱雀捂著胸口,望向废墟的眼神愈发冷冽。 原本只是对独孤鸿的身份有所怀疑,想要带著阿雅见证一个结果,现在看来,阿雅输得很惨。 尉迟雅却执迷不悟,儘管神疲乏力,脚步绵软,但仍然坚持著往废墟深处走去。 “唉—··—.”废墟中响起一声幽幽的嘆息。 尉迟雅眼神发亮,叫道:“独孤先生,是你吗?” “阿雅,是我。”低沉的语句后,一个人影从废墟中缓缓走出,样貌映入尉迟雅眼帘。 尉迟雅呆了一呆。 眼前的那人,依稀有著相似的眉眼,却不再是那个白衣胜雪、面如冠玉、散发抚琴的风雅男子。 而是形同厉鬼一般,可畏可怖。 他身上冒著黑烟,面容四分五裂,血肉一块块剥离下来,又陆续重新生长, 再继续剥落。 他的气息幽暗而污秽,远远闻上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几近晕厥。 尉迟雅看著眼前鬼怪般的男子,视线渐渐模糊,泪水涟涟而下。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究竟受了多少苦——” 紊乱的心跳加上强烈的情绪波动,尉迟雅身形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摔倒。 独孤鸿本来想要伸手去扶,但看著自己冒著黑烟的手臂,他发出一声嘆息,停在半途。 那股縈绕在所有人心头的魔幻之音,隨著他的嘆息,悄然退散。 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復,尉迟雅的身躯生出力气,重新站稳。 “阿雅,我终究还是没法对你动手。”独孤鸿收回手掌,摇了摇头,“也许我不该等,等到你我都无从选择的时候,再亲手把这个美梦打碎,实在过於残忍。” 水珠缓缓地从尉迟雅脸颊滑下,她稍稍昂首,温柔地凝视独孤鸿,竭力克制著汹涌的情感,嗓音微微发颤:“没关係,至少你让我知道,爱一个人是种怎样的感受。” 朱雀眼中杀意进起,上前一步,抬臂拦住尉迟雅,沉声道:“阿雅,你醒醒吧!他已经不是你爱著的那个独孤鸿了!仔细看清楚吧,在你痴恋的那具虚假皮囊下,这个恶鬼才是他的真面目!” 独孤鸿轻微地皱了一下眉,眼神中流露出落寞和无奈。朱雀说的话虽然难听,但那就是事实,他也无法否认。 曾几何时,当他还是一个白衣少年的时候,丝毫不以这具皮囊为傲。然而直到遇见尉迟雅,他恍觉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以至於当这份真挚的感情摆在面前的时候,一向自矜自傲的他竟然胆怯了,他无法开口对这个梦一样美好的女子说出真相。 歇斯底里的悲哀又从他內心深处升起。 七年前的那个血腥夜晚,青冥殿攻打鬼隱门,师父师娘受辱而死,他带著两个师妹逃出去的时候,他发誓要灭尽青冥,从此以復仇为志。 而眼前的少女,则是寒冬的一轮暖阳,融化了他铁石般的心肠,但他已经向那条绝路走了太远太远,再也无法回头了· 滔滔魔气隨著独孤鸿的情绪波动而躁动喧腾,朱雀戒备地將尉迟雅朝后拉了一步,却听见尉迟雅低缓地道:“我知道,他一直都很为难,我也能感受得到他的痛苦·—.”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你,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停手了!”街旁的屋檐上,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铁穆!”朱雀眼瞳一缩,完全没注意到铁穆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屋檐上的铁穆一袭黑衣,披头散髮,双手各持一把血红长剑,气息阴森诡异,倒与同样鬼气森森的独孤鸿相得益彰。 铁穆望著尉迟雅,嘿嘿冷笑:“像独孤老兄这样铁石心肠的傢伙,却因为区区一个女人,就把原定的计划全盘打乱,进退失据,害得我们都跟著他一起倒霉。说实话吧,雅二小姐,我早就看你这个祸水不顺眼了,要不是他拦著,我早就把你杀了一百遍!” 朱雀哼道:“那你先得问问本姑娘的拳头答不答应!” 铁穆舔了舔乾燥的舌头,桀然笑道:“话又说回来,像你们这样一对聪明又胆大的姐妹,谁能不动心呢?独孤老兄认准了雅二小姐,那我就挑你这只小麻雀吧,你的那双赤脚,我也早就想品尝品尝了!” 朱雀露出嫌恶的表情,一挑眉毛,勾了勾手指:“来呀,我让你好好尝个够!” 铁穆也毫不拖泥带水,持双剑一跃而下,乘风劈斩,迎面挟裹而至的血腥味道激得朱雀呼吸一室。 在军阵中穿行的江晨几人,突然发现身边的士兵们眼神恢復了清明,上千道目光纷纷朝这些不速之客望来。 双方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有些尷尬。 江晨停顿了一下,又再度前行:“借光,借光。” 士兵们戒备地握紧了武器,犹豫著要不要跟这臭名远扬的傢伙拼死一战,但江晨接下来的话令他们顿生迟疑, “你们二小姐正在被妖魔追杀,刚才那阵奇怪的心跳就是妖魔的邪法,本少侠现在要过去斩妖除魔,识相的都赶紧让路!若耽误了时间,你们二小姐性命堪忧!” 这句话半真半假,普通士卒根本无从分辨。 喧腾的魔气、死状悽惨的乾尸、令人几近衰竭的心跳----这一系列笼罩在土兵们心头的疑云,都被江晨一句话串联起来,他们面面相,尚在迟疑之时,就被江晨拨开,强行从队伍中间穿过。 朱雀与铁穆的战场,很快从地面转移到屋檐上,又沿著屋脊快速移动,跃上更高的楼阁。 血色剑影与赤色火焰追逐交融,难以分清彼此,一时也看不出谁占据优势。 尉迟雅与独孤鸿久久相望。 尉迟雅眸子里蕴蓄著化不开的哀愁,低声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 “苦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独孤鸿嘿然一笑,似是不屑,“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超脱痛苦的法门,今日再回头,恍如大梦一场。阿雅,你无需为我担忧。” “是了,你已经成为鬼仙,彻底摆脱了肉体凡胎的痛苦。”尉迟雅看著他身躯上不断捲曲、不断剥落、不断新生的血肉,眼眸中流露出浓浓的怜惜之色,“可我跟你不同,我只是个凡俗女子,看到这个样子的你,还是会心疼。” 这种毫不掩饰的浓情蜜意,让深沉如独孤鸿,也不禁为之动容。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她的感情还是那样坦诚且炽烈,纯净得如同阳光下的雪地,没有丝毫暗影。一向骄傲且讽爽的她,此时此刻只剩下温柔的眉眼,脸颊的轮廓竟是如此娇艷美丽。 独孤鸿的胸膛里,顿时好像燃起了一团火焰。他的嗓子眼被烧得有些发乾, 上前一步,幽深的黑暗气息即將把尉迟雅包裹进来。 “阿雅,你还是陷在那段虚幻的梦里,不愿意醒来。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 隨著最后一个话音落下,魔气喧腾向前,將那盛装打扮的女子吞噬。 尉迟雅闭上眼睛,犹如殉道一般,不但没有半点反抗,反而主动往前跨出一步。 一滴眼泪划过脸颊,自腮边滚落,又被另一根血管结的手指拭去。 独孤鸿低头看著眼前神情安详、眼角残留著泪痕的女子,发出一声嘆息:“ 何苦来哉!” 尉迟雅语般说道:“我听见了你的心跳,它並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坚硬冷酷.” 独孤鸿面色复杂,沉默了良久,缓缓说道:“人间的痛苦,不止来源於身体—————” 他昂起头,望著远处逐渐走近的一行人,脸上神情萧索而缝綣,“让我痛苦的,是那云端上的仙,山海中的妖,地底下的魔,俗世间的情!” 尉迟雅脸色转为平静,柔声道:“我修为浅薄,不能救赎你,只能跟你一起,在苦海中做个伴。” “哪怕———·万劫不復?” “那就一起,万劫不復!” 久久相望的两人,忘记了屋檐上的火光和剑气,忘记了不远处的士卒,也忘记了那一行越来越近的人影。 “咳咳咳!” 连续的咳嗽声,也无法將这一对全然忘我的男女惊醒。 希寧撇了撇嘴:“明明是出手的好机会,你咳个什么劲!” “如果在这种时候偷袭,跟评书里的大反派又有什么区別?”江晨说著,又大声清了清嗓子,“嗯嗯!咳咳咳!” 眼前的一男一女並没有理会他,反而是屋檐上激斗的两条人影骤然分开,各自占据了一角。 朱雀低头看见底下久久相望的两人,怒不可遏,厉声道:“阿雅!你疯了吗?你明明已经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怎么还执迷不悟!” 安云袖本就看尉迟雅不顺眼,2了一口:“这男人婆好不要脸,明明被老城主送给人做小妾,还公然跟別的男人勾勾搭搭,就该浸猪笼、骑木驴!” “你家公子本来也看不上她,乾脆隨她去吧!”希寧嘴上说得好听,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 她身后的阿英则是一脸呆滯的模样,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惊怒之情溢於言表:“二小姐的心上人,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恶魔————” 嗓门最大的薛金刚忽然灵机一动,转过身朝向后方的士兵,振臂呼喊道:“虎豹骑的弟兄们,你们都看到了吧!雅二小姐已经被恶魔蛊惑了心志,咱们大傢伙儿抄傢伙併肩子上,一起宰了这个恶魔!把雅二小姐解救出来!” 他这一席喊话,就像点燃了一个火药桶,彻底打破了士兵们压抑已久的沉寂 第745章 身败名裂 原本碍於军纪不敢出声的士兵,一下喧譁起来。 要说今天受到打击最大的,本就是这些士兵,他们奉若神明的二小姐竟然跟一个丑陋的恶鬼走得如此近,並且这个恶鬼刚刚才害死了好几千条人命,那一具具乾尸就是铁证! 士兵们虽然习惯服从军令,但这种前所未有的丑恶场面实在违反世俗的认知,使得他们惶恐又迷茫,连纪律也顾不上了,各自议论纷纷。 那些掌管军法的中层將领,没有像往常那样喝止底下的土兵喧譁,因为军官们自己也陷入了巨大的迷茫混乱之中。 虽然没有人真的跟隨薛金刚抄傢伙上,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支部队已经跟尉迟雅离心离德,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信任无间了。 在向独孤鸿表露心意的那一刻起,尉迟雅就註定要失去过往的一切。 希寧突然想起一事,嘴角的弧度收敛了少许,转头望向江晨:“你那天拒绝尉迟雅的联姻邀请,是不是已经料到了今天的场面?” 江晨微笑頜首:“我说过,我是一个好人,她是一个坏人,我们註定是不会有结果的。” 希寧定定看著这张熟悉的面孔,脑中闪过诸多念头,张了张嘴,道:“你又怎么敢肯定,尉迟雅一定会为了独孤鸿拋下一切,做到这种地步?” “就算她不愿,我也会推她一把。”江晨冷眼看著前方的两人,淡淡地道,“杀人要诛心,上位要名正言顺。何况,无需我动手,她遇人不淑,识人不明,活该身败名裂。”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你就给她安排好了结局——.— 希寧常常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江晨,但每一次都会很快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入。 “所以,老城主的那个建议,你根本就不会考虑,因为你一开始就想好了, 要把她当成垫脚石,从她身上踩过去。” 安云袖娇声道:“那婆娘本来就配不上公子,能成为公子的垫脚石,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荣幸了!” 江晨笑嘆道:“那倒也不至於,看在老城主的面上,我不是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可惜眼下看来,她已经做出了最坏的选择————” 他眼瞳里忽然倒映出一片金红之色。 是屋檐上的朱雀,周身红衣猎猎翻拂,骤然泛起炽烈的火焰,犹如一只引皖高歌的凤凰,挟裹著熊熊烈焰,拍打翅膀朝独孤鸿疾扑而下。 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仿佛要把底下那对男女一起烧成灰。 独孤鸿轻哼一声,双臂张开,魔气翻涌,將两人包裹在內。 凤凰降临之际,独孤鸿的气息陡然变得虚幻,仿佛在一瞬间蒸发。金红烈焰汹汹然贯穿了魔气,將五丈之內尽皆覆盖,大地转眼被焚为焦土。 巨大的声浪隨著高温气流向四面扩散,一波又一波清悦的凤鸣充斥著人们耳膜。 即便是好几条街道外的士兵,也能看到那一片冲天而起的金色火光,凝聚成的那两片巨大的凤凰翅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风翼衝击过后,独孤鸿的气息消失殆尽。 但隨著火光渐渐收敛,那一圈幽暗虚幻的魔气又再度显露出来,里面的两条人影依旧保持著相互凝望的姿势,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五丈外的朱雀跟跪几步后站定,转头回顾那两人,面露震骇之色,惊声道: “不可能!” 倘若独孤鸿正面抵挡住了她的“凰翼斩”,她都不至於如此吃惊。但方才她施展“凰翼斩”衝过去的时候,並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反抗,仿佛势如破竹地一口气吞噬而过,將那两人烧得残渣不剩,却没想到他们还在原地毫髮无伤。 为什么,明明已经烧过去了—————-莫非,自己中了幻术? 而且此时的独孤鸿,气息若有若无,给人一种虚幻之感,仿佛不存在於现实。那么他的身影,难道也是一种障眼法? “这点小火苗,连我的罡气都烧不穿。”独孤鸿扭过脖子,朝朱雀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念在你跟阿雅姐妹一场,饶你一命,你自去吧。” 朱雀完全转过身子,肃整脸色,重重哼了一声:“我的阿雅已经死了,死在了看到你真面目的那一刻。现在占据她身躯的,只是一个痴傻的心魔!” “既然你非要自討苦吃,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独孤鸿轻轻拍了拍尉迟雅的肩膀,一团魔气挟裹著尉迟雅,將她缓缓送到屋檐上,由铁穆接应住。 铁穆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扶稳尉迟雅,居高临下环顾眾人,问道:“你初登鬼仙,还没有完全適应新的身躯,何必跟他们硬拼,不如暂且退避,日后再做打算。” 独孤鸿的视线同样掠过眾人,最后定格在江晨脸上:“你带阿雅先走,我隨后就到。” 铁穆收剑归鞘:“你总是这样自信。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就只好笑纳了雅二小姐,別怪兄弟不仗义。” 独孤鸿哼笑:“放心吧,你没那个福气。而且,你相中的这只小凤凰,大概也跟你有缘无分——.” “胚!”隨著一声清脆的娇喝,朱雀的身形已然再度袭来。 这一拳气势愈发炽烈,金色凤翼掀起滔天巨浪,仿佛乾坤顛倒,全世界皆被点燃。远方士兵只见半边天空都被火焰映红。 但这次火浪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一息之后,隨著朱雀发出一声闷哼,火焰凤翼后继乏力,逐渐弥空消散。 而朱雀的身形倒飞而出,只见她口吐鲜血,脸上一片惨澹的乌青之色。 铁穆摇头嘆息:“我最见不得有人辣手摧。” 他脚下一点,一手挟著尉迟雅如大鸟般掠出,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人们视线之外。 “咳咳咳·—.” 朱雀撞在墙壁上,后背將砖石撞得凹陷进去。 她撑著地面站起来,一边擦拭嘴角一边咳血。 她盯著独孤鸿,脸上仍残留著震惊之色。 刚刚两轮交手,她都没能击中独孤鸿,这可以用某种身体虚化的法术或者幻术来解释。但她自己被击中的那一下,却没有任何预兆,也看不见任何形跡,仿佛有一只完全透明、隔绝了感知的无形拳头,瞬间贯穿了她的罡气。若非她身具八阶金刚体魄,那一下就已经被重创了。 究竟是什么手段,完全来不及防御,是速度太快,还是根本无法感知?』 第746章 久仰幸会 独孤鸿根本不看朱雀,他的视线始终凝注在江晨脸上,咧嘴露出森森白牙:“江兄,你我也算神交已久,今日方得一见,幸会!” 江晨打量他半响,道:“你身上没有一丝血魔气息,完全转化成了幽冥鬼仙,这样一来,只能彻底放弃《血神咒》了吧?了那么多功夫,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心里会不会很难受?” 独孤鸿低沉一笑:“这小小的挫败,跟我所经歷过的那些痛苦相比不值一提!昨日种种,皆成今我。那些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是被愚弄的人心罢了! 终有一天,我要揭开那片云烟幻影,让漫天神佛都知晓我姓名,诸天万界,芸芸眾生,皆由我来引领超度———” 伴隨著他的言语,眾人都听到了一种沉闷而压抑的声响,迴荡在心头,並牵引看人们的心臟以同样的节奏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 土兵们纷纷捂住胸口,浑身血液躁动,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数千士兵再度陷入血色噩梦中,不仅体內的心跳声让他们神志恍惚,更似乎从耳边听到了无数冤魂厉鬼哭泣哀豪的声音。 一时间,千鬼烦冤万鬼哭,而这些士兵和更远方的民眾,也逐渐被这种噩梦转化,由生人转为死人,浑浑噩噩地沦为鬼魂中的一员。 “叮叮噹噹”的兵器落地声,响不绝耳。士兵们东倒西歪,发出痛苦的呻吟。 转眼之间,白露城上下几十万条人命,都悬於独孤鸿一人之手。 “又是这该死的声音——”朱雀咬紧银牙,封闭了听觉,却发现自己的心臟依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有情眾生,皆受烧之苦。”独孤鸿张开双臂,朗朗笑声向四面八方扩散,“江兄,你愿意与我一起跳出这个天地铜炉吗?” 江晨转头四顾,眼神逐渐冷冽。 除了希寧能以地藏神通对抗这“心丧魔音”,其他诸人,包括安云袖在內, 即使被封闭了听觉,也受到了一些影响,遂渐心浮气躁,难以维持平静。 “我拒绝。”江晨的答覆直截了当。 “哦,为何?” “我最討厌你这种人,还有那个云修,动不动就拿几十万条人命威胁我,还喜欢装出一副普度眾生的嘴脸,看著就让人作呕。”江晨说著,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你俩是串通好的吧?他在城主府发动叛乱,吸引注意力,帮你爭取渡劫的机会。如果没有他帮忙製造混乱,你也没胆量摆下阴煞大阵,吞噬这方圆五里的活人生魂,渡劫必定无法成功!难怪难怪,果然是一丘之貉,难怪这么惹人討厌!” 江晨一边说著,脚下缓缓踏出一步。朱雀等人立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眼前的空间都隨著他这一步左右摇晃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独孤鸿看著他的动作,皱起了眉头:“江兄,你非要与我为敌吗?” “那也不一定,如果你愿意跪下来磕头求饶,发誓从此不再踏足西山五城一步,我也不是不能饶你。” 江晨说著,脚步重重敲打在地面上,恰好踏在独孤鸿心跳的间歇处,传入眾人耳朵里,显得十分突兀刺耳,好像原本的节奏被生生打断,心跳也隨之漏了一拍。 但就是这种沉闷压抑的脚步,虽然令人噁心难受,却也打乱了各自的心跳, 使人们从那无间的噩梦地狱中挣脱出来。 独孤鸿低哼一声,心臟加快了跳动,犹如擂鼓一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人们还来不及喘息,就感觉心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快速收缩、扩张,就好像溺水之人在刚刚浮出水面之际,又被水鬼拽住双腿,再度拖入血色噩梦里。 短短一个呼吸间,全城至少有上百名老弱病残禁不住这种折腾,心力衰竭而死,再也没能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 江晨的脸上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紧接著踏出第三步。 隨著周遭空间摇晃了一下,独孤鸿的心跳再次一滯。 他周身魔气翻腾,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內,身形模糊起来,只有强劲有力的心跳从魔气中透出,跳动得愈发急促了。 江晨的脚步恰到好处地落地,在两种不同节奏的声音碰撞下,周围的人们只觉得心动神摇,冷汗岑岑,仿佛一会儿被拉住水面,一会儿又被摁回水底,连喘息都来不及,就呛得咳嗽连连,涕泪横流不止。 原本既有韵律的心跳,被衝击成了断续的噪音,虽然刺耳难听,却也唤回了眾人的心神。他们在这两股力量的拉扯下身不由己地左摇右摆,但总算从那心悸欲死的血色噩梦中醒来。 独孤鸿的瞳孔微微收缩,低嘆道:“江兄,想不到你还会这一手。” “我也是从一个叫九婴的老哥身上学来,你的魔音跟它相比,还欠些火候。”江晨微笑著,看向一旁的希寧,“比起地藏尊者的往生领域,就差得更远了。” 此时的希寧,身躯上也浮现出一团漆黑阴沉的暗影,与独孤鸿的魔气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浓郁粘稠,那顏色触目惊心,仔细望去,仿佛有无数妖鬼的面孔在其內扭动,张牙舞爪,挣拧恐怖。 而黑雾中的人影,一身白色孝服,一手持哭丧棒,一手高举招魂幡,面上妆容诡异,尖牙利齿,眼眸猩红,赫然是地藏法相! 烟炸响,锣鼓喧天,纸钱四面飘洒,引魂铃叮叮噹噹,碧幽幽的磷火如萤虫飞舞,孤魂野鬼从黑雾中衝出,影影绰绰,重重叠叠。 伴隨著袁哭阵阵,厉鬼们探出尖利的爪牙,爭先恐后地朝独孤鸿扑去。 黑暗扩散,漫向独孤鸿身影,与他周身魔气接壤,难分彼此。 这一幕,双方皆是阴气森森,鬼影重重,好比是鬼喊抓鬼,自相残杀,只听抓挠撕咬之声响不绝耳,哀豪悽厉,热闹非凡。 江晨第一次目睹希寧化身为地藏,不禁稍稍瞪大了眼睛,凝神仔细打量。 他分明感受到,希寧身上散发出一种血腥邪恶的气息,虽然不如独孤鸿那般肆意张扬,但若论精纯程度,恐怕还在独孤鸿之上。 毕竟天下阴冥鬼物皆由地藏统御,独孤鸿身为鬼仙,儘管修为远胜希寧,纯以位格而论,还是要接受地藏的管辖。 第747章 地藏御鬼,心意相通 江晨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一一希寧在城主府一战中本已耗尽神元,路上恢復不到两成,现在又强行展现出地藏法相,就不怕心魔乘虚而入吗? 又或者——· 一个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江晨低声发问:“你现在是小寧,还是心魔?” “闭嘴,別添乱!”希寧清叱一句,嗓音中夹杂著无数鬼物的妖异笑声,如老姬,如婴孩,如妖魔,颇有一种反派首领的风范。 她周身死亡气息如浪潮般向四面扩散,雾气中无数张怪诞扭曲的面孔扑向独孤鸿,邪笑的婴儿、哭泣的老妇、幽魅的女子、狞的恶汉、腐烂的殭尸-—-””-幕天席地,煞气腾腾。 那幽暗粘稠的黑雾也在缠斗中占据了优势,渗透进独孤鸿的护体玄罡,如触鬚般缠上他的身体,让他四肢麻痹,脖颈僵硬,难以动弹。 堂堂鬼仙强者,竟然在正面的气机交锋中被压制住了! 旁边的阿英张大了嘴巴,朱雀也是一脸呆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独孤鸿有多厉害,朱雀是亲身领教过的。可这个一直跟隨在惜公子身边, 极少显山露水的小姑娘,居然牢牢占据了上风! 这傢伙早这么厉害,干嘛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惜公子后头,早点动手把白露城一路扫平不好吗? 望著那完全陌生的背影,薛金刚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劲揉了揉眼睛,喃喃道:“观音菩萨,俺是在做梦吗?” 正要乘胜追击的希寧,突然眼皮一跳。 她前方的阴魂,突然毫无徵兆地发出惨叫,充当守卫的三头魔犬也开始剧烈挣扎,数十条鬼影都瞬间破碎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溃。 希寧背脊寒毛直竖,募然感受到了极大的危险。但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根本无法看清那“危险”的模样。 她仿佛感受到了一阵幽冷的阴风,同时扑过来的还有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她竭力想要后退,但那无形的危险来得如此之快,甚至没有给她留下呼救的时间。 就在这时,她的后颈衣领被人提住,飞快地向后退去。 而那无形的危险,几乎贴著她的鼻尖险险掠过了。 险死还生,她来不及喘一口气,转头望向身后之人。 出手的果然是江晨。 他能看见那种“危险”? 迎上希寧疑惑的眼神,江晨微微一笑:“你虽然有地藏位格,但修炼不到家,还是別逞强了。” 其他人则看得一头雾水。 在他们眼里,希寧正占据全面优势,看起来马上就要获胜了,江晨却偏偏在这时候把她拉走,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不是在添乱吧? 唯独朱雀若有所思。她想起自己被独孤鸿击败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任何徵兆,败得稀里糊涂。莫非惜公子真的能看见什么,所以才及时拖走了这小姑娘? 被江晨这么一打岔,希寧的法相也无法维持,周身黑烟消散,面孔恢復了原样。 阴风中的鬼物们逐渐隱去,场上的幽影尽数归敛於独孤鸿一人之身,黑色火焰流转,半赤半白的双眸盯住江晨,似乎有几分惊疑不定:“江兄,你看到了什么?” 除了朱雀和希寧,其他人都觉得这个问题实在莫名其妙。 江晨保持著微笑:“我看到了令人心丧的亡者面孔,听到了揪人魂魄的九幽之音,更感受了墮人心志的无边妄念。” 亡者面孔是鬼物,九幽之音是心跳,无边妄念是血色噩梦。 听起来合情合理。 独孤鸿却拿捏不准,刚才惜公子拉走小姑娘的那一下,是凑巧吗? 他决定再试一次。 江晨忽然皱眉道:“独孤老弟,你要打就冲我来,怎么老是朝无辜之人动手他一边说话,一边抓起阿英和薛金刚的肩膀,拖著他们飞速后退,一直退到十余丈外。 阿英和薛金刚两人都觉得十分迷惑,薛金刚心直口快地问:“公子,你拉俺做什么?” 江晨道:“你站的位置不好,挡了风水,容易挨打。” “噢。”薛金刚挠了挠脖子,左右张望,“那现在呢?” “现在风水好了。” 薛金刚咧嘴笑起来,一只手搂过阿英的肩膀:“小子,你离俺近些,也让你沾沾光。” 看到这一幕的朱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內情,顿时怒髮衝冠,朝独孤鸿捏拳脚:“独孤老鬼!你敢伤阿英一分,姑奶奶屠你满门!” 独孤鸿丝毫不理会她的叫囂,只用阴沉的眼神盯著江晨:“江兄,你果然能看见我的“幽影分身”。” 江晨摇头道:“我看不见。” “那你为什么能够带他们躲开幽影的攻击?別用危险直觉这种话来糊弄我, 刚才幽影的攻击目標並不是你!”独孤鸿语速加快几分,眼神中多了几分急切。 江晨仍然摇头:“你的“幽影分身”,是鬼仙级別的咒法,我看不到,也感知不到。” “没错!“幽影分身”乃是“九幽幻身”的终极法门,无形无相,不在阴阳五行之內,十阶人仙以下,不可能感知到!”独孤鸿点点头,面上残留著疑惑之色,“你明明不是人仙,又是怎么察觉的呢?” 江晨微笑:“当然是凭直觉。” “不可能!”独孤鸿断然否决,“哪怕是武圣,也没有这样的直觉!” “不是武者的直觉,而是炼神修士的直觉。” 江晨说著,身形忽然一阵模糊,仿佛有一个影子从他身上走出来,凝成了另外一具身体,在他旁边站定。 那人影长身直立,白衣胜雪,仙袂飘飘,周身笼罩著一股虚无縹緲的雾气, 却有神人威严。 这是一具出窍神游的身外化身。 独孤鸿看著这尊化身,眼瞳骤然紧缩:“阳神法相---不,是九阶“无漏”,至诚前知!” 不光是他,旁边的希寧、安云袖等人,同样惊奇地瞪直了眼睛。她们儘管是江晨身边亲近之人,却从未见过他这样阳神出窍。 江晨微笑道:“我的这尊阳神化身,当然比不上独孤老弟你的幽影分身,也就只能靠“至诚前知”这样的直觉,才能提前避开你的攻击。” 九阶“无漏”菩萨,能够打破胎中之谜,明了前世今生的因果,提前预判危机,金风未动蝉先觉,至诚前知,纵然一气化三清也不会迷失真如本性,可称“见自我”。 而菩萨所在之处,周身十丈范围,也是“自我”的一部分。 所以独孤鸿虽不是直接攻击江晨,但只要在江晨周身十丈范围之內出手,都会被他察觉。 若修到十阶“大觉”佛陀,所能感知的范围就进一步扩大,甚至能以慧眼遍观三界,洞悉天地隱秘,可称“见天地”。 “难怪,难怪————-与鬼神合其吉凶,奉天时合其序————”独孤鸿喃喃说著, 声音似哭似笑,“我的九幽幻身一开始就走错了路,这么多年的忍耐和痛苦,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他周身魔气突然沸腾起来,伴隨著无数厉鬼哭豪,粘稠黑暗朝四面扑涌扩散仿佛感受到他心中那股再也不可压制的悔恨与悲愤,方圆数里的地面都开始颤抖。 一时间阴风阵阵,大地轰鸣,悽厉的哭喊声自地底深处中渗出,仿佛连通了九幽地狱,无数白骨尸骸挣扎著从地底的裂缝中攀爬出来,张牙舞爪地露现於人间。 犹如天塌下来一般的沉重压力,剎时间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在那些白骨尸骸扑过来之前,人们自身就已经被那种黑暗魔气所束缚,不仅肢体关节运转凝滯,力量也被压制到极低点。 只听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后方的普通士卒连站都站不稳,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薛金刚还站在原地,喘气如牛,与阿英相互扶著,大声安慰道:“小子別怕,这里风水好,咱们就站在这儿不动。” 阿英一只手捂著胸口,咳嗽连连:“薛大哥,咱们要不往后边靠靠?” “不,俺们就认准这块宝地,哪都不去!” 希寧低哼一声,身上同样涌现出幽暗光晕,就要以地藏位格压制这魔气。 但她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只听江晨在耳边道:“你再透支神元,小心诱发心魔。” “那怎么办?各自逃命去?” “不至於,有点麻烦,需要你帮忙———” 希寧未及回话,就听不远处朱雀喝道:“废什么话,还不赶紧动手?” 江晨道:“你別打岔,我们不是正在商量对策吗?” 朱雀瞪眼道:“堂堂惜公子,不是號称斩杀过佛陀吗?区区一个新普鬼仙,就把你难住了?”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朱雀姐姐,我劝你別指望他。”希寧呵呵一笑,“他如果还有力气动手, 就不会囉里吧嗦说这么多话了。” 朱雀眼波一凝,定格在江晨脸上:“怎么,他受伤了?” 她想起方才江晨挑雷劫的惊险一幕,当时只觉得这惜公子简直狂妄到没边了,震撼之余,也忘了追问后面的结果。现在看来,这傢伙大概也在雷劫下吃了不少苦头,体力和伤势都没有恢復,所以才始终不敢与独孤鸿近身交战。 希寧撇嘴道:“要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这么拼命?” 朱雀看著江晨的眼神充满了失望:“那你还大言不惭地跟独孤鸿说这说那扯了半天犊子,原来一直都在虚张声势!” 江晨轻咳了一声,道:“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上策。不管他是神仙也好,鬼仙也好,只要有思想,有恐惧,就有可能被嚇退。” 朱雀听著雾气深处传来惊人的咆哮,她强顏一笑,说:“呵,你还真是异想天开,堂堂鬼仙会被你几句话嚇住——.”” 刚说了半句,她就没能再將话说下去了。 雾气中的吼声如同疯魔一般,无比悽厉高亢,像尖锥似的直刺人们耳膜。 “呜喔喔喔喔喔整个空间都剧烈震盪起来,魔气化为触鬚席捲四方,每一根触鬚都如浪潮般巨大。 江晨几人连忙远远闪到一边,才不至於被那激涌的浪潮捲走。 “他已经发疯了!”希寧沉声道,“疯子是不可能被你嚇住的,现在想想该怎么逃走吧!” “都怪你乱说话,把他刺激发疯,这下更难对付了!”朱雀一边抱怨,一边退到江晨身旁。 江晨轻喘一口气,道:“但也有个好消息一一如果能被区区几句话就刺激到,就说明这位独孤老弟心境不稳,还算不上完完整整的“鬼仙”,空有十阶偽境的壳子,但精神千疮百孔,真要打起来,只怕连九阶都不如。” “说得轻巧,你以为九阶是地里的大白菜,五文钱一颗吗?”朱雀气笑了。 何况,刚刚与独孤鸿交手的经歷,也让她生出巨大的挫败和无力感。 无法击中对方的真身,无法看见对方的攻击,这还怎么打? 这不仅仅是力量和武技上的差距,而是神明在玩弄凡人,打不中,看不见, 防不住,就算再挥一百拳,一万拳,也是徒劳。 这还不算完整的鬼仙,那究竟怎样才算? 唯一能看见那个所谓“幽影分身”的惜公子,却又指望不上,朱雀几乎绝望。若非没有拋弃同伴的习惯,她早就掉头逃命去了。 希寧突然问:“你还不肯拔剑吗?” 江晨犹豫了一下,答道:“可惜来得太匆忙,忘了带一把趁手的剑。” “对於你来说,难道草木枯枝不能为剑?”希寧看著他,目光中透出期待。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离那个关口,越来越近了,一旦拔剑,就隨时可能会晋升武圣,再也无法回头。” 希寧不懂。明明是天下武者梦以求的终极境界,他为何如此排斥? 哪怕生死攸关,他也不愿意踏出那一步? 在他的心里,其实我们的性命並没有那么重要,对吧? 她眼晴里的亮光逐渐黯淡,又变得雾一样空濛忧鬱。 江晨嘱附安云袖带著薛金刚和阿英几人后退,回过头来见朱雀和希寧的斗志都有些消沉,拍了拍手掌,道:“我有个主意!小寧,你把我们三个人的心念都连通起来!” 希寧虽然不解,还是照做了。 三人不再需要言语沟通,心念电转,瞬间便能明白对方所思所想,交流的效率大大提升。 朱雀眉宇间泛起一抹迟疑:『这样真的能行?』 江晨唆使她再度发起攻击,但她其实已经对那个近乎不可战胜的对手產生心理阴影了。 想想你的阿英吧,咱们要是输了,全城人都得跟著一起陪葬,阿英也逃不出去。』江晨循循善诱。 朱雀捏紧拳头,眉宇间泛起杀气。 江晨唇边浮起一丝笑容,下令:『正前方,上吧!』 朱雀赤足重重一踏,身形化为一团火焰衝出。 右前方,五尺三寸,挥拳!』 心念瞬间传递,朱雀无暇思索,本能地就是一记一霸凰拳”,朝右前方五尺三寸之处挥去。 那地方本来空无一物,但在她霸凰拳击去的时候,却发出轰然一声闷响,明显感觉击中了某样东西,火星四溅,同时传来巨大的反震力道。 第748章 阳神附体,大道之姿 『打中了?』 朱雀紧接著变招,又是一记刺拳,却打到空处。她刚要收手,却觉手腕一痛,像是被敌人捏住了。 “小心腹拳!』 江晨的提醒刚刚传来,朱雀的腹部就遭受了重击,剎时间肚子里翻江倒海, 胃部抽搐痉挛。 她“哇”的一声,像虾米似的躬下身子,整条右臂全被对方拽住,朝地面狠狠攒去。 “轰隆——』 地面被生生砸裂,朱雀的半个身子陷了进去,继而又被拉扯著右臂拽出来, 甩向另外一边。 朱雀还没从重击中恢復,又觉得天旋地转,整片大地变成了一块铁板朝自己拍来。 但她下意识地抬腿一踢,左腿如一桿大枪横扫过去,挟起风火熊熊,灼热高温让那看不见的敌人也不得不收手躲避。 朱雀斜斜落地,抬手往地面拍了一掌,巧妙地化解了仆倒之势,更是以地面为支撑,连续踢出几记鞭腿,挟起的火光串联成了几个漂亮的火环,可惜都没扫中对手。 左后方,三尺七寸!』 江晨的提醒及时传来,朱雀下意识地抬肘一挡,果然被打得晃了一晃,难以承受这股巨力,整个人仰面朝后跌去。 她跟跪几步后重新稳住重心,匆忙飞旋转身,左手连续瞬拳反击,拳头雨点般挥出,却只打中两下,其余都落了空。 『右边,五尺一寸!左边四尺九寸!退!』 江晨的心念明显透露出焦急之意,朱雀一愣之后慌忙拔腿就跑,一边逃一边发问:『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 “两边都有,你快回来!』 “你没看错吧,怎么会有两个?』 不止两个!后面可能还有!『 “这还怎么打? 我有个主意,你放开心神,让我的阳神进入你的身躯。』 “你想得美!』 两人心念电转,交流极快,眨眼间交换了十多个念头,却未能达成一致。 虽然江晨能够为朱雀指出“幽影分身”的方位,但在近身作战中,绝顶高手的拳脚动作却要比念头更快,何况还需要一个交流传递的过程,根本不可能像自已动手那般如臂指使。 朱雀窜出十余步后,一跃衝上屋檐,周身火焰熊熊,蓄满了凌厉的气势。 擒贼先擒王,老娘直接去干掉独孤老鬼! “不行,他身边有两个影子守著,你近不了他的身。而且他的“九幽幻身” 能够虚实转化,你就算近了身也打不中他!『 “那你说该怎么办? “让我借用你的身躯,就有办法战胜他!' 『休想!』 別任性了,想想你的阿英,你不想看到他死吧? 混蛋,少用阿英威胁我!老娘不吃这一套!』 “没时间了,独孤鸿已经绕过了我的空间断层,再拖下去,没人救得了他们! “休想唬我!』 朱雀虽然嘴上叫得坚决,但还是忍不住扭头朝远处警去一眼,这一眼却让她的心臟揪紧了一- 远方逃到虎豹骑阵中的安云袖、薛金刚、阿英几人,纷纷捂住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们身边的骑兵们早已经摔下马来,在地上呻吟著,挣扎著,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甚至已经晕厥。 怎么会这样?』朱雀脸色变得苍白,“你刚才不是已经破掉独孤鸿的法术了吗?” 江晨內心嘆息:『我的神元损耗太多,没法维持完整的“空间断层”,被独孤鸿找到了缺口。他的“心丧魔音”无孔不入,一旦找到突破口,就没人拦得住。』 朱雀看著远方阿英一脸痛苦的表情,胸膛剧烈起伏:『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啊! 希寧冷不丁插进来一个念头:『我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小丫头,別添乱!『 『就信你一次。』朱雀闭上眼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吧!』 『好!』 危急时刻,江晨也顾不得客气,身旁那尊白衣如雪的阳神法身当即凌空飞行,几步便来到朱雀身前。 他凝神观察片刻,隨著周围那股虚无縹緲的雾气一阵摇晃,他一步踏出,便走入了朱雀身躯。 雾气消散,火焰却烧得更旺了。 朱雀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再度睁开眼时,双眸已与刚才截然不同。 原本的朱雀,眼神凌厉而且骄傲,像一只小凤凰,又有一种活泼灵动,和火一般的热情。 现在的朱雀,面容温和,从容,平静,淡漠,不再凌厉,不再火热,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仿佛神灵在俯瞰人间。 朱雀伸出手掌,放在眼前看了看,五指缓缓握紧。 盘旋在她身后的羽翼状的火焰,剎时间改变形状,重新凝聚成了一条火龙, 围绕著她双臂、腰腹,隨著她五指的动作而缓缓盘旋游动。 “这下该叫“龙凰拳”了。” 朱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往前一步迈出,身形却一个跟跎,差点摔下屋檐。 她低头看了一眼,乾咳一声:“重心有点偏移,需要適应適应。” 说著,她原地跳了几下。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內心深处响起:“姓江的,你在搞什么名堂?』 朱雀开口自语道:“新的身躯总要重新適应一下嘛,何况我俩的重心也很不一样.. “你给我滚出去!『 “好了好了,不跳了,已经適应了。” 朱雀纤长的手掌捏拳,再鬆开,再捏拳,如此三番,又摆出了一个挥拳的架势。 她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西山“小火神”绝非浪得虚名,体魄打熬得很牢固,难怪能跟火麒麟大战三百回合!” “姓江的,你到底上不上?『 “马上,马上。” 朱雀一边答应,一边朝空中虚踢一脚,长腿赤足挟起破空的音爆声,激盪的气流將街对面的一堵墙壁震塌。 希寧仰头看著她,眸中精光闪闪,唇边浮起一丝笑:“他很喜欢你的身躯, 摆出的各种姿势都很漂亮。” “姓江的,你给我滚出去!』 “別急別急,马上动手。”朱雀横跨一步,走到檐角上,起脚尖,身子前倾,仿佛乘风欲飞,“这种轻盈又沉重、柔软又强硬的体魄,很矛盾的感觉,跟我完全不一样。” 地面上的希寧仰脸观赏,附和著点头:“至少比你好看。” “至刚至柔,阴阳相济,此乃大道。”一袭红衣在檐角猎猎作响,如同玫瑰盛放。 希寧认可:“大道至美。” 红衣飘飘,翩然身姿在火光辉映中犹如晚霞般灿烂,悠然咏嘆:“此时此刻,我身即法,我心即道———— 別磨蹭了!阿英快死了!』心底里传出愤怒的吶喊。 伴隨著巨大怒意,连带著身体控制权也有些鬆动,朱雀一个没站稳,从檐角摔了下来。 希寧笑著点头:“连摔下来的姿势都是那么好看。” 幸好江晨在半空中重新拿回了身体控制权,一个翻身,以半蹲的姿势稳稳落地。 希寧还想评价一下这个姿势,却修然收声。因为她感受到了那具身上骤然腾起的凛凛威势,与此前截然不同。 朱雀不但没有起身,反而將重心压得更低,就像拉成满月的弓弦一样,蓄满了凌厉的气势。 血流骤然加速,气息奔涌,火劲沸腾。 一步踏出,绷紧的弓弦射出了必杀的一箭! “轰一一』 一步三十丈,一息三千里,一拳百万斤。 火焰四溅。 碧血四溅。 魔气四溅。 原本躲藏在幽暗魔气深处的独孤鸿,身前还有两个“幽影分身”守护,却被这一拳生生砸塌了半边身子。 碧幽的魔血激涌而出,洒向朱雀脸面。 独孤鸿发出一声惨哼,身躯骤然由实转虚,化为暗影弥散。 两个幽影分身急忙发动反击,更远处的幽影分身也在匆匆往回赶。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朱雀一拳奏功,却毫不恋战,抽身急退,恰到好处地避开激溅的魔血,从两个幽影分身之间窜了出去。 这一进一退,可谓若惊鸿,婉若游龙。在四个幽影分身合围之前,那条来去如电的身影已然衝出了包围圈。 希寧睁大眼睛,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以她的眼力,只能看到一团红影闪到远处,还没在视野中凝成实体,下一瞬又闪到了屋檐上,真就像个鬼魅一般,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別说是她,就连那具身躯的原主人,亲临现场观战的朱雀本我意识,也被这如魔似幻的身法震撼到了,久久没有传递出一个念头。 即便换成朱雀本人,也不可能一步跨越三十丈,挥出那一拳。 站在屋檐上的朱雀,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灼热的气息在空中飞散成火星。 这一拳轰出,不管有没有击中,她都必须抽身调息,否则必死无疑。 幸好,身形化为虚影的独孤鸿,虽然凭藉“九幽幻身”避开了致命伤,但丧失实体的他已无法再发动“心丧魔音”,全城几十万条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阿英总算可以从那血色噩梦中醒来了吧?朱雀也该放心了。 失去了这个顾虑,江晨便有足够的时间,来与独孤鸿周旋。 这是什么身法?』內心深处响起朱雀的疑问。 朱雀开口,只说了两个字:“游龙。” 下一瞬,她又从屋檐上消失了。 前脚才刚刚离开,屋檐就塌陷下去,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轰击砸烂。 身影沿著墙壁飞奔,后方的轰隆声响不绝耳。无形的死神追逐著她,势要报刚才一拳之仇。 跑什么,再给他一拳!』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囂,朱雀的信心开始膨胀。 “你以为我不想吗?” 並非江晨不愿,刚才的那一拳固然酣畅淋漓,但可一不可再,一旦独孤鸿有了防备,那种破釜沉舟的打法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中。 看不见的幽影在背后追逐,朱雀的身姿翩然而行,如轻烟,如鬼魅,曼妙的身影过后,所经之处皆化为废墟。 『追过来的是三个幽影分身,那么此刻留在独孤鸿身边的幽影,只剩一个? 真自信吶,以为转成了虚影,就不怕我的拳头了?『 朱雀面上泛起一抹寒意。 她的身形忽一闪,剎时间甩开三个幽影,逼近了独孤鸿五尺內。 极好的出手机会,她眼中却闪过迟疑一一本该前来阻拦的最后一个幽影,却没有出现。 最后的那个幽影,去了哪里? 后方追兵临近,江晨心念电闪,控制著朱雀的拳头,击打在独孤鸿虚幻不定的身躯上。 那熔金铁的拳劲,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虚幻的身影,朝后方街道冲刷而过,势若滚滚雷霆,在十余丈外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像是击中了某物。 “果然是去找我的真身了!『 希寧脸色发白。 她眼睁睁地看著那一拳挟裹的火旋劲风冲刷过十余丈距离,轰然而至眼前, 她的五感都为这一击的威势所夺,分明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难道竟要死在朱雀拳下? 那傢伙一直想斩草除根,杀死我这个浮屠余孽? 不,江晨的本体也在这儿,他杀他自己? 突然,那片镊人的光焰就在眼前三尺处进溅爆开。 原本空荡荡的前方传来一声低微的闷哼,近在哭尺。 是那最后一具“幽影分身”!竟然已经悄悄来到如此近的距离! 江晨抓住希寧的一条路膊,拽著她一边往后退去,一边与朱雀异口同声地说道:“独孤老兄,这一手就不厚道了。” 独孤鸿轻笑:“江老弟,你毕竟还是棋差一著一一將军,死棋!” 那幽影分身虽然挨了一记隔空拳劲,却並未伤筋动骨。 而独孤鸿此时也已经看出来了,江晨迟迟不敢与自己近身交战,需要藉助朱雀的体魄,一定是受了极重的內伤。 江晨已经无暇开口说话,在幽影的追逐下狼狈不堪。 “可惜。”独孤鸿感慨,“可惜了,江老弟!你那一拳打醒了我,不然趁我失心癲狂之时,你本来有很多机会逃走!” 朱雀说:“可惜。” 独孤鸿道:“江老弟如果愿意回头,愚兄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朱雀说:“独孤老弟,我在为你可惜。” 独孤鸿疑问:“我有什么可惜的?” 朱雀说:“可惜你就像一个做白日梦的人,明明已经一败涂地了,却还在幻想自己能贏。” 独孤鸿道:“江兄,你又在故弄玄虚了吧!” 朱雀说:“独孤老弟,你有没有发现周围很安静?” 独孤鸿嘴角吩著的冷笑,募然凝固了。 他发现周围果真很安静。 风停了,雾停了,连影子也停了。 天地一片死寂,万物归於静止。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封存在凝固的时光里。 他发现自己也无法动弹。 这让他从內心深处止不住地涌起惶恐之意。 明明是超脱於三界五行外的鬼仙之躯,为何会被这小小的空间禁住? 不可能! 堂堂鬼仙,应该是无拘无束,自由行走在阴阳两界间的! “四鬼开门”,给我开! 第749章 人嚇鬼 两界之门纹丝未动。 独孤鸿头皮发麻,继续施展法术。 “五瘟搬运”,无效。 “六魂离咒”,无效。 “七魅惑心”,无效。 独孤鸿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瞳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惨白,望著朱雀的眼神越来越恐惧,越来越绝望。 最后,隨著一声哀鸣,他整个身影崩解为一股恶臭的黑烟,裊裊上升。 待黑烟散尽,地上只留下一滩血水。 朱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胜负已分! 生死已分! “他走了?』心中响起朱雀的疑问。 他死了。』江晨以心声回答。 “死了?他不是鬼仙吗?死得这么简单?』朱雀明显不信。 我也没想到他会死得这么简单。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一点小招,本来只是嚇嚇他,其实以他鬼仙的位格,很难彻底杀死。我只想让他离开白露城,到別处兴风作浪去。』 你的意思是,他被你活活嚇死了?『 从结果看,大概是这么回事。 朱雀沉默了。 发自內心的沉默。 其实江晨心中也有很多不解,但他此时已经十分疲惫,对於想不通的问题, 暂时也懒得多想了。 朱雀抬手拨开额角的髮丝,沉默地往回走。 她的眼神忽然一变。 就在正前方,希寧和江晨所在之处,光线突然变得昏暗起来,两人的身形仿佛笼上了一层雾气,变得空濛虚幻飘渺。 而一股诡邪至极的气息,在雾气中逐渐孕育成形。 朱雀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又大步加快了速度。 冷雾瀰漫。 朱雀走入雾中,看到了江晨身边的希寧,纤腰素束,一袭白衣如雪,就那么站在迷濛冰冷的浓雾里,仿佛自始至终从未改变,又仿佛是刚刚从浓雾中凝结出来的精灵。 朱雀打量她良久,才开口问:“心魔?” 希寧没有说话,她的声音直接在江晨心头响起:“她早就犯困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朱雀皱著眉头,走入希寧身前五步之內。这样近的距离下,只需轻轻一掌, 就能將这个精灵又诡异的少女焚成灰。 但她终究没有动手。 希寧也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近在哭尺的危险,依然专注地吸纳著游散於天地间的幽冥气息。 “她——-她是怎么回事?她的气息怎么这样阴寒诡异?』朱雀的心声响起, “不会是被独孤鸿附体了吧?』 “不是。”江晨简短地回答。 “怎么不是?趁他还没完全恢復,赶紧动手,免得他借尸还魂!『 朱雀今日所见之事,已有太多超出了她的认知,以至於杯弓蛇影,下意识地就想以暴力抹除危险的萌芽。 她的身躯却纹丝不动,只是看著希寧,发出了一声嘆息:“若以位格来论, 区区一个独孤鸿,顶多只配给她提鞋。” 朱雀心声道:『我不管她是什么来头,我只知道她不是好东西,你赶紧打断她的仪式!』 她的身躯仍然不动。 朱雀气急道:『你要偏袒她,就从我身上滚下去,我自己动手!』 江晨沉默以对。 朱雀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挣扎起来。她的身躯微微发颤,在两股意识的拉扯爭夺下失去平衡,一跤跌倒在地。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从我身上下来? 『再等等。』 狗东西,你口口声声说要斩妖除魔,原来都是骗人的头,轮到你头的时候就变脸了.—— 朱雀叫骂几句,忽然觉得身子一轻,手掌往地上一撑便站了起来一一江晨的阳神已从她身上走了出去。 她恢復了对身躯的控制,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头看了希寧一眼。 模样没有变,气质却天差地別一一仿佛剥落了从前的偽装,露出真实的本质。乍一眼望去,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希寧缓缓舒展身体,仰起颁长的秀颈,发出一声舒服的咏嘆。然后转过身, 目光平淡地扫过朱雀。 “你想杀我?” 朱雀心头骤然泛起森冷之意,仿佛置身午夜的荒林坟场,连灵魂也似要被那浓郁的死亡气息冻结。 “你果然是个恶鬼!” 伴著一声怒叱,挟裹著熊熊火焰的拳头轰了出去。 八阶金刚体魄,全力而发的一掌,摧山裂石不在话下。 然而这样的拳劲,却如石沉大海,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掌握住了。 不但握住,更有一股阴寒气息,在瞬间浇灭拳上火焰的同时,还在不断往朱雀体內渗透。 朱雀的手臂顿时呈现出乌青之色,大半条手臂都被冻得发麻,那种不祥的顏色还在不住往肩上蔓延。 朱雀大吃一惊,急忙抽回手掌,以炎劲逼出寒气,直勾勾地盯著希寧:“你到底是希寧,还是独孤老鬼?” 就在刚刚的那一下交锋,她的整条手臂都被冻僵,险些抬不起来了。而那股侵入体內的阴寒煞气,又与独孤鸿的幽影掌力极为相似。 希寧微微一笑:“姐姐,不妨照照镜子。按照算命先生的说法,你印堂发黑,死期將至!” 隨著她冷酷的话语,一团朦朧的光晕漫染到朱雀脚下。 “够了!”沉默了很久的江晨踏出一步,插在两人中间,將她们的视线隔开。 “现在的我,你根本阻挡不住。”希寧轻轻哼了一声,眼里凶光毕露,“我已经吸收了独孤鸿的鬼仙遗泽,而你重伤未愈,敢与我作对,我就要你的命!” “首先,你胜不了我。”江晨看著她,“其次,就算你能胜,也不敢杀我。 因为只要我一死,希寧的执念消失,你也会跟著灰飞烟灭。” 希寧略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向远方夜空,脸上大有萧索之意,嘆了口气:“我的確应该感谢你。那么,以后试著好好相处吧。” 江晨微微皱起了眉,低声问:“你不打算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希寧嘴角勾起一个冷消的笑容,“好不容易才有这样一个透气的机会,你想赶我回去?没门儿!” 说著这话,便有两行清泪从她眼中流出来。 但她脸上却带著笑,语气也轻快而愜意,与那眼泪显得格格不入一一仿佛是这身躯自己在悲伤,与她的灵魂意志毫无关係。 冰冷的话语从希寧嘴里吐出。 “哼,如果不是那道该死的紫霄雷,我也不会被她压制这么久。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再怎么挣扎,也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炼神修士,心魔长存,如履薄冰,或早或晚,这一天都会到来-——” “她其实自己心里也明白,今夜连番激战,心力憔悴,她根本阻止不了我, 只要一闭上眼晴,就是属於我的时间了————” 希寧自言自语地说著,江晨默默听著,没有插嘴。 直到希寧说了一句:“何况,她也很想救你。” “救我?”江晨疑惑。 希寧笑得意味深长:“她听到独孤鸿说出『將军』的时候,以为你死定了, 所以主动把身体让给了我。” 江晨嘆气道:“这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希寧笑著摇头:“不然,如果没有我帮忙,你以为你能这么容易把独孤鸿嚇死?” 江晨眉头一挑:“原来是你在搞鬼?” “也不算出了什么大力,他本来就被你嚇得不轻,我只不过是煽风点火,把他往死路上推了一把。” 江晨沉吟道:“我还是觉得奇怪,堂堂鬼仙,不应该死得这么简单——” “本来我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但现在,他已与我融为一体,我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说说看?” 希寧露齿一笑:“听过树鬼的传说吗?” 江晨摇头。 希寧娓娓道来:“一个人走夜路,如果遇上树鬼,千万不能害怕,要把鞋子脱下来,扔过树梢,那鬼就会退散了。但如果扔不过去——”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森恐怖,“那就只能被树鬼吃掉了。” 江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鬼仙也跟树鬼一样?” “没错,只要是鬼,没有得到天道敕封,不管是魅魁,还是鬼王鬼仙, 都一样!在我地藏看来,皆与蚁无异!”希寧骄傲地一扬脑袋,“为什么鬼怕恶人?因为不单只有鬼能嚇人,其实人也能嚇鬼,只要人比鬼凶恶,就能嚇散它的阴气,让它魂飞魄散!” “这么说来,恶人也有恶人的好处。” “何况独孤鸿渡劫失败,心境已经千疮百孔,身体濒临崩溃,本就不能长存。以他的状態,根本不足以称为鬼仙,最多算是一个英灵。就算没有跟你一战,也撑不到天亮———” “等等,他不是渡劫成功了吗?” “你以为他成功了?其实还差得远!九重雷劫,他只挨了三重,虎头蛇尾, 失败透顶!说起来,还是拜你所赐!冥冥之中,你就是他命中的克星,他最后死在你手里,也是合该有此一劫。” 江晨恍然大悟,感嘆道:“遇到我,只能怪他上辈子没积阴德吧-—' 一旦明確了独孤鸿的死因,知道他已经彻底死去,江晨心头放鬆下来,顿时觉得十分疲惫,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明天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想什么呢?虽然大局已定,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我知道,所以我说的是『明天』。”江晨捂著嘴,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转头望向后方的虎豹骑兵,“走吧,今晚还有得忙。” 希寧与他並肩而行,面上带著虚偽又亲切的微笑,说道:“云修也算帮了你的大忙,雅二姐的那些班底死得恰到好处,你无需费多大工夫,就能白捡一支精锐之师。” “那可说不好,白露城的头面人物都死得乾乾净净,没有他们帮忙,想收拾局面可不容易。” “我反而觉得,那帮老狐狸死得太妙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按照你的心意从头建立一个全新的白露城——·.·.” 希寧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值月亮从云后探出头来,柔和的光晕洒在江晨脸上,他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这的確是个好主意,新的规则,新的白露城——...” 他一扫疲惫之態,精神振奋起来,脑中开始规划明天要颁布的法令。 但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打断了他的畅想:“站住!” 出声的是朱雀。 江晨转头,见她直勾勾瞪著自己。 “朱雀姑娘,你还不走?” 朱雀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要去哪?” 江晨道:“很多地方,要赶在混乱扩散之前,抓紧时间收拾残局。” “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我忘了谁?” “阿雅,你就不管她了吗?” 江晨恍然大悟,又笑道:“雅二姐啊,不是还有你吗?你办事,我放心。” “我追不上铁穆。”朱雀咬了咬嘴唇,“只要你肯帮忙,我愿意让你再附身一次。” 江晨义正辞严:“雅二姐有难,我辈侠义之士岂能袖手旁观?” 但他语气一转,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只可惜,铁穆那傢伙跑得太快,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几百里外了吧,一时半会儿恐怕追不上了,咱们只能从长计议。那个,时候不早了,朱雀姑娘如果没有別的事,那就请便———.” “江晨!你忘了阿雅已经被老城主许配给你了?她如果受了铁穆的欺辱,你面上也不好看吧?” 江晨扯了扯嘴角,弧度有些冷消:“只可惜,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况且,雅二姐自己也没答应,不能作数。” 朱雀急切道:“父母之命,媒之言,由不得她不答应!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你亲口答应过老城主的事情,难道要反悔?” 江晨冷淡地道:“不必激我,在我看来,她没那么金贵,不值一千金。” 见他回头欲走,朱雀了脚,大声道:“你这个势利眼,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她被铁穆欺负?” “我不看。”江晨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的叫喊。 朱雀叫道:“姓江的,你开个价吧!” 江晨的脚步未停。 “一年!”朱雀叫道,“只要你肯救阿雅,我就为你效力一年!” 江晨停下脚步,对希寧说道:“这边就交给你了,你去找老杜他们。” “我就知道!”希寧晃了晃脑袋,嘆气。 第750章 午夜追踪,牵丝木偶 江晨闭上眼睛,两根手指按著眉心,听著旁边朱雀来回步的声音,良久, 嘆了口气:“你能不能別在我旁边走来走去?” “好了没有?”朱雀著急地问。 “你去旁边坐一会儿,就快好了。” “能不能快一点?” “快了,快了—————”江晨一边说著,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再不快点,阿雅很可能就被铁穆糟蹋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別说话,让我集中精神———” 江晨揉著眉心和太阳穴,努力尝试调动神念,去寻找铁穆留下来的“虚空痕跡”。 朱雀终於安静下来,儘管五內俱焚,还是克制著不再发出声响。 江晨尝试了好几次,上眼皮和下眼皮在打架,总算在睡著之前,找到了漆黑虚空中的那一团烟雾般的粉尘。 这些如冰如雪的粉尘,向远处延伸扩散,一路留下了淡淡银光,那就是铁穆所走过的脚步痕跡。 江晨睁开眼睛,打了个响指:“找到了!” 一具虚幻飘渺的阳神从他身上走出,来到朱雀面前。 朱雀本来在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看到这具衣袂飘飘的阳神,却忍不住挪开视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现在就要上来?” “当然,你脚力太慢,得让我来。” 朱雀还想说什么,江晨催促道:“別磨蹭了,铁穆可能已经在解衣服了,抓紧时间!” 朱雀只好乖乖放开心神,让阳神上身。 两条身影如鬼如魅,无声掠过夜空,直似轻烟,几息之后便奔出城外。 偶尔有走夜路的商队迎面错过,车夫和鏢师只觉得好像有鬼影闪了一闪,下一瞬又不见了。 车夫揉了揉眼睛,问鏢师:“你们看到了吗?” 鏢师们纷纷摇头,表示什么也没看见,一定是车夫眼了。 只有一个年轻鏢师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红衣女鬼,没穿鞋子————” 他的嘴巴立即被一个年长鏢师捂住了。 其他鏢师也都朝他吹鬍子瞪眼睛,警告他在这种午夜时分不要乱说话。 常年在外奔波,有经验的老手都知道,有些东西不能想,更不能说,否则说什么来什么。 女鬼本来就可怕,更何况是红衣女鬼。更別说这女鬼还没穿鞋子,那怨气恐怕要远远超过普通女鬼十倍·· “没事没事,一切正常,继续赶路吧!” 鏢师们打著哈哈,催促车夫加快了行进速度。 江晨看到了前方一片小树林,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逢林莫入”这种江湖警句,在绝世强者面前並无意义。 尉迟雅果然在林子里。 她身边还有铁穆。 披头散髮的铁穆,手中双剑殷赤如血,在这荒无人烟的郊外树林里,活脱脱就是一个凶神恶煞。 红衣赤足的朱雀,当然也不像个正常人。 午夜。 荒林。 阴风阵阵。 正是磨牙吮血、杀人拋尸的好地方。 红衣赤足的女鬼,和手持血剑的凶神,冷冷对视。 他在这种小树林里,难道已经把阿雅·——』 朱雀惊慌又愤怒的叫声从心底响起。 “放心,雅姑娘的衣衫还很完整。”江晨一边安抚朱雀的情绪,一边打量尉迟雅。 瞧见来的是这两人,尉迟雅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好像失去了鲜活的生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无力地靠在树干上。 既然江晨和朱雀追了过来,那么独孤鸿的命运自是不问可知。 铁穆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他现在更像是一个厉鬼了。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问:“独孤———-死了?” 朱雀点点头。 铁穆嘆了口气,瞄了身边的尉迟雅一眼:“可惜了这个大美人,他到头来都没机会享用。” “你,你別乱来!』朱雀的意识在心头说话,可惜铁穆却听不见。 江晨也在寻找出手的机会。 可惜铁穆离尉迟雅的距离太近,让江晨投鼠忌器,一旦动手,铁穆的剑一定比朱雀的拳头快。 朱雀平和地问道:“你跟独孤鸿是朋友?” “朋友-————-不完全算吧。”铁穆摇摇头,露出追忆之色,“当初我年少无知,为了救活阿南,被青冥殿利用,成了他们手里的刀。后来遇到独孤,他告诉我,青冥殿所谓的復活之法,不过是拼凑成一具行尸走肉,再塞上一些记忆,傀儡而已,连人都算不上,哪里算是復活?” 江晨面上维持平静,內心却大为震动。他想到了林曦所透露出的青冥殿主的执念,不正是想用这种方法,復活他的妻子? “”..—-独孤让我打消了復活阿南的念想,传了我《血神咒》,助我悟出“血海杀生剑”。作为回报,我也要帮他寻找尸妖復原之法,消除“九幽幻身”的隱患。一直以来,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师长。我本来以为,他会成为超脱痛苦、引领眾生的那个人。可惜,他还是失败了!”铁穆说到这里,又嘆了口气。 朱雀问:“你要为他报仇?” 铁穆摇头:“他败了,说明这条路走错了,他是殉道而死,轮不到我报仇。”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放过阿雅姑娘?” “她是独孤的遗,我本来就没打算动她。” 铁穆说完,一步一步后退,很快消失在林间的雾气之中。 江晨没有追赶,以他现在的状態,就算追过去也未必能轻易战胜铁穆,能够救回尉迟雅,已算达成了目的。 江晨的目光移向尉迟雅,道:“阿雅姑娘,你是跟我回去,还是自己走?” 尉迟雅没有回答。 对於周围的一切变化,她都恍若未觉,黯淡月光透过林梢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射出迷濛的影晕,那哀伤的轮廓令人心碎。 她沉默著,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眸中映不出江晨的身影,仿佛眼前只是一片虚空。 她的心已经死了。 朱雀在心里嘆了口气:『带她回去吧。』 “你確定要带她回去?”江晨加重了语气,“现在的白露城,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一个孤零零的女子,还能去哪呢?不管怎样,白露城都是她的家。』 “希望你们不会后悔。” 朱雀走上前,背起尉迟雅,与江晨一同返回白露城。 可惜今夜的白露城,已经与昨日的白露城大不一样。 对於尉迟雅来说,这里究竟还算不算她的家,应该打一个问號。 尉迟雅一回去,直接被关进了大牢里,这是白露城唯一能给她的容身之处。 尉迟雅对此並无抗议,她只是默默坐在角落里,像丟了魂一样,不饮不食, 身形日渐消瘦,容顏日渐憔悴。 朱雀来探望过她几次,但无论怎么劝说,尉迟雅都像个木头人一样,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城里变化很大,姓江的和姓杜的大肆封赏,任人唯亲,江山猎团那帮猎手都跟著鸡犬升天,什么八大金刚、驍骑將军、先锋小彪將,就连那个姓许的瘤子,也封了个军师將军,现在可威风了,走路都像螃蟹!” 朱雀一边说,一边学著许远山的样子,一一拐地走了几步,手臂朝两边使劲甩来甩去。她自己都被逗得笑了起来,但再看看尉迟雅,根本连头也没抬。 朱雀背靠著铁门,长长嘆了口气:“阿雅,区区一个独孤鸿,並不值得你这样-----我后来打听到,他跟你的那位幽大姐也有勾结,甚至可能已经行过了苟且之事。他把你们姐妹俩都当成了棋子,唆使你们自相残杀,製造出很多冤魂,来助他修炼“九幽幻身”。至於你们哪一个登上城主之位,其实他根本就不关心! 那个大总管云修,也是受他蛊惑,害死了老城主和一干老臣,你姐姐也在其中出了一把力·—.” “唉,跟你姐姐比起来,你和独孤鸿之间简直可以说是清清白白,你的身子还是乾净的,还可以从头再来———” “再说一个可能让你不开心的消息,姓江的那个没良心的狗贼,把罪名都推到了你头上,什么勾结妖魔杀害老城主,什么布置邪阵残害百姓,很多人在外面骂你,连那些土兵都被他骗了。我骂过他几次,可他不听我的,唉----也许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絮叨一阵之后,朱雀失落地离去。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走后,尉迟雅以袖掩面,无声哭泣。 过了几天,朱雀又来探望尉迟雅。 这次她带来了一个竹篮,里面放著一些木头人,和几页泛黄的纸张。 “阿雅,你看看这是什么?”朱雀的语调比前些天轻快许多,像是一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小孩。 尉迟雅浑浑噩噩地警去一眼,证了征,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她想起了很多旧日时光,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已被她封存许久。 “这些木头人都是你亲手雕刻的,你还记得不?还有这些曲谱、诗文,都是你写的吧?我念给你听!” 朱雀拿起一个木头人晃了晃,又摊开泛黄纸卷,照著上面的诗文朗声吟诵。 一篇读完,她再抬头看时,便惊喜地发现,尉迟雅凑到了近处,扶著铁栏杆,用沙哑的嗓音询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找来的?” “他们清点老城主遗物的时候,发现寢房有一口旧箱子,以为是什么藏宝图,想要献给姓江的,当时我就在旁边,一眼就认出了你的笔跡。” “是在—————父亲的寢房里?”尉迟雅已好几天没喝水了,嗓子十分干哑,但眼眶里却不自觉地涌出泪水。 她自幼聪慧,博学多才,雕刻、诗歌、戏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有一年老城主大寿,尉迟雅了一个月时间,亲自製造了一套木偶,上演了一出傀儡戏祝寿,观眾无不喝彩。 但老城主只是略略点头,说了一句:“费心了。” 反而是三妹的女红得到了老城主的夸讚。 那时尉迟雅伤心失落了好久,觉得自己一腔心血付诸东流,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见到当初的彩绘木偶和牵丝戏谱。 她凝视木偶,那上面的每一道纹都是她亲手绘製,衣衫綺丽,舞袖精巧, 嫵媚的面孔榭榭如生,仿佛在朝她眨眼微笑 那一年赐它新生,也是这般明媚的微笑,可惜一眨眼,已是十年光阴悠悠而过,物是人非。 这十年来,她成为了白露玫瑰、大將军、女诸葛,人人敬服,都说她有老城主当年的风采,可老城主始终吝惜一声讚誉,直到最后,甚至没来得及告別-—” 眼前的木偶仿佛在告诉她,她错了一一当她转过身去时,其实老城主一直在凝望她的背影,一直以她为骄傲。 然而,她终究所託非人,让老城主失望了。 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情,却只是一场幻梦,她为了这场梦付出一切,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让所有期待著她的战友、亲人失望了。 大梦初醒,恍如隔世。 她用衣袖指了指脸,抬起头来,对朱雀说道:“我饿了,拿食盒过来。” “你终於想通了!”朱雀拿起食盒递给她,“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白露玫瑰”的风采?难怪姓江的那个色胚都对你不闻不问!” “你去告诉他,如果他还想纳我当小妾,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朱雀异地看著她:“你还真想给他做小啊?我觉得这事不用著急吧,虽然上回你选错了,但也不是只剩下他一个选择,你这么好的条件根本不愁嫁——”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別的办法,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白露城。” “也对!那傢伙前一阵使劲往你身上泼脏水,但他如果要娶你,又得赶紧帮你洗清罪名,哈哈,这样一来可就有意思了!” 朱雀清脆的笑声冲淡了地牢里压抑阴暗的气氛。 尉迟雅却没有笑。 这几日来的飢饿,让她的身体无比虚弱,她迫切需要食物来补充元气。 只有吃饱了,她才有机会走出去,重新回到白露城的阳光下,去瞧一眼那个城主宝座。 她还没有认输。 她已经明白了老城主的期望,所以,她一定会夺回本来属於自己的东西。 她揭开食盒的盖子,露出里面简陋的几样小菜。 饭还是温热的,腾起的热气足以让她胃口大动。 同样闻到这股香气的朱雀忽然面色一变,劈手打落食盒,急声道:“饭菜有毒!” 饭菜洒了一地,尉迟雅后退两步,呆呆著看著狼藉的地面,喃喃道:“那些人果然不会放过我——” “阿雅,这食盒是谁送来的?” “外面的狱卒和差役,每天早晚都会送一次食盒。不过你也不必问他们,都是些小人物,你就算杀了他们,也撬不出什么话来。”尉迟雅目光闪动,低沉地笑了笑,“真正的幕后主使,只有一个人知道。” “一定是姓江的!我这就找他算帐去!” 第751章 朱雀问罪,西玄洞天 朱雀气势汹汹地闯进城主府,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几欲喷薄而出的火焰,丫鬟和守卫也不敢阻拦,就这样让她径直衝进老城主的书房。 江晨独自坐在书房里,斜倚著柔软的兽皮闭目养神,听到朱雀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抬,问道:“雀姑娘,谁又招惹你了?” “你!” 朱雀走到他面前,狠狠往桌上拍了一巴掌,价值千金的红木书案立即多出了一个焦黑的手印。 江晨抬了抬眼皮:“这话就没道理了,我已经闭关三天三夜,没迈出过房门一步,怎么招惹到你的?” “少给我装蒜,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朱雀瞪著他,恶狠狠地道,“你每天都给阿雅的饭菜里下毒,可她却一口都没吃,你是不是很失望?” “有人往饭菜下毒?” “別装傻,除了你,还有谁会给她下毒?” 江晨沉思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打,发出清脆的声响:“盼望她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大半个白露城的人都有嫌疑,一时之间,还真不好排查—————” “你说什么?除了你,还有谁盼她死?” “首先第一个,是阿星姑娘,她们两姐妹的关係,我不说你也清楚。第二个嘛,是老杜和希寧,除掉阿雅姑娘之后,城主的位置才会更加稳固。第三个,是原本隶属於阿雅姑娘魔下的那些將领,如今他们个个都升了官,害怕將来阿雅姑娘復出之后反攻倒算。第四个,就是白露城民间的那些侠义之土,他们听说了阿雅姑娘与独孤鸿勾结犯下的恶行,个个义愤填膺,说不定哪天就来一个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朱雀气不过:“这还不都是你的功劳?你把独孤鸿和云修的那档子事都栽在阿雅头上,害得她身败名裂,你还有脸说!” “那一晚死了那么多人,势必需要推出一个罪魁祸首,独孤鸿死无全尸,阿雅姑娘既然是他的爱侣,当仁不让。” “阿雅是阿雅,独孤鸿是独孤鸿!阿雅只不过一时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但她是无辜的!你如果还想纳她为妾,就必须为她洗清罪名!” “这个好说,你回去告诉她,等城中局势稳定之后,我会想办法为她洗涮冤屈。” “你自己去跟她当面说吧!” 朱雀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两步之后又停下来,问道:“下毒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此事———-牵扯太大,眼下局面未稳,不宜轻举妄动,得从长计议。” “难道就这么算了?”朱雀又走了回来,狠狠一拍桌子,“你这样搪塞我, 是不是心里有鬼?你说,到底是不是你乾的?” “当然不是。”江晨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放眼整个白露城,唯一一个不会害她的,恐怕就只有我了,我还等著收她当小妾呢!阿雅姑娘是怎么跟你说的, 难道她也怀疑我是凶手?” “她—————.” 朱雀回忆起尉迟雅最后的神情,摇了摇头,“她说,真正的幕后主使,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嗯,等我出关之后,我会帮她查清楚这件事的。这几天就劳烦你亲自给她送饭吧!” “你在闭什么关?上次的伤还没养好?” “不,是阳神出窍附在你身上后,新有所悟,所以闭关修炼,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朱雀脸色一红,扭头匆匆离去。 出了书房,她听见外面的丫鬟们窃窃私语,说她见惜公子得势,便自荐枕席,傍上了这条大船。 几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把她与惜公子的姦情描述得绘声绘色,还说她欲望极旺,醋意极高,动不动就冲惜公子发脾气,连安云袖等几位主子都不敢招惹她。 朱雀一时火冒三丈,瞪了这群碎嘴的丫鬟一眼,往外面走了没多久,又发现假山后藏著一个熟悉的气息。 “阿英!”她喊了一声,“你躲在假山后面做什么?” 假山后传来阿英慌慌张张的回答:“没-———--没做什么,抓蟋蟀呢!” 朱雀本只是隨口一问,但听见他带著喘促的语气,顿时起了疑心:“多大的人了,还抓蟋蟀?” 她放轻脚步绕到假山后面,正看见阿英提著腰带站起来,草丛里还躺著一个女人,空气中残留的味道令她几乎当场呕吐出来。 “你们——你们竟然在这里——” 朱雀的脸色转为煞白。 她定晴打量那个躺著的女人,赫然正是阿雅的好姐妹尉迟星,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阿雀,你听我解释!”阿英慌乱地往前走几步。 朱雀摆摆手,连连后退。她已经噁心得说不出话来,胃里一直在反酸,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吐出来。 一直退出十几步后,她才鬆了口气,冷著脸说道:“你们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完,不理会那两人的反应,快步离开了这个污浊之地。 阿英本来想追过去,但是被尉迟星手臂一勾,又倒在了草丛里。 等走出城主府之后,朱雀的脚步已经轻快了许多。 仿佛心里面有一样东西被搬走了,空荡荡的,有些失落,却也有些轻鬆,不再时时折磨著她。 至於杜山那边,她当然也不会多嘴多舌。那个色胚刚刚坐上城主的位置,正是志得意满之时,绝对想不到被枕边人送了一顶帽子。活该! 江晨闭上眼晴,心思渐渐沉入另一片天地。 自从城中局势初定,他就以参悟武学为名,闭门谢客,迄今为止,也只有朱雀一人胆敢打扰。 江晨没有骗人,那一夜阳神与朱雀相融,的確感悟良多,颇有进益。但他真正的心思,却已远在千万里之外。 “他还在里面吗?”希寧在大厅外问道。 月洞拱门前的两名守卫一见是这位最近炙手可热的大小姐,立即露出恭敬的神色,一齐点头回答:“没见公子出来。” “朱雀刚才待了多久?”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里面可有动静?”希寧问。 一个守卫回答:“没听到什么动静。” 希寧想了想,道:“我进去看看。” 两名守卫连忙往中间一挡,把拱门堵住,“公子交代过不见任何人!” “小姐请回吧。” 希寧哼道:“怎么朱雀进得,我就进不得?你们看不起我是不是?” 两名守卫跪了下来,恳求道:“小姐別让我们难做。” “如果小姐一定要进,就从我们的身上踩过去吧!” 希寧低头看了看,她今天穿了短裙,如果从这俩人身上踩过去,未免不雅。 她眼神闪了闪,嘆了口气:“那好吧。 7 守卫们看著她转身往回走,都鬆了口气,起身站回原位。 希寧才走过拐角,身形立即虚化,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像微风一样,从两个守卫中间飘过,飘进拱门,飘进楼阁,飘进书房。 两名守卫只觉得脖子旁边凉溅颶的,不约而同地搓了搓手掌。 “奇怪,现在是大白天,怎么感觉脖子发冷?” 书房里烛光摇曳。 江晨靠在椅子上,闭著眼睛,仿佛已经睡著了。 一条被烛光拖长的白影突兀地出现在书房里,缓缓朝江晨走近。 “希寧。”江晨突然出声。 白影停住了。 希寧隨手找了张椅子坐下,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道:“这“九幽幻身”, 我用得还不纯熟。” “就算独孤鸿亲自来使这一招,也瞒不过我。”江晨依旧闭著眼,语气带著鼻音,仿佛在说梦话,“我交代过你不要打扰我。” 希寧隨意找了个藉口:“你已经闭关三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还健在。” “刚才朱雀来过,我怕她对你无礼。” “她没有。” 希寧沉默了一会儿,看著江晨的侧脸,说道:“你有事瞒著我。” 江晨淡漠道:“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內之事。” 希寧好像没有感受到他语气中的不耐烦,葱嫩玉指轻敲桌面,悠然道:“白露城百废待兴,各方势力都想浑水摸鱼,杜大哥、许军师忙得焦头烂额,你却在这时候突然心血来潮说要闭关一一哼哼,你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我难道不是在闭关?” “面对独孤鸿的时候,你都不敢拔剑,生怕一拔剑就踏入了武圣之境。你明明一直在压制自己的境界,这会儿却说要闭关练武,糊弄谁呢?” 江晨的眼晴睁开一条细缝,“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发现,地牢里云修的尸体失踪了。是不是你玩的样?” “你凭什么这样说?” “那具尸体虽然活著,却只剩一具空壳,三魂七魄已丧,只能算一个活死人,不可能自己逃走。其他人盗走那具尸体也没有用,只有你,你有一尊阳神, 若披掛上那具身体,就相当於多了一个分身,可以干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既然这么聪明,那就说说,我在干什么?” “以你一向狂妄自大的眼光,当然不屑於跟我们这些凡俗庸碌之辈为伍,为那些蝇营狗苟的琐事操心,但我知道,有一件事情,你其实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周城主交给你的那颗『玲瓏心』,已经被云修拿走了吧?” 见江晨不说话,希寧侧翻过身,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盯著江晨的眼睛,继续说道:“你急著用那颗“玲瓏心』去镇压南北双村的火海,进入魔界通道,去寻找浮屠教主留在那座洞天里的秘密!” 江晨看了一眼希寧,没说什么。 希寧托著腮,懒懒地笑道:“是否因为我只是一个心魔,所以你不屑与我多说?如果换成了真正的希寧,你就应该很有兴致了吧?” 江晨道:“如果你实在閒得无聊,那我委託你去办一件事吧。” 希寧眼晴一亮:“你说!” “你去帮我查查,是谁在雅二小姐的食盒里下毒,想要害她性命。” “让我查?”希寧翻了翻白眼,“你让猫去查老鼠的死因?” “是你下的毒吗?” “当然不是。如果我想杀她,她根本活不到今天!” “如果不是你,那就很奇怪了,如今白露城局面刚刚稳定,正是洗牌的关键时候,如果有人想用雅二小姐的死做文章,也许会掀起轩然大波。阴谋才刚刚开始,雅二姐可能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你有必要將这件事彻查清楚。” “如果让我查,那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的枕边人,安姐姐。”希寧眼神一闪,“第二个怀疑的,就是杜大哥、和星三姐夫妻俩。你確定要查下去吗?” “查!”江晨沉声道,“先要有一个结果,至於后续怎么处理,容后再议。 希寧的嘴角浮起笑容:“你就不怕我监守自盗,查著查著,把一个活生生的雅二姐查成了一个死人?” “有朱雀盯著你,我很放心。” “说不定白露城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埋在身边的隱患,不如早些———”江晨的话只说了半句,脸色陡然变化。 他的眼瞳微微放大,仿佛穿透了书柜和墙壁,跨越了千万里距离,看到了远方无比震撼的一幕。 希寧观察著他的面容,好奇地问:“你看到了什么?” “火。”江晨喃喃地道,“好大的火。” 熊熊大火。 火势从南至北,吞噬了整座山峰,整座大地,整片天空。 江晨所看到的一切都在燃烧。 至於当初所见的南北双村,早已在火势中化为灰。 双村预言中的勇者,终究来迟了一步么? 並非如此。 江晨发现了村民们逃往外界的痕跡, 但眼下当务之急,並非寻找那些逃走的村民,而是以“玲瓏心”镇压这片火海。 这片无边无际的火势,来自魔界火渊。而“玲瓏心”乃释浮屠亲手留下的法宝,蕴含浮屠气息,浩大恐怖,只需一缕神念激发,便能护持周身,灭尽一切无明之火。 江晨的阳神披著云修的肉身,携带玲瓏驪珠,所过之处,火焰尽皆熄灭,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如果南北双村的村民在此处,看到这般奇伟瑰怪之景,恐怕又要磕头跪拜, 高呼神仙了。 江晨登上山峰,走到北村的边界。 这座山又叫做龙脊,绵延不知几千里长,但南北双村只占据其边缘的百里方圆,更远处则常年被雾瘴遮掩,凡人无法深入。 江晨走上那片雾瘴,继续走了百里,便真正到达了这座福地的边界。 福地之后,再沿山势前行,借著玲瓏驪珠的指引,来到一座悬崖前。 悬崖之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海。 波涛汹涌,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海洋的对岸,便是西玄洞天。 又名一一玄黄天下。 数千里远,大海对岸,一名结跌坐的老僧,猛然睁开眼晴,目光仿佛穿越了三千里烟涛,与江晨遥遥隔海相望。 剎那间,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雷声大作,黑云滚滚,雷霆在其间穿梭不定。 “佛祖所说的灭世天魔,终於要降临了吗?”老僧的语气无比沉重,宣了一声佛號,忽然一展袈裟,如大鸟般飞起,落到一块岩石上。 第752章 灭世天魔 海边的一块岩石上,躺著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正躺在岩石上晒太阳,听见有人靠近的风声,立即翻身而起,揉了揉眼睛,道:“师父,您老人家出关了?” 来者是一位身披金色袈裟的老僧。他看著少女,面色沉重地道:“大劫已至,老訥即將应劫,阿秀,你赶紧去一趟农隱山,告诉赵满仓、公孙锤几位施主,让他们早做准备!” 那少女眼眶泛红,泣道:“师父,您不跟我一起走吗?” 老僧摇头嘆息:“老訥留在此处,尽力將那天魔拖延一阵,这也是老訥唯一能做的事了。” “不!师父,我不要和你分开———· 少女一句话没说完,西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那声音有点像打雷,却比打雷更沉闷,轰隆隆地从两人心头滚过,少女的身子一个超,差点跌倒。 “天?天要塌了吗?” 少女被老僧扶了一把,遥望西方天空,容失色。 西方天际黑云滚滚,海天相接之处竟似乎生出了丝丝裂纹,令人心神剧颤就好像看见天空真的要塌下来一般。 “快走!” 老僧一挥袈裟,就有一阵狂风將少女捲起,送往东方大地。 然后,他望向西方沉寂之海,枯瘦面容上露出愁苦之色,双手合十,高宣佛號。 “南无宝月智严光音自在王如来—·· 一句佛號没念完,突然间,天崩地裂,西北边的天空竟然塌陷下来! 此时正值江晨一步踏出悬崖之际,他正要御风跨海,身子却猛然一沉,笔直朝下方怪石鳞的海岸坠落。 御风咒念错了? 江晨人在半空,手掐印诀,又念了一遍咒语。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却没有一缕为他所用,反倒像是拼命挤压著他,要把他从半空狠狼拍向地面。 不可能啊,我特意问过希寧,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九阶“无漏”修士的神识,只要刻意去记的,近乎过目不忘。所以,不可能是记错了,只能是教错了。 “臭丫头,你给我等著!』 眨眼间已坠落了两百余丈,即將与下方那些尖锐的巨大礁石来一场亲密接触,仅凭云修这区区七阶的体魄,就算不摔得粉身碎骨,至少也会缺胳膊断腿, 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躺著度过了。 无奈之下,江晨只得施展“空间跳跃”,揭开了世界幕布的一角。 才一抬手,他就觉得不对。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被他揭开的,不仅只是虚空的边界,而是真真实实的天空。 没有熟悉的虚空支点,只有凌乱扭曲的线条,和诡妙离奇的斑驳色彩。 幕布之后,不再是他熟悉的九近世地带,而是一片混乱的陌生领域。 惊鸿一警所见,抽象的线条在其中扭曲舞动,纠缠盘绕,变幻流转。 这是归墟、伐柯,还是传说中充斥著时光迷雾的狼跋区域?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要迟疑,就得摔成残废了。 江晨一咬牙,手指继续往下划拉,將世界的缺口撕得更大。 “轰隆隆一—” 天地震盪,空间的裂痕无法癒合! 下一个剎那,整片海岸仿佛晃动了一下,一道青色人影从遍布虚空的浓雾中跟跟跪跪地衝出。 双手合十的老僧,眼皮陡然一跳,死死盯著那条凭空出现的人影,沉喝道:“孽障!来得好快!” 那人在天门外徘徊良久,一步踏出,竟硬生生撞破天门,撕裂了三千里天地,强行降临在这方世界! 天魔已至! 那身影虽只是一个少年,但老僧的整个视野,都容不下那道身影的高大,有一种眼球快被撑破的刺痛感。 那人的脚步看似跟跎慌乱,却几乎在瞬息间来到老僧面前,浑身挟裹著毁天灭地的气息,將老僧撞得倒飞出去。 “鸣一—”江晨发出一声闷哼。 老僧在飞出去之前,也在他身上狠狠打了一掌,发动了“天魔降伏”的无上法门。 冰冷苦涩的凶怨之力,剎时间灌得江晨满嘴发苦。 “怎么回事?有人偷袭我?” 江晨在一块岩石上站稳身躯,大口喘息著,望著那一抹倒飞出去的金色袭裟,不禁皱起眉头。 哪里来的和尚,好深的修为! 竟然瞒过了本少侠的九阶无漏“至诚前知”,和这具身躯的七阶玄罡武者直觉! 这傢伙就是释浮屠留下的后手了吧? 江晨转头四顾。 隨著那片將他挟裹出来的时光迷雾逐渐消散於虚空,他也看清了周围的情景。 不对劲。 不是悬崖下的那片海岸。 这一处海岸,风景要比刚才那一片优美得多。 宽广的沙滩,平整的岩石,和煦的海风,与刚才那一片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光景,完完全全是两个不同的所在! 难道一一由於狼跋界的时光乱流,本少侠那一步就已经跨过了三千里烟涛, 完完全全地进入了这座西玄洞天? 江晨抽了抽鼻子,轻轻一嗅空气中残留的迷乱气息,转向不远处的老僧,开口道:“请问大师,这里是哪一座天下?” 老僧瞪大双眼,怒视江晨,右手捏著一串佛珠,嘴里念诵的不知是什么经文。 “和尚,我问你话呢!”江晨一边揉著被这老和尚打中的肩膀,一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脚下又是一个跟跪。 怎么回事?』江晨惊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感觉身躯似乎比以往沉重了许多。 从一开始踏出悬崖的时候,他就隱隱觉得不对,好像受到了整片天地的排斥和压制,武技和神通都不太灵光了。 再试探著往前走两步,身躯竟然与空气擦出了细微的火。 “这么夸张的吗?』 江晨吐出一口浊气,却犹如火焰般喷出了实质性的红色光晕。 他心中实有太多疑惑,希望那老和尚能为他开解一二. 抬眼望去,只见那老僧一脸惊愣的表情,嘴里喃喃说著:“金刚不坏,战神之躯·—.” 江晨摇了摇头,哼笑道:“不过七阶玄罡而已,至於这样大惊小怪吗?』 落入老僧眼中,却只觉这天魔卓然风姿,飘逸出尘,又带著不可一世、脾睨天下的霸气,令人高山仰止,绝非凡俗之辈可比,不愧是要毁灭世界的无上强者。 当年佛祖预言的情景,“有一日天魔从西海降临,所经之处天塌地陷,给玄黄世界带来灭世之祸”,果然变成了现实! 老僧不仅亲眼目睹了天魔隨手撕裂天空的壮举,更近距离体会到了战神之躯的沉重压迫感,此等境界,就连身为六大宗师之一的自己也是闻所未闻,一时之间,只觉得“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具老朽的臭皮囊,若能阻上这天魔一阻,也算不枉此生了! 老僧心发杀机,眉眼森然,隨著气劲运转,双袖渐渐鼓起,袈裟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那股不加掩饰的杀机第一时间被江晨觉察,他皱著眉头,认真打量眼前的老僧。 刚才这老和尚打他一掌,江晨可以理解为猝不及防之下的本能反应,毕竟任谁看到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都免不了惊慌失措。 但本少侠隨后明明跟他主动打了招呼,也作出了友好的表示,这老和尚为何还对本少侠怀有如此大的敌意呢? 看这老和尚的修为,六阶“搬血”体魄,六阶“御器”神通,勉强也算个高手了,难怪脾气这么大。不知在这座陌生天下,他算个什么样的水平? “和尚,我不想跟你动手,只有几句话要问你。” 江晨说著,又上前一步,只觉得如同在深海中行走,四面八方传递过来的巨大压力挤压著他的身躯,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困难。 这片天地为什么如此排斥我?难道是释浮屠布下的陷阱?他已经能够影响到整个天地法则了吗?』 “喀嘧喀-”周围不断传来摩擦碎裂声,是江晨的身躯在自发抵御天地的压迫,双方持续角力,以至於空间不断摩擦出细小的裂纹,细屑纷飞,连带著江晨的身形轮廓都有些模糊不定。 “真人无相,大道之姿!”瞧见这一幕的老僧,又有片刻失神。 江晨已经意识到,隨著时间的推移,这方天地对他的压制越来越强。他每向前走一步,都会擦碰出空间裂缝。隨意一个动作,都承受著万斤的重压。 老僧定下心神,双手结印,金色袈裟上顿时泛起澄澈的佛光,漫过江晨的身躯,將他的面孔映得一片金黄。 此一招,乃是佛祖亲授的绝技,名为“诸恶灭度”。 佛光普照之处,一切邪魔都无所遁形。十年前魔教教主及四大护法,皆败在这一招之下。 佛光轻灵如烟,澄澈如水,无孔不入,洒在江晨身上,犹如一壶滚烫的热水浇在柴火上,立即冒出了大片青烟。 “滋滋”的声响,伴著渺渺荡荡的梵音诵唱声,在江晨耳边縈绕不绝。 江晨一直以来压抑著的怒气,此刻终於忍不住发作:“老东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那我也送你一招。” 他奋起有万斤之重的右臂,朝前方拍出一掌。只听“轰隆”一响,大片空间被这一掌打得崩裂开来。 老僧面色陡变,飘飞而退,又在半途蹬腿跃起,险险躲开这一记掌风。衣袂飞扬之际,他双手结印,凝成梵文回击江晨。 ,嘛,呢,叭,咪,————— 江晨看著一串淡金色的符文飘来,心中终於涌现杀机。 他手指一弹,便有一道月白色光华挥洒而出,向远方蔓延开去,朦朧而美丽,犹如月光笼罩大地。 “空间伤痕”! 空灵,淒冷,皎洁,无瑕。 老僧眼中倒映出这片朦朧的光晕,只觉得如霜如雪,如梦如幻,无比惊艷玄妙,仿佛象徵著创世之始,又如预示著灭世之终。 这就是天魔的灭世之光? 他从中窥见了大道真意,也同时嘎到了死亡与绝望。 可他身在半空,已经无力躲闪。 老僧眼中透出一抹决绝之色。 他浑身泛起炽烈的金光,双掌探出,剎时间拍出一千个金色掌印。 “大千佛手”! 金色掌印铺天盖地,伴隨著宝轮飞舞,金莲绽放,仙音渺渺,每一个掌印背后,都浮现出一尊罗汉菩萨的身影。 但隨著那道寒月似的清冷波光蔓延开去,宝轮、法莲、仙云、罗汉的身影皆如轻烟般消散。 那短暂的一息之中,仿佛是两个世界在碰撞、倾轧。 当炽烈的金光敛去、氙氬的烟云散尽,老僧的身影徐徐显露出来。 他的身躯已经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臟器、血液喷溅出来,染得一地鲜红。 只是他的头颅,依然是平和安详的模样,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睡梦。 人睡如小死。 老和尚倒是视死如归,可江晨原本並不想杀他,只觉得这场架打得莫名其妙。 周围天地法则的压迫感,在老僧死后达到了极致。或许因为江晨刚才动一下手指就引发了大面积的空间破碎,现在连“动手指”这样的小动作,都开始被这一方天地忌惮、压制。 不过这一战也並非一无所获,江晨隱隱有一种感悟一一自己之所以受到排斥,並非因为他是个外来者,才被这座“排外”的陌生天下记恨上了,真正原因可能是因为他这具身躯的体魄,已经超出了这方天地所能承受的上限。 七阶“玄罡”体魄,在那老僧嘴里,被誉为“战神”。 那么九阶“无漏”神通,岂不是要把诸天神佛都嚇得尿裤子? 想通了这一点,江晨便不急於行动,而是收敛气息,平復心境。 如果能將自己偽装成一个常人,应该就不会受到排斥和压制了吧? 江晨盘膝而坐,正要调理气血,忽然身子晃了晃,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什么时候受了內伤? 是老和尚最初打在他左肩的那一掌? 不对!不只是老和尚的掌力,而是有天道法则趁机窜了进来,暗暗渗透了五臟六腑,让这具身躯从內部开始崩解! 不妙,必须马上离开这具身体! 伴隨著一阵縹緲氮氬的云雾,一个白衣胜雪的人影从云修身上走出,刚刚站稳,就见头顶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这边匯聚过来。 被发现了! 这具九阶“无漏”阳神,毫无疑问要比云修的身躯更受嫉恨,才刚一露头, 这方天地就要用雷劫来劈他。 必须赶紧再找一个身子藏起来! 江晨不假思索,化为一缕轻烟,径直往东方飘去。 他很快看到了一个少女,正以灵巧的身法在荒原上奔行。 没时间挑选了,就是她!』 一阵阴风袭来,少女打了个寒颤,手腕上的佛珠也泛起金色光泽示警。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江晨一旦藏入她身躯,就如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手腕上的佛珠闪了闪,慢慢恢復了原本的色泽。 少女疑惑地左右张望了几眼,迈开双腿继续赶路。 她头顶上的那片阴沉沉的乌云,在翻腾许久之后,也逐渐散去了。 江晨暗鬆一口气:还好这少女身怀天命气运,连雷劫也得避让,本少侠的运气还算不错! 第753章 男女试探,鳩占鹊巢 少女翻山越岭,从正午到黄昏,一口气奔行了百多里地,皆是荒无人烟的小路。 直到望见了一片巍峨险峻的山岭,她才擦了一把细汗,坐在岩石上稍作歌息。 屁股还没坐热,忽见西首小路上有人飞奔而来,那人远远望见了她,气喘吁吁地喊道:“姑娘快跑!天塌了!天塌了!” 少女定晴一瞧,只见是个粗布短衫的黑少年,卷著裤管穿著草鞋,一副农家子弟的打扮,满脸都是惊慌之色。 听见这草鞋少年嘴里不住叫喊“天塌了”,少女心中吃了一惊,暗付:莫非师父已经败了?师父闭关之前就被誉为六帝之首、天下第一,怎会败得如此之快? 见她坐在原地不动,黑少年急得手舞足蹈:“姑娘,还愣著干什么,快跑吧!” 少女轻嘆一口气:“如果连天都塌下来了,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到山上去!我师父神锄大侠一定有办法!” 少女眼晴一亮:“你师父就是“神锄大侠”赵满仓?我奉家师枯灭法师的命令,有重要消息要稟告赵前辈!” 黑少年也是一喜:“你是阿秀姑娘吧?我听师父说起过你,他常常在我耳边嶗叨,说枯灭法师收了个徒弟叫阿秀,资质才情胜我十倍,等到下次北海之约比试,我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对了,我叫阿桶,饭桶的桶,师父说我就是个饭桶—..—.” 阿秀抿嘴一笑,起身朝这名叫阿桶的黑少年敛社行礼。 至於阿桶说的那些自谦的话,她只信了三分。“神锄大侠”赵满仓与自家师父同为六大宗师,在师父闭关隱退之后,更被视为新一代的天下第一,他收的徒弟怎么可能是个愚钝的饭桶? 等到十年一度的北海之约,六大宗师都会携徒弟前往北海日月崖聚首,届时弟子们比试武艺,这位看起来像个普通农家少年的阿桶就会是自己的对手了·· 两名年轻人相互打量对方,正式见礼之后,相携一起进山,聊著天塌下来的怪事,倒也没那么慌张了。 “阿桶,你亲眼见到天塌下来了吗?” “咳咳!其实我也没看清楚,当时我在西边树林里閒逛,突然听到轰隆隆的打雷声,感觉天昏地暗,好像有东西砸下来了,还压死了几头野猪,我嚇得拔腿就跑,根本不敢回头看-————”阿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胆子小,阿秀你別笑话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知而慎行,我怎会笑话你呢。” 阿秀柔声安慰著,脚步稍稍一斜,往那边靠了靠。 她心中微微吃惊,自己的身躯怎么好像不受控制地想要凑近阿桶?莫非才刚刚第一次见面,自己就对这个憨厚的少年生出好感了吗? 她却不知,她之所以会有这种异样表现,全是因为藏在她体內的第三者在作怪一一早在第一眼看到阿桶的时候,江晨就见猎心喜了。 在江晨看来,阿桶质朴敦厚,资质根骨皆是上上之选,同样身怀天命气运, 比起阿秀也毫不逊色,关键他是个阳刚男子,属性与自己相合,更適合做自己的身躯。 所以一有机会,江晨就悄悄影响阿秀,让阿秀不自觉地朝阿桶靠拢,方便江晨神不知鬼不觉地附身过去。 『只要手臂碰一下,你是我的人了—· 眼看著两人越凑越近,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不料阿桶似乎有所察觉,竟往右边让了一步,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江晨大为恼火:“臭小子,装什么正人君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恨不得端阿桶一脚,但为了避免阿秀髮觉异样,也不敢用力过猛,只能平復心思,再次寻找机会。 走上一个斜坡的时候,阿秀忽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往后摔倒。 她背后的斜坡又高又陡,如果就这样滚下去,说不定会摔断腿。 阿桶本能地伸手去扶,但手臂伸到一半,他醒悟过来,以更快的速度缩回手掌。 “这小子怎么回事?』江晨心里大骂,『他是不是有毛病? 阿秀嘴里惊叫著,手臂连连挥摆,身子摇晃了几下之后,左脚踩到下一级石块上,有惊无险地重新站稳了身躯。 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喃喃地道:“奇怪,怎么会凭空摔倒呢?” 紧盯著她的阿桶长舒了一口气,关切道:“小心啊!没扭到脚吧?” 他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警惕。 一个苍老声音在阿桶心头响起:“我没说错吧!她其实是故意摔倒的,只是为了试探你,就算你没有去扶她,她也能自己站稳。用屁股想想也知道,以她这样的身手,怎么可能会摔倒?』 阿桶皱著眉头,心中默默地道:『她为什么要试探我?』 那个神秘的声音发出暗哑的笑声:『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破掉你的童子功!十年北海之约快要到了,只要破掉你的元阳之身,她就少了一个劲敌,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可是,可是气氛有点异样,两人默默地埋头赶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阿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瞪著阿桶。 阿桶很不自然地转开了脸,呼吸微微加快,疑惑地问:“阿秀姑娘,怎么了n “刚才是不是你搞的鬼?”阿秀质问,“你想看我出丑?” 阿桶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阿秀姑娘千万別误会!” 他心里委屈得很:『女人真是不讲理,明明是你先勾引我,怎么又怪到我头上来了?师父说得对,女人是老虎,惹不得————· 阿秀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沉声道:“阿桶,你一直在隱藏实力吧?你的真实境界,其实远在我之上,对不对?” 阿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阿秀姑娘你误会了———” 阿秀继续向前,伸出手掌,冷冷地道:“是不是误会,打一场就知道了。” “这,这不好吧———” 江晨也觉得意外,没想到这小丫头是个一点就著的火爆性子。隨即又感欣喜,交手过程中免不了肢体接触,那便是自己换宿主的好机会! 阿桶迟疑时,他心中的那个苍老声音却慌了神,尖叫道:『不能跟她打!』 『为什么?』 你看到她手腕上那串佛珠了吗?那是枯灭法师送给她的佛门至宝“幻真佛珠”,有佛珠在手,功力增加十倍,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没关係,输就输吧,没事,反正只是切磋————” 不行!你如果输了,她就会强迫你行苟且之事,坏掉你的元阳之身,让你九年苦修毁於一旦!你千万不能跟她动手!『 “啊,只是切磋而已,不至於吧—.—· 你想想,深山老林,孤男寡女,你们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乾柴烈火, 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这还用说吗?” 阿桶还在发愣,阿秀却已等得不耐烦了,朝他勾了勾手指:“阿桶,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敢不敢应战?” 如此挑的姿態,谁还能忍得住? 阿桶倒抽一口冷气:为了北海之约,这位姑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呀! 他再也不理会心中苍老声音的哀求劝告,硬著头皮道:“打就打!” 神锄大侠传人与枯灭法师传人的切,只一照面就结束了。 以神锄传人倒地不起结束。 “哎呀,胳臂折了!痛痛痛-————”阿桶捂著手臂,惊恐地看著阿秀,仿佛看到了一只人形猛兽。 这么大的力气,她还是人吗? 难道她已经淬炼完周身筋骨,达到了炼精化气、掌力外放的第五境“灵异境”? 阿秀也在看著自己的手掌,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刚才那一下交手,她並不想仰仗法宝之力,但“幻真佛珠”却突然金光大作,主动引导她的拳劲,以至於这一拳击出去的力道增幅了將近十倍,远远超出她本身的第四境“御化境”,所以一拳就把阿桶砸趴下了。 草鞋少年躺在地上“哎哟”叫唤,却不知自己体內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趁这对少年男女拳掌相交的一瞬间,江晨已经顺势窜入了阿桶的身躯。 交战的双方都毫无所觉,唯有阿秀手上的佛珠,在剎那间警兆大作,挟著沛然金光追入阿桶体內,差点就咬住了江晨的脚后跟。 幸好江晨躲得及时,反而有另一股阴邪气息,被那佛光撞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小子体內还藏著另一个阴魂?』江晨大为惊异。 隨著阿桶倒地,那股阴邪气息也跟著销声匿跡,似乎被佛光彻底击杀了。 阿秀手腕上的佛珠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敛了威势,恢復成了普通佛珠的模样。 江晨暗鬆一口气:『这背时遭瘟的佛珠,老是跟本少侠作对,差点坏我好事,迟早把你扯断!』 阿桶咬著牙,左手按著右臂,猛一用力,把脱白的关节接上了。 阿秀犹豫了一下,朝他伸出手掌:“没事吧?” 看著这只纤白如玉的手掌,阿桶咽了咽口水,心里默默地道:『木老,怎么办,她果然想勾引我!『 但这一次,心里的那个苍老声音却没有回覆他。 阿桶一下慌了神,连续呼唤:『木老,木老!你怎么不声了?说句话啊!” 他却不知道,原本藏在自己体內的木老,已经被人鳩占鹊巢了。 见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江晨轻咳一声,出言指引:“扶著她的手站起来『木老?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嚇死我了!对了,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咳咳,被佛光烫伤了·—— 江晨三两句话,就打消了这小子的疑心,要不怎么说他质朴憨厚呢?这也是江晨最看中他的一点,笨一点才好控制,相信原来那个“木老”一定深有同感, 伸手的阿秀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脚嗔道:“你到底起不起来?” “起来,起来。”阿桶抓著她的手,被她一把拽起,跟跪几步,差点撞到了阿秀身子。 阿秀后退一步,鬆开手掌:“我还以为你有多正经呢,原来也是个得寸进尺的” “没有没有,我练的是纯阳童子功,不敢对阿秀姑娘怎么样的———” 突然意识到此时的气氛有些微妙,两人不禁都红了脸,各自別开眼神,继续赶路。 上了一段坡,背后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两人回头去看,只见几匹快马从坡下赶至。 骑手们清一色都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跨下高头大马,神骏非凡,黑鼻硬鬃,走山路如履平地。 唯独当中那名少年,一袭紫衣,锦袍玉带,英气勃勃,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一双星光水眸,神华內蕴,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段风流態度。 以江晨过来人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紫衣少年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所以既英姿勃发,又含著几分嫵媚,一眼望去分外动人。 “,他们是谁?”阿秀与那紫衣少年眼神一碰,那少年朝她眨了眨眼,似有挑逗之意,阿秀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阿桶摇头:“不知道,这座山上本来只有我和师父,很少见到外人。” “这些人又是什么来头,莫非是特意来拜访神锄大侠的?” 阿秀的目光自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忽在其中一人脸上停留片刻,心里暗暗吃惊。 她认出了此人身份,乃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奔雷掌”高勇,此人几年前曾经找到了枯灭法师的隱居之地,说是要拜师,却被枯灭法师以他杀性太重为由拒绝了。此人也是天西一號响噹噹的人物,几年不见,竟然给人当了马前卒。 那群骑手打马上前,一个蓑衣武士开口问道:“两位少侠,怎么称呼?” 阿桶道:“我叫阿桶,她叫阿秀。” 阿秀哼了一声,她虽然江湖经验尚浅,但也知道这人骑在马上向自己问话是种很不礼貌的態度,冷冷地道:“问別人姓名之前,是不是要先报上自己的名號呢?” 那蓑衣骑士打了个哈哈,却不理会她,而是又向憨厚老实的阿桶问道:“你们知道神锄大侠住在哪吗? d, 阿桶正要回答,心底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別告诉他,此人心怀恶意。』 “是,木老。』阿桶紧紧抿住了嘴巴。 只听阿秀问道:“这位矮大侠,请问你免贵怎么称呼?” 那蓑衣骑士一愣:“矮大侠?” “你只肯坐在马背上跟人说话,难道不是因为长得矮吗?”阿秀故意拖长了尾音。 那骑土大怒,转头朝紫衣少年一抱拳,道:“主人,等我把这俩个小毛孩抓住,再慢慢问话!” 紫衣少年頜首:“留活口。 那骑士应诺一声,翻身下马,朝著阿秀挣狞一笑:“臭丫头,现在就让你看看爷爷矮不矮!” 阿桶当即上前一步,道:“要想伤害阿秀姑娘,先过我这一关!” 江晨提醒:『后退,他们人多势眾,你不是对手! 在他看来,这群人大多是三阶左右的水平,跟阿秀阿桶战力相当,但那紫衣少年和身边的三人却有五阶体魄,一旦出手,两个少年少女根本挨不住几下。 阿桶咬牙道:“木老,恕我不能从命。” 小子,別逞强!你师父怎么教你的,见了美女就不要命了?』江晨为了这个上好的炉鼎,苦口婆心地劝说。 阿桶坚定地道:“师父教我锄强扶弱,我不能看著他们欺负阿秀!” 阿秀却將他一把拉开:“不用你操心,一边歇著去!” 说著抢先攻上去,与那蓑衣骑士战成一团。 两人体魄相当,但阿秀的招式乃是曾经天下第一的枯灭法师亲传,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妙,十几招后就把那蓑衣骑士逼得节节败退。 “赵老三,你也成名了几十年,怎么连个小丫头都拿不下?”骑士中有人讥笑。 赵老三又急又气,招式愈发散乱,反而败得更快。 “矮大侠,果然不行吧!”阿秀得意地嘲笑。 忽有破空声袭来,阿桶大叫一声:“阿秀小心!” 他身扑上,拦住那袭来的掌力。 袭来之人正是“奔雷掌”高勇,他掌力雄浑,一掌重似一掌。 反观阿桶,由於胳膊有伤,出手无力,很快落入下风。 紫衣少年以目光示意,又一名蓑衣武士下马参与围攻,一拳打翻了阿桶,又协助赵老三反败为胜,制住了阿秀。 “两位,请乖乖带路吧!”紫衣少年微笑道。 第754章 撼地神锄,东海白杀 阿秀被两人钳制著,朝那紫衣少年怒目而视:“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有种跟姑奶奶单挑!” 紫衣少年微笑:“那好,就由本公子来领教姑娘的高招。” 他挥了挥手,两名蓑衣骑士放开了阿秀,退到远处。 阿秀一边揉捏著肩膀和手腕,一边暗暗计较:这群人都以这紫衣少年马首是瞻,只要擒住他,其他人都要乖乖就范。 紫衣少年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点头道:“只要你能打败我,所有人都不敢为难你,还要向你磕头赔罪。” 说著,他朝阿秀勾了勾手指,一双桃眸子像是在勾魂。 阿秀粉颊一红,哼了一声:“別以为长得好看我就会手下留情,我要使出真本事了,你小心点!” 说罢,摆了个姿势,缓步靠近。 她瞄准的是紫衣少年的右腿,紫衣少年骑在马上,身法运转不便,只要抓住他的那条腿,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一定摔个狗啃屎。 她蓄势已久,忽然一个箭步衝上去,刚刚伸出双臂,忽然见一条扭曲的黑影捲来,继而手腕一紧,已被一条丝带缠住了。 丝带的另一端握在紫衣少年手上,只见他脸上掛著邪魅的笑容,用力一拽, 阿秀“哎呀”惊呼一声,整个身子被拽得腾空而起,又被紫衣少年一拨一按,恰恰落在马背上,落在紫衣少年怀中。 “阿秀姑娘,承让了。” 紫衣少年在阿秀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阿秀的脸顿时红得像苹果似的,有气无力地扭摆了一下,“你放开我。” “你输了,从今往后就是本公子的人了。”紫衣少年双臂揽过她的纤腰,阿秀顿时瘫软下来,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一旁的阿桶瞧得目毗欲裂:“放开阿秀,你这禽兽!” 江晨在他心里念叻:“別管阿秀了,人家在跟小白脸打情骂俏呢,你就別凑热闹了,找机会开溜吧!” 阿桶根本听不进去:“阿秀,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高勇在他后脑勺猛拍一巴掌,把他推了个跟跎:“別废话,上前带路!” 蓑衣骑士们都上马,用麻绳將阿桶上半身捆住,不时抽上一鞭子,勒令他加快速度。 “心疼你的小情郎吗?”紫衣少年在阿秀耳边柔声细语地问道, 阿秀的呼吸微微急促:“你別胡说八道,我跟他之间清清白白!” “那就好,本公子的女人心里不许再有其他男人。”紫衣少年把她抱紧了几分。 “谁是你的女人?” “你啊!你把自己输给了我,大家有目共睹,你们说是不是?” 所有骑士齐齐回答:“是!我们都看见了!” 阿秀咬著嘴,红著脸,说不出话来前方的阿桶听见他们打情骂俏,更加心如刀割。 幸好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师父的住处了。以师父天下第一的本事,定能把这群人打得屁滚尿流! 隨著接近山顶,视野逐渐开阔,人们都看到了山上的那几间茅屋。 茅屋边上,有几亩田地。 一人正拿著锄头,在田里干活。 此时已是日暮,明月初升,远山昏黑,这个在田里劳作的人影,仅仅看著他的身形轮廓,每一次锄头挥动,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悠然自得的感觉。 此人技近乎道。 锄头之下,道韵流转。 骑士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放缓了呼吸。 无需询问,他们都猜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一一除了“神锄大侠”赵满仓,还有谁能具备如此神乎其技的耕地手艺? 自从枯灭大师隱世不出,赵满仓就被誉为天下第一,掌中一桿“撼地神锄” 锄死奸邪无数,三十六路犁山锄法更是举世难逢敌手。 据说当年北海日月崖一战,六大宗师与魔教教主、护法、法王捉对廝杀,其中左右两位护法便死在了那杆锄头下。此役之后,北海魔教就此灭绝。而北海日月崖,也成为了六大宗师相约十年一度聚首的地方。 望著那个看似朴实无华的身影,骑士们纷纷翻身下马,牵马徐行,以示对这位第十二境“帝皇境”大宗师的尊重。 紫衣少年將阿秀交给一名蓑衣武士看管,自己大步上前,遥遥拱手行礼,朗声道:“晚辈东方紫衣,拜见神锄大侠!” 那神锄大侠腰缠草绳,头戴草帽,只顾著埋头草,对於远处的动静置若罔闻。 东方紫衣抬了抬手掌,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近。 一条大黄狗从茅屋里窜出,牙咧嘴,冲这群人汪汪大叫。 东方紫衣上前一步,刚要抬手,那黄狗忽然夹起尾巴,呜呜咽咽地逃到远处去了。 “不愧是神锄大侠,养的狗都比別家的机灵。”东方紫衣抚掌讚嘆。 来到近处,才看清赵满仓的模样,脸膛黑,指节粗大,手掌布满老茧,像个干农活的庄稼汉,看起来没有半点绝顶高手的气势。 江晨借著阿桶的眼晴,看到田边的一座石像,视线为之一凝。 那座石像所雕刻的女子模样,怎么跟周灵玉有些神似? 赵满仓啥时候见过周灵玉? 莫非,周灵玉已经来过这座天下? 这女人,口口声声把玲瓏驪珠给了我,让我镇压南北双村的火海,探索这座西玄洞天,原来她自己已经悄悄来过了? 她虽是十阶“大觉”境界的神魂,但身躯体魄不强,的確可以瞒过天地法则,以真身降临。 凭周灵玉的容貌,在云梦世界称得上天下第一,在这座玄黄天下当然也举世无双,的確能让赵满仓这样的老农也把持不住,为她塑像。 阿桶被人推了一把,跟跟跪跎地前奔几步,哭丧著脸喊道:“师父!他们欺负我和阿秀!” 赵满仓抬头警了一眼徒弟,淡淡地道:“平时叫你多干活,好好练力气,你只顾著吃饭偷懒,这下吃苦头了吧!” 他视线又扫过后方的东方紫衣和蓑衣武士,最后落在阿秀脸上:“阿秀,你一个人来的吗?枯灭大师近来可好?” 阿秀眼眶泛红,哽咽道:“师父他老人家很可能已经遭遇不幸了————” 此言一出,不光是赵满仓吃了一惊,蓑衣武士们也是面面相。 枯灭法师虽然已经退隱江湖,但他的修为多年前就已达到第十二阶“帝皇五境”巔峰,號称半步神佛,据说近年来已逐渐窥见了天道奥秘,只差一步就能悟道飞升。如此神佛般的人物,放眼天下,有谁能害得了他? 东方紫衣拍了拍阿秀的后背,柔声道:“阿秀,你別著急,慢慢说。” 阿秀抹了抹眼泪,道:“师父三年前做了一个梦,梦见有天魔从西海登陆, 带来灭世天灾。师父说这是佛祖给他的预示,所以他决定前往西海,镇守天地边界,抵御天魔入侵———” 东方紫衣肃然起敬:“枯灭大师心怀苍生,大慈大悲,让人好生佩服!” “今天中午,海边本来是晴天,突然间乌云密布,下起了暴雨,西方的天空好像快要塌下来似的,师父就让我快走,说那预言中的灭世天魔要渡海过来了, 他一个人拦住那天魔,让我来找赵前辈商量对策-—---”阿秀说到此处,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阿桶大叫一声:“我说怎么好端端的天突然塌了,原来是天魔在捣鬼!师父,咱们得赶紧打跑天魔,把天撑起来,不然你的庄稼和我的野猪都要被压死了!” 赵满仓放下锄头,摘下草帽,长嘆道:“三年前俺去西海拜会枯灭大师,他跟俺说起这个预言,俺还半信半疑,只当他多虑了,没想到最后一语成,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既然那天魔如此猖狂,连枯灭大师都被他杀害,那傢伙恐怕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神佛之境,单凭俺们任一人的力量绝不是他的对手,必须找到老铁匠、郑屠子他们,合咱们五人之力,才有几分胜算!” 这消息实在过于震撼,蓑衣武士们面面相,难掩惊容。 放眼天下,僧、农、铁、樵、渔、屠六位大宗师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他们各自已经抵达了被称为“武道极致”的第十二阶“帝皇境”,如果这几位大宗师联起手来,那该是何等浩瀚壮观的场面?恐怕连天上的星星都会被粉碎吧? 而值得大宗师们如此严阵以待的敌人,又该是何等恢宏恐怖的神魔? 赵满仓警了东方紫衣一眼,挥了挥手掌:“时间紧迫,你们欺负阿秀和阿桶的帐,俺先不跟你们算了,尔等速速下山去吧!” 东方紫衣轻抚手中摺扇,微笑道:“我们大老远地赶来,走得口乾舌燥,却连一口茶水都没喝著,神锄大侠未免有失待客之道。” “俺是乡下人,不跟你们讲那些虚礼。”赵满仓一只手拄著锄头,另一只手指了指身边的粪桶,“你们要走就快走,再不走就只能请你们吃大粪了。” “神锄大侠既然如此不讲究,那我们也只好当一回恶客了。”东方紫衣在摺扇上轻轻即响几下,“蔡大哥、长孙前辈,你们去向神锄大侠討碗水喝。” 隨著他的命令,两名蓑衣武士大步迈出,一左一右地向赵满仓逼近。 以江晨的眼光,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约莫有四阶淬骨左右的体魄,在蓑衣武士们里边算是中等水平,所以被东方紫衣拿来试探赵满仓的武功路数。 左边的那个蓑衣武士,使的是一根长鞭。 这根长鞭一旦甩出,想必会化为一条灵巧阴狠的毒蛇。 右边的蓑衣武土,兵器是一根铁棍。 以他瘦小的身形,舞起这根铁棍,定能如孙行者一般,水泼不入。 只要是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会知道这两个人很不好对付。 尤其是这两个人同时向你走来的时候,任谁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赵满仓也皱起眉头,看著他们的脚下:“俺刚浇的秧苗,被你们糟蹋了。” 两个蓑衣武士没有开口。 他们踩著秧苗,走到了近处,然后同时出手。 “呼”的一声,黑影闪过,鞭梢如毒蛇卷向赵满仓下盘。 另一根铁棍也破空而去,横扫赵满仓肩颈。 赵满仓没有拿锄头,而是握住了粪桶里的粪瓢,留起满满一瓢夜香,朝那两人迎面浇去。 “噗噗- ——” 粪如雨下。 每一滴粪点,都具备强劲的力道。 两个蓑衣武士扑头盖脸地被浇了一身,衣衫被浸透,脸面被击穿,攻势当然也早不成势,躺在地上捂著眼睛,一边哀叫一边打滚,又压死了许多秧苗。 只一照面,一瓢粪,便分出了胜负。 这就是当今天下第一的实力。 赵满仓按下粪瓢,冷冷地道:“茶水没有,大粪隨便吃。” 东方紫衣脸色有些难看,哼道:“堂堂天下第一,竟然用暗器伤人!” 旁边的阿桶笑道:“大粪算什么暗器?照这么说,这田里的一一树,一草一木,都是我师父的暗器!哎哟最后的惨叫却是有人端了他一脚,正揣在肚子上,顶得他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东方紫衣一挥手:“高勇,苏横,白前辈,独孤前辈,你们四个去陪神锄大侠玩玩。” 被他点中的四人,各持兵刃,挺身上前,又分成了四个方向,缓缓向赵满仓包围过去。 赵满仓將这些人轮流打量了一眼。 四个人,四件蓑衣,四顶斗笠,甚至连身材也都相差无几。 但这四个人的修为,却有著质的差別。 “奔雷掌”高勇,虽然在江湖上颇有凶名,却不过只有第五境“灵异境”。 “人屠”苏横,第六境“玄奇境”。 “旋风刀”独孤登,第七境“洞虚境”。 这三人或许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然而在赵满仓看来,都是土鸡瓦狗。 唯独最后一人,那个眼眸狭长的白姓男子,剑未出鞘,却给赵满仓带来些许的凛寒之感一一少说也是第十境“至尊境”! 十境“至尊境”强者,无一不是雄霸一方,万眾敬仰的人物,但赵满仓纵横江湖多年,却从未见过此人。 感受著逐渐迫近的凛冽剑气,赵满仓心中一动,沉声道:“你是东海白杀?” 半年之前,有白衣人从东海而来,挑战天下成名高手,无涯宫主魏无涯、青焰阁掌门不平道人,金阳岛主贺松涛等诸多顶尖高手先后死於他剑下。 无人知晓白衣人的师承来歷,也无人能在他剑下撑过三招。因其杀气太重, 又喜穿白衣,江湖人称其为“东海白杀”。 有人说,白杀的剑术已经超越了十年前的剑圣,实为当今剑术第一。 相传白杀从来独来独往,没想到会与这群蓑衣武士一起结伴上山,並且听从东方紫衣的號令。 那剑客一抬手,就听“噗”的一响,斗笠冲天而去,蓑衣四散裂解,露出底下的一袭白衣。 果然是东海白杀! 白衣胜雪,剑气冲霄。 东海白杀看著赵满仓,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兴奋之色:“我早就想会会你们天下六帝,今天没吃饭就赶过来。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赵满仓道:“魏无涯、不平道人、贺松涛都是你杀的?” 白杀道:“是我。” “他们都是名满天下的前辈宿老,却不能在你手下走过三招。” “他们很让我失望。” “你的武技明明比他们高出许多,为何不能饶他们性命?” “剑是杀人技,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赵满仓嘆了口气:“你吃晚饭了没有?” 白杀道:“没有。” 赵满仓的手按在粪瓢上:“那我请你吃大粪,管够,吃饱。” 白杀也並未被这句话激怒,他只是沉默地看著赵满仓。 冰冷的眼神。 冰冷的手。 冰冷的剑。 剑一旦出鞘,就是分生死的时刻。 江晨看好赵满仓,因为他的体魄更强作为这一方世界的最强者,赵满仓全身的气血窍穴皆已贯通,已是六阶“搬血”体魄圆满,逼近了天地法则所能容纳的极限。 在这座天下,好像该称为第十二境“帝皇境”。 赵满仓的肉身已纯净无垢,內有天地,见神不坏。与寻常的血肉之躯,有质的区別。 而且他身负天下第一的气运,一举一动皆含天地之威。任何人对上他,气势就先弱了三分。 而白杀的体魄,虽然也已洗髓伐毛,却还没有脱离凡人的范畴。 但赵满仓所面对的,並非只有白杀一人。 就在两人对时之时,其他三人也从不同的方向逼近, 四对一,赵满仓也未必能稳坐钓鱼台。 人们都凝神屏息,感受著场中的杀气纠缠,等待著那一瞬间血绽放的时刻。 战斗的打响,却並非五人中的任一人发起。 而是来自地面躺倒的两名蓑衣武士,蔡龙和长孙杰。 就连江晨也没料到,这两个人还具备出手的能力。 毕竟被那一瓢粪水浇了一脸,不於挨了百十把飞刀,就算苟存性命,也至少要躺上小半个月才能下地走动。 但江晨凝神观察,很快发现那两人的气息和身手已与之前截然不同,好像被一股无形的丝线操纵著,形同傀儡,难怪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还能继续作战。 “傀儡术?” 江晨仔细看去,发现那丝线的源头来自身边的东方紫衣手上。 东方紫衣十指纤纤,在胸前交叉,秀美绰约,宛如处子。 这傢伙果然是个雌儿!” 虽然此人女扮男装,但修为著实非同小可,与那白杀相差无几,也是第十境1至尊境”,相当於云梦世界的五阶洗髓体魄。 白杀四人加上东方紫衣操控的两人,场上顿时形成了六对一的局面。 第755章 天下第一请客吃饭 赵满仓好像也未料到地上躺著的两人会“死而復生”,当蔡龙的鞭子如毒蟒般扫过来的时候,连他也猝不及防。 鞭子扫中了粪桶,掀到一旁,发出“咚”的一响,半桶夜香洒了出来。 顿时,臭气瀰漫。 东海白杀脚步一顿,握剑的手掌微微迟疑。 他是个讲究人。 一袭白衣向来都是一尘不染,乌鞘长剑也容不下一点污垢。 每次杀了人,他都会细细地擦拭剑身,如同擦拭情人的手掌。 如果沾染上了大粪的味道,那就算洗十遍恐怕也洗不乾净。 就在东海白杀短暂迟疑的当口,场中的形势已经急剧变化。 蔡龙的鞭子挥酒开来,方圆五丈之內都被憧憧鞭影所笼罩。 长孙杰的铁棍在空中迴旋,激起呼啸风声,像飞轮似的忽上忽下。 以这两具傀儡为先锋,另三人也紧跟著杀过来。 鬼头刀,长链飞爪,红缨枪,一併朝赵满仓的要害招呼过去。 但这些杀气森然的兵刃,都败在了一桿朴实的锄头下。 赵满仓站在原地不动,抢起锄头,隨意横扫了一圈,就如秋风扫落叶似的, 將这些兵器尽数扫落。 高勇、苏横、独孤登全都倒飞出去。 至於两具悍不畏死的傀儡,一个脑门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锄,半边脑袋开出了红。 另一个被赵满仓大手一抓,如拎小鸡一般拎起来,朝白杀掷去。 白杀毫不犹豫地拔剑。 寒光一闪。 人已分成两截。 但一股恶臭跟著扑鼻而来,白杀的脸色陡然变化。 他看到一个粪桶借著傀儡的掩护,飞到了自己的眼前。 以他敏锐的眼力,甚至能看清桶中晃荡的夜香。 好个东海白杀,危急时刻,將身子往后一倾,以铁板桥的姿势,险险地闪过这一桶可怕的暗器。 化险为夷! 那桶夜香几乎贴著他鼻尖飞过。 但偏偏这时候,有人在他背后拍了一掌,把他上半身託了起来。 时机之巧妙,就像是白杀主动往粪桶撞过去似的。 “咚!” 不偏不倚,粪桶恰好扣在白杀脑门上,乾的稀的都顺著髮丝往下淌,白衣很快染成了黄衣。 赵满仓拍了拍手掌,道:“还剩半桶,將就一下,吃个半饱吧。” 阿桶兴奋地跳起来:“师父,好一招『老牛不喝水,强按牛低头』!” 赵满仓警了他一眼:“你要是好好练熟“浇粪九式”和“草九式”,也不至於被几个嘍囉欺负。” 白杀忽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掀开粪桶,举剑就刺。 赵满仓早有防备,抬起锄头,一锄就震散了白杀的架子。 白杀跟跪后退,浑身滴淌著黄色液体,发出难闻的恶臭。 他的情绪已经近乎崩溃。 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航脏过, 赵满仓也不追击,只冷冷地道:“你不过会耍几手把式,就敢说剑是杀人技,那俺是个种地的,是不是也可以说,你不配吃米,只配吃屎?” “鸣啊啊啊——.”白杀口中发出含糊无意义的怪叫。 赵满仓视线飘到东方紫衣脸上:“小娃娃,你们还不走,是不是也想喝点粪水?” 东方紫衣轻抚摺扇,平静地道:“只要神锄大侠交出那朵不灭曇,晚辈马上告辞,绝无二话。” 赵满仓面容一肃:“不灭曇?你怎么知道不灭曇?” 他仔细打量东方紫衣几眼,“你是北海魔教的余孽?” 他又抽了抽鼻子:“魔气,没错了,而且不止你一个,还有——-你!”” 他的视线停在东方紫衣左侧的那人身上。 那是个白髮苍苍的老者,面容古拙,眼晴半睁半闭,浑身散发出一股阴寒气息。 “当年日月崖一战,老夫尚在北海之眼闭关,没能领教你们六帝的风采。”老者开口,嗓音如同粗石磨礪,“看你刚才也热身完了,接下来最好使出点真本事,陪老夫松松筋骨。” “你是上一任魔教左护法,北冥飞!想不到你还没死!”赵满仓沉声道,“除了你,还有谁?” 东方紫衣右侧一人也往前迈了一步,並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拔刀出鞘。 那把刀的木柄和乌鞘都很不起眼,然而一旦出鞘,那锋刃脱离了束缚,时便盛放出炫目的光芒。 赵满仓微微色变,脱口道:“夜帝刀!” 夜帝刀,天下第一神兵,吹毛断髮,削铁如泥,號令天下,莫敢不从。 唯有武林盟主才有资格执掌此刀。 那么眼前这个黑幣蒙面的傢伙,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一一中土九州武林盟主,“天南绝刀”沈玉关! 他竟独身一人,改头换面,与这伙魔教败类为伍。 那么他所图的,难道也是那朵不灭曇? 赵满仓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同样瞧出了此人身份的阿秀,第一个叫起来:“沈玉关!你身为武林盟主, 竟然跟北海魔教勾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身败名裂吗?” 沈玉关淡淡地道:“不会有人知道的。” 平淡的语气,却让阿秀悚然一惊,继而遍体生寒。 只要把知道的人都灭口,自然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赵满仓瞧著那柄精光贯天的“夜帝刀”,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同为天下武林的头面人物,他对於沈玉关了解颇多。 除去六大宗师这一辈的老头子,中坚一代,就数沈玉关天分最高。 沈玉关在三年前就已达到第十一境“圣贤境”巔峰,半只脚迈入了第十二境“帝皇境”门槛,假以时日,便能与六大宗师一较长短。 何况他手里还握著“夜帝刀”。 天下没有任何兵刃能够经得住夜帝刀的几次劈砍,赵满仓手中的撼地神锄当然也不能例外。 隨著东方紫衣手指挥舞,傀儡丝缠绕之下,蓑衣武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 东海白杀也恢復了冷静,手握长剑,朝赵满仓投来憎恨的目光。 绝世强者之间的围击大战,一触即发。 赵满仓长长地嘆了口气。 以一敌四,他纵然身为天下第一,也实在没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但在败亡之前,手中的这杆锄头,势必要沾染血腥。 陷入绝境的野兽,最是危险。 沈玉关四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立时动手,而是缓缓地缩小包围圈。 那个白髮苍苍的魔教老者,忽然咧嘴一笑:“赵满仓,你杀老夫徒子徒孙无数,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瞧瞧老夫这一掌如何?” 说话间,忽然转身一掌拍出,正中后方阿桶的胸口。 阿桶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身子就像断线风箏般飞了出去,沿著斜坡滚下山林。 赵满仓目毗欲裂,悲呼一声:“阿桶!” “*你大爷!”这句话是江晨喊出来的,可惜没人能听见。 这一掌来得太过突然,可谓天降横祸,就连江晨也来不及阻止。 第756章 意乱情迷 “阿桶!” 目睹阿桶被一掌击飞,滚落山崖,阿秀髮出悽厉的呼喊。 她虽然与那憨傻小子相识不久,然而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阿桶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她? 只听东方紫衣一声清喝:“动手!” 沈玉关、白髮魔教老者、东海白杀同时朝赵满仓扑去。 趁这位天下第一人因丧徒之痛心神大乱,正是要他命的时候。 赵满仓挥舞锄头,犹如负伤的野兽,发出愤怒的嘶吼。 “轰一一劲气四溅。 狂风大作,颳得阿秀和看守她的蓑衣武士连连后退。 那个唯一没有参战的蓑衣武士,突然抓住了阿秀的手腕。 阿秀大吃一惊,慌忙想要挣扎,却听“嘘”的一声,那蓑衣武士將手指竖在嘴边,示意她声。 “趁他们没注意这边,咱们赶紧逃下山去。”蓑衣武士压低嗓音道。 阿秀愣然睁大双目,还欲开口发问,那武士却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 他轻轻一拽阿秀,两人后退几步,顺著斜坡往下滑去,手脚並用地滑到了山腰的一片小树林中。 隔著数里之地,仍能听到山顶上狂风呼啸,层林也如浪涛般哗哗作响。 阿秀喘了几口气,转头道:“赵老三,你为什么要帮我?” 蓑衣武士道:“你还这么年轻,如似玉的年纪,我怎能忍心看你遭他们毒手。” 阿秀觉得他的嗓音有些低哑沉闷,想是紧张疲乏所致,也没太在意,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侠士,弃暗投明,为时未晚。” 蓑衣武土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简单的一句话,他却说得结结巴巴,才说到一半,就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阿秀终於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太对,定晴看去,只见赵老三直勾勾盯著自己, 眼晴里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你的眼神看著好奇怪,没事吧?” 她心里一阵惊惶,想要往后退去,然而手腕上的脉门却被赵老三死死扣住。 赵老三眼神灼热,语调因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阿秀姑娘,我救了你一条命,你该不该谢我?” “你想干什么?”阿秀的神情开始变得慌乱。 赵老三又咽了一口唾沫,柔声道:“你知道吗?上山之前你骂我的时候,我本来很生气,可看到你得意骄傲的样子,又突然气不起来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哪天你能属於我,哪怕是被你打,被你骂,我也会很快活———.” 一股寒意从阿秀背脊升起,迅速涌遍全身,令她打了个冷战。 她惊呼道:“你不要乱来!” 赵老三凑近几分,抽了抽鼻子,露出陶醉的神情:“好香!刚才握著你的手腕,真的好舒服,好舒服!如果能再尝一尝你嘴上的胭脂,就算是马上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看著他猥琐的模样,阿秀心里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拼命往后仰去。 “你別逼我!我就算咬舌自尽,也不会让你这种人得逞!” 赵老三哀嘆道:“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这么討厌我吗?” “討厌!討厌得很!你给我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既然你这样绝情,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赵老三用渴望的眼神盯著阿秀,嘴角微微抽动,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说道,“阿秀姑娘,你別怪我,像你这样匯集了天地之灵秀的女子,没有任何男人能把持得住,要怪就怪你生得太美丽了,我只是犯了一个正常男人该犯的错而已———” 阿秀眼看著那张脸凑近,慌乱地往后躲闪,忍不住流下眼泪来:“你別这样!求求你別这样!我会杀了你的,我发誓一定会杀了你的————” “那你杀我吧!我愿意为你去死!”赵老三的面孔逐渐扭曲、狞。 他一只手捏住阿秀的下巴,正要不管不顾地亲上去,忽然,从树林另一侧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正在兴头上的赵老三,顿时像受惊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是谁?谁在那边?” 阿桶在挨了那魔教老者一掌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他的身躯一路滚下山坡,压断了无数草树枝,最后掛在一棵槐树上,一动不动,好像变成了一具尸体。 江晨心急如焚,却不敢露头。 倘若失去了这具天命之躯的掩护,只要他的阳神走出去一步,就马上会迎来天劫。 他心里把那魔教老者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几百遍,却也无计可施,此时阿桶受伤极重,即便占住了他的身躯,也动弹不得,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小子身怀天命气运,怎会死得如此窝囊?难道我看走眼了?』 江晨一边调动阿桶所剩不多的元气疗伤,一边思索对策。 阿桶的生机一点点逝去,即便江晨精通多种疗伤法门,也碍於阿桶的体魄境界难以施展,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儘可能地延缓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当阿桶彻底死亡的那一刻,就是雷劫降临之时。 不应该啊!以我九阶“至诚前知”窥见的命运,这小子没那么容易死!除非这方天地法则把我的神识灵觉也蒙蔽了?又或者,这小子身上的天命气运不够茁壮,被那位武林盟主身上的霸者龙气压制了? 正值苦恼之际,江晨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人声,竖起耳朵聆听,发现是阿秀和一名蓑衣武士逃下山来。 他大喜过望,想要张嘴呼喊,却由於受伤过重,连嘴唇都动不了。眼看著那两人就要走远,江晨又急又气,七窍生烟。 好在赵老三另有所图,就在这片树林停了下来。后面赵老三轻薄阿秀的那一幕,也被江晨尽收耳目中。 那两人纠缠的过程中,江晨一直在拼命调动阿桶体內的元气,寧可加重伤势,也要製造出动静,让那两人听到。 终於,在赵老三即將动手动脚的时候,江晨终於发出了咳嗽声。 “咳咳咳—” 鲜血顺著唇角流出来。江晨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这具身体七窍流血,离死不远。 幸运的是,这阵轻微的咳嗽声也被赵老三听到,做贼心虚的赵老三像受惊的猫一样停下轻薄阿秀的动作,警惕地寻找咳嗽的源头。 掛在树权上的那具血淋淋的身体,很快就被赵老三找到了。 赵老三眯著眼瞧了半天,试探著问:“小子,你还没死?” 江晨没有回应,这具身体实在没有任何动弹的力量了。 他只能赌一赌,赵老三会不会过来查看他的伤势,只要双方有一瞬间的接触,他就能反客为主,占住赵老三身躯,然后以赵老三为跳板,重新进入阿秀的身躯。 整个过程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可以瞒过天道法则,以及阿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第757章 天地飘摇一剑轻 赵老三的真名叫赵魁。 他还有个响亮的外號,唤作“虎啸金鏢”。 顾名思义,他的一手金鏢使得十分不错。 现在,他的手里就捏著一枚金鏢, 看到他手中金鏢,阿秀的脸色陡然一变:“住手!” 但话出口的同时,赵老三手里的金鏢也已出手。 破空声悽厉。 “噗”的一响,树权上的阿桶身躯被金鏢击透,血如泉涌。 江晨知道自己赌输了。 赵老三根本不想查看阿桶的伤势,他只想让阿桶死得彻底,不要再打扰他的好事。 一股无名怒火从江晨心头涌起,在胸膛里沸腾翻滚,几乎压过了理智一一既然你们不给我留半点活路,那我就毁了这座天下,让所有人给我陪葬! 剎时间,整片树林都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本就昏沉的天色仿佛更加阴暗了几分。 赵老三心头莫名一沉,呼吸都有些不畅。 那无形的杀机,让赵老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奇怪,怎么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他一愣神的当儿,阿秀挣脱了他的手掌,纵身跃起,落在树权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雪白药丸,塞入阿桶嘴里。 赵老三吃了一惊一一他刚才虽然走神了,但扣著阿秀脉门的手指始终没有鬆开,阿秀怎么可能挣脱? 他看著阿秀为阿桶拔出暗器,包裹伤口,推血过宫,忙出了一头细汗,这位凶残又好色的“虎啸金鏢”,心里面不由生出一种恶毒的嫉恨之意。 他悄悄捏出一枚金鏢,再度瞄准了阿桶。这一次,他的目標是阿桶的咽喉。 阿秀有所察觉,转过眼珠警了赵老三一眼,道:“老三,停手吧!” 赵老三敏锐地发现,阿秀的语气並没有多少愤怒和怨恨,反而显得十分平静。 “你不恨我?”赵老三疑惑地问。 阿秀道:“你一时色迷心窍,万幸没有铸成大错,咱们恩怨相抵,从此互不亏欠了。” “真的不恨我?”赵老三难以相信她就將此事这样轻轻放下了,换成任何一个正常女子,要么大哭大闹,要么跟自己拼命,都不可能是她这种冷淡平静的態度。 “你走吧。”阿秀摇摇头。 赵老三直勾勾瞪著她,舔了舔嘴角,內心分明有所不甘。 阿秀嗔道:“別再胡思乱想啦,正面交手,你不是我的对手。咱们又不是没打过!” “可是.” “山上快打完了吧,再磨蹭下去,小心神锄大侠过来收拾你!” 赵老三这时才注意到,山顶上的动静確实小了许多,莫非已经分出胜负了? 以他临阵脱逃的行为,无论哪边胜了,都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想到这一节,赵老三恋恋不捨地看了阿秀一眼,转身匆忙离去。 这时候,一阵凉风颳过树梢,阿秀打了个哆,再一眨眼之后,她的眼神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冰冷,锐利,如利剑一样的眼神。 属於另一位绝世剑客的眼神。 阿秀隨手摺断一根树枝,望著赵老三的背影,大声叫道:“你给老子站住!” 赵老三疑惑地扭头,却见阿秀从树权上跳下来,几步赶到他面前。 此时的阿秀,眼神阴沉,面含怒意,手里还拿著一截树枝,举止神情与刚才判若两人。 赵老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秀抬起树枝,朝赵老三一指:“你刚才打了我一鏢,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么跪下来自己捅一刀,要么我帮你捅,你选一个吧。” 赵老三疑惑地道:“我打的是那小子,又不是你——” “少废话,亮兵器吧,让你死得心服口服。”阿秀说著,隨手抖出一个剑。 赵老三脸色一沉,消去了轻视之意一一这丫头虽然只是拿著一根树枝,但抖剑的这个动作却轻灵流动,她的剑术恐怕远在自己想像之上。 赵老三定了定神,沉默地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狭长,轻薄,锋利,两尺三寸的雁翎刀。 “虎啸金鏢”赵魁就是凭藉此刀独斗洛城八鬼,斩杀北邱五虎,在乾坤赌场把“笑罗汉”丁旺砍得落流水,一举成为今年武林最热门的后起之秀。 但他面对眼前这个容顏秀雅、身姿窈窕的少女时,却忽然失去了往日的那种信心。 少女手中虽只是握著一根树枝,但隨手舞动间,竟隱隱有道韵在其中流转。 赵老三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就算是东海白杀,剑术也没有高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吧? 隨著阿秀步步逼近,赵老三心神绷紧,同时暗暗运气,隨时准备扑出。 剑术再高,也不可能凭一根树枝硬接住他的雁翎刀。 只要出刀够快,一刀直劈她脑门,就算她剑法通神,也没有发挥的余地。 虽然怜香惜玉,心有不舍,在这性命攸关之际也顾不上了。 阿秀笑道:“你能死在我剑下,应该感到荣幸。” 说完,树枝便刺了过去。 赵老三心神一震,手中雁翎刀劈出。 刀虽然出手,他的心头却一片冰冷,他发现自己慢了。 不是出手慢了一步,而是刀法太慢。就算抢先出手,也无法改变结局。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刀已经很快,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洛城八鬼,北部五虎,“笑罗汉”丁旺,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直到今天,他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快。 就好像一阵微风吹过,无跡可寻,他在茫然未觉之时,树枝已经刺入他的胸膛。 树枝是冰冷的,赵老三的全身血液也隨之变冷。 怎么能那么快?』 怀著这个疑问,赵老三倒下了。 他手中劈到一半的雁翎刀也落在了阿秀手里。 阿秀把玩几下,觉得这柄轻薄的利刃与自己的身材十分相称,便从赵老三的尸体上取下刀鞘,佩在了自己身上。 她心里忽然发出一声嘆息,很轻微,但江晨並没有忽略这声嘆息。 江晨望著赵老三的尸体,开口问道:“你捨不得他死?” 阿秀的心声说道:“我不喜欢杀生。” 江晨低头看了看现在这具身躯,隨手拨弄几下手腕上的佛珠,脸上露出一个瞭然的笑容:“我明白了。” 阿秀问:『你明白什么了? “这傢伙胁迫你的时候,你其实隨时可以凭藉佛珠挣脱,但你並没有这样做,因为你挺享受那种感觉。”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阿秀的心声略显慌乱。 “要不然,你又怎会轻易放过他?而且我感觉得到,你让他走的时候,其实心情是很矛盾的,既鬆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你是不是还想尝试一下,如果让他继续下去,会不会真的发生什么?” 我没有!你別瞎说!』阿秀气急败坏地道。 “別不好意思,每个人都可能会有些怪癖,只要不伤天害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放心,我会为你保密。” 混蛋!你这傢伙—————你到底是谁? “我?”江晨转了转眼珠,“我是阿桶啊!我快死了,差点魂飞魄散,幸好你来救我,我的魂魄就暂时在你身上寄居。” “你是阿桶?』 “对,我的身体已经没救了,以后咱们就共用这具身躯吧—” “不行!我不答应!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怎么可以共用一具身躯?』 “好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救到底嘛。而且咱们又有很深的渊源,你是枯灭大师的高足,我是神锄大侠的徒弟,咱俩又刚巧都死了师父,以后就同病相怜,相依为命了———” 江晨好一阵劝说,才让阿秀改了口风,勉强答应暂时让他借住在这具身躯上。 阿秀的意识重新掌控了躯体,第一时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尚不敢相信自己能够刺出那么神乎其技的一剑。 江晨的心声催促:『快走吧,山顶上已经打完了,一会儿那伙恶人要追上来了。 “神锄大侠败了?” 很显然嘛,好汉架不住人多,对方又有神兵利器,八成是凶多吉少。咱们赶快去找其他几位大宗师,为师父报仇!? 阿秀一挑眉毛,望向树权上的阿桶:“你自己的身体呢,不要了?” 已经没救了,那老贼一掌太阴毒,毁了阿桶-—---毁了我的窍穴根骨,就算救下来也是个废人,索性別管了!咱们快逃命去吧!『 “不行,我刚才已经给你服下了一颗回生续命丹,只要好好疗伤,未必没有转机。” “唉,我看还是別浪费时间了———— 江晨不过阿秀,只得由她上树背起阿桶的身躯,匆匆离开了这片小树林, 下山直奔北方荒野而去。 白露城。 城主府书房。 江晨忽然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旁边还坐著一个人。 一袭白衣的希寧,面上含著虚假的笑容,端端正正地坐著,周身却缠绕著缕缕阴风,在这幽暗的夜里,愈发衬托得她一张白皙的脸蛋如鬼如魅。 “希寧?你来多久了?” 希寧微笑著说:“有一会儿了,看你在做梦,就没打扰你。” 江晨揉了揉眉心,嘆气道:“你身上阴气太重,有你在旁边,我恐怕会做噩梦。” 希寧摇摇头:“我看过了,不是噩梦。” 江晨一惊:“你偷窥我的梦境?” “不只是梦境,还有逸散的那些记忆碎片,我本来也不想看,但它们非要从我眼前飘过,我就隨便瞧了几眼。”希寧眨了眨眼睛,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许。 江晨心神大震。 以他九阶“无懈”的神魂境界,又渡过了心劫,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神佛之境,魂魄何等稳固,原本就不该做梦,更不可能被人窥探记忆! 是心魔动了手脚? 他霍然转头,盯著希寧。 希寧吐了吐舌头:“你的表情好嚇人哦!不过別误会,不是我动了什么手脚,而是你自己神元损耗严重,情绪起伏,心念四溢,这才被我看到了一些碎片。” 江晨冷冷地道:“不是你的手段?” “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寢不梦。你已是接近神佛的强者,就算我想对你动什么手脚,也没这个本事啊!” 江晨脸色稍霽,接受了希寧的解释。 这几天的行动,著实消磨了大量神元。 阳神出窍週游万里之外,又隔了一座世界屏障,云梦天下与玄黄天下的时间流速还不一致,必须重新適应光阴长河冲刷,更要抵御另一方世界大道法则的侵蚀,实在耗损心神。 若非他已渡过了心劫,勉强能分神两处,恐怕连本体的寿元都会被折损。 希寧偷窥著他的脸色,见他神色稍缓,笑嘻嘻地道:“你就不好奇,我看到了哪些片段吗?” 江晨没好气地问:“你看到了什么?” 希寧一根一根地伸出手指头:“林家小姐,安姐姐,周城主-——· 江晨老脸一红,赶紧打断她:“你不知道避嫌?这是你一个小孩子该看的东西吗?” 希寧一撇樱唇,不屑地说道:“你以为我想看?你明知道我有这样的本事, 就应该早点把你的那些顛弯倒凤的风流记忆封存起来,免得平白污人眼睛。” “是你偷窥我的记忆,还这么理直气壮-—----你赶紧用迷心咒把今晚这段记忆消除!” 希寧哼哼两声,两只眸子转动著,脸上浮出一种不屑的冷笑:“你怕什么? 怕我本尊知道?她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不像你,还在沉迷於这些低俗的欲望。 不过——.—” 她唇角弧度扩大,笑容显出几分恶意,“既然孔雀大明王渡了你一把,那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纵情声色吧?难怪你来到白露城之后一直表现得那么老实呢,原来是有心无力啊!” 江晨受不了她这种鄙夷的眼神,当即反驳道:“你只看到了孔雀大明王那一段,没看到后面的事情吧?本少侠早就破解了马阴藏相,而且战力更胜从前,根本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能够想像的!” 希寧摇了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晴里写满了不信:“既然这么厉害,为何安姐姐每天都是那副幽怨的表情?周城主上次来去匆匆,是不是对你太失望了,根本就不想见到你?” “完全不是那回事!” 希寧露出惯常的假笑:“对了,杜大哥最近在张罗什么选秀大会,说要给你挑几个极品美女,我要不要跟他知会一声,让他省点工夫呢?” 江晨咬著牙道:“不,让他好好挑选!把白露城最漂亮的美女都选出来!” “真的需要这样打肿脸充胖子吗?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到时候送来的美女你又不能享用,迟早得穿帮。”希寧歪著头,一脸“替你著想”的关切表情。 “谁说我不享用?只管把最好的美女给我送来!” “这可是你说的哦!我这就把原话告诉杜大哥。”希寧古怪地笑著,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走远之后,还听见她小声嘀咕:“看你怎么收场—— 江晨独自坐在黑暗里,过了片刻,渐渐冷静下来,扶著额头道:“我干嘛爭这种閒气?”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阿秀突然坐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本能地握住了手腕上的佛珠,转头打量周围环境,恍惚半响才想起来,这是在一家客栈里。 狂奔了大半夜,才找到这么一家路边野店,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脑袋发晕。 你的脸色很差,做噩梦了?』江晨问道。 阿秀捂著胸口,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我梦到一对男女拉著手走进来,好像要做坏事,我不敢声,躲在被窝里悄悄看他们—————” 他们长得什么模样?』 “男的脸上有些焦黑,头髮也捲曲,好像被火烫过一样。女的瘦瘦的,个子很小。”阿秀说著说著,脸上渐露惊惧之色,“他们走到床边,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好像没看到床上有个人,一边说著『快,快』,一边动手解衣———” 这种时候你不应该闭上眼睛非礼勿视吗?, 阿秀摇头道:“我大声喊了几声,但他们好像听不到我说话,自顾自地解衣。等他们解开外袍,里面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两具漆黑的骨架!” 她脸色苍白,长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嚇得要死,大喊大叫,可他们充耳不闻,就那样拥抱著往床上走来。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才惊醒过来。” 第758章 喷水,鬼店 江晨道:『这只是一个噩梦,醒来就没事了。』 阿秀惊魂未定,左顾右盼,道:“你说,我梦见的那对男女,会不会是这屋子原先的主人?” 没等江晨回答,她突然竖起耳朵,绷紧神经:“窗户外面是什么声音?” 她走到窗边,用手指把窗纸捅了个小孔,悄悄往外瞄。 只见院子里有个老婆子,头髮白,弯腰驼背,正围著水井步。 她走路的姿势十分怪异,每走一步都躬身探头,像鹤一样,嘴里还在往外喷著水,发出“噗噗”的声响。【注】 “这老嬤嬤好奇怪呀!酒喝多了吗?怎么一直吐口水?”阿秀喃喃自语。 江晨不敢將神念外放,怕引来天道的雷劫,只借著阿秀的视野瞧了一眼,道2 『这老鸡婆只怕是个妖怪吧!』 “妖怪?”阿秀脱口惊呼,继而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嘴。 但那老婆子却已听到动静,一晃一晃地逼近窗前,嘴巴一张,水柱直衝窗子喷来。 阿秀尖叫一声,转身就跑,撞开门冲了出去,边跑边喊:“救命!” 跑过幽暗的走廊,前方就是大堂。 大堂里灯火通明,有人喝酒,有人閒聊,热闹非凡。 阿秀的叫喊被喧譁声掩盖了,只有一个伙计迎上前来,殷勤地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阿秀喘著气,颤声道:“你们这店里闹鬼!” 屋里要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这边。 伙计赔笑道:“客官在说笑吧,这么多人看著呢,哪里闹鬼?” 阿秀扫了眾人一眼,心情稍稍安定。有这么多人陪著,她的胆子也壮大了不少。 “我刚才在窗户外面看到一个老婆子,一边走一边喷水,一直喷不完,分明是个妖魔鬼怪———”阿秀说了几句,觉得嘴里乾渴,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又马上放下了,“唉,你们这的茶水好难喝!” 伙计露出凝重的表情:“你真的看到了一个喷水的老太婆?她长得什么样?” 阿秀不假思索地回答:“她身材很矮,驼著背,头髮白,乱蓬蓬的,脸色铁青·——· 她瞪著伙计,质问,“你是不是知道她的来歷?” 隨著她的描述,伙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里不住地念叨:“是她,是她..” 在阿秀的催促下,伙计讲述起了一件往事。 大约七八年前,这里还没有修建客栈,原本是一座宅院,住著一对母子,儿子叫林錚,经媒人介绍,娶了个媳妇儿。 但在新婚之夜的那天晚上,乐极生悲,火烛点燃了房子,夫妻俩都活活烧死在屋里。 林母去井边汲水救火,却失足跌入井中。 可怜一家三口,在大喜的日子全都丟了性命。 后来这里建成了客栈,人来人往,偶尔也有客人说梦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姬在哭泣,但从来没有人在现实中见到过她。 伙计讲完这个故事,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阿秀:“客官,你如果真的看到了她,那就很奇怪了。就算她真的怨气重,也最多只能託梦,怎么可能死而復生呢?” 阿秀的脸色早就是一片煞白,心臟砰砰直跳,环顾周围一眼,大声说道:“你们要是不信,就跟我去看看好了!那个老太婆就在窗户外面,还朝我喷水!” 在好事者的鼓譟附和下,还真有几个大汉站起来,自告奋勇地要和她一起去瞧个究竟。 “阿秀,別回屋,咱们赶紧离开这里!』江晨忽然用心声说道。 “为什么?”阿秀不解,“这么多人一起,没啥好怕的吧?” 你以为他们安了什么好心吗?』江晨冷笑,『你低头看看,他们脚下有没有影子?, 阿秀低下头警了一眼,眼瞳瞬间收缩,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那几个围拢过来的大汉,还有身边的店小二,脚下都没有影子! 阿秀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腿肚子直打哆嗦,说话也结巴起来:“別过来- 你们都別过来—.” “別说话!装作没看到,赶紧走!』江晨在她心里喝道。 店小二关切地问:“客官,你怎么了?” 不知是否因为心虚,在阿秀看来,这店小二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怪异诡。 “我,我肚子不舒服,要出去方便一下————”阿秀回答。 “別废话,直接走。』江晨催促。 前面的几个大汉却把出路堵死了,他们嬉皮笑脸地凑拢过来:“屋里就有夜壶,姑娘何必走远呢?” “外面风大,別把姑娘冻坏了!” “要不我们哥几个去帮姑娘挡挡风?” 阿秀双臂护在身前,叫道:“不要!別过来!” 你有佛珠护身,他们不敢碰你,衝出去!』江晨喝道。 阿秀硬著头皮往前冲,那几个大汉果然不敢拦她,骂骂咧咧地让出了一条路其他客人也喧譁起来,门口的几个想用凳子桌椅堵住门口,却终究迟了一步,被阿秀闯了过去。 阿秀衝出客栈,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她顿时打了个哆嗦,停下脚步回头望。 客栈沉默地立在那儿,里面的大汉没有追出来,大门已经合拢了,也没法再听到里面的动静一一仿佛隨著阿秀的离去,这座热闹的楼阁一下就变得死气沉沉。 如果再仔细打量,就能发现一些之前没在意的细节,譬如剥落的红漆、厚厚的蛛网、丛生的杂草,分明是废弃已久的模样。 这样一个阴森恐怖的所在,阿秀昨晚竟然想也不想就走进去了,实在后怕不已。 “遭了!阿桶还在里面!”阿秀一拍大腿。 管不了他了-—-——-咳咳,反正只是一具臭皮囊,无须在意,以后咱俩共用一具身躯便是。』 阿秀茫然地站在路中间,回首无言。 此时天光微亮,隔著瀰漫的晨雾,就算极目望去,也只能看到十余丈远。 路上渐有行人走动,推车小贩开始占地吆喝,阿秀浑浑噩噩地顺著人流往前走,看著路边一个个儼然的屋舍,不由大为意外。 昨夜暮色沉沉,没有瞧得真切,只以为是个荒僻的小村庄,但眼下看来,倒是个颇有人气的城镇。 她漫无目的地逛了一截路,突然迎面走来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身影,第一眼瞧去颇为眼熟。 阿秀顿住脚步,仔细打量,看清那人面容时,顿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直侵筋骨,娇躯连打了两个寒战,倒退好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赵老三?”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声。 眼前的这个蓑衣人,可不正是死在江晨剑下的赵老三? 阿秀亲眼见证了树枝刺入他胸膛的那一幕,所以此刻心头涌起的荒谬和恐怖之感,也是无与伦比的。 她定晴瞧去,甚至能看到赵老三胸口乾涸的血跡,无疑代表了那道致命的伤口。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阿秀的嗓音在颤抖。 虽然师承天下最强的佛门高僧,可她从小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就算有十成法力,也发挥不出一二成。 “別怕,他脚下有影子。』江晨提醒道。 虽然天光黯淡,晨雾瀰漫,赵老三脚下的影子也只有模糊的一团,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一也就是说,他並非一个前来索命的冤魂厉鬼。 看清这一点的阿秀,绷紧的心弦略微放鬆,继而又有另一种疑惑涌上心头:“他昨晚明明死了,被你一剑刺穿心臟,怎么可能死而復生?” 很多种可能,也许他的心臟长在右边,也许他只是跟赵老三长得像,胸口的伤只是巧合,也许又是青冥殿的復活手段』江晨的语气透出不確定。 当初在盘龙宫的时候,他也曾遇到过一个死而復生的人一一陈煜一一便是出自青冥殿的手笔。 似曾相识的一幕,勾起了江晨十分不好的回忆。 假如自己那位老岳父也在这座洞天留下了后手,那么一定是一个非同小可的陷阱,玄黄天下的局势也会愈发扑朔迷离,甚至可能引发自己与青冥殿、浮屠教三方的混战。 “青冥殿是什么?”阿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你有没有听过“诸天之行者”、伟大的圣教主?『 阿秀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人的外號,太狂妄了吧,不怕被人打吗?” 没听过就好。』江晨略微鬆了口气, 这些霸气绝伦的外號既然还没有流传到这个世界,说明老岳父的布局还没有开始。 诸天万界,如同夜空的星辰,有的已经被人类所熟知,譬如妖界、灵界、螂洞府、龙渊魔界、极乐佛界,有的则隱藏在重重夜幕之后,即便是青冥殿主这样的超级阴谋家,也未必知晓它们的存在。 赵老三冷冷地看著阿秀,把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视线最终落在她腰间的雁翎刀上。 这本是属於他的雁翎刀,为何会佩在一个少女身上? 赵老三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之色,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正要张口说些什么。 突然,从阿秀后方的官道上,传来一阵轰隆大响,宛如雷鸣。 片刻后,小镇西方烟尘大起,原来是两匹骏马,狂风似的捲来。 那两匹骏马见到人並不减速,径直衝撞过来。阿秀连忙往路边避让。 马蹄过处,尘土飞扬,让本就阴霾的环境愈发乌烟瘴气。 烟尘之中,只听一声大喝,赵老三追逐那两骑而去。 阿秀用衣袖掩著口鼻,目送那三人两骑远去,嘴里抱怨:“哪里来的蛮子, 一点礼数都不懂。” 江晨道:“有没有觉得他们很眼熟,像不像你的老相好东方紫衣?” “东方公子?”阿秀想起那骑手趾高气扬、骄纵蛮横的样子,即使面容被斗笠遮盖,也確实像极了东方紫衣。 阿秀脸蛋微微一红:“是他!难怪赵老三死而復生,是被东方公子的魔教佛儡术操纵著吧!” 这么看来,神锄大侠果真败了。 谈到正事,阿秀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这群魔教余孽是想对六大宗师各个击破,神锄大侠之后,他们的下一个目標,八成是“铁匠”公孙大侠!” 既然这样,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公孙大侠!『 “嗯,我们先去一趟集市。” 去集市做什么?』江晨有些跟不上阿秀太过跳跃的思路。 “买些黑狗血,桃木剑,黄符回来,驱走客栈里的恶鬼,抢回你的身体!” 此时的阿桶,仍在黑暗中沉沦。 “阿桶,阿桶—————”呼喊声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阿桶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欲醒未醒。 “阿桶,快快醒来!”天边的呼喊声逐渐焦急。 阿桶眼皮睁开了一条线,所见仍是一片昏黑。 他试著爬起身来,四肢却如灌铅般沉重,只能用心声回应:“木老,你在喊我?” “那丫头的佛珠好厉害,差一点就把我打得魂飞魄散了·---阿桶,你赶紧去准备一盏七星灯,我教你禹步作气,镶星安魂,续我寿命-—-——”木老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渺远。 “木老,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七星灯买啊?木老?木老!” 阿桶以心念大喊几声,却再也没得到木老的回应。 只剩他一个人在永恆孤寂的黑暗中漂流,沉沦· “木老!” 隨著一声大叫,阿桶猛地坐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原来是一场噩梦吗?木老?” 木老依旧没有回应。 阿桶在黑暗里呆坐了片刻,手脚地起床,推开门走出房间。 “这是一家客栈?谁把我背过来的?” 阿桶心里浮现一个灵秀少女的面孔,挠了挠头,又傻笑两声:“是阿秀救了我?”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魔教老者一掌拍下山坡的画面,可不知为何,又偏偏认定是阿秀救了自己。 走廊的尽头有烛光在摇曳。 喧闹声从大堂传来。 “现在什么时分了?店里好热闹啊!”阿桶迫不及待地走过去。 大堂里人声鼎沸,宾客喝酒閒聊,高谈阔论,其乐融融, 伙计来回奔走,端茶送水,忙得不可开交。 见了阿桶,店小二热情地上前招呼:“客官请上座!” 阿桶正要跟著走过去,忽觉一阵阴风吹来,头脑为之清醒几分。 他顿时察觉到不对劲。 大堂里烛光摇曳,可却只有桌椅茶盏的影子在晃动,反观这满座宾客,却无一人在烛光中投下影子! 阿桶头皮发麻,脚下立时就往后缩。 这些客人喝茶归喝茶,閒聊归閒聊,似乎都在用余光瞄著他。 一见阿桶后退,仿佛触发了某个机关,所有的喧譁声骤然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客官,愣著干什么,上座啊!”店小二催促。 他略显尖锐的嗓音在寂静之地显得格外刺耳惊悚。 阿桶出了一身冷汗,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是回房休息吧!” 阿桶转身就走,后面似乎没有动静。他忍不住回头警了一眼,差点没把他给嚇死仿佛一层幕布被揭开,那满堂宾客,全都显露出真面目。 剎时间,阴风四起,烛光熄灭,只见鬼影憧憧,死户厉鬼,朝阿桶挣狞而笑,成群结队地朝他扑来,却又落地无声,只闻阴风阵阵,腐臭扑鼻。 “妈呀!”阿桶惨叫一声,拔腿欲跑,冷不丁被那店小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只觉一股阴寒传遍全身,当即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註:本章故事改写自《聊斋》的喷水、鬼店篇目。 第759章 一剑问心魔,斩人先斩我 “救命——” 阿桶手脚並用,拼命向前爬去。 无奈他元气大伤,身上的伤本就没好利索,被这股阴气一衝,顿时全身发软,没爬出两步,就被无数只手臂按住,顿时动弹不得。 耳后有浑浊的呼吸声逼近,不知有多少厉鬼朝他张开了利齿,接著脖子后面一阵剧痛···· 阿桶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猛地打了个哆嗦,一泼热尿尿在裤子中。接著不省人事,昏了过去。 “阿桶,快跑!”黑暗中有人大叫。 阿桶猛地起身,不知哪来的力气,转身撒腿就跑。 昏暗的烛光中,他撞开了密林般的死尸手臂,撞翻了无数桌椅,最后两脚一蹬,飞身扑出。 “轰隆——” 阿桶飞出了客栈大门,直挺挺摔在大路上。 天光已大亮。 阿桶扭著脖子去看,客栈里的鬼怪们好像没有追出来。 “得救了吗?” 阿桶顾不得浑身酸痛,勉强爬起来,一瘤一拐地往前走去。 裤子还在往下淌水。 热尿已经冷却,极不舒服。 阿桶却不敢把裤子换下来。 他知道是这泡童子尿救了自己的命。 所以这条裤子已经成了他的护身符,在走出这个阴气森森的小镇之前,绝对不能洗换。 晨雾始终没有消散。 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个从雾气中走出,又一个个消失在晨雾里。 集市上店铺不少,但阿秀始终没找到卖狗肉的店铺。 也没有卖桃木剑和桃符和道士。 正当失望的时候,阿秀突然见到前面有一大群人聚拢著,围成了一个圈,对圈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好重的血腥味!” 阿秀凑过去,拨开人群,看见里面的情景,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血泊中躺著一具尸体,零零碎碎的惨状,不知还能不能称之为一个“人” 全身上下都被肢解,內臟、残肢撒了一地,唯一还保持完整的,就只剩摆在中央的那颗头颅了。 阿秀捂著鼻子,看清那颗头颅的模样,脸色又是一变:“赵老三!” 赵老三不是跟隨东方紫衣离去了吗,怎会死在这里?是谁杀了他? 以东方紫衣和那魔教老者的恐怖战力,谁又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人? 心底突然响起江晨的感嘆:“好快的剑法!』 阿秀也看出赵老三是被利刃分尸而死,残肢的缺口都很平整光滑,想必那区手一瞬间就刺出了数十剑,才能將赵老三肢解成如此零碎的模样。 不对。』江晨又否决了先前的猜测,『凶手不是用剑,而是另一种奇门兵器一一是丝线!是东方紫衣用傀儡线肢解了他!『 阿秀眨了眨眼睛,满脸不解:“你怎么看出来的?东方公子为什么要杀他? 赵老三难道不是他自己的人吗?” 很简单,在这个天地规则的压制下,没有人能够在一瞬间刺出五十剑以上,连我也不能,所以一定是其它的旁门手段。至於那个魔教妖女的动机-—-』江晨沉吟须臾,缓缓道,“我猜,赵老三的死而復生,並非因为她的傀儡术,也不在她计划之內,她出手是为了自保。” “自保?东方公子连神锄大侠都杀了,还需要自保?” 『这个镇子有古怪,她也许跟我们一样,被困在了这里——· 前方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名骑手的身影从浓雾里衝出,一声马儿的长嘶之后,稳稳地停在阿秀身边“美人儿,咱们又见面了。”东方紫衣揭下斗笠,朝阿秀挤了挤眼睛。 阿秀嘴角翘了翘,却发出一声冷哼:“刚才就见过一面了,你还差点撞到我。” “我正是因为这事,心里觉得惭愧,专程赶回来向你道歉的!”东方紫衣露齿一笑,朝阿秀伸出手掌,“来,美人儿,咱俩共乘一骑。” 阿秀看著他俊美的面孔,脸蛋微微泛红,略作犹豫,心里又响起江晨的声音:『你问她,是不是冲不出这个镇子,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浓雾送回来?』 阿秀悚然一惊,问道:“东方公子,你也被困在这个镇子里了吗?” 东方紫衣嘆了口气,眉宇间露出一抹忧色:“我问过这里的村民,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个镇子里生活,没有人知道出去的路。而且,这个镇子特別古怪————” 阿秀追问:“除了雾气特別浓重,还有哪里古怪?』 “一些已经死掉的人,会莫名其妙地在这里復活。比如这个赵老三。”东方紫衣指了指血泊中的尸体,“我下山的时候,分明看到他已经死了,可刚才经过这个村子,他又活蹦乱跳地追在我后面。” 阿秀看著血泊中的那颗头颅,打了个寒颤:“不是你把他炼成了傀儡吗?” 东方紫衣摇了摇头:“带著傀儡赶路不便,我下山之前就把它们都捨弃了。” 阿秀脸色苍白:“那我刚才看见的,难道是鬼?” “是人。”东方紫衣摇头,“我杀他的时候,仍是血肉之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他好像完全不记得他已经死了,“炼魂大法”也搜不出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他好像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也许我不该杀他,而是应该把他交给你。” “交给我?” 东方紫衣的视线落在阿秀手腕上,道:“你是枯灭法师的传人,又有幻真佛珠,可以用佛门手段窥探他的前世今生,也许就能知晓他復活的秘密了。” “啊,这个——”阿秀面露为难之色,“师父没教过我,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该怎么用。” “我可以帮你。” “你懂佛门法术?” “魔本是佛,两者颇有相通之处。如果你信得过我,就把佛珠借给我一用, 也许我能用魔教秘术激发出佛珠的神通。下次再遇到那些不乾净的东西,就能派上用场了。” “这—————好吧。”阿秀只犹豫了一下,就要伸手去摘佛珠。 別给她!』江晨出声提醒,『她只想骗你的佛珠!』 阿秀抬头看了一眼,恰逢东方紫衣也在望著她,四目相对,东方紫衣朝她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阿秀害羞地別开视线,心跳加快几分,自言自语地说:“东方公子的眼睛不会骗人。” 她摘下佛珠,递给东方紫衣。 嗨!这个色迷心窍的傻丫头!』江晨扼腕摇头。 东方紫衣拿到佛珠,在手里把玩几下,刚要说话,忽有所感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皮肤黑的少年两眼通红地瞪著自己。 “阿桶!”阿秀惊喜地叫道,“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阿桶没说话,只瞪视著东方紫衣,双手握拳,目光充满怒火。 “你叫阿桶,对吧?连你也復活了,这鬼地方还真是有意思!”东方紫衣轻哼一声,將佛珠戴在手上,缓缓驱马过去。 阿桶大声喊道:“你们两个魔教狗贼,把我师父怎么样了?” 东方紫衣微微一笑:“神锄大侠嘛,他死得很壮烈。只可惜,双拳难敌四手,神通不敌天数——” “住口!我师父天下无敌,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狗贼?你这个骗子,休想嘘我!”阿桶浑身发抖,怒不可遏。 东方紫衣轻轻弹动手指:“你不相信也没关係,反正我马上就要送你去跟神锄大侠团聚,到时候你再亲口问他———” “不要!”阿秀伸手拽住了东方紫衣的衣袖,“东方公子,阿桶也是个可怜人,求你不要伤害他!” 东方紫衣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凝视阿秀的眼晴,问道:“阿秀,你是不是喜欢他?” 阿秀颤声道:“不,我只是————-跟他同病相怜。”” “那就好。”东方紫衣翘起嘴角,脸上带著三分温柔,三分怜惜,“你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怜悯眾生,可以理解。” 阿秀眼眸中透出丝丝期盼:“请你不要伤害阿桶,好吗?” “阿秀,你用不著为我求情!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不怕!”阿桶怒吼。 东方紫衣牵起阿秀的手掌,俯下身去,在她玉洁细腻的手背上轻吻一口,柔声道:“我答应你。” 阿秀浑身如有电流淌过,一张粉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慌乱地抽回手掌, 眼神四下乱瞄,两只手都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才好。 正当她羞怯失措之时,只听一声惨叫,继而又是“轰隆”一声,只见阿桶的身躯远远地飞了出去,砸塌了街对面的一辆马车。 出手的是东方紫衣旁边那名白髮苍苍的魔门老者。 他下马的时候悄然无息,出手之后,又像一阵阴风似的,寂然无声地飘回马背上,依旧低头沉默,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阿桶一-”阿秀惊叫一声,眼泪地流出来,朝著东方紫衣大喊,“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东方紫衣嘆了口气:“我是答应了你,可北冥长老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眼看又闹出了人命,受惊的民眾一下散开,只剩几个躲在远处观望。 阿秀呆呆地望著远处翻倒的马车,见阿桶再也没有爬起来,眼泪愈发止不住。 东方紫衣用手指替她拭了拭眼泪,安慰道:“没关係,你要是捨不得他,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一一他或许还会再一次復活,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这温柔的语调,却让阿秀脸色惊变,她张了张嘴,道:“所有人都会復活吗?” “也许会。”东方紫衣回答,“这镇子邪门得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阿秀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思索了片刻,问道:“东方公子,你有桃木剑或黑狗血吗?” “你要做法事?”东方紫衣眼晴一亮,“不愧是枯灭大师的高徒,只要能驱散这片白雾,我们就能走出去了!” 她从行囊里取出一支桃木短剑,递给阿秀,又朝北冥长老招了招手:“师叔祖,那条黄狗派上用场了。” 北冥长老从麻袋里提出一条黄狗,阿秀看著极为眼熟一一这不是神锄大侠屋前的那条黄狗吗?连它都落入敌人之手,看来神锄大侠果真败了。 那条黄狗已经奄奄一息了,眼晴半睁半闭,被阿秀提在手上,仿佛预知到了自己的命运,眼角淌下一滴浑浊的泪水。 阿秀闭上眼晴,心中默念:“抱歉,今日杀生,是为匡扶正道,破我心中之魔!” 说罢,她一手提剑,在黄狗身上划拉一下,顿有大蓬鲜血溅出,洒得她满身都是。 “都天雷火,护我中宫!疾病除灭,恶障消散!” 阿秀踏步作法,沐浴在鲜血之中,浑身散发出逼人的气焰,如披著一层血衣。 藏在她体內的江晨,立即生出灼烫之感:『好热!好热!你这丫头,法咒念错了吧,怎么驱邪驱到自己身上来了?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没有错,我要驱的邪祟,就是你!你不是阿桶,而是我心中之魔,是一切阴谋诡计的根源!” 江晨错愣:『不是,明明说好要好好相处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修行先修心,斩人先斩我!”阿秀下定决心,霍然睁开双眼,手中沾著狗血的桃木短剑朝自己心口刺入。 这一剑,乃问心之剑,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剑刺出,一往无回,要么心魔除灭,要么身死道消! 別啊!好好商量不行吗?』江晨大叫一声,即使藏身於暗处,也感受到了狗血灼身的痛苦。 桃木剑至刚至阳,大放光明,一切阴邪鬼祟之物,皆被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明灿灿的剑光如此决绝凌厉,仿佛要將江晨的阳神连同阿秀自己的肉体一同劈开,无分彼此,既斩碎了重重锁,也斩灭了生命之火,一同走向最终的灭亡。 “噗!” 血流如注。 是阿秀自己的血。 东方紫衣也没想到她那一剑竟是斩向自己,想要阻止,却迟了一步。 “结束了。”阿秀喃喃地说著,感受著最后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可就在此时,她体內却散发出另一种浩荡、神圣、辉煌、苍莽的气息,迅速漫遍全身,取代了她原本的意志,让这具躯体重新焕发出生机。 千钧一髮之际,江晨反客为主,强行霸占了这具身躯。 幸好阿秀只是三阶体魄,尚未淬炼颅骨卤门,对於阴邪鬼的抵抗力十分微弱,被江晨轻易控制。 而唯一能阻止江晨的幻真佛珠,此刻也被东方紫衣骗去了。 江晨握著桃木剑,一点一点地往外抽出,带起一蓬血,然后狠狠甩向远处。 “好险!”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差一点,就被这蠢丫头坏了大事!” 他视线扫过前方两人,东方紫衣和北冥长老要时毛骨悚然,做出如临大敌的戒备姿態。 虽然不清楚阿秀身上发生的怎样的变故,但那两人都明显的感觉到,眼前的少女好像变了一个人,那锋锐的眼神,和那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宏伟,深远,美丽—·-几乎让人想要顶礼膜拜。 东方紫衣绷紧了身躯,沉声喝问:“你不是阿秀!你是谁?” 北冥长老在最初的惊惧之后,眼神逐渐转为狂热,喃喃地道:“这是老祖——是老祖的气息—” 第760章 灭世之佛,无天老祖 江晨低头看著胸前血淋淋的伤口,嘆了一口气:“愚蠢的女人。” 以这具区区三阶的体魄,倘若被刺中了心臟,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所以他不得不强行出手,完全占据了这具身躯,阻止了阿秀自寻死路的行为。 黑狗血,桃木剑,黄符,糯米,对付寻常鬼祟可能会有奇效,可在一具九阶阳神面前,最多能让他感受到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的痛痒罢了。 但阿秀如果死了,倒是真的会给他带来麻烦。 江晨原本並不想採取如此激烈的行动,霸占这具身躯后,原来的天命气运会逐渐消散。可阿秀既然如此决绝,那他也不得不反客为主,展露出本来面目。 付出的代价,就是要赶在天命气运彻底消散之前,抓紧做完该做的事情,离开这座天下。 江晨闭目內视,以念力搬动血气,修补伤口。 “阿秀,这又是何苦?』 他摇了摇头,眼角滑下一滴泪水。这是阿秀最后的悲嘆。 良久的沉默后,阿秀的心声响起:『我早就怀疑,你根本不是阿桶,而是我师父预言中的那头灭世天魔—·—· 你杀了我师父,又藏在我身体里,幻真佛珠不会无缘无故地放光预警,那时我已经意识到,可能被不乾净的东西缠上了。『 因我修为不够,没法祛邪拔魔,只能装作不动声色,去农隱山找神锄大侠帮忙。』 『可神锄大侠被魔教余孽围攻,自顾不暇,我就算心里再著急,也只能在一旁等待。』 你用我的身躯杀掉赵老三的时候,我就確定是你。只有你这样超凡的神魔,才能施展出那样绝世的剑法。 我知道一个人对付不了你,所以我坚持要救回阿桶,因为三年前师父就跟神锄大侠说起过灭世天灾的预言,我相信神锄大侠一定在阿桶身上留了后手。』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神锄大侠死了,阿桶死了,我的心剑也斩不了你,我们都输了,你贏了。』 没人能阻止你了,你可以为所欲为了!毁灭吧!用你的末日天灾毁灭这个世界·... 因为是心念直接沟通,所以江晨能直接感受到阿秀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越来越灰暗,越来越绝望。 江晨轻轻一嘆:“是谁告诉你,我是那个天魔?” 阿秀冷冷地道:“事已至此,你又何必抵赖?已经贏到最后,再耍这些招,不嫌多余吗?』 “罢了,既然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懒得多费口舌。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说我是灭世天魔,那我索性就如你们所愿,做一回无法无天的天魔· 江晨说到一半,忽然眉头一皱,翻身跃起,避开几道贴身而来的细小丝线。 “天蚕丝?”他轻一声,身形在半空中一个神乎其技的折转,逸出接钟而来的丝线包围圈,掠向街角。 “竟然能躲开我的“魔蚕傀儡线”!”东方紫衣也吃了一惊。 她的傀儡线乃是由最上乘的北海魔蚕丝编织而成,极其细微,肉眼难辨,而且十分坚韧,就算神兵利器也难以將其切断。 在农隱山一战时,武林盟主沈玉关、东海白杀、北冥长老与“撼地神锄”赵满仓相持不下,正是靠著东方紫衣手上的魔蚕傀儡线才能偷袭得手。 她身边的北冥长老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这小女娃身上有老祖气息,我有话要问她!” 东方紫衣轻笑:“放心,我最多切断她四肢,不会害她性命的。” 两人短暂交谈时,江晨已经落到街角,隨手抄起了地上的桃木短剑。 剑上残留著黑狗血和阿秀的血,沾满了灰尘,污跡斑斑。 可一旦握剑在手,他的气质就大不一样。 迴转身来,东方紫衣和北冥长老正直勾勾盯著他。 北冥长老轻咳一声,道:“小女娃,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晨傲然一笑:“本座,灭世之佛,无天老祖!” 东方紫衣乌黑的眼珠瞪得圆溜溜的,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 东方紫衣咯咯笑道:“美人儿,你真是说大话不喘气。你要是佛祖,那我就是天魔王了!” 在她眼里,这白衣少女虽然气质变得锐利而凛寒,却仍保留著一丝嫵媚风流,一一笑,都让人又爱又怜。 江晨看出她眼里的爱意,先是了眉,忽又醒悟一一这具身躯修佛已久, 又未证菩萨果位,因而有我相、人相、眾生相。 芸芸眾生,皆能从阿秀身上看到自己喜欢的特质。也难怪东方紫衣明明身为女子,却一见面就对阿秀心生喜爱,多次出言调戏。 所谓红顏祸水,大抵就是这一类人。中古时代的武、杨太真,俱是如此。 不过,这具可能引发无数风波爭端的娇躯,如今却被一个外来者占据了。 江晨低头看了一眼,道:“果然有点东西。” 几只乌鸦“嘎嘎嘎”地叫著,从上空飞过。 在场的三人皆有所感,转头望向镇子的某一方。 在视线望不见的浓雾深处,多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之感,令三位高手同时感受到了危机。 北冥长老沉声道:“这镇子邪门,得儘早找到出路。” 东方紫衣的目光又转回阿秀身上,笑道:“不光镇子邪门,我的这位美人儿,又何尝不邪门呢?” 北冥长老道:“你若捨不得她,就把她也带上。” 东方紫衣道:“你看她现在这副眼睛长到头顶上的死样,肯乖乖跟我走吗?” “卸下她的膝盖,自然就听话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北冥长老的身形已从原地消失,一瞬间出现在江晨面前。 阴风袭面,江晨眯起了眼睛。 北冥长老几乎是凭空出现,却又如雕塑一般定格在那里。 他的手掌已经伸出,一只手捏向江晨肩膀,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膝盖。 但北冥长老的动作只做出了一半,就僵在了半空。 因为他的胸口多了一把剑。 桃木短剑。 沾了黄狗血、阿秀的血、和地上灰尘的桃木短剑。 剑锋全部没入,外面只剩下一截剑柄。 北冥长老唯一能动的,只剩下两颗眼珠子了。 他的眼珠缓缓向下,吃惊地看著胸前的剑柄,好像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江晨道:“你打了阿桶两掌,我只还你一剑,算你赚了。” 北冥长老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眼中透出浓厚的迷惑。 他实在没有看清,这把桃木短剑是如何钻到自己胸口去的。 难道他出手还不够快? 眼前的这个少女,虽然身上隱约透出一丝老祖气息,但真真切切只有第四境“御化境”五阶半步巔峰的修为,与第十一境“圣贤境”的自己相差了七个大境界、三十多个小境界,凭什么出剑能比老夫更快? 难道她是无根门人? 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夫大概是在做噩梦吧? 一定是! 噩梦快醒了—.—快醒来吧! 別说是北冥长老,就连作为这具身躯主人的阿秀自己,也忍不住发出疑问: “那把剑怎么到他身上去了?』 江晨道:“我刺进去的。” 这不可能啊!哪怕你剑法再高,但北冥长老是第十一境“圣贤境”的体魄,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就算站著让你刺,你也刺不动!' 江晨不屑地道:“什么刀枪不入,区区六阶“搬血”而已,也配称刀枪不入?只要找准角度,该怎么进去就怎么进去。” 他拔出桃木剑,隨手一推,北冥长老便仰面倒下。 倒在他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脸上还残留著浓浓的迷惑之色。 即使在梦里,他也觉得这种死法太荒诞、太奇怪了。 想不通啊··—· 东方紫衣也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 阴森诡异的城镇,性情大变的阿秀,和稀里糊涂死掉的北冥长老,构成了一个无比荒诞的梦。 难怪这个镇子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难怪死人会復活—— 难怪北冥长老会被阿秀杀死.·— 既然是个噩梦,那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看著阿秀把北冥长老踩在脚下,用长老的衣衫擦拭短剑上的污渍,东方紫衣揉了揉眼晴,说道:“阿秀,你太过分了!” 江晨臀了她一眼:“过分吗?” 东方紫衣道:“就算是在梦里,你也不能这么调皮!把师叔祖踩在脚下,不像话!” 江晨笑了笑:“你以为是在做梦?” 他嘲弄的表情刺痛了东方紫衣,东方紫衣哼道:“不许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不然为夫就要好好调教你,让你知道什么是伦理纲常!” 江晨道:“来呀,我洗耳恭听。” 东方紫衣道:“小丫头,你別得意。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师叔祖只不过是大意轻敌了,让你捡了个便宜。如果他老人家使出“阴煞神掌”来,你根本没机会近身,就被他老人家打死了!” 江晨点头道:“不错,我的確占了他的便宜,但他两次偷袭出手打伤阿桶, 难道就不是占便宜?” 东方紫衣道:“阿桶是什么身份,师叔祖老人家又是什么身份?他只不过不屑於跟那臭小子打招呼,世外高人不拘俗礼,能叫偷袭吗?” 江晨摇摇头:“说来说去都是强词夺理,咱们也別浪费口水了,比划比划就知道,是我的剑快,还是你们魔教的“阴煞神掌”厉害!” 东方紫衣朗朗一笑:“那你瞧仔细了!” 说著,她右手並指成掌,左手轻轻弹动, 剎时间,无形的丝线带起细小的风声,在掌风推动下朝江晨拦腰扫来。 江晨的身体骤然倾斜倒下,临近地面时,左掌在地面轻轻一按,身形一弹而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东方紫衣激射而去。 东方紫衣早已用“魔蚕傀儡线”在周身布下天罗地网,看著江晨飞蛾扑火般衝来,她嘴角勾起胜利的笑容。 纤纤十指交叉合拢,收网! 然而江晨的身形一个匪夷所思的翻转,以一种俗称“懒驴打滚”的姿势,险险避开了那些危险的愧儡线。 他的手指同时隱秘地弹出一颗石子,打中了东方紫衣的关元穴。 东方紫衣闷哼一声,正值调息的当口挨了这一下,不但下一口气没接上来, 而且內息差点被打散,逆乱如沸,在小腹气海间乱窜,肚子里好像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怎么回事?她使的什么暗器———糟糕—.—要走火入魔了吗?” 东方紫衣慌忙行气走穴,引导內息顺经归位,了好半天工夫,才將四处乱窜的气息平復下来。 她来不及鬆一口气,忽然觉得脖子凉颶颶的,抬眼一看,面前映出了阿秀的俏脸,而桃木短剑也搁在了她脖子上。 “你用了什么妖法?”东方紫衣美目睁大,只觉自己败得实在窝囊。 她的武学修为虽然比不上第十一境“圣贤境”的北冥长老,却也是傲视群雄的第十境“至尊境”,號称魔门百年难得一见的稀世天才,在年轻一辈中绝无敌手,想不到会败在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的小姑娘手上。 难道阿秀是比自己更加妖孽的绝世天骄? 枯灭老和尚到底教了这小姑娘什么邪法,让她能以区区第四境“御化境”的体魄发挥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战力? 要知道,在玄黄天下的“迷浊境”、“清心境”、“明悟境”、“御化境”、“灵异境”、“玄奇境”、“洞虚境”、“凝真境”、“小宗师境”、 “至尊境”、“圣贤境”、“帝皇境”这十二个大境界之间,每隔一境便有质的飞跃,每个大境界又有五个小境界需要跨越,可谓沟壑重重。 从第四境“御化五境”到第十境“至尊一境”,阿秀与自己足足相差了六个大境界,二十六个小境界! 比婴儿和成年男子的差距都大! 她凭什么能贏我? 东方紫衣百思不得其解,又羞又怒,加上血气逆乱的后遗症,脸上如同火烧火燎似的,红艷欲滴。 江晨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感受著她体內气息运行的韵律,片刻之后,摇了摇头:“你所学的魔教功法,太急功近利,图一时之快,有很大的隱患。” 东方紫衣败得如此之快,其实也大大出乎江晨的预料。 虽然那颗石子弹出去的时机很奇妙、角度很刁钻,但碍於阿秀的体魄,力道远远不够,江晨原本只是想牵制一下东方紫衣的注意力,但没想到一下子诱发了东方紫衣的內功隱患,收穫奇效。 东方紫衣扁了扁嘴,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圣教“幽冥神功”,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江晨淡淡地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不到弱冠之年,就已经是五阶“洗”体魄,按照你们的说法,应该是第十境“至尊境”,放眼整个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同龄人能与你相提並论吧?” 东方紫衣大声道:“没错,我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之才,你们这些所谓的六大宗师的徒弟,给本公子提鞋都不配!” “那我告诉你,你只是占了魔教功法的便宜,前期突飞猛进,实际上的境界却像纸糊一般,根本经不起推敲。其实你的资质,远远比不上阿桶和阿秀。” “你,你说什么?”东方紫衣竖起眉毛。 她一向以自己的天资为傲,比不上阿秀也就算了,居然连那个穿草鞋的乡巴佬阿桶都比不上,这无疑深深刺痛了她的自尊心。 江晨道:“阿秀和阿桶虽然暂时境界不高,但根基十分牢固,只要继续稳扎稳打,再过两三年,就能超过你了。” 第761章 羞辱紫衣,佛光普照 “放屁!”东方紫衣忍不住爆了粗口。 她瞪著江晨,眼眶却渐渐红了。 她一向自视甚高,目中无人,这些年顺风顺水,就算在乌烟瘴气的魔教也深受长辈宠爱,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下子,就连迟钝的阿秀也能看出,她根本不是贵公子,而是个女扮男装的美娇娘。 “你贏了,要杀便杀,休要羞辱我!”东方紫衣带著鼻音喊道。 阿秀也在心里附和:“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欺负她一个女孩子。 对於灭世天魔和魔教妖女的战斗,她原本是拍手称快的,反正是狗咬狗一嘴毛。但她也知道,以天魔层出不穷的邪门手段,东方紫衣根本贏不了它。 眼下胜负已分,东方紫衣文显露出女儿家的委屈神態,阿秀顿觉同病相怜, 忍不住出言相劝。 江晨道:“幸好我现在是女子身躯,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怪我辣手摧。” 他手腕轻轻一动,桃木剑在东方紫衣娇嫩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殷红的液体泪汨流出。 这把桃木短剑,今天饱食了太多鲜血,剑身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剑刃只划破了一层细腻的表皮,刚体会到湿热液体往外渗的感觉,东方紫衣就大叫起来:“慢著!” 江晨停下动作,问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东方紫衣道:“我突然不想死了,你还是继续羞辱我吧。” 江晨咧了咧嘴角:“怕疼?” 东方紫衣哀怨地鸣咽:“嗯。” 江晨道:“你的死活本来无关紧要,可我杀了你的师叔祖,你一定要为他报仇,迟早在背后捅我一刀。所以想来想去,你还是死了更好。” “不不不,我不报仇!”东方紫衣忙不叠地叫道,“师叔祖他老人家技不如人,败得心服口服,死在你这样的绝世天骄手里,他老人家可以含笑九泉了......” “你发誓不报仇?” “我发誓!”东方紫衣抬起手掌,忽然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不对啊! 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吗?” “你还觉得是在做梦?”江晨哑然失笑。 东方紫衣鬆了口气,擦了擦眼睛:“难怪这么荒诞呢!这个梦可太难受了,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她挺直了身子,轻咳一声,脸上又恢復成从容自若的表情:“好了好了,在梦里就別太认真了,你杀不了我,就算砍下我的脑袋也没用———” 她甚至伸手去拨脖子上的剑刃,但江晨手腕一加力,鲜血顿时狂涌而出。 东方紫衣倒抽一口凉气,眼眶里又有泪水在打转:“停!停!好痛啊!为什么这么疼?” 江晨道:“你如果真想死,我就帮你结束这种痛苦。” 东方紫衣疼得牙咧嘴,一只眼晴都眯了起来,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太疼了!我知道了,这不是梦!好阿秀,我知道错了,你快把剑收起来吧!” “我不叫阿秀,你以后要叫我———-无天老祖。“” “是是是,无天老祖,神通广大,剑术通天,法力无边!我东方紫衣愿追隨老祖鞍前马后,端茶倒水,效犬马之劳!” “看你还算机灵,就暂时留你性命吧。” “老祖英明!” 马车废墟中的阿桶,迷迷糊糊地听见她们远去的声音,意识不断向黑暗深处坠落。 过了好久,阿桶的意识重新被拉回现实,隱约感觉到有人在餵自己吃东西。 一种十分乾燥、像沙土似的、却並不难下咽的食物。 几乎不用咀嚼,那东西就主动顺著喉管往食道、肠胃下滑。 乾乾的,胀胀的,才吃了几口,就感觉很撑了。 阿桶的身躯逐渐有了力气,胸前致命的伤口也好像奇蹟般地復原了。 他睁开眼睛,想要对身边餵食的好心人说几句感谢的话。 但第一眼看清那人模样的时候,他就嚇得浑身一哆嗦,感谢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下腹生出一股尿急的衝动。 那是一个没有脑袋的“人”,身上缠著脏兮兮的绷带,只有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个怪物。 那怪物手上拿著一团黄色的泥土,正往阿桶嘴里塞来。 “我刚才吃的就是这种泥巴?”阿桶惊恐地捂住嘴,差点呕吐出来。 那怪物肚子里发出含糊的嗓音:“吃下去,这东西能治你的伤。” “我不吃!我不吃!”阿桶看了那团泥巴几眼,就忍不住把脑袋扭到一边乾呕不已。 那无头怪物放下泥土,手掌在阿桶的伤处按捏了几下,道:“已经有效果了阿桶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转头打量这怪物几眼,本来想问“你是什么东西”,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无头怪物道:“我救你,当然不是白救,作为回报,你要帮我一个忙。” “你要我做什么?” 无头怪物指了指自己残缺的腿和胳膊,“帮我夺回右腿、手臂,和脑袋。” 两匹骏马齐头並进,捲起滚滚烟尘,也惹来路人的无数叫骂。 “赶著去投胎吗?” “长没长眼睛?” “有种別走!” 江晨和东方紫衣当然不屑於理会这种叫囂。 她们骑著快马,迅速绕著镇子跑了一圈, 果然如东方紫衣所说,镇子四面皆被浓雾环绕,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浓雾送回来。 江晨的眉头越皱越紧。 即便不施展!虚空痕跡”神通,光凭九阶“无懈”强者的本性灵觉,也不会被世俗间的迷阵所困住。 我已经藏得这么深,以阿秀身上的天命气运作为遮掩,这座天下的大道法则应该不会再刻意压制我·那么还有何方神圣能够欺瞒我的“至诚前知”? 是另一个同样超越九阶的幻术型炼神强者在布局? 还是某种失控的法宝在作祟? 眼前这片浓雾,与虚空狼跋区域的时光迷雾有些相似之处——— 两人下马牵行,在迷失的边缘探索。 东方紫衣偷眼打量江晨,忽然开口发问:“老祖,你说咱们是不是陷入了別人的幻境?” “幻境?”江晨摇了摇头。 他已经渡过心劫,近乎神佛,只要认真起来,没有他看不穿的幻境。 刚才策马奔腾之时,他已凝神观察了一遍,这镇子里的屋舍、车马、行人, 都有著真实的形体,並非幻术所化。 东方紫衣道:“依我看,这分明就是一座大型幻阵,所谓的死人復活、村庄集市、来往行人,统统都是假的,就是为了用各种荒诞事件诱发我们心中的恐惧,將我们困在虚妄之中!” 她越说越顺畅,指著远方侃侃而谈:“由於布阵者的法力有限,只能製造出这么一个镇子,再往远处就力有未逮了,所以得用浓雾把镇子围住,避免我们发现远处的破绽。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恰恰因为这些迷雾,才会成为破阵的关键—.” 江晨摇摇头,打断她的高谈阔论:“这些迷雾很危险,不要靠近它们。关键不在於这里,而在镇子上。” “镇子上的那些幻象?”东方紫衣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你猜错了,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幻象。”江晨沉声道,“但有一个人,或者某样东西,藏在那些『真实』之中,我们需要把它找出来,那就是破阵的关键。” “老祖,你这样想,可能正著了人家的道儿。”东方紫衣不服气地摇头,“依我看,还是暴力破局最为简单。” 说著,她抬起右手,露出皓腕上的佛珠。 “枯灭法师留下来的佛珠,刚巧是这些魅的克星。 “这佛珠威力太大,用之不慎会伤人伤己,所以枯灭法师布下了一层禁制, 封印了佛珠的一部分力量,方便阿秀使用。刚才,我用魔门秘术把那层禁制破除了。 “老祖,你想不想见识一下,这“幻真佛珠”的真正威力?” 东方紫衣偏著头,眼角斜著江晨,语气越来越透出一种阴森诡论的味道。 江晨分明察觉到,她说出这句话,其实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 这个狡猾的小妖女,用佛珠不单单是想对付那些时光迷雾,也是在针对本少侠。 她可能已经猜出来,我是外来的阴魂附在阿秀身上,所以想用佛珠將我祛除? 如果我答应,她顺势可以用佛珠试探一下我的根脚。 如果我拒绝,那就印证了她的猜测,她愈发要动手了。 好一个诡计多端的妖女! 江晨轻哼一声:“你既然不听我的话,不妨试一试。” 东方紫衣扬起嘴角:“那就请老祖拭目以待。” 她手腕上的佛珠,忽然大放光明。 澄澈的佛光渗透了时光迷雾,渗透了黑色土地,渗透了阿秀的身躯。 光明耀目,照澈四方,纤毫毕现,清香扑鼻。 澎湃的佛力將一切污浊之物焚烧一空,阴邪鬼魅皆无所遁形。 东方紫衣睁大眼晴,朝阿秀望去。 佛光映照下的阿秀,稳稳站在原地,如標枪一样挺直,沐浴在洁白光焰中, 凛然不可侵犯,宛如一尊下凡的神祗。 “怎么会这样?”东方紫衣失声惊呼。 当看到阿秀性情大变的时候,她就猜测阿秀身体里可能藏著另一个阴魂,魔教典籍里也记载了不少类似的夺舍之法。 但不管是哪种阴魂邪祟,在这样汹涌澎湃的佛力衝击下,都只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 可佛光中的这傢伙不仅好端端的站著,甚至连半点痛苦之色也没有,还朝她露出了一个冰冷嘲弄的笑容。 六阶的佛光普照,能否撼动九阶“无漏!阳神? 江晨以自身实践给出了答案。 换作是他刚刚藏入阿秀身躯、根基未稳之时,若被这佛光突然照一下,或许还会吃个大亏。 但他如今已经反客为主,完全占据阿秀身躯,气候已成,那么这区区六阶的佛光,只能让他稍微感觉有些不適罢了。 “这佛珠的威力,好像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江晨平淡的语气经过重重佛光的加持、扭曲,传入东方紫衣耳中时,已透出神明般的威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东方紫衣脸色煞白,后退了好几步,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来歷不明的魔头,莫非真如它所说,是那“灭世之佛、无天老祖”? 是枯灭法师预言中的那位天魔,是神锄大侠自认不敌、需要五大宗师合力才能对付的神佛级强者? 东方紫衣心念电转,嘴角抽搐一下,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老祖是何等身份,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佛珠虽然厉害,但在老祖面前还是差了点意思。” 她一边说著,一边扭过头擦了擦眼睛。 凡人无法直视佛光太久,眼晴会酸涩流泪。即使她有“至尊境”修为,也毕竟是肉体凡胎。 何况,此时的阿秀在佛光的衬托下,的確如神灵一般威严,让人不敢逼视。 江晨哼道:“你跟我说话,却把头扭到一边,礼貌吗?”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也趁东方紫衣没注意的时候,努力眨了眨眼睛。 阿秀的体魄还不如东方紫衣呢。 眼睛酸涩得厉害。 好想用手揉一揉··· 东方紫衣忙道:“老祖怒罪!老祖宝相庄严,威势无边,晚辈实在不敢直视。” 江晨伸手道:“拿来!” 东方紫衣脸色微变,勉强笑道:“这佛珠在老祖面前,不过是砖石瓦砾,老祖一定是看不上眼的——..” “拿来!”江晨重复道。 东方紫衣不敢再拒绝,儘管极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將佛珠奉上。 江晨忍著不適,將佛珠掂量把玩几下,便明白了控制的诀窍。 他收起佛光,將佛珠揣入怀中,望著一脸不甘的东方紫衣,淡淡地道:“还算是个精巧的小玩意儿,借我玩赏几天,过一阵就还给你。” 东方紫衣欲哭无泪。 这口吻她十分熟悉,以往自己在魔教强占下属宝物的时候,也是这般说辞, 当然最后的结果都是有借无还。 东方紫衣咬了咬牙,道:“既然老祖喜欢,那我送给老祖便是。” “嗯,你这份孝心,我收到了。”江晨嘉许地点点头。 东方紫衣也露出笑容,正要继续说几句奉承话,但不经意间瞄见了江晨身后,眼瞳骤然缩紧。 “老祖,那边———”她竭力想压低嗓音,语调却微微发颤。 江晨亦有所觉,转头望去。 方才浓雾瀰漫之处,因佛光照耀,浓雾后退了几十丈,露出一片空地。 黑色的土壤上,竖立著一座黑色的界碑,上书三个猩红的大字- 一长生镇。 这三个字,写得张牙舞爪,瘦骨鳞,透出七分鬼气。 右下方又有四个小字:轮迴净土。 这四个小字,厚重朴实,圆润平和,无锋无芒,透出一股慈悲浩然的气息。 显然与“长生镇”三个字不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江晨一眼就认出,这四个字定然是高僧云重所写。 当初在乌风镇,云重所写的“止步”两字,让江晨记忆犹新。而云重所留下的一篇经文,更助江晨阴神出窍,抵达星空神墓。 第762章 长生镇,大劫僧 对於云重的字体,江晨再熟悉不过了。 如果云重就是佛母孔雀大明王,那么释浮屠所准备的渡海舟筏,是否就藏在这个长生镇? 江晨的心臟碎砰碎加快了跳动,眼神也变得无比灼热。 但另一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扛著锄头的身影,从远方的浓雾深处走来。 那人迈著僵硬的脚步,动作迟缓不决,眼神空洞麻木,仿佛被生活的重担磨灭了希望。 但就是这样一个老农般的身影,却让东方紫衣嚇得容失色,也让江晨的眼皮陡然一跳。 这老农不是別人,赫然正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撼地神锄”赵满仓! 江晨警了东方紫衣一眼,轻声问:“他没死?” 东方紫衣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颤声道:“沈玉关的夜帝刀刺穿了他的心臟,我亲手用“魔蚕傀儡线”割下了他的脑袋” “那他这是又復活了?” 江晨看著赵满仓僵硬缓慢地朝界碑走近, 每靠近界碑一步,赵满仓的动作似乎就灵活了一分。 不难想像,当他完全跨过界碑,走进这座长生镇的时候,恐怕就能恢復到生前的程度了。 东方紫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老祖,要不要再杀他一次?” 被自己杀死的敌人重新復活在眼前,这种衝击是无与伦比的,更何况那人还是天下第一高手。 此时武林盟主沈玉关和东海白杀已返回中土,北冥长老已死,凭东方紫衣独自一人绝非赵满仓的对手,唯一能仰仗的,只有身边这个神秘诡异的无天魔头了据说这无天魔头一人就相当於五大宗师合力,或许可以轻鬆打败赵满仓? 面对东方紫衣期待的眼神,江晨竖起手指,做了个声的手势,幅度很小地摇摇头。 东方紫衣明媚灵动的双眸,瞬间黯淡。 两人小心翼翼地牵马后退十几步之后,上马狂奔离去。 滚滚烟尘穿过长生镇。 “老祖,为何—.” “如果不搞清楚他復活的秘密,杀他再多次也只是白费力气,懂吗?” 东方紫衣虽暗中腹誹不已,脸上却堆起笑容:“听老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辈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孺子可教也!” 江晨欣慰地点点头,心里却想:我要是还披戴著云修的身躯,早就动手把赵满仓连同这长生镇一起夷为平地了,哪有閒工夫跟你耍嘴皮子。 眼下赵满仓身上还残留著一部分生前“天下第一”的气运,举手投足能够引动天象变化,倘若本少侠贸然与他对上,未必能討得了好去。 越是心里没底,越要把绝顶高手的架子端起来。 对於东方紫衣的旁敲侧击,江晨愈发惜字如金,只以“嗯”“哼”这样的短语回答,一般不超过十个字。 几次不咸不淡的对话后,东方紫衣果然觉得这无天老祖冷峻威严,深不可测当然也不排除是被神锄大侠嚇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两人自镇中央驰骋而过,商贩行人纷纷咒骂避让。 江晨忽然问:“对於这个长生镇,你怎么看?” 东方紫衣沉吟道:“人鬼混居,轮迴不息,故名长生。” 江晨追问:“哪些是人,哪些是鬼?怎么个轮迴法?” 东方紫衣陷入沉思。 她凭著高超的马术,越过前方一名过街的大汉。那大汉险些被撞到,追赶几步,叫骂不已。 东方紫衣隨手甩了一鞭子,那大汉应声而倒,半天爬不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但那“啪”的一声脆响,却如一道惊雷,在东方紫衣脑中滚过。 她霍然支起身子,睁大眼晴望向两边的路人。 那一张张平凡的眾生相,却包含著一种可怕的可能,让她身子颤慄不已。 “老祖,有没有可能——这镇上没有活人,全都是死而復生的鬼?” 江晨“嗯”了一声。 他早就有这种猜测,但他不明白东方紫衣的表情为何突然如此恐惧。 她不像个怕鬼的人啊? 东方紫衣咽下一口唾沫:“我刚才杀死赵老三的时候,发现他丟失了临死前的一部分记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连同临死前接触过的人物,他都通通忘了..— 江晨道:“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东方紫衣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你说,我们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已经-——” 死了?” “不会。”江晨篤定地道,“至少我知道我没死。至於你嘛———-应该也还活著。” 东方紫衣紧张地问:“你有何根据?” “如果你还记得昨晚围攻神锄大侠之后的记忆,那么从时间上来算,你来不及死。” 东方紫衣想了想,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轻鬆的笑:“老祖就是老祖,一句话让阿紫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这句马屁,你之前已经拍过一次了。” “这次是真心话。” 东方紫衣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也瞧见了她,拨开人群,朝她走来。 “阿紫,你跑到哪里去了,让老夫好找。” 看著眼前的白髮老者,东方紫衣背脊微微发冷,却又不得不硬著头皮,下马行礼:“师叔祖,我也在找你呢!” 北冥长老询问了几句,眼神落在江晨身上:“这小女娃是谁?” 东方紫衣忙朝江晨使眼色,说道:“她是我以前在中土结识的好友,叫——— 江晨配合著打了个招呼:“晚辈江嫣,无涯宫门下,见过北冥前辈。” 东方紫衣朝江晨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倘若这位神秘老魔依然搬出“灭世之佛,无天老祖”那套说辞,北冥长老恐怕还得再死一次。 北冥长老看著江晨身旁的骏马,面上泛起疑惑之色:“丫头,你的这匹马, 老夫怎么瞧著有些眼熟?” 这本来就是他的马,他不仅瞧著眼熟,马儿还亲昵地拱了一下他的手掌。 江晨一一现在应该叫江嫣了一一她微微一笑:“天底下的劣马各有各的坏, 骏马却大都相似。” 东方紫衣赶忙道:“既然师叔祖跟这马儿有眼缘,那就该是师叔祖的。阿嫣,我俩共乘一匹马。” 江嫣警了她一眼,东方紫衣露出哀求的表情。 江嫣点点头,道:“我刚才跟阿紫聊起这个长生镇,觉得这名字很有意思, 北冥前辈怎么看?” 北冥长老道:“长生?是顾秋那句诗吗?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江嫣一愣,心想这不是李太白的诗吗,怎么变成了那什么顾秋的? 东方紫衣已抢先回答:“正是。” 北冥长老摇头道:“世间哪有长生?都是痴心妄想,痴人说梦!” 江嫣道:“倘若死人復生,周而復始,算不算长生?” 北冥长老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死人怎么可能復生呢?你这个小女娃,尽说胡话!” “人死不能復生,此乃天道正统法则。可若有人打破了这种法则,建立他心目中的轮迴,生死转换,循环往復,每个人都有无尽的生命。你们说,这样的世界,算不算一片乐土?”江嫣悠然道。 东方紫衣沉吟不语。 北冥长老摇头道:“小女娃,你想得太天真了。哪有那么好的事情?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怎么能混为一谈?活人要喝酒吃肉,死人行吗?死人就该乖乖躺著!要是死人也能吃肉,古往今来有多少死人,全天下的猪狗牛羊都不够吃的!” 如果他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江嫣道:“怕就怕,建造这个小镇的人,没有前辈这样豁达明理———” 这时候远方传来一阵骚乱。 一群人追逐著朝这边跑来,行人纷纷避让。 “抓住他!” “让开!” “拦住那个贼偷!” 最前面的那个草鞋少年跑得比兔子还快,將后边的追兵越甩越远,一溜烟地窜到了江嫣面前。 江嫣看清那少年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警了一眼北冥长老。 阿桶也復活了? 他被北冥长老一掌击中胸前要害,铁定死透了。但被这么多人追赶,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追兵个个光头亮,看著像是寺庙里的和尚。可他们一个个怒气衝天, 举著棍棒,来势汹汹,不像善茬。 阿桶偷了什么东西,惹来这群僧兵? “阿秀!” 阿桶看到熟悉的倩影,眼晴为之一亮。 但他隨即又看到了东方紫衣和北冥长老,脸色顿时垮下来:“你们两个魔教败类,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赶紧放开阿秀!” “阿秀?”北冥长老面露疑惑之色。 东方紫衣狞笑道:“小子,你都死了两回,还是不长记性!” 阿桶揉了揉胸口,大声道:“你爷爷我命大著呢!別说区区两掌,就算再打我十掌、一百掌,都別想把我打死!” 东方紫衣稍觉错一一这小子,对自己的死法记得很清楚啊!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北冥长老道:“哪来的野小子,不知死活!你吃老夫这一掌试试!” 他正要下马以“阴煞神掌”教训阿桶,忽听身边江嫣喝道:“且慢动手!” 东方紫衣警见江嫣握住了桃木短剑,心头一凛,也忙唤道:“师叔祖,稍安勿躁!” 江嫣翻身下马,望著阿桶身后越来越近的僧兵,问道:“阿桶,这些和尚为什么追你?” 阿桶道:“我拿了寺庙里的一样东西,说来话长,咱们先逃命去吧!” “不必。” 江嫣说著,从阿桶身边走过,迎上那群僧兵。 这些僧兵各个舞枪弄棒,凶神恶煞,全无半点出家人的和善慈悲。 见一个俏丽少女迎面走来,他们纷纷露出猥琐的笑容:“女施主往哪里去? 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若没有去处,不妨来我们大劫寺做客!” “出家人不近女色,但女施主若要布施肉身,咱们也不会辜负你一片心意·——· 江嫣也不气恼,抱剑行了一礼,道:“诸位大师,请回吧。” 僧兵们七嘴八舌地道:“你以为你是菩萨吗,一句话就让我们回去?” “除非你跟我们一起回去,我们就听你的。” “你跟那个偷东西的臭小子是什么关係,为什么帮他?” 江嫣道:“诸位大师请先行一步,晚些时候,我自会去大劫寺登门拜访。” “不行,咱们不能空手回去,否则没法交差!” “没错,不能让那个贼偷跑了!” “这小娘子跟那贼偷是一伙的,也一併带回去!” 眼见僧兵们咄逼人,没法善了,江嫣只好说:“既然如此,恕我得罪了最后一个字出口,剑也隨之刺出。 只听“哎哟哎哟”一连串惨叫,转眼之间,她已如穿波海燕般在人群里走了一圈,所过之处的僧兵皆如麦秆般倒下。 她的身法动作並不快,却无人能够抵挡阻拦。等她转了一圈返回原处,僧兵们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抱著胳膊和腿痛呼不已。 后方的阿桶看得瞪直了眼睛,口中喝彩:“阿秀,太厉害了!” 北冥长老眼皮直跳,喃喃地道:“这小女娃,好古怪的身法!莫非是无根门的人——” 东海无根门,门內弟子非男非女,个个身法如电、剑术诡妙莫测,与这姓江的姑娘倒有几分相似。 但自从三年前东海白杀叛逃之后,无根门陷入內乱,已极少有弟子在江湖上走动。 而且,就算是號称无根门最强天才的东海白杀,跟这位江嫣姑娘的身手比起来,也有些相形见出。 不知为何,看到江嫣出手的动作,北冥长老心头莫名蒙上了一层阴影,潜意识里排斥这种场面,总感觉胸口隱隱作痛,十分不舒服。 当江嫣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北冥长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东方紫衣早已见识过江嫣剑法的神奇之处,所以表现最为镇定,朝江嫣露出一个笑容:“阿嫣,怎么手下留情了?” 那群倒地的僧兵看似悽惨,其实只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没有一个重伤。 江嫣道:“要想破除这镇子的迷局,也许有用得著大劫寺的地方,所以留一线余地。” 她拍了拍阿桶的肩膀,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拿了人家什么东西? 九阿桶转头看著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掌,愜愜地想,这样一只洁白秀气的手掌,竟然能使出那样惊艷绝伦的剑术,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像·—” 他看著看著,黑的脸膛也微微泛红,想起这样直勾勾盯著女孩子的手掌看,实在有些失礼。 “发什么呆?”江嫣抬起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 “阿秀,这两个魔教败类———”阿桶望了望东方紫衣和北冥长老,欲言又止。 “別担心,咱们两边暂且罢斗。”江嫣道,“眼下咱们几个都被困在这个镇子里,当务之急是要齐心协力,找到一条出路。以往的恩怨先搁一边,等出去以后再算。阿紫,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没错!”东方紫衣点头附和,“咱们现在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找不到出去的路,全都得困死在这鬼地方!” 阿桶仍有些犹豫,经江嫣再三劝说,才勉强点头。 他揭开衣衫的一角,露出藏在里面的东西一一竟然是一只断手! “这是谁的手?”江嫣拿起断手观察,这只手竟如同活物一般,反握住了她的手掌,“好大的力气!” 这断手的力量估摸有五阶洗髓以上,江嫣的手掌被捏得生疼。 “阿罗,快放开她!”阿桶喝道。 那断手鬆开手指,屈指在江嫣手掌上弹了一下,跳回到阿桶怀里。 第763章 阿罗之秘,长生之始 江嫣揉了揉被捏疼的部位,问道:“阿罗是谁?” “阿罗救了我的命,我答应过他,不向任何人透露他的秘密——”阿桶露出为难的表情。 “连我也不行吗?”江嫣不悦地问。 阿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下头,声音微弱得就像蚊子在哼:“我答应过阿罗的,不能食言.—” 江嫣走近一步,道:“你悄悄告诉我一个人,我不跟別人说就是了。” “不,不行的———” “难道你连我也信不过?”江嫣轻哼。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我只告诉你一个,你千万別告诉別人。阿罗被这里的村民斩断了四肢和头颅,封印在不同的地方,只有帮他拿回这些躯体,他才能恢復原状———.—.” 在江嫣的催促下,阿桶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他知道的阿罗的事跡全都说了出来。 阿罗是里正高太公的儿子,勇武过人,本是长生镇第一勇士,不知为何触怒了村民,被斩断四肢和头颅,封印在老人洞、大劫寺、土地庙、镇龙庭、高府、 长平园六处,饱受煎熬。 九年前天降大火,烧掉了半个镇子,镇龙庭、长平园皆被焚毁,阿罗的躯干和左腿趁机逃出,但也被大火烧伤,了足足八年才养好伤势,又去高府偷回了左臂,再加上阿桶从大劫寺偷来的这条右臂,现在只差头颅和右腿,他就能恢復原状了。 江嫣耐心听阿桶讲完,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个阿罗既然是里正的儿子,又是镇上第一勇士,可以说是地方一霸,紈中的紈,犯了天大的罪行也应该兜得住,怎么会被人逮住,遭受分尸酷刑呢?” “阿罗这么厉害,连砍掉脑袋都不死,跟神仙也差不多了,怎么还怕火?” “他既然犯了眾怒,村民们为什么不用火烧死他,反而费这么大的周章,把他的各个部位封印起来,又没有好好看管,这不是给他留下了復仇的机会吗?” 这些问题阿桶一个也回答不了,只能不住地搔首摇头:“阿罗没有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 东方紫衣驱马上前,微笑道:“你这个傻小子,快带我们去见一见那个阿罗,就会真相大白了。” 阿桶气冲冲地道:“魔教妖女!你偷听我们说话!” 他心里又惊又怒,刚才隔了好几丈距离,他又是附在阿秀耳边说悄悄话,竟然被这魔教妖女偷听去了? 东方紫衣道:“放心,我不告诉別人,这个秘密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 “四个人?”阿桶脸色又变,左右张望了一眼,看见远处的北冥长老点了点头。 “老夫也会守口如瓶。” 阿桶差点要气晕过去。 江嫣好说罗说,才让他答应带自己去见那个阿罗。 至於东方紫衣和北冥长老,则分头行动,一个前往老人洞去取阿罗的右腿, 一个去土地庙取阿罗的头颅。 阿罗藏在一个江嫣十分熟悉、却又意想不到的地方。 安息客栈。 正是阿秀和阿桶歇息了半个晚上、差点无法走出的那个鬼怪客栈! “为什么选在这种鬼地方?” “阿罗说,这里是南城和北城的交界地带,不受双方管辖,又有鬼怪为遮掩,正適合藏身。” “很有道理。不过,我们怎么进去?” “阿罗说,那些鬼怪在白天不敢隨意害人,只要我们装作普通住客,不乱吃东西,不揭穿这些鬼怪的真相,在日落前离开,就没什么问题。” “太有道理了。那么,你先请?” 江嫣侧过半边身子,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阿桶望著紧闭的客栈大门,咽了咽口水,硬著头皮上前,抬起手掌拍了拍门环。 “哎呀——” 伴隨著刺耳的木头转动声,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开门的人。 阿桶上前一步,半只脚踏入了客栈內。 不过,却迟迟没能落下第二步。 霾重,天低,风停。 天地一片寂静,只听见阿桶粗重的呼吸声。 阿桶喃喃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路过的一个旅人,想要进店休息片刻而已.—” 江嫣为他鼓劲助威:“阿桶加油,你行的,你是神锄大侠的传人,这小小的客栈难不住你!” 阿桶点头:“没错,我行的!” 天空乌云沉沉,地面的雾气似乎也越来越浓。 过了良久,阿桶收回脚来,转身一溜烟地跑出了七八步,身躯猛一阵哆嗦, 才好像把心头的恐惧尽数释放出去。 “不行——·阿秀,我不行的!” 江嫣喝道:“拿出勇气来!想想你的师父神锄大侠!记住,男人不能说不行!” “阿秀,对不起,我真不行。”阿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江嫣嘆气道:“难道要我一个弱女子打头阵?罢了罢了,你把手掌给我。” 阿桶掏出怀里的断手,羞愧又期待地道:“阿秀,你小心点。” 江嫣嗯了一声,接过断手,上前走到客栈门口,也停住了脚步。 她抬头打量了客栈几眼,道:“难怪我一到门口就感觉不舒服,看看这客栈的格局,外麵团团一围,大门方方正正,进门逼仄狭小,不正是一座坟墓吗?” 阿桶忙不选地点头附和:“难怪呢!我一走过去就浑身发冷,感觉快要躺进棺材一样。” 江嫣的眼眸微微低垂:“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江嫣拿著断手,瞄准黑洞洞的门口,使劲往里一扔,口中喊道:“阿罗兄弟,你的手来了!” 客栈內响起一片嘈杂声,似乎有很多人被惊动,但又迅速平静下来。 又过了片刻,一个沙哑含糊的嗓音从客栈里传来:“阿桶,你泄露了我的秘密!” 江嫣笑道:“阿罗兄弟,这不能怪阿桶,我跟他心意相通,他心里想著什么,我全都知道,所以这不能算他泄密。” 阿罗发出涩哑难听的笑声:“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可惜我的根器留在了雪真身上,不然一定要好好品尝你的滋味!” 江嫣道:“那可真不凑巧!我这具身躯还是处子,如果被你糟蹋了,那可让你捡了个大便宜!” 阿罗的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整个客栈都作响:“有趣的小丫头!只要你愿意跟隨我,我也绝不会让你吃亏!” 江嫣道:“等你拿回根器再说吧。在那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阿罗桀然笑道:“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女人,我就把我知道的秘密全都告诉你。” “不行!绝对不行!”江嫣还没开口,阿桶就忍不住跳出来阻止。 江嫣摆了摆手,示意阿桶稍安勿躁,然后转向客栈內,不动声色地道:“我连你的样貌都没见过,实在没法答应。” 阿罗瓮声瓮气地道:“小丫头,你儘管放心,我阿罗乃是这长生镇上最奇伟英俊的男子,像雪真、红药、阿香这样倾慕我的女人数不胜数,只要你做一回我的女人,保管你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滋味!” 江嫣淡淡一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我们帮你找回了右腿和脑袋,亲眼看一看你有多英俊,我才能放心答应你。在那之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有两个问题:第一,这个长生镇的来歷;第二,你是因何缘故被关押起来的?” 阿罗的声线一紧:“小丫头,这个镇子的秘密,对你並没有好处。” “我这个人天生好奇心重,越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越想知道。” 阿罗沉默了一会儿,脖颈断腔溢出的,似是悠悠一声嘆息:“也罢,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既然你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 “多谢。” 江嫣拱了拱手,在客栈门口的台阶边上坐下来。 “让我想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阿罗娓娓讲述了长生镇的由来。 不知是一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前,反正是久远的战乱年代,山上突然长出了一种神奇的黄色泥土,能够自己生长、膨胀。只要拿回家一小碗,过几天就能长出一大盆。 村民们认为这是传说中女媧造人用的息壤,具有跟人一样的生命力,加上飢饿难忍,便把这种泥土做成了麵糊和饃饃,用来充飢。 许多人吃了黄土以后就被活活胀死,有的人却因为这些黄土,侥倖活了下来,更有些身体残缺的人长出了断肢,人们欢呼雀跃,以为是上天的恩赐,却不知换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活下来的人就用这些黄土为食,不仅无病无灾,甚至还能长生不死。他们的身体结构发生了改变,不再是血肉之躯,而变成了像黏土一样,就算头颅被砍下来,也能重新接回去。 当然,这样的长生也有代价,所有人都失去了生育能力,无法诞生子嗣。只不过那时候人们觉得,既然能长生不死,那也不再需要靠子孙来延续血脉。 这些长生者建立了长生镇。为了守住长生的秘密,他们杀死了所有的外来者,在村子外围设下陷阱,用巫术召来大雾,將镇子常年笼罩在浓雾之中,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 上百年过去了,长生镇始终一成不变。 没有老人死去,也没有新人出生。孩童停止了生长,老人停止了衰老。一切都是原来的面孔,仿佛能够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无需劳作,也无需耕种,只靠著那些息壤为食,就能永生不死。 渐渐地,有人厌倦了这样枯燥无味的永生,他们聚集起来,以阿罗为首,策划著名逃出村子,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由於內鬼告密,他们的逃亡计划失败了, 所有的密谋者都被镇压,就算阿罗是里正的儿子也无法免责,被分尸六块藏在六个不同的地方,各有守卫看守。 直到九年前的那场天降大火,才將阿罗解救出来。但还需要拿回老人洞的右腿和土地庙的头颅,他才能完全恢復原状。 “土地庙是镇上守备最严密的地方,因为我们靠息壤存活,所以都信奉土地神,再过几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土地诞,戒备会更加森严,必须等到庙会之后,才有机会下手。” “哦。”江嫣没有见识过本地高手的武艺,但想必拦不住北冥长老,那可是能够跟天下第一赵满仓过招的男人。 “老人洞守卫薄弱,但里面地形复杂,就像迷宫一样,如果没有嚮导,很容易被困死在里面。我让雪真给你们带路,日落之前,必须要赶回来!” 阿罗撕下了一块布条作为信物,让他们去找雪真。 临走之前,阿桶犹豫了很久,才问:“如果吃下了息壤,就再也无法诞生子嗣吗?” 他记得阿罗当初用来救他的,正是那种黄色的泥土。 “如果吃了很多,肯定不行。但你只吃了一点,也许还可以。”阿罗给了一个十分含糊的回答。 这也导致阿桶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 江嫣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关係,只要还能用,就不影响大局。” “唉!阿秀,你就別取笑我了!”阿桶长吁短嘆。 “你要实在不放心,就去找个女子试一试吧———?別看我!去找別人!”” 他们来到约定的地点,稍微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女子撑著伞,从巷子的另一头走来。 那女子虽然穿著俭朴,但姿色不俗,裊裊婷婷地走来,脸上含著淡淡的哀愁,如同白雾凝结出的精灵。 此时没有下雨,她却撑著一把油纸伞,与阿罗的描述十分相符。 “雪真?”江嫣试探著打招呼。 女子没有回答,也对巷子里的两人视而不见,就要从他们身边走过。 直到江嫣拿出阿罗的那块布条,她的脚步然定格,目光飘到江嫣脸上,久久没有言语。 “雪真姑娘,阿罗兄弟请你带我们去老人洞,取回他的右腿。”江嫣道。 女子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然后迈开脚步,娉娉婷婷地走在前面。 江嫣和阿桶紧隨其后。 “雪真姑娘,阿罗兄弟这么信任你,连根器都放在你身上,你和他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雪真姑娘,你知道镇子界碑上的『轮迴净土』四个字,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吗?阿罗说以前没有这四个字,等他逃出镇龙庭的时候就有了,他也不知道是谁刻的这四个字,所以让我来问你。” “雪真姑娘,当初阿罗率领兄弟们策划逃亡的时候,你没有跟他一起走吗? 是放不下家里的亲人,还是捨不得放弃长生?” 一路上,江嫣问了很多问题,雪真基本都用“不知道”“不清楚”含糊以对,后来江嫣的问题越来越尖锐,她乾脆闭口不言。 连阿桶都觉得有些过分,扯了扯江嫣的衣袖:“阿秀,你这样问一个女孩子,她会不好意思的。” “那换你来问?” “我—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就问你最关心的问题,譬如说,吃下息壤之后,还能生育吗?” 第764章 老人洞,活金身 在雪真的带领下,三人爬上山坡,来到镇子东边的老人洞。 老人洞地处一片崖壁之上,是在长生镇尚未建立之前,村民遗弃老人的地方。 一个个山洞,就是一个个墓穴。 上古时候,人们吃不饱饭,为了减轻负担,老人一过六十,就要被送到这些悬崖上开凿的石洞里,只给三天的粮食,任其自灭。 长生镇建立之后,就废除了这种习俗,老人洞不再遗弃老人,变成了关押囚徒、实施酷刑的地方。 陡峭的山壁极难攀登,就连壮年男子都要非常小心地上下,但难不倒江嫣三人。 雪真的身手十分敏捷,虽然撑著一把伞,却如履平地,轻盈的身子几个纵跃,就登上了这座危崖峭壁。 看著眼前一排排蜂窝状的方形石洞,江嫣总算明白了,阿罗为什么一定要派出雪真带路。 外人一旦钻进山洞里,就像走入了迷宫一般,一间间石室多层排布,纵横连通,岔路交错,又遍布陷阱,稍不注意,就会被困死在里头。 三人沿著洞窟內的通道一路往前。 洞里阴森逼仄,空气有些污浊。雪真拿出了一颗夜明珠照明,只见道路蜿盘曲,忽上忽下,三人的脚步声向两旁的岔道深处传盪开去,无风无光,仿佛一直要走入幽冥深处。 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连江嫣也闭上了嘴巴,时刻警惕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狭窄的山洞突然变宽,视野隨之开阔一一在这山腹核心地带,竟然出现了一个五六丈高的巨大洞穴,堆砌著石块,铺成了几百层阶梯,阶梯上摆满了棺木和金色雕塑,最顶部则是一个高大的土地神像。 雪真停下脚步,指著高处的土地神像道:“阿罗的右腿就摆在供桌上。” 阿桶左右张望了几眼,问道:“没有人看守吗?』 雪真道:“原本有两个守卫,但过几天就是土地诞了,人手紧张,把这里的守卫都抽调回去了。” “太好了,我去拿右腿。” 阿桶搓了搓手掌,正要上前,却被江嫣一把拽住。 “看到台阶上的那些枯骨了吗?” 阿桶点点头,他早就看到了台阶上的枯骨,但没有太过在意一一这里既然摆了很多棺材,再有一些尸骨,不是很合乎情理吗? “如果不想跟那些枯骨为伴,就先把上面的蝙蝠解决。”江嫣往头顶上空指了指。 阿桶仰头望去,悚然一惊,这才发现洞顶的钟乳石上掛满了黑色的蝙蝠,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几千只。 江嫣转向雪真,问道:“这些蝙蝠有毒吗?” 雪真的眼波始终是那般迷离哀愁,她看著江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以前没有来过这里?” “九年前,阿罗他们被镇压的时候,我只远远地看过一眼———--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做,就不用劳烦你们帮忙了。” “有道理。”江嫣微微頷首,仰脸看著那些蝙蝠,心里盘算了片刻,迈步向前走去。 “阿秀小心!”阿桶急忙拉住她,“让我去吧,我皮糙肉厚,不怕它们!”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蝙蝠如果有毒,你光是靠皮厚也遭不住。”江嫣拍了拍腰间的雁翎刀鞘,“只能靠这个。” “可是那么多蝙蝠,你就算剑法再高,也遮拦不住的!连我师父都挡不住!”阿桶急得直脚。 江嫣转眸一笑:“阿桶,你相信我吗?” 看著她如鲜般盛开的笑,阿桶眼直口呆,膛目结舌,忘了说话,忘了呼吸。 江嫣微微含笑,手按雁翎刀柄,望著头顶的蝙蝠,目光转冷:“如果我没有绝对把握,又怎会自寻死路?” 她拨开呆滯的阿桶的手掌,迈步向前。 阿桶愜愜看著她的背影走到洞穴的另一边,拾级而上,胸膛里充斥著一种奇怪而陌生的情感,有点志芯,有点酸涩,又有点甜蜜。 这感觉让他心浮气躁,患得患失,无法自拔。 他现在大概知道,师父为何要一再叮嘱自己远离女人了。 江嫣的身影离夜明珠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仿佛即將与昏暗的台阶融为一体。 阿桶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开口道:“雪真姑娘,我们也过去吧。” 雪真没有回应。 阿桶转过头,警见雪真哀愁的眼眸里,忽然闪过狼一样凶狠的光芒。 “雪真姑娘?”阿桶的嗓音打了个颤。 雪真终於开口,缓缓摇头:“我只能把你们送到这里。” 阿桶遍体生寒,想起刚才那一剎那的眼神,心头涌出巨大的恐惧。 他拔腿向前衝出,张口大喊:“阿秀,小心一一但已经迟了。 黑暗中亮起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密密麻麻,接著传来振动翅膀的声音,连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 江嫣模糊不清的身影,剎时便被潮水般涌来的蝙蝠包裹。 如同黑云吞噬大地。 “阿秀一—”阿桶惨呼一声,目毗欲裂,拼命朝台阶上扑去。 但他很快发现,在密集的吱吱叫声中,还有另一种细微弱小的声音,如同清风吹过竹林,沙沙,在蝙蝠叫声和翅膀扑腾的掩盖下,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那似乎是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 阿桶停下脚步,两眼含泪,全神贯注地望著那团黑云。 黑云中好像隱约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 那光芒明灭不定,如同和风细雨,缠绕在当中那个模糊人影的周身上下。 雨丝细密缠绵,一点一滴,皆是她剑气的一部分。 蝙蝠的户体如雨点般落下,黑云逐渐变得稀薄,剑气破空之声也逐渐明显。 “llll·—·——” 此消彼长,原本的和风细雨,也变成了狂风暴雨,环绕著江嫣飞旋,由地面涌向天空。 雁翎刀如道道冷电在黑暗中闪过,仿佛撕开了一层暗淡的帷幕,锋锐过处, 黑云如波浪般分开,化作一层层艷丽的线条,鲜活地流淌起来。 黑云消亡殆尽,仅剩的几十只蝙蝠四散窜逃。 江嫣收势,雁翎刀在空中虚斩,便將刀上血珠挥落。 她回眸望向阿桶,依旧是那般风轻云淡的笑容:“我说过,我有把握。” 阿桶抬头望著她,只觉得这个站在台阶上的倩影,虽只有模糊昏黑的轮廓, 却胜过世间一切神佛的庄严宝相,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雪真也膛目结舌,心头涌起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刀法,如此幽魅,如此诡异,如此惊艷绝伦! 人间怎会有这样的刀法? 江嫣转身往上走,越过一具具棺木,一个个雕像。 这些棺木被打开了,里面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人的尸骨。 江嫣隨意瞟了几眼,发现这些棺木和雕像一一对应,每一具棺木前都有一个金色雕像在守护。 这些金色雕像背对著棺木,面朝台阶下,有男有女,不著寸缕,面容鲜活, 肌理清晰,栩栩如生。 它们为何守护著空棺木? 棺木里的东西到哪儿去了? 江嫣心中好奇,但也没有停留太久,径直走到最上层的土地神像前,去拿供桌上的右腿。 她的眼瞳微微一缩一一供桌上各类祭品齐全,然而並没有见到阿罗的右腿! 江嫣仔细瞧了几眼,就知道雪真没有撒谎一一从桌上香灰的痕跡便能看出, 原本这里的確摆著一条右腿,不久前刚被人取走了。 是东方紫衣先来了一步? 如果真是她,那就有些出乎江嫣的预料了。江嫣本来对她没做指望,但她似乎比想像中更出色。 可东方紫衣既然取走了右腿,为何不原路返回?这样的话,双方就能在半途相遇了。 “东西被人取走了?”雪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桶气恼地瞪著她:“你不是说只能送我们到洞口的吗,现在怎么跟过来了?” 雪真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自然要远离危险。” 阿桶怒道:“我看你根本就是存心.” 江嫣突然打断他的话,指著下方一排排棺木,问道:“这些棺木看起来还很新,是什么时候摆放进来的?” 雪真缓缓地嘆了口气,眉宇间的哀愁之色仿佛又浓郁了几分:“已有十年了。十八具棺木,摆放在九十九道阶梯上,多么令人心碎的重逢。” “棺木里面装的是什么?” “阿罗的伙伴们,当年密谋逃跑的那群人。” 江嫣恍然道:“原来他们都被囚禁在这里!可现在棺木都空了,他们已经逃出去了吗?” “不,他们还在这里。”雪真缓缓摇头,暗哑的嗓音散入空幽的洞穴里,犹如妖魔在耳边呢喃,“他们逃出了棺材,却永远也逃不出这个墓穴,他们的灵魂永生永世困在这里,这就是做错事的代价!” “你说他们还在这里?在哪儿?”阿桶打了个哆嗦,左右张望几眼,生怕夜明珠照不到的幽暗角落突然蹦出一个恐怖鬼影。 “就在你眼前。” “哪儿?阿秀你看见了吗?”阿桶的嗓音有些发颤。 江嫣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棺木,在金色雕像上定格:“是这些雕像?” 雪真曦嘘道:“当年我眼睁睁地看著他们被铜汁浇铸成了金身,封存在这些棺木里,贴上了符咒封条。十年过去了,他们终於挣脱了封条,走出了第一步。” 江嫣恍然点头。 原来棺木前的这些金色雕像,並不是看守囚犯的神灵,而是一个个曾经活生生的人类! 难怪第一眼看到他们,就觉得姿势怪异,没有神灵的威严肃穆,反而显出一种仓皇狼狈,像是要逃跑的模样。 “他们被铸成金身之后,还能动弹吗?” “应该是能的。我记得他们当初的模样,很安详地躺在棺材里面,跟现在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他们是自己从棺材里跑出来的?但是了十年时间,也才往前走了一步?” 雪真又是一声悲嘆。 “也许.—.再过一百年,他们也走不到这九十九道台阶下面·” 江嫣再度向那群雕像,忽然发现一个女子的姿势与其他人稍有不同。 那女子低头躬背,屈膝下蹲,手臂往下伸去,好像要触摸什么东西。 江嫣凝目细看,发现那女子的右脚缺失了一根大拇趾。 她指著女子问道:“那女子的脚趾怎么少了一根?” 雪真道:“她叫阿香,天生带有异香,深受阿罗宠爱。可能有人喜欢她的香气,把她的脚趾拿回家收藏了。” 难怪那女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真可怜,她只想摸一下伤口,却至少要掉好几年的时间。” 阿桶也露出不忍之色,问道:“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他们恢復原状?” 雪真摇头:“我不知道------或许,九年前的那场天火,可以熔化他们的金身。” “我们暂时管不了他们。”江嫣说著,大步走下台阶。 阿桶跟在他后面,走下几步后,好奇地问:“这里的台阶正好是九十九道吗?” 雪真道:“大家都这么说,我也没仔细数过。” 阿桶笑道:“那我来数一下。一,二,三————· “停!”江嫣抬手打断他,沉声道,“你师父没教过你吗?在昏暗的地方, 一定不要数台阶!” “啊?为什么?” “如果你数到最后,发现少了一层,或者多了一层,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 “有多可怕?” “就像你半夜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可怕。” 阿桶打了个寒颤,一溜烟地跑下台阶。 江嫣走到台阶下,回首望去,雪真仍站在那些金色雕像之中,目光迷离,面色惆悵,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像。 她是在缅怀昔日的岁月,还是在为受苦受难的伙伴们祈祷? 夜明珠的照耀下,雪真的面容清晰可见,可江嫣也辨认不出,在那多愁善感的外表下,她此刻的真实心情,究竟有几分感伤,几分后怕,几分幸灾乐祸? 阿桶也顺著江嫣的目光回头望,喊道:“雪真姑娘,你不走么?” 雪真道:“你们先走吧,我想跟老朋友们多聚一会儿。” 江嫣道:“雪真姑娘,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很激动,很复杂,但时间紧迫, 我们还是赶快去寻找阿罗的右腿吧。” 雪真无奈,只好慢吞吞地往下走。 江嫣道:“雪真姑娘,你走得这么从容优雅,是要去参加土地诞的舞会吗?” 雪真加快了脚步。 江嫣道:“雪真姑娘,你如果实在不想跟我们一起行动,可以把夜明珠借给我,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雪真欲言又止。 江嫣道:“我知道你很討厌我,吃我的醋,担心我勾引阿罗兄弟,但请你放心,我跟阿罗之间清清白白,我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现在没有,將来也不会有!” 雪真走下台阶,目光凝注在江嫣脸上,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可阿罗会有—他的根器在我身上,我已经感觉到了他的衝动——— 江嫣一愣,视线微微下移,又迅速撇开,重重哼了一声:“他在做梦!” 三人继续往山窟深处探索。 雪真有意无意地落在两人身后。 走过一处岔道,江嫣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 “是谁?”阿桶探头探脑地往拐角后张望。 可雪真未能及时跟上来,没有夜明珠的照明,岔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雪真,过来!”江嫣朝后方招了招手,“我知道你怕我找你算帐,可也不用离我这么远,我如果要杀你,这点距离根本没用。” 阿桶异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望向雪真。 他感觉很迷惑,雪真做了什么吗,阿秀为啥要找她算帐? 雪真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辩驳,拿著夜明珠靠拢过来。 “这样才对嘛!你要是早点懂事,我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第765章 通天门人,名门爭风 夜明珠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岔道。 也照亮了岔道深处射来的那道寒光。 暗器! 来势极快,雪真根本来不及闪避。 但她耳边同时听到了另一种利刃破空的声音。 雁翎刀! 比那暗器更快。 一声锐响,暗器被磕飞出去。 江嫣把雪真拉到一旁,朗声道:“朋友,且慢动手!” 岔道另一头传来一把熟悉的中性嗓音:“是阿秀么?” 江嫣听出这是东方紫衣的独特声音,没好气地道:“是你江外公。” 东方紫衣的听力江嫣是知道的,五丈之外的一只蚊子恐怕都逃不过她的耳目。刚才江嫣说了好几句话,东方紫衣肯定听得清清楚楚,却故意装作没有认出她来,可谓居心不良。 “老祖!真的是你?” 东方紫衣哎呀一声惊呼,饱满的关切之情就如同见到了亲人,跌跌撞撞的脚步都在诉说著她的意外和惊喜。 与她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江的冷淡反应。 “阿紫,你那一记飞刀,厉害得很吶!老祖我差一点没接住。” “哎呀,都是我不好,我都不知道老祖在这里,我该死,太该死了!”东方紫衣围著江嫣转了一圈,一脸担心和懊恼,嘴里忙不叠地道歉,“老祖没伤著吧?有没有破皮?都怪我太鲁莽!怪我!” 江嫣猜测,她脸上的懊恼之色是真的,只不过懊恼的是出手还不够快,没能干掉老祖。 “罢了,知道你耳目不好,也怪不得你。”江嫣挥挥手,看向东方紫衣身后的一男一女,“这两位是?” 那对年轻的男女跟在东方紫衣后面,一直在打量江嫣,心里早就犯起了嘀咕:这姑娘是谁啊,態度这么囂张,在东方公子面前都摆出了天大的架子? 东方紫衣侧身斜跨一步,伸手虚引介绍:“这两位是通天门的柳方龙少侠和卓璧君仙子,他们都是陆沙邪君的高足。柳少侠、卓仙子,这位是阿桶少侠,他是神大侠的高足。这位是.—·—··阿秀仙子.—·—· 江嫣淡淡地插了一句:“叫我老祖。” “是!”东方紫衣立即改口,“这位是阿秀老祖,枯灭法师的高足。” 至於不远处的雪真,江嫣懒得介绍,人们也就当她不存在。 双方见礼之后,柳方龙好奇地问:“东方公子为何要称呼阿秀姑娘为老祖? ? “这个嘛——.” 东方紫衣还没说完,江嫣替她解释道:“因为她打赌输给了我,从此以后, 见面要矮我两辈。” 东方紫衣忙点头附和:“对对对,我输给了老祖,以后就是老祖的孙子。” 柳方龙愈发好奇了,一双眼晴在江嫣身上上下打量。 这一路行来,他与卓璧君师兄妹两个是见识过东方紫衣的本事的,多次危险都是靠东方紫衣出手相助,对这位魔教梟雄的智谋和武技佩服得五体投地。而这个阿秀姑娘,又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东方公子心甘情愿地认输? 宗师弟子的名头固然光鲜亮丽,但也只能唬唬普通人,还不足以压服东方公子吧? 大家都是有身份有来头的,谁又比谁高贵呢? 卓仙子撇了撇嘴角,不忿地道:“她真有这么厉害?” 她平日里最受陆沙邪君宠爱,在师门如同眾星捧月一般,最见不得別人在自己面前张扬。 那东方公子是个俊美少侠,又救过我们兄妹,说话也风趣,姑且也就算了。 但这个阿秀同为女子,怎么可以比我还囂张? 连柳师兄都被她迷住了,一见到这土丫头,就再没有挪开过眼晴。 好像所有人都围著她团团转,完全忽略了我这个最美丽的仙子! 这土丫头有什么了不起,枯灭法师也是没眼光,挑弟子都那么低俗,那么大的俩累赘,走路也不嫌累。真怀疑她能看得清脚下的路吗?要是在通天门,我就打发她去当个扫地丫鬟,每天打扫几百层台阶,看她带著俩累赘爬上爬下,累死她! 江嫣仿佛没听到卓仙子的嘀咕,看著东方紫衣背后的一个长长的包袱,问道:“你拿到了阿罗的右腿?” 东方紫衣笑道:“幸不辱命。” “给我。”江嫣一伸手。 “凭什么给你!”卓仙子叫起来,“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拿到的!” 东方紫衣却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解下包袱,递到了江嫣手上。 江嫣背上包袱,又问:“洞顶上那么多毒蝙蝠,你怎么走上台阶的?” 东方紫衣微微一笑:“北海日月崖也有类似的所在,毒虫猛兽出没,所以我圣教前辈炼出了一种避虫丸,只要吃上一粒,一个时辰之內,蛇虫鼠蚁都要退避三舍。” 她说得轻描淡写,柳方龙一想到当时的情形,只觉得一阵后怕,朝东方紫衣拱手道:“多亏了东方公子相救,在下才能逃出生天,否则,兄妹都要葬身於此了!” 江嫣点点头,又问:“你去拿右腿的时候,数过那九十九道台阶的数目了吗?” “数台阶?”东方紫衣一愣之后摇头,“当然没有,正经人谁数台阶啊!” “既然你没数台阶,也没被毒蝙蝠咬死,那么拿到右腿之后,为什么不直接原路返回呢?你后面去了什么地方?” “我-————”东方紫衣略一犹豫,索性也不隱瞒,道,“我发现了我圣教教主卓行天留下的印记,就循著线索去了洞底,果然找到了一些东西——— 两人对答之时,完全忽略了其他人。卓璧君早就气得牙痒痒了,要不是顾忌著在东方紫衣面前的形象,肯定大发脾气。 满心烦躁的卓仙子来回了几步,忽然警见一个皮肤黑的小子似乎在偷偷打量自己,当即脚瞪眼:“你看什么?” 阿桶忙摇头:“我没看你。” “看了就看了,敢做不敢当,是不是男人?” “卓仙子,我真没有看你。” “你一对贼溜溜的眼珠子,不是在看我又是在看谁?” “我—.我是在看阿秀—” “阿秀”两个字彻底刺激了卓仙子,她一个箭步衝上前来,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朝阿桶脸上打去。 要是被这记耳光打实了,阿桶脸上少说也要留下五个鲜红的手指印,甚至可能还要掉几颗牙。 情急之下,他本能地出手,脑袋一歪,右手一抓,恰好抓住了卓璧君的细腕“航脏的乡巴佬!还不把你的脏手拿开!”卓璧君一见自己的玉腕竟然被这么一只黑的脏手抓住,愈发怒不可遏,一记膝撞顶向阿桶。 阿桶慌忙避让,右手却没有鬆开,拖得卓璧君跟跪前冲,差点摔倒。 “放开我!你这禽兽!不要脸!”卓璧君眼角泪,大声叱骂。 两人闹出来的动静终於吸引了江嫣和东方紫衣的注意,她们將视线投来,见阿桶已制住卓璧君,又兴趣缺缺地移开目光。 只有柳方龙变了脸色,上前一步道:“你干什么?放开我师妹!” 他伸手朝阿桶脉门抓去,却见阿桶腾出一只手来,后发先至,闪电般捏住了柳方龙的手腕。 柳方龙吃痛之下,惊怒交加,另一只手慌忙去拔剑。 但他刚摸到剑柄,已被阿桶瞧见。阿桶赶紧加重了几分劲道,柳方龙闷哼一声,一口气泻出来,动作也变了形,半边身子酸软无力。 “住手!” 东方紫衣终於开口,插入三人中间,將他们分开。 “这老人洞危机重重,不是打闹的地方。”东方紫衣呵斥一句,看向阿桶的眼神里,多了一抹异之色,“小子,你武技进步很大嘛!” 卓璧君和柳方龙都是陆沙邪君的亲传弟子,尤其是柳方龙,年纪轻轻已有第四境御化境四阶大成的修为,放在江湖上也是独当一面的好手了,竟被阿桶这草鞋少年三两下就打败了? 同为名门弟子,双方差距不应该这么大吧?而且柳方龙还是师兄妹两人一起上阵,胜算更大才对,怎么败得如此之快? 说起柳方龙、卓璧君的师父陆沙邪君,也绝非等閒之辈,他性情乖僻,亦正亦邪,武技修为傲视群雄,与十二境“帝皇境”也只有一线之隔,仅次於六大宗师,號称邪道五门第一高手。 陆沙邪君最出名的有两件事: 一是他曾挑战“铁匠”公孙锤,九战九败。 二是十六年前去往北海日月崖参加魔教教主竞选,虽然没有成功,也轰动一时。 执掌通天门之后,陆沙邪君整日闭关不出,据说在参悟一门邪道宝典,只派出弟子下山走动。关於他的传说,也愈发曲折离奇。 作为陆沙邪君的高徒,柳方龙、卓璧君跟阿桶应该算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但这次切磋的结果,却大大出乎东方紫衣的预料。 就连阿桶本人,也没想到自己的身手会有如此大的进步。 阿桶低头呆呆看著自己的手掌,喃喃地道:“我变强了?” 这几天他明明没有练功,为何能突破“御化境”五阶,晋入第五境“灵异境”一阶? 江嫣笑道:“不错,看来那坨泥巴没有白吃。” 阿桶挠了挠后脑勺:“阿秀,我不明白---师父说,练到“灵异境”之后, 就能炼精化,掌力外放。可我只是力气大了些,速度快了些,也没有感觉到跟“御化境”有什么本质的区別—— 东方紫衣哼了一声:“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才刚刚爬到半山腰,就想健步如飞?炼精化,你还早得很呢!” 江嫣道:“阿桶,你別著急,以你的天赋,最多不过几日工夫,就能掌握烈感,到时候你就知道两种境界的区別了。” 卓璧君撇嘴道:“你自己都未必有感,还好意思给別人打包票—” “师妹,不得对阿秀仙子无礼。”柳方龙轻叱道。 卓璧君翻了个白眼:“我哪里说的不对?” 东方紫衣道:“璧君,听你师哥的。”” 卓璧君虽然高傲,对东方紫衣却是言听计从,果然闭上了嘴巴。 她心里又是不忿,又带著几分甜蜜。因为东方紫衣直呼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卓仙子”这样疏远的称呼,显然把她当成了亲近之人。但东方紫衣对这个阿秀的纵容和抬举,也让她觉得颇为不满, 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狼狼瞪著江嫣。 为什么所有人都瞎了眼?无论横看竖看,斜著看,无论从哪个角度,这个阿秀都不如本小姐有仙气,凭什么所有男人都对她另眼相看? 这个阿秀不就是有几分下流姿色吗?除了像青楼的烟女子那样低俗累赘的身材,她还有哪一点好? 更让卓璧君恼火的是,一行人离开老人洞的时候,这个不要脸的阿秀紧跟在东方公子身后,大模大样地让东方公子给她探路,而自己和柳师兄只能落在最后面,连东方公子的背影都看不著,实在是太可恶了! 一行人原路返回,出了老人洞,视野顿时开阔。 所有人都舒了口气,在那种压抑的洞穴里待久了,心情多少有点沉闷,被山崖的冷风一吹,气息终於通畅不少。 东方紫衣伸出纤细玉指,指向更高处山崖上石缝里的悬棺,道:“你们猜, 那些棺材里面会不会有殉葬的宝物?” 江嫣道:“就算有,也一定早已被人取走了。” “我想过去亲眼瞧瞧。” “你去吧,我不等你了,在安息客栈碰头。” 柳方龙、卓璧君兄妹当然选择跟隨东方紫衣。双方分头行动,雪真也在镇上的巷子里离开,只剩下江嫣和阿桶前往安息客栈,为阿罗送回右腿。 安息客栈还是那般鬼气森森。 阿罗是客栈里唯一一个活人。 接回右腿之后,阿罗终於变得像个活人了,除了没有脑袋,只能从胸腔和肚子里发声之外,看上去跟正常人无异。 心情大好之下,他也健谈起来,主动告诉了江嫣一些秘密。 “当年那场大火从镇龙庭一直往南烧,半个镇子都被烧成了白地,原本號称不老不死的村民一下被烧死了几百个,大伙几都以为是这一百年来杀孽太多,触犯了神灵,遭到了天罚。从那以后,村里人大发慈悲,不再杀死你们这些外来者,反而让出了南边被烧焦的地盘,让你们自己盖房子。小丫头,小黑炭,你们两个也算运气好,如果没有这场大火,按照长生镇以前的规矩,你们都是要死的!” 江嫣好奇地问:“你们怕火?” 阿罗低沉地笑了笑:“如果只是普通的柴火,我们当然不怕。可那次的火根本不是凡火,而是天火!那天火水浇不灭,身躯只要沾上一点,则五臟成灰,四肢皆朽,骨肉消疏。若不是这样,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古板怎么会认为是触犯了神灵?” “后来查到失火原因了吗?” “根据最老的几个老头子的说法,有三个原因:一是杀孽太重,二是我们十九个人的叛逃,三是供奉土地神不诚心,所以土地神降下了火灾,用於警示凡人,勒令悔改。” 阿桶突然问到:“阿罗大哥,你当初也被那场大火烧伤了吧,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阿罗的腹腔里发出嗡嗡的笑声:“如果不是我见机得快,下狠心把被火烧到的部位全部斩断了,也一样被烧成了灰烬!” 第766章 客栈寻僧,江湖顏面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 北冥长老始终没有露面。 东方紫衣也迟迟没有返回。 眼看暮色渐至,客栈里的阴风愈发猖獗,即使坐在门口,也能感觉到身上阵阵发冷。 鬼怪们即將开始活跃,再继续待在这里,已经不太安全了。 江嫣和阿桶辞別了阿罗,前往南城,寻找歇息之处。 南城的格局,与北城截然不同。 北城的村民可以终年不吃不喝,只需一口泥土就能存身。 南城的居民则都是近十年从外界误闯进来的普通人,一顿饭不吃就饿得慌。 所以这里更有烟火气,客栈、饭馆、茶楼应有尽有,贩夫走卒都能吃上一口热饭。 江嫣走进一家客栈的时候,客人们纷纷投来惊艷的目光,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好漂亮的丫头!” “这身材,喷喷,一晚上至少十两银子!” “十两哪里够,至少二十两!” 这些人的表情,无疑比北城的村民更鲜活,更肆无忌惮,更富有人味。 北城的长生者们不食五穀,不能生育,因此逐渐失去了世俗的欲望,逐渐麻木,逐渐趋近於鬼神。 就算一个穿著清凉的大美女在他们面前搔首弄姿,他们大概也只会冷眼旁观,然后无动於衷地走开。 极少数会对美女动心的长生者,都已经被做成了老人洞里的金身雕塑。 所以江嫣在游歷北城的时候,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但在南城,面对这些肆无忌惮的目光,耳边听著他们嘀咕的粗俗言语,江嫣感觉就好像回到了人间,回到了江湖,反而觉得十分轻鬆,十分喜悦。 所以她朝眾人咧开嘴角,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客人们的响应愈发热烈,不少人朝她招手。 “好姑娘,快来坐我这边!” “我这有好酒好菜,请姑娘来喝一杯!” 一个胖子拍著胸脯喊道:“他们都没我英俊,选我!” “姑娘快看我这强壮的胳膊,他们没得比!” 阿桶朝这些人怒目而视,只觉得这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噁心至极。 江嫣走到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唤来小二,点了几个菜,一抬头看见阿桶正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江嫣问。 “阿秀,我觉得—————你好像变了。”阿桶吞吞吐吐地道。 江嫣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咱俩才认识几天,你就说我变了。” “我总感觉,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有些不一样—” 阿桶不敢说得太过分,其实他早已看出来了,今天的阿秀和昨天的阿秀行事风格迥异,几乎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江嫣挑了挑眉:“那你说说,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阿桶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说不上来,但我都很喜欢。” “那不行,你得选一个。是昨天的我,还是今天的我?” 阿桶局促不安地捏著手掌,低著头思索良久,懦道:“我喜欢现在的你江嫣露出得意的笑容,给阿桶倒了一杯热水,用心声说道:『听见了吗,阿秀?你还不如我呢!『 阿秀没有回应。 她似乎已陷入深沉的睡眠。 她没有江嫣那样近乎神佛的精神力,一旦被江嫣反客为主,就逐渐不由自主地被压制,被吞噬,儘管江嫣没有刻意针对她,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跟江嫣比起来,阿秀实在太弱小了,如同萤火与皓月的差別,一个不留神, 就会被吹灭。 当阿秀彻底消失的时候,这具身躯也会失去天命气运的庇佑,留给江嫣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幸好,旁边还有一个同样身怀天命气运的傻小子,虽然他多次险死还生,但总是能逢凶化吉,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安排备胎嘛,总是不嫌少的。 江嫣警了阿桶一眼,正好与阿桶偷瞄过来的目光对上。 阿桶慌忙埋下头,感觉心里毛毛的。不知为何,阿秀警过来的这一眼,別有风情,也似乎別有深意·—— 江嫣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阿桶,你还记得农隱山上的那座石像吗?” 她问的是赵满仓立在田边的那座周灵玉塑像,阿桶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那座神女石像,是师父亲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当初神女御风而来,又飘然而去,我和师父都看呆了,师父三天没吃饭,我啃了三天的红薯。” 江嫣对周灵玉的美貌威力早已知晓,追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哪一天?” “大概·———一年半以前吧。” 江嫣心算了一下,云梦世界与玄黄世界的光阴长河的流速不一致,玄黄世界的一年半,放在云梦天下,可能就是几个月。 也就是说,周灵玉在几个月之前就来过了,那时候南北双村还没有化为一片火海,所以不需要玲瓏驪珠也能通过龙脊山,来到这座玄黄天下。 “神女没跟你们说什么话?” “没有,神女只远远地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一下,就飞走了。” “就这?” 江嫣皱起眉头。 赵满仓虽然土里土气的,却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人,周灵玉大老远跑一趟, 没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后手? 对了,那时候枯灭法师也还守在西海岸吧,周灵玉没跟这老和尚打一架?如果两人碰面的话,老和尚应该早就被打死了吧! 还是说,这座天下的入口不止一处,周灵玉根本不是从南北双村、龙脊山, 西海这条路线过来的? 阿桶见江嫣眉不语,还以为她对於赵满仓痴迷於美色的表现不满意,解释道:“我问过师父:『你不是说女人是老虎,惹不得吗?』师父说:『所以我不敢上前搭话。』我又问:『那你怎么又为她塑像?』师父说:『徒儿,我也是人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好一个神锄大侠!闷骚!”江嫣冷笑几声,又促狭地眨了眨眼睛,“阿桶,你觉得我跟神女哪个更美?” “啊?你们两个—·—”“ 阿桶支吾良久,在江嫣的眼神逼迫下,不得已说出了违心之言,“还是阿秀你更美。” 江嫣笑道:“看看,下山还没几天,就学坏了。” “菜来嘍一一小二吆喝著,把饭菜端上来。 趁他摆放菜碟时,江嫣问道:“小二哥,向你打听一个消息,这附近有什么知名的得道高僧吗?” 小二愣了一下:“高僧?那得去大劫寺找。” “除了大劫寺呢?” “这个嘛—”小二抓了抓下巴,搜肠刮肚,冥思苦想。被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用求助的眼神看著,他觉得自己十分有义务帮这位姑娘找出一位得道高僧来另一个破锣般的嗓音从小二背后响起:“俺知道!” 一股酒气扑鼻而至,紧接著小二就被人像提小鸡一样提起来,扔到了一旁。 一个醉汉带著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来,双手扶在桌上,大著舌头说道:“你想知道哪——.哪里有大———大和尚,俺———俺来告诉你!” 江嫣道:“请指教。” 这醉汉盯著江嫣猛瞧一阵,俯身凑近,故作神秘地道:“你把耳朵贴------贴过来,俺只告诉你———-你一个人。” 江嫣屏住呼吸,避开他嘴里喷出来的刺鼻酒气,淡淡地道:“如果这和尚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也算不上什么得道高僧。” “好狡猾的小丫头!”醉汉贪婪地盯著江嫣的脸颊,舔了舔嘴唇,嘿嘿地笑起来,“你让俺亲一口,俺就告诉你和尚在哪。” 江嫣喝了一口茶,没有理会他。 阿桶气得青筋暴胀,拍桌子骂道:“无耻狂徒!滚开!” 食客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这边,带著看好戏的表情。 “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別在这碍眼!”醉汉甩了一下手,盯著江嫣,脸上的笑容愈发猥琐,下流地比划道,“好嘛好嘛,爷爷不卖关子了!你想看的大和尚,就在爷爷这里,你凑近点看!” 阿桶猛地站起身,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来。 江嫣嫌恶地皱眉:“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 醉汉嘿嘿笑著,伸手朝她脸蛋摸来:“你还没看到和尚,怎么就赶我走.” 忽然一道寒光闪过,又如一阵凉风颳过,吹醒了他几分酒意。 风过后,他的手臂短了一截,剩下的那半截在桌沿磕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醉汉愣了好一会儿,才感受到锥心的疼痛,张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我的手!我的手啊!杀人了一一“太吵了!把他拖出去!”江嫣捂住耳朵,对阿桶说道。 阿桶半张著嘴巴,半响才回过神来:“啊?好!” 他架起醉汉,拖向店外,沿途洒下一片血跡。 隨著那杀猪般的惨叫声逐渐远去,江嫣舒出一口气,环顾鸦雀无声的眾食客,笑道:“扰了大伙儿的胃口,恕罪恕罪。” 说完,她拿起筷子,开始品尝热气腾腾的饭菜。 店里的客人们良久没出声,只悄悄交换眼神。 他们至今还搞不清楚,那醉汉的手臂究竟是不是这小丫头斩断的。 当时距离最近的两个人,草鞋少年赤手空拳,只有这丫头腰间挎著一把刀。 然而没有人看清她拔刀! 也没有人看清她收刀! 所以,究竟是不是她出手,谁也不敢確定。 如果是她出手,那就意味著在短短的一瞬间,她已完成了拔刀、剁手、收刀这一系列动作,在眾目之下,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一一那样的刀法未免也太可怕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客栈,自这一刀之后,就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人人都变成了大家闺秀,小口吃饭,小口喝汤,连呼吸也变得轻柔了。 江嫣吃下一碗饭,放下筷子,环顾周围一眼,伸手隨意一指:“窗边那位朋友,请过来一敘。” 被她指到的那个灰衣汉子,身子微微一抖,假装没有听见,依旧低头盯著桌上的一盘猪耳朵,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猪耳朵瞧出来。 灰衣汉子有心装聋作哑,邻桌的客人却催促道:“姑娘叫你过去呢!” “还不快去!” 灰衣汉子无奈,只得慢吞吞地起身,磨磨蹭蹭地挪脚,费了老半天工夫,才蹭到江嫣桌前。 “姑娘叫我?” 江嫣点头:“坐。” 灰衣汉子坐下。 江嫣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喝茶。” 灰衣汉子喝茶。 儘管他之前已经喝得很饱了,但还是把这杯茶一口饮尽。 江嫣问:“兄台贵姓?” 灰衣汉子道:“我姓薛,大家都喊我薛大头,姑娘你贵姓?” 他说完这句,又作势往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我不该问,姑娘恕罪!” 江嫣笑道:“薛兄的脑袋確实很大。” 这薛大头大约二十来岁,眉眼贼兮兮的,看上去十分机灵。当初江嫣刚进门的时候,就数他起鬨的声音最大。 所以他此时心臟砰砰跳得慌乱,拼命赔著笑,一叠声地附和:“可不是嘛, 姑娘说得太对了,大家都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江嫣问道:“薛兄是什么时候来到镇上的?” 薛大头道:“三年前。有天晚上赶夜路走鏢,下大雨,分不清方向,稀里糊涂就到这鬼地方来了。” “一个人来的吗?” “还有一位朋友,不过——?现在已经疏远了。” “薛兄见过镇子西边的界碑吗?” “看过,上面写著『长生镇』和『轮迴净土』七个字。” “薛兄知道“轮迴净土』那四个字是谁写上去的吗?” “这几个字———一直都有吧,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这三年来,薛兄有没有听说什么高僧大德的消息?” “也——没听说过。” 江嫣问一句,薛大头答一句。 得到的结果很失望。 这薛大头白长了一副机灵模样,但消息却並不灵通,跟一问三不知也没什么区別。 白白浪费了她的口水。 押送醉汉的阿桶,也一直没有回来。 江嫣朝门口张望了一眼,自言自语地道:“那小子怎么去了那么久?丟到门外就行了呀!” 一个靠近门边的客人壮著胆子说道:“我看到那位少侠扶著刘阿狗往南边去了,可能是去吴神医的医馆了。” 江嫣哼哼冷笑:“他还挺会做好人。” 她起身离座,打了个响指:“小二哥,结帐!” 小二挪步过来,点头哈腰,赔著笑脸道:“姑娘,我们掌柜的说了,今天惊扰了姑娘,十分过意不去,这顿饭就当是给姑娘赔罪了。” “赔罪?”江嫣朝柜檯望去,只见掌柜的那张大圆脸也在拼命挤出笑容,一边点头一边作揖。 她冷冷一笑:“得罪我的人又不是他,他赔什么罪?算帐!” 她冷肃的神情让小二打了个寒,苦著脸,嗓音里带著哭腔算道:“杏仁豆腐五十文,荷包里脊一百五十文,红烧狮子头两百文-—--—-承蒙惠顾,一共五百五十文。” 江嫣摸了摸怀里,忽然想到,阿秀和枯灭法师常年隱居在西海边,好像没有用钱的习惯?就跟马老板一样,从来都没碰过钱? 这就有点难办了啊。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看著她的动作,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没带钱。 “咕咚。”小二咽下一口唾沫。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掌柜的也面如土色,客人们更是鸦雀无声。 好不容易才舒缓些的气氛,隨著大家都看出来江嫣没摸到钱,一下降到了冰点。 混江湖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面子! 这位一言不合就剁人手掌的凶悍姑娘,如果丟了面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人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江嫣的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小二低声下气地道:“要不——还是算了?”” “不行,我江——-我东方紫衣是名门弟子,没有吃白食的习惯!”江嫣玉手一挥,嚇得小二一个哆嗦。 薛大头小心翼翼地道:“这顿饭钱,我替姑娘付了吧?” 江嫣想了想,微微頜首:“算我欠薛兄的。” 大堂里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小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接过薛大头递过来的钱,数也没数,就急急忙忙地送到了柜檯。 江嫣往外走了几步,回眸微笑:“帮人帮到底,薛兄陪我去一趟医馆吧。” 薛大头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本以为今天是个钱消灾的日子,没想到钱出去了,霉运还是没消掉。 两人出了门,往南走。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行人纷纷避让两旁。 江嫣举目望去,见是一队白衣女子迎面走来。 她不由眼晴一亮,赞道:“这群姐姐个个都如似玉,真是难得。” 那群女子个个披著轻纱般的白衣,风姿绰约,容顏秀丽,聚在一起,犹如行走在烟中雾里,美不胜收。 但行人们却纷纷让路低头,不敢多看,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招惹麻烦。 薛大头脸色也是一变,低声道:“那是大侠的百剑侍,千万不要招惹她们。” 说完这话,他又想起身边这位姑娘也不是好惹的主,一时进退两难。 好在江嫣並未让他为难,而是乖乖站在了路旁,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薛大头鬆了口气。这位姑娘倒也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不识趣。 第767章 百花剑侍,飞花剑法 “这位大侠的排场真不小,搞来这么多漂亮姑娘当剑侍。”江嫣压低声音道。 薛大头道:“大侠身为“风雪月”四大剑圣之一,理应有这样的排场。” “四大———-剑圣?”江嫣瞪圆了双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偌大一座云梦天下,都只有天剑、佛剑、黑剑、龙剑这四位剑圣。而小小一个长生镇,居然也有四个? 她轻咳一声,端正心態,不耻下问道:“除了大侠,其他几位剑圣都有谁?” 薛大头著手指头道:“另外三位剑圣,便是楚嵐风、白吹雪、苏怀月三位大侠,他们个个都是绝顶高手,与大侠一起,合称“风雪月”四大剑圣。” “他们跟东海白杀比起来如何?” “东海白杀是谁?没听说过啊——” 薛大头条然收声,因为那群白衣女子已经走到了近处,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为首的那名秀丽女子目光一转,犹似两道冷电,掠过薛大头,停在江嫣脸上,冷冰冰地道:“抬起头来。” 江嫣抬头,带著几分好奇之色与她对视。 薛大头脸色数度变化,表情好像十分复杂,带著颤音轻轻唤道:“妙薇—.” 女子没有理他,仔细地把江嫣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点头道:“不错,不错,老爷一定会满意。姑娘,隨我走吧!” 薛大头的身躯微微颤抖。这一幕何等似曾相识! 三年前也是在街道上,也是这样一行白衣女子,也是说了这样一番话,他深爱的女子便永远离他而去.·· 之后再度相逢,已形同陌路。 只是这一回,角色顛倒过来,说出这句话的,正是三年前被带走的妙薇。 她成为眾剑侍之首,风华绝代,万人惊艷。而他却只能避让道旁,躬身低头,卑微如嘍囉。 无数次午夜梦回,薛大头也曾想过,如果那时候自己不那么懦弱,她是否也会偶尔想起自己,眼里是否含著泪光? 今天,她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薛大头终於看清了她的眼神,心臟却如被一只大手獴紧,喘不过气来,仿佛向幽暗的深渊坠落。 她的眼光寒似玄冰,淡漠无情,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走?到哪儿去?”江嫣问道。 妙薇道:“到老爷府上去,成为我们的姐妹。” 江嫣笑道:“大侠有了你们这么多姐妹还不够,要把天下的美女一网打尽?” 妙薇道:“百剑侍,现在还只有三十六数,尚缺六十四,每一个姐妹都不容错过。” “大侠志存高远,目光远大,在下佩服。” “那就隨我入列。” 江嫣牵了牵嘴角:“可惜,只能辜负姐姐一番美意了。我已有意中人,做不了你的姐妹。” “意中人?是他?”妙薇目光转冷,落在旁边的薛大头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薛大头。 两人视线相交,薛大头心头五味杂陈。 “不是,另有其人。”江嫣摇头,“我与她定下了婚约,將来要与她拜堂成亲。” 妙薇道:“你知不知道,能够成为老爷的百剑侍,是何等荣耀?”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亲自来邀请你,是给了你多大脸面?” “我知道。” “老爷宛如雄狮,任何男人在他面前,都是鸡鸭猫狗,不值一提。你只需见过老爷一面,就知道你所谓的意中人有多荒唐可笑。” “这个嘛-—----老爷再厉害,但毕竟精力有限,一百个剑侍,他也顾不过来吧?” “放肆!” 隨著一声怒喝,妙薇右手按在了剑柄上。 她身后的三十五支长剑几乎同时出鞘。 “呛唧唧一龙吟声不绝,剑气將瀰漫街头的浓雾都冲淡了几分。 剑光如雪,三十五支长剑,犹如天降大雪,寒冷刺骨。 薛大头打了个冷颤,情不自禁地叫道:“妙薇,不要!” 妙薇冷冷地道:“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薛大头两眼含泪,恳求道:“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一马,行行好吧?” “我跟你没什么情分。”妙薇不屑於正眼瞧他,“以前的薛妙薇已经死了, 我现在姓,叫妙薇。” “难道一点交情都不念吗?” “交情?呵呵!被狮子保护过的女人,怎么会跟路边的野狗有交情?”妙薇冷笑。 三十五声冷笑跟著响起。 薛大头脸色惨澹,羞愧地低下头。 妙薇瞪视江嫣,寒声道:“你侮辱了老爷,必须用鲜血才能赎罪!” 江嫣脸色古怪地道:“我不喜欢流血。” “迟了妙薇话才说到一半,就却被薛大头拽住了衣袖,苦苦哀求:“妙薇,我求求你,別出手—.会死的—.” 妙薇脸色大变,用力將衣袖扯开,猛踢一腿將薛大头端倒在地,喝骂道:“脏手离我远些!蠢东西,你就这么著紧你的小情人?可是像你这样没用的窝囊废,根本保护不了她!” 她看著薛大头在地上翻滚著要爬起来,心里犹不解气,又使劲端了薛大头几脚,踢得薛大头鼻血都流了出来,又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才转身面向江嫣。 “好了,现在没人碍事了。” “別.—別——”薛大头奄奄一息,嘴里含糊著,不知道念叨些什么。 “窝囊废,还在豪什么丧?” 江嫣开口道:“薛兄说,別拔剑,你会死的。” “什么?”妙薇一,怒极反笑,“你是被嚇糊涂了吗?” 江嫣微胃:“他对你用情极深。如此一来,我倒也不好下重手了————” “你找死!”妙薇一声怒喝,长剑出鞘,拖著寒芒刺出。 剑快,且狠,一出手就瞄著江嫣心口要害。 寒光忽然收敛。 剑尖离江嫣心口不过两寸,便再也难以前进。 因为剑身已被江嫣两根葱嫩如玉的手指夹住。 妙薇眼瞳一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如此迅捷而狠辣的一剑,竟然被人用手指夹住了。 “这一剑,抵薛兄的饭钱。”江嫣说著,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长剑嗡嗡作响,如同毒蛇被弹中了七寸。 妙薇如遭电,手腕剧颤,险些拿捏不住剑柄。 为了卸去这股反噬的力道,她一连往后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站稳,虎口生疼。 后方三十五个白衣女子又惊又怒,三十五支利剑同时举了起来。 地上的薛大头却鬆了口气。 如此一来,不管百剑侍能不能凭人数优势打贏,妙薇至少不用第一个死了。 江嫣看著剑拔弩张的三十五名剑侍,脸上露出淡淡笑容:“百剑侍好不容易才凑出三十六个,如果要从头来过,大侠一定会很悲伤吧。”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一个冷冷的声音,从百剑侍后方的马车中响起。 一只雪白的手掌揭开幕,伴著环佩叮咚,一个窈窕的倩影从精美的车厢中走出。 看到这只玉手的时候,江嫣的眼晴便为之一亮,心里生出些许期待。 等那女子露出真容,款款下了马车的时候,远方看热闹的路人都发出一阵阵抽冷气的声音。 那名少女一身淡紫色的长裙,披著银纱,约莫十七八岁,秀美的鹅蛋脸,乌髮蝉鬢,唇若涂朱,眸若点漆,顾盼之际如寒星闪烁,唇角微微含笑,仿佛带著玩世不恭的嘲弄之色,双颊浅浅的梨涡,更为这张秀丽面庞带来了生动的神韵。 她优雅地走下马车,百剑侍纷纷让开道路。 她的步伐摇曳生姿,身上的饰物虽然不多,但隨著脚步“叮叮咚咚”,响成了一段音乐,一直响到江嫣面前。 两人凝眸相望,如两朵並蒂芙蓉,相映生辉。 三十六名白衣剑侍虽然姿色不俗,此时此刻却都沦为两人的陪衬。 南城居民何曾见过这样的风景,都忘了平时的禁忌,一个个抬起头来伸长脖子,张大了嘴巴,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地上的薛大头咳了几口血,喘著粗气道:“姑娘,你快逃吧!紫涵仙子是大侠的亲传徒弟,已得了大侠六分真传,你不是她的对手!” 江嫣仔细打量这位紫涵仙子。 紫涵的目光也正落在江嫣面上。 目光半空中交击。 江嫣的眼神清冷如水。 紫涵的眼神却如火焰熊熊燃烧。 燃烧著嫉妒,燃烧著忌惮,燃烧著另类的渴望。 “好皮囊,好身手,好胆色!” 紫涵的左手拉起了长裙下摆,反塞在腰带之上,另一只手握住背后剑柄,浑身杀意人。 江嫣道:“你这身行头,不適合战斗。” “別小看我。你以为胜了妙薇,就能胜我?” 江嫣摇头:“我就算胜了你,也胜之不武。” “这种话,未必太过狂妄。”紫涵面色一沉,眼中寒芒暴射,“希望你的刀法,也像你的大话一样出色。” “如果你一定要战,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这种话至少已有二十个人对我说过。” “他们都让你失望了?” “他们都成了死人。” 江嫣笑了笑:“想必在你眼里,我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像你这样的好皮囊,如果变成一具尸体,未免可惜。可惜我得不到你,只能毁掉你!”紫涵幽幽嘆息,脸上浮现落寞之色,“我只盼你能够多接我几剑, 別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却连我一剑都接不下,实在让人倒胃口。” “你只管放心。” 紫涵翘起嘴角,带著几分挪:“那些死人也曾叫我放心。” “我跟他们不一样。” 隨著一声嘆息,江嫣的手掌轻轻放在雁翎刀柄上。 她的气质陡然一变。 原本倦怠、慵懒、柔婉等诸多气质,皆一扫而空。 只剩下冰冷的剑气。 雁翎刀尚未出鞘,无形剑气却已席捲街道,凛凛然逼镊四方。 连同妙薇在內,后方的三十六名白衣剑侍的呼吸皆变得粗重,感觉胸口被压迫得极为鬱闷。 好重的剑气! 紫涵的眼神也隨之变化。变得沉重,凌厉,兴奋。 她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盯住了江嫣的右手。 “果然不错!” “何止不错?”江嫣道,“就算换成我自己站在你那个位置,我都想像不出怎样才能贏我。” “那你还在等什么?” “等你的剑出鞘。” 紫涵这次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话出口,“呛唧”一声,剑已出鞘。 剑出鞘的瞬间,就与人连成一条直线,箭一样飞射江嫣眉心。 江嫣身躯往后一仰,倒射开去。 紫涵一剑落空,闪电般变招,闪电般追击。 如此凌厉的剑势,却又如飞般飘逸,蕴藏著五式变化,七式杀招。 江嫣退到长街上,紫涵剑势不绝,飞虹般穷追不捨。 日近暮,雾渐浓。 紫涵的杀气散入浓雾,无孔不入。 “拔刀!”紫涵叱喝。 江嫣一退再退,却始终未曾拔刀。 紫涵的剑势隨著她身形而变化,剑气迫人眉睫。 “这是什么剑法?”江嫣居然还有空閒说话。 紫涵傲然道:“飞剑法,飞逐浪!” 说话间,她的剑势更加凌厉,果真如漫天飞,对江嫣围追堵截。 江嫣身形倒飞,退得更急,完全没入浓雾。 路旁人们看得目不暇接。 只看到那两个窈窕人影一追一逃,如飞燕惊虹,穿梭在浓雾之中,如在演绎一场惊险的皮影戏。 浓雾中传出江嫣的声音:“飞剑法,一共七七四十九路?” “你还手!”紫涵的语气添了几分焦躁。 江嫣终於还手。 雁翎刀出鞘,与紫涵的长剑在半空交击,如珠走玉盘,转眼便过了四十九招紫涵的剑势一变再变,每一变都隱含致命杀招,却都被江嫣恰到好处地化解。 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出剑越来越快,斩开暮烟浓雾,击碎枯枝落叶,却始终无法击穿江嫣的防御。 江嫣的刀法,仿佛比烟雾更迷濛,比枯叶更縹緲,无跡可寻,无懈可击。 紫涵忽然停手,微微喘息,问道:“这是什么刀法?” “枯木剑法。”江嫣的语调一如平常。 紫涵咬著嘴唇,冷冷地道:“我输给你,是我学艺不精,没学到师父的本事,不是飞剑法比不过你的枯木剑法。” 说著,她反手將长剑提起,朝自己脖颈挥去。 “当!” 雁翎刀抢先一步,將她剑刃格开。 江嫣哼笑道:“剑法不高,脾气倒是不小。打不贏就自,也是你师父的规矩?” 紫涵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冷声道:“飞之剑一旦出鞘,若不沾血,绝不会空手而归。” “不是敌人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不错。” “怒我直言,区区四十九路飞剑法,配不上这么大气奢华的规矩。”江嫣不屑地哼道,“剑法一般般,讲究倒是不少。那每次练剑之前是不是还得沐浴更衣,焚香净手?” “没错·——你怎么知道?” “不中用,穷讲究。” 第768章 花非花,南城鬼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从雾气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是江嫣。 紫涵跟在她后面,垂头丧气的模样,毫无疑问是败了。 白衣剑侍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紫涵已得了老爷六分真传,除了四大剑圣,还有谁能打败她? 剑侍们握紧了剑柄,手心出了汗水。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后方车厢中飘来:“了不起,居然连紫丫头都败了。长生镇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这是一把清朗且富有磁性的男子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白衣剑侍们听到这声音,纷纷躬身弯腰,脸上流露出敬慕之情。 江嫣望向车厢,问道:“大侠?” 问话的同时,他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 只见马车旁边四名娇俏可爱的少女,提著满篮子瓣,往外拋洒出来。 瓣经晚风一吹,漫天飞舞,繽纷绚丽,为这沉沉暮色增添了一抹鲜艷色彩。 江嫣微微一凛,屏住呼吸,拔刀出鞘,將飘至面前的瓣纷纷斩碎。 她本以为片片飞皆是利刃,但斩碎几瓣之后才发现,这些似乎真的只是普通瓣,纯为装饰点缀,毫无杀伤力。 反而是她拔刀斩的手法,让眾人看得呆了,俱都凝神屏息,甚至忘了眨眼。 “好刀法!”车厢中的男子抚掌讚嘆,“姑娘的刀法美不胜收,胜似仙子下凡,在下嘆为观止!” 江嫣收刀归鞘,冷哼一声:“洒了这么多瓣,也该出来见人了吧?” “姑娘有请,在下敢不从命?”伴著一声朗笑,一个衣著华贵的男子从车厢走出来。 他的年纪约莫三十岁上下,鬢边,打扮得颇为雅致,一身绿水绸衫十分得体,一看就知是个风流富贵的人物。 剑侍们纷纷躬身行礼,在繽纷瓣隨风飞扬的美妙场景中,那男子走得很慢,身上带著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君王在巡视他的宫廷,又像天上的神仙在俯瞰人间。 江嫣嘆了口气:“大侠的排场,的確配得上四大剑圣的名號。” 飞打量江嫣,面上露出惊艷的神色:“姑娘也没有让我失望。” 江嫣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你要把我抓去做你的百剑侍?” 飞唇角绽露微笑:“千金易得,百难求。姑娘这样国色天香的仙子, 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江嫣冷笑:“我如果拒绝呢?” 飞嘆息道:“仙子若不愿,说明在下无福,在下自然不敢强人所难。” “怎么突然变得好说话了?”江嫣略感意外,“你要是不勉强,那我告辞了。” “在下恭送仙子。” 江嫣不理会飞虚情假意的客套,拔腿就走。 走了一段路,她又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靠在墙边呆若木鸡的薛大头如梦初醒,一一拐地跟上来。 飞目送两人离去,始终面带微笑,直到两人消失在视野中,他才微微嘆了口气。 “老爷,就这么放她走吗?”妙薇满脸不忿,心中还有一股浓浓的酸意。 野狗似的薛大头,如今居然傍上了这么一个美丽绝伦、剑法高超的少女。 他配吗? 妙薇对於薛大头的憎恨怨怒,甚至还远远超过江嫣。 飞淡淡地道:“我不是说过了吗,绝不强人所难。” 说罢,他看也不看妙薇一眼,转身登上马车。 紫涵在路旁呆半响,看著江嫣远去,才恍然回神,默默地走入车厢。 幕垂落之后,车厢內的两人,神態都与平时不同。 “你不该多此一举。”紫涵冷冷地道。 飞道:“可是你败了,我若不出面,恐怕难以收场。” “別自作主张,就算天塌下来,你也不该露面。”紫涵的话语使得车厢內的温度陡然下降,“没有我的充许,你再走出车厢一步,我就要你的命!” 飞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笑容,指著桌上的茶杯道:“我听话就是了, 消消气,喝茶,喝茶。” 转过拐角,江嫣吩咐道:“薛兄,你帮我看看,他们有没有追来?” 薛大头探头探脑地往后面瞅了一眼,道:“没,他们继续往前走了。” 江嫣点点头:“省了我一番工夫。” 薛大头唯唯诺诺,满腹疑竇。 大侠可不是个讲理的人,今天为啥这么好说话?莫非这姑娘的剑法太厉害,把大侠都震住了? 看著江嫣露出沉思的表情,薛大头也不敢多问。 江嫣道:“薛兄,你以前见过大侠出手吗?” “见过!见过!”薛大头使劲点头,一脸崇敬的表情,“半年前大侠斩杀五大豪侠之一的“追魂枪”段长峰,飞剑法一出手,就是漫天飞,寒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眨眼的工夫,段长峰人头已经落地了。” 江嫣沉吟道:“听你这么一说,这位大侠也不是浪得虚名-————' “当然!大侠与其他三位剑圣常年交战,把持著镇上所有的青楼坊,要是名不副实,早就被打下来了!” “那我就明白了。”江嫣轻轻舒出一口气,“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个大侠, 是假的!” “假的?”薛大头呆住了。 “因为虚有其表,所以他不敢跟我交手,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我们走了。 “可是那些百剑侍,还有妙薇——” “其他人都是真的,唯独那个大侠被调了包。如果我猜得没错,真正的大侠很可能在另一个地方,干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薛大头挠著脖子,仍是一脸迷茫的表情。 他实在很难相信,刚才看到的那个俊雅风流的飞剑圣竟然是別人假冒,记得半年前远远瞻仰时,大侠依稀就是这副风度翻的模样。 而且,紫涵仙子是大侠的亲传徒弟,与他朝夕相处,难道也能认错? 紫涵当然不会认错。 更不会喝下那杯茶。 她知道扮成自家师父的这位神医,医术、毒术、蛊术、易容术样样精通,所以对於他碰过的任何东西,都最好敬而远之。 但她还是错了。 坐下来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脑袋有些发晕。 她骇然朝飞望去,张口想要发问,喉咙里却有一种火辣辣的灼痛感,只能发出嘶气的声音。 眼前也一阵阵发黑,连旁边飞的人影都逐渐看不真切了。 飞的笑容映在紫涵眼中,显得无比扭曲、诡异、阴沉。 “你很警惕,所以我给你下的毒,见效很慢。”飞笑著说,“必须等你与人交手,浑身气血沸腾,毒素游遍全身,才会真正发作。说起来,还要感谢那位姑娘,人美心善,助了我一臂之力。” “呼,呼—————” 紫涵捂著喉咙,拼命吸气。 “真不忍心看你七窍流血的样子,可是没办法,知道我身份的只有你一个, 只有等你死了,我才能高枕无忧。” “你想——.弄假成真—.呼,呼———” 紫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去摸背后的剑柄。可她的手臂酸软无力,半天也没抬起来。 “不用挣扎了,都是白费力气,你这样的美人,死前应该有个嫻雅的神態, 不能这么挣狞,放轻鬆,放轻鬆————· “呼,呼—————” 紫涵忽然后退几步,一头往车厢外倒栽出去。 外面顿时一阵躁动。 “紫涵师姐,你怎么了?” “师姐!师姐!”” 剑侍们簇拥过来,將紫涵扶起。 紫涵喘息著,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用颤抖的手指比划。 飞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车厢里,不慌不忙地道:“刚才比剑的时候,你们紫涵师姐遭了人家的暗算,把她抬进来,我来给她疗伤。” “是!”剑侍们齐声应诺。 老爷的话,就是金口玉言,没有人敢怀疑,没有人敢违背。 妙薇和另外一名唤作夏荷的剑侍將紫涵扶著,登上车厢。 紫涵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意识越来越模糊,心情越来越绝望·—· 吴神医的药铺就在前面。 一阵阵躁动声从前方传来, 许多路人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朝南边张望。 “十三鬼又在大开杀戒——”” “他们怎敢在吴神医的药铺闹事?” “吴神医今天不在家,有个外来的小伙子招惹了十三鬼,两边打起来了!” “南无浮屠尊王佛!这怎么使得?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造孽啊!” 江嫣听到这里,向薛大头问道:“这十三鬼又是什么来头?” 薛大头左右张望几眼,带著几分畏惧之色,低声道:“据说他们受“飘雪剑圣”白大侠驱使,替白大侠干一些脏活儿,但这些都是传言,谁也没有证据—..”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爭,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如果说四大剑圣代表著光明, 那么南城十三鬼和七大恶人就是黑暗中的影子。 既然藏身於阴暗污秽之处,自然少不了穷凶极恶、无恶不作这种描述,那么普通人对於他们的厌恶和畏惧,也都是顺理成章的。 七大恶人与十三鬼最大的不同点就在於,七大恶人还能勉强算作是人,十三鬼则纯粹就是鬼怪了。 鬼龙王,吊死鬼,追命鬼,头鬼,销魂鬼,丧门鬼,砍头鬼,剖心鬼,操刀鬼,淹死鬼,饱死鬼,无根鬼,大耳鬼-—-听听这些外號,就知道他们有多邪门、多凶恶。 十三鬼內部,又分为上五鬼和下八鬼。 此刻在药铺门口闹事的,就是十三鬼中的下八鬼。 而药铺门前的悽惨场面,也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事风格。 倒在血泊中的人尚未断气,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下八鬼围著他,一边狞笑叫好,一边各自施展残忍的手段折磨他,让这可怜人品尝著痛不欲生的滋味。 远处的许多人都捂住了眼睛,不忍心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 “可怜,可怜。”江嫣轻嘆。 她原本只是微微皱眉,但是当她迈步走近的时候,听著那可怜人的惨叫,越听越觉得熟悉,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阿桶?” 叫声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 地上的阿桶似乎也听到了,“呜鸣”叫起来,但很快又被一阵剧烈的痛苦打断。 丧门鬼一抬头,看到了款款走来的江嫣,眼睛顿时一亮,拍手叫道:“好漂亮的小姑娘!” 剖心鬼附和:“她的心肝一定很美味!” 砍头鬼咧嘴大笑:“她的脑袋会成为我的收藏品里面最漂亮的一个。” 饱死鬼用力摇头:“放屁!她这种稀罕的食材,应该熬一锅热汤,撒上葱薑丝蒜瓣,配上八角桂皮香叶,完完整整地煮透了,才算得上人间第一流美味!” 操刀鬼道:“你们都別动,让我来!这么精致的美人,这么细腻的肌肤,一定要用小刀,一小块一小块地剐切成丝,就是天下第一的刺身了!” 说话的时候,他们八个人有五个站了起来,剩下的三个也停下了动作,把注意力都放到了美丽的少女身上。 江嫣眯起眼睛打量他们。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这群歪瓜裂枣光凭长相都足以嚇死人。 砍头鬼晃了晃脑袋:“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讲究,谁要是跟我抢她的脑袋,我就要他的脑袋来赔!” 饱死鬼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上次我煮的美人羹,白进了你的肚子!” 剖心鬼道:“我只爱活生生的心肝,煮熟的我不要!” 这几人吵吵的,自个儿差点打起来。 还是丧门鬼喝止了他们:“你们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我看不如让人家姑娘自己来选,这样你们都没话说!” “不错!” “有道理!” “让姑娘选,这样大家服气!” 几个鬼纷纷附和。 丧门鬼转向江嫣,咧嘴露出两排黄牙:“姑娘,你也听到他们的话了吧?剖心、砍头、生煮还是切刺身,你自己选一个如何? 没等江嫣开口,操刀鬼就一脸热切地劝道:“切刺身!我切得又薄又细,到时候先切一只脚给姑娘你自己尝尝,我的手艺包你满意!” 饱死鬼流著哈喇子道:“姑娘的身子煮得又红又软,那才是天下第一美味!” 砍头鬼道:“我有祖传的手艺,把姑娘的脑袋保存起来,千年不腐,永远是最美丽的模样!” 剖心鬼道:“姑娘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心肝是什么顏色的?我的刀最快,一进一出,保证你做个明白鬼!” “胡说!明明是我的刀快,一下就好,一点也不痛!” “姑娘选我!” “选我!” 江嫣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几位,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我也不知道该选谁。这样吧,不如你们打一架,手底下见真章。谁要是贏了,想把我怎样都可以。” “这—..”四个鬼左右对望,跃跃欲试。 唯独冷眼旁观的丧门鬼哼了一声,道:“姑娘,你別想绕弯子,赶快选吧, 四个里面选一个,我数十声,你必须给一个答案!十,九,八————” 第769章 欠债討债,鬼之绝望 丧门鬼才数到八,江嫣就说道:“不用数了,还是砍头吧,乾脆利索。” 砍头鬼大喜过望,伸出大拇指赞道:“姑娘有眼光!” 操刀鬼不死心地道:“姑娘就不想尝尝自己的刺身吗?” 江嫣摇头:“没什么好尝的,人肉肯定是酸味。” 剖心鬼道:“姑娘难道不想看看自己的心肝是什么顏色?” 江嫣摇头:“本姑娘的少女心,当然是粉红色,这还用看?” 饱死鬼擦了擦哈喇子,还要开口,被砍头鬼一把推开:“別磨磨嘰嘰的,不爽利,姑娘已经选了我,你们都滚一边去!” 砍头鬼扛著大刀,大摇大摆地走近,在手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抹了抹,咧嘴笑道:“別怕,刀已经磨得很锋利了,一点痛苦都不会有。当然,你得克服內心的恐惧,放轻鬆,表情安详一些—. 江嫣指著血泊中的阿桶,道:“我想跟那边的少侠说几句话。” “你认识他?”砍头鬼围著江嫣打转,目光在她雪白的脖子上移动,好像在寻找方便下刀的位置,嘴里喃喃念叨,“头髮得挽高些,束起来,扎个马尾,不能挡到脖子·—... 丧门鬼冷冷地道:“你跟那小子是一伙的吗?他伤了我们兄弟一只手,我们正在找他算帐。” 江嫣起脚尖往五鬼身后张望,问道:“你们的兄弟,是那个喝醉了被砍掉一只手的刘阿狗吗?” “没错,今天吴神医不在家,刘兄弟的右手肯定是保不住了。这笔帐,我要这小子十倍奉还!” “他只有两只手,怎么十倍奉还?” “我们剁掉了他五肢,这笔帐就算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拿他的心肝脾肺和腰子来还。” 江嫣的脸色微微一变:“你们阉了他?” 她的神情变化落入丧门鬼眼中,丧门鬼愈发得意地冷笑起来:“怎么,你捨不得?你跟他是什么关係,该不会是对野鸳鸯吧?那就来得太迟嘍———.” 江嫣心中怒意澎湃,阿桶的身躯也就是她的备用身躯,要是成了残废,自己岂不也跟著残废了? 但她转念一想,阿桶吃过息壤,身躯已有部分转化为了长生不死之躯,跟阿罗一样,就算被乱刀分尸,也可以重新拼凑完整。 她略微鬆了口气,重新恢復成从容的神情,道:“无妨,只要他还没死,一切都不迟。” 丧门鬼冷笑:“他欠我们十三鬼的帐没还清,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江嫣嘆了口气,摇摇头:“你们搞错了。砍掉刘阿狗右手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是你?”不光是丧门鬼,其他几鬼全都愣住了。 “没错,是我。所以你们在阿桶身上忙活了半天,都是白忙,欠债的人是我,你们找错人了!”江嫣这句话落下,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阵难堪的短暂沉默后,眾鬼激烈地爭吵起来。 剖心鬼、饱死鬼、操刀鬼都认为要重新安排江嫣的死法,砍头鬼坚决不同意,另外淹死鬼、无根鬼和大耳鬼也都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场面乱成一团。 丧门鬼暴喝一声:“別吵了!这小丫头在说谎!” 江嫣奇道:“我在说谎?” “刘阿狗的右手是那小子砍断的,你休想为他开脱!” 江嫣拍了拍腰间的刀鞘:“刀在我身上,当然是我砍的。不信就瞧瞧,那小子身上有兵器吗?” 眾鬼回头一看,还真是这么回事,血泊中的阿桶四肢俱断,赤手空拳,哪里有砍人的兵器? 丧门鬼大叫道:“別听这丫头胡搅蛮缠,手是那小子砍的,不然他为什么要扶刘兄弟上医馆?” 眾鬼一听,恍然大悟一一没错,是这个道理啊!不是他砍的他为什么要扶? 趁眾鬼都被他说服,丧门鬼大手一挥:“砍头鬼,动手!” 砍头鬼应诺一声,也顾不得江嫣的髮丝遮住后颈了,当即抢起大刀,就朝她雪白顾长的秀颈劈下。 刀光一闪。 血光进溅。 一条胳膊冲天飞起,在半空转了几个圈,才轰然落地。 江嫣仍好端端站在原地,右手握住了狭长的雁翎刀。 雁翎刀锋往下淌血。 砍头鬼愜了愜,扭头看向自己的右臂,却只看到了往外飆溅的血。 胳膊被砍掉了? 什么时候掉的,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时他才感觉到疼痛,张嘴发出鬼哭狼豪般的惨叫。 丧门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他指著江嫣,张嘴道:“你——·你—.” 江嫣轻轻甩下剑锋上的血珠,道:“现在相信了吧?刘阿狗的右手,也是这样被砍断的。” 丧门鬼长喘了一口气,猛地了一下脚:“那就由你来还这笔债!” 他抢起铁棍,挥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棍影。 伴著一片呼呼锐啸,铁棍在空中迴旋,凌厉地朝江嫣当头罩来。 江嫣连退三步。 这丧门鬼的力气当真不小,一顿疯魔棍法,倒也找不出破绽。 丧门鬼眼见江嫣步伐已乱,下盘不稳,大喜上前,一棍猛向江嫣脚踝扫去。 江嫣纵身跃起,顺便踢出一脚,將丧门鬼的脑袋端得歪了一歪,然后从他肩膀上踩过,像一朵白云飘向后方的眾鬼。 她这一脚踢得不重,丧门鬼只跟跎了一下,晃了晃脑袋,便若无其事地转身,追向江嫣身后。 江嫣持刀冲向眾鬼。 眾鬼看著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少女主动朝自己衝来,不禁都有些错愣。 他们的呼吸均变得急促,有几人更是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虽然砍头鬼的惨叫犹在耳边,但他们仍无法將这样一个柔媚佳人与血淋淋的背景联繫起来,只觉得过於矛盾、过於不真实,一时之间甚至无法接受。 江嫣没理会他们的心情,脚步猛地加速,如一阵狂风撞入了人群中。 首当其衝的操刀鬼被她一拳打中太阳穴,当即昏了过去。 旁边的饱死鬼则被她一记膝撞撞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个圈,乾呕不止。 紧隨其后的淹死鬼挨了一刀,惨叫倒地。 剩下三鬼终於反应过来,部心鬼急忙举刀招架,无根鬼洒出一支带著长链的飞爪,大耳鬼扬起板斧,劈向江嫣大腿。 江嫣低头避过飞爪,手上一道耀眼的刀光闪过,抢在大耳鬼的板斧之前,砍断了他的右手,然后一记肘击,撞飞了无根鬼。 “刷刷刷刷-—-—-”剖心鬼连出六刀,皆与江嫣擦身而过,反而差点伤到后方追逐而来的丧门鬼。 短短一个照面,江嫣已经杀穿了这六人的阵型,脚下不作任何停留,衝到血泊中的阿桶身前。 她低头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眸子里似有火焰冒出,咬紧银牙,寒声道:“你们竟敢把他伤成这样!” 阿桶四肢俱断,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里,望著江嫣的眼睛里流出血泪。 十三鬼不仅折磨著他的肉体,也打碎了他的自尊,令他陷入无边无际的绝望他再也无法以男人的身份去爱阿秀了。 江嫣的心情与阿桶一样悲痛,一样屈辱,一样绝望。 当阿秀身上的天命气运散尽之后,她也只能与阿桶共用一具身躯,共同品尝这份痛苦了。 江嫣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眾鬼,眼中闪过无法抑制的暴戾和杀意。 “东西呢?”她冷声问道。 眾鬼的目光齐齐朝无根鬼望去。 无根鬼挺了挺胸膛,大声道:“是咱家吃了,你能怎样?” 江嫣冷冷地道:“吐出来!” “晚了!”无根鬼揉了揉肚子,狞笑道,“咱家把那宝贝嚼得细碎稀烂,进了肚子,早就消化乾净了,大补一一江嫣红了眼睛,表情微微扭曲,嘴角勾勒出诡异的微笑:“很好,很好。” 感受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丧门鬼的瞳孔骤然收缩,沉声道:“跟这种人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大家併肩子上!” 还保持著完整战力的三人,丧门鬼、无根鬼、剖心鬼,同时如狼似虎地扑出。 棍影憧憧。 刀光泛起森森寒光。 长链飞爪射向江嫣胸膛。 江嫣不闪不避,主动迎上前。 雁翎刀挥出,不偏不倚,正將飞爪劈回去,反而飞向左侧的丧门鬼。 丧门鬼歪头躲开飞爪,只听另一侧破空声急促,兵器碰撞声响不绝耳,想必是江嫣和剖心鬼交上了手。 等他调整好身形,准备挥棍助阵,却听见连续两声闷哼,继而视线就被血光占据。 才不过短短一个呼吸的工夫,剖心鬼和无根鬼就已经战败倒地。 丧门鬼大惊失色,连退数步,大声道:“你不是镇上的人!你到底是谁?” 江嫣冷冷地道:“我是杀你的人。跪下来,领死!” 丧门鬼嘴角抽动几下,发出怪异的笑声:“呵呵,无名鼠辈,別以为爷爷会怕你!” “那就来试试看呀!” 语音还在空中残留,江嫣人已掠出。 丧门鬼怪叫一声,同样举棍迎击。 刀光掠过棍影,鲜血飞溅中,丧门鬼的怪叫戛然而止,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下八鬼之首,丧门鬼,第一个伏诛。 江嫣转向地上的部心鬼和无根鬼,嘴角的笑容在血腥的空气中变得扭曲起来。 她看著剖心鬼,柔声问道:“你叫剖心鬼,对吧?你剖过那么多心肝,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心肝是什么顏色?” 剖心鬼萎顿在地,气喘吁吁,嘴上却不服输:“妖女,有种跟爷爷比赛剖心,我肯定剖得比你快!” “怎么比?” “剖別人的心不算本事,有种就剖自己的,你敢吗?” “好哇,你先剖。” 剖心鬼握著一口牛耳短刀,“喇”一声,照胸前一割,个窟窿,雯时血如泉涌,溅了江嫣一身。 他也是个硬汉,咬著牙不一声,只拿眼瞪著江嫣,好像在说:“该你了江嫣身上的衣服已被染红,在血腥的背景下,更像是一个冷艷的女鬼,面带诡异的微笑,点头道:“算你贏了。” 剖心鬼已经气绝,也不知听到没有。 江嫣俯身拿起他手上的牛耳短刀,朝旁边的无根鬼说道:“你真的吃了?” 无根鬼妖异的面庞带著些许恐惧之色,硬著头皮道:“吃了,这会儿都消化得差不多了。” “是吗,我不信。” 江嫣拋玩著手中的短刀,忽然蹲下身,揭开这无根鬼的衣襟,將牛耳短刀幌一幌,割开肚皮,拿出肠臟来,一条条理毅。 无根鬼痛得直翻白眼,惨叫连连,江嫣充耳不闻,只拿手理弄肠臟。 过了半响,无根鬼的哀嚎声越来越低,江嫣甩了甩手上的血跡,失望地嘆了口气:“果然都消化了。” 此时的无根鬼肚腹的肝肠都被掏到身外,只剩下空荡荡一个腹腔,仰倒在地,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 这一幕景象实在触目惊心,其余五鬼看得几乎呕吐,江嫣那迷人的微笑在他们眼中看来,比地狱里的厉鬼还要可怕百倍。 深夜的寒意渗透进他们每一个人的身躯,渗透了他们的心臟,令他们寒毛直竖。 当江嫣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呻吟都压得极低,生怕被这女恶魔当做下一个目標。 十三鬼平日残忍嗜杀,今天终於遇上了一个比他们更嗜血好杀的魔头,他们总算能体会到昔日那些受害者的感受了。 夜风吹过这条街,却吹不散浓浓的血腥味。 江嫣用鲜红的手指揉了揉鼻子,美丽的脸庞显出几分挣狞,视线落在大耳鬼脸上,道:“你是大耳鬼?耳朵果然很大,看著不和谐,我来帮你修理修理吧!” 大耳鬼右手已被砍断,用仅剩的左手握住了板斧,大喝道:“妖女,休要猖狂!大耳爷爷不怕你!” 江嫣道:“我一番好意,你却不领情,是不是瞧不起我?” 大耳鬼呸了一口:“妖女,老子就瞧不起你,怎样?” 江嫣道:“我来教你感恩。” 她往前走了几步,大耳鬼连忙抢斧头砍来,但他左手动作不便,被江嫣侧身避过,在他手肘关节处轻轻撞了撞,他顿时感受到了锥心的痛苦,整条左臂竟然被撞得翻折过来。 大耳鬼张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豪,忽然耳边有两道冷风“嗖嗖”刮过,鲜血跟著涌了出来。 江嫣后退几步,端详著没有了耳朵的大耳鬼,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子顺眼多了。以后每年今日,都要记得感恩。” 大耳鬼一边哀豪,一边破口大骂,污言秽语,难听至极, 江嫣嘆了口气:“你还是学不会感恩,那我只能教你闭嘴。” 她手上牛耳短刀轻轻一拋,射入大耳鬼胸膛,让他学会了闭嘴。 下八鬼还剩下四个。 江嫣视线移到一旁,面目浮肿的淹死鬼打了个哆嗦,但身为恶鬼的自尊让他说不出求饶的话来。 “你是什么鬼来著?”江嫣问道。 淹死鬼脸色惨白,咬紧牙关,一声不。 “算了,也不重要。” 江嫣说著,雁翎刀挥出,砍掉了淹死鬼的脑袋。 “我这一刀,快不快?”江嫣看向剩下的三鬼。 “快!快!”砍头鬼第一个讚嘆,“太快了!能够死在这样的快刀下,是淹死鬼的福气!” “你叫砍头鬼吧,说说看,是我砍你的脑袋快,还是你砍我的脑袋快?” “当然是姑娘你快!”砍头鬼露出諂媚的笑容,“我给姑娘提鞋都不配!” 第770章 投名一刀,剑侍堵门 “你们觉得呢?”江嫣望向饱死鬼和操刀鬼。 饱死鬼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当然是仙子的刀快!” 江嫣道:“你们还想不想吃我的肉?” 饱死鬼忙不叠地摇头:“不敢,不敢!” “是不想,还是不敢?” 操刀鬼头疼欲裂,捂著脑袋道:“不想!不想!” 江嫣哼笑道:“你不想吃我的刺身了?” 操刀鬼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吃了不吃了。” 江嫣道:“那你想不想吃砍头鬼的刺身?” 操刀鬼一愜,猛力摇头。 江嫣道:“如果我让你吃呢。” 砍头鬼冷汗渗淡,操刀鬼说不出话来。 “算了,看你这么为难,我也不勉强。”江嫣说著,手中雁翎刀挥出。 操刀鬼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视线越来越模糊,灵魂都好像飘飞出去。 砍头鬼和饱死鬼嚇得魂飞魄散。 江嫣站在他们面前,漫不经心地摆动著雁翎刀,脸上仍残留著杀气息,扭曲的面容上掛著诡的微笑。 “我这一刀,快不快?” 砍头鬼和饱死鬼爭先恐后地回答:“快!太快了!”“简直是天下第一快!” “你们两个,谁能像我这样一刀砍断一颗脑袋,就能活命。” 砍头鬼和饱死鬼脸色陡变。 砍头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已经齐肘而断,如何挥刀? 但他看到饱死鬼蹲下身去捡鬼头刀,竇时心慌意乱,也连忙扑到另一边去捡操刀鬼的匕首。 他拿起匕首,刚刚转过身来,忽见眼前刀光一闪,喉咙已一片冰凉。 他口中发出“嘶嘶”的低鸣,在撕心的巨痛中,轰然倒地,死不目。 饱死鬼长喘一口粗气,重新跪下来,道:“稟告仙子,小人已经遵从仙子的吩咐,一刀砍掉了一颗脑袋。” 江嫣低沉一笑:“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留到最后,也许还是活不了?” 饱死鬼打了个哆。 他悄悄抬了一下眼皮,只见稀疏昏黄的烛光將这女子窈窕的身段投在药铺台阶上,摇曳扭曲,阴森可怕。 他咽下一口口水,沉声道:“就算死在仙子手里,小人也绝无怨言。” 江嫣垂目沉吟,仿佛在思索要不要再挥出一刀,將十三鬼中的下八鬼彻底除名。 饱死鬼志忑地等待著,命运的裁决,越来越控制不住身躯的颤抖。 良久,江嫣收刀归鞘,调整了一下呼吸,扭曲的微笑慢慢从她脸上消失,恢復成了平时的淡漠表情。 “你叫什么鬼来著?” “回稟仙子,小人叫饱死鬼。”饱死鬼额头触地,恭敬地回答,“早年还有一个俗名,唤作郑姚。” “郑姚,把阿桶抱到医馆去。” “遵命!” 付出了七条人命的代价,药铺前的这场热闹终於回归平静。 一阵夜风呼呼地吹过长街,仿佛是在为新死的亡魂吹奏的安魂曲。 躲在石狮子后面的薛大头闻到那股扑鼻而来的血腥味,打了个寒,犹豫了半响,转身原路返回。 药铺已经带到,那位姑娘应该不需要自己了,这时候离开,她也不会怪罪我吧.... 冷艷仙子在腥风血雨中化为索命厉鬼的一幕,在薛大头脑中挥之不去。 下八鬼真的成了鬼,上五鬼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再后面可能还有飘雪剑圣尚若留在这里,势必遭到牵连。 薛大头越想越后怕,脚步越走越快,拐过一道弯,忽然与一个跟跪的紫色人影撞了个满怀。 香风扑鼻,是个女子? “对不住对不住!” 薛大头没口子地道歉,往后倒退几步,那紫衣女子却顺著墙根坐倒,似乎失去了力气一般,伸出了一只软绵绵的右手:“救我———· “你是——紫涵仙子!”薛大头看清这女子的样貌,大吃一惊,慌忙朝两旁张望。 有几个行人似乎注意到这边,驻足观望, 更远处有一群白色人影朝这边快速逼近,衣袂飘飘,正是飞魔下的百剑侍。 “救我——”紫涵的叫声愈发急切。 薛大头定晴一瞧,只见她口鼻都渗出血丝,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狼狈悽惨的模样,与之前高贵冷艷的仙子风姿判若两人。 “紫涵仙子,谁把你伤成这样?” “我中毒了—————”紫涵有气无力地道,“带我去找———·刚才那位姑娘—” 薛大头心里打了个突。 他早就过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血少年的年龄了。 面对英雄救美的大好机会,他心里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是一一能將紫涵仙子害得这么惨,必定不是我这个小人物能够招惹的狠角色。 薛大头的脚步悄悄往后移去。 “在那边!” “抓住她!” 远处的女子清叱声传来,薛大头愈发想要逃跑。 紫涵面上泛起绝望之色,吃力地道:“你如果不帮我—————-日后—————-我一定杀了你.” 软绵绵的语调,配合她此时悽惨的模样,似乎没有半点说服力。 但薛大头本待离去的脚步,却为此顿住了。 紫涵仙子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要报出一个名字,就能让长生镇的地痞无赖畏服三分。 薛大头知道她的每一句话的分量。 所以他本就愁眉不展的一张脸,愈发皱成了苦瓜。 吴神医不在家,医馆只有一个小伙计。 江嫣进门的时候,那个透过门缝瞧了一场热闹的小伙计,儘管腿肚子直打哆嗦,態度却比面对亲娘更恭敬、更热情。 江嫣给阿桶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令饱死鬼煎药,小伙计端来些参汤,给阿桶餵下去,奄奄一息的阿桶总算恢復了一点生气,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秀!阿秀———』江嫣在心里默念。 阿秀依然没有回应,仿佛已经不復存在。 但江嫣知道,阿秀还没有彻底消失,否则,老天早已降下雷劫,来对付她这个盗取天命身躯的窃贼。 江嫣轻轻吸了一口气,左手慢慢抚过刀鞘。 今天出手了太多次,每一次出刀都是对天命气运的消耗,以后可能要减少战斗的频率了。 既然阿桶的身躯已经不能作为指望,那么对於阿秀的身躯,必须更加爱惜。 旁边煎药的饱死鬼,看见江嫣的纤长手指摸上刀鞘的时候,脸上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只玉手宛如最珍贵的艺术品,但与雁翎刀放在一起的时候,却给饱死鬼带来噩梦般的惊悸。 江嫣有所察觉地警过来一眼,淡淡问道:“郑姚,你知道这镇上哪里有高僧吗?” 饱死鬼连忙回答:“高僧?应该在大劫寺吧!外来的和尚都会进大劫寺掛单江嫣点点头:“看来是该去大劫寺走一趟了。” “可是———-大劫寺是佛门净地,不允许女子进入。”” “没关係,我打扮成男子混进去。” 饱死鬼目光扫过她侧身轮廓,本来想说,像你这样的身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扮成男人的。但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敢说出口。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谁?”饱死鬼警惕地支起上身,眼角余光却瞄向江嫣。 千万不要是上五鬼,千万不要是上五鬼-——』他心里默默祈祷著。 如果是上五鬼来报復,铁定有来无回不说,还会连累自己跟著倒霉。除非“飘雪剑圣”白大爷亲至,其他人都不可能是这女魔头的对手! 他的祈祷好像有了效果,外面传来的声音,果然不是他熟悉的人。 “姑娘,我是薛大头,紫涵仙子让我来找你———.” “別废话了,进去!”另一个女子嗓音响起,语调虽然凶狠,但有气无力, 透出几分虚弱。 更远处似乎有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姑娘恕罪———..”薛大头背著紫涵,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 “大胆!”饱死鬼抄起桌上的鬼头刀,拦在江嫣身前,摆出忠心护主的架势。 江嫣摆了摆手,示意饱死鬼退下,目光落在薛大头背后的紫涵脸上,问道:“紫涵姑娘这是怎么了?气色如此差劲!” “我中毒了。”紫涵虚弱地道,“请你帮我一个忙,日后必有重谢!” 江嫣奇道:“刚才我俩切磋剑法的时候,我看你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中毒了?谁给你下的毒,是妙薇姑娘,还是大侠?” 紫涵暗吃一惊,这傢伙一开口就几乎猜出了真相,这是何等敏锐的直觉! 但她也不愿將百府的內情说出来,轻轻摇了摇头,道:“说来话长,总之,只要今天你助我渡过难关,我一定会重重谢你!” 江嫣道:“你以前也是这样求人的吗?” 紫涵脸色微变,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女子的叱喝:“她在这里!” “你们几个去堵住后门,其他人跟我进去!” “紫涵师姐,你无路可逃了,隨我们回去见老爷吧!” 一群白衣飘飘的女子剑侍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妙薇。她瞧见江嫣,脸色陡然一沉:“你怎么在这里?” 江嫣笑道:“难道我不能在这里吗?” 妙薇沉声道:“这是我们百府的內务,请你不要多管閒事。” “大胆!”饱死鬼呵斥道,“你们百府的內务,就该在百府解决,闹到这里来,衝撞我家主人的芳驾,该当何罪?” 妙薇斜睨了他一眼,呵呵冷笑:“十三鬼什么时候改换了门庭,难道白大侠已经死了吗?” 饱死鬼气势一滯,恼怒道:“你们百府的紫涵仙子能换门庭,难道我就换不得?” 两人爭吵的同时,紫涵已示意薛大头背著她躲到江嫣身后。 妙薇瞧见这一幕,气得直脚:“薛大头!你是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 薛大头的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状:“妙薇,我没有·—”” “窝囊废!给我滚出来!” 薛大头哭丧著脸摇头:“不行,我不能出去。” “没用的东西,躲在娘们儿屁股后面,你还是个男人吗?三年前我就看出你没种,现在果然还是这么窝囊!” 薛大头的脸色阵青阵白,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妙薇戳到了痛处。 紫涵伏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按在他喉咙上,有气无力地道:“你要是敢出去,我就杀了你。” 妙薇喝道:“紫涵师姐,老爷对你恩重如山,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紫涵咬著嘴唇道:“我没有!师父他—————-对我有些误会。”” 她想起昨夜飞临走前的嘱咐,终究不敢把飞的真正行踪说出来。 妙薇起柳眉,循循劝导:“师徒之间哪有解不开的误会,老爷一向最疼你,你跟我们一块儿回去面见老爷,眾姐妹都会为你求情,如果有什么误会,在老爷面前说开了就好,別让外人看笑话!” “不行————-我有我的苦衷。”紫涵垂下眼皮,“你们先回去,等师父气消了,我一定负荆请罪。” 妙薇脸色一沉:“师姐,老爷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莫要让我们为难。” 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白衣剑侍,在妙薇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妙薇点点头,手掌往后挥了挥:“我们走!” 百剑侍们一个个离开,妙薇留在最后,目光在薛大头和紫涵之间来回移动,颇显得意味深长。 “师姐,老爷果然还是心疼你的。希望你及早迷途知返,不要让老爷失望紫涵低著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师父的嘱託。” “另外奉劝师姐一句,老爷是个讲究人,希望你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也要讲究一些,如果让老爷知道別的男人曾经背过你,你猜老爷会怎么想?” 紫涵沉默不语,薛大头的一张脸却已变得惨白。 剑侍们离去后,医馆里的气氛仍有些沉重。 江嫣抽了抽鼻子,问道:“药是不是煎糊了?』 饱死鬼大吃一惊,端起砂锅,诚惶诚恐地道:“小人再去煎一锅。” “下次如果再煎糊了,我保证你的下场会比这锅药更糊。” “是是,小人知罪!” 江嫣转头看了看紫涵,调侃道:“薛兄,你艷福不浅!” 薛大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仙子就別取笑我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紫涵放下来,扶到药柜旁的躺椅上。 紫涵的气色很差,原本清丽的一张脸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之色,一旦鬆懈下来,意识逐渐模糊,整个身子软绵绵的,任由薛大头摆弄著。 “紫涵仙子,现在感觉怎样?仙子?” 薛大头呼唤著,紫涵眼皮颤了颤,没有回应, 药铺小伙计走过来瞅了几眼,沉痛地道:“她原本中了剧毒,又强行运气, 现在已经毒气攻心,性命危在旦夕了!” “那怎么办?你想办法救救她吧!” “除非我师父吴神医在,凭他老人家的“太素神针”定能救活紫涵仙“那你呢,吴神医没把“太素神针”传给你吗?” “我还远远没学到家,最多只能吊著她的性命,等我师父回来再施妙手。” “保住性命也行,你快动手吧!” “我先给她施针护住心脉,你去拿一块热毛巾来给她敷脸。” 几人各自忙活著,只有江嫣无所事事地坐在红木椅上,闭目养神。 她已经测算清楚了,两方世界光阴长河的流速不一致,云梦天下的一个时辰,大约相当於玄黄天下的五个时辰。 如果九年前长生镇的那场天降大火,与云重有关的话,那么云重在界碑刻下“轮迴净土”四字的时间,应该是在云梦天下的两年前。 然而,据江嫣所知,那一段时间,孔雀大明王正在另一个洞天世界,与青冥殿爭夺那座异域天下的香火。 那场爭斗发生在最近两年,所以从林曦那边传过来的情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误差。 那么,在长生镇刻字的“云重”,究竟是不是孔雀大明王? 如果能搞清楚这个问题,或许也能窥探出浮屠教诸多隱秘的一角。 第771章 洞天之谜,狂风剑圣 白露城。 江晨从书房中走出,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下,觉得日头有些刺眼。 他径直来到后园,找到了正在凉亭里看书的安云袖。 毕竟是在室外,安云袖看的不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些图册了,而是一本厚厚的小说。 江晨走到安云袖身后,她仍没有察觉,沉浸在故事里,不时用衣袖抹眼泪。 “在看什么书?”江晨开口问。 安云袖惊喜地抬头:“公子,你出关啦?” 她赶紧起身,把座位让给江晨。 “没有,遇到了一点问题,临时出来转转。” 江晨坐下去翻了翻书的封面,发现这本书的名字还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指间月》——”—”-这本书很流行嘛,以前阿曦和芸清也都喜欢看。” 安云袖惊奇地问:“林姑娘也看这种书?我以为像她那样传说中的大人物, 看的都是权谋宫斗之类的正经书呢!” 江晨失笑:“她也是个爱玩爱笑的小姑娘,別把她想得太离谱。” 安云袖吐了吐舌头:“也只有公子才敢用『小姑娘”的眼光来看她了。反正奴家是不敢的。对了,公子看过这本书吗?” “看过一点。” “书里的两个女主角,公子是喜欢瀟瀟,还是幽梦呢?” 江晨无奈地道:“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我其实看得不多,对她们都不太了解,不好说。” “公子有空一定要看完,后面的故事可精彩了!幽梦和瀟瀟为了男主角反目成仇,差点铸成大错—..” 江晨听完安云袖的介绍,更不想看了,不然以后她们问起来自己选哪个,都是送命题。 他敷衍道:“以后有空再看吧。” 安云袖也意识到江晨今天临时出关,肯定是有正事要办,忙问道:“公子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家去做吗?” “我想跟周城主聊几句,你有办法吗?” “公子请隨我来。” 安云袖走到假山后的小池塘边,伸出右手,將手鐲浸入水中。 隨著粼粼波光荡漾开去,湖水中倒映的景物破碎成一片片,再重新聚拢时, 水中呈现出的已不是安云袖的倒影,而是一位惊艷绝伦的道装少女一一正是不夜城主,周灵玉。 江晨在安云袖身边蹲下,问道:“周城主,现在方便说话吗?” 周灵玉嘴角含著浅笑:“方便。刚才听你们聊起杨將军的书,有点兴趣,就听了一会儿。” “谁的书?那本《指间月》?不是宫里的一位娘娘写的吗?” “是杨將军写的,他没告诉你吗?” 江晨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指间月》是杨落写的? 把一段爱情从甜写到虐,写得感人肺腑,让全天下的女子都读得如痴如醉的爱情小说,居然是一个太监写出来的? 就连自己的身边人,林曦、安云袖,都对书里的感情描写讚不绝口,觉得作者对男女情爱研究得十分透彻·· 这就是所谓的,幻想永远比现实美丽? 等等,记得以前林曦读这本书的时候,还说是一本小甜文,让人感觉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想发笑。怎么写著写著,就虐起来了,女主角怎么就反目成仇了? 杨落不会是在影射什么吧? 下次我亲自去问问他。 江晨乾咳一声:“说正事吧。周城主,你是不是已经去过西玄洞天了?” “西玄洞天?”周灵玉皱了皱娇俏的琼鼻,“就是南北双村之后的『魔界』?我拿到玲瓏驪珠之后,第一时间就给你送过来了,还没来得及进去探查。 怎么,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江晨道:“我发现里面有个叫赵满仓的傢伙,在山上给你立了像,只因为你一年半以前对他笑了一下,他就每天对著你的石像想入非非。” “一年半以前?你確定那个石像是我?” “除了你,谁还有这么大的魅力呢?不过那座洞天有独立的光阴长河,换算成云梦世界的时间,大概是三四个月以前———” 一旁的安云袖听得有些紧张起来。她听出了两人话里暗藏的火药味一一周灵玉送来驪珠却监守自盗,自己先去西玄洞天探索了一波,如果手尾乾净也就罢了,偏偏还被人刻下了石像,被公子逮了个正著,这场面也太尷尬了。 周灵玉摩著光洁的下巴,沉吟须臾,道:“你说的,莫非是那座玄黄天下?” 江晨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问道:“你不是从南北双村进去的?” 周灵玉摇摇头:“我从不夜洞天进去的,也是机缘巧合才发现,不夜洞天深处,还藏著另一个洞天的入口,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西玄洞天。时间上,跟你说的三四个月稍微有些出入—” 她口中的“不夜洞天”,应该是不夜城总舵所在之地,也是一座独立的天下,与玄黄天下相似。 不夜城的女子们之所以个个眼高於顶,可能也是在那座不夜洞天作威作福惯了,把自己当成了人上人,就算来到云梦天下也改不了这种高傲心態。 江晨问道:“不夜洞天跟西玄洞天是相通的?入口在什么地方?” 周灵玉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下次当面告诉你。” 江晨明白过来,她在提防安云袖。一座洞天的入口位置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当然不能隨意透露。 甚至还有另一种可能一一西玄洞天就是不夜洞天!也就是玄黄天下!只不过双方各自处於不同的大洲,被海洋和其它天堑隔开,暂时没有沟通往来。 江晨很想追问,但也明白这种话题不適合当著安云袖的面多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你在西玄洞天有没有发现浮屠教的线索?” “有,就在王城。很浓厚的浮屠气息,不是释浮屠就是不动明王,我只在外围看了几眼,没敢深入。你也要小心,这座洞天的修为上限虽然只有六阶,但保不齐就藏著释浮屠的身外化身,你最好不要打草惊蛇。”周灵玉神情严肃。 “嗯,我会小心的,我现在离王城还有很远,应该碰不到他。”江晨点头,“对了,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长生镇』?里面的村民都吃了息壤,能够长生不老。” “长生镇?倒是没有见过—— 周灵玉將自己所知的有关玄黄天下的消息一一道来。但她也只是走马观地逛了一圈,没有特別详细的情报。 对於那座隱藏在重重迷雾中的长生镇,周灵玉也没什么头绪,只猜测很可能是浮屠教的布局。 “西玄洞天没有轮迴转世,需要从零开始构建六道轮迴,长生镇很可能是浮屠教建立的一处不完整的轮迴之所。只是地藏、阎罗、判官、孟婆等神祗位格还没有形成,规则尚不完善,导致死人復生、活人长生,生死轮迴全都乱了套。你可趁此机会,抢占神格,把轮迴掌握在自己手里!” 江晨哈哈一笑:“做阎罗有什么意思!要做就做玉帝!你什么时候再来西玄洞天,咱俩联手,从长生镇杀到王城去,把那座王城掀了!我做玉帝,你做-—””— 你做佛祖,岂不美哉?” 周灵玉微笑摇头:“我最近有事抽不开身,只能辛苦你一个人了,把佛祖的位置给我留著就行。”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周灵玉的俏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你嘛-—----已经帮过忙了, 这回就不用你帮忙了。” “好吧,那你保重。” 临別之际,望著她倾国倾城的娇,江晨心里忽然有所触动,忍不住说:“周城主,想必你也听说了,我最近读佛经深有所悟,一日千里,什么时候你再来白露城,咱俩切磋一下佛法?” 周灵玉绝美面容上绽露出醉人的笑容:“这阵子不太方便。下次吧,下次一定。” 吴神医的药铺。 小伙计拿著一盒银针走到紫涵身旁,原本迷迷糊糊的紫涵警觉地睁开眼晴。 “你是谁?离我远些!” “紫涵仙子,你中毒太深,如果不护住心脉,恐怕撑不过今晚·———” “走开!再靠近一步,我杀了你!” “她的神志已经不清醒了,薛老哥帮我按住她,我来给她施针!” “別过来!谁过来我就杀谁!” “仙子千万不能运功,毒气攻心死得更快——— 小伙计好心施救,紫涵十分抗拒,薛大头手足无措。 三人乱成一团。 角落里煎药的饱死鬼忍不住去一眼。 换作是以前,他遇到这种热闹,肯定要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浑水摸鱼。 但这回饱死鬼只看了几眼,就强迫自己低下头去,瞪大眼睛盯著身前这锅药的火候。 这锅药毕竟关係到他的身家性命,再大的热闹也只能忍著不看。 药在,人在。 药糊,人糊。 江嫣的思绪也被吵声打断了。 她抬起眼皮,往吵闹的方向警去一眼,只见那三人已经动起手来。 小伙计和薛大头一左一右地按著紫涵的肩膀,而紫涵的右手食指却点在了小伙计的脖子上一一以紫涵的身手,就算只有一根手指,照样能杀人。 “住手!”江嫣喝道。 薛大头赶忙退让到一旁。 他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心里对紫涵又敬又畏,一看紫涵真动手,立马没义气地丟下小伙计逃跑了。 小伙计面无人色,结结巴巴地道:“紫涵仙子,我·——-我是为你好———” 紫涵喘著粗气道:“不管是谁,只要靠近我周身三尺,就是找死。” 说著,她的手指往上一抬,小伙计跟著起脚尖,直著脖子,翻著白眼道:“仙子—————-仙子,有话好说—————·好说。”” “你要死要活?” “要活,要活!”小伙计满头大汗,喘著气,两腿发抖,却不敢挪动一步。 “再有下次,便如此桌。”紫涵冷哼著,收回手掌,在旁边的木桌上轻轻一按,桌上立即多了五个窟窿。 小伙计咽下一口口水,战战兢兢地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滚吧。” 小伙计如蒙大赦,抱头鼠窜。 一番好意却险遭毒手,他心里一定满腹牢骚,却不敢说出半句来。 紫涵闭上眼睛,又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模样,灰败的脸色仿佛与棺材里的户体已没什么区別。 薛大头担忧地望著她,小声道:“她气色越来越差了,恐怕撑不过今晚吧? 能不能想想別的办法?” 小伙计板著脸摇头:“我也实在不是谦虚,我一个小小的学徒,治不了她这位仙子,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可是—” “哈哈哈!药煎好了!”角落里的饱死鬼发出一声欢呼。 江嫣突然离座起身,手按刀柄。 在她的注视下,大门被砰的一下撞开,一个高大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吴神医在吗?”那人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不在。”江嫣回答。 那人长长地喘了口气,屋內几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火焰般的气息,脸色齐齐一变,皆凝神戒备。 此人神情狼狈,浑身血污,散乱的髮丝遮住了半张脸,五官难辨,只依稀看出是个国字脸的大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那把黑色巨剑。 剑身漆黑,剑刃如龙脊般隆起,血槽上还残留著新鲜的血液,犹在一滴一滴往下滴淌。 这把剑看上去巨大又沉重,凭江嫣的身板,恐怕很难將它挥舞起来。但这魁梧大汉单手持剑,仍显得游刃有余,可知此人必定具备著十分惊人的刚猛力量。 “难得,是个像样的高手。”江嫣打量这大汉,觉得手心有些发痒。 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剑气侵袭而来,大汉异地看了江嫣一眼,顿住脚步道:“你是飞的百剑侍?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的视线越过江嫣,从饱死鬼、紫涵等人脸上一一扫过,忽然咧开嘴唇,发出沙哑的笑声:“下八鬼和百剑侍都来了吗?既然在这里布下陷阱,又何必躲躲藏藏!都出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的百剑阵!” 薛大头、小伙计等人面面相。 饱死鬼与大汉的目光交错一瞬,只觉得浑身笼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大汉的眼神,让人不敢直视。 饱死鬼视线下移,盯著大汉手中黑色巨剑上的血色铭文,脸上逐渐露出惊容:“黑狱镇煞剑!你是“狂风剑圣”楚嵐风!” 大汉冷然一笑:“楚某的名字,也是你这种鼠辈能够直呼的?” 饱死鬼打了个哆嗦,颤声道:“楚大侠,有话好说——.” 身为四大剑圣之首,“狂风剑圣”楚嵐风的名头可谓如雷贯耳。人们公认他是长生镇第一高手,另外三位剑圣与他相比也略逊一筹。 像饱死鬼这样的二流角色,连跟楚嵐风照面的资格都没有,最多只能在屈指可数的几场惊天大战中,远远瞻仰狂风剑圣的风采。 楚嵐风所居住的神风府,在江湖人士眼里宛如圣地一般。他魔下的四大豪侠和神风八人眾也个个武艺惊人,平日除暴安良,深得百姓爱戴。连十三鬼和七大恶人看到他们,也得绕道走。 然而-----如果不是那柄“黑狱镇煞”巨剑,饱死鬼实在很难相信,堂堂狂风剑圣,为何沦落成如此狼狈的模样? 记忆里的狂风剑圣,凛凛如天神下凡,身披万丈荣光,走到哪儿都是眾人瞩目的焦点,跟眼前这个难民一样的骯脏汉子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他的四大豪侠呢?神风八人眾呢?怎么没跟他在一起? “是狂风大侠?” “真的是狂风大侠?” 听到“楚嵐风”三个字,薛大头肃然起敬,小伙计两眼放光。 在他们这些市井小民眼里,楚嵐风这个名字本身就具备震慑人心的力量,狂风大侠犹如传说中的人物,如今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他的一言一行都让人心潮澎湃。 狂风大侠的眼神,果然沧桑深沉,蕴藏著岁月的智慧。 散乱的长髮,狂放不羈,返璞归真。 脸上的血污,和破烂的外袍,十足的男人味。 看透世情的落魄笑容,饱经风霜的沙哑嗓音,与那把斩杀了无数恶人的黑狱镇煞剑,简直是绝配! “没错,真的是狂风大侠!”薛大头喃喃地道。 “我不是在做梦吧?”小伙计捏了捏手背,疼得直咧嘴。 只有紫涵始终闭著眼,对外界的一切动静都充耳不闻。 楚嵐风环顾四周,冷冷地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江嫣微笑道:“老兄,这里只有我们几个,没有別人。” 楚嵐风目光凝注在她脸上,恍然道:“是你!” “嗯?”江嫣脸上掛著礼貌的笑容,心里却想:我们认识吗?这位楚大侠好像很会套近乎。 “飞藏得好深吶!这么一个厉害的剑侍,我竟一无所知!”楚嵐风说著,迈步上前,灼热的气势升腾而起,汹汹然迫向江嫣。 江嫣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面色也变得凝重。 在她的视野中,楚嵐风一步步靠近,身形也变得越来越高大,犹如泰山压顶,迫得她呼吸不畅。 双方的体魄修为,差距实在太大。 “仗势欺人。”江嫣轻哼一声,右手握紧刀柄。 楚嵐风抢起“黑狱镇煞”巨剑,天地间的风声仿佛静止了一瞬,光线变得无比晦暗,但江嫣却听到了另一种死亡临近的风声,看到了另一幕黄泉洞开的景象。 江嫣俯低身躯,眼瞳缩为一点,手上的雁翎刀同样蓄势待发。 刀在鞘中,锋芒也尽掩在鞘內。 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却让人头皮发麻。 可以想像的是,当利刃出鞘的那一剎,封存已久的剑气,势必將化为一道可怕而致命的闪电。 楚嵐风势若奔雷的一剑,竟然无法劈下! 作为一流高手,他同样有著敏锐的直觉一一这一剑若直接劈下去,对方的拔刀术定会先一步切开自己的胸膛。 两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对方,气机交锋,楚嵐风虽然靠著雄浑的气势牢牢压制著江嫣,但他始终没法窥见江嫣的破绽。 无论以怎样的角度出手,都会被反制。 他本就受了內伤,气力不济,偏偏江嫣的目光始终盯著他受伤之处,仿佛已窥尽他的虚实。 楚嵐风握剑的右手冷汗湿透。 这样一个看似娇弱的女子,武技之高竟达到了他平生罕见的地步。 甚至高过了他这位长生镇第一高手! 他的目光依旧如隼如鹰,如火如焰,心里却已少了几分底气。 “你迟疑了。”江嫣淡淡地道。 楚嵐风没有反驳。 他知道一个剑客如果迟疑了,就意味著输,意味著死。 双方还没有交手,他却已经败了。 楚嵐风凌厉的目光死死盯著江嫣:“你不是飞的剑侍!你是谁?” 火焰般的气势压迫过来,江嫣脸上却毫无惧色,语调也始终一如既往地冷峻:“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鏘!” 楚嵐风收剑归鞘,迫人的剑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相信江嫣的话。 或者说,他相信此人手中未出鞘的雁翎刀,不会说谎。 但他脸上仍残留著几分惊疑之色,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师承何处?” 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武功却高到了天上去,放眼整个江湖,都没几个师父能教出这种徒弟。 江嫣的手指也离开了刀鞘,微笑道:“我叫江嫣。” 楚嵐风疑惑之色未曾消散。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江嫣”这位年轻高手的来歷。难道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但江嫣不愿多说,他也不便追问,只好拱了拱手:“原来是江仙子,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还望仙子海涵。” “好说,好说。”江嫣笑容和煦,还了一礼。 两人客套几句,原本针锋相对的气势隨之冰释。屋內其他几人也不约而同鬆了口气。 薛大头等旁观者並没有看出两人交锋的门道,只觉得他们莫名其妙地要打起来,莫名其妙地又收手了,让人云里雾里。不管怎样,只要误会解开了就好说, 谁也不忍心看到江仙子这样漂亮的姑娘有个三长两短。 江嫣打量著楚嵐风,问道:“楚兄,你好像受了很重的內伤?” 楚嵐风嘆了口气,双眉打结:“被奸人所害,惶惶如丧家之犬,本想来找吴神医帮忙,却不凑巧。” 江嫣也跟著嘆了口气:“我们都是来找吴神医的,他偏偏不在家。” 楚嵐风的视线从紫涵、饱死鬼面上扫过,道:“百府的紫涵和十三鬼的饱死鬼郑姚,这两位也是来找吴神医的吗?” 半昏迷的紫涵没有反应,饱死鬼却瞬间寒毛直竖。他感受到了狂风剑圣不加掩饰的杀气。 “他们是来找我的。”江嫣道。 饱死鬼来不及鬆一口气,江嫣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我也跟他们不熟,如果楚兄有什么陈年旧帐要找他们算帐,请自便。” 饱死鬼噗通一声跪下来:“仙子救我!” 江嫣头也不回地道:“险失我两锅好药,要你何用。” 饱死鬼以头触地,砰砰作响:“仙子救我!仙子救我!我郑姚愿意为仙子做牛做马来报答仙子大恩大德·—··—· 江嫣置若罔闻。 楚嵐风正要说话,忽然有所察觉,转头望向门外。 一个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推门而入,是个颇有风韵的美妇人。 美妇人瞧见楚嵐风,面露惊喜之色:“老爷,你果然在这里!” 薛大头看清那人样貌,脱口道:“柳仙子!” 这美妇人正是神风府四大豪侠之一的柳扶风,她平日乐善好施,行侠仗义, 口碑极好,被百姓誉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薛大头对她仰慕已久,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真人,一时间心潮澎湃。 楚嵐风亦是喜出望外:“扶风,你也脱困了?没受伤吧?乘风他们呢?” 柳扶风道:“混乱之中我们失散了,我从西方冲了出来,不知道乘风兄弟他们有没有突围。” 楚嵐风按捺住失望的情绪,安慰道:“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又望向门外,露出一丝忧色,“那些恶人没有跟过来吧?” 柳扶风道:“放心,我甩开了他们。” 楚嵐风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往北边去。“ 柳扶风点点头:“好,咱们这就走。” 她面上泛起一抹痛苦之色,脚步微微跟跑,正好被楚嵐风察觉到了。 “扶风,你受伤了?” “没事的,老爷,我不要紧。” “你伤得重不重?还是歇一会儿,让余小兄弟给你敷点药吧。』 “没事—————” 柳扶风口中说著没事,娇躯却摇摇欲坠,被楚嵐风一把扶住。 楚嵐风给她找了张椅子坐下,又唤来小伙计为她查看伤势,疗伤敷药。 柳扶风恢復了一些精神,瞧见角落里的饱死鬼,咬牙切齿地道:“我们沦落到这个地步,十三鬼也出了不少力。老爷怎么还不杀了他?” 楚嵐风道:“他只是个小嘍囉,倒也无关紧要。” “他肯定会去给白吹雪通风报信,不能放过他!”柳扶风眼里进出杀气,扶著椅子站起来,看架势是要亲自动手。 饱死鬼磕头哀求不止:“我已经弃暗投明,追隨在江仙子鞍前马后,绝不敢再为虎作悵,两位大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第772章 剑圣之爭,人心可怖 楚嵐风再度看了江嫣一眼,想要从她的表情上窥探出她的真实想法。 打狗也要看主人,楚嵐风其实並不想节外生枝。 江嫣努努嘴,明確表示:隨你的便。 楚嵐风拍了拍柳扶风的肩膀,示意她坐下去,然后走到饱死鬼身边。 感受到那股强大灼热的压迫感靠近,饱死鬼愈发磕头如捣蒜,哀告乞怜,像一条瑟瑟发抖的野狗。 “狂风大侠,你是正人君子,行行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楚嵐风嘆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饱死鬼涕泪横流:“我错了,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楚嵐风低头嘆道:“我本该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视线掠过江嫣、薛大头、小伙计等人的脸上。 薛大头和小伙计怀著虔诚,默默望著这边,一脸仰慕的表情。 在他们看来,楚大侠就是驻世的神佛,他的话就是金玉良言,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行侠仗义,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就算楚大侠要杀人,他们也想伸长脖子看清楚,楚大侠是怎样动手的。 楚嵐风杀意已决:“只怪你命中有此一难,今天局势危急,我就不留你了饱死鬼瘫软在地,万念俱灰,从一条野狗变成了一滩烂泥。 楚嵐风的手指刚要摸上剑柄,忽然从西边廊外传来一个阴侧侧的声音:“楚兄,我倒想留留你。” 这声音飘忽不定,一句话说完,已经变换了好几个位置,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在靠近。 “白吹雪!”楚嵐风的脸色陡然变化。 他霍然转身,朝柳扶风使了个眼色,迈步向后门走去。 但柳扶风似乎受伤颇重,走路跟跟跪跎,不但没能跟上楚嵐风,沉重的脚步声还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想从后门溜走?”另一个粗豪的嗓音从外面传来,“堂堂狂风剑圣,什么时候也这么猥琐了?” “苏怀月!”楚嵐风咬牙低喝。 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听得薛大头和小伙计脸红脖子粗,心臟砰砰加速跳动。 “飘雪剑圣”白吹雪! “冷月剑圣”苏怀月! 再加上屋里的“狂风剑圣”楚嵐风! 这可是史诗级的大场面! 除了“飞剑圣”飞,四大剑圣中的三位已聚集在此。 如果他们打起来,那可是长生镇近十年来最大的热闹! “嗖嗖嗖”的衣袂振动声响不绝耳,屋檐上也传来轻微而密集的脚步声。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朝这边赶来。 越来越多的气息將医馆团团围住,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 楚嵐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看来今天你们是不打算给我楚某人留一条活路了。” 这话却激起了外面的哄然大笑。 “姓楚的,你的四大豪侠和神风八人眾都死得乾乾净净,你一个人孤零零苟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下去陪他们吧!』 “好兄弟就是要同生共死,曲乘风、苏凌风、贺如风都死了,你姓楚的怎么还有脸活著?” “我们楚大侠一向义薄云天,怎么会苟且偷生呢?” “以后就没有楚大侠了,只有一条丧家之犬!” 很多人同时发笑,好似群魔乱舞,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窗户、门扉作响。 “哈哈哈————”屋內的楚嵐风也在仰天狂笑。 他的笑声饱含悲愴,肆意张狂,响彻云霄,反而將外面的嘈杂声全都压了下去。 薛大头和小伙计看得心折不已,只觉得这才是豪侠风范,生死关头仍谈笑自若,这等骄傲,这等矜持,这等洒脱和豪迈,乃真性情,真好汉! 楚嵐风狂笑了好一阵,才渐渐平静下来,只见窗外黑影重重,火光摇曳,不知有多少敌人將医馆团团包围。 他心知必死,反而豪气顿生,大喝道:“看来楚某今天在劫难逃,那就索性將往日恩怨一併清算。白兄,苏兄,十三鬼,还有七大恶人,你们谁跟我楚某人有新仇旧帐的,只管上前,楚某领教你们的高招!”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一个个凶名赫赫的豪强,名號说出来能止小儿夜啼的恶鬼,没一个愿意充当出头鸟。在屋內这位如太阳般耀眼的狂风剑圣面前,他们都失声言,沦为配角,仿佛只为烘托楚嵐风的光彩。 见无人应答,楚嵐风高声道:“白兄,苏兄,我们几个並称四大剑圣,不如就趁今天用剑分个高下,决个生死,如何?” 白吹雪阴侧地笑道:“楚兄,事已至此,你怎么还是看不开呢?” 苏怀月粗豪的嗓音从后门传来:“从此以后,就没有四大剑圣了,你楚大侠的名字也很快会被人忘记,不如安心奔赴黄泉,何必在意这一时胜负。” 楚嵐风大笑:“说来说去还是不敢!什么四大剑圣,我呸!”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冷然道,“我楚某大好男儿,竟然跟你们这种人齐名,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这句话立时激起了外面群魔的叫骂:“姓楚的,你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一会儿咱们把你乱刀分尸,剁成十八块,掛在城墙上,用宝贝堵住你的嘴,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跟这姓楚的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大伙儿併肩子上!” “放火烧死他!” “放箭!放暗器!” 屋內几人面色条然一变。 他们都听见了无数暗器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噗噗噗”“嗖嗖嗖”的声音连绵不绝。 透过窗户往外望去,一支支火把拋了过来,点燃了墙壁和门窗,橘红色的火舌汹涌喷出,於夜风中迅速蔓延,很快將大片墙壁都吞裹进去。 不多时,整个医馆外围都陷入了火海之中。冲天而起的焰浪发出哗哗啵啵的爆鸣声,將夜空映红。 “死吧死吧!把你烧成灰!” 纵火群魔得意地大笑,屋內之人则乱作一团。 “快救火!” “水缸里有水!” “来不及了,我们快逃出去吧!” 江嫣本来冷眼看热闹,这下被殃及池鱼,气得破口大骂:“一群废物!杀个人还要搞这么大阵仗,不如回家种地得了!” 楚嵐风道:“十三鬼和七大恶人行事向来如此肆无忌惮,从不顾惜他人死活。” 江嫣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必死,何不早点出去,躲在屋里扭扭捏捏,装什么好汉!” 楚嵐风被噎得不轻,好半响才说:“江仙子,是我连累了你。” 江嫣冷笑:“你想求我帮忙,不如早点明说,现在把拖我下水,又装起好人来了。” 楚嵐风道:“如果我刚才请你帮忙,你会答应吗?』 “当然不会。我又不是你,喜欢打肿脸充胖子。我就想看个热闹,你早说有这么多人在追杀你,我早就跑了!” 薛大头哭丧著脸叫道:“两位大侠,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救火啊!” “怎么救?”江嫣抱臂冷哼,“就那么一缸水,救得过来吗?没得救了,你们等死吧!” 薛大头喙陶大哭:“我不想死啊!我还想再见妙薇一面!” 江嫣道:“你可以託梦给她。” “哗哗啵啵”的火焰燃烧声中,绝望的气氛在蔓延。 热浪扑面,人们的呼吸已经开始不畅。 楚嵐风看向小伙计,江嫣也看向小伙计。 这间药铺的布局只有小伙计最熟悉,如果有什么逃生的通道,现在也该派上用场了。 小伙计訥訥地道:“药柜后面有一个地窖-————· 他其实並不想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尤其不想让楚大侠知道。 钻入地窖的人越少,存活的希望越大。外面那些人的目標是楚大侠,只要楚大侠死了,自己就能逃过一劫。 儘管小伙计非常钦佩仰慕楚大侠,但在生死攸关之际,他还是希望楚大侠能慷慨赴死,保全自己这些市井小民的性命。 这样壮烈的死法,才符合一个豪侠的结局,不是吗? 但楚嵐风却没有如小伙计所愿地去跟外面的敌人拼个同归於尽。 他的目光始终盯在小伙计身上,这让小伙计的算盘落了空,眼看火势就要蔓延到脚下,小伙计不得不说出逃生的秘密。 眾人催促下,小伙计扭动开关,药柜翻转过来,后面果然有个漆黑幽深的密道,沿台阶通往地下。 江嫣一闪身来到洞口,守住了机关,回眸道:“好了,这下有救了,大家背起伤员,一个个进来。 1 小伙计转身去背躺椅上的紫涵,仿佛死人一般的紫涵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虚弱地说了两个字:“滚开。” 小伙计灰溜溜地滚开,背起了另一边的阿桶。 薛大头去背紫涵,紫涵倒是没有抗拒。 楚嵐风扶著柳扶风走过来,江嫣伸手拦住:“柳姑娘,你也要跟我们一起下去?” 柳扶风一愣:“怎么,我不能下去吗?” “你应该走出去,跟外面那些人站在一起。”江嫣眼晴看著楚嵐风。 楚嵐风的面上先是闪过疑惑,继而露出深思的表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柳扶风的眼神有些躲闪,接著抬高了语调,“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你跟楚大侠的事我不管,可你害得我也身处险境,这笔帐我们得好好算一算了。”江嫣转向楚嵐风,“楚兄,你杀郑姚的时候,我没拦著你。现在换成我动手了,你要阻拦我吗?” 楚嵐风没有说话,他看著柳扶风,脸上神情数度变幻,从疑惑到惊愣,到不敢置信,再到愤怒、痛苦、悵惘,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眨眼间,他想通了很多事情一一今夜袭杀的前前后后,几场偷袭,为何敌人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一旦有一个角色將这些疑点串联起来,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身为四大剑圣之首,他绝非一个只会耍剑的莽夫,相反,能够收服四大豪侠、神风八人眾,坐拥无数產业,成为长生镇首屈一指的富豪,他的心智也远胜常人,经过江嫣一点拨,立即从迷局中跳出来,想通了很多关窍。 扶著柳扶风的手掌鬆开,楚嵐风后退几步,雄壮的虎躯竟然略显跟跪, 屋外的群魔无法打垮他的意志,最让人痛不欲生的,往往是身边之人的背叛。 刀剑暗器,何及人心可怖。 柳扶风愤怒地瞪著江嫣:“小丫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江嫣道:“你叫柳扶风,我没记错吧?” “贱婢!” 柳扶风怒不可遏,伸手去抓江嫣的衣襟, 换做平时,她要维护自己慈悲光辉的形象,定然不会如此失態。但当江嫣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柳扶风”三个字时,她便热血上涌,出离愤怒了。 一个无名无姓的野丫头,乡野下贱之人,也配直呼我的名字? 整个长生镇,谁提起柳女侠、柳仙子,不是带著七分崇敬、两分感激、一分惶恐,纳头便拜? 我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你这样的下贱丫头,只配跪著跟我说话! 给我跪下! 忽听“呛哪”一声,刀光闪过眼际,血水喷洒而出。 柳扶风伸过去的右手齐肘而断。 活菩萨成了断臂菩萨。 “啊啊——”柳扶风发出悽惨的哀嚎。 她跟跎后退,惊恐地看著自己的断臂,血喷在她脸上,配上她此时扭曲的表情,仿佛从菩萨变成了厉鬼。 血幕后的江嫣冷冷地道:“这一刀只算你我之间的帐,剩下的,让楚大侠跟你慢慢算吧!” 柳扶风又惊又怕,大声悲呼:“老爷救我!” 楚嵐风看著这一幕,面露不忍之色,发出长长一声嘆息。 “老爷,你要为我做主啊!”柳扶风叫得哀哀切切,梨带雨,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纯真善良的少女。 楚嵐风惨笑:“为你做主?谁又来为我做主呢?” “老爷,老爷,你要给我报仇,杀了这个贱婢-—-”柳扶风仿佛没听清楚嵐风的感慨,仍在不住呼喊。 楚嵐风摇摇头,面容一正,问道:“扶风,你为何要背叛我!” 柳扶风捂著断臂,娇躯一个哆嗦,颤声道:“老爷,你——·你怎么——— “你进屋之前,脚步明明很轻盈,但见到我之后,为何装作受了伤?” 柳扶风惶恐不已,哀声道:“我確实受了伤———” “那点皮肉伤,只是为了用血跡做標记,给他们通风报信吧。然后你把我拖在这里,直到他们跟上来。” “老爷,冤枉啊老爷,你听我解释———” “你走吧,看来多年情分上,我不杀你。好自为之!” 楚嵐风说完,不理会柳扶风的哀呼求告,转身走入密道。 江嫣看著匍匐在地上的饱死鬼,说道:“郑姚,你也是一样,跟你的兄弟们去会合吧。” 饱死鬼额头触地,大声道:“多谢仙子不杀之恩!” 江嫣的身影没入密道的黑暗中,药柜再一次翻转过来,將火海热量隔绝在外。 密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浑浊的空气,散发出一股发霉的味道。 小伙计点燃了火摺子,四处摸索,寻找出口。 他虽然知道有个密道,却害怕吴神医责备,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但他確信这里一定有出口,因为吴神医带著飞来过很多次,两人都是从密道消失的。 楚嵐风靠著墙,心事重重,一脸颓丧。 听见江嫣的脚步声,楚嵐风抬起眼皮,看向她的衣袖。 还是斩断柳扶风右臂时的血纹路,没有新增的血跡。 “让你失望了,我没有杀她。”江嫣微微含笑,“你自己下不了手,想维护一个假仁假义的高大形象,把脏活儿丟给我,我当然也不想费这种功夫。” 楚嵐风低沉地道:“那他们很快就能追到这里来。” “没什么区別,就算灭了口,他们找不到你的尸体,照样会发现密道。” 第773章 暗室灭口,白衣飞花 头顶上传来“咚咚”的声音,地面微微颤慄,灰尘洒下。 楚嵐风把耳朵贴在墙边,仔细倾听了一会儿,道:“他们进屋了。” 江嫣问:“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在拆房子?” “是熊嘎婆的脚步声,她的拐杖是天外寒铁所铸,重逾百十斤,每一步都很沉重。” “熊嘎婆?爱吃小孩的那个?她不是被火烧死了吗?” “她是七大恶人之首,不仅爱吃小孩,还喜欢吃美丽纯洁的少女。如果她看到你,一定会胃口大开。” “哼哼,我肉紧,怕这老虔婆消化不了。”江嫣冷笑几声,转向石室另一边喝道,“抓紧时间!不然等熊嘎婆下来把你们都吃掉!” 另两人唯唯诺诺,薛大头帮忙举著火摺子,小伙计著急忙慌地摸索出去的开关。 小伙计用指节一寸一寸地敲打墙壁,忽然听见“咚”的一声空洞的音响,他的心臟也咚的猛跳了一下。 这一块墙壁內是中空的? 薛大头也拿近了火摺子,两人瞪大眼睛仔细搜寻,终於找出了墙上的一条小裂缝。 小伙计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小心地撬起那块墙皮,里面果然有个暗格。 暗格里是个机关。 “找到了!”小伙计发出一声欢呼,扳动机关,石壁內传来咔一声脆响, 一个小门轰隆隆地往后打开,露出一间暗室。 小伙计迫不及待地走进去,但他马上嚇了一跳,差点一跤跌倒在地,失声惊呼:“谁在那儿?” 薛大头一把扶住他,惊问:“里面有人?” 透过火摺子照过去的摇曳火光,薛大头依稀看见一个魁梧人影,在正中央盘膝而坐。 那人正对著房门,周身游荡著阴森腐朽的气息,双目紧闭,对薛大头的呼喊置若罔闻。 薛大头不敢鲁莽,后退几步,给后方的楚嵐风和江嫣让出空间,说道:“楚大侠,江仙子,前面屋里有个人!” 楚嵐风走到门口,眯起眼睛,凝望暗室情形。 昏暗的火光中,那盘膝而坐的男子呈现出金属一样的青灰色光泽,一动不动,犹如一尊雕像。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幽暗气息,又表明他绝非一件死物。 “兄台?”楚嵐风打了个招呼,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应。 他上前走进暗室,站在打坐男子身前,低头打量片刻,道了一声“恕罪” 伸手在男子肩上拍了拍。 男子依旧没有反应。 楚嵐风的手掌拍在他身上,竟发出金属般的闷响。 “这是一具—?铁尸?” 楚嵐风又伸出手指在男子脸上弹了弹,发出鏗鏗的震响。 “看他身上的衣服,像是北城的村民。”江嫣的声音从楚嵐风身后传来。 “的確是。”楚嵐风皱起眉头,“吴神医怎么把北边的村民掳来了,还製成铁尸?” 江嫣回头看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知道,师父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楚嵐风沉吟:“北城的人守旧排外,我们南北两边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一旦被他们发现吴神医杀了北城的人,可能会酿成大祸——” 江嫣笑道:“楚大侠,我觉得吴神医的命应该会比你长。” “也对,我都自顾不暇了,管这些閒事干什么。”楚嵐风自嘲地笑了笑,目视铁尸,又抽了抽鼻子,“奇怪,这具尸体在密室里放很久了,却没有一点腐臭的味道,反而带有一股异香。江仙子,你闻到了吗?” “嗯,不是药香,也不是香,很奇怪的味道————”江嫣的目光四下搜寻。 小伙计循著味道,走到烛台边,拿起一样东西,叫道:“是这个的香味。” 江嫣凑过去瞅了一眼,微微一愣一一小伙计手里的东西,竟然是一截脚趾! 小伙计眼里露出狂热之色,喃喃地道:“这东西不仅散发出异香,放在尸体旁边,还能保肉身不腐,好宝贝,好宝贝啊!” 江嫣隨即想起来,之前在老人洞里的时候,看到一个名叫阿香的女子金身少了一根脚趾,莫非就是这根? 原来那个偷挖脚趾的人,是吴神医? 楚嵐风忽然转头,沉声道:“他们打开了密道机关,马上要下来了!” “快把门关上!” 小伙计慌忙放下脚趾,正要去关门,忽见白影一闪,江嫣已抢先一步,將墙皮盖上,机关恢復原状。 人们凝神屏息,听著远处的嘈杂声朝这边逼近,心跳不由都加快了些许。 “这里没有路了!人呢?人都跑哪儿去了?”一个粗豪的嗓音从墙外传来。 “一定还有机关!搜,仔细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姓楚的这王八蛋,跑得比老鼠还快.—” “咚!” “咚!” “咚!” 有人在用沉重的兵器敲打墙壁,震落无数灰尘。 薛大头和小伙计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楚嵐风守在门口,手按剑柄,仔细倾听另一侧的动静,隨时准备衝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一旦被恶人们发现了暗室的机关,他便主动出击,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只有江嫣还在四处走动,手指隨意敲打,寻找出去的机关。 双方都在跟时间赛跑,不同的是另一侧沸反盈天,吵咒骂声穿透了墙壁, 反观江嫣这边,只有她一个人慢条斯理地摸索著,气势上就弱了一头。 薛大头看著江嫣,心惊胆战,生怕她不小心发出响动,把另一侧的敌人吸引过来。 小伙计的额头也冒出了冷汗。本来应该由他来寻找机关,但听著另一边的吼叫咒骂,他手脚发软,实在提不起力气。 江嫣的手指摸到了一块略微凸出的石砖,轻轻一推,便听见轻微的滚轮响动,房顶上露出一块小天窗。 薛大头喜出望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江嫣脚下一点,身子轻盈地弹起,无声无息地跃出天窗。 薛大头本来也想跟著出去,但心中一个念头闪过,又停下脚步,看向楚嵐风按照江湖规矩,理应让楚大侠先走, 哪怕心里再焦急,薛大头和小伙计这样的小辈都得恭恭敬敬地等著。 楚嵐风没有让他们多等,当仁不让地第二个跳出天窗。 薛大头和小伙计依旧没有急著出去。 过了片刻,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大喊:“姓楚的在这儿!” 顿时,墙壁另一侧骂骂咧咧的恶人们更加热闹了。 “姓楚的在哪?” “他在上面!从土里钻出来的!” “龟儿子!他是属老鼠的吗?还会打洞!” “快追!別让他跑了!” 恶人们的吵声逐渐远去,他们选择了原路返回去追人。 薛大头和小伙计长长地鬆了口气。 果然,十三鬼和七大恶人在药铺周围都布置了监视的人手,只要楚大侠一露头,很快就会被他们发现。 留在暗室里的两人,反而是最安全的, 抱歉了,楚大侠,我们只需要藏得比你好一点,就足够了。 上方在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之后,喧譁声渐渐远去了。 薛大头熄灭了火摺子,借著小天窗投下来的微弱光线,与小伙计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庆幸。 小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脸上露出笑容,慢慢朝薛大头走来。 “薛老哥,不容易啊!” 薛大头心有余悸地点头:“咱们福大命大,明天到大劫寺给菩萨烧香去。” 小伙计含笑道:“没错,是得拜拜菩萨,薛老哥打算烧多少香火?” “至少也得两吊钱。” “这么多?看不出来薛老哥还是个爽利人!” “今天白捡了这条命,多点钱消消晦气。” 小伙计点点头,沉吟不语,似乎在思索一件难以决断之事。 薛大头走到墙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打算坐下去歇一会儿。 小伙计思索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頜首道:“也罢,就依老哥的吧,那两吊钱的香火,我替你烧了。” 薛大头愜了,道:“你替我烧?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不不,你自己去不了,还得我替你去。”小伙计微笑著摇头,把背后的阿桶放在了地上。 薛大头一头雾水:“我为什么去不了?” 小伙计含笑上前:“因为你老兄的命,我用两吊钱买下来了。” 薛大头愣在那里,隔了很久,才明白小伙计的意思:“你要杀我?为什么?” 小伙计掏出匕首,用衣袖抹了抹,道:“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能让另一个人看到。” 薛大头慌乱地四下乱瞄,想要找一件兵器防身,但这间石室十分乾净,连一根木棒也没有。 “別担心,我这把匕首淬了剧毒,轻轻抹一下就好,一点也不痛—” 小伙计一边说一边走近,忽见眼际一道寒光闪过,一支长剑冷不丁从薛大头身后刺出,笔直没入了小伙计的胸口。 握剑的手掌纤细,秀气,是一只女子的手掌。 小伙计眼睛发直,呆呆地盯著那只手掌。 那手掌似乎虚弱乏力,刺出一剑之后,连剑柄也握不住,无力地滑落。 小伙计像喝醉了酒似的,跟跟跪跪地向后倒退,一连退了五六步,才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 沿途都有鲜血滴落。 先是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很快就连成了一根拋物线,如同浇水的喷壶,只不过喷出来的是红色的血。 小伙计浑身的力气都隨著血液流失,很快就站不稳了,歪斜地摔倒在地。 但他不甘心地抬起头,瞪大了眼晴,嘶声道:“你———你为什么———” 他问的当然不是薛大头。 薛大头已被眼前的惊变嚇得目瞪口呆。 但他背后仿佛死人一般的紫涵,却开口道:“我好不容易才赞出这一剑的力气,准备留给你。” 小伙计的视线已经在发昏,眼珠在往上翻,但他拼命眨著眼皮,想要把眼珠翻回来,道:“你明明——.中·了————·腐骨散———.” 紫涵喘了几口气,道:“你师父的腐骨散確实厉害,我只能护住心脉,没法解毒。” 小伙计的面孔慢慢扭曲,惨笑道:“你也..—·活不过..” 话没说完,他的两腿蹬了蹬,脑袋歪到一旁,就此死去。 他的眼睛和嘴巴都没有闭上,脸上布满了痛苦和不甘。 剩下很多没说完的话,都只能永远留在肚子里了。 薛大头呆愜了良久,颤声道:“他死了?” 紫涵有气无力地道:“他一直想找机会杀我,还想杀你灭口,早就该死了。” 薛大头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江仙子,她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紫涵道:“我不想欠她太多人情。” “可—可是——”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如果想活得久一点,就最好不要知道太多秘密?” 薛大头识相地闭嘴了。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地在街巷间穿行。 追兵的大部队渐渐被他们甩开,但不时有警哨吹响,將他们的位置暴露。 江嫣的身影虚幻又朦朧,仿佛要融入夜幕之中。 楚嵐风跟在她后面,魁梧的身躯拥有著与之不相称的敏捷,如同一头巨猿, 翻过高墙,跃过屋檐,始终没被江嫣甩开。 江嫣听见背后紧追不捨的脚步声,眉头大皱,喝道:“你为什么老是跟著我?” “顺路而已。”楚嵐风说道。 江嫣停下脚步,侧身让出前路,抬臂虚引,冷冷地道:“你先走!” 楚嵐风笑道:“楚某堂堂男儿,怎能让一个姑娘家断后?仙子先请!” 江嫣懊恼道:“你走不走?” 几句话的工夫,后方的追兵渐渐又追上来。 江嫣避开两支冷箭,一脚跃上了滴水飞檐,如同黑夜里的飞絮似的,一下子飘下廊桥,飞入夜幕深处。 楚嵐风依然如猿猴似的攀跳,身形一快再快,追在江嫣后面。 他的轻功无疑比江嫣的“游龙身法”逊色很多,但体魄上的优势弥补了技巧上的差距,一个蹬跃就能飞起近十丈,江嫣一时间也甩不掉他。 后方的追兵也不肯罢休。 循著楚嵐风闹出的动静,加上散落各地的暗哨的通风报信,这些追兵也穷追不捨。 “孙子一一”江嫣回头就要问候楚嵐风的祖宗十八代。 “小心!”楚嵐风忽然大喝。 江嫣的身子剎时一偏。 一道剑光曳著一个人影,从前边屋脊后射出,颶的从江嫣脑袋边飞过,落在路旁的一棵树上。 若不是江嫣及时偏了一下,她的脑袋就要隨著剑光一起飞出去了。 她將还在脖子上的脑袋抬起来,便看到了树上的那个人,和那支剑。 那是一名身材修长的女子,穿著一身蝉翼似的白纱,犹如月光下的烟雾一般,仅看背影,就没有让江嫣失望。 那女子转过身来,用一双寒星般的眼晴,冷冷地看著江嫣。 “就是你打败了紫涵?” “你也是百剑侍?”江嫣的眼睛先是一亮,继而露出惋惜之色。 这白衣女子原本是个极美丽、极可爱的女孩子,可惜脸上的一道疤痕,打破了这种美丽。 白衣女子见多了这样的神情,脸色愈发阴沉,扬起了右手。 她右手缠著一条白纱,白纱拽著一支霜雪般的长剑,隨著她右手一挥,那支剑拽著白綃,如匹练般射向江嫣。 剑光一闪,顷刻便至江嫣面前, 如此凌厉迅急的剑光,远在紫涵之上! 江嫣不敢硬挡,脚尖沾地,身子往后一倾,整个人几乎贴向地面,才躲开了这道惊虹般的剑芒。 眼看著她似乎失去了平衡,就要跌倒在地,只见她手掌在地面一拍,身子如鲤鱼打挺似的弹起。 但那道刚刚从她脖子旁抹过的剑光,隨著白纱一拽,条地倒卷而回,斜刺江嫣后心。 江嫣似乎脑后长了眼晴,身子还在弹起的半途,就凌空翻滚了一圈,惊险地躲过了这一记回马枪。 白衣女子连人带剑颶的从江嫣头顶掠过,飞到了另一边的屋顶上。 江嫣的目光也跟著追到了屋顶上,问道:“飞剑法?” 第774章 仙子伤疤,天外有天 白衣女子凝视著江嫣,缓缓道:“你很好,让我两剑都落空,难怪能打败紫涵。” 江嫣目光向周围扫了扫,道:“百剑侍只来了你一个?其他人呢?” “她叫白梅,早已经从百剑侍中除名了。”身边响起楚嵐风的声音。 “哦?”” “当年的白梅仙子,与紫涵、扶风並称南城三大美人,可惜被一道剑疤毁了容貌,失去了侍奉在飞身边的资格,一怒之下转投苏怀月,成为了七大恶人之一。”楚嵐风摇头嘆息,“她最见不得你这样的美貌女子,不知有多少美人被她划了脸蛋。一会儿打起来,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脸。” “嫉妒我的美貌吗?难怪她明明看到了你,却要先向我动手。” “惭愧惭愧,楚某连累了仙子。” “你既然知道惭愧,好歹也脸红一下。”江嫣的眼神逐渐转冷,看著屋顶上的白梅,面上浮现肃杀之色,“白梅姑娘,你想划我的脸?” 白梅反而露齿一笑:“你怕了?” “当然,以后说不定哪天我还要靠脸吃饭的。” “你可以趁早放弃这种打算。”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你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呵呵呵呵-————”白梅悽然一笑,“我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怕什么报应?” “你这张脸其实挺漂亮,虽然有道伤疤,但也还算凑合,比很多平凡女子强多了,何必想不开呢?”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会儿你可以用这句话安慰你自己。” 白梅站在屋檐边上,一只脚往外踏出,婀娜多姿的娇躯如白云般飘下来。 右手一扬,剑已脱手,飞霜般射向江嫣。 左手也是一扬,竟然是两支剑,左右夹击! 她手执白纱而舞,衣袂飘飘,云翻袂影,流风回雪。 舞姿轻盈优美,剑光飘飞迴旋。 江嫣避开一支剑,却难以避开另一支。 更何况剑气隨著白梅的舞姿凌空弹起弧形,一折再折,飘忽不定,漫空飞舞,四面八方飞刺向江嫣。 在夜空中闪漾起了点点寒芒,如飘零的雪,如破碎的月光。 “她的剑术不单单是飞剑法,还结合了苏怀月的冷月剑法、白吹雪的飘雪剑法,集三家之所长,不可小!江仙子,你再不拔剑就晚了!”楚嵐风大声提醒。 江嫣的身影仿佛被霜雪般的剑光吞噬,但她清脆的笑声却从漫天剑气中传出来:“集三家之所长,那我更要好好看看了!” 白梅的一张脸却变了顏色,怒叱道:“你拔剑!” 江嫣道:“你的剑法不全,四十九路飞剑法,怎么才使了三十六路?” “去芜存菁,集风雪月之所长,就是我的白梅剑法!” “好!你有资格让我拔剑!” “好”字出口,雁翎刀已出鞘。 轻描淡写的一刀,便震开漫天剑影,如虚如幻,乘夜色飞斩而下。 刀未至,刀光已然眩目。 白梅脸色惨白,比她一袭白衣更白。 她左右手上的两支剑刚刚被江嫣震开,来不及回援,儘管奋力拖拽,也赶不上那一记刀光劈来的速度。 危急之下,她只好捨弃两剑,拔出了第三支剑。 这支剑没有用白纱缠系,只在她手上翻飞跳动。 剎那间,她身前宛如泛起了一层光幕。 江嫣的雁翎刀正劈斩在这层光幕之上。 隨著“叮叮噹噹”的一连串金铁交击声,激起千万点寒芒,恍如下起了剑雨。 白梅脸上露出惊异之色,一口气剎那消耗殆尽,强提一口气,奋力招架。 “看好了!”江嫣大笑著,千万点寒芒又合为一刀。 白梅霍然睁大双眼,眼睁睁看著那一刀穿透了剑幕,劈到她脑门,在黑夜的背景下,是如此寒冷、朦朧、神秘! 隨之而来的死亡,是不是也像这刀光一样寒冷、朦朧、神秘? 白梅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情感,痛苦中混杂著恐惧,和懊悔、不甘。 她原以为自己已对这世界失望,但死到临头之际,她终於恍悟,原来自己还有诸般不舍。 两条人影乍合又分。 江嫣在白梅身后站定,踩在瓦面上,收起雁翎刀,缓缓道:“你的剑法已经超越了飞,可惜遇到了我。” 白梅的娇躯如雕塑般凝固。 湿热的液体从她脸颊滑下,疼痛的感觉却让她热泪盈眶。 她活下来了。 以脸上再多了一道疤的代价,活了下来。 但她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庆幸、喜悦。 “为什么———不杀我?” “你的天分很好,比那四个號称剑圣的傢伙强多了,如果一刀杀了,未免可惜。赐你一道伤疤,等你將来剑法修炼有成,再来找我。” 白梅眼神复杂,捂著脸上的伤疤,轻轻说道:“你等著吧,我一定把这道疤还给你。” 遥望著江嫣两人消失在夜色里,白梅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夜空中传来衣袂振动声,伴隨著铁拐拄地的沉闷响动,一个白髮苍苍的佝僂老嫗落在白梅背后,正是七大恶人之首,熊娘嘎婆。 熊嘎婆看著屋顶和路面上残留的剑痕,目光闪了闪,盯向白梅的背心,握持拐杖的手指悄然紧。 白梅虽未回头,却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寒意,淡淡地道:“你们六个人都吃不了我,现在只有你一个,还是省省吧。” 熊嘎婆用苍老的嗓音说道:“他们人呢?” “已经走了。” 熊嘎婆关切地问:“你伤得重不重?” “不重,皮肉伤。” “真的不重?” “你要不要试试?” 熊嘎婆发出嘎嘎的笑声:“说的什么话?当务之急,是追上姓楚的,我们之中就数你轻功最好,只能靠你多出力了。” “他们五个呢?” “他们遇到了一个女人,被迷得走不动路了。我嘱咐过他们,儘快完事熊嘎婆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是男人的惨叫。连续好几声,接连不断。 熊嘎婆脸色一变,转身回望。 白梅道:“遇到硬茬了?” 巷子里又响起惨叫,只不过换成了另一个人。 熊嘎婆顾不得说话,龙头拐杖重重一,僂的身躯如飞鸟般跃起,冲向惨叫声传来之处。 白梅没有跟著去,而是继续眺望著前方夜色,江嫣离开的方向。 捂著脸上的新伤,耳边仿佛又响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的剑法已经超越了飞? 超越了我奉之为神明、却將我无情拋弃的那个男人? 熊嘎婆刚走进巷子,就闻到了一股腥风。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纷飞的血雨,和支离破碎的残肢。 惨叫声已经消失了。 死人当然不会再惨叫。 巷子像被血清洗过,满地的残尸,眼珠、手指、肠子、耳朵分不清谁是谁的,一条断腿还在抽搐,刺鼻的恶臭让人想吐,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纵使是爱吃妇孺的熊嘎婆看到这一幕,也变了脸色,死死地盯住了巷子中站著的三人。 两男一女,年纪轻轻,个个带伤,看起来十分狼狈。 但这三个人身上的伤,却不是血泊里的残尸造成的。 熊嘎婆之前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这副狼狈模样,所以熊嘎婆根本没往心上去,只叮嘱恶人们不要在女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没想到才一转头的工夫,这几个少年男女就已经送恶人们去了地狱。 为首的那名俊美邪魅的紫衣少年用衣袖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渍,看了熊嘎婆一眼,笑道:“你是这些人的首领吧,杀了你的人,实在不好意思。你如果要报仇,就抓紧时间,我赶著去吃饭。” 熊嘎婆被那眼神扫了一下,竟然遍体生寒。 以往都是她用这种眼神看別人,没想到有一天也被人用这种眼神看待。 她冷哼一声,重重了一下拐杖:“年轻人,好厉害的手段!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东方紫衣,来自北海魔教。至於老虔婆你的名字,我就没兴趣知道了。” 这三名年轻男女,正是东方紫衣、柳方龙、卓璧君三人。 东方紫衣抬眼望向旁边的屋脊,淡淡地道:“老虔婆,你的救兵来了。” “啪!啪!啪!” 一条人影从屋脊之后站起来,掌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苏某佩服。 一另一个阴的声音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白某也很佩服。” 熊嘎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微微躬身,以示对这两人的尊重。 “冷月剑圣”苏怀月,“飘雪剑圣”白吹雪,这两位剑圣联袂齐至,放眼整个长生镇,谁人敢直樱其锋? 熊嘎婆愤恨地瞪了东方紫衣一眼。小子,你死到临头了! 东方紫衣毫无死到临头的自觉,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道:“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远处的江嫣也听到了划破夜空的惨叫声。 “那边好像打起来了?” 楚嵐风运功灌注於耳,倾听片刻,道:“死的是七大恶人。正好,咱们抓紧离开。我在郊外有一处庄园,外人绝不知晓,可以过去避一避。” “好,你也不用跟著我了,咱们就在这里分头走吧。” “仙子不和我一起去吗?” “他们追的是你,又不是我,我跟你去做什么?” 楚嵐风笑道:“怪楚某连累了仙子,现在他们恐怕认为我俩是一伙的了,仙子一个人也不安全,不如跟楚某一道避避风头。” 他不说还好,一提这事,江嫣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楚嵐风一眼,楚嵐风连连拱手赔罪。 江嫣把楚嵐风骂得狗血淋头,发泄了一番怒气,道:“我朋友还在那个密室里,我得回去救他。” 楚嵐风劝道:“我俩已经引开了追兵,你朋友在密室很安全。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接他们过来。” 在他再三劝说下,江嫣也觉得甚是疲惫,再寻住处也嫌麻烦,便跟著楚嵐风一道,前往他所说的那座郊外庄园。 此刻已近子时,沿著昏暗的街道往城外走,灯火稀疏,人烟寂蓼。 江嫣跟楚嵐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主要是楚嵐风在说,江嫣心不在焉地聆听著。 楚嵐风道:“不瞒你说,我是“天外天”的成员,在执行一个秘密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捲入了长生镇,没想到被困在这里三年,再也出不去了-仙子听说过“天外天”吗?” 江嫣一边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一边摇了摇头。 楚嵐风咳嗽一声,挺起胸膛,语气中多了一分自豪:““天外天”是十年前成立的秘密组织,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护世界的正义与和平,扫平一切邪恶!九年前六大宗师携手剷除北海魔教,是“天外天”规模最大的一次行动!” 江嫣揉了揉嘴巴,打了个呵欠,附和道:“厉害厉害。” 楚嵐风见她兴趣缺缺的样子,强调道:“这个组织虽然规模不大,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声,却具备极大的影响力,可说是掌握著天下武林的命脉!它筛选成员的条件极为严苛,每一位成员都必须具备悲天悯人的胸怀和坚韧不拔的意志, 哪怕是六大宗师,也只有枯灭法师、神锄大侠、铁匠大侠、郑屠子大侠四位入选!” “佩服佩服。” 楚嵐风见江嫣仍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忍不住道:“仙子,那可是六大宗师啊!你就算没听过天外天,也至少听说过六大宗师吧?” 江嫣只好娇躯一颤,惊呼一声,道:“天哪!原来六大宗师也加入了天外天?太不可思议了!” 她的反应虽然略显浮夸,但总算比刚才那副心不在焉的冷淡模样强多了,楚嵐风满意地继续往下说:“除了这些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还有些成员虽然默默无闻,却在江湖局势上发挥著重要作用,譬如在下—.” 说到这里,楚嵐风轻轻咳嗽一声,自矜地笑了笑:“虽然我天性散漫,不喜欢被束缚,但那位长老对我青眼有加,非要拉我加入天外天,我再三推辞,实在抵不过那位长老的热情,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仙子,你有在听吗?”” “在听著呢!”江嫣配合地睁大眼睛说道,“楚兄居然是天外天的成员,太让人意外了,真人不露相,了不起了不起!” 她心中暗想,所谓“天外天”,无非就是浮屠教搞出来的掌控江湖的组织罢了。天外之天,顾名思义,不就是玄黄天下之外的西天极乐世界嘛!还搞了个“维护世界和平”的行动纲领,欺世盗名,蛊惑人心,果然是浮屠教一贯的伎俩。 楚嵐风自得地点点头,看向前方漆黑的夜幕,又嘆了口气:“三年前我被派到西州调查天魔爪牙,刚有了点线索,不料被困在这小镇上,与世隔绝,长老恐怕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江嫣转过头,稍微有了点兴趣:“这世上真的有天魔吗?” “当然!枯灭法师得到佛祖启示,天魔王將会从西海登陆,带来灭世天灾。 在那之前,它会先派出爪牙侵扰人间,损毁佛法,扰乱人心,破坏礼乐,为灭世天灾铺路。,已经三年过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长生镇还是好好的,说明世道没有变坏,天魔还没有降临。” “也对,仙子点拨了我。”楚嵐风露出释然的笑容。 倘若楚嵐风知道他身边这位如似玉的姑娘,就是枯灭法师口中的灭世天魔,不知道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但至少在眼下,经过“天魔”的亲口安慰,楚嵐风胸中块垒消解许多,笑容也变得轻鬆起来。 第775章 狭路相逢,別有洞天 江嫣道:“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楚兄在这个“天外天”组织里面担任什么职务?” 楚嵐风道:“我只是普通的一员。” 也就是,小嘍囉? 这就有点离谱了,楚嵐风好岁也是个一流高手,在长生镇上还混了个狂风剑圣的名头,到了天外天就只能当个小嘍囉? 看见江嫣露出失望的神色,隱约还有几分鄙夷,楚嵐风连忙补充道:“天外天成员人数极少,不像江湖门派那样制定了很复杂的上下级关係,他只根据人员的特长来划分职责,结构十分扁平,除了一位长老之外,其他的都是普通成员。 而且长老也只是更擅长处理內务和情报工作,地位並没有凌驾於普通成员之上, 大家都是平等的。” 江嫣依然是那种鄙夷的眼神,好像在说:这话你信吗? 楚嵐风道:“就臂如神锄大侠,因为不擅长计谋和统筹,所以也没有担任长老职位,跟我一样,也是个普通成员。” “厉害厉害。” “仙子,其实我觉得像你这样侠肝义胆的女侠,挺適合加入我们天外天。” 江嫣心中一动。浮屠教搞出这个“天外天”,除了掌控江湖、蛊惑人心之外,定然还有其他图谋。倘若我能从內部打入,就能清楚那伙贼和尚的一举一动了。 她假意推辞:“这———-不太好吧,你们招收成员的標准不是很严格吗?” “没错,不过我可以向长老举荐—” 楚嵐风的话只说到一半,条然拾起视线。 江嫣也望著同一个方向,露出凝重之色。 两人注目下,一个扛著锄头的身影,披著夜色,从西首小路上走来。 还没有靠近,江嫣的瞳孔已为之收缩, 那身俭朴的老农打扮下,散发著一种象徵死亡的压抑气息,铺满了整条小路。 “撼地神锄”,赵满仓。 上次在界碑旁,江嫣亲眼见证他復活,可他为何与別人不同,身上还残留著如此浓郁的死亡气息? 莫非是因为生前体魄太强,息壤也不能完全修復么? 江嫣低下头,面目半隱在黑暗中,只希望赵满仓不要认出自己来。 楚嵐风惊疑地打量著这个压迫感十足的身影,试探著问:“神锄大侠?” 赵满仓微微点头,没有答话,而是將目光凝注在江嫣身上,淡淡地道:“阿秀?” 没等江嫣回答,赵满仓又摇了摇头,道:“你不是阿秀,灵魂之火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是谁?” 低沉嗓音停歇的剎那,余音化作巨浪,汹涌地拍打过来。 而赵满仓的眼眸,也变成了一种幽蓝的色泽,仿佛布满了可怖的冰冷。 江嫣心头一凛,微微垂首,避开了那双不似生人的目光,小退了一步,故作异道:“这位老伯,你认错人了吧?” 她的右手探入怀中,悄然摸上了那串“幻真佛珠”。 楚嵐风感受到赵满仓身上那股骤然升起的冰冷死气,面色为之一变,眼角余光瞄著江嫣,也跟著往后退了一小步。 如此浓郁的死亡气息,与楚嵐风印象中的神锄大侠截然不同!所以,楚嵐风不假思索地选择站在江嫣这边。 赵满仓轻哼一声:“年轻人,你也被她引诱墮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带来浓密的阴影,向前蔓延开来, 將江嫣两人裹入了浓浓的阴霾当中。 笼罩在阴影中的江嫣和楚嵐风,儘管近在胆尺,却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身影。 江嫣的冷笑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你也不照照镜子,就凭阁下现在这副尊容,还是原来的那个神锄大侠吗?究竟是我墮落了,还是你墮落了?” 楚嵐风微微躬身,以示对大宗师的尊重,他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想要说几句话缓解气氛,但隨著对面死亡气息的骤然攀升,他只能运功抵抗,无暇开口。 赵满仓提起锄头,剎时间,山岳般的压力朝江嫣当头罩下。 “赵满仓,你还记得神女吗?我跟她很熟,想不想认识一下?” 江嫣的一句话,让赵满仓的气势为之一缓, 纵然时隔一年半,死去又活来,但只要提起神女,赵满仓的心境仍为之生出些许波澜。 周灵玉美貌的威力,可见一斑。 江嫣趁机拨动佛珠。 空间仿佛晃动了一下,楚嵐风顿觉头晕目眩,忽然眼际一道亮光泛起,另一种辉煌的色彩破开阴影,绽放开来,铺满了整个视野。 那是幻真佛珠放出的佛光,光明耀目,照澈四方,將一切污浊邪嗨焚烧一空“走!” 江嫣低喝一声,拉著楚嵐风窜进了路边的田野,头也不回地飞奔而逃。 至於赵满仓有没有被佛光伤到,她来不及细看,只庆幸赵满仓似乎没有追上来。 一口气跑出两里地,江嫣才喘了一口气,放开楚嵐风,躬下身子撑著膝盖喘息。 “你没事吧?”楚嵐风关切地问。 “我没事,呼,呼——有事的是他。”” 楚嵐风低头看著她手腕上的佛珠,犹豫了一下,问道:“仙子,你手上怎么会有枯灭大师的幻真佛珠?” “大师送给我的。” “莫非,你也是天外天的道友?” 佛光消散之后,赵满仓的身影仍嘉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半响,他低下头,摊开双手。 手掌大范围溃烂,大片的皮肉都仿佛融化成了泥浆般的糊状物,甚至隱约可以瞧见白色骨头。 赵满仓面上泛起深思之色,喃喃地道:“原来如此-----老和尚,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轮迴之处吧——” 夜色里的庄园,灯火点点,寧謐神秘。 楚嵐风和江嫣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即使已经大半夜,村民们仍呈上了丰盛的美食,甚至还要燃起篝火举办一场欢迎仪式,好在被楚嵐风阻止了。 这地方的確是个合適的避难之所,如世外桃源,偏僻闭塞,连楚嵐风的亲密伙伴柳扶风都没有来过。人们对於楚嵐风居然带著一个女子过来大感惊奇,围著江嫣嘘寒问暖,儼然把她当成了女主人一般。 儘管楚嵐风很快澄清了误会,江嫣还是觉得他没安好心,草草吃了点东西便离席,在一个甜美秀丽的女孩带领下,前去沐浴清洗。 浴室以灵石照明,光芒柔和,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水温適宜,水雾氙氬。 躺在温暖的热水里,江嫣愜意地长嘆一口气,满身的血腥味都被薰香掩盖, 舒服得只想睡过去。 她的眼晴半睁半闭,睡意越来越浓,渐渐地陷入一片迷濛的梦境。 氙盒的水雾,似乎变成了天空中的一团团云朵,她的意识在云海中飘荡著, 周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就这样载浮载沉,隨波逐流,自由自在,好像在童话世界中玩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慢慢下沉,落到苍翠的大地上,飘入一间简陋的茅屋。 茅屋里摆著七个蒲团,围成了一圈, 江嫣隨意挑了一个蒲团坐下,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发现自己並没有实质的形体,而是模糊朦朧的灰色影子。唯有手腕上戴著的那串佛珠,具有真实鲜明的色彩。 这幻真佛珠里面別有洞天? 江嫣既有些意外,又不算太意外。 枯灭法师既然把这串佛珠留给了阿秀,理所当然会在里面布置一些隱秘的后手。这一座虚幻洞天,就是他的后手之一吧? 原本进入这座洞天的人,应该是阿秀,但江嫣窃取了她的气运,用她的身躯行走了多时,在机缘巧合之下,为了对付赵满仓,將神念注入佛珠,才终於发现了这座重重遮掩之下的隱秘洞天。 江嫣打量著这间茅屋,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显得虚幻朦朧,什么都看不真切。 这座天下的炼神修土,无法突破到七阶阴神,所以法力低微,弄出来的幻境也粗糙简陋,一眼就能识破。』 正思著,忽然心有所觉,转头望去,只见两条模糊人影联袂而至,飘入茅屋之中,找了蒲团坐下。 还有其他人能进入这座洞天?』江嫣略感吃惊。 若非七阶阴神,魂魄无法长时间出窍,也无法长距离远游,这两人是怎么进来的?也是长生镇的居民吗? 她凝目瞧去,只见那两人皆看不清面貌,也分不清男女,只是一个身上带著玉佩,另一个戴著手,这两件物事也跟她的佛珠一样,是身上唯一具现的物品。 是这些法宝將他们召集过来的? 按照这座玄黄天地的法则,原本不应该出现这种召人神魂的高阶法宝,除非.....· 她脑中闪过一个名字,顿时感觉有些心浮气躁。 释浮屠! 她盯著两个蒲团上的人影,眼中泛起森然的冷意。 从这两人身上,是否能找到释浮屠的渡海舟筏的线索? 那两人时绷直了身子,虽然看不清江嫣的表情,也本能地察觉到不妥。 正当江嫣的情绪有些失控时,又有几个人影陆续赶到,將她拉回了理智之中。 七个蒲团,七个模糊身影,相互打量,皆不言语。 七个人之中,有六个人的目光落在江嫣身上。 或者说,落在她手腕的那串佛珠上。 他们每人身上都有一样具现的法宝,令牌、玉佩、镜子、手鐲、玉簪、瓔珞,为何偏偏都瞧著江嫣的佛珠? 半响,持玉佩者开口打破了沉默:“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 他的声音仿佛隔著一层厚重的面具,沉闷模糊,分不清男女。 另一个持镜子的人嗓音也是如此:“一別三年,看到大家都还健在,我很高兴。” 持令牌者道:“你高兴得太早了。” 持镜者道:“哦?你有什么坏消息?” 持令牌者道:“据我所知,之所以三年都没有召集大家,是因为有人背叛了天外天,长老为了大家的安全,才暂时停止跟我们联繫。” 持镜者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奸细?” 所有人都因为这句话变得紧张起来,相互交换著眼神,最后不约而同地望向江嫣。 江嫣心头一凛,暗自嘀咕:都看我干什么?在这么粗劣的幻境中,连男女都分不清楚,难道你们也能看出我是奸细? 他们刚才提到“天外天”,莫非这个幻境就是天外天的高层聚会的场所?一个个都这么藏头露尾,搞得跟黑帮秘密接头似的,有必要这么神秘吗?这些人应该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吧,甚至释浮屠或者不动明王的身外化身都可能混在里面··— 不知道他们说的“长老”是谁,是枯灭法师,还是老和尚背后的-—----释浮屠? 持玉佩者道:“大家別紧张,天外天也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那个好奸细未必就在我们之中。” 戴手鐲者道:“长老,你说句话呀!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向我们公布奸细的身份吧?那个该死的傢伙是谁?” 江嫣见他朝著自己说话,暗付:他称呼我为长老,莫非是把我误认为枯灭法师了?可我怎么知道谁是奸细,总不能自己跳出来暴露身份吧? 戴玉簪者道:“长老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隱?” 戴瓔珞者道:“长老是唯一知道我们所有人身份的,您不愿意说出来,莫非那个奸细真的就在我们之中?” 持镜者道:“长老,您就別卖关子了!大家都很忙的,您就有啥说啥吧!不管是谁,是拿令牌的,还是拿玉佩的,还是戴手鐲的,我都有心理准备!咱们这么多人打他一个,也不怕他!” 戴手鐲者冷哼道:“我看,你最像奸细。” 持镜者道:“如果连我这样坦诚直爽的好男儿都是奸细,那还有谁不是奸细?” 戴瓔珞者道:“別吵了,每个人都有可能,还是听听长老怎么说。” 持镜者道:“长老不肯说怎么办?要不然我们一人投一票,把奸细选出来吧?” “胡闹!”戴玉簪者低喝一声,望向江嫣,“长老,您为什么不说话? 您—.真的是长老吗?” 此言一出,全场竇时一片寂静。 人们的目光再度集中在江嫣身上,即使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们的猜忌、狐疑。 持镜者喃喃地道:“如果长老是奸细怎么办?我们是不是都完蛋了?” “闭上你的鸟嘴!”持玉佩者没好气地道,“长老只是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说,因为这个奸细的身份,你们所有人都恐怕不会相信-——” 持镜者道:“別小看我!我可是有大將风范的男子汉,无论多么荒谬的事实,我都能够接受。哪怕是六大宗师,或者武林盟主,或者长老说他自己是奸细,都嚇不住我!” “闭嘴!”戴手鐲者、戴瓔珞者、戴玉簪者齐声叱道。 持令牌者盯著江嫣,缓缓道:“长老,时隔三年再度召集大家,您一定有话要说,对吧?” 这个人的眼神,咄咄逼人,让江嫣感觉很不舒服。 江嫣长长地嘆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们,这个沉痛的消息.—” 持镜者插嘴道:“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长老你就长话短说吧!” 所有人都朝他怒目而视。 江嫣用一种悲痛的语调说道:“这个奸细虽然不在我们中间,但你们每一个人都认识他,甚至敬仰他、崇拜他,当我发现真相的时候,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她停顿了一下,这次没有人催促她,人们凝神屏息,静静等待著那个极有可能如雷贯耳的名字。 “神锄大侠赵满仓!谁能想到他这样正直英勇的豪侠,有朝一日也会背叛天外天.” “不可能!” “你有什么证据?” 两声沉喝先后响起,打断了江嫣的敘述。 江嫣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我只是亲眼所见,然后告诉你们。至於你们愿不愿意相信—-说实话,若非亲眼所见,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相信长老。”持玉佩者道,“因为我也亲眼所见。” 持令牌者低笑两声:“我暂且持保留態度。” 持镜者抚摩著下巴,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抱歉,我不相信神锄大侠会背叛我们。他跟我一样,是个英勇正直的男子汉。” 持玉佩者道:“你不是说,无论多么荒谬的事实,你都能够接受吗?” 持镜者摇头道:“谁都可以是奸细,唯独神锄大侠不可以。你休要坏我的道心。” 戴手鐲者道:“我相信长老,也相信神锄大侠,所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戴瓔珞者道:“我更相信长老。” 戴玉簪者嘆息道:“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持令牌者轻笑道:“三比一,还有三人持保留態度,根据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那么我们姑且可以认为,神锄大侠就是奸细。请大家以此为事实,调整行动策略,勿意气用事。” 幻真洞天的第一次聚会,就在略显僵硬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第776章 正邪赌约,大义不义 神魂徐徐上升,飘离洞天之外,回归肉体。 江嫣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氙盒的水雾,澡水尚温。 仿佛刚才的那场幻境之旅,只过去了短短一瞬间。 她嘆了口气,正要起身擦拭,忽然动作停在了半途。 不对。 姿势变了。 进入幻境之前,她双手隨意地搭在木桶边缘,但现在,却处於另一种环抱的姿势。 是在睡梦之中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姿势,还是有人进来,悄悄搬动了她的身子? 江嫣环顾四周,略一思索,以心声说道:“阿秀,你醒了?” 阿秀没有回应。 仿佛还是如之前那样,陷在昏沉的睡梦里。 江嫣微微一笑,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我都以为你死了。还好还好,你只是在装死,那我就放心了———— 她款款起身,擦乾净水珠,迈步向外走去。 这时候心中终於响起另一个声音:“別出去!你还没穿衣服!” “噢,忘了。”江嫣止步,回眸一笑,“阿秀,多亏你的提醒,不然可就出了大丑。” 阿秀又恢復了默不作声的样子。 江嫣看著皓腕上的佛珠,心想,幻真佛珠不仅別有洞天,还庇佑著阿秀的神魂,让她没有被自己吞噬。阿秀这丫头居然把这种宝物隨手就送给了东方紫衣。 倘若枯灭法师知道这种事,大概会气得再死一次吧。 江嫣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衣,一边问道:“阿秀,你睡了这么久,也养足了精神吧?想不想出去走走逛逛?这座庄园里的景色,好像还不错。” 阿秀置之不理。 江嫣笑道:“我还认识了一个非常有男人味的男人,跟你的东方公子是截然相反的类型,又帅又壮,你一定会很喜欢他的。” 阿秀冷冷地道:“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江嫣道:“我骗你做什么?他叫楚嵐风,人称狂风剑圣,剑法高超,模样英俊,而且还很有钱,据我参详,他对你也很有意思,你难道不想见一见他?” 阿秀道:“堂堂灭世天魔,就只会这点小使俩?用我的身体去勾搭男人,也不嫌丟份?” 江嫣悠然道:“酒色財气,所谓正邪之爭,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当年魔罗侵扰佛祖,也是变化出美女动摇佛祖的心志,我不过是效仿前辈手段而已。 ,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道:“斩出那一记心剑之后,我就已经死了。你想干什么都由你,这具身体跟我再无关係。” “你不想抗爭了?枯灭法师的嘱託,你都不管不顾了吗?” 江嫣的质问让阿秀彻底无言。 江嫣嘆息道:“枯灭法师在你身上倾注了一生的心血,只可惜,他选错了人》 “不用这样假惺惺地猫哭耗子!”阿秀冷冷地道,“你言巧语哄骗我出来,无非就是贪图我身上的天命气运,想利用我瞒天过海,欺骗天道,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阿秀,你果然看透了我,也看透了生死。可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与你无关。” “你若一意孤行地走向死亡,只会让所有关心你、爱护你的人扼腕嘆息。还有人世间那么多欢乐和美好的事物,那些香喷喷的美食,山珍海味,英俊的美男子,壮丽的景色,真挚的爱情,都再也与你无缘,你真的能割捨得下这世间一切美好吗?” “你別说了!” “洗完澡的感觉怎样?是不是热乎乎的,睡衣也很柔软,很舒服?如果死了,就再也享受不到这种快乐了·——” “闭嘴!” “阿秀,我跟你打一个赌,如果我输了,就离开你的身体,如果我贏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我不赌!” “赌约就是,你在见到楚嵐风的一刻钟之內,就会喜欢上他。' “不可能!” “明天早上他来找你的时候,我把身体还给你一刻钟,你自己跟他相处。相信我,你会重新燃起对生命的嚮往——.” 次日一早。 名叫可儿的女孩走进房间打开窗户,这让阿秀再也睡不下去。 外面白茫茫的,晨雾很重,阿秀睁著眼躺在床上,望著天板一动不动。 这种舒適慵懒的感觉,很陌生,也让她心底隱隱有几分患得患失。 可几坐在床边,也不开口说话,只默默看著阿秀。 阿秀的眼珠转了一下:“他让你来叫我起床?” 可儿摇摇头,面上带著微笑,但阿秀看得出来她的神情藏著几分不满。 “他已经起来了?”阿秀问。 可儿点点头,这个淳朴的女孩脸上藏不住事,阿秀很快就明白过来,依照这里的习俗,自己不该起得这么晚,让別人久等。 阿秀便懒懒地起床了,在可儿的服侍下梳洗打扮。 她原本想穿得简单轻鬆一点,但可儿拿来的衣物都是雍容华贵的那种,费了好大工夫才穿完。 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阿秀觉得这辈子都没这样枝招展过,镜中看到身后的可儿也是眼神猛闪,似乎有些惊嘆,又有些自惭形秽的样子。 阿秀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这也太招摇了吧?就没有朴素一点的款式吗?” 可儿道:“老爷还安排了其他几款,您要再试一下吗?” 阿秀想了想,摇摇头:“算了,穿都穿了,脱起来太麻烦,就这样吧。』 阿秀走出房间时,发现一个英武高大的男子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 楚嵐风並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脸上露出让人心跳加快的笑容,大步迎上来:“仙子昨晚睡得好吗?” 阿秀低下头,掩饰著脸上的红晕,轻声道:“好。” “昨晚我已经派人去医馆接回了仙子的朋友们,因为时候已晚,没敢打扰仙子休息。他们都没有大碍,仙子要去探望一下吗?” 阿秀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好。” 两人並肩而行,楚嵐风偷眼打量阿秀,觉得仙子今天格外羞涩怕生,好像跟昨天那个英姿颯爽的女侠完全不一样了。 转过廊角,阿秀忽然皱起眉头,捂著肚子,红著脸道:“我想去方便一下。” 楚嵐风立即示意可儿带领阿秀去后间如厕, 阿秀进了后间,许久没有动静,好像消失了一般。 可儿等待良久,轻轻呼唤几声,没得到回应,著急忙慌地进来找寻,里面却空荡荡的,哪还有阿秀的人影? “她去哪儿了?她为什么要逃?”楚嵐风脸色阴沉,忍著怒气,质问身边所有人。 仙子的朋友们都被接来,庄园为她准备了盛大的宴席,就等著她这个主角来开场了。可她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逃跑? “庄园三面环山,出口只有一条路,有专人看守,她走不远的。”一个镇民说道。 “有没有可能往山上去了?” “山壁十分陡峭,就算以老爷的轻功也很吃力,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不,很有可能。”楚嵐风沉著脸道,“组织所有的人手去找,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 阿秀走了一段路,眼前霍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麦田,尚未成熟,鬱鬱葱葱。 隨著微风吹拂而过,苍翠麦田一轮轮波浪翻涌,让人心旷神怡。 阿秀轻轻嘆了一口气。 如此美好的画面,如果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未免有些遗憾。 江嫣道:“阿秀,你输了。” 阿秀道:“我本来就没答应跟你赌。” 江嫣轻笑道:“可你毕竟动了心,骗得了別人,骗得了你自己吗?” 阿秀沉默。 江嫣徐徐道:“一旦动了心,就像画地为牢,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阿秀沉默良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冷冷地道:“师门重恩,无以为报唯有一死·—.. 江嫣打断她:“你知道吗,阿桶还活著。” “你说什么?”阿秀失声惊问。 “枯灭法师和神锄大侠对你们两个寄予厚望,你们理应像姐弟一样相依相守,阿桶受了伤,现在就在庄园里养伤,你忍心丟下他一个人逃走吗?” 阿秀没有说话,只握紧了拳头,娇躯微微发颤。 “阿秀,要相信你自己的师父,他既然安排了后手,就不会轻易认输。你只需要活下去,就能看到最后的结果———.” “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 “佛曰,眾生平等,一人与万人也平等,如果为了救眾生,就需要你这样的女孩子牺牲,那就是错的。杀一人而救万人,不义也;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是我自愿牺牲,杀身成仁,捨生取义,是大义,哪有什么不义?” “你才十七八岁,还是个懵懂丫头,未知人事,哪里懂得什么牺牲?还不都是枯灭法师灌输给你的思想!如果你死了,就是枯灭法师杀你,他大不义!如果不想害你师父下地狱,就该好好地活著!” 阿秀摇摇晃晃站立不稳,额头渗出晶莹的汗珠,喃喃地道:“魔鬼,你这个魔鬼———— “我绝不是魔鬼,相反,我跟佛祖一样仁慈。我愿意每天给你一个时辰,由你来掌控这具躯体,你可以照顾阿桶,弹琴写字,喝茶看书,品味美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亲近你喜欢的美男子,在红尘爱欲中打滚,享受这人间诸般喜乐-—”—”-这一个时辰,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你愿意好好活著,我都不会干涉。”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一朵未来会倾城天下的,才刚刚开出骨朵儿,就凋谢在这无名山谷中罢了。” “你住嘴!”阿秀捂住耳朵,用力摇头。 她跟跟跪跪地往前走,忽然一脚踩空,跌倒在田埂边,滚入葱鬱的麦田中。 华贵的衣衫和漂亮的脸蛋都沾上了泥土,阿秀仰面躺在麦浪中,听著耳边微风吹过的沙沙之声,两眼直勾勾望著天空,仿佛已失去了魂魄。 山谷寂寂,天色暗青,大地浸浴在晨雾里,透出一种薄薄的淒凉。 以前在西海岸边,阿秀也经常躺在岩石上晒太阳,听著海浪的声音,一躺就是半天。 她闭上眼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但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地滑下。 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她拼命挣扎著想要醒来,想要抓住那种不真实的感觉,甚至不惜伤到自己。直到今天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噩梦恐怕永远没有醒来的时候了··· 在无尽的哀伤之中,她渐渐睡著了—· 许久,江嫣睁开眼睛。 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皮,没有在意旁边坐在田埂上的人影。 楚嵐风沉著脸,一言不发。 远处还有很多人,都朝这边怒目而视。如果不是楚嵐风的命令,他们可能已经衝过来把江嫣骂得狗血淋头了。 好好的一场宴会,被这个任性姑娘的出走搞得鸡犬不寧,楚嵐风几乎带人把整个庄园掀了个底朝天。 结果阿秀居然跑到麦田里来睡觉,简直让人七窍生烟。 江嫣伸了个懒腰,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楚嵐风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只回答了两个字:“未时。” “这一觉睡得真好。”江嫣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楚嵐风忍不住问:“你走这么远,就只是为了睡觉?” 江嫣道:“本来是想走得更远的,但半路上困了,就睡了一觉。” 楚嵐风脸色微变:“为什么要走?是我哪里招待不周,怠慢了仙子吗?” “別误会,你对我的款待,我感激得很,只不过———-嗯—————”江嫣眼珠转了转,隨口说道,“我看这天色好像要下雨,家里还有几件衣服没收,赶著回家收衣服呢。” 远处的几个镇民听到这种鬼扯的理由,当即哼了一声,就要发作,却见楚嵐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楚嵐风道:“长生镇的天气就是这样,成天雾蒙蒙的,看著像要下雨,但一时半会儿也下不下来。仙子就算要收衣服,也不必急於一时,何不吃顿便饭再走?” “也好。”江嫣爽快地答应,“睡得太久,刚好肚子有些饿了。” 楚嵐风哭笑不得:“仙子,你的性情真让人捉摸不透啊———” 江嫣微笑道:“那可能是因为我没睡好觉的缘故,请你多多担待。” 两人並肩而行,镇民们跟在后面,憋了一肚子火。 被打断的宴席重新开始布置。 经过刚才一番折腾,楚嵐风觉得江嫣可能不太喜欢热闹,就將盛大的欢迎仪式精简了许多,只有几名亲信和老朋友一起同桌就餐。 阿桶尚在休养,看似比他病重许多的紫涵却已恢復了些许精神,和薛大头一起坐在江嫣旁边。 “这么多人都没找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紫涵道。 “有点犯困,找个地方睡了一觉。”江嫣回答。 几个人暗暗苦笑,一个五官扁平的年轻人捏紧了拳头,却被楚嵐风按住了。 “沙木,我们很久没一起喝酒了吧?走一个!” 名叫沙木的年轻人只好暂且不理江嫣,跟楚嵐风一起喝了一杯。 紫涵却没有那么多顾忌,直言不讳道:“你倒是自己躲清静去了,可是这些人被你弄得人仰马翻,都对你意见很大呢!” 江嫣睁大眼睛:“你们都去找我了?” 紫涵道:“我跟他们说,你可能有事先走了,不用太在意,可楚大侠不肯罢休,发动了所有人去找你,恨不得把庄园的泥土都翻过来。我觉得他可能对你有意思,你当心点。” 她这席话毫无遮拦,饶是楚嵐风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高手,也不禁脸皮微红,不好接话。 江嫣环顾一圈,歉意地举起酒杯:“是我不对,没想到连累了大家,十分抱歉。这杯罚酒我先干为敬。” 镇民们面色稍缓,都很快原谅了她,毕竟她的脸实在太漂亮了,多少也得给点面子。 气氛融洽了许多,大家脸上都有了笑容,喝酒吃菜,逐渐热闹。 第777章 实话假话,幽灵骑兵 酒过三巡,阿秀不胜酒力,被紫涵扶著回到房里。 紫涵看著满身酒气的阿秀,始终怀疑她在装醉:“你真的醉了?” “我没醉。”所有喝醉的人都会这样回答。 紫涵稍微凑近,就被酒气熏得直皱眉头:“你经常喝醉吗?” “当———当然不是。”阿秀大著舌头道,“我—·我根本———.不敢喝酒。师父——肯定会骂我·—” 紫涵眼睛一亮,追问道:“你师父是谁?” “这就是·喝酒的感觉吗?好奇怪—·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真有意思·—..” 阿秀晕晕乎乎的,答非所问,迷离的眼神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难怪—顾秋喝酒之后写出那么多诗,我.—我也有很多灵感——” 紫涵耐心听著她絮絮叨叨的胡话,想要从中探寻出她的根脚,可惜有意义的內容实在不多。 说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阿秀的脑袋歪向一边,好像睡著了。 “喂!”紫涵推了推阿秀。阿秀哼唧了一声,连身子都扭了过去。 紫涵实在很难相信,眼前的醉猫跟咋天那个威风凛凛的绝世女剑客是同一个八背对著自己,空门大露,没有半点警惕,她是怎样平安活到现在的? “你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紫涵轻嘆一声,警了一眼关紧的房门,心跳稍微加快了些许。 她试探道:“江姑娘,我帮你换一下衣服。” 阿秀没有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咄咄咄。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紫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哑著嗓子道:“谁?” “是我,可儿。”外面传来娇脆的少女嗓音,“我来给江仙子送醒酒汤。” “放在门口吧。” “喏。” 听著可儿离开的脚步,紫涵鬆了一口气,转过头发现江嫣不知何时已坐了起来,睁大眼睛望著自己。 紫涵了一下,端详江嫣的脸庞:“你————-到底是醉了,还是醒著?” 江嫣弯了弯嘴角:“一半醉,一半醒。” 紫涵道:“既然醉了一半,怎么不好好歇息?” 江嫣笑道:“有你这样一个大美人在旁边,我睡不著。” 紫涵的面颊泛起一抹燥热的緋红,轻声说道:“你睡你的,我又没碍著你。 江嫣嘆道:“你虽然没有碍著我的眼睛,但你身上的香味碍著了我的鼻子。” 紫涵发出麋鹿一样的低哼声:“你不喜欢这种香味吗?”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所以睡不著。” 紫涵的俏面染著红霞,愈发娇艷可人,她垂下眼皮,似乎带著几分志志,轻声道:“那你————你想怎么样?”” 江嫣欣赏著她可爱的表情,忽然撑起身子,下床往外走去:“吃饱喝足,我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你要走?” 江嫣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你可以留在这里,继续执行飞交代你的任务。只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別把楚嵐风当傻瓜。” 紫涵微微变色,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我在利用你接近楚嵐风?” “不用紧张,我只是说出我自己的猜测。”江嫣仿佛没有注意到她语气的变化,一边往外走,一边隨口说道,“苏怀月和白吹雪联手围攻楚嵐风,以他们两个的实力,其实也最多只有六七成把握。如果换做是我的话,肯定还要拉上飞一起,三人围攻一人,才算得上万无一失———” 紫涵悄然握紧拳头,脸色数番变化,似乎在忍耐著什么,语气反而愈发冰冷平静了:“所以你怀疑,我是安插在楚嵐风身边的钉子?” 江嫣徐徐道:“我之前一直以为,飞让人偽装成他的模样,製造出招摇过市的假象,是为了隱匿行踪,和苏白两人一起袭击楚嵐风。但昨晚的追杀中, 他始终没有露面,那他究竟在图谋什么——” 紫涵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跟上她的脚步,冷冷地道:“师父昨晚一直跟百剑侍在一起,根本没有掺和楚嵐风他们几个的爭斗。” 江嫣轻笑道:“那辆马车中的飞,是真正的飞剑圣吗?” 紫涵微微动容,又强作镇定:“不是飞剑圣,那还能是谁?” 江嫣摇摇头:“我们先不谈飞,就说你跟百剑侍演的那出苦肉计,完全没有必要,楚嵐风不可能会相信你的。就像现在,你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你很难传出去任何消息。” “你以为我逃到这里,是在演戏?”紫涵目光幽黯,带著几分伤心几分愤怒。 “我怎么看並不重要,关键是,楚嵐风一定会这么认为。他现在不动你,是看在我的面上,只要我一走,他肯定会对你严刑逼供,你要有心理准备。” 紫涵哼道:“我不怕死。” 江嫣嘆了口气:“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 紫涵冷笑:“你既然不信我,说这种话又有什么意思。” 江嫣道:“我要走了,如果你对我说实话,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多谢你的大恩大德,可惜我不知道你想听怎样的实话,只能辜负你一片好意了。”紫涵的笑容显出几分淒凉。 “你只需要告诉我,飞去了什么地方?他之所以迟迟不露面,是不是想坐山观虎斗,等那三个剑圣拼得两败俱伤了,他再跳出来收拾残局?” 紫涵沉默了良久,幽幽地道:“我不知道。” 江嫣发出一声嘆息,没有再开口。 紫涵停下脚步,望著她的背影,以一种舒缓而幽淡的语气一字字说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既然你瞧不上,那我还给你!” 伴隨著“呛唧”一响,匹练般的剑光一闪而逝。 飞剑法! 优美,准確,迅速。 刺的却是她自己的咽喉。 江嫣身形一闪,抢入剑光之中,將紫涵手臂一托一拧,剑便已到了江嫣手里。 但紫涵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个血口,若江嫣稍慢半拍,便是香消玉殞的结局。 以江嫣的眼光,当然看出紫涵绝不是在演戏。 因为以那一剑的力道和角度,整个长生镇,除了江嫣之外,都没有第二个人能阻止那一剑。 紫涵已经闭上了眼睛,直到手臂一震,恍惚间发现剑已经不在手上。 她吃了一惊,来不及庆幸,心神就被这惊世孩俗的武技所震撼。 有幸目睹这一幕的,不止紫涵一人。 不远处正往这边走来的楚嵐风也停下脚步,膛目动容。 江嫣瞪著紫涵,怒道:“两次了!下次麻烦你寻死的时候,一定要离我远一点!我刚换的新衣裳,被你的血弄脏了怎么办?” 紫涵咬著嘴唇,反瞪著江嫣,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只是没有说话。 须臾,庭院里响起清脆的掌声。 “仙子的身手,楚某嘆为观止。”楚嵐风讚嘆道。 江嫣將剑插回紫涵的鞘中,微笑道:“献丑了。” 楚嵐风走近几步,问道:“仙子这就要走了吗?” “嗯,酒足饭饱,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天色已晚,不如再住一宿,明天一早再走不迟。” “不了,有空再来喝酒。” 楚嵐风知道挽留不住,嘆了口气,眼睛瞧向紫涵:“紫涵姑娘也一起走吗? 江嫣摇了摇头,还没说话,紫涵已冷冷地道:“你只管放心,我哪也不去。” 江嫣道:“我已问过她,她並不知道飞的行踪,我相信她没有说谎。希望楚兄高抬贵手,不要对她用刑。” 楚嵐风道:“既然仙子这么说,那楚某也信她一次。紫涵姑娘只要不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举动,就是清风庄的贵宾。” 紫涵翻了个白眼。 后方的护卫长沙木瞪著她,欲言又止。 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江嫣正要告辞离去,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敌袭!敌袭!” 呼喊声此起彼伏,把整座庄园都惊动起来。 东头突然响起急促的郴子声,继而人声鼎沸,镇民们纷纷从屋里衝出来,持著木棍和农具,只有少数几人手里拿著刀枪。 沙木匆匆跑去组织阵型,另一边的管家杨仲小跑过来匯报:“至少有三十人,一半骑马,装备精良,不是普通盗匪,他们来得太快,前三批哨兵都被杀了.....” 楚嵐风面无表情地握紧了龙脊黑剑,沉声道:“把仓库里的弓箭都搬出来, 发给大伙儿,我先去抵挡一阵。” “老爷小心——.” 楚嵐风率领几个心腹武土大步上前,迎向浓雾中衝出来的那支杀气腾腾的骑兵。 天空中飘荡著的绵绵雨丝,仿佛也染上了一分血腥气。 风越来越凉,雨丝渐渐渗进江嫣的衣服中,清凉之意顺著脸颊浸入脖颈。 江嫣拉了拉衣领,轻嘆道:“这么冷的天,坐在屋里烤火不好吗?非要打打杀杀,也不怕感染风寒。” 紫涵道:“你不去帮他?” 江嫣搓了搓手掌,放在嘴边呵气:“天气太冷了,我施展不开。” “楚大侠虽然厉害,但对面人多势眾,还有十几號精锐骑兵,你不怕他有个闪失?” “那就太遗憾了,我会为他默哀的。” 紫涵睁大眼睛,仿佛分不清江嫣是否在说笑,半响才道:“你真的不担心? “生死有命,我担心又有什么用?” “你不是喜欢他吗?” “啊?谁说的?” “你如果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趟这滩浑水?为什么要逼问我那么多问题?”紫涵扁了扁嘴唇,露出几分委屈之色,“你如果不是喜欢他,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 “有吗?” 雨越下越大,给本已暗沉的天色又加了一重帘幕,使浓雾更浓,视野更加模糊。 茫茫雨雾中,隆隆的马蹄声踏破泥泞,斯杀声由远及近。 江嫣皱起眉头:“不是吧,老楚这么不中用,一下都没拦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腾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骑兵们纵马驰骋,自草垛屋檐下穿入巷道,砍翻了几个无头苍蝇般的庄丁,朝江嫣衝来。 这些人全副武装,带著青铜面具,看不清样貌,眼神空洞冷漠,仿佛將世间万物都视为草芥。 他们身下的战马也都用甲片和布帛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空隙。 这样一支杀气腾腾的骑兵队伍,结成战阵,摧枯拉朽,对於普通江湖高手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们到屋顶上去!”紫涵拉住江嫣的左手,掌心相触的柔软感觉让江嫣心情一盪。 两人跳上屋顶,看著骑兵从脚下衝杀而过,互相望了一眼,江嫣连忙抽回手掌,脸色古怪地道:“紫涵姑娘,你不会是对我有企图吧?” 紫涵没有迴避她的注视,坦然道:“没错。你是唯一一个比我更美的女人。 我们这些所谓的南城三大仙子,跟你比起来不值一提。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动心了。” 江嫣的嘴里好像突然被塞入了个拳头,半响说不出话来。 她看著紫涵,又低头看看自己,接著又想到了已经残废的阿桶,不由暗嘆一声,表情十分难受,萧索地摇头道:“算了吧,你说得太晚了,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紫涵张口欲言,这时候只听后方传来一声大喝:“放箭!” 剎时间,无数道锐利箭头拋射到半空,再呼啸落下,射到骑兵阵列里面,“噗噗”的穿透声响不绝耳。 屋顶上的江嫣和紫涵也免不了受到波及,幸好两人武技不俗,轻鬆躲开了这些流矢。 “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朝我们这边射?”江嫣道。 紫涵淡淡地道:“你之前恃宠而骄,很多人都看你不顺眼吧。” “我明明已经喝酒道歉了啊!是因为你吧?他们想顺手除掉你,把我也连累了!” “我可没闹出你那么大的动静——··— “不,依我看,就是针对你!” “好吧,你长得美,你说什么都对。” 箭雨一波接一波,铺天盖地的箭矢攒射过来,如若乌云压顶,连雨丝都仿佛被截断。 成千上万的箭矢倾泻在骑兵们身上,骑兵们也不躲闪,连人带马都被射成了刺蝟。 饶是如此,他们的冲势竟然没有停止,仍然气势汹汹地朝庄丁的防线撞过去。 没有惨叫,没有吆喝,他们沉默地前进著,却带来可怕的压力。 “他们还是人吗?”紫涵露出惊惧之色。 她看见骑兵们身上插满了箭杆,却一个都没有倒下。就连他们身下的马匹也都保持著前进的势头。 如果说这些骑兵武功高强,能够以硬功抵御箭矢,难道连他们的战马也身怀绝技吗? “不对!这些不是人!”江嫣沉声道,“他们是傀儡,是活尸!” 紫涵恍然道:“难怪他们没有流血,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这群骑兵虽然沉默不言,但战马踩踏在地面上的隆隆震颤声却向庄丁们逼近,那种压迫感让人头皮发麻,很多庄丁都惊慌失措地往后跑“不许后退!放下弓箭,换近战兵器!”沙木大声呼喊,竭力维持著阵型。 “轰隆隆一一” 两排拒马被骑兵们直接撞翻,后方的庄丁完全暴露马蹄下,双方短兵相接, 接下来就是血肉横飞的场面。 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刀枪捅入肉体的沉闷声音混杂在一起,一波波撼动著江嫣的耳膜。 江嫣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战场惨烈的一幕,纵然有心想阻止,也实在无能为力。 阿秀只有区区三阶体魄,即便江嫣能凭藉剑术技巧与六阶高手周旋,但在这种硬碰硬的战场上,只能沦为一个看客了。 良久,江嫣长嘆一口气,转头问紫涵:“你以前见过这些傀儡骑兵吗?” 紫涵的双眸映著火光和血光,脸上亦带著些许惊惧之色,摇了摇头:“我来镇上三年,从没见过他们。』 “看来,也不是飞的奇兵—”” 紫涵星眸低,警了江嫣一下,轻嘆道:“你还是怀疑我。” 江嫣道:“这些傀儡骑兵的战力非同小可,每一个都不在所谓的南城十三鬼之下,他们生前应该都是有名有姓的高手,你难道一个也不认识?” 紫涵摇头:“確实不认识。” “你这个地头蛇实在不称职。” 紫涵露出不服气的表情:“这些傀儡未必都是南城的人,否则苏怀月和白吹雪也没这么大能耐,能把这样一支精锐铁骑雪藏三年。依我看,恐怕是北城那些老不死的怪物在搞鬼—.—” 江嫣心中一动,忽然打断她:“你听到了吗?远处有铃鐺在响。” “铃鐺?” “铃鐺的声音,几乎完全融入到了这些傀儡骑兵衝锋的节拍之中,肯定跟这些骑兵有关係!” 紫涵运功聆听,便听到了夜风送过来的一阵微弱的铃鐺声。 “没错,是有铃鐺在响——” “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从屋顶的另一侧翻下去,循著铃鐺声走入晦暗的雨幕深处。 未至黄昏,天色已如傍晚一样黑暗。 楚嵐风静立在雨幕中,如同一尊沉寂的雕像。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迟迟没有拔剑,但方圆十丈內的生灵都能感受到那股含而不发的剑气,凛然生畏。 飘洒下来的雨丝在他头顶上空三尺外就分向两边,不敢沾湿其人半点。 傀儡骑兵从旁边绕路经过的时候,楚嵐风没有阻拦。因为他前方十步外站著一个白衣人,正冷冷盯著他。 飘雪剑圣,白吹雪。 光一个白吹雪还不足以让楚嵐风止步,但另一侧的十步外,同样站著一个人,手里抱著一柄剑,同样也是威震南城的剑圣,苏怀月。 这两个人的气势,原本都稍逊楚嵐风一筹,但他们两人互为角,合力夹击楚嵐风一人,顿时反客为主,令楚嵐风不敢轻举妄动。 第778章 剑圣对决,差之毫厘 雨幕中三人默默站著。 楚嵐风按剑。 白吹雪握剑。 苏怀月抱剑。 姿势各不相同,却都散发出惊人的气势。 雨丝飘摇不定地在三人之间落下。 这三人的衣衫猎猎作响,却没有沾湿半点。 僵持良久,楚嵐风率先开口:“你们想要的东西都拿到了,何必赶尽杀绝?” 白吹雪阴侧笑道:“楚兄不死,我们怎能睡得安稳!” 苏怀月面无表情地道:“四大剑圣太多,两大剑圣足矣。” 楚嵐风深沉地望著白吹雪,问道:“飞也要死?” 白吹雪冷笑:“他本来不用死,只可惜,他失约了。言而无信之人,还有什么面目活在这世上?” 楚嵐风嘴唇微翘:“飞既然没来,就凭你们两个人,有多少把握能胜我苏怀月沉声道:“六成。” “那么,还有另外四成可能,是你们两个赔上自己的性命。这又是何必?” 白吹雪低哼一声:“富贵险中求。” 苏怀月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楚嵐风沉默了。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长生镇的格局,终究要在今夜一战之后改写。 一阵冷风吹来。 风声中夹杂著剑气。 肃杀,沉闷,冷冽。 就连远处旁观的两大恶人、上五鬼等爪牙,嗅到风中的那一缕气息,也觉得心神不寧、烦躁不安,又有一种惊悚之感,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 癩头鬼忍不住挠了挠脑袋上的癩疤,小声嘀咕:“他们怎么还不开打?” 熊嘎婆拄著拐杖,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要不然你上去起个头?” 癩头鬼缩了缩脖子:“我只有一颗脑袋,怕不够他们三个人砍。” 熊嘎婆嘎嘎怪笑:“你这颗脑袋上反正已经有很多疮疤了,再添一个碗口大的疤也不嫌多。” “老虔婆,你懂什么,每个脸上有疤的人,心里都装著很多故事。白梅仙子你说对吧?” 据说白梅自从脸上被划了一道疤之后,就听不得“伤疤”“仙子”这样的词语,所以头鬼一说完这句话,就马上躲到了鬼龙王身后,衝著熊嘎婆和白梅做鬼脸。 白梅却没有理会头鬼。 她平视前方,望著三大剑圣的身影,视线却游离不定,仿佛在雨幕深处寻找著什么。 她的心思甚至不在这场三大剑圣的惊世对决中。 夜风送过来一阵微弱的铃鐺声。 听到这种声音的恶人和鬼怪,脸色齐齐变化。 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脸上多多少少露出几分敬畏、紧张、诚惶诚恐之色。 就连正在与楚嵐风对峙的白吹雪和苏怀月两人,眼神也为之一变。 楚嵐风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对手竟在紧要关头分心了。 儘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他们分心,楚嵐风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拔剑出鞘。 黑色龙脊巨剑“黑狱镇煞”带著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如同出洞的蛟龙,悍然朝白吹雪胸膛射去。 这一剑刚猛至极。 楚嵐风毕生的功力都融入了这一剑中。 黑色的蛟龙咆哮而来,白吹雪的人与剑俱在这一剑的剑气笼罩下。 白吹雪的眼瞳骤然缩小。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躲不开这一剑。 高手之爭,相差只在毫釐,由於方才分心了一瞬间,导致他完全失去了先机,纵然硬接这一剑,也必然遭受重创。 但他也只能怀著沉重的心情,用冰冷的手指拔剑招架万眾瞩目的剑圣对决,即將在一瞬间分出胜负。 白吹雪的“飘雪剑法”以变幻莫测著称,每一招都至少蕴藏二十个变化,但在楚嵐风这一剑面前,他来不及展开任何变化。 只听“叮”的一声响,余韵不绝,火星四溅,剑光一合即分,两人的身影都仿佛定格在那一瞬间。 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中间那两柄剑。 巨大粗獷,背如龙脊,刻著血色铭文的“黑狱镇煞”。 和一柄样式奇古的月色长剑,“细雪”。 很难想像,这样一柄狭长纤细、宛如艺术珍品的“细雪”,竟然正面抵挡住了“黑狱镇煞”如此凶猛的一击。 飘雪剑圣的武技,原来不在狂风剑圣之下吗? 如果再加上一个冷月剑圣,胜负岂非毫无悬念? 白吹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之所以能挡住楚嵐风的全力一击,是因为楚嵐风的剑在最后关头慢了下来。 这至关重要的一剑,和两大剑圣的命运,被另外一人改写了结局。 这个人此刻就站在楚嵐风身后。 因为她的出现,楚嵐风已然无法动弹。 白吹雪只需抬起“细雪”,轻轻往前一送,就能刺入楚嵐风的胸膛。 但他不敢。 白吹雪的视线越过楚嵐风,望著那鬼魅般出现在战场中的紫色身影,眼睛里仿佛露出了一抹感激之色,却又很快被对方淡漠深邃的眼神照散了。 他只能微微低头,作出请示之態。 楚嵐风也感受到了身后之人的气息,奋力想要回头,但他全身上下都好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就算將脖子扭断,也难以逾越半分。 他很难接受这种命运。 唾手可得的胜利,竟被人生生篡改了。 明明他的剑尖,离白吹雪的咽喉已只有两寸,但这区区两寸,却构成了生与死的距离。 他败得实在不甘心。 甚至连自己输给了谁,都没办法看清。 正当楚嵐风內心被懊恼、沮丧等情绪占满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清朗悦耳的嗓音:“小孩子的打斗,不能太过火。” 这声音十分中性,既有女子的温柔,也有男子的清朗,不疾不徐,乍一听根本分不清男女。 伴隨著那人开口的,还有细碎的铃鐺声,叮叮噹噹,轻灵悦耳,带著一种玄妙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沉醉。 就是这个人,让白吹雪在临敌之际也忍不住分神? 楚嵐风几乎拋下了被偷袭的不悦,心头涌起强烈的好奇。 『向来狂妄自大的白吹雪在这人面前竟然露出恭敬之態,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走到楚嵐风身旁,悠然说道:“所谓四大剑圣,也就只有你一个还算像样,这次见了你,本公子没白来。” 楚嵐风用眼角余光瞟过去,只隱约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 他哼了一声:“阁下的手段实在高明,一场战斗打完,我连阁下的尊容都还未见到。” 紫衣人道:“你想看我的容貌,这容易。” 她往前走了两步,转到楚嵐风眼前, 楚嵐风如愿以偿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紫衣玉带,英气勃勃,一双星光水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楚嵐风一眼就看出,这个风流高雅的公子哥其实是个女人。 他也实在想不到,自己堂堂长生镇第一高手,竟然败给了一个女人。 东方紫衣与楚嵐风四目相对。 相互打量片刻,东方紫衣翘起嘴角:“怎么摆出这副难看表情,莫非你还不服气吗?” 楚嵐风哼道:“姑娘从背后偷袭,胜之不武。” 东方紫衣还没说话,另一边的卓璧君截口道:“输了就是输了,一个大男人,难道输不起?” 楚嵐风轻轻吐出一口气:“只可惜我不是死在剑下。” 卓璧君地一笑,满脸不屑:“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让东方公子拔剑?” 楚嵐风道:“东方姑娘既然那么厉害,对付我这种三脚猫,为何还要从背后偷袭?” 卓璧君绷紧了脸蛋,了脚:“不识好歹的东西,东方公子那是看得起你,不想伤你性命,才用傀儡丝將你生擒,要不然你早就脑袋搬家了!” 白吹雪阴笑:“他若一定要尝尝东方公子的利剑,公子何不满足他?” 楚嵐风心头凛然。白吹雪是知道自己厉害的,他这种语气,显然对这神秘的紫衣少女信心十足,莫非此人的剑术真的凌驾於自己之上? 东方紫衣唇角含笑,轻轻摇摆著手腕,铃鐺发出悦耳的声响,与她优美的声音相伴而鸣,婉转如歌:“按理说,我不该以大欺小跟你动手,可你在这种小地方称王称霸惯了,若不给你点教训,怕你以后不听管教。这样吧,我们以五十招为限,只要你能接我五十招,就算是我输了,如何?” 楚嵐风虽知她必有倚仗,却也被激起了心头火气,朗笑道:“姑娘此话也太托大了吧!六大宗师之下,恐怕还没人能在五十招之內击败我!” 东方紫衣浅浅一笑:“那就请你拭目以待吧。” 她弹了弹手指,放鬆了对楚嵐风的禁,从袖中拿出一把摺扇,朝楚嵐风做出邀请之態:“请出招。” 楚嵐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龙脊巨剑,周身腾起火焰般的气势。 东方紫衣始终是那般轻鬆自在的模样,悠閒地摇著摺扇。 楚嵐风的剑气激起了暴烈的狂风,气流呼啸著从东方紫衣脸旁刮过,远处白吹雪、卓璧君、熊嘎婆、白梅、鬼龙王等人被这股剑气所镊,衣衫也不安分地索索颤动起来。 唯独仅在尺的东方紫衣却好似全然没受到影响。 楚嵐风额头微微冒汗。 他还未出剑,就有一种挫败之感,因为他蓄势待发的剑气竟然无法锁定目標! 这紫衣女子就站在他面前,却好像“虚无”一般,她的气息无形无象,犹如幻影,根本不与他的剑气交锋,让他全身的力气都打在了上,难受至极。 “楚大侠,怎么还不出手?”东方紫衣笑嘻嘻地问道。 她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 剎时间,楚嵐风有一种近似於室息的感觉。 仿佛四周的虚无和空白,隨著这一步,骤然被无穷无尽的水波所填满,澎湃如潮,挤压著他的身躯一一他仿佛一瞬间置身於海底,不但剑气被压制,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这是何等可怕的內功境界! 楚嵐风终於明白,为何连白吹雪和苏怀月这样自视甚高的狂徒,也对这紫衣少女恭恭敬敬了。 以所谓四大剑圣的武技,在这少女面前,恐怕与小孩子打闹也没什么区別, 莫说挥剑进攻,甚至连往前走一步都无法做到。 等閒三五十条大汉,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这种神话般的武技,大概六大宗师也不过如此吧? 然而,堂堂狂风剑圣,也绝不甘愿做一个临阵退缩的负犬。 哪怕死,也要將这一剑递出! 楚嵐风圆睁双目,面孔涨得通红,发出一声无声的大喝。 “黑狱镇煞”巨剑迎著万吨重压,朝那汹涌澎湃的水浪劈出。 他不动还好,一动之下,立即激起了海洋的怒火。 比方才重逾十倍的巨大压力反击过来,几乎要將他的身躯压扁。 他听见胸膛里的骨骼发出痛苦的呻吟,眼前逐渐蒙上了一层血雾。 这一剑之后,他竟已油尽灯枯,恐怕也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剑了。 “这又是何苦?”东方紫衣轻嘆。 “黑狱镇煞”巨剑缓慢地递到她面前,却不具备半点威胁,只堪堪激起了一阵凉风,吹动了她手腕上的铃鐺,发出阵阵单调的“叮噹”声。 “叮叮噹噹.” 慵懒而迷乱的铃声,却让白吹雪、苏怀月等人心头涌起了一种莫名的震颤, 只觉得仿佛有不可抗拒的灾祸即將降临到自己头上。 身为四大剑圣,站在长生镇武者的顶点,他们一向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对其他人生杀予夺,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 他们仿佛从来感觉不到恐惧和痛苦,也绝没有料到,此时此刻,仅仅一阵铃鐺声,竟让他们生出一种天崩地圻般的恐惧之感。 既荒谬又可笑。 白吹雪脸色铁青,熊嘎婆和白梅捂住了耳朵,鬼龙王面露惊骇之色,癩头鬼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被波及到的观眾都如此难受,首当其衝的楚嵐风所承受的压力,更是远超所有人。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已经脱离了躯壳,而脚下立足的天地皆已被毁灭,上下皆是虚无,再无存身之处,被阴风一吹,似乎就要消散。 正当他浑浑噩噩之时,忽然听见远方有人喊道:“阿紫!” 这声音飘飘渺渺,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却让楚嵐风觉得无比熟悉,感动莫名,几乎热泪盈眶。 他的魂魄也隨著这一声呼唤,找到了现实中的方向,飞速往下坠落,回归到躯体之中。 而那股充斥在天地间的巨大压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楚嵐风重新握紧巨剑,深吸一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再世为人之感。 他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的紫衣少女露出凝重、紧张之色,脸上神情骤然变化,轻摇摺扇的手腕也停了下来,不復从容之態。 东方紫衣眼皮微微颤动,却没有抬头,呆呆看著地面,咬著嘴唇,好像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爭。 “阿紫!”江嫣又唤了一声。 她身旁的紫涵“哎”地应了一声,不解地看著她:“我都答应两遍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江嫣笑著摇头:“我叫的不是你。” 紫涵的眼晴瞪得圆溜溜的,露出几分气恼之色:“除了我,还有谁敢叫阿紫?” “前面就有一个。” 紫涵撇嘴道:“她肯定没我好看。” 隨著两人靠近战圈,紫涵一眼就望见了楚嵐风身前的那个紫衣少年,仔细打量几眼,微微动容:“好个浊世佳公子!” 她又转头看向江嫣,语带酸涩,“难怪你叫得那么亲热。” 第779章 冷月飞雪,孝顺阿紫 东方紫衣垂首望著地面,美目闪动,仿佛没有听见江嫣的呼唤。 江嫣见她这种反应,摆了摆手,示意紫涵不要继续跟过来。 紫涵拉了江嫣一下,小声道:“敌人太多,楚大侠都败了,咱们先撤退吧!” “没事,你在这儿等我。”江嫣捏了捏紫涵的手掌。 在眾多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江嫣脚步轻盈地朝东方紫衣走近。 白吹雪、熊嘎婆、鬼龙王等人都在猜测她和东方紫衣的关係,看清她容貌之后,皆露出惊艷之色,感嘆也只有这样的绝色美人,才能配得上东方公子吧! 可是,东方公子为何对她不搭不理呢? “阿紫,才分开一天,你就不记得我了?”江嫣笑问道。 卓璧君也觉得疑惑,昨天在老人洞的时候,东方公子还对这小浪蹄子宠溺有加,今天怎么就转了態度? 卓璧君转了转眼珠,面上浮现一抹窃喜之色,当即上前一步,咳嗽一声,伸手遥指著江嫣的方向,叱道:“哪来的不要脸的狐狸精,跟东方公子乱攀交情+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动的不是东方紫衣,而是楚嵐风! 他骤然抬起手中的龙脊巨剑,转身飞扑而出,“黑狱镇煞”挥出大片黑色的暗影,伴著呼啸的风声,朝缓步走来的江嫣当头劈下。 楚嵐风脸上露出惊愣慌乱之色,大叫道:“仙子小心!” 眾人错愣不已。 虽然有几个聪明人敏锐地察觉到,东方公子似乎对这漂亮少女隱隱怀有敌意,但谁也想不到第一个出手的会是楚嵐风。 很快他们都反应过来,有些人还在犹豫,离东方紫衣最近的白吹雪和苏怀月已率先拔剑。 “呛唧“錚剑出如龙吟。 两道剑光先后飞向江嫣,一如电腾空,一如流星赶月。 东方紫衣也於此时霍然抬头,手腕轻轻颤动,腕上铃鐺发出阵阵催人魂魄的曲调。 她的目光冷似寒冰,直勾勾盯著江嫣,散发出森然的杀意。 三大剑圣同时出手,围攻一人。这恐怕是长生镇十年来都未曾发生过的场面。 后方不远处的紫涵惊骇欲绝,张嘴欲呼,却没法出声。 阵阵铃鐺声传入耳中,牵引著她的魂魄,身躯好像被浸入水中,周身被挤压著,刚张开嘴就被无形之水灌进来,“咕咕咚咚”地咳呛不止,几乎室息。 熊嘎婆握紧了龙头拐杖,鬼龙王眯著双眼,仿佛也要加入战团,却迟迟没有迈出脚步。 三大剑圣同时出动,哪里还有其他人插手的余地? 而值得三大剑圣舍下身段围攻的敌人,又是何等恐怖的来头? 白梅轻轻地嘆了口气。 没有人能够在三大剑圣的合力围攻下倖存。 仅是“狂风剑圣”楚嵐风一人,就足以荡平大半个长生镇。 “黑狱镇煞”至刚至猛,气势汹汹,隱隱带著龙吟虎啸之声,与江嫣错身而过。 楚嵐风发出一声闷哼,嘴角、鼻孔逸出鲜血。 最后关头,他拼尽全力,总算將剑锋所指的方向带偏了几分。 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傀儡线勒进了血肉之中,几乎將他整条手臂切割下来。 江嫣嘆了口气,脚尖轻轻一点,朝东方紫衣的方向掠去。 铃鐺声响得愈发急促,带著催魂夺魄的旋律,搅动著方圆十丈內的法则,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固体,被铃鐺锁定之人想要动弹一根手指都十分困难。 江嫣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向前。 眼际忽然泛起一道炫目又冰冷的月光, 月凉如水。 月亮不在天上,而是在地上,近在尺。 那是“冷月剑圣”苏怀月的剑光! 江嫣的身形仿佛瞬间被月光吞噬,但下一瞬,又出现在月光之后,继续向前。 月光如同水中倒影,繽纷破碎,在无形的水纹中盪开圈圈涟漪。 苏怀月惊骇地望著她的背影,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从来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躲过他这一招“冷月无声!! 她甚至没有拔剑,没有还手! 窈窕的倩影,好似閒庭信步。 一道清冷的剑光斜刺里飞来,被江嫣闪身避过。 但这一剑余势未止,然分化变幻,飘散成片片雪,纷纷扬扬,朝江嫣迎头洒落。 这是“飘雪剑圣”白吹雪的剑气。 白茫茫一片,细雪纷飞。 江嫣从雪中亍,冷漠,淒清,又惆悵。 她身上不曾沾染半点雪。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掌,在白吹雪身上推了一下。 漫天雪忽然全都不见了。 白吹雪跟跪一步,强提一口气,再度挥剑追击,但他同样受到铃鐺的影响, 动作越来越慢,反而离江嫣越来越远。 三大剑圣没能拦住江嫣。 紫涵悬著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去。 十三鬼和七大恶人呆若木鸡。 铃鐺声逐渐慌乱。 肉眼难辨的魔蚕傀儡线一根根弹起,从各个刁钻毒辣的角度缠向江嫣。 江嫣纵身一跃,如一尾锦鲤,穿波而过,迅捷且优雅地来到东方紫衣面前。 东方紫衣眼神慌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老祖———” 江嫣一脚踢出,东方紫衣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哼,应声跪倒在地。 东方紫衣的腿骨几乎被这一脚踢裂了。 江嫣皱了皱眉,面上也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一一双方的体魄差距实在太大,这一脚踢出,也將她自己的足尖震得生疼。 “好硬的骨头。”江嫣吸了一口气。 她心里暗暗吃惊:短短一天不见,东方紫衣的修为仿佛又有精进。 若换了寻常江湖人土,这一脚足以將之踢成残废,但东方紫衣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她也算机灵,膝盖一软,顺势跪倒。 “老祖!阿紫总算找到你了!”东方紫衣眼里含著热泪,仿佛看见了久违的亲人。 江嫣本来是想狠狠教训她一顿的,但意识到双方的体魄差距越来越大,东方紫衣似乎又有奇遇,就算再踢她十脚,只怕也难以撼动她的防御。真要把她逼急了,自己恐怕也討不了好去。 江嫣轻咳一声,重重哼道:“你不是把我忘了吗?』 东方紫衣一脸惶恐又委屈的表情:“老祖错怪阿紫了,借阿紫一百个胆子, 也不敢忘记老祖啊!” “是吗?昨天你翻完山上那些悬棺里的宝贝之后,怎么没有回安息客栈找我?我还以为你丟下我一个人走了呢!” 东方紫衣眼含热泪道:“阿紫凯是那种没良心的白眼狼?只不过昨天我回到镇上时,半路遇到歹人袭击,差一点就命丧黄泉了,幸好白兄、苏兄出手相救, 才捡回了一条命—” 她目光横了一眼,白吹雪和苏怀月连忙附和称是,一个说“应该的应该的”,另一个说“不敢当不敢当”。 东方紫衣脸色一沉,哼道:“有什么不敢当?你救了我的命,我就该谢你, 难道你觉得我这条命不值钱吗?” 苏怀月额头冒出冷汗,俯下脑袋,连忙改口:“是,是,能帮上东方公子的忙,苏某荣幸之至。” 更远处的熊嘎婆、鬼龙王等人纷纷低头,看都不敢看这种场面一一近乎神仙一样的东方公子居然跪倒在另一个神仙般的女人面前,东方公子出了这个丑,事后恐怕要拿人开刀泄愤,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东方紫衣转向江嫣,脸色又变得柔媚谦恭:“我被搭救之后,就住在白吹雪府里,好吃好喝的都有,但我一想到老祖还留在这镇上受苦,就睡不著觉,昨天晚上还做噩梦了,咳咳——.—” 她回头朝卓璧君使了个眼色,“璧君你说是不是?我昨天夜里喊了老祖好几十遍吧?” 卓璧君面容呆滯,实在难以接受眼前的场面。被东方紫衣唤了一声后,她才如梦初醒,本能地点头附和:“啊对对对。” 东方紫衣道:“我对老祖的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我,我恨不得把我的心掏出来给老祖瞧一瞧—.” 江嫣乾咳一声:“那倒不用了,我知道一定是红色的。” 东方紫衣作势要撩衣服:“老祖,你就把我的心剖出来看一看吧!” 江嫣感动地道:“阿紫,你果然还是那么重情重义,我错怪你了!” 这时候她仿佛才注意到东方紫衣的姿势,道:“地上那么湿,跪著做什么, 快起来!” 东方紫衣道:“我一见到老祖,就喜不自胜,不由自主地就想跪下磕头。” “不用这么多礼,跟老祖客气什么。” 江嫣热情地伸手去扶东方紫衣,等东方紫衣抬起一只膝盖的时候,江嫣似乎不小心往前翅超了一下,东方紫衣“噗通”一声又摔回地上。 “哎呀,这地太滑了,碍事!阿紫你没伤著吧?”江嫣关切地问。 东方紫衣虽然没受什么伤,但也疼得直冒汗,嘴里抽著冷气,咬著牙道:“ 多谢老祖关心,阿紫没事。” “快快,快起来,这地上又湿又凉的。”江嫣又要伸手去扶。 东方紫衣挤出一缕笑容:“是阿紫不好,让老祖担心那么久。阿紫想要多跪一会儿来懺悔罪过。” “这怎么使得,別跪坏了身子,快起来!” “如果跪著能够赎清阿紫的罪过,阿紫寧愿长跪不起!” “使不得使不得,你快起来—·—”” 好一阵客套推让之后,东方紫衣终於在江嫣的扶下站起来,远处庄园里的廝杀也接近了尾声。 江嫣转头望去,傀儡骑兵们如同黑色的洪流,利刃在火光映照下晃著红光, 残忍又邪魅。 庄丁不断倒下,身体喷出的红色液体融入血与火的画卷之中。 漆黑的军阵碾碎了一个又一个生命,灵魂在铁蹄下消散。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这是北城的骑兵!他们为什么会到南边来?”楚嵐风目耻欲裂,嘶声道,“快叫他们住手!快住手!” 东方紫衣装作没有听见。 直到江嫣警过去一眼,东方紫衣才轻轻摇了摇手腕,发出一阵清脆又诡异的铃鐺声。 那边的傀儡骑士立即停下动作,仿佛变成了雕塑,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而他们脚下的伤者,还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哀豪,一动一静的对比,显出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阴森妖异之感。 江嫣倾听了片刻,笑道:“阿紫,你的这个铃鐺有点意思,可否借我瞧?” 东方紫衣脸色顿时有些僵硬,勉强笑了笑:“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老祖想要就拿去好了。” 她伸出左手,挽起衣袖,慢慢將藕臂递到江嫣面前。 江嫣也不跟她客气,抬手就要去擼她手腕上的铃鐺。 但这铃鐺好像在东方紫衣的肉里生了根似的,不但没有剥下来,反而发出一串难听至极的混乱声响。 周围的人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功力最弱的头鬼更是一头栽倒在地。 唯独江嫣面不改色,嗔道:“阿紫,你这铃鐺好不听话!” 东方紫衣死死盯著江嫣,想要从江嫣眼里找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之色,只要有一丝,她就会暴起动手,发出决死一击。 这么近的距离,又是“摄魂铃”受到外力刺激、反噬最强的时刻,没有人能够抵挡这种针对魂魄的攻击。就算是魔教教主復生,也绝无可能! 但江嫣偏偏无动於衷,反而握紧了东方紫衣的手掌:“阿紫,別小气嘛!我就借来玩一玩,又不是不还给你了!” 东方紫衣的额头渐渐冒出冷汗,面上闪过疑惑、迷茫、惊惧等表情,挤出一缕笑容:“老祖说的什么话,阿紫这就把它摘下来送给老祖———.” 她用特殊手法摘下铃鐺,塞到江嫣手里,停留了良久,才恋恋不捨地鬆开手掌。 江嫣拿到手上把玩几下,又使劲摇晃,“叮叮噹噹”的铃声让眾人又为之色变,但幸运的是,这次再也没有那种勾魂摄魄的痛苦之感了。 “又不听话了!”江嫣嘀咕道,“是不是还得用特殊法门催动?你改天教教我唄!” 东方紫衣诺诺应声,一脸肉疼的表情。 “你刚才一招就制伏了老楚,靠的就是这宝贝吧?”江嫣端详著铃鐺,忽然扫了旁边的白吹雪、苏怀月一眼,“你把这宝贝借给我了,这些坏人不会欺负你吧?” 只要你不说话,他们怎么知道我的虚实!『 东方紫衣气得牙痒痒的,脸色铁青,低声下气地道:“老祖放心,他们没那个胆子。” 白吹雪和苏怀月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嵐风已大步奔向后方战场,望著满地惨烈的画面,握紧双拳,虎目含泪。 江嫣打了个响指:“走,我们也过去。” 她当先迈步,东方紫衣和紫涵一左一右地紧跟其后。 一直躲在鬼龙王背后的柳扶风悄悄转身,却听江嫣说道:“我说的是所有人都过来,如果有人先走一步,我保证她投胎也会快人一步。” 柳扶风僵在原地,捂著断臂伤口,脸色数度变化,终究慢吞吞地跟在了最后面。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言不合就砍断她手臂的跋扈女子,竟然强横至此连三大剑圣都败在她手下。 想想两人初次见面时,自己还端著女侠架子,以轻蔑口吻跟她说的那些话, 柳扶风的心直往深渊坠去。 沿著骑兵践踏过的道路,江嫣回到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在两旁火光的辉映下,一尊尊傀儡沉默地维持著最后一刻的姿势,冷肃威严,气焰惊人。 江嫣走到一个骑兵面前,仰脸观察半响,道:“这些傀儡你从哪弄来的?” 东方紫衣道:“它们原本都藏在北城的老人洞,老祖应该也是见过的。” “老人洞?” 江嫣眼神一闪,纵身跃起,轻展藕臂,揭开骑兵脸上的青铜面具,然后稳稳落地。 “老祖好俊的轻功!”东方紫衣喝彩紫涵本也想夸讚一句,但看到旁边的白吹雪和苏怀月,又默默將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在这种场合下,不是每个人都有拍马屁的资格。 江嫣道:“我的轻功本来就是天下第一。』 紫涵轻轻扶额,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夸她,这傢伙一点都不知道谦虚的。 第780章 金身骑士,背叛理由 江嫣抬头端详马背上的骑土,没有了面具的遮掩,骑士的真面目呈现出来, 果然如江嫣所料的那样,是一张金黄色的面孔,空洞冷漠,不似活人,更像是寺庙里的金身雕塑。 “果然是老人洞里的那些金身人偶!阿紫,你挺能干啊,把他们都拐带出来了。” 东方紫衣赔笑道:“多亏了教主留下的摄魂铃,我才能控制这些铜尸,让它们替我干些脏活儿。” “摄魂铃这么好用?”江嫣晃了晃手腕,铃鐺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但傀儡们一动不动。 她摇头道,“这些鬼东西还挑人。” 东方紫衣眼巴巴地盯著她的手腕,腹誹不已。 江嫣又问:“昨天你跟我说去找悬棺里头的宝贝,其实是又回了老人洞,拐来了这些傀儡?” 东方紫衣忙道:“老祖恕罪,阿紫不是有意要隱瞒老祖,我昨天把那几个棺材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一时气不过,才想起了这些铜尸.——— 江嫣摆摆手:“我也不是要怪你,只不过你昨晚一去不回,老祖我很是担心啊!你一个弱女子,大晚上的一个人在外面晃悠,很不安全!” 东方紫衣感激涕零:“多谢老祖关心,阿紫知错了。” 听到这番对话的其他人脸色都十分古怪,两位剑圣更是嘴角抽搐一一別看东方紫衣现在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们昨晚在这个“弱女子”手上吃的亏可不小。 江嫣伸手在马背上拍了拍,看著马身上密密麻麻的箭杆,问道:“这些马又是哪里来的?我记得他们原本没骑马。” 东方紫衣道:“也是教主留下来的阴煞马骨,它们听从摄魂铃的號令,力大无比,也只有这种殭尸马才驮得动那些铜尸。” “难怪,我就感觉它们不是活物,中了那么多箭都没喊一声。你们那位教主,很厉害嘛!他还留下了什么宝贝?” 东方紫衣低下头:“我从老人洞里暂时只找到这些。” 江嫣隨口道:“尸骨呢?有没有看到他的尸骨?” “没有。” 江嫣顿时来了兴趣:“也就是说,他有可能还活著?还藏在这长生镇上?” 东方紫衣面色黯然地摇了摇头:“教主他老人家--九年前在北海日月崖被六大宗师围攻,身死道消——— “九年前?”江嫣敏锐地觉得这个时间点十分巧合,两眼发亮,追问道,“你亲身参与了那一战吗?” 东方紫衣萧索地道:“那时我在东海分舵练功,侥倖逃过一劫。” “你既然没有亲眼目睹那一战,又怎么確定他真的死了呢?” 东方紫衣霍然抬头,眼眶泛红,提高嗓音道:“教主他老人家若还在世,又怎会九年不露面?以他老人家的本事,又岂会让所谓的六大宗师如此囂张?” 江嫣想起枯灭法师的污衊,也不禁同仇敌气,点头道:“这些所谓的偽君子,动不动就给人扣个邪魔外道的大帽子,然后喊打喊杀,草菅人命。等我出去之后,要跟他们好好算帐!” 东方紫衣道:“如今赵满仓就在这镇上,不如我们·——” 江嫣赶忙咳嗽两声,道:“夜里风大,我们別在外面著,进屋再说。” 快步从骑兵旁边走过,江嫣忽然驻足回头,轻一声:“我记得洞里原来是十八具棺木、十八具傀儡,怎么这里只有十四个?是我数错了吗?” 东方紫衣嘆息道:“原本的確是十八具铜尸,昨晚我带著它们去土地庙寻找师叔祖的时候,跟那里的守卫起了衝突,对方人多势眾,我们只能撤走,有四具铜尸留在了土地庙里。” 江嫣道:“那你见到北冥长老了吗?” 东方紫衣黯然摇头。 江嫣安慰道:“等土地诞过后,有一部分守卫就会撤走,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把北冥长老救回来。” 她转头望向眾人,大声道,“大傢伙儿都一起去,不怕他们人多!你们说是不是?” 恶人们儘管心不甘情不愿,但在江嫣和东方紫衣的注视下,也只好硬著头皮附和:“没错!人多了不起吗?跟那些乡巴佬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大伙儿併肩子上,也不惧了他们!” “我们都誓死追隨东方公子,东方公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谁敢阻拦东方公子办事,就是跟我癩头鬼过不去!” “如果有人为难东方公子,我追命鬼第一个不答应!” “我销魂鬼这一百多斤,就交给东方公子了! 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表了態,只剩下白吹雪和苏怀月了。 白吹雪迟疑道:“北城的那些人个个天生神力,刀枪不入,一旦结成战阵, 恐怕很难从正面攻破·—..” “我有说要从正面硬攻吗?”江嫣冷冷地道,“你只需要回答,去还是不去!” 见她面色不善,白吹雪忙道:“去,当然要去。” 江嫣眼神一瞥,苏怀月赶紧道:“苏某当仁不让。” 江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著东方紫衣继续往前走。 乌云暗沉,雨势渐大。 火光逐渐被扑灭,废墟中的惨叫哀嚎声也归於平静。 颓垣断壁半掩在烟雨中,那裊绕不散的烟雾,依稀像是死者们饱含怨恨的亡云魂。 庄园大宅却比平常拥挤得多,往日一尘不染的丝绒地毯被无数双脏靴子踩过,沾满了泥巴。 屋子里的人涇渭分明地站在两排,各自用仇恨的眼光瞪著对面,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整座庄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寧静。 江嫣仰靠在柔软的交椅上,眼晴半睁半闭,仿佛陷入了沉思。 紫涵站在椅子后面,为她揉捏肩膀。 另一侧的东方紫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轻轻为江嫣捶腿。 三个人容顏皆是极美,此时同处一室,以江嫣为中心,交相辉映,看上去如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但堂下眾人却都不敢多看。 江嫣的手指轻轻敲打著交椅扶手,发出清脆的“咄咄”响声,迴荡在寂静的堂屋里。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楚嵐风从外面走进来,板著脸,双手握拳,强忍著悲愤,走到江嫣面前。 江嫣抬起眼皮,问道:“伤亡多少?” 楚嵐风盯著东方紫衣,冷冷地道:“死了二十三个弟兄。” 东方紫衣头也没抬,若无其事地道:“人死不能復生,楚大侠节哀顺变。” 她依旧在专心地为江嫣捶腿,仿佛那二十三条人命跟她没有任何关係。 江嫣嘆了口气:“阿紫,这都是你闯的祸,还不快给楚兄赔礼道!” 东方紫衣终於抬头看了楚嵐风一眼,道:“楚大侠,是我不对,你如果想找我报仇,在下隨时奉陪—..—.唔—.—” 江嫣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然后伸手朝楚嵐风示意:“楚兄请坐。” 楚嵐风忍著愤怒,默默走到她左边的交椅坐下。 江嫣目光向下,落到右侧队伍最末尾的柳扶风脸上,道:“请柳仙子上前一步说话。” 柳扶风本来躲在销魂鬼身后,销魂鬼闻言急忙后退一步让开,柳扶风只好低著头,脚步迟疑,慢吞吞地走到江嫣面前。 江嫣道:“我有几个问题,请教柳仙子。” 柳扶风不敢抬头看她,低声道:“仙子只管问。” 江嫣道:“第一个问题,我听阿紫说,是你带著他们找到这清风庄。可楚兄又说,他从没带你来过,你是怎么认得路的呢?” 柳扶风犹豫了一下,道:“我以前有一回悄悄跟在老爷后面,来过一次-—-”· 江嫣笑了笑,朝东方紫衣警去一眼:“楚兄的警惕性这么差,阿紫,你信吗?” 东方紫衣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向前,伸手握住柳扶风的断腕,淡淡地道:“柳仙子,说实话吧。” 柳扶风挤出一个笑容:“我怎么敢欺骗两位仙子-—-——-啊- —一她忽然发出一声惨叫,额头冒汗,面容也扭曲了些许。 东方紫衣一字一顿,阴森地道:“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我討厌別人对我撒谎;第二,你如果只是骗我,我或许还能饶你,可你竟敢连老祖她老人家都骗, 那就罪无可恕!” 她身上忽然冒出一股紫黑色的气息,丝丝缕缕,如同烟雾缠绕著柳扶风。 柳扶风虽然本能地运功抵抗,可那些紫色烟雾却毫无滯碍地钻入了柳扶风的身躯,在她体內乱撞,一下子撑得她肚皮都鼓胀起来,如同怀胎九月,时而小臂鼓起,面颊、太阳穴的肌肉突突跳动,整个人都像是充了气似的,膨胀了將近一倍。 伴隨著肌肉拉扯、骨骼挫动的恐怖声响,柳扶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別说她自己痛不欲生,就连旁观者也是心惊肉跳,倒抽冷气。 楚嵐风瞪著眼晴,沉声道:“这是“幽冥紫气”!你这妖女果然是北海魔教余孽!” 白吹雪和苏怀月面露惊骇之色,交换了一个眼神,彻底放弃了偷袭的打算。 就算失去了摄魂铃,只凭这一手“幽冥紫气”,东方紫衣也绝非两人所能匹敌。 江嫣暗自凛然,嘴上夸讚道:“阿紫,进步很大嘛!” 这位魔教妖女的气运也是十分旺盛,比起阿秀阿桶也差不了多少,其实是绝佳的肉身。只可惜她体魄稳固,卤门闭合,外邪不侵,江嫣也只能眼馋一下,没法下手。 东方紫衣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都是託了老祖的洪福。” 她缓缓收回手掌,盯著柳扶风道:“刚才只是开胃菜,你若再不说实话,就该上正餐了。” 柳扶风已如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上,喘著粗气,艰难地道:“我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哦?”东方紫衣脸上的笑容变得残忍又诡异。 楚嵐风面露不忍之色,开口道:“扶风,你的修为远逊於我,怎么可能跟踪我又不被我发觉?” 柳扶风转过头,愜征看著他,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 楚嵐风嘆息道:“我直到现在都没想通,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为何要弃我而去?” 柳扶风以袖掩面,娇躯颤抖不止,呜咽道:“老爷,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对我没有任何想法,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勾引你—” 楚嵐风摸了摸鼻子,咳嗽两声,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不是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吗?” 柳扶风哭得气喘吁吁:“我多次引诱你,给你下媚药,晚上假装走错房间, 都被你拒绝之后,终於生出怨恨之心,想要狠狠报復你———” 楚嵐风说不出话来了。 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很古怪,仿佛在问: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到底行不行?难怪连身边的女人都要背叛你! 连江嫣都忍不住多看了楚嵐风几眼, 楚嵐风坐不住了,沉声道:“你若因此报復我,那也是我自作自受。可乘风、凌风、如风他们何其无辜,他们待你亲如手足,你怎么忍心害得他们一一惨死?” 柳扶风伏地大哭,泣不成声:“我不是存心的——··我是没得选——-她逼我这么做,不然——..不然就毁掉我的容貌——” “是谁逼你?”楚嵐风瞪大眼睛,捏紧拳头。 “我我不能说—我不敢说—· “有江仙子为你做主,你为何不敢说?逼你的那个人是不是就在这屋里?”楚嵐风面孔涨红,厉声喝问。 恶人们也左顾右盼,臊眉查眼,都想推卸责任。 “不是我。”白吹雪道。 “更不是我。”苏怀月道,“我对女人没兴趣。” 熊嘎婆连连摇头,白梅垂目不语,鬼龙王也拍著胸膛道:“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会欺负一个女子?” “那到底是谁?”楚嵐风暴跳如雷。 柳扶风颤声道:“那个人———.她不在——.不在这里— 屋內眾人面面相。 整个南城说得上话的魁首人物全都齐聚於此,除了他们之外,谁还有胆量、 有本事逼迫神风府的柳仙子? 癩头鬼转了转眼珠:“莫非是————飞?”” “不可能!” “绝无可能!” 紫涵和白梅几乎同时驳斥,“我家老爷最是怜香惜玉,绝不忍心对女子下狠手。” 柳扶风也摇头:“不是他。” 楚嵐风大声道:“你说出来,我为你做主!” 柳扶风哀声道:“老爷.—你別逼我—— 楚嵐风鼻孔喷出粗气:“乘风他们的仇,我非报不可!” 东方紫衣冷冷地道:“柳女侠莫非以为,只有那人能毁你容貌,我就不能吗?” 柳扶风打了个寒战。 她眼里的东方紫衣,毫无疑问已和恶魔划上了等號,但那人的可怕程度,却与东方紫衣相差无几。 柳扶风颤声道:“她—她叫雪真,是北城的人—” 江嫣的眼瞳骤然一缩。 雪真? 她是北城的人,是阿罗的红顏知己,应该正在全力帮助阿罗脱困,为何会搅合进南城的爭斗之中? 江嫣挥了挥手:“接著说!你跟雪真是怎么认识的?” 柳扶风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半年前,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如果想知道永葆青春、容顏不老的法子,就跟她在安息客栈的二楼雅间见面——” “永葆青春?” 屋中的几个女子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满脸不屑,有的半信半疑,有的怦然心动。 江嫣当然是一脸不屑的表情,哼道:“只因为別人一封信,你就出卖了老楚?” 柳扶风伏在地上,垂头淒楚地道:“我比老爷大十岁,虽然別人赞我一声柳仙子,可我自己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青春不再,容顏一点点衰老----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年,別说没脸引诱老爷,就连站在老爷身边,我都会无地自容——” 楚嵐风沉痛地道:“扶风,你何苦自寻烦恼?我视你为手足,从来不是因为你的容貌,而是因为你有一颗金子般的侠义之心!” 第781章 雪真迷局,棺材拦路 柳扶风摇摇头,泪水涟涟而下:“有哪一个女子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呢?当我在安息客栈见到雪真的第一眼起,就註定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东方紫衣冷笑:“你真的相信世上有永葆青春的法术?” 柳扶风道:“我相信她-----因为九年前刚来长生镇的时候,我见过她一面。 九年过去了,她还是那样青春靚丽,一点都没有变化。” “她一直都没有变,那是因为一-”东方紫衣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口不言。 柳扶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事实摆在眼前,不光是她,北城的那些村民这九年来也都没有变化,而南城的人却生生死死,逃不出恩怨的轮迴。所以, 我不得不相信她。” “可笑!可笑!”卓璧君截口笑道,“北村的乡巴佬只不过练了硬功,力气大一点,保养好一点,你以为他们真的能长生不老?” 柳扶风道:“你见过无头的人吗?” 卓璧君愣了一下:“无头?无头不就死了吗?” 柳扶风道:“安息客栈里面,有个叫阿罗的人,就没有脑袋,却能行动自如。” 她说到此处,脸上忽然泛起红晕。 江嫣问:“阿罗给了你息壤?” 柳扶风轻轻点头:“服下那些泥土之后,我的身体果然发生了一些变化,这半年来,衰老的程度微乎其微,或许,真的有希望容顏永驻———.” 东方紫衣冷冷地道:“任何馈赠都是有价格的,你知不知道你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江嫣心想,恐怕第一个代价,就是得承受阿罗那色胚的玷污。 柳扶风嘆了口气:“不错,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能单纯地做一个女侠了。 表面上,我还继续行侠仗义,其实,我在雪真的指示下杀的很多人,並非那么罪大恶极,他们都蒙受了不白之冤,在精心构陷的罪名中死去。而这些人,原本有希望成为我们神风府的伙伴,比如“清风剑客”柳隨云,“铁罗汉”王虎——” 楚嵐风瞪眼道:“雪真为什么要杀他们?她跟他们有仇?” 柳扶风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她从不说理由,只给我一个时间地点,让我过去杀人。每次我过去的时候,都正巧能撞见案发现场,那些人个个都喊著冤枉,我本来还不信,但次数多了,也就有些怀疑————” 她忽然打了个冷,朝两边其他人身上瞄了瞄,幽幽地道:“这种精心构陷的圈套,绝非一个人能够独力完成,所以她一定还找了很多跟我一样的棋子,也许就藏在我们身边——.” 此话一出,眾人都觉得身上涌起一股寒意,相互张望审视,面上多了几分警惕之色。 尤其是江嫣、紫涵、东方紫衣、卓璧君、白梅、销魂鬼等美貌女子,承受了最多的猜忌。 倒是没有人去看熊嘎婆。 白吹雪阴侧地道:“所以半月前你主动找到我和苏兄,邀我们合力对付楚老哥,也是那个雪真的主意?” “是。”柳扶风供认不讳。 白吹雪阴笑几声:“我本来以为,你是不甘久居人下,想要从楚老哥的荣华富贵里头分一杯羹,想不到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照那雪真的意思来看,收拾完楚老哥,就该轮到我和苏老哥了吧?” “有这种可能。”柳扶风坦然道。 “她想干什么?把南城的高手一网打尽之后,她能得到什么?北城的那些活死人又穷又硬,就像茅厕里的臭石头,榨不出什么油水,所以我们两边一直相安无事,互不越界。她难道想打破这种规矩?” “没人能猜透她的心思。” 苏怀月道:“不是北城的所有人都能安贫乐道,也许雪真忽然开了窍,看上了南城这片世界,所以扶植棋子,扩充势力!” 柳扶风道:“不太像——” 东方紫衣撇嘴道:“小了,格局小了!” 江嫣压了压手掌,打断了他们的討论, “关於雪真的事,先放到一边。柳仙子,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既然从来没有来过这座清风庄,又是怎么认得路的呢?” 这一次柳扶风没有迟疑,回答道:“半个月之前,庄里有个叫可儿的姑娘找到我,带我进来过一次。” “可儿?”楚嵐风霍然起身,直勾勾瞪著柳扶风,“她怎么会认识你?” 柳扶风低下头,幽幽一嘆:“她也和我一样,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楚嵐风呆证半响,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他一只手捂住额头,痛苦地问:“除了你和可儿,还有谁?” “我们都是单独跟雪真联繫,除了雪真的任务安排,其他情况不会见面。不过那次进入庄园的时候,还有个叫萍儿的丫头,也在一起帮我打掩护。” 楚嵐风闭上了眼晴,久久没有再开口, 他下方的沙木、杨仲等人惊疑不定地相互审视著。 可儿和萍儿都是楚嵐风的贴身丫头,负责侍候楚嵐风在清风庄的饮食起居, 倘若她们存了什么异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而作为管家的杨仲,也脱不了干係。 护卫队长沙木,让一个外人混了进来,前后竟毫不知情,无疑严重失职。 “去把可儿和萍儿带过来!”杨仲朝堂外的庄丁吩咐。 楚嵐风朝江嫣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江嫣善解人意地道:“既然是清风庄的家务事,其他无关人等就先下去吧。 “那我们告辞了?”自吹雪试探道。 江嫣甩了甩手掌,示意他们快滚。 恶人们爭先恐后地往外跑去。 东方紫衣也想起身,却听江嫣说道:“阿紫,你留下来。” 东方紫衣立即又坐下来,笑道:“我正想多陪陪老祖。” 她继续用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为江嫣捶腿。 江嫣想起她方才用“幽冥紫气”折磨柳扶风的那一幕,情不自禁把腿往后缩了缩,道:“你有这份孝心就好。” 恶人们离开后,可儿和萍儿被庄丁带上来。看著跪在地上的柳扶风,两个小姑娘脸色皆变得惨白。 “你们认得她吗?”杨仲指著柳扶风问道。 可儿和萍儿齐齐摇头。 杨仲把脸一板,提高嗓门,厉声道:“可她却认得你们!” 两个小姑娘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一个面如死灰,呆若木鸡,另一个涕泪涟涟,不住喊冤。 但她们哪里经得住杨仲的拷问,又有柳扶风的供词为佐证,无可抵赖之下, 很快就把內情一五一十地吐露出来。 小小一个清风庄,不到一百人,近两成都已沦为雪真的棋子。 他们被打动的理由,也不像柳扶风说的那么虚无縹緲,什么永葆青春、长生不老之类,而仅仅只因为一样简单的东西一一银子。 白的银子,简单而直接,胜过千言万语,直抵灵魂深处。 隨著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供出来,杨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楚嵐风直接把头扭到了一旁。 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清风庄,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 难怪柳扶风出入清风庄,一路畅行无阻,来去自如。 难怪今天东方紫衣攻进来的时候,前三波岗哨都毫无反应。 “杨冰?连你也被收买了?『 杨仲不敢相信,杨冰可是他的得力心腹,深受信赖,怎么会为区区几两阿堵物折腰? “大哥,你忘了我上个月孝敬你的汉玉九龙?那是兄弟们千辛万苦才弄来的啊!”杨冰哭诉。 杨仲呆住了。 他上个月的確收了杨冰一块汉玉九龙,不过已经献给楚嵐风了。 “就是这块汉玉九龙?”楚嵐风苦笑,“这么算起来,连我也被雪真收买了。” “还有江仙子身上的二龙戏珠香囊,也都是小人的一番心意啊!” 江嫣低头看著腰间的香囊,笑容僵在了脸上。 东方紫衣瞅了一眼,道:“料子不错,做工还算考究,这傢伙倒是费心了。” 江嫣没好气地道:“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紫涵捂著嘴,发出“”的轻笑声。 细算起来,满座衣冠,从上到下,都没几个清白之人。 正当气氛尷尬得让人十分难受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天寿了!天寿了!出去的路被堵住了!白梅姑娘翘辫子了!” 癩头鬼气喘吁吁地跑来,被门口的守卫拦住,急得大喊大叫。 江嫣皱眉道:“鬼叫什么?谁把路堵住了?” “是棺材!四口棺材!” 清风庄三面环山,出路只有一条。 现在这个唯一的出口,被四口白皮棺材堵住了。 江嫣哼道:“一群大恶人、大高手,还能被几口棺材难住?” “棺材里面,有死人!” “你们这些妖魔鬼怪,难道还怕死人?” “死的人是———是大侠——.” “飞?” 江嫣愜了愜。 她原本还以为,飞可能打著坐收渔利的主意,没想到他第一个躺进了棺材里。 “確定是他本人?” 癩头鬼咽了口唾沫:“是他-—-——-白梅姑娘一看到大侠,立即扑过去大哭, 然后—.然后她也中毒死了—” “尸体有毒?” “好像是一种蛊毒——”” 这时候只听一声悲呼,紫涵已经满脸泪水,快步衝出门外。 江嫣也带著其他人跟了出去。 沿著梯田向外,山谷峡口处,果然摆放著四口白皮棺材。 第一口棺材已被掀开,有一人半截身子掛在外面,从那一袭白衣和白绣鞋来看,应该是白梅。 白梅本是冷艷的美人,如今摆出这样狼狐不雅的姿势,大概已遭遇不测。 紫涵用衣袖掩著口鼻,站在棺材旁边,望著里面的情形,娇躯瑟瑟发抖。 她最崇拜、最敬爱的人,如今就躺在棺材里面。 恶人们远远地伸长了脖子观望。 江嫣也不敢靠得太近,问道:“白梅死了吗?” 熊嘎婆面带惊惧之色回答:“没有呼吸了,也听不见心跳,应该是死了吧。 “另外几口棺材呢?你们打开看了吗?” “还没有,我们担心有毒———” 东方紫衣哼了一声:“一群没用的东西!” 她上前几步,手指探出,无形的魔蚕丝线缠上第二口棺材,將沉重的盖子缓缓打开。 眾人都起脚尖往里看。 “是空的!” 棺材里面竟然空无一物! 东方紫衣再次动手,揭开第三口棺材,赫然也是空的。 “这几口空棺材是怎么回事?给我们准备的吗?” “咱们这么多人,三口棺材也装不下啊!』 “大概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躺进棺材里吧!” “就算有资格,俺也不想躺——.” 江嫣沉吟道:“四口棺材,第一口棺材给了飞,那么其他三口,是不是对应剩下的三位剑圣?” 白吹雪和苏怀月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楚嵐风咧嘴笑道:“这人想得也算周到,替我们准备好了后事。” 苏怀月冷冷地道:“这种劣质棺材,我是躺不下去的。” 白吹雪道:“在人家看来,既然飞能够躺下去,我们凭什么不能躺?” 他目光凝视著这四口棺材,带著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 楚嵐风道:“我知道苏老弟是个讲究人,这最后一口棺材用料最好,做工最精良,就留给你了。” 苏怀月呸了一口:“它就算用料再好,老子也不想躺进去!你自己留著用吧!” 东方紫衣目光闪动,说道:“最后一口棺材,里面有人!” 她的手指已弹出魔蚕丝,缠住了第四口棺材,却迟迟没有打开。 “活人还是死人?” “除了四大剑圣,还有谁有资格跟飞並排躺著?” 眾人皆露出惊异的神情,纷纷猜测那人的身份。有几个甚至朝江嫣和东方紫衣望来一一有资格跟四大剑圣並列的,也只有这两位了吧? 江嫣没好气地道:“看我做什么,你们觉得我应该躺进去?” 东方紫衣眯起眼睛,倾听了一会儿,缓缓道:“没有心跳,也许是个死人。 江嫣道:“也许?” “还有一种可能,是殭尸,是傀儡。”东方紫衣转头望去,十四具傀儡骑兵默默地嘉立在远方山坡上。 江嫣道:“无妨,十四个对一个,优势在我,开棺吧!” 隨著东方紫衣手指弹动,棺材盖轰隆隆地滑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烟雾剎时从棺材中涌出来,与长生镇上终年不散的迷雾混杂在一起,让那一小块区域陡然陷入了黑暗之中。 棺材盖停稳之后,仍听见棺中发出“咔咔咔”的响动,仿佛里面的人正在动弹。 值此半夜时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感觉身上涌起一股寒意。 又是黑烟又是异响的,这么大的声势,不会真的要闹鬼吧? 江嫣道:“你们谁过去看看。” 东方紫衣道:“小白你去。” 白吹雪指著鬼龙王道:“你们十三鬼经常跟鬼怪打交道,现在是你们立功的时候了,快去!” 鬼龙王推了一把癩头鬼:“去看看情况,放机灵点!” 头鬼一脸惶恐,却没其他人可以指使,只好硬著头皮,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到棺材边上。 “啊呀!” 只瞄了一眼棺材里的情形,头鬼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第782章 以蛊控尸,倒拔杨柳 癩头鬼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嘴里连连叫唤:“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江嫣问:“棺材里面是什么东西?” 癩头鬼支支吾吾地道:“没、没看清—” 鬼龙王一巴掌甩过去,把头鬼打得原地旋转了一圈,骂道:“没看清你叫唤个什么劲!” 癩头鬼捂著脸,委屈地道:“棺材里都是黑烟,我只看到了一条铁链,还有人在里面笑—.” “放你娘的屁!我怎么没听到有人笑?” “我真的听到了!还有,还有一阵香味,像是女人身上的味道———” “放狗屁!成天就知道想女人!” 东方紫衣摆了摆手,道:“的確有一种香味,跟一个铜尸身上的味道很像————” 江嫣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阿香的味道!” 这时棺材里传来一阵“眶当眶当”的声响,像是金铁碰撞,又夹杂著一种指甲摩擦木板的锐音,令人头皮发麻。 头鬼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道:“可能真的闹鬼了,咱们要不然还是回屋里去,等天亮了再出来吧?” “废物!”鬼龙王骂道,“有四大剑圣在这儿,你怕什么!” 东方紫衣笑道:“不管什么妖魔鬼怪,见了老祖都得跪下来磕头,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祖宗。” “没错,我会罩著你们的。”江嫣道。 东方紫衣听著她的声音有点远,一回头才发现江嫣竟然已经退到了十几步外“老祖,你站这么远干什么?” 江嫣道:“这里地势高,视野好,方便洞察全局。” 棺材里的响动越来越大,仿佛有一个恶鬼正在奋力挣开锁链,刺耳的巨响一声声撞击在人们心头。 “要不然-—--—-咱们帮它把盖子盖上?等明天天亮了,再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销魂鬼建议道。 “对对对,这么冷的晚上,咱们还站在外面吹冷风,有点不讲究。” “太不讲究了!” “还是明天再来吧!” 人们纷纷附和,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东方紫衣笑道:“你们一个个所谓的四大剑圣、南城十三鬼、七大恶人, 胆子就这么小?” 她轻轻弹动手指,將棺材盖缓缓合上。 棺材里的动静顿时小了许多,人们刚鬆了一口气,忽然听见一声巨响,那棺材盖竟然被击飞了出去,轰然砸在地上。 所有人鸦雀无声,直勾勾盯著那边。 就连第一口棺材边上失魂落魄的紫涵,也被这声巨响惊动,茫然转头,看向第四口棺材。 透过滚滚黑烟,紫涵看到了棺材里伸出来的一双手掌。 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泛著金属一样的青灰色光泽,充满了肃杀和力量感, 那只手扒著棺材边缘,慢慢地坐起来,呈露出魁梧的上半身。 “是他!”江嫣低呼一声。 东方紫衣问:“老祖认得这傢伙?” 江嫣道:“昨天晚上在吴神医的密室里见过。那时候他还很安静,不像现在这么吵。” 楚嵐风也认出了那人,皱眉道:“他是北城的村民,吴神医把他製成了铁尸,放在密室里,他现在怎么又活过来了?” 两人同时狐疑地朝东方紫衣望去。在场之人中,唯一有能力操控傀儡行动的,只有东方紫衣了。 江嫣直接发问:“阿紫,是不是你搞的鬼?” 东方紫衣委屈地扁扁嘴:“老祖冤枉我了!摄魂铃借给老祖之后,我就没办法控制那些傀儡了。而且这具铁尸浑身充满了蛊毒,分明是蛊虫在操纵它的行动!” 楚嵐风脸色微变,喃喃地道:“以蛊控尸,莫非是他在搞鬼-——” 那棺材里的铁尸已经整个站了起来,胳膊、肩膀、腿脚等处缠绕的锁链叮噹作响。它的气息明明阴森幽暗,却又散发出一股迷人的异香,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嗅几口。 它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离得最近的紫涵。 游荡在它周身的腐朽气息时漫向四周,紫涵被那股煞气一衝,脸色煞白, 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她这一动作,反而更加吸引了铁尸。铁尸的脚掌在棺材上重重一踏,整个身子冲天而起,跳起三丈来高,又轰然落地,正砸在紫涵身前,溅起的气浪震得四口棺材都发出颤鸣。 紫涵虽然面带惊惧之色,却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右手拇指一弹,已拔出了长剑,闪电般斩在铁尸脖颈上。 “鏗!” 犹如金铁交击,甚至溅出了火星,那铁尸的身躯却然不动。 紫涵一愣之后,闪电般变招,闪电般追击。 凌厉的剑光,散作满天飞,瞬间刺中了铁尸身上的七处致命部位,却都像刺中了铁石,无法寸进。 “好剑法!飞逐浪,一剑幻七星!”鬼龙王讚嘆,“飞有紫涵仙子这么一个传人,也算死得目了。” “但那鬼东西好像刀枪不入啊,根本伤不到它!” “要相信紫涵仙子——” 后方的江嫣喝道:“別囉嗦了,快过去帮忙!” 紫涵出剑的动作已逐渐慢下来,跟跟跪跎地后退。她的剑法並不能对铁尸造成威胁,反而被铁尸一爪住了剑身,折成两段。 “紫涵仙子,我来助你!”鬼龙王大呼上前。 “紫涵仙子,往这边来!”癩头鬼挥舞著双手。 “小心它的蛊毒!”销魂鬼殷切提醒。 “哎呀!好险!”追命鬼惊叫连连。 他们喊得一个比一个大声,脚下却慢吞吞的,光打雷不下雨,好半响才跑出了几步。 而远处的紫涵,已被铁尸追得险象环生。 东方紫衣见恶人们还在原地磨蹭,叱道:“你们这群— “一群废物!”江嫣气得破口大骂,“饭桶!都是饭桶!” 东方紫衣侧目看著她,道:“老祖何不亲自出手,让这群废物见识见识什么叫绝世强者?” 江嫣断然拒绝:“我要留在这里把控全局,动手的事只能指望你们这些废物了。阿紫,你上!” 她这具身躯虽然能施展出高超的剑法,然而毕竟受限於体魄,怕毒怕蛊,面对那具看上去就不乾净的铁尸,不得不倍加小心。 东方紫衣应诺一声,转头又指挥起前面的白吹雪和苏怀月:“小白小苏,你们上!” 此时紫涵已跑得汗流瀆背。 她虽然剑法高强,但善攻不善守,手中兵器折断之后便乱了方寸,竟被这不通武技的铁户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那铁尸动作死板僵硬,出手毫无章法,却胜在力大无穷、速度惊人,挥舞著铁链虎虎生风,跟在紫涵后面穷追不捨,沿途留下了一个个黑色的脚印。 白吹雪和苏怀月看著那黑色脚印,本就不情愿的脚步愈发迟疑了。 “那鬼东西浑身是毒,千万不能被它碰到一下。” “它走过的地方也有毒,要小心避开!” 紫涵慌乱之中逃到了一棵大槐树下,一溜烟地窜到了树后。树围有六七尺, 可以完全挡住身子。 铁尸从左边赶来,紫涵就往右躲,从右来就往左躲。两人围著大槐树绕起了圈子,像走马灯似地直转悠。 白吹雪喝彩:“紫涵仙子这番急智,了不得!” 苏怀月讚嘆:“难怪能成为飞的关门弟子,姓的没看错人。” 东方紫衣道:“你们別只说风凉话,还不上去帮忙!” 这时那铁尸忽然停下来,伸出两臂,环抱住那棵大槐树,似乎要隔著树干去捉紫涵。 但紫涵敏捷地往后一跳,让它扑了个空, 铁尸抱著槐树僵立在那里,身上的锁链“喀喀”作响,仿佛十分愤怒。 紫涵惊魂甫定,鬆了一口气。 鬼龙王等人也为她庆幸,笑道:“这东西毕竟是个死物,愚昧蠢笨,却被一棵树难住。” “这穷乡僻壤別的不多,就是树多,这么说来,咱们早已经立於不败之地了!” “那坏心眼的狗东西想靠一头殭尸来对付我们,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话音未落,却见大槐树下传来一阵“喀吱喀吱”的响动,地面也微微震动起来。 眾人吃了一惊。 “什么声音?” “槐树在动!” “这鬼东西在拔树!” “它疯了吗?” 只见土地深处“喀吱喀吱”作响,好像许多根茎被折断了,地面震颤之中, 那棵大槐树竟被铁尸连根拔起,甩到一旁。 “我的娘!这还是人吗?” “它本来就不是人!” “这么大的力气,它一拳过来就没人挨得住!” “快跑快跑!” 恶人们一窝蜂地往回跑。白吹雪和苏怀月怎么喊都喊不住,乾脆也跟著转身回撤。 “这殭尸厉害,非人力所能匹敌,咱们还是暂避锋芒吧!” “跟北城的那群蛮子村民一样,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没法打!” 东方紫衣看向江嫣:“老祖,如何是好?” 江嫣道:“咱们这么多人,你还有十四个傀儡,难道怕了它一个?” 东方紫衣道:“怕倒是不怕,但那十四具铜尸,我现在无法操控,一时也派不上用场——.”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摄魂铃还给你?” “阿紫不敢。阿紫是想把本教摄魂大法的口诀教给老祖,只是这口诀奥义精深晦涩,至少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入门.———.” 江嫣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你就把口诀念给我听听。” 东方紫衣瞪圆了眼珠:“老祖现在就要学?” “越快越好!” 东方紫衣无奈,只好把那摄魂大法的口诀快速念了一遍。 江嫣记了一遍,沉思片刻,点头道:“果然有点精深,可也难不倒我。” 东方紫衣惊道:“莫非老祖已经学会了?” “还没有,但我相信很快就能入门,最多不超过半个月。” “那现在怎么办?”东方紫衣期待地看著江嫣手腕上的铃鐺。 江嫣隨意晃了晃手腕,摄魂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现在?当然是暂避锋芒了!” 东方紫衣脸色一黑:“老祖,你可真是—————-英明!『 一旁的楚嵐风忽然说道:“我来试试。” 恶人们大呼小叫著逃回来,唯独楚嵐风反而迎上前去,从他们之中穿过,独自一人迎向铁尸。 黑狱镇煞巨剑抬起,蓄势,而后劈出一道漆黑的弧跡。 “鏗!” 全力而发的一剑,劈中那铁尸的额头,犹如鸣炉打铁,巨大的颤鸣声震得人们耳膜嗡嗡作响。 那铁尸前冲的势头就此止住,晃了晃脑袋,认准了楚嵐风,挥舞双爪扑来, 楚嵐风再劈一剑,龙脊巨剑呼啸著斩在那铁尸肩头,鏗然若闷雷般炸响。楚嵐风被震得后退半步,两脚都深深嵌入土地中。 这铁尸依然只晃了晃身子,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 楚嵐风大喝一声,甩动酸麻的臂膀,抢剑奋力劈砍。 他也不必有什么招式,一剑剑劈砍在铁尸身上,“鏗鏗鏗”的金铁撞击声响不绝耳。狂暴的力量冲刷著周边的空间,將附近的土地都震得尘土飞扬。 夜幕下的荒原,所有的生灵都遭受了一场惊掠,战战兢,唯有雷声震盪翻腾。 “楚老弟不愧是武学奇才,每一剑的力道,至少有“凝真五境”的水准,只差半步就能踏入“小宗师”境界了。可惜那铁尸刀枪不入,实在难对付。”东方紫衣遥望战场上相互衝撞的两条人影,感嘆道,“楚老弟这样出类拔萃的英才, 若死在一头怪物手里,未免可惜!” 江嫣道:“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东方紫衣的视线不经意间从江嫣手腕上掠过,嘆道:“若有摄魂铃在手,或许能对付那铁尸..” 江嫣灵机一动,道:“那殭尸虽然力大无穷,可是头脑呆笨,身法拙劣。倘若我们挖个坑,填上泥浆、流沙,製成一个沼泽,能不能把它埋了?” “这·——.”· 东方紫衣失望地咂咂嘴,“倒是可以一试。但时间不一定来得及,楚老弟的剑法极耗体力,可能坚持不了那么久———.” “不是还有白吹雪和苏怀月吗?” “这帮废物出工不出力,不堪大用。” “不是还有你吗?你不会也想出工不出力吧?” 东方紫衣乾咳两声:“承蒙老祖看得起,阿紫脑干涂地,在所不辞。” 场中的金铁撞击声慢了下来。 隨著体力消耗,楚嵐风的剑法越来越慢,奇怪的是,那铁尸的动作也跟著慢了下来。 “,那是什么?”癩头鬼惊问。 他看见那铁尸身上似乎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下极为醒目。 铁尸对面的楚嵐风,身上同样有这么一层光芒,但他今天穿著月白色衣衫, 倒是不太明显。只有他腰间的玉佩,光芒格外明亮。 “那块玉佩是法宝吗?鬼东西好像被困住了!” “楚大侠加油!” 东方紫衣叱道:“愣著做什么?快去帮忙!” 眾恶人鼓譟吶喊著,小心翼翼地靠近战圈。 此时铁尸和楚嵐风的动作已经完全停了下来。两人面对面站著,僵持不动, 仿佛变成了两尊雕塑。 “楚大侠,你还好吗?” “如果需要帮忙,你就喊一嗓子。” 眾恶人谨慎地观察情况,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柳扶风大胆上前,以左手拔剑,刺向铁尸心臟。 “!”剑尖如击铁石,无法刺入。 铁尸的眼珠转了转,一只手抓向柳扶风,然而它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十倍,被柳扶风轻易躲开。 柳扶风又连续砍了几剑,都没法伤及铁户分毫,反而將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鬼龙王道:“这傢伙刀枪不入,我们的兵器对它没用!” 白吹雪冷冷地道:“一剑不行,就砍十剑,一百剑,一千剑,一万剑!铁磨成针,这个道理小孩子都懂!” 第783章 隨处灭尽,天人粪土 说话间,白吹雪已拔剑出鞘,剑光化作漫天飞雪,朝铁户当头罩下。 “叮叮叮叮-一一连串剑鸣,火星乱闪,寒光激盪,转眼间已將铁尸周身要害击打了一遍, 衣物切割成纷飞的碎屑。 “换我来!”苏怀月也拔剑,剑气化作冷月弧光,一闪,二闪,再闪,片片皎白月光浸染著铁尸的身躯,仿佛要將其吞噬、割裂。 在两位剑圣合力围攻之下,纵然是铁打的身躯也承受不住。铁尸很快被打翻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眾恶人也一拥而上,各施手段,劈头盖脸地朝铁尸攻去。 熊嘎婆的龙头拐杖,鬼龙王的飞刀,吊死鬼的长链飞爪,追命鬼的毒箭,癩头鬼的鬼头刀,销魂鬼的银链和青索,先后打在铁尸身上。 接连遭受如此密集的攻击,铁尸的四肢和躯干逐渐变形。 东方紫衣頜首道:“这个办法虽然蠢了点,但也是个办法。” 江嫣忽然问道:“阿紫,凭你的“幽冥紫气”,多久能干掉它?” 东方紫衣略一思索,道:“十招。” “北城土地庙里的守卫,有多少个这样的铁尸?” 东方紫衣嘆了口气:“至少五十个。” 江嫣皱起眉头:“那就很麻烦了——” 话没说完,忽然从山坡下传来“”的一声巨响。 两人定晴瞧去,只见战场上冒出一大团黑紫色的烟雾,迅速向四面扩散,將白吹雪、苏怀月和恶人们笼罩在內。黑雾中传来一声声惊叫和咳嗽,又一个个很快没了声息。 “什么东西?” “那是——·尸爆!蛊毒!” 原本的兵刃击打颤鸣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战场上静悄悄的,一阵夜风吹过, 江嫣和东方紫衣都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都死了?” “也许——.!里面有动静!” 黑紫色毒雾许久没有消散,沉重跟跎的脚步从里面传出来。片刻后,烟雾边缘出现两条人影,是柳扶风背著楚嵐风走了出来。 江嫣快步上前,也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喊道:“老楚,还活著吗?” 楚嵐风毫无反应,似乎陷入了昏迷之中。 柳扶风走出十来步后,身子一歪,带著楚嵐风一起摔倒在地上。 她大口喘息著,挣扎著爬起来,两眼含泪,朝著峡谷外喊道:“吴奇,我知道你在附近!” 峡谷外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呼啸,树影婆娑。 江嫣看了一眼东方紫衣,右手负在背后,比划了一个手势。 东方紫衣会意地点头,悄悄后退,身形隱没在黑暗中。 柳扶风淒声道:“吴神医,你已经胜了,我愿意认输,只求你救救我家老爷,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说著,她面朝西方,跪倒在地。 夜风吹动树叶,作响。 风声中混杂著一道细微的嗓音:“为了四大剑圣,我精心准备了四口棺材, 如果楚大侠不死,还剩下一口棺材又该装谁?” 柳扶风额头触地,呜咽道:“求你发发慈悲,我-—-我愿意替我家老爷去死!, 峡谷外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你配吗?你本来就是要死的,但我根本没给你这种人准备棺材,因为你不配!所谓的“素手佛心”,扶风女侠,在我眼里就是个笑话!你早就该死了!你怎么还不去死?” 柳扶风悲泣道:“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我不该那样对你一一』 “闭嘴!重提当年还有什么意思?你我早已不是当年的你我!”吴奇打断她的话,“七年前,南城还没有四大剑圣,你就是高高在上的活菩萨,我敬你如天人。七年后再看看,你还是『天”吗?你已经成了楚嵐风身边的一条狗!你以为我还对你念念不忘?哈哈哈!在我眼里你又算什么?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柳扶风悲声道:“不错,刚才如果不是老爷挡在我前面,我早就已经死了。 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小药童,我却还在原地踏步。” 吴奇冷冷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卡在第六境“玄奇境”瓶颈。窍穴畅通,神意圆满,奇经八脉皆已炼化,当年看来,犹如天上神人,高不可攀,所以人人敬你为“素手佛心”。现在回过头再看,“玄奇境”又算什么?四大剑圣个个都由武入道,后天转先天,你的主子楚大侠更是达到了第八境“凝真境”巔峰,內外交感,天人合一,这才是真正的豪侠风采,配得上我的棺材。你想替他躺进去,你配吗?” 柳扶风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啪!啪!啪!”后方传来一阵掌声。 江嫣一边掌,一边含笑上前:“七年前云上天人,七年后泥垢粪土。吴神医这一席话,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別说柳仙子这样的过气大佬,就算强如四大剑圣,也败在了吴神医的计谋之下,可谓惊天地泣鬼神,诸葛再世也不过如此, 在下好生钦佩!” 吴奇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只可惜,这一计执行得不够完美。” 江嫣眨了眨眼睛:“四大剑圣都被你一网打尽了,这还不算完美?” 吴奇冷冷地道:“按照原本的计划,你也要死在那场尸爆中,可你始终不肯靠近,我只好提前行动。” 江嫣清脆地一笑:“我不过是个弱女子,死不死都无碍大局。从此以后,吴神医一统南城,號令群雄,谁敢不从?小女子在这里提前恭喜吴神医了!” 吴奇道:“昨天目睹你与紫涵一战,你的剑法惊了我。你若不死,我心难安。” 江嫣轻嘆道:“我这样倾国倾城的美少女,你难道忍心下手?吴神医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身边不需要一个绝色美人撑排面吗?” 吴奇道:“三十六个百剑侍已经足够。” 江嫣面露轻蔑之色:“紫涵走了之后,百剑侍里面最漂亮的也只有一个妙薇,她怎么能跟我比?” 吴奇道:“你死之后,妙薇就是长生镇最漂亮的美人。” 江嫣轻哼了一声:“你也太不讲究了!见识过天香国色,难道还能对路边的野野草看得入眼?只要让我陪你一个晚上,保管你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滋味!” 吴奇道:“我不是好色之人———” 江嫣呵呵冷笑:“飞是你毒死的吧?他本是你的朋友,可你为了霸占百剑侍,不惜將好朋友杀害,还好意思说你不是好色之人?” 吴奇道:“我也是迫不得已———” 江嫣摇摇头:“男人嘛,贪杯好色乃是常情,你无需解释什么。来吧,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女人!” 说著,她抬手作势去解衣襟。 吴奇没法再说话。 任何男人看到了这一幕,都说不出任何话来。 黑暗中看不清吴奇的表情,但隱约可以听出,他的呼吸已变得粗重。 血脉賁张之时,心神必定分散。所以,他也听不出近在尺的轻微风声,更没法察觉细如牛毫的魔蚕丝线。 等到他发现身躯骤然一痛,四肢陷入束缚之中时,已经无力再反抗了。 东方紫衣的窈窕身影,从黑暗中款款走出:“你以为见识到了所谓的天人, 却不知道自己跟真正的天人还差得远。” 江嫣將衣襟重新拉好,笑道:“阿紫,你知道什么是天人吗?” 东方紫衣的笑容变得諂媚起来:“在阿紫眼里,老祖就是天人。” 回到庄园,江嫣仍坐在交椅上,屋子里的人却比刚才少了一多半,稀稀拉拉地站著,显得这座大宅子十分空旷。 就这一来一回的工夫,好些人已送了性命。还有的侥倖没死,服下解药,拔除了蛊毒,依旧昏迷不醒,不知能否撑过今晚。 庄园蔓延著一种悲戚、压抑的气氛,比刚才更寂静,更淒冷,更肃穆。 东方紫衣仍坐在小板凳上,为江嫣揉脚捶腿吴奇站在堂下,目光四下打量,脸上没有半分惊慌之色。 他脸上的偽装已被揭去,露出俊秀的本来面目。一身得体的绿水绸衫,显得风流富贵,气定神閒。 江嫣打量著他,疑惑道:“你原本的模样不差,何必冒充飞?” 吴奇唇角绽露微笑,竟有几分出尘之意:“四大剑圣的名头,要比吴神医好用得多。” “一辈子披著別人的皮囊,终究只是狐假虎威,有什么意思呢?” “一辈子?多久算一辈子?”吴奇淡淡一笑,“吴奇只活了二十年,如果剩下的八十年,都是飞活著,那你说我到底是吴奇,还是飞?” “你愿意怎么活,我不管。可你只为一己私慾,害死了那么多人,不觉得羞愧吗?” “为何羞愧?”吴奇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四大剑圣不该死么?十三鬼和七大恶人不该死么?还有所谓的四大豪侠,个个都是些什么货色,你难道不清楚?” 江嫣跟著笑起来:“这么说来,你不但没有错,反而是个为民除害的大英雄了?” 吴奇道:“你也跟百剑侍打过交道,如果不是你剑法高超,早已被她们强掳了去。所以你更应该清楚,如果这些人都死了,对於长生镇的百姓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江嫣点头:“好像有些道理。” 吴奇道:“所以,除掉这些祸害,我问心无愧!” “放屁!”旁边的柳扶风忍不住截口道,“你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想对四大剑圣取而代之,继续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而且我家老爷一向乐善好施,人人敬佩,你有什么理由杀他?” 吴奇道:“我也很佩服楚大侠,只可惜,他奉行人道,我奉行天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欲替天行道,非杀他不可!” 江嫣问:“此话何解?” 吴奇道:“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楚大侠乃南城巨富,虽有一颗善心, 但他魔下的铺子、赌坊、酒楼、典当行不断盘剥压榨百姓,终究酿成祸患。要保南城百姓的生计,唯有请楚大侠赴死。” 江嫣连连点头:“有理,有理。你的视野已经超出了歷史局限性。” “什么狗屁道理!等你上位之后,还不是说一套做一套?”柳扶风怒叱道,“你和飞本来跟白吹雪约好了,要一起围攻神风府,结果临阵反悔,不但没有露面出力,反而想躲在一旁坐收渔利。像你这样言而无信的小人,还满口苍生百姓,你配吗?” 被她指著鼻子呵斥,吴奇也不动怒,平静地道:“圣人观天之象,执天之行,顺势而为,以奉天道。” “可笑!可笑!你只是个小小药童,煎了几副药,治了几个人,还真把自己当圣人了?” “你不懂。因为你永远飘在云端,没体验过人间疾苦。”吴奇摇头,“七年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让像你们这样高高在上的菩萨、仙子、豪侠,有朝一日全都跌落云端,烟消云散。” 柳扶风还欲叫骂,江嫣挥了挥手,道:“吴神医,你的是非对错,姑且不论,我只问一句:你做了这么多事,非一人可为,你的同伙是谁?” 吴奇眸光微微闪动,道:“我没有同伙。” 江嫣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地追问:“那具被你炼製成了铁尸的北村村民,是你一个人杀的吗?” 吴奇道:“我没有杀他,他本来就已经死了。” 东方紫衣冷冷地开口:“你说谎!” 吴奇闭口不言。 东方紫衣喝道:“敢在老祖面前撒谎,罪无可赦,给我跪下!” “噗通”一声,在傀儡丝的牵引下,吴奇身不由己地屈膝跪倒在地。 但他上半身仍然挺得笔直,昂首看著江嫣,甚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仿佛跪在地上的人不是他,而是江。 江嫣嘆道:“你就算不说,我也猜得到。是雪真在帮你,对不对?” 吴奇面上终於流露一丝讶色。 江嫣道:“第一眼看到雪真的时候,只觉得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没想到她早就在暗中布局,把长生镇的豪杰们玩弄於股掌之中。你们这些人打生打死, 她都只在远处作壁上观,不需要沾染一丝血腥。可我不明白的是,她到底图什么呢?难道也是为了富贵和权势?” 吴奇用一种奇特的语调说道:“她当然不是一个贪恋財富权势的俗人。” “那是为了阿罗?阿罗需要这笔財富?” “高叶伏罗?”吴奇露出不屑的冷笑,“他只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罢了!” “雪真背叛了阿罗?” “雪真从来就不曾效忠於高叶伏罗,何来背叛一说?” “可阿罗明明那么信任她,连根器都放在了她身上—.·难道——·——.十年前阿罗逃亡时,告密的那个內鬼,也是她?”江嫣摩著光洁的下巴,沉吟道,“因为阿罗太心,什么红药、阿香,一个比一个香,雪真看不惯阿罗跟那些女子卿卿我我,所以因爱生恨,要报復阿罗?” 吴奇淡淡一笑:“十年前的往事已无人知晓,我只知道,雪真那样的觉者, 绝不会沉溺於男女情爱之中,因爱生恨一说,更是荒唐可笑!” “你对她评价很高啊!莫非,你也爱上她了?”江嫣露出好奇之色。 吴奇顿了顿,才缓缓道:“当年我落魄之时,是她指引了我。我与她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是互帮互助的朋友,这种感情,远远超过男女之爱。” “简单来说就是,她视你为朋友,可你却爱上了她?”江嫣笑眯眯地道。 东方紫衣插嘴道:“这种人很可怜,连情人的名分都不配有,没享受到半点温柔,还自以为很重要,这么多年就靠別人的一句『好伙伴』『好朋友』来欺骗自己。” 吴奇沉默了。 他的面色依旧平淡安详,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怒意。 第784章 长生之秘,阿罗之怒 柳扶风突然发出一阵咯咯冷笑,笑得枝乱颤,连被砍断的光禿禿的右臂都前后摆动起来。 江嫣问:“柳仙子,你笑什么?” 柳扶风笑道:“你们只听了他一面之词,未免把他想得太乾净、太可怜!他可不是什么痴心情圣,据我所知,他早就跟百剑侍里面一个叫夏荷的姑娘勾搭成奸。两个人瞒著飞,不知道偷吃了多少次。所以我一点也不奇怪飞被毒死,否则哪天东窗事发了,死的还不知道会是谁!” 江嫣惊讶地瞪大眼晴:“竟有这种事?” 东方紫衣道:“一点也不奇怪,飞养了那么多美女剑侍,难免顾不过来,有一两个红否出墙的也不稀奇。他为此送了性命,也是咎由自取。男人嘛, 为女人而死,正常。” 江嫣乾咳两声:“昨天我就说过,要量力而行,太贪心没有好下场的。” 东方紫衣道:“每个心的男人,都得做好死的准备。” 江嫣不安地改变了坐姿,道:“也不是每个人都像飞那么贪得无厌,不能一概而论。” 她望向柳扶风,又问:“这么隱秘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扶风用眼角瞟了瞟吴奇,道:“雪真告诉我的。” “哦?”江嫣顿时来了精神,“你俩关係不错啊,她还把这种事跟你说?” “我们都只是她手底下的棋子罢了—————”柳扶风的语气有些苦涩,“她告诉我这件丑事,是为了用这个把柄要挟吴神医,逼他参与围攻神风府!但没想到的是,吴神医先把飞毒杀了·——· “哎呀,这可不像好伙伴、好朋友的行径啊!”江嫣笑著摇头。 东方紫衣也露出讥笑,朝吴奇问道:“所以你跟雪真之间,是谁先背叛谁?” 吴奇已恢復了从容之色,心平气和地道:“从来就没有背叛一说。我说过了,我跟雪真之间,並无男女私情,所以我和夏荷怎样,都不影响我们的友谊。” 江嫣道:“可她却拿这种丑事来要挟你,未免有些不够朋友。” 吴奇淡淡地道:“只是作战计划上的一点小小的分歧罢了。雪真认为要先联合飞、白吹雪、苏怀月三人,合力除掉楚嵐风,再与飞联手干掉另两人,最后再杀飞。但我觉得根本不必这么麻烦,有蛊尸在手,我一人就能横扫南城。” 江嫣道:“那具蛊尸,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是。”吴奇面上隱有傲然之色。 “尸体也是你弄来的?你杀了北城的人,雪真知道吗?” “她不知道。因为这个人本来就已经死了,我只是將他尸体背了回来。” 江嫣身子前倾,疑问:“那个人不是你杀的?那他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吴奇摇摇头,“他已经死了快十年了,似乎被人活生生抽出了生机,炼製成了殭尸。我去山上採药的时候,见他倒在路上,就把他背了回来。” 江嫣皱起眉头:“你说他已经死了十年?可北城的这些村民不都是长生不死的吗?连阿罗那样的谋逆大罪,都只能暂时镇压,没法彻底毁灭!” “长生?哪有什么长生?都是骗人的鬼把戏!”吴奇冷笑,“拿到那具尸体之后我才发现,北城那些人,號称长生不死,那是因为他们早已经死了!死人还能再死一次吗?你们看到的那些村民,都是一个个殭尸罢了!” 柳扶风早就听得呆住了,瞪著眼睛道:“你说什么?” 吴奇不屑地道:“可怜有些人,为了『长生”两字,拼得头破血流,却连所谓的长生究竟是什么,都没搞明白。” 柳扶风嘴唇哆嗦,娇躯发颤,连站都站不稳了。 江嫣道:“听你的意思,现在的阿罗、雪真,还有北村那些人,全都是死去多年的殭尸?” 吴奇点点头,又摇摇头:“雪真不是。”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跟她亲密接触过?” 吴奇不说话,那意思是默认了。 东方紫衣一挑眉毛,咂嘴道:“太乱来了吧!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江嫣道:“也许-—--好朋友也需要深入交流一下,以此来巩固友谊。” 东方紫衣嘆了口气:“老祖,幸好你不是男人,不然一定坏到掉渣。” 江嫣微笑道:“我就算是个女人,也可以很坏很坏。” 东方紫衣仰起脸来,眨了眨桃眸子,轻声道:“阿紫最喜欢坏女人了·—— 1 江嫣看著她那张俊美的脸庞,微觉口乾舌燥,乾咳一声:“现在长生镇最坏的女人,大概就是雪真了吧!阿紫,你们两个应该会聊得来。” 东方紫衣翘起嘴角:“不错,这个女人手段狠辣,布局精细,善於玩弄人心,很对我的胃口!我迫不及待地想见见她了。吴神医,柳仙子,你们平时是怎么跟她联繫的?” 柳扶风道:“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找我。我很少去北城,也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你只是个小嘍囉。”东方紫衣不屑地摆手,看向吴奇,“你呢?” 吴奇道:“当我想见她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你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 “没有。” “那你现在想不想见她?” “不想。她救不了我。”吴奇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视线掠过江嫣的脸庞,“她虽工於心计,武技却只是一般,如果正面对上江仙子,大概走不过一百招。” “他说谎!”柳扶风突然打断吴奇,提高嗓音道,“雪真虽然很少出手,但她的武技恐怕不在四大剑圣之下,尤其是她的伞中剑,狠辣刁钻,攻守一体,防不胜防!” “峨?”东方紫衣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倾身凑近几分,“她的剑法跟老祖比起来如何?” “恐怕难分上下。”柳扶风左手抚摸著断臂,沉声道,“当年她也找过白梅,白梅不从,就被她在脸上划了道伤疤,生不如死。” “原来赐白梅一道伤疤之人,是她!”东方紫衣回头瞥去一眼,只见江嫣神色冷凝,心中似也在思量。 柳扶风脸色惨白,恨恨地道:“雪真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她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吴神医失败的消息,在北城布下了后手,如果我们贸然前去, 正中她下怀!” 东方紫衣目光扫过柳扶风和吴奇,笑道:“你们两个各执一词,我该相信谁呢?” 柳扶风道:“雪真骗得我好苦!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被她利用,到头来眾叛亲离,一无所有,我恨不得扒她的皮,吃她的肉!” 吴奇冷冷地道:“据我所知,雪真从来没有对你许诺过『长生』,是你一厢情愿,捕风捉影,自己骗自己,怨不得別人。” 东方紫衣轻嘆道:“这个雪真很了不起,让这么多人都为她著魔,我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其实,你已经见过她了。”江嫣突然开口。 东方紫衣一:“我见过她?什么时候?” 江嫣道:“昨天,老人洞里,我身边的那个拿油纸伞的女子,就是雪真。” “是她!”东方紫衣愈发惊讶,“她看上去那么温柔,那么嫻静,那么多愁善感,我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江嫣苦笑道:“我也以为她只是有点小聪明,只是吃醋,只是闹彆扭,没想到她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狐狸精。” 东方紫衣托著下巴沉吟片刻,道:“老祖既然跟她认识,那么应该知道在哪能找到她?” 江嫣道:“她如果有所准备,恐怕不会让我轻易找到。』 东方紫衣撇了撇嘴:“她害死了我手底下那么多嘍囉,难道就这么算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她一面!” 江嫣道:“如果你一定要见她,可以去找另一个人,他一定知道雪真的下落“谁?” “阿罗。” 夜深了。 正是阴气厚重,鬼魅活跃的时候。 沉沉的夜,黑漆漆的天地间,只有安息客栈的窗户內隱约透出碧幽的灯火。 站在客栈门口的江嫣六人,犹如站在了一座深山坟墓前,浑身上下都觉得压抑不適。 柳扶风上前敲门,还没碰到门环,大门已经从內打开了。 店小二从里面探出脑袋,热情地招呼道:“客官,快往里面请!这么冷的天,喝碗热汤吧!” 柳扶风后退一步,望著店里热闹的宾客们,道:“请帮我叫一下阿罗。” 店小二道:“我们这里没有叫阿罗的客人,要不然客官你进来问问?” 柳扶风提高嗓音道:“阿罗,我知道你在里面!” 客栈里要时静了下来,所有宾客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诡异的目光落在柳扶风脸上。 被这么多鬼眼注视著,柳扶风手心也捏了把汗,硬著头皮道:“阿罗,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靠门最近的一个大汉站起来,问道:“谁是阿罗?” 另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头道:“姑娘不如进来坐坐,老朽也替你问问阿罗的下落。” 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女子招手道:“快进来呀,在门口做什么,风吹得不冷吗?” 这些人都朝门口围拢过来,店里灯火摇曳,他们脚下却都没有影子,分明是死尸厉鬼,一个个故作热情,招手拧笑,笑容里却藏著阴森的恶意。 柳扶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道:“如果阿罗不在,那我们明天再来东方紫衣抽了抽鼻子,嗅了一口空气中腐臭的气息,露出陶醉的神色,笑道:“何必等到明天,既然人家这么热情,我们不妨进去坐坐。” 江嫣道:“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那我先去替老祖踩点。”东方紫衣说著,越过柳扶风,朝那群热情好客的鬼魅走去。 江嫣道:“阿紫,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没有摄魂铃在手,小心別被这些好朋友生吞活剥了。” 东方紫衣顿住脚步,眼珠转了转,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多谢老祖提醒,阿紫又被你救了一命。” 看著那群挤在门口的鬼物,东方紫衣脸上露出明艷的笑容:“各位好朋友,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雪真的女人?” 这些鬼魅嗅到她身上活人的气息,皆露出贪婪凶狠之色,一个个伸长了手臂朝她抓来,却又没法越过大门界线,只能发出无意义的狞笑和叫,对於她的问话毫无反应。 看著那一个个挤在一起如密林枝权般的鬼爪,別说柳扶风面如土色,就连更后面的吴奇、卓璧君、柳方龙都感觉头皮发麻。 唯独近在哭尺的东方紫衣反而没有半分惧意,更是往前走近了一步,笑吟吟地道:“如果你们知道雪真的下落,请一定要告诉我。我很想见她一面。” 她等了片刻,这些鬼魅依旧没能给出任何回答。 东方紫衣毫不意外地摇摇头,笑道:“看来雪真果然不会让人轻易找到。否则,我反而要对她失望了。” 她刚转过身,就听见一个沉闷含糊的嗓音从客栈里传来:“你为什么要见雪真?” “阿罗!”柳扶风叫道,“你果然在里面!” 阿罗没有理会她,重复问道:“年轻人,你为什么要见雪真?” 东方紫衣道:“因为我喜欢她!她这种老奸巨猾的阴谋家,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实在太对我的胃口了!” 阿罗发出涩哑难听的笑声:“你回去吧!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你会见到雪真的。” 柳扶风大声喊道:“阿罗!你知不知道,雪真已经背叛了你?” “你还有脸来见我?”阿罗重重哼了一声,震得整个客栈都作响,“雪真已经跟我说了,你坏了我的大计!” 柳扶风一愣,隨即怒道:“她恶人先告状!十年前你们筹划逃亡的时候,告密的內鬼也是她,她这样反覆无常、挑拨是非的小人,根本不值得你信任!” 阿罗冷冷地道:“看在昔日的一点情分上,我不杀你!回去找你的楚老爷吧!我也早就厌烦了你的身体。趁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 柳扶风脸色惨白,道:“你以为雪真还在为你寻找帮手?她早就脱离了你的掌控- $ “滚!!! 隨著一声暴喝,整座客栈雾时被滔天魔气包围,黑烟滚滚,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柳扶风猝不及防,被这股怪风直接吹飞出去, 江嫣等人也连忙转身就跑,退出一里之外,才远离了那股妖风。 擦了擦脸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衫,江嫣感慨道:“这阿罗蠢是蠢了点, 厉害也是真厉害,不愧是长生镇第一勇士,比起枯灭法师也差不了多少吧!” 东方紫衣目光闪动,若有所思地道:“既然天下第一的气运还留在赵满仓身上,那么阿罗就不可能强到如此离谱的地步,除非,他陷入了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態———..” 江嫣转头看向吴奇:“吴神医,你之前说过,北城除了雪真之外,都是殭尸。那么阿罗也是殭尸吗?” 吴奇摇摇头:“我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高叶伏罗。” 江嫣又问柳扶风:“柳仙子,你跟阿罗有过亲密接触,你说说看,阿罗像殭尸吗?” 柳扶风涨红了脸,咬著嘴唇,摇头道:“不像。” “说具体一点,怎么不像?” “这种事情——·我没法说。· 第785章 两位神,齐人福 “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怕什么羞!好吧,吴神医,柳少侠,你们两个男人离远些。”江嫣挥了挥手,朝柳扶风凑近几分,道,“行了,剩下的都是女人,没什么好害羞的,你悄悄说给我们听。” 柳扶风红著脸,低声说了几句话,江嫣频频点头。 “听起来,阿罗的確不像殭尸。”江嫣说著,又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柳扶风,“依我看,所谓驻顏不老的秘诀,並不是所谓的息壤,而是————” 柳扶风低著头,脸色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但江嫣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从她头顶浇下:“难怪你能狠心对神风府的同伴下手,夹在老楚和阿罗两个男人之间,你也很难抉择吧?” “我,我—————”柳扶风嘴唇蠕动,无从辩解。 这时,一个温婉软糯的女声,隨著一股夜风吹来:“她当然很难抉择,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江嫣和东方紫衣同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之处。 十几丈外的屋檐上,一个窈窕的倩影撑著油纸伞,与江嫣遥遥相望。 她虽然只穿著粗布衣裳,但配上精致的面容和优雅的仪態,犹如夜色里的精灵,美艷不可方物。 “雪真!我们正想找你呢!”江嫣挥手打了个招呼。 雪真用一种含著淡淡哀愁的语调说道:“听说你在找我,所以我来了。” 江嫣笑道:“看来我还挺有面子,居然能劳动你亲自拨冗接见。” 柳扶风怒目圆睁,捏拳脚,厉声叫道:“雪真!你这个卑鄙小人,还敢露面!” 雪真看也不看她,目光始终凝注在江嫣脸上,道:“我知道你心里可能对我有颇多猜忌,所以我来见你,只想亲口告诉你一声,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与你为敌。” 江嫣一边听,一边点头附和道:“当然,当然,从一开始我们一起去老人洞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姑娘。我本来也不想趟这滩浑水,但十分不凑巧,恰好让我赶上了,没办法,一不小心坏了你的好事。实在对不住!可我希望你相信,我绝不是在针对你,我之所以特地来找你,就是想要亲口跟你澄清误会,顺便传达一点善意。请你千万不要设计谋杀我,谢谢!” 雪真缓缓道:“我在南城谋划多年,其实並非为了我自己。无论成败,我已尽力,结局乃是上天註定,你我都无需为此介怀。” “没错,没错。”江嫣一下一下地点著头,“往事已矣,逝者已逝,就让这些小小的误会都隨风去吧!只是,我心中尚有几个疑问,想要向你请教一下。” 雪真道:“你说吧,我儘量为你解答。” 江嫣道:“首先,我想知道,十年前阿罗他们谋划逃亡的时候,那个告密的內鬼是不是你?” 雪真如烟似雾的眼眸里,似乎酝酿出了一分笑意:“是,也不是。” 柳扶风忍不住插嘴:“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不是?” “在北村眾人的记忆里,是我。”雪真目光望向夜色深处,幽幽一嘆,“理由嘛,我认为他们触怒了土地神,註定会失败,就算逃出了村子,也会失去长生。所以,我並不想跟他们一起走--另外,我也不愿看到阿罗跟阿香那些女子卿卿我我,去外面的广阔天地逍遥快活—··. “所以你出於嫉妒,背叛了阿罗!”柳扶风厉声道,“你果然是个阴暗齦的小人!” 雪真面上露出一抹惆悵之色,轻轻问道:“你觉得这个理由怎样?” 江嫣道:“顺理成章,合情合理,毕竟没有人能够抗拒永生的魅力,也没有人愿意被伴侣拋弃。” 雪真嘆息道:“在我从睡梦中惊醒之前,也一直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理由—..” “难道不是?” 雪真摇了摇头:“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一场梦,一场人为编织的长生之梦, 欺骗了所有人,活人,死人,都沦陷在这场虚幻的梦境中,不愿意醒来——” 东方紫衣原本平静地倾听著她们的交谈,饶有兴趣地打量著雪真,但听雪真说到这里,她的脸色为之一变:“你是说,我们陷入了幻境?” 她转头朝江嫣望去。 江嫣著眉,摇摇头:“这不是幻境。” 哪怕深受天地法则压制,无法施展神通,也没有幻术能瞒过阳神修士的目光。 除非,施展幻术的,是另一个超越九阶的大觉佛陀! 但就算是浮屠教主,也同样要受到大道法则的制约,不可能在这座玄黄天下布置出超越六阶的幻境! 江嫣抬眼望向雪真,沉声道:“请你说得清楚一点,可以吗?你所谓的梦境,还有这座长生镇,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雪真思索片刻,用一种近似於吟诵的语调,徐徐说道:“原本平静的村镇, 迎来了两位神。 “有一位神,屠杀村民,製造尸兵,妄图用不朽的殭尸窃取一线生机。 “然而被佛法镇压,粉身碎骨。 “的死亡,使村庄恢復了平静,使大地得以復甦。 “另一位神,编织出了长生的梦境,意图构建轮迴,自立冥府。 “然而最终招来天劫,失魂落魄,墮入秽土深渊。 “离去之前,留下了轮迴碎片,点亮了漆黑之夜,让那个虚妄的长生之梦得以延续,或许终有一天,能够拼凑成真正的冥府。 “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机缘巧合之下见证了两位神明的爭斗,有幸成为们手里的棋子,等待著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雪真哀愁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痛苦之色。 “你怎么了?”江嫣上前两步。 雪真一只手捂住胸口,喘了一口气,道:“我不能再说了。』 不等江嫣开口,雪真抬手撑开了油纸伞,然后柔足一蹬,窈窕的娇躯乘风而起,如蒲公英一样轻盈地飘向夜幕深处, “想逃?站住!”柳扶风作势欲追,却被江嫣拉住。 “算了吧,她已经泄露了很多秘密。”江嫣望著夜空,面露深思之色。 东方紫衣投来期待的目光:“老祖明白了什么?” “也许,我早就该去一趟大劫寺。” “现在吗?今晚月黑风高,正適合杀人放火!” “那倒不必——-先回去睡一觉吧,我也仔细梳理梳理这其中的门道。”” 次日。 一大早,清风庄就被一声高亢的尖叫吵醒。 叫声是从江嫣仙子的房间传来的。 庄丁和丫鬟们不敢怠慢,纷纷聚拢在门外询问情况。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都散了吧。”阿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闷闷的,似乎压抑著怒气。 听出她心情不好,庄丁们也不敢触霉头,各自散去。 等到脚步声渐远,阿秀低著头,愤怒地道:“你不给我解释一下吗?” 江嫣以心声说道:“解释什么?那里?” “对!”阿秀瞪著眼睛,怒不可遏,“怎么小了那么多?” “哦,为了扮成男子进大劫寺,我把你的身躯改造了一下。” 阿秀几乎气晕过去:“你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以前那样多累赘啊,碍事!现在的身材,行动更方便,也更利於战斗。” “就是不可以!这是我的身体,不许你乱动!你赶紧给我变回来!”阿秀著脚,咬著牙,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江嫣道:“明天再说吧,一会儿还要出门。你快梳洗梳洗,东方公子和楚大侠还等著你一起吃饭呢!” 饭桌上,楚嵐风和东方紫衣一左一右地坐在阿秀两旁。 紫涵原本也想离她近点,可实在爭不过那两人,只好坐在东方紫衣右边,幽怨地看著阿秀。 阿秀感觉很不自在。 不光是紫涵,似乎所有人的眼神都有意无意地盯著她。似乎他们都想问:你今天看起来怎么有点不一样了?好像比昨天小了? 原本因见到东方紫衣而好转的心情,又一次跌落谷底。 楚嵐风昨夜被尸爆所伤,幸好有玉佩庇佑,没有伤及性命,但也大损元气, 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 不过他儘管连筷子都握不稳了,还是殷勤地帮阿秀夹菜:“仙子尝尝这道翡翠玉片。这是关二叔的拿手好菜,他当年学过佛,做出来的菜也充满禪意,你一定喜欢。” 阿秀“嗯”了一声,闷闷不乐地扒著饭。 她一低头就能看到自己身材的变化,愈发雪上加霜,纵然有山珍海味,也无心品尝。 东方紫衣夹来一块肉,说道:“吃饭还讲究什么禪意。论禪意,谁能比得上阿秀的师父枯灭法师?阿秀天天吃他做的素宴,都吃吐了吧?来,老祖尝尝这块罐子肉,肥而不腻,肉皮劲道,很有嚼头。” 阿秀看著那块肉,迟疑了一下,没有动筷。 楚嵐风道:“阿秀是枯灭法师的徒弟,不能吃肉吧?” 东方紫衣哼了一声:“不吃肉哪有力气练武?老祖是何等样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岂会受那些无聊的清规戒律管束?来,我餵你!” 说著,她夹起那块肉,递到阿秀嘴边。 看著东方紫衣殷切的目光,盛情难却,阿秀只好张开嘴,咬住那块肉,嚼了几口。剎时间,一种平生不曾品尝过的美味触动舌尖味蕾,前所未有的愉悦感填满了她的心扉。 罐子肉的味道,竟然这么好吃! “好吃吧?”东方紫衣笑问。 阿秀三两口嚼完这块肉,吞下肚中,东方紫衣又夹来一块,阿秀狼吞虎咽。 这样的美食,可让人忘忧。 阿秀很快就把早上的不悦拋在脑后,吃得满嘴流油。 东方紫衣掏出手帕为她擦嘴,笑道:“老祖慢点吃,还有別的荤菜,你也都品尝一下。” 阿秀与她那双桃眸子一接触,心跳加快几分,脸也红了起来,小声道:“叫我阿秀就行。” 楚嵐风也急忙夹菜过来:“仙子尝尝这八宝鸭,皮薄肉酥,香味浓郁,鲜嫩可口。” 阿秀红著脸道:“楚少侠也叫我阿秀吧。” 她吃下这块鸭肉,另一边东方紫衣递来一杯酒:“阿秀,尝尝这果子酒,甜丝丝的,好喝。” 阿秀望著她迷人的笑容,还没喝酒,已先有了三分醉意。 美酒入口,更是如在梦里。 在楚嵐风和东方紫衣一左一右的服侍下,阿秀这顿饭吃得晕晕乎乎,又是被紫涵扶著回到房里。 “东方公子,楚少侠,这杯我————·-我敬你们—————”阿秀大著舌头说。 紫涵关上房门,回头看见阿秀斜倚在床头,髮丝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透出一种妖媚的诱惑。紫涵看著看著,面颊不由泛起一抹燥热的緋红。 她坐在床沿上,俯身凑近几分,低声问:“阿秀————是你的小名吗?我也叫你阿秀吧。” 阿秀迷迷糊糊地道:“拿笔墨来,我要吟诗一首...—” 紫涵咽了咽口水,慢慢伸出手:“阿秀,我帮你换衣服。” 正当她要挨著阿秀的时候,阿秀却在此时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瞧了一眼周围,笑道:“又到换衣服的时候了吗?” 紫涵吃了一惊,看著她恢復清明的目光,訥訥道:“你,你酒醒了?” 江嫣笑道:“我这人有个本事,就是不管喝多少酒,只要有人想解我的衣服,我就会马上醒来。” 紫涵把头扭到一边,地道:“你不用像防贼一样防著我。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这个残败柳,以后都不会自作多情了。” 江嫣道:“其实,有个问题我昨天就想问你了,但又不好开口。” 紫涵道:“是关於我师父的事情吧?我现在也没什么可隱瞒的了,你儘管问吧。” “你喜欢飞吗?” 这个问题过於直白尖锐,紫涵犹豫了一会儿,面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好半响才回答道:“那种感觉,不是喜欢。” “但昨天看到他尸体的时候,你哭得很伤心。” 紫涵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我很感激师父,仰慕他,崇拜他,愿意为他献出一切。三年前他救了我,教了我一身本事,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大恩大德。然而-----那算不上男女之爱,甚至可以说,靠得太近的感觉,是厌恶,是反胃,只不过我一直在忍耐著,因为我早已发誓要把生命献给他———.” “百剑侍的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紫涵摇摇头:“至少白梅跟我不一样。她对师父爱得死心塌地,就算被逐出了百府,也依旧痴心不改。” “难怪,她身上的毒虽然已经解了,还是没有醒来,看来心上的伤无药可医。”江嫣用指节轻叩床沿,想了想,又问,“妙薇呢?” “妙薇跟我们都不同,她其实心里藏著怨愤,也在享受百府的权势和富贵,她喜欢那种万眾瞩目、世人敬仰的感觉,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江嫣点了点头,思索片刻,说道:“你回百府一趟,找到妙薇,把飞的死讯告诉她。另外召集百剑侍,替我去做一件事。” 第786章 大劫寺!枯灭僧幻影! 大劫寺位於长生镇东方,南北城交界处。 寺里的僧人,都来自北村,来上香的信徒,却都是南城的新居民。 香火不算旺盛,但经常有大主顾上门。据说南城的狂风剑圣,就经常带著四大豪侠和神风八人眾来烧香拜佛,所以发了大財。这种传说也给大劫寺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由於常年受烟火薰陶,这里的和尚似乎也比其他北村村民多了几分烟火气。 江嫣进门的时候,被守在门口的僧兵盘问了许久。他们瞧著江嫣的眼神都透著几分古怪,视线也老是往不该看的地方瞄去,好像在確定她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江嫣现在的这副扮相,柳眉上挑,星目含威,英气勃勃,俊美无,胜过所有女子梦中的新郎。 路过她身边的香客们,无不脸红心跳,不敢多看。 但凶神恶煞的僧兵却毫无顾虑,把她上上下下都瞧了个遍。若非不时有香客路过,恐怕还要她解衣证明性別。 好一番折腾之后,江嫣终於被放行,混入了香客之中,直奔后殿。 后殿供奉著一尊地藏王菩萨像,香客不多,香火却很旺,烟雾繚绕不绝,让人彷如置身云端雾里。 江嫣站在蒲团前,端详地藏良久,脸上逐渐露出笑容。 “果然如此。地藏,想不到有一天我们还会在此重逢。这是你最后一个替死亡魂了吧?” 烟火繚绕中的神像,一手执九环锡杖,一手持镇邪明珠,盘坐於千叶青莲上,宝冠瓔珞,法相庄严,亘古不变。 “你自翊为生死的掌管者,有没有算到自己的死期?你的阳神是被我亲手撕碎的,两年前留下的这个亡魂,顶多只能苟延残喘,就算偷吃再多的香火,也难以重塑金身,何必苦苦挣扎?” 江嫣的身影在烟雾中也变得模糊,朦朧,俊美面容上掛著的浅笑,也显出几分阴森挣狞。 “理应被了结的宿命,註定被抹消的孽缘,就在此处划上终点。你我重逢, 正是天意!” 江嫣吸了一口烟气,视线落在神像右手的九环锡杖上。 “好法宝!长生镇上终年不散的迷雾,就是这锡杖造成的吧?吸收凡夫俗子的香火愿力,供你苟活,也成为他们作茧自缚的牢笼。九年前的那场天火,也是你立威的手段吧?那块界碑也是你写的?云重跟你是什么关係?不,不可能是你,你没有那副慈悲的心肠—————-莫非,是释浮屠的手笔?” 江嫣缓缓上前,伸手摸向地藏脚下的千叶青莲台。 “这时候还不现身?引颈就戮了吗?也好,你是高高在上的菩萨,终究要保留一点体面·—.” 就在她即將触碰到青莲台的时候,供桌上的烛火骤然腾起,化作一面火墙, 在青莲台前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檀越,菩萨座前不可失仪!” 江嫣抽回手掌,缓缓转身,看见一个身披金色袈裟的老僧,朝自己合十一礼。 江嫣打量这老僧,眉头微微起:“你是—————-枯灭法师?” 这老僧满脸皱纹,白须白眉,竟与那西海边死去的枯灭法师有七八分相似。 江嫣心里泛起嘀咕:那枯灭和尚死在本少侠的“空间伤痕”下,魂飞魄散, 怎么可能復活? 老僧宣了一声佛號,道:“老訥枯灭,乃是这大劫寺的主持。檀越入庙不进香、不礼佛,所为何事?” 江嫣看著这老僧的面容,又回头望望台上端坐的地藏法相,面露恍然之色:“你这老和尚,七分像枯灭,三分像地藏,是枯灭留在庙里的香火分身吧? 枯灭本体已死,你不过是一缕残魂,怎么还不消失?” 老僧皱了皱眉,神色变得冷厉起来:“檀越莫非存心捣乱?佛门圣地,檀越若无礼佛之心,请速速离去!” 江嫣笑道:“你一个小小残魂,也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她伸出一只葱嫩玉手,在眼前晃了晃,“看到没有?砂钵大的拳头!你家菩萨和你的真身都死在这双拳头下,你马上也要步他们后尘,我允许你摆个安详一点的姿势!” 老僧眼中闪过森然的杀意:“檀越若再胡言乱语,老訥便要送客了一一话音未落,眼际突然泛起一道剑光,犹如划过漆黑夜空的冷电,穿透重重烟雾,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臟。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有多快。 也许只有当剑光穿透心臟的时候,老僧才真正看清了这一剑的形状。 江嫣翘著嘴角,表情略显挣狞:“不管你是地藏也好,枯灭和尚也好,我们之间的因果,从此两清了。” 她眼皮忽然一跳,鬆开手掌,来不及拔回雁翎刀,就仓促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股幽蓝色的火焰,从老僧身上升腾而起,將他团团包裹在內,如同一朵巨大的千层莲绽放,周围三丈之內皆陷入一片火海。 江嫣狼狈地翻滚了一圈,避开溅来的火星,只觉灼热气浪直呛肺腑,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轰隆隆一一』 整个后殿都发出颤鸣,被巨大的火焰莲吞噬。 千钧一髮之际,江嫣贴著墙角衝出,衣衫被火舌舔,烧焦了一大块,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她衝下十几道台阶,站在广场上,混入惊讶的香客之中,转头回顾。 冲天而起的蓝色火焰將整座大殿都包裹起来,几息之后,又如潮水般倒卷而回。 在人们膛目结舌的注视下,一个两丈来高的巨大幽蓝身影迈著沉重的脚步走出,手持九环锡杖,身披火焰袈裟,威风凛凛,一步便跨越了十几道台阶。 这身影朦朧虚幻,依稀是枯灭僧的模样,却高大了数倍不止,宛如神灵降世,居高临下,俯瞰眾生。 小娘养的!这廝耍无赖!』江嫣暗骂一声,灵机一动,高喊道,“菩萨显灵了!大家快去摸摸仙气!” 香客们如梦初醒,却不敢上前,纷纷跪下磕头不止,口呼菩萨保佑。 江嫣悄悄朝后溜去。 那枯灭僧的巨大虚幻身影却盯著她,绕过香客朝她走来。 江嫣身法虽快,但枯灭僧一步抵她十步,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 枯灭僧所经之处,皆留下了浓厚的烟雾,看上去就如同是在云雾中行走,愈发让人顶礼膜拜。 江嫣无需回头,只发现自己脚下烟雾骤然浓厚,顿时觉得不妙。 跑不过他!要被追上了! “回头打吗?” 那鬼东西手里的九环锡杖是一件无上法宝,整个长生镇只要有雾的地方, 都是他的地盘!』 我现在赤手空拳,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只怕打不过他-—— 正焦急时,视野中出现一个人影。江嫣想也没想,身形一闪,躲在那人影之后。 那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女子一脸惊讶地看著两丈来高的枯灭僧幻影,又转头看了一眼江嫣,见是个漂亮得亮晶晶的美少年,脸颊不禁泛起红晕。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好像庙里著火了,菩萨亲自显灵来救火了。”江嫣信口胡诊道。 枯灭僧停在女子面前,威严喝道:“让开!” 女子下意识地要往旁边避让,江嫣扯住她的衣袖,道:“菩萨让你別在这碍事,挡著救火了,咱们快离开吧!” 女子看著江嫣近在尺的俊脸,身子先酥了几分,茫然由她拉著,往庙外跑去。 枯灭僧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却顾忌女子的性命,始终没有出手。 江嫣远远望见前方一群僧兵拿著棍棒迎上来,急忙换了个方向,窜入香客中,大叫道:“走水了!走水了!菩萨著火了,大家快逃命去吧!” 香客们看到身披火焰袈裟的枯灭僧幻影,可不就像一个浑身著火的菩萨?於是纷纷四散逃窜。 眾僧兵呼喝连连,用棍棒拦路,费了老半天工夫,总算恢復了秩序。 这时候江嫣早已趁乱拉著女子逃出了寺庙。 拐进一条小巷,確定枯灭僧没有追上来,江嫣靠著墙壁,呼呼喘气。 女子跟著江嫣跑了一路,也是香汗淋漓,俏脸通红,一边喘息一边偷眼打量她。 半响,女子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江嫣牵著,愈发娇羞地低下头,小声说道:“菩萨好像没有追上来。” “嗯。”江嫣看著小巷路口,喃喃道,“莫非我猜错了———” 那个枯灭僧幻影心怀慈悲,会顾忌到普通人的性命,不愿殃及无辜,与当初那个心狠手辣的地藏尊者截然不同。 而且似乎完全不认识江嫣,也没有察觉到江嫣与地藏之间纠缠不清的因果,这种表现让江嫣推翻了自己一开始的猜测。也许,虽然是地藏的位格,却並非云梦天下的那个地藏尊者··· “他就是释浮屠的后手,诞生於这座玄黄天下的另一个地藏?” 江嫣沉吟之时,那个打扮成男子模样的女香客偷眼瞧著她,片刻后,女香客忽然鼓起勇气道:“兄台,要不要一起去清茗居喝杯茶?那里的点心很美味的!” 江嫣笑了笑,婉言拒绝:“抱歉,我不和陌生人一起喝茶的。” 女子红著脸,低声道:“其实,我是女子。因为大劫寺不让女子进去,所以我就打扮成了男子模样—” 江嫣道:“很巧啊,我也是女子!” “阿?”” 看著女子伤心失落的眼神,江嫣摇摇头,嘆道:“都怪我生得太美。唉,红顏祸水!” 目送女子离开,江嫣的面容逐渐变得肃冷,转头瞧向巷子的另一头,沉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唉-——”一声幽幽的轻嘆,仿佛饱含哀愁,隨著穿巷而过的微风传来。 江嫣目光凝注之处,一个撑著油纸伞的倩影,出现在巷子的另一头。 两人遥遥相望,江嫣率先开口:“雪真姑娘,你跟了我多久了?” 雪真道:“刚来。” “是吗?那还挺巧。” 雪真裊婷婷地走近:“以你的武技,只要我靠近你十丈之內,你必然有所感应。所以,在你进入大劫寺之前,我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江嫣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笑道:“所以,你是专程在外面等我的?” “我知道像你这样出眾的人,在哪都会闹出动静的,所以我一早就在附近等著,听到寺里的动静,就知道是你来了。”雪真如烟似雾的眼眸里,仿佛比平时多了一分诡异。 “那真是劳你久等了。”江嫣摩著下巴,朝周围张望了一眼,“只有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雪真用一种温婉软糯的语调说道,“面对你这样的高手,人越多,越容易坏事。” “听起来,让人感觉有点害怕呀!你不会是想对我不利吧?” 雪真轻轻嘆了口气:“你我无冤无仇,却要在此刀剑相向,实在是情非得已,希望你不要怪我。” 江嫣惊讶地道:“为什么呢?你昨天告诉我那么多秘密,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雪真精致的嘴唇微微上翘:“我若不告诉你那个秘密,你们又怎会自投罗网?大劫寺和土地庙都是为你们精心准备的陷阱,你以为南北城的划分,是两位神僵持不下的结果,却不知们之间的胜负,早已经尘埃落定!” 此刻的雪真,终於揭下了偽装,凶光毕露,展现出挣狞的面貌。 江嫣一挑眉毛,忽然睁大眼晴,惊讶地朝雪真身后望去:“阿紫,你怎么来了?” 雪真却並不回头,优雅地往前迈步:“你以为那位魔教圣女会来救你?你前脚刚离开清风庄,她后脚就去了土地庙,那座庙会成为她的葬身之地。” 江嫣微胃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雪真来到她身前七步处:“我已见识过你的剑法,你若有剑在手,我当然不敢靠近你五步之內。可你现在手无寸铁,我有信心胜你。 一江嫣盯著她手上的油纸伞,缓缓道:“我听柳扶风说过,你的伞中剑十分厉害,连白梅都败在你手下,比我可能也就只差了一丁点。但有件事情,你一定想不到!” 她伸出左手,撩起衣袖,在眼前晃了晃,问道:“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砂钵大的拳头?”雪真嘴角的笑容带著讽刺。 “是佛珠啊!这么大的佛珠,你看不见吗?”江嫣得意地笑起来,“幻真佛珠,佛门至宝,专克阴邪鬼祟,就问你怕不怕?” 雪真神情一肃,冷冷地道:“我乃正统香火愿力之躯,不属阴邪鬼祟,不惧佛门法宝。” “那要不要试一下?”江嫣晃了晃雪白皓腕,悠然道,“就拿你的性命做赌注,赌错了,你就会付出性命的代价!” 雪真眼神闪了闪,撑伞的右手缓缓攒紧,绽出青筋。 江嫣盯著她的右手,道:“我知道像你这样聪明绝顶的傢伙,一定很怕死。 怎么样,敢赌吗?” 雪真的右手凝结不动,半响,忽然一抬伞,像一朵蒲公英向后方飘退,一直飘出小巷之外。 江嫣站在原地,过了良久,才舒出一口浊气。 幻真佛珠究竟能不能对付雪真,她心里其实也没底。雪真的选择,既是在赌她自己的命,也是在赌江嫣的命。 幸好,正如江嫣所说,像雪真那样的聪明人,是绝不愿意把自己的性命当做赌注的。她永远喜欢置身事外,编织出一个个阴谋,视眾生如棋子,自己却不沾染一点尘埃。 她终究缺少了一分將自己也投入棋盘的勇气。 第787章 细雪之舞,一夫当关 江嫣回到清风庄,早有楚嵐风快步迎上来,道:“那位东方姑娘带著骑兵去北城了。” “她把那十四个傀儡都带走了?”江嫣摸著手腕上的铃鐺,起眉头。 东方紫衣口口声声说,没有摄魂铃,她就无法控制那十四具傀儡。但眼下的事实证明,她显然在撒谎。 楚嵐风道:“她出去了两趟,第一趟只带了吴神医,说是去安息客栈见一位朋友。回来之后,她就把十四个骑兵一起带走了,也没说去哪,哨兵看到她往北去了。” “安息客栈,她独自去见阿罗了?”江嫣摩著下巴,沉吟道,“她和阿罗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隱秘关係————” 楚嵐风疑道:“她不是北海魔教的余孽吗?莫非她和扶风一样,也被阿罗的言巧语哄骗了?” “她跟柳仙子不一样。”江嫣怜悯地瞄了楚嵐风一眼,摇头道,“这其中的內情,等我亲自去问她吧。那十四个傀儡骑兵肯定会留下脚印,我跟上去看看, 你去替我找一把剑来。” “仙子你的剑———” “去大劫寺上香,忘了带钱,就把剑抵给和尚当香火钱了。” 楚嵐风二话不说,就把背后的“黑狱镇煞”巨剑解下来,递给江嫣。 江嫣手腕一沉,险些没拿稳,没有拔剑就摇头:“太重了,要轻点的。白吹雪死了没有?他那把“细雪”我瞧著就挺不错。” “他脱离危险了,不过还在昏迷中——” “你有没有想过,把他———”江嫣把右手伸到脖子前,比划了一个抹颈的手势。 楚嵐风肃容道:“楚某岂是那种乘人之危的小人?” “好好好,知道你是君子。”江嫣地道,“那你去將他那把“细雪”借来,等我用完就还给他。” 楚嵐风匆匆离去,江嫣也隨意往后院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的女子哭泣声。 她转头问陪在身边的管家杨仲:“紫涵回来了?” 杨仲恭敬地应道:“紫涵仙子带著百剑侍刚来一会儿,她们都在飞的遗体旁边哭丧,白梅仙子本来已经醒了,又哭晕了过去。” “夏荷也来了吗?” “三十六位百剑侍都来了,夏荷姑娘也在里面。” “她们来的时候,吴神医已经走了?” “是,双方没有照面。” “那可惜了——” 这时,楚嵐风拿著一把带鞘长剑从后院走出来,接口道:“什么可惜了?” 江嫣笑道:“我很想知道,吴奇和夏荷之间的关係,到底有没有像柳仙子说的那样超越界限。所以一会儿等她们哭完,你去找个郎中给夏荷姑娘把把脉,看她有没有珠胎暗结。” 楚嵐风犹豫了一下,道:“这,不太好吧?毕竟是別人的私事———” 江嫣轻哼道:“我知道你是君子,可我不是。我就喜欢打听这种阴私八卦, 楚大侠,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楚嵐风连忙道:“当然不会。仙子这样直率坦诚,真乃性情中人,楚某佩服还来不及呢!” 江嫣从他手里接过长剑,掂了掂重量,然后拔剑出鞘,伸出两根手指,从剑身拭过。 如雪,皎皎如月。 轩长刃薄,样式奇古,剑身澄澈明净,几近透明,將轻薄的凉意映到她脸上这就是“细雪”,与其说是兵刃,更像是一件艺术珍品。拿在江嫣手中,人面剑光相映,宛如一幅绝美画卷,楚嵐风和杨仲一时都看痴了。 江嫣隨手舞了几个剑,冰光敛灩,清辉闪动间如秋水盈盈,散发出寒意阵阵,顿將楚嵐风从痴征中惊醒。 “好剑法!”楚嵐风发自肺腑地赞道。 江嫣收剑回鞘,微笑问道:“是好看的剑法,还是好用的剑法?” “好看,好看!”楚嵐风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好用,好用!” “这把剑跟我配不配?” “太配了!简直是绝配!” “我用著也很顺手,不如就送我了。你劝劝白吹雪,让他忘了这把剑吧!” “这个嘛—”” 楚嵐风还在为难之时,江嫣已经转身走了。 “仙子,我跟你一起去!” 江嫣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循著殭尸战马留下的印跡,江嫣走出山谷,沿著南北城交界线,找到了这些战马曾经停留过的地点一一安息客栈。 此时將近正午,安息客栈大门紧闭,一片寂静,仿佛已经人去楼空。 江嫣上前敲了敲门:“阿罗,你在吗?”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头转动声,大门打开了,里面幽深黑暗,不见一个人影。 江嫣半只脚迈入大门內,大声道:“阿罗,我是阿紫的朋友,你让阿紫去土地庙,是中了別人的计,阿紫现在处境十分危险,很可能回不来了!” 黑暗中传来阿罗沉闷的嗓音:“我已亲手解开那十四具铜户的困魔咒印,它们的实力都已恢復到全盛时期,每一个都超越了八境凝真体魄,而枯灭老和尚只剩下一缕残魂,还要维持冥府运转,不敢迈出大劫寺一步,整个长生镇还有谁能阻挡紫丫头?” 从他对东方紫衣的称呼就能听出来,他们两个的关係果然非同一般,很可能是老相识。 江嫣冷冷地道:“你忘了另一个人。” “谁?” “撼地神锄,赵满仓!” 阿罗沉默了良久,才道:“赵满仓怎么会在土地庙?” “他就算不在,雪真也会把他引过去的。你觉得阿紫加上十四具铜尸,能不能胜得过天下第一的赵满仓?” “赵满仓,赵满仓”阿罗重复念了几遍,逐渐透出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怒,“老和尚,你的安排还真是滴水不漏,非要把我镇压到灰飞烟灭吗?” 江嫣道:“想要反败为胜,只有一个办法,需要你全力配合。” 阿罗道:“你说!” 江嫣道:“枯灭和尚的冥府,是以九环锡杖为根基,靠凡人的香火愿力维持,这就是他將长生镇划分为南北两城的缘由。死人住在北城,灌输虚假的长生记忆,维持冥府秩序,成为构建六道轮迴的材料:活人住在南城,为大劫寺提供源源不断的香火愿力。南北两城,就是阴阳两界,是冥府的根基,缺一不可。” 阿罗低沉地笑了笑:“不错,你终於发现了长生镇的真相。根本没有什么息壤净土,只有五浊幽冥秽土。以秽土填补身躯,就变成了殭尸,不老不死,这就是长生的秘密!” “那么你呢?我该叫你高太公的儿子高叶伏罗,还是北海魔教教主一一“尸魔”卓行天?你现在的状態,是活著还是已经死了?” 阿罗的腹腔里发出嗡嗡的笑声:“我是高叶伏罗,也是卓行天。卓行天的身躯,已经被枯灭和尚的佛焰天火烧成了灰烬。阿罗天生九阴绝脉,如果炼製成殭尸,是最强的旱之躯,不朽不坏,纵然枯灭老和尚也没法將它彻底毁灭,只能分尸镇压。我在这具身体里面躲了九年,只差一个头颅,就能重新拼凑完整,走出长生镇!” 江嫣嘆道:“可惜你太心急,昨晚一见到阿紫,就迫不及待地教唆她为你办事,却不知你所有的小动作,都被雪真看在眼里。她在土地庙布置好了一切,就等著阿紫去自投罗网!” “雪真,雪真———”阿罗的声音低沉下去,“她真的背叛我了吗?她为何要背叛我—” “女人的背叛往往是因为感情,要么是因爱生恨,要么是找到了新欢。你觉得是哪一种?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毁掉冥府,救回阿紫!” 阿罗冷笑道:“冥府的核心中枢在大劫寺,枯灭和尚亲自镇守在那里,哪有那么容易毁掉?” “所以,我们只剩下了一种办法。” “你是说—··消灭香火愿力的源头一一屠城?” 江嫣迈著沉重的脚步,走向土地庙。 將希望寄託给阿罗,其实是迫不得已的选择。那位北海魔教教主本就以凶残狡诈著称,苟延残喘九年之后,心態只会愈发扭曲,愈发恶毒。但为了走出长生镇,不得不藉助他的力量。 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土地诞就在这两日,土地庙的守卫正值最严密的时候,东方紫衣如果带著十四个傀儡大摇大摆地正面衝锋,恐怕会迎来一场苦战。 离土地庙还有一两里地,就感受到了那边冲天而起的杀气和死气。 江嫣加快脚步,穿过大街小巷,靠近了那片激烈的战场。 丝丝入骨的幽冥气息扑鼻而来,江嫣的呼吸微微一室。 明明是大白天,土地庙周围一带却乌云密布,晦暗如夜,光线十分模糊。 江嫣前进的步伐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儘可能地收敛气息,贴著墙壁的阴影,慢慢走入土地庙门前的广场。 映入眼帘的战况沉闷而惨烈。 没有吆喝,没有血,只有尖锐的兵刃碰撞声,只有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尸体。 激战的双方都是殭尸,即便被砍掉一半身子,也仍然奋力挥舞手臂作战,直至被分尸成无数块。 唯一的喘息声来自於东方紫衣和吴奇,与不知疲倦的殭尸相比,他们的体力消耗巨大,看上去灰头土脸,情况十分不妙。 十四具傀儡骑士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剩下五具拱卫在东方紫衣身边,被四面八方的十多个北村守卫包围著,陷入苦战,无法突围。 最大的压力,却不是那十几个铁户守卫造成,而是来源於站在土地庙门口的那个朴素身影。 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江嫣的瞳孔为之收缩,呼吸也暂停了剎那。 头戴草帽,肩扛锄头,腰缠草绳,脚穿草鞋,粗布衣裳,皮肤黑,如同老农般站在门口,却散发出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撼地神锄”,赵满仓。他果然在这里他身前躺倒了满满一地的尸体。 至少有六名傀儡骑士倒在他那杆锄头下。 看到这种场面,江嫣很容易猜出战斗的经过一一原本东方紫衣与五十名北村铁尸作战是处於优势,但就在即將衝进庙门之时,遇到了赵满仓的阻截,损失过半,於是由盛转衰,大败亏输。想要撤退,又被北村铁尸包围,乃至於进退两难,甚至有全军覆没之危。 江嫣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对於东方紫衣的落败,她其实早有预料。只要她愿意出手,那十几个铁尸其实不足为惧。 关键在於赵满仓。 如果东方紫衣能够將赵满仓引开,哪怕她死了,也死得有价值。 冷眼旁观片刻,江嫣不得不承认,赵满仓所在的位置,实在太稳了。 不管战局如何,赵满仓只是如钉子般钉在门口,东方紫衣想要衝进来,他就拦截,东方紫衣想走,他也不追赶。 不愧是身负天下第一气运的绝世高手,一眼就看出了战局关键所在。 前门不行,试试后门怎样—————· 江嫣盘算之际,忽然身躯泛起一股寒意。就好像裸衣站在雪地里,从上到下刺骨冰凉。 赵满仓幽蓝色的诡异眼眸,忽然朝江嫣藏身之处扫来。那种可怖冰冷的视线,一下就將江嫣的隱匿技巧看穿了。 在巨大的压力下,江嫣的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一切都变得朦朧起来。 江嫣往前走了一步,顿时发现脚下沉重无比,好像被地上的某种力量束缚住了似的。 她定晴瞧去,空间中布满了阴森的气息,一双双看不见的死亡之手从土地里钻出来,抓著她的双脚,將她身体中的力量一点一点抽走。 江嫣恍然醒悟,自己还在观望前门后门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地缚”。这一片土地,早已被土地庙的“神力”浸染,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都会惊动庙里的“土地神”。 她重重哼了一声,朗喝道:“赵满仓!你已经墮落到与邪神为伍的地步了吗?” 说著,她的身躯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斜斜、跟跟跎跎地走向战场。 像她这样背负天命气运的身躯,在这种布满了邪恶气息的诡异地带都感觉无比难受。如果换成没有气运加持的普通武者,早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赵满仓淡淡地道:“为了对抗天魔,一切办法都需要尝试。” 隨著赵满仓的注意力集中到江嫣身上,东方紫衣察觉到原本笼罩在自己头上的那股沉重压力一下移开了,忍不住长喘了一口气。 相比於十几个铁尸,一旁观战的赵满仓才是最令人恐惧的存在。否则以东方紫衣的修为,不至於被十几个铁户压制这么久。 东方紫衣寻隙回头,看见江嫣的身影,大喜过望:“老祖救我!” 江嫣道:“阿紫,你知错吗?” 东方紫衣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阿紫知错了!” “错哪了?” “千不该万不该,阿紫不该不听老祖的话,不该瞒著老祖妄自行动。” “以后还敢不敢?” “再也不敢了!” 江嫣转向赵满仓,冷笑道:“瞧瞧,连魔门妖女都能知错就改,你这个堂堂神锄大侠,难道还不肯回头?” 赵满仓的语调毫无起伏:“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788章 武道之巔,天下第一 “说得轻巧,好好一座土地庙,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又是邪神又是殭尸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掉进魔窟了呢!”江嫣笑道,“你就不怕弄巧成拙,天魔没有除掉,反而召来邪神,酿成新的浩劫?还有这些殭尸,万一它们哪天衝出长生镇,为祸人间,生灵涂炭,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有我在,它们乱不起来。”赵满仓冷冷地道。 “如果你死了呢?” “天魔未伏诛,我不会闭眼。” “就算你运气好,跟天魔同归於尽了,剩下这些殭尸和邪神跑出去,谁能治得了它们?” “有我在,没人能走出这座长生镇。”赵满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江嫣笑了笑,笑容中透出几分残忍:“那么,阿秀和阿桶呢?你知不知道, 他们就在这镇子里。你想让他们跟你一起陪葬吗?, 赵满仓凝视著江嫣,良久良久,冰冷而平淡的嗓音仿佛有了少许波动:“战爭需要有人牺牲。” “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他们不像你,是万人敬仰的大侠,可以死得轰轰烈烈。他们还是懵懵懂懂的小孩子,连爱情的滋味都没尝过,就被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安排好了悽惨的结局。他们一生都被你们利用,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他们吗?” 赵满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为了对抗天魔,任何个人性命都是微不足道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真是个好师父。”江嫣嘆了口气,“看来,我费了这么多口水,都是在对牛弹琴了。” 她缓缓举起左手,撩起衣袖,露出洁白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你认得这个东西吗?” “老和尚的幻真佛珠。”赵满仓的眼睛眯了起来。 “前天夜里你已经尝过它的滋味了,还想不想再试一次?” 赵满仓只说了一个字:“来!” 江嫣如他所愿。 澄澈的佛光漫过广场,漫过铜尸和铁尸的身躯,將赵满仓的面孔映得一片金黄。 犹如大日行空,光明耀目,照澈四方。 那种瀰漫全场的“地缚”神力被佛光冲刷而过,皆如潮水般退散,江嫣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身体也轻盈了许多。 她看见场中的铜尸和铁尸身上都冒起大片青烟,犹如在油锅里煎炸,发出“滋滋”的声响。 交战的双方同时失去了战力,在沛然澎湃的佛光衝击下,连这些无知无觉的死物都仿佛感受到了痛苦,肢体扭曲著,抽搐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鸣———.”东方紫衣一只手捂著眼晴,发出痛苦的哀鸣。 她浑身上下都被一股紫黑色的烟雾缠绕包裹著,然而那佛光澄澈如水,无孔不入,渗透了“幽冥紫气”,焚烧著她的身躯。 就算她是阳气充沛的活人,就算她已具备第十境“至尊境”体魄,但由於修炼魔教功法的原因,还是难以抵御佛光的炙烤。 “老祖救命————-我不行了—————.”东方紫衣终於忍受不住,开口求饶。 江嫣死死盯著赵满仓。 佛光映照下的赵满仓,仍笔直站著,沐浴在金色光焰中,內敛沉寂,不动如山。 “这是怎么回事?” 赵满仓明明已是一具死尸,靠著幽冥的力量徘徊在人世,与魅无异, 怎么会不受佛光的影响? 江嫣的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倘若佛珠不能对付赵满仓,那么接下来的局面,就麻烦大了-——”· 她的眼皮骤然一跳,身子腾空而起,向后倒飞出去。 “砰!” 一桿锄头砸在她原本站立之处,土石飞溅。 撼地神锄! 面对阿秀的娇躯,赵满仓竟毫无怜惜之情。 但凡江嫣的反应稍慢半拍,纤细的腰肢恐怕已被那杆锄头锄成了两截。 漫天佛光消失,江嫣捂著手腕,面上残留著惊骇之色,大声道:“赵满仓! 你这腐烂的殭尸,凭什么死而復生?” 不远处的东方紫衣一只手撑著地面,虚弱地道:“老祖,他跟那些殭尸不同,他身上有冥府的力量———.—” 江嫣的瞳孔猛地一缩:“冥府?地藏佛陀之力!难怪————· 她的身子再度后倾,躲过赵满仓的一记横扫,足尖轻轻一点,就跳到了后方的矮墙上,冷冷地道:“堂堂天下第一,原来也成了浮屠教的走狗!” 此时她离土地庙已有十余丈距离,赵满仓没有继续追赶,对上她的视线,坦然道:“不错,我已答应了老和尚,担任这座冥府的阎罗一职,正是为了抵御你的佛门手段。” 江嫣咬著银牙,气哼哼地道:“你这种自甘墮落的行径,跟天魔又有什么两样!” 缓过劲来的东方紫衣也附和道:“像这种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赵满仓淡淡地道:“当年老和尚寧愿忍受魂魄分离之厄,失去天下第一的气运,也要建立冥府。我虽不赞同他的做法,但也答应过他,如果他哪天死於天魔之手,我会替他做完剩下的事情。” “呵呵,君子一诺,生死不渝,还算有几分义气。只可惜———”江嫣一边说著,一边朝东方紫衣和吴奇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找机会溜进土地庙。 “可惜什么?” 江嫣讥笑道:“可惜你还是太蠢了!你有没有想过,所谓的灭世天魔可能只是一个幌子,从来就没有真实存在过?枯灭和尚不过是想借著天魔的名號,强迫这座天下的眾生都皈依浮屠!这样他就算死了,也能往生西天极乐世界,绝对稳赚不赔!而你成了他的帮凶,还自以为很伟大!” “你说天魔不存在?”赵满仓幽蓝色的眼眸骤然凌厉,“那么你是什么东西? “我?哈哈哈哈!”江嫣狂笑几声,伸出大拇指在琼鼻前晃了晃,“想知道我的来歷,那你就站稳了,气沉丹田,深呼吸,捂好天灵盖,別被姑奶奶的威名嚇死一一” 东方紫衣趁两人交谈时,悄悄挪步,走到土地庙门口。 正要进门,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惊悚,背后寒毛直竖。 赵满仓从容转身,散发出幽冥气息,如同巨浪一般,汹涌澎湃地涌向东方紫衣。 东方紫衣的呼吸剎时凝固住了。 她虽然同样修习幽冥之力,但碍於境界上的差距,完完全全被压制。此时的赵满仓化身为阎罗,一举一动皆透出神明般的威严,而东方紫衣最多不过判官或者无常的水准,面对冥府的高位强者,发自內心地感受到无边的恐惧。 功力不如她的吴奇反而没有那么大的反应,只是身子紧绷,不敢轻举妄动。 被佛光衝散的幽浊雾气再度聚拢在赵满仓身边,渐渐將他的身形面貌都掩盖,只余下威严的轮廓,和一双幽蓝色的冰冷眼晴。 在东方紫衣看来,赵满仓已逐渐剥离出具体的人性特徵,只余下抽象的神性威严,他的身躯愈来愈高大,仿佛遮天蔽日,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双膝一阵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江嫣看见东方紫衣瑟瑟发抖的模样,不禁骂道:“没用的东西!他活著你都不怕,难道还怕一个死人?” 东方紫衣嘴角抽搐一下,心里却一阵发虚。在赵满仓的幽蓝眼眸注视下,她竟连说话的勇气都丧失了。 甚至她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慢慢往地面跪下去。 江嫣喝骂道:“蠢东西,什么时候了还指望投降?別忘了是你亲手割下了他的脑袋!打起精神来,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东方紫衣脸色煞白,內里腹誹:『说得轻巧!这是同一条大道上高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压制,你以为是那么好反抗的吗?, 赵满仓缓缓道:“过去几十年间,正邪对立,死伤无数,双方都结下了血海深仇。然而在天魔灭世的大劫面前,这些私人恩怨根本微不足道。玄黄天下的一切眾生,都该摒弃前嫌,同仇敌忆,结为统一的联盟。就算是魔教圣女,或者那位卓教主,只要愿意加入到对抗天魔的大业中来,我们都十分欢迎。” 他平淡的语气经过冥府地藏之力的加持,传入东方紫衣耳中时,如同天神般威严肃穆,震得她耳膜嗡作响。 东方紫衣心念电转,颤声道:“可以吗?我也可以吗?” 她不敢直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只以余光观察赵满仓的反应。 赵满仓道:“弃暗投明,为时不晚。” 江嫣轻哼一声,故意转头朝后面喊道:“楚兄,白兄,苏兄,一会儿我缠住这老东西,你们几个从后门绕进去!” 赵满仓冰冷的目光立即朝她这边扫来,东方紫衣趁机站直身子,长喘了一口气。 江嫣又道:“吴神医,我邀请了夏荷姑娘去清风庄做客,郎中给她把过脉了,她和孩子都好得很。” 沉默多时的吴奇脸色微微一变,狠狠朝江嫣瞪来,面上浮现一抹凶狠之色, 但依旧没有开口。 江嫣还待再说几句,突然眼瞳一缩,视野中的景物仿佛颤动了一下,再度定神时,赵满仓的锄头已在她视野中不断放大,浓郁的死亡气息要时將她笼罩,压得她的呼吸为之凝固。 虽只是朴实无华的一击,但江嫣毫不怀疑,那股脾天下的气势,足以一锄掀翻世间绝大多数高丰的天灵盖。 江嫣挪步侧身,以“游龙步”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锄,同时右手一扬,只听“鏘”一下清悦的响声,腰间“细雪”洒然挥出,雪白清辉映亮了一大片空间,將周围的幽暗迷雾都衝散了许多。 趁赵满仓一击不中,江嫣掌中“细雪”化作漫天飞舞的雪,朝赵满仓周身要害纷扬洒落。 赵满仓已在半途变招,横起一锄,恰好攻在江嫣剑锋的核心。 碍於肉身力量上的差距,江嫣不敢硬碰,闪电变招,漫天雪雯时消散,又幻化出一片迷离的光华,从刁钻的角度袭向赵满仓肋下。 赵满仓从容接招,江嫣始终不与他兵刃接触,招式一变再变,剑光如魔似幻,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看起来甚至占据上风。 在旁人看来,交战的双方皆是神话般的武技,却走了两个极端。 一个化繁为简,朴实犀利,每一招看似一板一眼,却化腐朽为神奇,足以秒杀世间高手。 另一个剑势快如闪电,精绝魔幻,虚实不定,包罗万象,变化万千,每一个呼吸间都在变招,三十六路变成七十二路,又幻化成一百四十四路,灿然若满天星斗,肃杀如大雪封山,恢弘若万川归海,磅礴似自九天倾掛而下,如魔如仙, 浑不似人间之招。 东方紫衣看直了眼晴,自问换成自己处在这两人任意一个的位置,恐怕都活不过十个呼吸。而这两人却是棋逢对手,眨眼间交换百余招,兵器都没有碰撞一下。 面如冰霜的吴奇也不禁张开嘴巴,掩不住惊之色。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剑法,简直不似凡间的武学。 二百招后,江嫣已感受到天道法则的压制,剑势一缓再缓。 在这一方天下,“枯木剑法”已越线太多,无法超脱於大道之外,只能留有余地,顾虑重重,处处受限。 而赵满仓身负天下第一的气运,一招一式皆臻至这座天下的武道顶点,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三十六路犁山锄法无需有任何保留,尽情挥洒,反而占据上风。 双方招式技巧相差仿佛,皆是登峰造极、超凡入圣,但肉身体差距极大, 江嫣极力避免兵器交锋,本就捉襟见肘,隨著体力消耗,愈发呈露败象。 东方紫衣眼中闪过炽热的光芒,终於下定决心,朝旁边的吴奇递过去一个眼神,两人悄悄从赵满仓后方逼近。 江嫣本已处於下风,瞧见这一幕,便不动声色地加强了攻势,仿佛在做困兽之斗。 东方紫衣悄然靠近赵满仓后方十步之內,手指轻轻一弹,肉眼难辨的傀儡丝无声无息地射向赵满仓后背。 赵满仓却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在傀儡丝即將临身之际,往旁边斜跨一步, 左手闪电般探出,竟將那根愧儡丝抓在手中。 然后他隨手一拽,傀儡丝另一端的东方紫衣娇呼一声,被拽著离地飞起,身不由己地朝赵满仓投去。 旁边的吴奇赶紧拉了东方紫衣一把,合两人之力,也不敌赵满仓,险些被一併拖走。 幸好江嫣的“细雪”再度攻到,片片飘零的雪笼罩了赵满仓周身,逼得他不得不放手招架。 “枉你还是江湖前辈,对女孩子拉拉扯扯,好不要脸!”江嫣叱道。 赵满仓淡淡地道:“同样的招数,我不会再中第二次。” 他避开江嫣的剑势,忽然转身朝后踏出一步,手中锄头作势欲击,汹涌的幽冥气息犹如一个巨浪朝东方紫衣当头打来。 东方紫衣大惊失色,连忙往后一倾身子,倒退两步卸去这股气机衝击,胸口却一阵鬱闷,喉咙里腥甜鬱结,嘴角溢出一股血水。 仅仅只是赵满仓的杀气,就已让东方紫衣受了点內伤。倘若等他逼近,东方紫衣哪里还有活路? 江嫣连忙追击,手中“细雪”刺向赵满仓后背。不料赵满仓猛然回身,冰冷的眼神透出惊人的杀意,气势更在一瞬间膨胀至顶点。 他只是虚晃一枪,把东方紫衣当做诱饵,真正目標还是江嫣! 第789章 调虎离山,驻世邪神,大道之爭,捨生取义 对上赵满仓残酷的幽蓝双眼,江嫣一阵心悸,但也只能硬著头皮出剑。 赵满仓手中锄头由下往上抬起,敲打在“细雪”剑身上,“当”的一声轰然巨响,两件兵器头一回毫无哨地硬碰了一记。 一种刺骨的寒冷从“细雪”剑身流进江嫣的身体,右半边身子都几乎麻痹。 双方体魄差距实在太大,阿秀的肉身根本挡不下赵满仓一招。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的同时,身子往后倾斜著倒飞出去,想要藉助距离化解这股衝击。 赵满仓的锄头已再度抢起,脚步急速前冲,势欲赶在江嫣落地之前再给她来上一锄。 江嫣人在半空,身子已翻转过来,左掌在地上拍击一下,借力飘飞更远,也避开了赵满仓轰击过来的锄头。 这一退一追的工夫,两人已跑出十几丈远,即將衝出庙前广场。 赵满仓稍微犹豫了一下,看到江嫣沿途洒下斑斑血跡,似乎受伤颇重。他便低喝一声,撼地神锄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砸向江嫣后脑勺。 江嫣脚下一个跟跪,险险地避开了后脑勺开的下场,拖著疲惫的身子向小巷子逃去。 赵满仓紧追不捨,一锄接一锄,每一锄都精妙险恶,犹如当年躬耕农隱山, 观日升月落,歷冬寒夏暑,改天换地,贴近大道至理,蕴一丝造化之妙。换成六大宗师之下任意一人,都早已饮恨锄下,纵然江嫣身怀“游龙步”,也被追得狼狈不堪。 两人一前一后,从小巷的另一头衝出去。 江嫣忽然冷笑几声,喘著粗气道:“蠢东西,你上当了!” 赵满仓追出来这么久,东方紫衣当然已经趁著这个空隙进入了土地庙,这正是江嫣的调虎离山之计。 只是她现在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衣衫也破了几处,模样十分狼狈,所以纵然计谋得逞,冷笑声也少了几分气势。 “未必。”赵满仓没有像她想像中那样捶胸顿足或者火急火燎地往回赶,他面上甚至未有半分懊恼之色,手上锄头也不曾停歇,“只要你死了,一切纷爭都会结束。” “老东西你特么—”” 袭来的锄头將江嫣的咒骂声打断。 江嫣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她的受伤和狼狐之態的確有七分是装出来的,但也有三分真实,这老东西如果铁了心要跟她分出生死,江女侠只怕逃不过这一劫。 唯一的希望,只盼东方紫衣动作快点,不要耽搁太久。 东方紫衣和吴奇衝进土地庙。 迎面扑来的幽冥雾气灌入肺腑,让人心神一阵迷乱,体內真元也隨之烦躁起来。 在阵阵头昏目眩中,眼前视线似乎也有些模糊,以至於看见了幻觉一头巨大的章鱼怪物盘踞在庙宇之上,数不清的触鬚遮天蔽日,每一根触鬚上都遍布著眼睛和口器,在幽暗雾气的环绕下,那成千上万的眼睛仿佛来自地狱,令东方紫衣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是什么东西?”东方紫衣的嗓音因恐惧微微变形。 吴奇道:“北城人拜祭的,好像就是这个怪物。” “它就是土地神?”东方紫衣仰著脸,娇躯颤抖她心里清楚,北城的那些村民,看起来像活人,其实早已在九年前的魔佛之战中死去。 魔教教主一户魔”卓行天用五浊恶土將村民们炼製成不朽的殭尸,双方在镇龙庭决战,卓行天败给枯灭法师之后,枯灭法师以佛法镇压这些殭尸的恶性,並给他们灌输虚幻的长生记忆,令他们世世代代不能走出镇子,反而成为佛门的护法。 雪真口中的“两位神”,指的就是卓行天和枯灭法师两位绝世强者。 九年前那场焚烧了半座城的“天火”,也正是枯灭僧藉助佛祖之力施展的“红莲业火”。 其实自从在老人洞拿到摄魂铃之后,东方紫衣已经对这个长生镇的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所有的环节串连起来,加上今日私下与阿罗见面,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然而,眼前这尊盘踞在庙宇上的巨大章鱼怪物,这位诡异恐怖的“土地神”,绝对不在东方紫衣的预料之內! 卓行天也没有对东方紫衣提起过这个怪物,甚至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晓,曾经被他占为据点、炼製旱、布置九幽葬世大阵的土地庙,竟然藏著一尊邪神! 难怪,以北冥长老那样惊世骇俗的十一境“圣贤境”修为,进入土地庙之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原本就算不敌五十名铁户的围攻,也应该可以抽身退走。但他很倒霉地遇上了这尊“土地神”,来不及逃跑就被吞噬了-—— 传说中,神灵依託於凡人的信仰而存在,那么又有谁会信仰这种可怕的怪物?是那些殭尸吗? 殭尸们並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反而在枯灭僧灌注的虚幻记忆加持下,信念和愿力愈发强大,愈发纯粹,愈发偏执,於是在这片邪恶污秽的土地上,在这座只有死人信仰的神庙里,孕育出了一尊前所未有的恐怖邪神-· 上万只阴森的眼睛同时盯住了东方紫衣,她的后脊立即被冷汗浸透。 “走!”东方紫衣大叫转身。 吴奇已先一步往门口跑去。 但门口早已有七八名北城守卫等在那里,手持凶器,杀气腾腾地喝道:“妄闯神庙者,杀无赦!” “你们这群蠢材一一”东方紫衣浑身缠绕著深紫色的雾气,双臂上闪耀起黑色电光。 她再也不敢有任何保留,全力出手,只需要两个呼吸,就能將眼前这些拦路的殭尸碾为粉。 然而就在双方即將短兵相接之际,她浑身寒毛竖起,听到了后方传来的一声无法形容的嘶吼。 那仿佛是野兽的嘶吼,无比悽厉,无比尖锐,却又掺杂著魔音,仿佛上百人隨著那野兽一起吟唱,忽远忽近,断续模糊,阴森诡论,势欲將人的三魂七魄从身体里勾出来,与那些悵鬼一起飞舞。 土地邪神,出手了! 东方紫衣惶然回头,便看到了令她头皮发麻的一幕一幽暗迷雾之上,那数十丈高的章鱼怪物伸展触鬚,张开大嘴,几百万颗锋利牙齿盘旋拧绞,口器深处望不到底,只有一个幽深的黑洞,那嘶吼声正是从那地狱般的黑洞里发出! 遮天蔽日的触鬚,势欲將整座庙宇笼罩在內,滚滚黑云瞬间覆盖了视野。 东方紫衣深吸一口气,就要在触鬚合拢之前衝出庙门,然而她的脚尖还未落地,身后就有一股巨大吸力袭来,拉扯著她的身子,离地而起,犹如狂风中飘零的草叶,身不由己地朝那巨大章鱼遍布利齿的口器黑洞中投去。 几条街巷之外的江嫣,也感受到了土地庙中骤然涌起的那股诡异恐怖的气息,头皮一阵发麻。 躲过赵满仓劈面而来一锄,江嫣忍不住问:“庙里是什么东西?” “土地神。”赵满仓回答的同时,锄头攻击愈发凌厉。 “你管那玩意儿叫土地神?”江嫣气极反笑,“赵满仓,你已经墮落到这种地步了吗!生死逆转,黑白顛倒,邪神当道,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吧,那些禿驴想要把这世界祸害成什么样!你还在为他们卖命,是非不分,助紂为虐!” 赵满仓道:“老和尚曾经说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我以前不懂,如今细细品味,终於明白了其中道理————” “什么狗屁道理!老禿驴几句屁话,就把你忽悠得找不著北了?善就是善, 恶就是恶,酒有清浊,人分善恶!如果善恶都是虚妄,你现在死去活来的执念又算什么?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你放任邪神肆虐,放任死人杀活人,有没有想过这满城百姓是什么感受?” 赵满仓手上动作不由放缓,沉声道:“为了抵御天魔,这是迫不得已的牺牲。活著的人已经战胜不了天魔,只有永生不死的亡灵军团才能对抗!”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天魔,你就要牺牲满城百姓的性命吗?你可曾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倘若这其中有你的弟子亲友,你还能做出同样的选择?佛曰眾生平等,杀一人救万人是不义,牺牲掉长生镇,还会有下一个长生镇牺牲,直到整个世界都被你们牺牲,所有的活人都变成死人!枯灭和尚已经入了魔障,你也一样入了魔,懂吗?你们才是天魔,要毁灭这个世界的,是你们!” 江嫣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导致气息不畅。幸好赵满仓的攻势也已放缓,让她得以喘息。 赵满仓道:“无论你怎样巧言令色,我都不能容你逃脱。” 说话的同时,环绕在赵满仓周身的幽暗雾气愈发浓郁了,將他整个人的面貌都遮掩起来,很好地掩饰了他此时的犹豫与震动。 江嫣冷笑道:“有道是“菩萨畏因,眾生畏果”,你根本看不到恶的源头, 反而沦为帮凶,看似壮烈伟大,实则愚蠢至极!” 赵满仓只觉身子一震。 这並非武技上的比拼,带给他衝击的,是直接摧毁一个人存身立志的根本、 摧垮他的精神、逼他魂飞魄散的一种愿力。 这是大道之爭、境界之爭、信念之爭,意志薄弱者,纵然武技再高,一旦念头动摇、道心不稳,也唯有败亡一途! 他的面容虽藏在重重幽暗雾气之內,但在江嫣的逼视之下,竟似无所凭依, 因为他如今所处的这条大道,並非出自他的本心! 正如江嫣所说,这是枯灭法师的道,不是他赵满仓的道,他虽认同了枯灭法师,却也只是道上的一个隨行者,尚存诸多疑惑未解,甚至没有与江嫣坐而论道的资格! 如果赵满仓一意迴避,纯以武技相搏,仗著体魄优势,就算再多来一个江嫣,也未必能胜得过他。可两人交手多时,隨著邪神气息的出现,赵满仓终究被江嫣动摇了心志,牵扯进这场道统之爭,退无可退,唯有以自身道心相抗! 江嫣气喘吁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似狼狈不堪,但她脸上的笑容,映入赵满仓眼中,让他心头一阵恍惚。 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啊- 两人面对面站著,仅隔三步,都不再有其他动作,只盯著对方的眼睛。 大道之爭,需以一生愿力相击,无法有半点取巧。 一切杂念、犹疑与心魔,都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赵满仓周身的浊雾,如触鬚般扭动著,不再张牙舞爪,反而更像是见到天敌而受惊的蛇,一边虚张声势,一边向后退缩。 赵满仓感觉一身冥府之力仿佛失去了控制,心头骇异之余,也有一种释然之感。 对方的道力,远在自己之上。也罢,到此为止了吧-——· 换成农隱山上的神锄大侠,定然不会败得如此之快。躬耕山林的日子,虽然辛苦负累,却有一种立足人间的安然厚重,沉沉劳作的一天天,承载著一份份黎民喜乐,真实不虚。 曾几何时,他是那样嫉恶如仇,在地里草时遇见权贵走狗侵占百姓田地他一锄一个全部打死,没有半分犹豫。到如今,他高居冥府阎罗之位,体魄更强,武技更强,法力更强,比当年全盛时期的枯灭法师更强,为何偏偏却有一种仿徨空虚之感呢? 也许是因为,他內心深处也在怀疑,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正確——··· “赵满仓,你败了!” 江嫣露出明媚的笑容。 她身姿虽然娇弱,却有一种逍遥自在之感,仿佛融入了云水月色之中,似欲散作烟雾,乘风而去。 那烟雾与天地自然同在,也浸染了赵满仓身畔的寸寸风土,一点一点蚕食著他的道心。 赵满仓发出无声的嘆息。 心头无所凭依,无法与江嫣的道力相抗,一切都空落落的,整个现世都如金粉浮灰,寸寸幻灭。 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也逐渐失去了神采。 眼皮渐渐合拢·· 江嫣长舒一口浊气。 她早已渡过心劫,心力超世无匹,也唯有以这种方式,才能胜过眼前的天下第一高手。 这时候,她手腕上的幻真佛珠,忽然放出一束金光。 与以往那种恢弘浩瀚、涤盪四方的威势不同,这次的佛光只有细小的一束, 平平淡淡,看起来微不足道。 江嫣却惊然一惊一一因为这佛光是在她毫无动作的情况下自行发出,照在了赵满仓的脸上。 立时察觉到不对,正要往后退去,她又听见自己嘴唇张开,喊出了一声:“ 赵师叔,动手—一是阿秀! 她竟在这种关键时刻出来捣乱! 一瞬间,江嫣就以九阶“无解”的强横阳神,將阿秀的魂魄压制。 但那缕佛光已照澈了赵满仓周身的寒雾,也照进了他的灵台,將他近乎粉碎的魂魄重新拼凑完整。 赵满仓豁然睁开双眼,眸中重新散发出幽蓝色的冷厉光彩。 与江嫣四目相对,一眼万年,却又不过一瞬。 “这是,彼岸佛国?』 借著那束佛光,赵满仓仿佛窥见了千万里云烟之外的庄严华美之境,面现讶然之色的同时,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半分迟疑,锄头挥出,砸在江嫣胸口。 伴著一声惨叫,刚刚夺过身体控制权的江嫣喷著血倒飞出去。 第790章 替死之鬼,玩弄神的女人 滚滚黑云中,东方紫衣的脸色煞白如雪。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坠向巨大章鱼的口器,眼前的视野逐渐被黑暗占据,耳畔听到了野兽和恶鬼的嘶吼声,鼻翼仿佛嗅到了来自地狱的腥臭味。 与她一同坠向地狱的,还有吴奇。 半空中挣扎翻腾的两人,不经意间对上眼神,吴奇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东方紫衣眼中也闪过一道厉芒。 虽然是同伴,但在这种生死攸关之际,一个人下地狱,总比两个人都下地狱要划算。 “!” 利刃破空之声。 那是吴奇的“太素神针”,能救人,亦能杀人。 他这次要杀的人,不是土地神,而是东方紫衣! 但东方紫衣浑身缠绕著“幽冥紫气”,隨意一挥手,就將袭来的银针尽数扫落。 而且隨著她手腕的动作,无形的傀儡丝骤然绷紧,处於傀儡丝控制下的吴奇顿时失去了反抗之力,被她一拉一扯,身不由己地朝东方紫衣撞过来。 昨夜施加在吴奇身上的傀儡丝,自始至终都没有解开。虽然东方紫衣平时没有发功,吴奇看起来行动自如,但根本无法离开她周身五丈之外,只要一动念头,就能將这位大名鼎鼎的神医变成扯线木偶。 两人是形影不离的同伴,也是最好的替死鬼! 东方紫衣借著拉扯之力,身子往上飘起两尺,又瞅准吴奇撞过来的时机,在吴奇身上用力一踏,整个人像是化成了一缕紫色轻烟,畏畏上升,在漫天触鬚合拢之前衝出了那片可怕的死亡地带。 而吴奇就没那么好运了,被东方紫衣踩了一脚,以更快的速度坠落下去,在一声惨叫之后,便永远融入了章鱼口器中的那个黑洞。 捕获血食的黑洞缓缓合拢,千万颗锋利牙齿盘旋拧绞,发出“咯嘣”之声, 如嚼蚕豆。 东方紫衣知道那是吴奇的骨头被嚼碎的声响,头皮一阵发麻。 她站在墙头,听见后方的动静逐渐平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回头,顿让她挪不开眼晴。 那头盘踞在庙宇上的巨大章鱼,好像凭空消失了。 屋顶上空荡荡的,没有黑云鬼雾,没有漫天挥舞的触鬚,没有冰冷邪异的眼晴,也没有那噁心恐怖的口器。 只有一棵大柳树,枝叶血红,孤零零嘉立在屋前,垂下的千万条血色丝絛犹在淌血。 那头巨型章鱼妖魔,就是这棵血色大柳树製造的幻象?那些触鬚都是它的柳条?』东方紫衣惊疑地瞪大了眼睛。 “它吃到了祭品,所以恢復原状?『 长生镇村民供奉的土地神,本体原来是这棵大柳树? 她悄悄运转魔教幽冥神功,以“炼魂大法”窥探那棵大柳树的灵性,果然察觉到一丝高悬半空的神格,可惜已被邪污染,呈现出暗红髮黑之色,如乌云般沉沉压在庙宇上空,黑红色的瘴气向四面扩散。 忽然,东方紫衣灵台一颤,感受到一种悲哀的意念透过幽冥神功传递过来, 仿佛在向她大声示警。 它提醒我快走?它还保留了一点灵智? 东方紫衣本来已经迈开脚步,但与那缕污浊神性接触一瞬之后,反而顿足转身,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这棵大柳树本是一方土地神,在九年前的那场异变之后沦为淫祀,神性被污染,可毕竟本性纯良,也许在吞噬吴奇之后,吃饱喝足的它能够暂时抑制恶念, 那便是自己的机会! 东方紫衣乃是梟雄心性,从来不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脑中一念闪过,她的身形已化作一道紫色流影,竟一鼓作气衝进了那片乌烟瘴气之中,掠入大殿之內,一只手抄起供案上的那颗长发覆面的头颅,然后闪电般倒掠而回。 这一去一回,几乎是贴著大柳树经过,激起的狂风甚至吹动了几根血红色的柳条。 那股令人室息的恐怖恶念剎时惊醒过来,血色柳条瞬间化为扭动的触鬚,巨大的章鱼邪神幻影再度笼罩了庙宇,遮天蔽日的黑红色乌云翻腾扩张,下一息就要將东方紫衣渺小的身影吞没。 东方紫衣撞入门口的铁户守卫之中,浑身缠绕著的紫色电光轰然爆发,铁尸们被震得四散飞起。有两名铁户恰好投入了后方追来的触鬚怀抱,没来得及做任何挣扎,就被拖入黑红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方紫衣不做任何停留,径直衝出门外,也不理会远方街巷中的赵满仓和江嫣,头也不回地往安息客栈的方向跑去。 『只要將这颗头颅送到教主手里,我们就贏了————” 『两位神的战斗,今天才算真正分出了胜负———· 她忽然眼皮一跳,及时剎住脚步,躲过了贴面而来的一道惊鸿般的剑光。 伞中剑。 出剑之人一手执伞,一手执剑。 剑光如冷电,一闪即逝,油纸伞如莲般开落。 东方紫衣后退两步,看著鬢角被斩落的一缕长发,心中微微悸动,感嘆道:“好凌厉的剑气!我差点忘了你这號人物!” 雪真面带哀愁之色,缓缓摇头:“兵戎相见,实非我本意。” 东方紫衣一手提著头颅,一手摇著摺扇,微笑道:“你是教主钦许的女人, 本来有著大好的荣华富贵,在这种时候背叛,不后悔吗?” 雪真幽幽地嘆了口气:“我別无选择。” 东方紫衣神色转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考虑清楚,在两位神决出胜负之前,不要轻易做选择。” 雪真微胃道:“他们之间的胜负,早在九年前就已经尘埃落定。这些年来的苦苦挣扎,不过是微风吹皱水面的些许涟漪罢了。” 东方紫衣拧著眉毛,冷冷地道:“老和尚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 雪真轻轻吐出两个字:“长生。” 东方紫衣冷笑:“像那些殭尸一样,不朽不坏,再过一万年也栩栩如生?” 雪真摇了摇头:“与它们不同,那位神许诺给我的,是冥府神位。当冥府建成,我会成为第一任孟婆,入地藏庙从祀,享受香火供奉,获得真正的永生。” 东方紫衣动容:“难怪,你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潜伏在教主身边,假意为他出谋划策,寻找帮手,原来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雪真楚楚可怜地道:“十分惭愧,辜负了那位神的信任,只盼將来明白真相之后,不要怪罪我,我也只是一个夹缝求生的弱女子罢了———.” 她的语气十分悲伤,仿佛已在提前为高叶伏罗的陨落而哀悼。 东方紫衣冷笑:“少在这里装可怜,你口口声声说他是神,那你又是什么? 玩弄神的女人?南城的那些江湖爭斗,都是你挑起来的吧?你的野心又岂会只限於一个孟婆之位?” 雪真道:“如果南城的江湖高手能够统一起来,那將会是十分可怕的一股力量,甚至能蛊惑民眾的信仰,动摇冥府的根基。地藏大人绝不愿看到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令我挑起纷爭,分化四大剑圣,將他们各个击破——” “这种行事手段,与魔教何异?可怜教主还以为你在为他培养抢夺头颅的帮手,耗费心神为柳扶风、吴奇这些人炼製夜叉之躯,原来他从头到尾都被你蒙在鼓里!” 雪真幽幽地嘆息:“是我对不起————” “既然你还知道羞愧,那就让路吧!” “抱歉,地藏大人有令,我不能让。”雪真摇头。 “果然是个没廉耻的女人。”东方紫衣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就让本公子看看,你究竟能不能活到长生的时候吧!” 她身上透出凛然杀意,如浪潮般冲刷过去。 雪真浑身衣衫猎猎作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將油纸伞护在身前,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多愁善感的凤眸。 “怕死吗?”东方紫衣哼笑著,步步上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就不怕你的地藏大人算漏一步,把你牺牲在这里?” 雪真一步步后退,哀怨地道:“当然怕死,可我已没有退路。” 她忽然止住脚步,眼神骤然一变。 仿佛从猎物变成了猎人,眼瞳里的哀愁之色被另一种贪婪饥渴之意所替代, 藏於油纸伞之后的右手握紧了“伞中剑”。 东方紫衣的身躯骤然绷紧,既感受到雪真的杀机,也发觉自己似乎落入了某种阵势。 很粗浅简陋的阵势,布置得十分仓促,顶多只能阻碍她两个呼吸的工夫。然而偏偏在此时,一个天下罕有的剑客,离她只有三步之距! 这是雪真的陷阱,也將成为东方紫衣的死地! 东方紫衣从椎尾泛起寒意。 『我太心急了———·· “这个狡诈的女人——— 『本该以傀儡丝与她周旋,现在离她太近,避不开她的“伞中剑”———· 她眼角仿佛已臀见了那缕切开阴阳的森寒剑光。 生死一瞬。 却在此时,远方传来一阵浑厚悠扬的钟声。 “咚——咚——咚长生镇从来没有响起过这样的钟声。 两人同时分神,东方紫衣身子后仰,从阵势里抽身而退。 钟声来自大劫寺的方向。 几乎在同时,南城之中也响起一阵阵清灵悦耳的铃鐺声。 “叮叮噹噹— 两种截然不同的节拍,本来都是悦耳之声,此时交杂在一起,却让人胸口一闷,几欲呕吐。 “摄魂铃!”东方紫衣脱口叫道。 摄魂铃的声音,並非从土地庙的方向传来,那么也就意味著,此时摇动铃鐺之人,並非江嫣! 是教主! 东方紫衣露出一抹喜色,警了雪真一眼,不再与她纠缠,而是后退十余步后,再折转向南,冲向摄魂铃所在的方位。 雪真连忙撑起油纸伞,足尖一点,轻盈的身子扶摇直上,飘向半空,晃晃悠悠,像一朵蒲公英,以一种似缓实疾的速度飘向南城。 铃鐺声不断变化位置,时远时近,縹緲不定。 钟声则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沉重,犹如战鼓阵阵,甚至染上了一分杀伐之气。 东方紫衣的身形也受到钟声影响,变得凝滯迟缓,如同在深海水底行走,周身缠绕的幽冥紫气也似受惊的蛇虫般收缩回去,气焰大减。 但她心中不惊反喜,因为她感受到了钟声中的焦躁不安,儘管暂时压制住了摄魂铃,这却已是大劫寺最后的挣扎。 脑后忽有风声袭来。 雪真撑著伞在半空飘摇而行,趁著东方紫衣身形凝滯之际,凌空飞斩而下。 惊虹电般的剑光,顷刻便至东方紫衣耳后。 一声惨叫之后,有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沿途洒下斑斑血跡。 娇艷倾城的朵,眨眼便零落至尘埃之中。 “当!” 掌中“细雪”脱手而飞,在空中旋转几圈,无力地插入被鲜血染红的泥地里是江嫣的血。 鲜红,淒艷,触目惊心。 仓促夺回身躯后,江嫣不甘就死,竭力避开了致命部位,然而赵满仓那天下无匹的一锄,实打实地击中了这具娇弱的身躯,万般技巧也无法將那股至刚至猛的劲力卸尽,余力直透肺腑,瞬间便將她重创,倒在泥土里,半响都没爬起来。 只那一锄,已让她命悬一线。 赵满仓神色复杂地看著她挣扎,脚步上前,再度抬起锄头。 下一锄,就要將这场正魔之爭彻底终结。 江嫣奋力撑起胳膊,看著那高大身躯投来的阴影將自己遮盖,咳出一口鲜血,惨笑道:“这一锄下来,你就彻底输了,我虽死,却贏到了最后。” 赵满仓沉默地握紧锄头。 他承认自己刚才已经败了。 如果不是阿秀搅局,他刚才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这一锄下去,阿秀也同样会死。 靠著牺牲一个女孩子才取得的胜利,实在太不光彩。这与他一贯的处世准则相违背,与他道心相违背。 然而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爭,与个人荣辱无关,只有生死,没有胜负。 赵满仓嘆了一口气:“没错,你胜了,我败了。” 江嫣吐出一口血,喘息道:“你倒是个实诚人。” 赵满仓凝重地道:“我虽败,却必须取你性命。” 江嫣睁大眼晴看著他。 她此时满脸鲜血和泥土,狼狈不堪,悽惨无助。 赵满仓却透过她的外表,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勇敢决绝的少女,朝他露出明媚的笑容:“赵师叔,请动手吧!” 江嫣嘆道:“天魔存於人心,永远不会消失,你以这种手段取胜,便是入了魔障,我死之后,你就成了天魔。” 赵满仓的表情有所震动。 第791章 天命无常,钻心剜骨 江嫣回忆与赵满仓的一战,发现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死局。 论体魄,她远逊於赵满仓,长时间打下去,体力迟早耗尽。 而神通,又被天道压制,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 道心之爭,是唯一能绕过玄黄世界的天道法则的取胜之法。但阿秀在一旁虎视,只要自己完全贯注心力,无暇顾及自身,她就会趁虚而入。 身、神、心皆败,这是一个死局,无论怎么选都是死,是有人针对自己埋下的必杀之招。 是枯灭法师的布局,还是释浮屠的算计? 江嫣用手背擦拭嘴角血跡,道:“赵满仓,阿秀,你们都被人利用了。” 阿秀冷冷地道:“恶魔!你休要蛊惑人心!” 江嫣没有反驳,也懒得反驳。 为了贪图阿秀身上的天命气运,她终究作茧自缚,狠狠地栽到了这样一个弱女子手里。 这样的“天命”,或许也是一个陷阱。哪怕她不选择阿秀,换成阿桶也是一样。 赵满仓发出一声嘆息,手中锄头却毫不留情地砸下这是註定的结局,他纵然不忍,也必须执行天命。 嘆息声的余韵,却在半途凝室。 赵满仓惊地瞪大眼睛。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滚滚黑烟从身躯中冒出,挟著浓郁的死亡气息,如同失控的猛兽,在他周身盘旋翻腾。 江嫣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变化,奋力从血泊中爬起来,扶著墙壁咬著牙往后退去。 “大难不死”和“壮烈牺牲”,到底哪一个才是阿秀的“天命”? 她无暇思考许多,只想趁著赵满仓失控之时,离这个老怪物越远越好。 这种意外,其实也在她谋划之內,只是没想到姍姍来迟,来得这么凑巧。 “释浮屠,你机关算尽,我的谋划也不差!你终究杀不了我!” 大劫寺那边,卓行天终於成功了吗? 借著摄魂铃的帮助,整个南城已纳入他的掌控? 南城一切生灵都陷入黑甜的沉眠,无思无梦,从而彻底截断了对大劫寺地藏的信仰? 这样一来,地藏位格便成为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冥府的根基被撼动,藉助冥府之力復活的赵满仓,自然只有再度迎接死亡。 这种峰迴路转的结局,虽在江嫣的谋划之內,但发生的时机却未免太过巧合,是老天爷的玩笑吗? 礼不曾偏任何一方,果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江嫣步履蟎珊,往清风庄的方向艰难行走。 赵满仓的气息在剧烈变化,时强时弱,仿佛在做垂死挣扎。 隨著距离渐远,江嫣失去了对那一方的感知,她也没有回头观望的心思。 暂时死里逃生,但並不意味著她已经脱离危险。伤势还在恶化,鲜血不断地涌出,这具身躯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必须儘快赶回清风庄,找到阿桶! 视线已经模糊,两腿一阵阵发软,耳边的风声、钟声、铃鐺声都渐渐听不真切,神魂与身躯之间的联结也开始动摇,仿佛隨时都要飘飞出窍。 “阿秀,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江嫣咬著牙冷笑,“枯灭和尚在你身上筹谋九年,难道就为了今日一死?” 阿秀的魂魄处在消散的边缘,无法凝实,无法回应江嫣的质问。 “可惜你没有想到,冥府虽然毁了,但土地庙还在,那些殭尸还在!它们一旦走出长生镇,带给世人的又是一场浩劫!” “你们一败涂地了,你的死毫无意义!” 五感逐渐消失,失去了身躯的凭依,纯靠神魂的直觉,犹如行走在幻梦里。 现世如同一幅幅画卷,又像风化乾裂的墙皮,一块块剥落。 这是死亡到来的感受。 天命气运开始消散。 此时离清风庄还有一半路途,来不及了,这具垂死之躯根本不可能走完剩下的路。 江嫣停下来,缓缓盘坐在地,用仅存的真元引导气血,尽力延缓死亡的到来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只剩下等待。 等待著一个意外的生机,或者毫不意外的死亡。 让时间决出胜负。 不,还有一个机会一一那就是当阿秀身死之后,我或许可以寄存在佛珠之中,等待有缘人的唤醒。 但那种结果,未免太被动了。不到万不得已,江嫣实在不愿做出这种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在阳神彻底剥离出这具躯体之前,江嫣终於听到了外界的动静。 一股阴森的气息传递过来,游走全身,將所剩不多的温度彻底驱散,然后用另一种幽冥之力替代。 五感逐渐恢復,肢体又有了知觉,这时才发现一只大手在自己伤口涂抹泥浆。 她吃力地开口,发出乾涩的嗓音:“这是什么东西?” “救命的东西,也是你们所谓的『息壤』。”有人低沉一笑。 “五浊秽土!你要把我也炼成殭尸?” 江嫣睁开眼晴,就看到身前坐著一个披头散髮、狮眉虎眼、高鼻阔口、浑身缠著绷带的男子,手上拿著一团黄色的泥土,正往她身上涂抹。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男子的脸色惨白惨白,如同墓穴里爬出来的殭尸一般,朝江嫣露出一个笑容,也十分疹人,“抹了我的秽土,是不是感觉好多了?再吃一点,內服好得更快!” 他说著拿起黄土,欲往江嫣嘴里塞,江嫣连忙扭过头,呸呸两声:“我不吃!这东西你还是拿去粘尸体吧!” “娇气!”男子站起来,上下打量江嫣,摸著下巴喷点头,“不错,不错,虽然有点狼狈,但这么一看,我见犹怜!” 他身后的东方紫衣笑道:“教主若对她满意,今晚就让她侍寢如何?” 这男子正是拿回了头颅的魔教教主一一“尸魔”卓行天。 他的眼神极富侵略性,仿佛要把江嫣整个人剥开了看通透,“小女娃,老夫今晚要宠幸你!你一会儿回去洗个澡,好好准备一下!” 江嫣脸色一黑,虚弱地咳嗽几声:“你看我伤得这么重,不適合剧烈运动, 过几天行不行?” “不行!”卓行天极有威势地一挥手,“今天是老夫东山再起的大好日子, 一定要有处子来討彩头!” “可我实在不方便——”江嫣的视线瞄到东方紫衣脸上,“要不,你今晚先拿阿紫凑合凑合?” 东方紫衣脸色一变:“老祖,长者为尊,我一个晚辈怎么敢抢你老人家的风头,还是你先请吧!” 江嫣哼道:“阿紫,不听话了是不是?” 东方紫衣往卓行天身后缩了缩,吐了吐舌头:“老祖和教主都是我的长辈, 我该听谁的话呢?” 卓行天看著江嫣,发出豪迈的笑声:“小女娃,我听说你自称灭世之佛、无天老祖,口气不小啊!不过老夫就喜欢你这样囂张狂妄的野性子!今天晚上,老夫要定你了!” 江嫣转了转眼珠,忽然想起一事,说道:“雪真呢?你放在她身上的根器, 拿回来了吗?” 卓行天脸色一沉:“那贱婢逃得倒挺快,老夫还没来得及找她算帐。” 江嫣鬆了一口气,看来这位卓教主今天也不太方便。 “那贱婢確实可恶!你哪天找她算帐的时候,带我一个。” “她逃不出老夫的手掌心!”卓行天伸出手掌,狠狠一,“等老夫收拾完枯灭和尚,统一南城北城,就把这长生镇掘地三尺,无论她躲在什么地方,都要被老夫捏死!” 江嫣提醒道:“枯灭和尚死后,长生镇的迷雾就会消失,那时候雪真就能跑得更远了。如果她去投奔六大宗师—.” 卓行天重重哼了一声:“等老夫拿到九环锡杖,枯灭和尚的冥府正好为我所用,待我炼出五十头飞天夜叉、五百具铜尸、五千具铁尸,打造成一支不死军团,就能横扫天下!什么六大宗师,正道十三派,我看还有谁敢拦我!” 江嫣竖起大拇指:“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教主的囊中之物,雪真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教主的手掌心!” 卓行天意气风发地一挥手:“没了那些愚民的香火,冥府这会儿也快崩解得差不多了,老夫现在就去找枯灭和尚算帐!小女娃,你跟老夫一起去吗?” 江嫣道:“我得找个地方养养伤,要是留下疤痕就不好看了。” 卓行天深以为然:“没错,千万不能留疤,很影响手感。” 江嫣回到清风庄的时候,天色已渐暗。 她直奔后院,看到薛大头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问道:“阿桶呢?叫他出来!” 薛大头见她一身血污,也是嚇了一大跳,回过神来答道:“阿桶走了。” “他去哪了?” 薛大头摇摇头:“一早起来就没看见他。后来听守在峡谷的哨兵说,他一个人出去了,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没有跟任何人说—” 江嫣不等他说完,快步走到阿桶的住处,只见他隨身物品都已不在,显然是有计划的行动。 “他为什么要走?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问过大夫了,他的伤势恢復得很快,但留下了那种难以启齿的残疾,下半辈子已经毁了,所以他大概不想见你。”身后传来紫涵的声音。 “这小子真孬种!” 江嫣骂骂咧咧地转身,紫涵和几个百剑侍看清她此时的悽惨景象,都吃了一惊。 紫涵急切地上前,伸手检查她的伤口,心疼地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没事,还剩大半个呢。” 一旁的妙薇倒抽冷气,喃喃地道:“不会没救了吧?正好那几口白皮棺材还在—”” 紫涵没好气地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江嫣拨开紫涵的手掌,整理好衣襟,笑道:“幸好我是个女人,有东西可以挡一下,不然可能当场就死掉了。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但你那里—.以后可怎么办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先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都別叫我。” 江嫣往西厢房走去,紫涵紧赶几步跟上来,小声说:“夏荷確实有了身孕, 但不知道是师父的,还是吴神医的—” “不重要了。”江嫣挥挥手,“他俩都死了,不管是谁的都一样。” “吴神医也死了?”紫涵脸色微变。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我本来以为他也算响噹噹的一號人物,有可能派得上用场,才让你来回跑腿,现在都是白忙活了。” “死得好!死得好!”紫涵捏著拳头,从牙缝里进出声来,“他就算不死, 我们百姐妹也绝对饶不了他!他的那个孩子—-对夏荷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江嫣已经不关心百剑侍之间的恩恩怨怨,隨著吴奇身死,那些安排已成了一步废棋。 她心不在焉地听著紫涵的嗔怨,走到门口,顿住脚步,沉声道:“一会儿我要运功疗伤,你守在外面,不让別人进来!” 紫涵道:“那我先帮你更衣———” “我自己来。” 江嫣关上房门,脱下黏糊糊的血衣,虚弱地靠在软椅上。 阿桶不辞而別,现在还能依靠的,也只剩下这具残破的身躯了。 变数太多,所谓“算无遗策”,实非凡人之力。人心易变,每一个变数都有可能顛覆以往的布局,智者所图的,唯有一个“大势所趋”。 她一只手抚摸著皓腕上的佛珠,沉思片刻,手腕凑近伤口,猛然释放出一片金色光芒。 这佛光温暖、慈悲、浩瀚,带给她的却是极大的痛苦。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哼出声。 卓行天涂抹在她伤口处的五浊秽土,一点点被佛光衝散,块重新崩裂,鲜血一丝丝涌出来,在她的引导下缓缓游走。 她要打散卓行天的秽土,重新治癒伤口! 否则,以那位魔教教主的狡诈心性,不知道留下了什么后手,她绝不愿意將命运交给別人摆布! 奇痒难忍,奇痛难忍,这不仅是伤势復发的感受,也是秽土蚕食身躯的功效。若不及早拔除,她迟早沦为卓行天的扯线傀儡! 阿秀的魂魄带动著半个娇躯发出颤抖。 大多数时候,阿秀都处於被江嫣压制的状態,但今晚江嫣故意放开了一部分封锁,让阿秀也能感受到这种钻心骨的痛苦,这是她理应得到的报酬。 毕竟,阿秀还不能死,只能用这种方式惩罚她。 “痛吗?”江嫣的右半边嘴角微微上翘,轻笑发问。 阿秀的左半边嘴角因痛苦而抽动,咬著牙不发一语。 “丑陋吗?”江嫣低下头,让阿秀能看清自己的伤口,“这就是你任性的后果,以后会一直这样丑陋,再也不能恢復到从前的模样了。” 阿秀的左边眼角渗出一滴泪水。 “赵满仓死了,枯灭和尚死了,卓行天笑到了最后!你开心吗?以后这个世界就会由那些北村的殭尸来统治了,魔教大获全胜!还有你的东方公子,也功德圆满了,你是不是应该为她高兴?” 阿秀抿著嘴,发出低低的哭泣声。 “哭吧,哭吧,夜还长著呢,往后余生,你就在悔恨中度过吧。“ 江嫣冷笑著,闭上眼睛,擦拭身上的汗水和血污。 过了良久,阿秀止住哭声,带著浓重的鼻音问道:“还有没有办法挽回这一切?” 江嫣靠在软椅上,疲惫地道:“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没有任何可能了吗?” “你想要哪种可能?拯救你自己,还是这个世界?” “我-———.”阿秀定了定神,水雾朦朧的眸子里似乎重新有了光彩,“我要杀死卓行天,消灭所有的殭尸,毁掉这座冥府!” “你师父枯灭和尚耗费了九年工夫才建立了这座冥府,用来对抗天魔,你確定要毁掉它?” 阿秀的左半边脸闪过一抹痛苦之色,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也许你说得对,根本没有什么天魔,或者说,天魔就是人心中的欲望邪念。我们用任何暴力的方法去对抗它,都不可能成功,反而会助长它的力量一一就像这座冥府,最后只会沦为恶人手中的凶器。” “那么你也觉得,枯灭和尚做错了?” 阿秀艰难又坚定地点点头:“师父错了,赵师叔也错了,天魔不是从天外来,它一直都在我们心中一一若不能以佛法教化眾生,化解人心中的贪嗔痴慢疑,天魔就永远不会消失!” “哈哈哈哈一一”江嫣放声大笑,“你有这种觉悟,就已经胜过了你师父! 只可惜,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已经有点晚了——”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卓行天已补全了旱魅之躯,功力更胜从前,等他拿到九环锡杖,窃取整座冥府之力,那就是真正的天下无敌。哪怕六大宗师联手,都会被打得屁滚尿流!” 江嫣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转,“但是-—----枯灭和尚在大劫寺布局了九年, 也许准备了某些后手,可以阻挡卓行天的脚步。” 第792章 神性人性,坎坷命运 江嫣忽然抽了抽鼻子,自语道:“好重的血腥味。”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找了件乾净的衣服穿上,这时便听见后院传来一阵骚动。 惊叫声、呼喊声、怒叱咒骂声接连响起,还有人拔剑,兵刃挥空,桌椅被掀翻,听起来十分混乱。 百剑侍似乎在那边与人动起手来了。 江嫣推门而出,看见紫涵在门口焦急地绕圈步。 紫涵转过头,急切地道:“那边好像出事了————”-你的伤怎么样?” “好了一半。走,过去看看!” 两人施展身法翻出厢院,正看见一个红色的人影从后院衝出来,双方差点迎面撞上。 江嫣定晴瞧去,吃了一惊:“吴神医?你不是死了吗?” 那红色的人影正是吴奇,但他的打扮又与之前截然不同。 件猩红色的大擎披在他身上,既威风又古怪。他的皮肤也像变成了树皮一样乾枯、龟裂,满脸皱纹,仿佛苍老了几十岁。更诡异的是他的头髮和眉毛,像是树木的根须,粗硬开叉,而且呈现出血一般的鲜艷顏色,看上去一半像人,一半像树。 吴奇怀里还抱著一个女人,趴在他肩膀上,背对著江嫣,看不清面貌,只从衣服来判断,应该是百剑侍中的某一位。 紫涵上前一步,拔剑出鞘,直指吴奇,厉声喝道:“放下夏荷!” 吴奇不动,只是根须一样的眉毛微微皱起。 “放下她!”紫涵重复道。 冰冷的剑气逼迫著吴奇,纵然是后方的江嫣,也能感受到那股剑气的沉重、 凌厉。 杀气如雾。 吴奇周身也仿佛蒙上了一层血雾。 那血雾仿佛由死者的怨念凝结而成,极浓极腥的味道,比紫涵的剑气更加沉重几分。 剑气与血雾逐渐交融。 紫涵顿时感觉到,手上的宝剑变得沉甸甸的,比往日沉重了很多倍。 凌厉的剑气不但没有锁定对面,反而被那古怪的血雾浸染,成为了压在她肩膀上的巨大负担。 紫涵握剑的手掌逐渐被冷汗湿透。 这样古怪的对手,她平生第一次遇到。 她瞪著吴奇,再次开口喝问:“你到底是人,还是妖怪?” 吴奇淡淡地道:“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怪。” 他的目光从江嫣脸上转过来,第一次与紫涵的视线交匯。 一股寒意要时涌上紫涵的心头! 她发现吴奇的眼眸,不是正常人的黑白分明,也不是野兽的碧幽色,也不是嗜杀者的血红色,而是白色。 完全不像是活物的眼睛。 活物的眼睛是有变化的,哪怕是野兽,是妖魔,甚至连北村的那些自以为长生的殭尸,都会有感情的变化,是喜,是怒,是悲,是冷酷,是狂躁,是温柔, 哪怕再怎么掩饰,都多多少少能看出些许端倪。 但吴奇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变化,看不出任何感情! 甚至连杀意也没有。 就像是死人的眼睛! 紫涵忽然感觉到一股死意漫上自己的身躯。 半点也不凌厉,也没有惊人的气势,就是一种沉重、凝涩的感觉,从握剑的右手,一直蔓延到肩膀上。 就好像是躺在棺材里,盖子被钉死,头顶被土石压盖住,与阳世的一切都告別。 让人觉得万分疲惫,万分绝望,万念俱灰。 忽然有一只手掌抓住紫涵的肩膀,將她从坟墓里拽出来。 “退下!”江嫣沉声道。 紫涵回过神来,心下大骇,不自觉地退到江嫣身后,这时才发现衣衫已被冷汗浸得湿透。 “小心,他的眼睛有古怪!”紫涵提醒一句,把手上的细剑递到江嫣手里。 “无妨,我们不一定要打。”江嫣迎上吴奇如死人般的目光,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可以带走夏荷,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吴奇道:“你说。” 江嫣看著他树妖般的面貌,问道:“你现在到底是吴神医,还是土地神?” “土地神。” 吴奇说完就走。 江嫣看著他从身边经过,没有阻拦,望著他的背影沉思了一会儿,喃喃地道:“吴神医果然已经被吞噬了吗?可他为什么还要来找夏荷?神灵,应该是没有情感的吧?”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吴奇淡淡地道:“我原本只有神性和魔性,但今天土地诞,是我化形之日,在仪式上吞噬了这个祭品之后,我也能感受到他生前的执念。” “这算是有了人性吗?”江嫣摸著下巴道。 没有回答传来。吴奇的身影已融入了夜色里。 紫涵鬆懈下来,只觉得浑身乏力,软软地靠在江嫣臂膀上。 江嫣道:“庄子里的人,都醒过来了吗?” 紫涵“嗯”了一声,慵懒软糯的语调似乎带著一种魅惑。 江嫣望著黑漆漆的夜空,疑惑道:“时间不多了,大劫寺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她將摄魂铃借给卓行天,让他催眠全城百姓,截断冥府地藏的信仰来源,但最多也只能维持小半天时间。 隨著时间的推移,摄魂铃的效力下降,人们陆续醒来,地藏的位格也开始恢復。留给卓行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卓行天到底在干什么? 按理说,神位的更叠不可能悄然无声,全城信徒都应该察觉到动静,就算卓行天兵不血刃地攻占了冥府,也会有种种天道异象產生,不该如此平静。 紫涵一只手撩起江嫣的发梢,柔声道:“你的伤还没好,別想那么多,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知为何,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江嫣揉了揉眉心。 “你一定是太累了。”紫涵在江嫣耳边轻轻说道,“我去叫人准备热水,一起沐浴吧。” 江嫣差点就因为紫涵后半句话而分神。但她很快凝聚心思,指著夜色下的庭院,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院子清亮了许多。” 紫涵隨意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神色为之一变:“是啊!?那些雾气都消失了!” 她又仰起头,望向穹顶夜空:“天上的乌云也都不见了!视野变得好清楚啊!还有星星!我已经三年没看到星星了!” 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又笑又跳,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江嫣却没有她那样轻鬆的心思,反而皱起眉头。 原本笼罩在长生镇头顶的阴霾、终年不散的雾气,都来源於大劫寺里的九环锡杖,是地藏的神通所化。现在那些雾气都散开了,是否意味著大劫寺里分出了胜负? 如果是卓行天贏了,也需要时间来炼化九环锡杖,稳固夺来的地藏位格,不应该马上散去迷雾吧? 如果枯灭法师贏了,那就更不应该放开这块亡灵乐土的边界,否则人间大祸临头。 紫涵拉著江嫣的手,笑道:“我们去屋顶上看星星吧!” 江嫣勉强笑了笑,反握住紫涵的手掌,道:“紫涵,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拜託你。” 紫涵眨了眨眼睛:“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江嫣伸手指向西方夜空,道:“你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在子时之前,离开长生镇,一直往西走,至少要走三十里,否则不要停下来。” 紫涵证了愜:“离开镇子?” “对,现在拦路的迷雾已经散开,你们可以出去了。把南城的人都带上,如果谁不肯走,就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走!” “那你呢?” “我办完事会去找你的。” 紫涵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答应你。” 她將背后的剑鞘解下来,系在江嫣的腰间,柔声道:“我的剑名为“飘零”,借给你防身。” “多谢——·唔?” 紫涵忽然抬头,在江嫣的嘴角蜻蜓点水地轻触了一下,然后扭身就走。 江嫣愜望著她的背影,用手指摸了摸嘴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紫涵离开的方向,很快响起喧闹声。 “仙子!仙子!”楚嵐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短短几步路,这位昔日的南城第一剑圣竟然跑得满头大汗。 没等他开口说话,江嫣就抢先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楚嵐风道:“不碍事————— 江嫣眉毛一挑:“能接我十剑吗?” 这.. “跟紫涵一起走吧,別拖我后腿。” 楚嵐风苦笑著点头,望著江嫣欲言又止。 江嫣摆了摆手:“我会保重的,而且肯定活得比你长。” 楚嵐风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嗯,我知道,那天在幻真洞天里面,持玉佩的人就是你吧?多谢你帮我说话,下次请你喝酒。” 楚嵐风本想说不是这件事,但对上江嫣的眼晴,又觉得说不出口。 直到江嫣离开,楚嵐风无奈地嘆了口气,回身走到后院,对爭吵的庄丁和百剑侍说道:“我们都听江仙子的,马上收拾东西,两刻钟之后出发!” 大劫寺外,风平浪静。 只是平时看门的僧兵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残留著幽冥的气息,卓行天已经来过了。 江嫣在门口观望片刻,迈步走进寺庙。 一具具僧兵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战斗痕跡並不激烈,因为是一边倒的屠杀,卓行天轻而易举就將僧兵尽数消灭,没有对寺庙造成太大破坏。 江嫣沿著血跡登上台阶,转过一条走廊,眼前忽然一,感觉好像陷入了阵势。 伏魔大阵。 一步踏入,就像换了个天地,梵音绕樑,祥云朵朵,佛光耀目,一根根柱子好像变成了金刚怒目,一面面墙壁分隔了十方世界,一个个檐牙如菩萨高坐云端,一条条台阶铺成了无数迷宫,通向祥云深处的万千宫闕。 邪魔外道,一旦踏入此阵,若不虔心向佛,永无出头之日。 江嫣环顾四周景色,非但没有慌张,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 如果枯灭和尚连这点手段也没有,那他所谓的抗魔大计就只是一个笑话。 卓行天虽然炼成了旱魅之躯,但他本身的位格境界弱於枯灭和尚,如果被这伏魔大阵困住,倒也不易脱身。 当然,这样的阵法,远远困不住“金风未动蝉先觉”的无漏阳神。 江嫣辨识了一下方位,遵循心中的直觉,隨意走出几步,便出了阵,来到后殿。 原本繚绕不绝的烟雾香火都已消失,但另一股幽冥的气息却愈发浓烈。 卓行天就在这里。 江嫣走进后殿,便看到了卓行天和东方紫衣两人的身影。 而原本供奉在大殿上的那尊地藏王菩萨相,已经四分五裂,残块散落在地上,头颅也被卓行天踩在脚下,不復庄严宝相。 枯灭和尚败了? 但江嫣注意到,卓行天两手空空,並没有拿到九环锡杖。 卓行天早已察觉到背后的动静,並未回头,冷冷地道:“你猜,枯灭和尚躲在什么地方?” 听起来,他没有跟枯灭法师正面交手。 江嫣心念电转,道:“这庙里有没有密道之类的藏匿之所?” 卓行天道:“所有的活人、死人,听了老夫的摄魂铃,都会发出动静。现在,这座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江嫣道:“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老禿驴连地藏法相都不要了? 北卓行天嘆道:“老夫实在没有想到,以老和尚的性情,居然会临阵脱逃。” 江嫣也皱起眉头:“老禿驴本来就只剩一缕残魂,靠著香火才能续命,如今香火一断,他会不会也跟著灰飞烟灭了?” “不可能!”卓行天沉声道,“那座伏魔大阵困了老夫两个时辰,他一直在拖时间,而且带走了那根九环锡杖,一定另有诡计!” 江嫣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微微一变:“难不成,他去土地庙了?” 卓行天哼道:“冥府已经崩塌,赵满仓活不过来了,他去土地庙又有什么用?” 东方紫衣面上露出些许恐惧之色,道:“他是不是去找那个柳树妖怪帮忙了?”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就去土地庙走一趟,会会那个柳树妖!” 说完,卓行天一脚踩下,將地藏的头颅踩得粉碎。 江嫣仿佛听到了冥冥中某种东西脆裂的声音。 那大概是地藏位格开始崩溃的徵兆, 地藏雕像,虽然只是泥胎木偶,却也是承载香火、化形显圣、凝聚神格的凭依,而且在这长生镇中独此一家,一旦毁灭,神格必然也会大受影响。 枯灭法师弃寺而逃,也苟延残喘不了多久吧,等到九环锡杖內残存的香火彻底消散,也就是他灰飞烟灭之时! 江嫣蹲下身子,捡起几块雕像碎片,放入怀中。 这些碎片饱受香火薰陶,又曾有真灵驻附,开过光,本身就近似一件法宝, 即使崩碎了,也可以成为炼製法器的重要材料。 东方紫衣看著她的举动,也有样学样,拾起了几块碎片。 卓行天已走出殿外,不耐烦地道:“你俩还在磨蹭什么?等老夫出去拆了浮屠庙,这种破烂玩意儿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江嫣竖起一根大拇指:“教主气吞山河,在下佩服!” 东方紫衣想了想,把碎片又丟掉了。 第793章 神功大成,天下无敌 土地庙。 卓行天一脚端开大门,龙行虎步,如一头猛兽闯入庙中。 守在门口的铁尸守卫感受到他的气息,如同老鼠见了猫,战战兢兢,不敢上前阻拦。 铁户们还保留著长生镇村民的记忆,色厉內茬地大叫:“阿罗!你这个叛徒,还敢来土地庙捣乱!” 里正高太公气得吹鬍子瞪眼:“逆子!孽畜!还不给我跪下!『 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也纷纷呵斥,但一种源於天性的恐惧让他们保持著克制,而且隨著卓行天的脚步后退。 这种本能的反应,让他们既震惊又恼怒。 “阿罗,你使了什么妖法?” “逆子!快快给我从实招来!” 卓行天毫不理会,轻车熟路地往右边的一座偏殿走去。 东方紫衣第一眼望向正殿前的那棵大柳树,血色的丝絛隨风舞动,看上去神秘又诡异,但比起之前那个巨大的章鱼幻像,已经算是相当平和友善了。 江嫣也是第一次见到土地神的本体,好奇地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柳树妖怪?看起来也不凶嘛。” 走在前方的卓行天放声大笑:“有老夫在此,它岂敢不老实!” 眼看他马上就要走进偏殿,村民们焦急地叫道:“阿罗,快停下!” “那里是土地诞的仪式会场,你不能进去,会冒犯神明的!” “什么土地诞,那是老夫用五浊秽土炼尸的地方!”卓行天不屑地哼道,“ 你们这些没脑子的蚁,还以为祭拜的是土地神,哪里知道仪式的真正目的是修补天煞绝阵,聚集阴气,维持你们这些死尸的行动能力罢了!” 说著,他一步踏入殿內,顿时阴风四起,鬼哭阵阵。 稍晚了一步的江嫣和东方紫衣两人如同置身午夜荒家,当即不敢再动弹。 “你两个站在原地,不要走动。”卓行天的声音隨著阴风传来,如同魔音呼啸,刺人耳膜。 江嫣的脸色被阴风吹得发青,心想这老魔恐怕是有意在自己面前立威。她默默转动手腕上的佛珠,周身泛起一团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將阴风隔绝在外。 过了片刻,只听一声巨响,阴风顿止,鬼哭渐歇。 东方紫衣轻呼道:“天煞绝阵怎么毁了?” 卓行天雄浑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九年间的煞气已尽归老夫所有,老夫所在之处,就是绝阵!” 江嫣暗暗心惊,这老魔的气势似乎更强悍了几分,比起全盛时期的枯灭法师和赵满仓也不多让,倘若有朝一日双方翻脸,自己將处於十分不利的地位。 卓行天从黑暗中走出,披头散髮,赤著壮硕的上身,肤色古铜犹如铁铸,肌肤上多了一道道黑色纹,似龙非龙,似非,深邃玄奥,散发出令人室息的恐怖之感。 “恭喜教主神功大成,天下无敌!”东方紫衣惊喜地迎上前去。 卓行天笑呵呵地道:“等老夫拿到九环锡杖,那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借著高叶伏罗的旱之躯,和天煞绝阵九年来聚拢的阴煞之气,卓行天的幽冥神功已超越了八十年前的北海魔教祖师萧寒剑,臻至第九层圆满,是真正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然而他犹不满足,幽冥神功大成,也只是单挑无敌,未必敌得过六大宗师联手。等拿到九环锡杖,一人扫平六大宗师,然后像百年前的无浮禪师一样打破虚空,白日飞升,那才是真正的自在逍遥。 卓行天走下台阶,目光如电,扫视江嫣一眼,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將她整个人穿透:“小女娃,你身上的五浊秽土呢?” 他此时的境界,犹如高僧开悟,身心內外洞澈,眼力更胜从前,身边人任何细微的变化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江嫣顿时觉得十分不自在,道:“洗澡的时候洗掉了。” 卓行天不满地瞪眼:“老夫给你的赏赐,你竟敢洗掉?” 他的情绪已经能够引动天象变化,稍一动怒,周围的光线就好像暗沉几分, 万物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风声也沉寂下来,整座土地庙就如同变成了一片死地。 儘管这怒意不是针对旁人,东方紫衣却也觉得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若换个人站在卓行天面前,被他这么一瞪一喝,早已经瘫软在地,屎尿齐出。但江嫣却只是饶有兴味地观察著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江嫣摸著下巴道,“按理说,你已经是天下第一,但那份武道气运却没有转移到你身上,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岔子?” 卓行天皱了皱眉:“你这么一说,確实有点不对劲——” 他一边沉吟一边走出偏殿,不远处的高太公等村民一见到他就开始叫骂。 卓行天隨意地摆摆手,清悦的铃鐺声传盪开去,那群村民的虚假记忆便被打散,恢復成了行尸走肉的呆滯模样,一个接一个走到卓行天面前列队站好。 “九年前老夫神功未成,被枯灭和尚追杀,先是逃到老人洞,利用阴煞之地炼成飞天夜叉和铜尸铁尸,又藉助洞里的瘴气掩护,才扳回了一局。 “枯灭和尚败退,老夫追到这土地庙,布下天煞绝阵,把九阴绝脉的阿罗炼製成旱不朽躯,率领殭尸军团,气势如虹。枯灭和尚节节败退,一直退到镇龙庭,引来神降天火,差点把老夫烧死。 “老夫肉身被烧得灰飞烟灭,魂魄藏在旱躯壳內,侥倖逃得一命,从此隱忍了九年。 “这九年来,老夫亲眼看著枯灭和尚划分南北城,修建大劫寺,构造轮迴创立冥府,把一个死镇废墟经营得有声有色。甚至连老夫炼製的那些殭尸,都被他加以利用,成了他佛门的护法,老夫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当年的天下第一,枯灭和尚当之无愧! “可他如此胆大妄为,將死人与活人混居,欺瞒凡夫俗子,想要逆转生死, 终究是犯了大忌。这座天下本无轮迴转世,人死如灯灭,气化清风肉化泥,乃是天道法则。老和尚逆天而行,终遭天谴,魂魄分离,险些身死道消。 “如今留在这长生镇上的,只是一缕残魂,和香火凝聚的神性,一旦走出大劫寺,就烟消云散。他能躲到哪里去? “老夫跟他做了几十年的对头,却也是大道之爭,对他並无怨恨,但那根九环锡杖,老夫非要拿到手不可!” 卓行天从殭尸群中走过,望向正殿前那棵血色柳树,双目中凶光炽烈:“小柳树,你如果不想死,就给老夫乖乖让开!” 卓行天这一席话,说得气焰囂张,霸道绝伦。 只是.——·—-叫一棵柳树让路,未免有点强人所难。 那棵血色柳树,孤零零嘉立在屋前,丝絛垂落,静默无言。 卓行天大步行上前:“九年前你就在装聋作哑,老夫都没注意到你的存在。 九年之后,你已经藏无可藏,要么归顺老夫,要么就给枯灭和尚陪葬!” 离柳树还有十步时,骤然颳起了一阵黑风。 如同妖魔降临,飞沙走石,黑烟滚滚,浊雾滔天。 黑烟浊雾之中,显出一头巨大的恐怖怪物的身形轮廓,盘踞在庙宇之上。 因为太过巨大,又有浊雾遮掩,看不到它的全貌,但见一根根触鬚在浊雾中盘旋,每一根触鬚上都有眼晴和口器,东露一片,西露半边,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投影。 而那些掩藏在黑烟之后的地狱真相,更令人头皮发麻。 “就是这个东西!”东方紫衣的嗓音微微变形。 江嫣躲在她身后,喷喷感慨:“这玩意儿居然也归顺了浮屠教,厉害厉害。” 卓行天站在黑雾之前,披散的长髮猎猎飞扬,浑身黑纹散发出诡异幽暗的色泽,长啸一声,震得庙宇砖瓦颤慄:“小东西,在老夫面前玩样,找死!” 剎时间,天地朦朧,万物失色。 光线骤然黯淡,鲜活的色彩被剥离,仅剩下单调的黑白两色。就连那恐怖的章鱼触鬚,也由赤红之色变成了黯淡的黑色。 传说中,黄泉阴界,只有黑白两色。此情此景,犹如黄泉降临人间,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便是幽冥神功的无上奥义,“幽冥人间”。 阳间的怪物,无论多恐怖,一旦被拉入幽冥,就只能任人宰割。 东方紫衣两眼发直,喃喃地道:“幽冥人间———这是幽冥人间——— 江嫣也露出意外之色:“至少是六阶神通。可惜可惜,如果在云梦天下,定然已经跨越生死玄关,突破玄罡!” 卓行天伸出一只手掌,隨意挥舞几下,庙宇上的黑烟浊雾便一片片消失,连同那些恐怖的触鬚、口器、邪眼一起,好似画布上的水墨画,一片片被擦除。 转眼之间,那尊巨大的恐怖怪物,就在卓行天挥手间被抹去了。 犹如大风吹过,玉宇明澈。 只剩下灰色的大柳树,丝絛被大风吹得左右摇曳,仿佛一头长髮被人强行抓起,悲鸣。 “既然你铁了心要给枯灭和尚陪葬,老夫成全你!”卓行天的五指缓缓紧却在此时,从大柳树后面的正殿之中,传出另一个淡漠的嗓音:“你收回了铁尸,它已经丧失了所有香火,如果不投靠老和尚,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人?”卓行天吃了一惊,厉声喝问。 方才他並没有察觉到正殿里面有人,是大柳树帮忙遮掩了气机吗? 下一个剎那,整座庙宇仿佛晃动了一下,一道灰褐色人影从正殿缓缓走出。 卓行天的眼皮跳了跳,只觉得那人虽然走得从容不迫,却仿佛在视野中越来越高大,甚至高过了屋檐,高过了大柳树,高出了云霄。 只瞧了几眼,眼晴就变得十分乾涩,似乎整个视野都快要容不下那道身影的高大,眼球就快要被撑破了。 耳边也响起了飘飘渺渺的幻听,仿佛听见山风吹过丛林、草木、虫鸣鸟叫的苍茫之音。 仅仅是此人本身的存在,就已经让这一方天地法则都动盪起来。 卓行天死死盯著那人,从牙缝里进出一个名字:“赵,满,仓!” 赵满仓扛著锄头,走下台阶。 一袭灰褐色的粗布短衫,腰系草绳,脚穿草鞋,如同一个朴素的老农,从田间劳作归来。 但这一身朴素的打扮,儘管顏色朴素,却又比周围的黑白两色鲜活得多,仿佛是水墨画卷里唯一的彩色人物。 冥府已经崩塌,这傢伙怎么还没死?』 江嫣也凝神屏息,紧紧盯住赵满仓的另一只手。 赵满仓右手扛著锄头,左手则握著一根原本不属於他的禪杖一一九环锡杖! 江嫣恍然大悟:“老和尚把最后的香火都给了你!难怪你小子不但没死,还活得更滋润了!” 赵满仓道:“冥府虽毁,地藏犹在。老和尚的执念,就由我来替他完成。” 他虽然神情淡漠,脚步不急不缓,然而浑身挟裹著毁天灭地的气息,每一步踏出,身躯都与周围空气擦出了细微的火。每一句话说出,都如火焰般喷出了实质性的红色光晕。 以至於他的身形轮廓,都有些模糊不定。 江嫣的眼瞳微微一缩:“玄罡!” 眼前的情景,与她当初披戴云修的身躯之时一模一样一一毫无疑问,正是七阶“玄罡”体魄! 如果是在云梦天下,这一点也不意外。 赵满仓本就是六阶“搬血”圆满,由生到死,再由死復生,借著地藏的香火,终於打破了生死屏障,抵达那“一览眾山小”的玄罡,顺理成章。 然而这里是玄黄天下! 这一方天地,六阶已是大道法则所能容纳的极限,为何能诞生玄罡?大道法则的压制呢? 难道就因为赵满仓身怀天下第一的武运,天道法则就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荒唐了! 卓行天闷哼一声,鼻孔、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他后退一步,空间仿佛震盪了一下,犹如一团彩色染料晕染开去,万物又恢復了鲜活的色泽。 “幽冥人间”已破。 仅仅因为赵满仓的玄罡体魄,不断与周围空间摩擦出细小的裂纹,便毁坏了“幽冥人间”存在的根基。 就好比在水墨画卷中绘出一个彩色人物,隨著墨汁流溢,黑白之色的边界不断被浸染,这幅画被糟蹋也是迟早的事。 赵满仓从大柳树下走过,面向卓行天,缓缓道:“你的“幽冥人间”,几近於道。 “可惜我已是道。 “老和尚的最后心愿,用地藏之力,助我成神。 “十二境“帝皇境”之上,就是传说中的第十三境,“神佛境”。 “古往今来,只有百年前的无浮禪师在打破虚空之时,达到了这一境界。可他马上就白日飞升,未曾驻世片刻,因而也无人知晓这一境的奥秘。 “在场的各位,或许是有史以来知晓这个秘密的第一人。” 东方紫衣跟跟跪跎地后退,满脸绝望:“第十三境,战神之躯-—-—--我们,我们死定了·—.” 第794章 朝闻道,白日飞升 卓行天拭去嘴角鲜血,面色铁青:“难怪老夫明明已经练成神功,却还是没能拿到天下第一的武运。原来老和尚死也死得不老实,最后还要了这一手阴招!” “赵满仓,你耍赖!”江嫣忽然开口道。 赵满仓视线落在她脸上:“哦?” 江嫣顿觉脸上如被针扎一般,感受到天然的压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道:“我们两个之间的那一战,明明是你输了,败者就该乖乖去死,你却苟且偷生,不是耍赖是什么?” 赵满仓平淡地道:“受人所託,忠人之事。我虽心如死灰,却也要替老和尚收拾残局。” 江嫣道:“输了就是输了,堂堂天下第一,所谓正人君子,难道连认输的勇气都没有吗?” 她转头看向东方紫衣:“阿紫,你来评评理,这种撒泼放刁耍无赖的天下第一,你服不服气?” 江嫣一边说著,一边朝东方紫衣挤了挤眼晴,示意她多说几句,拖延时间。 按照江嫣的经验,这方天地无法容忍玄罡体魄长久驻留於人世,隨著时间的推移,大道法则的压制会越来越强,最后要么肉身崩毁,要么强制飞升。 所以现在唯一的活路,就看能不能爭取到足够的时间。 东方紫衣嘴唇蠕动几下,在赵满仓的注视下,竟然无法开口。 赵满仓身负天下第一的气运,又是驻世之神,一举一动皆含天地之威。任何人站在他面前,气势就先弱了三分。 “阿紫,说话!”江嫣厉声道。 东方紫衣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强说道:“不错,我第一个不服气———” 赵满仓视线扫过,东方紫衣的心臟不禁漏跳了一拍。 对著一个神明说“不服气”,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 卓行天沉声道:“多说无益,老夫倒想看看,所谓的第十三境神佛,究竟有多厉害!” 说罢,气焰暴涨,浑身紫电缠绕,朝赵满仓衝去。 “蠢货!赶著投胎吗?”江嫣气得直拍大腿。 七阶玄罡和六阶搬血虽然只隔了一境,却有天壤之別。更何况对方身负天下第一的气运,就算是同境都能稳胜,现在高你一个大境界,你还敢正面硬拼,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砰!砰!砰!” 拳风交击,余波四溅,激起烟尘瀰漫。 铁尸傀儡一拥而上,又一个个被砸回来,有的还能动弹,有的则彻底成了肉饼。 卓行天此举,无异於拿鸡蛋碰石头,但好岁也能听个响声。 趁著他一时未败,江嫣果断转身,毫不犹豫地衝出庙外。 “阿紫,你往东跑,我往西跑,跑掉一个是一个!” 东方紫衣还在原地发呆,哎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有些犹豫。 江嫣回头看见这一幕,催促道:“卓教主捨命断后,你还不抓紧时间!” 东方紫衣一脚,终於狠心逃命。 江嫣欣慰地绝尘而去,半途又折转向南, 她也不是突发善心,想要救那位魔教圣女一命,而是出於另一种考虑: 等赵满仓干掉卓行天,追击两人之时,是不是还得犹豫一下应该追哪个? 万一他选择了追杀东方紫衣,那本女侠活下来的机会不就又多了一分吗?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背后响起赵满仓的声音。 江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么快? 堂堂魔教教主,不朽旱之躯,“幽冥神功”第九层圆满,还有那么多铁尸傀儡,这就没了? 狗曰的赵满仓,为什么选择追我? 江嫣转过头,缓缓道:“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为道!” 赵满仓站在她身后三步外,不断有空间碎屑飘飞,以至於他的身形面貌都模糊不清。唯一能看清的,是那双炯然如日的眼晴。 “何为道?” 听到这三个字从赵满仓嘴里说出,江嫣心中一定一一只要把这老傢伙的好奇心勾起来,本女侠今天八成死不了。 江嫣像老夫子似的摇头晃脑,悠然道:“你有没有听过:道可道,非恆道。 名可名,非恆名?” 赵满仓目光炯炯,语气平淡:“不曾听说。” 江嫣舒了口气。这方天下被浮屠教茶毒极深,连道祖之言都没有流传下来。 这样一来,本女侠岂不正好替道祖传道?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恆无欲,以观其妙。恆有欲,以观其徽—” 道祖五千言,博大精深,直指天道,哪怕是从江嫣这样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也是微言大义,甚至引发虚空震动,混沌共鸣,演化天机。 这便是传道之功。 以赵满仓的眼力,可以清晰地瞧见江嫣周围的天地元气以一种奇异的规则编织成一条条道纹,黑白阴阳盘绕交织,首尾相缠,仿佛喻示著生死转化,演绎著无数可能、过去未来、诸般大道.··· 赵满仓倒吸一口凉气。若论对於生死之间的体悟,普天之下恐怕没人比他更加深刻了,几番死去活来,不曾想其中竟蕴含著大道真义! 然而,这究竟是大道真义,还是天魔的迷幻手段? 赵满仓皱眉苦思,隨即释然一笑。 不重要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何况他本来就要白日飞升,以身化道。 隨著大道演化,周围的天地元气都沸腾起来,与赵满仓的玄罡体魄相碰撞, 激溅出一条条金线般的电光。 赵满仓整个人都似乎被金色的罗网包裹在內,而罗网的另一头,直通天幕。 仿佛是云端上有仙人拋网,捕住了他这条大鱼。 而这片他曾经肆意畅游的水域天地,也在排斥他,似乎迫不及待地想把他拋出去。 时候到了。 他面前肃穆传道的秀美少女,也朝他露出了狡的笑容:“老赵老赵,既闻道,请升天!” 说完,江嫣足尖一点,向后飘退,一直退出十余丈外。 赵满仓没有阻止,也没有追赶。 “也罢!”赵满仓昂首望天,嗓音洪亮,“俺是个种地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了一辈子,今天就放肆一回,把老天捅个窟窿!” 他紧握锄头,开始演武。 三十六路“犁山锄法”,举重若轻,摇山撼海。 方圆百丈之內的元气,都隨著他的招式而鼓盪、而聚拢、而膨胀。 天幕之下,锄头激起的狂风摧枯拉朽,沿街房屋如同海边顽童堆砌的沙子城堡,隨著一阵浪潮打过,便一排排倒塌、崩颓、倾覆。 飞沙走石,昏天暗地,唯有正中那一道缠绕著金色电光的人影,犹如远古天神,与天地搏斗。 长生镇西方十几里外。 长长的迁徙队伍,怨声载道。 “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在南城过得好好的,那个姓江的仙子,凭什么一句话就把我们赶了出来?她那么厉害,怎么不上天呢?” 一道电光划过天际。 继而闷雷炸响。 先前出声之人缩了缩脖子,嘀咕道:“雷公雷公,你要是没瞎眼,怎么不往姓江的头上劈—·.” 话没说完,数道粗大的雷光接连劈下,正是长生镇的方向。 “轰隆一—』 滚滚雷声响彻天地。 也堵住了人们抱怨的嘴巴。 虚空中出现无数裂缝。 方圆数里之地,大道法则出现些许素乱。乃至於光阴与空间都產生了扭曲, 区区一位玄罡武夫,在天命牵引之下,竟然撬动了整座天下的道力。 “七阶玄罡飞升,竟也有这等威势!” 江嫣睁大眼晴,面露震孩之色。 在云梦天下,儘管她本尊江晨的体魄已是九阶“无懈”巔峰,甚至已踏出了迈向“武圣”的半步,却也不能像此刻的赵满仓这样,搅动整个世界的风云。 天下第一,果然不单单只是一个虚名,而是与权柄法则、命运造化、大道本源息息相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短暂的异之后,江嫣的嘴角绽露微笑。 她能清晰地体会到天地法则的变化。 就连身负天下第一气运、在风暴中心演武、即將成为玄黄天下数百年来第二位飞升之人的赵满仓,大概也不能比江嫣观察到更多细节。 九阶“无漏”阳神的心境,忽然涌现一点灵光:『本女侠渡神劫、证“大觉”的机缘,就在这里!』 很久以前她就是“无漏”巔峰,却一直连神劫的边都没摸到,本来已经不抱什么指望,没想到在这座异域天下,居然寻到了悟道的契机! 哪怕不能一鼓作气成就大觉,只要能摸索到神劫的方向,就是巨大的胜利! 江嫣的神念,向四周铺展开去,瞬间蔓延了数十里方圆,將整个长生镇都笼罩在內。 如今赵满仓飞升在即,吸引了天地鬼神几乎所有的目光,也没工夫找江嫣的麻烦,正是她浑水摸鱼、体悟天机的好时候。 炼神修士如果近距离直面飞升,定然大有收穫,这算不算是一种捷径?『 难怪浮屠教和青冥殿为了一个个洞天世界打得头破血流,每一个世界,都意味著半个“大觉”佛陀的契机,换谁都要为之疯狂。, 这座玄黄天下,百年前曾有一位无浮禪师飞升,换算成云梦天下的时间, 对应的就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浮屠教有谁证道“大觉”了?观音还是地藏?” 诸多杂念闪过,江嫣本要將这些念头一一压下,但隱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竟有些心浮气躁。 为什么,这明明是悟道的绝妙时机? 为什么偏偏在此时无法收敛念头? 是我的心魔? 但荧璇已经死了! 地藏的隱患,已经被我用《定生无妄静虚诀》彻底拔除! 阿秀也被我劝服,更何况她远远不足以动摇我的心志! 是谁? 找到了一 金风未动蝉先觉,是至诚前知,是我自己的警兆! 这种天大的好事,浮屠教一定布局已久,为什么会便宜我? 是诱饵?是陷阱? 不,释浮屠此时还陷在异域世界,他一定没有算到,长生镇的冥府会提前崩塌,所以赵满仓的飞升,也超出了他的谋划! 成道之机,十年难寻,赌一把! 就赌是浮屠教来得快,还是本女侠悟道更快! 虚空支点在颤慄。 四方时空开始顛倒错乱。 以赵满仓为中心,空间由內而外塌,犹如月光破碎成一片一片,这美妙文熟悉的一幕,像极了江嫣本尊江晨的神通一一空间破灭,迤消残。 赵满仓在破坏,大道法则在修补。 双方角力的边缘,犹如混沌初始,万物模糊,惊鸿一警间,隱约可以窥见另一方大千世界的投影—— 那便是所谓的,飞升之后的“上界” 会是云梦天下吗? 江嫣十分好奇,倘若自己的江晨真身与阳神江嫣分別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就能看到赵满仓飞升前后的整个经过吗? 江嫣的神念顺著战斗的痕跡,悄然蔓延到肉眼无法看到的界限边缘,观察著两方世界的法则碰撞、变迁、融合、衍化- “阿秀,你站远些!”赵满仓沉声道。 他的嗓音伴著雷鸣,在塌陷的空间內嗡嗡作响。 “已经很远了。”江嫣心想,所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老傢伙果然对阿秀狠不下心肠。 “还不够,再远些!”在接连不断的雷声中,赵满仓的嗓音仿佛也被撕裂。 江嫣不悦地道:“你一个区区玄罡,也来教我做事?”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巨大的雷光链条划破长空,从云端劈下,击中了江嫣身旁的一棵大树。 这条电光远胜於之前所有的金线闪电,仿佛是云端天幕上的仙人一手提著金色罗网,另一手执著长鞭,狠狠一鞭,纵贯天际,抽打在地面上。 轰然一响,参天大树瞬间化为焦炭,青烟滚滚冒起,令人室息的灼热直扑江嫣面门,烫得她脸面通红。 如果在平时,她的毛髮肯定也要被那电火烤得捲曲起来。但此时此刻,在空中残留的狂乱元然牵引下,她周身毛髮根根竖立,衣物隨之滋滋作响,脸面也微微发麻。 更別提那一瞬间的耀眼光芒,差点刺瞎了她的眼睛。 紧隨而至的炸雷,贯穿了耳膜,挟裹著煌煌天威,在灵魂深处轰鸣迴荡。 江嫣心神剧颤,一时间耳鸣眼瞎,本能地抬手摆出防御的姿势。 然而,她总共只有一双手,也不知道是该捂眼晴还是捂耳朵。 她娘的,確实有点近。” 这座玄黄天下虽然只能容纳六阶战力,但毕竟是一个法理完备、大道稳定、 规则自洽、光阴长河独立的完整世界,它的大道威压,与云梦天下相差无几。甚至法度更加森严,將六阶以上的手段尽数封锁,以重重迷雾遮掩了凡人的眼睛。 理论上来讲,对於炼神修士来说,如果有足够的手段破开大道封锁,只是贴合天道感悟境界的话,这座玄黄天下也是能够一直修炼到“大觉”的。 当然在实际上,六阶修士根本没有手段揭开天道设置的重重迷雾,而且隨著境界提升,一旦施展了七阶手段,也会被世界排斥,强制剥离出这座天下。 所以江嫣虽然是九阶无漏阳神,却不敢施展任何神通,相当於戴著重重,被天道雷光一惊,立即醒悟过来:眼看“大觉”在望,自己確实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她闭上嘴巴,往后退出二十丈, 云端又有接二连三的雷光劈下。 金蛇豌,遍布在空间裂缝之中,密密麻麻,仿佛在修復这些蛛网般的裂纹。 赵满仓置身在金色罗网中,以锄头击打虚空,天地震颤,周遭空间动盪不已。 江嫣算是看明白了,双方在以这种间接的方式角力,一个砸一个补,比起直接对抗要优雅许多,算是一种“文斗”。 看来“破界飞升”这种事情,也是在天道规则充许之內的。不然一个大霹雳直接砸在赵满仓身上,以他区区玄罡体魄,只怕当场就要扑街。 第795章 天命所钟,逆转结局 远远望去,赵满仓周围二十丈之內的空间已经是一片混沌,江嫣的目光已经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 只有扭曲的金线电光包裹著那团混沌空间,宛如罗网缠绕,偶尔有一两道电光散溢到江嫣面前,被她一一躲开。 天道法则震盪得愈发剧烈,以凡人的视角来看,仿佛是天崩地坂般的场面。 但在江嫣眼里,那些平日隱藏在重重遮掩之后的大道真相,隱隱约约露出了一角。 这本是玄黄世界专为天下第一人赵满仓而揭开的一角,却被江嫣悄悄窥探。 百余道惊雷之后,天地元愈发狂乱,又一道远胜以往的巨大雷光將天地撕开了一道裂缝,连云端天幕也隨之分裂出了一个大豁口,宛若天门大开。 混沌之中传出赵满仓的闷吼:“三十六式已完,看俺“撼地神锄”第三十七式一一开天!” 虽然他吼得极有气势,天门也很配合地撕开一线,但江嫣还是觉得,所谓的“开天”只是大道为了迎合赵满仓这位天下第一的主角而演出的一场大戏。 云端之后,万千电光灵蛇密密麻麻地赞动,凡人一眼看去,就觉头皮发麻。 这是天道的最后一条遮羞布,威慑眾生:天门之后,凡人禁域,越界者死! 天下第一的赵满仓当然不会被那种场面嚇住,毫不犹豫地登天而去。 剎时间,虚空震盪,天地共鸣。 混沌也遮不住那条冲天而起的人影,从地面贯穿了云霄,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痕跡。 整座玄黄天下的眾生,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心灵颤动,不约而同地望向天空。 已经率眾走出数十里地之外的紫涵抬起头,惊愣出声:“那是什么?” 楚嵐风张大了嘴巴,喃喃地道:“白日飞升?是谁?” 其余两位剑圣、恶人恶鬼、百剑侍、还有被迫离开的南城居民,看到那凡人破空、电蛇飞舞的异象,无不目瞪口呆,惊骇失声。 “江仙子———·真的上天了?” “神仙!是神仙吗?” “老天,我看到神仙了!” 人们激动不已,甚至有人跪下来磕头。 可以预见的是,那个金色身姿破开混沌、直指苍穹的一幕,千百年之后仍会被人们传唱。 近距离见证这一幕的江嫣,听见玄罡之躯与空间大气摩擦出的嘶吼,犹如万鬼哭豪,甚至压过了交织错落的隆隆雷鸣。 伴隨著锐鸣声灌入耳內的,还有一个雄浑苍劲的嗓音:“阿秀,老和尚对你有愧,我自作主张地多嘴一句:你还俗去吧!” 江嫣一愣之后,扯了扯嘴角:“好哇!等你升天了,我就还俗。” 她的声音被炸响的雷鸣撕扯得支离破碎。 赵满仓没再回应,身躯消失在云层之后。 但电光匹练反而愈发扭曲,元然反而愈发狂躁,因为两个世界终於正面碰撞,剎那间光阴长河交匯,天道规则相互侵蚀,擦碰出无数火,无数细则崩坏,碎屑纷飞,令整个苍穹都陷入一片混沌。 “怎么回事,天黑了?” “神仙发怒了!大家快磕头谢罪!” 南城居民惊慌失措,乱成了一锅粥。 此时此刻,江嫣却已平心静气,神色安寧地望著身前虚空中的丝丝波纹,望著扭曲攒动的雷光电蛇,嘴角绽露一抹微笑。 借著两条光阴长河交匯而激起的水,她已抓到了那一抹契机,窥见了神劫的真相。 她此刻神魂安定,內外明澈,灵台泛起一点圆润光辉,犹如佛陀端坐莲台之上。 就要借著这百年难遇的机会,证道大觉吗? 一瞬间的犹豫后,她耳中响起一道颤鸣,难以言说,直贯心底,余韵悠长, 却引得灵台动摇,佛陀也无法安坐。 神劫已至! 江嫣吃了一惊。 不对劲! 並非因为神劫本身,而是神劫降临的时机不对劲! 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彻底迈出那一步,神劫为什么会提前降临? 江嫣並不慌乱,轻轻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向苍穹深处。 赵满仓已经完全飞升到另一方世界。 两条光阴长河交融了短暂时间,又即將分离。 天道规则的侵蚀碰撞也即將平復。 却在此时,一片绝不应该出现的,璀璨的金色佛光,自破裂的天幕深处,缓缓洒下。 江嫣睁大眼晴,望著天幕之后的那道裂缝,一时间忘了呼吸。 双瞳之中,倒映出一片诡异的金红。 耳畔也传来渺渺的禪唱之音,无数比丘齐声诵经,仙音妙语,不绝如缕,伴隨著木鱼敲打,金钟阵阵,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江嫣灵台上。 “果然是这样。”江嫣长嘆一口气。 赵满仓飞升前往的“上界”,不是云梦世界,而是浮屠教的总舵- 一一西天极乐世界! 江嫣的视野被一片金红所占据,而在那金红之中,一只金色的巨大佛掌,闪耀著数不清的万字符,从云端缓缓垂落。 大觉佛陀,不动明王! “又是这一招,没一点新意。”江嫣摇了摇头。 但她的內心其实並不轻鬆。 比起当初在武王城的那一掌,此时的这一掌其实在威势上有所不如。 因为玄黄天下本身法度森严,限制极多,不动明王只能藉助赵满仓打破虚空飞升的契机,从空间裂缝打出这一掌,而且还会受到玄黄天下的排斥和抵抗。 所以这一掌,比起武王城上那种“五指即为擎天柱,勾连四极,掌背遮天, 掌心覆地”的气势,要差上不少,最多只有两三成威力。 然而此时的江嫣,却也不是当初那个金刚不坏、“无懈”圆满、近乎武圣体魄的惜公子。 以阿秀这小身板,只要被那根金色手指轻轻按上一下,就只剩下一种结局江嫣的玄黄之旅到此结束。 感受到云端上的澎湃佛力,江嫣浑身的气血都为之沸腾,躁动不安,跃跃欲试,仿佛有一种本能促使她飞蛾扑火,与那只金色手掌融为一体。 一-並非是江嫣心浮气躁,而是阿秀自小修佛,她的身体也本能地亲近佛道,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不动明王的压制和引诱。 望著那只金色佛掌缓缓降落,几乎可以看清掌心如同沟壑般的巨大纹理和重叠纠缠的符咒,伴隨著漫天乱舞的电光银蛇,蔚为壮观, 江嫣眯起眼晴,默默盘算,一息之后,就计算出了结果逃不掉! 以阿秀的体魄,就算施展“游龙身法”,现在开始全力奔跑,也逃不出佛陀的手掌! 长生镇冥府的真正用途,是用地藏位格指引极乐世界的方向,將两座天下的位置锁定,把飞升强者送到佛国。而此时冥府虽然已经崩塌,但不动明王却能藉助之前的定位,在世界规则变动之前,把江嫣的死期锁定。 这种结果令江嫣灵台不稳,一种穷途末路、气运断绝之感油然而生,眼前仿佛陷入了一片黑暗,耳边听到了世界坍塌、星辰崩溃、光阴长河乾枯、时空乱流吞噬万物的恐怖场景,只觉毛骨悚然,再也无法安坐莲台。 万物皆有一死。 世界有成住坏空之劫。 佛陀亦有入灭之时。 今日便是我的死期。 江嫣的神魂几乎要飘飞而起。 但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復了心境。 好险,差点就被神劫带走了! 用佛家天人五衰的说法,自己差点中了“本座离”。 一旦脱离本座,神劫就会彻底爆发出来,到时候哪怕能逃出佛掌,也免不了被玄黄世界的天道诛灭。 幸好,本女侠提前度过了心劫,暂时镇压了神劫,稳定了道心。 不动明王,你想杀我,真是费尽心机啊! 可惜,本女侠要让你失望了! 江嫣仰头向天,眺望苍穹深处。 在那巨大的佛掌之后,无数宝相庄严的神佛从金色裂缝中探出头来,露出拧面貌,贪婪地俯瞰著人间眾生。 真是肆无忌惮啊! 以为本女侠的小命已是你囊中之物? 你们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点一一这座天下可不是由你们说了算! 那佛掌上缠绕著的千万道纵贯天际的雷光,足以说明一点一一这个世界並不欢迎你们! 法度森严的玄黄天下,固然不充许人间出现一位十三境强者,但赵满仓身负天下第一的武运而飞升,却也在一定规则之內。唯独不动明王的这一掌,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 而本女侠身怀天命气运,这个世界当然会帮我,而不会帮你! 不动明王,还有那些观战的神佛,汝等且看好了! 江嫣收敛心神,肃整面容,遥望东方,敛社拜了三拜,口中道:“皇天后土共鉴,倘若小女子今日命不该绝,请保佑我脱此大难!” 话音落下,只见平地捲起了一阵怪风,吹得飞沙走石,黑烟滚滚,摇得长街屋墙砖瓦“吸吸”地动,如同妖魔驾著黑云经过。 江嫣被那怪风挟裹在內,身不由己地捲入半空,只觉冷气袭人,毛髮竖立, 睁不开眼睛,耳边呼啸阵阵,如同腾云驾雾般凌空飞起,又重重摔落在地上。 她在地上翻滚几圈,揉了揉被摔疼的部位,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声骂道:“奶奶的,就不能平稳一点吗,本女侠差点以为是被妖怪抓了去。” 抬眼望去,不由大喜过望一一那片金色的雷云虽然遮蔽了半边天空,却明显与此处隔了一段距离一一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那怪风已將她卷到长生镇东方数十里之外! 江嫣乾咳几声,朝天空拱了拱手,道:“天恩浩荡,谢啦!” 阿秀的这身天命气运,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若不被更强盛的气运压制,就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如果用来逃命,简直无往不利。 只可惜前面碰到的对手,都是身怀大气运的人物,像魔教圣女东方紫衣,武林盟主沈玉关,地藏化身枯灭和尚,天下第一赵满仓,一个比一个厉害,才让江嫣感觉生不逢时,倒霉透顶。 江嫣吐出一口气,遥望西方,只见长生镇上空已化为一片金红,那湮灭万物的一掌已经轰然落下。 千万道雷光紧隨其后,犹如岩浆炸裂,剎时间將西方天空染成赤紫之色。 无数符咒所生的业火在雷光中绽放、爆裂,两股法则力量激撞、吞噬,生生灭灭的佛光衝击著玄黄世界的大道根基,犹如千层莲盛开,引发世界的坏灭劫。 天空忽然被一阵苍茫的白色所占据,紧接著,炸响的雷声贯穿了耳膜,挟裹著煌煌天威,在人间轰鸣迴荡。 佛掌、金光、红莲都在雷霆中湮灭,世界裂缝已然合拢,两条光阴长河彻底分离,平行地流向末日尽头。 不动明王被玄黄世界的天道力量打退了。 可惜,仍无法挽救长生镇的命运。 佛光消散,雷光消散,露出下方土地。 长生镇已化为一片废墟。 而云端上的诸多神佛贪婪的目光,也消失殆尽。 江嫣伸出一根中指,指向苍穹深处,狂笑道:“不动明王,你机关算尽,却註定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是天意!” 笑声未毕,她心头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警兆,浑身寒毛直竖,脚下用力一蹬,拔地跃起。 然而危机並非来自於外界,而是她本身! 只听一声爆裂声响,继而金光大作,如有金色火焰涌出,將她整条左臂吞噬。 江嫣如稻草人一般被炸飞出去,咕嚕嚕滚下山坡,洒下一路鲜血。 幸好这山坡较为平坦,她痛呼几声之后,勉强扶著一块石头支起身子,只觉左臂使不上力。 低头一看,肩膀以下空荡荡的,整条左臂都已不翼而飞! 倘若不是她事先预警,跳起来的同时抬起了胳膊,恐怕半边身子都要被那金色火焰烧成灰烬! 江嫣疼得冷汗直冒,连忙截脉止血,处理伤口,半响才缓过神来,忍不住破口大骂。 “不动明王你这狗娘养的.” 问候了不动明王的先人十几遍之后,她募然醒悟:不对,自己骂错人了! 不动明王的手段已被天道镇压,光阴长河分离之后,隔著两方世界,他没有任何机会偷袭自己! 刚才那片金色火焰,分明是幻真佛珠自爆所引发,而能在天道封锁下控制佛珠自爆的,只能是玄黄天下的本土人物! 江嫣募然起身,警惕地观察四周。 谁有这个本事,能在本女侠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幻真佛珠的控制权? 枯灭和尚已经魂飞魄散。 赵满仓飞升而去。 卓行天?他仗著旱魅之躯皮糙肉厚,从赵满仓手底下逃得一命? 不,就算卓行天之前没死,但不动明王那一掌拍下来,也肯定死得彻彻底底了。 还有谁? 第796章 呵佛骂祖,炼神反虚,终焉神明,命运歧路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山坡下的树林里传来。 “什么人?”江嫣大声喝问。 “老祖,是我。” 树林中钻出一个人影,狼狈的身姿,仓皇的面孔,是东方紫衣。 “阿紫,是你?”江嫣眯起眼睛,仅剩的右手暗暗捏紧了手指。 本女侠居然看走眼了? 这个魔教妖女,竟敢在幻真佛珠动了手脚,对本老祖下手? 江嫣认真地打量东方紫衣。 这丫头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一些伤,但都不致命,样子看起来狼狈,却暗藏一股狠劲,瞄著自己的眼神似乎也与平时不同·· 真的是她?她要在这种时候跟我翻脸? 本女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只剩下一条胳膊,战力不到五成,若正面对上她的“幽冥紫气”,胜算很低———· 东方紫衣跟跟跪跪地走近,喘著粗气道:“我刚才听到山上有人发笑,就过来看看,想不到会遇上老祖——— 江嫣不动声色地道:“是啊,刚才是我在笑。” 东方紫衣道:“老祖笑得如此开怀,想必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江嫣道:“我不笑別人,单笑释浮屠无谋,不动明王少智。” 东方紫衣走近几步,看到石头之后的江嫣左半边身躯,惊呼失声:“老祖! 你的手怎么了?” 江嫣冷哼道:“被狗咬了。” 东方紫衣惊骇道:“这山上有猛兽?” 江嫣道:“你去山顶上看看就知道了,那狗东西应该还没跑远。 东方紫衣往山上望了几眼,眼神闪烁,道:“既然那畜生如此厉害,不如还是从长计议,等老祖养好伤再作计较——...” 江嫣淡淡地道:“阿紫,你不听我的话了?” 东方紫衣无奈道:“既然老祖吩咐,阿紫去一趟就是。” 她从江嫣身边走过,逕往山顶。 江嫣本来还担心她暴起伤人,但看她老老实实地往山顶上去了,不禁又觉疑惑:她若有心算计自己,现在不就是动手的好时候吗? 过了一会儿,东方紫衣从山顶下来,道:“老祖,山上什么都没有!” 江嫣皱起眉头:“没有人?” “不光没有人,方圆十里之內,连一只鸟都没有!” 江嫣頜首道:“刚才天崩地裂,那么大的阵仗,鸟兽都逃命去了。” “老祖你的手臂——” 东方紫衣不问还好,江嫣看了一眼光禿禿的断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开始亲切问候释浮屠的祖宗十八代。 东方紫衣头一回见到一向从容优雅的老祖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各种粗鄙的语、甚至还有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简直不像是一个女人能骂出来的话,让东方紫衣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魔窟。 好半响,江嫣长长吐出一口气,用仅剩的右手顺了顺胸腹的气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骂出来果然舒服多了。” 东方紫衣观察著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老祖骂的那个释浮屠--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不需要听说他。”江嫣摆了摆手,“他只是一坨臭狗屎而已。』 话虽这样说,她的心里却並不轻鬆。 如果那个暗中捣鬼的人不是东方紫衣,一击之后就远遁十里之外,连本女侠都没察觉到他的存在,恐怕也是一个六大宗师级別的高手。 而且,那人对本女侠颇为了解,手段乾脆狠辣,更能轻易控制幻真佛珠-” 除了释浮屠,还能是谁? 江嫣有十足的理由怀疑,释浮屠临走之前,在这座玄黄天下留下了一具身外化身,与江嫣的状態十分相似! 长生镇外的那块界碑,“轮迴净土”四个字,正是释浮屠的化身所刻! 而本女侠之所以被他偷袭得手,没有半点察觉,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来到此处,而是借著邪门手段,遥隔几千里距离,直接引爆了佛珠!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了释浮屠和不动明王,世上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江嫣想著想著,呵呵地笑出声来。 东方紫衣忍不住问道:“老祖又在笑什么?” 江嫣道:“我笑释浮屠机关算尽,然而毕竟智谋不足。倘若在这里埋伏一支奇兵———·怀呸呸!乌鸦嘴!” 她2了一口,拍了拍嘴巴,转头道,“阿紫,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我想回长生镇看看。”东方紫衣望向西方长生镇废墟,面上浮现一抹担忧之色,“教主他老人家,不知是否平安————” “你不必去了,教主他老人家被赵满仓送上西天了。”江嫣道。 “那赵满仓.” “我送他升天了。” 东方紫衣將信將疑,口中却不乏奉承之语。 江嫣拋却杂念,將气息调理平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此时雷云散尽,碧空如洗,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洒在身上,带来融融暖意,江嫣打了个呵欠,只觉得身上懒洋洋的。 山间的微风拂面而过,她仿佛听到了山林的呼吸,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感知远比之前敏锐了许多。 她抬起右手,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只见这只沾满泥尘的白嫩手掌焕发出惊人的生机,犹如初春方至,泥土上翠嫩吐芽。 微小细密的肌肤纹理,每一条都孕育著生机,在朗朗晴空下,与山川大地的呼吸相连接,交融纠缠,欢悦跳动。 “锻体四阶“淬骨”境-————-又不止“淬骨”,还兼有练气四阶“明窍”境— 江嫣舒展手掌,对肉体境界的提升並不意外。 阿秀的体魄基础本就打得十分扎实,如今又由她这位武圣强者来掌控,歷经麋战,在天命气运加持下,易筋圆满,淬骨如钢,乃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炼神反虚,后天转先天!老祖,你晋入第七境“洞虚境”了!”东方紫衣睁大眼睛,掩不住惊讶之色。 “嗯。”江嫣点点头,並没有太多欣喜之色,仿佛常人求之不得的先天境界突破,在她眼里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微不足道。 这份从容气度,更让东方紫衣又惊又嘆。 玄黄天下与云梦天下不同,先天与后天的区別,是以“洞虚境”为分水岭。 洞虚之前,称为“后天六境”,也叫“下六境”。 洞虚之后,称为“先天六境”,也叫“上六境”。 下六境专精技击之道,近身搏杀,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若遇上军队战阵, 只能退避三舍。 上六境追求天人合一,一骑当千,手段近乎仙人,练到极处,打破虚空,白日飞升。 从六境“玄奇境”跨入七境“洞虚境”这一关卡,比起前六个境界都有质的区別,它是凡俗江湖武夫跨入绝顶高手行列的第一步,意味著由武入道,天人合一的开始,也是后天境界最难的一处关隘。 一境之差,如隔鸿沟。 无数英雄豪杰都倒在这一关之前,至死无缘领略那先天境界的风景。 江嫣轻弹手指,如金铁交鸣,“錚錚”有声。 这是体內的气血贯通窍穴,与周围自然元共鸣震盪的响动。如果在云梦天下要造成这样的动静,四阶“淬骨”体魄与练气四阶“明窍”境界缺一不可。 “气府和灵窍也都打通了,跟云梦天下的纯粹肉身变化还是有些不一样—— 在云梦天下,江晨儘管已是一等一的强者,但论起练气水平,却始终停滯在三阶“洞源”境界,一直未有寸进。如今居然能在这座陌生天下晋入四阶“明窍”,这种体验还是大姑娘上轿一一头一回。 要知道,在刚出道的时候,他还常常是以练气士的身份自我標榜的! “咳咳,不是我练气天赋不高,只怪高小姐给了我一本《定生无妄静虚诀》,让我分心炼神去了,不能专心练气,这才一直停滯在三阶“洞源”水平。” 江嫣很快就为自己找到理由。 “这不,稍微一努力,本女侠马上就领悟了四阶“明窍”境界,谁还敢说我练气天赋不好?” 江嫣隨意舒展身躯,气血自然流转,与周围天地元交融相和,遍体舒泰, 连左臂的伤口都似乎不疼了。 这种柔和自然之感,与沸腾血脉那种阳刚暴烈的气势截然不同。 “这大概就是『无入而不自得,无往而不得其道』,一举一动皆合天道的感觉吧!” 江嫣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一一假如將阿秀这具肉身也带回云梦天下,与自已同时普升武圣境界的话,能否选择两条不同的道路? 想到此处,她的心情终於激动起来,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都说释浮屠、不动明王足智多谋,依我看,全都是无能之辈! 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让我占了便宜!可笑!可笑!”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嘶吼,打断了她的笑声。 “一一那声音极为悽厉,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从长生镇废墟的方向传来。 “还有人活著?”江嫣颇为意外。 不动明王那一掌虽然比不上在武王城的那一掌,但对於玄黄天下的凡人来说,也跟天塌下来一样十死无生。 “可能是教主!”东方紫衣惊喜地伸长了脖子眺望,“老祖,我们回去看看吧?” “嗯。”江嫣无所谓地点点头。 两人施展身法下山,奔出三四十里地,回到全然陌生的长生镇。 之前的南北城、屋舍、寺庙、田野,已悉数化为一片黑色焦土。 偶尔还能看见一具具焦黑的骨骼,那是没有走掉的村民。 镇子周围一片小山,已被夷平,放眼望去,俱是坦途。 东方紫衣看到此情此景,心一下凉了半截:连山峰都被拍平了,人还能活下来吗? 但远处传来一阵哀鸣声,她抬眼望去,就看见了一个赤红色的人影,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掩埋什么。 东方紫衣本欲走近看个究竟,被江嫣一把拉住:“別靠近它。” 东方紫衣也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阵阵阴冷邪异的气息,似乎有几分熟悉,喃喃道:“这傢伙——该不会是那棵大柳树吧?它怎么变成人了?”” 江嫣淡淡地道:“它活不了多久,別在它身上浪费时间,去找你的卓教主吧。” 东方紫衣依言而行。 江嫣远远地看了那红色人影几眼,便从它旁边绕过,往镇子西边走去。 红色人影没有理会她,只自顾自地用双掌捧起焦黑的泥土,洒向脚边的深坑。 那坑是新挖的,里面躺著一名女子,穿著百剑侍的衣服,面容已被泥土掩盖。 『夏荷死了。' 江嫣对此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触。 她跟夏荷不熟,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只是因为曾经想把夏荷当成棋子,才记住了这个名字。 夏荷如果跟其他百剑侍的姐妹们一起离开长生镇,也不至於落难身死。吴奇的执念驱使著大柳树將她从清风庄抢回土地庙,反而是害了她。 阴差阳错,一尸两命。 江嫣径直走到长生镇西边,循著记忆里的位置,目光搜寻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块黑色界碑。 黑色的石碑,已整个没入泥土里,只露出一角。 江嫣伸出一只脚,踩在石碑上,以先天境界的感知,便自然而然地感受到石碑上散发出的七分鬼气和三分慈悲浩然之气。 她闭上眼睛,视线仿佛穿透了土壤,看到了三个张牙舞爪的猩红大字“长生镇”,和四个圆润平和的小字:“轮迴净土”。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这七个字其实是同一个人所写。 云重。 或者说,释浮屠。 释浮屠右手持九环锡杖,刻下“长生镇”三个字,然后將锡杖赐给了枯灭法师。 接著,他用左手写下了“轮迴净土”四个字。 释浮屠,就是云重! 曾经江嫣从孔雀大明王身上感受到云重的气息,是因为孔雀大明王对释浮屠有传道之恩,他们两人的气息,本就一脉相承,有几分相似! 孔雀大明王不是云重,浮屠教主才是! “云重啊云重,你差一点害我,误入浮屠!” 当初在暗红沙丘上,对著“止步”石碑观想的一幕幕,阴神出窍夜游虚空神墓的一幕幕,此时回想起来,直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呛唧一一声剑吟,江嫣拔出了紫涵借给她的“飘零”细剑,对准脚下的石碑,闪电般斩下,激起一蓬火。 斩不动! 这黑色石碑,被佛法加持,硬愈精钢,刀剑难伤。 江嫣吐出一口唾沫,活动了几下手指,再度捏紧剑柄,口中说道:“皇天后土在上,请保佑我斩断此碑!” 说完,一剑挥下。 只见寒光一闪,继而传来“喀察喀察”的响动,似乎是石碑裂开的声音。 江嫣虎口发麻,低头望去,不由愣住了。 那石碑的確从中裂开,一分为二,但“飘零”剑身也崩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豁口,就像是被狗啃掉了一块。 “贼——” ”江嫣刚想叫骂几声贼老天,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传来,只好生生將后半截话咽回肚里,收剑归鞘。 来人正是那化形的柳树精,面容如同树皮一样布满皱纹,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吴奇的样貌。 他沉默地站在江嫣面前,不发一语,眼眸里是一片空洞的白色,不像活物, 看不出任何感情。 江嫣打量他几眼,问道:“埋好了?” 红色身影没有回答,缓缓向下躬身,屈膝,最后跪倒在江嫣面前。 江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我帮你报仇?” 柳树精嗓音沙哑,如同粗糙的砂纸摩擦:“我想活下去,报仇。” 江嫣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你。” 长生镇的殭尸死得乾乾净净,土地庙彻底断绝了香火,眼前的这位邪神就像失去根茎的树木,很快就要枯萎。不动明王的那一掌,愈发加速了这个进程。 第797章 天下宏图 柳树精垂下头颅,磕在地面上,久久不起。 江嫣道:“你安心地去吧,反正我迟早也要砍了不动明王,就顺手帮你报仇了。” 忽然,她换上了另一种神情,满脸慈悲怜悯之色,柔声道:“我有办法救你,但你要答应我,从此诚心悔改,助人向善。” 柳树精脑袋低垂,没有言语。 江嫣又换回了第一张面孔,笑道:“什么助人向善,阿秀你说得未免太轻巧!妖怪的善恶与人类不同,它的向善在你看来也许就是作恶!” 阿秀嘟起嘴唇,咕嘧道:“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见死不救?” 江嫣道:“救,而且要救人救到底。” 她提高嗓音道,“柳树精,我身边正好缺一个跟班,你以后就跟著我,我叫你往东,你就往东,叫你往西,你就往西,叫你杀人,你就杀人,叫你放火,你就放火,听明白了吗?” 柳树精重重磕头。 江嫣打了个响指:“阿秀,该你表现了。” 阿秀双手合十,口中轻诵佛经,为柳树精稳固灵台,收拢神魂。 清脆悦耳的少女梵音,如春风拂面,拂过这片黑色焦土,拂过大地的累累伤痕。 远处走来的东方紫衣放轻脚步,远远观望。 柳树精身上的血红色逐渐消退,呈露出树皮一样的灰褐色皮肤,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倒没那么邪异古怪了。 禪音渐歇,阿秀伸出玉臂,將柳树精扶起来,柔声道:“以后每隔七天, 我为你诵一次经,助你安神养魂。” 柳树精又欲行大礼参拜,被阿秀托起,耳边传来同样娇柔悦耳的嗓音,却换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语调:“以后你就叫吴柳树吧,跟著本女侠混,包你吃香喝辣!” 柳树精不善言辞,只回了一个字:“是。』 江嫣拍了拍吴柳树的肩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东方紫衣,问道:“阿紫,找到卓教主的下落了吗?” 东方紫衣摇头道:“都找遍了,连一片衣角也没找到。” “恐怕凶多吉少,阿紫,你要节哀。”江嫣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东方紫衣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北海魔教,还剩下多少人马?” 东方紫衣道:“九年前日月崖一战之后,北海总舱和西海分舵死伤殆尽,东海分舵和南海分舵的教眾及时撤走,大约有三千余人,分散蛰伏在各地,只有北冥长老才能联繫上他们。” “三千人,比我想像中多一点—————”江嫣摩著下巴,沉吟道,“阿紫,你觉得由我来当咱们北海魔教的教主,怎么样?” 东方紫衣张大了嘴巴,惊异地打量了她半响,才道:“老祖--想当教主?” “没错,三千人马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如果集结起来,加以调教,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可是-·-老祖在教中毫无人脉根基,而且北冥长老已死,没人知道那些失散教眾的下落·—.” “这不是问题。有你这位魔教圣女出面,只要我们大张旗鼓,登高振臂一呼,那三千人马定会云集响应,不愁找不到人!到时候咱们魔教捲土重来,横扫中原,我也能以这座天下为棋盘,跟一位老朋友过过招!” “但“铁匠”公孙锤、“樵夫”朱横、“渔翁”姜亮、“屠刀”郑九这四位大宗师,一直在追查魔教弟子的下落,恨不得把我们斩尽杀绝,一旦魔教声势闹大,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阿紫,你也別忘了,武林盟主沈玉关,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还有长生镇的这帮妖魔鬼怪,再加上我无天老祖,咱们联起手来,难道斗不过那帮偽君子?” 东方紫衣有所意动,眼神闪了闪,吞吞吐吐地道:“老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我也想当教主。” 江嫣翻了翻眼晴,一只手搭在东方紫衣肩膀上,语重心长地道:“阿紫,你好好想想,教主只有一个,如果你当了教主,那我当什么?难道让我当圣女?” 东方紫衣低著头,小声道:“老祖是处子元阴之身吗?” “大概可能应该也许是吧。怎么,当圣女还得是处子之身?呸!不是!你还真想让我当圣女?” “阿紫只是觉得,由我来当教主,可能更加名正言顺一些。” “这样吧,我们不如让吴柳树评评理,看看他赞成谁当教主。”江嫣转头道“吴柳树,你来说句公道话。” 江嫣在长生镇西边五十里处,赶上了楚嵐风一行人。 眾人看见江嫣断了一条左臂,疼惜不已,尤其是紫涵,眼泪都流出来了。楚嵐风也长吁短嘆不已。 只有柳扶风在人群后露出隱秘的笑容。现在不只她一人是独臂了。 江嫣道:“不要伤心,我把我的左臂赌在了新时代。” 寒暄几句后,江嫣说起正题:“我和阿紫打算前往北海日月崖一行,谁愿意隨我们同去?” 紫涵不假思索地道:“我去。” 白吹雪、苏怀月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沉吟不语。 上五鬼和两大恶人中有几个意动的,却不敢第一个说出来,只瞧著两位剑圣的脸色。 楚嵐风疑惑地问:“仙子去日月崖所为何事?” 江嫣笑道:“收拢旧部,重整旗鼓,中兴魔教。” 楚嵐风大吃一惊,訥訥地说不出话来。 江嫣清了清嗓子,环顾眾人,朗声道:“在来之前,我跟阿紫开了一个高层会议,鄙人被推举为新一任魔教教主。惭愧惭愧,鄙人自知才疏学浅,再三推辞,但大家非要我当教主,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坐上这个位子——” 这个重磅消息顿时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眾人虽然在长生镇与世隔绝多年,但对於北海魔教的名头都如雷贯耳。谁也没想到,魔教教主这种传说中的人物,居然会活生生出现在大家眼前,而且还是个熟人。 楚嵐风脸色惨白,嘴唇颤动,好半响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仙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江嫣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问阿紫。她是魔教的圣女,总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吧?” 东方紫衣道:“我可以证明,老祖说的话句句属实,她就是我们新一任教主“我相信江教主!也愿意追隨教主左右,重整旗鼓,復兴魔教!”紫涵紧跟著附和。 在她的带动下,百剑侍和薛大头陆陆续续地表態,愿意一同前往日月崖。 白吹雪、苏怀月还在犹豫,被东方紫衣敲打几句之后,也只好“愿意”同行两大恶人、上五鬼当然也跟著一起去。 通天门的两位名门弟子,柳方龙、卓璧君意见不一,柳方龙打算返回门派一趟,向师父陆沙邪君稟报长生镇发生的一切,卓璧君则想要追隨在东方紫衣身边。 只剩下楚嵐风,在与江嫣单独低语几句之后,带著柳扶风黯然离开。 “楚大侠说了什么?”紫涵好奇地问。 “他说,希望以后不会再见面。”江嫣嘴角虽然依旧掛著从容的微笑,但笑容中不乏伤感,“因为下次再见,就是正魔交战之时。” “教主期待与他再见吗?” “当然。”江嫣舒出一口气,遥望东方,眼神明媚,“下次再见,就是我席捲天下之时。” 第798章 美人倾城,梦中剑气 白露城。 两匹神骏的白马,拉著一辆华贵的青蓬马车,缓缓驶至城门口停下。 拱卫在马车周围的四名黑申骑土,上前向守卫递上路引。 感受到黑甲骑士散发出的凌厉威势,守卫面带警惕之色,接过路引,后方的几名同伴也不动声色地靠拢过来。 “林家小姐————-青冥魔女?”看清路引內容的守卫瞪大眼睛,失声惊呼。 黑甲骑士劈手夺迴路引,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喝骂道:“蠢东西,还不赶快放行!” 守卫后知后觉地捂住嘴,懊恼自己不该喊出那个了不得的名字。 但他的目光忍不住朝青蓬马车望去,城门口所有听到喊声的行人都不约而同地將视线匯集过来。 “青冥魔女”这个外號,如今可是名动天下,频繁出现在说书先生的嘴里, 而且往往会与“惜公子”共同上演一幕幕香艷的戏码。 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將惜公子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魔女,青冥殿的二號首领,如今就坐在这辆青蓬马车里面吗? 她究竟是不是如同传说中那样美得不像人? “让开!”黑甲骑士提起鞭子,就要往守卫身上招呼。 他身上散发出血腥的味道,煞气腾腾,一瞪眼的威势就让人头皮发麻。 毫无疑问,这是个经歷过尸山血海的高手,竟甘愿沦为马前卒,为林家小姐开路。 “阿莽,住手。”马车內传来一声清脆的娇呼。 一只玉手伸出来,揭开绣帘。 赛雪欺霜的玉手,纤柔细长,优美的线条如同玉雕打磨而成,晶莹润泽,让所有看到这只手的人,都生出了一种想要去握一握的念头。 但当车窗后的那张绝美面孔呈露出来之后,人们原先那种慾念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甚至有些头昏目眩。 这就是天下第一美人! 看到这张脸的人,绝不会再怀疑这是个过誉的讚美。 守卫们呆呆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直到绣帘合拢,直到马车驶入城內,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才有人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我不是在做梦吧?” “肯定不是。”另一个守卫回答他,“梦里也梦不到这样的美女。” “有道理—” 青冥魔女驾临白露城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们纷纷从屋里跑出来,爭相一睹天下第一美人的风采,更有好事者不断传播那辆青蓬马车的行进方位,街道上人头赞动,盛况空前,甚至引发了踩踏衝突。 “这还怎么走?”林曦身边的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多出名,怎么能隨便拋头露面?” 前面堵得水泄不通,后面有人追著马车跑,远处还有越来越多的人群聚拢过来。 如果不是四名黑甲骑士杀气腾腾,恐怕都有人要凑过来揭帘子了。 林曦对著镜子梳理仪容,漫不经心地道:“离天黑还早,不急,慢慢走。” 红衣女子抱怨道:“照这样下去,天黑都走不到,晚饭都没得吃了。” “那就不吃饭了,免得弄了我的妆。” “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二十三遍照镜子了,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你们一个月之前还见过面。” “快两个月了。” “那也不长。”红衣女子撇了撇嘴,忽然一拍大腿,“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想让他听到消息,出门迎接你?” 林曦微微一笑,对镜自赏。 “以你们两个名声,这个消息很快就能传遍全天下,远在星月坞盘龙宫的那位云宫主肯定暴跳如雷,顺便还能威怀其它狐狸精。”红衣女子忍不住竖起一根大拇指,“小姐,妙啊!这事就该闹得越大越好!” 林曦笑道:“我倒没你想得那么多。” “青冥魔女驾临白露城,万人空巷,惜公子亲迎牵马,这让说书先生说起来,又是一桩佳话啊!” 林曦正要说点什么,这时候外面传来黑甲骑士的稟报:“小姐,白露城主求见。” 林曦应了一声,又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衫,才收起梳妆镜,在瀟瀟的陪同下, 不慌不忙地走下马车。 马车前衣装华贵的一行人,大概就是白露城主了吧。 最前面的那人,虽然穿著精美的服饰,但一双眼珠贼溜溜地转个不停,配上他那副夸张的笑容,给人一种沐猴而冠的感觉。 两人视线一触,杜山的眼珠不转了,笑容也凝固在脸上,本欲上前的脚步也不动了,好像突然丟了魂一般。 林曦了眉,视线从他脸上掠过,投向后方,在人群中搜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期盼的那个身影。 她仍不死心,环顾左右,甚至转过身朝后面张望,將整条街的人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那双闪亮动人的明眸,顿时黯淡了几分。 她看向哪边,哪边的人群就安静下来,环顾一圈之后,整条大街鸦雀无声。 “他怎么没来?”林曦忍不住问出口。 没有人回答。 “咳咳,城主大人?我家小姐问你话呢!”瀟瀟出声提醒。 杜山呆呆望著林曦,被瀟瀟伸出手指在眼前挥了挥,才如梦初醒:“哦哦, 老江啊,他正在闭关,不让人打扰,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林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闭关?他闭关多久了?” 杜山挠了挠手背:“有一个多月了吧—· “我马上要见他。” “可是老江他说过不让人打扰-—--—-咳咳,不过林小姐也不是外人,那我就叫人去通传—..” “不必了,我自己去。” 林曦说著就要迈步,瀟瀟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姐,矜持一点。” 林曦一甩衣袖:“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跟他说瀟瀟小声道:“大家都看著你呢,想想盘龙宫的云宫主,別让人家看笑话。 林曦不得不耐下性子,与杜山、杜鹃、尉迟星、叶星魂、宫勇睿、希寧、安云袖、许远山、薛金刚等白露城高层人物说些客套寒暄的场面话,然后在眾多卫兵的前呼后拥中一起前往城主府。 翘首企足的人群远远跟隨,久久不散。 宫勇睿走在队伍最后。 他在看到林曦身边一名黑甲骑士的第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睛,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碍於场合,无法开口。 那黑甲骑士也落在最后,拍了拍宫勇睿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这么久不见,连师兄都不会叫了?” 宫勇睿咧开嘴笑,却说不出话来,眼眶里饱含热泪。 “瞧你这没出息的傻样!果然啊,师父到底选错了人,神剑门掌门应该由我来做才对。” 宫勇睿抹了一把脸,小声问:“青冥殿真能把死人救活?” 谷玉堂呸了一口:“本大爷命硬,阎王爷不敢收我。” “我们要好好谢谢江大哥和林小姐。” “是该谢她。不光我们两个,全天下的剑客都要谢她。” “啊?”宫勇睿不明白关全天下的剑客什么事。 “当然要谢!”谷玉堂斜瞅了宫勇睿一眼,“如果我那时候死在楚怀秋手上,你能想像天下剑术的发展要被耽误成什么样吗?” 宫勇睿脸色一黑,但还是顺著他的话吹捧道:“至少耽误几十年吧。” “我反正不敢细想。” “幸好,老天有眼,你活了,天下剑道有救了!” “哈哈哈!小子有长进!今晚我们哥俩痛快喝一顿,不醉不归!” “对了,要不要叫上上官姑娘——.”” “提那个女人做什么?败兴!” 一行人相互谦让客套著,进入城主府。 转过雕梁画柱的走廊,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赶上来。 杜山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红衣赤足的少女,气冲冲地越过队伍的尾巴。 杜山朝那红衣少女挥了挥手:“朱雀姑娘,你这是往哪去?” 朱雀瞪眼道:“正好!姓杜的,我有话问你!你是不是给姓江的挑选了五个侍女,准备明天送过来?” 杜山警了林曦一眼,没敢做声。 朱雀大声道:“姓杜的,你说话!你举办什么选秀大会,到处搜罗美女一林曦这时候回过头来,朱雀看见她的容貌,眼晴一下瞪大,后半截话顿时被噎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这位是?” 林曦道:“我叫林曦,来自青冥殿。” 朱雀破天荒地有些不知所措,支吾半响,说道:“既然府上有客人,那我明天再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一边走还一边不时回头偷看林曦的背影。 杜山赔笑道:“这个泼辣丫头,一向不知礼数,林小姐不必理会她。” 林曦笑道:“你们这白露城,很有意思。” 又走了一段路,临近书房,杜山识趣地率眾告退,给瀟瀟等扈从安顿住处, 只留下希寧一人给林曦引路。 两人並肩而行,林曦微微侧头,饶有兴趣地打量希寧。 “小寧,我听芸清提起过你。” “我也常常听苏姐姐说起林小姐,她一直对林小姐讚不绝口。』 “不必叫我林小姐,那样太见外了,我跟芸清是最好的朋友,你也叫我姐姐吧。” 希寧眼眸一垂:“好的———” 林曦亲切地牵起她的手,微笑道:“芸清说我俩长得很像,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今天见到你,才发现真的很像。” 希寧一愣:“像吗?” 林曦含笑点头:“你像观音,观音像我。』 希寧的表情微微一僵,视线在林曦脸上一放即收,淡淡地道:“观音已死, 我就是观音。” 林曦道:“我听江晨说,你同时继承了观音和地藏的位格,但由於根基不稳,操之过急,好像產生了心魔?” 希寧语气低沉几分:“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林曦道:“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你自己,还是心魔?” “是我自己,但它也能听见我们说话。” “那就罢了,本来还有些悄悄话想对你说,等你什么时候方便吧。”林曦看了希寧一眼,眼神似乎別有深意。 临近书房,月洞拱门前的两名守卫对林曦两人视若无睹,就这样让她们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书房里没有点灯,窗户也用纱布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在大白天,也显得很昏暗。 一个人影伏在红木书案上,仿佛正在沉睡。 林曦第一眼看到那身影,心臟就加快了跳动,原本还有些许幽怨,此时也拋到了九霄云外。 但她没有迈步,反而是希寧当先走了过去。 林曦轻轻扯了扯希寧的手掌,摇摇头,示意不要打扰江晨。 希寧回过头来,用心声说道:“他要一心二用,同时承受两条光阴长河的冲刷,神元损耗很大,所以经常一睡就是好几天。” 林曦脸色微变。 青冥殿中事务繁忙,她这次来白露城也是借著护送谷玉堂的名义,最迟明天就要返程,不可能等好几天。 希寧在江晨身边的椅子坐下,又道:“他的神元损耗之后,情绪起伏,心念四溢,常常会有一些记忆碎片逸散,有时候还会陷入梦境。我可以进入他的梦境,引导他自然醒来。” 说完,她闭上眼睛,仰靠在兽皮坐垫上,呼吸均匀寧謐,好像也进入了睡梦之中。 “你就这样隨便进入他的梦境?” 林曦略有一丝不悦,但见希寧已经入梦,只好说,“那我也去看看。” 迷雾遮天。 大地龟裂。 目不见物。 只有剑气。 天地皆被苍茫的剑气所笼罩。 数不清的剑气,如绚烂的烟霞,如破空的雷霆,如奔涌的江流,如酷寒的冰霜。浩瀚恢弘,无穷无尽。 刚刚进入的梦境的希寧,一抬起头,就看到弥天的剑气朝自己奔涌而来。 剑气所至,她的脸蛋被冰雪渲染,惨白一片。 一声惊叫之后,她娇躯剧颤,从噩梦中惊醒,摔下椅子,冷汗岑,趴在地上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紧接著又听见另一声惊呼,林曦的身躯跟跪后退,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曦捂著额头,表情痛苦不已。 那遮天蔽日的浩瀚剑气仿佛穿透了梦境,直击现实,以至於她感觉从上到下都疼痛不已,仿佛真的被一把剑劈成了两半。 两人闹出来的动静终於把江晨从沉睡中唤醒。 “小寧,我不是告诉过你————·阿曦?你怎么来了?” 江晨看清来人的模样,连忙起身,一个箭步衝到林曦面前。 林曦一只手捂著额头,另一只手摆了摆:“我没事。” 她眼中仍残留著惊骇之色,隨著江晨靠近,那片令人颤慄的剑气仿佛又再次铺天盖地地涌来···. 直到江晨握住她的手掌,一股暖流传递过来,才让她感觉好了些。 林曦剧烈喘出一口粗气,如同是溺水之人终於被捞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呼—呼—我没事——你去看看希寧吧 第799章 白露盛宴,秀女入府 江晨转身扶起希寧,她的娇躯仍在不住颤抖著,眼瞳已变成了另一种幽暗诡异的色泽。 这是心魔的顏色。 只是那梦境中的惊鸿一,竟然將希寧好不容易才蛰伏的心魔又逼了出来。 心魔也大口喘息著,许久才缓过神来,抢起拳头在他肩膀上狠狠打了一拳: “你是想把我和本尊一起嚇死吗?” “唉,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的梦境很危险,连我也不能控制自如—————· “放开我!离我远点!” 心魔从江晨手上挣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只剩下江晨和林曦两人,四目相对。 江晨顺手关上房门,无需太多言语,隨著眼眸中情丝蕴蓄,距离也越来越近··—· 拥抱在一起的两人,感受著对方的心跳,在耳边说著悄悄话。 “刚才那片剑气,好嚇人!你是不是快要成为武圣了?』 “是啊,以前还能勉强压制,但现在阳神出窍,一心二用,快要压制不住了。” “好险!幸好我赶上了!我这次来,就是有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你说。” “就是—————”林曦的脸颊泛起红晕,嗓音也似柔媚得要滴出水来,“我们如果想要孩子,必须趁你成为武圣之前,抓紧时间·—.” 江晨疑惑地问:“为什么?” “我也是查阅了卷宗才知道,天道有法度平衡,体魄越强的人越难以诞生后代,一旦成为武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还有这种事?” “我起初也不太相信,后来仔细排查了一下七大世家的核心成员出生的时机,发现好像是真的。不光是体魄,其实练气和炼神也有影响,只不过没有体魄的影响大。我父母怀我的时候,也都没有领悟“大觉”——” 江晨嘶地吸了口气:“难怪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潜意识里不想那么快晋升,原来是有这种顾虑。” 他忽然想起血帝尊,这老傢伙曾经把我的气血搬走,强行降低我的体魄,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林曦在他耳边轻轻地道:“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急著来找你—” “阿曦,我们去臥室吧?” “不用那么麻烦,就在这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 江晨隨手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书房里亮堂了许多。 “外面天气很好,我带你四处走走吧,正好我也很久没出去透气了。” “嗯。”林曦慵懒地哼了哼。 两人收拾出门,手牵著手往外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路过假山的时候,江晨发现假山后藏著两个人,低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假山后传来阿英略显慌张的回答:“是我,阿英。” 江晨追问:“你跟谁在一起?” 阿英结结巴巴地道:“她,她不太方便——” “她是谁?” 林曦扯了扯江晨的手掌:“既然人家不方便,那就別打扰他们吧。” 阿英从假山后探出半边身子,用央求的语气道:“江大哥,你能不能当做没看见我们·—.. 他忽然看清江晨身边的林曦的面容,后半截话戛然而止,好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张著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们走吧。”林曦拉著江晨,两人加快脚步离开。 走过一段路,江晨嘆了口气:“这个臭小子,我以前还当他憨厚老实,没想到是个丛老手!古月、小霜、朱雀,这回又是谁?他去哪里不好,偏偏跑到我这边。” “谁让你这边安静,平时没人打扰。” 林曦微微笑著,回想起阿英看到自己容貌时的那副痴呆面孔,笑容又渐渐收敛,“不过,我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但感觉他那张脸有点虚假,好像戴著一张面具。而且,你知道我们青冥殿最擅长『观心』,但我却看不透他的心思,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挡我的窥探—”” 江晨心想,你怎么这么喜欢窥探別人的隱私?刚才就想看我的梦境,差点受伤,还不长记性。 他轻轻咳嗽一声:“阿曦,我身边每一个人的心思,你都看过吗?” 林曦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灵动的眸子转了转,笑道:“当然没有。我只会对不认识的陌生人施展神通,用来分辨敌我,你身边的人,我当然不用看了。” 说著,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是不是该吃饭了?” 江晨道:“你远道而来,一定很辛苦,我这就叫他们准备晚饭。” “不用太丰盛,隨便吃点就行。” 话虽如此,但林曦作为青冥殿的公主,於公於私,白露城都要用最高规格的礼节来接待,免不了一系列繁文节。 几乎所有白露城的高层首领,都出席了这场盛大的宴会。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热闹非凡。 江晨和林曦无疑是整场宴会的焦点。很多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江晨亲自露面, 纷纷上前敬酒,更为林曦的容貌惊嘆不已。 林曦出身贵族世家,对於这种场合应对得毫无瑕疵,凡是与她说过话的人都感觉如沐春风、受宠若惊,回去之后也是对这位大小姐的高雅气质讚不绝口。 反而是江晨,一场宴会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脸上的肌肉都笑得有些僵硬了。 离席之后,江晨长舒了一口气,道:“阿曦,你难得来一趟,我带你在白露城转转吧。” 林曦望了一眼天色,道:“天好像快黑了。” “时候还早,来得及。”江晨拉著林曦往外走。 林曦用上了“蜃珠”,这回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了。两人优哉游哉地在市並间閒逛。 但只逛了两条街,江晨见林曦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虽然没有明说,可也明白她的意思,只好带她回到了城主府。 太阳还没下山,两人便爭分夺秒地办起正事来了。 第二天,杜山率领白露城文武百官,將青冥殿的使节团送出二十里外。 江晨破天荒地没有回书房闭关,而是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连饭都没吃。 远在玄黄天下的东方紫衣一群人,也发现这几天老祖的状態很不对劲,明明吃喝无碍,却还是面容憔悴,两眼无神,直到六七天之后才有所好转。 “老祖,你是不是著了別人的道?” 江嫣摆了摆手:“嗯,老子被域外天魔偷袭,跟她大战七天七夜,这其中的艰险劳累,不是你们能够想像的!” 地牢深处。 烛光拉扯著尉迟雅的影子,明灭如。 尉迟雅一身素白的衣衫,盘坐在榻上,静静阅读著一张邸报。 在地牢里关了近两个月,她反而养好了身体,面容重新焕发出光泽,眼神也恢復了昔日的犀利神采。 一阵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 这种赤足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朱雀独有的脚步。 尉迟雅放下邸报,露出微笑,望著那一袭红衣走近。 “阿雅,不好了,那个青冥魔女来了!”朱雀一脸惊慌,“她真是太美了, 简直不是人!难怪那个姓江的心甘情愿被她玩弄———” “我看过邸报了,上面有那位林小姐的画像,的確很美。” “画像跟真人完全不能比,她比画像美十倍!阿雅,这对你太不利了!依我看,不如·—.— 朱雀观察著尉迟雅的脸色,欲言又止。 尉迟雅微笑道:“小雀儿,你脸上藏不住事,有话就直说吧。』 朱雀咳嗽两声:“那我直说了,你不要生气。我觉得-—--”-你还是別等那个姓江的亲自来了,他可能都已经把你忘记了,要不然——-你就答应了他吧。” 尉迟雅低下头,眸光深幽,思索片刻,说道:“我说过的,他若想纳我为妾,让他自己来跟我谈。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可是可是·— 尉迟雅抬起眼眸,见朱雀一脸担忧的模样,展顏一笑:“青冥殿锋芒毕露, 四处吞併势力,那位魔女殿下也一定忙得不可开交,不会在白露城逗留太久的, 你不用担心她。” 朱雀吞吞吐吐地道:“除了那个青冥魔女,还有一个坏消息——” “是选秀大会?” “没错,姓杜的选出了二十个美女,他和姓江的一人分了四五个,连阿英都分了一个,也许——” “也许他不会放我出来了,对吧?”尉迟雅幽幽地替她补完了后半句话。 “嗨,姓江的已经很可恶了,那个姓杜的更坏!坏到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我怀疑上次就是他下的毒!我这就找他算帐去尉迟雅嘆道:“小雀儿,你误会了,下毒的人不是他。” 朱雀惊奇地睁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尉迟雅星眸低,淡淡地道:“盼著我死的人虽然很多,但真正能从这件事捞到好处的,其实没有几个。” “你知道凶手是谁?” “大概有一点头绪了,但是缺少证据。” “我去跟姓江的说,让他来帮你找证据!”朱雀说著转身,“顺便把那几个秀女都赶走!” 听著朱雀风风火火离去的脚步声,尉迟雅半闭著眼晴,一半面庞沉浸在阴影中,明暗界限在烛光下摇曳不定。 白露城大局已定,然而西山五城,胜负未知。 还有机会,还来得及。 此时,五个美貌少女,正在安云袖的带领下,进入城主府。 她们正值青春活泼的年龄,虽然有些紧张怎忘,但一路上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这座金碧辉煌的府邸。 等到了一处僻静的庭院,眼见附近似乎没有什么守卫,她们便嘰嘰喳喳地窃窃私语起来。 “马上就要见到他了,我好紧张啊----菁菁,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 “菁菁,你不是听过他的评书吗,不要藏著掖著嘛,快跟姐妹们说说。” “那些评书都太夸张了,当不得真—”” “,你脸红什么?怎么夸张了,说嘛说嘛!” “我说不出口———” “嘻嘻,我来说吧,不就是日夜战、以一敌三那回事嘛,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我就不信你们没听说过!” “你知道得好多啊,快说说看,他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如果传言属实的话,咱们五姐妹恐怕会很辛苦——— 菁菁忽然发现,除了自己之外,其他几个姐妹好像都非常了解那位大人。而且她们说出来的那些传言,越来越让人面红耳赤.· 她心中生出一种紧迫感。之前因为有个在府里当差的二舅而產生的一点骄傲之情,隨著姐妹们七嘴八舌的討论,很快烟消云散了。 她身边一个化著精致妆容的少女菲菲突然压低嗓音说道:“你们要注意,伺候那位大人的时候,无论他提多么过分的要求,都万万不可违逆,不然当心小命不保!” 另一个名为兼的少女说道:“不会吧,我听说他还是挺怜香惜玉的——” 菲菲白了她一眼:“那是对於青冥魔女、不夜城主这些大人物,他才会怜香惜玉,咱们这些人怎么能比?你们知不知道,当初他刚打出“惜公子”名號的时候,有多少女子因为没让他满意,就被他———” 前方的安云袖咳嗽两声,制止了这场越说越离谱的討论。 菁菁听了这些话,愈发怎志不安了。大家似乎都很了解那位大人,但每个人的说法又都不一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好像有很多人在爭吵。 安云袖皱了皱眉头,加快脚步上前,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她在府中地位超然,一名守卫看见是她,赶紧行礼,回答道:“好像是阿英闯了祸,许军师正在教训他呢!” “阿英这傻小子能闯什么祸?” “好像—.—.好像是与许军师的夫人私下幽会,被捉姦在床了———” 安云袖不敢置信地吸了口气:“阿英这小子,还有这本事?” 她身后的五个女孩子听得分明,各自交换著眼神,都开始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起来:刚进府的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丑事,府里的污浊秽乱可见一斑。那些荒诞离谱又惊悚的传言,该不会是真的吧? 安云袖虽然觉得,不该让新人们听到这种丑闻,但她自己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而且前面似乎闹得越来越厉害,便带著几个女孩子凑过去看热闹。 前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除了府中守卫之外,其他大多数都是有资格进出城主府的高层官员。 被围在正中间的是衣衫不整的两个人一一阿英和一名低垂著头的女子。 那女子跪在地上,脑袋低垂,双手捂著脸,看不清样貌。从旁人的议论中可以得知,她是军师许远山新娶的夫人,出身於白露城的名门望族,也算是金枝玉叶、门风肃正,想不到竟然做出这种丑事。 阿英站在她旁边,被许远山指著鼻子骂得面红耳赤。 第800章 桃花厄运,阿英真名 许远山不愧是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妙语连珠,却字字戳人肺窝子,极富感染力。旁边的围观之人都恨不得为他喝彩。 阿英低著头,满脸通红,被这么多人看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昨天宴会的时候,我看见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就觉得不对劲,今天过来一看,你们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果然做出了这种兽行!”许远山捶胸顿足,“阿英兄弟,我拿你当兄弟,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诛奸一战,你寸功未立,你这个千牛卫將军,还是我厚著脸皮为你求情討来,你就这样报答我的恩情?罢了罢了,怪我自己眼瞎,养了一条白眼狼!” 阿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跪在地上的许夫人掩面泣道:“老爷,我是有苦衷的,是他逼我的———-有一次宴会上,我去换衣服的时候被他撞见了,他就强迫我—--还威胁我不许告诉老爷,不然就让我身败名裂--老爷,我是迫不得已,你要为我做主啊!” 许远山瞪圆了眼晴:“有这种事?你从头说来,一个字也不许隱瞒!” 许夫人於是把她与阿英结识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阿英越听越不对劲:从许夫人嘴里说出来的故事,怎么完全是我的罪过?明明是她先勾引我的呀! 他好几次想要开口反驳,但许夫人不愧是许远山的夫人,口才竟快要赶上军师大人了,说得绘声绘色,听眾们如同身临其境,仿佛亲眼见证了那一幕香艷大戏。 恐怕就连听雨茶楼的说书先生,都未必比得上这位许夫人。 阿英知道自己完了。 论口才,他曾经也跟听雨茶楼的说书先生较量过,结果一败涂地。眼下换成更厉害的许夫人,那更是十死无生。 他脸色从一种羞愧的红色,变成了绝望的灰败之色。 许夫人的言语,字字如刀,比许远山更致命,更让阿英伤心欲绝。 听完许夫人的故事,许远山怒不可遏,气冲斗牛,揪住阿英的衣领:“你还有什么话说?” 阿英无话可说。 许远山举起巴掌欲扇,但考虑到两人武力上的差距,没有付诸行动,恶狠狠地道:“你给我跪下!” 阿英却没有跪。他沉默地站著,不发一语。 “跪下!” 许远山踢了他一脚,阿英纹丝未动,反而是许远山自己脚下一个翘超,差点摔倒。 “你这寡廉鲜耻的东西,还不认罪!我这就去找城主大人为我做主!”许远山一瘤一拐地往外走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再也没有脸面留在这里了。 他一抬眼,恰好看见人群中的一个红衣赤足的女子,正冷冷看著自己。 朱雀,她也看到了我的丑態。 两人视线相对,看见阿英惨白的脸色、仓皇的神情,朱雀面露一丝不忍之色,但很快化为一声冷笑。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想想本姑娘还曾经为他牵肠掛肚,如今看来,真是笑话。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朱雀正要迈足离开,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三小姐来了!” “看看三小姐怎么处置这小子!” 朱雀忽然想到自己一个多月前看到的那一幕一一阿英与尉迟星的那噁心一幕那位三小姐跟阿英也有姦情,该不会偏他吧? 她將本来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在人们期盼的目光中,三小姐尉迟星越眾走入圈內。 尉迟星虽然已是城主夫人,但人们还是习惯称呼她为三小姐,由她来处理城主府的家务事,理所当然,名正言顺。 许远山一瘤一拐地跟在她后面,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来是要去请城主,没想到半途却遇上了这位城主夫人。他虽是城主的心腹,然而跟这位城主夫人的关係,著实一般。他很担心事態会超出自己的控制。 尉迟星走到阿英面前,嘆气道:“你这个笨小子,真是笨死了,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第一句话就让围观之人面面相。 能进入城主府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物,很容易就从三小姐的话里噢出阴谋的味道。难道,这不仅仅是一桩单纯的丑闻? 阿英抬起头来,眼眶湿润,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尉迟星看著他这副不爭气的模样,摇了摇头:“你这个守卫队长的位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自己还不知道检点,被人抓到把柄,事情一闹大,肯定是没法干了。” 朱雀皱著眉头,心里有所明悟。 的確,阿英身负著城主府守卫队长一职,虽然因为江晨亲自坐镇城主府,而暂时显不出什么大用,但若有什么变故,则是至关重要的位置。 阿英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子,机缘巧合之下坐上了这种位置,肯定有不少人眼红。 难怪,这一个多月以来,阿英桃运不断,肯定有许多人想在他身上做文章。恐怕就连眼前这位许夫人的举动,也未尝不是出於许军师的授意甚至就连城主夫人尉迟星,会不会也是因为想拉拢阿英,才亲自上阵· 想通了这一点,朱雀的心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有种噁心反胃的感觉。 为了爭权夺利,而使出这种航脏的手段,这群所谓的大人物难道就没有一点底线吗? 剩下的围观者无一不是精明强干的人物,想明白这一点,看向许远山的眼神就变得有点奇怪。 能把千娇百媚的新婚夫人都捨出去,这位军师將军果然是个干大事的人。 许远山的脸色涨得通红,大声道:“三小姐说这种话,莫非是想偏袒这小子?” 另一位与他交好的將领也附和:“城主上任以来,颁布了八条新规,任何人犯了规矩都要军法处置,谁也不能例外!” 尉迟星淡淡地道:“我觉得这其中可能有隱情,单凭许夫人一面之词,尚且不能定罪。” “那就应该把他押入大牢,召集三司会审,查一个水落石出!『 阿英面色陡变,露出恐惧之色。 他听说过明镜司大牢的种种恐怖之处,凡是进去过的犯人,没一个能完好出来的。 『我-—---我不做这个千牛卫將军了!我不去明镜司!你们让开,我什么都不要了!” 看著阿英惊恐的表情,许远山冷笑道:“你犯了大罪,不管做不做將军,都少不了要去牢里一趟。” “我不去!你们放我走吧!我今天就离开白露城!” “这可由不得你——.” “傻小子!”尉迟星扶著额头,嘆了口气。 旁观者都能看清,阿英实在没有必要怕成这样,许远山也就是口中威胁,其实不能拿他这个千牛卫將军如何。但阿英被许远山一嚇,惊慌失措,乱了阵脚, 反而容易陷入险地。 这时候,一个略带沙哑的成熟女子嗓音,从人群外传来。 “既然想走,那就走吧。这些人有眼无珠,不留也罢!”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衣束髮、黑巾蒙面的高挑女子,站在圈外,目光如剑一般锐利。 “什么人?” “这女人是魔剑丁晴!” “她怎么进来的?” “丁晴,你好大的胆子!” 人们大为警惕,纷纷露出戒备之色,还有人高声呼喊守卫。 丁晴没有看其他人,只盯著朱雀,说道:“我要带他走,你要阻拦吗?” 朱雀摇了摇头:“请便。” 丁晴走入人群,牵住阿英的手,柔声道:“是时候了,跟我走吧。” 阿英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住她的手,走出人群之中,长长喘了口气,道:“多谢姑娘救我!” 丁晴笑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我家公子吧,是他安排我来接你。” 阿英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我现在不能说。”丁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过,如果你看见这块玉佩,也许能想起什么来。” 阿英发现自己手里被塞了一块冰凉的东西,低头一眼,要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是..是他.—.是他..是.—..是我.—— 人们看见他脸上表情变幻,仿佛一瞬间经歷了无比复杂的情绪变化,甚至连五官和面孔都在发生改变。 他的浑身骨骼也发出爆豆般的鸣响,仿佛有惊人的气势散发出来。 “怎么回事?” “这小子怎么了?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看看他那张脸!是不是有点眼熟!” “他、他———-我在《英杰榜》上见过他!”” 人们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阿英的容貌、身材、气质都在朝另一个人转变。 他长高了两寸,从一开始的单薄佝僂,变得挺拔、雄峻、伟岸。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迷茫惶恐,逐渐变得锐利,幽深,如鹰隼,如刀剑,充满了压迫感。 他的五官如刀削一般硬朗,如天神一般英毅,顾盼之间的风采,令在场的女子都不禁脸红心跳。 他是《英杰榜》第五,红缨猎团大团长一一卫流缨! 眾目之下,卫流缨伸了个懒腰,眯著眼晴看著头顶的阳光,仿佛从沉睡中醒来,呆半响后,缓缓说道:“顿开金绳扯玉锁,今日方知我是我。人世间,久违了!”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回应他的感慨。 他转头回顾,视线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许远山脸色惨白,两腿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卫流缨的视线却不在他身上停留,环顾一圈之后,落在红衣赤足的朱雀脸上他咧开嘴,露出邪魅的笑容:“小雀儿,我知道你喜欢过我,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朱雀回过神来,2了一口:“呸!” 卫流缨又看了一眼安云袖,安云袖脸色陡变,握紧了袖中细剑。 卫流缨正想说点什么,这时,从西北方位传来一股凛然剑气,横贯天空,如渊如狱。 安云袖面露喜色,低呼一声:“公子!” “看来这里的主人不欢迎我。”卫流缨微微一笑,“王不见王,规矩我懂。 说著,他牵住丁晴的手掌,相携往外走去。 许远山这时才缓过神来,大叫道:“快!叫卫兵!拦住他们!” 远处的一队守卫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拔刀阻拦。 但在下一瞬,他们手中的武器就不受控制地脱手而飞,飞上半空,凝聚在一起,揉绞成了一团烂铁。 卫兵们顿时傻了眼:兵器一照面就被夺走,这还怎么打? “御剑术!是御剑术!”有人发出惊呼。 卫流缨的身形如一阵微风,从卫兵之中穿过,没有半点迟滯。 “请转告江兄,这两个月来,多谢关照,这份恩情,我迟早会还的余音还在空中迴荡,卫流缨和丁晴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尽头。 只留下几乎惊掉下巴的人们,面面相。 朱雀在原地呆呆地站了许久,才拖著步子,前往书房。 书房里已经站了一屋子的人。 杜山、杜鹃、希寧、叶星魂、宫勇睿、尉迟星、安云袖等高层都在,对於卫流缨的身份和红缨猎团的动向,都表示关切和担忧。 就算不谈江晨与卫流缨以前的旧怨,只从眼前的局势来讲,强势入驻北盟城和苍土城的红缨猎团都是江山猎团的最大对手。而大团长卫流缨竟然以阿英的身份混入了白露城,还差点成为军中高层,这样重大的紕漏无疑是要追究责任的。 大家討论来討论去,一致认为最大的责任在於已被关进牢里的尉迟雅。如果不是她当初非要把阿英带回白露城,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一系列事情了。 当然,尉迟雅身上的罪名已经够多,真要追究起来,早就该问斩了。再多一条失察之罪,也不疼不痒。 朱雀到的时候,会议已经接近尾声,江晨最后作了指示:“多听多看,静观其变。” 杜山等人陆续离开,安云袖留了下来,为江晨介绍候在外面的五名秀女,希寧和朱雀旁听。 五名秀女进府之后,都捨弃了原来的俗家姓名,新取了名字,分別是:兼葭,菁菁,,菲菲,芃芃。 她们都是美丽可爱的女孩子,衣饰妆容也精心打扮过,可江晨今天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欣赏一一他的腰现在还酸著呢。 秀女们一一拜见江晨之后,江晨勉励几句,就让她们退下了。 安云袖走了,希寧却没走。 希寧盯著江晨,露出古怪的笑容。 “又怎么了?”江晨知道她心里想的准没好事。 希寧笑道:“那五位姐姐,都是白露城精挑细选的美人,你接见她们一共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如果传出去,会不会让人发现——-你果然不行?” 江晨伸手往门口一指:“滚出去。” 希寧留下一串清脆的冷笑,出门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了江晨和朱雀两人。 第801章 尉迟雅的交易 一直对选秀这件事十分不满的朱雀,一反以往的泼辣性子,今天出奇安静。 安云袖介绍秀女的时候,朱雀只站在角落里默默听著,一句话也没说。 江晨问道:“雀姑娘,今天怎么安静得像个邻家女孩?” 朱雀抬起头来,面上带著一缕悵惘之色,道:“卫流缨在你身边跟了那么久,你真的没有看出他的身份?” 江晨道:“无论是容貌、身材、气质、甚至性情,他都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看得出来?恐怕就连他自己,也忘了原来的身份,如果不是魔剑丁晴来接他,他也未必能醒悟。” 朱雀警见他嘴角的一抹笑容,轻轻哼了一声:“你就儘管嘲笑我吧!是我眼拙,有眼不识泰山,连堂堂“红缨剑仙”都没认出来,还以为他是个乡下的憨傻小子,还想关照他---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关照!他是名动天下的剑仙,比我厉害多了—” 江晨笑问:“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你曾经是喜欢过他的吧?他刚才邀请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走?” 朱雀哼道:“我答应过你,要为你效力一年,我朱雀说出口的话,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那就可惜了。你既然选择了我,那就要做好跟阿英相爱相杀的准备———..” “砰!” 朱雀狠狠一拍桌子,留下了一个焦黑灼热的巴掌印。 “姓江的,你给我听著!第一,我选择的不是你,而是阿雅!第二,我承认对阿英有过好感,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我看见他在草丛中一一反正你给我记住,我跟他已经恩断义绝,以后別拿这种事情跟我开玩笑!” “好好好,都依你。”江晨微笑地看著她,“这才是我熟悉的那个朱雀。” 朱雀撇了撇嘴,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问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阿英在你身边那么久,把白露城的虚实都摸得很清楚,而且他刻意改头换面,很可能怀著其他目的—.” “我不担心。”江晨悠然道,“如果是卫流缨自己清醒过来,潜伏在我们身边,那才是最危险的情况。既然是丁晴用外力唤醒了他,那就说明一一他的《忆无情》,失败了!他不但不能渡过心劫,反而会遭受反噬,甚至诱发心魔。他接下来会有大麻烦,需要担心的人是他自己。” 他臀了朱雀一眼:“当然,你如果对他余情未了,也確实该担心他。” 朱雀抬起手掌,又要往桌子上拍,江晨赶在她发作之前就喊道:“別拍!再拍就要散架了!” 朱雀收回手掌,瞪了他一眼,问道:“刚才他刚醒的时候,你怎么不直接杀了他?別说你还念著阿英的情分!” “我也是刚睡醒,那时候还迷糊著呢。” “那个青冥魔女的后劲这么大?” “別瞎说!我本来就在闭关,都是被你们烦的,才不得不提前出关,难免有些精神不佳。” 朱雀眼神古怪地往江晨腰上警了瞥,摇摇头,又问:“两个月之前,给阿雅下毒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我让希寧去查的,她查了这么久,应该有头绪了。”江晨说著,提高声音喊道,“小寧,进来吧,说说你的成果!” 一直在门后偷听的希寧推开门,慢悠悠地走进来,越过朱雀,在江晨身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朱雀急切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道:“下毒的人,是陶朱派来的刺客。” “陶朱?红玉城的陶朱?”朱雀露出意外之色,“他为什么要害阿雅?你有证据吗?” “我猜的。”希寧合拢十指,悠然道,“经手过那个食盒的相关人员,还有当天值班的厨娘和狱卒,我都已经一一排查过,进入他们的梦境一一审问,全都是清白的。这就说明,下毒的人不是狱卒,也不是后厨,而是一个外人,一个身手十分高明的刺客。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了所有人,下毒之后又悄悄离开,整个过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的,整个白露城也只有寥寥几人, 除了朱雀姑娘之外,当天他们都有不在场的证据,这样排除下来,只能是外面的敌人了。” 朱雀问道:“外面的敌人也有很多,你为什么说是陶朱下的手?” “我打听过,在当时前后几天,苍土城的老城主也被刺杀了,两位公子为爭夺城主之位大打出手,最后是陶朱扶持的二公子上位一一所以,陶朱获利最多, 他的嫌疑最大。” “那也只是嫌疑,不能作准。阿雅已经失势,陶朱没有理由杀她。” “雅二姐虽然暂时失势,但暗地里支持她的人也不少。我最近就听说了一个“撼山会”,打著拯救雅二姐的旗號,在秘密召集人手、发展下线,好像还准备劫狱。这个组织,朱雀姑娘大概也听说过吧?”希寧不著痕跡地警了朱雀一眼。 朱雀面色有些不自然,微微点头道:“我略有耳闻。” “雅二姐在民间有很高的声望,虽然被独孤鸿的罪行牵连了,但也有很多人认为她是无辜的,为她鸣不平。如果她死在牢里,一定会激起民愤,引发白露城內乱。这就是陶朱攻打白露城的机会。” 江晨插口道:“我听说这个陶朱雄才大略,野心勃勃,有吞併五城之意。他虽然去年才接任红玉城主,但很快就站稳了脚跟,广撒钱財,招兵买马,扩充势力,魔下高手如云,威望早就超过了前任城主。现在连苍土城也落在他手里,他下一步对白露城下手,也是顺理成章的。”” 朱雀脸色一沉:“这样说来,他很可能会继续把阿雅当成突破口,阿雅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江晨道:“雅二小姐的安全倒不需要太担心,我已经把地牢的人手增加了三倍,每天的食物都有专人检查———.—.” “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亲自去看看她吗?” “我在闭关,不方便。” “骗谁呢,你跟那个青冥魔女日夜战,白露城谁不知道,还说什么闭关! 你別忘了,阿雅也是你的妾室,你整整两个月都对她不闻不问,未免太让人心寒了吧?”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確实有点过分。” “太过分了,我一个旁人都看不下去了!” “好吧,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就去看看她。” “真的?你总算开窍了!”朱雀喜出望外。 地牢深处。 尉迟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望著一前一后走来的两人,明眸中泛起异样的神采。 “你来了。” “我来了。” 简单的招呼之后,尉迟雅放下邸报,朝朱雀说道:“小雀儿,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阿雅,切记,忍耐,制怒。”朱雀朝她使了个眼色,迈著赤足离去。 眼看著那一袭红衣消失在台阶后,尉迟雅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轻嘆了口气,道:“小雀儿一直以为我在恨你,但其实,我只是恨我自己的软弱。” 江晨道:“你並不软弱,相反,你很勇敢。只可惜,你选错了人。” 尉迟雅摇摇头:“这正是我的软弱之处。我早就察觉了一些端倪,却一直不敢深究,因为我不敢面对真实的他,我害怕会跌得粉身碎骨,就这样一直拖著拖著,直到退无可退,直到万劫不復。” “如果时光能重来,你还会选择他吗?” 尉迟雅深吸了口气,缓慢却又坚定地道:“我不会再逃避,也不会再恐惧, 我会告诉他,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妖也好,魔也好,鬼怪也好,我都会与他站在一起。我们不需要在彼此的猜忌中浪费时间,合我们两人之力,殊死一搏, 无论是胜是败,都不需要后悔。” “独孤鸿如果在天有灵,知道你还这样义无反顾地爱著他,一定会很欣慰。 ”江晨的嘴角带著些许讽刺。 “你一定觉得我很蠢,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尉迟雅款款起身,素白的衣衫掩不住美好的身段,“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了,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小妾。” “我知道了,看来我是白来了一趟。” 江晨说著,转身欲走。 背后传来尉迟雅的声音:“我跟你做一笔交易。” “说说看。” “我助你拿下西山五城,作为回报,纳妾一事作废,你放我自由。” 江晨微笑道:“你想要自由,我现在就能给你。我本来就没有强迫你,是你自己要回白露城,而白露城唯一能给你的位置就是这里。你什么时候想走了,跟我说一声,隨时可以走。只要不在白露城,你想嫁人就嫁人,想守寡就守寡,当个风流俏寡妇也好,做什么都好,没有人管你。” “我不走。”尉迟雅咬了咬嘴唇,“白露城就是我的家,我要留在这里。我帮你拿下西山五城,你还我自由身,让我在白露城有立足之地。” “你终究还是不死心。”江晨嘴角的弧度微微转冷,“百露城已经不姓尉迟了,你手下的虎豹骑和虎步军將士也都投靠了我,凭你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你还想要试一试吗?” “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向你证明我的价值。如果我不值一座白露城, 你隨时可以把我送回地牢。” “不愿当我小妾,还想身居高位,你未免高估了我的器量。” “我知道你的野心,不会局限於一座白露城,也不会停留在西山五城,你的目光在更远的地方,你想要的有很多很多。所以你的器量,是一定会与你的野心相匹配的。” 江晨沉吟片刻,听见外面台阶上朱雀因紧张而不自觉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微微一笑:“也好,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朵'白露玫瑰』,是不是真的价值连城!” 地牢外面,阳光刺眼,尉迟雅不由拿手遮了一下,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而她这一身素白衣裳,也让沿途的狱卒和差役都看直了眼睛。 卸下戎装、洗尽铅华的雅二小姐,原来可以这样淡雅如菊,温婉如水。 朱雀和尉迟雅,一红一白,一左一右跟在江晨身后,从地牢走到城主府的这段路,不知惊呆了多少双眼睛。 这个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白露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是雅二小姐!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听说她一直被关在地牢五层,怎么被放出来了?” “这个无耻恶毒的女人,还有脸出来见人!” “太好了,二小姐回来了,白露城有救了!” 尉迟雅已无官职在身,以前的二小姐府邸和大將军府都不能住了,江晨就在城主府给她拨了一间房,分派了菲菲和芃芃两个丫头照顾她。 在几名秀女的服侍下,尉迟雅沐浴更衣,略作打扮,换了一身便装,便邀江晨作陪,前往醉仙居旧址。 醉仙居已在两个月前的那场天劫中倒塌,掌柜和伙计无一倖存,有人在废墟上又盖起了一座酒楼,仍叫醉仙居,规模小一些,生意也冷清许多。 对於尉迟雅来说,这本是一个伤心之地,但她不得不来。因为“撼山会”的总部就在这里,打著她的名义,不断招募人手,在白露城已有了一些名气。 江晨与尉迟雅相对而坐,点了一壶茶,听一个说书先生说著“四大豪侠”的故事。 “话说贞元年间,奸贼当道,雅二姐荒淫无度,勾结妖魔,残害忠良,鱼肉百姓,天下义士奋起反抗,以四大豪侠为首,举旗聚义—————” 面对著稀稀拉拉的几个听眾,说书先生说得有气无力,听眾也听得昏昏欲睡。 只有尉迟雅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江晨道:“你现在在评书里的戏份,已经比朱雀还多了。” 尉迟雅微笑道:“朱雀毕竟是『四大豪侠'之一,除了跟火麒麟大战之外,其他的戏份也不好太过离奇。雅二姐就不同了,像她这样一开始偽装成正派人物, 又忽然黑化的女魔头,戏份再怎么荒诞也不为过,自然更有头。” 说书先生嘴里的雅二姐,干出来的事情可不是“荒诞”两个字就能形容的。 除了用炮烙、人、挖心肝、剖腹取胎这样的酷刑残害忠良,她还有养面首、养妖魔、食阳气等诸多淫行,好几个义士都被她吸成了人干,连四大豪侠都险遭毒手,朱雀与她反目之后,也被她用章鱼妖怪狼狠折磨过— 也只有在这种戏份的时候,听眾们才会打起精神来,喝几声彩。 尉迟雅听完一段,略带几分感伤,不满地道:“独孤先生的戏份为什么那么少?” 江晨道:“不少了吧,他不是大发神威,一人打败了两位豪侠吗?” “我说的是,『那种'戏份—--”-他跟雅二姐,怎么一场也没有?连四大豪侠都有啊!” 江晨愣了愣,道:“你如果喜欢“那种'戏份,可以自己编一段,只要足够精彩,一定也能流传出去。” “自己编有什么意思————”尉迟雅撇了撇嘴,忽然压低嗓音道,“来了。” 第802章 撼山之会,刺客罗敷 一个浓眉大眼的黑衣青年,走到这一桌旁边,目光在尉迟雅脸上打量良久, 轻声道:“大將军,真的是你?” 尉迟雅頜首:“是我。” 黑衣青年脸上闪过惊喜、兴奋、紧张等诸多情绪,朝尉迟雅行了个军礼,沉声道:“两位,楼上请!” 他领著两人登上醉仙居三楼。 尉迟雅问道:“刚才你向我行的是军礼,你是虎步军的军官?” “是!”黑衣青年恭敬地回答,“小人武烈,曾经担任虎步军何统领帐下、 先锋营赵將军魔下、甲子小队十夫长,自从大將军含冤下狱,我就离开虎步军, 加入了“撼山会”,誓要为大將军討个公道!” 尉迟雅了眉,像是想起了什么:“武烈,我好像有点印象—————-你当初加入虎步军,是我亲自推荐的吧?” “是!”黑衣青年的嗓音变得有些激动,“五年前,我和爷爷去山上打猎的时候被野兽袭击,多亏了大將军出手相救,我们爷孙俩才捡回了一条命!从那时候起,我这条命就是大將军的,谁要是敢害大將军,我就跟他拼命!” “我想起来了,武烈,原来是你!你爷爷的身子骨还好吗?』 武烈低下头去,露出黯然之色:“爷爷他-————-两个月之前,被妖魔杀害了— 尉迟雅不禁动容,嘴唇蠕动几下,问道:“是什么妖魔?” “我不知道,那天我在军中,正好是江山那伙逆贼发动叛乱的那天,好多人都死了,被妖魔吸乾了血肉,爷爷也-————”武烈捏紧拳头,虎目含泪。 “我很抱歉———” “大將军,你不用道歉。这都是江山那伙逆贼的阴谋,你也是受害者!他们污衊你跟妖魔勾结,把脏水都往你身上泼,明眼人都知道你是冤枉的!没人会相信他们的谎言,我们“撼山会”的弟兄们都不会相信!我们一定会为你討回公道,还你一个清白!” 尉迟雅垂下目光,轻声道:“武烈,谢谢你。” 江晨咧嘴一笑,心里冷冷地道:倘若这位十夫长见到尉迟雅与妖魔生死相望的一幕,不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尉迟雅注意到他嘲讽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江晨忽然开口道:“武烈兄,我有个疑问:这座醉仙居既然是你们的地盘, 你们为何还放任那些说书先生在酒楼里编排污衊雅二姐呢?” 他今天化了偽装,带了一张人皮面具,武烈不清楚他的身份,看了尉迟雅一眼,见尉迟雅点头,才答道:“这样可以筛选出志同道合的义土,如果对那种荒唐故事表现得很愤怒,就会被请到楼上,成为我们的同伴。”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不尊重雅二姐了?” “这———这是军师的意思,我本来也不同意,但陆大哥也支持,就——— 武烈窘迫地瞄了尉迟雅一眼,羞愧得脸都红了。 尉迟雅开口替他解了围:“无妨,虚名而已。” 江晨笑道:“雅二姐真是忍辱负重啊。” “你能不说话吗?” 来到三楼雅间,已有七八人在屋里等著。 见尉迟雅进门,他们纷纷起身迎接, 为首那人是一个满脸鬍鬚的大汉,他大步上前,哈哈笑道:“雅二小姐大驾光临,陆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尉迟雅道:“不必多礼,我已经不是二小姐了。” 虱大汉將尉迟雅引入上座,然后自报家门。 他叫陆文斌,是南城小有名气的游侠儿,几年前因为得罪权贵下过牢狱,是尉迟雅为他平了反,所以他一直感激在心,召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要为尉迟雅洗涮冤屈。 其他几人也各自通名,他们都受过尉迟雅的恩惠,所以才加入了“撼山会”,立誓为雅二小姐討回公道。 陆文斌目光看向一侧站著的江晨:“这位兄弟是?” 在玄黄天下领悟了练气四阶“明窍”境的江晨,由后天转先天,初窥“天人合一”的门槛,养气功夫有了质的飞跃。改头换面之后,他的气息已完完全全收敛,看上去毫无出奇之处,就算是亲近之人,乍一眼也认不出来。 所以,儘管江晨站在“撼山会”眾人眼前,他们也认不出来这就是“撼山会”誓要推翻的江山二贼之一。 江晨笑道:“在下宫寒,以前是虎豹骑的十夫长,自从二小姐下了狱,就辞职不干了,现在只愿追隨在二小姐鞍前马后,做个牵马的僕人。” 陆文斌的眼神顿时热切了几分:“原来是宫兄弟,欢迎欢迎!” 其他七人在表示欢迎的同时,还带著几分妒忌一一凭什么你能追隨在二小姐鞍前马后,我也想给二小姐牵马! 各自落座后,陆文斌向尉迟雅匯报“撼山会”成立两个月以来的成果: 一,发展了九名头领,七十二名香主,三百余名弟子,包含三教九流,耳目触及到白露城的方方面面,甚至连官府中也有撼山会的眼线。 二,联繫了虎步军和虎豹骑中鬱郁不得志的中下级將官,以金银財物相赠, 许下了高官厚禄,待时机成熟,就发动兵变。 三,与红玉城的使者接触,双方缔结秘密盟约,必要时候,陶朱会派遣高手相助。 四,收买了一批说书先生,让他们向大眾陈诉雅二姐的冤情和苦衷,所谓“与妖魔勾结”,绝无此事,都是江晨、杜山二贼自导自演的戏码。 五...— 他们甚至已经制定了劫地牢抢人的计划,不过总算老天有眼,那姓江的毕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在万民呼声下,还是乖乖把雅二小姐送了出来,倒省了一番功夫。 尉迟雅拿起一本名册翻了翻,上面记录了一部分弟子名单,贩夫走卒无所不包,游侠,护院,商人,歌妓,马夫,厨娘,猎手—-据说还有很多乞弓和吃不饱饭的穷人想加入进来,但因为他们实在太穷,被婉拒了。 短短两个月时间,撼山会竟然已经发展到如此规模,可见雅二小姐在白露城的人心之盛、威望之高。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姓江的才不得不把她放了出来? 尉迟雅警了旁边的江晨一眼,面上忍不住带了些许得意之色。 江晨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头响起:“撼山会之所以发展得这么快,是因为陶朱的財力支持,用金钱开路,无往不利。至於你的死忠嘛,並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多,可能也就屋里这几个。其他人大多是来蹭吃蹭喝的。” 尉迟雅轻哼了一声,放下名册,环视眾人,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 眾人纷纷起身:“不辛苦不辛苦,雅二小姐才是真的受了苦。” “那江晨、杜山两个窃国狗贼,沐猴而冠,害得二小姐在牢里呆了两个月, 这笔帐我们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大伙儿谁不知道,雅二小姐外冷內热,菩萨心肠,在座的诸位谁没受过二小姐的恩惠?姓江的竟然污衊二小姐与妖魔勾结,谁信啊?我家的狗都不信!” “我们盼望二小姐出狱,如婴儿之望父母。现在二小姐回来了,我们总算是有了主心骨。” “有二小姐带领我们,必定能推翻江晨、杜山那两个无道暴君,还这白露城一个朗朗乾坤!”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向尉迟雅表忠心,说到动情处,甚至眼含热泪,痛哭流涕。 气氛变得十分热烈,谈起窃国暴君的罪行,大伙儿同仇敌气,咬牙切齿。 “姓江的昏庸无道,任用奸倭,听信谗言,诬陷忠良,骄奢淫逸,还举办什么选秀大会,祸害良家妇女。他这种昏君,我们该不该反他娘的?” “反他娘的!反他娘的!”群情激愤。 “我们有二小姐做主,有全城军民为后盾,还有陶朱的支持,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能不能胜利?” “胜利!胜利!” “姓江的昏无能,贪图享乐,不理政事,导致奸邪成群,小人当道,该不该让他们付出代价?” “代价!代价!” “等时机一到,我们就杀进城主府,推翻暴政,让姓江的跪地求饶!” “求饶!求饶!” 这时,一个身材矮小的灰衣老者推门走进来,笑道:“好热闹啊!有什么喜事吗?” 他目光落在上首的尉迟雅脸上,微微一愣,面上泛起一抹阴冷之色,一闪即逝。 陆文斌大声道:“陈老哥,你来得正好,快来拜见雅二小姐!” 他又向尉迟雅介绍道:“这位陈尹陈老哥,是红玉城陶朱公派来的使者,我们撼山会能发展这么迅速,多亏陈老哥出力。” 陈尹笑眯眯地上前作揖:“老朽陈尹,今日得见雅二小姐芳容,不胜荣幸。” 尉迟雅道:“陈公客气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原本站在陆文斌旁边的一名白衣女子,忽然斜跨一步,走到尉迟雅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凶狠地刺向尉迟雅白皙的脖颈。 这白衣女子名为罗敷,也是撼山会的坛主之一,刚刚才向尉迟雅表过忠心, 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 她的出手毫无预兆,其他人连反应都来不及。 尉迟雅绝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相反,作为统领白露城全军的大將军,她的身手相当高明,至少胜过在场的绝大多数男子。 她虽然没料到那个名为罗敷的白衣女子会突然出手,但在罗敷凑近的时候, 尉迟雅已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本能地做出反应,往旁边躲去,同时伸手去拔剑。 可罗敷的出手实在太快! 至少比尉迟雅快三倍! 快到了尉迟雅连躲闪都来不及的程度! 眼看著那柄淬过毒的幽蓝色匕首朝自己脖颈吻来,尉迟雅无力抵挡,浑身寒毛直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一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罗敷绝对不是白露城的百姓,而是陶朱手下的专业刺客! 她那一扑,一抬手,一刺,简单直接,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仿佛事先排练过千百遍。只有最顶级的刺客,手底下收割了数百条人命,才能具备这样乾净利落的身手! 闪著幽蓝色光泽的匕首,离尉迟雅白皙的脖颈不足半寸之距。 时间仿佛就此定格。 尉迟雅以为是自己临终前的错觉。 接下来,是不是还会有生前一幕幕画面的回放? 但周围的其他人却在动。 陆文斌、武烈等人终於反应过来,大呼小叫著,有人踢翻了椅子,有人高喊抓刺客,有人拉著尉迟雅后退,有人去抓罗敷的衣袖,有人將罗敷拦腰抱住- 场面乱成一团。 但那支匕首,却始终没能吻上尉迟雅的脖颈。 尉迟雅被人拉著手臂,身不由己地后退,一直退到墙角。 她回过神来,只觉得背后冷汗岑,回头再看,只见江晨站在她身边,朝她面露微笑。 而她的手臂,还被江晨握在手中。 尉迟雅本来还心怀感激,但缓了一口气之后,再转念一想,以这傢伙的身手,绝对能够提前制住刺客,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危险的一种,把本小姐嚇得够呛··—· 尉迟雅狠狠瞪了江晨一眼,抽回手臂,再看看那刺客,已经被眾人合力制住了。 “罗敷,你疯了吗?竟然刺杀二小姐?” “说!谁指示你的?” 乱糟糟的质问声中,罗敷像是惊魂未定,半响没有反应。 尉迟雅忽然觉得不对劲一一以罗敷的身手,绝不是在场的几名低级军官、江湖游侠能够制住的。她为什么没有反抗?难道·· 想起刚才如同时间定格的一幕,她又回头看了江晨一眼,脸上掩不住惊愣之色。 那就是所谓的“神通”吗? 竟然连时间也被他冻结!刺客的匕首明明只差半寸,就能要了我的命,但那半寸的距离却如同天堑一般,无法逾越! 这种近乎神仙般的手段,难怪,就连渡过了天劫的独孤先生,也败在了他手下..... 江晨伸手探入罗敷嘴里,取出了一颗带血的牙齿和毒囊,转头对尉迟雅道:“想什么呢?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那罗敷也终於反应过来,惨笑几声,叫道:“雅二小姐藏得好深啊,我今天算是认栽了!城主大人,我辜负了你的嘱託!” 撼山会的眾人顿时被点燃了怒气:“是姓杜的指示你的?” “我早就知道,姓杜的和姓江的两个狗贼,都不是好东西!” “姓江的明明释放了二小姐,怎么能出尔反尔,又派人来刺杀她?” 灰衣老者陈尹眼神闪了闪,阴侧地道:“依老朽看,姓江的碍於民意,不得不假意释放了二小姐,但他並不死心,又派刺客来暗杀,这样就可以骗过全城百姓,只要二小姐不是死在地牢里,所有人都怪不到他头上去-——” “砰!” 武烈用力一拍桌子:“姓江的好歹毒的心肠!我们这就去找他算帐!” “算帐!算帐!” 好几个坛主都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 乱糟糟的吵声中,总舵主陆文斌压了压手掌,沉声道:“算帐一事需从长计议,我觉得这里面有些蹺!” 陆文斌是撼山会的创始人、总舵主,威望甚高,其他人儘管不满,也不敢违抗,只能暂且压下怒气。 场面总算安静下来。 陆文斌盯著罗敷,冷冷喝问:“罗敷,你老实交代!你也是受过二小姐恩惠的,为什么要害她?” 罗敷警了他一眼,面露冷笑:“你问我为什么?总舵主,別人不知道理由, 你还不知道吗?” 她全身被绳索捆著,却用一种不屑的眼神扫过眾人,咧嘴大笑起来:“你们这些可怜虫,还要骗自己骗到什么时候?两个月之前的那场大劫,你们难道都忘了吗?你们个个都受过二小姐的恩惠,都想为她討回公道,可是那些死在妖魔大劫里的人,谁又来替他们討个公道?我的相公被妖魔吸成了人干,我该找谁去报仇?” 武烈大声道:“那不是二小姐的错,是姓江的栽赃嫁祸———·” “哈哈哈哈!”罗敷仰面大笑,状若疯癲,“你这样的可怜虫,还是不肯相信事实,不敢面对真相!那么多士兵亲眼所见,他们都是你的同袍,你连他们的话都不信吗?你口口声声说是姓江的污衊二小姐,你有没有去仔细求证过?你敢吗?你不敢,你甘愿做一个糊涂虫!” “住口!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第803章 爱別离,不两立 罗敷瞪向尉迟雅,厉声道:“尉迟雅,你自己说,你到底有没有跟妖魔勾结?那么多死在妖魔手里的百姓,该不该找你报仇?” 尉迟雅面色铁青,嘴唇颤动,说不出话来。 “大胆!”陆文斌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二小姐说话!” 罗敷冷笑道:“总舵主,你的妻女也死在了那场大劫中,你难道不想报仇吗?以你的智慧,难道还跟这些可怜虫一样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是城主大人栽赃嫁祸一一” 陆文斌厉声道:“你再胡说八道,別怪我不客气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千辛万苦成立了这个撼山会,不就是想引尉迟雅出来,好为你的妻女报仇吗?现在就是报仇的时候了·——· “啪!” 罗敷话未说完,就听一声响亮的脆响,陆文斌狠狠一个耳光甩在了她脸上。 “这个贱人还想挑拨离间,把她关起来,我要亲自审问!『 罗敷的半边脸颊肿了起来。 “罗敷”是中古时代著名美女的名字,白衣女子敢以此为名,当然是颇有姿色的,但在挨了陆文斌一巴掌之后,她的美丽就减色不少。 罗敷依然在疯疯癲癲地冷笑,笑容很难看,加上少了一颗牙,还有些漏风。 “总舵主,你在害怕什么?有什么话不敢当著大家的面问?嘻嘻嘻,是怕我透漏你的秘密吗?” “贱人,休得胡言乱语!” 陆文斌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发现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只是碍於总舵主平日的威望,不敢明说而已。 尉迟雅轻嘆一声:“把她交给我吧。她想要公道,我就给她公道。” 陆文斌面露难色:“二小姐,这个女人极度危险———.” 他深知二小姐冰雪聪明,而这位罗敷姑娘也不是善茬,当著眾人的面都敢胡说八道,万一私下里再说些谗言,哪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尉迟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知道她是陶朱派来的刺客,她说的十句话里面,最多只有一句真话,她想要挑拨离间我们,我不会中招的。” 陆文斌这才放心:“那就把她交给二小姐处置了。” 罗敷又狂笑几声:“二小姐想要怎样给我公道?能把我死去的相公復活吗? 还是要手刃妖魔,给我相公报仇?可我却听说,那个掀起灾难的妖魔头领,正是二小姐的心上人,二小姐下得了手吗?” 尉迟雅沉声道:“如果你真有一个相公,真的死在了妖魔手里,我自然会还你公道。” 罗敷笑道:“嘻嘻嘻,二小姐別只顾著我,还有总舵主和武烈他们,都需要一个公道———” 尉迟雅皱著眉头道:“罗姑娘,你能不笑吗?” 罗敷道:“二小姐好霸道,我连笑也不能笑吗?” 尉迟雅朝墙边的铜镜一指:“你照照镜子吧,你现在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招手示意,武烈领命而去,把铜镜连同架子一起扛到了罗敷面前。 罗敷对镜一看,果然笑不出来了,怨毒地盯著尉迟雅。 尉迟雅朝江晨一努嘴:“把她带回去,严加审问,一定要找到真正的幕后主使!如果是陶朱所为,那就昭告五城,闹到元老会去,让五城百姓都来看看陶朱的手段!” 撼山会眾人都有些尷尬,他们之前还说了不少陶朱的好话。就连撼山会的成立壮大,也十分仰仗陶朱的资助。现在尉迟雅点名陶朱,一时无人敢接话。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角落里的灰衣老者身上。 作为陶朱使者的陈尹,一下成了眾人瞩目的焦点,没办法继续装哑巴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道:“真相还未查明,二小姐可不要冤枉好人。当初听说二小姐下狱,我家主公惋惜不已,出钱出力,一心想救二小姐出来,怎么可能派刺客伤害二小姐呢?二小姐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谗言,对我家主公有些误会?” “我也希望是误会。”尉迟雅淡淡地道,“不知陈公可否赏个脸,跟我回去一趟,澄清我跟陶朱之间的误会。” 陈尹脸色微变:“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尉迟雅道:“陈公不必紧张,只是请你做客而已,等到澄清误会之后,白露城会以最高规格的礼仪为陈公接风洗尘。” 陈尹惊怒交加,原本就矮小的身躯仿佛更猥琐了。他左右看了看,顺著墙角大步往外溜去。 尉迟雅喝道:“拿下!” 撼山会眾人面面相,却无人动弹。 尉迟雅是他们名义上的精神领袖,陈尹却也是他们的金主,两者爭执起来, 人们都不知道该帮哪边。 眼看著陈尹快要溜到门口,尉迟雅又喝了一声:“拿下!” 她转头朝江晨挑眉示意。 “叫我去?”江晨问。 “那不然呢?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尉迟雅快气死了,她这个二小姐真成光杆司令了,关键时刻竟然一个人也指挥不动。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离我太远·——— 江晨说著,身形已化为一道轻烟掠出,转眼就赶上陈尹,將他一把按住。 陈尹大骇失色,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也修炼过武技,可是在这无名侍卫面前竟连一招都没走过,就被瞬间制住。那只按在他肩头的手掌,仿佛铁箍一般,让他一下就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这个人,绝不是个无名侍卫!他的武技远远凌驾於在场所有人之上! 陈尹刚要张嘴呼喊示警,这时候,屋中又有变故发生。 一蓬细如牛毫的毒针,从人群中暴射而出,漫天洒落,犹如暴雨寒星,幽蓝的光泽晃了所有人的眼睛。 “小心暗器!”陆文斌张嘴大呼。 但那暗器来势何等之快,他还来不及说出第二个字,嗓音就已卡在了喉咙里。 武烈、罗敷、尉迟雅,同时看见了那蓬蓝光,听到了那追魂夺命的风声,却都无法躲避。 因为当你看到那片光的时候,死神的脚步就已经同时降临了。 那是暗器中的王者一一“爱別离”! 机括一响,必然伴隨著生离死別! 尉迟雅眼眸瞪大,面露绝望之色。 纵然她再自命不凡,在那片夺命的光芒面前,也没有用武之地。 她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员,眾生皆受別离之苦。 她总算明白了,江晨说的那句“不要离我太远”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抵挡“爱別离”的威力,那只能是江晨。 然而,江晨因为追赶陈尹,已经离尉迟雅很远,此时纵然想回身去救她,也赶不及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死亡。 所有人都要离別。 离別之际,时光仿佛就此冻结。 此时,陆文斌才刚刚喊出了第一个字:“小一一尉迟雅心中忽然一动一一这种如同时间定格的一幕,似曾相识一一难道又是他的神通? 下一瞬,冻结的光阴长河又重新开始流动。 陆文斌喊出了后续的话:“—一心暗器!” 尉迟雅眨了眨眼睛,望著前方的那一片死亡光芒,感觉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依然逃不过別离之苦吗? 再下一瞬,她就发现,在时光冻结一瞬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 那蓬漫空射来的幽蓝毒针,在被时光冻结的寒流冲刷之后,就尽数失去了衝击力,一根根跌落在地低头望去,满地都是幽绿的光泽,让人不敢下脚。 但与让这些毒针扎进身体相比,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尉迟雅第一时间转头,秋水般的双眸里,倒映出江晨的身影。 江晨抬手在陈尹后颈轻轻一击,陈尹便昏迷倒地。 江晨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一名坛主面前, 那名坛主手里还拿著暗器盒子,对於刚才那种时光冻结般的景象,面上带著不敢置信之色。 江晨从他手里拿过暗器盒子,那坛主如梦初醒,往后一个倒栽,身形飆退。 江晨对著暗器匣盖上的三个小篆,念道:“爱別离——-名字不错。” 说话间,那名坛主已飞奔到窗户边上,就要纵身跃出。 他的身法如鬼如魅,飘忽来去,趋退如电,直似轻烟。其他人虽然先后回神,却也拦不住他。 尉迟雅倒吸一口凉气:这样迅敏可怕的刺客,放眼整个白露城,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陶朱到底布置了多少后手? 就在刺客即將跳出窗户的下一瞬,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江晨的手。 江晨伸手一抓,就如大人抓小孩一般,一把將刺客抓回来,又在他后颈轻敲一记。刺客哼也没哼,就晕厥过去。 那样可怕的刺客,落在他手里,就如孩童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江晨视线回顾的时候,尉迟雅努力维持著面容的平静,沉声道:“陶朱谋划周密,不留活口,连“爱別离”都出动了,可他终究低估了你。” 江晨微笑道:“他的確是个狠角色,可惜遇上了我。” 尉迟雅转过头,环顾眾人,道:“陶朱的奸细已经混入了我们之中,我要带走这三个人,逼出他们的同伙,你们谁有异议?” 刚刚死里逃生的陆文斌等人,大部分惊魂未定,当然不敢有异议。 尉迟雅目光灼灼,玉容凛然:“你们既然打著我的旗號,创办了这个撼山会,那我也有几句话,请你们听清楚一“江晨、杜山昏庸无道,那是我们白露城內部的纠纷,与外人无关! “像陶朱这样別有用心的老狐狸,想要趁虚而入,侵占地盘,我绝不答应! “將来有一天,我会亲手推翻姓江的统治,但绝不会藉助外人的力量,开门揖盗,引狼入室! “你们如果还叫我一声二小姐,愿意听我號令,就跟陶朱这些奸人划清界限,断绝往来!否则,就请自己离开撼山会,离开白露城,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从今天开始,如果谁再与陶朱私下勾结,別怪我不讲情面! “我的话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眾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靚,欲言又止。 尉迟雅扫视一圈,点名道:“陆舱主,你有异议吗? 1 陆文斌迟疑道:“帮里三百多名弟子,每天的支出都要一大笔钱,全倚仗陶朱的资助,如果跟他断绝往来—————.” 尉迟雅摆了摆手:“这个不用担心,我手上还有一笔私房钱,是父亲留给我的嫁妆,可以借给你们使用,支撑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財源问题一旦解决,撼山会眾人立即来了精神,纷纷再次向尉迟雅表態效忠,与陶朱势不两立。 总舵主陆文斌带头,其他坛主也紧隨跟上,赌咒立誓,唯尉迟雅马首是瞻。 这一次,他们的態度更加诚恳,更加热情。“如婴儿之望父母”这种马屁话说出来,也更加发自內心一一衣食父母当然也是父母。 尉迟雅给撼山会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纠察內奸,清理门户。 陆文斌拍著胸膛表示,只需要三天,就能把陶朱的暗子连根拔起,赶出白露城。 回程的马车上,江晨坐在尉迟雅和罗敷之间,问道:“老城主给你留了多少嫁妆?” 尉迟雅淡淡地道:“怎么,你想要这笔钱?” 江晨笑道:“我只是好奇,几处府邸都被老杜翻了个底朝天,私库也都充公了,你还能把钱藏在什么地方?” “秘密。” “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別人。” “得了吧,这笔钱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多,你还是別惦记了。” “能够支撑一个大帮会两三个月的用度,怎么也不会少吧?” “那只是安抚人心的话术罢了,我手上的那点钱,最多支撑十天半个月,到时候再另外想办法。实在不行,缺的那部分,就从你的內库调拨吧。” “你想用我的钱,去支援这个撼山会,然后推翻我?这不合適吧?” “合適,非常合適。而且我保证,你一定不会后悔。”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回到城主府,江晨把罗敷、陈尹和另外一名刺客都交给希寧去审问。 希寧欣然受命,瞧著三人的眼神,仿佛瞧见了血食的恶鬼,在大白天都让人毛骨悚然。 像罗敷这样的刺客,纵然接受过残酷的训练,连死都不怕,但在面对希寧的时候,却油然生出恐惧之情。就好像在午夜时分的坟地里,看到了一道鬼影。 现在连江晨都有点分不清,经常在他眼前转悠的这个希寧,到底是心魔,还是她本人。 不过,用地藏的“噩梦地狱”去审问犯人,倒是非常合適。相信这三个人很快就会把灵魂深处的秘密都吐露出来,陶朱在白露城的一切布置,都將无所遁形。 次日,江晨和尉迟雅、朱雀同乘一辆马车,出了白露城,前往北盟城。 与白露城、红玉城、苍土城这些城主集权的城市不同,北盟城没有一个名义上的城主,而是由五大家族共同治理。 尉迟雅的大姐尉迟幽,在白露城的权力斗爭中失败后,便与古月一起逃到了北盟城,凭著古月的神通武力占据了一席之地,成为了这里的第六家族。 不过,尉迟雅这次前往北盟城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与尉迟幽敘旧。 想必尉迟幽也不愿见到自己这位二妹。 双方的姐妹情谊,早已在你死我活的斗爭中消耗殆尽,而她们共同的情人独孤鸿,更是成了两人心中的一根刺。与其相看两厌,不如江湖不见。 第804章 北盟寻人,紈絝相会 尉迟雅这次来北盟城,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本来已经失踪的人一一苍土城的大公子,秦默。 两个月前,苍土城老城主死於暗杀,两位公子为爭夺城主之位大打出手,最终二公子秦欢胜出,大公子秦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就在前几天,有小道消息说,大公子秦默在北盟城里露过面,身边还有一位瘦高的剑客陪同。 为此,新上任的苍土城主秦欢高价悬赏兄长的行踪,只要提供线索,就赏金五百两,若能找回大公子,不论生死,赏银一万两。 尉迟雅也是为大公子秦默的行踪而来,她径直找上了北盟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乞弓王。 双方见面的地点,是在一座酒楼的雅间。 乞弓王一点也不像个乞弓。 他穿著十分考究,仪表堂堂,气度儒雅,像是一个贵公子,在面对“白露玫瑰”的时候,风采也不落下风。 “两天前,的確有人见过秦大公子,可惜那个目击者已经死了,死在了“天魁星”双剑铁穆的剑下。” 听到铁穆的名字,尉迟雅的呼吸微微一室。旁边朱雀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她们都还记得当初铁穆在白露城肆意杀戮的情形。尉迟雅身边的十大高手, 被铁穆杀了五个,朱雀也被他耍得团团转,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月前,铁穆离开白露城之后,参加了陶朱牵头举办的“西山英雄大会”,凭著“杀生血海剑”所向无敌,一举夺魁,成为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中的“天魁星”,也就是所谓的“西山天榜第一”。 陶朱也借著这次英雄大会,网罗了眾多高手,实力大增,大有一统西山的气势。 “铁穆为什么要出手?他也在追查秦默的下落?”尉迟雅著眉头问。 乞弓王捧著茶杯,笑道:“铁穆是从你们白露城出来的,雅二小姐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才对。” 尉迟雅不甘心地追问:“除此之外,就没其他人见过秦默吗?” 乞弓王笑眯眯地道:“苍土城主掛出的赏金是白银一万两,如果我知道秦大公子的下落,早就去领了这笔红,也不会在这里买卖消息了。” 尉迟雅面露失望之色,思索片刻,道:“我想请你帮我散布一个消息,就说我在寻找秦默,而且有能力庇护他。” 乞弓王略感吃惊:“雅二小姐————-这是下定决心了?” 所有人都知道,新任苍土城主的背后是陶朱,尉迟雅如果公然宣称庇护秦大公子,既得罪了苍土城主,也无疑是与陶朱撕破脸了。 如今的陶朱,魔下高手如云,势力遍布西山五城,堪称庞然大物。而尉迟雅却在白露城的城主之爭中失败,以她的身份和立场,贸然得罪陶朱,绝非明智之举。 尉迟雅郑重地点头:“请你帮我这个忙。” 乞弓王笑道:“我是个生意人,送上门的买卖,当然不会拒绝。” 他不著痕跡地警了一眼旁边的江晨,心里暗嘆:传言果然不虚,这位惜公子不愧是女子克星,连大名鼎鼎的雅二小姐都被他征服,不惜为他与陶朱决裂。 三人下了酒楼,江晨见尉迟雅一副忧心的模样,笑道:“只是一个铁穆,你也没必要怕成这样吧?你是独孤鸿的遗,跟他还算有点交情,他不会隨便砍你的。” 尉迟雅道:“我感觉很,铁穆与秦默没有私交,也没有恩怨,他为什么要介入这件事?站在陶朱的立场,也不该杀人,这样线索就断了———”” 朱雀拉起她的手,安慰道:“阿雅,你不用想太多,也许就是巧合而已。铁穆那傢伙,就是个疯子,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揣测!他杀人不需要理由,可能就是为了取乐,你越是用常理去推断,就离真相越来越远,省省力气吧,別管他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尉迟雅强笑道:“小雀儿,谢谢你。” 三人出了酒楼,沿著街道缓步而行。 尉迟雅一袭白衣胜雪,如素洁的寒梅;朱雀红衣赤足,像盛开的红莲。两人一红一白,交相辉映,引得无数路人驻足观望。 一辆装饰华丽的黄蓬马车从后方驶来,越过三人,隆隆向前。 车厢內的女子揭开绣帘一角,警了路边的三人一眼,又迅速放下。 尉迟雅看著马车上熟悉的尉迟家徽记,眼神有些复杂。 “是你大姐,不去打个招呼吗?”江晨道。 朱雀冷冷地道:“还有古月那个狐狸精,我闻到了她的骚味。” 江晨看著她一脸嫌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朱雀瞪眼。 尉迟雅的视线也落在江晨脸上。 江晨道:“我忽然想到,二小姐跟大姐抢男人,雀姑娘跟古月抢男人,你们还真是一家人!” 朱雀面孔涨红,捏著拳头道:“不是跟你说了吗,別拿这种事情取笑我!我跟卫流缨早就没有任何瓜葛了!” 见街上行人都朝这边望来,朱雀用力了脚,叱道:“看什么看?管好你们的狗眼!” 大部分人都被她嚇得收回视线,少数也只敢偷偷摸摸地瞄上一眼。 只有街对面的一对少年男女不忿地道:“好霸道的丫头,这里可是北盟城一个外人也敢撒野!” 朱雀抬眼望去,见是一对小情侣,皆一身黄衫,看上去倒很般配。说话的正是两人中的黄衣小姑娘。 朱雀单手叉腰,大声道:“我就霸道了,怎么样?你来咬我呀!” 黄衣小姑娘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你在北盟城还敢这么囂张,迟早要吃苦头!” “来呀!来咬我呀!”朱雀勾了勾手指。 两人隔街骂战,原本被朱雀驱散的行人又都驻足观望。 江晨正在兴致勃勃地看热闹,旁边的尉迟雅悄悄地踢了踢他脚后跟,朝他使了个眼色。 江晨只好轻咳一声,打断这段巾幗爭锋:“雀姑娘,別跟小丫头一般见识, 我们去找个地方吃饭吧。” 朱雀罢战,路人们也意犹未尽地散开。 尉迟雅挑了一家酒楼,三人刚在二楼入座,就见那对小情侣也跟了上来。 朱雀翻了个白眼,嘀咕道:“不依不饶,还跟踪我们。” 黄衣小姑娘听得真切,大怒道:“谁跟踪你了?你以为你多大面子?我们本来就要来这家吃饭!” “没点眼力劲,明明看到我先来了,不知道迴避吗?” “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萧家的地盘— 尉迟雅在桌子底下轻踢了江晨一脚,江晨拿起茶壶,给朱雀倒了一杯:“雀姑娘,先喝茶,补充点口水。” 那边黄衣小姑娘也在另一桌落座了,正要唤小二点菜,小二却被朱雀抢先一步拽了过来,气得黄衣小姑娘牙咧嘴。 “她是楚家家主楚阳的妹妹,楚媚儿,从小受宠,性烈如火,桀驁不驯。”尉迟雅小声介绍,“她旁边的是萧家的嫡子,萧錚,两人已经订了婚,只等楚媚儿三年孝期过了,就要完婚。” 北盟城五大家族,卫、朱、叶、萧、楚,势力最强的是卫家,最弱的是楚家。 卫家號称是西林卫家的旁系一支,原本就兵强马壮,背后还有陶朱支持,占据了小半个北盟城,可谓一家独大。 其次是朱家,最近得了红缨猎团的二团长朱云栈的大力扶持,抢占了很多地盘,一下从第四的位置窜到了第二,扩张的势头十分迅猛。 叶家始终处於第三的位置,不温不火,守著一亩三分地,行事颇为低调。 萧家原本位列第二,仅次於卫家,但前一阵子与朱家爭斗失败后,大量地盘都被朱家吞併,一下子掉到了第四,这才与楚家联姻,也是无奈之举。 楚家一直人丁单薄,常年垫底,甚至歷史上有几次差点覆灭,如今也是在朱家的攻势下岌岌可危,不得不与萧家结盟,抱团取暖。 “三年孝期之后才完婚,那不是黄菜都凉了?”朱雀故意没有压低嗓音, 说给那边的小情侣听。 楚媚儿一拍桌子:“怎么说话呢?” 萧錚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自从家族变故、大哥身死之后,萧錚的性情就內敛了许多,否则按照他以往的大少脾气,早就抢水杯砸过去了。 他当然也认出了尉迟雅三人的身份,又想起自家长辈与尉迟幽的秘密盟约, 心里暗暗揣摩这三人来到北盟城的意图。 早就听说尉迟三姐妹水火不容,內斗不休,才白白便宜了惜公子。这雅二姐不会还不肯罢休,追到北盟城来找她大姐的麻烦吧? 朱雀扭过头,昂著脖子,斜楚媚儿:“怎么,我说错了吗?三年孝期都是藉口而已,哪有真守孝三年的?依我看,就是没诚意,迟早要悔婚!” “你——你胡说什么—..”楚媚儿涨红了脸,恨不得把朱雀白皙秀顾的脖子掐住,狠狠躁。 萧錚握住楚媚儿的手掌,淡淡地道:“朱雀姑娘,你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像坊间的长舌妇一样,说这些閒言碎语。” 朱雀嘻嘻一笑:“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说。” 江晨给她递来一杯水:“雀姑娘,喝茶。” 朱雀刚喝了一口茶,就见楚媚儿起身离座,走到高台边上,在那说书先生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说书先生原本正在说著西山英雄大会的故事,听眾们也正听到兴头上,被楚媚儿打断,不禁抱怨起来。 如今西山五城,风头最劲的,就数那英雄大会上的一百零八位英雄了。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以“天魁星”双剑铁穆为首,每个名字报出来都是威风凛凛。 像那个臭名昭著的淫贼太岁,原本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但自从挤进了地煞七十二星,混了个“地俊星”的名號,可谓是春风得意,身边的妙龄女侠每天都换新面孔,上青楼都不钱。 再比如那个又矮又丑的“三寸丁”裴鄆,勉强入榜,敬陪末座,但就凭著这个“地狗星”,也结识了好几位女侠,出行也有一帮兄弟前呼后拥。 在陶朱刻意造势下,每一位英雄都谱写著一段传奇,三十六位天罡星的故事更传遍了大街小巷,他们每一人出场都如眾星捧月,引起无数欢呼。 说书先生正要讲到英雄大会上,“天魁星”铁穆与“天英星”丁晴的对决, 却见楚媚儿径直走上台来,往说书先生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在耳边低语几句。那说书先生便立即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慷慨激昂地道:“话说白露城贞元年间,奸贼当道,雅二姐荒淫无度,勾结妖魔,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武林中的奇人异士挺身而出,结成『四大豪侠”对抗雅二姐———” 朱雀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楚媚儿一脸得意之色,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大摇大摆地从江晨这一桌走过, 居高临下地警了朱雀和尉迟雅一眼,故意喷咂嘴,摇了摇头,然后才莲步款款地走回座位。 听见说书先生讲起雅二姐与四大豪侠中的“火豪”朱雀反目成仇、拔刀相向的那一段,楚媚儿高声喝彩,再次拋钱打赏。 在她的带动下,观眾们也十分捧场,掌声如雷。 “都怪你!”朱雀恨恨地瞪著江晨,“是你害了阿雅!” 江晨莞尔一笑,不与她爭辩。 反而是尉迟雅摇头道:“小雀几儿,不能全怪他。如果换做是我处在他的位置,只会比他更狠。” “哼,这傢伙明明说了要给你洗涮冤屈——·——· 朱雀说到一半,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朝楼梯口望去。 整个二楼忽然安静下来,其他客人的目光也纷纷望向那个方向。 两名年轻的公子哥,在眾隨从的陪同下,前呼后拥地登上了二楼。 “是卫家的大少爷!”有人低呼。 萧錚的眼瞳微微一缩。 他一眼认出了那两名公子哥中的右边那位,正是卫家的大少爷卫凡。 同样是世家少爷,但一个是第四家族萧家,一个是第一家族卫家,卫凡的声势排场可比萧錚大多了,身后的隨从们个个精悍雄壮,甚至有几位家喻户晓的一流高手也赫然在內。 光是这几个隨从,就已经超过了萧錚的父亲、萧家家主萧离的护卫力量。 更令萧錚惊奇的是,在另外一名手持象牙摺扇的公子哥面前,卫凡似乎是一种討好巴结的姿態,不仅刻意落后那人小半步,言语间也透出一股殷勤献媚的神態。 什么人值得第一家族的大少爷卫凡如此卑躬屈膝? 放眼整个北盟城,卫凡已经是最顶级的紈,完全可以在城里横著走!就算其他几位家族的家主遇上他,也得忌惮几分!至於萧錚这样的公子少爷,恐怕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除非,是来自西林卫家的大人物·—— 不少客人也怀著同样的疑惑,窃窃私语。 尉迟雅低声道:“陶朱的二儿子,卫无缺。” “陶朱”只是一个外號,他本名叫卫笑天,据说来自西林卫家,与北盟城的卫家祖上还有几分渊源。北盟城卫家的崛起,离不开陶朱的財力支持,也难怪卫凡自觉在卫无缺面前矮上一头。 第805章 墨犬逞凶,无缺缺眼 朱雀並没有看那两个公子哥, 吸引她目光的,是紧跟在卫无缺身后的两人左边那人,粗壮黑,面目狞,髯散乱,一字黄眉,眼神凶恶如鬼,活脱脱一头直立行走的野兽一一正是三十六天罡中的“天杀星”墨犬。 右边那人,挺拔俊秀,身披银甲,白面朱唇,目若朗星,然一个美少年,乃是“天勇星”徐温。 身为天罡地煞中的俊者,这两人也是评书中风头正劲的人物,走到哪都是眾人瞩目的焦点,此时竟然甘愿充当卫无缺的护卫。可见陶朱对他的这个二儿子,宠爱著实不小。 这两人的视线,也第一时间落在朱雀身上,高手间的气机相互牵引,墨犬蠢蠢欲动,徐温肌肉紧绷。 人们也陆续认出了最近名声鹊起的这两位天罡高手,热切地討论起来。 “是银枪徐温!听说他一招“幻影寒鸦”,连败三大高手,连魔剑丁晴都输给了他!” “我听说是丁晴捨不得伤他的脸,故意认输了。丁晴说要换个地方再试试他的枪法,嘿嘿嘿——.”” “他还有一招“盘龙爆影”是要留给铁穆的,可惜决战之前已经负伤,没机会使出来—.. 北盟城第一紈卫凡听著这些议论声,向卫无缺赔笑道:“这些乡下土人没见过世面,让无缺兄见笑了,我这就把他们都赶走。” “无妨。”卫无缺摇了摇象牙摺扇,“人多一点也好,我喜欢热闹!走,我们坐靠窗的那一桌。” 卫无缺一边说著,一边隨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紫衣少妇:“你,过来陪我们喝酒。” 那紫衣女子闻言容失色,求助地向旁边的青衣男子看去。 那青衣男子应该是她丈夫,气得脸色铁青,嘴唇直打哆嗦。 卫无缺皱了皱眉:“怎么,还要我亲自请你?” 旁边的卫凡帮腔道:“无缺公子让你陪酒,那是看得起你,別给脸不要脸, 自討苦吃!” 青衣男子颤声道:“卫公子,我家娘子体弱多病——— 卫凡没好气地打断他:“谁让你说话了?来人,把他扔出去!” 他身后的隨从正要上前,却被“天杀星”墨犬抢先一步。 墨犬走到青衣男子面前,將他一把抓起,双手举出窗外。 正当眾人以为他要將青衣男子丟下去的时候,却见墨犬嘴角露出狞的笑容,双手一用力,竟將青衣男子生生撕成了两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臟器、血肉从半空洒下来,落到街道上,立即惊起了一大片尖叫。 墨犬將两截身体往外面一拋,拍了拍手掌,转身又一把拉起紫衣女子,拖到卫无缺旁边的座位上。 紫衣女子已经嚇得晕了过去,被墨犬拍了两掌,又惊醒过来,惊骇欲绝,嚎陶大哭。 “號什么丧?”卫无缺喝道,“再哭,把你也扔出去!” 紫衣女子惊恐地捂住嘴,满脸泪水,连哭也不敢哭出声来。 墨犬这一手,別说全场客人鸦雀无声,就连卫凡都觉得嗓子眼发乾,悄悄吞了吞唾沫。他身为卫家大公子,北盟城第一紈,都没见识过这样残暴的场面。 楚媚儿脸色惨白,紧紧靠著萧錚,娇躯瑟瑟发抖。 萧錚的牙齿也微微打战。 “別怕,別怕—————” 萧錚小声安慰楚媚儿,也是在安慰自己,“我们萧家多少还算有点面子,只要不主动得罪他,他应该不会找我麻烦———” 朱雀捏紧了拳头,却见“天勇星”银枪徐温正冷冷盯著她,蓄势待发。 空气中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虽然墨犬那一手乾净利落,將尸身血肉都拋出了窗外,但光是那血进溅的一幕,都足以在许多人心头留下阴影。 靠楼梯的几位客人悄悄起身,准备下楼离开,却听卫无缺冷冷地道:“我让你们走了吗?” 客人们要时僵在原地。 卫无缺挥了挥手:“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讲故事就讲故事,都热闹起来,我最喜欢热闹了!” 见人们还是一动不动,他翻了一下眼睛:“怎么,还要我亲自请你们? 嗯?” 隨著他最后那一声“嗯”,“天杀星”墨犬上前一步,鬼神般的身影嚇得人们纷纷行动起来。 吃菜的,儘管连筷子都握不稳了,还是拼命夹菜,掉了好几次,还是继续夹喝酒的,哆哆嗦嗦地倒酒,洒了一桌子,总算倒满了一碗。 划拳的,连嗓音都变了形,快要哭出来了。 高台上的说书先生,也强忍惧意继续说起了雅二姐与四大豪侠的故事。 一切都恢復如常。 只是这热闹的场面,透著几分诡异。 卫无缺楼著紫衣女子,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紫衣女子犹豫良久,在旁边黑犬的虎视耽耽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紫衣女子颤颤巍巍地起身,走到一处空地,伸展肢体,跳起了舞蹈。 由於心情紧张,她跳得並不算好,很多动作都变了形。但卫无缺率先鼓掌, 其他人也连忙跟著喝彩。 一曲舞毕,卫无缺大笑道:“跳得真美!当赏!重重赏!” 他环顾四周,又道:“一个人跳舞,未免冷清了些!你,你,还有你,都过来,跟她一起跳!人多才热闹嘛!” 被他手指点到的女子,纵然都不情愿,但在墨犬的逼视下,也只能扭扭捏捏地起身迈步。 唯独楚媚儿面色大变一一她也被点中了! 她不是不会跳舞,然而身为楚家大小姐,身份何等尊贵,竟然要像优伶一样当眾献舞,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楚媚儿转头,求助地向萧錚看去。 萧錚脸色惨白,手指捏著拳头,身子瑟瑟发抖4一一既是愤怒,也是恐惧。 这可是在萧家的地盘上!如果让自己的未婚妻上前献舞,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但墨犬的眼神,却让萧錚寒毛直竖,眼前又浮现出墨犬生撕青衣男子的一幕这条凶残的恶狗,动起手来恐怕根本不会顾忌別人的身份吧? 是丟脸,还是去死? 卫凡饶有兴趣地看著萧錚。 同为北盟城的世家少爷,在各种高级宴会上,两人也有过一点交集。 萧錚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卫少,你帮忙美言几句·—·.. 卫凡摆了摆手:“在无缺公子面前,我可不敢称『卫少』。我帮不了你,还是请楚姑娘抓紧时间吧,別扰了无缺公子的雅兴!” 萧錚的心臟直往深渊坠去。楚媚儿的娇躯也颤抖得更厉害了。 卫无缺根本不认识这位萧家大少爷,视线没在这边停留,点了楚媚儿之后, 又向人群巡视,物色更多舞女。 他伸出象牙摺扇,指向尉迟雅:“你,转过脸来,让我看看。” 尉迟雅的座位背对著他,装作没有听到。 朱雀终於按捺不住,扬眉厉声道:“姓卫的,你欺人太甚!” 她原本是侧对著卫无缺,此时扭过头去,卫无缺也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 眼晴一亮,喜笑顏开:“好一个火辣美人!来来来!过来一起跳舞!” “你找死么?”朱雀怒不可遏。 她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都產生了些许扭曲。 徐温和墨犬同时上前一步,將这股灼热的气焰挡下。 卫无缺慢条斯理地摇著象牙摺扇,咧嘴笑道:“我虽然喜欢看美人跳舞,但如果美人惹我生气了,那我就更喜欢看她们的心肝被掏出来的样子。” 朱雀愤然唾骂:“你这样的禽兽,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找死!”墨犬暴喝一声,大步逼近。黑铁塔般的身躯,如一堵墙压了过来徐温仅落后他半个身位,倒提银枪,无孔不入的杀气如水银泻地般渗透了空间。 尉迟雅分明感觉到,朱雀身上火焰般的气势被这两人压了一头。 毕竟是两个名列天罡之位的高手,如果单打独斗,朱雀当然不会畏惧,但若要以一敌二,恐怕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尉迟雅悄悄獴紧手指,看了江晨一眼,见他没有帮忙的意思,忍不住道:“你就这样袖手旁观?” 江晨微笑道:“我对雀姑娘有信心。” 朱雀哼道:“用不著他帮忙,我一个人就能摆平这两条狗!” “小雀儿,你別衝动!”尉迟雅手心捏了把汗。 她不能不担心朱雀,天罡三十六星的资料她都看过,每一个都武艺高强,纵然没有评书中那样夸张,却也不在当初的五大金印卫之下,银枪徐温更是高手中的高手,连魔剑丁晴都败在他枪下。墨犬虽然排名稍微靠后,但手段极其毒辣残忍,他杀的人恐怕是一百零八人中最多的,当之无愧的“天杀星”!面对这两人联手,朱雀纵然能胜,只怕也是惨胜。 眼看著那三人气机激烈交锋,距离迅速拉近,马上就要大打出手,尉迟雅咬了咬嘴唇,忽然大声喊道:“我来替她跳舞!” 朱雀一愣:“阿雅,你搞什么鬼?” 尉迟雅转过身,面向卫无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来替她跳舞,可以吗?” 卫无缺望著並肩而立的两名女子,脸上露出惊艷之色,掌道:“绝妙!绝妙啊!你们两个,我都很喜欢,来来来,都过来!” “你做梦吧一一”失朱雀正要发作,却被尉迟雅握住了手掌。 尉迟雅拉著朱雀,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后面的江晨。 她咬著嘴唇,楚楚可怜地道:“为无缺公子献舞,也不是不可,只不过要先问过我家相公。” 她偏头朝江晨望去,“相公,你觉得呢?” 江晨放下茶杯,微笑道:“一切全凭娘子心意,娘子想跳就跳,如果娘子心不甘情不愿,那就算了。” 尉迟雅当然听出了他一语双关,在询问“纳妾”一事,顿时便有些迟疑。 “我————-我当然不愿意!毕竟,我已经心有所属了!”尉迟雅的回答,同样也话里有话,否决了江晨的提议。 卫无缺噗一笑:“心有所属?这个简单!把你的心上人扔出去,不就空出来了吗?” 他挥了挥手,墨犬立即转了目標,走向江晨。 卫凡看清江晨的样貌,神情微变,在卫无缺耳边低语几句。 卫无缺不耐烦地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东西,都不能妨碍我看美女跳舞!” 江晨嘆了口气:“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吃顿饭吗?” 卫无缺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野狗:“扔出去!扔出去!” 墨犬伸出手臂,就要抓起江晨,像对付青衣男子一样如法炮製。 他並不认识江晨,也没从江晨身上感受到如朱雀那般强盛的气息,所以动作很隨意,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住了江晨的衣领,將他提起来,另一只手再抓住他的大腿。 然后只需要轻轻一撕,就能顺著大腿,把人撕成两半。 这样的动作,墨犬已经做过无数次,被他撕成两半的倒霉鬼,数都数不清。 但他这次却失败了。 从第一个把人提起来的动作开始,就失败了。 他发现自己揪住的只是一个残影,提起来的时候,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抓住。 本应该被揪住的那个少年,早已经不在原处。 他去了哪里? 是不是钻到了桌子底下? 墨犬迷惑地蹲下身子,往桌子底下望去。 桌子底下好像也没有啊? 后方的银枪徐温却比他更快地反应过来,浑身寒毛竖起,旋身跃起,直扑卫无缺那一桌。 江晨的身形,凭空出现在卫无缺眼前。 徐温的银枪刺出,却已慢了一步,漫天寒芒都来不及挽回那片飆起的血光, 卫无缺发现自己的视野暗了一半,另一半也被这个鬼魅般出现的青衣少年所占据。 些许的疑惑之后,左边眼眶骤然传来剧痛,痛得他发出一声惨叫,慌忙伸手去揉眼睛。 眼睛怎么空荡荡的?好像成了一个洞,还有血液飆射出来,黏糊糊的。 “啊啊啊,好疼!好疼!” 卫无缺丟下象牙摺扇,捂住眼睛哀嚎。 徐温的银枪终於刺到江晨身后,却凝固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冰块冻结。 江晨伸出右掌,拋玩著手上血淋淋的眼珠子,森然一笑:“我这个人喜欢吃醋,见不得別人占我娘子便宜,她的舞只能跳给我一个人看。如果被別人看见了,我就只好挖了他的眼睛。” 旁边的卫凡浑身颤抖,张著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听说过惜公子的事跡,知道这傢伙是个狠角色,却没想到他这么狠! 那可是“陶朱公”卫笑天的儿子!西林卫家的子孙! 他就这样挖了卫无缺一只眼珠子!就不怕陶朱的报復吗? “啊啊啊!”卫无缺悽厉地嘶吼,“你这个蚁般的东西!你死定了!你敢挖我的眼睛” “嗯,还有一只。”江晨捏住卫无缺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扳正,“忍一下, 一下就好。” 说完,又是一蓬血水溅出。 “住手!” 后面的徐温淒声厉吼,银枪再度如狂龙般刺出。 但在將將刺到江晨身后半尺之处,徐温的枪影再度凝固住,连人带枪都仿佛成为了一幅静止的画卷。 “好了好了,完事了,不怕了。”江晨放开卫无缺,手掌上又多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我娘子的清白这下保住了!” 卫无缺摔倒在地上,双手捂著眼眶,疼得满地打滚,撞到了好几张椅子。 卫凡一脸惊恐地看著他在地上滚来滚去,想扶又不敢扶。 除了卫无缺的悽厉哀豪,满堂鸦雀无声。 第806章 世无完美,王之霸道 楚媚儿一只手抱紧了萧錚,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虽然不用再上前献舞丟脸,但心里的恐惧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深重。 卫无缺已经是个人见人怕的邪魔,这个惜公子比他更邪,更恐怖! 楚媚儿想起之前与朱雀爭吵的时候,钱让说书先生编排雅二小姐的谣言, 这会儿直把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雅二小姐跟惜公子有一腿,借楚媚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样放肆啊! 楚媚儿越想越怕,腿肚子都开始抽筋了。 银枪徐温朝江晨连刺三枪之后,终於停止了徒劳的尝试,脸上露出绝望之色差距太大了! 每一枪刺出,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冻结,丧失了所有衝击力,重新归於静止。 这种如同將万物封冻的神通,实在太可怕了!自己完全无法匹敌! 徐温知道自己就算再刺一百枪,也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他望著前方地上翻滚的卫无缺,颓丧地发出一声嘆息。 “好小子!你什么时候跑到后面去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墨犬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望见江晨的身影,大喜过望, 他大步腾腾地奔向江晨,伸出黑熊般的宽厚手掌,眼睛里冒出嗜血的光芒。 江晨隨意偏过身子,右手托著两颗眼珠,向黑犬伸出左手,仿佛在配合他的动作。 黑犬顺手就抓住了江晨的手臂,正要把他提起来,但马上就发现,被提起来的那个人却是他自己! 两个人的体型,明明有很大差距,但在这种正面的角力下,墨犬却成了弱势的那一方! 巨熊一般的身躯,被江晨单手举起来,拋向窗外。 江晨本来也想过要不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这条凶恶黑狗也撕成两半再扔出去。但他一只手还拿著两颗眼珠子,单手撕人有点不方便,再加上窗户也有点远,撕完之后沿路撒些內臟,搞得屋內太血腥了,一会儿不好吃饭,於是作罢。 “哇呀呀呀·—.—” 墨犬四肢在半空胡乱扑腾著,发出一连串怪叫,却终究无可奈何地飞出二楼窗户,飞到了大街上,“轰隆”一响,把地面都砸了一个坑。 等他爬起来再杀回酒楼,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反差如此巨大的场面,让眾多客人都看直了眼睛。 良久的死寂,连地上卫无缺的哀豪和咒骂都衰弱下去。 卫凡看著江晨手掌上的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咽了咽唾沫,硬著头皮道:“江公子,能不能————-把这两颗眼珠卖给我?” 江晨警了他一眼:“你想要啊?” 卫凡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江公子开个价,就算倾家荡產,我也愿意买!” 只要能拿回这两颗眼珠子,找“地灵星”薛神医救治,还有挽回的余地。 本少爷虽然了钱,但也是向陶朱表了忠心,陶朱一定会有所补偿。 对於惜公子来说,既得了一笔横財,也算有个台阶下,不至於彻底得罪陶朱。 这个提议,三方应该都能接受,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了。惜公子只要权衡利弊,就不难想通———· 卫凡甚至有点佩服自己的急智,在这么危险的局面下,用最短的时间想出了对策,不愧是北盟城第一少爷! 但他的笑容很快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江晨把那两颗眼珠丟到了地上,並且伸出一只脚,踩了上去。 “不要啊!” 卫凡內心在哀豪,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两颗金贵的眼珠子,在江晨脚下成了一堆糊状物。 江晨看著卫凡,森然道:“我娘子的清白,能用钱来衡量吗?” 卫凡嘴角抽搐,心头有千言万语,但在江晨的注视下,也只能点头附和:“不能,不能。” “这两颗狗眼对我娘子起了贼心,迟早要使坏,怎么能留在世上呢?” “是,是.” “你回去告诉陶朱,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无缺』”这个名字,取得很不好,我来给他改改,以后就叫“缺眼”吧。” “这,这个————.” 江晨低头看向卫无缺:“缺眼公子这辈子大概再看不到他喜欢的美女跳舞了,下辈子投胎,招子放亮点。” 卫无缺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我的眼晴—我的眼晴——..” 卫凡望著江晨离去的背影,心里狂呼:这傢伙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晨隨手一甩,手上的血渍便被甩落,这就是“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宗师级控制力。 尉迟雅和朱雀皆面露惊容,眼神复杂地看著他。 尉迟雅惊的是他的手段,本以为他只是教训一下卫无缺,没想到他直接挖了別人的眼珠子,这下算是结下了死仇。 朱雀惊的是他的神通,如神如佛,完全以碾压之態,轻轻鬆鬆击败了“银枪”徐温。 朱雀捫心自问,如果换成是自己,在这样诡妙莫测的神通面前,能有还手之力吗? 当初的独孤鸿,在面对这样神魔般的手段之时,是否也如此绝望? 江晨坐回原位,朝尉迟雅微微一笑:“娘子,这样你满意吗?” 尉迟雅定了定神,淡淡地道:“多谢,不过我配不上你的正房,又不想做小妾,不敢劳你称『娘子』。” 江晨笑嘆道:“刚才还一口一个相公,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 尉迟雅也觉得自己这样过河拆桥,显得有些不厚道,摇了摇头道:“算我欠你一次,我会想办法还你这个情的,但不包括给你做小妾。” “罢了,都依你。先吃饭。” 吃罢饭,三人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走出酒楼,漫步在血腥味还未散尽的街道上。 “其实,现在还不是跟陶朱宣战的最好时机。”尉迟雅眺望斜阳,幽幽地道,“我们把陶朱的愤怒都吸引过来,很可能会便宜了卫流缨。” 朱雀疑惑地道:“陶朱跟卫流缨不是一伙的吗?他们都来自西林卫家吧? 1 自从阿英变成了卫流缨,朱雀也打听了很多关於卫流缨的消息,对他的来歷很清楚。 尉迟雅道:“卫家內部並非铁板一块,陶朱和卫流缨都是不甘屈居人下的人物。而且,就算在红缨猎团內部,也有很多不同的声音。卫流缨离开得太久,很多人都有了小心思,现在声势最大的,是二团长朱云栈。他本来就极具威望,趁卫流缨不在的时候,已经把大部分权力都抓在手里,几乎把卫流缨架空了·——” 朱雀皱了皱眉:“听你这么说,卫流缨现在情况很不妙?” “倒也不是,还有一小部分高手对他忠心耿耿,比如魔剑丁晴,三团长丁纶,据说浮屠教的十殿阎罗跟他关係也很不错。还有白狐古月,对他也颇有情意·—..” 听见那个討厌的名字,朱雀重重地哼了一声,酸溜溜地道:“这样一算,他手底下的忠实拥还真不少!” 尉迟雅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他自己也是《英杰榜》上名列前五的超级强者,只要重新整合了红缨猎团,就能与陶朱分庭抗礼。小雀儿,你不必为他担心。” “谁为他担心了!我巴不得他早点死!”朱雀踩了踩脚。 江晨道:“二小姐,依你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尉迟雅正容道:“现在的局势,就好比中古时代的三国鼎立,陶朱势力最大,好比曹魏,白露城与卫流缨如同吴蜀,合我们两家之力,方能与陶朱抗衡! 现在我们已经彻底与陶朱结下死仇,接下来就会迎来陶朱的疯狂报復,卫流缨一定会趁机捡便宜,为了对抗陶朱,我们两家需要一定的默契。” 江晨道:“你的意思,是与卫流缨结盟?』 “嗯,我们要让卫流缨牵制陶朱的一部分兵力,配合我们行动。” “那岂不是需要一个使者,去跟卫流缨商议结盟计划?” “没错,这个使者,已经有现成的人选了。”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朱雀望去。 朱雀涨红了脸,道:“看我做什么?我不去!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个噁心的傢伙了!” 尉迟雅笑道:“虽然你跟卫流缨有一段纠葛,原本应该避嫌,但想来想去, 其他人都不堪大用,也只有你最合適。” 江晨轻嘆了口气:“二小姐,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诸葛武侯的三分天下之计固然流传千古,可最终还是便宜了司马家。何况,你虽然號称女诸葛,却终究不是真诸葛,你的计策只能缓一时之急,却留下了诸多隱患。” 尉迟雅收敛了笑容:“你说说看,有什么隱患?” 江晨瞥了朱雀一眼:“你只计算了兵力,却漏算了人心。首先第一个,我就担心雀姑娘会是肉包子打狗一一有去无回。” “你说什么?”朱雀竖起两道秀眉,“看不起人是不是?” 尉迟雅淡淡地道:“我相信小雀儿分得清公私,绝不会中了卫流缨的美男计。” 江晨冷笑几声:“你自己就是个公私不分、感情用事的人,凭什么对別人有信心?” “我公私不分?”尉迟雅胸口微微起伏。 “独孤鸿与白露城百姓,你选择了哪一边,你自己忘了吗?” 尉迟雅脸色铁青,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他是我心中唯一的破绽,他死之后,我就不会再有破绽!你既然不肯相信我,又何必放我出来?” 江晨摇头道:“我不是不信你,但你只是我的诸多谋士之一,你献上来的计策,我会做出自己的判断,有选择地听取。譬如与卫流缨结盟这一条,我认为不可行,不该听你的。” 尉迟雅脸色数度变化,眼眸深处闪过恼羞成怒、委屈、哀怨等诸多情绪,最终都平復下来,低声道:“你说的对,是我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习惯了发號施令,忘了自己只是一个谋士的身份,你提醒得没错,以后我会注意的。” 江晨点点头:“我知道你很聪明,一定能记得很牢固的。” 他转头朝朱雀笑了笑:“雀姑娘,我给你省了一桩大麻烦,你该怎么谢我?” 朱雀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尉迟雅又开口道:“我听说,你以前跟卫流缨结过梁子? “一点小纠纷,不值一提。”江晨微笑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也是个公私不分、感情用事的人?” “不是吗?” “是。”江晨坦然道,“我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君子,卫流缨在浩气城下偷袭我,那一剑之仇,我绝对不会忘记!除非他跪下来臣服於我,否则,我一定会还他一剑!” 尉迟雅皱了皱眉:“但,为了大局考虑——” 江晨转过头,盯著尉迟雅,沉声道:“我想请你记住一点一一你既然留在白露城,那我就是你的君主,你是我的臣子!你可以为了顾全大局牺牲自己忍辱负重,但不能让你的君主忍辱负重!君主没有私仇,我的仇敌就是白露城的仇敌, 也是你的仇敌!身为臣子,你要与我同仇敌气,知道吗?” 尉迟雅张了张嘴,只觉得这些话如同魔咒一般,重重敲打在心头。 这样霸道蛮横的一番话,完全以自我为中心,枉顾大局,感情用事,这样的君主,与严肃古板的父亲截然不同!与尉迟雅心目中的明君截然不同! 按照尉迟雅自小受到的教育,他显然是个无道昏君! 然而,不知为何,却又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丝折服与憧憬。 尉迟雅本以为自己已经是铁石心肠,再无破绽,然而此时此刻,她心灵深处的某一根弦,还是被触动了。 她想起来了,这样的霸道,正是她曾经模模糊糊地追寻过、却畏怖世俗、终究没有迈出的那一步! 如果君王的爱恨,就该是全体臣民的爱恨,那么就算我爱的是一个妖魔,是否也能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 如果·-如果我当初也有这样的勇气,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金红色的夕阳揉碎在尉迟雅的眼眸中,泛起丝丝涟漪。 此时此刻,她竟然觉得江晨的眼神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纵然骄傲如她,也只能暂避锋芒。 尉迟雅低下头,缓缓道:“我知道了。卫流缨是我们的仇敌,我们不该与他结盟。” 她顿了顿,又道,“可是陶朱那边,我们该怎么抵挡?” “陶朱手下號称一百零八位高手,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好威风!好煞气!”江晨面露冷笑,“可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帮土鸡瓦狗而已!只要他们敢踏入白露城一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没错!白露城就该有这样的气魄!”朱雀挥舞著拳头附和,“他们来一个,我就打趴下一个,来两个,我就打趴下一双!” “唉,你们两个———”尉迟雅苦笑摇头。 她身边的这两个人,的確都是一等一的超级高手,只是未免自信得过了头。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蚁多咬死象,一想到那所谓的一百零八位高手的名单,还有他们那些传奇事跡,尉迟雅就生出一种震怖之感。 一百零八人里面,或许有滥等充数之辈,但三十六天罡却都是实打实的一流高手,倘若他们一拥而上,就算江晨能以一敌十,也没法同时应对三十六人吧? 更何况,其中还有铁穆这样的超级高手,不在朱雀之下,比江晨可能也只稍弱一筹,只要再来那么三四个,白露城就很难抵挡· 第807章 说无法,乞丐窝 尉迟雅忧心怖怖,想到自己如果还有虎步军和虎豹骑在手,当不至於如此窘迫。但那两支兵马都被杜山拆散重组,早已不是尉迟雅印象中的无敌铁军了。 她幽幽地嘆了口气,忽然听见身旁的江晨轻一声:“前面那个穿黑袍的傢伙,看著有点奇怪。” 尉迟雅和朱雀都顺著他的指引1,望向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黑袍人。 那人身材瘦小,手持拐杖,背对著三人,辨不清男女,沿著街边蟎珊而行。 朱雀以“望气”之术打量那人几眼,脸色微变:“这个人的气数,黑沉沉的,分明是个死人!” 尉迟雅面露惊容:“死人?可他明明在动————” “也许是鬼隱门的余孽。”江晨道。 “不是。”朱雀篤定地道,“像独孤鸿那样的半人半鬼,气数也不是纯黑色,尚有一线生机。但这个人气数已尽,肯定是个死人!” 江晨道:“简单,上去问一问,就知道他是死是活了。” “我去问!”朱雀说著,加快脚步上前,大声喊道,“前面那位朋友,请留步!” 听见她的呼喊,那黑袍人骤然加快了脚步,健步如飞,拐入一条小巷。 江晨笑道:“这死人跑得还挺快。” “別跑!给我站住!” 朱雀正要追过去,忽然见街对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不由撇了撇嘴,低哼一声:“晦气。” 那人黑衣束髮,黑巾蒙面,高挑窈窕,目光如剑一般锐利,正是“魔剑”丁晴。 朱雀又朝丁晴身后望了望,確定她只有一个人,便冷笑起来:“姓卫的呢? 怎么没跟你一起?” 丁晴走到近处,向江晨敛社行礼:“江少侠,妾身奉我家公子之令,来给江少侠带一句话。” 江晨道:“请说。” 丁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公子手中有一卷《说无法》,愿与江少侠共享。” “《洞虚灭妄说无法》?那可真是好东西!他的条件呢?” “没有条件,只要江少侠点头,妾身就把这篇秘卷双手奉上。” 丁晴说著,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泛黄书册,双手捧著,向江晨走来。 江晨却摆了摆手,笑道:“说来也巧,我前几天在路上閒逛的时候,正好也捡了一本《说无法》,所以卫兄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丁晴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语气中多了几分魅惑之意:“江少侠手中也有一本《说无法》?” 江晨笑道:“你若不信,我可以念给你听:坦身藏心,观意无为———” 他只念了三句,丁晴眼中的异彩越发浓烈,但她没有多说,向江晨再次敛社拜了三拜,便告辞离去。 朱雀和尉迟雅对望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迷惑之色。 朱雀眨了眨眼晴,问道:“姓卫的派她来送那什么《说无法》,意思是找你求和?” 江晨点点头:“应该是这个意思。” “你总算还有点骨气,没有被他收买。” “跟骨气无关,我只知道他手中的那本《说无法》,跟我手里的这本可能不一样,就算拿到手,也只会徒增烦恼。” “你是说,他在秘籍里面留了陷阱,想要害你?” “八九不离十。”江晨转过脸,看向朱雀,“雀姑娘,你要小心丁晴,她学会了《说无法》,实力很可能已经在你之上。” 朱雀哼了一声:“卫流缨不仅教了她御剑术,还把《说无法》也传给了她, 看样子真把她当成最信任的心腹了。古月那只狐狸精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伤心吧!” 江晨微微一笑:“如果是我的话,也会把《说无法》传给古月。雨露均沾, 见者有份嘛!一来可以收买人心,二来可以提升手下的实力,三来,还能观察一下这些人修炼秘籍的结果,有她们打前站,就算修炼遇到问题,我也能吸取经验教训,想办法规避,可谓一举三得!” 朱雀的脸色微微变了。古月是她最討厌的人,一想到古月那张可恶的狐狸脸以后可能会胜过自己,她的心里別提多难受了。 “卫流缨未必有你说的那么慷慨!”她底气不足地道。 江晨道:“以前可能不会,但自从修炼《忆无情》出了岔子,渡心劫失败, 换做是我的话,以后也会小心一些,多教几个人,试试效果。” 朱雀的神情变幻不定,思量片刻后,犹犹豫豫地道:“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也把这些秘籍传给別人?” 江晨摇了摇头:“尹赤城的这五篇《斗神诀》,深奥玄妙,晦涩难懂,非大智大勇之人不能参悟。据我所知,凡是修炼这五篇秘籍的人,就没谁不出岔子的。像北丰丹、卫流缨这样练到走火入魔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吧?” 朱雀皱著眉头,迟疑了良久,喃喃道:“既然那只臭狐狸能练,我没理由会输给她--你,能不能把那篇《说无法》传授给我?我再为你效力两年!” “没问题啊,只要你不怕练出岔子,回去我就传给你。只不过价格嘛,还要再商量商量。”江晨摊开了五指,“五年,不二价。” “五年?”朱雀提高了嗓门,“本姑娘大好的青春年华,都得耗在你小子身上?” 街上行人的目光都被她这一声吸引过来。 看到江晨身边的两位大美女,很多人都露出了又羡慕又嫉妒、还幸灾乐祸的神色。 让你小子招惹这么火辣的姑娘,还妄想左右逢源,这下阴沟里翻船了吧! “別著急嘛,我又不是不给你假期。”江晨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道,“你仔细想想,你也跟了我两个月了,我对你还算不错吧?綾罗绸缎、山珍海味,还有每个月的俸禄都没少了你的,平时也没限制你的自由,你还能一直陪在二小姐身边,跟以前有什么区別?最多就是偶尔找你帮忙打架,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事情吗?像我这样的好主公,你上哪去找?” “別给我扯这些歪理!你以为我是没成年的小丫头吗?你这个人居心回测, 笑里藏刀,跟姓卫的是一丘之貉,以为我看不出来?” 江晨还想多劝劝她,却听尉迟雅轻咳一声,提醒他附近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 江晨改口道:“你如果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朱雀气冲冲地道,“五年就五年,回去之后,你就马上把秘籍给我!” “成交!” 尉迟雅发出一声嘆息。她不是纯粹的武者,不太明白朱雀这种为了一本秘籍就把自己卖了的行为,只觉得颇为不值。 江晨朝附近的围观者挥了挥手:“没什么热闹看了,都散了吧!” 等到人群散开,江晨又朝朱雀凑近几分,神秘兮兮地道:“除了《说无法》,我手上还有《忆无情》《拼无命》《盼无归》三篇秘籍。据我所知,北丰丹也是练了四篇斗神诀才成为英杰榜首的,你如果全部练成,战力可能会直追北丰丹,甚至比我还厉害——.— 尉迟雅实在看不过眼了,插嘴道:“照这样算下来,小雀儿一辈子都要卖给你了。” 江晨了她一眼:“二小姐,你难道不想把雪姑娘留在白露城吗?” “我虽然想,可是也不该——” “於公於私,你都会支持我的,对不对?”江晨加重了语气。 尉迟雅沉默了。 站在朋友的角度,她应该提醒朱雀警惕江晨的把戏。可站在白露城的角度, 她不该为了个人私情,而放弃把朱雀这样一个强大的战力绑在白露城的机会。 朱雀摇了摇她的手掌,笑嘻嘻地道:“阿雅,你放心吧,我没那么傻!” 尉迟雅回以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心里暗暗地道:还说没那么傻,被卖了还帮著数钱呢! 朱雀看向江晨:“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身为习武之人,她对於即將到手的《说无法》十分期待。 江晨看了一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了———— “不忙,我们得先去找一个人。”尉迟雅沉声道,“刚才的那个死人,你们应该还记得他的味道吧?想办法追上他!” “你为什么对一个死人这么感兴趣?” 尉迟雅道:“仔细想想,这样一个本该死去之人,却在大街上露面,是不是跟秦大公子的情况很像?我怀疑,也许能从他身上找到秦默的线索。” “有道理,那就走吧。” 论起找人,整个北盟城没有谁比江晨更擅长了。儘管那个黑袍人已经离开了很久,但在江晨神通映照之下,他沿途留下的痕跡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么显眼。 三人在大街小巷中穿行,来到一处宅院。 刚走进大门,就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扑面而来,尉迟雅忍不住捂住鼻子。 朱雀扫视一眼,道:“怎么全是叫子?这不会是个乞弓窝吧?” 院子里全是衣衫槛楼、蓬头垢面的乞弓,三三两两蹲著晒太阳、捉虱子。 看到有生人进来,最近的几个乞弓懒洋洋地凑上前来,朝三人伸出缺口的饭碗:“好心人,打发点咯!” 朱雀扔出几枚铜钱,准確地丟到他们的碗里,发出叮咚的脆响。 但那些乞弓却並没有满足,继续顛抖著饭碗乞討:“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再多赏点吧,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朱雀没好气地道:“只有这么多,快让开!” “好姑娘,再赏点吧!” 远处的乞弓也陆陆续续地靠近,一个个拄著棍举著碗,衣服头髮上的虱子跳蚤在夕阳下跳跃,看得尉迟雅心惊肉跳, 有几个乞弓故意往她们身上凑来,逼得她们步步后退。 “让开!”朱雀怒意勃发,周身隱隱有灼热的气浪升腾。 尉迟雅用衣袖掩著口鼻,开口道:“我跟乞王是朋友,是他让我来的。” 听到乞弓王的名头,乞弓们相互望了望,半信半疑。 一个头髮白的老乞弓了一手鼻涕,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拨开眾乞弓上前,问道:“是霍老大让你来的?有信物吗?” “信物在这。” 尉迟雅伸出手掌,五指摊开,掌心赫然躺著一锭金子。 眾乞弓的眼晴顿时闪闪发亮,有好几人忍不住伸手去拿,都被老乞弓打开。 “这就是你的信物?”老乞弓的笑容有些玩味。 “这不是信物,真正的信物,我只能单独给你看。”尉迟雅的语气充满了暗示。 老乞弓从她手里接过金子,掂了掂,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跟我来吧。” 他领著三人,穿过眾乞弓,走进宅院。 院子第二进的守卫是一群佩带刀剑的精壮男子,个个人高马大,模样凶悍。 看到乞弓王带著两位气质截然不同的美女走进来,这些守卫发出猥琐的怪笑声。 “施老头,今天的货色不错啊!”” “给我打个內部折扣,这两个我都要了!”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样极品的货色,至少也要五千两以上,一个你都买不起!” “大伙儿凑一凑,合起来买一个,让兄弟们也都过过癮啊!” 尉迟雅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听这些守卫的交谈,这里似乎是一个人口买卖的窝点, 但西山五城的长老会已经明令禁止这种航脏残酷的交易,乞弓王竟然还敢暗中从事这种勾当,从前真是看错他了。 老乞弓跟守卫们笑闹几句,又带著尉迟雅三人继续往院子深处走去。 院子第三进,就听见了屋子里传来很多杂乱的声音,有哀嚎声、求饶声、叱骂声、子抽打皮肉的声音----这让尉迟雅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一一此处果然是一个人口买卖的窝点! 穿过幽暗的长廊,走入一个烛火摇曳的大厅,看到大厅里的情景,尉迟雅神情一紧。 十来个模样周正的少年男女,手脚戴著繚,衣服上血跡斑斑,排成了两列,正在接受几个老婆子的教训。 听到外来的脚步声,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的老婆子不悦地道:“施老头,你来做什么?” 她隨即看到老乞弓身后的尉迟雅三人,眼睛一亮:“这是新来的货色吗?品相甚佳,能卖个好价钱!” 老乞弓眯眼一笑,满脸皱纹赞成了一朵菊:“提成都归你,我只要他们身上的东西。” 高大老婆子嘿嘿地笑起来:“没问题!等会儿剥光他们,连衣服都给你!” 这两个老东西交谈之间,儼然已经把尉迟雅三人当成了货物一样的东西。 尉迟雅早已察觉到老乞弓不怀好意,但也没放在心上。有朱雀和江晨这两人在,除非三十六天罡倾巢而出,否则定然留不下他们。 她没有理会那几个老婆子看待货物一样的眼神,视线从那些奴隶面上扫过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人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是她?萧小姐?” 尉迟雅看著奴隶中那个粉雕玉琢、脸上却有一个血红巴掌印的少女,跟记忆中的那张稚嫩的面孔逐渐对应起来,却又觉得有些荒谬。 不可能是她吧? 她是沉香镇的大小姐,身份何等尊贵,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沦为了人贩子手里的奴隶? 最近也没听说沉香镇有什么变故啊?像大小姐失踪这种大事,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吧! 尉迟雅依稀记得,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应该是在某次长老会上。那时候年纪小,还互相较过劲,吵过嘴,攀比过容貌。 那位萧大小姐是个漂亮、乖巧、骄傲、聪慧的女孩,现在长大了,大概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第808章 活死人,何长老 尉迟雅轻轻试探著唤了一声:“萧彤?” 在她的注视下,那奴隶少女的身躯微微颤抖,呆滯的面容变得鲜活起来,眼中多了些许神采,仿佛带著几分惊喜,看到了一丝希望,又夹杂著三分恐惧,瓣般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不敢发出声来。 “真的是你?” 尉迟雅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手持皮鞭的老婆子打断:“混帐东西,不许东张西望!” 就听“啪”的一声脆响,一条鞭子化作黑影甩过来,狠狠抽打在奴隶少女身上。 奴隶少女疼得一哆嗦,嘴里发出一声哀叫,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抚摸伤口。但她强行停下了动作,站直了身躯,咬紧了嘴唇,一动也不动,眼里两行清泪流下。 看到这悲惨的一幕,尉迟雅很难想像,像萧彤这样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另一位粗壮的老婆子走过来,招了招手,用命令的口吻道:“你们三个,跟我过来换衣服。” 江晨左右看了看,指著自己问道:“我也一起去吗?会不会不方便啊?” “你想得美!”朱雀翻了个白眼,对粗壮婆子的呼喊更是之以鼻,“这些瞎了眼的,真想把我们当奴隶卖呢。 17 江晨笑道:“你已经卖给我了,当然不能再卖给別人。” 朱雀了一口:“说话真难听。” 那粗壮婆子见没人搭理她,气得尖声大叫起来:“没礼数的下贱货,给我拿下!统统拿下!” 角落里的几个壮汉缓缓站起身子,迈著沉重的脚步走来。 这些壮汉衣衫简陋,打著赤脚,脚脖子上还戴著脚繚,每一步迈出,都会把铁撞得叮噹作响。他们脸上的表情呆滯麻木,应该也是奴隶。 “快!快给我狠狠教训这三个贱货!” 粗壮婆子大呼小叫著,催促壮汉们加快脚步,拿下这三个不懂礼数的新人。 朱雀一眼望去,发现这些壮汉虽然体格健壮,但头上都冒著丝丝缕缕的黑气,是命不久矣之相。 她轻嘆一声,也不想跟这些苦命的奴隶为难,素手平平推出,就有一股强劲的气流挟裹著热浪,將壮汉们纷纷掀翻在地。 那粗壮婆子也被强风吹出去老远,一跤跌在地上,打了好几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我受伤了!我受伤了!杀人了!快来人吶!” 外面的守卫听到动静,急忙衝进来。但他们还没看清状况,就被朱雀隔空一掌击飞出去,撞得同伴东倒西歪。 为首的守卫从地上爬起来,揉著鼻子喊道:“吕仙姑,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口中的吕仙姑,就是大厅里身材最高大的老婆子,她又惊又俱地看著朱雀,尖声道:“点子扎手,快多叫些人来!” 朱雀嘿然冷笑:“现在知道扎手了?还剥不剥我们的衣服?” 吕仙姑捶胸顿足,朝老乞弓喊道:“施老头,瞧瞧你干的好事,带来的都是什么货色?” 老乞弓早已躲到了角落里,惊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道:“虽然很扎手, 但也一定很值钱,没错吧?” 吕仙姑愤然道:“一会儿再找你算帐!” 这时候尉迟雅已牵起了萧小姐的手,把她从奴隶群中拉了出来,与她低声交谈。 萧小姐满脸泪水,躲在尉迟雅身后,却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她已被这些老婆子调教得服服帖帖,儘管被尉迟雅拯救出来,但每次听到老婆子的叫声,都会露出惊恐的神色。 江晨环顾周围一眼,道:“这地方阴气匯聚,是个大凶之地,一般人只要住上十天半个月,就会患上疾病。按理说,其实並不適合用来窝藏奴隶。” 朱雀道:“你是说,这里还藏著別的秘密?” 江晨还未回答,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又有一群人闯了进来。 那些人看起来仍是奴隶的打扮,但个头比屋里的奴隶都高出不少,皮肤泛著金属般的光泽,手脚没有繚,步伐极为沉重,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地面一颤。 朱雀的眼瞳骤然一缩。 以她的望气之术,一眼就看出,这些人头顶黑气冲天,分明已死去多时! “这些傢伙—·都不是活人!”朱雀打了个寒颤。 在她眼中,当这么多死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头上冒出的黑煞之气,甚至凝聚成了一团乌云。 朱雀又惊又怒,握紧了拳头,玉容含煞,冷冷地道:“你们杀了这么多人, 把他们都炼成了活尸傀儡,实在是伤天害理,死有余辜!” 吕仙姑却狂笑起来:“小丫头,死到临头还说什么废话!来人,把他们三个统统拿下!” “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死的是谁!” 朱雀转身朝向门外,红衣猎猎翻拂,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微微躬下身子,蓄势片刻,拳头上便有灼热的火光升腾而起,正是她最擅长的“凰翼斩”。 隨著一声吒喝,刚猛的拳劲挟著滚滚热流撞入傀儡群,骤然爆发的烈焰时占据了人们的视野。 熊熊燃烧的金红色火光,犹如两片巨大的凤凰翅膀,漫过傀儡群,衝出门外,火舌呈放射状向四面激溅。 灼热的高温扭曲了空气,激越的声浪隨著高温气流向远处扩散,衝上云霄, 犹如一只红色凤凰在引高歌。 远处的守卫们看到这一幕,只嚇得两腿发软,哪里还敢上前。 在一阵“嗶嗶啵啵”的燃烧声之后,接著是“轰隆隆”的巨响,整个大门都碎裂开来。 火光熄灭之后,屋子里瀰漫著焦糊的味道,半边墙壁都被撞破,地面也烧出了一个漆黑的大坑。 那十余个活尸傀儡东倒西歪地挤在坑里,浑身焦黑,衣物毛髮都被烧得乾乾净净,好像成了一具具黑色雕塑。但与雕塑不同的是,它们还在缓慢动弹著,慢慢又站了起来。 “怎么还没死?”朱雀揉了揉手腕,对这一拳的效果並不满意。 她身旁只有江晨还在原地,连尉迟雅都受不了那股灼热的气劲,拉著萧彤退到远处。 至於吕仙姑那几个老婆子,更是嚇得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朱雀摇晃著拳头,准备再出一拳。 江晨却在此时开口道:“这些活尸傀儡是用特殊手法炼製,皮肤坚硬如铁, 对火焰的抗性很高。要想解决它们,最好是斩断它们的四肢。” 朱雀定睛瞧去,果然看见那些活尸身上的焦黑色灰烬剥落之后,剩下的身躯泛著金属一样的光泽,看上去並没有受到很大伤害。 “哼!有点门道!再试试我这招“霸凰拳”!” “让我来吧。”江晨上前道。 他指成剑,隨意划拉几下,武圣剑气遥遥刺出,肉眼难以捕捉,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的冰霜一样的痕跡,漫过活尸愧儡的身躯, 无论是姿態还是声势,都远不如朱雀的“凰翼斩”那样震撼人心,既无狂风,也无烈焰,无声无息,如果不仔细去看,甚至都看不清剑气的痕跡。 但剑气所过之处,却毫无阻碍,犹如利刃切豆腐一样,切开了那些活户傀儡的钢铁身躯,將它们拆成了零零散散的碎块。 落在吕仙姑等几个老婆子眼里,仿佛江晨只是用手指隨意比划几下,另一边的那十几个铁尸就全部自动散了架。这一幕实在太诡异,太过於匪夷所思,犹如一场无声的魔术把戏。 “妖术!这是妖术!”吕仙姑面容惊悚,尖声大叫。 远处的尉迟雅也没看太真切,只见铁尸一个个莫名其妙地倒下,她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忍不住想道:当初在白露城的那场笋礼上,他是不是也用这一招击败了姐夫皇甫松的苍龙卫? 只有朱雀看清了那些近乎无形的剑气,但她的疑惑並不比尉迟雅少,大声问道:“我以前怎么没见你使过这招?” 江晨收回手掌,转头一笑:“我还有很多招数,你都没见过呢。” 朱雀偏著头,皱著眉,盯著他道:“对付独孤鸿的时候,你怎么不用这招? 非要用阳神附在我身上,用我的身躯跟他打?” 她面上的狐疑之色越来越重,“你不会是—————-故意占本姑娘的便宜吧?” “你別误会,我那时候是有苦衷的。” “骗谁呢!而且我听说,你惜公子的剑法很厉害,不在“极冰玄雨”北丰丹之下,但对付独孤鸿的时候,你根本没有拔剑一一你果然是故意示弱,藉机占我便宜!” 江晨觉得一时间很难解释清楚,索性点头承认:“没错,你也听过惜公子的故事吧?我本来就喜欢占女人便宜,你这么漂亮,我想要占你便宜,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朱雀这才释然,满意地点点头,嘀咕道:“这才对嘛!我就说,你的剑法明明很厉害,却从来不用—” 尉迟雅听著他们的谈话,见他们一个理直气壮、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只觉得啼笑皆非。 但在其他人眼里,这一男一女却好像魔鬼一般可怕一一那个红衣赤足的女人已经很可怕了,放出火焰把大门和墙壁都烧塌了!另一个会使妖法的男人就更可怕了,手指轻轻动几下,就把铁尸士兵全拆散了!这两个傢伙还有说有笑,仿佛没把屋里这些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吕仙姑哆哆嗦嗦地道:“两位好汉,请高抬贵手,我们都是“乞弓王”霍老大的人.”” 朱雀竖起眉毛,叱道:“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你这个恶婆子,干出这种卑劣骯脏的勾当,实在是天理难容!今天若不拆了这个贼窝,我就不姓朱!” 吕仙姑张口结舌,一脸惶恐,正没话说时,忽然听见一个浑厚的男子嗓音从屋外传来:“诸位,且慢动手!” 吕仙姑转惊为喜,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手舞足蹈地尖叫道:“何长老,你总算来了!快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高亢刺耳的尖叫声,不止让朱雀和尉迟雅感觉烦躁,更是让平日饱受摧残的奴隶们瑟瑟发抖。 但朱雀此时已无暇理会那个老婆子,她感受到一股阴森腐朽的气息从外面汹涌而至,让她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明明夕阳还没有下山,却已经感受不到半点温度,日头惨白惨白的,“鸣鸣”的阴风从外面灌进屋子,仿佛一下子就到了午夜时分。 朱雀抽了抽鼻子,嗅到一股熟悉的恶臭,面上露出惊疑之色:“独孤鸿?” 尉迟雅心跳加快了几分,凝眸望去,只见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遮挡住了日光。 尉迟雅第一眼就被右边的那个魁梧身影吸引了注意力,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阴暗腐朽的气息,整个身子都战慄了一下,只觉得胸膛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那具魁梧的身躯犹如魔神一般,跨过活尸们碎散的肢体,带著君临天下的气势走进屋中,压碎了摇曳的烛火,黑暗的煞气顿时填满了屋子,欢腾弥散。 尉迟雅只觉难以呼吸,既是因为对方强大的压迫感,也有一种少女般的希冀和志芯。 当初独孤鸿渡过鬼仙之劫,露出真面目与她在废墟相见之时,也是这样煞气腾腾。 莫非,真的是他? 尉迟雅努力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藏在黑暗中的面容。 但江晨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情跌落谷底:“不是独孤鸿,是一尊阴煞傀儡。在九阴绝煞之地浸泡久了,基本都是这种相似的臭味。” 朱雀上前一步,抬起手掌,指尖冒出一团火焰,照亮了那人的面目一一古拙苍老,果然不是独孤鸿。 尉迟雅明媚动人的双眸,瞬间黯淡。 “是个硬茬!比独孤鸿恐怕差不了多少!”朱雀沉声道,“阿雅,你躲到后面去,一会儿打起来,我恐怕顾不上你!” 尉迟雅心头一紧一一朱雀一向十分自信,很少用这种没把握的语气。看样子,对方的来头果然非同小可! 而一直被人们忽略的阴煞傀儡左边的那人,却在这时上前一步,俯下身子, 行了一个大礼:“属下青冥殿西北分舵朽木堂长老何自在,拜见駙马爷!” 人们都愣住了。 这位何长老带著一具魔神般的傀儡气势汹汹地赶过来,怎么事到临头,態度突然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吕仙姑脚道:“何长老,你这是做什么?就是这几个狗杂种来捣乱,又是放火又是杀人,险些坏了霍老大的好事———..” 何长老依日保持著参拜行礼的姿势,只抬起头,冷冷地警了吕仙姑一眼。 吕仙姑只觉一股寒流涌上身躯,全身血液都几乎冻结,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809章 生杀由断,黑暗迷影 如临大敌的朱雀,忽然像受惊兔子一样往旁边跳开,惊恐地看著江晨:“是你!你就是那个駙马爷!” 江晨无奈地道:“是我。” 朱雀惊怒交加:“这个贼窝的幕后老板竟然是你?” 江晨连忙摇头:“別瞎说,这贼窝跟我没有半点关係。” 另一边的尉迟雅,眼中闪过深思之色,淡淡地道:“这么来看的话,乞弓王也是听你號令行事?” “不是,没有,你別胡说八道!” 尉迟雅却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虽然身在白露城,但也早就开始在北盟城布局-----难怪,你丝毫不怕跟陶朱撕破脸,有青冥殿的尸兵和阴煞傀儡相助,就算是三十六天罡,也未必能討得了好---这样一算,你优势极大,难怪不屑於跟卫流缨结盟——·——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吧?”” 尉迟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有个坏毛病,就是容易想太多。 江晨揉了揉眉心,心中也是思绪翻涌。 他想起当初在白露城捣毁的那个九阴绝阵,和那尊以皇帝遗体炼製的阴煞傀儡,当时就怀疑与青冥殿主有关,如今看来,自己那位老岳父的黑手果然伸到了这边。 听著尉迟雅无中生有的分析,江晨的心情涌起几分烦躁,摊手道:“好吧, 我承认了,我就是幕后黑手,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中,陪你们两位美女来北盟城閒逛,只是心血来潮,一场游戏罢了。” “北盟城的五大家族,你到底掌控了几家?”尉迟雅眼神复杂地看著江晨, “还有秦默的下落,是不是也在你的掌握之中?” “你真把我当神仙吗?”江晨没好气地道,“我如果说一切尽在掌握,你是不是真的信了?” 这时,何长老轻轻咳嗽一声,谦卑地道:“稟告駙马爷,苍土城的秦默秦大公子,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江晨黑著脸道:“你不早说!明明知道我在找他,怎么不主动告诉我?非要等我打上门来是吧?” 何长老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公主殿下吩过,我等皆暗中行事,以培养阴煞傀儡为首要任务,顺便协助駙马爷夺取西山五城。倘若駙马爷找上门来,那就改变任务等级,一切大小事务皆唯駙马爷马首是瞻!” “阿曦也是——”-调皮!还跟我玩捉迷藏!”江晨无奈地摇头,“看来这个黑锅,老子是背定了!” 尉迟雅和朱雀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果然就是幕后黑手! 江晨摆了摆手:“既然如此,我也不跟你囉嗦了,按照阿曦的说法,我的任何命令你都会遵从,对吧?” 何长老垂手肃立:“哪怕是让属下去死,属下也绝无二话!” 江晨望著他身边的那具阴煞愧儡,道:“你这个傀儡有点意思,借我玩几天。”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 “这个贼窝拐卖人口,伤天害理,一把火烧了吧!把这些奴隶都放出去,其他这些婆子、守卫、牙郎都遣散了,以后別让我再见到他们!” “是!” 吕仙姑忍不住叫道:“何长老,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一一何长老哼了一声,身边的阴煞愧儡忽然踏前一步,朝吕仙姑伸出手掌。 隔著五六丈距离,吕仙姑就被一股煞气挟裹著离地飞起,落到阴煞傀儡手里,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再也出声不得。 何长老森然道:“駙马爷驾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吕仙姑脖子一歪,两条腿扑腾几下,就没了动静。 江晨点头道:“对於这种冥顽不灵的坏种,就该杀。你把我的命令传下去, 谁如果不服的,就杀了。还有那个乞王,也杀了吧。” “是!” “乞弓王不能杀!”尉迟雅忽然开口,“留著他还有用———· 她正要解释理由,却见那尊魔神般的阴煞傀儡森然转向自己,朝自己伸出了右手,汹涌而至的阴寒煞气令她后半截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慢著,这个先別杀。”江晨连忙出声阻止。 阴煞傀儡放下手掌,煞气收敛,归於沉寂。 尉迟雅面色惨白,捂著喉咙,长喘了一口气,道:“你发布的命令,应该更加清晰明確一点,否则迟早造成误伤。” 江晨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的发言不合时宜呢?我在这里发號施令, 你公然跳出来拆台,我的面子往哪搁?” 尉迟雅默然片刻,摇头道:“乞弓王真不能杀,至少不能现在就杀,他活著比死了有用。如果想占领北盟城,还需要靠他来打开局面。” “那就先留著他的性命,下次再杀。”江晨摆了摆手,转向何长老,“小何,你说秦默在你手中,他现在在哪?带我去见他。” “秦默正在九阴绝阵中补充阴气,駙马爷请隨我来。” 何长老恭敬地上前领路。 尉迟雅看了旁边的萧彤一眼,本想让她在这里等著,但萧彤小声说了几句话,尉迟雅略作迟疑,还是点头答应了。 “怎么把她也带来了?”江晨警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萧彤,“那个九阴绝阵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阴气沉重,鬼魅出没,像她这样的屏弱体质,只要待一会儿就会生病。” “她说,要去找一个同伴,跟她一起来的,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她怀疑他就在那个地方。” “那估计悬了·—” “嘘-————”尉迟雅阻止江晨继续往下说,“让她去看看吧,她很想知道他的下落。” 一行人在何长老的带领下,走入一条地下密道,迁回曲折,行不多时,就来到了一座地下陵墓。 墓道里没有灯火,阴气森森,空气混浊,四处瀰漫著腐臭的味道。 何长老和阴煞傀儡在这种环境下如鱼得水,健步如飞。 江晨和朱雀这样灵觉强大的高手也如履平地,只有尉迟雅和萧彤落在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前行,耳边不时听见若有若无的鬼哭声,惊得毛骨悚然。 朱雀竖起一根手指,点燃了一团火焰,照亮了前路。 明明是封闭的墓穴,却有一阵阵阴风颳过,想要把她指尖的火焰吹灭。 在摇曳的火光中,眾人的影子被拖得老长,如同鬼怪般张牙舞爪。 尉迟雅和萧彤仿佛看到了无数鬼影从火光中冒出,隨著阴风扑面而来,直让人头皮发麻。稍一愣神的工夫,就被前面四人甩开了一段距离。 偏偏在这时候,身后又有脚步声响起。 “噠,噠,噠——..” 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 “滴答,滴答” 液体滴淌在地上的声响。 “呼l ·呼: 仿佛有人在粗重喘息。 尉迟雅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抓紧了萧彤的手掌,手心渗出汗水。 “別回头!加快脚步,一直向前!”尉迟雅竭力保持著镇定的语气。 萧彤却露出犹豫之色,道:“我听到了小高的声音,他在后面叫我-——· “千万別信!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回头?”尉迟雅严厉地道。 事实上,她也听到了独孤鸿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后方发笑,诱她回头。 “我不会再错第二次!”尉迟雅冷冷地道。 別说独孤鸿已经魂飞魄散了,就算他还在,她也绝不会回头。 尉迟雅咬著牙,握紧萧彤的手掌,一步一步向前。 前方一个拐角处,江晨四人已经停了下来,一边閒聊一边等待尉迟雅。 “如果回头了会怎样?”江晨问道,“真的会被厉鬼拖进黄泉吗?” 何长老回答:“对於魂魄屏弱的普通人,的確会被鬼魅迷惑,成为替死鬼。 但駙马爷有金刚体魄,神魂稳固,法力高深,所以百无禁忌,诸邪迴避。” 江晨讚许地道:“小何,你还挺会说话的。” 朱雀把玩著指尖的火苗,轻哼道:“天天听这些马屁,以后肯定是个昏君。” 在黑暗中艰难跋涉的尉迟雅,感觉自己仿佛走了几天几夜,才走过了那段漫长的黑暗之路。 终於,前方出现了摇曳的火光,江晨和朱雀的身影在火光中显现。 “快点,等你半天了!”江晨遥遥招手。 尉迟雅长长舒了一口气,听见后方的独孤鸿的声音逐渐远去,心神一稳的同时,也渗杂著些许失落。 她默默地道:抱歉,独孤先生,死去的人已经永远死了,活著的人还得继续活著。 牵著萧彤的手掌,尉迟雅走向光明。 却在此时,萧彤忽然反握住了她的手掌,低声道:“雅姐姐,他们为什么能够回头?” 尉迟雅一愣,再去看前方那四人,面上顿时露出警惕之色。 仔细瞧去,那四人的身影,在火光中略显虚幻。而且他们的神情,也都透著诡异——— 果然,又是一个陷阱————· 尉迟雅右手按在了剑柄上,气度凛然,蓄势待发。 江晨扶额道:“这两个小妮子,能不能別这么多疑?” 朱雀道:“如果不多长个心眼,她们或许根本走不到这里来。” “那你去跟她们解释,为什么我们可以回头。” 朱雀上前道:“阿雅,不用怀疑,我们四个都是真的——” “站住!”尉迟雅拔剑出鞘,冷冷地道,“你再上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气!” 以朱雀的口才,想要打消尉迟雅的怀疑,实在是千难万难。 最后江晨和朱雀一人一个,强行制住了尉迟雅和萧彤,才解开了这场误会。 尉迟雅又羞又气,被江晨握著手腕,一语不发地埋头走路。 “”——-总而言之就是,你太弱了,所以不能回头,而我很强,所以百无禁忌,明白了吗?” “嗯·———” “明明这么弱,还非要带个拖油瓶,心眼还这么多,没有自知之明——” “我承认你说的对,但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忠言逆耳。” “我现在不想听忠言!” 江晨回头朝朱雀扬了扬眉毛:“瞧瞧,你的好姐妹以后也是个昏君。” 绕过迴廊,一行人走入墓室中心,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口用铁链悬掛在半空的黑皮棺材。 棺材正下方,是一个圆形深坑,四周布满巨石土堆。 萧彤看见那个深坑的时候,心跳忽然加快,忍不住凑上前去,脑袋钻过巨石间的缝隙,望向坑中堆叠得密密麻麻的尸体。 尉迟雅跟在她后面,却倒吸一口凉气,马上移开了目光。 腐尸堆积成山,枯骨耸立如林一一这就是坑中恐怖光景的写照。 萧彤却不管不顾地探出了半个身子,视线在尸堆中搜寻良久,最后定格在一张尚未完全腐烂的少年面孔上。 是他,是小高。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姓高。 那个瘦弱的少年,一直在鼓励她活下去,坚信终有一天能逃出这个阴森腐臭的牢笼。 她还记得他那双在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记得他充满希望的语气:“我一定能逃出去,拜一个大侠为师,成为名动天下的豪杰,解救全天下所有跟我们一样的可怜人!” 他借给了她勇气,支撑著她走到这里,可是他已经没法长大,他的梦想永远都没有机会实现了。 一滴清澈的泪水滑落脸颊,落到尸坑里,落到少年毫无生机的面孔上,溅起一蓬黑烟。 剎时间,繚绕在尸坑上方的幽暗煞气,如同煮沸的开水似的翻腾起来。 萧彤仿佛看见小高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周围的好几具尸体,也都睁开了眼睛。 “小高?”萧彤颤声呼唤。 有几具尸体伸出手臂,颤颤巍巍地往外爬。 何长老冷哼一声:“駙马爷驾到,不得造次!” 隨著他一声令下,喧腾的煞气重归平静。那些尸体的动作也凝固在半途,静止不动。 这时候,那口被铁链悬掛在半空的黑皮棺材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嗓音:“好吵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那黑皮棺材的盖子缓缓掀开,一个人影从棺材中坐起伸了个懒腰,扭动脖子朝眾人看来。 那人披头散髮,面色惨白,嘴唇乌青,左边缺了一只耳朵,活脱脱像一具新死的尸体。 尉迟雅却大喜过望,叫道:“秦大公子!” 那人目光落在尉迟雅脸上,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哟,这不是白露城的雅二小姐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咦,还有沉香镇的萧大小姐!你们是约好了一起来看我的吗?萧小姐怎么还哭了?难道是为我伤心?咱俩的交情有这么好吗,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他视线移到朱雀身上,露出惊艷的表情,吹了声口哨:“这位红衣服的美女是谁?也是我的暗恋者吗?可惜我已经死了,有心无力,只能过过眼癮———.—.” 何长老打断他的絮叨:“秦默,駙马爷要见你,你快下来,拜见駙马爷!” 第810章 局势逆转,拦路之人 秦默这个名字,与他本人的性格完全相反,他其实一点都不沉默。 他顺著铁链从棺材上滑下来,短短几步路,又说了七八句话,连梨带雨的萧彤都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在尉迟雅的询问下,秦默毫无隱瞒地將自己的经歷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不出所料,爭夺苍土城主失败之后,他果然被暗杀了,尸体被拋在乱葬岗。 淒冷的午夜,月光照著他惨白的面容,乌鸦啄食他的血肉,野狗撕咬著他的残躯·—— “说重点!”尉迟雅强调。 两个盗墓贼来到乱葬岗,发现了这具新死的尸体,將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发现他嘴里还有一颗金牙,正要去拔,却猛然发现,这具尸体不知何时长出了尖尖的牙齿和指甲,皮肤上也生了白毛,眼珠子突出来,面容变得极其恐怖··.—· “我不是来听你说鬼故事的!”尉迟雅没好气地道。 秦默看著嚇得抱紧了尉迟雅的萧彤,露出轻洮的笑容:“萧小姐,你如果实在害怕,我可以把我的胸膛借给你,我的胸膛比雅二小姐更加宽阔,更加结实, 更加温暖.” 尉迟雅忍无可忍地拍了一下石柱:“你再这样囉里吧嗦,我就把你丟回乱葬岗去!” 秦默举起双手:“马上就说重点。” 两个倒霉的盗墓贼,一个被活活嚇死,另一个也嚇成了疯子。 而被他们盯上的这具尸体,却从泥土里爬了起来,浑浑噩噩地,走入了荒郊野岭中的一座土地庙.·· 庙里已经有许多跟秦默一样的尸体,都聚集在广场上,聆听著一个盘坐在屋顶上的黑衣男子对月吹簫。那簫声无比苍凉悲愴,如泣如诉,让所有含冤而死的户体都闻之起舞.··· 后来秦默才知道,那对月吹簫的黑衣男子正是幽冥教的现任教主一一“观世正音”神海。 神海一眼就看出了秦默的身份,觉得他还有用,便把他带到北盟城,交给了何长老。 何长老以九阴绝阵助秦默修炼,只需七七四十九天,就能助秦默练成旱魅之躯,不惧阳光,白日出游,届时携幽冥教杀回苍土城,夺回本该属於他的一切。 “其实呢,我本人对於城主之位並没有什么执念,秦欢是我弟弟,我们是一胞所生,谁当城主都一样,他虽然杀了我,但我也没那么恨他。所以当何长老说要帮我復仇的时候,一开始我是拒绝的。可秦欢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抢了我的女人,还把她们当作丫鬟奴僕使唤!我这个人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受委屈————·喂,餵?你们怎么都走了?我还没说完呢?” 知晓了前因后果的江晨一行人,很快离开了这个污浊之地,只留下秦默一个人,对著满坑的尸体吐口水。 路上,江晨问何长老:“秦默在这里修炼多久了?” “除去最开始的准备工作,他从三月十八开始修炼,至今有三十三天了。” “那么,再过十六天,就是秦默出关、反攻苍土城的日子?” “按原计划是这样,但他这个人十分懒散,经常要出门透气,去勾栏听曲, 一来二去,功夫就耽误了不少。” “剩下的日子,给我盯紧他,不练成旱之躯,不许他出门。“ “是!” “为了维持九阴绝阵,你们每天都要杀人,把尸体运进来。现在我把那些奴隶全部释放了,会影响你们的计划吗?” “駙马爷请放心,属下可以让乞弓王每天送一批乞弓过来,如果乞弓王死了,我们还能从沉香镇调派人手,不会缺少尸体的。” 江晨点点头,警见朱雀神色有异,便换了个话题:“除了神海,和这具阴煞傀儡,你们一共还有多少人马?” “回稟駙马爷,二十四尊阴煞战傀已被公主殿下取回了二十一尊,一尊“惠帝”毁於白露城,属下能控制的还有“昭帝”“元帝”两尊。沉香镇那边,神海已將所有人炼成幽冥傀儡,再加上幽冥教的十位长老,战力在玄罡之上的一共有十五人—.” 江晨表面上不动声色,暗里却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老岳父,大手笔!动輒就灭人满城,炼成傀儡! 十五位玄罡,放到哪儿都是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就算是近乎武圣的江晨和荧惑遇上也要头疼不已。偏偏这伙人隱瞒得极好,一丝风声都没有透漏出来,如果不是林曦偷偷给江晨留了道后门,这场五城之爭的结果,极有可能会是青冥殿渔翁得利! 与老岳父比起来,陶朱还在大张旗鼓捣腾什么一百零八將,简直是一场笑话! 眼下的局势,有了幽冥教的协助,基本不需要什么计谋,横扫过去即可以白露城、沉香镇为根基,兵分两路,一路从沉香镇出发,以秦默的名义夺取苍土城,另一路从白露城出发,攻占一盘散沙的北盟城,最后四方夹击,围攻红玉城,陶朱就成了瓮中之鱉,无路可逃。 同样想到了这一点的,还有尉迟雅。她在动容之时,也略有失落一一优势如此巨大的局面,她的智谋看来全无用武之地了。 另一边的萧彤,却是神情大变,血色尽失,仿佛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事情,娇躯不断地后退,喃喃地道:“沉香镇———父亲,弟弟——全都———·没了么?” 两个月之前,她去郊外游玩的时候,被盗匪劫持,卖给了乞弓王,在阴暗的囚笼里渡过了噩梦般的两个月,正是靠著小高的鼓励和回家的渴望才撑到了现在。本以为终於能够拨云见日,没想到却迎来了更大的噩耗。 尉迟雅急忙抱住她,柔声安慰。 回到地面上,江晨交待何长老几句,便与朱雀三女一起返回白露城。 他没有带走那尊名为“昭帝”的阴煞傀儡,將它留在了北盟城,镇守九阴绝阵。 四人都心事重重,一路沉默。 “叶马车骤然急停,车厢里萧彤和尉迟雅的身子都晃了晃。 “怎么回事?”尉迟雅揭开布帘,探出半个脑袋。 不习惯受到外界刺激的萧彤则努力將身子缩成一团。 前面的车夫结结巴巴地道:“铁———-铁———铁穆!” 尉迟雅的眼瞳,骤然紧缩。 她已看到了那个刺目的身影。 一袭黑衣,披头散髮,手持血红双剑,如鬼如魅,与记忆中的模样毫无二致。 “铁穆!”尉迟雅的语气,复杂而克制。 她曾经十分痛恨此人,欲杀之而后快,然而得知他与独孤鸿的关係之后,又觉得有几分亲近。 铁穆咧嘴一笑,赤红的眼瞳在夜色中幽幽发亮:“大嫂,又见面了。” 尉迟雅警了一眼身旁的江晨,皱著眉头问:“为什么拦路?” 铁穆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我是循著阴煞傀儡的臭味追过来的, 没想到会遇上你。大嫂,你刚刚跟青冥殿的人见面了?” 尉迟雅反问道:“你找青冥殿的人做什么?” 铁穆道:“確切地说,我在找一个叫何自在的人。我和独孤都跟他有些恩怨,想找他聊聊。大嫂,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尉迟雅眼神闪了闪,摇头道:“不知道。” “你刚刚见的人,不是他?” “不是。”尉迟雅面不改色。 铁穆嘆了口气:“七年前,鬼隱门被青冥殿屠灭满门,只有独孤带著两个师妹逃出去,那次青冥殿的领头人就是何自在。我当初年少无知,为了復活阿南, 也被何自在利用,成了他手里的刀,直到遇上独孤才醒悟。这些年来,我和独孤一直在找他,如今独孤也死了,我只好把他的那一份也算到我头上。” 尉迟雅轻微地皱了一下眉,眼眸中流露出落寞和无奈,“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铁穆淡淡地道:“他还来不及说,就死了。” 尉迟雅心情沉重,下意识地警了一眼旁边江晨的脸色。 江晨双眼微闔,好像睡著了,但尉迟雅很清楚,自己和铁穆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尉迟雅只觉得万分悲凉,胸口好像堵住了,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独孤鸿和铁穆苦苦追查的罪魁祸首何自在,仅仅只是江晨手底下的一条狗! 这条狗在江晨面前只会摇尾乞怜,被江晨一口一个“小何”叫著,还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谁能想到当它转身面对眾生之时,会露出如此狩恐怖的面目? 为了这条老狗,独孤鸿付出了一生的代价。而尉迟雅虽然知道它的下落,却绝不敢把它透露给铁穆,否则,今晚就是铁穆的死期! 尉迟雅看著江晨闭目养神的面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良久,江晨开口道:“说完了?那就继续赶路吧!” 尉迟雅放下布帘,发出幽幽一声嘆息。 铁穆却没有让路。 他盯著马车,目光仿佛穿过了车厢的遮挡,投在了那个漫不经心、高不可攀的惜公子身上,语气中带著几分癲狂:“江晨,我听说你的剑术出神入化,连北丰丹都败在你手下,我很想领教领教!” 江晨的眼晴缓缓睁开,视线仿佛同样穿过了一切遮挡,与铁穆在虚空相撞。 他淡淡地道:“铁穆,你从《血神咒》中悟出“杀生血海剑”,实属难得。 可如果对上我,你会死的。” “也许会。” 铁穆浑身肌肉绷紧,眸光幽深,语气幽魅。 他仿佛已窥见了与江晨交战时的景象,窥见了那生死之间的大恐怖,窥见了那无上剑道的崢嶸一角。 他的嗓音因兴奋而颤抖:“我的剑已经磨礪到了极致,若不与绝世强者交手,再难寸进。所以,我必会与你一战!” 江晨平淡一笑:“等你做完该做的事情,想死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那一天,不会太远。” 铁穆让开道路,目送著马车隆隆驶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回到白露城,已是半夜。 兼、菁菁等丫头都还没有睡,一起迎上来,端上热水和毛巾,伺候江晨擦脸洗尘。 庭院里还坐著另一位娇俏嫻雅的白衣少女,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萧彤。 等到江晨擦完脸后,白衣少女才笑吟吟地开口道:“又带了一个漂亮姐姐回来,你这个惜公子还真是名不虚传。” “过奖,过奖。”江晨知道晚上的希寧十有八九是心魔,也不想与她斗嘴。 希寧的视线在萧彤身上溜了几圈,笑道:“只是我很好奇,家里的几个姐姐,你都还没有动,又带新的回来,越收越多,却光说不练,有什么意思?” 丫头们被希寧一席话羞得满脸通红。萧彤的粉脸也红得像要滴出水来,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江晨早已习惯了希寧的阴阳怪气,但当著这么多女孩子的面,还是觉得有些尷尬,瞪了她一眼:“你如果实在閒得慌,不如去关心一下你的杜大哥!” “你是我的心魔,他可不是。” 希寧站起来,绕著萧彤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点评道:“姿色还算不错,体態也算优雅,就是不知道手脚利不利索—.” 尉迟雅开口道:“希寧姑娘不要误会,萧小姐是我的好朋友,也是白露城的贵客,我邀请她来这里暂住几天—” 话未说完,就听见希寧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冷笑:“尉迟姑娘,你是以什么身份邀请朋友来这里做客?白露城的二小姐,还是江晨的妾室?你既然不肯承认小妾的名分,能在城主府有一个铺位,已经是江晨大发善心了,你还邀请朋友过来,是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吗?” 尉迟雅被壹得哑口无言,面色微微发青。 从小到大,就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而且她也意识到,希寧说的是事实,自己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主子”的名分。 身份上的巨大转变,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完全適应。儘管她曾经沦为阶下囚, 但狱卒们也给足了尊重,出来之后,人们还是一口一个二小姐,以至於她经常会忽略一些细节。 直到今天,希寧尖刻的言语终於將她点醒,原来就连住在城主府,都已经名不正言不顺。 看见尉迟雅心烦意乱的表情,萧彤的心情也变得七上八下。加上希寧还在旁边走来走去,审视的目光让萧彤愈发忐忑不安,忍不住用发颤的嗓音说道:“我很有用的,吕仙姑教了我很多手艺,女红刺绣,煮饭做菜,浣洗打扫,这些我都会,请不要赶我走—..” 希寧眼晴一亮:“你会的还挺多嘛,那倒是可以留下来,跟丫头们一起做个伴。” 第811章 黑云压城,一人斩旗 尉迟雅冷笑道:“你让沉香镇的萧大小姐去干伺候人的脏活儿,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希寧笑嘻嘻地道:“大小姐就不能伺候人吗?我看她自己倒是挺愿意的,是不是?” 她朝萧彤挑了挑眉毛,萧彤连忙点头附和:“我很会服侍人的,吕仙姑教过我———” “別说了!”尉迟雅用力拽了一下萧彤的手腕,“记住你的身份,別给你父亲丟脸!” 严厉的语气说得萧彤心中非常难过,她本是一番好意,想要为尉迟雅解围, 不想却反被训斥,美目里涌出点点泪,赶忙低下头去用衣袖拭去泪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尉迟雅对朱雀说:“我们去你那里住。” 说完,她拉起萧彤就往外走。 萧彤身不由己地被她拽著,怯生生地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尉迟雅见她一脸惶恐的样子,暗嘆一口气,耐著性子柔声安慰了几句,同时心里也在暗暗地想:姓江的,还不发话挽留我? 磨蹭了半响,都没有听到江晨的声音,尉迟雅气得牙痒痒的,趁著拐弯之时转头了一眼,顿时七窍生烟:江晨已经在几个丫头的服侍下进屋去了! 尉迟雅越想越怒。 希寧那个臭丫头一直看我不顺眼,借著羞辱萧彤来羞辱我也就算了,你姓江的就那么眼睁睁看著她兴风作浪,一句话也不说,还是不是男人? 奇耻大辱!欺人太甚! 姓江的,你有了幽冥教的帮助,胜券在握,瞧不上我了是不是? 你也不想想,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就算打下了西山五城,光靠武力也不能长治久安,还得需要我的智慧! 姓江的有眼无珠,这城主府不待也罢! 后半夜,苍凉的號角声在白露城上空迴荡。 “敌袭!敌袭!” “陶朱打过来了!准备作战!” 白露城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嘈杂的喊声,军士和僱佣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走。 有盗匪趁机放火作乱,哭喊声此起彼伏。 尉迟雅披著单衣出门,望著最近的望楼,皱著眉头道:“又不是没打过仗, 怎么乱成这样?” 她观察了一会儿望楼的旗语和鼓角声,只觉得那一连串命令混乱不堪,甚至前后矛盾。 那发號施令之人一定是个外行,根本不懂调兵遣將,由他来坐镇中枢指挥全军,简直荒唐可笑。 “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尉迟雅越看越觉得火大,“中枢是谁在指挥?江晨还是杜山?” 仅从刚刚的那一系列命令,尉迟雅就能想像出指挥官此时惊慌失措的模样, 恨不得衝过去端他一脚。 威震西山的虎步军、虎豹骑落到这种人手里,真是明珠暗投,太憋屈了! 旁边的朱雀道:“应该是许拐拐儿在指挥,他是军师將军,大权在握,姓杜的很信任他。” “是他!”尉迟雅恍然大悟,不屑之情溢於言表,“他也配称军师?百人以上的战斗,他从来没有指挥过吧?” 朱雀笑道:“他虽然是个庸才,但勾心斗角却是一把好手,所以步步高升, 两人之下,万人之上。” “江晨手底下如果都是这些酒囊饭袋,迟早把家底败光!”尉迟雅哼了一声“走,我们去北边城墙上看看!” 尉迟雅和朱雀赶到北面城楼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大人物在那里了。 杜山、杜鹃、希寧、安云袖、叶星魂、宫勇睿、薛金刚-----一个个在白露城光芒璀璨的名字,齐聚於城头,望著远处掩映在夜色中的黑压压的人影,皆露出无比凝重的表情。 旌旗招展,枪戟如林。 兵刃森森,杀气腾腾。 无边无际的人马,军容整肃,一眼望不到头,如同黑色的潮水,一直绵延到夜色深处。 这样的军势,恐怕还在当初的虎豹骑之上。 尉迟雅倒吸一口冷气,问道:“陶朱到底带了多少人马?” 城楼上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她, 虽然敌人还未发起进攻,但人们都已感受到了那种黑云压城的沉重压力,再也没有閒聊的心思。 更让人们绝望的,是阵列最前方,一字排开的那数十个人影。 这一排人都没有穿盔甲,衣饰与普通土兵迥异,每个人都各有特点,形貌气质各不相同,或高大魁梧,或矮小猥琐,或风度,或邪魅诡论,或和蔼敦厚,或凶神恶煞。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个个都散发出强大的气势,如同一座座高山耸立在那里,巍峨起伏,互不相让。纵然是最无知的泼皮无赖,只需看一眼也知道,这群人绝不好惹。 他们正是最近声名鹊起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队伍的正中间,一支雄伟的大鬣高高飘扬,旗帜上赫然绣一个“卫”字,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是卫家的徽记!” “西林卫家!” “陶朱真的是西林卫家的人!” 尉迟雅听见不远处的普通士卒在窃窃私语,士气显然已经降到了冰点。 虎步军早已不是当初的虎步军,经过许远山的几番折腾,原来的队伍都被打散,新的组织还未凝聚,宛如一盘散沙,根本不可能抵挡住城墙下那支杀气腾腾的黑甲大军。也许只需一轮猛攻,白露城就要陷落。 尉迟雅心情无比沉重一一自己视为家园的白露城,难道又要再度易主? 江晨呢?他当初那么骄狂自大,没把陶朱放在眼里,那他有没有预料到眼下这种局面? 他以为得了幽冥教的帮助,就能所向无敌。可惜幽冥教的主力远在沉香镇, 就算想要驰援,也来不及了! 陶朱这一回倾巢而出,是为了给他的次子卫无缺出口恶气,却也算歪打正著。如果卫无缺的两颗眼珠子能换一座白露城,绝对是稳赚不赔! 尉迟雅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想起江晨与卫无缺衝突的源头,还是因为自己。这一次如果白露城真的失陷,自己恐怕要负主要责任,岂不正应了评书中“祸国殃民”的识语? 如果是他,又会如何应对呢? 想到这里,她左右张望了几眼,开口问道:“江晨呢,他还没来吗?” “他在下面!”朱雀伸手一指。 尉迟雅这才注意到城墙下的那个孤零零的人影。 在沉沉夜色之中,在千军万马之前,在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气势衝击下,那个身影显得模糊而渺小,渺小得几乎难以看清,如同车轮下的奋臂螳螂, 充满了悲壮的味道。 难道,他还妄图以一己之力,阻挡陶朱的千军万马? 太异想天开了吧! 尉迟雅嘴角咧了咧,似是嘲弄他的天真,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哪怕是奋臂螳螂,当然也值得佩服。纵然被碾碎,也算死得壮烈。 至少自己就没有那种鲁莽的勇气。 江晨对面二十丈外,高高飘扬的大鬣下,天罡地煞们眾星捧月般的拱卫中, 陶朱骑著高头大马,穿著威严的盔甲,手持马鞭,居高临下,正向江晨厉声叱骂。 在陶朱的身后,一左一右,“天魁星”铁穆和“天罡星”瘦虎武岳傲然挺立。 再旁边,是“天机星”戏法师朱鹰,和“天閒星”妖道张玄灵。他们都是法力高强的术士,一个能掐会算,知天文地理,晓过去未来,另一个会呼风唤雨, 撒豆成兵。 再远处,是“天勇星”银枪徐温、“天雄星”铁山贺威、“天猛星”无面杨飞、“天威星”飢鹰白天君------每一个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曾在北盟城见过一面的“天杀星”墨犬只能排在十几位之后。 尉迟雅一个个数过去,眼皮直发颤。 三十六天罡来了二十一个,七十二地煞来了四十四个。 在这些人的陪衬下,正中央的陶朱挟裹著脾眾生的气势,如同主宰天下的君王,仿佛连白露城的城墙也在他的威压下低矮了几分,作臣服之態。 城楼上的眾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闷。 唯独城墙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却在听完陶朱的叱骂后,还能侃侃而谈。 “陶朱公此言差矣,我挖你儿子的眼晴,是因为他冒犯在先,对我的女人出言不逊,按道上规矩是要杀全家的。我看在陶朱公的面子上,没有杀他,只挖了他的眼晴,已经是格外开恩了,陶朱公怎么还来怪罪我?” 一脸横肉的陶朱冷笑起来,横肉隨著哆嗦,愈发显得凶恶:“为了一个女人,就要杀全家?这是哪条道上的规矩?” 江晨竖起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这是白露城的规矩,也是我的规矩。” 陶朱怒目圆睁,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白露城的规矩,管得到北盟城吗? 我儿子平白被你挖了眼珠子,今天我就要踏平白露城,为缺儿討回公道!” 他右手抬起,就要狠狠挥下,发动进攻。 他旁边的三十六天罡已经蓄势待发,气机交织之下,连那一片空气都发生了些许扭曲,怒涛般的杀气铺遍了沙场每一寸土地,而杀气最浓烈的地点,就是江晨所在的位置。 江晨的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作为眾多高手集中针对的目標,他需要承受的压力无疑是难以想像的。 如果说一名高手的杀气有一千斤的重量,那么六十五位高手的杀气叠加在一起,就是数万斤,再加上军阵的锋锐杀伐之气,足以將任何一个人压迫至崩溃。 换成白露城的其他任何一人在这里,都不可能安稳地站著,恐怕早已跪地不起, 甚至软成一团烂泥。 远在白露城墙头的尉迟雅等人,仅仅感受到了那股杀气的边缘余波,就已经心惊肉跳,难以自持。 就算是江晨,如果不是恰好在玄黄天下领悟了“天人合一”的境界、將气息散入天地之间的话,也无法与这么多高手正面交锋,顶多只能凭技巧迁回周旋。 但如今的他,却能稳稳地屹立在千军万马之前,在近乎实质的怒浪狂涛般的杀气冲刷下然不动。 所有人都盯著陶朱那只高高举起的右手。 那只手虽短粗肥胖,却蕴蓄著雷霆之威一一只要它轻轻挥下,便是黑云压城之时,一切都將无法挽回。 赶在那只手挥下之前,江晨抢先压了压手掌:“陶朱公,请息怒。既然你非要为你儿子抱不平,那也不必殃及他人,我来跟你打个赌,如何?” 陶朱的眼神凌冽生寒,轻蔑地哼了一声:“死到临头,你凭什么跟我赌?” “就凭我—·能杀你!” 江晨此话一出,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继而,有人发出“”的一声怪笑。 “这小子,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隨著“天雄星”铁山贺威第一个带头,越来越多的人跟著大笑起来。 “我早听说这惜公子乃是白露城第一条好汉,没想到却是个傻子!” “是被青冥魔女吸傻了吧?”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笑得前仰后合,剩下的人也用看疯子似的眼神看著江晨。 这个惜公子好大的口气!真是狂得没边了!想要从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將首级,也不问问“天魁星”铁穆答不答应? 问问“瘦虎”武岳答不答应? 问问“戏法师”朱鹰答不答应? 问问“妖道”张玄灵答不答应? 问问陶朱身边的十二死士飞鹰卫答不答应? 唯独陶朱没有笑。 此刻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暴怒和凶狠的神色,盯著江晨,右手用力挥下。 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彻底厌烦了这个人的胡吹大气。 他不想再听到这个人说一句话。 他要亲眼看著这个人被三十六天罡撕成碎片!看著他被黑甲军的铁蹄踏成肉泥! “你不信?”江晨的笑声传入陶朱耳中,“那你回头看看,你的大旗还在不在?” 陶朱的手掌已挥到一半,却忽然握成拳头。 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一好像真的有什么声音,短促而激烈,从背后传来。 可是他的背后,是十二死士飞鹰卫,在他们的严密保护下,恐怕就连一只苍蝇也无法靠近吧? 短暂的迟疑后,陶朱听见了压抑的惊呼声,从后方军阵中接连响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陶朱忍不住回头,与眾多目光一起匯集在那猎猎招展的师旗上,就看见那粗壮的旗杆缓缓倾倒,在眾人惊的目光中,朝自己这边砸落下来。 旗杆折断了! 陶朱眼瞳雯时紧缩,看著那片呼啦啦下落的帅旗,当即下令:“快扶住旗杆!” 旁边的“瘦虎”武岳纵身跃起,飞上半空,双臂合抱,口中发出一声闷吼, 巨力进发,將旗杆重新扳正。 “轰!” 武岳抱著旗杆稳稳落地,在地面砸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但旗杆始终笔直竖立,绣金的“卫”字迎风飘扬。 这漂亮的一手,立即博得了全场喝彩。 “好身手!” “不愧是瘦虎!” 陶朱也抚掌称讚:“吾有瘦虎和铁穆,又何虑哉!” 但他的內心仍疑虑重重,完全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欣喜。 在这么多高手严密护卫之下,旗杆怎么会突然折断? 是姓江的动的手脚? 他使了什么手段,能隔著二十丈距离,一击斩断旗杆? 如果是暗器,不可能不被人察觉! 如果是咒法,我有“戏法师”朱鹰和“妖道”张玄灵,都是一流的咒术师, 早已在阵前布下了防御法术,百邪不侵,万鬼难近!任何咒法都不能轻易突破这层防御!而且咒法间的对抗,也必然会造成很大的动静,不会这样悄无声息! 陶朱视线扫过朱鹰和张玄灵的面孔,见他们都是一副疑惑的表情,心情也变得愈发沉重了。 第812章 陶朱退兵,希寧谗言 这时候,又有更大的惊呼声响起。 陶朱抬眼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在眾目之下,那面金色的“卫”字大旗竟然从旗杆上脱离,像断了线的风箏似的,隨著夜风飘走,飘向了云霄深处。 扛著旗杆的“瘦虎|武岳也对此无可奈何。 他纵然再勇猛,也不可能变成一只大鸟,把天上的旗帜再啄回来。 后方的黑甲军產生了一丝慌乱。在大军当中,主帅的旗帜会极大影响士气和军心,而且往往预示著凶吉。帅旗折断,这是公认的不祥之兆! 陶朱脸上横肉抽搐几下,霍然转头,恶狠狠地盯著江晨:“是你在搞鬼?” 军心浮动,尚在其次。陶朱更担心的是,这姓江的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折断师旗,那是不是也能取我性命? “当然是我。”江晨微笑道, ,“一点微末使俩,让各位见笑了。我只想请陶朱公三思,在大动干戈之前,咱们最好能心平气和地讲讲道理,否则·——” “你威胁我?”陶朱冷冷地道,“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敌得过我红玉城的千军万马?” “敌不过。”江晨嘴角咧开,笑容弧度扩大,“可我也想提醒陶朱公一句, 在你的千军万马把我踩成肉泥之前,我能先杀了你!” 江晨的语气重重一顿,“能折你师旗,就能摘你脑袋!现在,你相信了吗?” 他的眼眸中泛起冰冷的杀机,遥隔二十丈,陶朱都觉得浑身肥肉骤然一寒。 纵然周围有十二死士飞鹰卫的保护,有“双剑”铁穆,有“瘦虎”武岳,有“戏法师”朱鹰和“妖道”张玄灵布下的防御法术,自己身上也穿著金丝软甲, 可陶朱仍觉得脖子凉颶颶的,没有一丝安全感。 在弄清江晨折断师旗的手段之前,他决定好好讲道理。 陶朱面沉如水,目光闪烁,忽然又平静下来,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江公子此言差矣,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有什么话可以坐下来慢慢聊,怎么能动不动喊打喊杀呢?这难道就是白露城的待客之道?” 江晨的笑容也变得温良和善:“的確有些失礼,但陶朱公率眾而来,声势浩大,杀气冲天,也不是做客之道吧?不过来者是客,如果陶朱公愿意进白露城喝一杯薄酒,白露城一定扫榻相迎!” “江公子说笑了!” 陶朱打了个哈哈,正要说几句场面话挽回面子,这时却有一名心腹凑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陶朱听著听著,脸色大变。 “朱云栈死了?刺客抓到了吗?” “刺客服毒自尽了,没有留下活口。” “哼,这种拙劣把戏,骗骗小孩子罢了!”陶朱重重哼了一声,浑身的肥肉为之颤抖,“卫流缨,你还是贼心不死!趁老子不在,就想兴风作浪!那我就亲自告诉你,谁才是卫家正统!” 黑压压的大军如潮水般退去,那股笼罩在白露城上空的沉重压力才逐渐消失了。 仿佛溺水者终於得救,城楼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长喘大气,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气势汹汹挥军南下的陶朱,真的就这么退兵了? 未死一人,未伤一人,只因一人拦路,陶朱就甘愿无功而返? 长夜將尽。 东方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也將人们从噩梦中唤醒。 黑甲军远去的烟尘散开,人们望著城墙下那道披著晨光的身影,仿佛看见了真实的神跡。 上万规模的大军开拔,可不是调动几个高手那么简单。陶朱为了这一天,必然是厉兵秣马,蓄谋已久,才终於等来了这个契机,可惜竟被江晨只身阻拦。 他这样徒劳无功地一来一回,损耗钱粮不说,对士气无疑也是个沉重的打击。下一次想要筹集这么多资源,再来征討白露城,至少也是很久以后了。 尉迟雅望著城墙下的那个身影,暗自钦佩的同时,也怀著满腹不解,心里面好似生了二十五只老鼠一一百爪挠心,恨不得马上去找他问个明白。 但她昨夜才负气搬出城主府,还没过一晚上,现在再要她主动凑过去,一时也拉不下脸来。 朱雀却没这个顾虑,当即飞身跃下城楼,跑到江晨面前。 比朱雀更先一步赶到的是安云袖,她衝过去扑入江晨怀里,抱紧了他,叫道:“公子,你担心死我了!” 江晨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你明明知道公子的本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2 “这次不一样,对方那么多人,数都数不清————.” 朱雀站在一边,乾咳了好几声,才把这对主僕从旁若无人的抵死拥抱中唤醒。 “安姑娘,容我打扰一下,我只问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江晨警了朱雀一眼,露出古怪的笑容:“你想问我是如何折断旗杆的?这个问题,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朱雀脸色一窘,继而显出几分恼色。 她想起了自己与江晨初见时,两人还是敌对状態,江晨隔空强塞给自己一枚铜钱,也是像今天这样,匪夷所思,无跡可寻。 “就是你说的那招用来打水漂的“空间涟漪”?” “不错,这一招防不胜防,连你都防不住,更別说別人。” “可是——”回忆起当初的屈辱一幕,朱雀了脚,“我那时候是没有防备,只能凭肉身硬扛。但陶朱的师旗肯定有咒术师的防御法术保护,而且不止一重,你的铜钱怎么能穿过去?” “当然能穿过去。”江晨自得一笑,“世上没有我不能穿过去的东西。” “空间涟漪”施展之时,串联的是虚空中的支点,不在此世,不在彼世,不在现世,足以超越一切防御,贯穿任何阻碍,抵达命运的终点。 就连“化真宗主”凌思雪,三尺念墙的屏障號称全方位无死角,也还是会被盪起涟漪的一颗石子突破防御,击中心臟! “戏法师”和“妖道”的法术,与凌思雪比起来,更加不值一提。 朱雀听了这些解释,半懂不懂,愈发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肯罢休,缠了江晨一路,还跟著回了城主府,把安云袖气得直翻白眼。 回到城主府,天色已大亮。 江晨打发走了朱雀,安抚好安云袖,累出了一身汗,正准备去洗漱一番,忽然看见希寧和荧惑走了进来。 江晨看到希寧身后那尊沉默高大的黑剑士,心中一动,开口问道:“找到了?” 荧惑点点头。 江晨面露喜色,当即坐起来,又看见希寧毫不客气地找了张椅子坐下,便问道:“你呢?有什么事?” 希寧一脸严肃地道:“尉迟雅一大早又去了她那个“撼山会”,你知道吗?” 江晨莞尔道:“原来是进谗言来了。” “什么谗言?你是不是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一点机警都没有了?”希寧绷著脸,“你不仅把她从牢里捞出来,还放任她发展势力,到底打著什么算盘?你以为这样討好別人,別人就会感激你?人家可不领你的情,前脚刚出大牢,后脚就翻脸不承认小妾的身份了,你还在这儿自鸣得意呢!” 江晨笑眯眯地道:“多谢你替我打抱不平,不过也不必太介怀,尉迟家已经倒台了,她掀不起什么浪来,隨她去吧。” 希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是不是太狂妄过头了,自以为能够完全掌控她?是啊,你多厉害啊,一人就嚇退了陶朱的千军万马,白露城都要立你的生祠了!你多英明神武,一剑曾当百万师,好威风啊!可是別忘了,太阳越亮,阴影越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你死!你纵容尉迟雅兴风作浪,就不怕养虎为患?” “不是还有你盯著她吗?我很放心。” 希寧气咻咻地道:“那你知不知道,她跟卫流缨也有联繫?” “卫流缨?你有证据吗?”江晨的眼睛眯了起来。 “今天早上,我进入那个萧彤丫头的睡梦中,看到了尉迟雅和卫流缨的密使相谈甚欢。两人约好了,事成之后,瓜分五城,卫流缨得大头,尉迟雅得小头....” 希寧越是说得绘声绘色,江晨就愈发狐疑,这丫头的话里头到底有多少添油加醋的內容?尉迟雅真的与卫流缨私下密谋? “”.—-卫流缨已经跟陶朱彻底撕破脸了,昨天晚上趁陶朱倾巢而出,他派刺客暗杀了二团长朱云栈,大肆清除异己,重新掌控了红缨猎团! “三团长丁纶已向他臣服,加上丁纶之妹“魔剑”丁晴,丁纶之妻“红衣仙子”秦红衣,还有浮屠教的六个阎罗都为他驱使,听说逃到北盟城的尉迟幽和狐狸精古月也跟他结盟了! “这样算起来,卫流缨手底下的势力已经不在你之下! “如果尉迟雅再跟他里应外合,白露城的局势可能顷刻间逆转!你再这样放任尉迟雅蛊惑人心,等卫流缨打过来,杜大哥的城主位子就坐到头了!” 江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確,不可不防———” 希寧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继续说道:“別再贪图尉迟雅的美色了!杜大哥给你送来这么多美女,难道还不够你享用吗?只要坐稳了江山,美女召之即来,区区一个尉迟雅又算什么?既然她不肯当你的小妾,那就把她关回牢里去!还有那个朱雀,跟尉迟雅一个碗里吃饭,也该关进大牢!以前卫流缨还是阿英的时候,那个朱雀就跟阿英眉来眼去,两个人肯定有姦情!寧可杀错,不可放过!” 江晨沉吟片刻,忽然莞尔一笑:“你这番谗言,说得我都快动心了!是谁教你的?许远山?” “什么谗言,我这都是秉公直言———” 江晨摆摆手,打断她:“我始终觉得,尉迟雅应该没那么蠢!她明明知道, 我占据绝对优势,陶朱和卫流缨没有任何机会的。” 希寧睁大眼睛,一脸惊奇:“你哪里占据绝对优势了?昨天晚上还差点被陶朱一锅端了,要不是你亲自逞匹夫之勇——— “你可能不清楚我的实力,但尉迟雅肯定清楚。优势那么大,飞龙骑脸了, 还能怎么输?就算陶朱和卫流缨联手,都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他们两个的地盘高度重合,肯定要先大战一场,就算没有两败俱伤,也会损兵折將,最后铁定会被我消灭!” “我搞不懂了,你是哪里来的自信说这种大话?难道,那位青冥魔女给你留下了什么法宝?不会是林家的悬空山吧?” 据说,林家的终极兵器是一座悬空山,高悬於天外,可以通过法宝控制, 一旦引动,便能像天外陨石一样砸落到人间任何地方,將千里之地化为人间地狱。 这件终极兵器的威力甚至超过了卫家的“九曜寒枪”和柳家的“灭世霸剑”,千年以来从未动用过,只是作为威慑,高悬於眾生头顶。 江晨摇摇头:“当然不是悬空山。再过半个月,你就知道了。在那之前,你先替我盯著尉迟雅,一旦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及时报告给我。” “万一来不及报告,能不能先斩后奏?”希寧舔了舔嘴角。 “不可以!”江晨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如果给她先斩后奏的权力,尉迟雅铁定活不过明天。 希寧嘟:“你果然还是贪图她的美色———” 打发走希寧,江晨立即动身,与荧惑一起出了城,前往荒无人烟的山岭。 他要寻找一处“宝藏”,这个“宝藏”的重要性,甚至盖过了西山五城! 两个月之前,他给荧惑交代了这个任务,荧惑一走就是两个月香无音信,时至今日,才终於有了结果。 那处“宝藏”,便是柳家发动“灭世霸剑”的神雷祭坛! 一百多道紫霄神雷,从上百个禁地发出,最终匯成了一柄灭世飞剑。其中一个禁地,就在西山五城附近。 所以当初灭世霸剑发动之时,白露城才会近距离感受到紫霄神雷的威势,独孤鸿更是被雷声打回原形,不得不提前渡劫,转为鬼仙。 如果能找到那个禁地,也许就能窥探出紫霄神雷的秘密,进而掌握终极兵器的力量。 哪怕只有柳家一灭世霸剑”的一两成威力,也能威四方,倚为自保,这样才算是在世家割据的云梦天下,真正占有了一席之地。 第813章 神雷祭坛,雷霆天下 荒山野岭,草木丛生,蛇虫出没,人跡罕至。 江晨跟著荧惑翻山越岭,来到一座悬崖下。 他总算明白,荧惑为什么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找到这个地方。 这本来就是一处绝地,地势险恶,可谓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更別说,真正的禁地还隱藏在陡峭的悬崖之下,被山石遮挡著,就算有人恰好路过此地,爬上了这座高山,如果不跳下悬崖去看看,也根本想不到山腹中还別有洞天。 荧惑找了整整两个月,如果不是有一天恰好攀下悬崖去採药,也发现不了这处隱蔽的所在。 两人走入禁地,刚迈出两步,就感觉浑身寒毛竖起,皮肤酥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咬著肌肤,又酸又麻又痒,十分难受。 空气中活跃著的浓郁的雷霆之,让江晨愈发篤定,自己找对了地方。 越往深处走,灵波动越来越强烈,江晨周身毛髮如遭电击一般竖立起来, 衣物也隨之滋滋作响。 很快,江晨就看到了一座石碑,上面刻著八个血红的大字:雷池禁地,生人止步! 他的灵觉感应到,石碑之后,就是第一层禁制了。 “荧惑,你留在这里等我!” 江晨独自上前。 雷法乃先天之道,万法之首,至刚至阳,克制一切邪祟。 荧惑虽然是武圣体魄,但毕竟是由死復生,身具幽冥黄泉之力,与此地相性不合,难以发挥全力。 反观江晨,虽然尚未真正晋升为武圣,体魄不如荧惑,但经过张雨亭的雷池洗礼淬炼,对雷霆的抗性极高,两个月前甚至替独孤鸿硬扛了一道天劫,也没有伤筋动骨。 所以由他来试探这里的禁制,比荧惑更合適。 江晨越过石碑,就看到地面上泛起无数细小的银蛇,缠绕著他的双脚,攀上全身。 几步之后,越来越多的电蛇將他包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浑身都在放光,连身形轮廓都模糊起来。 江晨深吸一口气,神念外放,藉由虚空支点,漫向四周,试图解析这里的法则。 一定是有跡可循的。 禁地需要维护,柳家的人也不可能具备江晨这样的雷霆抗性,他们一定会留下后门,方便下次进入。 江晨的眼瞳变得深邃而悠远,倒映出的景象已不再是现实的洞穴,而是一团团烟雾般的粉尘,如冰如雪,晶莹剔透,漫天飘舞,散发出淡淡银光,向洞穴深处弥散过去。 他循著“虚空之痕”,一步一步踩在雷霆灵最薄弱的位置,顺利穿过了第一道禁制。 江晨掸了掸衣衫,得意地笑起来:“横衝直撞是莽夫所为,真正的智者懂得另闢蹊径!” 第二道禁制出现在他面前,如同一团乱麻,就算用“虚空之痕”也无法完全映照透彻,只能用半取巧半蛮干的方式,挨了好几道雷击后,才算过关。 第三道禁制更加复杂,似乎九虚空中的时空风暴,混乱扭曲,变幻流转, 诡妙离奇。 江晨思索良久,才终於等到了时空风暴稍微减弱的时机,一步踏出,跨越空间,闪身即逝,出现在第四道禁制之前。 “呵呵,取巧了,胜之不武,承让承让!” 第四道禁制的规律,愈发抽象,难以言喻,无法分说。 但江晨自恃空间神通,连续两次施展“空间跳跃”,只挨了一道雷击,就闯了过去。 “区区柳家,不过如此!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 江晨略作调息,看清第五道禁制的模样,笑容就有些僵硬了。 这已经不是九虚空,而是更深处的狼跋混沌,是寂灭归墟,是森罗幽冥, 是天地之始,是大道之源。 那里充斥著无边无际的时光迷雾,混乱无尽,贸然踏入其中,就会被捲入乱流,永远迷失在时光尽头。 这种混乱之所在,已无法再用“空间跳跃”取巧过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江晨捏拳咬牙,冷哼道,“区区一个柳家,不可能掌握时光之力!一定是幻觉!嚇唬谁呢?” 他一步踏出,身躯就被时光迷雾掩盖,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模糊,似要融为那片浓郁阴影的一部分。 许久之后,他的身影才重新鲜活起来,由阴影凝为实质,出现在第六道禁制之前。 “呼.呼.果然是幻觉,.嚇不倒我— 江晨一鼓作气,闯入第六道禁制。 这一次进去,就好像石沉大海,很久都没有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晨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禁制的另一头,惊魂未定,大口喘著粗气。 他终於知道了这里的真正法则一一是混乱,或者说,混沌! 开天闢地之前,万物混沌,唯有雷法,孕育著先天之灵,孕育著创世造化之力。 混沌与造化雷法,皆是先天根源之法,也唯有这两道至高法则,才能在一处共存。 “竟然是混沌!柳家先祖还是很了不起啊·——” 江晨定了定神,看了一眼第七道禁制,忽觉头晕目眩,赶忙收回了神念。 在领悟十阶“大觉”之前,想要以空间神通去窥探混沌法则,还是太勉强了既然没法取巧,那就只能硬闯了。 收拢神念之后,不再理会那些变幻莫测的阵法规律,纯靠肉体硬扛,反而更加顺利了。 这一回只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江晨就闯过了第七道禁制,得意地放声大笑:“一切恐惧都源於力量不足,以力破巧,才是真男人的战斗风格!” 第八道禁制,江晨耗费了多一倍的时间,走出来的时候,浑身焦黑,头髮冒著黑烟,嘴巴咧开,两排白色牙齿格外耀眼:“就问你一句,大爷硬不硬?” 第九道禁制,江晨两腿打著摆子,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一头栽倒在地,嘴里喃喃地道:“硬不硬?” 在第十道禁制前,他迟疑了良久,没有马上进入,而是调息打坐,將身躯恢復到最佳状態,才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一脚,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过了很久很久,一个焦炭似的人影从另一边爬了出来,瘫倒在地上,嘴巴颤抖著张开,连牙齿也染得漆黑,喉咙里还在冒烟,嘶声道:“服不服?” 说完,他就闭上眼睛,沉沉昏睡过去。 躺了大半日,江晨爬起来,转头瞧向后方。 一个简陋古朴的祭坛,在黑暗中静静泛著幽光, 祭坛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池子,盛满了金色的液体,散发出恐怖至极的气息。 那便是雷池。 由雷霆化成的池水,不起一丝微澜, 虽只有並口大小的一池,却让江晨头皮发麻,第一时间就意识到,那池子里的液体,孕育著亿万道雷霆,比当初独孤鸿的天劫还要可怕得多! 江晨站在池边,迟疑良久,还是不敢伸手去碰触水面。 勇气並不意味著鲁莽,若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只会万劫不復。 他盯著池水,视线仿佛透过那金色的水面,穿越了亿万道雷霆的阻隔,看到了一座全然陌生的天下。 或许可以命名为一一雷霆天下! 与云梦天下、玄黄天下、龙渊魔界、极乐佛界、螂洞府、妖界、灵界都完全不同,这一座天下,没有生灵,只有雷,大大小小的雷,千千万万的雷,无穷无尽的雷! 这是一座尚未开闢、仍处於混沌状態的全新天下! 江晨的心臟怦然跳动,剎时间想到了诸多用途。 如果能进入这座天下,开天闢地,是不是就能占据创世之功德,一步登临造化彼岸,超脱苦海,证道“元真”? 如果近距离观摩这些现成的混沌和雷法,可否助我渡过神劫,成就“大觉”? 利用这亿万道雷霆,是否就能炼製出终极兵器,威镊四方? 一座全新的天下,犹如初生的婴儿,孕育著无数可能,蕴藏著太多机会,让人怦然心动。 短暂的激动后,江晨逐渐恢復冷静。 仔细想想,每一个机会,想要落到实处,其实都是千难万难。 想凭藉开天闢地的创世功德来证“元真”?可你不是元真,拿什么来开天闢地? 混沌和造化雷法,並非我的本命神通,我的神劫不会应在这里。 炼製终极兵器,倒是有点希望,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足以调动这些雷霆,必须找人来帮忙。 江晨很快想到了一个人,那傢伙恰好掌控著雷霆之力,而且是天道的化身, 一定会对另一座天下的法则蓓蕾很感兴趣。 张雨亭,希望你还记得我! 主意打定,江晨不再留恋,毅然原路返回。 又得经过十道禁制,又是一番折磨。但江晨咬牙硬闯,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不到大半日,就回到了刻有“雷池禁地”的石碑前。 荧惑还在原地等著,看著江晨一身焦黑地走出来,两个黑色的身影大眼瞪小眼,一时相对无言。 “荧惑,去给我找件衣服。” 江晨在山涧中找了一些泉水,洗去黑色壳,穿上荧惑送来的衣服,又恢復了人样。 他没有问荧惑是从哪找的衣服,不过几天之后,附近一带的山民开始流传著野人抢夺衣服的故事,那就是后话了。 江晨让荧惑守在禁地之外,独自一人回到了白露城此时距他离开,已经过去了五日。 西山五城的局势,又有了很大的变化,“卫流缨”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在人们口中提起。 自陶朱倾巢而出、却又无功而返的那一夜之后,短短五天时间,卫流缨做了四件大事,如彗星一般崛起,成为了万眾瞩目的焦点。 第一件事,他刺杀了跟陶朱眉来眼去的二团长朱云栈,重新掌控了红缨猎团,整合了三支百人队,一扫沉,极大提升了猎团的战斗力。 第二件事,他当眾斩杀了北盟城第一家族的家主卫平,扶植卫平之子卫凡上位,以卫凡为傀儡,掌控了北盟城卫家。 第三件事,他率领卫家击溃了北盟城第二家族朱家,將朱家连根拔起,朱炎父子的血脉一个不留。 第四件事,他与尉迟幽结盟,纳白狐古月为妾,扶植尉迟家成为北盟城的第二家族。此消息一出,叶家、萧家、楚家纷纷献上美女,相继归附在红缨猎团的旗號下。 这四件事,意味著整个北盟城都已被卫流缨纳入掌控,行动之迅速,手段之老辣,就连陶朱也始料未及。 江晨回到白露城的时候,大街小巷都议论著卫流缨的事跡,尤其是他与古月的爱情故事,已盖过了“祸国殃民”的尉迟雅的风头,仅次於江晨“一剑惊退百万兵”的传说,成为了茶坊酒肆各大说书人口中第二热门的评书。 而江晨的回归,落在有心人眼里,也是一桩大事。 希寧第一个找上门来,三句话就让江晨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尉迟雅果然跟卫流缨勾搭上了。你不在的这五天,她与卫流缨的密使同吃同住,连晚上睡觉都在一起。我藏在萧彤的梦境里,什么都看到了!” “你確定看清楚了?真的连睡觉都在一起?” “千真万確!就在昨天晚上,那个使者跟尉迟雅一起进了房间,过了整整一夜,到现在都没出来,不是睡在一起又是干什么?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脑袋上有点发绿?大丈夫怎能受此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小娘们儿完全不给你面子,留著是个祸害,我看还是趁早杀了乾净!”希寧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確实很过分。”江晨喃喃地道,“不过,我感觉她不是那种人。就算她利慾薰心,想要跟卫流缨勾结,也用不著做到那种地步,牺牲太大了吧·——” “呵呵!”希寧冷笑,“你以为她还是从前的雅二姐吗?一个人从天堂墮落到地狱,心態早已经失衡,再加上她情竇初开,刚要敞开胸襟,相公却又被你打死,满腔火焰得不到释放,简直就像一片乾枯的沙漠,现在急需滋润!喷喷!你不知道吧,她私底下的放纵程度简直超乎你的想像!”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说?” 希寧一边咂嘴一边摇头:“现在的雅二姐,跟你印象中那个纯洁的女诸葛判若两人,你知道大家给她取了个外號叫什么?“海绵”!你应该能猜到是什么意思吧?“撼山会”的几个头领都是她的面首,大家心知肚明。昨天密谋的时候, 她一见卫流缨的使者是个精悍强壮的汉子,当即欲心萌动,以半盏残酒相试,那使者心思玲瓏,饮了那半盏残酒,晚上半夜求见,两人关门闭户,再无顾忌,於是天雷勾动地火—.” “停停停!”江晨压了压手掌,“你说得这么绘声绘色,好像在现场亲眼看见一样,你又是从哪知道的?这么隱秘的事情,萧彤也不可能知道吧?” 希寧道:“我虽不在现场,“撼山会”里却有我的耳目。那半盏残酒,也是我亲眼所见。” “后来两个人关了门闭了户,屋里也有你的耳目?” “那倒没有,不过屋里的动静谁都能听出来。桌子都撞翻了,很多人都被吵醒,你可以亲自去“撼山会”问一问,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第814章 尉迟雅的决心 江晨虽然半信半疑,但见希寧说得有板有眼,心里对尉迟雅的猜忌也多了一分。 这个雅二小姐,真是不消停,就不能爱惜羽毛,安分一点吗? 你口口声声说,要为独孤鸿守寡,此生绝不再嫁,我也答应了你,纳妾一事作废,可你现在又搞什么名堂?你就是这样为独孤鸿守寡的吗? 你分明就是个风流俏寡妇! 纳妾一事虽已作废,但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当初在城主府夜宴上,老城主亲口提出这门亲事的时候,杜山、许远山等人都是见证者,在他们眼里,你就是我的妾室!现在你的丑事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別人又会怎么看我? 从来只有我惜公子抢別人的女人,今天竟然阴沟里翻船,被人截胡了? 传扬出去,我岂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是可忍敦不可忍,老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晨深吸一口气,暗暗打定主意,等忙完这阵,就彻查此事。倘若传言属实,就將尉迟雅赶出西山五城,再也不许她回来! 尉迟雅上门求见的时候,江晨的脸色也比往日更加冷淡几分。 尉迟雅似乎明白了什么,直率地问道:“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吹风,说我的坏话?” 江晨道:“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尉迟雅淡淡地道:“刚才我过来的时候,遇到了希寧姑娘,她瞧著我的眼神很不对劲。我猜,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你可以猜猜看,她说了什么?” “无非就是下三烂的老一套,捕风捉影,污我清白,毁我名声。”尉迟雅嘆了口气,“我知道她討厌我,但她原本是个纯洁的姑娘,编排不出那些污秽的说辞,背后一定有人教唆。现在的白露城,有些妒贤嫉能的小人身居高位,却又无才无德,生怕我抢了他们的位置,只好拼命氓毁我、污衊我,希寧恰好被他们当枪使了。幸亏你身边的云袖姑娘是个明事理的人,把丫头们也管得严,没有掺和这些醃事,不然她们再吹吹枕边风,三人成虎,我怎么都洗不清了。” 江晨道:“听起来,你好像挺委屈?” “这些倒还好,我早有心理准备。明枪暗箭,我接著就是。哪里比得上前几天,我被赶出城主府的时候,某人一句话都没说,那才真让人心寒。”尉迟雅白了他一眼,“那天我顏面丧尽,本来也没脸再来。但有件事必须亲口知会你一声,所以才厚著脸皮不请自来,你不会怪罪我吧?” 她这样一番绵里藏针的诉苦的话,倒是让江晨心头闷气消减了不少:“当然不会,你请坐吧,慢慢说。” 尉迟雅优雅地坐下来,把手里提著的一个包袱放在桌上,道:“这几天,卫流缨的使者找了我三次,前两次我都明確拒绝了,最后一次,他故意挑拨离间, 对外宣称我已与卫流缨结盟,我只好拿他的人头来自证清白。” 江晨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笑道:“外界都在流传,说你跟这个使者眉来眼去,乾柴烈火,晚上动静极大,闹得人尽皆知,现在杀他,莫不是想灭口?” “你也相信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 “我当然不信。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自己的解释。” “你终究还是信不过我。”尉迟雅轻嘆口气,“也对,论亲疏远近,希寧姑娘是你的故交,我比她差远了,你当然更倾向於听她的。可你仔细想想,我杀了卫流缨的使者,相当於彻底与他决裂,这么明確的表態,难道换不回你的一点信任吗?” 江晨道:“区区一个使者,无足轻重,未尝不是『公子献头』的苦肉计。” 尉迟雅瞪圆了杏眸,露出几分恼色,道:“你究竟如何才肯信我?” 江晨摇了摇头:“雅姑娘,恕我直言,我们相识尚浅,无论你现在说什么, 做什么,我都不会完全信你。你能主动来向我坦自,我很高兴,你已经过了第一关。不过我们之间的信任还需要更多时间,日久才能见人心嘛。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也不要再跟“撼山会”那帮人联繫,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哪也不要去。再过十天,等到我拿下西山五城之后,少不了你的封赏。” 尉迟雅眼眸黯然下去,语气清冷:“对你来说,我的智谋已经没有什么用处,反而需要心思去提防,就像鸡肋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是吧?如果我识趣一点,自己消失,才是最符合你心意的吧?” 江晨没有否认:“大局已定,我需要的不是惊喜,而是稳定。” 尉迟雅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心止不住地朝谷底沉去。 她从来都是一个自信、骄傲的女子,自谢宠辱不惊,不在乎他人谤誉。就连茶馆里的说书人编排出那么离谱的评书,她也一笑置之。 但直到现在,从云端跌下来之后,她才明白,她也跟世间庸碌眾生並无区別,在真正能影响自己命运的人面前,她不可能不计较得失! 失去了利用价值,並不是对她全部人生的否定,却至少意味著,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內,她都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 今天拿著卫流缨密使的人头来见江晨的时候,她原本还带著几分得意一一瞧瞧吧,卫流缨为了拉拢我,多下功夫!你虽然有眼无珠,但別人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价值! 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江晨不在乎她的价值,也不在乎她的感受, 只因一句亲疏之別,就將她踩入尘埃。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话说得没错。但还有一句,“惟贤惟德, 能服於人”,他难道不懂吗? 而且,她也没有时间再去培养人心了一一再过十天,西山五城就会重新洗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她决不允许自己错过的机会! 谁也不能阻止她恢復昔日尉迟氏的荣光! 为此,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莫非,真要做出那种让人不齿的抉择? 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不仅別人会戳著她的脊梁骨骂,她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 尉迟雅內心诸念纷杂,俏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时而咬牙切齿,时而霞飞双颊,时而冰冷,时而娇媚。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忽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向江晨。 江晨与她对视,瞧著她纠结挣扎的表情,心里暗怀一丝不解。 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她还在纠结什么,犹豫什么? 体面地退场,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虽然没法执掌权柄,但至少在白露城保留了一席之地,难道她还不满足、不死心? 尉迟雅额头渗出汗水,面颊配红,如同喝醉了酒,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朦朧的雾气。 愁肠百结,方寸大乱,心如火烤,焦躁难安。 良久,她终於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 尉迟雅捏紧拳头,咬了咬嘴唇,端庄秀丽的容顏显出几分古怪的神色,但还是用清脆的嗓音、字正腔圆地辩解道:“所谓亲疏之別,只是相对而言。你想见人心,我就让你看到我的心!” 江晨吃了一惊,差点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想起在玄黄天下,南城十三鬼之一,那个挖心而死的剖心鬼,生怕尉迟雅也有样学样,掏出一把牛耳短刀,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他看。 “尉迟姑娘,你別衝动,有话慢慢说。”江晨劝道。 这雅二姐看似理性冷静,没想到行事如此偏激,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钻了牛角尖。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她现在还不能死!她一死,朱雀肯定要翻天,白露城的那帮念旧的老顽固也要闹腾,坏了本少侠的大事! 尉迟雅盯著江晨,眼眸之中,水雾瀰漫,似悲愤,似幽怨:“你听信流言, 逼我自证清白。那我告诉你,我还是清白之身,这就是最好的解释!” 江晨睁大眼晴,错愣不已,哑口无言。 尉迟雅情绪激动,青丝散乱,呼吸粗重,吐气如兰:“如果非要这样,你才肯信我,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烛火摇曳。 江晨为尉迟雅披上衣衫。 尉迟雅低垂著眼眸,隨著摇曳的烛光,眼神半是幽暗,半是璀璨。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微妙,又有些难堪。 似乎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沉默之中酝酿。 良久,尉迟雅缩了缩身子,用略带沙哑的嗓音低声问道:“为什么?” 她没有直视江晨,只拿余光瞟著,脸上的表情羞愤更甚於幽怨。 “你瞧不上我?”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 她一贯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可在江晨这里,她並没有看到其他男人都会有的惊艷和痴迷。 他欣赏几眼之后,不但没有下一步举动,反而为她披上了衣衫。 他的动作虽然很温柔,但对於尉迟雅来说,这无疑是种羞辱。 “你並不是心甘情愿,我看得出来。”江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最不忍心的,就是看到女人流眼泪。” 尉迟雅用手指抹过眼角,收拾了一下情绪,只是脸上的红晕怎么也没法消除。 半响,她定了定神,又开口道:“你跟传说中的那个“惜公子”完全不一样。” 传言中的那个惜公子,是彻头彻尾的色中饿鬼,就算看到她在流泪,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江晨笑道:“你不也跟传说中的雅二姐判若两人吗?我俩相识这么久,都要走到这一步了,如果还是靠那些传言来认识对方,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尉迟雅想到那些荒诞不堪的传言,面颊愈发娇艷欲滴,眼神也躲闪起来。一向讽爽的她,竟破天荒有些妞呢不安。 她別开目光,懦道:“那种私底下的生活,我也没有別的途径可以了解——..—” “那你今天就了解了。” “嗯—————” 尉迟雅忽然想到一事,眸中灵光一闪,“前几天我带萧彤回城主府的时候,听希寧说过,府里那几个丫头,你一个都没有动,是真的吗?” 江晨点了点头,又发现她眼神不对,当即把脸一沉:“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怀疑我不行?” 尉迟雅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果然是个作风正派的男人,传言都做不得准。” 江晨哼道:“你如果还有其他方面的怀疑,欢迎隨时来挑战,我会证明给你看。” 尉迟雅犹豫了一下,苦笑著摇头:“我好不容易才鼓起了一次勇气,刚才已经用完了,等下次吧。 1, “下次记得收拾好心情,擦乾净眼泪,別再让我看出你不情愿。”江晨摆了摆手,“没別的事,就回去吧。 尉迟雅却迟迟没有起身,面上表情几番变幻,眼瞳中重新散发出惊人的神采短短几个呼吸,她的气质完全变了,跟方才那个扭捏紧张的女子截然不同, 变成了另一张讽爽、深邃、自信、果敢的面孔,那个胸怀韜略的女诸葛又回来了“还有事?”江晨奇怪地问。 尉迟雅直视江晨,问道:“你最近行踪神秘,一走就是四五天,这一趟回来,应该也不会在白露城待很久吧?” 江晨点头:“我要去办一件大事,明天一早就出发,预计也是四五天。怎么,你有何指教?” “明早就走?这么匆忙?”尉迟雅露出吃惊之色,心里还有几分庆幸,幸好自己来得及时,不然可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现在局势正在紧要关头,你离开这么久,不怕出问题吗?” “没办法,我也想留在白露城,但那件事情很重要,也许比西山五城还重要尉迟雅的心跳加快了些许,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比她预计得更加完美。这也许是命运的垂青,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把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她很快收拢杂念,状似隨意地问道,“你不在的时候,如果陶朱又来进攻白露城,怎么办?” 江晨冷冷一笑:“陶朱上回已经被我嚇破了胆,在解决卫流缨之前,他没有胆子再找我麻烦。” “万一呢?万一形势有变,你不在白露城,还有谁能领兵退敌?许远山?论起勾心斗角,他的確是一把好手,但领兵打仗,他是这个一一” ”尉迟雅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上回他的表现,你也看到了,惨不忍睹吧?你放心让这样的人掌控兵马?” 江晨已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笑道:“那不然呢?咱们白露城的高层都是泥腿子出身,会打仗的將军都被云修一网打尽,现在除了许远山,就只有你了。” 尉迟雅昂首挺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白露城是我的家,我十分愿意为家乡出力。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当仁不让。” 江晨打量了她几眼,笑道:“你的確很聪明,我也很愿意给你机会。可是白露城的六七千兵马,这股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如果都交到你手里,足以顛覆一切.....” “我会让你放心的。”尉迟雅的脸上显出几分羞涩,“你能不能为我推迟半天,等举办完纳妾仪式再走?” 第815章 大梦谁先觉 江晨一愜:“纳妾?你不是说,约定作废了吗?” 尉迟雅幽幽一嘆:“以前是我太天真了,什么都想要。现在才明白,一个人若想真正长大,就要懂得取捨。” “你不想要自由了?不为独孤鸿守寡了?” 尉迟雅垂下眼眸,淡淡地道:“血脉相传的亲情,至死不渝的爱情,如果只能二选一的话,你选择哪一个?”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恢復尉迟氏的荣光,为此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也未必就是老城主愿意看到的吧?” “跟我父亲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败给了权势,败给了自己的欲望,我不会怪任何人,也不会怪你什么。” “你这种语气,怨气都写在脸上了,还说不怪我—————-你真的想好了吗?会不会太著急了?不要勉强自己。” “我想好了。谈不上什么勉强,我需要你的权势,你需要我的能力,你我各取所需,纳妾就是最好的契约!”尉迟雅斩钉截铁地道,“仪式就定在明天上午,不需要大操大办,一切从简,我们俩一起露个面,然后昭告天下一一我尉迟雅从此以后就是你的女人了!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你也可以放心地把兵权交给我!” “如此一来,当然是两全其美。只不过这么仓促的仪式,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我只是妾室,本来就不会有多风光的婚礼。”尉迟雅露出一丝苦笑,“时间紧迫,我这就去安排宴会和宾客名单,你记得明天一早准时出席。” 尉迟雅走出房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低声交谈的希寧和安云袖。 希寧转头警了她一眼,冰冷的眼神,满溢著杀机,让尉迟雅瞬间如坠冰窟。 尉迟雅忽然想到,明天纳妾之后,自己也相当於有了一张护身符。如果许远山那些人想对自己动手,今夜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今夜,能够平安度过吗? 尉迟雅深吸一口气,迎著希寧冰冷的视线,坦然走了过去。 短短几步,却走得格外艰难。 四周的温度越来越低,如同隆冬腊月,仿佛要將她的手脚关节都一起冻结。 尉迟雅脸上呈现出乌青之色,鼻翼下呼吸著白雾,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脚步也没有放缓。 希寧眼中的杀意愈发浓郁,几乎要凝为实质,这时候,旁边的安云袖忽然扯了扯她的手腕,低声道:“林姐姐说了,只要公子点头,雅姑娘可以为妾。” “林姐姐就是太惯著他。”希寧娇哼一声,扭开视线,不再看尉迟雅。 尉迟雅顿觉身上压力陡然一松,差点想要长喘一口气。 但她忍住了这股衝动,依旧迈著稳定的步伐,从希寧身边走过。 远处,忽然有沙沙的脚步声传来。这种特殊的脚步声,只有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才会有。 是朱雀的脚步! 望见那一袭熟悉的红衣,尉迟雅终於鬆懈下来,发现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她加快几步,衝到朱雀面前,扶著她的手臂,感觉浑身酸软,几近虚脱。 这一夜,有很多人辗转难眠。 尉迟雅的请帖,只送到了廖寥十几个人手上,但这个消息,却像长翅膀一样传遍了白露城。 有些人连夜惊坐起,急匆匆地密谋,想尽办法阻止,却终究未能奏效, 尉迟雅也没有睡好。 这毕竟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她也像寻常女子一样,心有千千结,百转千回,折腾了大半宿才浅浅入睡。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魂牵梦蒙的那个人,他朝著她走来,她却没有半分期待与甜蜜,只感觉到恐怖,心悸如擂鼓,胸闷难耐,喘不过气来。 “阿雅!阿雅!”朱雀的喊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尉迟雅大叫一声,终於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 朱雀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关切地问道:“阿雅,你做噩梦了?刚才听见你的心臟跳得好快!” 尉迟雅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 待呼吸稍微平顺之后,她靠著朱雀的怀抱,自语般喃喃说道:“我梦见自己下到了幽冥,见到了独孤先生————” 说著说著,她的脸上又逐渐露出惊惧之色。 那个死亡、衰败、阴暗、腐朽、恶臭、恐怖的世界,真的是我想要的吗?那个眼神诡异的死尸,真的是我爱过的那个独孤鸿? 朱雀撇了撇嘴:“又是那个独孤鸿,你到底有多爱他?难道还想为他殉情不成?他已经死了,人鬼殊途,你们俩的爱情已经结束了,別再惦记那个死鬼了!” 殉情?尉迟雅打了个哆嗦,猛然摇头。 两个月之前,噩耗刚传来的时候,她也许曾经动过一丝念头。但现在,经歷过北盟城的九阴绝阵,经歷过刚才那场噩梦,她已经深切感受到了幽冥的恐怖, 真切体会到了“生”与“死”的不同。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活人和死人,是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死人的名字会逐渐被淡忘,而活人会继续活著,没有活人会喜欢那个恐怖的世界! 尉迟雅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想要从朱雀怀抱中汲取更多温暖。 朱雀还在劝说:“明天就是你的好日子了,我看,你最好还是儘快忘了独孤鸿,开始新生活吧。不管你喜不喜欢江晨,从明天开始,你名义上都是他的人了,也许你应该试著去喜欢他,这样会让你更快乐些!” 尉迟雅的眼神如同大梦初醒,充满了迷茫:“我该忘了独孤先生吗?我曾经爱得那么刻骨铭心— “哼!你爱上的,並不是真实的独孤鸿,而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完美的幻影!真实的独孤鸿,卑劣,骯脏,阴毒,不人不鬼,满手血腥!他没有半点值得你去爱!要我说,就算是江晨这种混球,都比独孤鸿强一万倍!” 一谈起独孤鸿,朱雀就愤慨不已,骂骂咧咧。 “別说独孤鸿已经死了,就算他还活著,等你发现他的真面目之后,也迟早移情別恋,红杏出墙!別怪我说得难听,事实就是如此!阿雅,早点醒悟吧!” 尉迟雅沉吟良久,视线落到床头的牵丝木偶上,长嘆一口气:“我这一辈子,有太多的遗憾了。可是尉迟家族——·我希望它没有遗憾!” 她握紧拳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正如独孤鸿说过的那样一一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次日一早,一乘轿从侧门进了城主府,在十几位宾客的见证下,身穿粉红嫁衣的尉迟雅与江晨简单地举行了仪式。 仪式虽然简单低调,却在白露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叫好者有之,惋惜者有之,耻笑者有之,谩骂者有之。 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谈论此事。 仪式的中途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安云袖不知从哪拿来一双红绣鞋,声称是林曦穿过的鞋子,让尉迟雅当眾对著鞋子躬身行礼之后,才放她过门。 这种天大的委屈,尉迟雅竟然也忍了下来。 等到仪式完毕,与江晨独处一室的时候,她才抹了抹眼泪,强顏笑道:“你的那位夫人,消息还真是灵通。那双鞋子早就准备好了吧?” “她没有跟我说过这种事。”江晨摇了摇头,心里也有几分意外。 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安云袖事先竟然没有跟他透漏半点风声。安云袖显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八成是出於林曦的交待。 林曦对於我身边人的掌控,超乎预料啊。 两人独处一室,已是世所公认的夫妇,本该有进一步的举动。但江晨看著垂目不语的尉迟雅,她显然没有那种心情, 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静坐了一会儿,江晨拿出一根黑色羽毛,递给尉迟雅:“这是孔雀大明王的孔雀羽衣之一,乃是天底下最坚固的防御,关键时候能救你一命,同时我也会心生感应,迅速赶回来。我把口诀告诉你,你拿著防身。” 尉迟雅木然地接过黑羽,听江晨念完口诀,又照著玩耍了几篇,这个新奇的好玩意儿才让她恢復了一些精神。 江晨道:“我已经给暗红沙丘的两位老朋友写了信,如果卫家的绝世强者有异动,他们会在半途拦截,所以这场爭斗,陶朱翻不了天,你大可放心。” 尉迟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只局限在西山五城,倒是没有想到卫家绝世强者的层面上来。 “叶星魂、宫勇睿他们几个,我也一一交待了,我不在的时候,如果形势有变,不得不战,他们都会听从你的號令。” 尉迟雅的眼神顿时灵动起来,眸中也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有这几位玄罡高手相助,再加上江晨许给她的虎豹骑,她手底下总算有了一支强壮的兵马,终於能够打开局面,有所作为。 江晨继续说道:“虽然大势已定,但也要小心陶朱狗急跳墙。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撤出白露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你要答应我,保证云袖、老杜、希寧他们的安全,可以吗?” 尉迟雅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他们未必愿意接受我的保护。”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你都有能力保护他们。”江晨看著她的眼睛。 尉迟雅与他对视片刻,点点头:“我答应你。” “很好,这样我就放心地把白露城交给你了。” 尉迟雅望著江晨离去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荒诞感, 原本属於自己的东西,如此简单就回到了我的手里。而我付出的代价,就是把自己卖给了这个男人,从此不再是自由身,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著这个男人的烙印。这一辈子,都无法摆脱了。 江晨走出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希寧的背影。 希寧正在凭栏远眺,听见江晨的脚步,回头问道:“完事了?” 江晨面上泛起几分古怪之色,道:“你这种语气,很容易让人误会。” “你没有误会,我就是那个意思。”希寧喷嘆道,“风流韵事传遍天下的惜公子,许久不开荤,今天总算硬气了一回。只可惜———” “行了行了,有话就直说吧。” 希寧正色道:“你把虎豹骑交给了尉迟雅,杜大哥很不开心。” 江晨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不在的时候,需要有人保护白露城。许远山上次的表现,你也看到了。只有在尉迟雅手里,虎豹骑才能发挥出威力。” “你又要走?”希寧的小眉毛竖了起来。 “嗯,我有重要的事——” 希寧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白露城肯定要乱成一锅粥!” 江晨笑道:“只要你肯安分一点,应该不会乱到那种地步。” “怎么还怪我?”希寧提高了音调,“以前尉迟雅关在牢里的时候,白露城上下齐心,局面十分融洽。后来你把尉迟雅放了出来,但她羽翼未丰,只是一个隱患,大家只是打压和提防,没有动真格的。现在你把她扶了起来,还给了她兵权,把这个祸患亲手养大!现在她的实力足以跟杜大哥分庭抗礼,如果你不在, 白露城到底谁说了算?这两拨人不打出狗脑子才怪!”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都快要指到了江晨鼻子上:“白露城的混乱,都是因为你一时兴起!你救了白露城,现在又要亲手毁掉它!你----你这个混蛋,到底想要怎样?” 江晨等她说完,用衣袖擦了擦溅在脸上的口水,温和地道:“你回去告诉老杜,白露城的城主,他只管稳稳坐著,尉迟雅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因为她的野心,不是区区一座白露城能够容纳的,她的目標跟我一样,是西山五城,是天西九州,是整座天下!唯独只有白露城,我不会给她!” 午后,江晨独自离开白露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但他的行踪时时刻刻都被很多人关注著,片刻工夫,大半个白露城都知道了他离开的消息,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一圈圈涟漪隨之荡漾起来。 江晨对白露城水底下的暗流心知肚明,可他实在没精力去理会,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首先要找到“小仙人”张雨亭。 已成为天道化身的张雨亭,行踪縹緲不定,而她所驾驭的玉清神雷,规则层级更高於江晨的空间神通,很难被“虚空之痕”所捕获。 幸好,在江晨自己身上,就有张雨亭所留下的痕跡。只不过时日已久,痕跡已经比较淡薄了,需要费更多时间去追捕。 江晨只希望张雨亭此时的位置,不要离得太远,不然四五天的时间都不一定够用。 虽说雷霆天下的重要性,更胜过西山五城,但如果有可能,江晨当然也不希望错过十天后的大决战。 第816章 劝夫,还乡 白露城。 尉迟雅重新掌握虎豹骑之后,便对队伍进行改编,每日操练,如火如茶。 许远山则如芒刺在背,每天都睡不安稳,频繁劝諫城主杜山,对妖妇的猖狂行径加以反制。 但自从希寧把江晨的原话带给杜山之后,杜山便安下心来,不再敌视尉迟雅,每天与秀女们廝混,欣赏歌舞,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许远山几番劝諫,都被杜山打著哈哈敷衍过去了。 又一次碰壁之后,许远山怒气冲冲地来到一处水阁,骂骂咧咧地道:“竖子不足与谋!白露城迟早落入妖妇之手!” 他一瘤一拐地走过长长的步桥,看到一个白衣女子背对著自己,独自倚著栏杆,观赏著满池莲。 此时正值初夏,在法阵的催发下,莲已提前盛开,馨香扑鼻,入目灿烂。 待许远山走近,白衣女子转过头,回眸一笑,盛放的容顏如莲的开落,相映生辉,颇有诗韵。 许远山满肚子火气,在女子面前也只剩下了三四分,埋怨道:“我们都要被那妖妇俘虏了!你还有心情赏!” 女子笑道:“心如莲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你若能从容一些,也不至於被人取个『许拐拐儿』的外號。” “阿星,连你也取笑我!”许远山大叫著扑过去。 他口中的“阿星”,赫然正是白露城的三小姐,尉迟雅的三妹,现任城主夫人,尉迟星。 如果其他人看到这对男女私底下幽会的场面,恐怕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许远山的举动如牛嚼牡丹,粗鲁不堪,可尉迟星却並不恼怒,甚至乐在其中。 “我不是取笑你,我就喜欢丑瘸子,越丑越好。”尉迟星咯咯娇笑,“我的第一个男人,是个侏儒,比你还丑,可我爱死他了!” 许远山蛮横地道:“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不许再想他!” 尉迟星笑嘻嘻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放心,那傢伙早就死了,现在已经成了暗红沙丘上的肥料,不会跟你抢的。” 两人缠腻了一阵,又重新说起正事。 “没想到那位爷竟然真的纳了妖妇为妾,如今妖妇得势,愈发猖狂,我在虎豹骑安插的钉子都被她拔掉了!她还得寸进尺,又盯上了虎步军!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由得她肆意妄为?” “你放心,她现在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 “你有办法对付她?计將安出?” “嘻嘻,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阿星,你都把我胃口吊起来了,还卖什么关子?快说快说!” 尉迟星嗔怨地白了许远山一眼:“你这么热衷於权势,有没有关心我肚里的孩子?” 许远山赔笑道:“当然关心了!我也是想为我们的孩子铺好路嘛!以后他要执掌白露城,可不能让那妖妇占了便宜!” 尉迟星嘆了口气:“现在的关键,不在於二姐,而是我的肚子。” “你的肚子怎么啦?孩子还好吧?”许远山紧张起来。 “孩子没问题,但是我的肚子,越来越遮不住了,迟早会被杜山察觉。”尉迟星眉宇间浮现一抹忧色,“他这两个月夜夜笙歌,一直没有碰我,如果被他发现我已有身孕—.” 许远山放缓了呼吸:“那你千万要小心,一定不能被他发现端倪!” 尉迟星冷笑:“你觉得我能瞒多久?能瞒到孩子出生的那天吗?” “那——那我想想办法—” “你希望我们的孩子以后姓杜,还是姓许?” 许远山脸色微变:“阿星,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你跟了杜山那么久,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一辈子跟在他屁股后面,难道还想要我们的孩子也认他作父吗?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城主?” 许远山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直勾勾地瞪著尉迟星,嘴唇颤动,说不出话来。 尉迟星淡淡地道:“如果你没这个胆量,希望我们的孩子以后跟著他姓杜, 那就当我看错了人。” 许远山脸上神色变幻,呼吸也变得粗重:“阿星,你是说,让我背叛城主?” “不敢吗?你难道愿意一辈子这样提心弔胆地过下去?你不妨想想,如果他哪天知道了我们俩的事情,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许远山额头渗出汗珠,大口大口地喘息:“我———-我—————-我要好好想想·———” “你可以回去慢慢想,但我要提醒你,现在趁著那位爷这几天不在城里,也许是最好的机会。错过这一次,以后未必还有机会。” “好,好,我记住了,我先回去想想,明天给你答覆。” 许远山迈著僵硬的步子,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尉迟星望著他一一拐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尉迟星身后的水阁中走出,与她並肩,凭栏而望,漫声吟诵:“一片湖光星万点,千竿竹翠数莲红。” 他的嗓音极有磁性,再配上他俊美若女子的样貌,简直就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人物,足以让无数春闺少女为之惊叫。 但尉迟星却撇了撇嘴,哼道:“別靠我这么近,我討厌你这种装腔作势的小白脸。” 俊美男子含笑道:“难道你真心喜欢上了那个子?” “当然,他比你这种银样枪头强多了,你这种小白脸,往往中看不中用。” 俊美男子不由苦笑。他堂堂“天贵星”罗琼,人送外號“月光神剑”,不知迷倒了多少女子,想要与他搭汕的女侠不计其数,但在这位三小姐眼里,竟然还比不过一个丑子! “说正事吧,说完赶紧走,別在老娘面前碍眼。”尉迟星一脸嫌弃。 罗琼神情一肃,正色道:“公子让你明天酉时动手。” 尉迟星点点头,又问:“陶朱那边呢,有没有什么消息?”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尉迟星呵呵一笑:“怎么,还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两家押注?陶朱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嘴巴这么紧?” 罗琼沉声道:“我自始至终都对公子忠心耿耿,陶朱的所有赏赐,我都一一稟告过公子,请你不要拿这种事做文章!” “逗逗你而已!你这种小白脸果然气量狭小,经不起逗!”尉迟星咯咯娇笑,看著罗琼半青半白的脸色,愈发笑得枝乱颤。 同一时刻,尉迟雅也在笑。 发自內心的笑。 与虎豹骑一起纵马驰骋,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畅快,鬱积在心头的憋闷一扫而空。 连朱雀也觉得,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雅二姐又回来了。 吹了一天风,出了一身汗,尉迟雅大为尽兴,从军营返回府邸。 朱雀与尉迟雅並驾齐驱,驰过长街,一红一白两匹骏马吸引了眾多路人的目光。 她们后面是骑著一匹小母马的萧彤,本来容貌也不输於尉迟雅几分,但她此时神情紧张,胆怯畏缩,在路人的注目下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让別人耻笑了去。 待转入一条小巷,行人渐稀,萧彤犹豫了许久,鼓起勇气开口道:“雅姐姐,我想回沉香镇看看。” 尉迟雅一:“沉香镇不是已经———— 她说了一半,看到萧彤眼里闪烁的泪,將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沉香镇已经被幽冥教占据,我的父母、家人,可能都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们,可我还是想回去看一眼,那里毕竟是我的家———” 萧彤说著说著,眼泪又忍不住滑落脸颊。 尉迟雅和朱雀对望一眼,朱雀摇头道:“我走不开,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得跟著你,免得你遭了某些人的暗算。” “不用朱雀姐姐送我,我自己雇马车就行,雅姐姐能不能给我一点盘缠,我今晚就走—”萧彤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抹眼泪。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猫,谁也不忍心拒绝。 朱雀道:“外面兵荒马乱,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別被人拐卖了! 不如再住几天,等江晨回来了,我再送你回沉香镇!阿雅,你说呢?” 尉迟雅皱著眉头,沉吟良久,缓缓道:“正好,我要给神海写一份信,需要一位高手送信,顺便护送彤妹一起去沉香镇。” 萧彤喜出望外,没口子地道谢。 朱雀则一脸狐疑:“你上哪找高手给你送信?白露城的几位高手,除了我之外,都站在姓杜的那边吧?” “他不会。”尉迟雅篤定地道,“我今晚亲自去拜访他,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你说的那个人,莫非是———” 叶府。 叶星魂在白露城的地位,超然又独特。 一方面,他官爵极高,仅次於城主杜山,另一方面,却又没有实职,不掌兵权,他本人也对这些爭权夺利的俗务不感兴趣,便乐得清静,每日陪伴尹梦、叶茵茵,享受天伦之乐,也算自在安閒。 尉迟雅夜访叶府,两人只在书房坐了片刻,尉迟雅便告辞离去。 第二天早上,叶星魂带著一个少女一起坐马车出城,这个消息顿时让很多人坐不住了。 很多人都认出来了,此次与叶星魂同行的少女,正是雅二姐的好朋友,来自沉香镇的萧彤姑娘! 叶星魂竟然与雅二姐结盟了? 不然如何解释,一向很少出门的他,会与萧彤姑娘同行? 不可能是贪图美色一一眾所周知,叶少侠对尹梦情有独钟,除了尹梦之外, 他对其他女子都不假辞色,多少主动献殷勤的江湖女侠,都被他拒之门外。就连选秀大会上千挑万选的秀女,他都看不上眼,一个没要。 这样一个孤僻冷清、无欲无求的剑客,怎么会被雅二姐说动,成了她的帮手? “竖子!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的东西!” 许远山气得跳脚,一点不顾读书人的斯文,骂出了许多难听的话,然后火急火燎地去找尉迟星。 依然是在水阁前,两人交谈良久,许远山的脸色渐渐变了,眼神也变了- 一从狐狸一样的奸诈狡猾,变成了狼一般的凶狠尖锐。 但他仍不能下定决心,追问道:“就算我们这次成功了,再过几天,等那位爷回来了,谁能承受他的怒火?” 尉迟星微笑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那位爷的怒火,自然有卫公子去承担。” “卫流缨,卫公子————”许远山来回步,焦虑不安,嘴里念念有词。 卫流缨固然是一方豪杰,但那位爷更不是善茬。一想到那位爷一人嚇退千军万马的壮举,许远山仍觉得嗓子眼发乾。 “没有別的路可以走,我们的孩子越来越大,已经不能再等了,你来摸摸看。” “阿星,我,我—————-我听你的!”许远山咽了口唾沫,手掌用力一挥,“人死鳩朝天,不死万万年!为了我们的孩儿,杀进城主府,夺了这个鸟位子!” 山雨欲来。 尉迟雅掸了掸衣袖,拂落了一枚飘到身上的瓣。 她心里莫名不安,几次起身,朝西北方向眺望。 她派去北盟城打探消息的人马,如石沉大海,至今没有音信。 这种情况绝不正常。卫流缨刚刚接手的北盟城还是一堆烂摊子,他应该没有那么强的掌控力。 尉迟雅最担心的是,九阴绝阵的秘密会不会被卫流缨发现? 何长老以乞弓王为掩护,本来是一招妙棋。乞弓王左右逢源,周旋於五大家族之间,谁都会给他几分面子。但卫流缨一统北盟城,大举肃清旧势力,乞弓王的身份在这时候反而会成为破绽! 一旦乞弓王被镇压,九阴绝阵的秘密立即会暴露在卫流缨眼皮子底下,那也就意味著,原本预定的十日决战计划,势必要胎死腹中了! 何长老身边有一尊名为“昭帝”的阴煞傀儡,自保无虞,但修炼未成的秦默恐怕未必能倖免— “阿雅,你今天怎么总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样子?” 尉迟雅回过神来,眼前映出朱雀关切的俏脸。 尉迟雅勉强笑了笑,摇摇头:“没事,饭菜有点不合胃口。』 不由自主地,她又朝北盟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朱雀凑近几分,笑道:“还说没事,他才离开一天,你都快成望夫石啦!不过,我倒没想到,你俩的感情已经那么好了。难怪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呢!” 尉迟雅一愣,隨即面上泛起红晕,2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想的可不是他“別害羞嘛,女人想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朱雀伸手拂过尉迟雅的额头,怜惜地道,“他如果还在的话,你眉头应该不会皱这么紧吧?” 尉迟雅摸了摸身上存放黑羽的位置,心思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確实,如果有他在的话,白露城应该会安稳许多吧! 他离开的方向,是不是也在西北方? 时移世易,风云变幻,他交给我的重任,我能顺利扛起来吗? 希望他能早点办完那件重要的事,早点回来吧! 尉迟雅募然察觉到,不知不觉中,那个人在她心中占据的位置,正在不断扩大。而原本属於独孤鸿的位置,则已成了一大片幽深的黑暗,连她自己也不敢轻易去回想、去碰触。 也许,我最终会忘了独孤鸿,爱上另一个男人? 尉迟雅摇摇头,想起仪式上的那双绣鞋,硬起心肠,冷冷地对自己说:你可以忘记独孤鸿,却不能去爱上江晨!他的怀抱已经太拥挤,容不下你的位置! 第817章 毁灭纪元, 开天之诺 江晨的追踪,比预想中更顺利。 或许因为他自己就是“线索”的缘故,儘管过去了几个月,痕跡已经比较淡薄,却並没有断开。 他循著“虚空之痕”的指引,一路向西,翻山越岭,最后在幽冥森林的边缘地带找到了那朵雷云。 乌云滚滚,大雨倾盆。 今天的大雨,比张雨亭降临遮虏城的那天还大。 一具小山般的巨大尸体,倒在树林里,周围的几十丈范围已悉数化为焦土。 江晨一眼看出,那具还在冒烟的焦黑尸体,至少也是八阶以上的妖魔,就算放在妖界,也是一方妖王,可惜在玉清神雷下却毫无还手之力,惨死在这片世界。 感受著空气中至刚至阳的灵力波动,江晨长吸一口气,仰头对著满天狂风暴雨,放声高叫:“雨亭,是我!” 他连续喊了三声,就看到旋涡状的云层低垂坠落,电光闪动的云气如同倒扣的漏斗一般,逐渐与地面接壤,在天地之间形成了一条细长的云柱,然后从中部收拢。 江晨鬆了口气,庆幸张雨亭还没有彻底沦为无欲无情的天道怪物,她记得自己,省了好大一番手脚。 待云销雨霽,他就看到了那双熟悉的金色眼睛。 神光夺目,淡漠无情,无悲无喜,视天下苍生如芻狗,操生死於指掌之间。 这一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凡人的情感,只有高高在上的冷漠。 这是一双属於神明的眼睛。 江晨睁大眼晴,灼灼目光对上那双明眸,挥挥手打招呼:“雨亭,好久不见。” 张雨亭凝视他良久,发出一声冰冷的嘆息:“有事?” 江晨笑嘻嘻地走近:“瞧你说的,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遍体毛髮如遭电击一般竖立起来,衣物也隨之滋滋作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紧接著眼前一,只觉整片天空都亮了一下。 一道紫色雷光贯穿了大地,在焦黑的土地上击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离他脚边只有一两步的距离。 江晨惊魂未定,看见张雨亭已经转过身,急忙叫道:“雨亭留步!我这次是有正事找你!我发现了一座还没开闢的崭新天下!” 张雨亭迴转眼眸,定定地看著他。 江晨补充道:“那座天下现在还处於混沌纪元,只有雷霆和混沌,以你的道法,应该能把它开闢出来,这就是一桩创世功德!看我对你多好,这种美事第一个想到你·.” 张雨亭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波澜,金色眼瞳犹如雷云漩涡缓缓转动,圣洁的朱唇微启:“你说的未开闢的天下,莫非是柳家雷池禁地里的那座?” “咦,你也知道?” “那座天下的上一个纪元,是五十亿年的末日纪元,整条光阴长河被混沌巨兽吞噬,现在正处於毁灭纪元,距离下一个纪元的开启,还有三十亿年。” 张雨亭的嘴角微微下撇,这种细微的神色变化在她不近人情的脸上表现出来,立即让她整张面孔生动了许多,有了几分人味。 可江晨正处于震惊之中,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细节。 “你是说,那座天下不是没有开闢,而是已经毁灭?” “不然你以为轮得到你?如果柳家也像你这样莽撞,想要夺取开天闢地的功德,一头钻进去的话,正好会撞上混沌巨兽,柳家也將不復存在。” 这种淡淡嘲弄的语气,让江晨终於意识到,张雨亭的“人格”已经回来了。 也许是江晨口中的“创世功德”,打动了天道意志,所以格外开恩,暂时压制了张雨亭的“神格”,唤醒了她的“人格”,占据了这具身躯。 那也就意味著,张雨亭的语气虽然嘲弄,但“开天闢地”的功德,並不是完全没有戏。 江晨的心情一阵激动,凑上去几步,端详著张雨亭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雨亭,你回来了?” 张雨亭微微頜首,忽然身子一晃,继而挣扎起来:“你放开!” 江晨还打算死皮赖脸地蹭蹭,忽然听见几声“啪啪”的电流脆响,他整个身子已被击飞出去。 好在他对雷电的抵抗力已经比较强,身躯短暂麻痹之后,在半空中恢復了知觉,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还不算丟脸。 “雨亭,不用这么狠心吧?” 张雨亭淡淡地道:“我时间有限,抓紧办正事。上前带路吧!” 从幽冥森林赶回雷池禁地,几万里路途,以两人的脚力,也不过半日工夫。 荧惑老老实实地守在洞口,看到张雨亭的第一眼,他就缩到了墙角,躺在地上装死。 江晨带著张雨亭走入禁地,来到那座刻著“雷池禁地”的石碑前,衣物已滋滋滋响个不停。 他隨手解开外衣,放在石碑上,耳边就响起了张雨亭惊怒的叫声:“你想干什么?” “前面就是十道禁制,普通衣服承受不住,不如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的时候穿—————”江晨一边解释,一边脱掉了靴子。 “穿上!”张雨亭嗓音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 “哎,穿上也没用,走过去就会被雷霆烧毁—— “你给我穿上!”张雨亭的语气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 她一挥衣袖,江晨顿感身躯一麻,动作僵在半途。 “好好好,我穿就是。哎,张道长,你不是已经悟道了吗,怎么还是看不开凡俗礼法?” “等我什么时候真正看开一切了,第一个就要把你这登徒子送进宫去做太监!”张雨亭咬牙切齿的样子,与凡俗女子无异。 “咳咳,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前面十道禁制,要硬闯吗?” “无需担心,你只管上前。” “闭著眼睛往前走?” “走。”张雨亭言简意炫地指示。 江晨手心忽然一凉,却是张雨亭握住了他的手掌。 他反握住她的縴手,欣喜地转头:“雨亭,你想通了?” 张雨亭没好气地道:“好好带路!” 十道禁制的威力,江晨上一次深有体会。就算是九阶体魄,又经歷过雷池淬炼,也被折腾得狼狈不堪。 但这一次,却好像迈入了一条平静的小溪,趟水过河,风平浪静。 无论是雷霆还是混沌,都好像成为了驯服的家犬,乖乖游离在两人身边,不敢有丝毫异动。 无惊无险地穿过十道禁制,站在祭坛中央,望著金色雷池,张雨亭的目光久久凝注。 金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亿万道雷霆的生生灭灭,穿越了虚空风暴的阻隔,看到了那座已经毁灭的天下。 所有的秩序都已经毁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混沌,和无穷无尽的雷霆。 良久,张雨亭发出一声嘆息。 旁边的江晨忙问道:“怎么样,有戏吗?” 张雨亭摇了摇头:“混沌巨兽虽被雷法击伤,却已孕育出混沌古魔一族,势头正盛,光阴长河尚未发源,不是创世的好时机。” 江晨露出失望之色。 张雨亭接下来的言语,却峰迴路转,把江晨的胃口又吊了起来。 “如果按照这个世界的正常发展,等待光阴长河发源,古神诞生,压制古魔,铸造秩序法则,开闢出天地,还有三十亿年。 “但云梦世界的造化雷法如果介入其中,可以大大加速这个过程。 “我倾力出手,催生出一条光阴长河,那么就能把三十亿年,压缩为十万年。换算成云梦时间,就是十年。 “但我身为云梦世界的天道,若贸然干涉其他世界的发展进程,有违天和。 “所以,我不能直接出手,需要藉助你的身躯,去替我在那座天下行走。 “我可以保你不受混沌法则的侵蚀,但那些混沌古魔之中,也有十阶的强者,所以你需要把阳神留在我身边,藉助神魂本源联繫,我就能以你的身躯施展雷法,诛灭古魔! “混沌是天地之始,也是末日之终。而造化雷法贯穿始终。 “等我吸纳掉那座天下的造化雷法,你也能將柳家的神雷祭坛窃为己用,藉助现成的法阵,打通两界通道,掌握“灭世霸剑”的力量!” 娇脆的女声,却如大道伦音,在禁地迴荡,在江晨心间迴荡,在两座天下之间迴荡。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十年时间,炼成一把“灭世霸剑”,很划算的买卖。 只不过,我却等不了那么久。” “凡事不能一而就,想要成就超凡的伟业,需要更多耐心。” “就算我有耐心,我却怕释浮屠没有耐心。等他从异界回归云梦天下,打上门来,你会帮我吗?” 张雨亭定定地看著江晨,眼眸中的金色雷云漩涡旋转了良久。江晨感受到她想要表达出的奇特又复杂的情感,如同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无法诉之於口。 如同星辰的生灭,璀璨又黯淡,欢喜又悲凉。 她的嘴唇微动,仿佛就要说出她的承诺。然而在微微一滯之后,所有的感情皆被收敛,一切暗流復归平静。 她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像,玉白面容上再没有一丝人类的表情,冷眼观世,俯瞰眾生。 这就是天道的束缚。 最终,她只能无奈地摇头:“你的剑术和他的佛法,都是云梦天下的三千大道之一,你二人的爭斗,我不能插手。” 江晨点点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你当然不能偏私。没关係,我可以再想別的办法。” 张雨亭道:“我说的十年,是包含了催生光阴长河、开天闢地的所有时间, 如果只是吞噬造化雷法,用不了那么久,大约只需要半年。” 江晨的眼晴霍然发亮:“也就是说,只需要半年,就能炼出“灭世霸剑”?” 张雨亭頜首:“但是,作为回报,你必须助我完成开天,为期十年。” “没问题。” “速速召回你的阳神,我们抓紧时间开始。” “嗯————”江晨的心神沉入到玄黄天下,盘算了一下当前局势,面色变得有些古怪,“现在恐怕还不行,我的阳神在另一座天下,暂时还脱不开身。” 张雨亭微微眉:“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 “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我现在—————-被人围攻了!”” 此时的魔教教主江嫣,已在玄黄天下经营了一年,魔教声势日大,终於招致了正道诸大门派的围攻。 一月前,江嫣挑战大宗师“樵夫”朱横,三千招之后以自身轻伤的代价取走了朱横性命,消息一出,天下震动。 “圣僧”枯灭法师、“神锄”赵满仓、“樵夫”朱横相继离世,六大宗师已去一半,仅剩“铁匠”公孙锤、“渔翁”姜亮、“屠刀”郑九,人人都说,这三位大宗师也不是女魔头江嫣的对手。 江湖又有传言,说离世的三位大宗师都死於女魔头江嫣的阴谋诡计之下,她为了击败大宗师,不惜牺牲色相,勾引枯灭法师破戒还俗,挑拨他与赵满仓、朱横自相残杀,三败俱伤。 还有一种说法,女魔头修炼一种採补邪功,裙下亡魂无数,三位大宗师都被她吸乾阳气而死,她现在的功力已经震古烁今,是板上钉钉的天下第一。就算剩下的三位大宗师一拥而上,也不过是她一掀石榴裙的事。 这种“三英战魔女”的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北海魔教都有不少人信了, 一些男弟子对江嫣愈发敬畏不已,在她面前都不敢抬头,生怕被她一眼相中,拉过去吸成人干。 江嫣积威愈盛,魔教势力大肆扩张,吸纳了不少小门派投靠,正道群雄屡战屡败,节节败退。 正值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有一个叫做“天外天”的神秘组织挺身而出,呼吁各大门派摒弃前嫌,结为联盟,齐心协力抵抗魔教入侵。 那天二月初三,惊蛰,“天外天”召集天下正道领袖血盟誓。 参会者三十六人,包括“铁匠”公孙锤、“渔翁”姜亮、“屠刀”郑九等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推举“天南绝刀”沈玉关为盟主,率领正道大小十三门派,挑选精锐弟子组成联军两千六,远征北海,兵锋直指日月崖! 日月崖必將引来一场血战。 江嫣此时就算想走,也走不了,魔教总舵周围已经被眾多正派弟子围得水泄不通,各个关隘通道都有重兵把守,只要她一露面,就会引来三大宗师的围攻。 届时她这位有名无实的“天下第一”双拳难敌四手,肯定会死得很惨。 反而是倚靠日月崖的险恶地形,布置好机关陷阱阵法,率领魔教精锐高手迎战,还有一搏之力。 江晨把情形一说,张雨亭道:“狡兔三窟,日月崖必有逃生密道,你独自一人脱身,以你的游龙身法,没人追得上。” “这—-临阵脱逃,不太好吧?我要是一走,魔教群龙无首,这群人就死定了。” 张雨亭淡淡地道:“区区几千人的性命,跟一座天下比起来,孰轻熟重?” “可是—” “释浮屠隨时可能回归,那之前如果炼不出“灭世霸剑”,你必死无疑。轻重缓急,你自己心里清楚。” “唉,我想想办法吧!” 第818章 教主之位,身份暴露 江嫣斜靠在骨玉宝座上,慵懒地托著腮,居高临下地巡视诸多教眾。 两位护法、五大长老、二十六位舵主、堂主,都恭敬地站立在下方台阶,如同被將军注视的士兵,接受她的目光检阅。 昏黄的火光啪跳跃,把宝座上的身影拉扯得如同妖魔一般。在无形的威压下,修为低一点的普通弟子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引起教主的注意。 气氛肃穆而寂静。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沉静。 江嫣抬起眼皮一警,就见一袭紫衣的美丽圣女匆匆走进来。 江嫣缓缓开口:“阿紫,通天门有消息吗?” 东方紫衣摇头:“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所有的信鸽都被拦截了,任何消息都传不进来。” 所有人心中为之一沉。 玄黄天下对於法术、神通的压制,比武学更为严重,修法者蓼蓼无几,不足以支撑飞符传信、投影烟雾、镜水月之类的通讯法术,还在用最原始的信鸽传递消息。一旦信鸽被截断,日月崖就成了瞎子、聋子,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连求援的消息都传不出去。 不过,正道十三派围攻日月崖,如此声势浩大的壮举,早已在江湖传得沸沸扬扬,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江嫣道:“邪派五门之中,通天门、无根门、无涯宫一向与我北海魔教交好.” 东方紫衣纠正道:“老祖,是北海圣教!” 魔教弟子都自称圣教,但江嫣这个教主却一口一个魔教,也是让许多人私底下垢病的一个小毛病。 江嫣乾咳两声:“.——-这三门一向与我圣教交好,尤其是陆沙邪君,他跟“铁匠”公孙锤是老对头了,一定不会错过这场热闹!” 她从骨玉宝座上站起来,手臂虚挥:“正道的那群偽君子远道而来,人马俱疲。而我圣教以逸待劳,占据天时地利!届时就以烽火为號,配合邪派三门前后夹击,把那些偽君子杀个措手不及!” 台阶下的眾弟子进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护法、长老、舵主、堂主,也都齐齐挥舞手臂,鼓譟叫好。 “圣教主算无遗策,战无不胜,文成武德,一统江湖!” “圣教主经天纬地,明见万里,泽被苍生,烛照天下!” “圣教主英明神武,仁义智勇,寿与天齐,福泽万年!” “圣教主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功德无量,天下无敌!” 一时间,山呼海啸,士气激昂。 待欢呼声稍微减弱,江嫣压了压手掌:“阿紫留下来,其他人都退下,依计行事。” 偌大的幽魂殿,很快只剩下了两个人。 江嫣打量著东方紫衣,问道:“阿紫,你的“幽冥紫气”,练到第七层了吧?” 东方紫衣道:“承蒙老祖指点,阿紫前日忽有所悟,突破了第六层瓶颈,功力大增,现在已经是第七层了。” 江嫣欣慰地点头:“不枉我对你的一番栽培。现在放眼整个江湖,除了三大宗师,已经没几人是你的对手了。” 东方紫衣自然又是一顿感谢的言语。 江嫣走下台阶,拍了拍东方紫衣的肩膀:“阿紫,你想不想坐这个骨玉宝座?” 东方紫衣一愣:“这个座位,只有教主才能坐吧?” “所以,你想不想当教主?” 东方紫衣异地看著江嫣,面上的狐疑之色越来越重,试探著道:“老祖做教主,眾望所归,上下臣服,莫敢不从,阿紫就远远不如了,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能耐啊!” “我保举你做下一任教主,谁敢不服?”江嫣小手一挥,“只要你愿意,明天就可以坐在骨玉宝座上了!” 东方紫衣转了转眼珠,期期艾艾地道:“老祖----阿紫觉得,还是做圣女更自在些,这个教主之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如果放在一年前,东方紫衣挤破脑袋也想坐上这个位置。但如今正道十三派已经打到了日月崖门口,魔教危在旦夕,如果连江嫣都萌生退意,那这个教主的位子可就真成了烫手山芋,谁坐谁倒霉。 江嫣语重心长地道:“阿紫,你从小在魔教长大,深受魔教重恩,魔教就是你的家。现在正值危急关头,魔教需要你出一份力,你怎能推?” 东方紫衣还想辩解,江嫣把脸一沉:“老祖让你当教主,你却推三阻四的, 是不是翅膀硬了,不听老祖的话了?” “这——·阿紫哪里敢啊!唉—————这真是—————也罢,既然老祖这么说了,阿紫遵命就是。” “这才像话嘛!一会儿我就召集眾人,传位给你,你要好好带领大伙儿,击退强敌,一统江湖!” 东方紫衣诺诺应声,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老祖是不是想从后山的密道离开?” “嗯?你也知道密道?” “咳咳,老祖有所不知,阿紫昨天巡山的时候,去后山密道巡视了一圈,发现密道外面也有正道弟子把守,可能圣教之中有人泄密一江嫣差点跳起来:“谁?谁干的?一定要抓到这个叛徒,把他扒皮抽筋,大卸八块!奶奶的,坏了本女侠的大事!” “阿紫也正在严查所有弟子的行动记录,如果有蛛丝马跡,一定首先向老祖报!” 江嫣气呼呼地挥了挥拳头:“一定要查到底!上不封顶!不管他是谁,多大的功劳,都给我揪出来!我们魔教决不允许有这种缺德鬼的存在!” “那教主的事..—” “咳咳,阿紫,我仔细想了想,你虽然武功上来了,但还是缺少经验,得再歷练歷练,教主的位子,过一阵子再说吧!” 东方紫衣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但凭老祖吩咐。” 江嫣挥了挥手,东方紫衣识趣地退下。 独自站在骨玉宝座前,江嫣望著东方紫衣离去的背影,脸色愈发阴沉。 亏本女侠还想著让东方紫衣接任教主,这鬼机灵的丫头差点就抢先逃跑了! 生死关头,果然什么人都指望不上,还是只能靠自己。 江嫣摸了摸玉腕上的碧绿手鐲,心神沉入其中,穿过重重云雾,进入到一个虚幻的茅屋中。 茅屋里摆著六个蒲团,围成了一圈。 这正是枯灭法师以七件灵器为基础,构建的幻真洞天。 茅屋中原本有七个蒲团,对应七件灵器,但“幻真佛珠”已毁,便只剩下了六个蒲团。 江嫣手上的这个碧绿鐲子,是从一位魔教长老手上抢来的。那魔教长老乃是“天外天”的臥底,不料被江嫣一眼识破,鐲子被抢,人也没了。 枯灭法师本来给七件灵器都布下了禁制,只充许他选中的人使用。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遇上了江嫣这样的九阶炼神修士,那些简陋的禁制如同虚设, 被她轻而易举地抢走了控制权。 江嫣等了片刻,就见五条虚幻模糊的人影一个个飘然而至,各自落在蒲团上,惊疑不定地相互打量。 “怎么少了一个蒲团?长老呢?” “这一年来,好像確实很少听到长老的消息——— “別瞎猜!长老常年隱居在西海,不问世事,当然不会有消息!” “可是蒲团確实少了一个——· 持玉佩者虽然没有说话,可他的情绪最为激动,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导致轮廓更加模糊了。 他嘴里用极细微的声音喃喃念叨:“仙子—仙子——你难道已经———· 江嫣知道这个持玉佩的傢伙就是楚嵐风,想不到已经过去一年了,他还对自已念念不忘。看来这具阿秀的身躯,魅力果真非同凡响。 她轻轻咳嗽一声,说道:“我有几句话,要对戴玉簪的兄弟单独说,请诸位迴避。” 持镜者不满地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跟大家一起说吗?现在连长老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你们还说悄悄话——.” “闭上你的乌鸦嘴!”儿人齐声叱道, 持令牌者盯著江嫣,缓缓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內情?如果是关於长老的消息,我觉得不应该瞒著大家,所有人都有权知道真相。” 江嫣嘆了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跟戴玉簪的兄弟说几句悄悄话, 不可以吗?” 七件灵器之中,“幻真佛珠”的权限最高,其他六件灵器都没有高下之分, 现在幻真佛珠毁了,江嫣也不能把其他人驱逐出去,只能用言语商量。 费了好一番口舌,其他四人才陆续离开,只剩下江嫣和戴玉簪者相对而坐。 戴玉簪者淡淡地道:“有什么悄悄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江嫣拱了拱手:“陆沙邪君,冒昧打扰,请你帮我一个忙!” 戴玉簪者悚然一惊,死死地盯著她:“你是谁?” “在下,北海魔教教主,江嫣!” 戴玉簪者倒抽一口凉气:“是你!” 谁能想到,连魔教教主都是“天外天”的臥底? 她到底在魔教潜伏了多久,居然已经坐上了教主的宝座? 那这次正道十三派远征日月崖,岂不是“天外天”自导自演的一齣好戏? 但最近一年来的正魔之爭又是怎么回事?魔教教主江嫣击杀大宗师“樵夫] 朱横,可是许多人亲眼所见! 难道“樵夫”朱横是诈死?为了给这个魔教教主铺路,让她看起来更真实一些? 但魔教这一年来大肆扩张,著实侵占了大片地盘-—----如果只是演戏,未免太过火了些··· 戴玉簪者,也就是陆沙邪君,越想越觉得迷惑,感觉这位横空出世的魔教教主行事不拘於常理,高深莫测,实在让人不解。 正思付间,江嫣的嗓音悠悠传入他耳中:“別误会,我並不是“天外天”的一员。跟你一样,我手上的这个鐲子,也是抢来的。” 陆沙邪君眼皮又是一跳。 这个魔教教主,当真是好眼力!连他的玉簪是抢来的,都看出来了! 陆沙邪君定了定神,沉声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江嫣微微一笑:“你破坏玉簪禁制的手段,稍嫌粗糙,以至於气息会有些许泄露,而我又见过你的两个徒弟,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沙邪君定定看著江嫣,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茅庐中迴荡,无一丝外泄。 “我早就听说江教主英明神武,法力通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过奖。” “我还听说江教主曾是枯灭法师的徒弟,却因爱生恨,背叛师门,更名改姓,投靠魔教,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女子、真豪杰,不仅武功天下第一,美貌也是天下第一!在下早就想见一见教主了,可惜缘一面。今天在此相逢,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不知教主找到在下,有何指教?” 江嫣道:“正道十三派围攻日月崖的消息,想必邪君已经听说了。” 陆沙邪君道:“不仅听说了,我还缀在他们后面,准备看看热闹。” “很好,我就知道没找错人。我想请邪君帮我一个忙———” 听江嫣徐徐说完一席话,陆沙邪君面色数番变幻,长长地吸了口气。 这个横空出世的魔教教主,果真雄才伟略,所图甚大! 本邪君当年也曾爭抢过魔教教主之位,自翊一生不输於人,但跟这位奇女子比起来,终究有所不如。 陆沙邪君思付良久,在江嫣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他虽与江嫣素无交情,却觉得此人行事作风很对自己的胃口,颇有相逢恨晚之意。 他陆沙邪君在世人眼中,又何尝不是个离经叛道,放荡不羈,行事疯癲,狂傲怪诞的邪人? 陆沙邪君平生最喜欢凑热闹,这么大的热闹,如果有机会插一手,他又岂会甘心只做一个看客? 有了陆沙邪君的承诺,江嫣的把握便从四成提升到了六成,只需再说动一人,就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击退正派联军! 陆沙邪君离开的时候,茅屋外只有楚嵐风一个人,心神不属,像游魂一样徘徊。 江嫣嘆了口气,走上前去,在楚嵐风身旁站了良久。 魂不守舍的楚嵐风,都没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江嫣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楚大侠,久违了!” 似曾相识的语调,触动了楚嵐风心中的一根弦,他立即转头,睁大眼睛看向江嫣,仿佛要从那模糊的轮廓中,寻找那个思服的倩影。 “你是——” “江嫣。” 楚嵐风身子晃了晃,几乎喜极而泣,却又带著几分不敢置信的神色:“仙子?真的是你?” “是我。” “可你不是戴著佛珠吗?我还以为你已经—· 江嫣幽幽一嘆:“说来话长。眼下这种情形,我虽然还没死,可也差不多半只脚踏进了棺材。” 楚嵐风心绪翻涌,不知如何回应。 他当然明白江嫣话里话外的意思。正道十三门派围攻魔教,三大宗师和武林盟主沈玉关都参与其中,身为魔教教主的她,纵然號称天下第一,也插翅难逃。 何况,据楚嵐风所知,江嫣並非真正的天下第一,因为他亲眼所见,天下第一的气运如今是在手持“夜帝刀”的沈玉关身上! 楚嵐风思量许久,艰难地蠕动嘴唇:“仙子.———.如果愿意弃暗投明— 江嫣冷笑道:“我现在就算弃暗投明,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吗?” 楚嵐风默然。 “天外天”的行事作风,他很清楚。对於邪魔外道,一向是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江嫣嘆道:“枯灭法师人走茶凉,我虽然是他的徒弟,也沾不到什么香火情了。不过日月崖风水还算不错,葬在这里也凑合—————” “仙子,你不要这样说!唉!我———·我——.我想办法帮你逃出来!”” 第819章 送行酒,催命酒 红玉城。 今天的城主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陶朱亲自接待了这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陶朱披著黑色大擎,在三十六天罡的簇拥下,威风凛凛,趾高气扬,居高临下地向客人劝酒:“贤侄,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吵吵嘴也就算了,在外人面前打生打死,像什么话?来来来,喝了这杯酒,以后还是一家人!” 卫流缨端起酒杯,嘴角含笑:“伯父说的有理,我们都是卫家的一份子,要以家族为重,不能为了爭权夺势坏了感情。” 相比起陶朱的三十六天罡,卫流缨这边的声势就要单薄得多了,仅有“魔剑”丁晴和卞城王两名女子跟隨,看上去孤苦伶仃,气势完全被陶朱盖过去了。 双方推杯换盏,客套几句之后,陶朱的言辞越来越咄咄逼人,就像长辈教训子侄一样,要求卫流缨交还北盟城,“不要再胡闹了”,“卫家只能有一个声音,別让外人看笑话”。 在陶朱看来,卫流缨只带了两名女子登门拜访,相当於只身赴宴,就是来服软的。应该是自己寄回西林的那封信起了作用,家主已经敲打过这小子了吧?年轻人就是太气盛,稍微有点成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不吃点苦头,怎堪大用? 看著近段时间名震西山的卫流缨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陶朱志得意满地眯起了眼睛一一如果这小子能为我所用,西山五城就唾手可得了。有他对付江晨那个小魔头,何愁大事不成? 酒过三巡,陶朱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卫流缨的眼晴却越来越亮,纵然在三十六天罡的环伺下,也显得卓尔不群。 卫流缨端起一杯酒,起身向陶朱致意:“伯父,这一杯美酒,为你送行。” 此言一出,三十六天罡大哗。 “送行?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这小子喝醉了吧?” “会不会说话?” “姓卫的,你什么意思?” 陶朱也吃了一惊,酒意散去大半,挺直了身子,瞪视卫流缨:“贤侄,这是何意?” 卫流缨轻嘆了口气:“毕竟是伯侄一场,我这次登门,就是专程来跟伯父吃最后一顿饭,为伯父送行。” 陶朱一只手撑著桌子,另一只手戟指卫流缨:“贤侄,你醉了!” “我倒希望我醉了。”卫流缨摇了摇头,“醉了好,万事皆忘,镜水月, 梦幻泡影,也免得承受这离別之苦。” 陶朱喘出一口酒气,眯起眼晴:“这么说来,你是早有预谋,专程来刺杀我?” 卫流缨坦然道:“卫家只能有一个声音,伯父却始终恋栈不去,再不走,就要让外人看笑话了。” “放肆!”“天罡星”瘦虎武岳一拍桌子,猛然起身,滔天杀气凝如实质, 汹汹然涌向卫流缨。 “天魁星”铁穆端坐不动,只眯起了眼睛,视线在卫流缨咽喉、心臟等要害处游走。 “天机星”戏法师朱鹰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天勇星”银枪徐温面带怒意,“天雄星”铁山贺威不屑一顾,“天猛星” 无面杨飞蠢蠢欲动,“天杀星”墨犬露出嗜血的笑容。 在这么多高手的气势压迫下,纵然是同列天罡的“天英星”魔剑丁晴,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手掌不由自主地紧。 她身边的卡城王,虽然嘴角还掛著醉人的笑容,脊背却已弓了下来,悄然握住了银鉤,隨时准备夺路而逃。 在她俩前方的卫流缨,作为眾多杀气匯集的目標,脸上却没有显露一丝不自在的神情。 换成一般人处於这种情形,早已经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卫流缨却仍泰然自若地把玩著酒杯,悠然笑道:“宴是好宴,酒是美酒,只可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伯父请先行一步,无忧和无缺两位兄长,我也很快会送他们下去,与你团聚·—..” “天杀星”墨犬已经按捺不住,大步上前,却听见后方传来陶朱的冷笑声:“別忙!让他说完!我倒想看看,他能怎么杀我!” 很多人也都怀著相同的疑惑一一卫流缨是哪里来的自信,敢在三十六天罡的环伺下扬言杀人?他卫流缨再厉害,却也不是“武圣”,难道还能一个人战胜三十六天罡不成? 这么多高手一拥而上,就算是武圣强者,都会被撕成碎片吧? 可卫流缨绝不是个蠢人,至少不会蠢到上门来白白送死!那么,他到底有什么手段,能当著这么多高手的面,刺杀陶朱? 眾目之下,卫流缨不慌不忙,將杯中美酒饮尽,然后又提起酒壶,为自已斟满一杯:“喝完这杯送行酒,就算全了你我伯侄的恩义。接下来这一杯,就是催命酒了。” “哈哈哈哈!好一杯送行酒!”陶朱放声大笑,竟也举起酒杯,仰脖一口饮尽,“既然你敢一个人来敬酒,我陪你喝个痛快!” 卫流缨將酒杯端到嘴边,缓缓道:“喝完这杯催命酒,伯父就可以安心上路陶朱脸上横肉抽搐几下,眼中凶光毕露,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夫大好头颅,就等著贤侄来取呢!” 他已下定决心,既然卫流缨撕破脸,公然行刺,那也別怪他陶朱不念旧情, 辣手灭亲。 卫流缨喝完酒,鬆开手指,任凭酒杯摔落。 “伯父,来世再见。”他口中轻嘆。 “砰!” 酒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而陶朱的笑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惊恐、无比绝望的表情。 那是任何人在面对生死之间的大恐怖时,都会有的表情。 “-——-”陶朱喉咙里的声音,仿佛被卡住了,如同一个破风箱,只能发出有气无力的嘶鸣。 三十六天罡都惊呆了。 他们都看见,陶朱那粗短的脖子上,不知何时插入了一根筷子。 正是陶朱自己吃饭用的筷子! 血水正顺著筷子往下淌。 没有人看清,那根筷子是如何从桌子上跳起来、插进陶朱脖子里的。 当然也没有人来得及阻挡。 “双剑”铁穆来不及出手。 1瘦虎”武岳也来不及出手。 三十六天罡,每一个都是赫赫有名的高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鲜血从陶朱的身躯里涌出,看著陶朱无助而绝望的表情,看著陶朱的眼瞳逐渐涣散。 陶朱瘫倒在椅子上,嘴里冒出血泡。 人们几乎呆滯。 除了陶朱垂死的声响,就只有卫流缨悠悠的嘆息。 “伯父,我告诉你,財富,权势,名望,人心,机关算尽,通通都是假的, 若伟力不能归於自身,到头来都是一场幻梦———” 陶朱满脸痛苦,满脸不甘。 他的神志已经逐渐模糊,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他竟然真敢杀我.—.——· 他竟然真能杀我·— “!” “天杀星”墨犬发出一声怒吼,红著眼晴向卫流缨扑去。 其他高手也反应过来,纷纷动手。 如果三十六天罡真的一拥而上,就算有三个卫流缨,只怕也得交代在这里。 陶朱之所以不相信卫流缨敢只身前来刺杀,一是觉得他不可能成功,二是觉得他就算成功了,也不可能逃出三十六天罡的追杀,最多是一个以命换命的结局。聪明人不会干这种蠢事。 可卫流缨偏偏就干了这种蠢事,现在就是他吞吃苦果的时候了。 冲在最前面的墨犬,后面还跟著“天勇星”银枪徐温和“天雄星”铁山贺威,三人合攻之下,纵然是玄罡高手也得暂避锋芒。 可卫流缨却一步未退。 他身前的几双筷子,忽然就像活了过来,自发地从桌子上弹起,分別向墨犬、徐温、贺威攻去。 “御剑术”! 陶朱原来就是死在这一招之下! 只是人们没有想到,卫流缨不但能御剑,还能御筷子! 三双筷子就好像被无形的手掌持握著,攻向墨犬、徐温、贺威三人的眼睛、 咽喉、心口,招式精妙绝伦,一轮抢攻之后,竟將三人逼得节节败退。 “戏法师”朱鹰冷哼一声,就要掐诀念咒,施展法术。 但他忽然感觉脖子一凉,却是被人用利刃抵住了咽喉。 朱鹰大惊失色,眼角余光警去,只见利刃的主人,竟是一直坐在自己身边的“无面”杨飞。 “杨飞,你———” 杨飞低嘆一声:“各为其主,抱歉了。”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走狗!”朱鹰破口大骂。 同一时间,三十六天罡中陆续有人出其不意地偷袭,制住了身边的同伴。 就连排名第四的“天閒星”妖道张玄灵,也对同伴下手,以咒法困住了两人“天魁星”铁穆悄然离开,不知所踪。 “瘦虎”武岳恍然大悟,终於明白了卫流缨敢於只身赴宴的底气一一三十六天罡中已有六七人被他收买,叛逃到了他的门下! 但从高手数量来看,陶朱一方仍占绝对优势。除了被收买的六七人、被制住的近十人,仍有十余人反应过来,杀向卫流缨。 迎接他们的是从桌子上飞起的十几根筷子。 每一根筷子都如同被稀世剑客驾驭,对上天罡高手也不落下风。 至於“瘦虎”武岳这样一等一的强者,则被好几根筷子围攻,上下翻飞,剑气激盪,也战得难分难解。 百招之后,武岳劈落一根筷子,抽空瞅了一眼局势,顿时面色大变。 除了蓼蓼几人之外,大部分天罡高手居然落於下风! 卫流缨御使著十三根筷子,相当於一人独战十名天罡高手,分心十三用,竟然游刃有余! 这是何等可怕的剑术! 同样修习“御剑术”的魔剑丁晴,只能御一支剑,就已博得了“魔剑”的美誉。而卫流缨能御十三剑,岂不是相当於十三个魔剑丁晴? 武岳的心情止不住地直往深渊坠去他虽然自信能战胜丁晴,却也敌不过两三个丁晴联手,眼下一口气遇上十三个丁晴,这还怎么打? 输了! 陶朱公输了! 我们都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这位卫公子的修为,已经超出所有人的想像,就是称一声“剑仙”也不为过放眼西山五城,恐怕无人是他的对手。 排名第二的“天罡星”瘦虎武岳不行,就算是排名第一的“天魁星”铁穆, 八成也不行! 相比於武岳的后知后觉,铁穆第一眼就看出了这场战斗的结果,所以才毫不留恋地退走,此时已经出了红玉城,走在了通往北盟城的路上。 他的脚步沉重,面色也沉重,身上不自觉地散发出剑气。 官道上的车马行人,都远远避开了这个鬼一样的身影。 一辆黄蓬马车,沿著官道迎面驶来。 马车中的叶星魂忽有所感,掀开布帘,第一眼就看到了大道上那个刺目的身影。 “铁穆!” 一袭黑衣,披头散髮,手持血红双剑,形如鬼魅。 与传说中的形象毫无二致。 “鏘鏘鏘—— 叶星魂腰间的长剑“欺霜”,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发出清悦的颤鸣,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意,迫切想要出鞘一战。 叶星魂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走下马车。 尹梦已经告诉了他,当初赵郢带队屠杀叶家三百余口时,青冥殿杀手队伍中十一人的名单,其中就有铁穆。 为了尹梦和她肚里的孩子,叶星魂一直克制著仇恨,没有去找铁穆报仇,甚至儘量避免与铁穆相遇。 他不是胆小怕死,而是怕自己一旦离开,尹梦和叶茵茵再无人照顾。 他已逃避了许久,直到今日,终於无路可逃。 今日不期而遇,是天意,是命中注定。这一次,他绝不再逃望著迎面走来的叶星魂,铁穆露出些许疑惑之色,不知这个少年身上,为何带著如此重的杀气。 远处的行人看到这一幕,也纷纷探头探脑地观望起来。 “是白露城的“冰霜剑”叶星魂!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找铁穆的麻烦!” “听说他和铁穆曾经都被列为白露城四大名剑之一,同行是冤家,以前肯定结过仇!” “白露城四大名剑死得只剩他们两个了,看来今天又要少一个——— “打起来打起来!” 铁穆也从人们的议论声中得知了叶星魂的身份,打量著叶星魂,道:“在白露城那么久,我俩居然从没见过面。 叶星魂冷冷地道:“如果见过,我们今天也就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 铁穆眉毛一挑:“我们有仇?” 叶星魂森然道:“半年前,赵郢带队,杀了叶家三百二十五条人命,有你一份子吧?” “原来如此。”铁穆点头,“我曾被青冥殿祭司利用,杀了很多人,多得数都数不清了,其中也许就有你的亲人。你想要报仇,拔剑便是。” 叶星魂心情陡然激盪,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说的那个青冥殿祭司,是谁?报上他的名字!” 铁穆咧嘴一笑:“你不需要知道了。” 叶星魂明白他的意思。將死之人,何必多问。 可他不得不承认,在铁穆面前,任何人必须做好死的觉悟。 叶星魂定了定神,平復心情,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利剑一般,与铁穆的赤红色眼瞳相撞。 虚空中如同响起金铁激鸣声。 铁穆浑身赤红色的煞气,仿佛被戳开了一道窟窿。 气势相拼,叶星魂竟不落下风。 伴隨著“呛螂”一声清悦的剑鸣,“欺霜”已凛然出鞘,冰蓝色剑气凌厉夺目,汹汹然直逼铁穆而去。 第820章 杀生血海剑 “好剑!”铁穆眼睛一亮,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这把剑上的鲜血,一定十分美味!” 叶星魂不答话,沉默地向前。 剑锋所指之处,寒雾瀰漫,铁穆周身立即凝结了一层寒霜,整个人仿佛被封冻起来,很快就要成为一具冰雕。 但他却脂然不动,只阴沉沉地笑著,眼睛盯著“欺霜”的剑尖。 直到叶星魂走到他身前四步处,铁穆才条然动了。 凝结在铁穆周身的冰霜,一下就碎裂进散,化为粉屑弥散开来,同时伴著一声清脆的锐响,血红色的剑气倾洒而出,鲜艷夺目,挟裹著刺鼻的血腥味,雯时让叶星魂的呼吸也为之一室。 双方在四步之內交手,剑气相撞,寒流激涌,血光冲天。 叶星魂的冰霜剑气分化为十七道寒光,如同十七条毒蛇,袭向铁穆周身十七处要害。 一剑十七式。 叶星魂苦心孤诣,闭门练剑,了半年时间,终於將当初暗红沙丘上苏芸清、江晨、杨落、谢元的指点领悟消化,迈入了天下武者梦寐以求的玄罡之境。 剑势如龙,剑光一化为十七,十七点寒星激射,掀起了狂风暴雨,引来了雷霆闪电。 无论剑意、剑势、剑招,叶星魂都正值出道以来的巔峰! 再加上“料敌机先”的神通,准確预测出铁穆的出剑轨跡,將铁穆的剑势尽数纳入掌控,一时之间,叶星魂稳占上风,越战越勇,剑气催生出的凛寒雾气仿佛要將血光冻结。 三百多招之后,寒雾中传出铁穆的大笑:“果然很美味!只可惜,火候还不够!” 叶星魂面色条然一变。 “料敌机先”神通预见的未来景象,陡然发生了变化。 犹如岩浆破海,火光冲天,血色剑意化为十余丈高的滔天巨浪,席捲而至。 那就是“杀生血海剑”! 叶星魂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躲不开,也挡不住。 如鬼如魅,天地失色,万物皆被那片血色光华所吞噬。 这一剑,令人目眩神迷,竟不知是真是幻。 叶星魂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那血色浪潮汹涌而来,將自己淹没的景象。 下一瞬,未来的画面变成现实。 叶星魂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沿途喷洒了一地的鲜血。 他强撑著站起来,却被人一脚踩在胸口,不得不躺倒下去, 踩在他身上的人,当然是铁穆。 “你的剑虽然锋利,但你的心还不够强,杀人太少,牵掛太多,剑法就有了瑕疵,必败无疑。” “这就是———·“杀生血海剑”?”” 叶星魂一开口,鲜血就顺著嘴角流下。 铁穆淡淡地道:“你还不配见到“杀生血海剑”,只有死人才能见它。』 “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还不够美味,现在杀你,为时尚早。等你什么时候斩断牵掛,把宝剑磨礪到极致,才是我杀你的时候。 1 铁穆脚下的力道加重几分,叶星魂胸口一闷,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屈辱吗?痛苦吗?好好感受这痛苦,然后拼命去变强吧!” “咳咳咳——.”叶星魂不断咯血,说不出话来。 铁穆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深沉笑道:“只有不断变强,凌驾於世人之上,才能摆脱痛苦!” 铁穆收回右脚,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黄蓬马车,舔了舔嘴角。 “马车里面的那个美娇娘,闻起来很美味。如果不是赶时间,我一定要好好享用,顺便助你斩断牵掛。” 马车里的萧彤小脸煞白,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可惜,我还要去杀一个人,暂时把她留给你。好好珍惜她吧,她是你的牵掛,也是你的磨刀石,等你什么时候下定决心斩出那一剑,再来找我!” 铁穆的声音渐渐远去,萧彤仍不敢睁开眼睛。 叶星魂挣扎著起身,朝著铁穆的背影大声喊道:“那个青冥殿祭司,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因为我正要去杀他,他马上就是个死人了!” 余音裊裊不绝,铁穆的身影消失在叶星魂的视野之外。 叶星魂深吸一口气,强撑著身子,以剑拄地,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萧彤犹豫了一会儿,跳下马车,走到叶星魂身旁,怯生生地问:“叶大侠, 你的伤.” “不碍事。”叶星魂摆了摆手,“你先回白露城。” 萧彤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叶大侠,你这样走过去太慢了,我们乘马车一起过去吧?” 叶星魂迟疑:“你也去?一会儿如果打起来,我可能顾不上你。” “没关係,叶大侠的事情更重要,我,我,我这条贱命,不足掛齿,能帮到叶大侠一点忙,就死不足惜———” 叶星魂皱了皱眉,多看了萧彤一眼。 这位沉香镇的大小姐,不知为何如此自轻自贱。而且看她的神情,这种话並不是故作谦虚,而是发自內心的真话。 他却不知萧彤回沉香镇见过家人一面之后,就已心如死灰,彻底绝望。 叶星魂道:“一会儿我让你走,你就什么也別管,立即驾马车回白露城,知道了吗?” 萧彤连忙点头:“知道了。” 两人坐上马车,沿著铁穆离开的方向追去。 铁穆经过的痕跡毫无遮掩,沿途都有人议论纷纷,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北盟城,颳起了一股血色旋风。 凡是敢於阻拦他的,都成为了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这股血色旋风从东门进城,一路向西,刮进了朱雀街,刮进了乞弓窝,刮进了九阴绝地。 北盟城的五大家族拦不住铁穆。 红缨猎团的百人队也拦不住铁穆。 九阴绝地之中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大战,十几里外的百姓都能听见动静,时而雷鸣阵阵,时而厉鬼呼號,好似神魔出世,又似末日降临,惊得人们家家关门闭户,求神拜佛。 接到消息的卫流缨匆匆赶回来时,红缨猎团已经死了近百人,放眼望去,尸横遍野。而作为主战场的乞弓窝,更是沦为了一片废墟。 “乞写王呢?”卫流缨问身边的心腹。 “没见出来。”心腹回答。 在这样的场面下,生不见人,那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卫流缨嘆了口气:“可惜了,他本来还有用。” “铁穆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喊话也不听,我们的人损失惨重————· 心腹说到这里,忽然心头一凛,霍然转头,就看见一个血红色的人影从废墟的烟尘中走了出来。 是铁穆。 他手中的两把剑,已经断了一把,身上一袭黑衣也染成了血红色,鲜血隨著他的脚步往下滴淌。 有別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卫流缨身边的心腹,本来一肚子怒火,但在看到铁穆的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恐惧。 就像是一个活人在大半夜看见了黑白无常的恐惧。 铁穆的杀气,肃然,凝实,粘稠,沉重。 他虽然看起来受了伤,可杀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强大、浓烈。浓烈到別人只要看他一眼,就会丧失反抗能力的地步。 从尸山血海中,他终於炼出了这柄真正的“杀生血海剑”。 杀生大成,剑术大成! 看到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卫流缨旁边的心腹嘴唇哆嗦,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下去。 此时此刻,唯一能与铁穆对视之后,还能稳稳站立的,只有卫流缨。 卫流缨眯起眼睛,打量著铁穆,开口道:“你更强了。” 铁穆道:“那尊阴煞傀儡,是最好的磨刀石,我的剑只要没有折断,就会变得更强。” 卫流缨嘆了一口气:“我本来也相中了那尊阴煞傀儡,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才一直没有动它,没想到却被你抢先一步。” 铁穆道:“我一直在追查何自在的下落,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线索,可你却封锁了北盟城,我只好用最直接的办法,办我该办的事。” 卫流缨道:“我很欣赏你的办法,简单,直接,省事。” 他朝铁穆伸出一只手掌:“你这样的宝剑,只有握在懂剑之人的手里,才能发出最耀眼的光彩。” 铁穆嘴角一咧:“你想做那只握剑的手?” 卫流缨点头道:“希望我能有那个荣幸。” 铁穆却摇了摇头:“迟了。” “哦?” “陶朱死在你手里,我们已不可能成为朋友。” “区区一个陶朱?”卫流缨嘴角逸出一抹轻蔑,“陶朱那样的人,也值得你效忠?” 铁穆神情冷肃:“陶朱纵有千般不是,可他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国士报之。” “这么说来,你还要替陶朱报仇?” 铁穆冷冷地道:“我已报了我自己的仇,和独孤的仇,该报的仇已经报完, 只剩下报恩了。” “可惜,可惜。”卫流缨连嘆了两声,“今天你报仇雪恨,大彻大悟,本是大喜之日,应该好好庆贺,为何却还不肯满足?在这时向我挑战,就不怕乐极生悲吗?” “我看过你杀陶朱的那一剑,实话说,就算换成是我,接下那一剑的把握也不足三成。” “那你何必要与我兵戎相见?” “我杀何自在的时候,他身边有那尊名为“昭帝”的阴煞傀儡,我的把握也不足四成。可终究是他死了,我贏了。”铁穆一步一步走近。 卫流缨露出微笑:“你以为你还会贏?” “会!” 最后一个字出口,铁穆纵身扑出,人剑合一,化为一道血红虚影,从卫流缨原本站立的位置掠过。 卫流缨当然已不在原地。 但当那道血红色剑意掠过之后,卫流缨的身影又条然回到原地。 剎那间的身影交错,让人產生了错觉,就好像卫流缨一动不动,而铁穆的血剑已將他穿身而过了一般。 铁穆回身又是三十六剑。 血影疾闪,血光冲天。 剑气穿透了卫流缨的身子,却无一落到实处。 血色剑芒左旋右转,掀起惊涛骇浪从北盟城东门到乞弓窝,满街的尸山血海,皆是死在这两道血色剑芒之下。 “杀生血海剑”的死气,已占据了所有的空间,任何生命都无法在这样的必死之剑下存活。 就连已经死过一次的阴煞傀儡“昭帝”,也被血色剑芒吞噬,重新步入死亡。 可卫流缨却偏偏活了下来。 血色旋风过后,卫流缨仍好端端站在原地。 反而是那道杀神般的血色身影,忽然凝滯。 血色旋风也隨之消散。 铁穆低下头,看著刺进胸口的那支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是嘆息,也是释然。 “好厉害的“御剑术”—————-丁晴的“以气驭剑”,跟你的“以念御剑”,不可同日而语·.” 卫流缨看著他垂死的面容,惋惜地道:“你应该早就知道,向我挑战必死无疑,为何还要拔剑?” 铁穆艰难地开口:“我的道-—···-是追求剑术极致—--超越一个又一个强者—.—.不试试你的“御剑术”,我念头不通达———” 卫流缨道:“现在你试过了,念头通达了吗?” “你的御剑术—————-世所罕见,神乎其神,然而还不是真正的无敌—·-至少—..—·江从能胜你—.” 卫流缨的面容陡然变得冷肃:“江晨,的確是个难以忘记的名字。我跟他迟早要分个胜负,只可惜你看不到了。” 他静立良久,再低头去看时,铁穆已然气绝了。 “厚葬了他吧。”卫流缨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说完,他迈步从铁穆身边走过,走入废墟之中。 何自在虽死,九阴绝阵犹在,阵中或许还有倖存者,就是这一战的收穫。 远处黄蓬马车中,远远望见大战经过的叶星魂和萧彤,凝神屏息,绷紧了神经。直到卫流缨的身影消失,两人才悄悄驾起马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此时的白露城,依旧歌舞昇平。 夜夜笙歌的杜山,仍不知疲倦地享用著美酒和美人。 尉迟星走进城主府,一路畅行无阻,径直走入一座庭院。 庭院后的小楼,装饰极为奢华,里面传来隱隱的歌舞声,伴著一声声女子的娇笑,让尉迟星的嘴角也不禁勾起了一个嘲弄的弧度。 踩著厚厚的地毯,沿途可见满地的金银器血和酒水泼洒的痕跡,掺杂著一些可疑的污跡。 扑面而来的骄奢淫逸的味道,可见这里不久前举办过一场盛大的宴会。 尉迟星再走一段路,就看到了宴会的主人,场中唯一的一名男子,被眾多歌姬和舞女如眾星捧月般环绕著,正在享用一串剥好的葡萄。 那串葡萄晶莹剔透,还沾著露水,一看就新鲜美味。 一名秀女捧著葡萄,剥了皮,含入嘴中,渡给杜山, 杜山眯著眼,靠在一名秀女身上,脸上带著醉酒后的潮红,细细品味著葡萄的美味。 咽下葡萄后,他忽然皱起眉头,说道:“奏乐怎么停了?” 他努力將眼睛睁开,就看见尉迟星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由揉了揉眼晴,问道:“阿星,你怎么来了?” 尉迟星环顾周围,笑道:“城主大人倒是挺会享受!左拥右抱,感觉如何?” “当然-———”-当然还是比不上阿星。”杜山抬起右手,抓住尉迟星的玉腕,稍微一拽,尉迟星就顺势倒入他怀里,“阿星,这葡萄十分美味,连夜从西林运来的,你也尝尝!” 杜山带著七分醉態,颤巍巍地拿起葡萄。 “城主大人亲自剥的葡萄,我当然要尝尝。』 尉迟星笑著挥了挥手,那些秀女和歌姬都识趣地退下,热闹的阁楼很快冷清下来,只剩下了两人。 杜山好不容易才剥完葡萄,餵给尉迟星,尉迟星吃了一半,又將剩下的半颗渡给杜山。 两人缠绵了半响,尉迟星幽幽地嘆了口气:“杜郎,你这阵子荒淫无度,被酒色所伤,身体吃不消了。” 杜山汕地道:“都怪那些妖精,一个比一个缠人。等我休整休整,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就能重振旗鼓——·...” 尉迟星摇了摇头:“可惜我等不到明天了。” “啊?阿星,没必要这么急吧,来日方长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当然也希望情能久长,但,我肚子里的孩子却等不了。” “孩子?阿星,你有了?” 杜山面露惊喜之色,可这惊喜马上就被尉迟星的下一句话浇熄。 “有了,但不是你的。杜郎,你记不记得你有多久没碰过我了?” 第821章 缘尽离別,推举城主 杜山如遭雷击,满身酒意也消散了大半,地道:“不是我的?” 尉迟星幽幽一嘆:“杜郎,也许你的心,从来就没有属於过我,不管是在暗红沙丘,还是在白露城,我都只是你睡手可得的玩物,就算春风一度,你也不会为我停留。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斩断这段日情,重新上路。” 杜山听得云里雾里,问道:“什么暗红沙丘?阿星,你是不是糊涂了,我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白露城,我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啊?” 尉迟星抿了抿嘴唇:“瞧瞧,我们本该是多么亲密的关係,如果你真的曾经把我放在心上,难道就一点也没察觉到吗?不管是尉迟星,还是白飞霜,都是曾经爱过你的女人,你却到现在都没感觉到她们的不同?” 杜山脑中仿佛打了个惊雷,瞪大眼晴,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白-—-””-白飞霜?” “想起来了么?”尉迟星微微一笑,眼角却有泪光闪烁,“杜郎,如果你还记得我,那也不枉我亲自来送你一程。” 杜山吃吃地道:“怎么会是你?阿星呢?” “阿星两个月前就死了,现在可能烂得只剩下骨头了吧。如果你对她还有情,我可以把你跟她葬在一起。” “阿霜,你要杀我?” 白飞霜坦然点头:“你的心不属於我,那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夫妻一场,我亲自送你上路,也算全了我俩的情意。” 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杜山的醉意彻底散了。他想要起身,脚下却无比绵软, 跟跟跪跪,虚浮无力。 他挥手想要施展神通,却连一缕沙尘都凝聚不起来。 刚才白飞霜餵给他的葡萄,消尽了他的灵力。 他想要拔剑,然而这两个月来的酒色,已经彻底掏空了他的身子,腐蚀了他的意志,让他一身修为跌入谷底。 “来人!来人吶!”杜山大叫起来。 屋外却一片死寂。 守在门外的那些卫兵、侍女,不知何时已全部消失了。 白飞霜微微一笑,端起一杯酒,向杜山走近。 “杜郎,人都说牡丹下死,做鬼也风流,你又何必害怕呢?” “你———-你不要过来!来人!快来人!”” 一条藕臂搂住了杜山的脖子,另一条藕臂拿著酒杯,往杜山的嘴里餵去。 “这样醉生梦死,做一只风流鬼,不也挺好吗?” “不!鸣鸣一一” 琼浆玉液入喉,鼻子闻到了一股醉人的馨香,可杜山的表情却愈发惊恐。 挣扎几下后,他的手臂软软垂下,无力地躺在白飞霜怀里,再也不动弹了。 “杜郎,既然你不肯为我停留,那我也不会为你停留,我们都是过客,缘分就到此为止吧。” 百飞霜的右手轻柔地从杜山的面颊拂过,为他合上了双眼。 “杜郎,再见。” 阁楼下,许远山焦躁不安地来回步。 他身边不远处,就是重新组建的苍龙卫,黑剑黑甲,杀气腾腾。 统领苍龙卫的千牛卫將军,是许远山亲自提拔的心腹,负责整个城主府的防卫。只要许远山一声令下,就能隔绝內外,控制住城主府,拥立新城主上任。 可就怕夜长梦多,万一走漏风声,二小姐尉迟雅的两千虎豹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怎么去了这么久?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许远山忧心,想起杜山也曾经常衝锋在第一线,阿星只是个弱女子,不一定能制住他。万一事情败露··· 忽然,只听吱呀一声,阁楼上的窗户被一只素手推开,许远山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他千呼万唤的那个白衣女子出现在窗户旁边,朝他做了个手势。 许远山长舒一口气,右手握拳,用力一挥:“行动!” 菁菁今日休沐一天,便买了礼品,回家探望父母。 街坊邻居都像看稀奇一样,过来串门,挤了满满一院子,爭相跟她搭话。 “菁菁,城主府大不大?我听別人说,城主府的地砖都镶著宝石,是真的吗2 “菁菁,你这身新衣服很漂亮啊!是江公子给你买的吗?他一定很宠爱你吧?” “菁菁,听说那位惜公子喜怒无常,御下严苛,你有没有受委屈?” “我家宝儿丫头也想去城主府做工,菁菁你能不能帮忙介绍一下?” 菁菁应接不暇,一个头有两个大。 这时候从旁边伸出一只白嫩的手,將她拽了过去。“菁菁,一起去如厕。” 菁菁感激地隨她一同挤出了人群,躲到邻居家。 牵著菁菁的是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她看著菁菁,言笑晏晏:“城主府里的日子,是不是很舒服?” 菁菁道:“我们是去伺候人的,谈不上舒不舒服。” 女孩挤了挤眼睛:“白天伺候人,晚上就能享福了吧?” 菁菁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羞红了脸颊,2了一口:“成天就知道想这些,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还真羡慕你啊!我早就听说,那个惜公子,风流不羈,勇猛强悍,曾与青冥魔女大战三天三夜不落下风,如果不是我已经嫁人,倒还真想见识见识!”女孩露出神往之色。 “好好跟狗蛋过日子吧,別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跟我说一说嘛,让我也解解馋。那个江公子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你们一共几个姐妹伺候他?”女孩摇晃著菁菁的手臂,眼睛似乎在发光。 “唉,其实,我们都———” 菁菁正要跟这个从小玩到大的闺蜜说实话,这时,突然从远处街道上传来一阵喧譁声。 “不得了!出大事了!” “城主大人了!” 菁菁雯时起身,脑中如有惊雷滚过,手上的茶杯摔在地上也恍然不觉。 街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又有骑兵纵马驰骋,宣告全城戒严,所有道路封锁,各家各户不许外出。 白露城宛如成了一潭死水,水面下,却有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风暴正在白露城上空酝酿。 惜公子离开没两天,城主杜山就离奇暴毙。哪怕是七八岁的小孩子,都能从中嗅到阴谋的味道,更別说那些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但再狡猾的老狐狸,在一群杀气腾腾的士兵面前,都没有发挥智谋的余地。 白露城的一干元老重臣,端坐在议事大厅,个个脸色沉重,在沉闷的气氛中,只以眼神相互示意。 他们被一道城主手諭召集过来,屁股刚坐稳,许远山就向他们宣告了“城主”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要与他们一起商议新城主的人选。 大厅早已被黑剑黑甲的苍龙卫围得严严实实,每一位重臣身后,都至少有两名士兵虎视耽。这样的阵势下,任何人想要开口说话,都要慎重思量一番。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寂:“咳咳!诸位请听老夫一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城不可一日无主!既然杜城主已经故去,那么理应由他的遗三小姐继任城主之位!何况三小姐也是尉迟老城主的嫡女,由她来担任城主,名正言顺,眾望所归!” 坐在主位上的许远山掌大讚:“林阁老说得太对了!尉迟老城主生前最疼爱的就是三小姐,杜城主也对三小姐寄予厚望,数遍白露城,只怕也找不出比三小姐更合適的人选了!” 他这一开口,陆续又有几名大臣出言附和。 还有一位大臣信誓旦旦地表示,有一天他向城主大人问起继承人的问题,杜山虽笑而不答,只比划出了三根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大厅的气氛变得轻鬆热闹起来,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就要把新城主的人选敲定。 但许远山並不满足这种结果,他放眼扫去,大厅里还有一大半人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脸上,缓缓问道:“张阁老,你老人家怎么看?” 张阁老是白露城文坛领袖,文臣之首,威望还在林阁老之上。许多人没有发表意见,也是在等待他表態。 张阁老已有八十岁高龄,似乎有些耳背,没听见许远山的问话。 “张阁老?”许远山连续唤了几声。 张阁老只如泥塑木偶,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对许远山的询问置若罔闻。 许远山气得牙痒痒的,大手一挥,便有一名刀斧手捧著托盘上来,当眾揭开托盘上的红布,赫然是一颗头颅! 一些文臣哪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当即嚇得惊呼出声。 “薛———·薛將军!” 只见那头颅鬚髮怒张,眼珠凸出,嘴巴张得老大,表情极度愤怒,正是白露城的步军大將一一薛金刚。 许远山指著人头,环顾眾人,冷冷地道:“这姓薛的恃宠而骄,趁城主大人新丧,竟敢非礼三小姐,已被我砍了脑袋!谁要是敢对三小姐不敬,就跟他一个下场!” 眾大臣战战兢兢,皆不敢言。 许远山再度看向张阁老,高声问道:“张阁老,你愿不愿意推举三小姐为城主?” 张阁老眼皮颤动了一下,长长地嘆了口气:“现在推举城主,是不是太早了些?” 他说出了许多人的心里话。 那位惜公子没有回来,现在推举城主又有什么意义? 惜公子如果对新城主不满意,要求换一个城主,谁能阻止他? 连陶朱的三十六天罡和千军万马都拦不住他,白露城还有谁敢拦他? 那天之后,惜公子成为了许多人眼中遮风避雨的大树,也成为压在许多人心头的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无论想要犯上作乱,还是挽狂澜於既倒,这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朱雀也向尉迟雅问出了这个问题。 尉迟雅答不出来。 她內心也不希望他马上就回来。 否则,將白露城託付给她的他,看到眼下的混乱局面,一定会很失望。 尉迟雅一袭戎装,率领两千虎豹骑,径直赶往城主府。 城主府前的长街已被挖得坑坑洼洼,摆满了拒马、弩车、木墙、投石车,数千名虎步军在此严阵以待。 朱雀望著那片黑压压的步军,轻蔑一笑:“螳臂当车!就凭这帮酒囊饭袋, 也想拦住我们?” 现在的虎步军早已不是当初的虎步军,虽然武器盔甲可能更加精良了,却少了当初那股精气神,被许远山一番折腾之后,凝聚力大为下降。在朱雀看来,说是一群土鸡瓦狗也不为过。 “阿雅,衝过去?”朱雀转头问道。 尉迟雅摇了摇头。 她骑著一匹高大的白马,缓缓上前,扫视全场。 她看到了很多张熟悉的面孔,都曾是她魔下的老卒。也有很多新面孔,是许远山招募进来的新兵,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白露玫瑰”英姿讽爽的风采,纷纷露出惊艷的表情。 尉迟雅的视线缓缓向远处扫去,將虎步军的阵型一览无余,心里暗暗摇头。 远处黑压压的人头,看著兵强马壮,排布却没有章法,也许只需要一轮衝锋,就能长驱直入,杀穿这些乌合之眾。 但这並不是尉迟雅想看到的局面,也不是江晨想看到的局面。 不管是虎豹骑还是虎步军,都是白露城的士兵,如果因为內部的权势爭斗而死伤惨重,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薛金刚呢?请薛將军出来答话!”尉迟雅清脆的嗓音远远传开。 良久的沉寂后,一个躲在木墙后面的老卒哑著嗓子答道:“薛將军被召进府了,现在发號施令的是严开將军。” “严开?”尉迟雅皱了皱眉,想起了一张討厌的面孔。 严开曾是虎步军的百夫长,为人残暴嗜杀,很早就因强抢民女被革职开除了。这样一个品行败坏的兵痞,想不到竟被许远山再次起用,还提拔成了將军。 尉迟雅吐了口气,沉声道:“请通报严將军,尉迟雅求见。” 很久之后,一个传令兵小跑而来,大声喊道:“严將军有令,请尉迟將军下马,前往大营一敘。” 虎豹骑兵闻言纷纷面露色,几名將领爭相邀战,朱雀尤其怒不可遏:“好大的架子!阿雅,我替你去见见那位严將军,看他有什么资格让你下马!” 尉迟雅摆了摆手:“阵地不便骑行,我下马便是。” 七八名將领陪她一起下马,却听那传令兵又道:“严將军说了,只让尉迟將军一个人去—·..” “荒唐!” “姓严的找死!” “严狗分明没安好心!” “將军,我们杀过去!砍了那姓严的狗头!” 將领们纷纷出言呵斥。 虎豹骑兵们再也按捺不住躁动的杀气,虎步军的士兵们也剑拔弩张,气氛一下將至冰点,只要任何一方稍有异动,就会引发大战。 尉迟雅望著前面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所有人的表情都无比紧张,战斗一旦打响,不付出几百条人命的代价就绝难收场。 数千人的性命,就繫於尉迟雅一念之间。 尉迟雅轻嘆口气,抬起一只雪白的手掌,往下压了压。 “小雀儿,你陪我走一趟吧。” 她看向传令兵:“朱雀不是军中將领,又是一个弱女子,她陪我去,严將军总不会见怪吧?” 那传令兵早已被双方剑拔弩张的杀气嚇得脸色煞白,闻言忙不叠地点头:“没——·没问题!” 尉迟雅转头朝虎豹骑吩咐:“你们在此待命,半个时辰后,如果我还没回来,就由曹飞羽带队,进攻城主府!” “飞羽领命!请將军千万小心!” “將军小心!” “小姐小心!”” 在虎豹骑將士的目送下,尉迟雅和朱雀隨传令兵走入阵地,身影逐渐消失在盾墙之后。 第822章 令箭,姐妹 虎步军师帐,一脸横肉的严开打著哈哈,快步迎上前:“没想到二小姐大驾光临,严某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尉迟雅的目光越过严开假悍悍的笑脸,快速在帐中环绕一圈,心情微微一沉。 帅帐里的高级將领,大多数是陌生面孔,少数几个旧部也是曾被她贬斥过的败类,不但没有什么旧情,反而对她横眉瞪眼。 “时间紧急,就別客套了。”尉迟雅开门见山地道,“半个时辰后,如果我还没有回去,虎豹骑就会发动总攻。” 严开一愣,隨即大笑道:“二小姐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严某人还敢扣押二小姐吗?二小姐如果想走,隨时都可以走,严某绝不敢挽留!” 他旁边一位颧骨凸出的將领阴侧地道:“二小姐这是在威胁我虎步军吗? 若在平原决战,两千虎豹骑的確无往不利,但现在的战场是城內的街巷,我军早就构筑好了防御工事,人数又占绝对优势,真要打起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吧?” 尉迟雅淡淡一笑:“你可能不了解我,但严开应该知道,我在军中绝无虚言。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一旦开战,不需要一盏茶的工夫,虎豹骑就能踏平这个帅帐!严开,你信吗?” 但她轻描淡写的一警之下,严开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能跟尉迟雅平起平坐,甚至能狠狠羞辱她一番,报当年的革职之仇。 但此刻望著尉迟雅冷艷的面容,严开仿佛又回到了在她手底下担任百夫长的那段岁月,大將军一言既出,军令如山,岂容得他一个百夫长质疑? “信,我当然信!”严开挤出些许笑意,“大將军言重了,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尉迟雅挥手打断他:“我只有半个时辰,现在要马上入府,严开,请你给我一支令箭,让士兵们不要阻拦。” “这-——”--请恕严某无能为力。”严开乾笑著摆了摆手,“许军师亲自下的命令,申时一过,就不许任何人出入城主府,违令者斩!严某只有一颗脑袋,可担不起这罪责!” 尉迟雅淡淡地道:“有六千虎步卒在手,谁能砍你的脑袋?” 严开的呼吸略微变得沉重,继而摇了摇头:“二小姐莫要拿我取笑,这六千虎步卒名义上暂由我统领,但只要许军师一纸调令,就能换个主师。薛將军不就是这样没的吗?” “你也知道薛金刚的下场,难道还敢为许瘸子卖命?一军主帅,他说杀就杀,你难道不担心哪天步薛金刚后尘?许子一—” “妖妇住口!”旁边那个颧骨凸出的將领猛然大喝,拔出佩剑砍向尉迟雅,“你这妖言惑眾的妖妇,许军师的名號,也是你能直呼的?” 他的剑没砍到尉迟雅身上,就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手握住。 那只手纤秀白皙,如同精致的艺术品,完美无瑕。 这样一只玉手,本该在闺阁里绣,不应该出现在这血火交织的战场上,与周围凶戾冷酷的背景显得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样纤秀的一只玉手,五指一弯,便將锋利的剑刃牢牢握住。看似细嫩的皮肤,却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出手的人正是朱雀。 “刀枪不入,金刚体魄!”一旁的严开看得真切,瞳孔骤然紧缩。 “你这妖妇!”那颧骨凸出的將领大吃一惊,赶忙往回夺剑。那支剑却如在朱雀手里生了根,怎么也拽不出去。 朱雀面覆寒霜,盯著此人,一字一顿地道:“敢对大將军挥剑,死!” 那將领脸色煞白,慌忙撒手,往后退了几步,气急败坏地道:“都愣著干什么?杀了这两个妖妇!” 周围的几名將领纷纷拔剑上前,朝朱雀和尉迟雅围拢过来。 “以下犯上,死!”朱雀的语气中仿佛蕴含著隆冬的酷寒。 感受到她身上骤然腾起的杀意,严开连忙出声劝解:“且住!大家都住手! 请听我一言·—·..” 话没说完,朱雀的身影条然动了。 一团炽热的火焰在严开眼中进发,无边无际的金红之色剎时间便占据了整个视野。 热浪翻涌,火光冲天。 严开被火光晃得睁不开眼晴,耳中听到了一声清悦的凤鸣,继而便只剩一片寂静。 等他好不容易恢復了视力,再度睁眼去看,只见帅帐中的將官已经少了一半原本那些將领站立之处,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 余下的人皆带震恐之色,望著灰烬中央的那道红色身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雀收敛杀气,猎猎翻拂的红衣復归平静。 她垂下手掌,走回尉迟雅身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尉迟雅明眸盯著严开,微笑道:“现在监军都死了,严將军还担心有谁能砍你脑袋吗?” 严开吞下一口唾沫,苦笑著摇头:“只要二小姐不砍我的脑袋,我就感恩戴德了!” 他拿起一支令箭,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献给尉迟雅。 尉迟雅接过令箭,头也不回地走出帅帐。 严开身边的副官盯著她们的背影,压低声音道:“那傢伙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一旦被大军围困也必死无疑,咱们要不要——” 严开摆了摆手,还没开口说话,又听见尉迟雅的声音飘来: “许远山此人心胸狭隘,眶毗必报,他派来的几位监军都死在师帐中,一定不会饶过你。何去何从,还望严將军三思。” 严开面露深思之色,沉吟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尉迟雅手持严开的令箭,一路再无阻拦, 议事大厅中,一切尘埃落定。 所有文臣元老都在上书表上写下了名字,联名推举三小姐尉迟星接任白露城主。 许远山捧著那张血跡斑斑的上书表,喜笑顏开,转身献宝似的递给珠帘后的尉迟星。 尉迟星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譁。 “二小姐!” “二小姐,你总算来了!” “唉,二小姐来迟了一步!” 尉迟星闻声抬头,目光穿过珠帘,恰好与大步走进大厅的尉迟雅四目相对。 剎时间,周围的一切喧囂仿佛都离她们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了姐妹两人,无声相望,久久无言。 尉迟星嘴角微翘,缓缓说道:“二姐,你来迟了。” 尉迟雅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中的摺子上,平静的表情微微泛起波澜:“我们三姐妹斗了这么多年,想不到是你笑到了最后。” 尉迟星略带矜持地道:“多亏了两位姐姐谦让,我才能走到这一步。二姐, 看在姐妹一场的情分上,只要你跪下来向我效忠,就仍然是白露城的大將军!” 尉迟雅不置可否,转头环顾四周,看著大臣们一张张或灰败或躲闪的脸,轻嘆道:“父亲一定想不到,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变成哪个样子?二姐,別说这种没用的话!父亲最宠爱的是我,他將白露城传给杜郎,本来也是为了传位给我!”尉迟星提高了嗓音,“二姐,愿赌服输,你也是个有身份的人,给自己留点体面!” 这时,尉迟雅身边的朱雀上前一步,冷哼道:“胜负未分,你笑得未免太早!” 朱雀伸出右手,成拳头,拳头上冒出金红的火焰,炽热的高温灼烤著四周,周围的人们顿时汗如雨下。 “尉迟星,你想当城主,问过我的拳头了吗?” “放肆!”许远山拍案大喝,“左右,给我拿下!” 两旁的苍龙卫涌上前来,制式盔甲的碰撞声响沉重地敲打在人们心头。 苍龙卫是老城主的亲卫队,號称以一敌百,虽只有两百余人,威名却在虎豹骑、虎步军之上,也是白露城人们心中的骄傲。 许多老臣面露不忍之色,有的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愿意看到“白露玫瑰”狼凋谢的那一幕。 可朱雀却只哼了一声,扬起拳头,不屑地道:“如果是皇甫松亲自率领的苍龙卫,我还忌惮三分。可皇甫松已死在江晨手里,连苍龙卫也全灭了,就凭现在这帮东拼西凑的冒牌货,也配称苍龙卫?” 她缓缓上前,每一步迈出,脚下就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身上的火势也更旺盛一分。 三步之后,她的身形已完全被熊熊燃烧的金红火焰遮掩,炽烈的高温將空气也扭曲了,拦在前方的苍龙卫士们皆露出恐惧之色,滚烫的空气令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许远山脸色大变,一一拐地起身,往珠帘后躲去,嘴里大喝道:“快把这个反贼拿下!生死不论!” 苍龙卫士们硬著头皮冲向那团大火,刚衝到近处,他们身上的盔甲就被高温灼烧得滚烫,甚至发出“滋滋”的烤肉般的声响。 朱雀隨手一挥,伴著一声清越的凤鸣,火焰织成的巨大凤凰翅膀掀起汹涌的火浪,將苍龙卫士们撞得倒飞出去,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放箭!放箭!”许远山急得跳脚。 尉迟雅大皱眉头。 议事大厅宽阔空荡,没什么掩体。一旦放箭,文臣们定然死伤无数。 这时候,忽然有一股凛冽的杀气,从珠帘后散发出来。 朱雀定住脚步,瞪视著珠帘后的人影,沉声喝问:“何方鼠辈?” 在她注视下,尉迟星身后的一名黑甲卫士缓缓上前,拨开珠帘走了出来。 “不愧是“小火神”,两百名苍龙卫都奈何不了你。可如果再加上我,你还有信心全身而退吗?” 此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身材修长高挑,即便头盔遮住了面貌,也可以看出是个很有魅力的男子。 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腰间的那柄剑。 剑未出鞘,已散发出丝丝寒意,剑气飘忽不定,如同雾气般难以捉摸。 朱雀感觉得到,此人境界极高,即便战力不如自己,也相差不远。 除了叶星魂和宫勇睿,白露城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號剑术高手? 她冷哼一声:“藏头露面的鼠辈,姑奶奶今天就扒了你的面具,看看你是什么模样!” 正要上前迎战,却听见后方尉迟雅唤道:“小雀儿,住手!” “阿雅?”朱雀不明所以。 尉迟雅盯著那黑甲剑士的佩剑,缓缓道:“名剑“邀月”,你是红玉城的“月光神剑”罗琼!” 黑甲剑士揭开头盔,露出一张俊美如女子般的面孔,朝尉迟雅微微一笑:『 二小姐好眼力。” 满堂大臣皆露出惊容。 “月光神剑”罗琼,位列三十六天罡中的“天贵星”,近两个月来也是声名起。可他为何会为三小姐效力? 尉迟雅淡淡地道:“白露城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红玉城插手了?三妹,你为了这个城主的位子,真是煞费苦心啊!连陶朱的爪牙都被你请动了!” 尉迟星咯咯娇笑道:“兵者,诡道也。只要能贏,还在乎什么手段?二姐號称女诸葛,难道不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 尉迟雅摇头嘆息:“你把白露城卖给了陶朱,就算当了城主,也只是陶朱的傀儡,有什么意思?” “只要能贏,就有意思。”尉迟星笑道,“二姐,胜负已分!看在姐妹一场的情分上,是你自己体面,还是我帮你体面?” 朱雀怒叱道:“你这无情无耻的贱人,投靠陶朱,勾结小白脸,连自己的丈夫都害死了,还好意思说什么体面!” 大厅里的大臣们也悄悄交换著眼神。 他们之前就觉得杜山的死存在诸多疑点,但没往尉迟星身上想,觉得她再怎么爭权夺利也不至於杀害自己的丈夫。 可现在连陶朱手底下的“天贵星”罗琼都出现在这里,足以说明,三小姐恐怕早有预谋,她跟陶朱勾结不止一天两天了,杜城主的死,只怕跟她脱不了关係。 再看看这个罗琼,面似傅粉,目若朗星,生得一副好面相,向来就以英俊瀟洒著称,足以让世间大多数女子一见倾心。而三小姐前段时间又被城主冷落,莫非他们两个····· 罗琼按剑上前,冷声道:“雀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三小姐的清誉,岂容你污衊!” 他手掌紧著剑柄,身躯微微下屈,摆出了隨时出手的架势, 鞘中“邀月”这几天已蓄满了月光,只待他使出那招“大荒月影”,夺鞘而出的月色定能让满堂宾客沉醉。 朱雀盯著他的手掌,眼瞳中的金色火焰愈发炽烈:“丑事都做完了,还怕人说?你们这对狗男女一一” 朱雀说到一半,忽然从背后伸来一只手掌,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小雀儿,別浪费口水,我们走。” 尉迟雅牵起朱雀的手掌,深深地看了珠帘后的尉迟星一眼:“三妹,我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希望你將来不会后悔。” 尉迟星平静地道:“你没资格说我。” 第823章 復仇之魂,真假密詔 在眾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尉迟雅与朱雀联袂走出议事大厅,头也不回地远去。 “阿雅,为什么不让我动手?就凭那个小白脸,根本拦不住我!”朱雀抱怨道。 “那些重臣都已沦为三妹手里的人质,你就算能贏,他们也会死伤惨重。”尉迟雅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小跑起来,“我们不能被拖在这里,白露城已乱,陶朱肯定还有后手,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你还是太仁慈了·——” 朱雀说到半截,忽然眼皮一跳,手臂用力一拽,將尉迟雅生生拽到一旁。 而原本尉迟雅前进的方向,忽有一阵冷风颳过,阴森森的,让尉迟雅的寒毛不由自主地竖立起来。 “滚出来!”朱雀瞪大眼晴,叱骂道。 前方空无一人之处,空气忽然发生了些许扭曲,盪起圈圈涟漪。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涟漪中走出来,白衣如雪,眼神如魅,冷冷地盯著尉迟雅“希寧姑娘?”尉迟雅略感意外,“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希寧眼眶通红,瞪著尉迟雅,含著鼻音恨恨地道:“可惜我的“九幽幻身” 还没练熟,不然刚才那一下就要你脑袋搬家!” 尉迟雅道:“我知道你在为杜城主的事难过,可为何要对我出手?” 希寧咬牙切齿:“你这没用的东西,江晨把白露城交给你,你却连杜大哥都没保住,你还有什么脸活著?你就该去地府,给杜大哥作伴!” “原来你是在为这个生气--可我也没想到三妹他们会如此狠毒,连自己的丈夫也下得去手..” “你们这些姓尉迟的贱种都是狼心狗肺!没一个好东西!通通都该去死!我先杀了你,再去杀尉迟星那个贱婢!” 尉迟雅摇头:“你真正的仇人是尉迟星,但她身边有高手保护,凭你一个人杀不了她。” 希寧恶狠狠地牙:“那我先杀你!” “我是江晨的女人,你杀了我,没法向他交代。” 希寧脚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你这种没用的废物,死了一点也不可惜“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尉迟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惊雷般在希寧耳边炸响。 就连一旁的朱雀,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说什么?” 希寧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直勾勾盯著尉迟雅“你们——这才几天?怎么可能这么快?你嚇唬谁呢!” “嗯,我骗你的。”尉迟雅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才几天工夫,的確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你敢赌吗?赌我肚子里没有他的孩子?如果你敢, 我就伸长脖子,让你杀。” 尉迟雅说著,越过朱雀,上前一步,用手指在自己天鹅般白暂秀顾的脖子上点了点:“来,朝这里砍。” “阿雅,你不能——.——” 朱雀意图劝阻,却见尉迟雅朝她使了个眼色。 希寧刚才被尉迟雅一惊一诈,一身杀气本就散了七八分,又见尉迟雅摆出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气势此消彼长,竟反被尉迟雅盖了一头。 “你———”-你这个没用的贱婢,囂张什么?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尉迟雅脚步不停,走到希寧面前,拿起她的手掌,搭在了自己脖子上:“我知道你练成了独孤鸿的鬼隱秘术,杀人只需要一瞬间,现在连朱雀也阻止不了你了,你就用鬼隱门的手段杀了我吧。我就当是死在了独孤先生手下,绝无怨言。” 希寧瞪著她,咬著嘴唇,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动。 片刻后,她忽然一用力,將手掌从尉迟雅手里抽出来,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別拿你的脏手碰我!” 尉迟雅暗舒一口气,提起的心这才放回肚里。 她上前一步,拍了拍希寧的肩膀:“你怪我没保护好杜山,可你也知道,他一直在防备我,就算我想保护他,也无能为力。你想要为他报仇,我也要夺回白露城,我们应该联手合作,阻止许远山和三妹的阴谋!” 希寧低著头,冷冷地道:“用独孤鸿的手段杀你,未免太便宜了你。看在江晨的面子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夺回白露城,我一定会摘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放心,他临走前將白露城託付给我,我会交还给他一个完整的白露城。” 三人走出城主府,尉迟雅手持令箭,再度进入虎步军大营。 “严將军,你考虑好了吗?” 严开显然已下定决心,当即纳头便拜:“严某愿奉大將军號令!” 尉迟雅也不客气,在主帅座位上坐下,拿起一支令箭:“严开听令!” “末將在!” “你率领虎步军,围住城主府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违令者斩!” “末將领命!” 严开接过令箭,心里暗暗嘀咕,这不是跟我现在干的事情一样吗? 尉迟雅又朝旁边的希寧道:“希寧姑娘,你留在这里,助严將军一臂之力。 如果许远山或者三妹敢突围,格杀勿论!” 希寧舔了舔嘴角:“尉迟星那个贱婢,我不会让她死得太痛快的。” 尉迟雅和朱雀原路返回,与虎豹骑会合之后,来不及喘一口气,又令虎豹骑快马通知各衙门的首脑和全城七十二坊的坊正,亥时三刻在风月台议事。 然后,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醉仙居,召见撼山会总舵主陆文斌,发布了一系列命令。 亥时二刻,尉迟雅从醉仙居出发,前往风月台。 风月台坐落在城东,是杜山为了举办选秀大会而特意搭建的一座高台。 一个月以前,全城的美女一批批聚集在这座风月台上,爭奇斗艳,百齐放,引得万人空巷,成为了白露城最热闹的盛事。 此时的风月台下,也逐渐聚拢了一些人头。他们都是被虎豹骑召集过来的大小官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打听消息。 “何大人,你也来了?” “能不来吗?本来都睡著了,被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城主大人—”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些军政大事就让大人物们去操心,把我们召集过来做什么?” “听说是二小姐的命令———” 往日的重大事务,都是由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们在城主府商量出结果,再通知各级衙门去执行。大小官吏们只需要听命行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齐聚一处, 连最底层的小吏都亲身参与到了某个宏大敘事的进程之中。 有些敏锐之人已经察觉到,他们似乎捲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之中。 白露城的权力格局,从今天晚上之后,恐怕会彻底改写。 也有人忧心,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更有些懒散惯了的底层小吏怨声连连,抱怨这么晚折腾大伙儿,都不让人睡个好觉。 亥时三刻快到了。 各衙门的首脑和七十二坊的坊正基本都已经到齐。还有一些小官吏也被捎带赶了过来,一共有两三百人,站在风月台下,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就像一场盛大庙会。 “肃静!”维持秩序的虎豹骑將领大声叱喝。 两边耳台上燃起四根大火把,照亮了主台上的那个纤巧却不失英武的身影。 眾人仰望中,尉迟雅手持一个黄色捲轴,居高临下,沉声道:“把诸位召集过来,是要告诉诸位一个不幸的消息一一杜城主了。” 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 尉迟雅压了压手掌,在虎豹骑將领的帮助下,让场面恢復安静。 “第二件事,是要给诸位看一样东西!” 尉迟雅將黄色捲轴呈在胸前,双手各持一段,缓缓將其伸展开来。 台下的人们伸长了脖子眺望。 “那是什么东西?” “看不清,好像是个捲轴?” “我看像是詔书。” 眾目之下,尉迟雅手中的捲轴逐渐摊开,当中夹著四四方方的一块丝绢,上面写著几行小字。 尉迟雅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江公子临走前,交给我这道密詔一一江公子不在的这段时间,城內若有变故,由尉迟雅暂代城主之位!” 高台下鸦雀无声。 纵使再迟钝的人,心中纵有再多疑问,也知道现在不是开口的时机。 二小姐的意思已经表露得很明確了,谁敢在这种时候打扰她?没看见周围的虎豹骑正虎视耽耽吗? 尉迟雅放下捲轴,俯瞰眾人,问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吗?” 无一人敢开口质疑。 此时在场的无论官职高低,是清是贪,是庸是能,大小也是个官,最基本的眼力劲还是有的。 二小姐马上要当城主了,周围又有虎豹骑看守,这时候扫她面子,不是找死吗? 一个浓眉大眼的黑衣青年举起手臂,大声叫道:“我支持二小姐当城主!” 此人正是撼山会的九名头领之一,名叫武烈,曾在虎步军担任十夫长,对尉迟雅忠心耿耿。 在大会开始前,武烈就率领数十名撼山会弟子混入了人群中,为的就是在此时引导气氛,为尉迟雅助威。 隨著武烈振臂一呼,混在各个角落的撼山会弟子都趁机高喊起来:“二小姐德高望重,由她来做城主,我们都服气!” “除了二小姐,我们谁也不认!” “对,这城主的位子非二小姐莫属!” “二小姐必须做城主!” 在他们的鼓动下,原本还在观望的大小官吏们都跟著加入了呼喊。 这帮官吏本就善於见风使舵、溜须拍马,一旦见局势明朗,立即全面倒向二小姐,並且喊得一个比一个卖力,一个赛一个的声嘶力竭。 几个如癲似狂、热泪盈眶的官吏心里还在懊恼一一刚才反应怎么就慢了一拍,这首拥之功,却让別人抢了去。 “二小姐!” “二小姐!” “二小姐!” 数百人齐声呼喊,声势浩大,数里可闻。连附近屋檐上的瓦片,都震得发颤。 好几条街道外的老百姓都好奇地伸长脖子观望,议论著二小姐是不是又出事了。 过了良久,在尉迟雅的示意下,呼喊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尉迟雅將手里的密詔递给身边的朱雀,神情肃穆地道:“尉迟雅自知才疏学浅,难以胜任城主之位。只因为江公子的嘱託,才不得不临危受命。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我有意见!”忽然有人开口叫道。 尉迟雅脸色微微一变。 谁这么不识趣,在这种节骨眼上打岔? 那个不识趣的傢伙偏偏嗓门奇大,声音盖过全场:“这道密詔是偽造的!” 人们大惊失色,纷纷寻找声音的来源。 这是哪个不怕死的?不要命啦? 想找死也別连累到我啊! 声音的主人却不在台下,而是来自高台之上。 尉迟雅缓缓转身,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侧面耳台的火把后走出来。 那人是一个满脸鬍鬚的大汉,昂首阔步,在朱雀炽烈气息的威慑下,也毫不退让,大步登上主台。 看清那人的模样,尉迟雅眼瞳骤然缩紧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种关键时候揭穿自己的,竟会是此人一撼山会总舵主,陆文斌! 那份密詔,正是尉迟雅亲自交代他去加急製作的! 台下的撼山会弟子也认出了自家的总舱主,不禁面面相,纷纷露出疑惑之色。 总舵主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关键时候打断二小姐? 是二小姐制定的计谋吗? 这种突发变故,就连九位头领之一的武烈也摸不著头脑。 在眾多疑惑的目光中,陆文斌走到尉迟雅身边七步外,就无法再前进。 朱雀的火焰气息灼烤著他的面门,让他满脸鬍鬚都开始捲曲,呼吸都有些不畅。 陆文斌猛提一起口气,指著朱雀手中的捲轴,高声道:“这封密詔上面,有三个错別字,合起来就是一一,『雅无德』!二小姐,你敢不敢把密詔摊开,让大家都仔细看看!” 人群一片譁然。 刚才二小姐在八尺高台之上诵读詔书,大伙儿光顾著瞻仰她老人家的风采了,谁也没仔细看詔书上面写了什么。 看二小姐此刻如便秘般的表情,难道这份密詔果真是假的?她並没有得到江公子的支持? 朱雀的杀气骤然汹涌,陆文斌被逼得倒退两步,但他嘴上不依不饶地叫道:“二小姐,你堵我的嘴也没用,不如把詔书给大家都看看,真假一看便知, 尉迟雅的脸色无比难看。 她当然知道密詔是假的。 而且极有可能像陆文斌说的那样,有“雅无德”三个错別字,甚至还有更多没说出来的破绽。 方才时间紧迫,她拿到詔书之后,只草草地扫了一眼,哪里会注意什么错別字? 就算有些许破绽,只要气氛引导到位,本也无关大雅,但她绝没想到,陆文斌会在这种敏感的时候站出来,当眾揭穿她的布置! 她更担心的是,撼山会之中,还有多少人也和陆文斌一样,准备在此时反戈一击? 陆文斌被朱雀的杀气呛得咳嗽几声,口中道:“二小姐,你怎么不说话?是无话可说了吗?” 第824章 背叛理由,挑拨离间 尉迟雅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復如常,只是眼眸深处闪过深深的失望和疑惑。 “为什么?”她轻声问。 “为什么?”陆文斌大笑起来,“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二小姐,你那么聪慧,运筹惟,算无遗策,难道算不到我背叛的理由?还是说,你从来都不肯在我们这种蚁身上浪费半点心思?” 尉迟雅仿佛想到了什么,身子忽然晃了晃,眼眸中也透出一抹惊恐之色。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噩梦,那个死亡、衰败、阴暗、腐朽、恶臭、恐怖的世界,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和黑暗中那个恐怖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独孤先生,是因为你么? 陆文斌伸手指著她,虎目含著点点泪光,沉声道:“你亲手酿成的大祸,这么快就忘了吗?两个月前,你跟妖魔勾结,害得全城百姓死伤无数!我的妻女, 武烈的爷爷,罗敷的相公,黄龙的妹妹-—--都被妖魔吸乾了血肉!我们都被你害得好惨哪!” 尉迟雅脸色灰败,咬著嘴唇,一语不发。 她身边的朱雀厉声道:“住口!满嘴胡言乱语!』 炽烈的威压骤然施加在陆文斌肩头,陆文斌身子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但他死命仰著头,状若癲狂地笑道:“可怜我们都被你蒙在鼓里!二小姐, 我们是多么信任你,崇拜你啊!即便是这样,也还以为你是被冤枉了,还想著要为你洗涮冤屈!撼山会的几百位兄弟,哪一个不是愿意肝脑涂地,为你去死?如果,如果不是卫公子把证据摆在我面前,我又何尝愿意相信,你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朱雀皱著眉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厉声喝问:“卫公子?是卫流缨指使你背叛阿雅?” 陆文斌却不理会,仰天笑著流泪:“错了!我们都错了!我们信错了神!像二小姐这样的豪杰梟雄,理应不择手段,哪会管什么善恶?大鹏展翅九万里,怎会在意地上的蚁?我们能为二小姐去死,是我们的荣幸!可我们的妻几呢?他们是无辜的呀——·.—” “闭嘴!你给我闭嘴!”朱雀捏著拳头,正欲上前。 忽然,一道乌芒闪过。 朱雀悚然一惊,慌忙转身扑出,挡在尉迟雅身前。 那乌芒极为诡异,极为迅疾,却並非衝著尉迟雅而来,一闪之后,便没入了陆文斌咽喉之中。 陆文斌眼珠骤然凸出,嘴角犹带著癲狂的笑容,身子猛一抽搐之后,便一头栽倒在地。 “遭了!”朱雀募然回首,盯向那乌芒射来之处。 “二小姐杀人灭口啦!大家快逃命去!”人群中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点燃了人们的恐慌。 人们互相推攘著,拼命往外跑,却又被虎豹骑兵拦住,双方衝突起来,摔倒、踩踏无数。 就连人群中的撼山会弟子,也被人群挟裹著,身不由己地往外衝去。 而他们的首领武烈,却面若死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撼山会的信仰,隨著总舵主陆文斌的身死,也从此崩塌了。 眼看著场面越来越乱,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高台上的尉迟雅终於醒悟过来, 深吸一口气,將內心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制下去,凝声喝道:“都住手!所有人站在原地,妄动者杀无救!” 朱雀的杀气配合著虎豹骑的寒枪,总算將场面再度镇压下来。 但人们的心情却已和刚才截然不同。很多人都胆战心惊,暗想二小姐阴谋败露,恼羞成怒,果然要把咱们这些目击者都一网打尽了。 尉迟雅俯瞰眾人,淡淡地道:“陆文斌受卫流缨指使,欺骗了撼山会的眾兄弟,往我身上泼脏水,事后又被卫流缨的杀手灭口。这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但他已付出性命的代价,我也不再追究。来人,將他厚葬了吧!” 两名虎豹骑兵走上来,抬走了陆文斌的户体。 人们看著尉迟雅的眼神既畏惧又怀疑,无人敢开口说话,生怕自己也跟陆文斌一样,被“卫流缨的杀手”灭口。 尉迟雅继续道:“我虽德薄望浅,但既已临危受命,成了自露城城主,就代表著白露城的脸面,不容任何人污衊!从此以后,有妄议者,视同判城,罪不容诛!”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是一些小官吏趁机表忠心,但比起方才的声势弱了许多。 尉迟雅接著以城主的身份颁布了三条命令一,以各坊为单位,组织民兵,严密排查近两个月的外来人口。 二,以大將军府为临时政务中心,各级衙门首脑每日前往大將军府参与早会。 三,一系列官员人事任命。 台下的人们听完这三条命令,原本惊慌不安的心情逐渐安定下来。 一来,大伙儿基本都升了官爵和俸禄,不满的心情得到安抚。 二来,尉迟雅有条不紊的镇定態度也鼓舞了他们一一在这种混乱时刻,有个主心骨站出来告诉人们该怎么做,就能极大提升士气。哪怕她是恶人,至少也是有能力的恶人,跟著她混应该没错。 在虎豹骑的组织下,官吏们有序离场。 剩下来的都是撼山会的骨干,尉迟雅在朱雀的陪同下走下台,逐一与他们交谈,安抚了他们疑惑不安的心情。 首领武烈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 尉迟雅令武烈带领撼山会眾人逐一离开,只剩下最后一人,留在场中,被虎豹骑团团围住。 那人也是撼山会的一员,此时被眾人拋下,低头不语。 尉迟雅盯著他藏在斗笠下的面庞,缓缓道:“我应该叫你稻光,还是转轮王?” 那人並不慌乱,淡淡地回答:“转轮王已死,现在只有一个无名游魂,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我听说你是地藏座下十殿阎罗中的第一高手,一身法力深不可测,幻术能顛倒梦境现实,以假乱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张脸不是你的真实面貌吧?” “你若能杀我,就能看见我的本来面目。”转轮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朱雀脸上,“可惜只凭一个“小火神”,没资格杀我!” “轰轰轰火光冲天。 隔两条街都能看见,一只巨大的火鸟展翅高飞,又俯衝直下,將风月台都化为一片火海。 火焰中的转轮王身形逐渐稀薄,仿佛已葬身火海之中。 待火焰散去,场中已连灰都没有剩下。 “死了?”尉迟雅问道。 朱雀皱起眉头,盯著场中飞散的黑灰,半响摇头道:“可能是跑了。” “我听江晨说过,十殿阎罗之中,就数这个转轮王最难缠,他可以化身无数,又精通金蝉脱壳的幻术,很难彻底杀死。也许,只有希寧的神通能够克制他。” “那个臭脾气的小丫头,未必肯听你的。” “是啊,所以我才头疼,像转轮王这样的危险人物,如果潜伏在城中,大肆搞破坏的话,实在防不胜防--”尉迟雅幽幽地嘆息,“另外,我更奇怪的是, 卫流缨和陶朱的爭斗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他怎么还有閒心来找白露城的麻烦?转轮王这样的高手,应该放在红玉城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 “会不会————他们已经分出了胜负?” “这也是我最疑惑的地方。陶朱的天罡地煞对上卫流缨的十殿阎罗和红缨猎团,必然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不会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无论谁胜谁负,都得伤筋动骨,还要抓紧时间收拾残局..” 尉迟雅说到这里,忽见朱雀神情有异,便问道:“小雀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奇怪?” 朱雀神色凝重,光洁的额头微微冒汗:“阿雅,你不是武道高手,所以也不了解卫流缨的可怕。关於他和陶朱的爭斗,你可能判断错了。” “哦?” “我那天亲身感受到卫流缨的气息,如果—”·《英杰榜》的排名没有出错的话,那么他的战力应该跟江晨相差无几,只要略施手段,很有可能执行斩首计划,直接暗杀掉陶朱!” 尉迟雅动容道:“陶朱身边那么多高手,难道还拦不住他?” 朱雀苦笑道:“阿雅,高手之间的战斗,跟战场上排兵布阵不一样,战力不能简单地加减计算。如果正面对决,卫流缨当然敌不过天罡地煞,可在关键时刻,他一个人的破坏力,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像!” “难道铁穆也不如他?” “铁穆杀气太重,能发不能收,比不上卫流缨。” 尉迟雅转过头来,看著朱雀:“那————” 朱雀没等她说完就摇头:“我当然也不如他。” 尉迟雅面现惊容,良久,故作轻鬆地笑了笑:“小雀儿,很少从你嘴巴里听说,你会对一个人服气。当初他还是阿英的时候,你就对他有好感,现在是不是还念著他.” “別瞎说啊!我佩服他的本事,却鄙视他的人品,这是两码事!我早就看清了他这种人的真面目,要我去爱上他,还不如指望我爱上江晨呢!” 尉迟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睁大眼睛道:“你该不会—” 朱雀摆了摆手:“打个比方而已!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男人的!” 尉迟雅相信朱雀说的是真心话。 她与朱雀相识已久,知道朱雀这丫头,性子豪迈直爽,不屑於拐弯抹角,绝不会对自己说谎。 可她心里还是隱隱有些不舒服。 明明不爱他,但既然打上了他的烙印,就会忍不住在意他。 这大概就是凡人都不能免俗的占有欲吧! 两人骑上骏马,率领虎豹骑沿街驰骋,前往大將军府。 尉迟雅瞥见路旁的几个人影,连忙翻身下马,上前问候:“杜鹃姑娘,宫少侠,谷少侠,上官姑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站在街边的几名少年少女,正是宫勇睿,谷玉堂,杜鹃,上官玥四人。他们身上都沾染了血跡,显然是经歷过一场廝杀。 宫勇睿收剑回鞘,抱拳行礼之后,才道:“郡主府有人放火行刺,我和师兄护送郡主冲了出来,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二小姐。” “郡主府?”尉迟雅微微皱眉。 所谓的郡主,指的就是杜鹃。她虽是杜山的妹妹,却常年在外执行任务,最近一段时间才回来,与城里眾人並不熟悉。 杜鹃虽是郡主,却也没什么权势,还因为选秀之事与杜山吵了一架,搬出了城主府。在白露城的大人物眼中,她只是个瓶似的角色,可有可无,怎么会有人向她行刺? 据尉迟雅所知,杜鹃的武技並不高明,如果真要行刺,也十分容易得手,又怎会被宫勇睿撞见,还让他们逃了出来? 这其中的诸多疑点,让尉迟雅噢到了阴谋的味道。 宫勇睿略一迟疑,说道:“一共有三名刺客,他们都说是受二小姐指使,来刺杀郡主,失手之后就服毒自尽了。” “受我指使,呵呵。”尉迟雅面露冷笑。 果然如此,拙劣的栽赃嫁祸之计,目標不在於杜鹃,而是宫勇睿。 毕竟,除江晨之外,宫勇睿已是白露城最强的剑客,有著“隱龙剑”的美誉。如果他与尉迟雅生出嫌隙,白露城的內乱便会愈演愈烈。 尉迟雅的视线扫过宫勇睿身后的三人,瞭然地点点头。 难怪从一开始,这三人就对她显露敌意,也不上前打招呼。 拙劣的离间计,却简单,粗暴,有效。 一旦被怀疑,尉迟雅本人再怎么辩解,都落入了下乘。 宫勇睿一回头警见几名同伴的眼神,心知双方的误会一时难以消除,暗嘆一声,朗声道:“二小姐,不管別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因为江大哥跟我说过, 要相信你!” 在这种冰冷尷尬的气氛中,宫勇睿这一句话,如同冬日的炭火,为尉迟雅心头注入了一股暖流。 尉迟雅点点头,露出一丝由衷的笑容:“谢谢你,宫少侠。” 杜鹃也上前一步,红著眼晴问道:“二小姐,我只问你一句话,请你如实回答:我哥哥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 尉迟雅摇头道:“江公子临走前,特意瞩咐过我,要全力拥护杜城主。我若敢对杜城主起一丝岁意,还有何面目去见江公子?” 杜鹃含著眼泪道:“你是江大哥的女人,我相信你。” 尉迟雅心头也是一酸。 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她都没有失態,但杜鹃的真情流露,反而將尉迟雅心底的委屈和悲痛勾了起来。 她也好想像杜鹃一样,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她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她心中的委屈也太重了。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人当眾戳穿谎言,被人叱责过去的罪责,而且还是她无法反驳的事实,她的確要为独孤鸿的错误承受这些质问,怨不得別人,连叫苦都没法叫苦·—··—· 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归来的江晨。 但她不能流泪,至少现在还不能。 如果这时候哭鼻子,那就彻底被打垮了,真的没脸去见江晨了。 第825章 真假难分,劫后余生 回到大將军府,已是深夜。 尉迟雅布置完防务,正要沐浴更衣,忽然收到急报一一虎步军大营被袭,主师严开遇刺,希寧下落不明! 没等尉迟雅召集人手,第二份急报接而至一一东城粮仓失火,守备官失踪! 尉迟雅刚刚用冷水抹了一把脸,第三份急报到了一一军械库被撞开,盔甲武器散落了一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每一个都让人焦头烂额。 尉迟雅重新穿戴整齐,召集眾將官,兵分三路,分別赶往虎步军大营、东城粮仓、军械库。 尉迟雅亲率五百虎豹骑,奔腾如虎,气势汹汹,疾风般前往虎步军大营。 “隆隆”的马蹄声驰过长街,惊醒了许多人的美梦。 空荡荡的街道,寒夜的雾气被马蹄踏散。 临近大营,队伍中忽然响起一阵惊疑声。 “前面是什么人?” “看著不像人。” “是鬼吗?” 尉迟雅也看见了骑兵们所说的那个东西。 的確不像人。 那是一个白色的影子,靠在街边墙壁上,低垂著头颅,长发披散,身形朦朦朧朧,如鬼似魅。 大半夜在无人的街道上看到这么一个东西,任谁都免不了心里犯嘀咕。 “別管它,衝过去!”尉迟雅喝道。 在五百名血气旺盛的虎豹骑面前,不管是什么邪祟,都只有乖乖让路。 战马驰近之后,尉迟雅看清了那个身影的模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消瘦的身段,隨风舞动的长髮,一眼望去飘忽不定,但依稀有几分眼熟— “希寧?” 尉迟雅勒停了战马,快步上前。 后方的虎豹骑兵也鬆了一口气。 “原来是希寧姑娘,虚惊一场!” “大晚上穿白衣服,还披头散髮,太嚇人了!” “我昨晚还梦到她,希望今天別做梦了——. 尉迟雅走到近处,看清那人果真是希寧,疑心顿消。 对於希寧来说,这种半人半鬼的模样反而再正常不过了。 她本来就是地藏化身,又学会了独孤鸿的鬼隱门秘术,统御万鬼,什么时候真的变成鬼也不足为奇。 “希寧,你受伤了?”尉迟雅关切地询问。 希寧一只手扶著墙壁,脑袋低垂,与其说是扮鬼嚇人,不如说是奄奄一息。 朱雀跟在尉迟雅身后,沉声问道:“谁把你伤成这样?” 作为曾经的对手,朱雀对希寧的本事十分清楚。 按道理,继承了地藏位格的希寧,仅凭位格就能压制十殿阎罗,就算转轮王、阎罗王等人联手,也不可能伤得了她。 论神通修为,放眼整座白露城,能够伤得到希寧的也寥寥无几。 否则,尉迟雅也不会將希寧安排在严开身边,让她来做虎步军的监军。 希寧勉强抬了抬脑袋,伸出左手,无力地朝街道的另一头指了指。 朱雀要时眯起眼睛。 她感受到了一种阴森诡的气息,从希寧所指的方向传来。 不知何时,街道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不是那种单纯的白色,掺杂了些许暗红,仿佛在吞噬著生灵的血肉。 一阵阵乾涩诡异的吟唱声在红雾中渺渺响起,妖异至极,暗藏魔性。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雾气的另一头走来。 他穿著宽厚的礼服,头戴十二帝王冠冕,仿佛是戏台上的古代君王,既散发出厚重的威严,又透著一股森森鬼气。 “你是—·-秦广王!”朱雀捏著拳头,大步迎上前去。 浮屠教的十殿阎罗之中,手段最诡异的是转轮王,神通杀力最高的是平等王,但论地位,秦广王才是十人中的老大! 面对这位阎罗之首,朱雀心中战意沸腾,周身燃烧起熊熊火焰,化为一只巨大的火凤凰腾空而起。 望著那只拍打翅膀俯衝直下的火凤凰,秦广王掉头就跑。 朱雀紧追过去,炽烈的火焰驱散了迷雾,焚烧著大地,引燃了两旁的屋舍, 半条长街都陷入火光之中。 秦广王的身影也在火光中消失。 望著一追一逃的两人,尉迟雅忽然眼皮剧跳,没来由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有所感应地抬起头,正看见一个清丽的白色身影出现在街旁的屋檐上,凌空虚渡,犹如黑夜中的菩萨,脚踩黑色莲,飘然而至。 那位风姿绰约的白衣丽人,衣袂飘飘,长发如瀑,在夜风中招展。 她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生出一朵黑色莲,將她凌空托起,如同不沾尘泥的仙子,清冷幽魅。 那样嫻雅、圣洁、冷艷、幽静、慵懒、神秘的仪態,除了地藏尊者,不会有第二个人具备。 “地藏化身———那是希寧?” 然而,希寧不是受了重伤,在墙角奄奄一息吗? 怎么会有两个希寧? 除非· 尉迟雅修然屏住了呼吸,心臟剧跳,头皮发麻。 她募然转头,朝墙边的“希寧”望去。 原本奄奄一息的“希寧”,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尉迟雅身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双幽若寒潭的眼珠,犹如来自地狱的厉鬼,阴森森的满是恶毒。 尉迟雅全身血液几乎凝结,慌忙伸手拔剑,张嘴大呼:“转轮一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尉迟雅感受到一股剧痛侵蚀了心臟,浸入了身躯,视线也隨之模糊,意识陷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她的身躯倒在地上,犹如一朵娇艷的朵,被无情地碾碎。 “二小姐!” “大將军!” “抓刺客!” 虎豹骑兵的怒吼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数百里外的雷池禁地,闭目入定的江晨忽然睁开双眼。 要时,缠绕在他周身的雷霆失去控制,释放出耀眼的光芒。 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掌及时赶到,探入雷霆之中。 这些雷霆立即从狂暴的蛟龙变成了乖巧的蚯蚓,缠绕著这只玉手,一点一点隱没。 张雨亭抽回手掌,看向江晨:“怎么突然心乱了?” 江晨脸色凝重:“白露城有变故,我得回去一趟。” 张雨亭淡淡地道:“你的躯体至少还要淬炼十日,才能適应混沌风暴和光阴洪流的冲刷。在完成淬炼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雨亭,我真的有急事——” “我不是张雨亭。”张雨亭的眼眸中,两朵金色雷云漩涡散发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天道。” “喂,你再这样耍无赖,我可要用强了!” “你试试看。”张雨亭的神色无悲无喜,纯粹而淡漠。 “我要解衣服了!我真要解了!你別看啊!不许偷看!小心长针眼!” 见张雨亭无动於衷,江晨又换了一副嘴脸,“好姐姐,通融一下嘛,法理不外乎人情,咱俩这么深的交情,何必搞得这么严肃呢?反正我留在这儿也无心淬炼,还不如放我出去,我保证去去就回!” 江晨一边说著一边试探著往外走了一步,一道雷光瞬间砸在他身前,激得他的毛髮都竖立起来。 江晨转身,朝张雨亭怒目而视:“你別逼我————· 话说一半,他就发现张雨亭身上那股崇高威严的气息逐渐散去,张雨亭眼眸中的金色雷云也隨之隱没,脸上重新有了一丝“人”的表情。 她朝江晨伸出手掌:“再过两日,等第二阶段淬炼完成,你再出去。” 一片混乱的呼喊声中,尉迟雅的身躯被虎豹骑兵抢过。 转轮王抽身疾退,化为一团烟雾,隨著夜风四散。 凌空行来的白衣地藏面上浮现些许怒色。 她朝地上的烟雾伸手一指:“既见地藏,为何不拜?” 原本行將消散的青烟,在她目光逼视下,重新凝聚成人形,是一个红衣童子的模样。 红衣童子仰起头,定定望著半空中的白衣地藏,面上表情十分复杂。 半年前,两人在浩气城外初见时,她还只是被江晨俘虏在身边的一个小女孩,与自己一样心怀仇恨,等待著时机。 半年后的今天,她却已成为了新一任地藏,高高在上,风华绝代,步步生莲而他,依然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手段卑劣,见不得光。 两人的身份地位,已经发生了天差地別的转变。 他只能仰望著她,卑微地拜倒在她脚下。 “是你!” 希寧起眉尖,认出了这个在浩气城外有过一面之缘的红衣童子。 红衣童子嘴唇微微蠕动,想说什么,却没出声。 在地藏位格的压制下,他只能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转轮王,我记得你———” 希寧话没说完,这时,长街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在这等著!” 丟下一句话,希寧脚踏黑莲,朝长街远处飘去。 那只巨大的火焰凤凰,正盘踞在半空,在火光中搜寻著秦广王的踪跡。 “照你这样烧下去,整条街都要被你烧没了。” 縹緲的言语,伴著钟声阵阵,如自九天之上传来。 朱雀回头望去,只见祥云朵朵,宝轮转动,菩萨降临。 “你恢復得这么快?”朱雀露出意外之色。她还不知道刚才那个受伤的希寧是转轮王假扮。 “我本来就没受伤。你这种无脑之辈,就容易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希寧首微俯,眸光脉脉,在夜色中搜寻一圈,指著远方黑灯瞎火之处,哼了一声:“別人早就跑出十几里外了,你还在这放火烧街,真是好笑!” 朱雀涨红了脸,正要辩驳,忽然瞥见地面上的虎豹骑兵都乱作一团。她心里一紧:“阿雅出事了?” 她化作一团火光,匆匆赶过去,拨开虎豹骑兵,凑到尉迟雅身边。 “阿雅,你怎么了?” 看见地上的那一滩血,朱雀的脸上要时失去了血色。 尉迟雅倒在血泊中,半闭著眼睛,呼吸若有若无。 “阿雅,你別嚇我!”朱雀带著哭腔,蹲下去仔细查看尉迟雅的伤势。 忽然,她伸过去的手掌,却被尉迟雅反握住了。 朱雀微微一愣。 她感觉到尉迟雅的手掌温暖有力,不像是垂死之人的样子。 尉迟雅眼晴眯开一道细缝,小声道:“小雀儿,你总算回来了。帮我看看, 那个刺客还在吗?” 朱雀回过神来,长长地鬆了口气。 尉迟雅的声音听起来虽然细微,却中气十足,应该没有大碍。 那么她躺在地上,是故意装死,迷惑敌人? 朱雀拭了拭眼角,转过头去,正看见希寧走到一个红衣童子身边,对他低声说著什么。 红衣童子跪在希寧面前,点头如捣蒜“刺客被制伏了。”朱雀道。 尉迟雅这才完全睁开眼睛,从地上支起身子,摸著胸前伤口,一脸心有余悸:“还好有那根羽毛挡著,没伤到內臟。” “羽毛?”朱雀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江晨送你的法宝?” “是。可惜我来不及念口诀,还是受了些皮肉伤。”尉迟雅伸出一只手,在朱雀地扶下,慢慢站起来。 她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希寧和红衣童子,眼皮又是一跳:“他们两个,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朱雀同样一头雾水。 这时,希寧带著红衣童子走过来。 尉迟雅见希寧大模大样地走在前面,好像对身后的红衣童子毫无防备,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希寧姑娘,你要小心·— 希寧摆了摆手:“放心,他已经归顺於我。从今以后,就听我的號令了。” 尉迟雅看著老老实实跟在希寧身后的转轮王,满脸忌惮之色:“可他原本是卫流缨的人,未必可信。” 希寧哼笑道:“小圻,你自己说,你靠得住吗?” 红衣童子连忙躬下身子,谦卑地道:“小圻今日归顺地藏大人座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若敢违逆半句,叫我万劫不復,永世不得超生!” 尉迟雅皱著眉头,脸上狐疑之色始终没有消散。 她很难相信,像转轮王这样的凶残狡诈之辈,会突然洗心革面,老老实实地投降。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沉声问道:“转轮王,你的偽装之术十分了得, 连我都著了你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转轮王抬头看向希寧:“我只听地藏大人的吩咐—” 希寧挥了挥手,示意他只管听令。 尉迟雅道:“你能不能把我偽装成另一个人?” 转轮王点点头:“只要你能描绘出他的容貌,我就能把你打扮成他的模样。” 尉迟雅微笑道:“他的样貌,全天下无人不知,你一定也见过。只要翻开《红榜》,第一页就是他的画像。” 转轮王顿时愣在当场。 不光是他,周围其余几人也都露出异之色。 朱雀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希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转轮王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嘴角微微咧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你要假扮的人,是他?”转轮王甚至都不愿提起那个人的名字,与尉迟雅眼神交匯的瞬间,闪过刻骨铭心的仇恨。 “是。没问题吧?” 面对尉迟雅的疑问,转轮王此时说不出是什么心情,藏在袖中的右手不由自主地紧。 当然没有问题! 对於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里的面孔,他已经无比熟悉,甚至比镜子中的自己还熟悉。 他无数次扮成那人的模样,对著镜子自残,看著那人的面孔流出鲜血,表情变得痛苦扭曲,他心中的恐惧和仇恨仿佛也能得到宣泄。 可那终究是假的!只要打碎了镜子,一切都会消失! 那个虐杀了地藏尊者的魔王,依旧活得好好的!他身边还有数不清的女人, 陪他一起快活自在! 而自己却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用虚假的梦境麻醉自己。 听说这次的刺杀目標是他的女人,转轮王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卫流缨的邀请。 转轮王不敢保证,如果看见那张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尉迟雅感受到他身上泛起的丝丝杀意,面上也露出戒备之色。 转轮王静默良久,好像连呼吸都停滯了,过了许久,他慢慢地舒出一口气:“当然没问题。” 第826章 以假乱真,四面楚歌 半个时辰后。 尉迟雅推开房门,外面数十双眼晴齐刷刷看著她。 人们的神情惊奇又热切,仿佛看到了一尊降临在人世的神祗。 朱雀第一个迎上来,围著尉迟雅转了一圈,喷喷感嘆:“真像!完全看不出破绽!” 尉迟雅翘起唇角,轻轻咳嗽两声,换成另一副嗓子开口道:“小雀儿,你再听听本公子的声音,有没有磁性,是不是很迷人?” 朱雀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阿雅,你的口技好棒!以前完全没见你使出这种本事!” 尉迟雅像往常那样伸出手掌,朱雀却嚇得往后连退好几步,连连摆手:“阿雅,別这样,我不想跟你抢男人。 尉迟雅的嘴角翘得更高,转向另一旁的希寧,朝她挑了挑眉毛。 希寧把脸扭到一旁,撇了撇嘴:“小人得志。” 在眾人的指点下,尉迟雅逐渐调整身姿仪態,直到毫无破绽,才率眾出门, 前往城主府。 隨著曙光破晓,江晨归来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很快传遍了整个白露城。 城中此起彼伏的混乱,逐渐得到平息。 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尉迟雅眯起眼睛,打量前方的军营。 营地里静悄悄的,土兵们好像都在熟睡。 昨夜严开遇刺的风波,这么快就得到了平息? 尉迟雅骑在高头大马上,一骑当先,长驱直入。 站岗的卫兵首先发现了她,几声惊呼后,不敢有任何阻拦,连忙让出道路。 一路横穿军营,抵达帅帐,都没遇到任何阻碍。 得到消息的將领们陆续赶来,一见到端坐在主帅位子上的尉迟雅,纷纷纳头行礼。 尉迟雅点出一名年轻小將接任虎步军统领,无人敢有异议。 见到往日的骄兵悍將们此刻都如鵪鶉一般老老实实,尉迟雅心里暗暗嘆息。 多亏了自己身上披的这张“虎皮”,自己在军中威望虽高,却终究比不上他。 吩咐完诸般事宜,尉迟雅离了帅帐,赶往城主府。 一路通行无阻,一直来到议事大厅。 黑剑黑甲的苍龙卫齐齐跪倒在地,恭迎尉迟雅的到来。 元老重臣们都在,尉迟星和许远山却已不知所踪。 据大臣们说,那两个反贼逃得十分仓促,惶惶如丧家之犬,要多狼狈有多狼狄。只听到了江晨提前回来的消息,他们就嚇破了胆,再也不敢做城主的美梦。 尉迟雅端坐在主位上,心不在焉地听著大臣们表忠心的言语,一时间,只觉得意兴阑珊。 狐假虎威的感觉,对於尉迟雅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来说,其实並不好受。 她在白露城辛苦经营十年,贏得了诸多美誉,到头来,终究比不上他在千军万马之前的斩旗一剑。 但对於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另一个人来说,如果能狐假虎威,她情愿烧香拜佛。 玄黄天下。 日月崖。 尸横遍野,杀声震天。 正道群雄已经打进了魔教老巢。 十三大派的高手,与魔教弟子激烈交锋,双方死伤无数,战况极度惨烈。 正道群雄兵分四路,气势如虹,截断了魔教妖人所有的退路。 魔教弟子倚仗地势之利,以机关陷阱埋葬了一个又一个敌人,但终究寡不敌眾,节节败退。 江嫣背负双手,站在陡峭的崖壁上,一袭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仙如魅。 魔教眾人只要一回头,就能望见这位圣教主风采卓然、绝世独立的身影,在背后一轮圆月的辉映下,宛如一幅美丽的图画。 她老人家慈祥深远的目光,激励著一个个魔教弟子前仆后继,捨命杀向战场实际上,江嫣內心已经十分惊慌。 她举目眺望,至少看到了四位大宗师的身影。 东方是“铁匠”公孙锤。 南方是“渔翁”姜亮。 西方是“屠刀”郑九。 北方是“天南绝刀”沈玉关。 玄黄天下仅存的四位“帝皇境”大宗师,齐聚於日月崖前。 还有十三大派的掌门和长老,也都是“小宗师境”和“至尊境”的一流高手。 再加上两千多名正道弟子—·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本女侠只怕要出意外了。 隨著魔教弟子一个个倒下,四大宗师逐步登上日月崖。 他们都望见了崖顶上那位年轻女子,號称“天下第一”的魔教教主,果然如传说中那般,仙姿绰约,出尘绝艷,倾国倾城。 难怪“圣僧”枯灭法师、“神锄”赵满仓、“樵夫”朱横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她自相残杀。 这样的红顏祸水,断不可留! 江嫣举目眺望,魔教两大护法、五大长老、二十六位舵主、堂主,都已加入了战场,此时留在她身边的,只剩下东方紫衣一人。 东方紫衣也是杀敌归来,一袭紫衫染上了斑斑血跡, “老祖,北边快顶不住了!现在怎么办?” 听著东方紫衣焦急的语气,江嫣心想,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会像木偶一样站在这个鬼地方吗? “快了,快了。”江嫣淡淡地道,“我的奇兵快到了。” 话音落下,就听见北边山坡下传来一阵喊杀声。 一群黑衣人从密林里窜出,气势汹汹地杀入正道弟子中,接连砍翻了十几人,口中高喊:“通天门陆沙邪君驾到!不想死的都赶快让路!” 一时间,刀光与人头齐落,剑影共血肉横飞。 好一通廝杀! 江嫣抚掌一笑:“看,奇兵来了。” 淡然自若的神態,颇有几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將风范。 东方紫衣没好气地道:“这是第几次了?” “阿紫,你要对老祖有信心。”江嫣语重心长地道,“你看看,大家都多么有干劲!” 东方紫衣道:“我只想知道,老祖什么时候出手?” 江嫣嘴角一抽搐,从容一笑:“不急,再等等。” 两人说话间,那支“奇兵”已经淹没在人群中,逐渐没动静了。 虽然他们打著“陆沙邪君”的旗號,却始终没看到陆沙邪君露脸。 东方紫衣恨恨地道:“老祖,你再这样磨蹭,我们的人就要死光了。” 江嫣从容地一摆手:“快了,下一支奇兵要到了。” “老祖,你这样虚张声势到底有什么意义?” 江嫣嘆了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著东方紫衣:“阿紫,你小时候听没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当然听过!可这跟现在-————”东方紫衣说到这里,眼神忽然一亮,“老祖的意思是,先用这些『奇兵』麻痹敌人,等他们大意之时,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江嫣讚许地頷首:“孺子可教也!” “阿紫错怪老祖了。”东方紫衣惭愧地道,“老祖算无遗策,战无不胜,经天纬地,英明神武———.” “行了行了,这些马屁我都听腻了,下去吧。” 江嫣摆摆手,看著东方紫衣再度加入战场,奋勇斩杀了一名正道长老,引发了一阵欢呼。 但这点小胜不能改变大局,江嫣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陆沙邪君怎么还不来? 他到底还会不会来? 难道,要动用最后的手段? 她本来想把那一招留给释浮屠·——· 江嫣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北方的“天南绝刀”沈玉关对上。 沈玉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道:“你是不是在等陆沙邪君?不必等了,他不会来了。” 他以极强的功力,將声音传过嘈杂的战场,传入江嫣耳中。 江嫣的心里打了个突。 她一直看不透这位武林盟主,只觉此人的行事,实在高深莫测。 而且两人心知肚明,真正的“天下第一”的气运,其实是在沈玉关身上! 就算两人一对一地单挑,江嫣也极有可能不是气运加持、手持“夜帝刀”的沈玉关的对手。 江嫣不动声色地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 沈玉关阴侧侧地一笑:“你们在幻真洞天中的密谋,我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所以,我找上了陆沙,跟他较量了一场———” 江嫣心头要时如有奔雷滚过。 她第一次容失色,脱口道:“你也在幻真洞天之中?你是哪一位?” 沈玉关微微一笑:“你可以慢慢猜。” 江嫣心头诸念闪过。 幻真洞天之中的六人,已有三人確定了身份。 戴碧绿手鐲的,是江嫣自己。 持玉佩者,楚嵐风。 戴玉簪者,陆沙邪君。 剩下的三人,持镜者,戴瓔珞者,持令牌者,都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江嫣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陆沙邪君如果真被沈玉关找上门去,猝不及防之下,不死也要重伤,眼下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最后的手段了江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形一晃,就从崖壁上消失了。 看到这一幕的正道群雄齐齐大呼: “女魔头要逃!” “別让她跑了!” “抓住女魔头!” 剎时间,正道气势大振,原本就捉襟见肘的魔教弟子愈发抵挡不住,士气跌到谷底,一下子就溃不成军。 东方紫衣以魔蚕丝削掉一名老者的脑袋,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江嫣果然已不在崖上。 她对此並不意外,只幽幽地嘆了口气:“我就知道,你骗过了我们所有八几名神刀楼高手围拢过来,厉声呼喝: “妖女,还不伏诛!” “姓江的女魔头已经拋弃你们逃跑了,速速投降,给你一个痛快!” “再负隅顽抗,叫你死无全尸!” 东方紫衣却不理会这些人的叫囂,她的视线越过山坡,举目四顾,只见到处都是魔教弟子的尸体,就连长老和舵主们都倒下了好几个。 黑压压的敌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大势已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场正魔之间的决战,以魔教一败涂地而告终。 时隔十年,正道的大宗师们再一次聚首於日月崖上,將魔教妖人尽数歼灭。 而十年前六大宗师定下的北海之约,恰恰也在今日。 这大概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吧! 天要亡我北海魔教,谁能违逆天意? “我呸!”” 东方紫衣忽然毫无风范地吐了一口唾沫,昂首望天,伸出一根葱嫩手指,恶狠狠地骂道:“去你娘的老天爷!” 她仰著头,呼吸著扑面而来的腥风,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水。 她信错了人,可她心里並无多少恨意。 老祖,如果你能逃走的话,就逃得远远的-以后有机会,再为我们报仇! 而我,和圣教的弟兄们一起战死在日月崖,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 东方紫衣深吸一口气,身上的紫色气焰骤然暴涨。 她放声狂笑:“你们这些偽君子,不是要取我性命吗?都放马过来吧!” “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看我取你首级!啊一一几声惨叫之后,神刀楼的三名高手都被暴涨的“幽冥紫气”吞没,转眼间就变成了三具乾尸。 周围的正道弟子看到如此凶残的一幕,皆露出震怖之色。 一些暗器高手射过去的暗器,也都被环绕在东方紫衣周身的那股紫黑色烟雾吞没,如同石沉大海,没起到半点效果。 “妖女厉害!大家当心些!” “跟这种魔教败类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 正道高手们吵吵著,却无一人敢靠近那团诡异的紫色雾气。 僵持不下之际,忽有一人越眾而出,沉默地拔刀出鞘。 那把刀的木柄和乌鞘都很不起眼,然而一旦出鞘,便锋芒毕露,散发出如渊如狱的威势。 刀光所及之处,所有人要时鸦雀无声。 夜帝刀,天下第一神兵。 执此刀者,唯有中土九州武林盟主,“天南绝刀”,沈玉关。 沈玉关越过眾人,一步一步走向东方紫衣。 瞧著那柄精光贯天的夜帝刀,东方紫衣遍体生寒。 她眯起眼睛,冷哼一声:“沈盟主,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了。” 沈玉关神情有些复杂,淡淡地道:“你也一样。” 当年在农隱山,双方合力围攻“天下第一”赵满仓,想不到时隔一年,会在此处兵戎相见。 东方紫衣道:“那朵不灭曇———” “我已经不需要了。” 沈玉关打断她,缓缓抬起夜帝刀,“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若你能接我三刀不死,我今日就不再出手。” 日月崖下,魔教密窟。 江嫣化作一股微风,飘入一个阴暗的密道。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前站著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秀美少女,感受到江嫣的气息,快步迎上来。 “教主,外面情况怎么样?我听到很大的动静—————· 江嫣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问,指著石室道:“把门打开。” 紫涵一向唯江嫣马首是瞻,当即没有半点拖延,取出身上的密钥,以特殊手法打开石室大门。 伴隨著“吱吱咔咔”的机关转动声,沉重的铁闸门缓缓拉开,一股浓郁如实质的黑暗雾气,从石室中飘出来。 剎时,整个密道就充满了黑暗、冰冷、死寂、腐朽的味道。 紫涵的呼吸为之一室,恍惚间有种连灵魂也被吞噬的错觉。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江嫣的身影已经毫不停留地走入了石室,融入那片阴森可怕的黑暗之中。 紫涵本能地想要追赶,但往前走出两步之后,就难以为继。 她凝注目力,也看不清石室中的情形,只有一片无尽的空幽。仿佛,纯粹的黑暗就是那里面的一切。 黑暗大肆侵蚀著现世,也仿佛要渗入紫涵的身躯。 紫涵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极慢的动作,再度踏出一步。 身躯的温度快速消失著,魂魄也仿佛要离体飘飞,但紫涵不管这些,她只想离江嫣近一点,再近一点· 第827章 不朽之躯,天魔化身 正当紫涵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嗓音:“紫涵, 你怎么进来了?” 语气虽然熟悉,音色却截然不同,好像是个男子? 紫涵募然抬头,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身上仿佛披了一层浓郁粘稠的黑色泥浆,正用渊深冷寂的目光打量著自己。 “教教主?”” 紫涵心头一颤,竭力睁大眼晴,想要看清那人的样貌。 那黑色的人影却逕自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快出去吧,天煞绝阵的阴煞之气侵蚀万物,不是你能抵御的。” 丟下一句话,黑色人影如同鬼魅般飘出了密道。 紫涵运足目力,也只看到了两道残影。 一道是黑色人影,还有一道似乎是个白衣女子,依稀与紫涵记忆中的江嫣有些相似,但站在黑色人影身边,好像完全失去了存在感。 一想到那两人联袂而出的情景,紫涵的胸膛宴时被无尽的酸涩填满,心里面久久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一“教主有男人了?” 江嫣飘出密道,沐浴在月光下,剎时间,却如感受到了万钧巨压,身子往下一坠,脚下踩出一个深坑。 这是来自天道的排斥! 她所在的这具身躯,即將承受整个天地的压制。 因为这座玄黄天下,绝不允许出现一个规则之外的“玄罡”! 江嫣捏著阿秀的手掌紧了紧。 “跟紧我。” 江嫣大步踏出,每一步都踩得石裂灰飞,地动山摇。 阿秀看著身边的这个黑色人影,与当初从西海降临的那头天魔何等相似。 她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果然是天魔化身。” 江嫣微微一笑:“眼下这种场面,当一群人对你喊打喊杀,指责你是天魔化身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 所谓的天魔,不过是云修的半截残躯罢了。 当初从西海登陆,与枯灭法师一战后,云修的玄罡之躯受到天地压制,由內崩毁。 江嫣掌管魔教之后,令紫涵率领百剑侍前往西海,秘密运回了云修的残躯然后藉助魔教密窟的天煞绝阵,遮掩天机,以五浊秽土为料、炼尸秘术为法,將这具残躯修补完整,炼製成一具超越了旱不朽躯的殭尸之王。 纵然是上任教主“尸魔”卓行天復生,看到眼前的这具不朽之躯,也要跪下来拜师学艺。 江嫣舒展身躯,逐渐適应这具全新的体魄,气势也越来越强盛。 从七阶“玄罡”,到八阶“金刚”。 就算放在云梦天下,也足以登上《英杰榜》,成为一方豪强。 在这玄黄天下,更是超越了十三境“神佛境”,称为无可名状的第十四境! 环绕在江嫣周身的阴煞雾气,也逐渐遮掩不住那股惊天动地的气象,一旦天机泄露,来自天道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 感受到身旁那股直衝九霄、脾苍生的气势,阿秀抿了抿嘴唇,用力反握住江嫣的手掌。 “无论你是神是魔,我都无法再回头了。”阿秀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嫣然的面孔焕发出动人的神采。 江嫣放声大笑:“好阿秀,那就让那些庸碌愚昧的凡夫俗子好好看看,我们如何把老天捅个窟窿!” 日月崖上。 东方紫衣跟跪后退,嘴角溢出血丝, 只一刀。 沈玉关的夜帝刀。 天下第一的一刀。 便將东方紫衣重创。 “天下第一”的气运加持下,就算是同境,沈玉关也稳胜。 更何况,此时他已是第十二境“帝皇境”五阶圆满的大宗师,而东方紫衣不过第十一境“圣贤境一二阶,双方之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第一刀。”沈玉关的眼神中露出淡淡的讚许之色。 自从成为天下第一,已经很久没人能接他一刀了。无敌就是如此寂寞。 眼前这个骄傲倔强的魔教女子,居然完完整整地硬接了他一刀,还能站立不倒,实在是罕见的天纵之才。 不愧是他曾经中意的魔教代理人。 如果不是江嫣横空出世,打乱了他的布局,也许双方还能维持合作,甚至关係更进一步.·— 沈玉关看著东方紫衣,眼神透出些许灼热。 东方紫衣用衣袖擦拭掉嘴角的血丝,脸色微微发白,深吸一口气后,恶狠狠地瞪著沈玉关:“再来!” 对! 就是这种眼神! 悽美又凶狠,骄傲又悲凉,哀伤又决绝。 这样的奇女子,如何不让男人心头滚烫? 如果不是当著天下眾英雄的面,沈玉关已忍不住要舔嘴角。 但现在,他站在这种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只能轻嘆一声,再度抬起掌中夜帝刀。 “第二刀一一沈玉关话至一半,忽然心生感应,募然回首。 脸上的表情,逐渐由疑惑变为震惊,再变为惶恐。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气息? 甚至超越了第十二境,超越了他这个“天下第一”! 难道是天上的神佛下凡了? 漫山遍野的喊杀声逐渐平息。 正道侠士停止了追击,魔教妖人停止了逃跑。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沉重而雄浑的气势,如同一座山岳,正在拔地而起遮住了太阳,穿过了云霄。 一种神秘的力量,从人们的身体激盪而过,漫过山崖、原野、荒林,向那无尽无穷的远方荡漾开去。 十三大派的掌门和长老面面相,不约而同地望向四位大宗师。 四位大宗师脸上的惊惧之色,却比他们更为浓重。 “铁匠”公孙锤,“渔翁”姜亮,“屠刀”郑九,“天南绝刀”沈玉关,每一个都是惊才绝艷、登凌绝顶的人物,他们的事跡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成为传奇。 但也只有他们,才能深切体会到那股横空出世的气息的可怕。 第十二境“帝皇境”之后,不是已经没有路了吗? 再往上,就只能打破虚空,白日飞升了吧? 但那股气息又是怎么回事?就算是飞升之前的“神佛境”,也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吧? 四大宗师的气息,在江湖人眼中,如同黑夜中的火把那样显眼,可是在那人面前,就好像是萤火与皓月,蚂蚁与大象,溪流与海洋,完全不值一提! 东方紫衣痴痴证忙地望著日月崖密道,感受到气息中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片刻之后,忽然咧嘴露出皓齿,癲狂般大笑起来:“是教主的奇兵!是教主奇兵!你死了!你们死到临头了哈哈哈哈———· 沈玉关与远处的公孙锤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泛起一抹阴冷之色。 魔教教主江嫣素以诡计多端著称,也许真是她捣鼓出的什么“奇兵”,但在他们会合之前,先杀掉崖上的这些魔教长老! 四大宗师不再留手,气息同时暴涨。 “铁匠”公孙锤突然出手,八百斤瓮金锤挟著滚滚雷音,將一名猝不及防的魔教长老拍成了肉酱。 这正是公孙锤赖以成名的绝技,“破碎之锤”! 那魔教长老也是十境“至尊境”的高手,却没有半点反抗之力,整个人被硬生生砸入了地面中,像是被拍平的灌汤包子,肉汁飞溅。 目睹这一幕的魔教弟子,无不惊骇欲绝。 另外三名大宗师,也欲各自施展手段,杀生护道。 出手之际,他们的动作却齐齐一滯,不约而同地望向崖顶。 那道神魔般可怕的气息,已现身人间,登凌绝顶! 四大宗师望向崖顶的那条人影,只觉得眼晴一阵刺痛,酸涩得想要流泪。 无法直视。 无论怎么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清那人的轮廓。 与那人视线交错的一瞬间,只觉天地一片漆黑,耳畔电闪雷鸣,整个世界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笼罩。 “轰隆隆——” 雷光在乌云中穿梭,山峰在脚下震颤,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炽热仿佛有岩浆在从脚底下漫起,空气更如火燎一般燥热难耐。 “你是谁?” 沈玉关很想问出这句话。 但他却无法开口。 他只感觉自己如同被汹涌的海水所淹没,无法呼吸,无法睁眼,只能无助地挣扎著,隨著水流飘荡。 堂堂天下第一,竟然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何等狼狈,何等屈辱! 忽然,沈玉关心头闪过一丝悸动,令他本能地预感到,自己下一刻会死! 沈玉关一咬舌尖,藉助剧痛唤醒心神,视线重新变得清晰,这才发现那道无法直视的神魔身影,已经跃下山崖,正朝自己扑来! 会死! 沈玉关毫不怀疑自己的预感。 他疯狂催动著內息,熊熊真元如同火炬般燃烧起来,把他的身躯点成了一支火炬,三十三年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但这还不够! 沈玉关的左手探入胸前,摸出了一颗佛珠。 这时候,江嫣的拳锋已经到了他眼前。 沈玉关的五感都为这一拳的威势所夺,只觉耳畔变得一片死寂,视野中的天地骤然昏暗下来,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团凝练到极致的金色拳劲。 那一拳在眼前急剧放大,塞天充地。沈玉关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眼睁睁看著那一拳降临,脑际轰然一声巨响,犹如山崩地裂。 沈玉关眼前一黑,魂魄仿佛脱离了躯壳,意识模糊了一瞬,无助的魂魄飘荡在半空,低头望去,发现自己的身躯被生生砸入了坚实的玄武岩地板之下。 下一瞬,一股强烈的拉扯力將他的魂魄拉回身躯,急剧下坠之后,从四肢百骸涌来的剧痛几乎將他的意识淹没。 仅仅只是一拳,就要將他这个“天下第一”秒杀! 轰隆颤鸣之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整片大地在剧烈的震颤中往下塌陷,惊起一片尖叫。 以沈玉关为中心,地面沉下了將近一丈,方圆十丈的地板仿佛被战车倾轧过一般,完全倾覆过来,不成模样。 而在正中心的那片飞沙走石的烟尘中,奄奄一息的沈玉关忽然听到一声脆响。 “咔!” 那是他怀中佛珠破碎的声音。 一股全新的生机,涌入他的躯体,修復著他的伤势。 以这颗佛珠破碎为代价,总算保住了他的性命。 沈玉关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斥在他心间的只有无尽的恐惧。 那是何等可怖的一拳! 犹如末日天劫的一拳! 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挨住那一拳! 他就算靠著佛珠活了下来,也不可能挡住第二拳。 死亡临头的恐惧,从未如现在这样,填满了他的胸膛,令他心臟抽紧,无法呼吸。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江嫣只在挥出那一拳之后,就已踏空而去,赶向另外一处。 江嫣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玄黄天下,任何人都不可能挡住自己一拳。 这样超出法理的存在,当然会受到天道的疯狂反噬。 时间紧迫,天道的压制越来越重,她必须在身躯崩溃之前,解决掉四大宗师! 留给她的时间,不足十息! 下一个目標,“铁匠”公孙锤! 感受到那股令人室息的杀意,公孙锤脸色铁青,望著踏空而来的那条人影, 沉声喝问:“妖孽,你到底是谁?” 江嫣人在半空,发出清朗的大笑:“你们不是说,我与天魔勾结吗?在下就是一一” 她的身影却比声音更快一步,眨眼间就到了公孙锤面前。 公孙锤甚至没能听见她后半截话:“一一灭世魔佛,无天老祖!” 公孙锤已无法出声。 那条人影临近之后,他才感受到沈玉关曾经感受到的恐怖。 那种无法抵御、无可奈何的大恐怖。 就好像双腿残废的人摔倒在地上,眼睁睁看著巨大的车轮朝自己碾过来。 那两条能够轻易挥动八百斤瓮金锤的手臂,无法动弹半分。 隨著那头魔神的到来,整个天空变得一片漆黑。 公孙锤只觉得眼前有一座遮天蔽日的高山倾斜倒塌,下一瞬便將他这一只小小蚁埋葬在无边阴影中。 整个视野,完全陷入了黑暗中。 他的意识也消失在黑暗中。 这一拳,便將四大宗师之一的“铁匠”公孙锤,从世间抹除。 正道群雄早已经看傻眼了。 才两拳,就解决掉了武林盟主沈玉关和“铁匠”公孙锤,这是何等恐怖的拳头! 就连魔教弟子,都觉得像是做梦一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们虽然认为自家教主就是天下第一,但也只是比四大宗师强出一筹,但眼下这种战况,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老祖,这就是你说的奇兵吗?”东方紫衣半跪在地,热泪盈眶。 她脑海中文回想起当初在长生镇上,江嫣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的那句话。 “本座,灭世之佛,无天老祖!” 原来都是真的。 老祖当初並没有骗她! 老祖说的“奇兵”也是真的! 老祖从来没有骗过她! 东方紫衣缓缓起身,擦拭掉嘴角的鲜血,本已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两团紫色的火焰。 “当!” 一个正道弟子手里的兵器掉在地上。 对面的魔教弟子也忘了趁机偷袭,痴证般望著山崖上那条模糊不清、却又顶天立地的身影,如同看到了一尊神明。 第828章 诛大宗师,魔道巨擘 “阿秀,调息!”江嫣沉声道。 她出手之时,一直拉著阿秀,实则是两人一起行动。只因为那具金刚不朽之躯太过耀眼,才让所有人都忽视了阿秀的存在。 一来,江嫣还没有完全相信阿秀,担心她临阵反水,偷偷逃跑。 二来,这具金刚之躯受到天道压制,隨时可能崩解,江嫣必须做好第一时间逃回阿秀身躯的准备。 所以,她不能放开阿秀的手掌,要確保阿秀始终都在自己身边。 两次出拳,余波也影响到了阿秀,再加上身形移动太快,江嫣担心阿秀的身躯受不住撕扯,提醒她调息。 阿秀深吸一口气,面上泛起异常的嫣红,美目涟涟,望著江嫣的眸子里仿佛要溢出水来。 “这就是你的真正力量吗?”阿秀的神情近乎迷醉。 难怪那么多人都被天魔引诱,走上邪路。 就连她这个从小修持的佛子,也有些把持不住了。 这样完美无懈的身躯,这样无可匹敌的力量,谁能抵挡这种魅力? 强到极处,就是美到极处! “不,我比这强多了。” 话音未落,江嫣已携著阿秀腾空而起,掠向南方。 下一个目標,“渔翁”姜亮! “渔翁”姜亮和西方的“屠刀”郑九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转身,拔腿就跑。 江嫣大怒。 还剩五息,时间紧迫。 这两个蚁,竟然完全没有大宗师的风范,竟然当著天下英雄的面临阵脱逃江嫣已感受到自己的行动越来越困难,如同在深海中潜游,四面八方传递过来的巨大压力挤压著她的身躯,意图將她压扁。 金刚体魄再是强悍,也无法与天地之力抗衡。 如果那两个大宗师逃到远处,就会给她带来很多困扰。 “姜亮,你给老子站住!” 江嫣舌绽春雷,暴喝一声,如同晴天响了个霹雳。 已跳下山坡的“渔翁”姜亮听到这一声,竟被震得耳膜出血,身子晃了晃, 差点摔倒。 但他乃是堂堂大宗师,心性何等强大,马上又稳住了平衡,继续马不停蹄地逃向南方。 无论正魔两方,只觉得两位临阵脱逃的大宗师何等狼狐,何等耻辱。 只有极少数人能明白他们的苦心。 姜亮已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之所以逃跑,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拖延时间,给“屠刀”郑九爭取更多的逃生机会。 至於“屠刀”郑九,也是为了保留一颗正道的火种,前往王城,去给那位闭关十年的“万佛之宗”报信。 姜亮衝下山坡,忽觉半边天空都暗了下来。 於是他知道,那位天魔已经追上来了。 他虽临阵脱逃,却也不愿背敌而死,当即迴转身躯,正面朝向那位无敌无匹的“无天老祖”。 他刚刚举起手臂,江嫣的拳头已经到了。 轰然一响,姜亮的身躯被这一拳击得飞离了岩石,脚下踏空,往山崖下坠去。 还在半空下坠途中,他的身躯就已爆散成一团血雾。 江嫣不看结果,拔腿冲向西方。 还剩最后一个目標,“屠刀”郑九。 郑九本已衝下山坡,忽然眼际一道寒光射来,被他侧身避过。 他不想理会偷袭者,那人却不依不饶,飞身扑来,逼得他不得不转身招架。 来者一袭紫衣,浑身血污,脸色苍白,正是东方紫衣。 “让开!”郑九暴喝一声,目中寒芒陡现,杀意催吐,手中杀猪刀凶猛地劈下。 剎时间光线变得无比晦暗,郑九魁梧的身躯仿佛暴涨数丈,杀猪刀裹挟著狂躁的风声,带来一大片漆黑暗影。 这一刀名唤“劈两半”,取自屠夫杀猪时的招式,虽然名称简单朴实,却是实实在在的无上杀招。被这一刀劈成两半的人和猪,数以千计。 嗅到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东方紫衣心臟猛一抽搐,呼吸也为之凝室。 不愧是大宗师!就算被老祖追得狼狐窜逃,但每一位大宗师都是横压当世的存在!隨手挥出的一刀,就能秒杀一流高手! 东方紫衣不敢硬接,娇躯偏转著倒向一旁,同时手臂一抬,从袖口中射出无数“魔蚕傀儡线”,劈头盖脸地朝“屠刀”郑九的周身缠绕过去。 这也是她压箱底的绝活,以“幽冥紫气”驭使千百根傀儡线,使得坚韧的傀儡线变得如同刀剑般锋利,能够瞬间將一尊铜像绞杀成碎片! 此招名一一“三千烦恼丝”! 一时间,紫气瀰漫,如同烟霞绚烂,云雾氙处。 郑九弓腰沉肩,再度挥刀,人刀合一,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一把巨大的杀猪刀,挟著狂风从紫色烟雾中破出。 原本刀剑难伤的傀儡丝,瞬间被斩断了一千多根。 东方紫衣脸色惨白,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魔蚕丝极其珍贵,这一下就耗去了她了大半珍藏,偏偏还没拦住“屠刀”郑九,只阻挡了他两息。 望著郑九擦身而过的背影,东方紫衣了脚,意欲追击。 郑九同样心急如焚。 对於他来说,这是生死攸关的两息。 东方紫衣就像一个烦人的苍蝇一样纠缠,郑九却没有时间去应付她。 短短两息,已经足够註定生死。 郑九听到后方半空中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便知大势已去。 “郑九,你號称大宗师,敢不敢接我这一拳?” 第一个“郑”字开口时,那声音还离郑九三十余丈。等最后一个“拳”字说完,已来到郑九后方十余丈外。 跑不掉了。 郑九心如死灰,木然转身,提起杀猪刀,面色无悲无喜。 每一个大宗师,都不会背敌而死。 “放马过来!”郑九提刀蓄势,声如洪钟。 江嫣放声大笑:“好!我这一拳下去,你一定会死!” 笑声如同滚滚雷音,在郑九耳畔嗡嗡震响,好像是为他敲响了丧钟。 遥隔十丈,江嫣一跃而起,如苍鹰扑兔,俯衝而下。 人在半空,她的身躯已经开始崩解。 “喀嘧喀唻.”” 空间中不断传来摩擦破碎声,金刚体魄与天道法则碰撞著,溅出无数细小的裂纹,细屑纷飞。 江嫣的身形轮廓越来越模糊,如同水中倒影,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消失。 所谓不朽之躯,终究无法与天地同寿。 江嫣右手握拳,全身气血皆凝聚於这一拳之上,剎那之间,大放光明,如同一颗天外飞来的陨石,汹汹然砸向地面。 最后一拳! 整片空间都被撕裂江嫣浑身燃烧起来,如同流星坠地,释放出最后的光芒。 拳头到了郑九面前时,江嫣的身躯已经被烧掉了一半,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郑九的面孔被映得一片金黄。 郑九面无表情,挥出了这辈子的最后一刀。 -“劈两半”! “轰隆”一声巨响,陨石砸落,雷光奔涌,天崩地.,整个日月崖剧烈颤动。 郑九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的陨石坑,往外冒出黑烟。 四大宗师从此不復存在。 江嫣的身躯也被从头到尾,劈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 郑九的最后一刀,挟天地之力,超越了十二境极限,终於劈开了江嫣本就千疮百孔的身躯。 但那一刀实在太快,刀光过处,江嫣的两半身躯还没有分离,只是中间出现了一道无法缝合的血线。 “老祖!” “江嫣!” 耳畔传来东方紫衣和阿秀的呼喊,江嫣顾不得感嘆那一刀的威力,趁著身躯还未彻底崩解,立即调动神元,施展秘术,隱匿神魂波动,窜入旁边阿秀的身躯。 阿秀打了个寒战,又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阴凉之感,连忙开口问道:“江嫣, 你回来了吗?” “嗯,回来了——”江嫣的神魂波动透出浓重的疲惫和虚弱,“我要睡一觉,剩下的交给你—” “等等!你要我做什么?好歹给个提示吧?” 阿秀急切地追问,却再也听不到江嫣的回应了。 江嫣不得不暂时陷入沉睡。 诛杀四大宗师,其实並没有耗费多少力气。最大的消耗,在於一心三用,一边承受云梦天下张雨亭的雷池淬炼,一边与天道对抗,一边与人交战,活生生忍受著身躯崩解的痛苦。 偏偏她自己的身躯本尊江晨又不在这座天下,仅一具阳神,就如无根的浮萍,得不到温养,唯有以沉睡的方式来恢復。 阿秀忽然惊叫一声,慌乱地丟开手里的半截手臂。 就在短短几息的时间里,云修的身躯一截一截地崩解成灰尘粉屑。如果不是阿秀丟得快,那种崩解的趋势甚至可能会波及到她身上来。 阿秀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具强到极致、美到极致的身躯,完全化为尘埃,没有剩下半点痕跡。 她甚至隱约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危机,从头顶上空的乌云中传来。 那是天道对她的警告。 四大宗师当眾横死,杀死他们的还是一个没有任何气运在身的天外来客,无疑极大地触犯到了天道的底线。 哪怕阿秀有天命气运在身,也难以承担这种罪责。 换成一个普通人,早已经被天道抹杀。 阿秀仰头看著上空的滚滚乌云,心情无比沉重。 她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江嫣在场,立即就能看出,阿秀的天命气运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两成左右,已不足以支撑她成为未来的大宗师。 “老祖,你没事吧?” 东方紫衣关切的声音唤回了阿秀的心神, 阿秀连忙摇头:“没,我没事。” 东方紫衣仔细打量著阿秀。 她已经看出来了,眼前的阿秀已经变回了最开始的那个阿秀。 阿秀脸上残留著异样的嫣红,明眸如水,娇艷得不可方物。 这样一个倾国绝色,只会让人想要拥入怀中、呵护怜惜,绝不会想到她就是天底下凶名最盛的当代魔教教主。 东方紫衣不以为意,她早就猜到,阿秀可能是双重人格,或者两个灵魂之类的。这种情况在魔教之中也不是没有先例。 她只需要知道,老祖安然无恙,这就足够了。 东方紫衣看著焦黑的陨石坑,至今仍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统治武林数十年的大宗师们,就在刚刚几个弹指的时间里,全部灰飞烟灭了? 世上从此再没有十二境“帝皇境”大宗师? 那岂不是说,我东方紫衣很有希望成为天下第一? 论纸面上的修为境界,连老祖都比不过我呢!当然战力另当別论。 刚才那个如魔神一般下凡、又灰飞烟灭的男子,是老祖的身外化身吗? 心头怀著诸多疑惑,东方紫衣却知道,现在不是发呆著时候。 她看著眼前的阿秀,忽然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阿秀面前,然后抬起手臂,仰面向天,振臂高呼:“圣教主算无遗策!战无不胜!经天纬地!英明神武·.” 声音经过先天真元的加持,漫过整座战场。 痴证中的魔教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跟著一起欢呼。 “圣教主算无遗策,战无不胜,文成武德,一统江湖!” “圣教主经天纬地,明见万里,泽被苍生,烛照天下!” “圣教主英明神武,仁义智勇,寿与天齐,福泽万年!” “圣教主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功德无量,天下无敌!” 日月崖顶之下,四面八方都传来欢呼声,声浪推叠直上九霄,鼓动著人们的耳膜。 这一次,他们的欢呼完全发自內心,甚至如信徒般虔诚。看到了刚才神跡般的一幕,所有人都喊得声嘶力竭。 音潮越来越高,如同山呼海啸,连上空乌云中的雷声也被掩盖。 像是呼应这股来自地面的召唤,穹窿之巔的诸神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无数星光射破沉云洒落大地,將惨烈的战场照成一片皎洁。 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了朦朧的轻纱,如烟似雾,將尸山血海的景象掩盖。 冥冥之中仿佛传来悠扬的钟声,浑厚的韵律向日月崖四面扩散开去,似在抚慰战死的亡魂。 作为眾人瞩目的焦点,阿秀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躯中又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 那是新的“魔道巨肇!气运,取代了旧的天命,重新给予了她迈向大宗师的希望。 一失一得,意味著她从此走上了另一道截然不同的道路。 阿秀努力板起面孔,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看见人群中有几个面貌英俊的魔教弟子,正如信徒一般跪在地上,朝自己露出狂热的眼神。 阿秀的视线多停留了片刻,面上泛起红晕,感觉內心有些浮躁。 她能够感觉出来,这些人对自己的信仰已经深入骨髓,只要自己招一招手, 他们就会像狗一样爬过来,任由驱使。 我在想些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 阿秀赶紧挪开视线,努力集中精神,默默地想:如果我是江嫣,应该怎么做7 如果是江嫣的话.··— 阿秀轻轻咳嗽一声,往下压了压手掌,示意大伙儿安静。 隨著她的手势,欢呼声渐渐平息。 整个山谷一片寂静,所有魔教弟子都竖起耳朵,聆听圣训,生怕错过一个字。 第829章 追杀天下第一 “兄弟们]——-——”第一次当著如此多的人发言,阿秀的嗓音微微有些发颤。 东方紫衣在身后低声提醒:“孩儿们。” 阿秀连忙改口:“孩儿们!我们魔教为了这一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东方紫衣没有再纠正她。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任魔教教主江嫣从来不喜欢说“我们圣教”,而是一口一个“你们魔教”。 隨著第一句话说完,阿秀逐渐进入了角色,后面也越说越流畅。 “..—-四大宗师已经伏诛,从今以后,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孩儿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要让那些偽君子付出代价!” “我们要乘胜追击,反攻天机阁!” “杀了他们的女人,抢了她们的男人,金银財宝,孩儿们人人有份———”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说得魔教弟子们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出发,剷平正道十三大派,称霸天下。 听完圣训,所有人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一浪高过一浪。 沐浴在欢呼声中,阿秀神情陶醉,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江嫣,你瞧,我做到了。 我没给你丟脸。 东方紫衣看出她的得意,也不说破。 其实,挟著一举击杀四大宗师的余威,阿秀在魔教弟子中的形象已近乎神明,不管她现在说什么,都会被人奉为仙音圣諭。 哪怕她当眾摔了一跟头,都会被解读成圣教主游戏人间,虚无放诞,不拘俗礼。 阿秀正有些晕晕乎乎的时候,突然听见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叫:“是沈玉关! 他还活著!” “拦住他!別让他逃了!” 听见那个极具分量的名字,阿秀和东方紫衣的心情同时为之一沉。 沈玉关还活著? 他不是被江嫣一拳打死了吗? 难道他成为了天底下唯一倖存的大宗师? 阿秀和东方紫衣同时朝人群混乱之处望去。 只见一个浑身染血的人影在魔教弟子之中左衝右突,眼看就要跳下山崖。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秀回过神,只听东方紫衣大喝一声:“追!他受了重伤,逃不远!” 阿秀还在犹豫,就被东方紫衣拉起了手掌,身不由己地跟著追了出去。 早在魔教眾人欢呼的时候,正道群雄便知大势已去,爭先恐后地往山下逃命。 不管是十三大派的精英弟子,还是长老、护法,甚至掌门,在这种时候都如同丧家之犬,只恨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唯恐落到別人后面。 黑压压的人影,如同鸟兽一般,从四面八方逃下日月崖。 其实正道群雄仍保存著大部分实力,將近两千人,战力犹在魔教之上,如果继续进攻,是有可能將魔教尽数歼灭的。 但目睹四大宗师战死的场景,他们已经被嚇破了胆,士气丧尽,除了逃命之外,便兴不起第二个念头。 开什么玩笑,连四大宗师都死了,武林盟主沈玉关也变成了一具尸体,谁还能阻挡那个不可战胜的魔神“无天老祖”? 儘管那尊魔神的气息已经消散,但给人们留下的阴影,將笼罩他们一生。 无论过去多少年,参加过这一战的高手们,都不可能忘掉那个噩梦。 原来那就是天魔! 何等恢弘! 何等伟岸! 何等壮观! 何等不可一世! 虽然出征之时,正道联军就声称江嫣是天魔化身,此次远征就打著“诛灭天魔”的旗號。然而当天魔真正降临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绝望。 正应了江嫣那句话一一“当所有人都指责你是天魔化身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 真正目睹了天魔风采的正道群雄,已完全丧失了反抗的意志,也许再过一百年,他们都不敢再踏足这座山崖。 丧胆之犬,不足为虑。 死伤惨重的魔教弟子,也暂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找这些逃兵的麻烦。 唯有一人一一武林盟主“天南绝刀”沈玉关,是江嫣心腹之患,绝不容他走脱! 此时的沈玉关,正像一条狗一样,狼狐地在密林间窜行。 他精通追踪隱匿之术,將气息隱藏得极好。 上空有好几道魔教追兵的气息从附近掠过,都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一腐一拐地往山下迁回,终於甩开了追兵,沈玉关扶著一棵大树,像狗一样喘气。 堂堂武林盟主,“天下第一”气运加身之人,竟落得如此狼狈。 沈玉关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还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也曾被人追杀,也是如此慌不择路。 眼下的情景,至少比当时要强很多。 “夜帝刀”此刻仍握在他手中。 虽然衣衫破烂,满脸血污,但沈玉关的眼神依旧锐利。 那尊天魔虽然不可一世,一举击杀三大宗师,却也遭受了天罚!的气息已经完全消散! 我沈某人仍是“天下第一”! 而且是世间硕果仅存的一位大宗师! 如此说来,沈玉关甚至要感谢那位天魔。 从此以后,至少十年之內,都不会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啊呵呵啊.” 喉咙里发出沉闷压抑的低笑。 沈玉关缓缓转身,望向密林深处,锐利的眼神一下就让藏於林中的人影无所遁形。 “既然追到这里来了,不妨现身一见。” 在他冰冷的目光中,两道人影相携从树影后走出。 是东方紫衣和阿秀。 沈玉关打量著这两位交相辉映的美丽女子,淡淡地道:“只有你们两个?” 一股阴森的杀气,从他手中的夜帝刀散发出来,要时间笼罩住两女。 东方紫衣握著阿秀的手掌不由紧了紧一一这位武林盟主的气息,似乎並没有如她预料那般陷入虚弱。 不妙! 明明挨了老祖一拳,他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东方紫衣亲身领教过这位“天下第一”的一刀,没人比她更清楚,完好状態的沈玉关有多可怕! 我大意了!老祖救命! 东方紫衣的手心渗出汗水,嘴上冷冷地道:“对付你这条丧胆之犬,两人已经足够。” 沈玉关目光凝注在阿秀脸上,森然一笑:“江教主,久仰了!” “沈盟主,久仰!” 阿秀一双妙目打量著沈玉关英俊又沧桑的脸庞,感觉这位成熟男子的魅力, 是她平生所仅见,与楚嵐风是同一种类型,却在楚嵐风之上! 不愧是执掌江湖之牛耳的武林盟主!那股高高在上的贵气,也许只有东方公子,才能与他相提並论吧! 唉,真捨不得看他俩打起来.—·—· 但沈玉关接下来的话,让阿秀的心凉了半截。 “这是我们第一次当面说话,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沈玉关缓缓抬起了夜帝刀。 刀光映上阿秀的脸庞,让她心头一惊。 好傢伙!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刀上的那股森森寒意,让阿秀不寒而慄。 东方公子,救我! 阿秀急忙转头朝东方紫衣望去。 恰好东方紫衣也扭头朝阿秀看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没了主意。 几乎凝结的气氛中,阿秀默默用心声呼唤。 『江嫣,快出来!' 『江嫣,我要死了!』 『救命一一江嫣没有回应。 她已经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完全隔绝了外界的打扰。除非阿秀的身体死亡,才能將她唤醒。 阿秀连续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她的脑子疯狂转动起来。 我不想死! 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是江嫣在这里,她会如何应对? 如果我是江.···. “哈哈哈哈!” 阿秀忽然仰面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大笑。 沈玉关手握夜帝刀,没有急著出手,沉声问道:“江教主何故发笑?” 阿秀面容一整,清了清嗓子,道:“我笑沈盟主已成了惊弓之鸟,一听到风声就紧张至此,实在有失武林盟主的风度。” “哦?”沈玉关深幽的眼神如同利剑一般,仿佛要刺入阿秀的心底,“两位难道不是来赶尽杀绝的吗?” 阿秀伸出一根葱嫩玉指,摇了摇:“沈盟主要走,我们只不过是来送送沈盟主,何必动刀动枪,如此紧张。” 沈玉关的自光在阿秀脸上凝注良久,淡淡地道:“两位如果只是专门来送我一程,这番好意,沈某心领了。送了这么远,沈某不敢多扰,两位也请回吧!” 阿秀心头一松,脸上露出笑容,正要挥手道別,却突然察觉到东方紫衣握著自己手掌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东方公子在提醒我什么? 莫非沈玉关在耍什么招? 阿秀再仔细看向沈玉关,只见那张沧桑成熟的俊脸上,闪过了一丝隱秘的杀机。 阿秀悚然一惊一一沈玉关还是想动手!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想让我放鬆警惕? 不,他是在试探我! 他也拿不准我还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杀他,所以他握刀在手,却迟迟不动,其实就是色厉內茬,想要嚇退我们! 但如果我们真的后退了,反而又会被他窥破虚实,他也不会放过我们! 这傢伙好重的心机啊! 幸好有东方公子提醒—··—· 说起来,东方公子的心机也蛮深沉的这两个男人真是棋逢对手! 阿秀其实已经察觉了东方紫衣的真实性別,但她不愿意深究。在她心里,东方紫衣始终是那个明月般的东方公子。 所以最开始被东方紫衣牵住手掌的时候,阿秀心里还会小鹿乱撞。 “咳咳!”东方紫衣咳嗽两声,提醒阿秀不要再发呆了。 阿秀回过神来,看到沈玉关狐疑的眼神,不禁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沈盟主,抱,我和东方公子之所以送你这么远,其实是有另一件事要跟你说—” 至於是一件什么事,阿秀还没有想好。 该说什么呢?有什么事比正魔相爭、比在场三人的生死更重要? 想不出来啊·——· 幸好,沈玉关主动接过了阿秀的话头。 “江教主要说的,莫非是一年前的那个破庙之盟?” 什么“破庙之盟”?阿秀满头雾水,完全不明所以。 但她还是点头附和:“没错,我想说的正是那个『破庙之盟”!” 沈玉关道:“当初我与紫衣姑娘在破庙定下盟约,合力剷除六大宗师,找到不灭曇,统一正魔两道,共掌江湖,平分天下。如今六大宗师已死,正魔两道也各自统一,那个约定只剩下了最后一步.———— 阿秀顺著他的话说道:“我今天要跟你商量的,正是那『最后一步』。 沈玉关深沉一笑:“然而你我心里都明白,那最后一步,却是不可能完成的一步。一山不容二虎,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们终究只能剩下一个,所以才会有今日的正魔决战!” 阿秀的眼晴微微瞪大一一什么?明明是结盟,搞了半天,原来你在骗东方公子!臭男人,真不是东西! 她转头看向东方紫衣。东方紫衣面色平静,想来早已料到这种结果。 好傢伙,你俩是互相算计啊!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阿秀腹誹之余,嘴里说道:“沈盟主,你错了!什么『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那都是虚名而已!你已经是第十二境的大宗师,难道连这一点都看不穿吗?在这里打生打死,尸横遍野,两败俱伤,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玉关的眼神陡然变化,变得无比凌厉、尖锐。 “不错,都是些虚名而已,浮云一般,確实没什么意义。”他深吸一口气, 眯起眼睛,缓缓道,“若不能摆脱那些天外仙人的操控,你我都不过是傀儡罢了,再光鲜亮丽,都只能任人摆布。” 阿秀眨了眨眼晴,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玉关话中的关键一一天外仙人?好像是很了不得的东西! 沈玉关深深地盯著阿秀,嗓音也低沉了几分:“江教主的意思,是要和我联手去对付王城中的那位?” 阿秀虽不知道“王城中的那位”是谁,但不妨碍她用力点头:“没错!他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沈玉关低沉地道:“是一切因果的起源、发动浩劫的罪魁祸首、这场血战的幕后元凶,如果有选择,我当然也希望能跟你一起————” 阿秀嘴角含笑,一下一下地跟著点头,模样娇俏可爱。 “沈盟主,来吧,我们一起对付他!” 沈玉关闭上眼晴,神情痛苦纠结:“可我————-不能!” “为什么?”阿秀努力劝说,“沈盟主,我们仍是盟友!” 仿佛想到了那个无法直视的伟大身影,沈玉关额头冒出渗淡汗水,嗓音低沉得仿佛语:“我不能背叛他——·抱歉,我身不由己——” 他霍然睁开双目,眼中杀气大炽,掌中“夜帝刀”散发出凛冽的寒芒。 “江教主,你我各为其主,唯有一战,请赐教!” 刀光映上阿秀的脸庞,她的面色一片雪白:“沈盟主,请三思啊———” 沈玉关踏前一步,凌厉的杀气迫向前方两人,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把刀,锋芒毕露,再无迴旋后退的余地。 “哈哈哈哈!” 阿秀见劝说不动,又故技重施,自顾自地仰天发出一串娇笑,然后正要发表一番惊世孩俗的高论。 这时候,眼前寒光一闪,“夜帝刀”已朝她当头劈来。 第830章 意外援军,故人易变 阿秀脸上血色尽失,几乎要发出尖叫。 天下第一的一刀,哪里是她这种久疏战阵的半吊子能够挡下的! 但刀光临头之际,她的身躯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后飞退,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惊险地与刀光擦肩而过。 是东方紫衣拉了她一把。 顾不得手腕被拽得生疼,阿秀又看到了接踵而来的第二刀。 令天地失色的第二刀,砍向的却不是阿秀,而是换了个目標,劈向半空。 阿秀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半空中多了一个黑色人影,如同幽灵一般,毫无声息。 刀光闪过,那条黑色人影如泡沫般碎裂,分明只是残像。 “好快的身法!』阿秀惊嘆。 黑色人影落地之后,一分为三,从三个位置攻向沈玉关。 沈玉关猝然转身,夜帝刀划出一道淒艷弧跡,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剎那的寒光过后,便將三条人影同时击碎。 中间那条黑色人影挨了一刀,竟似慢慢虚化,即將消散在空气中。 沈玉关脚步不停,合身撞了上去,横刀撩起一道淒冷电光,却只见黑色人影晃了一晃,在他面前突元地出现文诡异地消失。 沈玉关冷哼一声,悍然挥刀,掌中“夜帝刀”竟由白转黑,黑暗之焰染遍了身前空间,无数道疯狂的刀光交织成永夜般漆黑的天幕,瞬时就將周身两丈之地完全笼罩。 夜帝刀法一一“永夜地狱”! 东方紫衣看得心惊肉跳,庆幸还好不是由自己去接这一招,否则恐怕留不下全尸。 不愧是夜帝刀!不愧是天下第一! 在这样恐怖的攻势下,周遭的树枝、草木完全被清理一空,连土地都被犁翻了一遍,没有任何生命能在刀光下存活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那条鬼魅般的黑色人影,却偏偏又在两丈之外的一棵大树下缓缓凝实。 东方紫衣倒抽一口凉气一一那傢伙到底是人是鬼? 四大宗师明明死得只剩下沈玉关一个,又是从哪里冒出来这样一个怪物? 连沈玉关的“永夜地狱”都能躲过,那个黑色人影,就算不是大宗师,也相去不远。 莫非,是通天门的陆沙邪君? 老祖一直在等这位邪君,他迟到了这么久,总算在最后时刻赶来了? 不过.—..—又不太像——. 一旁的阿秀皱起眉头,盯著那条星光拉得极长的黑色人影,试探著问:“阿桶?” “阿秀,好久不见。”黑色人影淡淡地打招呼,“你还是老样子。” “阿桶,真的是你!”阿秀喜出望外,眼里泛起泪,动情地道,“呜鸣呜,阿桶,如果不是你来的及时,我就要死了!” 黑色人影的语气却远没有阿秀那么热情:“別急著说遗言,按照说书先生的套路,说完遗言是真要死人的———” “阿桶,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时,一个冷傲的声音插入进来,打断了阿秀的倾诉。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敘旧了。”沈玉关提起夜帝刀,冰冷肃杀的气势顿时让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稍等片刻,一会儿你们可以在黄泉路上再敘旧。” 他嘴上说著狠话,面上却露出凝重之色,死死盯著阿桶。 当年在农隱山上,沈玉关曾见过阿桶。 那时候的阿桶,还是个皮肤黑的草鞋少年,境界低微,被东方紫衣擒为人质,毫无还手之力。 眼前的这个黑衣人,却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当初草鞋少年的影子。 仅仅一年时间,一个人竟能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从乡下穿草鞋的淳朴少年,变成了一位绝顶高手,连“永夜地狱”都奈何不了他! 虽然沈玉关並非巔峰状態,江嫣的那一拳几乎將他重创,但由於佛珠的庇佑,他还保存著五成战力。按理说,除了四大宗师,便无人能接下他五成功力的一刀—· 想起刚才那鬼魅般的身法,沈玉关心中一动,沉声问道:“阿桶,你拜入了无根门下?” 东海无根门,门內弟子非男非女,个个身法如鬼如魅、剑术诡妙莫测。 无根门剑走偏锋,以去势为代价,换来了跨境界的战力。纵然只有十一境“圣贤境”修为,也足以与十二境的“帝皇境”大宗师匹敌, 眼前这个阿桶,就跟当初的东海白杀极为相似,八成也是无根门弟子! 阿桶淡淡地道:“在下,无根门主,赵阿桶,见过沈盟主。” 沈玉关眼瞳微微一缩一一无根门主!阿桶竟已是无根门主! 那么老门主的“鱼肠剑”,昔日能与“夜帝刀”匹敌的神兵,此时便在阿桶手中? 既然阿桶已成无根门主,一定不是孤身前来,周围还有其他无根门的伏兵? 沈玉关心神微乱之际,听见阿桶缓缓说道:“当初在农隱山上,沈盟主与魔教妖人勾结,害死我师父神锄大侠性命。今日我替师父前来索命,希望沈盟主不吝指教。” 说著,阿桶抽出了腰间佩剑。 细长柔韧的剑身,纹路曲折婉转,凹凸不平一一果然是“鱼肠”! 沈玉关心头一沉,面上却不见慌乱,发出一声轻笑:“很好,当初农隱山上的两个余孽,现在都到齐了,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说话间,夜帝刀已出手,挟著悽厉的寒风,劈向阿桶面门。 两条人影乍合乍分,在林间飘忽闪烁,周围不时进发出一道道霜雪般的剑气。 他们打到哪处,哪里的草木就被凌厉的剑气绞碎,地面也开始摇晃塌陷、龟裂开来。 观战的两女看得心惊肉跳。 明面上,沈玉关的攻势更为凶猛,如同狂风骤雨,咄咄逼人。 但阿桶兵行险著,身形时而虚化成残像,时而又凝聚为实体,每次以毫釐之差惊险地躲过沈玉关的刀光,看得旁人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而他自己却是一副游刃有余的从容神態,偶尔反击的一剑,则如毒蛇般阴狠致命。 两人从地上打到半空,又冲入密林深处,只打得草屑纷飞,冰霜四溅。 数百招后,两条人影双双掠下悬崖数十丈,绝壁上突起的石块和稜角俱被踏成粉碎。 终於在“錚”的一声暴鸣之后,漫天的冰光散尽,两条人影分开。 一人坠落到悬崖深处,生死不知,另一人则飞身返回崖顶,微微喘息。 留下来的那个人是阿桶。 “阿桶!太好了!”阿秀飞奔而来,张开双臂,看样子是要来一个热情的拥抱。 阿桶表情一僵,侧身避过。 另一边的东方紫衣眼神闪动,神情晦暗。 虽然沈玉关被打跑了,但留下来的这个阿桶却也不是善茬。 当初在农隱山一战,围杀赵满仓的那些人里面,东方紫衣当居首功。阿桶如果是来为师父报仇,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东方紫衣! 阿秀围著阿桶,嘘寒问暖,诉说別情。 阿桶却板著脸,敷衍以对。 看到这一幕的东方紫衣,心知果然如自己所料,局势正在向最坏的情况发展作为无根门主,阿桶前来日月崖的目的绝不单纯是为了救人! 东方紫衣脚尖悄悄挪动,准备溜之大吉。 却听见阿桶开口唤道:“东方姑娘,请留步!” 东方紫衣脚步一顿,转过脸,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一年未见,阿桶少侠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 阿桶嘿然笑道:“比不得东方姑娘当初在农隱山上的风采。” 东方紫衣见他旧事重提,心知此番无法善了,脸色一沉,冷冷地道:“不错,当初赵满仓的人头就是我割下来的!你要为赵满仓报仇,放马过来就是!” “很好,敢作敢当,是条好汉子。”阿桶轻轻吐出一口气,提著鱼肠剑,迈步走来。 这时却有一个身影拦在他前面。 “阿桶,东方公子是我朋友,我不许你伤害他!” 阿桶眼睛微微眯起,看著眼前这张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娇艷面孔,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 就是这张秀美绝伦的俏脸,曾让他內心滚烫,让他辗转反侧,却也让他万念俱灰,痛不欲生。 可他终究不是从前的他了。 无数个冰冷难握的漫漫长夜,铸就了他一副铁石心肠。从前过往,种种爱恨,皆已烟消云散。 阿桶嘴角咧开,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阿秀,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 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阿秀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 此刻的阿桶,那张邪气的面孔,那种晦暗不明的眼神,那种阴森诡异的语调,已经完完全全,与阿秀记忆中的阿桶判若两人。 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淳朴的草鞋少年,而是一头从九幽地府逃出来的鬼魂,浑身上下,只有邪气和鬼气,没有正气和生气。 任阿秀怎么睁大眼睛,都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半点憨直之態。 阿秀张了张嘴,喃喃道:“阿桶,你变了。” “我当然变了。”阿桶淡淡地道,“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都变了。 听说你当上了魔教教主,我也镇压了无根门的叛乱,成为新一任门主。六大宗师挑选徒弟的眼光果然不错,往后十年的江湖,就是你我两个的时代。” “你当门主了?我还没有恭喜你———” “有何可喜?”阿桶的声音陡然凌厉,把阿秀嚇得一哆嗦。 阿秀不知自己这句话为何惹恼了他,只觉他的眼神愈发森寒,甚至还有一丝痛苦·————和恨意。 他恨我? 没等阿秀想通其中关节,阿桶的表情已恢復如常,淡然道:“等我报完师父的仇,彻底与过去告別,你再来恭喜不迟。” 说著,他提剑走向东方紫衣。 不料阿秀又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阿秀,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阿桶面上泛起一丝怒色,语气冰冷了几分。 鱼肠剑隨著他的手腕抬起,指向阿秀心口。 剑气所逼,阿秀脸色微微泛白,她瞧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双眸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呼吸也变得粗重。 “阿桶,我求求你-只要你放过东方公子,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北如此低三下四的央求之態,却让阿桶脸色愈发难看,冷哼道:“我本来以为,你当上了这个魔教教主,多少也该有点长进。原来你始终只是一个傀儡,被东方紫衣玩弄於股掌之上,还要替她卖命!” 阿秀的额头渗出汗水,面颊红,咬了咬嘴唇,娇媚的面容上显出无比为难的神色,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轻声道:“阿桶,我知道你曾经喜欢过我,其实—...我也对你有好感——. 阿桶睁大眼睛,错愣不已。 阿秀上前一步,央求道:“我俩身世相似,同病相怜,本就该相互扶持,不是吗?” 阿桶左手捏拳,额头青筋突突跳动。 他面上没有半分惊喜或者羞涩的表情,只有愤怒,只有恨。 他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呵呵呵·—” 阿秀不明所以,只觉又羞又恼,幽怨地道:“你不愿意吗?” 阿桶止住笑声,冷冷地道:“阿秀,你知不知道成为无根门主,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阿秀茫然地看著他,摇了摇头。 阿桶面上神情变幻不定,良久,发出一声长嘆:“省点力气吧,你诱惑不了我。” 阿秀如遭雷击,倒退几步,脸色惨白。 自她记事以来,还从未遭受过这样的耻辱。 看著她又羞又气、伤心失落的模样,阿桶的手指得发白,心底一阵阵刺痛。 他板著脸,径直从阿秀身边走过去。 “阿桶——.”阿秀的嗓音带著些哭腔。 阿桶没有回头,只在心里无声长嘆。 他想起了当年在农隱山初见的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女,与她一起吹过的山风, 与她一起籍籍无名的那些短暂时光,都已化作遥远的幻梦。 而农隱山上的另一个噩梦般的女子,已与他近在胆尺。 阿桶看著眼前的东方紫衣,心中苦闷愁绪都化为一股沸腾杀意,冷声道:“东方姑娘,让我见识见识你的“魔蚕傀儡线”吧!” “来!”东方紫衣眸光中绽放出一片深沉的紫色,周身剎时掀起了一团劲烈的狂风,气机疯狂运转之下,牵引著周遭气流,颳得不远处的阿秀睁不开眼睛。 “原来你也到了“圣贤境”!如此甚好,免得阿秀说我欺负你!” 阿桶偏过手腕,扬起了剑尖,架势古朴无奇,却让一旁观战的阿秀凛然心惊。 东方紫衣將一根手指伸到嘴中,轻轻咬破,然后伸出那根滴血的手指,在空中摆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就见一朵紫色火苗自指尖燃烧起来,迎风就长,转眼间就包裹了拳头,漫过手臂,很快將她全身都裹入熊熊燃烧的黛紫邪焰中,成为一个人形火炬。 火焰扩散的同时,冷脆的嗓音也自火光中传来:“你这不男不女的妖怪,就算剑法再高,也永远得不到阿秀,活著又有什么意思?不如我现在就送你解脱!” 第831章 报仇雪恨,痛苦惩罚 火光映照下,天地朦朧,万物都蒙上了一层幽暗的紫色。 旁边的阿秀只觉汹涌的暗流扑面而来,空气被无形之火蒸得无比乾燥,体內的血液好像也被一股力量牵动著往外撕扯。她连忙往后退了五六步,方觉好过了一些。 “这就是所谓的魔教至高神功,“幽冥人间”?”阿桶的脸在紫色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沙哑的声音从薄唇中吐出,散播著血腥的味道,“听说当年魔教教主卓行天使这一招的时候,天地只剩黑白两色,万物都能隨意抹杀。可惜你这紫色还没完全转为黑色,不然,倒值得我高看一眼。” 说著,他径直向前,身形忽然一化为三,从三个方位扑向那团紫色火焰。 看著那两人斗至一处,阿秀捏紧了手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不想看到任何人受伤,然而事態的发展,早已不在她控制之內。 正当她紧张万分之际,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紧接著,一个醇厚如酒的男子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仙子,好久不见。” 阿秀募然回首,就看到身旁站著一个高大伟岸的男子,背负一柄黑色巨剑, 正朝自己露出一个沧桑又复杂的笑容。 “楚大侠!你怎么来了?”阿秀又惊又喜,“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此人正是长生镇四大剑圣之首,“狂风剑圣”楚嵐风,自从一年前离开长生镇之后,已有一年未见了。 感受到阿秀髮自內心的喜悦,楚嵐风的脸上也多了一分笑意,点头道:“我担心仙子的安危,就想找机会上山来看看,正好遇见阿桶也要上山,就和他一起过来了。” 阿秀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把阿桶带上山的!” 楚嵐风嘆了口气,表情有些复杂:“仙子也知道,我身为“天外天”的成员,夹在你们中间,两头不是人,只能想些其他办法-—-——-幸好,仙子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阿秀本来想说:“可是现在该怎么收尾?” 但看到楚嵐风落魄沧桑的脸色,她心中一软,柔声道,“楚大侠有心了,如果不是你带来阿桶,我可能已经死在了沈玉关刀下。你的救命之恩,我会记一辈子。” 楚嵐风眼晴微微湿润,听了仙子这句话,他顿时觉得自己冒著身败名裂的风险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看著眼前这张完美无瑕的俏脸,楚嵐风心情激盪之余,又想起另一个念头: 可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剑刺穿长生镇的女侠,而是当今魔教教主,世间最邪恶、最狡猾的大魔头! 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两人四目相对,静默不语,久久凝望。 这一刻,远处的劲风和激斗声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人,平静安寧。 良久,楚嵐风轻咳一声:“仙子的左臂,已经恢復了吗?” “嗯,东方公子用泥巴给我捏了一条新手臂,將就能用。” “那就好,那就好——”楚嵐风点点头,再找不到其它话说,半响,轻嘆口气,“既然仙子无恙,楚某就先告辞了。” 阿秀点了点头,幽幽地道:“希望下次再见,你我都不必如此为难。” 轻柔的话语立即触动了楚嵐风心中最深的那根弦,他心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连忙转过头掩饰失態。 “仙子保重,我—————先走了。” 阿秀望著楚嵐风的背影,轻声道:“希望那一天不会太晚。” 楚嵐风低嘆一声,没有回头,身影逐渐没入密林深处。 阿秀悵然收回视线,恰在此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哼,连忙转头望去。 激战的那两人已经分出了胜负。 东方紫衣靠在一棵被削去了半截的大树上,一身紫衣被鲜血浸透,脑袋歪斜,被鱼肠剑抵著喉咙,一动也不敢动。 阿桶嘴角咧开,一根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在一阵轻洮嘲弄的笑声之后,缓缓说道:“当年在农隱山上,你是何等不可一世,將我和阿秀玩弄於鼓掌之间,有没有想过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东方紫衣脸上仍是倔傲的神情,两眼微微眯起,抿紧了下唇,任凭耳侧的鲜血滑落脸颊,在白皙如玉的俏面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殷红痕跡,更添一分淒艷之美。 她冷冷地道:“我只恨当初没有斩草除根,留下了后患,愿赌服输,要杀就杀,无需废话!” 说完,她闭上眼睛,表情淒凉,那种楚楚可怜的姿態,配上娇艷绝伦的面容,足以让神佛也为之动凡心。 唯独阿桶是个例外! 阿桶嘴角弯起了夸张的弧度,眼中闪耀著森森冷意,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 “真是美丽得让人心颤啊,可惜沦落到我手里,也只好暴天物了——— “当然,你一个无根之人,还能如何?”东方紫衣轻蔑一笑。 阿桶的手指轻轻颤抖,眼中雾时染上了一点腥气,目光变得尖锐而阴沉,让闭著眼晴的东方紫衣也感觉脸上一凉。 东方紫衣忽然有些后悔,也许不该刺激这傢伙。这种寺人因为缺失了某些东西,长期得不到疏解,性情早已扭曲,女人落到他手里,下场比死还可怕。 阿桶脸上的笑容,多了一分血腥的诡论,心中的破坏欲膨胀到极大,恨不得將眼前的身躯狠狠撕碎。 得不到的就要毁灭,这种心態在阿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能做的,当然有很多。” 一声冷笑之后,阿桶的左手贴在东方紫衣脖子上,拇指轻轻牴触著细嫩的肌肤,用一种惋惜和不舍的口吻徐徐说道:“这样漂亮的头颅,如果砍下来掛在城头,一定能让所有人为之惊嘆。不过就这样让你死,未免太便宜你了—” 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语,不轻不重地敲打在东方紫衣的心头。 这个恶魔,是在用手指丈量出剑的位置吗? 感受著粗糙的手指在颈间滑动的触感,饶是以东方紫衣的胆色,亦有些不寒而慄,手指拂过之处的皮肤,都生出了一片鸡皮疙瘩,正是她无法逃避的恐惧的证明。 她本已因绝望而闭目等死,但在此恐惧之下,终於忍不住出声骂道:“你这不男不女的醃东西,有种给我个痛快——..” 阿桶诡笑著,凑到她跟前,嗅著她如兰的气息,低沉说道:“看在阿秀的面上,我不杀你,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要给你留下终生难忘的惩罚。” “你———你这恶魔·你想干什么?”东方紫衣难以想像,自己的嗓音也会有因恐惧而发颤的时候。 “你不是一直骂我不男不女吗?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女子就很美丽、很清高、 很了不起?我要让你也当不成女人!我要让你也尝尝这痛苦的滋味!看看吧,你还能不能骄傲起来!” 东方紫衣面色大变,醒悟过来,竟鼓起勇气朝鱼肠剑撞去。但阿桶抢先一步,掐住了她的脖子,制住了她的手脚。 “別急著死啊,人生还有很多滋味,等著你慢慢品尝呢,呵呵呵呵·—— 阿桶的笑声如同尖椎,直往东方紫衣的耳孔里钻东方紫衣拼命挣扎,嘶叫道:“不要!你让我死吧!你给我一个痛快!我求求你····—啊- —一』 话至最后,忽然化为一声悽厉的惨叫。 后方走来的阿秀看到这血腥残暴的一幕,嚇得浑身一个哆嗦,几乎瘫软在地“阿桶,你———你把东方公子——· “还没完呢。”阿桶头也不回,他並不想让阿秀看到自己此刻脸上扭曲的表情,“阿秀,你的『东方公子”不是喜欢扮男装吗?我今天就让她名副其实!” 说著,鱼肠剑出手,东方紫衣又发出一声惨叫。 血幕喷洒。 惨叫一声比一声悽厉,尖锐刺耳,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阿秀瘫坐在地上,面上血色尽失,闭上眼晴捂住耳朵,恨不得晕过去才好。 漫长的煎熬之后,惨叫声终於平息下来。 阿秀悄悄將眼晴睁开一道细缝,正看见阿桶站起身来,收剑回鞘。 “好好照顾她。”阿桶转过头来,满脸鲜血,朝阿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分外疹人。 阿秀看见他身后东方紫衣的悽惨下场,只嚇得面无人色,一口气没接上来竟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阿桶急忙赶上前几步,想要去扶她。 但阿秀在跌倒的途中,忽然身子一颤,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稳住了身躯。 她睁开眼,面带一丝茫然之色,看著眼前之人,意外地叫道:“阿桶?” 阿桶浑身为之一僵。 儘管只是短短两个字的称呼,却让他升起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身体如过电一般,毛髮皆竖。 眼前的美丽女子,不再是阿秀,而是—————-江嫣! 多了一分清冷高傲,多了一分飞扬跋扈。 阿桶张了张嘴,没有出声,看著那双与阿秀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眸,久久凝望,久久无言。 这个女子,才是真正让他痛苦无比、却又无法释怀的女子! 江嫣像是刚睡醒的模样,揉了揉眼睛,抽了抽鼻子,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脸色一变,看向阿桶身后的血泊中的人影。 “阿紫?” 江嫣急走几步,越过阿桶,走到东方紫衣身前蹲下,仔细查看她的伤势,愤怒地道:“谁干的?” 阿桶轻嘆一声,简短地回答:“我。” “你?”江嫣惊疑地抬起头,“你能伤到她?” 阿桶没有说话,只拍了拍腰间剑鞘, 江嫣重新打量他,面上渐渐露出凝重之色,思虑良久,道:“你既然修行有成,为师报仇也是理所应当。不过,她这条命,我还有用,不能让你杀她。” 阿桶哈哈大笑:“我已经惩罚过她,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江嫣欣然点头:“大善。” 阿桶盯著她,表情有些复杂,缓缓道:“除了报仇,我这次来日月崖,还为另一件事。” “什么事?” 阿桶的语气缓慢而低沉:“我想请你把魔教教主的位子,禪让给我。” 江嫣惊奇地看著他:“原来你是要夺我的位子!” 阿桶不忍与那双明媚动人的眸子对视,仰面望天,长吟似地说道:“我这一生,已吃了太多苦头,卑贱如草芥蚁,被人踩在脚底,险些葬身於淤泥之中, 是老天不弃,让我活了下来,岂能再碌碌无为,枉此一生?忍辱含垢,苟延残喘至今,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扬眉吐气!我要天下皆知我的名!我要龙飞九霄,君临天下,执掌生杀,世人见我尽低眉!第一步,一统无根门,我已经做到了!接下来第二步,就是北海魔教,我志在必得,不管你是阿秀还是江嫣,谁都不能阻止我!” “好胆识!好气魄!”江嫣抚掌赞道,“你是神锄大侠的徒弟,当得起这样宏伟的志向!” 阿桶目光一烁,淡淡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阿秀,你的意思呢? ? 江嫣轻轻一嘆:“你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確了,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想要当魔教教主,拔剑就是。” 阿桶低下头,一根手指轻轻叩击剑鞘:“若非情不得已,我真不愿与你兵戎相见。” 江嫣轻笑道:“阿桶,你要一飞冲天,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优柔寡断。剑如果迟疑,是需要付出性命的代价的。既然想把我当成垫脚石,那就踩过来吧,让我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阿桶长吸一口气,面容微显挣狞,又很快收敛,只是愈发阴寒了几分。 终於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最后一丝侥倖也被掐灭。 果然,就算是她,也不能理解我·————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真正亲耳听到她说出这种话时,仍觉得心臟一阵阵抽痛。 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寒冷,无比孤独。 整张脸就像被冰镇过一般,再没有一丝表情。 他的五指终於握住了剑柄,气势也为之一变,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锋芒毕露。 “阿秀,你不是我的对手!” 江嫣右手同样按剑,清丽无双的脸上透出几分桀驁之意:“不见得一一说话间,剑已出鞘。 剑气如春日的细雨,绵密无声,飘忽莫测,沉浮不定。 又如少女的情丝,温柔缝缕,让人一见如醉,感受不到半点杀机。 阿桶掌中的剑也在同一时间出鞘。 鱼肠剑发出极尖锐的破空之声,挟著一缕妖黑,阴森诡论,杀气惊人。 两支剑,以截然不同的风格,同时刺向对方要害。 若是有旁人观战,恐怕一眼就能看出,鱼肠剑贏定了。 那是一柄纯粹的杀戮之剑,威势无匹,就连九天十地的魔神,都会胆战心惊。 这一剑如果刺中,阿秀那娇弱的身子,毫无疑问会香消玉殞。 所以阿桶才刺到一半,就已经后悔他在无根门一步步爬上来,每日抱剑而眠,防备著无孔不入的危险,所以瞧见江嫣拔剑就应激而发,一出手就是全力,想留情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著鱼肠剑即將刺穿江嫣的咽喉,阿桶目毗欲裂,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时候,江嫣的身形忽然一阵模糊,仿佛化为了一缕清风,从从容容地与鱼肠剑擦肩而过。 阿桶的心臟这才陡然一松,如同溺水得救,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大汗淋漓。 第832章 无形之剑,红衣噩梦 “她躲过去了!” 阿桶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忽觉脸颊有些发痒,伸手一抹,顿见一片血跡。 “什么时候?”他的眼瞳为之一缩。 作为天下有数的剑道宗师,他竟连自己何时被划伤了都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不掩震惊之色,正看见江嫣弹了弹剑刃,甩掉剑上血珠的一幕。 这是何等可怕的剑法! 堪称“隨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杀人於无形之中。 比无根门的剑法都更加诡异莫测,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之剑! 如果自己不留情、不分神的话,能挡下这一剑吗? 阿桶顿时没了底气。 有阿秀在上,也许自己还算不得“天下第一剑”。 他忽然又摇了摇头,洒然一笑。 就凭自己刚才那番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临阵退缩的拙劣表现,哪怕阿秀没有这样的剑法,也能轻易击败自己。 她是我命中的劫数,我永远也贏不了她, “我输了。”阿桶收剑归鞘,表情平静了许多,“你如果不杀我,我这就下山。” “请留步。”江嫣同样收剑,面上多了一丝笑容,“你既然败在我手上,就得听我號令。我没让你下山,你就不能走。” 阿桶略一沉吟,负手笑道:“好啊。你想让我做什么?杀人,还是放火?” 江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东方紫衣面前,蹲下去查看她的伤势。 “都不是致命伤,我已经帮她止了血,躺几天就能下床。”阿桶对自己的手法很有信心,“但她下半辈子都別想再像以前一样欺男霸女了。” 江嫣思良久,终於下定决心,开口道:“阿桶,帮我一个忙。” 阿桶点头道:“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我要出一趟远门,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我想请你暂代教主之位,替我执掌魔教。” 阿桶张大了嘴巴,半响没合拢。 隨著江嫣的这个决定,这场世人瞩目、轰轰烈烈的正魔决战的大戏,终於落下了惟幕。 但它对玄黄天下的影响,並不仅限於茶楼酒肆,而是搅动了整座江湖的风云,乃至波及了大半个天下。 四大宗师陨落,魔教精锐弟子死伤过半,正道十三大派战死了两位掌门、七位长老,普通弟子伤亡无数-—----战事之惨烈,就算从说书先生口中听来,都感觉惊心动魄。 每一个武林人土,都能从这份战报嗅到浓浓的血腥味。许多人更能敏锐地察觉到,江湖要变天了! 过去数十年,横亘在江湖上空,如泰山北斗般號令天下的六大宗师,已然全军覆没。 正道十三大派纷纷宣布闭门封山,收拢势力,修生养息。 北海魔教更是换了一位代理教主,很可能也要进入蛰伏。 在日月崖一战中一举击杀四大宗师、震惊天下的魔教教主江嫣,如今已是世所公认的“天下第一”,但她在决战次日就对外宣称闭关,江湖风传这位美艷无双的女子魔王已身受重伤,命不久矣,连肚里不知是谁的野种也胎死腹中,很可能一尸两命。 对於各自被打残的正魔两道而言,这场战爭两败俱伤,没有贏家。 但在另外一些人来说,这却是一个绝妙的消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原本处於两大势力夹缝间的旁门左道、三教九流纷纷露头,如雨后春笋一般趁势崛起。 江湖风起云涌,百家爭鸣,不復六大宗师在世时那般法度森严,诸多梟雄豪杰涌现,无数少年侠客意气风发,揭开了大爭之世的新篇章。 而作为江湖话题中心的江嫣,此时已在距日月崖以西几百里外的一个茶楼里,独自一人,聆听窗外的风声。 “那女魔头肚里怀了沈玉关的孽种,临战之际,孕象已掩盖不住,见沈玉关提刀不念旧情,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描述,没有在江嫣这个当事人心里激起半分波澜。 以一己之力击杀天下无敌的四大宗师,说起来的確匪夷所思,比做梦还像做梦,堪称奇蹟中的奇蹟。就算是日月崖上亲眼目睹那一战的正道和魔教弟子,都感觉像做梦一样,私底下议论不止,演绎出了怪力乱神的无数个版本。 而世人最津津乐道的,则是说书先生口中的这个版本一一女子教主利用美色对四大宗师挑拨离间,唆使他们自相残杀,最后剩下来的那一个,才有资格成为她肚里孩子的父亲。武林盟主沈玉关就是这个幸运的男人,但他同样也遭遇了不幸,拼刀之时因为心怀不忍,被江嫣绝地反杀。 四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之间的爱恨情仇,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更妙的是,这五个当事人都已经成了死人,永远也无法从棺材里爬起来反驳活人的说辞。 这就导致了日月崖那一战越传越荒诞离谱,偏偏每个人都说得有板有眼,眼下江嫣所听到的这个版本,至少还没有脱离“人类”的范畴,已经还算是比较克制了。 而与江嫣共用一个身躯的阿秀,也从一开始的激愤羞恼,逐渐变得麻木。 店里的喧闹和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让阿秀心烦意乱,只想把头伸出窗外吹风。 这时,江嫣的声音忽然从阿秀心底响起:“阿秀,回西海的路,你还记得吧?, “记得,一路往西嘛。怎么,你又要睡觉?” “我有点急事,暂时顾不上这边,接下来几天都交给你了。” “放心吧姐妹!有我在,肯定不耽误行程!”阿秀心中生出一丝窃喜,恨不得跳起来欢呼几声,但又很好地克制住了情绪的外露。 这位与她共生的姐妹,虽然现在已將她支配身躯的时间延长到了每天三个时辰,但仍让她感觉束手束脚,很不爽利。 毕竟身体里另一个灵魂的存在,时不时地提醒她,要隱藏好自己的小癖好, 时刻注重形象,不能丟了武林第一侠女的脸面。这导致她行事古板拘泥,丝毫不敢逾矩,一路上错过了多少英俊侠少! 这次趁江嫣不在,她一定要去最热闹的地方欣赏美男子,尽情宣泄一下这段日子的苦闷! “那几个不怀好意的苍蝇,交给你自己打发了!”江嫣道, 阿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跃跃欲试的醃泼皮,面上浮现一抹不屑的冷笑:“放心吧,本女侠也不是吃素的。” “路上小心———..”江嫣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 阿秀確定了江嫣意志的离去,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灿烂了。 这笑容落在邻桌那几个奇形怪状的男子眼里,如同娇艷绽放的朵,令他们食指大动,再也按捺不住,一起围了过来。 “小姑娘,一个人吗?” “一个人多没意思,哥哥们来陪你吃饭吧!” “嘿嘿嘿,张嘴,哥哥餵你———” 阿秀柳眉一挑,只说了一个字:“滚!” 这几个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尊荣,一个个歪瓜裂枣,长得都快不成人形了,也想吃天鹅肉? 阿秀感觉自己的好心情都被这几只苍蝇败坏了。 苍蝇们偏偏没有被嫌弃的自觉,仍嬉皮笑脸地在旁边打转:“小姑娘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阿秀粉面含煞,慢慢收拢纤纤玉手,条然握成拳头,正要用武力將这些苍蝇赶走,这时,忽然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响,像是拳头砸中肉体的声音,就见一个泼皮应声倒下。 “噗!” “噗!” “噗!” 接连三响,泼皮们连惨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悉数倒地, 出手的是个一袭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他的拳头乾脆利落,一举击倒三人, 站在泼皮中间,冷哼道:“光天化日,倒人胃口。” 阿秀看著这个仗义出手的少侠,眼睛为之一亮。 好个公子!虽然比不上阿桶、东方公子、楚大侠他们几个,也算是玉树临风了!在这种穷乡僻壤,將就著欣赏一下吧! 那少侠朝阿秀拱拱手,问道:“姑娘,你没有受惊吧?” 阿秀笑著摇头:“我没事,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两人交谈几句,互相通名报姓。阿秀邀请他一起用餐,那少侠也不推辞,顺势就坐了下来。 这少侠名唤方灵夏,师从豪侠“绳仙”司空锦,此时奉师父之令,前往西陵送信,正好与阿秀同路。 方灵夏颇为健谈,言语詼谐风趣,说起江湖上的趣事,把阿秀逗得枝乱颤。 但阿秀不经意间警见,有个坐在角落里的红衣女子,一直拿阴沉的眼神盯著这边。 那女子蓬头垢面,形容憔悴,眼白占据了眼珠子的绝大部分,乍一看上去有些疹人。她的左袖空荡荡的,好像缺了一条手臂,又显得有些可怜。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低著头,斜眼望著谈笑风生的方灵夏,表情颇为怨毒。 阿秀心里泛起了嘀咕,小声问道:“角落里的那位姑娘,是方少侠的旧识吗?” 方灵夏回头张望了几眼,隨意地摆了摆手:“不认识。” 阿秀更疑惑了,暗想莫非是自己身份暴露了,那红衣独臂女子是来找我这个魔教教主寻仇的? 冤有头债有主,江嫣造的孽,可別让本女侠来背黑锅!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满桌佳著都没了滋味,正犹豫要不要去找那个红衣独臂女子问个明白。这时,却见那女子抬起头来,满面哀容,朝阿秀摇了摇头。 不是来找我的?她摇头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阿秀鬆了口气,又问方灵夏:“你真的不认识那位红衣姑娘?她怎么一直看著你?” “红衣姑娘?”方灵夏皱了皱眉,再度转头,把整个屋子扫了一眼,“没有穿红衣的姑娘啊?” “她不就坐在那个角落- —— 阿秀说到一半,条然住口一一就在她跟方灵夏说话的这一眨眼的工夫,原本坐在角落里的红衣独臂女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身法也太快了吧! “刚才还在那的·————” 阿秀訥訥地红了脸。 方灵夏面上狐疑之色一闪而过,復又展露风度翩的笑容:“阿秀姑娘,你一定是喝醉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阿秀心想我没喝酒啊,但架不住方灵夏殷切的热情,半推半就地一起上楼回了房间。 她原本还担心方灵夏会有什么逾矩之举,但方灵夏毕竟是个谦谦君子,虽然表露出亲近之意,但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坐了一小会儿,陪她说了一会儿话,约好明早一起上路,就告辞离去了。 阿秀心中碎碎乱撞的小鹿这才安分下来,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觉一阵困意袭来,便脱了鞋袜,倒头就睡。 “妹妹—.妹妹— 午夜,好像有人耳边在轻轻呼唤。 “东方公子,別这样—————”阿秀嘟嘧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但耳边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蒙绕著她。 “妹妹,你醒醒—.” 半梦半醒间,阿秀皱起了秀气的柳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可那空灵幽魅的嗓音却如苍蝇一般,纠缠在她耳边。 好好的一个美梦,硬是被拖成了噩梦。 “阿桶,东方公子,楚大侠,你们不要再打了!你们听我解释————” 睡梦中的阿秀,忽然身体哆嗦了一下,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募然惊醒过来。 太可怕了! 她梦见那三个男人围著她,相互叱责质问,最后混战起来。好端端一个梦, 变成了惨烈的修罗战场。 阿秀只觉心臟狂跳,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说来也怪,正是她刚刚支起上半身之时,只见床子下捲起一阵冷气来,盘旋昏暗,將屋內一点暗淡的光线遮得更加漆黑,书桌上纸片乱飞。 那阵阴风逼得阿秀毛髮皆竖,她隱隱约约看见,床下好像有个红影? 阿秀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拼命想睁大眼睛,但看到的一切都朦朦朧朧的,仿佛隔著一层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这时候,她听到了一种水滴一样的声音。 “滴答—滴答—” 不知什么液体滴落在地上,在这安静的夜里,透出一种古怪的幽寂。 是茶壶被打翻了吗? 阿秀抽了抽鼻子,好像闻到了一种血腥味, 她立即警觉起来,摸出枕头下藏著的匕首,沉声喝问:“谁在那里?” “妹妹—————”床下那团红影发出了幽魅的呼唤声。 阿秀小心翼翼地凑近,只见那似乎是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但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觉得此人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幽森的寒意,越靠近越是寒气逼人。 “你是白天的那个红衣姑娘?”阿秀不確定地问道。 “是我,是我——.”那个红衣女子趴在床头,用一种近乎哭泣的语调说道,“妹妹,你千万不能上当,那方灵夏是个人面兽心的恶棍淫贼,不知有多少姐妹死在他手里·—.” “啊?真的吗?”阿秀大吃一惊。 红衣女子哭诉道:“你看看我,这就是被他欺骗的下场!” 她仰起头,露出脖子上凶残可怖的伤口,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汨汨流出,一滴滴落在床下,正是阿秀刚才听到的水流一样的声音。 这触目惊心的场面,看得阿秀头皮发麻,低低地惊呼一声,颤著嗓子道:“你———你已经——” 红衣女子点点头,正待发声,却听见门外忽然传来几下清脆的敲门声。 “出出出!” 那红衣女子仿佛受了惊嚇,一下子便变得朦朧虚幻,屋內的冷气也隨之散去,不见了人。 阿秀的意识也隨之一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好端端躺著,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 这时候,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將她尚有些迷濛的心绪一下子揪紧。 “谁?”阿秀捏紧了匕首。 第833章 美人恩重,活人殉葬,死人拦路 门外之人答道:“阿秀姑娘,是我,方灵夏。我在隔壁听见你的叫声,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阿秀定了定神,回道:“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她的五根纤纤玉指得发白,心想如果方灵夏敢进来,那就坐实了梦中红衣女子的控诉,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奶奶就拿他祭刀。 方灵夏隔著门板,有些犹豫地问道:“阿秀姑娘,恕我冒昧,我好像闻到你房里有股血腥味,真的没事吗?” 阿秀暗骂一声这傢伙鼻子真灵,天生是做狗的料。 她心念一转,答道:“是我来天癸了,所以有血腥味,方少侠不必担忧。” 其实自她修行以来,早已经斩赤龙,根本不会来天癸。 “噢噢,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冒昧了。阿秀姑娘你好好休息!”方灵夏连连告罪,很快离去。 阿秀躺在床上,睁著眼望著房梁,心绪起伏,半响才再度入睡。 次日,阿秀下楼来到大堂,发现方灵夏已经点了一桌好菜,朝她招手示意。 阿秀刚坐下,就听见方灵夏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道:“看到窗户边那个穿破麻衣的老头了吗?” 阿秀顺著他的指引望向窗户,首先注意到的不是那个麻衣老头,而是坐在老头对面的红衣独臂女子。 红衣女子对上阿秀的目光,满脸幽怨之色,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几个字。 阿秀还没猜出她的意思,耳边又传来方灵夏煞有介事的低语:“阿秀姑娘, 你一定要注意,不能靠那个老头太近,我怀疑,他是个死人。” 阿秀闻言,心神一紧,立即去看红衣女子对面的麻衣老头。那老头却直勾勾盯著窗外,只能看见他半禿的后脑勺,没法观察他的容貌气色。 方灵夏低声道:“你看他的脖子,有一大圈紫黑色的勒痕,分明是上吊留下的痕跡。还有他的脸,充血浮肿,一看就是被勒出来的,你再看看他的手指,那种青黑色. 阿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盯著麻衣老头看了良久,仍然很难相信坐在这店里吃饭的竟会是一个死人。 她忍不住问道:“也许是上吊未遂呢?他虽然上过吊,也不一定就死了吧?” 方灵夏低笑一声:“那么深的索沟,肯定活不了。你如果不信,就跟我打个赌如何?” 阿秀没有顺著他的话跟他赌,反而转过头来,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盯著他,问道:“方少侠,你好像很有经验啊,以前难道做过件作?” 其实她心里更想问的是,难道真如红衣女子所说,这位方少侠害死过很多女子,所以才对一个人的死法有很深刻的认识? 方灵夏的表情略略变得不自然,乾笑道:“我哪有什么经验,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阿秀將信將疑,又问:“你再看看,坐在那老头对面的红衣姑娘,是活人还是死人?” “红衣姑娘?”方灵夏一愜,立即转头朝窗边望去。 看著麻衣老者对面空荡荡的位子,方灵夏的眉头深深皱起,长吸了一口气, 苦笑道:“你一定是看到她了,没想到她做了鬼还缠著我————” 阿秀轻哼一声:“你果然认识她。” 方灵夏幽幽一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瞒著姑娘了。没错,我跟那位红衣姑娘,曾经有一段孽缘,虽然是她一厢情愿,也不能说跟我毫无关係——” 阿秀心想,人都死了,看你还怎么狡辩。 方灵夏露出沉重的表情:“她叫小倩,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两年前,我偶然从强盗手里救下了她,她对我一见钟情,坚持要以身相许———” 说到鬱闷处,方灵夏长吁短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秀哼道:“美人投怀送抱,这不是飞来的艷福吗?” 方灵夏摇了摇头:“可我对她並没有男女之情,实在无福消受美人恩。她一直苦苦纠缠,我可实在不能答应她-—可万万没想到,她的性情会如此偏激,被我多次拒绝之后,她竟然在一个雨夜,穿著一身红色嫁衣自杀了————” 阿秀“啊”了一声,用手掩住小嘴,求证般地向窗边的红衣女子望去。 那红衣女子苍白的脸蛋,竟缓缓滑下两滴血泪。 方灵夏幽幽地道:“她在遗书上说,就算活著不能嫁给我,她也会一直在黄泉路上等我,直到我也死了,她就跟我一起上路————” 阿秀抹了抹眼晴,暗暗为红衣女子的执著和痴情而感动。 过了半响,她忽然想到,昨晚那红衣女子小倩来给自己託梦,不惜污衊方少侠的清誉,也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跟方少侠在一起吧?毕竟,小倩才是深爱著方少侠的那个女人。 方灵夏嘆道:“此前也有不少接近我的女子,后来都莫名其妙地弃我而去, 有的还四处散播我的谣言。我一直很疑惑,直到今天才总算知道了原因———· 他忽然提高了嗓音,盯著窗边,沉声道,“小倩,你在吗?如果你听得见我希望你不要再缠著我,我俩有缘无分,请你早日上路吧!” 邻桌的客人都怪异地看著方灵夏,不明白这小子突然发什么神经,对著一个老头喊“小倩”。 那麻衣老头也对喊声充耳不闻,只一动不动地望著窗外。 方灵夏不理会周围异样的眼神,自顾自地道:“我已经遇上了心仪的女子, 我会抓住真正的缘分,与她携手同行,守护她一生一世,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们·—..” 阿秀听出他说的那个“心仪女子”正是自己,一下子霞飞双颊,又羞又恼的同时,心里泛起一丝得意。 她偷眼去看小倩,只见那红衣女子的脸,果然变得扭曲狞,凶光毕露,阴森恶毒。 方灵夏条然起身,拦在阿秀身前:“从今以后,我不许你再冒犯阿秀,否则就算下到黄泉,我也绝不饶恕你!” 旁桌的客人们看著方灵夏对空气狠话,都觉得这一男一女指定是有点毛病眾目之下,听著方灵夏近似於表白的一番言语,阿秀只觉脸蛋热得发烫。 “可惜了,这小子长得还人模狗样的。” “苦了人家姑娘,跟著躁得慌。” “赶紧去找林神医,治病要趁早—” 人们异样的目光中,方灵夏与阿秀吃饱喝足,一起上路。 一出门,阿秀就皱了皱眉头,暗道一声嗨气。 一支送葬队伍沿著大街行来,敲锣打鼓,哭丧声悽厉,纸钱漫天纷飞。 方灵夏扯了扯阿秀的衣袖:“我们去前头避避。” 两人加快脚步,赶到前面十字路口,正要拐到邻街,阿秀忽然眼皮一跳,望著路口中间的一个麻衣老者,脱口叫道:“他们怎么在这?” 这麻衣老者正是刚才在茶楼里遇到的那个吊死之人。 只见他容貌枯稿,满脸褶皱,死气沉沉,浑浊的眼睛几乎看不见眼珠,拄著一根枯木拐杖,呆滯地站在路中间,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他身后站著一个红衣独臂女子,正是小倩。 看见小倩直勾勾望来的眼神,阿秀心头一慌,低声道:“该不会是在等我们吧?” 方灵夏上前一步,將她护在身后,沉声道:“別怕,有我在,这老头不敢乱来。” 听见方灵夏这般维护的言语,小倩原本平静的表情,立即变得阴森恶毒。 但她没有其他动作,仍静静站在麻衣老者身后,似乎在陪他一起等人。 “他们等的人不是我。”阿秀暗暗鬆了口气。 她发现路口附近有不少閒人站在路边,朝麻衣老者指指点点。 “这不是卢老头吗,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知道吗?他为了图几个钱,把女儿嫁给了赵员外当小妾,现在赵员外过世了,生前娶的八房美妾都给他殉葬,卢老头的女儿就在其中一个棺材里。这老头估计是来送女儿最后一程。” “哎呀,还有这种事?拿活人殉葬,不仁义啊!” “谁说不是呢?赵员外的妻妾们又没有子嗣,只收养了一个义女,巴不得这些姨娘们都一起进棺材,当然全力满足赵员外的遗愿!” “那些姨娘的亲属不会闹吗?” “闹有什么用?赵员外的宅子,谁还敢硬闯?乱棍打出去,赔几个钱了事! 业“哎呀哎呀,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 听著这些人的议论,阿秀大概知道了来龙去脉,也对那麻衣老者多了几分同情。 这时,又听见有人压低了嗓子道:“可我听说,卢老头昨晚上吊了。隔壁王老头去找他串门,看见卢老头就吊在房樑上,舌头伸得老长,一晃一晃的,当场就嚇得尿裤子了——— “不可能吧,这不还好端端站著吗?” “你仔细看看他的脖子,是不是有索沟———” 一阵窃窃私语之后,人们面露惊恐之色,各自退得更远了,却又不肯散去, 只躲在拐角后偷看。 街道另一头的敲锣打鼓声逐渐响亮,送葬队伍已经靠近了这个路口。 绵绵细雨並没有影响送葬队伍的热情,招魂幡迎风飘荡,纸钱漫天飘飞,和尚敲打木鱼,道士念诵经文,亲友们唱著哀歌,健妇们哭天喊地,高呼赵员外的尊名,把气氛烘托得十分到位。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来到路口,却被一个麻衣老头挡住了去路。 开路的道士身披庄严法袍、手执法剑,遥指麻衣老头,厉声呵斥几句,麻衣老头充耳不闻。 后方有识机之人把手里的鞭炮往麻衣老头身上丟去,“里啪啦”炸了一串,可麻衣老头却如同石雕一般,愣是没动弹一下,只是本就黑的一张脸愈发被熏成了黑锅底一般。 很多人已经意识到这老头不太对劲,但也有几个愣头青上前驱赶。 “老头,快让路!” “哪来的老巴蛇儿,懂不懂规矩,活人让死人!我们赶著出殯!” “快滚!不然对你不客气!” 为首的那个高大壮汉见麻衣老头充耳不闻,顿时怒从心头起,擼起袖子上前推攘。 他也算是个练家子,一条胳膊几乎有麻衣老头的半个身子粗,恶狠狠一把推过去,本以为能將这乾瘦老头摔成滚地葫芦,却没想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推到了一堵墙上,这老头不但纹丝未动,反而將他手腕震得发麻。 “老东西,有点斤两!” 壮汉嘴里骂骂咧咧,正要收回手掌再试一次,却不想那只手却像黏住了一般,怎么扯也扯不掉。 “老头,你快放手!”壮汉心里已经有些慌了,色厉內荏地叫骂,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狠狠打向麻衣老者的面门,“不然打得你满脸桃开!” “噗!” 一声沉闷的撞响,壮汉那只醋钵儿大的拳头结结实实打到麻衣老者脸上,並没有想像中的鼻樑骨断裂的脆响,而是像砸在一团麵粉上,深深陷了进去。 麻衣老者的眼晴、鼻子、嘴巴等五官,都隨著这一拳凹陷进去,整个脑袋也向后凸起了一大块。 围观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暗呼这下可出人命了。脑袋都被打变形了,哪里还有活路?这二虎子也真是憨,下手没轻没重,当街活活把人打死,就算赵员外也不一定压得住。 壮汉二虎子哪见过这样诡异的场面,他比所有人更深刻感受到亲临其境的恐怖,腿肚子都有些抽筋,想要往回拉开拳头,却又死活拉不动。 “这老头有古怪!”二虎子的嗓音里多了一分哭腔,“哥几个,快拉我一把!” 后面几个汉子还不明所以,眼见二虎子大发神威,一拳打碎了老头的脑壳怎么还求助? “虎哥,怎么了?” “这老头诈死,快、快把我拉开!”二虎子的表情越来越惶恐,越来越痛苦,“快、救命!这老头要吃我!救———.” 后方几人眼见不对,连忙赶上前来,头的头,扯胳膊的扯胳膊,围著二虎子和麻衣老头一通忙活,想要把二虎子解救出去。 但他们越帮越忙,一阵混乱之后,他们接二连三发出怪叫。 “不好!这老头好黏人,我也被黏住了!』 “不能碰这老头!” “瘦猴儿,你快加把劲!把我拉出去!” “遭了遭了,都被黏住了!道长,快救命!” 几人越是挣扎,越是混乱,最后人挨著人,挤在一起,全都黏在了麻衣老头身上。 他们求救的目標,后方的开路道士也嚇得脸色发白,颤巍巍地举起法剑,指向麻衣老头:“!你是何方妖人,竟敢在道爷面前作怪!还不速速退去!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道士踏著罡步,手捏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颇有高人的派头,但一直在原地打转,丟了一圈黄符纸,手舞足蹈了半天,就是不敢朝那几人靠近。 黏在麻衣老头身上的几人,起初又喊又闹,还有人豪陶大哭,但隨著时间推移,他们的动静越来越微弱。 麻衣老头身上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如同一张张血盆大口,牙尖嘴利,把身边的几人一块块吞了下去,嚼得鲜血淋漓,浑身赤红。 远处看到这恐怖一幕的人们,直嚇得两腿酥软,屎尿齐流。 “喀吧喀吧——” 麻衣老者吃得有滋有味,恐怖的咀嚼声一声声传入人们耳中,胆小的已嚇得瘫倒在地,胆大的则掉头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就连阿秀这样见惯了大场面的宗师高徒,也嚇得容失色,站立不稳。 而站在她前面的方灵夏也面无人色,右手死死按在剑柄上,咬牙强撑著没有逃跑。 第834章 开棺摄魂,半人半虫 “喀吧喀吧·—.” 麻衣老者吃完了二虎子几人,身形並没有变得更高大肥胖,也不知道那些肉去了哪里。 他瞧著不远处嚇傻了一般的道土,缓缓伸出右手。 隨著他五指摊开,掌心处逐渐有一团血肉突起,形成一张人脸的形状,眼晴、鼻子、嘴巴虽然有些扭曲,但仔细辨认,那赫然就是二虎子的模样! 二虎子此时的眼睛阴沉沉的,像是没有睡醒,又像是心灰意冷,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沙哑的嗓音:“你说活人要给死人让路,可我也是死人,这下就不用让了吧?” 开路道士呆若木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麻衣老者迈著僵硬的脚步从道士身边走过,走向送葬队伍。 红衣女子小倩默默跟在他身后, 麻衣老者手掌心的二虎子面孔涩声喊道:“开———棺———开————· 后方的送葬队伍中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诸位大师,快降服这个妖怪!” 胖大和尚们对视一眼,丟下手中的木鱼,一鬨而散,四面奔逃。 “咯咯咯———.”人们的牙齿在打颤。 麻衣老者路过第一口棺材,那是赵员外的“贵宅”,最为尊贵豪华,但麻衣老者不屑一顾。 第二口棺材,是赵员外的正妻,麻衣老者同样没有停留。 直至第七口棺材,麻衣老者才停下来,双手扒在棺材盖上,缓缓揭开了一条缝。 棺材里静静躺著一个女子,双手放在腹部,嫻静优雅,但脸色惨白,已然没了气息。 这女子正是麻衣老者的女儿,卢苇。 “咳咳,嗯嗯嗯嗯,呜呜鸣———” 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哭泣声,从麻衣老者的全身散发出来。 喉咙、胸腹、腿脚、胳膊、手心,都有哭声传出,混杂在一起,仿佛有千百人在齐声啼哭。 这样诡异而苍凉的场面,引得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们都忍不住流下泪水。 一股无法形容的悲伤,支配了所有人的心绪,令他们无法自已,齐齐慟哭。 阿秀抹了抹眼泪,心里又是惶恐,又是惊奇。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支配人心的法术,就连当初的枯灭法师和江嫣这样的绝世强者,也没有展现过这样神奇的手段。 “我来晚了———来晚了— 麻衣老者一边哭著,一边合上棺材。 隨著最后一条缝隙合拢,所有的哭声夏然而止。 麻衣老者转头望著送葬队伍,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股瀰漫於天地之间的、无法形容的愤怒和恐怖。 “你们—都给苇儿一起陪葬——” 剎时间,他周身的数百张嘴巴一起张开,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血色。 “快逃!快逃!” 阿秀心里吶喊著,拉了一把方灵夏,正要夺路而逃。 却在此时,麻衣老者背后的红衣小倩伸手朝这边一指,麻衣老者立即舍下旁人,转头望来。 接触到那双纯白的死人眼睛,阿秀的心臟剧跳不止,险些就要衝出胸腔。 “叮铃铃— 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鐺声,突然从她左边袖口里发出来, 这铃声诡异而迷乱,带著一种玄妙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沉醉。 麻衣老者的动作顿时慢了一拍,僵在了原地。 他背后的红衣小倩也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恶狠狠地瞪过来。 阿秀暗呼侥倖,这“摄魂铃”是江嫣向东方公子借来的法宝,需以特殊法门催动,幸好江嫣强迫自己学过。 趁著麻衣老者暂时被摄魂魔音影响,阿秀拉起方灵夏,转身拔腿就跑。 镇外十五里,有一座破庙。 庙里生了一堆火。 灰头土脸的一群人围著火堆,或坐或臥,疲惫又沮丧。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庆幸劫后余生,有的惊魂未定,还有的躲在墙角捂著脸哭泣。 “哭哭哭!烦死了!滚到外边哭去!”一个满脸凶悍的光头大汉骂道。 一个留著山羊鬍须的老者嘆了口气:“让他哭吧,他老娘和娃儿都没跑出来,也是可怜。” “谁不可怜?老子好端端的做买卖,现在连钱货带伙计全都折在了里头,我跟谁哭去?” “唉,大家都是可怜人,多担待担待———.” 更多人则是沉默。 光头大汉和山羊鬍须的这几句话,勾起了他们恐惧的记忆。还有人也想到了没跑出来的家眷亲人,悄悄抹眼泪。 一整个镇子,逃出来的就只有这些人了。 山羊鬍须连声感慨,他活了六十三年,还从没见过这等惨烈的祸事。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怀抱婴孩的胖妇人小声问道。 “听说是烂石街的卢老头————-”回答胖妇人的是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子,他绘声绘色地说起在十字路口看到的惊悚一幕,惊得周围几人个个面无人色。 “贼猴,你亲眼看到那东西吃人?全村人都被他吃光了?” “还不止呢!那东西再能吃,它一个能吃几个人?坏就坏在它不光吃人,被它咬过的人都会变成殭尸——” “贼猴,你別在这嚇唬人!” “猴爷爷亲眼所见,骗你是小狗!”被唤作贼猴的瘦子压低了嗓音,面孔在火光映照下显出几分诡异,“我当时跟三狗子一起收拾细软跑路,我拿的东西少,三狗子贪財,扛了好几个大包袱,后来就被那东西追上了-——” 贼猴说到这里顿了顿,倒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竭力遏制嗓音的颤抖:“我看到三狗子被扯断了一条腿,咬断了喉咙,脸也被撕得稀巴烂,流了一地血- 但他很快又站了起来,跟那东西一起追我。可他断了一条腿,怎么跑得过猴爷爷?他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著走,还想追上我猴爷爷,你们说好笑不好笑?哈哈哈·——” 贼猴用发颤的嗓音大笑起来。可周围的人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笑,篝火边也没人笑得出来。 破庙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啪声和贼猴诡异的笑声。 一会儿后,连贼猴也笑不出来了,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起来无比颓废和沮丧。 方灵夏轻轻碰了碰阿秀的胳膊,问道:“秀姑娘,你饿不饿?我出去找点吃的。” 阿秀摇了摇头,她的身躯早已被江嫣练成了先天体魄,由武入道,无时无刻不在吐纳天地灵恶,就算十来天不饮不食,也不会感到飢饿。平日里吃饭只是习惯使然,顺便满足一下口腹之慾。 方灵夏只当她在强撑,小声说道:“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打点野味旁边的贼猴忽然竖起耳朵,警惕地道:“什么声音?” 能够逃到这里的人们,都足够机警一一不机警的已经死在了半路一一他们立即戒备地向四面张望。 不知何时,周围多了一层淡红色的雾气,瀰漫在破庙內外。 坑坑洼洼的土墙,密密麻麻的蛛网,丛生的杂草,残破的佛像-—”· “佛像后面有东西!”眼尖的人大叫起来。 “什么东西?”光头大汉抄起了朴刀。 机灵的贼猴已经悄悄向庙门口退去。 阿秀睁大眼睛,便看见佛像的肩膀后面支起了一个圆脑袋,面相如同人类小孩子,还带著婴儿肥,正眨巴著眼睛,好奇地打量眾人。 “嘻嘻嘻,今晚上好热闹啊!” 从那圆脑袋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也如孩童一般娇憨清脆。但人们绝不会因为它看似可爱的外表而放鬆警惕。 阿秀皱著眉头想,佛像有一丈余高,这颗圆脑袋支在佛像肩膀上,下面又是什么情形?它是趴在佛像背后,还是飘在半空? “你是什么东西?”光头大汉壮著胆子喝问。 “你才是东西!”那圆脑袋不悦地叫道,“不打招呼就住进我家,一点礼数都没有!『寧睡荒坟,不宿破庙”,你们没听过这个规矩吗?” 这时,胖妇人怀里的婴孩突然醒来,圆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佛像肩上的圆脑袋,咯咯地笑起来。 在这种时刻,清脆的婴孩笑声只让人觉得诡异莫名,毛骨悚然。 “胖嫂,你快让娃別笑了。”山羊鬍须喊道。 胖妇人也是手忙脚乱,又哄又哼,但怀里的孩子却一直笑个不停。胖妇人情急之下,用手捂住了孩子的嘴巴。 “小孩?我最喜欢小孩了!”那圆脑袋从佛像后走出来,朝胖妇人伸出手掌“把他交给我吧!” 人们看清它的全身模样,不禁纷纷倒抽凉气。 那东西除了一颗脑袋像人,其他地方没一处像人! 它一只爪子扒在佛像肩膀上,身子像没有骨头似的,拉得老长,活脱脱像一个竹节虫!再加上它的三对手臂,背后的蜻蜓一样的薄翼,愈发像是一条人立起来的巨虫! 胖妇人嘴唇哆嗦,抱著孩子躲到了光头大汉身后。 光头大汉握著朴刀叫道:“你这廝好大的胆子!竟敢吃婴孩!” 那半人半虫的怪物一脸疑惑:“我没说要吃他,我只想跟孩子玩玩。” “谁要跟你这妖怪玩?大傢伙儿抄傢伙,併肩子宰了这个妖怪!” 光头大汉举刀號召,然而只听背后脚步声急促,等他一转头,才发现庙里的人已经跑得七七八八了。连抱孩子的胖妇人都不见了人影。 光头大汉骂了句粗话,脚下同样不慢,拔腿就跑半人半虫的怪物也没有追赶,只瞪著孩童般的大眼睛,朝庙里剩下的两人问道:“你们两个不跑吗?” 方灵夏浑身肌肉紧绷,拿眼神朝阿秀示意。 阿秀却摇了摇头:“我感觉它並没有恶意。』 半虫怪物很高兴地笑起来,发出像孩子一样清脆的嘻嘻声:“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恶意?你看看我的样子,不害怕吗?” 阿秀也露出笑容:“我能感觉得到,你的气息清新自然,一点也不浑浊,是天生地长的精灵,肯定不会害人的。” 说著,她壮著胆子上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半虫怪物的身子。 看著她的纤纤玉手伸向那竹节虫一样的可怖躯干,一旁的方灵夏都替她捏了把汗。 半虫怪物愈发高兴了,六只手臂都挥舞起来,好像在跳舞:“小姑娘,你真是个好人!已经很久没人陪我说话了,他们一看到我就被嚇跑了!『 它热情地从佛像后拿出了几个果子,招待这两位初次见面的朋友。 阿秀也没客气,分给方灵夏两个果子,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方灵夏看著她吃完了两个果子,仍没有异状,才放心地动口。 半虫怪物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向两位朋友介绍这座古庙的故事。阿秀不时接话,气氛十分融洽。 聊了半盏茶左右,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条人影闯了进来,打断了三人的交谈。 来者正是之前的光头大汉,他满脸是血,神情慌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殭尸—殭尸追过来了————·满山都是—”” 方灵夏霍然起身:“其他人呢?” 光头大汉背靠著庙门,气喘吁吁地道:“大伙儿都——·-跑散了——··有几个已经—..·被吃了———.·我幸亏跑得快—··—· 方灵夏看著他满脸血跡,眼中闪过一道冷芒:“你被殭尸咬了吗?” “没有没有。”光头大汉连忙摇头,“我是从坡上滚下来,摔成这样的。那帮殭尸快追来了,咱们赶紧把门窗堵死!” 阿秀身边的半虫怪物这时候直立起来,冷笑道:“放心,有我在这里,不管什么怪物都別想踏进庙里一步!” 说著,它化为一道白色的影子,窜上房梁,消失不见。 光头大汉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又想夺门而逃。但两相比较,他还是更怕外面的殭尸,只得硬著头皮抵住门,耳朵贴在门上,倾听外面的动静。 沙沙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小庙,浓郁的血腥味蔓延过来,顿时让屋內的几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但另一阵野兽的嘶吼声適时响起,將外面的脚步声打断。 光头大汉扒著门缝往外瞄,惊喜地叫出声来:“是老虎!还有狼!这群畜生跟殭尸打起来了!还有那个虫子妖怪,它果然很厉害!” 只听外面虎啸阵阵,夹杂著声声狼豪,此起彼伏,听起来打得十分激烈。 方灵夏道:“趁它们狗咬狗,咱们把门窗都堵死,免得有漏网之鱼进来!” 阿秀迟疑道:“但小虫还在外面·— “顾不上那么多了,不然今晚別想睡个好觉!” 方灵夏说著,叫上光头大汉一起,搬来供桌、木柴等杂物,將门窗全部都封死。 忙碌了一番,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不管是野兽还是殭尸,都似乎没了声音光头大汉贴著墙壁听了一会儿,奇道:“怎么一点声音都没了?到底哪边贏了?” 方灵夏哼道:“最好是两败俱伤,省了咱们一番工夫。” 阿秀担忧地道:“小虫应该没事吧?” 方灵夏瞥了她一眼:“阿秀,你不会真把那妖怪当朋友了吧?它最好是有事,不然我还得亲自动手!” 阿秀看著他杀气凛然的眼神,陷入了沉默。 半夜,篝火逐渐熄灭。 山风从木墙的缝隙间吹进来,给睡梦中的人带来阵阵冷意。 阿秀蜷缩在草堆里,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说道:“秀姑娘,你冷不冷?” 阿秀听出这是方灵夏的声音,但她不想理会。 第835章 贼胆包天,人心鬼蜮 方灵夏等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们靠近一点,挤一挤,就不冷了。” 阿秀不禁皱了皱眉头,道:“我不冷,不用挤,免得別人说閒话。” 本以为就此能睡个好觉,可方灵夏的折腾並没有结束。 阿秀听见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一只手悄悄朝自己靠近。 阿秀再也没法装睡了,忍不住叫道:“你干什么?” 方灵夏被叫破之后,语气反而愈发猥琐:“天气太冷了,秀姑娘,咱们一起暖和暖和——” “方少侠!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不知廉耻的禽兽!” 方灵夏笑道:“正人君子是做给別人看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何必拘泥那些俗礼!” “谁说只有我们两个,不是还有郝大哥吗?” “姓郝的?”方灵夏朝光头大汉的方向瞄了一眼,不屑地哼道,“他已经被我点了睡穴,睡得跟死猪一样。你放心,他不会打扰我们的。” “方少侠你別这样!救命啊!快来人啊!” “这荒山野岭的,你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的。阿秀,今天晚上,我是你的禽兽·—— 望著方灵夏那张得意而扭曲的面孔,阿秀的心止不住地下沉。 这个看似正人君子的傢伙,好深的心机! 在村镇上,他一派光明磊落的作风,哪怕好几次独处的机会,他都忍住了没有逾矩,也让阿秀慢慢放鬆了警惕。 直到在这种荒无人烟的破庙,完全没有人能阻止他了,他才终於露出了真面目! 小倩没有骗我!这姓方的真是个大恶人!可现在才意识到这点,已经来不及了! 难道,我今天逃不过这次屈辱了吗? 阿秀脸色数次变幻,最后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喊道:“江嫣,快出来!” 方灵夏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嗯?江嫣?那位“极恶魔王”?” 经歷过几次正魔大战,江嫣此时的名头,已经完全取代了“波旬”、“卓行天”、“大灰狼”等凶物,成为了新的能止小儿夜啼的恶魔。甚至连成年人之间赌咒发誓,也常常说“你要是不守承诺,就会遇到江嫣”,可见其凶名之盛。 方灵夏起初也吃了一惊,但他毕竟非常人,旋即又露出笑容:“小秀儿,你还挺会唬人!不过没关係,漫漫长夜,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玩耍———— 阿秀急声道:“江嫣,你再不出来,咱们姐妹俩个可都要被这坏东西侮辱了!” 方灵夏笑道:“秀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心大萝卜吗?今天晚上,我是你一个人的——.” 令阿秀失望的是,她的呼唤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看来江嫣是真的有事在忙,顾不上这边了。 阿秀喃喃地道:“这下,可就怨不得我了———· 看著她无助地闭上眼晴,楚楚动人,如一朵娇艷的水仙。方灵夏也是心生怜意,柔声道:“阿秀,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方灵夏慢慢靠近,阿秀儘管已心生绝望,还是忍不住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但这胡乱挥舞一下的手臂,却造成了两人都始料未及的效果方灵夏被那只看似纤弱的胳膊推了一下,顿时就像被战马正面撞击,整个人腾空倒飞出去,摔出三四丈远,才“啪嘰”一声,脑袋著地,又“咕嚕嚕”滚了几圈,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像死了一样不动弹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秀也膛目结舌,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这条左臂之前已被佛珠炸毁,是江嫣和东方紫衣一起用五浊秽土炼製了一条新手臂,用起来不太灵便,阿秀平时用得不多,没想到却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都没动用真元啊? 方灵夏不会被我一巴掌推死了吧? 阿秀走到方灵夏面前,小心翼翼地蹲下,用右手轻轻摇了摇方灵夏的身子:“醒醒!醒醒!” 方灵夏悠悠醒转,满嘴的血腥味,看来是受了不轻的內伤。 他一脸混沌,如同大梦初醒,好半响才回忆起刚才的事情,看著阿秀的眼神带上了惊惧之色。 阿秀眨了眨眼晴,不好意思地道:“我刚才没控制住力道,你没事吧?” 方灵夏心中已转过无数个念头,只觉眼前这丫头如同披著画皮的鬼物,在与自己玩猫戏老鼠的游戏。 他的嗓子里多了几分颤抖:“秀姑娘,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不是人!我给你磕头了!” 他说著就要翻身磕头,但身体传来剧痛,又一屁股坐倒在地。 阿秀见他伤成这样了,便道:“算了吧,別把你小命磕没了。” 方灵夏疼得牙咧嘴,但猛抽几口气之后,又拼命往自己脸上甩耳光:“我不是人!我禁不住美色诱惑!我是个禽兽!” 他把自己抽得满脸是血,涕泪横流阿秀见他这副狼狈悽惨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也消去了大半,淡淡地道:“我知道很多男人见了我都把持不住,按江嫣的话说,这叫“眾生相”一一一眾生见我皆爱我,我也爱著每一个眾生。但我以为,方少侠你会不一样—” 方灵夏连连赔罪:“方某该死!让仙子失望了!” “下不为例。” “是!是!谨遵仙子法旨!” 后半夜,阿秀美美地睡了一觉。 方灵夏老老实实地缩在墙角,不敢靠近这位怪力美人十步之內。 第二天,阿秀是被一阵“砰砰”的砸门声吵醒的。 “谁大清早在吵闹?”阿秀伸了个懒腰,不悦地皱眉头。 方灵夏和光头大汉齐齐做了个声的手势,用口型朝她比划。 “嗯?外面是.—殭尸?” 阿秀回过神来,透过木板缝隙朝外张望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庙外人头赞动,如同赶集一般热闹。 当然,外面赶集的都不是活人,而屋內的三个活人,恐怕就是它们赶集的对象。 一阵阵利爪刺进木板的尖锐细密的声响,让屋內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方灵夏偷眼打量阿秀,虽只是一个侧面,但那完美得如同水墨勾勒的轮廓线条、和精致如美瓷般的玉白肌肤,都让他悄悄咽口水。但浑身的酸痛又提醒著他,不要轻举妄动。 以这位仙子昨晚表现出来的力气,其实足以一人杀出重围,但她为何故作紧张?难道她喜欢玩这种游戏? 阿秀苦著脸,退到佛像旁边,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號。 作为枯灭法师的高徒,她当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以她如今九境“小宗师境”的体魄,內外交感,天人合一,足以开宗立派,成为一方掌门。 然而坏就坏在,这股力量並不完全属於她。 这一年来,大部分时间,都是江嫣在驱使这具身躯,连修炼也是她一手操办。而阿秀只需要每天吃喝玩乐,夜夜笙歌,享受魔教弟子的溜须拍马,久而久之,她甚至已经快忘了该怎么跟人打架。 她已经养成了把所有麻烦都丟给江嫣去解决的习惯,一旦江嫣不在,就抓瞎了。 “江嫣—·—.你再不出来,我可真要死了———· 方灵夏偷听著阿秀的嘀咕,心想这位仙子一口一个江嫣,难道真的跟那位名震天下的女魔头有关係? 不可能吧? 眼看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墙壁晃得越来越厉害,阿秀捂住耳朵,急得原地转圈。 “怎么办—————-如果是江嫣,她会怎么办?””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有办法——— “对了!”阿秀一拍脑门,“殭尸怕火!生火!” “殭尸怕火吗?”方灵夏觉得这个说法毫无根据。但他怎敢违逆阿秀的命令,將墙角的木柴捡来,很快就生好了一堆篝火。 三人围拢在篝火旁,在“里啪啦”的脆响声中,感觉外面的动静果然小了些。 阿秀得意地笑起来:“我就说嘛,这些阴邪之物,最怕阳火,咱们只要围在这火边,就不怕它们!” 方灵夏心想,殭尸哪里会惧怕这种普通的火焰,只不过是柴火燃烧的烟气遮掩了三人的生人味道,让那群殭尸失去了目標,才暂时消停下来。 他口中附和了几声,阿秀愈发得意洋洋,嘴角都快咧到了后脑勺。 看著她神气又娇艷的脸庞,方灵夏的呼吸加重了几分,在篝火的映照下,他的面庞渐渐泛红,內心仿佛也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恨不得扑上去。 阿秀察觉到他的异状,好看的眉毛一挑:“方少侠,你可別乱来,你连我三分力都打不过,还是省点力气吧,我怕不小心把你打死。『 方灵夏低下头去,诺诺应是,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愈发小了,光头大汉悄悄趴到墙边瞅了一眼,却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回了篝火旁。 “它们都没走!就站在外面,动也不动,像死了一样!” “殭尸本来就是死的。” “可我们也不能这样一直耗著啊!柴还能烧两天,但我们吃什么?难道要饿死在这里?” “不急,再等等,说不定它们明天就走了。” 三人围著篝火而坐,各怀心事,一时沉默。 到了晚上,飢肠的两名男子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地板上,眼睛饿得发绿。 只有阿秀脸色如常,盘膝而坐,久违地念起了佛经。 但念著念著,她的脑袋就有些沉重,感觉昏昏欲睡。 惭愧惭愧,一年没做功课,一念经就打瞌睡,幸好师父不在旁边,不然肯定敲我脑袋·——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子好像轻飘飘的,慢慢地,就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被一阵爭吵声吵醒。 “给她个痛快吧,她是个好姑娘,別让她受苦。” “不行,人一死了,肉就发臭,放不了几天,得慢慢割肉。” “你这样太残忍了———” “你少在这假惺悍的装菩萨,难道你不想吃肉?” “唉,当然要吃,不吃肉要饿死人的———· 阿秀慢慢恢復了清醒,立即发现自己被麻绳捆住了,动弹不得。 她奋力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浑身酥软,使不出半点力气。 听到动静的方灵夏和光头大汉停止了爭吵,齐齐转头望来。 方灵夏摇了摇头:“中了我的迷香,就算是一头老虎也麻翻了,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光头大汉一脸惭愧之色:“姑娘,对不住了,咱们没东西吃,再这样耗下去,三个人都得饿死——· 阿秀脸色苍白,睁大了眼睛:“你们想吃我的肉?” 方灵夏怜悯地道:“秀姑娘,抱歉,我本来也想照顾你一生一世,只可惜——唉,造化弄人—” 他假慈悲的表情让阿秀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姓方的,你不得好死!” 方灵夏摇了摇头:“一个人死总好过三个人死,秀姑娘,你是学佛之人,应该听说过佛祖割肉餵鹰的故事吧?” 阿秀的脸色数番变化,从一开始的惊怒,到慌乱,到迷茫,到悲悯。 她终於下定决心,长嘆了口气:“如果你们很饿,就从我的左手开始吧。” 她的左臂乃是用五浊秽土炼製而成,最能止饿。 光头大汉拿著朴刀上前··· 半个时辰后,光头大汉揉著肚子,满足地坐在火边。 方灵夏则看著阿秀,眼中闪动著奇异的光芒。 饱暖之后,便另有所思。但方灵夏仍有些顾虑,毕竟庙里还有第三个人,如果办事的时候被偷袭,那就很扫兴了。 打定主意,方灵夏转身朝光头大汉扑去。 那光头大汉能活到现在,当然也是机敏之辈,一下子跳起来,抄起朴刀,朝方灵夏当头砍去。 方灵夏的武功远在光头大汉之上,三下五除二,就將光头大汉打倒在地。 “放心,在吃完秀姑娘之前,我暂时不会杀你。”方灵夏拿起绳索,將光头大汉捆得严严实实,“你活得越久,我也能活得越久,咱们算是相依为命。” 处理好光头大汉,方灵夏终於彻底放心,转向阿秀,再也不压抑內心的火焰。 “阿秀,我虽然不能照顾你一生一世,但我仍希望你能享受到最后的快乐阿秀眼眶通红,美丽的面孔微微扭曲,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手臂进了两人的肚子,这种恐惧和悲凉已足以將她过去所学的一切佛法顛覆。但方灵夏还不满足,还要得寸进尺,还要侮辱她的清白! 这样的人,还配称之为“人”吗? 这是厉鬼吧! 人间有如此多厉鬼,披人皮而行,当是无间地狱! 师父曾说,每个人都有佛性,只要割捨执念,照见真如本性,人人皆可成佛然而眼前的这个人,也算是有佛性吗?这种人也能成佛? 我羞於与此人共活一世! 如果他成了佛,那我寧愿成魔! 第836章 红衣小倩,无间地狱,佛法已成 阿秀霍然圆睁杏眼:“来吧!我要好好看清楚,你这畜生是怎样成佛的!” 她终於明白了,外面的魅,殭尸厉鬼,又何及人心可怖! 对上那双满是愤恨的双眼,方灵夏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寒意,血气几乎无法凝聚。 这种眼神,绝不是之前的阿秀所能拥有的眼神。 恍惚之间,方灵夏仿佛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小倩、芳姑、茗儿-——”— 那些过往被他所害的女子,她们临死之前的面孔,仿佛一一在阿秀脸上浮现。 她们的冤魂,此时聚集到了同一个人的身上,同时露出了痛苦、挣狞、憎恶的表情。 这就是所谓的“眾生相”? “滴答——滴答—— 方灵夏听见了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久违的声音。 他记得小倩死的时候,他离开房间之前,听见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鲜血从小倩的左臂流下来,一滴一滴往下淌,滴答-————-滴答————· 方灵夏睁大眼睛,终於看清了阿秀身后那一团红色的虚影,赫然便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一袭红衣的独臂女子,站在阿秀身后,朝方灵夏咧嘴一笑,阴森森的满是恶毒。 方灵夏雯时头皮发麻,倒退两步,失声惊呼:“小倩?” 红衣小倩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方郎,你终於能看见我了。” “你——-你一直跟著我?”方灵夏想起之前阿秀好几次提到的“红衣女子”,背脊嗖嗖直冒冷汗。 小倩幽幽地道:“方郎,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不跟著你还能跟谁?” 方灵夏惊惧地后退,忽然一探手抄起了地上的朴刀,朝小倩脑门砍去。 但小倩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朴刀透体而过,砍到了阿秀的肩膀上,鲜血喷涌而出。 阿秀惨叫一声,眼眶里愈发呈现出血一般的鲜红。 方灵夏呼呼喘了几口大气,忽然放下朴刀,大笑起来。 “你这个死鬼,跟著我又怎样?你能伤到我吗?我现在就当著你的面要了阿秀,你能阻止吗?” 小倩摇了摇头:“她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想著侮辱她?就不怕她死在半途吗?” “她死了就死了,我就是要她在极乐中死去!”方灵夏越说越亢奋,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息,面孔涨红,脖子也粗了,“小倩,你好好看著!我要让她跟你一样,死在我身前!” 他状若癲狂,挣拧的表情不似人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唉,你真是无可救药——”” 小倩幽幽一嘆,打了个响指,无形的声波传盪开去。 “砰!” 巨大的碰撞声响起,庙门好像被重物砸了一下,所有人心中隨之一震。 “谁在撞门?”方灵夏的兴头被打扰,气急败坏地大叫。 墙角里的光头大汉也警觉地竖起耳朵,面露惊惧之色:“是殭尸来了?快把我放开!” “砰!砰!砰!” 撞击声越来越急促,整座破庙都仿佛震动起来,灰尘扬扬地落下。 方灵夏的面孔半红半白,恶狠狠地瞪向小倩:“是你把殭尸引来的?你敢背叛我?” 小倩咧嘴一笑:“方郎,你害我死得那么惨,连全尸都没有,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还有那些被你害死的姐妹们,她们跟我一样,也在睁大眼睛看著你呢!” 只听轰然一响,神庙的大门被撞开,堵在门口的桌椅摔了一地。 木屑纷飞之中,一条人影迈著僵硬的步子走了进来。 那人容貌枯稿,死气沉沉,拄著一根枯木拐杖,正是之前吃人开棺的麻衣老者。 但他原本的麻衣已经不知去向,瘦小的身材也变得臃肿不堪,浑身上下的血肉都被一张张人脸所覆盖,仿佛整个人都是由人脸拼凑而成,每一张人脸都鲜活如生,表情诡异扭曲,一眼望去触目惊心,令人头皮发麻。 方灵夏闻到麻衣老者所带来的这股腥臭的恶风,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满腔的邪火都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寒气,將他浑身血液冻结。 麻衣老者一步步走来,拐杖拄在地面上,发出“咄咄”的敲击声,如同催命的丧钟,敲打在方灵夏心头。 方灵夏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衝到窗户旁边,一脚踢翻了堵路的柴堆,正要纵身撞开窗户逃出去。 但他身在半空,已有一个黑影从窗户外面爬进来,与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两人都成了滚地葫芦。 方灵夏在地上翻滚几圈,翻身爬起来,眼前的场景让他遍体生寒一个又一个殭尸以扭曲的姿势从窗户爬进来,人挤著人,黑压压一片,把出路全都堵死了。 方灵夏浑身战慄,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脸上青筋暴露,面色红里泛黑,已是恐惧到极点,近乎癲狂。 “来呀!你们都来杀我吧!我要弄死你们! 麻衣老者却根本没有理会方灵夏,而是在阿秀面前停住。 他抬起手掌,掌心的扭曲人脸睁开眼睛,定定地打量阿秀,良久,掌心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沙哑的嗓音:“是她?” 一旁的红衣女子缓慢而坚定地点头:“是她!” 麻衣老者伸出手掌,向阿秀的咽喉掐来。 掌心的那张人脸张开血口,咬在了阿秀雪白的脖子上。 阿秀嘶声惨叫,带著强烈的不甘和憎恨,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她想过很多种死法,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荒野之地,被一个殭尸咬死。 她的娇躯剧烈颤抖著,浑身都被脖子喷出的鲜血染红,白衣也被染成了红衣。 渐渐地,她周身轮廓逐渐模糊,仿佛出现了一层残影,与她本体分裂,缓缓膨胀成另一个恐怖的身影,约莫有一丈二尺来高,將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个虚幻的半透明的红色残影,在阿秀的惨叫声中,越来越凝实清晰,五官逐渐凝聚成型,赫然就是小倩的模样! “,啾蜜,只———” 麻衣老者全身上下的几百张人脸,同时发出晦涩沙哑的颂唱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在举行某种邪异的仪式,惊悚又诡。 阿秀全身剧痛无比,却始终没有死,反而发现自己的感知越来越清晰,好像有什么东西伴隨著这几百人的颂唱声灌进了她的脑子里,让她脑门胀痛,几欲爆炸。 幸好,就在阿秀感觉脑袋即將爆炸的前一刻,唱诵声终於停了下来,咽喉处的痛感也逐渐消失。 麻衣老者仍埋在她脖子上,一动不动,几百张人脸都闭上了眼晴,好像死了一般。 阿秀大口大口地喘气,只见视野仍是血红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鲜血染成了猩红。 “快!放开我!” 隨著阿秀的指令,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红色爪子从她头顶伸下来,如鬼如魅, 指甲尖锐,轻轻一划,就割破了束缚著她的绳索。 阿秀一把推开已经僵死的麻衣老者,看著眼前的半透明鬼爪,深吸一口气, 再缓缓仰头,就看到了將自己笼罩起来的那个丈二来高的红色虚影一一果然,是小倩的模样。 她脑中猛地响起一句话一一“恶灵附身,魔影隨行,无间地狱,佛法已成!” 我乃地藏化身!我所在之处,便是无间地狱小倩低头看著阿秀,咧嘴一笑,嘴角顿时撕裂开来,如同厉鬼一般一一可她的確是在笑。 “拿起那根拐杖,接下来就是我们姐妹復仇的时候了!” 阿秀蹲下去,扳开麻衣老者的僵硬手指,拿起了那根枯木拐杖。 剎时间,她周身红光大盛,背后的小倩虚影也凝实如真。小倩双手一握,手里便多了一柄巨大的长柄镰刀,凶厉的锋芒直指前方。 “方郎,我们来了!”仿佛有数十个女声,同时开口。 被七八个殭尸按在地上的方灵夏,也感受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惊恐绝望之下,发出癲狂般的惨叫:“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但那一抹红色的人影,已穿透了殭尸的包围,进入方灵夏视野。 “呵呵呵呵呵!方郎,你对我们的情意,我们怎么能不回报呢?” 红色恶灵高举镰刀,夹带著死难者的悽愴吶喊,浸染著数十名女子的憎怒悲痛,挟裹著復仇之魂的哀慟执念,朝著那个人神共憎的身影狠狠斩下! 这么多年来的痛苦悲屈怨恨,尽数寄托在这一刀上! 为了这一刀,她们寧愿永墮无间,不得超生! 浓郁的红光漫过殭尸们的身躯,落在方灵夏身上,將他拦腰斩成两段! 鲜血喷洒,方灵夏的惨叫无比高亢,几乎要將屋檐上的瓦片震落。 他一时还没死,只剩半截身子,仍拼命伸出手臂,以一种扭曲的姿態,在地上奋力爬行。 肠子混杂著其他內臟一股脑儿地流出来,留下一道豌的路线。 红衣女子收起镰刀,盯著垂死挣扎的方灵夏,嘴角露出快意扭曲的笑容:“方郎啊方郎,你的东西掉了!你不是一直引以为傲吗?快回头把它捡起来!不然你以后还怎么风流调偿?” 方灵夏爬出一丈多远,意识越来越模糊,叫声越来越虚弱。 “阿秀·.—救我·——” 阿秀冷冷地看著他,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冷:“你不是要弄死我吗?来啊! 我等你来!” 方灵夏的身子开始抽搐,像蛆一样在地上蠕动著,拼尽最后的力气回头:“小倩—·我—.好痛啊———” 红衣女子收敛了笑容,表情阴森可怖:“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分尸的时候, 我比你现在更痛?” 方灵夏的意识已经模糊,脑袋垂落在地上,喃喃地道:“娘··娘···-好痛力隨著方灵夏咽下最后一口气,红衣女子的身形也渐渐虚化,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越缩越小,最后一点红光飘入阿秀眉间,消失不见。 阿秀揉了揉眉心,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她转过脑袋,猩红的目光朝角落里的光头大汉望去。 光头大汉惊恐欲绝,两股夹紧,张开嘴巴求饶:“別杀我—-求求你···-饶我一命—”” 他亲眼目睹了方灵夏的下场,只嚇得亡魂出窍,屎尿齐流。 阿秀盯著他,又低头看看自己光禿禿的左臂,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细齿:“我的肉好吃吗?” 光头大汉涕泪齐出,五官皱成一团,看上去无比扭曲:“我错了!我知错了!是姓方的给我吃的!都是他的主意!我只想活下去啊——..” 阿秀摇了摇头:“如果三个人中註定要死一个,为什么非得是我呢?为什么不能是你?为什么不能是方少侠?你们既然吃了我的肉,那么现在被我吃掉,也不该有怨言吧?” “別吃我!別吃我!”极度恐惧之下,光头大汉的四肢开始痉挛。 阿秀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张开的嘴巴里,洁白的牙齿泛著水光。 “天行有常,报应不爽。你吃了我,我再吃你,这样才公平,对吧?” 光头大汉已经全身抽搐,嘴里只发出嘶嘶的抽气声,无法成言。 又一股臭气从他身上传出来。 阿秀嫌恶地捂住鼻子:“你这样的臭肉,我实在无法下咽,还是让別人代劳吧!” 她手中的枯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点,庙里的殭尸们瞬间都得到了號令,一窝蜂地朝光头大汉扑去,將光头大汉埋到了人堆里。 几声惨叫之后,光头大汉就没了声息,只听见殭尸们安静的咀嚼声。 等殭尸再度散开的时候,原地只剩下了一具骨架。 阿秀盯著那具骨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割肉餵鹰?以身饲虎?你也配她眼中的红光逐渐消退,呆在原地半响,揉了揉眉心,表情几度变化。 “我杀了他?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她浑身一阵哆嗦,忽然像是感受到了极度的恐惧,拔腿就跑,像一阵风似的奔出了破庙,衝下了山坡。 她脑中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一我杀人了!我亲手杀人了! 她没命地在山林间狂奔,忽然一脚踩空,从陡峭的山路滚落下来,沿路撞断了无数根树枝,重重摔在烂泥坑中。 “我杀人了——..” 她躺在泥坑中,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半响没有爬起来。 不远处,一行武林人士手持兵器,警惕地望著这个一身泥污的断臂女子。 这傢伙从那么高的崖壁上滚下来,竟然还没摔死,不会是妖怪吧? 第837章 马老英雄,死者无名 “赵二,你去问个万儿!”一个满脸髯的大汉挥手吩咐。 另一个乾瘦的青脸汉子应诺上前,站在泥坑边上,用力乾咳几声:“咳咳! 姑娘,哪条道上的?上来啃个牙淋如何? 阿秀从泥坑爬起来,一脸失魂落魄,又听不懂这人的黑话,证愜地看著他。 青脸汉子眯著眼仔细打量了她一番,道:“这丫头不声,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后方的髯男子骂道:“蠢货!她身上那么重的血腥味,闻不到吗?这傢伙手上少说也有十几条人命!” 髯男子一脚把青脸汉子端开,朝阿秀拱了拱手:“在下飞龙山岳飞羽,可否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他盯著阿秀那张沾满了泥污的脸,隱隱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阿秀就像丟了魂一样,看起来无比颓废和沮丧,摇了摇头,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坐在了草地上。 见她如此傲慢无礼,髯男子身后的一名黄衫少女不忿地道:“这臭丫头太没规矩了吧,在“河间神龙”岳叔叔面前都如此无礼!” 髯男子摆了摆手,又朝阿秀一抱拳:“既然姑娘不愿透露姓名,那咱们就此別过!” 他正要下令队伍继续前进,忽然听见后方轿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飞羽,面前拦路的是什么人?” 虱髯男子神色一紧,转过身去,朝轿子遥遥拱手,大声答道:“稟马老英雄,是一位不知姓名的姑娘。” 那苍老的声音冷笑道:“一个小姑娘,敢拦我马龙君的路?我倒要瞧瞧,是谁这么大胆子!” 虱髯男子看了阿秀一眼,面露无奈之色:“姑娘,马老爷子要见你,不知姑娘方不方便—.” 他身后的黄衫少女哼道:“马老英雄要见她,还由得她方便?” 阿秀坐在地上,半闭著眼,头也不抬,好像陷入了睡眠。 黄衫少女愈发恼怒:“你耳朵聋了吗?连马老英雄的话都没听见?难道还要姑奶奶扶你过去?” 髯男子也觉得这泥污姑娘的架子实在大了些,连马老英雄的面子都不给, 这番恐怕没法善了。 黄衫少女气怒上前,伸手就要去扯阿秀的头髮。 但阿秀忽然抬头,两人目光交匯,黄衫少女心头莫名一慌,只觉胸闷气短, 伸出去的手掌凝固在半途,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傢伙的眼晴——.好像死人一样——· 黄衫少女心惊肉跳,一张脸半红半白,正不知所措之际,忽然听见后方的脚步声。她顺势收回手掌,高声叫道:“有请马老英雄!” 八个汉子抬著一顶精致的轿子越眾上前,髯汉子和黄衫少女从左右一起撩起轿帘,恭恭敬敬地请出了轿中老者。 只见他,面容清翼,紫袍长须,衣著极为考究,手持一根烟杆,鲜亮的目光在阿秀脸上一溜,就查拉起眼皮,仿佛不屑再瞧她第二眼。 “小丫头,你是什么人哪,敢拦老夫的路?” 阿秀抬起眼睛,警了这老头一眼,只觉得有几分眼熟。 “马老英雄问你话呢!”黄衫少女厉声喝道。 阿秀打量了这老头片刻,慢悠悠地道:“是哪位马老英雄?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黄衫少女怒道:“装什么傻充什么楞!金刀门天机阁主马龙君马老英雄,一手“金焰狂刀”横扫江湖,全天下何人不知谁人不晓,你难道不认得?” 阿秀“哦”了一声:“金刀门也是正道十三大派之一,那场日月崖大战,马老英雄应该也在其中?” “明知故问!马老英雄亲手击毙三大魔教长老,凭著“金焰狂刀”与魔王江嫣交手百余招未败,天下英雄有目共睹,你又在这装什么糊涂!” 阿秀点点头:“这么说来,我们还真是在日月崖上见过?” 听了这话,黄衫少女只觉得她在胡吹大气,愤然怒斥。但一旁好像闭目养神的马老英雄马龙君却陡然睁开眼睛,惊疑不定地朝阿秀脸上望去。 黄衫少女的手指,几乎快要戳到了阿秀脸上:“你这野丫头好不要脸,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马老英雄套近乎——.—” 马龙君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仿佛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事物,额头渗渗冒出冷汗。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 黄衫少女听见马龙君的低声嘀咕,转过身问道:“马老英雄有什么吩咐?” “..—”马龙君的嘴里咯咯作响,好像是牙齿在打颤。 黄衫少女听不清声音,只好低下头凑近几分:“请马老英雄明示?” 马龙君死死盯著阿秀,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阿秀擦了擦脸上的泥污,露齿一笑:“故人相见,马老英雄別来无恙?” 马龙君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像筛糠似的颤抖起来。 眼前这张脸,与日月崖上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却是所有倖存者心头的噩梦。 马龙君脚下发软,一个没站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挥手斥退上前扶的黄衫少女,颤声道:“教主您—·您老人家怎么会在这里?” 眾人皆惊。 髯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倒抽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朝阿秀看去。 “教主?她是什么教主——-”黄衫少女话没说完,脸上已挨了重重一记耳光,嘴角逸出鲜血,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马龙君的表情宛如恶鬼,怒叱道:“你是什么东西,教主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给快快跪下请罪!” 黄衫少女捂著脸,眼里泪珠打转,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马龙君一把拽倒在地,强按著磕头。 再面向阿秀的时候,马龙君已换上了一副諂媚討好的嘴脸:“教主圣驾蒞临,不知有何吩咐?马某就算脑干涂地,舍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不让教主失望!” 看著这个刚才还傲慢至极的老头变成了一条摇尾气怜的哈巴狗,阿秀脸上並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人心之险恶善变,她已经见识过了。 阿秀疲倦地抬起手掌,像唤狗一样,朝马龙君勾了勾手。 马老英雄立即以双膝跪著爬过去,一脸的诚惶诚恐,毕恭毕敬:“请教主示下!” 阿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头皮一炸,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我要去西天拜佛求经,你们能送我一程吗?” 白露城。 入夜,露重。 夜色迷濛,一层淡红色的薄雾浮游在大地之上,笼罩著朦朧的城市,掩映著稀疏的灯火。 尉迟雅站在薄雾之中,看著血泊中的十余具尸体,脸色格外阴沉。 十余具尸体,只有四五具是完好的,剩下七八具都已经融化了一部分,早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如果不是朱雀及时赶到,凶手已经用“化骨粉”將这些尸体尽数销毁,不会留下任何痕跡。 从死者的衣著来判断,他们都是虎步军中的精锐,但尉迟雅一个个去辨认, 竟无法认出他们任何一人的身份! 这一点,让尉迟雅尤其疑惑,甚至有几分惶恐。 要知道,对於虎豹骑和虎步军中的每一张面孔,尉迟雅都能叫得出名字。 即使后来虎步军被许远山打散改编,渗了许多沙子,但经过尉迟雅这几天的整肃,每一个伍长、什长、都伯、军侯、校尉,皆由她亲自任命,每一个精锐都被她亲自接见,不可能出现陌生面孔! 难道,死的这些人都是许远山留下的乱党?可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本不该是一伙的吗? 尉迟雅揉了揉眉心,闻著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道,只觉得胃里一阵难受。 前几日受的伤还没痊癒,受不了这种辛辣气味。可为了白露城的安危,她不得不亲自巡视每一处防务。 副將见尉迟雅脸色难看,连忙递过来一条湿毛幣。 尉迟雅摆了摆手,沉声道:“速召兵马都监来此议事!” 副將本能地应诺,正要传令下去,忽然愣住了,在原地思索了半响,迟疑道:“小姐,城中兵马都监一职,已经空缺多日了。” “空缺?这么关键的位子,怎么可能空缺?”尉迟雅说到这里,脸色陡然一变一一她竟然也想不起来,兵马都监究竟是何人所担任, 仔细想想,好像確实如副將所说,自从许远山叛乱之后,兵马都监的位子找不到合適的人选来担任,就一直空缺著·· 不对! 尉迟雅使劲摇了摇头。 兵马都监是极为关键的职位,不可能留空!就算没有合適的人选,也一定会找个老资歷的校尉临时顶上去,或由都统兼任,否则会给城內防务留下极大隱患,自己不可能忽略这一点。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远处传来衣袂振动声,一袭红衣的朱雀翩然而至。 “没追上?”尉迟雅看见朱雀的脸色,便猜到了结果。 “那廝十分滑溜,我怕你这边出事,没敢追太远。”朱雀一脸之色。 尉迟雅安慰了朱雀几句,心情愈发沉重。 前日平叛之时,城內大乱,卫流缨趁机派遣杀手混进城中,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能够藉助江晨的威名夺回白露城已属万幸,本以为只要重掌军权、加强防务,就能逐渐解决危机,但今夜的刺杀暴露出了太多隱患一一自己號称女诸葛, 自谢胸怀韜略,如今更是集军政大权於一身,再无肘,但我亲自布置的防务, 竟如此千疮百孔吗? 除了兵马都监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被自己遗漏了? 尉迟雅深吸一口气,下令道:“武烈,罗全,你两人率部留下,將这些死者的身份一一调查清楚!其余眾人,隨我去巡视北门!” 北门。 一支黑色的骑兵飞驰而至,打破了深夜的寧静。 北门守卫瞧见夜风中招展的“雅”字旗,纷纷恭敬地行礼。 尉迟雅翻身下马,扫视城门一圈,玉脸上要时覆了一层寒霜:“城门候呢? 城门候何在?” 守卫们面面相,又被尉迟雅身上煞气所,愈发不敢答话。 尉迟雅连问三声,不见有人答应,气冲牛斗,拽过来一个高大守卫,盯著他的眼睛喝问:“你老实交代,城门候到哪去了?若敢说半句假话,军法处置!” 那高大守卫明明比她高出半个脑袋,却嚇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没有城门候!” “你说什么?” 高大守卫见尉迟雅脸色有异,乾脆把心一横,一咬牙一踩脚,照实说道:“大將军从来就没有委任城门候,您自己难道忘了吗?” 尉迟雅脑中轰然一响,如遭雷击,跟跎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道:“我没有委派城门候?” 白露城北大门,如此重要的关口,驻兵上百,居然没有一位主事的长官? 那岂不是说,北门一直以来都群龙无首,对外敞开,防线形容虚设? 堂堂女诸葛,白露城大將军,城中最高军事统帅,竟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我——-我是当的什么大將军?还带什么兵,打什么仗? 像这样的疏漏,其它地方还有多少? 照此来看,白露城的防务岂不是千疮百孔,漏得跟筛子一般? 尉迟雅几乎失去了力气,站立不稳,幸好被后方一只柔软的手臂扶住。 “阿雅,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朱雀沉声道,“咱们恐怕是著了別人的道了!” 尉迟雅扶著朱雀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湿冷的夜风,头脑清醒过来,当即指著那高大守卫道:“我现在就任命你来当城门候,负责北门防务,直接向我匯报!” 高大守卫虽然得了提拔,却是一脸苦相:“大將军-—---俺,俺实在是没这个能耐·—.” 尉迟雅没等他说完就一摆手,颁布第二道命令:“传我军令,即刻起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隨著厚实的城门缓缓合拢,白露城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一队队士兵从街头走过,森然戒备,巡捕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僻静的小巷,似乎被一团漆黑的迷雾笼罩。 叶星魂缓缓走入迷雾中的小巷。 一袭白衣,手按剑柄,周身散发出严霜般的剑气。 纵然是午夜的鬼魅,在这般凌厉的剑气下,也要退避三舍。 今夜已有三个不知死活的盗贼,饮恨在那柄“欺霜”剑下。 叶星魂孤零零地走著,即使身后跟著九名士兵,他也孤独得像是一个人。 没有人敢说话。 若不是尉迟雅坚持,叶星魂更愿意独自一人行动。 这九名士兵最大的作用,也只能是帮他处理死在剑下的尸体。 九名士兵都能感受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冰霜剑客的不屑和嫌弃,儘管內心充满了不安,也只能硬著头皮跟著他走进这条漆黑的小巷。 迷雾之中,耳畔仿佛有鬼魅在低笑语。 九名士兵走得浑身冒冷汗,爭先恐后地往前赶,生怕被落在最后。 第838章 消失之人,幽冥压城 叶星魂忽然停下脚步,冰冷的眼眸中寒气凝聚,射向一处角落。 “嘻嘻嘻—————”角落里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发出鬼魅般的怪笑,“大名鼎鼎的“冰霜剑”叶星魂,果然名不虚传,我喜欢你的眼神!” 叶星魂却不喜欢那人的笑声,在人影显现的同时,“欺霜”已凛然出鞘,在清悦的剑鸣声中,冰蓝色剑气穿透迷雾,撕开了角落里的黑暗。 墙壁轰然坍塌,烟尘四溅,却不见鲜血。 叶星魂长剑指向另一处,剑气所至,寒气瀰漫,连黑暗都黯淡了几分。 那鬼魅般的人影也显露出脸颊轮廓,那丑陋如厉鬼般的容貌,令后方士兵纷纷惊呼。 “是“天暗星”鬼面龚丧!” “小心他的哭丧棒!” “捂住耳朵,別听他的鬼哭!” “鬼面”龚丧人如其名,面相丑恶如鬼,手持一根哭丧棒,浑身带著森森鬼气,表情狞扭曲。 “白露城四大名剑,你是最后一个了,滋味一定很美妙!”龚丧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我等不及要品尝美味了!桀桀桀桀·——” 叶星魂面无表情地挥出一剑,剑气一分二十三,如二十三条毒蛇同时吐信, 袭向龚丧周身二十三处要害。 与铁穆一战之后,经歷过“杀生血海剑”的洗礼,叶星魂已能一剑二十三式,剑术愈发凌厉无匹。 怪笑声中,龚丧以哭丧棒招架双方在尺间交手,剑气与鬼气相撞,寒霜四涌,二十三点寒星激射,“欺霜”剑气一下就占据上风。 但叶星魂的眼皮陡然一跳,瞳孔缩为一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猛然抽身疾退。 在他“料敌机先”的视野中,那根哭丧棒的轨跡忽然分散成漫天星光,將他整个人包裹吞噬。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哭丧棒的出手轨跡会有这种变化,趁著“料敌机先”的预判还没有变成现实,叶星魂抢先撤退。 他刚刚退出一步,就听轰然一声巨响,眼前的哭丧棒竟然爆炸开来,火光冲天,叶星魂原本所在的位置瞬间被火光吞噬。 强劲的衝击余波將叶星魂掀飞六七步,等他重新站稳,就见“鬼面”龚丧直勾勾盯著自己,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 “好小子,为什么要跑?” 叶星魂不答话,心里却暗暗庆幸,若非“料敌机先”的提前预判,自己倘若慢了半步,肯定已被那阵突如其来的爆炸重创。 他盯著“鬼面”龚丧的眼神,愈发冰冷生寒。 借著这种卑鄙的手段登上三十六天罡之列,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都栽倒在龚丧的哭丧棒下。 只可惜,这招对真正的强者无效! “乖乖去死不好吗?为什么要跑?”龚丧仍在色厉內茬地叫囂,身影却一步一步地往黑暗深处退去。 叶星魂纵身挥剑,人剑合一,二十三道寒光激射而出,赶向那条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卑鄙身影。 就在龚丧一步窜入黑暗迷雾中的时候,忽然从上空浮现一轮赤红色的圆月, 再再升腾,光华倾洒,照彻黑暗,一切隱秘无所遁形。 龚丧的身影躲无可躲,完完全全暴露在血色月光下,也暴露在叶星魂的剑气下。 剑鸣清响,二十三道剑光在血色的月光下跃跳动,美丽又致命。 “鬼面”龚丧的面容无比惊恐扭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怪叫,就被二十三道剑光穿透,鲜血喷洒,倒在血泊中。 叶星魂隨手一挥,將剑上血跡甩落,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清丽的白色身影出现在赤红圆月下,脚踩黑色莲,犹如黑夜中的菩萨,凌空飘然而至。 那样清冷幽魅的身影,除了希寧,不会有第二个人具备。 希寧脚踩黑莲,白衣飘飘,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叶星魂。 “你又欠了我一次。”縹緲的言语,伴著钟声阵阵,如自九天之上传来。 叶星魂淡淡地道:“这鼠辈必死无疑,何劳你出手。” “你以为你能杀他?”希寧的笑容中带著一分讽刺,“你信不信,如果不是我来得及时,死的只会是你自己?” 叶星魂皱起眉头,表情分明不信。 但他也知道,希寧虽然素来与自己不和,可也並非一个信口开河之人。 如果希寧不来,“鬼面”龚丧能怎么杀我? 希寧周身环绕朵朵祥云,徐徐降落在地面上,伸出纤纤玉指,往叶星魂身后一指:“你回头看看他们。” 叶星魂依言回头,利剑般的目光扫向后方的士兵。 不多不少,正好七名士兵,都在用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这七个人里面,有奸细? 叶星魂一一从这些士兵面上巡视过,冷厉的视线带给这些士兵巨大的压力, 他们个个都绷直了身子,额头冒汗。 没错,是这些人,没有奸细。 这七名士兵,都是尉迟雅亲自挑选出来的家世清白的子弟,叶星魂也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样貌,不会有错。 那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叶星魂回过头来,冷著希寧。 “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希寧的笑容逐渐不屑,“看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棺材脸,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架子摆得天大,结果一戳就破!”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我没空跟你打哑谜!” 希寧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难道你就没发现,队伍里少了两个人?” 叶星魂眉头皱得愈紧,再度转头,视线扫过七名士兵。 除了这七个人,还少了谁? 每一个人的脸,叶星魂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真少了谁,他不可能不知道不对! 虽然不知道少了谁,但的確是少了两个人! 因为巡城的队伍,都是一队十人,算上叶星魂自己,还差两人! 叶星魂浑身泛起一股寒意,背后要时飘起一层白毛汗。 是什么时候少了人?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甚至连少了的两人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那两个人难道是凭空消失了吗?甚至连其他人对他们的记忆,也都一起消失了,就好像那两人从未存在过似的? 太诡异了!太诡异了! 叶星魂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掌心渗出汗水。 如果那两个士兵是被敌人偷袭暗杀,叶星魂都不至於如此失態,但那两人消失得太过诡异,连所有的因果和过去的记忆也一併被斩断,由不得叶星魂不震骇,世上竟有如此诡异的神通? 那个可怕的敌人,难道一直潜伏在队伍后面? 被他杀死的人,都会失去身份,变成“没有存在过”的失踪者? 刚才自己与“鬼面”龚丧激斗之时,若不是希寧及时赶到,那个躲在暗处的杀手就会趁机偷袭,自己也会成为一个“不存在”的死人? 叶星魂看向脚踏黑莲的希寧,嘴唇动了动,轻声道:“谢了。” 希寧弯了弯嘴角,故意把右手放到耳朵后,露出倾听的姿態:“你说什么? 我没听清。” 叶星魂嘴角抽搐一下,双手抱拳,大声道:“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希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北门。 看著一脸沉重的尉迟雅,朱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阿雅,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情,但你毕竟不是江湖中人,有很多歹毒诡异的手段,你都没有见识过,自然防不胜防。” 尉迟雅幽幽一嘆:“可我答应过他——.” “他一定能够理解你。否则,他就不配做你的男人!” “我只希望,还能撑到他回来的时候—.—” 两人交谈之际,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抬头望去,就见一道青烟从东南方腾起。 尉迟雅脸色一变:“是城主府的方向!” 朱雀疑道:“城主府不是有两千虎步军把守吗?” “先过去看看情况,城主府万万不能有失!” 尉迟雅匆忙翻身上马,正要率眾上路,忽然文听见后方城头上飘来一阵苍凉的號角声。 “敌袭!敌袭!” “各就各位,准备应战!” “上弩车!” 军士们忙乱地寻找自己的位置,杂乱的脚步声让所有人心头为之绷紧。 尉迟雅一勒韁绳,猛然回头,朝朱雀喊道:“小雀儿!』 朱雀心领神会,伸臂揽过尉迟雅的纤腰,携著她纵身从马背上飞起,两人化为一道炽热的红光,跃上六丈高的城头。 举目眺望,果然看到夜幕深处行来一队人马,黑盔黑甲,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像是红玉城的兵马。”尉迟雅皱起眉头,“也不是红缨猎团。” 她的眉头越越紧,比敌人来袭更可怕的是未知的敌人。那队人马身上皆穿著全黑的甲冑,鬼气森森,不是她印象中陶朱或者卫流缨的任何一支部队。 北盟城和苍土城也没有这样一支军队··· 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尉迟雅喃喃地道:“沉香镇,幽冥教。” 她的心仿佛向无底深渊坠去。 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一种可能一一哪怕是青冥殿长老何自在被铁穆斩杀於北盟城,復活秦默反攻苍土城的计谋败露,乞弓窝九阴绝阵的秘密被卫流缨发现, 尉迟雅也一直对幽冥教抱有希望一一毕竟,那是“他”的妻子给“他”安排的援军,也是白露城最后的依仗。 尉迟雅绝对没想到,就连“青冥魔女”的安排,也会有出差错的时候。 何自在一死,幽冥教就不受控制了吗? 还是说,就连那位一青冥魔女”,也已经背叛了“他”? 难怪,自己派出去联繫幽冥教主神海的人手,都如石沉大海,一去不回。 望著夜色中走出来的越来越多的士兵,尉迟雅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 黑压压的人影,迈著僵硬的脚步,带著麻木的表情,黑盔黑甲,如同黑色的潮水,一直绵延到夜色深处。 尉迟雅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士兵都不是活人,而是殭尸,有些甚至已经腐烂,露出了部分白骨。 没有招展的旌旗,没有齐整的阵列,也没有號角和战鼓,只有无边无际的尸兵,僵硬而麻木,却让所有活人都感受到了绝望的压力。 良久,尉迟雅才转过身,她的声音也好像失去了温度:“传我命令,调集所有巡城队伍,来北城门支援!” 城主府。 剑气纵横。 宫勇睿的剑,谷玉堂的剑,交织离错,相映生辉。 黑色的影子在剑光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呛...·· 谷玉堂收剑归鞘,剑鸣声余韵悠长。 谷玉堂一授头髮,摆了个帅气的收招姿势,沉声道:““无剑法”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剑法。” 宫勇睿赞道:“谷少侠不愧是神剑门掌门的师弟,剑法如此了得!” “是师兄!”谷玉堂纠正。 后方的上官玥看著这对师兄弟谈笑之间杀敌,一双美目泛起涟涟异彩,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露出几分黯然之色。 昔日的稚嫩少年已经破茧成蝶,入云成龙,却再也不会对她这个心机女子正眼相看了。 另一边的杜鹃皱著眉头道:“你们两个別光顾著耍,快去看看这刺客的身份!外面有虎步军重重把守,府里有苍龙卫巡逻,这刺客是怎么潜进来的?” 宫勇睿走到血泊前,正要去探查那刺客的尸体,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朝后望去。 一道火光从城主府的一角冲天而起,带来一片杂乱的惊叫声。 “不好!这刺客还有同伙!” “那边是书房的方向!尹梦姐和云袖姑娘都在那!” “快去救人!” 几人匆匆忙忙地往东南方向赶去,但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拦路者,白衣胜雪,腰悬长剑,面容俊美如女子,身上散发出凛凛的剑意, 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的视线凝注在宫勇睿身上,眼中仿佛只有他一人的存在。 “宫少侠,请留步!” 宫勇睿对上他的视线,面露凝重之色:““月光神剑”罗琼,你是怎么进来的?” 后方的杜鹃道:“他恐怕一直藏在城主府,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吧?星三小姐呢,也跟你一起吗?” 罗琼微微一笑:“三小姐当然已经回去了,这种脏活累活,怎会让女人来干。” 杜鹃道:“城主府的各种暗道布局,只有三小姐最清楚,她真的已经回去了吗?” 罗琼笑道:“我从不对女孩子说谎。” 他虽然是向杜鹃说话,目光却始终盯在宫勇睿身上,不敢有片刻鬆懈。 但他俊美的面容,玉树临风的身姿,优雅的谈吐,无疑让女孩子们大生好感。 谷玉堂不忿地道:“这小白脸好大的架子,你谷爷爷在此,你都不正眼看一下,气煞老子了!师弟,跟这种无礼之徒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咱哥俩併肩子上!” 宫勇睿道:“你对付后面那个。” “后面?后面还有?”谷玉堂一愣,驀然回头,就见身后五步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幽暗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盯著眾人,“这鬼东西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杜鹃也打量著那人,带著几分惊惧之色,缓缓道:“我听说红玉城有个“天猛星”无面杨飞,最擅长隱匿偽装,能在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应该就是他了。” 那黑色的身影冷冷一笑:“是个聪明的姑娘。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第839章 一戟倾城,剑气雷池 远方的火势越来越大,腾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僕人们乱作一团,救火的救火,逃跑的逃跑,混乱之中还有打斗之声。 书房中的三名女子,听著外面杂乱的脚步声,都不禁露出紧张之色。 尹梦抱著叶茵茵,坐立不安,问道:“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萧彤也道:“这屋里好像越来越热了,火会不会烧到这里来?” 安云袖握紧了一桿青色大戟,沉声道:“这书房里有公子留下的剑气,万邪不侵,我们就在这屋里等著,哪也不要去。” “可是,这房子万一被烧塌了———” “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著!”安云袖摆了摆手,“咱们要是跑出这间书房,才正是中了敌人下怀!” 说话间,忽然听见“哗哗啵啵”的一阵裂响,火势似乎蔓延过来,紧接著又传来一阵“桌球眶当”之声,好像有房子被烧塌了。 安云袖握著青色大戟的掌心微微渗出汗水,转头看著两女担惊受怕的眼神, 定了定神,安慰道:“放心,有公子的剑气在,不会有事的。” 萧彤听著外面的一阵阵惊呼惨叫声,忍不住道:“要不要让她们也进来避避?” 这两日,她与等几名秀女相处下来,关係逐渐融洽,情同姐妹一般, 安云袖心想,那几名秀女只是下人,怎么能与我们相比。但转念一想,公子当初接见那五名秀女的时候,好像颇为喜爱,如果能保住她们的性命,也算是一桩功德。 她便起身道:“我出去看看,你们两个留在这里,不要走动。” 说罢,她扛著大戟,走出门去。 转过走廊,走出月洞拱门,映入眼帘的是滚滚浓烟和遍地燃烧的火舌,精美的楼阁皆笼罩在火海中,无数人影在浓烟中奔走,哭喊声阵阵不绝。 安云袖避开一根根燃烧倾倒的木柱,疾步走入后园,高声呼喊那几个秀女的名字,很快从假山后传来回应。 “云袖姐姐,我们在这里!” 安云袖快步走过去一看,除了休沐回家的菁菁之外,兼葭等其他四女全都躲在假山后面。她们虽然满脸黑灰,衣服头髮也有些烧焦了,但好在人还算完整。 “走,跟我回书房!” 安云袖招呼这四名秀女往回走,没过多远,猛然回头:“跟了我这么久,也该出来露个脸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极为刺耳的尖利笑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从树丛后缓缓走出。 “桀桀桀桀!惜公子果然眼光不错!他看中的女人,都是人间极品!今天咱哥俩有口福了!” 发笑之人身材又矮又壮,酷似个树桩子,长得嘴歪眼斜,满脸褶子,奇丑无比。偏偏他那双绿豆眼睛,却发出狼一样贪婪的光芒,紧紧盯著几名女子,仿佛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被这个丑陋的矮子盯著,安云袖只觉一阵反胃,连忙把目光移开,看向矮子旁边的那人。 另一人又瘦又高,活像根竹竿,面黄肌瘦,颧骨凸出,虽然也是副尖嘴猴腮的丑模样,但与旁边的矮子一对比,却要顺眼多了。 安云袖认出此人的身份,冷声娇叱道:“天威星,“飢鹰”白天君,你好大的胆子!” 那竹竿样的白天君嘿然一笑:“我白某人胆子不大,只有在美人面前的时候,才敢抖擞威风!” 旁边的黑壮矮子咧开大嘴,露出歪斜的黄牙:“你这小丫头好不晓事,怎么只叫了白老哥的名字,却不喊我的名字?” 白天君道:“没办法,谁让你“三寸丁”裴老弟你长得这么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美人们总是只看我。”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红玉城的姑娘们谁不知道我“地狗星”裴鄆有著驴大的行货?一会儿就让这些白露城的美人们也都开开眼!” 趁这两人自吹自擂之时,安云袖悄悄朝身后的秀女们摆摆手,示意她们先走看著那几个秀女悄悄挪步,矮壮的“三寸丁”裴鄆一翻怪眼:“我让你们走了吗?” 安云袖將手中大戟一摆,凛然道:“我们要走,你拦得住吗?” “三寸丁”裴鄆上下打量著安云袖,越看越是欢喜,一双绿豆眼恨不得把她里里外外都看透,嘿嘿怪笑道:“小丫头脾气挺大,不愧是惜公子的女人!让我老裴先试试你的深浅!” 说著,他纵身一跃,矮壮的身躯在半空翻滚,仿佛形成了一个圆球,挟著呼啸的风声,向安云袖当头砸下来。 这一招“风火轮”看似滑稽,但威力著实不小。在半空翻滚的同时,有无数把暗器从圆球中洒出来,最致命的还是裴鄆那只粗短的铁腿,在快速的翻滚中, 根本看不出他一腿会从哪个方向踢出来。 当初爭夺天罡地煞的排位时,不知有多少好汉葬送在这招“风火轮”之下, 成就了“地狗星”裴鄆的赫赫凶名。 感受著袭面而来的风声,安云袖当然不敢小看这个丑八怪,第一时间举起了手中的青色大戟。 这支大戟名为“倾城”,是不夜城主周灵玉派人送来,庆贺江晨的纳妾之喜,由安云袖代为保管。 它虽已尘封多时,但说起它的前主人,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经的《英杰榜》榜首一一“轻侯”吕巨先! 论起杀力之强,戟下亡魂之多,这支“倾城”战戟无疑是“三寸丁”裴鄆的千百倍,就连佛母孔雀大明王,也被这支青色战戟饮过鲜血! 所以当安云袖举起青色大戟的时候,一股疯狂暴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涌起, 首当其衝的一三寸丁”裴鄆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从戟尖上传来的暴戾气息,挟裹著这戟下千万亡魂的怨念,此刻齐齐发出哀嚎,惊恐扭曲,悽厉恶毒,轻而易举地震碎了裴鄆的胆魄。 “俺娘呀!” 裴鄆怪叫一声,在半空想要转向逃命,却哪里来得及。 下一瞬,那支穷凶极恶的杀戮神兵就贯穿了他的身躯,悽厉的风声伴隨著血腥铁锈味,將他浑身血液冻结。 “地狗星”三寸丁裴鄆,像死狗一样被串在了戟尖,成为了戟下眾多怨灵的其中一员。 ““倾城”画戟—” 旁边的“飢鹰”自天君轻轻地叫出声来,“不愧是天下神兵之冠!” 他不仅不惧,眼中还闪过了惊心动魄的狂喜。 白天君可不是裴鄆那样的软脚虾,作为天罡中排名前十的高手,他绝不会被区区煞气嚇倒,反而只觉得大喜过望一一如果能將这支神兵抢到手,他“天威星”的战力岂不能更上一个台阶! 心念一动,身形也跟著一动。 像一头挣拧悍猛的食人鹰,转眼间扑到了安云袖面前。 此时安云袖手中的大戟上还串著三寸丁裴鄆,运转不畅,无法及时防御。 但她当即立断地捨弃了手中大戟,身子往后一倾,惊险地躲过了白天君的血爪。 白天君顺手接过“倾城”战戟,隨意一挥,甩掉了串在戟尖的裴邮,拿在掌中掂量几下,笑道:“美人相赠,白某笑纳了!” 安云袖毫不留恋地拔腿就跑。 她已从白天君的那一扑一抓中看出,自己不是这头飢鹰的对手。 所以她牢牢遵从江晨的叮嘱一一遇到无法战胜的强敌,不要吝惜身外之物保命要紧! 白天君倒没想到她跑得那么乾脆利落,一愣之后,才扛著大戟从后面追过去。 “美人往哪里去?白某还有很多心里话想对你说呢!” 安云袖毫不理会,身形如风,穿过月洞拱门,很快追上走廊上的兼等四名秀女,连拉带拽,將她们一一推入书房。 书房里的娇呼声还没停歇,后方已传来一股寒冷威压,整条走廊为之晃动, 凶残暴戾的气息铺天盖地,几乎淹没安云袖的感知。 白天君追上来了! 那支“倾城”战戟已被他挥出,散发出遮天蔽日的青色光华,还未触及肉身,已开始侵蚀著安云袖的生机。 安云袖无瑕回头,也来不及回头。 她的视线已经变得朦朧,染上了一层青灰色的暗影,耳畔听到万千鬼怪发出无比悽厉的哀鸣声,皆要吞噬她的血肉。 安云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入书房之中。 “砰!” 她重重撞在书桌上,几乎將书桌撞翻,屋內的女子们也纷纷惊呼起来,乱作一团。 但紧追在她背后的那一抹凶厉的杀气,却被另一股骤然腾起的苍茫剑气阻截,如潮水般倒卷而回。 那是江晨闭关之时,在睡梦中留下的剑气。 剑气如渊如狱,在书房外划下了一条禁忌的界线。凡不请自来者,皆不能越过这条禁忌线。 否则,就是向这片剑气雷池宣战! 此刻,“天威星”飢鹰白天君的左脚,正踩在这条禁忌之线上。 剎时间,虚空中响起一阵无声的咆哮,苍茫剑气骤然化为实质性的寒潮,侵蚀著所有空间,遮天蔽日的青色光华迅速黯淡下去。 剑气在一息间瀰漫全场。 “飢鹰”白天君意识到危险,想要抽身急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视野已被无边无际的剑气所笼罩。 剑气弥天。 如绚烂的烟霞,如破空的雷霆,如奔涌的江流,如酷寒的冰霜。 浩瀚恢弘,无穷无尽。 “飢鹰”白天君的脸色剎时间惨白一片,张嘴刚要惊呼,却没能吐出一个字,身躯就已经被剑气肢解,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剑气瀰漫之处,白天君的尸体被分解成更细小的微粒,化为一团血雾,连半点残渣都没有留下来。 血雾之中,传来“眶当”一声脆响,是“倾城”战戟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那就是“飢鹰”白天君唯一的遗物。 书房內的女人们眼睁睁看著这一幕,一动也不敢动,鸦雀无声。 她们这才明白,安云袖所说的“公子留下的剑气”,並非是安慰她们的谎话。 剑气的凌厉恢弘,更是超出了她们的想像。 一阵阵后怕爬上她们的面孔,蔓延到四肢,扼住了她们的咽喉。 夜色如墨。 尉迟雅看著夜色中的人影,握剑的手掌感受到一阵阵凉意。 从雾气中走来的四个人,都是美丽的女子。她们每个人的容貌,几乎都不在尉迟雅之下。但她们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却让眾军拱卫下的尉迟雅都感觉心惊肉跳。 “三妹,你果然勾结了卫流缨!”尉迟雅瞪著前方与自己长相酷似的女子, 愤怒地握紧了剑柄,“你还有什么脸面回白露城?” 尉迟星的表情则要平静得多:“二姐,这个白露城主的位子,本来就属於我。我只是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旁边的高挑妖媚的黑衣女子“噗”一声笑出声来:“到这时候,还姐姐妹妹喊得这么亲热,飞霜妹妹,你入戏太深了吧?” 尉迟星一一或者说白飞霜一一语气依旧淡然:“我继承了尉迟星的记忆,喊她一声姐姐也不为过。” 尉迟雅却从这两人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什么,脸色为之一变,死死盯住了白飞霜的脸:“你不是三妹?你———-你到底是谁?” “我真名叫白飞霜,姐姐,对不起,骗了你那么久。我知道你是爱著三妹的,你就把我当成她吧。” 尉迟雅的眼瞳骤然紧缩:“白飞霜?你是“广寒仙子”白飞霜?你把真正的三妹弄到哪儿去了?” “她死了。不过你也不用伤心,我马上送你去见她。”白飞霜幽幽地嘆了口气,“其实我是很捨不得你的,尉迟家三姐妹都是好样的,明明爱著对方,却又想杀了对方,这样的戏码我真是百看不腻———.” 尉迟雅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她身边的朱雀则一个一个打量这四名女子:““广寒仙子”白飞霜,“魔剑仙子”丁晴,“红衣仙子”秦红衣,“销魂仙子”卞城王-——””红缨猎团的四大仙子,今天都到齐了。想必姓卫的也已经不远了吧?” 黑衣束髮的魔剑丁晴笑著回答:“公子有一点琐事要处理,现在大概还在路上。但他吩咐过了,如果雀儿妹妹问起他来,就说阿英一直很想念小雀儿。” “呸!我心中的阿英早已经死了!”朱雀重重了一口。 第840章 四大仙子,直面恐惧 丁晴的眼中笑意更浓:“公子还吩咐了,如果迫不得已要跟雀儿妹妹交手, 一定要留下她的性命。不管是打断手脚、废掉经脉还是別的什么手段,总之要留住她的命,因为公子还有很多心里话要对雀儿妹妹慢慢说呢!” “我谢谢他的好意!”朱雀捏紧了拳头,浑身泛起一层红色的火焰。 她心里很清楚,丁晴口中的话,很可能化为现实。眼前的四名女子,每一个的实力都与自己在伯仲之间,以一敌四,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但她也决不允许,自己落入卫流缨手中,哪怕是把自己焚烧成灰,她也绝不甘受辱! 感受到朱雀身上勃然而发的杀气和死气,尉迟雅的脸上也泛起一阵悲凉。 白露城的陷落,恐怕已无法阻止了。她这个大將军,最好的选择也只是与城同亡。 再也见不到他了吧?也好,都不知道该用何种脸面去见他-黄泉路上,我先行一步了—· 尉迟雅忽然想起那个黑暗恐怖的噩梦,想起噩梦中那个衰败、阴暗、腐朽、 恶臭、恐怖的死亡世界,想起那张腐烂诡异的脸,剎时间,身躯一阵战慄。 不,我不想见到那个人·——”· 无边恐惧袭来,尉迟雅闭上眼晴,口中发出一声清叱:“好大的胆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声喊出去,借著周围军阵的肃杀之气,顿时將那个阴森幽暗的恐怖噩梦衝散。 尉迟雅沉声道:“小心对面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会幻术,別看她的眼睛!” 她心中泛起一丝怒意,堂堂白露城大將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著了別人的道,差点临阵怯战。这番耻辱,只有用鲜血去洗涮。 隨著她手掌抬起,后方弓弩手齐刷刷地张弓搭箭,只待大將军一声令下,就万箭齐发,把对面所谓的四大仙子射成四只刺蝟。 一袭红衣的秦红衣微微一笑,手指捏了个法印。 军阵中肃杀之气固然能极大程度地抵御幻术,但只要是血气方刚的军汉,就会有欲望,有弱点,就会有机可乘。 土兵们齐齐露出迷惑惊奇之色,仿佛看见了某种无法描述的事物,顿觉口乾舌燥。 这时,街道远处传来一股冰寒凛冽的剑气,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一名白衣胜雪的剑客,从街道的另一头缓缓走出。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影,气息虽不如他那般冰冷人,却另有一番诡异之处。 “叶星魂!希寧!转轮王!” 丁晴的脸色显出几分凝重,与白飞霜对视一眼,两人转过了身,摆出严阵以待的姿態。 白飞霜看著毫髮无伤的叶星魂,眉头紧紧起:“白煞居然失手了?” 身著烟罗长裙、手持烂银双鉤的卞城王,则朝红衣童子怒目而视:“转轮! 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背叛卫公子!你忘了明王大人的吩咐了吗?” 转轮王平静地道:“我是地藏大人的座下童子,从前是,现在也是。” “地藏大人?这个小丫头片子,算哪门子的地藏大人?我看你是色迷心窍, 甘愿让她骑在你的头上拉屎吧!”卞城王尖利地叱喝,语气中满是不屑。 转轮王的神色骤然转冷:“你可以侮辱我,却不可侮辱地藏大人!我必以你的血,洗涮你的口业!” 示城王的冷笑还掛在嘴角,忽然眼皮一跳,只见视野中的天地骤然被拉长,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白线,如同潮水滚滚涌来。 “幻术?” 示城王一愣之后,就明白了自身处境,立即诵念佛咒,紧守灵台。 同为地藏座下十大阎罗之二,卞城王虽然没与转轮王交过手,对他的手段却並不陌生,也早有抵御之策。 “哗哗哗..” 白浪滔滔,怒潮滚滚,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从远处席捲而至。 到了近处才能看清,那汹涌而至的不是海潮,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骷髏头,数以千万计,铺遍了每一寸土地,堆成了无边无际的白骨之海。 骷髏头组成的白色浪扑向天空,朝卡城王渺小的身影当头打下。 示城王冷哼一声,动也不动,周身泛起银色光芒,如同椭圆形的蛋壳笼罩全身,任由海浪拍打,也自屹立不倒。 “转轮,你就这点把戏?” 浪头打在卞城王身上,撞得四分五裂,雪进溅。 示城王娇小的身躯直挺挺钉在地上,面带冷冽微笑,每一次撞击,都至少有上百骷髏被碾成了粉。 但在更远处的白骨之海中,又掀起无数个浪潮,如同海啸奔腾,汹涌澎湃。 卞城王嘴角的笑容忽然凝固,定定看著前方,面露惊惧之色:“尊、尊者?” 无数个冲天巨浪交织在一起,在白骨海浪中心堆叠出了一尊千百丈高的巨大骨佛,高耸入云。 而在骨佛的头顶上,一位风姿绰约的白衣丽人脚踩黑莲,如瀑长发在阴风中招展,一双幽若寒潭的眼珠转了一转,居高临下地朝六城王望来。 那样嫻雅、圣洁、冷艷、幽静、慵懒、神秘的仪態,映入卞城王眼中,顿时让她回忆起熟悉的恐怖,心臟狂跳不止。 “不可能!尊者已经死了!你別想唬我!” 示城王全身血液几乎凝结,举起了手中银鉤,朝骨佛头顶上的地藏尊者叱骂,“你这卑贱的小矮子,竟敢假扮尊者!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地藏尊者嘴角含著一抹诡异的笑容,阴森森的宛如厉鬼,纤白手指捏著一朵黑色莲,往地面遥遥一指:“卞城王,你敢对吾不敬?”” 那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態、奇诡的笑容、熟悉的语调,立即唤醒了卡城王灵魂深处的记忆,她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下意识地回答:“属下不敢。” 地藏尊者冷冷喝道:“见了吾,为何不拜?” “噗通”一声,卞城王双膝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我—··-我不能———.”她颤巍巍地抬起手中银鉤,想要做最后的反抗,却只觉得全身都被恐惧所控制,心臟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血液一点点被抽离出体外,胸膛逐渐喘不过气来。 现实中的卞城王,整张面孔无比惊恐扭曲,两只手掐著自己,脖子涨得通红,眼晴一阵阵翻白,眼泪、鼻涕、涎水流得满脸都是,生命的气息正在离她而去。 忽然有人在她背后拍了一下,她才像溺水之人在最后时刻被拉出了水面,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多———多谢.——.” 卞城王眼中倒映出一袭红衣的倩影。 秦红衣微微一笑:“都是自家姐妹,客气什么。” 她款款上前一步,拦在卡城王身前,隔绝了转轮王的视线。 白骨之海正中,百丈骨佛身前,跪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目空一切的狂妄,朝骨佛头顶的地藏冷冷一笑:“地藏,还记得我吗?” 脚踩黑莲的地藏,眼瞳骤然紧缩,面露不可置信之色:“江晨!” 她的心剎时一乱,如瀑长发也被狂风吹乱。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江晨脚踩著堆积如山的白骨之海,一步一步向地藏走近,“毕竟世人皆知,你被我姦杀在浩气城头,所以你心中的恐惧,一定也是我吧?” 地藏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渗出一大片冷汗。 明明一个立於百丈骨佛之上,高耸如山,一个陷在白骨海洋中,渺小如蚂蚁,但两人的气势和地位,却好像完全顛倒了过来。 仿佛此刻正接受骨佛居高临下的审视的,不是江晨,而是地藏。 浩气城头的那悲惨一幕,仿佛又要重演。 地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江晨的声音似乎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尺,响在耳畔:“怎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你对他的恐惧如此之深,又如何做我的对手?” 地藏喃喃地道:“的確,你的那张脸,是我最恐惧的噩梦-—--”-但幻术师最重要的一关,就是要学会面对自己心中的恐惧!” 一朵半透明的莲幻影,將她笼罩在內,身形逐渐模糊,仿佛很快就要消散“想逃?”江晨纵身一跃,便跨越了虚幻的距离,登上了百丈骨佛的头顶,“你又能逃到哪里去?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著我!” 他伸手一探,就將莲幻影中的身躯拽了出来,那即將消散的模糊身形在跟几步之后,又不得不重新凝实。 江晨揪住那人的脖子,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来呀!直视我,崽种!” 当他看清那人的脸面时,狂妄的表情忽然凝固住了。 “你你是·—” 被江晨提在手里的人,身高不足五尺,面黄肌肉,尖嘴猴腮,容貌无比丑陋这奇丑无比的侏儒,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愈显狞扭曲。 “每个人心中都有恐惧,你的恐惧又是什么?” 熟悉的嗓音从侏儒嘴里说出来,如同惊雷响在秦红衣耳畔。 这个人——韦英童子!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秦红衣瞬间將侏儒丟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拔腿就跑, “依旧是那么美的背影,只可惜,已经不属於我—————”青背后的嗓音如同附骨之疽,幽幽地渗透秦红衣的耳膜,“十二年了,我始终记得那一天——-—”-你弃我而去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多恨你?” 秦红衣捂住耳朵,大叫道:“別说了!你別说了!” “嘿嘿嘿!我偏要说!你跟那个姓丁的,下了几个崽?下的崽像他还是像我?” 秦红衣迈足狂奔,语声鸣咽:“我求求你,別说了———” 她的心臟被巨大的恐惧、愧疚和悲伤所填满,再也容不下其它念头,连呼吸都被噎住了,只剩下逃生的本能支配著身体。 逃!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她的脑子一阵混乱,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天,她跟著丁纶一起逃出沙漠绿洲,也是这样惶恐不安,慌不择路,不敢回头。 十二年来的逃避,只是一场梦吗?这场梦为何如此真实? 不!我跟丁纶的十二年来的点点滴滴,都不可能是假的! 秦红衣脑中刚要浮现一丝反抗的念头,就被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打断。 “桀桀桀桀!你这个淫妇,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秦红衣悲呼一声,脑中的微弱念头立即被尖锥般的笑声搅得粉碎。 我为何会这样难受? 我失败了吗? 我究竟有没有逃出韦英童子的魔爪? 还是说,我其实早已经死在了十二年前? 意识逐渐模糊了,唯有韦英童子刺耳难听的笑声始终响在耳畔·· 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出体外,秦红衣才摔倒在地上, 再也不动弹了。 转轮王望著她的尸体,摇了摇头,淡淡地道:“连直面恐惧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只会逃避的懦妇,不配称之为幻术师。” 街道的另一头,叶星魂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 他自己的血。 围绕在他周身的三柄飞剑,不断在他身上切割出伤口。而他手中的“冰霜” 剑虽能一化二十三,如匹练般飞舞,却终究无法护住周身的每一个死角。 因为与他搏斗的不是人,而是剑。 真正的御剑者离他三丈开外,远在他的剑气所能攻击到的距离之外。 叶星魂总算知道,丁晴那个“魔剑”外號的由来了。 以气驭剑,飞剑取人头,这是几近魔幻的手段! 飞剑出手,丁晴已立於不败之地。 叶星魂的剑气再怎么凌厉精妙,“料敌机先”的预判再如何准確,都不可能打败一个够不著的敌人。只守不攻,终不可久。 他好几次想要衝向丁晴本体,都被三柄飞剑拦下,不得不回招自救。 身法再快,都没有“气”快。丁晴所倚仗的,正是那无形无色,却无处不在的“气” “ll 一剑气进射,剑光纷闪,剑影错离。 叶星魂手中的冰霜剑化为百十道虚影,与三柄飞剑交击,激溅起一蓬蓬火。 以一敌三,便不甚周全,只能护住致命部位。这也导致了他身上的细小伤口越来越多,力量也隨著血液不断流失。 尉迟雅已看出了这一点,沉声道:“小雀儿,快去帮忙!” 朱雀虽早已战意勃发,却顾及尉迟雅的安危,迟迟不肯上前。 自从上次中了转轮王的调虎离山之计,害得尉迟雅差点被刺杀,朱雀就片刻不离她左右,吃饭洗浴睡觉都在一起。 第841章 侏儒之仇,尸鬼攻城,武圣归来 尉迟雅道:“你守在我身边也没用,如果叶少侠败了,等丁晴腾出手来,我们都会死!” 朱雀闻言,一捏拳头,往前踏出一步,便跨越了五丈距离。 耀眼的金色火焰从她身上腾起,化为一只凤凰,拍打著翅膀,朝丁晴的位置轰然砸落。 丁晴立即倒退著往后方飘去,如同柳絮飘飞,姿势优雅曼妙。 三柄飞剑飞回她身前,交叠在一起,形成扇面,飞快旋转起来,颳起劲烈的大风,將追至身前的点点火舌逼退。 “轰一一” 丁晴原本所立之处,砸出了一个焦黑的深坑,地砖都被高温烧红。 朱雀化为一团燃烧的火焰,从深坑中飞出,挟著滚滚热浪,扑向丁晴的残影。 叶星魂紧隨在她身后,在热浪余波中开闢出一条寒冷的通道,直追丁晴的脚步。 气机牵引之下,另外三人也立即有所动作。 白飞霜,卡城王同时朝希寧出手,剎那间掀起的狂风吹散了希寧的长髮,也將她娇柔的身子颳得离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 顶尖高手之间的群体对决,马上就要全面爆发。 这时候,一种突如其来的心悸,自每个人心头响起。 尉迟雅募然抬头朝东方望去,只见一片灿烂的金光从云端洒落,照得半边天空亮如白昼,一股浩瀚、宏伟、神圣的气息由远而近,横亘在城池上空。 “那是什么东西?” 尉迟雅努力睁大眼睛,还没看清楚金光之中的身影,忽然听见脚底下传来一阵颤鸣。 “轰隆隆一一地面在颤抖,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虎豹骑兵连忙竭力安抚坐骑。 尉迟雅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 她隱约感觉到东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会导致整个白露城陷入危险之中, 但她根本无力阻止。 远处差点决出生死的绝顶高手们,也都默契地分开,涇渭分明地转向不同的方向。 “这么大的动静,应该是公子到了。”白飞霜的脸上浮现一抹清艷的浅笑。 丁晴撩起耳边的髮丝,略带沙哑的嗓音发出魅惑的嘆息:“唉,灰头土脸的,都不好意思见他。” 卞城王娇嗔道:“公子怎么才来!人家差点就见不到他了!” “走吧,快去迎接公子!” 三人正要离去,忽见血泊中秦红衣的尸体动了一下,在三人注目下,艰难地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掌:“带我——一起走——” “!”卞城王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红姐姐还活著吗?” 秦红衣吃力地道:“是—.—·我———” 白飞霜笑道:“太好了!两位姐姐先行一步,我带红姐姐回去吧。” 丁晴嘴角一撇,狐疑的目光在白飞霜面上一扫而过,但她並没有多问:“那你小心。” 卞城王笑著点头:“辛苦白姐姐啦!我们先去见公子了!” 两人並不会为白飞霜的安危而担忧。事实上,她们巴不得白飞霜也死在这里,这样公子每夜所翻的牌子就可以少排一人了。 待那两人的背影消失之后,白飞霜走到秦红衣面前,关切地蹲下去。 “红姐姐,能站得起来吗?” 秦红衣脑袋埋在血泊中,只有手指微微动弹:“扶————-扶我一把。” “伤得这么重吗?”白飞霜伸出右手,握住秦红衣的两根手指,“抓住我的手。抓稳了啊!” 她用力一提,伴著一声虚弱的惨叫,秦红衣的两根手指竟被她扯断了。 “哎呀,怎么没抓稳!红姐姐,对不住啊!弄疼你了吧?”白飞霜一脸愧疚之色,赶忙扶起秦红衣的一只胳膊,“我这就扶你起来-————-哎呀!” 又一声惊叫之后,秦红衣的那条胳膊也被扯了下来。 这下就连尉迟雅等人也能看出,白飞霜分明是故意在折磨秦红衣。 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恨?以至於白飞霜冒著被围攻的风险独自留下来,也要如此对待她?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红姐姐,都怪我笨手笨脚的—--.”白飞霜嘴里赔著罪,脚下忽然一个翅超,不小心踩在了秦红衣身上,整只脚都陷进去了一截,“哎呀!我怎么这么不小心!红姐姐你没事吧?” 秦红衣浑身多处冒血,眼瞳逐渐涣散,气息也微弱得几不可闻。 白飞霜竖起耳朵,才听见她嘴里断断续续说出的几个字:“你-—----为什么·—...” 白飞霜慢慢地蹲下去,身躯的重量都承受在右脚上,在秦红衣身上越踩越深。 她凑到秦红衣耳边,轻声道:“红姐姐还记不记得,一个叫韦英的丑矮子? 》 秦红衣的嘴唇张了张,却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她没有想到,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会听到那个纠缠了她一生的名字。 十二年了,她终究还是没有逃出他的手掌心。 白飞霜嘆息道:“我本来也不想做得这么绝,但没办法,我答应过那个死矮子。如果说话不算话,他肯定会给我托噩梦的。好姐姐,你就体谅体谅我,帮我完成他的心愿吧!” 秦红衣的眼瞳已经完全没了神采,好像已经死去。 白飞霜压低了声音:“放心,我很快就会送丁纶下去陪你。冤有头债有主, 这都是那个死矮子的主意,你下去之后儘管去找他的麻烦,可別怪到我头上啊!” 百飞霜喜欢对活人说谎,但对死人的承诺,她一定会遵守。 確定秦红衣已经彻底没了生机,白飞霜才站起来,把脚从秦红衣身上挪开, 朝后方的尉迟雅几人露出一个微笑。 “二姐,干得不错嘛!连红姐姐都死在你们手里!公子如果知道了这事,一定会很心痛的!” 说完,她御风而走,娇柔的身姿很快融入夜色深处, 尉迟雅等人没有阻拦她。 他们望著东方天空中那尊端坐在十二品莲台上的金色佛陀,已经没有心思去关注其他。 如此恢宏、伟岸、神圣、崇高的身影,是衝著白露城来的吗? 刚才那一阵地震,是不是弄出来的动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远处传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顾不得下马就用沙哑的嗓子喊道:“急报!东门!东门遭遇敌袭,已经被攻破了!曹將军战死? 尉迟雅头皮发麻,厉声道:“曹飞羽死了?我给了他两千兵马,他怎么会死?” “是一尊巨大的佛陀,把城墙都砸塌了!曹將军当时就在城头———” “佛陀?”尉迟雅晃了晃身子,几乎站立不稳。 被朱雀扶住之后,尉迟雅望著东方天空中的金色身影,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这时,北门外的幽冥军团也忽然有了动静。 披戴著黑色甲冑的尸鬼,迈著僵硬的脚步,开始向白露城推进, 无边无际的殭尸军团,从夜色深处蔓延过来,如同黑色的潮水,一寸寸侵蚀著大地,很快就到了城门下。 尉迟雅强忍悲痛,高声下令:“擂鼓!备战!” 士兵们早已就位,在城垛上张弓搭箭,瞄准了下方鬼卒。 此情此景,形如一场活人与死人的战爭。 尸鬼们扑到城下,被坚硬的城墙堵住,很快被后方的同伴踩倒,一个踩一个地堆叠起来,如同叠罗汉似的,很快就要登上城头。 “射!” 隨著指挥官下令,万箭齐发,如同密集的雨点打下,顿时將尸鬼们射穿,巨大的衝击力將它们叠成的人堆也掀翻下去。 远远望去,就好像潮水拍打城头,溅出黑色的水。 但尸鬼们並没有死去,它们早已经死过一遍,根本不知疼痛,哪怕身躯被箭矢射成了刺蝟,依旧僵硬地爬起来,重复上一轮动作。爬不起来的,则成为了同伴的垫脚石,继续堆叠成黑色的潮水。 看到这一幕的士兵,无不浑身发冷。但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他们暂时克制住了恐惧,谨守在自己的位置,奔赴这一场不可能打贏的战爭。 城墙下的土地,被尸鬼们一寸寸抬高,很快形成了一个斜坡,无数只鬼爪爭先恐后地沿著斜坡攀上城墙,又被箭矢和刀枪击落。 但后方赶来的户鬼,远远看不到头。 几千年来的死人,都从泥土里爬出,向活人发起了进攻。 死人的战斗远没有活人那么慷慨激昂,它们不会吶喊,不会放箭,没有齐整的阵列,也没有號角和战鼓,它们只会沉默地爬墙,沉默地挥刀,沉默地掉下城头,又沉默地爬起。就是这样麻木的沉默,却让所有活人都感受到了绝望的压力。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城门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尉迟雅忍不住朝希寧望去。 最后的希望,也只能寄托在这位地藏菩萨身上了。 希寧脚踩黑莲,凌空虚渡,登上城头。 她所立之处,那一段城墙立即空出了一大片缺口,所有尸鬼都避开了她。 希寧正要施咒,將脚下的尸鬼纳入掌控,忽然瞥见一道晦暗的寒光朝她当面打来。 “呛唧”一响,剑气倾洒,叶星魂及时出手,挡下了那道寒光。 而寒光袭来之处,一名头戴牛角盔、身披重甲的鬼將越过眾尸鬼,朝希寧发出挑畔的低吼。 它双手持著一柄青龙大刀,周身缠绕著碧幽的磷火,吞吐之间,幽冥煞气滚滚翻腾。 正是那尊名为“元帝”的阴煞傀儡! 朱雀惊讶地道:“这尊阴煞傀儡原来落到了神海手里!” 叶星魂沉著脸,冷冷地道:“咱们没空跟这些尸鬼耗著,必须找出神海,只要杀了他,这些尸鬼军团都不攻自破。” 希寧嘆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神海也不是傻子,不会站著让你杀。 + 叶星魂皱眉道:“你这位地藏菩萨,难道就没什么办法?” 希寧冷笑:“我要是有办法,就不会站在这儿,跟你浪费口水。” “地藏菩萨也有被尸鬼骑在头上的一天?” “呵呵,你要是叫我一声娘亲,我说不定能想出点办法。” “那不如你叫我一声乾爹,我或许能更快想到办法。” 在白露城中声望卓著的第一剑客和白衣圣女,竟在城头斗起嘴来。 尉迟雅没有参与爭论,她举目远眺,只见黑压压的尸鬼群中,苍茫的夜色深处,根本寻不到神海的踪跡。 那位幽冥教主,当然明白整个幽冥军团都为自己一身所系,自然不会以身犯险。 叶星魂、希寧、再加上朱雀,三人合力也只能堪堪阻挡住那尊名为“元帝” 的阴煞傀儡,甚至还略微处於下风。 “元帝”在九阴绝阵中炼製已久,吞噬了无数亡魂,已近乎鬼仙之躯,比起渡天劫时的的独孤鸿也不多让。 四人交手的余波殃及了周围的士兵和尸鬼,形成了一大片空白地带,无人敢近。 而更远处的一段城墙,则有越来越多的户鬼爬上城头,甚至衝进城內。 虎步军开始出现伤亡,隨著战线被撕裂,城池的陷落已是註定的结果。 这时,忽然有一股苍茫肃杀的气息,从西方天际射来,如同遮天蔽日的乌云,横亘在城池上空。 即便远在天边,尉迟雅也似乎闻到了那人散发出的浓鬱血腥味。 如此跋扈滔天的气息,超出了她平生所见的任何一人! 那人身上煞气之重,哪怕是眼前的阴煞傀儡,和曾经的独孤鸿,都不足以与之相提並论。 “武圣?” 尉迟雅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继而是麻木般的绝望。 东门已经失陷,北门眼看就守不住了,再多一个西门,也无非是让白露城的陷落更快一些。 无所谓了,反正註定要死,能开开眼界也算不亏。 希寧却面露喜色,大笑道:“荧惑回来了!” “荧惑?”尉迟雅脑中浮现出一个穿著漆黑甲冑的魁梧身影。 她对那位黑剑士也有点印象,但从未见过此人出手,更不知道他的实力。 那个沉默寡言的傢伙,竟是武圣强者?我还以为他只是江晨的小跟班-·· 尉迟雅很快意识到,希寧的话没有半点虚假, 整个白露城都看到了那尊漆黑的身影,那不加掩饰的凶煞之气,在这寂静夜空里就如大日行空那么明显,肆意向所有强者彰显著自己的存在。 “老子来了!” 荧惑虽然没有开口,但一切眾生都已感知到他的宣告。 他挟著霸烈雄浑的煞气,一步跃上城头,再一步踏上半空,飞越大半个城池,径直衝向东方的那片金色佛光。 人们看著他身形出现在城池上空的瞬间,只觉得整个夜空都隨之颤动了一下,那尊黑色身影仿佛充塞了视野,骤然而至的膨胀感让人眼珠几乎要进出眼眶。连东方的金光和北方的乌云也失去了存在感,风为之凝滯。 再下一瞬,那尊魔神般的身影已经撞入东方的金色佛光之中,挟裹著黑色的雷霆,盪起了八百个漆黑幽深的漩涡,剎时间就將金光中的巨大佛陀撞得倒飞出去,一直飞出白露城外。 那气吞山河的一剑,名为“千军一击!! 千百道剑气撕碎了佛陀的金光,將其震退百丈。 第842章 打人打狗,幽冥镇煞,十面埋伏 荧惑猛提一口气,再度挥剑。 衝锋的號角吹响,战鼓擂动,锋芒赞射,八百白袍在虚空中齐声吶喊。 漆黑的雷霆在天穹中疯狂飞旋,再骤然爆开,直透虚空,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 而佛陀也从尘土中爬起,挟无量佛光,迎向那片暴烈无边的剑阵。 武圣战佛陀! 天空忽明忽暗,黑雷与佛光交织,铁骑与僧兵廝杀。 白露城中,就算是垂髻的孩童,也能感受到东方那股炽烈苍茫的霸气和煞气,修为愈高者,就愈是喘不过气来。 尉迟雅嗅著那煞气之中传递过来的大漠风沙,轻声问道:“荧惑回来了,他也会回来吗?” “他当然会回来。”一个熟悉的嗓音,从尉迟雅背后响起。 尉迟雅捂著胸口的黑色羽毛,眼眶时湿润。 她缓缓转身,看向那个虽仅別五日、却如同久违的身影,嘴唇蠕动几下,似有千般言语,却终只化为了一声轻嘆。 “抱歉,白露城———” 江晨微笑著打断她:“你已经完成了任务,剩下的交给我吧。』 希寧躲过“元帝”傀儡的一击,抽空警来一眼,冷冷地道:“你们两个能一会儿再閒聊吗?这边还打著呢!” 朱雀却笑道:“没关係,毕竟小別胜新婚,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她这一分神的工夫,却被“元帝”一拳击中,如出膛炮弹般倒飞出去,后背嵌入城墙中。 “小雀儿!”尉迟雅惊呼。 江晨拍了拍尉迟雅的后背,越过她,大步上前。 尉迟雅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 即便只是“被一个男人拍背”这样简单的动作,对她来说也是极为陌生的。 身为大將军,她是眾將之首,无人敢冒犯虎威。从来只有她安抚別人,没有人能够安抚她。 她望著江晨的背影,忽然有一种轻鬆之感,好像卸下了浑身重担,终於不用再独自背负沉重的锁,整个人都好像轻飘起来。 这段时间她一个人要撑起白露城,实在太辛苦了。也许,她也需要这样一个人,就像她的士兵需要她一样,为她指明前路,为她撑起天空。 她轻轻嘆出一口气,曾经对眼前之人的怨恨、藏在心中的委屈和不平,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她轻轻擦拭眼角,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一次,就当我们扯平了吧。 江晨正要走向那尊“元帝”傀儡,却在半途顿住,皱著眉头望向边上的一个红衣童子。 红衣童子慌忙低下头,掩饰掉眼中的怨毒之色。 江晨问道:“转轮王?你怎么在这?” 红衣童子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是地藏大人————” 话未说完,忽觉脸上一痛,只听“啪”的一响,他已挨了一耳光,整个人都被抽得离地飞起,像陀螺似的旋转几圈,才摔回地面上,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江晨收回手掌,淡淡地道:“我討厌你的眼神。” 红衣童子眼中瞬间闪过诸多复杂的情绪,惊怒恨惧,不一而足,使得那张青肿的脸愈显扭曲。 但他终究不敢直面江晨的视线,藏在背后的手掌死死紧,垂著眼皮道:“小圻该死。” 一句话说完,血丝就顺著他的鼻孔、嘴角往下淌。 远处的希寧大怒道:“姓江的,打狗也要看主人!” 江晨的嘴角微微翘起:“要不是看在你面上,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是不是,小圻?” 红衣童子恭声道:“多谢江公子手下留情,小圻谨记在心。” “下次再向我牙,我就要吃狗肉了。”淡淡地选下一句话,江晨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战场中。 “小圻遵命。”红衣童子始终低头,久久保持著恭顺的姿势,不敢再朝那边多看一眼。 他已经深切地体会到,此时的江晨,与他噩梦中的那个江晨,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已是自己无法直面的恐惧! “砰!” 一声闷响,“元帝”傀儡如被炮弹击中,魁梧的身躯拋飞数十丈远,撞碎了城垛,摔出城外。 它还没有落地,已被江晨赶上,在半空中挨了无数拳头,周身发出爆竹似的啪声,接连不断,响成一串。 “砰砰砰砰砰砰—” 拳头砸在肉体上,一个呼吸的工夫,已经砸了数百拳。 两条人影终於分开,“元帝”的身躯重重摔入尸鬼群中,砸出一个直径两三丈的巨大深坑,滚滚烟尘之中,被它擦碰到的尸鬼皆化为粉,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站起来。 江晨的身影一闪,飘入更远处的尸鬼阵列中,如同一颗砸入黑色水面的石子,盪起一圈圈涟漪。 所经之处,给那片黑色潮水划出一道道裂痕,转瞬又合拢。 “这傢伙好像更强了。”朱雀眯著眼睛道。 希寧摩著光洁的下巴,缓缓点头:“上次在西城击杀一尊阴煞傀儡,他出了两千三百七十二拳。这一次,他只出了三百二十三拳。” “这么厉害?已经是武圣了吧?” “那倒不一定。”希寧想起当初礼宴会上江晨死活不肯拔剑的一幕,牙根又有些发痒,“那傢伙未必肯踏出那一步。” 江晨在黑色潮水之中来回穿梭。 像是在大海中捕捞一根丟失的金针。 虽然没有尸鬼能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內,但来来回回徒劳往返,也让他心中平添了一分焦躁。 城头上的希寧撇了撇嘴:“虽然武艺更强了,但有勇无谋的本性还是没变, 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且—.—” 说到此处,她的脸色忽然变了变,“蠢货,跑进埋伏圈了还不知道!” 语声在夜风中传开的同时,她已一脚踏出,踩在黑莲之上,驾著一缕阴风, 衣袂飘飘地往战场中赶去。 江晨已在黑色潮水中停下了脚步。 他揉了揉眉心,略感意外地环顾四周,惊嘆道:“这么多?” 浓雾之中,缓缓走出十余道身影。 或高或矮,或胖或瘦,身形各异。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身上的幽冥煞气格外浓郁,每一个都有七阶以上的水准。放在其他地方,每一个都能成为镇压一方的绝顶高手。 被这么多高手同时锁定了气机,就算是江晨,也感觉一阵胸闷。 十二位玄罡,就算放到整个天下,都是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 “十位幽冥长老,全都到齐了?神海呢?教主大人在不在?” 江晨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寻找那位至关重要的幽冥教主。 他在北盟城听何自在说起过,幽冥教自教主以下,还有十大长老,两尊护法鬼將,加上一尊名为“元帝”的阴煞傀儡,和何自在本人,一共十五位玄罡以上的超级高手。 现在何自在已死,“元帝”被自己亲手砸毁,那么还剩下十三位高手,眼前只有十二位,还有一位藏在何处?藏起来的那位,应该就是神海了吧? 这位幽冥教主果然极度谨慎,哪怕是將敌人困死在埋伏圈中了,还是不肯冒一丝风险露面。 “教主,在吗?出来聊聊吧,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江晨的声音漫过整个战场。 他心中確实对神海的背叛深感疑惑,好端端的,那傢伙为什么要背叛?何自在的死会不会也与他有关?林曦应该留下了控制他的后手了吧,他就不怕“青冥魔女”秋后算帐? 至於会不会是林曦背叛自己,这种可能,江晨根本没有想过。 付思间,眼前的十位幽冥长老同时开口道:“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可惜公主殿下还留下了何自在这个钦差,如果不是铁穆突然杀上门来,我恐怕永远也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江晨道:“什么机会?自由吗?” 十位幽冥长老同时阴冷一笑,不同嗓音的笑声混为一处,煞是疹人:“不, 是杀你的机会!” 江晨疑惑道:“我跟你有仇?我俩见过吗?” 十位幽冥长老异口同声地发出狠厉的嘶叫:“虽然没有见过,我却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乃地藏之子!我混进幽冥教,当上这个狗屁教主,就是为了亲手杀你!” 江晨“哦”了一声,转头望向从半空落下的那个脚踏黑莲、衣袂飘飘的白衣菩萨,问道:“你啥时候有了这么大的儿子?” 希寧没好气地道:“刚生出来的!” 说话间,十位幽冥长老进一步逼近,周围的煞气也愈来愈浓烈,几乎形成了实质性的漩涡,从四面八方席捲过来。 江晨和希寧两人仿佛处於风暴的中心,不能动弹半分,只要踏出一步,就立即会被狂暴的颶风撕碎。 站在猎猎淒风中,江晨也没了说笑的心思,感受著周围渗透骨髓的阵阵寒意,感慨道:“好重的阴气!” 希寧淡淡地道:“这座九阴绝阵,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陷阱。就算是武圣, 在绝阵中的战力也要大打折扣,何况你还不是武圣。” 在一股股阴风的侵蚀下,希寧的眼角、鼻孔、嘴边渗出缕缕鲜血,脸色也一片惨白,正逐渐向死人靠拢。 这並非是她在阴风中受伤,而是显出了地藏的本相,以此来爭夺幽冥领域的控制权。 江晨瞥了她一眼:“看你这副惨样,到底行不行?” 希寧没有反驳,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难看,越来越像死人。 七窍流血,乌青的嘴唇,惨白的脸-—----如果她这时候闭上眼晴躺下来,十个人中至少有九个人都会认为她是一具户体。 在这种领域的爭夺上,江晨也没法直接出手帮忙,只能为希寧加油鼓劲:“加把劲!你是堂堂地藏,可不能输给你儿子!” “闭嘴!” 江晨看了看四周,情况貌似不是很好。 浓郁的煞雾已完全將视野遮蔽,晦暗、污浊、沉闷、腐臭、诡异的气息充斥著整个空间,一个个阴魂在雾中显露出各种扭曲挣狞的形状,时而张牙舞爪,意欲啃噬活人的血肉,时而哭泣哀嚎,懺悔著自己的罪孽。 眾鬼物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態,就是希寧与那暗处的幽冥教主神海爭夺领域的表现。 怪异悽厉的哭泣声与贪婪狞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声声刺入耳膜,揪人心肠。 以江晨的眼光来看,希寧完全处於下风, 具体表现就是,越来越多的鬼怪停止了哭泣,露出青面疗牙的丑陋鬼脸, 豪著扑来。 当然,这些鬼物一靠近江晨,就被他周身的“玉清造化神雷一余劲轰得粉碎张雨亭以造化雷池淬炼了江晨整整三天,他现在每一寸肌肤都残留著玉清神雷的灵力余波,就算他站著不动让这些鬼物来咬,都没有哪只鬼咬得动。 但鬼怪们却悍不畏死,明明看到前面的同类一个个化为了飞灰,后面的鬼怪们仍爭先恐后地涌上来,如同飞蛾扑火,前仆后继。 不计其数的鬼怪,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休无止,冲刷著江晨的护体清光在那股污臭秽恶之气的衝击下,江晨眯起了眼睛,正色道:“你还需要多久?” 希寧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艰难地道:“我被反制了·--地藏的位格,原来我只得了四成,他得了六成——·——.他的位格——···.在我之上····我也要成为····这绝阵的一部分—” 江晨揉了揉额角,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 希寧的嗓音越来越不连贯:“你要···.儘快毁掉··阵眼——···我把位置···— 告诉你·—.” 江晨竖起耳朵,正要聆听她的高见,这时却忽然传来一阵苍凉的簫声。 那簫声从鬼怪的狞笑与悲鸣声中响起,飘飘渺渺,时而苍茫悲凉,时而尖利高亢,虚幻迷离,动人心魄。 传说每逢十五月圆之夜,神海都会对月吹簫,他的簫声神乎其神,能让所有含冤而死的尸体都闻之起舞.··· 簫声中,希寧拼命地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看到这一幕的江晨,无奈地嘆了口气:“伤脑筋。” 他忽然出手,一把將希寧挟起,正处於地藏本相態的希寧立即被他身上的玉清雷劲所伤,吐出一大口鲜血,却也由此挣脱了束缚,像是获救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息。 两人一头撞入煞雾深处,四方茫茫,目不视物。 江晨忽然一拳击出,伴著疗亮的龙啸之声,沛然无匹的拳劲破开浓雾,將一名意图偷袭的幽冥长老轰飞出去。 那幽冥长老的脊椎弯折成了一个恐怖的形状,身子在半空就断成了两截,內臟洒了一路。 但他落地之后,两截身子又很快拼凑到一起,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藏入浓雾深处。 第843章 百鬼眾魅,倾城一戟 “阵眼在哪?”江晨沉声道。 在玉清雷劲的炙烤下,希寧露出痛苦的神色,嘶声道:“亥时一刻方向,三十五丈!抓紧时间!阵眼隨时会移动!” 江晨脚下重重一踏,一跃十丈,撞开三名拦路的幽冥长老,冲势也被遏制。 剩下七名长老和两名鬼將都围拢过来,十二名悍不畏死的玄罡高手合击之下,就算是武圣强者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这十二名玄罡高手,心意相通,进退如一,而且能死而復生,远比普通的玄罡高手组合强大得多。 希寧此时已沦为累赘,可若放下她不管,她定会被玄罡长老围攻而死。何况阵眼也在移动,需要她指引方位。 江晨放眼四顾,鬼影憧憧,十面皆敌,难辨方位。这样耗下去,就算他耗得起,白露城也耗不起。 正为难之际,忽然听见远方城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娇呼:“公子!接戟!” 江晨听出那是安云袖的声音,凝目望去,只见城头光芒一闪,有一样东西挟裹著青色尾焰,如同流星般划破了夜空,朝这方激射而来, 虽不知那是何物,但抱著对安云袖的信任,江晨当即把希寧往天上一拋,自已纵身一跃,扶摇直上十余丈,意图接住那道青色流星。 十名幽冥长老却不肯放过他,几乎与江晨同时跃起,从各个不同的角度袭来。 “”的暗器破空声伴隨著幽冥法咒的吟唱,几乎把江晨的去路封死。 江晨冷哼一声,一脚踩在前方幽冥长老的头顶,劲气一吐,顿时將那人的脑袋踩得粉碎,连脖颈腔子都凹陷下去。 江晨借力转向飘飞,险险避开身后的袭击,在更多咒印即將临体之际拉开世界画卷的幕布,遁入虚空之中,再从上方五丈外的虚空支点出现,恰好落在希寧身侧。 如此神出鬼没的移动,別说十名幽冥长老追赶不及,就连希寧也嚇了一跳。 “我不用你-—---”希寧一句话没说完,已再度被江晨往上一拋,往更高处飞去,后半截话也被狂风扭曲成断续的尖叫。 狂风將希寧的雪白衣裳吹得啪飞扬,裙摆飘摇,如同激流中盛开的百合。 她翻了六七个筋斗,才止住上升的势头。 希寧的髮饰早已在翻滚中散落,满头长髮披散,稳住身形,脚踩黑色莲, 漂浮在高空,破口大骂:“姓江的你长没长眼晴?没看到姑奶奶脚下踩了东西吗?” 江晨却早已顾不上她。 將希寧拋上数十丈高空,是为了给自己爭取单独行动的时间,这样一升一落,大约有十息左右,等希寧再从空中摔下来,自己也能赶回来接住她。 至於希寧脚下的黑色莲,江晨匆忙间还真没看清。 此时的江晨已再度跃入九虚空,连续踏过数个虚空支点,出现在二十丈外的半空。 那道青色流星挟裹著熊熊尾焰,离他只有五丈。 江晨也终於看清了青色光芒內的东西一一是一桿画戟! 似曾相识的凶戾、暴虐、肃杀的气焰,让江晨一下认出,这正是吕巨先曾经用过的“倾城”画戟! 这支绝世神兵,不是应该由周灵玉封存在不夜城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江晨探手一抓,就要去握住那杆威震天下的绝世凶兵。 但半空中却冷不丁出现另一样长条物事,朝他迎面飞来,挡住了去路。 暗器? 江晨几乎用手摸到了那东西,连忙往后一仰,险险地避开。 他正要从那长条东西旁边绕过去,那东西却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一一原来是一幅画卷。 画卷迎风招展,抖擞之间,將一幅凶邪至极、恐怖至极的画面,呈现在江晨眼前。 江晨眼皮陡然一跳。 只警见那画卷的一角,他的心头就为之重重一悸,有一种不祥之感。 那扭曲的纹,狂乱的线条,奇诡的点缀,血腥的泼墨,仿佛活物一般,在眼前鲜活地动了起来,仿佛不甘心局限在画中平面,马上要跳出来化为现实。 “幽冥地狱图卷?这玩意儿不是被我撕了吗?” 惊鸿一警间,江晨已看清画卷上的东西,是一个个青面猿牙、奇形异状的恶鬼,数目成百上千,它们的眼珠子仿佛在动,阴森恶毒的目光齐齐盯住了江晨。 百鬼眾魅,无边憎怨,永劫苦厄,沉沦无间! 这不是《幽冥地狱图卷》,而是另一幅《百鬼眾魅图》。但那种血腥诡异的气息,却与《幽冥地狱图卷》同根同源,很可能是出自同一名画师的手笔。 而画卷之后,一名黑衣光头的男子身形一闪,抢先一步將手掌伸向“倾城! 战戟。 正是地藏之子,幽冥教主,“观世正音”神海! 江晨眉梢一扬,鼻子发出一声冷。 就凭这东西,也想阻拦我? 就算是当初的《幽冥地狱图卷》,我也不放在眼里。何况这幅《百鬼眾魅图》的气息,比起《幽冥地狱图卷》还略有不如! 如今本少侠早已渡过心劫,镇压了心魔,心力超世无匹,更不会畏惧区区一幅画卷。 江晨五指紧,朝著画卷正中的那一尊邪异微笑的鬼佛,一拳击出。 当初的《幽冥地狱图卷》,就是被他亲手撕碎。如今这幅《百鬼眾魅图》, 也要步其后尘。 然而他的拳头却砸入一团骤然腾起的灰褐色迷雾之中,击了个空。 “时光迷雾!” 江晨吃了一惊,赶忙抽回手掌。 他已见识过这迷雾好几回一一与孔雀大明王交战时,进入玄黄天下时,突破神雷祭坛的禁制时,他都近距离感受过这玩意儿的诡妙离奇。 这东西来自於狼跋混沌和寂灭归墟的深处,看似虚无縹緲,却包含著无穷无尽的混乱,一旦被捲入其中,就可能迷失在光阴长河的浪涛下。 江晨迟疑了一瞬,却见那团迷雾来得突兀,消失得也极为突兀,一眨眼的工夫,就飞快散尽。 连带著那幅《百鬼眾魅图》,和那神海的身影,都与迷雾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半空中只剩下一桿孤零零的“倾城”画戟,慢悠悠地飞过来,落入江晨手中。 江晨无暇打量这柄號称天下神兵之首的凶器,而是急忙探出神念,追捕著神海的下落。 作为幽冥教主、尸鬼军团统帅、九阴绝阵的主持者,神海的生死关係著这场战爭的胜败。干掉神海,是凌驾於一切之上的第一要务。 但就如江晨亲眼所见的那般,神海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那傢伙被捲入了时光乱流? 刚才时光迷雾腾起之时,神海好像就处於迷雾的正中心,所以被一起捲走了江晨忽然想起一事,低头看向手中纹著古篆的青色大戟。 记得当初吕巨先对阵孔雀大明王的时候,也是以这杆画戟掀起了时光迷雾, 將孔雀大明王重创。 难道刚才神海贸然触碰这画戟,激发了画戟的反噬,以至於召来时光迷雾, 將其捲走? 这玩意几这么危险,不会哪天把我也送走吧? 江晨的手指轻轻从戟身拂过,低声道:“伙计,你要是不高兴落在我手里, 能不能吱个声?咱俩好聚好散,千万別伤了和气。” 青色长戟静静躺在他手掌上,一动不动,宛如死物, 江晨暗鬆一口气,道:“咱俩说好了啊!有情绪要提早声,可別在关键时候闹脾气!谁耍赖谁是王八蛋!” 这时,地面上的动静吸引了江晨的注意。 原本煞气腾腾的尸鬼军团,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全都僵在了原地,像雕塑似的,再也不动弹了。 已经攀上城楼的尸鬼大军,被守城的將士们劈砍、推下城墙,也不知反抗, 像雨点似的坠落。 短暂的惊之后,城头上响起热烈的欢呼声。 人们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也欢贺著白露城的胜利。 江晨听见很多人在高呼自己的名字。这时他才终於確定,神海的確是被时光迷雾捲走了。 尸鬼大军失去了掌控,九阴绝阵失去了主持者,十位幽冥长老和两名鬼將也失去了支配,悉数沦为死物。 整场战爭的胜负,的確都繫於神海一人身上。他的失踪,意味著尸鬼军团的全军覆没。 希寧从半空徐徐飘落,悬停在江晨上方,问道:“神海死了?” “也许死了。” “你跟他正面交手,连他死没死都不知道?” 江晨翻了个白眼:“你不觉得在我头顶说话很没礼貌吗?” 希寧冷冷地道:“我只想提醒你,下次不要再把我当货物一样扔来扔去了!” “我也想提醒你,现在风很大。” “风大又如何?” “风很大,就会吹乱衣裳。我现在要是抬头,你猜会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希寧立即从黑色莲上跳下来。 江晨忽然皱了皱眉头,望向地面的尸鬼军团:“阵势怎么还没散?” 在他视野中,依然有一层灰褐色的雾气瀰漫在地上,那是一团团幽暗煞气, 仍然在以特殊的规律流动运转。 江晨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人影。 在眾多如同雕塑般僵死的尸鬼群中,那个身影是唯一能够活动的存在,格外显眼。 那人拨开一个个尸鬼,左顾右盼,抓耳挠腮,满脸疑惑之色,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默?”江晨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苍土城的大公子,一个本已死去的人,不知为何,却出现在这个战场上。 耳畔传来希寧的声音:“这傢伙就是阵眼!我说嘛,九阴绝阵的阵眼怎么可能隨便移动,原来是个活人!不对!这傢伙不是活人———” “是人是鬼,问问便知。” 江晨身形一闪,已跨越数十丈空间,出现在秦默面前。 “秦公子,別来无恙?” “哎呀娘啊!”秦默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嚇了一跳,险些一摔倒,捂著胸口道,“江兄,你怎么神出鬼没的,差点把我的小心肝都嚇出来了!还好还好,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不然非得被嚇死不可!” 江晨与他客套几句,便问道:“你不是在北盟城的气弓窝里面修炼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嗨!別提了,我也正糊涂著呢!”秦默大吐苦水,“我好不容易才练成旱之躯,正要出关找何长老发兵,反攻苍土城,夺回我应有的一切!谁知道一个疯子衝进来,把气弓窝的人全杀了!连何长老也被杀了!我也是装死才逃过一劫!后面又来了一个姓卫的傢伙,他把我从死人堆里翻了出来,送给了神海,神海又把我带到了这里,我到现在都摸不著头脑呢!” 江晨盯著秦默的眼睛,从他的表情上没有找出说谎的跡象。 但此人与神海之间,一定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你知不知道,神海把你当做阵眼,布出了一座九阴绝阵?” “九什么阵?”秦默一脸迷茫。 “算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不要走动,我去办点事再回来。希寧,你陪著秦公子。” 江晨说著,朝希寧使了个眼色。 不管秦默是真傻还是装傻,希寧都能从他的梦境中得到真正的答案。 而江晨自己,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那位红缨猎团的大团长,现在应该进城了吧?本少侠作为白露城的主人,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了! 秦默打量著希寧,越看越是欢喜,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让这么漂亮的仙子妹妹单独陪我吗?这怎么好意思呢?江兄实在是太客气啦!” 希寧警了秦默一眼,没有声。 等江晨走开后,秦默迫不及待地凑近一步,开始自我介绍:“在下秦默,生前是苍土城大公子,可惜一著不慎,为奸人所害————” 希寧打断他:“你的耳朵怎么只有一只?” 秦默长嘆一声:“!当时动手的是陶朱的刺客“天猛星”无面杨飞,那小子不讲武德,从背后偷袭,在下猝不及防,惜败半招,被他割掉了一只耳朵——...” 秦默说到这里,见希寧一脸冷漠,好像对他这个“落难公子”的人设不感兴趣,连忙换了另一种语气,笑嘻嘻地道:“仙子妹妹不必为我伤心,区区一只耳朵而已,只要仙子妹妹肯笑一笑,我情愿为仙子妹妹割下另一只耳朵!” 希寧用一种看傻瓜似的眼光看著他:“你都已经死了,还跟女人套近乎?你还能近女色吗?” 这一句无疑戳到了秦默痛处,饶是秦默脸皮再厚,也不由露出了几分忧愁表情:“想我秦某人活著的时候,天酒地,无女不欢,现在却只能望洋兴嘆,真是造孽啊!我的那几房妻妾,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希寧淡淡地道:“既然知道自己是个死人,就別自寻烦恼了。” “仙子妹妹教训的是。”秦默附和著点头,忽然乾咳几声,“不过在下以前还有个外號,叫『四寸舌』,颇受姐姐们喜欢———” 第844章 时光迷雾,暴风雨前 时光迷雾散尽。 神海从雾气中走出,望著熟悉的地界,皱起眉头。 “白露城?” 前方的城池,依然是白露城的模样,但城头上飘扬的旗帜,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神海抬眼看了一眼日头。 烈日当空。 他被捲入这片雾气时,明明还是半夜,然而好像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已到了白天? 我在雾气中迷失了多久?卫流缨已经得手了吗? 刚才正在激烈交战中的两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地面草木枯黄,尘土飞扬,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跡,看不出激战过的痕跡。 一个个衣衫槛楼的难民,麻木地坐在城墙脚下,对於这位突然凭空出现的黑衣僧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神海的眉头皱得愈紧,伸出双手,手中空空如也。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有“倾城”画戟,也没有《百鬼眾魅图》。 这两样宝物,都在雾气中迷失了吗? 这时,从前方城门处传来一声喝问:“兀那和尚,你是从哪来的?” 神海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士兵手握刀枪,警惕地望著他。 这些士兵身上盔甲的制式,与之前的虎步军完全不同。 神海双手合十,微笑頷首:“在下幽冥教主,神海。” “神海?”那些士兵面面相,“幽冥教主不是血河老祖吗?什么时候换人了?还是个和尚?” 神海听到“血河老祖”的名號,心头要时一震。 血河老祖正是他的前任,也就是幽冥教末代教主。两人素未谋面,但神海也从老一辈教眾口中听说过血河老祖的事跡, 十八年前,幽冥教被林家家主林轩连根拔起,教主血河老祖也被当眾梟了脑袋,掛在城门口三天三夜,死状极惨。 那已经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为何眼前这些士兵又会提起“血河老祖”?难道· 神海正要上前问个究竟,忽然视线一凝,落在难民群中的一个少女脸上,短暂的错愣后,他如万载寒冰般的面容也生出了些许波动。 “母亲?” 那少女面黄肌瘦,瘦骨磷,躺在地上,看上去奄奄一息了,但她的五官骨相,却与神海记忆中的地藏尊者重合在一起。 神海大步走向少女。 “站住!不许靠近!再上前一步就放箭了!” 守城土兵的警告落在神海耳中,如同犬吠阵阵,他根本不屑於搭理。 世间万物,碌碌苍生,能进入他眼中的,只有难民群中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女。 这时,城门口传来一阵喧譁。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著大批隨从走出城门,大声道:“黄老爷有令,选出二十名年轻周正女子,带回去做丫鬟。” 此言一出,便在难民群中激起波澜,原本麻木的人们也都泛起了一丝对生的渴望。 “老爷,你看看我家女儿吧!” “我女儿样貌好,手脚勤快,会伺候人—” “选我———” 难民们爭先恐后地涌上前去。 神海的脚步停在半途,面上难掩震惊之色:“黄老爷———-父亲?” 他愣在原地,就见那酷似母亲的少女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三步並做两步衝到那黄府管家面前,自告奋勇之后,果然就被选中。 十月后。 月明星稀。 神海盘坐在屋顶,披著月光,手中洞簫吹奏出清悦的曲调。 丝丝缕缕的簫声,融入夜风之中,清幽婉转,优美如天籟,仿佛能让人忘却忧愁。 梨院落內,锦绣楼阁中,一个腹部鼓起的少妇竖起耳朵,笑问:“这是谁在吹笛子?怪好听的。” 另一个男子道:“安心养胎,你还有空听笛子!” “老爷,你也听听嘛,真的很好听。” “老爷没空!” 听著两人的吵嘴,屋顶上的神海微微一笑,缓缓起身,一步踏向虚空。 算算时间,约莫就是今夜,也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 能陪伴父母这么久,已是前所未有的幸事。 神海身中青冥魔女的“催心咒”,原本是抱著必死的决心向江晨復仇。但既然能再次见到母亲,他心中的仇恨已然淡却许多。 可!催心咒”的危机却始终悬在头顶,不得不去面对。 他已违背了咒言,一旦青冥魔女出现在他面前,就是他碎心暴毙的时候。眼下却有一个绝妙的机会,来挽回这场九死一生的杀劫一一因为青冥魔女还没有出世! 如果能赶在青冥魔女出世之前,將她扼杀在娘胎里,自己就能活下来! 虽然难度极高,但以有心算无心,未必不成。 毕竟此时的林轩,还不是后世那个高高在上的青冥殿主,而他的妻子阮芷音,也並不以武力著称。 神海尚不知晓,他这一去,才是一切悲剧之因,害人害己,也为日后幽冥教的覆灭埋下了祸根。 簫声飘散在月光下,越来越轻细,如轻烟般裊裊远去了。只留一缕余韵,似如幻听,仍在小楼边迴绕。到最后,点滴不闻。 “怎么不吹了?” 少妇娇嗔微微,悵然若失。 白露城。 江晨落在城头,朝安云袖晃了晃手上的长戟:“这戟是怎么回事?” 安云袖快走几步上前,一边为江晨整理衣襟,一边回答:“是周城主派曲姐姐送来的,说是祝贺公子纳妾的礼物。” “曲宸瑜来过?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曲姐姐说路上有事耽误了一天,没跟公子碰上面。她除了恭贺公子纳妾之外,还替周城主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戟上残留著吕巨先的最后一道神通,是逆转之后的“剎那芳华”,就算是神佛也难以抵御,或许能帮得上公子的忙” ““剎那芳华”?还是逆转之后的?”江晨心中一动,顿时想起那片离奇出现的时光迷雾,难道就是周灵玉所说的“礼物”? 吕巨先的“剎那芳华”,能够一招剥夺百年光阴,令天下女子闻之色变。吕巨先在对阵孔雀大明王时,於临死之际领悟了逆转之道,將“剎那芳华”夺走的五百年光阴又送回孔雀大明王身躯,害得孔雀大明王由男转女,横渡苦海失败, 最终身死道消。 刚才的时光迷雾,难道就是吕巨先封存在1倾城”画戟上的最后一道神通? 可神海原本並没有中过一剎那芳华”,又如何能逆转?难不成,是沿著光阴长河逆流而上,把神海送到了百年之前? 面对江晨的疑问,安云袖支支吾吾地道:“大概···应该···也许··是这样吧-----曲姐姐说,谁也没亲眼见过那一招,所以具体是什么效果也不好说,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二三十年,也有可能他被一分为二,一部分到了三十年前, 一部分到了一百年前江晨缓缓点头:“也对,吕巨先自己生前也没用过这招,具体是什么效果, 谁也说不准。” 他又想起那张看著很眼熟的《百鬼眾魅图》,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恍然道:“那张《百鬼眾魅图》,就是《幽冥地狱图卷》的原始状態!难怪连气息都一模一样!神海果然被送到百年前去了!” 这个猜测引起周围一片譁然,远处城下的希寧也皱起眉头,仔细思考这种可能性。 “这么说来,你今天这一戟,才导致了幽冥教的诞生?百年前那个横行一时,连妖族大圣都避让三分的初代幽冥教主,其实就是神海?” “公子好厉害呀!”安云袖一脸崇拜地贴住了江晨的胳膊,“幽冥教的那些鬼东西都应该跪下来认祖宗!” 希寧警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可惜幽冥教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覆灭,剩下的残党也都不成气候,不然你家公子说不定还真能弄个威风的头衔唬人!” 唯一对此事不感兴趣的尉迟雅望著城內阑珊的灯火,低声催促:“卫流缨可能已经进城了,咱们得抓紧时间。” 江晨微微一笑:“像他那样的人,在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往往会愈发谨慎。在他等的人赶来之前,他大概不会轻举妄动。” 尉迟雅眉头一皱,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在等谁?” 她已经想不出来,在如此一边倒的局面下,卫流缨还需要等谁。 东门有浮屠教的十殿阎罗,以大愿力召来大日如来佛陀金身,一掌击碎城墙,煌煌神威,无人可挡。 北门有幽冥教的百万户鬼军团,布下九阴绝阵,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间化为鬼域。 城內有天罡地煞为內应,杀人於无形之中,將白露城的防御渗透得千疮百孔。 如今卫流缨亲率红缨猎团四大仙子和诸多高手,挟泰山压顶之势,就要一举將白露城碾碎。 如果不是江晨和荧惑及时赶回来,此时白露城的东门和北门都已经陷落。 就算加上江晨和荧惑两人,白露城也势单力孤,完全处於下风。 这样稳操胜券的局面下,卫流缨还不放心?他在等待什么? 尉迟雅呼吸急促,眼神迫切,想要从江晨脸上找出答案。 江晨没有卖关子,伸手指向北方的深沉夜幕:“他在等卫家的人仙强者。” “人仙?” 轻轻两个字的分量,却如拋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人们心头。 尉迟雅脸色大变,嘴唇蠕动几下,涩声道:“优势如此巨大的局面,还要从卫家调来人仙?” “你忘了吗,几天之前,我们也是这么说的一一白露城的兵力加上幽冥教的协助,局面大优,一路横扫过去即可,飞龙骑脸怎么可能会输?哪知道我才出门了一趟,一切就完全变了。”江晨自嘲一笑,“卫流缨是个谨慎人,当然不会跟我犯同样的错误。若没有人仙坐镇,他心里始终不能安稳。” 尉迟雅虽觉得这话听著刺耳,像是嘲讽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大將军,但也无言反驳。 而且她虽然精於调兵遣將、排兵布阵,但碍於自身见识,对“人仙”这种人间顶级战力並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只得继续追问:“他如果真的请来人仙,白露城挡得住吗?” 看著尉迟雅茫然志芯的神色,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我在,就挡得住。 j 后边的朱雀欲言又止,憋了半响,忍不住小声道:“万一来的不止一个呢?” 江晨转过头,另一只手拍了拍朱雀的肩膀:“那也挡得住。” “怎么可能——” “你叫朱雀,不叫乌鸦,晦气的话就少说几句吧。 “可—--”朱雀脸上疑虑之色未消,忽然注意到另一边尉迟雅的眼神有些不对,低头一看,连忙一矮身从江晨的手底下钻了出去。 东门。 卫流缨站在哨塔上,背负双手,俯瞰著白露城內四面燃起的火光,听著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四名绝美女子站在他身后,娇声谈笑。 “你们说,公子在看什么?” 卫流缨无需回头,就知道是丁晴在说话。 丁晴的嗓音略带沙哑,成熟磁性,极富魅惑,別有一番风味。 四女之中,她是当之无愧的大姐大。 “万家灯火,江山如画。”清清冷冷的嗓音,是白狐古月惯有的语调。 “错了,是公子的江山如画!”卞城王咯咯娇笑,清脆如银铃。 “你们都错了,公子看的不是景,而是人。”最后一名女子的声音慵懒软糯,让人想起江南三月的烟雨。 卫流缨嘴角笑容扩大,开口道:“小霜,你说说看,我看的是什么人?” 白飞霜凑上前一步,贴在卫流缨耳边,柔声道:“公子看的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这大地上的芸芸眾生。他们的生死微不足道,只有当公子的目光投去的时候,他们的命才有了价值。” “好!小霜,你说得真好!”卫流缨朗朗一笑,一把揽过白飞霜的纤腰,“我要奖励你!” 后方的三女抱怨起来:“公子偏心!” “人家也要嘛!” “公子,节省些体力吧!” 卫流缨大笑:“这点体力,一眨眼就恢復了,值甚么!” 娇笑和惊呼声中,夹杂著布帛撕裂之声,和另一种异响。 江晨走过被火光映红的街道,蹲下身子,仔细打量血泊中的几具尸体。 尉迟雅、朱雀、安云袖和叶星魂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就是他们?”江晨问。 “是。”尉迟雅凝重地道,“虎步军中的每一个士兵,我都认得他们的脸, 但是这几人,我完全没有印象。” 江晨道:“也许是因为你事务繁忙,记忆力衰退了。” “不可能!” “你就这么自信?一个人长时间处於巨大压力之下,身体和精神都会受到影响的。最近有没有失眠?每天熬夜会不会掉头髮?” “我没有!” 一旁的朱雀仔细端详了尉迟雅几眼,小声说道:“阿雅,你的髮际线好像是比以前高了一点·—.” “別瞎说!”尉迟雅用手挡住额头,气得涨红了脸,“小雀儿,你到底是哪边的?” 第845章 小九斩缘,簫声雅兴 这时,后方的叶星魂开口道:“雅小姐应该没有记错,我也遇到过『不存在』的失踪者————.” 他將发生在迷雾小巷中的一战说了一遍,重点讲述了那两个消失的士兵。 江晨的表情也渐渐认真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尸体上轻轻一点。 “既然这凶手如此厉害,那我们就直接去找他问问,他是怎样办到的!” 隨著他施展神通,一团如冰如雪的粉尘,从尸体上飘起,向外扩散开去,逐渐呈现出一串串脚印。 凡有因果,必留痕跡。 江晨沿著这些霜雪般的银色脚印,穿街串巷,走入一座破旧宅院。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姬坐在堂屋里,正在油灯下做针线活儿,听见陌生人的脚步声,惊讶地抬头往外看。 “儂们找水?”老姬操著浓重的口音发问。 “找你。”江晨大步上前。 “儂是水啊?我不认识儂!”老警惕地直起身子,“儂別过来!我喊人了!杀人哪!杀人哪!” 隨著江晨走近,老姬惊慌地大呼小叫,一把丟开针线,转身就往堂后跑去。 江晨一步跨出,已跨越五丈距离,从后赶上,將老一把拎起,隨意一抖, 只听一阵窒窒的声响之后,匕首、剪刀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玩意儿纷纷从她身上抖落。 江晨正要伸手去抓她头顶,只听老嫗嘴里发出另一种娇脆的求饶声:“別! 別!我自己来!” 在江晨冷漠的注视下,老姬掀开假髮,揭起人皮,露出一张娇艷的二八年华的少女面容,哀声嘆气地道:“这回惨了,被你看到了真面目,以后再也当不成杀手了。” 江晨道:“你大可不必烦恼。” “完了,听你这语气,我大概马上要完蛋了。”少女吐了吐舌头,“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说出你的来歷,我考虑考虑。” “我叫小九,是风雨楼的新任“白煞”,江公子如果肯饶我一命的话,我愿意陪你一晚上,保证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少女朝江晨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 “那倒不必了,我很忙的。” 后方的尉迟雅上前几步,盯著小九的眼睛,沉声问道:“卫流缨给你出了多少钱?” “卫流缨?不不不,你弄错了!”小九摇了摇头,短髮隨之摇摆,使她显得娇弱又嫵媚,“我的僱主不是卫流缨,是一位叫小霜的姑娘,她出大价钱买白露城官员的人头,五品以上的文官,军侯以上的將领,两千两银子一颗人头,官高一级赏金翻倍,多多益善,上不封顶。” 尉迟雅脸色阴沉,眼里冒火:“城中兵马都监,还有北门城门候,都是你杀的?” “是啊,兵马都监卓大人和掌管钱粮大臣李大人的人头最值钱,一万六千两,可以买好多胭脂水粉呢!”小九天真又娇柔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让听者毛骨悚然。 尤其是尉迟雅,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心中再度掀起惊涛骇浪一一掌管钱粮大臣!若不是这小丫头亲口承认,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这样的重臣已经被杀了! 叶星魂冷冷地插言:“我的人头值多少钱?” 小九看著他,两眼放光,一副少女怀春的倾慕表情:“叶公子的人头,三万两千两,跟朱雀姑娘一个价,仅次於雅姑娘的六万四千两。” 朱雀笑道:“这么说来,白露城就数阿雅的人头最值钱?江晨呢,那个小霜姑娘没给他也標个价?” 小九吐了吐小舌头:“惜公子的人头,我可不敢想。我这么年轻,还没活够呢!” 尉迟雅深吸一口气,问道:“被你杀掉的那些人,很快就会被所有人遗忘, 连尸体都没人收拾,这就是你的神通吗?” 小九笑著摇头:“我可没有这么厉害的神通,全是靠那把匕首而已。喏,就是我脚下这把。” 她努了努嘴,示意眾人看向她脚下的那柄毫不起眼的灰色匕首,“它叫“断舍离一,被它杀死的人,都会被斩断过去的一切因果,所有人都会忘记他。这是楼主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我也是靠这把匕首才当上了“白煞”。如果江公子喜欢,就送给你啦!” 江晨捡起匕首,在手里把玩几下,赞道:“的確是好东西。看得出来,楼主大人把这柄匕首给你,一定对你很宠爱吧?” “楼里有谣言说我是楼主的私生女,其实根本不是。我也很不容易的,陪了他七天七夜,他才送我这件礼物。”小九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我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全是用汗水换来的。” “不容易,不容易。”江晨附和两声,视线落在小九娇艷的脸上,怜悯地道,“下辈子投个好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小九脸色一僵,勉强笑道:“江公子不会这么狠心吧?你若能饶我一命,楼主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江晨道:“据我所知,风雨楼的刺杀任务不能掺杂私人感情,如果杀手失手被杀,风雨楼也不会报仇。 “没错,公是公,私是私,风雨楼的確有这规矩。可奴家也请江公子三思, 我毕竟是楼主的女人,楼主就算不公然报仇,心里也一定记得这笔帐。”小九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江公子难道为了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要与楼主为敌吗?” 江晨微微一笑:“那我也会请楼主大人想清楚,是否愿意为了一个女人,与我江某人为敌。” 说著,他手腕轻轻一抖,掌中“断舍离”匕首化为一道灰色残影,悄然无息地刺入小九胸口。 小九的眼睛然睁大,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脖子已无力地歪到一旁,娇小的身子抽搐几下,就不动弹了。 江晨右手从小九脸上拂过,將她那对瞪圆了的大眼睛合上,然后將她的户体缓缓在地上放平,看著她脸上残留的惊表情,轻嘆一声:“这辈子命太苦,下次投胎一定要擦亮眼睛。” 他转过头去,只见背后的三人面上都多了些许迷茫之色,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尸体。 “你刚才杀的是谁来著?”朱雀挠了挠脑门,“这姑娘看著有点眼熟。” 江晨问道:“你们都不记得她了?” 朱雀歪著脑袋打量半响,摇摇头:“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看起来不像坏人啊!你会不会杀错人了?” 尉迟雅淡淡地道:“惜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叶星魂皱著眉头道:“这女人身上,血腥味很重!恐怕不是善类!” 朱雀翻了个白眼:“废话,胸口那么大个血窟窿,血腥味能不重吗?』 江晨小心翼翼地收起匕首,半蹲下去,伸出手指在尸体头顶轻轻一点,尸体顿时化作粉尘,消散崩解,只留下一堆灰。 城主府。 剑气交织。 四个人,四支剑。 宫勇睿的隱龙剑,谷玉堂的惊鸿剑,罗琼的邀月剑,无面杨飞的软剑,碰撞交锋,乍合乍分,横空离错,火四溅,“味”破空声响不绝耳。 江晨赶来的时候,適逢宫勇睿张开背后“剑翼”,以一排狭长锋利的剑羽撕开月光,將罗琼震退好儿步。 无面杨飞也跳出战圈,身形飞快地遁入阴影中。 “你跑什么,谷爷爷还没发力呢!”气喘吁吁的谷玉堂高举长剑,摆了个帅气的姿势,只是满头的汗水稍微冲淡了几分瀟洒。 下一刻,杨飞那条毒蛇般的身影又从阴影中跳了出来,把谷玉堂嚇得后退几步。 “慢著,等我歇口气再打!” 谷玉堂定神之后,忽然发现杨飞的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那人的手掌搭在杨飞肩膀上,好像与杨飞关係亲密。但仔细再看就能发觉, 杨飞瘦小的身子几乎是被那人拎在手里,难怪一副臊眉聋眼的模样。 “江公子!”谷玉堂惊喜地叫出声来。 江晨点了点头,將杨飞隨手丟在地上。 谷玉堂正要提醒说这傢伙极善隱匿偽装逃遁,却见杨飞四肢都像没了骨头似的,像蠕虫一样艰难地挪动几步,就认命地趴在地上,惨笑起来。 “我如果早知道会遇上你惜公子,杀了我也不会来的!” 江晨没有理会杨飞,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罗琼。 ““月光神剑”罗少侠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听说罗兄的“大荒月影”如同皓月当空,我也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罗琼面露苦笑:“小弟对江兄也是仰慕已久,只是不巧得很,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江晨道:“无论何时见面,都是缘分。罗兄若是肯赏脸,不妨一起喝上几杯,如何?” 罗琼嘆了口气:“如果换一种时候,我当然非常乐意向江兄討一杯酒喝。只可惜·.” “只可惜,罗兄已经先喝了別人的酒?” 罗琼沉重地点头:“我这个人酒量小,喝不了太多酒。” 江晨道:“那的確是很可惜。” 话到此处,已无需再说。 罗琼脸上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惆悵,握剑的五指慢慢紧。 他当然听出了江晨的招揽之意,也明白自己若拒绝这个邀请,就会落得跟地上的杨飞一个下场。只可惜,他罗某人虽然有诸多缺点,却终究不是个临阵投敌的懦夫。 时至今日,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喝酒,要么拔剑。 既然拒绝了喝酒,那就只有拔剑。 拔剑会死。 那就死! 脸上带著一种飞蛾扑火的悲壮之色,名剑“邀月”出鞘,剑气如月光倾洒, 在所有人眼中倒映出一轮皎皎皓月。 在惜公子面前,这一招“大荒月影”无需任何保留,是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月色倒映在江晨眼中,也让他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亮。 “好剑法。” 三个字说完,江晨已將掌中的“倾城”画戟递出,平平实实地一记直刺,没有任何哨,就刺入月光之中,令那轮皎洁无瑕的皓月,染上了一圈殷红。 “眶当!”邀月剑从罗琼手中滑落。 罗琼面色惨白,跟跟跪跪地往前走出两步,嘴里虚弱地说出一个字:“好———· 话没说完,他缓缓倒了下去。 江晨摆了摆手:“把这两个人带下去,给他们处理一下伤势,別弄死了。” 哨塔上,一派靡靡之音。 丁晴和卡城王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后看。 唯有古月背对著眾人,一对柔软的狐耳拢闭起来,遮住了耳孔,將背后那些恼人的声响隔绝在外。 但她脚底下木板颤抖的动静,却是怎么都无法忽略的。 古月原本冷冷清清的素白面孔,此时已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 “咔!” 她的手掌捏在栏杆上,一个不留神,竟將一截木头抓碎。 这声异响也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卞城王娇笑道:“古月姐姐怎么了?脸红得这么厉害?是不是————· 古月冷冷地打断她:“我只想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出手?” 丁晴笑道:“公子不是正在出手吗?哦———”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妹妹是不是想问,公子什么时候对你出手?” 古月忍无可忍地跌脚:“我是在说正事!神海败了!杨飞败了!罗琼败了!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著我们的人被逐个击破?” 丁晴道:“你问我也没用,一切都听公子安排。” 卞城王转头喊道:“公子,你听见了吗?古月姐姐等不及啦,你也不安慰安慰她!” 一阵悠长的嘆息之后,卫流缨低沉的嗓音传入古月耳中:“我等的人还没到,你通知所有人,不要贸然行动,都往我这边靠拢!” “是。”古月的视线在卫流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她拿起別在腰间的洞簫,放在嘴边,轻吐气息,清幽的簫声便向四周散布开去,蔓延到整个城市。 半闭著眼晴的白飞霜露出愈发迷离的神色,讚嘆道:“这曲子真好听———” 卞城王嘻嘻一笑:“是不是很助兴?” “別胡说,古月姐姐会不高兴的—” “哪能怪我,这明明就是公子的意思嘛!” 刚刚走出城主府的江晨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又是一笑:“好雅兴。 “是那只臭狐狸在吹笛子!”朱雀一脸嫌恶的表情,“阿雅,別听,污耳朵!” 尉迟雅听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道:“这吹簫之人,心情似乎有些浮躁-—” 而且·.” 她忽然住口不言,脸色有些泛红。 “而且什么?”朱雀追问。 “没什么。” 前面的江晨忽然加快脚步,身形化为一道流光,掠入黑夜之中。 朱雀也一把挟起尉迟雅,紧跟上前。 黑夜中疾行的人影,察觉到后方的脚步越来越近,索性停下来,转身面对江晨。 如同一头黑暗中的猛虎,悄悄亮出爪牙。 “瘦虎武岳。”江晨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后方的朱雀和尉迟雅都为之一震。 天罡星,“瘦虎”武岳! 西山五城风头最盛的名字。 铁穆死后,这头瘦虎便成了眾天罡之首。 他的身材不魁梧,反而有些矮小,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坚实厚重,仿佛与背后的夜色融为一体,变成了一个遮天蔽月的庞然大物。 第846章 瘦虎武岳,必死魔拳 武岳走来之时,挟来一股劲烈的狂风,颳得江晨的衣袍猎猎作响。 朱雀將尉迟雅挡在身后,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仿佛担心狂风中夹杂的沙尘会吹进眼睛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武岳,恍然发现这傢伙的气势,几乎不在当初的铁穆之下。 在武岳的气息笼罩下,四周的空气都像是被挤压成了细密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大量力气。即便只是站著,也像是站在湍急的水流中,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水波冲走。 面对此等敌手,朱雀不自觉地进发出强烈的战意。但身后尉迟雅粗重的喘息声,又將她的心神唤回。 “阿雅,我们再往后退一点。” 朱雀护著尉迟雅,一步步远离了这片濡急的水流。 安云袖用衣袖掩住口鼻,抱怨道:“这傢伙也太不懂礼貌了吧!公子跟他打招呼,他连话都不回!” 江晨没有说话。 他並不觉得武岳失礼。 武岳虽然没有出声,却以气机回答了他。 话的尽头本来就是拳头,武岳的回答直截了当。 省去了客套寒暄,简单明了的回答,也节省了双方的时间。 江晨微微一笑,將手里的画戟递给安云袖,道:“你就在这里等著。” 然后空出双手,朝著黑暗中的那头瘦虎,大步踏出。 对面武岳的脚步也越来越快,最后小跑起来。 两人的距离快速拉近,谁也没有躲闪,直到面对面撞到一起。 “轰一一” 双拳相交,如同平空打了个霹雳,伴隨著巨大的爆响声,一圈圈波纹震盪开去,以两人脚下为中心的地面下陷了三寸。 “砰砰砰砰!” 沉闷的拳头撞击声,和空气爆鸣声,响成一串。 强劲的气流向四面衝击,两旁的地面和房屋都像沙子城堡一样在潮水中崩解塌陷。 烟尘瓦砾之中,两条人影冲天而起,拳风掌影在半空穿梭进射,犹如绚丽的朵盛怒绽放。 几个呼吸之间,场中已交手了数千招,两道人影终於分开。 一条人影仍悬停半空,另一条人影如被炮弹击中,倒飞数十丈,在地面上犁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痛快!”半空中的江晨擦了一把汗水,朝沟壑中的武岳勾了勾手掌,“再来!” 黑夜中,一条条身影飞檐走壁,穿街过巷,陆续匯聚在城东的哨塔下。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还有红缨猎团的诸多高手,平时一张张难得一见的面孔,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在任何地方都足以引起民眾惊呼,如今齐聚一处,却难得地没有擦碰出火。 他们的全副心神,都被北方的动静所吸引。 那一阵阵闷雷般的衝击声,即使相隔十里,依旧清晰可闻。 哨塔上,古月忍不住回头:“武岳要不要救?” 卞城王耸了耸香肩:“怎么救?你去救?” 丁晴摇了摇头:“为公子爭取时间,这是他的使命。” 古月道:“公子———” 丁晴道:“不要为了这点小事,打扰公子的雅兴。” 卞城王笑道:“古月姐姐安心吹笛子就是,公子没让你停呢。” 古月的视线在卫流缨身上转了一圈,轻嘆口气,拿起洞簫,凑在嘴边。 簫声不復之前的悠扬婉转,而是转为高亢激越,令人血脉賁张,像是在为北方搏命的战士奏起战歌。 卫流缨赞道:“还是这曲子带劲!” 哨塔上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江晨也赞道:“这首曲子的確带劲!武岳兄,你觉得呢?” 从沟壑里站起来的武岳,没有说话,只是捏紧了拳头。 隨著他周身气机流转,浑身衣衫如充气般膨胀,周围的空气好像水面一样剧烈晃动起来,隱隱有金铁交鸣般的风雷声哗哗作响。 江晨的视野中,仿佛看到了一头黑色猛虎从武岳身上腾起,张牙舞爪,向天咆哮。 金刚体魄,武神法相。 虎啸声传遍全城,將许多人从睡梦中惊醒。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听到了这一声咆哮,各自凝神屏息,感受著山君身上所散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威势。 虎乃山中君王。 瘦虎武岳乃天罡之首。 虎啸声中,百兽雌伏。 古月的簫声为之一顿。 哨塔上的动静也停了一刻。 卫流缨终於转过头来,赞了一声:“好一头瘦虎!” 丁晴的眉头微微皱起。 北方相对而立的两个人,丁晴却只能感受到武岳一个人的气势。 瘦虎武岳的气势,的確惊天动地,百兽震恐。可是在那人面前,却像是在演一场独角戏。 这样的武岳,仍不足以逼出那人的一点底牌? 那人的气息,仿佛不存在一般,明明看得见他的身影,却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如果闭上眼晴,甚至都要怀疑,武岳为何要对著空处张牙舞爪? 这种诡异的感觉,无疑比武岳的虎啸更让人头皮发麻。 作为当事人的武岳,更能亲身感受到这种诡异。 就像是对著空气挥拳,每一拳都打到空处,让人难受至极。 他终於无法忍耐,一步踏出,身形化为一道黑色闪电,撕破夜空,遥隔十丈,拳头挟裹著劲烈的暴风,如陨石般朝江晨的天灵盖砸下。 江晨抬起胳膊,硬接了这一拳。 “轰一一两人周围的元气剧烈震盪,武岳精瘦的身子为之一斜,像是踏入了龙捲风的中央,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 江晨脚下的地面一寸寸龟裂,扩散出蛛网般的裂纹,一直蔓延到后方的安云袖脚下。 在安云袖眼中,那两人周围的空气已经完全扭曲,仿佛变成了被搅碎的水中倒影,隨著一圈圈涟漪盪开,根本看不清里面交战的景象。 “砰砰砰!” 武岳全身血液沸腾,体內气息自胸口如山洪奔泄而下,流遍全身四肢百骸, 激盪著內景外相。 他一息间挥出了上百拳,每一拳皆掀起狂暴的颶风,汹涌衝撞。他身后的猛虎法相也隨之滚扑撕咬,发出声声虎啸,震镊著生人心魂。 在他的拳劲锤击之下,整条大街的楼阁房屋都承受不住巨压,轰然破碎,烟尘四起,石砾飞溅。 呼啸的风声中,漫天拳影重重错叠,形成一朵巨大的红莲,將两人的身形都笼罩在內。 隨著两人每一次交手,血色红莲就有规律地扩动一番,於烈火中越烧越艷。 武岳完全占据了主动,却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觉得难受。 直到此时,他都没有感受到江晨的气息,只能凭肉眼去看,拿耳朵去听,如果不是每一拳都落到实处,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与一道幻影交战。 明明每一拳都打中了,也打实了,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战果,对方本该被轰碎的躯体,却一次次从容承受著劈山裂海的拳劲,没有露出半分颓相。 武岳心中甚至生出一种荒谬又恐怖的感觉一一对方是在给自己餵拳! 明明是生死之战,明明是自己占据主动,明明拳意愈发通明,与法相贯通近乎神明,武岳却越来越有一种挫败之感。 就好像是与镜子里的自己交战,无论使出何种招式,都不可能战胜对方。 武者之心一旦动摇,哪怕气势再彪煌,都会露出破绽。但对方却没有抓住这个破绽,反而同样慢了下来。 “武兄,你犹豫了。”江晨的声音穿透劲烈的拳风,传入武岳耳中,让他浑身一震。 拳是不能犹豫的。犹豫就意味著败北。 武岳忽然后退一步,漫天拳影尽数收敛,红莲颶风也隨之消散。 他看著眼前无法战胜的强敌,眼缝中突然进出灰暗的色泽,沉声道:“我还有最后一拳。” 最后一拳,是必死的一拳。无论能不能贏,自己都会死。 江晨摇头道:“武兄,你走吧,这一局算平手,以后有机会再切。” 武岳五指鬆开,再更加用力地紧,缓缓道:“我道心已碎,走也无用。这一拳,我非出不可!” 江晨看出了他眼中的决意,惋惜之色一闪而过,隨即露出笑容:“那好,请武兄赐教!” 对於这个纯粹的武人,江晨也露出了尊重的態度,摆出一个认真的架势。 武岳背后的黑虎法相,忽然收敛到右拳之內,那只拳头便像是涂了漆一般, 变成了纯黑之色。 武岳极为缓慢地伸出这只黑色拳头,轻轻巧巧地朝江晨递过去。 这一拳,简单,朴实,没有哨,却似塞天充地,叫人避无可避,只有以死相对。 必死之拳,也是诅咒之拳,未杀敌,先杀己。出拳之际,已种下因果。邀君同下地狱,是已经註定的结局。此拳之下,一切防御和闪避皆是徒劳。 除非是改变因果的神通,才能扭转这一拳的命运。 江晨默默注视著这简单朴拙的一拳,忽然间觉得耳畔变得一片死寂,视野中的天地渐渐昏暗下来。 他脑际轰然一声巨响,神魂为之摇动,只觉得眼前有一座遮天蔽日的高山倾斜倒塌,下一刻將要將他这一只小小蚁埋葬在无边阴影中。 那缓慢递过来的拳头在眼前急剧放大,塞天充地,一袭铺天盖地的黑暗自眼帘前铺掛下来,令整个世界都黯淡一片。 江晨唯一能做的,就是举起右手,同样递出一拳。 黑暗中一线光明穿过,那是创世之初的造化雷霆,贯穿了必死的诅咒。 唯有高於一切法则的造化雷法,才能击碎因果,阻截住必死的命运。 江晨的拳头上泛出一道电光,抵住了黑色魔拳,並沿著黑拳一直延伸,蔓延到武岳全身。 无声无息间,双拳分开,武岳的身躯倒飞百余丈,撕碎了两条长街,砸入土地中,再也不闻声息。 百丈之內,已无一寸完好土地江晨听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缓缓收回拳头,回味良久,讚嘆道:“武兄的这一拳,江某领教了!” 这诅咒般的魔拳,其中蕴含的恐怖威力足以撕碎武圣之下的一切体魄。 若非是江晨经受雷池淬炼,身躯中已蕴含一丝雷法,也不敢正面硬接这一拳。 长街烟尘散尽。 江晨从废墟中走出。 后方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江晨转过头去,便看见安云袖关切的脸庞:“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江晨从安云袖手中接过画戟,扛在肩头。 安云袖一把抱住他,埋在他怀里鸣咽道:“刚才那一拳,太嚇人了!我好怕公子受伤————.”” 江晨轻轻摩她的髮丝,安慰道:“放心吧,公子我的命大著呢!就算送给阎王爷,他也不敢收!” “可我就是怕·——..”” 慢慢走过来的朱雀朝尉迟雅挤了挤眼睛:“瞧见没?阿雅,你得学著点。” 哨塔上,古月的簫声低沉下去,切切轻柔,略带点苦涩,仿佛是在为战死的亡魂吹奏最后的安魂曲。 卫流缨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擦了一把汗水,整理好衣襟,转身走到古月旁边。 “武岳死了?” “嗯。 “可惜了。他是个纯粹的武者,比铁穆更加纯粹。等我收服白露城,会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 卫流缨忽然皱了皱眉,望向城主府的方向。 城主府中,有个身披素的少女,正以无比怨毒的眼神望著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面,悲愤、怨恨之意,几乎浓如实质,只是远远看著,都让卫流缨有些不舒服。 “有趣的眼神.—”卫流缨冷冷一笑。 身边几名女子都能感受到他的不悦,丁晴问道:“公子说的是谁?” 卫流缨伸手揽过白飞霜,遥遥打量了杜鹃几眼,道:“那个姓杜的小丫头, 没有顺手杀掉吗?” 白飞霜贴在他胸口,轻声道:“她虽然是杜山的妹子,但兄妹俩的关係不太好,一个月之前两人吵了一架,杜鹃负气搬出了城主府,却也让她捡了一条命。” 古月道:“公子如果想要她死,我这就叫人去安排。” “那倒不必,我喜欢她的眼神。”卫流缨说著,將白飞霜搂得更紧,“这样漂亮的眼珠子,当然要自己挖出来,才有意思!” 伴著低沉的笑声,白飞霜分明感觉到他的兴奋,不由惊呼起来:“公子,还要来吗?” “反正也是閒著,总得做点什么吧?”卫流缨的邪笑声伴著粗重的吐息,喷在白飞霜秀顾的脖颈上,激起一圈红晕。 “公子饶了我吧,其她几位姐姐都还没——.” “今日一战你居功至伟,我就要好好奖励你!” 咯咯的嬉闹声很快又被另一种动静盖住。 第847章 人仙驰援,剑圣拦路 远远望著哨塔的杜鹃,虽然看不清那几人的举止细节,但隨著他们的动作幅度加大,也当然猜出了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杜鹃原本苍白的脸色,似乎多了几分血色,那是因出离愤怒而气出来的顏色。 她紧拳头,浑身颤抖:“这对忘恩负义的狗男女———” 杜山尸骨未寒,所谓的城主夫人就跟仇敌在最高的哨塔上胡天胡地,倘若杜山泉下有知,他又该是何等悲愤! 而且这个仇敌,还曾经蒙受过白露城的恩惠! 杜鹃恨不得飞过去,把这对狗男女踩在脚底,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卫流缨扶著栏杆,警著城主府,微笑道:“很好,眼珠子再瞪大一点,挖出来的时候不会有损伤。” 杜鹃目耻欲裂。 忽然,眼际泛起一道寒光,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脆响,是利刃撞击的声音。 “叮!” 一声之后,又是一连串刀剑交击的锐响。 “鏗鏗鏗!” 火星四溅。 杜鹃侧目望去,只见宫勇睿正与一团看不清的东西交战。 之所以说看不清,是因为那东西动得太快,形成了一团模糊的虚影,又在宫勇睿的剑气下不断移动,更是难以看清它的原貌。 “这是什么东西?”耳边传来上官玥的惊呼声。 宫勇睿沉声道:“有人用飞剑偷袭!师弟,你护著两位姑娘速回书房!” “飞剑?”杜鹃睁大了眼睛。 剑气环绕中,那东西移动极快,只见其影,不见其形,锐气森森,又无人持握,根本看不出那是一柄剑。 谷玉堂道:“交给师兄!两位姑娘跟我来!” 他刚转身迈步,忽然眼皮一跳,就警见地上的一具户体似乎动了一下,低头望去,只见那尸体手中的长剑跳了起来,化作一道寒光朝上官玥射去。 “当心!” 谷玉堂急忙拔剑,飞身扑出,一剑击中那道寒光,將其磕飞出去。 但那道寒光在半空中一个迴旋,再度射来,险些砍中谷玉堂手臂。 变招好快! 几次交击之后,谷玉堂额头微微冒汗。 这支飞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著,却比正常的剑客更加灵活,由於没有持剑人这个弱点,不用考虑防御,只攻不守,愈显刁钻毒辣。 “姑娘们快走,我来断后!” 谷玉堂大叫著,掌中长剑勉强遮拦住飞剑的攻势。 “师弟,不,师兄!帮我一把!我快顶不住了!哇呀呀呀!” 听著谷玉堂的阵阵怪叫,杜鹃当即转身,一把拉住上官玥,迈步向后方跑去这时,地上又一支长剑从血泊中抬起上端,指向杜鹃头颅。 杜鹃心中一慌,脚下加快脚步,却哪里快得过飞射的剑影。 幸好宫勇睿飞身赶来,以剑翼屏障挡下了这一剑。 “快走!” 一行人边打边退,忙乱地往书房跑去。 哨塔上的卫流缨动作顿了顿,低哼一声:“倒是低估了这两个小崽子!罢了,这个小甜点就留在大餐后享用吧!” 白飞霜扶著栏杆,喘著粗气道:“公子,姓江的好像在看著我们·——” “我知道。” “如果他这时候衝过来偷袭的话——” 卫流缨咧嘴大笑:“那我求之不得!” 白飞霜闷哼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长街废墟中的江晨,转头望向城主府的方向,皱起眉头,须臾,又舒展开来朱雀在他身后说道:“姓卫的心狠手黑,如果蓄意偷袭的话,防不胜防。” 江晨点头道:“为稳妥起见,你还是护送二小姐回城主府吧。” 没等朱雀说话,尉迟雅已高声拒绝:“身为一军主师,我不可能躲在后方! 朱雀想了想,也附和道:“你看看人家阿英,那么多妻妾都带出来了,还在最高的哨塔上抖数威风!你要是连一个阿雅都护不住,未免有些丟人。” 江晨牵了牵嘴角:“如果你们坚持不走的话,那就都离我近一点,免得我照顾不周。” 安云袖娇声道:“公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朱雀牵住尉迟雅的手腕,恶狠狠地盯著远方的哨塔,冷冷地道:“就算咱们都能照顾好自己,但城里这么多人,总有照顾不上的。” 江晨道:“那你的意思是?” “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挨打吧?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江晨道:“再等等。” “等什么?等他们完事?还是等卫家的人仙?” 江晨微微一笑:“雀姑娘,你的心乱了。” 尉迟雅也侧目看著朱雀。 朱雀捂著肚子,冷哼道:“我只觉得噁心!昨天的饭都快吐出来了!你別管我的閒事,我就问你在等什么!” 安云袖撇嘴道:“雀姑娘,我知道你很急,可你就算再著急,也得考虑实际情况,那边天罡地煞都已经聚在一起了,总不能要公子一个人直接杀过去吧?” 朱雀道:“原来你家公子也知道不能蛮干啊!那倒是想个法子啊!在这里乾等有什么用?” 安云袖道:“你家二小姐不也號称足智多谋吗?怎么不想个法子?” 江晨抬手打断她们的爭吵:“我在等一个消息,关於卫家人仙的消息。” 朱雀道:“你难道觉得只有这帮天罡地煞还不够过癮,非要再加上卫家人仙才值得你出手?” “当然不是。我等的消息,跟卫流缨恰恰相反。” “哦?”朱雀露出好奇的神色,“你还有这本事,能找人拦住卫家的人仙? 北江晨笑道:“我当然也有帮手,不然早带著你们出城逃命去了。我再狂妄自大,也没囂张到一个人挑战两位人仙强者的地步。” “你的帮手—————”尉迟雅的眼神闪了闪,心中已有猜测,却没有说出口。 对於那位名震天下、却素未谋面的青冥魔女,尉迟雅始终怀著复杂的感情。 以至於只是提起那个名字,她都觉得有些抗拒。 心直口快的朱雀没那么多顾忌,替尉迟雅將后半截话说完:“难道又是青冥殿的帮手?靠不靠谱啊?別又像幽冥教一样,倒过来添乱!” 江晨摇了摇头:“不是青冥殿。” “那还能是谁?”朱雀愈发好奇了。 江晨正要说话,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望向北方。 朱雀、安云袖、甚至连哨塔上的卫流缨也停下了动作,同一时刻朝北方望去。 两股极度强悍的气息,从遥远的千里之外传来。 那气息雄浑苍茫,如同横贯夜空的惊雷,肆意释放著威势,令不少人从睡梦中惊醒。 即便遥隔千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两股气息的威严、浩瀚、宏伟、壮观, 就如同拔地而起的雄峻高山,仅是远远望著那伟岸的轮廓,都让人心怀敬仰,情不自禁地想要顶礼膜拜。 “人仙!” “两位人仙!” “卫家的人仙!” “征討暗红沙丘的战爭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卫家为何又出动了两位人仙?” “难道什么地方又爆发了战爭?” 在如此震撼的异象面前,不知有多少人再无半分睡意,乃至彻夜难眠。 知道的越多,就越是明百事態的严峻。就连当初的暗红沙丘之战,卫家也没有一口气派出两位人仙,现在的这番举动,实在超出了很多人的想像。 哨塔上的几名女子,不约而同地朝卫流缨望去。 卫流缨双臂勒紧,长长地喘一口气,闭上眼晴回味良久,才嘆道:“总算来了。” 丁晴笑道:“这下子,大局已定了。” 卞城王娇声道:“古有周公瑾谈笑间墙櫓灰飞烟灭,今有公子一纵身破白露城,当真是千古佳话!” 古月则以惊疑不定的目光看著卫流缨。她虽然知道卫流缨在卫家有不小的势力,但绝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调来了卫家的两位人仙! 两位人仙可不是两个阿猫阿狗那样的东西,每一位绝世强者在家族中都拥有超然的地位,就算是家主也不能轻易调动他们,更別说一次性调动两位! 这位卫公子的真实身份,比她想像中还要厉害得多啊! 自己的百年情劫,究竟是应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傢伙身上?记得当初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明明还是个土里土气的乡野少年啊! 白飞霜扭动了几下身子,道:“公子,是不是该收拾收拾,好迎接两位人仙前辈?” 卫流缨微笑道:“不忙,他们还有一段路,我们还有时间。” “啊——....” 长街上的朱雀和尉迟雅几人,脸色皆是无比凝重。 “真的要来了。” 朱雀看向江晨:“现在怎么办?某人说挡得住,到底是不是吹牛皮?” 江晨摩著下巴,道:“这下有点难办了-—----要不然,你们几个先出城去? 朱雀没好气地道:“我就知道某人靠不住!牛皮吹得震天响,到头来还是要逃命!” “为了稳妥起见嘛,毕竟是两个人仙,打起来可不是闹著玩的。你们几个如似玉的脸蛋,万一伤到了半点,那我就罪莫大焉。” 尉迟雅皱起眉头:“真的要走?” 江晨道:“你如果胆子大,可以多留一会儿。” 朱雀摇了摇尉迟雅的胳膊,道:“阿雅,別听他的,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尉迟雅迟疑了片刻,问道:“那你呢?” 江晨微微一笑:“我当然是最后一个走。』 朱雀道:“阿雅,你就別替他瞎操心了,这傢伙跑得可快了,两位人仙也未必留得住他!” “可是—” 安云袖低哼一声,挽住了江晨的胳膊,道:“胆小鬼都快走吧,我跟公子共同进退!” 尉迟雅想了想,跟著点点头:“那我也留下来吧。都说夫唱妇隨,我一个人走也不像话。” 朱雀脚道:“阿雅!” 尉迟雅嘆息道:“白露城是我的家,我就算走了,又能去哪呢?” 江晨突然抬眼望向北方,轻笑道:“也许你们都不用走了。” 暗红沙丘。 乌风镇废墟。 正在御风而行的两位卫家人仙,突然止住去势,望著前方滚滚翻腾的乌云, 露出凝重之色。 这两位人仙,一人鬚髮皆赤,气润神逸,大袖飘飘,一派仙风道骨;另一人面如少女,手持拂尘,细眉凤目,宛若仙女降世。 他二人正是当年威震天下的水火二仙,“焚世魔君”卫擎苍和“瑶池圣母” 卫倾萍。 但在前方一片漆黑的天空之下,他们皆失去了世外高人的自在风度。 阴沉的乌云中电闪雷鸣,黑暗的力量掩盖了太阳的光芒,如同末日降临。 黑暗之中,孕育著一股杀毁灭的气息,让所有生灵都由衷地颤慄恐惧,仿佛有一头吞天噬地的凶残巨兽正在甦醒, 少女人仙手持拂尘,沉声喝问:“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废墟中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子嗓音:“在下谢元空,与姜鸿前辈一起,想请两位喝一杯水酒,不知两位肯赏脸否?” 少女人仙与赤发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冷然道:“没空!” “那就很不凑巧了。”谢元空长长一嘆,“我们这位姜鸿前辈,是很討厌別人驳他面子的——.” 少女人仙冷冷地道:“我想不给谁面子,就不给谁面子,谁来都没用!” 身为十阶合道人仙,此方世界的最强战力,她有底气说这样的话。 就算是面对卫家家主,面对云梦皇帝,面对诸天神佛,她也可以决定不给任何人面子! 拂尘一挥,剎时天象大变,瞬间暴雨倾盆,万顷暴雨仿佛受了无形力量的牵引引,形成一个悬於天空的巨大漏斗,往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乌风镇废墟洒下。 龙捲飞瀑! 只此一击,就能將整个乌风镇废墟盪为平地。 这就是十阶合道人仙的手段,一击之力,足以倾城灭国!若全力施为,移山填海也不在话下! 暴雨倾洒,每一滴雨点都化为锋利的兵刃,一层层剥开乌风镇的黑暗外壳。 当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只见那片暗沉沉翻腾不休的黑暗雾气忽然从中裂开,露出一轮圆月,色泽殷红如血,赫然正是数百年来大漠居民们所膜拜的图腾赤月,降临於人间! 两位人仙的心臟雯时漏跳了一拍。 赤月光芒所照之处,他们的护身法咒如阳光下的积雪一样层层消融。 还好他们活得够久,护身法宝也带得足够多,三十三层护身结界,在消融三十二道之后,总算將他们的老命保住了。 来不及喘口气,他们就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加持各种符印咒法。 人仙的肉体,虽然原始状態比不上武圣,但真要论起最大防御力,在做好充分的准备后,在各种咒法的加持下,其上限比起武圣还要高出许多倍。 “嘎一又听一声嘹亮的鹰鸣,一头漆黑的巨雕从乌云后探出,挟著滚滚气浪,自云霄俯衝直下。 风雷所过之处,空气完全扭曲,昔日的妖王乌山君全力一击,就算是武圣强者,也不敢直樱其锋。 两位人仙的护身结界绽开一道道裂纹,像镜子一样崩碎成无数块。 他们刚刚构筑的十余道防线,这一下至少被摧毁了十道。 紧跟著一声悽厉长鸣,乌山君的身影已降临在他们身后。 伴隨它而至的是百万道风暴波纹,与纵横交错的乌黑利刃。 第848章 风起云涌,盘龙寒鸦 “起风了。”江晨轻轻感嘆,从北方天空收回目光,望向城东哨塔之上,『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卫流缨的嘴角已经没了笑容,淡淡地道:“那可不见得。” 江晨微微一笑:“你可以继续等,看能不能等到他们。不过我就不陪你等了。” 背后的朱雀问道:“卫家的人仙真的不会来了?” 江晨笑道:“你看看卫公子都已经停止了庆贺,就知道我说的没错。” 朱雀抬眼警去一眼,只见卫流缨果然已经停下了动作。 朱雀2了一口,赶忙把视线挪开:“呸!这下流胚子,活该!” 她正想问江晨是怎么做到的,却见江晨已经迈开脚步,径直向城东走去。 “你去哪?” “去杀人。” “你一个人?” “既然知道两位人仙不会来,我一个人当然已经足够了。” “太蛮干了吧!我们的兵马还没有集结——— “来不及了,等我们的兵马集结,对方早就跑得没影了。二小姐,你现在去调集兵马,在北门集合,准备进攻红缨猎团总舱!” 尉迟雅皱了皱眉,现在还没有与对方主力交锋,胜负未定,就想著追击残兵的事,是不是太乐观了些? 但在江晨目光望来之时,尉迟雅也只能点点头,转身向眾將官发布军令。 望楼上灯火鼓声变换,尉迟雅的军令很快通传全城,一支支正准备过来增援的队伍在半途折转,纷纷赶往北门。 城东哨塔下,天罡地煞们已经等得百无聊赖,甚至有人开始对红缨猎团的四大仙子品头论足。 “要说四大仙子中,就数“广寒仙子”白仙子最神秘,小生对她可是期待已久,今天一见才知道名不虚传!你听听这声音,喷喷嘖———” “地俊星”太岁最热衷於勾栏之事,说起美女来如数家珍,唾沫星子飞溅,旁边的几个閒汉也听得津津有味。 正说到兴头上,太岁忽然被人扯了一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怎么了?” 下一刻,太岁就明白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长街的另一头。 “诸位,我们又见面了。”清朗的嗓音,音量並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畔迴响,压过了一切嘈杂和喧譁。 一个熟悉的人影,扛著一柄无人见过的青色大戟,从昏黄的灯影中走出,迈著不疾不徐的脚步,往眾人视野中心走来。 青衫猎猎,飘逸绝尘。 “惜公子!”有人低声叫出了这个名字。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已不是第一次看见这道人影,但每一回再见,都会生出一种全新的感受。 上一回,是在两军阵前,他当著千军万马的面,斩断帅旗,逼迫陶朱退兵。 这一回,人们看著他走下石阶、踏入广场的一剎那,只觉四周的景物也隨之颤动了一下,视线变得朦朧起来,连天空中飘洒下来的雨滴都仿佛失去了存在感,夜风也为之凝滯。 每一步踏出,那身形就仿佛愈发高大一分,连长街的一排排屋舍楼阁都比他矮了一截,成为了衬托他伟岸身姿的背景。 到最后,那身形好像充塞了天地,占据了视野,在他缓缓行进的过程中,无数地煞高手已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心神为之所夺,恍惚间听见耳畔响起一片恶鬼的淒鸣,好似地狱的大门就此打开,无数恶鬼妖魔蜂拥而出,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 “別!別过来!救命!” “我不要下地狱!我给寺庙捐了很多香火钱的!”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 修为弱一些的地煞高手们已经开始慌乱,仅是看见惜公子行走的身影,就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精神衝击,生出可怕的幻觉。甚至有些胆小者已被压垮心志,陷入了癲狂。 这是何等可怕的一股力量! 就算是天罡高手,也感觉一阵胸闷气短,难以直视那道人影。 叫得最厉害的,就数“地俊星”太岁,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屎尿齐流。 天罡之中的“天杀星”墨犬也捂著脑袋,口角流涎,双目赤红,气喘吁吁, 头疼欲裂。 当然也有毫无异常的,臂如“天勇星”银枪徐温,就对周围的混乱场面感到莫名其妙。 明明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气,惜公子只是正常地走过来而已,这些人怎么有这样大的反应? 徐温倒提银枪,沉喝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这些人,平日里心无善念,做多了坏事,所以一看见我,就像丟了命一样。”江晨道。 闻者无不震骇。听他这么说,那岂不是跟神仙佛祖一样了吗?连人心善恶都能分辨出来,这神通也太厉害了吧! 事实上,这也是张雨亭以雷池对江晨的身体进行淬炼之后的特殊效果之一, 用于震慑混沌中的古魔,只不过先让云梦天下的这些奉行混沌法则的宵小尝了鲜。 哨塔上的卫流缨掌笑道:“江兄,风采更甚往昔了啊!” 江晨仰头望去,盯著他打量几眼,摇了摇头:“阿英,你倒是憔悴了许多。 年轻人不懂节制,以后要吃大亏的!” 卫流缨笑道:“我和这几位红顏知己都是久別重逢,一时情难自禁,让江兄见笑了。” “听说你练《忆无情》出了岔子,渡心劫失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现在好些了吗?” 卫流缨道:“多谢江兄关心,的確有这回事。我渡心劫的时候走火入魔,把自己当成了阿英,在白露城白吃白喝了两个月。说起来,还要多谢江兄的关照, 不然我也不能全身而退。” 江晨眯起眼睛,缓缓道:“当年在浩气城一別,我就一直想找你还上当初那一剑的恩情,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阿英,就藏在我身边。我不知道阿英和卫流缨,哪一个才是你的本性。但有时候我会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如果没有浩气城的那一次,我们从阿英开始认识的话,会不会成为朋友?” 卫流缨笑道:“江兄此言深得我心,我也一直很仰慕江兄,如若江兄不弃, 我们现在依然可以成为朋友。” 江晨笑嘆道:“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依然很欣赏你。如果你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我可以省去多少辛劳!” “真巧啊,江兄,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屈居於人下的。” “是啊,江兄,人生就是如此遗憾。我们纵然相互欣赏,却也终究不能成为朋友。只不过,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 “我们就算不能成为朋友,也未必要刀兵相见。江兄以为如何呢?” “你愿意退兵?” “只要江兄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立即就退兵。” “什么条件?” “我想请江兄成全我和小雀儿,允许我们在一起。” “朱雀?这话你自己去跟她说。” “我听说江兄以一篇《说无法》,换取小雀儿为你效力五年。小雀儿是个重信诺的人,如若江兄不鬆口,就算她心里再愿意,也肯定是不能跟我走的——” “你放屁!” 最后这一句骂声,不是来自江晨,而是远处街道另一头的一个火红色身影朱雀。 朱雀几乎气炸了肺,一张脸涨得通红,如若不是顾及旁边的尉迟雅,恨不得拔腿衝过来跟卫流缨拼命。 “你这个没脸没皮的丑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让姑奶奶跟你走,你也配?你们卫家的列祖列宗是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混蛋玩意儿— 朱雀的骂声本就清脆响亮,又有雄厚真元加持,愈发响彻云霄,半个白露城的人都听到了这阵撒泼骂街式的动静。 被人当面辱骂的卫流缨,脸上依然掛著笑容,没有半分恼怒之色,甚至在听完一段时候,还有閒心品鑑:“比起我小时候的那帮街坊邻居,还是欠了些功力。小雀儿,你记住,擒贼先擒王,骂人先骂娘。要想骂得有气势,开口先带娘。” “我芮凭娘——” “对了!这就对了!”卫流缨点点头,“你再怎么骂我,我都很高兴,说明你心里还在意我。不过,为了不让別人看笑话,咱们还是先回家去关上门再慢慢骂吧,我一定让你骂个够。” “老娘瞎了眼才跟你回去—— 卫流缨深沉一笑:“小雀儿,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要以白露城的大局为重啊。” 朱雀心中一沉。她忽然意识到,直到此时此刻,卫流缨依然占据上风!纵使两位人仙不来,但三十六天罡与七十二地煞,再加上红缨猎团的战力,仍足以令白露城倾覆! 尉迟雅拽了拽朱雀的骼膊:“小雀儿,別被他带偏了。他要是真有信心拿下白露城,就不会调动两名卫家人仙了。” 江晨也笑道:“阿英啊阿英,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明明想跑路,嘴上还这么础咄逼人。明明想捅人刀子,脸上还笑得这么和善。你这样的人,天生就是要干一番大事的!”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背后已被无数把飞剑指著。这几十把飞剑,就是刚才两人交谈的时候,无声无息地聚拢过来的。 “江兄慧眼如炬!当初在浩气城外,小弟去得匆忙,毕竟还是怠慢了江兄。 这一回,排场一定拉满,保证让江兄满意!” 卫流缨当然也清楚,这样的小把戏,不可能瞒得过江晨,但只要有一丝机会,他就不会放过。 江晨轻轻一哼。 背后微风吹来,冷意浸骨。 那一道道皎白剑光,已悄然刺入他的脊背。 三十二把飞剑,如匹练,如飞虹,辉煌又迅疾,刁钻又毒辣。 隨意一支飞剑,都能洞穿玄罡武者的护体罡气。三十二把齐发,就算是武圣也要饮恨! 飞剑射穿了江晨的身躯,但江晨的身形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那一处的光线发生了些许扭曲,如水面般荡漾破碎。而江晨的影子在一瞬间模糊,青衫隨之幻灭,揉碎在粼粼波光中,失去了痕跡。 人们还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江晨的身形已凭空出现在半空,化为一道刺破穹窿的锐利闪电,悍然击穿了哨塔。 “轰隆一—” 烟尘四起,木屑纷飞。 高大的哨塔被一击而断,往下塌,而下方的天罡高手们也同时做出了反应,扑向半空中的那狂妄的一袭青衫。 场面变得十分混乱。 卫流缨的飞剑偷袭当然没有奏效。江晨已在浩气城下吃过一次亏,当然不会再吃第二次。哪怕这次的飞剑数目由两把换成了三十二把。 而江晨的奋力一袭也扑了个空。 老奸巨猾的卫流缨早已在飞剑刺空之时,就带著他的女人们逃出了哨塔,免得被江晨一网打尽。 擒贼先擒王,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有的“王”都不会束手就擒。 江晨落入了天罡的包围中,离他最近的是“天勇星”银枪徐温。 徐温当机立断,掌中银枪挟起一片灿烂辉光,如同一头头蛟龙捲起狂风怒浪,袭向江晨周身各大要害。 一出手,就是他平生最得意的“盘龙爆影”! 漫天枪影铺展开来,將江晨的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其中,如同深渊跃起的孽龙,意图分食血肉。 危急关头,江晨却不慌不忙,身形轻飘飘地从数十道枪影中晃过,如虚似幻,仿佛没有实体,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穿越了漫天枪芒,让人难以分辨这是真人还是幻影。 “怎么可能?”徐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铁穆的“杀生血海剑”以无边血海破了他这招“盘龙爆影”,或者瘦虎武岳的必死魔拳以硬碰硬抢先將他击败,徐温都不至於如此吃惊。 但他怎么也没法接受,有人一招未出,在漫天枪影中似如閒庭信步,就躲过了他必杀的枪法。 江晨转过身来,朝徐温微微一笑,似乎在说:“再来。” 徐温咬著牙,手腕急颤,枪尖便幻化成万点寒芒,再度朝江晨攻去。 还有一招一一“幻影寒鸦”! 江晨依旧是正面迎上去。 他一迈步闪过数十道狂舞的寒鸦之影,身法如同蝴蝶般然飘逸,如鬼魅般轻灵诡。狂乱的寒芒激涌凌厉,他的身形更是犹如幻影,在交织的枪影中穿梭如电,飘忽闪烁,时隱时现,最后竟然来到了徐温跟前,在对方无比恐惧的眼神中,在其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轻轻的一掌,徐温已经竭尽全力去躲,但偏偏没能躲开。 徐温浑身剧颤,僵立原地,面如死灰。 如果江晨想杀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还有別的招吗?”江晨转身发问。 徐温闭上眼睛,冷冷地道:“我贏不了你,杀了我吧!” “你枪法不错,杀了可惜。”江晨隨意一伸手,从徐温手中拿过银枪,“借你的枪一用。” 徐温睁开眼晴,正看见江晨转过身去,缓缓端平银枪。 剎时间,站在江晨身前的人,均產生了一种错觉,他手中的枪尖似乎变得极大,充塞了整个空间,让人眼眸都无比胀痛。 “有人想接我这一枪吗?” 平淡的语声向四面传盪开去,听到这句话的人却都无法平静。 以“天机星”戏法师朱鹰和“天閒星”妖道张玄灵为首的天罡地煞们,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对卫流缨本就没有多少忠诚可言,更別说为他卖命。 而眼前的这个惜公子,却是真真正正能要人命的煞星。 第849章 惊艷一枪,空月幻境 忽然有人高叫道:“我来接你的枪!” “好。”江晨看也不看来人是谁,开口之际,掌中银枪已化为一道流光刺出。 那人名为铁山贺威,位列“天雄星”,乃是三十六天罡中有数的高手,以铜墙铁壁般的防御著称。但在这一枪袭来之时,铁山贺威猛然发现自己还是不够高,不够强。 那势若奔雷的一枪,比他预料得更为迅猛绝伦,转瞬便已临身,冰冷的寒意就要贯穿他的躯体。 值此生死关头,铁山贺威爆发出了远胜平时的速度,於千钧一髮之际凌空扭转身形,腰际擦著枪尖闪过。饶是如此,仍被带去了一块皮肉,显出殷红一片。 “多—————多谢。”铁山贺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大口喘著粗气。 这一声谢,既是谢江晨手下留情,也是谢后方的妖道张玄灵及时拉了他一把,若非张玄灵出手帮忙,这一枪绝不仅仅是擦破皮肉那么简单。 妖道张玄灵长嘆一声:“惜公子不愧是惜公子,若单打独斗,我们无人是你的对手。” 江晨咧嘴一笑:“那你的意思,是要群殴?” 张玄灵道:“各为其主,请恕贫道 话未说完,他便条然住口,御风而起,飞身向后飘退。 江晨手中的银枪已经瞄准了他。 张玄灵人在半空,周身已浮起一层层各色光晕,无数符咒环绕,一排排古篆文字游动,为他加持著一层层防御法术。 转眼之间,张玄灵已飞出十余丈远,周身闪耀的法术符文也將他包裹得密不透风,连身形都看不清了。 江晨手中的银枪,在此时悍然出手,化为一道流光射出。 如同流星赶月,转瞬便赶上了张玄灵。 “轰隆一一” “呼!” “啪!” 张玄灵身前一瞬间浮现诸多虚影,有龟蛇盘结之相,有金刚威严之相,有甲士举盾之相,有厉鬼哭豪之相。 隨著枪影划过,这些虚影皆化作轻烟消散。 银枪撕开一排排符篆文字,贯穿一层层防御,激溅出一蓬蓬火。 最后,伴隨著一声闷哼,银枪贯穿了张玄灵的胸膛,凶猛的力量將他整个身体串起来,刺入后方的城墙,將他钉在了城门上方。 张玄灵一时还未死,身躯在城墙上摇摇晃晃,眼睛睁得老大,伸出颤抖的手掌,握住了胸前的枪桿。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將枪桿拔出来。 但这个动作才做到一半,就无以为继,脑袋软软地垂落。 妖道张玄灵,就此陨落在惜公子脱手的一枪之下。 徐温看著城墙上掛著的尸体,几乎跪倒在地。 这简单直朴的一枪,已超越了他的“盘龙爆影”和“幻影寒鸦”,超出了他几十年来的认知,甚至超出了他睡梦中的想像。 力量和速度达到极致,便超越世间一切枪术! 江晨掷出银枪之后,便没看结果,抬手一掌拍出,击向飞身扑来的几道人影那三条人影从人群中扑出,离江晨还有五六丈,就觉一股无形狂风袭面而至,將他们掀飞出去,砸入人群之中。 “砰!砰!” 接连两声闷响,两条人影重重摔在地上。 第三条人影则被铁山贺威接住,两人一齐倒退了七八步,才化解了冲势,堪堪站稳。 “好霸道的掌力!”铁山贺威沉喝道。 再看他扶的那人,脑袋却已歪到一边,七窍流血,儼然是活不成了。 刚才出手的三人,再也没有人能重新站起来,每个人胸口都有一道血色掌印,夺走了他们的全部生机。 纵然是铁山贺威,看著这一幕,心头也不禁阵阵发冷。 这三人都是天罡高手,虽然排名靠后,但也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竟然连靠近江晨都没能做到,就被隔空击毙。 人们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在真正的绝世强者面前,所谓的天罡高手,也与蚁並无区別。 本以为是群狼斗虎的局面,但真当打起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大象踩蚂蚁。 地上的三具尸体和墙头的张玄灵警示著所有人,若还想出头,那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真正愿意为卫流缨效死的人,其实並不多。 江晨的视线扫过眾人。 望著血泊中的尸体,天罡地煞们皆陷入了沉默。 以“天机星”戏法师朱鹰,“天勇星”银枪徐温,“天雄星”铁山贺威为首的人们,以这样沉默的態度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其他有不同意见的高手们,都已经没机会再发表意见。 “这群没用的东西!” 白飞霜重重一拍手掌,怒不可遏。 “愿意为我拼命的人,都已经死了,剩下这伙乌合之眾,当然不能作为指望。”卫流缨的表情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鬆开揽在白飞霜腰间的手臂,淡漠一笑:“我早就说过,財富,权势,人心,通通都是假的,只有伟力归於自身,才是真正的倚仗。” “公子,你还有我们!”卞城王娇声道。 卫流缨在她身上轻拍一记:“平时可以靠你们,拼命的时候,只能靠我自己。都走吧,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可是·——” “十殿阎罗缺了你还真不行,大日如来佛陀金身如果败了,我会很头疼的。” 卫流缨说著,转头望向北方黑压压的人马:“何等狂妄的自信!还没与我决出胜负,就已经想著要反攻红玉城了!去通知丁纶,防著这群疯子!” 丁晴神色复杂,嘴唇动了动,只答了一个字:“是。” 她从背后搂住卫流缨,轻轻拥抱之后,在他后颈吻了一记。 卫流缨摇了摇头:“別搞得跟生离死別一样,別忘了,卫家的终极兵器在我手上!” 他最后看向古月,古月抢先开口:“我已將狐国託付给古衣,现在子然一身,就留在这里吧。” “也好。”卫流缨缓缓点头,最后抬起视线,望向城头另一边的青衫人影,“劳江兄久等了。” 江晨微微一笑:“不急,我可以再等等,等你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完。” “女人多了確实有些麻烦,让江兄见笑了。” “这一点,我也是深有同感啊。”江晨注视著白飞霜逐渐远去的背影,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星三小姐已有身孕,不知是谁的孩子?” 卫流缨勾起嘴角,毫不避讳地道:“当然是阿英的孩子。” 江晨点点头,轻嘆一声:“可怜。” 也不知是在为杜山感到可怜,还是为许远山可怜。 两人的交谈,此时正被无数人所关注著。听到这个消息的杜鹃娇躯一颤,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这对姦夫淫妇— 江晨和卫流缨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 “那五篇斗神诀,卫兄练到第几篇了?” “《拼无命》《说无法》《盼无归》《忆无情》,还差最后一篇《斗无败》 ,可惜这一篇也最是难得。” “卫兄居然是从《拼无命》开始练起?没有出什么岔子吗?” “我自小孤苦伶仃,饱经坎坷,若是没有这一篇《拼无命》,恐怕也没机会活到现在。穷人家的孩子,遇到欺辱就只能拼命—” “卫兄难道不是生在卫家?小时候居然也受人欺负?” “卫家,哼哼,卫家!若不是生在卫家,从小被卫宸挖去了灵根,我的命运也不会这么坎坷!不过,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当年发的那些誓早已经一一应验,我也报仇雪恨,没什么遗憾了!” “我好奇的是,当年在浩气城外,卫宸施展的“九曜寒枪”,现在落到了谁手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 “江兄不信?” “不,我信!难怪,你敢堂而皇之地刺杀陶朱,难怪你能调动卫家的人仙-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江兄如果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怎么能收手?光是听到那四个字,我就兴奋得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了!” 眼见丁晴、白飞霜、卞城王皆已远去,江晨一振青衫,抢起手中大戟,长笑道:“卫兄,就让我好好见识见识,你卫家的终极兵器吧!” 青色大戟一挥,遥隔十五丈,眼尖的人捕捉到了空气中一闪而逝的扭曲波纹,眼拙的则只看到了江晨抬手的动作,就听轰然一声巨响,卫流缨所立的墙垛被崩出了一道缺口。 纷扬的沙尘中,卫流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只听见无数道“”的利刃破空之声,数十把飞剑寒光闪耀,一闪之间已到了江晨面前。 这数十道剑光如同活物,各自快慢不一,有的直刺而来,有的则划著名弧线袭向江晨侧颈,有的飘忽诡,有的冰冷锐利,有的阴森暗沉,有的咄逼人,仿佛有数十个剑客同时发起进攻,防不胜防。 每一道剑光,就相当於一个魔剑丁晴,三十二道剑光相当於三十二个魔剑丁晴围攻一人,而且不会因为肉身走位而相互阻碍,可以想像这是何等可怖的场景。 三十二个没有肉体弱点的魔剑丁晴,足以让武圣强者也要避其锋芒! 但江晨没有退避。 江晨抢起青色大戟,搅得周围空间忽明忽暗,暗流激涌,动盪不定,连带著整个身形都变得模糊而朦朧。 那些飞剑一旦射入他周身,就迅速染上了一层朦朧之色,仿佛掉入了漩涡的树叶一样,再也无法挣脱那片朦朧的空间, 江晨的身形从朦朧中破出,像是生生撕裂了空间,整个天地为之晃动,掌中青色大戟挟裹著灰暗的迷雾,贯穿了无数飞剑的残影,悍然射至卫流缨面门。 卫流缨身子猛地往后一倾,脚下骤然加速,倒退著往后飘飞。 神通运转到极致一一七倍,“光阴加速”! 身如魅影,如魔似幻,留下一串残影。 那青色的大戟几乎擦著卫流缨的鼻尖掠过,令他惊起一身冷汗。 即使是七倍的光阴流速,也差点没躲过这霸道的一戟。只差一点点,他的脑袋就要被串在这杆大戟上了。 卫流缨头皮发麻,侧向滑开,跳下城垛,拉扯出一连串残像,闪入一条小巷他的速度已达到人间武者的极致,整个人的气机好像都在剎那间消融在夜风中,又有留下的漫天残影作为遮掩,虚虚实实,无从分辨。 但令他恐惧的是,那一桿散发著暴戾气息的青色大戟始终紧追在他身后。 就算是武圣强者,也未必能施展出这么一套令人眼繚乱的身法变换,疾行如风,侧移斜掠,纵身急停,倒栽旋跃-----在世人眼中近乎神幻的身法,竟始终无法避开那一道青色凶厉光华铺洒的范围。 卫流缨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仿佛隨时要爆开。他已经无法想像,到底如何才能甩脱这支追命的大戟。 托大了! 对方根本不打算给他施展!九耀寒枪”的机会! 卫流缨狠吸了口气,右脚踩在屋檐,猛力一证,头朝下地倒栽下去,只为了躲避那道可怕的青光。 江晨紧跟著跳下屋檐,身在半空,右手两指一扣一弹,射出一枚铜钱。 “空间涟漪”! 一缕缕微风、一粒粒微尘纤毫毕现,铜钱穿过这些微风和微尘,打著漂,盪起一圈圈涟漪,呈弧线由近及远,精准地命中卫流缨胸口。 卫流缨正要落地卸力,却在此时胸口剧痛,卸力的动作立即变形,重重摔倒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艰难地爬起来。 那杆追命鬼一般的青色大戟,却没能立即跟上。 因为一团皎白的月光,突元地出现在屋檐上,已將江晨整个人包裹在內。 江晨条然抬头,就见月光洒落长街,周围的一切声音和人影都变得极为遥远,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子立,分外寂寥。 耳畔传来一阵幽幽淡淡的笛声,婉转低徊,哀怨动人,如寒泉流淌,丝丝缕缕地浸润在心头,编织成美好的幻梦。 “古月姑娘?”江晨轻声一嘆,“何苦来哉。” 这样的生死之战,实在不是一个女人应该插手的场合。 古月的“空月幻境”固然能阻挡他一时,却也把西山狐国牵扯进来,殊为不智。 古月没有回答。 皎白月光拥抱著江晨,缓缓將他吞噬。 空灵,寂静,无声无息。 如同置身月宫之中,只有一片死寂的淒凉。 这是“空月幻境”,也是古月的回答。 在卫流缨和西山狐国之间,古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无论生死胜败,她都不会回头。 “骚狐狸不要脸!”长街远处的朱雀大骂出声,化为一团火焰狂奔而出。 一旁的尉迟雅望著月光中越来越模糊的人影,脸色煞白,十指紧扣。 第850章 仙梦魔音,曲终人散,九曜寒枪 朱雀並没有冲向月光,而是冲向街旁的屋檐。 屋檐上立著一个白色倩影,笼罩在轻烟薄雾之中,如月下精灵,以笛声绕云烟,说不出的寧静出尘。 隨著朱雀的衝锋,火光映红了那绝美女子的狐儿脸,她眯起狭长双目,身形逐渐变得朦朧而虚幻,摇曳不定,如水般温柔,如水般不可捉摸,仿佛隨时都要碎散於天地间。 四目相对,古月那张魅惑眾生的俏脸勾起一抹微笑,仿佛在说:“来不及了“轰灼热的气浪贯穿了一袭白衣,自屋檐上冲刷而过,掀起炽烈的狂风。 那一袭白衣仿佛水面上的月光倒影,被狂风吹皱,瞬间破碎成了万点粼光, 化作无数只白色蝴蝶,漫天飞散。 没有鲜血,也没有落到实处的感觉,只有空。 朱雀回头之际,就见那千百只蝴蝶重新聚拢在一起,拼凑成一团朦朧虚幻的月光。 火可以焚烧万物,却无法焚烧月光。 朱雀愤愤地捏紧拳头,周身火光炽烈,连四五丈外的古月身形都被高温热量灼烤得微微扭曲起来,越发朦朧不清,仿佛又要破碎。 但朱雀知道,若不得其法,纵使朝古月挥出一百拳,也是徒劳无功。 这就是“空月幻境”的无赖之处。 上一回两人交战,是在正午,“空月幻境”尚不能发挥最大威力,两人只打了个平手。 这一回,是在午夜,古月占据天时,朱雀愈发拿她无可奈何。 说来可笑,上回是古月来袭,朱雀护著阿英,这一回,两人的角色却完全调转了过来。 正焦急之时,又听见远处的尉迟雅发出一声惊叫:“小雀儿!你快看!” 朱雀募然回首,只见江晨的身形,已彻底消融在那片月光水色之中。隨著白衣女子轻轻一挥,便同月光一起片片破碎。 街上没有留下任何血跡。 隨著月光逐渐消散,月光中的人影仿佛也不曾存在过。 这是最优雅的杀人术。 倾月光落人间,消弹一切污秽,无声亦无息,被杀者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不是吧?”朱雀的心也提了起来。 堂堂惜公子,总不至於被这么轻易地杀死吧? 朱雀无法感应到江晨的气息,也就无法確定江晨的生死。 因为江晨的气息本就与天地融为一体,若有若无,难以感知,这下子,更是完全感觉不到了。 朱雀恶狠狠地瞪向古月:“骚狐狸,你把他怎么样了?” 古月没有开口。 她忽然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腔。 这是死亡来临的徵兆。 古月再无暇理会朱雀,將洞簫拿在嘴边,吹奏出如诉如泣的曲调,牵动起人们心底最深处的忧思。 她的身形化为虚幻,但吹奏出的簫声却是无比真实,无孔不入。 朱雀脸色为之一变,急忙朝尉迟雅的方向跑去。 天罡地煞之中,大部分人的心臟也被这阵簫声提了起来,仿佛失了著落,空空荡荡地,飘在半空,无处可依。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陷入簫音迷梦中,或坐或臥,如痴如醉。 “不好!大家快捂住耳朵!”银枪徐温反应最快,大声叫道。 人们赶忙抬手捂住双耳。 有人动作稍慢了些,只觉得额头血管一阵狂跳,或者脖子突如其来的一下抽痛,又或者眼球剧胀,各自感受不一,大多都痛苦不已。 簫声骤然转高,悽厉激越,似无数利刃破空,激得人耳中一阵锐鸣,仿佛尖椎一般扎入耳孔,直钻头颅。 功力弱些的地煞高手们最先承受不住,有的內息被搅得逆乱如沸,面孔通红,脑袋仿佛胀大了一倍,隨时都要爆裂开来。有的捂住心口,心臟似乎要跳出胸腔。有的像喝醉了酒似的晕头转向,站立不稳,栽倒在地。 一时间,袁呼惨叫呻吟声接连响起,场面混乱不堪。 而吹奏出这曲魔音的白狐古月,却没工夫理会这些鸡零狗碎,曲调一转再转,时缓时急,忽高忽低,变化万端,只求牵动敌人的心神,为自家男人多爭取一点喘息之机。 她身旁的空气中忽然盪起圈圈涟漪,皎白光晕晃动著,仿佛要凝聚出一个人形。 “古月姑娘,非要如此么?”皎白月光中,传出江晨的嘆息。 隨著簫声变化,月光也被搅碎,那人形逐渐扭曲,迟迟无法凝聚。 簫声狂乱,如骤雨倾盆,如雷轰电闪,如海浪滔天,完全失了章法,只凭著一股疯魔般的心意,要將敌人与自己一同拉入魔障。 寧自损一千,也要杀敌八百,这就是古月的情劫,也倾注著古月永不悔改的痴爱。 所有人都在这魔幻的笛声中苦苦挣扎。 簫声翻腾心意,震动肺腑,也拉著人们一个个墮入魔障。 可怜距离更近的天罡地煞们更遭了殃。 原本头疼欲裂的,脑袋一下子真的爆裂开来,溅出大片红白之雾。 原本捂著心口的,心跳顿时超出了极限,七窍流血,当即倒毙。 原本眩晕恍惚的,当即抽搐不已,口吐白沫,眼见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就算功力更深厚的天罡高手,也有人被伤了神志,如疯如癲,手脚乱舞,无法自控,癲狂不已。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捲入了簫音之中,如同大江大河上的一叶扁舟,隨著笛声而沉浮起落,苦苦挣扎。 天地之间,狂乱的魔音已成为一切的主宰,在长街废墟中震颤不休,在混乱战场上迴荡呼应,威镊群雄,席捲眾生,任你多么强横的血肉之躯,在这魔幻的狂浪中也禁不起几次沉浮。 黑云翻腾,生灵瑟缩,草木震怖,虫蛇颤抖,唯有一缕月光,在狂浪中脂然不动,皎白如昔。 簫声愈发高亢急促,如同金铁交鸣,击打在每个人灵魂深处,仿佛將整个现世撕裂开来,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如镜水月般破碎。 而水面下的月色倒影,也荡漾成片片磷光,不成形状。 许多人的身躯也隨之进出道道裂纹,喷溅出朵朵血,四分五裂。 朱雀挟著尉迟雅,拼命往远处狂奔。 她的身躯已化为一团烈火,却在簫声中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 』不好,是心魔!『 朱雀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像她这样的大神通者,不惧外力,不惧幻术,不惧咒法,唯独惧怕的,就是自己內心中的魔念。 而古月的簫声,恰恰就要牵动她的魂魄,勾起她的心魔! 狂乱的簫声,既是勾起敌人的心魔,也是在勾起古月自己的心魔。 这一曲之后,无论胜败,她都只剩下一种结局。 荡漾的月光中,传来一声轻嘆:“有你这样的奇女子,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应该能含笑九泉了。” 古月的眼瞳骤然一缩,簫声也为之一滯。 她已经诱发了所有人的心魔,甚至连她自己也濒临失控,为何那陷於空月幻境中的敌人,仍是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 为何无法唤起他的心魔? 惜公子纵然武艺盖世,但这样由內而外直击神魂的攻击,理应是无法防御的啊! 月光中的江晨缓缓说出了答案:“你的簫声能引发心魔,可惜,我已渡过了心劫,只能对你说一声抱歉了。” 下一瞬,那一团荡漾的月光重新聚拢,隨著夜风飘上屋檐,倾洒在古月身上。 一条手臂从月光中伸出来,抓向古月的咽喉。 古月急忙后仰躲闪,整个世界都隨著她的这个动作而倾斜过来,那条手臂也变得无比扭曲,如同被打破的倒影,弯弯曲曲,动盪不定。 但又有一桿青色大戟从扭曲的月光中破出,挟裹著凶戾的青色光晕,成为歪斜世界中唯一的真实,整个天地为之晃动,凶残暴戾的气息铺天盖地,贯穿了月光水色,也贯穿了古月的胸膛。 古月的身子已极度扭曲,险些就要躲过这一戟,但终究慢了一拍,被捅了个对穿。 闷哼声中,古月的身子再度扭曲,就想化为月光消散。 但那片贯穿了她胸膛的凶戾青光,却將她牢牢钉死,无论她怎样变化,都无法脱离那杆大戟。 青色光晕从伤口漫出,漫上她的脖颈、脸颊、发梢,原本朦朧绰约、清丽高雅的绝色美人,迅速被镀上一层青色,仿佛变成了一尊青铜像。 她周身的月色光辉迅速被剥离出去,身形也褪去朦朧,露出真实的美丽倩影。 古月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凋零,躯壳连同魂魄都要融为那片凶残青光的一部分。她已无力挣脱这结局,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仍將簫管横在嘴边,吹奏出最后音符。 只要再为公子爭取多一点时间,哪怕再多一个呼吸,自己这条命都是值得的为他而死,並没有半点后悔。若说唯一的遗憾,那就他从来没有碰过自己... 江晨已从月光中探出半个身子,只不过是倒悬在半空,头朝下,仍然没有完全摆脱那片顛倒错乱的空月幻境。 他倒垂著望向古月的眼睛,望向她眼角的一行清泪,缓缓道:“四女之中, 他最喜欢的应该就是你。正因如此,他才从来没有碰过你。” 隨著一声嘆息,江晨伸出左手,凌空一点,古月的眉心便渗出一点红跡,如美人硃砂,带走了她最后的生机。 “古月姑娘,谢谢你那晚的月茶。” 古月闭目,一滴泪滑落脸颊,滑过顛倒错乱的世界,就此跌坐入眠。 曲已终,人已散。 月光片片破碎,江晨从月光中顛倒走出,落回屋檐上,扭曲的身影逐渐復原凝实。 隨著古月的死去,世界逐渐恢復原样。 圆月重新掛在天上,天地间重新变得明亮。 魔音消散,狂浪渐歇。 人们回过神来,只觉劫后余生,万分庆幸。 他们已不关注这场战斗的胜负,甚至也没人往那片破碎悽美的月光中多看一眼。他们只庆幸魔音的消亡,和自己的余生。 废墟上一片静謐,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战场上,分外沉重。 那人的气息,亦如长鯨吸水,浩瀚无边,惊人至极。 江晨望著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眯起眼晴,嘴里轻轻吐出四个字:“九曜寒枪。” 当年在浩气城外,一桿天下无敌的寒枪,將数千龙渊魔人屠戮殆尽,那画面永久铭刻在江晨的记忆里。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江晨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与这杆寒枪正面敌对的一天。 卫家终极兵器,匯聚了过去千年的先祖英灵所凝结的那杆无敌之枪,真是人力所能抵挡的吗? 清冽冷意刺痛著肌肤,江晨的衣衫无风自动,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在体內流转数万里,全身血液也如沸腾般躁动起来。 无论他愿不愿意,事实已由不得他选择。 既然如此,那就战吧! 一阵悠扬的钟声,打破了战场的沉寂。 “咚——咚——咚——” 整个白露城上空,都迴荡著悠扬的钟声。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却听得如痴如醉。 浑厚沉鬱,韵律悠长,带著玄妙的节奏感,安抚著死去的亡灵,摇动著生人的魂魄。 天罡地煞们皆心有所感,同时望向战场中央。 “那是什么东西?” “妖魔吗?” “不!是神灵!卫家的神灵!” 眾目之下,一个六丈余高、泛著莹白流光的巨人虚影,在废墟之中升腾而起。 巨人提长枪,戴三叉冠,穿唐甲,披红锦袍,披风招展,猎猎飞扬,周身散发出银色光晕,剎时间將半边天空染作银白。 如同蒞临人间的神灵一般,恢宏、伟大、壮观、英武。 所有看到身影的人们,都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衝动。不少地煞高手已经心神失守,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 周围的店铺、楼阁、哨塔,皆匍匐在脚下。 在所有人的仰望中,的视线与江晨交匯,缓缓迈出脚步。 隨著那恢宏身影的走近,江晨的眼珠传来一阵肿胀感,仿佛整个视野都已容不下那尊身躯的倒影。 远处的尉迟雅更是连眼睛都睁不开,眼眶红肿,泪水模糊了视线,才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她失声叫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朱雀神情复杂,嗓音低沉:“卫家终极兵器,九曜寒枪。” 尉迟雅惊惧道:“九曜寒枪不是不能离开卫家祖庙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那只是一个谎言。” “谎言?”尉迟雅倒抽一口凉气。 她熟读兵书,当然明白兵不厌诈的道理,但也从没想过,向来只在传说中听闻的终极兵器会有降临在白露城的一天。 小小一座白露城,何德何能,竟能引来终极兵器屈尊降临? 倘若早知道这个结果,她又何必苦苦挣扎? 她自小不服输,不信命,然而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感嘆一句,人力有时而穷,天道自有定数。 白露城完了,这是凡人无法改变的命运。 一时间,她心如死灰,也懒得去擦眼中的泪水,任其滑落脸颊,沾湿衣裳。 第851章 死亡边缘,眾生愿力 朱雀默默地抱著尉迟雅,望著远处威风凛凛的宏伟身影,思绪纷飞,如痴如证。 看到古月死在江晨手里的时候,朱雀还有过小小的空虚和感慨,感慨自己失去了一个对手,感慨古月死得不值。但现在,她只想狠狠嘲笑自己:你还有心情怜悯別人? 古月虽死,至少死得壮烈,为卫流缨爭取了唤醒先祖之灵的时间。而我呢? 在九曜寒枪之下,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一般,到死都弄不出什么动静。 北门外。 正伸出五指在希寧面前比划的秦默,忽然虎躯一震,转头望向东方。 “什么声音?有人在敲钟?” 而原本淡漠冰冷的希寧,脸色条然变得煞白。 “九曜寒枪.” “什么枪?” 希寧没理会秦默,猛然一脚,身形乘风而起,飘入城墙。 根本无需靠近,她第一眼就看见那尊伟岸伟大的身影,正嘉立在天地之间。 浑厚沉鬱的钟声在耳边迴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其它声音。 那尊无可匹敌的神灵,逐渐充塞了江晨整个视野。 江晨猛地一咬舌尖,在腥咸的刺痛感中,他霍然张目,咧嘴笑道:“古月姑娘牺牲性命换来的九曜寒枪,果然非同凡响!若能看见卫兄现在的英姿,古月姑娘一定能含笑九泉。” 短暂的寂静后,卫流缨的嗓音沉稳响起:“可她死得不值。天下只有一个古月!別说区区一座白露城,纵然是千座万座,也换不回一个古月!” 江晨道:“卫兄这么爱她,何不隨她而去?我想她一定会等你!” 卫流缨淡淡地道:“她在等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说话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江晨体內原本几近沸腾的血气,却渐渐平缓下来,而且越来越凝滯缓慢,有一种被冰封冻结的感觉。 连带著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甚至连意识和念头都逐渐变得迟钝。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何当初在浩气城外,九曜寒枪在屠戮那支魔人军队时, 为何那些龙渊魔人像丟了魂似的,连反抗和躲闪的反应都没有,仿佛稻草人一般,直愣愣地被斩杀,死得悄无声息。 就连当初的魔人元帅,那位近乎武圣的强者,都没能撑过一回合。 任何凡夫俗子,乃至人仙武圣,在这种冰冷彻骨的威压面前,都渺小得如同蚁一般。 凡人是蚁。 玄罡是蚁。 武圣也是蚁。 这是近千年来所有成仙成圣成佛的卫家先祖英灵的集合体,每一位英灵,都曾是当世最顶尖的强者,论百位一体? 在这样的伟大存在面前,任何武技、任何神通、任何法术,都已经黯然失色恐怕就连天空之城上的那位十一境元真,也得暂避锋芒。 感受到那股伟大又冷酷的杀机,江晨只觉自己周身內外的气息和血液都被冰封冻结,真元、神念皆无比凝涩,连出招或者逃跑的念头都难以生起。 “不愧是终极兵器,果然让人彻底绝望。” 江晨的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容。 在回归白露城之前,他其实已为九曜寒枪的降世布下了诸多后手,但在真正面对这样恐怖的存在之时,他才募然发现,一切后手都来不及实施,任何布局在终极兵器面前都没有用武之地! 凡人的谋划,是在棋盘上落子。 终极兵器,则是直接掀棋盘。 这就是七大世家能够屹立千年不倒的底牌一一任何时候,都拥有著掀棋盘的能力! 上一回死在终极兵器之下的,是黑剑圣。 这一回,是江晨的棋盘被掀翻了。 继黑剑圣之后,惜公子的失败將会为终极兵器的威慑力再增添一个样例。 世人也会对七大世家愈发敬畏。 “娘的,明明只差一点,我也能拿到终极兵器了·—— 『才刚刚成为半个执棋者,就被人掀了棋盘,老子还玩个屁-—— 眼看著那巨大身影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已將江晨彻底笼罩在內,那股令人室息的压迫感抽取著他的生机,也为他的生命开始倒数计时。 但江晨却无法动弹。 他也懒得动弹。 他已受够了这种註定了结局的无聊游戏。 即便是在幽冥森林中被地藏追杀之时,或者在星院遇见血帝尊之时,或者与周灵玉一起迎战孔雀大明王之时,江晨都没有这样绝望的感觉。 这一回,是彻彻底底的绝望,是人力无法挽回的绝望,甚至连仙佛也无能为力的绝望。 棋盘都已经没了,你手里的棋子纵然再多,又能如何? 终极兵器的压迫感,超过了整个浮屠教, 眼中倒映出那寒冷枪尖的光辉,江晨的心神逐渐归於沉寂。 在这迎接死亡的最后一瞬,所有的思绪和纷扰杂念都被冻结,他心中明明已经空无一物,即將静静沉入冰冷黑暗的死亡之渊,却似乎產生了幻听一一无数人在呼喊,无数人在祈祷,无数人在诵念他的名號一一这阵热闹嘈杂的幻听,一下打破了冰封的沉寂,为他乾涸的心湖再度注入生命之水。 那不是幻听,而是无数人的祈愿! 玄黄天下。 北海日月崖。 新任魔教教主阿桶站在崖顶,默默地打量眼前这座六七丈高的巨大雕像。 雕像的样貌与阿秀极为相似,青衫缓带,腰佩长剑,眉眼飞扬,嘴角微翘, 意气风发,既有倾城绝色的容顏,又兼具英武俊逸的风姿,风华气度,卓然高绝,犹如神女降世,令人不敢逼视。 “阿秀—————·江嫣—————-到底哪一个才是你?”阿桶仰著头,一时看得痴了。 他身后的护法、长老、舱主、堂主以及一眾弟子,个个凝神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打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新教主,成为他的出气筒。 近段日子以来,这位新教主已经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了他的手段,见识过得罪他老人家的几个倒霉鬼的下场,就算是以残忍嗜血著称的魔教弟子们都忍不住打心底里冒寒气。 没看到连圣女殿下都被整成了残废吗,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对教主大人不敬? 不少人偷偷观察著阿桶的背影,心里暗暗腹誹:虽然前任圣教主的確美得一塌糊涂,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美人,但教主您老人家也不用对著她的雕像发痴吧?那毕竟只是个死物啊!看您老人家这副痴迷模样,该不会想凑过去舔它的靴子吧? 阿桶静立良久,长长一嘆:“真乃天人之姿,神仙风采!阿紫,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紫涵看著那清丽高华、冷艷出尘的雕像,早已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这雕像虽美,却仍不能完全体现她心中那人的真正风采。只有当那人站在眼前的时候,那种卓绝出尘、清冷飞扬、脾眾生的风姿神采,那种如同正午太阳般耀眼的光辉,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她心中的那人,不仅远远凌驾於眾人之上,甚至就算是天上的神仙,在她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可惜,我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紫涵抹了抹眼角,含著鼻音说道:“教主,该敬香了。” 阿桶点点头:“是啊,该敬香了。” 他收敛了一身邪气,拿过紫涵递来的两根儿臂粗的红烛,点燃之后在案台前的香炉里插上,然后又捻起三庄香,恭恭敬敬地在案台前下拜,高声道:“无天老祖在上,北海圣教第三十二代教主赵阿桶前来参拜,恭祝老祖寿与天齐,福泽万年!” 后方的眾弟子也跟著跪拜下来,嘴里发出热烈的祝颂声。 “无天老祖千秋万载,战无不胜,明见万里,雄霸三界!” “无天老祖英明神武,算无遗策,仙福永享,叱吒九天!” “无天老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功德无量,天下无敌!” 一时间,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人人激昂亢奋,神情狂热,朝著那尊雕像顶礼膜拜。 就连护法、长老、舱主等高层,也都由衷地叩头不止。 他们亲眼见证过无天老祖一人击杀四大宗师的一幕,那是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壮观场面,比做梦还像做梦,比奇蹟更像奇蹟,就算冷静多日之后,他们也毫不怀疑自己看到的是真正的神灵! 那身影是何等恢弘!何等伟岸!何等壮观!何等不可一世! 原本就心存敬畏的人们,在周围热烈气氛的影响下,愈发狂热,愈发虔诚, 把脑袋磕得砰砰直响,甚至渗出了鲜血也不停歌。 源源不断的信仰从人们心头滋生,在六丈雕像上凝聚。 人们逐渐感受到一种令人敬服膜拜的伟大力量,高高在上,淡漠巍然,如同大日行空,眾生俯首。 案台前的阿桶,猛然感受到了一种蚁站在泰山下的渺小无力之感,惊讶地抬头望去。 “是你吗?” 伟大气息瀰漫过处,人们纷纷欣喜欲狂。 “是老祖!老祖在看著我们!” “圣教主回来了!快给教主磕头!” “无天老祖英明神武,福泽万年,功德无量,叱吒九天!” 一浪高过一浪的祝颂声向四面扩散开去,远处的群山都似乎感受到了这股信仰之力,满山的林木都跟著发出的声响,仿佛在为日月崖上的祭拜仪式和著节拍。 西方某条小路上,慵懒地躺在马车內的阿秀猛然打了个哆嗦,直起身子,警惕地四面张望。 “这种突如其来的舒爽感觉是怎么回事?江嫣,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左半边脸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清冷表情,淡淡地道:“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大觉的秘密—· 马车外传来马老英雄诚惶诚恐的声音:“教主是在跟我说话吗?” 阿秀不耐烦地挥挥手:“滚。” “是!”马老英雄立即滚鞍下马,不顾旁人惊愣的眼神,在地上滚了一圈。 云梦天下。 冰冷死寂的世界里。 江晨耳边传来一声声祈祷。 密密麻麻,嘈杂热闹,却將这人间的真实与鲜活注入他冰冷的身躯,打破了绝望的寒冰。 “好吵!” 江晨一下惊醒过来。 隨著他意识恢復,体內血气也隨之而勃发,骤然加速奔涌, “咚!咚!咚!” 强劲的心跳,带动著全身真元血气,转瞬间奔涌万里,燃至沸腾。 眼看著冰冷的枪尖即將刺到身前,江晨往后一仰,同时抬起手中倾城大戟, 以举火烧天之式,挥出一片蒙蒙青光,堪堪格挡住那一枪的寒芒。 “鏗如同雷霆凭空炸响,穿金裂石,轰鸣的余波传盪开去,在战场上空盘绕,滚滚不绝。 远处的天罡地煞们纷纷惨叫著栽倒在地,口鼻都渗出血来。 绝世强者之间的对决,哪怕仅仅是余波,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消受的。 朱雀提前捂住了尉迟雅的耳朵,不然只凭尉迟雅的身板,早已晕蕨过去。 饶是隔了上百丈,两人仍被那股暴烈气流吹得左摇右晃,仿佛经受了一场惊掠,战战兢,唯有耳边雷声震盪翻腾。 作为当事人的江晨,对於这一枪的感受最为强烈。 金铁交击声中,江晨虎口剧颤,只觉一股沛然大力渗透了臂膀,手中画戟几乎脱手而飞。 幸好他早已摆出了后仰倾身的姿势,身子好像失去了重量,像一张薄纸似的倒飞出去,沿途撞碎了好几栋房屋,一直飞到二十余丈外,才堪堪卸去了这股衝力。 那一枪的余威不绝,化作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自地面激盪而过,漫过长街、 屋舍、城墙,向那无尽无穷之处荡漾开去。 原本就没爬起来的地煞高手们顿时有好几个了帐。 脚踩黑莲刚刚往这边赶来的希寧,来不及躲闪,与一道银光惊险擦过,脚下的黑莲忽然裂开,她猝不及防之下,一脚踩空,狼狈地摔入一间民宅。 江晨顾不得身上的尘土,就地一滚,躲开那道银白光辉,心头遏制不住骂娘的衝动。 这他娘的是人能接的力量吗?一座山砸下来也不过如此吧!就算是武圣也接不住啊! 江晨爬起来,把倾城画戟换到左手,用力甩了甩右手手腕,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这才感觉右手恢復了知觉。 他奶奶的,接一枪都要了半条命,这还打个屁!' 心中虽然骂骂咧咧,但江晨转头朝向远方那尊伟岸的银色身影之时,脸上却露出轻桃的笑容,挑地勾了勾手指:“这一枪没劲啊!晚上没吃饭吗,老弟?” 银白色的高大身躯之中,传来卫流缨的冷笑声:“江兄全身上下最硬的地方,一定是这张嘴了。” 江晨道:“老子要是能找出更硬的地方,你给我磕头吗?” “差点忘了江兄“惜公子”的美誉。”卫流缨大笑,“那就请江兄当心了,下一枪,我一定用力!” 第852章 枪剑合璧,无漏有缺 话音刚落,那六丈高的伟岸身影再动,一道皎白的枪芒突元出现在江晨视野中。 哪怕是以江晨的眼力,都没看清那道枪芒的诡异。 等他真正意识到危险时,那枪芒已如匹练般刺了过来。 这是真正无敌的神枪! 远远超过江晨过往所见的任何一枪! 无论是卫家的无影神枪,还是吕巨先的倾城戟法,还是柳轩的霸剑枪法,在这一枪面前都黯然失色。 经歷过生死锤炼,凝聚了数百位绝世强者的毕生心血,以无可匹敌的伟力所击出的一枪。 无法招架,无法躲闪,无可匹敌。 如此辉煌,如此迅疾的枪芒,真正给江晨带来了濒临死亡的室息感。 枪影临体,如匹练如飞虹,江晨整个人都已在死气笼罩之下,全身寒毛竖起,连骨髓都冷透。 江晨唯有撕开空间,以“空间跳跃”的神通躲开这一枪的锋芒。 但枪芒如影隨形,竟跟著撕裂空间,紧紧追逐他的身影。 江晨的身法一变再变,如魔似幻,如游龙翻江,如大风经天,如魅影闪逝, 如电光激射。 “好枪法!过癮!”长笑声在半空中迴荡,因过快的速度扭曲变形,向四面八方扩散。 尉迟雅忽然动了动,从朱雀怀里挣脱出来,擦了擦眼睛,道:“你走吧,阿英也许不会杀你。” 见朱雀嘴角露出一个冷笑,尉迟雅摇摇头:“我知道你不是个临阵脱逃的人,但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大象一脚踩下来的时候,多死一只蚂蚁或少死一只蚂蚁都没有任何区別。” 朱雀沉默了。 的確,纵然身为八阶绝顶高手,但凡人就是凡人,在神灵面前,与蚂蚁无异。区区一只蚂蚁的去留不会引起任何改变。 “那你呢?” “我?白露城没了,我当然也没有活著的理由。不过,你以后如果有空,也许可以回来替我收一下尸骨,如果我能留下尸骨的话。” “阿雅———” “走吧,逢年过节记得给我烧点纸钱。” 朱雀沉默地迈出一步,忽然面露惊之色,转头望向天空。 江晨真正游走於生死一线之间。 慢一步,就是死。 如果他没有“空间跳跃”的神通,如果他没有学会苏芸清的“游龙身法”, 如果他不具备炼神九阶“无漏”菩萨的“金风未动蝉先觉”的超强感知,此刻早已经成为了九曜寒枪下的一具尸体。 这样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感受,却让江晨战意愈发激昂。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强悍的敌人了。 甚至就连血剑圣,因为出手总是留有余地,带给江晨的压迫感也远远不如眼前的敌人强大。 遇到这样的敌人,难道不该畅快大笑,倾力一战吗? 长笑声中,江晨右手抄起地上的一柄长剑,与左手的倾城画戟同时刺出。 枯木剑术! 无影枪法! 枪剑合璧,迎战九曜寒枪! 剑气如瀑,三千里倾掛而下。 江晨手腕一转,千百道光影如虚如幻,迎向那一桿不可战胜的寒枪。 月光破碎,万点鳞光闪烁,青色大戟也隨著漫天水飞舞,幻化为支离破碎的枪影寒光,凶猛地铺展开来! 戟尖、剑气、枪芒交错而过,相互刺中的却只是虚影。 枯木之剑,不在此世、不在彼世、不在过去未来,介乎真实与虚无之间。 无影神枪,无形无影,消融於世,无可捉摸。 九曜寒枪,更能击破万物,无视一切阻碍。 三者之间,相互无可招架,唯有以法理交击,以大道相搏。 所以,儘管卫家英灵的绝对力量远在自己之上,超出自己百倍不止,但江晨仍然相信,自己有一战之力。 因为法则之间的碰撞交击,与力量无关,只与境界有关。 在光阴长河之上,只看谁能更快一步,找到那个遁去的一、最初的因,就能把握最后的道果。 但在三百招之后,江晨发现自己错了。 就算不论力量,只论境界,九曜寒枪依然远在自己之上! 那毕竟是古往今来的几百位绝世强者的境界叠加,百位一体,岂是他区区一人所能撼动? 如果说江晨的剑法境界,能够排入当世前十的话,那么眼前的九曜寒枪,就可以称作是史上最强。 “当世前十”与“史上最强”之间的差距,就算再加上一个无影枪法,也远远无法弥补。 五百招后,江晨的气息一泻千里。 他再也无法保持无懈圆满的天人合一状態,气机开始无可奈何地向天地间池露。 本就在九曜寒枪的威压下胆战心惊的白露城,顿时感受到另一种压迫, 此前的江晨,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若闭上眼晴,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儘管他与卫家英灵激战数百招,但在许多人的感知中,只有九曜寒枪的气机,仿佛在演绎一场独角戏。 但隨著江晨气力渐衰,气机泄露,所有人都渐渐感受到了一股淡漠高远、却又森然恐怖的气息,如同头顶上的乌云,沉甸甸地横亘在眾人心头。 “这是—·武圣?” 朱雀眯起眼晴,心中震撼之余,又隱约察觉到一丝不对。 紧接著听见一声惊雷般的裂响,动静之大,仿佛整片夜空都被撕开。 “剑气雷音?” 朱雀举目眺望,夜空中那尊六丈神散发出唯我独尊的气势,已经占据了所有视野,相比之下,江晨的身影几乎毫无存在感,而且因为过快的移动速度愈发难以捉摸,若不仔细去看,甚至容易忽略。 可在那一道雷音之后,一切都有所改变。 朱雀逐渐能看清江晨的身形了。 他在九曜寒枪的逼迫下还能挥剑反击,似乎能与九曜寒枪针锋相对。那道震九霄的雷音、那股浩然弥天的剑意、那片灿烂辉煌的剑势,原本应该能给朱雀带来极大的鼓舞,但不知为何,朱雀总隱隱觉得这並非一件好事。 从无形变作有形,从无漏变作有缺,从无可捉摸变得有跡可循,从不可感知变成惊天动地,气势愈强,就意味著与九曜寒枪的正面交锋变得不可避免。 难道真要与那杆天下无敌的寒枪硬碰硬? 朱雀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又一声惊雷响起,朱雀的心臟一颤,身子也轻轻晃了晃。 恐怖的剑势,意味著再无退路可言。 身后传来尉迟雅的疑问:“小雀儿,你还不走吗?” 朱雀回眸回顾,问道:“阿雅,你没听见刚才那阵雷声?” “雷声?”尉迟雅面带疑惑之色,摇了摇头,“没听见。” 朱雀的脸色稍微和缓。 那阵摄人心魄的雷音,如果只有八阶以上的绝顶高手能听见的话,说明江晨还留有余地,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於无声处听惊雷。对於绝顶高手而言,听见的是“惊雷”,像尉迟雅这样的寻常武者,则只能感受到万籟“无声” 朱雀视线一转,只见那群逃散的天罡地煞们,只有“戏法师”朱鹰、“银枪”徐温、“铁山”贺威寥寥几人望著天空,应该也听见了那阵雷音,其他人都是一无所知的模样。 朱雀心情稍定,轻轻舒出一口气。 这口气才吐到一半,就听见又一声霹雳在上空炸响,震魂魄,比刚才的雷音更巨大、更惊人。 就连朱雀的这样的绝顶武夫,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头皮微微发麻,魂魄几乎要离体而飞。 而身边的尉迟雅这回也明显听到了霹雳声,两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朱雀赶忙一把扶起尉迟雅,沉声问:“阿雅,你听到了?” 尉迟雅惊魂未定,脸色苍白,点了点头,颤声道:“这是—————-什么声音?” “剑气。”朱雀凝重地转过目光。 再看远处的地煞们,东倒西歪,摔倒了一片。 朱雀的心臟逐渐往深渊坠去。 “剑气?这是他发出的剑气?”尉迟雅重复了一遍,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朱雀的手掌,“这么强的剑气,他是不是有机会贏?” “恰恰相反。”朱雀苦笑著,沉重地摇头,“剑气越强,说明他快要撑不住了..... “怎么会?”尉迟雅骇然睁大双目。 她已经逐渐感受到了半空中那股强悍到恐怖的气息,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浩大,如荒古巨兽般压在心头,令自己喘不过气来。如此强盛的气势,怎么反而代表了失利? 剑势越来越强,雷音越来越大,白露城的所有人都已惊醒,在天地之威面前瑟瑟发抖。 越是修为精深的高手,越觉得心惊胆战,仅仅听著那一连串雳之响,就让人头皮发麻,两股战战,无力抵抗。 那是属於“武圣”的气势,是强者对於弱者的绝对压制!境界越高,体会就越发强烈! 但像朱雀和朱鹰这样的高手也能看出来,气机泄露越多,就意味著战局越来越不利。 一开始,他们还能听见江晨在叫囂:“用力啊!再快一点!没吃饭吗?別停!” 渐渐的,江晨喊叫的內容就变成了:“嚇唬谁呢!我知道你撑不了多久!九曜寒枪的施展一定有很多限制吧?最多半盏茶的时间?別死撑著,该放手时就放手!” 后面又变成:“卫兄,既然我俩谁也奈何不了谁,就当是打平了吧!你退出白露城,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如何?” 到最后,江晨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只有寒枪的闪烁,和江晨逐渐粗重的呼吸,如同一头巨兽牵引著整个白露城的灵气,隨著他一同吞吐。 “戏法师”朱鹰摇了摇头,面露苦笑:“哎呀呀,好像押错注了———” 刚刚从民宅中钻出来,灰头土脸的希寧一脸冷漠地道:“打不过还不知道跑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身上呈现出一黑一白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晕,左半边身子圣洁光明,蝴蝶环绕,散发出慈悲温暖的气息,右半边身子阴森幽暗,缠绕著一个个亡魂,如同来自九幽的厉鬼。 而她的面容,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色泽,左边是如玉一样的温润莹白,右边是死人一般的冰冷惨白。 观音与地藏,两种位格各占据她半边身子,形成了暂时的和谐统一。 希寧脚下的莲台,也是一半漆黑,一半洁白,托著她乘风而起,冲向夜空中两道人影交错之处。 右半边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他如果死了,我这个心魔当然也会灰飞烟灭,所以我非去不可。但你玩命的理由又是什么?” 左半边嘴角微微下撇:“白露城是杜大哥的心血,我绝不会拱手让人!” “这话你自己信吗?”右眼翻了个白眼。 左眼神色凛然:“爱信不信!准备好,要上了!” 莲台扶摇直上,希寧的双手同时结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法印。 “疾病,除灭。” “五浊恶世,阎浮眾生,种种造恶,当墮无间地狱!” 隨著同口异声的两声梵唱,剎时间,希寧右边身子幽暗光芒激涌,背后浮现一尊如渊如狱的丈二魔神法相,三头八臂,汹涌磅礴的死亡气息从她身上肆意放射,漫溢战场,在夜空中盪起无数朵涟漪。 涟漪过处,朵朵妖艷的红再再绽放,九幽阴冥的气息顺风激盪,无数朵幽暗浪堆叠著翻腾而上,向云端的六丈神灵发起衝击。 而她左半边身子则散发出皎洁晶莹的护体光芒,绽放出一朵洁白神圣的莲,一片片瓣张开、脱落,宛如一只只白色蝴蝶,在一缕缕清风的托举下飘飞向上,越过长街、楼阁、剑气、枪影,沿途所过之处洒下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观音向左,地藏向右。 半空中的六丈神灵法身,被无数朵幽暗浪层层包裹起来,仿佛一团漆黑的火焰在燃烧。 卫流缨耳畔听见悽厉的鬼哭妖鸣之声,嘈杂刺耳,挟带著无数罪恶、憎恨、 恐惧、痛苦、哀怖的负面情绪,重重如潮,幕天席地,汹涌而来。 “呵!” 卫流缨只发出一声冷笑。 下一瞬,包裹住他全身的滔天魔焰就尽数脱落、熄灭,而那千百个袁哭嚎叫的鬼魅也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先祖英灵虽是阴魂之体,但其境界、等级已远远超出了凡俗的极限,甚至可以说,已经几乎等同於这个世界的终极。 就算是地藏位格,在这样巨大的等级差距面前,也远远不够看。 別说现在的希寧只有八阶!阳神”境界,就算是昔日的地藏尊者復活,施展十阶“大觉”佛陀等级的神通,也撼动不了先祖英灵分毫。 最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凭藉偷袭的优势,吸引卫流缨的注意,拖延他一息的时间罢了。 第853章 武圣劫雷,苍天之怒 趁卫流缨分神之际,江晨的身影也在天空的另一边凝实。 江晨刚刚出现,飘飞在半空的那一瓣瓣莲就贴上他的身躯,慈悲的梵音如轻烟般弥散开来,似歌非歌,似语非语,悠悠荡荡在他耳畔迴旋环绕。 他身体如被甘露浸染,浑身疲惫飞快地消弹著,连体內的伤势都在快速平復,转眼间就恢復了七八成状態。 “碍事!” 江晨淡淡地说了一声,身形就从原地消失了。 希寧刚要开口反驳,忽然眼际一暗,却见江晨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你一一希寧才说出第一个字,就见江晨抬起一脚,端在了她身上。 紧接著,她的身躯以腾云驾雾般的速度,狠狠朝地面坠落。 “轰!” 希寧重重摔入一座楼阁上,撞破了屋顶、地板,一直从三层摔到了地窖中, 扬起巨大的烟尘。 烟尘之中,希寧一咕嚕爬起来,摸著被踢的痛处,咬牙切齿,杏目圆睁,仰头髮出愤怒的咆哮:“姓江的,姑奶奶跟你没完—一』 吼声未毕,忽然听见半空中传来“轰隆”一声炸响,不仅將她的喊叫盖了过去,甚至连整个穹窿都为之震颤起来。 希寧只觉灵台一阵发麻,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慄,紧接著就见身后的两尊法相也敛入体內,原本缠绕在她周身的祥云、瓣、彩带、护体光晕,都瞬间收敛, 整个人顿时从光彩照人的菩萨相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少女,再无半点异象。 而占据她右半边身子的心魔,也消失不见,她立即恢復了对整个身躯的掌控,心头却被巨大的恐惧和重压所笼罩,浑身寒毛直竖,牙齿咯咯作响,只想蜷缩成一团,来竭力减少恐慌。 这种发自本能的反应,是她理智所难以理解的。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缩在了地窖的米缸后面,双臂抱膝,像一个嚇坏了的小女孩。 那是什么声音,竟令自己的身躯和阳神都如此恐惧? 希寧骇然抬头,抵御著心头的惊惧,努力睁大眼睛,朝著被自己下坠时撞破的缺口向上望去。 夜空中的乌云如同煮沸了的开水一般,剧烈翻腾起来。 一圈圈黑云,化为巨大的漩涡,旋飞狂舞,层层叠叠堆砌,仿佛堆叠成了一座倒悬的山峰,缓缓向下垂落。 一道道电光在黑云之中闪烁游走,像一条条穿梭来去的银蛇白蛟,不时发出“滋啦”的颤鸣。 偶尔有一道粗大的雷火衝破黑云,撕裂夜空,发出惊天动地的炸响,便是希寧心头恐惧的来源。 “这不是普通的雷云!这是———·劫雷!” 希寧面色惨白如纸,鼻腔渗出鲜血,耳畔嗡嗡鸣响,仿佛有千百只蜜蜂在耳边扇动翅膀,阳神和阴神更是在泥丸宫缩为一点,分毫不敢动弹。 劫雷之下,万物皆如泡沫般脆弱。 “他终於踏出了那一步?可为什么会有劫雷?而且—--劫雷为何如此恐怖?” 希寧惊惧之余,心头万分疑惑。 劫数分为两种,一曰外劫,如雷劫、火劫、风劫,一曰內劫,如身劫、心劫、神劫。 按理说,武夫渡“身劫”成就武圣,通常都是由內而发的腐劫、衰劫、血劫、崩劫,极少有雷劫,只有走炼神、练气一途的修士,或者逆天而行的鬼仙、 妖仙,或者杀孽太重、伏尸百万的兵家,才会引发雷劫。 就算是九重雷劫,除了罪孽滔天的极恶之辈,也往往会留有一线生机。当初的独孤鸿渡劫之时,引来的雷劫哪有现在这般恐怖! 希寧甚至隱隱有一种感觉----这雷劫的架势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要將整座白露城化为粉! 又一道闪电划过之后,希寧心头隱约浮现一种熟悉之感,仿佛在过去的某个时刻,经歷过类似的场景———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她心头仿佛有一道惊雷闪过紫霄神雷! 这雷霆中的气机,与两个月之前的“灭世霸剑”有些相似之处! 不同之处在於,两个月之前的“灭世霸剑”只是有一道紫霄雷从白露城上空掠过,但这一次,却是將白露城当成了最大目標! “那个没脑子的蠢货!他疯了吗?” 与希寧同时骂出声来的,还有朱雀。 朱雀原本扶著尉迟雅,但隨著半空中乌云翻滚,雷电穿梭,拥有金刚体魄的朱雀反而比尉迟雅更加不堪,感受到了莫大恐惧,手足发软,反过来需要尉迟雅换扶。 道理很简单,离雷劫越近,就越恐惧,越无力。 八阶的朱雀,当然比五阶的尉迟雅更接近雷劫。 在尉迟雅听来,这雷鸣固然声势巨大,固然让人胆战心惊,却也不至於连站都站不稳。 可遍观全场的天罡高手们,却没一个还能正常站立。反而是地煞高手的表现要更好一些。 朱雀叫骂几声之后,嗓音已在发颤,心头的恐惧著实难以排解,只得靠在尉迟雅身上,小声道:“阿雅,咱们找个房子避一避。” “小雀儿,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脚麻了,你背我吧。” 朱雀刚刚趴在尉迟雅背上,浑身就猛地一哆嗦。 尉迟雅的视野也被骤然裂破的一道闪电晃得惨白一片。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苍茫的白色。 “轰一一震耳欲聋的雷鸣,比上次足足提高了十倍,仿佛能崩天裂地,摇山撼海。 尉迟雅两眼刺痛,双耳嗡鸣,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惨白的寂静。 她揉了揉乾涩的眼睛,擦拭不受控制外溢的泪水,奋力仰首眺望,透过朦朧模糊的泪光,便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景象一在那如倒悬山峰一般下垂的黑云尖端,悬立著一尊青色的人影。 一道道雷火垂落而下,击打在那尊青色人影身上,电光进溅,雷火弥散。 那人仿佛倒掛在黑云山顶上,周身缠绕著一条条电弧银蛇,双臂张开,仿佛肆意迎接著雷火的洗礼。 恍惚之间,在漫天雷光的衬托下,那身影仿佛顶天立地。 整个夜空中的黑云,都隨著他的气息而涌动,一圈圈旋转的漩涡,一道道闪烁的电弧,一团团吞吐的火蛇,都成为了他挥动青色战戟的背景。 隨著他振臂一挥,长空震颤,天惊地动,整片苍穹似乎都在与他呼应。 青色战戟尖端,一道雷光进射而出,宛如蛟龙腾跃,伴著巨大的轰鸣,劈向地面上的六丈雄伟身影。 他要借用雷劫之力,击碎恐惧,诛杀神明! 这是何等似曾相识的一幕! 尉迟雅心头如有惊雷闪过。 两个多月前的白露城,独孤鸿渡九重雷劫之时,第二道劫雷也是被別人引走,劈到了城主府中。 那引走雷劫之人,正是导致独孤鸿败亡的元凶! 尉迟雅虽然早已猜出了那人的身份,却还是第一次真正亲眼目睹,那人出手引雷的姿態。 这一次,他引动的是他自己的雷劫。 仍是那般胡作非为! 仍是那般目空一切! 仍是那般肆意张狂! 尉迟雅双手握拳,娇躯颤抖,心旌摇盪。 她应该恨他。 她却无法恨他。 她只能如此刻这般,仰望著他。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电光火石之后,半条长街皆化为焦炭。 轰鸣声震耳欲聋。 黑烟之中,那尊六丈高的伟岸身影依旧嘉立不倒。 连雷劫霹雳,也奈何不了那尊神明? 看到这一幕的人们,心头无不涌现绝望之感。 传说中作为人类终极兵器的“九曜寒枪”,果真无敌於世、无懈可击? 只有高悬於苍穹之上、雷火之中的江晨,看清了整个经过。 並非是紫霄神雷无法奈何六丈英灵,而是根本没有劈中! 电光火石之间,那尊无敌於世的英灵,在最后一瞬躲过了雷劫。 若非亲眼目睹,江晨实在难以想像,世间有人快到了那种地步! 他捫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以那样巨大的身躯,肯定躲不过那一道劫雷。 不愧是天下无敌的英灵! 但,既然知道要躲,那么也就意味著,不敢硬接那道雷! 在畏惧紫霄神雷! 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一道雷劈不中,那就再来一道,十道,一百道! 看是先劈中你,还是我的武圣之躯先承受不住雷火之力! 江晨深吸一口气,时有无数道气流匯聚起来,涌入他体內。 力量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举手投足之间,仿佛皆具备惊天动地之威、摇山撼海之力。 这就是“武圣”体魄! 他本不想踏出这一步,但在生死攸关之际,也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成为一个真正的超凡强者。 他早就领悟了“武圣”境界,推开了跨越“身劫”的那道法门,而张雨亭的雷池淬炼,更是几乎將“身劫”打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第一道雷光之后,江晨已將这层窗户纸捅破,真正超凡入圣,成就“武圣” 之位。 明明渡劫已经成功,但雷云並没有立即消散。 因为江晨知道,仅凭一个“武圣”体魄,仍不足以对抗“九曜寒枪”。继续打下去,死的仍会是自己, 而张雨亭绝不想看到江晨死。 除却私人感情,就算是至公不仁的“天道”,在江晨身上费了那么多工夫,同样也不想看到他死。 作为造化雷法在人间的具现化身,深受天道法则的制约,张雨亭能为江晨帮上忙的,也只有这一次。 一个人不能两次渡雷劫,一个人也只能死一次。 这一次,高居於云端之上的清冷女子,缓缓闭上了一只金色眼眸。 隨著一声幽幽轻嘆,她剩下的另一只眼眸,瞳中金色雷云渐渐隱没,变成了清澈灵动的剪水之瞳。 张雨亭低头望去,人间情景尽收眼底。 她的玉白面容上泛起一丝波澜,眼眸中倒映出一道道电弧,原本无悲无喜的冰冷瞳孔,也似乎有了一丝怒意。 剎时间,层层黑云翻滚,千百道雷光交错成长龙,將整片苍穹都辉映成金色。 天之怒,移星易宿。 雷劫之云,瞬间暴涨了两倍。 江晨周身的气息散入天地之间,强横的气场与雷云交相呼应,冲射苍穹,激撼大地。 这时候,他耳边听到了一个奇异的声音。 “好厉害的杀气!千年以来,很少感受到这么强盛的杀气了!小辈,你有资格报上名字!” 这声音仿佛由上百人齐声发出,有男有女,或雄浑或婉转,或低沉或高亢或年轻或苍老,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每个人都具备一种傲气,一种脾苍生、 横压当世、捨我其谁的霸者之气。 江晨立即就意识到,这是地面上那尊六丈英灵发出的嗓音。 作为“九曜寒枪”载体的卫家先祖英灵,除了战斗本能之外,居然还有自我意识? 这样不会与宿主卫流缨的意识衝突吗? 心念电转间,江晨口中发出大笑:“你们这些祖灵,压制了人间近千年,也该是时候为晚辈让路了!” 他的笑声与云层中的雷音相合,响彻长空,震得底下的天罡地煞们五臟六腑都似在翻江倒海。 六丈英灵冷然断喝:“好狂妄的小辈!当年尹赤城都没你这么大的胆子!” “尹赤城又算什么,他都已经死了一百年了!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哈越来越恣意放肆的狂笑声,伴著隆隆雷音,响在每一个人耳畔。 四面八方犹如天塌下来一般的沉重压力,令人几乎室息。 江晨高举倾城战戟,沸腾的杀气向四面扩散,倒悬的黑云像是被染上了暗青色泽,一层层暗青侵蚀开来,与金色雷光交织,整片天穹夜空都如海浪一般翻腾起来。 苍天在沸腾,在发怒。 接下来的这一枪,可唤作“天怒一击”! 可惜的是,所有凡人都在天之怒意下瑟瑟发抖,跪地不起,无人能看到那惊世绝艷的一幕- 一沸腾的天幕下,一道青色长虹骤然掠过长空,千万道雷光紧隨其后,纵贯天际,將苍穹云海撕裂成两半。 虹光落地之处,直指六丈英灵。 整个天地皆被这条长线贯穿切分,继而进发出千万道雷光电火,犹如岩浆炸裂,剎时间將苍穹云海染成赤紫之色。 这一击,乃是江晨亲身挟枪挥出的近身一击,六丈英灵能躲过第一枪,却躲不过第二枪! 近身接战,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纵然是无可匹敌的神灵,在这一枪之下,也被逼得只能强行接招。 整座白露城都在这一枪下颤抖。 若非江晨具备“武圣”级別的掌控力,將移山填海的威能凝缩於方寸之间, 这一枪足以將白露城化为粉。 以焚天裂地之力,凝於针尖,只击一尘。 一切有情眾生,都仿佛听到了大道显化之龙的咆哮。 龙吟之声悠长不绝,在人间轰鸣迴荡, 不少人立即七窍流血,栽倒在地。 尉迟雅终於支撑不住,眼前猝然一黑,犹如跌进万丈深渊之中,晕厥过去。 第854章 奇蹟一击,生死一剑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 善攻者,动於九天之上。 狂乱的电光照耀之下,那尊无可匹敌的六丈英灵,在退无可退之时,也终於被激发出傲岸高绝的傲气,纵身一跃,挥枪与“倾城”战戟短兵相接。 剎时间,天地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万法之祖,先天造化之雷,与人间终极兵器,“九曜寒枪”,正面相撞。 光阴长河也似乎因为大道之间的撞击而凝滯了一瞬,时间仿佛陷入静止。 在短暂的时光错乱之后,刺目的电光齐齐闪耀,狂雷倾泻而下,那一大一小的两条人影皆被百万道雷霆淹没。 此情此景,犹如末日浩劫,震眾生蚁。 但在所有匍匐在地的眾生之上,没有人看到,在那两桿终极之枪相撞之前, 却还有另一道渺小的人影,从六丈英灵的身躯中倒退飞出,飞快远离了战场。 在大道撞击之前,六丈英灵先一步將卫流缨从身躯內拋出,甩向远方。 而后,坦然迎接最终的结局。 狂乱的雷光散去之后,半空中只剩下一个人影。 左手持倾城战戟,右手持烧红的半截断剑。 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 胜负已分,生死已分。 压制人间近千年的终极兵器,“九曜寒枪”,已然灰飞烟灭。 夜空恢復了漆黑之色。 经歷了雷劫折磨的人们,也开始陆续甦醒。 最先恢復行动能力的是朱雀。 她毕竟是八阶“金刚”体魄,血气无比旺盛,一旦失去了雷劫的压制,很快就恢復如常。 朱雀仰头望著半空中那一袭青衫,心情在震骇之余,又有几分复杂。 藉助大道雷劫之力,去对付终极兵器,这种匪夷所思的做法,是朱雀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修为越是高深,就越能体会到其中的艰难惊险。偏偏他却成功了! 虽然有取巧的成分,但这样的战绩,放眼近千年以来,恐怕都是空前绝后的吧? 说成是奇蹟、神跡也不为过! 恐怕直到下一个千年,都会有人传唱这一战! 虽然近距离亲身见证了整个过程,但朱雀仍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那傢伙已经成就1武圣”之位,是不是马上要从《英杰榜》上超脱出来,更进一步,登上《傲世榜》了? 两个月之前,我还差点与他打了一架。现在想想,倒没什么后怕,只是觉得可笑。 “小心!” 一声疾厉的大喝,打断了朱雀的遐思。 朱雀回过神来,顿时听到了一阵异常的破空声响。 仿佛从背后吹来了一股凉风,微微发寒。 那阵异响並不凌厉,如同和风细雨,轻拂脸颊,只有凝神去倾听,才能感受到其中暗藏的杀机。 是剑! 无数道剑光! 如细雨般的剑光! 铺天盖地,悄然袭至身后。 是卫流缨的“御剑术”!人未至,剑气已至! 当朱雀真正察觉到威胁时,她整个人都已笼罩在剑气之下,全身寒毛竖起, 连骨髓都冷透。 额头血管暴跳不止,武者的本能反应告诉她,赶紧逃! 但朱雀没有逃。 因为尉迟雅就昏倒在她身边,如果她逃了,尉迟雅就必死! 朱雀如雌兽般嘶吼一声,猝然转身,红衣猎猎翻拂,周身腾起汹涌的烈焰。 伴著一声清悦的凤鸣,一只凤凰虚影从她身上飞起,两只巨大的火焰翅膀遮挡在身前,为她拦下铺天盖地的剑雨。 汹涌的火浪之中,数十道剑光被火舌吞没,但还有更多的剑光越过火海,刺透凤凰虚影,贯穿猎猎红衣,在朱雀身上绣出朵朵血。 朱雀的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她看到一条身影紧隨在剑雨之后,朝自己扑来,却在半途又转向,只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饶是深刻。 怨恨,愤怒,不忍,决绝,炽热,阴寒-—----很难想像一个人的眼眸里能透露出如此复杂又矛盾的感情,虽只是短短一瞬,却仿佛倾注了三生的情意。 卫流缨就是这样多情又自私的一个人,他爱一个人时,恨不得捧在手上,但若求之不得,他寧愿將之毁灭! 朱雀一想到自己差点爱上了这样一个人,就从心底里泛起一阵恶寒。 当初是我瞎了眼睛,现在,我绝不能死在这种人手里! 朱雀的身躯摇摇欲坠,但始终未倒。 卫流缨已经无暇再向她发起最后一击,因为另一道深沉恐怖的气息,正在从半空飞速逼近。 虽然只需要最后一剑,就能让那袭红衣永远成为回忆,但卫流缨不敢赌。 江晨丟开右手上的半截断剑,双手紧握青色大戟,身形化为一道青色流星, 从半空狠狠坠下。 “轰!” 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陨石坑。 卫流缨只要稍慢半拍,就要葬身於那个陨石坑中。 但他凭藉“时间加速”神通,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那一戟。 朱雀的身躯被陨石坠落的气流余波一掀,软软向后倒下。 江晨身形一闪,赶在朱雀落地之前,伸出一只手將她扶住,灌入真元维持她的生机。 “希寧!”整个白露城都听见了这声大喊。 楼阁废墟之中,响起一声清冷的回应:“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才。” 下一刻,一团白色莲托举著希寧,从废墟中升起,乘风飘来。 希寧一抬手掌,便有一只白色蝴蝶从她掌心飞出,落在朱雀额头上。 片刻之后,希寧皱眉摇头:“你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江晨冷哼:“別废话!” “坏消息是,她遭到火毒反噬,內外交困,很难回天。” “好消息呢?” “她此刻体內温度极高,你可以趁热。” 远处,卫流缨已经逃到城墙之外。 但他並没有继续往外逃,而是停在墙头,右臂一振,高举向天,朗声大喝:“诸位,借剑一用!” 卫流缨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再逃,他也绝对逃不出一位“武圣”的追杀。 唯有趁那位武圣刚刚经歷一场生死大战、气力尚未恢復、身边又有肘的累赘之时,抓住其破绽,决死一击,才是唯一的生机所在。 心有牵掛,剑就迟疑。 就像朱雀那样,因为顾及到尉迟雅的安危,才会一照面就被重创。 只要被抓住了內心的破绽,就算是武圣,也要重蹈覆辙, 而江晨这样的风流人物,心中的破绽十分明显一一因为卫流缨知道,他与自已是同一种人! 他因女人而生,也会因女人而死! 卫流缨心念电转间,引动了全城剑意。 “鏗鏗鏗一声声兵刃出鞘之声响不绝耳,一柄柄利剑从各处腾空而起,化为一道道长虹激射而飞。 白露城上空,仿佛飞来一道道流星,匯往东城墙头。 卫流缨头顶,很快已有千柄长剑排布,寒光闪烁,杀气慑人。 他的眼角、鼻孔、嘴角皆有鲜血渗出,灵台阵阵摇动,脑袋如撕裂般刺痛。 同时御使这么多兵器,已超出了他的能力,神魂不堪重负,很可能会留下永久的创伤。 但这还不够! 如果败了,这很可能就是他此生最后的一剑,他一定要轰轰烈烈地刺出最完美的一剑! “鏗鏗鏗鏗数以千计的利剑,从更远处飞来。 而附近倖存的天罡地煞高手们,也发觉手中兵器被一股无形大力牵引一、欲脱手而飞。 “好傢伙,想借我的剑,也不打声招呼!” “问过老子了吗?” “已经借了这么多还不够,別贪得无厌!” 江湖中人视兵器如性命,岂会把吃饭的傢伙拱手让人, 何况这些高手们所持的都是神兵利器,远胜普通凡铁,更加不捨得撒手。 卫流缨再挥右臂,戟指向前,口中大吼:“疾一一人们顿觉与自己爭夺武器的力量变得无比巨大,引动整条手臂都颤抖起来。 修为稍弱的地煞高手们,更是整个人被带著往前拖去。 一片惊叫声中,大部分人都嚇得撒手,望著脱手远去的兵器咒骂不已。 就连“戏法师”朱鹰手上的桃木剑也被夺了去,他只能摇头苦笑。 叶星魂眼睁睁看著“欺霜”长剑拖出一串冰寒的尾焰遁空而去,双手握拳, 眼眶因充血而涨红。 身为白露城四大名剑中仅存的一位,他竟握不住自己的剑。 这对於剑客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 同时感受到这种耻辱的,还有城主府內的宫勇睿和谷玉堂。 “师弟,神剑门的脸,都被我俩丟尽了啊!” “唉,是啊。” “不过话说回来,你作为掌门,责任是不是更大一点?是不是应该引咎退位,把门主传给我?” 无数人齐齐望著东边天空。 剑光如星辰,照彻城头,亮如白昼。 剑光之下,一人独立於城头,脾天地,绝世傲岸,如仙如魔。 千百双眼睛,皆望著那尊绝世傲岸的身影。 武者们虽然嘴上咒骂,但心中的惊嘆敬服,已如惊涛骇浪,翻腾不休。 一念御使三千剑!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神通! 如果每一剑都相当於一名剑客,那岂不是说,卫流缨一人就相当於三千剑客,相当於一支精锐军队? 不!没有血肉之躯弱点的剑阵,甚至比军队更强! 简直就是神跡。 天地之间,有谁能阻挡这样的剑阵? 恐怕,也只有那位诛灭“九曜寒枪”、创下了奇蹟的武圣吧! 卫流缨的目光,与江晨遥遥相望。如剑戟相击,电火激撞。 江晨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是不死心。” 卫流缨也在笑。只是配上他满脸鲜血,笑容显得有些惨烈。 “你没死,我也没死,叫我如何死心?” 江晨笑嘆道:“看来我们两个只有死一个,才能让你死心。” 卫流缨的身躯已濒临极限,每说一句,嘴角都溢出一缕鲜血。但是他的笑声,仍在夜风中传开:“江兄,其实我一直很想欣赏你。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前半句话,我想说彼此彼此。”江晨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但后面半句,请恕我不敢苟同。” 卫流缨道:“我欣赏你,可也知道你不会屈居於任何人之下,没有人可以收服你,所以,我只能杀了你!” 江晨道:“看在你曾是阿英的份上,我倒是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向我下跪臣服,过去的那些恩怨,我可以既往不咎。” “不可能了。”卫流缨嘆息,溢血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悲哀,一丝痛楚,“古月死在你手里,我们之间已经没有迴旋的余地。” 江晨点点头:“衝冠一怒为红顏,也是一桩佳话。” “江兄,请恕我又要占你的便宜,这是我最后的剑意了!”卫流缨高举的手臂,条然握拳,背后的漫天飞剑,璀璨辉映,“就让我们,决生死於一剑!” 江晨没有再说话。 话已说尽,接下来,就只剩下剑了。 晶莹璀璨的剑光,在暗沉的夜空中散发出美丽而危险的光晕。 远处的人们看到自己的武器也排列在那一片璀璨剑气之中,心情都有些复杂虽然被夺走了兵器,但能参与到这一场恢弘盛大的神跡当中,似乎还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毕竟这样豪华的场面,一辈子恐怕也见不到几回吧? 剑阵高悬於半空,缓缓往前推进。 如同一条璀璨的银河在缓缓流淌,那胜景几乎不属於凡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剑阵而缓缓移动,內心又是激盪,又是志志。 没有人希望卫流缨贏,但也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剑会输。 剑阵一直推进到江晨附近,才逐渐加快了速度。 最前方的数十把剑,骤然飞坠而下,迅疾如电,射向江晨周身。 江晨没有躲。 卫流缨也算准了他不会躲。 因为江晨身后就是垂死的朱雀、昏迷的尉迟雅,和为朱雀维繫生机的希寧。 他如果躲了,那三人就得死。 这也是卫流缨最后的倚仗了。 武圣强者之所以號称“一人敌一国”,是因为机动力太强,能打能跑,如果与一支军队游走周旋,很可能凭藉游击战术將整支军队蚕食殆尽。 但如果画地为牢,將武圣钉死在一个地方,只能正面硬碰硬的话,那结局就很可能要反过来了。 现在卫流缨就要执行这个战术,以三千飞剑,耗死武圣! 江晨虽看出了卫流缨的打算,却似乎也无可奈何,只能迎战。 隨著江晨手上“倾城”画戟挥动,只听“鏗鏗”的金铁交响之声,一圈圈青色光晕向外扩散,那数十把飞剑还未靠近五丈范围,就已被击退。 二十八把飞剑,难不住武圣。 卫流缨並不著急,將三十六把飞剑遣上战场,同时也將后方的剑阵向前推进。 就这样一寸寸,蚕食武圣的活动范围,直到把他钉死! 第855章 武圣之姿,直捣黄龙 剑罡如暴雨倾泻,迅疾之声如霹雳雷鸣。 三十六把飞剑之后,又是四十九把飞剑。 剑气排空,寒锋炸裂,幽影顺著剑气飞坠。 江晨的身影仿佛埋没在那一片迅疾如电的冰光剑雨之中。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人们,只觉得喘不过气来。任何人只要稍微假想一下,如果被困在剑阵中的人换成是自己的话,都会感觉室息。 近百把飞剑,等同於近百名剑客的围攻,而且这些剑客没有肉体弱点, 不会相互阻碍。 这是何等令人绝望的剑阵。 但是还不够!还不足以击溃武圣! 卫流缨已是满脸鲜血,依旧咬牙坚持著,將更后方的剑阵一层层向前推进。 三千飞剑,已有一小半进入战场。 清寒凛冽的剑光中,千把飞剑同时发出清吟,剑气共鸣之下,寒芒更盛,附近空气中已开始凝结朵朵霜。 而在剑阵中苦苦支撑的江晨,眼中忽然绽放出精光。 终於来了。 三千飞剑,虽只有一小半参战,但后面的飞剑也全部进入了他周身二十丈的范围之內。 对於武圣来说,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了。 江晨忽然向前跨了一大步,破开剑网,如同一尊魔神,撞开了末日降临前的陨石雨。 他放开了对武圣气息的压制,向空中吐出一口气, 剎时间,武圣的气势铺天盖地地涌动,如同决堤的洪流,向四面八方宣泄而下。 整个战场仿佛被狂风扫过,掀起惊涛孩浪。 浮,彻底失去了控制。 这是绝对压倒性的力量! 这就是武圣之姿! 所有人痴般看著,如同看到了一尊神祗。 城头上的卫流缨猝然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倒地。 三千飞剑同时失控,对於他来说,就好比战场上的一支军队正在行军途中,却被潮汐席捲大地,顿时冲得七零八落。 纵然是后方的希寧,骤然遭受如此衝击,也是身躯一颤,两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姓江的一一”希寧咬牙切齿地咒骂,两腿却一时站不起来。 那股铺天盖地的凶煞之气,蔑视苍生的傲气,主宰万物的霸气,纵然希寧身为八阶“阳神”高手,也几乎忍不住臣服了。 而江晨也无暇理会她,往前一步纵出,便跨越了十丈空间,身形隱入夜色之中,再度出现时,已是在城头。 他努力睁大眼睛,视线中江晨的身影已变得有些模糊。 “卫兄,该放下了。”江晨轻轻一嘆。 卫流缨咳出血沫,惨然一笑:“我磨礪剑术,日夜辛劳,到头来是为你做了嫁衣。” “人生不过一场大梦,迟早要醒,不必太过在意得失。”江晨摇摇头, 柔声道,“卫兄,这场梦,你该醒了。” 说著,他右手微微一抖,从袖中滑出一支灰色匕首,刺入卫流缨心臟。 这支匕首,正是从风雨楼新任“白煞”小九手中夺来的“断舍离”。据说,被它杀死的人,都会被斩断过去的一切因果,被所有人遗忘。 江晨倒想看看,曾在世间兴风作浪、留下过浓墨重彩一笔的红缨猎团团长卫流缨卫大公子,会不会真的被世人遗忘。 他伸出手掌,为卫流缨闔上双眼。 他与卫流缨之间的恩怨,终於两清了。 这场旷日持久的五城之爭,也终於要划上句点。 江晨心头一松,顿时觉得一阵疲惫涌了上来, 他转过头去,看著天罡地煞们敬畏的眼神,看著远处希寧埋怨的表情, 看著城主府內杜鹃溢满泪水的双眸,看著白露城民眾们迷茫又志芯的面孔, 一时间,也觉得恍若一梦。 不过,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必须抓紧时间,趁热打铁,一举收服西山五城, 夜色下,刚刚赶回红玉城的魔剑丁晴忽然停下脚步,捂住心头,回头望了一眼白露城的方向。 心臟忽然好痛。 丁晴感觉自己心头好像缺了一块东西,却说不出是什么缘故。 是忘了什么事吗? 不知为何,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远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大地微微震颤,是敌军快到了。 没有时间在这里多愁善感了,我还肩负著重要的使命。 丁晴望著夜色中逐渐显现出轮廓的黑压压的人马,深吸一口气,平復了激盪的心情,转身走入红玉城。 同一时刻感受到异样的,还有卡城王。 卞城王此刻正与其他五位阎罗一起,在荒山野岭间狼狈逃窜,忽然停下脚步,面上露出一抹迷惘之色。 “卞城,愣著干什么?再不走,那黑廝要追上来了!”楚江王大声喊道卞城王揉了揉眼睛,低低地唤了一声:“公子—————· 隨即又觉得奇怪,竟然有点想不起公子的模样了。 “不想活了吗?快走了!”泰山王连声催促。 卞城王摇了摇头,跟上他们的脚步。 北盟城中,白飞霜拍了拍脑门,嘀咕一声:“奇怪。』 她身边的许远山立即露出紧张之色,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他来了? “忘了什么?跟他有关吗?”许远山抓紧了她的衣襟,像一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孩童。 “没事,放心吧!姓江的不可能是卫公子的对手一一”白飞霜说到这里,愣了一下。 卫公子是谁? 好像是个很重要的人,可我怎么没什么印象了?只隱约记得曾经有这么个人—· 白飞霜摸了摸肚皮,脸上的迷茫之色越来越浓厚。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来著?』 “愿意归顺我的,上前一步。” 淡漠的语气传入天罡地煞们耳中,却带来莫大的压力,有种呼吸困难的错觉。 並非因为江晨故意释放威压,此时的江晨已再度进入天人合一的状態, 口m n 让天罡地煞们都感觉难受的,是刚才那一战留下的阴影。 无论是谁,在亲眼目睹看到这个男人引天雷诛杀“九曜寒枪”,又一气破开三千剑阵的一幕之后,都会又敬又畏,高山仰止,仿佛看到了活的神话。 哪怕他没有任何举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都会让人觉得忐忑不安,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这是人类面对高位者的本能反应。 “戏法师”朱鹰和“银枪”徐温对视一眼,同时迈出一步,躬身拱手: “拜见公子。” 行礼的同时,两人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这下子,恐怕要成三姓家奴了。 他们本来效忠於陶朱,陶朱死后,被迫投效卫流缨,对卫流缨也没有太多忠心,现在转投江晨,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只是觉得自己的骨气越来越轻贱了,日后免不了为人耻笑。 当然,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们选择。 面对这位硬撼了终极兵器的公子爷,谁敢说出半个“不”字? 口中ll m 太岁,都老老实实地收了脾气,躬身行礼。 最后一个铁山贺威,也在沉默良久之后,轻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至此,倖存下来的天罡地煞六十四位高手,尽数归降。 江晨並不觉得意外,真正的死硬派要么已经被他杀了,要么被卫流缨杀了,眼下的这拨墙头草当然是见风就倒。 何况,他以“断舍离”匕首击杀卫流缨,正是为了降低卫流缨对这帮人的影响。 当卫流缨的记忆在人们脑海中淡化之后,他的一切人格魅力都隨之烟消云散,没有人会对一个连面貌都已模糊的首领誓死效忠。 相信这样一来,收服红缨猎团的阻力也会小很多。 江晨摆了摆手:“无需多礼。隨我一起去红玉城。” 此时的红玉城,仍在焦急地等待结果。 隨著远方那片恐怖的雷云消散,战局似乎已经进入尾声,可是却迟迟没有战报传来。 额国人1如1了7口日/ th\一+ 夜色遮掩下,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红玉城守军皆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中兵器。 来的人会是谁? 得胜凯旋的卫大团长,还是反攻过来的白露城敌军? 一排黑色的影子从夜色中奔出,狂风似的捲来,滚滚的马蹄声踏碎了所有人心头的侥倖。 “是敌军!白露城的虎豹骑!” “快敲警钟!放讯號烟!” “准备迎战!” 悽厉的號角声中,士兵们忙乱地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们的士气已经降到冰点,每个人心头都惶恐不安,不单单是因为敌军的夜袭,更因为一个可怕的猜想卫流缨一去不回,是不是意味著红缨猎团已经一败涂地? 雨与大工公日7日少丰兰上口户上世: 没有首领坐镇,红玉城守得住吗? 两千虎豹骑,如黑色潮水,黑压压地奔涌而至。 军容整肃,旌旗招展,枪戟如林,杀气腾腾。 这样的军势,还未攻城,已让红玉城守军丧尽了胆魄。 都说白露城的虎豹骑,乃是“白露玫瑰”尉迟雅一手打造的虎狼之师, 冠绝西山五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而今日率领这支驍骑的,却並非尉迟雅,而是一个不著盔甲、一袭青衫的年轻公子哥。 惜公子! 听说他一剑就嚇退了陶朱的十万天兵天將,威名之盛,在红玉城能止小儿夜啼。 红玉城守军中,很多人都曾远远望见过那一袭青衫,此刻再见,更是如陷梦魔。 而簇拥在惜公子周围的那数十个人影,也都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一袭道袍,鹤髮童顏的“戏法师”朱鹰。 银枪银甲,身高八尺,玉树临风,座下一匹追风小白龙的“银枪”徐温。 光头赤足,身高一丈,雄伟过人,宛如一尊黑铁塔似的“铁山”贺威。 黑熊般一身粗肉,铁牛似遍体顽皮,怒发冲天,凶神恶煞的“天杀星” 墨犬。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无数次在说书先生的口中出尽风头,名声传遍五城,皆是百姓眼中的传奇人物。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他们也都倒戈了? 城头望楼上,看著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魔剑丁晴的心臟直往深渊坠去她一个个数过去,眼皮直发颤。 山工四饮拉大性村八7户產+原必头冠社文工级明,最坏的那种可能已经变成了现实! 丁晴苦苦等待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对上那双失去顏色的眼眸,江晨轻轻嘆了口气, “抱歉了,丁姑娘,让你失望了。我噠噠的马蹄声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恶客。” 两侧的天罡地煞们面面相:这是什么歪诗? 短暂的寂静后,“戏法师”朱鹰抚须赞道:“公子好文采!” “银枪”徐温点头道:“两军阵前,仍怜香惜玉,何等风流,何等自在。” “铁山”贺威瓮声瓮气地道:“有仁者之心,有王霸之气。” “天杀星”墨犬摸了摸乱糟糟的头髮,大声道:“俺就知道,哥哥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地俊星”太岁嘿嘿淫笑道:“听说那魔剑丁晴也是个风流的女子, 公子如果有意,今晚就让她侍寢如何?” 不兰 十7上日“请公子为俺压阵,俺这就去劝那个骚娘们归降。”太岁自告奋勇地上前。 作为西山五城的头號淫贼,太岁凭一手“片叶不沾身”的轻功犯下过无数大案。此时,他就施展出得意身法,一溜烟地掠到城墙下,向城头的丁晴高声喊话。 “丁姑娘,俺有一桩大喜之事,来向你道贺了!” 丁晴克制住胸口翻涌的情绪,淡淡地道:“喜从何来?” 太岁嬉笑道:“俺家公子看得起你,想邀请你今晚共赴极乐之宴,丁姑娘若是肯赏脸——.” 话未说完,丁晴已冷冷地回绝:“没兴趣。” 太岁面色微变,又喊道:“丁姑娘,你可要考虑清楚了,我家公子是天底下第一號淫贼,而你又是天下第一风流女子,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说起“天底下第一號淫贼”,太岁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 1 日工 h產/ 1 太岁脸色一沉。 当初投奔卫流缨时,他就曾打过这位魔剑女子的主意,可惜被狠狠羞辱了一番,也只能怀恨在心,而退。 如今世易时移,太岁已经找了个更大的靠山,自认为可以挺直腰杆说话,所以才自告奋勇上前,就是想看看丁晴屈辱却不得不从的表情,以报当初之仇。 没想到这女人竟然没有半点眼力劲,还敢像当初那般,对他爷爷不屑一顾! 她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小姐吗? 红玉城陷落在即,她还敢如此猖狂,简直是不知死活! 第856章 镇压不屈,借你一命 太岁皮笑肉不笑,阴侧侧地道:“丁姑娘,听说你也是个多情的种子,难道还想为那个死鬼男人守节不成?你根本也不是这种人啊话未说完,就见一道寒光电射而至,从城头掠下,直取太岁脑门了。 是丁晴祭出的飞剑! 剑光如匹练般迅疾,若非太岁轻功了得,这一下就得脑袋开, 他虽然及时反应过来,惊险地躲过这道飞剑,却也被削断了几根头髮, 嚇出了一身冷汗。 “丁晴你这个给脸不要脸的荡妇 骂声还在半空迴荡,那柄射空的飞剑却又迴转过来,刺向太岁背心。 太岁怪叫一声,顾不得叫骂,慌忙抱头鼠窜。 他轻功虽好,却哪里快得过丁晴。 入勿上日与 + 1人%/±日业丰仙巧妙,招招不离太岁要害,颇有古代剑仙御剑千里取人首级的风采。 连阵前观战的“银枪”徐温和“铁山”贺威等人,脸色也微微变了。 他们都能看出,那一道飞虹般的剑芒,已是丁晴最后的绝唱。丁晴已有必死之志,可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剑,也必將如流星般灿烂。 就算是换成他们上阵,也未必能从魔剑之下全身而退,更別说在地煞之中也黍陪末座的“地俊星”太岁。 可怜的太岁,偏偏要去触这个霉头,看来是要沦为丁晴的陪葬了。 太岁怪叫连连,眼看就遮拦不住,要被飞剑斩下脑袋,嚇得他惊声尖叫:“救命一一” “戏法师”朱鹰和“银枪”徐温不约而同地朝江晨望去。公子不开口, 他们也不敢贸然出手救人。 江晨轻嘆道:“罢了。丁姑娘,太岁的命是我的,你不能杀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江晨纵然不喜欢太岁这个人,可也不能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杀。 自己家的狗,只能自己杀。 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那柄围绕著太罗飞舞不休的飞剑忽然悬停在半n日扎。 城头丁晴的面孔雯时涨得通红,紧咬银牙,拼命催动灵元,想要重新控制飞剑。 两人隔空比拼起神念,可就算江晨没有学过“御剑术”的法门,只凭他九阶“无漏”巔峰境界的神念,也绝非是丁晴能够撼动的。 这是力量上的绝对差距,绝非技巧所能弥补。 丁晴只感觉自己的飞剑好像被一座山峰给压住了,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如撼山一样,无法撼动半分。 所有释放出的灵元和神念,都如石沉大海,香无踪跡。甚至就连她本人,也逐渐生出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室息感,仿佛也要被一同镇压於五指山下。 这样可怕的威压,难道是“大觉”佛陀境吗? 难怪,就连公子也败於他之手· 丁晴终於放弃了徒劳的挣扎,任凭那柄飞剑坠落地面,深入泥土。 同那柄剑一起跌落的,还有她的不屈之心。 捡回了一条命的太岁连滚带爬地逃开,一溜烟地窜到江晨马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俺差点就被那个骚娘们宰了.....” 丁晴望著太岁的背影,心中厌恶犹存,却已无太多波澜连最后的心愿也无法达成吗?无所谓了,反正我的结局不会改变。 心丧之后,便如死灰。 江晨也不復多言,缓缓抬起手掌,往前挥下。 隨看这个手势,军阵缓缓向前推进。 红玉城的守军们,本就在虎豹骑的阵势前心惊胆战,看清军阵前列的天罡地煞之后,更是慌乱绝望。 比起惜公子,红玉城更加畏惧的还是这些耳熟能详的面孔。 眼看著敌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头,天罡地煞们一个个如同神兵天降,肆意杀戮,红玉城守军一触即溃,哭爹喊娘,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听著耳边一阵阵廝杀声,丁晴没有出手。 口口口丽一t +与共共六上7止中的画面,此时竟有些模糊了。 本以为应该铭记一生的那张面孔,也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轮廓。 泪水不自觉的湿润了眼眶,丁晴只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风流一生,到头来竟为了一个连模样都记不住的男人殉死。 也许人的一生,本就是可笑且无意义的吧-——” 天罡地煞们颇有默契地没有动丁晴,任由她一个人静立在血雨中,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太岁倒是想动她,可见旁人都不动,自己刚才还吃过亏,一个人又不敢上,只能地放弃。 片刻后,连廝杀声都逐渐远去,一边倒的战局,很快往城內蔓延。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丁晴身边响起。 “卫流缨如果知道你对他如此忠心,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一定很欣慰。” 丁晴心头猛地一震。 l1e 是了,他叫卫流缨,是我一辈子都不该忘记的名字! 江晨徐徐道:“可是,你还能记起他的样子吗?” 丁晴霍然睁开眼睛,愤怒地盯著江晨,咬牙切齿地道:“果然是你搞的鬼!” “是我。”江晨微微一笑,“卫流缨的存在,会对我造成阻碍,所以我就將他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大家都省事。人们不会信仰一个不存在的人,红玉城和北盟城的抵抗也会小很多。如此一来,战爭很快就能结束了。” 丁晴冷冷地道:“你对著一个將死之人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江晨缓步走近:“我想以你为例,確认一下,你们这些人,是否会为了一个连面目也记不清的人殉死呢?” 丁晴闭上眼晴,淡淡地道:“他们不会,我会。” “值得吗?” “值不值得,结局都不会改变了。』 口口卫消失。丁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缓缓伸出右手:“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隨著那只象徵著死亡的右手伸出,丁晴明显听到了死神在附近徘徊的脚步声。 漫长的等待之后,她听到了肉体被刺穿的沉闷声响。 然而,却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身前响起另一个人的闷哼。 江晨的右手刺穿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体。 丁晴然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地暗星,“幽影”魏思! 这个一直默默跟隨在丁晴身边,如奴僕一般不起眼的小人物,竟在此时挺身而出,为丁晴挡下了死神的镰刀。 但作为代价,他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7 六三站四购当中广a口六 万二户t 去。 没有人能从一武圣一手下活下来,別说是地煞,就算是天罡也不行。 魏思艰难地转过头,望著丁晴惊愣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艰涩的微笑:“这一回,就当是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就算是为他殉情,也已经足够了——...-现在这条命,是我借给你的,希望你—.” 他的嗓音越来越低沉,直至与眼眸里的光泽一同消失。 丁晴嘴唇蠕动,却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她当然知道,这位“地暗星”魏思追隨在自己身边,跟许多男人一样, 都是对自己有非分之想。 丁晴並不介意,甚至很擅长利用男人的这种心思,驱使他们为自己做事。而每一次发布命令,魏思都是响应最积极的一个。 就算是九死一生的任务,魏思也从不会推辞。事成之后,他也不要求褒奖,而是默默退回阴影之中。 按他的话说,只要能每天看到丁晴,就是最大的褒奖。 很多时候,丁晴偶尔回头之时,都能看见他沉默的身影。 作为一个以风流著称的女子,丁晴裙下之臣无数,当然也並不介意嘉奖这位忠僕一回,只要他提出来,她就答应。 这句话,明里暗里,她都跟魏思说过,魏思肯定也明白她的意思,但他从来没有提过这种要求。 也许,他对她的感情,真的已经超脱了俗世的欲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丁晴看著魏思失去生命的面庞,泪水打湿了眼眶,忽然有种想要嚎陶大哭的衝动。 原来我这样的女人,也是有人不是出於欲望,真心爱我的。 江晨抽回手掌,轻轻嘆了口气:“他是个好汉子,只可惜爱错了人。” 丁晴含著热泪,闷声道:“爱就是爱,爱没有对错。” 江晨有些意外地发现,她原本死灰般的脸色,仿佛重新焕发出一种生机“爱”让她心丧若死,“被爱”让她的那颗心又重新活了过来。 爱与被爱的两种滋味,现在她都品尝过了,也许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江晨点点头:“你经验比我丰富,也许你是对的。不过眼下,还是要委屈你一阵子。” 他朝旁边的“戏法师”朱鹰招了招手:“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 朱鹰恭声领命。 旁边的“地俊星”太岁比朱鹰更积极,拿起缚魔绳索將丁晴捆得严严实实,不时上下其手,大占便宜。 江晨站在城头,居高临下,俯瞰整座红玉城,心情逐渐变得轻鬆起来。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红玉城已是他囊中之物。 西山五城,还剩下北盟城,苍土城,沉香镇, 其中沉香镇已被幽冥教主神海杀光,所有人都被炼製成了幽冥傀儡,隨著神海消失,现在的沉香镇已是一座空城。 苍土城可以用大公子秦默的名义夺取,恰好神海把秦默也送了过来,刚好能派上用场。 最后一座北盟城,由五大家族共同治理,看似稳固,实则一盘散沙。 1六二红国的础△地十六如女业明城而这些人,都会是江晨的猎杀目標! 攻打北盟城,不需要太多人手,“武圣”一人足矣! 江晨唤来虎骑豹统领董彦斌,吩道:“全力进攻城主府,逃兵勿追, 有反抗者杀无救!” 又朝“戏法师”朱鹰下令:“朱鹰,所有天罡地煞高手由你率领,协助虎豹骑清剿红缨猎团余部,逃兵勿追,投降者不杀,安抚士族百姓,在天亮之前控制住城池!” “喏!贫道定不让公子失望!” 朱鹰连忙躬身领命,心头也生出了几分热切之意一一公子给自己安排的任务,除了常规军务之外,还包含了“安抚士族百姓”这种內政,说明不只是將自己当做武將来使唤,这件事如果做好了,日后必有重用,甚至连红玉城主的位子也不是不可能。 江晨道:“红玉城就交给你们了,我去一趟北盟城,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红玉城已经平定。” 朱鹰心头一惊,问道:“公子一个人去?不如让贫道陪公子走一趟吧? 1 他虽然知道江晨八成不会答应,但忠心的姿態还是要做足的。 江晨摇摇头:“你留在这里,作用更大。区区一座北盟城,我一人足矣。” 朱鹰双手伸出大拇指,表情崇敬不已:“公子一骑当千,气吞山河,胆魄之大,天下无人能及!” “以前不知道,你老道士这么会拍马屁的。”江晨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恭送公子朱鹰躬下身子,拖长语调,对著江晨离去的方向下拜,久久没有起身。 今夜的北盟城,有些人彻夜难眠。 明月高悬。 一道人影踏月而来,落在北盟城城楼的旗杆上,在眾多守军惊恐的注视下,向全城说道:“在下江晨,冒昧来访,想请五大家的家主到望江酒楼喝一杯水酒,夜半来,天明去,过时不候。” 所有已睡未睡的人都清晰地听见了这个声音,整个北盟城都被这一声惊开日h ++光+ “你是什么人?快给我下来!不然我就放箭了!”城头的守军校尉仰望著旗杆上的那个人影,厉声大叫。 江晨低下头,好奇地瞅了他一眼:“我刚才已经自报名號了,你不认识我?” 年轻校尉张弓搭箭,瞄准了江晨:“我不管你是谁,敢擅闯我北盟城, 给我乖乖束手就擒!” 江晨微微一笑:“好胆色!你叫什么名字?” “老子张飞虎!惜公子,別以为人人都怕你年轻校尉话未说完,后半截话却壹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江晨踩著旗杆降了下来。 问题是,那杆红缨猎团的大旗,也隨著江晨一起,一寸一寸陷入了底座的砖石之中,直到连旗面都陷了进去! 偏偏底座的砖石连裂纹都没有生出! 就好像是將筷子插入了嫩豆腐中那么轻描淡写! 看著近在哭尺的那张微笑的脸庞,年轻校尉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后面的土兵更是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江晨走近几步,拍了拍年轻校尉僵硬的肩膀:“张飞虎是吧,我记住你了,胆子不小,以后堪当大任。” 第857章 鸿门之宴,入主北盟 相比於张飞虎的沉默,此时的五大家族早已炸开了锅。 “白露城的淫贼前来攻城了!” “姓江的带了多少人过来?” “好像只有一个人。” “他一个人就敢独闯北盟城?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我们五大家族上万兵马,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 “他敢只身前来,一定有所依仗。” “大团长呢?大团长回来了吗?” “没有消息。” “嘶一—不对劲啊!” 浸淫权谋之道已久的老狐狸们儘管还未得知卫流缨战败的消息,却已本台5a 为迟钝而陷入被动,於是纷纷派出了家中的二代子弟前往望江酒楼赴宴。 卫家的卫庸,叶家的叶枫,萧家的萧錚,楚家的楚媚儿-----这些北盟城著名的紈子弟都齐聚一堂,大眼瞪小眼,面面相。 唯独排名第二的尉迟家,是家主尉迟幽亲自到场。 客人皆至,主人却迟迟没有露面。 紈子弟们素来不以耐性著称,渐渐等得不耐烦了。 “那傢伙到底来不来?是不是故意消遣我们?” “不会是看我们人多,不敢来了吧?” “再不来,老子就走了!今晚本来约好小桃红一起唱曲儿的!” “萧老弟,好久没见了,一起听曲儿去?” “不了。”萧錚看著旁边的楚媚儿,摇了摇头。 叶枫冷笑道:“怎么,你还怕楚大小姐管你?人家已经是-—----是谁来著?对了,是大团长的女人了,跟你没关係了,你还管她做什么!” 不久之前,两人还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却因为卫流缨君临北盟城而被生生拆散一一自卫流缨纳白狐古月为妾之后,尉迟家便一跃而起,成为北盟城的第二家族,其他家族纷纷效仿。而楚家人丁单薄,为了给卫流缨献上美女,竟只能派出大小姐楚媚儿亲自上阵,以至於与萧家反目成仇。 卫庸笑道:“我听说那位-—--那位公子喜好人妻,楚大小姐过去之后一定很受宠吧?” 身为家主卫凡的髮小兄弟,卫庸说起话来从来都口无遮拦, 叶枫喷喷感慨:“难怪呢!我说媚儿妹妹怎么越看越有滋味了,原来是得了那位公子滋润,一日胜似一日—————· 两人的谈笑越来越不堪入耳,萧錚听得青筋暴绽,捏紧了拳头,而楚媚儿始终没有把脸转过来看他们一眼。 “闭嘴!”萧錚暴喝出声。 卫庸和叶枫停了一下,朝萧錚看了一眼,继而愈发放肆地狂笑起来。 “萧老弟这是想给老情人出头了?” “这又是何必?你们不是已经退婚了吗?人家跟著那位公子吃香的喝辣萧錚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就要忍无可忍之时,却见楚媚儿忽然扭过头来,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萧錚一愣之际,楚媚儿已回过头去,萧錚看了她半响,才发现她负在身后的小指头悄悄指著不远处的尉迟幽。 相比於这几个吵吵的小辈,身为北盟城第二大家主的尉迟幽要从容安静得多了,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出声,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媚儿把这位尉迟夫人指给自己,是几个意思? 萧錚疑惑地看著楚媚儿,又发现跟她一起来的两名隨从不知何时少了一八还有个隨从干什么去了?回家报信? 萧錚略一思索,呼吸条然一室一一不对劲! 尉迟幽不对劲! 她刚刚把白狐古月献给那位公子为妾,率领尉迟家横空崛起,正值春风得意的时候,为何还要亲自赶赴这场属於惜公子的宴会? 两家下注?不可能的,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这么给惜公子面子,就不怕有人告状?就不怕大团长误会?就不怕那位爷的秋后算帐吗? 她跟红缨猎团的关係,比北盟城的其他四家都更为密切,还敢如此公然投敌,莫非——·.·-她知道了什么內幕消息? 萧錚的额头渗出汗水,一下就坐不住了。 他已经意识到,今夜的北盟城,又將面临一次重新洗牌,倘若慢人一步,萧家將永无翻身之日了! 可如果自己的猜测错了,站错了队伍,萧家又没有古月那样的后盾,更是会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要下注在哪边? 萧錚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感受到沉重的压力,整个家族的命运就决於他一念之间。他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紈子弟,整日听曲遛鸟,好不容易找了个情投意合的爱侣,却惨遭退婚,沦为全城笑柄。像他这样的败犬,真的能看清家族的前路吗? 听著卫庸和叶枫的笑声,望著楚媚儿的背影,萧錚的五指狠狠獴紧,深nm 气收业红夕必业安人白的立购“食人的恶鬼在望江酒楼设下了陷阱!”这个消息在大街小巷间流传, 今夜的北盟城註定无眠。 天亮时分,江晨才姍姍来迟。 他身上並没有血跡,却带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让酒楼中的客人都悚然竖毛,仿佛感受到了猛兽的气息。 “卫流缨死了,我刚刚把红缨猎团留在北盟城的人马连根拔起,顺便杀光了卫家的嫡系血脉。了一点时间,所以来迟了,向诸位赔罪。” 江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人们心头掀起了轩然大波。 四大家的家主,无论猜没猜到这个结果,都纷纷起身行礼,连道不敢。 除了卫家。 卫庸虽然最后也和叶枫一起都派人回去传了信,但卫家始终没有回应, 卫庸只得和一名隨从在这儿乾等了一宿。 卫庸一脸茫然地睁大眼晴看著江晨,问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灭了卫家?你还杀了谁?那位公子?开什么玩笑,你杀得了他?” tz tr 文一/l 白十lt 的话,你说说看,他叫什么名字?” 卫庸张大了嘴巴:“那位公子叫————他叫———他———· 他原本不是个结巴,此时却结巴起来,因为他完全想不起来了,在自己心中如同神魔般的那个人的名字。 其他几位家主,皆露出震骇之色。他们也在心里搜肠刮肚地回忆,却完全想不起那位横压一世的公子之名。 江晨笑著环顾眾人:“明明我刚刚才说过,怎么就忘了呢?来,跟我念-卫,流,缨。” 卫庸结结巴巴地道:“卫————··卫————·卫———— 他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脸惊恐地瘫软在椅子上:“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你,你——·—你这个魔鬼——·— 江晨摆了摆手:“谁让他安静点?” 尉迟幽条然起身,挥臂,袖中寒光一闪,割断了卫庸和其隨从的喉咙。 然后她看也不看尸体,朝江晨躬身一礼,坐回原位。 口日占上十口口十hk.rn. 江晨问道:“还有人想发表意见吗?” 四位家主低头不语。 他们带来的隨从却没有家主们这样的养气功夫,楚家的一名蓝衣长隨惊惧之下,不小心碰落了一只茶盏,发出“砰”的一声刺耳的裂响。 那蓝衣长隨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出声,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鶉。 江晨警过去一眼,责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蓝衣长隨涕泪横流,“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江晨做了一个声的手势:“安静!开会呢!” 蓝衣长隨不敢动弹,趴在地上如筛糠般哆嗦。 江晨拍了拍手掌:“既然大家都没话说,那就由我来说了。现在的局面,大家也都明白了吧?我有几句话,请诸位听好。” 四位家主神色一凛,纷纷坐直身躯,露出洗耳恭听之色。 诸位有没有意见?” 四位家主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第二,五城长老会解散,那帮老头子都回家养老去,大家同意吧?” 四位家主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第三,北盟城从此只保留四大家族,卫家的地盘由尉迟家接手,其他三家维持不变。有异议么?” 短暂的死寂之后,四人摇头。 “第四,我推举尉迟雅做尉迟家的家主,诸位赞成吗?” 叶、萧、楚三家都表態赞成,尉迟幽神情苦涩,也跟著点头。 “第五,我代表白露城,欢迎各位家里的公子小姐来白露城做客,小住一段时日,诸位觉得如何?” 天亮了。 八7 这场宴会掀起的汹涌暗流,已经传遍各方。无数个声音都在宣告一件事:北盟城的格局,从今夜之后彻底改写。惜公子代替了红缨猎团,成为了五大家族头顶上的新的太上皇。 不过现在再不能直呼惜公子的名讳了。应该说一一“在四位家主的陪同下,英明神武的江盟主视察了自己忠诚的北盟城!” 醉云楼的歌姬连夜谱写了新的舞曲,歌颂江盟主一人嚇退百万大军的传奇故事。说书先生们也撤下了过去对於惜公子大不敬的荤段子,转而开始宣扬惜公子负天命而生、逆浮屠崛起、诛地藏立威、斩白蛇会盟、一喝嚇破陶朱苦胆、三拳打死红缨团长的丰功伟绩。 除了卫家地盘上的些许杀戮之外,整个北盟城载歌载舞,热烈欢迎救苦救难的江山盟主。 “北盟城苦陶朱久矣!苦红缨猎团久矣!” “全城老少早就倾心於江盟主的侠名,无不翘首以盼,如婴儿之望父母、大旱之盼雨露。今江盟主入主北盟城,解救吾等於水深火热之中,实应天顺人耳,吾等感激涕零!” 江晨早就听说了北盟城“见风就倒”的行事风格,今天亲眼见识,还是喷喷称奇。 一夜之间,北盟城就改换了姓氏, 等尉迟雅率军赶来,接管北盟城,便意味著扩日持久的西山五城之爭终於画上了句点。 而江山盟的征伐之路,才刚刚开始。 向尉迟雅交代之后,江晨往北出了城,去做点扫尾的小事。 这场爭斗已经死了很多人,江晨也不想再造更多杀孽,但別的都可放过,唯独还有两个人,却是非杀不可的一一一个许远山,一个白飞霜,他们两个曾经是白露城高层,对白露城內外虚实了如指掌,却背主投敌,害死了杜山。江晨决不允许他们活在世上! 月圆之夜,白露城一战,很快就要传遍天下,掀起轩然大波。 区区一座白露城,乃至西山五城,皆只是一城一地的得失,原本不值一提,但“九曜寒枪”的参战与败亡,却是举世震惊的一件大事。 千年以来,屹立不倒的七大世家,威慑四方的终极兵器,几乎成为了人们的常识。但就在这一夜,一座不起眼的白露城,却打破了这个流传千年的常识。 原来终极兵器也是会战败的吗? 能將终极兵器打败的,又是何等可怕的人物? 原本只在艷情话本里出现,已快沦为说书先生口中笑柄的惜公子,再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央,成为了风口浪尖的弄潮儿,掀起了热议的狂潮,甚至压倒了新皇登基这样的大新闻。 皇帝死了一个还会再有一个,换一个皇帝也不会有人在意,但像惜公子这样的人,一旦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总是能在茶余饭后引发无数討论。 一时间,酒楼茶肆的生意都火爆了许多,说书先生也挣得盆满钵满,场场座无虚席,一天胜过之前好几天。 有人说,惜公子藉助了他诸多头的力量,包括青冥魔女和桃刺客,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战胜了九耀寒枪,从此再也不能人道。 有人说,惜公子修炼采阴补阳的邪功,已经天下无敌,普通女子只要被他看一眼就会怀孕,他当著卫家公子的面採补了卫公子的几位红顏知己, 惹得卫公子心神大乱,才找准机会,一举建功。 还有人说,卫公子的那几位红顏知己其实早就被惜公子征服了,她们是惜公子安插在卫公子身边的暗棋,关键时刻反戈一击,重创了卫公子, 才为惜公子爭取了机会。 在说书先生嘴中,卫公子与红顏知己生离死別的场面被说得绘声绘色, 本一叶出一品工白狐古月掐住了卫公子脖子,魔剑丁晴一剑捅在卫公子腰子上,卫公子一手抓著一个,脚下踩著卞城王,四人含情脉脉地告別:“卫郎,这一剑痛不痛?” “痛!太痛了!” “是身子痛还是心痛?” “心好痛!” “接下来还有更痛的一一江郎,该你动手了!” 躲在暗处的惜公子见时机已至,便毫不留情地动手,把卫公子和他的红顏知己们串成了一串,做了一串同命鸳鸯-··· 笑谈之余,真正引起人们深思的,还有另一件事:既然终极兵器也会失败,那么七大世家的地位,还会像以前一样坚若磐石吗?整个世界的格局, 是否会从此发生巨大改变? 在人们的热议中,失去了终极兵器的卫家,则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危机。 这次的危机,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千年以来,第一次有世家失去了终极兵器的威镊,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安坐,不光有六大世家的虎视耽,更光六封十噹噹一工气產hta工→ 中二天下九分,卫家占据其一,方圆数万里,这么大一块地盘,若没有足够的实力守护,便如小儿闹市抱金,要被群狼分食。 而刚刚登基的新皇,自身根基不稳,忙於討伐几个叛逆的亲兄弟,无心也无力去管別家的閒事。 对於西山五城来说,卫家的危机,则是江山盟向北扩张的大好机会。只要能咬下一点残渣,就能迅速生长壮大。 第858章 万佛之宗,浮屠拦路 玄黄天下。 人跡罕至的西海岸,缓缓驶来一队车马。 车厢的布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素手揭开,露出一张清艷绝伦的面庞。 阿秀举目远眺,望著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听著浪拍打峭石的涛声, 神情无比复杂。 烟涛茫茫,一望无际,这熟悉的景色,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时隔一年,再次回到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师父,我回来了。您老人家在西天佛国还好吗? 阿秀髮愣之际,车队里的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谁也不敢打扰这位拥有世间最绝美容顏的女魔王。 只苦了跪在车厢旁充当下马墩的马龙君马老英雄,他一把老骨头,比不上年轻人,本来腰就不太好,跪久了只觉得酸痛难忍,咬牙强撑著,脸上渐幸好,在马老英雄几乎要打摆子的时候,阿秀终於迈出了她那只金贵的右脚,踩在马老英雄背上,安安稳稳地落地。 “辛苦你了。”阿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马老英雄眼中热泪夺眶而出。 马老英雄诚惶诚恐地说出一大段表达忠心与荣幸的马屁话,浑不顾背上的脚印,爬起来弯腰侍立在阿秀身后,恭恭敬敬地等待她接下来的圣训。 至於身上穿的这件紫袍,马老英雄决定永远珍藏起来。那上面可是留下了横压当世的魔教教主的脚印,值得供奉万世,让子孙后代一起瞻仰。 其余人虽然不敢说话,望著阿秀的眼神却也充满了好奇。 路已经到了尽头,这里就是天涯海角。这位女子魔王千里迢迢来到此处,说是“西天拜佛求经”,她打算如何去西天?又要拜哪尊佛、求哪部经? 据说昔年天下第一的枯灭法师曾在这西海边隱居修禪,但他早已经圆寂了,而且也是北海魔教的生死大敌。女魔王总不会是专程来祭拜这个死对头的吧? 黄衫少女和髯大汉等人久居內陆,还是第一次见到海边这般辽阔壮美忽然,黄衫少女惊呼道:“海边好像有人!” 人们齐齐一惊,定晴瞧去,果然看到海边岩石上站著三个人影,由於距离太远,只见青黑色的轮廓,看不清他们的容貌。 难道这就是女魔王要拜的“佛”? 阿秀的神思也雯时收敛,表情从迷茫转为冷肃,淡淡地道:“我就知道,有人不想让我轻易过关。” 感受到阿秀身上肃然勃发的冷意,马老英雄也慌了神。看教主这意思, 好像来者不善,准备打一架? 想起当初在日月崖上的那一战,马老英雄背后冷汗岑泠而下。 那一战,圣教主的目標虽然只是那四位大宗师,但四拳下去,山崩地裂,被波及的蚁们可不在少数! 马老英雄好不容易才逃得一条老命,可不想再体验一把西海惊魂逃生之旅。 阿秀好像也考虑到了这些蚁们的感受,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 调陡然转冷:“一直朝东走,不要回头!否则,就永远留在这西海岸吧!” 马老英雄嚇得连场面话都没说,马车也不要了,一行人像逃难似的爭先恐后地往原路跑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阿秀转过头,眺望著远处那三个渺小的人影,心情无悲无喜,只剩下几近冷酷的平静。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她轻车熟路地走下海滩,穿过乱石堆,来到那三人面前。 “劳你们久等了。” 阿秀的视线一一扫过那三人的面庞。 三人之中,阿秀只认识其中一人,便是曾经的天下第一、武林盟主、“ 天南绝刀”沈玉关! 但从他们的站位来看,叱吒风云、號令群雄的沈玉关却是他们三人之中地位最低的一个! 地位最高的居中之人,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和尚,一袭朴素的灰色袈裟, 眼神湛然莹澈。阿秀对上他的眼晴,只觉清澈见底,看不出有什么独特之h 最后一人,是小和尚右手边的貌美尼姑,秀色照人,身姿挺拔,婀娜有致,虽为出家人打扮,却充满了魅惑气息。阿秀纵然是个女子,多看几眼之后,也觉得脸红心跳,情不自禁地浮想联。 “雪真?你怎么成尼姑了?”阿秀惊奇地打招呼。 迎上阿秀的视线,那俏尼姑嫵媚一笑,亲热地朝她招手:“嘻嘻,师妹,你总算来了!还不快拜见佛主!” 她的样貌仪態本就极尽魅惑,一开口的语气更是娇媚无限,听得阿秀粉面晕红,口舌生津,全身发热。 阿秀咽下一口唾沫,定了定神:“佛主?哪来的佛主?” 她此时已经认清,眼前的这个尼姑,虽然容貌跟当初长生镇上的那个狡猾雪真极为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许,那位喜欢撑著油纸伞、脸上始终带著淡淡哀愁的女子,已经被人夺舍,变成了一尊“佛”,再也回不来了。 她纵然智计百出,左右逢源,狡诈如狐,曾在长生镇编织出一个又一个阴谋,將魔教教主卓行天和长生镇的豪杰们玩弄於股掌之上,却终究无法笑到最后。 她逃出了长生镇,却逃不出佛陀的手掌心。 这样可怜可悲的下场,也让阿秀终於下定决心,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大胆!”沈玉关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凛然断喝,“既见我佛,为何不拜?” 阿秀轻蔑地一笑:“我虽然修持佛法,却也不是见佛就拜的。像那种不知道从哪来的邪佛、魔佛、妖佛,我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晴!” “找死!”沈玉关左手拇指一弹,夜帝刀夺鞘而出,剎那之间闪耀的光华直刺阿秀双眼,骤然暴起的寒气几乎要將阿秀的血液冻结。 光华一闪,夜帝刀犹如一道漆黑闪电,欲在剎那间撕裂阿秀的魂魄。 世间硕果仅存的唯一一位大宗师,天下第一的一刀。 十一境“圣贤境”的东方紫衣,曾在一照面就被一刀重创。 除了大宗师,没有人能接住这一刀。 阿秀当然不是大宗师。 但那道漆黑闪电蔓延到阿秀头顶之时,便被阻住了去势,重新凝结为一拦住这把刀的,是另一柄更大、更长、更邪的巨大镰刀,殷红如血,握在一个丈二来高的红衣女子幻影手中。 那红衣女子的身影朦朧透明,与阿秀的身躯重叠在一起,如虚似幻,但她手中所持的血色巨镰,却真实不虚地架住了不可一世的“夜帝刀”! 沈玉关皱起眉头,脸色凝重:“神打?跳大神的出马仙?” 红衣女子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牙齿,狞可怖。 沈玉关的心臟剎时漏跳了一拍,有一种魂魄被撕扯咬伤的错觉。 他的夜帝刀虽然號称天下第一,却只在凡人之间称雄,未必敌得过这些神鬼邪崇。 红衣女子手中的巨大镰刀挥舞一圈,阿秀周身十步之內尽化为一片旋转的血色漩涡,再无一寸可落脚之处。 沈玉关步步后退。 这也太赖皮了! 那柄巨大镰刀的攻击范围比“夜帝刀”至少大三倍,本该是一件超重兵 无法近身,这还怎么打? 难道,要用那一招?可那招一旦使出,便分生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真要如此赌命吗? 沈玉关正为难之际,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娇笑:“沈护法,你且退下,让贫尼来会会她!” 话音未毕,人影已至,那俏美尼姑越过沈玉关上前,双掌合十,朝红衣女子恶灵躬身一礼:“地藏妹妹,久违了!” 红衣女子咧嘴怪笑,眉眼森寒,手中血色镰刀毫不留情地当头劈下。 悽厉的风声在临头之际,戛然而止。 俏美尼姑双手合十,竟以“空手夺白刃”的架势,夹住了血色镰刀的尖端! 尼姑的身躯在巨大血镰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娇弱,仅是那血镰的刀刃,就有她身子那么大。但她却毫无吃力之色,面上的笑容依旧娇艷动人。 “师妹,你果然是天生的佛子,居然已经掌握了这新生的地藏位格!枯灭师弟收了个好徒弟啊!快隨我拜见佛主,你就是下一任地藏尊者!” 尼姑的掌心抢回来。可她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一张脸涨得狞无比,那血色镰刀却纹丝不动。 “叮叮噹噹··—· 一阵清脆的铃鐺声,让俏尼姑脸色一变。 这铃声诡异而迷乱,带著一种玄妙的韵律,搅乱人的神思,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隨之起舞。 阿秀摇动著“摄魂铃”,並提起了手中的枯木拐杖,慢悠悠地朝俏尼姑胸口刺去。 “师妹,手下留情!”雪真尼姑娇呼。 她那甜美软糯的语调,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人心生怜爱,不忍伤害。 只是这嗓音被铃鐺声搅碎,魅力大打折扣,所以阿秀手里的枯木拐杖也没有留情,径直点向尼姑心口。 雪真尼姑想要捂住耳朵,却没有第二双手。想要抵挡枯木拐杖,也变不出第三只手。 她只好转过头,可怜兮兮地叫道:“佛主救我!” 自始至终只是冷眼旁观的小和尚,轻轻嘆了口气:“南无,浮屠尊王佛—·” 隨著这一声佛號,阿秀心口剎时大震,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的表情变得十分迷茫,异地看著眼前的三人,地道:“我在干什么?” 小和尚淡淡地道:“痴儿,还不皈依!” 这一声,犹如当头棒喝,无数记忆涌现,阿秀剎时清醒过来, 是啊,佛主在前,如何不拜? 师父抚养了我十年,传我佛法,授我衣钵,我在西海修持十年,终成正果,可喜可贺! 阿秀正要屈膝下拜,但右手衣袖內的丝丝铃鐺余韵,仍在尽最后一丝努力提醒她,这並不是她本心的选择。 不对! 不是十年! 一十一e口午秒+7h “阿秀—·..”头顶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阿秀仰头去看,只见一道朦朧的红色身影,越来越透明,正在快速消失。 “这是什么东西?”阿秀一脸疑惑。 旁边的雪真尼姑已经放开了手中镰刀,喷喷摇头:“新生的地藏位格, 可惜了,又要到別处去找!” “地藏?”阿秀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看著前方的小和尚,脸上浮现一抹激动之色,便要双手合十,屈膝下手拜。 仿佛她还是一年前那个懵懂虔诚的佛门弟子,在枯灭法师的教诲下一心向佛,过去一年的命运轨跡,已经完全从她身上剥离出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没有江嫣,没有东方紫衣,没有阿桶、楚嵐风,更没有方灵夏,当然不会有今日这个叛佛、谤佛、辱佛的地藏阿秀! 她仍是枯灭法师的乖徒弟、佛门的虔诚信徒,见了佛主,当然要拜。 这时,阿秀的身形轮廓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从她嘴里忽然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原来是“逆天改命”,確实厉害!我藏在她心口的护身法宝,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若不是我及时回来,还真是让你得手了!” 小和尚古井无波的稚嫩面庞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你果然还在!” 阿秀的身形轮廓仿佛出现了重影,另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影与她半是分离、半是重叠,但是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却让旁边的沈玉关, 雪真尼姑浑身寒毛直竖,几乎站立不稳。 那是江嫣的阳神,九阶“无漏”菩萨所散发出的气息,远远超越了这些人口中所谓的大宗师、甚至十三境神魔境,而是近乎於不朽不坏、亘古长存的天道本身! 別说区区两个大宗师,就算是十三境诸天神佛在此,也要被嚇得尿裤子! 江嫣微微一笑:“释浮屠,我恭候你多时了!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她的身形轮廓起初还不太稳定,如同水面般盪起道道波纹,但隨著她握住了阿秀手中的枯木拐杖,身影便逐渐凝实,与阿秀完全重叠在一起,再也看不见虚影。 口立白上7+刀元a7 oa n t#十公tp网神身上,就如春风吹皱湖面,只盪起了些许涟漪,就再无痕跡。 玄黄天下的天道压制,让任何神通都失去了原有的威力。 “好险!阿秀的命运险些被你截断!如果她重归佛门,那我就死定了!” 江嫣嘴上说著“好险”,笑容却无比灿烂,露出一口银牙,在阳光下泛著晶莹的光泽。 小和尚眯起眼晴,与江嫣四目相对。 两人之间的仇恨,可谓不共戴天。 这位“驻世之佛”、“万佛之宗”、“浮屠之主”,曾经带给过江嫣无法言喻的恐怖压力。江嫣曾经听无数人说起过这位浮屠教主的传说,他始终站在遥不可及的高度,就算江嫣拼命仰头,也无法看到他的脚后跟。但两人真正见面之时,江嫣的心情却远比自己预料得更平静。 也许是因为,这一幕的场景,在她心中已预演过许多遍。 又或许由於,在经歷过那么多跌宕惊险的故事、见识过那么多奇伟壮阔的风光之后,江嫣终於登上了山巔的绝顶,站在了世人皆需仰望的高度,拥有了与浮屠教主平等对话的资格。 今日这一面,是她以性命赌来的。若有半点差池,她早已成了释浮屠脚下的枯骨。 她曾经十分困惑,十分想要知道,到底是出於什么缘故,释浮屠才会亲自下凡,下毒手將晨曦猎团覆灭。 现在,她仍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已经不困惑了。 她不问原因,她只要他死! 江嫣盯著小和尚,良久,忽然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他们都说你是多么强大,深远,宏伟,美丽,我呸!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就只是个小和尚!哈哈哈!小和尚!这么小!” 她伸出小拇指,朝小和尚比划著名,愈发笑得枝乱颤, 小和尚平静地看著她,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不知有没有听懂她在笑什么。 江嫣正笑得肆意张狂之时,忽然感受到小和尚的视线凝注在某处,她的笑声一下卡了壳,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小和尚虽小,但总比她强点一她是完全没有。 正山土山土+山兰“业云小几甘此1亚不西会吃关品味响江耻至极!呸!” 她一口唾沫吐出去,在半空就被澄澈的佛光蒸乾成了水汽。 小和尚缓缓开口道:“卫流缨败了?” 江嫣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然呢?” “你如何得知,我会在这里拦路?” “你猜。”江嫣並不回答,而是抢起了拳头。 一股恐怖的压力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其势之浩瀚霸道,超越了这座天下古往今来的一切强者,超越了诸天神佛,近乎於天灾降临,近乎於大道本身。 沈玉关和雪真尼姑的呼吸瞬间凝固。 纵然號称大宗师,在这一拳的威压下,也只是可怜可悲的蚁,根本无力挣扎。 这一拳下去,势必要轰碎山海,撕裂大道。 原本晴朗的天空,剎时变得乌云密布,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玄黄天下的天道已经发现了这样一个威胁,立即要降下劫雷,祛除灾患。 但在那雷劫降临之前,江嫣有大把的机会,將两只蚁从地面抹杀。 江嫣身上的“魔道巨”气运,熊熊燃烧起来。在气运燃尽之前,雷劫不会马上降落。她便足以去做很多事情。 这时候,小和尚上前一步,沉声喝道:“尔等速速退下!” 说话的同时,他身上也浮现出一尊金色的佛陀虚影,大放光明,將海滩映得金黄一片,甚至连远处的烟涛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辉。 如此恢弘壮丽的景象,也立即引动天象变化。虚空中生出了丝丝裂纹, 仿佛人间已支撑不住这尊佛陀金身,马上就要破碎成小世界碎片。 沈玉关和雪真尼姑都无暇观赏那金佛降世的壮观景象,在小和尚开口的同时,他们已第一时间分头向南北两边跑去。 跑慢一步,就只有死! 两人心神剧颤,甚至已丧失了思考能力,在两位大神的气机威压下,他们只剩下动物的本能,那就是逃命! 除了逃,再不做第二想。 海边已沦为巨人的战场。 只一拳,百丈方圆的峭石就被法相交锋的余波犁平,地势剎时下沉了三尺,却没有海水漫进来一一相反,整个海岸线都被击得后退了两丈,潮水倒卷而回,形成了一堵数十丈高的水墙。 惊涛穿空,与头顶的乌云连在一起。 水云相接,天色漆黑如夜,如同末日景象,令人心神剧颤,仿佛世界都要隨之崩塌毁灭。 已经逃出几里地的沈玉关和雪真尼姑连头都不敢回,当然也看不到这样千年难遇的壮美奇观。 这一拳下去,已然分出了胜负。 佛陀金身连退二十丈,连带著小和尚的身躯一起撞入了海边水墙之中, 护体金光大为黯淡。 下一瞬,乘胜追击的江嫣也一头撞进水墙,挟裹而来的强劲风压直接在海水中撕开了一条通道,露出海底的景象。 “用 %口日日“品1 ”江证所处士收收点关他哈人白海浪间穿梭,“释浮屠,你不是號称无所不能的佛祖吗,快叫你自己的真身来救命啊!” 小和尚的声音在风浪中飘忽不定地响起:“你太过执迷,看不透这一时一地的得失··.· “啊哈哈哈!你这么厉害,还不是被老娘攀得跟狗一样!来啊!有种回头打呀!你没种是不是?” 小和尚当然不敢回头。 不同於能日游万里的阳神,他只有一具阴神,在这大白天若敢长时间出窍,势必死得飞快。 並非他的法力不及江嫣,而是由於阳神对阴神的天然压制,再加上玄黄天下这种封禁六阶以上神通的灭法之地,小和尚不得不输,不得不逃。 就算他一发狠跟江嫣拼个两败俱伤,两人打到最后,在天道压制下势必要拋弃肉身,那时候阴神一定比阳神死得快。 所以,小和尚只能憋屈无比地逃命。 此时,沈玉关和雪真尼姑各自已逃出十余里外,感受著那两道毁天灭地的气息已彻底远去,才敢回头瞄上一眼。 这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 西方天际的阴云黑压压地垂落下来,覆盖在海面上,好像天空真的塌陷下来一般。 海天相接之处,肉眼可见丝丝裂纹,如同末日之景,令人肝胆俱裂。 沈玉关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汗流瀆背,只觉得自己这个“武林盟主” 的名头,委实可悲可笑。 在他看不见的遥远海上,两条身影一前一后,在海上穿梭,一直往西而去。 他们所过之处,激起百丈波涛,激起万道风雷。 天道雷霆从苍穹深处降下,追逐著这两个不速之客,要將他们驱逐出这座天下。 小和尚身上的“万佛之宗”气运,和阿秀身上的“魔道巨”气运,都在飞速流逝著,以此来减缓雷霆降落的速度。 第859章 天下谁属,云梦归去 片刻之后,两人已跨过三千里烟涛,钻入一片灰色的浓雾之中。 那便是玄黄天下的边缘,被无边无际的时光迷雾所包裹的混乱扭曲地界。 江嫣伸出手指一划拉,撕开世界幕布的一角,冲入那片混乱陌生的领域,在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在天地间留下了一道无法癒合的裂痕。 她从世界缺口中衝出,赶上小和尚的后背,重重击出一拳。 “轰隆隆一一” 天地震盪,迷雾翻腾,小和尚跟跟跎跎地走出几步,忽然全身抽搐,爆成了一团血雾。 一道金光从血雾中射出,没入时光迷雾深处,飞快地逃得没影了。 江嫣本欲追赶,但眼前所见皆是扭曲舞动、纠缠盘绕、变幻流转的抽象线条,再加上后方紧追过来的天道雷霆,她自知时间紧迫,只得转了目標, 开始寻找通往云梦天下的出口。 “一具小小阴神,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看你能逃到哪里去!早死早超生吧!” 地哼出两声,江嫣瞄定了时光迷雾中的方向,连续施展“空间跳跃”,在经歷过一阵令人头晕目眩、如同腾云驾雾般的飞驰后,她的身躯跟跟跪跪地衝出浓雾,跌倒在一座山崖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呼———呼—·终於回来了!” 江嫣长喘几口气,歇息片刻,慢慢往山下走去。 穿过龙脊山的雾瘴,就到了南北双村,眼前所见,是一片遮天蔽日的火海。 江嫣手握玲瓏驪珠,以“玲瓏心”护持周身,镇压一切无明之火,穿过火海,走出南北双村的废墟,才算是完全回到了云梦世界。 “真是不容易,可把本女侠累坏了!阿秀!阿秀!换你来赶路了!” 江嫣连续呼唤几声,左边脸孔逐渐浮现出阿秀的懵懂表情。 “这———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云梦天下,也是你们所说的“仙界』。咱们飞升过来了!”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你跟我说过的——··”阿秀使劲晃了晃脑袋,“总感觉忘记了什么事—--姐妹你叫什么来著?” 江嫣冷哼一声:“看来那贼禿的手段挺厉害,我都替你挡了一挡,你还是被他截走了一部分命运!” “命运··命运——-我想起来了!我被那个小和尚偷换了过去一年的命运,嫁接成了另一个和尚的命运!要不是你帮我挡一下,我现在真的就变成尼姑了!” “哼哼,扭曲命运,扰乱因果,將世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真是了不起的神通!难怪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 “江嫣,你也挺厉害的,居然猜到了会在西海拦我!” “他那么多次试探我,我当然知道他要整些么蛾子。这边的卫流缨,那边的沈玉关,楚嵐风,还有方灵夏——·—.” 阿秀脸色一变:“方灵夏也是安排的棋子?” 江嫣点点头:“虽然没有证据,但那禿驴擅长玩弄命运,对他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情,只需要隨手一拨,就安排方灵夏的命运与你交匯———” 听著江嫣的解释,阿秀的脸色愈发冰冷,呼吸也逐渐沉重。 “对於你们这样的大人物来说,我是不是就像一个玩具?我的命运可以任你们拿捏摆布··— 阿秀捏紧了拳头,身子微微颤抖,但从右半边嘴里却发出咯咯的娇笑声。 “你笑什么?我的话很好笑吗?”阿秀愈发恼怒。 江嫣道:“我不是笑你,而是笑那贼和尚偷鸡不成蚀把米,丟了整座天下!” 经过西海一战,释浮屠的阴神就算逃得一条狗命,也绝对回不去玄黄天下了。 就算是江嫣,在失去了“魔道巨”气运的庇佑后,想回去也不太容易。 如今南北双村陷入一片火海,西玄洞天的入口只有江嫣手中的玲瓏驪珠能够开启,只要江嫣不回去,就相当於整座天下都已对外封闭。 对於玄黄天下来说,这应该是一件好事。摒除了那些自命神佛的天外来客的干扰,或许才能孕育出真正的本土强者。 但天外来客们却也不会就此罢手,都各自留下了希望的种子一一或者说是垂钓的鱼饵一一释浮屠留下了沈玉关和雪真尼姑,江嫣留下了北海魔教。 他们在玄黄天下的胜负,尚没有完全决出。 等江嫣下一次回到玄黄天下的时候,也许整个世界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江嫣回过神来,发现阿秀的情绪有些低落。 “阿秀,怎么不开心了?” 阿秀闷闷地道:“我只是在后怕。你如此弄险,就不怕弄巧成拙吗?可能对你来说,这场战斗的胜负並不影响大局,但对我而言,却是整个人生的改变!我差一点就重新当尼姑去了!” “你以前也是尼姑啊,现在这么抗拒的吗?” “当然!我当了九年尼姑!我受够了!谁稀罕天天念那破经!我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我要看美男子!我还要跟他们——-”阿秀说到这里,脸蛋一红,后面的羞人言语终究有些说不出口。 江嫣恍然大悟:“你想看美男子,那你早说嘛!我现在就满足你,让你看个够!” 阿秀精神一振:“你从哪去找美男子?”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阿秀微微一,隨即眼瞳逐渐扩大,“你是男的?” 江嫣朗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隱瞒我的身份了。我正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有多少姑娘只要远远看我一眼,就对我一见倾心,从此误了终生。唉,罪过,罪过———.—” 说著,她从阿秀身上走出来,在一阵朦朧的光晕闪过之后,显出阳神之相,在阿秀面前站定,风度翩翩地行礼:“在下惜公子江晨,初次见面, 请阿秀姑娘多多指教。” 她说看翘起嘴角,掩不住满脸笑意。 回到了云梦天下,她终於不用再顾忌天道压制,可以肆意放出阳神了。 阿秀定定地看著她半响,嘴角微微抽搐,半天没回过神来。 江嫣得意地想,都怪我生得太俊了,瞧把阿秀都惊艷得合不拢嘴了。 谁知阿秀一脸怪异地道:“姐妹,別开玩笑了好吗?你变成我的样子做什么,是不是要跟我抢男人?” 江嫣一证,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伸手再摸了摸脸颊,喃喃地道:“不会吧?难道还没变回来?坏了坏了———.” 她赶忙去找了个水潭照了照自己的脸。 看著水中倒映出的清艷绝伦的女子面庞,江嫣沉默半响,爆出一句粗口:“奶奶的,在你身上待久了,阳神已经变成了你的形状。” 黑云岭。 江晨站在一块青石上,望著眼前跪了一地的红缨猎手,问道:“真的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的下落吗?” 猎手们纷纷表示不知。 江晨吐出一口浊气:“我听说白飞霜已习得『真人无相』,极擅偽装能够假扮成任何一人,当初阿英就是被她改换了容貌才瞒过了我的眼晴。既然你们都没法说出她的下落,为了避免她逃脱,我只能有杀错无放过了。” 猎手们大惊失色,有的叩头不止,有的呼爹喊娘,有的瘫软在地,有的一窜而起夺路而逃.···· 乱糟糟的场面,像炸开了锅似的。 但隨著江晨身影闪逝,混乱很快就平息下来。 一具具尸体倒下,血腥的气味在山林间瀰漫。 只剩下最后一人,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涕泪横流。 江晨轻声嘆道:“本不该造如此杀孽,然而时间紧迫,不得已为之,诸位勿怪。” “不——·—.不..不怪—··.”剩下的那名黑衣猎手牙齿打战,说不出半句话来。 江晨走到他身前,缓缓拭去“断舍离”匕首上的血污,问道:“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听懂了吗?” 黑衣猎手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江晨问:“你记得白飞霜这个名字吗?” 黑衣猎手拼命点头。 “许远山呢?” 黑衣猎手仍然点头。 “丁纶?” 还是点头。 江晨失望地摇摇头,望著满地尸体,无奈地道:“一个都不是,杀错了,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他低下头,朝黑衣猎手拱了拱手:“多谢你的配合,也给你赔个不是如果你也不是的话。” 说完,他手上匕首一挥,將黑衣猎手一击毙命。 “也对,像许远山那种老狐狸,肯定不敢跟著大部队走,一个人躲起来反而是最安全的。” “白飞霜跟他在一起吗?不,像白飞霜那种蛇蝎美人,为了活命,肯定把许远山当成了弃子,用他来引开我的注意力———” “没关係,一个个来,无论你们逃到哪儿,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 江晨轻弹手指,便有无数白色粉尘从尸体上升腾而起,如烟雾般散向四方,勾勒出因果的痕跡。 “真能跑啊!” 从西山五城逃出去的红缨猎手一共也就几百人,此时化整为零,分头逃命,就像是一把大米拋洒在了沙滩上,很不好找。 “虽然麻烦了一点,可你们人数终究有限,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江晨隨便选了一个方向,身形瞬间消失在山岭中。 “这里就是仙界吗?” 行走在山间小路上的阿秀,像好奇宝宝一样左顾右盼。 “算是吧。”江嫣闷闷不乐的声音在阿秀心头响起。 阿秀问道:“现在已经回到了你的地盘,也不怕天条天规惩罚你了,你怎么还躲在我身上?” “怕熟人看到,丟人。” “你的熟人也都是仙人吗?仙界是不是每个人都很厉害?你们平时吃喝拉撒吗?应该没有人种地吧?” “———也不是,什么人都有的。”” “!前面有个人!我过去问问路吧!仙界问路有什么规矩吗?我如果乱说话会不会被打?” “不至於——— “那我去啦!” 阿秀上前与路边的樵夫搭话,问明了白露城的方向,道谢之后迈著轻快的脚步离开。 “嘻嘻,仙界的人也都很和善的嘛!除了眼珠子有点不老实,说话很客气嘛!” “因为你长得漂亮,大部分人应该对你挺和善的。万一有见色起意的, 那你就得小心了··..” “仙界的天空好漂亮啊!水也很清澈!”阿秀一路嘴巴不住,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山上这么多鸟儿,都是神鸟吧?我如果烤一只来吃,会不会功力暴涨啊?” “你可以试试。” “还有这里的风儿,好香甜啊。”阿秀像跳舞一样转著圈,深吸了一口气,露出陶醉的神色,“我感觉空气中的灵气很充足,这才来了一会儿,我都快要突破境界了!如果修炼的话,很快就能达到大宗师吧?” “这应该是你的错觉吧.” 江嫣深感无奈。阿秀这种人如果放到前世,一个崇洋媚外的帽子跑不了。什么叫“连空气都更香甜”,妥妥是她自己的心理暗示。 云梦天下与玄黄天下相比,大部分地区的灵气都是差不多的。当然,也有灵气很充裕的地方,比如一些洞天福地,和世家大阀掌握的私家灵泉、药圃、神山、秘境等等。但至少在眼下这片地带,跟玄黄天下並没有显著的区別。 这样想著,忽然听见阿秀身上传来一阵爆竹般的声响,仿佛有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什么情况?”江嫣一愣。 “我感觉-—--要突破了!”阿秀昂首望著东方的晨光,露出喜悦的笑容“开什么玩笑—————”江嫣说到一半,自觉闭上了嘴巴。 只见阿秀周身笼罩看一层清光,焕发出磅礴的生机,真元洗涤遍身骨骼,长驱直入,深入三髓,排清五臟之毒,身心为之一轻,如同脱胎换骨。 这是五阶“洗髓”圆满之境。 “臥槽!这也行?”江嫣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她想起自己当初突破到“洗髓”的时候,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现在在阿秀看来却如喝水一般简单。 这小丫头,难道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阿秀伸开双臂,往前踏出一步,仿佛要拥抱晨光,拥抱这片天地。 她心潮涌动,天人交感,吐出一口浊气后,又吸入一口清气。 剎时间,百窍皆通,百脉齐开,內外灵交匯,她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就要乘风飘浮起来。 “还来?”江嫣感觉自己已经嫉妒得要变回江晨的形状了。 阿秀明明是初来乍到,没有任何气运在身,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狗屎运? 难道只因为她长得漂亮,就得到了老天爷的偏爱? 贼老天,你好不公! 不过阿秀这次的变化,却不是体魄上的,而是练气境界的突破。 她的体內气息与天地灵交感迴旋,一股清光照彻內外,上透泥丸,下透涌泉,真意凝结,三聚顶,五气朝元,化为甘露玉浆,落於黄庭,九转之后,聚为一颗金丹,盘旋在中宫紫府。 此所谓是“三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彻”的结丹境! 如果江嫣不是阳神状態,此刻一定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练气五阶“结丹”! “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结丹境! 这是江嫣都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境界! 江嫣真的感觉自己要嫉妒得面目全非了! 第860章 丧家之犬,白夜追凶 阿秀感受著贯通百体四肢之间的灵,以小丹內视,照耀於虚无朗净之境,隨意御使周遭灵,稍一动念,便將清风凝於周遭,托起双脚,悬於半空。 ““御风咒”!”江嫣恨得快要咬碎了后槽牙。 当初她第一次出门游歷时,身上就揣了两张符咒,《御风咒》和《金刚咒》,小心翼翼不捨得用,心疼得跟传家宝似的,结果这小丫头隨手一挥就是《御风咒》? 你让堂堂江大女侠的面子往哪搁? 清风环绕中,阿秀惊喜地打量自己纤白的手掌:“我突破到1至尊一境五阶了!” 玄黄天下的第十境“至尊”境五阶,相当於云梦天下的五阶“洗髓”圆满和五阶“结丹”圆满。 而在此之前,阿秀不过是第九境“小宗师境”二阶,一下相当於跨越了一个大境界、八个小境界,可谓是一步登天。 如果放在玄黄天下,第十境“至尊”大圆满境界的强者足以开宗立派, 做一方掌门,仅次於六大宗师,在大宗师以下遇到谁都能碰一碰。 阿秀从一个好吃懒做的瓶一下突破到这种境界,由不得她不喜笑顏开。 “好厉害!这就是仙界吗?” 江嫣酸溜溜地道:“对对对,我们仙界就是这么厉害!” 她感受著阿秀身上的另一股神意波动,忽然也明白过来一一阿秀其实是沾了地藏位格的光。 並非是阿秀的天资有多么厉害,而是因为她从玄黄天下带来了地藏神位,相当於是窃取了玄黄天下的法则碎片来奉养云梦天下的神道法则,所以云梦天下也给予了她相应的回馈。 这就是“大公无私”的天道! 每一座天下,其实都著別家的好东西! 不同於气运加身的天之骄子,天道赐予的这种回馈也是一次性的,除非阿秀下次又从別处偷来点什么,才能继续得到好运。 见过世面的土丫头,这样就把你唬住了?走,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好东西!” 御风而行,很快下了山,片刻就掠出数十里地, 官道上不时有路过的行人,望著飘然遁空远去的阿秀,纷纷以为自己看见了仙女,甚至有人对著阿秀的背影跪倒膜拜。 阿秀回头了一眼,咯咯笑道:“仙界的人真有意思,怎么还拜我这个外来神仙?” 江嫣道:“仙界也有凡夫俗子,他们见到神仙就拜,不管你是本土的还是外来的,反正拜一拜又不吃亏。” 阿秀道:“既然这样,我们也照当地的规矩来吧,前面就有座庙,我过去拜一拜吧。” 她降下风团,两脚落於实地,正要往不远处的庙宇走去,忽然发现自己僵在原地,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江嫣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怎么了?”阿秀疑惑地问。 我,仙界有什么规矩吗?我现在告诉你,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要靠近浮屠庙!” “为什么?” “因为佛主的脾气不好。” “仙界的佛主也不是好东西?” 江嫣吐出一口气:“还记得神锄大侠飞升时引来的从天而降的那一掌吗?” “当然记得!一辈子也忘不了!”阿秀打了个寒。 当时虽然是江嫣占据身躯,但阿秀也同样身临其境地看到了那个巨大恐怖的佛掌,亲眼看到了长生镇被夷为平地的一幕。 那塞天充地,湮灭万物,挟裹著万道雷光,宛如末日降临,势欲將世界毁灭的一掌,至今仍是阿秀挥之不去的噩梦。 江嫣淡淡地道:“只要你靠近浮屠庙,就要隨时准备迎接那一掌。” 阿秀抽一口凉气:“仙界真是太可怕了!” 古道边,破旧的茶铺坐满了客人。 来来往往的行脚商,在这里歇脚的同时,也在胡吹海侃著,交换著天南海北的见闻。 “听说了吗,新登基的皇帝陛下是个女人!” “真的假的?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成何体统!” “可不是嘛,那么多皇子皇孙,就没一个爭气的!” “嘘,这话可不能让女皇陛下听见了——·—· “听说惜公子把卫家的老祖宗打死了——· “惜公子不是只对女人感兴趣吗,怎么连老头也打?』 “好像是那老头化他钱——·— “这下祸事了!卫家不会善罢甘休!” “打死个老头算什么,惜公子怕过谁?当年就连先帝的皇后娘娘,当今女皇的生母太后,还不是在佛堂.” “你记混了吧,佛堂里的那位是画眉姑娘!” 一碗热汤下肚,仿佛浑身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许远山捂著茶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赶了三天的路,脚都磨破皮了!俺老许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许远山哀声嘆气。 几日之前,他还是白露城万人之上的大权臣,高高在上,大权在握,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孰料一夜之间就被打回原形,不但没了富贵,甚至连个歇脚处都找不到,还被那位惜公子追杀,惶惶如丧家之犬,四处逃窜。 真后悔啊!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阿星的,走上了这条绝路-—· 许远山了一眼旁边的白飞霜,没把这种话说出口。 白飞霜抚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淡笑道:“为了咱们的孩子,这点委屈就忍著吧。” 许远山嘆道:“当然,都是为了孩子,要不然,我就回去跟那位爷拼命白飞霜笑了笑,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这位跛脚老秀才根本不可能有那个胆量,敢去跟惜公子拼命。 许远山忧心怖地道:“不知道那位爷现在追到哪儿了。” 白飞霜安慰道:“没那么快的。咱们几百號人,除了充当诱饵的地字百人队之外,其他人分作三十六组,各选路线分散撤退。就算那位爷勇猛无敌,但要想从这三十六组里面找出我们来,无异於大海捞针。何况咱们又都做了偽装,就算他站在我们面前,都未必能认出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许远山刚刚点头,冷不丁从旁边传来一声嘆息:“我刚刚接到消息,地字百人队已经全军覆没了。” 说话的是左手边的丁纶。他作为红缨猎团的三团长,原本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此时却打扮得平平无奇,还故意佝僂著背,看上去像个小老头。 许远山听了这种噩耗,几乎跳起来老高:“什么时候?那位爷是不是追过来了?” “別急。”白飞霜按住许远山的手掌,“地字百人队本来就是诱饵,他们已经拖了那位爷很长一段时间,圆满完成了任务。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是是是,还是阿星你算得准。”许远山虽然附和著白飞霜的话,却有h111 (t+-nm 一业→田“不急,在这种节骨眼上,你跑得越快,就死得越快。”白飞霜指了指桌上的茶碗,“茶快凉了,先喝茶。” “好,喝茶。”许远山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白飞霜转向丁纶:“老丁,你怎么还跟那些兄弟有联繫,不是说好了各走各路吗?” 丁纶淡淡地道:“那些老兄弟放心不下我,仙雀也认得我的气息,就把消息传过来了。” 白飞霜皱紧眉头:“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丁纶道:“別只顾著说我,你自己的打扮不也很张扬吗?”他指了指四周,“大家都在看著你,你自己没注意到吗?” 白飞霜当然注意到了,自从她进入这个茶铺开始,店里的男人都在或明或暗地注视著她。 其实她已经改头换面,儘量遮掩了丽色,但在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眼中仍是十里八村难得一见的美女。尤其是小腹隆起,略带孕象,在很多人看来,更是个风韵嫵媚的美妇,甚至比一些少女更加引人注目。 t 口□口# 品一品 工l 白飞霜,完全被这个漂亮姐姐吸引住了。 白飞霜朝胖女孩招了招手,胖女孩立即高兴地跑过来,往白飞霜的身上爬。 “姐姐,你好漂亮啊!” 白飞霜给她餵了一块点心,笑著摸了摸她的头:“囡囡长大了也一定很漂亮!” “真的吗?我能像姐姐一样漂亮吗?”胖女孩一瞬不瞬地盯著白飞霜, 好像看到了自己长大后的样子,要把这样的美貌深深记在心里。 许远山给胖女孩手里塞了一块点心:“好了好了,一边玩去吧。” 小女孩对这个腿秀才就没那么客气了,咧嘴做了个鬼脸,赖在白飞霜身上不肯离开。 丁纶微笑道:“小孩子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许远山道:“阿星又不是东西。 白飞霜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呢?” 小1公可白飞霜压低了嗓音:“这些人的眼晴看到了太多东西,很有可能会暴露我的行踪。” 丁纶的脸色微微一沉:“你的意思是———--动静会不会太大?” “不会,现在到处都有兵匪作乱,很常见的。” 丁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来动手,你守住门口,切勿走脱一百飞霜腿上的小女孩一边吃点心一边傻笑,可能正在畅想自己长大后的模样,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永远来不及长大了。 江晨隔老远就闻到了血腥味。 他的脚步惊走乌鸦和野狗,映入眼帘的惨烈景象让他也吃了一惊,快步入茶铺內,看著横七竖八的尸体,紧紧皱起眉头。 “茶铺遭强盗洗劫了?一个活口也没留?” 但他看到角落里一位女子的尸体,立即否决了这个猜测。 这名女子的容貌颇为艷丽,衣衫也还算整齐,虽然说起来有些残酷,但如果是遭遇强盗的话,这女子的下场或许会比现在更悽惨。 凶手不是为色,那么是为財? 江晨在茶铺里转了一圈,也否决了这种可能, 柜檯里的碎银和铜钱仍整整齐齐地堆叠著,没有翻动过的跡象。 柜檯下躺著一个小女孩,表情恐惧,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捏看纸风车,眼晴睁得老大,眼眸已经失去了光泽。 江晨长长嘆了口气,伸手为小女孩合上眼皮。 他闭上眼睛,循著虚空中白色粉尘痕跡的指引l,走到一具伏地而倒的尸体之前,將这具尸体翻了个身。 尸体长著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但江晨的手按在他身上,便感受到了此人生前未曾散尽的强劲血气。 皮膜坚韧如老树,筋膜强劲如弓弦,骨骼坚硬如钢铁,骨髓如霜,內臟稳固------甚至连身下流出来的血液,色泽也更为沉重,与其他死者的血液涇渭分明。 一1云小日句人“灿米十这样的高手,当然不会被区区强盗杀死。他真正的死因,是头顶的一个小孔,刺入了他卤门裂缝处,击碎了他的意识。 四阶“淬骨”之时,未能將颅骨淬炼圆满,即便后来突飞猛进,却也成为了一个致命的弱点。此人若是死后有灵,不知会不会悔不当初。 “丁纶?”江晨道出了此人的名字。 逃走的红缨猎手之中,也只有三团长丁纶具备这样强悍的体魄。 江晨曾与丁纶见过一面,那时候的丁纶並非长这样,而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不过,也许是为了逃命,白飞霜为他改换了面貌,想以此迷惑江晨,却也导致他死的时候还顶著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周围並无太多打斗的痕跡,想必丁纶死得极为突然,要么是遭了暗算, 要么是凶手的修为远高於丁纶,能够一瞬间將丁纶秒杀。 江晨更倾向於前者。 凶手应该也是红缨猎团的人,只有白飞霜有这个能力,她是练气七阶“吞日”境界,与丁纶相差仿佛,若是蓄意偷袭,完全能做到一击必杀。 干掉丁纶后,再杀死所有目击者,將茶铺上下尽数灭口,斩断所有线十配二开“白姑娘,我小瞧你了。”江晨喃喃地道,“以你的心机和手段,在红缨猎团居然连个团长都没混上,真是屈才了!” 可惜的是,白飞霜纵然再聪明,可也想不到江晨的神通比她更为玄妙莫测。只要留下了因果,就註定要承受业报。 第861章 断末摩 阿秀像一只快乐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走进一家茶铺。 “小二,来一百斤熟牛肉,再来十坛酒,店里的拿手好菜只管上来。” 她挑了张乾净的桌子,晃著脚尖,哼著歌,冷不丁听到江嫣问:“点一百斤牛肉,你吃的完吗?” 阿秀道:“我现在也算是仙女了吧?仙女不吃个百十来斤牛肉,怎么镇得住人?” “可是,你有钱付帐吗?” 阿秀一愣:“玄黄世界的银票,在仙界能用吗?” “呵呵,你说呢?” 阿秀的脸色顿时垮下来,可怜兮兮地偷眼朝四面张望。 这时候她才发现店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一一掌柜的一声不,店小二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望著中间一桌。 那一桌坐著三男一女,女人背对著店门,看不见面容,另外三个男子笑容猥琐,坐姿散漫,言行举止流里流气的,看著不像好人。 江嫣望著那女子背影,轻轻“”了一声。 阿秀问:“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那位仙子的身材很有味道?” “她看著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熟人。” 阿秀笑道:“我每次看到美男子的时候,也觉得他们很眼熟。』 江嫣没好气地道:“別拿我跟你这种痴相提並论。』 “好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咦,她好像要走了!要不要过去搭个?不过跟她搭的人好像挺多的——·..” 在阿秀的嘀咕声中,那女子放下茶碗,起身准备离开了。 与她同桌的三名男子笑嘻嘻地道:“姑娘这就要走了吗?咱哥仁也要走了,不如送姑娘一程?” 女子淡淡地道:“不顺路。” “矣,怎么会呢?不管姑娘去哪,咱们肯定顺路,你们说是不是啊?” “嘿嘿,那是当然,走著走著就顺路了!” 另两个男子大声附和,淫笑声不绝於耳。 阿秀惊奇地道:“原来他们不是一起的!这三个傢伙好可恶,竟敢当眾调戏仙子!” 这时那女子转过身来,江嫣看清了她的脸,失声叫道:“萧凌梦!” 这三个字,她是用阿秀的嘴说出声来的。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眼前这名身陷窘境的女子,竟然是江晨初入圣城时偶然结识的星院少女一一萧凌梦! 她不是去了不夜城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饭? 看她这身打扮,一身粗布衣衫,脚穿草鞋,还背著一个药篓,难道是来採药的? 萧凌梦闻声望来,打量了阿秀几眼,却没认出这独臂少女的来歷。 那三个男子看见阿秀,眼晴也为之一亮,嘻嘻哈哈地道:“哟!这边还有一个绝色!还是个独臂美人!” 人1 4 上口上“那可太好了!咱哥仁今天就辛苦辛苦,护送这对姐妹回家!” 三个泼皮嘴里不乾不净,还欲对萧凌梦动手动脚,眼看一个泼皮就要伸手去拽萧凌梦,忽然却听到一声猛虎般的咆哮一一“吼!” 这一吼如雷灌耳,撼人心魄,极具威势,在屋內轰鸣迴荡。 那泼皮是离萧凌梦最近的一个,首当其衝,心肝脾肺仿佛都颤慄不止, 一股凉气直透天灵盖,三魂七魄好像被这一吼震散了两魂六魄。 他一下瘫软在地上,屎尿齐出,牙齿咯咯打战。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娇滴滴的採药女子身上竟会发出如此可怕的咆哮一一难道她是山里的母老虎成精吗? 阿秀本来想上前帮忙,看到这一幕也呆住了,喃喃地道:“不愧是仙界,仙女都好厉害!” 江嫣心里泛起嘀咕,心想以前在星院的时候,萧凌梦好像没这么厉害? 另两个泼皮离得远些,修为也高些,只是惊了一惊,便缓过神来,看到兄弟的惨样,大怒道:“好个泼妇!竟敢伤我兄弟!今天我们部山三蟒跟你没完!” “贼婆娘,今天要当眾搞死你,为我三弟报仇!” 两个泼皮拔出兵器,就要往萧凌梦下三路招呼。 萧凌梦不慌不忙,手里拿看一个画轴,拉开到一半,就有一头吊晴白额大虫从画卷中扑出,伴隨著一声咆哮,已將两个泼皮扑倒在地。 江嫣仔细看去,只见那头猛虎介於半虚半实之间,犹如彩笔勾画而成, 体態威猛,条纹霸道,毛色斑斕,威风凛凛。 將画出来的猛虎化为现实,类似於神笔马良的手段,是萧凌梦最近觉醒的神通吗?难怪她敢一个人出来採药! 邱山三蟒虽然名头响亮,但在这头近妖的猛虎面前就变成了软脚虾,被摁在地上,哭爹喊娘,大声求饶。 萧凌梦没有管那两个泼皮,而是款款向阿秀走来。 “姑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阿秀回过神来道:“我听一位朋友说起过你。『 她在心里默念:“是你的老相识,你自己出来跟她说话吧。 萧凌梦微笑问道:“姑娘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姓江..” 萧凌梦脸色条然一变,嘴角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再度仔细打量起阿秀,冷冷地道:“他还真是知交遍天下,到哪都有朋友。眼光也很不错,都是漂亮的朋友。” 阿秀挠了挠脑袋:“是吗?他朋友很多吗?” 她眼际瞟见一抹寒光,急忙提醒:“小心这两个字说到一半,她的身躯已经被江嫣占领了。 江嫣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往萧凌梦身上一撞,將她撞得歪向一旁,再朝她背后刺出一记,精准地將袭来的那道暗器磕飞出去。 “好剑法!”不远处有人掌称讚。 江嫣拽住失去平衡的萧凌梦,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馨香,暗暗地想,她用的还是星院里的那款香水,只不过多了一股草木香气,愈显淡雅了。 广铺展开来,却被江嫣阻止了。 “交给我吧,刚好我也有笔帐要跟这帮人算一算。” 江嫣目视之处,一名青衣马脸少年笑道:“小美人要跟我们算什么帐? 江嫣冷声道:“暗箭偷袭,这是第一笔帐。” 马脸少年笑道:“我看这位萧姑娘手段高超,一时技痒,想试试她的深浅,莽撞之处,还望见谅。” 江嫣抬起手中筷子:“我看你暗器手法高明,也有些技痒,想试试你的深浅,请你不要见怪。” 马脸少年掌道:“姑娘真乃性情中人!也好,我们就点到为止—————· 江嫣摇头:“別点到为止了,打架不见血多没意思,咱们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马脸少年微愣:“你要跟我玩真的?” 江嫣点头:“玩命。” 马!如果我贏了,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从此跟著我,做一个捧剑丫鬟!” 江嫣点头:“如果我贏了,就要你的命。” “好!我跟你赌了!” 马脸少年起身,亮出双手,十指间夹著八件暗器:“我这一招,叫做“星河倒泻”!请小心了!” 江嫣用筷子舞了个剑:“我这一招,叫“要你命”!” 两人同时出手,漫天暗器进射,如狂风暴雨,江嫣的身形却化作一缕轻烟,从暴雨中穿过,来到马脸少年面前,在他的喉咙处轻轻一刺。 “噗!”沉闷的一声。 筷子刺进了马脸少年咽喉。 马脸少年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他想不到自己会死在如此轻描淡写的一根筷子之下。 江嫣鬆开手掌,马脸少年一只手握住筷子,想要拔出来,却没了力气, 身子软软倒下。 江嫣后退两步,避开袭面而至的一掌。 这一掌,来自马脸少年身旁的黑衣女子。女子穿著紧身黑色鱼鳞甲,窈窕身段尽显,头戴黑铁面罩,只露一双冰冷的眼晴。 她的武器是一双手套,上面遍布尖刺,只要挨上一掌,身上必然会多出好几个血窟窿。 “你也要跟我赌?”江嫣轻笑,后退三步后,又拿起桌上的另一根筷子,身形如烟,缠绕著黑衣女子,在她身上连刺三下。 黑衣女子吃痛之下,咆哮如雌兽,疯狂撕咬, 江嫣隨意出手,在她身上各处要害戳刺,却都被她的鱼鳞甲防住,未能见血。 “包裹得这么严实?”江嫣皱起眉头。 忽然间,她身后浮现出一位红衣独臂女子的虚影,丈二来高,如厉鬼一般狞笑看,单手持一把长柄镰刀,凶厉的锋芒直指前方,尖端恰恰与江刺出去的筷子重叠在一起。 是来自玄黄天下的地藏法相一一恶灵小倩! 三三嫣几乎同时出手,筷子与镰刀在黑衣女子身上交匯。 而在江嫣的视野中,两者交匯的那一点,骤然发生了玄妙的变化世界画面仿佛破裂开来,变成另一番景象。她看见的不再是漆黑亮的鱼鳞甲片,而变成了纠缠在一起的线条,扭曲舞动、狂乱盘绕、变幻流转, 诡妙离奇。 像极了她从玄黄天下归来时,所看到的世界交界处的场景。 而黑白两色的视野,又像是神魂出窍时所看到的画面, 江嫣有些疑惑:是我神魂出窍了吗?我明明没出窍啊!也没施展“空间跳跃”神通,怎么会看到这些? 黑白色线条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勾勒出黑衣女子的轮廓,构成了她这个人的“存在”。 但在线条连接之处,却有一个个节点,散发出淡淡红光,在黑白色世界中格外鲜明。 江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明悟一一那一个个淡红色节点,便是黑衣女子的脆弱之处,是她的“死点”,或者说,是“死穴”、“死线”、“死劫”、“末摩”、“命定之死”———”” 佛经曰:眾生身中有异支节,触便致死,是谓末摩。 哪怕有鱼鳞甲护身,哪怕江嫣手中只有一根木质的筷子,但只要刺中那个死点,就能破坏黑衣女子的“存在”,置她於死地! 这就是地藏位格所带来的能力! 万物皆有死劫! 地藏眼中所见的,就是万物之死! 现实中只是一瞬间,江嫣手里的筷子与红衣恶灵的镰刀,同时击中了黑衣女子的“死劫”。 只是轻轻一下。 节点碎散,纠缠著的黑白线条断裂开来! 坚韧的鱼鳞甲崩解开来! 黑衣女子的身躯也隨之崩解开来,血进溅。 黑衣女子连哼也没哼一声,就摔倒地上,血水喷涌,很快积成一大滩。 山口白上山点万六立→ 很冷漠,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也许是因为江嫣的那一剑太快了,快到她猝不及防,就已陷入永眠。 但她死去的惨状,却震慑著所有人,悽惨的场面如同无间地狱。 “滴答,滴答.” 江嫣看到血水从镰刀滴落,落在现实的血泊中,分外应景。她终於意识到,原来自己已成为地藏化身! 地藏所在之处,就是无间地狱! 这一招,就叫一一“断末摩”! 江嫣收起筷子,轻轻感嘆:“死亡是如此美妙,生命又是何等脆弱!” 茶铺內鸦雀无声。 掌柜的跪在柜檯后,店小二牙齿打颤,其他客人也若寒蝉,没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来,连惊叫都捂在嘴里,生怕惊扰了这位美若天仙、却是恶灵托生的女煞神! 就连萧凌梦也直吸凉气,面上泛起恐惧之色。 良久的沉默后,唯有阿秀开口:“你这一下,也弄得太血腥了吧?『 江嫣赞同:“確实有点血腥,但是有效!” 她转向桌边的另外几人,咧嘴一笑:“你们都一起上吧,我要打十个! ? 那几人原本与黑衣女子、马脸少年坐在一起,应该是他们的同伴,此刻却一个个呆若木鸡,直到江嫣开口,才將他们从噩梦中惊醒,各自做出反应。 两人拔出武器,两人呆坐不动,还有三人慌乱地跳起来向外逃去。 第862章 痛苦剑,忆往昔 江嫣看著站在面前的两人,微笑道:“他们都走了,你还不走?” 左边那人身材瘦高,浑身缠绕著绷带,只露眼耳口鼻孔,浑似一具刚从地里爬出来的木乃伊。 右边是个身材娇小的红衣小姑娘,双手各持一把匕首,虽然摆出恶狠狠的架势,但微微颤抖的两腿却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態。 江嫣当然不会把这种还没长大的小姑娘放在眼里,她的话是对著左边的绷带人说的。 绷带人嘴里发出嘶哑的嗓音:“你已经杀了我们两人,还不肯罢手吗?” 江嫣道:“告诉我白飞霜和许远山的下落,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绷带人眼神陡变,嘶声道:“你,你是—” 江嫣用一根手指转著沾血的筷子,划著名圈圈,悠然道:“红缨猎团已经从世上除名了,你们这些丧家之犬不管逃到哪里都没用,除非白飞霜和许远da +++t1> 机会。” 绷带人笑声沙哑:“都说惜公子变化万千,想不到还能易容成女人。 我柯无眉一生作恶多端,如果今天死在这里,倒也是报应不爽!” 从他嘴里说出”惜公子“四个字,令周围的客人脸上纷纷动容。 萧凌梦情不自禁地多看了江嫣几眼,红衣小姑娘却嚇得脸色惨白,腿脚瘫软,甚至尿了裤子。 江嫣也是一笑:“我就喜欢你这副桀驁不驯的样子。” 她五指一收,已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徐徐往前刺出。 那唤作柯无眉的绷带人飞身疾退,挥手射来一道寒光,形如飞剑,被江嫣用筷子一点,立即碎成两截。 但那两截断刃並未跌落,而是分开飞舞,像两只蝴蝶上下翩跃,围绕著江嫣打转。 “御剑术?”江嫣面露讶色,“我倒是小瞧你了!卫流缨很宠幸你吧? 一柯无眉已退到门口,嘴里发出暗哑的怪笑:“你根本想像不到,我为了l n△!/1 / “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江嫣一边说著,一边隨手用筷子磕开断剑,每击必中,断剑一分为二, 又二分为四,很快变成八截、十六截-— 但她逐渐发现不对一一这支飞剑似乎本来就是用碎片拼凑而成,所以被击断之后,仍能以碎片的形式继续进攻,围绕著江嫣上下翻飞,肃杀之气丝毫不减。 江嫣好像被一群蝴蝶包围著,翩跃起舞,美妙动人。 阿秀忍不住感慨:“仙界真是太厉害了!隨便遇到一个剑仙都能御剑取人头!搁我们那儿还不得天下无敌!” 江嫣没好气地道:“先別忙著夸他,他现在要取的是你的人头!” 柯无眉眼中带著癲狂之色,嘿然冷笑:“为了提高感知,捕捉气机的流动,我剥了自己的皮,去感受风的呼吸!为了学会御剑,我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痛苦,甚至连一阵风吹过、一滴水沾上来都像是针扎一般!但也只有这样,我才能精准地把握风与剑的方向,御剑於百步之外,杀人於无形之中!” 闻者无不倒抽一口凉气,江嫣也微微动容:“了不起!了不起!连自己n2 人v口“人有多大的器量,就能承受多大的痛苦。痛就是力量!今天你之所以会败,是因为你的痛苦还远远不够!” 柯无眉抬起双臂,亮出绷带上画著的细小符文一一缠绕在他身上的绷带並不是为了治癒他的伤势,而是为了十倍加强他的触觉,十倍加强他的痛苦,十倍加强他的力量! 江嫣点头:“我得承认你的痛苦在我之上,但是——” 她话音未落,柯无眉已察觉到不对- 一一气流变了,风向变了! 柯无眉对於气机的感知异常敏锐,一瞬间就明白了局势的变化,浑身寒毛直竖,包裹在绷带內的血肉剧烈颤抖起来。 他飞快地往后退去,转眼就退到了茶铺外,但还是来不及了一一当他感知到危机来临,就已经被命运锁定,任何防御都无济於事,直到劫数真正降临。 江嫣掷出了手中的筷子,在虚空中连打十八个水漂,盪起一圈圈涟漪, 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插入柯无眉的后心。 “空间涟漪”贯穿了一切障碍,犹如神话中的穿刺死棘之枪或者奥丁的命运神枪昆古尼尔,在刺出之时就已种下必中的因果,足以超越任何防御, 六+△上柯无眉身子晃了晃,背对著大门,仍保持著站立的姿態,不肯倒下。 他不甘心,不敢置信,不能接受自己的悲惨命运。 明明感受到了空气中的一切变化,连一缕缕微风、一粒粒微尘都逃不过他的掌控,为何还是没能躲掉那一剑? 那一剑,如梦如幻,仿佛不存在於现世,匪夷所思,无跡可寻。 十八截断剑碎片“叮叮噹噹”落下,江嫣也停止了舞蹈,款款走到柯无眉面前。 “如果忍受痛苦就能变得强大,那么十八层地狱的小鬼早就掀翻了地藏菩萨。而你——·—··终究只是一个小鬼。” 柯无眉僵硬站著,嘴里发出虚弱的声音:“救我—————· 江嫣摇摇头:“我还是喜欢看你刚才桀驁不驯的样子。” 柯无眉气若游丝:“求你————” 江嫣道:“我的条件还是不变。带我去见白飞霜,留你一条狗命。” 於口1 江嫣终於有了一点兴趣:“她在哪?” “幽兰寺—.” 江嫣神情微微一变,继而露出冷笑:“躲进和尚庙里,寻找浮屠教的庇佑吗?他们果然很聪明啊!可惜聪明人总是活不长—————' 冷笑声中,她从柯无眉身边走过,轻轻拍了拍柯无眉的肩膀:“我说话算话,这次不杀你,前提是你自己能活下来。我已经在你身上做了標记,如果我发现你撒了谎,那么无论万水千山,天涯海角,你都难逃一死。” 平静淡漠的语气,夜鶯般娇脆悦耳的嗓音,却只有亲歷者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冷肃威严。 柯无眉痛得几乎晕过去,却还是咬牙坚持著,在一阵阵头晕目眩的幻觉中努力保持著神志的清醒,嘴里不断说出感激涕零的諂媚言语。 不是他没有骨气,只是因为他还有心愿未了,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等江嫣走出几步后,柯无眉艰难挪动著手掌,颤抖著从怀里拿出一颗丹药服下去。做完这个动作,他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仰面倒地。 “江晨!”背后传来萧凌梦的喊声。 江嫣脚步一顿,扯了扯嘴角,缓缓转过身,朝快步走近的少女露出一个微笑:“久违了,萧姑娘。” 萧凌梦瞪大眼晴打量江嫣,脸色变了又变,一副五味杂陈的表情:“真的是你?你怎么—————易容成这样了?” 江嫣笑道:“换个风格,换种心情。” “那也不用打扮成女人吧?”萧凌梦走到她身前,仍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实际上,直到此时她都十分怀疑,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到底是不是星院中的那个无赖。 虽然她与江晨第一次见面时,江晨也易了容,但至少那时候还是男人, 而不是眼前这种美得冒泡的··—· 江嫣乾咳两声:“人生就是要勇於挑战嘛。” 萧凌梦试探著问:“你是不是已经对女人感到厌倦了?” 她听过一种说法,那就是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在享乐,一直习惯了这种生活,那么他对快乐的感受会越来越淡,直到彻底厌倦,再也感受不到乐趣, 那时候又会想方设法尝试新的样。 那位惜公子,身边从不缺少女人,更是坐拥天下第一的魔女,应该会有厌倦的一天吧?现在就是他在进行新的尝试-···· 看著萧凌梦古怪的眼神,江嫣连忙摇头澄清:“没这回事!寡人一直好色得很!不信的话,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听著熟悉的无赖语气,萧凌梦信了几分,又问:“你为什么要撕我的画?” “你怎么还提这种陈年旧事!还不是因为你乱画我的剑谱,如果传出去会出大事的,我把那幅画撕了是为你好··..· 世上只有一个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萧凌梦已经完全相信,眼前这傢伙就是那个缺德遭瘟的惜公子! “放屁!” 萧凌梦愤愤地往江嫣身上重重拍了一记,忽然愣在当场,良久之后才抽回手来,愜地看著江嫣。 “你,你怎么—————” 她嘴角抽搐,声音颤抖,“你真的———变了——.—” “假的!”江嫣断然否决,“这是易容术,你不懂!” !n 7 萧凌梦拿起手掌在眼前看了看,刚才那种真实的感觉骗不了她,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你————你———”· 萧凌梦面色变得惨白,眼皮突突跳动,仿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呼吸越来越重,心口似乎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喂!你怎么了?別激动啊,听我解释—————· 江嫣的声音明明近在尺,却又离她越来越远,眼前一阵阵发黑,终於,彻底归於寂静。 江嫣一把扶住萧凌梦,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发现她只是晕了过去, 才缓缓舒出一口气,一拍脑门:“我早就说了嘛,这个样子没法见人的!” 阿秀惊奇地问道:“她为什么这么激动?你俩到底是什么关係?” 江嫣嘆息:“都是以前欠下的风流债。” “姐妹,別吹牛了,就你还欠风流债呢!” 『我以前可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喜欢我的女子数不胜数,这不,隨便拐个角喝杯茶都能遇上一个。” “哈哈哈!天下第一美男子?糊弄鬼吧?” “等你见到我真身,就知道我没骗你了。” 江嫣一边与阿秀说著话,手上动作没停,给萧凌梦顺气、掐人中,一番忙碌之后,就见萧凌梦悠悠醒转。 “萧姑娘,你醒了!要不要喝口水?” 萧凌梦愜愜看著那张绝美的脸,沉默良久,摇摇头,长长嘆了口气:“你比我美多了。难怪————— 江嫣连忙说:“没有吧!你也很美啊!要不然当初贺公子也不会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 其实萧凌梦的容貌也不差,当年在星院的时候就是有名的美人,若是好好梳妆打扮一番,肯定能名列《群芳谱》前茅。只不过她此时一身採药的行头,粗布衣衫,素麵朝天,脚上还穿著草鞋,站在白衣胜雪、绝色倾城、天女下凡一般的阿秀面前,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唉,当年-————”听江嫣提起当年的事,萧凌梦神情有些恍惚,看向江嫣的眼神也愈发复杂,“我们都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江嫣的扶下慢慢站起来,背起地上的药篓,往外走了几步,轻声%日十人// “我送你吧。” 萧凌梦没有拒绝。江嫣揽著她,两人慢悠悠地往后方山上走去。 “你的手怎么了?” “饿的时候吃掉了。”” “你骗小孩子呢?” 她们走远之后,茶铺里的人们才长喘一口大气,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萧凌梦的住处就在半山腰上,一间朴素的木屋,周围的药圃种著各式各样的药草。 一进门,药香扑鼻。 “寒舍简陋,怠慢贵客了。”萧凌梦有些窘迫,虽然屋子收拾得很乾净,但的確是很简陋,只有一桌一凳一床。 江嫣笑道:“以前没见你这么客气啊。” “临日人田i品! 萧凌梦幽幽的一句,呛得江嫣半响没说话。 江嫣打量著屋里的药炉,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炼药了?” “在夏神医那里住过一阵,久病成医。”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也不是,我平时住在曲山驛,只有药材成熟的时候才来这里住一阵子。曲山驛离这里不远,你有空也可以去看看。只不过周城主不在那边,曲山驛现在是由郭汐语治理,你可能会失望———.” 说到这里,萧凌梦眼神闪了闪,欲言又止。 江嫣道:“既然周城主不在,那我就不去了。” 萧凌梦咬了咬嘴唇,终於忍不住问出来:“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说你跟周城主之间—·—有些不清不楚.”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周城主。” “哼,我要是能找到城主,还用得著问你吗?她已经两个月没露面了, 有人说她怀了你的骨肉,到一个清净之地养胎去了——.— 第863章 沐清泉 江嫣刚刚拿起萧凌梦递来的茶水,幸好还没喝,不然定会喷萧凌梦一脸口水。 “她怀了我的骨肉?开什么玩笑!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別污衊你家城主的清白好吗,她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黄大闺女!” “我也觉得不可能,不过很多人都说得有板有眼的———·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啊!” “真不是你乾的?” “当然不是!你家城主现在是清清白白的元阴之身,乱说话小心她告你誹谤啊!” “噢噢,那就好—.” 两人又聊了很久,谈起萧凌梦的神通,她说是自己领悟的,自从被青面蛇刺杀、死而復生之后就有了这种能力,能够以画笔御使猛兽。又说到了现状,在不夜城过得挺好的,一个人收拾草草,也不觉得寂寞。再聊了聊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萧凌梦给江嫣的茶杯添满,隨口道:“天黑了,赶路不方便,就在这歇一晚吧。还是说,你急著去幽兰寺?” 江嫣摇头:“不急,不急。” 的確不急,因为另一边的江晨已经在去幽兰寺的路上了。 萧凌梦脸上的笑意多了些:“我这里没有澡盆,如果想沐浴的话,得去后山的灌垢泉。” “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这么客气,惜公子现在变成正人君子了?” “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走吧,同去!” 后山的水潭离得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 泉水清澈乾净,连潭底的鹅卵石都清晰可见,潺潺有声,周围草木芳萋,虫鸟间鸣,远离人世喧囂,別有一番风味。 道:“真是个好地方。” 萧凌梦站在她旁边,面带微笑:“当然是好地方,灵山秀水,天人合一。不过,你就只打算洗洗脸吗?” “当然不是,来都来了,当然要好好洗个澡。” “你先下水还是我先?” “有什么区別吗?” “那你先?” “你是主人,还是你先请吧。” “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一点君子风度都没有!”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啊!” 江嫣本以为双方嘴上只是喊得凶,但终究会因为各自的顾虑而各退一步就好像前世中两个逞凶斗狠的司机,各自开车正面衝锋,比的就是气势,谁先怂先踩剎车谁就是孙子,但终究不会真的撞上去一一但她错了,她惊讶地睁大眼晴,一时间忘了呼吸。 她仿佛要融化在水里,化为一轮白玉圆月,与天上月交相辉映。 天上月映著人间月,恰似春初绽,岁月静美, 世界都仿佛静寂下来,江嫣低下头朝水面下看去,然而萧凌梦拍了一下水,清澈的水面便被一圈圈涟打乱。 “你也下来,別磨蹭!” “嗯,就来。” 江嫣应和著,眼晴却没动。 她只觉得嗓子发乾,眼神也变得灼热。 这种眼神陌生,无礼,富有侵略性,让萧凌梦觉得极不自在,本能地想要躲闪,却又忍住了逃避的衝动,强撑著高昂著头,寸步不让地对上江嫣的视线。 没错,这就是惜公子该有的眼神! 萧凌梦的心情既志志,又略微有些放鬆,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还是从前模样,虽然易容打扮了,但本性没变。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呸呸呸! /.工l111业#占h11n 长久的凝视,萧凌梦忽然弯起嘴角,嫣然一笑:“怎么,不敢?” 这一笑带动了脸上娇艷的红霞,恰若冰雪消融,百盛开。 江嫣背在身后的五指,条然獴紧。 她咽下一口唾沫,硬著头皮道:“那我不客气了啊。 距此地百余里外的一条山间小路上,江晨同样咽下一口唾沫,暗自庆幸还好周围没人,不然可就太尷尬了。 “请!” 萧凌梦没有躲避,虽然面上浮起红晕,但还是直勾勾盯著江嫣。 江嫣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虚,但此时箭在弦上,她也只能强作镇定,面上带著若有若无的微笑,伸手去卸衣襟。 萧凌梦眼睛一眨不眨。 她脸上的神色却逐渐变化,先是发红,继而是发白,浑身绷紧,手脚颤抖,眼神呆滯,既恐惧又迷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左日十“你,你—·.——真的—.—” 江嫣道:“不是跟你说了吗,一具阳神化身而已,你怕什么?” 萧凌梦倒吸一口冷气,慌忙別开头去:“你们这些修为高的人,玩的样真多!” “所以你还是以貌取人对吧?” “我不是——” “那你为何不敢正眼看我?” “我我先缓缓——— “我本以为我们是生死之交、挚爱好友,没想到你看中的终究只是我的皮囊·——· “不是啊!” 萧凌梦使劲摇头,猛然一头扎入水中,將整张脸都浸入清凉的泉水,半响之后才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狠狠地瞪著江嫣:“你说阳神附身是吧?那好,不管是阳神还是阴神,你出窍一个给我看看?你的本来面貌总不会变的吧?” 现在轮到江嫣傻眼了。 “出窍么——现在—·有些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天色这么晚了,也没太阳,阴神和阳神都很方便的吧“不不不,阳神只適合日游,晚上不方便出门的,你境界太低,不懂——.” “骗谁呢!我现在也是炼神修士!炼神的十种境界,周城主都跟我说过了!阳神日夜兼程,可行万里,无惧风雨,近乎鬼仙,哪里不方便了?” “总之就是不方便—.” “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別动手动脚啊!我要喊人了!你別过来!我真的要喊了!救命啊!” 水四溅,两人打闹成一团。 幽兰寺。 日暮时分,残阳如血。 一蓬鲜血溅上墙头,愈添肃杀气象。 四条人影在场中激斗,飞沙走石,拳劲如龙,剑气如雨。 寺里的僧人都聚集在大殿前,手持棍棒布成罗汉阵,著广场上激斗的人影,只觉心惊肉跳,根本不敢上前。 佛门宝地,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杀神之间战斗的场面。 场中四人,各个都是上三境的高手,或阴柔诡、如鬼如魅,或凶焰滔天、如魔王降世,或剑法通神,如冰如雪, 唯有当中被围攻的那人,气息平稳內敛,不显於外,一拳一脚都简单朴实,一招一式看似平平无奇,却在三尊杀神的围攻下屹立不倒。 许远山躲在大殿中,著脚伸长脖子观望外面的动静,讚嘆道:“北丰秦果然厉害!一个打三个还占上风!” 白飞霜点头:““东海麒麟”毕竟不是浪得虚名,他的每招每式都到了上古立田 +a 许远山道:“外有北丰秦,內有十八罗汉,上面更是还有菩萨佛祖保佑,咱们这回可算安全了吧?” 白飞霜点头:“这样严密的防御,恐怕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许远山长长吁出一口气:“担惊受怕这么久,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今晚可以做个好梦。” 许远山伸出手,握住白飞霜细柔的玉掌,语气中也多了一分另类的意味:“阿星,咱们就在这里长相廝守吧!” 白飞霜看著这老秀才的脸,这些日子的奔波逃亡生活让本就寒酸的老秀才愈发狼狐苍老了,半边头髮都白了,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依然如少年般炽热。 “嗯,我隨你。”白飞霜轻轻点头。 许远山握著她的手,渐渐凑近,眼中的火焰也燃烧得愈发热烈:“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不如咱们就在这里好好歇一口气·——” 白飞霜听出了老秀才的意思,面上泛起红霞:“你竟然想在这里?这里“怕什么!当初那位惜公子不也是在佛堂跟画眉姑娘上演了一段佳话吗?而且咱们还捐了那么多香火钱,佛祖不会怪罪的———” 白飞霜犹豫了半响,经不住老秀才软磨硬泡,终於点了点头。 许远山欢喜不已,正要去拉白飞霜,却见白飞霜的脸色忽然变了。 仿佛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白飞霜的脸上血色褪尽,变得如死人一样惨白。 她的身体也像殭尸一样,冰冷,僵硬,许远山去拉她的时候,感觉就像在拉一根木头。 “阿星,你怎么了?”许远山急切地问。 白飞霜轻声道:“他来了。” 短短三个字,却如五雷轰顶,將老秀才轰了个翘超,两脚一软,瘫在地“他,他,他就算来了,也进不来-—-—”许远山一边说著,牙齿咯咯打战。 山山h : h土立切7 +17m +西伤2 仿佛隨时都要飘走。 “他肯定进不来!”许远山重重一拳砸在地上,给自己鼓气,“有北丰秦和十八罗汉,还有这殿里的菩萨,他根本不敢进来!” 白飞霜附和地点点头,沉默良久,轻声道:“我要走了——— “啊?你要走?去哪?”许远山大惊失色,死死住白飞霜的手腕,好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阿星別走!外面很危险,还是寺里安全!” 白飞霜摇摇头:“陪了你这么久,我也该走了———— “你要丟下我?阿星,你不能走!”许远山死命抓住白飞霜,眼神凶狠,面容扭曲,“阿星,你逃不掉的!我们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別想丟下我!” 他在慌怒之下爆发出极大的力量,几乎要让白飞霜室息。 白飞霜並不挣扎,口中发出虚弱的声音:“这具身外化身,也该到了捨弃的时候—··-如果你能活下来,就將她好好安葬····-如果不能,就陪你一起死·” “身外化身?什么身外化身?你是假的?你一直在骗我?”许远山又惊又怒,“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早就计划好了要一个人逃命!我跟丁纶一华邮日上白飞霜摇摇头,轻嘆道:“丁纶必须死,我答应过一个人,一定会取他性命。但你不一样,你是有机会活下来的,最终只看你的造化———.” “为什么?为什么要拋下我!”许远山惶恐不已,涕泪横流,骯脏的老脸愈发扭曲丑陋。 白飞霜却痴痴凝望著他,仿佛在望著一件稀世珍宝:“真丑!我喜欢你这张丑脸,也想过要陪你一起死------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是要做母亲的人,就算要死,也要在孩子生下来之后-———.” “孩子?”许远山一下清醒了,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咱们的孩子?” “嗯。咱们的孩子。” 许远山不再哭泣,也不再惶恐,而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阿星,你说的对,我们可以死, 但孩子一定要活著。阿星,你走吧,我在这里拖住他!阿星?阿星?” 许远山连续呼喊几声,但白飞霜却没了动静, 他伸手去摇晃白飞霜的身躯,那僵硬如死尸般的身体却慢慢倒下来,已无半点生命的气息。 幽兰寺外,江晨站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之巔,俯瞰著寺里的战斗。 被残阳染红的云层深处,似乎藏著一只巨大的眼晴,俯瞰著芸芸眾生, 也俯瞰著寺外的江晨。 江晨已经察觉到天空中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但他並不在意。 此时此刻,他已具备人间最极致的体魄,拥有了与诸天神佛平起平坐的资格,別说不动明王的区区一道分神,就算不动明王真身降临,也未必能討得了好去。 “不动明王,我就站在这里,有种你就来!” 江晨並没有隱藏自己的气息,甚至有意压制住了瀰漫在山间的佛性,寺內的僧人们纷纷感觉到了莫名的焦虑和恐慌,好像有某种东西被强行从他们体內剥离出去了,他们却不明所以,只能高声诵念佛经,掩盖心头的惊慌。 不动明王迟迟没有动静。或许他也明白,就算从天外飞来一掌,將整座幽兰寺拍为粉,也无法奈何此刻的惜公子了。 第864章 血色婚礼,魔神坠地 寺內,战况逐渐分明。 北丰秦以一敌三,仍占据上风,將三名凶神逼得节节败退。 江晨观察著那三人的武技身法,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回忆片刻之后,喃喃道:“风雨楼的杀手?” 他从这三人身上看到了几位老朋友的影子,听说自从白鬼愁出走之后, 血肉怪物“红煞”、鬼影子“黑煞”、风使“紫煞”也跟隨他一起叛逃了,风雨楼在平息动乱之后,又推出了新的“绝命五煞”,也许就是眼前几人。 一名杀手发出嘶嘶怪笑声:“北丰秦,你真的不想拯救你的新娘子吗? 只要加入风雨楼,你就有机会改变过去,阻止那场血色婚礼,挽回那位萧姑娘,你难道不想试试吗?” 江晨听到这里,不由竖起了耳朵。 他听说北丰秦的新娘子在两年前就死了,死在了成亲的婚礼上,现在应该烂得只剩骨头了吧?这样一个死人,难道还能救活?不会是亡灵法术吧? 只听北丰秦淡淡地道:“往事已矣。” 杀手冷笑:“往事已矣,可你却还是不能放下,两年过去了,你依旧忘不了她!你发誓终生不会再娶,那么多女孩子对你暗送秋波投怀送抱,可你连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你这一生都被那位萧姑娘困住了,她的死是你一辈子的梦魔,你为何不尝试著打破这个魔咒?” 北丰秦道:“她不是魔咒,我也无需放下。” “真的不是魔咒吗?你还记不记得她死在你怀里的时候,是多么屈辱, 多么绝望?她是被你的亲哥哥逼死的,当著那么多亲朋好友的面含泪自尽, 那时候她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对於一个女人来说,那是何等悲惨的结局, 你真的不想改变这一切吗?” 江嫣和萧凌梦並排坐在青石上,两脚踢著水,一边閒聊著,一边等待山风將身上的水吹乾。 “什么?北丰秦是你姐夫?以前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算半个姐夫吧,他跟我姐姐没有正式拜堂,婚礼当天我姐姐就死了,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家里也觉得很丟脸,不肯认他这个女婿。” 里还在怨他吗?” “算不上怨吧—.-其实我跟他本来就不熟,甚至我跟萧落雁也不熟—·— 她虽然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但分別在两个家庭长大,从小见面次数不多, 关係挺疏远的—....” “他们的婚礼邀请你了吗?” “嗯···.·” 萧凌梦明媚的眼眸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那天我也在,但我寧愿我没有收到邀请,那天的事情真是太可怕了,我连续做了好久的噩梦....”” 江嫣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吊了起来,却顾及到萧凌梦的心情,不好追问太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萧凌梦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又浮现了那张脸,那张美丽却苍白、屈辱、悲伤、绝望的脸,她姐姐萧落雁的脸。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轻轻靠在江嫣身上,才获得了些许温暖。 沉默良久之后,她用一种低沉的语调,缓缓道:“成亲之前,我姐姐就跟北丰秦私定终身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这虽然於礼法不合,但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事—·..”” 口上午“她怀上了北丰家的血脉,想把这个好消息在成亲的当天告诉北丰秦。 那天在那么多亲朋好友的祝福下,她和北丰秦说著悄悄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北丰秦,他要做父亲了!本以为北丰秦会欣喜若狂,但结果恰恰相反, 北丰秦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江嫣奇道:“难道你姐姐怀的不是北丰秦的种?” 萧凌梦表情沉重,微微点头。 她想到那时的情景,不由心生恐惧,紧紧抱住了江嫣的玉臂。 江嫣愈发惊奇了:“那她怎么敢说出来?觉得北丰秦肚量特別大,连这种事情都能忍吗?任何一个男人都容忍不了的吧?” 萧凌梦长长地嘆了口气:“不,北丰秦虽然察觉到不对,但也没有马上说出来。也许,他是真的能忍受这种事情的。是我姐姐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不自然,一再追问,才逼他说出了真相一一他其实一直遵守著礼法,並没有碰我姐姐,真正占有我姐姐的,其实另有其人————. “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连“东海麒麟”的女人都碰?活腻歪了吗?对了,你姐姐难道就没发现不对吗?连枕边人的身份都辨別不了?难道那傢伙擅长易容?” +白+口相似,如果在昏暗之处,很难看出他二人的区別.— 江嫣倒抽一口凉气:“是北丰丹?这狗曰的东西,真该死啊!” 萧凌梦抓著她手臂,浑身颤抖:“我姐姐是绝顶聪明的女子,很快就猜到了真相,当眾质问北丰丹。北丰丹作为北丰秦的哥哥,自然也参加了婚礼。在我姐姐的追问下,他当眾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还说是我姐姐自己弄错了人,主动亲近他,他也只是顺水推舟、將错就错———” “遭瘟的狗东西!真该死啊!” “一切真相大白,可我姐姐却再也没有面目活下去,於是她拔出了簪子想起那噩梦般的一幕,萧凌梦抖个不停,再也说不下去了。 江嫣轻轻拍打她的脊背,抚慰她的心神。 幽兰寺中,三名杀手仍在以言语扰乱北丰秦的心神。 “光阴长河未必不能逆流,过往之事未必不可追,我们楼主说了,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就能逆转那个结局,救回你的爱人,难道你就不想试一试1n “我听说你为了救活萧姑娘才答应成为御前第四骑士,可那个小女皇也不过是在骗你,死人就算復活了,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想要让她復生的唯一办法,就是改变过去,让她逃脱命定之死!” “世上唯一能帮你的,只有楼主!” “北丰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三人的车軲话,连寺外的江晨都听得有些厌烦了。 北丰秦淡淡地道:“楼主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追不回一个白鬼愁?” 三名杀手顿了一顿,才道:“非不能也,不值而已。 “连他的亲儿子都不值,那么我又值什么?” 沉静的话音飘在空中,北丰秦的攻势骤然转疾。 他双掌拍出,掌力浩瀚如海,一浪接一浪,余势不断,连绵不绝,剎时主宰了整个战场。 正是“东海麒麟”的成名绝技一一沧澜掌! 17 日三古主王+++→山二户平+士w 欲將人间倾覆。 三名杀手被这股排山倒海的掌力挟裹著,只觉站立不稳,好似泛舟於惊涛骇浪之上,纵然是上三境的高手,也身不由己地跟跪著,被迫朝无边汪海中心的巨大漩涡中投去。 面对如此无可匹敌的伟力,三名杀手各自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其中一人正面迎上那片惊涛骇浪,脚下重重一踏,化为一条乘风破浪的箭鱼,手中长剑凝成一道孤锐锋芒,如霜如冰,如电如箭,破开重重风浪, 一往无前地朝北丰秦心口刺去。 他心知无路可退,要跟北丰秦拼命!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 另一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娇小的身躯释放出犹如厉鬼似的暴戾气势,周身生腾起黑色火焰,身形在黑火中拔高、膨胀,由一个娇小姑娘转眼间变成了浴火而生的丈二魔神,气势汹汹地挣脱了海浪的挟裹,然后---转身大步向外逃去。 “什么鬼?” 远处观战的江晨大跌眼镜。他看到这小姑娘变身的气势如此暴烈雄壮, 还以为她也是要跟北丰秦大战一场,没想到她变身只是为了逃命。 色彩,由实转虚,化为了一条浅淡的影子,如同幽灵一般消融在夜色中。 一三人之中,有两人选择了逃跑! 留下来拼命的那个剑士无疑成了最冤的冤大头,但他既然选择了出剑, 就绝无反悔的余地。 哪怕是死,也要沐浴著敌人的鲜血去死! “喝啊剑士怒吼出声,杀意勃发,锋芒暴涨,剑气冲霄,此时挥出的一剑,或许便是他终此一生最巔峰的一剑。 北丰秦不闪不避,右掌泛起淡淡的莹白光辉,朴实平淡地向前推出,势头沉稳,並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但远处观战的江晨却知道,任谁敢小看这平凡一掌,都会被那海潮般的浩瀚掌力碾碎。 只此一掌,便叫那冲霄剑气戛然而止,天地归於寂静,一切锋芒都消弹於纯净的雪白之中。 那本该惊天动地的巔峰一剑,那灿若流星的惊艷弧光,竟被北丰秦一把擦住了! 人l lt+\/1 这把名为“斩铁”的宝剑之锋利,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吹毛断髮、削铁如泥这种形容,不足以描述这把宝剑威力的十之一二, 就算是金刚体魄,也难以抵御。 但,北丰秦,怎可能只凭一只肉掌···· 剑士的决意,他的胆魄,他的剑心,都因这一掌而支离破碎。 北丰秦注视他片刻,忽然出声道:“得罪了!”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哼:“磨磨唧唧,妇人之仁。 北丰秦脸色微变。 自开战以来,纵然被三名上三境杀手围攻,北丰秦的脸色也不曾改变, 却因这个人的到来,而生出一丝-—-警觉。 实在是因为这个人的气势,太过於骄横跋扈,太过於霸道狂妄,太过於肆无忌惮! 他的气势好像遮蔽了天空,好像笼罩了大地,好像在藐视一切眾生,好像要將整座山峰踏平,好像要將寺庙踩在脚下! 身处寺庙之內,北丰秦也难免生出一种好像要被踩一脚的感觉,是以本能地警惕。 但他看到那条骄狂身影的时候,却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確拥有目空一切的资格。 惜公子! 原本在《英杰榜》上,只比北丰秦高上一名,现在看来,他已经跨过了那条神人之界,登顶成圣了吧—·—· 大殿前的僧人齐齐抬头,望著那条突兀出现的人影,感觉眼珠子好像被刺了一下,竟有种不能逼视之感。 如同烈日当空,凡人无法直视。 那是神佛吗? 殿內的许远山猛然打了个哆嗦,心头彻底被恐惧所填满。 他来了。 他的劫数来了! 此米以用.7t日他之所以现身,是因为看到两名杀手即將逃脱,而北丰秦还在磨嘰,才忍不住亲自出手。 仔细算来,江晨与风雨楼之间,间接结下的梁子可不少,以前他是疲於奔命,现在既然有能耐报仇了,又恰好撞上了,当然要杀之而后快! “出来吧!” 江晨瞧向某处,隨意打了个响指。 那处原本空无一人,空气却忽然扭曲起来,如同水面盪起圈圈涟漪,接著就见一个扭曲的身形跟跪而出,逐渐凝实,跪倒在地上,不住咳血。 这名身法诡异的杀手,虽然如同幽灵一般捉摸不定,但遇上掌控空间的江晨,正是碰到了克星。 “还有一个,別跑!” 剩下那名化作丈二魔神的女子,虽然听到了江晨的命令,但不但没有停步,反而愈发迅疾地冲向山下。 她所经之处,地面上留下了一朵朵黑色火苗,像是两行足跡,久久没有熄灭。 江晨冷哼一声:“耳朵聋了吗?” 女子魔神置若罔闻,两脚重重一踏,就要跃下山崖,然而身在半空,她的心臟却骤然一阵抽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了。 这种大祸临头的危机感,带来了死神降临的气息。 紧接著,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怪异声响。 好像是海潮之声,又如万马奔腾,如闷雷轰鸣-———· 不!这是一一拳头破开空气的声音! 也是死神降临、她在人间所听见的最后声音! 下一瞬,她的魔神之躯就被一只拳头击穿了! 黑色魔焰四溅,她的身躯散为四截,迅猛地坠落山崖。 “轰一一” 整个山谷都在迴荡著她坠入地狱的回音。 江晨一去一回,转瞬又出现在寺庙中,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 只有山峰战慄、寺庙颤抖的余震,喻示看女子魔神的命运 第865章 苏家之讯,幽兰傲骨 江晨抖了抖衣袖,收回“断舍离厂匕首。女子魔神最后是被这柄邪刃斩断了生机,因此她的死也会成为无人记得的谜团。虽然可能终究瞒不过风雨楼主,但至少能让他迷濛一会儿,不亏。 寺里的眾人面上都泛起一抹迷茫之色,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只有北丰秦的眼睛清亮如常。 江晨走近几步,拍了拍北丰秦的肩膀:“北丰老弟,人都说『心中无女人,拔刀自然神』,你现在是老光棍一个,怎么出手还犹犹豫豫的?” 北丰秦平静地站著,如苍松磐石,面上无悲无喜:“是我心志不坚,江兄见笑了。” 这时,从他身后的马车中跳出一个人影,大笑著朝江晨竖起大拇指:“江兄,你刚才那一拳,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小弟刚才在车里都嚇得一哆嗦。” 江晨看清那人模样,也露出笑容:“苏兄,別来无恙?” 从马车走出来的英武少年,正是曾经在星院武道大会上与江晨並肩作战占上日日: 1上双方算得上是朋友,再加上苏芸清的那层关係,自然觉得亲近,一阵寒暄。 江晨於是便知道,原来苏子修与北丰秦同时出现在这幽兰寺,其实是各自代表了一方势力,来商討结盟之事。 苏子修不用说,自然是代表了苏家。而北丰秦也不再是星院中那个忧虑孤独的游侠,此时他已经成为了新登基的女皇陛下的御前第四骑士,奉的是女皇陛下的旨意,来迎接苏家使者入京。 “苏家与皇族结盟了?” 江晨虽然惊异,却也不便多问。 毕竟,他自己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逍遥不羈的浪子,同样也代表了一方势力。朋友归朋友,但公私当分明。 他暗自思索,很快又意识到,新登基的女皇陛下恐怕还不能代表整个皇族,她的几位皇兄弟还在打著“清君侧”的旗號作乱,御前骑士也只有四位听命於她一一这还包括了赶鸭子上架的新人北丰秦。 女皇虽然名义上坐上了至尊之位,成为了天下共主,但也未必坐得安稳,所以才上赶著与苏家加盟,其实就是想借苏家之力镇压几位兄弟的叛苏子修又谈起苏芸清的近况,说她连月闭门不出,潜心习武,已习得龙皇拳八诀全部真传,包括第七诀“吞乾坤”和第八诀“开鸿蒙”,境界今非昔比。 虽然苏子修说的都是好事,但江晨却隱隱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听苏芸清说过,龙皇拳的后三诀十分难以修炼,每一诀所需要耗费的时间都数以年计,而且必须循序渐进,將前一诀融会贯通之后才能修炼下一诀,苏芸清练了这么多年,也才刚刚练到第六诀“暗日月”,怎么这次回家才三四个月,就一口气练到了最后一诀? 而且后两诀不光难度高,还是身份地位的象徵,第七诀一吞乾坤“仅有十一位长老方有资格修炼,第八诀“开鸿蒙”更是家主身份的象徵,只有歷任家主才能练。苏芸清开始修炼第八诀,是不是意味著她已被正式確立为下一任家主? 可她的父亲苏镇虎明明还正值壮年,有这么急看传位吗? 苏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遭遇了什么危机?所以这次才答应了女皇的结盟邀请? 江晨始终觉得,苏芸清好像是赶鸭子上架一般,匆匆忙忙地被推上了这个位置。 , ++ 1.t+/nl 只是偶尔想念江晨,希望他有空去苏家做客。 江晨知道也不能怪苏子修,他自己此时的立场也暖昧不清,毕竟还有一个號称青冥魔女的未婚妻,是皇族的死敌。看在曾经的交情份上,苏子修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寒暄之后,三人匆匆作別一一由於遭遇了风雨楼的刺杀,北丰秦唯恐夜长梦多,连饭都顾不得吃一口,打算连夜赶路。 临別之际,江晨托苏子修返程后给苏芸清带一封信,由於时间匆忙,只写了寥寥几句话,除去问候之外,便主要讲了八年前林家圣器对於苏芸清的心灵暗示,导致了那一段扭曲的爱恋,希望苏芸清能够认真审视自己的內心,找回真如本性。 送別苏子修之后,江晨朝天空望了一眼。 夜幕深重,藏在云层中的那只诡异眼晴,已经消失不见了。 “算你识相。”江晨轻轻哼了一声。 倘若不动明王真敢出手,不仅是白费力气,而且集江晨、北丰秦、苏子修三人之力,或许还能让他付出一定代价。 现在,江晨终於可以解决自己的事情了。 他迈步走向佛堂。 大殿前的僧人们举著棍棒,结成战阵,妄想阻住他的脚步。 江晨只轻轻哼了一声,僧人们便如遭雷击,头皮发麻,腿脚一软,纷纷跪倒在地。 为首的那名胖和尚双目赤红,面目扭曲,强撑著没有跪下去,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是幽兰寺的浮屠殿首座苦陀禪师,具备六阶搬血体魄,平日德高望重,架子甚大,此时若在眾目之下跪倒,那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活著不好吗?” 江晨迈著轻快从容的脚步,从胖和尚身边走过, 苦陀禪师咬著牙,两腿打著摆子,感觉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诉苦,好像承受不了这一身肥肉的重量了,但他硬是扛了下来。 直到江晨擦肩而过之后,苦陀禪师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低吼一声, 整个身躯就好像被压扁的弹簧一样猛然弹飞出去,暴跳两三丈高,落地之后飞快转身,擦了一把汗水,心有余悸地瞧向大殿之內。 日年口止购+t++ 海日工业人,重活了一遭。 望著周围倒了一地的武僧,一向严苛的苦陀禪师这回却没有呵斥他们。 只有亲身经歷过的人才知道,要想在一头史前巨龙面前站稳,需要多大的勇气。 放眼整个幽兰寺,也只有浮屠殿首座苦陀禪师才具备这样的勇气。他没有给幽兰寺丟脸! 大殿之內,江晨望著眼前的血腥场景,不由皱起眉头。 许远山一手按著白飞霜,一手拿著匕首,浑身沾满了鲜血。 都是从白飞霜身上流出来的血液。 倒在血泊中的白飞霜,身上已没有半点生命的气息,儼然活不成了。 许远山的手上、身上、脸上都是血跡,手里的匕首还在往下滴淌血珠。 他的表情狞又诡异,像是一只刚刚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 察觉到江晨的到来,许远山转过头,染血的脸上似哭似笑:“江公子, 你终於来了。” 他看著许远山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像是看著一只癩皮狗,或者一只苍蝇,一条蛆虫。 苍蝇叫得再响,人也不会跟它说话。 许远山嘴角抽搐著,发出尖利又怪异的声音:“这个女人背叛了我,我杀了她,能不能將功赎罪,饶我一条狗命?嘿嘿嘿-—··-咕咕-—--呼呼喵—..·-你不会杀我的对不对?你一定不想脏了手对不对?饶了我—..·- 喵·—...” 江晨看看这个疯癲般的可怜虫,默立片刻,忽然转身向殿外走去。 许远山瘫坐在地上,心臟狂跳,丟开匕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涕泪横流。 他忽然想到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但在此时此刻格外应景一一只要你把自己变成一坨屎,就再没人踩在你头上了。 哪怕像蛆蝇一样卑微活著,但终究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哪怕是像蛆虫一样靠啃食尸体而活,但总好过变成尸体被蛆虫啃食,是不是? 兰品三二个大殿之外,苦陀禪师正活动著腿脚关节,却发现刚刚进去的那尊煞神又走了出来,並且正在朝他走来。 苦陀禪师睁大了眼晴,愣在那里。 他那双刚刚缓过来的腿骨,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能跪!不能跪——”” 苦陀禪师咬紧牙关,给自己打气。 你刚刚已经做到过一次,这次也一定能做到的! 所有人都看看你,他们都是软骨头,只有佛爷你是幽兰寺最后的脊樑! 为了幽兰寺,佛爷你不能跪! 苦陀禪师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抖动著满身肥肉,在与天地命运抗爭。 他看著江晨一步步走近,心说这是黎明前的黑夜,只要多坚持一刻,就能看到破晓的希望。 “来啊!来啊!” 江晨走到苦陀禪师面前,停了下来。 苦陀禪师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你站在我面前做什么?我又没挡你的路!你倒是走啊!再不走,佛爷我就坚持不住了! “走啊!走啊———” 苦陀禪师心里哀叫著,感觉自己已经到达了极限,只要再加上一片羽毛、一根稻草,佛爷伟岸的身躯就会轰然倒地。 “老弟,请你帮我个忙。”江晨轻轻拍了拍胖和尚的肩膀。 他並没有用力,但这个轻微的动作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苦陀禪师两脚一软,胖大身子“噗通”跪倒在地,溅起大片烟尘。 “完了—”苦苦陀禪师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幽兰寺唯一的傲骨,倒下了。 如果放在前世,有一个词可以贴切地形容苦陀禪师的感受,叫“社死” +71nm+ nm +m 苦陀禪师面如死灰,望著周围的一双双眼晴,人虽然站起来了,但心已经死了。 “请你去把殿里的那个跛子带出来,跟我一起回白露城。”江晨吩咐道他的確不屑於亲手杀那条蛆虫,但也绝不会饶过它。它背叛了白露城, 白露城自会给它审判。 苦陀禪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进殿里,揪著许远山的头髮,一把將他提了起来。 “大师这是何故?我捐了香火钱的!我是佛主的贵客!你不能这样对我———大师轻点!” 许远山惊恐不已,哀嚎连连,四肢打著摆子蜷缩成一团,本就瘦小猥琐的身躯愈发如小孩子一般,被胖大和尚轻易提出了大殿。 江晨道:“就这样,跟我一起走吧。” 苦陀禪师点点头,不说话,也没有向同门告別。 他的心已经死了。 次日。 还是在山下的茶铺。 江嫣与萧凌梦相对而坐,静静饮茶。 两人不说话,茶铺里很安静,其他客人们也都不说话。 昨天江嫣的事跡已经在附近一带传开了,客人们远远地瞻仰一下仙子的风采已经需要莫大的勇气,哪有人敢打扰仙子喝茶的雅兴。 “来了。”江嫣开口道。 萧凌梦点点头:“保重。” “不送送我吗?” 萧凌梦犹豫良久,缓缓摇头:“相见不如不见。” “什么歪道理。”江嫣失笑,“看一眼又不会怀孕。” “我———.—”萧凌梦欲言又止。 江嫣喝了一口茶水,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萧凌梦沉吟良久,轻声道:“你不要走近,不要跟我说话,就在远处让我远远地看上一眼吧。” “这么矜持吗?我们两个昨晚可是——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啊!” 江嫣不太明白她今天为何变得如此妞呢。昨晚两人还同榻而眠呢! 萧凌梦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能一样吗?说是同一个人,但也就是说的轻鬆,男人跟女人完全不一样的好吧!” “那好吧。就远远地看一眼?” “嗯。 “他已经到了。” 萧凌梦猛然一惊,心臟好像漏跳了一拍,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披著霞光,朝这边挥手。 萧凌梦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工田h+工“”+山妄+山只是远远地望了那人一眼,她就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你怎么了?”江嫣关切地伸手去扶她, 萧凌梦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长喘一口气,捂著心口道:“谁让你挥手的?快走快走!” “你不再多看几眼?” “不看了!”萧凌梦闭上眼睛,“会死人的!” “那我走了。” “嗯“有空再一起睡觉。” “滚!” 良久,身边再没了动静,萧凌梦睁开眼睛,对面的椅子已经空了。 她的心臟也好像空了一块,再度转头望向窗外。 +山业1 一人兰兰市业+山+ “还来?” 萧凌梦再次捂住心口,呼吸艰难,仿佛要室息。 但嘴角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笑容。 披著朝霞,阿秀默默地跟在江晨身后。 苦陀禪师提著许远山,落后他们十余步,既不敢跟太紧,也不敢落后太远。 第866章 仙女推车,泥石茶铺 走了一段路,江晨开口问道:“阿秀,怎么安静得像个邻家女孩?” 阿秀低著头,红著脸,不声。 江晨道:“我说过了,一定给你介绍天下第一美男子,现在你也看到了,我说话算话吧?” 阿秀抿著嘴,用力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美男子不合你的口味?” 阿秀摇头的幅度更大了,跟拨浪鼓一样。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阿秀的脸更红了,不住摇头,死活不肯开口。 江晨懒得跟她打哑谜,回归本尊不久的阳神再度走出,与阿秀的身影重合。 合2 户 江晨隱约听到了一句:“孩子的名字就叫江秀吧————” “江秀?”江嫣念了一遍,赞同道,“是个好名字。” 阿秀一下瞪圆了眼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你你你,快从我身上滚下去!” 她使劲脚,想要把江嫣甩出去,又见江晨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手忙脚乱地朝江晨赔礼:“你千万別听他胡说八道,我什么也没想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孩子叫什么名字我怎么可能想那么远————” 江晨一脸无奈:“阿秀,我跟她是同一个人啊!你可不要区別对待。你想没想,难道我会不知道吗?” 阿秀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头捂脸呆了半响,才闷闷地道:“是我失礼了。” 江晨大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不能怪你! 1 阿秀低著头不敢看他,小声道:“你要是早点以真面目与我相见,咱俩以前也不会发生那么多误会了。” “不打不相识嘛!真男人就是要以拳会友!”江晨拍了拍阿秀的肩膀,“走,我带你去认识更多美男子!咱们仙界的美男子,不比东方紫衣、 阿秀却摇头:“不必了。我看到你,已经心满意足了———” “真的吗?仙界那么多美男子,你就不想多认识几个?” 阿秀鼓起勇气,迎上江晨的目光,面带红晕,低声呢喃:“你比他们都好看·.··就算是东方公子也比不上你—·.认识你一个就足够了— 江晨轻吁出一口气,暗自庆幸还好阿秀是个三观跟著五官走的痴,挺容易打发。若是换成別的女子,一想到被男人阳神附身的那些事,可能会寻死觅活的找自己討要说法。 既然阿秀这么配合,那么接下来的计划,就会更加顺利了。 江晨找来两辆马车,他和阿秀共乘一辆,苦陀禪师和许远山坐另一辆。 阿秀在马车中左顾右盼,扑闪著大眼晴,欲言又止。 江晨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想说什么就说吧。” 阿秀问:“咱们都到仙界了,怎么还坐马车?不应该腾云驾雾吗?” 江晨想了想,回答:“仙气化马你听说过没有?这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而是仙气所化,日行千里,登山涉水如履平地,咱们坐在里面,就跟腾阿秀將信將疑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等马车驶过一段碎石路的时候,阿秀又忍不住开口:“这仙气马车好是好,就是顛簸了些。” “仙路崎嶇,大道难行,若不经歷坎坷,怎能证道长生?此中有真意, 你需多体会。”江晨语重心长。 阿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陷入一段泥泞道路,阿秀刚要说话,江晨抢先开口“欲渡苦海,先修舟筏。莫说莫问,下去推车!” 阿秀实在忍不住了:“为什么你一个大男人不下去推车?” “我是仙人,不能染尘埃的,要是踩得满腿都是泥巴,像话吗?” “那我现在飞升上来了,也算是仙女吧?仙女能踩泥巴吗?” “阿秀,你错了。”江晨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摇晃,“你是被我带到仙界来的关係户,钻了天道的空子,只能算半个仙女。仙路漫漫,还需勤勉。推完这辆车,你离真正的仙女就又近了一步。快去吧!我会给你加油鼓劲的!” 阿秀说不过他,憋看气下了车,一脚踩进泥坑里,独臂撑住车厢,把一肚子气都宣泄在了车上,推著车跑得飞快。 远远望去,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绝美女子冒雨推车,踩看泥水一路疾行,两边溅飞无数泥点子和水,此情此景,分外怪异,把后方同样也在推车的苦陀禪师都看呆了。 苦陀禪师精修佛法多年,自认为已经勘破了外表皮相的美丑之別,但眼前的这幅《仙女推车图》,还是让他纯洁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白衣仙女美丽如画,雨中马车也有一种水墨画一般的疏淡幽雅的意境, 但两者结合在一起,只让人觉得无比诡异一一山林不静穆了,大雨不苍润了,马车不秀雅了,仙女也不仙了。就像生硬拼凑在一起的两幅画,一切都乱了套。 苦陀禪师张大了嘴巴,恨不得抠掉自己的眼珠子,来换取一双没看见过这一幕的眼睛。 衝出这一段泥泞道路后,阿秀一头钻进车厢,大声道:“本仙女回来了江晨讚许地点头:“道友,你很快就是一个真正的仙女了。' 阿秀虽然又是冒雨、又是踩泥坑,但她其实周身都被一层无形气机包裹可十是一个乾净漂亮的美少女了一一这就是练气五阶“结丹”境的好处! 金丹入紫府,玄覆映,身光赫弈,体轻气清,香洁自然,妙若莲, 驱邪辟秽,不染尘垢。 而江晨身为十阶武圣,纵然也是“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却只能防护到肌肤这一层,衣服还是会脏的,若还想再进一步,就只能罡气外放, 那样搞出来的动静就大了。 这也是江晨偏偏要阿秀去推车的原因,除了他懒之外,还因为“虚假的仙女一尘不染,真正的仙人满身泥污”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道路越来越难行。 两辆马车沿著官道走,前路被滑坡的泥石流阻断,后路也被大水淹没, 困在中间,进退两难。 可怜的阿秀又被江晨唆使著前去疏通道路,江晨自个儿躺在车里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阿秀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这个位子没人吧?” “我要一个暖炉,烤烤手脚。” hra 內一碗鱼蓉栗米羹—.... 江晨疑惑地望去,阿秀身边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她怎么还对著一片泥石流点上菜了? “阿秀,你在跟谁说话?” 阿秀坐在一块石头上,转头朝江晨招手:“大仙,快来这里吃点东西吧,歇歇脚再赶路。” 江晨挠了挠头,又揉了揉眼晴,再仔细瞧去,仍然只看到一大片滑坡的山石,阿秀就坐在泥石之中,拿著泥水中的一片树叶,似要往嘴里塞去。 “阿秀,你很饿吗,怎么连树叶都吃?” 阿秀笑道:“什么树叶!这叫雕蜜煎,可香甜了!你快来尝尝!” 江嫣在北海日月崖做了一年的魔教教主,阿秀也跟著吃香喝辣,过了一年的奢靡生活,论起吃喝玩乐来头头是道,江嫣都没她懂得多。 江晨转过头,朝后方的苦陀禪师问道:“你看她手上的东西,是雕蜜煎吗?” 苦陀禪师怯生生地道:“依老訥看,是一片树叶。” 阿秀这时已经將树叶嚼了两口,皱著眉头吐出来,抱怨道:“呸呸呸! 这雕蜜煎怎么是苦的?小二,你给姑奶奶滚过来!” 接著就见她大发雷霆,似乎与人吵了起来。 江晨问苦陀禪师:“你看她是不是不太正常?” 苦陀禪师用力点头,他这可不是屈服於惜公子的淫威之下,而是打心眼里觉得阿秀不正常。自从阿秀下车推车开始,他就觉得阿秀不正常了。 江晨打了个响指,一尊白衣飘飘的阳神从身体走出,飞入阿秀身上, 他看到了阿秀所见的场景,顿时恍然大悟阿秀眼前所见的,与江晨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身处一间热闹的茶铺中,此时所坐的地方也不是一块光禿禿脏兮兮的大石头,而是摆满了美味佳看的饭桌,周围人声鼎沸,客人们坐得满满当当的,小二在其间穿梭,端上来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 隔壁桌的行脚客大声谈论著生意,几名鏢师抱怨著该死的天气,又要耽误了行程。 两位劲装打扮的江湖侠客高谈阔论,煮酒品评天下英雄,视旁人如无物角落里一对夫妻轻声哄著孩子,他们右边坐著一双少年男女在贴著耳朵说悄悄话···.· 这样热闹嘈杂的场面,与外面淒凉死寂的泥石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阿秀吐出树叶,大骂小二,抱怨连天。 坐在她对面的一名清秀少女掩嘴轻笑,脸上浮现一对小酒窝。 阿秀不满地问:“你笑什么?这雕蜜煎就是很难吃啊,不信你尝尝! 清秀少女道:“我是觉得你骂得很好听,一口气骂那么一长串话都不带脏字的。” 阿秀得意地牙:“那当然!我是有教养的淑女,骂人从不带脏字的!” 清秀少女道:“你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我叫小柔,你叫什么名字一+ “青皇山,你呢?” “我嘛.”” 两个女孩子聊得正投机时,冷不丁有人在阿秀肩膀上拍了一下。 “谁呀?”阿秀不满地扭过头,一看到江晨的脸,脸上怒意雯时消融, 换上了一副温婉的语气,“你也来了?快坐快坐!” 江晨摇摇头:“我们该赶路了。” 阿秀愣了一下,望向茶铺外面:“不歇歇脚吗?外面还下著那么大的雨。” “这里不是歇脚的地方。你身上不也淋湿——· 江晨话说一半,发现阿秀的身上仍是乾乾净净的,没有半点沾湿一一五阶“结丹”修士哪怕不主动施法,也很难沾染泥尘雨水。 於是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人都很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了?小柔不是很正常嘛?你说是不是,小柔?” 阿秀笑著问小柔,却发现小柔正用一脸疑惑的表情看著自己:“这位姐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啊?”阿秀一愜,“不是你自己刚才说的吗?你还说你住在青皇山, 母亲病了,父亲好赌,家里还有一个上私垫的弟弟——·——· “我没说啊!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姐姐是如何认识我的?”小柔脸上的狐疑之色越来越浓。 阿秀露出见鬼了的表情,求助地向江晨看去:“她怎么了?她是不是有点毛病?” “你在跟谁说话?”小柔疑惑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发症了?” 阿秀愈发惊异了:“这么大个美男子在旁边你看不见吗?” “美男子?你是说角落里的那位杨大侠吗?你隔这么远说话,他也听不见啊!” 两个人说的牛头不对马嘴,阿秀越听越惊,感觉自己和小柔之间指定有一个出了毛病。 “她看不见我的。”江晨又拍了拍阿秀的肩膀,“我本来也看不见她, 只有你,掌握了地藏位格的半神,才能看见这些鬼魂。” “鬼—·--鬼魂?”阿秀嚇得快跳起来。 “嗯,他们都已经死了,你看到的就是他们临死前的一幕,他们会陷在这段循环里,不断重复死前的一幕,每隔一段时间,记忆就会消失,所以小柔很快又会忘记你。” “啊?还有这种事?”阿秀只觉得江晨的说法太过荒诞,一时难以相信。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小柔的脸。 小柔一脸迷懵,却没有躲闪,只觉得这个姐姐举止怪异,好像不太正常的样子。 阿秀手上传来的感觉真实又温暖,不禁转头看了江晨一眼。 江晨道:“阿秀,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阿秀赶紧摇头:“怎么会呢,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骗我呢———.” 江晨看著阿秀的眼晴,便很清楚地知道,阿秀果然觉得他是个骗子,只不过她心甘情愿地被骗而已。 第867章 逢山开路,第二十境 江晨笑了笑:“你听听这些人说的话,是不是有些熟悉?他们不断重复著之前的话,你应该能听出来。” 阿秀转向周围,侧耳去听,只见那两个“煮酒论英雄”的江湖侠客果然又在评论惜公子和不夜城主,明明他们不久前才谈论过一遍,而且评语话术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他们果然是陷在临死前的循环里了吗? 阿秀听得心肝乱跳,一下子躲到江晨身后,偷眼打量著小柔,喃喃地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小柔也歪著头,好奇地看著这位抱著“一团空气”的漂亮姐姐,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阿秀壮看胆子与小柔对视,心情渐渐平缓下来,觉得这些死人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只是有点可怜。 她柔声问道:“小柔,你是怎么死的?” 小柔睁大了眼睛:“死?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她看著阿秀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怜悯,觉得这位姐姐虽然生得漂亮,脑子却不太灵光,实在可惜。 江晨道:“连续几天大雨,山石塌方,泥石流衝下来,把这些人全埋在里面了。这些人惨遭横祸,心结未了,就成了地缚灵,被困在这里,一遍又一遍死去。” 阿秀捂住嘴巴,良久才缓过神来:“好可怜-—---有没有办法可以解救他们?” “如果是精通术法的道土,可以化身融入这场幻境中,及时提醒这些人泥石流要来,让他们都提前撤离出茶铺,就能摆脱死亡循环。” 阿秀惊喜地道:“太好了!那我们赶紧江晨摇摇头打断她:“可惜我不擅长道术,我只会”——-物理超度。” “什么超度?”阿秀迷茫地眨巴眼睛。 “遇水搭桥,逢山开路。” “不懂。” “你先出去吧,在马车上等我。” 1采阿秀依言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小柔也正好奇地看著她,还朝回眸的阿秀露出一个笑容,那双秋水般的水灵眸子洋溢著天真烂漫,浑然不知已经降临在她身上的悲惨噩运。 “小柔,再见了。” 阿秀低声告別,转头大步离开。 等阿秀回到马车上,江晨环顾四周,对著眼前空寂荒凉的泥石坡,轻声嘆道:“诸位,抱歉了。” 他举起了拳头,稍微蓄势。 既然路已被堵死,那就用拳头开出一条路来! “开隨著一声吒喝,拳头猛地朝前方山坡挥出,就见眼前空气一阵扭曲,拳锋挟起劲烈的风暴喷涌而出,带著无尽的威力向前方的山坡轰去。 这是江晨晋入武圣以来,第一次全力击出的一拳。 这一拳下去,势必要轰碎山海,扫平一切障碍。 武圣眼前,不许见不平! “轰隆隆- 一一好似海潮之声,又像万马奔腾,闷雷轰鸣——· 声音骤然激越,好似千丈海潮穿空拍岸,又如千军万马衝杀,天崩地坂,震耳欲聋。 伴隨著“膨”的爆炸声,一圈无形的波纹笔直朝前方扩散开去,巨大的衝击力瞬间將山坡夷为尘埃粉,而拳势无休无止,在飞扬的烟尘中继续向前,撕裂了泥石,撕裂了山坡,撕裂了草木层林,撕裂了整座山峰,撕裂了阻挡在前方的一切障碍。 乱石进溅,烟尘瀰漫,大地轰鸣,霹雳之声震天。 整条绵延起伏的山脉,如同一头巨大的怪兽被人从中劈成两半,从身体中生生开闢出一条道路来。 地动山摇的声势中,无数飞溅的碎石朝四面进射,险些砸到了后方的马车。 幸好江嫣早有准备,一步走出阿秀的身躯,抬手一挥,就见一团朦朧皎洁的月光升起,笼罩住两辆马车,將四溅的乱石隔绝在外。 此情此景,宛如神跡。 半边身子靠著车厢的阿秀,原本因为小柔的缘故还有点悲伤,但此时此刻,置身於山崩地裂的天灾般的场景中,她只感觉脚下的地面好像海浪一样上下起伏,而自己渺小的身躯就好像漂浮在海浪中的一只蚁,身不由己地被巨浪席捲而上,再轰然落下,强烈的震撼令她头晕目眩。 至於刚才的那点伤感,早就被拋到九霄云外了。 阿秀慌乱地抓紧了车厢,就好像落水者抓住了一块浮木,伴著连声尖叫,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推上了万丈高空,又狠狠摔落。 “娘亲!救命一一姥姥!我要死了- 一心头只剩下了震撼和恐惧,她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喊得嘶哑了,眼泪鼻涕都控制不住地糊了一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面的动静终於小了,阿秀仍不敢睁开眼睛,抓著车厢的五根手指头都得发白。 这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完事了阿秀身子一颤,陡然鬆懈下来,好像失去了浑身力气,两腿一软,险些瘫倒在泥水坑,幸好被江晨一把扶住。 “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呜鸣鸣————我差点以为要死了———”阿秀靠住江晨, 好像没了骨头一样,只有抓著他才能站稳,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死鬼就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吗,我也好跑远些-·--呜鸣—····-我还以为世界要毁灭了江晨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是我疏忽了,忘了你没坐过过山车。” “都怪你,害我这么丟脸!衣服也脏了,得找个水塘洗洗—————· “没事,擦擦脸就行。” “不行,我要找个水塘!不许附身!不许偷看!混蛋!给我滚出去!” 最后一句阿秀说得有点迟了,旁边的江嫣已经顺势一步融入了她的身影,但很快又面色古怪地走了出来。 “抱歉,抱歉!”江晨连忙转头背对阿秀。 他起初还有点奇怪,阿秀除了脸上有泪痕之外,衣服都还是乾净的,怎么非要找水塘。所以习惯性地让江嫣附身去打探个究竟,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又赶忙让江嫣走出来。 “都怪你!不许跟著我!”阿秀面红耳赤,了脚,气哼哼地走开了江晨看向后方另一辆车上的苦陀禪师:“禪师,你没嚇尿吧?” 苦陀禪师忙不叠地摇头:“侥倖侥倖。” 他毕竟自小修行这么多年,是见过大阵仗的人物,定力要比阿秀强一些,只是嚇跪了,倒没有嚇尿。 他不敢直视江晨,只是低头盯看他的脚面,隱约感受到那一抹苍茫高远的气息,如同巍峨耸立的高山,与刚才那种火山喷发、岩浆崩裂、浴血的魔神咆哮著挣脱锁链的景象截然不同,但仍然让人忍不住想要下跪臣服。 江晨笑道:“禪师胆子挺大啊。” “不敢不敢。”苦陀禪师感觉自己諂媚的语气就像一只摇著尾巴的哈巴狗。 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问:幽兰寺的脊樑呢? 另一个声音回答:现在又没在幽兰寺,谁管什么脊樑。 苦陀禪师回到马车上,默念了好几遍经文,才感觉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臟逐渐平復下来。 但他心里始终有种隱忧一一再这样下去,自己对於佛主的那颗虔诚之心,很有可能发生动摇啊···· 不行!岂可有这样大不敬的念头! 倘若我有一天背离佛主,就让天上的雷劈死我吧! 苦陀禪师忽然揉了揉眼睛,探头向车厢外的天空望去一一雨什么时候停了? 之前原本密布在天空中的乌云排成一圈一圈的漩涡状,只剩正中央一点蔚蓝,恰好处於这座山峰的上方。 刚才那一拳,將乌云都衝散了?连苍穹也感觉到了惊惧吗? 苦陀禪师心慌意乱,连忙双手合十,诵经不止。 马车驶过平坦的大道,阿秀掀开布帘,看著旁边飞速后退的山壁,心中骇异不已一一这些都是刚才那一拳所开闢出来的道路,竟然如此齐整,好像刀劈斧砍过一般。 江晨微笑道:“你放心吧,小柔他们已经转世轮迴去了,一定能投个好胎。” 阿秀有点相信他的话了。以这傢伙的拳头作为路引l,恐怕就连阎王都得卖他几分薄面。 她犹豫了半响,问道:“你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江晨笑道:“挺高的,至少三四层楼那么高吧。” “比“神佛境”还高吧?” 江晨想了想,玄黄天下的“神佛境”,相当於云梦天下的七阶玄罡境虽然称得上是一方高手了,但离武圣的差距其实还挺大的。 “如果按照玄黄天下的武力標准,六大宗师是第十二境,神佛境是第十三境的话,我现在大概是————第二十境。” 阿秀目结舌,半响没说话。 古往今来,她所听说过的史上最强高手,就是第十三境“神佛境”。只有百年前的无浮禪师和一年前的“天下第一”赵满仓在打破虚空之时,达到了这一境界,但他们马上就白日飞升,不能在人间长久驻留。 而第十三境之上的第十四境、第十五境------第二十境,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阿秀想像不出来。 但想起刚才旁边这傢伙一拳挥出时那种末日般的景象,阿秀又不得不信,这傢伙可能没说谎。 她本来是歪歪斜斜的慵懒坐姿,但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正襟危坐,背脊挺直,好像老师面前规规矩矩的学生,只敢用眼角余光打量江晨。 “所以,你真的是那个什么灭世魔佛、无天老祖?” “如假包换。” “但为什么他们都叫你惜公子?听起来不太正经的样子?” “惜公子和无天老祖都是我的外號,我有很多外號的,正经的不正经的都有,你爱叫哪个就叫哪个。” “那——·我可以叫你惜公子吗?” “当然可以,咱俩什么交情,你想怎么叫都行。你在我面前也不用拘束,不用摆出这副正经架子,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吗?” 阿秀想起两人过往的一幕幕,一下子捂住脸,连耳朵根都烧得发烫。 白露城。 连绵好几天的阴雨,让整座城笼罩在一种悲伤肃穆的气氛中。 人们穿著白色孝服,神情凝重,默默地跟隨在送葬队伍之后。 城主杜山的葬礼,比前任尉迟老城主更加盛大隆重,人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自觉走上街头,为城主大人送最后一程。 如此隆重的场面,倒不是因为杜山比尉迟老城主更得人心,而是因为被五大绑在灵车之后的那人一一前任军师將军许远山。 江晨请来了最好的会子手,准备將许远山在杜山的坟头凌迟处死,以告慰杜山的在天之灵。 卑鄙的背叛者遭受千刀万剐之刑,无疑是此时白露城中最劲爆、最刺激的大新闻,也吸引来了最多的看客。 作为万眾瞩目焦点的许远山,本来经过长途跋涉后已经奄奄一息,但经过希寧的治疗,又灌入了大量补品,此时又恢復了生龙活虎。为了就是让他能够挨上满满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別在半途死了,坏了大伙儿的兴致。 许远山此时精神饱满,只是大部分都是恐惧,在眾人的咒骂声中抖看身子,如筛糠一般。不时有人丟来石头、鸡蛋、烂菜叶,將他一身砸得脏污不堪,浑身恶臭扑鼻。 两名精甲卫士在旁边牢牢看著许远山,既负责將一些容易致命的投掷物拨开,也防备许远山咬舌寻死。 希寧在稍远之处盯著这边,她负责给许远山治伤,尤其是一会儿行刑的时候,万一会子手出刀失误,就由她来负责补救,千万不能让许远山死得太痛快。 许远山眯著眼晴看著周围一张张憎恶的面孔,一时有些恍惚了。 这条玄武大道,也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宽阔道路,当初他傲立於千万人之上,前呼后拥,纵马驰骋而过,无人敢阻拦他的去路。 怎么才短短半个月时间,就沦为阶下囚了呢? 真是物是人非啊·· 为何自己要迈出那註定会被万人唾骂的一步呢? 依稀还记得,阿星在耳边低声劝唆的言语。 那时候听著无比温柔,此刻回想,却都是恶魔的语,將自己指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真不该,听信那贼婆娘的馋言—· 许远山心痛如绞,涕泪横流。 到了陵园,鞭炮齐鸣,锁啦悽厉,哭声震天。 待下葬仪式完毕,就到了万人期待的行刑环节。 许远山软如一滩烂泥,被会子手像提小鸡一样提起来,往地上一攒。 第868章 千刀万剐,举荐城主 许远山一声哀叫没出口,已经挨了一刀。 围观的眾人皆睁大眼睛,凝神屏息,起脚尖伸长脖子,像是被提起的鹅鸭。 转眼就是十多刀,盘子上堆了一小叠,仍没有太多鲜血涌出来。 有人捂住嘴,有人低声轻呼,更多的人数著出刀次数,渐渐匯成一个声音:“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许远山发出杀猪般的哀豪声,却只让围观者的兴致愈发高昂。 “蔡师傅好刀法!” “切出来的都是那么薄薄一片,这是何等鬼斧神工!就算不干这行营生,也能去醉云楼当个大厨了!” “蔡师傅慢点切,时间还早——” 希寧听著这些人的欢呼,又看了看旁边一身孝服哭得梨带雨的杜鹃, 她心中的恨意,已隨著裂子手的一刀刀而逐渐被斩断,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种悵然若失的空虚之感。 自从脱离浮屠教以来,她生命中只剩下了两个目標:报恩和报仇。隨著杜山身死,恩已经报完了,只剩下报仇了。 可她真的还能报仇吗? 生命中如果只剩下仇恨,又是多么无趣、乏味又苍白的一生? 幽幽嘆息中,希寧的视线转到了远处的江晨脸上。 江晨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希寧曾经怀疑过,杜山的死,是不是在他的谋划之中。不然,为何出事的那几天,他偏偏不在城中?不愿意背上骂名,所以顺水推舟,假借他人之手.... 但在见到过那场武圣劫雷后,希寧打消了这个怀疑。 心怀鬼胎者,使不出那样堂皇大气的剑术,也扛不下那场问心问剑的惊雷。 希寧的右半边脸颊忽然变化,伴隨著一个轻洮的笑容,一个不属於她自己的嗓音从嘴里冒出来:“嘻嘻嘻,那不是正好吗?以身伺魔,多么可歌可泣的伟大復仇者——·.. 希寧冷冷地道:“滚回去。” 心魔嬉笑道:“以前是恩怨对半分,你我各占一半,现在你的恩人已经死了,只剩下仇人,以后这具身躯就交给我吧,你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我来替你报仇,你只管安心地去吧。 2 希寧面沉如水,却也知道心魔所言不虚。以前杜山在的时候,她尚能与心魔分庭抗礼,现在杜山一死,此消彼长,她最多还剩三分力量,其他七成都已被心魔占据。 这具身体的主人,越来越向心魔靠拢了。 甚至希寧有时候也在自我怀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也许把仇恨掛在嘴边却又软弱无力的这个自己,才是真正的心魔? 这时候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已经割完,许远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人们纷纷涌上前来,爭抢著那堆碎肉,就好像节日里爭抢果的小孩。 希寧抬头一看,江晨已经默默离开了。 她也加快脚步,紧跟过去。 黑剑黑甲的苍龙卫在前方开道,江晨走在玄武大道的正中间,泰然自若地接受眾多明暗目光的注视。 他已是这座城池的至尊,西山五城的共主,理所应当受万民朝拜。 虽然私底下还有人对他当年的那些荒唐故事感兴趣,但至少在明面上, 已经无人敢在公共场合大声议论惜公子的緋闻了。 希寧例外。 希寧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晨身后,冷冷地道:“你出去一趟才三五天,就带回来一个极品美女,你猜青冥殿的那位夫人还坐不坐得住?” 江晨还没说话,希寧的右半边脸咧嘴笑起来:“那位夫人肯定已经在连夜赶来的路上了,你这几天要好生休养,准备迎接她的日夜煎榨吧。” 江晨道:“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你更厉害,一个人就能唱戏了。” 希寧右半边脸笑道:“话说回来,你的眼光还真不错,那位秀姑娘的確是极品中的极品,至少能在《群芳谱》排入前五吧,你家夫人未必能压得住lil 9 她左半边脸紧绷著,冷声道:“她最好能识时务,不然恐怕活不了太久。 ” 右边说:“家里不是还有一双红绣鞋吗,赶紧拿出来让她拜一拜,也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左边说:“要命就趁早表忠心。” “还得大张旗鼓,多请几位宾客见证仪式,尤其是安姐姐,让她看到了,就等於大夫人看到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半天,虽然都是同一张嘴在开合,却完全不像独角戏。 就这样说了一路,一直到了大將军府,希寧的神色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白露城主的位置,你打算给谁?” 江晨扬眉一笑:“你难道对这个位子有兴趣?” “我没兴趣,但所有人都盯著这个位子,一日不定下来,人心就一日不安。”仿佛意识到在说正事,连心魔都不再嬉皮笑脸,配合希寧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江晨道:“我自有安排。” “谁?叶星魂?宫勇睿?尉迟雅?安姐姐?你身边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这几个吧?总不能让荧惑做城主吧?” “听你的语气,好像对他们都不满意?” 希寧背负双手,像小鹿一样快走几步,绕到江晨身前:“第一个要排除的,就是叶星魂。一个只知道逞勇斗狠的匹夫,难当大任!” 江晨失笑:“我知道你跟他有点过结,但这样氓毁他也未免太不讲究了。” 希寧盯著他眼晴,倒退著往后走:“宫少侠,有潜质,但是太嫩,还需再多歷练几年,才能委以重任。” “这个听起来倒还中肯。” “我都是就事论事,秉公直言,不包含任何偏见的。”希寧板著脸,“尉迟雅就更不行了,她虽然曲意做你的小妾,但她老早就谋划著名恢復尉迟家的地位,还搞了个“撼山会”暗地里密谋造反,而且上次过门的时候你家夫人给了她那么大的下马威,她肯定怀恨在心,憋著一口怨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你如果让她来做城主,她根本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说这本来就是她们尉迟家的位子,现在只是物归原主了,下一步就要把我们h山1+t 江晨摆摆手:“你上一次『秉公直言』的时候,许远山还在吧?现在许远山没了,你倒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越来越长进了啊。” 希寧睁大眼晴,半边脸颊涨红:“信不信由你!还有最后一个,安姐姐,她是你最亲近的身边人,虽然对你还算忠心,但毕竟只是一个侍妾,以色侍人,不能服眾!你就算把她推到那个位置,也会肘重重,被底下人阳奉阴违,玩弄欺瞒!” 江晨笑道:“听你这么一说,唯一合適的人,就只有你自己了?” “错!我这次来,就是要向你推举一人!她绝对比前面几个都更適合做城主!” 江晨忽然瞧向希寧身后:“雅二小姐,你在等我?” 希寧后方不远处,尉迟雅静静站在走廊的石柱边,含笑点头:“没有打扰你们聊天吧?” 希寧冷冷地道:“打扰了。” 尉迟雅道:“对不住,我一直在这里等著,没想到会打扰你们。其实, 我也想向江公子举荐一人,她也很適合做城主。' 口不穿鞋的傢伙?我虽然救回她一条命,但她伤了元气,还是老老实实在床上躺著吧,至少得两三个月才能养好。” “我当然也有我的理由。”尉迟雅笑了笑,“不过说出来有点像谗言, 还需避著点人,江公子何时有空,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江晨道:“一会儿吧。阿秀现在在哪?” “安姑娘正带她游览后园,我找人去叫她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她。” 三人一同来到后园,远远就听到了女子的嬉笑声。 走近一看,只见奼紫嫣红之中,一群女子在丛中嬉闹,人面桃相映红,一派赏心悦目之景。 正是安云袖、阿秀和菁菁、兼、菲菲等几名秀女。 安云袖远远看到江晨的身影,连忙迎上前来,娇声道:“公子!你回来啦!” 江晨道:“你去把阿秀叫来。” n> → h上l口小日7 十t 前,低著头道:“你找我?” 江晨问道:“在这边玩得开心吗?” 阿秀点头:“很开心,安姐姐对我很好,菁菁、兼葭她们也都很好,我以前从没交过这么多朋友。” 她这话也是发自內心。以前自记事起,她就在西海边当尼姑,每天吃斋念经,整个人都快被海风吹成木鱼了。后来到了北海日月崖,过了一段快活日子,但那些魔教弟子都对她又敬又畏,不敢有半点违逆,以至於她身边根本就没有同辈的朋友,反而是来到白露城之后的这几天成了最快乐的日子, 交到了人生中最多的朋友,跟同样佛门出身的安云袖也很聊得来,两人几乎都要结拜为姐妹了。 江晨忽然想到一事,转头问安云袖:“你说,她跟你以前认识的那位阿秀姑娘,是不是长得很像?” 他说的是当初在星院郊外击杀的一名蓝衫少女,也叫阿秀,是安云袖在浮屠教的旧识,大名叫安彤秀。江晨杀了她之后,还从她身上捡到了一篇《忆无情》,因此印象很深刻。 安云袖脸色微变,思片刻,点头道:“確实有几分神似,我跟秀姑娘一见面就有种一见如故之感。” 人人日+*+山就算以前的阿秀转世到了玄黄天下,两个世界的光阴长河流速不一致, 云梦天下的一年对应玄黄天下的五年,那个阿秀也最多才几岁,来不及长这么大。 见两人都齐齐盯看自己,脸色还有些古怪,阿秀迷惑地挠了挠头髮:“你们还认识另一个阿秀吗?那还真是挺凑巧,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唄!” “除非你也死了,不然你们两个只怕没机会见面了——-— 江晨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朝阿秀招了招手:“阿秀,跟我来一下吧。 + “噢。” 两人走出后园,江晨回头一看,希寧和尉迟雅、安云袖都跟在后面, 便朝她们摆摆手:“我跟阿秀单独聊聊,你们不用跟著。” 尉迟雅的眼神有些异样,微微頷首:“我在这儿等你。” 希寧皱了皱眉:“快些。” 安云袖笑道:“不能催,公子的事可急不得。” 希寧看出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便问道:“你在担心阿秀?” 安云袖点头道:“公子那么厉害,阿秀又是未出阁的少女,我当然担心阿秀经受不住恩泽。” 希寧淡淡地道:“別担心,江晨不会杀她。哪怕她跟以前被杀的那个阿秀是同一人,他也不会再杀她一次。” 安云袖的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 希寧的右半边嘴角翘起,露出一个不对称的古怪笑容:“不如我们打个赌,看他俩多久能出来吧?” 安云袖有些心不在焉:“行啊。” 希寧道:“我赌一香的工夫。” 安云袖睁大眼晴:“你这也太不尊重公子了!公子办事至少都是一个时辰起步的!” “所以你赌一个时辰?” “不,我赌半香。” 江晨和阿秀走入书房,江晨反手关上房门,又把窗帘拉上了,不漏一点光线,书房顿时陷入昏暗之中。 阿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露紧张之色,悄悄咽了口唾沫。 江晨一弹指点燃了油灯,向阿秀示意:“阿秀,坐吧。喝茶吗?” “不用了,我不渴。”阿秀在江晨对面坐下,只坐了一小半椅子,另半边悬空,往前倾著身子,紧张之態溢於言表。 江晨和顏悦色地问道:“在这里住了几天,还习惯吗?” 阿秀使劲点头:“习惯!这里比日月崖还舒服!就像回了家一样,姐姐们都很有趣,说话也好听,我很喜欢这里!” 江晨笑道:“还想念玄黄天下吗?” 阿秀连连摇头:“那边一点都不好,每天除了吃斋就是念经,我都快瘦成咸鱼干了,师父也没了,我一个人了无牵掛,想那边干什么!” “不是还有东方公子、阿桶、楚大侠吗,你难道就不想念他们?” “我———.” 阿秀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抬头直视江晨,“他们对我好,其如日天女物的工7 仙心吉的工日古工的少! 口七个心有多么矫情多么虚偽多么不堪,可你依然愿意陪在我身边,而且陪了我那么久——·我—·我其实一直都明白的—·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想念那边·—· 她咬了咬牙,似乎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沉声道:“这几天我也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惜公子的那些荒唐事我都听过了,可你毕竟一直陪在我身边,如果你一定想要的话——.··我——我愿意给你!” “啊?”” 第869章 再造魔佛,尉迟自荐 阿秀后面这句话,却是江晨没有想到的。他睁大眼晴看著阿秀,连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没有那种意思。” 阿秀脸颊泛红,眨巴著大眼晴,语声娇脆:“你是什么样的人,全天下都知道,何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呢?我虽然有些笨,但被你骗了这么久,总有一天也会想明白的。你不是一直想骗我的身子吗,我答应你了,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掩饰了,露出你的本性吧!不管是什么样的你,我都能接受!” 江晨一只手掌捂住额头:“我真没有这个意思——” “再掩饰就不礼貌了啊!安姐姐都给我看过那本画册了,你还扭捏什么!”阿秀身子往前倾得越来越多,最后直接站了起来,“你不是想图谋不轨吗?不是想把我逼到墙角然后为所欲为吗?来吧,这里没有別人,我也不会喊人的,你还在等什么?” “慢著,停停停!你別过来!” 江晨连忙制止她,恍惚间觉得好像什么地方有些不对,两人的角色是不是搞反了? 阴藏相的拘束,也並不是因为阿秀长得不美一一阿秀的美貌绝对是能排入《群芳谱》前三的那种红顏祸水的级別,江晨曾经也不是没动过心思,但现在却心如止水,只是因为—..—-太熟悉了! 他曾经以江嫣为名,与阿秀一起生活了一年多,日夜相处,从一开始的激动到后面的习以为常,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对阿秀身上的每颗痣都一清二楚,面对阿秀的时候就跟面对自己一样,牵看阿秀的手就好像左手牵右手,而如果再更进一步的话···-好像跟自己来也没啥区別? 但他还不能把这种话告诉阿秀,因为实在有些伤人。 好不容易把阿秀哄坐下了,江晨咳嗽两声,说起了正事:“最近你睡觉做梦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好像有人在耳边呼唤你,喊你的名字?” 阿秀一下子睁大眼晴,惊奇道:“是啊!你怎么知道?我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嗡嗡嗡的说话,像苍蝇一样,还不止一个!赶也赶不走,比苍蝇还烦人!我还以为是仙界的蚊子太厉害了呢!安姐姐说这里前一阵子打过两场仗,死了很多人,可能还有冤魂没投胎,留在这里喊冤。” 江晨正色道:“那不是蚊子,也不是冤魂,而是-—----有人在向你祈愿!” “啥?祈愿?”阿秀眨巴著明眸,带著清澈的愚蠢,一脸娇憨可爱。 的信仰,向你的神像祈愿。按照玄黄天下那边的时间来算,已经有七天了“真把我当神仙了?”阿秀一脸震惊,“我虽然到了仙界,但也是靠了你的关係悄悄偷渡过来的,没有白日飞升啊!他们怎么知道我成仙女了?” “他们祈愿的对象,不完全是你,也不完全是我,而是我们两个一起编造出来的那个神灵一一灭世魔佛,无天老祖,江嫣!” 阿秀眨了眨眼晴:“所以,你是想借我的身体,以江嫣的名义回应他们?” “没错!不过这次不一样的是,我会以阴神附你之身,而不是阳神。” “有啥区別吗?” “对你来说可能没区別,但阴神不便白日出行,所以我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离开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那就是跟以前一样唄!”阿秀满脸无所谓的表情,“没关係,我都习惯了,来吧!” 江晨一动念,身形微微模糊,便有一具虚幻飘渺的阴神从他身上走出, 来到阿秀面前。 这阴神长身直立,黑衣如墨,大袖飘飘,周身笼罩著一团模糊灰暗的迷雾,散发出鬼神般的阴寒冷肃之气。 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一股诡异幽魅之感。 阿秀目不转晴地打量著这具黑衣冷肃的阴神,咽了咽口水:“这就是阴神?看著感觉挺冷啊!不会冻著我吧?” “不会,你试试就知道了。” 那阴神开口说著,嗓音也有种空灵诡幻飘忽之感,幽深的眼神让阿秀顿生惧意。 “喂喂,要不然还是按老办法,换阳神来吧!我还是更喜欢阳神————” 话没说完,那阴神已跨出一步,融入了她的身躯。 阿秀只觉浑身一凉,好像被一股阴风吹过了,打了个寒,低头伸出手掌仔细看了看,却又没发现什么异样。 “江嫣,你来了?” “嗯。”江嫣的声音直接在阿秀心头响起,“放空心灵,接下来,我们要回应那些祈愿的眾生了!” 阿秀闭目冥坐,陷入空灵状態。 而江晨则悄悄推门离去,唤来荧惑在房外守卫。 后园。 八角亭中等候的安云袖远远望见江晨的身影出现,欣喜地叫起来:“是我贏了!快给钱!” 江晨走过去,看到希寧和尉迟雅都往安云袖手里塞了一张银票,便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尉迟雅道:“打赌。” 安云袖连忙朝她使眼色,示意她別乱说话。 江晨问:“赌什么?” 尉迟雅听从安云袖的建议没说话,安云袖咬著嘴唇不声,只有希寧回答:“赌你多久能回来。” 江晨笑了笑:“那你们是怎么押注的?』 安云袖慌忙朝希寧摇头使眼色,但江晨直接点了她的名:“云袖,你押安云袖脸色惊慌,捏著衣角挣扎了半响,最后闭上眼睛,认命般说道“半香。” “挺准啊!希寧呢?” 希寧淡淡地道:“一香。” 江晨转向最后的尉迟雅:“二小姐,你呢?” 尉迟雅微笑道:“两个时辰。” 江晨一之后,大笑起来:“二小姐对我很有信心嘛!既然你这么看好我,那就从你开始吧,找我有什么事?” 尉迟雅左右看了一眼,道:“妾身也想找个静室,与公子详谈。” “那就去臥房吧。” 江晨说完这句,见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奇怪,便补充道,“书房已经有阿秀在用了,只有臥房比较安静。別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们去去就来,绝对不超过半香。” 尉迟雅跟在江晨后面,江晨明显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乱了。 “別紧张,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不然你的身子也留不到现在。” “我不是担心这个—-——”尉迟雅咬了咬嘴唇,“妾身本来就是你的人了,夫君—--就算要对妾身做点什么,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別一口一个『妾身』了,你说得不自在,我也听得不习惯。” “是—————-但妾身终究是妾身,迟早有一天,还是得改口的。” “你不用勉强自己。如果你没有准备好,那一天也可以永远不来。” 尉迟雅沉默良久。 直到跟著江晨走进臥房,关上房门,屋里只剩孤男寡女的时候,尉迟雅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也许,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真的准备好了?”江晨转身看向尉迟雅,“就是今天?” “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尉迟雅的俏脸泛红,声音如同喝醉了酒一般,透出一股然媚意。 可江晨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她预想中的惊喜之色,只是静静看著她。 微妙的气氛中,两人都在倾听著对方的呼吸。 尉迟雅走在床头坐下,鼓起勇气迎上江晨的眼神:“这一次,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江晨凝视她良久,微微一笑:“这次不会再流泪了?』 尉迟雅咬著嘴唇:“就算流血,也不会流泪。” “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 “放下他了?” “逝者已逝,生者前行。” 江晨却轻轻嘆了口气:“你变了。” 尉迟雅强忍著羞涩,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坚定地道:“每个人都会变的。你是拯救了白露城的英雄,白露城的每一个女子都仰慕著你,我也不例外。我已经舍下了过去,心甘情愿地嫁给你,这是我的真心话!” 江晨点点头:“我信。” “所以,我想向你证明·.— 江晨忽然抬手打断她:“我很期待那一天,不过再等等吧,等明天,或者后天,但不是今天。” 尉迟雅面色微变:“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把这种事当成一种交易。”江晨看著她的眼晴,“这样美好的事情,应该是要拋弃身份、地位、利益-—---等等一切多余的干扰,只发生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你爱著我,我也想得到你,我们情投意合,只为了一起达到生命的大和谐,不包含任何別的杂念。” 尉迟雅嘴唇微颤,语气有些愤怒:“你,你觉得我目的不纯、別有所图?在你心里,我就是妓女一样的东西吗?为了达到目的出卖自己的身子?” 江晨平静地道:“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就不会选择白天。 如果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但我还是希望你等一等,我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自己的决断。” 儘管他已说得很委婉,但尉迟雅脸上还是火辣辣的发烫,这与刚才的羞涩不同,而是一种受到羞辱的感觉。 仿佛整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在刺骨寒风中,任人评头论足。 她又一次被拒绝了。 不同於上次的试探,这一次她是发自內心的邀请,但还是被拒绝了。 尉迟雅绷著脸,收敛了表情,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默然了良久,才平稳住了呼吸,深吸一口气,哑著嗓子道:“我明白了。” 她缓缓起身,迈看僵硬的脚步,沉重地往外走去。 刚走出房门,听见江晨在后面说:“你去把希寧叫过来。” 不远处传来希寧的声音:“不用叫,我已经来了。” 她迈著轻快的脚步走过来,与尉迟雅擦肩而过, 一个春风得意,一个沉痛悲凉。 江晨听到希寧的脚步,问道:“你好像心情不错。” 希寧走到床头坐下,恰恰正是尉迟雅刚才坐过的位置,她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看到她心情不好,我的心情当然就好起来了。” “阴暗。” “没错,我就是这么阴暗。”希寧摇晃著身子,隨著床垫起伏几下, 你跟她聊了什么,让她这么伤心?”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希寧狡地一笑:“我还是想听你再说一遍,每听一遍我就开心一次。” “无聊。” “她做梦都想当白露城城主,可惜,哪怕是把自己打包送上门来,你都没有答应她。太可怜了,是不是?” 江晨没有否认。 尉迟雅的目的,他看得很清楚。或者说,尉迟雅自己也没有掩饰。 虽然两人的交谈中,从头到尾没有提起过城主之位,但江晨如果答应將她吃下,那么这个位置將不会再有其他选择。 尉迟雅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也无需主动提起,都是讲究人,话不需要说的那么直白。 江晨拒绝了她,也是拒绝了她没有提起的城主人选。所以,她离开时的脚步才会那么迟滯。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城主的位子上坐了別人,那么下一次机不知之两签江晨淡淡地道:“我已经安排她去做北盟城的尉迟家主,也就是实质上的北盟城主,那里自有她大展身手的地方。” 希寧嬉笑道:“可人家心心念念的,就是白露城的城主呢!毕竟人家可是个恋家恋旧的人,当初寧愿坐牢都不肯离开白露城的,你这样把人家打发走了,人家得多伤心啊!” “我给她一千骑兵和三千步兵,江山盟中也有她的一席之地,放眼整个西山五城,她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这样丰厚的赏赐,应该满足了吧?” “你就算把天下都给她,可唯独缺了这座白露城,那就算不上丰厚。是不是啊,外面听墙角的雅二小姐?” 门外走廊边上,背靠著墙壁坐著的尉迟雅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妾身,谢恩。” “这样就把你打发了?”希寧露出失望的表情,“堂堂白露玫瑰,就只有这点手段,让人失望啊!你得闹啊!一哭二闹三上吊,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反正大夫人没在这里,没人治得了你,使劲闹啊!” 尉迟雅没有做声,扶著墙站起来,慢慢往远处走去。 第870章 城主人选,魔佛重现,地上行走,乩童阿锦 希寧听著尉迟雅的脚步走远了,面色一正,问道:“白露城主的位子, 你觉得给杜姐姐怎么样?” 江晨意外地道:“杜鹃?” “嗯,杜姐姐。”希寧郑重地点头,“杜大哥没有子嗣,杜姐姐是他唯一的亲人,由她来继承城主之位,理所应当,旁人也不会有什么閒话。” 江晨脑海中浮现出杜鹃的面容,沉吟良久。 在他的印象中,杜鹃始终是那个娇娇怯怯的邻家小姑娘,虽然隨著杜山的得势也拥有了显赫的地位,但她一直像从前那样,质朴纯洁,从不仗势欺人,也不拉帮结派,偶尔还劝諫杜山不要过於骄奢淫逸,是个洁身自好的清贵郡主。 但这些讚誉之词的另一面,也就意味著杜鹃空有地位,却无权无势,虽然经常出席高层会议,却是个瓶似的角色,只作为杜山的附庸而存在。 这样的一个清贵之人,並没有实际执掌权势的经验,如果贸然被推上重要位置,只会被人当成愧儡来利用吧? 江晨心中的城主人选里面,並没有考虑过她, 他原本打算从叶星魂、宫勇睿两人中挑选一个,这两人其实都很有潜质,若有良臣辅佐,执掌一城並没有问题, 可杜鹃嘛—·· 感觉到江晨的不以为然,希寧坐直身子,沉声道:“如果杜姐姐成为城主,我会全心全意地辅佐她,就像杜大哥在世时的那样。叶星魂跟杜姐姐也是日相识,他也不会有二话。而且杜姐姐也是你的女人,她不会像杜大哥那样到处沾惹草把自己玩死,將来的下一任城主也一定是你的子嗣·—.—” “等等等等!”江晨连忙打断她,“杜鹃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女人?我怎么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只是她没有说出来,你也没有答应而已。还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江晨嘆了口气:“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对杜姑娘並没有那种想法·———” “所以,她才想成为城主,想帮得上你的忙,想在你眼中多停留一会儿。”希寧的眼神中荡漾著异样的光芒,“如果不是为了你,她又岂会在意这个城主的位子?” 江晨脸色微微一变:“是她托你来找我的?” “是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希寧淡淡地道,“我也不希望杜大哥的白露城落在別人手中,只有杜姐姐,是我唯一承认的城主。不然,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要走?不找我报仇了?” “不报了。” “你威胁我?” “对,我就威胁你了。如果你不让杜姐姐当城主,我就不找你报仇了“我————我求之不得。” 江晨心想你这种话也是好笑,难道还要我求著你报仇吗? “我的话就放在这儿,你好好想想吧。”希寧起身往外走。 江晨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头疼。 很快,他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心神沉入阴神之中,隨著江嫣一玄黄天下。 日月崖上,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魔祖无天的巨大神像之前,筑起了一座高高的法坛。 一群衣饰奇特、披头散髮的巫师,在法坛上跳著癲狂的舞蹈,拍打著人皮鼓,挥舞著人骨剑,唱著不知名的祷辞,时而高亢尖利,时而低沉阴柔, 即便是在狂风之中,唱颂声也传出去老远。 坛下三层,分別插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坛下各处方位,皆有魔教弟子守卫,各持长竿、鸡羽、宝剑、香炉、旌旗、大戟、罗盖、黄鉞、朱幡等法器,环绕四面,神情肃穆,无一人敢妄动。 更远之处,阿桶仰头注视著那尊清丽出尘、卓然高绝的魔神雕像,默立良久,长长一嘆:“今天是第几天了?” 他身后的紫涵轻声回答:“第七天了。” “最后一天了啊。”阿桶语气沉重,“过了今晚,就不会来了。” “她一定会来的。”紫涵眼神坚定。 n nm 2 嘆息声中,忽听台上的法师用怪异的腔调唱道:“请教主登台,为魔祖上香!” 阿桶收敛表情,缓步登坛,拿起法师递来的红烛,插在案台前的香炉里,又捻起三烂香,恭恭敬敬地下拜,高声道:“北海圣教第三十二代教主赵阿桶参拜无天老祖!” 他身后的一群魔教弟子也都齐刷刷跪倒在地,跟著三叩九拜,把脑袋磕得砰砰直响。 阿桶念完祷辞,焚香於炉,注水於盂,俯首久立,仍不闻有动静,心中暗嘆一声,正要缓缓后退,忽见一股妖风颳来,扯动他的衣衫,仿佛在唤他留步。 阿桶心有所感,心臟狂跳不止,紧张又期待地抬起头颅,仰望那尊六七丈高的巨大神像。 “老祖,你来了?” 人们皆感受到那股高高在上的伟大气息,淡漠巍然,恢弘伟岸,横亘在苍穹正中,令人敬服膜拜。 魔教弟子们惊喜不已,高呼魔祖尊號,慌忙更加用力地磕头,在地面留一浪高过一浪的祝颂声中,六丈神像仿佛活了过来,周身泛出一团黑色的暗影,摇曳不定,犹如妖异的黑火在燃烧。 阿桶极尽目力,也只能看到一个漆黑模糊的轮廓,仿佛要挣脱束缚,迈步走下神坛。 “老祖,你终於来了!”一旁的紫涵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好几步。 就连不通人性的吴柳树,也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更多的魔教弟子却无法直视那片漆黑暗影,只觉得那身影是何等伟岸壮丽,霸道威严,仿佛正在吞噬天地间的一切,而他们这样的蚁只要多看几眼,就会像投火的飞蛾一样被那片黑火焚烧成灰。 那就是魔祖的神威!如渊如狱,不容侵犯,不可直视! 万人期待之中,只见那尊伟大的魔神在摇晃几下后,忽然发出一声苍茫威严的喝骂“涂!一群蠢猪!” 骂声直衝云霄,传盪八荒六合,如狂风过境,层林俱震,鸟兽惊飞,伴7+ 一一一五本#共上#如式亚奶! 风中匍匐在地,发出的声响。 阿桶和紫涵面面相,魔教弟子们不敢声,洗耳恭听魔祖教诲。 “你们好歹给我准备一具可以活动的身躯吧?搞这么大个石头人,老子又不是孙悟空,还指望老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吗?” 阿桶愣了半响,忽然反应过来,大声道:“快!去把圣女带过来!” 神像之上,那苍茫威严的嗓音喊道:“又是女人的身躯?老子不要圣女,给我换成男的,要圣子!” 阿桶又一愣:“可是咱们北海圣教歷来都只有圣女————· “圣女圣女!什么狗屁圣女!东方紫衣都被你打成残废了吧?老子好不容易下凡一趟难道还要拄著拐杖走路?这像话吗?” “老祖,咱们的圣女早已经换人了,现在的圣女是阿锦,她才十六岁, 习武天赋极高,年纪轻轻已经是“玄奇三境”的高手——” “十六岁?漂亮吗?” “虽不及老祖当年的风采,却也有闭月羞之貌。” “+→++++ 1 2 江嫣仔细打量著法坛上的少女。 一袭华服,秀雅绝俗,亭亭玉立,清澈的大眼晴好奇地仰望著神像。 果然是个美人! 只不过她身上这身衣服嘛··· “谁给她打扮成这样的?”江嫣没好气地问。 阿桶回稟:“是祝苗大法师的建议,他说在老祖面前一定要打扮得正式些,这样才能打动神灵。” 江嫣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披头散髮、奇装异服、脸上涂著古怪油彩的巫师,嘆了口气:“的確挺正式的—--—--算了,我赶时间,就这样吧!阿锦,你上前来!” 阿锦恭顺地上前,走到江嫣的神像脚下。 江嫣沉声问:“阿锦,你愿意成为我的地上行走吗?” 口口人上定台江嫣解释道:“所谓地上行走,就是我的世间化身、灵媒战童,將你的身躯暂借给我,代我巡视人间。” 阿锦还是没听懂,但在阿桶和紫涵的眼神示意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阿锦愿意。” “很好!那么,伸出手来,扶战吧!” 阿锦伸出手掌,缓缓贴近神像,触碰到神像小腿上,顿觉浑身一凉,好像有一股阴风吹过四肢百骸,直透心肺。 紧接著,似乎有一股无形大力拽著她的魂魄,飞速向下方坠落,深不见底,好像直入深渊。 在旁人眼中,只见阿锦身上忽然冒出漆黑色火焰,她全身震动,颤抖不休,手舞足蹈,状若癲癇。 见这情形,不免有人犯起了嘀咕:看阿锦这痛苦的模样,不会被那黑色火焰烧死吧? “起战!”魔教教主赵阿桶沉声大喝。 祝苗大法师高举法剑:“起战!” 其他几位巫师跟著吶喊:“起战了!” 四方守卫齐齐高呼:“起战了!起战了!” 锣鼓声再度响起,旗幡摇动,黄符乱飘,香火狂舞,诵文喧天,犹如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事。 虽然还有人暗自觉得圣女大人好像是被大火烧得要死的表情,打著摆子抽搐不止,活脱脱一副在火海中痛苦挣扎的样子,但在这样热烈庄重神圣的气氛中,也不敢有半句不敬之辞。 阿锦身上的黑色火焰逐渐熄灭了。 她整个人也安静下来,像死人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人们紧张的注视下,她缓缓睁开眼晴,抬手揉了揉额头,做了一个手势。 “安静!”阿桶大声下令。 热闹喧杂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人人凝神屏息,紧张地看著戏台上--”· 哦不,法坛上盛装打扮的圣女大人。 阿锦用一只手掌压了压耳朵,环顾四周,没好气地道:“搞什么名堂? 上四+士+占n日同小日少口龙看著她那鲜活生动的表情,阿桶激动地上前一步,又在半途停住,行参拜大礼:“阿桶拜见老祖!” 他身后的紫涵,以及更后方的几位法师,还有法坛下方的魔教弟子们, 都跟著跪倒在地,嘴里发出热烈的祝颂声。 “恭祝老祖千秋万载,寿与天齐,雄霸三界,福泽万年!” “老祖英明神武,法力无边,仙福永享,叱吒九天!” “老祖神通广大,明见万里——” 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海啸声中,江嫣捏了捏手掌,活动著手脚关节,逐渐適应这具新身躯。 不知是不是隔了一个世界的缘故,她只能將一点神性灵光附著在阿锦身上,总有一种虚幻不实之感,难以完全融入,所以才了好大一番工夫,让阿锦在火焰中痛苦挣扎了那么久,上演了一幕火烧美女图。 相比起当初的阿秀,这具身躯跟江嫣似乎没那么契合,使唤起来总感觉有点·..沉重? 她试著跳动几下,感觉肩膀上沉甸甸的,確实有点重。 扭头一看,却发现了真相只见阿锦身后插著八面沉重的三角绸布旗,活脱脱一个戏台上唱戏的老將军,再配上一身华丽的戏服甲冑,不重才怪呢! 江嫣怒不可遏:“谁把她打扮成这样的?老子才刚来就给老子插这么多旗,就盼著老子早点死是不是?” 祝苗大法师訥訥道:“这样正式隆重的打扮才能表现对老祖的恭敬---·· “去你奶奶的吧!” 扯下背旗,撕开戏服,露出里面的紧身白衣,江嫣这才觉得轻鬆了一些,狼狠在地上的戏服上踩了几脚,下令道:“来人,把这套衣服给祝苗大法师穿上!一套不够,再多拿两套!还有背旗也是,至少插十六面旗!少一面都不行!这样才隆重!七天之內,不许脱下来!” 阿桶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个魔教弟子如狼似虎地衝上来,架著祝苗大法师,给他换上了一身更加“正式隆重”的行头。 江嫣走到阿桶面前,示意他起身,打量了几眼,笑道:“是我的错觉吗?明明才过去了二十来天,怎么感觉你的模样变了不少?” f口中t 对於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已经有整整两年未曾聆听老祖圣训了!” “两年?”江嫣一愣。 不对吧? 就算两个世界的光阴长河流速不一致,但按照一比五的比例,玄黄天下也最多才过去了三个月而已,怎么可能有两年呢?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紫涵。 第871章 剑仙顾秋,战书绝句 紫涵定定凝望著江嫣,眼泪早已止不住地流下来:“老祖离去的这两年,阿紫每天都思念著老祖..” 江嫣的脸色微微变了:“真的有两年了?” 紫涵用衣袖抹了抹眼角,点头道:“一共七百六十二天,两年一个月零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江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一怎么会有两年了呢? 难道玄黄天下的光阴长河流速是不稳定的吗?也就是说,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其实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两年时间,已足够让天下的局面都发生改变!汉高祖刘邦从泗水亭长到统一天下,也不过用了七年而已! 也难怪,这些人会火急火燎的设坛做法,向我祈愿-—·”· 江嫣回过神来,面向阿桶,问道:“说吧,这次请我显灵下凡,到底有什么事?那个武林盟主沈玉关又打过来了吗?” 上次离开时,除了沈玉关之外,六大宗师皆已被江嫣一网打尽,正道十2日后三八八 封如日中天。除了释浮屠留下的沈玉关和雪真尼姑,再没有人能够与之抗衡了吧? 不过,就算是沈玉关捲土重来,阿桶应该也能够与之正面对抗,不至於还要把本老祖请出来吧? 老一辈宗师皆死尽,天下仅剩阿桶和沈玉关两位大宗师,上回还是阿桶亲手把沈玉关打下了悬崖,如今他统领魔教和无根门,手下高手如云,就算正道十三派再次围攻日月崖,也应该难不倒他才对。 阿桶道:“回稟老祖,不是沈玉关,而是———-剑仙顾秋!” 这个名字说出来,周围都为之一静,人人都露出凛然之色,仿佛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威力。 江嫣掏了掏耳朵,疑惑地问:“顾秋?那是谁?好像有点耳熟。” 阿桶沉声道:“剑仙顾秋,很可能是当世唯一一位“神佛境”!据传他几年前已经白日飞升了,但就在半个月之前,忽然有人向我们下了战书,署名正是顾秋!战书上说,他將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拜访日月崖!今天已经是八月十二了,再过三天,就是顾秋登门的日子!” “神境,怎么可能?这座天下容不下神佛境的,一旦突破到第十三境, 就会马上飞升。你师父神锄大侠赵满仓不就是这样飞升的么?”江嫣不以为未必是顾秋,就算他真是顾秋,他也未必是神境。就算他真是神境,你们魔教这么多高手一拥而上,一人吐口唾沫也淹死他了。” 阿桶和紫涵对望一眼,欲言又止。 “顾秋,顾秋——-——”江嫣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我到底在哪儿听说过来著?” 阿秀的声音在心头响起:“顾秋啊!诗仙顾秋!『斗酒诗百篇”的那个大诗人,你连他都不记得啦?” “哦一一”江嫣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写诗很厉害的顾秋啊!我说怎么听著很耳熟!” 紫涵点头道:“顾秋號称诗剑双绝,但他没有学过剑,而是从诗中悟出来的剑道,一步登天,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成为了天下无敌的剑客。 玄王听闻此事后,召他进入王宫,赐予重赏,加官进爵,从此顾秋不在江湖上走动,只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篇。” 江嫣皱著眉头:“写诗也能悟道?还能写出一个神佛境?你们这天道的规则,太不合理了吧?” 说话间,只见头顶乌云密布,盘旋成漩涡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间翻滚。 江嫣连忙道:“我说说而已啊,別当真,童言无忌,就当我没说过。” 她想起自己此时已不是阿秀的身躯,没有气运在身,又是从外界偷渡过来的,相当於一个外神,可不能乱说话,惹恼了天道准没好果子吃。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阿桶道:“我接到战书后,就下令各处分舱拦截顾秋,又让诸葛长老率领一千精锐黑魔骑前去狙杀顾秋—···.” “结果如何?他们都失败了?” 阿桶脸色凝重:“顾秋独自一人从王城出发,连挑我圣教十八座分舱, 与诸葛长老在飞星平原相遇,杀尽了一千黑魔骑,诸葛长老也被他一剑梟首。” 江嫣面上也多了几分认真之色:“他在平原上正面迎战一千骑兵,还把他们全都杀光了?那他自己呢,有没有受伤?” “据探子回报,顾秋一边吟诗一边出剑,一首诗吟完,一千兵杀尽,他自己一尘不染,毫髮无伤。” “这么厉害!”江嫣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且不说顾秋一边打架一边吟诗的行为艺术是否太过装逼,单从战斗力来h上t 如果是在云梦天下,六阶“搬血”武者面对一千装备精良的骑兵,很难有胜算。就算是七阶“玄罡”,也不能与大军正面抗衡,必须得利用特殊地形,譬如丛林、山地这种骑兵难以衝锋的地带,才有可能將一千精骑杀光。 但听阿桶的描述,顾秋是在平原开阔地带,与一千精骑展开正面对决, 將一千骑兵全部杀尽,自己仍毫髮无伤一一这已经超过了一般的玄罡,接近八阶“金刚”体魄了吧? 这是板上钉钉的第十三境“神佛境”啊!说是第十四境都有可能! 就这还不飞升?顾秋你他娘的是天道的私生子吗? 江嫣本来想骂几句,但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乌云,又忍住了。 耳边传来紫涵的声音:“从顾秋的战绩来看,他的確已经超越了曾经的六大宗师,达到了传说中的神佛境。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驻留在人间,至今仍没有飞升” 阿桶苦笑:“如果是六大宗师,我尚有把握与之一战,但顾秋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宗师境界,我恐怕不是他对手,我死不足惜,只恐辜负了老祖的託付,无奈之下,只能设坛做法,请老祖显灵相助。” 江嫣微微頜首:“如果情报属实的话,你的確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是ti 倘若当初云修留下的那副玄罡体魄还在,倒还能与顾秋周旋一二,但那具身体已经在两年前的日月崖惊世一战中彻底毁灭。 如果让江晨真身前来呢? 此时江晨已是十阶武圣体魄,或许能硬扛住此方天地大道的排外反噬, 强行衝到日月崖,一拳轰杀顾秋。 但现在距离顾秋到访只剩三天,换算成云梦天下的时间,就是半天不到,那么遥远的路途,根本赶不及了! 难办——· 江嫣面上不动声色,转而问道:“顾秋既然一直在王宫享受荣华富贵, 不过问江湖之事,为何会跟你们魔教结下樑子?” 阿桶毫不隱瞒:“此事我已调查过,事情的起因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江嫣听完阿桶讲述的这个狗血又无聊的故事,不由捂住额头,吐出一口浊气。 剑仙顾秋与北海魔教的战爭起因,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还是个青楼女子! 纠纷的起因就是因为顾秋的酒友与一名魔教弟子在青楼爭风吃醋,闹出了人命,双方各自搬出后台,王城高手將魔教弟子打断了腿,魔教弟子不服,搬来魔教长老杀死了青楼女子,放了一把火將青楼烧成白地,並且还打上门去灭了那位酒友满门。 事情从一点口角纠纷闹得这么大,以至於家破人亡,顾秋终於出手,一人攻破了魔教王城分舵,得知犯事的魔教长老已经逃到了日月崖,便向整个魔教下了战书,准备在八月十五那天亲自来日月崖要人。 “”-.--都怪我平日疏忽,没有对他们严加管束,以至於这些弟子越来越猖狂,在王城还敢耀武扬威,闯下了大祸!”阿桶连声告罪。 江嫣摆了摆手:“这不是你的错。” 隨著魔教日渐势大,肯定会混入一些奸邪之辈,何况魔教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弟子们良不齐,有人得志便猖狂,四处欺凌弱小,也是难免之事。 只不过因为这次惹到了顾秋,才把事情闹大了,惊动了日月崖这边。不然杀几个青楼女子,灭人家满门,这算事吗?王城分舱长老就能把这点小事压下来,轮不到总舱的教主操心。 t7 店“已经关押起来了,原本我打算与顾秋比试一场,如果我输了,就把人给他。如果侥倖胜了,当然也会对黎长老严加惩处。” “嗯,派人严加看管,別让他跑了。” “是。” “顾秋的战书呢?拿来给我看看。” “在我这里。” 江嫣接过阿桶递来的帛书,大致扫了一眼,视线在其中一行凝注。 “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江嫣低声念了一遍,秀眉微微燮起,“这首诗-—--”-你们不觉得很熟悉吗?” 紫涵道:“这是顾秋写的一首绝句,在江湖上广为流传,用在此处,倒也应景。” “顾秋的绝句?这不是吕洞宾的诗吗?什么时候变成了顾秋的?” 紫涵也露出疑惑之色:“吕洞宾是谁?” 江嫣视线移到另一行,继续念道:“粗眉卓竖语如雷,闻说不平便放杯。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別我二更回。好侠骨!好气魄!这也是顾秋写的?” 紫涵茫然地点头:“是啊,这首绝句流传很广,天下人皆知。』 江嫣心中一动,沉声道:“顾秋还写了哪些诗?把他所有的诗集都拿给我看看!” “可是————”紫涵面露为难之色,“圣教藏经阁之中,没有收藏顾秋的诗集。” “那就去山下找!”江嫣摆了摆手,“发动所有人去找,去买,去抢! 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顾秋所有的诗集!” “是!” 周围的魔教弟子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命令,不由面面相。 再过两三天,顾秋就要打上门了,老祖这时候还有心情看诗? 难道是打算以诗会友,討好顾秋?可诗才不是一两天能练成的,魔教中人也没有写诗的苗子,这时候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吧? 二十e=七+工年亚,只能大声应诺。 已值深夜,盛大的法事圆满结束,眾弟子却无暇歇息,纷纷领命下山, 去搜寻顾秋的诗集。 江嫣则唤来吴柳树,对他吩咐了一番。 第二天,江嫣在藏经阁读了一整天的诗,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第三天,江嫣唤紫涵进来,准备笔墨纸砚紫涵一边在窗下研墨,一边好奇地问:“老祖看了一天的诗,莫非也有灵感了?” 江嫣摇头:“没灵感,我从来都不是写诗的料。” “那老祖这是准备写什么?” “抄诗。” “啊?抄顾秋的诗?” “顾秋算个屁!他也配让我抄?” 上比2斤江嫣提起笔,饱蘸了一团浓墨,在纸上疾挥,很快写了一行草书。 紫涵伸长脖子凑过去一看,第一眼就忍不住想皱眉一一老祖这字写得可真是.—·..狂野不羈。 她皱著眉头,好不容易才把那几个字念出来:“眾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她心里回忆了一番,记得以前没见过这句诗,应该不是顾秋写的。这句诗还挺有味道的嘛,以前怎么没听说过,难道,是老祖自己作的? 等江嫣写完后面两句,紫涵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脸色渐渐变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首诗.··这意境·— 紫涵虽然是江湖女子,却绝非不通文墨之人。 相反,当年的长生镇四大剑圣个个都附庸风雅,尤其以飞为最。 在飞的薰陶下,紫涵也饱读诗书,所以能深切地感受到这首诗中如梦如幻的意境之美。 山十紫涵睁大眼睛,再度认真打量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虽是阿锦的身躯,但那双灵秀眼眸中的神光,仿佛蕴蓄了满天星河的光彩,让一切外物都黯然失色。 这就是她的仙子、她的教主、她的老祖、她无上的神灵! 听见磨墨的动静停了,江嫣了紫涵一眼,见她一脸痴忙地看著自己, 不由催促道:“愣著干什么?手上別停!” “噢噢,遵命。” 江嫣继续蘸墨,一连写下三首诗。 她不时得停下来,等紫涵研墨。 紫涵一边研墨一边念诗,心中的震惊已经无以復加。 以前从没见过老祖写诗,竟不知道老祖还有如此惊艷的才情! 老祖莫非也要像顾秋一样,靠写诗写出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佛境”? 正工日工15 日小十夕叫口人来磨墨。” “是。”紫涵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第872章 以诗证道,前路已绝。八月十五,贵客登门 出了藏经阁,紫涵深吸一口气,恢復了几分神志,沉声唤道:“白梅姐姐!” 白梅穿著一身蝉翼似的白纱,站在屋檐边上,娜多姿的娇躯如白云般飘下来。 “有事?” 两人虽然算是同门师姐妹,先后都担任过百剑侍之首,但关係却有点尷尬,平日见面也是不冷不淡的。 紫涵道:“老祖正在写诗,你去把百姐妹们都叫来,给老祖研墨。” 白梅冰冷如霜的脸颊上有了一丝波动:“她还会写诗?还要那么多人给她研墨?” 记得长生镇四大剑圣虽然以“风雪月”为名,个个都讲究排场,卖弄风雅,却没一个会写诗的,连打油诗都没写过。 咱们魔教这位凶名能止小几夜啼的大魔头无天老祖,居然还会写诗?过心里虽然腹誹著,但白梅身法却不慢,很快找来了三十五位百剑侍, 带著墨砚走入藏经阁。 此时江嫣已经写了十来首诗,放在一旁,等待墨跡干透。 白梅第一眼看到那些狂舞繚乱的字跡,也跟紫涵最开始一样,只觉得头疼,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致也消减了大半。 但等她吃力地念完一首诗,脸色就开始变了,迫不及待地去看第二首。 第二首念完,白梅脸上的两道疤痕都微微抽动起来。 她作为曾经的百剑侍之一,也受过飞剑圣附庸风雅的薰陶,当然也懂得欣赏。 江嫣写的这两首诗,一首悽美婉转,另一首奇伟瑰丽,虽风格迥异,却都朗朗上口,文采斐然!如此才情,何等耀目! 而这样的诗,还有十首! 白梅只觉得荒谬。 寻常人一辈子能作出这样一首诗,就足以自傲,但这傢伙一口气就作了怪不得她要叫这么多人来为她研墨! 她莫非也要仿效顾秋,一夜吟诗百首,一步登天,吟出一个震古烁今的“神佛境”? 只不过,天下已有一个顾秋,难道还能容得下第二人以文气证道? 江嫣写诗的事跡,很快就流传开来,在日月崖上引起了一阵轰动。 日月崖上,长生镇的“冷月剑圣”苏怀月和“飘雪剑圣”白吹雪,拿到刚刚临摹出来的诗篇,诵读几遍之后,面面相。 论附庸风雅,当属四大剑圣为最。 他们以“风雪月”为外號,喜欢在人前作风雅打扮,剑术也是里胡哨的,取的名字都是什么“飘雪剑法”、“冷月剑法”,最爱卖弄风骚,其实就是模仿剑仙顾秋,想要窃取一丝剑仙的风采。 1飘雪剑圣”白吹雪一袭白衣胜雪,左手按剑,腰间插著一柄白玉摺扇。 扇面上刻著一首诗,是他高价买来的,对外宣称是自己的杰作,由此在文采上压了其他三位剑圣一头。 “冷月剑圣”苏怀月一袭玉袍如月,抱剑而立,腰间掛著一只酒葫芦。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屋檐上对月饮酒,眼神忧鬱,鬍渣嘘,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形象上最贴近顾秋的剑客。 来到日月崖之后,两位剑圣虽然在魔教眾高手之中不復那么尊崇的地位,但也在暗地里瞧不起这帮粗鄙不文的大老粗,不屑於与土包子一般见识。 但看到手中的诗句之后,两位剑圣突然发现,跟江嫣这个女魔头比起来,原来自己才是土包子和放牛娃。 “她写了多少首?”苏怀月摸著酒葫芦,眼神不再忧鬱。 白吹雪悄悄把腰间的白玉摺扇藏了起来,回答:“已经三十六首了,还在写。” “她想要以此登天,效仿顾秋旧事?” “这条路还能走得通吗?” 不远处,七大恶人之首的熊嘎婆眯著一双老眼,努力想辨认出纸上的字跡,却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听著旁人的评论,她又不想暴露出自己粗鄙不文的事实,只得连连点头附和:“好诗!好诗!” 十三鬼之首的鬼龙王一脸骇异之色:“一口气连写三十六首诗,这还是人吗?” 癩头鬼道:“当年顾秋一夜写了一百首诗—— 话没说完,他就被鬼龙王扇了一巴掌:“顾秋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一般人能跟他比吗?” 癩头鬼捂著脸,委屈地道:“咱们老祖也不是一般人啊———” 话音未落,另半边脸颊又挨了一巴掌,鬼龙王没好气地呵斥道:“你以为写诗容易吗?老子就问你,这辈子能写一首诗吗?长生镇四大剑圣加起来,也只有咱们“飘雪剑圣”白大爷写过一首诗!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谈诗?” “飘雪剑圣”白吹雪乾咳几声,摆手道:“我的那首诗,以后不要再提了。” 苏怀月摸著下巴道:“其实我也觉得奇怪,这些诗虽然文采极高,但风格迥异,由大悲至大喜,时而豪放时而婉约,应该不是在同一时间段里写出来的吧?会不会是以前就写过,只是没有流传出来?” 白吹雪道:“这么好的诗,如果以前真写过,怎么可能没有流传呢?” 台匕n r 05 日 口时 7立立有流传开来?” 苏怀月和白吹雪都沉默了。 两位剑圣都无法否认这个猜测的確有几分道理。 销魂鬼咯咯娇笑道:“不管怎么说,老祖有这般诗才,岂不正是顾秋的敌手?” 吊死鬼附和道:“那顾秋向来目中无人,也是该让他见识见识咱们无天老祖的厉害了!” 追命鬼和癩头鬼配合地发出桀桀怪笑声,一时间仿佛群魔乱舞。 藏经阁內,紫涵静立在江嫣身后,从一开始的震骇、惊嘆、期待,到逐渐平静,再到失望、忧愁。 並不是江嫣写出来的诗水平下降了,而是她写出来的诗,没有得到天道认可。 紫涵听说当初顾秋“一夜诗百篇”的时候,每一首诗写出来,都伴隨著天地震动、文气匯聚、鬼神惊泣、大道共鸣、紫气加身,顾秋本人的境界也隨之一步登天,凝聚出一颗金色文胆,抵达超凡绝世的“神佛境”。 任何动静。 別说天地震动、鬼神惊泣,就连周围的灵波动都没產生半点变化,就好像一片平静的水面,丝毫没有起波澜。 难道,“以诗证道”这条路在被顾秋走过之后,前路就堵死了吗? 江嫣停下来蘸墨的时候,不经意警见紫涵一脸忧愁的模样,不禁问道:“怎么了?被哪首诗勾起伤心事了?” 紫涵强顏欢笑:“我只是在为老祖可惜。老祖若早一点遇见顾秋,你们应该能成为知己吧?” 江嫣笑了笑:“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文气证道』这回事,我或许能跟他成为知己。但如今大道爭先,他先走一步,就註定是我的敌人!” “是啊。老祖只不过晚生了几年,就被他抢了先机,堵死了前路。”紫涵嘆了口气,“如今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老祖不如早做打算?” “我现在不就正在做打算吗?” 江嫣说著,又低头写下一行诗句。 “春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紫涵证看著那首词,心中一根弦被触动,默立良久,潜然泪下。 一旁研墨的白梅,也不禁百感交集,长长嘆了口气:“好词!只可惜———·晚了十年!”” 江嫣头也不抬地道:“晚吗?” “如果这首词在十年前写成,成为剑仙的那个人就是你,而不是顾秋!”白梅摸著脸上的第二道疤,那是江嫣赐给她的伤疤,她一直引以为傲。 江嫣笑道:“现在写也不晚。” “晚了,晚了!”白梅摇头嘆气,“前路已绝,你纵然有再多才气,也没法以诗证道了!” “谁说我要以诗证道?”江嫣冷笑,“用別人的诗证道,顾秋不害, 我还害臊呢!” 江嫣当然知道,玄黄天下的上限是神佛境,所以顾秋跨越十二境之后, 就已经占据了一条大道。 “诗”这条路已经被堵死,后人想效仿顾秋,不可能成功。江嫣也根本不抱这种不切实际的指望。 “那你这是———” “好好磨墨吧!等顾秋来了,你就知道了!” 白梅左手捂著伤疤,右手磨墨,明媚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她知道江嫣不会回答她的疑问,却还是忍不住猜测,这位天字第一號女魔头会以怎样的手段对付顾秋? 以诗会友?化干戈为玉帛?两人引为知己,轻描淡写地化解这场误会? 但顾鞦韆里迢迢地杀过来,一路杀死了魔教弟子数千,倘若又在日月崖大闹一番后安然无恙地扬长而去,无天老祖的威望一定会大受打击吧? 还是说,在饮酒斗诗的时候,在酒里下毒,把顾秋麻翻了做成人肉包子? 可顾秋已是神佛之躯,百毒不侵,凡间的毒酒伤不了他分毫吧? 难道真要在诗词上分个高低,以才气压倒顾秋? 先不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性,退一步说,就算真的在诗才上压倒了顾秋, 可顾秋除了是诗仙,还是剑仙,到时候恼羞成怒,拔剑出鞘,谁又能挡得住他那柄“叶上秋露”? 白梅左思右想,都觉得此刻还在诗词上做文章实属浪费时间, 按照她的想法,不如把各分舵的所有弟子都召集起来,埋伏在日月崖各处关卡要害,到时候漫山遍野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江嫣再振臂一呼:“跟顾秋这种人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大家併肩子上!”凭藉数万魔教弟子的数量,就不信顾秋能把这么多人全部杀光-·· 八月十五。 日月崖。 探子来报,顾秋已经到了山脚下。 江嫣大手一挥:“请他上山一敘。” 命令传到山下,守卫们儘管十分不解,但都听令行事,纷纷让开了道路。 顾秋看著通畅无阻的山路,面上微微浮现疑惑之色:“你们家的教主, 放弃抵抗了吗?” 他本来以为,最后的一段路一定会是抵抗最激烈的一段路,为此他准备前来迎客的白梅淡淡一笑:“顾先生远道而来,我家教主又不是不懂礼数,怎么会怠慢贵客呢?” 顾秋放声大笑:“那我倒要看看,你们会怎样招待我这位贵客!” 白梅伸手虚引l:“顾先生,请!” “请!” 一路上,白梅都在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謫仙人。 若不是周身环绕著若有若无的飘渺文气,仅从外表来看,这位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还真没什么特別值得称道之处。 一袭青衫,一把剑,一壶酒,满脸的鬍渣子,身材稍微有些发福,比起“冷月剑圣”苏怀月少了几分忧鬱曦嘘,比起“飘雪剑圣”白吹雪少了几分清冷高傲-----总而言之,这位剑仙的外在气质,似乎比几位模仿他的剑圣还逊色几分。 顾秋同样在打量著白梅。 白梅一身蝉翼似的白纱,修长优美的身姿如玉树琼苞堆雪,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像一朵凌寒绽放的白梅。 她容貌极美,虽然脸上有两道疤痕,却无损这种美丽,反而有一种淒艷倔强的气质,惹人怜惜。 顾秋盯著她脸上的剑疤,缓缓道:“好剑法。” 白梅並不发怒。 她早已不是那个自怜自艾、怨天尤人、恨不得把所有漂亮女子的脸都划的那个女魔头,她如今已经习惯了人们的眼光,能够正视自己並不完美的容顏,甚至引以为傲。 她以前听不得“伤疤”“仙子”这样的词语,听了就会发狂杀人。但自从上了日月崖之后,就算有人当面叫她“剑疤仙子”,她也並不在意,甚至偶尔还会答应一声。 因为赐她第二道剑疤的那个人,是江嫣。 有了第二道疤,从此她不再嫉妒任何美貌女子。 白梅抬起脸来,坦然迎上顾秋的视线:“顾先生也觉得这是好剑法?” 顾秋道:“你脸上这两道疤,分別出自两人之手。第一人剑法凌厉,出手狠辣,剑术已臻化境,是世所罕见的绝顶高手。但跟第二个人比起来,她又远远不及。” 白梅淡淡一笑:“顾先生好眼力。” 赐她第一道疤的人,是雪真。雪真的“伞中剑”虽然杀力极高,但跟江嫣比起来,犹如萤火比之皓月。 顾秋道:“原本你的容貌,已被第一道疤破坏,大为失色,但这第二道疤却是神来之笔,不但化解了第一道疤带来的凶戾,反而锦上添,为你增了几分英气,可谓是鬼神之剑!如果我没猜错,出剑的这个人应该是你们魔教的前任教主,號称“无天魔祖”的那位江女侠吧?” 白梅不置可否地一笑:“原来顾先生也知道我家老祖。』 顾秋视线一转,落到白梅背后的长剑上,好奇地问:“白梅姑娘也会使剑?” 白梅道:“略懂。” 顾秋道:“我在王城时,早就听说了“无天魔祖”的大名,一直想找机会与江女侠切一番,后来听说她难產而死,我还喝了一夜的闷酒。正好白梅姑娘你与江女侠交过手,可以做个见证,看看我与江女侠敦高熟低!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第873章 诗剑歌行,近乡情怯 白梅心头一凛,握住了手腕上的白纱,一双寒星般的眼晴冷冷地看著顾秋:“顾先生既然有此雅兴,小女子自当奉陪!” 顾秋道:“好!那你就小心了一一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轻轻一弹,只听“呛螂”一声龙吟,那柄天下无敌的“叶上秋露”已然出鞘! 白梅心臟狂跳,右手用力一挥,手腕上的白綃拽著长剑,拖出一道灿烂的剑芒。 左手也是一扬,两支剑左右齐出,隨著她手执白纱而舞,飘飞迴旋,弹起弧形,一折再折,漫空飞舞。 剑光一闪,二闪,三闪,悽厉迅疾,荡漾闪烁,如飘零的雪,如破碎的月光。 当年江嫣就说过,白梅的剑法,已超过了三大剑圣,集“飞剑法”、 “冷月剑法”、“飘雪剑法”三家之所长,去芜存菁,练至大成,乃是天下数得著的上乘剑法。 伴著她云翻袂影的剑舞,白梅剑法一旦施展开来,霜雪般的剑光便要吞噬眼前的一切对手。 但顾秋的剑法,却比白梅更快、更疾、更冷艷、更绚丽! “飘风骤雨惊颯讽,落飞雪何茫茫!” 伴隨著顾秋口中长吟,“叶上秋露”化为一道惊虹电般的流光,瞬间撞开了漫天霜雪碎影,飞射到白梅面门之前。 这是何等辉煌、何等炫目、何等霸道的剑术! 一剑之威,可令仙佛鬼神惊泣,绝非凡人所能抵挡! 这便是顾秋的“诗剑歌行”! 剑心通明,剑气如诗。 天下无人能挡住这如诗如歌的一剑! 白梅脸色惨白,束手无策。 她唯有以自己的脸、甚至自己的头颅,去硬生生承受这一剑。 她本以为自己的脑袋会被这一剑切开。 再不济,也要添上第三道伤疤。 但“叶上秋露”却仅仅是擦著她脸颊,险之又险地掠了过去。 称不上毫髮无伤,或许被削断了几根毫毛,但至少没有见血,也没有再添伤疤。 顾秋握著剑,死死盯著白梅脸上的伤疤,眼神中充满了震惊、震撼、和失落,仿佛看到了某种奇蹟。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叶上秋露”,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没有把握,在不破坏你容貌美感的前提下,留下第三道疤。我胜不了她。” 白梅恍若置身梦里。 顾秋也亲口承认了,他也不如江嫣?堂堂剑仙也有剑不如人的时候? 顾秋收剑回鞘,周围的空气重新开始流淌,气氛变得柔缓而舒適,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眩目惊虹的一剑只是眨眼间的错觉。 “可惜啊,可惜我来得太晚了,竟与她缘一面!”顾秋感慨。 白梅收拾情绪,脸上又恢復了冷冷淡淡的表情,抬手道:“顾先生,请吧!” 两人往山上走了一段路,以顾秋的眼力,自然能发现沿途埋伏在暗处的无数岗哨。 顾秋对此毫不在意,高声谈笑自若:“白梅姑娘,你们这日月崖,风景倒是不错!” 白梅道:“顾先生若有诗兴,不妨留下墨宝。” 顾秋望著前方丘壑纵横的山峰,抒了抒鬍鬚,漫声吟道:“横看—————· 刚说了两个字,他视线忽然一凝,瞄见了远处一面岩壁上刻著的诗句, 声音陡然低沉下来:“横看成岭侧成峰---我什么时候已经写过这首诗了吗?” 白梅笑容冷峭:“顾先生写过的诗,自己也不记得了吗?” “没什么印象了。”顾秋摇摇头,“我一生写了太多首诗,也不是每一句都记得。” 白梅道:“这首诗写的虽不是日月崖,却十分应景,所以教主令人雕刻在石壁上,为圣教聚拢一点文气。” 顾秋傲然地持了持短须,哈哈笑道:“贵教主倒是个有心人,只可惜天下文气所剩无几,贵教主虽有远见卓识,却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提到文气,顾秋的確有自傲的资格一一世所公认,天下文气共一石,顾秋独占八斗,稷下学宫占一斗,天下人共分剩下一斗一一像北海魔教这种草莽土匪窝,还想聚拢文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白梅道:“教主这次邀请顾先生上山,就是想借古今圣贤之才,为日月崖留下五斗文气。” 顾秋放声狂笑:“哈哈哈哈!他想留下五斗文气?我倒要看看,他能搬来什么圣贤,能压得住我的文气!” 白梅抬手往岩壁上一指:“第一位圣贤,就是写下这首《题西林壁》的苏东坡。” 顾秋本来在笑,但听到“苏东坡”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笑声便戛然而止,眼瞳骤然紧缩,眯著眼朝岩壁望去,便看清了诗尾的落款之名一一果然是“苏軾”两个字,而不是他原以为的“顾秋”。 “苏.—苏东坡?” 顾秋脑中轰然一响,一股巨大的惶恐从心头涌起,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身子微微发颤,仿佛看到了无比恐怖的事物。 什么东西能把堂堂剑仙顾秋嚇成这样? 他可是天下无敌的“神佛境”! 就算是当初的无天魔祖真身降世,也不至於如此吧? 白梅將顾秋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对江嫣的言语又信了几分,同时也多了几许疑惑:这位名为“苏东坡”的圣贤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嚇住顾秋,自己怎么从没听说过?难道他与江嫣一样,也飞升到仙界了吗? 顾秋的身子摇晃几下,好不容易才站稳。 他竭力安抚住狂跳的心臟,再望向那片峰峦起伏的大山时,只觉得整座日月崖好像变成了龙潭虎穴一一不!比龙潭虎穴更可怕!这十年来,他仗剑吟诗踏歌行,什么龙潭虎穴没有闯过? 唯独只有这座日月崖,给了他一种恐怖之感,让他心生畏惧,几乎想要马上扭头就走。 顾秋脸色半青半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如此失態的表现,引来白梅轻声发问:“顾先生走累了吗?要不要歇歇脚?” 顾秋眼神闪烁,望向旁边的白梅,这位冷艷幽雅的冰山美人略带疑惑的表情映入眼中,让他头脑一清,强行压制住了逃跑的想法。 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他已经是天下第一的剑仙了,身负人间八斗文气,一柄“叶上秋露”无敌於天下,他吟诗之时,漫天神佛皆不能抵住他一剑一一他怎么可能逃呢? 顾秋深吸一口气,盯著白梅,缓缓问道:“除了苏东坡之外,还有谁? 白梅一个个报上名字:“李太白,杜子美,王摩詰,辛弃疾,吕洞宾—.. 她每报一个名字,顾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变成了铁青色,冷得像冻硬的铁块一样。 “很好,很好,果然是老朋友-———”顾秋咬著牙,表情微微扭曲,面带一丝狞之色,僵硬地笑道,“贵教主能请来这些圣贤,果真很有面子!不过若想留下我五斗文气,现在还为时过早———.” 他右手按剑,左手捏著拳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面上泛起难以掩饰的杀意。 他不能退! 今天这一退,必会坠入万丈悬崖! 相反,唯有杀了那个知晓秘密的人,才能博取生机! 他至今仍有九成胜算一一他已抢占了先机,证得了这座天下的大道,杀人只需一剑!那个知晓秘密的人就算与他来自同一个地方,但毕竟来迟了许多年,就算潜力无穷,此刻却也经不起自己一剑! 必须杀了那人! 不怪他顾秋不念同乡之谊,实在是因为大道爭锋,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只要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復! 这座天下只容得下一个诗仙,若来了第二个,那就只能死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顾秋面上带著扭曲的笑容,眼中杀机进现:“白梅姑娘,请你带我去见贵教主,难得遇上知己,我要跟他好好喝一杯!” 继续上山,望著沿途雅处刻下的一句句诗词,顾秋的脚步沉重了许多。 登上崖顶之前,白梅提醒道:“教主说过,在登顶之前,如果顾先生想走,隨时可以走,一切都还有迴转的机会。” 顾秋冷冷一笑:“多谢他的好意,可我顾某人只知进,不知退,从不行半途而废之举。” 白梅嘆了口气:“前面就是日月崖顶了,教主在那里恭候顾先生大驾!” “好。” 日月崖顶,顾秋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尊巨大的魔祖雕像,默默打量几眼心头颇为震撼。 这就是號称“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魔头”“天下第一高手”的前任魔教教主? 果然如传说中那般,意气风发,清冷飞扬,卓然高华,出尘绝艷, 只可惜,没机会见她真人一面。 虽有些许遗憾,但这位魔祖並不是今天的重点。顾秋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一一打量著这群妖魔鬼怪。 凡是被他目光所注视的人,皆不敢与之对视,纷纷迴避视线。 人的名,树的影。剑仙顾秋的名字,无疑是世间最高的山峰,任何人站在这座高山之下,都会自惭於自身的渺小。 包括“飘雪剑圣”白吹雪和“冷月剑圣”苏怀月。 这两位形象气质都在模仿顾秋的剑圣,一个藏起了白玉摺扇,另一个卸下了酒葫芦,毕竟在正主面前,还是得要点脸的。 顾秋的视线並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 世上模仿顾秋的人太多了,却没一个能学得顾秋的一丝神韵。如今站在顾秋面前,这种真与假的对比就愈发明显。 顾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阿桶身上。 被眾星捧月般拱卫著、脸上略带一丝邪魅之气的阿桶,是唯一敢於直面顾秋之人。 两人视线相触,阿桶开口道:“你来了?” 顾秋一愣,继而眯起了眼睛。 这熟悉而经典的古大师的开场白,不仅没能勾起顾秋的同乡之情,反而让他心中杀机愈发炽烈旺盛。 他淡淡地回答:“我来了。” 阿桶道:“你本不该来。” 顾秋道:“但我已经来了。” 双方確认过眼神,顾秋知道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所以,他不再废话,而是拔剑。 “叶上秋露”出鞘的瞬间,所有人都被那道凌厉淒艷的弧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满堂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吟诗声犹在半空迴荡,顾秋的剑已杀到了阿桶面前。 剑气所过之处,原本护卫在阿桶身前的十二名魔教高手纷纷倒毙, 顾秋周身剑意暴涨,整个人仿佛化为了一柄利剑,身如蛟影,剑气如龙。 这就是顾秋的“诗剑歌行”! 以诗句练成本命神通,每吟一首诗,可挥出一剑一一人如剑,剑如诗! 有道是:“心似琉璃守月明,剑化清风踏歌行。” 虽只是一剑,却是如诗如歌的神佛一剑,任何高手在这一剑面前,都如初生的婴儿一般脆弱。 就算是大宗师,也一样杀给你看! 血溅洒在半空,还未沾上顾秋的身躯,顾秋早已化为一道惊鸿剑影, 直刺阿桶身旁的一一江嫣!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想到顾秋这一剑的目標竟是江嫣,就算江嫣身边的紫涵想要拔剑救援,也来不及了。 只有阿桶拔出了“鱼肠”剑。 伴著尖锐的破空之声,鱼肠剑挟著一缕妖黑,阴森诡,如毒蛇般吻向顾秋手臂。 顾秋的剑气何等凌厉,何等自在,何等风流,竟被阿桶的诡一剑所阻拦。 “叮!” 两支剑一触即分。 阿桶的修为终究不如那位名震天下的大剑仙,被拨开剑势,卸到一旁。 顾秋手腕一转,又一道惊虹般的剑气刺出,目標依旧是江嫣。 此时紫涵也已拔剑,她剑术不弱,使四十九路“飞剑法”,飘逸迅疾,杀意连绵,却根本沾不到顾秋的衣角。 但顾秋已被阿桶打断过一次,剑势终究不能像之前那样一气呵成、圆转如意,变招之间有了滯碍,让江嫣有机会后退一步。 另一边的吴柳树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高大的身子挡在江嫣面前, 顿时就把阿锦那娇小的体型遮挡得严严实实,几乎连衣角都看不见了。 这正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顾秋的剑法再高超,也不可能忽视这样一个魁梧高大的壮汉,只好成全这傢伙,狠狠一剑刺入了吴柳树的心臟。 “噗!” 一声闷响,並不像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更像是刺中木头一样的沉闷声响。 顾秋脸色微变,喝道:“你不是人!你是何方妖孽?” 吴柳树不说话,双臂一伸,就见他的手指头变成了无数跟血红色的柳条,如同扭动的触鬚,张牙舞爪地朝顾秋围拢过去。 第874章 文心雕龙,亢龙有悔 顾秋身子往后一倾,轻飘如烟地倒掠五丈,在漫天触鬚合拢之前逃了出去,並且避开了紫涵和阿桶的追击。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剑仙,即便身陷重围,也来去自如,想走就走。 顾秋盯著吴柳树赤红色的身影,惊疑不定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他眼中,这个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乾裂的高大老人,背后隱隱现出一颗大柳树的幻影,舞动的柳条又有点像章鱼的触鬚,无比邪恶,无比诡异, 只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斩妖除魔无数的顾秋,当然不会被妖魔的恐怖外形嚇倒,他惊疑的只有一件事一一这傢伙凭什么能挨我一剑,还没有被斩成两半? 吴柳树沉默如山,不发一语,眼眸里是一片空洞的白色,不像活物,看不出任何感情。 这时候,吴柳树的身后传来江嫣的轻笑声:“好凌厉的剑气!只差一点点,就能伤到我了!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点—————”” 顾秋沉声道:“果然是你搞的鬼。” 江嫣道:“咱们彼此彼此,你不也是一见面就要杀我吗?话都还没说上一句呢。” 阿桶也十分纳闷:“顾先生,你要找的人是我,为何对一个弱女子出剑? , “哼哼,弱女子?”顾秋冷笑,“你们瞒不过我!虽然你高居教主之位,但你身边这个所谓的『弱女子』才是真正的话事人吧?想效仿曹操的捉刀人故事,考验我的眼力吗?” 他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应该就是上一任魔教教主、“无天魔祖”江嫣吧?你虽然易了容,但气质却是独一无二的!” 江嫣掌大笑:“顾先生真是我的知己啊!若不是在这种场合下,真想跟顾先生煮酒论道,好好喝上几盅。” 顾秋冷冷地道:“我这次不是来喝酒的。” 江嫣道:“传说顾先生自称『酒剑诗』三绝,而且是『酒第一,剑第二,诗第三』”,今天居然连酒都不喝了,是何缘故?” 顾秋道:“本来是要喝酒的,但我改主意了,这次来,只为杀一人。” “杀我?” “杀你!” “我俩有仇?” “大道之爭,不共戴天!” “哈哈哈,顾先生快人快语!”江嫣缓缓从吴柳树身后走出,朝顾秋遥遥一指,“只不过顾先生这回可能要失望了,你非但杀不了我,恐怕还要葬身於此!” 顾秋手按剑柄,昂然道:“我有一剑在手,就没有杀不了的人!” 阿桶嘴角咧开,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顾先生刚才不是已经试过一次了吗?再试一次,结果也一样。” 顾秋眯眼道:“你们虽然人多势眾,可在我眼里,都如土鸡瓦狗一般! 你们这两位魔教教主,也是插標卖首,垂死挣扎!” 江嫣扭了扭脖子,笑道:“来来来,我脖子已经洗乾净了,就等顾先生你来砍了!要不要再叫人温上一杯酒,等顾先生得胜后再喝?” 顾秋左手抒须,森然道:“你倒是熟读典故,可惜终究生得太迟,失了江嫣道:“那你还要杀我?自己上了车就想焊死车门,不给后人留半点机会吗?” 顾秋道:“大道之爭,当然不能留下半点隱患。不杀你,我夜里不得安寢!” 江嫣眯起大眼晴,嘴角含笑:“你怕了。” 顾秋厉声道:“顾某这辈子就没怕过!” 江嫣摇了摇头:“你怕我说出你最大的秘密。毕竟你很清楚,你那些诗是从哪来的,天不知,地不知,你知,我知。” 顾秋的心跳略微加快,呼吸也急促几分:“我已证得大道,你说什么都晚了!” 江嫣盯著他的眼睛,缓缓道:“你以文气证道,普天之下难逢敌手,可你捨不得飞升,捨不得人间的荣华富贵,因为你很清楚,一旦飞升,你偷来的那些才气都会烟消云散!” 隨著她徐缓的言语,顾秋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面孔也渐渐涨红。 “你驻留在人间,彷徨不决,號称天下第一的“神佛境”,但为了不飞2 t业“诗剑歌行”的时候,才会短暂提升到“神佛境”,这样既能拥有神佛境的战力,又能逃避飞升,“诗剑歌行”简直是神技中的神技,我也羡慕得紧啊!” 江嫣说到这里,幽幽地嘆了口气,“可惜,为了不被你的“诗剑歌行” 砍死,我只好先下手为强,废了你这招神技!” 顾秋额头青筋突突跳动,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好大的口气!你以为就凭你区区三两句话,就能废了我的“诗剑歌行”?” 江嫣笑了笑,漫声吟道:“心似明月,剑作诗-——”-你的“诗剑歌行”每吟一句诗,可挥出神佛一剑,但必须是新诗吧?只要你才气不绝,心中诗篇不绝,剑气就不绝。但如果一直吃老本,只有旧诗没有新诗,最多也就是个大宗师罢了!” 顾秋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惊恐:“你,你———” 江嫣脸上笑容愈发甜美:“为了灭口,你刚见面时刺我一剑,应该是抱著必杀的信心吧?可那一剑为何失败了?按理说,人间应该没有谁能挡住你的“诗剑歌行”,为何连一个柳树精都没杀死?” 她咧开嘴,露出两排贝齿,在顾秋看来,却像是最可怕的恶鬼,在用最清美的嗓音说著最恶毒的言语:“因为你那时候吟的不是你的诗,连旧诗都不算,根本就是別人的诗!所以你那一剑,必败无疑!” 顾秋眼神恐惧,握剑的手指微微颤抖,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几乎不敢去看江嫣的眼晴,视线躲闪著,扫过其他人,仿佛从眾魔教弟子脸上都看到了嘲笑之色。 白吹雪和苏怀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姿,忽然觉得自己在顾秋面前也没那么卑微了。 既然连顾秋都是假的,那自己这个品,是不是也没那么假了呢? 白梅若有所思,眼神中闪过异彩。 熊嘎婆一脸迷茫,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高深莫测,如佛祖讲道,天乱坠地涌金莲,只可惜自己一句也听不懂。 癩头鬼的文化水平也不比熊嘎婆高到哪里去,但他机灵得很,看到鬼龙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便也跟著笑了起来。 旁边销魂鬼、吊死鬼、追命鬼和癩头鬼一齐发出桀桀怪笑声,鬼哭狼豪,群魔乱舞。 更远处的魔教弟子趁机高呼:“无天老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战无不胜,天下无敌一— 工工.工公一店一tta 习司声道:“你未免笑得太早了!』 江嫣笑道:“你还不死心吗?是不是还在想,你背了那么多首诗,就算被我抢去了几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多试几次,总能试出新诗来?” 顾秋的情绪稍微镇定了些许,冷然道:“只要我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那我告诉你,你没机会了。”江嫣的笑容映入顾秋眼中,又变成了魔鬼的笑容,“从古流传至今的诗词不计其数,但真正广为流传的也就那么几十万首,诗经,汉乐府,全唐诗,全宋诗-----有杀伐之气、適合施展“诗剑歌行”的就更少了,不过区区几千首,我已经把这些诗全部写下来了,你再想用,得问问我答不答应了。” 顾秋瞪大眼睛,脱口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人能记得那么多诗!你唬谁呢?” “一般人的確记不了这么多诗,可惜我从小就是个诗词爱好者,更不巧的是,我还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只要看过一遍,就一辈子记得———”” 江嫣说的当然不是实话。 前世那么多诗,她不可能全部记得,有些诗根本连看都没看过,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天內全部写下来。 她真正写下来的,只有前世看过的《古诗词大全》里面的一千首诗词, 也是自古以来流传最广、最膾炙人口的经典诗词。 她前世的记忆力也只是一般,並不具备过自不忘的本领,之所以能將这一千首诗全部默写下来,是因为她此时的炼神境界已达到九阶“无漏”之境,可以回溯今生前世的任何一幕画面的点点滴滴,无缺无漏,湛然圆满, 无瑕无垢,將看过的每本书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记起来,所以自然也能记起当时所读的《古诗词大全》,將里面的经典诗词全部默写出来。 九阶“无漏”菩萨,能够回溯自己的记忆,打破胎中之谜,明了自己前世今生的因果,提前预判危机,金风未动蝉先觉,至诚前知,纵然一气化三清也不会迷失真如本性,可称“见自我”; 十阶“大觉”佛陀,能够追溯他人的过往,反推世界的因果,慧眼遍观三界,洞彻天地隱秘,可称“见天地”; 第十一境“元真”,这一境只存於神话中,据说能回溯光阴长河,改变过去未来,扭转一切遗憾,真正掌控大道奥秘,可称“见彼岸”。 此时的江嫣,虽然受到玄黄天下大道法则的压制,对於危机的预判能力大大下降,但有江晨本尊在云梦天下帮忙,对於前世记忆的回溯却是极为精確的。 从《古诗词大全》默写下来的一千首诗词,当然远不足以囊括世界上的 /+h7+ 她放出大话,就是为了误导顾秋,先声夺人,嚇破他的胆识。 看著面色变幻不定的顾秋,江嫣嘴角咧开,露出飞扬神气的笑容:“不信的话,你可以试一试。如果你能做出一首诗来,那就算你贏了,可你有这个本事吗?” 在眾多魔门弟子的注视下,顾秋浑身都在冒冷汗,握著剑柄的手指得发白。 他已经太久没有经歷过这样危险又难堪的场面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他就如同小说中的主角一样一路高歌猛进,以一篇《人生若只如初见》在小镇扬名,后来写红楼、西游,逐渐在天下崭露头角,一路抄诗打脸,踩著才子文豪上位,最后在极乐之宴上效仿太白斗酒诗百篇,震惊皇帝、贵妃、文武百官,在眾目下以文气证道,一步登天, 春风得意,站在权势与武技的顶点,脾天下眾生。 他可以做出视荣华富贵如粪土的姿態,耍酒疯叱责任何一个威权显赫的当朝大员,王城权贵们还都甘之如,引以为荣,只求能在他的诗篇中留下名字。 他可以与贩夫走卒为伍,嬉戏人间,与酒友连喝三日,宿醉街头。 他在王城摆下“酒”“剑”“诗”三座擂台,邀请天下英雄挑战自己, 十同h 剑仙顾秋这个名字,从此响彻天下。 他无拘无束,不尊礼法,可以做任何想做之事,得到了真正的大自由连当今的小皇帝都是他的私生子! 他在这个世界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名声,富贵,自有-—----什么都有了。 他喜欢在这红尘中打滚、却又蔑视一切的豪横感觉。所以他才对这人间眷恋不舍,他才不愿意飞升,去另一个未知的世界受苦。 美好的时光一过就是二十年,他偶尔也想过,自己这灿烂如繁般的生活会不会在某一天结束,也许是在他寿元將尽的时候。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突然醒悟吾一一自己之所以能站在眾生的顶点,是因为借了別人的东西。现在討债的人来了,自己这一生所享受的种种快乐,全部都要还回去。 他不甘心! 他已经得意了太久,已將那些东西都视为理所当然! 我没有借別人的诗!那些都是我自己的诗! 你要偷走我的诗,我就要取你的命! 顾秋低低喘著粗气,左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咬看牙齿,嘴角肌肉微微扭曲:“就算只用旧诗,我也能要你的命!” 江嫣淡淡一笑:“你我皆是域外来客,算半个同乡。若现在罢手离去, 我不留你。” 顾秋著牙,表情狞:“今日若不杀你,我睡不安寢!天上地下,谁也救不了你!” 江嫣摇头嘆息:“亢龙有悔,月满则亏,只进不退非智者所为。” 顾秋的剑已出鞘。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此时离江嫣的距离,恰恰只有十步! 剑光辉煌迅疾,如匹练如飞虹,遥隔十步,江嫣整个人已在剑气笼罩之下,全身寒毛竖起,连骨髓都冷透。 换成任何一人,就算是六大宗师,也很难抵御这“诗剑歌行”盛怒的一剑。 阿桶也拔剑。 “鱼肠”细长柔韧的剑身,纹路曲折婉转,凹凸不平,施展起来如同毒蛇一般刁钻狠毒。 但他的剑术,需要藉助身法来与敌周旋游斗,並不適合眼下这种硬碰硬的情形。 他並无信心能挡下这一剑,唯有拼上自己的性命而已。要杀江嫣,必须先踩过他赵阿桶的尸体! 第875章 柳树邪神,严刑逼供 后方的江嫣却將阿桶往旁边拨了一把:“阿桶,让开。” 阿桶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没有违逆江嫣的命令,往侧面挪开几步。 就在两人一拨一挪之际,顾秋那柄名震天下的“叶上秋露”已经掠过了十步距离,暴烈的狂风呼啸著从阿桶脸旁刮过,远处白吹雪、苏怀月、熊嘎婆、鬼龙王等人皆被这股剑气所镊,衣衫也不安分地“索索”颤动起来。 眼看剑光即將临身,江嫣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吴柳树同时往前跨出一步,庞大的身子恰恰拦在江嫣前面,將她纤细的身躯遮挡得严严实实。 “又想跑!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顾秋怒喝一声,在半途变招,轻巧地从吴柳树身侧擦掠而过,脚踩七星,意图绕过吴柳树,继续追杀江嫣。 “诗剑歌行”既是天下第一的剑术,也是天下第一的身法! 顾秋就不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江嫣能躲过自己的第二剑!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一一这首诗才念到一半,顾秋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不是他自已想飞,而是被无数根柳条拦腰捲起,拋上半空。 顾秋並非有意忽略吴柳树,但他没想到吴柳树出手会这么快,这么强! 他也不是不想躲开,但在那铺天盖地的柳条面前,他根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这个面容像树皮一样粗糙乾裂的高大老人,原来也是一位大宗师! 顾秋终於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一他不该靠吴柳树这么近! 倘若以身法周旋游斗,以剑术慢慢削断它的手脚枝丫,或许还有取胜的机会。但顾秋贸然接近,一下將自己送进千万根柳条的罗网之中,无疑是自寻死路。 江嫣轻嘆一声:“你已有取死之道。” 话音未毕,吴柳树的千万根血色柳条已將顾秋四肢、躯干、脑袋都捆缚得严严实实。 此时的吴柳树,已得到了江嫣分享过来的部分神元,相当於成为了无天魔祖的附属神,同样也能享受一部分人间香火的信仰供奉。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的实力也因此水涨船高,一下子攀升到了大宗师境界。 原本就是土地庙邪神的柳树精,如今重操日业,干起老本行来也是轻车熟路,当即化身为章鱼怪物,以邪法镇压顾秋。 顾秋作为堂堂大剑仙,当然不甘愿引颈就, 他四肢虽被捆缚,但隨著口中诵念诗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掌中的“叶上秋露”竟如飞剑一般飘忽闪烁,进发出一道道霜雪般的剑气,绞碎了大片大片的血色柳条,连地面都开始摇晃塌陷、龟裂开来。 剑气如狂风骤雨,咄咄逼人。 但这时候,只听江嫣冷笑著说了一声:“你这首诗是抄的!” 顾秋的心跳囊时漏了一拍。 这么多年来,一直深藏在他內心深处的那个梦魔,仿佛被江嫣这短短一句话唤起。 他很快就醒悟过来,江嫣並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我是抄的又怎么样?就算你我心知肚明,可谁又能证明呢? 只要我打死不承认,你能奈我何? 可就是这短短两个念头的犹豫,让战局发生了巨大改变。 吴柳树发出一声魔性悽厉的嘶吼,隨即施展邪法,更是让观战者看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一阴沉沉、黑滚滚的迷雾之中,一头数十丈高的章鱼怪物伸展遮天蔽日的触鬚,黑红色乌云翻腾扩张,將整个日月崖都笼罩在內,人们的视野中只剩下这头恐怖的章鱼邪神,只见它张开大嘴,几百万颗锋利牙齿盘旋拧绞,口器深处形成一个地狱般的黑洞,从里面发出恐怖至极的嘶吼声! 那嘶吼声难以形容,像野兽又像婴儿,尖锐悽厉,阴森诡,像尖椎一样贯穿了人们耳蜗,直透脑颅。 原本以“叶上秋露”斩开柳条束缚的顾秋正要衝出重围,被这声邪诡之音一吼,只觉得浑身一阵发麻,似乎连三魂七魄都要从身体里勾出来,与那些幽暗迷雾中的帐鬼一起飞舞。 就这一惊一顿的工夫,顾秋感觉到身后一股巨大吸力袭来,拉扯著他的身子,重重跌下地面。 他像一片暴风中飘零的草叶,身不由己地朝那巨大章鱼遍布利齿的口器黑洞中投去。 漫天触鬚合拢,再不留一丝空隙。 一声惨叫之后,顾秋便永远融入了章鱼口器中的那个黑洞。 捕获血食的黑洞缓缓合拢,千万颗锋利牙齿盘旋拧绞,发出“咯嘣”之声,如嚼蚕豆。 人们听出那是顾秋的骨头被嚼碎的声响,只觉头皮发麻。 片刻后,黑红色乌云散去,扭动的触鬚消失,只剩下一棵大柳树,枝叶血红,垂下的千万条丝絛犹在淌血。 江嫣款款从大柳树后面走出,在千万根血色柳条的背景衬托下,宛如魔女降世,邪诡跋扈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短暂的愣神后,魔教弟子们纷纷跪倒在地,齐声欢呼:“恭喜老祖斩杀顾秋,功德无量,泽被苍生,烛照天下!” “老祖战无不胜—” 以前只是跟著张嘴做口型的百吹雪、苏怀月等人,这回头一次喊出了自已的声音,而且情绪十分热烈。 在见识到大剑仙顾秋死无葬身之地的场面之后,他们都觉得自己以前对老祖还是不够恭敬,应该好好反省,以后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毕竟连正品大剑仙都被吴柳树两口嚼了,自己这两个品又能经得住几口? 此外,以后的穿著打扮也要改一改了,不能再模仿顾秋那个死鬼了,要不还是模仿老祖吧?白吹雪以前在戏台扮过旦,感觉自己穿女装应该也还凑合—· 等山呼海啸的喊声渐渐平息,江嫣摆了摆手,沉声道:“把黎长老带上来,审明前因后果,按教规处置!” 王城分舵的黎长老很快被带了上来,是个乾枯的小老头,神情萎顿,被两名高大的守卫一人一只胳膊提在中间,像是大人提小鸡一般。 他一看到阿桶,立即露出惶恐之色,双腿跪在地上磕头不止,连呼知罪。 招惹了顾秋,又丟了王城分舵,这黎长老自知必死,只求教主放过他的几个徒子徒孙。 阿桶嘆息道:“怪我平日对你们管教不严,导致你们得意忘形,行事肆无忌惮,才犯下这般滔天大罪!只为了区区一个青楼女子,你们害死了多少人?十八座分舱,几千兄弟的性命,白白葬送在顾秋剑下!你难道不痛心吗?如果不是老祖显灵镇压顾秋,咱们所有兄弟全都要死!就因为你一个人胡作非为,差点把整个圣教拉入地狱,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黎长老面如土色,涕泪横流:“黎某有负教主所託,死罪!” 阿桶长嗟:“临行前明明跟你说过,千叮哼方嘱咐,王城不比別处,要夹著尾巴做人,別招惹朝廷鹰犬!庙堂的归庙堂,江湖的归江湖!结果呢? 你把我说的话当放屁?动輒杀人放火,一把火烧死了文香楼几百人!灭了蔡府满门丁!那可是在王城!天子脚下!你这么干之前有没有想过你是谁?魔教教主吗?要不然我退位让贤,你来做这个教主怎么样?” 黎长老一边擦眼泪一边听著,面上逐渐露出疑惑之色:“启稟教主,黎某只是废了那蔡知章的命根,把蔡府供奉“霹雳刀”卓飞琼削成了人棍,除此之外,再未伤一人。教主说的文香楼几百人—···-还有蔡府满门——··.-老夫並不知情—” “你还敢抵赖!”阿桶脸色一沉,“十二名探子飞鸽传书,顾秋也是为那几百条人命而来,你还敢撒谎!” “冤枉!老夫冤枉啊!”黎长老大声叫屈,“老夫真就只伤了蔡知章和卓飞琼两人,不想就惹来了顾秋,老夫真不知道文香楼的事” 阿桶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不耐烦。 黎长老这种贪生怕死的小人,偏偏还在这里抵死耍赖,分明就是在挑战两位魔教教主的耐性!他以为魔教教主是什么人?两位教主眼皮底下,是他耍嘴皮子就能矇混过关的吗?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阿桶回头看了一眼江嫣,见她也是一脸睏乏无聊的表情,便摆了摆手:“来人,上刑!” 一套套刑具陆续摆上来,有的刑具上还残留著新鲜血跡,让人看著就从心底里冒寒气。 但黎长老面对这些刑具,依然死不鬆口:“教主明鑑!教主明鑑啊!借老夫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虚言骗教主,老夫时时刻刻把教主的嘱咐记在心里····啊· ——” 后半截话变成了悽厉的惨叫。 隨著一件件刑具加上去,黎长老的叫声越来越惨烈,连嗓子都喊哑了。 围观的魔教弟子们都看得心惊肉跳,虽然大家都听说过刑部的残忍恐怖,但像现在这样公开处刑还是第一次。 有的人听得头皮发麻、胃里泛酸,但还是要装作面不改色的样子,因为这里是魔教总舵一一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以“大魔头”自居,岂会像那些正道偽君子一样把慈悲仁义掛在嘴边?越是胃里发酸,越要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还要故意露出残忍嗜血的笑容,舔嘴角,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才算符合自己的身份。 紫涵看著白梅,白梅看著紫涵,两人都面无表情。 白吹雪看著苏怀月,苏怀月看著白吹雪,在旁边五鬼和熊嘎婆的桀桀怪笑声中,两人也都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唯恐被別人耻笑了去。 眾目之下,黎长老很快变得面目全非。 他终究熬不住大刑,用嘶哑的嗓音说:“我招——-我全都招———” 他一五一十地將怎么放火烧文香楼、怎样灭蔡府满门全都说了出来。 阿桶冷哼:“一把贱骨头,不见棺材不落泪!” 马上有人拍马屁:“多亏教主英明神武,没有被这老狗的言巧语蒙蔽阿桶摆了摆手:“这廝在老祖座前还敢满口胡言,罪加一等,去把他的家属亲眷、徒子徒孙带上来,男的去势成寺人,女的充入教坊,世代为娟!” 黎长老奄奄一息地求饶:“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只求教主放过—我徒弟.” 阿桶眼睛一瞪:“他们都是被你牵连,如果不是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欺瞒老祖,他们也不会遭此横祸,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黎长老眼看著自己的亲眷徒弟们一个个被带上来,跪成了一排受刑,又气又急,连连咳血。加上他原本就奄奄一息了,一口气没接上来,就在无尽的悔恨和屈辱中翻了白眼。 周围的魔门弟子还对著他的尸体骂骂咧咧: “老头子死得太便宜了!应该千刀万剐!” “这狗曰的东西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我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 “吃他的肉,好主意!咱们这么多兄弟,一人一口把他分了吧!” “生吃吗?” “不然你还要煮一下?” “不!我喜欢生吃!再蘸点辣椒,才够味!” 魔教弟子们越说越激烈,或者说骑虎难下,为了不被他人耻笑,一个个都爭抢著要生吃黎长老的肉。 阿桶却另有主意:“既然黎长老门下的弟子都受他牵连,不如把黎长老的肉分给他们吃,让他们解恨!” 有几个刚受刑的徒弟已经晕了过去,另外几个则大声著要吃肉,还有两个女徒弟不发一语。 会子手走上前,將黎长老的尸体从刑具上解下来,正要將其分尸,却听到江嫣下令道:“把尸体带过来。” 眾人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朝江嫣望去一一老祖莫非要亲自吃肉? 人们当然不敢怀疑这位天字第一號大魔头吃肉的勇气,只是以前都没见过她吃啊? 而且一个人吃这么多,吃得下吗? 会子手不敢违逆江嫣的命令,將尸体背到江嫣面前, 江嫣打了个响指,身边的吴柳树上前一步,伸出手掌,蔓生出无数枝丫柳条,刺入尸体中。 就见黎长老的尸体很快干下去,只剩一个头颅掛在柳条上,被吴柳树拿住。 “怎样,搜出来了吗?”江嫣问道。 吴柳树周身的血红雾气有节奏地律动看,在以神念与江嫣沟通, 江嫣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是吗?看来这其中还有別人插手——· 吴柳树刚刚吞噬了黎长老的魂魄,也搜出了王城中的那一段记忆, 让人意外的是,黎长老真的没有说谎!他的確只废了蔡知章的命根,把蔡府供奉“霹雳刀”卓飞琼削成了人棍,然后就逃回了总舵一一火烧文香楼和蔡府灭门的事,並非黎长老所为! 这也就意味著,另外有人做局,激发了顾秋和北海魔教的矛盾,这才引得顾鞦韆里追杀黎长老、打上日月崖! 顾秋是被人利用了! 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把堂堂大剑仙当作棋子,玩弄於鼓掌之间?他就不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被顾秋一剑追命吗? 主宰江湖、势吞天下的北海魔教,居然险些覆灭於一个无名之辈的阴谋之下! 这个幕后做局之人,当真是胆大妄为——— 阿桶打量著江嫣脸色,轻声询问:“老祖,有什么吩咐吗?” 江嫣的神情平缓下来,淡淡地道:“去查清楚,火烧文香楼和蔡府灭门的真相。” 阿桶神色一变:“莫非黎长老·——” “嗯,他一开始说的就是实话。” 阿桶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但他毕竟是站在江湖之巔的梟雄人物,一个呼吸之后,就已收拾好情绪,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 第876章 马踏江湖,兵分三路 翌日。 剑仙顾秋战败的消息传扬出去,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无天魔祖再度降世的传闻,惹得江湖上二三流小门派纷纷归顺北海魔教,旁门左道、三教九流皆望风而降。 北海魔教声势愈发壮大,逐渐有一统江湖的趋势。 正道十三派仍在闭门封山,只能苟延残喘,已失去了对抗魔教的信心。 又过了几日。 王城密探传来消息一一朝廷打著“为顾秋復仇”的旗號,以大將军竇武为主帅,发兵二十万,要马踏江湖,扫平日月崖! 这个消息给整个江湖带来的震撼,並不比顾秋之死小多少。 “江湖的归江湖,庙堂的归庙堂。”这是玄黄天下百年来不成文的规矩,双方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是江湖高手与庙堂权贵心照不宣的默士t 一百年来,即便是正魔两道廝杀最激烈、江湖最式微、庙堂最强盛之时,或者时局相反、朝廷贏弱之际,也没人打破这个默契。 如今,只因为一个人的死,庙堂与江湖的边界,终於要被撕开了。 “马踏江湖。”江嫣收到这个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二十万大军,的確是让人心惊胆战的数目,即便只有五万骑兵,也能够横扫江湖,踏平日月崖了。 然而,这是建立在江湖一盘散沙、散兵游勇各自为战、没有统一指挥的基础上。 如今侵吞了数百个大小门派的北海魔教,已具备足够的底气来作为整个江湖的主宰,號令天下群雄,与朝廷铁骑一战! 高居於庙堂之上的袞袞诸公,从来都瞧不上在江湖泥潭里滚爬摸打的野路子泥腿子们,他们早已经忘了,一百年前是谁將这些泥腿子们聚集起来, 倾覆了整个天下。 夜已深。 皇太后的寢宫依旧灯火通明。 金碧辉煌的寢宫,此时亮如白昼。 无数太监和宫女侍立在屏风之外,如同雕塑一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生怕惊扰到兴头上的太后。 屏风后,两条交错的剪影修然归於静止。 两名宫女走进去,递上金丝汗帕,又悄无声息地退出来,一去一回,仿佛足不沾地的幽灵,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偌大的寢宫,只有两个人的说话声。 “我原本以为,『江湖的归江湖,庙堂的归庙堂』只是一句戏言,想不到袞袞诸公居然把它当真了。” 出声的是一个男子嗓音,雄浑低沉,从容有力,想来是个极其雄壮英伟的男子。 另一人徐缓地道:“是不是戏言,取决於江湖这块肉够不够大。如果只是塞牙缝,吃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留著耍乐。王城里盛行斗鸡、斗、斗马,后来流行斗將一一『將』,就是你们所谓的大宗师。日月崖一战,四大宗师死尽,王公贵族们也跟著输得底朝天,只有庄家笑到了最后。” mn 惯了高高在上、一言决人生死的上位者。整个皇宫之中,也只有太后才有这样的霸气和威严。 男子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些人打生打死,结果却成了赌局上的,博人一笑而已。” 太后尖刻地道:“你们未免太高看了自己一一就连博人一笑也不能。为了日月崖这场大赌局,王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输得倾家荡產,哭干了眼泪。 就连皇宫之內,也有许多人遭殃。” 男子无奈地道:“那还真是一无是处,只能以死谢罪了。” 太后语气一转:“那倒也未必。至少你这个人,哀家很满意。” 男子道:“我也只剩这点长处了。如果能博太后一笑,也不算白练了这身力气。” 太后道:“不必妄自菲薄,对哀家来说,你的这身本事,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本事。” “在下听说太后有面首三千,见多识广,居然也能瞧得上我这身本事? l “那是自然。王城的男人,学问再好,才华再高,再怎么会耍剑吟诗, 7f “太后说的那人,莫非是————·顾秋?” 太后沉默了良久,才说:“哀家听到他死讯的时候,大哭了一场,又大笑了一场,笑到最后,心里却是空落落的,本以为一辈子都会恨他、忍他、 倚靠他,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轻鬆,好像这二十年来的盛名都是一场玩笑。” “谁都不会想到,顾秋竟然也会败。那可是天底下唯一一个驻世神境, 没人能挡他一剑。就算我的鼎盛时期,也没想过挑战顾秋。” “哀家听说,杀他的是那个姓江的女人————--她还活著,是不是?” “是。』 “哀家听说,她利用美色离间四大宗师,唆使他们自相残杀,但她肚里的孩子,其实是你的种?” “这个嘛—” “日月崖那一战,你也因为在出刀之际心怀不忍,才被她反败为胜?” 男子长嘆一口气:“你不能因为你自己喜欢我这身本事,就觉得每个女子都跟我不清不楚。” “难不成,你跟她之间什么也没有?” “我倒也希望有。只可惜,我跟她之间,从来只用刀剑说话。” 太后嘆息道:“你跟顾秋不一样。他一见到漂亮女人,就捨不得拔剑, 就会诗兴大发,就会喝酒,醉倒在女人怀里。不管对方是谁,他都敢醉。” “你觉得,顾秋是被江嫣的美色所迷惑,才死在了她手里?” “不然他怎么会死?可笑的是,他去找魔教寻仇的理由,也是因为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妓女!你说说,他死得贱不贱?” “我听说,他是为了给好友蔡卿一家报仇,才只身转战千里——·— “蔡卿?哈哈哈哈----”太后发出肆意的大笑声,在整个寢宫中迴荡,“蔡卿算什么东西,只是他隨便找的藉口罢了!哀家还不了解他是什么德性吗?他在文香楼的老相好,一个姓夏的魁娘子,被烧成了黑骷髏,这才是他出手的原因!” “那还真是—可惜—— “当然可惜。”太后的眼睛里透出阴冷的光芒,“可惜直到他死了哀家才知道,原来要他死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可惜哀家蹉跎了这么多年,才明白他死得太晚了!原来没有人骑在头上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不过,他毕竟7入 /l 哀家就让整座江湖为他陪葬!” “你已经决定了?皇帝陛下那边——· “他只会比哀家更著急。他早就看上了江湖这块肥肉。据哀家所知,他一直在暗地里推波助澜,当初灭蔡家满门、火烧文香楼,都是出於他的安排。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他那无所不能的老爹竟然会输!” 幻真洞天。 茅屋中的六个蒲团围成了一圈,每个蒲团上各自坐了一个虚幻模糊的人影,相互打量。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戴碧绿手鐲的紫涵身上。 江嫣两年前离开时,就將这个手交给了紫涵,方便她打探消息。 只是两年前的日月崖一战,四大宗师死尽,沈玉关败逃,“天外天”从此一不振,再也没有发起过聚会,紫涵也从未使用过这个碧绿手。 今天是出於江嫣的指示,紫涵第一次进入这个虚幻的茅屋,召集另外五人一起议事。 她已经儘量克制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多看任何人一品持镜者第一个开口道:“大事不妙!大事不妙!皇帝小儿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要发兵扫荡江湖!死了一个顾秋而已,又不是他爹,他连祖训都不管了!这下惨了,我的那么多红顏知己都要遭殃————.” 紫涵心中一动,她听江嫣说过,这个持镜子的人性格最为跳脱,嘴上没把门的,可以从他嘴里打探一些王城的消息。 她刚想发问,另一边的持玉佩者已抢先出声:“皇帝发了多少兵马?” 持镜者道:“二十万大军,诈称八十万!主帅是大將军“金枪”竇武, 兵分三路? “中路大军十万,由大將军竇武亲自率领,魔下有卫將军“银戟”沈超、后將军太僕公孙庆、主爵贺休,出衍州; “左路五万精骑,战马八万匹,由驃骑將军“开山斧”马洪率领,出定州; “右路五万铁甲军,由车骑將军“轰天锤”赵彦才、前將军“飞箭”高超率领,出朔州。 “三路大军齐头並进,以九九重阳为期,直扑日月崖!” 入业户学山+共口田)一网上虽然人们都对朝廷扫荡江湖一事有所耳闻,但从持镜者口中说出来一串串军队数字和大將名目,带来的衝击尤为强烈。 紫涵也久久没有回神,她之前就从魔教密探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但没有持镜者嘴里这么精確和具体,起初还猜测二十万大军只是诈称,最多不过几万兵马,但持镜者说出来的兵力部署和將领阵容一下打碎了她的侥倖。 虽然江湖与庙堂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但双方的消息也並非完全闭塞,对於大將军“金枪”竇武、驃骑將军“开山斧”马洪、车骑將军“轰天锤”赵彦才、卫將军“银戟”沈超这些金光闪闪的名字,就算是江湖中人也都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將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持令牌者发出一声轻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他们的目標是日月崖, 又不是整个江湖,对於在座的诸位来说,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如今北海魔教一家独大,號令江湖,压得正道喘不过气来。现在朝廷发兵,正好坐山观虎斗,如果魔教被朝廷击败了,正道才有喘息的机会。正所谓『一鯨落而万物生』,魔教倒了,江湖才能兴盛。“ 戴玉簪者道:“放狗屁!” 紫涵听江嫣说过,戴玉簪者是通天门的陆沙邪君,果然如传说中那般不拘小节、放浪形骸、性情中人。 江湖,庙堂的归庙堂。这是一百年前定下的规矩。一旦规矩被打破一次,就会被打破无数次。这次討伐北海魔教,下次就討伐正道十三大派!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朝廷真的贏了,江湖不但不能兴盛,只会沦为朝廷的走狗爪牙!以后不会再有什么正道、魔教,我们都会成为王城权贵的保鏢护院,只能看主人的脸色行事。” 持镜者大笑道:“真到了那时候,就不会再有门派之別,只有府院之分你是李府的狗,我是王府的狗,不管咱们以前是正道十三大派的,还是魔教的,或者是同门师兄弟,主人让我们互相咬,咱们就得咬出一嘴毛来! 想想那场面还挺有趣的—·· 陆沙邪君没好气地道:“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持镜者道:“我当然跟你们是一边的。只不过-—---如果你们都败了,那我也没办法,只能看看热闹了,以后你们如果混不下去了,还能来找我混口饭吃。” 眾人都从持镜者的话中隱约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极可能是王城的贵族, 家中有人在朝廷中身居高位,所以才对朝廷的兵马部署了如指掌。 不过他既然是朝廷的人,又是怎么混到“天外天”的这个圈子里面来的? 陆沙邪君哑然一笑:“我听说朝廷的目標不单单是日月崖,而是要荡平1+ +m11=x**x1x7m± hh 吃牢饭,反正一个也別想跑。” 紫涵跟著嘆了口气:“到那时候,咱们都成了被打断脊樑的狗,能在大户人家做个保鏢护院,就已经万幸了。” 持玉佩者看著她,沉声道:“我绝不允许朝廷打断江湖的脊樑!” 紫涵察觉到他的眼神,心中一动。 她听江嫣说过,这个持玉佩的傢伙就是当初长生镇的四大剑圣之首, “狂风剑圣”楚嵐风,这傢伙一直对江嫣颇为倾慕,倒是可以善加利用。 她趁机说道:“朝廷这次来势汹汹,我建议江湖同道都联合起来,別再搞什么正邪之分、门派之別,覆巢之下无完卵,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旦败了,整个江湖都不復存在,再分什么门派都没有意义。” 楚嵐风第一个附和:“我赞成!咱们都该联起手来,合力对付朝廷的兵马!” 陆沙邪君点头道:“是该如此。” 持镜者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想帮忙,不过我出不了门,只能提供一些消息。” 山由15 了力 07: 人日日主,诸位觉得,谁来当这个盟主合適呢?是魔教的教主,还是咱们正道的武林盟主?” 第877章 伐山破庙,分封五城 紫涵道:“既然现在魔教势大,那就由魔教教主来统一调度指挥吧。” 持令牌者冷笑:“当初跟魔教打生打死,现在又听从魔教教主的指挥排遣,你觉得魔教教主会怎么做?那种最危险的炮灰位置,是不是都该由我们正道十三派的人去送死?等正道的人拼光了,他再不慌不忙地收拾残局?” 紫涵道:“此次乃魔教生死存亡之战,我相信那位教主不会有这种私心,无论是魔教弟子还是正道弟子,都是宝贵的战力———” 持令牌者摇头:“你把人心想得太好了,就是普通人都有私情,更別说臭名昭著的魔教教主,我不可能把门下弟子的生死,都寄託於他一念之间.” 紫涵观察著此人的语气,越听越觉得江嫣的猜测是对的一一之前江嫣就曾经说过,她怀疑这个持令牌的傢伙是武林盟主“天南绝刀”沈玉关,眼下此人说话的语气和態度无疑愈发证实了这个猜测沈玉关作为曾经的正道首领,在日月崖一战惨败於江嫣手下,对江嫣无疑是恨得咬牙切齿的。而且他这样的梟雄人物不可能甘心听从另一人的命令,江嫣也绝不会信任他。 紫涵於是放弃了继续劝说沈玉关的打算,转向最后一人一一对面的戴瓔珞者。 戴瓔珞者很少说话,是六人中最神秘之人,就连江嫣也摸不准他的来歷。 面对紫涵询问的眼神,戴瓔珞者微微一笑,开口道:“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一切听从掌门和长老的吩咐,如果他们愿意与魔教结盟,我当然也不会反对。” 他虽然没有直接拒绝,紫涵已听出了敷衍的意思。能够被选中进入这个幻真洞天的,皆是身怀气运的人中龙凤,在门派中多少说得上话,不可能是个无名小卒。既然他不愿帮忙,紫涵也不强求。 六人又交流了一些消息,持令牌者、戴瓔珞者、持镜者陆续离开,只剩下紫涵、陆沙邪君、楚嵐风三人,都是江嫣信得过的人,留下来商討对策。 陆沙邪君开门见山地道:“需要老夫怎么做,阁下只管开口就是。” 紫涵依照江嫣的吩咐,请求陆沙邪君统率通天门等邪派五门高手,前往筠州布置埋伏。 楚嵐风也表態愿意率领正道十三派前往筠州助阵,他此时已是风剑门门主,在正道十三派也说得上话。但紫涵並没有直接答应,而是交给他另一个沈玉关是释浮屠留下的一枚棋子,西海一战之后,释浮屠的阴神化身被江嫣赶出玄黄天下,沈玉关和雪真尼姑各自逃脱,不知去向。他们两人一日不死,江嫣一日不能安心。 江嫣甚至有些怀疑,前几日顾秋与北海魔教的矛盾,是不是就是这两傢伙在暗处搞出来的么蛾子。 魔教总舵。 江嫣斜倚在骨玉宝座之上,紫涵侍立在旁边,一边给她剥葡萄,一边匯报幻真洞天聚会的进展。 江嫣听完匯报,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伐山破庙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紫涵回道:“自从老祖颁下法旨,弟子们不敢怠慢,这两年来捣毁淫祠野祀两万六千三百五十六座,都改做老祖的魔神庙,只剩下王城周边区域, 因涉及到朝廷势力,不曾动它。” “有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有些不成气候的山精野怪占据寺庙害人,弟子们都收拾了,只有一处邪魔显灵,自称佛祖,妖术厉害,杀了数百弟子,迫不得已之下只能放火烧“那些放火烧山的弟子,后面有遇到什么怪事吗?” “老祖料事如神,什么都瞒不过老祖的法眼。”紫涵一脸惊奇的神情,“放火的那一百多號弟子,后面都陆续死尽了。有的在闹市发疯自戮, 嘴里高喊佛祖恕罪,有的烧炭,有的投湖,有的上吊,有的离奇失踪,有的深夜暴毙,死状极为恐怖-----就连一位长老也走火入魔,自称受到了邪佛感召,要造地上佛国、白莲净土,纠集了几十號弟子意图谋反,被赵教主镇压赐死。” 江嫣冷笑:“偽佛就是这样,寺庙被烧毁了,只会无能狂怒,拿小嘍囉撒气。等王城的最后几座寺庙也都拿下之后,他就可以彻底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紫涵脸上流露出些许忧色:“我听说朝廷里好些王公贵族信奉邪佛,每年开春都去抢著烧头香,王城百姓也纷纷效仿。倘若强行去捣毁这些寺庙,只怕会遇到极大阻力·———· 江嫣哼了一声:“你以为放著王城不动,別人就不会注意到你吗?你不去烧別人,別人就会来烧你!如果我没猜错,顾秋之所以会找上门来,就是皇帝小儿搞的鬼!这两年来魔教势大,到处伐山破庙,灭法灭佛,排除异己,逐渐侵占朝堂的势力,早就被皇帝小儿盯上了!青楼爭风吃醋这种小事,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为的就是引顾秋出手,杀杀魔教的威风!现在他发兵打上门来,我当然也不会跟他客气,这一仗打完,王城也该换主人“老祖教训的是,阿紫明白了。”紫涵低下头去,轻声道,“阿紫只是担心,朝廷二十万大军兵强马壮,若正面硬拼,只怕很难抵挡—.” “当然不能硬拼。二十万大军的確很威风,但一路长途跋涉,粮草难以运输,咱们只需兵分三百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阿紫,你嘴巴张那么大干什么?我现在没东西塞给你。” 紫涵嘴角抽搐了一下:“老祖,咱们一共才九千人,如果分兵三百路的话,每一路只有三十人—” 江嫣摆摆手:“兵贵精,不贵多,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兵法,仔细听我说完!” 紫涵只得应是,听江嫣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通,虽然不甚明了,也只能附和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嫣打了个哈欠:“听懂了吗?” 紫涵道:“懂了。” 江嫣又问另一边的阿桶:“你也懂了?” 阿桶迟疑道:“嗯———·应该懂了。”” “懂了就好,我该走了,阿秀有点犯困了。” “老祖这就要走?” 紫涵和阿桶皆面露紧张之色,一是情感上有些不舍,二是不知道江嫣这一去会是多久。 如今正值朝廷与江湖大战的关键时刻,若江嫣一走又是两年香无音信, 江湖就全完了。 “放心,我回去睡一觉就来—··—·” 江嫣说著说著,就垂下了脑袋,仿佛有一种恢弘高远的气息脱离了身躯,往高空飘上去了。 战童阿锦猛地打了个哆嗦,从沉睡中醒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左边是圣使紫涵,右边是教主阿桶,当即嚇得一个激灵,忙不叠地从冰冷的宝座上爬起来,慌乱地行礼。 “见过教主、圣使大人!” 她这时才看清,自己刚刚坐的地方正是北海圣教中尊崇无比、独属於教主、象徵著无上权力与荣耀的骨玉宝座,两腿又是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白露城。 江晨召集群臣,宣布了对西山五城的分封安排由宫勇睿担任红玉城城主,“天机星”戏法师朱鹰为辅佐,担任掌管机密军师,“天杀星”墨犬、“地俊星”太岁等十二位天罡地煞皆隨朱鹰常驻红玉城,接受宫勇睿直接指挥。 由秦家大公子秦默担任苍土城城主,谷玉堂和转轮王为辅佐,分別担任车机长老和赏罚长老,“天雄星”铁山贺威、“天贵星”罗琼等十二位天罡地煞前往苍土城,听从谷玉堂的调遣。 由萧彤担任沉香镇里正,“天勇星”银枪徐温、“天猛星”无面杨飞为辅佐,率领八位地煞和一批囚徒犯人重建沉香镇。 由尉迟雅担任北盟城第一家族尉迟家家主,兼任虎豹骑、虎步军统领。 由杜鹃担任白露城城主,安云袖、朱雀为辅佐,“地灵星”薛神医等二十九位地煞常驻红玉城,听从杜鹃的命令。 分封完毕,江晨询问群臣意见,憋了良久的元老重臣们纷纷出声表態, 议事大厅中人声鼎沸,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1口口人有人说沉香镇早已沦为一片幽冥鬼域,常有鬼怪出没,生人难近,进去的人就没一个活著出来的,重建成本太大,不如废弃。 有人说萧彤小姐及不久,年齿尚幼,不应该把这样沉重的责任压在她身上。 有人说苍土城的新城主秦欢颇得民心,如若贸然废立,恐怕会激起民愤。不如怀柔拉拢,徐徐图之。 连秦默自己也推辞:“我这已死的无用之躯,怎当得起苍土城主的重任?只愿留在白露城,做一个看门的门房,就心满意足了。” 最大的爭议还在於白露城城主的人选上,很多人都反对由杜鹃当城主, 虽然她是前任城主杜山的妹妹,但名望不足,也没显示出什么杰出才能,无法让人信服。 人们纷纷举荐尉迟雅做城主,也算还政於尉迟氏,不负尉迟老城主的一片苦心。 多方派係为白露城主之位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唇枪舌剑,爭执不休,几个白髮苍苍的老头子甚至差点擼袖子动手。 这个位置之所以引发这么大的动静,是因为其至关重要。 在人们心中,白露城作为江山盟的“龙兴之地”,儼然已经取代了红玉城,成为了西山五城之首。谁要是能执掌白露城,无疑是站在了五城的权力之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尉迟雅在平定叛乱的过程中,也收穫了很多人的感激和投靠,她已经成为了一面大旗,就算她自己不说,也有很多人会主动为她摇旗吶喊,甘愿充当她的马前卒。 这才短短几天,她的势力就已经发展到如此壮大。 越是如此厉害,江晨越不可能让她坐上这个关键的位置。不然,哪怕他相信尉迟雅的忠心,但她手底下的人什么时候拿来一件黄袍给她披上,到时候也由不得她了。 最终,江晨开口,结束了所有的爭论。 “诸位,我意已决,无需再议。” 隨著这句话出口,场面顿时冷静下来。 一锤定音,不容再议。 只是良久的寂静,让场面显得有些尷尬。 然杜城主已经故去,他又没留下子嗣,那么由他的胞妹杜鹃姑娘继任城主之位,名正言顺,眾望所归!” 他一开口之后,陆续又有几人出言附和。 “林阁老说得太对了!杜城主生前最疼爱的就是杜鹃姑娘,他也对杜鹃姑娘寄予厚望,多次將她下放到一线执行任务,杜鹃姑娘每次都能圆满完成任务,德才兼备,数遍白露城,只怕也找不出比杜鹃姑娘更合適的人选了!” 还有一位大臣信誓旦旦地表示,曾经某日他向城主大人问起继承人的问题,杜山虽笑而不答,只朝郡主府的方向指了指,意思不言而喻。 气氛重新回暖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称讚著杜鹃,都觉得没人比她更適合担任城主了。 这个难题敲定之后,其它几城的爭议就只是细枝末节了。 红玉城这边,宫勇睿虽然年轻,但天资聪慧,一手剑术出神入化,已成为了西山新四大剑客之首,有著“隱龙剑”的美誉,足以服眾。再加上老狐狸“天机星一朱鹰的辅佐,执掌红玉城不在话下。 沉香镇的幽冥大阵已经被希寧拆毁,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已归降地藏,现在是一片乾净的土地,百废待兴,正好让萧彤率人过去重建家园。 苍土城现任城主秦欢得位不正,当初就是他勾结陶朱弒父弒兄,刺杀了老城主,又不顾兄弟之情,害死了大公子秦默。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乱臣贼子,虽然一时窃居高位,却终究要迎来正义的审判,明日就是他血债血偿之时!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原来宣称秦欢“颇得民心”的那些人,也都不肢声了。 至於尉迟雅入主北盟城一事,当然毫无爭议。 五城分封已定,接下来就是五城军队的改编。 除了白露城的虎豹骑、虎步军仍然由尉迟雅统领之外,红玉城陶朱留下来的黑甲军、苍土城的苍武卒、北盟城的五家私军都编入江山猎团,合称西山军,由江晨亲自统率。 眾人对此皆无异议,也不敢有异议。 另外,江晨宣布组建“明镜司”,独立於五城之外,监察五城各级官员和各路兵马,巡查察听大小衙门不公不法不忠不义之事,权责在五城官府之上,可越过城主直接缉捕奸邪叛贼,只向江晨一人负责。 有资格参与这场会议的都是嗅觉十分敏锐的权贵官僚,一下就从江晨的短短几句话中领会到了这个新机构的不同寻常之处一一这个“明镜司”虽然夕业上口目占家桂担的知切能业家文术工寧十江昌古拉当城的权力恐怕还要凌驾於五城城主之上吧? 人们纷纷竖起耳朵,凝神屏息,倾听这个“明镜司”的人事安排。 “明镜司设监察阁、籍卷阁、府备阁、武威阁四阁,分管情报侦察、籍卷存理、粮草器械清点巡检、缉捕审讯。由希寧担任监察阁、籍卷阁、府备阁三阁都监,叶星魂担任武威阁都监——.” 希寧听到自己掌管了四阁中的三阁,一开始挺高兴,面上露出了矜持的笑容。但听到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武威阁竟然是由叶星魂掌管,她的笑容便收敛不见了。 第878章 尉迟之战 耐著性子等江晨说完了四阁参事、金事、主事的任命,希寧开口问道:“我和叶星魂都只担任都监,谁担任总指挥使?” 江晨道:“暂不设指挥使,你们俩直接向我匯报。” 希寧顿时明白过来,这傢伙居然玩起了平衡手段,利用她与叶星魂的不和,让他们两人相互制衡,將最终的决断权牢牢掌握在自已手里。 利用本姑娘的手段来收集情报,再由叶星魂带队抓人、审讯执刑,我们两个各自分管一边,只要不勾结配合,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傢伙,真是越来越庸俗、奸猾、阴狠、恋权、浑浊、虚偽、卑鄙、邪险了! 想用叶星魂这个莽夫来制衡我?他也配? 冷冷地警了叶星魂一眼,希寧昂起脑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叶星魂面无表情,对於希寧的挑畔视若无睹。 十五¥ 口艹a 热闹的大將军府很快恢復了冷清。 江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顾仪態地躺倒在椅子上,感觉头昏脑胀、腰酸背痛,比跟人打了一天架还累。 他还是很不习惯这种场合。 一想到以后还要长时间处理这种政事,他就觉得头疼。 尉迟雅静静走到他身后,为他揉捏肩膀。 希寧看了他们两人有一会儿,出声道:“我是不是碍著你俩了?” 江晨无力地挥挥手:“有话就说。” “明镜司三阁中的官吏,我想要换上我自己的人。” 江晨稍微睁大了眼睛:“你还有自己人?” 在他的印象中,希寧只跟江山猎团的一帮元老走得近,过於冷清高傲, 加上也没有具体的职务,虽然地位超然,却始终是孤家寡人,並没有培养起自己的势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阶上,俯身看著江晨的眼睛,“到时候,你不会怪我上下勾结,党同伐异, 任人唯亲吧?” 江晨微微一笑:“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明镜司快速运转起来。 至於结党营私、弄权耍势,现在还没空跟你计较这个。” “这可是你说的。”希寧抬头警了他身后的尉迟雅一眼,“到时候如果有人在你耳边进谗言,希望你记得今天这句话。” “白露城最爱进谗言的就是你吧。”江晨摆摆手,“只要你消停点,我耳朵就清静了。” 从膳房回来的安云袖端上来一碗莲子羹,餵到江晨嘴边。 江晨喝了几口,斜眼去看希寧:“还有事?” 希寧看著尉迟雅,有些犹豫,慢吞吞地道:“你改编黑甲军和苍武卒, 亲自担任统帅,是不是想—-北伐卫家?”” 此言一出,原本神情淡漠、低垂著头、眼眸中隱隱透著失落的尉迟雅, 双眼一下就亮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又忍住了,把心头汹涌的情绪憋回了肚子里。 地,便难以抑制內心的激动。 江晨咽下莲子羹,漫不经心地道:“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还得等姜鸿那边的答覆。” 希寧皱了皱眉:“血剑圣?” “嗯,他虽然已经收服暗红沙丘的大部分人马,但风雨楼和青冥殿也抢走了不少地盘,三家瓜分黑剑圣的旧部,局势还没有完全稳定,不知道他能不能腾出手来,配合我夹击卫家。” “黑剑圣真的死了吗?” “死了,末日公爵也失踪了,黄昏公爵重伤,罗简率领末日军团投靠了姜鸿,黄昏军团分成了好几派,一部分投靠姜鸿,另一部分投向了风雨楼和青冥殿。” “沙丘那地方鸟不拉屎,又穷又破,有什么好爭的!不如把风雨楼和青冥殿也都叫上,大家一起瓜分卫家,个个都能吃饱!” “如果那两位教主都这么好说话,区区一个卫家又算什么,不如杀去圣城,夺了鸟位,大家轮流当皇帝,岂不更美?”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希寧见从这里得不到什么確切消息了,便扬长而去江晨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等到天色渐黑,准备就寢,发现尉迟雅还留在身后。 “二小姐,你还有事?” 尉迟雅轻轻嗯了一声,心尖砰砰直跳,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五城之主都已经定下来了,我们也不用再等待什么了———.” 江晨有些意外地看著她:“这么急?你准备好了?” 今天白日分封之时,他明显感受到尉迟雅的失落。本以为她就算不哭不闹,也要生几天的闷气,没想到她连一天都没等,就找上了门来。 尉迟雅咬了咬嘴唇,低头看著自己脚尖:“我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因为夫君要等,才耽搁了一天。现在,阻碍我们的事情都完成了,夫君答应过妾身的东西,也该给我了吧?” “你真的—” “真心实意,绝无虚言。妾身要向夫君证明,不管是称呼也好,身子也好,心意也好,妾身的一切都完完全全属於夫君,与其他所有人、所有事都无关。” t /l 一f “夫君可以等,妾身却等不了了!”尉迟雅鼓起勇气抬头,迎上江晨的目光,声音然如醉,“就在今晚,就在此刻。夫君也该负起夫君的责任了......”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择日不如撞日。”江晨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安云袖,“云袖,你去看看阿秀饿了吗?” “啊?能不能別支开我?”安云袖起嘴唇,摇了摇江晨的衣袖,“我就在一边看看,不出声,不碍事的。” “听话。” “好嘛,走就走。” 安云袖声嘆气,恋恋不捨地走了。 只剩下两人,明堂显得十分寂静空旷, 江晨清晰地听见尉迟雅紧张慌乱的心跳。 “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了,就在这里。” 尉迟雅面红似火烧,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將上战场的女將军,毅然决然凛然地向前迈出一步。 烛光摇曳。 灯飘落。 第879章 自我之心 尉迟雅终於迈入了那个最终的战场,以鲜血向她的君王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与英勇。 她没有流泪。 也没有求饶。 哪怕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乃至昏迷不醒,但败军之將仍维持了最后的尊严。 翌.. 第880章 筹集军费,慷慨解囊 尉迟雅当然也清楚,仅凭五城府库里的钱粮,仅能维持现状,远远不足以支撑一场大战。 所以她不仅主动献出自己的嫁妆,还积极出谋划策,热心地帮江晨筹集军费。 “陶朱死的时候,留下了一笔財產,落到了卫----卫流缨手里,后来攻破红玉城的时候,我派人清点过了,一共二十万两。还剩下七十二万两的缺口,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 尉迟雅凑在江晨耳边,呵气如兰。 可能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样慵懒的姿势,跟人商量军国大事。 江晨却注意到,她说出了卫流缨的名字一一这是自从卫流缨被“断舍离”匕首诛杀之后,第一次有人完整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这就意味著,施加在卫流缨身上的“断舍离”,终於被卫家的强者破除了。 江晨其实早已预料到,“断舍离”只能拖延一时,瞒不了一世, 毕竟卫流缨乃是掌握卫家终极兵器“九曜寒枪”的天之骄子,身上背负著莫大因果,匯聚著无数人的目光,想要凭藉“断舍离”法宝將这样一个光芒耀目的明星遮挡起来,终究是有些勉强了。 卫家强者如云,一定也有擅长推演、占卜、策算的高手,能够拨开遮掩天机的迷雾,回溯因果,倒推光阴长河,还原出整个真相。 如此一来,卫家势必会有所动作,留给江晨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江晨心头泛起紧迫之感,与尉迟雅相握的手掌增加了几分力道。 尉迟雅脸蛋一红,嗔道:“说正事呢,別胡闹。” “噢,你继续说。” 尉迟雅肃整脸色:“钱不可能凭空变出来,我们想要在西山五城筹到钱,只能从官员士绅和百姓身上著手。” “你觉得从哪下手比较快?” 『前一阵子连番大战,人心惶惶,如今五城初定,人心未平,如果这时候加征赋税,增加百姓的负担,恐怕会丧失民心,甚至激起民变。” “没错,搜刮民脂民膏有什么意思!百姓都是穷鬼,榨不出什么油水, 我也从来没想从穷鬼身上征钱。” 江晨说著瞥了尉迟雅一眼,“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会压榨百姓?” 尉迟雅微微一笑:“夫君如果要当个昏君暴君,妾身也只能捨命奉陪。 如果夫君不是,那就最好不过了。” 江晨摇了摇手掌:“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现在是要替天行道, 从富人身上征钱。” 尉迟雅靠在他肩膀旁,轻声道:“从官绅土豪身上征钱也不容易,那帮大家族老东西的德性,我很清楚,要他们出钱,恐怕比割他们的肉还难。而且他们个个都身具高位,在五城之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威望,我们还得依赖他们来维持统治,如果把他们逼急了,恐怕会很危险-—---我们得从长计议,不能硬来。” 江晨当然明白尉迟雅的顾虑,对於那些中上层贵族来说,无论是谁当老大,都少不了他们一口汤喝,所以当权力更替之时,他们只会袖手旁观,但如果把割肉的刀子对准他们,无疑会激起极大的反抗,甚至动摇统治的根基。 在这个时代,你可以与某些贵族为敌,但你不可能与整个贵族阶层为敌。 除非掀起一场自下而上、席捲所有阶层的大变革,把所有旧势力都扫清,进行財富与权力的重新分配,但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穷鬼征不得,富豪也征不得,没钱处处受制,啥事也干不成。前世明未的崇禎皇帝就因为搞不到钱而身死国灭,江晨可不想再步那傢伙的后尘。 “你放心,我还没有那么疯狂。我不是要动所有人,也不需要动所有人,世上大部分財富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除开沉香镇之外,只需要每城找最富的五家,让他们出钱,就能解决燃眉之急。” “恐怕他们不会那么大方——.”尉迟雅面上仍带著忧色。 她从小就跟那伙权贵打交道,对他们的德性十分清楚,一个个都是贪得无厌、只进不出的貔貅,想要从他们身上割肉,真是难於上青天。 江晨冷冷一笑:“他们最好大方一些,不然的话,我只好亲自请他们大方一回。” “唉,但愿他们能识时务吧——--.”尉迟雅幽幽地嘆了口气。 她其实更担心江晨与这帮老傢伙发生正面衝突,江晨当然能將他们强势镇压,但这样无疑也会激发官绅权贵们的同仇敌气,长久来看会埋下诸多隱患。 她忽然醒悟过来一一如果发生真这样的局面,其实不是对自己更有利吗?到时候她正好周旋於两边之间,把水搅浑,渔翁得利。 可为什么打心眼里排斥这样的场面?难道说-—---不知不觉中,她真的已经习惯了以一个“妾身”自居,假戏成真,无法自拔了吗? 次日。 江晨再度召集群臣,商议筹集军费之事,希望能集思广益,顺便看看这群傢伙的忠心。 但结果很让他失望。 今天来到大將军府的群臣,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一个个都穿著打补丁的破旧衣服,哭穷卖惨。 “林阁老,你的鞋怎么破了?” “唉,最近手头拮据,只好遣散了轿夫,步行上朝,没想到路这么远, 把鞋都磨破了。” “丁大人,你衣服上这个补丁了多少钱?” “两钱银子。” “这么便宜!我这个补丁了五钱!” “老夫是找认识的老裁缝打的,他手艺好,以前常找他定做新衣裳,现在咱家落魄了,他也不嫌弃,还给了个优惠价。” “何大人呢?你裤子上的这块补丁用料足,应该不便宜吧?” “嘿嘿,我找路边的小裁缝铺打的,衣服和裤子上的三个补丁,一共只了一钱银子!” 这群权势薰天的大人物,一改往日的光鲜面貌,哭起穷来也是一套接一套的,光是旧衣旧鞋打补丁还不够,有的因为养不起家眷而掛牌售卖老宅, 有的將駟马一乘的马车降格为马拉车,有的连奴僕都遣散了一半---”· 反而是平日里真正清廉的官员,衣装比这些人更整洁漂亮些。 江晨冷眼看著这些狐狸的表演,本想拂袖而去,被尉迟雅劝住了。 尉迟雅耐著性子与白露城旧臣寒暄几句,等时辰一到,便说起了正事。 “如今五城初定,百废待兴,然群狼环伺,不得不防。西林卫家,阻兵安忍,载其凶逆,滔天泯夏,罔顾天显,狼子野心,窥我疆土。我夫君奉天命而掌五城,惧故土將湮於地,欲龚行天罚,谨择元日,举兵伐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欲筹备粮草,以备战爭之需—————” 等她文约约地说明筹备军费之事,大臣们早有准备,纷纷献策, “依老夫愚见,城中有许多客栈、民宿,每季收租,不如令租客们將下半年的租金上交府库,算是官府借各位老板的,等到大军凯旋时再归还。” 尉迟雅点头:“善。” “五城兴亡,匹夫有责。不如按田地加征『卫餉”,每亩加派————” 尉迟雅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五城初定,人心未安,不宜侵扰百姓。“ “前段时间盗匪猖獗,牢狱中人满为患,可以让那些囚犯钱赎,破財消灾,减免刑罚。” 尉迟雅摇头:“牢狱里要么是穷凶极恶之徒,要么是没钱打点关係的穷苦人家,很少有富贵者。此计收不来多少钱,反而败坏规矩,不妥。” 有人冷笑:“二小姐莫要忘了,你也是在牢里待过的,你难道不算富贵人家?” 江晨警过去一眼,那人立即不敢哎声了。 人们见此一幕,暗自嘀咕,看来雅二小姐现在是得宠了,果然传言是真的,她已经自荐枕席,真正抱上了惜公子这条大腿,难怪春风得意,在议m工上=± 1人→1 又有人进言:“五城官衙臃肿,积弊已深,许多官吏尸位素餐,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更有甚者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不如趁此机会整顿吏治, 裁撤閒散冗余衙门,可以省下很多俸禄,更能还五城一个海晏河清!”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一位在民间声望极高的清官,姓陶,人称“陶青天”。他贫苦出身,深知民间疾苦,年近四旬,在一群老权贵中算是年轻的,也是敢做敢说,不怕得罪人。 尉迟雅一向器重此人,也重视陶青天的意见,但犹豫片刻,摇头道:“ 此时並非良机,需从长计议。” 她自己算是老旧权贵中的一员,深知那些冗余衙门中关係盘根错节,牵扯到很多大权贵的亲朋好友,如果全给裁撤了,影响太大,恐怕要把所有权贵都得罪个遍。 陶青天十分失望,又提议道:“我等添食俸禄,徒享富贵,值此危难当头,也该报答君恩。我愿意捐献两百两银子,略尽绵薄之力。 o, 他为官清廉,生活简朴,两百两银子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尉迟雅讚许地点头:“我替夫君感谢陶大人的一片心意。” 陶青天一带头,又得到了尉迟雅的讚许,大臣们纷纷响应。 有的捐五百两,有的捐八百两,还有的捐一千两。 捐资最多的是林阁老,他捐了两千两,盖过了所有人。他还无奈地表示,已经把祖宅掛出去售卖了,但房契、地契都需要时间变卖,所以一时只能拿出两千两。 此等高风亮节之举贏得了眾人的一片讚誉。 江晨却知道,这位林阁老平素生活十分奢靡,每餐的菜餚都要添加珍珠粉,用来延年益寿,每颗珍珠都是从南海采来的极品,一顿饭就要吃几百两银子。今天捐出来的两千两,对於林阁老来说不过是几顿饭钱而已。 姓林的老东西不是拿不出钱来,几万两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远远没到需要变卖祖產的地步。他不肯出钱,一是吝惜私產,再者就是不愿出头太过,得罪同僚。不然今天林阁老捐了两万两,丁大人只捐了八百两,像话吗? 看著议事厅“慷慨解囊”的袞袞诸公,江晨脸色冰冷,强忍著没有发作。 他现在真是羡慕玄黄天下的那位小皇帝,动輒就发兵二十万,要踏平江湖,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钱! 如果我要是有那么多钱,那还不得在西北这一片横著走,说灭谁就灭2 用日工兰jt 开¥+xmx日 有钱才是大爷。 江晨现在有些理解那个小皇帝了,换成江晨处在那个位置,坐拥二十万大军,內库里的钱多得不完,肯定也得膨胀起来一一听说江湖上有人不服朕的管教?那就派二十万大军出马,把江湖来回犁上几遍,看他们还服不服? 尉迟雅偷眼观察著江晨的脸色,柔声劝慰道:“夫君息怒,依照往年旧例,一般也就捐这么多。他们怕得罪人,都不敢太出风头。” 江晨淡淡地道:“等卫家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就算不想出风头也不行了。” 尉迟雅嘆了口气,轻声道:“妾身反正也不再是白露城的人,就由妾身来出这个风头吧——.. 她提高嗓音,环顾眾臣:“今时不同往日,卫流缨和陶朱都死在西山, 我们已与卫家结下死仇,诸位若不肯出力,等到卫家大军打过来的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有人问道:“二小姐打算捐多少?” 尉迟雅沉声道:“我爹给我留了一笔嫁妆,大约值八万两银子,我愿意人部担山寸六个典! 此言一出,时激起了轩然大波,大臣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在相互交换眼色。 以江晨的耳力,能清楚地听见他们在嘀咕什么: “果然已经死心塌地了吧,连嫁妆都拿出来了,尉迟家以后没人了。” “他们俩现在是一家人了,她的嫁妆跟府库里的钱有什么区別?还不是左手倒右手。” “夫妻俩一唱一和,就想抢我们的钱—— 陆陆续续有人对尉迟雅的慷慨大加讚誉,但漂亮话不值钱,也没有人愿意捐更多钱。 而尉迟雅的亲信旧部,大都比较清正廉明,或是新提拔的青壮派,財力一般,就算想附从响应也有心无力。 尉迟雅的带头,並没有起到太好的效果。 她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回头就找上了希寧,要与希寧的明镜司三阁合作,为江晨筹来军费。 六入“” 后,决定姑且按她说的试一试。 第881章 不老神仙药,希寧的意气 尉迟雅对五城的日贵族十分了解,针对他们中最富裕的几个家族,量身打造了不同的策略。 首先是林阁老。 林阁老的衣食住行都十分讲究,每一顿的菜餚都要添加极品珍珠研磨而成的珍珠粉,衣服上的每一粒纽扣都是玉石雕琢而成,家里的痰孟都是赤金的,拉车的马也都是从西域运来的金色天马。 据林阁老说,生活上的讲究,是为了强身健体、养肝明目、延年益寿、 保持心窍灵明,如此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將繁杂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为城主分忧。 但最近几日,林阁老却有了心病,元气大损,臥床不起,连珍珠粉都无法弥补,已经好几日没去城主府点卯了。 据说,林阁老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了老祖宗对他说,老宅地下藏的那十箱黄金被人偷走了。 次日林阁老派人去老宅查看,黄金果然是被挖走了,还在原地留下了字 口侠盗“枫叶红”喜好劫富济贫,常常从守备森严的富贵人家盗取钱財, 分发给贫苦百姓,视守卫和官兵如无物,在官府的通缉榜上名列前茅,却始终没有落网。 林阁老没有报官,默默咽下了这口恶气,导致一病不起,一连三天滴米未进,全靠珍珠粉吊著性命。 “这个林阁老,活了这么多年的老狐狸,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区区十箱金子,每箱一千两,总共也就值十万两白银,还不到他家產业的两成,怎么就嶇成这样?”江晨枕著尉迟雅的手臂道,“如果他真的嶇死了,很多人都会兔死狐悲吧?” 尉迟雅拨了拨散落在枕边的髮丝,说道:“最坏的结果,是他死了,白露城人人自危,百官高价聘请武师高手,加强守备,结盟自保,绑成铁板一块,合力对抗我们。但实际上很难形成这种局面,林阁老是骑墙派的领头人,风吹两边倒,他那一派系本身没有太坚定的立场,看不惯他的政敌也有很多,不管是守旧派还是青壮派都巴不得他早死,很难与他同仇敌气。” “虽然这群老狐狸不足为惧,不过也没有必要吧?』 对於尉迟雅和希寧用怎样的手段从守卫森严的林府老宅里搬走了十箱黄金,江晨並不在意,但对於尉迟雅安排希寧给林阁老託梦,他觉得有些画蛇添足,虽然达到了炫耀战绩的效果,但容易打草惊蛇,让其他权贵提高警“此事可一不可再,就算不託梦,也是瞒不住的。別人也不像林阁老那样,把钱財都集中放在一处。侠盗“枫叶红”身手再好,也没有分身术,不可能一晚上把所有地方的財宝偷完。与其等我们费力去偷,不如请他们把钱財主动献上来。” “这么说来,你让希寧託梦嶇死他,是故意杀鸡猴,敲打那些老狐狸?”江晨似乎有些明白了,“这样威嚇会有用吗?那些人也不是嚇大的, 个个都是人精。” “光威逼当然没效果,还得利诱才行。”尉迟雅微笑道。 “怎么利诱?”江晨好奇地凑近她脸颊,“那些老傢伙都是见过大阵仗的,荣华富贵都享受过了,权財美女样样不缺,不拿出点真正的好东西,很难让他们动心吧?” 隨著他靠近,尉迟雅面带红晕,声音也柔媚了几分:“所以,就得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好东西.” 林阁老日渐消瘦,请来了最好的大夫也治不好他的心疾,汤药难医,快瘦成皮包骨头了,眼看著离死不远。 百露城的官员们都先后去探望过了,每个人出来之后都摇头,只道这位资歷极高的老同僚已经病入膏盲,可以准备后事了。 林家的子孙请遍了神医皆无效果,也逐渐灰心绝望,订做了华丽的棺木,开始准备后事。 这时,白露城新来了一位神秘道人,衣衫破烂,背著大葫芦,走街串巷,兜售他的“神仙药”。 有好奇者问价,破衫道人比划了五根手指头:“一粒神仙药五千两银子,包治百病,驱邪除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先钱后货,谢绝还价。” 五千两银子的天价嚇退了所有围观者,也让破衣道人名声大噪,成为白露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很快,破衣道人却走了大运一一他被林府的管事请进了林府,头一回卖出了他的天价“神仙药”。 “病急乱投医。”这是人们对於林府这种冤大头行为的评价。 林府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买药的同时就备好了数十庄丁將破衣道人团团围住,若是“神仙药”不起作用,就要让这道人尝尝欺骗林家的后果。 此时林阁老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餵了药却咽不下去,又是灌水又是捶背,折腾好半响吞下了这粒价值千金的“神仙药”。 结果却立竿见影服药片刻之后,原本半只脚已迈进棺材的林阁老竟然睁开了眼晴,面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张嘴第一句话就是:“饿死老夫了!”著要吃饭。 在林府家人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林阁老一个人吃完了一桌子饭菜,才满意地拍了拍肚皮,这时候竟然能像没事人一样下地行走了。 半日之后,林阁老再照镜子,发现原本瘦成骷髏般的面颊竟然又丰润起来,连皱纹都少了许多,气也不喘了,腰也不酸了,腿脚也有劲了,头髮也变乌黑了,眼晴也变明亮了,耳朵也好使了—-——-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他赶紧请来破衣道土,奉为座上宾,提出要把道士的那一葫芦里的药全部买下来。 破衣道士报的价也很爽快:“两百粒神仙药,一百万两银子。” 林阁老当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一一就算能拿出来,他也不捨得一一於是打起了歪主意,想要强抢。 结果就是,一整院的家丁护院、高手客卿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找不著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破衣道士扬长而去。 消息传出来,整个白露城都轰动了。 很多人在他脚下磕头,想要拜他为师,也一大群閒汉整日跟在他身后,只为闻一闻那“神仙药”的香气,据说也能延年益寿。 破衣道士这下成了白露城炙手可热的人物,先后有丁府、王府、张府、 尉迟府的管事找上来,购买了他的“神仙药”。 连远在红玉城、北盟城、苍土城的富豪们都听说了他的事跡,遣人来白露城买药。 也有盗贼想要占便宜的,都被道人隨手制服。 等最后一粒神仙药卖完之后,破衣道人竟然腾云驾雾,在眾目之下飘然飞升,引得无数百姓跪拜磕头,高呼神仙。 “財神爷回来啦!请上座!” 希寧来到大將军府,首先看到的是江晨热情的笑脸,把自己的首席位置都让给她,又亲手为她倒了一杯茶。 希寧也不客气,大模大样地坐上首位,鼻孔对著江晨,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尖刻地评价:“手艺太差!” “毕竟我很少给人泡茶的,將就一下啦。”江晨站在希寧身后,殷勤地为她捶肩捏背。 希寧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服务,把脚高高地翘到了几案上,不时对他的手艺点评几下。 “重了——再加点力——·往左边一点— 安云袖在一旁欲言又止。 尉迟雅则含笑不语。 “早知道神仙药这么好卖,咱们就该早点宣传,把消息散出去,让五湖四海的富豪都过来买。”江晨感慨,“就靠这门生意,咱们迟早变成首富, 以后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想得美哦!”希寧翻了个白眼,“这东西是一锤子买卖,你以为世上真有什么神仙药啊?” “难道都是骗人的?” “是药三分毒,以十年寿命为代价,换取身体年轻二十岁,你愿意吗?” “这么大的副作用,林阁老不会很快翘辫子吧?” “他是第一个主顾,为了打响招牌,我用观音法术为他注入了元气,是57t +l1 午江晨听了之后,建议道:“破衣道人的身份,以后还是別用了吧,免得挨打。” “当然不会再用了,你当我傻吗?” 希寧皱了皱娇俏的琼鼻,“什么时候起兵北伐?” “快了,姜鸿已经来信,沙丘那边的局势已经快稳定了,他和老谢也在整顿兵马,正改编黄昏军团和末日军团,估计很快就能出征。 “怎么这么慢!”希寧不满地挥挥手,“再催催他们,我等得不耐烦了“我一定把你老人家的命令转达给他们。”江晨笑眯眯地道,“另外, 我其实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卫家该死!当初在浩气城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该死!”希寧狠狠地一捏拳头,“卫玄逸该死,卫流缨更该死!”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没错,我就是这么小鸡肚肠,就是这么记仇。”希寧恶狠狠地道,“这次北伐,我第一个要踏平的,就是浩气城!” “好志向!好气魄!”江晨抚掌讚嘆,“为了实现你的宏愿,就请把钱拿出来吧!” 筹集军费的这几天,江晨自己也没有閒著,开始著手处理玄黄天下那边的问题。 吃饱喝足睡饱的阿秀,在柔软的大床上和衣而臥,闭目冥想,循著香火愿力的锚点,意识再度降临到玄黄天下。 这一回不需要祝苗大巫师再登坛作法,江嫣曾经在战童阿锦身上种下锚点,只要她念头一动,隨时都能降临在阿锦身上,占据阿锦的身躯。 对於战童来说,这也是邪神外魔的最大危险之处一一只要被邪神附身过一次,就从此结下了因果,毕生都难以摆脱邪神的阴影,甚至可能成为邪神真身降临的祭品,下场往往都无比悽惨。 至於江嫣算不算邪神?江嫣自认为不算。 不是因为她本性良善,聪明正直,宽厚仁慈,心繫百姓。 而是因为她势力够大,拳头够大,香火够旺,信徒够多,足以横扫以释浮屠为首的一切邪魔外道,所以不是邪神,而是正神! 而正神的降临,也不该称为“附身作祟”,而应该是“下凡显灵”。 日月崖。 骨玉宝座上空无一人。 教主阿桶已亲身赶赴朔州,眼下北海魔教群龙无首。 紫涵和阿锦在骨玉宝座旁低声交谈,其余的护法、长老、舵主在下方台阶吵吵,骂骂咧咧,嘈杂得像是菜市场。 “人都跑了,等教主回来又有什么用?” “她伤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夫早就说过,那妖女留著迟早是个祸害,教主偏偏心软,没有早些杀了她!” “唉,还不是看在老祖的面子上,留了她一条生路!谁料想———..” 紫涵虽是魔教二號人物,但她的威望却与阿桶相差甚远,许多长老都不服她。 一旦阿桶不在,就没人能控制局面了。 紫涵也懒得搭理这些吵成一锅粥的长老们,只拉著阿锦的手,关切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阿锦,这几天睡得还好吧?” “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 “有没有做梦?” “做了·————” 阿锦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状,见紫涵关切地凑近了,她忽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春梦!嘻嘻嘻!” 紫涵了一口:“我还以为你梦到什么好事了!” “春梦还不算好事吗?醒来的时候——---”阿锦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紫涵只当她又在卖关子吊胃口,哼道:“死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阿锦的胆子的確是肉眼可见地变大了。 几天前,她虽然空有圣女之名,却还只是个乖巧懂事的青涩少女,天真烂漫,温驯听话,教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步不敢多走,一句不敢多说。 但自从成为老祖的战童之后,感受到人们发自內心的尊崇和敬畏,她就日业市工料工佳h口口尤其是当阿桶不在的时候,这丫头可说是越来越无法无天,连紫涵也管不住她了。 “被褥都—————”阿锦张大嘴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话又卡在喉咙里, 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身子一阵抽搐,摔倒在地。 紫涵狐疑地看去,问道:“阿锦,你搞什么鬼?现在是很严肃的场合, 大家都看著呢,不要开这种玩笑!” 阿锦两眼翻白,打著摆子抽搐不止,像是一副痛苦挣扎的样子。 紫涵感觉她不像在演戏,赶紧蹲下身去查看:“阿锦,你怎么了?” 长老们也注意到这边的异状,停下吵,纷纷围拢过来。 “圣女大人怎么了?” “吃坏肚子了吧?这两天就没见她嘴停过。” “该不会是起乱了吧?” 几+一/+h.+m 七嘴八舌之中,阿锦忽然不抽搐了,以一个奇异的姿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环顾四周,好奇地道:“今天好热闹啊!人来得这么齐!” 长老们感受到一股伟大意志的降临,纷纷安静下来,齐齐跪倒在地,参拜行礼。 “恭迎老祖!” “拜见老祖!” 如同多米诺骨牌似的,沿著长阶向下,护法、长老、舵主、堂主、內门弟子都跪成了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山洞外,再到日月崖下。 整个魔教都安静下来,跪迎听諭。 这才是降世的邪神--..-哦不,下凡的正神应有的排场。 第882章 上位者的气度 气氛肃穆而寂静。 江嫣隨意往后一靠,便坐在了骨玉宝座上,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打量诸多教眾。 “怎么一个个都掛了彩?朝廷这么快就打到日月崖了?” 她发现这些长老们身上大都带著血跡,分明是打斗过的痕跡,不由皱了皱眉一一日月崖是禁止私斗的,长老们又是跟何人战斗?除了剑仙顾秋那样目空一切的强者之外,还有什么敌人敢来日月崖撒野? 莫非—··-大势已去?朝廷二十万大军已经打上门了? 江嫣並不紧张,她如今已是这方世界最强大的邪神-—----正神,早已褪去了稚嫩和浮躁,真正具备了上位者应有的从容风度和城府,可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一一反正她的本尊和阳神都不在这,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过损失一个战童而已,爷傲奈我何? 长老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敢第一个开口说话。毕竟不是什么好消息,先开口的人容易触霉头。 火光昏黄摇曳,明灭不定,映得宝座上的身影如妖魔一般幽深高远,带来阵阵威压。魔教弟子们大气都不敢喘,都把脑袋埋在地上。 “说吧,我不是那种喜欢迁怒的人,什么坏消息我都能接受。”江嫣朝旁边警了一眼,“阿紫,你来说吧。” 紫涵幽幽地道:“老祖,阿紫逃走了。' 她又补充了了一句,“不是我,是你的另一个阿紫。” 江嫣奇道:“紫衣从地牢逃走了?她不是被阿桶废掉了四肢,还用缚龙索穿了琵琶骨,捆在了铁甲中,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吗?这样都能逃出去?” 紫涵点头:“她不仅逃了出去,还杀掉了地牢守卫,打伤了好几位长老一路横衝直撞,没有人能阻拦她。” “这么厉害?公孙长老,我记得你是第九境“小宗师境”吧,连你也拦不住她?”江嫣指向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和尚。 这胖和尚名唤公孙笑,人称“笑面佛”,乃五大长老之首,一身肥肉佛皮堪称刀枪不入,是魔教中仅次於教主阿桶的高手。 公孙笑摇了摇肥胖的脑袋,苦笑道:“圣女已经练成了“幽冥神功”第和八十年前的祖师萧寒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普天之下,恐怕没几人是她对手。就算是六大宗师復生,也未必敌得过她!” “厉害,厉害!”江嫣点头赞道,“被废掉了四肢,又穿了琵琶骨,这样还能练成幽冥神功第九层,当真厉害!难怪你们这群乌合之眾拦不住她——...” 听她语气中对东方紫衣颇为推崇,紫涵忍不住道:“我怀疑,教中有叛徒暗助她,这才让她有机可乘,逃出地牢。” “哦,谁是叛徒?” “以前她做圣女的时候,就与各位长老交好,还大肆收买人心,网罗了许多內门弟子。即便后来失了势,也一定还有许多朋党余孽在暗中与她勾结,为她创造机会。这些人口口声声对赵教主忠心不二,实则心怀鬼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暗中犯上作乱,是不折不扣的贰臣贼子!” 听紫涵的语气措辞越来越严厉,已经上升到谋反叛教的高度了,底下跪倒的长老们纷纷变了脸色,暗中交换眼神,欲言又止,一个个都快跪不住了。 右护法“青尸”何苦忍不住道:“紫涵仙子这话未免有失偏颇,寒了眾兄弟的心。圣女本就足智多谋,诡计多端,暗中练成了幽冥神功第九层,举世难寻敌手,兄弟们拦不住她实属无奈,怎么就变成『贰臣贼子』了?” 紫涵冷哼道:“东方紫衣在两年前就被废去了圣女之位,何护法还一口一个『圣女”叫著,莫非是忘不了旧日同僚之情?” “青尸”何苦平日里本就一脸苦相,听了紫涵的质问,脸上愈发苦得发青,乾枯瘦长的身子气得发抖:“你休要血口喷人!” 紫涵冷冷地道:“东方妖女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哪怕她天下无敌,又怎么敌得过咱们圣教几千號兄弟?地牢机关重重,处处岗哨,就算沈玉关来了也是插翅难飞,怎么会让妖女逃出去?还不是因为你们內外勾结,故意放跑了妖女!” 何苦辩解道:“那是因为她熟悉地形,加上出其不意————” 紫涵打断他:“她魔功已成,號称天下无敌,明明能轻易致你们於死地,又为何偏偏手下留情,只伤不杀?何护法,公孙长老,你们两个都跟妖女过过招,捫心自问,如果妖女想杀你们,你们撑得过十招吗?” “青尸”何苦的一张脸已经由青转红,再转为絳紫色。 “笑面佛”公孙笑也笑不出来了。 紫涵居高临下,俯瞰著沿阶跪了一地的眾人,怒叱:“还有那个卓璧君卓仙子,一直是东方妖女的拥,我早就说过要將她逐出日月崖,你们却说看在陆沙邪君的面子上留她做客!这下好了,她跟著妖女一起跑了,在其中十个+ 两位护法、五大长老、二十六位舵主、堂主,人人若寒蝉,不敢出声远处的白吹雪、苏怀月暗暗感慨,当初这位紫涵仙子只不过是飞的百剑侍之一,谁料想她今日已叱吒於九天之上,成了魔教中仅次於教主的二號人物,连长生镇的两位剑圣都得跪伏在她脚下,恭敬地聆听仙子教诲。 如果飞没死的话,这会儿他的脸色一定很精彩吧? 眼见气氛有些凝重,江嫣轻轻咳嗽一声:“既然阿紫-—----那个妖女已经走了,那就先不管她。小小一个妖女,不足为惧。” 紫涵转过头,委屈道:“老祖,我就是气不过!” 江嫣安慰道:“没事,小场面啦。阿桶不在的时候,你就是魔教的头面人物,要注意风度,彆气了啊。大伙儿都看著你呢!” 紫涵“嗯”了一声,迴转到江嫣身边,为她揉捏肩膀。 江嫣舒服地闭上眼睛,慢悠悠地道:“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朝廷兵马的位置。之前我安排下去的那些人,都已经就位了吗?” 这话一出,原本冷清的气氛愈发一片死寂,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日口川山+m>1#□1 江嫣看到这场面,心头浮现不祥的预感,问道:“怎么都不说话?又有什么坏消息?” 紫涵附在她耳旁说了几句话。 江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深吸一口气,道:“不愧是帝国柱石“金枪”竇武,作风如此稳重,看来很难在他身上討到便宜。另外两路呢?” ““神算子”魏康率领南山一窝鬼去乌州烧粮仓,不料中了埋伏,逃跑的时候被督粮官“双刀”袁牧截住,一行人全被活捉。” “没用的东西。”江嫣冷哼一声,在骨玉宝座上换了个坐姿,“这椅子怎么这么硬?也不垫点东西,屁股!” 紫涵瞧著她的脸色,欲言又止。 江嫣挥了挥手:“还有什么坏消息,都一併说了吧!” “前往朔州的那八百人先头部队,出了点问题——.—” 江嫣脸色再度变了:“八百人都被一网打尽?不可能吧!我让他们都化整为零,分散到各地,他们轻功都不错,就算出了事,也不能被一锅端吧!” 江湖中人相比於正规军的最大长处,就是轻功好,跑得快,飞檐走壁跋山涉水不在话下,打不过你难道还怕跑不过吗?这也是江嫣最看中他们的地方。 紫涵小心翼翼地道:“车骑將军“轰天锤丨赵彦才在朔州大张旗鼓地下战书,邀战河洛群雄,河洛九侠经不起激將,前去挑战,被赵彦才一锤一个砸成了肉饼.” 江嫣冷冷地道:“死得好!他们该死!” “草原四蟒为替河洛九侠报仇,潜入大营行刺,事败被捉.” 江嫣狠狠紧了手掌:“饭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天南十三杰前去营救草原四蟒,中了埋伏,也被活捉———” 江嫣开始有些坐不安稳了,她扶著宝座的双手已经有些颤抖,直起身子,从牙缝里进出三个字:“真蠢材!” “还有鬼山七雄、夜摩五怪也都——— 江嫣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视线扫过台阶下跪倒的人群,只觉得逆血冲脑,青筋暴跳,眼前发黑,神魂已经有些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对自己说:『要稳住!別动怒!保持冷静!保持上位者的风度!』 她强制自己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们以为是葫芦娃救爷爷吗?一个接一个送?” 偷偷抬眼观察她的1青户“何苦看到这个笑容,赶紧如受惊兔子一般缩回脑袋,深深埋在台阶上,心臟砰砰狂跳,感觉自己差点嚇哭了。 紫涵等江嫣的情绪梢微稳定了一些,才继续说道:“西京双蛟、巢山五虎又纠集了一眾高手.—·— 江嫣摆了摆手打断她:“直接说结果吧,八百人还剩下多少?』 紫涵伸出右手,五根玉指摊开:“五—— “五百人?” “五个。” 江嫣闭上眼睛,没说话。 偌大的魔教总舵,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人敢喘气。 “砰! 江嫣一脚踢在骨玉宝座上,这个传承千年、象徵著无上威严与权柄的魔教教主宝座,顿时多了几道印记。 “废物!” “都是一群废物!” “一群废物点心!” “不是叫你们按令行事,一概不得轻举妄动吗?你们有没有听进去?” “送死也不是这个送法!”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废物?” “说废物都是抬举你们了!” “人怎么可以蠢到这个地步?” “这还是人吗?” “猪狗不如!” “你们怎么不去吃屎!” “都给我吃屎啊!” 日月崖上,草木籟,虫鸟颤抖,眾生皆匍匐在无天魔祖的威压下,承受著她歇斯底里的怒火。 良久,吼叫声终於平息下来。 阿锦身子晃了晃,一个跟跪,险些摔倒。 她站稳身躯,揉了揉眼睛,疑惑地问:“你们怎么都跪著?” 无人应答。 江嫣的滔天怒火之下,所有人都战战兢,没有任何人敢於在这时候触霉头。 连紫涵都跪倒在骨玉宝座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签购口7日止十+山7白0口日0 阿锦点点头,俯视底下眾人,嘴角露出狡的笑容:“你们都怎么了? 一个个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被老祖教训了吧?” 长老们听出她说话的语气確实是阿锦,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相互望了望,都露出苦笑。 这下好了,老祖真的被气升天了。人们虽然暂时逃过一劫,却没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一群废物!” 江晨的一声叫骂,把睡在旁边的尉迟雅惊醒了。 尉迟雅鬆开江晨的胳臂,揉了揉惺的睡眼,柔声问:“夫君做噩梦了?” 江晨用手指按著太阳穴,深吸好几口气,语气中余怒未消:“没错,梦见了一群蠢材,蠢不自知,一个接一个送人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蠢!” 尉迟雅轻轻按抚他的胸口,为他顺气,等他呼吸彻底平復下来,才问道:“是另一座天下的事?” n+ h 知兰仙心右夕去7 行国管步吉十共 和战况说了一遍。 其实他原本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起另一座世界的情况,因为自从释浮屠被赶跑了以后,玄黄世界已完全是属於他一个人的世界,里面的灵脉、武学、 钱粮、兵马、人才、香火等资源都已被他视为私有物,作为他將来的底牌。 好东西当然要藏著掖著,財不露白嘛。 而且玄黄天下极易飞升,江晨还想借著两条光阴长河交匯的契机,从中一窥神劫和天道的秘密,为元真做准备。 江晨以前一直信不过尉迟雅,就算曾经把白露城託付给她,也暗地里准备了后手。但隨著尉迟雅献身之后,这几天同吃同睡,两人之间的那道无形隔似乎逐渐被打破了。 江晨也想过要保持绝对冰冷的理智,无论与尉迟雅的关係是否更进一步,都不该影响他的判断和布局。但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当真正將佳人拥入怀抱时,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有鬆软的时候。 他也能感受出来,尉迟雅这几日对他越来越深的依恋和耽迷,应该是发自內心的。 毕竟前世张爱玲说过,通往女人心灵深处的捷径是-··· 也许,应该给她更多机会? 第883章 尉迟献计,圣女挖眼 尉迟雅听完远在天边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只觉得有种不真实的荒诞感,但给她讲故事的人却是她的夫君,她对他不该有任何怀疑,无论多荒诞的故事,都要当成真的听。 她脸上露出惊嘆和艷羡的神情:“二十万大军,当真不可力敌!” 她也是从小喜好骑马射箭的女將军,深刻地明白“二十万”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哪怕是白露城全盛时期,包括虎豹骑、虎步军、苍龙卫在內,总共加起来的兵力也不超过一万。 二十万大军------如果在她手里,应该能轻易踏平西山五城,横扫整个西北边境了吧? 就算是当今女帝,由於兄弟阅墙,皇族內部分裂,她现在手头的总兵力也没有二十万吧? 真羡慕另一个世界的那位小皇帝啊···· 可惜,他偏偏是夫君的敌人! 只能智取。” 尉迟雅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不想逆江晨,但又忍不住吐露心声:“二十万大军,就算『智取”,恐怕也很难————” “我知道很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治安战,斩首战,运动战,我都耗得起,大不了换家嘛!他兵强马壮,我机动性强,不与他硬拼,慢慢消耗便是。二十万大军,一天人吃马嚼需要多少粮草?维持这样的补给线又需要多少人力呢?我只要化整为零,兵分三百路,就能扰得他睡不安寢。” “这个——----如果换成是我做主帅的话,至少拿下北海日月崖是没问题的。” “没关係,日月崖给他就是!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嗯.”尉迟雅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別藏著。”江晨一把將尉迟雅拽过来。 尉迟雅惊呼一声,无力地软倒,半响才道:“夫君前几日说的,要同时下两盘棋,这莫非就是其中一盘?” 江晨道:“怎么,你觉得我下得不好?” 尉迟雅红著脸道:“不,夫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大无畏之勇也!” “別拐弯抹角,说实话吧。” “恕我直言,夫君的这盘棋————--是必输之局,敌我实力差距过大,就算是妾身也无力回天,只能投子认输。” “你也不行?” “妾身虽然比不上夫君运筹帷,但也算有些戎马经验。依我看,江湖人士目无军纪,行事散漫,就算被组织起来也很难形成合力。就像是刚才夫君骂的那样,他们都很愚笨。並非他们真的愚昧,只是自由散漫惯了,很难约束管教,根本不是合格的棋子。九千江湖人士各自为战,说白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真正能发挥出的实力,恐怕连两千正规军都不如。夫君想拿这样劣质的棋子去与二十万大军抗衡,未免有些-----太难为自己了。妾身也会心疼夫君的—... 江晨微微一笑:“想不到你还会说情话。” 尉迟雅的脸又红了:“我---以前也不会说,只不过看到夫君,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两人又调笑了一会儿,江晨正色道:“玄黄天下对我很重要,所以,我一定要贏,也一定会贏!” 尉迟雅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看重一座远在天边的异世界,就算把那方世界的江湖人士加起来也不过万余人,战力还不如白露城呢,而且距离遥远,人马运送过来也不方便。这么一块鸡肋,閒暇的时候玩玩还好,现在遇到了不可战胜的强敌,不如趁早捨弃。 但既然江晨发话了,尉迟雅立即也跟著转换思路,陪著江晨绞尽脑汁地思考,怎样才能用一群乌合之眾,去战胜装备精良的二十万大军。 “,妾身实在想不出来办法。首先第一步,怎么指挥这些人就是个大问题。如果那方世界没有传讯玉符,只能靠鸽子的话,夫君所说的“化整为零”也无从谈起,恐怕一分散就真的作鸟兽散了-—----夫君说的分兵三百路, 呢.—...只怕还没开战就剩下不了几路— “这倒不是问题。经过两年伐山破庙、灭法灭佛,现在天下到处都是我的庙宇,只要他们向我上香祈祷,我就能与他们对话,向他们发布命令。” 尉迟雅听到这里,猛地坐起身来,眼晴一下发亮:“夫君还有这么大的能耐?” “你不知道我能耐一向很大吗?” 尉迟雅俏脸一红,眼晴却愈发闪亮:“既然夫君能够居中策应指挥,不受距离限制,或许还真有办法对抗那二十万大军。只要我们的情报比他们及时,反应比他们快,就能利用时间差,与他们周旋!” “愿闻其详。” “妾身有上中下三策,夫君先听哪个?” “先说上策吧。” “上策只有一个字一一乱。乱郡县,乱州府,乱天下。玄黄天下九州三千县,咱们可以派出江湖高手刺杀郡县官更,火烧粮仓,用不了多久就会天下大乱,出现大批流民流寇,朝廷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賑灾,也就会丧失绝大部分地区的税收,再也养不起二十万大军,到时候夫君再登高一呼:苍天已死,无天当立!揭竿而起,就能席捲天下,反攻朝廷!” 江晨沉吟:“此计虽妙,却有伤天和,非不得已不用之。中策呢?” “中策也是一个字一一换。二十万大军倾巢而出,王城势必空虚·—.” 尉迟雅越说越兴奋,忍不住起身,顾不得披衣,就赤脚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画图。 江晨走到她身后,一边看她画图,一边听她讲述计策,听到最后,忍不住放声大笑:“我得雅儿,如刘邦得子房,刘备得孔明!” 尉迟雅面颊微微带汗,放下纸笔,回眸笑道:“夫君若觉得可行,不妨一试。” “当然要试!另外,我还要大大地奖励你! “夫君想怎么奖—』 尉迟雅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惊呼打断。 日月崖。 魔窟之中一片混乱。 护法、长老、舵主们又爭论起来,相互推责任,吵得不可开交。 紫涵站在骨玉宝座旁边发呆,也没心情理会他们。 倒是阿锦,好奇地坐在骨玉宝座上,不时换个姿势,挪挪屁股,摸摸扶手,对这个象徵著无上权势和威严的教主宝座充满了兴趣。 以她一个有名无权的圣女身份,却堂而皇之地坐在骨玉宝座上,其实是犯了大忌。 刚刚才承受了魔祖滔天怒火的魔教弟子们,偶尔有人注意到阿锦的行为,也只敢偷偷交换眼色,没人敢站出来阻止她这种越之举。 阿锦翘起二郎腿,摆出一个慵懒又不失威严的架势,自认为很满意。 “嗯嗯!”阿锦清了清嗓子。 魔窟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骨玉宝座上的阿锦。 人们脸上都带著惊疑不定的神色,相互交换著眼神,不確定眼前这个大模大样占据了教主宝座的傢伙,究竟是越来越俏皮的圣女,还是威严愤怒的无天魔祖。 阿锦乾咳一声,往下压了压手掌:“跪下吧。” 护法、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犹豫的神色。 阿锦不满地哼了一声:“耳朵聋了吗?都给我跪下!” 如此娇脆优美的嗓音,称不上有什么威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悦耳动听,却让魔教弟子们心头都为之一颤一一刚才魔祖就是用这么清雅好听的声音,把他们狠狠骂了一顿! 长老们一个接一个屈膝下跪,在他们的带头下,各级弟子们都纷纷跪倒了一地。 阿锦兴奋地抖了抖腿,又拉了拉旁边的紫涵:“阿紫姐姐,你帮我揉揉肩膀。” 紫涵回过神来,好笑道:“別玩了,等教主回来有你好看!” “教主不是不在嘛!就这一次,帮我揉揉嘛!”阿锦扯著紫涵的手臂撒娇。 紫涵却只是摇头:“丫头,这里可不是淘气的场合。” “小气鬼!”阿锦做了个鬼脸,又朝台阶下探头探脑的弟子们呵斥,“我让你们抬头了吗?” 她伸手指向角落里的一名女弟子:“来人,给我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 丟到外面去餵狗!谁要是再敢不守规矩,这就是下场!” 被她指到的那名女弟子名唤阿烟,容顏颇美,曾经也是圣女的候选人之一,只是最后一关的时候败给了阿锦。 两个人平时也说不上有什么仇怨,只是关係冷冷淡淡的,基本没说过几句话。阿烟万万没有想到,阿锦竟然会拿她第一个开刀。 阿烟一下子软倒在地,用力磕头求饶:“圣女大人,你行行好,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阿锦摆摆手,冷冷地道:“拖下去,行刑。” 两名孔武有力的执法弟子按住阿烟,拖著她往外走去。 阿烟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阿锦,你这忘恩负义的贱人,当初如果不是姑奶奶让你,你根本坐不上圣女的位置!你这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她越骂越难听,执法弟子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拖著她飞快离开。 阿锦洋洋得意地把脚翘得更高,用目光巡视了一遍魔窟,確定无人敢与她对视,才满意地嘆了口气:“难怪大家都喜欢坐这个位子,的確是很舒服。阿紫姐姐,你要不要也坐坐?很凉爽的!” 紫涵摇摇头:“我就不用了,等教主回来,让他陪你一起坐吧。” 阿锦笑了笑:“等教主回来———” 说到这里,她好像被噎住了,两眼翻白,身子猛一阵抽搐。 旁边的紫涵立即感受到一种伟大意志降临在阿锦身上,惊喜地道:“老祖,你回来了!” 江嫣点头“嗯”了一声,望著脚下跪了一地的眾人,开口道:“还跪著呢?都起来吧。” 人们犹犹豫豫地观望著,只见这位喜怒无常的魔祖大人一反常態地春风满面,从骨玉宝座上站起来,伸手虚抬,微笑道:“有几件事要向你们交代,都起来说话!” 人们耳旁几乎还迴荡著她刚才的训斥,哪里敢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动弹。 江湖中人对魔教的印象,就是阴险狡诈、喜怒无常、笑里藏刀。而魔教弟子对魔祖大人的印象,又何尝不是如此? 笑得越甜美,语气越和善,就说明她越想杀人,这时候千万不要触她的霉头,不信的话只管去送死。 紫涵疑惑地打量江嫣,对於她前后转变之快也感觉很奇怪。她知道江嫣其实是个坦率直爽之人,哭就是哭,笑就是笑,不喜欢玩装腔作势的虚偽的那一套。 可她刚才明明发那么大的火,前线的战报也確实很糟糕,老祖怎么笑得出来.—..— 紫涵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脸上要时就变了顏色。 江嫣道:“你们喜欢跪,那就跪著听我说吧——” 同h勿处佳击主市的怡叫t正土h++/1/ 鬼?” “笑面佛”公孙笑答道:“圣女大人要挖阿烟的眼珠子,执法弟子正在行刑。” “阿锦?她为什么要挖阿烟的眼珠子?” “好像是因为阿烟多看了圣女大人一眼,圣女大人认为这是对她的冒犯——.... “荒唐!快让他们住手!” 但已经迟了,执法弟子很快拖著一脸血跡的阿烟回来復命,还用托盘献上了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江嫣一脸嫌恶地挥退他们”,眉头紧紧皱起,所有魔教弟子的心臟也隨看她的柳叶眉而提了起来。 江嫣本想训斥几句,但看著人们一脸紧张的表情,摇了摇头:“算了, 反正只是小事。” 她很快调整了心情,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但魔教眾人的心却更加恐惧地揪紧了。 如果老祖打他们骂他们都还好,但老祖偏偏露出这样诡异的笑容,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有人想到老祖的那些恐怖传说,甚至嚇得瑟瑟发抖。 “噗通!” 紫涵跪倒在江嫣面前,双眼含泪问道:“老祖,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们了?” 她之前就一直有所猜测,此时见江嫣一反常態地没有打骂任何人,就愈发认定江嫣是想放弃他们了。 江嫣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傻话?” 紫涵膝行上前,双手抱住江嫣的脚踝,含著眼泪呜咽道:“老祖如果生气,只管打骂阿紫,雷霆雨露皆是老祖的恩赐,阿紫甘之如,只求老祖不要离开!” 江嫣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没说要走啊!傻丫头,难道今天我心情太好,把你们嚇到了?” 紫涵仰起头问:“老祖真的不走吗?” “当然不走!”江嫣玉手一挥,“要走也不会像这样吃了败仗灰溜溜地逃走!老子要踏平王城,让那个小皇帝和皇太后跪在我脚下,给我舔脚!” 紫涵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世上想给老祖舔脚的人多的是, 何必便宜了他们——...” 江嫣分派下任务的当夜,紫涵找上门来,单独匯报了更多消息。 原来,紫涵之所以担心江嫣会跑路,不是因为紫涵疑神疑鬼,而是最近的坏消息实在太多了,她心里承受了太大的压力。 昨天,有人发起了幻真聚会,就在幻真洞天的茅屋里面,在六人齐聚的时刻,有人自曝身份,要求其余五人投降。 那人手持令牌,他自报的身份,乃是上一任武林盟主,“天南绝刀”沈玉关! 第884章 绝刀劝降,弱柳扶风 “果然是他。”江嫣趴在榻上,冷哼一声,“这傢伙难道想力挽狂澜, 继续当他的武林盟主?” 紫涵一边替江嫣按摩后背,一边轻言细语:“他自称是受皇帝所託,来向所有江湖人士劝降的。” “皇军—--皇帝托他给我们带句话?”江嫣嘿嘿冷笑,“这傢伙浓眉大眼的,还以为他多有骨气,结果还是背叛了江湖!” “他好像深受皇帝信任,多次向皇帝献计,我们在朔州的那场大败就是出於他的谋划” 江嫣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车骑將军赵彦才是行伍出身的莽汉,也不是什么智將,怎么会对江湖人的心態了如指掌,利用江湖人的愚蠢和莽撞把他们一步步诱入陷阱一网打尽!背后肯定有人使坏,原来是姓沈的这个狗东西!对了,当初顾秋的那档子事肯定也少不了他在后面兴风作浪!” “我们三个对沈玉关的为人十分不齿,但戴瓔珞的那人好像被他说动了,全程一言不发,另一个拿镜子的也有些犹豫。” 江嫣冷哼:“这群墙头草,本来就指望不上,別管他们”。姓沈的还说什么了吗?” “他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朝廷与江湖已经分隔了两百年,也到了统一的时候,他已经徵得皇帝首肯,將“天外天”独立於六部之外,管辖江湖所有大小事务,只听从皇帝一人的命令。只要我们愿意归顺,就能在“天外天”担任朝廷官员,归顺越早的,品级和俸禄越高——.—” 『荣华富贵,倒也能收买一些软骨头。他有没有说,魔教弟子投降的话能有什么待遇?” “他说,圣教弟子护法以上,能担任五品大员,长老六品,舵主七品, 堂主八品,內门弟子九品,外门弟子没有品秩,但每月有五两银子的例钱。” “五两银子,打发叫子呢?”江嫣冷笑不已。 紫涵却没有她那么乐观,要知道魔教外门弟子的地位是很低的,每月一文钱没有,还得干苦力活,动輒被內门弟子欺负,被管事打骂,甚至被长老、圣女、圣使、教主隨意打杀,可以说是卑贱到尘土里了。 这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魔门,譬如得罪了权贵、被逐出了门派、蒙受了不白之冤、被正道追杀·-·-往往都逼不得已。还有些想要学习魔教高深武学的,因为天资不够没能进入內门,也基本上没戏了。这些人对魔教的忠诚度只能说差强人意,如果有人用每月五两银子的例钱招募他们,可能有一部分人就会动心。 江嫣忽然又问:“我呢?我如果投降,能做什么官?” 紫涵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支吾道:“小皇帝——··—-特意下令———.·要把老祖活捉—..·进宫去做嬪妃——. “哈哈哈哈———”江嫣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枝乱颤,“把我捉进宫去做妃子?他还真敢想啊!” “楚大侠当时就气不过,把小皇帝狠狠骂了一顿。沈玉关却摆出“天外天”长老的老资格,让楚大侠对皇帝放尊重些,楚大侠气红了眼,也不顾沈玉关曾经是他老上司的情分了,当场把沈玉关骂得狗血淋头。” “哈哈,楚大侠果然是性情中人。他是怎么骂沈玉关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说,沈玉关身为武林盟主,却背叛了江湖,是为不忠;辜负了神刀楼老楼主的期望,害得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跟著挨骂,是为不孝;在朔州设计陷害八百散人,是为不仁;为荣华富贵出卖武林同道,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无耻败类,枉活於世,不配称之为人!楚大侠羞於与之同坐一室!” “骂得好!骂得好啊!想不到楚大侠平时呆呆木木的,原来还有一张巧嘴!” “陆沙邪君也嘲讽说,沈玉关是不是进宫做了太监,才取得了皇帝的信任,以后是不是该叫他沈公公了—...” 江嫣露出好奇之色:“那他做太监了吗?” 紫涵掩嘴一笑:“那个拿镜子的说,其实小皇帝还真有这个心思,差点就要动刀了,是太后替沈玉关求情,才保住了他的祠堂。” 『太后?坏了,她不会是中了美男计吧?沈玉关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的,搭上太后的线,肯定要秽乱后宫了!小皇帝是蠢材吗,这么明显的问题都看不出来?” “陆沙邪君也问了:太后的滋味怎么样,以后小皇帝是不是得管沈玉关叫爹了?沈玉关只笑而不答。” “还真让这小子装到了!朝廷里就没有忠臣吗?文武百官都是吃屎的? 眼睁睁看著一个野男人秽乱宫闈?” “拿镜子的说,朝堂上有很多大臣劝諫,小皇帝都听不进去,甚至还杖毙了一个言官,从此没人敢多嘴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看不出这个小皇帝有问题吧?他肯定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吧?他自己是不是也被沈玉关征服了?” “我也有这种猜测,但拿镜子的说,小皇帝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这一点肯定不会有假。” “等等,这个拿镜子的傢伙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啥都知道?他不会就是小皇帝本人吧?” “我也这样问过他,但他赌咒发誓,以全家性命担保,说自己不是皇帝,只不过住在王城里,消息比较灵通。” “就算不是皇帝,也肯定是个权贵子弟。”江嫣摸了摸下巴,回忆起自己对持镜者的一些印象,“这傢伙性格太跳脱了,嘴巴也没遮拦,还真不是个做皇帝的料。而且他很少撒谎,带来的消息也基本都是真的———.” “他这次还带来一个坏消息一一咱们派去王城行刺的东海白杀和三名无根门杀手,都已经被抓住了,其中一名无根门杀手已经被策反,画出了日月崖的布防和机关陷阱图,让我们务必小心。”紫涵说著小心地看了江嫣一眼,担心她又发火。 江嫣却仍是一副散漫的姿態:“无妨,如果朝廷大军真的打到这里,区区陷阱机关根本拦不住他们,咱们也该逃命去了。” “那咱们—·要不要.早点收拾东西—.” “不急,他们不是还没来嘛。你一会儿跟楚嵐风和陆沙邪君单独联繫, 跟他说·—— 紫涵一边听著一边点头,眼晴逐渐睁大,既有些惊奇,又有些怀疑。 江嫣吩咐完毕,从榻上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接下来有的忙了。如果能打贏的话——·— 紫涵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默默思索著江嫣那些计策的可行性。 江嫣忽然回眸问道:“阿紫,你想不想当皇帝?” 紫涵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我一个女子,当什么皇帝。还是让赵教主做皇帝吧。” “他一个太监,连子嗣都没有,更不用想。何况,他还要替我执掌江湖“阿紫要奉道自梳,也不会有子嗣的,只求能每日侍奉在老祖身前,就已经心满意足。” “好吧,你们一个个都不肯做皇帝,看来我还得慢慢找——··—·” 月黑风高。 荒山破庙。 夜梟淒鸣。 一个背负巨剑的魁梧男子独自走入破庙,拂去香案上的灰尘,又点燃了三庄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 即便四野无人,他的每一个动作也都做的一丝不苟,面上充满了憧憬与虔诚,在蒲团上的每一次叩首,都认认真真地弯下腰去,以头触地。 三次叩首之后,他额头上已沾满了泥尘,这时候仍不敢睁开眼睛,只在心里默念:“江仙子,请显灵!” 一阵夜风吹进庙里,拉扯著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那一幕。 已经足足两年一个月零二十三天,都没能再见她一面了-·· 寂静的荒山只有沙沙的风声,另一名独臂女子站在庙外,默默注视著魁梧男子的背影,心中幽幽嘆息。 这两年来,自己倾慕的男子,却始终放不下另一个女人,为她辗转反侧,日渐憔悴。 堂堂“狂风剑圣”楚嵐风,如今鬍子拉碴,不修边幅,虽贵为风剑门门主,却半点没有门主的气势,每日醉生梦死,活得不人不鬼,都是拜那个女人所赐! 想当初,他是多么豪迈伟岸,意气风发? 柳扶风摸著齐肘而断的右臂,五根手指情不自禁地用力紧了。 江嫣,你已经斩去了我一条手臂,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柳扶风忽然心有所感,睁大眼晴朝门內望去。 是错觉吗?刚才好像有一道白光闪过。 是月光? 柳扶风疑惑地抬头看向天空。 今晚乌云密布,没有月亮啊。 沙沙风声中,香案前的楚嵐风忽然感觉到一种宏伟意志的降临,心臟不由加快了跳动,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一线。 “仙子,是你吗?” 香案后的神像,隱隱散发出莹然光晕,虽然黯淡,却將一束声音清晰地传递到楚嵐风耳中。 “是我。楚大侠,久违了。” “真的是仙子!”楚嵐风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了。 他激动地起身往前几步,又忽觉此举过於失礼,赶忙跪回蒲团上,用力將身子往前倾,“我听紫涵姑娘说,仙子在仙界专心修道,无暇理会俗务, 这两年来我都不敢打扰仙子—...” “嗯,我是挺忙的,所以我们长话短说吧,以后有空再敘旧。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楚嵐风神情一肃,大声道:“仙子只管吩咐,楚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要你去杀一个人,杀他之前,问他三个问题——” 楚嵐风用力点头:“楚某定不负仙子所託!” “好了,你叫下一个人进来吧。” “是!” 楚嵐风忙不叠地点头,倒退著走出神庙,心情还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之中。 时隔两年之后,他终於再一次听到了仙子的声音。好像比以前多了一分沉稳,少了一分张扬——·—— “老爷?老爷?”柳扶风连唤好几声,才唤回了楚嵐风的神思。 楚嵐风恍然道:“噢,扶风,你快进去上香吧,仙子在等你呢!” 柳扶风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无比酸楚,应了一声,低头走进破庙。 她第一眼看到台上那尊神像,就觉得右臂伤口隱隱作痛,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三年前那凌厉的一刀。 你砍断了我的手臂,还想要我给你下跪,给你上香? 胚!我只恨你已经不在人世,让我再也没有復仇的机会! 庙外传来楚嵐风的催促声:“扶风,別磨蹭了,大家都等你呢!” 柳扶风忙应道:“是!” 她心里儘管极不情愿,但楚嵐风的吩咐不能不听,只能勉强半跪下来, 敷衍地拜了拜,果然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她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一一如果江嫣真的显灵了,那才真的可怕。 现在看来,果然是老爷对那个女人思念成疾,得了症吧?神像不过是泥胎木偶,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柳扶风磨蹭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起身,踩了一脚蒲团,转身走出门外, 对等在外面的人说:“张云,该你了。” 张云应诺上前。 楚嵐风拍了拍柳扶风的肩膀,好奇地问:“仙子跟你说了什么?” 柳扶风哪里知道仙子会说什么,只能支吾敷衍:“仙子说,要我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事成之前要保密。” 楚嵐风点点头:“看来我们每个人分到的任务都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张云也出来了,楚嵐风问他:“仙子跟你说了什么?” 张云老老实实地回答:“魔祖问,我是第几个来上香的。我说我是第三个,魔祖又问,第二个是谁,我说是柳仙子——.—” 柳扶风听著听著,脸上难以抑制地现出惊容。 她觉得张云应该不是在说谎,除了他平时一直老实巴交之外,他现在说的这番话也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 难道,他们真的都得到了神像的回应? 柳扶风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跳的心臟,站在一旁默默地观察其余人的表情。 张云之后是徐飞,再之后是令狐容、张扬、齐小刀- 他们有的表情疑惑,有的眼神闪烁,还有的一脸兴奋之色,各自表现不面对楚嵐风的问话,十个人中有六个人说出了任务的详情,剩下几人则像柳扶风一样敷衍过去。 柳扶风的心情逐渐沉入谷底。 她开始意识到,“魔祖显灵”这种事,很可能是真的, 唯有对魔祖抱有虔诚信仰的人,才能得到回应。 柳扶风显然不在其中。 她只觉得很难受,既惶恐,又憋屈,整个人好像被浸按在水中,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当初在长生镇,那人还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柔弱女子,转眼三年过去,那人已成了无数庙宇供奉的魔神。就连自己心仪的男子,何等豪迈伟岸的人物,也只能跪倒在她脚下,为她上香祭拜。 两人的差距,被时间拉得越来越大,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柳扶风更恐惧的是,楚嵐风又去了一趟神庙,出来之后,朝她嘆了口m. “仙子吩咐了,这次行动,由我、张云、徐飞、张扬、齐小刀、白雪六人参加,其他人就在这里候命。扶风,你在这里等我。” 柳扶风身子晃了晃,心里苦涩难言。 果然被拋下了——· 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却抵不过“仙子”一句话。 第885章 君心如海,无根之祖 像楚嵐风这样的上香与对话,同时发生在九州各地上千座不同的庙宇之中。 借著香火愿力的增长情况,江嫣能够轻易识別出队伍中的“沙子” 只有信仰虔诚者,才能供奉香火,匯聚愿力,与江嫣隔空对话。 对於江嫣来说,每一座供奉她神像的庙宇,都犹如笼罩在云雾里的海市蜃楼,隱约可见轮廓,像是隔看一层毛玻璃看景。 只有当信徒点燃香火时,才能暂时驱走云雾,呈现出真实场景的一角。 当信徒离开香火之后,迷雾復拢,庙宇再度隱入云后。 当然,凡是被江嫣降临过的神像,也沾染了些许灵性,相当於开了光, 打下了一个道標。江嫣也能耗费一部分灵力,根据道標位置强行降临在某个庙宇中,只不过这样太不划算,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干这种亏本买卖。 十万里山川,数千座庙宇,星罗棋布,掩映在云雾中,在江嫣眼中,就如一个沙盘,囊括了整座天下。 遥隔千万里,江嫣虽然不能一一探查每座庙宇中发生的事情,但根据香火的变化情况,以及与信徒的对话,她可能轻易推算出,朝廷在江湖中渗透了多少沙子。 参与此次行动的队伍中,只有六成江湖人能够点燃香火,另外四成中, 可能有两成是正道十三派的弟子,原本就不会信仰魔祖,另外两成,就是朝廷布置的內奸。 九千人中的两成,也就是一千八百人,这么多內奸把江湖渗透得跟纱网一般,也难怪前面几次行动都以失败告终一一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別人掌控之中,这场仗开局就输了一半,还能怎么打? 而这么大的手笔,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至少在三四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朝廷就开始布局了。那位小皇帝虽然年轻,却是雄才大略,蓄谋已久, 当真不可小! “顾秋打上门来,果然不是什么意外。”江嫣冷冷一笑,“这场仗,你早就迫不及待了吧?” 为了甩掉朝廷的沙子,唯有壮士断腕,精简队伍,舍下信仰不诚的那四成人,以半数兵力决死一战。 兵贵精,不在多。哪怕这样会误伤到正道十三派的弟子,也在所不惜了。 当晚,无数身影连夜赶路,跋山涉水,各自从不同的地方出发,从四面八方匯聚,赶赴那个最终的战场。 以天下做棋盘,这一局已到了收官时候。 而棋盘的另一端,稳坐钓鱼台的皇帝陛下从无数封飞鸽传书中判断出江嫣真正的意图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静室之內,沈玉关与皇帝对弈。 皇帝执白,沈玉关执黑。 “她的目標是王城。” “若以『狗急跳墙』来形容她,未免过於粗鄙。但这样孤注一掷,已是她最后的挣扎了吧?” “不可大意。” “避开大军主力,直捣黄龙,也算是很有勇气的想法。只不过王城两万金吾卫和六千千牛卫不是摆设,让那群乌合之眾前来攻打天下第一坚城,有点太难为他们了吧?”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还有后手。別忘了,她可是天上仙人!” “哼哼,天上仙人,好了不起!朕已经尝遍了天下美女,唯独没有尝过天上仙女的滋味!沈卿,你难道不想尝一下吗?” “想。当年在日月崖,我远远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想。” “哈哈哈哈!沈卿啊沈卿,朕就喜欢你的坦率!不过这话最好別让母后听到,她会伤心的———”” 沈玉关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天色,道:“王城从今晚开始戒严宵禁,如果江嫣还有什么后手,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皇帝也恢復了正经之色:“你说,她会不会以身涉险,亲自混进王城?” “会。”沈玉关篤定地道,“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此刻应该就在王城之中!” 皇帝不由动容:“真是好气魄、好胆色!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朕倒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沈玉关淡淡地道:“她一生喜欢行险、豪赌,也经常赌贏。陛下若要与她对弈,千万不要被常理局限,譬如『王不见王』这样的规矩,对她而言肯定是不存在的。” 正山山人六户主力口ef 的嘴唇微微颤抖。 “陛下请放心,当局面不可收拾的时候,我会亲自迎战。” “不不不!”皇帝连连摆手,“我是说,她可真是————太火辣了!朕一刻都等不及想见到她了!” 沈玉关沉默良久,才道:“今晚,我就留在宫里过夜吧。 “还是去母后那边吗?要不要换换口味?朕的妃嬪你有没有中意的,一起翻个牌子?” 沈玉关摇摇头:“不必了,我去慈寧宫。” “那行吧。路上如果看上谁了,沈卿你自取啊,不要跟朕客气!』 沈玉关独自离开。 无需侍卫陪同,也无需腰牌、令符。 他是除了小皇帝之外,唯一能在后宫中自由行走的男子。 当初小皇帝一开始还著要让沈玉关当太监,被太后阻止了。后来没想到两个人倒是成了很好的朋友。 有人说小皇帝已经认他当了义父。其实不然,只是因为两人聊得来而已。 两人皆是天命之子,皆拥有过至高无上的权柄,一个执掌朝堂,一个执掌江湖,有很多共同话题。 沈玉关为皇帝献上了一位稀世美女雪真,深得皇帝喜爱,被封为雪贵妃作为回报,皇帝默许了沈玉关与太后的交情。 沈玉关很懂规矩,不恋权,不贪財,不好色,没有秽乱宫闈,除了太后。他风度翩的男子魅力深受妃嬪们爱慕,许多宫女每日只盼著远远见他一面为乐,但他从不会越界半步。 他深深地明白,小皇帝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所有轻浮、毛躁、顽皮、傲慢的面具都只是他呈现给外界的假象,皇帝真正的心思,没有一个人看得透。 君心如海。 曾经顾秋以为看透了这个孩子,所以顾秋死了。 沈玉关並不想做第二个顾秋。 所以哪怕小皇帝再三邀请,沈玉关也不愿动皇后和贵妃们一根寒毛。 迎面走来一行人,一个宫装华丽的女子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像骄傲的凤凰一样占据了大半边道路。 是吴贵妃的芳驾。 吴贵妃近年来最受皇帝宠爱,其在后宫气焰之盛,据说连皇后娘娘也要让她三分。 沈玉关自觉退到路边。 吴贵妃看到沈玉关的第一眼,原本趾高气扬的面孔立即变了一副模样, 面颊染上了两朵红晕,娇滴滴地行了个万福: “沈大侠!” “贵妃娘娘。”沈玉关抱拳回礼。 吴贵妃眼睛水汪汪的,一副恨不得把他吃下去的表情,但碍於人多眼杂,也不敢多言,似喜似嗔的自光在他脸上久久凝注,也捨不得挪脚。 沈玉关只好自己先走。 网口+n 为除了太后之外,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得到沈大侠如此长久的凝视。 吴贵妃霞飞双颊,嗓音柔媚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沈大侠———” 沈玉关忽然伸手,抓住了吴贵妃的胳膊。 吴贵妃的眼晴像猫一样瞪得老大,心臟几平要跳出胸腔,呼吸仿佛也因为过於兴奋而喘不过气来了。 沈玉关拽著吴贵妃,將她拉到自己身后。 没等吴贵妃从这样猝不及防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沈玉关已望向宫墙边的阴影中,缓缓开口:“你来了。” 伴著一阵邪异狂放的笑声,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不愧是曾经的武林盟主,老夫自认为没有泄露一丝杀气,还是被你察觉到了。” 那人一袭灰衣,面容古拙,手持一桿菸斗,正是邪道第一人一一通天门门主,陆沙邪君。 沈玉关的目光却越过陆沙邪君,望向他身后:“只有你一个人?” 陆沙邪君道:“老夫一人已经足够。” 沈玉关摇头:“不够。” 陆沙邪君冷冷地道:“上回被你们正道九人围攻败逃,是老夫学艺不精。这两年来,老夫习得了邪道五门所有绝学,又承蒙魔教江教主和赵教主指点,已突破“帝皇境”,正式跨入大宗师行列。而你现在也只剩下光杆一个,此消彼长,怎么不够?” 沈玉关眼神一动:“你说你习得邪道五门绝学,也包括无根门吗?” “当然。老夫年事已高,早就对美色失了兴趣,只求一窥武学绝顶。朝闻道,夕死可矣!” “你倒是下得了狠心。不过,你真的窥见绝顶了吗?若见了绝顶,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路上顺手杀了几个什么將军,难免沾点血腥味。” “错了,我告诉你,大宗师也有高下之分,真正的绝顶,是天衣无缝, 不染尘垢的!若我杀你,不会沾上半点血腥味!” 陆沙邪君脸色微变:“那就让老夫见识见识,你所谓的绝顶吧!” 沈玉关拔刀。 天下第一刀。 纵然大宗师也接不住这一刀。 刀光化为一道漆黑闪电,映入陆沙邪君眼帘。 陆沙邪君一颗心不住下沉。 当初还在第十一境“圣贤境”之时,他就敢挑战大宗师“铁匠”公孙锤,九战九败,最后一战相持万招以上,体力耗尽才惜败半招,近乎平手。 两年前驰援日月崖,被沈玉关在內的九人围攻,也是周旋良久才败退。 四大宗师败亡之后,天下武运四散,陆沙邪君也擢取其一,突破了长久以来的瓶颈。 如今陆沙邪君已踏入“帝皇境”大宗师之列,放眼天下罕逢敌手,自认为对上魔教教主赵阿桶也是五五开的胜算,想不到竟然撑不过沈玉关一百招。 沈玉关变得更强了,超乎所有人预料的强! 他身上重新匯聚了“天下第一”的气运,甚至比当初更浓郁,近乎实口+业人工+上+ 两年前四大宗师死后的武运,多半都被他一人夺去了? 当夜帝刀出鞘的那一刻,沈玉关已不是第十二境“帝皇境”,而是第十三境一一“神佛境”! 他为什么没有飞升? 陆沙邪君来不及思考更多。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一逃! 至少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紫涵他们知道,沈玉关已不是他们想像中的那个对手。 陆沙邪君倒退著飘飞出去,左手一抬,拔下了头顶玉簪。 他已经练成了无根门“浮光掠影”身法,趋退如电,几乎超出了常理的想像,身形如魔似幻,转瞬间就越过红墙,到了另一边的御道上。 他相信自己只要想走,就算是“神佛境”的飞升强者也留不下自己。 却在此时,有人从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上飘落,截住了他的退路。 十日人2刃工++ m丰火h个好瓦的白次徐飘下,广袖翻拂,衣袂飘飘,仿佛自月宫降临人间的仙子。 正是近段时间深受皇帝宠爱的雪贵妃,雪真。 陆沙邪君看见雪真裊裊婷婷、婀娜有致的身姿,脚步微微迟疑,浑身的肃杀血腥之气也为之一敛,心头竟浮起一种乾燥火热的异样情愫。 直到雪真挥出一道惊鸿般的剑光,陆沙邪君才陡然醒转一一不好,自己中媚术了! 这执伞女子当真邪门得很,明明一身素雅打扮,面孔也似乎含著淡淡哀愁,却充满了魅惑气息,就连已经斩断尘欲的陆沙邪君也著了道。 下方阵阵刺痛,仿佛旧伤口又要崩裂。 陆沙邪君连忙以菸斗招架。 雪真一手执伞,一手执剑。 剑光惊鸿,稍纵即逝,油纸伞如莲般开落,晃人双目。 陆沙邪君越战越心惊,只觉这个女子的招式诡异莫名,却又隱隱透出几分熟悉的感觉,仿佛与无根门的剑法有几分相似。 t人口八业配关日缓缓开口,淡漠的口吻中暗藏一丝魅惑,让人想要以烈火融化她这块坚冰。 陆沙邪君微微愣神:“无根门竟是无浮禪师所创?” 他这位邪道第一人也是头一回知道,无根门竟然跟那位百年前飞升的高僧还有如此渊源。 “她身为女子,迟迟不能证道大觉,未免对佛主有几分怨气,认为是佛主不公,偏爱男子,小了天下女子,说男子是七宝体,女子是五漏身,女子要修成正果皆需转为男身。她不服气,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佛主不是说要六根清净吗?她偏偏要斩去一根,谓之无根。佛说普度眾生,世人皆可成佛,她偏偏要看看,这六根不全之人如何清净,如何成佛。” 陆沙邪君听她说起这桩陈年往事,只觉得她的自光似乎也在朝自己身上瞄来,顿觉面红心跳,明明是老辣稳重的心境,却生出丝丝波澜, “可她很快就悟道,破碎虚空,白日飞升,成为玄黄天下古往今来第一位超脱的觉者,也打通了前往极乐世界的道路。而她留下来的无根门,也在百年间不断发展,从三人壮大到了上千人,成为邪道五门之首。” 第886章 天街公卿,百年之约 陆沙邪君沉声问:“这些都是一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雪真摇头:“玄黄天下的一百年,对於极乐世界来说,也不过区区数年。她是我的徒儿,明明悟得大道,却被奸人矇骗,误入歧途,身死道消。 我这个做师父的,看到她以前走过的每一步路,留下的每一处痕跡,何尝又不是心痛又怀念——” 陆沙邪君脸色微变:“你这妖妇,好大的口气,敢称无浮禪师的师父!” 雪真轻轻吐出一口气:“你学了无根门的绝技,也算是我的徒子徒孙, 我就让你好好看看,真正的无根剑法应该是什么样吧!” 远处天边燃起了火光。 大半个王城都陷入混乱之中。 一支支禁军队伍沿街驰骋,可还是拦不住满街哭喊逃窜的人群。 中 破人亡的一天。 金吾卫也碍於他们的尊贵身份,不敢下狠手,以至於半天压不住场面。 当朝宰相的儿子、大將军的子侄、大司马的家眷—-·-一个个平时难得一见的大人物,此时却像下贱的流民一般四散逃难。 而大司马、太傅、侍郎这些朝廷大员,竟一个个被刺杀。 金吾卫和天外天再厉害,也无法同时保护所有官员的府邸,只能护住少数几位重臣,其他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谁也没料到,当那些泥腿子江湖人潜入王城之后,第一个遭殃的,竟然是天街公卿! 朝廷马踏江湖之后,终於迎来了江湖的反击。 血与火,死亡与杀戮,是王城今晚的主题, 这一夜註定要被载入史册。 躲在深宫之中的长乐公主,即便隔著重重围墙,也仿佛能听到几条长街之外的廝杀和惨叫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长乐公主怎么也想不明白,局面为什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她是幻真洞天中的持镜者,一直暗自以一个江湖人的身份自居。 她喜欢江湖。 少年白衣仗剑,纵酒狂歌,快意恩仇,横刀跃马,锄强扶弱,任侠义气,自由不羈-—·.-这是江湖最令人神往的地方。 长乐公主偶然间得到了一面镜子,能够进入幻真洞天的茅屋,与“天外天”的大侠们一起商议匡扶正道、惩奸除恶的大事,这让她欣喜若狂,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江湖。 她对江湖上的侠客魔头们和他们的成名绝技如数家珍,对於正道十三派和北海魔教的恩怨了如指掌,对於陆沙邪君九败於“铁匠”公孙锤的故事津津乐道,对於正道少侠与魔教圣女相爱相杀的纠葛感慨不已-—· 她自认为是天潢贵胄中唯一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也是江湖上身份最高贵的公主,就算是魔教圣女都比不上她。 王城里流行斗將一一江湖上每一场比斗,在王城的贵人看来,就跟斗长乐公主就是这些赌局背后的庄家。 她凭藉著灵通的江湖消息在王城中赚得盘满钵满,也曾用这笔钱回报江湖一一她买下一柄最锋利的神剑,遣人送给了自己最欣赏的白衣少侠。 虽然那位白衣少侠在两年前的日月崖一战中死了,也並不影响长乐公主继续喜欢江湖。 白衣少侠没了,还有横空出世的女子魔头江嫣,她是那么霸道张扬,不可一世,目空一切,在日月崖上大杀四方。她让长乐公主知道了,原来女子也可以活得这么快意精彩! 所以长乐公主很快“移情別恋”,迷上了那位女子魔教教主。 可那位魔教教主就像流星一般,绚烂地划过夜空之后,就失去了音讯。 这让长乐公主失落了好久。 但长乐公主依日爱看江湖, 当紫涵在幻真洞天找到长乐公主,要她提供王城禁军的布防图,长乐公主一口就答应下来。 长乐公主一向对江湖中人都抱有好感和同情心,不忍心见到他们的侠气日e 短短一句话,就让长乐公主的心臟像初恋少女一般砰砰直跳。 “我是江嫣,我知道你是谁,我需要你的帮助。” 长乐公主毫无抵抗力地献出了布防图,她也猜想过江嫣可能会以此做文章,比如潜入王城挟持某位皇亲国戚、甚至进宫刺杀皇帝之类的,但她绝没想到,事实到来的这一天,会是如此血腥,如此残酷。 她显然不知道在另一座天下,有个成语叫“叶公好龙”。 刀光剑影,鲜血与惨叫,才是更真实的江湖。 长乐公主的江湖梦在今晚破灭了。 一夜之间,朝廷官员死伤大半。 参与行动的三千江湖高手,也在金吾卫和天外天的追捕下死伤了近三成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爭。 坐在棋盘两端的棋手,都在焦躁地等待最终的结果。 小皇帝没有睡,江嫣也没有睡。 紫涵比江嫣更加焦虑不安,连替江嫣按摩的双手都微微颤抖, 她忽然脸色大变,手上情不自禁地加重了力道,引来江嫣一声轻哼。 “说吧,什么坏消息?” 紫涵深吸一口气,嗓音仍止不住颤抖:“陆沙邪君的原话:咱们败了, 有叛徒泄密,朝廷早有准备,楚大侠已经战死了,兄弟们折损大半,要不要让剩下的兄弟都撤出去?” 江嫣眉头一皱:“楚大侠死了?哪来的消息?真的是陆沙邪君说的?” 紫涵心神震颤之下,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可能应该——··—-也许——···-是吧“我再问问他—·· “算了,你把手鐲给我,我自己去问。” 江嫣摘下紫涵的玉腕上的碧绿手鐲,一缕神念探入其內,心思一沉,便已来到幻真洞天的茅草屋內。 屋中只有一人,头上戴著玉,正好奇地打量江嫣。 “紫涵姑娘,怎么又回来了?” 正7月小i日at7月山帝?” 戴玉簪者面色微微一变,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笑意:“原来是你,江教主,是你亲自来了,幸会幸会。” 江嫣不客气地道:“原来是小皇帝,堂堂九五之尊,居然亲自来传假情报,未免太跌份了吧?” 戴玉簪者摇摇头:“皇帝就皇帝,为什么要加一个『小』字。难道只因为朕年轻,就小瞧朕?” 江嫣冷冷地道:“因为你太小了。” 戴玉簪者忽然醒悟过来,她说的小不是指年纪,而是其他方面,囊时面红耳赤,胸口一闷,一股逆血直衝脑门。 龙有逆鳞。 身为真龙天子,小皇帝的逆鳞从来无人敢碰,直到今天,竟有人当面撕开他的逆鳞! 如果是在皇宫中,这个人一定会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只可惜,这傢伙虽然近在眼前,却是可望而不可即。 小皇帝双手狠狠紧,仿佛要撕烂某种物事。 他长吸了一口气,才將那股攻心的怒火压下,缓缓说道:“很快,朕就会亲自向你证明的。” “证明你有多小吗?”江嫣嘴角仍带著轻蔑的笑。 这笑容深深刺痛了小皇帝的眼晴,险些又冲昏他的理智,了他好一番工夫才平復下来。 “你身为江湖魁首,既然亲自来见朕,朕就给你讲一个故事,关於朝廷与江湖的故事。” “哦?说说看。” “百年以来,朝廷与江湖之所以相安无事,是因为本朝太祖皇帝与无浮禪师的一个约定。” 江嫣听到“无浮禪师”的名字,便收敛起轻慢的表情,正襟危坐,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態。 不单单是因为无浮禪师乃是玄黄天下的第一位飞升者,更因为他与浮屠教的渊源。 年前无浮禪师打破虚空白日飞升,也第一次打通了从玄黄天下前往西天极乐世界的道路一一释浮屠对於玄黄天下的布局,正是从无浮禪师开始的! 小皇帝徐徐说道:“一百年前,是一个大爭之世,天下大乱,世家割据,军阀混战,烽烟四起,千里血染,適逢天灾,民不聊生,悲声载道,饿孵遍野。 “为了终结乱世,时任武林盟主的无浮禪师辅佐本朝太祖举兵起事,歷经三年,终於夺得天下。 “无浮禪师知道自己功高盖主,会引来太祖的猜忌,於是自囚於升龙寺坐枯禪,不再过问世事。 “可太祖仍不放心,派出黑衣楼三百六十五位刺客去杀他。那一战极其惨烈,三百六十五位黑衣刺客摆出了周天封神大阵,血流成河,双方激战一日夜,鲜血都漫出了寺外。 “次日,金吾卫统领前往升龙寺查看战况,只见黑衣楼三百六十五位杀手皆死尽,无浮禪师毫髮无损,独自一人盘坐在血泊之中参禪。 “金吾卫统领见状大惊,跪倒在地,无浮禪师提出江湖与庙堂百年之约,要他转达给太祖皇帝,然后飞升而去。 “自此以后的一百年,朝廷再也不过问江湖之事,『江湖的归江湖,庙 七云山人人小人“如今,百年之期已过,也该是到了天下一统的时候!” 江嫣摩著下巴道:“难怪,一百年来应该有不少像你这样野心勃勃的皇帝,居然都忍住了没动手,是害怕无浮禪师从天而降,报復你们吧?而你,应该早在许多年以前就开始为今天做准备了吧?顾秋之所以会找上日月崖,也是出於你的安排?为了找一个开战藉口,连亲爹都献祭了,你可真是够狠啊!” 小皇帝淡淡一笑:“谁愿意自己的头上总是有一个太上皇呢?他虽然不是皇帝,可他是天上謫仙,他说什么朕都得听著,听了这么多年,也觉得有些烦了,正好用他来试试这座江湖的成色。没想到你竟能杀了他,倒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你做得好啊,做得太好了!而朕也终於有理由向江湖开战!这一切,多亏了你的配合!所以,朕很欣赏你!朕要娶你做朕的皇后!” 江嫣摇头嘆息:“顾秋恐怕到死都不知道,他连报仇都找错了人!文香楼是你烧的吧?蔡府满门也是你杀的吧?可怜顾秋被你玩弄於鼓掌之间,到死都是个糊涂鬼。” “他早该飞升了,像无浮禪师一样,留下一段佳话,也省得日久相看两厌。可他恋栈不去,朕只好送他一程。” “你真是太孝顺了!得子若此,夫復何求!”江嫣笑容讽刺。 k业6 l7+ 、 十口平? l公礼法的约束。不管是谁,只要是阻挡在朕前面的,都该以死谢罪。” “这么说来,我是第一个该死的。” “你虽然该死,朕却不想让你死。你如果死了,朕会少了很多乐趣。” “你觉得很有趣?”江嫣的声音低沉几分,“你把这当成一场游戏吗?” 小皇帝微笑:“本来就是一场游戏。从顾秋出发开始,朕就在猜测你的反应,猜你能不能杀了顾秋,猜你怎么应对二十万大军,猜你会不会孤注一掷-—----你是这场游戏的主角,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幸好,你每一次都没有让朕失望。” 江嫣冷冷地道:“照你这么说,我走的每一步棋,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吹过头了吧?” “等你入宫见到朕的时候,就知道朕有没有吹牛了。真是期待那一天呢·...”” 江嫣冷笑:“你这么厉害,难道就没有算到我会攻入你老巢,把王城杀得人头滚滚?” 小皇帝笑得愈发从容自若:“你手里的那张禁军布防图,是长乐皇妹给hnm日山日古工十++立十十品寧+十一日寸品? 去。朕就將计就计,来一个瓮中捉鱉!” 江嫣脸色微变:“你怎么会连布防图的事情都知道?这件事除了我和她两个人——..·而且你对幻真洞天居然如此了解——... 她脑中灵光一闪,然明白过来,“你就是幻真洞天中的最后一人那个戴瓔珞的傢伙!” 六人之中,戴瓔珞者说话最少,来歷最为神秘,一直以无名小卒自居, 就连江嫣也没猜到,他居然会是当今皇帝! 枯灭法师干什么吃的,竟把瓔珞交到这种人手里!他简直就是江湖最大的叛徒! 不过,也不一定是枯灭法师的错-—----江嫣很快想到,既然小皇帝很早就盯上了江湖,那条瓔珞很可能是被他抢来的。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幻真洞天,还真是臥虎藏龙:武林盟主,魔教教主,邪道第一人,皇帝,公主-—----再没有哪个组织的阵容,能比他们更豪华了吧? 如果大家都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话,整个天下的局势,其实就由他们几个人说了算吧? 小 中口e 白上口加用如期工工日必日相能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的。 第887章 一山二虎,三军伐卫 江嫣很快甩开这些杂念,沉声道:“那张禁军布防图,是你故意让长乐公主拿到的?你是怎么猜出她的身份的?” 小皇帝摊开手掌,五根手指缓缓聚拢,动作幅度虽然不大,却仿佛带著无边霸气:“不管她是谁,只要她在王城里,当朕想找到她的时候,哪怕她藏在百万民眾之中,都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他又摇了摇头,“何况以长乐皇妹那种跳脱的性子,根本瞒不过任何人。朕只观察了她三天,稍作试探,就猜出了她的身份,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藏得很好。” “那丫头的確很好猜。”江嫣对此深有同感,摸著下巴问,“她至今仍不知道你的身份?” “她应该不知道。不是朕故意瞒著她,朕好几次已经近乎明示了,她仍然没察觉到,对於她的迟钝,朕也深感无奈。”小皇帝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长乐公主智力的感嘆。 “以她那种胆量,根本不敢想像你一个皇帝也会参加天外天,而且是幻真洞天中六人之一。就算你暗示她了,她也会自欺欺人,装作没看见。” 小皇帝笑了起来:“看来我们对长乐皇妹的性子都很了解。她还有很多事,等你进了宫,我们可以慢慢聊。” 江嫣却没有笑。 她皱著眉头问:“你既然料到我会攻打王城,还给了我一张真的布防图?还眼睁睁地放任朝廷大臣被我们杀了一大半?没有这些人,朝廷都无法运转了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瓮中捉鱉也不是这么个捉法吧?” 小皇帝抬起头,眼里露出狼一样的光芒:“朝廷缺了谁都照样转,包括朕在內。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会当官的人。大把大把的贤才都还在苦苦熬资歷等机会出头呢!治天下,一郡之才足矣!你帮朕干掉那一帮尾大不掉的元老重臣,正好破而后立,建立新的秩序。只要兵权还在朕手里,就不怕出什么乱子!” 江嫣倒抽一口凉气:“你这傢伙,真是个疯子——” “能得你一声讚嘆,朕这一趟不算白来。”小皇帝始终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在朕眼中,你一人就抵大半个江湖,只要你肯入宫,朕可以饶过那帮逆贼,放他们一条生路。” 江嫣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投降?倘若我兵败入宫,难道还猜不到我自己的下场?” 只需要一个共主,原本我们之间一定要死一个。可你恰恰是个女子,朕也很喜欢你,你若肯入宫辅佐朕,朕愿意立你为后,甚至二圣临朝也未尝不可。” 江嫣冷笑:“这种骗小孩子的话,就別再提了吧。』 “都说天家无情,朕大部分时候也的確是个无情之人,唯独对少数人例外,而你就是其中之一。”小皇帝的语气似乎温柔了几分,“朕愿意为你破例,不计较利害得失,只要你肯入宫,朕与你共分天下!何况,你败局已定,也根本没有选择。” 江嫣久久没有说话,仿佛也被小皇帝的这番真情言语打动了。 就在小皇帝期盼的目光中,江嫣的身子微微颤抖,仿佛在压抑著笑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接著笑意扩大,再也无法抑制,笑得前仰后合,虚幻空灵的笑声在茅屋內迴荡。 “真是好感动-----堂堂九五之尊,居然愿意纤尊降贵来邀请我这个败军之將入宫为后——·--哈哈哈———·—-在你想来,我一定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马上打包收拾行李,今晚就迫不及待地爬到你的龙床上去吧?” 小皇帝听出了她的嘲讽,摇了摇头:“朕真的很喜欢你,所以不忍心看到你香消玉殞的那一幕。朕只希望你记得,哪怕你最后一败涂地了,朕也愿意再给你机会。” “哈哈哈—————”江嫣笑得枝乱颤,“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应该撒泡尿照照自己,再拿尺子好好量量,然后捫心自问:想要本女侠入宫,你配吗?” 这样直白尖锐的嘲讽,一再触碰了帝王的逆鳞,终於激起了小皇帝的怒火。 他紧双拳,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阴沉地道:“你我都是体面人, 就算输也要输得体面,这样低俗的叫骂实在有失身份。” 江嫣边笑边说:“你以为我是在发泄怒火吗?错了,你很快就会知道, 你绝不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人。不过你放心,看在你今天这番话的份上,我会儘量给你安排一个体面的下场。不如———” 她眨了眨眼睛,笑容愈发邪恶,“不如就留在宫里做一个小太监,如何d 2 小皇帝冷冷地道:“你这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朕真是-—---又爱又恨。那就让咱们拭目以待吧,不管结果怎样,朕对你的承诺,始终有效。” 江嫣挥挥手:“滚吧。” 小皇帝拔下玉簪,身影徐徐消散。 口陆沙邪君死了。 玉簪已经落到小皇帝手里,陆沙邪君的命运不问可知。 虽然之前已预料到这种结果,但当真正的坏消息传来,还是让江嫣心中一沉。 她令陆沙邪君伴攻皇宫,牵引千牛卫的注意力,其实是算著陆沙邪君应该有八成希望生还。 哪怕千牛卫大统领、沈玉关、甚至雪真都在,只要陆沙邪君不贪功冒进,不太过深入,想走应该是没问题的。 都是大宗师境界,就算打不过,难道还逃不掉吗? 陆沙邪君-——--果然是轻敌了吧?自以为顾秋已死、六大宗师俱亡,天下就无人能制他了? 另外,沈玉关或者雪真,他们之中有一人,已经接近飞升了吧? 也就是说,还有一位不动明王,在头顶天上虎视耽耽。 许久之后,江嫣才沉默地走出幻境。 守在床边的紫涵本就心神不寧,看到江嫣阴沉的脸色,心情也跟著往谷底沉去。 “阿嫣—————老祖,咱们是不是————·真的——.——·败了?”紫涵失神之下,连称呼也喊错了。 “胜负未分,现在说败,为时尚早。”江嫣一只手揽过紫涵的纤腰,“只不过我的確是该好好梳理一波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就怕百密一疏,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都会功亏一。” 感受著她手掌的温度,紫涵身子一颤,连江嫣的话都难以仔细思考了。 她並不是没有跟江嫣近距离相处过,两人时常共枕而眠,只不过江嫣似乎並没有太多兴趣,两人始终没有逾越最后一道界限。 但今天,江嫣一反常態,极具侵略性,这种陌生又另类的感觉让紫涵难以自持。 “阿紫,这段日子辛苦你了。你太累了,应该好好放鬆放鬆。』 紫涵含糊地“嗯”了一声,如坠云雾里,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你太著急於胜负,太紧张了。闭上眼睛,换一种心情吧—” 大將军府。 畅快淋漓的汗水之后,尉迟雅枕在江晨手臂上,听他说起另一边的战况。 “也就是说,夫君现在在跟那个叫紫涵的姑娘—----等等,夫君在那边的战童,不是魔教圣女吗?” “没错。” “虽然妾身只是一介侧室,没资格对夫君说三道四,只不过你们两个都是.—.” 尉迟雅的脸色十分古怪。 “办法总是有的。我在那边身无长物,只能另闢蹊径了。”江晨曦嘘道“她追隨我这么久,一直忠心耿耿,也是时候该奖赏她了。” “夫君的奖赏,还真是別出新意—” “你对这种赏赐不满意?”江晨挑了挑眉毛。 尉迟雅忙道:“那倒不是。妾身近来每日承蒙夫君恩宠,感激涕零。只不过换成女身的话——.妾身实在想像不出来能怎样赏赐——.” / —+m1 1/ “不不不,不用了!”尉迟雅连忙摇头,“妾身的爱好还是挺正常的—.我是说,我还是更喜欢男子一些——··.” 她脸上残留著红霞,也看不出是否比刚才更红了。 她揉了揉脸蛋,整理了一下心情,又问:“夫君是不是心中不安,担心哪里算漏了?” “嗯。”江晨点点头,“太精密的谋划,听起来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然而很容易出差错,一著不慎满盘皆输。我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算计。” “妾身也不喜欢。奇谋诡计终究不是正道,卦不可算尽,真正的高手, 只算大势,以势压人,以正用兵,以奇为辅,奇正相合,便立於不败之地。 可在那座玄黄天下,朝廷实力远在江湖之上,夫君不占大势,也就只能兵行险著,剑走偏锋,出奇制胜了。” “自前来看,局势还在我们掌控之中。那个小皇帝故意放我们进城,也算是歪打正著。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们终归是要进城的。只要进了王城,第二步棋就好走了——...” “夫君还担心別的意外?” “兵行险著,怕的就是意外。谁也不能算尽人心,况乎天时之变。” 尉迟雅想了想,凑近几分,柔声道:“夫君无需过虑,依妾身看,夫君有十胜,皇帝有十败。” “哦?说来听听?” 尉迟雅竖起手指,一一列举: “江湖与朝廷,涇渭分明,百年来相安无事,此乃天下民心所向。皇帝倒行逆施,夫君率群雄討逆,此义胜一也。 “皇帝残暴无情,借刀杀人,不恤臣子,夫君恩泽江湖,群雄无不感激用命,此德胜二也。 “皇帝傲慢自大,刚忆自用,夫君弹精竭虑,谋划周全,此谋胜三也。 “皇帝猜忌多疑,连亲姐妹也信不过,夫君用人不疑,至心待人,此度胜四也——.” 江晨听完她的十胜之论,哈哈大笑:“雅儿之才,古之郭奉孝亦不及也!” 他纵知所谓“十胜十败”更多的是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但身边有这么一位美人一本正经地鼓舞自己一定能贏,心情也不由为之一畅,捧起尉迟雅的脸颊亲了几口。 “咳咳!” 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两声。 尉迟雅连忙从江晨手里挣脱出来,红著脸道:“希寧姑娘,你在外面怎么不吱声?” 希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本来也不想打扰你们两个,所以就想等你们收拾好出来再说。不过看你们好像还想再来一次的样子—---我倒也不是不能等,但三军都已经集结好了,等著你们两位主帅训示呢,还是別让他们久等吧?” 尉迟雅一惊:“现在什么时辰了?我收拾收拾,马上就来!” 白露城外。 盔明甲亮的士兵,排成整齐的队伍,旌旗招展,长枪闪耀,军容整肃。 从城头望去,无边无际的的人马,密密麻麻,黑压压望不到头,蔚为壮观。 虎豹骑,虎步军,黑甲军,苍武卒,北盟新军。 五城兵马,前所未有地合兵一处,列开阵势,等待主帅的检阅。 这是西山五城近百年来不曾有过的盛事。 无数老百姓涌向城门,蹲在大道两旁,伸长了脖子,一边咋舌一边私语感嘆。 看到这样齐整威严的军容,每个人心中都油然生出自豪之感, 这是咱们西山五城自己的军队! 从今天起,全天下的人都要记住,西山五城不再任人欺负了! 江晨和尉迟雅骑著战马,从大將军府驱出,沿街引发一片欢呼声。 “银枪”徐温、“铁山”贺威、“月光神剑”罗琼、“无面”杨飞、 “天杀星”墨犬、“地灵星”薛神医、董彦斌、武烈、罗全等三十六名英姿勃发的將领跟隨在他们身后,沿街驰骋,从北门而出,一路来到三军阵前。 尉迟雅高声训话,痛斥卫家狼子野心、侵略五城的不义之举,激起士兵们愤慨的吼叫: “伐卫!” “伐卫!” 1/ 数万人的吼声,山呼海啸,震耳欲聋。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怒吼。 远处的老百姓也被这气氛感染,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伐卫!伐卫! 伐卫!” 卫家,这个威风八面、高不可攀的符號,已经压在人们头顶太久太久, 人们早已经积累了太多怨怒,一旦有人带领,匯聚在一起的怒火便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激昂的吼声在西山群峰之间迴荡。 江晨端坐马上,沐浴著山呼海啸的声音,感觉体內的血液也不禁加快了流动。 这就是权势的滋味。 你一人之命,即千万人之命。 一言既出,千万人为之赴死。 这感觉果然让人迷醉。 难怪有人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我生来就是要成为號令天下人的王者。 江晨很快压下飘飞的思绪,待吼声渐歇,便驱马上前,拔剑出鞘。 “出兵!伐卫!” 一声令下,“呛唧唧”的拔刀之声连成一片,响彻天地。 全军拔刀,振臂高举。 刀光在阳光下闪耀,骤然升腾的杀气,令空气中温度似乎也下降几分, 远处看热闹的老百姓也为之打了个寒颤。 远远望去,无数刀光犹如银色的浪在海天之间翻涌。 江晨驱马从军阵中央驰骋而过。 犹如海水分开一线,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江晨所经之处,士兵们纷纷转身,目光始终追隨他的身影,兵戈指向他剑尖所往之处。 我剑之所指,即三军所向。 口a山白二方兴h+# 江晨来到队尾,军阵已完全转向,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在江晨的率领下,面朝北方,大军开拔,伐卫! 第888章 神名禁令,佛像断首 同时面对两个棋盘,江晨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在玄黄天下也能拥有像西山五城这样一支雄壮的军队,那该有多好! 每一个云梦士兵,放在玄黄天下,都是能够以一敌十的骄兵悍將,这是两座天下的天然差距。 两千虎豹骑,六千虎步军,六千北盟新军,八千苍武卒,一万五千黑甲军,合计三万七千人,加上运送粮草民夫,一共近十万人,足以横扫玄黄天下,平推王城皇宫! 可惜,此刻在玄黄天下的王城,能够为江嫣所用的,仅仅三千江湖草莽经过一晚上的惨烈廝杀,只剩下两千人,在金吾卫的追捕下四处窜逃。 金吾卫的伤亡也不小,高层都战列了五位参军、两位將军,连大统领“霹雳枪”萧庆也受了伤,若不是下属救援得快,险些也殉了职。 他们都败在一人手里。 +日+7人十中十口 白几占上白日人工卫人人如、十人点黑影一现,剑光一闪,必有血溅出。 那人仿佛鬼魅一般,没有人知道他会从哪里出现,从来只有一击,一击致命,飘身即退,又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个人就把金吾卫高层逼得快要发疯。 周旋了一晚上,甚至没有活人看到过他的正脸,看到他脸的人都已经成了死人。 除了大统领“霹雳枪”萧庆,没人能挡他一剑。 太后为此大发雷霆,从垂帘之后衝出来,狠狠一脚把萧庆端倒在地。 “废物!死了都是个糊涂鬼!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萧庆趴在地上,满头大汗:“末將虽没看清他的脸,但已算出了他的身份一一放眼整个江湖,也只有魔教教主赵阿桶才有这样鬼魅的身法!他还兼任无根门门主,剑法极高,是江湖草莽中最顶尖的高手,据说就连沈大侠也曾败在他手上.. 太后的脸色愈发阴沉:“当年沈大侠是在日月崖被群魔围攻,寡不敌眾,你又是怎么回事?两万金吾卫都是吃屎的吗?萧庆,胜败乃兵家常事, 以为哀家老糊涂了,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萧庆垂下脑袋:“末將不敢!” “哀家给你一天时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这个时候,哀家要看到那个赵阿桶的脑袋!不然,哀家就要你的脑袋!” “是!末將领命!” 太后又看向另一边的千牛卫大统领“飞云手”孙重:“六千大內禁卫, 形同虚设!让一个陆沙闯进来,如入无人之境!如果不是沈大侠出手,恐怕连哀家和陛下也难保平安!孙重,你该当何罪!” 孙重以头触地:“老臣死罪!” “看在你孙家世代忠心的份上,这次饶你死罪,著你戴罪立功,再从金吾卫中调配四千人给你,加强大內防卫,若再被奸人闯进来,定斩不饶!” “老臣领命!” 一旁的萧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殿上的小皇帝轻咳一声:“母后,金吾卫已死伤三千余人,若再拨走四千人,剩下的兵力恐怕很难戍卫整个王城。” 太后道:“袁家当然知道,不过皇宫的安危比外城更加重要,不然再来一个陆沙那样的反贼刺客,沈大侠此时又不在,咱们娘俩岂不是危在旦夕?” “母后所言极是。只不过四千人未免多了些,依朕看,两千人足矣。” “嗯,就依陛下的。” “多谢母后。” 小皇帝对殿下的两位大统领吩咐道:“另外,要立下军规,严禁任何人谈论江嫣和无天的名號,包括你们自己在內,违令者斩!” 萧庆和孙重一脸疑惑之色,诺诺应是。 他们寻思陛下是不是看上那位妖女了,准备纳她入宫,才立下了这条奇怪的规矩?不过连谈也不让谈,是不是太过头了?陛下的占有欲以前也没这么重啊? 更让人头疼的是,如果不能提那个名字,这条禁令应该怎样发布呢-—- “你们去吧。”小皇帝挥了挥手。 等两人退下之后,太后才问:“为何要立下这样的规矩?是怕士兵被那业云 万分用小皇帝道:“朕也是今天才想到,妖女在各地伐山破庙,把佛像换成她自己的魔像,走的很可能是香火成神的路子。只要有人谈到她的名號,就能被她察觉,她就能以此获取军情,將我们的行动悉数掌握。” 太后睁大眼睛:“世上还有这种神通?哀家也算见多识广了,还是第一次听闻—... “朕一开始也觉得是神话故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从昨夜的情况来看,金吾卫处处慢人一步,总是被人牵著鼻子走。那些江湖草莽明明没有什么组织纪律,却总能得手逃脱。朕亲自试探,也被她一眼识破,就好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朕於是就想,也许不该把她看成一个凡人,而是一尊神,就像顾秋一样,被贬謫下凡的女神.” 太后看到小皇帝脸上异样的神情,就知道他已经对他口中的“女神”动了心思。从小时候起,每当他对某样东西生出浓厚的兴趣,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小皇帝的右手缓缓虚握,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与这样的“神』对弈,才算有点意思。如果朕贏了,朕就要占有她,让她为朕所用! 这是我俩之间的赌约,不管你认不认,朕都在皇宫等著你。你听到了吗,江嫣?” 日月崖。 江嫣揉了揉耳朵,一脸晦气的神色:“又听到狗叫,该洗耳朵了。” 紫涵关切地问:“又有什么坏消息吗?” 江嫣道:“你在问坏消息的时候,前面不要加个『又』字。” 紫涵连忙改口:“这次是好消息?” “嗯,打探到龙脉龙穴的位置了,在升龙寺。我已经让楚嵐风过去了。 顺利的话,今晚皇宫就能吃席了。” 升龙寺。 楚嵐风走入安静的寺庙。 经歷了一整夜激烈的廝杀,他面上却没有半分疲態,反而精神抖擞,越战越勇。 他的手指按在“黑狱镇煞”巨剑的剑身上,胸膛里的热血奔腾不息,仿佛又找回了少年时的感觉。 隨风潜入夜,仗剑斩鬼神! 他的脚步走得又重又稳,手中黑剑的血槽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血,浑身# 两年来的憔悴之后,他终於恢復了几分“狂风剑圣一昔日的风采! 任何敢於阻挡在他面前的,都会被这柄黑色龙脊巨剑劈成两半。不管是人,是鬼神,还是別的什么怪物! 寺庙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也没有木鱼诵经声,只有楚嵐风自己的脚步声,沉重地在空旷的院落里迴荡。 楚嵐风心头涌起一丝不安。 作为天下龙脉之穴,皇族命脉所在,居然没有一个守卫? 在走进升龙寺之前,楚嵐风预想过这里可能会埋伏千军万马,数百禁军高手,但怎么也没想到这里会是一座空寺。 楚嵐风径直前往大雄宝殿。 走著走著,他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身子越来越沉重。 好像背负了千斤重担,每一步走出,都深深嵌入地面的砖石之中。 十t70几 7山市人1大楚嵐风终於明白了,这里根本不需要守卫。 除了具备天子龙气的皇族,任何人走进这里,都会被寺庙里的龙气压制,根本无法靠近龙脉半分。 楚嵐风咬著牙,又往前行了十余步,来到大雄宝殿的台阶前,握剑的手掌已经变得乌青,高大的身子颤抖不休。 鲜血从他的眼眶、鼻孔、耳朵、嘴角溢出来,前方短短十几道台阶,仿佛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强提一口气,用巨剑作为拐杖,撑著身体一步一步挪上台阶,再一点一点地挪入大雄宝殿之內。 在威严的佛像前,他用颤抖的手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金色神像。 金色神女,榭栩如生,正是江嫣的模样。 “仙子,我已经找到龙脉了。” 嘶哑的声音,伴著粗重的喘息,传入江嫣耳中。 江嫣问:“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 “那好,你把神像放在香炉边,为我上一香。” “好。” 楚嵐风依言照做。 这个简单的要求,却了他小半香的时间。 隨著香菸裊裊升起,神像上一阵清光荡漾,漫向四周,將大雄宝殿的情形映入江嫣的眼帘。 江嫣第一眼看到正殿中供奉的佛像,微微一愣一一宝座上那尊结跌坐的佛像,竟然被人削掉了脑袋,双手捧在自己掌上。 谁敢对佛祖这么不敬?下次碰到他,得一起喝上几杯。 再看那佛像手掌上的头颅面容,不是释浮屠,而是一名女子,看起来颇为眼熟。 “她是谁?”江嫣问道。 她已经认出了那女子在云梦天下的身份,但还不知道她在这座玄黄天下片 楚嵐风回答:“应该是无浮禪师。” 短暂的沉默后,江嫣忽然咧嘴,放声大笑:“好一个无浮禪师!好一个观音!你当真是胆大包天,狂妄至极!竟然以我像代佛像,替释浮屠享受了一百年的香火!” 宝座上结跌坐的女子,虽然捧著自己头颅,但姿態端庄嫻雅,眉眼温柔,神情悲悯,圣洁清冷,微微上扬的嘴角透出一丝灵动,正是观音尊者! 昔日在云梦天下,江晨与观音初次见面,只觉得她太哀伤、太清冷、太死寂、没有一点生气。但眼前的观音雕像,虽灵秀清雅,却也有一分少女的灵动俏皮,应该是很多年前的观音了。 “观音———.观音—.” 江嫣很快想通了很多事情。 第一个从云梦天下来到这座玄黄天下的人,是观音。 多年以前,按照玄黄天下的记载,应该是一百年前,观音那时候还没有领悟“大觉”,为了追寻悟道机缘,她在玄黄天下化凡入红尘,化名为无浮禪师,助太祖皇帝统一天下,最终在升龙寺悟道飞升。 寸#人h人可立斤业十#工工年/t1→ 一该是抓住了那一丝大道契机,以宏愿度过神劫,证道“大觉”! 观音那时候所发的宏愿,应该就是终结乱世、天下归一! 由此,才打通了玄黄天下与西天极乐世界的联繫,使得西方极乐世界变成了玄黄天下的“上界”。 换算成云梦天下的时间,大概是在二十年前,或者十多年前一一由於两座天下光阴流速比例並不稳定,江嫣也难以確定究竟是哪一年。 后来释浮屠也来了,將阴神附在一个小和尚身上,暗中布局,以枯灭法师为棋子,意图度化整座天下。 不动明王是否也参与进来了? 江嫣记得两年前西海一战时,释浮屠带著沈玉关和雪真来阻拦,那时候雪真应该已经被夺舍,身上隱隱有不动明王的气息。 应该是在赵满仓飞升之时,不动明王从天砸下一掌,將长生镇抹除,顺手降服了雪真,让雪真成为了灵媒乱童? 他们两个来到这座升龙寺,看到观音如此调皮狂妄,竟然高坐主位,称佛作祖,因此大发雷霆,斩下了观音脑袋? 恆兰m仙hh 小亚之日女此1 江嫣沉声道:“楚大侠,你把我的神像拿上前,放到佛像的脖子上。” 楚嵐风依言而行,艰难地爬上供桌,又攀附在佛像上,將无天女神像放到佛像断腔处。 幸好这里没有外人,不然若让人瞧见他靠著佛像气喘吁吁的样子,肯定会骂他齦下流,褻瀆神明。 江嫣静心体会著佛像断腔处那股残余的法力,眉头越越紧。 的確是释浮屠的气息。 如此强烈的法力波动,时日应该並不久远,最多不超过十年。 十年之前,换算成云梦天下的时间,就是-—---数月至两年之间。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才让释浮屠愤而出手,斩断神像的头颅? 是他亲手镇压观音的时候? 还是——· 想到另一种可能,江嫣的心臟砰砰加快了跳动,几乎维持不住神念的稳还是说,观音在玄黄天下留下了后手,救走了大哥江源,释浮屠追到这里,仍慢了一步,才怒而斩首泄愤? 无天女神像上清光一阵荡漾,继而徐徐消散。 感受到那股伟大意志的离去,楚嵐风愣了愣,开口问道:“仙子,你还在吗?仙子?” 女神像上没有回应。 楚嵐风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 仙子为何突然离开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找到龙脉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做,仙子也没告诉我啊- 江嫣捂著胸口,深吸一口气,一步从臥榻上跳出,在紫涵惊异的目光中,大声下令:“把祝苗大法师他们几个找来,速速升坛作法,准备神降仪式!” 第889章 毕生所求,拔剑诛仙 楚嵐风又点燃了一香。 裊裊轻烟中,他面朝女神像,双手合十,闭上眼晴,心中默念江嫣的名字。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什么人?”楚嵐风大吃一惊,急忙去拿横放在供台上的黑狱镇煞剑。 更令他吃惊的是,来人的脚步声是如此轻盈微弱,若不仔细去听,几乎难以察觉。可这是在龙气匯聚的龙穴里,所有武者都会受龙气压制,任何轻功都发挥不出来,来人凭什么如此轻鬆就走进来了? 难道是皇族? 楚嵐风艰难地转过身去,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了足足三息的时间,来人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哭尺。如果是敌人,他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看清那人的面容,楚嵐风瞳孔一缩,脱口叫道:“沈大侠?” 上日日“嵐风,辛苦你了,为我打探到了龙脉的位置。”沈玉关淡淡一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我不杀你,你退下吧,不要碍我的事。” 楚嵐风胸口剧烈起伏,心情无法保持平静。 一是因为过往的情分。两人都是正道头面人物,曾经共事多年,沈玉关还是楚嵐风的老上司,交情不浅。虽然曾经在幻真洞天破口大骂,但那时毕竟隔著一层偽装,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近距离对峙,昔日战友反目成仇,多少还是有些感慨。 二是由於强烈的挫败感。听沈玉关的口气,他之所以能够找到这里,全靠跟踪楚嵐风。楚嵐风技不如人,坏了仙子的大事,罪责难逃,羞愧万分。 楚嵐风神情复杂地盯著沈玉关,沉声发问:“你也在找龙脉?” “嗯,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我知道你能帮我找到这个机会。” “你也想毁掉龙脉?” 沈玉关不答,只淡淡地道:“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阻止不了我。” 楚嵐风打量著他,面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龙气-----你身上有龙气-----难怪!难怪你能在这里行动自如,丝毫不受龙气影响!你身上有皇族“我是西江欢王之后,跟当今皇帝虽然关係有点偏远了,但多少还沾了点光,真算起来,皇帝还得管我叫一声叔叔。”沈玉关平静地走上前。 “难怪你要跟朝廷勾结!你从一开始就是皇族的內奸!”楚嵐风恍然大悟,“这么多年,你窃取了武林盟主的位置,却一直在挑起江湖纷爭,削弱江湖的力量!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骗了我这么多年,我真是瞎了眼睛!” 沈玉关平静地道:“各为其主,身不由己,谈不上对错。” “狗屁!你这个祸乱江湖的狗贼!那么多人都因你而死!” 楚嵐风怒吼挥剑,可他的身躯承受著万斤巨压,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艰难,又怎是沈玉关的对手。 沈玉关只隨意一抬手,楚嵐风就像断线风箏一样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半天爬不起来。 楚嵐风半撑著身子,擦了一把血跡,咧嘴露出惨笑:“我一直听信你的大道理,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被你玩得团团转。” 沈玉关摇摇头:“天下分久必合,这是大势所趋。你我皆凡人,只能顺应大势。嵐风,你已经做完了你该做的事,好好休息吧。新的天外天也会有“我答应她的事还没做完,就算死也不会闭上眼睛!” 楚嵐风一只手撑著巨剑,艰难地爬起来。 他的手掌摸著黑色剑脊,鲜血顺著血槽往下流淌,却没有滴落下来,像是融入了血色铭文之內。 血色铭文要时散发出殷红的色泽,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你知道这把剑为什么叫做“黑狱镇煞”吗?我师父说,这把剑是一座监狱,里面关押著一条黑龙,是一百年前无浮禪师亲手封印在剑里的。当黑龙出世的时候,就会给人间带来毁天灭地的灾难!我想看看,你们皇族的龙气,能不能镇得住这条黑龙!” 沈玉关眼瞳一缩:“前朝余孽的黑龙,你要放它出世?快住手!” 他挥出夜帝刀,但已经迟了楚嵐风手上的黑色巨剑,连同他的手臂,都已被一团红黑相间的雾气包裹在內,一股极度血腥残暴的气息,从黑云中渗透出来。 楚嵐风手臂上扬,翻涌的雾气顿时化作紫色火焰,炽烈燃烧起来,並將楚嵐风的身躯也裹入熊熊燃烧的邪恶火焰之中。 火焰扩散的同时,沙哑的嗓音也自火焰中传来:“好香的味道!是龙气的味道!一百年了,我终於能饱餐一顿了!” 沈玉关呼吸一凝,只觉汹涌的暗流扑面而来,体內的血液好像也被一股力量牵动著往外撕扯。 他手中的夜帝刀也发出清悦的颤鸣声,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也罢。早就该死的前朝黑帝龙脉余孽,一百年前无浮禪师没有斩尽杀绝,让你苟活了一百年,也算尽了慈悲。今天遇到我,你的气运就到此为止吧!” 一道漆黑的幽影,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突破一层层金吾卫的封锁,来到升龙寺前。 他正要迈步入寺,忽然心中悸动,伸手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玉雕女神像。 神像上清光荡漾,將雕像辉映得晶莹剔透,面容栩栩如生,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阿桶,先別进去,准备神降。” 神像上传来的神念波动,让阿桶为之一愣。 “神降?圣女来王城了吗?” “不是圣女,是你。你来准备迎接神降。” “我?” 阿桶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原本冷漠平静的面容,浮现出意外、 羞愧、惶惑、忧虑、抗拒等诸般情绪,仿佛一下子从人人敬畏的魔教教主变成了稚嫩少年,种种情感皆形於色。 “老祖——·——恕罪。我———-还没有准备好。”阿桶艰难地开口。 远在日月崖的江嫣,漫步在法坛上,一身华服盛装打扮,背上插著八面三角绸布旗,宛如戏台上唱戏的老將军。 周围十几个法师围著她跳著癲狂的舞蹈,拍打著人皮鼓,挥舞著人骨剑,唱著高亢尖利的祷辞。 坛下三层,皆有魔教弟子守卫,法度森严,法器齐整,法事肃穆。 江嫣捻起三庄香,插在六丈神像脚下的香炉中,注水於孟,仰头望著自己的神像,沉声道:“阿桶,你还没有解开心结?” 三年前江嫣刚刚降临玄黄天下的时候,就曾附在阿桶身上,在这具身躯打下了道標。除了阿秀之外,阿桶就是她的备用身躯。但逃出长生镇之后, 江嫣再也没有使用过这具身躯。 原因有二: 一来,拜南城十三鬼的无根鬼所赐,阿桶身体残缺,六根不全,不如阿秀好用。 二来,阿桶加入了无根门,在生死中歷练,修为进步神速,很快就达到第十一境“圣贤境”,可以很大程度上抵御邪祟侵扰,除非他主动放开心防,否则江嫣很难附身。 但现在阿桶分明对“神降”一事心怀抗拒,如果不將他的心结解开,下一步棋就走不下去了。 见阿桶长久沉默,江嫣催促道:“阿桶,你心里有什么顾虑,只管说出来。” 阿桶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这具卑贱残破的身躯,怎配成为仙子降临的容器?” 谁也没想到,执掌北海魔教和无根门的绝世魔头,杀人如麻,桀驁不驯的魔教教主,心中竟然藏著如此自卑自怜的一面。 当年南城十三鬼的暴行,给他种上了心魔,他只能以残暴冷酷的面具偽装自己,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江嫣被周围法师们的颂唱声吵得头昏脑胀,在神像脚边坐下来,一只手捂著耳朵,柔声劝道:“阿桶,你知道吗,我最看重你的,是你那颗赤子之心!至於皮囊,再怎么光鲜亮丽,终会老朽,终会腐败,终是一杯黄土。” 阿桶神色迟疑:“可我——是个无根之人———” 江嫣打断他:“这不重要,只要你手中的剑还在,就能成为我的锋刃, 为我散播荣光。” “我也能-—·—.-沐浴到仙子的荣光?”阿桶的语气鬆动了。 “只要心诚,便无所不能!”江嫣沉声道,“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成为我手中战无不胜的利刃吗?” 阿桶长长舒出一口气,肃容道:“荣幸之至!” “那好!准备迎接神降吧!”江嫣高兴地在六丈神像腿上拍了几掌。 这种大不敬的举动,却无人敢言。因为她就是神像本人,拍自己的腿这种事,很正常吧。 仙仙口h 他身上涌现出一层青色的光晕,流转片刻,敛入体內。 再睁开眼晴时,他的眼神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了。 江嫣稍微活动关节,適应这具身躯,隨手拔出“鱼肠剑”,舞了个剑,赞道:“真不错!” 然后她转身踏入升龙寺內,疾行如风,飞速赶往大雄宝殿。 越来越沉重的龙气压在她肩头,让她想起了当年陈煜的三十倍重力领域。 不过,她身负香火愿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抵消这种压制。 神权与王权,在歷史的不同阶段,角逐和博弈从未停歇。谁压制谁,都是在斗爭中平衡。 江嫣一步踏入大雄宝殿,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人影,一个站著,一个躺著。 站著的是沈玉关。 躺著的是楚嵐风。 他遍身染血,生死不知,掌中握著的“黑狱镇煞”巨剑只剩下半截,另外半截剑身已变成了一块块黑色碎片,散落在大殿中。 “前朝黑帝龙脉,今日彻底断绝。』 沈玉关手持夜帝刀,面朝殿外,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他背后的断首佛像仿佛沦为了背景,在昏暗烛火、裊裊烟雾中,只为衬托出他的伟岸威仪。 江嫣乍一眼望去,竟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太后还真是捨得,將那些被朝廷铁骑撞散的江湖气运都匯聚在你一人身上,让你重新成为“天下第一”。”江嫣眯起眼晴,仔细打量他周身流转的气机,“不仅如此,你还吸收了一部分龙气,怎么,想自己做皇帝吗?” 沈玉关淡然开口:“我做不做皇帝並不重要,我毕生所求只有一事將你们这些所谓的“天外仙人”统统斩落云端!这座天下的命运,由我们自己做主!” 江嫣眼神一动:“原来如此!所以你挑起江湖纷爭,设计杀害六大宗师,也都是为了对付我们?” 她想起当初刚刚进入玄黄天下时,就遇上沈玉关与东方紫衣联手围杀+山!#人工业麻抄上中工交工学一一国政月崖。 起初江嫣还觉得这人反覆无常、两面三刀、狼子野心,肯定是妄图独霸武林,但仔细想来,他真正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剪除佛魔两家的爪牙,为“逐客”做准备。 一直以来,江嫣都小了这位武林盟主。 “所谓六大宗师,不过是那位“万佛之宗”的傀儡罢了。西海一战,佛陀退走,只剩下你这位天魔。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一程?” 沈玉关提著刀,缓缓上前,每走一步,身躯都仿佛高大一分,连身后的佛像都很快被他伟岸的身躯遮住,完全遮蔽了江嫣的视野。 江嫣摇了摇头:“只凭你一个,只怕还不够。” 烛火摇曳中,她单薄的身影,仿佛已完全被笼罩在沈玉关投来的阴影內,但她嘴角却浮现轻鬆的笑容,“我想过你也许会来,只是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我听说你不是去皇陵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沈玉关道:“龙脉究竟是不是在皇陵,我也不確定,只是放出风声,试探你下一步动作。” 江嫣皱了皱眉:“我的情报来源于禁军之中,你连自己人都骗?” 沈玉关的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只是带著浓浓的讽刺:“你是天外之神,享眾生香火,只要念到你的名字,就能被你感知。如此一来,你几近於『全知』之神。可如果那些诵念你名字的人,说的就是谎话呢?就算是神,如果不仔细甄別,也是会被凡人欺骗的吧?” “好办法!的確是好办法!”江嫣抚掌讚嘆,“那个小皇帝只知道下禁口令,你比他强多了,你连神都敢骗!就冲这一点,我支持你当皇帝!” 沈玉关冷笑:“若不能摆脱你们这些天上仙人的操控,谁当皇帝都不过是傀儡罢了,再光鲜亮丽,都只能任人摆布!” 江嫣轻嘆:“这么说来,一定要战?” 沈玉关手中的宝刀微微颤鸣:“这场凡人与神佛之战,我已期待了许久。” “有信心贏?” “我身负王朝龙气和“天下第一”的武运,又是在这升龙寺,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我想不出还有谁能胜我。” “別忘了,你的对手,可是天上仙人。” “沈某今日,正是要诛仙!” 第890章 天子龙气,第十四境 幻真洞天。 江嫣与小皇帝在茅屋中相对而坐。 小皇帝率先开口:“仙子主动来找朕,是准备进宫了吗?” 江嫣微笑:“准备投降了,不过不是向你,而是向沈大侠投降。” 小皇帝“哦”了一声:“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你是旧皇,沈大侠是新皇。人都要向前看,等你退位了,我就进宫跟著沈大侠去享受荣华富贵了。” “他?新皇?”小皇帝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你的意思是,他要做皇帝?” “你还不知道吗?你的金吾卫把升龙寺围得水泄不通,难道还不知道沈大侠在寺里做了什么?王朝百年来的龙气,都匯聚在他一人身上,他不做皇帝,谁来做皇帝?” 立/立\ 吊进去了,但他身上已经背负了“天下第一”的江湖武运,恐怕很难再承受王朝龙气了吧?你想挑拨离间,未免太小看朕的度量了。” “宫里不是有望气士吗?你把望气士叫来看一看就知道了,看龙气是不是都在朝东南方聚集,看你的人君之相还能维持多久。你的那位皇叔,心机深沉著呢!” “就算他真的容纳了龙气,又能如何?朕已在升龙寺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只有区区一人,难道能挡得住万箭齐发?自从他走入升龙寺之后,朕留给他的,只有两条路一一要么飞升,要么死!朕决不允许他活著走出升龙寺!” 江嫣轻轻一笑:“你固然心狠手辣,可惜却漏算了一点:当他完全容纳龙气之后,便身怀无上皇威,对任何朝廷官员和士兵具备绝对的威和压制,只要他一声令下,你的金吾卫就会当场倒戈,追隨他反攻皇宫。任何身怀龙虎气者,都无法反抗他的命令!这样,你还觉得他不会做皇帝吗?” 小皇帝脸上的表情数度变幻。 他吸了一口气,咬著牙道:“所以,你是劝朕在他未曾吸纳龙气之前, 就將他剷除?” 江嫣道:“我只是告诉你这个消息,具体怎么做,由你。” 寺內交手的江嫣和沈玉关,都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江嫣往后飘飞十余步,退出战圈,歪著头努努嘴:“外面有人找你。” 沈玉关表情冷峻。 他的確听到了寺外传来的喊声:“陛下召沈大侠回宫但他不为所动。 此时此刻,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吸纳龙气。 儘管他对皇帝宝座没有特別强的执念,但他深深地知道,要想实现目的,就要儘可能地把权力抓在自己手里。 因为人心难测,指望別人帮忙,大概率会失败。 局势到了这种地步,就算他不想做皇帝,也只能做皇帝了。 寺外的喊声越来越大:“沈大侠再不出来,我们就要放火了!』 江嫣也假意劝道:“要不还是出去吧,如果一把火烧了寺庙,不知道龙气还在不在。” 沈玉关不答话,也不追赶江嫣。 方才两人交手数百招,他纵然身负“天下第一”的武运,竟然也奈何不了江嫣。 江嫣的剑法、身法、掌法,都是沈玉关平生所仅见。若非身负莫大气运,每一刀挥出都附带天子龙威,沈玉关不確定自己光凭一个“天下第一” 的江湖武运能不能当她的对手。 不愧是“天上仙人”! “天下第一”遇到“天上仙人”,也无可奈何。 沈玉关的境界,已达到“帝皇境”大宗师巔峰,体魄已经淬炼圆满,超凡脱俗,再往上一步,就只能飞升了。 他回到大雄宝殿內,继续吸纳龙气。 江嫣的眼晴眯了起来一一这傢伙的境界马上就要抵达第十三境“神佛境”了,他不怕飞升吗? 茅屋之中,小皇帝神色阴沉:“这廝抗旨不遵,果然有谋逆之心!” 江嫣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在算计江湖的时候,沈玉关也早就“其他的事,朕都能忍。他想要什么女人,哪怕是朕的妃子,朕的母后,朕都可以送给他,唯独这个龙椅,朕不能送给他。” “他触犯了你的逆鳞,该杀!” “朕——?赐他一死!” 升龙寺外的金吾卫张弓搭箭,一轮齐射,锐声破空,箭如飞蝗, 江嫣抬眼望去,但见漫天橘红色的火光点点升起,再呼啸落下,射到寺里,顿时引燃了屋舍和树木。 火舌从外围汹涌喷出,向中间迅速蔓延,很快將大片屋舍都吞裹进去。 转眼间,火光已经將半个升龙寺都捲入其中,冲天而起的焰浪发出“哗嗶啵啵”的爆鸣声,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江嫣心中冷笑。 不错,小皇帝果然杀伐果断。任何皇帝不管多宽宏大量,都不可能容忍別人窥伺自己的龙椅。更別说那小皇帝本就是多疑的性子,就算太后来了也劝不住他。 年的龙气还能重新再积累,龙椅送给別人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江嫣十分欣赏小皇帝这种“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占有欲。得不到的就毁灭,当皇帝就是要有这种霸气。 她站在大雄宝殿外,朝里面大喊:“沈大侠,你快出来吧!房子马上就著火了,再不出来就要被烧死了!” 浓烟已经灌入大雄宝殿,里面的沈玉关却没有动静。 对於龙气,沈玉关就比小皇帝贪心多了,他连一点一滴都不想捨弃。 感受到沈玉关的气势还在继续增长,江嫣又劝道:“够了够了,已经吃撑了,肯定能打败我了,过犹不及,再吃下去就要撑爆了,快出来吧!” 她在浓烟的掩护下跃上屋檐,望了一眼寺外的金吾卫,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外面已围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军,强弓劲弩簇拥著锋寒,利刃在火光映照下晃著红光,只待磨牙吮血。 看来小皇帝是真不打算让任何人活著走出升龙寺了。不管是江嫣也好, 沈玉关也好,都得死在这里。 1 山正h7 十山大一上正开位。爱江山更爱美人的童话,只存在於评书故事里。 江嫣的身影在浓烟中刚一露头,就见铺天盖地的箭雨攒射过来,仿佛乌云盖顶,视野一时暗了下去。 她赶忙翻身下跃,左脚一勾房梁,藏到屋檐下,只听见上方箭矢落在瓦片上的响声连绵不绝,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歇。 她不由欣慰地点点头:“这样严密的包围圈,就算是沈大侠也冲不出去吧?” 殿內的沈玉关依旧沉默。 江嫣感觉到沈玉关已经吸纳了大半龙气,气势已经攀升到了第十三境, 如同一尊君临天下的神祗,只是站在那里不动,就散发出重重龙威,让人不敢直视。 此时的沈玉关,分明已经超越了当初的“撼地神锄”赵满仓。 周围的天地元气都沸腾起来,隨著沈玉关的呼吸而收缩扩张,深邃而悠远。他的一举一动,皆牵动著天地法则的变化。 当初赵满仓飞升之际,也曾发生过类似的场面。唯一不同的是,沈玉关明明已跨入“神佛境”,仍没有飞升的跡象。 江嫣皱起眉头,感觉事態变得有些棘手。 沈玉关凭什么能以十三境“神佛境”体魄,驻留人间这么久? 而且看这样子,他似乎还在不断变强,儼然一副向第十四境逼近的架势天劫始终没有降临。 “这不科学。”江嫣喃喃地道。 就算是受天地灵气所钟的剑仙顾秋,也做不到这一点。 这个世界的上限,就是第十二境,过了这条界线,就会迎来天劫,若不飞升,就只能灰飞烟灭。 当初江嫣披戴著云修的身躯,举手投足间,都会遭受天地法则的排斥, 每呼一口气,都会喷出红色烟气,走一步路,都会与空气擦出火裂纹,引发空间破碎,天地震盪。 如果说江嫣是天外来客,才被这个世界排斥,那么“撼地神锄”赵满仓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达到第十三境后,同样也有雷劫降临,法则压制, 逼得他不得不劈开天门飞升。 江嫣定晴瞧去,只见沈玉关周身被一层浓郁的金色气息包裹著,那气流环绕著他游走,呈现出五爪金龙的模样,纵使在浓烟之中,也显得霸道威严,仅是身形轮廓就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臣服膜拜之心。 “原来如此—” 江嫣看明白了一一正是因为那条五爪金龙,也就是龙气所具现化的形象,包裹著沈玉关,將他与周围的空间隔离开来,就像是润滑剂一样,让他能够完美地融入天地法则之间,不仅没有受到大道压制,反而如鱼得水,能够调动天地之力。 江嫣也是头一回知道,天子龙气还有这种妙用! “你改变了天道法则!”江嫣的眼睛里绽放出精光。 “我身负天子龙气和“天下第一”的武运,命格与俗世王朝紧密相连, 就可以驻留人间,拔高这个世界的上限,使这方天地能够容纳第十四境。” 沈玉关终於开口,“只有这样,才能赶走你们这些所谓的“天上仙人”!” “第十四境!妙!太妙了!”江嫣兴奋地搓手,“这样一来,我也可以藉助香火之力,凝铸出一具阴神分身,脱离战童自由行走!妙啊!將龙气与司十人云山+ /7t/+ “龙虎气割裂已久,纵然你这位天外仙人,恐怕也想不到百年前群雄並起,神魔大战的盛况。”沈玉关转过身,缓缓走向殿外。 “哦?当年也有十三境神魔?” “当然有。们在天下各地展现神跡,发展信徒,爭夺权柄,逐鹿中原,可惜,最后都被无浮禪师诛杀。” 沈玉关的身形轮廓在烟雾中逐渐清晰,映入江嫣眼中,如山岳般巍峨沉重,仿佛要撑破眼球,让她的眼睛都变得乾涩起来。 “一百年前,大楚王朝的末代黑帝號称天下第一,可惜被柳魔、夜帝、 蛊祖、农祖、邪神、冥王围攻,两败俱伤,楚国覆灭,末代黑帝的龙虎气被无浮禪师收拢,封印在黑狱镇煞剑中。 “本朝建立,无浮禪师將龙虎气一分为二,龙气归王城,虎气归江湖, 从此神魔消失,天下太平,却也埋下了祸根。 “百年以来,江湖由盛转衰,再无神魔诞生,十二境大宗师就是江湖武人的极限,眾生皆成为佛陀的傀儡,再也无人能突破第十三境。 “无浮禪师为了阻止龙虎气合一,与太祖定下百年之约,江湖的归江湖,庙堂的归庙堂。等她打通飞升上界的道路之后,天地法则也由此而更7h “她这一手不可谓不狠毒,將这座天下压制在第十二境一百年,真不愧是第一位下凡指路的仙人!” 江嫣点头道:“她发的宏愿是终结乱世、天下太平,照这种做法,倒真能维持一百年的太平。” “什么狗屁太平!还不是將眾生视为养的牛马,榨取我们的香火,害得我们无法转世投胎,死后皆归於虚无!”沈玉关咬著牙,面目狞,表情凶狠,“她骗我祖母说,只要敬奉菩萨,就能摆脱轮迴,前往极乐世界。可我看过魂灯,祖母分明是魂飞魄散了!” 江嫣不確定地道:“也许那时候六道轮迴还没建好,极乐世界也还没腾出位置吧。” 她想起长生镇上的那座大劫寺,枯灭和尚辛辛苦苦构造轮迴,创立冥府,最后却遭天谴的下场,不得不为观音说句公道话:那时候六道轮迴的確还没建好,观音只是画了个大饼,还没来得及实现就被皇帝逼得飞升了,也確实怨不得她。 “天地本有轮迴,是她毁了轮迴,害了苍生,我就算喝她的血,寢她的皮,也难消心头之恨!” 说话间,沈玉关的境界已攀升至第十四境,浑身气焰逼人,一步步向江正+寸“们文此用的仙1他!本站不右女第我当之柯杯正一步就要捣毁所有的庙宇,让你们再也不能趴在眾生头上吸血!” 他的宣告如此慷慨激昂,在龙气的威严下,仿佛能震动天地,以至於连江嫣也生出了些许惭愧之心。 但江嫣很快压下了负面情绪,理不直气也壮地道:“是无浮禪师骗了你祖母,你找她算帐去啊!冲我发火算怎么回事?欺软怕硬的东西,有种就飞升去找无浮禪师!” “你们都得死,谁也逃不掉!你们这些所谓的仙人,还有诸天神佛,都给我洗乾净耳朵,且听龙吟!” 沈玉关抬起夜帝刀,挥出一道灿烂的刀光,斩向江嫣脑袋, 第891章 围三闕一,神魔之战 江嫣以鱼肠剑迎战。 阿桶的体魄,本来走的就是灵敏轻快的路子,在江嫣“游龙身法”的加持下,愈发如魔似幻,神出鬼没。 隨著天地法则的放开,“枯木剑法”所能发挥的威力也水涨船高,达到第十四境极限,愈发灵动诡魅,每一剑挥出,皆牵动法则变动,道韵流转。 一剑在手的江嫣,心中涌起强烈的自信,不管对方是第十四境,还是十五境、十六境、甚至二十境,只要我手中有剑,就绝不会败! 而以一己之力生生拔高整个世界上限的沈玉关,速度和力量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双方的交手快如闪电,在冲天的火光中,只见两条奇快的身影乍合乍分,如电如魅,忽闪忽没,刀光交错,剑气纵横。 两人从大雄宝殿打到屋檐上,又追逐到广场,时而没入熊熊火焰,时而隱入滚滚浓烟,战至酣处,皆忘了周身一切,眼中只有对手。 +hlh/ 122 1+++ 十+□ 可出用十人十人1生如雨点般落下,几乎覆盖了整座升龙寺。但箭雨中的两人却毫不搭理,自千锋万箭中穿过,却不沾湿半分,视箭矢如无物。 广场、屋檐很快插满了箭杆,士兵们的箭袋都快射空了,寺中的两人仍在纠缠廝杀。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士兵,心中都不自觉地涌现出巨大的荒谬之感。 “他们两个还是人吗?这是妖怪吧?” “就算是大宗师,在空旷地带被万箭齐射几轮,也要被射成刺蝟。可这两个傢伙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如果他们衝出来,我们真的能挡得住吗?” 领兵的金吾卫將军下令停止射击,他面上仍维持著一副冷峻的表情,但握刀的手掌早已攒满了汗水。 他比普通士兵更明白这样的战力意味著什么一一目眼前这两个傢伙早已经超越了所谓的大宗师,超过了过去人们所熟知的一切英雄豪杰,恐怕只有百年前的神魔时代才会出现这样的怪物!在这种非人的武力面前,区区两千金吾卫根本围不住那两人,只要他们愿意,隨时都能杀出一条血路! 金甲將军身为第十境“至尊境”高手,在军中也算勇冠三军的翘楚人他摘下头盔,儘量让自己在队伍中不要太醒目,他派出传令兵去皇宫报信,心里暗暗祈祷皇帝陛下千万不要昏到下达衝锋的旨意。 虽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明知必死而白白送命,也是毫无意义的吧?倘若真的等来了这道圣旨,那也是乱命,恕末將不能从命。 刀光剑影中,江嫣和沈玉关已交手了数万招, 一阵阵风雷般的轰鸣自两人周围响起,那是刀啸破空之声,比强弓劲弩还要急促,伴隨著千万道刀光乍现,从四面八方袭向江嫣。 那闷雷般的刀啸带来的压力令寺外的禁军耳膜震响,个个胸闷气喘,眼前的视野也渐渐开始扭曲,光与影开始顛倒错转。 仅是交手的余波,就让士兵们心跳紊乱,生出种种幻觉, 刀剑碰撞声响彻天际,人们仿佛看到了两尊无比高大的魔神在火海中廝杀,他们伟岸的身躯在士兵们眼中呈现出种种不可名状的形態,如九天之神,又如九渊之魔,凶威无边,摄人心魂,让人生不出半分抵抗的心思,只想顶礼膜拜。 对於这一方世界的人们来说,一百年没有出现过的十四境强者降临在世间,与神魔何异? 仅仅只是远远观战,感受神魔交手的余波,都让士兵们遭受了精神上的衝击。 伴隨著远方的风雷之声,士兵们身上的盔甲开始不受控制地“鏗鏗”作响,似乎在与寺內的战斗產生共鸣。 很多士兵捂著胸口,心臟几乎快要跳出胸腔,体魄差些的更是倒地晕厥。 金甲將军眼中闪动著惊惧之色,拼命咬紧牙关,才抵抗住这种精神上的衝击,手掌已经得发白。 一旁的副將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大人,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围三闕一。既然逆贼顽抗,不若网开一面,乱其心志。” 金甲將军眼睛一亮:“妙计!” 副將的心思,与金甲將军不谋而合。 所谓“围三闕一”,只是攻城时只围三面,故意留下最后一个方向给敌军逃命,避免敌军奋死抵抗,让其在战与逃之间摇摆不定,军心大乱,斗志涣散。 至於眼下嘛,敌人逃不逃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经网开一面,希望你们给一t小“轰隆隆狂风怒涛之中,江嫣的身形一闪而逝。 她的脚步轻轻踩在台阶上,后方刀光紧隨而至,大块的地板砖石震裂开来,江嫣所停留之处如同被巨锤砸过一般深深凹陷下去,狭长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然而这碎裂声却被急促的风雷声所掩盖,悽厉的劲风意欲撕碎江嫣的耳膜,一道道漆黑的阴影妄图侵蚀她的身体,若触手般將他死死缠绕。 夜帝刀的光华,在沈玉关手中催生到极限,精光贯天,追风逐电。就算一百年前的夜帝復生,也要在这刀光下饮恨, “好刀法!”江嫣放声长笑,笑声隨风而逝。 沈玉关紧追其后,夜帝之焰染遍了前方空间,无数道疯狂的刀光交织成永夜般漆黑的天幕,瞬时就將五丈之地完全笼罩。 夜帝刀法—“永夜地狱”! 如此凌厉的一刀,却被江嫣惊险躲过, 口台日// 沈玉关心中狂怒。 为什么差一点?为什么始终差了半分? 这明明已是天下无双的一刀,为什么还是不能打贏她? 刀光愈发狂暴。 所过之处,万物皆被刀光劈碎,无论是墙壁、台阶、佛像、烈火,都被清理一空。 神魔震怒,挡路者死,万物皆灭。 在这样恐怖的攻势下,江嫣却毫髮无损地与之周旋。 两条人影乍合乍分,在寺內飘忽闪烁,所过之处,草木岩石和房屋皆被狂暴的刀光和霜雪般的剑气碾碎,地面也开始摇晃塌陷、龟裂开来, 巨大的轰鸣声之后,一座座房屋、一面面墙壁、一棵棵大树先后倒塌, 偌大一个升龙寺,竟被推成了平地,连火光都被刀光剑气斩灭,寺內再无遮掩,情景一览无遗。 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座大雄宝殿,因为有龙气庇佑,没被大火烧掉,也没aip立th 日na ++ 日日观战的金吾卫將军愈发看得心惊肉跳“再开一面!” 金甲將军强作镇定地下达命令,只觉得嗓子眼有些发乾。 这两个人如此不给面子,真是···真是让我好生为难。 本將军已经围二闕二,你们隨便找个方向杀出去,我就率兵远远跟在后面吶喊,这种结果难道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神魔交战的动静,扩散到十余里外。远隔十几条街的人们,都能感受到天地的震动。 “地龙翻身了!大家快逃命去!”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从昨夜开始,王城已遭受了太多苦难。虽然廝杀主要集中在天街,但谣言却像长翅膀一样传播,再加上一些別有用心者在其中煽风点火,混乱扩散得很快,整个王城都人心惶惶,人们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 + l 去。 王城太守和一眾高层皆死於昨晚的刺杀,无人出面安抚百姓,仅靠金吾卫维持秩序。 但金吾卫自身也有些军心不稳,升龙寺那边的动静之大,犹如末日降临,已经超出了世俗军队的认知范畴,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皇宫中的太后和小皇帝接到急报,也彻底坐不稳了。 “他真的吞噬了龙气?” “母后啊母后,这就是你看中的男人!当真是胆识超群,无法无天!” “唉-—-—-他出发之前,向哀家保证要凭一己之力挽天倾,哀家真没想到,他竟敢做出如此悖逆之举!是哀家信错了人,哀家该罚! “现在罚不罚的已经没意义了,想想该怎么收场吧!母后,你把虎符给我!” 太后已经六神无主,全无半点平日里的高傲与威严,忙不叠地把虎符递给小皇帝:“一切全凭陛下吩咐。” 小皇帝拿到虎符,脸上又恢復了从容与自信,沉喝道:“萧庆听令!” 金吾卫大统领“霹雳枪”萧庆大声道:“末將在!” “调集所有金吾卫,朕再从千牛卫拨三千人给你,即刻赶往升龙寺,诛杀逆贼沈玉关,凡敢阻挠者杀无赦!” “末將领命!” 太后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陛下,你把金吾卫和千牛卫都调走了,皇宫怎么办?万一贼人杀进来,该如何是好?” 小皇帝宽慰道:“母后放心,朕还留下了三千禁卫,而且曹公公手上还有一支大內阴兵,足以拱卫皇宫。” 他警了一眼玉阶下的千牛卫大统领“飞云手”孙重和大內总管“半天雨”曹盅,“孙爱卿,曹总管,朕和母后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孙重和曹盅忙下跪表忠心。 太后发了一会儿呆,迟疑道:“沈玉关-—----如果能將他活捉的话,可否留他一命?” 小皇帝霍然回头,盯了她良久,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陌生,缓缓摇头:“母后这时候还捨不得他?他窃取了龙气,就已经向朕宣战了,他若不死,朕睡不安寢!” 太后还想说话,小皇帝冷冷地打断她:“母后,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 你想要谁都没关係,唯独不能是他。他跟朕之间,必定会死一个!” “贞儿—.”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太后地看著小皇帝。 小皇帝的表情和语气都让太后感觉到无比陌生, 太后忽然意识到,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扑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孩童,他已成长为一个俊秀少年,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统御万民的皇帝。 她露出复杂的表情,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句感慨:“贞儿,你长大了— 茅屋中,两人相对而坐。 “沈玉关这狗贼藏的真深啊,连朕都没有察觉他的野心!” 小皇帝的面容和语气虽然都被幻境做了一层遮掩,但江嫣明显能感受到他的气急败坏。 口十日万日√ 主e 山云仕/ (力当初顾秋还在的时候也没见母后这样啊!” 江嫣轻轻嘆了口气:“你自己没有这个本事,当然体会不到,如果一个男人能让女人疯狂,那是多么厉害的能力。” 小皇帝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下绷直,紧张地追问:“难道你也遇到过这样的男人?” “我?”江嫣哑然失笑,“我自己就是。” 小皇帝没有听懂江嫣的意思,也无暇多想,他的心思很快转到正事上来。 “沈玉关临走之前,曾说这是一场佛魔之战,朕还以为这是句比喻,没想到他真把自己当佛祖了!当年的无浮禪师也没他这么狂!朕已经派出大军去围剿他,哪怕是无浮禪师復生,也绝对走不出升龙寺!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儘可能拖住他!” 江嫣微笑道:“当然,我不会让他走出升龙寺的。” “你和朕之间的爭斗,尚有迴旋的余地,哪怕今日分不出胜负,还能择日再战。朕也可以让大將军竇武撤兵,再给江湖三年时间,一切都好商量。 唯独沈玉关,他今天非死不可!请你一定要帮朕!” “业△邦不+生工公后7夕小1击0 “两万。” “这么多?” 『既然两千禁军围不住他,那就两万!朕说过他走不出升龙寺,纵然是佛祖来了,也要死!” 江嫣喷喷讚嘆:“陛下真是大手笔!两万大军,的確连神仙也能杀了! 杀一个沈玉关,绰绰有余,顺便还能捎带著把我一起杀了。” “你修的是香火成神之道,香火不灭,神明永存。只要你愿意,朕可以为你准备最好的肉身,立北海魔教为国教,让全天下都供奉你的神像,让你长存不灭。前提是,你要帮朕除掉沈玉关!”小皇帝的眼神如同野狼一般幽幽闪烁,“如果你想跟沈玉关同流合污,趁皇宫內部空虚的时候入宫行刺, 不妨告诉你,宫里除了千牛卫,还有曹总管率领的大內阴兵,就算再来三千人,也討不到好处。” “放心,沈玉关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在解决掉他之前,我不会进攻皇宫。”江嫣笑了起来。 她的確不打算趁机进攻皇宫,因为还不是时候。 算算兵力,宫內应该还剩下千牛卫三千,再加上那支神秘的太监阴兵, 用日++n止ht日经歷了一夜的廝杀,两千江湖高手已经分散藏入民宅,休养生息。 在真正的决战到来之前,养足精神,以逸待劳,才是最应该做的事情。 第892章 天地一刀,眾生愿力 升龙寺外,金吾卫將军已经將所有兵力都集中到一处,他自己则立於最中心的位置,美其名曰居中调度,实则只有这样才能给將军大人带来些许安全感。 最前方的战线,时不时传来惨叫和哀嚎声。 那两尊神魔般的身影並没有刻意针对这些普通土兵,然而只是两人交手的余波、溅起的飞石木屑,都能轻易夺走一名精锐士兵的性命。 就算前方的士兵已经高高举起盾牌,组成一面面盾墙,仍防不住那一道道夺命的刀光剑影。 隨意一道剑气掠过,盾墙便应声而碎,好几名士兵倒在血泊中哀嚎。 金甲將军看得浑身冒汗:四寸厚的实心精铁重盾,需要两名士兵合力才能扛得动,在那两位大爷面前却好像豆腐一般脆弱。倘若那两位爷向人群中杀来,谁能抵挡得住? 本將军明明已经网开了三面,自己都只剩最后一面了,可以说是围一闕三了,够给面子了吧,他们怎么还不走? 他们再不走,我可要走了! 这时,忽然听见旁边的副將报喜道:“將军,援军到了!” 金甲將军又惊又喜,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片盔明甲亮的行军方阵迈著整齐的步伐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隆隆作响,军容之盛,如火如荼。 升龙寺中激战的两人,也感受到了远处那股万人军阵所挟裹的凶煞兵戈之气。 江嫣的笑声在升龙寺上空迴荡:“瞧见没,要你命的人来了!可惜啊, 你为他们而战,他们却不领你的情,反而还要杀你!” 沈玉关淡淡地道:“我为眾生开路,无需任何人感激。” “你死了,也没人知道你是为何而死。他们反而会唾骂你!” “世人不知我沈玉关,我沈玉关又何需世人知。” “可惜,你若败了,你开出来的路又会成为一条绝路。” “这一战,我已赌上一切,绝不会败!这一战,挽天倾!” 狂烈的刀光,代表了沈玉关的决意。 沈玉关的气势已攀升到极致, 冲天而起的刀光,仿佛要劈灭风雨,劈开山河,劈碎人间。 远方逐渐围拢过来的千军万马,都在这刀光前黯然失色。 风声、鸟鸣戛然而止,天地一片沉寂,万物皆陷入昏沉之中。 天地之间,唯剩下一道刀光。 夜帝刀法一一“天地一刀”! 所有看到这一刀的人,呼吸都为之停止,血液都为之冻结。 就连远处的战马,都惊得失蹄跪地,屎尿齐流千军万马,皆在这一刀下失魂落魄。 首当其衝的江嫣,却不慌不忙地举剑迎战, 刀剑相击,只听“”的一声细微的裂响,江嫣和沈玉关的心臟皆为之一颤。 细长柔韧的鱼肠剑,终究不敌霸道无双的夜帝刀,似乎即將在这一刀下江嫣募然於半途撤力,旋转手腕,以巧劲將夜帝刀的锋锐牵引到右旁, 有惊无险地躲过去了。 “轰隆隆一一沈玉关得势不饶人,挥刀挟起阵阵风雷轰鸣,合身如雄狮般直扑过来, 掌中刀芒在淒冷的火光中化为一道分割阴阳昏晓的直线,顷刻便至江嫣面门,挟裹的阴影淹没了所有视野。 江嫣偏过脸去,那道无坚不摧的锋芒擦著她鼻尖划过,劲烈的狂风令她睁不开眼。 但她身体扭过一个诡异的曲线,化为一缕轻烟从沈玉关身边绕过去,手中剑光倾泻而出,逆流而上向沈玉关当头罩去。 沈玉关的心情不由自主地下沉几分。 依旧是差一点。 始终就差那么一点。 原本以为无根门身法已经很邪乎了,但眼前江嫣的身法比无根门还邪乎,再凌厉的刀光也无法伤及她半分。 “你以为赌上一切就能贏吗?错了,你错了!” 江嫣的声音被刀光劈碎,断断续续地传来。 “你就算吸纳了所有龙虎气,也只是占据了天时罢了———” “地利,你我皆不占—” “人和,却是在我这边!” 隨著话音落下,她掌中的“鱼肠”剑身上,也泛起晶莹炫目的亮光。 那就是她口中的“人和”,也就是一一眾生愿力。 大雄宝殿內,半昏迷状態的楚嵐风紧紧握住神女玉像,玉像上泛起莹白的光泽,晶莹剔透。 日月崖上,魔教弟子在祝苗大法师的带领下列阵做法,山呼海啸, 一浪高过一浪,漫过群山遍野。 整座玄黄天下,遍布大地各处的庙宇內,数万座神像,但凡有香火祭祀的,皆散发出暖玉般的光晕。 江嫣能听见信眾的呼喊、祈祷、希望、决心、坚毅---”-每一种心声都在比么中五气,盘结顶上三! 眾生之愿,助我成神! 她整个人仿佛披掛了一副半透明的盔甲,朦朧虚幻,却又威风凛凛,宛如神灵降世,脾睨眾生。那是香火愿力的实质性具现。又如九朵莲状的火焰,將她包裹在內,熊熊燃烧。 她睁开双目,瞳孔金光灿烂,如电如剑,头上凝聚一朵紫金莲冠,深邃神秘,幽幽发亮,高雅庄重,脑后浮现一轮紫金光圈,伴四盏金灯,放五色毫光,远近照耀,垂珠瓔珞,庆云环绕,双臂闪耀著一道道雷光电火,脚踏祥云朵朵,身怀瑞气千条,好像壁画中的仙人下凡降世,圣洁出尘,赫赫生威,凛凛如神。 天下愿力,她已独占六成,气势力量一瞬间便攀升至这座天下的顶点, 超越“神佛境”的第十四境。 这才是真正的“神降”! 她掌中的鱼肠剑,在香火愿力的加持下,也由普通的神兵利器,变成了神人才能使用的“仙兵法宝”。 她面朝沈玉关,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你现在还觉得,你能贏吗?” !口口口远处的两万禁军在亲眼目睹“神明下凡”的场面后,早已经目瞪口呆, 更有甚者一排排跪倒在地,口称“神明恕罪”。 这可不是江嫣装神弄鬼、嚇唬凡人,在这方天下,她已是真正的、唯一的神明。 只不过,她这尊神明还只是七阶阴神境界,尚不敢暴露在阳光下,只有在夜晚、或者乌云遮日的情况下,才敢现身。 之所以拖延这么久,是等待火焰烧毁升龙寺之后的浓菸灰烬遮蔽天空, 遮挡太阳,以便她下凡降世。 从此以后,她便拥有了自由行动的能力,不需要再依赖战童和灵媒的肉身,只要是在夜晚,只要是有香火祭祀之地,她的这一尊阴神都能隨时降临,这就是神明“遍观三界、无处不在、无所不存”的伟力。 只要信眾够多,香火够旺,就能无限接近於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这第二尊阴神,可称为“香火阴神”,某种程度上比江晨本人的第一尊阴神更为灵活。倘若將来在云梦天下也发展出“无天魔佛”的信仰,她的这尊香火阴神便能穿越世界屏障,回到云梦天下,与江晨本尊並肩作战! 他此时终於明白,前面每一刀的“差一点”,只是江嫣让自己以为只差一点,並非真的只差一点。 他只是佛陀手掌上的猴子,前面那么激烈的廝杀,只不过是耍猴戏罢了。 凡人与神佛的差距,真的那么大吗? 沈玉关心头骤然涌起莫名的愤怒。 我也是第十四境! 我是天下第一,人间天子! 我绝不会认输! “今日一战,无论我胜败如何,都会有人继承我的意志,达到第十四镜,清扫你们这些偽神外邪!” 伴隨著悲壮的嘶吼,沈玉关挥出绚烂无匹的一刀。 “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正7人世nsae 兰入白鱼肠剑原本並不適合硬碰硬,但她作为此方世界唯一的神明,偏要倚仗此剑,与沈玉关正面相拼。 这是凡人与神佛之战。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那两道伟岸的身影,和纵横交错的刀剑之光。 在禁军们诚惶诚恐、凝神屏息的注视中,一横一纵,伴隨著强横无匹的气爆,狠狠撞击在一起。 “当一一”空气中一道无形的波纹盪开,又被巨大的压力挤碎。 空间好似凝固了一般。 仿佛有无形的粘稠液体充斥在战场上,周围狂风都缓和下来,激烈的雷声在耳旁渐渐消退,一切交战的动作慢得难以置信,包括沈玉关自身在內。 沈玉关清晰地感受到眼前摧枯拉朽的剑气临近身躯的凉意,在兵器交触之际,他更加明晰地捕捉到自己的夜帝刀被从中削断、鱼肠剑毫无凝滯地刺入自己身躯的画面。 这是武者对於死亡的预知。 l 下他败给了神灵,败给了眾生愿力。 为眾生开路者,竟亡於眾生之手? 这无疑是莫大的讽刺。 江嫣怜悯地看著他,淡淡地道:“你以为你是为眾生开路的先驱,却不知,你只是一个独夫罢了!” 巨大压力下,沈玉关感觉到自己的耳鼻渐渐渗出血来,胸膛中充斥著强烈的不甘,浑身血脉如雷霆般震动他绝不甘心就此败亡! 天地拦我,就劈开天地! 眾生阻我,就劈开眾生! “轰——”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体內雷鸣般的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头喷薄而出。 强烈的意志化为挣脱桔的巨力,一瞬间突破了无形压力的束缚,他骤然往下缩身,两膝前跪、上身后仰,剎时將身体生生下移了三寸,惊险地躲过了这原本必杀的神之一剑。 s 本本安產师著伤口浸入血肉,直透骨髓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是躲过去了! 两人的身影交错而过,瞬间分开,然后转向对视, 江嫣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是不是以为,你跟我同为第十四境,打起来胜负难料?我告诉你,十四境跟十四境之间,也是有很大差距的!” 沈玉关沉默。 他已深切体会到两人间的差距。 同为十四境,他的十四境是依靠龙气强行催生上来的,只有力量和速度达到了十四境,而招式、身法、心境都还停留在十二境,虽然在人间可称无敌,却不是眼前这尊各方面都已臻完美的神灵的对手。 他甚至隱隱开始怀疑,眼前这尊邪神的极限,是否不止十四境-——”· “你的夜帝刀法太糙了,变化太少,最多只有十三境。”江嫣隨手挽了个剑,“我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十四境的刀法!” 她踏前一步,剑光蓄含著浸心透骨的寒意,以一种无比狂暴凶猛的势头铺展开来。 沈玉关瞳孔骤然紧缩,瞧出了这一招的熟悉之处,正是他刚才施展过的夜帝刀法一一“永夜地狱”! 同样的刀法,可由江嫣使来,却更加灵动迅猛,更加圆转如意,更加无瑕无垢,更加幽魅诡异。 这就是第十四境的刀法! 剑上幽光闪耀,周围七丈尽被纳入漆黑的阴影中,每一剑挥下,都將裂地崩山的威能蓄於一闪的寒芒內。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纵然沈玉关已对这一招无比熟悉,但在如此凌厉的攻势下,他也抵挡得十分勉强。 他的身形开始狼狈,一口夜帝刀无法化解全部剑气,血喷洒,衣衫转眼间就被撕成了纷飞的蝴蝶,周身被划割出无数血口。 同为十四境,同样是夜帝刀法,沈玉关却一败涂地,只能狼狈躲闪, 退再退。 幸好,他此时的十四境体魄,护体罡气十分扎实,自发护住了关节要害,没有受到致命伤。 “现在,你还觉得,你能挽天倾吗? 江嫣平淡的问话却如洪钟大吕,重重叩问在沈玉关心口。 沈玉关依旧沉默。 他此时的心情,已复杂得无法言说。 屈辱,不甘,悲愤,羞愧-—-——-五味杂陈,让他心如梗塞,难以呼吸。 凡人之躯,终究不能比肩神明? 我败了,无法再为眾生开路。 败者千夫所指,永墮无间。 过去三十年的艰辛跋涉,忍辱负重,百折不挠,终究功亏一簧。 我自负狂妄,妄图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挽狂澜於既倒,却终究败给了眾生。 眾生沉沦於苦海,甘愿做神佛的牛马。他们自己选了这条路,不愿回头。 正1口+工真的———·无憾吗? 剑光已至。 沈玉关仓促躲闪。 鱼肠剑如附骨之疽,始终不离他咽喉三寸。 两人一追一退,转眼就便掠过了数十丈距离,来到了大雄宝殿之前。 沈玉关终於挥刀,与鱼肠剑交击。 第893章 第十五境,挽天倾! 当空气中一道无形的波纹盪开,空间微微扭曲,沈玉关捕捉到了那道一闪而过的痕跡,提刀上挡,刀剑一触即分,沈玉关身躯微震。 江嫣却借著刀剑交击之力拔地而起,在空中飞快地旋转一圈,鱼肠剑也在如此迅猛的旋势带动下化为一道莹亮的寒影,再度朝沈玉关当头劈下。 只听又一声急促而尖锐的剑鸣,与上一剑未歇的余音连成一串,刺得沈玉关耳膜格外难受。 沈玉关终於没能完全抵住那股猛烈的冲势,猝然后退两步,脚后跟抵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调整姿势去迎接江嫣的第三剑。 江嫣的笑声伴著剑鸣传来:“沈玉关,你还不悟吗?『 沈玉关心头轰然一响,如遭当头棒喝,阵阵金钟撞响声在大雄宝殿的阶下迴荡。 邪魔蛊惑眾生,为虎作悵。 但这只是眾生之一,还有更多千千万万个眾生,在等我开路。 眾生之中,可见如来。 我即眾生,我即如来! 沈玉关视野中映出千万道剑光。 江嫣手腕一抖,鱼肠剑挟带著不可捉摸的冷意铺天盖地地笼罩而下。 沈玉关边挡边退,一直往后飘飞了十余步距离,退入大雄宝殿之內。 江嫣停在大殿前,没有进去追击。 大雄宝殿內积累了皇朝百年来的龙气,纵然被沈玉关吸纳大半,仍没有散尽,聚集在大殿里。江嫣只站在门口,就感受到了那股极大的压力。 “你还不肯认输,还想吸纳龙气?”江嫣的声音传入殿內,震得桌椅、 烛台作响。 沈玉关不答。 他要继续吸纳龙气,直衝第十五境! 忽然,他小腿一紧,像是被人抓住了脚。 低头看去,竟然是楚嵐风! 楚嵐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一只手握著神女玉像,另一只手拼命用力抓住沈玉关的脚踝,吃力地叫道:“仙子,我抓住他了!快-—---快出剑!” 沈玉关皱起眉头,却没有理会。 他疯狂吸纳著残余的龙气,气势也隨之稳定地攀升著。 必须爭分夺秒,赶在江嫣出剑前,抵达第十五境。 在这么紧急的事態面前,就连抬脚踢开楚嵐风的这么一个小动作,都是对时间的浪费。 江嫣远远看著楚嵐风,惊讶地问道:“你还有力气动弹?” “我—..身上有前朝黑帝血脉——..—强行窃取了一点龙气—.”楚嵐风急得鼻血都流出来了,“快——·—··没时间了———.—.” “你怎么不早说。”江嫣不满地撇撇嘴,“早知道你也能窃取龙气,我就不费这么多工夫了,白白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 楚嵐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急得七窍流血:“出剑·——” “没事,我等他。”江嫣轻轻弹了弹手指,“你躺著吧。” 一道无形的波纹打在楚嵐风身上,让他再度晕了过去。 “现在,没有人打扰我们了。”江嫣嘴角勾起笑容。 “是啊,没有別人了。” 沈玉关缓缓转身,背对佛像,面朝江嫣。 他已然抵达前无古人的第十五境! 他已將皇朝百年来积赞的龙气汲取一空,周身上下有九条五爪金龙环绕著他游走,霸道森严的气息向四面铺开,伟岸的身躯犹如高山一般,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威压,让人情不自禁地顶礼膜拜。 他隨意往前踏出一步,汹涌澎湃的王者气息一浪接一浪地衝击看周围每一个生灵,远处数十丈外的禁卫军纷纷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再也生不起半分反抗的念头。 “当唧!” 兵刃掉落之声响不绝耳,土兵们握不住手中的刀枪,弓箭手也放下了弓矢,连军官们也都下马跪伏,朝著大雄宝殿內那个巍峨如山的皇者身影叩首不止。 金吾卫大统领1霹雳枪|萧庆浑身颤抖,拼命想要反抗这种无形威压。 可他纵然身为第十境1至尊境厂的大將,也只觉得身躯不听使唤,脑子里也好像有无数人在向他喝令:“跪下!跪下!向皇帝陛下磕头!” 这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渐渐了压过了其它念头,驱使著萧庆缓缓弯下膝盖,推金山倒玉柱地伏首下拜。 “完了。”这是萧庆心中仅剩的念头。 向反贼磕头,无论是不是被迫,只要这话传到小皇帝耳中,他萧庆绝对没有任何活路。 再看其他一眾都统、副都统、参领,个个五体投地,整整两万禁军,再无一人站立。 而大雄宝殿门口的江嫣,即使还隔著十丈距离,也受到了影响,连环绕她的周身的祥云瑞气、光轮金盏、火焰莲似乎也被皇者霸气衝击得黯淡几分,香火愿力逐渐逸散。 眼前的沈玉关,如同一轮太阳般耀眼,极大程度上压制了江嫣的阴神。 江嫣后退十余步,才感觉那股灼热霸道的气息不那么难受了,她盯著那尊耸立如山的皇者身影,缓缓道:“八阶金刚,你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八阶金刚体魄,能够以肉身抵御神通法术,徒手生撕阴神阳神,对於香火神道的修士有极强的压制力,可说是天生的克星。 纵然是凡人之身,却能诛仙斩神,挽天倾! 江嫣步步后退,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的表情,反而咧嘴大笑:“这才像样!终於兴奋起来了!来吧,让我见识见识第十五境!用你手中的刀,击碎神明!” 她往后一跃,身躯竟飘飞而起,悬浮於半空,衣袂飘飘,挟带著神明古老苍凉的气息,周身九朵莲状的火焰熊熊燃烧,她整个人如沐浴在火焰当中,神圣而庄严。 提升到七阶之后,她成为这方天地唯一的神明,也触摸到了天道的部分法则,举手投足间,皆引动天地之力,恩泽如海,威严如狱。 她口中轻颂咒言,飘渺的语调如轻烟一般瀰漫散开。寺內的景物也隨之变得朦朧而不真切,好似水中倒影,即將模糊消失。 空气中盪过一圈无形波纹,盪过沈玉关心头,好像要牵扯他的魂魄,將之从这具皇者之躯中抽离出来。 但在金刚体魄面前,一切外道法术皆是徒劳。 沈玉关走出大雄宝殿,提起夜帝刀,淡然道:“那就如你所愿!” 语毕,他周身的金色龙气尽数收敛,手中夜帝刀直指半空的江嫣,凝成一道巨大锋寒的刀气,气势冲天而起,眼中透出彻骨的杀意。 仅是凝聚的杀意,就引动上空天象变化。穹窿中阴云低垂下来,仿佛要催压地面,大地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只余身后大雄宝殿內的点点烛光,在漆黑粘稠的杀意中摇摇欲坠。 风声、鸟鸣都归於静止,天地死寂,万籟无声。 天地之间,人神对望,中间隔著一柄漆黑色几乎虚幻的巨大刀刃,起於人,止於神,天地皆被死亡气息所填满,只余一道刀光。 还是那一招,“天地一刀”,以十五境的力量施展出来,足以开天闢地。 这一刀,便要终结天外仙人的统治,还玄黄天下一片清明。 无浮禪师一手造成的江湖与庙堂的百年割裂,也由这一刀结束。 自武林盟主而始,由武林盟主而终。 片片雪忽然自虚空中凝现,晶莹的光泽旋绕在两人周围,一朵一朵如絮飘零散落。这是刀气超越人间极限后,所引动的天象自然的变化。 远处跪地磕头的两万禁军,亦只觉得光线忽然一暗,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阴霾,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凝固而沉重的东西,让人连头也抬不起来,只能深深陷入地面。 在一片寂静之中,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內血脉搏动的声音。那声音如擂鼓一般,“咚咚咚”,越来越响。即使把头埋进地面,也被那刀意压得胸中血气翻涌,头昏目眩,体魄稍低之人甚至还產听了妖鬼淒鸣的错觉。 刀意至此,已近为“道”。 作为被这刀意直指的对象,半空中的江嫣眯起眼睛,皱起眉头,轻轻嘆出一声:“不妙——..—· 她明明期盼著与沈玉关全力对决,为何却又觉得不妙? 难道,就连她也没有信心接下这一刀? 当然不是。 这一声,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沈玉关所嘆。 沈玉关听出了她的嘆息,也挥出了这蓄势已久的一刀。 汹然腾起的刀光,瞬间就攀升到了足以令眾生室息的恐怖程度。一道刺痛眼眸的光芒仿佛撕裂了空间,纵贯天地,留下一道幽深的暗影,那是世界法则来不及修补的天道裂痕。 那道漆黑透彻的刀光把江嫣眼中的世界分成两半,仿佛也將她整个人也撕裂开来。 这是开天闢地的一刀,剎那的刀光,於破碎的法则中倒映出万千世界, 婆娑芳华。 数十里外的人们远远瞧见了那瞬间的夺目光华,便觉得似乎连灵魂都要脱离躯壳。好些人当场吐血,晕厥。 此刀过后,天地彻底无声。 即便是挥出这一刀的沈玉关自己,也在那惊魂的刀光中生出了剎那的失神,直到深吸一口气之后,才看清了眼前的结果, 江嫣依然悬浮在半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沈玉关,轻声嘆道:“可惜,前路已绝。” 那一刀没有伤到她? 並非如此,儘管以鱼肠剑招架,她依然没能完全卸去刀意,被斩掉了小半香火愿力,身上的透明盔甲、脑后光轮、垂珠瓔珞、祥云瑞气都尽数收敛起来,无法维持第十四境神佛状態,重新变回凡人的形象。 但她所嘆息的对象,並非她自己,而是沈玉关的这一刀。 第十五境的一刀,终於招惹来了天劫。 这一方世界的极限,原来只有第十四境。 就算有龙气庇佑,提升了整个世界的境界上限,天道法则也只充许你抵达第十四境。 强行提升至第十五境,便是过了界,哪怕有龙气护身,天命所钟,也会天劫加身,前路断绝。 江嫣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没有跟沈玉关一样提升至第十五境,才会被这一刀所伤。 拼刀失利,她不但不恼,反而暗自庆幸一一还好自己没有贸然衝动,多留了一个心眼,多观察了一会儿,才没有步沈玉关的后尘。不然,如果被天地法则排斥出去,那可真是连哭都来不及了。 看来,这尊神明之躯暂时只能以阴神的状態存在,没法继续提升成阳神法相,还得再想其它办法。 她俯首望向沈玉关,眼中流露一抹怜悯之色, 她亲手將沈玉关一步步逼到这种地步,却也对这个百折不挠的傢伙心存敬意。 眼见他被迫飞升,也对此感慨不已。 苍穹中滚滚翻腾的乌云,並不单单是被沈玉关那一刀所引动的天象,更是在孕育著天劫! 江嫣缓缓道:“沈大侠,你是个可敬的对手。今日之败,是天要亡你, 非战之罪。” 沉沉天幕之下,沈玉关仰望苍穹,感受著乌云中不断聚拢的雷劫波动低声道:“我败了吗?” 江嫣道:“你现在只能渡劫飞升。不过往好处想,你可以去西天当面质问不动明王和释浮屠,当初为什么要打碎这座天下的轮迴。” 沈玉关冷冷地道:“死去的人都已经魂飞魄散,早就没有了来世,现在再问,毫无意义。” “问话没有意义,那就问剑吧。踏西天,碎雷音,让那诸天神佛,都尝尝你復仇的怒火!” 沈玉关很久没有说话。 他布局这么多年,搅动整座江湖的风云,可以说是把一生的心血都付诸於復仇大业上。 向诸天神佛问剑,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和志向。 此去飞升,剑指诸佛,踏破大雷音寺,纵然一去不回又有何妨? 然而这座玄黄天下,又如何逃脱域外神魔的掌控? 想要踏出最后一步,竟如此艰难。 苍穹中的劫云,开始闪烁雷霆火,映得沈玉关的脸忽明忽暗。 “我还没有败。”沙哑的嗓音中,蕴藏著十分的决意,“我也不会飞升。” 沈玉关举起夜帝刀,再度指向半空中的江嫣,“我只想最后向你问一次剑。” 江嫣眯起眼睛,缓缓道:“不飞升,就只有死。你应该明白,你没有任何胜算。” 先不说雷劫马上就要降临,就算再给沈玉关更多的时间,只凭他初入十五境的体魄,只要江嫣有意避战,也不是他能在短时间內解决掉的。 “你想利用天劫,跟我同归於尽?”江嫣好像明白了什么,“这样一来,无论胜负,你都会身死道消,灰飞烟灭!你真的要走上这条绝路吗?” “我早已不能回头。” “寧可死,也不愿败?” 沈玉关淡淡地道:“就算我死了,也会有后人继承我的遗志,向你们这些所谓的神佛挥刀。』 7 “我明白了。”江嫣不再相劝,“我尊重你的选择。这一刀,我不会躲夜帝刀逆著雷光,劈向苍穹。 这一刀,不仅在指向江嫣,也是在指向诸天神佛。 这一刀將燃尽生命,这一刀之后,再无沈玉关。 第894章 斩天一刀,雪真宿命 远在皇宫中的君臣,也能感受到苍穹中孕育著的苍茫恐怖的浩劫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天要塌下来了吗?” “上天发怒了!我们触怒了上天!” “快保护陛下!” 宫女太监乱成一锅粥,千牛卫也人心惶惶。 小皇帝阴沉著脸,坐在龙椅上,问道:“萧庆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孙重回稟:“之前派去了三批传令兵,都还没有回来,兴许是被那些江湖叛贼阻截了,老臣刚刚又派出了三批。” 太后怒骂:“那些江湖草寇,贱种乱党,好大的胆子!若抓到他们,哀家要將他们千刀万剐,头颅筑成京观!” 她虽然疾言厉色,语气却微微颤抖,全没有往日高高在上的从容与淡定。 习惯了深宫中颐指气使的奢靡生活,一旦遇到超出控制的场面,也会像寻常人一样慌乱失態。 “是!老臣已派人加强巡逻,一旦抓到江湖叛贼,立即交由太后和陛下发落!”孙重大声道。 他心里没有说出来的是,如果那些信使不是被江湖武夫阻截,那麻烦就更大了。萧庆那边的两万禁军很可能已经失去了控制·—— 事实上,那三批信使现在也的確是跟两万禁军在一起,跪伏在升龙寺外“一点动静都没传过来?就算是两万头猪,也该闹出点动静吧!”小皇帝愤愤地一巴掌拍在龙椅上。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心惊胆战,生怕被迁怒,无一人敢大喘气, 小皇帝忍不住再度来到幻真洞天的茅屋中,向江嫣询问:“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嫣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小皇帝的一颗心悬了起来。 感了,一步步走来,他已是执掌千万人生死的皇帝,君临天下,主宰眾生。 然而此时此刻,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他只能无力地坐在深宫之中,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君心难测,天心更难测。 漫长的等待中,纵然身为九五之尊,也与普通人无异,一样焦躁,一样不安。 小皇帝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轻声追问:“江仙子,你听得见吗?” 江嫣抬起眼皮,缓缓道:“沈玉关会死。” 小皇帝一喜:“我们贏了?” “会贏。” “好!朕就知道,没有人能够衝出两万禁军的包围圈!”小皇帝兴奋地一握拳,忽然注意到江嫣的平静,心思也跟著转动起来,“仙子是什么打算,进宫与朕面谈吗?” 江嫣淡然道:“先別高兴得太早。劫云还没有散,躲在天门外的那帮禿驴,未必肯善罢甘休。” “你是说,沈玉关想要飞升?” “不,他拒绝飞升。”江嫣摇头,“他想把武运和龙气留在人间,等待后来者继承他的遗志,再度剑指诸天神佛。可惜,诸天神佛未必会让他如愿。” 小皇帝皱起眉头:“如果他不飞升,会怎么样?能逃过这场天劫吗?” “他选择的是一条死路,逃不了,诸天神佛也不会让他逃。” 小皇帝先是一喜,又察觉到江嫣的言外之意,皱眉问:“除了你之外, 还有別的神佛想分一杯羹?” 他忽然察觉到,沈玉关窃取龙气的理由,恐怕不只是谋反篡位那么简单。 江嫣道:“当然不止我一个。你的宠妃雪贵妃雪真,不也算一个吗?” “雪真已经逃了。”小皇帝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你说她也是天外的神佛?” “她是不动明王的战童,算半个吧。你有没有临幸过她?半佛的滋味, 是不是跟別的女子不一样?” 口“噢,我差点忘了,你是『小』皇帝,有心无力,只可远观,不可褻玩。”江嫣嘲讽地笑了笑,“一个雪真你都吃不下,还想拉我进宫,真是人菜癮还大。” 小皇帝面红耳赤,但无法反驳。 他知道江嫣已有遍观人间的伟力,只要皇宫里有人提到她的名號,又恰好谈起小皇帝的逸事,这些深宫秘闻统统逃不过她的耳朵,反驳也是无用。 升龙寺。 遮天蔽日的乌云中电闪雷鸣,皆化为沈玉关这一刀的背景。 夜帝刀法最后一式一一“斩天一刀”! 人刀合一,逆冲而上,漫天雷光遮不住那道直指苍穹的刀光,万顷暴雨仿佛受了无形力量的牵引l,冲向半空中的江嫣身影,形成一个倒悬於天空的巨大漏斗。 刀气从下逆斩而上,似要撕裂这片天空,將之一分为二。 寒意袭面,江嫣双瞳凝缩,挥摆衣袖,连刺三剑,非黑非白的剑影平静刺出,將身后雷霆电闪的背景都融入黑暗之中。 那柄无所畏惧的狂刀,顷刻便至她面前,寒光將她的面孔分成明暗的两半。 刀剑相击,却无半点声息,绚丽到了极致,却又幽魅得近乎幻影,不在此世、不在彼世、不在过去未来。似已超脱苦海,人间磨灭。观於寂灭,亦不永灭。 一切在剎那的时光中化为寂静。 这一瞬,沈玉关自灵魂深处生出悚然的震怖感,神识提升到极致,方能勉强看清,江嫣所刺出的这一道朦朧剑光,实则是无数剑气凝聚、威力蓄积到了极致的表现。 黑暗的寂静背景只维持了一息,便又恢復了沉沉阴云中雷电交加的景象。 剑光过处,胜负已分。 三千里逆流而上的斩天绝刀,竟被那如虚如幻的剑气所阻截,再也无法寸进。 沈玉关的脸色在雷光中惨白一片。 他睁大眼晴,仿佛看到了苍天在上,高不可攀,无法以肉眼捉摸,超出 27 人山市人1如亩→ “这是什么剑法?” 江嫣回答:“枯木。” “好剑法!” 话音落下,沈玉关的眉心、咽喉、胸口,同一时间进出鲜血。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他已被江嫣刺中三处要害,若不是金刚体魄,根本就无力说出那两句话。 他缓缓闭上眼晴,整个人仿佛放鬆下来,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已尽力。 他已挥出最后一刀,也是生命中最圆满、最无、最玄妙、最惊艷的一刀。 他已闻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不飞升,不苟活,挥出此刀,见识此剑,已心满意足。 他心中已无掛碍,无念无波之际,只见一道灿烂的雷光撕裂了乌云,从云端劈下,纵贯天际,狠狠击中大地。 天劫已至。 闷雷炸响。 滚滚雷声在天地间迴荡,仿佛在为他送行。 耳畔仿佛听见江嫣的嘆息声:“世人不知你,但至少我会记得你,是为何而死····· 这些都跟他没有关係了··”· 沈玉关嘴角的那一抹微笑,忽然僵硬。 生命的最后一瞬,他惊恐地发现,在那雷蛇缠绕的乌云深处,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穿越了天门,挟带著令眾生室息的恐怖威势,朝人间缓缓砸下。 那是什么东西? 天外的——...神佛?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 他们一直在等我渡劫飞升? 沈玉关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仿佛已处身於一个风雨飘摇的午夜,天地一片漆黑,耳畔电闪雷鸣, 而他只是疾风骤雨中一株苦苦挣扎的弱草,恍恍惚惚地看见一尊金色的佛陀朝他露出了挣狞的笑容。 最后占据他眼帘的,是一片恐怖的金红,抽空了天地间一切色彩,唯有那纯粹的金色,如渊如狱,令他魂飞魄散。 遥隔两条长街,两万禁卫之外,一身素白衣裳的雪真踩在油纸伞上,凌风而立,广袖翻拂,双手飞快地掐著法印。 一个个金色梵文在她身前排开,形成一圈圈金色光轮。当她口中梵音唱诵声念到激昂处,王城下的眾生都沉浸在佛陀的威严和慈悲之中,梵唱声压过了暴雨和惊雷的声响,贯彻天地,飘上云端,恢宏浩大。 那充满威严的咒声,不是来自於雪真,而是出自云端天门外的佛陀口中是佛在诵念真言! 万里乌云,皆被佛光映成了金色。 此时隨著沈玉关死去,被龙气压制的两万禁军终於获得了喘息之机。但亚十网+/+ 上十1点与+大√/小日口t口口/f 裂。 “天上是什么东西?” “天门开了!佛祖要下凡了!”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禁军们再度下跪,磕头不止。 唯独有一人注意到了两条长街之外的雪真,冷冷地警去一眼。 “我早就在找你了,你还敢送上门来!” 江嫣脚步重重一踏,身形如电掠起,飞出升龙寺外,从禁军们头顶上踩过,横贯天空的森寒剑芒直取雪真头颅,口中暴喝更胜过头顶炸响的雷鸣和云端飘渺的佛音:“妖尼姑,纳命来!” 雪真惊醒过来,抄起油纸伞转身就跑她的身法轻盈又迅捷,借著油纸伞飘向半空,像一朵蒲公英,晃晃悠悠,飞向王城之外。 可她又怎么快得过第十四境巔峰的江嫣。 沈玉关已死,江嫣毫无疑问就成了此方世界的天下第一。 霄真跑到一半,心中突然悸动,猛然回头,便看见了那一袭凌空飞斩而至的惊艷倩影。 和那一道惊虹电般的冰冷剑光! 儘管早有预料,但这一剑真正到来之时,雪真亦体会到了心臟骤停的感觉。 电光火石之际,她爆发出了平生所有的潜力,以不可思议的姿势偏转身躯,同时右臂以一种完全超出了常识的诡异角度反折回来,一瞬间从油纸伞中抽出“伞中剑”,挥舞出无数剑影,堪堪拦下这一剑,借著油纸伞的掩护,身子往一旁飘去。 江嫣如影隨形地跟附上来,鱼肠剑如惊鸿冷电,一闪即逝,切开油纸伞,切开阴阳,切开雪真的素雅衣衫,也切开了她的皮肉,洒出一蓬鲜血。 雪真惶恐不已,不顾伤势,再度提气逃窜。 江嫣脚步轻盈一动,素手挥转,剑华如月,万点粼光浩淼相隨。 雪真连招架的勇气都没有,拼命躲闪,身形如幽灵般在剑光中翻转挪移,肢体隨意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躲过了一道又一道剑光,却也被划开¥1 兰次一剑,两剑,三剑------转眼间,江嫣出了四十九剑,其中有三十六剑被雪真躲开,另外十三剑刺中了雪真身躯。 雪真浑身染血,原本素雅的身姿早已狼狈不堪,被江嫣一步步逼入绝路。 “嘶”的一声轻响,她后肩的衣衫被剑光撕开,一阵凉意透骨渗入后心,令她的身子雯时凝固。 鱼肠剑尖已没入她后心半寸。 只要江嫣的手腕轻轻一送,就能让雪真西去拜佛。 所以,雪真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江嫣一个手抖,送自己归西。 “不跑了?”江嫣一只手搭在雪真肩膀上,再向前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脸慢慢往后扳过来,“你现在是雪真,还是不动明王?” 雪真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嗓音微微颤抖:“雪真。” “我就知道,不动明王他老人家应该不至於弄得这么狼狈。”江嫣咧嘴一笑,“时间紧迫,三个问题,我问你答,说一句废话就死。” 雨古工上二口江嫣问:“你什么时候成了不动明王的战童?” “三年前,赵满仓飞升的时候,我刚从长生镇逃出来————-鸣!” 江嫣强行合上雪真的嘴巴,打断她的回答,飞快地问出第二个问题: 不动明王现在还能附到你身上吗?” 雪真使劲摇头:“不能,拜你所赐,所有寺庙的佛像都被捣毁,明王没有了香火,能够战身的时间很短,今天已经用掉了最后一次———” 江嫣打断她:“最后一个问题,不动明王还交代你做什么?” “没了。明王说,只要召来的真身,就还我自由———”” “嗯。”江嫣点点头,“我问完了,你可以说遗言了。” 雪真表情哀怨,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 此时,两人的面孔皆已被云端上金色的佛光映得晶莹发亮。雪真的那滴眼泪,更是玲瓏剔透,惹人怜惜。 她粉嫩的嘴唇轻轻蠕动:“我----我已经跟两清了,再也不会为卖命了,能不能饶了我?” 江嫣微微一笑,忽然伸手在她脖颈上一拉,便拉出了一条金线项炼,最未端的吊坠赫然便是一尊法相庄严的不动明王佛像。 “你说你跟两清了,为什么还留著他最后一尊佛像?我给过你机会, 三个问题,你骗了我两次,所以,你只能死。” 雪真大骇失色:“我才说了一个字,胸口便一凉,她低头看去,染血的剑尖已从前面透了出来。 她脸上的哀怨,也尽数化为惨笑。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从第一次在长生镇看到江嫣的时候,她就打心底里生出一种“遇到天敌”的感觉,从此她无时无刻不想找机会杀了江嫣。 可惜,多次筹谋都落空,而如今不祥的预感终於变成了现实。 她终究死在江嫣剑下。 这是她註定的宿命。 第895章 掌中佛国,魔渡眾生 江嫣抽回鱼肠剑,甩开一串血珠,眯起眼晴,望向苍穹中不断下降的那只金色佛掌。 雪真死了,不动明王留在玄黄天下的最后一个信徒也死了,从此香火断绝。可仍不肯罢休,自己得不到的,便要毁灭。绝不会把一个完整的玄黄世界留给江嫣。 这一掌如果砸下来,恐怕半个王城都要被夷为平地。龙虎气也要消散大半,世界上限很可能会再度跌落到第十二境,甚至更低。 跪伏在佛陀威势下的眾生,心里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恐惧。在这一掌下, 再也不分高低贵贱,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九卿,还是卑贱的奴僕、九流,所有生灵一视同仁,皆化为佛掌下的飞灰。 金鑾殿上的君臣百官,在殿外天际那一抹刺目金红的照耀下,皆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小皇帝纵然身在幻真洞天的茅屋中,也仿佛听到了死亡临近的脚步声。 “仙子,现在该如何是好?要不然,你们先別打了,一起对付天外的神/+m 有那遮天蔽日的佛掌悬在头顶,即便身为九五之尊,小皇帝也无比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也像芸芸眾生一样,在莫大的恐惧面前担忧自己的命运。 他现在开始相信,世界上可能真的存在两万铁骑、甚至二十万铁骑都无法对付的强敌。 “迟了。”江嫣淡淡地道,“沈玉关已经死了。” 小皇帝睁大眼晴,表情十分复杂:“他死了?” “嗯,他死在我剑下。” 江嫣平淡的语调,传入小皇帝耳中,如同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在他心里掀起万丈波涛。 “原来,笑到最后的人是你!” 小皇帝紧拳头,心中生起强烈的懊悔。 原来他错怪了沈玉关。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派出那两万禁军,自毁长城。 小皇帝咬著牙,声音微微颤抖:“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江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你、我、沈玉关都在算计,你想瓮中捉鱉,沈玉关想斩尽神佛,每个人的算盘都打得很响,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到最后只有我成了。” “从一开始,你的目標就不是皇宫?” “当然不是。皇宫只是尘埃落定的果,而不是决定胜负的因。” “你早就在打升龙寺龙脉的主意!”小皇帝猛然警醒,“不,龙脉也不是你的目標,而是你布下的陷阱!你是为了引出沈玉关,才故意透露龙脉的位置,让他吸纳龙气,惹来天劫!” “如果我说不是,恐怕你也不信。” “你早就知道沈玉关有皇族血统,从他的姓氏就很容易猜出来。你將他一步一步引入陷阱,最后逼他飞升,趁他渡劫之际,招来天外神佛,毁灭王城,方便你们统治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谋划好的!你这个女人,好深的心机!” 小皇帝说到这里,又是懊恼,又是愤怒,情绪激动之下,如癲狂般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朕真是个傻子!朕真是自不量力!还想把你这尊大佛纳入后宫!二十万大军挥师北上的时候,朕得意忘形了!在你眼里,朕江嫣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解释。 並非不屑理会负犬的哀鸣,而是真相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皇帝这种职业,猜忌心重,就由他猜去吧。 “沈玉关当初对朕说过,所有的神佛都该死。朕当时不相信,现在终於信了。”小皇帝惨笑道,“朕明明没这个能力,却又贪图你的美色,结果从头到尾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上!朕自毁长城!朕该死!来吧,杀了朕!” 小皇帝挺起胸膛,从蒲团上站起来,跟跟跎跎地走向江嫣,“杀了朕, 你就能如愿以偿了!只求你放过王城百姓,那几百万条人命都是你的牛羊, 你没有必要杀他们!” “我不杀牛羊,也不杀你。” 江嫣从蒲团站起来,往茅屋外走去,“给你一个忠告,想活命的话,就躲进乾元殿的地下密室里,不到天黑別出来。” 小皇帝一惊:“你要去哪?” “沈玉关说要为眾生开路,诛神佛,挽天倾。现在他死了,就由我来替他一一挽天倾!” 江嫣走出茅屋,身形化为一缕轻烟消散。 “轰隆一一苍穹深处,滚滚响彻天地。 无数道金色的雷霆,犹如岩浆炸裂,带著毁天灭地的气息,浇向云端中的金色佛掌。 从王城抬头往上望去,那只巨大佛掌仿佛占据了整片天空,无边无涯, 每一条掌纹都形成了深不见底的沟壑,五根手指像是五条金色山脉,贯穿南北,伸向无尽远处。 纵然以江嫣此时的眼力,也只能看见金色佛掌的手指肚,通到了天际的那一边。 站在佛陀手掌之下,蚁一般的眾生无不感受到那种恐怖的压迫感,早已乱作一团。有的哀嚎著朝城外狂奔,有的瘫软在地痛哭流涕,有的跪地磕头求饶,有的呆若木鸡,屎尿齐出。 就连被江嫣下令、暂时潜伏於民宅中休憩的江湖武人,也早被这动静惊醒,也如普通百姓一般惶恐不安,瑟瑟发抖。 眾生百態,在佛陀眼中,不值一晒。 这一掌下去,便要覆灭眾生。 佛掌与天道雷霆交击之处,进溅出无数裂缝,法则碎片逸散,细屑纷飞,大道开始紊乱,光阴与空间都產生了扭曲。 金蛇豌,电光匹练遍布在空间裂缝之中,密密麻麻,覆盖在佛掌上, 犹如罗网缠绕,意图阻止佛掌的前进。 虚空震盪,万千电光灵蛇密密麻麻地攒动,千百道雷光交错成长龙,与佛掌交相辉映,將整片苍穹映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来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江嫣仰起头,望著那只缓缓降下云端的金色佛掌,可以看见掌心如同沟壑般的巨大纹理,周围繚绕著亿万重叠纠缠的符咒,如同金色宝轮旋转飞舞著,化为匐氬的云雾,与佛掌一同降下,伴隨著漫天乱舞的电光金蛇,蔚为壮观。 她耳畔仿佛听到了飘飘渺渺的禪唱之音,似有无数比丘齐声诵经,恢宏浩大,仙音妙语,悠悠荡荡,不绝如缕,充塞天地,木鱼敲打,涤盪杂欲, 直震心魂,金钟阵阵撞响,一下又一下地叩击在江嫣灵台上。 这是佛陀妙音,这是当头棒喝,这是往生之经,这是归命丧钟! /六业人正//7+ 敲打,身形轮廓顿时变得模糊起来,很快就要被强行超度。 香火愿力所凝铸成的阴神,比起当初阳神降临的江嫣,更受到佛陀之力的克制。因为在香火成神的这条道路上,佛陀占据最高位,对下位者有绝对的压制。 佛掌之下,天魔降伏。 江嫣的意识一阵恍惚。五心,五感,五魄,都似乎进入空灵之境,被佛音牵引,幽幽飘向半空,如飞蛾扑火般投向佛陀掌心。 她仿佛看见了无数佛陀、菩萨、罗汉的身影,们存在於佛陀掌心的每一条纹理沟壑中,被千万朵金色莲台托起,各姿各態,各持各印,呈现出慈悲、安详、寧静、肃穆、威严、忿怒等诸般神態,庄严宏伟,威仪万千。 诸佛降世,极乐净土侵蚀人间,是谓一一“掌中佛国”! 佛掌之下,万灵皈依,一切污浊都无所遁形,一切眾生皆可沐浴佛主圣恩,进入佛国,永享极乐———— 佛国中的每一朵莲,每一片莲叶,每一束金光,每一个符咒,都曾是某一个世界的生灵,它们以各自的方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成为佛国的一部分。三千世界的亿万眾生,各自贡献出微不足道的性命,便构成了这座恢弘璀璨的佛国! 无边无际的佛国,仿佛能容纳整个人间,一旦被这一掌拍实了,江嫣的作为此方世界神祗的命运就会被强行吞併,香火愿力也会被充入佛国,从此世上再无无天魔祖,两万六千三百五十六座寺庙的佛像又会復原为浮屠世尊江嫣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就连她留下来的传说和壮举都会被改写成別人的名字纳入佛经,终究成了佛主脚下的踏脚石。 江嫣当然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成为极乐净土的一部分。 她奋力一挣,神识便回归躯体。 却在此时,只见佛国中数不清的佛陀、菩萨、罗汉,同时將视线凝注在她身上。 剎那间,江嫣的身躯仿佛被那无形的目光所刺穿,赤身立於冰天雪地中,所有隱秘无所遁形,魂魄都似乎被冻结了一般, 万佛之眼,窥尽三千世界,望断六道轮迴,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静止,江嫣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邪恶恐怖,身躯的心跳、血脉、呼吸,都如同石化一般凝固,甚至连思维都好像变得麻木僵冷,好像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向另一种形態转化。 她的头上开始生出肉髻。 她的两颊逐渐丰隆饱满。 她的口中长齐四十颗牙齿。 她的手指变得细长柔软——·—· 她正在变成一尊佛陀! 她的记忆、思维、情绪都在消融,整个人如梦如痴,仿佛陷入空灵之境,仿佛与半空中的佛光融为一处。 当这一过程完成之时,她就会彻彻底底的融入佛国,成为那万千佛陀中的一员。 而过去名为“江嫣”的种种壮举,也不会消失,只是会变成“无天佛”顿悟前的一桩桩奇闻軼事,如南柯一梦,最终大彻大悟,觉醒本心,皈依我佛,写入佛经。 “江嫣”还在,只是这一段命运已被佛国占据,与“江晨”再无关係。 小皇帝败了,沈玉关败了,江嫣看似胜了,但同样也没能笑到最后。 斗来斗去,都是为佛做嫁衣。 一切种种因果,都早已註定。 人间纷乱斗爭,只是在养蛊。 佛不关心谁胜谁负,只关心是否有人抵达了十四境,谁就是那个最终被选中的蛊王。 江嫣意识到了这一结果,只是心中再无悲伤、迷惘、愤怒等人类的情感,她已知晓自己的结局,知晓了自己註定的命运。 纯净的佛光照澈轮迴,照澈她的前世今生。 她前世是佛,今生是佛,往后也是佛! 她身上也散发出威严的伟力,与半空中的佛掌佛国相呼应,映照四周, 凡俗人间瞬成净土。 七阶阴神,竟一念成佛! 她正要飞升而起,奔赴佛国,却在此时,只听一道炸雷在头顶响起。 “轰隆一一这一道惊雷,几乎就贴著她的身子,劈在升龙寺的废墟上。 炸响的雷声贯穿了耳膜,挟裹著煌煌天威,在人间轰鸣迴荡。 这是玄黄世界的天道之雷,要阻止本地神灵被佛国吞併的命运! 江嫣浑身寒毛竖起,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喃喃地道:“用不著你提醒我,老子这叫诱敌深入,窥探一下神劫而已,你懂个屁!” 天空中,雷鸣声不绝,千万道雷火轰击著不断下降的佛国,无数菩萨罗汉在雷光中爆裂、涅,生生灭灭,两股法则力量激撞、吞噬,玄黄世界的大道根基不断被极乐净土衝击、侵蚀,形成一条巨大的世界裂缝,引发诸般异象,如同末日的坏灭劫。 这不仅仅是佛掌与雷霆的交击,也是两座天下的碰撞。光阴长河交匯, 激起一朵朵涟漪,天道规则相互侵蚀,擦碰出无数火。 佛国与天道法则碰撞的衝击波,一圈一圈往外荡漾开去,余波绵延三千里外。 不知有多少细则,在这样剧烈的撞击中崩坏了。 江嫣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天地法则的变化,嘴角绽露微笑,朝天空比划了一个优雅的中指。 “不动明王,老是这一招,黔驴技穷了吧!” 她的中指跟天空中的佛陀手指比起来,可谓是天与地的差別。但王城中的所有江湖武人,以及一些私自信奉无天佛魔的百姓耳中,都听到了她的冷笑,也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安抚他们的情绪。 光芒一闪,江嫣已脱离出阿桶的身躯,阴神飘飞而起,悬浮在王城半空,显露出无天佛魔的真身。 “佛陀无情,魔来普渡眾生!愿隨我者,高呼我名一一无天老祖!” 她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她的身形也映入到每一个人眼中。 与佛掌相比,她的身影无比渺小,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紫光,但每一个人抬头望去,却都能清晰地看到紫色光晕中那一尊庄严华贵的法相。 紫金光圈,垂珠瓔珞,祥云瑞气,火焰莲,威风凛凛,与寺庙中的无天女神像一般无二。 她周身散发出温暖的五色毫光,照澈王城,一点点地抚慰人们心头的恐惧。 “无天老祖—” 第一个人开口之后,就有第二个人跟著喊出声来,一个接一个,高呼魔祖之名,匯成山呼海啸,响彻云霄。 “老祖救命!” “无天老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不仅仅是江湖武人,连普通百姓和升龙寺外的禁军也跟著高喊起来,呼声传遍王城,连皇宫之中的太后和皇帝都听到了一阵阵狂热的浪潮。 小皇帝脸色铁青,却懒得制止,也无法制止。 在这末日降临之际,人们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悲呼。就算是皇帝,也阻止不了人们求生的本能。 第896章 灭世之劫,开天一剑 数百万人的声音,交匯在一起,惊天动地,震得皇宫金鑾殿的屋檐作响。 太后紧紧抓住椅背,紧张地问道:“那个无天老祖,真有那么神通广大?要不然,我们也一起拜一拜?” 小皇帝仿佛没有听见。 他心中始终迴荡著江嫣留给他的提醒:“要想活命,就躲进乾元殿的地下密室里去。” 朕身为九五之尊、天下共主,真的要像老鼠一样,躲进地下吗? 太后等不到小皇帝的答案,犹豫片刻后,也跟著双手合十,口中低声念道:“无天老祖保佑我们母子平安————” 在强烈的求生愿望驱使下,人们的信仰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过,带来的香火愿力从来没有这么澄澈过。 如此强大的眾生愿力,匯於一人之身,足足生生造出一个神来。 这也是为什么每逢天灾乱世,都有邪神为祸的原因,只要刻意引导,无论是恐惧还是其它信仰,只要交匯一处,都能造神。 同理,也常常有英雄应运而生,背负眾生的期待,斩妖除魔,终结乱世在愿力的环绕下,江嫣的身形,越发凝实、光亮、华贵,原本还有些虚幻的面貌,已经与真人无异。周身的祥云、瑞气,也愈发明亮、纯净。 她已经感觉到自己掌握了某种权柄法则,能够沟通大道本源,甚至一窥命运造化之秘。 这种能力,来自於眾生之愿。人们信什么,神就有什么。 江嫣此时神魂安定,內外明澈,灵台泛起一点圆润光辉,犹如佛陀端坐莲台之上。 她头顶的那朵紫金莲冠,已完全转变为夜空一般的纯净黑色,深邃神秘,肃穆崇高,幽幽发亮。 这是应眾生之愿而诞生的“黑暗”权柄,能够极大程度地抵消佛光的照耀侵蚀。 江嫣相信,只要自己再踏出一步,就能毫无阻碍地突破世界上限,凝成然而,就算成就阳神,也远远不足以对抗天空中的那只巨大佛掌。 那是不动明王的全力一击,即便有玄黄天道的阻碍,也足以覆灭王城。 十阶以下,皆化为飞灰。 七阶阴神与十阶大觉,境界差距太过巨大,江嫣现在衝上去,也只会跟扑火的飞蛾一般,被那片金灿灿的佛光焚成灰烬。 江嫣眯起眼晴,仰望佛掌,口中轻轻说道:“路已铺好,你也该来了!” 云梦天下。 江晨一步跨过南北双村的火海,再一步穿越龙脊山的雾瘴,来到两座天下交界的悬崖边上。 眼前波涛汹涌的海洋,便是玄黄天下的西海, 烟波茫茫,迷雾浑浊,混乱扭曲,拍案的浪涛掀起一簇簇天地法则的碎片,两条光阴长河在这里交错而过,任何人类的常识在这种混乱地带都失去了作用,任何荒谬的事实都有可能在这里发生。 这里是天地的边界,也是法则的边界,只要越界一步,就是逆天而行。 江晨缓缓伸出右手,探出悬崖之外,探入那一片混乱扭曲的迷雾之中。 剎时间,整片迷雾都仿佛遭受到了惊嚇,剧烈翻腾扭动起来, 原本平静的天空,忽然雷声大作,黑云滚滚,雷霆在其间穿梭不定。 天地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道蛛网状的裂纹。 江晨感受到了巨大的排斥。 这也是意料之內的结果。 此时的江晨,来的是十阶武圣体魄的本尊,举手投足间,就具备覆海移山的威能,远远超过了玄黄天下所能容纳的上限,当然也会招致整片天地的排斥。 “很抱不请自来,可我要办一件事,很快就好,请谅解。” 话音刚落,天劫已经降临。 无数雷光从滚滚黑云中劈下,落在江晨那只越界的手臂上,如同一条条金蛇缠绕。 可如今的江晨,最不怕的,就是雷劫。 衣衫碎成了焦黑的灰烬,但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却连一丝皮都没有破。 “得罪了!” 哪怕不受欢迎,江晨也非要踏入这座天下不可。 剎时间,天崩地圻,西海的天空竟然塌陷下来! “轰隆隆- — 就好像一整片玻璃,已经遍布蛛网裂纹,隨著江晨的这一拳,终於被击成了碎片。 武圣真身强行降临,仅仅只是“存在”,就足以让天地的一角坍塌。 这已经不是“神降”,而是“灭世之劫”! 若此时有人站在西海岸,望向西边天际,就能看到天空中的那一只巨大手掌,撕开海天边界,伴隨著毁天灭地的场面,缓缓降临至人间。 仅是一只手,就胜过了古往今来所有的魔神传说,遮天蔽日,威势无边,带来末日般的浩劫。 这也正是五年前枯灭法师所梦见的“天魔灭世”的场面。 江晨的降临,与不动明王的佛掌不同。 西天极乐世界与玄黄天下本无交集,是观音强行施加了因果,在两方世界建立了一道法则上的联繫,但这道联繫精致又脆弱,隨时可能断裂, 不动明王只能趁著天门洞开之际,於两方光阴长河交匯的短暂契机中, 降下神罚一掌,机会稍纵即逝,时间十分有限。 而江晨则已经站在云梦世界与玄黄世界的天然交界处,不用担心联繫会断开,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蓄势,全力出手! 在隆隆的雷鸣声中,江晨拔出了背后的长剑,斩向三千里烟涛, 天地震盪,迷雾翻腾,法则破碎,大道崩塌。 他眼前的西海,再也不是实质性的海洋,而变成了一片凌乱舞动、纠缠盘绕、变幻流转的抽象线条,在天劫雷霆与武圣剑光的交击余波中,三千里烟涛齐齐震颤。 “给我开!” 隨著江晨一声暴喝,世界幕布被撕开了一角,天门开了。 开天的银色剑气衝出了那片诡妙离奇的时光迷雾,穿过三千里烟涛,在人占h石“轰隆隆震耳欲聋的雷声中,银色剑光穿过雷霆,掠过西海岸的天空。 整片海岸仿佛晃动了一下,在那道开天而来的剑气下瑟瑟发抖, 这道足以撕裂世界的剑气,倘若斩落在地面上,恐怕整片大陆都要沉没四分之一,给玄黄苍生带来灭顶之灾。只有极少数人能倖存,皇朝、江湖都將不復存在,人类从头开始,重回部落时代。 枯灭法师正是梦见了这一剑,才毅然决定枯坐西海三年,以自己的性命镇守天门。 但这一剑並没有落地,而是沿著一条无形的轨跡,射向遥远的天边。 这条轨跡,就是江嫣用香火愿力所铺成的“虚空之痕”。 自从她降临到玄黄世界以来,走过的一条条路,留下的一行行脚印,都已铭刻在江嫣心里。 她便沿著记忆中的路线,以愿力指路,为来自天外的那一柄灭世之剑指明了方向。 +- 连通到西海岸。 无数眾生愿力,將这一路十万八千里的脚印串成一串,架成了一座通天桥樑、铺成了一条苍空大道。 冰冷的剑气沿著“虚空之痕”,盪起一圈圈涟漪,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远方天际。 这也是江晨毕生施展出的距离最远的“空间涟漪”,遥隔千万里,串联虚空之痕,不在此世,不在彼世,不在现世,因此也不受天道法则制约,贯穿一切障碍,超越任何防御,直抵命运的终点! 从西至东,沿途留下一片银色的细线痕跡,纵贯天际,仿佛將天空分割成了整齐的两半。 玄黄大地上的无数人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流星,却比流星更快,一闪之后,只有奇蹟般的银色细线长留於半空中,如一道白虹。 日月崖上的魔教弟子,衍州的十万朝廷军队,散落在各地的正邪两道高手,都看到了那一条高悬於穹顶的银色长线。虽不知是何物,却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 “那是荧惑之石?坠向何方?” 一1 “白虹贯日,天分两半,君王即死,五都將亡,兵丧並起,君子忧,小人昌,天下乱!” 这样的异象,不知会有多少种解读版本。 幸好司天监的监正已於昨夜被刺杀,不用为这种事情头疼了。 日月崖,法坛上,江嫣望著天空中的白虹,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没有打歪。” 如果打歪了,这座天下就没了。 没有人能听懂她的庆幸,法师们仍围著她跳看狂的舞蹈,拍打看人皮鼓,挥舞著人骨剑,唱著高亢尖利的祷辞。 江嫣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拨开祝苗大法师,走到六丈无天魔祖神像边, 脱下一身沉重的华服盛装,一屁股坐在了神像的右脚上。 祝苗大法师顿时有些傻眼:虽然她就是神像本人,可坐在自己脚上这种姿態,太不正式了吧?法衣也脱了,这懒散的形象与周围肃穆的场景格格不入,还怎么做法事? 江嫣挥了挥手掌:“行了,歇一会儿吧。” 祝苗大法师很想说仪式是不能中断的,否则是对神灵的大不敬。但碍於这话是从神灵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他只好怀揣著满心的罪恶感退到一旁。 法坛边缘的紫涵轻轻走过来,为江嫣揉捏肩膀, “看老祖心情不错的样子,事情应该很顺利?』 江嫣闭上眼睛,享受紫涵的服侍:“嗯,你现在还能看到我,就说明很顺利了。十万八千里——————也该到了! 从西海到王城,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从王城到西天,有十万八千里之高。 不动明王从天外击来的一掌,与江嫣从天外借来的一剑,几乎同时降临。 王城的百姓,已经望不见天空。因为佛掌已占据天空,正一寸寸往下塌陷。 人常言“不知天高地厚”,但对於王城百姓来说,天其实並不高,甚至越来越低,已经肉眼可见。 人们的哭喊,恐惧,悲伤,愤怒,在那越来越近的诸佛眼中看来,都是山当天地合拢之际,万物因果,都將湮灭。 奴僕与君王,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將成为诸佛脚下的泥尘。 佛国降世,眾生皈依。 佛光炙烤大地,宝轮飞舞,洁白的莲瓣纷扬洒落,清香扑鼻,仙音渺渺,祥云匐氬,数不清的罗汉菩萨在佛掌沟壑中齐声吟唱,用的是极古老的咒言,飘渺的语调如轻烟一般瀰漫散开,越来越洪亮,仿佛就在眾生耳旁颂响。 小皇帝、太后、千牛卫大统领孙重、大內总管曹盅都已经躲入乾元殿的地下密室,却仍然惊恐地发现,那无孔不入的佛光竟照进密室里,洒在他们的身上,將他们的思想、情感、欲望都一一净化。 恍惚之中,他们都陷入这场圣洁浩大的幻境里,感觉自己逐渐失去了世俗的欲望,变得纯粹而寧静,像是变成了一朵莲,或者一片竹叶,再无恐惧和愤怒,只想加入到佛国之中,享受那无边极乐。 “飞云手”孙重是第十境“至尊境”的一流高手,大总管“半天雨”曹盅更是第十一境一圣贤境一的大內第一强者,半只脚已经迈入了一帝皇境大宗师门槛,他们还想捨身护驾,但隨著佛光笼罩,他们的动作便在半途僵住,躯体的力量在一瞬间凝固,再也动弹不得。 那佛光並不厚重,並不耀眼,轻灵如烟,澄澈如水,却能照彻虚空寰宇,即使他们的力量再增强十倍,也无法抵御这万千的佛陀散发出的净世光芒。 小皇帝拼尽全力,也只勉强说出四个字:“仙子,救朕————”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 明明朕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为何会像老鼠一样死在这种地下密室里? 朕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了啊,捨弃尊严藏在地下室,为何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朕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 朕要一统江湖与朝堂! 朕要率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剿灭南蛮、东夷、北狄、西戎! 联要成为千古以来战功最彪炳的皇帝! 朕要驾战船往东,跨越茫茫东海,征服新的大陆,开闢新的疆土-——”· 平朕为何还放不下? 澄澈佛光中,小皇帝眼角流下一滴眼泪,心中的最后一缕不甘也隨之滑落脸颊,脸上浮现出呆板祥和的虚假笑容。 升龙寺废墟中,阿桶已恢復了对身躯的掌控。刚才江嫣占据他身躯的所见所闻,阿桶都如局外人一般看得真切。 耳边残留著江嫣的提醒,阿桶第一时间就冲向大雄宝殿,只有藉助殿內残存的龙气才有可能在这样灭世的灾难中存活下来。 阿桶的身法不可谓不快,放眼整座玄黄世界,都可称天下第一,如鬼似魅,一瞬间就跨越了二十丈距离,马上就要衝入大殿,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佛光照耀下,他的动作凝固在台阶上,就好像是被封冻在琥珀中的昆虫,表情、姿势都维持著最后一刻的模样,无法再动弹半分。 他看著殿內满脸惊讶之色的楚嵐风,张嘴想提醒,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赵教主,你怎么了?” 林木小习古口-上7 1 上白勺++ 与只几 1十口步,想要拉阿桶一把,然而当他走下台阶之时,浩瀚的佛光洒落在他身上, 立即就让他的动作变得僵硬而缓慢。 “这是.” 楚嵐风终於明白了阿桶的遭遇,明明与阿桶只隔两步,看似一伸手就能抓住他的手臂,却又像是隔了天堑一般艰难漫长, 第897章 十万八千里,一剑灭佛国 楚嵐风抬起头,睁大眼晴望向苍穹,正对上了佛国中一位佛陀的目光。 佛陀眼瞳之中,星云流转,无数大小世界生而復灭,六道轮迴运转不休。 楚嵐风浑身一震,耳畔充斥著恢弘浩大的梵音,眼中金光灿然,视野中的那尊佛像脑后金轮辉耀大千,宝相庄严,高悬於虚空之上,神圣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他的视线一阵恍惚,发现自己竟站在佛陀的手掌上,而佛陀的五指正在收拢,就要將他一把住—··· 台阶上的阿桶和楚嵐风,便在佛掌中扭曲,大雄宝殿、升龙寺、乃至整个王城,都在佛掌中碾作虚无.····· “啊!” 楚嵐风大叫一声,护持在他周身的龙气骤然翻涌,將他从幻境中唤醒过来。 1口丰亡日上兰人4 口人1 +为口六+- 神情出现在袍慈悲庄严的脸上,巨大的反差令人打心底里生出寒意, 而这样的佛陀,在佛国中还有千千万万个。 楚嵐风忍著心悸,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拽,將阿桶拉上台阶。两个人齐齐摔倒在地,却终於活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两人来不及庆幸,惊魂未定地朝外望去。 佛国离地面越来越近,眼看就要降临在人间, 洁白的莲瓣飘落,金色的光晕漫过王城的屋舍和宫殿,每一条街道、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木都被渲染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慈悲的梵音如轻烟般弥散开来,似歌非歌,似语非语,悠悠荡荡在所有生灵耳畔迴环縈绕。 楚嵐风一眼又望见了那尊佛像。 由於离地面越来越近,似乎只剩下十几丈,那尊佛因而显得更加庄严恢弘。 楚嵐风心中生出一种感觉一一这尊佛陀就是为了超度自己而来。 而佛国中还有千万尊佛陀,每尊佛都有各自的目標,们会选择每一个有慧根的生灵,不限於王侯公卿、贩夫走卒,甚至还包括飞禽走兽,都会被1 三六7 佛国过处,寸草不生! 楚嵐风眼中的佛陀朝他伸出手掌,仿佛发出邀请,五指之间,佛力浩荡楚嵐风毫不犹豫地拒绝:“滚!” 面带微笑、宝相庄严的佛陀面容上,忽然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阴影。而佛陀的神態,也显得阴森而诡异。 这是金刚怒目之相。若不肯皈依,那就碾碎, 佛陀周身突然涌现出浩大磅礴的金色佛焰,金身后方浮现出一圈巨大的轮盘,轮盘上雕刻著上古时代喻颂佛道真言的篆文,缓缓转动,一圈波纹涤盪过后,便让楚嵐风周身龙气震盪,头皮发麻。 佛陀双手缔结不动明王印,就要將楚嵐风这个不服管束的妖魔度化,打碎归於净土。 悠悠荡荡的梵唱,弥散到整个天地间。 楚嵐风露出痛苦的表情,感觉龙气正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去。 缓降下。 佛陀露出痛苦的表情,背后轮盘也停止了转动,像是用坏了的軲,发出“喀吱喀吱”的尖锐怪响。周围的佛经颂唱声无法保持一致,变得嘈杂错乱,令原本恢弘神圣的场景变得一片喧囂。 下一瞬,佛陀的眉心处募然出现一道深紫色的光芒,缓缓往外探出,半尺之后,楚嵐风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口巨大的宝剑剑尖。 剑身上还燃烧著苍白的火焰,恐怖的肃杀之气从中透出,剑尖之大,將那尊佛陀串上去之后,仍望不到剑身的边缘一一此情此景,就好像有人用五丈长枪钉死了一只蚂蚁,其他蚂蚁根本就不知道这件致死兵器究竟是什么形状,只能归於天谴。 所有的梵唱声突然停顿,喧闹的天地顿时怪异地静止下来。 佛陀金身渐渐变得虚幻,仙音、金轮、罗汉、白莲所构建的极乐世界被彻底顛覆,如水中倒影般摇曳几下后,便烟消云散。 朗朗金光下,这一剑竟然斩灭了佛陀! 楚嵐风拼命睁大眼晴,才隱约窥见,那一柄浩然无匹、寒气森森的宝剑,仿佛有数千丈之巨,横贯了整片天空,不仅斩灭了千万佛陀,更是贯穿了云端压下来的那只遮天蔽日的巨大佛掌,斩断了整个佛国依存的根基。 十万八千里,剑气终究比佛掌更快一步! 在王城民眾惶恐的视线中,这一剑突兀得仿佛从天外飞来。 只有悬浮於半空的江嫣俯瞰全局,看得真切,那一剑飞来之时,几平就斩在她的头顶。 这一剑,也是江晨毕生使出的最得意、最惊艷的一剑。 倒悬的金色佛国都被染上了苍白色泽,一层层苍白侵蚀开来,与金色佛光交织,整片天穹都如海浪一般翻腾起来。 苍天在沸腾,在发怒,在为这一剑助威。 可惜的是,除开江嫣之外,王城生灵都在佛国慈悲下瑟瑟发抖,跪地不起,无人能看到那惊世绝艷的一幕一沸腾的天幕下,一道苍白长虹骤然掠过长空,千万道雷光紧隨其后,自整个佛国一串而过,將苍穹云海撕裂成两半。 天地皆被这条苍白长线贯穿切分,继而进发出千万道雷光电火,剑光所过之处,將整个佛国世界切割成了破碎的两半,无数佛陀的身影与这道白线一碰,就砰然炸裂,湮灭成粉,於虚空中消散,罗汉、菩萨纷纷跌落,宝轮炸裂,佛光失色。 这一剑,可谓是仙人之剑。 佛国失去了堂皇的色彩,天、金莲、宝轮皆被那苍白的剑影所染,化为一片苍白之色,仿佛重归混沌,世界只剩下黑、灰、白。 劫云消散,佛国崩塌。 仙音佛影烟消云散。 剑气余势不止,一直斩向虚空深处,斩断了玄黄天下与西天极乐世界的无形联繫,拨动了那道法则、那根弦、那座桥樑,將它的方向指向了无尽迷雾深处的一座陌生天下。 从此以后,西天极乐世界不再是玄黄天下的“上界”,两个世界之间的天门关闭,十五境飞升之人,都不再进入西天极乐世界。 半空中的江嫣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剑气,脸面也被映成了幽幽发青之色。 她离那一剑,实在太近了。 这还是第一次以一个“弱小凡人”的角度,去近距离亲身体会这一剑的威力一一这一剑之下,即便是十四境神灵,也与凡人毫无区別。 她不禁有些后悔,也许自己不该站这么近,即便只是擦边而过的余波, 1 年部业这一剑不仅斩灭了佛国,也斩碎了好几条天道,空中残留的狂乱法则碎片翻腾外溢,江嫣周身毛髮根根竖立,衣物隨之滋滋作响,脸面也微微发麻。 更別提那一瞬间的辉煌剑光,差点刺瞎了她的眼睛。 斩破天道的巨响,贯穿了耳膜,挟带天道破灭的毁灭气息,在灵魂深处轰鸣迴荡。 江嫣心神剧颤,一时间耳鸣眼瞎,左手捂眼睛,右手捂耳朵。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差点被自己杀了!” 她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心中还兼有几分得意。 如此强横的一剑,足以代天行罚,主宰万物生灭了吧? 不愧是我!亲手从十万八千里外借来的这一剑! 这一剑,由於是以“空间涟漪”的手段,沿著虚空之痕斩来,没有受到玄黄天下大道法则的抵抗,因此完完全全地发挥出了十阶武圣的力量,毫无悬念地凌驾於不动明王的佛掌之上! 又一波的啸声如尖锥般直刺人们耳膜,震得人头皮发麻,脑袋“嗡嗡”作响。 电光在前,雷声在后,而这一剑,更快过电光火石,余威之烈,更甚於滚滚雷鸣! 江嫣的头皮也隨之一麻,差点嚇尿了。 幸好此时是阴神状態,想尿也尿不出来。 她抚了抚胸口,定了定神,本想爆几句粗口,但转念一想毕竟不能骂自己,只好忍住了。 她一手指天,仰头大声叫囂道:“不动明王,有种你就再来啊!来一次砍你一次!” 苍穹深处,再无动静。 云端上的诸多神佛贪婪的自光,也消失殆尽。 佛国湮灭后,世界裂缝已然合拢,两条光阴长河彻底分离,平行地流向末日尽头。 不动明王这一次不是全身而退,江晨的一剑,斩断了一只右手,虽然公业. 这还是江晨与不动明王多次交锋以来,第一次占据上风。 而且观音在两方世界建立的法则联繫已被一剑斩断,玄黄天下与极乐世界的因果彻底破碎,不动明王再也没有机会在玄黄天下兴风作浪了。 胜负已分!接下来,是属於江嫣一个人的收官时刻! 此时,站在龙脊山悬崖边上的江晨,俯瞰著波涛汹涌的西海,从背后又拔出了一柄长剑,沿著还未消散的“虚空之痕”,再度掷出一剑。 为了与不动明王隔空一战,江晨特意从军营赶来,身上背负了十二柄长剑。 按照他的预估,玄黄天下最多能承受他十二剑,每一剑就算不直接命中大地,也会斩灭几条天道,十二剑之后,天道被斩尽,整个玄黄世界也会隨之崩塌。 幸好,只出了一剑,就斩断了不动明王的手掌,没有动摇这座天下的根基。 收官时刻,愈发要小心翼翼。 第二剑掷出时,江晨已收了九成九的力道,只保留百分之一的威力,沿1+ ak 6 m 下兰占h日/n山束到最小。 这一剑,仍是斩向王城。 江晨不看结果,又拔出了第三柄长剑,盪起空间涟漪,斩向衍州。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掌,从南北双村原路返回, 打完收工。 尉迟雅还在大营帐篷等著他的好消息呢,可不能让佳人独守空房。 王城上空。 江嫣手搭凉棚,眯著眼晴等待从西天飞来的那一剑。 这一剑比之前那一剑慢多了,江嫣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力气使小了。 但武圣体魄对於力道的掌控无比精准,即便身怀摇山撼海之力,仍能轻鬆掂量出一钱银子的分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所以,百分之一的力道,应该是足够了才对。 “不会打歪吧?” 江嫣第二次生出这样的担忧。 第一次是担心一剑把整座天下打没了,第二次则是担心这一剑来不了, 丟了顏面。 好在没有等太久,远方天边逐渐出现一道银色的亮光,从云海深处掠来“死鬼,你总算来了!” 江嫣忍不住抱怨。 十万八千里,的確是远了些。但只有当真正面临这一剑时,才知道它所谓的“慢”,绝不是凡人所理解的“慢”! 这一剑从天而降,径直射向皇宫中心,劈到了金鑾殿外的广场上。 “轰隆!” 广场瞬间化为焦土,半空中云霞都被奔腾的焰火映红。即便有人从皇宫外远远望去,都能看见一片冲天而起的红色光晕。 剎时间地动山摇,数十丈之內的土地全部犁翻过来,原本威严精美的大道和石阶,都被融化成了黑色的深坑。 躲在地下密室中的小皇帝和太后等人,也被这样剧烈的动静震得七荤八素。 “呕!” 小皇帝从昏迷中惊醒,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要裂开一般, 刚才那片澄澈的佛光,渗透进他的脑袋,几乎要把他的思维全部占据, 洗成一片空白。当佛光消散后,又留下巨大的空虚之感,让他太阳穴一阵阵抽疼,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思考。 小皇帝蹲下身子,乾呕了半响,思绪慢慢从麻木中恢復过来。 外面好像没动静了。 佛音,雷声,还有眾人的祈祷呼喊,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已经结束了吗?结果如何?是江嫣贏了,还是—————-不!千万不能是那些天外的佛陀! 回想起那片辉煌灿烂、霸道无边的佛光,小皇帝的心臟骤然紧。 仅仅只是回忆,都让人觉得室息。那种麻木、僵硬、一点点被侵蚀、人格桂恋光安寧的成学l1zt.7 死了,至少曾经存在过,在歷史中留下了足跡。 而如果被那片佛光吞噬,恐怕连“存在”的痕跡都会被抹除,只会沦陷其中,成为佛祖照耀三千世界的微不足道的一束冰冷的光。 小皇帝再也不愿与那片佛光沾上半点关係。 他寧可期望江嫣贏到最后,也不愿沦为佛光中的行尸走肉。 第898章 一剑攻身,一语攻心 小皇帝定了定神,伸手去扶不远处的太后。 千牛卫大统领“飞云手”孙重和大內总管“半天雨”曹盅也先后醒来, 护卫著两位主子小心翼翼地走出密室。 四人回到金鑾殿,从暗格后走出,第一眼看到外面惨烈的场景,齐齐愣住了。 自金鑾殿的台阶往外,原本宽阔的广场只剩一个焦黑的深坑,正在往外冒著烟气,散发出阵阵热量。 深坑中央,竖直插著一柄巨大的长剑,大半剑身没入深坑中,剩余部分高出地面五丈,如同神灵的兵器,静静矗立,不动生威。 这就是刚才神灵与佛陀一战的结果? 此刻神灵与佛陀都消失不见,到底是谁贏了?还是两败俱伤? 四人正发愣之际,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笑:“你们总算出来了。” 二上+大7 那是一名容顏极美的女子,头戴一朵幽幽发亮的黑色莲冠,清雅出尘,慵懒地斜倚在龙椅上,眯著细长的凤眸,居高临下地俯瞰四人,风华绝世,威仪如神。 小皇帝一眼就认出,她就是自己要找的女子一一灭世之魔,江嫣! “飞云手”孙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把小皇帝护在身后:“有刺客!保护陛下!” 另一边的“半天雨”曹盅则厉声大叫:“逆贼!好大的胆子,那是你能坐的椅子吗?速速下来受死!” 小皇帝却將两人拨开,眼晴一眨不眨地凝视江嫣,口中呢喃:“太美了!太美了!她比神像雕刻的更美!” 江嫣道:“谢谢夸奖。你几次邀我进宫,现在我来了,希望没有惊扰到你。” 小皇帝欣然道:“不惊扰不惊扰,朕早就盼著这一天了,欢喜还来不及呢!朕要摆酒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江嫣淡淡一笑:“不忙,说这些閒话之前,你先帮我办一件事。” “你去给大將军竇武下十二道金牌,令他班师回朝。” 衍州。 大將军“金枪”竇武站在一处高坡上,一脸忧色地望著天空。 今天的天气十分古怪。 自从那道诡异的银色长线划过天空之后,连天气都以此为分界线,呈现出不同的情景。 半边天空被阴云笼罩,浓黑的阴影低垂若坠,闪电穿梭於其中,隆隆雷声不绝。另一半天空却艷阳高照,灼灼烈日炙烤大地。此情此景,一辈子也难得一见,不由让人心生恐慌, 莫非,是有两名神明在半空交战,才將苍穹分化成了这两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军人不信鬼神,但大將军竇武身为三军主帅,却不得不多思多想,避免疏漏。 1口 /./.+/ 军了?” 竇武道:“再等等。” 沈超道:“陛下昨夜又下了一道金牌,令我等加速行军,直奔北海日月崖,不容耽误——...” 竇武打断他:“一切罪责,由本帅担著,你放心就是。』 沈超道:“话虽如此,但陛下若降罪下来,怕大將军一个人吃罪不起。” 旁边太僕公孙庆、主爵贺休也都面露忧色。 竇武正要开口,忽然眼神一变,转头望向西方天空。 其他三人也皆有所感,齐齐朝半空望去。 “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一道巨大的银光划破长空,从云端劈下,击中了坡下的一片树林。 轰然一响,参天大树瞬间化为焦炭,青烟滚滚冒起,令人室息的灼热直扑四人面门,烫得他们脸面通红。 好像一条赤焰狂龙撞上山峰,红光四溅,激起千堆火。 炽热的气浪席捲四方,汹汹然暴烈至极,竇武赶忙运气抵挡,忽然眼皮一跳,就见一团火光直袭而来。 四位將军皆是军中好手,各自拔剑抵挡,在火焰的迫袭中带起一连串冰寒残影。然而那火焰却呈现出不同寻常的如血一般的浓郁殷红之色,令竇武顿感不妙。 “退!” 竇武一声低吼,其余三人本能地听从军令,匆忙后撤,就见护体剑光竟被火焰侵袭,纷纷碎散。 四人连退十余步,就见前方百丈之地已被火焰尽数覆盖,一切草木都焚烧一空,连岩块也被剧烈的高温融成晶状物, 紧隨而至的炸雷,挟裹著煌煌天威,在四人脑颅中轰鸣迴荡, 良久,待雷声平息,火光渐灭,他们才心有余悸地朝坡下望去。 只见漆黑焦土之上,笔直矗立著一柄遍体通红的巨剑,剑高五丈,形如高塔。 飘飘,清丽出尘,雅丽如仙,朝高坡上的四人露出一个微笑。 “在下江嫣,见过竇大將军。你们不是要去日月崖捉我吗?现在不用去了,我就在这里,想捉我就上前来!” 竇武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位如雷贯耳的奇女子,口中缓缓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自己送上门来!” 江嫣笑容和煦:“日月崖路途遥远,江某也是想给大將军行个方便,节省时间。” 竇武只说了一个“好”字,握紧了手中金枪。 他当然能看出来,眼前的这个气质如仙如魔的奇女子,当然不是来自投罗网的。 刚才那从天而降、近乎神罚的一剑,就是她带给自己的下马威。 竇武身为大將军、大元帅,统御天下兵马,自身也是第十二境“帝皇境”的大宗师强者,心里十分明白,如果刚才那一剑不是击向树林、而是冲自己而来,即便己方四人合力,也绝对抵挡不住这惊天动地的一剑。 只不过,她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朝空处刺了一剑呢?嚇唬人吗?没这个必要吧?莫非,她想劝降自己? 竇武眯眼皱眉,心中暗自思量。 江嫣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一剑只是打歪了而已。 毕竟此处附近没有庙宇作为道標,竇武治军严谨,军中也没有无天魔祖的信徒,所以没法像王城那样瞄准,江晨只能朝著大致方位掷出一剑,中不中就只能看天意了。 从结果来看,竇武气运浓厚,命不该绝。否则这一剑下去,大將军殞命,三军无首,不攻自溃。 竇武心思縝密,没有贸然动手,但他身旁的卫將军一银戟厂沈超却按捺不住了,一手提起大戟,伴著一声吒喝,气势汹汹地朝江嫣胸口刺去。 “妖女受死!” 这一戟迅猛无匹,“银戟”沈超毫无保留地全力出手,十一境“圣贤境”的力量聚於一点,势如奔雷,瞬间就刺到了江嫣身前。 这是传承自太祖皇帝的最强枪法一一“流星赶月”! 挟著呼啸的风声,沈超感觉这一戟刺到了实处,刺中了月光! 只是那片月光,却被江嫣纳入手掌之中,凝聚为一团,光芒尽敛,只剩本四少山这一戟,竟被江嫣徒手接住了! “喝沈超厉声嘶吼,使出吃奶的力气,却无法再將戟尖往前推移半寸。 哪怕他不惜燃烧寿元,浑身真元沸腾,力量暴涨十二分,却也皆如石沉大海。那戟尖在江嫣手里,就像生了根似的,任沈超往哪个方向使力,都毫无动静。 沈超汗流瀆背,面红耳赤,周身外溢的真元形成了火焰般的虚影,已经竭尽全力,虎口渗出血丝来,却连兵器都拽不回来。 他这一辈子都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屈辱与绝望, 反观江嫣,单手握住戟尖,仍是气定神閒,甚至还有余暇向竇武说话:“大將军要不要一起上?你们有四个人,我只有两只手,肯定顾不过来的。要不要试试看?” 绝美的面孔,优雅的笑容,此时在沈超等人眼里,却如同魔鬼一般的阴森可怕。 沈超作为军中武力前三的猛將,在她面前竟像小孩子一样软弱无力。 竇武仍没有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之人的恐怖。 就算是他,在面对沈超的那一招“流星赶月”之时,也必须小心谨慎, 绝对做不到像江嫣那样轻鬆的单手破解。 面对这个近乎神灵的奇女子,竇武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必须找到她的破绽,才能一击必杀。 太僕公孙庆沉声发问:“你到底是人是鬼?” 主爵贺休也注意到异常,大喝道:“她脚下没有影子!她是鬼!” 军人从来不怕鬼怪。军中的煞气,足以將一切魅嚇得魂飞魄散。 每一名猛將身上,都带著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正是所有鬼祟的克星。 然而眼前的这只“女鬼”,不仅堂而皇之地在大白天现身,还敢闯入军营,挑天下最强的四员猛將,这简直超出了世人的认知。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怪他们想不通,其实就连江嫣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以“阴神”形態在阳光下行走。 阴神,顾名思义,只能在阴暗黑夜里出没,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 但就在王城之中,为了应对不动明王从天外压来的那一掌,江嫣匯聚眾生愿力,偶然间掌握了某种权柄法则,得以沟通大道本源,获得了一些“神权”。 其中的一类权能,就是“黑暗”。 在那辉煌灿烂的佛光下,很多人都盼望著:如果有什么东西能遮住那片佛光就好了····.-如果能躲到黑暗处就好了—··.-如果真有神明的话,希望能降下黑暗,遮挡住那只佛掌—···· 人们信什么,神就有什么。 於是,应眾生之愿,江嫣掌握了“黑暗”。 她头顶的莲冠也彻底转为幽深神秘的黑色,如同夜空一般,深邃无边,蕴藏著无数权柄和奥秘,也为她遮挡风吹日晒。 从此她就能以“黑暗”权柄遮蔽阳光的直射,即便是阴神之躯,也能在大白天行走。 在四人狐疑的目光中,江嫣微微一笑:“没有影子的不一定是鬼,还有可能是神灵,你们仔细瞧瞧,我是哪种?” 平淡的语调,虽不足以动摇四位猛將的心志,却让后方围拢过来的士兵们面面相。 车令如山,土兵们不敢开口议论,但心里已经犯起了嘀咕。 世间哪有敢在大白天出没的鬼怪? 而且她的出场方式如此神奇,还轻易击败了军中无敌的“银戟!沈將军莫非,她真的是—神? 人心浮动之际,大將军竇武上前一步,缓缓说道:“不管你是鬼,还是神,都不重要。陛下下旨要捉你进宫,这才重要。” 他抬起了掌中的枪,气势为之一变。 与“银戟”沈超那股霸烈凶猛的气势不动,“金枪”竇武全力出手之时,不仅没有半点凶猛之態,反而將自己的气息“藏”了起来,好像消失了一般,杀气没有半点外泄。 这正是他的精气神已臻至圆满的表现! 而且,他瞄准的不是江嫣本人,而是江嫣头顶上方,“黑暗”权柄所在他已窥见了江嫣的“破绽”! 江嫣勾起嘴角,笑容愈盛:“你是个真正的高手!遇到你,我这趟不算白来。” 竇武不语。 他是三军之主,天下第一猛將,无需任何人讚誉。 他的气息已与整个军营融为一体,一旦金枪刺出,便如十万大军同时出击,无论眼前是人是神是鬼,都会被无敌军势碾为粉碎。 这是凡人与神灵的交锋。 这一枪,便是凡人向神灵刺出的弒神一枪。哪怕是神,也照杀不误! 江嫣眯起眼晴,察觉到了这一枪的確是能给自己带来威胁的。 “很好————” 江嫣忽然鬆开手掌,任由沈超拔出了银戟。 沈超猝不及防,用力过猛,一下收力不及,往后跟跪好几步,差点摔倒/+山++7二t→工 女→今仙址同平编这一耽搁,竇武原本圆满如一的气势,也生出些许凝滯。他急忙隨著沈超后退几步,避开一段距离,提防江嫣突然发难。 江嫣伸手指向竇武,朗声道:“竇將军,你不是想抓我进宫吗?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去就行。我先走一步,咱们就在王城再见吧!” 说罢,她的身形散作缕缕白烟,消失无踪。 “妖女休走!” 险些出了大丑的沈超怒不可遏,又抢起银戟刺向那片烟雾,整个人都从烟雾中穿过,却扑了个空。 竇武望著焦土上那柄孤零零的红色巨剑,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妖女攻身不成,又来攻心。 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分明是要陷我於不义之地。 她要去王城刺王杀驾,我救是不救? 回军就是抗旨,不救便为不忠。 人山 第899章 帝王之心,最后一搏 “朕——·恕难从命。” 小皇帝的回答,让江嫣露出意外之色。 “你应该清楚,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江嫣的语气出咄逼人, 眼神中多了几分杀气。 小皇帝苦笑著摇头:“朕很清楚,朕也给出了选择。要杀要剐,悉听仙子尊便。” “你不怕死?” “怕死。可朕更怕遗臭万年。” “你刚刚还说,什么事都依我。” “唯独这件事,朕不敢依。” 江嫣脸色阴沉地想了想,隨即释然一笑:“算了,我也不逼你,那你就去做另一件事吧。” 小皇帝也鬆了口气:“只要不是让竇將军——” 江嫣打断他:“跟竇將军无关,你自己的事。你自宫吧,现在就做。” “啊?”小皇帝愣住了。 江嫣冷冷地道:“我不是说了么,等我进宫之后,会给你安排一个体面的下场。你喜欢留在我身边,行啊,那就留在宫里,做一个小太监吧!” 小皇帝的嘴唇微微哆嗦:“可是—.—.可是——— “你不是很盼著与我相见吗?我也很期待这一天呢!只不过身份得换一下, 不是我给你做皇后,而是你给我做太监。怎么样,我给你的承诺兑现了,这一天是不是很惊喜,很意外?” 小皇帝脸色发白,紧双拳,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轻声问:“能不能给朕留一些体面?” 江嫣冷笑:“我已经给过你选择了。让你发金牌你不发,你选择做太监。怎么,真以为我不敢杀皇帝啊?我告诉你,皇帝这职业,有手就行,你不愿意干就別干,有的是人干!” 这时,小皇帝身后,早已经气得娇躯发颤的太后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叫:“曹盅孙重,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快把这狂悖无道的妖女给哀家拿下!” “半天雨”曹盅率先出手。 他的掌法正如他的外號,如初春的细雨,轻盈,绵密,阴寒,防不胜防。 若不带雨伞,你如何能躲得过无孔不入的雨丝? 但江嫣却躲过去了。 “黑暗”就是她的雨伞。 不仅躲过去了,江嫣轻轻將伞一抖,便將那片绵密的雨丝反震回去,大总管曹盅整个人也跟著倒跌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串血水。 大內第一高手,第十一境“圣贤境”的曹总管,竟一照面就被打飞吐血! “飞云手”孙重仅落后曹盅半步,双手齐探,扑向龙椅上的女子。 孙重的双手结满了老茧,像是长满了刺,指节粗大,青筋暴起,曲张虱结, 不动的时候像松树皮,一旦动起来,就如同龙爪一般,苍劲有力。配上他第十境“至尊境”的体魄,就算是金铁,也要抓出十个窟窿来。 只可惜,虽然他的“飞云爪法”在王城以精妙繁复、刚柔並济、虚实不定、 奇绝诡异、变化难测著称,但在江嫣看来,还是太粗糙,太直接。 斜倚著龙椅的江嫣,慵懒地望著四面八方袭来的爪影,只一伸手,便找出了那片虚影中的真身,然后隨意一抓,就穿过重重掌影,精准地抓住了孙重的手腕,將他硕大的身子一提一带,像丟垃圾一样扔飞出去。 “噗通!” 孙重在半空中找回了平衡,重重落地,踩得金鑾殿的石板重重一颤,不愧为一个“重”字。 他心里虽然掀起了惊涛骇浪,实在难以想像自己繁复奇幻、变化莫测的爪法竟被这妖女挥手间破解,但护主心切,再度咬牙冲向江嫣。 “妖女- 一吼声未完,孙重的手腕又被江嫣抓住,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倒飞出金鑾殿外。 这时曹盅才刚刚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跡,强行压制住內里沸腾紊乱的真元,尖声喝道:“千牛卫何在?大內阴兵何在?” 附近的千牛卫和太监阴兵迅速朝金鑾殿靠拢。 江嫣微微燮眉,不耐烦地道:“一群苍蝇,碍事!” 她终於从龙椅上站起来,身形一闪,就如鬼魅般出现到小皇帝身边,伸手去抓小皇帝的咽喉。 小皇帝眼中闪过森然的提防,仰头躲闪,同时踢出一脚,右手去拔腰间的天子剑。 他竟然也拥有相当不俗的武艺,甚至不在孙重之下。 但他仍没能躲开江嫣的这一抓。 江嫣一手抓住小皇帝的咽喉,抬脚踢开小皇帝踢来的脚尖,左掌轻轻一压, 就將小皇帝摸剑的手掌打落。 她將小皇帝提得离地而起,左臂舒展,往旁边一抓,又抓起了太后,將她的惊呼声掐断在喉咙里。 “別吵,听著烦!” “妖女,快放开陛下!”曹盅目毗欲裂。 江嫣环顾四周,冷冷地道:“都退下,不然你们的皇帝陛下可就没命了。” 周围的千牛卫和太监阴兵都不知所措。他们已认出了江嫣的音容面貌,正是他们祈祷过的神灵的模样,然而他们又经受过严格的训练,誓死保卫皇帝陛下。 当两者衝突之时,每个人的內心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江嫣的右手手指鬆开几分,朝小皇帝使了个眼色。 小皇帝长喘一口气,下令道:“你们都退后。” 千牛卫和太监阴兵都往后退开一圈,大总管曹盅却站在原地没动。 这时,被丟出金鑾殿外的孙重像一头怒熊似的,大步飞奔回来。 江嫣寒声道:“曹总管,孙將军,你们想抗旨吗?” 曹盅和孙重阴沉著脸往后退开。 江嫣左手隨意一扔,將太后丟到一旁雕龙画凤的金柱边上。只听“砰”的一声,太后脑袋撞上柱子,磕破了一块皮。 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贵妇人两脚发软,半天没爬起来,她从来都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一边捂著伤口,一边掩面抽噎不止。 放在平日,太后早已破口大骂。早先垂帘听政时,宫里的太监宫女不知道被她杖毙了多少,只需轻轻一挥手,便能让某个不中意的小宫女从世界上消失,优雅又省心。 然而在真正的暴力面前,身份、城府、威仪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东西。太后此时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直到今天,她才体会到那些宫女太监跪在她面前的感受,那种生死繫於別人一念之间的卑微无力之感。她甚至连愤怒都不敢有,只盼著这尊大神发发慈悲, 饶过她这一次。 绝望之中,她无比想念沈玉关,甚至开始怀念当初的顾秋。无论哪个男人在,都能庇护住他们母子,不至於让这妖女如此猖狂。 江嫣转向小皇帝,看向他腰间的天子剑。 “你身手不错,学的是无根门心法?” 小皇帝察觉到她的眼神有些异样,脸上顿时有些发烫,但他不屑於撒谎,强作镇静地回答:“是。” 此言一出,曹盅和孙重的表情都陡然变化。他们身为武人,都对江湖上的门派有所了解,当然知道修炼无根门心法意味著什么。 只有太后不懂江湖之事,没有察觉到眾人神情的异常。 江嫣的脸色更古怪了:“你一个皇帝,学无根门的心法做什么?怕宫里有人刺杀你?未免得不偿失吧?” 小皇帝忍著难堪,淡淡地道:“朕也不是一出生就是皇帝。当初几位皇子夺嫡,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朕差点就被暗杀。为了自保,朕便学了这门心法, 遇到一些不长眼的贼也能自己打发他们。” “可你一个皇子,怎么接触到无根门弟子?你师父是谁?” “朕没有师父。五岁那年,朕跟隨父皇一同前往升龙寺拜佛,偶然得到一本秘籍,就是无根门心法。朕那时识字不多,照图谱摸索修炼,也卓有成效。后来识字了,更是一日千里,说明这门心法的確很適合朕修炼。” “你才五岁就能对自己狠得下心来?厉害,厉害!”江嫣竖起拇指,“確实是个狠人,怪不得能当皇帝!” 她仔细打量小皇帝,恍然点头。 怪不得小皇帝的容貌如此柔和俊美,看起来雌雄莫辩,某种程度上比女人还漂亮,原来他早就———· 江嫣的眼神实在太过异样,老是往小皇帝身上瞄来,再配上她那张脸,带著几分怜悯、好奇、审视和鄙夷,令小皇帝也觉面红心跳,明明是阴沉稳重的心境,却生出丝丝波澜,忍不住解释道:“你猜错了,朕没有自宫!无根门心法倘若从小开始修炼,也不需要自宫!只有將近成年的男子,体魄已定型,阳火太旺,才需要挨那一刀!” “哦,有这种事?” 江嫣还是有些好奇,想要验证一下真假。但毕竟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又有些拉不下脸来。周围的不少禁军之前还呼喊过她的名字,视她如神呢,神不能干这么掉架子的事! 她乾咳两声,道:“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既然你没有挨那一刀,那正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是那两个选择,发金牌或者挨一刀,你选一个吧!” “朕——..”小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內心剧烈挣扎太后忍不住开口劝道:“皇儿啊,你就发金牌吧!保重龙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江嫣笑著点头:“还是太后识时务明事理。有娘的孩子真好啊,有人疼!”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了其他人一圈:“你们也不劝劝陛下?” 曹盅和孙重对视一眼,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不远处的千牛卫和太监阴兵齐齐下跪,高呼:“望陛下保重龙体!” 小皇帝沉默良久,面上泛起一抹决然之色,闭上眼晴,哀嘆道:“朕空有凌云之志,却无破敌之策,徒有一匡天下之心,却无治国安邦之才,一败涂地,连累母亲受苦,有何面目苟活於人世?” 说罢,他突然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往脖子抹去。 “陛下三思!” 眾人大惊失色,曹盅和孙重慌忙飞身扑来,想要夺走小皇帝手上的利剑。 唯一没动的人是江嫣。 她冷眼看著小皇帝拔剑自勿,锋利的天子剑刃在小皇帝如女子般洁白娇嫩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殷红的液体泪泪流出,若不是曹盅和孙重及时抢救,恐怕就要饮恨当场。 孙重拿开天子剑,扶住小皇帝,曹盅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布绢为小皇帝包扎伤口,一通手忙脚乱。 太后手脚並用地爬过来,一把抱住小皇帝,搂在怀里豪陶大哭:“我的儿呀!你怎么这么傻呀!你要是死了,哀家还怎么活啊!” 小皇帝面色苍白,惨笑道:“孩儿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你千万別再犯傻了,她要什么你就给她吧,大不了咱娘俩搬出皇宫,不做这个皇帝就是——..” 母子俩抱头痛哭,旁边的曹蛊也悄悄抹眼泪。就连远处的千牛卫,也看得热泪盈眶。 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但高高在上的天子和太后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褪去了高贵威严的外壳,把真实狼狈的一面展现在人前,这是禁卫和太监们从未见过的一面,看得人们心酸不已。 唯独江嫣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这场苦情戏,就是小皇帝特意为江嫣上演的一出苦肉计。 否则,以小皇帝的身手,如果一心求死,根本就等不到曹盅和孙重来救他。 他真正在等的人是江嫣。当时离他最近,最快能来阻止他的人,只有江嫣! 倘若江嫣出手阻止他,他手中的天子剑就会变招,刺向江嫣要害,而后方扑来的曹盅和孙重也会同时夹击,合三人之力,才有可能瞬间重创这个女魔头! 只可惜,江嫣从头到尾都没动弹,小皇帝策划的这场诱敌刺杀计演不下去, 只好顺势变成了一场苦肉戏。 小皇帝的哭声,倒有几分是真实的,因为他最后一搏的计划也失败了,命运只能繫於別人一念之间。 他只能希望,江嫣常常以神灵自居,会顾及到自己在凡人眼中的形象,现场有那么多禁军看著,不少人还是她的信徒,她不至於太过残暴。 良久,待哭声渐歇,江嫣淡淡地道:“哭完了,就继续说正事吧。” 小皇帝俊秀的面庞,像白纸一样失去了血色。 他听出了江嫣的不悦,儘管一再告诫自己要维持帝王最后的体面,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但当真正事到临头之际,还是忍不住担忧自己的下场。 他了解嫣的性情。通过无孔不入的情报网,他对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如数家珍,知道她是个豪气入骨、爽朗入骨、神俊果决的奇女子。 但他也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懂江嫣。她身上始终笼罩著一层神秘的薄纱,让人捉摸不透,也让人无比好奇,甚至沉迷其中,想要一层层揭开那片薄纱,一睹真顏。 身为帝王,小皇帝对江嫣的態度是非常复杂的。 当处於绝对优势地位时,他对江嫣是欣赏、喜爱的,想要將她迎入皇宫,封为皇后。他自信能降服住这个奇女子,无论多长时间,他都有兴趣陪她玩完这场游戏。 然而当攻守易势之后,他就不再將这场爭斗视为游戏,他开始慎重地琢磨这个对手,甚至对她生出了杀意。没有人可以凯皇帝的龙椅,哪怕她是江嫣也一样。 到现在,局面彻底翻转,大势已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心中只剩下了畏惧、悲愤、羞愧、自卑、痛苦、沮丧、绝望—----他恨不得躲起来,逃得远远的, 逃出她的视线之外,却又不得不硬著头皮,面对这个惨痛的结果。 第900章 新皇登基,旧朝復辟 两人视线一触,小皇帝的眼神竟有些躲闪,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他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害怕一个人,哪怕是当初的老皇帝和顾秋,都没有让他如此惊慌失措。 他不再是皇帝,而是回到了五岁那年,一个人走失在升龙寺里,无助又绝望。 太后忽然转过身来,膝行上前,抱住了江嫣的大腿:“哀家求求你,放过我儿,放过我们!你要当皇帝就当皇帝,我们都给你!我们这就出宫去,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儿·—.. 江嫣面无表情,没有往太后身上看一眼,而是继续盯著小皇帝:“你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还在等什么?” 小皇帝打了个哆嗦。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凌厉威严的眼神,不似凡人,就好像—..是神明的眼睛! 江嫣冷冷地道:“拿起你的剑。” 小皇帝颤抖地伸出手,去拿被孙重夺走的天子剑。 孙重再也按捺不住,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浑身冒起一层血色光晕, 挥起天子剑朝江嫣当头斩来。 君辱臣死! 到了这种地步,孙重自知不敌,也不得不死! 他以禁术催动真元,精气和寿元剧烈燃烧,力量在一瞬间攀升至高峰,抵达了十一境“圣贤”体魄,拼命使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剑。 然而这一剑却没有机会命中目標。 孙重才衝到一半,就被一层黑暗笼罩,肩上像是突然砸下了一座山峰,猝然摔倒在地。 他拼命挣扎著,想要爬起来,然而背上压著他的那朵黑暗莲却如山岳一般沉重,压得他七窍流血,五臟六腑都仿佛要被挤压出来。 另一边的曹盅同样也被压在了黑色莲下,五体投地,动弹不得。 小皇帝看著那两朵幽幽发亮的黑色莲,这才知道江嫣原来根本没出全力, 自己策划的最后一搏只是个笑话。 江嫣重复道:“拿起你的剑。”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望了一眼江嫣脚下苦苦袁求的太后,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他缓缓上前,从地上的孙重手中拿走天子剑,闭上眼晴,在眾禁军惊恐的注视下,在太后惊骇欲绝的尖叫声中,挥剑向下,狠狠一斩。 剧烈的痛苦令他忍不住发出惨叫,血色覆盖了眼球,神志阵阵模糊。 最后听见的,是太后声嘶力竭的哭叫:“我的儿啊!” 阿桶和两千江湖豪侠接管了皇宫守卫。 日暮时分,楚嵐风才姍姍来迟。 楚嵐风来到金鑾殿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龙椅上的江嫣,眼神顿时一阵恍惚,几乎落泪。 江嫣笑道:“你总算来了,我们都在等你。” 楚嵐风訥訥道:“了点时间疗伤,仙子恕罪。” 他望著江嫣头顶的黑色莲冠,只觉得那种黑色如同夜空一般高贵、深邃、 庄重、神圣、优雅,蕴含著无尽神秘和不可抵挡的魅力,又似无底深渊,让人畏惧又令人著迷,却散发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引人沉醉其中,难以自拔,甚至不自觉地想要臣服。 江嫣抬起手掌,遮住了莲冠,笑问:“为什么你们每个人第一眼看的都是这朵黑莲?难道它比龙椅还好看吗?” 楚嵐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这顶莲冠跟仙子简直是绝配,太惊艷了,楚某一时看呆了,恕罪恕罪!” 旁边的阿桶忍俊不禁,他刚才第一眼看到江嫣的黑色莲冠之时,也像楚嵐风一样窘迫。 也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江嫣真人了,时隔两年再次重逢,惊艷的感觉尤其强烈。 江嫣起身朝楚嵐风招手:“来!这是你的龙椅,坐上来看舒不舒服。” 楚嵐风脚下迟疑。 早在升龙寺中,江嫣就已跟他说明,要他来做皇帝。他再三推辞不得,便在吸纳完龙气之后,赶往皇宫。 但看到江嫣从龙椅上站起来的这一幕,他发现自己还是错了,她才是真正具有帝王气质之人,应该由她来做皇帝,眾生皆跪伏,他也心甘情愿。 “愣著做什么,快过来!”江嫣催促。 楚嵐风回过神,上前几步,开口道:“仙子,我还是觉得———” “你必须做皇帝!你老楚家的江山,一百年前被沈家夺了,你现在又抢回来,天经地义!这是天道轮迴,谁要是敢违逆,就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可是—” “你现在吸纳了所有龙气,翅膀硬了,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给我坐上来!”江嫣的语气不容辩驳。 楚嵐风无奈,只好乖乖坐上龙椅。 江嫣后退几步,打量几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点君王的样子了。一会儿再换上龙袍,就更像了。” 楚嵐风苦笑:“我觉得自己像是沐猴而冠·————· “你是埋汰你自己呢,还是埋汰我的眼光?”江嫣转头问道,“阿桶,你说他像不像个好皇帝?” 阿桶含笑点头:“像是一代明君的样子。” 江嫣又指著小皇帝问道:“你说说,他是不是比你更像皇帝?” 小皇帝伤势未愈,江嫣特意恩准殿上赐座。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脸色憔悴, 嗓音也透出虚弱:“像,比朕像————-比我像。”” 江嫣又问其他江湖豪杰:“你们说像不像?” 江湖侠客们齐声回答:“像!” 江嫣回首笑道:“大家都很看好你,你可不能让大伙儿失望。” 楚嵐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殷切希望,胸中涌出一股豪情,於是不再推辞,朗声道:“既然仙子看得起我,那我就好好做这个皇帝,一定不让仙子失望!” “好!我拭目以待!”江嫣竖起大拇指,又指著小皇帝介绍道,“他是你的前辈,做皇帝的经验比较丰富,现在由他来当大內总管,辅佐你登基,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他。” 楚嵐风定晴瞧去,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上一任皇帝也该是个顾盼自雄、不怒自威的伟男子,不想竟是个清俊秀丽、两含愁、娇柔纤细、弱扶柳风的女人。 原本的小皇帝还有些雌雄莫辩,在卸下龙袍、摘下冠冕之后,就完全是个女子模样了,满座江湖豪杰,都没认出他的身份,此时大感惊奇,议论纷纷。 楚嵐风疑惑道:“原来掌管天下的,居然是个女帝?” 小皇帝轻声道:“朕——-我不是女人。” 他面颊苍白,带著几分病態,眸光点点含泪,看上去愈发是个惹人怜惜的弱女子。 楚嵐风望之,疑色更浓。 江嫣道:“你把他当男人也行,女人也行,只是万不可小他。他不仅擅长权术,武艺也不俗,你在吸纳龙气之前,未必是他的对手。” 楚嵐风知道江嫣绝不会说谎,於是肃然起敬。 其他人也喷喷称奇,看向小皇帝的眼神愈发奇怪。 楚嵐风是个勤恳务实的性子,刚一上任,就著手处理政事。 由於局面不稳,人心未定,前朝还有兵马在外,暂时没有宣布大楚復辟,而是以小皇帝的名义颁布圣旨,令金吾卫大统领萧庆入宫面圣。 又发下十二道金牌,令大將军竇武班师回朝。 经过昨夜惨烈的廝杀,近半朝廷重臣都遭遇不幸,便由太监召集倖存的中低秩品的官员进宫替补。 儘管小皇帝也十分配合,但由於朝臣实在死伤过多,上下沟通脱节,政令难以畅通。 又要安插人手接管军队,又要应对朝廷官员上下对新君的质疑和抗议,还得收拾残局,打扫战场,安抚百姓--一时间,楚嵐风忙得焦头烂额,整个皇宫都乱成了一锅粥。 再加上那两千江湖豪侠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民,所谓“侠以武犯禁” 老实本分的那还能叫大侠吗? 何况大侠们刚刚才浴血廝杀,为新皇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个个都是从龙之臣,现在打下了江山,难道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这两千江湖侠土,名为豪侠,实为草莽,第一次来到皇宫,顿时就被这片金碧辉煌的新天地迷了眼睛。 珠宝玉器,珍琼浆,妃嬪宫女,都免不了要遭殃。 御膳房是被祸害得最严重的,大伙儿都想尝尝皇帝老儿的伙食。其次就是后宫,侠士们对皇帝的女人也很感兴趣。 幸好楚嵐风已派人提前封锁了內库,不然大內宝库里面的金银財宝恐怕也要被洗劫一空。 这伙江湖草莽野性难驯,然而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楚嵐风也知道管束不住,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立下一条规矩:不许闹出人命! 连续三天三夜,整个皇宫鸡飞狗跳,不得安寧。 小皇帝请求將皇后、吴贵妃等最为重视的几位妃嬪和几位公主安置在慈寧宫,与太后住在一起,再令前任大总管曹盅亲率太监阴兵严加看守,集中保护起来,才勉强躲过大侠们的魔爪。 至於其他的不受重视的妃嬪宫女,暂时也顾不上她们了,慈寧宫住不下那么多人,只能祝她们好运了。 楚嵐风是个仁厚之君,向小皇帝表示,可以將宫里的皇后、妃子们都接出宫去,另择宅院居住。 小皇帝却说,宫外没有宅子能够安置这么多女眷,他也没脸再见这些女人了,自愿將她们都献给楚嵐风,希望新皇善待她们,珍惜她们,带给她们做女人的快乐。 楚嵐风断然拒绝,表示君子不夺人之所好,他绝不会强占別人的女人。 小皇帝劝道:“君王三宫六院,一日不可空置,与其將三千粉黛弃置驱逐, 再向民间徵召秀女,劳民伤財,不若沿袭后宫,其中绝大部分佳丽朕----我都没有动过,她们都还是乾净的,陛下若不嫌弃,便可纳为己用。” 楚嵐风还是摇头,表示他不是嫌弃那些妃子,而是要做个励精图治的明君, 不能贪图美色,耽误国家大事。 小皇帝又劝,君王家事便是国事,后宫安定了,人心才安定。 楚嵐风大道理说不过小皇帝,只好暂且搁置爭议,令后宫妃嬪仍在宫中居住。 正在四处视察王城的江嫣隔空听完了他们的爭论,这时也才想起来,宫里好像有个长乐公主,也是幻真洞天的六巨头之一来著? 长乐公主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觉了。 她已经听说了金鑾殿上的变故。 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竟然当眾被去势,这个消息给所有人都带来了巨大的衝击,尤其是公主王爷这样的皇亲国戚们,人人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也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这群逆贼乱党,当真是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根本不把滔天的权势、高贵的血统当回事,也丝毫不顾及皇族的顏面。 那可是天子啊! 奉天承运,口含天宪,一语成旨,言出法隨,君临天下,主宰万民,至高无上,覆手可决千万人生死的皇帝陛下! 竟然当眾被阉了! 他们怎么敢的? 他们竟然如此羞辱天子,违逆天意? 他们就算是一刀杀了皇帝,也好过这样羞辱他吧? 他们真的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玉璽上明明写了皇帝“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他们连天命都敢违逆? 他们虽是江湖豪侠,却也不过是一群出身低贱的泥腿子,居然敢反抗百年来的上下尊卑? 他们就不怕激起所有天潢贵胄的愤怒?他们不怕各地的王侯大將都起兵勤王? 他们要与全天下为敌吗? 长乐公主虽然算是皇族中的叛逆者,但也从小都是在规矩森严的皇宫中长大,没人比她更清楚“尊卑”两个字的分量。大到祭祀典礼上的繁文节,小到平日起居的一言一行,都有严苛的尊卑礼数,一旦行差踏错被人抓到了把柄,轻则受罚,重则丟命。 像长乐公主这样一个叛逆的疯丫头,在长辈眼中不懂礼数的坏孩子,也只是敢偷偷溜出皇宫玩耍,女扮男装游歷江湖,去远远看一眼欣赏的白衣少侠,派人送去一柄宝剑,令侍女代替自己,陪白衣少侠同行江湖。 她做过最叛逆的事情,除了开设赌局“斗將”之外,也只是从日月崖买回了白衣少侠的尸身,与侍女一同安葬在公主府。对於一位公主来说,这已经极大违背了礼数,她紧张得好儿天没睡好。 可是跟眼下的这伙逆贼比起来,她那点叛逆算什么? 长乐公主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都遭受了猛烈的衝击,甚至开始怀疑自已之前看到的江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江湖,还是一场虚假的童话? 第901章 长乐初见,画中游仙 贵为皇帝都保不住自己的身体,更別提其他人了。天潢贵胃们遇到这种反贼,真是秀才遇到兵,欲哭无泪。 皇帝陛下的后宫们也乱作一团,生怕被那些泥腿子糟蹋,各自寻找出路。 有的躲在衣柜里,吃喝拉撒都不敢出去。 有的想要投奔新皇,又苦於没有路子,给太监送礼疏通关係,甚至还有人找上了小皇帝,希望他帮忙在新皇面前美言几句。 还有的偷偷逃出宫,在半路被江湖侠士截住,玩弄一番后遣送回来,寻死觅活。 长乐公主听说,有很多侠客都在遗憾,还没尝过公主的味道。这话把她嚇得不轻,好几天食不下咽。 她住处的家当太多,很多都是见不得人的,不敢搬到慈寧宫去,又捨不得丟弃,只能自己躲起来,每日提心弔胆。 长乐公主连续躲了三天,足不出户,门窗紧闭,令重金聘请的五位正道女侠充当侍女,谨守门户,熬过了最混乱的三天,等新皇逐渐站稳脚跟,把规矩立起来,宫里渐渐太平了,长乐公主才终於吃得下饭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长乐公主对於江湖的心態,逐渐从欣赏、嚮往、玩乐、俯视,变成了敬畏、仰望、恐惧,犹如叶公好龙般的梦幻破灭。 只有近距离接触过这班人之后,才知道江湖的仗剑纵酒、快意恩仇之外,还藏著那么多醃攒与残酷,才知道自己两次女扮男装游歷江湖,还能全身而退,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每每回想,都后怕不已。 无论如何,人既然活著,饭还是要吃的,觉还是要睡的。这几天担心受怕, 人都憔悴了不少。 长乐公主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態,打算饱饱地吃上一顿,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但饭才吃到一半,正满嘴流油的时候,突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正微笑著看著她。 “啊?”长乐公主惊叫一声,手中筷子掉了下来,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听到动静的几名正道女侠充当的侍女衝进房里,看到长乐公主旁边的那人, 齐齐愣住了。 一种名为惊艷的情绪占据了大脑,好半响后,她们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一一四周门窗都被堵死了,这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的? 长乐公主痴愜地看著江嫣,良久才回神,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们退出房外之后,长乐公主才开口,一脸不可置信地道:“你是江嫣?” 江嫣微笑点头:“是我。” 长乐公主顿时觉得手足无措,像是见到了偶像的小粉丝一样拘谨起来,心臟像初恋少女一般砰砰直跳。 她以为这三天的苦难已经足以让她看清“江湖”的真面目,破除那些浪漫的幻想。然而当亲眼看到江嫣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悸动起来,像是年幼时第一次听到了江湖的传说,整个人的灵魂都好像要飘飞出去。 两年前,自从她欣赏的白衣少侠战死在日月崖,她就“移情別恋”,迷上了这位横空出世、霸道张扬、目空一切、大杀四方的女子魔教教主。是江嫣让长乐公主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活得这么快意精彩! 所以,当紫涵通过幻真洞天找上长乐公主的时候,只捎来了江嫣的短短一句问候,长乐公主就毫不犹豫地立即献上了王城禁军布防图,就像所有热恋中的女子一样盲目又衝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乐公主预想过很多种与江嫣见面的情景,但此刻真正见到江嫣本人的时候,大脑却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连话都说不太利索了。 “你,你———-你跟画像上有点不太一样。”” 江嫣指了指头顶的黑色莲冠:“是不是多了这个莲冠的缘故?” “好像是—·又不全是——·-就是感觉不太一样———·你真人好看太多了!”长乐公主平日也算伶牙俐齿,此时却顛三倒四,舌头似乎授不直了。 “是吗?”江嫣笑了笑,“那可能是画师水平不行吧,他们也没见过我本人。” 长乐公主急忙解释:“不是的,我请的是全天下最好的画师,他们画得也很美,但都不如你本人美!我,我这就给你看看那些画!” 她生怕江嫣误会自己是隨意找的拙劣画师、怠慢了她的画像,忙不叠地跳起来,从柜子里搬出一个镶满了宝石的木箱,放在地毯上,慎之又慎地开锁开箱, 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幅幅画卷,在书桌上铺开。 江嫣饶有兴趣地凑过去,只见上面画著她在不同场景下的身姿,有拔剑而起的,有眯眼喝酒的,有斜坐在骨玉宝座上脾眾生的,有站在日月崖边负手眺望远方的,有时豪迈不羈,有时张扬明媚,有时意气风发,有时清冷沉静,有时杀气凛然,有时俏皮灵动,有时慵懒缝綣,有时飘逸如仙——.— 画中之人虽然动作神態不同,但每一张都刻画出了独特的魅力,那个明艷绝丽的女子活跃於不同的场景中,共同之处就是她们都很美。 长乐公主如数家珍地介绍起一幅幅画像的来歷,还说出了许多连江嫣自己也不知道的关於她的传说故事,的確是神仙一般的奇女子。 江嫣满意地点点头:“这些画师倒还有些水平,画出了本女侠五分风骨。” 得了夸奖的长乐公主心中无比愉悦,熏然如醉,整个人轻飘飘的,蹭到江嫣身边,正想叫人再画一幅两人同框像,忽然不经意间警见了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要时大惊失色。 此时的她,刚刚吃饭还没擦嘴,满嘴油光,好几天没睡好了,带著浓浓的黑眼圈,髮丝凌乱,面容憔悴,再加上站在江嫣这个绝世美人的身边,就好像是天鹅旁边的丑小鸭,別提有多难看了! 是谁给我的胆量,敢这样子跟天下第一美人同框入画的啊? 长乐公主几乎被自己丑哭了,赶紧以袖掩面,呜咽道:“等等,我去化个妆! 她飞快地逃走,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在我最丑的时候见到了她?给仙子的第一印象该有多丑啊!丑女这个印象怎么都洗不掉了吧?以后她想起我来,肯定会说:哦,是那个丑丑的油油的长乐公主啊..· 我真该遭天遇啊! 雷公啊,你快降下一道雷把我劈死吧! 等长乐公主化完妆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不是她故意让江嫣久等,实在是越忙越乱,越是心急,就越容易出错,本来只想快速化个淡妆,但手一抖就画歪了,又重来,最后还是叫来了侍女帮忙,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弄好。 她对著镜子,自认为勉强也算可以入眼了,虽然比不上江嫣,但放在王城也算得上数得著的大美人了,应该可以勉强挽回一点“丑女”的印象了。 “实在抱歉,让仙子久等了,我实在是越急越乱———. 长乐公主一边告罪走到江嫣身边,趁江嫣还在观赏那些画卷之际偷眼往镜子一瞅,嘴角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了。 刚刚化妆的时候一个人照镜子还行,怎么现在两人一对比,本公主就显得这么寒呢? 明明我也是王城数一数二的美女,也化了妆,身上的穿戴也不差,珠宝玉石琳琅满目,金步摇、玉搔头、明月也端庄大气,一身行头至少价值十数万白银。 反观人家,只有简简单单的一顶莲冠,偏偏效果怎么就截然相反呢?人家贵气至极,高不可攀,我却像个暴发户土丫头,黯然失色? 长乐公主深吸一口气,彻底打消了找人画像的念头,面上挤出一缕微笑,向江嫣正式施了个万福。 “不知仙子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她心里默默地念叻:人生若只如初见,咱们就从这里开始算初见吧,刚才那副丑模样请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江嫣笑道:“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不用拘礼。” 长乐公主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江嫣口中的“熟人”是从何说起。她对江嫣倒是很了解,可江嫣又是怎么知道她这么一个长居在深宫中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公主的呢? 就像是扶摇於九天的凤凰,又怎么会在乎地面上一个很仰慕她的蚂蚁? 其实当初紫涵第一次找上长乐公主的时候,长乐公主就觉得奇怪,她自认为隱藏得很好,却被紫涵一语道破了真实身份。 长乐公主当时追问,但紫涵没有细说,只带来了江嫣的一句问候:“我是江妈,我知道你是谁,我需要你的帮助。” 由於当时情况危急,紫涵拿到布防图就匆匆走了,长乐公主的疑问也一直没有解开。 现在遇到江嫣本人了,长乐公主的好奇心又一次涌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仙子是怎么知道我的?” 江嫣神秘一笑:“你有你的情报网,我也有啊。你不是很关注江湖之事吗, 我作为江湖魁首,也关注一下王城庙堂之事,很合理吧?” 她没有告诉长乐公主的是,长乐公主每天念叻八百遍“江嫣”,每次念出这个名字,江嫣就会有所感应,进而通过上下言语猜测出长乐公主的真实身份。 常言道“君子慎独”,即便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要谨言慎行。 但长乐公主不是君子,她只注意到是否“隔墙有耳”,却不知道神灵无处不在,只要默诵神灵之名,皆瞒不过的耳目。这也是为什么老人会教导“不要在背后誹谤神灵”的原因。 “噢-—-”长乐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不好意思地道,“我在王城不务正业,被人戏称为『疯美人』、『斗將公主』,仙子见笑了。” 江嫣柔声道:“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不必这么见外。以前在幻真洞天的时候,你可没这么拘谨啊!” 长乐公主心中咯瞪一下,吃惊地瞪大眼晴:“仙子你--你不会也是幻真洞天的成员吧?” 在她心里默念一万个“不要不要”的狂呼声中,江嫣点了点头:“我就是啊。我戴著一个碧绿手鐲,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有,有的———”长乐公主的嘴角微微抽搐。 她心中悲呼不已,本公主以前自恃没人知道身份,在茅屋聚会的时候说了那么多羞耻的混帐话,精心打造了一个放荡不羈的白衣少侠的人设,一旦身份曝光之后,打牙跌嘴,简直没脸见人了啊!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起来啊! 江嫣继续道:“我后来忙著召集人马,就把手鐲借给了紫涵,让她跟你联繫,你应该还记得她吧?” “记得,记得———” 长乐公主一边点头一边回想自己口无遮拦说过的那些话,一句句记起来,心头一遍遍滴血,我到底是怎么厚著脸皮把那些话说出口的啊? “我这样坦诚直爽的好男儿,金口玉言,从不说假话,我以我家的祠堂发誓,若有半句假话,我当场自宫!” “我可是有大將风范的男子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无论多么荒谬的事实,我都能够接受。哪怕我妻妾背著我去偷情,生下的三个娃都不是我的,我也能坦然面对。” “我这样英勇正直的男子汉,当然少不了美女投怀送抱了。她们一个个都爭抢著要嫁给我,拦都拦不住,到现在我已经纳了五房妾室,每天累得腰疼, 多亏我从小练武才能挺住。唉,只怪我生得太俊!怎么?你们不信啊?我告诉你们,就连皇宫里的公主都被我的魅力折服了,哭著喊著要给我做六房———” ,“戴手鐲的,我看你还比较顺眼,什么时候见一见,我给你介绍几个美女啊!只要你开口,就算是皇宫里的公主我也给你弄来,她们跟江湖上的女侠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可水灵了—.—” “我这个人,知交遍天下,黑白两道平趟,以后你们混不下去了,就来投奔我,保证安排妥当———..” 尤其是跟戴手鐲的人说的那些话,丟人现眼到姥姥家了,早知道她是江嫣, 就是杀了我我也说不出口啊! 江嫣拍了拍长乐公主的肩膀:“所以说,我们都是老朋友了,完全不必拘礼。还是像幻真洞天中那样,隨便一点。” “是,是——”长乐公主仍在回忆自己的黑歷史,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身子都在打哆嗦,更不可能“隨便”得起来了,“我在洞天里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言乱语,你別往心上去——.” 江嫣頜首:“人生在世不称意,每个人都戴著一副面具,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能表现出真正的自我。我理解的。” “不是,仙子你听我解释啊!那不是真正的我—”长乐公主捂著脸,心里大喊,其实我都是按照以前欣赏的那个白衣少侠的风格来表演的啊!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不是真正的我啊! 第902章 天外之主,大將军死 江嫣宽慰道:“我跟老楚、小沈他们聊起过你,他们都夸你是真性情,不作偽,很可爱!” “啊?老楚?小沈?”长乐公主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仙子提到的这两个人,该不会是————— “他们都没跟你说吗?小沈就是小皇帝,你的兄长,洞天里戴瓔珞的那傢伙,他应该也早就猜出你的身份了——· 长乐公主脑中轰然一响,一阵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颤著嗓子道:“皇兄他,他也是天外天的成员?他,他什么时候——— 她再度想起了自己在幻真洞天中说过的那些过分的话,什么“皇帝小儿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死了一个顾秋而已,又不是他爹!”,这可是公然誹谤朝廷、怨君上,而且还是当著皇帝的面,这可不是小罪,弄不好是要下狱挨刀的——— 等等,皇帝哥哥现在好像已经下台了? 那没事了,虚惊一场! 不是,他好端端一个皇帝,是怎么混到江湖组织里去的?这就像黑帮老大亲自去敌对帮派臥底一样,没有这么搞的啊! 长乐公主轻抚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脸颊仍是火辣辣的发烫,只觉得羞耻不已。 虽然皇帝哥哥已经下台了,但还在宫中住著,自己曾经当著他的面那样说他,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啊? 长乐公主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起来,每每想起以前说过的话,脚丫子都用力抠紧鞋底,尷尬得不敢抬头。 “老楚就是楚嵐风,现在的新皇帝,洞天里拿玉佩的傢伙,他是前朝大楚黑帝的后裔,你也听说了吧?” 江嫣把幻真洞天里的每一个人都介绍了一遍。 长乐公主听完,咋舌不已。 好傢伙,闹了一圈,全是熟人! 小小一个幻真洞天,出了两个皇帝和一位神明! 其他的什么武林盟主,邪道第一人,相比之下都不算什么了。 敢情这场江湖与庙堂之爭其实就是我们洞天里的六个人在內斗是吧? 貌似只有本公主混得最惨,一个小虾米,夹在各位大佬之间,一点光都没沾到,还毫无小虾米的自觉,当著各位大佬的面大放厥词,现在想起来,大佬们当时是以怎样的眼神看我的?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啊! 寒暄完毕,江嫣说起了正事:“这次来找你,是想请你执掌“天外天”,辅佐老楚稳定局面。你以前游歷过江湖,也养了很多来自江湖的高手,最適合担此重任。” “啊?我?” 长乐公主不自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不太行吧?我武艺很差劲的, 恐怕不能服眾—” 江嫣问:“你不是从小练武吗?” 长乐公主尷尬地打了个哈哈:“那都是吹出来的人设,哪能当真啊!” 见江嫣露出思索的神情,长乐公主心虚地补充道:“而且天外天是那么厉害的组织,掌管正道十三派,一言可决江湖之事,我这样的小虾米,能够沾点光就不错了,哪有资格去当老大?对了,那个魔教教主赵阿桶,他不是很厉害吗,除了仙子之外,他应该算是江湖第一高手了吧,我看他比我合適多了———.. 江嫣摇摇头:“天外天是正道组织,成员大都是正道出身,对魔教教主有很大的牴触,反而是你这样身份高贵的皇族才能压得住他们。只有你最合適。” 长乐公主犹豫半响,终究还是疯丫头、厚脸皮的天性占了上风,把心一横:“既然仙子这么安排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接下这个重任了!” “好,就等你这句话了!”江嫣欣然点头,“你准备准备,一会儿去见老楚,他会有任务交给你。等你出宫之后,就通过幻真洞天跟他联繫。” 长乐公主紧张起来:“能不能-———-別再让我进洞天了?” “为何?如果在外地办事,通过洞天联繫最快。” “我,我实在不想面对那些黑歷史了—————”长乐公主扯著江嫣的衣袖,央求道,“我现在就把镜子送给你,就当我从来不知道洞天这回事,行吗?” 江嫣想了想,把手鐲解下来,递给长乐公主:“你以后就用这个手鐲吧,咱俩交换一下,这样別人就不知道你拿镜子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了,你就可以重新开始做人了。” “啊?这样也行吗?”长乐公主的脑子没转过弯来。 “行的。”江嫣循循善诱,“公主你仔细想想吧,信物都变了,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以前乱说话的是持镜子的那傢伙,关你戴手鐲的什么事?” “好像——···.有道理.—·—.”长乐公主不自觉地点头。 “去吧,我跟老楚说了,他在金鑾殿等你。” “噢噢,好的。” 长乐公主手持江嫣赠予的令牌,在宫中通行无阻,面见皇帝,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应下了天外天的掌门之位,当日就走马上任,大摆宴席,接见了天外天的主要成员。 那些杀人如麻、桀驁不驯的江湖高手见到她,却被她挥金如土的大手笔、高不可攀的身份、奢华铺张的贵气、张口就来的谈吐所震镊,再加上长乐公主以前也笼络了不少爪牙,在江湖上颇有“小孟尝”的美名,眾豪侠与她一见投缘,就好比梁山好汉见到了公明哥哥,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长乐公主也不含糊,当即排了座次,称兄道弟,个个都有见面礼,以后天外天都是自家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了长乐公主带头,原本还在观望的皇亲国戚们也都纷纷拜见新皇,上表忠心,愿意归顺大楚,唯皇帝陛下马首是瞻。楚嵐风保留了他们的爵位和封地,又赐予了一些虚衔,听起来个个都加官进爵,满载而归。 至於千牛卫、金吾卫两支禁军,楚嵐风將之打散重组,提拔了一批不得势的中下级將领,將原本的大统领“飞云手”孙重和“霹雳枪”萧庆平调至兵部,將两支禁军掌握在自己手里。 五日之后,王城基本平定。 七日后,紫涵、阿锦率领北海魔教弟子进入王城。 十日后,大將军竇武班师回朝十万大军驻扎在东郊,竇武独自一人进宫面圣,被大总管“半天雨”曹盅以刺驾谋反罪名诛杀。 大將军之死,举世皆惊。 关於对大將军的处置,其实朝廷內部也有很多爭议。 由於竇武在军中威望极高,许多军官甚至只认大將军,不认皇帝。地方上的许多总兵武將也是竇武曾经的部属,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谓是军中第一人,其威望甚至不在皇帝之下,对他的处置一旦不慎,就很有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小皇帝多次替竇武求情,建议解除竇武的大將军之职,將他调往空閒衙门养老即可。 长乐公主倾向於將竇武软禁,派人严加看管,隔绝他与外界接触,但留其性命,以免激起神虎军兵变。 阿桶和一眾江湖人士则坚持要取竇武性命,以绝后患。他们当中很多人的朋友都是当初朔州的八百散人之中,被车骑將军一轰天锤”赵彦才设计杀得乾乾净净,早就结下了不共戴天的大仇,便也將这份仇恨转移到了大將军竇武的头上, 恨不得把竇武千刀方剐。 三派人马纷纷向楚嵐风上奏,各说各话,吵得不可开交。 江嫣没有参与其中,这是她对楚嵐风的第一道考验。只有通过这道考验,才能真正坐稳皇位。 楚嵐风没有让江嫣失望。 他採纳了魔教圣女阿锦的意见。 阿锦的结论跟阿桶一致,那就是竇武必须死,但她的理由要充分得多,手段也更为毒辣。 她首先陈述了必杀竇武的缘由一一竇武威望太高,可谓是军中的一面大旗, 只要他不死,凝聚力和號召力就一直在那,各路军队都不会死心,甚至会打著“为大將军伸冤”的旗號,纠集到一处,前来王城攻城劫狱,甚至会演变为清君侧,强迫天子退位。 而且,竇武还是天下第一猛將,只要让他拿到趁手兵器,王城所有人加起来也未必打得过他。对於如今高居尊位的这些反贼来说,竇武是比小皇帝还危险的存在。这样的猛虎,也根本关押不住,只要稍有疏漏,他就能杀出牢狱,神龙归海。万万不可留其性命,放虎归山。 所以,竇武必须死! 而杀了竇武之后,虽然很多人会愤怒,但也失去了主心骨,各自为战,无法拧成一股绳,朝廷可以各个击破。 因此,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是最明智的做法。 达成这个共识后,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手段,也不可太过粗糙,招惹天下骂名阿锦令小皇帝亲笔写下圣旨,传竇武进宫,令大总管“半天雨”曹盅率领八百阴兵设下天罗地网,在半路將其截杀。 而曹盅之所以会动手,则是因为阿锦以太后的性命作为要挟,让曹盅自己选择,太后和竇武只能活一个。 曹盅选择了太后,含泪送了竇武最后一程。 廝杀极其惨烈,八百阴兵死伤大半,曹盅也身受重伤。 竇武不愧为天下第一猛將,若非他只有孤身一人,无法调动军队煞气,手上的兵器也不趁手,恐怕还未必会败。 待竇武身死,千牛卫便来收拾残局,声称阉贼曹盅因私仇矫詔陷害忠良,冤杀竇武,將曹盅逮捕下狱,只待秋后问斩,为大將军报仇雪恨。 曹盅早已料到自己的下场,也不反抗,都察院和刑部审讯时,他对所有罪名供认不讳,一力扛下了所有黑锅。 此事很快传遍王城,传遍天下。人人切齿痛恨,皆骂老阉狗曹盅奸侯无耻, 残害忠良,猪狗不如。 三日后,楚嵐风下旨將曹盅於菜市口斩首示眾,以平民愤。 那一天,前来观刑者人山人海,当奄奄一息的曹盅被押送到刑场时,人群顿时沸腾了,鸡蛋、菜叶子、甚至石块漫天往曹盅身上砸去,满地狼藉。 监斩官圣女阿锦大马金刀地坐在台上,厉声喝问:“曹盅,你可认罪?” 万人唾弃的老阉狗曹盅早已认清了自己註定遗臭万年的命运,提著最后一口气哀叫:“咱家认罪!咱家该死!请將咱家千刀万剐,以告慰竇將军在天之灵!” 阿锦扔下火籤令,高喝道:“时辰已到,斩!” 子手抢起大刀,曹盅人头落地,滚出老远。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有胆大者上前一脚將曹盅的人头踢飞出去,人人皆上前哄抢,局面一片混乱。 阿锦则在两位魔教长老的护卫下悄悄离场,前往皇宫復命,顺便领取她的赏赐。 她要的赏赐是皇后之位。 这个要求提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嵐风询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两人素不相识,直到阿锦从日月崖来到王城后才第一次见面,前后不过几日的工夫,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阿锦直言,她並不在乎什么感情,她在乎的是皇后这个位子一一也是就说, 谁当皇帝她无所谓,反正她要当皇后。 这话一出,別说楚嵐风,连阿桶和小皇帝都听呆了。 一开始楚嵐风是拒绝的,他又拿出了前几天应付小皇帝的那套说辞,表示现在並无立后的心思,想要做个励精图治的明君,把精力放在平乱和安民上,不想沾染女色。 阿锦的回答更加石破天惊。 她说,她也不想沾染男色,皇帝和皇后也不一定要同房,反正后宫有那么多佳丽,皇帝什么时候想女人了翻牌子就行。她只想过一把皇后的癮,这样的女人一生才算圆满。以后哪天皇帝瞧她不顺眼了,或者找到真爱了,发一道旨意把她废就行。反正她只要做过一天皇后就算没有遗憾了。 这样荒唐的理由,竟然把楚嵐风说动了。 於是,魔教圣女阿锦就这样一步登天,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两个互相不爱的人,结为名义上的夫妻,又一次震惊了王城。 阿锦成为六宫之主,便开始著手建立新的规则。 第一步,她召集所有妃嬪宫女和前皇后,令太监为她们验身,凡不洁者,皆迁出皇宫,赐金放还娘家,若无所依靠,则在王城开闢一处大宅院,供她们居住。 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前皇后和据说最受小皇帝宠爱的吴贵妃居然都是冰清玉洁之身,这让场面顿时有些尷尬,赐金也不是,不赐也不是。 最后还是阿锦拍板,仍留两人在宫中居住,吴贵妃封號不变,前皇后则迁为竇贵妃,成为了新后宫的二號人物。 第903章 香火有毒,宝月如来 还有另一个棘手人物是太后,按照阿锦的规矩,太后也要搬出宫去居住。 但太后可是上一任的六宫之主,哪会轻易就范。她当面训斥阿锦,骂她不知廉耻,弄权邀宠,祸乱后宫,狐媚惑主,还动起手来,要给她掌嘴。 然而动手可是阿锦的强项,她毕竟是魔教圣女,从小习武,身体素质凯是太后一个长居深宫的弱女子能比的,当即就反过来將太后掌嘴二十,脸都打肿了, 又令太监將太后押出宫去,骑木驴游街示眾。 等小皇帝收到消息,赶去向楚嵐风求情,求得一道口諭再匆匆出宫去救人的时候,太后已经游了大半条街了。 在眾多看热闹的民眾的指指点点下,小皇帝將外衫披在太后伤痕累累的身上,母子俩抱头痛哭。 这一段小插曲,让那些瞧不上阿锦这个小姑娘的人著实吃了一惊。人们这才惊觉她绝不是个虚有其表的空架子皇后,也完全具备著统御六宫的狠辣手段。 阿锦的第二步行动,更是让江嫣也对她刮自相看。 宫里有些宿卫大內的江湖豪侠,这一阵子来跋扈惯了,还是不受管束,將阿锦新筛选的洁质宫女又糟蹋了不少。 阿锦当即以雷霆手段,率太监阴兵抓捕了这批管不住半身的任性豪侠,当场杀了一半,骗了一半,动静闹得极大,行刑时的惨叫声传遍了大半个皇宫。 此事一出,江湖豪侠们顿时坐不住了,纷纷跑到楚嵐风面前诉苦。 但楚嵐风也无奈地表示,那些兄弟虽然有功,却一再触犯王法,扰乱后宫, 就连他也不好向皇后求情。 豪侠们这才明白,这夫妻俩一唱一和,敢情是拿自己这帮有功之臣开刀,杀鸡彻猴呢! 再加上这阵子酒肆茶楼间常有说书先生讲述前朝太祖皇帝杀功臣元老的故事,就算不识字的江湖豪侠们也终於明白“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纷纷夹起尾巴做人。 王城的局面彻底稳定下来,皇宫的秩序也得到了恢復。 只是阿锦多了一个“血皇后”的外號,是对她狠辣手段的鲜明註解,人人畏惧。 就连阿桶也怀疑自己看走了眼,阿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纯洁如白纸的魔教圣女,走到这一步,她已经脱离了魔教的掌控。 只有江嫣知道,阿桶曾因为被杀被骗的那些江湖豪侠与楚嵐风激烈爭执过。 被杀之人大部分都是魔教各个分舵的骨干,在王城一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却被阿锦隨意杀害,这无疑是忘恩负义。阿桶身为魔教教主,江湖魁首,势必要为手下的兄弟討一个公道。 楚嵐风却冷酷地道:“那两千豪侠,居功自傲,已经尾大不掉,只有杀一百,才能明正典刑,竖立君王的权威。他们死了,对苍生最好。” 阿桶怒不可遏:“別忘了,你也出身於江湖,你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没错,朕也曾是江湖游侠。但仙子让朕做皇帝,朕就要做个好皇帝。在皇帝眼里,只有王法,没有江湖意气!”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江嫣偷听了整个经过,暗暗感慨,楚嵐风在权术这方面成长很快,再加上一个阿锦辅佐,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了。 至於阿锦.···— 江嫣觉得有些头疼。 一个人的心性,再怎么刺激,也不可能转变得如此之快。 不像楚嵐风,之前就已经是一派掌门,江湖经验老道,给他一些时间,就能成长为名副其实的皇帝。 但阿锦之前可是纯洁如白纸的少女,作为神灵的战童,江嫣降临过她的身躯,也探听过她的心声,知道她的纯洁绝无虚假,不可能是刻意装出来的。 短短一个月的工夫,她怎么就从纯洁无瑕的“圣女”,变成了如今的“血皇后”? 难道,从日月崖赶往王城的时候,半路遇到了妲己那样的狐狸精,占据了她的身躯,特来蛊惑君王,祸国殃民? 不,阿锦身上没有妖邪的味道,只有浓浓的香火气。 作为战童,她能分得江嫣的一部分香火愿力,也算是她应得的赏赐。 江嫣怀疑,是香火愿力有问题,污染了阿锦的心志,才使得她性情大变,变成了凶残狡诈、擅权狠辣的狐狸精! 香火有毒? 江嫣找到紫涵,询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 紫涵若有所思地道:“阿锦的转变,其实一开始就是有徵兆的。她在日月崖的时候,就挖掉了阿烟眼睛。那时候我还只觉得她淘气得有点过分了·· 江嫣插话道:“那已经很早了吧?你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说看!” 听紫涵讲述完阿锦狐假虎威、挖掉阿烟眼珠子的经过,江嫣的眉头愈发紧:“看来,从我降临到她身上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已经受到影响了-——· 紫涵道:“我觉得,她跟老祖其实有些像。” “嗯?像吗?” “不是像真正的老祖,而是像人们崇拜著的那位“无天老祖”!他神通广大,足智多谋,却又心狼手辣,凶残狡诈,杀伐果断,所以才能战无不胜,天下无敌!” “也就是说,阿锦果然是被香火愿力侵蚀、同化了。” “是啊,她原本天真烂漫,心无善恶,如一张白纸,却又充满灵性,是天生的修行的胚子,若是专心习武,能成天下第一,若是修道,能成仙飞升。可若不加以引导管教,將来一定会成长为一条恶龙!” 紫涵幽幽地嘆了口气,定定地看著江嫣,“而且,我更担心的是你。” 江嫣明白她的担忧。 既然阿锦能被香火愿力侵蚀,那么,江嫣作为整个天下最大的神灵,是眾生之愿、香火之力的最终匯聚点,她所受到的侵蚀也是最多的! 假以时日,她会不会也像阿锦一样,失去真正的自我,逐渐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人们想像中的神灵,成为凝聚了眾生意志的一个“假我”? 江嫣拍了拍紫涵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还是我。” 此时,不仅是江嫣这尊香火阴神,远在天外的江晨也正以局外人的目光审视自己,这才確定自己並没有迷失真如本性。 不过,也只是暂时还没有迷失而已。 因为江晨已经渡过了心劫,“真我”无比强大,意志无比坚定,所以一时还看不出异样。可是隨著时间的推移,谁能保证他不会潜移默化地受影响呢? 心性的改变,本来就是润物细无声的。当真正察觉到的时候,恐怕已经无法挽回了! 江晨突然感觉不寒而慄。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座玄黄天下究竟是不是一座陷阱,释浮屠留给自己的香火,到底是不是包裹著衣的诱饵? 这尊香火阴神,虽然方便又好用,也具备极大的潜力,但如果危及到了我的本心,到底该不该捨弃? 释浮屠又是怎样化解香火侵蚀的呢? 佛门中讲究修持本心,寻求本真,无漏无相,空性空法,习得般若智慧,照见真如本性,这样就能彻底隔绝香火的影响吗? 恐怕未必吧! 浮屠教中那么多佛陀菩萨罗汉,不可能个个都有这样的心灵境界··· 等等! 那么多的佛陀、菩萨、罗汉·———莫非,是为了平衡? 佛陀有低眉慈悲之相,亦有金刚怒目之相。 只有各种化身、各种愿力、各种心性情感达到了对立平衡,相互抵消,才能摒除香火愿力的影响,维持本心? 道祖曾言:“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隨。” 也就是,万物皆有矛盾的对立面,可以相互转化,相互对立统一,这样才能维持平衡,此乃天道循环的正理。 世间有正神,也有恶神,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一阴一阳,方谓之道。 所以,只凭“无天老祖”这一尊香火阴神,是无法长久的,必须还要有另一尊阴神,与她相对而立。 “我明白了。”江嫣捏了捏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我真该感谢阿锦,感谢她提醒了我。” 她心里还有些后怕。 幸好当初阿桶挑选的圣女是阿锦,如白纸一般,极易涂染,才使江嫣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换成另一个人,比如像东方紫衣那样的前圣女,本我强大,意志坚定, 那么恐怕要等到很久之后,才能显现出端倪。 甚至有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一一因为东方紫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她根本就是小一號的弱化版无天老祖,其心性的变化很难看出来。 恐怕等江晨变成另一个“假我”之后,都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样的潜移默化,比心魔更可怕! 香火神道的这条路,真是坑死人不偿命! 江嫣回过神来,却只见紫涵满脸恐惧地看著自己,泪眼朦朧,好像害怕得要哭出来了。 “阿紫,你怎么了?” 紫涵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江嫣,在她怀里大哭起来, “我刚才看见你--身体变得透明,逐渐归於虚幻,忽隱忽现的,好像快要消失了一样——我好害怕———” 江嫣一愣之后,明白过来。 神灵一旦开始自我怀疑,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刚才她曾经產生过要捨弃这尊阴神的念头,所以就差点真的消失了。 幸好她及时醒悟过来,悟出了万物相剋相生之理,才重新恢復原状。 江嫣拍打著紫涵的肩膀,柔声安慰她,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了,便说:“紫涵,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紫涵一边擦眼晴一边说:“只要你吩咐,无论做什么都行。” “我要你离开王城,离开魔教,另寻一处,建立教派,为我塑造另一尊神像。就叫做—————”江嫣略一沉吟,说出了一个名字,“宝月如来。” 她说出了原委,紫涵也很快明白过来:“你要以“宝月如来”的神性,对抗“无天魔祖”魔性的侵蚀?” “嗯,善恶一心,神魔一念。我是神,也是魔。魔已经在了,还需要找到那个神,我才能真正长存。” “我明白了。不过,为什么要叫“宝月如来”?” “你不觉得很好听吗?” 其实江嫣倒也想取个“阳光大日如来”之类更霸气的称呼,无奈条件不允许。她现在只是阴神境界,如果换成另一个马甲,就不方便在大白天现身,戴上黑色莲冠又怕露馅,也就只能在月夜活动了。 恐怕只有等到天地上限进一步提升到八阶,能够凝成阳神之后,再改名为华光如来、明光如来、大日尊王如来、无量光如来等霸气名字吧。 紫涵轻声念了几遍,嘀咕道:“好听是好听,不过,跟“无天魔祖”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气势。” 江嫣语重心长地道:“无天魔祖锋芒毕露,宝月如来却能以柔克刚,以弱制强,这才是大道至理啊!” 紫涵似懂非懂地点头:“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阿紫,你还需要多学习。” “嗯嗯,我都听你的。” 是夜,紫涵趁夜色离开了皇宫,离开了王城,没向任何人告別。 楚嵐风得知此事,虽然有些奇怪,却也没往心里去。毕竟紫涵一贯低调,只有一个魔教圣使的虚衔,也不爭权夺利,皇宫中都没几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对於楚嵐风来说,第二天的祭天大典,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小皇帝早已经提出要禪让帝位给楚嵐风,楚嵐风三次辞让,礼节已成,是时候完成最后一步了。 祭天大典庄严又肃穆,达官显贵皆著盛装出席,小皇帝和楚嵐风皆穿龙袍, 一同登台祭祀天地。 小皇帝头戴帝王十二冠冕,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摘下冠冕,与玉璽一併传给楚嵐风,意味著正式禪让帝位。 楚嵐风改国號为“楚”,立北海圣教为国教,封圣教教主赵阿桶为国师,尊无天魔祖为护国神灵。 小皇帝被奉为沈国公,邑五万户,位在诸侯王之上,出入皇宫不奏,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 在皇宫內部,他还身兼大总管,掌管四百阴兵,称九千岁,依旧手握权柄, 举足轻重。 文武百官,皆感念新皇仁义,甘心拜服。 然而在王城之外,卫將军“银戟”沈超闻楚氏代沈,发服悲哭,率十万大军向北而去,无人敢阻拦。 到凤州后,有人传闻沈国公被杀害,沈超颓然倒地,放声痛哭。 隨后,沈超令军中诸將皆穿素孝服,痛哭终日,南向遥望设祭,追諡先帝曰“孝悯皇帝”。 三日后,在眾將士的苦劝之下,沈超黄袍加身,继承大统,占据凤州,詔告天下,立誓要“诛灭楚贼,兴復沈室”。 十日后,驃骑將军“开山斧”马洪宣称“天意已去於沈,沈氏已绝祀於天, 皇帝位虚,郊祀无主”,於是不得不顺从天命,在定州登坛燎祭,即皇帝位,立国號为定。 第十二日,车骑將军“轰天锤”赵彦才在朔州称帝,立国號为赵。 天下一分为四,四位皇帝各举旗號,宣称自己才是顺应天命的正统。 各地祥瑞层出不穷,有臥石自立,僵柳復起,禾生双穗,火鸟掠空,七星连珠,地出甘泉,枯树生芽,死人復生·— 每一个祥瑞都是要出贵人皇帝的徵兆,然而祥瑞太多,皇帝也出现得太多, 谁也不服谁,乱战不休。 各路地方总兵也纷纷起事,自立为王,相互攻伐吞併,烽火连天。 天下大乱,兵灾四起,百姓叫苦不叠。 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那个神魔乱战的时代。 当年有观音尊者化名为无浮禪师,救苦救难,辅佐沈太祖终结乱世。 现在,观音死了,释浮屠被赶跑了,只能由江嫣自己上了。 於是江嫣召集楚嵐风、阿桶、阿锦、吴柳树,將法则权柄分给他们。 第904章 封神大典,天下归心 此时的江嫣,受万民香火供奉,又得到王朝正统封禪,已成为真正的正神, 也是世间唯一的正神。 不同於玄黄天下的本尊阴神,作为一具香火阴神,江嫣的神通並非修炼得来,而是主要来源於信徒们的愿望一一人们相信神应该有什么,神就会有什么。 尊號、祷文、教义教旨、神像武器、象徵圣徽-----人们对於神灵的一切印象,构成了神的权柄。 除去祷文中那些空泛的“战无不胜,法力无边”之类的无聊描述外,人们从“无天魔祖”这个尊號中,提炼出了神灵的具体能力一一无天即是黑夜,无天魔祖即是黑夜之神,掌管黑暗、死亡、恐惧、毁灭、寂静与睡梦。 所以,江嫣这尊香火阴神,便具备黑暗、死亡、恐惧、毁灭、寂静与睡梦六种类型的神通。 凭藉“黑暗”权柄凝聚的莲冠,江嫣能够以阴神之躯在白日行走。 “死亡”权柄则是地藏法相,被阿秀带到了云梦天下,能够看见万物之死劫,施展“断末摩”。 1恐惧”权柄能够威压眾生,一个眼神扫过去,就能將敌人嚇得肝胆俱裂, 甚至从此疯癲。 “毁灭”权柄极大程度地增加了杀伤力,隨意一剑挥出,就附带大范围粉碎爆炸效果,是战场杀敌的利器。 “寂静”权柄可以封禁一切法术神通,与苏芸清的“银白锁”相似。除此之外,还能让敌人的呼吸、心跳、思想陷入沉寂,成为一个活死人。 “睡梦”权柄能够主宰梦境,让人陷入永恆的睡眠,再也无法醒来。 这六条权柄,只要掌握其中任意一条,就能以一敌千,对於掌握了全部权柄的江嫣来说,人间的军队数量已经没有意义。只要她愿意,弹指间就能让数万大军灰飞烟灭。 毕竟,她已是世间唯一的第十四境的真神,就该高居云端,脾睨苍生。 之所以没直接动手消灭各路反叛的皇帝和军队,一来,她的主要精力放在云梦天下的伐卫大战上,二来,统治天下不能光靠打打杀杀,还得靠人情世故。她都已经是神了,站在了整个天下的顶点,还事必躬亲的话,未免有失格调。 也是时候分封从神了。 清理各地偽帝和乱军这种小事,就交给他们去办吧。 江嫣將“恐惧”权柄赐给了日月崖的吴柳树,“毁灭”权柄赐给了楚嵐风, “黑暗”权柄赐给了阿桶,“寂静”权柄赐给了阿锦,“睡梦”权柄赐给了无名小镇中的紫涵。 “你们五个,从此就是我座下的天使,是我亲自赋予传播荣光使命的五位使徒,代表我的意志,代我巡视人间,放牧眾生。” 吴柳树、楚嵐风、阿桶、阿锦、紫涵纷纷俯首行礼,表露忠心。 江嫣分封完毕,抬头看见王城上空有一片武运悬而未决,略一思,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沈玉关已死,按修为境界来说,应该由江嫣来承接“天下第一”的武运,但江嫣走的是香火成神的路子,与江湖武者不同,“神道”与“人道”不能兼得, 不具备真实肉身,不能直接承受武运,所以天道才徘徊不决。 江嫣笑道:“今日难得你们五位使徒齐聚一堂,不如就排个座次,日后传出去,也是一桩佳话。” 其实真正聚在一起的,只有王城中的楚嵐风、阿桶、阿锦三人,吴柳树驻守在北海日月崖,紫涵正在南方无名小镇中讲道,传播“宝月如来”的慈悲之名。 但江嫣以“黑暗”神通製造出了各人的虚影,使得他们即便身处异地,也能像面对面一样相互交谈。 江嫣的右手首先指向楚嵐风:“老楚,你来做天下第一。” 沈玉关死后,升龙寺中的大部分龙气都被楚嵐风吸取,使他超越了当年的四大宗师,一步跨入了第十三境,是人间仅次於江嫣的最强者。由楚嵐风来做“天下第一”,理所应当。 楚嵐风却习惯性地谦虚道:“我已经是皇帝了,再爭这个天下第一的位子, 未免贪心不足...” 江嫣打断他:“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决定就由你来当天下第一。” 楚嵐风只好道:“既然仙子已经决定了,楚某却之不恭。” 隨著江嫣伸手虚点几下,一片武运从天而降,落在楚嵐风身上,与他周身的龙气融为一体。 楚嵐风的气势也隨之进一步攀升,一直达到第十三境顶峰,半只脚迈入了第十四境门槛。 “不错,这也是你的老朋友沈大侠送给你的人情,你要好好珍惜。”江嫣满意地点点头。 有她和楚嵐风在,一人占据“神道”顶峰,一人占据“人道”之巔,这片天地的上限就能稳固地维持在第十四境。哪怕她將来回归云梦天下,也不会影响玄黄天下的境界上限。 江嫣又转向阿桶,道:“阿桶,你来做天下第二。 阿桶有些意外:“我跟柳树兄虽没有比试过,但我自认为不及柳树兄—”” 当初剑仙顾秋强闯日月崖时,吴柳树化身为十丈章鱼邪神,以邪异恐怖的手段击杀了顾秋,將顾秋整个人嚼得尸骨无存,给阿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江嫣摆摆手:“不用比试了,我说你是天下第二,你就是第二。” 她转头对吴柳树说,“天下第三也挺好,你说是吧?” 吴柳树沉默地点头。 阿桶当然也只能道谢领旨。 江嫣又安排紫涵做天下第四,阿锦做天下第五。 天下前五的位置各自落座,武运化为甘霖降落在诸人头顶,各有收穫。 这一场碰头会,被世人称为“王城论剑”,经过人们口口相传的加工改造, 越传越离奇,变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一一天下五绝捉对廝杀,战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皇帝皇后不念夫妻之情,使出了压箱底的工夫,魔教圣女也不顾魔教教主的同僚之谊、提携之恩,杀红了眼晴,升龙寺都被推平了,才决出了五人的座次。 消息传遍天下,各州据地制霸的军头皇帝们起初还在看王城互殴的笑话,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天下前五的分量,再也笑不出来了。 骑当千,以一敌万,千军万马中取上將首级,这些只在评书中出现的猛將传奇,活生生出现在他们眼前。 以往,这是连六大宗师也难以做到的奇蹟, 大宗师虽然在江湖上称王称霸,但还是无法与大规模军队正面相抗,如果在平原地带被骑兵围住,万箭齐发,万军衝锋,再加上军阵煞气,大宗师也要被射成刺蝟、踏成肉泥。 但在楚国皇帝平定叛乱的战爭中,出现了以一己之力正面对抗重甲骑兵的猛將一一皇帝陛下楚嵐风本人! 而他所倚仗的,是比大宗师的武技更可怕的手段一一使徒神通! 定州平城下,楚嵐风御驾亲征,定国皇帝“开山斧”马洪也亲自率军迎战。 这一场关乎两位皇帝的“二龙之战”,却成为了楚嵐风的传奇。 两军摆开阵势,楚嵐风单人独骑,一人衝锋在前,直奔定州军主阵。 定州军万军齐出,却见楚嵐风手中长枪横扫,“毁灭”权柄挟裹著山崩地裂之势,一枪便震开千军万马,杀出一条血路,直衝“开山斧”马洪。 “开山斧”马洪正在魔盖下,身前三百精锐亲卫拼死抵挡,然而楚嵐风文只一枪,便如鸣炉打铁,火山喷发,轰鸣的余波蔓延战场,整片大地爆炸开来,定州三百精锐亲卫死伤殆尽,马洪也被掀下马去,陷入昏迷,被楚嵐风活捉。 定国覆灭。 战后,目击者回忆,楚国皇帝陛下就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在大军中来回衝杀,每一枪挥出都带起金色的雷霆,將大地撕开一道道沟壑,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五万定州精骑,竟被他一人杀散。 皇帝陛下的战袍盔甲被鲜血染红,又不断结,最后成了漆黑之色,“黑皇帝”的威名从此传遍天下,人人敬畏。 朔州,国师赵阿桶一人攻入良渚城,杀穿守护赵国皇宫的三千禁卫,当著赵国群臣的面,將赵国皇帝“轰天锤”赵彦才击杀在龙椅上,也算为当初死於赵彦才之手的朔州八百江湖散人报了仇。 赵国宰相“飞箭”高超率群臣投降,赵国覆灭。 凤州,后沈皇帝“银戟”沈超听闻消息,连夜弃城,率三千亲兵逃入北辽草原,左相公孙庆和右相贺休投降楚国,后沈覆灭。 短短数日,天下最强的四国,便被楚国灭亡其三。 隨著常识一次次被打破,所有人都深刻地感觉到,时代变了。 以前的六大宗师做不到的事情,现在的五大使徒能够轻易做到。 第一使徒“黑皇帝”楚嵐风,第二使徒“幽暗教主”赵阿桶,第三使徒“吞天邪神”吴柳树,第四使徒“紫色梦魔”紫涵,第五使徒“血皇后”阿锦,他们的传奇事跡和无上神通不仅传遍了江湖,也成为了天下九州家喻户晓的传说。 甚至就连使徒的弟子们,也都掌握了神奇的法术,能够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搬山填海,无所不能,人们敬畏地將他们称为“神咒师”。 拥有五大使徒、三百神咒师的楚国朝廷,无疑已成为天命所归的唯一正统王朝。 朝廷天兵所到之处,各地割据的军阀纷纷望风而降。 庶几九州五百城,都重归大楚。 越来越多的人拜在神咒师门下,无天老祖的威名响彻天下,香火愈发旺盛大大小小的庙宇增长到十万余座。 就连远在深山的老姬阿婆,家里都供奉起了无天老祖和五大使徒的神像,有事无事就拜一拜。 放在云梦天下,这样旺盛的香火愿力,已足以凝聚出一尊八阶阳神,甚至直抵九阶无漏。 但由於玄黄天下的天地法则所限,江嫣的境界始终不能突破到阳神,她便將用不完的香火愿力以“空间涟漪”的方式扩散开去,编织成网,分散到天地间, 连接大地四方,任何信徒都能从网中获取一定的权柄之力,信仰越纯粹者,反馈越强。 人们把这张愿力匯聚而成的大网,称为“神网”。 民间不乏卓有才智者,甚至將神网的力量用於日常生活中,发明出了神行车、神翼、传讯神符、魔镜等工具,由於便利易用,一经问世便迅速传播。 短短半年时间,不仅天下一统,甚至连百姓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巨大改变。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人们的衣食住行再也离不开神网,家家户户供奉无天老祖,谁要是信仰不纯粹,便无法驱使那些新问世的宝贝,是要被街坊邻居笑话的。 这样的环境下,紫涵不止一次向江嫣抱怨,她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发展起来的几个信仰“宝月如来”的小镇,结果被无天无祖席捲天下的滚滚大势无情倾轧一一那几个小镇的居民很快都改信“无天老祖”了。 江嫣既为无天老祖的旺盛香火而欣慰,又为宝月如来的颓势忧心不已。长此以往下去,阴盛阳衰,恐怕真会影响她的“真我”。 而且,她的境界始终被限制在十四境阴神,空守宝山却不能用,也是巨大的浪费。 眼看“宝月如来”一时无法起势,江嫣便將目光投向云梦天下这边。 如果能將“无天魔祖”这具香火阴神送到云梦天下,在如此多香火愿力的供奉下,应该能在一瞬间就抵达九阶“无漏”的菩萨之境吧? 江晨於是以灵镜找血帝尊帮忙,请血帝尊在暗红沙丘上安排一个小镇的居民信仰“无天魔祖”。 他將“无天魔祖”的尊號、祷文、教义、形象、圣徽、权柄告诉血帝尊之后,灵镜另一头的血帝尊微微皱眉。 “这个“无天魔祖”,听起来怎么有点邪门呢?不像是正神,更像是邪神。 她真的是你的红顏知己?” 江晨不想说自己在异界是以女子形象出现的,毕竟多少还是影响顏面,所以声称江嫣是自己的红顏知己。 “当然,我跟她无话不谈,该办的事都办了,就差请你喝喜酒了。她在玄黄天下受到天地法则的压制,无望晋昇阳神,所以想来云梦天下与我长相廝守。我想来想去,只有请你帮这个忙了。” 血帝尊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黑暗、死亡、恐惧、毁灭、寂静、睡梦,这六条大道,三条先天,三条后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常常被邪神占据。如果单论一条,倒还有待商榨,但六条大道全是这种邪恶东西,有点像是当初的藏空邪神。我怀疑,你是不是被蛊惑了————” “哎呀老薑你说什么胡话,大道就是大道,还分什么正邪?你这都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思想了!而且我是什么人?堂堂惜公子,从来只有我骗女人,你什么时候见我被女人骗过?这女人是不是好东西,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江晨拍著胸脯打包票,毕竟江嫣是什么来头,別人不知道,自己还不知道吗? 第905章 大道之爭,旧地重游 血帝尊淡淡地道:“你可能会觉得囉嗦,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哪怕她在原本的世界只是七阶香火阴神,能够像常人一样与你谈情说爱,但只要香火愿力足够旺盛,一旦她来到这座天下,就有可能瞬间占据六条大道,变成一个无比恐怖的邪神!到时候,她的理智会完全被大道侵蚀,就算並非出自她本意,但也无法挽回了。即使你是她的爱人,她也不会记得你,反而第一个要杀你-—”——” 江晨心臟微微抽动了一下,想到了“小仙人”张雨亭。血帝尊所说的情形, 与张雨亭何其相似? 但他很快压下这股情绪,挥挥手道:“放心,我降得住她!” 血帝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你的另一位红顏知己,“小仙人”张雨亭,便是被造化大道侵蚀,失去了自我本性,你確定真能降得住她吗?” 江晨脸色一黑,这老傢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没好气地说:“你管得太宽了!就直接说吧,帮不帮我这个忙?” “帮。”血帝尊点头,“就从赤晶镇开始吧。” 眼看他的身影即將在镜子里消散,江晨忍不住又问:“你刚才说,我来到-----我的那位朋友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瞬间就能占据六条大道,但两个世界的大道是相通的吗?她在另一个世界虽然占据了大道,但抵达这个世界之后,也只能把香火愿力带过来吧?虽空有阳神境界,不过神通还得从头还是修炼吧?” “错了。”血帝尊摇头,“大道同源,殊途同归,一法通则万法通。诸天万界,本源相通,除了时间、空间、混沌、造化、因果这五条构成世界基石的根源大道之外,其他的大道只要没有被大觉强者独占,都是可以在诸界触类旁通的, 你那位朋友只要开了窍,凭藉过去对异界法则的领悟,瞬间就能占据先机。” 江晨睁大眼晴:“像生死、阴阳、毁灭这样的先天大道,也能触类旁通?” “四十九条先天大道,除去五条根源大道之外,另外四十四条,还有三千后天大道,皆是诸界相通的。” 江晨欣喜不已:“这么一来,我岂不是-我的那位朋友岂不是马上就能精通六条大道的神通,一下就成为绝世强者?” “据我所知,黑暗乃阴阳之阴,阴阳大道此时正被星院副院长“阴阳两分” 石尘占据,你那位朋友应该很难抢走。” 江晨皱了皱眉:“石尘这老东西,老而无德,凭什么占据这么好的位置,我改天抽空去把他杀了。” “死亡大道以前被地藏独占,地藏死后,大半位格被人窃走,你朋友最多只能拿到十之二三,很难达到八阶。” 江晨眉头皱得更紧了:“被人偷走了..—·確实有点难办—— 他知道是谁偷走了地藏位格,然而希寧那傢伙也算是自己的身边人,总不能直接杀了吧? 血帝尊缓缓道:“寂静大道被苏家家主苏镇虎占据,恐惧大道被青冥殿主林轩占据,他们二人都算是你的岳父,你该不会也想杀了吧?” 江晨连忙摇头:“这两个杀不得。” “毁灭大道被御前第二骑士尉迟无双占据,你倒是可以杀杀看。” 江晨摸了摸下巴:“我听说他名列四大剑圣之一,硬得很,估计有点难杀。” “睡梦大道被梦魔和蜃妖一族共分,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你朋友姑且可以一试。” 江晨不禁有些丧气:“算来算去,也只有死亡和睡梦两条大道有点搞头。你刚才说的那么可怕,又是邪神又是大道侵蚀的,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血帝尊淡淡一笑:“刚才只是嚇嚇你,让你对那女人提高警惕。顺带一提, 即使大道已被大觉强者占据,你朋友也不是完全不能施展神通,只不过无法超过六阶。” “六阶?” “嗯,换言之,你若想成就大觉,就必须杀光同一条大道的上三境。一將功成万骨枯,只有一个人能够登上顶点。” “这条大道,看起来很狭窄-—-——”江晨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眉道,“不对啊!释浮屠和孔雀大明王明明是同一条大道,他们的气息那么像———.” 话至一半,他猛然醒悟。 释浮屠和孔雀大明王的足跡並没有局限在云梦世界!他们两个占据的是不同世界的大道!他俩的真身甚至没有同时在云梦世界出现过! 浮屠教不知占据了多少世界,吞噬了多少香火,才在同一条大道上孕育出了两位大觉强者! 而且,释浮屠占据的大道,也许不止一条—— 江晨凝重地问:“老薑,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最多能占据多少条大道?” 血帝尊略一思索,道:“一尊阳神,能够兼修多门神通,但只能在一条大道上抵达大觉。想要占据多条大道,就必须修炼出多尊阳神。然而一心多用,若没有渡过心劫,就很可能被大道侵蚀,迷失本我,所以一个人就算再强,也很难兼修多条大道,最多只有两条相反大道相剋,用来抵消大道对本我的侵蚀。更多的,我就没听说过了。” “如果那人已经渡过心劫,能保证本心不迷呢?” 血帝尊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之色,缓缓道:“很难说。” “传说三千世界共有八十八尊佛,你说,这些佛有没有可能都是同一人的化身?” 血帝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江晨追问:“你怎么知道不是?” 血帝尊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人。我只知道,就算他们同时进入云梦天下,也会受到大道法则的压制,也不可能占据所有的天道。来得再多,也都是送死而已。所以,你不必杞人忧天。” 江晨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镜水月渐渐消散,江晨望著镜面的涟漪,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静。 他发现,自己也许还是低估了释浮屠。 当你一步一步登上高峰,站在一座山的山巔,却望见远处的另一座山依然高耸云端,依然望不到山顶之时,才能深切意识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原来我要面对的,是如此可怕的敌人。 江晨缓缓起身,吸了一口山间湿冷的夜风,望向山下火光绵延的营寨,朝帅帐的方向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袭便装的尉迟雅便来到了他身后,未语先笑。 “夫君,今天想去哪看风景?” “西辽城。” 尉迟雅微微一愜:“西辽城,不是还没打下来么?” 一路北伐以来,白日攻城拔寨,晚上忙里偷閒,到民间体察风土人情,观赏各地风景,是夫妾两人难得的消遣。有时候还会趁夜色掩护,在荒郊野外做点不方便见人的事情,算是一点小情趣。 江晨也曾经在攻打城池之前就潜进去实施斩首行动,不过一般都是独自行动,不会带上尉迟雅。 一来,於公,对於现在的武圣江晨而言,带上任何人都只会是累赘。 二来,於私,带著自己的女人杀人好像也不是什么有情调的事情。 虽然没有明说,但尉迟雅心里其实还是挺喜欢夜晚有江晨陪伴的这点小消遣的,让她人生中第一次长途跋涉的征程多了一段温柔美好的记忆。这是她內心深处的小小宝藏,她不太希望也像白天的战刀一样染上血腥之色。 江晨道:“趁它还没被打下来,我想看看它原来的样子。” 尉迟雅观察著他的脸色,问道:“夫君很喜欢这座西辽城?” 她其实收集过有关於江晨的许多资料,包括红榜、英杰榜、各类传言、酒肆茶楼的评书,对於江晨也算是比较了解了,但那都是他成名之后的记录了。在他成为“惜公子”之前的经歷,所有的资料都语焉不详,仅有寥蓼几笔描述, 说他在希寧城长大,好读书习武,文武双全,天赋极高,从小就被视为晨曦猎团的未来之星。 然而晨曦的“未来之星”怎么突然就摇身一变,成了天字第一號大淫贼“惜公子”呢?这其中的曲折故事,无一人说的明白。 尉迟雅只隱约听说,夫君就是在这座西辽城,遇到了许多与他纠缠不清的女子,比如青冥魔女,桃刺客·———· 江晨道:“谈不上喜欢,只是留下了一段回忆,想再去看一眼。” 尉迟雅心里有点发酸,暗暗发狠,明天就大举攻城,把这座西辽城打得面目全非! 但她脸上却浮现出醉人的笑容,柔声道:“既然夫君有兴致,妾身当然要陪夫君好好逛一逛了。” 旧地重游。 西辽城发生了很大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城中处处戒严,实行军管,街头行人稀少,只有一队队士兵来回巡逻。 第二个变化,大部分店铺客栈都关了门,居民也少了许多,人们提前收到消息,很多都提前离开了这座即將迎来战乱的城市。 第三个变化,是换了城主。上一任城主柴天鹏死在云素手里,新任城主柴玉山死在了龙渊魔人的袭击中,继任的是一位来自卫家的將军,卫吉。 第四个变化,就是江晨现在所站的位置,原本应该是彻夜喧闹的猎人广场却空空荡荡的,布告栏上的委託单都已经七零八落,大都已经泛黄,看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江晨站在布告栏下,望著仅剩的那几张熟悉的委託单,嘴角勾起感怀的笑容。 招募独行的猎人伙伴,入伙即送五十两盘缠。 高价聘请身手敏捷的猎人进山採摘雪莲。 寻觅单身年轻猎人在夜里温暖被念,要求相貌英俊,体格健壮,精力充沛。 都已经过去了那么长时间,这三个委託还在,也只有骗子和强盗能坚持这么久吧。 昔日广场上热闹的人群,那些英雄豪杰,敌人对手,故交知己,都已经风流云散。 其实西辽城之前就在龙渊魔人的入侵下沦陷过一次,但魔人们並没有停留太久,对於这座城市的摧残不算严重,並不比人类自己的破坏力大。 江晨忽然转头,正看见一个窈窕的白衣女子身影,正低著头行色匆匆地走过说故人,故人就来了。 江晨开口唤道:“水仙姑娘。” 1飘香大盗”林水仙的脚步立即顿住,定晴望去,清江晨样貌,露出见了鬼一般的神情:“江———·江公子,你怎么来了?” “你能回来,我当然也能。” “也是哈!难得江公子大驾光临,西辽城真是蓬华生辉!”林水仙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打了个哈哈,“本该邀请江公子喝杯薄酒,然而我现在有紧急军务在身,失陪一会儿,万望江公子勿怪—” 江晨身边的尉迟雅开口道:“什么紧急军务?” 林水仙警了尉迟雅一眼,没认出她的身份。 传说中惜公子身边的女人排著队手拉手能绕西辽城三圈,就连惜公子本人也不能將她们认全,林水仙就更不能了。 尉迟雅虽然一身便装,但气质不俗,林水仙也不敢怠慢,压低声音说道:“我奉卫城主之令,去青冥殿邀请摩勒大法师商议军情———.”” 江晨插言道:“摩勒大法师他老人家还没死吗?” 他问得虽然无礼,林水仙却不敢不答:“他老人家精神著呢!据说他老人家修炼仙法有成,开始返老还童,头髮由白转黑,已经快成神仙了!” “这么厉害!”江晨面露惊奇之色。 经过两次神庙之行,加上林曦、云素在城里的一番折腾,西辽城的高手都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想不到最老的这位大法师却稳如泰山,然不动。 而且,这位大法师虽名为青冥殿的西辽首座,却暗中修炼浮屠佛法,甚至还胆大包天地意图刺杀林曦,虽然当初林曦的青冥圣女身份还未曾暴露,说起来可能是一场误会,但大法师自己不担心青冥殿主秋后算帐吗?他还不赶紧收拾细软逃命去,还敢大模大样地赖在青冥殿的西辽分舱不走?他真不怕死啊! 江晨对这位歷经风雨不倒的大法师生出了好奇心,对林水仙说:“我也好久没见到大法师了,就跟你一起去拜见他老人家吧。” 林水仙虽然不太情愿,也只能点头。 一行三人来到青冥殿,经过层层通传,终於见到了被西辽城百姓视为神仙的摩勒大法师。 摩勒大法师端坐於蒲团之上,双手捏印,五心朝天,宝相庄严。 等到林水仙的脚步传到近处,摩勒大法师才不慌不忙地將眼睛眯开一条细缝,缓缓道:“林姑娘何事———”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看见了林水仙身后的那个人影,顿时像受惊兔子一样跳下蒲团,手忙脚乱地俯下身子,行大礼参拜:“属下青冥殿西辽分舱舵主摩勒, 拜见駙马爷!” 第906章 故人不见,与拂红尘 江晨摆了摆手:“大法师,许久不见,你多礼了!” 摩勒大法师肥胖的脸上堆满了油汗,诚惶诚恐地道:“不知駙马爷驾到,有失远迎,属下罪该万死—.— 江晨打断他:“行了行了,你可是曾经刺杀过青冥圣女的男人,別装出这副畏畏缩缩的德性。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是谁的人?“ “属下———.—”摩勒大法师话到嘴边,却又迟疑。 当初在醉云楼上的那场刺杀经过,眼前这位惜公子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大法师若敢说假话骗他,恐怕得先数数自己有几个脑袋。 摩勒大法师眼珠转了转,不安地望著江晨,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闪烁不定,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 他这样难受的表情,就连林水仙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谁能想到,在西辽城屹立数十年不倒、超然於城主之上、如同活神仙一般的传奇,竟会在一个少年面前卑躬屈膝,诚惶诚恐。 江晨低头审视著摩勒法师,缓缓道:“你是浮屠教的人?” 摩勒大法师一愣之后,忙不叠地摇头:“老訥只会半调子的法术,最多算个野和尚,从来没在浮屠庙掛过单,万万不敢跟浮屠教扯上关係。” “那么,你是青冥殿的人?” 摩勒大法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实不相瞒,老祸虽然掛著一个西辽首座的名头,却也不是青冥殿的人,只是借著这个名分,在西辽城立足———” 他硬著头皮,说出了自己如何暗杀了真正的西辽首座,冒名顶替其身份,借著別人的名头统治西辽分舵,为自己谋好处。 倒不是他诚实忠厚,实在是他看懂了江晨的眼神,如果他连惜公子都敢骗,这辈子的饭也就只能吃到这里了。当初在醉云楼上,惜公子是亲眼看到他不受圣女的“言出法隨”控制的,再说谎也只能自討苦吃。 江晨嘴角浮起微笑:“所以,你跟浮屠教、青冥殿都没有关係,你只是一个孤独的骗子?” 摩勒大法师陪著笑:“老訥起初也就只想混口饭吃,不成想渐渐入戏了,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西辽首座·—.— 江晨嘴角笑容弧度越大:“你这傢伙,倒还有点本事,假冒別人的身份还能混得风生水起,只当一个小小的西辽首座,有点屈才了。” “哈哈哈,駙马爷谬讚了!跟駙马爷比起来,老訥这点萤火之光———” 两人相谈正欢之时,突然听见“呛”一声,是尉迟雅拔剑了。 摩勒大法师脸色陡变,转身夺路而逃。 背后传来悽厉的破空声,尉迟雅的宝剑狼狼刺向摩勒大法师背心。 只见金光一闪,像是宝剑砍到金石上的声音,摩勒大法师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又继续逃窜,一头撞破窗户,跳到屋外,人在半空之中,脚下生出一朵朵金色莲,托著他一步步向远处逃去。 尉迟雅追到窗边,只能眼睁睁看著大法师的身影飘然远去了。 “逃命的姿势都这么仙风道骨,没有一丝烟火气,做个野和尚,委屈了。”江晨也来到窗边,望著大法师的背影讚嘆。 “夫君怎么不杀了他?”尉迟雅问。 江晨反问:“为什么要杀他?” “他既然没什么背景,又在这西辽城身居高位,正好一刀杀了,然后嫁祸给水仙姑娘。”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啊?”后方正犹豫著要不要逃跑的林水仙一脸呆愣。 江晨也问:“嫁祸给她干嘛?” 尉迟雅伸出一根纤白手指,往地上一指:“只要我们用大法师的血写上几个字,就说:杀人者,林水仙也!这样一来,水仙姑娘就別无选择,只能跟著你回去了。” “你这是跟谁学的主意?”江晨哭笑不得,“我带水仙姑娘回去干嘛?” 尉迟雅疑惑地问:“你们不是旧相识吗?你忍心留水仙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什么旧相识,都是老冤家了!”江晨无奈地摇头,“你以后少听那些评书,我也不是饥渴到隨便见一个女人就收的!” “噢。”尉迟雅明白过来,“是妾身多事了。” “你有这份心意就好,为夫心领了。”江晨转头朝林水仙摆摆手,“水仙姑娘,你別介意。” 林水仙敢介意吗? 她目送江晨和尉迟雅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咬了咬嘴唇,本来已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刚才江晨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林水仙也是有脸面的人,怎么好意思著脸再去纠缠? 江晨带著尉迟雅,又逛了逛平安客栈、双狼猎团、贾府、薛府、安乐巷,追忆了一下过往的足跡,在荒无人烟的薛府水井旁缠绵了许久。 待月过中天,兴尽而归。 走在白石街上,江晨忽然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 尉迟雅面上一红,伸手摸了摸脸蛋,又將手掌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嘀咕道:“我明明都用井水洗过脸漱过口了啊?没洗乾净吗?” 江晨笑道:“我说的不是那种味道,而是这座城市里的味道。” 尉迟雅这才放下手掌,抽了抽鼻子,吸了一口夜风,感受片刻,回答:“空气很乾,尘霾很重,像是在烧什么东西。” “有点像是大漠风沙的味道。” “会不会是有人在烧秸秆?” “有人种地,才有人烧秸秆。可是这一路走来,你有看到过种地的农夫吗?” 尉迟雅道:“刚才我还觉得奇怪,这座城市里好像完全没有普通百姓,全是军官士兵。客栈和猎团都被改造成了军营,安乐巷也只剩下军妓,完全是座军事化的城镇,跟夫君说的那些往事好像不太一样。” “以前不是这样的。”江晨嘆道,“西辽城以前虽然也实行管制,但也有很多普通百姓在城中正常生活。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猎团活跃,二龙五虎也都威风凛凛,不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毕竟要打仗了,百姓都跑光了吧。” 察觉到江晨心情有些低落,尉迟雅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刚才在水井边的时候,就感觉夫君兴致不高,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朋友吗?” “嗯,世事无常,知交半零落。” 尉迟雅往江晨身上靠了靠,柔声道:“多年以后,夫君会不会也这样回忆妾身呢?” “说什么糊涂话!我要你好好活著,永远陪在我身边!” “嗯,夫君不允许,妾身不敢死—” 尉迟雅伏在江晨肩膀上,心中满是安寧和踏实。 这是她从前做梦也想像不到的感觉,可以像一个普通女子一样,小鸟依人地靠在一个强健的肩膀上,依赖他,爱慕他,信仰他。 过去的任何人、所有讚誉、头衔、权力、名望、理想、自出生以来的一切种种追求,都如浮云泡影,加起来都比不上眼前的这个肩膀,他的一个微笑、一次皱眉都牵动著她的心肠,他主宰著她的喜怒哀乐,她愿意竭尽所能去服侍他,討好他——.— 我不会是中了什么精神法术了吧?我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尉迟雅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思索良久,半是嗔怨半是脸红地想:原来是从那天晚上,我向他证明忠勇之后开始的吧--传说中惜公子对女人都有克制之力,我当然也不能例外·—··. 那次之后,他深入到了我从未被人触及的內心深处,也拿走了我的忠诚。所以,我也只能认命跟著他了· 江晨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尉迟雅的发梢,望向夜幕里的城主府。 一袭银甲的卫吉站在城主府的尖塔上,俯瞰著远方街道上拥抱的两人。 与江晨记忆中的那个林曦身边的银甲侍卫相比,此时的卫吉,面容虽然还是那么秀气俊美,身上多了一股威严的气质,这是久坐城主位子之后培养出的上位者的贵气和杀气。她以前一尘不染的洁白披风上,此时也沾著几点梅般的血渍。 “真是久违的面孔啊··..” 卫吉轻轻感慨。 人与人的际遇,真是十分神奇。当年两人相识之时,都还名不见经传,如今一个已成为西辽城城主,另一个更是叱吒风云,当初那个被景峰陷害、被地藏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纵身一跃的少年,此时已威震天下,当初自己侍奉的千金小姐,也成为了他的未婚妻,被世人传唱。 如果换成其它时候,卫吉倒想与他把酒言欢,一笑泯恩仇,问问林小姐的近况。然而此刻却是在战爭前夜,明天就会在战场上相遇,迎来一场血腥廝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未免有些多余。 人可以回头看,却只能往前走。过去的,终究是回不去了。 江晨看懂了卫吉的眼神,挥了挥手,牵著尉迟雅转身走开。 卫吉手按佩剑,久久沉默。 摩勒大法师和林水仙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 “我想不通,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斩首。”摩勒大法师已恢復了庄严宝相,说出来的话也很简洁。 林水仙倒吸一口凉气:“大法师的意思是,他想要来刺杀城主?” 卫吉淡淡地道:“他一路向西北进军,夺了十一座城,其中有七位城主是他亲手杀的。” 林水仙脸色变了变,迟疑道:“他如果真的动手,咱们·———-抵挡不住吧?” 卫吉语气篤定:“就算藉助护城法阵,也抵挡不住。” “那他怎么没动手?难道是———·怜香惜玉?” “不,他应该不知道我是女人。” “他號称惜公子,能够闻香识女人,当初还跟你打过架,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 卫吉沉默良久,缓缓道:“不重要了。不管他来不来,我都做好了准备。” 摩勒大法师道:“城主大人这是答应了?” 卫吉苦涩一笑:“我还有別的选择吗?” 摩勒大法师咧嘴:“老訥代表无惧王,欢迎卫城主加入我们大家庭!” 一旁的林水仙听著听著,感觉有些不对劲。摩勒大法师不是来商议军情的吗?怎么还扯上了无惧王?这无惧王不是暗红沙丘那边的沙盗头子吗,就算在沙漠里耀武扬威,可是离西辽城有十万八千里,他的手能伸这么长吗?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无惧王那边还有援军?赶得及吗?” 摩勒大法师深深地看了林水仙一眼,诡异的眼神好像是盯上了青蛙的毒蛇, 让林水仙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赶得及,赶得及。”大法师笑了,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一条缝,笑得意味深长,“当你需要无惧王的时候,无惧王就会出现在你眼前。” 这席话听著只是故弄玄虚,但林水仙背后却出了一身白毛汗,有一种午夜时分睡在荒野坟地里的惊悚诡异之感。 尤其是卫吉也转过身朝她来看的时候,林水仙眼皮突突直跳,心头涌现出莫名的危机之感。 “城主大人-—”—-有什么吩咐?”林水仙的脚尖情不自禁地转了向。 卫吉眼神淡漠,轻声道:“你我皆是笼中鸟,反正谁也逃不掉,无非是谁先走的问题。这一次,就从你开始吧。” 林水仙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恐,足尖一点,如一朵白云向外飘去。 然而一道金光袭来,只见一串佛珠迎风便长,很快就如同套马索一般將她套住,勒著她脖子往后扯。 林水仙拼命挣扎,嘶声大叫:“救命———· 摩勒大法师高宣佛號,语气慈悲:“世如铜炉,眾生皆苦,唯我狼主,慈悲为怀,渡你过这红尘苦海。林姑娘,你马上就能到达长生极乐世界了,应该高兴才对呀!” “救—.咳咳———” 林水仙的脖子被佛珠越勒越紧,很快就没了挣扎的力气,两眼翻白,晕厥过去。 卫吉皱了皱眉:“怎么晕过去了?” 摩勒大法师道:“她防备心太强,很难感化皈依。想要加入无惧王,一定要心甘情愿,不能有半点抗拒。城主大人,你准备好了吗?” 卫吉道:“你確定我还能保留自我,只是共享你们的记忆?” “当然。”摩勒大法师笑得很慈祥,“城主大人不是已经用士兵试过了吗? 他们並没有失去自我吧?” 卫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配合你演戏,毕竟“自我”这种东西,很难证明。” “如果城主大人还没有下定决心,老訥还能再等。” 卫吉思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不等了,我没时间了。不管你们是不是在骗我,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现在吧,我准备好了!』 摩勒大法师笑容愈盛,脸上的肥肉挤成了小山,眼晴缝都合拢了:“老訥知道,卫城主乃大智大勇之人,一定会想通的——” 第907章 无惧皆我,红尘葬心 西辽城外,刚刚出城的江晨募然回首,喃喃道:“风沙的味道更重了。” 他身后的尉迟雅也跟著抽了抽鼻子:“的確,尘霾多得呛人,又沾了一身灰,刚刚在井水边白洗澡了。” 江晨牵住了她的手:“回大帐再洗一个吧,我陪你洗。” 尉迟雅脸蛋一红:“妾身可受不住了————· 江晨哈哈大笑:“放心,军营里面我不会乱来的,可不能扰乱军心啊!”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辽城青黑色的轮廓,忽然伸手將尉迟雅打横抱起,化为一缕狂风掠向远方。 笼罩在西辽城上空的风沙,愈发沉重了。 城主府內,卫吉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泛起幽幽的碧绿之色。 “果然,说的那么好听,其实都是在骗我吧?成为狼主之后,根本不会再有什么『自我』,只是保留了以前的记忆,按照过往的身体习惯行动而已。等时日一久,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对面的摩勒大法师笑著摇头:“此言差矣,我好心好意领你进门,我骗谁了?骗了我自己?” “你骗了———” 卫吉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嘴角浮起惯常的淡淡浅笑,“我?” “谁骗了你?” “你———也是我。我骗了我自己—· “骗自己能叫骗吗?” “可那个时候,我还不是我—— “你又是谁?” “我———-就是你。你我皆为一体。” “善!”摩勒大法师抚掌赞道,“你终於悟了!不对,是我终於悟了!” 卫吉淡淡地道:“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士兵了。只有半个晚上的时间,让他们都成为我,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得及!成为无惧王,什么时候都不晚!” 地板上,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的林水仙仍在昏迷中,像是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夜过后,西辽城彻底被风沙掩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率领大军开拔过来的尉迟雅看到那片末日般的景象,不禁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没有走错,这就是西辽城。”江晨翻身下马,徒步上前,“你们在这等著,我去看看情况。” 黑云低垂,风烟滚滚,黄沙漫天。 偌大一座西辽城,完全被风沙遮蔽,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狂风如同无数妖鬼的淒吼。 四野迷濛,天地尽陷昏黄。 江晨却觉得这情形有点眼熟,让他想起了在暗红沙丘上遇到了一个姓朱的胖子,好像叫什么—·.朱无惧? 那个朱胖子应该被本公子以“空间涟|击杀了才对,没道理出现在这里啊。 以一己之力,掀起倾城之沙暴,除了朱胖子,还有別人能做到? 江晨走入风沙之中。 沙砾扑面,无法睁眼。 狂风呼啸,两耳失聪。 口鼻堵塞,难以呼吸。 这些阻碍仅能难住凡人,对武圣来说都不存在。 江晨站在那里,就如定海神针,万山无阻,风沙让路。 他很快看到了三个人影,一男两女,一老两少,在风沙中相互扶著前行, 举步维艰。 江晨认出来了,这三人一个是何半仙,另外两个女子是林水仙和宋霜儿。 他伸出右手,在半空一划,一道寒月般神秘清冷的光晕无声无息地晕染开去,所经之处,世界留下伤痕,连风声、沙粒都被劈碎。 阻扰在林水仙三人前方的风沙屏障,瞬间烟消云散。 三人一愣之后,这才看清不远处的江晨,大喜过望,如同望见了父母的婴孩,热泪盈眶地扑过来。 “江公子,总算见到你了!”何半仙一把丟开了拐杖。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太阳了——-—””林水仙扑到江晨身前,被江晨不著痕跡地避开,像狗一样一边吐著舌头一边喘息道。 “那个卫城主真是太可恨了!为了抵挡公子的大军,把全城士兵都炼成了无惧王的分身!” “呜鸣鸣,好嚇人,我差点也像他们一样被夺舍了—-要不是我见机得快装作昏迷,根本没机会逃出来,更没法活著再见到江公子—” 听著他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完苦,江晨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自从卫吉登上城主之位后,就將何半仙拜为军师,尊称老师,食则同桌,大事小事都找何半仙商议,將大部分行政管理事务都託付给了何半仙,可谓是“君臣相得同鱼水”。 然而好景不长,江山盟近十万人马大举攻入卫家地界,一路攻城略地,很快逼近西辽城。 就在如何应对江山盟的策略上,卫吉与何半仙的意见发生了分歧。 何半仙主张投降。 他列出了十条理由,每一条都很有说服力,连江晨听了都连连点头,觉得確实应该投降。 卫吉坚决不允。 她的理由只有一条一一她身为卫家子弟,哪怕上阵战死,也不可能投降別家。 何半仙又建议弃城逃跑,卫吉还是不许,还以“扰乱军心”为由,將何半仙软禁起来。 直到昨天后半夜,趁卫吉和摩勒大法师蛊惑全体兵卒之际,何半仙才趁机逃出军营,刚好遇上从城主府出逃的林水仙和宋霜儿,三人结伴出城,险些被风沙掩埋。 “这股风沙是摩勒大法师召来的?” 江晨印象中的摩勒大法师,虽然有点小手段,但远没有强到能够一人灭一城的地步。 林水仙喘著气,惊魂未定:“摩勒大法师,就是狼主无惧王!” “无惧王?”这个消息无疑极度震撼,让江晨也为之动容。他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还是很难想通这两者的联繫。 虽然他们两个都很胖,但朱胖子还是要比摩勒法师高出好几个段位吧? 而且朱无惧远在大漠,早就被江晨和柳轩合力击杀,脑袋都砍掉了,难道还能活过来?除非是青冥殿主也横插了一手? 何半仙弓著背撑著膝盖,一脸凝重之色:“无惧王不是一个人,他有千百个分身,藏在世界各处,根本杀之不绝!现在,西辽城里的所有人都变成了无惧王的分身,要平息这场风沙,只有把所有人都杀光!” 江晨心头一震,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个朱胖子。 先不论製造出千百个分身的手段有多神奇,单单只论千百个分身这件事,需要多强的心力去控制? 现在江晨只是操控一尊武圣肉身、一尊阳神、两尊阴神,就感觉有点吃力, 除非再凝聚出一尊与“无天魔祖”相反的“宝月如来”,抵消掉香火愿力的侵蚀,才能有多余的精力去操控更多几尊阴神,这还是在他已经渡过了心劫的前提下! 那个无惧王能操纵千百具分身,是怎么做到的?释浮屠也做不到吧?那胖子就不怕精神错乱,丧失本我吗? 还是说,他已经占据了上千条大道,並且各自相反,能够两两抵消,所以才能化身千百,肆意妄为? 他又是怎么把西辽城的数万士兵都炼製成他的分身的?用上万具阴神去占据他们的肉身?他哪来这么多阴神?把全天下的香火信仰都吸乾也不够吧? 如果西辽城的数万人都已经变成他的分身,数目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大道的总数,三千大道也不够他一个人挥霍的! 难道他把其他世界的大道也都吸纳了?这么霸道的吗? 照这样计算,这胖子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三大教主,云梦世界的所有十阶强者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就算是传说中的十一境“元真”天剑估计也会被他用人海战术堆死-应该没这么夸张离谱吧江晨狐疑地看著何半仙:“那个朱胖子有这么厉害?你不会骗我吧?” 何半仙连忙赌咒发誓:“贫道若有半句假话,教我天打五雷轰!” “记住你这句话,別让我发现你骗了我,我认识雷公电母,到时候是真会叫她来劈你的!” “借贫道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江少侠——— 江晨带著他们三个走出了风沙,让他们在军营里稍作休息。 尉迟雅看著他的眼神有点古怪,好像在说:昨晚我提议的时候,夫君还故作不屑,今天怎么还是把水仙姑娘带回来了? 江晨解释道:“是她自己福大命大,捡回了一条命,我只是顺手帮了一把尉迟雅笑著点头:“妾身当然明白。” 等江晨转身往外走去的时候,却听见尉迟雅在朝林水仙吩咐:“水仙姑娘, 你快去沐浴一下吧,一会儿夫君回来,希望看到你已经乾乾净净的—” 江晨摇了摇头,身形一闪,再度步入风沙之中。 漫天呼啸的黄沙,拦不住武圣强者。 近两方守城土兵,也被江晨视为无物。 江晨走进西辽城,直入城主府。 当初令云素颇为头疼的护城法阵,也只是让江晨多停留了片刻。 他很快就来到尖塔上,看到了独自一人站在高处的卫吉。 “你来了。” 卫吉转身,四目相对。 江晨看著她泛著碧绿之色的眼睛,只觉得熟悉又陌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这样的状態,似乎比江嫣附在阿秀身上还邪门。 “你是卫吉,还是无惧王?” “都是。”卫吉的语调淡漠平静,听不出感情波动。 “城里的士兵,都变成了无惧王?” “不错。” “我如果杀了你,风沙会消散吗?” “会。前提是,你把所有的『我』都杀光。那时候,西辽城也已经被夷为平地,你什么都得不到- 一 卫吉话音未落,江晨突然出手,掐著她的脖子將她提得离地而起。 “当!” 玉冠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响,满头青丝散落下来。 秀气阴柔的面孔,表明她分明就是个女子。 江晨盯著她的眼睛,冷冷地道:“还记得吗,当初你第一次输给我,我就这样摘掉了你的头冠。” “確有此事。”卫吉的脸上没有羞耻,没有愤怒,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另外一个无关之人的故事。 “你两次挑战我,两次输给我,但每次都不服输,像个娘们儿一样耍赖。” 卫吉淡淡地道:“嗯,我性子就是这样,好强,不服输。” “这是第三次了,你还是这样输不起!” 卫吉的呼吸渐渐急促,面孔也涨红,但这並非由於情绪的波动,而是被掐住了脖子缺氧所导致的。 她的语气始终清冷如冰:“个人的输贏没有意义。” “后来我听阿曦说过,你的真名叫卫姬,果然是个娘们儿。输不起的娘们儿,你知不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城里的百姓和士兵,都被你的一意孤行害死了!” “这座城里没有百姓,只有士兵。士兵战死沙场,死得其所。』 “他们不是战死,而是被你害死!哪怕是两军交战,他们中的大部分也不用死,是你骗他们,他们到死都是糊涂鬼!” 卫姬缓缓道:“我在卫家先祖牌位前发过誓,要守住西辽城,与城共存亡。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牺牲谁,哪怕是我自己,我也会守住这座城。” “可惜,你守不住!” 江晨手上加力,仿佛要掐断卫姬白皙的脖子。 这时候,从尖塔外传来另外一个淡漠的嗓音:“你就算杀了我,也拿不下这座城。我说过了,我与城共存亡,你就算杀光两万个我,也只能得到一座废墟。” 江晨低头望去,只见在尖塔下一层,站著一个士兵,面上的淡漠神情与卫姬如出一辙。 更远的地方,一队士兵仰脸看著尖塔,齐声道:“我与西辽城共存亡,我在城在,我亡城亡!” 江晨气笑了:“西辽城是倒了多大的霉,才被你们这帮皮狗寄生虫给赖上!” 他左手握拳,抬起来晃了晃:“两万个人很难杀吗?信不信我这一拳下去, 连人带城,一起给你们夷为平地!我得不到的东西,別人也休想得到!” 士兵们沉默了。 江晨刚才一发即收的武圣气息已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在虚张声势,武圣强者想要覆灭一座城,一拳足矣。 纵然张狂如无惧王,也只能等待江晨做出决定。整座城池和两万人的生死, 都繫於江晨一念之间。 江晨环顾四周,看著沉默的士兵们,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原来,你也不过如此。连一个武圣都阻止不了吗?我还以为你有通天彻地之能,是我高估你了。” 他已试探出无惧王的虚实,虽然不知道那个胖子是用什么手段控制了这么多人,但应该不是香火阴神一类的东西,否则上万阴神一拥而上,各显神通,就算武圣强者也只能落荒而逃。 那个朱胖子的实力,最多也只有九阶无漏水平,无法与武圣正面抗衡。 搞清楚了这个问题,接下来,就该考虑怎样才能完好无损地夺下这座城了。 第908章 断因果,见真我 江晨当然不是真心想要一拳灭城,这里毕竟是他当初出门游歷的第一站,在这里结识了很多人,留下过很多回忆,若是毁了,未免遗憾。 “朱胖子,你走吧!你要人,我要城,这两万人隨你带走,但城中的一草一木,你都不许动!” 话音传入每个人耳中,卫姬沉默,土兵们也沉默。 “怎么,还不满意?”江晨冷哼一声,“看来你是很想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尖塔下一层的士兵身边,挥出手中的“断舍离”匕首,刺穿了那名士兵的心臟。 士兵应声而倒。 江晨看向其他人。 他也很想知道,风雨楼主亲手铸造的“断舍离”神兵,能否对无惧王造成影响。 既然被“断舍离”杀死的人都会被斩断因果,那么如果杀了自称为“我”的一具分身,会不会让“我”也忘了“我”呢? 卫姬对上江晨的眼神,淡淡地道:“很快的刀,可惜杀不绝我。” 看来“断舍离”无效。 江晨並不气銨,至少验证了一点:无惧王所宣称的“眾人皆我”並非真正的“我”,而是把人炼成了傀儡一样的东西,以秘法隔空操纵而已。否则,就算只是一具分身被1断舍离”斩杀了,也会对他造成一定影响, 接下来,试试“断末摩”。 江晨回到塔尖,在卫姬冰冷的碧绿眼瞳注视下,伸手朝她一指。 一道红光闪过,江晨身后浮现出一位红衣独臂女子的虚影,身高丈二,比江晨还高出小半个身子,手持一把长柄镰刀,朝向江晨所指的方向,凶厉的锋芒笔直斩下,手指与镰刀在卫姬身前交匯。 正是来自玄黄天下的地藏法相- 一一恶灵小倩! 镰刀斩向之处,正是万物之死点。 江晨的手指点中卫姬额头的瞬间,天地顿时黯然,一切斑斕色彩都被剥离, 只剩下最原始的黑白两色。 世界画面破裂开来,卫姬也不再是卫姬,而是由无数抽象扭曲的因果线条所交织而成的人形轮廓,如同一幅还未完稿的铅笔素描画,层次分明,笔力狂野, 线条遒劲,意象玄奇,更有无数黑白线条从她身上蔓延出去,凌乱盘绕,诡妙离奇,又似乎蕴含一定规则,比最抽象的写意画还更难理解。 这些线条就是卫姬身上的因果,无数因果交织,便构成了卫姬这个人的“存在”。 线条连接之处,形成一个个节点,散发出淡淡红光,这就是卫姬的“死点”、“死劫”、“末摩”,触便致死。 只要轻轻刺中死点,便能破坏因果的纠缠,也能破坏卫姬的“存在”,给她带来“命定之死”。 这是死亡大道之力,是地藏位格才拥有的能力,原本需要江嫣的阴神才能施展,但江晨和江嫣共享视野,也能短暂地窥见死线的存在。 此时在遥远的白露城,原本正在享用美食的阿秀忽然正襟危坐,两眼瞪大, 空空茫茫地直视前方,眼瞳中倒映出无数线条纠缠盘旋的景象。 “秀姐姐?”兼葭轻声呼唤。 安云袖连忙阻止她:“嘘一一不要打扰阿秀。” 江晨的手指悬停在卫姬额头,並没有刺出去。 他的目的不是杀卫姬,而是要斩断她与无惧王的因果。 人有死点,因果亦有死点, 但他本身的肉体並不具备接触因果死线的能力,只能杀人,不能斩因果。 因此,还需要藉助“断舍离”匕首。 这把匕首,才是真正能斩杀因果的利器! “断舍离”挥出,卫姬周身几条最粗大的因果线皆被斩断。 江晨不具备识別因果的能力,並不认识哪条因果线是通向无惧王的,哪条是通向卫家的,反正通通斩了便是。 因果已死。 卫姬的娇躯剧烈一颤,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 江晨收起匕首,俯瞰卫姬,淡淡地道:“如果这招还不管用,我就只能灭城了。” 卫姬捂著脑袋,身体蜷缩成一团,口中发出痛苦的低吟。 塔下的士兵齐声问道:“这是什么神通?” 他们的语气中第一次透出惊慌的味道。 不仅因为他们都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红衣地藏恶灵的虚影,更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无可抗拒的决绝之力一一明明已经融入他们之中的卫姬,竟被生生抢了回去! 这不像是前一个士兵被杀那么简单。 那个士兵虽然被杀了,但他的记忆已经留存下来,与眾人合为一体,他人生中所经歷的一切,都能被所有的无惧王感知到。 但卫姬不一样,她是被斩断了与无惧王相连的因果,被生生从无数个“我”中抽离出去,又变成了別人。包括她的记忆,也都被从无数个无惧王心中夺走。 这是无惧王从未有经歷过的事情。 卫姬能被夺走,是不是也意味著,其他人也能被夺走? 当所有人都被夺走之后,无惧王还是无惧王吗? 俯瞰著塔下士兵,江晨嘴角微微翘起:“断末摩,再加上断舍离。每一场离別都不好受吧?你还想试试生离死別的滋味吗?” 土兵们的嗓音中多了一分恐惧:“你拥有因果之力?” 江晨此时已明白,这种斩断因果之力,正是无惧王的克星。 他当然不介意披一披风雨楼主的虎皮,狐假虎威一把,嚇嚇朱胖子这条赖皮狗。 “你所谓的“眾生皆我”,其实是靠著因果之线,將所有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个集体意识吧?与其说是一个人,更像一类宗教,集体构造出虚无的神格,所有分身都是真身,所有真身也可能只是一具分身。所以,杀掉任何一个你,都不能杀死无惧王·— “不错,我乃眾生意志,杀了一个,还有千万个,除非你灭绝眾生,否则杀不绝我!” 江晨沉吟:“所以,藉助千万人共享的命运,你才能使出远超自己境界的神通,仅靠这西辽城中的一万多士兵,就能召来九阶“倾城沙暴”。』 他看向地面上瑟瑟发抖的卫姬。 卫姬原本是个英勇无畏的女子豪杰,她连死都不怕,更不会畏惧任何人。但此时她仿佛经受了极大的恐惧,蜷缩著身子,牙齿“咯咯”打战。 江晨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她的状况。 看到卫姬的眼瞳已由碧绿之色恢復原来的蔚蓝色,便知道她已经不再是无惧王,至於是不是变回了原来那个她,暂时还不好说。 这种结果,已足以让江晨露出笑容:“以千万人之心,聚为一人之心,固然绝妙,但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把这一万多人与你的因果斩断,却又不斩断他们內部之间的因果,会发生什么?这一万多人的因果依旧连接在一起,你猜猜看, 他们会不会变成一个全新的无惧王?” 塔下士兵陷入了沉思。 江晨悠然问道:“你听说过集群脑裂问题吗?” 所谓集群脑裂,是分布式系统中经常要考虑到的问题。当发生网络故障之后,不同的网络分区之间会形成两个不同的中枢,就像一个大脑分裂成了两个。 当网络恢復之后,如何处理这两个中枢,谁才是真正的中枢,就会成为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中枢不愿意被另一个中枢吞併,发起了反抗,又会造成什么后果? 就算是在去中心化的网络系统中,不存在中枢节点,但每一次计算结果终究需要全网达成共识。倘若网络分裂成两个分区,在分裂期间发生了分歧,那么就只能以算力来决定胜负。掌握大部分算力的网络分区,就能篡改另一个分区的计算结果,这就是所谓的算力攻击,也称为多数攻击。 无惧王虽然没有接触过计算机网络的知识,但他已身体力行地走在了“去中心化”的道路上,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也意识到了自己所面临的巨大危机。 如果世上出现了两个无惧王,他们的终极目標都是凝聚眾生之心,势必要决出胜负。无惧王並不敢赌,自己就一定是活下来的那个。 眾生皆畏死,哪怕无惧王现在已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人类,但他作为眾生意志的集合体,同样也畏惧死亡。他绝对不想被另一个自己吞噬。 所以,他只能良久沉默。 江晨已看出了无惧王的胆怯。 他翻出栏杆,跃下尖塔,落在士兵旁边,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慢条斯理地道:“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立即给我滚出这座城,不然我就让你尝尝脑裂的滋味。” 土兵们呆证片刻后,纷纷朝外走去。 江晨的声音从他们身后飘来:“记住,人可以走,东西都要留下,不许带走这里的一针一线,不许伤害一草一木,给我麻溜滚蛋!” 士兵们加快了脚步。 笼罩著整座城市的风沙,也逐渐平息下来。 江晨站在尖塔上,俯瞰著一队队士兵如蚂蚁般排成长龙有序离开,心中也悄悄鬆了一口气。 他其实並不能製造出第二个无惧王,因为他根本不具备分辨因果之线的能力。最多只能像对付卫姬一样,用1断舍离”把士兵们身上的粗大因果线一股脑儿全都斩断,把他们还原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至於那些因果线哪些是无惧王的,哪些是士兵们原本就有的,恐怕也只有风雨楼主亲自来才能分辨了。 反正是拉大旗作虎皮把无惧王嚇跑了,这波不亏。 半个时辰后,西辽城已变成一座空城。 尉迟雅率军从东门长驱直入,全面接管西辽城。 城主府里,高级將领们围成一圈,看著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卫姬,相互交换著眼神。 何半仙蹲下身子,柔声问道:“卫城主,你还记得我吗?” 卫姬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鸣鸣”袁鸣,惊恐地往后缩了缩。 何半仙掏出一张寧神醒脑的符咒,想要贴在她身上,却见卫姬拼命躲闪,像是受惊的小兽,挣扎得更厉害了。 “唉—————”何半仙收起符咒,摇摇头,长长地嘆了口气,“她受惊过度,让她自己一个人待著吧。” 尉迟雅转头看向江晨,好奇地问:“夫君对她做了什么,把她嚇成这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晨身上,每一只耳朵都竖了起来。 “银枪”徐温、“铁山”贺威、“月光神剑”罗琼、“无面”杨飞、“天杀星”墨犬、“地灵星”薛神医、董彦斌、武烈、罗全等高级將领虽然在別人面前端著架子派头十足,但在惜公子面前,都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江晨哪能不明白这些人的心思,也懒得解释,隨口说道:“就像你们想的那样。” 尉迟雅道:“就是惜公子的那些事?” “不然呢?” 尉迟雅咬了咬嘴唇:“可是—————-就算被那样了,也不至於嚇成这样吧?夫君明明没那么可怕. 其他將领都露出意会的表情,心里均想,二小姐果然是对江公子死心塌地了,江公子自己都承认了,她还在为他开脱。 只有林水仙附和:“被江公子这样英雄豪杰临幸,明明是一种福气,许多人盼星星盼月亮还盼不到呢!” 江晨淡淡地道:“那是你觉得,別人可不这么觉得。” 尉迟雅嘀咕:“我看她身上的盔甲还没有解下来———” “那是她穿得快。” 尉迟雅狐疑道:“她这个样子,恐怕自己穿不了吧?夫君的话,从来只擅长解衣,也不擅长穿衣———.—.” 她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连忙轻咳一声,正色道:“传令下去,搜索城中倖存者,清点贵重物品,上报记功!” 大军在西辽城休整三天。 城中所有居民都已经离开,他们留下来的財物都成为了无主之物,需要时间清点。 另外,西辽城作为人类国度最西部的要塞,与幽冥森林接壤,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需要重点安排防御工事。 从此以后,从西山五城到人类国度的西部边境,就全部打通了。算上一路夺来的十二座城,江山盟已坐拥十七城,称得上是西北部举足轻重的一股势力了。 江晨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迎来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物一一青冥殿主。 应该说,来的是青冥殿主的一具思感分身。 站在青冥殿主面前,江晨又生出那股平静而舒缓、整个人的思绪都似乎要停止的那种半梦半睡之感。 这位“诸天之行者”的境界,比上次在盘龙宫遇见时更强了。 幸好,他老人家这次不是来打架的,而是向江晨发出了结盟的邀请。 所谓“结盟邀请”,其实就是对卫家地盘的瓜分协议,而且他老人家一开口就气吞山河。 “卫家的两百五十六座城池,我要九十九!” 第909章 三家分卫,退婚离家 江晨揉了揉耳朵:“九十九?您老人家不是在说笑?” 青冥殿主语气平淡如水:“本座从不跟晚辈开玩笑。” “敢问前辈,早饭里是不是多加了大蒜,不然何来这么大的口气?” 其实碍於林曦的面子,江晨是很想跟这位老人家客气的,但他的狮子大开口实在让江晨客气不起来。 虽然青冥殿家大业大,权势熏天,但也不能这么霸道吧?一开口就要走了卫家近四成地盘,那本少侠跟血帝尊一起打生打死这么久,加起来就只能分六成? 那我不成跪著要饭的了吗? 你就算不给我面子,也得给血帝尊面子吧? 血帝尊他老人家率领暗红沙丘的黄昏、末日两大军团,正与卫家的主力大军交战,要是听见你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划走四成地盘,他老人家怎么想?你不怕他提著帝血剑杀到你青冥殿总舱去? 青冥殿主淡淡地道:“本座要的地盘,本座自己会打下来,只是先知会你们一声,免得伤了和气。” 江晨皱眉问:“青冥殿的手,伸得了这么长?” 据他所知,青冥殿和林家的主要势力还是集中在中南部一带,往西虽然也有很多分舵,但都是些零散的护教杀手组织,不足以发动大规模的攻城战役。 而如果要派林家主力大军前来,中间还隔了一个柳家,柳卫两家一向交好, 柳家就算没有多余的力量支援卫家,却也不是会乖乖让路的吧? 除非,青冥殿想要连柳家一起灭了? 他就不怕柳家的终极兵器“灭世霸剑”? 虽然祭出飞剑要付出性命的代价,但谁能保证柳家新任家主柳轩不会狗急跳墙,与青冥殿玉石俱焚? 青冥殿主的嘴角,浮现一抹从容的微笑:“本座要拿下这九十九座城,无需费一兵一卒。” “你老人家怎么越说越离谱了?难不成,你想一座城一座城地潜进去,把这九十九个城主都炼成傀儡?”江晨仔细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不可行,“先不说城主府都有防护法阵,就算你老人家能潜进去,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城主炼成傀儡,也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吧?你有多少具思感分身?依我估计,前辈你心结未解,心劫未渡,心力有限,能同时操纵的思感分身应该不超过五个?九十九座城,少说也得上一年半载,时间上也来不及吧?一座两座城还好,如果十几座城都突然叛变,卫家也会发现不对吧?而且越是深入卫家腹地,防御就越严密, 像你老人家这样的思感分身,只要被针对,很容易就会被察觉——.”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青冥殿主悠然道,“本座跟你打一个赌。十天之內,本座就能拿下其中四十九座城。如果成了,你就要承认这个事实,照此划分势力边界。剩下五十座城,可以等到卫家覆灭之后,本座再来挑选。” “如果你做不到呢?” “本座再不过问卫家之事,夺下来的卫家城池都送给你,有你在之处,本座退避三舍。” 江晨摸著下巴道:“听起来,你老人家很有信心啊-—---对了,这事阿曦知道吗?” 青冥殿主似笑非笑:“本座原想让曦儿来跟你谈,她不肯,说要把地盘全部送给你。本座只好亲自来跟你谈了。” 江晨转了转眼珠,暗林曦如果知道这件事的话,很可能也知道青冥殿主的谋划。只要自己用灵符传讯去问她,就知道老岳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青冥殿主缓缓道:“女大不中留,曦儿的心思总是偏向你。为了不让她打扰我们的赌约,在见你之前,本座令她闭关十日,闭门谢客。你若想找她,等到十日之后吧。 一7 江晨面露失望之色:“你这种封建家长的做派,实在要不得。你先等等,这么大的事情,我得找人商量一下————”” 灵镜之前。 血帝尊听完江晨的敘述,表情毫无变化:“这个赌约,只要你答应,我就认。” 江晨大声道:“你能答应?老薑!別人都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去?” 血帝尊道:“只要你咽得下,我就咽得下。” 江晨十分不满他的態度:“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久,损兵又折將,就这样把地盘让给別人?” 血帝尊平静地道:“首先,不是让给他。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他能打下四十九座城,那就是他自己抢来的地盘。其次,如果你不让,就意味著要跟青冥殿开战,胜负姑且不论,你做好与你那位未婚妻翻脸的准备了吗?” 江晨用力一挥手:“两军阵前,只谈天下大局,不谈儿女私情!老薑,我不是你,我公私分得很清的!” 血帝尊“哦”了一声:“所以,你决定要跟青冥殿开战?” “开个屁!不开!冤家宜解不宜结,让他四成又何妨?” “那就跟他赌。” “老薑,如果换成是你的话,有办法在十天之內夺下四十九座城吗?” 血帝尊不假思索地道:“能。” “怎么做?” “避开卫家主力,一个人一把剑,一天灭十城,不用十天,就能杀光四十九城。” “”.-我觉得青冥殿主应该不会採取这么粗暴的方法。” “耐心等待十天,就知道结果了。” 隨著涟漪荡漾,镜中倒影消散江晨站在镜子前,还是决定写一封信,以飞符给林曦寄过去。 下午,尉迟雅带来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卫姬醒了,能够正常与人交谈, 但似乎失去了很多记忆。 床榻前,林水仙和宋霜儿服侍卫姬喝完汤药,替她擦乾净嘴巴。 江晨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一袭素白睡衣的卫姬静静地躺在床上,长发披散,面上带著点病態的苍白,失去了银色甲冑的遮掩,整个人罕见地呈现出女子嫻雅之態。 听见江晨的脚步声,卫姬也不抬头,只默默地望著窗外,眼神有些涣散。 江晨轻咳一声:“卫城主,听说你失忆了?” 卫姬摇摇头:“不算失忆。只是以前在意的很多东西,忽然看开了。” “卫城主终於放下了执念,大彻大悟,可喜可贺。”” “我已经不再是城主,叫我卫吉或者卫姬都行。” 江晨往她身上隨意一警:“你的身材明明蛮好,为什么要藏在甲冑里,不让別人知道你的真实性別?” 卫姬拉了拉衣领,淡淡地道:“正是为了不想被你这种登徒子小看,我才女扮男装,来到西辽城歷练。” “我听说,你是为了逃避婚约,才一个人离家出走的。你的那个未婚夫,说起来我也见过,他叫卫宸,是卫家嫡传长孙,前途无量,可惜英年早逝。” “你调查过我?”卫姬微微睁大眼睛,隨即反应过来,“是何半仙告诉你的吧!这个大嘴巴!” “我们是敌人,当然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卫姬面上泛起一抹苦涩的微笑:“我可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你的敌人,只不过螳臂当车,以性命偿还我对卫家的亏欠罢了。” “你觉得自己亏欠卫家?还是亏欠你的那位未婚夫?” 卫姬低下头,沉默良久,轻声道:“大公子—————他也是个可怜人——— 江晨心说,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可怜人。放眼七大世家,就没人比这位卫大公子更恋屈了吧! 说起卫大公子卫宸,简直惨到家了! 他原本跟柳倩订婚,却被满脑子自由爱情的柳倩退婚。 后来又退而求其次,与分家的卫姬订婚,谁知道卫姬竟然离家出走,三年不回。 最后在浩气城下,卫宸施展“九曜寒枪”击毙千名龙渊魔人,终於在柳倩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却又马上被黄雀在后的卫流缨偷袭,死得毫无声息。“九曜寒枪”也被卫流缨夺走,卫家竟然不敢声张,反而把卫流缨当成了下任家主来栽培。柳倩似乎也对卫流缨情意款款,卫宸可谓是输得一败涂地。 最后还是江晨杀了卫流缨,也算替卫宸报了仇,不然这位大公子恐怕在九泉之下都死不目。 江晨问道:“大公子可怜归可怜,但爱情讲究两厢情愿,你也不亏欠他什么。除非·————你该不会是觉得大公子是因为你的离家出走才会死的吧?”” 卫姬摇摇头:“我那时候年少气盛,不愿意成为分家向宗家献媚討好的工具,又在武技上有点天分,便不起同辈人,认为卫家没有任何人强得过我,我不可能嫁给一个不如我的男人,更何况还是被柳家退婚的废材。我离家出走,来到西辽城,女扮男装,一住就是三年,后来-----我听说大公子战死在浩气城,我深受震动,就想回家看看,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母亲对我思念成疾,哭瞎了眼晴,在我离家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她平静地述说著,好像在谈论別人的故事,脸上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节哀。” “没什么,现在说起来,好像是很久远的事了,仿佛做了一场梦一样,甚至很多细节我自己都忘了。”卫姬脸色淡然,“我只知道我亏欠卫家的,所以以死相报,哪怕把自己献祭给无惧王,也要守住这座西辽城。可惜,我终究还是失败了。现在我落到你手里,你想怎么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江晨看得出来,她不是在故作平静,而是真正意义上看淡了对於卫家的牵掛。这正是昨天那一刀“断舍离”的作用,斩断了她与卫家的因果。此时此刻, 卫家可能也没几人还记得她这个不起眼的晚辈了。双方之间的联繫,彻底归零。 他轻轻一笑:“你不欠別人的,却还欠我的。我把你从无惧王手里救回来, 可不是为了杀你。你想想吧,该怎么回报我?” 卫姬平静地道:“需要我怎么做?以身相许吗?我才貌平庸,技艺生疏,跟林小姐比起来天差地別,只怕你会嫌弃我。” 江晨咳嗽一声:“胡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卫姬没有说话,明眸凝视他的脸,好像在问:你难道不是吗? 江晨摆了摆手:“看在阿曦的面上,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在变成无惧王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感受,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別的东西?” 卫姬的脸色突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副淡漠疏远的表情,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双臂下意识地抱紧自己,摆出无比戒惧的姿態,仿佛受惊的小女孩,无助又可怜。 她的嗓音也在发颤:“无惧王——---他不是人!他是眾生的集合体!他是一切生灵的归宿!我—-我在被他接纳的一瞬间,我也就变成了他—--我看到了『眾生』”的意志,东西南北,过去未来,因果宿命————” “自我,天地,眾生。他抵达了最终的『见眾生』境界,看来是要成神了。”江晨喃喃道,“只不过,如此庞大的因果网络,他吃得消么?就不怕被眾生的意志污染同化?倘若他本身就是眾生意志的集合体,应该没有心魔和心劫这种概念吧?” 记得在前世的某些漫画游戏作品中,像无惧王这样的凡人意志集合体的终极形態,应该叫做“阿赖耶识”。相当於是一个无比庞大的信息库,摄藏无量劫以来的一切善恶种子,生起万法,是世界和眾生“自我”的本源,大地眾生皆是这个信息库的投影分身。 凡人的一次次轮迴,就是信息库中某部分信息种子的一次次投影。凡人因为信息不全,不明缘起之真理,所以才会有诸般执念烦恼,称为“无始无明”。 佛家所说的第八感,又称如来藏,便是指修行者能联通这个大信息库,明了“赖耶缘起”的真理,转染成净,摆脱无始无明,领悟宇宙人生与自我本源,得见真如本性,超脱轮迴,得到无上解脱。 也可谓之道家的“还虚得道”。又名道藏、眾妙之门、真理之门———”· 无惧王虽然不可能记录无量劫以来的一切信息和种子,但也聚合了眾多生灵的意志,具备了“阿赖耶识”信息库的初级形態,按理说是能摆脱虚妄我执和无始无明,超脱心魔和心劫的。 卫姬用梦般的声音说道:“—————-我失去了『自我”这个概念,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意识海洋中,周围波涛汹涌,眾生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记忆、愿望、 算计、知识、感悟等种种意识都是洪流,它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过来,我的意识已被分解为无数碎片,只是无尽大海中的一颗沙粒,被波浪挟裹著,永无止境地上下浮沉,永远无法解脱· “这算是道家所说的元寂永恆、混沌不分、还虚得道?你看到了道藏?” “这绝对不是得道!”卫姬拼命摇头,散乱的髮丝隨之飘舞,“那种被撕成了亿万个碎片、永世不得超生的感觉,不是痛苦,不是悲哀,也不是绝望,因为我的痛苦、悲哀和绝望也被切割成了亿万分,在眾生海洋中微不足道,最后连我、时间、空间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永恆的空虚和寂灭,湮灭一切情绪的虚无, 无边无际,或许就是佛家所说的入灭,比死还可怕——” 她回忆起那种可怕的情景,脸色愈发惨白,不见半分血色,额头也冒出细密的汗水,枝微颤,整个人显得无比娇弱。 此刻就算熟悉她的人也看不出来,当初的西辽五虎之一“锦绣虎”的半点影子。 第910章 只手涅槃,灌迷魂汤 江晨递过去一张手帕,柔声道:“你最后还是涅重生,逃出来了。” 卫姬接过手帕,擦拭著脸上的汗水,定定地看著江晨,缓缓道:“我失去了对自我的感知,更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在无尽的虚无海洋中不知道漂浮了多久,忽然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手?” “嗯,正是因为这只手的出现,才打破了幻灭和虚无,我恢復了对自我的感知。我突然能感觉到空间和时间了,也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因为我已经被切割成了亿万份,支离破碎。那只手把我的碎片捞起来,重新拼凑完整,带著我找到了天地的边,逃出了那片意识海洋-虽然过程无比漫长痛苦,但比起那永恆的寂灭要好多了——.—”” 江晨这时注意到,卫姬敘说之时,眼珠一动不动,看著的正是自己的手。 他试探性地將手掌挪到一旁,卫姬的视线也跟著移动。 他抬起右手在卫姬眼前晃了晃,问道:“你当时看到的,难道是这只手?” 卫姬郑重点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只手!” 江晨心中一动,看来卫姬还是感念这份恩情的,若能藉此机会降服这头雌虎,正好让她替自己镇守西辽边关和附近几城。 “这么说来,你应该好好感谢我才对。” 卫姬沉声道:“我刚才就说过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刚才那副冷冰冰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在阴阳怪气说反话呢·—.” “我只是-—----有时候还没法摆脱那种永恆寂灭的感觉,所以会不自觉地陷入噩梦中。如果有失礼之处,还请多包涵。” 江晨缓缓道:“我想让你继续镇守西辽城,这一回不是为卫家,而是为我, 你愿意吗?” 卫姬毫不犹豫地道:“我愿意。” “如果有卫家军队来犯,你也会与他们为敌?” 卫姬冷冷地道:“我欠卫家的,已经用性命还清了。这条命是你给我的,我会为你而活。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变成无惧王吗?” 卫姬打了个哆嗦,摇头道:“那样的滋味,我不想品尝第二次了。若不可敌,唯死而已。” 江晨若有所思:“看来失去自我的滋味,比死还可怕。有句老话说:『我与我周旋久,寧作我。』你既然找回了自我,就要好好珍惜。我也不会轻易让你去送死,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打不过就跑,我不会怪你的。” 卫姬低下头,轻声道:“我不会逃,这才是我。逃了,就不再是我。” 江晨莞尔:“哪有你这样钻牛角尖的!” 卫姬看著他的手掌,轻轻道:“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还你这条命。我的一切都能给你,也愿意为你去死,但我希望,能按我自己的方式做。” 卫姬休养了一天,便下床走动,陪同尉迟雅巡视西辽城,详细介绍各处关隘何半仙和林水仙也跟隨在后,不时补充细节。 其乐融融的场景,倒好像是热情的主人在招待宾客,全然没有半点敌对和抗拒。 就连董彦斌、武烈等几位將领都感觉有些不对,这个卫將军態度转变太快了,他们担心其中有诈,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尉迟雅身边,以免二小姐落单。 江晨则一整天都在打坐,一是处理玄黄天下那边的事务,二是收集云梦天下的香火愿力。 按照血帝尊的说法,他已经在赤晶镇启动了“无天魔祖”的信仰传播,现在过去两天了,多少也该有些泛信徒才对。 但江晨闭目冥想,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硬是没有感知到一丝信仰。 老东西应该不至於骗我吧? 他不是说,赤晶镇的老大“血魔”韩俊都当眾为“无天魔祖”敬香了吗?而且黑旗帮眾也都人手一本“无天经”,化身为无天教徒,挨家挨户传经布道,只要入教就赠送小礼品,四大战將各自负责一片区域,威逼加上利诱,落实到了每一个赤晶镇民头上,这种地推拉新的力度可不小,按理说应该见效很快才对。 就算镇民们都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浅浅地半信一下,家里隨便掛一幅神像,偶尔上上香,念几句经文,做做表面工作,都应该在香火愿力上有所反馈。 可现在硬是一丝也没有,江晨不得不怀疑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这种传播方式太过投机取巧,没有真正深入人心,所以得不到香火反馈? 可是在玄黄天下明明是可以的啊? 固然在信仰等级上,有著泛信徒、虔信徒、狂信徒、正信徒这四种等级的区分,但就算是泛信徒,也多多少少是有一点香火的,所以那些歷史上的英雄仅靠知名度也能凝聚成神格,以英灵状態被“请神上身”,帮助神打干架。 难道是时间不够长,还是好处没给够? 江晨决定给赤晶镇民们再上上强度,明天举办一次大型祭祀仪式,所有人都参加,只要高呼“无天老祖”的尊名就能入席,美食美酒管够,吃完还送一贯钱带回家,是“无天老祖”送给大伙儿的节日礼物。 这事就交给血帝尊去办了。 尉迟雅回来的时候,江晨刚刚从入定中醒来,睁开眼睛就看到尉迟雅蹲在床前,在以奇特的目光打量自己。 “阿雅,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来一会儿。”尉迟雅迫不及待地问,“夫君到底给卫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好像已经彻底投向我们了。” “迷魂汤?”江晨轻哼一声,自矜地拨弄了一下头髮,“当然是凭我独特的男子汉魅力了。凡是被我碰过的女人,只要一次,哪个不是对我死心塌地的?阿雅,你自己最清楚了吧?” “,这个倒是。”尉迟雅脸蛋一红,表情却半信半疑,“可夫君真的碰过她吗?我看她眉心未散,腰直背挺,行走无碍,应该还是完璧之身吧?” “错了,你这样从外表判断根本不准,人家天天女扮男装的,行为举止都经过专门训练,你根本看不出来。你得仔细看看她的心思,是不是真的对我死心塌地了。” “唔———”尉迟雅沉吟,“既然如此,夫君打算把西辽城交给她镇守吗?” “我是有这种打算,你的意见呢?” “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何半仙好像也有这个心思,听说他以前跟夫君还是患难之交,夫君不觉得他比卫小姐更適合吗?” “何半仙多谋,但少了点决断,可以治理小城,但是像西辽城这样的关塞要害,我不太放心交给他。等后面打下几座城,让他去別处做城主吧。” “妾身明白了。” 尉迟雅点点头,望著江晨,好像有什么话不好意思开口,脸蛋也微微泛红。 江晨注意到她的神色,问道:“阿雅,你还有话对我说?” 尉迟雅眼神有些躲闪,低下头,轻声道:“既然夫君打算对卫小姐委以重任,妾身觉得,应该跟她增进一下感情———.—” “可以,你安排就是。” 尉迟雅吞吞吐吐地道:“妾身想要邀请她过来,今晚,我们一起———” “啊?”江晨张大了嘴巴。 最终江晨还是以卫姬脸皮薄为由,拒绝了尉迟雅的建议。 当然为了安抚尉迟雅,他也劳累了大半宿,免得她有多余的力气胡思乱想。 半夜,忽然有人敲门。 尉迟雅被吵醒了,不悦地问:“谁呀?” “我是卫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江公子稟报。”门外传来卫姬特有的清朗嗓音。 尉迟雅愣了愣,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睡眼立即就清醒了,转头向旁边的江晨看去。 她本来还觉得江晨在说大话,男人总是爱吹牛的。可现在由不得她不信,夫君果真是得手了吧,不然別人怎么会大半夜的找上门来? 江晨也醒了,见屋里有些狼藉,处处都是战斗痕跡,不好接待外人,便起身道:“我出去跟她说。” 尉迟雅却伸出一条臂拦住他,娇哼道:“卫小姐也不是外人,以后都是自家姐妹,不用避著她。” “这不好吧-—---”江晨感觉有些骑虎难下。可大话已经放出去了,又不能收回。早知道卫姬会半夜来敲门,就不该吹牛的。 “夫君只管躺著就是,妾身去接她。” 尉迟雅隨意披了一件薄衫,开门將卫姬迎进来。 她看到卫姬也只穿著简单的便服,不再是平日里那样全副武装的打扮,心里对江晨的话愈发信了几分,转头朝江晨露出一个饶有深意的笑容。 “屋里有点乱,妹妹別嫌弃,进来坐吧。” 卫姬一眼看到屋里狼藉的场景,又抽了抽鼻子,便明白了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向床榻上的人影躬身告罪道:“恕卫姬冒味,深夜叻扰,是因为刚才做了一场梦,我在梦里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赶紧前来稟报。” 尉迟雅和江晨交换了一个眼神。 尉迟雅猜测这位卫小姐是不是与自己的心思不谋而合,隨便找了个藉口,跑来与自己和夫君增进感情? 江晨则觉得卫姬是有点睡迷糊了,梦里的事情能当真吗?做梦是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梦里觉得很重要的事情,也许只不过是荒诞的想像罢了。 曾经有个笑话,说某人做梦悟出了世界的真理,但第二天醒来总会忘记。於是他在床边放了纸和笔,决定下次再做梦就强制自己马上记下来。於是第二天早上,他看到了自己写下的真理:香蕉要剥皮才好吃。 虽然没抱什么期待,江晨还是打起精神问道:“你梦到了什么?” 卫姬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狂躁的心跳,沉声道:“我梦见我又变成了无惧王,化身千万,在各个城市里活跃,谋划一件大事。就像在西辽城做的那样,如果成功的话,无惧王就能一口气占据二十八座城池!” 江晨有些朦朧的睡眼一下变得锐利起来,追问:“这到底是梦,还是你亲眼所见?” 卫姬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有些痛苦:“我分不清-—-—-我在眾生意识海洋里漂浮了太久,看到了很多东西,它们跟我的梦境纠缠在一起,我不知道这是记忆逸散的碎片,还是一场虚幻的梦··我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在我眼前——” 她越说越惊恐,嗓音都开始发颤。 看著她惶恐不安的眼神和娇弱的面容,尉迟雅生出几分怜惜之意,扶住她的手臂道:“妹妹,你不用怕,有夫君在这里,那个无惧王再也不能拿你如何。你歇口气,先坐坐吧!” 卫姬没有抗拒,被尉迟雅扶著往床边走来,一只手撑著床沿,另一只手搭著尉迟雅的肩膀,半侧著身望著江晨,眼神不安地在江晨脸上游走。 江晨半靠在床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暗想这傢伙莫非真的对我有意思? 其实我还没想过要收她,只是觉得她应该能成为一个忠诚的下属而已。她如果赖上来,那我岂不是后半夜也睡不成觉了· 看著卫姬目光四下搜寻,表情越来越慌乱的样子,江晨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手,那只手。”卫姬的呼吸都乱了。 “哦,你找这个啊。”江晨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伸到卫姬眼前。 卫姬赶忙两只手抓过去,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身边的尉迟雅都被她匆忙中挤开了也浑然不觉。 她紧紧地握住那只手,仿佛找到了依靠,身子不再颤抖了,呼吸和心跳也逐渐恢復平稳。 这时她才注意到被自己挤开的尉迟雅,连忙道歉:“雅姐姐恕罪,我刚才太慌乱了,实在是失礼——.”” “没事,自家姐妹,客气什么。” 尉迟雅心里暗暗嘀咕,这位妹妹未免也太猴急了些,真的是连一点体面也不讲究了。 但考虑到自己毕竟是吃饱了,別人还饿著肚子,情有可原,也就不跟她计较了。 江晨见卫姬的情绪逐渐平復,便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无惧王挑选了哪些城池?” 卫姬回忆片刻,说道:“除了西辽城之外,还有西陵关、青岱关、丈云城、 浩气城、希寧城·—... 她將二十八座城池一一报上来,全是西北一带的军事重镇,虽然不如西辽城这么险要,但也足以形成一片屏障,是卫家西北方的防御中枢。 如果这二十八座城都被无惧王占据,那么卫家的西北大门就完全敞开,敌人可以通过这个缺口长驱直入,攻击卫家腹地。 第911章 无惧无情,五城之梦 江晨越听越觉得真实,脸色渐渐凝重卫姬说得有条有理,与现实中的战局完全对应,恐怕不仅仅是一场梦。 但无惧王又是何来的胆量,来拇卫家的虎鬚呢? 他的手段虽然诡异莫测,但说来都是一群乌合之眾,加起来也没有超过“大觉”级数,在高端强者的数量上远远不足,就凭这点手段,想要在群狼环伺的战场上分一杯羹,未免太小瞧天下英雄了吧? 像暗红沙丘、江山盟、青冥殿这几大参战势力,哪个不是拥有两名以上的十阶绝世强者、十名以上的玄罡高手、十万以上的军队,这才敢来分食卫家。他无惧王凭什么? 单单一个江晨,就足以让无惧王喝一壶了。 说白了,无惧王根本没有抵御十阶强者的能耐,平时也就靠人数优势四处潜伏,就像苍蝇一样,別人也懒得管他。但若真的把十阶强者惹恼了,铁了心要杀他,顷刻间就能让二十八座城灰飞烟灭,他也只能像地鼠一样躲起来苟延残喘, 根本没有露头的机会。 “老鼠就该老老实实躲在地洞里,爬出来搞事是活得不耐烦了吗?他这么大的胃口,也不怕嘻死?”江晨冷哼。 卫姬轻轻抚摸著江晨的手掌:“按照他的计划,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夺下这二十八城。” 江晨不屑道:“凭他那几斤几两,夺下来也守不住。” 卫姬沉默了片刻。 在她的心目中,无惧王是大魔王一般恐怖的存在,仅仅提到这个名字,就能让她深陷梦,痛苦不堪。所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无惧王是否有失败的可能。 但江晨不屑的语气,让她从敬畏中脱离出来,逐渐能站在客观的角度,分析无惧王的倚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思付须臾,卫姬缓缓开口:“在他的分身之中,有一名柳家子弟,叫柳无惧,所以这个计划也获得了柳家一部分人的支持。” 江晨皱了皱眉:“柳家也想插手?” 出征之前,他就想过柳卫两家关係紧密,很可能会出兵援助,所以一直派人盯紧了柳家的动向。 暗红沙丘一战,柳家家主战死,元气大伤,柳轩匆忙上位,根基不稳,內部很多反对的声音,暂时自顾不暇,所以一直也没有动静。 眼下看来,柳家其实早已经出手,但他们不是要援助卫家,而是反过来倒戈一击,分一杯羹? “柳家最多也只能暗中支持,如果有绝世强者袭击,无惧王根本挡不住吧? 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卫姬想了想,说道:“前段时间,他得到了一本《忆无情》秘籍,一直在潜心修炼,倘若能突破大觉,或许能抵挡绝世强者。” “《忆无情》?”江晨眯起眼睛,“他手中也有一本《忆无情》?从哪儿弄来的?” “我记不清了,不过,里面的口诀我还记得几句:绝心灭性,守意凝神。一念不生,万心俱灭。情生於心,心灭於情。无情无我,无来无去,无古无今,无始无终———.” 江晨听著听著,眉头越皱越紧,等卫姬念完一段,他摇头道:“你这篇《忆无情》,只怕是假的吧?” 卫姬所述的《忆无情》,跟江晨手头的那本《忆无情》完全对不上,而且跟其他几本秘籍也不是一种风格的。 斗神诀深奥难懂,写得天马行空,云里雾里,但五篇行文风格都是一脉相承的。 反观这篇《忆无情》,虽然听起来高深莫测,但终究脱离不了几本道藏的大义,有跡可循。 江晨由此可以得出,无惧王手头的这篇《忆无情》肯定是假的,多半是有人根据道藏偽造而成。无惧王手头只有这一本孤篇,辨不出真假,只能一脚踩进了坑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晨越想越好笑,无惧王那个胖子苦心谋划那么久,盯上了卫家这块大肥肉,却没想到自己也被人盯上了。没达到十阶境界,却想著蛇吞象的算计,终究只是別人手中的棋子,用完即弃。 卫姬听著他嘲讽的笑声,愈发握紧了他的手掌,问道:“你怎么知道秘籍是假的?” “因为我手头也有一篇《忆无情》,虽然也不確定完全是真的,但至少比你那篇更真一些。” 卫姬久久没有回神:“是谁骗了他———谁连他都敢骗——. “不是柳家,就是卫家,还有青冥殿主和风雨楼主这两位老阴谋家—--哦, 老战略家。”江晨一眼警见了尉迟雅,觉得在妻妾面前应该还是要对老岳父尊重些,不然可能会影响家庭关係,“依我看,青冥殿的嫌疑最大。那位老人家前几天还跟我打赌,要一口气吞併四十九城,无惧王恐怕早已落入了他的陷阱。” 卫姬喃喃地道:“无惧王———.要完了吗——” “贪心不足,这是他的取死之道。躲在阴沟里好好活著不好吗,偏偏要练什么《忆无情》,我就没见过谁练这本秘籍有好下场的!” 卫姬道:“他已经在阴沟里躲了太久,一心想要看看阳光下的世界,但他被困在心劫中,一直无法突破十阶,因为凡人的欲望太多,让他沉溺於集体欲望大海,无法专注於修炼-----所以,他才会想尽各种办法与心魔搏斗,三教法门都被他尝试过,皆以失败告终。只剩下这本《忆无情》,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真是可笑又可怜。” 江晨感慨著摇摇头,渐渐沉默,与她相视无言。 尉迟雅见两人明明眉来眼去,却一直只是握手,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了,却迟迟没有下一步举动,不由暗暗为他俩心急。 莫非是因为我在这里,他俩放不开? 尉迟雅轻咳一声,对卫姬道:“妹妹,我帮你擦擦汗吧。” 卫姬连忙说:“怎么敢劳烦姐姐———” “矣,都是自家姐妹,客气什么。” 尉迟雅不容分说,拿起丝帕,轻柔地为卫姬拭去脸颊和脖子的汗水。 “里面也擦擦吧。” 尉迟雅伸手去解她上社。 “多谢姐姐。”卫姬小声道谢。 尉迟雅將衣服掛在一旁,朝江晨使了个眼色,將丝帕递给他。 卫姬微微发颤,闭上眼晴,任由摆布。 但江晨后半夜终究还是没有太辛苦。 因为他只是为卫姬擦了擦汗,后者就结束了。 次日,江晨通过灵镜,全程观摩了赤晶镇的祭祀大典。 从镇民的窃窃私语中,他分明能看出来,至少有十余个穷苦的镇民都被这顿丰盛的宴席所感化,成为了一无天教一的虔信徒。 但他依旧无法收集到香火愿力。 江晨意识到,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赤晶镇民是有信仰的,但这信仰却没有落到江嫣头上。 难道,是因为“无天老祖”从来没有真正在这座云梦天下出现过,所以香火愿力无法锚定到另一个世界的江嫣? 哪怕祷文、尊號、教义、圣徽、神像都完全一样,但对於云梦天下而言,锚定物依然不够,因为古往今来,都不曾有所谓的“无天魔祖”显灵。既然不存在,那就只能另立新神。 照此推断,就算赤晶镇的全体镇民都成为虔诚信徒,也只会凝聚出一个全新的“无天老祖”。到那个时候,就算江嫣回到云梦天下,也变成品了。 江晨坐不住了。如果他没有算错,赤晶镇已经出现了上千个泛信徒、数十名虔信徒,很快就会出现狂信徒,也就意味著一个新的无天老祖即將诞生,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为別人做了嫁衣。 虽然可以通过屠灭赤晶镇来斩杀那个捡便宜的品,但江晨毕竟还是做不出这种灭绝人性的惨事。 他立即通过灵镜告诉血帝尊,叫停赤晶镇的一切传教活动。 还有一个办法,是將一批忠实信徒从玄黄天下带过来,举派飞升过天门,成为江嫣在云梦世界的锚点。 这个方法理论上可行,困难之处就在於,要想来到云梦天下,必须穿过三千里西海,以及那片被无穷时光迷雾所包裹的混乱边缘,才能抵达龙脊山脉和南北双村。江嫣一个人或许没问题,但若要再带上几个人,问题就大了。 要不然,让江嫣一个人回来?信徒再从云梦天下重新发展? 可如果没有战童的肉身庇佑,江嫣抵达云梦天下之后,在掌握黑暗法则之前,就会被阳光直晒,化作灰烬消散·— 江晨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给希寧寄去了一封飞符传书。 夜半。 江晨在睡梦中回到白露城书房。 希寧快步走进书房,往书桌上一坐,没好气地道:“找我有什么事,浩气城打下来了吗?” 这次出征,希寧几番请求隨军同行,都被江晨拒绝了,所以她心头有气,不爱搭理江晨。 江晨笑道:“还没,今天是想请你帮个忙。” 希寧把头一扭:“有话快说,我最近很忙的!” 江晨知道她每天忙著偷窥別人的梦境,美其名曰“明镜司查案,寻找犯罪线索”,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恶趣味。 江晨问:“最近西山五城怎么样?” “好得很。你不在的日子,五城的女人都不用担惊受怕了,个个吃得好睡得香,做梦都要笑醒。” “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梦?” “当然有了。那个鬍子都白了的林阁老,在梦里居然变成了一个女人,嫁入了丁大人府中,在宅院里跟一群妻妾爭风吃醋,利用他的狐狸心计在后院大杀四方,真是笑死我了!”希寧笑得枝乱颤。 江晨附和著笑了两声,问道:“还有吗?” “还有那个何大人,明明是个文弱书生,却做梦带兵打仗,一马当先,阵斩敌酋。我就把梦境改了改,让他吃了败仗,被敌军俘虏,消息传回来,顏面扫地,家门口的石狮子都被路人唾弃,五房妻妾也全都改嫁,哈哈哈哈——” 希寧笑到一半,忽然把否眼一瞪:“你大半夜的把我叫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看到你这么閒,我也就放心了,看来西山五城是真的风平浪静。” 希寧哼了一声:“跟你说了你还不信,拐弯抹角的,不爽利。再打不下浩气城,以后別找我了。” 见她转身要走,江晨叫住她:“你能同时给多少人託梦?” “一个。我不是专门的幻术师,又没有蜃珠,每次只能进入一个人的梦境。” “再加上转轮王呢?他应该很擅长幻术。” “他呀,我没有问过。一会儿我去问问他。话说回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这样的,我在玄黄天下那边有个朋友———·—” 江晨把之前对血帝尊的那套说辞又复述了一遍, 希寧摸著下巴盯著他,表情耐人寻味:“你说的那位朋友,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你胡说什么,別誹谤我啊!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江晨打死不承认。 “一个人內心深处的愿望,往往跟他的外在形象大相逕庭,无论多么荒诞离谱都是有可能的。”希寧慢悠悠地道,“我看过很多人的梦境,都跟他们现实中的表现截然相反。你呢?在外人眼中沾无数的惜公子,会不会也有不为人知的愿望·.” “一派胡言!你別扯远了,到底能不能帮忙?” 希寧摇摇头:“话可以替你带到,不过我劝你最好別指望小圻。你们两个的恩怨过结,你自己也清楚。梦境是很容易做手脚的,这么重大的事情,万一他在里面做点手脚,你就完了。哦,是你那位朋友要完了。” “那傢伙不是已经发誓要效忠你了吗?他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同样的道理,白露城的文武百官都发誓效忠你,你真正能相信的有几个?”希寧冷笑,“梦境这种隱秘又敏感的领域,只能交给你最信赖的人。你最好还是请你那位正牌夫人来帮忙吧。或者,你让她把蜃珠送过来,我也可以试试。” 江晨狐疑地看著她:“照你自己的说法,你会不会也在梦境中做手脚呢?” “我当然会啊!”希寧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你忘了吗,我也是要报仇的!就看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咯!” 梦境消散之后,江晨在黑暗中醒来,小心翼翼地绕开左右两侧的卫姬和尉迟雅,悄然无息地走出臥室外。 这两日来,尉迟雅提出的增进感情的建议,其实进行得不太顺利。 因为只要江晨的手碰到卫姬,就结束了。 然后她精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搞得尉迟雅都不好意思打扰她的睡眠,只能也跟著早些安寢。 第912章 一戟倾城,武圣扬威 江晨走到书房,写下一封信,飞符传给林曦。 前天他已经给林曦寄过一封信了,林曦至今没有回覆,看来青冥殿主没有说谎,林曦可能真的在闭关。不过,江晨还是决定再试一试,万一她提前出关了呢。 与青冥殿主的十日之约,还剩下八天。 江晨隱约猜到了青冥殿主的谋划,如果利用好无惧王的话,十日之內夺下四十九城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但这也不意味著,江晨就会乖乖认输。 既然赌约还没有完成,剩下八天时间,只要从无惧王手中抢走几座城池,让青冥殿主凑不够四十九城的数目,依旧是我贏了。 次日,江晨拨给卫姬两千兵马和五千民夫,留守西辽城,剩下的军队隨他再度出征,兵分两路,直指青岱关、丈云城。 当日黄昏,大军抵达青岱关城下,全力攻城, 激战两个时辰后,青岱关守將率亲信逃走,西山军拿下青岱关。 另一边,尉迟雅率领的虎豹骑和虎步军三百里奔袭丈云城,战至深夜,攻破丈云城。 翌日,主力部队留在青岱关休整,江晨率领“银枪”徐温、“铁山”贺威、 “月光神剑”罗琼、“无面”杨飞、“天杀星”墨犬等十名天罡高手抄小路翻越裴罗山脉,奇袭西陵关。 西陵关作为西北仅次於西辽城的第二雄关,在几百年来的战爭中仅有过一次被攻下的记录,而且还是在主將“天刀”张定霍被云素刺杀的情况下才陷落。如果硬碰硬的话,就算是十万大军,也未必能拿下这座雄关。 所以江晨不带兵马,轻装上阵,率十名天罡高手趁夜色进城,直奔將军府。 悽厉的號角声在夜空中飘荡,將军府外早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军队,旌旗招展,枪戟如林。 江晨手持“倾城|画戟,率先发起衝锋。 按常理论,当军队结成战阵,煞气相连,就能摧枯拉朽,战力成倍增长,连上三境高手也只能落荒而逃。 但这只是对於凡人战场来说的“常理”,如果“武圣”出现在战场上,就能轻易打破这个常理。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常规战爭都不会轻易动用武圣,一旦武圣出场,就意味著战爭失去悬念,也意味著双方彻底撕破了脸,再无迴旋的余地。 如果一定要出动武圣,就要准备好充分的理由,向外界各大势力有个交代。 现在,江晨就是这个打破常態的武圣。 但他也不是不讲理,而是有充分的理由一一当初在五城之爭的战场上,是卫流缨率先请动了卫家的两位合道人仙强者南下,在乌风镇才被拦截,已经出了卫家的地盘,早就越界犯规了!是他们先动手的! 你出动两位人仙,我这边也出动一位武圣,很合理吧? 武圣气息席捲战场,纵然有千军万马,也为之胆寒。 “杀!杀!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银枪”徐温、“铁山”贺威等十位天罡高手紧跟在江晨身后,吶喊咆哮, 杀声震天,在武圣的带领下,声势不弱於数千上万名骑兵的衝锋。 整条长街都仿佛踩踏得摇晃起来。 “放箭!” 西陵关守军一轮齐射,万箭齐发,连月光都被遮蔽。 江晨倒提画戟,冒著飞蝗般的箭雨,纵身一跃,如同天神下凡一般,飞起一戟,狠狠撞入守军阵列。 轰大地颤鸣,长街被这一戟撕开了一条沟壑,数百名士兵来不及躲闪,血肉之躯都被填进沟壑里。 “倾城”战戟,一戟倾覆了半个西陵关。 武圣威压不再收束,肆意向整个战场蔓延, 雄壮的战鼓也为之一暗,士兵们的吶喊声齐齐沉寂。 “银枪”徐温、“铁山”贺威虽是天罡榜上名列前茅的高手,看到这情景, 也忍不住心惊,暗想:武圣这种超越认知的存在,也许不该出现在凡人的战场上。 江晨再挥起一戟,荡平了七排拒马,掀翻了十几辆战车和两座箭塔。 十位天罡高手跟隨他一起,如同一柄尖刀插入敌阵,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无人能挡。 江晨大步向前,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土兵们四散奔逃,阵型一触即溃。 守军的战阵很快千疮百孔,两员大將只好亲自上前迎战,被江晨一戟刺死。 那一戟余威不绝,挟裹著凶戾、残暴、肃杀的气焰,化为一片至凶至邪的苍青色光晕,自地面激盪而过,漫过壕沟、拒马、长街,向整个西陵关外荡漾开去。 仅是余波,就让无数体魄稍差的士兵纷纷惨叫倒地。 凡人在武圣面前,与蚁无异。 千军剑锋,万重箭雨,敌不过一戟倾城。 这一桿穷凶极恶的杀戮之戟,势必成为西陵关的噩梦,寒锋所指,万军胆丧。 这原本是天下第一的神兵,落在江晨手里,也不算辱没了它。 江晨隨手挥动画戟,每一戟刺出,都挟裹著万鬼哭豪之音,那是葬身於这戟下万千亡魂的怨念,此刻齐齐发出哀嚎,惊恐扭曲,悽厉恶毒,轻而易举地震碎了士兵们的胆魄。 每一戟挟起的余波,都引得地动山摇,苍穹震颤,苍青色凶光肆漫战场,遮天蔽月! 就连天罡高手们,都情不自禁地远离了这杆画戟,生怕被那股邪异不祥的苍青色沾染半分。 那一尊杀神的威势,连友方都害怕啊。 守军彻底崩溃,被天罡高手追杀,互相践踏著,被战车碾压著,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长枪捅入肉体的沉闷声音一波波向远处传盪。 江晨穿过混乱的战场,来到將军府门前將军府周围早已经布下了防御法阵,这是阻扰江晨的最后一道防线。 此阵名为“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藉助天地之力成阵,暗合九宫八卦之方位,不仅防御极高,还能以天地之力反击,从外部极难打破,连上三境高手都束手无策。当初的云素在西辽城刺杀老城主柴天鹏的时候,就是被此阵阻挡,不得不另闢蹊径。据说就连十阶强者,都难以在一个时辰內打破此阵。 然而“据说”毕竟只是“据说”,现在就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十阶强者站在这座“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面前,正是检验此阵成色的时候。 江晨注视著法阵上流转的幽蓝色泽,掌中画戟刺出,化为一道苍青色的流星,撞向那座號称坚不可摧的大阵。 周围的空间仿佛因这一载的衝刺而归於静止。 迷濛飘絮的雨丝悬停在半空,混杂著铁锈和血腥味的夜风不再流动,折断的旌旗凝固在倒塌的瞬间,喊杀和惨叫声也为之沉寂。 所有有幸目睹这一幕的人们,都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l,呼吸和心跳都產生了剎那间的停顿。 战场上失去了声音,天地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法阵上的流转不定的幽蓝光泽,化为实质的雪纷扬坠落。这是“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的反击之力,每一片雪都凝聚著凛冽的杀机,交织成死亡的网络,玄罡以下触之即死。 然而当那道苍青色光华袭来之时,所有的雪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青色,剎那间失去了力量,死亡之网也为之失色,被正面贯穿,漫天坠落的冰仿佛同时感受到时间逆转的伟力,一瞬间倒卷而回。 倾城战戟去势不止,无声无息地贯穿了三层法阵,贯穿了铁铸的两丈厚重大门,直至没柄。 静止的空间重新开始流动,战场上再度有了声音,但大阵崩溃的颤裂声压过了其余一切,在所有人耳中轰鸣迴荡。 森严厚重的將军府大门就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被青色的闪电贯入,愴然涌现出无数龟裂的纹路,伴隨著一声声无可挽回的使命崩溃的悲颤,四分五裂,轰然败落。 纷扬烟尘之后,露出府內几百名卫兵惊恐的面容。 没有人想过“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会这么快陷落,以至於一时根本没能反应,只能呆滯著看著那个笼罩在青色光晕中的人影走近。 江晨倒提画戟,从卫兵中间穿过。 大局已定,江晨没有对这些人出手,武圣气息压迫之下,也没有人能提起反抗的勇气。 卫兵们如波开浪裂,为江晨让出一道条路。 江晨目光所及,卫兵们纷纷俯首,不敢与他视线接触。 乍一望去,倒好像是卫兵们排著整齐的队列,在等待他的检阅。 江晨径直走过中庭,却见不远处的楼阁燃起熊熊火光,一个苍凉的声音在火光中癲狂大笑:“老夫败给武圣,不算丟人!我们地狱再会!哈哈哈哈一一” 江晨停下脚步,留给那位老將军最后的体面。 他转身面向眾人,举起掌中画戟,斜指天空,如同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祗,朗声高喝:“降我者,缴械不杀!” 如同雷音滚滚,响彻每个人耳膜,余韵不绝,震碎了士兵们的胆魄。 短暂的寂静后,第一个士兵丟下兵器,“眶当”的声响打破了沉默,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武器,动静像水波一样传盪开去。 西陵关,攻破。 三日后,江晨来到浩气城前,与尉迟雅和西山军会合。 浩气城是西部第三雄关,也是裴罗山脉中的最后一个关卡。若是攻破此城就能长驱直入,袭击卫家腹地。 所以这一关的守备力量,也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卫家长老卫玄逸亲自坐镇浩气城,他本身也是九阶一无懈”体魄的绝顶高手,手底下精兵强將如云,再加上坚壁清野的策略,绝对是西山军北伐以来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当初横扫幽冥森林的一千龙渊魔人,也在浩气城下全军覆没。虽然当初卫宸动用了终极兵器“九曜寒枪”,但就算没有卫宸,只要有卫玄逸坐镇,再加上人仙强者“焚世魔君”卫擎苍亲自布下的“九龙焚世大阵”,那些气焰囂张的龙渊魔人也未必能攻破这座坚城。 江晨举目眺望,浩气城的雄伟轮廓被荒莽群山拱卫,整座城都笼罩在火焰之中,那是已经开启的“九龙焚世大阵”,將半边天空都映红,即便隔了几十里地,那气象仍让人惊嘆。 “说起来,这里还是夫君一战成名的地方。”身后的尉迟雅微笑道。 “嗯,我就是在这里杀了地藏,名扬天下,算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尉迟雅眨了眨眼睛:“只是杀了她吗?妾身怎么听说,夫君还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那个都是细枝末节。人都杀了,其他的还重要吗?” “对地藏来说不重要,对夫君应该很重要吧?妾身很好奇,是不是从那一天开始,夫君成长为了真正的男子汉,从此宠辱不惊,谤誉无畏,万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你夸了我这么多,是不是就想知道,我第一次给了谁?” 尉迟雅轻轻靠在江晨背后:“妾身—-的確对夫君的过去很感兴趣。虽然妾身註定不可能是夫君的第一次,但也很想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福气,能在万丛中独占鰲头。” “是阿曦。”江晨知道这个答案可能让她不太开心,但还是说了出来。 “真的是她-————”尉迟雅声音小了几分,表情有些复杂,“大夫人,可真是幸运啊!难怪——.”” 江晨捏了捏她的手掌:“不要胡思乱想,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尉迟雅勉强笑了笑,一只手抱紧了江晨:“妾身以前听说,人们永远忘不了自己的第一次。妾身起初还不信,认为灵魂上的共鸣能够超越肉身的欢悦,皮囊易得,知音难寻。后来妾身发现自己错了,就像妾身,以前明明跟夫君是对头, 但自从嫁给了夫君,就渐渐不可自拔,一天不见夫君,就好像失魂落魄。妾身无法想像,如果夫君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你儘管放心,他心胸很宽广的,能容纳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女人。” 一个幽幽的嗓音,冷不丁从两人身后冒出来。 尉迟雅吃了一惊,连忙抽回手臂,转头望去,却见一个白衣少女俏生生站在后面,神情冷淡,眼里却满是戏謔。 “希寧,你怎么来了?” 江晨也皱起眉头:“你不在白露城好好待著,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我当然要来。”希寧双手背在背后,慢悠悠地道,“我早就说过了,打下浩气城的时候,我一定要亲眼目睹。接下来,我还要去希寧城看一看,那里毕竟是我的来处,旧地重游,应该会很有感触。 ?? 她走到江晨身旁,侧目盯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你的脸色很难看啊,不敢面对自己当初犯下的罪孽吗?放心,我一个人去,不会让你难堪的。” 第915章 焚世之龙,殫精竭虑 江晨忽然听到了士兵们的惊呼声,乱糟糟的,还有很多人跑动的声音。 整个营地都仿佛躁动起来。 “不是吧,这小丫头一摔门,给我玩炸营了?” 江晨没心情躺下去了,赶紧起身穿衣,快步走出帐外。 炸营是统师们最担心的问题,数以万计的土兵一旦大规模陷入骚乱,就意味著军队面临灭顶之灾,一旦发生就会导致噩梦般的后果,甚至可能比遭到敌人偷袭更可怕。土兵们自相残杀,统帅无法控制士兵,军队从內部崩解,纵然十万大军也可能一夕溃散。 但炸营这种事一般只发生在新兵之中,此刻在浩气城前驻扎的军队,都是尉迟雅操练过的精兵,也是打过仗见过血的老卒,应该没那么容易崩溃才对。 江晨环顾周围一眼,稍稍鬆了口气。 还好,骚乱只出现在前线一带,其他各部很快就被將领镇压下去了,不是大规模的营啸。 江晨加快脚步,身形化为一道轻烟,转眼间来到浩气城下,眼前所见的惨烈场景让他也有些心惊大地焦黑一片,到处是火焰焚烧过的痕跡,攻城器械的残骸与士兵的户骨皆只剩下黑色的灰,只有凭著地面上方方正正或者斑斑点点的黑烬残痕,才能判断出哪些是攻城塔、投石车、衝车、並阑、火炮的架子,哪些是人的户骨。 江晨从惊恐不安的士兵群中,一眼看到了被几名將领簇拥著的尉迟雅。谢天谢地,她还活著,只是脸上和衣衫都留下了烟薰过的黑灰,看上去有些狼狈。 江晨一闪身来到尉迟雅面前,原本强作镇定的尉迟雅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后怕,抓著江晨的手不住颤抖。 “刚才就差一点----如果不是卫姬妹妹拉开我,我就跟那辆攻城塔一起被烧成灰炽了.. 尉迟雅用微微发颤的嗓音,讲述了刚才的经过, 土兵们从西陵关运来一百二十架云梯、十辆衝车、三十辆投石车、十五座攻城塔,尉迟雅率领眾將领一一检阅这些攻城器械,董彦斌、武烈、罗全等將领十分欣喜,提议把这些攻城车拉到浩气城前试试威力,也给城里的那些缩头乌龟一个下马威,涨涨士气。 於是尉迟雅率领眾將,点了两千虎步军精兵,將这些笨重的器械拉到前线並派人上前討敌骂阵。 以罗全为首的军官带著一群士兵来到城下,挥舞著大刀厉声怒骂,喷吐出无数污言秽语,指名道姓地將卫玄逸以及他的一系列女性亲属还有卫家的列祖列宗全部问候了个遍,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城头的守军明明摆开了严阵以待的架势,却对城下的叫骂声置若罔闻,別说以弓箭还击,就连还嘴的都没有。 土兵们一轮接一轮地骂了半天,还编成了顺口溜齐声大喊,估计整个浩气城都听见了卫玄逸母亲和奶奶的风流韵事,但卫玄逸硬是没还嘴,城头的守军也像木偶一样没动弹。 於是罗全便让人架起投石车,朝城头砸几下出出气,“替卫玄逸慰问他的母亲”。 不料这一下却捅了马蜂窝飞石还没落到城头,就被大火烧成了黑烟。 人们听见一声威严的龙吟,然后就见一头庞大无匹的火焰巨龙从城內飞出来,遮天蔽日,將半边天空都变成了火烧云。 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就见那巨龙俯衝直下,剎那之间,整片战场化为一片火海! 罗全和前列骂阵的那几十名士兵,哼也没哼就被烧成了灰烬。 后方的投石车、攻城塔、井阑、火炮也都被焚毁了大半。那火不是凡火,而是六丁神火,只要沾上一点火星,便燃之不绝,直到烧成灰烬为止。 尉迟雅当时正在一座攻城塔上观察战场,如果不是卫姬在千钧一髮之际拉著她跳下去,她也要跟著攻城塔一起被烧得尸骨无存了。 “个人的力量,在那种毁天灭地的神力面前真是太弱小了!”尉迟雅握著江晨的手发颤,面上惊悸未平,“我埋下了一支伏兵,却根本没有出动的机会!我平生所学的文韜武略,在这样的战场上完全派不上用场----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 “跟你没关係,浩气城是专门为我准备的战场,就交给我吧。” 江晨轻声安慰她。 他知道这一幕对尉迟雅的衝击实在太大了。毕竟她以前接触到的都是常规战爭,最多有个別“万人敌”的上三境猛將,都没有超出凡人的认知,都在兵法计谋可以应对的范围。 可现在动輒就是十阶强者、终极兵器,神魔法术层出不穷,一力降十会,在绝对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什么计谋兵法都没有用武之地,士兵们都变成了炮灰一样的存在,一个不留神就会全军覆没。在这样的战场上,纵然是韩信诸葛亮来了也要摇头。 在江晨的安抚下,尉迟雅逐渐恢復平静,打起精神开始安排善后事项,打扫战场。 其实战场也没啥好打扫的,凡是被六丁神火沾到一点的东西,全都烧成了黑灰,什么都不剩下了,也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將。 看到这种惨烈场面的士兵们也都心惊胆战的,时时刻刻盯著城头,生怕再有火龙衝出来,把自己也变成黑灰中的一团,大有草木皆兵之感。 江晨望向城头。 隔著摇曳的火光,墙垛后的浩气城守军依旧沉默,无论是对於西山军的叫骂,还是炎龙降世后的惨烈场面,都没有让这些穿著沉重甲冑的守军发出半点动静。这支军队沉默得不像活人,更像是一尊尊雕塑,平静得有些诡异。 虽然看不清那些守军头盔下的面孔,但江晨有一种直觉,这些人跟昨天晚上见到的是同一批。这也就意味著,这些土兵都是不眠不休地站在城头,与其说是土兵,不如说是傀儡。 而那九条在浩气城上空盘旋飞舞的火龙,註定要成为西山军的噩梦。 江晨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手上拋了拋,却迟迟没有掷出去。 他的“空间涟漪”应该能穿透那层火墙,直接攻击到城头的守军。但他同时也怀疑,那些守军身上的盔甲另藏玄机,也能激发九龙大阵的反击。 要赌一把吗? 就赌那些守军的盔甲与九龙大阵並没有连成一体? 如果赌输了,那就再赌武圣体魄能不能扛住六丁神火的焚烧? 当初孙悟空在道祖的八卦炉中都只能躲在巽宫避火,熏出了一双火眼金晴。 猴哥没能做到的事,我能做到吗? 江晨看了一眼身旁半张脸黑灰半张脸苍白的尉迟雅,默默收起铜钱,压下了心头的杀气。 就算要赌,也不是现在。还需要更多的把握,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至少不牵连到其他人。 “你不是很想试试吗,怎么又犹豫了?”背后传来希寧的声音,“试试你的铜钱,跟焚世之龙哪个更快?” 尉迟雅和卫姬都吃惊地朝江晨望来。 她们虽然都看见了江晨掏出铜钱的小动作,却没想到他是要对九龙焚世阵动手。 江晨道:“还不是时候。” 希寧冷笑:“白天不是时候,难道要等到晚上做梦的时候?你每天晚上都很忙,应该也抽不出时间吧?” 江晨摇头:“晚上也不是时候。就算是做梦,也最好不要贸然窥探这座大阵,那条火龙是能够循著因果线烧过来的,就算是在梦里,它也能焚烧你的魂魄,让你再也醒不过来。” 希寧的脸色罢时变了。 如果不是江晨的提醒,她还真想以预知梦的形式,去窥探这座大阵的虚实, 寻找焚世之龙的破绽。 倘若真如江晨所说,那条焚世之龙能够循著因果线烧过来的话,那么她十有八九会被烧死在梦里。 “我说过了,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战场,你们不用插手。”江晨说著,转身往营地走去。 “你想到办法了?”希寧跟在他后面追问。 “还没有。等我睡个回笼觉,也许就能想到办法。” 江晨回到师帐,独自躺在床上,默默梳理思路。 如何攻破浩气城,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两个办法。 一是利用声音。 九龙焚世阵並没有隔绝城內外的声音,所以八成无法防御音波一类的攻击, 像九婴的“婴啼邪音”、周灵玉的“红尘劫曲”、鸟妖乌山君的“九霄鹰鸣”应该都能奏效。 而江晨自己,也有学自圣城沈凌峰的一招“拔剑龙吟”,可斩凡人心魂。 但这办法有个缺陷,就是纵然一剑把浩气城中的士卒全部震死,令浩气城变为一座空城,却也依旧无法关闭九龙大阵,仍然无法拿下此城。 二是利用梦境。 在梦中固然无法窥探九龙焚世阵的虚实,可若不直接针对焚世之龙,而是通过灵界和星界,绕过九龙大阵给城中的普通土兵託梦呢? 如果能在梦境中控制住卫玄逸,是否就能蛊惑他自己关闭九龙大阵?卫擎苍应该给卫玄逸留下了后路吧,可以通过某种法宝重新封印六丁神火?也许只有等到制住卫玄逸之后,才知道答案。 这个方法,虽然理论上或许可行,但实现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第一步,就找不出能够在梦中压制卫玄逸的幻术师一一转轮王不可信, 希寧只是个能欺负普通人的半调子,而江晨自己,也还没有掌握云梦天下的“睡梦”权柄。 除非----等到“无天魔祖”江嫣降临,她手上的“睡梦”权柄再加上玄黄天下源源不断的香火愿力支撑,应该足以打败卫玄逸了吧? 但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一一如何才能让江嫣的香火阴神降临在这方云梦世界? 此前江晨得出的结论,是需要製造一场大型梦境,传播“无天魔祖”的信仰,积累足够多的香火,才能在云梦世界锚定江嫣,接她回归。 但我如果能製造出大型梦境,直接攻击卫玄逸不好吗,还要江嫣干什么? 算来算去,死循环了。 江晨在烦恼中沉入睡乡。 后半夜,他隱约听到了一声闷响,似乎远处有人在惨叫。 他惊醒过来,发现师帐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尉迟雅和卫姬都没有回来。 应该是出事了。尉迟雅其实是很注重睡眠的,她认为只有精力充沛、头脑清醒的时候才不会下达错误的指令,她只是经常被江晨拉著熬夜,但如果江晨睡了,她一定也会睡的。 江晨快步出帐,循著惨叫传来的方向掠去,很快就看到了忙乱的人群,尉迟雅、卫姬、希寧都在其中。 尉迟雅眼里布满了血丝,见江晨走过来,低声解释道:“我们本打算挖地道进城,但是地下岩浆突然喷发,几百民夫都死在了地道里。” 江晨微胃:“九龙大阵应该不会留下这样的缺口,不然也配不上终极兵器的大名了。” “是妾身莽撞了,妾身不甘心———” 尉迟雅眼眶泛红。 江晨將她搂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甲:“不怪你。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都得到了教训。” 他警见希寧翻了个白眼。 卫姬站在一旁,低声说:“雅姐姐亲自监工,差点也被岩浆埋在下面了。” 江晨放开尉迟雅,正色道:“从现在开始,停止一切进攻和试探行动。等打扫完战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靠近浩气城百丈之內!” 尉迟雅和卫姬齐声应诺。 江晨瞪了一眼旁边希寧,加重语气强调:“希寧,你也是一样!” “噢,知道了————”希寧有气无力地拖长了语调。 江晨回大营休息,尉迟雅留下来收拾残局。江晨没有劝她,他知道她肯定睡不著觉。 沉闷的一夜,並没能顺利迎来天亮黎明时分,大营再次骚动。 江晨听到了一声声惨叫接连不断地响起,四面八方都动静,有人在大声呼喊敌袭,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咒骂,还有人在大哭大笑,乱糟糟的,整片连营都陷入了混乱中。 江晨赶紧披衣起来,衝出师帐,只见四处都是狂乱的人影,摇曳的火光將土兵们的身影拉扯得如同妖魔一般,所有人都好像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状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狂躁的气氛將军营点燃,不断向远方扩散。 敌人夜袭? 卫玄逸自己也被困在浩气城中,哪来的本事偷袭?他若真有这个胆量,反而正中江晨下怀。 但眼前发生的一幕,却比敌袭更可怕。 炸营,江晨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终於发生了。 恐惧就好像脱韁的野马,一旦摆脱束缚,就会彻底失控。 第917章 破阵之策,以身为饵 “哈哈哈!我想到了!我明白了!” 江晨忽然放声大笑,把两女都嚇了一跳。 他一咕嚕从尉迟雅身上爬起来,大笑著跳下床往外跑去,口中高喊:“我知道九龙阵的破解之法了!” “夫君你忘了穿衣服!” 尉迟雅的叫声总算把江晨拉回了现实。 江晨停下脚步,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满面春风:“所谓九龙大阵,核心就在於那九条焚世之龙,只要找来九位绝世强者,一人引开一条火龙,大阵自然告破!” 尉迟雅已经爬起来,从后方搂住了江晨的腰身。 卫姬也在江晨的另一侧坐好。 两女一左一右地对视一眼,听闻此言,不由面面相卫姬心直口快地道:“公子莫不是在消遣我们?” 尉迟雅则委婉许多:“夫君此计真是妙计,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去找九位绝世强者了。” 江晨张开双臂,左右揽住两人,笑道:“我刚才说的,是对付苏家的九龙焚天阵的方法,那座阵中有九条神火龙,需要九位强者才能应对。而浩气城的这座偽阵,只有一条神火龙,我一人足矣!” 卫姬皱了皱眉,好像听懂了,但又没全懂。但她也不开口发问,只默默地抱紧了江晨的手臂。 尉迟雅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夫君怎么知道,浩气城只有一条神火龙?而且就算只有一条,也足以焚江煮海,夫君真有把握一个人对付它吗?” 江晨道:“如果连一条龙也对付不了,那我也枉称武圣了!” 当夜江晨离开军营,往西而去,彻夜未归。 次日黄昏,他回到帅帐,倒头就睡,睡足了六个时辰,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床。 当他走出师帐,希寧、卫姬、尉迟雅和一眾天罡高手早已在门口等著他。 迎著眾多好奇又兴奋的目光,江晨吩咐道:“等我引开那条神火龙,你们就攻城。剩下的那些火焰只是普通的凡火,你们不用担心,把马匹蒙上眼睛往里面冲,遇到卫玄逸不用跟他讲什么江湖规矩,併肩子上把他撕成碎片!” 眾人面面相,很难相信凭这么简单的计划就能攻破拥有九龙大阵的浩气城。 尉迟雅替人们问出了心里的疑竇:“夫君为何能断定,九龙焚天阵里面的火只是凡火呢?” 江晨道:“我仔细观察过了,所谓的九龙焚天阵,其实只是唬人的玩意儿, 全靠那条焚世神火龙撑场面而已。卫玄逸之所以要在城头布置那么多傀儡士兵, 就是为了掩盖真实的法阵运转情况,当火龙飞出去的时候维持六丁神火还在的假象,防止敌人趁虚而入。你们都好好想想,如果九龙焚世阵真有那么厉害,卫玄逸早就高枕无忧夜夜笙歌了,还需要天天巡视城墙、在城头放那么多士兵布防吗?” 人们一听,都觉得言之有理,纷纷点头附和。 也有少数心思縝密者半信半疑,觉得卫玄逸可能是天性谨慎,勤於公务,而且也不像自家这位公子一般沉迷女色,所以才勤勤恳恳地布下了多条防线,也不能光凭这一点就认为是九龙大阵的破绽吧? 江晨环顾眾人,右手用力一挥:“卫玄逸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所谓九龙大阵的內核就是一座普通的“南方离火都天玄明大阵”,再加上一条神火龙,看上去不可战胜,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一旦神火龙不在了,就只剩一座都天玄明大阵,只要你们上下齐心,並皆用命,分分钟就打破了。” “无面”杨飞小心翼翼地问:“就算只有一座都天玄明大阵,也不是短时间內能打破的吧?” 江晨脸色一沉:“一座小小的都天玄明大阵都打不破,还要你们做什么?” 杨飞唯唯诺诺,不敢再质疑,心里却叫苦不选。 对於眼前这位大爷来说,一座“小小”的都天玄明大阵当然只是一戟的事, 前几日攻打西陵关时將士们都见识到了他那一戟的威风。可对於武圣之下的普通高手来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就算是对於上三境高手来说,都天玄明大阵都是让人头疼的存在,从外部极难打破。当初桃刺客刺杀西辽城主的时候,不也在此阵面前束手无策吗? 一旁的“天杀星”墨犬却已经摩拳擦掌,大声:“哥哥只管放心,若打不破这鸟阵,俺们几个都提头来见哥哥!” 杨飞恨不得堵上这黑廝的鸟嘴,乱起誓的时候別牵连旁人好么! 无奈“银枪”徐温和“铁山”贺威都纷纷表態,愿立下军令状,不破此阵拿命来抵。 杨飞和1月光神剑”罗琼对视一眼,也只好隨大流在军令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尉迟雅沉吟:“如此一来,破阵的关键,就在於如何引开那条神火龙。夫君有多少把握?” 江晨傲然一笑:“九成九。” 尉迟雅放下心来,却听见另一边的希寧幽幽开口道:“如果运气不好,恰巧撞上那最后百分之一的概率怎么办?” 人们皆变了脸色,朝希寧怒目而视。这丫头真是个乌鸦嘴,如果惜公子被烧死了,那条火龙再飞回来,所有人不都得跟著一起陪葬吗? 江晨道:“我在帐中还有几件衣服,到时候你们就给我立个衣冠冢吧-——”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尉迟雅伸出手掌捂住了嘴巴。 “这种晦气的话,夫君千万不要说。” 江晨本来还想调笑几句,却见尉迟雅眼中闪烁著点点晶莹,於是也端正了脸色,握住她的手掌,柔声道:“放心,我还有很多事没办完,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另一边的卫姬也抓住了他的胳膊,惶急地道:“你千万不能死。” 江晨微笑点头:“区区一条火龙,烧不死我。” 尉迟雅拿出一片黑色羽毛,郑重地递到江晨手里:“这片黑色羽毛,是夫君送给我的信物,也好几次救过我的命。夫君这次把它带上,或许能派上用场。” 江晨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和认真的眼神,没有推辞,接过黑羽放入怀中。 “我去去就回。” 两人说话时,希寧一直在翻白眼。等到江晨要走,希寧却叫住他,递给他一叠符咒。 “这是十张“御风咒”,等你牛皮吹破的时候,可以救你一条狗命。” 江晨摆手道:“谢谢你抽空关心我的狗命,不过这些符我用不上,因为· 御风咒,早已经追不上我了!” 在眾人目送下,江晨离了大营,径直往浩气城而去。 临近中午的阳光下,熊熊燃烧的浩气城显得瑰丽又耀眼。 今日,江晨便要以性命为赌注,拿下这颗火焰明珠。 卫玄逸站在城头,张弓搭箭,眯著眼睛地看著江晨逐步走近。 江晨走到城下十丈处站定,迎上卫玄逸的目光,笑道:“卫將军,我来赴约了。” 卫玄逸道:“卫某已在城中备好美酒,只等江公子入席了。” 江晨道:“且將美酒温上,江某这就来饮。” “请!” 卫玄逸虽然说得客气,手上却丝毫不敢怠慢,已將震天弓拉至圆满,好似空间向內塌陷,才得以凝成箭尖上那团漆黑幽深的寒芒。 惊人的杀气凝如实质,隔著一道火墙都散发出令人手脚僵硬的寒意。 任谁都能看出,这一箭射出,必是石破天惊的一击。就算是上三境高手,若被这一箭命中,也难逃一死。 当年的赵甲就死在这一箭之下。 可江晨却视若无睹。 他缓缓抬起手上的“倾城”画戟,对准了卫玄逸,咧嘴一笑:“卫將军不妨猜猜看,我的画戟对上你的射日之箭,谁会贏?” 卫玄逸头皮一麻,额角渗出冷汗,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僵冷,一动也不敢动。 不仅仅是因为“倾城”画戟的暴戾杀气將他笼罩,更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感知到江晨本人的气息。 就好像站在城下的,只有那杆孤零零的画戟,而江晨则好像只是一个幻影, 没有任何气息泄露,仿佛不存在於现世,这让卫玄逸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难道是“倾城”画戟成精了?自己幻化出了人形,来到浩气城下耀武扬威? 江晨明明大摇大摆地站在那里,可卫玄逸却不得不怀疑他的存在,无法锁定他的气机,更无法瞄准他的身影。 射日之箭能够射日,却无法射中一个不存在的幻影。卫玄逸出道数十年来, 不知射杀过多少上三境的高手,却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箭术。 就在卫玄逸后脊逐渐被汗水浸湿时,江晨忽然动了。 江晨掌中的“倾城”画戟,化为一道青色流光,笔直往前了出去。 他的自標不是城头的卫玄逸,而是浩气城正门! 卫玄逸失神了剎那,只看见了那道青色流光的残影,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他终究没能射出那无法瞄准的一箭,而是就地一滚,做出躲避的动作。 被骗了! 倾城画戟的杀气激发了卫玄逸求生的本能,以至於完完全全被江晨骗了过去。 卫玄逸来不及懊悔,就听见脚下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是浩气城的悲呼声。 是无可挽回的使命崩溃的痛哭。 是千载不破雄关毁於一旦的颤鸣。 九龙焚世大阵,竟被那道青色的闪电贯穿了! 三丈高的沉重精钢闸门就这样在震耳欲聋的响声中被倾城画戟贯入,愴然涌现出无数龟裂的纹路,然后在眾多寂静眼神的期待中,崩裂开来。 千年一戟,一戟倾城。 卫玄逸慌忙站起来,张弓搭箭,意图挽回这一失误。 但隨著一声龙吟,焚世之龙已经先他一步飞出,朝著那个胆敢挑战神龙威严的渺小身影扑下。 这也是江晨第一次在现实中亲眼看到那条焚世之龙,比梦境中看到的更为震撼。 那头庞大无匹的神火龙,仿佛点燃了整片天空,云层都变成了燃烧的火烧云,辉灿壮丽,炽热非常。 而伴著龙吟声扑下的,是漫天火雨,如火焰瀑布倾泻而下,势若万马奔腾, 震耳欲聋,一声声迴荡在江晨灵台深处。 最令江晨震撼的,还是火烧云的中央,一头庞大无匹的红色巨龙,殷红如血,红中泛紫,头角崢嶸,鬚髮如戟,仅是一个头颅,就已占据半边天空,绝大部分身躯盘旋在火烧云中,龙首下视俯瞰,森冷冷盯著江晨,令他不寒而慄,明明是被烈火灼烤,却从头到脚都被一股寒意浸透。 这就是六丁神火,焚世之龙,苏家终极兵器的一部分,也可以说是火之大道的具现化身。 纵然是武圣体的江晨,站在这样的神火巨龙面前,也感受到了恐怖的威压。 凡人根本无法直视这种神话怪物,任何敢於窥探神火之人,都会被神火点燃,由內而外地烧成灰。 当初江晨只是在梦中窥视神火,就被烧掉了两颗眼珠子,差点引发火劫。若不是他早已渡过身劫,此时必定会再度陷入劫难之中,惹火上身,万劫不復。 眼下亲身面临神火的炙烤,江晨心中只剩下庆幸一一幸好他当初成就武圣之时,渡的是雷劫,而不是火劫。 只与神火龙幽深恐怖的双眸对视一眼,江晨就感觉自己的魂魄受到了无形力量的衝击,几乎要被扯出身体之外。眼珠子也仿佛要自发地燃烧起来。 江晨闭上眼晴,强行稳住灵台,身形眉立不动,精神已绷紧到极点。 在如此庞大的神话怪物面前,凡人简直就像蚁般渺小。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在此,都已经匍匐在神火的威压下,自燃成灰了。 就算是江晨,也感觉到莫大的惊惧。但他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而是確认那条神火龙已经认准自己之后,才不慌不忙地转身,化为一道轻烟,朝既定的路线窜去。 眼看那只该死的蚁竟敢逃跑,神火龙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愤怒的龙啸几乎震破了江晨的耳膜,传盪到荒岭重峦极处,震彻八荒四野,层林为之颤动,无数弱小的生灵在这天降的大劫中纷纷自燃倒毙,到处都燃起火光。 炽热的气浪追逐著江晨的身影,他沿途留下的一串残影皆被点燃,他本人的衣衫也开始冒出火星,情急之下只好以真元震碎衣物,碎片带著火苗隨风吹远, 本体趁机几步窜出数里之外。 江晨可不敢被那六丁神火沾染半点,一旦被沾上,就燃之不绝,直到把人精骨燃尽才会熄灭。武圣体魄虽然耐烧,但也架不住这火无穷无尽,总有烧完的时候。 阵前的尉迟雅迎著酷烈的狂风,披风被颳得与身体垂直,头髮都似乎要被烫得捲曲起来。 看著神火龙追逐著江晨的身影一闪而逝,尉迟雅紧了手掌,脸面泛起苍白之色,怎么也无法抑制住源於灵魂深处的恐惧。 仅是一声怒吼就引得四野皆焚,尉迟雅不敢想像,夫君面对的是一头怎样可怕的神话巨兽。 第918章 天地俱焚,圣者之路 浩气城头的卫玄逸面色也十分凝重, 他本来想以射日之箭助神火龙一臂之力,却根本无法瞄准江晨的身影。自始至终,江晨的气息都没有分毫外泄,反而是卫玄逸自己手上的射日之箭被龙啸点燃,差点跟著一起陪葬。 眼看著江晨和神火龙消失在视野之外,迟迟没有回来,卫玄逸的心臟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从箭袋里抽出一支射日之箭。 一共有三支射日箭,射杀赵甲用了一支,刚才被龙啸点燃了一支,只剩下最后一支,他要用这最后一支箭守住浩气城此时的江晨已衝出数十里地,忽然心头警兆大作,脚尖一点,身形从原地消失,跨入虚空之中,又在十余丈外出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从天而降的一团幽紫色火焰。 他再度折转向前。 “轰一一』 极快的速度激起了音爆,贯穿了崇山峻岭,所经之处留下了一道笔直的衝击轨跡。 江晨此时的速度,已远远超过声音,將火焰的爆鸣声和衝击的呼啸声都甩在脑后。 他正要继续前冲,忽然眼皮一跳,只觉周身酷热、灵台不稳、魂魄如被火烤,立时一个折射转向,就见一只硕大的紫红龙爪与自己擦肩而过。 焚世之龙已经追了上来! 伴隨著一声愤怒的龙啸,无数火光冲天而起,如同岩浆喷发,江晨周身百丈范围內皆化为一片火海。 江晨的身形却在雨点般洒落的火焰中飘忽闪烁,如魔似幻,几次折转之后, 有惊无险地躲过这一轮神火喷发,掠至山路的另一侧。 他这一番挪移看似轻鬆写意,实则惊险无比,已將平生所学都施展出来,游龙身法、空间跳跃等招式用了个遍,只要慢上半步,就已经被六丁神火点燃,变成了一支人形火炬。 饶是躲过了这一波攻击,他却也偏离了既定的路线,不得不再向远处绕路。 焚世之龙大怒,又一声咆哮,將整座山脉都点燃一时间,只见烈焰冲霄,金蛇万道,风菸捲盪,火烧长空。 江晨已无处可逃。 举目四顾,入目殷红,视野中已无其他色彩,天地间只剩漫天大火,熔岩翻滚,大道的紫光在隨风飘动。 他不得已扶摇直上,跃上云霄,才险之又险地逃出了那边无边无际的火海。 但焚世之龙又追上来,將天空的云海也点燃。 天地俱焚。 江晨踩著虚空支点,在天与地的火海间窜逃。 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时而逃入九虚空,时而藏入地底,以空间断层隔绝气息,甚至將空间静止来阻断火焰。然而无论上天入地,都逃不出焚世之龙的追杀。 好几次,仅有毫釐之差,他就要跟这个美丽的世界说再见了。 如果有旁观者的话,恐怕连心臟都要被嚇得跳出来。如此凶险的逃生表演, 固然惊艷绝伦,却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始终命悬一线。 换成任何其他一位武圣,都不可能在焚世之龙的追杀下坚持半刻钟。 但江晨偏偏坚持下来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焚世之龙始终无法得手。 而且它尚没发现,自己已经离浩气城越来越远,被江晨引诱著,逐渐远离了几百里外,不断朝西方奔去。 那就是江晨想带它去的地方。 一旦被神火龙盯上,就只能不死不休,直到燃烧成灰。想要逃过这一场死劫,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到另一个世界,以世界的本源法则对抗火之大道! 而江晨的计划,就是逃到幽冥森林的空间裂缝,將这条神火龙引入虚空。 他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实地去考察最佳逃跑路线,在绕开西陵关、西辽城等人类城池的前提下儘可能走直线,抵达幽冥森林深处。 实测多次之后,他规划出了一条五千里的最短路径,途中有山脉阻挡,便以武圣手段开山通路,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一一如果施展所有手段全力飞奔,只需要半刻钟,他就能跑完这段路。但他不確定神火龙会不会比他更快,只能赌一把。 最坏的可能,如果神火龙比江晨更快,那他只能自己躲入九虚空,困不住神火龙。 如果神火龙一直死守在原地徘徊不去,那江晨就只能考虑一辈子在虚空中流浪了。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飘到另一个有人类居住的异世界养老。 眼下这种情况,既偏离了江晨的计划,又没有完全脱离。 他早已经偏离了规划好的路线,不可能在半刻钟內赶到自標地点。 但大方向还是在朝著西方幽冥森林前进,只要能坚持得更久,还是能抵达终点。 江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最后。 虽然武圣体魄真元生生不息,身躯不会感到疲倦,但九阶“无漏”神魂却有些顶不住了,江晨已经连续施展了两次“空间静止”,神元几近枯竭,而且精神上也感觉到巨大的疲惫。 快了,快到了——— 越是临近终点,越不能鬆懈,否则只会迎来死亡的终点。 江晨终於听见了那个声音,被世人视为死亡丧钟的空间裂缝,对他而言却是救命的稻草。 他毫不停留,一头撞入空间裂缝之內。 焚世之龙紧隨而至,庞大的身子冲了进去,挟起的漫天火焰也点滴不剩地涌入其內。 然后,一切都归於平静。 人和龙一路挟裹而来的呼啸的狂风、毁天灭地的火焰,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肉眼难辨的灰暗空间中。 良久,才有妖兽远远地露头,小心翼翼地观察这边的动静。 由於那两位魔神开闢出的道路,今后人类领地的边界,恐怕又能往西扩张千里了。而这条火焰焚烧过的道路,万兽不敢接近,也被称为“圣者之路”。 裴罗山脉,西山军大营。 尉迟雅深吸一口气,强制令自己收回望向西边的目光,转向浩气城,平復下紊乱的心绪,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难题上。 江晨临走前交待下来的任务,对於尉迟雅来说,也是一次重要考验。 环绕在浩气城周边的火焰之墙,仍在熊熊燃烧,似乎並没有因为焚世之龙的离去而减弱声势。 就算只剩下了“南方离火都天玄明大阵”,浩气城仍可以名列千古雄关之中。 幸好江晨临走之前,已经以倾城画戟击破了城门,这一道缺口,无疑会成为浩气城致命的伤痕。 尉迟雅思索片刻,待心情彻底冷静,便挺直了身体,策马驶向阵前。 “吹响號角,准备出发!” 沉闷的號角声迴荡在连营上空,董彦斌、武烈带领部將赶来,军队很快集结,在浩气城外三里处摆开阵势。 天罡高手们在阵前一字排开,將尉迟雅簇拥在最中间,望著远处城门口的那个破洞,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习武之人多半流著好战的热血,以前是被焚世神龙的恐怖威势压制住了,隨著江晨的那一戟,也彻底將这些武人心头的烈火点燃。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几天来吃好喝好,也到了该用性命回报主公的时候了尉迟雅端坐马上,冷眼望著城头那个张弓搭箭的金色人影,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但仅凭那股如被毒蛇盯上一样的森冷危机感就能知道,那傢伙便是浩气城大將军卫玄逸。 而卫玄逸手中的那支射日之箭,也必定瞄准了尉迟雅这位三军主师。 旁边的“铁山”贺威面露凝重之色,轻声道:“二小姐当心,如果近到百丈之內,我也没把握挡下他那支箭。” 贺威此人身高一丈,雄伟过人,宛如一尊黑铁塔,在三十六天罡中以铜墙铁壁般的防御著称。江晨交给他的任务,就是成为尉迟雅最坚硬的盾牌,寸步不离尉迟雅左右。只要有贺威在场,战场上的流矢乱箭休想伤到尉迟雅半分。 尉迟雅点点头,抬手下令:“前进!” 旗牌官將命令传达至全军,战鼓齐鸣,雄壮的骑兵马蹄和步兵铁甲整齐推进,造成偌大声势,缓缓接近火光中黑色灰烬飞舞的浩气城,在城前三百丈处停下。 后方的十二辆投石车开动,磨盘大的石块带著悽厉风声呼啸著砸向巍峨城墙,撞入火焰之中,伴隨著“轰隆隆”的巨大震响,离火玄明法阵被震得阵阵发颤,激起一串串火星,看起来摇摇欲坠。 尉迟雅一只手搭凉棚,默默估算著进攻的时间。贺文、卫姬分別在她左右, 两人都盯著城头的卫玄逸。 几轮猛攻之后,离火玄明法阵始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好像只差一口气就要被攻破了,但却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希寧漂浮在半空,脚踩黑莲,白衣飘飘,盯著浩气城看了良久,忽然脸色一沉,喝道:“別浪费时间了!他是故意吸引火力,其实在派人修补城门的法阵缺口!直接攻过去!” 尉迟雅拔剑出鞘,往前一挥,扬声下令:“投石车停止射击!全军將士隨我衝锋!” 三千骑兵在前,两万步兵在后,纷纷发出吶喊,全速衝锋。 大地阵阵颤抖,喊杀声直衝云霄。 旌旗招展,马蹄滚滚如雷。 黑压压的大军如潮水一般奔涌,如疾风似的席捲战场。 在前方引领全军的,是尉迟雅高举的那一柄亮得炫目的银剑,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著寒光。 那纤丽又英武的身影散发出雄浑战意,鼓舞著骑士们,哪怕面对的是千年以来从未被攻破的雄峻城关,他们也英勇无畏地驱策著下战马,一往无前地衝锋过去。 两百丈,一百五十丈.··· “铁山”贺威死死盯著城头的那支射日之箭,已经嗅到了那股令人室息的死亡味道,他沉声道:“二小姐,不能再近了!” 卫姬也劝道:“姐姐是三军主帅,应该坐镇中军指挥全局,切勿以身犯险。” “所谓三军主帅,就是指引全军之人。”尉迟雅左手握紧韁绳,手中长剑指向前方,“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全军的方向!骑士们,跟上我的脚步!我与你们並肩作战!” “我们誓死追隨大將军的脚步!我们与大將军並肩作战!”土兵们激昂的应诺声响彻天地,在战场上迴荡。 全军士气高涨,土兵们的吼声震耳欲聋,也让贺威胸中的热血不觉间滚烫。 贺威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女子也可以拥有如此强大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隨在她左右,把性命託付给她。就算为她而死,也是无上的光荣, 於是贺威不再劝说,紧隨在尉迟雅身旁,与士兵们一同发出慷慨雄壮的吶喊:“我与大將军並肩作战!” 他心中已下定决心,若那支射日之箭射来,大不了自己捨命挡在二小姐身前。 卫姬看著这一幕,眼神有些痴了。 眼前这个纵马驰骋、引领全军的女將军,岂不正是她曾经憧憬的身影? 卫姬离家出走、女扮男装在西辽城蛰伏三年,不单单是为了摆脱卫宸的婚约,也是想要向家族证明自己,就算是女子也不输於男人,也可以披戎装、领三军! 尉迟雅做到了卫姬想要做到的事情。她甚至无需女扮男装,即便公开了女子身份,也能够坦率地驰骋在疆场上,率领大军攻城略地。 她已经成为了全军的一面旗帜,她所在之处,即是全军前进的方向。 她也为我指明了方向。 我要追隨她的脚步,为她而战! 卫姬心中也有一股炽烈的热流在激盪,忍不住跟著士兵们一起高呼:“我与大將军並肩作战一—” 在山呼海啸似的吶喊声中,骑兵先头部队已进入了浩气城百丈之內。 长枪闪耀,士气如虹。 尉迟雅已看清了卫玄逸的脸庞,也看清了他手中那支射日之箭,目標正是自己的咽喉。 她的呼吸微微凝室,仿佛被冰雪覆盖,全身僵冷。 这时候,她忽然感觉胸口有些发痒。 忍不住伸手一摸,竟摸到了一片黑色羽毛。 她心头剧震一一这片黑色羽毛,她之前明明给了江晨才对,为什么又回到了她身上? 难道— 神情微微恍惚,尉迟雅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次是朱雀初来白露城,与江晨第一次在听雨茶楼见面,双方还是敌对状態,试探著交手,江晨將一枚铜钱塞给朱雀,也正是相同的位置-— 夫君怎么老喜欢给女孩子塞东西? 他將这片羽毛给了我,那他自己怎么办?真是不让人省心————· 心中抱怨著,尉迟雅的嘴角却微微咧开了一个笑容。 在血色的战场上,在正午的阳光下,在炽热的狂风中,一身戎装的英武女將军露出这样柔美的笑容,明艷绝伦,却只有敌人能看见她的这个笑容。 夫君已经將剩下的一切都託付给我,接下来,就是属於我的战场! 第919章 射日告亡,浩气城破 尉迟雅一马当先,飞驰在燃烧的土地上,如狂风般衝过了八十丈距离,最后纵马一跃,撞进了熊熊火光中。 炽烈的热浪挟裹周身,马儿受惊嘶鸣,尉迟雅的心情也如波浪一般起伏。 欣喜的是,果然如江晨所说,焚世之龙离开后,所剩的只是一座离火玄明法阵,还被江晨一戟撞开了缺口,来不及完全修復,大军可以从城门驱直入,直捣黄龙。 惊骇的是,她听到了一声霹雳般的弓弦崩响,虽然在火光中看不清那支箭的轨跡,但毫无疑问,射日之箭已经化为一道死亡流星,直取她的头颅! 生死一线之间,尉迟雅想要念动口诀,却只来得及张嘴,发出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她的眼晴却已被一片赤红如血的光芒所占据,无边无际的血色涌过来,吞併了世界的一切其余顏色。 射日已至,死亡已至。 尉迟雅心如死灰。她终究不是武道高手,也低估了那一箭的恐怖。那一箭竟是快到了她连叫声也发不出来的程度! 眼看著她的世界就要被那片血色火海完全吞併,这时候,她胸前的黑色羽毛忽然张开,一瞬间就化为一片半透明的水幕,波纹呈现出羽毛状纹理,散发著幽暗的毫光,看似只有薄薄一层,却將那片带来炽热地狱的死亡气息尽数隔绝在外。 毕竟是號称天底下最坚固防御的孔雀羽衣,即便一分为五,只要一旦开屏, 便能够抵挡武圣强者全力一击。射日之箭虽强,可也就相当於武圣一击而已,恰恰能被孔雀黑羽挡下·.—· 尉迟雅来不及庆幸,心头已涌起丝丝暖流。 她已经知晓了自己是因何获救一一虽然她明明没来得及念动口诀,但孔雀黑羽会自动护主,便是因为江晨临走之前已將这羽衣祭出,与她贴身放置,一旦感应到危机,就能救她一命。 她眼中仍是一片赤红,那是射日之箭的残影,仍久久占据著她的视野,直到许久之后,才渐渐恢復视力。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身前的那片半透明的水幕,正是孔雀黑羽所化。 然而水幕旁边,还有另一个黑塔般的魁梧人影,令她的大脑要时一片空白。 “铁山”贺威双臂高举,保持著格挡的姿势,然而他的胳膊血肉已经消失, 只剩下了焦黑如炭的残桩,光禿禿的,被水幕所覆盖。 正是靠著贺威的双臂和孔雀黑羽的共同防御,才挡下了那支射日之箭! 尉迟雅喉咙乾涩,半响说不出话来另一侧的卫姬也震撼了良久,才反应过来:“贺大侠,你的手!” 贺威艰难地道:“不用管我—————-大將军的路,还在前面——-不能在这里停下...... 尉迟雅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心绪,沉声道:“卫姬,你带贺大侠回去找薛神医疗伤。其余所有人,隨我攻城!” “是!” 將士们齐声应诺。 城门后浩气城守军还在慌乱地搬推沙堆石块等重物,想要堵住城门缺口。 “杀!”“银枪”徐温双目通红,口中低沉咆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一马当先,已来到三丈高的沉重精铁闸门之下,从马背上飞起一枪,幻化出漫天寒鸦之影,狂舞飞扑,奋不顾身地撞在城门上,发出一阵阵磨盘似的“吱哎呀呀”的嘲晰声响,仿佛正被巨人捶打。 正是银枪徐温的成名绝技,“幻影寒鸦”! 万点寒芒激涌凌厉,沿著倾城战戟留下的缺口,不断扩大裂痕,发出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轰隆隆”的震动传到几里开外。 “月光神剑”罗琼、“无面”杨飞、“天杀星”墨犬也紧隨而上,手中兵器循著城门的裂口一阵猛砸,撞得城门“咚咚”震响,仿佛隨时都要倒塌。 尉迟雅也提剑上前,狼狼劈在城门上,烟尘扬起,大地震颤。 她顾不得手臂被震得发麻,將牙齿咬得出血,衝上去又是一剑。 后方骑士们纷纷跟上,喊杀声不绝,震得城墙发颤。 数十位军中高手合力劈砍,终於在一声巨大的轰响之后,沉重的城门带著木屑和石块飞了出去,来不及躲开的守军士卒的血肉在烟尘中进散。 破城之时,就在眼前! 尉迟雅纵马高高跃起,跳过倒塌的大门和守军的户体,如流星般冲入门洞。 她终於看见了隱藏在高大城墙后的浩气城的真正面貌整个城池,都已被打造成坚固的堡垒,重重战壕一直铺展开去,高耸的箭塔遍布於豌的战壕中。 更远处,依稀可见厚实的內城墙,无数士兵张弓搭箭排布在內城墙头,静静等待著敌人的到来。 这就是卫玄逸精心打造的战场,哪怕是外城门被攻破,浩气城也不会轻易陷落。接下来迎接西山军的,將会是艰苦的攻坚战、阵地战、陷阱战、巷战。 可以预见,浩气城的坚强顽固远在所有人想像之上,后面的每一步路、每一条战壕,都会有无数袍泽碟血倒地。但尉迟雅坚信,既然能破开第一道防御,就能破开第二道、第三道,直到攻破整个浩气城! 血与铁的浩气城攻坚战,就此拉开幕。 江晨赶回战场时,已將近黄昏。 他与焚世之龙一同陷入空间裂缝,又在虚空中追逐良久,先后穿过九和伐柯区域,直到將焚世之龙引入狼跋世界的混沌时光迷雾中,才算摆脱了追杀,但自己也差点被捲入混乱无尽的时光乱流,好在凭著九阶神魂直觉沿著乱流一直往上回溯,才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原点。 他只能感嘆自己运气好,没有遇上时光漩涡,只要稍有差池,就会永远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回到浩气城看到的景象,让江晨又鬆了口气。 此时的战斗已经临近尾声,浩气城尸横遍野,血流漂櫓,已完全沦为血肉交织的惨烈地狱。但至少焚世之龙没有回来,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浑身浴血的尉迟雅,已经攻下了城主府, 江晨在城主府与她会合的时候,还见到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袭白衣,五官阴柔俊秀,皮肤苍白如雪,浑身散发出淡淡寒意一一赫然是“极冰玄雨”北丰丹。 他比江晨预料的时间提前了一天,恰好赶上了这场惨烈战事。 卫玄逸也站在北丰丹身边,脸色僵冷铁青,被特製绳索五大绑,看上去是被北丰丹生擒了。 江晨见此情景,心中的怒意难以遏制一一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浩气城,被人摘桃子了? 不管是不是老岳父的安排,趁著十日之约还没到时间,老子这就把北丰丹宰了,抢回浩气城,也不算违约! 反正为了云素,我迟早也要对这傢伙动手的! 感受到江晨身上不加掩饰的恶意,北丰丹往后退了两步,忙不叠地摆手:『 江兄,別动手,有话好说!” 江晨没好气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不是来截胡的!”北丰丹抢著说出了那句保命的话,“我只是適逢其会,看到浩气城战事惨烈,卫玄逸又要跑,就顺手帮了个小忙。小弟一片热忱, 绝无半点喧宾夺主之意,此心不虚,天地为证,日月可鑑!” “青冥殿主交给你的任务,难道不是抢夺浩气城?” “圣教主他老人家交待过了,有江兄在的地方,我就退避三舍。浩气城不行,还有希寧城——.” 一旁的希寧冷冷地开口打断他:“希寧城也不行!” 北丰丹立即改口:“那就青云城,古松城,反正江兄指哪就是哪,小弟绝无二话。” 江晨环顾四周,见周围几人个个浴血负伤,一旦打起来,自己人可能要死伤无数。於是朝北丰丹挥挥手:“慢走不送,滚吧。” “好嘞,我马上滚!”北丰丹毫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 旁边的尉迟雅、卫姬等人看著北丰丹在江晨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都感觉十分惊奇。 如今惜公子的威名固然已传遍天下,但英杰榜首“极冰玄雨”北丰丹也是也是如雷贯耳的大人物,他的成名时间还比江晨更早、更长,至少在江晨初次来到西辽城的时候,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津津乐道的都是北丰丹打败桃刺客的故事。 在人们心中,这两位声名远扬的少年英豪一正一邪,他二人见面的场景,就算没有大打出手,也应该是针锋相对,北丰丹对臭名昭著的惜公子义正辞严地呵斥,惜公子反唇相讥,说不准还得打起来。 就算没有这样,哪怕是惺悍相惜、相逢恨晚也好啊,虽然略微有辱北丰丹的英名,但还可以用男儿之间一见如故意气相投解释过去。可是像眼下这样一方对著另一方卑躬屈膝,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刚才在战场上,北丰丹犹如神兵天降、一击冰封內城城头、挑翻数十座箭塔、填平上百道壕沟、横扫千名守军射手的震撼场面,可谓是霸道绝伦、威风凛凛,让人敬畏不已。跟现在一比较,反差太大了吧? 望著北丰丹离去的方向,尉迟雅忍不住问:“北丰丹,他是不是欠了夫君很多钱?” 江晨冷笑:“他欠我的不是钱,而是命。” “是因为那位盘龙宫主,桃刺客?” 附近几人皆竖起耳朵,作倾听状。 江晨不答,转而道:“抓紧打扫战场,清点损失,明天一早进攻希寧城,希望还来得及。” 谈起正事,尉迟雅也肃整面容:“希寧城不是什么大城,地势也不险要,五千人马应该足够了。” 江晨道:“城虽然不大,但里面有个叫徐少鸿的傢伙,十分狡猾,不可小。” “那我带八千人—” 尉迟雅话没说完,却被希寧打断:“一个兵都不用带,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江晨狐疑地看向希寧,“你一个人去攻城?你行不行啊?” 希寧双手抱胸,微仰著头,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趁浩气城陷落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今晚我就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稳妥起见,让徐温和罗琼陪你走一趟吧。』 “不需要那两个小白脸,我一个人去就行!”希寧自信满满,“那个希寧城主是忠实的浮屠教信徒,只要我现出观音法相和地藏法相,他还不乖乖跪下来磕头。” “”..—-你这么机智,你家佛主知道吗?” 希寧没理会江晨的冷嘲热讽,自顾自地出发了。 临走之前,她忽然一脚將卫玄逸端翻在地,並往卫玄逸的脸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这才扬长而去。 屋里鸦雀无声,满堂的將领们都面面相,不明白这位被大伙儿誉为活菩萨的圣手女神医为何会对卫玄逸有这番粗暴举动,这事如果由別人来做十分正常, 但女菩萨这么做就似乎有点失態了。她跟卫玄逸以前有过结吗? 良久的沉寂后,卫姬见卫玄逸还倒在地上一声不,便伸手將他拉起来。 “士可杀不可辱,希寧的確是失礼了。”江晨看著卫玄逸,替希寧道,“小姑娘平日里娇纵惯了,卫兄別放在心上,美女的口水嘛,也许还有人很羡慕你呢。” 卫玄逸面无表情,闭口不言。 尉迟雅问:“夫君打算怎样处置卫城主?” “看卫老兄这副硬气的模样,肯定是不会投降了。”江晨嘆了口气,“把他留著吧,也没什么用,还得派高手看守,一不小心让他跑掉了还是个祸害,不如一刀杀了乾净。” 卫玄逸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似乎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反而是卫姬下跪求情道:“请公子宽限一日,卫姬再劝劝他,如果他还不肯投降,再杀不迟。” “行吧,你劝劝他。” 江晨虽然没抱什么期待,看在过往的情分上,还是答应了卫姬。 尉迟雅道:“《红榜》上有人高价悬赏卫城主,人头五万两,活人十万两。这么算起来,卫城主这条命值五万两,不便宜了。” 江晨有些意外:“看来卫老兄得罪的人还真不少,有人肯这么多钱买他的命,而且还要活的,这仇可不小啊!能查到买家是谁吗?” “买家没有说明身份,不过公布了交易方式和地点,就在烂柯山空明寺。只要带著卫玄逸去空明寺等待三天,就会有人上门给钱领人。” 第920章 冰锁美人,狐国之主 “烂柯山·——” 江晨已隱隱猜出了发布悬赏的金主的身份。 选在烂柯山这样处於柳卫两家势力夹缝间的地点,不是卫家的人,就是柳家的人。 出得起十万两银子的金主,在家族中也身居高位,要么就是嫡系继承人,如果是卫家子弟,不可能公然悬赏自家的长老。所以,只能是柳家的人。 而江晨恰好知道,当初在浩气城下,柳倩跟卫玄逸之间有过一段不愉快的纠纷,她的十位守护骑士之首的赵甲还被卫流缨射杀。这口恶气,柳倩八成是咽不下去的。 虽然此举可能会导致柳卫两家的联盟破裂,但从柳无惧的一系列小动作来看,这两家或许早已经貌合神离,柳家內部有人已经盯上了卫家,想要趁乱从卫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所以柳倩的悬赏,可能也得到了族內某些人的支持? 江晨轻声感嘆:“这笔买卖可不好做啊。悬赏一发布出来,卫家肯定派人盯著空明寺,一般人带著卫玄逸过去,只怕是肉包子打狗一一有去无回。” 尉迟雅笑道:“能够活捉卫流缨的,一定也是夫君和北丰丹这样的超级强者,卫家除非出动人仙,否则也无可奈何。” “眼下这种局面,卫家都自顾不暇了,肯定没法-————”江晨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神色也是一凝。 一切竟然如此巧合? 柳倩发布悬赏的时候,能够预料到今天的局面吗?或者说,她也只是一时衝动,根本没想过真会有人能够把卫玄逸的人头带给她? 《红榜》是一季一更新,距离最近一期的发布,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如果柳倩是有意为之的话,那么在两个月前,她就已经看到了今天的变局·-·如果说她背后没有人指使,江晨是绝对不信的。 江晨遥望东方,仿佛望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以这天地为棋,將眾生玩弄於鼓掌之上。 那几位老阴谋家或许该尊称为老战略家,棋力已经达到如此恐怖的境地了吗?江晨感觉自己这个新晋的棋手,在他们面前就好像婴孩一般天真稚嫩。 江晨理顺思绪,对尉迟雅道:“十万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到时候我亲自走一趟吧。” 江晨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可以视金钱如粪土,也基本没为钱发过愁,更不把高小姐、柳小姐这些出手阔绰的紈子弟当回事。直到现在当了家,手底下那么多人要养,才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十万两银子的大主顾已值得他亲自跑腿伺候。 尉迟雅笑道:“夫君一时半会儿恐怕还走不开。除了卫城主之外,还有另外一人需要听候夫君处置。” “谁?那个製造噩梦的幻术师?” “夫君请隨我来。” “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晨见她神神秘秘的,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跟著她一起出了议事厅,沿著楼梯向下,走入一间暗室。 一股寒气扑面而至。 仿佛走入了冰窖一般,地面和墙壁都凝结了厚厚一层冰块,房內没有点灯, 黑暗又阴森,普通人走入这间屋子,恐怕会嚇得毛骨悚然。 江晨却从中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皱眉问:“北丰丹来过这里?” “嗯,人就是北丰丹抓住的,不然我们还顾不上她。” 尉迟雅拿起门口的火把,照亮了屋內的情形。 摇曳的火光中,氙氬的寒雾里,一名白衣女子被冰晶锁链绑在墙壁上,一头莹白如雪的长髮隨意披散,细长的眉眼,精致的脸蛋,还有那毛茸茸的狐狸一样的尖耳朵,毫无疑问正是人们常说的狐媚子脸,虽然神情憔悴,楚楚可怜,却透出一股妖媚勾人的风韵。 寒烟锁美人。 尉迟雅走近几步,举起火把將狐媚女子的脸照清楚,回眸朝江晨露出邀功般的笑容:“夫君觉得她怎么样?还算能入眼吧?” 江晨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初在盘龙宫中,云素也是这样將她的嫂子夏星梦锁在地牢六层,邀请江晨一起审问,害得江晨差点把持不住犯了男人常犯的错。 不仅仅是场景相似,就连这狐媚女子的面容,也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江晨仔细端详她几眼,开口问道:“古月姑娘?” 狐媚女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应该是听到了江晨的问话,却依旧低垂著眼眸,置若罔闻。 江晨再看几眼,又觉得不像古月。 那位古月姑娘,如同月光下的精灵,无论何时都是从容不迫、清丽高雅的仪態,哪怕是为卫流缨而死在倾城战戟之下的时候,也是寧静出尘的,就好像水中月光被打散,悽美又无声。 而眼下的这位狐媚女子,虽然同样也是一袭白衣,容貌也与古月有七八分相似,表情也清清冷冷,却终究少了点从容,多了些稚嫩。 她纤细的身子在粗大冰链的束缚下显得无比娇弱可怜,如果是那位古月姑娘,定然到死也是不肯低头示弱的,不会流露出如此惹人怜惜的姿態。 她不是古月。 江晨愈发確定了这一点。 她比古月更加年轻,身材却比古月更为凹凸有致。 她比古月大多了。 少了一分出尘脱俗,多了几分妖嬈诱惑。 偏偏那张脸,却又更加天真稚嫩,带来鲜明的反差。 “你不是古月。你是谁?” 江晨出声发问。 古月已经被他亲手杀死,尸骨也烧成了灰,不可能再復活,这一点他很確定。 狐媚女子不答。 江晨一伸手,捏住了她光洁冰冷的下巴,托著她的脸抬起来:“想必你也听说过我“惜公子”的名头。在我面前,没有女人能够不开口的。” 狐媚女子眼皮颤了颤,长长的睫毛似乎染上了一分湿润。 她显然不如古月那般从容坚强,在这样的威胁下,身子也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江晨伸手拨开她脸颊上垂落的莹白长发,再次威胁道:“看来我惜公子今天又要添一笔新战绩了。” 他朝旁边的尉迟雅使了个眼色。 尉迟雅正看得津津有味,接到江晨的提示,脸蛋一红,说道:“那我就不打扰夫君的兴致了,我到外面去给夫君望风。夫君慢慢玩,门我会关紧的,外面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江晨无奈地抚了抚额头。其实他是想让尉迟雅打配合,一起嚇唬嚇唬这个狐媚女子,就好像当初云素做的那样。可尉迟雅却会错了意。 尉迟雅却比他想得更多,甚至连更加混乱不堪的场面都想像出来了。 但她终究有些害羞,跟卫姬是一回事,跟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她打了一天的仗,还没来得及收拾,一身血腥味,也不想扰了江晨的兴致,所以就装作没听懂江晨的暗示,主动迴避到外面去了。 铁门合上的声音,也像催命的钟声,惊得狐媚女子打了个激灵。 江晨重新摆出凶狠的脸色,狞笑道:“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再没有別人打扰,就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狐媚女子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终於在江晨的手掌向她衣襟伸来的时候张开了嘴巴:“我——————我叫古衣。”” “古衣?”江晨的手掌停在半途,“你是那只白色小狐狸?几个月不见长这么大了?” 他记得当初还是靠那只白色小狐狸带路,才见到了古月,还喝了一杯月茶。 那时候的白色小狐狸还不能化为人形,音色也是清脆的小女孩嗓音,与现在这种略带妖媚的软糯少女嗓音截然不同。 虽然古衣只说了短短几个字,却有一种独特的精神魅惑,足以动摇凡夫俗子的心防。这正是狐族常被骂为狐媚子的原因。 门外偷听的尉迟雅却感觉身子一软,面色更加红润,仿佛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如同媚药一般,勾起了她中的渴望,让她难以自持。 尉迟雅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楼梯,想起来自己下来之前曾下令不许任何人接近这里,於是放下心来,继续扒著门缝偷看。 听著古衣继续说话,尉迟雅咽下了一口唾沫,呼吸变得更加粗重,心里生出另一种念头:『我要不要先上去抓紧时间洗个澡再回来?』 但好奇心又让她无法挪开脚步。 此时的古衣在江晨的逼迫下说出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姐姐去白露城之前,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她把狐国託付给了我,也將一身修为传给了我,所以我才能化为人形.” “慢著,她来到白露城参战的时候,一身修为还在吧?”江晨指出她话中的疑点,“后来她战死在白露城,根本没有机会把修为传给你吧?” 狐媚脸的绝美女子,眯著狭长双目,拼命掩饰眼眶中的泪:“姐姐那时候並没有死·-你虽然毁掉了她的肉身,但她还能在狐国梦境之中醒来,只要再找到一具肉身,还能再次復活———” “狐国梦境?”江晨为之动容,“你是说,她就算在现实中被杀,也能从梦境中復活?” “是。 “如果没有次数限制的话,那岂不是相当於不死之身?” “狐国不灭,狐主不亡。这就是狐族的『顛倒梦想』之术,可以混淆生死, 顛倒梦境现实。可姐姐却不愿復活---”古衣说到这里,轻声抽嘻起来,“她说,她心中的人消失了,她的梦也已经破碎了。这一道情劫,她闯不过去了......” “所以,她甘愿殉情,將一身修为传给了你?” “我———..我不想当狐国之主,更不想姐姐死—————我求了她好久,可是——可是————”古衣再也忍不住,哇的一下哭出声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鸣鸣鸣·—..” 江晨看著她那张倾城绝色的狐媚脸哭得梨带雨,语气也不由放缓了些:『 那你为何会来到这里?为了找我报仇?” 古衣鸣咽著摇头:“我没想过报仇--有个姓卫的人找到我,说你占领西山五城之后,肯定会大肆排除异己,清扫卫流缨余孽,狐国也要遭殃,而卫家可以庇护狐国,我就跟著他过来了——.—.” 江晨听著她解释,心里只信了三成。 儘管眼前的这张脸看似天真无邪,好像很好哄骗的样子,但再看看她的身材,怎么都像是能够將所有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祸水级的大姐姐。 而且老一辈的人都骂“狐狸精”,狐狸精的话能全信吗?连紂王那样的人皇都中招了,后生晚辈岂能不吸取教训! “前几天你们製造出的那场噩梦,波及上千人,害得我军营啸,死伤数百, 就是你们狐国的“顛倒梦想”吗?” 江晨骤然转冷的语气,嚇得古衣一哆嗦,连哭声也收住了。 “是-—----是卫玄逸指使的!他让我嚇唬一下你们,叫你们知难而退,我也不知道会死那么多人,对不起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错哪了?” “我不该听信卫玄逸的谎话,不该编织噩梦,更不该害死那么多人———. “大错已经铸成,你想过该怎么弥补吗?” “我,我不知道—.—我可以请人为他们做法事,超度他们的亡魂———” “那些死去的士兵,能在你的“顛倒梦想”中復活吗?”江晨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古衣摇摇头:“必须要事先在狐国梦境中留下本命烛火,才能復活。” 江晨追问:“如果梦境中的烛火熄灭了,现实中的人会死吗?” “会。因为“顛倒梦想”是混淆了现实与梦境,对於我们狐族来说,梦境才是现实,现实只是梦境,如果烛火熄灭了,那么就相当於现实中的人被杀了,他正在做的梦当然也会破碎。” 江晨有些失望,这样一来,所谓不死之身的限制也太大了。以他跟狐族的关係,不可能把本命烛火交给她们看管。 他又问:“既然死了还能復活,那你怕什么?怕被我侮辱清白吗?那你怎么不自尽呢?” 古衣的脸色白了白,小声道:“我是狐主,不能轻易自尽的—————-如果死了, 我的肉身又得重新成长,而且如果在梦境中耽搁太久的话,现实和梦境就会割裂,我就再也回不到现实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將所有狐族现实中的躯体都消灭,狐国梦境也会崩塌吗?” 古衣的声音愈发轻微:“会。不过狐国的姐妹们都分散在世界各地,很难被一网打尽·—.” 第921章 古衣还债,玄逸请降 江晨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所以,如果要消灭狐国,还得从梦境本身下手古衣惊恐地睁大眼睛,瞳孔却像猫眼一样缩小:“你想干什么?我不是已经认错道歉了嘛?你为什么还要消灭我们?” “別急,我打个比方而已。毕竟你们曾经是我的敌人,我总得思考一下战术对不对?” “我已经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与你为敌了,你別再想战术了好不好?”古衣的语气更添了几分软糯柔媚,“只要你饶过我这回,我们马上就逃得远远的,只要有你在的地方,狐国所有人都退避三舍,我们都可以发誓,谁要再敢跟你过不去,必遭万狐唾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杀了我的人,就想一走了之?” 江晨的一声冷笑,嚇得古衣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身子,把冰链都扯得咯吱响。 “我··.我可以赔··.”古衣的嗓子再度带上了哭腔。 “赔钱还是赔命?” “赔钱!赔钱!姐姐以前留下了一些积蓄,我再找姐妹们借一些,肯定赔得起!” “那好,我就跟你算算这笔帐!你杀了五百三十八名士兵,每个士兵一万两银子,你只需要赔五百三十八万两,咱们就算两清了。” 古衣傻眼了:“怎么—————-怎么会这么贵?” 江晨冷笑:“嫌贵?那就赔命吧!虽然我们每个士兵都是精挑细选长期操练久经沙场的,肯定比一只狐狸金贵,但看在你是个弱女子的份上,我也不占你们便宜,一只狐狸抵一个士兵,你们狐族赔五百三十八只狐狸,也算两清!” 古衣原本就白皙的脸蛋愈发雪白一片:“我不能让狐族的姐妹为我一个人的错误牺牲·—” “你不是一个人!你是狐国之主,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狐族整体的决定,你的错误也是狐族所有人的错误!你欠的债,也该由狐族所有人来偿还!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我劝你还是早些退位让贤,让狐族另请高明吧!” 江晨的言语如同黄钟大吕,在古衣耳膜迴荡。 “我—··我····我不能···”古衣嘿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这样软糯又妖媚的语调,拖长了之后更显绵柔,在很多人听来,也许是仙音妙乐吧。 这时江晨听到屋外传来尉迟雅的一声娇呼,虽然刻意压低,却瞒不过他的耳朵。 “阿雅,你怎么了?” “没事————”尉迟雅在门外回应,“蹲太久了脚有点麻。” 江晨听出她语气不太自然,追问:“你的呼吸好像很急促?” “真没事,脚麻了有点酸痛而已!你俩先聊著,我回去洗个澡!” 听著尉迟雅的脚步声飞快远去了,江晨感觉她的腿脚似乎很利索,看不出脚麻的样子。 他也没多想,转头盯著狐媚女子,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捨不得钱,也捨不得命,那你想怎么办?” 古衣垂下眼眸:“我-—--是我將狐国引入了歧途,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的罪责都由我一力承担,无论你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要我身子也行,为奴为婢也行,只求你不要迁怒狐国的姐妹们,好么?” “好!有担当!”江晨掌讚嘆,“既然你甘愿为了狐国牺牲自己,我当然也不会辜负你一片赤胆忠心!像你这样一族之主的身份,卖身为奴的话,每年的例钱至少也得一万两银子,这样只需要五百三十八年,你就能还清债务,恢復自由了。我给你抹个零头,五百年怎么样?” 古衣脸色苍白,艰难地开口:“五百年——— “对了,你们狐族的寿命是多少,能活到那时候吧?” 古衣魂不守舍地道:“狐族大多寿三百载,然而百岁之內会有情劫,若过不了这一劫,便身死道消。” 江晨同情地看著她:“这样看来,你只能一辈子给我打工了。不过往好处想,只要你表现好,我会给你涨工资的,而且每次立功之后还有奖金,说不定只需要一百年,你就能把帐还清啦!” 见古衣还是一副消沉失落的样子,江晨把脸一沉,“要不然你选第二种,用你的清白来还债?一次一百万,只需要五次,你就自由了!” 古衣忙不叠地摇头:“我选第一种!还是第一种好!我喜欢干活,一定早些戴罪立功!” “那就一言为定!”江晨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多立功,爭取早点上岸!” 他抬起手臂,捏断了北丰丹留下来的冰霜锁链,轻描淡写的动作让古衣咋舌不已。这几条锁链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挣脱不了,竟被江晨隨隨便便就扯断了!巨大的实力差距也让她明白:不要妄图逃跑,不然江晨捏死她就像捏断那几根锁链一样简单。 江晨替古衣拍了拍身上的冰霜,拉著她走出屋外,迎面撞上了匆匆走下台阶的卫姬。 卫姬急切又兴奋地道:“公子,卫玄逸答应降了!” “矣?这么快?” 江晨颇觉意外,心中泛起嘀咕:卫玄逸这傢伙,態度转变如此之快,八成是诈降吧? 卫姬毫无隱瞒地说出了她劝降卫玄逸的经过。 “我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仔细分析了眼下的局面,卫家失去了九曜寒枪和九龙焚世大阵,又被四方势力同时盯上,覆灭只在旦夕之间,非人力所能阻挡。与其白白死在这里,不如保留卫家的火种,就算做不成七大世家,至少也要將卫家的血脉流传下去.. 卫姬说到此处,却见江晨用怪异的眼神看著自己,下意识地用衣袖擦了擦脸,疑惑地问:“公子在看什么?我脸上不乾净吗?今天我还没有伺候公子呢, 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江晨问道:“你劝卫玄逸的那些话,在你自己身上是不是也適用?你也是为了保留卫家的血脉,才甘愿服侍我的吗?” 卫姬摇头:“我倒没想那么多。我又不是宗家嫡系,血脉传承这样的重任, 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分家女子头上。而且我就是因为不想被当成宗家的生育工具才逃出来的,对这种事情打心底里厌恶,当年就被挣开的锁,不可能现在还戴回去!我只是知道卫玄逸这种人心里在想什么,顺著他的心意往下说罢了!” 江晨恍悟失笑:“是我想多了,该罚。就罚我好好奖励你吧!” 卫姬看著他伸来的手掌,有些期待又有些犹豫,咬著嘴唇道:“就在这里吗?可我还没洗澡,正事也没办完————.” “这才是正事。”江晨不容她分说。 一旁的古衣看到这场面,害羞地別开视线,耳朵根都红了起来。 卫姬很快瘫软地坐在地上,半响站不起来。 趁她神情还有些恍惚之时,江晨说道:“卫玄逸的事,不急一时,明天有空我再去见他。正好也让他多想想,到底要不要降,別答应得太快,之后又反悔, 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嗯·—....” 卫姬眼神迷离,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是点头附和。 江晨让她在这里歇一歇,拉著古衣走上台阶。 他发现古衣似乎对自己更加畏惧了,就连自己去拉她手的时候,她也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可能是被卫姬的表现嚇到了。 毕竟他刚才只是伸了伸手,卫姬就倒地不起了。 看来“惜公子”的赫赫威名,在小狐狸这儿应该更加根深蒂固了。 来到地面后,走廊里的灯火亮堂了许多,古衣绷紧的心弦也放鬆了些,偷眼瞧著江晨,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平时谈正事的时候,都是这么谈的吗?” “分人的。我只跟她这么谈。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跟你这样谈?” “,不用了不用了!”古衣拼命摇头,“我还是更喜欢正常一点的交谈方式!” 她的手掌都使劲往外挣了挣,看来是真的嚇得不轻。 其实江晨的本意,也不是想嚇唬古衣。但他对於卫玄逸的处置还有些犹豫, 又不好驳了卫姬的情面,便出此下策拖延些时间。 卫玄逸这个人,江晨跟他没有私仇,可他对卫家忠心耿耿,轻描淡写的一句投降,江晨也不敢重用他,还得另外找人盯住他,性价比实在不高。 可能还不如把卫玄逸卖给柳倩,去拿那十方两银子的赏钱,最省心划算。 江晨打算明天跟尉迟雅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他把古衣带到书房,问道:“据我所知,狐族虽然在梦境中生活,但狐国还是要在现实中建立小天地,才能维持梦境的运转吧?你把狐国建在哪了?” “就在这座城主府的后园里。”古衣不敢隱瞒。 “如果是在狐国小天地中,你的修为能达到什么境界?” “我本身是七阶阴神境界,通过降临仪式將狐国与城主府建立连接之后,神元隨时能得到补充,如果坐镇在狐国小天地里,大概能发挥出八阶战力。不过姐姐的“空月幻境”我还没有练熟——” 江晨並不关心“空月幻境”,他最在意的还是狐国梦境,这关係到他是否能將江嫣的香火阴神拉回云梦世界。 “你们製造的梦境,最远能到多少里外,能覆盖多大范围,將多少人拉入梦境?” 古衣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听族里的老人说,狐族梦境能影响狐国小天地周围两百里左右,差不多一千人的样子,再多的话,可能得藉助某些蜃妖法宝,我也没有试过。” “两百里-—-——”江晨沉吟,“暗红沙丘的赤晶镇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浩气城全民皆兵,又是军事重镇,也不好隨意试验——-”--附近最近的,只有希寧城了,离这边一百多里,应该够得著——.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正好,希寧城里大多信仰浮屠教,我本来就要灭法灭佛,断绝浮屠香火,这次就一併做了!以后希寧城里就没有浮屠庙,只有我无天庙!” 定下战略方向之后,原本无足轻重的希寧城,也一下子变得重要起来。 江晨决定亲自去希寧城走一趟,看看希寧的计策施行得怎么样了。 希寧城外,江晨放慢了脚步。 近乡情怯。 这是他这一世长大的地方,但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在覆灭浮屠教之前,他实在难以面对已沦为废墟的晨曦旧址。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徘徊片刻,他终究还是进了城,循著虚空痕跡,找到了希寧。 希寧在浮屠庙。 当初江晨从晨曦废墟一路杀上浮屠庙,也正是在这里第一次与希寧见面。 之前的大殿已经塌了,现在已重新修,被江晨拆毁的佛像也重新坐上了莲台,宝相庄严,慈眉善目,依旧在吸引著香客奉上功德希寧站在佛像前,正凝视著佛像出神,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不是说,浮屠教覆灭之前,你不会回希寧城吗?” “你能回来,我当然也能回来。” “我本来也以为,在杀你之前,我不会回这里。” “我以为你会在城主府,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担心我耽误了正事?放心,我已经是希寧城城主了。” 希寧转过身来,往外走去。 江晨等她出了大殿,回头看了佛像一眼,金色佛像立即裂开无数裂纹,无声无息地散落成一地金灰。 希寧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平静地讲述起占领希寧城的经过。 她本来想给老城主託梦显灵,再以菩萨化身逼迫老城主就范。然而当她进了城主府才知道,老城主早已经被罢黜了,新继任的城主是徐少鸿,他身边还有一位冷酷又强悍的女子,正是浮屠教八部眾之一的乾达婆。 希寧一听就知道事情要糟糕,她了解乾达婆,这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女人,当初在暗红沙丘的时候,希寧就被这疯婆子折腾得不轻,好几次命悬一线,还险些被炼成活尸,以至於都有心理阴影了。 她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了,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往回走的路上,听到了一个小道消息,最终还是拿下了希寧城, “听说你要来攻打希寧城,徐少鸿带著乾达婆和髮妻芸娘,弃城逃跑了。”希寧看著江晨,神色复杂。 “乾达婆也跟著跑了?”江晨对於这个消息也很意外。 他跟乾达婆也算是冤家路窄了,在暗红沙丘上廝杀了好几场,相互都很想弄死对方。只是没想到,乾达婆就藏在希寧城里。她是打算等江晨回晨曦废墟的时候发起偷袭吗? 按理说,听到江晨前来攻城的消息,乾达婆这疯婆子应该火急火燎地衝出来跟江晨拼命才对,怎么会甘心就这样临阵脱逃?她对得起她的爱侣紧那罗和战友平等王吗?对得起栽培她的佛主吗? 第922章 赌约揭晓,眾生即我 “看来浮屠教里都是些识时务的俊杰。”江晨笑嘆,“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机智,你家佛主知道了会怎么想?” “按照乾达婆的性子,肯定不会走,八成是徐少鸿把她劝走的。”希寧摇摇头,“很难想像,徐少鸿能说服这么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 “这个我会,不能说服,就睡服。”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不管怎么说,能如此简单地占领希寧城,也省去了很多麻烦。 江晨的造神计划,也终於能在希寧城得以实施。 希寧听完他的计划,沉默无言,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即便听到他要灭法灭佛,把所有佛像都换成他那位朋友江嫣,希寧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喂,你的反应是不是太冷淡了些?你家佛主的金身马上就要被拆掉了哦!” 希寧淡淡地道:“你希望我怎么反应?又哭又闹拦著不让你拆吗?你会乖乖听我的话吗?” “你好歹也要嚎上几嗓子,向佛主表表忠心吧?不是你不英勇,只是我这个魔头太残暴!”江晨指著浮屠庙的方向,“我们现在离浮屠庙还不远,你叫几声说不定能被佛主听见。” 希寧翻了个白眼:“你要不要把安姐姐也喊过来,还有那位阿秀姑娘也都叫上,我们这些浮屠余孽一起看著你拆庙,这样显得你很厉害是吧?” 江晨摇了摇手指:“她们两个都太远了,赶过来太麻烦。还是你最方便。一会儿我拆庙之前,你要不要给佛主上最后一柱香,送他最后一程?” “我现在就去上香!给你上香!” 希寧愤愤地加快了脚步。 次日,尉迟雅率领八千兵马,夺下青云城。 江晨留在浩气城,布置防务,安顿將土。 从地图上来看,西山军已经打下了十八座城池,与西山五城连成了一片,一共二十三城。浩气城处於这二十三城的中心位置,地理位置也最为重要,將来很可能会取代白露城的地位,成为江山盟的军事和权力中枢。 傍晚时分,青冥殿主的思感分身准时找上江晨。 十日之约期限已至。 该是揭晓赌局结果的时候了。 这十日来,从青岱关打到青云城,江晨提前从无惧王规划的二十八座城池中抢下了六城,但他相信青冥殿主肯定留有后手,所以当青冥殿主报出那一长串城池名字的时候,江晨並没有感到很意外。 五十四座城池,这就是青冥殿十日来的战绩! 无惧王原本计划抢夺二十八城,由於被江晨提前霸占六城,只拿到了二十二城。 青冥殿的护教骑士拿下了十七城, 青冥殿主的思感分身拿下了十五城。 合计五十四城,超出了赌约中的四十九城。青冥殿主实现了承诺,贏得了赌约。 江晨当然也不会跟老岳父赖帐:“晚辈愿赌服输,除了这五十四城之外,另外四十五城,等到攻下卫家都城祖庭再与前辈商议。除此之外,晚辈还有一个小小的疑惑一一无惧王跟青冥殿是什么关係,他为何会心甘情愿地献出那二十二座城池?” 青冥殿主缓缓道:“无惧王就是本座,本座就是无惧王。” 江晨一愣,追问道:“你把他炼成傀儡了?他是由眾生意志凝聚而成的阿赖耶识,分身无数,你就算把其中一个人炼成傀儡,也不能改变他的整体意志吧?” 青冥殿主道:“不是傀儡,本座与他本就一体。眾生即我,我即眾生。” 江晨脑中轰然一响,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本少侠又不是没跟无惧王打过交道,那个朱胖子的行事风格跟青冥殿主截然不同,两者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而且在攻打西辽城的时候,如果无惧王亮出青冥殿主的身份,被嚇跑的人就该是江晨了。 无惧王接连两次败给江晨,半点没有青冥殿主的威严与霸气,两者居然是同一个人?难不成青冥殿主也是多重人格,喜欢游戏人间? “不对———这说不通—.—”江晨喃喃自语,“如果他是您老人家的话,那么一开始,他就不会败——.” 青冥殿主的表情高深莫测:“他从前不是本座,现在是本座。” 江晨剎时抓住了一点灵光:“是因为那本《忆无情》?他修到极处,就把自已变成了你?” 他忽然想到,这不就是电脑病毒吗?青冥殿主通过那本《忆无情》投毒,污染了阿赖耶识这个大信息库,进而污染了所有种子和下游的所有投影分身,把无惧王的所有分身都炼製成了肉鸡傀儡,也就相当於將无惧王变成了青冥殿主! 能编纂出这么一本《忆无情》,就算是在前世,青冥殿主也必当是世界最顶级的黑客! “眾生皆为道祖一梦,我是道祖,你也是道祖。”青冥殿主的语调如同黄钟大吕,一声声敲击在江晨心头,“我是一,也是万。是瞬间,是永恆,是眾生, 是无限—... 江晨听得头皮发麻,连忙喊停:“慢著!你老人家不会想把我也练成一具分身吧?” 青冥殿主收声不言,摇了摇头,身影轮廓逐渐变得模糊,如同镜水月一般消散。 江晨看著他消失的空处,想起自己手中的那几本《斗神诀》秘籍,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无惧王手中的那本《忆无情》与自己手里的不是同一本,但谁又能保证,自己手里的这本不会是另一位老人家的杰作? 自己如果照著秘籍练下去,会不会像无惧王一样,也把自己练成另一位老人家的分身? 仔细想来,修炼《斗神诀》的那几个人,北丰丹、卫流缨、钟水月----虽然个个都成为了绝世强者,但没一个不出问题的。这里面的水实在太深了! 江晨后怕不已,又觉得庆幸,还好这次老岳父是作为盟友与自己一起瓜分卫家,不然换自己去做这位霸道恐怖的青冥殿主的敌人,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朱雀练得怎么样了,回去我就叫她別练了。 他定了定神,立即来到灵镜前,向血帝尊说起此事。 血帝尊面色平静:“这样的小伎俩,终究上不得台面,可一不可再。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道,只要踏踏实实走下去,不妄求別人的道,就无惧任何阴谋诡计。” 江晨道:“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担心我一位朋友,我给了她一本《说无法》,她估计已经练了一阵子,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你叫她马上停止修炼,只要还没有踏入十阶,就还有挽回的希望。” “可我就是靠著这几本秘籍,才让她答应为我效力,如果不让她修炼,我担心她很快会离开———” “我不担心你对付女人的本事。” “咳咳,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江晨立即换了话题,“卫家一共两百五十六城,青冥殿拿下了五十四城,你拿下了四十九城,我拿下了十八城,共计一百二十一城,已经占领了卫家將近一半的领地,但卫家的几位绝世强者都还没有露面,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在酝酿什么阴谋?” “我曾在战场上感应到“瑶池圣母”卫倾萍的气息,但她並没有出手,而且只有那一次。后面卫家军队屡战屡败,卫倾萍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我的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西边战线,找上了你,或者你那位岳父。” “当初你和老谢在乌风镇把她和卫擎苍打得挺惨,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他们两个估计是不敢露面的。而我这边只占了十几座城,疥癣之疾,无关紧要,应该暂时不会被盯上。他们最有可能的目標,还是那位横空出世一口气吞下五十座城的青冥殿主吧!卫家的腹地已经被他占了三成,都快逼近寒兽关了,再让他继续打下去,卫家祖庭就要换祠堂了。” “这么说来,你那位岳父的加入倒是一件好事。他的小伎俩在这样的战场上倒是正好能派上用场,十日夺五十城,照这种趋势下去,两个月之內,卫家必会败亡。” “只希望最后分地盘的时候,他老人家不要这么大胃口,也给我们留点残囊冷炙.. 卫家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结局。 儘管卫家號称坐拥三位绝世强者,在七大世家中也算是排名靠前的,但唯一的武圣“拂晓寒枪”卫不凡与家族关係冷淡,据说曾被当代家主排挤,十几年来一直在圣城星院担任总教头,许多年没有过问卫家內部事务了。如今卫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也没见卫不凡露过脸,可能打定了袖手旁观的主意。只剩下两位人仙,面对三方进攻,便有些捉襟见肘。 最为关键的,还是失去了终极兵器的庇佑,也就失去了对外敌的最大威镊。 终极兵器是七大世家超越其他暴发户势力的根本区別。过去的千年中也有诞生过一两位绝世强者的大势力,也曾强极一时,但大部分都陆续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中。失去“九曜寒枪”的卫家,如今也將步入这样的老旧势力之列,成为七大世家中的第一个出局者,过去种种辉煌,都已成明日黄。 酒肆茶楼间,许多人谈起卫家的战事,都感嘆“眼看他楼塌了”。又说自从卫流缨死后,卫家失去一九曜寒枪”,七大世家应该改叫六大世家。 还有人说,七大世家仍然是七大世家,只不过其中的卫家得由江家来代替了。惜公子能打贏卫流缨,岂不说明他的战力已经能与终极兵器相抗衡了?他一人就是一个世家! 但也有人不同意,说惜公子战胜“九曜寒枪”是投机取巧,藉助了雷劫之力,不算真本事,没法与真正的终极兵器相提並论,再加上地盘势力太小,远不够格迈入七大世家之列。 不管江家能不能列入七大世家,但卫家的出局和覆灭,已是天下人的共识。 大势已去,大厦將倾。 不光是暗红沙丘、江晨、青冥殿这几大势力要瓜分卫家,就连一些二三流的小家族小门派小势力,也盯上了卫家这块肥肉。他们虽不敢与三大势力直接爭抢,但也想趁机吃点骨头喝点残汤。以卫家这么大的体量,只要捡点別人指缝里漏下来的渣渣沫沫,就已足够一些小势力吃撑了。 卫家仅剩的一百三十五座城里,也开始掀起大规模的反叛热潮, 以往依附於卫家的各大江湖帮派、各大修行宗门,也都纷纷反叛,不再听从卫家號令,不再纳贡称臣,甚至开始清洗自家內部的卫家相关人员。 从前卫家地盘上的所有帮派宗门內都有卫家子弟入驻,担任长老的职位,在帮中作威作福,指导帮主遵照卫家的命令行事。各大门派首脑早已对这些指手画脚的卫家长老深恶痛绝,一有机会纷纷清算旧帐。 当狮王露出疲態时,它平时积累的怨恨所形成的反噬也是空前强大的。 街头巷尾已流传起一首歌谣:“流缨死,寒枪绝,大江兴,老卫亡。” 江晨可以用他的清白来担保,这首童谣绝对不是他让人编写传播的。但既然淳朴的百姓民眾这么看好他,他虽然德薄望浅,也不忍心辜负百姓的一片盛情, 只能拼著舍了这八尺之躯,也要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在浩气城休整的这几天,也的確开始有附近的山上宗门主动前来投靠,以苍云宗为首,接著是山海楼、冰莲宗、明霞派、紫气门、英雄会、七宝帮—— 江晨起初还亲自接见这些宗主,后来实在烦了,便让尉迟雅代替自己出面。 对於宗主们送上的礼物,江晨倒是很感兴趣,一一观摩玩赏。 “七宝帮献上了这只翡翠老虎,岂不是只剩六宝了?他们帮主有没有打算改名?” “为什么他们每家都要『顺便”献上一个女弟子?我一个人也光顾不过来啊!如果把她们赏给有功的將士们,各位宗主不会生气吧?』 “那个什么山海楼来著,每年可以上供三万两银子?这是大財主啊,可不能失礼!把他家的女弟子叫过来看看,我要亲自慰问—” 第923章 买命交易,林苏之战 这样忙忙碌碌地过了三天,直到卫姬带著卫玄逸过来的时候,江晨猛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好几天没跟卫姬正经说过话了。 一来確实因为太忙,二来他一直没拿定主意,本来是想把卫玄逸送给柳倩算了,但现在有这么多本地的宗门帮派投奔上供,那十方两银子好像也只能算是一般般了,不值得他亲自跑一趟了。 这三天卫姬也来找过江晨几次,但每次都被江晨先发制人出手选倒在地,经常才说出几个字,就被江晨打断说:“你最近精神怎么样?还做不做噩梦?我帮你推拿一下吧!”於是根本没机会谈到卫玄逸。 今天她终於学聪明了,把依旧被五大绑的卫玄逸本人带了过来。江晨总不能当著卫玄逸的面给她推拿吧? 江晨此刻心情大好。 並不是因为各大地头蛇的投靠上供,而是因为在希寧城的造神计划终於有了眉目。 三天前,他跟隨小狐狸古衣进入狐国梦境中,变化为江嫣的形象,亲自给希寧城的诸多浮屠信徒託梦传教。 一开始遭受了极大的排斥,想要扭转一个人的信仰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必须顺应天时地利,如果强行託梦,就会遭到信徒的反抗一一哪怕是梦境中,见到佛国崩塌、佛祖化为魔头的这一幕,信徒也会察觉到这是一场荒谬的梦境,强迫自已清醒,並懺悔自己的褻瀆之梦。 信仰越坚定的,反抗的力量就越强大,以至於梦境都崩塌了好几次。而寺庙里的无天魔祖的金身,也被百姓唾弃、打砸、褻瀆,很不得人心。 直到希寧参与进来,在现实中演绎出一幕魔本是佛、无天即为未来佛的戏码,扯著佛陀的虎皮,才让无天佛祖在希寧城有了一点立足之地。 江晨已经感受到了一丁点属於无天魔祖的香火,虽然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 但至少证实了可信性,也让他確定了一点一一只有他亲身化作无天的形象,才能让无天的信仰锚定在他身上,这才是香火神道的基础。 他也终於有心情去倾听卫姬的请求。 “卫家的灭亡已是註定。卫姬恳求公子,看在卫姬的份上,保留卫家的一丝血脉,让卫家能依附江家存续下去。”卫姬跪在地上叩首。 江晨索性把话挑明了:“我可以饶过卫玄逸,可他如果有朝一日背叛我,我该怎么防备?尤其是在两家爭斗的关键时候,他冷不丁在背后给我捅一刀,很可能改变整个局面!” 关於这一点,卫玄逸早已思考多日,立即接口道:“我可以立心魔之誓!” 江晨摇摇头:“心魔之誓,困得住弱者,困不住强者。尤其是卫兄这样的九阶高手,倘若拼著玉石俱焚也要反戈一击,没有人抵挡得住。” 卫玄逸自嘲一笑:“看来太过忠心也未必是件好事,再卖给第二家就没人要了。” “卫兄,我不杀你,也不敢用你。等到卫家覆灭之后,我放你自由。如果你那时要找我报仇,我接著便是!” 江晨说出这话,心里暗暗嘆气。这可就相当於一把豪掷出去了十万两银子, 真可谓败家子了。这却是看在卫姬的面子上,自己答应她的,终究不能食言。 卫玄逸笑容苦涩:“卫家仇人太多,无从报起。这一战之后,只求不从世上除名,能保留一丝血脉,就已是上苍的怜悯了。” “你得立心魔之誓,在卫家覆灭之前,不得妄图逃脱,否则便遭万魔噬心而死。” “卫某——..”卫玄逸话到嘴边,却又犹豫。 瞧见卫姬拼命朝他使眼色,江晨的笑容也渐渐变得冰冷起来,卫玄逸终於下定决心,沉声道,“卫某可否以一座洞天为交换,提前换取自由之身?” “洞天?多大的洞天?” “方圆十万里。” “这可不小!”江晨被勾起了一丝兴趣,“再详细说说,这洞天有什么特殊之处?” 十万里的洞天,称得上是一方异世界了。前世的蓝星赤道周长也只有八万里,卫玄逸所说的洞天,面积比蓝星还大好几倍。 “这座洞天土地贫瘠,粮米不足,却盛產一种特殊矿物,称为『金晶』,是炼器制宝的绝佳材料,我的盔甲和射日之箭就是由金晶炼成,卫姬的银甲和卫流缨的飞剑也用到了金晶作为材料,所以才能无坚不摧,江公子应该知道它的价值。” 江晨点头道:“的確是好东西。这座洞天里面人口多少?” “因为粮米不足,金晶洞天养不活太多人,我接手之时,当地三大王朝记录在册的一共五百多万人,后来卫家运粮米进去,才將人口提升到两千余万。” “力量上限呢?能容纳多高的战力?” “最高六阶。” “也是六阶?”江晨心中一动,暗六阶可能就是大多数洞天的力量上限了,当初的玄黄天下也是如此。 这样一座数千万人口的洞天,即便没有金晶之类的稀有矿產,也是极有价值的,用来交换一个卫玄逸,稳赚不赔。 卫家的炼器锻造手艺闻名天下,生產的兵器盔甲畅销世界各地,无论山上山下,人人皆以拥有一把卫家打造的兵器为傲。这其中想必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金晶的缘故。这座金晶洞天对於卫家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卫玄逸仅为自己脱身,就把这样一座宝库卖给了江晨,將来有何面目去见卫家家主?他真的打算放弃卫家了吗? “卫家覆灭在即,再守著这样一座宝库也毫无意义,终究是死物。只有保证卫家血脉传承不断绝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卫玄逸解释道,“我会回到卫家祖庭,不过不会再参战,而是带走一部分卫家种子,保存卫家最后的血脉。” “卫兄有大智慧。” “我还有另一个条件,就是要接走金晶洞天中的卫秋,她是我徒弟,已经在金晶洞天镇守十年,你可以派人去接替她的位子,我要带她一起走。” “没问题。”江晨点头。一个六阶的高手,无足轻重,捎带送了也无妨。 “我现在给她写一封亲笔信,再带上我的玉佩作为信物,她见了就会跟你的人一起出来。” “好,卫姬拿笔墨来,卫兄请念,卫姬照著写。”江晨並没有完全放鬆对卫玄逸的警惕。 用这么大一座洞天换两个人,又不是十阶强者,怎么想卫玄逸都吃了大亏。 江晨总觉得卫玄逸在耍什么样,所以根本不给他做手脚的机会。 卫玄逸却並不在意,反而很配合:“嗯,有玉佩作为信物也一样,小秋会听话的。” 卫姬拿来笔墨纸砚,卫玄逸念一句,她跟著写一句。信中並没有详细说明缘由,只说是卫家人员调动,要求卫秋返回云梦世界,由送信的人接替她的职务。 卫姬写完,江晨拿来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便收起来,打算等晚上再让尉迟雅检查一遍。毕竟是关係到一座天下的大事,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卫玄逸也没有催促,双方约好明天一早派人前往金晶洞天,便由卫姬將卫玄逸带下去。 晚上,江晨、尉迟雅、卫姬三人一起又將这封信逐词逐句地检查了一遍,確定没有问题,才用火漆封,预备明日送去金晶洞天。 三人又缠绵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外面有丫鬟急报:“有一位林姑娘,和一位苏姑娘,在东门外面打起来了!” 江晨听了一惊,连忙追问:“是哪位林姑娘和苏姑娘?” “听说是青冥殿的圣女林姑娘,和苏家的大小姐芸清姑娘.” 没等那丫鬟说完,江晨就猛然起身往外跑,半途听见尉迟雅的提醒,又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化作一阵狂风飞奔到城东门口。 林曦的到来还在江晨的预料之中,可苏芸清为什么也来了?她的记忆还没有恢復吗,怎么会跟林曦打起来? 江晨急匆匆地来到城门口,只见到两辆装饰精美的华贵马车停在路边,两拨人剑拔弩张地怒目而视,但是没见到林曦和苏芸清的身影,应该是在各自的马车內。 还好还好,至少不是她们本人打起来了,手底下的人都好处理——·—· 江晨的庆幸还没完,忽然看见其中一辆青蓬马车揭开绣帘,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心时咯瞪一下,不断往下沉。 那位英姿颯爽,却又不失明媚娇艷的女子,不是苏芸清又是谁? 可她脸上却有一道红色的印记,虽然没有见血,却能看见清晰的指甲印! 那伤口是林曦抓的? 连苏芸清都被抓成这样,武技不如她的林曦那该伤得有多重? 不是,你们两位大小姐打架都亲自上阵的吗?隨身带的这些侍卫伴当都是吃乾饭的吗? “怎么,看到我不高兴?摆出这副死了人一样的晦气脸是什么意思?”苏芸清不悦的声音唤醒了江晨。 江晨赶忙上前几步,陪笑道:“我这不是太惊喜了嘛?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怎么早上听见喜鹊叫呢,原来是您老人家大驾光临了———” “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一副涎皮赖脸的老样子?我听说你也是一方霸主了,该有的派头还是要有。” “派头那是做给別人看的,我们两个之间,还讲究那些虚的做什么!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瘦了——”” 江晨正要钻进青蓬马车,忽然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冷。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就见到另一辆黄蓬马车也揭开了绣帘,露出了林曦那张倾城绝色的俏脸,正幽幽地盯著他。 “阿曦,你也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早点来接你—————” 其实江晨早就从黄蓬马车边上的瀟瀟、屠叔、陈煜等人看出来那是林曦的马车,无奈分身乏术,无法兼顾两头。 现在林曦揭开绣帘表明了身份,江晨也无法装作不知道了。 他正要走上前去跟林曦打个招呼,却被苏芸清一把拽住了手臂。 “你別急著走啊,过来让我看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江晨压低声音道:“我先去跟林姑娘打个招呼,再让你看个够。” 苏芸清哼笑:“你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吧?放心,我下手有轻重,她没事。” “我看你们都不像没事的样子。”江晨虽然从林曦脸上看不到伤痕,但想想也知道,苏芸清的武技是什么水平,高出了林曦不知多少个段位,连苏芸清都被抓伤了,林曦怎么可能没事。 苏芸清重重地哼了一声:“高手都能收放自如,不像某些三脚猫,下手没轻没重,净往脸上挠——.” “不是吧,你打输了?”江晨十分意外。 “上来再说!”苏芸清又拉了江晨一把。 江晨为难地向林曦望去。 林曦虽然眼神不善,但脸色却很平静,淡淡地道:“听说卫吉也在城里,我去找她敘敘旧。” 说完,將绣帘合拢,黄蓬马车缓缓驶进城去。 苏芸清把江晨拽入青蓬马车,也跟在后面,一路缓缓驶入城中。 “你们两个怎么亲自打起来的?”江晨迫不及待地问,“这种事情不是该由手底下的爪牙狗腿子出头吗?” “还不是怪你!” “怎么还怪我?”江晨觉得自己比竇娥还冤,“怪我太有魅力,害得你们姐妹反目?” “呸!美得你!”苏芸清了一口,“你们这破城搞什么宵禁,晚上不让进城,本公子都递上名帖了,还是不让进,连通传都没有,非要姑奶奶等一晚上, 所以才会遇上阿曦!” “你们俩不该敘敘旧吗,当不成闺蜜也能当朋友,为什么要打起来?” “她对本公子做的那些狗屁事不该打吗?”苏芸清愤愤不已,“本公子好好的一个大美女,被她林家算计,情感都畸形了,爱上她一个女人,半辈子都被扭曲了!要不是你的那封信,本公子至今还蒙在鼓里,还要继续不男不女地过下去!你说她该不该打?” 江晨想起了林曦告诉自己的真相。 八年前,两人遭遇一场危机,林曦机缘巧合救下苏芸清,苏芸清从此对林曦念念不忘,將感激扭曲成畸形的爱恋,其实都是出自青冥殿主的谋划!而那段扭曲的情感,也是因为林家圣器的功效。 江晨在追杀许远山的时候,遇上苏子修,便托苏子修给苏芸清带一封信,把真相向苏芸清说明,想要让苏芸清找回真如本性。 第924章 芸清魔念,一壶毒酒 苏芸清知道真相后,想要找林家报仇,是理所应当的。 但江晨也不可能坐视她跟林曦打起来,手心手背都是肉。 “咳咳,都是青冥殿主的罪过,阿曦其实也是无辜的——.” 苏芸清愤愤地道:“我打不过林老狗,就打他女儿!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你要是再劝,本公子连你一起打!” “我不劝!都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確实吃了很多苦,我没资格劝你。” “这还差不多·——” “只不过你是怎么动手的?阿曦身边还有好几条狗腿子呢,他们没拦住你? “本公子不是你,当然不会那么鲁莽!”苏芸清得意地牙一笑,“我先假装什么事也没有,跟她打招呼,请她过来敘旧,等她上了马车再动手,就没人能阻止我了。” 江晨竖起大拇指:“机智啊!不愧是我的好贤妹!不过最后怎么没打贏,阿曦的武艺现在很厉害吗?” “厉害个屁!”苏芸清地瘫靠在椅子上,“我现在是九阶巔峰体魄,隨隨便便一拳就能让她香消玉殞,但又不能真的把她打死了,顾忌太多,束手束脚的,反而被她占了便宜。” 江晨笑了笑,没再追问。苏芸清如果真的已经放下了那段情谊,下狠心要教训林曦的话,哪怕再束手束脚,也多的是手段让林曦束手就擒。 估计是看著那张脸,就习惯性地下不去手,所以才被反制了吧。 他伸出手掌,摸了摸苏芸清脸上的抓痕,问道:“你现在修炼到九阶无懈体魄了?” “对啊!我回家之后就闭关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修为突飞猛进,终於参透了龙皇拳第七诀和游龙心经第八重,只差一步就能迈入武圣了!” 苏芸清伸出玉白的拳头,在江晨眼前晃了晃,“看到没有,半步武圣的拳头,这一拳下去,能把你从城东打到城西去。” 江晨伸手握住她的拳头,笑道:“那可不一定,我的拳头恰好比你大那么一点点,刚好能包住你的拳头。” 他的身子也向苏芸清靠过去,苏芸清没有躲闪。 两人依偎著,江晨怜惜地揉了揉苏芸清的脸颊:“都已经是九阶体魄了,怎么还会受伤?” 苏芸清淡淡地苦笑道:“阿曦的指甲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挠人好疼!她挠过你没有?你疼不疼?” “没有吧,我没感觉。” “我不信,把你的背让我看看,肯定有爪痕!”苏芸清说著掀起江晨的衣服,检查他背后。 “有吗?” 片刻后,苏芸清失望地道:“你俩那啥的时候,她也不挠你?我看《指间月》上说,幽梦和男主在一起欢好的时候,都把男主的背上抓了几十道血痕呢。” 江晨笑著摇头:“那是小说,杨落臆想出来的,他又没经歷过,全凭想像, 当不得真。” 苏芸清疑惑地眨了眨眼:“《指间月》是杨落写的?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杨落?” 江晨点头:“没错,就是他。” “不可能吧?”苏芸清一脸惊奇,“不是说作者是宫里的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贵妃娘娘吗?怎么是老杨?他不是太监吗,还能写出这么又甜又虐的爱情故事?” 江晨哈哈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世上最精彩动人的爱情故事,就是由没经歷过的人幻想出来的。毕竟幻想要比现实美丽多了!” “哈哈哈哈!”苏芸清夸张地笑起来,枝乱颤,“如果真是老杨的话,我都不知道以后怎么面对他了—” 笑了一会儿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感慨道:“想像中的东西才是最完美的。就像我当初幻想出来的那个阿曦,完美无瑕,我那时候都不敢想像她有多香—.” 江晨漫不经心地问:“她现在不香了吗?” 苏芸清眼神幽幽:“现在嘛,外表仍是完美的,只是那些小脾气,让人有点受不了。唉,当初那么多年,我却傻傻地乐在其中。” 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能用平常的眼光看待她,逐渐放下执念,就很不错了。” 苏芸清嘆了口气:“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毕竟这么多年了,我成长的最重要阶段都受她影响,人格和性情都被改变了。而且-----我心中还有一道魔念·————” 她眼神闪烁,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江晨的心也一下提了起来。能被苏芸清称为“魔念”的,那该是多么可怕的念头?难道是滋生了心魔? 苏芸清看向江晨,缓缓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求过你一件事?” 江晨愈发紧张了,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你求我的事可太多了,具体是指哪一件?” 苏芸清抿了抿嘴唇,手掌用力往下一劈:“我想借你的身躯一用,狠狠地教训阿曦一整夜!我要看她在我面前挣扎求饶的表情!” 江晨半响没说出来。 原本他以为只要告诉苏芸清真相,她对林曦的执念就会消散。没想到她虽然放下了爱意,但魔念还是没有改变。 苏芸清催促:“別装傻,你到底答不答应?” 江晨打量著她,问道:“你的炼神境界,达到七阶阴神了?不,我现在是武圣之躯,阴神也近不了身,至少得八阶阳神才行。” 苏芸清傲然一笑:“我的境界不多不少,正好八阶阳神,恰巧能附在你身上!这下你总没话说了吧?” 江晨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能答应你,这种事实在太荒谬了,也对阿曦太不尊重了!” 苏芸清不满地牙咧嘴,挥舞拳头:“你小子好没义气!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还是不是我兄弟?” 江晨转过脸,盯了她良久,认真地道:“我也不想跟你做兄弟了·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苏芸清的眼睛一眨不眨,回应他的目光,须臾,嘴角忽然咧开:“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想说什么?” 江晨紧张又期待地问:“什么?” 他生怕苏芸清又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儘管他已经经歷了很多女人,自认为道心磨礪得可以面对一切后果和答案, 唯独在苏芸清面前,他久违地生出一种志忑之感,像是又变成了从前那个青涩少年,无法掌控自己的內心。 苏芸清的心思,本来也天马行空,很难捉摸的透。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特质,吸引著江晨靠近。 苏芸清慢悠悠地道:“我本来想说,除非你把身体借给我,让我尝一尝阿曦的滋味,我才会答应你。” 江晨笑道:“你不会这么卑鄙。” “错了,我不管卑鄙不卑鄙,这是困了我半辈子的魔念,为了得到她,我会不择手段!”苏芸清冷笑著,却又轻轻嘆息,“可是看著你的眼睛,我说不出这种话来。与道德无关,只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失望。” 江晨眼中闪过强烈的欣喜:“这么说,你答应了?” 苏芸清不置可否,换了另一个话题:“你知不知道,我这次来找你是干什么?” 江晨虽然心头火热,想要继续確认她的心意,但也只能耐著性子回答她的问题:“找我敘旧?”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我有那么閒吗?再猜!” 江晨沉吟:“难道是-—--练功练得火气旺盛,一个人寂寞难耐,实在压不住心头烈焰,想要找我来帮你消消火?” 苏芸清不屑地撇撇嘴:“你有右手,我也有。” 江晨想了想,又道:“莫非,苏家要跟我结盟?” 苏芸清嘆道:“勉强算是对了一半。” 江晨的心微微下沉。倒不是他不愿与苏家结盟,而是现在实在顾不上苏家, 如果苏家真的沦落到需要大老远来找他一个根基未牢的偏远小势力结盟的地步, 那就说明苏家真的遭遇了相当大的危机。 苏芸清缓缓道:“传我《游龙心经》的那位师父,前一阵子战死了。我的《游龙心经》,即將突破第九重,那时候,我就会步入武圣。你大概也听说了, 武圣是无法诞下子嗣的,所以在那之前,我需要留下苏家的血脉,这次找你来, 就是想请你帮这个忙。” 江晨又是吃惊,又是欣喜,但神色又有些为难:“我当然很乐意帮你这个忙,可是—————我已经是武圣了啊?” “我知道,所以我当然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苏芸清拿起腰间的白玉葫芦, 放在江晨的眼前掂了掂,“这个葫芦里装的是九幽凤涎散,能够暂时减弱你的体魄,让你在一段时间內恢復到九阶境界,这样一来,就没有问题了。” “这样也行?”江晨接过白玉葫芦,放到鼻翼下嗅了嗅,总觉得苏芸清刚才说的那个名词有点耳熟,“九幽凤涎散?感觉好像在哪听过———.嗯———”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情景,脑中轰然一响,愣在当场。 九幽凤涎散,是在他梦中所见的,暗红沙丘上,两百三十年前,百公主向血帝尊行刺所用的毒酒! 江晨曾在幻境中亲眼见到百公主端上金樽,为血帝尊奉上“九幽凤涎散” 毒酒的那一幕,也对血帝尊当时的痛苦、愤怒、悲伤、绝望感同身受。但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別人的故事,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在现实中见到“九幽凤涎散”的这一天! 剎时间,他心中百味杂陈,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腥风血雨来临的前夜, 再一次成为了血帝尊,目视著千娇百媚的百公主向自己奉来金樽,等待自己饮下那杯毒酒。 “帝尊,请饮酒。” 江晨缓缓伸出手,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他胃然长嘆:“一定要喝这杯酒吗?” 他接过酒杯,注视著百公主。 百公主跪在地上,面色緋红,鼻翼上泌出细细的汗珠,晶莹眸光闪烁著脉脉柔情,抬头迎上江晨的视线。 “妾身仅以这杯薄酒,聊表寸心。” 江晨接过酒杯,剎时一股悲凉之感漫过全身,痛彻心扉。 “百,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他腰间突然被苏芸清掐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苏芸清在眼前挥手:“喂喂喂!还没喝呢,你耍什么酒疯!什么要死要活的,唱大戏啊?” 江晨的意识终於回到现实,看著近在哭尺的苏芸清,一时只觉恍然如梦。 他问出了心里憋藏已久的那个问题:“这酒好像是有毒的吧?” “是啊,会暂时减弱你的体魄嘛!不然你一个武圣怎么诞下子嗣?”苏芸清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江晨追问:“除此之外呢?不会出人命?” “想什么呢?你死了我还怎么生娃?噢噢,你说的“出人命”是这个意思吗?当然会出人命了,这葫芦药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搞出人命吗—” 苏芸清后半截话没有说完,因为江晨已经紧紧地抱住了她。 两人相识已久,但如此热情的拥抱,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江晨双臂紧紧勒住苏芸清,仿佛要將她勒进身体里,生怕她消失一样。 苏芸清反抱住他,但片刻之后,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轻点轻点,本公子毕竟只是半步武圣,你奶奶的力气怎么这么大,骨头快断了————”” 良久,江晨才將苏芸清放开。 苏芸清揉捏著肩膀,嘴里抱怨:“你小子还是像老样子不知轻重,真到了那时候,本公子还不得痛死。” 江晨的神情已经恢復如常,望著她清俊如昔的俏脸,笑道:“你的愿望我已知晓,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少给我卖关子,有屁快放。” 江晨悠悠道:“坏消息是,我暂时不会喝下那壶九幽凤涎散。原因你也应该清楚,现在这种情况,隨时可能要应对卫家的袭击,我必须时刻保持最完好的战力。” “我知道,所以我没让你马上就喝。等你这边局势初步稳定了,再找机会喝下去。不过本公子最多只能等你一个月,苏家那边--·-隨时可能需要我。” 说起苏家,苏芸清的脸色沉重了几分。 江晨点点头:“我爭取儘快灭掉卫家。” 平淡的语气,就好像在谈论“今天天气凉了”这种小事。 连苏芸清都看得微微有些恍惚,感觉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十分自然, 好像堂堂七大世家之一的卫家就该简简单单地被他灭掉,只不过是隨手做的一件顺理成章的小事罢了。 不知何时,他已有了这样的气魄和派头了吗·——— 苏芸清甩甩头,从江晨手中抽回手掌,顺势在他大腿上狠狠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啪!” 江晨疑惑:“怎么?你还觉得不够快?我知道你心急,可卫家也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总得点时间吧.····· 苏芸清瞪眼:“好的不学,净学这种装腔作势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啊?” 苏芸清当然不会说是他让自己感觉被小小地震动了一下,不然这小子的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她迅速换了话题,“你刚才只说了坏消息,好消息又是什么?” 第925章 求人求己,毒酒真相 江晨笑道:“好消息嘛,就是今晚我们就可以大被同眠,先开垦荒地———” 苏芸清没好气地道:“滚!想得美!” 江晨循循善诱:“反正这也是迟早的事嘛,咱们也好提前適应,免得到时候耽误时间·..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你少蒙我了,最多一两个时辰的事,耽误不了什么时间,一个月都等了,这点时间算啥?” 江晨凑近她脸庞:“可是也没必要乾等吧,不做点啥你不觉得很无聊吗?人生已经有很长时间浪费在等待上了,咱们何必还要继续浪费下去?快乐的事情当然越早越好——..—” 苏芸清摇头:“不行,本公子要在上面。” “嗯?就这?”江晨失笑,“没问题啊,我答应你,让你高高在上。』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苏芸清撇撇嘴,“你现在说的好好的,谁知道你会不会临场变卦,本公子还打不过你。等你喝下那壶九幽凤涎散,嘿嘿,就算你想变卦也不行了!” “没必要这么严谨吧?就算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发心魔之誓啊!”江晨几乎是在贴著她耳朵吹风。这样的枕边风,没哪个女人能够把持得住吧? 可苏芸清的意志却出乎意料的坚定。 “你以为我忘了吗,你已经渡了心劫,心魔之誓还有屁用!” 江晨终究没能说服苏芸清。 不过他也不急,这种事情只凭嘴上说说,当然远不如身体力行。现在提出来,只是让苏芸清有个心理准备而已。 等过一会儿大家都安顿下去了,他再单独去找苏芸清,就不信苏芸清还能把持得住! 进入城主府,由於夜深了,加上刚打完架的两方也不太方便照面,便没有举办宴席,各自安顿歇息了。 只是如今的江晨正被无数双眼睛关注著,他亲自去迎接的两位贵客,以及之前城门的那点异动,很快就通过不同的消息渠道传播开去,传入山上山下无数大小宗门帮派的耳中。 很快,苏家大小姐与青冥魔女为爭抢惜公子而在浩气城外大打出手的劲爆消息,便演绎出无数个版本,传遍天下。 以灵符传讯、飞剑传书等法宝的速度,不需要一个晚上,对这件事感兴趣的天潢贵胄们都已经知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高家。 因第七次离家出走失败而被“困龙阵”困在闺房里的高晴雪不屑地冷哼一声。 “什么姐妹情深,我就知道,她们两个迟早会因为江晨反目翻脸!之前在星院里你好我好,是因为她们根本就不懂得男人的滋味!跟男人比起来,姐妹算得了什么·—...” 守在门口的一位高挑美貌的女剑士听了这番话,冷汗要时就从额头流下来了如果被主母听到了小姐的这番话,肯定会找人彻查小姐的清白。而在星院的那段时间,恰好是女剑士在负责小姐的守卫· 高小姐仍在自言自语:“又是在浩气城?这浩气城就是他当初成名的地方吧,现在又闹出这档子事来,肯定会更出名了,说不定还会改为惜城-—----难道真是他的福地?不行,这么好的地方,我得亲眼去看一看———” 女剑士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她决定今晚就叫人在“困龙阵”外面再多叠加几个法阵,务必保证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更不可能飞出去! 今晚江晨也是一个人辗转反侧。 他失策了。 他没想到希寧今晚会回浩气城找苏芸清敘旧,而且还留在那边睡觉。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尉迟雅也好,卫姬也好,甚至林曦也好,哪怕她们三个都与苏芸清睡在一起,也阻止不了江晨今晚夜袭苏芸清的计划,但唯独希寧可以。 於是江晨只好把目標换成其他人: 林曦与卫姬也在敘旧。 当初在西辽城的时候,卫姬曾经以“卫吉”的身份,给林曦当过一段时间的护卫,算是旧识了。 江晨想了想,也放弃了拜访林曦的打算。 毕竟她们两个曾经是主僕,如果-·-那种场面的话,会不会太尷尬了些? 最后只能是尉迟雅了。 不料尉迟雅提前让人给江晨送了一张字条,大意是,今晚千万不要找她,她不想被大夫人追杀。 江晨独自臥榻,辗转难眠。 他的火已经被勾了起来,难以熄灭。 堂堂惜公子,居然也有缺女人的时候。 难道只能—·· 对了!有了! 江晨打了个响指。 远在白露城的阿秀忽然惊醒,揉了揉眼晴:“啊—·.现在在哪—..没到饭点吧——有什么急事吗?” “求人不如求己。阿秀,你对著镜子跳一段舞给我看看吧。” “搞什么鬼?人家睡得正香呢!” “好阿秀,跳支舞嘛!” “鸣鸣,不行,没力气———.明天吧,等我睡好了再跳·——· 阿秀懒洋洋地又躺了下去。 很快,她又睁开眼晴,坐了起来。 这一次,坐起来的是江嫣。 她用一种咬牙切齿般的表情说道:“求人不如求己.—” 万方没想到的是,天快亮的时候,苏芸清居然来找江晨了。 被吵醒的江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喜出望外:“你终於想通了!快来,快过来!” 苏芸清被他牵著坐在了床沿,却没有继续躺下去,一脸严肃地道:“我听希寧说了你在希寧城造神的事情,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说起正事,江晨也拋开杂念,露出认真的表情,“我已经感觉到香火愿力了,的的確確落在了我本人头上,虽然纯度不高,但毕竟只是一开始嘛,只要假以时日—” “不是纯度的问题。”苏芸清摆摆手,“我也算博览群书,对香火神道略知一二,总感觉你现在的做法,跟你的目的完全相反。你的最终目的,是要把另一个小千世界的香火阴神拉回来对不对?” “不是——是我有一位朋友— “別装了,我还不了解你吗?”苏芸清撇嘴冷笑,“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你在希寧城凝聚的新神灵,跟你在另一座洞府凝聚的旧神灵,虽然本源都是你,但在两座世界的天道看来,这是两个不同的神灵!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根本不能混为同一个人!明白吗?” 江晨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思索片刻,说道:“照你这样说,就算我成功了,也只是在两个世界各自凝聚出了一尊香火阴神,而远在另一座洞府的旧神灵,是不能被这样拉回来的,更不可能跟新神灵融合为一体?” “没错!你一开始就错了,你不该让香火愿力锚定你本人,而是要锚定另一座洞府的那尊阴神!” “可是,我的阴神还在另一座天下,又怎么可能隔著世界障壁,让她进入希寧城的梦境呢?” 苏芸清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问阿曦吧,她或许有办法!” 江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虽然聊的是正事,但她好像一点也不介意我去找阿曦? 苏芸清催促道:“看著我做什么?快去啊!等到新神灵成形,你就来不及了!” 此时天还未亮,江晨的来访让林曦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林曦隨意说道,“在那边忙了一夜,终於想起我来啦?” “不是啊,我昨晚一个人独守空房。”江晨的委屈发自內心。 林曦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旁边的卫姬,卫姬会意地起床走了出去。 江晨看到这情景,暗骂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早知道昨晚就来了。 房里只剩下两人,气氛也变得有些暖味。 林曦指了指卫姬留下的空位:“卫姬暖过的被窝,你睡著看舒服吗?” 江晨爬上去,抱住林曦,除此之外没有乱动,轻声道:“阿曦,我有件事想问你。” 两人脸贴著脸,神態无比亲密,说的却是正经事。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香火神道的事吗?” “阿曦你真聪明!” 林曦像猫一样舒服地眯起眼睛,似乎很享受他的夸奖。 “你自己在信里说过的嘛!我也是一出关看到信就马上赶过来了!你在异界洞府认识的那位朋友无天魔祖,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 “嗯,其实这几天我在希寧城已经做了一些尝试———” 江晨附在林曦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把这段时间的尝试一一道来。 听江晨讲述完希寧城的造神计划,林曦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你是不是对我还隱瞒了什么?这个计划-让你变化成无天魔祖,那么香火也只会凝聚在你身上,製造出一位新神灵,跟你那位朋友毫无关係!你朋友也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到云梦世界!” “所以我现在也意识到这种方法不可行,过来找你商量其他法子了。” 江晨生怕她多想,又补充道,“我现在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让她通过灵界和星界进入云梦世界的梦境,这样一来,她就在云梦世界的香火神道留下了痕跡,这边的香火愿力就能锚定到她身上。你觉得这办法可行吗?” 林曦狐疑地盯著他。 她总觉得江晨的言语有些不尽不实,似乎与那位异界洞府的无天魔祖的身份有关。 可江晨已经向她坦白了,那位无天魔祖是他新认识的红顏知己,还能有什么身份比这个更敏感的? 无天魔祖-·---听这外號不是正经人类,莫非是什么妖魔鬼怪修炼成精?但也无碍大局,说起妖魔鬼怪,盘龙宫里的那位不也是吗? 他们两个拜过堂?明媒正娶了?那位无天妹妹想要成为大夫人? 那也无妨,只要那位无天妹妹来到云梦世界,林曦自然有办法让她懂得上下尊卑。 还能有什么其它问题? 江晨被林曦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不得已用一些小动作转移她的注意力。 林曦轻哼一声:“唔·—-你身上还沾著芸清的血吧?不该去洗个澡吗?” “没有血,我乾净得很。” “芸清她没有跟你———-对了,你肯定找过芸清了吧,她怎么说?” “她让我来找你。论起梦境这方面的造诣,只有你最精通。” 林曦的心思总算被江晨引入正题,她思考了片刻,说道:“我听父亲说过, 如果要打造出一尊诸界唯一的香火神灵,最好的办法,就像你说的那样,首先要让那尊神灵在诸界神道留下投影化身,锚定香火,这样一来,诸界的香火愿力就会聚拢在一人身上,也可以凭藉这样的香火网路,自由穿梭於诸天万界。” “所以我说的办法应该是可行的吧?” “嗯。”林曦沉吟,“现在的问题就在於,怎样让你朋友的投影化身穿越世界障壁,现身在云梦世界。你想让她经过灵界和星界託梦过来,这么遥远的距离,就算我手上有蜃珠,也不一定能办到—-我明天去问一问希寧吧,她不是给很多人託过梦吗,也许会有办法——” “还有狐国的那只小狐狸,她也有很多託梦的经验。” “嗯,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她们两个。” 江晨望著微微泛白的窗户,心想现在天亮了,应该算是“明天”了吧? 他一低头看见林曦娇艷含羞的粉,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还未行周公之礼,今夜就算不得过去。 江晨似乎也的確很久没有与她行礼了。 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奶香味,问道:“阿曦,你换香水了? “嗯·...—”· 林曦已经说不出话来。 江晨低下头,欣赏著她娇羞又期待、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瞄的可爱模样,双手捧起她的脸颊,慢慢吻下去· 日上三竿。 江晨站在灵镜前,缓缓向血帝尊道出“九幽凤涎散”的真正功效。 血帝尊久久没有言语,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眼眸中似乎泛起深切的悲哀之色。 许久的沉默后,他才轻轻嘆出一口气:“百,的確一直很想要一个孩子。 1 江晨道:“她向你奉上那壶酒的时候,本意或许不是想害你。” 血帝尊低沉地道:“我知道,她只是被楚华利用了。” “所以,你也可以释怀了。” “我早就释怀了。”血帝尊像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当看到你身上那块玉佩的时候,我就释怀了———”” 他看向江晨,视线仿佛穿透了灵镜,穿透了两百年时光的烟尘,落在当年那个令百也黯然失色的娇艷女子脸上,耳畔仿佛听见她娇柔无邪的轻声呼唤:“帝尊—.—””” 血帝尊的眼神,变得朦朧而晦暗,再度沉默了许久,瞳孔模糊的焦点才重新凝实,缓缓道:“那一战之后,百便从史书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有人说,她自觉愧对我,陪我殉葬了。有人说,她被楚华灭口。也有人说,她贪图荣华富贵,被东元武纳入了后宫-我猜,她早就离开了暗红沙丘,趁几大军头攻伐內斗之际逃到中土,为了避祸,將腹中的孩子改姜为江·—.” 第926章 血脉之源,狐国天地 江晨原本只是沉默地倾听著,到这一句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瞪大眼睛道:“等一下,改姜为江?你的意思是?” 血帝尊自顾自地说下去:“两百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她一个弱女子怎样逃出了沙丘,不知道她怎么一个人抚养孩子长大,更不知道这个姓氏还能延续两百多年,一直流传到今天—” 江晨忍不住打断他:“慢著!你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占我便宜是不是?什么改姜为江,你有证据吗?你死都死了两百多年了,又没有史料记载,全是你单方面的臆测!” 血帝尊的语气,淡漠而悠远,却像是极力压抑著什么:“我看到你身上的古晨佩的时候,起初只以为你可能是百的后裔。我死之后,百便恢復了自由, 她可能另嫁他人,终於实现了她的愿望-·--后来我在星院藏书阁翻阅典籍,翻到了“九幽凤涎散”的记载,我才想到,其实你也有可能是我的后裔·-我虽然不可能再向百求证,但后来我发现你竟然能凭肉身抵挡我的“赤月降临”,而且陈伏波也奉你为主,我才真正確定了这个猜测。” 陈伏波就是荧惑生前的名字,白袍军中第一勇土。 江晨想起荧惑效忠自己的经过,眼睛越睁越大,心中也涌起强烈的震动和恍然之感。 当初荧惑之所以会效忠,是否因为从自己身上感受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將自己错认成了血帝尊? 而且古晨佩也的確是江家先祖代代流传下来的。 所以—· 江晨的脸色数番变化,定定地瞧向血帝尊,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地互看了许久。 最终江晨率先开口:“我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你终究没有確凿的证据, 对吧?咱们大男人之间也不整这些什么滴血认亲的戏码,爭天下就好好爭天下, 恩怨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別掺和这种乱七八糟的狗血关係,行不行?” 血帝尊微微一笑:“行。” “行吧,你抓紧时间进军,咱们一个月之內必须灭掉卫家,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回头再说!” 看著血帝尊的身影在灵镜中消散,江晨又在镜子前看了许久,总觉得自己师气的英姿实在超过了血帝尊太多太多,他的血脉没理由会有本少侠这么优秀的后代。终究还是那老东西自作多情了吧? 江晨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镜中人英俊瀟洒、风流,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结论靠谱。 他回到议事厅,看到苏芸清正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尉迟雅和卫姬。 尉迟雅和卫姬都起身迎接,苏芸清没动,朝江晨招手:“怎么样,阿曦有办法吗?” “正在想办法。”江晨走到苏芸清身边坐下。 苏芸清端详了他几眼,惊奇地道:“兄长,按理说你一个武圣不该是这种气色吧?印堂发暗,神色憔悴,目光呆滯,脚步虚浮-—----昨晚纵慾太过分了吧?几次?” 江晨隨口回答:“七次。” “你跟阿曦一晚上都没睡?” “我每天晚上都没睡,没办法,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苏芸清咋了几下嘴:“量力而行吧,就算你再龙精虎猛,终究还是要睡觉的。” “放心吧,我挺得住。不信的话,欢迎隨时来挑战。” 苏芸清摇摇头,露出正经神色,沉声道:“我刚才问过狐国的那只小狐狸了,她告诉我,狐国本身就是介於云梦世界和灵界之间的存在,只要藉助法器和仪式在现实世界中建立小天地,就能通过锚点向现实世界託梦。如果要与另一个洞天世界建立连接的话,应该也是类似的道理。” 江晨心中一动:“也就是说,只要在西玄洞天构造出一个狐国小天地,就能通过狐国向西玄洞天託梦?这样就能把云梦世界和西玄洞天的梦境连通到一起?” “理论上是可行的,只不过每一个狐国小天地都需要一位狐主级別的狐族高手坐镇,才能维持小天地的稳定。” 江晨皱起眉头:“那还要先把那个狐族高手送到西玄洞天去,太费周章了吧?” 他自己虽然能进入两座世界的边界,向玄黄天下施加影响,但送剑气过去是一回事,送人过去却是另一回事了。要穿过玄黄西海的三千里烟涛,一只活狐狸恐怕会变成死狐狸。 苏芸清缓缓道:“我也问过小狐狸,如果你只是想让无天那尊香火阴神在云梦世界留下痕跡,那么只需要短暂时间打通梦境就行,无需狐主坐镇。但构建狐国小天地的法器,需要用到一些珍稀的天材地宝,你的那座西玄洞天里面未必能找到。” “说说看,需要哪些材料?” 苏芸清伸出手指,一项一项列举:“忘忧草、蜃珠、玉雪铃、梦魔偶、紫玉藤、许愿石、冰泪晶、醉壶—————· 江晨听完之后,点头道:“我先让人在西玄洞天找找看,如果那边找不到, 就从这边送过去。” 他虽然不能保证將一个活人活生生地送去玄黄天下,但死物应该问题不大。 尉迟雅出声道:“夫君如果著急的话,最好两边同时收集材料,查漏补缺, 效率更高。妾身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都去打听。” 江晨赞同:“也对。那就一起找吧!” 苏芸清道:“另外,狐族构建小天地,需要以香火愿力为引线。你的那位秀姑娘身上凝聚了一部分西玄洞天的香火愿力,你让她早日来这里准备吧。” 她说到这里,朝江晨挤了挤眼晴,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不过,秀姑娘的行踪最好保密,千万別让阿曦看见了,不然你就等著鸡飞狗跳吧!” 江晨想了想,朝尉迟雅和卫姬警去一眼。 尉迟雅立即说:“妾身肯定不会泄露半个字。” 卫姬犹豫了一下,也说:“卫姬一定保密。” 黄昏时分。 沉沉睡了一天的林曦终於睡醒了,赶上了江晨的家宴。 原本只是一顿简单的晚饭,因为林曦和苏芸清的加入,变得隆重而正式起来。 林曦坐在江晨左手边,旁边是卫姬、瀟瀟。 苏芸清坐在江晨右手边,再右边是希寧、尉迟雅。 隨著江晨动了一下筷子,晚宴开始,人们安静地享用美味佳肴。 尉迟雅吃得格外小心。 她其实饭量颇大,因为每天都要骑马巡城,操练士兵,又有诸多军务,要是吃不饱饭,根本没精力干活。 但在这样的场合下,她每夹一粒米都小心翼翼,生怕哪处不合规矩失了礼让两位至尊世家的大小姐耻笑了去。 好在这顿饭吃完,都没人笑她。 苏芸清不时往林曦那边瞄上几眼,林曦故作不知,专心品尝浩气城的特色美食。 林曦用餐从容优雅,如春风拂面,让人赏心悦目。 就连她身旁的卫姬都被那种淑婉寧静的气质感染,不自觉地放慢了手中动作,细嚼慢咽,完全不同於平时雷厉风行的行伍作风。 苏芸清忽然出声:“阿曦,西山兔肉好吃吗?” 林曦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兔肉,轻声道:“食不语,寢不言。” 苏芸清笑了笑:“你们林家讲规矩的时间,是不是只限定在餐桌上?如果真讲规矩的话,又怎么会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下手?是不是觉得她像你嘴里的兔子一样好欺负,任凭你吃干抹净了也不懂反抗?” 林曦不说话,嚼东西的动作更慢了。 坐在她们中间的江晨赶忙伸手夹菜,顺势挡住苏芸清的视线。 “芸清,你也尝尝这兔子肉,很细嫩。” 苏芸清冷笑:“林家喜欢欺软怕硬,我不是,我喜欢吃有嚼劲的。” 林曦仍不说话,坐在下首的红衣瀟瀟忍不住叫起来:“苏姑娘,请你对林家放尊重些!”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奴才,能上桌就是方幸了,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林家唯一的规矩都被你败坏了,还不快滚!” 瀟瀟气得要站起来,江晨赶紧打圆场:“芸清,你再试试这西山鸭脖,有嚼劲,肯定对你胃口。” 看苏芸清又要说话,江晨直接把那根鸭脖餵到她嘴里。 林曦警来一眼,江晨连忙给她也夹了一块兔肉。 一顿饭总算平平安安地吃完了。 饭饱,僕人们鱼贯而入,奉上清茶漱口。 趁苏芸清开口之前,江晨抢先说起了正事:“按照之前商量的结果,我们打算在西玄洞天建立狐国小天地,需要一些天材地宝—” 等他说完材料清单,林曦道:“你动作还真快,我正想去找那只小狐狸问一问,你们都已经商量好了。” 苏芸清“”地一笑:“这算什么快?我只是把你们欢好的时间都用在正事上面罢了!” 林曦道:“我手上有一颗蜃珠,忘忧草、梦魔偶、紫玉藤,这三样材料青冥殿都有,我让人送过来,大概两天之內能到。” 苏芸清讚嘆:“不愧是青冥殿,財大气粗,专门抓兔子的吧!” 林曦淡淡地道:“芸清,现在是在谈正事,我们之间的恩怨,可否容后再议?” “好啊,我等你!”苏芸清起身离席,“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收集材料的这些事,你们商量吧!” 江晨没有强留她。 能让苏芸清和林曦坐在一起吃完一顿饭,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不能强求更多。 走了一个人,桌上的气氛却並没有轻鬆很多。人们都有意无意地看著林曦。 江晨道:“剩下的几样材料,玉雪铃、许愿石、冰泪晶、醉壶,你们有谁听说过吗?” 林曦思片刻,道:“传闻柳家拥有一座雪女洞天,里面有个雪女之国,雪女流下来的眼泪就是冰泪晶。你跟柳轩有交情的话,可以问问他。” 江晨的眉梢一扬:“柳家,有点难办—” 隨著全天下都在传扬的惜公子与周城主的风流韵事,江晨跟柳轩的那点交情恐怕早已经消磨得点滴不剩了。何况柳卫两家表面上还处於联盟状態,现在江晨进攻卫家,作为柳家家主的柳轩更不可能与江晨暗通款曲。 於公於私,柳轩都不会帮他这个忙。 至於柳倩,江晨虽然跟她同行过一段旅程,算是有点交情,但也亲手杀死了她的情郎卫流缨,她不来找江晨报仇就算是念旧情了,不可能指望她帮忙。 除非,將卫玄逸送出去,按照《红榜》上的价码,折算成冰泪晶。明码交易做买卖,谁也没有二话。 但卫玄逸既然愿意供出金晶洞天的秘密,那么他的价值就远远超过了《红榜》上的十万两银子,江晨也不打算將他送给別人。 江晨忽然想起一事,他昨天跟卫玄逸约好了,派人將密信和玉佩带往金晶洞天,但是由於林曦和苏芸清的突然到访而耽搁了,卫玄逸现在应该等急了吧? 他转头望向卫姬:“卫玄逸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卫姬坐得笔直,答道:“我已经向他说明了情况,那座洞天的事,延后到明天,他也同意了。” 江晨道:“明天也不一定有时间,后天再看吧。” 卫姬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瞄了林曦一眼后,点头应诺。 卫玄逸不同意也没办法,鱼篓里的鱼什么时候放生,可不由鱼说了算。 林曦道:“实在不好找的材料,就去交易行碰碰运气吧。万宝阁的分店开遍全天下,天材地宝应有尽有,就是价格贵了些,你要多准备点银钱。” 江晨听说过万宝阁的名头,据说他们店里除了终极兵器没有,其他什么宝物都有,唯一的缺点就是贵。有传言说万宝阁背后的老板就是风雨楼主,所以经常会拍卖一些消失之人身上的赃物,也没人敢上门问责。 他转向尉迟雅问道:“咱们能动用的资金,还剩下多少?” 尉迟雅无需计算,立即回答:“一百二十万两,能够支撑三个月的北伐行动。” 江晨奇道:“我们出征之前一共才筹集了一百万两军费,怎么越打越多了? 》 尉迟雅道:“我们攻下了十八座城池,其中十一城粮草盔甲物资保存良好, 尤其是浩气城储备了大量物资,足够一万人马一年之用,折算成钱幣大约四十万两。另外的城池加起来一共二十万两。算上之前剩下的六十万两,合计一百二十万两。” “现银有多少?” “五十万两。” 江晨由衷地露出笑容:“比我想像的多不少。” 林曦笑道:“打仗虽然烧钱,但只要能打贏,回报也是十分丰厚的。” 第927章 三更散心,姐妹夜谈 “难怪大人物们都喜欢搅风搅雨,原来这样来钱最快!” 江晨便向希寧吩咐道,“希寧,你明天带上十万两银子,去找万宝阁问问价钱,不够的话再回来拿。” 希寧不满地道:“我现在也是一城之主,希寧城里还有一堆事呢,没空给你跑腿!” 江晨的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卫姬身上:“希寧城的事,暂时交给卫姬打理吧希寧的柳眉竖了起来:“喂,我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城池,你一句话就给我送人了?” “没送人,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你不会趁机夺我的权?” “你手上有钱怕什么?如果对我的安排不满意,你卷钱跑路不就行了?”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希寧看向尉迟雅,“二小姐,请你给我拨十万两银子,我明天一早就走!” 宴后,各自散去。 江晨与林曦回到臥房,一番缠绵,约莫两更时分,林曦昏昏睡去。 江晨也睡了一会儿,到三更时分,悄悄起身穿衣,出了臥房,却见瀟瀟守在外面客厅里,一双明眸在摇曳灯火中幽幽发亮。 一袭红衣的瀟瀟,身姿丰满顾长,在昏暗的烛火下如同午夜飘来的艷鬼,有一种惊悚又撩人的嫵媚之感。 “姑爷越来越厉害了。”瀟瀟娇笑,“以往常常要忙活大半宿,现在只用一会儿就让小姐败下阵来,不愧是武圣呢!” 江晨没作声,越过她往外走。 瀟瀟在他身后说道:“姑爷还打算再找別的女人吗?一会儿小姐睡醒了找不到姑爷,可能会很伤心的呢!” 江晨道:“她这两天累坏了,应该能睡个好觉。” 瀟瀟嘻嘻笑道:“不愧是姑爷,光凭小姐一个人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你了!不过,小姐已经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把我也带过来--姑爷,不考虑一下吗?” 她的嗓音无比柔腻娇媚,又是在这样昏黄旖旋的暗室中,再加上言语中的暗示,仅是听见她的声音,就让人生出一股想要回头的衝动。 江晨听懂了瀟瀟的暗示,但他的脚步没有停留。 “下次吧,今天有点忙。” 声音隨风飘散,江晨的背影也消融在夜色中。 江晨本来想去找苏芸清,但半途却遇上了尉迟雅。 尉迟雅独自一个人站在寒风中,似乎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江晨走到她面前,疑惑地问:“你知道我会来?” 尉迟雅笑了笑:“不知道,但我只能等。” 江晨牵住她的手掌:“有什么事,刚才吃饭的时候不能说吗?” 尉迟雅小声道:“不敢说。” 江晨明白她的顾虑,无奈地摇摇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尉迟雅环顾一眼周围,轻声道:“玉雪铃,就在冰莲宗。” “冰莲宗?”江晨记得这个名字,是附近的山上宗门之一,“真是巧了,快快让他们把玉雪铃送过来,本公子重重有赏!” “据那位女弟子说,玉雪铃是冰莲宗的镇山之宝,由掌门亲自保管,就算是亲传弟子都没机会见识一眼。要想拿到这宝物,恐怕夫君得亲自走一趟。” “那行,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正好,也有好几天没跟你一起散步了。” “的確很久没散步了。”尉迟雅想起前一阵子两人趁夜出营散步看风景偷情的时光,不由会心一笑,又有些忧虑,“不过,现在就走吗?就咱们两个?” “把那个女弟子也叫上吧,让她带路。” “不带上林小姐或者苏小姐吗?”尉迟雅眨了眨眼睛,“之前在饭桌上的时候,我听见那两位小姐好像有火气,夫君现在就这么走了,把她们两位都留在府里,就不怕她们又打起来吗?” 江晨摆摆手:“放心,打不起来的,別看芸清闹得凶,最多就是嘴上。 + 尉迟雅微微一笑:“可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夫君一直按著桌子,是防著苏姑娘掀桌子吧?好像也不是那么放心嘛。” 江晨乾咳两声:“吃饭的时候如果有人吵架,你不觉得很鬱闷吗?现在饭都吃完了,由得她们吵去吧!你去把那个冰莲宗女弟子叫过来,我去东门外等你。” 他知道尉迟雅不想让林曦看到他俩单独在一起,所以乾脆先行一步,到东边城门口去等尉迟雅。 他等了半刻钟,便看到尉迟雅带著那名冰莲宗女弟子出城了。 “夫君久等了,稍微耽搁了一会儿。” “没事,女孩子梳妆打扮总要点时间嘛。” 江晨打量了那名冰莲宗女弟子几眼,是个长相清秀甜美的少女,穿一袭水蓝色长裙,髮髻高高挽起,扎了个马尾,没什么头饰,只插了一根髮簪,又显出几分干练讽爽,符合江晨印象中颯讽生风的江湖侠女形象。 她以江湖礼节,向江晨行了个抱拳礼:“叶红烟见过江公子。” 尉迟雅走到江晨身边,低声道:“叶姑娘梳妆没多少时间,不过-—-—-我们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大夫人—. 江晨皱了皱眉:“阿曦?她睡醒了?” “嗯,她向我们问明了情况,倒也没有为难妾身,只说早去早回,然后-—— 她说要找苏小姐敘旧去了。” “她找芸清敘旧?”江晨顿时有点不淡定了,“她搞什么鬼?芸清不找她的麻烦已经是万幸了,她还敢主动送上门?” 他虽然確定苏芸清应该不会主动伤害林曦,但如果林曦自己上门挑畔,那结果就不好说了。 苏芸清的脾气其实也不算好,只不过以前在林曦面前很克制,现在两人闹僵了,苏芸清还压不压得住脾气就是未知数· “夫君要不要回去看看?”尉迟雅担忧地望向城主府的方向。 江晨本来想回去,但刚刚抬起脚,又停住了,问道:“阿曦她一个人出门的吗?没叫上瀟瀟和屠叔?” “只有一个人,我没看见瀟瀟—— 江晨摩下巴,沉吟:“她这么有把握吗?不怕芸清发火?” 尉迟雅轻声道:“夫人的把握,或许是来自夫君—---她或许就是想借我的嘴来告诉夫君,应该早点回去———” 江晨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无比头疼,思索片刻,摇头道:“不管了,我们走!” “夫君真的不管了?两位小姐万一打起来·· “我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该打的迟早会打起来的。她们两个的心结只能她们自己解开,也许打完就和好了。江湖不是有句老话,叫做:『以拳会友, 不打不相识『嘛!” 尉迟雅看著江晨,没有说话。 她觉得夫君这会儿虽然满口大道理,其实已经慌得语无伦次了。 虽然在武艺方面,夫君可谓天下无双,但对於女人和家务事,也终究是左右为难,焦头烂额。 尉迟雅牵住江晨的手掌,柔声道:“那就出发吧!听说冰莲宗风景优美,妾身正好陪夫君一起散散心。” “没错,我们散心去,走,出发。”江晨朝后面的女弟子一招手,“那个谁,上前带路。” “红烟遵命。” 睡梦中的苏芸清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倩影,背对著她,坐在窗前,借月光翻阅著一本书。 这情景似曾相识,仿佛又回到了星院校园里,那时还是闺蜜的两人,也曾度过这样寧謐又温馨的夏夜。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阿曦,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曦抬起头,回答:“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醒我?”苏芸清揉了揉眼晴,从床上坐起来。 林曦道:“我看你正在做梦,不想打扰你。” 两个人的谈话轻鬆隨意,好像仍在星院之中,还是那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直到听见“做梦”两个字,苏芸清神色微微一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揉捏了几下手腕,確定自己是在现实。 她疑惑地望向林曦:“怎么突然来找我了?而且,按照你的性子,从梦境来找我不是更稳妥吗?” 林曦微微摇头:“梦里说的话,真假难辨,转头就忘。这一次,我想跟你说真话。” “说真话?”苏芸清嘴角勾起冷峭的笑容,起身握著拳头向林曦走去,“说真话之前,先让我在梦里回顾一下当初的交情,好扰乱我的心绪,让我不忍心对你动手是吧?” 林曦抬头看著她走近:“芸清,你现在是九阶无漏体魄,神魂稳固,百邪不侵,我不可能隨意进入你的梦境。你刚才梦到了什么,那都是你自己想做的梦, 我无法干扰的。” “是么?”苏芸清在她面前站定,沉声问,“你手上不是有蜃珠吗,也做不到?” 林曦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桃村的那只蜃妖,只有七阶境界,它凝结成的蜃珠也只是七阶的法宝,不可能突破九阶高手的心防。芸清,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噢,好像是这个道理。”苏芸清在林曦对面坐下,懒散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那你说说你的真话吧,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林曦沉吟,似在整理措辞,縴手不经意地在书上划来划去:“芸清,我记得你很喜欢《指间月》这本书,应该看过好几遍吧?” 苏芸清双手抱胸,淡淡地道:“那是因为你喜欢看,我为了跟你找话题,才专门看了这本书。说实话,我个人不是很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言情戏。” 林曦问道:“书里的两位女主角,瀟瀟和幽梦,你觉得她俩谁对谁错?” 苏芸清隨意地道:“哪有什么对错,她们都是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全是杨落的错,他就不该这么写!” 林曦的身子向前微倾,正容道:“既然你很清楚这一点,那么你也应该清楚,我也没有错,你不该把对我爹的怨恨,迁怒到我身上!” 苏芸清一愣,定定地盯著她,好像听到了无比荒谬的言论:“阿曦,你是怎么理直气壮地把这种话说出口的?你不会觉得我还像以前一样好骗吧?哦,你稍微施展一下美人计,我就被你迷得晕头转向了,觉得你说什么都对?错了!你大错特错了!我已经解除了你们林家圣器的诅咒,你休想再用美色迷惑我!”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无比严厉,甚至握紧了拳头。 “我没有想迷惑你,我只想跟你讲道理。”林曦缓缓道,“我爹对不住你, 那是他的错,不是我的错。而我把这个秘密告诉江晨,让他转告给你,解除了你的心魔,也算是对得起我们姐妹情谊了。” 苏芸清冷笑:“呵!好一个姐妹情谊!” 林曦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沉声道:“反而是你,口口声声说要忠诚於我, 结果却掉过头来跟我抢男人,这难道不是监守自盗吗?” “我监守自盗?”苏芸清双手撑著桌子站起来,情绪变得有些激动,“阿曦你是睁眼说瞎话!在我知晓真相之前,从没有背叛过你!是我促成了你们的抢亲计划!如果没有我,你根本不可能成为他的未婚妻!至於现在,我已经明白了真相,不可能还要向你效忠!我就是要抢你的男人!这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在她础咄逼人的眼神注视下,林曦静坐在原地不动,沉默地与她对视,良久,轻轻一笑:“芸清,你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你管得著吗?反正是在抢亲之后!” “真的吗?抢亲之后,我回了青冥殿,你们俩也很快就分別了吧?” 苏芸清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非要污衊我背叛了你?” “不,我不是想要指责谁。”林曦摇摇头,“我只是想说,芸清,你应该感激我。” 听到这荒谬的言论,苏芸清张大嘴巴,想要发出夸张的狂笑。可她又有些笑不出声来,转而冷哼一声,露出讽刺的笑容:“感激什么?感激你利用了我,帮你抢到了如意郎君?” 林曦轻声道:“不,你应该感激的是,我让你认识了江晨。你和他结下的因果,是从我开始的吧?如果没有我,你们两个应该不会產生任何交集。” 苏芸清沉默了。 她浑身的怒气和怨气,也渐渐收敛起来。 她坐回原位,冷冷地看著林曦:“所以,你想凭这一点,让我原谅你?” “我不奢求你能完全原谅我,但至少,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林曦语声柔缓,“幽梦和瀟瀟为了男人反目成仇,我们不一样,我们跟她们相反,为了江晨,我们可以重新做回姐妹,至少也要试著好好相处,对吧?” 第928章 传说中的师姐 冰莲宗在裴罗山脉深处,离浩气城三百多里,上山道路隱秘难寻,多亏有女弟子叶红烟带路,三人才能在天亮之前赶到山门外。 今天的冰莲宗似乎格外热闹,进山的马车堵在了山脚下,大清早就在山门外排起了长队。 江晨问过叶红烟才知道,今天原来是冰莲宗一年一度选拔新弟子的日子。 三人越过长队,径直向里走。 原本守在门口维护秩序的一个圆脸道士正打著呵欠,不经意间警见三人走来,呵欠顿时凝固在半途,仔细揉了揉眼晴,迈著小碎步迎上来。 “叶师姐,你回来啦!”圆脸道士满脸殷勤的笑容。 “嗯。”叶红烟微微頜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旁边又有几名弟子围过来,从他们的嘘寒问暖和吹捧声中,江晨听出这叶红烟在冰莲宗的地位似乎不低,颇受人们追捧,可她却对这群外门弟子爱理不理。 “几日不见,叶师姐风采更胜往昔,一定是又有突破了!” “听说叶师姐这次下山是去教训苍云宗的那群乌龟了,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別胡说,苍云宗的圣子圣女们在叶师姐面前就是一群土鸡瓦狗,叶师姐挥挥手就把他们打发了,根本不费力气!“ “我们都很想念叶师姐—” 才进山门不久,越来越多的弟子围过来,簇拥在叶红烟身边,像是眾星捧月一样环绕著她。 远处还有很多弟子也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想要靠近又挤不进来,只好朝里面的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此情此景,就好像皇帝出巡一般,叶红烟仅仅是下山一趟再回山,就造成了莫大的轰动。很多人都以跟她说上一句话为荣,甚至仅仅被她瞟了一眼,也能沾沾自喜好半天。 江晨和尉迟雅由於离叶红烟太近,也被围在中间,听著眾弟子爭先恐后地朝叶红烟献殷勤,恍惚间有种置身於菜市场的错觉。 起初江晨以为是因为这群穷乡僻壤的修行弟子没见过世面,被叶红烟的美貌迷得神魂顛倒了。但后面发现许多女弟子也是这样,一个赛一个殷勤地找叶红烟搭话,就算得不到回应也乐此不疲,比痴汉更像痴汉,应该不单单是容貌的缘故。虽然叶红烟的讽爽女侠扮相的確是男女通杀的那种,但也不至於让人痴迷到这种程度。 江晨隨手抓过最近的那个圆脸道土,问道:“你们叶师姐明明態度很冷淡, 都快不耐烦了,为什么大家还这么殷勤,就不怕师姐不高兴吗?” 圆脸道士的两条粗眉毛竖了起来,似乎十分不悦,但考虑到这人是叶师姐带来的,还是压下了怒气,耐著性子解释:“叶师姐修炼了冰心诀,所以清心寡欲,情绪不外露,但她心里还是爱著大家的,只是不会表达而已。” 江晨奇道:“还有这种说法?是谁告诉你们的?” 圆脸道士愈发不悦了:“这是掌门亲口所说,难道还能有假?” 江晨转头警了一眼身边的叶红烟,分明感觉到叶红烟应该是很不高兴很不耐烦才对,哪有什么“爱在心头口难开”的矜持含蓄? 这群弟子真的自作多情了吧? 冰莲宗掌门八成只是为了避免叶红烟的傲慢清冷性格太败人缘,所以给她找了个理由免得被人说閒话,这群人就当真了? 察觉到江晨的目光,叶红烟回望过来,原本冷漠的脸上立即展露出笑容,犹如春初绽,灿烂娇艷。 原本嘈杂的人群立即安静下来,看到这个笑容的人们都呆住了。 叶师姐居然笑了! 这还是那个以冷艷高傲著称的冰山师姐吗? 良久,才有人喃喃地道:“叶师姐对我笑了————· 马上就有人反驳:“放屁!別自作多情了,师姐明明是在对我笑!” “你才放屁!” 两名弟子爭吵起来,剑拔弩张,几乎就要动手。 江晨知道叶红烟是为自己而笑。 但他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叶红烟是对自己有好感。 两个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他惜公子魅力再大,也不可能让一个冰山美人第一眼就爱上自己。 叶红烟的確是在討好他,但討好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位置,和他手中的权势。她的笑容也像是前世职场上的礼仪假笑,虽然美丽却毫无真心可言。 江晨同样回应了一个礼貌性的笑容:“你在宗门里的人缘很好。” 叶红烟答道:“红烟去年刚入门的时候出过几次风头,挣得了一点薄名,公子见笑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座热闹的广场上。 趁著人多之时,圆脸道士悄悄拽了拽江晨的衣袖:“老弟,你什么来头,叶师姐好像对你很客气的样子,居然亲自来领你参加入门试炼!你难道也是山下的世家子弟?听说叶师姐的家族在俗世也算是大世家,你们应该有交情吧?” 江晨笑道:“这倒不是,我跟叶师姐也是今天才认识的。可能也算一见投缘吧!” “不可能吧!”圆脸道士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叶师姐修炼冰心诀,不可能跟別人一见投缘的!老弟你就別卖关子啦,快告诉我!等你进了山门,师兄罩著你!” “非要说的话,我们家在俗世確实有点背景,现在也算是大世家了———.”” 此时的江山盟如日中天,正值鼎盛,虽然比不上七大世家,但放眼天下也算叫得上號的一方势力了。等瓜分完卫家,再炼製完终极兵器,或许便能取代卫家,成为新的七大世家之一。 所以江晨现在说自己“有点背景”,是十分有底气的。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捡了大便宜,能被叶师姐亲自带上山,估计入门考核也就是走个过场!只苦了那些没背景的,又要被挤掉一个名额了!走走走,师兄带你去报名!” 圆脸道土亲热地揽起江晨的肩膀,自告奋勇地要带他去报名,被江晨婉拒。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今天不是来参加你们考核的———” 圆脸道士愈发惊奇了:“连考核都不用参加?兄弟关係这么硬?那以后咱们就是同门师兄弟了,咱哥俩可要相互关照啊!” “好说,好说。” 江晨看著广场上热闹的人群,问道:“这些人都是来参加入门考核的?” 圆脸道士正想回答,不料叶红烟已先答道:“去年没这么多人,今年好像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吧。 1, 旁边的弟子们爭相附和:“何止一倍,都快多了两三倍,他们大多数人都是为了看叶师姐一眼,特意来拜师的!” “多亏了叶师姐,我们冰莲宗的人气愈发兴旺了!” “今年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了五百人,听说有好几个天分特別高的,不知道会不会增加名额,多招一些师弟。” “天分再高能高的过叶师姐吗?我看还是寧缺毋滥,按惯例就招十二个吧。” “矣,叶师姐是百年才出一个的绝世天骄,咱们毕竟不能拿叶师姐作为標准嘛·.. 这时,广场上另一边忽然爆发出大片惊呼声。 “紫金灵光!二品资质!” “只差一点就是圆满灵光了!” “好厉害!她应该是今年的第一名了吧?” “也不一定,今年来了好几个绝世天才,她虽然是资质最高,但心性和技艺天赋未必是最好的——” 江晨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上一名蓝衣少女手里拿著一块白玉戒尺,绽放出紫金色光芒。少女听著人们的惊嘆声,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高台上的长老为蓝衣少女呈上八枚玉蝶,少女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接过。 江晨拍了拍旁边圆脸道士的肩膀,不耻下问:“二品资质很厉害吗?” 圆脸道士收回羡慕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道:“我们冰莲宗的灵脉资质划分,从九品到一品,越来越罕见,像刚才那位师妹的二品资质,往往好几年才见到一个,今年还是託了叶师姐的福,吸引了这么多好弟子,我们才能见到二品资质的天才。” 江晨好奇地问:“叶师姐是几品资质?” 圆脸道士睁大眼睛:“这你都不知道?叶师姐当然是一品资质了!冰莲宗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叶师姐是百年难遇的绝世天才!一品资质,一品心性,一品技艺天赋!之所以是一品,是因为咱们冰莲宗最高只划分到一品,不然肯定就是绝品了!叶师姐也是冰莲宗百年来唯一一个拿到二十七枚玉蝶的大满贯弟子!这位师妹虽然不错,但跟叶师姐还是没法比的!唉!有叶师姐珠玉在前,这些所谓的天才都黯然失色啊·..” 他说起叶师姐来如数家珍,越说越得意,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江晨继续问:“那你呢?师兄你入门的时候是什么资质,拿了几枚玉蝶?” 圆脸道士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著了,咳嗽了好几声,才道:“我反正是拿了十五枚玉蝶正式入门的,不像你们这些关係户,一枚玉蝶都没有也能入门.·.. “所以师兄你到底是几品资质呢?” 圆脸道土涨红了脸,睁大眼睛道:“资质?资质什么的,只是一方面的標准,还得看心性,还有技艺天赋,看综合实力,知道吗?” 这时,另一边沉默了许久的叶红烟开口道:“圆尘,你去年跟我一块入门的,应该是七品资质吧?” 圆脸道士受宠若惊:“叶师姐居然还记得我?哈哈哈,我正是去年跟叶师姐一起入门的,托叶师姐的福,我们那一届弟子被称为百年难遇的一届,师弟我也跟著沾光了!” 江晨心想,这位叶红烟好像真的很了不起的样子,自己之前是不是太冷落她了? 冰莲宗把叶红烟送到浩气城好几天了,但那段时间各大山上宗门都送来了女弟子,江晨也没时间一一接见,就全都晾到一边了。 想来叶红烟在冰莲宗深受追捧,到了浩气城却连惜公子的面都没见著,一晾就是好几天,如果不是江晨心血来潮想来冰莲宗借宝,恐怕还要把她继续晾下去。她心里应该挺委屈的吧? 其他来到浩气城的那些女弟子们,是不是与她类似?本公子回去之后,或许得抽时间接见一下她们。 江晨转头看了一眼叶红烟,发现她似乎也在偷眼瞧著自己。 “那个——.”江晨刚开口,发现叶红烟面色微变,眼中似乎暗含幽怨。 对了,之前江晨与她刚见面时,一口一个“那个谁”对她呼来喝去,现在又以“那个”起头,应该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 现在如果在这么多同门师兄弟面前还以“那个谁”称呼她,也的確太扫她的面子了,有点不应该。 江晨正要改口,忽然听见广场另一边传来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这点灵光,九品资质吧? “她还是技艺考核的第一名呢!拿了八枚玉蝶,还以为她也是个天才!原来资质这么差!” “差点被她骗了!技艺考核的时候一定也取巧了吧?” “九品资质也难得一见,也算是天才了!哈哈哈!” 只见高台上一个白裙少女捧著白玉戒尺,只散发出淡淡白光,表情茫然不知所措,大眼睛里吩满了泪水。 宗门长老递过来一枚玉蝶,淡淡地道:“九品资质,一枚玉蝶。” 白裙少女呆呆地接过玉蝶,听著周围的嘲笑声,脸色半红半白,仿佛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如木桩般证在原地。 “下去吧,还留在上面丟人现眼吗?』 “她现在是二品技艺,九品资质,一共有九枚玉蝶,还差六枚玉蝶,至少得四品心性才能过关。瞧她这副呆样,我看是够呛了!” “她肯定不行!冰莲宗没有她这种『天才』的位置!” 圆脸道士也为之扼腕嘆息:“可惜了!我本来还很看好她的。可惜她才九品灵脉资质,比我还不如———” 江晨忽然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另一边的叶红烟和尉迟雅同时侧目望来,异於江晨居然会对这样一个九品资质的废材少女感兴趣。 尤其是叶红烟,想起自己这么一个三项一品圆满的绝世天才,被晾了那么多天,一见面就赶紧自报姓名,结果还是被一口一个“那个谁”呼来喝去。本以为是这位公子眼界太高,结果他竟然看上了这么一个最差劲的女子?他难道只看脸的吗?就算只看脸,我也不输给任何人呀! 叶红烟实在想不通,只能归结於公子的口味异於常人。难道是那位姑娘被人羞辱的可怜模样吸引了他?运气也太好了吧!人比人气死人! 但她心性一流,很快压下这些恼人的念头,回答道:“她叫叶莹,是红烟的一位远房表妹,比红烟小一岁。公子如果对她感兴趣,红烟这就叫她过来。” 江晨摆摆手:“不急,先看看,如果冰莲宗不收她,就让她来浩气城吧。” “是。”叶红烟恭声道,“红烟这就安排。” 第929章 冰莲借铃,红烟拜师 叶红烟说著要走,江晨赶忙叫住她:“你先別安排,一会儿下山的时候再说江晨心中感嘆这叶红烟不愧是职场精英,深谱领导心思和职场套路,要是让她去安排,叶莹肯定过不了资质那一关,“不得不”落选,只能去浩气城了。 圆脸道士悄悄观察著叶红烟,渐渐意识到有些不对。 从来对任何人不假辞色的叶师姐,怎么跟这个小子说话的时候似乎有点卑射屈膝的味道?这小子说他在俗世有点背景,难道真的是什么很大的背景? 圆脸道士轻轻拽了拽江晨的衣袖:“嘿!师兄!你悄悄跟小弟说说,你跟叶师姐究竟是什么关係啊?她好像对你很看重的样子?” 江晨笑著摸了摸他的圆脑袋:“圆尘师弟,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有背景的。” 圆脸道士还想追问,忽见叶红烟警来一眼,目光似乎別有深意。他心中一凛,立即不敢追问了。 却不知叶红烟是在想,惜公子连圆尘的名字都叫出来了,却从来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难道是真的看不上我? 几人穿过广场,继续往山上走。 尉迟雅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热闹的广场,问道:“夫君为何会注意到那位叶莹姑娘?她的容貌虽美,却也不及前几日山海楼送来的梅迎夏吧?” “山海楼的梅迎夏?”圆脸道士动容地道,“听说她也是一位绝世天才,跟我们叶师姐合称『梅叶双骄』,你们也见过她?” “见过一面。” “师兄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就算是山海楼弟子,也没几个见过梅迎夏的。”圆脸道士羡慕不已,嘀嘀咕咕地念叨不停,“听说那个梅迎夏不像我们叶师姐这么隨和,虽然有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却一直用面纱遮著,从不给外人看。可別人只要一看到她那双眼睛,就走不动路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江晨笑了笑:“是假的。她的眼睛虽然漂亮,但还没有魅惑到那种程度。” “哇!你真的看到她了?太幸运了吧!”圆脸道士激动得脸都红了。 叶红烟淡淡地道:“不是公子幸运,是梅迎夏幸运,能见公子一面。” 圆脸道士听出了师姐的不悦,嚇得赶紧闭嘴不说话了。 江晨也听出了叶红烟的幽怨。 梅迎夏是当初那批女弟子之中,唯一一个得到江晨亲自接见的。同为“梅叶双骄”的叶红烟却被晾到了一旁,这难免让人觉得江晨厚此薄彼,故意怠慢叶红烟。 可江晨绝没有这样的心思,他当初也没听说过什么“梅叶双骄”,接见梅迎夏纯粹是因为山海楼承诺每年上供三万两银子,这么大的土財主拿出了诚意,江晨当然要对他家的女弟子客气些。 明白其中原因的尉迟雅打圆场道:“夫君前一阵子实在太忙了,本来说好要见叶姑娘的,但事情太多,就耽搁了几天,今天刚抽出空来,就马上陪叶姑娘回宗门探望了。” 叶红烟笑了笑,轻声道:“红烟明白。” 她当然明白尉迟雅说的是客套话,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玉雪铃而来。倘若惜公子真的对她上过一点心的话,至少见面的时候不会以“那个谁”来称呼自己。 反观自己,听尉迟雅说起玉雪铃之后,就早早地准备了,昨夜就化了妆,为了避免弄坏髮饰,只能打坐睡了一晚上,所以一接到尉迟雅的消息才能马上动身,没怎么耽搁时间,却能將自己最好的面貌展现出来。 可惜,如此精心的准备,最后的结果却是换来了一句“那个谁”,真是卑微又可怜。 尉迟雅虽知道她心中不信,但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大家都是过来人,出来混这么久了,谁没有被怠慢的时候呢。 她轻轻捏了捏江晨的手掌:“夫君,你还没说那个叶莹呢。她有什么福气, 为何能得夫君青睞?” 江晨回头俯瞰广场,解释道:“叶莹的灵脉,应该远远超过九品资质。刚才她拿著白玉戒尺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阵隱秘的灵波动,替她遮掩住了灵力的外泄,所以玉尺也测量不出她的真实资质来。我猜测,她应该是有什么奇遇,或者身怀异宝,只是她自己可能还没有意识到。我不想看到明珠蒙尘,所以顺手帮她一把。” 尉迟雅恍然点头:“原来如此,还是夫君眼力高。” 江晨笑道:“阿雅,你自己不喜欢那帮阿奉承溜须拍马的弄臣,怎么也跟著他们学坏了?” 尉迟雅嗔道:“哪有,妾身说的是真心话!” 这时,前方山道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往下赶来。 圆脸道土手搭凉棚瞧了几眼,吃了一惊:“掌门!太上长老!还有几位阁主!他们怎么都下山了?” 尉迟雅道:“算算时间,他们也该来了。” 圆脸道土不解地问:“你知道他们会来?可今年也没有特別出色的弟子啊也就一个二品资质,根本不值得掌门亲自迎接—···”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往叶红烟身上了一眼,怀疑掌门是不是来迎接叶师姐的。去年这个时候,叶师姐一鸣惊人,拿到了二十七枚玉蝶,也的確惊动了掌门和各位长老。 可叶师姐下山才几天,也没必要这么兴师动眾吧,连闭关的太上长老都跑出来了,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山道上,那鹤髮童顏的冰莲宗掌门远远望见江晨,赶紧加快脚步小跑起来, 扯开嗓门叫道:“江公子!公子!不知公子驾到,有失远迎,万乞恕罪!” 一大群老头飞快地迎上来,把江晨几人簇拥在里面,嘘寒问暖,殷情的模样把圆脸道士看傻眼了。 掌门和太上长老摆出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为了迎接我旁边这位公子? 他说他在俗世有点背景,到底是多大的背景?我跟他称兄道弟走了一路,他也没细说啊? 归元殿。 宾主落座,奉上清茶,江晨说明来意。 掌门露出为难之色,与太上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太上长老脸上的皱纹似乎更多了。 “咳咳———-公子,不是宗小气,实在是————-这玉雪铃乃宗镇派之宝, 宗《冰心诀》全靠玉雪铃才能练到第五重,否则就有走火入魔之虞。就连我们五大长老,也只能轮流进入玉雪密室修炼。一旦失去玉雪铃,宗恐怕·——” “一个月。”江晨伸出一根手指,“我只借一个月,租金一万两银子,以我惜公子的信誉保证,绝不逾期。” “这———”掌门与几位长老面面相,“公子,这不是钱的问题——” “两万两。”江晨伸出两根手指,“今天就给,绝不拖延。” “那个——”掌门依旧为难。 旁边两位长老的表情倒有所鬆动。 叶红烟忽然打了个激灵。 她现在一听到“那个谁”中的任意两字,就有些过敏。 掌门警见她的动静,以为她是有话要说,便道:“红烟,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叶红烟摇头道:“兹事体大,红烟不敢妄言。' 掌门和顏悦色地道:“红烟,你是未来的掌门,冰莲宗迟早要交到你手里, 不用顾虑什么,你来说,借不借?” 叶红烟略一沉吟,道:“借。红烟相信江公子的信誉。冰莲宗能帮上公子的忙,也是宗门之大幸。” 掌门恍然道:“既然如此,那就听你的,借吧。『 江晨拱了拱手:“多谢掌门慷慨。』 掌门笑嘆道:“公子不必谢我,若不是红烟识大体,老夫还真下不定决心。 不怕公子笑话,冰莲宗小门小派,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宝物可以献给公子,也就只有玉雪铃还算稀罕。可玉雪铃却是我冰莲宗根本所在,若没了玉雪铃,冰莲宗也要散了。” 江晨点头道:“掌门放心,我一定將玉雪铃完好地归还。两万两银子的租金,今天就一文不少地奉上。” 掌门摆手道:“银子还请公子收回,老夫只有一个请求,请公子將红烟带在身边,有空的时候顺便指点红烟修行,老夫就感激涕零了!” 听著老掌门言语中的殷切期望,叶红烟淡漠平静的玉容上也泛起一丝涟漪。 在掌门和太上长老的陪同下,江晨来到后山的玉雪密室,拿到玉雪铃,又是一番感谢。 他知道,冰莲宗此举,便是將宗门的命运也赌了上去,彻底绑上了江家这艘船,从此一损俱损。倘若江晨北伐失利,冰莲宗也註定要跟著一起覆灭。 至於一荣俱荣,则需要江晨在叶红烟身上,来给予冰莲宗承诺了。叶红烟要么成为江晨的女人,要么成为徒弟,总之要绑上一定的姻亲关係,便是双方联合的纽带。 江晨个人私心里其实偏向於收徒。 他现在已经深切体会到女人太多的烦恼了,光是现在浩气城中的林曦和苏芸清都能闹得鸡飞狗跳,如果把投靠过来的宗门女弟子们都一併收入囊中,那后院恐怕將永无寧日。 只不过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教她们的。这些山上宗门都是练气修士,江晨在锻体和炼神这两条路上都称得上是大宗师,唯独练气这方面只能说是刚入门。 反观叶红烟,她都已经是五阶“结丹”练气士了,跟当初的景峰一个境界, 由她来当江晨的老师还差不多。 江晨觉得还是回头再想想吧,看看有什么可以教她的,实在不行也只能考虑纳妾了。 下山的路上,在掌门、太上长老等大人物的陪同下,一行人再次引起了轰动。有专门的亲传弟子在前面清理出一条道路,这回连圆脸道士也挤不进来了, 只能远远地瞻仰叶师姐的风采。 到了广场上,江晨招手將圆脸道士唤过来,问起叶莹的情况。 圆脸道士大吐苦水:“我一直记得师兄的吩咐,等叶莹姑娘测完心性,就告诉他们叶师妹其实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可他们没一个人信我!还骂我贪图叶师妹的美色!就连叶师妹也不信我,非要下山去,我拦也拦不住——” 叶红烟道:“表妹尚未修行,走不了多远,我这就去把她追回来。” 说罢,她掐了一个法诀,御风疾行,如仙人般飘向山下。 一旁的老掌门和长老们都满头雾水,不明百这叶莹是何许人也,居然能引起惜公子的关注。 老掌门將圆脸道士拉到一旁,问明了事情原委,不禁也对叶莹生出好奇之心。 “量才玉尺很少出差错,但江公子的眼力一定超出凡俗。那叶莹若果真是一块璞玉,我冰莲宗愿意破格录取,把她雕琢成器。” 江晨点头:“如此甚好。” 对於江晨而言,叶莹的去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段小插曲,他也不是非要跟冰莲宗抢人才,冰莲宗能录她入门最好,不然可能就得让叶红烟代师授业了。 对了,如果让叶红烟收叶莹为徒,再將她们师徒俩兼表姐妹一併纳入房中, 会不会很刺激? 这个念头只在江晨心中一闪而过,就压下去了。虽然这个愿望只要他想就能立即实现,但他可不想为了一时的刺激,惹上一身的麻烦。 俄顷,叶红烟拉著叶莹御风而还。 老掌门上前说明原委,叶莹这才相信圆脸道士所言非虚,喜极而泣,又对著江晨千恩万谢。 只有叶红烟没太懂江晨的意思。她知道惜公子的眼光有多刁钻,好不容易青睞一位女弟子,居然就这么把她送给冰莲宗了?难道叶莹负气下山的举动惹恼了他?实在搞不懂他的口味。 回去的路上,江晨把玩著冰凉浸润的玉雪铃,笑道:“叶姑娘,这回多亏了你,帮了我的大忙。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浩气城宝库里有的,任你挑选!” 叶红烟道:“红烟没什么奢望,只要公子能叫我一声红烟,红烟就心满意足了。” 江晨哈哈一笑:“没问题,我以后就叫你红烟了。但是,这不算什么赏赐, 我这个人赏罚分明,你立了功,就一定要赏!等回去之后,你跟阿雅去宝库里挑一件宝物吧!” 叶红烟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由原本一脸冷漠的她来做,显得格外娇媚:! 红烟修的是红尘炼心之道,不需要什么宝物。如果公子一定要赏的话,就请-· 收红烟为徒吧!” 江晨心中一动。原本他还想回去之后再找机会跟叶红烟说这件事,没想到叶红烟主动提了出来。不愧是职场精英,很会来事啊。 第930章 林曦剑术,芸清狂想 尉迟雅问道:“叶姑娘在冰莲宗的师父是谁?” 叶红烟回答:“红烟没有师父。掌门说,我资质太高,冰莲宗没有人能教我,所以让我自行翻阅典籍修炼,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向各位长老请教,但並没有一位名义上的师父。公子如果答应,就是红烟的师父。” 江晨沉吟:“我倒是可以收你为徒,不过,似乎也教不了你什么———” 尉迟雅好奇道:“夫君那么一身通天彻地的大本领,难道还教不了叶姑娘? “锻体和炼神我都可以教她,但她偏偏走的是练气的路子————— 江晨没说完,叶红烟却已躬身下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师父在上, 请受徒儿三拜!” 江晨没有阻止她,等她拜完之后,將她扶起来,笑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徒弟了。如果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至於教你什么,我还没想好—————·' 虽然这个徒弟有点政治联姻的意思,但既然是正式拜师的,如果不教点什么,似乎有点过意不去。 叶红烟恭声道:“师父教什么,徒儿就学什么。如果,如果师父实在不想教·—.” 她说到后面,一贯平稳的语调竟生出些许波动。 江晨感觉她应该是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再怎么沉稳镇定,女孩子家也终究不好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如果实在没什么可教的,就只能改收徒为纳妾,教她生命的大和谐回到浩气城,已经是午后了。 江晨本来还有些志志不安,但看到城主府还在,侍卫和丫鬟们平静地各司其职,没起火也没死人,心里也暗暗鬆了口气。 看来那两位大小姐终究还是没打起来。 他循著悠扬的琴声,来到后园,看见苏芸清在凉亭中弹琴,林曦在丛中舞剑。 琴声轻灵如泉水,剑光辉映百艷这也太和谐了吧? 她们两个和好了? 江晨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苏芸清真的没有在琴声中浸入真元来牵引林曦的气血,林曦也没有用剑气瞄准苏芸清的脑袋。 她们真的就只是在弹琴舞剑。 江晨走过去,掌赞道:“好曲调!好剑法!” 林曦回眸一笑,忽然从丛中跃起,飞身朝他攻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芸清的琴声也骤然加急,夹带杀伐之音,仿佛在擂鼓助威, 琴音如激流,如瀑布,撼动热血。 剑气如寒霜,如冷电,摄人心魂。 江晨后退一步,避开数道剑气,再退两步,三步———-一直退了十三步,终於將林曦的攻势尽数卸去。 他不敢格挡,因为怕將林曦的攻势打断,使她不能尽兴。 林曦双足落地,挽了个漂亮的剑,收剑归鞘,动作一气呵成,颇有几分女侠的风范。 她擦了一把额头的香汗,迎上江晨,问道:“怎么样,我的剑术还行吧?” 江晨笑道:“你这一剑,至少有四大剑圣的水准。” 林曦娇嗔:“哪有你这样埋汰人的!” “我说的是长生镇四大剑圣。你应该不比他们差。” 林曦虽然没听说长生镇四大剑圣是何方神圣,但也听出了江晨的取笑之意, 不满地哼了哼:“我在梦里练了三年的!就算比不上你,至少也算得上江湖一流高手吧?” 江晨想了想,说:“如果是在擂台上比武切的话,你的確算得上一流高手了。” 林曦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如果是战场廝杀、生死相搏就不行了对吧?我在梦里也是杀过很多人的!” “你这把剑,还需要一个开刃的契机,或许只用一朝顿悟。” “顿悟——.”林曦若有所思。 苏芸清从凉亭中走出来,说道:“阿曦,你本来擅长的是神通,何必以短击长,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林曦看了一眼江晨,轻声道:“我只想跟他多一点话题罢了。” 江晨心头一震。 苏芸清嘆道:“你还是那么宠他。” 她走到两人身边,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容,“是不是觉得他什么都好,小小的也挺可爱?” 林曦粉颊泛红,推了苏芸清一下:“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江晨看著两人嬉笑打闹,关係似乎像从前一样和睦,便开口问道:“你们俩和好了?” 苏芸清扬起鼻子哼了一声:“当然!为了臭男人反目成仇这种狗血剧情,只有杨落那种太监才写得出来!” 江晨一脸无辜:“不是,你俩闹翻的原因好像不是因为我吧?” “就是你!”苏芸清骄横地道,“臭男人!你还想抵赖?” “好好好,怪我,都怪我!”江晨决定不跟她讲道理,“为了恭喜你俩重归於好,咱们是不是应该好好庆祝一番?” 林曦点头:“是该庆贺一下———” 苏芸清拽了她一把:“阿曦,你別急著答应,这小子准没安好心。他想怎么庆祝?是不是一起睡一觉来庆祝?” 江晨笑道:“既然你们已经和好了,一起睡觉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咱们三个关係都这么好,当然要一起增进感情了!” “好啊!我答应你!”苏芸清一口答应下来。 林曦异地看了她一眼。虽然听卫姬说起过跟尉迟雅一起的情景,可林曦到现在都没法適应那种场面,她甚至连想都没法想像自己加入到其中的样子。芸清明明毫无经验,竟敢答应这种事? 江晨却知道苏芸清不可能答应得这么干脆,其中一定有鬼。 果然,只听苏芸清冷笑:“一起睡觉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把你的身子借我用一下怎么样?” 林曦听得一愣,一时还未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江晨无奈:“你怎么还想著这个?” “是你自己说的,咱仁关係这么好,要增进感情当然是互相的了。不光我要借你的身子,阿曦也要借你的,你也可以借我们的,大家轮流来,要玩就玩个尽兴嘛!”苏芸清挑畔地挑了挑眉毛,“怎么样,敢不敢玩?” “”..—·那还是算了。” 江晨並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也实在难以想像那种荒诞的场面。 就连林曦也对苏芸清投去异样的目光,欲言又止。 苏芸清得意洋洋地道:“没关係,我可以等你啊,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都可以找我。” 不过江晨也不会轻言放弃。他决定,趁今晚希寧不在,就去夜袭苏芸清! 现在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了。 就算苏芸清跟林曦睡在一起,林曦也不会同意她那个荒诞建议的。相反,林曦应该会配合江晨。 一想到这里,江晨的心头渐渐火热,跃跃欲试。 玄黄天下。 魔祖宫。 楚嵐风率领群臣祭拜魔祖。 六丈魔祖神像下,香火繚绕之中,忽见幽光一闪,凝聚成一个修长女子身影,头戴黑色莲冠,衣袂飘摇,清冷脱俗,正是魔祖江嫣。 魔祖显灵,文武百官纷纷虔诚叩首,把脑袋磕得砰砰响。 他们並非屈服於权势,而是发自內心地信仰魔祖。 自从“神网”出现,所有人的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巨大改变。若是信仰不足, 便无法驱动神行车、神书、神盘,不能適应新的生活方式,就会迅速被时代淘汰。 隨著一批顽固老臣被汰换,此刻能够稳居高位的大人物们,当然都是才智卓绝之人,不会落后於时代。 江嫣瞥了一眼跪倒一地的眾人,隨意问道:“有什么好消息吗?” 楚嵐风恭声道:“自从仙子降下旨意,朕就派人全力搜寻仙子所说的天材地宝,如今已找齐了三颗许愿石,请仙子过目。” 江嫣看见供案上的玉盘,抬手揭开盖在上面的金丝绢布,就看到三颗晶莹剔透的玉石,宛如拳头般大小,散发出丝丝神秘又圣洁的气息。 “这就是许愿石?看著有点像龙珠啊。” 楚嵐风道:“仙子明鑑,许愿石在民间的確有『龙珠』的俗称。民间传闻, 只要集齐三颗龙珠,就能召唤出天神,实现一个愿望。许多人为此耗尽一生心血去寻找龙珠,我们根据这些人提供的线索,才能很快將龙珠集齐。” 江晨好奇地问:“有人试过吗?真能实现愿望?” 楚嵐风摇头:“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倒不曾证实。” “你现在已经集齐了三颗龙珠,就不想试试吗?如果真的召唤出了天神,你会许什么愿望?” 底下的大臣们纷纷把耳朵竖了起来,他们也很好奇皇帝陛下会许什么愿望。 说起来,这位皇帝陛下真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圣君,除了喜欢祭拜魔神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癖好,甚至连女色也不沾。有传闻说,皇后进宫已经半年了,仍是黄大闺女。其他三宫六院更是碰也不碰,皇帝陛下似乎把所有精力都用於政务国事了,简直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政务机器。 这样一位不像人的圣明之君,会不会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愿望?在魔祖面前,他应该不敢说谎吧? 在所有人凝神屏息的倾听下,楚嵐风轻声道:“朕的愿望已经被仙子实现了,对朕来说,仙子就是天神,不需要召唤別的天神再为朕实现愿望了。” 大臣们失望地想,不愧是皇帝陛下,心里除了魔神仙子和黎民百姓外,就再也没有半点感情了。 江嫣笑了笑:“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帮你的了。这三颗许愿石我收下了。” 她说著拿起玉盘上的龙珠,把玩几下,顿时感觉到一阵奇异又熟悉的神元波动。 “观音?” 江嫣时明白过来。 这三颗所谓的“龙珠”,其实就是观音留下来的愿力之石,凝聚著高纯度的愿力,某种意义上的確算得上是跟龙珠一样的东西,只要是在神灵的权柄之內, 就能实现愿望。 观音当初化名为无浮禪师在红尘行走,在升龙寺证大觉白日飞升后,又享受了一百年的香火。这百年的香火愿力,都被她凝聚在三颗许愿石中,以“龙珠”之名在民间传播,也收穫了不少信仰愿力,就算为凡人实现了一些愿望,也应该还有赚头。 至於龙珠的故事,也是她借鑑云梦天下的一些古老传说编排出来的吧。 江嫣又想起了升龙寺大雄宝殿中,那尊手捧头颅、结跃坐的女子佛像。 观音她当年应该是个很聪慧、很调皮的女孩子吧。 不知道她是怎么与大哥认识的———. 江嫣手捧许愿石,朝里面探入一丝神念。 微微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神情悲悯、圣洁清冷的女子,跌坐在莲台上,双手合十,向上苍祈祷:“请保佑阿源平安在梦境復活,哪怕再也不能与他相见,我也无怨无悔—————” 江嫣眼皮一跳,脑中如有一道惊雷炸响。 这是观音向“龙珠”许愿的场景? 她身为神灵,却向自己製作的龙珠许愿? 更让江嫣无法平静的是,观音口中的“阿源”,很有可能指的是她大哥江源! 观音所说的“在梦境中復活”,难道也像古月的狐国梦境一样,死后捨弃肉身,在梦中甦醒? 也就是说,大哥还活著!甚至极有可能就在这座玄黄天下! 果然就像她之前预料的那样,观音救走了大哥江源,释浮屠追到这里,慢了一步,才愤而斩断了佛像的头颅! 那么,大哥如今在什么地方?他为了躲避释浮屠的追杀,离开玄黄天下了吗c 江嫣的心臟砰砰加快了跳动,再也坐不住了,一下从神像脚下跳起来,衝到楚嵐风面前。 “这三颗许愿石,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楚嵐风也吃了一惊,他从来没见到仙子如此激动的样子。 “一颗在衍州,从山中猎户手里买到的。另两颗在朔州—” “让他们来找我,向我上香祭拜,赶快!” “好,朕马上就去办!” 楚嵐风也是雷厉风行,立即以神符飞书传讯,令龙珠相关之人向魔神敬香祭拜。 幸好如今神网已经遍布天下,千里传讯顷刻即至,若还是像以前那样慢吞吞的飞鸽传书,至少得一两天的工夫。 江嫣很快从千百万杂乱的祈祷声中,听到了“龙珠”相关的字眼,找到了衍州和朔州的两人。 第931章 观音守梦,紫衣挑战 几经询问,江嫣获知朔州的那位龙珠收藏者,原来是守梦一族的传人。 守梦一族,是百年前观音留下的后手,如同狐国那样,世代守著一个梦境。 与狐族不同的是,守梦一族的人们並不知道这个梦的玄妙之处,只听说是祖先交待的重任,切记不可让这个梦破碎。 於是守梦一族世世代代分为三班倒,轮流休息,一旦睡觉,就会进入那个祖先梦境,在梦里可以见到死去的亲人和歷代先祖,只要梦境不碎,他们就一直存在。 人们总是敬奉祖先的,这也是梦境能够维持这么多年的原因。 只不过十年前一场天降大火灾,导致全族人死伤大半,梦境也隨之破碎。 等到守梦一族再尝试睡觉时,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先祖梦境了,从此与常人无异,渐渐也忘了守梦的职责。 江嫣问起那人有没有在梦里看到过一个白衣仙子和一个年轻男子,也就是观音和江源,那人全然不知。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江嫣也没有太失望。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找到大哥的下落,那么释浮屠早在十年前就动手了。 能够知道大哥还活著,对江嫣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江嫣猜测,百年前的先祖梦境,是观音原本为自己准备的后手,相当於多了一条保命措施,结果却用到了江源身上。 而十年前的那场天降大火,则是释浮屠泄愤的手段·--不,也有可能是观音主动斩断线索的布置! 观音死了,梦境碎了,江源的下落从此无人知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他应该还记得来时的路,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江嫣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她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开始將目光投向另一边的日月崖。 今天的日月崖很热闹。 女魔头东方紫衣在十日前就下了战帖,邀战第二使徒1幽暗教主”赵阿桶要爭夺天下第二和魔教教主之位。 此事早已传得天下皆知,各州大小邸报都对此战大肆渲染,许多好事者甚至不远千里而来,早早就到了日月崖钱买好位置,就等著今日的惊天决战。 如今的江湖,早已没有了正道与魔道的分別,由赵阿桶担任武林盟主,执掌江湖,號令正魔两道,与朝廷分庭抗礼。 因此日月崖也褪去了昔日传说中的邪恶血腥的面纱,成为了许多江湖人士嚮往的圣地。 尤其是对於一些虔诚的魔神信徒来说,无天魔祖的第一尊雕像就是在这里建立的,此处就是神降之地,也是最接近神灵的所在,所以日夜都有信徒跪在神像下祈祷朝拜。 最为著名的是“圣徒”阿离,他原本是前朝宰相之子,却毅然放弃优渥的生活,皈依魔祖之后,一步一叩首,从王城一路北行到日月崖,整整五万里,歷经艰难险阻,都没能动摇他的虔诚之心,最终抵达日月崖的神像下。连魔祖无天都被他的虔诚之心感动,亲自显灵赐予他“圣徒”的荣誉。有人还把他的故事写成了一本书,叫《北行记》,颇受人们欢迎。 事实上阿离並不是唯一一个从王城出发前往日月崖朝拜的信徒。 根据天外天掌门长乐公主的安排,这样的人选她本来准备了三十六个,但有一半在中途放弃,另外一半在路上遭遇了各种意外,有的染上了疾病,有的被马车撞了,有的被强盗杀了,有的被野兽吃了,有的被路上的美娇娘迷惑成了当地女婿,到朔州的时候,只剩下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阿离。 长乐公主赶紧派遣天外天的高手充当那两人的护卫,可惜其中一个还是患了病,只剩下了阿离一个独苗,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日月崖,成为了万人景仰的圣徒。 在长乐公主的宣传下,圣徒阿离的事跡传得人尽皆知,人们爭相效仿,兴起了一股朝拜热。许多信徒从各地出发,一步一叩首,想要一睹日月崖最初神像的风采。 此时的日月崖虽然不再是魔教禁地,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隨便进的, 要么得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人物,要么得捐出巨额香火钱一一有人戏称为“买路钱”。这就导致了许多信徒即便千里迢迢来到了山脚下,也没钱上山,只能化缘乞討,一点一点地积赞香火钱。 但由於东方紫衣的这一封战书,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而来观战,导致上山的香火钱暴涨了好几倍,那些化缘多日的信眾们只能悲哀地感嘆自己离魔祖越来越远了。 说起东方紫衣,也算是这离经叛道的江湖上的一股“清流” 如今的江湖人士,许多人不再练武打熬力气,反而开始修习神咒,越来越多的武者选择拜入五大使徒门下,成为神咒师。 神咒师们掌握了各种神奇的法术,或呼风唤雨,或形如鬼魅,或隔空伤人就算只入门半年的初级神咒师,也能胜过许多苦练十年的武者。因此武林高手们也不得不兼修神咒,来维持自己的江湖地位。 许多年迈守旧的老前辈们纷纷扼腕感嘆:江湖变了,变得没有一点江湖味, 再也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江湖了!江湖人不舞刀弄剑,反而去求神拜魔,那还算什么江湖?不如叫佛堂算了! 而东方紫衣的出现,则为这些老前辈们带来了惊喜。 她一不求神,二不拜魔,也不用法术,甚至连曾经的得意绝学“魔蚕傀儡线”也不用了,只凭著一双拳脚挑战各大门派掌门,大肆抢掠各大门派功法,敢於反抗者,皆被她以魔教“幽冥神功”吞噬血肉,尸骨无存,血腥残暴得令人髮指。 就连好几个高阶神咒师,也被她的“幽冥神功”击败,死无全尸,种种暴行,让人惊惧不已。 老前辈们听说了她的事跡,纷纷大加讚赏:太妙了!这才是传统魔头!那个熟悉的江湖又回来了! 东方紫衣挑战赵阿桶,无疑成为了江湖上最大的盛事。 许多退隱的江湖前辈都特意赶到日月崖,要亲眼见证这一战。 第二使徒“幽暗教主”赵阿桶固然法力通天,但大魔头东方紫衣的“幽冥神功”也修炼到了第九层大圆满,超越了当初的魔教教主卓行天和魔教祖师萧寒剑,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近乎半神。 有人说,东方紫衣不仅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甚至可说是百年前最强的天下第一。就算是当初的六大宗师联手,也不是她一人的对手。如果是在以前,她早就该白日飞升了。 在长乐公主开设的地下赌局上,东方紫衣的赔率已经超过了赵阿桶,说明人们对於她的信心犹在赵阿桶之上。 数百万赌徒向江嫣祈愿,希望魔祖保佑东方紫衣战胜赵阿桶,助他们贏得赌局。 对此江嫣只想说,这些人应该去找郎中看看脑子。让她保佑自己的使徒输, 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可能吗? 儘管东方紫衣与江嫣有些交情,但阿桶作为第二使徒,他的胜败关係到江嫣这个魔祖的顏面,江嫣怎么可能会为了私交而坏了自己的威严?何况就算是论交情,阿桶与她的交情比东方紫衣只深不浅。 这些赌徒真是赌红了眼晴,异想天开! 至於另外几百万祈祷阿桶贏的信眾,江嫣倒觉得他们的確很有先见之明。阿桶被江嫣赐予了“黑暗”权柄,又有神网的力量相助,就算闭著眼晴也不可能会输。 江嫣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日月崖上,只看到了这一战的尾声。 果然如她所料,东方紫衣根本近不了阿桶的身。 黑云滚滚,天暗如晦。 黑色的蝙蝠漫空飞舞,遮天蔽日,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扑向东方紫衣。 无数拍打翅膀的声音,像金属相互摩擦的尖锐声响,伴隨著千百只蝙蝠的淒鸣,让远处的观眾都听得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耳朵。 而作为这些黑夜魔蝠攻击的目標,东方紫衣无疑承受了难以想像的压力。 她周身的轮廓都变得朦朧而隱晦,“幽冥紫气”运转到极致,周围五丈之內都蒙上了一层幽暗的紫色光晕。 九层大圆满的幽冥神功,近乎刀枪不入,鬼神难侵,再加上她袖口的无数“魔蚕傀儡线”,以“幽冥紫气”驭使,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凡是靠近这张大网的蝙蝠,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东方紫衣在蝙蝠群中艰难跋涉,如同趟水过河,每一步都万分小心。 黑夜魔蝠前仆后继地扑过来,悍不畏死地衝击著东方紫衣的护体紫气,一只只被切割成碎片,化为黑色的烟雾消散。 这些黑夜魔蝠,並不是真实的怪物,而是阿桶以“黑暗”权柄调动神网的香火愿力凝聚而成,因此数量源源不断,杀之不绝。 反而是东方紫衣的真元消耗得很快以一人之力对抗眾生愿力,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爭。哪怕东方紫衣將幽冥神功练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胜算也十分渺茫。 东方紫衣知道,她打不起这样的消耗战,若不能儘快接近阿桶,自己必败无疑。 她佝僂著身子,喘著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阿桶的方向走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蝙蝠,至少也有几万了吧,如果这些怪物的尸体不消散的话,一定已经在地面堆积了厚厚一层。 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东方紫衣终於走到了阿桶面前。 此时东方紫衣的真元已经消耗了大半,额头青筋暴绽,面孔近乎扭曲,气喘如牛,颤抖地抬起了手掌,射出最后的“魔蚕傀儡线”,劈头盖脸地朝阿桶缠绕过去。 “三千烦恼丝”! 以九重大圆满的幽冥紫气驭使千百根傀儡线,使得坚韧的傀儡线变得如同刀剑般锋利,能够瞬间將钢铁之躯绞杀成碎片! 阿桶没有躲。 他就站在原地,平静地看著三千傀儡线射来,將自己缠成粽子。 两人之间紫气瀰漫,如同烟霞辉灿,云雾氙盒。 东方紫衣大喜过望,狞笑著盯著紫色烟雾中的阿桶,狠狠绞杀! “给我死吧!” 东方紫衣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阿桶被切割成碎片的场面! 她要用他的肉来做饺子馅,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可惜事与愿违,三千根傀儡线竟然全部落空! 仿佛站在她眼前的阿桶,只是一个虚影,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血肉之躯。 “你到底是人是鬼?”东方紫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桶淡淡地道:“这是老祖赐我的“暗夜之影”。你永远不可能杀死一个影子。” 说话间,阿桶竟然一化为三,另外两具身体分別走到东方紫衣的侧面、背后。 这就是“黑暗”权柄所掌握的影子化身。 以阿桶的心力,目前能自如操纵三个影子,真身在影子之间切换。再配合他无根门的身法,堪称神出鬼没,立於不败之地。 东方紫衣咬了咬牙,挤出冷笑:“的確是很厉害的障眼法!可惜,你沉迷於这些外道邪术,荒废武艺·————-今日必败无疑!” 她身上的气息骤然暴涨,披散的长髮猎猎飞扬,浑身魔气由紫转黑,口中发出一声长啸,震得日月崖人人颤慄。 “给我墮入幽冥吧!” 剎时间,天地朦朧,万物失色。 原本就晦暗的日月崖,愈发黯淡无光,一切鲜活的色彩都被剥离,仅剩下原初的黑白之色,犹如黄泉幽冥降临人世,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幽冥人间!这是幽冥人间!” 远处的魔教长老们惊呼出声,有几人甚至热泪盈眶。 “上一次看到“幽冥人间”,还是在十二年前,那时候卓教主还在。” “圣女修成如此绝学,卓教主后继有人了!” “幽冥人间乃我圣教无上神功,天下无人能抵挡。就算是赵教主,恐怕也不能就连德高望重的正道老前辈们,也忍不住感慨不已。 “想不到老朽有生之年,还能再次看到这一招魔教神功。” “当初魔教卓行天仗著这一招横行天下,我们正道群雄丧命无数---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再看这一招竟然还有点亲切———” “现在的魔教教主都不练魔功,去学劳什子神咒,像什么话!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我看不如退位让贤,让给东方紫衣算了!” “这才是正统的魔教神功!魔教就应该让这位紫衣姑娘来当教主.——” 第932章 紫衣之败,芸清探索 眾人议论声中,场上的四个阿桶都被黑白色的无形之火拉扯著,身形变得扭曲而诡异,只有他的嗓音依旧平静。 “你终於將这一招练到了大圆满的境界。可惜已经迟了!如果是在一年前, 说不定真能杀了我—” “现在也能杀你!” 东方紫衣厉喝一声,全力催动魔功。 天地只剩黑白两色,阳世化为幽冥,万物皆被隨意抹杀。 东方紫衣伸出一只手掌,隨意一挥,便抹去了数百只黑夜魔蝠,以及阿桶的一个影子。 她的动作轻描淡写,就好像是隨手撕掉了一幅水墨画的一个角。 日月崖上要时鸦雀无声。 人们凝神屏息地看著这一幕,既惊悚,又兴奋,只觉得能亲眼目睹魔教无上神功“幽冥人间”,实在不虚此行。 东方紫衣继续挥舞手掌,场中的阴云浊雾连同大片蝙蝠一起消失,好似画布上的水墨被一片片擦除,留出了大片空白。 转眼之间,千百只黑夜魔蝠,以及阿桶的三个影子,就被东方紫衣挥手间抹去了。 场上空出了一大块空地,犹如大风吹过,玉宇明澈。 只剩下最后一个阿桶,静静站在原地,依旧用平静的眼神看著东方紫衣。 他的身影已变成了幽深的黑色,陷在了幽冥之中,即使想要逃脱,也无能为力。 东方紫衣抬起手掌,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当日你赐我的耻辱,今天全部奉还!” 隨著她五指缓缓紧,阿桶身上的黑暗色泽愈发幽深,仿佛要化为一团浓郁的墨汁,被东方紫衣捏爆。 阿桶淡淡地道:“如果这就是你的极限,那你就输了。” 东方紫衣眼瞳一缩:“你还能开口说话?』 她另一只左手也伸了出来,双手一齐紧,想要將构成阿桶这个人物的墨汁捏爆出来。 阿桶身上的墨汁色泽越来越幽深,浓郁得仿佛要流溢出来,却始终维持著人形。 东方紫衣面露不可置信之色,失声道:“不可能-—-我已经练到了第九层圆满,半只脚踏进了神佛境,就算是当初的六大宗师,也不可能.” 阿桶摇了摇头:“时代变了。大宗师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幽冥的缝隙中走出来。 空间仿佛震盪了一下,刚刚被东方紫衣抹除的空白,尽数被阿桶身上流溢出来的浓郁墨汁所填满。 东方紫衣闷哼一声,鼻孔、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所构筑出的“幽冥人间”的领域,竟有半数失去了掌控! 也就是说,“幽冥人间”已有一半落入了阿桶手里! 这无疑比当初赵满仓飞升之前以神佛体魄强行撑破“幽冥人间”的举动更让东方紫衣震撼。 “这不可能!你怎么会幽冥神功?” “这是老祖赐予我的“玄夜魔躯”,不是幽冥神功。”阿桶缓步上前,“过往纵横江湖的那些神功绝学,都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隨著他步步前行,墨汁流溢,黑白之色的边界不断被浸染,“幽冥人间”的领域已有大半落入他手中。 东方紫衣的娇躯微微发颤,拼命调动真元,想要爭夺幽冥领域的控制权,然而都是徒劳。 她好像站在一座高山脚下,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高山倾斜著压下来,根本无力撼动半分。 她忽然调转脚步,飞身疾掠,夺路而逃。 以她九层幽冥神功催动的身法,可谓如风如烟,转眼就要衝入人群中,借著人群的掩护逃脱。 她挑选的方向,恰恰是正道宿老们观战的位置。 老前辈们大惊失色,纷纷抱头鼠窜。 为东方紫衣的江湖味道吶喊助威是一回事,可看到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朝你迎面衝来,又是另一回事。老前辈们活了这么久,岂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这时候还不跑,那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不愧是江湖前辈,各显神通,有的一跃而起三丈高,有的就地一滚,躺在地上装死,还有的抓起旁人挡在身前· 他们的反应速度足以让江湖晚辈们汗顏不已。 唯独阿桶的速度,超过了他们所有人。 阿桶挥手一扬,掌中出现一根漆黑的长,挟带著悽厉风声,击破五丈长空,重重抽打在东方紫衣身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也是黑暗权柄的神咒之一,“黑暗女神之鞭”,威力极大,足以击破大宗师的防御。 东方紫衣惨叫一声,虽然浑身上下都被幽冥紫气缠绕包裹著,可那一鞭的威力还是渗透了幽冥紫气,击溃了她的真元,將她从半空中狠狠打下来。 她就像折翼的飞鸟一样,重重摔在地面上,滚了几圈之后,再也爬不起来了。 胜负已分。 阿桶收起长鞭,缓步走到东方紫衣面前, 东方紫衣奄奄一息,几次想要撑起身子,却无力地咳出鲜血。 阿桶抬起脚,踩在她脸上,缓缓道:“我听说你从地牢逃脱的时候,曾想过放你一马,可你又送上门来。 “以为大宗师就很了不起吗?就算是当初的六大宗师復生,也一样要被我踩在脚下。 “这一回,我依旧不杀你,只废了你四肢,就当是对你的惩罚。』 说著,他手指轻点四下,东方紫衣也跟著发出四声痛苦的哀鸣一一她的双手和双脚竟被生生切断,鲜血狂涌而出。 不远处的正道宿老们都沉默了。 他们看著阿桶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横行江湖的老教主卓行天一一不! 就算当年的卓行天,也没有这个年轻人这般强大、冷酷、残暴!他的確配得上魔教教主的位子! 至於东方紫衣-----她虽然练成了幽冥神功,却也应该是史上最狼狈、最悽惨的大宗师了吧? 只嘆她生不逢时! 老前辈们相互看了看,都看到了各自脸上惋惜、失落又庆幸的表情。 幸好他们当年的江湖,还没有出现这么多怪胎。 时代真的变了。 也许他们真的该退隱江湖了。 浩气城。 后半夜,江晨悄悄摸进了苏芸清的房间。 苏芸清今晚是一个人睡的,这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江晨摸进被窝时,苏芸清睁开了眼睛,像黑夜中的宝石一样散发著熠熠光芒。 “伺候完阿曦了?” 江晨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已经很有经验,在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提起別的女人。 “我已经重新洗过澡了。” 苏芸清喷喷道:“你小子倒是越来越细心了。几次?” 江晨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回答:“一次。” “只一次?阿曦会放过你?你骗鬼呢!” “阿曦她毕竟体魄娇弱·—” “我知道她体魄娇弱。”苏芸清冷笑,“可她哪怕是下不了床,被玩坏了, 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不把你榨乾了,难道放著你去找別的女人?” “咳咳,好吧,三次。真的就只有三次,她都晕过去了。” “她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玩死。你要是体谅她,就安安稳稳地陪她,別到处乱跑。等她醒来发现你不在,明天肯定又要三次。” “嗯————”江晨隨口答应,“她现在睡著了,我天亮之前回去找她。”” “你不如现在就回去?” “现在?我来都来了,就多陪你一会儿吧。” “我一个人睡得挺好,不需要你陪———·爪子拿开!”” “夜里冷,我们抱紧一点,不容易著凉。” “老娘热得很!” “那正好,我帮你消消火。” “滚!爪子!爬开!” 苏芸清挣扎了一会儿,呼吸渐渐急促。 她忽然不再乱动,看著上方的江晨越来越凑近的脸,沉声道:“我们换个玩法。” “什么玩法?”江晨心中涌出不妙之感。对於苏芸清的异想天开,他已经领教过了。 “我们换过来。” “哦。”江晨鬆了口气,“你要在上方?没问题,都依你。” “不是,我是说,我俩的身体换过来。我的第一次,当然要我亲自尝试。” 江晨顿时傻眼了:“你说的『换过来』是这个意思?” “怎么,不敢?” 苏芸清挑地扬了扬眉毛,周身忽然散发出一阵洁白朦朧的光晕,一个窈窕虚幻的女子阳神撑起身子,犹如灵魂出窍一般,从她身上走出来。 江晨皱著眉头看著这尊阳神,虽然没有外物遮掩,却散发出阵阵神圣光明的气息,让人生不出半分褻瀆之感。 “喂,你要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阳神伸出手臂,勾住江晨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借你身躯一用。” 江晨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再仔细想想,第一次会很疼的,你又没什么经验,把握不住的,还是交给我这样身经百战的————” 语声戛然而止,他面上的表情微微变化,扬起嘴角,换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语调:“没关係,就是要狠狠地疼,才值得回味。何况,你也要陪我一起疼。” “什么意思?”江晨越来越觉得不妙。 苏芸清嘴角的笑容逐渐扭曲:“你不是也有一尊阳神吗?快拿出来,陪我一起感受这痛苦!” 江晨额头冒汗:“这就没必要了吧?” “很有必要!你难道就只想著甜,不愿意吃一点苦?就这,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我做你的女人?” “完全是两码事!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受此屈辱?” “噢,你不想受这屈辱,就让我来受你侮辱?所以你就只是想著占便宜,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是吗?” “没这回事!反正我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臭男人,嘴上甜言蜜语的,到关键时候完全不顶用———” 苏芸清的阳神埋怨了几句,倒也没再坚持,只是俯下身去,仔细观赏自己的面容。 “以前倒是没发现,我小娘皮还长得挺俊俏嘛!” 江晨赞同:“你长得本来就很不错,只是以前老是扮成假小子,耽误了许多年。” “嗯,確实有几分姿色,不知道吻起来是什么样的滋味————” 苏芸清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占据著江晨的身躯,以全新的视角陪自己玩耍起来。 她伸出双臂,底下的本尊配合地与她拥抱在一起。 “这就是抱著女人的感觉——··真好!难怪你小子动不动就占我便宜—” 江晨也能同时感受到身躯的五感,同样乐在其中,笑道:“这才只是开胃菜。接下来,还有更好的事情呢!” “兄长你別捣乱!让我来!” “以后別叫我兄长了,要叫好哥哥。” “有什么区別吗?” “你很快就知道,区別可大了!” 天亮时分,两人才沉沉睡去。 忙碌了大半宿,其实真正忙於正事的时间没多少。 大部分时间,苏芸清都用在对新奇事物的探索上了。 她的確对新身体很好奇,也很生疏,找不准方位,关键时候甚至急得团团转,还得江晨来帮忙。 虽然她自己已经儘量配合了,但在那种全新的作业上,两个新手都只会越帮越忙,越忙越乱,越乱越急。 好在有江晨帮忙,终於在天亮之前成功了。 江晨也累得不轻,倒不是武圣体魄会疲惫,而是心累神累。 就像照顾小孩一样,他永远也想不到苏芸清下一刻会冒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得费尽心思將她的怪异想法纠正过来,引导她步入正途。 好在结局还算圆满。他也终於能睡个好觉了。 日上三竿。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晨和苏芸清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都能感知到,这是林曦独有的脚步声。 儘管有蜃珠在手,遮掩了大部分动静,气息与周遭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脚步声皆都被蜃珠吸纳,近乎能做到踏雪无痕,也可以瞒过一路上守卫的耳目, 堪称是一个隱形人,但终究瞒不过武圣的直觉。 苏芸清虽然只是九阶体魄,却也身怀“听雷”秘技,感官之灵敏与武圣相差无几。 她与江晨对视一眼,轻声道:“阿曦果然找来了。” 江晨看了一眼周围狼藉的场面,道:“我出去见她吧,你把房间收拾收拾。” “没必要。”苏芸清哼了一声,“没什么好遮掩的,与其让她猜来猜去,还不如就大大方方地让她看好了。” 说话间,林曦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屏风之后。 “芸清,你醒了吗?” “醒了。” “那我进来了。” 林曦转过屏风,看到屋子里狼藉的场面,以及床榻上的两人,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看来昨晚应该睡得不错。” 第933章 林曦隨眠,江嫣跨界 苏芸清打了个呵欠:“睡得不好。还想再睡一会儿。”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林曦转身欲走,却被苏芸清叫住。 “阿曦,来都来了,一起躺会儿唄。” 林曦背对著两人,摇摇头:“不了,我不习惯跟很多人一起挤被窝。” 苏芸清笑道:“別想歪了,就只是躺会儿,你以为我还有力气胡来吗?” 林曦犹豫了一下,警了一眼隨意放在床尾的带血跡的丝巾,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好吧,陪你们躺一会儿。正好有件事要跟他说。” 苏芸清喜笑顏开,往里面挪了挪,顺手拽了江晨一把:“过来,给阿曦让点位置。” 等林曦躺下之后,江晨迫不及待地抱住她。 林曦有些意外,很少看到江晨如此主动焦急的时候。 她心头也渐渐热切起来,只是碍於旁边还有別人,不敢做多余的举动。 江晨也吃了一惊。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苏芸清的阳神还没走! 刚才胳膊那么急切地伸出去,都是苏芸清在作怪。 但他也不能马上放开林曦,这样太露痕跡,林曦本来就心思敏感,肯定会引起怀疑。 江晨心中狠骂了苏芸清一通,强控心神,夺回身躯的自主权,口中柔声问林曦:“阿曦,你刚才说有事找我?” “嗯,早上一直在找你,忘忧草、梦偶、紫玉藤这三样材料已经送来了, 你什么时候要,就跟蜃珠一起给你吧。” “这么快就拿到了?” “別人我不放心,我让屠叔亲自走了一趟,不然还能更快。” “阿曦,多谢——”” 林曦伸出一根手指堵住江晨的嘴唇:“不许对我说『谢』字!我也不会对你说这个字———.啊?” 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因为她的手指竟被江晨吃下去了。 江晨也是暗骂不已,苏芸清趁他失神之际又在作怪。 並且他的手掌也有得寸进尺的趋势。 “不行———..芸清还在呢——”林曦脸色嫣红,无力地抗拒。 苏芸清坏笑道:“没关係,你们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她分明看到了,林曦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抵抗也软弱无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江晨狠狠瞪了她一眼,忽然掀开被子,抱著林曦走下去。 “喂喂,我就看看也不行?太小气了吧!”背后传来苏芸清不满的抱怨。 下午,希寧回来了,还带回了冰泪晶和醉壶两样材料。 据她说,这笔买卖的过程颇为曲折,都快赶得上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故事了。 希寧一开始问价的时候,万宝阁负责接待的那位交易师见她只是个小姑娘, 狗眼看人低,对她爱搭不理的,反而对另一位贵公子模样的问价者大献殷勤。 那贵公子隨身还带著两位枝招展的女伴,她们嫉妒希寧的美貌,以为希寧是故意接近贵公子,也对她大肆嘲讽,说她是“山鸡想攀高枝”,也不打扮得漂亮些,穿这么一身穷酸的白衣服,是要去参加谁家的葬礼吗? 希寧学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种尖酸刻薄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今天恰好穿了一身白衣服的林曦和狐主古衣听了都沉默了。 江晨咳嗽一声打破尷尬:“后来呢?” 后来交易师拿出冰泪晶的样品,报出了四方八千两银子的价码。 贵公子听了之后,当场就沉默了。 四万八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倾尽家產,也未必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財。 他的两名女伴眼见公子脸色不对,便说万宝阁真是想钱想疯了,这么一块破石头,也敢卖四万八,真是骗死人不偿命,这万宝阁不逛也罢。 交易师也冷下脸来,就要礼送包括希寧在內的这四个穷鬼出门。 这时希寧却说,冰泪晶她要了,再加上醉壶,两者加在一起打个折,八万两银子,她就全买下来。 那两个女人都觉得希寧是打肿脸充胖子,穷鬼还想抖擞威风,对她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交易师也觉得希寧是故意来捣乱的,打算把她跟那三个穷鬼一起轰出去。 於是希寧掏出了一叠银票。 那四个人一下就傻眼了。 至今希寧每次想起他们那时候的精彩表情,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芸清在江晨身边笑道:“人前显圣的滋味,只要尝试过一回,就会沉迷其中,一辈子也忘不了。以前在星院的时候,我就常干这种事。” “所以希寧也被你带坏了。” “这种事是无师自通的,人生来就是要显圣的,懂吗?” 希寧又继续说起后面的经歷。 她一下拿出这么多钱,把交易师和贵公子都看傻了,买到材料之后,贵公子主动凑过来献殷勤,打听她的来歷。另外两个女子在她旁边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 希寧当然不屑於理会这几个穷鬼,就要径直返回浩气城。不料因为在人前显了圣露了財,出门之后就被人盯上了,想要半路劫財劫色。 幸好希寧也不是吃素的一一她最近也开始破戒吃荤了一一当即以地藏手段收拾了那几个不长眼的盗贼,把那个牛皮一样的贵公子嚇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黏著她了。 但打完小的,又来了老的,一路上的麻烦源源不断,直到回到浩气城地界, 才终於消停下来。 “麻烦总是少不了的,这就是人前显圣的代价。”苏芸清以过来人的身份感慨。 希寧把冰泪晶和醉壶递给江晨,至於剩下两万两银子,她並不打算退还江晨也没找她要。 江晨现在的心思,全部都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一一狐国小天地所需要的材料已经凑齐了,古衣所说的仪式,也终於可以开始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仪式所需要的材料全部送往玄黄天下。 他立即出发,前往南北双村,穿过龙脊山脉的茫茫雾瘴,来到两座天下的交界处。 悬崖之下,就是波涛汹涌的西海。 江晨並不想撼动玄黄法则的根基,只轻轻伸出手,將七样材料递出边界,然后轻轻一点。 那七样材料便在虚空中盪起涟漪,沿著愿力神网所铺设的路径,像石头打水漂一样载沉载浮,穿过西海的三千里烟涛和浑浊迷雾,径直前往西海岸。 对於玄黄天下来说,那七样材料皆是天外之物,就如异宝出世一样,理应引发天地异象。但有蜃珠包裹著其它六物,完全隔绝內外气息,又有江嫣的神网作为掩护,便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西海岸,落入江嫣手中。 加上玄黄天下本土的许愿石,至此,八样天材地宝完全凑齐! 江嫣回到王城升龙寺,开始准备仪式,构建狐国小天地。 升龙寺原本被烧成了废墟,如今已全面翻修,变成了无天庙,供奉著江嫣和五大使徒的神像。 楚嵐风派重兵驻守在外,此时的升龙寺安安静静,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江嫣独自一人在寺中,布置材料,摆好法器,开始举行“天地降生”仪式。 以许愿石的愿力为燃料,醉壶为容器,蜃珠为屏障,玉雪铃为催化剂,梦魔偶为主,忘忧草、紫玉藤、冰泪晶为辅,伴隨著古老的仪式,一步步搭建出小天地的根基。 而远在另一座天下的阿秀,也早早来到了浩气城,作为连通两个世界与灵界的引线,进入了狐国梦境之中。 隨著小天地逐渐成型,蜃珠也无法遮掩这样剧烈的动静,玄黄天下的法则终於察觉到天外异物的存在,在升龙寺降下异象。 一时间只见狂风大作,黑云滚滚,鬼神惊泣,仿佛末日降临。 异宝出世,便有天劫。 所以神物要自嗨,光华要內敛,以免遭天妒。 “藏拙嘛,这个我会。” 江嫣淡淡一笑,打了个响指。 一“黑夜之国”! 黑暗降临,整座升龙寺剎时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纵然是大雄宝殿的数十盏油灯和香烛的光亮也缩为蚕豆般大小,无法照亮哭尺范围。 从外面的守卫看去,连寺庙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幽深的黑暗,如虚空,如深渊,仿佛完全与外部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这是神之领域,黑夜之国,以黑暗之大道,隔绝其他一切法则的窥探。 只有狂烈的风声,仍在寺庙里呼啸。 “安静!” 江嫣再打一个响指。 -“寂静之国”! 这是“寂静”权柄的领域,封禁一切法术神通和一切声音。 升龙寺一下就安静下来,万籟俱寂。 风声听不到了,雷声听不到了,就连寺外守卫们的呼吸和心跳声也听不到了守卫们惊恐地相互张望著,有人张大嘴巴奋力呼喊,却连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这也是神之领域,寂静之国,其他任何妄图发出动静的大道法则,皆被隔绝在外。 至此,升龙寺已成为了一个完全独立的小世界,纵然是玄黄世界的天劫,也无法触及到深藏於小世界中的天外异宝。 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江嫣能做到这样的奇蹟。她作为世上唯一的第十四境的真神,不仅站在凡间的顶点,威压眾生,更是能够“欺天”。 江嫣再打了一个响指,展开“睡梦”权柄。 一“梦幻之国”! 这是构建狐国小天地的最后一步,沟通灵界。 当虚幻之梦与真实之地交错,建立起现实世界的锚点,小天地便彻底落成了江嫣的“梦幻之国”中,出现了一条前往狐国梦境的通道。 至此,狐国小天地便坐落在升龙寺中,狐国梦境与玄黄世界的道路从此就打通了。 而江嫣也终於能够进入狐国梦境,以狐国为跳板,进入云梦世界的梦境中。 希寧城的居民们,也在同一个晚上,都得到了无天老祖的感召。 这一夜,他们所梦见的无天老祖,其神力之浩瀚,气魄之宏伟,威势之深邃,仪度之神圣,与之前的那副半遮半掩、若有若无的虚幻样子截然不同。 因为江嫣已经真实地降临在云梦天下,虽然只在梦境中出现,却也掌握了“睡梦”大道的一部分权柄,又借著玄黄天下的旺盛香火,一瞬间抵达八阶“阳神”境界。 她已经在云梦世界留下了切实的足跡,不再是被江晨口述拼凑出来的那个虚无縹緲的“无天老祖”,而是真实成为了云梦世界的一尊香火阳神。 无天老祖终於能够横跨两界,在云梦天下称神作圣了! 宝相庄严的神灵,警了一眼地上眾生,皱了皱眉,语气冰冷地道:“怎么, 还有人忘不掉你们的老佛主?” 话音落下,原本圣洁仁慈的神灵,忽然做金刚怒目相。 剎时间,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紫黑之色。 魔焰滔天,魔气翻涌。 感受著那幕天席地的魔祖威势,希寧城的居民们无不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就算是站在江嫣身后的古衣,也不禁露出了难受的表情,艰难地开口道:“远距离的梦境不能承受八阶的威压,如果刺激太大,他们就会惊醒过来—..” “无妨,他们醒不过来。”江嫣淡淡地道,“既然进入了我的噩梦国度,那就好好感受神威如狱吧。记住我的威严,才会珍惜我的仁慈!” “噩梦国度?这不是狐国施加的梦境吗?” 古衣脸色剧变,仔细环顾周围,这时才发现梦境的边界居然被一股黑暗的魔气包裹著,似乎有失控的趋势,渐渐就要被另一股强横霸道的力量侵占。 不单单是希寧城的梦境,甚至就连远在灵界的狐国,都蒙上了一层暗蒙蒙的光晕,仿佛一幅五彩斑斕的画卷正被墨汁浸染。 “你要入侵狐国?快出去!你这个恶魔! 古衣失態地上前推攘江嫣的身躯,搅得周围乌云般魔气一阵翻腾。 她心中大悔不已,早就知道惜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与他臭味相投的朋友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召来的这傢伙恐怕不是什么异界神灵,而是域外天魔吧! 天魔借著梦境降生,准备入侵人界,恐怕第一个要摧毁的就是狐国! 如果狐国毁灭了,那么所有狐族姐妹的本命心灯也会跟著一起熄灭,行走在人间的狐族姐妹也会变成一具具失去魂魄的尸体,狐族也將不復存在! 她身为狐主,竟听信了惜公子的鬼话,引狼入室,为狐族召来了灭门之祸! 第934章 黑莲入池,飞蛾扑火 古衣又气又急,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手掌现出爪子原形,对著江嫣又抓文挠,可惜根本无法突破江嫣周身的魔气。 江嫣一掌按在古衣的头顶,平静地道:“別急啊,我又没想对狐国怎么样, 只是占个睡觉的地方而已!” 说话间,縈绕在狐国边缘的那股滔天魔气逐渐收敛,化为一朵黑莲,飘落在狐国的一方莲池中,与满池莲一起盛放。 古衣也终於明白了江嫣的用意。 “你在狐国留下道標,以后就能自如进出狐国!你和江晨一早就谋划好了! 你们两个都是坏东西!” 古衣心中大恨。 一开始劝说江晨在玄黄世界构建狐国小天地的时候,她还在心里窃喜来著, 这样一来狐国姐妹的活动范围又能扩大了。 可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无天魔祖竟然如此蛮横霸道,而且还掌握了“睡梦”权柄,对於梦境的操控能力几乎不在狐族之下,反过来在狐国种下黑莲,留下了道標。 这样一来,狐国的大门就相当於始终对这傢伙开了,她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进狐国就跟回家一样。 除非—·集中狐国之力,摧毁那朵黑莲! 江嫣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地道:“我劝你不要动那朵黑莲的脑筋,不然,我不保证不灭你们狐国。” 古衣气鼓鼓地道:“你凭什么在別人家里乱扔东西?早知道就不该听那个姓江的鬼话江嫣微微一笑:“你没有选择。” 古衣差点忘了,她之所以会帮助江晨打通两界梦境,不是因为他们是关係很好的朋友,而是因为她的小命捏在江晨手里。 这几天的舒適生活,让她觉得自己成为了浩气城的半个贵宾,险些忘了他们曾经是生死之敌。 她总算想起了这一点,声音也减弱几分:“那---那你能不能把这朵黑莲挪到別处去.” “不能。”江嫣没等她说完就拒绝。 这一方莲池是她特意挑选的好地方,最適合温养黑莲,还能潜移默化地感染其它睡莲,一点点扩大对狐国的影响。 虽然这样做可能有些蛮横霸道,但对於江嫣来说,狐国作为一个全新又稳定的两界通道至关重要,它的钥匙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寄望於古衣等狐族的忠诚。 古衣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狠狠地瞪著江嫣。 她恨死这个油盐不进的坏女人了! 连她惯用的撒娇狐媚手段都对这坏女人一点用也没有。 她决定回去之后就找江晨商量去,那个好色如命的臭男人总归不至於这么冷漠。 一旁沉默地观察了江嫣许久的希寧忽然开口道:“你想要自己掌控这个希寧城梦境?” 江嫣道:“古衣姑娘率领全族好不容易才编织出这个梦,当然不能辜负她一番心意。她的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古衣地嘀咕:“可凡人的梦总是会醒的,就算交给你接手,也维持不了多久。” 江嫣淡漠地道:“那就不让他们醒。” 古衣提醒:“可他们只是凡人—————-如果长时间不醒的话,身体也会死的。” 江嫣道:“很简单,我在他们身上都种下噩梦印记,每次放三成的人醒来。 等他们再次睡著,又会回到这个噩梦,回来几个我就放出去几个,这样能轮流甦醒了。” 希寧插口道:“你这个办法未免太粗暴了些。这么搞下去,希寧城的人都不敢睡觉了,而且很多人都会逃跑。” 江嫣道:“他们逃不掉的,被打下噩梦印记之后,不管逃到哪里,都会进入噩梦。除非他们永远不睡觉,没关係,我可以等,一天不睡就等两天,两天不睡就等三天,我看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希寧摇头嘆息:“你这种做法,实在太粗暴了。希寧城恐怕人人自危,很多人逃出去,对你的信仰也是很不利的。” 江嫣语气淡漠:“无妨,恐惧也是一种信仰。他们替我散播恐惧,我正好省事。” 希寧盯著她的眼睛,凝视良久,缓缓道:“你果然还恨著希寧城。” “我对希寧城没有爱恨。换成別的地方,我也会这么做。我既然號称魔祖, 就该有魔祖的手段。你如果觉得我太残忍,大可以闭上眼晴別去看。” “不,你恨他们。”希寧幽幽地道,“因为他们曾经信仰浮屠教主,他们在晨曦猎团遭难之时袖手旁观,你认为他们都是浮屠教的帮凶,所以你要折磨他们!我说的对吗,江晨?” 江嫣转过眼眸,冷冷地看著希寧。 希寧仰著脸,寸步不让地与她对视。 旁边的古衣看得有些迷糊,这两个人说的话她怎么听不懂,惜公子也没在这,希寧喊江晨的名字做什么? 良久的沉默。 江嫣嘴角咧开,勾起一抹微笑:“小妹妹,你好像很喜欢猜我的心思,那你不妨猜猜,如果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 古衣心头一惊,感受到江嫣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浑身寒毛直竖,几乎想转身就跑。 希寧却站在原地没动,迎著江嫣幽深阴暗的目光,不慌不忙地道:“你想要在我身上种下噩梦印记,让我看帮你驻守这个噩梦之国,昼理阳间事,夜断阴府冤,就像头驴子一样拴在希寧城,是不是?” 江嫣摇了摇头:“你自以为很聪明,可还是不够聪明。” 她打了个响指,希寧脚下的五彩祥云顿时化为一片虚无,希寧猝不及防,急速朝深渊跌落下去,只留下一声尖叫。 “姓江的- —— 急剧的失重感令希寧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长长喘出一口气后,又骂出了一连串粗鄙言语,等到怒气逐渐平息,她才终於定下心思,回顾噩梦中的见闻。 她之前有八成把握可以断定,所谓的无天魔祖跟江晨其实就是一个人。可刚才一番试探之后,江嫣的回应又让希寧怀疑起来,莫非自己真的猜错了? 前几天希寧也跟苏芸清討论过这个问题,苏芸清当时笑得意味深长,让希寧以为自己猜对了。现在看来,苏芸清不是那个意思? 希寧决定今晚再去问问苏芸清。 噩梦中的云端,只剩下江嫣和古衣。 江嫣回头看了一眼古衣。 古衣立即识趣地道:“不劳你动手,我自己走。” 江晨一整夜都陪著林曦。 林曦昏迷了两次,到天亮时分,感觉身体几乎已经失去知觉了。 早上瀟瀟悄悄摸进来,看到奄奄一息的林曦,上前探视情况后,忍不住埋怨:“姑爷怎么也不体贴一下小姐?她那么娇弱,哪禁得起你这样折腾,这都快散架了吧?” 林曦努力让涣散的瞳孔集中焦点,虚弱地道:“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这都凉了一半了!我再来迟一会儿,你都可以直接躺进棺材里了!”瀟瀟说著,又白了江晨一眼,“小姐一直都这么逞强的,她不肯求饶, 难道姑爷你也看不出来吗?你们两个都这么没轻没重,我看迟早得把小姐玩死!” 江晨也发现林曦的情况確实不太好,赶紧为她传递真元,推血过宫。 他確实有些不知轻重。因为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林曦的极限在哪里。 明明看似娇娇弱弱,却具备著惊人的韧性,即便无数次晕过去,也永远能顽强地醒来,再次向他索取。 直到今天,林曦似乎真的达到了极限。 经过一番忙碌,看著林曦苍白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血色,江晨才鬆了口气,捏著她的手掌道:“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林曦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轻声道:“还要。” “你找死啊!”瀟瀟一把捂住了林曦的嘴唇,“我今天晚上就定一口棺材过来,你俩就睡在棺材里,明天早上就把你抬出去埋了好不好?” 林曦已经虚弱得无力反抗瀟瀟的手掌,所以也无从反驳。 瀟瀟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她的答案:“你他娘的还真想这么玩?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姑爷你快走吧,小姐看到你就忍不住,我得执行家规,给她长长记性!” 江晨见林曦的脸色还是颇为惨澹,不禁有些担心:“阿曦不会有事吧?” 瀟瀟没好气地道:“你要留在这里,她才真要有事了!快走快走!” 等江晨离开,房间里安静下来。 瀟瀟放开了林曦的嘴巴,林曦大口大口地喘息。 两人一个躺著,一个坐著,安静了一会儿,瀟瀟隨口问道:“一晚上都没歇著?” 林曦轻轻从鼻孔里“”了一声。 “你可真是---没把自己的死活当回事。”瀟瀟喷喷咋舌,又伸手碰了一下,有些好奇地问,“都这个样子了,现在什么感觉?” “没知觉了。” “完了,你废了。这下总该消停一阵吧。” “不,其实还想。” 瀟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还想?” 林曦想了想,低声道:“就像扑火的飞蛾-—--哪怕只剩下痛苦,也知道死期將近了,却又嚮往更加破碎———-如果能被他一片片撕碎———” “完了,你真的废了。”瀟瀟捂著脸,哀声嘆气。 林曦微微一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从来没有这样激烈,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去那个狐国梦境。看来西玄洞天的那个人,对他真的很重要。” “我现在倒觉得这是件好事。如果你俩天天腻在一起,你肯定活不过一个月。有別人分担一下也好。” 林曦轻轻哼出一声:“我就算是被玩废了死了烂了,也不想把他分享给別人“可他始终会有別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也知道。不过—-我还是很好奇,西玄洞天的那个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去问问那只小狐狸,你就知道了。” “嗯————·扶我起来吧。” “现在就要去?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先补个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色看著很嚇人?对了,那么多双眼晴都盯著你,你也不想在那群妖艷贱货面前丟脸吧?別让她们看了笑话,听我的,好好睡一觉,嗯?” 此时的阿秀,已经悄悄出城,坐上了返回白露城的马车。 她一脸的不情愿,一路都在抱怨:“我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啊?又不是偷情,凭什么要我避著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江嫣在她心中说道:“好阿秀,你这是忍辱负重,仙界的修行就是这样,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这是为你好。” 阿秀嗔怨不已:“可我这么来回折腾一趟,连你的面都没见著,那只小狐狸也不让我摸摸,光跑腿了啥好处也没捞到,也太亏了吧!” 江嫣劝慰道:“我会记得你的功劳的。咱们仙界赏罚分明,你想要什么奖励,跟我提,我儘量满足。” “什么奖励都可以吗?”阿秀的脸蛋忽然有些泛红。 江嫣嗯了一声:“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提。” “那你———”阿秀话到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改口道,“那你有空多回白露城看看安姐姐吧,她每天都很想念你。” “好。”江嫣隨口答应,“不过,这不算是奖励,你可以再提一个。” 阿秀害羞地一笑:“你回来看安姐姐的时候,顺便也看看我,就算是奖励啦江晨在军营中见到了尉迟雅和卫姬。 经过这几日的休整,浩气城基本已全盘纳入掌控,降卒也收编完成,可以准备再度向北出征了。尉迟雅正在军中做最后的巡查,从希寧城回来的卫姬协助她清点人马。 江晨很庆幸有尉迟雅这么一个好帮手,能替他分担很多繁杂事务,不然光是浩气城防务修、收编降卒这几项工作,就要占据他的全部精力,根本不可能腾出手来去陪林曦和苏芸清,更没空收集狐国梦境的材料,將江嫣接引过来。 所以进入师帐之后,他马上给了尉迟雅一个大大的拥抱。 尉迟雅也给予热情的回应,若非有甲冑在身,两人很可能就已经情不自禁。 “夫君,妾身好想你—————” 尉迟雅闭上眼睛,喃喃地道。 “我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 其实两人这几日每天都在城主府一起同桌吃饭,只不过同桌的人有点多。 尉迟雅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是很难有跟夫君单独说话的机会,而且也好几天没有亲亲了。” 江晨看著她娇艷的面容,恍然大悟:“的確已经好几天没有行礼了———.” 尉迟雅从鼻翼发出娇哼声:“不光是我,卫姬妹妹也很难受。” 旁边的卫姬红著脸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与林曦敘旧之后,卫姬已经明白,林曦是能够接纳自己的,甚至还交代过自己,平时替她照顾好江晨之类的。但林曦暂时还是拉不下脸来与卫姬同行, 又整夜黏著江晨,所以卫姬也只能暂时忍耐。 第935章 异香之谜,林曦为母 江晨笑道:“这是为夫的过错,择日不如撞日,为夫这就来解你们的相思之苦。” 他伸手就要去扯衣襟。 儘管昨晚忙碌了一整夜,但对於武圣来说,身体上的疲惫转眼就能恢復如初,只有心神之劳累才最让人头疼。 江晨现在也学聪明了,与其累心累神,不如在身体上勤劳一点,说不定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爭端。这就叫“以身累换心閒”。 尉迟雅却握住他的手掌阻止他:“不急这一时片刻···-反正··-明天就要出征了,日子还长著呢。” 江晨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在浩气城范围內引起林曦的关注。 明明忍得那么辛苦,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像是要滴出水来,她却还是著眼於大局,做长久打算,这让江晨对她的评价不禁更上一层楼。 江晨点头道:“也好,那你就要再委屈一下了。” 尉迟雅鬆开怀抱,匯报起军务,包括兵马、將领、粮草、行军路线,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江晨听完不由讚嘆:“雅儿真乃我之子房!” 有尉迟雅在的地方,他都不用操心太多。但他现在开始担心,等他和尉迟雅都出征了,大后方浩气城交给谁来镇守? 当初孔明六出祁山,就因为大后方不稳,导致功亏一,更因为事必躬亲, 把自己累死了。 江晨手底下实在缺乏像尉迟雅这样內政、將略、理民全面精通的人才了,她唯一的短板是奇谋,也是因为缺乏与超级高手对阵的经验,因无知而导致无能, 等到在江晨身边眼界渐宽、见识渐广,將这一点补上之后,就可谓是完美无缺了。 但只有一个尉迟雅毕竟还是不行,顾得了前线就顾不了大后方,所以江晨常常在想,如果有两个尉迟雅就好了。 何半仙、戏法师朱鹰之流,神神叻叻的,或可驻守一城,但不能委以重任。 至於天罡地煞中的其他人,就全是衝杀在前的战將了,可用之衝锋陷阵,但后勤理民就指望不上他们了。 现在江晨有意將卫姬往这方面培养,所以卫姬不乐意镇守西辽城,反而赖在江晨身边,江晨也隨她去了,只让她平日跟隨在尉迟雅身边,多看多学,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待一切议定,已到了午后。 江晨离开之际,尉迟雅有意无意地问道:“夫君昨天晚上,是与大夫人一起过夜的吗?” “是啊。”江晨觉得奇怪,尉迟雅其实很少主动问起与林曦相关的事情,“怎么了?” “香味很特別。”尉迟雅有些不確定,“以前从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 江晨笑道:“你跟她也是这几天才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很正常。” 尉迟雅道:“我知道林家有很多稀罕的天材地宝,配製出的香水不是我们这种乡下人能见识的,但这个味道,不像是单纯的香水味——”” “难道是別的味道?”江晨喃喃地道,“不应该呀,我早上洗过澡了的。” 尉迟雅红著脸道:“我说的不是夫君的味道。那种我又不是闻不出来-———”-但这个香味,確实很特殊。” 她侧目看向一旁的卫姬,“妹妹,你能闻出来吗?』 卫姬抽了抽鼻子,答道:“的確是小姐的味道。像是一股奶香,甜甜的,很好闻。跟以前在西辽城的时候不一样。” 尉迟雅若有所思:“是体香吗?还是在遮掩什么?总觉得这味道既陌生又熟悉,让我忍不住想起了———.我娘亲———· “你娘亲也用过那种香水?” “不,只是那种感觉———” 尉迟雅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瞳微微一缩,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旋即摇摇头,表情恢復如常,笑道:“一种香味而已,我可能实在是太思念夫君了,连这种无聊的事都想来想去的。” 江晨关切地道:“那要不然,我们速战速决?” “不了,不了,来日方长。”尉迟雅笑著,牵著江晨的手往外走,“夫君还是多陪陪两位小姐吧,她们来一趟不容易。” 等目送江晨走远了,尉迟雅回到师帐,脸色有些沉重。 卫姬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你担心两位小姐会跟著一起隨军?” 尉迟雅低垂著眼皮,轻声道:“不会的。军中女眷太多,会影响士气。我们两个甲冑在身,又是统兵將领,倒也无妨。大夫人深明大义,不会让夫君难做的。” “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怕的是一步慢,步步慢,甚至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江晨找到了正在哨塔上看风景的苏芸清。 他从后面抱住她。 苏芸清头也不回地道:“別乱来,疼著呢。” 江晨疑惑地问:“你还没有恢復?九阶体魄,不应该吧?” “心里疼。” “谁伤你的心了?阿曦?” “不是,我自己。” 江晨觉得她的话里有话:“怎么了?我又惹你生气了?” 他心里有些异,苏芸清以前没这么多愁善感易怒啊,就算跟自己吵架甚至打架,也一转头就当没事发生了。 难道成为女人之后,情绪也变得敏感了? “別把我看扁了,我不是那种每天要人哄著的小女人。”苏芸清皱著眉头道,“我说的疼,是真疼!昨天早上感觉还好,白天起来越回味越疼,晚上都做噩梦了!书上说的有道理,第一次就不该让新手来,更不该玩太过头,你他娘的也不拉我一下——..·· “我拉过了,拉不住啊!你非要折腾自己-—----我让你悠著点怜惜一下,你还说没尽兴——— “反正都怪你!我现在是越想越怕,一想到上面是我这种疯狂无情只图享乐的傢伙,我就—————-坏了!娘的我该不会是对男人有阴影了吧?” 江晨也紧张起来:“不能吧!你好不容易才摆脱圣器的控制走上正途,难道又要一错再错?” “那倒不至於-—”—--算了,今天晚上再试试吧,我就不用阳神了,都交给你来办,你要温柔一点,知道吗?” “一定。” 两人相携走下哨塔,江晨隨口问道:“对了,你有没有发现阿曦换了香水?” 苏芸清点头:“当然,进城的那天晚上就发现了,不然我打架也不会输给她。” “她的香水跟你输不输有什么关係?” “她是做母亲的人了,我当然得让著她点。” 江晨停下脚步,瞳孔剧颤,脑中如有一道惊雷闪过。 他募然转头看著苏芸清:“你说,她做母亲了?” 苏芸清也露出异的表情:“你还不知道?她没跟你说?” “她跟你说了?” “没有啊,这还用说?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身上那么重的奶香味,肯定是在用香水遮掩什么,再看看她的身材是不是比以前更火爆了?你难道看不出来?” 江晨愜在原地,喃喃道:“她没告诉我,我也没往深处想-———” 苏芸清喷喷摇头感慨:“太迟钝了吧!我还以为你使出吃奶的劲了呢!唉, 你这个惜公子的匪號,根本就是欺世盗名嘛她后面说的话,江晨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林曦这几天的一点一滴,这时恍然大悟,心疼不已。 “她都已经有了,我怎么能对她那么粗暴—————-不会伤到孩子吧?” “孩子,你醒醒吧!”苏芸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都已经生出来了,你想伤到他也没机会了!阿曦那种天下第一臭美的傢伙,连身材都养好了才会来见你的,不然你以为她真的那么不知轻重,怀著孩子就隨你折腾?” 江晨睁大眼睛:“生出来了?哪有这么快,十月怀胎,时间根本不够一一他说到一半,自己突然醒悟过来。 以云梦天下的时间来计算,十月怀胎,日期当然不够。林曦上一次与他见面,还是在刚刚夺下白露城的一两个月之前。 但如果是在另一座拥有独立光阴长河的异域洞天呢? 林曦虽然神魂强大,但体魄还不到上三境,可以亲身前往绝大多数洞天世界,只要隱藏好神念波动,就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所以,她完全可以在一座洞天世界生完孩子,养好身体,再回来见江晨! 对了,前几天青冥殿主所说的她在“闭关”,难道指的就是这件事? 苏芸清接下来的话也愈发印证了江晨这个猜测。 “等我怀上了孩子,当然也要进入苏家私有的洞天世界,那里绝对安全,风景好,环境舒適,適合养胎,光阴流速也比云梦世界快,生完孩子也不耽误抵御外敌-—----喂喂,你去见阿曦就別带上我了吧,阿曦肯定也不想告诉我孩子的事情!换成是我,也不会告诉她!” 江晨拉著苏芸清一路小跑,半路上苏芸清挣脱了手掌,丟下江晨走了。 江晨独自一人去见林曦,在房外被瀟瀟拦住了。 “姑爷你怎么又来?”瀟瀟一脸警惕,“小姐睡了整个白天,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你要是再来,我马上就去买棺材。” “我有话要跟阿曦说———· “你就站在外面说。” 瀟瀟后退几步,双臂展开拦著门,扭头朝屋內说道,“小姐,你听到了吗, 姑爷想跟你聊聊天。” 江晨的眼力穿过屏风看见林曦的背影,发现她正在对镜梳妆。 林曦闻言起身,撤去了蜃珠屏障,温婉的嗓音传出来:“请他进来吧-——” “不行!”瀟瀟双臂死死抵住门框,“你俩都不许动,小姐就在屋里,姑爷就在外面,有什么话就这样说。” 林曦无奈地道:“我们夫妻俩说些私密话,你不適合在场———” “適合!你俩说什么我都適合!我是小姐的陪嫁丫鬟,没什么我不能听的!”瀟瀟大声道,“你就算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我躺也要躺在这里做个门槛,不让你俩跨过去!” “像什么话!”林曦好气又好笑,“让別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林家不懂礼数!你快请姑爷进来,你放心不下,就在一旁作陪便是。” 瀟瀟想了想,这样確实失了礼数,便收回双臂,朝江晨做接引之態:“姑爷进来吧。” 等江晨走入房里坐下,瀟瀟就站在一旁,死死盯著他。 林曦坐回梳妆檯前,对镜描眉。 如果换成以往,江晨肯定是要帮忙画眉的,但现在有瀟瀟盯著,只能作罢。 江晨也没空顾及瀟瀟,转向林曦问道:“阿曦,孩子生下来了?” 林曦动作一顿,缓缓放下眉笔,回眸微笑:“你终於猜出来了?” 得到她亲口承认,江晨立即站起来,刚上前几步,却被瀟瀟拦住。 他急切地问:“他在哪?是男是女?现在多大了?』 林曦迎上他的目光,神情温柔,眼眸里荡漾著脉脉柔光,却慢慢摇摇头:“你大仇未报,不能有牵掛。” “什么话?”江晨著急地拨开瀟瀟拦路的手臂,“你不也是我的牵掛?” 瀟瀟根本无力阻扰武圣的脚步,嘶声呼痛之后,索性躺下去一把抱住江晨的腿脚。 林曦温柔却坚定地说:“我只能告诉你,他现在绝对安全,有乳母照顾他, 周围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他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等你覆灭浮屠教之后,我就带他来见你。” “可我现在就想见他!” 江晨用脚提著瀟瀟,走到林曦面前。 林曦轻轻一嘆:“之所以不跟你说这些,就是担心你会牵掛·-我可还是忍不住想你,本来想过要儘量遮掩,可你还是猜出来了———” 脚下的瀟瀟翻了个白眼:“小姐你身上的奶香味,我闻了都馋,猜不出来才是怪事吧?” 江晨深吸一口气,闭目体会著香味,良久才说:“真的不能相见吗?” 林曦伸出手掌,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你的敌人很多,青冥殿的敌人更多,因果和宿命系列的手段防不胜防,他还没有长大,经受不起这世间的恶意。 不仅仅是你,连我也要隱藏因果,斩断牵掛。相忘於江湖,也许就是对他最好的照顾了—.” “我明白。可我还是———” “这痛苦的滋味,我也懂,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林曦双臂轻揽,將江晨的脸颊拥入怀中。 第936章 希寧梦魘,魔祖香火 “此溜!” 瀟瀟吸溜了一下口水,打破了此时的寧謐。 看到林曦瞥来的眼神,瀟瀟捂著肚子说:“饿了。是不是到饭点了?” 林曦没好气地道:“我看你是馋了吧?” 瀟瀟嬉笑道:“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两个,但你俩也抱了太久了,再这样下去,姑爷肯定也要犯馋了。” 林曦嗔怪:“瞎说什么————” 江晨听见她们的话,心中忽然一动,恰巧他的头还埋著,鼻翼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之前他还以为这是一种特殊的香水味,尚不觉得有什么,此时明白过来,忽然食指大动。 “阿曦,我也想尝尝。” 江晨意犹未尽,在瀟瀟的半推半拉中走出房间。 瀟瀟將他送出庭院。 “姑爷,今晚就別来了,小姐真的要歇歇了。” “我明白。”江晨点头答应,忽然想到一事,问道,“阿曦来的这几天,都是你在吃?每天几次?” “七八次吧。晚上会用丹药抑制。” “以后你別吃了,都装起来给我。” “啊?姑爷你太坏了,一个人独占了,一点都不给我留!”瀟瀟嘟著嘴,一脸不乐意,“我最近胃口差,別的都吃不下,就只能吃这个,你是想让我饿死吧?” “那我晚上自己来。” “別別,还是我来吧。唉,真是怕了你了————” 希寧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暮靄沉沉。 人们的心情也如这夜色一般阴暗、沉重。 上千人陷入了梦魔,长睡不醒,这种诡异离奇的病症很快传遍全城居民的耳中,城里面开始流传起妖魔鬼怪的传说,並且越传越惊悚恐怖。 就连城里的达官显贵,也有人中招。他们的亲友家眷想尽了各种办法,又是贴门神,又是做法事,又是请高僧诵经,还用上了巫蛊之术,全都无济於事。 昏睡过去的人,虽然脉搏呼吸还在,却再也没有醒来。 他们有的人分明是在做噩梦,表情极为恐怖,嘴里还拼命哭泣求饶,但任凭旁人怎么推攘叫喊,都无法叫醒他们。抽巴掌、针灸、甚至用火烤都不行,反而有几人因操作不当而丧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希寧城闹梦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人人自危,以至於即便夜深了,也没人敢睡觉,生怕陷入梦魔之中,再也醒不过来。 有人说希寧城把浮屠庙都改成了魔祖庙,褻瀆了佛主,这是遭报应了。 有人说前两任城主都无故失踪,死於非命,他们冤魂不散,要找全城百姓索命。 有人说新城主才是灾星,她才上任几天,就招来了灾厄,应该把她绑在柱子上烧死,才能赶走灾厄。 还有人说你们都错了,新城主才不是灾星,她是狐狸精,那些睡著的人都是被她吸乾了精气,没十天半个月醒不过来·· 夜深了,还有许多行人在街上游荡。 他们不敢躺著,也不敢坐著,甚至连站著也怕睡著,只能走来走去,找人说话提神。 达官贵人们不可能像这些街溜子一样在街上游荡,但是也不敢睡,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找上了城主希寧。 毕竟这位小姑娘號称菩萨下凡,还当眾表演过观音显灵,应该是有点神通手段的。 面对官员们的求助,希寧淡淡地道:“那些都是褻瀆了无天魔祖的有罪之人,他们长睡不醒,就是无天魔祖对他们的惩罚。” 官员们面面相。 一名主簿道:“朱员外也中梦魔了。前几天立魔祖庙的时候,朱员外可是大价钱烧了头香!” 希寧道:“那是他心意不诚,只爱譁眾取宠,没有真心供奉魔祖。等他什么时候悔改错误,就能醒来了。” “那我们·.” “你们回去之后,家家户户供奉魔祖画像,诚心祭拜,就不怕梦魔了。告诉百姓们,敬拜魔祖,不迷前路。”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城主大人这副乾巴巴的语气没什么说服力。 城主大人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敬拜魔祖,可她自己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对魔祖的虔诚吧?感觉她每次提到魔祖的时候,都藏著一副很嫌弃的表情。 有人问:“城主大人的府上,似乎也没有供奉魔祖画像?” “哦,画像在臥室里面,正对著我的床头。”希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我只有在魔祖大人的注视下才能睡得著。” 她说著打了个哈欠,挥挥手,“都散了吧,我要去梦中拜见魔祖大人了。” 官员们相互看了看,都是半信半疑。 现在全城百姓都没几个人敢睡,城主大人居然睡得著?她不会是糊弄我们吧? 有个胆大的主簿问道:“属下斗胆请求,可否容属下跟隨城主大人一道去拜见魔祖?”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属下也恳请一同去!” 希寧的脸色沉下来:“你们什么意思?这么多人要去我的臥室?都滚蛋!” 官员们全部被轰了出去。 他们本来不太信希寧的话,不过面对百姓的时候,又是另一番腔调,嘱咐百姓们要敬奉魔祖,可免百灾,並且特意强调了,这是城主大人的指示。反正到时候如果不灵,那都是城主大人的错,跟自己没关係。 有全城百姓来打前哨,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结果。官员们决定再熬一熬,先准备好香炉烛火,等结果出来再看要不要拜魔。 很快,城主大人的指示就在夜色中传遍全城,大部分人都半信半疑,不敢轻易尝试。 到了后半夜,很多人实在熬不住了,就算大人熬得住,小孩也熬不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索性死马当活马医,临时抱魔脚。 大户人家的,让奴僕先试。 小户人家的,只能让妻子或者丈夫尝试,留一人看著小孩不让他睡觉,拜完魔祖,洒泪诀別,眼睁睁目送另一半去睡觉,就好像看著他上刑场一般。 “孩儿他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孩子。你不要再哭了—” “我不是哭,是困得流泪。终於可以睡觉了,死了就死了吧———. 梦境之中,希寧脚踏莲台,乘风飞到江嫣面前。 “我找你找得好苦——-我在外面敲了那么久的门,为什么不放我进来?”希寧一开口就怨气衝天。 江嫣“哦”了一声:“在外面敲门的人是你啊?我还以为又是哪个禿驴在做法事呢!” 希寧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跑到了浩气城去找古衣,再从狐国梦境过来,来来回迴绕了多远的路?” “辛苦了。” 江嫣平平淡淡的反应,让希寧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我跑了这么远的路,你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一声感谢都没有?” “先说正事吧,姐妹!你大老远跑过来,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江嫣的一声“姐妹”,让希寧心中怒火冷却大半。 希寧猛然发现,假如这个人不是她想的那个人,那她根本就没有发火的理由。 两人本来就只有一面之交,相知甚少,相互疏远甚至提防也是正常的。 她更不该大老远地跑过来,自討没趣。 希寧定了定神,说道:“有个叫朱员外的,在无天庙为你烧了头烂香,现在他长睡不醒,你应该放他走。” “哦,这个简单。”江嫣打了个响指,从云端往下俯瞰,“哪个是朱员外? 哎个声!” 恢弘的声音响彻梦境天地,在每一个人耳边迴响。 一个满身油汗的胖子站在一块大石头前,正用凿子和刻刀雕琢魔祖石像,闻言抬头挥手,大声喊道:“是我!我是朱员外!” 江嫣的目光投注在那胖子身上,朱员外顿感一阵温暖柔和的力量漫过全身, 要时遍体舒泰,如沐春风,浑身疲惫一扫而空。 而他所雕刻的魔祖石像,也仿佛具有了灵性,泛起莹然如玉的光泽,像是回应江嫣的目光。 江嫣问道:“是你烧了无天庙的头香?” 朱员外大声道:“回稟魔祖,小人对魔祖大人敬慕已久,一听说魔祖大人要修庙,马上捐了五千两银子,侥倖烧到了头香,一点小小心意,不敢居功。” 江嫣知道这种人向来擅长投机,谈不上什么虔诚信仰,也不点破,淡淡地道:“你一番心意,我收到了。你在我这做了这么久的客,也该回去了,免得家里人担心。” 远处听到这话的人们,纷纷朝朱员外投来羡慕的眼神。 人间一日,梦里十年。 他们已经在这个漫长的噩梦里度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光阴,日日都在雕刻石像,从恐惧悲伤到麻木,几乎快要遗忘了自己是谁。 他们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个噩梦中,想不到还有出去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员外身上,又羡又妒。 朱员外却连连摆手:“不急不急,等我雕完魔祖大人的石像再走。我对魔祖大人的敬仰,那可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江嫣懒得跟他客套,手指一点,朱员外的身躯就极速下坠,落入人间。 朱员外嘴上还在叫著:“魔祖大人,让我再多看您一眼吧!我只求能日夜侍候在您座下——.” 耳边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醒了醒了!老爷醒了!” “天可怜见!老爷终於醒了!” “快去叫夫人们—” 朱员外猛地睁开眼晴,一个胖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我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五六个美貌女子爭相围上来,殷情地问候。 “老爷,你总算醒了。奴家都快嚇死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奴家可怎么活啊!” “老爷,妾身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老爷,那个无天老魔没把你怎么样吧·——” 朱员外忽然伸出胖手,一巴掌呼在那妙龄女子脸上,將她打得倒飞出去。 “什么『老魔』?魔祖老人家的尊讳,是你能直呼的吗?” 朱员外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出去,让还在犹豫的人们又多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再加上那些拜完魔祖之后入睡的人们的確还能被暴力叫醒,这让更多人也都开始对著魔祖画像敬拜上香。 达官贵人们不同,他们更加惜命,非要大老远去魔祖庙上香,求得开过光的魔像拿回家供起来,才更让人放心。 希寧城中还有很多吃斋念佛的浮屠信眾,也只好一边流著泪恳求佛主宽恕一边掛上了魔祖画像。 还有一些曾经衝进无天庙唾弃、打砸过魔祖金身的百姓,此刻恐惧不已,惶惶难安,在魔祖画像前一边磕头一边扇自己耳光,懺悔自己的罪孽。 梦境中,江嫣感受到眾多香火愿力的匯聚,不由心情大好。 希寧城中,已有近万人成为了无天魔祖的泛信徒,数十人成为了虔信徒,估计很快就会出现狂信徒。到那时候,她就能突破梦境,在人间凝聚出香火阴神, 真正以神灵之躯,蒞临云梦天下! 这样的效率,比起之前的赤晶镇无疑强上数十倍! 果然,恐惧威嚇才是匯聚信仰的最有效手段。世间芸芸眾生,大多都是畏威不敬德。 难怪上帝喜欢发洪水,佛家喜欢下地狱呢。 想想之前在赤晶镇上,了那么多金钱和时间,举办了丰盛的宴席,美酒美食管够,才感化了十余个信徒,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跟佛主比起来,我实在是太仁慈了! 江嫣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不经意见警见旁边的白衣观音,问道:“你还不走?” 希寧道:“我大老远跑一趟,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要赶我走,也太失待客之道了吧?” “看来你很注重仪式感。” 江嫣说著,手上多了一个精巧的茶杯,递给希寧,“那就请喝茶吧。 希寧接过茶杯,慢慢摇了摇,看著里面荡漾的几片茶叶,嘀咕道:“连泡茶的过程都没有,太敷衍了吧。” “咱们毕竟是在做梦,那些繁文节能省就省。快喝吧,喝完回去睡觉。” 希寧抿了一口茶:“以后我敲门的时候,你能不能別装作没听见?” 江嫣轻笑:“以后你有什么话,不用这么麻烦,可以直接对著我的画像上香祈祷,我就能听到了,省得你大老远跑一趟。” 希寧放下茶杯,闷闷地道:“我不喜欢烧香拜神。我自己就是神,用不著拜別人。” “好志气!”江嫣竖起大拇指,“既然你这么讲究,那就隨便找个人,把你要说的话告诉他,让他上香告诉我。” 希寧嗔道:“你这个人也太不近人情了吧?给我开下门难道很难吗?你记住我的灵性波动,或者咱们约定一种特殊的敲门节奏,比如三长一短这样———” 第937章 魔祖降世,大道先机 江嫣摇摇头:“你是希寧城的阳间之主,我是阴间之主,你审阳,我审阴, 咱们还是少见面为好。” 希寧打断她:“慢著,我才是地藏!凭什么你做阴间之主?” “因为我需要死亡大道。” 希寧惊异地睁大眼睛:“你想截断希寧城的灵界之路,再造六道轮迴?你知不知道这样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江嫣淡淡地道:“我不关心代价,我只要大道。” “就算是再造轮迴,也不该是你来造!而是我!”希寧气呼呼地道,“明明是我先来的!希寧城也好,地藏也好,死亡大道也好,都是我先来,凭什么要让给你?” 江嫣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你道心不坚,无望大道,强求执妄只会自寻烦恼,还是让给更加需要的人吧。” “说得轻巧!你这人简直是个强盗!抢別人的东西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无耻!不要脸!”希寧越说越气,“亏我还曾经想跟你做朋友,你这个贱女人根本不配!” “矣,有话好好说,干什么骂人呢?” “我就是要骂你!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 “太失礼了。” 江嫣摇摇头,轻轻弹了一下手指,便有一团魔雾將希寧包裹起来,往梦境外推去。 “想赶我走?没那么容易!贱女人贱女人!” 希寧还想抵抗,周身浮现出白色莲和白色蝴蝶,但她在梦境上的造诣哪是江嫣的对手。只听一声惊叫,她整个人就像断线风箏一样被拋飞出去,衝出云端,直衝天外。 “贱女人你给我等著——我会给你上香继续骂你的——” 伴隨著余音裊裊,希寧被拋出梦境之外,猛然从黑暗中醒来。 她直起上身,著眉头,咬著牙恼火地想,自己难道真的成了寓言里的东郭先生,引狼入室,自討苦吃? 可自己的初衷,明明不是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天明时分,折腾了一夜的希寧城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 忙於生计的人们,拖著疲惫的身躯爬起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许多人依稀记得,他们梦到了那个伟大、壮丽、神圣、庄严的身影,与画像上的无天魔祖別无二致。 他们无比庆幸,早上还能正常地醒来,没有陷入到无尽的噩梦中,也许正是託了魔祖的洪福。 於是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魔祖画像之前上香,虔诚之心又多了一分。 一点点的香火从千家万户匯聚起来,落在江嫣身上,逐渐壮大旺盛。 就如同一点荧火之光逐渐变成了烛火,再到柴火,最后便如那一轮缓缓升起的旭日,高悬於眾生头顶。 眾人拾柴火焰高。 感受著周身流溢的香火之力,江嫣耳边也愈发清晰地听见眾生的祈愿,她的一点本性灵光,也要逐渐在现实中凝为实质。 “是时候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以前的浮屠庙、现在的无天庙中,正殿的魔祖神像上,忽然荡漾起一道清光,继而就见那魔祖神像的面容似乎变得鲜活了几分,仿佛拥有了灵性,庄严金身上也泛起玉一般莹然温润的光泽。 几位一大早来上香的香客看到这情景,惊讶地叫出声来:“魔祖—-魔祖显灵了!” “別愣著,快给魔祖磕头!” “魔祖保佑——” 香客们纷纷跪倒在蒲团上,用力磕头。 魔祖神像那摊开的手掌上,逐渐凝结出一片黑色的莲瓣。 先是一瓣,继而是第二瓣、第三瓣-----最后聚成一朵黑色莲,悬浮在半空,色泽深邃华贵,散发出优雅又神秘的气息。 黑色莲缓缓升高,一直越过神像,散发出的光芒也愈发幽深、沉鬱、凝实,覆盖了整个大殿,將万物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香客们不知所措,心里有些惊惧,却又不敢叫喊,只能愈发用力地磕头,口中不停地祈祷:“魔祖保佑!魔祖保佑———” 忽然,那片幽暗深邃的神光如潮水般倒卷而回,收敛到一点,凝聚为一个窈窕的人影。 正是无天魔祖,江嫣! 那神秘、高雅、华贵、庄严、深邃、冷艷、幽静的气质,除了无天魔祖,还有谁能拥有? 尤其是她头顶的那朵黑色莲冠,如同夜空一般高贵深邃,蕴含著无尽神秘和无穷魅力,象徵著无上法力与无边威严,让人畏惧又令人著迷,情不自禁地沉醉臣服。 一名香客偷眼看到这一幕,失声叫道:“真的是魔祖!魔祖显灵了!” 江嫣缓缓伸展肢体,適应这具新的阴神之躯,忽然皱了皱眉,感觉到有些不適。 殿外透进来的晨光,虽然熹微,却也是阴神的克星。 而且云梦天下的阳光不像玄黄天下,对於阴神的压制更要强上许多,就连江嫣头上的黑色莲冠,也不能彻底隔绝影响, 江嫣一挥衣袖,朝底下几名望著她发呆的香客下令道:“关门。” 香客们如梦初醒,忙不叠地往外跑,一阵手忙脚乱,把所有的门窗都合上了。 江嫣闭上眼晴,点燃星命,感悟大道。 她周身气息不断变幻,祥光与魔气交错翻涌,时而寧静祥和,时而暴戾凶残,时而幽暗深邃,时而冰冷肃杀,时而朦朧慵懒,时而恐怖人。 而远在另一个世界外的玄黄天下的香火愿力,也通过冥冥中的灵界和星界通道,穿越了千万里距离,凝聚在她身上。 她的气息也不断攀升壮大,几乎在转瞬之间就突破七阶瓶颈,抵达八阶阳神她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幽幽发亮。 底下的香客们只觉她的眼晴就好像夜空一般神秘,又似深渊一样深邃,让人情不自禁地沦陷,连魂魄都要迷失进去。 “好了,辛苦你们。” 不知过了多久,优雅悦耳的嗓音,將香客们的魂魄拉回躯体。 江嫣低头看了一眼他们,警见其中一个胖子颇为面熟,笑著打招呼:“朱员外,又是你。” 胖胖的朱员外立即大声道:“小人对魔祖大人日思夜想,满脑子都是魔祖大人的音容笑貌,昨天一晚上没睡著,早上没吃饭就赶过来为魔祖大人敬香-—-——” 江嫣笑了笑,懒得听他的那些马屁话,迈步往外走去。 她凌空飘行,步步生莲,推开大门走出殿外,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感受著迎面吹来的清新的晨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这才是鲜活的人间。”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云梦天下,我来了!” 除了朱员外,留在大殿里的几名香客面面相,不明白魔祖大人为何先要关门接著又自己开门,这番神諭果然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魔祖大人好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而且魔祖大人还亲口对我们说“辛苦了”,太让人受宠若惊了吧! 有个香客决定回去就把这句话装裱起来,作为祖训流传后世。 踏莲而行的江嫣,一路上遇到了眾多香客。 香客们惊异地望著她,不知谁带头,纷纷跪倒在地。 城主府中,又一道白色圣洁的身影凌空升起,乘莲座飞来。 正是闻讯而至的希寧。 两人在半空相遇,停下云头,遥遥对视一黑一白,一明一暗,犹如宿命的天敌,註定要狭路相逢。 希寧率先开口:“贱女人,这么快就凝成香火之身了?” 江嫣淡淡地道:“不算快。我在那边是至高之神,受万民敬拜,那么多香火,凝一具香火之身,轻而易举。” 希寧挑了挑眉毛:“至高神?我看你现在也才是八阶阳神,看来你们那个小地方的香火信仰也不怎么样嘛!至高神才这么点香火!” “不是香火不够,而是大道失了先机。”江嫣嘆了口气,“原本按我的预计,集齐玄黄天下芸芸眾生的香火愿力,应该能直接达到九阶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地方的大道,都已被他人占据,就算是爭夺最少的睡梦大道,也由梦魔、蜃妖、狐族共享,我最多只能达到八阶。” “好可怜哟!难怪你会我的死亡大道!原来是想捡软柿子捏吗?”希寧咧开嘴,露出两排编贝细齿,在晨光中闪烁著如晶似玉的洁白光泽,“可你要失望了,我也不是什么任人揉搓扁圆的软柿子!想拿我的死亡大道,可以!来,打贏了我,我就给你!” 江嫣起眉梢:“你要跟我打架?” “怎么,不敢?”希寧露出挑畔的笑容,“你是八阶,我也是八阶,阳神对阳神,很公平!” “我们的胜负没有意义。” “不敢就是不敢嘛!原来至高神的胆子这么小啊!”希寧伸出一根小拇指, 朝江嫣勾了勾,“那你也別坐莲台了,这就去把无天庙改成我的观音庙吧,以后见了我就绕路走,怎么样?” “如果你一定要战的话———”江嫣沉吟。 希寧的威胁,並不具备太大的效力。江嫣大不了搬出本尊江晨过来,撤了希寧这个城主的职位,谅她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但现在希寧城作为江嫣香火来源的根基,重要程度大大提升,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选来担任城主。 也罢,还是把她打服了更省事。 其实江嫣刚刚凝聚出的这具香火阳神,受到诸多肘,对上同样是八阶的希寧未必能稳贏。 她虽然领悟了六条大道,但由於失了先机,境界大部分都很低: 恐惧大道被青冥殿主占据,江嫣只堪堪领悟到三阶禪定境界,勉强能施展最低级的神通。 毁灭大道被1龙剑圣!尉迟无双占据,江嫣只领悟到四阶通灵境界。 寂静大道被苏镇虎和苏芸清父女俩瓜分,江嫣同样也只领悟到四阶。 黑暗大道被星院副院长“阴阳两分”石尘占据,但石尘一人同修阴阳两道,可能兼顾不足,让江嫣领悟到了六阶御器境界。 死亡大道要与地藏位格的希寧爭夺,江嫣领悟到了七阶阴神之境。 睡梦大道与梦、蜃妖、狐族共享,这是江嫣最强的手段,也是她能够凝聚八阶香火阳神之躯的凭依。 六条大道,也就只有黑暗、死亡、睡梦可堪大用。 而且还不能暴露剑术等与本尊江晨相关的手段,以免被希寧瞧出端倪。如此一来,就只能纯以神通对决了。 反观希寧,不仅身怀观音与地藏两大菩萨之位格,更是学会了独孤鸿的鬼隱门手段,尤其是那招“九幽幻身”可幻化出好几个幽影分身,无形无踪,防不胜防。江嫣现在没有九阶无漏的至诚前知,根本无法抵御。 唯一的办法,或许就是· 注视著希寧脸上嘲讽的笑容,江嫣缓缓点头:“那便战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希寧的右边嘴角修地咧开,一张脸上也露出截然不同的两副表情,展现出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左半边脸莹然如玉,含著悲悯之色,仿佛在为死人哀悼。 “你答应就好—————”她轻声呢喃,语气中透露出淡淡的哀伤。 右半边脸嘴角高高扬起,勾勒出一抹恶魔般的诡异笑容,充满了深沉的恶意。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失手』杀了你—-——”她的声音低沉而诡异,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语。 “嗯?”江嫣燮眉,不是切吗,怎么变成生死相搏了? 她忽然想起来,这丫头身怀地藏的死亡大道,或许是真的可以斩断香火、弒杀神灵的! 要是死在这丫头手里,那可真是太冤了! 江嫣还来不及叫停,就见希寧口诵梵音,剎时间,只见她右边身子爆发出幽暗光芒,背后浮现一尊狞而威严的魔神法相,高达丈二,三头八臂,仿佛自深渊与地狱之底崛起,肆意释放著汹涌磅礴的死亡气息,如同黑夜中的潮水,席捲天地,激起了漫天的涟漪,在半空中铺开一幅恐怖而壮观的画面。 幽暗涟漪过处,死亡气息化为幽冥长河,自半空倾掛而下。 河水浩荡连绵,浪阵阵,尸气,死气,阴冥之气,浓郁到无以復加的地步,形成惨雾在水面上瀰漫,铺天盖地。 仔细瞧去,这河水不是真实的水,惨雾也不是真实的雾,而是无数面目挣狞的恶鬼和幽魂,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隨著浪涛沉浮不定,组成这幽冥长河的一部分。 长河翻涌,朵朵妖艷的曼陀罗冉冉绽放,在九幽阴冥的气息中缓缓盛开, 如同夜幕下的绚烂烟火。 下无数厉鬼冤魂,口中发出悽厉恐怖的哀叫,挟带著无数罪恶、憎恨、恐惧、痛苦、哀怖的负面情绪,一声声直刺耳膜,令人头皮发麻,重重如潮,朝著江嫣伸出枯瘦的利爪。 第938章 死亡之爭,败者受罚 幽冥之息隨风激盪开来,掀起了重重幽暗的浪涛,伴隨著无数朵死亡浪堆叠翻涌,朝江嫣扑头盖脸地席捲而来。 死河滔滔,浊气氙氬,骷髏滚滚,幽魂亿万,妖盛放,怨鬼哭嚎。 这幅地狱般的图景,在人间化为现实。 漫天鬼哭声中,天地皆陷入阴冥。 江嫣的身形只是那死河鬼浪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一点异色,马上將在万丈波涛中倾覆。 死气缠住了江嫣的双脚,浊水污染了江嫣的身躯,无数只鬼爪抓住了她的四肢,盛放的妖张开瓣一口咬下她的头颅。 千魂万鬼,就要將她分而食之,要让她墮入这幽冥河水之中,沦为亿万冤魂中的一员,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江嫣很快被分食,身体被厉鬼们撕成了无数片,但就要沉入幽冥河水之时, 那一个个残肢碎片好像又活了过来,化为一只只黑色蝙蝠,拍打著翅膀向四面八方飞散。 希寧望著那漫天逃窜的蝙蝠,右边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冷笑:“你如果就这么死了,才真是让我失望。” 死亡长河再度掀起波涛,將一只只蝙蝠打落水中。 只剩下几十只蝙蝠侥倖逃脱,拼命拍打翅膀,飞向更高处。 这时候,希寧的左半边脸轻轻嘆了一口气, 她抬起晶莹如玉的右手,托起一朵洁白神圣的莲,飘向半空,一片片瓣张开、脱落,化为一只只白色蝴蝶,乘风追向远方的蝙蝠。 蝙蝠们纷纷下坠,如雨点般落下。 只剩下最后一只蝙蝠,忽然化为江嫣的身影,手握一根漆黑长鞭,狠狠朝希寧本体打来。 “啪一一长鞭击破长空,发出悽厉的啸声。 “黑暗女神之鞭”! 数百只厉鬼冤魂仅是听到了这鞭子的啸声,就哀鸣著消散。 希寧分明感受到了长鞭上挟裹著的黑暗和毁灭气息,却不惊反笑。 “可惜,你的毁灭大道境界太低。 她不闪不避,身后的丈二魔神法相从容地一抬手臂,竟將那袭来的长鞭精准地握在手里。 江嫣大惊,拼命往回拽鞭子,却纹丝不动。 八阶的丈二魔神法相,比江嫣堪堪六阶的黑暗神通要强悍得多。 而那群白色的蝴蝶已经飞到了江嫣面前。 江嫣赶忙鬆手,身形往后飘退。 募然间,她如遭重击,身躯高高拋飞起来,胸膛出现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直透后背。 是什么东西袭击了她? 那偷袭者根本没有现出身形,江嫣也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有胸前的巨大窟窿,喻示著这一拳真实不虚。 第二拳击中江嫣的腹部,又是一个大窟窿,江嫣仍没能躲开。 那个隱身的敌人不仅没有形体,而且连气味、声音也没有,根本无从感知, 当然也无从躲避。 这正是鬼隱门“幽影分身”的可怕之处。“九幽幻身”的终极法门,无形无相,躲无可躲! 远处的希寧看得直摇头:“太遗憾了,看来你对“幽影分身”毫无防备————.” 话未说完,她忽然眼皮一跳,动作募然停滯,心中生出极大的惊惧之感。 一种强烈的死亡预感如冰冷的蛇尾般紧紧缠住了她的心臟。 这是“死亡”临近之感! 希寧自身作为当世地藏,最接近死亡大道的掌管者,从有如此真实的感受到,自己也將被死亡碾碎的感觉。 死亡,就在背后! 离她只有一毫之距! 她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凝固,每一根寒毛都直立起来,细嫩的皮肤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想要回头看一眼背后的威胁,脖子却像生锈了一般,被无形的锁链束缚著,半点也动弹不得。 她已经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处於死亡的边缘,只要自己挪动半分,就会死。 任何微小的动作,甚至哪怕是微风的轻拂,都会把她吹向死亡的深渊。 她背后的丈二魔神法相,还有那幽冥长河中的亿万鬼魅,和漫天飞舞的白色蝴蝶,都已经来不及救援。 丈二魔神法相隱没不见。 幽冥长河停止了流动。 白色蝴蝶纷纷化为莹光消散。 那千百个哀哭豪叫的鬼魅也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剩下死亡仍在她背后,与她保持著一毫之距,不多一毫,也不少一毫。 江嫣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有幽影分身,我也有暗夜分身,虽然不如你的九幽幻身那样无声无形,但借著鞭子破空声的掩护,也总算瞒过了你的感知。” 希寧的两边脸颊都已经恢復到正常,观音地藏都隱入体內,只剩下她自己, 嗓音微微颤抖:“你挥出的那一鞭子,不是为了袭击我,只是为了发出风声掩盖你的动静?” “区区六阶的鞭子,就算打在你身上,也是不痛不痒。而真正的杀招,是不会让你看见的。” “究竟是什么?”希寧既恐惧又好奇。 她几乎遏制不住回头的衝动。 直到现在,她也没搞清楚,自己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 正如江嫣所说,哪怕是六阶的黑暗之鞭打在希寧身上也是不痛不痒,所以还会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死亡掌管者地藏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如果希寧此时回过头来,就能看到一柄巨大的血色镰刀正架在她后颈。 持刀之人不是江嫣,而是一位半虚半实的红衣独臂女子小倩,丈二来高,正如厉鬼一般挣狞笑著。 小倩掌中镰刀挥出,便是“断末摩”。 万物皆有死点,地藏也不能例外。 镰刀的刀刃,已对准了希寧的“死点”,只要轻轻一送,哪怕希寧是地藏化身,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步入命定之死亡。 这就是“断末摩”的可怕之处! 江嫣轻声感嘆:“原来你这么弱,空有地藏和观音的位格,战斗意识却这么生疏,害我白担心了一场。” 希寧咬著嘴唇,再次发问:“你用的到底是什么招数?” 江嫣淡然道:“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回头看啊!” 希寧哪里不知道自己回头就会死,恨得咬牙切齿,却半点不敢动弹。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然心中充满了不甘与屈辱,她也只能沉闷地道:“这一次,是你贏了。” 江嫣道:“按照我们的约定,你输了,就要把死亡大道让给我。以后希寧城的阴间,就由我说了算。明白吗?” 希寧的银牙几乎將嘴唇咬破,屈辱地道:“嗯。 “大声点,我听不清!”江嫣的语气中透著一丝戏謔。 希寧忍著强烈的屈辱,大声道:“明白!” “再大声点,没吃饭吗?” 希寧沉默片刻,冷冷地道:“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杀就杀,用不著故意戏弄我!” 江嫣笑起来:“怎么,你还不服气?” 希寧没皖声。 她纵然心里有诸多不服,但在死亡近在哭尺的威胁下,也只能保持沉默。 江嫣的笑容越来越盛,犹如鲜盛开:“你不服气就好,这样才有意思。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厌的就是你这种无能又嘴硬的小东西,就像那些喜欢乱吠的小狗一样,只有让它们长长教训,它们才能学会闭嘴。你是也一样!” 希寧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发问:“你想做什么?” “坏孩子就需要教育。”与江嫣的艷丽笑容相对应的,是她阴森而诡异的语气,“如果只是轻飘飘地说一句认输,你这种小东西是不会长记性的。既然输了,就要接受惩罚。”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希寧文惊又惧,却半点不敢挣扎,甚至还必须地强硬遏制住身躯別发抖,因为只要轻轻地抖一下,她就会碰触到死亡。 江嫣盯著她的背影,笑容逐渐扭曲:“有句老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而你这样的坏孩子,就需要打屁股!” “不!你不能.” 希寧的惊呼声被一道破空的脆响打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痛苦的袁鸣。 江嫣手中的漆黑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她身上,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 若非江嫣提前以“黑暗天幕”和“寂静领域”隔绝了这一片战场,恐怕半个希寧城的百姓都能听到希寧被打的动静。 希寧却连躲也不敢躲,泪在眼眶中打转。 那泪水不单单是来自身体上的疼痛,更多的还是缘於前所未有的屈辱。 从小到大,从记事之日开始,就没人这么打过她一一就连江晨也没有这样打她! 偏偏这个女人,这个来路不明的土包子贱女人,竟如此肆无忌惮地羞辱她! 希寧的手指紧紧地在一起,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心中的悲屈与愤怒鬱积在胸,让她难受得泪流满面。 这是她人生中最悲屈的时刻,也只能是唯一的一次。 下次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啪!” 最后一鞭打完,江嫣收回鞭子,笑嘻嘻地道:“你还挺听话的嘛,一动不动地让我打完了九鞭,一声也没,是条汉子!” 希寧心中暗骂,这女人说话真不要脸,若非背后那如影隨形的死亡威胁,自已岂会任人侮辱?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背后那股无比接近的死亡气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只是她沉浸在屈辱之中,一直没有察觉, 其实江嫣在挥出第一鞭的时候,就撤去了小倩的红色镰刀。否则希寧只要轻轻颤抖一下,就要香消玉殞了。 希寧心中大恨。 既恨江嫣的狠毒羞辱,也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她甚至不知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背后那个贱女人,儘管死亡威胁消失了, 她也迟迟没有转身。 江嫣在她背后说道:“希望今天这几鞭子能让你长长记性。下次如果再犯就不会隔著衣服打了。” 说罢,不理会希寧的反应,她撤去了黑暗天幕,以至高无上的神灵威仪,降临希寧城。 六丈魔神之躯,高悬於眾生头顶,俯瞰人间。 虽然江嫣对於黑暗大道的掌握只有六阶境界,但暗夜分身的虚影用於掩人耳目、蛊惑眾生,还是十分有效的。 如果说梦中见到的无天魔祖,还只是让希寧城居民半信半疑的话,那么现实中这个引动天地异象的巨大魔神身影,则真正激发了人们的敬畏与崇拜。 毕竟芸芸眾生,大都是畏威不敬德。 浩气城。 一大早,江晨穿戴整齐,准备率军出征。但还没走出城主府,卫姬就急匆匆地找过来,匯报了一个秘闻金晶洞天之中,藏有一件先天法宝! 消息是卫玄逸传出来的。 看来被江晨搁置了几天之后,卫玄逸也有些著急了,再次找到卫姬帮忙带话。 江晨的眉头微挑:“他有没有说,是怎样一件法宝?” 卫姬轻声回应:“他只告诉我,如果拿到这件法宝,便可打造出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具体详情,他希望能亲自向公子报。” 江晨的嘴角掠过一丝不屑:“所向披靡的军队?真有这么厉害的军队,怎么没见卫家拿出来用?” 卫姬的声音更加低沉:“公子,卫家的確有这样一支军队,名为血龙卫。” 江晨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那支传说中的血龙卫,难道真的存在?” 他听说过血龙卫的故事,血龙卫首领“血龙王”卫龙飞率领十二龙將斩杀恶龙的传奇冒险,在希寧城家喻户晓。 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童话故事了,离奇而玄幻,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那种故事。即便那些屠龙英雄真实存在过,如今也早已化为尘土。没有“血龙王” 卫龙飞的血龙卫,还算什么血龙卫? 儘管江晨对这种童话故事之以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血龙卫的传说,的確流传得很广。 就譬如白露城的苍龙卫,听名字就知道是仿照血龙卫来组建的,说明当年的尉迟杰老城主也是“血龙王”的忠实崇拜者,年轻时候说不定也取过什么龙王之类的狂拽霸道的名號。 尉迟老城主当年率领十二骑士飞夺白露城,或许也是受到了“血龙王”故事的激励,效仿前辈的英勇之举。 但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传说大羿还射下过九个太阳呢,但他会出现在你面前吗? 然而,卫姬的话语却让江晨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传说。 第939章 龙皇圣甲,三军开拔 卫姬继续道:“我曾听闻,卫宸大公子曾经在血龙卫军中歷练过一年,所以血龙卫应该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江晨半信半疑:“就算真有一支叫“血龙卫”的军队,也只是名字相同吧。 如果能够战无不胜的话,几百年怎么会没有半点风声传出来?” 卫姬解释道:“我听说家族是想把血龙卫当成秘密武器来使用,平时只镇守祖庭,或者攻打新开闢的洞天世界,不到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不会轻易在云梦世界露面。”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攻打卫家的祖庭,就有可能遇到这支血龙卫?”江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 卫姬肯定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江晨沉吟片刻,决定去见一见卫玄逸。 他这几天的確很忙,但也並非是完全忘了卫玄逸。之所以把卫玄逸晾在一旁,其实也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他並不是很相信卫玄逸。 卫玄逸口口声声说要退出战爭,只求留下一丝卫家的血脉,谁知道他会不会一转头就继续参战。 虽然卫玄逸说出了金晶洞天的秘密,金晶洞天的价值也的確远远超过了卫玄逸的性命,但·我为什么要做选择呢?两个都要不行吗? 金晶洞天虽好,但里面的资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派上用场的,不急於这十天半月。 只要江晨扣押著卫玄逸,等卫家覆灭了,再逼著卫玄逸说出金晶洞天的进入方法,到那时候再放他走,就不具备任何威胁了。 卫玄逸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江晨的意图,才火急火燎地求卫姬帮忙传话。 乾净的牢房里,卫玄逸盘膝而坐。 除了被特製的绳索五大绑之外,卫玄逸虽为阶下囚,却受到了很多优待, 甚至还有专门的女僕伺候他吃喝方便。 此时,他正在悠閒地欣赏乐师弹奏琵琶,吃著女僕剥好的葡萄,仪態从容优雅,仿佛一点也不著急。 看到卫姬带著江晨过来,卫玄逸睁开眼晴,脸上露出优雅的笑容:“江公子,你总算来了。快请坐!” 江晨没跟他客套,走到他对面坐下,挥手示意旁人退下,只留下卫姬。 等屋里只剩下三人,江晨开门见山地问:“你说的那件法宝,跟血龙卫有关?” 卫玄逸道:“確切地说,那不是一件法宝,而是一套盔甲,叫龙皇圣甲。” 江晨微微动容:“就是卫龙飞穿过的那件战袍?” 卫玄逸点头:“那套盔甲由绝品金晶打造,又沐浴过龙血,因此具备奇异的力量,不仅刀剑难伤,而且还能大幅度增强穿戴者的力量,如果是上三境的高手穿上这套盔甲,甚至能与武圣抗衡!” 江晨的呼吸加重了几分。 他克制著情绪,沉声问:“如果是武圣穿上这套盔甲呢?” 卫玄逸微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毕竟当年的卫龙飞也不是武圣。”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卫龙飞的盔甲,为什么会在金晶洞天? “因为卫龙飞当年率领十二龙將斩杀恶龙的地点,就在金晶洞天。那头恶龙的残骸,至今还在龙城中心摆放著。” “那个屠龙的故事是真的?” “虽然具体细节可能跟传说有些出入,但大体经过差不太多。而且那十二位龙將的龙將战甲,也留在了金晶洞天。虽然龙將战甲的威力比不上龙皇圣甲,但也能让中三境武者发挥出上三境的战力。再加上三百具龙鳞战甲,可以让普通土兵拥有六阶巔峰的力量!”卫玄逸瞧著江晨,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江公子觉得,这样一支龙甲武装起来的军队,能不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江晨给出肯定的回答:“能!” 如果卫玄逸没有说谎,这样一支军队穿戴上龙甲,虽然只有三百人,却也足以横扫天下。 只不过如此珍贵的盔甲,为什么会留在金晶洞天? 当初攻打暗红沙丘的时候,如果把这些盔甲都拿出来,早就把黄昏军团和末日军团都推平了吧?什么黑剑圣、黄昏公爵、末日公爵、黄十八骑,都是土鸡瓦狗! 在江晨的追问下,卫玄逸轻轻嘆了一口气:“因为这些盔甲经歷了几百年的战事,许多都已经损坏了,需要在金晶洞天修补。这也是金晶洞天存在的最重要的意义!” “龙皇圣甲也损坏了?” “本体无损,但法阵纹路受了点损伤,需要重新雕刻法阵。” “十二件龙將战甲和三百件龙鳞战甲,全都损坏了?” “损坏了一百多件吧,另外一百多件,现在仍在血龙卫身上。” “血龙卫镇守在卫家祖庭?” “江公子恕罪,此事关係到祖庭的秘密,与金晶洞天无关,恕我无可奉告。 “金晶洞天到底在哪?” “我只能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江晨思索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变得轻鬆起来:“卫將军这个消息,真是来得及时。我正要率军出征,如果再晚一会儿,可就跟龙皇圣甲擦肩而过了。” 卫玄逸也笑起来:“我们都是听著血龙王的故事长大的,谁不想拥有一件龙皇圣甲呢?” “是啊!身穿龙皇甲,手持屠龙刀,我小时候经常做这种梦。后来长大了, 还以为血龙王只是童话故事呢,没想到是真的!对了,血龙王最后到底娶了谁, 安西公主还是白龙女?” “惜公子还会问这种问题吗?当然是两个都娶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开怀大笑,仿佛一对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但笑著笑著,卫玄逸却觉得有些不对,江晨怎么一边笑一边往外走?他不想马上去金晶洞天看一眼那件龙皇圣甲吗? 卫玄逸赶忙喊道:“江公子,你要去哪?” “我去军营。”江晨回答。 “怎么———”卫玄逸嘴唇蠕动几下,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怎么还去军营?还是要出征? 你就不想去金晶洞天看看吗? 卫玄逸看了一眼卫姬,卫姬也是满头雾水,赶紧跟上江晨的脚步。 “公子不去金晶洞天看一眼?” “不急。反正龙皇圣甲还没修好,现在去也穿不上——· 两人的身影离开之后,卫玄逸呼吸粗重,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再也不復半点从容之態。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这么大的诱惑,你怎么忍得住? 你这一出征,没十天半月根本回不来,那我怎么办? 如果不是被沉重的锁链紧紧束缚,卫玄逸一定已经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江晨出了城,脚步越走越快。 卫姬紧跟在他身后,说道:“公子別急,跟雅姐姐约定的是巳时出发,还有大半个时辰。” “我很急。”江晨脚步匆匆,“卫玄逸这老贼把我胃口吊起来了,不看一眼龙皇圣甲我睡不著觉。” 卫姬疑惑地问:“那为什么要来军营?” “因为——” 帅帐內,尉迟雅也问出了跟卫姬同样的问题。 江晨轻轻嘆了口气:“阿雅,我可能要留在浩气城,暂时不能与你同行了。 尉迟雅原本灵动明媚的眼眸,瞬间暗淡了几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夫君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那座金晶洞天的入口,极有可能隱藏在浩气城之中!”江晨凝重地道,“我总算明白,卫擎苍为什么要在浩气城布下“九龙焚世大阵”了,根本原因就是为了守护那座金晶洞天!它的价值比我想像得更高,甚至比浩气城本身更加重要!” 尉迟雅轻轻地將头靠在江晨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可以陪著夫君一起探索那座洞天,再一起出征———” “不,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在卫家覆灭之前,我必须亲自镇守浩气城。 我有一种预感,为了那座金晶洞天,卫擎苍可能会亲自来攻打浩气城!” 尉迟雅的嗓音,越来越低落,甚至带上了一丝沙哑:“原来,夫君是来跟我告別的江晨抱住她的肩膀,安慰道:“阿雅,你不是一直渴望独自领兵吗?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任命你为北伐大元师,西山所有兵马都由你统率,天罡地煞的所有將领都任你调遣!打下来的城池,你可自行任命城主—..”” “我不要!”尉迟雅忽然大叫著打断他,像是积累的情绪忽然爆发出来,“我不想独自领兵!我只想要跟夫君一起!夫君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吗? 这三天我都一直忍耐著,小心翼翼地跟夫君保持距离,就是想著苦尽甘来,等到跟夫君一起出征之后,可以把这些天的寂寞空虚一起弥补回来!可是,可是—..” 江晨看著她发红的眼眶和眼中闪烁的泪光,忍不住俯下头去,吻住她的嘴唇。 “阿雅,这几天你辛苦了,我这就来弥补你!” 尉迟雅紧紧地回抱著他,泪水顺著脸颊滑落,一边回应他的吻,一边含糊地哭泣:“不够———.不够———”” 下午,江晨穿戴整齐,与卫姬一起返回城主府。 林曦和苏芸清已经在书房里等著他。 她们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似乎又恢復了在星院中的和谐关係。 “阿曦,你每天会感觉胀吗?” “还好,偶尔会吧。” “那我可以帮忙!” “不用了,有瀟瀟帮我就行。” “没关係的,你现在胀吗?来让我看看!” “芸清,別这样——”” 江晨走进去,对苏芸清说:“你如果实在想吃的话,我让瀟瀟都装在灵韵瓶里,可以让你也尝尝。” 苏芸清撇了撇嘴:“你就知道吃!我是为了缓解阿曦的胀痛,可不是像你一样贪图口腹之慾,懂吗?” 江晨微笑:“所以你要不要吃?” 苏芸清故作矜持地想了想,眼角瞄向林曦:“我要吃最新鲜的。” “灵韵瓶里的东西,可保十年不腐,肯定新鲜。” 苏芸清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腐和新鲜是两回事!我又不是不知道灵韵瓶,它用灵气隔绝外界侵蚀,保鲜保温,但毕竟还是掺杂了別的灵气,会稍微影响原来的味道。对於你这种乡巴佬来说,可能尝不出,甚至还觉得更清甜更好吃了,但对我这样讲究的美食家来说,那毕竟丟失了原本的口感———.” “不吃就算了。” 苏芸清急忙改口:“谁说我不吃?既然吃不到最新鲜的,也只能勉为其难將就一下了·..” 苏芸清说著,忽然注意到林曦的神情有些异样,忙关切地问道,“阿曦,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林曦一手捧心,警了江晨一眼,轻声道:“有点胀。” 苏芸清的眼晴一下亮起来,兴奋地说:“那正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被林曦打断:“芸清,你可不可以迴避一下?” “啊?我还需要迴避?我们可是好姐妹啊!” “芸清一一林曦拖长了尾韵,带著一丝恳求和羞涩,那种撒娇般的语调让苏芸清无可奈何地站起来。 “好吧好吧,我到外面去,你们完事了叫我。” 说著,苏芸清搭上卫姬的肩膀,一起往外走。 江晨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她俩的身高竟然相差无几。卫姬由於身穿甲冑,比苏芸清看起来稍微高一点点,乍一眼望去,像是两朵並蒂莲。 难怪,希寧会怀疑,江晨把卫姬当成了苏芸清的替代品。某种程度上,两人的確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 “你是不是觉得她们两个有点像?”林曦微笑道,“身材都很高挑,都喜欢扮男装。所以我第一次见到卫吉的时候,就觉得她很亲近。” “有点像,但还是很不一样。”江晨道,“外表像,內在还是有很大区別的。” 林曦若有所思:“当然,你能深入了解她们的本质,感受肯定比我更深刻。 + 江晨奇道:“阿曦,你居然也会说这种內涵段子了?” 林曦脸上闪过一丝羞涩的红晕:“不然呢,我都是做母亲的人了,在你面前还装纯洁玉女吗?” 江晨笑著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的確,你早就不是纯洁玉女啦!来,让为夫看看你有多不纯洁—.” 林曦另一只手主动去拉衣襟。 第940章 弥补芸清,金晶入口 傍晚时分,江晨把苏芸清喊进来,说起了正事。 关於对卫玄逸的处理,江晨心中已有计划,但还想要集思广益。 “卫玄逸是九阶体魄,对精神法术抗性极高,我没有把握不伤到他的魂魄记忆。”林曦缓缓开口,“恐怕只有我爹,才能让他自觉吐露出所有秘密。” “那倒不敢劳烦岳父大人。” 江晨哪敢请青冥殿主过来,那座金晶洞天恐怕直接就成了女婿的孝敬,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转向苏芸清,询问:“芸清,你有什么看法?” 苏芸清鼓著腮帮子瞪著他,一副很生气的表情。 江晨又问:“怎么,谁惹你生气啦?” 苏芸清气哼哼地道:“你这个狗东西,知不知道我在外面等了多久?” 江晨摸著鼻子乾咳两声:“一时情难自禁———你多多包涵——· 他倒不是完全忘了苏芸清,只是以为按照苏芸清的脾气,等得不耐烦了肯定会自己闯进来,没想到她居然老老实实等了那么久。 苏芸清哼道:“如果不是怕打扰阿曦,本公子早就衝进来把你的脑袋拧掉了!” 江晨心中一动,想到她虽然嘴上说著要对林曦如何如何,实际上却从来没有打扰过自己和林曦的缠绵。这似乎跟她之前说的、只对林曦抱有魔念不太一样··· 莫非,她对林曦不仅仅是抱有身体上的欲望,也还残留著一定的感情? 林家圣器的后遗症,还是没有完全去除吗? 江晨连声道歉,苏芸清面色缓和下来,一边用手指轻叩书桌,一边说道:“卫玄逸这廝,也是个狠角色,留著是个隱患,你小子该不会是真想放虎归山吧?” “放,如果他说出了金晶洞天的位置,我当然也要信守承诺。要不然,在卫姬那边说不过去。”江晨微微一笑,“只不过,我放了他之后,自然有別人找他的麻烦。” 苏芸清翻了翻眼皮:“你说的那个別人,该不会是我吧?” “矣,我什么也没说啊!谁要找他麻烦,那是別人的事,跟我没关係。”江晨笑得意味深长,“我这个人是绝对守诺的,说了要放他出去,就绝不会食言, 而且也不会再过问他的行踪。他的生死也跟我没关係了。” 苏芸清嘟囊:“你小子果然就想白白使唤本公子!” 江晨连忙否认:“我没这么说啊。都是你自己要杀他,跟我没关係。我什么也不知道。” 苏芸清白了他一眼:“是是是,都是因为我太閒了,吃得太饱了没事干,就瞧卫玄逸那老小子不顺眼,非要杀他不可。” “你看吧!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苏芸清伸出两根手指揉著脑门,沉吟:“那老东西很多年前就是九阶高手, 歷经大小战役无数,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硬茬。本公子虽然也是九阶,但时日尚浅,真打起来的话———” “打不过?”江晨的心隨之悬了起来。 “能杀,但要用到我苏家的法宝。”苏芸清慢悠悠地道,“这件法宝啊,可不是隨便就能用的—” 江晨急切地问:“那件法宝需要付出代价?会造成后遗症?” “没有后遗症。” “那为何不能隨便用?” “因为这法宝需以九阶真元催动。” “你现在不已经是九阶了吗?” “所以我现在能够使用它了。』 绕了一大圈,江晨都快被绕糊涂了,越听越迷茫:“所以你的意思是?” 苏芸清眨了眨眼睛,吊足了他的胃口,才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地道:“我就是告诉你,我要用法宝杀他。” 江晨鬆了口气:“你说话能不能別大喘气?” “看把你急的。”苏芸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卫玄逸的生死不是跟你没关係吗,你这么关心干嘛?” “我不关心他,我关心的是你啊!” “因为关心我,所以让我在门外等了两个时辰是吧? 江晨见她怨气未消,便起身道:“我知道错了,我这就悔改!” 说著,他张开双臂,把苏芸清抱起来,用行动来悔改。 一旁的林曦目睹了这一幕,微笑著起身,將书桌让给了两人,脚步轻盈地往外走去。 苏芸清被江晨放在书桌上,目光却不舍地追隨著林曦的背影,喊道:“阿曦,一起啊!” 林曦轻轻摇头,温柔地回应道:“不了,我得歇歇了,腰疼。” 一个时辰后。 江晨吃罢晚饭,携卫姬来到地牢深处。 卫玄逸正在婢女的伺候下看书,听到脚步声,淡淡地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当然会来。”江晨拿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笑道,“我答应过卫老哥的,要把令徒卫秋姑娘从金晶洞天接回来,让你们师徒两个团聚。” 听到“卫秋”的名字,卫玄逸的呼吸稍微变得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著情绪的波动,缓缓道:“江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业“就今晚吧,免得卫老哥睡不著觉。” 江晨挥挥手,卫姬便上前解开卫玄逸的脚。 见卫玄逸轻轻活动脚关节,江晨关切地问:“卫兄,还能走吧?” 卫玄逸沉稳回答:“无碍。” 就算他想假装虚弱,也瞒不过江晨的眼睛。九阶无懈高手,气血何等充盈流畅,哪怕是被锁链压制了真元,也绝不可能出现脚麻腿软的状况。 “那就请卫兄上前带路吧!” 三人出了地牢,在卫玄逸的带领下,来到城北的一座荒废宅院。 宅院深处,荒草丛中,坟冢林立,一眼望去不下几十个坟头,甚至有的坟头还露出了白骨,形成了一片肃穆而阴森的坟场。 天黑月隱,阴风森森,带著死亡的气息,仿佛可以渗透人的骨髓。 坟场上的荒草在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响声,听起来就像是无数鬼魅在窃窃私语,让人头皮发麻。 仿佛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一只鬼怪正悄悄飘在身后,朝著你的脖子吹来阴冷的气息。 江晨三人踏入这片坟场,立刻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他们的脚步在鬆软的泥土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了无数亡魂的身上,让人不寒而慄。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划破这寧静的夜空,更增添了几分恐怖的氛围。 普通人只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都会嚇得毛骨悚然。 此处的確有鬼怪出没。江晨已经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悠悠地从树林中飘过然而今天来到这里的三人,都不是怕鬼之人。 江晨的气息已完全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而鬼魅大多数耳不聪目不明,全凭气息追索活人。就算江晨跟鬼怪们擦肩而过,它们也都毫无察觉。 卫玄逸外溢的气势则完全被锁链封禁,跟江晨一样,在鬼魅们眼中相当於不存在。 反而卫姬是唯一能够被鬼魅感知的活人,虽然六阶体魄血气旺盛威慑四方, 但还是招来了不少恶鬼。 卫姬拔剑就要斩妖除魔,却被卫玄逸劝阻:“別跟它们纠缠!这里摆下了玄阴阵,阴气源源不断,你根本杀不完。” “可是———” 卫姬看著旁边那个长发披散的鬼影,它的长髮迎风就长,漫天飞舞,挟著悽厉森寒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卫姬也不想纠缠,可这个女鬼好像並不这么想啊? 一旁的江晨提醒:“別看她,看脚下的路。” 卫姬忍不住想,这难道真的不是掩耳盗铃吗?捂住自己的眼睛,那女鬼就不存在了? 她眼角已经警见,那女鬼浸血的青丝隨风伸到了面前,长发中混杂著无数张狞可怖的面孔,张著血盆大口,仿佛要从她身上啃下血肉。 这不看能行吗? “青丝缠旧恨—” 那女鬼悽厉幽怨的吟泣声,一声声往卫姬耳朵里钻来。 卫姬感觉管不住自己的手了,它非要拔剑不可。 这时,江晨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卫姬的眼睛,另一只手牵著她往前走。 “跟著我。” 卫姬的心情顿时安定下来,体会著江晨手掌的温度,感觉女鬼的哭泣声也渐渐离自己远去了。 只要有这只手在,她就可以放心地闭上眼晴。 她听见江晨在问:“卫老哥,到底是哪座墓穴?” 卫玄逸回答:“前面那个土坑就是,棺材就是入口。” 江晨定晴瞧去,只见一座坟头已经被刨开了,露出里面的黑皮棺材。 “金晶洞天的入口就这么摆在露天里?会不会稍微简陋了一些?” “不,那不是洞天的入口,是地下墓穴的入口。洞天的入口还在陵墓里面。 “那就好。我就说嘛,不可能这么不讲究。』 江晨上前几步,一脚踢开棺材盖,又一脚把棺材里爬起来的尸体踩回去,“哥们,让让。” 他抱著卫姬,跳进棺材底部的破洞里。 下坠一段距离后,果然来到了一座阴森肃穆的墓穴之中。 须臾,卫玄逸也跟著跳了进来,落在江晨身后。 江晨笑道:“我以为卫兄会直接逃走呢。” 卫玄逸淡淡地道:“刚才的確想过逃走,但没接到卫秋,我一个人逃走也毫无意义。” “那我马上就把卫秋姑娘接来,助你们师徒团聚。” 三人继续探索墓穴,避开一个个机关陷阱和守关鬼物,越来越深入地底。 地下的道路曲折迁回,如同迷宫一般,一般人如果闯进来,就算能避开鬼物,恐怕也要迷失在这逼仄阴暗的迷宫中。 到了最深处的主墓室,隨著漆黑黑的棺柠打开,里面是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洞,如同深渊一般,向外散发出寒冷的阴气。 浓郁如实质的黑暗大肆侵蚀著现世。明明是无风的密闭空间,卫姬手上的火把却剧烈摇曳起来,压缩至微小的一点桔光,很快便彻底被黑暗吞噬。 江晨看著这一幕,感觉有些熟悉,问道:“这下面不会还有个墓穴吧?” 按照金晶洞天的重要程度,搞个一层套一层的七八层套娃似乎也並不为过, “那倒不至於。”卫玄逸笑道,“若没有老夫领路,一般的盗墓贼不可能来到这里。” 江晨指著深不见底的黑渊,问道:“金晶洞天就在下面?” “是。跳下去就到了。”卫玄逸点头,“不过,有点高,约莫有八百丈左右。” “八百丈?那都到十八层地狱了吧?” “金晶洞天的气候很极端,夏天酷热难耐,冬天寒冷彻骨,与云梦世界相比起来,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有点意思。” 江晨转头看向卫姬,问道,“十八层地狱,敢不敢闯?” 卫姬郑重点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江晨把卫玄逸的密信和玉佩都交给卫姬,拍了拍她的肩膀:“八百丈,要小心。” 卫姬將密信和玉佩都收入甲冑里,沉声道:“卫姬一定不负公子所託!” 江晨又问卫玄逸:“卫老哥还有没有什么要嘱咐的?” 卫玄逸摇头:“该说的都说过了。” 江晨向卫姬说到:“去吧,我在这等你。” “卫姬得令!” 卫姬大声应诺,望著那个幽深恐怖的黑渊之口,深吸一口气,一纵身跃入其中。 急速下坠並没有带来的多少失重感,卫姬全身都似乎被那浓如实质的黑暗包裹住了,所有的感官都渐渐麻木,仿佛泡在温泉里,又像是喝醉了酒,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但她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下坠的速度正越来越快。 那片黑暗蒙蔽了她的感官,想让她忽视自己的危险处境,一点点被黑暗所吞噬。 如果她被这虚假的慵懒所麻痹,沉迷於其中,那么等最后一刻来临之际,她根本来不及自救! 幸好,与一般人不同的是,自从卫姬陷入无惧王的眾生意志海洋之后,就极度惧怕黑暗和孤独。 此时她在面对这样身体麻痹的情形时,心中生出了巨大的惶恐之感,反而让她第一时间就爆发出全身真元,逼开了黑暗的侵蚀。 她的身体也恢復了知觉,感受到了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呼啸的风声疯狂涌入耳膜。 墓室中,江晨瞪视卫玄逸,冷冷地问:“你是不是忘了交代什么?” 卫玄逸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狼一样幽幽发亮,他的声音也似乎被黑暗侵蚀,变得阴森而诡异。 “该说的,我都说了。江公子还想问什么?” “那片黑暗云层会侵蚀身体,麻痹神志,你怎么没有说?” 卫玄逸平静地道:“卫姬是六阶搬血体魄,百邪不侵,对她应该影响不大。” 江晨死死盯著他:“我怎么觉得,你对卫姬不怀好意呢?她是你的晚辈,你难道想害死她?” “江公子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会害她?正如江公子所说,她是我卫家的晚辈啊!” 虽然卫玄逸的语调平静无波,但江晨始终觉得,他话里话外都透出一股阴阳怪气的嘲讽之意。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立。 他们都是接近了人间巔峰的体魄,哪怕火把已经熄灭,墓室中被黑暗阴气所灌满,也不妨碍他们观察对方的表情。 第941章 坠落百丈,华光鎧甲 下坠了约莫四百丈,卫姬终於穿透了那层浓郁的黑暗,她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 她从高空俯瞰下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辽阔的红褐色大地,荒凉的光禿山丘和连绵不绝的沙漠广无垠,几乎没有植物和河流,显得异常贫瘠。 最为醒目的是地上的一座巍峨高耸的城墙,如巨龙蜿盘踞在黄土之上,將大地一分为二。 高墙右侧,一座座土堡在红褐色大地上星罗棋布,错落有致。 而城墙的另一侧,则是一片户骨堆积的战场,卫姬甚至还看到了如同巨龙般的高大怪物尸骸,即使在高空中也能看到它死前挣狞的模样。 看起来,是人类依靠这面雄伟的高大城墙,来抵御魔物的入侵。 而卫姬正在下落的位置,却是在高墙之外,那片苍凉惨烈的战场上! 虽然战爭似乎已经结束,战场上没有多少活动的身影,但卫姬也不敢大意, 准备调整方向位置,飘向长城的另一边, 离地面越来越近,卫姬来不及多看,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御风咒》,念动法诀,祭出符咒。 隨著符纸被点燃,卫姬双臂展开,准备调整姿势落地。 但令她惊异的是,预想中的风团並没有產生,她依旧在以极快的速度飞快地下坠! 《御风咒》失灵了? 黄褐色大地在眼前不断放大,剧烈的失重感让她生出一种尿急的衝动。 她现在是从八百丈的高空处坠落下来,就算是六阶搬血体魄,也会摔得粉身碎骨! 难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摔死了? 卫姬不敢相信自己的结局竟会如此潦草狼狐! 墓室里,江晨猛然一把掐住卫玄逸的脖子,恶狠狠地问:“金晶洞天封禁一切法术?你故意隱瞒了真相!害死卫姬对你有什么好处?” 卫玄逸呼吸艰难,但语气依旧平淡:“我不知道,我没有在金晶洞天使用过法术。卫秋也没有,我们都是纯粹的武者。我没想过要害卫姬,害死她没有意义。” “那卫秋当初是怎么下去的?” “卫秋穿的是龙將战甲,盔甲上有羽翼,可以滑翔一段距离———” “你他么的怎么不早说!” 江晨狼狠將卫玄逸往地上一掷,又一脚端出去,將卫玄逸踢飞到墓室墙壁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墓穴颤抖,引发了远处一阵鬼哭狼豪。 “砰卫姬已重重摔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深坑,深深地陷入地底深处。 坠地之时,她周身泛起一团白色的光晕,似乎有半透明的虚幻影子在晃动那是江晨的香火阳神江嫣,之前就附著在卫姬身上,在这生死攸关之际显现出来,想要以睡梦、死亡、黑暗、寂静、毁灭、恐惧六系神通救她一命。 但江嫣仓促间没能找到熟悉的法则碎片,也无法发起“玄夜魔躯”! 作为四十九条先天大道之一的黑暗大道,这一方世界的黑暗法则与云梦世界大不相同,显得异常素乱,一时难以找到规律。 如果再给江嫣多一点时间,她或许能找出黑暗法则变化后的规律,重新掌握大道,但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在最后的时刻,江晨只能控制住卫姬的身躯,运转“游龙身法”,强行调整平衡,以儘可能保护自己的姿势,屈膝躬身,无奈地硬著陆。 就算两腿折断,半身瘫痪,但只要能够活下来就行。 幸运的是,卫姬的运气比江晨想像中更好一点。她落地之处,恰好是一处鬆软的沙滩,为她提供了极大的缓衝。 虽然闹出了陨石撞地球一般巨大的动静,摔进了好几丈的地底深处,一只脚似乎扭伤了,但比预料中的半身不遂的结果要强多了。 “公子?”卫姬在心中呼喊。 江晨回答:“交给我吧。” 歇了片刻后,江晨开始想办法爬出去。 周围全是沙子,脚下鬆软不著力,爬肯定是没办法爬出去的,他只能施展起半调子的土行之术,想要在地底移动。 土行术果然也没有生效。 儘管江晨只是半调子练气士,但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这个洞天世界的灵异常素乱,地水风火不成体统,一切法术都无从施展。 难不成,没有摔死,反而要憋死在这地底下? 那还不如摔个半身不遂呢! 六阶搬血体魄的一口气息很长,至少能坚持一烂香的时间,江晨还有足够的时间想办法自救。 但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卫玄逸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卫玄逸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清楚,这座金晶洞天封禁一切法术神通? 可他如果故意陷害卫姬,也毫无意义吧? 先不说卫姬与卫玄逸也算有点交情,就算卫姬死了,对於江山盟来说,也只是死了一名普通战將,不痛不痒,无足轻重。 对於卫玄逸和江晨来说,如果不论感情,卫姬实在只能算是一个小角色。 固然江晨有意將卫姬培养成第二个尉迟雅,但至少目前卫姬还没有崭露头角。为了这么一个小角色而赔上自己的性命,卫玄逸应该没这么丧心病狂吧? 除非——.卫玄逸知道江晨的阳神附在卫姬身上? 江晨没有告诉卫玄逸,但保不准卫玄逸能自己猜出来。 如果卫姬死了,江晨的阳神失去了舟筏,就会被这个洞天世界所排斥,如果不能及时掌控神通的话,就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阳神被灭,江晨的本尊也会遭受重创,战力必然大受影响。不过这里指的是他本身神魂所凝聚出的那尊阳神,才会直接影响本体。如果是香火阳神的话,影响要小很多。可卫玄逸不知道他还有一尊香火阳神吧? 这难道就是卫玄逸的谋划? 不过,江晨总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 就算卫姬死了,江晨的阳神也未必会死,万一他又找到合適的宿体了呢? 以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一个渺茫的可能,胜算太小,卫玄逸应该不会干这种赔本买卖。 但这並不妨碍,江晨现在以暴怒的姿態,对卫玄逸拳打脚踢。 “老子告诉你,如果卫姬死了,老子要你偿命!” 九阶无懈体魄固然近乎完美,但武圣的拳头,却能精准地找出那一丝唯一的不完美。 卫玄逸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流血,模样甚为悽惨。 但他一声不,咬著牙关硬生生地忍耐下来,没有发出半句惨叫。 金晶洞天。 江晨听到沙子上面传来动静,似乎有人在朝这边靠近。 那些脚步声很快来到了他头顶,他们的交谈声也传了下来。 “时间还没到,怎么提前来了?” “而且还是直接摔下来的,这么高肯定摔死了吧?” “天上不会出事了吧?” “別废话!那帮妖怪要过来了!抓紧时间!仔细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帮人一边七嘴八舌议论著,一边用长枪、长鉤等工具,往地下戳刺。 为了赶时间,他们用劲很大,也顾不得下面人的死活了。 如果卫姬不是六阶搬血体魄,又或者身上没有穿甲冑的话,就算没摔死没死,也要被他们活活戳死了。 江晨抓住一根长枪,就好像鱼儿咬住了鱼饵,骤然传来的受力感让上面的人发出惊喜的大叫。 “找到了!在这里!快拉!” 一群人合力將江晨拉上来,將她放在担架上,抬起来就跑。 江晨擦了擦脸上的沙粒,睁开眼睛打量这伙人。 一行五人,三男两女,身上都穿著华丽的盔甲。 盔甲上精致的纹交织著优雅与力量,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威严而庄重的轮廓,盔甲上镶嵌著五彩斑斕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五件盔甲,制式不一,却皆璀璨夺目。 就算当初走进圣城皇宫的时候,江晨也没见到过如此绚丽的盔甲。宫里的禁军都是统一的制式盔甲,肃穆威严,不像这些人这么张扬大气。 卫姬身上的一袭银甲,本来已经很拉风了,但跟这些人比起来,简直朴素得过分。 上一次见到如此风骚炫目的盔甲---好像还是西辽城的以“未来皇帝陛下”自居的那位金色剑客? 江晨心里暗道:“卫姬,你应该很喜欢这里吧?看他们的盔甲多漂亮,可以请他们为你量身打造一款更漂亮的盔甲。” 卫姬以心声回答:“卫姬有身上这套盔甲就很满意了。但如果公子觉得卫姬需要多换几套好看的,卫姬就换。” 在江晨睁大眼晴打量四周的时候,那几人也在好奇地打量她。 卫姬的卖相,不得不说是十分不错的。 一袭精美的银甲,洁白的披风,再加上秀气俊美的外貌,显得贵气十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少爷。 反观周围的几个人,虽然盔甲帅气拉风,膀大腰圆的身材也算雄壮英武,但跟卫姬一比起来,却高下立判,活脱脱就是一群护送少爷回家的保鏢,怎么都遮不住那股草莽气息。 一位红髮少女递过来一张手帕,等江晨把脸擦乾净之后,两名少女盯著他的眼神愈发闪闪发亮,一左一右地几乎要把身子贴上来了。 旁边一名紫色鸡冠头的少年看不过眼了,不满地道:“小夏小红,你们两个不要凑那么近,影响我们赶路。” “我们也是帮忙抬担架!”名为小红的红髮少女不仅不听,还抓住了江晨的一条胳膊往身上蹭。 另一个叫小夏的少女也附和道:“我们扶著他,免得他从担架上摔下来。” 鸡冠头少年道:“我看你们两个是色迷心窍了———— 江晨舒服地躺在担架上,享受著一左一右的关照。 若说还有什么美中不足,那就是这两个少女都穿著严实的盔甲,“砰砰”的碰撞声实在有些吵闹,也阻塞了双方的进一步交流。 墓室里,江晨扶起鼻青脸肿的卫玄逸,替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问道:“卫兄,我是不是错怪你了?” 卫玄逸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道:“误会解开就好。” 江晨道:“我实在是担心卫姬,一时太紧张了,误会了卫兄。卫老哥你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怪我吧?” 卫玄逸清楚自己的这顿打算是白挨了,但他还能怎样?只能大度地道:“无妨,也怪卫某没有讲清楚。” 两人於是冰释前嫌,將刚才的一点小小的不愉快都拋到了脑后。 担架上,卫姬的声音从江晨心头响起:“公子,现在应该安全了,要不然换我来跟他们交涉?” 江晨道:“不急,你刚才受惊了,先歇口气养养精神。” “公子,卫姬其实没那么脆弱的———” “本公子都嚇坏了,你难道一点也不怕?別逞强,一边歇著吧,听话啊!” 是·— 走了一段路,鸡冠头少年又开始抱怨。 “你们两个丫头真是越帮越忙,现在我们两个人要抬你们三个人,还不如不带你们来。” 小红反驳:“你平时不是经常吹嘘力气大吗?说什么能倒拉九牛,现在才三个人,你就抬不动了?” 小夏附和道:“他这套九牛大力鎧甲也该改名了,以后就叫三人不动鎧甲吧?” 鸡冠头少年怒道:“我不是抬不动,我是看不惯你们偷懒—” 前方的银甲剑士沉声道:“別吵了!黑暗妖精要来了!” 所有人都声,露出凝重的表情,脚步愈发急促了。 江晨心中一动,他们所说的“黑暗妖精”,可能就是人类筑造长城高墙来抵御的强敌? “来了!” 银甲剑士单手拔剑,划出一道灿烂剑光,斩向地面。 伴著一声惨叫,一蓬血飆溅出来。那未知的怪物还未露面就已毙命。 “白哥好剑法!”鸡冠头少年大声叫好。 但银甲剑士没有松解,又立即斩向另一处。 “鏗!” 只听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银甲剑士的这一剑竟然被挡了下来。 江晨也由此看清了那个从土里钻出来的怪物的模样它全身漆黑如墨,四肢粗短,有点像是侏儒。然而,那张面孔却异常凶猛, 狞如狼,透露著残忍与狂野。它手里拿著一根形状怪异的兵器,挡住了白哥的长剑。 这就是银甲剑士所说的“黑暗妖精”? 那怪物虽然模样丑陋,却异常奸猾,就地一滚避开白哥的第二剑,然后仗著体型矮小,躬身去攻白哥的下盘。 “快去帮忙!”鸡冠头少年大叫。 银甲剑士沉声道:“別过来,维持阵型,保护好上使大人!” “小心后面!”小夏大叫提醒。 鸡冠头少年连忙挥舞长枪,刺向后方土里钻出来的另一个黑暗妖精。 “旁边还有!”最后方那名沉默寡言的黑甲少年也加入战斗。 一个接一个的黑暗妖精从土里冒出来,一共六个,两两缠住三名少年,各种不讲武德的阴毒手段层出不穷,逼得少年们手忙脚乱。 第942章 黑暗妖精,左拥右抱 江晨已经看出来了,这些黑暗妖精若论单打独斗尚不如人类,但如果以二敌一,就能占据上风。 他朝旁边的两名少女说道:“你们也过去帮忙吧!』 小红左右看了看,犹豫不决:“那你怎么办?如果这些妖精来偷袭你,小夏一个人也护不住你!” 江晨笑道:“放心吧,我能保护好自己。” “你这个样子让人家怎么放心?你这么柔弱,脚也了,连一件趁手兵器也没有,隨便一个妖精冒出来,就能要你的命!” 江晨一愣:“我看上去很柔弱吗?』 虽然卫姬是女扮男装的模样,容貌稍微偏秀美了一点,但好岁也是一位全身披甲的战土,看上去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文弱书生吧? 小红和小夏对视一眼,一起点头:“嗯!看你这个盔甲就知道,平时一定没怎么战斗吧?” 江晨总算明白过来,原来她们是以盔甲取人的! 敢情在她们眼里,盔甲越酷炫狂野的,战斗力就越强? 像卫姬身上这套银甲,因为低调奢华了一些,锋芒稍稍內敛,在她们看来就成了弱鸡的模样? 当初西辽城的那位金色剑客“皇帝陛下”,在她们眼里一定很厉害吧? 江晨哭笑不得:“你们误会了,其实我平时也经常打架的———” 这时,不远处的鸡冠头少年发出一声闷哼,好像是被黑暗妖精偷袭击中了后背。 小红紧张地问:“黄鸡,你没事吧?” 鸡冠头少年一边抽气一边说:“没事!老子的九牛大力甲硬的很!就是有点疼·——.” 他是被从地面冒出来的一个黑暗妖精袭击的,围攻他的妖精已经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江晨沉声道:“得快点把这些敌人解决,不然魔物会越来越多!” 小红也看出情势危机,看了一眼小夏,说道:“小夏,你保护他,我去帮黄鸡!” 她拔剑出鞘,冲向鸡冠头少年,加入战斗。 二打三,一时势均力敌。 江晨对小夏说:“你也去帮忙吧,速战速决!” 小夏担忧地看著他:“可是你—” 江晨拍著胸脯道:“放心,我能自保!” “那好吧。” 小夏犹犹豫豫地转身,拔出腰间的细剑,又迟疑地回头看了江晨一眼。 看她这一步三回头的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要跟江晨生离死別了。 江晨冷不丁伸出手掌,抓住小夏的手腕。 “啊?”小夏又惊又羞,娇呼一声。 却见江晨抓著她的手,挥剑往地面一刺,正好刺中一个刚从地下冒出来的黑色头颅上。 那黑暗妖精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立时毙命。 小夏呆呆地看著江晨,半响没回过神来。 江晨鬆开她的手掌,微笑道:“我说了,我能自保的。” 不远处的小红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大声叫好:“小夏!好样的!” “不是我———.”小夏低头看著自己手腕被抓过的位置,脸蛋有些泛红。 “这下该相信我了吧?”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小夏“嗯”了一声,又道:“可你手上没有兵器————” 江晨张开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我的这双手,就是最厉害的兵器!” 小夏终於下定决心,迈开步子,加入战斗。 黑暗妖精们很快败退。 少年少女们顾不得歇息,聚拢到担架旁边,抬起江晨就走。 “小夏,你那一剑可真是帅气!那可是个大傢伙,被你一剑就刺死了!”鸡冠头少年夸讚道。 小夏红著脸,眼睛瞄向江晨:“不是我———” “谦虚什么!我可是亲眼看到了!那一剑真讽!” 其他人也纷纷称讚:“是啊,小夏进步很大,快赶上白哥了吧!” “多亏了小夏,我们才能打贏。” “以后我要向小夏討教剑法了——— 小夏本来想说是江晨帮著她刺了那一剑,可一想到江晨捏著她手腕的情形, 她又脸红不已,说不出口。 她心里想,上使大人虽然受了伤,但他教自己刺出那一剑的风采,足以证明他的剑术恐怕还在白哥之上!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那面雄伟的长城之下,被城头的人用吊篮提上去。 城垛上,一名长须武將接见了江晨。 江晨没有隱瞒,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要见卫秋姑娘,有几句话要单独跟她说。” 此言一出,眾人齐齐变色。 刚才护送江晨的几名年轻男女面面相,偷偷交换著眼神。 长须武將眼神也愈发深沉了,定定地打量江晨,问道:“上使大人,是想要勤见女帝陛下?” 江晨见他脸色有异,问道:“怎么,不方便吗?” “不,很方便。只是路途遥远,上使大人又受了伤,何不在这里休养几天再动身?末將也好为上使大人接风洗尘。” “不必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说,现在就启程。” 长须武將只好说:“既然是上使大人要求,末將这就派人护送上使大人前往龙城。” 江晨总觉得长须武將投来的眼神別有深意。明里暗里,这人似乎都不愿意江晨去见卫秋。 是因为前线战事不利,怕江晨去找女帝告状? 还是贪墨了粮草武器,又或者涉及到其他一些权力爭斗? 但江晨初来乍到,登上城头也只是走马观地看了一眼,哪里顾得上留意这些小虾米的蝇营狗苟。 他对长须武將说:“將军请放心,在下只想给女帝转交一封密信,不涉及贵国內政。” 长须武將脸色稍缓,似乎对江晨的这句保证颇为满意。 他立即下令,为江晨备好车马,由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兵护送。 江晨第一眼看到这支护卫骑兵的时候,眼前为之一亮二十四名骑兵,上上下下,从人到马,都披戴鎧甲,武装到了牙齿,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这样一支队伍,倘若数量再多一些,如果在战场上衝锋起来,势必如钢铁洪流一般,勇不可挡一一简直就是冷兵器时代的坦克。 看来卫玄逸没有说谎,这座金晶洞天果然盛產盔甲武器,人人都是能工巧匠,人人都披坚执锐,就连马匹也都穿上了盔甲。 倘若把这些盔甲运回云梦世界,很快就能武装起一支数万人的精锐重骑兵, 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但这也同样意味著,此时卫家很可能已经存在这么一支重骑兵队伍,即將与西山军、沙丘军队在战场上相遇! 由重骑兵队伍来充当卫队,护送江晨前往龙城,放在云梦世界未免太奢侈了一些,但在这金晶洞天可能刚刚好。 小红和小夏等人也在这支护卫队里,负责照顾上使大人的起居。 江晨坐在装潢精美的车厢里,感受著慢吞吞的速度,不由问道:“你们这儿的马车,都是用牛拉的吗?” 小红在车厢外缓缓驱马,与车厢並行,闻言笑道:“因为上使大人受了伤, 不耐顛簸,所以大將军特意吩咐用牛拉车,这样更平稳些。” 江晨道:“我不怕顛簸,还是把牛换成马吧,我赶时间。” 红髮少女露出为难之色:“可是大將军吩咐过的——” 江晨沉声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我们已经启程了,我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由我说了算!把这四头牛放了,换成两匹马!” 小红迟疑:“可是,我们每人一匹马,没有多余的马———” 江晨小手一挥:“这个简单,你跟小夏都跟我一起坐马车,就用你们的马来拉车。” “啊?我们跟上使大人一起坐车的话,会不会太挤了?”红髮少女的脸快要跟她的头髮一样红了。 “不挤不挤,这马车宽著呢!我们三个人並排躺著睡觉都够了!” 两名少女都羞红了脸。 儘管有些,但在江晨的坚持下,还是將牛车换成了马车,小红和小夏也坐在了车厢內,一左一右挨著江晨。 卫姬用心声提醒:“公子要当心,我感觉这两个女人似乎对公子不怀好意, 她们很可能是那位大將军安插在公子身边的眼线。, 江晨答道:“我知道。” 卫姬听著他不以为然的语气,忍不住又道:“公子千万不要被她们的美色所迷惑!卫姬怀疑,这两个女人想用美人计拖住公子,要不然还是换成我来——” “不必了,这里面水很深,我担心你把握不住。”江晨说著,两臂张开,一手一个,將两名少女都搂住,“还是让本公子来!” 两声娇呼接连响起。 小夏只轻轻颤抖了一下,就任由江晨抱著了。 红髮少女却坐立不安地挣扎起来,低声道:“大人別这样-——””-让別人看见了不好—” 江晨哈哈大笑:“那些閒言碎语,就由他们说去!我卫吉一生行事,何须向人解释!” 红髮少女似乎也被他的霸气和自信感染了,不再挣扎,被他搂住。 一阵风吹开车厢布帘,不远处的鸡冠头少年看到车厢里的一幕,一股逆血直衝脑门,当即红了眼睛,就要衝向马车。 旁边的银甲剑士赶紧拦住鸡冠头少年:“黄鸡!冷静!” “我冷静不了!”鸡冠头少年怒不可遏,“我们到底救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头一回见人把恬不知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白哥你还是不是我兄弟?” “公事为重!你忘了大將军的嘱咐了吗?”白哥沉声道,“我们有自己的任务,小红和小夏也有她们的使命!这是军令,不要掺杂私人感情!” “可恶!”鸡冠头少年愤愤地一拳打在自己大腿上。 白哥淡淡地压低声音道:“忍著吧,终会有清算的那一天。” 他虽然面容冷静,眼神却极为阴沉,望著车厢里的人影,藏在背后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 马车里,江晨用心声说:“卫姬,借用一下你的名號,你不会介意吧?” “卫姬不敢介意。”卫姬回答,“公子如何行事,不需要向卫姬解释。但是如果小姐那边问起来,公子最好还是要想个说法。” “这段剪掉。”江晨隨意地挥挥手。 “什么剪掉?”卫姬没听懂。 “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阿曦又怎么会知道呢?”江晨语重心长地道,“卫姬啊,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要学会为公子分忧!” 车队行驶了一个白天,在日暮时分,来到一座土堡歇息。 江晨一路行来,也在观察这座洞天的环境。 的確如卫玄逸所说,气候比较恶劣,白天酷热难耐,晚上寒冷刺骨。 再加上土壤贫瘠,缺乏水源,不適合耕作,难怪偌大一座天下,只养活了几百万人,还是靠了卫家运粮来资助,才將人口提升到两千万。 这一路过来,都没见过几个人影,显得冷清荒凉。只有一座座土堡中,才有人类聚集。 但这里金属矿藏十分丰富,尤其是金晶,其独特性能超越了绝大多数金属, 用来冶炼武器盔甲,便能轻易打造出神兵利器。 以粮食换兵器,对於卫家来说,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对於江晨来说,也一样是个聚宝盆。何况,他或许还能收取这里两千万人的香火愿力。 小夏说,每年的七月十五,就是上使运粮下界的日子,不知今年为何提前了一个月,也不见粮食。 江晨解释说,他只是一个信使,运粮官还在后面,下个月会来的。 他也不算撒谎,等灭掉卫家,收服了这座金晶洞天,还是要往这里运粮的。 反正对於这里的人们来说,就是换个皇帝而已嘛,谁来都一样。 小夏告诉江晨,在那些贫瘠又恶劣的土地上,虽然人类无法居住,却诞生了很多妖魔。尤其是地底的黑暗妖精,他们也像人类一样有灵智有组织,甚至能驱使妖魔,常常进攻人类国度。那座雄伟的边界长城就是为了抵御妖魔的入侵才建立的。 江晨想起来时击杀的那几个黑暗妖精,问道:“那些黑暗妖精既然能钻地打洞,难道不能从地下绕过长城吗?” 小夏说:“黑暗妖精本身的战力只是一般,他们最让人恐惧的是驱使强大妖魔的能力。长城最大的作用就是阻挡了那些强大妖魔的脚步,至於黑暗妖精,还是得靠城堡来防御。”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走在路上也可能会遇到黑暗妖精的袭击?” “嗯,所以大將军才派来了这样一支精锐的护卫队来护送上使大人。” 江晨明白过来,难怪路上的行人会那么稀少,原来在路上閒逛也是隨时可能会死人的。 土堡的地面上都铺了厚厚的石板和石砖,为了防止黑暗妖精袭击,每家每户都在一楼设下了陷阱,自己住在楼上,睡觉的时候会把梯子收起来。 第943章 小夏之梦,轻装上阵 夜晚,江晨洗漱之后,在顶楼四层睡下。 他已经计算出来,这座洞天的光阴流速,大约是云梦世界的五倍,与玄黄天下相若。 等到夜半时分,所有人都睡下了,江晨悄悄来到三楼,避开巡逻的骑士,摸进小夏的房间。 此时江晨卸去了甲冑,穿著轻便的衣衫,施展游龙身法,踏雪无痕,落步无声,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小夏床前。 小夏也卸掉了戎装,睡得正香,安静又美好的容顏像一朵睡莲,只是眉尖隱隱起,似乎做著不好的梦。 江晨在床边坐下,朝小夏伸出手掌,却听见卫姬在心中说道:“公子,你这样会犯眾怒的,白天已经有几个人对你很有意见了。” 江晨道:“我只想安抚一下她的噩梦而已。你看看她,眼角还有泪痕,多可怜的姑娘啊!” 卫姬道:“我知道公子是出於一片好心,想给每个漂亮女孩子一个温暖的怀抱,用强健的身体慰藉她们的心灵。可现在公子本人不在这里,我身上也没有工具,终究没法给予她们最充实的慰藉,不然还是算了吧?” 江晨笑道:“卫姬,你的正义感还是那么强烈啊。” 卫姬顿时想起两人初见的时候,在幽冥森林之中,自己受了宋依依的矇骗和景峰的挑唆而几次挑畔江晨,还自以为是仗义出手的糊涂事,羞愧地道:“卫姬不该多嘴。卫姬愚钝,公子的智谋,不是卫姬能揣测的。” “慢慢看,你就知道了。” 江晨说著,伸出手掌,轻轻抚上小夏的脸颊。 小夏的眼皮微微颤动,从睡梦中醒来。 “上使大人?” 她一睁眼看到江晨,吃了一惊,然而並没有尖叫或躲闪,反而一把抓住了江晨的手掌,“你不是死了吗?我难道是在做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晨微微一笑:“是啊,你现在是在做梦。” 小夏握著他的手掌,贴著自己的脸颊,感受著他手掌的温度,朦朧的眼神渐渐恢復了清明,脸颊也羞红起来,慌忙低下头去,恰似一朵云烟深处的水莲。 “上使大人,怎么半夜来找我————”” “我不是我,而是梦。小夏,我想请你一起做梦,可以吗?” 小夏的脸愈发红得跟火烧一样,半响,才轻轻嗯了一声。 江晨於是也轻轻地爬上床,不过没有钻进被窝,而是就躺在被子上,与小夏隔著一层被子挨著,两张脸渐渐凑近。 发现江晨没有钻进来,小夏紧张的心情稍有缓解,微微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復下来。 但隨著两人脸面凑近,几乎可以闻见彼此的呼吸,小夏又难以克制地哆嗦起来。 江晨温柔地注视了小夏片刻,才开口道:“小夏,你刚刚是不是梦到我了?” 小夏眼神躲闪,不敢看他,眼角却有泪水滑下:“是—————-我梦到—————-你被妖魔杀害了,我怎么喊也喊不醒你———.” “人死不能復生,你当然喊不醒。”江晨淡淡一笑,“小夏,如果我死了, 你会伤心吗?” “当然——.我··——·我哭得喘不过气来—.”小夏回忆起梦中的场景,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情,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我真的不想看到你死————” 江晨柔声道:“小夏,你是不是知道有人要害我?这不是梦见,而是预见对不对?” “我——.—·我不知道———”小夏抽噎著,泪眼朦朧,哀哀悲声。 江晨的语气愈发轻柔:“小夏,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我们什么也没说过,明白吗?” 小夏擦了擦眼晴,低声回答:“好————-我明白了。” 江晨轻轻问道:“有人似乎不想让我见到卫秋姑娘,也就是你们的女帝,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女帝出事了吗?” 小夏沉默良久,才回答:“我也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传言说,女帝疯了。” “女帝疯了?”江晨重复了一遍,咀嚼著其中含义,“她怎么疯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们都不清楚內情。也许只有大將军知道,所以他才想让我们拖延时间,不让上使大人见到女帝——.—” 江晨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最好能拖延一个月,等到运粮官把粮食运过来之后,再公布真相?如果我执意要去见女帝,就会有人要杀我?” “嗯。”小夏闭上眼睛不敢看江晨。 江晨轻轻舒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小夏將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偷偷观察著他的表情。 江晨喃喃地道:“难怪要用牛车来拉我,如果再这样走下去,我很快就会死在『黑暗妖精』手下吧?” 小夏握住他的手掌,劝道:“上使大人,你要小心,他们人多势眾,双拳难敌四手——” 江晨微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蛮干。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死的。” 他伸出手掌,摸在小夏的脸颊上,为她擦拭泪水。 “安心吧,做个好梦。” 说完,起身走开。 小夏证证地目送他离去,这时才注意到,上使大人的腿脚已经恢復了? 不仅仅是行动如常,甚至脚步轻盈如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可他晚上入住的时候,还是在自己和小红的换扶下才进房间的啊? 她当然不知道,以六阶搬血体魄的恢復能力,区区扭伤,只要吃一顿饭就能解决。 江晨回到房间,轻声感慨:“这件事,比预料中更麻烦啊!” 卫姬惭愧地道:“是我错怪公子了,请公子责罚。” “我们两个现在是一体的,我还能责罚你什么?还是一起开动脑筋想想吧怎样才能见到卫秋。” 墓室中,江晨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卫玄逸。 卫玄逸神情阴沉,脸色比旁边躺在棺材里的户体还难看。 “秋儿意志坚定,也没有修习炼神法门,不会招惹心魔,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疯?” “会不会,她悄悄修炼了神通,一直瞒著你?” “不可能!我对她视如己出,她就算修炼了神通,也没必要瞒著我!” “那她是怎么发疯的呢?难道————-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为爱发疯?”江晨摩著下巴,推测道,“她在那边贵为女帝,主宰苍生,却找不到能够平等对话的人,內心也一定很空虚寂寞吧?这时候,如果有一个男人挺身而出,趁虚而入·—.”” “不会的,不会的,秋儿没那么傻———” “是人就会有生理需求,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在那座穷乡僻壤待了十年,二八少女也变成风韵少妇了,你觉得她会一点都不变吗?我估计,面首都养了几千个了吧?” 不. 卫玄逸用力摇头,仿佛苍老了许多岁,像极了听闻女儿被猪拱了的老父亲。 江晨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卫秋姑娘的真实情况,还得见到她本人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进入龙城?” 卫玄逸打起精神来,思索片刻,说道:“我体魄太强,没法进入那座洞天, 对里面的具体情况也不了解。但听其他人说过,在南瀚海有一条捷径——” “有地图吗?快拿出来!” 次日,车马继续上路。 江晨突然提出,想去南边看一看风景,体察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护卫骑士们虽然觉得很奇怪,但也答应下来。 一行人偏离了官道,往南边行去。 为了欣赏沿途的风景,江晨拖著病体,一瘤一拐地从马车上走下来,坚持要骑马,谁劝都不听。 在小夏和小红的扶下,他艰难地爬上马背,抓紧韁绳,按徐行。 骑士们看到他小心翼翼的模样,都忍不住发出低笑声。 眾人舍了马车,由於二十五人只有二十四匹马,便让小夏和小红同乘一骑, 紧跟在江晨旁边。 队伍的整体速度都被江晨拖慢了。 虽然没人有怨言,但暗地里的嘲笑声却不少。 江晨自己也忍不住抱怨:“这匹马穿的盔甲太重了,妨碍了我的骑术,应该把它的盔甲全部卸下来才跑得快。” 小夏和小红连忙劝阻:“万万不可!路途上很可能遭遇黑暗妖精的袭击,只有给马匹也穿上盔甲,才能防御它们的偷袭!” 江晨不以为然:“咱们现在都进入人类国度腹地了,哪有什么黑暗妖精!而且只要我的马跑得够快,把它们都甩到后面不就行了吗?” “事关生死,请上使大人三思!” 江晨摆摆手:“我不管!骑马还戴著这么一身累赘,马都跑不动,还怎么看风景?” 他不由分说,就要求卸掉马匹的盔甲,甚至还想卸掉自己的盔甲。 “卫姬,你的盔甲太重了,影响速度,先脱掉放在这儿吧,等我夺得这座天下再帮你找回来!” 卫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里的人们都穿盔甲,只有我一个人不穿盔甲,会不会太显眼了?路上会被卫兵拦下来的吧?” 江晨道:“没事,只要我跑得够快,他们就追不上我。” “可是这样一来,我也会暴露性別,那样公子就没办法给漂亮女孩子们温暖的怀抱了。” “你不是缠得很紧吗?” “那也会被看出来的。昨晚是因为灯光太昏暗,小夏才没有看清楚。但现在是大白天,公子一解甲,她肯定就知道了。” “唉,確实,你太大了些。” 江晨听出卫姬是真的很喜欢这套银甲,或许对她来说还有一些特殊的意义, 於是便作罢,只要求小红和小夏帮他卸掉了战马的盔甲。 骑士们冷眼看著这一幕,只暗自冷笑。 “不知死活。”鸡冠头少年哼道,“黑暗妖精一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白哥淡淡地道:“他喜欢玩,我们正好陪他玩。 鸡冠头少年嘿嘿笑了几声:“等他被黑暗妖精玩死了,也省下了我们的力气。” 重新上马的江晨,顿时感觉马速快了不少。他稍微放开韁绳,纵马驰骋,很快就衝到了最前面。 “哈哈哈!痛快!本公子就是要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一一迎著扑面的狂风,江晨开怀大笑,越跑越快,一骑绝尘。 鸡冠头少年嘀咕:“你就瑟吧,等遇上黑暗妖精,看你怎么死!” 白哥却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按照这个架势,上使大人很快就要把队伍彻底甩开了。 “不好,快追上他!” 黄鸡满不在乎地道:“追他干嘛?让他一个人去死!” 白哥厉声道:“他不是在玩要!他是故意甩掉我们!” “啊?”黄鸡愣住了,“那傢伙,不是个子吗?连上马下马都需要別人帮忙,他就算甩掉我们又能怎么样?” “他很有可能是装瘸!降低我们的警惕!不能让他逃走,快追!” 骑兵队伍全体加速,雾时间捲起烟尘滚滚,地面发颤。 重甲骑兵全力奔驰所造成的动静,隔两三里地都清晰可闻。 然而他们行进的速度,却不可能快得过卸掉了战马盔甲的江晨。 “那傢伙应该没这个胆识吧?我怎么看他都像一个白痴--”鸡冠头少年小声嘀咕,“会不会是白哥你想多了?” “闭嘴!”白哥厉声大喝,“如果我们被他甩掉了,我们才是白痴!” 小夏和小红同乘一匹马,渐渐落到了最后面。 她们虽然是两名少女,但身上也穿著盔甲,加起来肯定比一名普通骑士更重,战马的负担也远远超过了其他人,很快就掉队了,只能看到前面的烟尘渐渐远去。 “快些!再快些!”小红急得大喊。 然而座下的战马已经拼了老命了,也还是只能跑这么快。 虽然它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骏马,体內还有妖魔血统,但背上驮了几百斤重量,使出吃奶的劲也只能这样了。换成其他普通的马匹,光是这几百斤就直接把它压趴下了。 小夏劝道:“马儿也尽力了,再逼它会把它累死的。” “那怎么办?我们要掉队了!” 小夏想起江晨刚才卸去甲冑的那一幕,说道:“要不然,我们也把马儿的盔甲脱掉?还有我们身上的盔甲,也都先放在这里,以后再回来取。” “脱掉盔甲?”小红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不行不行,万一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虽然金晶洞天盛產兵器盔甲,但每个人身上都是自己亲手打造的,是他们成年的见证,也是他们心血的结晶。所以盔甲就等同於他们的第二条性命,不可能轻易捨弃。 “那我们肯定要掉队了。”小夏冷静地道,“白哥他们被上使大人戏耍了, 如果追到上使大人,一定会杀了他。” “啊?白哥不会这么衝动吧?我知道黄鸡脾气暴躁,但白哥一定会劝住他的·—.” “你错了。黄鸡虽然嘴上叫得凶,反而不会动真格的,真正想杀上使大人的,是白哥!” 红髮少女愣了愣,沉默片刻,忽然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快速地脱解身上的盔甲。 “你说的对,盔甲可以回来再拿,当务之急是要赶上他们!' 两名少女很快解甲,又卸掉了战马的盔甲,轻装上阵,速度立即快了好几倍 第944章 地狱沙暴,一念抉择 滚滚烟尘中,鸡冠头少年破口大骂:“那个狗曰的龟孙,跑得这么快,別让你黄爷爷追上了,非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白哥冷冷地道:“这样下去肯定追不上他,所有人听我命令,人马都卸甲! 脱外甲,留內甲!留头盔!” 解下自己视若珍宝的盔甲,黄鸡骂得更脏了。 骑兵队伍加速衝锋,很快进入了一片沙漠。 黄沙滚滚,迷人双眼。 白哥的脸色愈发难看:“南瀚海!风铃峡!他怎么会知道那条捷径?” 鸡冠头少年这时才確信,自己是真的被那个看起来秀气得跟娘们几儿似的小白脸给耍了,气愤得直骂娘。 这时候,一阵呼啸的狂风吹来大片风沙,遮天蔽日,直钻口鼻。 “地狱沙暴!”白哥不惊反喜,“天助我也!所有人戴上头盔,继续前进!” 骑兵队伍为了在各种恶劣环境下行军,头盔的孔窍皆有晶片覆盖,具备隔绝烟尘风沙的功效。 鸡冠头少年戴上头盔,哈哈大笑:“那傢伙把马儿的面甲也扔掉了,这下死定了!” 墓室中,江晨揪起卫玄逸的衣襟,怒气衝天。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你故意指了一条死路是不是?这么大的沙暴,想把我活埋是吗?” 卫玄逸辩解:“这种恶劣天气,非人力所能预料—..” 他的后半截话被江晨的拳头打断。 “砰!” 沉重的一响,惊得墓穴里冤魂乱飞。 武圣的拳头,直接把卫玄逸挺直的鼻子打歪了,鼻血汨汨往外冒。 江晨犹不解气,一拳又一拳,打在卫玄逸的脸上、胸口,边打边骂。 “跟老子玩心眼,就没想过后果吗?你以为老子会信你的鬼话?想害死老子,没门儿!你这条奸诈老狗,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吗,老子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报应—.—” 卫玄逸被打得七窍流血,整张脸都肿了起来。 漫天狂沙之中,战马很快被沙暴埋葬,江晨只能下马,逆著黄沙独行。 卫姬的头盔,並不像本地骑士的头盔那样,能够適应各种恶劣环境。 好在她体魄强悍,就算屏住呼吸,也能坚持一烂香的时间,不至於被风沙死。 “卫姬,我知道这副盔甲对你有很重要的意义,但现在性命攸关,不脱不行了!” 江晨自信只要脱掉盔甲,就能施展游龙身法,衝出这片沙暴。 卫姬这回没有反对:“一切听凭公子吩咐。” 江晨正要卸甲,忽然眉头一皱,听到后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那群骑士居然在这样的风暴中还能追上来! 他们的战马竟能在风暴中奔驰! 如果被他们迎头撞上,很可能撕破脸打起来。 江晨想了想,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找了个沙堆,往里面一钻,把整个身子都藏起来。 他刚藏好没多久,就听见那群骑兵从旁边呼啸而过,没做任何停留。 “一群蠢材!” 江晨从沙堆爬出来,继续脱盔甲。 刚解掉腿甲,却听见后方又传来马蹄声,这次的动静小很多,应该只有一两匹马。 “有完没完?” 江晨心头恼火,却转念一想,这些人的战马能在风暴里驰骋,现在又落了单,何不抢了他们的马再上路? 於是他不再躲藏,光明正大地站在原地,等著那一两个落单的骑士自己送上门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 江晨看到风沙中逐渐呈现的人影轮廓,正要以饿虎扑食之势扑出,在半途却瞧清了马上骑士的模样,虽然带著头盔,身材却无比眼熟,岂不正是小夏和小红这两位女骑士? 他脚下一顿,半途生生剎住去势,却由於身上盔甲太重,没掌握好平衡,一个跟跪摔倒在地。 他心中暗骂:“这该死的盔甲,老子迟早把它丟进茅坑里。』 “!那不是上使大人吗?” 小夏发出惊呼声,赶紧勒住战马,翻身下马,扶起江晨。 小红也扶住江晨另一条胳膊,满脸疑惑:“上使大人怎么会在这里?没有遇到白哥他们吗?” 江晨捂住口鼻遮挡风沙,含糊地道:“我遇到了大沙暴,从马上摔下来,什么也看不清,也没看到白哥他们。” 小夏赶紧摘下头盔,套在江晨脑袋上,江晨试探著吸了口气,发现竟没有半点风沙透进来。 他惊喜地道:“小夏,你们的头盔真厉害!连风沙都不怕!” 他看到两名少女和一匹战马都卸下了盔甲,唯独还戴著头盔面甲,顿时明白了那队骑士能够在风沙中驰骋的原因。 “你们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会有沙尘暴,所以都戴著头盔?” 见小夏用衣袖掩面说不出话来,江晨又把头盔还给她脑袋上。 一旁的小红说道:“这么大的沙暴其实並不常见,我们只是习惯了戴头盔, 因为经常会去一些危险的地下洞窟执行任务,会遇到毒气、黑瘴之类的环境,头盔往往能救命。” 江晨竖起大拇指:“稳妥,稳妥!” 他又问道,“这种沙暴难道不常见吗?” 难道就我一个人这么倒霉,出门就撞上大天灾? 小红道:“这种地狱级別的沙暴,几个月才能遇上一次。上使大人也是运气不好,恰好碰上了,不然或许已经脱困————.” 她心知江晨有意甩掉自己一行人,后半截话说得很含糊。 墓室里,江晨扶起满脸鲜血的卫玄逸,惭愧地道:“原来是一场误会!卫兄,我又错怪你了。” 卫玄逸咳嗽几声,咽下一口含血的唾沫,说道:“不碍事,误会能澄清就好。” 江晨看著他歪斜的鼻子,连声道歉:“都怪我,太衝动,不分青红皂白就误会了卫兄,卫兄千万別见怪。我这就帮卫兄把鼻子扶正-————· 漫天狂沙,始终没有停歇的跡象。江晨等不及了,决定继续赶路在两名少女的扶下,江晨爬上了马背,被小红和小夏一前一后夹在中间, 冒著风沙慢悠悠地往前走。 卫姬主动建议:“公子,这马儿驮著三个人走不动路,要不然还是把盔甲脱了吧,大事要紧,区区外物当舍就舍。” 江晨搂紧前方小夏的腰身,又感受著被后方小红楼在腰间的温暖,理智地拒绝了卫姬的建议。 “不妥,现在我们三个靠得这么近,只要一脱掉盔甲,马上就会被发现你的真实性別,俩丫头说不定要跟我翻脸。还是先穿著吧!” “公子打晕她们,抢走马儿就是。” “不妥。这么大的风沙,打晕她们岂不是害人性命?我这个人恩怨分明,她们对我一片真心,我怎能恩將仇报?” “可是一匹马驮著三个人,很耽误行程吧?公子何不以大事为重——” “卫姬,你的提议很好,下次不要再提了。” 三人同乘一骑,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斯杀声。 江晨定晴瞧去,似乎是骑士们在风沙中与不知名妖魔战斗,战况十分惨烈, 不时有骑兵发出悽厉的惨叫,连风沙都带上了一股血腥味。 由於沙尘的遮掩,江晨只能模糊地看见那妖魔的轮廓,形如一条巨蛇,约莫有六七丈长、三人合抱那么粗,在黄沙中钻来钻去,横衝直撞,將一个个骑兵掀下马背。 “不好,他们遇上沙蛟了!”小夏惊呼出声。 “沙蛟?”这名字听著就不好惹,江晨立即追问,“他们能打贏吗?” “沙蛟是沙漠中的至尊霸主,凶猛异常,力大无穷,嗜血吃人,一身蛟皮刀枪不入,就算十二龙將这样的天位强者也不敢轻易招惹它!白哥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江晨也想起来了,他其实听说过沙蛟这种怪物,它出现在“血龙王”卫龙飞的冒险故事中,是为祸一方的霸主级妖兽,曾经给血龙王和他的伙伴们造成过一些阻碍。 在血龙王將之斩杀以前,沙蛟製造出了许多骇人听闻的惨案,譬如將整个土堡的数千居民杀绝,屠灭了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吞食了几十个勇者之类-—---这种恐怖至极的皇级妖兽,绝对不是二十四名普通骑士能够对付的。 远处的惨烈战况印证了传闻的真实性一一个接一个的骑兵被撞飞、砸扁、 吞吃,连人带马,连甲带肉,连精铁內甲都被嚼得咯吱咯吱作响,就像图囚吃罐头一样,尖锐刺耳的声音压过了骑兵们的哀豪,远远听著都只觉头皮发麻。 照此情势下去,这支骑兵队伍迟早全军覆没,所有人都会像钢铁罐头一样被沙蛟开罐吃掉。 “传说中的那头沙蛟不是被血龙王和十二龙將合力斩杀了吗?怎么这里又冒出来一头?难道传说是假的?”江晨疑问。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小夏有些慌了神,顾不上回答江晨的疑问。 江晨不假思索地道:“我们绕路走!抓紧时间,趁沙蛟还没注意到我们!” “不!”他身后的小红大声道,“我们快去帮忙!” “你疯了吗?沙蛟不是几十个人就能对付的,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要去!”小红语气急促地道,“怒风的勇土绝不会拋弃同伴,临阵脱逃!” 江晨心中一震,转头异地看著她, 这个清秀稚嫩的红髮小姑娘,明明脸上还带著恐惧,嗓音也有些发颤,却毅然决然地要与同伴一起赴死。 我之前一直把她当成胸大无脑的瓶,是不是太小看她了— 可惜的是,她的同伴却不是我的同伴,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讲,还是我的敌人·..— 小红伸长手臂,拍了拍小夏的后背:“小夏,你去吗?” 江晨连忙劝道:“小夏,你不能去!你去了我们都得死!” 小夏本来要甩动韁绳,却感觉江晨环抱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顿时犹豫起来:“可是上使大人怎么办?” 小红想了想,鬆开双臂,翻身下马,沉声道:“你带上使大人先走,我一个人去!” 她拔剑出鞘,不理会小夏的呼喊,说走就走,十分乾脆果决,身形很快没入风沙之后。 “唉,这个倔丫头!”江晨惋惜地嘆了口气,“小夏,我们先走吧,別辜负了小红一番好意。” 小夏望著小红远去的背影,咬著嘴唇,犹豫片刻,转头对江晨道:“上使大人,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她的眼眸里泛起一抹雾气,像极了江晨昨晚看到的她刚刚梦醒的模样,那般忧愁哀伤,如同水莲一般脆弱,只是此刻的她眼中又多了一分决绝,深深地望了江晨一眼,满溢著浓情和不舍,仿佛要將这张脸庞深深地铭刻进脑海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翻身下马,窈窕又矫健的身姿像是一个精灵,在褪去盔甲的保护之后,愈发显得娇柔脆弱。 江晨伸出手掌,在半途却又停住。 他没有去拉她,因为感觉自己就像是去挽留一个泡沫。泡沫再美丽,却是留不住的,一触就会破碎。 目送小夏的身影进入风沙深处,江晨在心里默默地问:“卫姬,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卫姬缓缓道:“我会打晕她们,带她们远离战场。” 江晨独自骑在马背上,沉默。 卫姬柔声道:“公子不必为难,不妨交给卫姬来处理。既保全两位姑娘的性命,也不会留下后患。” 江晨忽然笑了笑,问道:“卫姬,你觉得我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吗?” “公子当然不是。”卫姬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无论公子做出怎样的选择,卫姬都赞成公子的决定。” 她已经明白了江晨的决定,语气中也多了一分沉重,似乎是在为两位少女的逝去而默哀。 江晨脸上笑意更盛:“你错了,我是,我一直都是!” 他一挥韁绳,纵马上前,冲向战场。 狂风扑面,黄沙漫天。 小夏逆著风沙跋涉。 大地一阵阵颤动,导致她不得不放慢脚步来维持平衡。 前方那巨大怪物造成的动静,让整个沙漠都在发颤。 小夏已经看到了不远处小红的身影,小红同样也前行得异常艰难,但已经接近了战场。 更远处,那恐怖的沙蛟在骑士群中肆虐,如果不是时而会停下来咀嚼钢铁罐头,恐怕骑士们早已全军覆没。 小夏不敢抬头,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让她本能地战慄。 所谓勇敢,並非不知恐惧,而是明知恐惧,仍一往无前。 小夏埋著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听著越来越近的惨叫声和地面的颤鸣声,她已经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將自己笼罩。 这时她很想回头。 不是因为想逃跑,而是想在临死前再看上使大人一眼。 但她不敢回头,她害怕自己回头之后就再也提不起赴死的勇气。 第945章 一剑斩蛟龙 这时,刮面的狂风骤然急促,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小夏慌忙抬头,就看到一团黑色的物事轰然砸在自己面前,“砰”的一响, 几乎將她的心臟震出胸腔。 她定晴瞧去,终於看清了,那团黑色东西竟然是一名黑甲骑土,只不过已经被揉捏成了一团,血肉从內甲的缺口进溅出来,就好像被踩扁的肉罐头。 之前还意气风发的骑士,就这么悲惨地变成了一堆肉酱。 小夏胃里一阵痉挛,几乎要把早上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她捂著腹部,既噁心又惊恐,一想到自己的结局有可能也会变成这样一堆混杂在钢铁中的烂肉团,就感觉两腿有些发软。 这样的死法也太丑陋难堪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发现前面小红已经进入了战场,赶紧把自己这些多余的杂念甩开,支撑著两腿继续往前赶。 “砰!” “砰!” 接连两声,又两名骑士在小夏前方摔成了肉团。 小夏也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它的身体长达六七丈长,粗若大水缸,豌蜓曲折,犹如一条巨大的沙蛇。它的鳞甲呈现出深沉的黄褐色,每一片鳞甲都仿佛经过岁月的打磨,边缘锐利,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 在风沙的掩饰下,沙蛟的身体仿佛与黄沙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可它高昂起来的头部,却让人惊骇得要做噩梦一一可怖的口器,上下两排尖锐的牙齿交错排列,每一颗都像是锋利的长刃,闪烁著寒光。 它的双眼是深邃的黑色,像是两个无底的黑洞,吞噬著周围的一切光线,仿佛蕴含著无尽的黑暗与暴戾,让人不敢直视。 在呼啸的风沙中,沙蛟横衝直撞,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它的动作迅捷而有力,每一次摆动尾巴都能引起一阵沙暴。每一次衝击,都有一名骑士惨叫下马。 此时,沙蛟正兴奋地抬起头,张开那张狞的巨口,接住一个从半空坠下来的骑土,连人带甲地嚼入口中。 小夏也终於明白了刚才听到的那刺耳的磨碎金属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她脸上失去了血色,腿肚子直打颤,但还是哆哆嗦嗦地抬起细剑,慢慢往前挪。 她心中闪过很多念头。 不知道我是会被砸成烂肉团,还是嚼成碎片———· 第二种下场更惨,但没有留下难看的尸体,或许还更好些吧。说不定,在沙蛟吃我的时候,我还有机会刺出一剑·—· 她看到白哥和黄鸡只能凭著精妙的骑术,与沙蛟游斗。 但隨著骑士们一个个死去,噩运很快就要降临在他们头上。 她看到前方的小红已经到了那沙蛟面前,挥剑刺向沙蛟。 小红没有坐骑,无法游斗,她刺出的这一剑,很可能就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剑。 小夏的心臟隨之紧,也暗暗为小红感到欣慰。 小红一直比我强,她至少能砍那个怪物一剑。 但小红的长剑在那巨大怪物面前就好像牙籤一般,根本刺不穿坚硬的鳞甲, 比挠痒痒还不如,沙蛟甚至根本不理踩她,自顾自地咀嚼口中的血肉。 小夏眼睁睁看著这一幕,她不知道小红此刻是什么样的感受,但她只感觉到无比的绝望,和无边无际的悲伤。 也许我们所有人的死,都是白死,我们拼死的攻击,根本伤不到沙蛟的皮毛。我们只是沙蛟的食物,我们垂死的挣扎,就好像被钓上来的鱼儿拼命甩尾一样可怜又可笑。 小夏垂下眼眸,看向手中握著的细剑。 刺不刺那一剑,就跟鱼儿甩不甩尾一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沙蛟吞下了嘴里的肉,终於注意到了身边的娇小少女,眼晴里闪烁著残忍的光芒,缓缓垂下头颅。 小红就是它的下一个猎物。 小红仰起头来,看到了那个狞的口器,和无数交错的利齿。 小夏只觉得血液快要凝固了。 “小红- —— 她听到了黄鸡撕心裂肺的怒吼,听到了白哥失態的大叫,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巨大心跳,也听到了后方急冲而至的马蹄声。 “上马!”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骼膊朝小夏伸过来。 小夏神情恍惚,身不由己地抓住那只胳膊,被拉上马背,被他搂入怀中。 感受到熟悉的怀抱,小夏才惊醒过来,急声道:“上使大人,你怎么还没走?” 江晨道:“我缺一个嚮导,想要你跟我一起走。” “可是我不能——” “我知道!”江晨打断她,“小夏,你相信我吗?” “我———”小夏犹豫了一瞬间,便下定了决心,“相信!”” “把你的手借给我!” 江晨抓起小夏的手腕,捏住了她的手掌,与她一起握紧了那柄细剑。 “手不要抖,都交给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乱动,好吗?” 听著他自信的语气,小夏感觉到莫名的安心,虽然从理智上她想不通这股安心感来源於何处,但不並妨碍她坚定地点头:“好!” 两人一骑,纵马冲向风沙中的那头恐怖的怪物, 已经近在尺! 越是看清楚沙蛟的模样,小夏就愈发感觉到绝望和恐惧。 她由衷地佩服,独自一人面对这样恐怖的妖魔,小红还能刺出那一剑。 可她忘记了,自己此时也正握著一柄细剑,从正面向这头怪物发起了衝锋。 她心中虽然恐惧,却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就好像是欣赏一幕戏剧一样,她自己虽然是舞台上的人物,心態却如同看台上的观眾,超然而清明。 这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答应了上使大人,要把自己的身体借给他。於是,她甘愿充当他的木偶,任由他摆弄。 无论生死,她与他同行。 沙蛟也注意到这两位不知死活的骑土,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它的视线终於从小红身上移开,重新將两位骑土当成下一个猎物。 一匹马加两个人,岂不比一个娇小的少女美味得多? 江晨对上它那双恐怖的漆黑眼晴,在小夏耳边轻声道:“要上了。” 剎那之间,他左手一提韁绳,战马高高跃起,从小红头顶飞过。 卫姬在心中惊呼:“公子- 她一直以为,江晨只是要带两位姑娘脱离战场,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直衝沙蛟而去! 那头皇级妖兽,肉体之强横已经达到了这个世界的上限,绝不是刚刚迈入六阶搬血门槛的卫姬所能对付的。 卫姬作为西辽五虎之一,一直卡在五阶“洗髓”瓶颈,直到从幽冥森林回来之后才有所感悟,突破到六阶搬血,但尚未打磨圆满,比起当年的武炼和赤阳还是有所不如,更別说对付沙蛟这种刀枪不入的恐怖怪物。 而江晨更不熟悉她的身体,能发挥出的战力甚至可能比她还不如。 江晨沉声道:“卫姬,相信我!” 卫姬只能闭嘴。 江晨的双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碧幽之色,如同燃起了两团鬼火。 他眼中的沙蛟,不再是完整的妖魔形態,而是分解为无数点和线纠缠盘结而成的抽象形状,层次分明,再没有半点秘密。 世界褪去了一切斑斕色彩,只剩下最原始的黑白两色。就连那漫天黄沙,也变成了灰暗的背景,再也无法遮挡江晨的视线。 这是“断末摩|的视野! 藉助这个世界唯一的虔信徒小夏的信仰,江晨终於触摸到了这方金晶世界的死亡大道,然而由於愿力有限,他的“断末摩”视野只能维持两个呼吸的时间。 而且由於金晶洞天对神通和法术的压制,红衣恶灵小倩的地藏法相也无法外显,江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细剑。 幸好“断末摩”视野只存乎於心,不显於外,避过了天道法则的压制,给江晨製造出了两息的机会。 两息,已经足够。 在这两息之內,沙蛟那黄褐色的坚硬鳞甲,已不再具有刀枪不入的防御,而是千疮百孔,如纸片般脆弱。 万物皆有死劫,沙蛟当然不能例外。 黑白色线条连接之处,一个个散发出淡淡红光的节点,都是沙蛟的死穴。 江晨握著小夏的手掌,將细剑刺入最近的一个死穴。 只轻轻一下,一击便收。 节点碎散,纠缠著的黑白线条断裂开来! 如同局外人的小夏,神思终於回归躯体,心臟剧烈跳动,如同有无数人在心头雀跃欢呼。 那种难以言表的喜悦,如春水般涌动,悄然蔓延全身,冲开了一切忧思,衝散了万般疑虑,衝破了所有理智,如同狂风骤雨般席捲而来,主宰了她的身心, 让她如痴如醉,止不住由內而外的战慄。 即便日后鲜衣怒马,踏遍万里风烟,都不如此刻,她与他共乘一骑,共刺一剑。 江晨抽回细剑,甩出一串血,然后看也不看结果,待座下战马落地,便从沙蛟身边绕过,飞驰而去。 小红永远忘不了自己看到的这一幕从天而降的骑士,双臂齐握的细剑,刺破风沙的一击,半空飞溅的血,以及那意味深长的回头一臀—·—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在小红眼中构成了一幅壮丽又苍凉的图画。小红睁大眼晴,久久凝望,要將这一幕铭记万年。 沙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淒鸣。 它身上的鳞甲片片碎裂,如同一块坚冰被硬物砸破,蛛网状的裂纹迅速蔓延全身。 片刻后,它庞大的身躯竟崩解开来,血进溅,重重摔倒在地。 战场上静了下来。 风沙还在呼啸,可骑士们都呆在了原地。 沙蛟巨大的尸体散发出强烈的腥臭味,总算將骑士们从愣神中熏醒过来。 “沙蛟————·就这么死了?” “是谁杀了它?” “刚才好像有两个人骑著一匹马刺了它一剑?” “一剑怎么可能杀得死沙蛟?就算是十二龙將,也不可能瞬杀沙蛟吧?” “难道是.—血龙王显灵了?” “可是血龙王早都已经死了一百年了·——· “不管血龙王是活著还是死了,他都救了我们,我们要好好感谢他!” “那我回去就给龙王庙烧香去·——· 骑士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除了死里逃生的喜悦之外,更多的还是疑惑,眼前的事实实在太过荒谬离奇,他们找不到可以解释的理由。 白哥和黄鸡同样也疑惑不解,面面相“我刚才好像看到小夏了,难道是小夏救了我们?” “可是小夏有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吗?她能杀死沙蛟?” “我还看到另一个人跟小夏骑著一匹马,难不成是————-他?” “小红肯定看清楚了,我们去问问小红。』 回过神来的小红,面对同伴的问询,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他--但应该不太可能。他明明是个上马都要人扶的文弱书生啊!” 黄鸡急切地追问:“你不是跟小夏在一起的吗?后来你俩怎么分开了?现在跟小夏在一起的人是谁?我看那傢伙的盔甲,怎么有点像那个狗屁上使?” 小红摘下头盔,揉了揉眼晴:“风沙太大了,我没看清。” “你离得这么近,怎么会没看清呢?”黄鸡急得像猴子一样上下跳,“小夏也是,连沙蛟都死了,她跑什么?她不知道我们都很为她担心吗?” 白哥按住黄鸡,转头柔声道:“小红刚刚一定受惊了,让她歇会儿吧,咱们也要打扫战场。” 满腹疑竇的骑士们,开始收拾死者们悽惨的尸体。关於血龙王显灵的传说, 也在他们之中越传越真。 此时的江晨,已经骑马行出了十余里地。 他与小夏轮换著戴头盔,倒也不惧风沙。 小夏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江晨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疑惑。 江晨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走丟的,又不是小孩子。” 他双臂將小夏抱得更紧了,说道,“这样一来,就不怕我走丟了吧?” 小夏红了脸,不声。 待沙暴逐渐平息,两人寻了个绿洲,暂作歇息。 生起火堆,两人相对而坐,烤著兔肉,小夏终於忍不住发问:“上使大人那头沙蛟已经死了吗?” “死了吧。不然它可不会那么好心地放我们两个逃走。” “那可是沙蛟啊·————你就这么一剑把它杀了?” 第946章 风暴骑士,舌头之赌 最初的震撼和迷醉之后,又经过一路上的思考,小夏此时已经清醒地意识到,当时江晨带著她一剑刺死沙蛟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一件壮举。 沙蛟可是九大皇级妖兽之一,就算是天下最强的十二龙將,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將它秒杀吧? 小夏更加难以理解的是,做出了此等惊世壮举的上使大人,表情居然如此平静,谈论起沙蛟的时候就好像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么轻描淡写。 江晨抬了抬眉毛:“怎么,沙蛟是保护动物吗?背后有后台,不让杀?那你可不能举报我,沙蛟是我们一起杀的,我们两个是共犯,我被抓了你也別想跑!” 小夏皱起娇俏的琼鼻:“倒不是不能杀,不过上使大人你也杀得太轻鬆了吧?沙蛟是沙漠霸主,战力堪比天位强者,就算是十二龙將来了,要杀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怎么就一剑·——”” “咦,十二龙將还没死吗?血龙王都死了,这十二个老傢伙还真能活啊··...” 小夏不满地娇嗔:“上使大人別岔开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江晨笑道:“你说那一剑啊!那是因为有你在我怀里,我一想到如果这一剑如果不能刺死沙蛟的话,我们两个就要做一对同命死鸳鸯了,於是心中就爆发出炽热的信念,非要宰了它不可。你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我们俩的信念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无坚不摧的一剑,这一招的名字就叫『真爱无限』,世上没有任何妖怪能抵挡这样的一剑·..” 小夏眨巴著眼睛,听得一愣一愣,半信半疑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真爱无限——·我有这么厉害?”” 她忽然瞄见江晨脸上的笑意,醒悟过来,脸颊羞红地扭开脑袋,重重哼了一声:“上使大人又骗人!” 江晨道:“没骗你,不信你看我的眼睛,多么真诚的眼神!” 小夏抬头瞄了江晨一眼,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又像受惊兔子一样挪开目光,脸颊晕红,粉颈也像火烧一样泛起红霞。 江晨问道:“小夏,你喝酒了吗?” “没,没喝酒。” “那你的脸怎么那样红?一定是喝酒了!” “真没喝。”小夏几乎要把头埋在胸前了。 “你过来让我闻闻有没有酒味—·· 卫姬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公子,你们还没洗澡呢。” 江晨道:“也对,赶了一天的路,一身的沙子,也该洗个澡了。小夏,一起去吗?” 卫姬惊道:“公子怎么还邀请她一起——·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欲拒还迎。她肯定不敢的。” 果然,就见小夏忙不叠地摆手:“不不,上使大人先去吧,我一会儿再去。 江晨道:“那我先去了,欢迎你隨时过来哦。” 说著,他大模大样地去解盔甲。 小夏捂著脸,眼睛闭得紧紧的,身子紧张得发颤。 直到听见江晨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放鬆下来,仍不敢睁眼,转过身子背对著江晨离开的方向,这才把眼晴睁开一条细缝。 她眼瞳骤然一缩,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一条黑影,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谁一一小夏的惊呼声远远传开。 “小夏?” 还没来得及解內衫的江晨闻声急忙往回赶, 江晨看到了两条人影站在火堆旁,背对著自己,其中一人將小夏提了起来。 江晨第一眼就被那人身上的青色盔甲所吸引。 那副青色甲胃,仅从背面看上去,就华美异常,质地如同青色水晶一般,在火光映照下散发著深邃瑰丽的光芒。 整套盔甲从上到下,犹如一块完整的青玉雕刻而成的艺术珍品,高贵又典雅,精致又美丽,大气堂皇,流畅的线条又充满了別致的力量感,锋芒含而不吐,神秘又威严。 相比而言,之前黄鸡等人盔甲的浮夸风格,就像是粗製滥造的拙劣仿製品一般,完全不能相提並论。 就算是卫姬现在穿的这副银甲,本来也算是优雅英武,但跟那人的青色盔甲一比,就变成了草台班子的劣质道具,完完全全地败下阵来。 卫姬分明感受到了这一点,在江晨心中颤声道:“那副盔甲-太美了...... “嗯。” 不单单是外形上有差距,仅是那质地和色泽,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无论是卫姬的银甲,还是黄鸡、白哥等人的钢甲,都还有著金属质感,但眼前的这副盔甲,宛如青色水晶一般,深邃又神秘,又像是山涧的清泉,或是天边初晓的幽蓝,仿佛能隨著光影的流转,散发出淡淡的青光,在火光下闪烁出令人眩目的光泽。 这样巧夺天工的盔甲,实在完美得有些过分,完全不像是人力能够打造出来的! 这是龙將甲还是龙皇甲? 另一人是个女子,她身上的蓝色盔甲也很漂亮,亮晶晶的,至少比卫姬的银甲和黄鸡等人的盔甲要漂亮许多,但跟那副青色盔甲站在一起,就显得相形见出了。 这两个傢伙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对小夏一个弱女子出手? 江晨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快放开小夏!” 小夏闻言奋力挣扎起来,双手去那青甲人的手腕,带著哭声急切地道:“你快走!他是十二龙將中的“风暴骑士”郑驰!他身上穿著风暴战甲,能够把天位高手的力量再提升一个境界一一她的后半截话忽然被强行打断,因为那青甲人竟然將手指伸进她嘴里,冷冷地道:“我问的是谁杀了我的沙蛟,没问你这些!既然不会说人话,这舌头长著也没用,不要也罢!” 江晨惊怒交加,想不到这人竟如此残忍,说动手就动手。他纵身衝过去,怒喝:“住手!” 但终究迟了一步,只听小夏一声惨叫,那青甲人竟从小夏嘴里拿出了一截血淋淋的东西! 他竟把小夏的舌头生生割了下来! 江晨目毗欲裂,猛地挥出一拳,却又不得不在半途硬生生收住拳风,剎住脚步。 因为那青甲人已经提著小夏转过身来,將小夏挡在了自己身前。 青甲人脸上带著冷酷又残忍的笑容,像提著一只小狗一般,將手上的小夏掂了掂。 “看到了吗?这就是不说实话的下场!” 小夏满嘴鲜血,痛得几乎晕厥,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 江晨看著她悽惨的模样,青筋突突直跳,一股逆血衝上脑门。 青甲人左手拿著一截血淋淋的舌头,隨意地丟给旁边的蓝甲女子,“十三条舌头了,一会儿烤了当夜宵。” 蓝甲女子接过舌头,放进腰间的牛皮袋里,轻笑道:“还有一条,十四条了。” 青甲人道:“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回答呢?也许她会珍惜自己的舌头。” 蓝甲女子打量了江晨几眼,笑道:“我看她这模样,也是个不喜欢说老实话的人。” 青甲人道:“蓝翎,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蓝甲女子问:“大人想怎么赌?” “如果你贏了,加上这第十四条舌头,咱俩一人吃一半。” “如果我输了呢?”蓝甲女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大人该不会想把我的舌头也割下来,凑够十四条吧?” 青甲人冷峻的面孔上,这时流露出一抹淫邪的笑容:“我不割,就生吃。” “大人討厌!”蓝甲女子娇嗔。 “赌注下好了,现在该问一问结果了。”青甲人说著,目光朝江晨望来,“姑娘,请你回答,谁杀了我的沙蛟?” 江晨还未开口,就看到小夏在摇头。 儘管背对著自己,看不清小夏的脸,但仍能感觉得到,她在忍受著极大的痛苦才没有晕过去,仍在拼命摇头劝江晨快逃。 江晨心中热血翻涌,默默地道:小夏,一会儿我杀他的时候,会大声喊你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平復了胸膛里炽烈燃烧的火焰,语气也恢復了几分冷静:“在小夏之前,你手上的十二条舌头,是割了黄鸡小红他们的舌头?” 他记得自己救出小红之后,与小夏乘马离开,包括小红在內,当时还活著的护卫骑士成员一共也是十二人, 青甲人淡淡地道:“我不认识什么黄鸡红鸡,但我看出来了,你跟那伙人一样,都是不珍惜舌头的种。” 他將还在用力摇头的小夏隨手扔到一旁,不满地道,“看看这丫头,舌头都没了,还在摇头,死种!” 隨著小夏落地,再也没人挡在江晨与青甲人之间,江晨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轻鬆而愜意:“不,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 青甲人眼前一亮:“哦?那你快说,是谁杀了我的沙蛟?” “很快你就知道了。”江晨朝他伸出小拇指,勾了勾,嘴角逸出一抹邪恶又残忍的笑容,“等你下去跟它见面,它就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是你?”青甲人的神情既意外又惊喜,“看不出来啊,还以为是那几个老傢伙,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厉害!” “过奖了。我叫卫吉,一会儿下去见到沙蛟之后,顺便把我的名字也告诉它,我杀它的时候忘了报名字。” “很好,很好。”青甲人残忍地笑起来,“那十二个人明明知道是你,却没一个肯说出你的名字。他们都是好样的,不枉我一个个割下他们的舌头。” “他们的確是好样的。”江晨嘆了口气,“是我连累了他们。” “別著急,你很快就能赎罪了。”青甲人伸出舌头,在嘴角舔了舔,“我迫不及待地想尝尝你舌头的味道了,生吃!” 蓝甲女子嗔道:“大人,你怎么生吃別人的舌头呢!明明说了要吃我的!” 青甲人笑道:“放心,跟你的吃法不一样,我要把她一点点地嚼碎了吃。吃完舌头,剩下的部分再烤著吃,就用这堆火!” 他脚下轻轻一踢火堆,溅起一片火星。 蓝甲女子拍了拍腰间的牛皮袋,问道:“还有十三条舌头,大人不吃了?” “不吃了,都给你吃。但是这个傢伙—”青甲人伸手指向江晨,“她身上的肉,我要一个人吃完。” “她个子挺高的,大人一个人吃得完吗?”蓝甲女子望向江晨上身,“要不然,给我也分一个?” 由於江晨没穿盔甲,衣衫单薄,能清晰地看出女子的身形,高挑又充实。蓝甲女子尤其看得羡慕不已。 江晨这时开口道:“蓝翎姑娘,我想跟你打个赌。” 蓝甲女子先是一愣,继而咯咯笑起来:“你也想跟我打赌?” 江晨仿佛没听出她的嘲讽,缓缓道:“如果我死在你家大人手上,就把你想吃的地方割给你。” 蓝翎兴趣缺缺地道:“你都已经死了,还怎么给我?” 江晨继续道:“如果我杀了你家大人,那么,我就要从你身上拿走十四条舌头。” 蓝翎摸著腰间的牛皮袋,疑惑地道:“可我袋子里只有十三条————.” 她恍然明白过来,“还有我的一条舌头,加起来就是十四条,对吧?” “蠢女人!”青甲人冷冷地骂道,“重点是那十四条舌头的数目吗?” 蓝翎也反应过来,圆睁否目,掩口娇笑:“这傢伙居然以为自己能有机会杀得了大人?太狂妄了吧?她身上连盔甲都没有,想杀谁呢?” 江晨说道:“为了保证这场赌局公平,能不能把你的兵器借给我?” “不行!”蓝翎不假思索地拒绝,“兵器、盔甲和男人,概不外借!” 江晨並不意外,又道:“那你能不能把地上的那柄剑丟给我?” 他说的是小夏的细剑,之前小夏拔剑防身,被青甲人打落在地上,此时被青甲人踩在了脚下。 只要拿到那柄剑,江晨自信就算是十二龙將来了,也得乖乖饮恨於剑下。 蓝翎转了转眼珠,瞧向青甲人。 青甲人冷冷一笑:“不行。你既然这么能耐,敢杀我的沙蛟,那就赤手空拳地跟我打一场看看!” 江晨看出此人心思阴毒,知道自己杀了沙蛟之后,便对自己多了几分顾忌, 所以一直在观察自己的虚实。任凭江晨几次挑,这傢伙都忍住了没动手。 江晨无奈地嘆了口气:“你叫郑驰是吧?郑驰振翅,名字取得响亮,却没有一点宗师气度,浪费了爹娘取的好名字!” 他伸出小拇指,朝青甲人勾了勾,“来吧,我送你去见你娘!” 青甲人阴沉一笑,同样勾了勾手:“你来。” 江晨皱了皱眉,暗骂一声这老硬幣真是油盐不进,脚下一顿,双手握拳,化为一股狂风冲了过去。 第947章 一剑斩风,一剑斩人 “轰一篝火骤然飞腾,火光冲天而起。 江晨马上又以更快的速度退回来。 他已经明白了“暴风骑土”这个称號的来歷。 明明这座天下压制一切法术和神通,可对面那个叫郑驰的老阴狗,却能藉助那件漂亮的青色战甲,操纵狂风! 难怪小夏明明目睹了江晨一击秒杀沙蛟的风采,在郑驰面前却还是让他快逃。实在是因为这样一副战甲对战力的加成太大了,而且江晨此时又手无寸铁打起来未免吃亏太多。 郑驰只隨意地弹了弹手指头,骤然射出的风刃就差点划破了江晨的脸颊。刚才他就是以这么轻描淡写的姿態,用风刃从小夏口中割下了她的舌头。 而江晨击出的一拳,还没接触到郑驰的身躯,就被环绕在郑驰周身的护体风旋弹开。 装备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江晨几乎没法摸到郑驰的边。 他第一次体会到装备上的劣势,居然能把双方的战力差距拉到如此之大! 在这金晶洞天,克敌制胜的秘诀就是穿一身豪华极品装备吗?直接用装备优势碾压敌人? 云梦天下也没这么玩的啊! 穿著那身青色风暴战甲,相当於魔武双修,再对付一个纯战士,还不是轻鬆愜意? 郑驰手掌一扬,顿时狂风大作,颳起篝火形成了一条火舌,火借风势,风借火势,风火齐飞,如同两条长龙朝江晨张牙舞爪地扑来。 江晨一退再退,一直退出十余丈外,才彻底脱离了两条风火长龙的追击范围郑驰也不追赶,只轻蔑地朝江晨遥遥勾动手掌:“再来。” 江晨心中直爆粗口。 这老阴狗未免太谨慎了吧,本公子都这么示弱了,他还不肯追过来? 他不追来,本公子怎么去拿他脚下的那柄细剑? 心中响起卫姬的声音:“公子,他身上的那副龙將战甲能將战力提升一个境界,不可正面硬拼!” 江晨道:“用不著你提醒我!” 卫姬道:“他的力量虽然在我之上,但其实是靠了盔甲的辅助,他本身的体力和耐力都不如我,只要跟他耗下去,把他的体力耗光,就能取胜!” 江晨没好气地道:“你这么聪明,难道就没想到他那副盔甲或许也能补充体力?” “的確有可能。那么唯一的取胜机会就在於————· “行了行了,观棋不语,菜就闭嘴!要不然换你来?” 卫姬本想说“那我试试”,毕竟她內心深处也是个渴望挑战强敌的热血战土,现在江晨又是用她的身躯战斗,她心中的战意早就被撩拨起来了。 但感受到江晨不悦的心情,她立即改口道:“公子亲自出马,哪有卫姬插手的余地?卫姬就在一旁摇旗吶喊,为公子助威!” 江晨盯著郑驰,远远地绕著他打转。 郑驰淡淡地道:“你就这点本事的话,不可能杀得了沙蛟。还有什么杀招, 別藏著掖著,快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吧!』 江晨绕到灌木丛中,忽然伸手一拽,就扯下了一根树枝,拿到手中充作武器郑驰盯著他手中的树枝,惊疑不定地道:“我听说当年的血龙王武技直参造化,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你难道也达到了这种境界?” 江晨不屑地甩了个剑:“血龙王怎么能跟我比?你把他叫过来,我单手虐他!” “狂妄!”郑驰面上流露一抹恶气。 身为当年十二龙將的后裔,纵然郑驰再是放浪形骸恣意妄为,也始终对那位传说中的血龙王心存敬意。 江晨言语间对於血龙王的不屑一顾,不仅激怒了郑驰,也激怒了郑驰身边的蓝翎。 “这傢伙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大人,让我去教训她!”蓝翎握住了腰间的链蛇软剑剑柄。 “不妥。”郑驰眼神冷酷,说话的语气却很平静,“她想激怒我们,再將我们各个击破。你不要离开我身边五步之外。” 蓝翎凛然一惊,再望向江晨的眼神多了几分狐疑之色,半信半疑地道:“但我看她刚才的身手,好像也不怎么样———..” “愚蠢!”郑驰冷叱,“她只是在藏拙罢了!真不怎么样的话,我的沙蛟是怎么死的?” “会不会是藉助了那几十个骑士的力量?” “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闭嘴吧,乖乖观战!” 江晨见郑驰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就知道这傢伙果然是打算跟自己打消耗战不愧是传说中的十二龙將,战斗经验果然丰富,连江晨的故意藏拙都能识破。 江晨本来也不怕跟他耗下去,正如卫姬所说,如果郑驰借著龙將甲才能与自己平分秋色的话,那么他本身的体魄是要明显弱於卫姬一个境界的,对耗的话, 江晨占据优势。 然而小夏却耗不起! 江晨一直避免去看小夏,装出不甚在意的模样,是怕郑驰又把小夏拿起来作为要挟。 他不知道小夏现在怎么样了,被割掉舌头的惨痛是难以忍受的,就算没有疼死,之后肯定会大出血,如果不能及时压迫血管止血的话,很可能失血而死。而且血液內流堵住气管的话,也可能导致室息。这也是人们常说“咬舌自尽”的由来。 小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不是昏迷了,但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应该还没死。必须儘快给她止血,否则她坚持不了多久。 江晨深吸一口气,再度纵身向郑驰衝去。 郑驰轻轻一抬手掌,剎时间狂风大作,风刃、风沙、风火一股脑儿地朝江晨迎头击来,周围盪开无数气旋,如同数百条风火蛟蛇,从四面將江晨围拢在內。 这一招,就算是蛟龙也要被绞杀,唤作一一“蛟杀”! 作为那头被无数风火气旋围剿的蛟龙,江晨险些没能逃脱。 他手上的树枝才刚刚破开两条风蛇,就被更多的风刃切成了几截,若非他撒手得快,险些连手指都要被切断了。 毕竟他现在用的是卫姬的身躯,不是那个能施展武圣剑气的惜公子, 离“草木竹石皆可为剑”的境界还差得远,拿一根树枝也是为了唬人而已,一开打就露馅了。 旁观的蓝翎险些笑出声来:“这就是你『单手虐血龙王』的本事?太狼狈了吧?” 郑驰却没有笑,而是乘胜追击,狂风如诉如泣,紧紧追逐著江晨的身影,悽厉的风声宛如无数冤魂厉鬼在江晨耳边豪哭。 这一招,仿佛为江晨带来死亡的声音,就叫一一“死亡哭泣”! 江晨狼狐逃出死亡的阴影,耳膜都被那死亡的尖泣声震得发麻。 旁观的蓝翎笑得枝乱颤,再回想起刚才江晨说要“单手虐血龙王”的桀驁不驯的模样,眼泪都笑出来了。 忽然间,哭泣的风声停止了。 江晨募然感受到极大的危险。 蓝翎的笑声也听不见了。 並不是她不笑了,而是她的笑声被风声隔绝在圈外。 笑声、风声、篝火燃烧的哗啵声、脚下踩在沙土上的声音-·--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万籟俱静。 如同死亡一般的寧静。 接而至的,就是寧静的死亡。 这是风暴骑士郑驰的终极杀招一一“寧静磨灭”! 就请你在寂静之中,安寧地逝去吧! 如果江晨不是身怀“游龙身法”,一定已在寂静之中被暴风切割绞碎成肉泥。 纵然惊险地逃出了那个寂静的死亡牢笼,江晨身上也被割开了好几条血口, 终於无法做到毫髮无伤。 郑驰的眼睛眯了起来,又是惊怒,又是异。 他已经使出了三大杀招,居然只在对方身上造成了一点皮外伤! 那傢伙的身手,果然还在自己想像之上! 难怪— 郑驰忽然眼皮一跳,暗叫一声:“不好!” 江晨跟跟跪跪地后退。 他逃跑的方向,离蓝翎很近。 看著她身上染血、狼狐不堪的模样,蓝翎心中一动,很想再补上一剑。 郑驰大人已经从三面封死了这傢伙的去路,只要我再补一剑,堵上那个唯一的缺口,不就能把她困死在“寧静磨灭”的牢笼里了吗? 蓝翎终於忍不住,抬手挥出,掌中软链剑如同一条毒蛇,直刺江晨后心。 江晨听到身后袭来的悽厉破空声,不但不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微笑:“终於来了。” “快住手一一郑驰大吼,可惜终是慢了一步。 江晨示弱这么久,终於等来的这个机会,岂会容它溜走? 郑驰的吼声还在半空传盪,江晨的身影已化为鬼魅,只稍稍一侧身,就避开了链蛇软剑的毒吻,而后顺著剑身欺近过去,轻轻一拨,就將蓝翎的链蛇软剑抢入手中。 蓝翎拼命反击的拳头,在江晨眼中,就好像小孩子胡乱挥拳一样可笑。 只隨手一拨,就將蓝翎连拳带人拨到一旁。 蓝翎杏目圆睁,几乎看傻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志在必得的一剑,竟然被如此简单的化解,甚至连武器都被人抢了过去。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郑驰大人也做不到吧? 刚才这傢伙看起来明明狼狐得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可为什么一对上自己,就变成了一头拧恐怖的巨龙? 蓝翎的人生观受到了剧烈的衝击,感觉自己就像做梦一样,一切都是如此荒诞而虚幻,如此不真实。 她这时候才想起郑驰大人的嘱咐,剎时间明白过来一果然正如郑驰大人所说,这傢伙一直在藏拙! 哪怕是面对郑驰大人的三大杀招,被逼到了绝境,那傢伙仍然在藏拙! 那傢伙就是想引我出手,夺我武器! 郑驰大人早就看出了这傢伙的阴谋,才提醒我不要轻举妄动! 是我拖累了郑驰大人,我才是唯一的小丑!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蓝翎眼角滑落。 刚才是笑出来的泪,现在是哭出来的泪。 江晨已如轻烟一样,从蓝翎身边掠过,手中链蛇软剑一展,破开狂风的缝隙,直取郑驰头颅。 出手的同时,他口中高喝:“小夏!你看好了,看我怎么杀他!” 不远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夏,竟然真的艰难地扭过头颅,睁大眼睛看著江晨出剑。 这一剑,如流星赶月,长虹贯日。 剑气迫近,郑驰眼瞳紧锁,双臂护在身前,周身皆被苍劲的风团所环绕,摆出了完美的防御架势,没有一丝缺漏。 “十面风烟”! 郑驰身上的风暴战甲攻守一体,形成的风墙不仅能够抵御天位高手全力一击,更能將血肉之躯绞成粉碎。 链蛇软剑刺进来,也只会被绞成钢铁的碎屑。 但在江晨眼中,这样看似完美无缺的风墙,却还是存在著无数破绽。 “断末摩”的视野中,就算是无形无质的风,也存在著无数“死点”。只要刺中死点,风也是可以杀死的! 江晨手中的链蛇软剑,便穿透了狂风的缝隙,刺中了风墙的死点。 一剑斩风! 再一剑,斩人! 骤然破碎的风墙,让郑驰面上露出惊愣之色,但他还来不及反应,链蛇软剑的尖端已经从他双臂的缝隙间穿过,如同毒蛇的舌信,在他脖颈上轻轻一吻。 这是夺命之吻,吻在他的死点上,让他脸上错绝望的表情就此凝固。 风消,魂散。 江晨收剑,甩出一串血珠。 郑驰仍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残留著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瞳中却渐渐失去了光泽。 或许他从来没有想过,身为主宰风暴的骑土,自己有一日竟会死在沙漠里。 他现在终於明白,沙蛟是怎么死的了。 事实上,光凭江晨一个人,也的確不可能杀得了郑驰。多亏了小夏和蓝翎的帮助,合三人之力,才能惊险地斩杀这位身经百战的风暴骑土。 小夏决死的愿力,让江晨能够再度施展两息的“断末摩”。 而蓝翎送过来的链蛇软剑,则是江晨斩杀风烟的关键武器。 三者缺一不可。 江晨转头看向蓝翎,咧嘴笑道:“这场赌局,是我贏了。” 蓝翎打了个哆嗦,情不自禁地后退。 当江晨夺走她的链剑时,她原本还只是自责,心中还存有侥倖,以为郑驰大人终究会笑到最后。 然而江晨斩碎风烟的那一剑,也彻底斩碎了蓝翎心中那一丝侥倖,让她彻底坠入绝望的深渊。 第948章 十二龙將,风暴战甲 蓝翎此时也终於明白,沙蛟是怎么死的了。不是败於那几十名骑士的衝锋之下,而是跟郑驰大人一样,死於绝杀的一剑。 想到这里,蓝翎浑身颤抖,手足冰冷:“是我---是我害死了郑驰大人———” “嗯,多亏了你的剑,我才能杀得了他。如果不是你这么蠢,我还真的很难贏。” 江晨直白的言语,愈发像尖刀一样扎进蓝翎的心窝里。 “我——..我罪该万死——呜鸣呜·我没脸下去见郑驰大人——.”蓝翎哭出声来,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 “你死不死都无所谓,但你的舌头,我要收下。”江晨说著,把手中的链蛇软剑递给蓝翎,“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蓝翎接过软剑,从未有如此刻一般觉得这把武器竟是如此沉重,剑刃上还残留著郑驰大人的血跡,让她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割舌头,抹脖子,隨便你选。”江晨淡淡地道,“或者你可以试试,用这把剑来刺我。” 蓝翎根本没想过第三种选择。明明拿回了自己的兵刃,可她却生不起半分反抗的心思。连郑驰大人都死在了对方剑下,又岂是自己一个小小的龙鳞卫能够战胜的? 她只能绝望地闭上眼晴,张开嘴巴,伸出舌头,挥起软剑·—— “慢!” 突如其来的喝止声,让蓝翎停下了动作,心中又生出一丝侥倖。 江晨已经在小夏身边蹲下来,扶著她撑起上身,朝蓝翎说道:“你等一会儿再动手,先给小夏止血。她的舌头还在吧?你身上有没有带针线,快给她缝起来!” “有!有针线!”蓝翎连忙丟下链蛇软剑,小跑过来,拿起了腰间的牛皮袋,“十三条舌头都在这里边,得找找看哪条是她的————” “给我找仔细了!如果缝错了,我就把你的眼珠子下来!” “是是——.”! 蓝翎唯唯诺诺,不敢反驳半句。 她撕下一截衣衫,铺在地上,將牛皮袋里的舌头都倒出来,一条一条辨认,“最后放进去的,应该是这条————” “你瞎了吗?”江晨怒叱,“小夏的舌头怎么可能这么粗?这分明是个男人的舌头!” 蓝翎打了个哆嗦,忙不叠地赔罪:“可能是刚才顛簸了几下,顺序打乱了, 我再找找!” 她借著火光,拼命睁大眼睛去辨认,眼睛都看了,最后哭丧著脸道:“大人恕罪—..我实在是认不出来——. 江晨冷冷地道:“既然你认不出来,那就拿你的舌头抵给小夏吧!”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夏,换了一副温柔的语气,“小夏,我们就用她的舌头怎么样?” 小夏皱著眉头,面上仍带著痛苦之色,勉强打起精神看向蓝翎。 江晨下令道:“蓝翎,你把嘴巴张开,让小夏验验货。” 蓝翎满脸恐惧,却不敢违抗江晨的命令,只好慢吞吞地张开嘴巴,伸出舌头“靠近些!”江晨喝道。 蓝翎哭丧著脸,把脸凑过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一条狗。 小夏端详半响,却摇了摇头,表情似乎有些嫌弃。 蓝翎鬆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却不敢抱怨。 江晨柔声劝道:“这个虽然没你的好,但是最新鲜,要不然就勉为其难地將就一下?” 小夏还是摇头。 江晨无奈地道:“那你找找看,哪条是你的?” 小夏俯下身子,在那块布条上瞅了半响,似乎也挑了眼,表情越来越急, 快要哭出来了。 大部分人其实没关注过自己的舌头长什么样,如果再跟其他人的摆在一起, 就更加难以分辨了。 这时,卫姬的声音在江晨心头响起:“公子,你给她挑一个吧。” 江晨异地道:“我?我也没注意到她的舌头———· “你给她挑一个好看的,她肯定喜欢。换做是我的话,只要是公子挑出来的,哪怕不是我的,我也认了。” “是吗?那我试试!” 江晨也俯下身去,在那几排舌头中看看,选了个秀气的,对小夏说道:“小夏,这个是不是像你的?” 小夏观察几眼,忽然露出欣喜的神色,用力点头。 “就这个。”江晨抬头对蓝翎说道,“快给她缝上!” 蓝翎不敢怠慢,拿出针线来,小心翼翼地为小夏缝合起来,又撕下布条,给伤口包扎了一圈。 做完这些,她已是累得满头大汗。 江晨仔细检查了小夏的伤口,夸奖了一句:“不错,你的手还算灵巧。” 他语气一转,“休息一下吧,一会儿准备缝合你自己的伤口。』 蓝翎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这时候小夏拉了拉江晨的手臂,朝地上剩下的那些舌头指了指。 江晨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给小红他们送回去?那么远的路,现在只怕赶不上了吧?而且你伤还没好,不能顛簸——.—.” 小夏抬起手臂,朝旁边郑驰的户体指了指。 江晨恍然大悟:“对了,这副风暴战甲能够御风而行,倒是能赶得上!” 他立即起身,走到郑驰的户体旁边,拿起头盔就往自己的头上戴。 这头盔样式精美,形似鹰首,双眼处镶嵌著两颗璀璨的绿宝石,深邃又神秘。头盔的两侧,有著形如羽翼的装饰,江晨的手指一摸上去,就隱隱感觉到了风的流动。 “果然是好东西!” 江晨欣喜不已,又开始剥郑驰身上的甲冑。 但这套盔甲似乎连成了一个整体,各处关节环环相扣,江晨一时间找不到头绪,只好招呼蓝翎:“別傻看著,过来帮忙!” 蓝翎抿了抿嘴唇,慢吞吞地挪过来, 虽然平时的確是她在服侍郑驰大人穿戴盔甲,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现在最后一次的时候,郑驰大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自己那么崇敬郑驰大人,有朝一日竟会对郑驰大人的户体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举动。 “啊,我这种贱女人,真是百死莫赎啊!』蓝翎自暴自弃地想著。 在蓝翎的协助下,江晨穿上了全套风暴战甲,隨著最后一块甲片合拢,他立即感觉到身体都轻盈了一截。 这盔甲不知是何种材料打造,不仅没有钢铁一般沉重的感觉,反而无比轻盈,並且极为贴合肉身,运转起来十分顺畅,就好像贴上了一层皮肤,成为了自己感知的延伸。 江晨隨意一动念,就感知到了风之气息在盔甲上的流动,隨著他的呼吸和脉搏而跳跃,仿佛这些风也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如臂指使,无比顺畅自然。 “好宝贝!好宝贝!”江晨忍不住讚嘆。 在这座神通和法术都被封禁的金晶洞天,只要穿上这套风暴战甲,就可以拥有操纵狂风的能力,拿法术欺负別人纯粹武夫,那还不是轻鬆拿捏? “这样的盔甲,一共有十二件?” “十三件!”蓝翎回答,“除了十二副龙將甲,还有一副龙皇圣甲,穿在女帝陛下身上!” “这么珍贵的盔甲,没搞个什么滴血认主之类的仪式吗?” “滴血认主?”蓝翎一愣,“没听说过——” “太不讲究了吧,万一被偷了怎么办?” 蓝翎解释:“十二龙將每一位都是天位强者,光是气息就对天位以下的骑土有绝对的压制力,没有人可以从他们身边偷走东西!” 江晨好奇地问:“郑驰这样的货色,如果不穿盔甲的话,也算天位强者?” 蓝翎肃容道:“郑驰大人自身是“霸天位”,如果穿上龙將甲,就能达到“ 皇天位”。他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其他龙將怎么样,还有比他更厉害的角色吗?” 蓝翎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明明是小孩都知道的常识,这傢伙怎么还一副很好奇的样子?但她也不敢不回答,老老实实地道:“十二龙將中的『三皇』,自身境界是“皇天位”,穿上龙將甲之后,就能达到“神天位”!还有女帝陛下,她也是“皇天位”境界,穿上龙皇甲之后,甚至能达到传说中无可想像的“幻天位”!” 听蓝翎这么一解释,再与郑驰一比较,江晨也明白了这座洞天的高端战力划分五阶洗髓以上就是天位强者,五阶叫“霸天位”,六阶搬血称为“皇天位”,这就是人类体魄所能达到的极限。 而十二龙將中的“三皇”,穿上龙將甲之后,就能发挥出七阶玄罡战力,超越了人类极限,称为“神天位”。 女帝卫秋穿上龙皇甲之后,战力能够提升两阶,达到八阶金刚境,在这里號称“幻天位”,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 江晨又问:“你呢?你这种小虾米是什么境界?” 蓝翎微微涨红了脸。虽然她自知不能跟十二龙將相比,但被人当面评价为“小虾米”还是第一次。 但她也知道,在江晨这样的天位强者眼里,自己的確跟小虾米没什么区別, 只能忍气吞声地道:“我本身是地元中阶,穿上龙鳞甲之后,能够达到地元高阶·—..” “你把龙鳞甲脱了,我看看你到底几斤几两。” “是。”蓝翎今晚已经遭受了太多羞辱,渐渐开始习惯了。 通过观察蓝翎的体魄,江晨很快就总结出来,这座洞天的中低阶境界划分: 阶锻肉到二阶蜕皮,称为“人元”境界。人元初阶是一阶,中阶是一阶半,高阶是二阶,巔峰是二阶半。 三阶易筋到四阶淬骨,称为“地元”境界。地元初阶是三阶,中阶是三阶半,高阶是四阶,巔峰是四阶半。 像蓝翎这样的地元中阶武者,穿上龙鳞甲后能提升半阶战力,达到地元高阶,也就是云梦天下的四阶“淬骨”,在江晨眼里是小虾米,但放在金晶洞天, 已经是能够横行一方的一流高手了,仅次於十二龙將和各大势力的首脑人物,放在骑士团中至少也能做个千夫长。 听完蓝翎的自吹自擂,江晨“哦”了一声,转过身去,捏紧拳头,朝空处打出一拳。 雯时,一股拳劲形成了龙头,呼啸衝出,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犁过,溅起大片烟尘。 “七阶玄罡,还行。”江晨收回拳头,握了握手掌,“靠著这副盔甲,就能將战力提升一个境界,甚至超过这座洞天的上限,还不用担心世界法则的压制, 难怪这里的人都喜欢比拼装备呢!” 旁边的蓝翎眼睛都看直了。 她记得就算是郑驰大人生前挥出的拳劲,也不具备如此威力吧? 眼前这傢伙的实力,未免比郑驰大人高出太多了吧? 在风暴战甲的加持下,这傢伙的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神天位! 这傢伙莫非是三皇之一? 可三皇都是掌管一国的大人物,手下高手云集,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种荒凉的沙漠里? 而且也没听说三皇之中有女人啊?她也没穿自己的龙將甲,否则不至於需要藏拙,直接就能正面將郑驰大人完全碾压-·· 蓝翎只觉得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笼罩在谜团之中,一点也看不透。 江晨在心中说道:“卫姬,你觉得这盔甲怎么样?你原来那副盔甲不如就扔掉算了?” 卫姬道:“我不是喜新厌旧的人————” 她后半截话突然嘻住了。 因为江晨御风而行,来到了水潭边上,照见了她身穿盔甲的倒影。 完整的风暴战甲穿在身上,卫姬立即就挪不开眼睛了。 这副盔甲无疑要比她之前那副银甲的构造精巧太多,几乎浑然天成,不似匠人所造,完全超过了“匠心独运”这个层次。 肩甲宽阔而厚实,形如鹰翼,仿佛隨时准备振翅高飞。 胸甲则雕刻著复杂的风纹,犹如无形的风在甲面上游走,灵动而生动, 腰甲部分镶嵌著绿宝石,在月光的映照下,好像缠绕著一缕缕无形的风之力,使穿甲者举手投足间都与风融为一体。 腿甲修长而坚固,同样也雕刻著精美的风纹,不仅美观,更以风之力托举全身,减轻了整体的重量,能够在任何环境下轻盈行走。 足尖处,一对锐利的青色风刃镶其中,不仅能御风而行,更是战斗时切割万物的锋利武器。 难怪它的前主人郑驰手上没有单独的兵器一一只要穿著这副风暴战甲,全身上下何处不是兵器? 第949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隨著江晨心意一动,盔甲上下的各处风纹全数亮起,形成了一幅完整又神秘的图腾,无形的风之气息在盔甲內部涌动。 他分明感受到自己与天地间的灵联繫得更加紧密,仿佛能沟通天地,操纵周围每一缕微风的流转。 他既能够以风刃为武器,也能凝聚风墙,化为最坚实的防御。攻防一体,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明明没有修炼过任何风系神通和法术,然而藉助这副神奇的盔甲,却能碰触风之大道,在风中驰骋,成为掌控狂风的王者。 而这样神奇的盔甲,全世界一共有十三副! 这方世界明明封禁了一切法术和神通,但人们只要穿上那十三副神奇的盔甲,就能突破世界的上限,掌握地水火风的元素力量! 龙將甲已经如此神奇,那么凌驾於十二龙將之上的龙皇圣甲,又该是何等惊艷的模样? 江晨心生嚮往,轻声道:“如果你不喜欢这副龙將甲———” 那我们就去抢那副龙皇圣甲吧! 但他才说到一半,卫姬已忙不叠地叫起来:“公子,我想通了!” “哦?” “虽然我是个恋旧的人,但既然公子发话了,我就听公子的!” 虽然现在是江晨在掌控身躯,但卫姬同样也能体会到风之气息在体表肌肤流淌的畅快感。 至於她原来的那副银白色鎧甲,虽然也加入了金晶,但最多只能算是龙鳞甲这种层次,能够提升半阶力量,对於元素气息有极为微弱的感应,聊胜於无。 两相对比,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江晨笑道:“卫姬,我一向尊重女人的意见,如果你还是捨不得那副日盔甲的话—” “不不不,卫姬的一切都是公子给的,卫姬的个人喜好不值一提,如果公子如果更喜欢这副风之盔甲的话,卫姬当然要听公子的话!” “我其实觉得以前那副盔甲也还凑合。” “公子啊,常言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衣服不合身了就要扔掉,这是人之常情—·.. 江晨稍微適应了风暴战甲,便令蓝翎收起那十二条舌头,將她一把挟起,御风返回来时路。 之前狂躁暴戾的风沙,在此刻的江晨看来,都变成了温驯的小狗,匍匐在自己脚下,再也构不成阻碍。 只了半刻钟,他就在黄沙深处找到了那十二名骑士,令蓝翎送回舌头,並帮他们一一缝合。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骑士们都经受过救治训练,懂得压迫血管止血的技巧,除了一人因疼痛昏迷过去被血液室息死之外,其余十一人都找到了各自的舌头,也不管对不对,先缝上了再说。 江晨戴著面甲,遮住了面庞,没有暴露身份。 骑士们很奇怪这位一言不合就割人舌头的风暴龙將为何去而復返,还特意让蓝翎来为大家缝合伤口,难道他突然良心发现了吗? 但他们都不敢问,而且刚缝合的舌头也没办法说话,只能把这个疑问憋在肚子里。 最辛苦的人是蓝翎,今天晚上她一共缝合了十二条舌头,累得眼晴都快冒金星了,胃里直泛酸。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以后可能再也吃不下口条了。 临走之际,小红忽然拉住了蓝翎,朝东方指了指,双手连连比划。 蓝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问,我们追捕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小红用力点头,关切之色溢於言表。 蓝翎脸色复杂,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她嘆息的是郑驰大人的悲惨命运,千里追凶,最后却惨遭毒手。 小红却以为她是在为上使大人嘆息,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眼眶中泪闪烁, 两只手掌也到了一起。 蓝翎摇头道:“她没事————-她好得很!” 小红猛然睁大眼睛看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蓝翎道:“你放心吧,她一点事都没有!就是她来叫我给你们治伤的!” 小红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原来这两个人不是突然良心发现才把舌头送回来的吗?他们已经遇到了上使大人?双方握手言和了? 沙蛟这样皇级妖兽的重要性,不下於一支骑士军团,上使大人杀了沙蛟,可谓是跟这两人结下了血海深仇,这样也能化干戈为玉帛吗? 上使大人究竟是怎么说服这两个人的?那位囂张霸道的风暴龙將可不是好说话的样子啊? 小红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还想再多问几句,只苦於口不能言,只能比划, 心情急切不已,再加上大悲大喜,之前又失了血,一口气没接上来,竟然晕厥过去。 江晨闪身过来,將小红扶住,仔细查看她的状况,发现她呼吸平稳,只是陷入了昏睡,才放下心来。 他警了蓝翎一眼,冰冷的眼神让蓝翎的心臟一下就提了起来,本就不堪劳累的精神险些也跟著小红一起晕过去。 江晨小心翼翼地扶著小红躺下,然后伸出手掌,猛地拽过蓝翎,將她钳制在臂弯里。 “你最好別乱说话,不然我把你的舌头留下来,给她补补身子。”江晨在蓝翎耳边轻声说道。 蓝翎满脸惊恐,咬著嘴唇连连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在骑士们敬畏的眼神中,江晨再度挟起蓝翎,御风离开。 半路上,卫姬忽然提出来,想亲身体验一下新盔甲的性能。 江晨看出她已经憋了很久,早就迫不及待了,便答应让她试试。 卫姬兴高采烈地接过身体,就像拿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招数。 什么风墙风刃,风枪风盾,风龙风翼,还有上天入地,都被她玩了一遍。 只苦了被她抱著的蓝翎,一会儿衝上了数十丈高空,一会儿又急速坠地,一会儿又盘旋翻滚衝锋·.-比坐过山车还刺激卫姬开怀大笑,清脆的笑声顺风传出去老远。 她怀里的蓝翎却是死命咬著嘴巴,想要尖叫又不敢叫出声来,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鼻涕眼泪横流,只感觉自己的胆汁都快要呕出来了。 蓝翎不知道这位大人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刚才还飞得很平稳,怎么忽然就开始像喝醉了酒一样乱窜起来一一她是不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但她始终牢牢记得江晨的最后一句威胁,哪怕在半空中都快嚇得尿出来了, 仍死命咬著嘴巴,没发出一声惊呼。 卫姬兴致勃勃地飞过了数十里地,回到绿洲上,还有些意犹未尽,放开怀里的蓝翎,讚许道:“你是个好样的,我飞的这么快,你居然一声也没!” 蓝翎努力控制表情,陪著笑了两声,忽然脚下一软,瘫坐在地。 同时她可悲地发现,自己该换一条裤子了。 接下来两天,江晨捨弃了战马,带著小夏和蓝翎,御风在沙漠中飞驰。 他右臂搂著的是小夏,小夏虽然伤势未愈,但心情却很高兴,迎著风张开手臂,像孩子一样笑著。 掛在左臂上的蓝翎,却有些心惊胆战。她明明是经常坐这种“顺风车”的老乘客,但是经过那一晚上卫姬的惊嚇,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以至於双脚一离地就犯晕想吐。 一旦江晨稍微加速,蓝翎就开始发抖。如果再把高度拔高些,她就忍不住乾呕。 “你这种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郑驰带你的时候难道都是乌龟爬吗?”江晨皱眉问道。 蓝翎咬著牙道:“大人不用管我,我忍得住———·呕——· “你是不是怕我把你扔下去?” 蓝翎脸色一变,牙齿开始打战:“不怕——.咯咯咯—— 江晨看她脸色都嚇得发青,道:“你放心,我只说要你的舌头,没说要你的命。就算你掉下去了,我也接得住。” 蓝翎一听,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卫姬也是这么说的一一“放心吧,我肯定接得住你!” 於是她无数次把蓝翎丟下去,然后加速下落,赶在蓝翎落地之前把她接住, 就好像玩拋球游戏一样。 只可怜了蓝翎,成了那个被玩的绣球,上下翻飞,顛簸得七荤八素,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场噩梦般的游戏经歷。 看著左臂上蓝翎惊惧得如同小兽般的模样,江晨无奈地摇头:“这娃子,废了!” 另一边的小夏本来还想用手势催促江晨加速呢,见状也只好作罢。 两天的行程后,三人穿越了南瀚海,进入了人类城镇。 江晨走进一家酒馆,酒馆里原本乱糟糟的嘈杂声音立即安静下来。 有个醉的大汉高举著酒杯,大声道:“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放屁了吗?怎么都不喝酒了?” 旁边的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巴,醉汉奋力挣扎起来,另外的人也赶紧上前帮忙,合力把醉汉按到了桌子底下。 江晨走过之处,客人们纷纷低下头颅,不敢与他对视。 他身上那件宝石般的青色风暴战甲,就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徵。十二龙將的威名,足以让任何地方的地头蛇都为之匍匐。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小伙计壮著胆子迎上来,问道:“大人一共三位吗?楼上有雅座,请隨小的上楼—.—” 江晨点头:“嗯,麻烦你了。” 小伙计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一一名震天下的风暴骑土大人居然用这么亲切的语气跟我说话?传闻中他不是一个冷酷又高傲的男子吗? 三人来到雅间,刚点完酒菜,就听见有人在房外说道:“晚辈萧竹,携师妹凌冬儿,求见郑前辈!” 江晨疑惑地朝蓝翎望去:“这两人你认识吗?” 蓝翎解释道:“他们是“碧波仙子”清瑶大人的徒弟,清瑶大人与郑驰大人多年交好,他们两个算是郑驰大人的晚辈。” “既然是晚辈,那就见见吧。” 江晨將刚刚摘下来的面甲重新戴上,然后打了个响指。 蓝翎会意地开口道:“请两位少侠入內一敘。” 隨著轻盈的脚步声,就见一对少年男女从屏风后转出来。 男子身材修长,肩宽腰窄,身著一副华美的蓝色盔甲,脸庞轮廓分明,眉宇间透著一股锐气。 女子则显得更为娇小玲瓏,同样穿著一副盔甲,粉红色的甲片上镶嵌著精致的纹,既不失女子的柔美,又显出几分聪慧灵动。她没有戴头盔,一头乌黑的长髮被巧妙地编织成髮髻,点缀著几朵粉色的小,更添几分娇俏。 两人相携而至,同时朝端坐在主位上的江晨行礼:“晚辈萧竹、凌冬儿,拜见郑前辈!” “免礼免礼,快坐快坐!” 江晨热情地招呼著,眼睛却始终盯著萧竹身上的蓝色盔甲。 那件盔甲的外形独特而华美,恍若流动的水波与洁白的云朵交织而成。深蓝色的甲片雕刻著一道道水纹,闪烁著如深海般幽深的光泽,其间点缀著银白的云纹,犹如天空中流动的云彩。盔甲的肩部与胸部装饰著精致的波浪图案,隨著萧竹的一举一动,那些波浪仿佛流动起来,洋溢著清新的水之气息。 毫无疑问,这副盔甲也是十二龙將甲之一,与风暴战甲同级別的存在。 萧竹察觉到了江晨的眼神,笑著解释道:“这次出门家师交代了一件重要任务,所以將水云战甲借给晚辈使用。” “噢-—.”江晨恍然点头,心里却盘算著怎样把这副水云战甲也抢过来。就算自己不穿,也能给小夏穿是不是? 寒暄几句之后,萧竹轻轻可咳嗽一声,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嗓音道:“郑前辈也是接到了地君大人的召集令,准备前往龙城的吧?” 江晨心中一动,暗想这萧竹摆出如此神秘兮兮的架势,又提到了“地君”和“龙城”,莫非是跟女帝卫秋有关? 这两天江晨也向蓝翎询问了十二位龙將的身份,此时也很清楚萧竹口中的“地君”就是所谓的“三皇”之一的“地皇”沈藏,七阶神天位强者,身穿后土战甲,乃是赤霄国的太上国师。 这位老国师不老老实实地待在赤霄国国都,千里迢迢地跑去龙城,还大肆召集本国高手,八成是对女帝有不轨之心。 江晨缓缓点头:“贤侄莫非也收到了召集令?” 萧竹左右张望一眼,那意思是让江晨屏退无关人等。 蓝翎和小夏也自觉起身,不料江晨却道:“蓝翎和小夏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不必瞒著她们。” 小夏满眼感动之色。蓝翎却是心里一阵发寒一一万一真的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自已这条狗命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萧竹与师妹凌冬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凌冬儿轻轻点了一下头,才继续道:“收到地君大人召集令的,是家师。只不过家师这阵子身体抱恙,才令我们师兄妹两个替她前往。” 他顿了一顿,嗓音越发低缓凝重,“晚辈猜测,不仅仅是家师和郑前辈,可能“金光神將”冯前辈也收到了召集令。咱们赤霄国的四大龙將,这回是倾巢而出了!” 第950章 龙城之谋,师徒遗憾 江晨心想,那位国师大人果然想要谋权篡位,才这么大张旗鼓地召集人手。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龙城那边,一直有女帝坐镇,国师大人率领四大龙將进城,就不怕女帝陛下怪罪吗?” 萧竹沉声道:“女帝—————·很可能已经疯了!”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人动作皆是一凝。 却没有人脸上流露出惊讶之色,因为女帝疯了的消息,的確流传得很广,每个人都对此有了心理准备。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的话,就意味著巨大的风险和机会,整个人类世界的权力格局都会发生改变。 人们交换著眼神,默默思索著自己的机会。 须臾,江晨缓缓开口:“消息可靠吗?” 萧竹道:“八九不离十。” 江晨摩著手上的茶杯,淡淡地道:“那就是还有一成可能-—-猜错?” 所有人都露出凛然之色。 那位可是以一人之力镇压十二龙將、將三国强行统一的至高女帝!血龙王的继承人!天下独一无二的幻天位强者!三国共主,人类救世主!打得黑暗妖皇不敢露头的绝世高手、无上至尊! 如果消息错了,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会万劫不復、遗臭万年! 萧竹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沉声道:“万一猜错了,我们只要集合十二龙將的力量,也能推翻这个暴君!女帝虽强,却並非不可战胜,难的是十二人齐心!十年前那场政变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我们各自为战,才被女帝各个击破!现在如果被逼到绝境,十二龙將只能联手反抗!除了我们赤霄国,另外两家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 这么慷慨激昂、鏗鏘有力的一席话说下来,在座诸人仿佛都被他打动,久久没有说话。 江晨心想,这傢伙很会煽动人心嘛!如果放在乱世,说不定能成一方梟雄。 小夏担忧地看了看江晨。只有她一个人清楚,江晨可是来自天界的上使,是女帝陛下的同伴。这些人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女帝陛下,上使大人不会生气吧? 江晨思索了一会儿,又问:“照你这么说,除了赤霄国的四位龙將,其他两国的龙將也会齐聚龙城?” 萧竹道:“女帝疯了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其他两家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定也会前往龙城,爭夺那套龙皇圣甲!” 江晨摩著下巴,道:“会不会是女帝故意放出风声,以龙皇圣甲为诱饵, 引引得十二龙將自相残杀,好將我们一网打尽?” “不会!”萧竹语气篤定,“通天计划已经开始执行,我们三家內部的爭斗都会注意分寸,就算是爭夺龙皇圣甲,也不会下死手,点到为止,不会让外人捡便宜的!” “通天计划—---”江晨本来还想问问这个到底是什么计划,但警见小夏和蓝翎都是一脸平静的表情,便察觉到这可能是个人尽皆知的常识,於是不再多问。 他端起酒杯,微笑道:“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郑某当然也要出一份力。两位贤侄,期待与你们合作!” 萧竹和凌冬儿也连忙端起酒杯道:“还请郑前辈多多关照!” 几人举杯相敬,满饮而下。 推杯换盏几轮之后,萧竹和凌冬儿便告辞了。他们说明了自己的住址,相约明天一起上路。 江晨也在客栈定了三间上房,各自回房洗漱。 洗去了一身沙尘,顿感轻快许多。 江晨还想在澡桶里多泡一会儿,突然听到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谁啊?” “是我,蓝翎。” 江晨皱了皱眉,疑惑蓝翎半夜找自己干啥。她应该知道自己是女人吧,难道还想自荐枕席?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女人? “进来吧。”江晨想看看她到底玩什么样。 江晨还想在水里泡著,卫姬却已经催促起来:“公子快去穿衣服。” “她是个女人,你怕什么?” “盔甲!盔甲放在床边的,別让她偷走了!” 江晨忍俊不禁:“这有啥好担心的!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偷我的盔甲! 北“公子,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啊!万一她丧心病狂而走险呢?我现在没穿衣服还不方便去追,万一让她跑掉了——..— “卫姬,你就是太在意那副盔甲了,关心则乱。” “公子难道不紧张那副盔甲吗——” 两人正说著,蓝翎已经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隔著氮氬的水雾,蓝翎警见水面下的风景,忍不住讚嘆:“大人的身材,真让妾身好生羡慕!” 江晨慵懒地靠在水桶边缘:“你大晚上来找我,应该不是专门来拍马屁的吧?” 蓝翎神情一凛,不敢再绕弯子:“大人-—-觉得那副水云战甲怎么样?” “当然是好东西。”江晨似笑非笑地警了她一眼,“怎么,你想要?” 蓝翎小心翼翼地道:“那对师兄妹到现在还不知道大人的身份,还邀请大人一起上路,可谓是送上门来的机缘!那个萧竹原本只有地元高阶修为,就算穿上了水云战甲,也不过刚刚摸到霸天位的边!大人对付他,易如反掌!” 江晨从水里抬起双臂,搭在木桶边沿,沉吟:“对付他一个小娃娃当然很简单,可理由呢?人家好心好意邀请我同行,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现在突然翻脸就要抢人家的宝贝,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蓝翎凑近了几分,娇声劝道:“大人,现在谁也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抢了水云战甲,別人也只会说郑驰大人翻脸无情,谁也怪不到你头上来-——” 江晨眼神怪异地看著她,微笑道:“郑驰好岁也是你的前主子,他死了还没几天,你就不管他的名声了?真是忠心耿耿的好奴才啊!” 蓝翎连忙解释:“郑驰大人活著的时候,我当然对他忠心耿耿,可他现在都死了,人死如灯灭,要这些名声也没用,我当然要为新主子著想了!” 江晨哼了一声:“为新主子著想?我看你是为你自己著想吧!看到萧竹只有区区地元境界却能穿著水云战甲,你眼馋了吧? “蓝翎不敢!就算拿到了水云战甲,也都是大人的东西,蓝翎又怎么敢?蓝翎只想劝大人一句,神物宝器皆是有德者居之,萧竹他福德不足,撑不起那件宝甲。既然送到了大人面前,那就是天意!大人切不可辜负天意———” 江晨心想,你这廝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啊!主动送上门来的宝贝,我怎么可能不要?只不过还需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罢了。 他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蓝翎,你真是害苦我了,这是要陷我於不义之地啊!” 蓝翎劝道:“天意如此,大人也是顺应天命,何谈不义?” “也罢也罢。”江晨终於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无可奈何地道,“既然天意如此,我也只好顺天而行——.”” 蓝翎面露喜色。 在她想来,这位大人再厉害,一个人也终究只能穿一副盔甲,如果夺来水云战甲,另一副盔甲给谁穿呢? 小夏的修为,不过区区人元巔峰境界,比本姑娘还差几个档次,就算穿上了水云战甲,也远远摸不到天位的边。要想发挥出这套盔甲的最大战力,当然是给本姑娘穿了! 不料江晨接下来的话,让蓝翎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不过打打杀杀的,动静太大了,容易扰民。这样吧,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你找个机会,去勾引萧竹, 然后在他的茶水里下毒。” “啊?我?”蓝翎张大了嘴巴。 “对,你去!”江晨用湿漉漉的手臂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万一事情败露了,我会罩著你的!” “这—————” “记住,一定要等他脱完盔甲再下毒,这样他就算发现了也追不上你。” “遵.—遵命—” 蓝翎哭丧著脸离开了。 江晨从水桶中走出来,擦乾净身上的水珠,走到铜镜前看了几眼,道:“卫姬,你的身材確实不错,平时没必要缠那么紧。” 卫姬道:“卫姬的身材,只给公子一个人看。”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江晨欣赏著镜中高挑又挺拔的身姿,满意地点头。 一会儿,卫姬又道:“公子,穿上盔甲再看吧? 江晨早就知道她这几天恨不得穿著盔甲睡觉,就好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 一刻都捨不得放下。 他笑了笑,说:“衣服还没洗呢,要不然等晾乾了再穿?” 卫姬的心情有些焦急,明显想要快些穿上盔甲:“公子,我等不及了——— “那不套衣服了,直接穿盔甲?” “嗯·..—· 江晨本以为空档直接穿盔甲的话会有些冰凉人,但穿上之后才发现,这副风暴盔甲直接穿也很合身,而且紧贴皮肤,十分舒適自然。 他对镜自照,感觉到卫姬的情绪也明显愉悦起来。 “漂亮。” “嗯,真漂亮!” 卫姬说的是盔甲漂亮,江晨说的是人和盔甲都漂亮。 两人正自吹自擂之时,听到屋外有人轻轻敲门:“郑前辈-—--睡了吗?” 是萧竹的师妹一一凌冬儿的声音。 江晨心中一动,暗想这边自己刚刚把蓝翎派出去给萧竹下毒,那边萧竹的师妹凌冬儿就找上门来,莫非萧竹也是打的跟本公子一样的主意? 他转身朝外说道:“我没睡,进来吧。” 凌冬儿迈著轻盈的脚步走进来,眼眸灵动狡,嘴角带著一抹勾人的媚意, 朝江晨盈盈一拜:“冒味打扰郑前辈,是因为临行前师父说了几句话,托我带给郑前辈。” “噢,什么话?” 凌冬儿眨了眨眼晴,凑近几步,轻声道:“师父说,她一直很想念郑前辈, 可惜她天生三阴之体,不能为郑前辈诞下子嗣,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 屋子里静了下来。 江晨也没想到,那位“碧波仙子”清瑶还跟郑驰有这么深的一层关係,两个人居然是老相好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只要她还安好,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凌冬儿却凑得更近了,眼眸里荡漾著脉脉水光,脸上也泛起一抹嫣红,娇声道:“冬儿从小被师父养大,和师父情同母女,倘若郑前辈愿意——” 江晨本以为她后面要说“冬儿愿意拜前辈为义父”,没想到她说出来的话却更加石破天惊“冬儿愿意为师父弥补遗憾—·—” 就算是以江晨的定力,也不由微微张大了嘴巴。 他心中的卫姬更是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江晨看著凌冬儿,半响没说话。 这小丫头想要怎么弥补她师父清瑶仙子的遗憾?难道是以身代之? 凌冬儿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江晨的猜想。 她红著脸,垂下目光,带著一抹娇羞之色,轻声道:“郑前辈的子嗣,就由冬儿来替师父诞下吧——·.” 见江晨久久不语,她鼓起勇气抬头,声音愈发细沉,“这是师父的意思,也是冬儿的愿望,还请郑前辈成全我们师徒,赐冬儿一个孩子-————' 说著,她伸手去拉衣襟的系带。 江晨始终保持沉默。 不是他故意装作正人君子,而且他现在实在也做不了什么。 他欣赏著凌冬儿的动作,突然在心里问道:“卫姬,你听没听过双头蛟龙? 卫姬默然了片刻,才道:“公子,你別忘了,我现在还是元阴之身————” “对哦!” 江晨想起来了。 虽然卫姬跟著尉迟雅一起什么都见识过了,但由於她的特殊体质,根本经不住江晨的一只手,所以也从来没有走到过最后一步。 因此,儘管在眼界上她称得上是老司姬了,但的的確確也还是保留著元阴之躯。 就像前世那句流传甚广的名言:“虽然我抽菸、喝酒、烫头、纹身,但我知道我是个好女孩!” 既然还是好女孩,那当然要继续保留元阴,肯定是用不上双头蛟龙的了。 这时凌冬儿已经卸下武装,凑上前来。 她看著江晨还端坐在原地,伸臂揽过来,凑在江晨耳边,呵气如兰,似嗔似喜:“前辈还真是不动如山—————”” 江晨笑了笑,也不解释。 虽然做不了什么,但是用眼睛欣赏欣赏也是不错的嘛。 不过,他也逐渐感觉到身体有一种异样的滋味。 他有些惊奇地道:“卫姬,你怎么会这样敏锐?对方可是女人啊!” 卫姬道:“虽然对面是女人,但现在心动的人,却是公子啊!” “哦,是吗?”江晨摸了摸鼻子,“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第951章 捉姦在床,尔虞我诈 眼看著凌冬儿的脸越贴越近,江晨还在犹豫著要不要勉为其难地品尝一口, 忽然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著就听见“砰”然一响,房门被人一脚端开了。 凌冬儿惊叫一声,本能地抱紧了江晨,慌慌张张地回头看。 “师、师兄?” 那个贸然闯进来的人影,正是怒气冲冲的萧竹。 萧竹一眼就看到了抱在一起的两人,尤其是凌冬儿的后背极为炫目。他的眼晴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浑身都在颤抖,好半响才从牙缝里进出几个字:“你们两个—·很好,很好———” 江晨在最初的异之后,也很快平静下来。 他本以为凌冬儿是怀著跟蓝翎一样的使命,先以色诱人,降低自己的警惕, 再趁机下毒,盗走盔甲。但现在看来,他们是在玩仙人跳? 手段也太糙了吧? 还以为我会因为道德上的歉疚,任凭你们抢走盔甲? 无论是惜公子还是郑驰,可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会陪你们玩这种游戏? 不过你们要是这么玩的话,那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江晨忽然见了门外畏畏缩缩的蓝翎,不禁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让你去色诱萧竹,你倒好,把人给我引到这边来了!非得逼老子动手是吗? 蓝翎缩了缩脖子,满脸委屈之色,连连摇头, 萧竹心中的怒火,几乎吞噬他的心臟。站在房外的蓝翎,都能感受到他全身散发出来的黑气。 但他毕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深吸了一口气,用极度阴沉的嗓音说道:“凌冬儿,你给我出来!” 凌冬儿嚇得呜咽一声,像受惊的小兽,把江晨抱得更紧了,连脑袋都埋在他肩头,身子微微颤抖。 但在萧竹看来,这样的姿势尤为羞耻,好像是在故意羞辱他一样。 萧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浑身血液上涌,感觉自己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 他眼晴泛起血一样的顏色,从牙缝里进出来的声音也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嗓音。 “郑前辈,我敬你是前辈,请你把冬儿还给我,好么?今晚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 凌冬儿却紧紧抱住江晨,在他耳边哀声恳求:“不要—.—.不要———” 江晨心想你要再这么扭来扭去,我可就把持不住了啊!毕竟卫姬的身体是很敏锐的! 此时的凌冬儿双目含泪,梨带雨,楚楚可怜,再加上质朴无掩,任谁看到了都心生不忍。 就算江晨明知道她在演戏,也忍不住想多看一会儿。 这新生代的小,不比老戏骨差啊! 可是对於萧竹来说,这两人当著他的面还如此肆无忌惮,无疑是赤裸裸的羞辱。 萧竹心中的最后一丝理智,也隨著凌冬儿的扭动,终於被愤怒衝垮。 他低吼一声,大步衝上前来,探手凝聚出一团水雾,朝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当头浇下。 “这是“黄泉阴水”,腐蚀万物!”凌冬儿感受到背后的阴寒之气,回头瞅了一眼,大惊失色。 她脸上的惊慌绝非装出来的。对於她这样以美貌为傲的女孩子来说,受点皮肉伤可能不算什么,但如果这张如似玉的小脸蛋被腐蚀了,那可真是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连她也没料到,萧竹一出手就如此狠毒,要摧毁她的容貌! 师兄,你可真狠心啊! 这时候江晨抬了抬手,屋子里忽然颳起了狂风,呼啸而过,將那些迎头浇来的水雾都倒卷回去。 “呢啊一萧竹发出一声惨叫。 他冲得太快,又没带面甲,竟被自己召出的“黄泉阴水”浇了一脸,痛苦难当。 好在他本身就是控水大师,抗性极高,倒也没受太多伤害,只是眼晴痛痒, 流泪不止,拼命揉眼睛。 等他拼命眨眼,好不容易恢復了视力,忽然眼前一黑,紧接著脖子一痛,竟是被江晨单手提了起来。 萧竹惊恐不已,四肢拼命扑腾,就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鹅,在做垂死挣扎“太差劲了!”江晨神色无比失望,“你穿著水云甲,就只有这点本事?你以为战场是过家家吗?清瑶仙子真是瞎了眼睛,把水云甲传给你这种货色!” 萧竹又羞又怒,面目赤红。 他原以为自己就算不敌也能支撑数百招,再不济也能把凌冬儿那个臭婊子毁容,没想到双方差距如此之大,才一招就败下阵来! 明明自己也摸到了天位的门槛了啊!同样是天位,同样是龙將甲,难道霸天位跟皇天位之间存在如此巨大的差距吗? 强烈的挫败感像毒蛇一样噬咬著萧竹的內心,他的表情也愈发疯狂,嘶声怒吼:“你还有脸提我师父!你对得起她吗?冬儿跟师父情同母女,你居然对她下手... 凌冬儿上前抱住萧竹,哭著摇头:“別说了!师兄,你別再说了!” “你这个臭婊子,还有脸说话!不知廉耻的烂货!贱人!” 萧竹越骂越激动,浑身上下都升腾起一层水雾,就像蒸桑拿一般,白气氙盒。 凌冬儿嚇得娇躯发颤,哀声哭泣道:“不要!別这样!师兄你別生气了,我也是奉了师父她老人家的指示—.··师父和我都想为郑前辈生下一个孩子..” 萧竹听到这里,急火攻心,连话也说不出来,浑身气得发抖,“鸣鸣”怪叫两声后,嘴角逸出大股鲜血,身子剧烈抽搐几下,继而脑袋一歪,晕蕨过去。 凌冬儿急得大叫:“师兄你怎么了?师兄你別嚇我啊!快醒醒!” 她抱著萧竹的身躯,拼命拍打摇晃,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萧竹都不再动弹了她急得满脸泪水,转过头来向江晨哀求道:“郑前辈,请放过我师兄吧,我这就带他回去,跟他说清楚,叫他再也別误会郑前辈了!” 江晨鬆开手掌,看著凌冬儿迫不及待地抱著萧竹往外走,眼中泛起一抹冷意。 卫姬用心声说道:“这个小姑娘,有点不对劲。” “嗯,你也看出来了。”江晨讚许道,“眼力很有进步嘛。” 卫姬然道:“当初在幽冥森林的时候,卫姬好几次误会公子,当然也会吸取教训,学会长心眼。” “善哉。” 眼看著凌冬儿就要带著萧竹走出房门,江晨开口道:“冬儿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凌冬儿脚步一顿,紧张地问:“忘了什么?” “衣服。”江晨指著散落一地的衣物,笑著提醒,“不先穿好衣服再出去吗?万一路上被人看到了,有碍观瞻吧?” “啊,是啊!”凌冬儿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怎么连衣服都忘了!我实在是太紧张师兄了——.” “依我看,冬儿妹妹你紧张的不是师兄,而是他身上的水云战甲吧?”门口的蓝翎笑嘻嘻地走进来,反手关上房门。 隨著房门“碎”的一声合拢,凌冬儿的心臟也跟著剧跳了一下,勉强挤出一缕笑容,疑惑地问:“蓝翎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那就先把你师兄放下来,坐著喝杯茶,我慢慢说给你听。” 蓝翎迈著妖烧的步伐走进来,扭动的身姿仿佛比无衣的凌冬儿更魅惑。 她走到凌冬儿身边,伸手虚引:“冬儿妹妹,请吧?” 凌冬儿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师兄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反正迟早是要死的,你担心什么。”蓝翎笑著拍了拍凌冬儿的肩膀,“冬儿妹妹,放下吧,来和姐姐说说心里话。” 凌冬儿抿了抿嘴唇,缓缓放下萧竹,用玉臂擦了擦眼泪,神情也渐渐变为平静。 “姐姐到底想说什么?” “就从——”——-你来引诱我家大人的目的开始说起吧。” 蓝翎的手掌搭在凌冬儿洁白的肩膀上,一脸的欣赏与讚嘆,“何等美妙的身体,没有任何男人能够经得起你的诱惑吧?只可惜我家大人———” 她了一眼旁边的江晨,凑在凌冬儿耳边低语,“跟你想像的不一样。” 凌冬儿听到这里,惊慌地朝江晨望去。 她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能够吸引住江晨的基础上。如果连这一点都失败的话,那就意味著全盘皆输。 江晨嘴角含笑,平静地回望她的视线。 凌冬儿只觉得那眼神意味深长,仿佛能透过一切偽装,洞悉她內心深处的一切隱秘。 她顿觉浑身发凉,只觉自己好像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再无一丝遮掩。 虽然她现在的確也没什么遮掩。 她一颗心也止不住地往下坠。 难道·-从一开始,就没有吸引住他? 那我后面的一番表演,在他眼里又算什么?独角戏吗? 如果所有一切都被他看穿,那我现在的辩解又有多可笑? 凌冬儿脸色煞白,仿佛失去了力气,眼里再度闪烁出泪。 这一次,不是挤给別人看、博取怜惜同情的泪水,而是对於自己的惋惜和哀嘆。 辛辛苦苦一场,到头来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凌冬儿慢慢坐倒在地上,冰凉的地面没有让她感觉难受,因为她此刻的心比地板还凉。 “你们————·都知道了?”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声音,神情无比淒凉。 蓝翎俯下身子,手掌依旧搭在凌冬儿的香肩上,笑嘻嘻地道:“本来我奉了大人的命令,去找萧公子敘话,但我过去之后,却发现萧公子房间的门敞开著, 屋里没有人。 “我本以为萧公子是暂时离开,於是就进去等他。然后我就在桌上看到了一封被撕成几片的信,还有一杯饮了一半的酒。 酒里面有淡淡的香味,是媚药,能够乱人心智。 “萧公子当然不会闻不出来媚药的香味,但如果是你亲手餵给他,想必他也会欣然接受吧? “可为什么那杯酒只喝了一半,你们俩都不在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怎能辜负好韶华? “於是我又把那封信拼起来看了看,信上只有一行字一一“你师妹在与郑驰大人苟合』,落款是我的名字,蓝翎。 “我当然不会写这么一封可笑的告密信,那么借我名义写信的人是谁呢?送信的人又是谁呢? “这时候恰好店小二路过,他告诉我,这封信就是冬儿妹妹托他送热水的时候捎带过来的。 “於是我就明白了,原来是有人贼喊抓贼,把我们都当作棋子,想要借刀杀人,让我们为她火中取栗! “冬儿妹妹,你不该解释解释吗?说说你的心里话,姐姐我洗耳恭听。” 说著,蓝翎的手掌用力在凌冬儿的肩头捏了捏,细嫩的皮肤上立即留下了红痕。 凌冬儿神情萎顿,有气无力地道:“你既然都清楚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擦了擦眼泪,看向江晨,“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我无动於衷?是因为我还不够美吗?” “你很美。”江晨温声道,“只不过,那副水云战甲更美。” “原来你也早就盯上了水云战甲。”凌冬儿扯了扯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会念著师父的旧情,不会对我们两个晚辈下手————” “我本来也没打算亲自动手。”江晨轻轻嘆了口气,“如果不是你们两个自己送上门来,又何至於闹到这个地步?” 凌冬儿眼神闪了闪,仿佛又亮起希望的光泽,抬起头来,轻声道:“前辈, 冬儿对你说的话,至少有一句是真心的。冬儿是真想给你生个孩子———” 江晨摆了摆手:“谢谢你的好意,只不过,恐怕我无福消受。” 他指著地上萧竹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淡淡地道,“你们两个师兄妹的关係,应该也不止是同门师兄妹那么简单吧?如果不是你餵他喝了那杯媚药,他也不至於败得如此狼狈,说不定还能跟我过几招。而且,他被我制住之后,你假意劝他,实则从背后给了他致命一击吧?他身上的那团水雾,並不是水云战甲的特效,而是你的杀招!你对你的枕边人都这么狠心,我又怎么敢步他的后尘呢?” “不是的!”凌冬儿急切地解释,“我跟师兄,从来只是逢场作戏,我对他从来没有一丝真心!相反,我一直在恨他!他的修为明明比我还差,却靠著男色討好师父,才拿到了水云甲!要不然,水云甲本来就该传给我的!” 第952章 妒火中烧,水云归夏 “他用男色拿到了水云战甲?”江晨挑了挑眉毛,“你不是说,你师父清瑶仙子一直对我念念不忘,还想给我生孩子吗?怎么又跟她徒弟不清不楚的?” “师父她老人家,的確忘不了郑前辈。”凌冬儿的神情有些黯然,像是在为远方之人悲嘆,“但她毕竟也是个女人,寂寞了这么多年,也想找个温暖的怀抱。郑前辈不在,师兄又曲意逢迎,师父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诱惑———” “—·贵派真乱。” 蓝翎看著地上的萧竹尸体,嬉笑道:“这位萧公子把你们师徒俩都拿下了, 大饱口福,也算不枉此生了!, “没有!”凌冬儿用力摇头,“我虽然对师兄曲意討好,但始终没有突破最后一步!我的心始终属於郑前辈!我的身子也还是乾净的,不信的话,郑前辈现在就能验明正身!” 她说的如此自信,倒让蓝翎有些惊疑不定,目光在凌冬儿身上打转:“你还是乾净的?怎么可能?” 江晨指示:“蓝翎,验验她!” “遵命!” 蓝翎走到凌冬儿面前,蹲下身去。 凌冬儿此时身无长物,省去了许多繁琐的步骤,倒也方便。 片刻后,蓝翎站起身来,面色复杂地向江晨稟报:“大人,她的確是乾净的。” 蓝翎就算颇不情愿得出这个结论,但在江晨的眼皮子底下,她也不敢弄虚作假。 江晨面露意外之色:“居然是真的— 卫姬以心声问道:“公子莫非想把水云战甲还给她?” “当然不是!到手的宝贝怎么可能吐出来!这种心狠手辣的女人,就算是乾净的,我也信不过!” “那公子为何还要验她?” “我就是好奇嘛!”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道:“冬儿姑娘,我就只是隨便问问,没有別的意思。 生孩子的事就算了吧,我们还是要以国家大事为重——.” 凌冬儿坐在地上,抹了抹眼角,楚楚可怜地道:“前辈难道还是瞧不上冬儿吗?我和师父的一片深情——..” 江晨將手掌往下压了压:“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回头再给你师父找个徒弟吧,找个年轻英俊的,也算是尽了你一片孝心。至於你嘛,年纪还小,以后自然会遇到喜欢的人,用不著跟你师父抢男人。” 凌冬儿还想爭取一下,情意绵绵地道:“可是冬儿只喜欢郑前辈——” “冬儿姑娘,我们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你难道就对我一见钟情了?你觉得我会信吗?”江晨的语气冷淡下来,“你回去吧,有时间多陪陪你师父,別老是想著算计。” 他这样明確下遂客令了,凌冬几纵然再不情愿,也只好恋恋不捨地將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更加恋恋不捨地瞧了地上的萧竹一眼,慢吞吞地挪出了房间。 蓝翎提醒:“別忘了你的衣服。”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凌冬儿赶忙又退回来,捡起地上的衣物江晨不再管她,朝外面喊道:“小夏,进来吧!” 小夏就睡在隔壁房间,刚才萧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当然也把她吵醒了。但她没有声,只静静地在门外观望。 蓝翎看到小夏莲步款款地走进来,脸色也跟著一步一步地变得难看。 她当然能够意识到,江晨把小夏唤进来是做什么,她原本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这下彻底摔碎了。 江晨指著地上的尸体道:“小夏,来,试试这盔甲合不合身。” 小夏“嗯”了一声,施了一礼,然后蹲下身看向萧竹的尸体,面上也流露出激动欣喜的神色。 十二龙將甲之一的水云战甲,天底下没有人能够不动心! 尤其是这副战甲本来就很適合女子,它的前任主人更是闯下了“碧波仙子” 的名號,是天下所有女子憧憬的偶像。 但一旁的蓝翎,却听到了清脆的一声,是自己心碎的声音。 毒火在噬咬她的心臟。 嫉妒扭曲了她的面孔。 欲望冲昏了她的头脑。 疯狂压倒了她的理智。 明明是我先提出来的—·· 也是我跑前跑后,揭穿了凌冬儿的阴谋.—··· 修为也是我更高·———· 为什么到最后还是便宜了別人? 蓝翎终於按捺不住,跪倒在江晨面前:“大人!奴婢也想给大人生孩子!”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江晨也皱著眉头问:“蓝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別人不知道,蓝翎却是看过卫姬沐浴的,很清楚她的性別。 蓝翎醒悟过来,但神志都被妒火烧得不太清晰了,又继续道:“奴婢的意思是,小夏能做的,奴婢都能做。而且奴婢的修为,比小夏更高,如果穿上水云战甲,奴婢就能接近天位境界,成为大人最得力的臂助!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出水云战甲的最大价值—.” 她忽然注意到江晨的表情越来越冷,心中打了个突,后半截话也说不下去了。 江晨冷笑道:“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蓝翎被他的眼神嚇得连忙摇头:“奴婢不敢!” 江晨身子前倾几分,居高临下地盯著她,冷冷地道:“给我记住,我给你的,你才能要!我不给你,你別伸手!懂吗?” “懂了!懂了!”蓝翎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江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小夏,语气中多了一分笑意:“你以为你比小夏厉害?在我眼里,你俩都是一样的弱鸡,谁穿有什么区別呢?小夏穿著至少比你好看,这就足够了。” 蓝翎虽然並不服气,自认为美貌並不在小夏之下,但在江晨的威压之下,也只能唯唯诺诺地附和。 边上的凌冬儿刚刚整理好衣服,也磨蹭著不想离开,看著地上蓝翎的狗腿模样,心里泛起一阵报復的快感一一叫你刚才还趾高气扬地坏我好事,现在还不是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趁江晨的注意力落在小夏身上,蓝翎狠狠瞪了凌冬儿一眼:“败犬,瞅什么?』 凌冬儿不客气地反瞪回去:『瞅你那狼狈样儿,母狗!』 『败犬!' 『母狗!』 两条狗以眼神无声地交战。 在两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江晨亲自帮小夏穿戴好盔甲。 水云战甲原本就是女式盔甲,穿在小夏身上,要比萧竹更加合身。 与风暴战甲不同的是,水云战甲的每一块甲片都晶莹鍠亮,如同蓝色镜子一般,江晨甚至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隨著最后一块甲片合拢,盔甲上的水纹渐渐发亮,闪烁著如深海般碧蓝的光泽,恍如一圈圈水波扩散至全身,將血渍和污浊涤盪乾净,將小夏整个人包裹起来。 小夏试著活动手脚关节,身上的那些水纹便如同波浪般流动起来,洋溢著清新的水之气息。 “真舒服啊!就好像是泡温泉一样!”小夏欣喜地笑道。 “!小夏,你能说话了?”江晨更关心的是小夏的身体。 这几天小夏就像小哑巴一样,虽然舌头缝合了,但伤口远远没那么容易癒合,连吃饭都困难,只能喝水和一些流质食物,更別提开口说话了,只能用手指比划。 小夏也意识到这一点,又惊又喜地道:“对哦!我的伤好了?” 她在嘴里活动舌头,试了一会儿,惊讶不已,“刚才被一股甜甜的水流洗了一下,居然真的好了?” “那是仙枝甘露,对外伤有奇效,虽不能生死人,却能肉白骨。”地上的凌冬儿轻声解释。 江晨双手捧住小夏的脸,道:“张嘴,让我看看。” 小夏脸颊泛红,飞快地吐了吐舌头,羞涩地道:“你看,真的好了。” “没看清,再看看。张嘴,啊一一小夏虽然羞得只想躲开,但耐不住江晨的坚持,只好张开嘴巴,吐出舌头让他看清楚。 那条小香舌根部,伤口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疤痕,如果不是被细线缝著,几乎看不出来。 “果然癒合了,我现在帮你拆线。忍著点,不会很痛。” 江晨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线头,慢慢地拆出来。 “好了。不痛吧?” “不痛。” 小夏低下头,脸红得像火烧一样,忽然鼓起勇气握住江晨的手掌,用水流清洗他的手指。 “小夏,你很聪明嘛,这么快就学会使用水云战甲了。”江晨笑道,“这副盔甲这么方便,以后洗澡都不用换衣服了吧?” 小夏红著脸道:“如果上使大人愿意,以后就由我来替大人清洗吧。” “好啊!以后就请你多多关照了!” 一旁的蓝翎和凌冬儿看得眼睛都红了。 尤其是凌冬儿,脸都快酸变形了,心里腹誹不已:水云战甲的最厉害之处, 在於治疗外伤和润物无声的水毒,其次是水箭和水龙的杀伤力,这两人却只懂拿它来洗澡,真是暴珍天物! 但是当江晨的视线投过来的时候,两人马上就堆起諂媚的笑容。 “有了这副水云战甲,夏姐姐如虎添翼,大人魔下又添得力臂助,可喜可贺!”蓝翎一脸讚嘆,好像全然忘了自己不久前才说过小夏太弱了,连称呼都变成了“夏姐姐”。 凌冬儿也满眼仰慕:“我们这些莽夫村妇,拿到盔甲就只知道打打杀杀,一点生活情调都不懂,还是得向夏姐姐多学习。 “你们要学的多著呢!哦,对了!”江晨看向小夏,“小夏,你以后你就叫凌冬儿吧!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清瑶仙子的徒弟,这副水云甲就是清瑶仙子传给你的。” 地上的凌冬儿一愣:她叫凌冬儿,那我是谁? 她忍不住开口道:“前辈,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江晨皱眉道:“怎么,你不服气?” 凌冬儿一接触到他的眼神,赶紧堆起笑容:“冬儿哪敢啊!冬儿-”-不,小夏的意思是,由夏姐姐来使用冬儿的名字,冬儿万分荣幸!但是冬儿来用夏姐姐的名字,会不会太越了?” “我没让你用小夏的名字。”江晨略作沉吟,道,“你就用你师兄的名字, 以后就叫萧竹,反正这个名字女孩子也能用。” “啊?”凌冬儿张大了嘴巴,小声说,“但也有人听说过我师兄,知道他是个器宇轩昂的男子汉——. “你就说你以前是女扮男装,或者是个男娘。” 江晨摆了摆手,示意此事不用再议。 凌冬儿虽然满腹委屈,也只好咽回肚里。 蓝翎眼巴巴地瞅著小夏在房间里走来走回,適应新的盔甲,她內心羡慕嫉妒之余,又渐渐炽热起来一一这副水云战甲虽然给了小夏,但是也意味著他们两个人都已经有了盔甲,如果再抢到第三副战甲,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 她的视线跟著小夏的脚步而移动,不经意间对上了一旁凌冬儿的目光,双方的眼神里瞬间擦碰出火。 毕竟是我先来的,你终究只能当小四!『 『论美貌,论修为,你都比不过我!你拿什么跟我斗?』 江晨本来想打发凌冬儿回家,但凌冬儿死皮赖脸地跟在后面,还一再表忠心。江晨便看在她確实还有几分姿色的份上,默许了她的跟隨。 一行四人一路东行,仗著两件龙將甲撑场面,倒也无人敢惹。大部分路人和客人,都远远躲著他们,连看一眼都小心翼翼的,唯恐被龙將老爷怪罪下来,吃不了兜著走。 越往东走,城市就越繁华,不再是黄褐色的光禿土壤和一座座土堡,而是连绵成一片的村落和城镇,烟火气息渐渐浓厚起来。 一路紧赶慢赶,三日后,便来到铜城。 铜城,位於龙城之西,是进入龙城之前的最后一道关卡。 据说就算是在铜城,也能远远望见东方龙城之中那尊巨大参天的古龙尸骸的翅膀尖端。 不过江晨亲眼望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证实了这是个谣言。 正当身边其她三女也起脚尖使劲往东方眺望的时候,忽然就见大街上有白马疾驰而过,马上的骑士高喊:“特大喜讯!盘踞在南瀚海的那头沙蛟被勇士斩杀了!大伙儿可以放心通行了!” 大街上顿时炸了锅,路上行人纷纷大声欢呼庆祝,有人甚至当街拥吻,还想更进一步,如果不是卫兵上来阻止,就要当眾上演一幕艷情戏码。 江晨算了一下,自他斩杀沙蛟那天开始算,已经过去五六天了,消息这么久才传过来,看来这座金晶天下的信息很闭塞嘛。 但就算是这样闭塞的地方,“女帝疯了”的传闻都传得沸沸扬扬,女帝卫秋似乎也一直没有露面闢谣,看来卫秋出事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已经发生很长一段时间了。 第953章 书房知味,斩蛟之讯 云梦天下也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江晨当然也不会一整天都待在墓穴里, 確定这事一时半会儿办不完之后,江晨就携卫玄逸回到了城主府。 “卫兄,恕我直言,你的那位女帝徒儿,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江晨一脸遗憾地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你自己先走,等卫姬找到卫秋之后,再让卫秋去找你;二是继续等,但只能回地牢里等。” 其实现在知道金晶洞天的入口之后,卫玄逸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江晨现在还留著他,纯粹只是脸面上要过得去而已。 如果卫玄逸选择一个人走的话,或许会有好事者悄悄缀上他,譬如苏芸清这样的閒人,找个没人的地儿,让他从世界上消失。 如果他选择留下来,那么也许会有一两个残暴的狱卒,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对我们的前城主卫將军上大刑,將他活活折磨致死,简直太没人性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假使”“也许”的猜测,反正江晨都是完全不知情的, 绝对不是出於他的指使。 卫玄逸含泪道:“卫某只想知道秋儿的消息,我一个人走不走,都不重要了。如果秋儿出了什么事,那我也——” 他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满脸担忧和痛苦的表情,像一个失孤的老父亲。 江晨嘆息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麻烦卫兄你在地牢待几天了。一有卫秋的消息,我就会告诉你。”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烧给你的---这话没有说出来,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嘛。 卫玄逸几乎用乞求的语气说:“如果秋儿还活著,万望江公子救她一救,卫某就算是舍了这条命,也会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说著,他就要跪下来磕头,江晨赶紧將他拉住,一阵柔声劝慰。 江晨將卫玄逸送入地牢,回到城主府书房,苏芸清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什么时候动手?”苏芸清的脚翘在书桌上,歪歪斜斜地坐著,丝毫没有半点贵族千金的淑女模样。 “不知道,我完全不知情的。”江晨隨手摸上苏芸清的脚踝。 “虚偽!”苏芸清了一口。 “这叫体面。” 江晨的手慢慢顺著往上。 苏芸清闭上眼晴,轻轻哼了一声:“就在这里?” “你还没试过书房吧?” “听你这语气————·阿曦试过?”” “我没说是她啊!你怎么老想到她?” “你今天晚上不去找阿曦吗?” “不去了。她需要好好休养几天,不然会坏掉的。正好你也食髓知味了,就多陪陪你吧。” “我食髓知味?昨天晚上明明是我先停下来的好吧?是你自己把持不住· 江晨吻下去,將她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 月上柳梢头。 两人整理好衣服,相互检查了一下没问题了,相携走出书房。 刚出门,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人影,背靠著墙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寂寞又独孤。 “希寧?你等了多久了?”苏芸清快步走上前去。 “一会儿。” 希寧抬起头来,眼神颇为怪异,让苏芸清忍不住想要检查自己身上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奇怪的印记。 江晨也走过来,问道:“你不当你的希寧城主,来浩气城有何贵干?” 希寧面容一肃,眼神也变得凌冽起来,像一只凶狠的猫盯著江晨,冷冷地道:“我来找你的红顏知己。她躲到哪里去了?我四处找遍了都找不到她!” 江晨露出疑惑之色:“你说的————-是哪位?”” 酒肆茶坊里流传的十大谜题之一,惜公子究竟有多少红顏知己,据说就连惜公子本人都搞不清答案。 希寧恶狠狠地道:“就是最新的那个!你刚刚把她从乡下接过来的!” “噢———”江晨明白过来,“你找江嫣啊!她不在我这。你找她做什么?” “她去哪了?我有事找她!是关於大道之爭的,让她马上来见我!”希寧双手在一起,表情阴森,在昏暗中摇曳的影子把她拉扯得如同鬼魅一般。 江晨笑道:“你这就太难为我了。她虽然是我的红顏知己,又不是我的附属,怎么可能隨叫隨到。她出去游玩了,可能要过一阵子才回来,你回希寧城等著吧!她回来了我会让她去找你的!” “我一刻都等不及了!”希寧大声道,“这是大道之爭!怎么能等?” “我听说过,你俩爭抢死亡大道嘛,可我不是听说已经分出胜负了吗?你怎么又来吵闹?就不怕再被打屁股?” 希寧的心臟抽动了一下,想到那一日的情形,心头再度被耻辱和悲愤所填满她双手紧紧地住,指甲刺入手心,咬牙切齿地道:“我已经对死亡大道有了更深的领悟,这一次,绝不会再败给她!” “可是死亡大道的归属,明明已经確定了啊!你都已经挨过打了,怎么能耍赖呢?” “你少囉嗦!我不跟你说,你快把她叫出来,我要再跟她较量一场!” “那你耐心等著吧,等她回来你再当面跟她说。” “我不想等!苏姐姐,你看他!” 苏芸清虽然平日大大咧咧的,甚至当著林曦的面也敢对江晨动手动脚,但在希寧面前,还是不自觉的想要维持好姐姐的形象。 今天被希寧撞破了,不知道她听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毕竟忘我之际什么话都是有可能说出来的,连两人之间的称呼都变了很多次。纵然是苏芸清的脸皮,也不禁微微红了脸,眼神躲闪著,不好意思与希寧对视。 “小寧啊,你大老远来一趟辛苦了,肚子饿了吗,不如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我不吃!” 苏芸清无奈地道:“唉,小丫头脾气还是那么倔!那你俩慢慢聊著吧,我肚子饿了,先吃东西去了————”” 她几乎是逃跑似的飞快离开了。 望著苏芸清离去的身影,希寧冷笑几声:“惜公子,你果然厉害,连苏姐姐都栽到了你手里!” 江晨淡淡地道:“你不是一直笑我这惜公子名不副实吗,现在名副其实了,你怎么还这么多怨言呢?” “也对,我应该恭喜你才对!惜公子,名不虚传!” “谬讚了!你真不吃东西?那我走了,我也去找点吃的。” “你们吃吧,我今晚就回希寧城,不打扰你们两个了。请你转告江嫣,別装死,我知道她能听见我的声音!我在希寧城等她!” 金晶洞天。 铜城。 江晨揉了揉耳朵,嘆了口气:“到哪儿都不得清净。” 蓝翎赶紧附和:“这群苍蝇確实挺討厌的。” 此时大街小巷到处都在热烈议论沙蛟伏诛的大新闻,无论走到哪都听到有人说起那一战的盛况,传到蓝翎耳中,不禁让她想起郑驰的惨死,心里颇为烦闷。 “该死的沙蛟总算死了!我隔壁的沈老板就是被它吃了,连人带货一点残渣都没留!” “那鬼东西不知道吃了多少人,早就该死了,死得太晚了!” “以后商队可以走南瀚海了,咱们手里积压的货物也能卖出去了!我们都该好好感谢那些斩蛟的勇士!” “我听说霍大將军派出了两千精骑,个个都穿著龙鳞甲,付出了一千伤亡的惨重代价,才斩杀了那头恶蛟!” “两千骑兵怎么够?至少得五千人!你不知道那头恶蛟身长百丈,隨便甩一下尾巴就是地动山摇,而且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如果不结成军阵,多少人上去都是送死!” “可不是嘛!我听说连霍大將军都亲自上阵了,他一马当先打头阵,坐骑却被那恶蛟一口吞吃了,如果不是他及时下马,连他也要变成恶蛟的粪便!”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討论越来越激烈,不时传出各种耸人听闻的事跡, 引起一阵阵惊嘆。 在人们口口相传中,沙蛟早已超越了皇级妖兽的范畴,而是变成了一种灭世级的恐怖魔王,它身高百丈,耸立如山,头颅藏在云霄深处看不见,一摆尾就引发了大地震,一脚就踩死了几百人·—— 如果江晨不是亲身参加了那场战斗,恐怕也要以为是哥斯拉入侵了这个世界,霍大將军化身为大金刚奥特曼与它殊死搏斗,还有五千骑兵在外围摇旗吶喊,被哥斯拉踩死无数———· 也有细心人指出了这种传闻的谬误之处: “霍大將军镇守边境长城,如果没有女帝陛下的諭旨,他是不可能擅自离开长城的。” “三国加起来一共三百副龙鳞甲,不可能凑得出五千精骑来。” “沙蛟虽然是九大皇级妖兽之一,力量还在天位强者之上,但也没恐怖到一脚踩死几百人的地步——..—” 这样颇为客观的说法,却遭到了人们的白眼和唾弃。 “一派胡言!你懂个屁!霍大將军率领三千人討伐沙蛟,是我舅舅的姐夫的侄女婿亲眼所见!他也在那三千骑兵里面,追隨霍大將军斩妖,不比你懂得多?” “还说什么『沙蛟也不过如此』,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你討伐沙蛟?装什么大尾巴狼!” “哪来的臭外地人,到我们铜城討饭来了,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 那个犯了眾怒的白衣年轻人不但不走,反而跳上桌子,大声说道:“我告诉你们,斩杀那头恶蛟的,根本不是霍大將军,也没有几千人,而是只有一个人!” 眾人齐齐一静,面面相几眼后,忽然爆发出哄堂大笑声。 “这小子说什么胡话?” “假酒喝多了吧?” “一个人?斩杀恶蛟?怎么可能!除非他是血龙王转世!” 凌冬儿也觉得这种说法实在太荒谬了,就算她师父清瑶仙子亲自前来,穿上水云甲,也不可能独自斩杀那头恶蛟。否则,她和师兄萧竹也不用绕那么远的路了。 那白衣年轻人被眾人骂得下不了台,面红耳赤,终於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举过头顶,高声道:“我哥哥就是霍大將军魔下的骑士!他亲眼目睹了那一战,这是他昨天寄给我的信,信上说的很清楚,斩杀恶蛟的,就只有一个人!” 人们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有人小声说:“难道那个人就是你哥哥?” “当然不是!”年轻人摇晃著书信,大声道,“我哥哥率领一队二十四名骑土,护送一位使者经过南瀚海,遭遇了那头恶蛟,死伤过半。这时候有一个神秘人出手了,他骑著白马,穿著头盔,看不清样貌,一个人冲向恶蛟,只出了一剑,就將恶蛟斩杀!这是我哥哥亲眼目睹的,他从来不骗人!” “只出了一剑?这还是人吗?”人们又发出阵阵惊嘆,比之前听到五千精骑討伐沙蛟更为强烈。 一个人斩杀沙蛟或许还在人们的认知之內,比如十二龙將中最强的三皇出手的话,是有可能做到的。但就算是三皇,也要几千招以上,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打败沙蛟。一剑秒杀恶蛟?就算是三皇也不可能做到吧?这也未免荒谬过头了, 远远超出了人们的常识。 於是更多的人爭论起来,乱糟糟的,吵成一团。 凌冬儿摇了摇头,觉得这群人为了一个荒诞的故事爭来爭去,实在可笑。 只有蓝翎知道,那个白衣年轻人说的话,多半都是真的。除了其中那句 只出了一剑? 那天江晨与郑驰的战斗,蓝翎看得很清楚,双方也是僵持了千招以上,才分出胜负。而沙蛟的恐怖力量还在郑驰大人之上,只一剑就秒杀它?怎么可能?夸张过头了吧? 可那个年轻人说得信誓旦旦,有鼻子有眼,不像是撒谎。 蓝翎忍不住偷瞄了江晨儿眼,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大人---真的只出了一剑?” 江晨还没开口,旁边的小夏已经替他回答:“就是这把剑。” 小夏拔出腰间的细剑,模仿著江晨的动作,轻轻往前一次:“喏,就是这样,刺了一下,沙蛟就死了。” 凌冬儿好奇地竖起了耳朵,这几个人在说什么?好像也跟沙蛟有关? 蓝翎惊异地睁大眼睛,顾不得什么尊卑规矩了,忍不住伸手握住小夏的手腕,把细剑拿到眼前仔细打量。 她的另一只手掌轻轻从剑刃上拂过,面上的惊容越来越难以抑制。 “没错.····没错.····这把剑上面沾著沙蛟的血—····.而且只有剑尖上面一点·————·难道,大人真的,只出一剑?” 第954章 雾隱蜃楼,白色妖精 小夏撇了撇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大人当时握著我的手,就跟你现在一样,往前刺了一下。” 她带动著蓝翎的手掌,往前轻轻刺出,“再来一遍,现在看清楚了吧?” “大人那时候-—-”-还握著你的手?”蓝翎不仅嗓音在发颤,手腕也在颤抖, 带动著细剑上下晃动。 小夏不满地道:“大人如果像你这样发抖,我们早就被沙蛟一口吃掉了!” 江晨笑道:“这么算起来,他们说的都不对。不是五千人,也不是一个人, 而是我跟小夏两个人!小夏你说对不对?” 小夏娇声道:“大人是为了救我才出手的,我怎么能算数嘛!” “你毕竟也出剑了啊,当然要算数。” 笑谈声中,凌冬儿也听明白了原委,满面惊容地看向江晨。 原来那些人议论的斩蛟勇士,就坐在我身边? 他一个人,还带著小夏这个累赘,还握著她的手,只出了一剑,就秒杀了那头恶蛟? 如果不是知道小夏的性格和为人,凌冬儿一定以为她是在编造什么评书故事了。 不远处的白衣年轻人在人们的劝说下,也对战斗的经过做了一些改良,终於取得了人们的认同。 於是,血龙王死而復生,斩杀恶蛟,为民除害的故事,成为了流传最为广泛的一个版本一“他归来了!身披龙皇春秋圣甲,座下西海白龙马,手握明月流星剑,从天而降,对著那头恶蛟斩下·—” 江晨伸出手指,点在小夏的细剑上,笑道:“以后这把剑,就叫“明月流星剑”了。” 小夏小心翼翼地將细剑收好:“我要再买一把剑,这把“明月流星剑”就留著做纪念,我会一辈子珍藏!” 眼看日头渐斜,四人打算找个客栈歇息一晚。 街道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雾气。 走在雾气中,远处的街景若隱若现,宛如仙境。 江晨却觉得这雾有点古怪。 他身上的风暴战甲,也自发浮现出一层流动的风团,將雾气隔绝在外。 “戴上面甲!”江晨沉声道,“这雾不对劲!” 其他三人也是经验丰富的女战士,立即照做。 小夏忽然拔出细剑,指向江晨,颤声道:“你,你怎么又活了?” 江晨皱了皱眉,问道:“冬儿,你看到什么了?” “郑驰,你不是被上使大人杀了吗?”小夏又恨又惧,忽然痛叫起来,“我的舌头!啊!呜呜一一” 她伸手捂住嘴巴,转身就跑。 江晨急忙追上去,从后方將小夏拦腰抱住。 “冬儿!你中幻术了!快用仙枝甘露祛毒!”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小夏拼命挣扎,好在她的力气就算加上水云战甲也没到五阶,被江晨死死制住。 江晨吐出一口气,要时狂风大作,吹散了周围的雾气。 片刻后,小夏渐渐安静下来,像是如梦初醒,呆愜道:“我刚才是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了郑驰,他又活了过来,向我索命———” “你中幻术了!这里的雾气有迷幻作用,一定要用水流將它们隔绝在外面, 不然就会看到幻觉!” 江晨再三叮嘱,小夏也试著用水流过滤雾气,彻底恢復了清醒。 让江晨奇怪的是,旁边的蓝翎和凌冬儿却一点事也没有,丝毫没有受到幻觉的影响。 要说她们的龙鳞甲的面甲滤气功能比水云甲还强,江晨是不信的。 除非··这迷雾是专门针对小夏? 敌人就在附近? 江晨仔细观察四周。 在这茫茫大雾之中,如果敌人蓄意隱藏,就算是江晨的眼力也很难察觉。 江晨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掌,便见一阵狂风扫过街道,一路清扫出几十丈开外,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 只不过仍然没有看见敌人的踪影“很可能是蜃海战甲。”蓝翎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我听郑驰大人说过, 十二龙將甲中,蜃海战甲是神通范围最大的一副盔甲,据说能够用大雾覆盖整座城市,將城市化为海市蜃楼.” “也就是说,敌人不在附近?那他又是怎样看到我们的呢?” “这个嘛——.—.” ”以蓝翎的智力,实在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凌冬儿开口道:“可能是大范围无差別的攻击,但不针对普通人,只对穿龙將甲的高手起作用,譬如大人和夏-·-冬儿姐姐。大人心智坚定,不受幻术影响,但冬儿姐姐就中招了。” 称呼小夏为“冬儿”姐姐,凌冬儿觉得实在有些口,但又不敢不遵从江晨的命令。 “保持警惕,我们先去客栈!” 江晨以大风开路,吹散前方大雾。 蜃海战甲的迷幻之雾是很厉害,但也只能攻其不意,一旦有防备,风暴战甲恰好就是它的克星。 伴隨著呼啸的风声,四人来到一家客栈门前。 客栈大门开。 江晨刚走进去,就发现了打斗的痕跡。 再转头瞧去,竟发现一名无衣女子被五大绑在柜檯上,嘴里塞著布条,呜呜咽咽地挣扎著,楚楚可怜地朝他急眨眼睛。 江晨心想,难道是我进门的方式不对?还是最近这阵子纵慾过度,导致出现幻觉了?需要重新关上门再打开一遍吗? 跟在他后面的小夏也看到了这一幕,惊呼道:“啊!这人是掌柜的吗?怎么被绑起来了?” 蓝翎端详了那女子几眼,掩嘴笑道:“该不会是在玩什么游戏吧?绑的手艺还挺不错!” 江晨也看出来了,柜檯上那女子被捆绑的手法,不像只是单纯的束缚,反而把她的身段全都突显出来了,有些类似於绳艺,让人不敢多看。 小夏这时才注意到蓝翎所指的“手艺”的意思,多看了几眼,顿时脸红心跳,慌忙挪开视线。 凌冬儿倒是颇为好奇,伸长了脖子盯著看得目不转晴,好像要把这门手艺牢牢记在脑子里。 江晨道:“既然掌柜的没空,那我们再换一家店。” 其她三人都没有异议。 小夏一向是唯江晨马首是瞻,蓝翎和凌冬儿也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女侠,虽然对被绑的女子很好奇,但听江晨说不管,她们也不愿多事。 那柜檯上的女子一听四人要走,挣扎得更加用力了,嘴里鸣鸣叫著,好像是在求助。 江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栈。 小夏忍不住回头瞄了几眼,对上那女子楚楚可怜的眼神,仿佛听见她对自己说:“请救救我!” 小夏脚步迟疑,很想转身为她解开束缚,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加快脚步跟上江晨的步伐。 既然上使大人说不救,那就不救。 蓝翎轻了一声,拍了拍脑门,道:“怎么感觉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凌冬儿惊奇地看著她:“你也听到了?像是那个女人在说话,让我去救她!” 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江晨也听到了脑海中传来的声音:“请等一等!” 江晨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客栈。 “卫姬,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卫姬的声音惊疑不定,“这个女人跟小姐一样,也能直接进行心灵之间的沟通?” “这座洞天应该封禁了一切神通和法术,她又没穿盔甲,怎么能直接以心声跟我说话?” “要不要把她救下来问问?” “可能是陷阱。” 江晨沉吟片刻,转头问向其他三人:“你们都能听到吗?” 三女一齐点头:“听到了。” 江晨问道:“蓝翎,你见识最广,知不知道有什么手段可以直接沟通心灵?” 蓝翎思索了一会儿,不確定地道:“我听说十二龙將甲中有一副天籟战甲, 可以以自身为琴弦,发出虚空弦音,直接穿透心灵,即使聋子也能听见———— “但是这个女人,应该不是靠天籟战甲。”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女人身上应该没穿战甲。確切的说,她连一块甲片、 布条都没有,除非那根绑著她的绳子就是她的战甲。 这时,小夏低声开口:“我听霍大將军说过,黑暗妖精之中,有一种心灵术土,它们擅长一种精神天赋,能够沟通天地万物之灵,所以才能驯服强大的妖兽,御使妖兽攻打人类。” “黑暗妖精?” 江晨定睛瞧去,只觉得那女子怎么看都不像黑暗妖精。 虽然的確像个女妖精,但是都白得炫目了,跟“黑暗”一点关係都扯不上吧他又问:“黑暗妖精能变化为人形吗?” 小夏摇摇头:“除了幻术之外,没听说有人能长期维持变化之术。” “既然如此,蓝翎,你去帮那位姑娘解开绳索吧。 2 “遵命。” 蓝翎走上前,拔出柜檯上女子嘴里的布条,凌冬儿也凑过去帮忙。 “你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吗?谁把你绑在这里的?” 被绑女子惊魂未定,颤声回答:“是,我是这里的掌柜。刚才有个穿著火红色战甲的男人闯进来,一见我美貌,就来撕我的衣服,还把我绑在柜檯上。但跟他同行的那个女子突然从背后偷袭他,两个人打了起来,都跑出去了,把我一个人丟在这里——.—” 蓝翎好奇地问:“你刚才居然能用心声跟我们说话,怎么做到的?” 被绑女子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害怕,手脚都捆麻了,看到你们要走,一著急就在心里大声呼喊,想不到你们都听见了。” 蓝翎將信將疑:“好吧,我先帮你割断绳子———” “蓝姐姐,等一下!” 凌冬儿更关心那根绳子的手法,阻止了蓝翎想要直接割断绳子的暴力之举, 而是好奇地在女掌柜身上寻找绳结。 “多好的一根绳子,割断了多可惜,还是解开绳结吧。” “真是碍事。”蓝翎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人家掌柜的,气都喘不过来了, 你还在这磨蹭。” “你看看他的这手法,简直浑然天成,连绳结都难以找到。” “绳结不就在那里吗,你扯一扯,就知道了。” “哇!居然在那里面!藏得真好——” 不远处的小夏听著两人的交谈,又是害羞又是好奇,频频往那边张望。 过了一会儿,凌冬儿终於解开了绳结,將女掌柜从柜檯扶下来,从地上捡起一衣服塞给她。 女掌柜没口子地道谢,说要摆下一顿丰盛的晚宴招待几位贵人,而且店里的吃住全部免费。 双方相谈正欢,小夏却忽然面现杀机,拔出细剑,指向女掌柜的咽喉。 “你果然是黑暗妖精!” 旁边的三人都吃了一惊。 凌冬儿道:“夏——冬儿姐姐,你是不是又看到幻觉了?” 江晨皱著眉头打量四周,明明他已经將客栈里的雾气都吹走了啊?为什么小夏还是会中幻术? “这不是幻觉!”小夏沉声道,“她虽然假扮成人类的模样,而且还换了一身白皮,但手脚的特徵瞒不过我!” 蓝翎一愣:“白皮是换的?” 小夏指著女掌柜道:“你们看她的指甲,微微发绿,手掌也比常人更大,拇指虎口更低,掌心也凹陷下去。还有她的脚踝,比正常人粗壮-我在前线长年跟黑暗妖精作战,这些特徵都瞒不过我!” 她一口气说出了黑暗妖精的许多特徵,那女掌柜脸色大变,慌忙把手掌藏在身后。但是她两只脚没穿鞋,怎么也藏不住。 凌冬儿一把抓住女掌柜的手腕,硬生生开她的手掌,呈现在眾人眼前。 江晨三人都仔细瞧去,果然皆如小夏所说,这些异於常人的特徵,虽然可说是畸形儿的先天缺陷,但再加上女掌柜之前沟通心灵的本领,那就確凿无疑了。 “跪下!”蓝翎一脚將女掌柜端倒在地,制住她另一条胳膊。 “原来是长城骑士。”女掌柜苦涩地笑了两声,“我还真是倒霉,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小夏厉声喝问:“你一个黑暗妖精,披上人皮在这里开店,究竟有什么目的?你有多少同伙,他们藏在哪里?” 一说起黑暗妖精,小夏就像变了个人,再也不復平时的温柔之態,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仇恨的戾气。 这是人类与黑暗妖精两个种族之间的仇恨,是长年累月在前线廝杀所积累的血恨,是无数死去的战友凝聚在她身上的怨恨。 女掌柜闭上眼晴,闷声道:“我不可能告诉你-----而且,你也不能杀我“你找死!” 满脸杀气的小夏,就要刺出细剑,洞穿女掌柜的身躯。 女掌柜却在这时大喊:“我有城主大人的救免文书!我是受到城主大人庇佑的!” “你是说,城主大人知道你的身份?怎么可能?”小夏手中的剑尖一抖,在女掌柜脖子上划开一道血跡。 女掌柜急促地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就是夜族驻扎在铜城的使者! 你不能杀我!” “你胡说!我一直在长城前线,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夜族使者!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小夏的剑尖在女掌柜的嘴边晃了晃,好像马上就要化为一条毒蛇钻进去。 第955章 通天计划,死亡循环 女掌柜嚇得都快哭出来了:“我说的都是实话!那封赦免文书是梅隱龙梅城主亲手交给我的,就放在三楼东厢书房的第二排书架上,你不信的话自己去看!” 小夏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充斥著杀意,恨不得一剑刺穿这女妖精的喉咙。 但她却又生生忍住了这股杀意,犹豫片刻,转头看向江晨。 她不想给江晨添麻烦。 如果女掌柜没有撒谎,她真的是受铜城城主梅隱龙庇护的话,一旦杀了她, 无疑会招惹很大的麻烦。 江晨摩著下巴,沉吟道:“如果是正儿八经的使者,就该带著使团,堂堂正正地上路,躲在这里鬼鬼祟祟的算怎么回事?” 蓝翎和凌冬几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这位大人似乎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使者,经常听小夏称呼他为“上使大人”,虽然不知是哪里来的使者,但他不也没带使团吗? 她俩当然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只听江晨继续说道:“那位梅城主自己私藏了一个妖精使者在铜城,也不安排在驛馆,反而换了一张人皮在这里开客栈,如此鬼祟行事,难不成———-他私自通敌,做了人奸?” 凌冬儿轻轻咳嗽一声:“也有可能,是为了通天计划。” “通天计划?”小夏身躯一颤,眼神黯淡下来,仿佛大受打击,“连黑暗妖精也加入了通天计划?” 她只感觉心中这么多年的信念,一下就崩塌了。 江晨之前就听萧竹提起过这个计划,后来也问了小夏,所谓“通天计划”, 就是三国联手合作,推翻女帝的统治,然后合力修建一座“通天塔”,一直修到天界,反攻天上的神人们,占领天界的丰饶土地,彻底摆脱天上神人对金晶洞天的奴役。 但是这个计划,只说人类三国合作,没说把黑暗妖精也囊括进来啊? 蓝翎低声道:“我听郑驰大人提起过,十二龙將之中,有部分人主张把黑暗妖精也拉入『通天计划』,利用它们充当马前卒,可以更快地攻破天界的防线。 事成之后大不了给它们划一块地,反正天界的土地丰饶得很,应该足够养活两个种族。” “”..—.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江晨气得只想爆粗口。 所谓的“天界”,不就是云梦世界吗?这伙人如果真的修建起了什么通天塔,从浩气城的地下墓穴里冒出来,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浩气城,糟蹋的还不是江山盟的地盘? 我江家大好河山,的確丰饶得很,可我为什么要给你? 不行,我这个上帝决不能让通天塔建起来! 想到这里,江晨义正辞严地道:“通天塔是我们人类三国內部的工程,跟黑暗妖精有什么关係?黑暗妖精袭击我们人类国土这么多年,不知道杀害了我们多少同胞,我恨不得吃它们的肉、喝它们的血!跟这些畜生握手言和?我呸!小夏,你能答应吗?” 小夏捏紧拳头,咬著牙齿,沉声说道:“我决不答应!” “好!我们人类就需要有你这样正直无畏的骑士!” 江晨拍了拍小夏的肩膀,指著跪在地上的女掌柜,大声鼓励,“小夏,证明你的决心,去杀了她!” 小夏毫不犹豫,在女掌柜惊恐的眼神中,细剑不偏不倚地刺出,贯穿了它的胸膛。 女掌柜的一句“饶命”才说了一半,脑袋一歪,倒在血泊里。 凌冬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心惊肉跳。 不是惧怕小夏的剑,而是因为江晨真的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就干掉了这么一个诱惑十足的异族美女。 凌冬儿想起自己前几夜还想以美色勾引利用这位大人,简直不知死活,此时只觉一阵后怕,背心都被冷汗浸湿了。 小夏面无表情地缓缓收起剑。 她身上的杀气也隨著细剑一起收敛归鞘。 她忽然转过身,扑到江晨怀中,抱著他大哭起来。 不是因为杀人,而是这么多年信念的崩塌。 江晨正想安慰小夏,忽然头脑一阵昏沉,眼前猛然发黑。 他心中大惊,不知道什么时候著了別人的道。 他用力一咬舌尖,借著剧痛恢復了清醒,眼前模糊的视线再度变得清晰。 忽觉周围人声鼎沸,定晴一看,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大街上,路边行人正谈论著沙蛟被斩杀的热闻。 小夏、蓝翎、凌冬儿也在他身边,好端端的站著。 江晨狐疑地看著她们,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三女都满头雾水,似乎没没听懂他的意思。 小夏问道:“大人是想问,明天什么时候出城吗?” “不是。” 江晨摇摇头,在心中问道,“卫姬,你看清了吗?刚才那阵头昏是怎么回事?” 卫姬的语气透出浓浓的关切:“公子头昏了?那赶紧休息一会儿吧,剩下的交给卫姬。” “不是,我现在不晕,刚才在客栈里晕了片刻,一晃神的工夫,怎么都走到这里来了?” 江晨只觉得刚才那阵头晕实在诡异。自从度过心劫以来,他几乎再没有陷入昏迷的情形。 莫非自己也中了蜃海战甲的幻术? 但卫姬的这具身体现在是由江晨的阳神来主导,八阶香火阳神,一眼就能看破世间绝大多数幻术和梦境,又有另外两个世界的眾生香火愿力为锚点,几乎不可能出现陷入幻术而不自知的情况。 脑中转动著怀疑的念头,江晨乾脆在玄黄天下显形,与五大使徒各自交谈几句,確定自己不是身处梦境,才再度將意识返回到卫姬的身体中。 他还注意到东方紫衣也在一座庙宇中跪拜无天老祖的神像,不知道她跪了多久,但江嫣现在也没空理会她。 仍然是在热闹的大街上。 但江晨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消失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就好像一段视频的中间被截走了几分钟一样,转场十分突兀。 更加诡异的是,除了江晨以外,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看著身边的三人,江晨皱著眉头问道:“你们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三人皆露出警惕之色,左顾右盼起来。 “有敌人?” “在哪里?” “我们这边有两位龙將,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我们?” 江晨知道这三个傢伙指望不上,又问卫姬:“卫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客栈里杀了那个女掌柜之后发生的事情?” 卫姬惊讶地问:“公子在客栈杀人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江晨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怀疑自己这几天是不是真的纵慾过度,需要休息休息了。 武圣的体魄,不应该啊? 明天先跟苏芸清请个假吧,歇一天补补身子。 幸好尉迟雅已经出征了,林曦也要休养几天,不然还真是抽不出空来。 江晨忽然注意到天边的夕阳,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进入客栈之前,太阳就已经快下山了,这会儿怎么好像升的更高了? 太阳难道还能从西边升起? 还是我把时间记错了? 就算我们都忘记了客栈中发生的事情,难道连时间也会记错吗? 云梦世界的江晨,揉了揉身边的苏芸清:“芸清,你记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吃宵夜的?” 被吵醒的苏芸清没好气地道:“不就是刚才吗?半夜三更,没力气再陪你玩了,好好睡觉!” “吃宵夜之前,我们一共几次?” “三次!算你厉害行了吧?我不行了,求你让我睡觉吧!” 江晨哄了哄她,心中已经得出结论云梦天下的时间流速是正常的,也没有什么被遗忘的记忆。 並不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而是金晶洞天出了问题! 要么是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了,要么,是我们都陷入了幻境! 江晨好奇的是,金晶洞天的力量上限只有六阶,就算穿上最强的龙皇圣甲, 也才达到八阶,如何能製造出一个连江晨也看不破的幻境? 只有十阶大觉强者,才具备这种能力吧? 江晨仔细观察周围,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强烈大街上的一切,都很真实,细微之处也没有任何破绽,完美得不像幻境。 恐怕就算是佛主释浮屠来了,也未必能製造出这样完美的幻境。 若说唯一的破绽,就是这些情景都似曾相识。 人们惊嘆著霍大將军率领五千精骑斩杀恶蛟的壮举,语调和內容都跟江晨曾经听过的一模一样。 “那头恶蛟身长百丈,隨便摆一下尾巴就是地动山摇,而且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如果不结成军阵,多少人上去都是送死!』 “我听说连霍大將军都亲自上阵了,他一马当先打头阵,坐骑却被那恶蛟一口吞吃了,如果不是他及时下马,连他也要变成恶蛟的粪便!” 然后又有一个白衣年轻人站出来,指出这些传闻的谬误之处,遭到了眾人的嘲笑。 江晨忽然开口道:“这个穿白衣服的傢伙,身上有一封信,是他哥哥寄给他的。” 小夏、蓝翎和凌冬儿都不明所以地望过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感兴趣。 江晨继续说:“他哥哥是霍大將军魔下的骑士,五天前率领二十四名骑士, 护送一位使者经过南瀚海,遭遇了那头恶蛟,死伤过半—” 他將记忆里那位白衣年轻人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引得蓝翎和凌冬几皆为之动容。 “只刺了一剑?就秒杀了那头恶蛟?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就是这把剑。”小夏不满那两人对於江晨的怀疑,就要拔出腰间的细剑比划一番,这回却被江晨拦住了。 “出了几剑,並不是重点!”江晨沉声道,“你们仔细听好,他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这番话?一个字都不会差!” 蓝翎和凌冬儿都面带惊疑之色,虽然还是对江晨到底出了几剑更为关心,但碍於江晨的命令,只能沉下心思去听那个白衣年轻人的言语。 一个神秘人出手了,他骑著白马,穿著头盔,看不清样貌,一个人冲向恶蛟,只出了一剑,就將恶蛟斩杀!这是我哥哥亲眼目睹的,他从来不骗人!” 白衣年轻人说完这番话,不仅在人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更是让小夏也为之惊嘆。 “上使大人怎么料到他会这样说?”小夏的目光在江晨脸上瞄来瞄去,仿佛今天第一次认识他,“真的一个字都不差!” 蓝翎和凌冬儿虽然也惊奇不已,却明显更关注另一个问题:“真的只出了一剑?” 於是小夏又拿出细剑,模仿著江晨的动作,演示了一遍,让两女几乎惊掉了下巴。 江晨则沉下脸来,完全没有半分骄傲和喜悦。 他已经確认了,这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这样离奇的经歷,连江晨也闻所未闻,如果不是幻术的话,那么很可能与这个世界的几条根源大道密切相关。 时间、空间、混沌、造化、因果,这五条构成世界基石的根源大道发生了变动,才能让他这位渡过心劫的阳神也难以窥见真相。 他怀疑自己已经陷入了“时间循环”里面。 江晨想起了很多关於“时间循环”的书籍和影视作品,实在没想到自己也会有遇到这一天的时候。 是会被困在同一天一千年,还是进入了死亡循环,需要摆脱死亡结局才能破解? 开始的节点,是从进入这座铜城为开端? 而结局,则是杀死了那个客栈里的女妖精?她用了什么手段,拉著我们一起陪葬了? 街道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雾气。 江晨警醒过来,提前用大风颳开迷雾,避免小夏看到幻觉。 隨著日头下落,四人再一次来到那座大门敞开的客栈门前。 柜檯上,依然是那个女妖精被五大绑,楚楚可怜地躺在那里。 这一回,江晨转身就走。 “请等一等!救救我———” 无论那个女妖精怎么说,江晨都不停留片刻。 小夏等三人虽然觉得奇怪,也没有多问,紧紧跟隨在江晨身后。 走过很长一段路之后,江晨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又来了———” 江晨极力保持意识,然而等视线再度清晰之后,还是回到了熟悉又热闹的街道上。 再看看日头,也依旧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一切又回到了开端的那一刻。 就算不杀那个女妖精,也会陷入循环? -不!也有可能是有其他人闯入客栈,见色起意,侮辱並杀害了她! 看来,必须保证女妖精活著? 江晨揉了揉眉心,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身边的三女仍没有察觉到半点异常。 卫姬也同样一无所知。 江晨不打算向她们解释,直接拉著她们去找客栈。 第956章 妖精之血,星光陨灭 江晨径直闯入客栈,望著柜檯上五大绑的女妖精,制止了小夏三人前去探视的举动,吩咐道:“离她远一点,这傢伙身上有古怪。” 他自己则在大堂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远远望著那女妖精挣扎的举动, 小夏和凌冬儿都面露古怪之色,暗嘆这位大人的癖好挺独特啊,居然喜欢看这种戏码。 女妖精低声下气地哀求:“救救我!只要帮我解开绳索,你想怎样都可以1》 江晨置之不理。 小夏时不时地往那边瞄几眼,既脸红心跳,又忍不住偷看。 凌冬儿则是光明正大地看,伸长了脖子看,目不转睛地看。 若不是江晨阻止,凌冬儿还想上前研究那绳子的捆绑方法,说不定以后派得上用场。 令她感到奇怪的是,那位大人既然喜欢看这种戏,为什么不让她学学呢,她可是很聪明很好学的,以后也可以给大人表演啊! 无论女妖精怎么哀求,江晨都不为所动,那女妖精渐渐也不挣扎了,只用一双大眼睛幽怨地盯著江晨。 “应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吧?” 江晨虽然没有近身,却一直仔细探查著女妖精的气息,见她的气血始终都很蓬勃旺盛,也没有衰弱的跡象,渐渐放下心来。 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有外人闯进来。 偶尔有人行道过,看到屋里的情形,尤其还有两个穿著龙將甲的老爷大人恶狠狠地瞪过来,一般人哪里敢管閒事,都连忙加快脚步走开了。 江晨正以为这一次就要平安渡过的时候,眼前忽然又是一阵晕眩。 “怎么回事?那个女妖精明明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还是不能摆脱循环?” “难道那个妖精咬舌自尽了?不可能!她根本没这种骨气!” 江晨拼命睁大眼晴,想要起身往柜檯扑去,最后再看那个妖精一眼。 眼前一片朦朧,像是扑入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脚下一个翅超,撞到了前方的一个行人。 耳边传来喧譁的人声,又一次回到了大街上,回到了太阳下山之前。 “没长眼睛一一”那个被撞到的女人回过头来,看清江晨身上的盔甲,立即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卑躬屈膝地赔笑,“小女子该死!小女子不是故意挡道的!龙將大人千万別跟小女子一般计较——” 江晨挥了挥手,示意她快滚。 那女子连声道歉之后,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旁边的小夏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江晨。大人以前没这么好色吧?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去扑女人? 江晨没理会她们,皱著眉头回忆最后一幕。 明明直到最后,他还能感受到那女妖精的气息,女妖精明明一直活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难道是她身上的绳索有问题? 那个绳索就像个定时炸弹,如果不及时拆除,就会將时间再度打入循环? 可是第一次遇见女妖精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拆掉了绳索啊? 难道“拆掉绳索”和“保证女妖精存活”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不,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云梦世界。 江晨揉了揉身边的苏芸清:“芸清,你有没有听说过『时间循环』?』 苏芸清揉著的睡眼,一脸的不情愿:“循环?你还想再来?饶了我吧, 我真的太累了——” “我说的是正经事。” “大晚上说什么正经事,明天再说不行吗?不说会影响明天太阳从东方升起吗?” “会。” “別瞎胡闹。”苏芸清打著呵欠,满脸睏倦,“你去找阿曦吧,或者是瀟瀟,反正我是不行了,再来要坏掉了————” 江晨看出她的確很累了,便不再劳烦她。 不过他还想確认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今晚来了多少次?” “三次!三次!三次!你好厉害行了吧!我的兄长!我的好哥哥!我的好徒儿!我的乾爹!我苏芸清服了你了!” “我刚才是不是问过这个问题?” “你也知道啊!问过了你还问?成心不让人睡觉吧?” “哦,我就喜欢看你服气的样子。”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如果你还想问第三遍,明天早上等我睡醒了再问行不行?” “行。” 听著大街上的人们热议著五千骑兵討伐沙蛟的英勇事跡,江晨却只觉得心头一阵阴寒。 夕阳照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阴森和诡异。 甚至连身边人的面孔,也透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妄之感。 江晨心中烦躁,杀意蔓生,甚至生出一种周围一切皆虚妄的错觉,想要杀个人看看,来验证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 “不行———·我不能这么浮躁。” 江晨定了定神,对小夏三人吩咐道:“我去办点事,你们就在这里等著,不要走动!” 说罢,他施展身法,从人群中穿过,沿著记忆中的路径,径直来到客栈之前这次比前三次提前了半香的时间到达客栈。 “砰!” 客栈大门被人撞开,两条人影从里面飞了出来。 江晨早已闪到一旁,定晴望去,只见前面那人穿著一副火红色战甲,周身缠绕著一根根火焰羽毛,背后还有两只火焰翅膀,造型十分华丽,奔行之间,还留下尾焰残影,宛如一只振翅疾飞的火凤凰。 江晨一眼便认出,那副战甲就是三皇之一的“凤凰战甲”! 披甲之人,便是三皇之首一一“不死凤凰”楼近芳! 而后方那名女子,气势並不比凤凰战甲逊色多少。 她身上的盔甲镶嵌著闪烁的星辰,呈现出梦幻般的光芒,如同星空一般璀璨又神秘。 这是十二龙將甲中的“星辰战甲”! 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位身穿星辰战甲的女子,竟然在追杀前方的凤凰战甲! 按理说,十二龙將中的三皇一一“人皇”蜃海战甲、“地皇”后土战甲、 “天皇”凤凰战甲,其御主的战力均达到了七阶神天位强者,要明显凌驾於其他九人之上。 尤其是三皇之首的凤凰战甲,据说是十二副龙將甲中最神秘,最神奇的盔甲,除了能够操纵焚天火焰之外,更具备种种不可思议的功效,是十二副龙將甲中最接近龙皇圣甲的盔甲。 传说凤凰战甲曾经號称“天下第一”战甲,称霸人间三百年,直到龙皇圣甲出世之后,这个“天下第一”的名號才被夺走。 而那位身穿星辰战甲的女子居然能追著凤凰战甲打,难道她的实力犹在三皇之上? 两人一追一逃,也不理会不远处的江晨,很快就冲入茫茫大雾之中,气息迅速远去。 江晨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再看看客栈里狼藉的场面,很快就確认,將女妖精绑在柜檯上的,正是刚才两人中的凤凰战甲御主。 女妖精之前也说过,“刚才有个穿著火红色战甲的男人闯进来,一见我美貌,就来撕我的衣服,还把我绑在柜檯上。但跟他同行的那个女子突然从背后偷袭他,两个人打了起来,都跑出去了,把我一个人丟在这里———” 莫非,一切都是那个穿凤凰战甲的傢伙搞的鬼? 那傢伙好像叫什么·——·“不死凤凰”楼近芳? 本公子之所以被困在这一段时间循环之內,就是因为踩中了他的陷阱? 陷阱布在什么地方?那个女妖精身上? 江晨迫切想要验证答案。 他快步走进客栈,便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那女妖精在柜檯上挣扎著,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江晨这回没有坐视不理。 他径直走到柜檯边,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身形逆著光,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暉的衬托下,宛如一尊降世的魔神。 女妖精浑身一颤,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的到来。 她惊恐地瞪大眼晴,眼眸里露出哀求之色,身子拼命想要蜷缩起来,可惜由於被五大绑,她再怎么往后缩也无法动弹。 “求求你——別杀我——” 女妖精发颤的嗓音在江晨心头响起,饱含恐惧和绝望,还掺杂著一丝疑惑,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杀自己,换成一个正常人,哪怕不是侠肝义胆的正道侠土,就算是邪魔外道,看到自己这副诱人模样,也会先干点別的吧? 江晨的手指伸过去,在她咽喉轻轻抹过, 指尖风刃划开娇嫩的肌肤,鲜血涌出来,女妖精带著绝望和疑惑死去了。 江晨没有停下来,手掌隨意挥过,將她身上的绳索也斩成了无数截。 然后他仔细观察女妖精的动静。 她躺在血泊中,鲜血顺著柜檯往下流淌,彻底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但这一段时间迟迟没有终结。 江晨耐心地等待变化。 卫姬轻轻发问:“公子————-为什么要杀她?”” “我有我的理由。” “嗯,我相信公子。公子要杀她,她一定有该死的理由。” “卫姬,你越来越聪明了。』 江晨在旁边默默地站了良久,终於能够確定,这一段时间循环,与这个女妖精无关,也与她身上的绳索无关! 这一切因果,都要应在那个身披凤凰战甲的楼近芳身上! 在江晨沉默的等待中,过了一会儿,眼前一阵发黑,又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晕眩。 这一回,江晨没有抵抗这种眩晕感,而是闭上眼晴,静静体会周围的变化。 身体的皮肤,好像被无数细软的沙粒摩擦著,冲刷著,上下沉浮著,不受控制地往某个方向漂流过去等江晨再睁开眼时,已经又回到了熟悉的大街上。 “你们在这里等我!” 丟下一句话,江晨快步衝出,直奔远方的客栈。 第五次来到这个该死的客栈门前。 这回提前了一半香的时间赶到,是江晨能够做到的最快了。 客栈的大门此时紧闭著。 江晨心头一松,知道自己终於赶上了。 他收敛气息,静悄悄地走到门口,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不死凤凰”楼近芳望著眼前柜檯上的女子,嘴里发出得意的大笑:“换皮的黑暗妖精,难得的极品!今天老爷就来尝个新鲜,看看跟人类女子有什么不一样.” 见女妖精露出惊恐之色,楼近芳又换上了一副温柔的语调,“放心吧,只会有一点点痛,你闭上眼晴忍一下,很快就会快乐起来———” 女妖精认命般地闭上眼睛,不再做徒劳的挣扎。 “对,就是这样,我就喜欢你这种听话的小绵羊,老爷会重重奖赏你的,嘿嘿嘿·—.—· 怪笑声中,楼近芳解下腰间的甲片,隨手递给身边穿著星辰战甲的女子: 2 2 星月,你帮我望风,別让其他人进来。” 名为星月的女子嘆了口气:“你快点,我一会儿要去洗澡。” “嘿嘿,这事可不能快,需越慢越好。” 楼近芳欣赏著自己亲手捆绑的绳索,面露陶醉之色,“你看看,多么完美的作品!她简直是艺术的结晶!我在人类女子身上还从未完成过如此美妙的作品, 原来只有黑暗妖精才是上天的宠儿.—...” 他絮絮叻叻地咏嘆著,全神贯注地欣赏著眼前的艺术珍品,浑然没有注意到周围悄然升起了一层朦朧的雾气。 他更没有注意到,后方原本一脸无奈之色的星月,眼睛突然变得通红。 星月的牙齿咯咯打颤,仿佛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一幕。 她回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梦魔,那时候她还不是十二龙將,没有穿上星辰战甲,还只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却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推倒在阴暗的小巷里-- 那个令她一生也挥之不去的恐怖身影,渐渐与眼前的人影重合。 这个无耻卑劣的男人,正在欺辱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可怜女子。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星月再也遏制不住心头的恐慌与愤怒,右手捏紧拳头,猛然一拳挥出。 这含愤的一拳,便是她最拿手的“幻影流星”,挟裹著星光之力,化为飞掠的流星,重重轰击在前方那恐怖的黑影身上。 那男人惨叫一声,又惊又怒:“星月!你搞什么鬼?” 星月根本听不清男人在说什么。 她只注意到那个男人没有死,反而朝自己张牙舞爪,如同恶魔一般叫囂。 她克制住心头的恐惧,再度施展最拿手的绝技一一“星光陨灭”! 无数流星陨落,无数星辰破碎,绽放出剎那的光辉,燃尽最璀璨的一瞬。 男人在星光中发出撕心裂肺的袁嚎,但他仍没有死,而是化为一团火焰,从无数道星光的缝隙中逃走了。 星月胆气一壮,杀心顿起一一你曾害得我如此悽惨,我岂能容你逃脱! 我要让你像烟一样,在星光中化为灰! 星月大步追了过去。 第957章 嗜血之雾,十二涅槃 江晨悄无声息地跟在两人身后。 楼近芳被星月从背后偷袭,负伤逃遁,但实力依旧不弱,拉开一段距离后, 居然重新占据了上风。 凤凰振翅高歌,烈焰滔天,所过之处化为火海。 漫天熊熊大火,吞噬了房屋,吞噬了星光,也吞噬了星月。 星月在火焰中哀豪,浑身星光闪耀,却始终无法衝出火海,直到被火焰彻底吞没。 她的哀嚎声彻底消失之后,火焰也渐渐熄灭,浓烟散尽,场中只剩下一具盔甲空壳,里面是焦黑的骷髏,嘴巴张得老大,仿佛透出无尽痛苦。 楼近芳站在原地,呆愣地看著那具穿盔甲的骷髏,喃喃地道:“星月,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此时他身上没穿腰甲,中间那一块毫无防护地保留在外,而且被星月的偷袭伤到了要害,正在往外流血,看起来十分狼狈。 江晨感觉现在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仍静静地躲在几丈外的阴影中,耐心观察楼近芳的下一步行动。 卫姬在心中说道:“公子,他们两败俱伤了!我们要不要试试?只要杀了他,就能拿到两副龙將甲!” 江晨道:“再看看。” 卫姬看了一会儿,又道:“公子你看他身上的那副盔甲,好气派!比我的风暴战甲还气派!”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叫凤凰战甲,在十二副龙將甲里面排名第一,当然气派!想要吗?』 “想!” 江晨大手一挥:“那就抢!” 但他始终藏在阴影中,迟迟没有上前,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卫姬见楼近芳跟跟跪跎地往前走,不禁有些沉不住气了,问道:“公子,还不动手吗?他马上要逃了!” “他逃不掉的,耐心看著吧。” “噢。” 在两人注视下,楼近芳往前走出几步,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捂著要害,原本被他简单包扎过的伤口,骤然进裂开来,再度往外冒血。 如此重要之处传来钻心的痛苦,纵然是三皇之首也忍受不住,楼近芳脚下一软,半跪在地。 “是谁———”他一边嘶声抽气,一边发问。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周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浓郁的大雾。 白茫茫一片,几乎浓如实质,將楼近芳全身包裹起来,更不断往他伤口深处渗透。 楼近芳此时也终於意识到,为何自己的伤口会血流不止,四肢也越来越僵硬麻木了。 那雾气具有极强的腐蚀作用,不断沿著伤口往体內渗透,侵蚀著他的生机。 这不仅是“迷幻之雾”,更是“嗜血之雾”! “原来是你-————”楼近芳努力抬起头,望向浓雾深处。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浓雾中缓缓走出来, 他浑身上下都笼罩在灰色的雾气中,即使近在尺,也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能从身形轮廓大致看出,此人十分魁梧高大。 远处的江晨已经认出此人的身份,在心中默默地道:“蜃海战甲,梅隱龙。” 梅隱龙也是三皇之一,號称“人皇”,他身上的蜃海战甲是神通范围最大的一副盔甲,据说能够用大雾覆盖整座城市,一人就能抵挡千军万马,敌军人数越多,他就越发强大,人数上的优势在他面前起不了任何作用,这就是“人皇”称號的由来。 也只有同为三皇之一的梅隱龙,才敢对身穿凤凰战甲的楼近芳出手。 看到梅隱龙的出现,卫姬心中一阵后怕。 她现在总算知道,江晨为什么总是说“再等一等”了。 如果刚才贸然衝出去,就算杀了楼近芳,也会被梅隱龙从背后偷袭捡便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有沉得住气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还是公子有先见之明! 卫姬在心中惭愧地道:“卫姬无能,差点误了公子大事。” “吃一堑,长一智。” 江晨早已料到,梅隱龙一定会出手。 之前星月与楼近芳在客栈內自相残杀,很可能就是梅隱龙搞的鬼。 而楼近芳击杀星月之后,虽然伤到了要害,却也只是影响雄风,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导致时间回溯。 那么真正导致时间回溯的,一定另有其人! 梅隱龙的出现就是关键! 江晨愈发小心地收敛气息,默默观察那两人的举动, 浓密的大雾遮蔽了视野,江晨此时也不敢用大风颳散雾气,只能竖起耳朵, 倾听前方浓雾中传来的动静。 楼近芳嗓音中带著痛苦,惨笑道:“有人告诉我你已经去了龙城,我没想到你还留在铜城。你在这里专门等我吗?” 梅隱龙淡淡地道:“那个假消息,就是我放出去的。” 楼近芳一边嘶声抽冷气,一边道:“为了对付我,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就为了这副凤凰战甲,你害死了多少人!你难道忘了通天盟约吗?” “我当然没忘。只要你自愿扒下凤凰战甲,我就饶你性命,如此一来,也不算伤了两家和气.— “星月呢?星月就白死了吗?” “楼星月?”梅隱龙冷哼一声,“她在十二龙將里面垫底,靠著星辰战甲才能身天位,死了就死了。我再找个地元巔峰高手,穿上星辰战甲,也不比她差多少。她的死活无关紧要,不算违反通天盟约。 d 楼近芳怒极反笑:“好一个梅隱龙!在你眼里,除了这副凤凰战甲,其他人的性命都无关紧要吧!可我告诉你,你以为现在杀了我就能夺走凤凰战甲吗?痴心妄想!” 梅隱龙淡淡地道:“我陪你说了这么久,已经给足你体面了。既然你不愿意体面,那我只能帮你体面。” 楼近芳怒吼:“来啊!我看你能怎么体面!” 浓雾中绽放出熊熊大火,爆发出巨大的衝击波,更有一声声清脆的凤鸣,仿佛有一只火焰凤凰张开了翅膀。 这是一不死凤凰”楼近芳的垂死挣扎。 远处的江晨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 而浓雾中的梅隱龙反而没弄出什么动静,如同幽灵一般时隱时现,像是被楼近芳压制住了。 但江晨知道,梅隱龙始终占据上风,从楼近芳越来越没有章法的攻击就能看出来,他气力渐衰,像无头苍蝇一样横衝直撞,终究会有力竭的时候。 垂死之际,楼近芳嘶声大笑:“哈哈哈!梅隱龙,你休想得到凤凰战甲!” 说完,那漫天烈焰竟然倒卷而回,將他自己吞噬。 楼近芳变成一团大火球,再骤然爆炸开来,將整条街道都化为火海。 远处的江晨也遭到波及,在漫天烈焰中,视线一阵模糊,眼前的世界都变得虚幻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晴,发现又回到了刚进城的大街上。 周围人声鼎沸,车马如织,刚才那漫天烈焰燃烧的场面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这是第六次了。 江晨感受到精神上的巨大疲惫。 不单单是金晶洞天的这尊香火阳神会疲惫,就连远在云梦世界的江晨本尊, 都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 这种疲倦,甚至比当初刚刚进入玄黄天下时还要强烈, 不单单是要適应两条不同光阴长河的冲刷,更是因为另一条光阴长河的回溯,在逆流而上之时保持清醒,所遭受的精神衝击要比顺流而下强烈得多。 所以,江晨已经能確认,自己所遭受的,就是“时光回溯”,而不是什么幻术! 就算是渡过了心劫的江晨,都已经感觉到难以为继。 那个发动“时光回溯”的神通者,无论是梅隱龙还是楼近芳,他们的修为不过六阶,也没有渡过心劫,心志和精神不可能比江晨更强大,又是怎么保持精力的呢? 除非-————-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时间循环”? 每一次时间回溯之后,就连他们自己的记忆也会被清除,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只会造成无休止的重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上一回死亡的过程,循环无数次也不会改变结果,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定还有其他变数! 变数在什么地方? 找出那个变数,就是改变死亡结局,破解时间循环的关键! 有两个选择:是找出“人皇”梅隱龙將他杀掉,还是去杀“不死凤凰”楼近芳? 江晨估摸著自己的精神只能够维持两次时间回溯的清醒了,两次之后,他也只能將身体交给卫姬,自己陷入沉睡,任凭卫姬困在这段混沌的循环中,不知道多久才能挣脱。 所以,接下来的选择,至关重要! 江晨的大脑飞速运转著,朝身边小夏三人吩咐一声:“你们三个在这里等著,我去办点事!” 第六次前往客栈,他已经轻车熟路,几乎没耽搁什么时间,就来到了客栈门口。 客栈中,正在低头捆绑女妖精的楼近芳,忽然感觉到后背一阵灼痛。 他脸色一变,当即停下手头的动作,头也不回地问道:“星月,你看看我的后背,那十二片金色羽毛还剩下几片?” 后方的星月上前看了看凤凰战甲的羽翼根部,脸色同样也是一变:“还剩下七片!” 楼近芳大惊:“我居然已经死了五次了!如果不是凤凰战甲每隔五次会自发预警,我完全察觉不到!” 星月的眉头也紧紧皱起:“你的“十二涅”已经消耗了將近一半,但你真正能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只有第六次和第十一次,如果这次不能摆脱危机,我们俩都会死在这儿!” 楼近芳脸色难看:“也怪我太急色,这次选定涅地点之后,只顾著享用这个女妖精,都忘了让你检查羽毛。” “要不要重新设定涅地点?你定好之后,我马上帮你检查,这样我们还有七次机会!” “不妥!现在根本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敌人会不会已经在路上了?会不会是下毒?我们现在有没有中招?时间太短的话,可能无法逃脱———” “你来决定,我都听你的。” 楼近芳犹豫片刻,终於下定决心,沉声道:“我现在重新设定涅地点!” 他放开手上的绳索,后退几步,周身冒出耀眼的光芒,如同沐浴在金色的火焰中。 片刻后,他转头朝星月说道:“快帮我检查羽毛。” 星月仔细瞧了一眼,道:“还是七片羽毛!” “很好!” 楼近芳鬆了一口气,看向柜檯上的女妖精,目露凶光。 虽然女妖精很妖媚很诱人,让人垂涎欲滴,但跟自己的性命比起来,敦轻敦重,楼近芳心里拎得很清。 在女妖精惊恐的注视下,楼近芳上前两步,双手扳住女妖精细长的脖子,猛力一扭。 女妖精哼也没哼,就此咽气。 楼近芳道:“再看看羽毛。” 星月道:“还是七片。” “看来不是她。”楼近芳伸手捂住女妖精的眼睛,將她眼皮闔上,“他娘的,浪费了。” 星月皱眉道:“你不会还想趁热吧?” “我拎得清轻重!” 楼近芳隨手在柜檯上比划几下,用火苗写出一个焦黑的“七”字,然后沉声道,“一定是梅隱龙那个狗东西!情报有误,他一定还留在铜城,躲在暗处对付我!你要小心,一旦看到周围起了雾,就屏住呼吸,拉住我的手!” 星月点头应是。 两人忽然注意到,客栈中不知何时有雾气渗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来了!屏住呼吸!” 楼近芳牵住星月的手掌,两人快步衝出客栈。 江晨早已躲入侧面的小巷中,没有引起那两人的注意。 他刚才听见楼近芳和星月的交谈,已经明白了“时间循环”的真相。 这是凤凰战甲所独有的、號称“十二涅”的神奇技能。 它需要御主预先设下涅地点,然后每次死亡之后,时间都会回溯到御主设下的时刻。而凤凰战甲背后的十二根金色羽毛,也会消耗一根。 这意味著楼近芳一共有十二次重生的机会。 但是他並没有保留上一次时间回溯前的记忆。这可能是因为凡人的心志经不起光阴长河的冲刷,凤凰战甲也只能独自回溯,无法带著御主一起逆流而上。 所以楼近芳每次设下涅地点之后,都会检查金色羽毛的数量,以此確定自已是否又死了一次。 今天是因为急色心切,楼近芳没有马上检查羽毛的数量,才导致白白死了五次,直到凤凰战甲主动预警,才让他察觉到危机。 如此神奇的凤凰战甲,难怪號称曾经的天下第一战甲。再加上那气派拉风的造型,別说是卫姬想要了,就连江晨也按捺不住心头的躁动,想要將它搞到手。 只要再击杀楼近芳七次,就能摆脱时间循环,抢走凤凰战甲! 但这样一来,拿到的凤凰战甲已经耗尽“十二涅”,价值大减,江晨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再次打造出那种金色羽毛,凤凰战甲变得跟其他龙將甲毫无区別。 另外,江晨的精神也不足以支撑他再进行七次时间回溯,最多两三次,就会达到极限,陷入沉睡。 而且,暗处还有一个“人皇”梅隱龙虎视耽耽,如果江晨抢走凤凰战甲,梅隱龙绝不会坐视不理。 第958章 自相残杀,一剑斩龙 能不能在三位龙將的围攻下,抢走凤凰战甲,江晨並无十足的把握。 凤凰战甲是好东西,却也很棘手。 江晨心里一时想不出太好的办法,便不远不近地缀在楼近芳和星月两人后面。 由於楼近芳此时已经有所警觉,江晨不敢靠得太近,愈发小心地收敛气息, 控制周围气流的动静,儘量不发出半点动静。 毕竟卫姬的体魄境界,还没有修炼到天人合一的地步,不可能像江晨本尊一样完全融入天地之间。所以江晨使用起来,也有些放不开。 好在那两人急於脱身,暂时没发现后方的江晨。 眼看他们就要衝出城门,江晨心里也暗暗焦急起来。 梅隱龙,你怎么还不出手?难道你已经放弃了吗? 仔细一想,如果换成江晨处在梅隱龙的角度,恐怕也会选择放弃。 如果不能以1迷幻之雾”诱引楼近芳和星月自相残杀的话,若是选择强行出手,就意味著梅隱龙要一个人面对凤凰战甲和星辰战甲的围攻,就算星月的实力在十二龙將中垫底,也不能完全忽视她的存在。梅隱龙对付一个楼近芳並无十足把握,再加上一个星月,愈发凶多吉少。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凤凰战甲从眼前溜走? 楼近芳与星月携手衝出城门。 江晨也停下了脚步。 再追下去,也没有太大意义。没有雾气的掩护,反而容易被那两人察觉。 江晨站在城门口,长长地嘆了口气。 卫姬也在心中嘆息:“唉!好可惜!那么漂亮的凤凰甲—” 过了一会儿,见江晨还在原地沉默,卫姬安慰道:“没关係的公子,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等我们到了龙城,再把他们抢乾净!” 江晨淡淡地道:“不能等到龙城。” “为什么?” “龙城鱼龙混杂,耳目眾多,不仅十二龙將会在那里齐聚,还有卫家派下来镇守这座洞天的人马,就算我们打贏了楼近芳,也很难抢到凤凰甲。必须在他抵达龙城之前,拿到这副战甲!” “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吧?” “还有机会。” “那——公子站在这里,是在等人吗?” “嗯,我在等小夏,也在等梅隱龙。” “梅隱龙?” “卫姬,你怕不怕流血?” “当然不怕!这具身躯全部都属於公子,公子想怎么使唤都可以!” “那么,可能会有点痛,你要忍一下。” “公子.... 卫姬还想发问,这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 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有人大声叫喊:“杀人了!龙將老爷杀人了!” 卫姬心神一紧:“那边是————·小夏?”” 江晨逆著逃窜的人流,快步往骚乱处赶去。 只见街上一片狼藉,身穿水云战甲的小夏挥舞著细剑,像疯子一样乱劈乱砍,口中高喊:“我杀了你!杀了你!” 蓝翎和凌冬儿远远地站著,不敢上前阻止。 “冬儿!你怎么了?” 江晨大步上前,从背后拦腰抱住小夏,“冷静点,是我!” 小夏眼眶通红,奋力挣扎:“你放开我!快放开我!郑驰你不得好死!” 江晨一时不察,竟被小夏挣脱,愣神之际,又被小夏反手一剑,刺入腰肋。 风暴战甲虽然是全身甲,但小夏这一剑却完美地穿透了甲片连接处的缝隙深深刺入江晨体內。 鲜血泪泪地往外冒。 江晨跟跟跪跎地后退,捂著腰间伤口,艰难地道:“剑上——.—有毒———· 小夏也吃了一惊,看了看自己的剑上的鲜血,又像著魔一样痴笑起来:“哈哈哈哈!郑驰,你也有今天!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江晨一边后退一边喊道:“快拦住她———” 旁边的蓝翎和凌冬儿几乎看傻眼了。 她们刚才还听小夏说起江晨一剑秒杀恶蛟的传奇故事,怎么才这么一会儿, 这个勇猛得像是天神下凡的剑客就被小夏这种三脚猫剑法戳得狼狈不堪? 屠龙勇士终被別人所屠吗? 可是他身上还穿著风暴战甲,几乎覆盖全身,小夏那一剑是怎么刺进去的? 那么小的缝隙,就算站著不动也很难刺准吧? 难道神志不清的小夏,才是最厉害的小夏,才能施展出绝世剑法? 真正斩杀恶蛟的那个人,其实是小夏? 想到这里,蓝翎和凌冬儿不约而同地退得更远了。 江晨步步后退,忽然脚后跟绊到某物,一下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他惊慌地对步步紧逼的小夏喊道:“冬儿你看清楚!是我啊!你別过来!” 小夏癲狂地笑著,俯下身子,就要去割江晨的舌头。 江晨奋力挣扎,两人扭打起来,江晨终於抱住小夏,两个人僵持不下,累得气喘吁吁。 远处还没逃走的人们都伸长了脖子,看得膛目结舌。 谁也没想到,龙將老爷打起架来也跟村里的泼妇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狼狐不堪。 眾人议论纷纷之时,忽见浓雾翻腾,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雾气中走出,俯视著地上的两人,摇头嘆息:“太难看了!实在太难看了!” 来人正是铜城城主,“人皇”梅隱龙。 江晨朝梅隱龙怒目而视:“都是你搞的鬼?”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只觉一股阴寒的雾气从伤口渗透进来,直钻肺腑,侵蚀著他的生机,仿佛要將他全身四肢都麻痹。 这是“嗜血之雾”,如附骨之疽,一旦受了伤,就会被此雾侵蚀生机,再也无法摆脱,直到彻底死亡。 “不死凤凰”楼近芳正是连续五次都死在这剧毒雾气之下。 梅隱龙看著地上挣扎的江晨,语气中透出浓浓的不屑:“不是每一位龙將, 都能拥有体面的死法。很不巧,你恐怕也不是个体面人。” 江晨道:“你別忘了通天盟约!现在这么多人都看著,你难道还敢当街杀人?” 梅隱龙戏謔一笑:“通天盟约是三皇之间的约定,可轮不到你这种可怜虫。 你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蚂蚁,死了就死了,不影响通天计划大局。” “原来如此。在你眼中,除了女帝和三皇之外,就没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 大局』吧?” 江晨扶著小夏,缓缓站起身来。 梅隱龙的眼瞳微微一缩。 他注意到小夏的眼瞳不知何时已经恢復了清明,也不再与江晨纠缠。这两个人手牵著手,肩並著肩,似乎要一起朝自己出手。 短暂的惊愣后,梅隱龙恢復了冷静。 不管小夏是什么时候清醒的,但她的实力连天位境界都没有达到,完全不足为惧。就算穿著水云甲,也只是个架子。 至於江晨,他的修为虽然让人捉摸不透,但的的確確受了伤。只要受了伤, 就会被“嗜血之雾”侵蚀生机,一点点地被蚕食殆尽。 虽然是两位龙將联手,也不可能是自己这位“人皇”的对手! 梅隱龙安心了。 他打量著小夏,缓缓说道:“看来,我倒小瞧了你这丫头,竟然能从“迷幻之雾”中挣脱出来。” 江晨笑道:“你没想到的事情多著呢!刚才楼近芳和星月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走,你不也没想到吗?” 梅隱龙哼了一声:“楼近芳身上的凤凰战甲是十二龙將之首,十二涅更是无上神技,能够不断復活重生,任何人想杀他都没那么容易!” 江晨露出好奇之色:“既然杀不了他,你为什么还要找他的麻烦呢?白白浪费时间,不是你的本意吧?” 梅隱龙听出江晨在拖延时间,想要套自己的话。 他在心中冷笑,时间可是站在自己这边,只要“嗜血之雾”不断侵蚀下去, 就算是一头蛟龙也要被吸成乾尸。 既然你们要聊,那我就陪你们聊到死! “凤凰战甲当然不容易对付,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梅隱龙淡淡地道,“只要不断地杀死他,总是能找到机会的。” “你是说,杀他十二次?可是这样一来,十二涅耗尽,凤凰战甲也变成了一副普通盔甲,抢到手也没什么意思吧?” “杀他十二次,是下下策,是逼不得已的选择。如果有机会,能够一击毙命的话,就能阻止他復活,保留完整的凤凰战甲。” “怎样阻止他復活?”不光是江晨,连远处的蓝翎和凌冬儿也流露出浓厚的好奇之色。 “据老夫所知,十二涅也是有时间限制的,无论太长或者太短,都会导致无法復活。”梅隱龙语气悠缓,“楼近芳需要每隔一段时间设下涅地点,最长的时间,大概在三天左右,最短的话,约莫是二十息上下,无论短於二十息,还是超过三天,都无法发动十二涅。所以,二十息之內,就是一击毙命的唯一机会!” 虽然蓝翎还是一脸茫然,小夏半懂半不懂,凌冬儿若有所思,但江晨已经听明白了一一十二涅的发动,需要事先设置涅地点,而设置涅地点这个技能是需要收招的,也就是“施法后摇”,这个后摇时间大概在二十息左右,只要在二十息之內斩杀楼近芳,他就无法重生復活! 江晨长长地舒了口气:“没错,这就是唯一的机会。不愧是“人皇”梅隱龙,多亏你告诉我这个重要情报。现在,我要好好感谢你!” 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势,梅隱龙脸色微变:“你还想做垂死挣扎?” “我只想请你接我一剑。” 江晨的手紧紧扣住小夏纤细的手腕,轻轻抬起手中的细剑,动作缓慢而优雅,剑尖直指梅隱龙,“作为交换重要情报的礼物,我也慷慨地告诉你一个重要秘密—一我这一剑刺过去,你很有可能会死。” “好大的口气!”梅隱龙眯起眼睛,周身灰雾翻腾涌动,瞬间凝聚成两条雾龙,围绕著他盘旋飞舞,张牙舞爪,仿佛隨时准备择人而噬,“你中了我的嗜血之雾,越是运转真元,死得越快!朝我出手,死的只会是你自己!” “那就试试好了!” 江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低头附在小夏耳边,声音温柔而坚定,“小夏,就像上次那样,我们一起杀了他!” “好!”小夏心尖砰碎直跳,全身上下都洋溢著欢欣与雀跃。 她的回应清脆悦耳,充满决然。 哪怕对面是三皇又如何?只要在上使大人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她又想起了那一剑。 那斩杀蛟龙的一剑,是她毕生难忘的一剑,也是她永恆的骄傲。 而她此刻最大最炽热的心愿,就是能再与上使大人一起携手,重现那一剑的辉煌。 剑光一闪即逝,如惊芒电,如长虹经天,如流星般绚烂。 雾龙在剑光中消散,如泡影破碎,化作缕缕轻烟紧接著,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如同横飞的红雨,如同绽放的红,在雾中绽放,悽美而遗憾。 蓝翎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 凌冬儿也呆立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她们终於看到了那一剑。 令人室息的一剑,惊艷绝伦的一剑,无法形容的一剑,斩杀蛟龙的一剑。 儘管小夏曾多次向她们描述过那一剑的威势,但她们始终半信半疑,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了那一剑的风采。 的確是能够斩龙的一剑。 这一次,斩的是梅隱龙。 梅隱龙捂著鲜血淋漓的脖颈,眼珠瞪得溜圆,嘴唇蠕动著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终究未能发出任何声音,便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向后倾倒,重重摔在地上。 三皇之一,神天位的绝世高手,天下前三的强者,就此陨落於一剑之下。 死一般的寂静声中,江晨甩了一串血,在小夏耳边轻声道:“你在这里等著,我去追楼近芳。” 小夏面露担忧之色:“大人的伤,真的不要紧么?” 江晨笑了笑:“你自己给我治的伤,难道还不放心吗?” 早在梅隱龙到来之前,江晨就吹开了小夏脑袋边上的雾气,唤醒了她的神志而他更早的时候故意挨了小夏那一剑,也是为了引梅隱龙现身,降低其警惕。 不然,就凭小夏的剑术,哪怕江晨站著不动让她刺,她也很难刺穿风暴战甲的甲片缝隙。 对於江晨来说,如何让小夏“刺中”这一剑,要比让她“刺不中”麻烦得多,难度高出几十倍不止。 为了进一步打消梅隱龙的戒备,江晨的伤口也確实让“嗜血之雾”侵蚀了一部分,但也只是一小部分。当梅隱龙现身后,江晨立即就用风团堵住了伤口,避免雾气的进一步腐蚀,並让小夏悄悄用仙枝甘露为他清洗伤口,这种简单的皮肉伤,很快就癒合得七七八八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能够操纵气流的风暴战甲,的確是蜃海战甲的克星。 江晨与小夏的交谈,也是通过被气流束缚的音波来进行,类似於江湖上的“传音入密”一一江晨说,小夏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连梅隱龙也始终蒙在鼓里。 耗费了江晨这么大一番工夫,梅隱龙也算死得其所了。 第959章 蜃海归冬,龙將之战 江晨终於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地去追赶楼近芳了。 他衝出城门,御风而行,沿著官道飞奔出四五里开外,却懊恼地发现,自己可能跟丟了。 楼近芳和星月两人並没有走官道,又或者走了一半就藏了起来,不然以风暴战甲堪称天下第二的速度,应该已经追上了那两个人。 对於江晨来说,“追人追丟了”还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以前无论是凭藉九阶无漏阳神的直觉,还是“虚空之痕”的追踪术,从来没有出现过他想追某个人却迷失方向的时候。 但现在他只是一具八阶香火阳神,掌管的六条大道里面也没有空间或者因果大道,迷失方向似乎也很正常。 看来,本公子跟凤凰战甲似乎註定有缘无分了。 也罢,拿到了蜃海战甲,也是三皇之一,好像也不算太亏。 月色下,江晨沉默地站在官道上,被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侧耳倾听四周的风声。 树影婆娑,草木,虫鸟或鸣,皆是天籟。 在风暴战甲的加持下,四面八方的细微响动,一点点的气流风声,皆匯聚到江晨的耳朵里。 江晨沉心静气地听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失落地往回走。 等他离开良久之后,官道旁的树林里,藏在阴影中的两双眼睛才缓缓收回了视线,以目示意。 “不杀他?” “別打草惊蛇,他只是个炮灰,梅隱龙也许在后面。” “梅隱龙会来吗?” “他不来最好。如果来了,就得永远留在这里!” 江晨离开那两人的视线之后,御风而起,加速飞奔,速度越来越快。 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並没有跟丟! 八阶香火阳神的灵性直觉,虽然不像九阶无漏那样达到了“金风未动蝉先觉”的地步,但对於七阶以下的目標来说,差不多也够用了。 如果只有一个楼近芳,江晨的直觉或许未必准確,但再加上一个星月,就確凿无疑了。 江晨的境界对於星月是碾压性的强大,即便算上龙將甲,江晨也比星月高出两阶以上。既然他近距离见过星月,星月又没有离开太远,那么只要他想找星月,星月都逃不出他的追踪。 何况,他刚才侧耳倾听,分明察觉到旁边的小树林里,除了天籟之外,还有人籟。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已经能够確定,楼近芳和星月就躲在那片小树林里,布好了埋伏,就等著他去自投罗网。 那两人已经有所防备,以一敌二,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江晨刚才一直在盘计胜算,估摸著自己一个人很难击杀楼近芳。 就算能打贏,估计也是惨胜,如果楼近芳丟下星月一个人逃跑的话,恐怕很难追上他。毕竟凤凰战甲也是带翅膀的,速度不比御风而行的风暴战甲慢多少。 那样倒不如把星月留著,一来为江晨指路,二来拖慢楼近芳的行进速度。 江晨沿著官道,原路返回铜城。 夜幕中的铜城,气氛一片肃杀。 城中的雾气已经消散,人们的心头却愈发迷茫。 因为城主死了。 死在眾目的一剑之下。 他的户体还倒在地上,却无人敢上前收户。 小夏、蓝翎、凌冬儿三人守在梅隱龙的尸体旁,尤其是小夏的存在,令所有卫兵都不敢上前。 所有目睹了刚才那一剑的人,都不敢直视小夏的威严。更何况她身上还穿著水云甲,在梅隱龙已经死去的铜城,她就是独一无二的龙將大人。 “只有龙將才能打败龙將。”这个观念已经深入人心。 任何人想要对付一位龙將,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卫兵们把街道两端都封住了,把凶杀现场围在中间,却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僵持不下,直到江晨到来,卫兵们才如波浪一样分开,眼睁睁地目送他走进去。 看到三女仍守在梅隱龙的尸体边,江晨略感意外:“真稀奇,蜃海战甲就在眼前,你们居然没有吵起来?” 財帛动人心,贪慾迷人眼,更何况还是蜃海战甲这样的稀世珍宝? 蓝翎和凌冬儿对於龙將甲的执念,江晨也是知道的。凌冬儿为了水云战甲连自己的师兄都能弄死,现在居然坐守宝山而不取分毫,实在让江晨刮目相看。 凌冬儿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摆脱了心中的魔念,向江晨盈盈行礼:“没得到大人的吩咐,小竹不敢妄动。” 蓝翎赶紧道:“俺也一样。” 其实在江晨回来之前,两人都经歷过激烈的心理斗爭,对著地上的尸体虎视耽耽。 跟龙將甲比起来,忠心和义气算得了什么?我抢了龙將甲就跑,找个没人的山晃躲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再出山,我就是堂堂龙將老爷了! 蓝翎的忠心早就被狗吃了,弄死自己师兄的凌冬儿也不是什么讲义气的人, 两人对地上的户体垂涎欲滴,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一是各自顾忌著对方,另一个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將梅隱龙变成一具尸体的那一剑。 如果抢走龙將甲,等江晨归来,她们就要亲身面对那绚烂而悽美的一剑。 她们真的有这个勇气,去迎接那一剑吗? 这种艰难的抉择,让人无比煎熬。 正如一句话所说:世界上最大的痛苦,不是看不到希望,而是永远追逐在希望之后,却怎么也够不著。 看到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在眼前,却不敢伸手去触摸,让人如同置身地狱里,每分每秒都十分痛苦。 凌冬儿感觉自己都快要滋生心魔了。 幸好江晨在这时候回来了,也遏制住了凌冬儿心头的恶魔。不然除了萧竹之外,世上恐怕又要多一个受害者了。 “很好。这次都挺乖。” 江晨夸了一句,视线在蓝翎和凌冬儿之间游离。 两人都露出紧张之色,意识到现在便是最关键的时刻,她们的命运就繫於江晨一念之间。 蓝翎眼神慌乱,心跳如擂鼓,面色因激动紧张而泛起潮红。 该我了吧?该我了吧?按照顺序应该也轮到我了吧?』她在心头不住念叻著,呼吸都有些紊乱。 凌冬儿则抬头挺胸,坦然迎上江晨的视线,虽然面色仍显得有些紧张,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慌乱。 江晨指著凌冬儿道:“你来穿蜃海战甲。』 凌冬儿娇躯一颤,流露出无比欣喜的表情,脸上绽放出的笑容,犹如百盛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回答:“小竹定不辜负大人的信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晨道:“以后你不叫小竹,就叫小梅吧,梅隱龙的梅。” “是!小梅遵命!” 凌冬儿没有半点抗拒,喜滋滋地接下了这个新的姓氏。跟蜃海战甲比起来, 改个名字算什么?改几百个都没问题!反正她是女人,以后生娃也不跟她姓。 蓝翎先是愣了愣,仿佛不敢置信,失魂落魄地站了良久,面色由红转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在心里狂呼,『明明是我先来的啊!从南瀚海一直到铜城,都是我一路陪著大人走过来!小夏之后,就该轮到我了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强烈的执念和不甘,令她终於把这句话问出了口:“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无比幽怨的语气,如同被拋弃的怨妇。 江晨淡淡地道:“她的修为比你高。” 江晨之所以会选择凌冬儿,当然不是因为她身材好,而是因为她聪明伶俐, 机智过人,而且修为也比蓝翎强上一筹,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能够派上用场。 蓝翎仍不甘心,追问道:“如果比修为的话,小夏的修为明明是我们三个之中最低的·—..— 江晨皱起眉头,冷冷地警了她一眼:“小夏的名字,是你能够直呼的么?” 对上他的眼神,蓝翎心头骤然一惊,强烈的恐惧如同一只无形大手住了她的心臟,將她喉咙里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她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不敢再发出半句怨言。 凌冬儿兴高采烈地去剥梅隱龙的尸体,心中的急切无以復加,甚至连旁人的目光都顾不上了,几乎要当著街上所有卫兵的面换上盔甲。 江晨赶紧制止她,让她找了街边一间房屋,好岁也不能太伤风化。 片刻后,凌冬儿穿好盔甲出来,全身都笼罩在灰色雾气中,连面目和性別都变得模糊了,整个人透出一股古老又威严的神秘感,仿佛古神降临。 就连凌冬儿原本娇滴滴的嗓音,经过雾气的模糊之后,也变成了多种声音的妖异混响,仿佛许多人一起说话,听不出男女老少,语气起伏也变得平淡。 “大人,我好了。” 江晨心中闪过些许遗憾,好端端的一个大美人,变成了这副鬼模样,未免有些可惜,说不定让蓝翎来穿这副盔甲更好.—···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道:“给你一炫香的时间,熟悉这副盔甲的性能。一烂香后,我们出发去杀人。” “小梅遵命!” 一庄香后,江晨令蓝翎留在原地等待,小夏和凌冬儿则与他一同出城,奔赴战场。 此时江晨这边有三位龙將,他已经有足够的把握,將楼近芳和星月两人强势镇杀! 兵法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对二,人和在我这边! 楼近芳,我杀定了!佛祖也救不了你,我说的! 月过中天,夜凉如水。 官道旁,小树林。 林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守夜的星月轻轻推了推楼近芳。 楼近芳从睡梦中醒来,问道:“来了?” 星月点了点头,冷冷地道:“他还真敢来。” 楼近芳看著薄薄的雾气,轻哼一声:“他又想故技重施,把我们逼出这片树林。” “这样一来,我们的布置就作废了。” “依计行事,把他引进来。『 楼近芳眼中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机,“只要他进来了,就永远留在这里!” 另一边的官道上,江晨也在给凌冬儿吩咐作战部署。 “用“迷幻之雾”,將那片树林完全覆盖!要小心谨慎,不要心急,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等他们两个中招,狗咬狗的时候,你再进去收拾残局!我从另一边包抄,不放走一个!” 凌冬儿听得频频点头,第一次经歷龙將战爭的她,只觉得惊奇又震撼,像是打开了全新的世界,以往跟师兄萧竹比试的那些剑术、拳脚功夫和水云诀,都是小孩子的嬉闹,不值一晒。 她以前只听师父清瑶仙子说起过龙將之间的战斗,都是斗智斗勇,上天入地,各显神通。 而她现在居然也能身穿龙將甲,甚至还是三皇之一的蜃海战甲,亲身加入龙將之战。这让她原本就雀跃难平的心臟,跳得愈发欢快了。 她甚至有种在做梦一样的虚幻之感,时不时地抚摸一下身上的甲片,才確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一一她的確穿上比师父更强的蜃海战甲,成为了十二龙將、三皇之一。 儘管她已经有意收敛心神,但由於太过兴奋,神思不自觉地发散,对於江晨的叮嘱还是漏掉了一大截。 “”..——-不要恋战,只要你看见他们的身影,任务就完成了,跟他们说几句话拖延时间,如果他们攻击你,你就转身逃跑,剩下的交给我。” 凌冬儿听得有些发愣。 刚才说到哪儿了?不是痛打落水狗吗,为什么要逃跑? 凌冬儿晕乎乎的,又不敢再问,只能凭著自己的过人机智补上了遗漏的內容大人之所以叮嘱我逃跑,应该是考虑到我还是头一回参与龙將之战吧! 为了我的安全著想,只让我露个面,把最轻鬆的任务交给我。嘻嘻,大人还真是体贴呢! 大人虽然表面上对我冷淡,可心里还是有我的吧?不然又怎么会把最强的海战甲交给我呢?而且还这么关照我的安全? 凌冬儿越想越觉得心里暖烘烘的,等回过神来,江晨已经交代完毕了。 “听明白了吗?” 凌冬儿赶紧表態:“小梅明白!小梅一定不让大人失望!” “嗯,我会罩著你的。”江晨拍了拍凌冬儿的肩膀,“去吧,等你的好消息远处的小树林中,隱约传来了爭吵和打斗的声音,楼近芳和星月应该是被迷幻之雾影响了神志,开始自相残杀了。 第960章 伏击诱饵,寧静磨灭 小夏轻声问道:“大人,我做什么呢?” 江晨见凌冬儿走远了,才用一缕风束著语音传入小夏耳中:“你不用做什么,站在这里为我加油就行。等会儿如果小梅跑出树林,你也赶紧跑,別管小梅, 就算她死了也別回头。” “啊?”小夏一脸不解,“小梅怎么会——” 她刚才旁听江晨的计策,只觉得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无懈可击,毫不费力就能击败那两人。可现在听江晨的语气,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梅会死? 江晨竖起手指,做了个声的手势。 小夏赶紧收声,却露出担忧之色,看向江晨。 江晨笑道:“放心吧,我和你都会安然无恙。至於小梅嘛—————-希望她吉人自有天相吧.—” 凌冬儿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雾气中,无声无息地走入小树林。 这片树林不算茂密,但在这种迷雾笼罩的夜色下,视野受到极大的遮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对於凌冬儿来说,这反而增加了她的安全感。 凡人畏惧迷雾,但对於身披蜃海战甲的龙將老爷来说,迷雾才是她最好的掩护,她会毫不留情地杀死陷入迷雾中的敌人,打响她担任龙將以来漂亮的第一战。 远处交战的两人,始终没有察觉到凌冬儿的存在。 凌冬儿循著战斗的动静走过去,想要进一步靠近战场,忽然间,她手臂传来一股剧痛。 “呜———” 她惨哼一声,低头望去,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左臂竟被什么东西切了下来! 迷雾之中,光芒一闪,犹如流星划过,钻入了盔甲缝隙,將她的手臂整条卸下! 我中招了! 被敌人发现了? 不可能,那两人明明还在前方自相残杀— 等等,难道是—··陷阱? 凌冬儿心头一慌,这时候发现不远处的打斗声也停了下来。 真的被发现了! 凌冬儿转身就跑。 迷雾之中,有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凌冬儿大骇失色,心中懊悔不叠,暗骂自己竟敢在战前部署的时候分神,肯定是疏漏了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才导致自己陷入如此绝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到底是哪里错了? 她顾不得左臂的痛苦,以雾气包裹身躯,惊险地躲过无数道星光射线,在树林里狂奔窜逃。 冰冷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星光陨灭!” 千百颗流星陨落,亿万星辰破碎,光芒穿透大雾,化为无数箭矢,刺穿了凌冬儿的身躯。 凌冬儿被无数星光吞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躯溃散成无数灰暗的雾气,就要从星河破碎的缝隙中逃脱。 但她註定无法逃脱。 密林深处,一个身穿火红色凤凰战甲的男人冷冷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流露出一抹阴森的杀意。 “威震天下的“人皇”梅隱龙,居然是个女人?这个秘密实在有趣!我会把这个秘密,连同你本人一起埋葬到地狱里去的!” 凌冬儿虽然逃出了星光的牢笼,但是身躯却骤然绷紧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杀意笼罩住了她,住了她的心臟,让她深刻体会到了死亡到来的危机。 下一瞬,就会死! 凌冬儿终於也在生死关头想通了整件事情的关窍原来从我进入这片树林开始,就註定会死! 楼近芳已经在树林里布下天罗地网,只要踏入其中,就不可能活著离开! 而我就是那个被当成诱饵的弃子! 我最大的价值,就是冒充梅隱龙,踏入那片陷阱,为那位大人探路! 那位大人对我说的那些关心的叮嘱交代,全都是假的!他就是想让我去送死! 假的—都是假的—— 这就是龙將之间的战爭吗? 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来抢这副战甲? 凌冬儿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下一瞬,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腾起蘑菇云,將整片树林都吞入火海之中。 三百六十五棵大树一起引爆,以特定的阵法排列,相互交织所形成的焚天大火和衝击波,威力足以摧毁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这便是风凰战甲的最强杀招一“万葬火狱”! 楼近芳精心布置了半夜,才为梅隱龙准备出了这么一场盛大的葬礼。 对手是威震天下的“人皇”,为了对付这样的强敌,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所以楼近芳想到了一切可能,地狱葬礼的范围將整片树林都覆盖在內,只要梅隱龙走进来,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儘管为了布置这个地狱陷阱,楼近芳的真元已消耗大半,但只要梅隱龙能够踩进来,一切都没有白费。 只要能干掉梅隱龙,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小夏远远望著那片汹涌的火海,惊地张大了嘴巴。 儘管她已从江晨的言语中预料到凌冬儿可能会遭遇不测,但没想到她闹出来的动静会是如此巨大。 哪怕相隔数里,地面的剧烈震动也清晰地传入脚底。而衝击的余波也掀起巨大的狂风,颳得小夏脸颊生疼。 不愧是三皇之首的“不死凤凰”! 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再配上这样恐怖的威势,让小夏生出一种“神话人物走入眼前”的虚幻感。 这就是上使大人要面对的敌人! 这样的神话人物,真的是人力所能战胜的吗? 难道如此可怕的场面,也在上使大人的预料之中? 在这般如地狱般恐怖的烈焰风暴下,凌冬儿没可能活下来了。 上使大人的预言已经实现,那么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小夏左右张望,却再也寻不到江晨的踪跡了。 滔天大火之中,楼近芳与星月紧紧相拥。 他们当然不是因为感情深厚才热情拥抱,也不是因为这样壮观又悽美的画面让人感动,仅仅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以凤凰战甲庇护住星月,不然星月很可能就要跟梅隱龙一起陪葬了。 大火烧了许久。 两人拥抱的姿势也维持了许久。 久到星月几乎快要室息, 星月厌恶男人。 楼近芳明白这一点。 但楼近芳並不討厌星月。 他虽然不敢打星月的歪主意,但如果是迫於战术需要,不得不与星月紧密相拥,他当然也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感受到怀抱中星月的颤抖和抗拒,楼近芳柔声安慰:“別急,等火熄灭了再出去.”” “你放开我-———”星月似乎拼命压抑著什么,嗓音里发出低低的雌兽般的吼叫。 楼近芳眉头紧皱,感觉到星月的抗拒越来越强烈了。 他知道星月年幼时曾被侵犯,所以对於任何男人都很厌恶,但没想到她的心病已经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外面就是滔天烈焰,她寧可出去被烧死,也不肯在自己怀抱里久留? 这不是什么心病,而是心魔吧? 不对! 楼近芳抽了抽鼻子,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阴霾的味道,混杂在浓郁的焦糊烟气中,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梅隱龙的迷幻之雾,儘管被大火如此焚烧,居然也没有完全消散? 星月虽然闭气了一段时间,但毕竟修为有限,难以久持,在“万葬火狱”爆发之后便放鬆了警惕,多少还是吸入了一点雾气? 虽然大部分迷幻之雾都被大火焚干,仅剩的那一点的雾气本来也微不足道, 然而再加上星月本身的心病,就彻底诱发出了心魔? “星月,你冷静点!是我!” “放开我!你这个恶魔!” 星月发出哭泣般的嘶吼,挣扎也愈发剧烈。 幸好楼近芳提前有所准备,將她的手脚牢牢钳制著,没让她挣脱。 不然就算楼近芳不动手,星月也要被火狱送葬烤成焦炭。 远远望去,两人就像一对生死不离的情侣,在末日般的场景中抵死相拥。 星月的情绪愈发疯狂。 楼近芳却暗自庆幸,还好梅隱龙已经死了,自己有足够的工夫慢慢对付这个小丫头,不然还真是头大。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凉意。 明明炽热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为何会有凉意? 楼近芳没想清楚这个问题,耳畔又听到一阵细微又奇异的声响,来不及分辨,第一个反应就是要爆发出护身火墙,然而怀中的星月又让他瞬间打消了这个想法。火墙只能护己,却会伤到星月。 第二个反应是身躯本能地躲闪。 然而怀中的星月却趁机挣脱,反手一拳狠狠砸在楼近芳小腹之下。 这一拳虽附带流星之力,却並不能突破凤凰战甲的防御。 只是那沉重的力道透过凤凰战甲传递过来,仍是让楼近芳的薄弱之处一痛, 侧身翻滚的动作也为之一僵。 就是这半拍,慢在了生与死的分界线上。 楼近芳的身躯骤然绷紧。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火焰燃烧的声音,星月的嘶吼声,热流奔涌的气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如同死亡一般的寧静。 接踵而至的,就是寧静的死亡。 一只幽灵般的手掌伸过来,探入楼近芳头盔之下,在他的脖子上轻轻一抹。 风暴战甲的杀招一一“寧静磨灭”! 就请你在寂静之中,安寧地逝去吧! 锋利的风刃顺著头盔的缝隙切进去,如同餐刀切奶油一般,毫无滯碍地切断了喉管、颈椎,將整个头颅切了下来。 楼近芳眼中的视野天旋地转。 他看到自己的脖子断腔处喷出血泉。 他看到一个青色的人影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冷漠地与自己正在下坠的眼睛对视。 他至死也没想明白,在滔天大火之中,敌人是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自己身后的。 他甚至没看清敌人的长相,视野就迅速陷入了黑暗。 江晨冷眼看著楼近芳坠落的头颅,丝毫不理会旁边星月的嘶吼。 他不会告诉楼近芳,他等到第一波爆炸结束后,就抽离了身边的空气,製造出了一片无风无火的真空地带,隔绝了火焰,一步一步走进来的。 熊熊大火和激烈的燃烧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风能助火势,也能灭火,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楼近芳死了,星月的目標就转向了江晨。 星月像一头疯兽般凶狠地向江晨扑来。 但她已经没有机会摸到江晨的衣角。 在她的拳头击中江晨之前,世界的一切都已变得支离破碎,归於虚无。 一阵晕眩之后,江晨睁开眼睛。 果然又回到了客栈门口。 隨著楼近芳的死亡,时间回溯到了他上一次设定涅地点的那一刻。 江晨凝神屏息,倾听客栈里的动静。 他闭上眼晴,强迫自己进入天人合一的状態。 卫姬有六阶体魄,却没有修炼过灵窍,练气境界几近於零,肉身再怎么强横也无法从后天转为先天,气机终究会有所泄露。 但再加上风暴战甲,製造出一层薄薄的小范围真空,就能完美地阻止气机的外泄,在静止的状態下达到半隱形的效果。 江晨站在那里,如一个木偶,一尊石像,只要闭上眼晴,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客栈里,楼近芳转头向星月问道:“快帮我看看,还有几片羽毛?” 星月道:“六片。” 楼近芳脸色陡变:“怎么又死了一次?” 他往向柜檯上五大绑的女妖精,眼中露出凶光,“难不成,是这个傢伙在搞鬼?” 星月淡淡地道:“应该不是她。” “你怎么知道不是?” “如果是她的话,二十息之內,你没有第七次復活的机会。” “老子没那么快!”楼近芳低吼一声,两只手扳住女妖精的玉颈,用力一扭。 女妖精当场气绝。 星月淡淡地道:“你这纯粹是泄愤。” “这叫有杀错,没放过!” 楼近芳当然知道,自己只是拿女妖精泄愤,想要以此驱走內心的恐惧和不安。 他心神不寧地四面张望。 地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楼近芳脸色陡变,沉声道:“是梅隱龙那个狗东西!屏住呼吸!我们衝出去!” 他牵住星月的手掌,两人快步衝出客栈。 就在他们衝出大门的一瞬间,江晨出手了。 剎那间绽放的杀意,如同划破夜空的一道惊雷,令楼近芳浑身寒毛直竖。 楼近芳也是在跨出大门的这一瞬,才惊觉身边竟然多了一个人。 以他的感知能力,竟然对这个刺客一无所知,直到杀气爆发的剎那,才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 这么近的距离下,一切防御手段都似乎已经太迟。 但楼近芳不愧是三皇之首,他仍然做出了本能地闪避动作,並且释放出了护身火墙,骤然腾起的火焰如同红色的莲,將他包裹在內,一层一层地往外盛怒绽放。 然而这炽焰红莲绽放之时,却没有发出发出半点声音,只有火焰静悄悄的燃烧著,如同上演一幕哑剧。 万籟俱寂。 所有的声音都被剥夺了。 世界陷入死亡一般的寧静。 第961章 凤凰涅槃,流光星陨 隨著江晨的手掌进发出来的,是寧静的死亡, 无形的风刃穿透了炽焰红莲,悄然无息地吻上楼近芳的脖颈。 那盛怒绽放的红莲火焰能够熔化金铁,摧毁世上一切有形兵刃,唯独无法阻挡无形的微风。 微风过处,神仙授首。 微风吹过千叶千莲,红莲火焰顺风激盪,燃烧得更加旺盛了,风火之力相互助势,但楼近芳的脑袋却已不在原处。 在天旋地转的视野中,楼近芳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躯,仍被红莲之火包裹著,断腔喷涌出血泉,无声地浇灌出一朵朵红色浪,悽美又壮丽。 他的意识便在这样寧静悽美的场面中迅速泯灭。 江晨的意识却始终清醒。 即便楼近芳死了,江晨也没再生出之前那种晕眩感,他终於能够確定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距离上一个涅地点二十息之內,楼近芳果然无法復活。 这也就意味著,困扰了江晨许久的时间循环,终於被打破了! 接下来不管谁死了,时间都无法再回溯! “啊一星月的尖叫打破了世界的寧寂。 她的尖叫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多的是出於愤怒。 三皇之首的不死凤凰,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偷袭刺杀了! 星月含愤抢起拳头,拳上蕴蓄著星辰之力,含而未吐。 因为江晨的身躯躲藏在楼近芳尚未倒下的尸体之后,星月一时间竟找不准出手的角度。 星月不是什么迁腐之人,並非捨不得伤害同伴的尸体,只是楼近芳周身的红莲之火仍未熄灭,如果贸然强攻,受伤的只会是她自己。 就在她略作迟疑的当儿,江晨的风刃却借著红莲之火的掩护,袭至她面前。 风助火势,火趁风威。 星月抬手一拳,以攻对攻,拳出如流星,强劲的拳力剎时將风刃击散。 然而在短暂的交锋之际,被掀起的红莲火焰却灼得她的拳头髮烫。 如果不是星辰拳套的防护,她的手掌肯定已经被火焰灼伤。 星月也明白了江晨的主意一一以风御火,借著楼近芳周身的红莲之火,来击溃自己的星辰之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果然,接而至的攻势愈发凶猛狂暴。 狂风吹过红莲,风火交激,一条条火蛇被狂风挟裹著,一股脑儿地朝星月迎头击来,激盪出无数风火气旋,从三面將星月围拢在內。 这一招,即便是蛟龙也要被绞杀,唤作一一“蛟杀”! 作为身经百战的高手,星月已迅速恢復冷静, 她按捺下心头的怒火,明智地选择了后退。 这样的风火之力,相当於江晨和楼近芳两人合力出手,无论谁来了,都要暂避锋芒。 星月的身形化为流星,险之文险地从数百条风火蛟蛇的包围圈中逃出。 但她只退出了两丈,就停了下来,不再往后。 因为她知道,楼近芳的尸体很快就要倒下,他周身的红莲之火,终有燃尽的时候。 她要为楼近芳报仇,更要夺回凤凰战甲! 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现在,就到了进攻的时候。 星月躬身蓄力,身上的战甲流光溢彩,犹如星辰闪耀,更是在与黯淡天空中的星辰相互呼应。 只有当天黑的时候,夜空中的星辰才会显现出来。 所以,越是夜深星明,星辰战甲的战力就愈发强悍。 『可惜,现在还只是擦黑,星辰太少,远远没到全盛之时———” 星月心中闪过遗憾的念头,很快就听到“噗通”一声,楼近芳的无头尸体终於仆倒在地。 隨著楼近芳身死,他周身的红莲火焰也逐渐熄灭下来。 现在江晨和星月之间再无遮挡了。 星月也第一次看清了江晨的模样。 一袭青色的战甲,英姿颯爽,眉宇间又透出一股灵秀,唇若涂朱,晴如点漆,面似堆琼。仔细瞧去,竟似乎比女子还美。 星月也有些惊讶,想不到这个卑鄙的刺客竟有如此一副好模样。 卫姬的卖相还是十分不错的。对於厌恶男子的星月而言,更有一种別样的吸引力。 “你是女人?你杀了郑驰?”星月本能地察觉到这个人与別人不同,不仅不让她厌恶,反而让她感觉亲近。只有女人才会带给她这种感觉。 “重要吗?”江晨扬了扬拳头,“难道你会手下留情?” 星月道:“如果你是女人,我考虑留你一条性命———” 话没说完,就被江晨打断:“大可不必!我赶时间!” 他踏过地上楼近芳的尸体,径直走向星月。 星月眯起眼晴,一手按住眉心,另一条手臂抬起,遥遥指向东南夜穹的位置。 值此天色昏暗的时分,江晨敏锐地捕捉到一线紫光自苍穹深处垂落,正投入星月用手遮挡住的印堂处,形成一道竖纹。 星月眉头拧紧,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在忍受著极大的痛苦。 一息之后,星月的手指又指向另一个位置,江晨便见又一道黯淡的红光从天穹一闪而逝,再度投入星月的印堂,形成第二道竖纹。 她脸上的肌肉也抽动得更加剧烈了,痛苦之色溢於言表。 星月的手指再指,引出穹窿深处的第三道金色星光,在眉心印堂形成第三道竖纹。 “向星辰借力?”江晨发问。 星月牙咧嘴片刻,逐渐恢復了平静,放下手臂,淡淡地回答:“不错,三方会照,三星借命,以凡人之躯载负星辰,就能获得战无不胜的力量!” 江晨定晴瞧去,那三道竖纹如同一个诡异的竖起的眼睛,看起来颇具威势, 一股肃寒凶煞之气自其中进射而出。 江晨与那颗竖眼视线一触,顿时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仿佛被恐怖的野兽盯上了一般。 而且那股危机的来源,不仅仅是眼前的星月,更好像来自於苍穹深处。 他忍不住抬起头,朝夜空望了一眼。 总感觉那漆黑夜色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巨大眼晴,横亘於苍穹,冰冷地俯瞰著大地,俯瞰著自己这只蚁。 “好邪门的眼睛。”江晨皱了皱眉。 星月淡淡地道:“这是星神之眼,一旦被它盯上,无论你逃到哪里,怎样幻化,都无所遁形。” “星神?”江晨愈发惊疑,“这地方还有別的神灵?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他已经將这座天下视为自己的私產,又怎能忍受別的神灵来抢夺自己的香火?什么神灵?都是些小偷、强盗! 星月居然也耐心解释起来:“星神並非人格化的神灵,而是大地眾生对星空的崇拜和敬仰,是星空中无尽奥秘的统称。而星辰战甲,能够引动星空中的神秘力量,与天地合一,从而所向披靡!” “哦,厉害厉害。”江晨恍然点头,“听起来里胡哨的。不得不说,你们这些人虽然菜归菜,但是样还挺多。” 星月却也不恼,微笑道:“你若能接我三百拳,我就饶你性命。” 江晨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不如你直接投降算了,我考虑收你当个侍女。” “我只是为你可惜。”星月用严肃的神情掩盖情绪的波动,“十二龙將中一共也没几个女子,我不忍见你惨遭毒手,所以才给你一个逃命的机会。” “多谢你的好意,那我也给你一次机会。三百招之內,如果我拿不下你,就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就请你去死,如何?” “哼哼!放马过来!” 隨著两人距离不断接近,双方之间颳起了劲烈的狂风。 风声如诉如泣,悽厉苍凉,宛如无数冤魂厉鬼在耳边嚎哭。 这正是死亡降临的声音,也是江晨所发的第一招,唤作一一“死亡哭泣”! 星月的耳膜都被那死亡的尖泣声震得嗡作响,整个人似乎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但她不惊反喜,吒喝一声,飞身扑出,流星拳如雨点般轰向江晨。 “砰砰砰砰两人拳风交击,转眼间碰了数十招。 沉闷的拳头撞击声,与劲风爆鸣声,接连不绝,响成一串。 剧烈急促的气流向四面衝击,街道两旁的房屋瓦檐不住颤动,发出刺耳的鸣。 这一回,是硬碰硬。 风之拳对星之拳。 星月很快落於下风。 她心中早已震惊得无以復加。 她此时的力量,在星辰之力的加持下,已经达到了七阶神天位。 虽然不可持久,但至少前面的一百拳是实打实的神天位的拳头。 然而一百拳还没打完,她竟然已经快要落败! 就算是三皇,就算是楼近芳,也没有这么恐怖的压制力吧? 在近战方面,星月还是有自信的,她相信如果楼近芳不施展法术跟她打的话,三百招之內也难以取胜。 但眼前的这个俊美无的神秘女子,却狠狠击碎了星月的自信。 无论是力量还是技巧,她都明显凌驾於星月之上! 星月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时而霸道刚猛,大开大合,时而化拳为掌,阴柔诡,如流云柔水,如飘零的残叶,变幻莫测,令人眼繚乱,应接不暇。 短短百招之內,江晨已经来回变换了四种绝学,星月仿佛在跟四个不同的对手交战,根本反应不过来。 星月越打越吃力,而且隨著星辰之力濒临极限,她气力渐消,愈发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一百五十招后,星月忽然停手,放弃了招架。 江晨的手刀悬停在她脖子上,问道:“你本来还能再撑五十招,不再努力一下吗?” “没有意义。”星月的表情黯然又失落,“两百招就是我的极限,输了就是输了,再强撑只会更狼狈。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里,我並无遗憾。” “有没有什么遗言?”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星月抬起视线盯著江晨,眼眸中仿佛再度焕发出神采,“力量凌驾於三皇之上的,据我所知的,只有一个人-—”——-可是,她不是已经疯了吗?而且,身上应该穿著龙皇圣甲———.” 江晨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女帝?” “你不是?”星月脸上的好奇之色愈发浓烈,“十二龙將中,我也从来没有听说有你这么一號人物—” “我叫卫姬,现在还不是女帝,不过,很快就是了。”江晨收回手刀,握紧成拳,朝东方虚挥一记,“等我拿到龙皇甲,就会称帝。” “人人都想拿到龙皇圣甲,人人都想称帝,但是又谈何容易?”星月看了看不远处楼近芳的无头尸体,发出一声长嘆,“十二龙將齐赴龙城,一路杀得头破血流,各种神通手段层出不穷。就算是三皇,也不能全身而退。不过,在死之前,我还是祝你好运!” 说完,她伸出双手,握住江晨的拳头,“麻烦你,送我一程吧。” 江晨却抽回拳头,挥了挥手:“你自己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星月愜了愜,问道:“为什么?” 江晨道:“卫某的拳头不杀妇孺。你既然放弃了抵抗,就是妇孺。” 星月低头思半响,轻声道:“我明白了————” 她忽然抬起手掌,指朝自己的咽喉刺去。 江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甩到一旁。 “我已经放过你了,你怎么还要找死?” “青璃国的星月,不得不死。”星月眼神悲凉,“楼近芳战死,星月战败, 岂能独自一人苟活於世?” “你非要寻死,就找个离我远些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江晨骂道,“死在我面前是怎么回事?非要给我找不痛快是吗?” 星月长长嘆息一声,抬起头来,面上却又浮现出淡淡笑意:“青璃国的星月,刚才已经死了。我现在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任由你驱使,哪怕让我去死,也绝无二话。” 她脸色转变之快,就连江晨也觉得意外:“所以刚才是一定要死一次才行? 还必须要我救你?你其实一早就想投降了对吧?刚才就是走一个过场?” 星月笑而不语。 卫姬在心中说道:“公子就给她留点面子吧,不必说出来,懂的都懂。” 江晨只好说:“你们青璃国的人,仪式感挺强。” 见街道上雾气渐浓,他吩咐道:“我们先出城。” 他俯身抓起楼近芳的户体,另一只手抓住头颅,揭下凤凰头盔丟给星月,携手离开案发现场。 第962章 隱龙不散,星月伤疤 大雾茫茫,两人屏息御风而行。 江晨知道梅隱龙已经盯上了自己,之所以不现身,是因为摸不准自己的来路。 一个能突破“十二涅”的守护、瞬间击杀“不死凤凰”楼近芳的神秘女子,她的分量就算是梅隱龙也要慎重掂量。 梅隱龙已经在猜测,这傢伙究竟是不是女帝本人? 江晨没有去西城门找小夏她们,而是从东门径直出城,沿官道疾行。 上一次对付梅隱龙的法子已经行不通。一旦梅隱龙有了警惕,绝不会给江晨近身的机会,江晨也不可能再刺出那斩龙一剑。 江晨现在只能与梅隱龙比拼脚力速度,只要能甩掉梅隱龙一段距离,换上凤凰战甲,那么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足为惧。 两人很快跑出十余里外,拐入深山老林,眼见周围再无异常,才停下来歇息星月往后张望几眼,说道:“应该甩掉他了。” “也许。” 江晨並没有星月那么乐观。 他將楼近芳的户体丟在地上,说道:“你快换上凤凰战甲。” “啊?我穿?”星月惊愣地睁大眼睛。 凤凰战甲的价值,没人比她更清楚。 十二龙將甲中,凤凰战甲稳稳位列第一,並且占据绝对的统治地位。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偷袭,让楼近芳做好充足准备,正面作战的话,十二龙將无一人是他的对手。 在龙皇圣甲问世之前,凤凰战甲就是无可爭议的天下第一。 谁要是穿上凤凰战甲,谁就是三皇之首,天下第一人! 这位大人居然把如此重要的战甲拱手相让,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证明她对自己的信任了! 明明两人才认识不超过半个时辰啊? 她就不怕我穿上凤凰战甲之后又反水吗? 只要夺回凤凰战甲,我也能回到青璃国,就算是楼近芳的死也能交代过去了谁能禁得起这样的诱惑? 她为什么如此相信我—··.相信这样的我—·— 星月证证地看著江晨,眼中闪烁著水,几乎要落下泪来。 江晨催促道:“愣著干什么,抓紧时间,等梅隱龙过来就麻烦了!” 星月含泪看著他,问道:“大人—真的信得过我?” “当然。”江晨隨口道,“你知不知道有句老话叫做『一见如故,倾盖相交』?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认定你是我的人了。” 星月抽了抽鼻子,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之后,展露出一个笑容:“我会让大人知道,你没有看错人!” “好,快换吧,我给你望风!” 江晨注视著星月蹲下去剥尸体身上的战甲,心中暗暗羡慕。 连卫姬都忍不住幽怨地道:“公子还真是慷慨啊·—” 江晨安慰道:“別急,先让她穿一会儿,迟早是你的。” 如此宝贵的凤凰战甲,江晨当然不是不想自己穿,无奈情势实在不允许。 他並不是那么相信星月。 正是因为信不过星月,才会让星月当著他的面换战甲。 否则,如果自己来换战甲的话,换到一半被偷袭怎么办? 梅隱龙还在暗处虎视耽耽,肯定正在寻找自己的破绽。自己刚卸下风暴战甲,还没穿上凤凰战甲的时候,梅隱龙杀过来怎么办? 与其如此,反而不如让星月穿上凤凰战甲,才是折中之策。 反正星月的本事也就那么几斤几两,就算她反水,本公子也能製得住她。 地面上渐渐升起一层薄雾。 江晨冷笑道:“果然阴魂不散。” 他一抬手,便见狂风大作,將雾气刮散这里不是铜城,並非梅隱龙的主场,真要打起来,风暴战甲恰好能克制蜃海战甲。 星月警惕地抬头张望,她身上的星辰战甲已经完全卸下,这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 江晨朝她喝道:“不要停,继续换!” 星月硬著头皮戴上了凤凰头盔,继续往身上穿戴甲片。 茫茫夜色深处,出现了一条高大人影。 他全身都被灰色雾气包裹著,乘著一条雾龙,朝星月飞扑而下。 然而隨著江晨一抬手,一道风刃劈过,就將那人连同雾龙一起劈成了两半。 果然只是幻影。 更多的人影从四面八方袭来,战鼓响亮,千军万马奔腾,大地也震得发颤, 仿佛要將场中的两人碾成粉。 然而他们始终没有衝破那层狂风构筑的屏障。 就好像孙悟空用金箍棒划下了一个圈,妖魔鬼怪一旦踏入圈內,就只能灰飞烟灭。 江晨冷笑道:“梅城主,如果你不敢亲自现身,就请回吧!” 他的笑声隨著狂风远远传开,却没得到回应。 江晨知道,梅隱龙此时藏於千军万马的幻象之中,也许是一名弓箭手,也许是一位持矛士兵,一旦他亲自出手,势必会是雷霆一击。 江晨不会小看三皇。 儘管蜃海战甲被风暴战甲克制,但梅隱龙本人的修为境界,也是七阶神天位,足以对江晨造成致命的威胁。 只要梅隱龙愿意殊死一搏,他隨时都能击杀星月。但代价就是,他也会被旁边的江晨袭击,陷入苦战。 星月的性命究竟值不值得他亲自冒险出手? 梅隱龙或许已经做出了选择。 星月听著周围激烈的斯杀声,儘管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控制住心情,不紧不慢地穿上了整套风凰战甲。 伴隨著一声清悦的凤鸣,以及冲天而起的火焰,狂风热浪扫荡开去,周围所有的幻象都为之消散。 梅隱龙离开了。 该放手时就放手,梅隱龙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一切尘埃落定。 穿上了凤凰战甲的星月,足以与三皇匹敌。 她再与疑似女帝的江晨联起手来,梅隱龙如果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江晨与星月携手返回铜城两人手拉手,亲若姐妹。星月心里暖烘烘的,江晨则单纯只是防止她一个人逃跑。 江晨虽然没有穿过凤凰战甲,但一看背后那么拉风酷炫的一对凤凰翅膀,就知道这副战甲一定很能跑。 从东门入城,穿过铜城,来到西门,就看到小夏她们三人还在原地等待。 铜城中的雾气已经散去了。 小夏她们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可能受雾气的影响比较小,现在也已经恢復了。 当时梅隱龙急著追击江晨,没有留在铜城持续施法,后面战败之后也不敢再回来,倒是没给小夏造成太大的伤害。 看到与星月携手归来的江晨,小夏又是欢喜,又是惊佩。 蓝翎和凌冬儿的目光也不住地往星月身上打量。 她们都没有想到,传说中的三皇之首“不死凤凰”楼近芳,居然是个女人! 而且还与自家大人的关係如此亲密! 这可是神话一般的绝世强者! 女帝发疯后,楼近芳就隱隱有问鼎天下第一的名望,在“通天计划”中,他也被人们视为人类国度的头面人物,是要带领人们登上通天塔、攻入天界的领袖。 这样传奇的大人物,居然会与自家大人手拉著手,如此平易近人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小夏三人都激动不已,慌忙上前行礼问好。 星月也懒得解释,一一与她们见礼。 身为成名已久的龙將,星月其实还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心態,审视著眼前这三个丫头,感觉她们实在有些稚嫩,说几句话都面红耳赤的,像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作为旁边这位大人的同伴,似乎有些不合格。 难怪大人对付楼近芳和梅隱龙的时候,没把她们带上,就算有个丫头穿著水云战甲,也实在不能作为指望。 星月审视三人的同时,对面的蓝翎和凌冬儿也注意到星月背后还背著一个大木箱,不由开始猜测里面是什么好东西,能让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背著。 是行李吗?像楼大人这样的大人物,生活品味一定很讲究吧?里面应该都是一些名贵衣服首饰,和高档的化妆用品吧? 只是这个箱子的做工·..看起来有点粗糙啊··· 她们当然猜不到,这个木箱子是星月临时砍树赶製出来的,里面装著的是星辰战甲。 五人找了一家客栈,齐聚在江晨的房间里。 江晨让星月打开木箱子,里面流光溢彩的星辰战甲雾时晃了蓝翎和凌冬儿的眼睛。 “这是—·-星辰战甲?”蓝翎屏住呼吸。 “传说星辰战甲是十二副龙將甲中气质最优雅、最神秘的盔甲,也最適合女性。”凌冬儿眼睛放光,轻声嘀咕,“如果穿在我身上的话,那该有多美啊·..” 江晨吩咐道:“冬儿,你把水云战甲脱下来,让萧竹来穿。” 小夏毫无二话,立即开始著手解盔甲。 凌冬儿又惊又喜,心尖砰砰直跳。 她没想到自己真有穿上水云战甲的一天。 这一天,她已经盼了十年了! 伸手去摸水云战甲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如同被泉水浸润的清凉之感,让凌冬儿身躯为之一颤。 就是这种感觉! 她盼了十年的感觉! 十年来每次生日都会偷偷许下的愿望,想不到会在这样平常的一个晚上突然实现。 凌冬儿一边穿盔甲,一边流出热泪,全套盔甲穿完,已经泣不成声。 她知道,今夜將会成为她生命中永远无法忘怀的一天。 江晨又对星月道:“星月,你换回星辰战甲。小夏,你来穿凤凰战甲。” 无论是星月还是小夏、蓝翎,都露出惊愣的神色。 星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心头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只是她没想到江晨不是亲自来穿风凰战甲。 大人身上的风暴战甲,跟凤凰战甲比起来还是明显逊色几分吧? 而且这个身穿水云甲的小丫头,修为平平,真的配穿凤凰甲吗? 难道,她才是大人心中最信任的人? 而小夏和蓝翎就更惊讶了。 那可是三皇之首的盔甲,大人居然让人家脱下来?楼近芳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她可是天下第一的大人物但看到星月已经揭下头盔,蓝翎的后半句就卡在了心中,只能张大了嘴巴, 满脸不可置信。 我不是在做梦吧?大人只凭一句话就让传说中的“不死凤凰”乖乖卸甲? 就连最乖巧的小夏,也忍不住发出疑问:“凤凰战甲不应该由大人来穿吗?” 江晨笑著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穿著,我更放心。” “大人,我不能—” “小夏,听话。” “大人—..”小夏的嗓音有些哽咽,两眼闪烁著泪光。 江晨其实倒也不是不想穿上凤凰战甲,只是他並不能確定梅隱龙是不是真的离开了,所以暂时找不到换盔甲的机会。 让小夏来穿,他能信得过,“十二涅”也能及时发动,算是最好的折中之策。 星月深深地望了小夏一眼,开始脱战甲。 人们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大片伤疤,有的甚至深入隱秘。 这些伤疤证明了她曾经歷多么凶险的战斗,忍受了多少痛苦的折磨。 小夏忍不住问道:“姐姐的这些疤,都是战斗留下来的吗?” 星月坦然自若地任由她们注视,平静地道:“不,是以前我还很弱小的时候,被一个男人折磨过,他在我身上留的疤。” 小夏和蓝翎倒抽一口凉气,面露同情之色。 原来堂堂不死凤凰,也不是生下来就高居云端,也曾遭遇过灰暗悲惨的命运。 凌冬儿伸出手掌,托起一团碧绿的水球,道:“我可以帮姐姐祛除这些伤疤“不必了。”星月冷淡地拒绝,“这些疤留著也挺好,算是一段纪念,可以时时让我警醒。” 人们都听出了她平淡语气中蕴藏的深深恨意。 蓝翎吐了吐舌头:“敢这样得罪姐姐,那个男人后来一定死得很惨吧?” “我不知道他死得惨不惨。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他报仇,他就死了。”星月的语气带著一丝遗憾,“我只能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那样也太便宜他了————” 蓝翎跟著嘆息,看著星月的眼神愈发同情。 她心里感觉到些许慰藉。自己虽然没能成为龙將,但至少没有遭遇如此悲惨的命运,好像也还算过得去? 蓝翎忽然注意到,星月和小夏都在穿盔甲。 星月穿的是星辰战甲,小夏在穿风凰战甲。 再看看旁边,凌冬儿已经穿好了水云战甲,江晨身上则是风暴战甲。 屋子里的五个人,有四个人穿了龙將甲。 只有蓝翎一个人,还穿著那副低级的龙鳞甲。 蓝翎反应过来之后,脸色由红转黑,再转为灰败之色。 站在四人之中,就好像丑小鸭误入了天鹅群,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第963章 夜半忠心,镇龙高塔 蓝翎只觉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你还有閒工夫同情別人呢!知不知道你才是小丑? 以前只有两副龙將甲的时候,她还没这么难受,至少还有凌冬儿陪著她。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还穿著低级的龙鳞甲,仿佛成了被世界遗弃的孤儿、所有人眼中的异类。 为什么? 明明是我先来的! 蓝翎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委屈,眼泪哗哗地往外流。 “唉。”江晨嘆息道,“人家自己都没哭,你哭成这样。你这孩子,就是太容易共情了!” 蓝翎很想说她不是为了星月而哭,可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星月此时已穿好了星辰战甲,看到蓝翎慟哭流涕的模样,她原本冷漠的表情也有所鬆动,眼眶也微微泛红。 人是很容易受到外界环境感染的,一个人哭起来,就很可能引得一群人跟著哭。 何况星月还是那段悲惨命运的主角,就算把痛苦压在心底,但是见到別人为自己而流泪,也是会有所触动的。 她轻轻抬手抹了抹眼睛。 看到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小夏的眼眶也湿润了。 而刚刚哭过一场的凌冬儿,也跟著泪流满脸。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晨一看四人怎么都哭起来了,只能感嘆女人果真是水做的,说哭就哭。 “哎哎,別哭了。蓝翎,你看看你,把人家都带哭了。”江晨拍了拍蓝翎的肩膀,安慰道,“你看人家现在不是混得挺好嘛,好歹也是十二龙將,多威风啊!你就別替人家瞎操心了!” 蓝翎哭得更伤心了。 江晨只好由她哭个够。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歇。 江晨令小夏適应凤凰战甲的性能,並在星月的指导下设置好涅地点,然后就各自回房休息。 星月一再叮嘱小夏,每次设置好涅地点之后,一定要马上检查金色羽毛的数目,以此来判断是否即將遭遇不测。 不过对於江晨来说,这一步其实並非必须的。因为他能直接察觉到时光回溯的异常,保留每一次回溯的记忆。这一点,就连凤凰战甲的御主也做不到。 这样来看,凤凰战甲几乎是为江晨量身打造的,“十二涅”只有在他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想想看吧,一个拥有六次重生机会的绝世高手,每次重生都能保留前一次的经验和记忆,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可怕? 而且江晨並不是独自一人。 他身边此时已经聚集了四位龙將,等同於赤霄国龙將的总数,几乎可以无视凡人军队,直接匹敌一国了。 虽然除了小夏之外,另两人的忠诚度都存疑吧,但至少明面上的战斗力摆在那里。四位龙將同时出现在你面前,就问你怕不怕? 今晚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了。 江晨放心大胆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 他现在不怕脱盔甲了,只要隔壁的小夏不脱盔甲就行。 他的嘱咐,小夏一定会乖乖做到。就算洗澡睡觉的时候,小夏也会穿著盔甲。 卫姬忍不住问:“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去穿凤凰战甲?” 江晨闭著眼晴回答:“等梅隱龙死了之后。” 梅隱龙这个傢伙,虽然正面未必打得过江晨,但他如果想要玩一些歪门邪道,还真是让人头疼。 如果他不主动现身,一直躲藏在雾气里,恐怕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杀死他。 所以江晨做好了跟他打持久战的打算,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就等著看他什么时候露头。 有“十二涅”在手,我可以失误六次,但你只有一次机会,输了就死! 如果换成江晨处在梅隱龙的位置,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离开铜城,躲得远远的,不跟这帮煞星一般见识。 但他不知道梅隱龙会不会也这么明事理,所以不会给梅隱龙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泡在热水中,舒服得好像渐渐快要睡著。 隱隱约约听见卫姬在说:“公子,我冷———” 冷?泡太久了,水凉了? 江晨醒了过来,发现水温尚可,还是挺暖和的。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卫姬所说的“冷”,是心灵上的冷,是她心中的某种渴望。 说的直白点,卫姬现在需要他的右手。 江晨挠头道:“我现在真身不在这里,你先忍一忍吧。” “不—·公子现在就可以!只要有公子在就可以!” 江晨露出古怪的表情:“可以吗?那我试试?” 江晨还是大姑娘上轿一一头一回。 虽然他以前也与阿秀共用一具身躯,但也只是正常起居,不曾越界。 现在这样探索,真是新奇得很。 他的好奇心正浓厚之时,却听到外面传来一个轻细的嗓音:“大人,您睡了吗?” 江晨兴头被打扰,没好气地道:“正在睡,有事快说!” 蓝翎怯生生地道:“我可以进去说吗?” “进来吧。” 江晨本来以为蓝翎是有什么重要的机密,非要赶在大晚上悄悄的来稟报,没想到她只说了一大通表忠心的言语,又是磕头又是赌咒发誓的,还说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江晨看。 江晨无奈地嘆了口气:“蓝翎啊,你大晚上的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蓝翎以为他还不相信自己,赶紧说:“若敢对大人有半点不忠,就叫我天打雷劈,万人践踏,不得好死————.” 江晨赶紧打断她:“行了行了,我相信你的忠心。如果没有別的事,就回去睡觉吧。” 蓝翎睁大眼睛看著他,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冷淡。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效忠吧,他多少也该感到欣慰才是啊? 蓝翎今天早早就躺下了,然后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觉,满脑子都是那四人穿著龙將甲的场面,做梦都是自己像个小丑一样站在她们中间,被路人指指点点她实在是被肝火烧得睡不著,左思右想,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以前还是老三,现在都成小五了,再以后说不定就是小六、小七-—-”--就算再抢到龙將甲, 恐怕也轮不上自己。 一定是自己没有表达忠心的缘故! 只有正式效忠了,才能在大人心里排上號,才会轮的上龙將甲! 蓝翎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於是兴奋地爬起来,跑到江晨的房间表忠心。 可江晨冷淡的反应,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蓝翎心里拔凉拔凉的。 江晨见她跪在地上不做声,问道:“你还有事吗?' 蓝翎委屈巴巴地道:“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大人为何对我如此不耐烦?” 江晨嘆了口气:“你没做错什么,可你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蓝翎疑惑地问:“大人不是在泡澡吗?” “泡澡,顺便搞劳我自己。” “噢噢!”蓝翎一下明白过来,想要献殷勤,但知道大人是女人,色相也派不上用场,只好说,“大人,我可以帮忙的!” “滚滚滚!老子自己就行!你別妨碍我!” “那好吧———·愿大人玩的开心,享受无尽欢愉!” 这一夜平安地过去了。 江晨原以为梅隱龙会耍点小手段,臂如用迷幻之雾控制小夏、星月和凌冬儿袭击眾人之类的,这样或许能给江晨造成一些麻烦。三位龙將如果內斗起来,光凭江晨一个人可能拉不住。 但梅隱龙並没有出手,这或许说明,他可能真的离开了铜城。也有可能是在降低江晨的戒备。 第二天一早,五人继续上路,前往龙城。 龙城,女帝之所在,天下第一城。 第一次来到龙城的小夏、凌冬儿,被那宏伟的气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高耸入云的城墙,宛如巨龙蜿蜓盘旋。城墙之上,雕刻著各种龙形图案,榭柳如生,仿佛隨时都会破石而出,翱翔於天际。 最引人瞩目的是城市中央那头巨龙骸骨,高达数十丈,甚至超出了城墙,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即便站在城外也能远远地望见。 巨龙头颅高高昂起,大嘴张开,仿佛在朝天穹咆哮。 一只血色的巨枪將它头颅贯穿,死死地钉在地上。传说中那就是血龙王的兵器一一屠龙血枪。 数百年前,“血龙王”卫龙飞就是在这里率领十二龙將斩杀了巨龙,人们为了纪念他的英勇事跡,在这里围绕巨龙的骸骨建造起城市,后来经过几百年来的发展壮大,成为了天下第一城。 这座城市独立於三国之外,原本是一座自由贸易之城、天下经济中心,但天界派遣神人下界之后,就入主此城,在龙城中修建宫殿,作为帝王的居所,龙城也由此成为了天下权势中心。 小夏和凌冬儿两人就像土包子进城,一路上都在为龙城的雄伟壮观惊嘆不已。 “这头龙太大了吧?就像一座山一样!真的是人类能够战胜的吗?” “要不然血龙王怎么会成为传说呢?当年也是集合了血龙王和十二位龙將的力量,才將它斩杀。就相当於把我们几个再复製两份,再加上女帝,这样才能与它一战!” 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蓝翎听著那两人嘰嘰喳喳的討论,心中腹誹不已。 她以前就跟著郑驰一起来过龙城,当然瞧不上那两个土包子。 更让蓝翎感觉难受的是,现在她们已经成了眾人瞩目的焦点。四位龙將老爷大摇大摆地进城,人们爭相让路,还有人躬身行礼,不少人都投来崇敬的目光。 唯独蓝翎一个穿著龙鳞甲的像个小跟班,被人指指点点,十分难堪。 “四位龙將大人怎么只带了一个隨从?太朴素了吧?” “她是谁的隨从?看著还挺漂亮!” “当然是楼大人的隨从了!楼大人是龙將之首,就算再节俭朴素,也还是需要丫鬟伺候的·—..— 蓝翎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发作,把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全都打死。 小夏和凌冬儿还震惊於龙城的宏伟神秘,一路东张西望, “矣,那边的那座塔好高啊!那就是传说中的镇龙塔吗?” “我听师父说过,这头恶龙冤魂不散,半夜出来祸害百姓,等到害死一万人之后,它就会復活。所以血龙王才指点人们建造那座镇龙塔,镇住恶龙怨灵,不让它作崇!” 蓝翎听得直翻白眼。这种道听途说的谣言,纯粹只是为了吸引游客收门票钱,你们两个龙將老爷居然也会相信? 而且你们两个现在可是眾人瞩目的焦点,也不注意一下身份!尤其是小夏, 你可是穿著穿著凤凰战甲,身份等同於天下第一人,再这样大惊小怪的像个乡巴佬一样,成何体统? 这时候小夏转过头来问道:“蓝姐姐以前来过龙城,有没有上镇龙塔逛逛?” 蓝翎连忙堆起笑容:“上次太匆忙了没进去,我也一直觉得遗憾呢!夏姐姐如果想去的话,我们正好一起去逛逛!” 现在几人之间的称呼都已经改回了原名。以前抢了別人的龙將甲还要遮掩一下,现在拳头大了,百无禁忌。 一行五人上了镇龙塔。 镇龙塔高达五十丈,是仅次於帝宫的第二高楼。 从塔顶往外望,第一眼瞧见的就是正对著高塔的巨龙头颅,甚至能看清嘴里的枪桿纹路,衝击感十分强烈,引得小夏和凌冬儿都惊叫不已。 仅是这一眼,就应该值回票价了。更別说四位龙將老爷还是免票上来的,只有蓝翎作为龙鳞卫是半票入场。 江晨观察著巨龙的牙齿,若有所思地道:“这头龙被斩杀的时候,应该不是这种姿势吧?” 星月答道:“当然,不管它生前多么霸气威武,被斩杀的时候也趴在了地上。人们嫌它的尸体太狼狈,不能体现血龙王的英明神武,就摆成了现在这副冲天怒吼的模样。” 江晨点点头,又指著那杆贯穿了巨龙尸身的血色长枪,道:“血龙王的兵器应该也没有那么巨大?” “血龙王虽然身材高大,但只是正常人类体型,怎么使得动那么巨大的长枪?当然是建筑师们艺术加工过的,正好作为龙骨的支撑,让它能摆出威武的姿势来。” “我就说嘛,一个人怎么使得动五六十丈长的兵器,我听过的最长的大刀也才四十米。” “四十米是多长?” “相当於十二丈。” “那也很长了,我真正在实战中见过的最长的兵器才两丈,必须在军阵中才能施展.” 星月说著,忽然皱了皱眉,“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这座塔在晃动?” 她这么一说,小夏和凌冬儿也注意到了大楼在动,嚇得脸色煞白。 蓝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江晨。 第964章 白骨真人,地皇沈藏 江晨问:“你抱我做什么?” 蓝翎道:“这栋楼如果塌了,她们都有龙將甲可以飞,只有我会摔死,求大人带我逃命!” 小夏和凌冬儿也才反应过来一一对啊!我们有龙將甲,可以飞啊!我们现在可是高贵的龙將老爷了,根本不怕楼塌! 紧张的情绪缓解不少,只有蓝翎一个人抱著江晨不肯撒手。 凌冬儿疑问:“镇龙塔几百年都没出事,怎么一到我们上来就要塌?莫非是敌袭?” 蓝翎道:“你也知道这座塔已经几百年了,年久失修不是很正常吗?”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我们来的时候?” “你们四位龙將老爷煞气重,这座塔的小身板镇不住了·—· 凌冬儿听出了蓝翎语气中浓浓的酸意,心中十分得意,故意双手叉腰,大声地说道:“也是哈!龙將甲个个都有御空之术,如果敌人想靠推倒这座塔来对付我们,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蓝翎嘆气道:“你们都有龙將甲,只有我一个人倒霉———” 凌冬儿娇笑道:“翎儿妹妹別怕,一会儿我带你飞。” 江晨仔细盯著前方的巨龙头骨看著良久,说道:“不是楼在动,是龙骨在动。” “龙骨?” 几人都朝龙头望去,站在如此高空,又没有其他对標物,只看到大楼相对龙头在动,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动, 小夏想起刚刚听到的传说,脸色变得煞白:“难道是那头恶龙的怨灵在作祟?连镇龙塔也镇不住它?” 蓝翎道:“现在是大白天,怨灵怎么敢作祟,一定是有人在搞鬼!” 凌冬儿面露紧张之色:“十二位龙將之中,没听说有人能操纵恶灵啊?这么大的一头恶龙如果復活过来,整个龙城没人能制住它吧?” “恶龙真的能復活吗?那样也太犯规了吧—————”小夏悄悄抓紧了江晨的胳膊,“血龙王已经死了,女帝疯了,十二龙將各自为战,岂不是再也没有人能阻挡它?” 蓝翎沉声道:“我听说女帝身边有一位白骨真人,也是天界来的神將,他身上的白骨战甲不输於十二龙將甲,能够操纵尸骨,也许就是他在搞鬼!” “白骨真人—”--”江晨盯著眼前逐渐靠近的龙首,嘴角却微微翘起来,“嚇唬人还挺有一套。” “大人怎么知道他是在嚇唬人?”凌冬儿抓住了江晨另一条胳膊,颤声道,“你看它那张嘴——””-真的咬过来了啊!”” 眼看著那个三四层楼高的巨大骷髏龙头张大嘴巴慢慢凑过来,仅仅一颗牙齿就如柱子一般粗大,满口利齿在阳光下泛著寒光,那种身临其境的衝击力和压迫感远胜过任何怪兽电影。 就连卫姬也忍不住道:“公子,强龙不压地头蛇,要不咱还是避避?” “没事,我身上的风暴战甲硬著呢,让它咬也咬不动!”江晨站在栏杆边上,然不动。 旁边的女孩子们都发出惊叫声,就连驍勇善战的星月也脸色发白。毕竟面对那么一头庞然大物,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够战胜的,勇敢在它面前似乎毫无意义。 尤其那头骨龙的动作还极为缓慢,压迫感反而更强了,不知道是猫戏老鼠还是故意给几人留出逃命的时间。 女孩子的尖叫此起彼伏,就像是鬼屋里的游客们,明明没那么恐怖,被她们一叫也变得恐怖了。 如果不是两条胳膊都被人抓著,江晨真想揉揉耳朵。 他无奈地安慰道:“別怕!它不敢来!相信我!” 小夏没叫了,但还是浑身发抖。 就在那巨大的龙头即將碰到塔顶之时,它停了下来。 江晨笑道:“看吧!我就说它不敢来!” 凌冬儿擦了擦被嚇出来的鼻涕眼泪,长舒了一口大气:“大人真是料事如神一啊!”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转为尖叫。 因为那静止的龙头忽然又动起来。 四个女孩同时尖叫,而且比之前更为悽厉高亢,声音几乎要掀破屋顶。 江晨的耳朵都快要震麻了,没好气地道:“你非要嚇唬人是不是?信不信我把你整个拆散架?” 那龙头动了一下,又停止了。 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嗓音:“尔等速速退去,离开龙城!” 江晨道:“你是白骨真人?我是云梦世界来的信使,有一封信要交给卫秋, 带我去见她!” 龙首质问:“你是卫家的信使?有何凭证?” “有卫玄逸的玉佩为信物。” “你把信交给我,我去转达给女帝。”龙头里的嗓音多了一丝波动。 江晨摇头:“这封信,我要亲手交到女帝手里,其他任何人我都信不过。” “女帝—————-现在正在闭关修炼神功,不见外人。” 江晨不屑地笑:“她一个小小六阶,修炼什么神功?真是人菜架子大,当了几天土霸王还摆起谱来了?咳咳,卫姬我不是说你----女帝她什么时候出关?” “神功大成之日,就是女帝出关之时。” “说人话!” “谁也料不准。如果你真是卫家信使,就一个人来帝宫,自会有人接你进宫力江晨环顾旁边几女一眼,说道:“她们被敌人盯上了,我要带她们一起进宫。” “不行!万一你们有谋逆之心——· “你仔细看看她们几个,像是能谋逆的样子吗?” 龙首沉默了。 这几个女孩子刚才尖叫连连的样子还歷歷在目。 她们身上穿著的龙將甲的確很唬人,尤其还有凤凰战甲,那可是最接近龙皇圣甲的天下第二甲! 可这个穿凤凰甲的小丫头却没有半点皇霸之气,刚才被嚇得涕泪横流,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有没有可能,她们都是装出来的,为了降低自己的戒备? 不太像— 龙首的视线在五人身上一一扫过,仔细审视,思索良久,才缓缓道:“今晚子时,我会让人在玄门接应你们。” 骨龙的头颅缓缓恢復到原处。 塔上的人们长舒一口大气,各自鬆开了江晨。 凌冬儿一脸崇拜地看著江晨:“前辈怎么知道那头恶龙不会真的咬下来?” 江晨道:“因为那杆血枪的弯折幅度不能过大,如果折断的话,那头龙就会失去支撑,整个垮下来。所以,它不敢咬!” “太厉害了!不愧是前辈!” 星月想了想,也奉承道:“大人真是英明神武,一眼就看出了那条龙外强中乾,不像我们几个,都嚇死了—————.” 江晨道:“星月,你刚才真的嚇到了吗?你是身经百战的老將了,怎么跟著她们一起瞎起鬨?” 星月道:“我觉得这样可能会比较合群—”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眾人从镇龙塔下来,又在城里閒逛,在著名的美食街游览许久,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龙城不愧是天下的经济、权势中心,连这里的老百姓都见多识广,在小吃摊上隨便听到两个小贩聊天,都是“女帝感染菜、无药可救、秘不发丧”“三皇马上要杀入龙城夺权”这样的劲爆新闻,至於“南瀚海的沙蛟被勇士斩杀”这种小事,只配被一句话带过。 客人们大声议论著三皇中谁更厉害,“天皇”楼近芳拥有不死之身,“地皇”沈藏力大无穷,“人皇”梅隱龙不可战胜。 除了三皇之外,十二龙將中的其他九位似乎根本没资格被提起,偶尔提到也是充满不屑的语气:“要问“地皇”沈藏有多厉害?当年那个穿著星辰战甲的星月丫头在他面前连站都站不起来,当场就嚇尿了!” “我也听说了!当初“天皇”楼近芳带著星月和钱冰埋伏在臥龙坡,“地皇”沈藏路过的时候,只不过往坡上瞟了一眼,星月当场就尿了裤子,钱冰的两条腿都嚇软了,头髮全部嚇成了白色—.—”” 听到这里,小夏等三人的目光齐齐朝星月望去,满脸好奇,却又不好意思问她到底有没有尿裤子。 江晨问:“那个沈藏真有这么厉害?” 星月坦然道:“压迫感很强,我和钱冰都没敢动手。当时楼近芳不在,我们三个之间都相互顾忌,最后放弃了行动。” “那尿裤子的事——” “当然是假的。当时只是没敢动手,如果嚇到尿裤子那种程度,沈藏不会放过我们的。” 客人们虽然对三皇之外的龙將大为不屑,但当龙將老爷真正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乖乖让座的。 摊子上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下来。 正在享用美食的江晨,也心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远处。 残阳如血。 一个巨人般魁梧的大汉站在小巷的另一头,身上穿著一副岩石般的灰褐色的盔甲,钢铁般冷漠粗獷的五官,锋利如刀的眼神,如同一头人型猛兽。 如血的残阳披洒在他身上,衬托出犹如刀劈斧削一般威武的线条轮廓,充满了力量感。 星月浑身绷紧,眯起眼睛,轻声道:“他就是沈藏。”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江晨仔细打量那人。 “地皇”沈藏,身上穿著的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后土战甲,线条威武夸张, 如同巨神兵下凡。 沈藏的目光也凝注在江晨脸上。毫无疑问,他就是冲江晨而来的。 无形的杀机在两人之间瀰漫。 天地暗沉。 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听不见风声。 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森然冷寂,沉默得令人毛骨悚然。 两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对方,杀气在汹涌地缠绕、交锋,天地间的画面好像静止。 这时候,江晨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是刚才谈论著“星月在“地皇”沈藏面前当场嚇尿”的那位客人,现在真的嚇尿了。 江晨不得不佩服沈藏的勇气。 自己这边四位龙將齐聚,他居然也敢过来挑畔,要么就是莽得不知死活,要么就是拥有绝对的自信。 沈藏应该是后者。 毕竟一个没脑子的莽夫,不可能成为三皇。 小夏、蓝翎、凌冬儿都绷紧了神经,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们现在总算知道,星月和钱冰当初为什么没敢动手了。 如果不是江晨挡住了大部分杀气,如果只有她们三个人在的话,恐怕也会沦为人们口中的笑柄。 到时候龙城的大街小巷就会流传“新晋三皇之首“不死凤凰”夏雨薇被“地皇”沈藏嚇得尿了裤子”的劲爆新闻。 激烈的杀气交锋中,江晨脸上居然露出笑容,朝沈藏招了招手:“沈老弟, 这里有好酒好菜,过来喝两杯?” 沈藏开口道:“你杀了郑驰?” 江晨笑眯眯地回答:“对,是我杀的。” 沈藏身上的杀气似乎更为浓烈了。 他的视线移到旁边的小夏身上,又问:“你杀了楼近芳?” 江晨仍在笑:“对,也是我杀的。你要是不信,就过来喝几杯。” 沈藏沉默片刻,才道:“我信。” 他身上的杀意,忽然如潮水般收回,缓缓道:“你杀了郑驰,我本该杀你。 可你又杀了楼近芳,办了一件大好事!所以,我容你多活一天!” “別呀!”江晨叫起来,“我现在浑身发痒,就感觉活得不耐烦了,多活一晚上都睡不好觉,沈老弟你帮个忙,快来杀我!” 沈藏没说话,魁梧的身躯缓缓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直到这时候,压迫在人们心头的那股沉闷的压力,才彻底消散了。 风开始流动。 小夏三人的胸口陡然为之一轻,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大气。 “那就是“地皇”沈藏吗?压迫感果然很强!” “太可怕了!难怪会有人嚇得尿裤子———” “幸好有大人在,不然我们几个恐怕都要遭殃———” 江晨转头看向星月,问道:“看清楚了吗?一共几个人?” 星月缓缓將浸透肺腑的那一大口气吐出:“三个。除了沈藏之外,阴影中藏著一个,巷子后面还有一个,距离太远了,辨不清他的身份。” 江晨琢磨:“赤霄国一共四位龙將,“地君”沈藏,“金光神將”冯宇,清瑶仙子没来,郑驰已死,应该只剩下两个才对。除了沈藏和冯宇,还有一个是谁?” 星月道:“那个人几乎完全融入了阴影中,很可能是“冥王”萧夜。” “冥王”萧夜,暗夜战甲的御主,黑暗中的王者,一切阴影都是他的武器, 神出鬼没,防不胜防,號称三皇之下第一人。 据说萧夜的实力已经能够与三皇匹敌,只不过因为他从来都只行走在黑暗中,没有人真正见过他出手,所以暂时还没有变成第四皇。 他虽是青璃国的龙將,但向来独来独往,“天皇”楼近芳也不能直接命令他,只能高价聘请他出手。 这样一个棘手的人物如果变成敌人,就连三皇都会感到头疼。 沈藏居然能请动萧夜出山,难怪胆敢一个人大模大样地过来向江晨耀武扬威。 虽然他们那边一共只有三个人,但都是久经战阵的资深龙將。 反观江晨这边,四名龙將看起来很威风,但小夏和凌冬儿都是赶鸭子上架的新人,真要打起来,两个人能不能打贏对面一个都不好说。 第965章 子夜入宫,真假女帝 江晨露出凝重的表情:“萧夜投奔了沈藏,这下有些麻烦了。看来楼近芳死后,你们青璃国的龙將都被其他人拉拢走了。钱冰呢?他跟你以前是战友,能不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 星月道:“我不太確定他在哪,以前都是楼近芳单线跟我们联繫。如果下次遇到钱冰,我可以试一试。” 尿裤子的客人虽然已经掩面而去,但留下来的味道实在有些难闻。眾人也吃不下东西了,便一起起身离开。 子夜,江晨一行人来到帝宫玄门前。 一名宫女迈著僵硬的步子,將他们五人迎入宫內。 江晨一眼就看出,这名宫女分明是个死人,只是尚未腐烂,动作呆滯,提著一盏白灯笼,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颇有几分灵异的感觉。 其他几人也感觉这帝宫里阴气森森,十分怪异,虽然富丽堂皇,却远没有白天观望的时候那么威严宏伟。 雕梁画柱依旧,亭台楼阁未改,只是给人的感觉却变了。 白天远看的时候觉得威严气派,现在亲身走进来,只觉得挣狞诡异,阴森恐怖。 尤其是前面的宫女那僵硬的步伐,直往阴暗处走,在复杂曲折的廊腰间绕来绕去,愈发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要把一行人带到阴间幽冥去。 凌冬儿小声说:“我听说这宫里一到半夜就闹鬼,是不是真的?” 星月道:“宫里死过很多宫女太监,阴气重,闹鬼也正常。” 蓝翎打了个哆嗦,忽然加快了脚步抢到了最前面:“我怎么感觉脖子后面凉颶颶的,好像有人在我背后吹气,你们帮我看看是不是有东西?” “別回头!你要是回头,就会看到阴间的景象,被那些宫女太监的鬼魂拖走,再也回不来了!” 其他几女也跟著紧张起来。 这时一阵阴风颳来,一队衣裳素白的宫女自前方出现,向这边走来。 蓝翎嚇得尖叫一声,慌忙抱住了江晨的左臂。 小夏跟著抱住了右手,凌冬儿躲到了江晨身后。 星月似乎也跃跃欲试,江晨赶紧劝道:“你就別凑热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使出什么合体绝招呢!” 穿著龙將甲的几个人黏在一起,盔甲交相辉映,还真有几分合力蓄招的气象,如果小夏她们脸上的表情能够正常一些的话,说不定还能唬到人。 宫女们迈著整齐划一的僵硬脚步,眼神也是如出一辙的呆滯空洞,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几位龙將老爷惊恐的注视下,齐齐屈膝行礼。 “几位大人,请隨我来。” 领路的宫女也加入她们的队列中,簇拥著五人,走向阴暗的宫殿深处。 不光是小夏她们惶恐不安,就连江晨也感受到一股萧瑟腐败的气息围绕著自己,仿佛也要感染他的身躯,將他拉入这一派衰败的气象中。 江晨轻轻吐了口气:“白骨真人,你们这宫里难道就没活人吗?” 最先领路的那名宫女用沙哑的嗓音回答:“有活人,但我信不过她们。我只相信死人。” “难道伺候女帝的也是这些死人?” “女帝由我亲自伺候。” “噢·—·那你可真是艷福不浅!”” 一行人带到一座宫殿前,宫女们將四女安顿在琉璃门外的连房里,只让江晨一个人进殿。 小夏本要跟江晨一起进去,但宫女们不肯。 双方僵持不下,几乎要动起手来。 四名龙將一起出手,破坏力足以把半个帝宫都拆掉。 但帝宫作为天下权力中心,守备之森严也是常人难以想像的,各种机关陷阱、傀儡铁人、甚至这些殭尸宫女,都能够埋葬任何不轨之徒。 女帝销声匿跡这么久,帝宫都一切正常,十二龙將乃至三皇都不敢强攻帝宫,足以说明其防御之坚固。 双方要是真打起来,多半是两败俱伤。 最后小夏四人只好留在殿外等候。 江晨临走之前,小夏对他说:“我在这里等待大人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之后,如果大人还没有回来,我就自!” 江晨笑著摸了摸她的脑袋:“放心,我一定回来。” 蓝翎道:“用不著六个时辰那么久吧,就算聊得再投机,两三个时辰也足够了吧?” 凌冬儿促狭地挤了挤眼晴:“万一女帝邀请大人留宿呢?还是夏姐姐考虑得周到!” 蓝翎和星月对望一眼。只有她们两个知道,就算女帝邀请,大人恐怕也做不了什么—— 入殿之前,宫女又要求江晨卸甲。 虽然卫姬颇有微词,但江晨表示理解,依言照做,卸下风暴战甲,只穿著便衣,隨宫女入殿。 幸好今天早上他里面还多穿了一件衣服,不然以卫姬喜欢裸穿盔甲的习性, 未免会有些尷尬。 江晨走入殿內,嗅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隔著重重纱慢,他看到了坐在龙床上的那道曼妙倩影。 一道幽深的目光,似乎也透过一层又一层的珠帘惟帐,投落在他身上。 这位执掌三国、主宰天下的九五之尊,目光中的审视之意似乎要把江晨整个人看透。 江晨本来衣服就穿的少,被她这么一瞅,愈发觉得阴冷了。 他心中也有些好奇,都说这位女帝疯了,现在看来,似乎挺正常的嘛? 只是女帝也没有穿盔甲,相比於观赏她修长曼妙的身材剪影,其实江晨更想看的是那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龙皇圣甲。 卫姬也跟他一样,心急地四下观望,没寻到龙皇甲的影子,失望地抱怨:“这女人怎么不穿盔甲睡觉?警觉性太差了吧?万一被人偷袭怎么办?” 江晨道:“正是因为她警觉性差,所以才压不住天下,导致谣言纷飞,叛乱四起。再过一阵子,这座天下可能都不姓卫了!” 他缓缓上前几步,来到珠帘之前,与女帝四目相对。 这举动可谓相当无礼了,但女帝也没有出言苛责。 两个人静静打量著对方,半响,江晨才开口打破了沉寂:“女帝?卫秋?” 女帝轻启朱唇,语声慵懒悦耳:“你是卫家使者?把信和信物都放在书桌上,你可以退下了。” 江晨默然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等我见到女帝,自然会拿出信物。” “朕就是女帝。” “你拿什么证明?”江晨嘴角微翘,“不是隨便什么人往龙床上一躺,就能自称女帝的。” “大胆!”后方的宫女怒声叱喝,“悖逆狂徒,竟敢对女帝无礼!” 女帝优雅地抬起玉臂挥了挥:“无妨,既然是远方来的客人,我们多担待些。客人,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明,才肯相信朕?” “胎记!”卫姬用心声说道,“卫玄逸说过,卫秋的胸口有个心形胎记,只要看看就知道了!” 江晨心想我要是真这么说,那宫女不找我拼命才怪。 他微笑著摇头:“我只要远远地看上一眼,就知道是真是假。你嘛,肯定是假的!” “哦?”女帝好奇地问,“你有什么根据吗?” 江晨缓缓道:“首先,我刚进来的时候,你没问我的名字。按理说,我们都是卫家子弟,相互之间都很了解,只要隨便聊上几句,就能確定我这个使者是真是假。可你不敢问,因为你怕露馅,你根本不了解卫家。” 女帝一只手撑著额头,嘆息道:“朕近来精神疲乏,的確疏忽了对族人的问候。” “其次,你身上没有穿龙皇甲。我观察过了,这寢宫里面找不到龙皇甲的影子。像女帝这样的九五之尊,就算再自信,不喜欢穿盔甲睡觉,也总该把盔甲放在自己够得著的地方。” 女帝莞尔一笑:“朕倒是没想那么多。这座寢宫固若金汤,没有任何一个刺客能够闯进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江晨竖起手指摇了摇,“你的修为境界,只有五阶,稍弱了一些。如果我是刺客,你现在已经死了。这么容易死掉的女帝,一定不是真正的女帝!” 女帝轻哼一声:“那你又是否知道,朕的这张龙床里面藏了多少机关?未经过朕的允许,你只要再上前三步,就会死於非命!” “这么远的距离,足以杀你了。”江晨放下手指道,“还有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一你还是元阴之躯,不可能是女帝!” 女帝愣了一下,语气中透出几分羞恼:“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女帝就一定要荒淫无道夜夜笙歌?朕就不能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好皇帝吗?” “一年两年,你还可能洁身自好。可你统治这座天下已经十年了。”江晨摇摇头,“十年,没有人能够忍得住。尤其是像你这样拥有绝对权力的皇帝,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有人主动献上来,没有人经得起这样的诱惑。你哪怕只是做了一个春梦,第二天都会有人把它变成现实。这样的一个皇帝,十年来还是元阴之躯,我不信!” 女帝冷冷地道:“就凭你这四点臆测,就推断出朕不是女帝,未免太没有道理了!” 江晨道:“我当然还有別的证据,可我估计你不太想听。” “朕要听!” “胎记。” 女帝一愣,旋即失声叫道:“慢著一一江晨出声的同时,就已经出手。 他的身形化为了一缕轻烟,瞬息间穿过了重重珠帘和纱慢,落在了龙床上。 他一只手就捏住了女帝袭来的手掌,另一只手钳住女帝的左手,放在一起钳住,然后腾出右手来,探向女帝的胎记。 “慢著慢著,我承认了!”女帝惊慌地大叫,“我不是女帝!” 江晨仍没有放开她,而是仔细观察她的气息,问道:“你是白骨真人?” 女帝颓丧地道:“是。” “为什么要冒充女帝?真正的女帝怎么样了?该不会死了吧?” “没死————·只是疯了。” “真的疯了?带我去见她!” 江晨扣住白骨真人的脉门,將她从龙床上拽起来。 “,你温柔点!我的胳膊快被你扯断了!你早说胎记的事情嘛,我就知道你真是卫家使者,咱俩也用不著相互试探了!”白骨真人一边挣扎一边叫唤,“我没说不让你见她,你別著急啊!再等一会儿,她每天子时末会清醒半刻钟,要不然见人就打,你现在去找她也没用!” “她到底在哪?” “就在这下面。”白骨真人向龙床努了努嘴。 “地下密道?” 江晨將龙床上的全部东西都揭开,露出了床板。 白骨真人蹲下去,在床梁边上摸索几下,触动了一处开关,那床板便一分为二,缓缓向两边收进去。等到床板完全不见,就见有个石台“隆隆”地升了上来。 “现在就去?要不再等半刻钟吧,女帝现在的样子可嚇人了—— “少囉嗦!带路!” 江晨拽著白骨真人一起踏上石台,白骨真人启动了机关,石台缓缓往下降。 下降了十丈左右,石台停了下来。映入江晨眼帘的是一条狭长幽森的甬道。 白骨真人打了个响指,甬道两边的烛台就应声而燃,將甬道照得通明。 一阵狂风吹来,將两人的衣服颳得猎猎作响。 江晨皱了皱眉。 这地底下的密道,空气流通是极为缓慢的,哪里来的这么猛烈的风? 是元气在震盪! 是大地在震颤! 仿佛有一头巨大的猛兽在黑暗中呼吸,一吞一吐,都带动著元气在有节奏地收缩扩张,形成了劲烈的狂风,在甬道间穿梭。 “你也感觉到了吧?她还在发疯!”白骨真人苦笑道,“现在去见她很危险,不如再等一会儿?” “那就再等等吧。”江晨也不是非要挑战困难模式的偏执狂。 两个人靠著甬道閒聊起来, “女帝疯了多久?” “大约四十天吧。是一种慢性毒药,大约服用半年才会发作,试毒的太监宫女接连死去,我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女帝虽然没死,但丧失了神志,只有每天子时到丑时之间会清醒一会儿。为了不引发骚乱,只好由我来假扮女帝, 维持国家的正常运转。” “是你下的毒吗?”江晨隨口问道。 “怎么可能!”白骨真人激动地叫起来,“女帝从小收养了我,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对女帝的忠心,日月可鑑!我就算去死,也不可能毒害女帝!” 第966章 龙皇圣甲,至尊女帝 江晨淡淡地道:“別说你只是养女,就算是亲生女儿,在皇位面前也能杀得死去活来。如果女帝死了,你获利最大,最有动机,而且你作为卫秋的贴身丫头,下毒也最方便。” 白骨真人愤然道:“一派胡言!如果我真要下手,这么多年来有的是机会! 而且一不做二不休,根本不会把女帝留到现在!” “也许你动手之后,念及旧情,又心软了呢?人性是矛盾的———” 江晨说到这里,顿了顿,朝甬道深处望了一眼,“风停了,她应该醒了。我们过去吧!” 两人一路上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机关暗门,走过迁回曲折的一段又一段甬道, 终於见到了女帝。 热气腾腾,白雾氙盒。 女帝正在泉水中沐浴。 但场景並不算香艷,因为女帝身上穿著盔甲。 江晨第一眼看到那副金色盔甲,心神就牢牢地被吸引住了。 黄金头盔,黄金翅膀,黄金鎧甲,从上到下,皆是由黄金打造而成,璀璨夺目,尤其是那双巨大的黄金羽翼,彰显出优雅而强大的力量感。 头盔形如龙首,两侧有龙角,额头金色饰纹如同太阳般璀璨。 鎧甲线条流畅,浮雕图案精美又神秘,紧密贴合著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与其说是盔甲,更像是一件稀世的艺术珍品。 华贵又威严,凶猛又优雅,似猛兽,似精灵,似魔鬼,似天神。 它的高贵华丽更胜於“天皇”楼近芳的凤凰战甲。 它的力量压迫感超过了“地皇”沈藏的后土战甲。 它的神秘幽玄令“人皇”梅隱龙的蜃楼战甲黯然失色。 它比风暴战甲更加飘逸优雅。 它比水云战甲更加柔媚清新。 它比星辰战甲更加深邃梦幻。 这就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龙皇圣甲。 十二件龙將甲,皆需在它脚下匍匐。 谁若能穿上这件盔甲,就能主宰天下,脾睨眾生,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与权柄! 卫姬也看呆了,半响之后,才喃喃道:“太美了—————·令人室息的美——公子,我想·——.— “我也想要。”江晨將这句话说了出来。 泉水中的女帝,不紧不慢地抬头,朝这边警来一眼:“任何人看到龙皇圣甲的第一眼,都会心生贪念,但他们很快就会低头,会恐惧,会臣服,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女帝一开口,江晨就听出来了,之前白骨真人假扮女帝时,模仿的就是女帝的语调。但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白骨真人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慵懒、高傲、宏远、威严、优雅、贵气;但真正的女帝,仅仅只是平淡的敘话,就有一种高高在上、蔑视眾生的淡漠高远。 因为在女帝眼中,这座天下的任何人,都不值得她正眼相看。 甚至就连女帝这个位置,对她来说或许也只是一个囚笼而已。 她不是女帝,而是一个疲惫的牧羊人。 她不是对著人说话,而是对著羊群说话,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带著什么特別的感情,只是为了让羊群更听话。就跟牧羊人指挥羊群“往东、往西”一样。 江晨笑道:“巧了,我这个人没別的长处,就是胆子大。別人越不敢看的东西,我越喜欢看。不但想看,还想摸一摸。” 女帝淡淡一笑,並不恼怒。 这是一只比较叛逆的羊。 她不会因为一只羊的调戏而生气。 如果牧鞭能將它管教好,那就算了;如果不能,那就杀了吃肉。 女帝微笑道:“你如果只是在心里这么想,朕可以当做不知道。你如果想要试一试,那就上前来。” 她一点也不生气,身上也没有半分杀意。 一只羊如果不知死活地衝撞主人,杀了便是。杀羊也不需要动杀机,一个念头它就死了。 但白骨真人的神经,瞬间就绷紧了。 她知道女帝不会生气,但她也知道女帝杀人的时候也不需要怒气。女帝杀人,只需一念,想杀就杀了,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 也许等到人死之后,旁人才能想到他的死因,譬如某个太监可能长得丑,碍著女帝的眼了,或者女帝那时候心情不好,想要杀个人换换心情。 白骨真人当然不会因为江晨的死而紧张,但关键就在於,这傢伙还扣著自己的脉门,谁知道他会不会临死前发疯,拉著本姑娘一起陪葬? 她急忙叫起来:“陛下!且慢动手!他是—————· “我有三句话。”江晨打断白骨真人的叫唤,“你如果听完,或许会乖乖把龙皇甲脱下来给我。” “哦?说来听听。”女帝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胆大狂妄的羊,她也见了不少。但很少有狂妄到这种地步的,倒有些稀奇。 就像一只羊叫著,说等你听完它叫三声,就会乖乖把衣服送给它。这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一会儿炭烤或者清蒸的时候,再容它多叫几声好了。 江晨竖起一根手指:“我是卫玄逸派来的使者。” 女帝面上露出些许异之色一一这竟然不是一只羊,而是一个人? 江晨伸出第二根手指:“卫玄逸在上面等你,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龙皇甲给我,你就可以走了。” 女帝起眉头,狐疑地打量他。 江晨放开白骨真人,拿出怀里的密信和玉佩,往前走去:“这是卫玄逸的信,还有他的玉佩,你应该认得。” 他走到女帝面前,把东西递给她。 这么近的距离,按理说是刺杀的好时机,女帝却一点也不在意,白骨真人也一点都不紧张。 没有人可以刺杀女帝。 身穿龙皇圣甲的女帝,八阶幻天位,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至尊强者,弹指之间就可以让任何刺客灰飞烟灭。 女帝接过玉佩,面上浮起一抹古怪之色,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眯起眼晴重新认真地打量起江晨。 “你—·真的是卫家的人吗?” 她狭长的凤眸中,隱隱有杀机闪过。 这是她罕见的露出杀机。对羊不需要有杀机,只有对人才有。 江晨指了指信封,道:“你看过信就知道了。” 卫姬在他心中说道:“公子,好像有些不对劲。玉佩就是信物,她的表情不对劲!” “嗯,我知道。” 江晨当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书信上的內容只是添头,真正的信物是玉佩,如果玉佩有古怪的话,那么信中再怎么写也无关紧要了。 卫玄逸在玉佩上搞鬼了? 可江晨和林曦、苏芸清、尉迟雅都已经检查过,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玉佩,没有雕刻什么特殊法阵,也没有暗藏什么神念。 卫玄逸再厉害,能瞒得过两位见多识广的大小姐? 而且他搞鬼又有什么好处?害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卫姬,赔上自己的性命? 女帝放下信,再度望向江晨,面上的表情有些诡异,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起先只是浅笑,后面变为大笑,最后笑得枝乱颤,清脆的笑声在浴池中迴荡。 白骨真人惊呆了。她第一次看到女帝如此鲜明生动的表情,也第一次听到女帝如此放声大笑。 以前的女帝,如同一座塑像一般,情绪几乎没有太多波动,她也会笑,但只是虚假讽刺不屑的笑,也会怒,但杀人之后就不再怒。像此刻这般剧烈的情绪变化,是白骨真人前所未见的,就好像冰雕的塑像忽然活过来了一样。 江晨却笑不出来,他听得出来,那不是喜悦的笑,也不是激动的笑,而是讽刺的笑,是悲凉的笑,是绝望的笑。 他心中的不安被女帝的笑声不断放大,终於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女帝依旧自顾自地笑,盪起水涟漪,状若疯癲,旁若无人。 江晨转头问白骨真人:“她能清醒多久来著?” 白骨真人訥訥道:“一般是半刻钟左右,但如果受到强烈刺激的话,可能会提前结束.” 江晨又问:“她一直都这么没礼貌吗?” 这个问题白骨真人不敢回答。 片刻,笑声渐歇。 女帝將手上的信隨意丟进泉水中,只剩下玉佩,拿在眼前仔细观赏,面上浮现怀念又伤感的表情。 “信上说,他在上面等朕。你觉得,他真的会等朕吗?”女帝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江晨。 江晨心念电转,感觉到此刻的女帝敏感又脆弱。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只要一句话答错,她就会出手杀人! 虽然有凤凰战甲,可以靠著小夏的自而復活,但江晨並不想被杀一次,也不想让小夏自侧。 女帝眼睛盯著玉佩,轻声道:“你不是卫家信使,而是卫家的敌人,对不对?” 江晨的眼神时眯了起来。 卫姬在心中吶喊:“卫玄逸果然搞鬼了!公子,我们快逃!” 见识到了龙將甲的威力之后,卫姬已经深刻的认识到,就算肉身修为同样是六阶,但穿没穿盔甲才是决定胜负生死的最重要因素。无论你剑法武技再强,在龙皇圣甲面前都是白搭! 江晨没有逃,而是同样望著女帝手上的那块玉佩。 他身后的白骨真人绷紧了身子,紧张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她不是想堵门,而是生怕被江晨再擒住作为人质。 江晨缓缓开口道:“我仔细检查过了,玉佩应该不会有问题,卫玄逸没机会做手脚。” “玉佩不需要做手脚,玉佩本身就是手脚。”女帝露出嘲讽的笑容,“玉佩就是玉珏,寓意决绝,玉石俱焚。看到这块玉佩的时候,朕就知道卫家已经出事了,至少,浩气城肯定出事了。如果你真是卫家的信使,那么你带来的信物,应该是玉冠才对。” “卫玄逸这个该死的卑鄙无耻小人龟孙王八蛋—..”卫姬在心中疯狂大骂。 江晨的神情倒还算平静,继续问道:“卫玄逸玩这么一出招,有什么意义呢?就为了谋害我这么一个小人物?” 女帝淡淡地道:“当然不是。你的生死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摧毁两界通道,封闭洞天入口,避免这座天下落到敌人手里。” 说著,她长长地嘆了口气,“不过有句话你说对了,你我在这里呼风唤雨, 號称女帝,但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隨时可以丟弃的弃子罢了。” 江晨剎时明白过来一一难怪卫玄逸好几次想要暗害卫姬。 从一开始,卫姬从墓穴入口跳下来的时候,就差点摔死。 卫玄逸並非不知道这里禁止御风法术,他故意没提,就是想让卫姬死去,这样她作为“上使”的户体会被送到龙城。女帝一看到玉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卫玄逸漏算了一点,这座天下早已经动盪不安,本土的群雄发起了“通天计划”,女帝的统治岌岌可危。也幸亏江晨一路过关斩將来到了龙城,不然女帝肯定要被十二龙將围殴至死。 狗曰的卫玄逸!老子打了他几顿,还真没打错!等老子平安逃出去,马上就宰了他! 但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要保命! 无论是打还是逃,赤手空拳的卫姬的体魄,肯定要被龙皇甲在身的女帝锤爆。 江晨沉声道:“你要摧毁洞天入口?这样一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这个世界就成了一座孤岛,我们都成了被遗弃的孤儿!” 女帝的眉毛动了动,幽幽一嘆:“从朕被下放到这个世界开始,朕的命运就已经註定。朕早已经被遗弃了,只是今天才正式宣判罢了!” 看出她心存怨,江晨趁机煽风点火:“你还可以选择杀回去!找卫玄逸算帐!” 女帝摇了摇头,眼神显出几分迷离:“他是朕的恩师,无论如何,朕都不能背叛他。他——还活著吗?”” “活著!以这座天下为交换,换回了他的性命!而且,他已经走了,也没等你!这么一个卑鄙小人,根本不配做你的师父!” 女帝闭上眼晴,轻轻舒出一口气:“活著就好——— 半响,她平復心绪,重新看向江晨:“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不等江晨回答,女帝自顾自地道:“你送来的是玉佩,信上的內容却跟玉佩相反,说明你是卫家的敌人。对於卫家的敌人,朕唯有赐你一死!” 江晨冷冷地道:“那就放马过来试试!” 他心中並无半点慌乱,大不了凤凰涅,重新来过就是。 下次再进宫,老子第一时间就制住白骨真人,然后穿上风暴战甲,再把小夏她们几个喊进来,趁女帝疯癲之时群殴她,就不信她一个疯子能打贏我们四个联手.... 第967章 权柄交接,冥王夺靴 女帝眼中的杀意含而不吐,並未急於出手,而是慢悠悠地打量江晨。 “看你的样子,並不紧张。你真不怕朕杀你?还是说,你有什么特殊保命的手段?凤凰战甲?” 江晨心头一凛。这傢伙连凤凰战甲都算到了,可不仅仅只是一个空有龙皇圣甲的瓶。 女帝悠然道:“前几天,朕感觉到时光回溯了六次,是你在用凤凰战甲战斗吗?遇到了什么样的敌人,居然死了六次才战胜他?” 江晨心头剧震。 凤凰战甲的“十二涅”,连御主楼近芳本人都无法感知到,只能凭藉金色羽毛的数目来计算次数。 但远在龙城的女帝,竟然也能保留时光回溯的记忆? 难不成,这就是龙皇圣甲的能力? 对於时光回溯的掌控,龙皇圣甲还要凌驾於凤凰战甲之上? 这样一来,即使重生一次,女帝也事先有所防备,无法再偷袭她-· 不过没关係,她大部分时间处於疯癲状態,只要兵贵神速,就能趁她清醒之前干掉她! 然而女帝接下来的言语,进一步击碎了江晨的幻想“但是在朕面前,你只有一次机会。不要妄想著涅之后重新再来一一朕会阻止时光回溯,禁止“十二涅”,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怎样,你准备好了吗?” 这席话在江晨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龙皇圣甲居然强到了这种地步!不仅能感知到每一次的回溯,甚至还能禁止时光回溯? 岂不是完完全全克制了凤凰战甲? 那本公子岂不是死定了?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老子不玩了!老子这就派真身过来,灭了这座洞天! 都毁灭吧,累了! 这时候,江晨忽然感觉到山岳一般沉重的压力。 他的视野被一片金黄色所占据。 女帝背后的一对黄金翅膀伸展开来,辉煌绚丽,带来的却是无上的威严和冰冷的杀机。 在这座洞天,没有任何人可以独自对抗这样的威严。 除非三皇齐聚,又或者四名以上的龙將,才会有一丝生机。 就连卫姬也安静下来,沉默半响后,轻声道:“公子,可能就到这里了吧?” 江晨不悦:“別说这种晦气话。” 卫姬的语气带著一丝温柔的绝望:“是卫姬瞎了眼睛,信了卫玄逸那条老狗的鬼话。不过,卫姬並不遗憾,至少在最后一刻,还有公子陪著我———” “哈哈哈————.”江晨忽然笑出声来。 女帝和白骨真人都露出好奇之色。到了这种时候,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你笑什么?” “我不笑別人,只笑你到了这时候,还在装腔作势!你如果真敢杀我,何必跟我说这么多废话,何必等到现在?你根本不敢动手!”江晨的笑声在浴池中迴荡,“因为现在的你身中剧毒,根本无力毁灭两界通道,无力封闭这座洞天!只要我一死,浩气城马上会派更多兵力下来,强攻这座洞天!你也活不了多久,就会给我陪葬!” 女帝对上他的眼神,忽然也笑起来:“有一点你说错了,其实对於现在的朕来说,这样生不如死地活著,跟死了没什么区別。所以,朕想杀谁就杀谁,朕没有不敢杀的人!不过———” 她语气一转,“朕的確不想杀你。因为我们两个,同病相怜。都是被选中送死的弃子,都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儿,都只能在这种贫瘠洞天终老一生。很快,你就会明白,穿上这件龙皇圣甲,不是什么幸运,而是一种诅咒。” 说著,她拿下金色头盔,任由如瀑长发披散下来,抬手將头盔递给江晨。 “你不是很想夺取这副盔甲吗?朕现在就送给你!如果你现在后悔,在穿上它之前还来得及!” 她的態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委实出乎江晨的意料。 本以为就算不动手,也会选几句狼话,互相威胁之类的。想不到女帝嘴上说的挺骄傲,投降却这么快,连盔甲都要立即献上来。 听她说的煞有介事,江晨还是多问了一句:“这件盔甲穿上之后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有啊!穿上它之后,你就只能孤独终老一生,直到下一个代替你的人出现。” 江晨心想这种虚无縹緲的算命似的诅咒算什么副作用,追问:“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应该没有了吧。” 江晨这才放心地接过头盔,给自己戴上。 不料卫姬却犹豫起来:“公子·---要不然还是再想想?如果真的会孤老一生———.” “別人嚇唬你的鬼话,你也信?”江晨笑,“就算真有这种诅咒,也有办法篡改因果,逆转命运。更別说,这本来就是无稽之谈。” “可是——” 卫姬犹豫地看著近在哭尺、触手可及、美轮美奐的黄金盔甲,终於还是遏制不住心头的渴望,“也对,我听公子的。” 她走上前去,帮助女帝卸甲。 看到这一幕和谐的场面,不远处的白骨真人早已经看呆了。 她万万没想到女帝真的会把龙皇圣甲解下来,送给一个陌生人。 那傢伙不是女帝的敌人吗?女帝不但不杀他,反而把龙皇甲送给他,这是什么道理? 就不怕他穿上龙皇甲之后翻脸无情,反手將所有人杀死吗? 难道,女帝又陷入了失心疯的状態?时间应该还没到呢,是不是受到太多刺激的缘故? 想到这里,白骨真人再也忍不住了,跪倒在浴池边上,疾呼道:“陛下,三思啊!” 女帝淡淡地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她说话的口吻,一如既往地淡漠无情,又变成了那个熟悉的女帝。 可白骨真人知道,刚才的女帝明明不是这样的!她也是个鲜活生动的人,她也有喜怒哀乐! 难道,只有在这个人面前,女帝才会展露出真实的自我? 其他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在女帝眼中,都只是被放牧的羔羊? 女帝卸一件甲,江晨就穿一件。 两人很快各穿了一半。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江晨很容易就看到了,女帝身上的確有个心形胎记,颇为別致。 但他没有多看,龙皇圣甲无疑比別的细枝末节重要得多。 两人全程没有说话。 因为权力交接之际,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一旦有刺客闯入,失去龙皇甲庇佑的女帝就会迎来最大的危机。 江晨和女帝都明白这一点。 等整套盔甲卸完,女帝就不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女帝了。 可她却没有半分留恋,手上的动作毫不犹豫。 只剩下腿甲和靴子了。 女帝正要递给江晨,忽然从门外刮来了一阵阴冷的风。 阴风过处,白骨真人背脊发凉。 她正要回头去看,忽然发现自己的脖子一凉,脑袋不受控制地旋转,忽然挣脱了束缚,向半空中飞去。 只剩下无头的身子,还跪在浴池边喷血。 “念逸!”女帝怒喝一声,扔下腿甲和靴子,飞身从水中跃起,扑向那道黑影。 她此刻身无拘束,也失去了龙皇圣甲的守护,出手之际再没有那种撼天动地的气势,但那条黑影却似乎心生畏惧,一下子消失了。 不是身法太快所造成的错觉,而是真的如鬼魅般消失了。 似乎女帝一掌已將它隔空打得灰飞烟灭。 “你后面!” 江晨听到了女帝的提醒。 无需回头,他就感受到了那种阴冷死寂的杀意。 是从浴池边的石桌底下阴影中散发出来的杀意。 那条漆黑的人影,竟然跨越了数丈距离,凭空出现在江晨后方的石桌下! 这样奇妙的神通,几乎能与江晨的“空间跳跃”相媲美! 如果不是江晨自己也拥有这样神乎其技的本领,肯定会被打得猝不及防。 江晨此时正在穿腿甲,並没有转身,只是隨意一抖肩,背上的黄金翅膀横扫过去,就將那黑影扫落在地。 “咚!” 那黑影跌入泉水中,隨即消失不见。 只有水面上盪起的波纹和气泡,表明之前的一幕不是幻觉。 “他能在阴影之间跳跃转移!”女帝沉声道,“冥王萧夜!竟敢潜入朕的寢宫!” 江晨顿觉凛然。 不是因为一个萧夜本身,而是萧夜出现在这里所代表的意义。 萧夜来了,那么“地君”沈藏他们,还会远吗? 在殿外等候的小夏她们,是否已遭遇不测? 江晨压下杂念,继续穿腿甲。 萧夜从另一边袭来。 江晨看也不看,黄金翅膀一拍,就像拍苍蝇似的,將萧夜拍落水中。 但萧夜隔空击来的一道劲风,將江晨身边的战靴击飞出去。 江晨顾不得理会,匆忙扣上了左腿的最后一块甲片。 然后抓紧时间穿右腿腿甲。 萧夜再度袭来,故技重施,以掌力震飞另一只靴子。 儘管江晨每一次都將他拍落水中,但在浴室这种灯火摇曳、光线幽暗的环境下,四面的阴影都是萧夜的绝佳掩护,每一次落水,萧夜都能融入自己的影子中遁走。 能够在阴影中自由穿梭的暗夜战甲,无愧於“冥王”之名,绝对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杀手。 没有人能杀死自己的影子。 也没有人能抓住冥王萧夜。 从一开始萧夜就立於不败之地,就算是两位女帝一起出手,都摸不到他的影子。 江晨和女帝都不是蠢人。 他们一早就知道,战胜萧夜的关键不在於追逐影子,而是儘快穿上龙皇圣甲。 女帝飞身扑向靴子。 萧夜抢先一步出现,一掌劈出,將靴子击飞更远。 趁女帝去捞靴子之际,萧夜抱起另一只黄金靴子,化为一道漆黑幽影朝外面逃走。 等女帝回头再看的时候,只看到那条黑影飞快地消失在门后一一虽然快如黑风,但至少有跡可循,这意味著萧夜无法带著龙皇靴子一起穿梭阴影。 女帝没有追赶,拿著左靴回来,递到江晨面前。 “你太慢了!” “我不擅长穿衣服。”江晨无奈地道。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女帝乾脆蹲下来,抓起他的左脚往靴子里塞。 “快点!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江晨赤著右脚,大步出门。 龙皇圣甲穿在他身上,散发出灿烂的光辉,將整条甬道都照得明澈。 可惜纯粹是架子,只能用来唬人。 明明只差了一只靴子,但整套图腾纹路缺了一角,就无法构成完整的法阵, 也无法施展出那些玄妙的神通,只是纯粹增加了一些力量。 女帝留在浴池里,看著白骨真人的无头尸体喷出血水,將半个浴池都染红心中不由涌起沉重的悲慟。 这下子,她是彻底无拘无束,无牵无掛了。 琉璃门外。 连房里的星月拼命击打著墙壁,发出巨大的震响。 “砰砰砰·——” 能够开山裂石的流星拳激起一片片石块碎屑,却始终无法击穿墙壁。 四面的墙壁早已变成了铜墙铁壁。 这是“地皇”沈藏为她们打造的牢笼,房子的墙壁、门窗,都彻底被“大地之力”铸造的岩板封死。 而房內的四人,也悉数沦为瓮中之鱉。 星月已经挥出了数千拳,未能打开出路,拳头反而被震得出血,鲜血顺著指套的缝隙流出来。 蓝翎听得心头烦闷,忍不住道:“星月姐姐,省点力气吧,不如养精蓄锐, 一会儿肯定有一场苦战!” 凌冬儿也劝道:“是啊,你这样下去自己先废了。来我给你治一下伤。” 星月拳头未停,口中冷笑:“你们以为沈藏还会给你公平决斗的机会吗?別报妄想了!这里就是我们的牢笼,我们就是瓮中之鱉!沈藏根本不会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 “可是你这样蛮干,也根本不是办法。“地君”沈藏搬来的后土铁岩,不是蛮力能打破的—. “那也至少要製造出动静!至少,要让大人听到动静!” 蓝翎和凌冬儿都沉默了。 屋里只剩下了星月不断以拳头击打岩块的声音。 小夏忽然开口道:“星月姐姐,我来帮你!” 她身上冒出熊熊火焰,炽烈的高温顿时让周边几人呼吸困难。 凌冬儿犹豫了片刻,说道:“如果以水火之力交相淬炼,就算是坚硬的铁块也会断裂。夏姐姐,我们交替出手,攻击同一处!” “好!” 养心殿內,两拨人涇渭分明地占据龙床左右两侧左侧只有两人一一“地皇”沈藏,和“金光神將”冯宇。 右侧却足足有五个人。 身形飘渺模糊,被灰色雾气笼罩的“人皇”梅隱龙。 身披苍狼战甲的“狼王”霍幽。 身披翡翠战甲的“玄木真人!陈玄。 身披天籟战甲的“琴仙子”卫音。她是陈玄的红顏知己,两人心意相通,擅长联手合击,据说能与三皇一战。 身披寒霜战甲的“冰心法王”钱冰。 十二龙將中的接近半数,都站在了梅隱龙这边! 但“地皇”沈藏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雄伟高山巍峨耸立,即便对上对面五位龙將,也丝毫不落下风。 第968章 龙將大战,玉殿倾颓 卫音轻轻拨动臂甲上的琴弦,弹奏出丝丝缕缕的琴音。 琴音低微,丝毫不引人注意,如果你不仔细去听,甚至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就算听到了,也只以为是虫鸣,是鸟叫,是风吹草动,唯独不会觉得这是有人弹奏出的琴声。 这就是天籟之音。 琉璃门外的一阵阵巨大震响,传进宫殿之后,皆被这天籟之音化解,消融在自然中。 所以养心殿內,始终寂静无声,甚至连人们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完全復归自然。 在“琴仙子”卫音的“天籟领域”內,所有人心情平静,灵魂得到了安寧。 直到“冥王”萧夜出现,这平静才被打破。 一团漆黑的影子,从龙床下的密道里衝出来, 人们第一眼看到的,是黑影手中那个金光辉灿的东西。 龙皇战靴! 警见那一闪而过的金光,卫音弹奏的琴声慢了一拍。 “天籟领域”因此而动摇,不再完美无缺。 琉璃门外巨大的轰鸣声传来,人们的心臟也齐齐为之一颤。 不知道是被那声轰隆巨响所惊,还是被萧夜手里的龙皇战靴晃了眼晴。 “地皇”沈藏率先伸出手掌,沉声道:“东西给我!” 但萧夜却未做任何停留,直接跳向床尾,从两拨人中间穿过,朝殿外衝去。 “人皇”梅隱龙眼中精光一闪,看出萧夜虽然与沈藏合作,却是貌合神离, 一旦分赃不均,马上就要內订。 梅隱龙没有急著出手,但他身边的“琴仙子”卫音却已有所动作,十指轻弹,便有无形音波化为利刃,朝萧夜后背袭去。 不料一只蒲扇大手拦截在半途。 是“地君”沈藏的手。 他只是隨意伸手一拦,竟將那几道音波尽数挡下。削铁如泥的音刃打在他掌心,只溅起了几道白印子,连一块皮都没有蹭破。 卫音眼瞳骤然一缩。 这是何等强悍的防御! 为了便於活动,龙將甲並没有完全覆盖手掌部位,但沈藏只凭著自身的防御力,竟如此轻易地扛下了音刃,这岂不是说,他肉身的坚硬程度能够与龙將甲相媲美? 沈藏眼晴盯著梅隱龙,口中吩附道:“老冯,你去帮萧夜开路,我来断后! 他身边的“金光神將”冯宇应诺一声,转身就走。 冯宇听懂了沈藏的意思。 只有他这位“金光神將”,才能克制住萧夜,才能从萧夜手中拿到那只龙皇占战靴。 金光盛放之下,一切阴影都將不復存在。 只剩下沈藏独自一人,去面对梅隱龙为首的五位龙將。 这样的胆魄,就算身为敌人的梅隱龙,也不禁掌讚嘆:“沈兄真是好胆量!好气魄!以一敌五,传扬出去必定是一桩千古佳话!” 沈藏咧嘴一笑:“我不要佳话!我只要圣甲!” 他脚下重重一踏,剎时间,地面龟裂开来,无数岩块破土而出,伴隨著万马奔腾般的轰隆巨响,整座宫殿都在摇晃、颤抖。 地龙翻身了! 梅隱龙脸色陡变:“他要弄塌宫殿!阻止他!” 五名龙將同时出手。 “琴仙子”卫音双手疾拨,弹奏出催命的魔音,向沈藏耳中灌去。 “狼王”霍幽飞身跃起,身形还在半空,便一分为三,幻化出三个影子,从头顶和左右两侧朝沈藏凶猛扑下。 “冰心法王”钱冰一声不地紧跟在霍幽之后,一团苍白的蒙蒙光晕將他周身笼罩,光晕中进发严冬般的酷寒,席捲了整个空间,空气中甚至开始凝结出霜和冰晶,然被寒风挟裹起来,冲向前方铁塔般的沈藏。 “玄木真人”陈玄站在原地未动,只轻轻抬手,掌中一颗种子迎风生长,转瞬已变成一根结满了棘刺的藤鞭,鞭梢泛出幽绿之色,显然渗杂著剧烈的草木之毒,在他手腕的挥动下,挟起无数草叶之刃,直指沈藏咽喉。 四人合力围攻,恐怕女帝来了也要暂避锋芒! 沈藏却看也不看他们,只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那股冰风就被无形力量推开,分作两旁从他身侧刮过,无法动摇其身形分毫。 他脚下又是重重一蹬,魁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笔直地朝前方撞去。 “狼王”霍幽的三个分身瞬间被撞碎了两个,只剩下最后一个真身匆忙矮身缩头,以一种狼狈的姿势从沈藏脚下滑铲躲过一劫。 紧隨霍幽之后的“冰心法王一钱冰急忙双臂交叉,凝聚成一面冰盾,意图抵挡沈藏的冲势。 沈藏探手一拳,轰击在冰盾上。 只听“哗哗”一串脆响,冰屑纷飞,冰盾四分五裂。 沈藏拳势未减,重重锤在钱冰胸口。 钱冰闷哼一声,如断线风箏一般倒飞出去,撞在后方卫音身上。 勾魂催命的琴声夏然而止。 “琴仙子”卫音和一玄木真人”陈玄同时后退。 两人不愧是知己,连撤退的时机都十分一致。 沈藏笔直衝向陈玄。 陈玄飞快地施咒,无数瓣和叶片围绕在他周围飞旋舞动,像是刀阵风暴一般,將周遭冰屑碎石清扫一空,更蓄积著更强大的怒海狂涛。 沈藏的身影在陈玄眼中不断放大, 拳风破空的呼啸声悽厉地撼动著陈玄的耳膜。 陈玄面色煞白,猛地一侧身,一只手撩起大片叶朝沈藏的拳头拍去。 只听“碰”的一响,陈玄发出一声惨叫,整条手臂的骨骼几乎都被击得散架。不过他也借这一撞之力飘旋后退,躲过了沈藏顺后而至的一脚。 旁边的卫音几人眼中皆露出震骇之色。 他们听说过“地君”沈藏的威名,知道他力大无穷,千军难挡,却没想到他居然强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以一敌五,竟如入无人之境,这难道就是三皇的战力吗?就算女帝也不过如此吧? 短短一照面的工夫,这尊煞神就已经硬撼了四位龙將,並且重创了其中两人,如此气焰,势不可挡,还有谁能够阻止这头怪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瞧向灰雾包裹中的梅隱龙。 也只有同为三皇之一的“人皇”梅隱龙,才有资格做那头怪物的对手吧? 梅隱龙不负眾望,出手的气势不在沈藏之下。 九条雾龙盘旋飞舞,挟著慟天贯日之势,与沈藏狠狠相撞沈藏的身躯倾时就被灰雾包裹在其中,如同一尊巨人被困在淤泥里,疯狂挣扎起来。 “轰一一沈藏就好像迷失了方向的野兽,在雾气中横衝直撞,撞翻了龙床、屏风、衣柜、石柱、墙壁,却始终无法摆脱那团灰雾的纠缠。 眾人大感意外,没想到沈藏竟然败得如此轻易。 刚才还好像天神下凡一般威猛,一转眼就被“人皇”梅隱龙玩得团团转? 三皇之间的实力差距也如此巨大吗? 那岂不是说,“人皇”梅隱龙如果要对付其他龙將,也跟大人打小孩一般容易? 一阵剧烈的颤抖唤回了人们的心神。 “当!” “啪!” “咯哎咯哎———” 杯盏、烛台从桌边摔下去,碎裂的声响与衣柜的晃动拍打声连成了一片。 人们这才惊觉,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这座宫殿似乎快要倒塌了。 沈藏在横衝直撞的过程中,拆掉了承重的柱子和墙壁,也毁掉了整座养心殿的根基。 墙壁缺口的裂纹不断扩大,房樑上的烟尘洒落,头顶碎石砸下,桌椅箱柜倒得七零八落。 龙將们反应过来,赶紧往外跑。 卫音扶著陈玄,霍幽背起钱冰,在不断倒塌的宫殿中狼狈逃窜。 从的震裂声,到剧烈如雷的轰鸣,整个过程也就是弹指间的事情。 龙將们仓皇四顾,只见乱石飞溅,墙壁断裂扭曲,巨大的颤鸣声震耳欲聋, 沙石碎屑尽皆乍起,烟尘滚滚,天地昏暗。 在一场乱石构成的暴雨落下之后,穹顶再难支撑,连带著墙壁一起向中央砸下来,一副天崩地圻般的景象。 建立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需要数月至数年,但摧毁它只需要弹指间。 “轰隆隆一—” 大地颤响不绝。 正要从密道中衝出的江晨忽觉眼前一黑,无数乱石砸落下来。 连带著石台机关都一起坠落,如同山体滑坡一般,整个出口井都被塌陷的乱石砖瓦堵死。 若不是江晨躲闪的快,恐怕也要被埋进那片废墟里。 烟尘瀰漫,整条密道如水波般晃动摇曳,仿佛隨时都要崩塌。 幸好,在一波接一波的余响之后,大地摇晃的轰鸣声逐渐平息。 江晨来到塌陷的乱石堆前,扒拉几下之后,就放弃了自己开路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毕竟他不是本尊武圣,仅凭卫姬的六阶体魄,想要清理出一条道路,得忙活到猴年马月去。 万一二次塌方,说不定还会被埋在里面。 江晨转身返回,打算向女帝问一问別的出口。都说狡兔三窟,女帝的棲身处肯定不会只有一条死路。 隔著浴室还有一段距离,江晨就停下脚步。 他听见浴池中传来女帝的嘶吼声,像野兽一般,悽厉又癲狂。 女帝又发疯了。 江晨只好打消了问路的念头,隨意选了个方向,往密道深处走去。 他现在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公子,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卫姬问道,“我怎么感觉在绕弯子?” “没有,我们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只是会遇到一点曲折。” “不用做一些標记吗?” “不用,我心里有数,相信我!” “好,我相信公子!” 江晨一边在密道中狂奔,一边在心中暗骂,不知道是哪个老贼设计的如此复杂的地下迷宫,生怕別人找到boss房的路吗。 过了一会儿,卫姬不確定地道:“这个十字路口,咱们之前是不是来过?“ “没有,这是镜像迷宫,用一模一样的场景来嚇嘘人的。別怕!” “镜像迷宫?” “放心吧,对付这种迷宫我很有经验,肯定没问题。” “嗯嗯,有公子在我就不怕。” 又过了一会儿,江晨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十字路口。 卫姬没说话,江晨自己却有些迟疑了。 “三重镜像迷宫?这么狠的吗?一点活路都不留?” 卫姬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要不还是做个標记?』 “不做!我心里有数!”江晨一边说著,一边用脚暗暗地在地上踩了一个坑。 “哦,都听公子的————” 又绕了几个弯之后,前面出现了熟悉的十字路口。 江晨心里也打了个突,走过去看到地上並没有脚印,才稍稍鬆了口气,將设计师的亲友祖宗都亲切问候了一遍,骂骂咧咧地往前走。 琉璃门外,传出“轰隆”一声巨响在冰火交加的摧残下,坚硬的墙壁终於被轰出了一个豁口。 滚滚烟尘中,星月、小夏、凌冬儿、蓝翎四人一个接一个地爬出来。 蓝翎正骂骂咧咧,亲切地问候地君沈藏的亲朋好友,忽见面前的三人都停了下来。 “怎么了?你们看到谁了?” 蓝翎用手掌扇了扇,使劲挥开眼前的烟尘,终於看清了前方几人停步的原因。 两条人影,一明一暗,一前一后,正从琉璃门衝出,狂风一般衝下长长的石阶,往这边跑来。 “冥王萧夜!金光神將冯宇!” 蓝翎瞬间就认出了那两人的身份。 更让她呼吸凝固的,是萧夜手中拿著的那只金光闪闪的靴子。 虽然没有穿上去,但所有人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那只金色靴子散发出的威严华贵的气息。 “龙皇战靴!” 在一团漆黑的萧夜手中,金色靴子就好像黑夜中的月亮那么耀眼。 更让人惊的是这只靴子的出现所代表的意义。 龙皇战靴,不应该穿在女帝陛下的脚上吗?怎么会在萧夜手里? 连靴子都被抢走了,难道女帝已经·· 上使大人怎么样了? 小夏面上露出焦急之色,喝问道:“你们见到上使大人了?” 星月闷不作声,却比小夏更为激进,直接以流星拳轰了过去。 萧夜的身法如鬼如魅,身形化为一道虚影,从流星群中穿过。 可他手中的龙皇战靴却挨了好几拳,发出“砰砰”的颤响。 “瞄准龙皇战靴!”星月喝道。 在她这位老將的提醒下,小夏和凌冬儿也各自出手,火凤与水蛇从两侧扑向萧夜,目標正是萧夜手中的金色靴子。 伴著清悦的凤鸣,灼热的气浪染红了萧夜半边胳膊。 一条条水蛇阴毒狠辣,如附骨之疽紧咬著萧夜不放。 三位龙將同时联手夹击,纵然是以天下第一身法著称的冥王萧夜,也立时显得捉襟见肘。 萧夜心中暗暗恼恨,如果不是手中还拿著龙皇战靴,他早就遁入阴影逃走了,哪里有閒工夫跟这帮女人一般见识。 但他眼下却避无可避。 他无法带著龙皇战靴一起遁入阴影。 身后的“金光神將”冯宇美其名曰“护送”萧夜离开,但当前方三人袭来的时候,冯宇不但不帮忙,反而绽放出灿烂的光芒,將整片大地照得通明澄澈,没有留下任何阴影。 就连向来都隱藏在黑暗中的暗夜战甲,被冯宇的金光一照,也显露出漆黑如墨的真实面目。 这是真想让我死啊! 第969章 黑暗吞噬,死亡乐章 “萧大人,请让冯某为你开路!”冯宇阴的嗓音传入萧夜耳中。 萧夜这时候当然也听明白了,冯宇说的“开路”,开的是黄泉路。 前方那三名龙將虽然被灿烂的金光晃得睁不开眼睛,但攻势不减,各种狠辣招式一股脑儿往萧夜身上招呼过来。 萧夜心中再是不甘,也明白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再不放手,就真要死了。 萧夜当机立断地拋出手中的金色靴子,身形一缩,就要往三人攻击的夹缝中窜逃。 拼著硬挨两下攻击,只要在夹缝中重新找到阴影,就没有人能困住他这位天下第一刺客! “砰砰!” 两记流星拳砸在萧夜的肩膀上,但由於有暗夜战甲护身,这两下只算是不痛不痒。 烈火灼烤著右臂,水蛇缠上了左腿,但都只能带来些许皮肉伤。 除三皇之外,龙將间的常规战斗大多是这样,大量攻击都被盔甲挡住,很难奏效,只能寻找机会,突破盔甲的防御薄弱之处。 由於龙將甲的防御力太强,龙將之间常常很难分出胜负,一打起来就形成僵持局面,旷日持久,最后由体力不支的一方败退。 萧夜渐渐感觉到不对。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笼罩在他身上的金光始终没有散去。 三位龙將的攻击也始终没有停止。 这四人都心存默契,分明是要把他弄死在这里! 而萧夜拋出去的那只金色靴子,却是被场中唯一的龙鳞卫一一蓝翎一手捞住。 萧夜恨不得破口大骂一一你一个小小的龙鳞卫,也配拿龙皇靴? 原本在他的计划中,拋出靴子就是拋出了鱼饵,这三位龙將都是要为了那只龙皇靴打起来的。就算不开打,只要三位龙將中的任何一人腾出手去抢靴子,萧夜也能趁机衝出包围圈。 但她们三个竟然没一个去管那靴子,全都对萧夜往死里招呼。 萧夜感觉今天恐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再厉害的龙將甲,也不可能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长时间防护周全。 “砰砰砰· 萧夜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拳,格挡的手臂都快麻木了。 炽热的火焰顺著盔甲缝隙涌上来,將他的肌肤烤得焦黑一片,甚至闻到了焦糊味。 而脚下的水蛇更是无孔不入,专攻下三路。 凶名赫赫的冥王,三皇之下第一人,竟要被活活围殴至死。 就在神志渐渐模糊的时候,萧夜的却忽然感觉身体一阵轻盈,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是影子! 他踩到了自己的影子! “金光神將”冯宇收起了那片灿烂的金光,使得被火焰包裹住的萧夜能够在地面上投下自己的影子。 萧夜立即像鬼魅一样,消融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星月的拳,小夏的火,凌冬儿的水,全都落到空处。 “金光神將”冯宇转过身去,望向长阶上的养心殿。 他並非不想將萧夜送上黄泉路,然而形势有变。 落石纷纷,烟尘,整个宫殿都在摇晃,似乎要崩塌下来。 四名龙將的身影先后从烟尘中衝出, “琴仙子”卫音扶著“玄木真人”陈玄,“狼王”霍幽背著“冰心法王” 钱冰,看上去颇为狼狈。 但他们跑下长阶、冲向冯宇的时候,却带著一股搏命的气势,任何胆敢阻挡他们前路的人,都会被碾为粉。 冯宇当机立断地后退避让,还是遭到了攻击的余波。 卫音的“天籟仙音”贯入耳膜,钱冰的“冰霜大葬”冻住了双脚,霍幽的“凶狼噬身”撕咬著手臂,陈玄的“飞飘叶”割破了脖颈。 冯宇很快尝到了跟萧夜一样被群殴的滋味。 他周身纵有金光护体,却也无法同时抵挡四人的攻势,身躯像破麻袋一样拋飞出去,重重跌在不远处的废墟中。 但这些都只是皮肉伤,不足以伤筋动骨。 冯宇缓了一口气,正要爬起来,忽然脖子一凉,浑身寒毛直竖。 他感觉到有一把利刃架在自己的脖子后面,嗖嗖地冒冷气。 他也立即明白过来,自己后面的人是谁。 天下第一刺客,“冥王”萧夜! 冯宇时惊得魂飞魄散。 他想不通萧夜明明已经身负重伤,为何还没有逃跑,反而盯上了自己。 “萧大人,有话好说—.咕—— 冯宇话没说完,就变成了气泡音。 是他喉咙里的血管在冒气泡。 萧夜毫不留情地割开了冯宇的喉咙,將他整个脑袋都割下来。 天下第一刺客报仇,从来不隔夜! 何况只要冯宇一死,再也没有人能克制他这位冥王,就算三皇齐至,萧夜也是想走就走。 卫音四人没有理会那两人在路边的爭端,而是继续冲向小夏三人。 他们的目標很一致,正是蓝翎手中那只金黄色的龙皇靴。 四对三,对面却拥有三皇之一的凤凰战甲,看起来势均力敌。 但所有人都很清楚,此刻穿著凤凰战甲的,早已不是那位號称三皇之首的“不死凤凰”楼近芳。 如果没有神天位的实力,就算穿著凤凰战甲又能如何?虽然还有“十二涅”,但只要不理会她,她就只是一个装点门面的瓶而已。 卫音的“天籟仙音”贯入小夏耳膜,小夏的眼神要时就变得迷离起来。她的身躯也似乎失去了控制,一拳打在旁边的凌冬儿身上。 凌冬儿被打了个跟跪,虽然没受伤,但手上操控的十二条水蛇却失去了控制,不復灵动鬼魅之態,直愣愣地扑向卫音四人,在半途就撞上了一面冰墙,碎成无数冰屑。 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是星月。 她周身闪耀著星辰般的光泽,身形化为一道飞掠的流星,重重轰击在冰墙上,立即就將冰墙轰得四分五裂。 卫音眯起眼睛,看见星月的拳头由小变大,挟裹著星辰之力,骤然绽放出的璀璨光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手上的琴音也缓了一拍。 但卫音並非孤军奋战。 无数冰晶在虚空中凝结,片片雪飘零,晶莹美丽,却也散发出钻石般的光辉,悍然迎上星月的星光之拳。 这是钱冰的“冰霜大葬”! 就算是灿烂的星光,也要在这冰天雪地中埋葬。 星月的拳头上很快覆盖了厚厚一层冰晶,她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额头三道竖纹如一只睁开的竖眼,进发出凌冽的肃寒凶煞之气,挟裹星光的拳头化作漫天拳影,千千万万个拳头砸向四方,整条长阶也隨之被星辰破碎的绚烂光晕所笼罩。 她全力激发的“星光陨灭”,就像是流星坠落前的绚烂一瞬,剎那间绽放的光辉足以让三皇也要避其锋芒。 千百颗流星陨落,亿万星辰破碎,星光穿透冰霜雪雾,化为无数箭矢,刺穿了卫音的音盾和钱冰的冰墙。 轰然爆散的强劲气流颳得卫音和钱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石阶上,重重嵌入石板中。 这一拳的力量,一下就击退了两名龙將。 但流星陨落的光辉终究转瞬即逝。 星月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眼前就有无数草叶和瓣飘飞过来。 每一片草叶,皆如刀片般锋利。 每一枚瓣,都染著血一般的色泽。 玄木真人陈玄的“飞飘叶”看似唯美浪漫,实则暗藏杀机。 星月只能再度出拳,以暴烈的拳劲,將漫天叶轰碎。 这时候,她眼际忽然警见几条灰影穿过叶和星光的缝隙,从不同的方向袭来。 是狼王霍幽的“凶狼噬身”。 霍幽一分为三,幻化出三个凶狼影子,每一个的战力都等同於本体,並且心意合一,三者齐上的威力,比三位龙將联手合击更为强大。 星月分身乏术,招架不住,再加上本来已经接近力竭,只能暂且后退。 然而她忽然脚下一滯,好像是被土地里钻出的一双手捏住了。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不远处陈玄的嘴角,始终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笑容。 她惊骇地低头看去,发现地面上钻出无数藤蔓,將她两条腿缠得死死的,並不住往她身上攀来。 她慌忙运转星辰之力,却只见连绵不绝的“”声响,更多的藤条爭先恐后破土而出,如蟒蛇般疯狂舞动著,攀附著她的身躯,並不断往盔甲的缝隙间渗透进去。 她拼命挣扎著,但狼王霍幽的凶爪也袭到了她面前,她只能勉强护住咽喉。 越来越的藤条钻入盔甲,纠缠著她的身躯,刺穿她的肌肤,吮吸著她的鲜血隨著百蟒齐舞,星月的身躯迅速干,她的意识也逐渐昏沉下去。 完全坠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了陈玄得意的冷笑:“我这一招“嗜血鬼藤”: 专破龙將甲·—.——” “星月姐姐!”远处传来小夏的惊叫。 星月却已经无法回应。 她的生机被这数百条蟒蛇般的鬼藤蔓吸得乾乾净净。 “啪!” 陈玄打了个响指。 吸血鬼藤纷纷缩回土地中,露出里面星月的模样。 星辰战甲里面,只剩下一具乾的尸体,如同经歷了几千年风化一般,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后方的蓝翎和凌冬儿看得肝胆俱裂。 星月是她们四人中最强的,现在连星月都被吸成了乾尸,她们顿时失去了主心骨,哪里还有胆气与那些残忍冷酷的龙將作战。 只有小夏发出悽厉的大叫声,整个人化为一团火焰冲向陈玄。 漫天飘飞的草叶和瓣拦不住这只红了眼睛的火凤凰,纷纷被点燃,犹如一朵朵烟焰火绽放。 陈玄依旧在冷笑。 他周身的瓣草叶之潮涌动著,明明拦不住小夏,却依日涌向那团不断逼近的火焰,仿佛在不断添柴加火,让那团火焰越烧越旺。 小夏才衝到一半,动作就忽然慢了下来, 她耳中又听到了那阵勾魂摄魄的魔音,眼前幻象丛生,將漫天纷飞的焰火, 都看成了当空坠落的流星。 这是.—·.·星月姐姐在向她招手吗? “夏姐姐,快捂住耳朵!”凌冬儿大声吼叫。 但她的声音完全被镇魂的琴声掩盖,根本没法传入小夏的耳朵里。 卫音朝凌冬儿警来一眼,那诡异又邪魅的微笑,瞬间让凌冬儿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听了我的《死亡乐章》,就不会再想听到世上的其他任何声音了。”卫音咧开的嘴角,在凌冬儿眼中化为死神的微笑,“小妹妹,你也想听一曲吗?” 凌冬儿头皮发麻,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再也兴不起其他任何念头,只剩下最后一种本能一一逃! 她转身就跑。 另一边的蓝翎也拔腿想逃。 但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意將自己包裹住了。 她明明想跑,却感知不到自己的双脚。 明明想要转身,却失去了对腰部的知觉。 她还想再看一眼手中的龙皇靴,但是低头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如墨的黑暗。 我的手呢? 我的脚呢? 身体—————身体怎么都不见了? 蓝翎愣住了。 心臟仿佛被刺骨的冰寒所填满一一不!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臟! 只有一阵阵麻木,只有无尽的寒冷和空虚,將她的身躯填满。 耳畔,一个幽魅的嗓音轻声说道:“你尝过被黑暗吞噬的滋味吗?” 蓝翎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轻微的气流声。 脖子以下,已经全部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下一个美丽的头颅,残留著惊恐的表情,张开朱唇,似乎想要倾诉心中的恐惧。 她的手掌已经不復存在,手中抱著的黄金靴子,自然落到了另一只漆黑的手掌上。 冥王萧夜一只手拿著龙皇靴,一只手提起蓝翎的头颅,舔了舔嘴角,双手一合,竟將蓝翎的头颅插在了靴子上。 “你这么喜欢靴子,就长在它身上,好不好?” 萧夜举起靴子,附在蓝翎的耳旁柔声细语,仿佛在对情人诉说心意。 蓝翎无法回应他。 她的眼眸里再也没有生命的光泽,只剩下黯淡和空洞。 空洞的眼神中,映出小夏呆滯燃烧的背影。 小夏像痴傻一般,站在原地,周身火焰燃烧,如同一个人形火炬。 “她身上有“十二涅”,別让她把自己烧死了。”钱冰提醒道。 卫音淡淡一笑:“放心吧,听见《死亡乐章》的人,只会永远徘徊在將死未死的鬼门关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死前的情景,却永远也无法解脱。” 钱冰挑了挑眉毛:“这么说来,恰好是“十二涅”的克星?” “不敢说是克星。如果穿著凤凰战甲的是“天皇”楼近芳,那我这首曲子也只能给他助助兴罢了。”卫音端详著小夏静静燃烧的身影,语气一转,“不过, 对於这个连霸天位都够呛的小姑娘而言,的確就是她的克星。” 狼王霍幽沙哑地道:“別光顾著聊天,龙皇靴就要被萧夜带走了!” 陈玄诡魅一笑:“放心,他如果带著龙皇靴,肯定跑不了。” 霍幽这时也注意到了,长阶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灰色的雾气,虽只有薄薄一层,却一直蔓延到远处, “人皇”梅隱龙出手了! 第970章 噬心迷雾,蓝翎头颅 茫茫灰雾中,宫殿群的亭台楼阁若隱若现,宛如人间仙境。 整座帝宫都陷入了迷濛之中。 原本肃杀血腥的杀戮现场,被这雾气遮掩,似乎也变得縹緲祥和起来。 但十二龙將都知道,这雾气可不只是为了烘托气氛。 “梅城主来了!”卫音几人都露出欣喜之色。 “人皇”梅隱龙的出现,意味著他与“地君”沈藏已经分出了胜负。这场三皇之爭,终究是自己这一方笑到了最后。 这本来也是理所应当的结果。就算按纸面战力来算,自己这一方有五位龙將,原本实力就是最强,再加上梅隱龙的谋划,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不贏才没天理。 既然三皇已经分出胜负,剩下的事情,就是从疯掉的女帝手中拿走龙皇圣甲,梅隱龙就能加冕登基,成为新帝,启动通天计划,反攻天界! 女帝虽然號称天下第一,是世界上唯一一位幻天位强者,但连萧夜都能从她脚上偷走靴子,想必也疯的差不多了,不足为惧。 接下来应该一切顺利了··· “哈哈,哈哈哈—”狼王霍幽笑出声来,“陛下要將蜃海战甲赏赐给我? 霍某愧不敢当———.哈哈哈,多谢陛下恩典!霍某一定不负陛下重託—.” 陈玄和卫音侧自朝霍幽望去。这傢伙发什么疯? 仗还没打完,就想著分战甲了?还想要三皇之一的蜃海战甲?让梅城主听见了会怎么想? 这时,另一边的钱冰也笑起来:“钱某不才,只求陛下赏我这副凤凰战甲, 钱某必当肝脑涂地,报答陛下隆恩!” 陈玄和卫音顿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怎么这姓钱的也发疯了? 卫音脸色凝重,与陈玄对视一眼,悄然传音道:“屏住呼吸!” 二人多年相知,心意相通,陈玄面上还残留著惊疑之色,但手上动作不慢, 已用木之阵护住自己。 他二人都是机智敏锐之人,瞧见霍幽和钱冰的异状,立即就猜到,是梅隱龙的“迷幻之雾”在搞鬼! 只是他们实在想不通,自己明明站在梅隱龙一伙的,也十分乐意辅助他登基称帝,姓梅的怎么会忽然反水,將矛头对准自己人? 就算卸磨杀驴,也未免太早了吧? 这还没登基呢,就开始杀功臣了? 而且再怎么也不能把十二龙將全部杀光吧?他姓梅的只有一个人,难道还能把十二副龙將甲全部穿上?总还是需要有人辅佐他统治天下的吧? 远处,凌冬儿在雾气中没命地逃窜。 明明已经跑出了很远,她却始终感觉到有个影子一直吊在自己身后,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无法甩脱。 慌不择路之下,她在宫殿迴廊之间像无头苍蝇一样打转。 她很快引来了禁军的注意,大队人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抓刺客!” “她在那边!” “放箭!”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此起彼伏,让凌冬儿愈发慌乱,不得已狠下重手,杀出一条血路。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大地剧震,强大的衝击力將凌冬儿掀飞出去。 凌冬儿匆忙回头,正看到一尊魁梧的身影將一团黑影击散的一幕。 凌冬儿眼皮陡跳。 那尊魁梧的身影,她做梦也忘不了,赫然便是之前险些將她嚇尿裤子的“地君”沈藏! 而被沈藏一拳击散的黑影,则是刚才一直吊在凌冬儿身后的“冥王”萧夜! 沈藏为什么会对萧夜出手?他们两人不是一伙的吗? 凌冬儿想不通这个问题,也没心思去想。她只想在自己尿出来之前,赶紧离这两位煞神远远的。 但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禁军,让凌冬儿感到一阵阵绝望。 固然她可以倚仗水云战甲杀出一条血路,但以这样乌龟爬的速度,恐怕杀到天亮也杀不出去。 绝望之际,禁军们忽然停下了攻击,纷纷跪倒在地,齐呼“陛下”。 凌冬儿浑身肌肉僵冷,血液几乎凝固能够被禁军们称为“陛下”的,除了那位至尊女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凌冬儿不敢奢望自己能从女帝手底下逃脱。 她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远远望见一个威严的金色人影,正穿过禁军大阵, 往这边赶来。 那就是至尊女帝。 放牧万民、统御苍生、至高无上的的天下共主。 禁军们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为女帝让出一条道路, 被那股威严的气息所震镊,凌冬儿垂下头颅,身躯颤抖不已,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直到那威严的气息来到她面前。 女帝的嗓音在凌冬儿耳畔响起:“怎么回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小夏她们呢?” 凌冬儿只觉得这嗓音十分耳熟,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金色的靴子,然后是一只白嫩的右脚。 还没等她想明白为什么女帝的嗓音会这么熟悉,女帝已伸出一只手托起凌冬儿的下巴,强令她抬起脑袋,不满地道:“说话!” 凌冬儿的视线不断上移。 越过那只赤著的右脚,然后是金色的惊艷绝伦的龙皇圣甲,最后是女帝那张倾国倾城又威仪无双的脸慢著,这张脸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眼熟? “啪!” 女帝终於按捺不住,一耳光扇在凌冬儿脸上。 “聋了吗?老子问你话呢?” 看著那张熟悉又愤怒的脸,凌冬儿扁了扁嘴,无尽的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来,淒声叫道:“夏姐姐被他们捉住了!星月姐姐死了!蓝翎也没逃出来———..” 她每说一句,江晨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等她说完,江晨直接將她从地上拎起来,森然道:“就你一个人活著?那你还活著干什么?老子把水云甲赏赐给你,不是让你逃命用的!” 他脸上不加掩饰的杀意,让凌冬儿浑身颤抖。 凌冬几这时才想起来,眼前的这位大人,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煞星。他的煞气之重,甚至不在沈藏之下!而他唯一在乎的人,只有夏姐姐!夏姐姐如果死了,他绝对会让自己跟著一起陪葬! “夏姐姐还活著!”凌冬儿急中生智,忙不叠地叫道,“夏姐姐有“十二涅”护身,他们不敢伤害夏姐姐!” 江晨神色稍缓,淡淡地道:“也对。如果小夏死了,一切都要从头再来。他们没那么大的胆子。” 他心情稍定,这才有余暇將视线投向远方交战的两人。 冥王萧夜心头无比惶恐。 他號称天下第一刺客,自认身法天下第一,就算正面打不过三皇,也能够全身而退。 但地君沈藏的拳头粉碎了他这个狂妄的念头。 无论萧夜躲到哪里,都躲不过沈藏的拳头。 即便是在阴影中跳跃,近乎於鬼魅的身法,无跡可寻,无法捉摸,可沈藏就是总能追上萧夜,以凶狠的拳头轰击萧夜的身躯,將他一次次从阴影中轰出来。 “为什么?” 萧夜实在想不通。 为了逃命,他已经捨弃了龙皇靴。可沈藏还是不肯放过他。 地君沈藏,不仅力大无穷,肉身如铁岩一般坚硬,刀枪不入,还能遁入地下,在土地中自由穿梭,地行速度甚至不在萧夜的“阴影跳跃”之下! 迷濛的雾气让一切阴影都显得暗淡,也大大影响了萧夜的挪移速度。 萧夜终於发现,自己可能不只是在跟沈藏一人在战斗,梅隱龙召来的雾气, 同样也是沈藏的帮手! 所以他打不过,逃不掉,最终只能饮恨於沈藏的铁拳之下。 “咔唻!” 江晨转过头去,正看见萧夜的头颅被沈藏正面一拳击中,整张脸连肉带骨头凹陷进去,爆成一团血沫。 江晨的身形立即化为一道金光冲向沈藏。 沈藏却只咧嘴一笑,抓起龙皇靴潜入地底。 “轰一一江晨一脚踩在沈藏原本所立之处,大地轰鸣不止,土石飞溅,地面在剧烈的震颤中往下塌陷数尺。 附近十余丈的地板仿佛被战车倾轧过一般,完全倾覆过来,不成模样。 而在正中心的那片飞沙走石的烟尘中,江晨却没有看到沈藏的半个影子。 “跑得好快!” 江晨叱骂一声。 那只右靴落到沈藏手里,无疑更难追回。 萧夜尚且不能带著龙皇靴一起施展阴影跳跃,沈藏却毫无顾忌地带著靴子深入地底,只要他有心隱藏,恐怕掘地三尺也找不回来。 江晨俯下身子,从凌乱的石坑中捡起了一颗头颅。 是蓝翎的头颅。 蓝翎圆睁双目,神情惊恐,眼神空洞而呆滯,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明媚和生机。 她的舌头从张开的朱唇中吐出来,染上了石屑和土灰,显得骯脏又狼狈,原本美丽的容顏也大为失色。 她被萧夜插在龙皇靴上,沈藏抢走龙皇靴时,又將她隨手丟掉。 没有人把蓝翎当回事。从生到死,都如草芥一般隨手可弃。这正是蓝翎一生卑微坎坷命运的写照。 江晨原本也没把她当回事,甚至还扬言要割掉她的舌头。 但现在看到她的舌头伸在外面任人宰割的悽惨模样,江晨心头涌起一股无名怒火,充斥在胸膛。 她是我的囚犯,她的命只能我来取! 不管是她的舌头,还是她的脑袋,都只能由我来割!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那些人不懂规矩,我就教他们规矩。蓝翎, 你看好了,谁割了你的脑袋,我会把他的脑袋也割下来送给你!” 蓝翎黯淡空洞的眼眸里,却已经无法倒映出他的身影。 江晨拍了拍蓝翎脸上的灰尘,把头颅递给身后的凌冬儿:“拿好了!一会儿我割头的时候,你和她都要看清楚!” 凌冬儿连忙双手接过蓝翎,捧在怀里。 想著平时跟自己爭风吃醋的这个傻女人如今只剩下了一颗脑袋,凌冬儿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这就是龙將之间的斗爭!精彩至极,绚丽至极,却也凶险至极!一著不慎, 就可能变成蓝翎这样! 冯宇、星月、萧夜----这一个个威名赫赫的名字,都倒在了这场战爭中,身死道消。 再往后去,可能还会有更多龙將倒下,甚至就连身穿龙皇圣甲的大人· 凌冬儿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十几年来一直狂热追求的这身水云战甲,到底是对是错? 江晨又在四周寻找了一番,確定沈藏已经彻底离开了。那只龙皇靴自然也不可能留在这里。 虽然心头又鬱闷又失望,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去救小夏。 江晨平復心情,一把拽住凌冬儿,拖著她跃上屋檐,在楼阁宫殿间疾奔。 凌冬儿第一次离江晨如此之近,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不由偷偷往江晨身上打量。 这一身威武又华丽的龙皇圣甲,是赤晶天下所有人仰慕的至尊梦幻之甲,却也带著鲜明的性別特徵。 金色甲胃勾勒出的优美曲线,惊心动魄,曼妙瑰丽,凶猛又优雅,神秘又高贵,似猛兽,似精灵,似魔鬼,似女神。 这是独属於“女”帝的神圣盔甲,此刻穿在大人身上,竟一点也不显突兀。 女帝真的发疯了吗?竟把这件圣甲乖乖让给了大人——· “你看什么?”江晨已经察觉到了凌冬儿异样的目光。 凌冬儿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究竟是男是女?” 江晨淡淡地道:“都行。” 凌冬儿愈发摸不著头脑。男就是男,女就是女,什么叫都行? 但她不敢多问,只能继续仔细观察。 江晨察觉到她的目光老在甲冑的上半端徘徊,没好气地道:“这盔甲难道只有女帝能穿吗?当年的血龙王卫龙飞不也穿了吗?” “可是———”凌冬儿嘿,“血龙王她老人家————也是女人——· “血龙王是女人?”江晨愣了一下,“不可能吧?他不是还娶了两个老婆, 安西公主还有白龙女,怎么可能是女人?” “安西公主?我没有听说过-—----但血龙王一直都是女人,她也是赤晶洞天的第一位女帝。” .... 江晨再回忆小时候听的那些血龙王的传奇故事,尤其是其中一些侠骨柔情的戏码,顿时觉得里面充满了诡异色彩。 再看看自己的一身装扮,也觉得颇为诡异。 原来自始至终,女装大佬都只有我一个人——— 不对啊! 我现在用的可是卫姬的身躯! 本公子可是货真价实的女人!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形容完全不沾边! 江晨再度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道:“卫龙飞穿得,我就穿不得?你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抓好蓝翎,我要加速了!” 第971章 撼地神拳,御界天音 琼楼玉宇,在茫茫雾气的掩映下,如同天上宫闕,美轮美奐。 但养心殿这一片的景色截然不同。 琉璃门已经塌陷。 养心殿只剩下的一片废墟, 殿外玉石长阶上,站立的五人表情各异。 “狼王”霍幽和“冰心法王”钱冰都是一副痴傻之色,口角流涎,发出痴痴呆呆的怪笑声。 身披凤凰战甲的小夏静静燃烧著,像是人形火炬,一动也不动。 “琴仙子”卫音与“玄木真人”陈玄面露惊恐之色,一边朝四面张望,一边大声求饶。 “梅城主,我们都是诚心诚意地投靠你,绝无二心,城主何必赶尽杀绝呢?” 雾气中传来梅隱龙飘渺的嗓音:“若真没有二心,为何会防备我的雾气?像霍幽和钱冰他们两个,才真的没有二心!” 卫音看著不远处如痴如傻的两人,颤声道:“你要我跟他们一样,完全做你的傀儡?” 梅隱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数十人同时开口:“怎么,你不情愿吗?” “我——..”卫音语气无比艰难。 她现在已经明白过来,梅隱龙要的不是忠臣,而是奴隶! 陈玄冷哼一声:“我可以向你效忠,但我可不愿意变成一个傻子!” 雾气中传来怪异的笑声:“那还说什么诚心诚意?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不忠的下场,就只有死!” 卫音与陈玄对望一眼,点了一下头,同时下定了决心一一衝出去! 卫音拨动琴弦,鏗鏘之声向四面传盪,犹如利剑出鞘,犹如战鼓大作,杀伐之音穿透雾气,激盪四方。 陈玄手握藤鞭,以刃叶阵开路,撕碎前方的一切障碍。 两人心意相通,联袂携手,势欲从雾气中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破空的风声却从背后侵袭过来, 是霍幽的“凶狼噬身”! 霍幽一改痴傻之態,身形一化为三,犹如三头凶狼,借著大雾的掩护,悍然袭近了陈玄身后。 与此同时,地面凝结出朵朵冰晶,无数雪飘零,闪烁著钻石般的光辉,悄无声息地將两人笼罩。 钱冰的“冰霜大葬”,势欲在无声中將两名叛徒埋葬。 更让两人惊恐的是,前方突然出现的那一道金光闪闪的身影。 明明已经死去的“金光神將”冯宇,竟然也爬了起来,加入了对叛徒的討伐中。 这三名龙將,都成为了梅隱龙手中的扯线木偶,在梅隱龙的命令下围攻不忠之人! 危急关头,卫音双手疾挥,弹奏出激昂的琴音,如同千军万马奔腾,似若海浪翻涌,穿空裂石,滚滚音波形成实质的衝击波,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將袭近的狼影、飞舞的雪、拦路的金光尽数击散甚至就连霍幽和钱冰的本体也像喝醉了酒一般摇晃起来。 卫音的“天籟仙音”能够撼动人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精神上的攻击力不弱於梅隱龙的“迷幻之雾”。因此也能动摇梅隱龙施加在傀儡身上的精神丝线。 这或许正是梅隱龙执意要除掉卫音的原因。 但卫音的反击之猛烈,也大大出乎梅隱龙的预料。 梅隱龙似平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两个叛徒衝破拦截,衝下长阶,冲向远方的琼楼玉宇。 远远地甩开了身后的追兵,卫音和陈玄丝毫不敢放鬆警惕。 他们都明白,梅隱龙这个人心思之深沉、心肠之冷酷、心计之狠辣,绝非一般人可比。梅隱龙既然已经撕破脸,对他们动了杀机,那就绝不会允许他们轻易逃脱。 赶路的同时,卫音也在不断拨动琴弦,弹奏出“天籟仙音”,人耳听不见的无声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不为杀敌,只为探路。 卫音心头忽然一颤,大喝道:“地下!跳!” 两个人同时跳起来。 几乎贴著他们的脚面,一只岩灰色的拳头从地底破出,挟裹著汹涌的拳风即使没击到实处,仅是那劲风也將两人掀得失去了平衡。 两人在半空中翻滚著,还未及落地,土地中的那人逐渐將更多身躯展露出来。 先是一只硕大的拳头,继而是粗壮的胳膊,接著是威武雄壮的身躯-—· 半空中的卫音警见那人的面容,心臟止不住地朝深渊坠落。 三皇之一,“地君”沈藏! 陈玄慌忙大叫起来:“地君且慢!我俩已经退出这场爭斗,你跟梅城主去爭帝位吧!” 卫音却早已窥见沈藏眼眸中那一抹诡异的灰色,沉喝道:“他已经被梅隱龙控制了!別指望他手下留情!” “地君也成了傀儡?”陈玄面露绝望之色。 相对於那两人的惊嘆失落,沈藏本人面无表情,喉咙里一声闷吼,身上盔甲一阵急颤,汹然的杀气已不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的拳头还没有挥出,卫音已感受到狂风扑面,如利刃般撕扯著肌肤,眼前视野一暗,生出一种天旋地转的错觉一一明明是从地下往上击来的拳头,卫音却感觉仿佛有一座巍峨高山从天而降,狠狠压了下来。 卫音眼瞳紧缩,在那如山岳般的巨大身影彻底填满视野之前,双手十指疾拨,施展出了平生最无懈可击的防御之曲一一《御界天音》。 音波含而不发,气机凝於一处,构筑出坚固的防御界限,连那一片空间都为之扭曲,如水面盪起波纹。 “咚!” 沈藏前冲一步,身影在卫音眼中攀升至无比巨大,遮天蔽日,投下漫无边际的阴影,彻底占据了整个视野。 那缓缓伸过来的拳头,好像就要塞满整个天地,撼动万里山河。 正是沈藏威震天下的绝技一一撼地神拳。 拳锋所至,无人可挡! 卫音引以为傲的“御界天音”,就像沙子堆砌的城堡,在汹涌的潮水衝击下一触即溃。 拳锋势如破竹地击溃了“御界天音”,击溃了卫音的护体气劲,拳劲穿透天籟战甲,狠狠轰击在卫音胸膛。 卫音胸膛內陷,肋骨断裂,几乎同时听见了自己心臟破碎的声音。 如果不是她在临死之际仓促地偏了一下身子,此时毫无疑问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比深切地意识到,三皇与其他龙將之间的力量差距竟然如此巨大。 地君沈藏,只是隨意一拳,便拥有秒杀龙將的力量。即便穿著龙將甲,做好了充足防御,也挡不住他那一拳。 “噗通!” 卫音像破麻袋一样摔落在地,喉咙里淤血堵积,想咳却咳不出来,意识渐渐模糊。 沈藏没有出第二拳,因为没有必要。 只要受了外伤,就无法抗拒梅隱龙的“嗜血之雾”,只能乖乖成为他的傀儡沈藏转身去追陈玄。 陈玄知道卫音已经逃不出沈藏的追杀,他只能忍痛丟下卫音独自逃命。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卫音虽然貌美如、善解人意又精通音律,与自己似知己、似兄妹更似夫妻,但她已经活不成了,自己总不能陪著她去死。 陈玄周身飘舞著无数草叶瓣,將他整个人托起来,凌空飘飞,若换一个地点,一定瀟洒飘逸,仙风道骨,宛若神仙中人。 这也是陈玄被世人尊称为“玄木真人”的缘由。 但此刻的陈玄却飘逸不起来。 他已经感觉到沈藏的气息从下方追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正当他心生绝望之时,却发现沈藏突然撇下自己,朝台阶下方衝去。 陈玄看见一个金黄色的人影从雾气中飞出来,一袭瑰丽华贵的黄金战甲,几乎晃了他的眼睛。 “女帝?” 陈玄虽然心头震骇,却无暇多看,御使著草木叶之阵往更高处飞去。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止自己逃命。 沈藏舍下陈玄,瞪视江晨,魁梧的身躯发挥出了与之不相称的敏捷,化为一道灰影,挟裹著汹涌的狂风,瞬间衝到江晨面前,当头就是一拳。 这一拳要是打实了,江晨恐怕也要变成第二个卫音。 幸好江晨虽然手里提著一个人,速度却比沈藏更快, 他左脚一证,身子轻盈地跃起,不仅避开了沈藏的拳头,甚至在半空还在沈藏头顶踩了一脚,把堂堂地君当成了踏脚石,借力飞跃而起,扶摇直上三丈,恰好来到陈玄头顶。 陈玄只见一道金黄色的人影从眼前掠过,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为之一沉, 后脑勺已是挨了一脚。 江晨踩著陈玄,继续冲向前方石阶上的琉璃门废墟, 挨了一脚的陈玄可不轻鬆,原本飘逸的身子急坠而下,就像溺水的大鸟,拼命扑腾著,却还是重重砸在了石阶上,溅起大片石屑。 江晨第三脚踩在刚刚爬起来的卫音身上,身形闪逝,再度化为一道黄金幽影,掠过钱冰的“冰霜大葬”、霍幽的“凶狼噬身”和冯宇的“金光普照”,穿过三位龙將的阻截夹击,落在静静燃烧的小夏面前。 这一番兔起落,可谓是飘逸绝伦,神仙风采,任谁见了都要叫好。 只苦了被江晨提在手里的凌冬儿,被顛得七荤八素,天旋地转,险些没吐出来。 “小夏!小夏!醒醒!” 江晨呼唤几声,伸手穿过火焰,去拍小夏的肩膀。 小夏的身躯却如雕塑一般僵硬,对江晨的呼唤充耳不闻。 江晨的手掌很快被火焰烤得通红,只好缩回手来,望向灰雾深处。 “梅隱龙,又是你搞的鬼?” 梅隱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飘渺渺地传来:“多谢你把龙皇圣甲给我送来, 省了我好大一番工夫,我得好好感谢你———— 江晨冷声道:“欺负弱女子算什么本事,你把小夏放了,我来陪你玩!” “呵呵呵呵——你也算是弱女子·—· 梅隱龙的笑声,匯聚著数十种不同的嗓音,仿佛有数十人齐声发笑。 不远处的霍幽和钱冰也跟著笑起来,甚至就连脖子都断了的冯宇,也从腹腔里发出古怪的笑声。 犹如群魔乱舞,惊悚又诡异。 凌冬儿轻声道:“大人,我听师父说过,龙將之间没有“不打女人”这种规矩,否则就是对女帝不敬。” 江晨皱著眉头打量小夏。 殷红色的凤凰之焰包裹著小夏全身,静静燃烧著,其实也是一种自我净化。 烧了这么久,按理说已经把梅隱龙的迷幻之雾都清理乾净了,应该醒过来了才对。 卫姬轻声道:“公子,要不要发动“十二涅”?』 江晨听懂了卫姬的意思。 只要杀了小夏,发动“十二涅”,一切重新来过。自己有先知优势,就能抢占先机,或许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 江晨端详著小夏掩藏在火焰中的面孔纤细的脖颈,似天鹅一般,好像轻轻一扭就能折断。 当初让她来穿凤凰战甲,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江晨良久沉默。 “卫姬,我失算了。”江晨长长嘆息。 卫姬问:“公子何出此言?” “也许,我不该让小夏来穿凤凰战甲———” 江晨的视线落在旁边凌冬儿脸上。 如果是凌冬儿的话,就能毫不犹豫地扭断她的脖子了吧。 凌冬儿莫名其妙感觉后背有些发冷,又不明所以,只能向江晨挤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江晨看向不远处星月的尸体,胸口有些发闷。 他並不是很在乎星月。 星月只是一个降將,相处时日也短,虽然口口声声说著效忠於江晨,但江晨其实始终对她心存戒备。 然而真正看到星月战死在这里的时候,江晨还是发现,自己並没有想像中那么无动於衷。 星月兑现了她的承诺,为我赴死。 那么我作为她的君主,也该为她报仇! 江晨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杀气。 凌冬儿睁大眼晴,她还是第一次从江晨身上感受到杀意。 一路行来,江晨虽然趾高气扬,嬉笑怒骂皆无所顾忌,却很少动杀机,至少在凌冬几面前,他没对任何人生出过杀意。 凌冬儿此刻感受到的杀意,並不强烈,如烟如雾,如三月的细雨,丝丝缕缕,却又连绵不绝,润物无声,渐渐地沾湿了大地。 相比於沈藏那种如怒海狂涛一般汹涌澎湃的杀气,江晨的杀气可谓是十分平淡,只是深,只是冷。 灰雾深处的梅隱龙,当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杀意的凌冽。 儘管他自认为已经藏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自己的真身,但他还是觉得不舒服,有种莫名的危机感。 隨著梅隱龙心念一动,霍幽、钱冰和无头的冯宇同时朝江晨扑去。 第973章 天籟仙音,死亡回归 江晨心中失望,低下头,看著抓著自己两脚的那双粗壮的大手。 猎人和猎物,一瞬间就交换了角色。 抓不到梅隱龙,抓一个沈藏,也不算吃亏。 江晨正要俯身,忽然警见不远处一个狼狐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卫音,来得好! 或许可以用她来骗过梅隱龙。 江晨冷眼看著卫音逼近。 卫姬紧张地问:“公子,怎么办?” 江晨安慰她:“別急,我身上穿著龙皇甲,她的音波功破不了防。” “可是,她如果来推我们一把—.—” “你看她连路都走不稳了,还怕她推?” 话音刚落,只见卫音脚下一滑,踩到了钱冰留下来的冰面上,身形一个不稳,摔倒在石阶上,险些滚下去。 “没用的东西!”梅隱龙冷哼。 卫姬见状也鬆了口气。这位琴仙子连爬个台阶都如此艰难,估计也没多少力气了。 卫音手脚並用,像狗一样往上爬。 如此狼狐落魄,就连卫姬看了都替她心酸。 “何苦呢?” 这恐怕是卫音这辈子最丑陋难堪的一天。 所有人都盯著她,看著她像狗一样一边喘息一边爬坡。 如果前一日的卫音预见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恐怕寧愿自杀也要保住“琴仙子”的清誉和体面。 卫音终於爬到江晨七步之內。 耳边响起梅隱龙的催促:“这个距离够了!快用你的天籟仙音攻击她!” 卫音慢慢地站起来,挺直身子,双手交叉,按住两臂的琴弦。 这或许也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抚琴。 如此丑陋地挣扎到现在,但是在最后一刻,她要站著死! 丝丝缕缕的琴音从指缝间飘出来,柔和婉转,空灵美妙,不带半点杀气。 如果闭上眼晴去听这琴音,仿佛置身於高山流水之畔,聆听鸟语风吟,悠然忘我,遗世绝尘,不知今夕何夕。 这才是真正的天籟仙音。 “太好听了—————”卫姬听得如痴如醉。 江晨虽然也很欣赏这音乐,但心中也感到疑惑,这琴仙子好不容易爬过来不会是专门来弹琴助兴的吧?一点杀伤力也没有啊! 凌冬儿眯起眼晴,感觉这位琴仙子,应该跟自家女帝大人有很多共同语言。 一个喜欢摆姿势,一个喜欢搞气氛。都是高深莫测。 “蠢材!別蓄势了,直接用杀招!”梅隱龙破口大骂。 卫音置若罔闻,素手轻拢慢捻,纤纤十指,儘管染上了血污,但弹奏出的琴声却是无瑕无垢。 江晨忽然感觉到,抓著自己双脚的力道,似乎小了几分。 他剎时明白过来一一卫音这琴声所针对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沈藏! 她要唤醒沈藏! 在幻术的造诣上,卫音的天籟仙音不弱於梅隱龙的迷幻之雾! 梅隱龙很快察觉到不对,大骂一声:“贱婢!找死!” 围绕在卫音周身的雾气顿时翻涌起来,疯狂地往卫音伤口中灌进去,侵蚀著她的血肉和生机。 卫音闷哼一声,面上露出痛苦之色,但十指的动作却依旧稳定灵动,挑弦的手法毫无瑕疵。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曲,哪怕以性命为代价,也要留下最完美的谢幕。 江晨感觉到沈藏的手指在颤抖。 卫音的琴声让沈藏甦醒了一部分意识,又未能完全衝破梅隱龙的幻觉,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著,手上的力量自然也不復从前。 犹豫就会败北。 沈藏输定了。 在这种情况下,老奸巨猾的梅隱龙当然不可能现身。 江晨只能放弃诱敌计划,轻轻嘆出一口气:“你们这些搞音乐的,都是些什么脑筋,正常人真没法理解————” 嘆息声犹在半空,江晨已俯下身子,狠狠抓住了沈藏的手腕,猛力一拽,像拔萝下似的,將沈藏魁梧的身躯从地下生生拔了出来。 大片砖石脆裂,纷飞的烟尘中,江晨的拳头重重砸在沈藏脸上。 “砰!” 沉闷的一响,伴隨著骨骼断裂的声音。 还在与幻觉做斗爭的沈藏,根本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整张脸已经爆成了一团血肉,深深凹陷进去。 “砰砰砰!” 江晨根本不给沈藏反应的机会,一拳重似一拳。 砸在血肉之躯上的动静,却比山石震裂的响声更加巨大。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凌冬儿很难想像,拳头打在人体上,会发出如此可怕的动静。 沈藏的后脑勺抵在地面上,被锤了十几拳之后,连垫在下方的石板台阶都完全粉碎,好像被犁了一遍。整条长阶颤鸣不止,余响传出好几里外。 沈藏终於不动弹了。 他的脑袋已经完全变成了碎渣血肉脑浆的混合物,再也看不出那是一个人类的头颅。 头盔也掉落在地上,滚到卫音脚边琴声断绝。 卫音跪倒在地上,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口中发出悽厉的嘶吼声。 梅隱龙的怒火尽数发泄在她身上。 卫音的意识在无尽痛苦中几乎晕厥过去,耳边不断迴响著梅隱龙的咒骂:“贱婢!下贱东西!下地狱去吧!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代价!” “噗通!” 江晨隨手丟下沈藏的尸体,环顾四周,朗声道:“梅隱龙,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你还不现身吗?” 四周的灰雾安静沉默,只有卫音的淒吼嘶叫声在雾气中迴荡。 凌冬儿看著卫音的痛苦模样,只觉得心惊肉跳。一旦沾上梅隱龙的雾气,真是生不如死。 凌冬儿摸了摸身上的水云甲,才觉得安心了些许。 幸好水云甲可以治疗外伤,不怎么畏惧梅隱龙的嗜血之雾。 当然像蓝翎这样脖子上碗口大的疤,肯定是治不好了。冬儿实在无能为力, 蓝翎姐姐切勿见怪。 到了这种时候,凌冬儿才愿意诚心诚意地叫蓝翎一声“姐姐”,毕竟死者为大嘛。 “吵死了!”江晨揉了揉耳朵,大步向卫音走去。 凌冬儿兴奋又紧张地睁大眼睛,还把蓝翎的脑袋也对准了那边。 女帝陛下真是杀神下凡啊! 別人杀人用兵器,女帝只用拳头。 钱冰、霍幽、沈藏都是被女帝用拳头打死。 尤其是沈藏,活生生挨了那么多拳,真是残暴又痛快! 如此血腥的场面,却让凌冬儿兴奋不已,毕竟挨揍的这些人之前可是差点把她弄死了。现在女帝大人替自己打回去,也算为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蓝翎姐姐如果活著的话,一定也会大声叫好吧? 下一个马上就该轮到卫音了。 这个女人號称什么“琴仙子”,装出一副清高模样,结果还不是被男人拋弃了,像狗一样扔在这里等死? 凌冬儿想起这女人对自己弹琴时候的那副傲慢的嘴脸,不由紧了手掌。 说什么“听了我的《死亡乐章》,就不会再想听到世上的其他任何声音了。”我胚! 你现在继续弹琴啊!继续笑啊!笑不出来了吧? 看著江晨抓起卫音的脖子,將她提得离地而起,凌冬儿只想拍手叫好。 就是这样,打下去!打烂她那张臭脸! 凌冬儿激动得浑身颤抖。 卫音无力挣扎。 江晨看到她眼中已经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痛苦和绝望。 她现在只盼著早点死。 江晨一抬手,將卫音扔出两三丈,重重砸在凌冬儿脚边。 凌冬儿眨巴著眼睛,疑惑地看著江晨。 女帝陛下这是让我亲手报仇吗?太善解人意了吧! “治好她。”江晨淡淡地吩咐。 “啊?”凌冬儿张大了嘴巴。 “梅隱龙想杀的人,我偏偏要救。”江晨警了凌冬儿一眼,“你手上少用点力,蓝翎的脸都被你捏歪了。” 凌冬儿低头看了一眼,连忙向蓝翎道歉:“对不起啊蓝翎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太激动了!我这就帮你捏回来,保证让你漂漂亮亮的———” 江晨漠然望向浓雾深处:“梅城主,十二龙將只剩下我们几个了,你再不出手,可就没有机会了。” 良久的沉默后,梅隱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十二龙將死伤大半,龙皇圣甲也丟了一只靴子,老夫的任务已经完成!你这位女帝,还能坐得稳位子吗? 呵呵啊·—..” 诡异的笑声渐渐远去。 四面的雾气也逐渐散开。 梅隱龙居然就这么放弃了? 江晨虽然知道梅隱龙是个识时务的傢伙,但没想到他竟能如此果决,说走就走,拿得起放得下,算得上是一位梟雄了。 而且自始至终,那傢伙都没有亲自现身,哪怕龙皇圣甲近在尺,他都忍住了诱惑。如此谨慎的心性,这样的意志力,连江晨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隨著嗜血之雾消散,再加上凌冬儿的治疗,卫音的面容渐渐恢復了平静。 她脸色依然苍白,身体还很虚弱,但至少能坐起来了。 见她坐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自己的髮丝和仪容,凌冬儿撇了撇嘴:“命都快没了,还讲究这些?如果不是我救你,你死的样子肯定很难看!” 卫音不理会,擦乾净脸上的血污之后,勉强站起身来,向江晨行了一个大礼:“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凌冬儿听得火冒三丈,直翻白眼。敢情姑奶奶忙活这么久,都是白忙活对吧?一个谢字都没有!早知道就该装作手抖,给你的伤口上灌注一道“黄泉阴水”! 江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道:“歇著吧。』 他盯著浑身环绕火焰的小夏,面色十分疑惑,“梅隱龙走了这么久,小夏怎么还没醒?迷幻之雾的后劲这么大吗?” 卫音轻轻咳嗽一声:“启稟陛下,这位夏姑娘是听了我的《死亡乐章》,被困在鬼门关之前,所以没法醒来。” 江晨募然回首:“原来是你搞的鬼!快,把她叫醒!” “谨遵法旨!” 卫音轻抚琴弦,弹奏出一段悠扬婉转的曲调,就见小夏大叫一声,如梦初醒。 “小夏,你没事吧?”江晨关切地询问。 小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面色十分恐惧,四面张望著,似乎还没分清梦境与现实。 周围狼藉的场景,和龙將们惨烈的户体,还有凌冬儿怀中蓝翎的脑袋,对於刚刚甦醒的小夏来说衝击力实在太大了些, 片刻后,小夏才回过神来,熄灭周身的火焰,视线定格在江晨脸上:“上使大人?” 她上下打量著江晨身上的龙皇圣甲,眼中露出惊艷的神色。 “大人—真美啊!” 凌冬儿提醒道:“现在是女帝陛下。” 小夏从善如流,立即改口:“夏雨薇参见女帝陛下。” 对於这座洞天的居民来说,从血龙王开始的上百年以来,都是女帝在统治天下。 世人只知龙皇圣甲,不知女帝面貌,也就是“认甲不认人”。而龙皇圣甲又是女式盔甲,因此无论谁穿上这副盔甲,都是“女帝陛下”。 所以小夏毫无障碍地接受了江晨已经登基为“女帝”的现实。 “不必多礼。”江晨一把扶起小夏,摸著她的手问道,“烧了这么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冬儿给你检查检查?” “多谢陛下关心,我很好,只是有点累———” 小夏的脸色仍有些苍白。 凤凰火焰在她身上烧了那么久,但江晨的手掌摸过去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掌竟还是冰凉的。 江晨皱著眉头向卫音望去:“怎么回事?小夏好像还没完全恢復?” 卫音道:“听见《死亡乐章》的人,会一直徘徊在將死未死的鬼门关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死前的情景。虽然我把夏姑娘拉了回来,但她的魂魄感染了太多阴气,精神损耗太大,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养——” 凌冬儿越听越心惊。 她原本还想趁治疗的时候小小地报復一下卫音,让这自命清高的女人多受点苦,但听见《死亡乐章》如此恐怖,顿时打消了这个想法。 卫姬悄悄说道:“他们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会吹牛。不就是幻术吗?吹得里胡哨的!” 江晨“嗯”了一声,朝凌冬儿吩咐道:“冬儿,用你的“仙枝甘露”给小夏补补元气。” 凌冬儿心里腹誹不已。仙枝甘露何等宝贵,一月只有三滴,通常只用於治疗致命伤势,是可以救命的仙药!陛下居然拿它来给小夏当做补品!这恩宠也太过头了吧! 但她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挤出一滴甘露,送到小夏面前。 小夏也穿过水云战甲,明白仙枝甘露的珍稀可贵,连忙推辞:“用不著用不著,我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小夏,这是圣旨!喝下去!”江晨加重了语气。 小夏只好遵旨,一脸心疼地喝下那滴宝贵的甘露。 她的脸色很快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第974章 踏破铁鞋,女帝之拳 江晨放下心来,不顾形象地往地上一坐,伸了个懒腰。 “都歇会儿吧,来来回回跑了这么远,累死我了!” 卫音看著他赤著的右脚,忍不住问:“那只靴子————-不找了吗?” 她是个有强迫症的完美主义者,儘管知道龙皇圣甲怎么样都与自己无关,但看到光著的那只脚,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凌冬儿也露出惋惜之色,摇摇头:“还能去哪找?沈藏死了,那只靴子也被他深埋在地底了吧!这么大一座帝宫,除非全部推倒,掘地三丈,才可能找出来!” 小夏懵懂地问:“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卫音和凌冬儿都陷入了沉思。 卫姬用心声嘆了口气:“太可惜了,差一只靴子,龙皇甲就不完美了。就像是中古时代的传国玉璽,缺了一角,再怎么修补,也始终有缺憾。” 江晨神秘一笑:“谁说那只靴子找不回来?” 所有人眼晴都为之一亮:“陛下想到办法了?” “办法就在眼前。” “眼前?” 几人相互望了望,纷纷开动脑筋,各抒己见。 凌冬儿一拍脑门:“我想到了!我的水蛇可以钻入地底五丈,只要把帝宫全部搜索一遍,迟早能搜出来!” 卫音看著不远处沈藏的尸体,若有所思:“沈藏虽然死了,但后土战甲还在,只要穿上这副盔甲,就能施展地行术潜入地底,不出几天就能把帝宫跑一遍,找出那只靴子。” 小夏自告奋勇道:“我去找!” 凌冬儿道:“夏姐姐你歇著吧,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就行!” 她眼中燃起旺盛的斗志。 借著这个理由,她就能穿上三皇之一的后土战甲了。 水云甲虽然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但跟后土战甲比起来,还是要逊色许多。 一想到沈藏当初那副不可一世、威风凛凛、一个人挑四位龙將的高傲模样,凌冬儿的心情就无比热切。 这样一来,我也是三皇,不会输给小夏了!更不会再惧怕那个自命清高的“ 琴仙子”卫音! 凌冬儿当即就想去剥沈藏的户体。 卫音警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这个任务虽然不难,但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忠臣才能办好。不然如果找到了靴子,却被梅隱龙蛊惑,逃出帝宫去,就更加麻烦了。” 凌冬儿面露恼色:“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对陛下的忠心?你一个降將也配说我?” 卫音平静地道:“我不是怀疑你,而是担心梅隱龙没有走远,可能正藏在暗中等待机会。他的雾气无孔不入,防不胜防,无论你多么忠心,只要被他的雾气迷惑,就会迷失神志,再也回不来了。” 凌冬儿不屑地撇撇嘴:“梅隱龙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我就从来没有中过他的招!我看是你自己心怀鬼胎吧?” “你没有被梅隱龙迷惑,是因为有水云战甲的保护。一旦换上后土战甲,你怎么抵挡梅隱龙的雾气?梅隱龙的心计,远比你想像中可怕!”卫音的视线落在蓝翎惨白的脸上,缓缓道,“你知道当初梅隱龙是怎么带我们潜进帝宫的吗?帝宫守备森严,又有无数机关陷阱,一旦惊动了守卫,就会被困杀在里面。所以, 梅隱龙就在这位蓝姑娘身上种下雾气,让她给我们带路。” “你们在蓝翎姐姐身上做了手脚?”凌冬儿脸色陡变。 蓝翎活著的时候,凌冬儿从来不肯称她为“姐姐”,但现在抱著她的头颅, 越叫越顺口。 卫音点头:“梅隱龙的雾气在蓝姑娘身上潜伏很久了,梅隱龙称其为“感知之雾”,平日无害,极难察觉,蓝姑娘又没有龙將甲的保护,不能自我净化,所以她无论走到哪里都瞒不过梅隱龙的耳目。就算现在只剩下一个头颅,梅隱龙也能听到我们的交谈,所以我才担心,他会趁你搜寻靴子的时候动手。” 凌冬儿的脸色变了又变,低头看向手里的蓝翎头颅,像是拿到了一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克制著没把蓝翎的脑袋扔出去,不死心地追问:“后土战甲可是三皇的战甲,连它也抵挡不住梅隱龙那老东西的毒雾?” 卫音的语气中也透出几分疑惑:“按理说不应该,三皇之间相互爭斗了这么多年,基本上势均力敌。可刚才沈藏的確沦为了梅隱龙的傀儡,到死都没清醒过来。我不知道梅隱龙是怎么办到的,可能这其中还有些蹊蹺。” 凌冬儿不做声了。 她心中已萌生退意,觉得身上这件水云战甲其实才最合身。后土战甲虽然威猛,但五大三粗的,穿在女孩子身上不好看。 “梅隱龙这老东西,还真是麻烦!比楼近芳还麻烦!”江晨揉了揉眉心“早知如此,当初在铜城的时候就该先杀了他。” 卫音嘆息道:“可惜他就是个老乌龟,从来不肯亲自露面,最多也只是用一具雾气分身在外行走。没有人看过他的真正面目,甚至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 江晨皱了皱眉,听卫音这么一说,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当初在铜城的某次时光回溯中杀掉的那个梅隱龙,莫非也是一具分身? 但那个梅隱龙的確穿著蜃海战甲,人可以是假的,盔甲总该是真的吧? 不,就连盔申也可能是假的—· 那件蜃海战甲,虽然也能放出雾气,但很可能徒具其形,不具其神。 记得那次是让凌冬儿穿上了蜃海战甲,前去追击楼近芳,但她的迷幻之雾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很快就被楼近芳和星月联手击杀一一凌冬儿穿的是一件假盔甲?难怪死得那么快! 江晨想到这里,同情地朝凌冬儿看了一眼。 凌冬儿虽然觉得陛下的眼神有点奇怪,但马上陪著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陛下请放心,就算后土战甲不能用,冬儿也可以用水蛇把圣靴找出来。最多一个月一一不,只要半个月,冬儿一定把圣靴献给陛下!” “嗯,你有心了。”江晨点点头,“不过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之色。 “陛下要亲自动手?”凌冬儿的目光在江晨身上瞄来瞄去。 虽然听说龙皇圣甲具备种种玄异的神通,但眼下差了一只靴子,图腾法纹不完整,应该没法催动神通吧? 难道说陛下要换掉別的盔甲,亲自去地底下勘探? 但这也就意味著,他要卸下龙皇圣甲一一这可是女帝之位的象徵! 凌冬儿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雯时心潮澎湃,满脸晕红,一颗心如小鹿乱撞。 最適合搜寻圣靴的,正是我身上这件水云甲! 如果陛下要跟我交换盔甲的话,那么这泼天的富贵·· 凌冬儿激动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回过神来却发现江晨已经向台阶下走去。 这是要去哪?不换盔甲了再去吗? 凌冬儿加紧脚步跟上去。 小夏和卫音也跟在后面。 望著满目疮的场面和地上狼藉的尸体,卫音忍不住发出感嘆。 这是何等惨烈的一战! 十二龙將,死伤大半,只有寥蓼几人活下来。 站在人类世界最顶端的十二人,一个个威震天下的名字,就这样悽惨地死在这片金碧辉煌的宫殿中。 人类世界的战力损失如此巨大,所谓的“通天计划”恐怕也要往后推迟好多年吧··—· 卫音心中忽有一道惊雷闪过。 她想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甚至连她这样身经百战的神龙大將,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样一场害死了诸多龙將的內战,有没有可能是人为的阴谋? 放出“女帝发疯”的风声,令十二龙將齐聚龙城互相残杀,杀得血流成河, 三皇都不能倖免,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谁能从中获利最多? 卫音盯著前方那个美丽华贵的金色身影,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涌到头顶,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是女帝! 所谓“女帝发疯”,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码,吸引龙將们飞蛾扑火,一个个湮灭。 她现在明明是好端端的,她根本没有发疯!她只是想杀人! 只有把这批不听话的龙將都剷除,换上她自己的人手,她的统治才能长久稳固、万世不易! 看吧,像小夏、凌冬儿这样的后起之秀,明明各方面都很平庸,只因为对女帝忠心,就被她大力栽培,穿上了龙將甲! 而自己这样的老人,会是什么下场——----被吸成乾尸的星月可能就是我的前车之鑑! 卫音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害怕,感觉自己好像走在一头人形凶兽背后,它隨时可能回头一口把自己吞掉! 卫音的脚步越走越慢,渐渐落在了后面。 小夏注意到她的异状,关切地问道:“卫姐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 江晨也回头看过来一眼,问道:“梅隱龙的雾气还没清理乾净?冬儿,你再给她看看。” 卫音与他视线一接触,只觉那眼神看似平淡,实则渊深寂冷,看穿了她的一切小心思,令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女帝在警告我!如果不听话,就让我马上从人间蒸发! 卫音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陪著笑道:“没事没事,我现在好多了,一定能跟紧陛下的脚步!” “真的没事?” “嗯嗯!”卫音忙不叠地点头,表明自己真的听懂了女帝的暗示,大表忠心,“我这条命都是陛下给的,怎么敢欺骗陛下?陛下的目光所指,就是我前进的方向!陛下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在陛下的自光照耀下,卫音无所畏惧!为了陛下的垂怜,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江晨听得满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不就是关心了一下她的身体情况吗, 至於这么感激涕零,拍出这么諂媚露骨的马屁?太会加戏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的人菜归菜,但口才还是很不错的,马屁都拍得这么里胡哨的。 一旁的凌冬儿也听呆了,再一次认真地打量起卫音,好像重新认识这位琴仙子。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位琴仙子在別人面前清高得很,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做派,没想到她在女帝面前拍马屁的样子就像一条摇尾气怜的母狗一样,这嘴脸也太难看了吧?不要脸!无耻! 凌冬儿赶紧附在小夏耳边告状:“夏姐姐,你看看她!明摆著想上位呢!” 小夏笑了笑,她並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其实她小时候就很崇拜卫音仙子, 现在见到仙子真人向女帝陛下大表忠心,也没觉得偶像破灭什么的,因为卫音说出来的也是小夏的心里话。只是小夏没有那么好的口才,说不出那么斐然的言语,只能暗暗佩服。 “你的忠心我已知晓,不会亏待你的。”江晨勉励几句,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大致確定了那只右靴的位置,就在不远处的一座偏殿之下。 除了阴神的灵性直觉外,身上的龙皇甲也隱隱发出呼应, 作为天下独一无二的至尊盔甲,龙皇甲的各个部位之间是有联繫的,倾向於聚合,即使被人强行分开了,也会彼此吸引靠拢。 “参见陛下!” 镇守这处偏殿的禁军纷纷下跪行礼, 虽然女帝的面孔变了,但身上的盔甲没变,那他就是女帝。 江晨挥挥手:“你们都散开吧! 17 禁军们虽然不明所以,但都依令而行。 江晨走入殿內,往东南西北各行十步,便確定了方位,在地上踩了个脚印, 道:“靴子就在这下面。” 身后几人吃惊地相互望了望,半信半疑,也不敢多问。 凌冬儿道:“我用水蛇给陛下探探路。” “不必。你们都站远些。” 几女连忙向远处退开。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瞄准自己留下来的脚印,猛力击出一拳。 “轰隆一—” 大地剧颤,石板进裂,碎砾飞溅。 如同地龙翻身,山岳摇动。 滚滚烟尘中,地面崩裂塌陷,露出一个狭长深幽的裂口,如同黑渊一般,望不见底。 十步之內,砖石尽碎,不剩一寸完好土地。 裂纹一直蔓延到远处的石柱和墙壁上,整座大殿似乎摇摇欲坠。 小夏等人已退到了大殿边缘,还是被这一拳的动静震得肝胆俱颤。 卫音之前亲身体会过地君沈藏的“撼地神拳”,那一拳的威力穿透了天籟战甲,打掉了她大半条命,险些把她心臟击碎。 但跟眼前女帝的这一拳比起来,就算是沈藏的“撼地神拳”也黯然失色。 哪怕沈藏復生,也挨不住这一记毁灭之拳。 卫音怀著无比敬畏的心情,看著那片飞沙走石的烟尘中金色的人影轮廓,掐灭了心中最后一丝逃跑的念头。 第975章 龙皇甲聚合,为女帝穿靴 烟尘渐渐散开,江晨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站在巨大裂缝旁边,朝几人招了招手。 “靴子应该就在下面,谁去帮我捡一下。” “我去吧!” “我去!” “卫音愿往!” 小夏、卫音和凌冬儿几乎同时跳出来。 给女帝捡靴子,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卫音抢先一步,直接飞奔上前,一头扎入裂缝。 凌冬儿只好暗骂一声这母狗跑得真快。 她附在小夏耳边说道:“夏姐姐你看,这傢伙一点也不讲究先后尊卑,脸都不要了,摆明是要抢你的位子!” 小夏却笑著说:“只要能为陛下捡回靴子,谁去都一样。” “唉,夏姐姐你太善良了,怎么斗得过这种狐狸精·——” 卫音很快从地缝里爬出来,手上举著的正是一只金光闪闪的靴子。 “陛下,卫音幸不辱命。” “不错,辛苦你了。”江晨讚许一声,伸手去接靴子。 不料卫音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著靴子道:“卫音恳请为陛下穿靴,求陛下恩准!” 江晨心想这个马屁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刚想拒绝,但瞅见卫音期盼的眼神, 不忍寒了眾將士的心,便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 他伸出右脚,卫音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轻柔又缓慢,一丝不苟地为他穿上靴子。 旁边的凌冬儿已经看傻眼了,諂媚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是一种本领境界了吧? 凌冬儿的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屑鄙夷,逐渐变成了钦佩和敬畏。她深深感受到了自己和老前辈之间的差距,不愧是被誉为仙子的女人,身段之柔软,远超凡夫俗子想像。 卫音为江晨扣上靴子上最后一块甲片关节,整套龙皇甲散发出金色的柔和光星,仿佛在表达著再度重逢的喜悦。 所有人都隱约听到了一阵龙吟之声。 江晨伸展四肢,竖掌捏拳,活动各处关节,感觉到一股强大充沛的力量在体內游走,温暖又澎湃,漫过四肢百骸,冲刷洗涤著躯体,不单单带来力量和体魄的增强,更具备种种玄妙神通,仿佛掌控了天地间的诸多法则奥妙。 “这才是完整的龙皇圣甲!”卫姬用心声惊嘆,“直接將肉身强化到了八阶金刚体魄,还能掌控法则,施展神通!难怪十二龙將都想抢这件宝甲!在这座金晶洞天里面,可称天下无敌了吧!” “如果是正面战斗,的確是天下无敌。” 江晨试探著挥舞手臂,隨意一记拳风挥出去,都能震得远处的墙壁、石柱和房梁籟发颤。这还是在他收敛了大部分力道的情况下。 如果全力一击的话,恐怕能轰碎宫殿,在地面撕裂出一道十余丈的沟壑吧? 破坏力快赶上云梦世界的武圣了。 当然云梦世界的天地坚固程度,也要比这座金晶洞天强出许多倍。 江晨估摸著,有这么一件宝甲在身,就算十二龙將同时背叛围攻过来,他也可以对著那十二人说:“你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等閒三五个龙將,恐怕接不住他三拳两脚, 不过这也並不意味著他就能在这座洞天肆意妄为作威作福,从此高枕无忧了上一任女帝卫秋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人心鬼,阴谋诡计,远比拳脚刀剑可怕。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江晨伸掌握拳,低头观赏身上的黄金盔甲,內心由衷喜悦。 仅是这一件盔甲,这一趟金晶洞天之行就不算白来。算上那几件龙將甲,可说是收穫满满。 如果把十二件龙將甲都带回云梦世界,就能迅速製造出十余个上三境高手! 对於根基尚浅的江山盟和西山军来说,无疑是显著的增强! 而这件至尊龙皇圣甲,甚至能製造出一位堪比武圣的绝世强者! 只可惜龙皇圣甲是女式盔甲的外形,不能给本公子自己穿-—— 江晨心情大畅,忍不住开怀大笑。 他不经意间警见卫音还跪在身前,挑了挑眉,问道:“你怎么还不起身?想要什么赏赐?” 卫音低眉垂目:“能为陛下穿靴,是陛下赏赐给卫音的一辈子的荣耀,卫音怎敢妄求更多?只盼能长跪於陛下身前,沐浴陛下恩德,卫音感激涕零!” 一旁的凌冬儿瞪圆了眼晴,喃喃感慨:“厉害,实在厉害———” 江晨摆了摆手:“我这个人赏罚分明,对於有功之臣,该赏的一定会赏。说吧,你想要什么,儘管说,不许说没有!” 『肯定是后土战甲!装了这么久,狐狸尾巴就要露出来了!』凌冬儿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却也只能干瞪眼。 卫音温婉地道:“如果陛下一定要赏———就赏我亲吻陛下的脚尖吧!” “.—”凌冬儿嘴唇直打哆嗦。 马屁还能这么拍的? 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凌冬儿再一次感受到了老前辈的功力之精深,相比起来,自己就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境界差得太远了!老前辈就是老前辈,后辈要修炼的路还很长很长! 连卫姬都听得直了眼,感嘆道:“这位琴仙子,马屁功力太高了!” “没事,她喜欢这样,那就如她所愿,就让她亲你的脚。” 江晨说著,朝卫音点头,“准了。” 卫音一脸感激地埋下头,亲在江晨的右脚上,面上露出陶醉的表情,久久没有挪开。 江晨开始怀疑这傢伙到底是在拍马屁,还是真有什么特殊癖好。 凌冬儿起初还暗暗冷笑,以为卫音弄巧成拙,这一招以退为进玩脱了。但凌冬儿盯著卫音陶醉的脸色,渐渐开始怀疑自己,大脑飞速运转,越想越是敬畏。 这只狐狸精-—--可能真没想要后土战甲!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亲吻女帝的脚! 凌冬儿惶恐不已,赶紧对小夏附耳说道:“这狐狸以后肯定逢人就吹嘘她亲吻过女帝陛下的脚。夏姐姐,她的风头马上就要盖过你了,你危险了啊!”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好了,你还要亲到什么时候?” 卫音这才恋恋不捨地把头抬起来,又是一番感恩。 凌冬儿已经绝望了。 她深深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是这位琴仙子的对手,开始回忆自己之前哪句话说得没礼貌,打算找个机会登门道歉。 江晨走出大殿,全面接管这座帝宫, 由於白骨真人身死,许多机关布置连禁军统领也搞不清楚,只接手了六成区域,剩下的地方机关陷阱太多,只能暂时搁置。 女帝已经多日不上朝,文武大臣自行其是,把政务处理得並井有条,江晨也懒得召见他们,反正被架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后让卫姬去头疼吧。 江晨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一一查明前任女帝卫秋中毒的源头。 毕竟卫姬是需要留下来继任女帝、长久坐镇这座天下的。 江晨可不想过一段时间之后又一次听到“女帝发疯”的消息。 午夜。 江晨走入密道,来到浴池前。 房间里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 白骨真人的无头尸身仍躺在水池边,卫秋一个人坐在另一端发愣。 卸下龙皇圣甲后,卫秋不再是女帝,无拘无束,但那惊心动魄的身姿依旧傲视群雌,艷压群芳。 连江晨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算没有龙皇甲,也能一眼认出她就是女帝。”江晨感慨,“天下第一, 她当之无愧。” 卫姬嗔道:“公子觉得我比不上她?” “我没这么说。” “公子就是这么想的吧!” 江晨低头看了看,语重心长地道:“卫姬啊,虽然我个人偏爱你,但咱们还是要实事求是啊!气质、美貌什么的都是主观评价,不好评判高下,但大小是个数学问题,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没法作假啊!” 听见江晨的脚步声,卫秋抬起头来,看得江晨又一阵眼热。 “看来你已经成功了。”卫秋看著他的右脚,淡淡一笑,“那么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江晨道:“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问吧,只要朕知道的,就不会隱瞒。” 江晨走到卫秋身旁坐下:“首先,我想知道———” 他说到这里,却又顿住。 卫秋沉默地等待他说完。 江晨站起身来,隨手撕下屏风的一块布,扔到卫秋面前:“你还是遮一下吧,我没法集中注意力。” “!”卫姬在心里闷笑。 卫秋依言披上布料,表情毫无波澜。 她心已成灰,连女帝之位都可以拱手相让,更不会在乎別人的眼光。 江晨替她遮盖严实之后,方道:“谁给你下的毒,你查出线索了吗?” 卫秋摇头:“御膳房的厨子和太监都查了一遍,没什么收穫。下毒之人潜伏很深,极可能是宫中的老人,甚至担任要职,知道怎么避开所有人耳目。这场投毒行动,可能在许多年以前就已经开始谋划了,手尾处理得十分乾净。” 江晨眉头紧:“也就是说,那个人很可能还藏在御膳房?没有把他们全部关起来严刑拷打吗?” “拷问了,问不出来。” “然后就这样把他们都放了?你们这种查案態度也太不负责了吧!也没请个神探狄仁杰或者包拯来查一查?” “朕信得过的人只有念逸,念逸查不出来,朕也没办法。” “你这个女帝也做得太失败了!掌管天下这么多年,连几个信得过的心腹都找不出来?” 卫秋幽幽一嘆:“朕只是一个牧羊人,念逸就是我的牧羊犬,除此以外都是羊群。朕在这里放牧十年,约期已至,却再也回不去了———” 江晨听得不住摇头:“你这种心態要不得!女帝不是这么当滴!怪不得你被人下毒呢,把人当羊看,换我也要给你下毒!” 卫秋咧嘴笑了笑,语气十分淡漠:“不重要了。朕已经疯了,念逸也死了, 朕现在无牵无掛,不管谁想要朕的命,只管过来拿就是。” “你倒是烂命一条,可我怎么办?下毒的人找不出来,我还怎么吃得下饭? 过几天来下面陪你一起疯?” 卫秋靠在岸边,闭上眼睛:“你现在是女帝,这是你该头疼的事。” 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江晨也无可奈何。 “这种毒,无药可解吗?” “念逸找了一个月,至少在这座金晶洞天,找不到解药。” 江晨眼睛一亮:“金晶洞天解不了,云梦世界未必解不了!卫秋,你想回去吗?” 卫秋原本淡漠呆滯的面容上,猛然浮现出一抹鲜活的神采:“回去?” 但她长长地嘆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黯淡,“回去又能如何?他要我留在这里,永永远远,困在这个牢笼里——— 江晨冷笑道:“区区一个卫玄逸,就让你要死要活的,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实话告诉你吧,我这次回去之后,一定会亲手撕了他!你想不想在旁边看著,聆听他临死前的哀豪?” “你要当著我的面杀他?”卫秋面上露出无比复杂的神色,剎时间涌上心头的纷乱矛盾的情感,让她原本呆滯的表情变得比正常人更加生动鲜活。 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淡漠无情的女帝,而是一个爱恨交织的平凡女子, 积蓄了十年的情感在此刻倾数爆发出来,如同洪水决堤,衝垮了自我封闭的大坝,击溃了她的心防。 她这时才募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如此爱他,又如此恨他,十年来的每时每刻,自己是如此煎熬,如此不甘,如此愤怒,如此悲怨,如此绝望·——· 两行血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卫秋紧拳头,咬紧牙关,嘶声道:“我要回去!我要亲眼看著他死!” 她身上的怨恨之浓厚,就连江晨都能感受得到,暗暗心惊:女人一旦因爱生恨,真的是比恶鬼还可怕。 “唉————””卫姬长长地嘆了口气,“真可怜。” 江晨点头:“是挺可怜的。” “如果我留在这里,十年之后,我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卫姬,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公子,我不想做女帝。” “卫姬,不是你想做女帝,是龙皇圣甲它选中了你啊。” “我想留在公子身边,哪怕做个倒水扫地的丫鬟也行。只要每天能看公子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江晨沉默了。 卫姬这句话,不是以心声说出来的,而是將心关开,用浓郁的情感向他表达了这个意思。 这就是卫姬的愿望,不含一丝虚假,是她心中最真实的渴求。 可江晨却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回应这份情感。 还有很多事,他只能一个人去做。有些路,他只能一个人走。 他希望卫姬留在这座洞天,哪怕万一有一天他真的失败了,有些人也能在这里继续生活。 然而,这真是卫姬想要的吗? 再想想林曦、苏芸清、云素、尉迟雅她们,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卫秋此时的浓烈怨恨,或许就是前车之鑑。 江晨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確。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第976章 春秋回梦,死而復生 卫姬忽然又说道:“如果公子为难的话,我愿意留下来。” “卫姬·..” “能够被公子需要,也是一种幸福吧。哪怕不能常常看见公子,卫姬----也会认真完成自己的使命。卫姬,绝不辜负公子的重託!” 江晨无话可说。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能感受到卫姬的心情,那並不是一种喜悦的心情。 卫姬已经付出了她的真心,江晨並不想用谎言去敷衍这份真心。 所以他只能沉默。 旁边的卫秋也渐渐恢復了平静,望著岸边白骨真人的无头尸体,开口说道:“你如果要离开一阵子,可以考虑把念逸復活,她是一只好牧羊犬,能帮你处理很多杂事。” “復活?”江晨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怎么復活?” “用龙皇圣甲復活。” 江晨不由动容:“脑袋都被砍下来了,死了一整天,血都流干了,凉得透透的,还能復活?” “嗯。”卫秋平静地点头,“凤凰战甲有“十二涅”,能够回溯时间。龙皇圣甲当然也具备类似的神通,朕把它唤作“春秋回梦”。它不能像“十二涅樊”一样回溯整个世界的光阴长河,但可以將一个人从过往的光阴中打捞起来, 挪移到此刻,具体表现出的效果,就是死而復生。” “这他娘的简直是个逆天神技啊!”江晨激动地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身上的金甲,“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他虽然知道龙皇圣甲有诸多玄妙神通,应该不会弱於凤凰战甲,但刚穿上不久,还没有来得及一一摸索,还不知道龙皇圣甲的神通居然玄妙到了这种地步! 死而復生,並且还不是那种后遗症巨大的亡灵法术,而是真真切切地將一个人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从过去的光阴长河中打捞过来,听起来没有任何后遗症, 简直就是神仙才能做到的奇蹟! 难怪龙皇圣甲被誉为天下第一的至尊之甲!仅凭这一样神通,它就配得上? 至尊”的称號! 江晨平復了一下心情,追问:“限制呢?这么厉害的神通,一定会有很多限制吧?” 卫秋答道:““春秋回梦”需要积累光阴之力才能施展,一年最多三次,復活的对象需要保持头颅大部分完整,回溯的光阴不能超过三天。对了,这种追溯光阴的能力只在这座金晶洞天起作用,到了云梦世界就会失效。”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心情完全平静下来。 听卫秋说完诸多限制,江晨已明百这件龙皇圣甲其实是与金晶洞天的光阴长河深度绑定,难怪卫家没有將它取回云梦世界,而是留在这里镇压此方天下。 无论在什么地方,死而復生都是堪称奇蹟的神通,如果將龙皇圣甲取回云梦世界,固然能够製造出一位绝世强者,但跟这一整座金晶洞天的价值比起来,无异於杀鸡取卵。 只要有龙皇圣甲坐镇龙城,就能牢牢掌握住金晶洞天的至高战力,源源不断地生產出龙將甲和龙鳞甲,武装出一支所向披靡的精锐部队,十余位上三境高手结阵的战力並不输於一位绝世强者,再加上数百龙鳞卫,恐怕就连武圣也只能落荒而逃。 “一年三次的“春秋回梦”—”江晨轻轻敲打手指,“今年你用了几次?” “从来没用过。”卫秋淡淡地道,“朕不会为一只羊浪费光阴。” 江晨看著她此时的表情,不得不说这傢伙高高在上的傲慢语气的確比卫姬更符合“女帝”的形象。再加上她的身材-幸好用布料盖住了,不然就更没法比了。 “我也有想復活的人。” 江晨想起只剩下一个脑袋的蓝翎,还有被吸成干户的星月。毕竟追隨了本女帝这么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让她们白死。 卫秋“哦”了一声:“那就復活你的人吧。帮朕一个忙,把念逸埋了吧。” “我也没说不復活白骨真人,刚好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不是,你这么冷淡的吗?白骨真人好歹也是被你亲手养大的,这么多年对你忠心耿耿,你好像对她的死活一点也不在意?” 卫秋望著白骨真人的尸体,幽幽嘆道:“朕当然希望她能活过来陪著朕,然而生死有命,就这样死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像朕这样生不如死地活著,实在没什么意思。如果朕离开了,朕不希望她重蹈覆辙———” 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病情很严重了,回去之后找个好郎中看一看吧他走到白骨真人的户首边,捡起她的脑袋,尝试著驱使龙皇圣甲。 一团柔和的金光將他和白骨真人一起包裹起来。 与“十二涅”带来的剧烈眩晕感不同,“春秋回梦”施展的时候,没有半分不適。 江晨的思绪陷入一种空灵境界,仿佛浸泡在清凉的泉水中,什么也不想,自然而然地发散开来。 龙皇圣甲包裹著他的意识,不断地上升,穿过茫茫云雾,穿过幽寂星空,一直到无限高处,渐渐看到了一条难以描述的长河。 无边无际,无头无尾,宏伟瑰丽,水面上瀰漫著茫茫雾气,没有涟也没有浪,只是平静地流淌。 这条河宽广得看不到岸边,与其说是“光阴长河”,倒不如说是“光阴之海”,四面八方皆无边际。只有通过水流的方向,才能判断出上下游方向。 仔细望去,河中每一滴水珠,都是一个具体的生命或物体。天地万物,芸芸眾生,每个人从上至下,从出生到湮灭的命运,都在这条长河中註定。 人生一世,草长一秋。 无论是任何人,贩夫走卒,將相公卿,山石草木,虫鱼鸟兽,它们耗尽一生的命运,都无法在这条长河中盪起丝毫涟漪。 直到江晨的意识降临在这条长河中,將河水辉映成金色,才有微澜荡漾。 由於水面上雾气遮挡,江晨看不了太远,也无法从芸芸眾生的水滴中找出属於白骨真人的那一滴。但他手中所捧的头颅被金色光芒笼罩,在水面上泛起金粼,指引他找到了白骨真人的命运。 他看清了上游三尺的河水,也就是三日內的时光。 沿著那一抹金色粼光,白骨真人的身姿样貌一幕幕呈现在江晨眼前。 江晨找到了昨日白骨真人脑袋被切断的那一幕,伸手捞起更上游的一滴金色河水。 就是这一滴。 金色光芒包裹著他的意识急剧下沉,从九天坠落,重新穿过幽寂星空、茫茫云雾,然后猛然一沉,落回了自己的躯体。 睁开眼晴,金色光芒缓缓收敛。 江晨手中仍然捧著白骨真人的头颅,沉甸甸的感觉。 他心头一沉,难道捞错了? 第一次施展这门神通,去光阴长河捞人,实在没经验啊! 如果这回捞错了,可就不能再捞她了,毕竟星月和蓝翎还在后面排队呢! 江晨低头看去,微微一愣。 白骨真人跪坐在他面前,像是睡著了,脑袋低垂,枕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这是活著还是死了? 被切断的脖子好像接回来了。 貌似是成功了? 只是没穿盔甲,不著片缕,像婴儿初生,只是纯粹的一个人回来了。 江晨手指动了动,捏了捏白骨真人的脸。 白骨真人的眼皮颤了颤,缓缓抬起头,像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满脸迷茫困惑之色。 “这是——在哪?” 她使劲揉了揉眼晴,看清周围的场景,渐渐回忆起睡著之前的一幕,忽然像受惊兔子一样跳起来,口中大叫:“小心!有刺客!” 江晨和卫秋都静静地看著她。 白骨真人回头朝门外张望,仔细瞅了半响,才放鬆下来,疑惑地道:“奇怪,之前明明看到了一个影子衝进来,差点把我的脖子都割断了————” 江晨的手掌按在她肩膀上,微笑道:“你没有看错,的確有刺客,不过已经被我们打跑了。” 白骨真人“哦”了一声,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可能是太睏倦了吧,也许睡一觉就想起来了。 她忽然抽了抽鼻子,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时又紧张起来。 “好重的血腥味!陛下,您没事吧?” 白骨真人转头朝卫秋望去。 她第一眼却看到了岸边躺著的那具无头尸体,嚇了一跳。 “那傢伙就是刺客?” 定睛瞧去,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人的衣著打扮,怎么跟我如此相像——· 白骨真人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衣衫怎么不见了? 怀著浓郁的疑惑,白骨真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片刻后,浴室中响起了她高亢的尖叫声。 江晨脚步轻快地走出密道。 一脸恍愧的白骨真人紧跟在他身后。 身为帝宫的大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冒充过女帝的大权臣,白骨真人此时却像一个迷路的小孩一般,拽著江晨的衣角,仿佛生怕走丟了。 死而復生,又看到了自己的无头尸体,如此惊悚又离奇的经歷,她此刻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江晨的心情却很不错。 第一次施展“春秋回梦”,就成功把白骨真人捞了回来,接下来的星月和蓝翎肯定不会有问题。 以后逢人都能吹嘘说:“老子背景通天,光阴长河平趟,想捞谁就是一句话的事!不管犯了什么事,只要一百万,包在我身上!” 龙皇圣甲的厉害之处,当然不仅仅只有“春秋回梦”。 作为前任女帝卫秋的唯一心腹,这么多来以来,白骨真人虽然没有穿过龙皇圣甲,但也对其种种玄妙神通耳熟能详,在江晨的询问下,她將龙皇圣甲的神通一一列举出来。 “春秋回梦”一一死而復生,奇蹟一般的神通,不仅能救人,也能在御主死亡时自动发动,相当於多了额外的三条命。 “龙皇幻影”一一製造出以假乱真的幻影分身攻击敌人。在敌人眼中,女帝挥出一记流星拳,整个人冲了过来,实则只是一个幻影分身,真正的女帝仍在原地。但那拳头的衝击力却是真实不虚,谁若敢真的挨上幻影分身的一拳,也是要吃大亏的。这一招更胜於苍狼战甲的“凶狼噬身”,与凤凰战甲的“凤凰幻影” 不相伯仲。 “移形换影”一一女帝目光所及,皆可瞬间抵达,最远可至数十丈外,比江晨的“空间跳跃”距离更远,但不能穿越障碍物,各有优劣,都胜於暗夜战甲的“阴影跳跃”。 “呼风唤雨” 作为至尊真龙,女帝对於风水的掌控不弱於暴风战甲和水云战甲。 “吞云吐雾”—一女帝能够掌控云雾,与蜃海战甲各有所长。 “神龙蹈火”一一女帝对於火焰的掌控,与凤凰战甲不相上下。 “龙吟九天”一一女帝愤怒时的咆哮,威慑宵小,压服四方,天位以下的弱者在女帝面前根本无法起身,哪怕是结成战阵的军队,都无法抵御女帝的龙吟之声。音波威力之强,远超天籟战甲。 “龙皇神光”一一女帝有金色神光护体,一旦进入战斗状態,周身金光环绕,在战场上如同金色战神,光芒四射,万邪不侵。光芒之强,更胜於金光战甲。 “暗夜之龙”一一女帝是九五之尊,奉天承运,有诸天星斗庇佑,在夜晚时能借用星辰之力,与星辰战甲相若。 “冰霜巨龙”一一女帝之怒,便是苍天之怒,降下漫天冰雪,冰封万物。恐怖的寒冰之力不仅能够冻结敌人的肉体,更能冻结敌人的灵魂,让敌人永世沉沦於无尽的寒冷之中。寒霜战甲也为之黯然失色。 “不灭之龙”一一传说中女帝不死不灭,永远不会受伤。实际效果虽然没有传说那么夸张,但也有强大的自愈能力,只要不是致命伤,都很快恢復。 “神龙之力”一一女帝力大无穷,是金晶天下唯一达到了幻天位的最强者, 就算是拥有后土战甲的地君沈藏,在力量上都无法与女帝相提並论。 江晨听得直咋舌,连他这样从天界来的见多识广的老江湖都直呼夸张。 这十二门神通,每一门单独提出来都堪称神奇,不弱於任何一件龙將甲,此时竟全部集中到一件盔甲上,简直是打破平衡一般的存在了。 难怪龙皇圣甲能牢牢压制十二龙將甲,稳居至尊之位,就连拥有“十二涅”的凤凰战甲都在它面前黯然失色。 无论是力量上的加持还是神通上的玄妙,龙皇圣甲都强横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恐怕就算是十二龙將联起手来一起上,也未必是对手。 难怪卫秋不把这里的人当人看呢,她眼里看谁都是牛羊一一任何人只要穿上这件盔甲,內心恐怕都会变得无比膨胀。 第977章 分封龙將,女帝归去 江晨心中又犹豫起来。 他原本想把龙皇甲留下来镇压这座天下,但这件盔甲的强悍程度实在超出了他的想像。 如果带回云梦天下,哪怕因为两个世界的时间大道和空间大道这两条根源大道无法相通,“春秋回梦”和“移形换影”会失效,但就凭剩下的十门神通,也足以製造出一个无比强悍的绝世高手了。 多一个十阶强者,就足以让战场的局势发生改变。 伐卫战爭最多两个月就会结束,对於金晶洞天来说,就是一年左右。 一年时间,哪怕十二龙將同时反叛,女帝的统治被推翻了,但只要伐卫战爭结束,江晨腾出手来,送回龙皇圣甲,就能重新夺回这座天下! 没错,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白骨真人被江晨冷不丁瞅来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怯生生地道:“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著我?” 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念逸,你之前扮演女帝的时候,演技很好,很像那么回事。” “像吗?”白骨真人感觉他的话很像是在嘲讽。 如果真的很像的话,就不会被一眼识破了吧! “真的,很像。”江晨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我最近要回天界一段时间, 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个月,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就由你继续扮演女帝吧。” 白骨真人“哦”了一声,也没什么异议。 反正她扮演女帝的时间已经一个多月了,若论起处理政务那就更早了,很多年前女帝就开始疏於政事,一应大小事务全都甩到她卫念逸头上,“大总管”这个名头实至名归,除了没有女帝的威望,她手中的权力与女帝毫无区別。 本来以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一位女帝之后,自己这位大总管也要跟著下野了,没想到新女帝跟她的前任一个德性,也喜欢做甩手掌柜。到头来,自己干的事情还是跟以前一样,那女帝换不换又有什么区別呢? 难怪前任女帝一眼就相中了现在这位,几句话之后就把龙皇圣甲传给了她, 原来那两位是真的一见如故悍悍相惜啊! 江晨令卫音和凌冬儿搬来蓝翎和星月的尸体,以“春秋回梦!將她们两人復活。 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无不惊嘆神跡,由衷地对女帝感到敬畏。 死而復生,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是神灵才能做到的奇蹟。而当眾展示这种神跡的女帝,就是人间的神灵。 凡间的国王只能一言决死,女帝却能一言决生,这不是人间之神又是什么? 白骨真人跟了女帝十年,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春秋回梦”的奇蹟,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还是震撼得无以復加。 她现在终於知道自己扮演女帝这么久,却始终差了一丝神韵的原因了。 她欠缺了一种一言决断生死的底气, 权势再大,也只是大总管,若自身不能拥有女帝那样的伟力,始终都只能做一个总管。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似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然而那一人就是天,是她永远都要仰望的存在。 江晨又下令,將战死的龙將们的盔甲都剥下来,赏给有功之臣。 新的十二龙將名单由此確定“琴仙子”卫音仍然穿著天籟战甲, 星月也不想更换盔甲,婉拒了“冥王”萧夜的暗夜战甲,留下了老伙伴星辰战甲。 凌冬儿穿上了水云战甲,虽然达成了一直以来的心愿,但她似乎想要更多, 只是没敢开口。 復活的蓝翎拿到了风暴战甲,代替她原来的主人郑驰成为新一任风暴骑土。 尚未从“死而復生”的奇蹟中缓过神来的蓝翎哪经得起这样大悲大喜的刺激,在强烈的激动中晕了过去。 小夏卸下凤凰战甲,换上了金光战甲。 虽然江晨对她格外偏爱,但考虑到她的实际修为水平,还是觉得將偏重防御的金光战甲分配给她可能会更好些。 小夏对此毫无异议,只要是江晨的决定,她都愿意听从。 刚刚进宫的小红被赏赐了寒霜战甲。 小红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呆呆看著江晨,一时都忘了谢恩。 原本被护送的上使大人突然变成了女帝陛下,好姐妹小夏成了十二龙將,甚至连她自己都马上要成为龙將老爷了---这样的好事,小红平时在大白天都不敢做这种美梦。 直到被小夏掐了好几下,小红才如梦方醒,呆滯地领赏谢恩,仍觉得自己没有完全睡醒。 跟著小红一道进宫的鸡冠头少年黄鸡和白哥早就看傻眼了,眼看著一起在底层斯混的两位战友忽然扶摇直上,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龙將老爷,他们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此时聚集在帝宫里的,一共就是以上六位龙將。 身穿白骨战甲的卫念逸,原本就不在常规的十二龙將之列。 身披蜃海战甲的“人皇”梅隱龙、身披翡翠战甲的“玄木真人”陈玄,是仅有的两位逃出了龙城的龙將。 还剩下四件盔甲,分別是凤凰战甲、后土战甲、暗夜战甲、苍狼战甲。江晨打算將它们带回云梦世界,再加上帝宫內库中的七十二件龙鳞甲,一起组建一支特种精英部队。 回归天界的时间,就定在今夜子时三刻。 江晨决定只带卫秋一个人,其他龙將留下来,辅佐白骨真人镇守帝宫和龙城退朝后,小夏和小红有说有笑地诉说別情,相携离开。 凌冬儿赶上前去,附在小夏耳边说道:“夏姐姐,你要失宠了啊!陛下去天界都不带上你!还把你的凤凰战甲换成了金光战甲,这是要打入冷宫啊!你看卫音那个狐狸精,笑得多么幸灾乐祸!” 小夏柔声道:“陛下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就不要隨意揣摩陛下的心思了。” “夏姐姐,你不能这样,你得主动爭取啊——.— 其他人陆续散去,白骨真人独自留了下来,面色沉重地向江晨稟报: “刚才从沈藏身上卸甲的时候,我检查了他的尸体,他跟女帝陛下中了同样的毒。” 江晨皱起眉头:“他也发疯了?” “不,他中毒的时间不长,剂量更轻,所以症状不明显,平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白骨真人沉声道,“只有经过某种外物刺激,才能诱发他体內的毒性。 梅隱龙似乎知道这一点,用迷幻之雾引诱沈藏毒性发作,从而控制了他的心神。 我十分怀疑,女帝陛下———-卫秋大人所中的毒,正是出自梅隱龙的手笔!” 江晨沉吟:“梅隱龙为了篡夺帝位,同时给女帝和三皇都下了毒---他的迷幻之雾和嗜血之雾都邪门得很,以那种雾气为基础,配製出无解的慢性毒药,导致女帝发疯、沈藏受控—..—.” 白骨真人摇头:“蜃海战甲被龙皇圣甲克制,如果是以蜃海战甲的迷雾为主料研製的毒药,不可能伤得了女帝。我怀疑,梅隱龙的毒药,是从黑暗妖精手中得来,所以才找不到解药!” “你是说,他勾结了黑暗妖精?” “我问过卫音,他们那伙逆贼制定所谓“通天计划!的时候,就是梅隱龙主张把黑暗妖精也拉进去!我十分怀疑,梅隱龙已经与黑暗妖精达成了某种协议, 甚至一一他就是黑暗妖精派来潜伏在人类世界的妊细!” “的確有这种可能·—” 江晨回想起了在铜城杀掉的那个客栈老板娘,正是黑暗妖精改换了肤色。一家普通的客栈,已成为黑暗妖精的据点,像这样的据点,铜城中还有多少? 而梅隱龙作为铜城城主,不正是这些黑暗妖精背后最大的保护伞吗? 白骨真人缓缓道:“卫音告诉我,她和陈玄几个当时已经发誓效忠梅隱龙, 梅隱龙仍坚持將他们赶尽杀绝。我很怀疑,梅隱龙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篡夺帝位,也不是为了所谓的通天计划,而是要挑唆十二龙將自相残杀,將女帝与十二龙將全部剷除!这样一来,他就能率领黑暗妖精一族攻占人类国度,在人类的地盘上繁衍生息!” “这个梅隱龙,狼子野心,阴险狠毒,不可不防!你这段时间谨守门户,等我回来就好好收拾他!” 子夜。 江晨携起卫秋,在养心殿外向眾人辞別。 两代女帝並立,最引人瞩目的当然是江晨身上的龙皇甲,但人们第二眼注意到的,就是他身边的卫秋。 很多人还是第一次看到卫秋,但一眼望去,就隱隱猜到了她的身份。 那张精美绝伦的厌世脸,那种高高在上、漠视眾生的气质,由內而外散发出的清冷气息,都喻示著这位高挑女子的与眾不同。即便站在龙將之中,那种独一无二的的气势也像是鹤立鸡群,脾眾生。 最根本的原因还在於,她实在太大了。 没有龙皇甲的束缚,只穿著一件便服,却更衬托出那惊心动魄的弧跡。 江晨的印象中,或许只有周灵玉能与她相比,而且还得是恢復青春之前的成熟周灵玉。至於现在十八岁的少女周灵玉,江晨也没深入了解过,不好比较。 白骨真人扑过去,哭得梨带雨。这无疑更加验证了眾人的猜测。 待一切就绪,江晨一只手抱住卫秋,以狂风托起四件龙將甲和七十二件龙鳞甲,扶摇而上,直衝云霄。 龙皇圣甲不仅能呼风唤雨,还能腾云驾雾,日行万里。 江晨一人御风托起近八十件盔甲,几万斤的重量,手里还抱个人,却是如履平地,很快在眾人眼里变成了星辰一般的光点,消失在云端。 上升四百丈之后,进入了黑暗云层之中, 这黑暗云层能够麻痹感官,侵蚀意识,之前险些害死卫姬。但如今有龙皇甲的金光护体,万邪不侵,那片浓如实质的黑暗虽然重重包围过来,却始终无法突破金光的防护圈,只能徒劳地张牙舞爪,目送江晨离开。 浩气城。 城北的荒废宅院之外,土兵们整齐地列阵以待。 林曦和苏芸清一左一右地站在江晨身边,她们是出於好奇跟过来看热闹。 冰莲宗的绝世天骄大师姐叶红烟也在。 她作为江晨名义上的徒弟,被苏芸清戏称为徒孙,理由是当初在星院传授游龙心经的时候,江晨也曾喊过苏芸清一声“师父”。 林曦却笑道,如果只喊一声也算的话,苏芸清前几天还喊过江晨“义父”呢,她亲耳听到的。 苏芸清气得去挠林曦的咯吱窝,两个人打闹起来,好像又回到了星院的学生时代。 叶红烟却很拘谨,她虽然是冰莲宗的天骄,但在两位真正的天潢贵胄面前还是不敢乱说话,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哪位大小姐,挥挥手就把冰莲宗连根拔起来。 其实如果不是顾及到林曦在场,叶红烟是很乐意认下苏芸清这位“师祖”的,毕竟师父实在太忙了,好几天都见不到一回,如果能与苏家大小姐搞好关係的话,或许见到师父的机会也会更多一些。 笑闹之中,江晨忽然开口道:“来了。”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片星光由远及近,落在他们前面。 原本正抱住林曦不肯撒手的苏芸清看到了最前方的那道金色身影,立即呆住了。 就算是苏家大小姐,也从没见过如此惊艷绝伦又威严华贵的盔甲。 除了外形之外,那件金色盔甲上流淌著的真龙气息,也让她一眼望去就著了魔。 “这就是传说中的龙皇圣甲?” 苏芸清走过去,围著卫姬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就像小孩子见到了心爱的玩具,再也走不动路了。 林曦看了几眼,没像苏芸清一样痴迷,视线很快转到卫姬怀中的卫秋身上, 目光定格在一处,久久无法挪开。 “卫姬,你的眼光很好。”林曦淡淡地道,“这一趟没有白去,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卫姬赶紧用求助的眼神向江晨望去。倘若被林曦误会自己是故意为公子献上美女,可就把小姐狠狠得罪了!偏偏江晨还对卫姬下了禁口令,不让她说出阴神附身之事。 江晨也装作第一次见到卫秋的样子,惊奇地道:“这位就是卫玄逸念念不忘的徒儿卫秋姑娘吧?果然是胸有沟壑啊!难怪卫老哥寧愿捨弃一座天下也要换回她呢!” 林曦面色稍缓,道:“爱美人不爱江山,我原本还不信世上会有这种傻子, 但看到卫秋姑娘,我现在信了。” 江晨笑道:“你现在才信啊,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信了。” 林曦翘起嘴角,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口中轻哼道:“鬼才信你!那时候在薛府外面,你还骂我是女鬼呢!” “因为我那时候年少无知嘛,觉得人不可能有那么漂亮,肯定是女鬼变来骗人的。后来才终於知道了,原来天下第一大美人是真有那么漂亮———” 第978章 徒报师恩 江晨將林曦哄得眉开眼笑,顺势朝旁边的叶红烟使了个眼色。 叶红烟上前换扶住卫秋,往她手上塞了一个白玉小瓶:“这是冰莲宗的守神护魂丹,能够驱毒辟邪,清心养神,稳固魂魄————.” 卫秋没等她说完就打开小瓶,將里面的药丸倒入口中。 咽下去之后,卫秋苍白的脸色似乎有所好转。 江晨没有自己问,而是让卫姬问道:“有效吗?” 卫秋闭上眼睛,调息感受片刻,点头道:“有效,朕现在感觉好多了。” 眾人听到她的自称,便明白她原来也是一位高居尊位的大人物,难怪身材如此傲人,的確有女帝的气象。 江晨微笑道:“很好,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去见一见你那位师父了。” 他令卫姬率领土兵们將龙將甲和龙鳞甲运回府库,自己则与卫秋前往地牢面见卫玄逸。 地牢深处。 卫玄逸正在婢女的服侍下假寐,听见脚步声,淡淡地开口:“你总算来了。” 江晨大步上前,挥手示意婢女退下,上下打量卫玄逸,露出几分疑惑之色:“你这几天,好像过得还挺滋润?” 卫玄逸微微一笑:“托江公子的福,卫某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也算是享了清福。” “没有人虐待你,辱骂你,拷打你?” “江公子交代过这些狱卒要关照卫某,他们哪敢违命。” 江晨皱了皱眉。 他本来期待的是看到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卫玄逸。 失去利用价值的卫玄逸,就该在牢里被狱卒严刑拷打、辱骂虐待,虎落平阳被犬欺,最后死在小卒子手里,赚得人们一声嗟嘆。 当然江晨肯定不会亲自参与此事,甚至全程都不知情,只有最后收尸的时候,才为卫玄逸嘆息两声,然后將其厚葬。 这种事情还需要我亲自交代吗? 难道尉迟雅走后,就没人能领会到我的心意了? 记得有个叫赵钱的牢头明明挺机灵的,这点小事他都办不好吗? 想到这里,江晨问道:“赵钱呢?他这几天没来看望你?” 卫玄逸道:“听说他前天生了一场怪病,臥床不起,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江晨眯起眼睛:“怪病?” 赵钱那傢伙五大三粗,壮得像一头牛,恰巧在最需要他上场的时候生了怪病?江晨如果相信这只是个巧合,那他真该去找郎中看看脑子了。 江晨感觉自己似乎小瞧了卫玄逸的手段,这傢伙即便身陷图图,似乎也有些不为人知的关係,能够影响外界。 这些都是不稳定的因素,卫家的漏网之鱼,以后再慢慢清理。 但对於眼下的卫玄逸来说,他的一切挣扎都不重要了。 江晨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缓缓道:“这么晚了来找卫老哥,是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好一坏,你想先听哪个?” 卫玄逸平静地道:“先听坏消息。” 江晨盯著他的眼晴,嘴角笑容扩大:“坏消息是,卫老哥今天晚上睡不成觉了。 “看来卫某死期已至。”卫玄逸笑了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那就在死前听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你想要见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秋儿?”卫玄逸的呼吸稍微变得沉重,“她在哪?” “卫秋姑娘,请过来吧!” 隨著江晨拍了拍手掌,一个人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一袭白衣的卫秋,映入卫玄逸眼帘。 卫玄逸的呼吸立即凝固住了。 无论他再怎么强作镇定,在真正见到她的这一刻,都克制不住情绪的波动。 两人久久凝望。 短短两年,似乎只是一晃神的工夫,那个眼神清澈、甚至有些稚嫩的少女, 如今已是气度风华绝代的女帝,即便一袭素衣,也掩不住她的贵气。 她长大了。 而他却从万人之上的卫家长老、浩气城主,沦为阶下囚。 卫玄逸从她的眼眸里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东西,有倾慕、依恋、不舍、幽怨—..但也多出了许多陌生的东西。 卫玄逸十分意外,他居然从那双眼眸里看到了仇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秋儿,好久不见。』 卫秋露出笑容:“十年了。” 这笑容十分精美,却让卫玄逸生不出半点暖意,只让他感觉陌生,甚至还有一点诡异和恐怖。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再是当初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而是一头从地狱爬出来復仇的厉鬼。 摇曳的烛火拉扯著她的影子,如魔如魅。 卫玄逸遍体生寒。 他並不怕死,更不怕鬼,但他害怕面对这个样子的卫秋。 他原本还想询问金晶洞天的情况,但眼下这种情形,已经无需多问。 他只是想不通:“秋儿,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卫秋冷冷一笑:“是朕背叛了你,还是你遗弃了朕?” “秋儿,你应该知道,我们都身不由己,都是为了家族!”卫玄逸面上露出几分激动之色,“我虽然不能见你,但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掛念著你——.” “巧得很,朕最近也梦到你了。”卫秋幽幽地道,“朕中毒发疯之后,就常常做同一个梦。朕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狮子,在啃食尸体,吃到最后只剩一个头颅,才发现那原来是你的脸—” “秋儿————”卫玄逸浑身颤抖。 “师父,朕是多么想念你啊!与其让你死在別人手里,不如由徒儿送你最后一程,也算尽了一份孝心,好么?” 卫秋咧开嘴,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细齿。 那本是很漂亮的牙齿,但在此时此刻映入卫玄逸眼中,却泛著森冷的白光, 犹如锋利的尖矛。 卫玄逸眼眶泛红,錚錚男儿竟然也流下泪水:“秋儿,我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唯独不能是你——-因为將来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的——.··-我不忍心再让你痛苦·—.” 他忽然朝不远处的江晨怒吼起来:“江公子,杀了我!给老夫一个体面!” 江晨淡漠地一笑:“我已经给过你体面,可你还是骗了我。你们师徒俩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吧。” 说完,他往后退开,走出牢房。 卫秋的脚步缓慢而坚定,向卫玄逸走去,犹如一头走向食物的猛兽:“师父,这十年来,徒儿不能在膝前尽孝,但徒儿一直在怀念您的养育栽培之恩——” 徒儿恳请师父,再养育我最后一回——” 卫玄逸惊恐地叫道:“秋儿,不要!秋儿,別过来!” 江晨离开时,只听见卫玄逸压抑的闷哼和痛哭。 卫玄逸是条铁汉子,哪怕肉体上受再大的痛苦,都不足以让他发出惨叫。 唯有內心的崩溃,才让他止不住地痛哭失声。 林曦在外面台阶上等著江晨。 对於牢房里发生的事情,她当然也听得很清楚。 “卫秋现在到底是清醒著,还是在做梦?” “半梦半醒吧。” “你给她吃的那枚冰莲宗的守神护魂丹,效果不太好?』 “不知道啊,我又没吃过。“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怎么会呢,我可干不出这样残忍的事情来!”江晨喷感嘆,“师徒相残,那场面简直太可怕了!我想一想就浑身打哆嗦!不说了,再说下去晚上会做噩梦的!” 林曦看著他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弧度,白了他一眼,“你跟我怎么都不说实话?” “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內心深处的黑暗,如深渊一般深不见底,哪怕是最亲密之人,也无法分享。阿曦,你那么洞悉人心,应该能理解的。” “好吧,我確实理解。”林曦嘆了口气,“我也有很多黑暗的欲望,不能对你说的,比如把你身边的那群妖艷贱货全部杀光之类的——” “芸清也算?” “芸清——·我不知道—我感觉很亏欠她。但有时候干掉债主似乎也是解决欠债的一种办法.— “阿曦,你这种想法是不道德的,实在违背世俗良知,以后千万別再想了。” “嗯嗯,我听你的。” 两人往上走了一段路,林曦又道:“將来卫秋如果彻底清醒了,一定会后悔,或许还会把这段怨恨转移到你身上。你一定要当心。” “当然,我既然这么干了———-不是,既然守神护魂丹的效果没那么好,那我当然要防著她点。” 走出地牢,林曦回头望了望那条幽深狭窄的通道,若有所思地道:“卫秋有没有可能是在装疯?师徒俩在演一出苦肉计,掩护卫玄逸逃走?” “他们两个谁都走不了!”江晨微微一笑,“芸清早就摩拳擦掌等得不耐烦了吧?对了,芸清呢?” 江晨记得最后一次看到芸清,她好像跟著卫姬一起运送盔甲去了。 林曦扯了扯江晨的手掌,轻声道:“別管芸清了,夜深了————· 江晨对上她水润的双眸,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阿曦,你不用休养了?” 林曦红著脸道:“都忍飢挨饿两三天了,人都要饿晕头了,再休养下去,我要饿死了!” “真是苦了你,今天晚上,就好好让你痛快吃一顿大鱼大肉!” 后半夜,待林曦沉沉睡去后,江晨再次走入地牢。 地牢中一片狼藉。 血腥味扑鼻,卫玄逸坐在血泊里,千疮百孔。 他脸上残留著痛苦和绝望的表情,眼睛空洞地睁大,至死都无法目。 卫秋在户体边盘膝而坐,闭目如老僧入定,只是满脸鲜血,面容淒如厉鬼,没有半点庄严宝相。 江晨没有走进这块血腥土地,远远地站在门口,问道:“接下来你是什么打算?回卫家,还是去別的地方?” “卫家是回不去了,其他地方对朕来说都一样。在这间地牢里也挺好,朕已经当了十年囚徒,现在只不过换了一个小一点的房间,没区別。” “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江晨摸著下巴沉吟,“就留在这里,做一个客卿,平时不需要做事,每月领三百两银子的俸禄。” 对於曾经做过女帝的卫秋来说,一个小小的客卿的確是委屈了些,但其他职务也没有什么特別適合她的。毕竟她当了这么多年的甩手掌柜,大小政务全靠白骨真人处理,把天下治理得乱七八糟,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也担负不起什么重任。 不过她毕竟是身姿如此惊心动魄的女帝,气质卖相都是上上乘,如果杀掉或赶走的话,未免浪费。不如就给个閒职供起来,对於以后吸纳卫家人才也能减少他们的顾虑。 卫秋弒师之事,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只要自己不说,她就还是卫玄逸的乖徒儿,代表卫玄逸正式投诚,也算为卫家其他人树立了一个榜样。 卫秋对此毫无异议。 江晨给她安排了单独的宅院,又下令將卫玄逸厚葬。 对外就宣传说,卫玄逸不肯投降,拔剑自,一死以全名节,但死前將一切都託付给了好徒弟卫秋,嘱咐她投靠江家,好好活下去。 这样一来,大家都体面了。 凌晨,江晨回到自己的臥房,被床上的那条金色人影差点晃了眼睛。 苏芸清躺在床上,搔首弄姿,朝江晨拋媚眼。 但关键是她身上还穿著一整套龙皇甲,两只巨大的金色翅膀不仅把床榻铺满了,还向外伸出了大半,这样的姿势与其说是在撩人,不如说是一头巨龙正在张牙舞爪。 “你怎么穿著盔甲上床?” 江晨没有问她是怎么拿到这副盔甲的,卫姬肯定经不住苏家大小姐的软磨硬泡。 “漂亮吗?”苏芸清挤了挤眼睛。 江晨长嘆:“漂亮是漂亮,但如果是在床榻上的话,我觉得还是不穿最漂亮。” “偶尔也该换个样嘛!”苏芸清微笑著招手,“来,过来!” 江晨看著她那双铺满了床榻的大翅膀:“你確定床上还有我的位置?” “来嘛!”苏芸清伸出小手,在空地拍了拍,“过来坐!” 她故意夹著嗓子,好像温柔又撩人,但江晨知道她每次故作小女人姿態的时候准没好事。 第979章 芸清归家,紫衣拜神 果然当江晨坐过去之后,苏芸清就忍不住叫起来:“当心点,好好坐,別压到我翅膀了!” 等江晨坐定,苏芸清又清了清嗓子,夹著声音露出娇柔之態:“兄长,你觉得人家穿著这件盔甲合身吗?” 江晨问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苏芸清瞪了他一眼:“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又柔声道,“人家当然是想听兄长的真心话了。” 江晨只能给出那个唯一的正確答案:“合身,太合身了!” 苏芸清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你也这么觉得?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这副盔甲的时候,就听到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对我说:是它,就是它,它是我註定的天命,我是它三生的缘起!喂,你认真听,別乱摸!” 江晨摸了摸她的额头:“我在听,你继续说。” “我问了它的名字,它说它叫龙皇圣甲。我说这不是巧了吗?我苏家的绝技也正好叫龙皇拳!我跟它的相遇简直就是命中注定,揭开了三生的序章,歷史的车轮滚滚而来,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重点!” “我和它已经许下了三生的诺言,生生世世不说別离,谁也无法把我们分开!” 江晨气笑道:“你俩约定三生了,那我呢?” “你也可以加入我们嘛!我们三个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滚犊子!” “哼!”苏芸清扭了扭身子,“这副盔甲本公子要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我说的!” “这还由不得你说了算!” 江晨扑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头盔被揭下来,青丝散落,嘴唇相贴,苏芸清呼吸渐重。 “把盔甲卸下来!” “不行——最多——拿掉那块甲片·——” 苏芸清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江晨也绝对没有预料到,自己会与这么一个全副武装的女子亲近, 手掌接触到的全都是坚硬的盔甲,那种感觉,就好像在跟一副盔甲贴贴。 好在后半段,苏芸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卸掉了更多部分。 窗外渐明。 日上三竿。 明媚的阳光洒在苏芸清脸上。 苏芸清仰面躺著,两眼无神。 她口中喃喃地道:“我背叛了三生的约定—.—我是叛徒,是罪人———” 江晨补充道:“不完全是,你只背叛了一半,另外一半不是还在吗?” 苏芸清揉了揉脸颊,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娇媚地道:“好哥哥,人家想要嘛··... “刚刚不是给你了吗?三次还不够?” 苏芸清瞬间变脸:“少装蒜!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可你刚才明明要的就是这个啊。” 苏芸清抬起脑袋,恶狠狠地盯著江晨:“你小子到底答不答应?” “不行。” 苏芸清蹭了蹭江晨的胳膊:“好哥哥——义父———” “叫乾爹也不行。” “,真是抽身无情。” 苏芸清地躺了回去。 两个人懒洋洋地享受阳光的照晒。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碰了碰江晨的胳膊肘:“说真的,能不能把这件盔甲借我一个月。最多一个月,等我办完了苏家的事情,就给你还回来。” 江晨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苏大小姐的承诺,好像从来都没有准时兑现过吧?” “谁说的?我这次不是全都给你了吗?” “我说的是“准时』。你苏大小姐说『一个月』,那我估摸著至少也得半年起步吧。” “这次真的是一个月!如果我骗你,咒我生儿子不长一一“別,別诅咒我儿子!” “真的就一个月。”苏芸清抓起江晨的胳膊摇晃,嘴里发出幼兽一般的可怜呜咽声,“你行行好嘛,难道非要我跪下来求你?” “你刚才也不是没跪。”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办完事了,然后我立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苏家渡过难关之后也能腾出手来帮你,你还能得到苏家这个强援,不比你一个人在这里支撑强多了?” 江晨露出认真的神色:“苏家遭遇了这么大的危机,连传你《游龙心经》的那位武圣师父都战死了,你確定你穿上龙皇甲就能在一个月內解决问题?” 苏芸清自信地一笑:“这副龙皇圣甲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实话跟你说吧我穿上龙皇甲之后,实力已经超越了一般武圣,恐怕也凌驾於你之上———” “有这么厉害?刚才怎么没感觉出来?而且你刚才明明在我之下。” 苏芸清掐了他一下:“刚才那是我让著你!有求於你,才让你得意了一回! “那你还需要修炼《游龙心经》第九重吗?” “不用了!我现在穿上龙皇甲之后,就已经具备武圣的战力了!虽然比不上血剑圣和三大教主那样的老煞星,但至少已经超越了我师父,肯定能解决苏家这一次的危机!等到家里事情办完,我就能回来专心陪你,也不用时时刻刻掛念著家里了!” 江晨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龙皇甲我可以借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苏芸清急忙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如果是以前,她还会担心江晨趁机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但是现在嘛,再过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她想不出江晨还能怎么为难自己。这就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江晨盯著她的眼晴,沉声道:“我要你,活著回来!一个月没解决,就两个月、三个月,勿急勿躁,等我这边灭了卫家,也能过去帮你!” 对上他认真的眼神,苏芸清微微动容,郑重点头:“好!我一定活著回来, 亲手把龙皇甲还给你!” 说著,她凑过脸来,在江晨的嘴唇和额头上各亲了一口。 然后她爬起来,一边穿戴零碎的甲片,一边说道:“阿曦那边,你帮我告个別吧。一会儿別擦嘴,替我吻她一下。” 江晨摸了摸嘴唇:“所以你刚才亲我是这个意思吗?让我帮你们间接接吻? 那需不需要我再帮你们间接贴贴啊?” 苏芸清听出了他不悦,吐了吐舌头:“刚才吻你的时候是真心的,后面我灵机一动,想著一举多得———你不乐意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她穿好盔甲,生怕江晨反悔,一溜烟地跑出房间。 出门之后,却又回头,看了江晨一眼。 江晨朝她挥了挥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苏芸清嘀咕:“你小子是越来越没礼貌了啊,以前还送我一段路,现在连床都不下了。” 她忽然伸手在嘴边一贴,给了江晨一个飞吻,然后身形一纵,化为一道金光消失。 江晨懒懒地躺著,一时也不想起身,眯著眼晴渐渐睡去。 玄黄天下。 竹林,破庙,骤雨。 大雨穿林打叶,哗哗作响。 雨水漫进破庙,坑坑洼洼的泥地积出一个个小水坑。 一袭紫衣的女子跪在神像前,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如同泥塑的木偶,两腿被雨水漫过了也浑然不觉。 谁也想不到,这个一脸泥污、裤腿湿透、狼狐不堪的女子,曾是凶名震镊江湖的天字第一號大魔头,前任魔教圣女一一东方紫衣。 现任魔教圣女阿锦,已经贵为皇后,母仪天下,更是得到无天魔祖的亲自教诲,成为第五使徒,法力通天,万人敬仰。 东方紫衣身为阿锦的前辈,却在日月崖一败涂地,连双手和双脚都被阿桶斩断,沦为残废,被江湖人唾骂耻笑。 境遇差距之大,令人嗟嘆。 庙外,青翠的竹林深处。 几名黑衣蒙面人盯著庙里的动静,窃窃私语。 “那妖女已经进去七天七夜了,还没有出来,会不会死在里面了?” “对啊!庙里没吃没喝的,就算饿也饿死了吧?” “不可能!那妖女修炼幽冥魔功第九层大圆满,能够自动吞噬天地精气,根本无需吃喝!” “可她毕竟被赵教主打成了残废,一身功力也废得差不多了吧?” “说不定真的死在里面了。不死也只剩半口气了。” “这样乾等著也不是办法,进去看看?” “吴幸子,你去看看!” “凭什么是我?要去一起去!” 眾人退让间,一个魁梧的身影站了出来:“我去!” 所有人虽然都是黑衣蒙面,但这条魁梧的身影却如同鹤立鸡群,格外突显, 就算是外人来到这里,恐怕也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一一“巨熊”熊刚。 熊刚瞪著破庙,遍布血丝的眼睛里冒著火。 人们明白他仇恨一一他的妻女都是被东方紫衣吸乾了血肉精气,变成了两具乾尸。 所以无人与他爭抢这个先锋的位置。 熊刚大步踏出竹林,走进破庙。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 以他那样雄伟的身躯,也很难掩饰自己的脚步。 所以只要不是一个死人,就一定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而做出防备。 东方紫衣不是死人。 但她也没有动。 即便听著背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始终静静地跪在神像前,不言也不动。 熊刚心生狐疑一一这妖女莫非是死了吗?还是饿晕了头,反应不过来? 无论如何,他与这妖女今天只能活下来一个。 在动手之前,熊刚也跪下来,朝神像拜了三拜:“无天老母在上,今日熊某为报妻女之仇,不得已在庙內动手,请无天老母宽恕则个!” 东方紫衣听得一清二楚,却毫无反应。 “妖女!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熊刚举起了手里的十三节钢鞭,狠狠朝东方紫衣背上打去。 “砰!” 这一鞭实打实地击中了,发出一声骨肉俱裂的闷响,东方紫衣整个身子都颤了颤。 但她硬是一声不,重新稳住身子,跪在神像前。 熊刚又惊又怒,大骂道:“妖女!你还手!” 他曾经亲往日月崖,见识过东方紫衣与赵阿桶的一战,十分清楚这位妖女的厉害。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这一鞭下去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 那妖女的护身“幽冥紫气”一旦运转起来,刀枪不入,鬼神难侵。 但从钢鞭上传来的受力感,又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一鞭確实打中了妖女的血肉,甚至还让妖女受了点伤。 也许妖女就有这种先受伤再报復的变態嗜好? 熊刚谨慎地戒备。 最需要小心的是妖女的“魔蚕傀儡线”,削铁如泥又无形无影,防不胜防。 见妖女久久没动静,熊刚再度一鞭打出。 这一鞭他使了十成力,正正打在妖女头颅上,只听“砰”的一响,伴隨著颅骨破裂的声音,妖女的脖子明显以不正常的弧度向旁边歪斜,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口鼻都溢出血水。 “妈个巴子的,你瞧不起谁呢!” 熊刚怒不可遏,钢鞭如雨点般打下去,就像是打沙袋一样,砰砰的响声接连不断地在破庙里迴荡。 东方紫衣完全不还手,娇弱的身子就像沙袋一样挨了无数鞭。 她原本还能保持跪姿,但挨了七八下之后,便实在直不起腰了,被打翻在水坑里,血水与雨水混在一起,污浊又悽惨。 狂风暴雨般的一阵猛攻过后,熊刚气力耗尽,连钢鞭都举不起来了,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但他还是不解恨,又抢起拳头,劈头盖脸的往东方紫衣脸上打去。 东方紫衣挨了无数鞭,早就鼻青脸肿了,躺在血泊里任由熊刚殴打。 “啊哈哈哈·——” 熊刚一边喘著粗气一边大笑,最后放下拳头,掏出了腰间的匕首。 “妖女,你杀我妻女,又一再侮辱我,我就用你遗落的这把匕首送你上路!” 惨白的匕首架在东方紫衣沾满血污的脖子上,就要割开她的喉咙。 东方紫衣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悽惨模样。 这时候,旁边的神像上闪过一缕清光,江嫣的声音从东方紫衣心头响起。 “行了,別卖惨了,我准许你还手。” “老祖一-”东方紫衣的眼晴睁开了一道缝,动情地呼喊,“老祖,你终於原谅我了吗?” “本来就没怪你,是我前一阵子太忙,没顾上你一一喂喂,你再不还手,脑袋要掉下来了!” 熊刚的匕首切入了东方紫衣的脖颈內。 东方紫衣霍然睁开双眸,眼瞳里放出紫色精光。 剎时间,紫气大盛,整个破庙之內,都被幽暗的紫色光晕笼罩。 熊刚惨叫一声,连匕首带人一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门槛上,庞大的身躯把门槛砸塌下来。 第980章 紫衣皈依,傲世天榜 东方紫衣看也不看熊刚的惨状,只从血泊中支撑起遍体鳞伤的身躯,朝神像即首。 “老祖恕罪,阿紫本不愿让神庙染上血污.—” “这群人是你故意引来,帮你卖惨的吧?”江嫣淡淡地打断她,“你先把外面那些苍蝇打发了再说。” 熊刚艰难地爬起来,咽下满嘴血腥,仍瞪大眼睛,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妖女,我好不容易才追查到你的下落,今天我和你之间,註定只能活一 他话没说完,已被东方紫衣冷笑著打断:“熊刚,你不是个男人。” 熊刚大怒,咬著牙捏著拳头往前挪:“你熊爷爷如何不是个男人?” 东方紫衣不屑地瞄了他一眼:“如果你真是个男人,就不会只拿软绵绵的拳头对付我。你打了我这么多拳,都避开了要害,连我的衣服都没扯破,就这还好意思叫男人?” 熊刚麵皮涨成了猪肝色,叱骂道:“熊某是有妻室的人,做的正行的端,怎么瞧得上你这点色相!就算下到冥府,熊某也要堂堂正正地去见妻女!妖女,熊某今天一定要割下你的脑袋一—” “其实你找错人了。”东方紫衣淡淡一笑,“要报仇的话,你不该找我,反而应该感谢我。” 熊刚愣然问:“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东方紫衣缓缓道:“这么多年来,你难道就没感到奇怪吗?你这样魁梧高大的男人,为何会生出一个娇小玲瓏的女儿?你难道从来就没怀疑过,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熊刚怒不可遏,大声叱骂:“你这个满嘴放屁的妖女,自己是个水性杨的娼妇,就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拙荆知书达礼,贤良淑德,又岂是你一个无耻下贱的妖女能够污衊的?” 东方紫衣勾起嘴角,满脸血污肿胀的脸上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你妻子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贤良淑德,好端端地在家里待著,又没得罪我,我怎么会杀她呢?” “谁不知道你这妖女滥杀无辜——.” “错了,错了!”东方紫衣抬起断臂摇了摇,“我这个人虽然杀人如麻,但也不是见人就杀,那不成疯子了吗?被我杀的人,总归是有原因的。” 熊刚正欲喝骂,但东方紫衣接下来的言语却让他猛然睁大眼晴,张口结舌。 “你难道不奇怪,你那位娇妻和可爱的女儿,为什么没死在家里,反而死在外面一个客栈里吗?” 熊刚想起那一天收尸的情形,嘴唇直打哆嗦:“你,你知道———” “那天我恰好住在隔壁,听见他们一家三口久別重逢,有说有笑,本来也跟著高兴。可他们突然提到了你的名字。”东方紫衣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妻子抱怨说,她已经受够了跟你这头笨熊过日子,看著魁梧,却一点也不中用, 跟著你简直就是守活寡。” 熊刚的身躯有些站立不稳。 他直勾勾盯著东方紫衣,嘴里直喘粗气。 东方紫衣微笑著继续道:“他们一家三口,男的是个矮子,外貌跟你比起来差远了,但尊夫人就是很喜欢他,一口一个『翼哥哥』。对了,他姓丁,也不知道你认不认得?” 熊刚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道:“丁—————-丁翼!” “没错,看来是老朋友,那就好说了。尊夫人催促丁翼,问他什么时候接她们母女俩走,她一刻都不想再看见你这副熊样了。丁翼说,他已经联繫好了无根门的杀手,只等一个机会————— 东方紫衣说到这里,嘴角咧开更大,“尊夫人追问到底需要什么机会,这时候丁翼却像见了鬼一样跳起来,撞破窗户逃走了。因为他看到我进来了。” 她摇了摇头,“尊夫人却不认识我,她见到我很生气,因为我容貌还行,就以为我是丁翼的什么人,大骂我是个狐媚子。我告诉她,我不是什么狐狸精,我是来帮她实现愿望的。她不是再也不想见到你这副熊样吗?我就遂了她的愿,帮她闭上眼睛,这样就不用看见你了——...” 熊刚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半响说不出话来。 东方紫衣喷摇头:“我说你不是个男人,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说,尊夫人也这么说。你现在总该承认了吧?” 熊刚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豪,转过头跌跌撞撞跑出破庙,朝竹林深处衝去。 翼悽厉的嘶吼声压过了风雨声。 竹林深处,一个身材矮小的蒙面人猛然打了个激灵,隨后就看见一个巨熊般的人影朝自己扑来。 “熊老哥,你怎么回事?妖女死了吗?” “你疯了吗?快住手!” “快把他们两个拉开—” 竹林里乱作一团。 破庙中。 东方紫衣跪下来,不顾地上的水坑和脏污,膝行上前,可怜兮兮地对神像说道:“老祖,您不怪我了吗?阿紫已经知道错了——””” “不怪了。”江嫣轻轻咳嗽一声,“你先把手脚都治好吧,看著怪可怜的。 、 日月崖一战后,东方紫衣的双手双脚都被赵阿桶砍断,此时跪在泥水坑里, 遍体鳞伤,鼻青脸肿,要多悲惨有多悲惨,比街头最悲惨的乞弓还悲惨。 但江嫣知道,这傢伙是在故意装可怜,博取老祖的同情。不然她早就可以用五浊秽土修补残肢,不至於非要爬著走。 东方紫衣流著眼泪道:“鸣鸣鸣-我就知道老祖不会拋弃阿紫的!阿紫在这里跪了七天七夜,只想在死前亲口向老祖认错,阿紫不该擅自逃离圣教,阿紫辜负了老祖的栽培——.” 江嫣嘆了口气:“阿紫,你有这份心意就好,老祖我很是欣慰。” 东方紫衣膝行上前,伸出光禿禿的断臂,抱住神像的脚, “老祖能原谅阿紫,阿紫就死而无憾了。阿紫再无別的愿望,只求常伴老祖脚下,就算死了,也做一只殭尸忠犬,为老祖看门护院—” 江嫣轻轻一嘆:“阿紫,我知道你想重归我门下,成为我座下天使,为我传播荣光。只可惜,你来晚了,六大权柄,我都分出去了,没有剩下的了。” 东方紫衣抬头呆望著神像,眨了眨眼睛。 明明只有五大使徒,六大权柄应该还剩下一条才对吧?老祖还是那么喜欢睁眼说瞎话·· “那个—老祖是不是忘了死亡权柄—— ““死亡”我另有他用。”江嫣语重心长地道,“阿紫,你是旧时代的残党,新时代已经没有你的船了!” “阿紫懂了。”东方紫衣丧气地垂下了脑袋。 江嫣语气一转:“阿紫,你听说过“宝月如来”吗?” 东方紫衣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恕阿紫孤陋寡闻,没听过这一位的名號。” “阿紫,“无天魔祖”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但“宝月如来”那边,才刚刚起步,正在招兵买马,大有可为,你不妨考虑考虑。” 东方紫衣急忙诚惶诚恐地拜服於地,磕头不止:“阿紫绝不愿离开老祖!哪怕老祖不需要阿紫了,阿紫也只求能常伴老祖膝下,每日能看一眼老祖就心满意足.... 江嫣道:“阿紫,我不是在试探你的忠心,也不是要你离开我。你过去“宝月如来”那边之后,仍然可以每天瞻仰我。” 东方紫衣好像明白了什么:“老祖是要我潜入那个“宝月如来”的內部,假意加入他们,暗地里破坏他们的计划,关键时候倒戈一击?” “不,我要你诚心侍奉宝月如来。因为———·我就是宝月如来!” 江晨沉沉地睡了一觉。 这几天夜以继日地操劳,实在有些疲惫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旁边好像有人。 江晨隨手一摸,手感好像有些不对。 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人。 除了他亲近的几个女人之外,还有谁能一声不响地进入他的臥室? 江晨睁开眼晴,忽然如触电般收回手掌。 “怎么是你?” 坐在床边的希寧,冷冷地盯著他,眼神仿佛要杀人。 江晨赶紧把手掌藏进被子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问道:“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希寧瞪了他良久,才开口道:“我来恭喜你,登上了《傲世榜》。” “哦,终於换榜了吗,拿来我看看!” 江晨伸出手掌,希寧却像受惊兔子般跳起来,把手里的册子往他脸上一扔, 丟下一句话,拔腿就走。 “虽然敬陪末座,可也算是上榜了。” “什么?末座?这榜会不会排?本公子可是正面击败了九曜寒枪的男人,他给我排最后一名?收黑心钱了吧!黑榜!假榜!” 江晨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留空,按照惯例,这是给天剑老祖留的位置,天上无敌,不算在人间之列。 因此《傲世榜》前二十名,实际只有十九个位置,全都是人间最顶尖的战力,就算没达到十阶,也至少是九阶圆满,战力不输於十阶强者,一人坐镇一方,威力堪比上一纪元的核武器。 第二页上的那人,宝相庄严,一脸慈悲,闭著双目,似不忍心看见世间苦难正是我佛慈悲,浮屠教主。 江晨对著那尊佛像胚了一口,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的强者,没有画出样貌,只有一个黑色的剪影。他也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尊讳一一风雨楼主。 没有人见过这位楼主的真面目,因为见过他的人都死了。制定榜单的人估计也不想死,所以不敢画出楼主的真容。 也有一种说法,说《傲世榜》与万宝阁一样,背后的老板都是风雨楼,因为其他敢於打著《傲世榜》名號盗版贩卖的小商小贩很快都会离奇消失,只有风雨楼能做到如此地步。 第四页则是熟人,林家家主,江晨的老岳父,青冥殿主林轩。 他的画像还是二十年前的少年模样,颇为英俊,看得江晨曦嘘不已。老岳父以前至少有本少侠七成师气,现在却已然垂垂老矣,实在可嘆。 第五页是血剑圣,这是他第一次上榜,册上对他的身平做了一些介绍,称讚他剑法惊世泣神,乃是人间武夫第一人。 第六到第十九分別是:“龙剑圣”尉迟无双、国师张曼青、“剑尊”沈凌峰、“立太岁”杨貂、“焚世魔君”卫擎苍、苏家家主苏镇虎、“阴阳两分”石尘、柳家家主“霸剑”柳飞扬、高家长老“幽仙人”高玉楼、贺家家主“绝刀” 贺尊、“瑶池圣母”卫倾萍、“极冰玄雨”北丰丹、“化真宗主”凌思雪、叶家家主叶羽。 江晨排在第二十位,的確如希寧所言,敬陪末座。 他其实不在乎这些虚名,只是很奇怪1极冰玄雨”北丰丹凭什么排在自己前面?因为北丰丹以前在《英杰榜》的时候,排名就更高些?什么破榜! 果然就像周灵玉说的那样,这些所谓的排行榜都不可信。 对了,周灵玉明明也跨入了十阶大觉,却没能上榜,是因为不夜城封锁了消息吗? 至於西方极乐世界的那一大帮佛陀菩萨都没上榜,也是因为他们从来都没以真身在人间行走过,所以不计算在人间强者之列。 以上二十人,就是云梦天下明面上最强的二十人了。 江晨放下册子,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怎么说,此刻的他,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威震天下了。 不再是凭著惜公子的边猎奇传闻流传於大街小巷,而是靠著自己的一双手,打出来的威名。 或许,快要追上当年的大哥了吧。 “瞪瞪瞪—”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到了门口,却又放缓。 一袭素衣的卫姬绕过屏风,见江晨已经起床,便快步上前,说道:“公子, 有捷报!雅姐姐在乘云坡大破卫家铁塔军三万重骑,连下五城,正在摩云城休整,请公子派人去接管城池!” 江晨大喜过望,站起身来:“详细说来听听!” 卫姬便说起尉迟雅如何诈败三阵、引诱敌军追击、又如何深挖战壕、如何布下陷坑、如何在河水下毒、如何令校刀手卸马腿、最终全歼三万精锐重甲铁塔骑兵的经过。 又令人假扮成败军,骗开城门,兵不血刃地夺下了三座城池。 “好!好!好!”江晨欣然抚掌,“雅儿用兵如神,已有大家风范!” 三万铁塔军可谓是卫家中路军的杀手之一,骑士皆是精兵悍將,马匹也是特殊培育的异域妖马,人马皆披重鎧,如同铁塔一般,战马之间以皮索相连,一旦发起衝锋,便如滚滚洪流,势不可挡。 尉迟雅破了三万铁塔重骑,便是击溃了卫家中路军的主力,从此就能在卫家腹地肆意驰骋,卫家中路军的常规兵力已经很难阻碍西山军的推进, 不过卫家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要么从西北战场分兵回援,要么动用常规之外的特殊手段,进行斩首行动。 如果是分兵回援还好,尉迟雅有能力应对常规战场的局势变化。可若是一些神神怪怪的特殊手段,尉迟雅恐怕抵挡不住。 第981章 朱雀披甲,烈火凤凰 江晨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前线看一眼了。 “卫姬,你给雅儿传书,让她先不急於进军,就停在摩云城休整,等我过去搞赏三军。” “是!” 江晨又下令將府库中的四件龙將甲和七十二件龙鳞甲都取出来装车,准备与搞赏三军的物资一起运往摩云城。 晚上,一袭红衣的朱雀来到了浩气城。 她径直找上江晨。 “说吧!你说那本《说无法》可能有问题,不让我修炼,到底是什么问题? 江晨打量了她几眼,见她仍赤著一双雪足,脸上带著一丝病態的苍白,便问道:“你最近还在练功吗?” “练啊!”朱雀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也好不了这么快。” “卫流缨捅你的那一剑,伤了你元气根本,希寧说你至少要在床上躺两三个月才能养好,怎么还练功?” 朱雀不屑地扬起脑袋:“她一个玩戏法的脆皮医师知道个屁!老娘身体底子好得很,这点小伤两三天就好了,练功打架都没问题!” “是吗?”江晨端详著她的脸,目光缓缓向下巡游。 朱雀被他看得极不自在,感觉自己的一切隱秘都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她双臂抱胸,警惕地道:“姓江的,你想干什么?老娘告诉你,我跟阿雅是好姐妹,我是绝对不会给她戴帽子的!” 江晨道:“我想看看你练功的效果。” “有你这么看人的吗?那种眼神也太下流了吧!” “有吗?我可是很严肃认真的。” “那你看出来了什么没有?” “看不出来。不过说真的,那本《说无法》你最好別练了。” “老娘练了好几个月,每天晚上抓破了脑袋都看不懂,头髮都愁白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头绪,练出了一点效果,你跟我说別练了?” 朱雀气得揪住了江晨的衣领,“老娘大好的青春,就这么白白被你玩弄?你小子赔得起吗? “咳咳,雀姑娘,你先冷静一下———-我当然是会给你补偿的。”” “你怎么补偿?” “我刚得到一件宝甲,跟你很合身,你穿起来一定很漂亮—” 朱雀气笑道:“姓江的,你是不是把我当成那些整天穿衣打扮照镜子的小女孩了?想用一件衣服就把我打发?谁稀罕哪!” “不是衣服,而是一件盔甲。”江晨纠正,“这件盔甲是我千辛万苦才弄来的,我保证你看一眼就会喜欢上。” 朱雀抖了抖身上的红衣:“老娘从来不穿盔甲!” 江晨本来把握颇大,但看到她那双雪足的时候,又有些拿不准了。毕竟这傢伙的確跟別人不一样,她连鞋都不穿的,而穿盔甲肯定要穿鞋。 他没把话说得太满,只劝朱雀姑且去看看,也顺便帮尉迟雅清点一下搞军物资。 朱雀看到马车上一具具摆放整齐的盔甲,不屑地从鼻孔里发出笑:“就这?又笨又重,白送我都不要!” 江晨道:“这些只是龙鳞甲,龙將甲还在后面。” 他带著朱雀走到后面的几辆马车上,一一清点数目。 朱雀不耐烦地道:“还有多少?你自己点吧,我到边上去歇歇。” “小雀儿,你不是说你体魄好吗,怎么才走这几步路就累得不行了?” “我是看得心累!另外,你还是叫我雀姑娘吧,別让阿雅听见了误会!” “快到了,就是这辆车上,来,看看!” 朱雀极不情愿地被江晨拽著衣袖拉上车,看到最前面的苍狼战甲,撇了撇嘴:“不过如此嘛!” “你的在里面,快上车!” “唉—真麻烦!” 朱雀抱怨连天,看到后方的暗夜战甲,眼神闪了闪,仔细打量了几眼,露出几分思索之色:“这副盔甲倒有些特別,鬼气森森的,黑得五彩斑斕,有点意思,但是太阴暗了,不適合我。” 江晨招了招手:“你的在这边!” 朱雀上前一步,看到了后土战甲,视线为之一凝。 “这副盔甲不错,威武雄伟,豪迈大气,压迫感很强!如果我穿上去的话-— 会不会不太合身?” 朱雀稍微有些意动,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倒也不是不能凑合,但多少还是有点勉强—...” 江晨站在另一处,拍打著最后一副盔甲,笑道:“雀姑娘,这个才是为你准备的盔甲!” 朱雀隨意警去一眼,视线时就定格在那里,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凤凰战甲静静地立在那里,华丽高贵,鲜红的顏色如同火焰在燃烧。 朱雀仿佛听到了冥冥中的一个声音在召唤自己。 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在肩甲上。 整副盔甲剎时泛起殷红光芒,如同活过来了一般,鲜艷的色泽似水波流转, 像是在表达喜悦的心情。 朱雀屏住了呼吸。 她感觉自己能听到盔甲在说话。 一人一甲,皆是大红,如同两朵火焰,渐渐交融。 “是它—·就是它—.”朱雀轻声呢喃。 “这副凤凰战甲,在所有龙將甲中排名第一,我专门为你留著的。看我对你多好!”江晨笑道,“雀小姐,你觉得如何?雀小姐?” “你叫我小雀儿就行。”朱雀轻声细气地回答,仿佛生怕惊走了眼前的火焰精灵,“我现在能穿上它吗?” “在这里穿?行吧,我出去给你望风!” 江晨走下马车。 过了一会儿,车內传来朱雀的叫声:“你过来,帮我扣一下。” 江晨並不意外。 十二件龙將甲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独自穿好的,其结构之复杂精巧远超普通盔甲,每一位龙將老爷背后都有一名或者两名扈从帮忙穿戴盔甲,要么就穿好之后再也不卸甲。 像朱雀这样火急火燎自己上手的,往往穿到一半就会手忙脚乱。 江晨走进去,看见朱雀惯常披的那件大红袍已经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前所未见的朱雀,一个盔甲只穿了一半的朱雀。 “哎哟,不错哦!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料!”江晨吹了声口哨,“不愧是能跟火麒麟大战三百回合的女人!” 朱雀没好气地道:“你自己不是用过吗?有料没料你感觉不出来?” “那都已经是很久远的回忆了·—— 江晨没说出来的是,当初阳神附身的时候虽然感觉到了沉甸,但毕竟不够直观,只有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才是最醒目的。 “少废话,快帮忙!”朱雀催促。 江晨光明正大地仔细瞧了几眼,指点道:“你顺序搞反了,这样是穿不上去的,得重新来。” 朱雀竖起眉毛:“有这种事?你不是在故意占我便宜吧?” “不信的话,你可以叫別人来帮忙啊。”江晨一脸无所谓。 朱雀想了想,自己一向特立独行,除了尉迟雅以外,就没几个朋友,冤家对头倒是不少。现在尉迟雅不在,还真找不出有谁能帮忙的。 偏偏她还十分迫切地想穿上这副盔甲,一刻都不想等了。 她只好放缓了语气:“那你当心点,別乱碰乱动。” “当然,我是那种人吗?”江晨满口答应。 “今天的事,不许跟阿雅说!” “当然,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江晨让朱雀卸下盔甲,两个人琢磨了一下,决定先从背甲开始。 套上背甲之后,接著是肩甲、臂甲、腋甲、腕甲、肘甲—--然后江晨抱著胸板甲,绕著朱雀转起圈来,著眉头寻找下手的位置。 朱雀呆愣愣地站了半天,见他只围著自己打转,却迟迟不把胸甲穿上来,不由催促道:“来啊!別顾忌什么!我都不怕了,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江晨轻咳一声:“雀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怕碰到你—————-而是—————-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顺序又搞错了?” 朱雀捏了捏拳头,“你故意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我也没穿过这盔甲,不太熟悉!重新来吧,咱俩再研究研究——..” 江晨现在发现自己真的不擅长穿衣服,或者穿盔甲。 记得第一次拿到风暴战甲的时候,是蓝翎帮他穿上去的。 而龙皇圣甲,则是女帝卫秋亲自为她穿的。 他自己没有亲手穿过任何一件盔甲,包括凤凰战甲,所以真正上手的时候顿感抓瞎。 不过帮朱雀卸甲的时候倒是挺利索的。 看来“惜公子不擅长穿衣,只擅长解衣”这个传闻正在变成现实。 而朱雀也不是个心灵手巧的贤淑女子,毕竟平时连鞋都懒得穿的。 事实证明两个臭皮匠凑在一起,真的比不过诸葛亮。 “套不进去了!你快看看!是不是又弄错了?” “没关係,重新来吧!” “咳咳!”车外有人轻轻咳嗽。 江晨道:“卫姬,你来的正好,快来帮忙。” 卫姬登上马车,看见车厢里忙乱的情景,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上下打量起朱雀,表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龙皇圣甲被苏芸清借走了,苏家大小姐的身份,她不好说什么。现在公子居然要把龙將甲之首的凤凰战甲也赏给別人,这让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而且这个女人,瞧著眼生得很,以前从来都没见过。 卫姬吸了吸鼻子,走到江晨面前,低声道:“小姐在找你。” “阿曦找我?” 江晨隨手把手里的脛甲递给卫姬,“你帮小雀儿穿盔甲吧,我这就过去。” “小雀儿?”卫姬觉得这个称呼颇为耳熟,好像常常听尉迟雅提过,仔细地朝朱雀打量,“你是雅姐姐经常提到的那位朱雀姑娘?” “是我。”朱雀爽快地点头,“你是哪位?” “卫姬。我跟雅姐姐,也是—————情同姐妹。雅姐姐教了我很多东西。” “那就是自家姐妹了!”朱雀拉起卫姬的手掌,面上多了几分亲近之色。 卫姬不太確定她说的“姐妹”跟自己所指的“姐妹”是不是一个意思,之前跟雅姐姐聊天的时候,也聊起过公子身边的女人,没听说朱雀也在里面啊? 不过从刚才车厢里的情形来看,应该是了吧? 公子把凤凰战甲都赏给了她,肯定是了! 两人一边敘话,一边穿戴盔甲。 有卫姬这个老手帮忙,效率提高了许多,一会儿工夫,朱雀就把凤凰战甲各部件完完整整地穿戴起来,最后扣上背后的猩红色披风,一直垂到地面。 朱雀兴奋地摩拳擦掌,除了脚上穿了鞋有些不习惯之外,其他地方都十分满意。 “姓江的没骗我·-这件盔甲的確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他欠我的债,全部还清了!” 卫姬看著她那身华丽高贵的盔甲,心里又是眼馋,又有些酸涩。 她本以为龙皇战甲被借走之后,至少这件凤凰战甲该让自己暂时用用,没想到什么也没有。之前的那套银甲还丟在金晶洞天的南瀚海沙漠了,到头来居然没甲可穿,只能穿一件素衣。 她越想越委屈,嘴上还是附和道:“的確很合身!雀姐姐要不要到外面试试看?” “好!” 朱雀一点也不扭捏,径直一步跨出马车,再一步冲天而起,化为一团火焰直衝天外。 凤凰战甲发出清悦的鸣叫,仿佛在引高歌,在浩气城上空迴荡。 整个浩气城的居民都看见了那只巨大的火焰凤凰,拍打著翅膀,在夜空中盘旋,拖出一道道尾焰残影。 半边天空的云霞都被染红,变成了火烧云。 卫姬仰著头,看得有些呆了。 穿上这件凤凰战甲的朱雀,全力爆发出的气势,正如眼前这尊扶摇直上苍穹的神鸟凤凰,高高在上,接受眾生膜拜。 这是属於绝世强者的气势! 原来朱雀姐姐强到了如此地步! 卫姬总算明白,公子为什么要把这件凤凰战甲送给她了。 朱雀与凤凰战甲,果真是绝配! 精美的园中,正携手漫步的江晨和林曦同时抬起头来,望向天空中的那只火凤凰。 “龙將甲只有穿在合適的人身上,才能发挥出最大价值。”林曦若有所思地道,“一件龙將甲,就意味著一位上三境高手。只要掌握住那座金晶洞天,你就能源源不断地製造出上三境高手。时间在你这边,所以,你无需急躁,稳扎稳打,一点点地扩张势力,终有一日能够报仇雪恨。” 江晨轻轻一嘆:“我等得起,就怕释浮屠等不起。” “释浮屠应该暂时腾不出手来。” “哦?” “青冥殿正在另一方世界与浮屠教爭夺香火,那是一个九阶大世界,浮屠教出动了两位明王和八部眾之五,双方能够进入这座世界的战力几乎尽出,释浮屠就算真身无法参战,也一定会亲自盯著战局。” “九阶大世界?”江晨不禁生出好奇心,“只比云梦世界低上一阶,当地应该也有很多本土强者吧?” “嗯,当地的原始信仰对两教的抵抗十分激烈,他们的绝顶高手也能对两教的明王、菩萨和护法造成威胁,现在是三方混战,目前青冥殿占据优势,已经夺取了近半香火,但浮屠教也不肯轻易罢休。” “这么看来,释浮屠暂时还真没工夫理会我这个小虾米。” 林曦笑了笑,轻轻握住江晨的手掌:“你已经不是小虾米了。” “那么是大虾米?” “你比虾米大多了—” 万丛中,林曦此时的脸颊,比儿更娇艷。 她缓缓跪倒在地,两人的身形逐渐靠在一起。 第98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声嘹亮的凤鸣,伴隨著灿烂的金色火焰,映红了夜空。 火焰凤凰拖出长长的尾焰,划出一道漂亮的弧跡,最后收敛为一个红色倩影,稳稳地落在园中。 朱雀手搭凉棚,左顾右盼,喊道:“江晨,你在这里吗?” 她的身形化为一道火焰流光,绕著园迅速奔行了一圈,终於找到了凉亭中的江晨。 江晨背对著她,偏了偏脑袋,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林曦身上隨身带著蜃珠,能遮掩大部分动静,气息与周遭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再加上夜色的掩护,几乎等同於隱形人。 江晨同样也处於蜃珠的遮掩范围內,一般人看过来只会看到空荡荡的一个亭子。这也是他和林曦敢如此大胆地在户外园里亲近的原因。 朱雀笑道:“我问了几个守卫,他们看见你往这边来了,我就过来找找。” 她这时候仍没发现不对,一边笑著一边往凉亭走来。 此时她身穿凤凰战甲,周身缠绕著一根根火焰羽毛,背后还有两只火焰翅膀,造型华丽又醒目,隨著脚步走近,翅膀上的火焰驱走了黑暗,將凉亭照得纤毫毕现。 江晨赶紧喊住她:“停!你就站在那儿说话!“ 朱雀纳闷道:“你一个人在那边搞什么名堂?” 江晨这才意识到她居然看不见林曦。 除了蜃珠之外,林曦本身也具备心灵神通,能够在人心里种下暗示,让別人忽略自己,达到隱形的效果。 双重隱蔽之下,朱雀只看破了第一层蜃珠的偽装,没能窥见林曦本人的偽装,所以只看到了江晨一个人在凉亭里站著。 江晨看见朱雀还在往前走,赶忙说道:“別过来,我在如厕。” 朱雀立即停下脚步,嫌恶地道:“在亭子里?太不讲究了吧!你哪怕找个草丛也好啊!” “老子乐意!”江晨不耐烦地道,“有什么话赶紧说!” 朱雀虽然察觉到他的语气比平时恶劣,但在心情大好之下也不跟他计较,挥手抖了抖背后的披风,笑道:“这件盔甲的確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我很满意, 《说无法》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条件还是一样,为你效力五年,这件盔甲归我。” “不行,这件盔甲只能借给你,你为我效力的时候,隨便你穿多久,但如果想离开,就要归还盔甲。” “你小子!是想把老娘整个人卖给你?”朱雀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以为吃定了本姑娘是吧?你怎么不乾脆直接让本姑娘以身相许呢!” 江晨摆摆手:“你如果不满意,留下盔甲,现在就可以走了。” “你!”朱雀气得鬢角的头髮都竖起来几根,“好!好!那我走!” “不送。” 原本江晨不会这么强硬,但在此时特殊情形下,他的耐心远低於平日。 “走就走!” 朱雀气冲冲地转身就走,几步之后,摸了摸身上的盔甲,感受著凤凰战甲上温暖的力量,又停下来,转身瞅了瞅江晨的背影,沉著嗓子道,“开个价吧,多少钱把这副盔甲卖给我?” 江晨摇头:“无价之宝,不卖。” “那我给你效力十年?青春年华全都送给你了!” “不行。 朱雀咬了咬牙:“二十年!那时候本姑娘都人老珠黄了,大半辈子都搭在你身上了,总得赏点东西养老吧?” “赏別的可以,这件宝甲不行!” “喂!姓江的,你別太过分!” 朱雀怒不可遏,大步走上前,伸手去拍江晨的肩膀,“老娘都不跟你算《说无法》的帐了,你连一点情面都不讲?” 江晨急忙喝止她:“別过来!老子正在如厕一“你尿多久了还没尿完?堂堂武圣难道还尿不尽———” 朱雀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她终於看到了面前的林曦。 就算林曦的隱遁法术再精妙,可毕竟只是心灵暗示,不是真正的隱身,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也不可能瞒得过一位九阶强者。 朱雀的嘴巴张得老大,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当然认出了林曦的身份。 当初在白露城,林曦初次驾临之时,朱雀看到林曦的第一眼,就被其美貌震慑,惊得落荒而逃。 这是朱雀第二次看见林曦。 做梦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这个如仙如梦,美得不像人的青冥魔女,竟然会——”· 评书不是说青冥魔女將惜公子玩弄於股掌之间吗?原来就是这么玩弄的? 朱雀生出一种梦幻破灭之感。 四目相对。 呆愣两息后,朱雀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像兔子一样溜走了。 为什么我每次见到她都要落荒而逃? 心中抱著这个疑问,朱雀慌不择路地跑出园,差点撞到了迎面走来的卫姬。 “雀姐姐,怎么了?” 卫姬看见朱雀一脸惊慌之色,隱约猜到了什么。不过心里面又有些疑惑看她嚇成这样,难道还不是“自家姐妹”? “他、他和林小姐两个———--你也要去找他们?他们现在不太方便。”朱雀按著胸口,渐渐平復心情。 “噢,我就在园边上等著。” 朱雀看著卫姬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忍不住再度打量起她。 “卫姑娘,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难道你也—..” 卫姬点点头:“林小姐是公子的正室夫人,他们俩在园里做什么,很容易猜到啊。” “好像也对哦——” 朱雀歪著头挠了挠鬢角,感觉有些羞愧。明明是很容易推断出来的事情,自已怎么能妄自以小人之心揣摩別人呢?差点误会了一个女孩子的清誉,真是太不应该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阿雅也经常跟江晨一起逛园吗?” 卫姬笑了笑:“当然,公子有空的时候,也会陪著雅姐姐的。” 朱雀的表情十分怪异。 她想起刚才在园中看到的那一幕,如果把那位林小姐的脸替换成阿雅的话”.还是觉得很过分啊! 朱雀本来乘兴而来,却只能意兴阑珊地独自离开。 她满脑子都是那幅画面,一遍又一遍的闪过,怎么摇头也驱赶不开。 就连拿到凤凰战甲的喜悦,也冲淡了不少。 夜半,江晨找到叶红烟,询问护城法阵的修情况。 当日攻占浩气城之时,攻防双方交战十分激烈,“南方离火都天玄明大阵』 也被毁得七七八八,想要將其修復,必须藉助山上宗门的力量。 几天前,江晨让叶红烟和梅迎夏带著苍云宗、山海楼、冰莲宗、明霞派的女弟子们修法阵,耗费的灵石资源就从府库中拨划,如果灵石不够的,让她们以市价从各家宗门购买,浩气城有的是银子,绝不会让她们吃亏。 这么多天以来,这些山上仙子们兢兢业业地修復著法阵,也从宗门运来了不少灵石,但从来没有人提过“拨银子”这个词,尉迟雅也不在,江晨都快忘了还有这笔欠债。 叶红烟本来心中志志,师父在半夜突然找到自己问话,这个时间点无疑让人浮想联,何况师父他老人家的风流名声,就算在山上宗门也是如雷贯耳。 江晨开口的第一句话,更是把叶红烟惊得不轻。 “红烟,我欠了你们多少钱?” 叶红烟心中瞬间浮现诸多念头。 师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打算把我买下来,在询问我的身价?可我又不是青楼的妓女,哪有什么身价可言?而且我是冰莲宗未来的掌门,也不可能卖出去.— 叶红烟小心翼翼地观察江晨的脸色:“师父,您说的是什么钱?” “灵石的钱。”江晨慈祥地看著她,“修復都天玄明大阵不是需要很多灵石吗?现在应该都是赊帐吧,我欠你们每一家的,都算清楚了吗?” “噢噢,灵石-————”叶红烟恍然大悟,“冰莲宗出了八十块上品水灵石,五百块中品水灵石,三千两百块下品水灵石。山海楼出了一百块上品土灵石—” 她將各门各派所出的灵石一一列出,心里还有些疑惑,师父以前从来不过问这些俗务,都是尉迟將军和卫姐姐在打理,今天怎么想起来亲自问了。 江晨听她列完清单,才问:“不是离火大阵吗,要水灵石和土灵石做什么?” 叶红烟一愣:“师父当日说,不仅要將那“南方离火都天玄明大阵”修完整,更要查漏补缺,精益求精,避免任何一处破绽。红烟就自作主张,不仅修了南方离火,也补上了东方震木、北方坎水、西方兑金、中央戊土,补齐五方五行,再无缺漏。” 江晨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了:“你將“南方离火都天玄明大阵”变成了“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这样不是相当於新摆了一座大阵吗?没有经过实践检测, 不会有问题吧?” 叶红烟认真地道:“经过我们各家一起演算,画出了最佳阵图,又让各家阵法师小规模地实地布阵推演过几遍,防御力应该比之前的离火大阵提升了五至八倍,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最强护山大阵。” 江晨摸了摸下巴,又问:“那些灵石按市价折算成银钱的话,大概多少两? 业叶红烟心思机敏,迅速计算出来:“十二万五千七百两。” “这么多!”江晨吃了一惊。 这守城的法阵,还真是吃钱的大户,隨隨便便一划拉,就是十几万两银子的出帐。 要知道江晨当初起兵之时,千辛万苦才筹集到了一百万两的军费。这一座城市的护城大阵,就得掉一成多。若不是一路还有进帐的话,再多来几个,都没钱养兵了。 当时攻城的时候,只图把这座城打下来,对法阵破坏得太严重了。早知道这么钱,当初那一戟就不该捅那么狠的, 叶红烟连忙解释:“山上宗门的灵石,都只能由各家灵脉矿藏开採,產量不高,不仅修士修炼需要这些灵石,山下的各类道法工具也用得上,供不应求,所以价格比较高. 供求关係摆在这里,价格肯定贵,江晨也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自己要出这么一大笔钱的肉疼感又是另一回事了。 见师父面色有些为难,叶红烟又补充道:“不过掌门吩咐过,既然是为了浩气城和裴罗山脉的长治久安,冰莲宗也愿意出一份力,其他各家也有这样的表態,所以这些灵石都是各家宗门主动献出来的,不需要师父出钱。” 江晨沉思片刻,开口问道:“法阵修完了吗?” “基本已完工,还剩一点收尾的工作,师父明日就能检阅。” 叶红烟回答的时候,心情颇有些奇妙。 让各门各派的天之骄子来做修復法阵这种粗活,也多亏师父想得出来。这把山上的宗门长老都心疼坏了,纷纷派出了门內的得力工匠前来相助,灵石灵木不要钱一般撒下来,这才能在短短几日之內就把法阵修復完成了。当然的钱也比正常情况下翻了一番。 “传讯法阵呢?” “也建好了。製造了五十块传讯神符,浩气城方圆三千里之內,都能以神符相互传讯。” 叶红烟拿出一块小巧玲瓏的令牌似的金色神符,双手捧到江晨面前,“这是总符,请师父过目。” “好。”江晨接过神符,隨意看了看,放入怀中收好,吩咐道,“你把各家的帐算清楚,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列一个清单,让卫姬拨给他们。 叶红烟面露异之色:“师父,这钱没必要给吧?” 江晨摇摇头:“咱们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以后还会打下更多城池,如果这次省了钱,以后办事就不容易了。” 叶红烟劝道:“裴罗山脉的城池都已经在师父手里,以后打下的城池,周边也有其他山上宗门,到时候让他们出工出力-——— 江晨笑了笑:“红烟,你可是冰莲宗未来的掌门,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啊?” 叶红烟微微红了脸,轻声道:“红烟此刻在师父身边,当然要事事以师父为主。” 江晨笑道:“你和冰莲宗的这份心意我收到了,不过该拨的钱还是要拨,其他宗门要拨,你们冰莲宗也要拨,这样才是长久之计,才不会有人议论是非,听到了吗?” 叶红烟乖巧地点头:“红烟明白。” 次日一大早,江晨率领一支人马从浩气城出发,运送搞军物资前往摩云城。 卫姬留守浩气城,林曦、瀟瀟、朱雀隨军同行。 第983章 犒赏三军,探马噩耗 江晨原本想让林曦留在浩气城休养,但林曦说还没有见识过尉迟妹妹统领方军的风采,坚持要跟著同来,江晨也只好隨她。 朱雀在林曦面前始终很拘束,偷看林曦的表情也很古怪,一点也不像平日里那个吵吵闹闹的小麻雀。 林曦倒是泰然自若,但朱雀自己却愈来愈觉得尷尬,最后决定先行一步,独自去摩云城找尉迟雅了。 路上两日时间,沿途经过希寧城、青云城、古松城等五城,城门大开,车队长驱直入,军士和百姓都列队欢迎。 江晨本想坐在马车內不露面,但林曦觉得应该对这些热情的军民有所回应, 於是拉著江晨一起向道旁的迎送队伍打招呼。江晨陪笑了一整路,脸都笑僵了。 “我应该把这辈子的笑容都用在这两天了吧。” 江晨揉著脸颊,尝试著做出其他表情,始终感觉仍在假笑。 林曦轻轻靠在他身上:“百姓和將士们都很爱戴你啊。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光。” “那是因为有你这个天下第一大美人在吧!”江晨翻了个白眼,“那么多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我们就是那个热闹。” “你觉得是沾了我的光?”林曦微微一笑,挽住了江晨的手臂,“可我感觉相反,你才是这座城的主人,是我沾了你的光才对。 “咱们夫妻本是一体,你也是女主人,就別说谁沾谁的光了。”江晨露出假笑。 “嗯·—.— 林曦娇哼一声,忽然面颊有些泛红,向江晨靠得更紧了些。 江晨已熟知她的一些小动作,惊讶地道:“阿曦,你难道想?” “嗯。”林曦红著脸点头。 江晨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她怎么突然就动情了呢? 林曦朝后方望了一眼,瀟瀟挤了挤眼睛,识趣地跳下马车。 江晨更加意外了,瀟瀟一向是个合格的忠僕,常常规劝小姐要节制,这次居然也不劝劝小姐? “阿曦,真的要在这里?可是这条路不太平整,挺顛簸的———” “没关係,我想试试这种顛簸。” 车厢外传来人们夹道相送的欢呼声,马车沿著官道隆隆地驶出白牛城,在顛簸声中渐渐远去。 不少人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们大老远赶来,就为了一睹天下第一美人的风采,特意选了人少的最后一段路。可美人怎么缩回车厢里去了呢? 有几个年轻人不甘心,跟著车队旁边跑了一段路,大声呼喊著盟主大人和夫人的名字,一直送出四五里外。 可盟主和夫人始终不再露面。 年轻人实在跑不动了,只好目送车队顛簸著离开。 遗憾之余,他们也不禁感慨盟主大人的马车果然有气势,先不论装潢之华贵,就只看马车顛簸的幅度,都比其他车辆更大些。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日落时分,车队来到了摩云城前。 远远就见城下军容肃整,官兵们都披甲执锐,开弓搭箭,戒备森严。 先行卫队到了军前,竟不得入。 先驱骑士高呼:“盟主大人驾到!” 镇守军门的都尉回答:“军中只知尉迟大將军令,不知盟主詔旨。” 先驱骑士不得已回队稟报。 林曦停下不动,扶著江晨的肩膀大皱眉头:“这尉迟將军未免跋扈过头了, 连夫君的车驾都敢拦?这是夫君的军队,不是她一个人的私兵!她哪来的胆子?” 江晨笑著安抚她:“摩云城是前线城市,得时刻防备敌袭,军容跟別处不同,治军更严明些。” “可若是別人也就罢了,现在夫君亲自来搞军,她怎么也不出来迎接?还说什么『军中只知尉迟將军,不知江盟主』,再这样下去,西山军恐怕就要变成她的私兵了!如此拥兵自重,万一她真有异心———·” “阿曦,你多虑了。”江晨拍了拍她光滑的脊背,“尉迟雅是我的妾室,天下共知,也是她一辈子也洗不掉的身份。如果她敢背叛我,必遭天下人唾弃。她没这个胆子的。” 虽然吃了个闭门羹,但江晨反而感觉还好。 如果摩云城也像前面几城一样夹道相迎,江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反而是这样安静地进城,更符合他的心意。 “脸皮这种东西,只对要脸的人有用。”林曦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想要殊死一搏,天下人的唾骂又算什么?” 她忽然又笑了笑:“別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青冥魔女,你也是当过惜公子的人,我们都很清楚名声这种东西,是可以隨意玩弄的。” 江晨不予置评,从她身上起来,披上衣服,拿出虎斑符节递给车厢外的骑士:“把这块符节拿给尉迟將军看。” 过了片刻,军阵大门敞开,放车队进来。 到了城门口,只见一袭戎装的尉迟雅已经等候在此,身边是穿著凤凰战甲的朱雀。 江晨先下车,然后扶林曦款款下车。 此时残阳渐逝,林曦半张脸染著红霞,背后是金色余暉,如诗如画。 士兵们的表情纷纷有所变化,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朱雀却低下头,不敢多看。 尉迟雅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道:“甲冑在身,不便行大礼参拜,还望夫君和林姐姐海涵。” 林曦瞥了尉迟雅一眼,淡淡地道:“尉迟大將军,治军好生严明。” 江晨拉著林曦上前,伸出一只手握住尉迟雅的拳头,笑道:“大將军不愧是大將军,大败铁塔重骑,连克五城,立下不世之功!雅儿之才,兵仙韩信亦不及也!为夫特来敬劳!” 三人相携进城。 江晨问起尉迟雅大败三万铁塔重骑的经过,惊嘆不已。 林曦也问了一些细节,尉迟雅一一解答。 城中实行军管,夜晚禁止百姓出门,街上没有行人,只有一个个站岗的士兵和偶尔经过的巡逻队,与前面五城夹道相迎的场面比起来,可谓是十分冷清。 江晨对此讚不绝口,说尉迟雅治军严明,持正不阿,有古之名將风采。 他脸上的笑容,似乎都没有前两日那么僵硬了。 林曦的脸色除了刚见面那会儿有点难看之外,后面也渐渐有所缓和,仔细观察城中军防布置,似乎对这方面起了兴趣,不时向尉迟雅询问一些治军之道。 吃罢饭,尉迟雅將两人安顿在一处宅院,她自己则回军营大帐休息。 半夜,江晨悄悄摸入军营大帐。 尉迟雅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一番折腾,可谓是久旱逢甘霖,一直闹到天明。 次日,搞赏三军,上下欢悦。 尉迟雅將后土战甲赏赐给从青冥殿接回了手臂的“铁山”贺威,苍狼战甲赏给“银枪”徐温,暗夜战甲赏给“无面”杨飞。 另外七十二件龙鳞甲,赏给了“月光神剑”罗琼和其他战功显赫的英勇之士由此组建出一支先锋营,一共七十五人,由铁山贺威统率,直属於尉迟雅, 作为衝锋陷阵的先头部队。 这將成为尉迟雅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尉迟雅也大为振奋,欣然表示,就算卫家再来十万铁骑,也不足为惧。 当夜,正在大帐接受江晨搞赏的尉迟雅忽然收到一条急报一一前几日派出去探查敌情的百人队伍全军覆没,仅剩一人回来报信。 尉迟雅匆匆忙忙披衣,接见那个倖存的探马。 那探马脸色惨白,丟盔弃甲,只穿一身单衣,跪在尉迟雅面前,浑身打著哆嗦,脸上写满了恐惧。 “都死了!一个都回不来了!那里不是人世,是鬼门关!” 尉迟雅大皱眉头,只觉面上无光。 此时朱雀和林曦都听到消息赶了过来,这么多人看著,手下的士兵却表现得如此窝囊,一副被嚇破了胆的模样,连话也说不利索了,这让一向以“治军有方”为傲的尉迟雅顏面何存。 沙场攻伐,当一往无前,將不畏死,卒不惜命。现在这种表现,岂不是说昨天的那番排场气势都成了笑话? 尉迟雅玉容凛然,叱喝道:“你別怕!在我大军面前,什么鬼门关都给他踏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探马稍稍定神,回忆道:“他们进去之后,留我一个人在外面,忽然就颳起了一阵风——·— 他说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尉迟雅几番询问,总算拼凑出大体经过。 前日攻占摩云城之后,大军休整,尉迟雅也没閒著,派出三路探马,去探查前方几座城池的敌情。 三路探马只回来了两路,其中一路前往黑荆城的探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尉迟雅猜测黑荆城恐怕有大军埋伏,於是又派出了几支探马前去探查,皆如石沉大海,一去不回。 昨日,尉迟雅直接派出了一支百余人的轻骑队伍,並嘱咐他们切勿冒进,发现敌人就直接返回报信。 但最终能够回来的,就只剩眼前一人。 据探马说,他们一路並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来到黑荆城下,发现城门大开,守城的士兵不见踪影,於是留下一半人手,另一半进城探查。 大约等了两个时辰,进城的骑兵无一返回。 为首的都伯不信邪,决定亲自率兵入城,但留下了探马五人,令他们再等一个时辰,若等不到自己的消息,就回摩云城报信。 才过了半个时辰,黑荆城门口的探马就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恐怖。 那种恐怖说不清道不明,找不到来源,却好像在半夜时分从背后吹来一股冷风,让人心头髮毛,惊得直打哆嗦。 探马当即大叫一声“快逃”,然后转身就跑。 强烈的恐惧感追逐著他,獴紧了他的心臟,令他头也不敢回,一路狂奔直到摩云城。 另外四名探马却没能跟著一起回来。 只剩下他一人,来向大將军报信。 尉迟雅越听,脸色就越发难看。 军中不言鬼神之说。 这探马的稟报中充斥著神神鬼鬼的奇闻,不像军情,更像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怪谈。 敌袭就敌袭,中了埋伏就中了埋伏,胜败乃兵家常事,偏要搞出这些神鬼之说来动摇军心,散播恐惧,到底是何居心? 尉迟雅耐看性子听完,便想要张口怒叱, 林曦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等一下,这个人有点奇怪。” 尉迟雅身子一僵。 这是她与大夫人的第一次身体接触不仅仅是不自在,更有一种被侵略的愤怒。 两人虽然在江晨面前谈笑自若,但始终保持著一定距离,中间一直隔著一个江晨,心照不宣地划下了界限。 大夫人却打破了这条界限,把手伸进了尉迟雅的地盘。 这难道不是一种宣战? 尉迟雅冷冷地警了林曦一眼。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在隱忍,从一开始的伏低做小,到现在独自掌兵,立下赫赫战功,可不是为了永远跪倒在別人的绣鞋底下。 这里是西山军! 是我尉迟雅的地盘! 你还想用大夫人的身份来压我,未免打错了算盘! 林曦却没有看她,而是仔细打量跪倒在地的那个探马,轻轻嘆了一口气。 “跑这么远回来报信,辛苦你了,大將军已知晓,你可以安心上路去了。” 那探马不明所以,直愣愣看著她。 尉迟雅也收敛怒容,惊异地打量起探马, 江晨若有所思:“阿曦,你的意思是,他已经死了?” 在他目光注视下,那探马猛然一惊,似是想起了什么,身躯颤抖起来。 林曦面露怜悯之色,柔声道:“你应该想起来了吧?你们五名探马,真的剩下你一人逃回来吗?” 探马浑身哆嗦,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最后看了尉迟雅一眼,忽然豪大哭:“大將军- 一隨著这一声呼喊,他身上冒出青烟,在所有將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整个人从脚往上开始消融,待青烟消散后,地上只剩下一滩血水,血腥扑鼻。 尉迟雅看得寒毛直竖,久久无法言语。 林曦轻轻拍了拍她的后颈,柔声安慰:“他是个忠勇之士,只剩下一丝残魂,也凭著一腔执念跑回来报信,寧愿冒著军营煞气,也要见你最后一面,死得其所。” 尉迟雅良久才开口道:“谢谢夫人。” 江晨看出她心情沉重,捏了捏她的手掌,劝道:“阿雅,好好睡一觉吧,黑荆城的事不急於一时,明天再理会。” “嗯。”尉迟雅轻轻点头。 第984章 姐妹猜忌,黑荆疑云 林曦收回手掌,起身道:“那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她朝江晨看了一眼,江晨也起身,安慰道:“阿雅,你安心休息,明天我亲自去黑荆城,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 两人走后,朱雀留了下来,默默地坐在尉迟雅身旁。 尉迟雅静坐良久,开口道:“那个探马,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朱雀挠了挠鬢角:“我不知道啊,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可能独孤鸿———”” 瞧见尉迟雅警来的眼神,朱雀吐了吐舌头,“我错了,不该提那个晦气的名字。但我真的不知道。” 尉迟雅缓缓道:“我的確听过类似的传说,如果死人坚决不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也能像正常人一般在阳间生活,直等到某一天有人拿出“你已经死了』的证据,就会哗的一下化为一滩血水——” 朱雀跟著一下一下地点头:“对对,我也听说过这个故事一一有个会子手砍头之前对死刑犯说:『等我砍断你身上的绳子,你就一直往前跑別回头。』那个死刑犯就一直跑一直跑,逃到异乡生活。多年之后再遇到子手,会子手却说:『我当时只是为了给你壮胆,其实已经砍掉了你的脑袋。』那个死刑犯听了就惨叫一声,脑袋当场掉了下来,化为一堆粉。” 尉迟雅闭上眼睛,轻嘆道:“但故事毕竟只是故事,已经死去的人,真的能只靠一丝执念生活吗?” 朱雀轻轻拍打她的脊背:“有可能啊!別说死人了,很多活人不也是靠著执念才活下去的吗,如果没有执念,就成行尸走肉了。” “可我却不知道,那个探子究竟是真的死了,还是被她“道破真相”之后, 才不得不去死。” 朱雀微微眉:“按照故事里的说法,应该是被她点破之后-等等,阿雅,你难道怀疑那个探子其实並没有死,而是被那位青冥魔女害死的?” 尉迟雅垂下眸子,低声说:“小雀儿,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朱雀倒吸一口凉气:“可她图什么呢?那个探子与她无冤无仇,难道只为了嚇唬你,就白白害了一条人命?” “对於她来说,只要能打击我的威信,一条人命算得了什么。我毫不怀疑, 她能做出这种事来。” “可是———-那么多双眼晴就在旁边看著,还有江晨也在旁边,她有这么大的胆量吗?就不怕弄巧成拙?” “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你虽然修为高深,但未必知晓那么多邪门手段。如果你看不出来,那么夫君也未必能看出来——.” “呢,阿雅,恕我直言,我觉得你的疑心病有点太重了———” “在她面前,我的疑心病不得不重。”尉迟雅伸手摸了摸后颈,幽幽地道,“你可能不知道,当她在摸我脖子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待宰的年猪,屠夫在寻找下刀的位置———” “啊?有吗?”朱雀也伸手摸过去,“我在旁边看的时候,感觉她手法好像还挺温柔的啊?像我这样没轻没重的才是屠夫摸年猪吧?” “我寧愿你这样的。” “放心吧阿雅,管她打什么主意,我现在寸步不离你身边,吃喝拉撒都陪著你,看看她敢怎么动你!” “这或许正好称了她的心意—” “什么意思?”朱雀一愣,隨即露出瞭然的笑容,“噢噢,明白了!江晨过来的时候,我就出去望风,不打扰你俩办正事!” 两个人隨口閒聊著,渐渐困意来袭,不知不觉睡著了。 听著朱雀均匀的呼吸声,尉迟雅的眉头却难以舒展。 她亲自颁布的军令,禁止谈论鬼神之说。但刚才诡异的一幕却真真切切地在人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她对这些神鬼一类的东西向来都不擅长,朱雀也是一样。 如果那个探马是中了埋伏,或者被敌军高手袭杀,都好歹能有个应对之策。 可若是被虚无縹緲的鬼神所害,又该如何反击? 天渐明。 尉迟雅叫醒朱雀,梳洗之后,前往江晨的住所。 朱雀小声抱怨:“阿雅,不用这么著急吧,这种事情本来也不是你擅长的, 你堂堂三军统帅,坐镇惟调兵遣將就行,何必还亲自出马?” “不擅长,就要学著擅长,不然永远只能屈居人下。” “唉,你这个性子—” 通报之后,又等了很久,才见到江晨和林曦二人相携出门。 林曦看到尉迟雅,似乎有些意外:“妹妹是三军统帅,也要亲自去吗?” 尉迟雅上前见礼之后,轻声道:“贱妾自知才薄智浅,只求跟在老爷夫人身后长长见识,还乞成全。” 林曦笑著牵起她的手掌:“妹妹何必这么见外,我和你一样,也不指望能帮上什么忙,就想跟著夫君一起看看热闹。” “多谢夫人——” “太见外了。叫姐姐!” “多谢姐姐。” 尉迟雅被林曦牵著手掌,颇不自在。 不过大夫人的手掌真的很软很滑·· 一旁的朱雀庆幸林曦仅有两只手,一只牵著尉迟雅,另一只手要牵江晨,不然若还有第三只手要来牵自己的话,那真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她现在已经无法直视林曦那张绝美面容了,更不敢想像被她牵手的滋味。 四人各选了一匹马,出了摩云城,逕往黑荆城。 一路畅行无阻。 没有陷阱,没有敌军埋伏,一马平川的官道,连上下坡都很少,策马行了小半日,便来到黑荆城下。 果然如那探马所说,城头不见守军,城门大开,仿佛正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四人按徐行,在城门口见到五名探马的尸体。 昨夜来报信的探马赫然也在其中。 尉迟雅与朱雀对视一眼,面色十分复杂。 四人翻身下马,查看探马们的尸体。 林曦在昨夜那探马面前蹲下,看著他瞪大的双眼,轻嘆道:“忠勇之士,大將军亲自来看你,你可以目了。” 隨著她的言语,那探马闭上了眼睛,表情也由惊恐狞变为安详。 尉迟雅道了一声谢,转头去看望其他四人。 四名探马如出一辙,都是满面惊恐,眼珠凸出,嘴巴张大,像是看到了无比恐怖的事物。除此之外,並无外伤。 “胆裂而死?” 朱雀伸出手掌,以真元探视尸体內部,良久,摇了摇头,“也没有內伤。” “那是怎么死的?”尉迟雅的秀眉紧紧起来。 “肯定不是被普通高手杀死的。”朱雀擦了擦手掌,伸手去为尉迟雅抚平眉头,“阿雅,別皱眉了,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世俗的认知,不是你能解决的。安心当个观眾吧!” 四人將马匹留在城门外,步行入城。 街道上安安静静,宛如一座空城。 走了一段路,没有看到一个行人,也没看到一具尸体。 城中死寂一片,空荡荡的,不见任何活物,人畜皆不见其影,连虫鸣和鸟叫都没有,好像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但街道两旁的店铺楼阁却都完完整整,摆卖皆有,甚至连小摊上的水果都还是鲜艷的顏色,看上去就像是摊主刚刚还在,只是临时离开一会儿。 满大街都是这样的景象,就显得尤为诡异。 “没有打斗的痕跡,这些人难道都是凭空消失了?』 朱雀在一个炊饼摊子前瞅了瞅,拿起一块炊饼裹进纸里,丟下几枚铜钱。 她张嘴去咬炊饼,却被尉迟雅捂住了嘴。 “別乱吃东西!这个城市诡异得很!” 朱雀放下炊饼笑道:“我只想检查一下这些饼子了没有。” “了吗?” “有点,你闻闻。” 尉迟雅接过炊饼,放到鼻下嗅了嗅,忽然听到摊子上的小贩吆喝起来:“新鲜出炉的白面炊饼!五文钱一个!客官要几个?” 尉迟雅下意识地道:“你这价有点贵了。『 小贩笑著说:“客官有所不知,咱家的饼子用料足,比別家甜,您尝一口就知道了!” 尉迟雅反驳道:“別家只要三文钱,你却要五文钱,再好吃也不能贵这么多.” 她忽然被人大力拽了一把,又有一只手扶住她肩膀。 转头看去,只见朱雀惊疑地盯著她,眼珠子瞪得老大:“阿雅,你在跟谁说话?” 尉迟雅回过神来,定晴瞧去,只见摊位上空荡荡的,哪有小贩的身影? 她心中惊惧,揉了揉眼晴,喃喃道:“我刚才看到那个小贩了—-——-难道是见鬼了吗?” 另一侧的林曦缓缓开口:“没有鬼。如果是鬼魅的话,一定瞒不过我的眼睛。” 朱雀也道:“只要不是独孤鸿的“九幽幻身”,寻常鬼怪我都能看见。” 尉迟雅问道:“你们都没看见吗?刚才他就在那里,还拿起了一张纸去裹炊饼!” 见林曦和朱雀都摇头,尉迟雅上前一步,看向摊位,“难道是幻术?” 林曦淡淡地道:“在我身边五步之內,没有什么幻术可以突破蜃珠的保护, 除非是大觉佛陀境界的强者亲自出手。” 尉迟雅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肯定,只觉得心中隱隱泛起一种恐惧。 这是人类面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她平生所学的一切常识都派不上用场,世俗的一切尊贵头衔在这里都毫无意义,她不是大將军,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子,是妖魔的血食,是神秘诡物的大餐。 她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平生最信任的两个人都在身边,朱雀和江晨,他们皆是绝世强者,拥有摇山撼海之力,却也不能给她带来更多安全感。 大夫人说五步之內,外邪难侵,可———--如果是內邪呢?如果—————-是她本人呢? 朱雀见尉迟雅面色难看,担忧地道:“阿雅,你如果不舒服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尉迟雅眼神一凝,摇头道:“我没事,继续走吧。” “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我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如果不搞清楚,今天晚上睡不著觉!” 林曦见江晨若有所思的模样,捏了捏他的手掌:“夫君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江晨道:“有一点感觉,但不太確定。再往前看看吧!” 四人继续前行。 没多久,尉迟雅看见一名骑士从小巷中窜出,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衝来。 尉迟雅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骑士正是昨天派出去的百人队伍的都伯,他脸色惨白,挥舞著双手,惊恐地大叫:“快逃!大將军!这座城已经死了!快逃!” 尉迟雅悄悄用手指勾了勾江晨的手掌,然后才开口向那骑士问道:“只有你一个人逃出来?” 骑士脸色露出惨澹又诡异的笑容:“都死了!我也没逃出来!大將军,你快回头!” “多谢你的提醒,可我不能回头。』 尉迟雅说著,眼角朝江晨瞄去。 朱雀和林曦都看著她,只有江晨看著前方空荡荡的街道,面上露出深思之色。 他也看见了吗? “阿雅!阿雅!醒醒!”朱雀使劲摇晃著尉迟雅的脖子,还想伸出手指掐她的人中。 尉迟雅无奈地道:“我好像,的確拖累了大家。” 林曦道:“妹妹如果只是想看看热闹,这也好办,我用阳神附在妹妹身上, 跟妹妹共享感官,只不过这样一来,妹妹就只能听和看,不能说话了。” 尉迟雅心中一紧,暗道:果然来了! 她修为未至上三境,根本不可能抵御一尊阳神的魂力,如果大夫人想在自己身上做点手脚的话,实在太容易了! 旁边江晨笑道:“还是我来吧。阿曦你肉身屏弱,还是优先保护好自己。” 林曦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江晨走到尉迟雅身后,贴近她后背,双臂伸展,与她十指相扣。 乍一看去,就好像要表演什么双人舞蹈一样。 尉迟雅只觉脸上一热,並非因为害羞,而是察觉到了林曦的视线。 她垂下眼眸,不敢与之对视。 另一边的朱雀饶有兴趣地观察贴在一起的两人,嘀咕道:“不就是阳神附身吗?上一次—————咳咳,以前没见你玩这么哨的动作啊?” 江晨解释道:“这地方有古怪,当然要更谨慎些。” “是吗?” 朱雀感觉江晨没有说实话。 这种姿势,真的十分容易引起误会。让陌生人看到了,肯定会脸红心跳。 不过如果是为了占尉迟雅的便宜,那倒也犯不著。阿雅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什么事都做过了,还能怎么占便宜? 江晨的確没有说实话。 如果只是阳神附身,完全不必要这么麻烦,让阳神走出去,融入尉迟雅的身躯即可。上回附身朱雀,就十分简单。 但江晨现在不確定自己的阳神有没有恢復本来面貌上一次从玄黄天下回来,阳神变成了阿秀的形状,如果让林曦瞧见了—---那就有乐子看了! 所以江晨寧愿搞出一套哨的动作,確保自己与尉迟雅联繫得毫无瑕疵,中间不露任何空隙,才让阳神飘出,转移至尉迟雅身上。 第985章 觉醒八感,覲见死亡 尉迟雅长长舒出一口气:“好了。” 朱雀本来要去牵她的手,半途忽然意识到不对,赶紧缩回手掌:“好险!差点让你小子占了便宜!” 林曦走上来,依旧像之前那样,一手牵起江晨,一手牵著尉迟雅。 她微微翘起嘴角:“两边都牵著夫君,这感觉还真是有些奇妙。” 江晨通过尉迟雅的视角,朝前方望去。 在最初的不適之后,尉迟雅很快学会了以心声交谈:“夫君看到了吗?” 江晨摇头道:“没看到,不过,有一种感觉,那边的確有东西在死去。” 林曦眨了眨眼睛:“感觉?可是,我看不到·———-难道是『”?” 古人云:人死为鬼,鬼死为,死为希,希死为夷。 林曦天生灵眼,能见鬼神,但对於、希、夷三者,也颇觉神秘。 她凑近几分问道:“夫君能感觉到希夷?” 尉迟雅募然发现,虽然是对著同样的面孔,但此时林曦面对自己的语气和神態,与之前截然不同! 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亲身体会,才能真切感受到那种区別! 她是如此娇憨、灵动、明媚,如同未出阁的少女一般天真无邪,又带著一丝討好与诱惑,眼眸中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只装著自己。 我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她都在仔细观察。 我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全神贯注地聆听。 她会为我的一个眼神而欣喜。 她会竭尽全力,按照我的心意行事。 我就是她的天,她的道,她的法,是她的整个世界! 谁能想到高高在上、万人敬畏的青冥魔女,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娇憨可人的模样? 难怪——她会是大夫人——— 尉迟雅的心情之复杂,无法以言语诉说, 她没有太多时间感怀,江晨接下来的言语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希夷-————-我不確定。虽然看上去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听不到也看不到,却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死去的过程-—”---不,更像是一种残影,一种余响,一种回放!” 江晨缓缓道,“这是一种灵性直觉,超出了正常感官之外,不能用眼晴或者耳朵去察觉,只能靠心去感受,应该算是第八感。” “第八感?”林曦一脸迷惑的娇憨表情,让尉迟雅忍不住分心。 “只有无限逼近死亡,才有可能觉醒第八感。然而真正抵达死亡之后,所有感官消失,当然也不存在第八感。所以,第八感通常只能维持短暂的瞬间。”江晨看向尉迟雅,“雅儿之所以能看到那些死亡的余响,是因为她自己也十分接近了死亡,如果不是朱雀將她叫醒,可能她现在已经死了。” “好险!”朱雀一脸后怕,想要贴近尉迟雅,又有些犹豫。 江晨道:“我现在用阿雅的身体看不到那些死亡迴响了,是因为我的阳神在驾驭这具身躯,远离了死亡,暂时应该没问题。” 林曦面带担忧之色:“可是夫君你自己,不也能用灵性直觉感知到那些迴响吗?” 江晨微微一笑:“我可不是接近死亡,而是掌控了死亡!看到一些迴响算什么,就算到了冥界,它们也要奉我为主!” 林曦的脸色转为明媚:“你这么一说,我也放心了。” 四人走过大半个城市,除了处处残留的死亡迴响,没有看到一个活人,除了城门外的那五个探马之外,也没有一具尸体。 朱雀托著下巴思索:“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就算再厉害,也要留下痕跡吧?全城十几万人,那么多尸体,搬也搬不完吧?『 江晨沉吟:“全灭整座城市,虽然有很多方法,但收拾得如此乾净利索的, 我怀疑,跟“死亡”有关。” 朱雀翻了个白眼:“我也知道,是死亡杀了他们。人被杀就会死嘛!” 尉迟雅也觉得那句话很像废话,但没吱声,而是去看林曦的表情。 林曦却露出深思之色。 她走的是炼神的路子,深知生老病死乃至因果宿命都由天道掌控,江晨所说的“死亡”,並非“结果”,而是“原因”。 人遇到“死亡”就会死,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死亡”大道的种种奥秘,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杀戮。对於掌控“死亡”的大能来说,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在別的地方,人被杀而死,死是结果。 在这里,人因“死”而死,死是原因。至於结果如何,凡人难以窥探。 “製造出如此大规模的惨案,恐怕得是大觉等级的绝世强者出手才行。可卫家除了水火二仙之外,就没有其他强者了吧?再算上卫不凡,他走的也不是炼神的路子。难道还有哪位卫家老祖突然出山了?” 林曦越分析越觉得迷惑,“自从地藏死后,死亡权柄大半都落在了希寧手里吧?剩下的那部分,应该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大觉强者——” 江晨闭上眼睛体会了片刻,沉声道:“不是云梦天下的“死亡”,而是来自其他世界的“死亡”!充满了奇诡、阴狠、血腥、残忍、暴虐、混乱、欢愉-—””- 这不是纯粹的死亡,还掺杂了很多其他东西,乱得很!我怀疑,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混进这座城市里面了!现在已经盯上了我们,务必要小心!” 朱雀不惊反喜,摩拳擦掌:“它在哪里?” “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就在前面。” “好哇!老娘总算可以大干一场了!” 朱雀憋了一路,早就鬱闷坏了。相比於一点一点地拼凑线索,她更喜欢直截了当拳拳到肉的廝杀。 她加快脚步就要一马当先。 江晨劝道:“小心,那东西很邪门,你未必打的贏。” “打不贏也要打!你看好自己的女人!” 朱雀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江晨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 尉迟雅有些担忧:“她一个人去,不要紧吗?” 江晨道:“放心,她可能打不贏,但肯定跑得过。” 穿上了凤凰战甲的朱雀,战力已至九阶巔峰,就算遇到绝世强者也能过上几百招,而且还能化身火焰逃跑,整个卫家能稳贏她的只有卫擎苍、卫倾萍、卫不凡三人。所以江晨一点也不担心她的安危。 转过路口,忽见朱雀站在路柵前面,旁边还有一人。 “有人!”尉迟雅叫起来。 这是他们进入黑荆城以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无怪尉迟雅如此惊奇。 林曦却露出慎重之色:“全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就是凶手吗?” 几人加快脚步上前。 只见那人腰粗如桶,又肥又矮,卡在了路柵之间,却好像痴呆一样,两脚仍徒劳地在原地行走。 朱雀对著那人又拍又喊,那人却全然没有回应。 “这傢伙是个傻子!”朱雀骂骂咧咧,“算他运气好,不然本姑娘一拳叫他脑袋开!” 林曦仔细打量,只见那人闭著眼晴,面无表情,像是在梦游一般,看上去十分诡异。 “奇怪———-看不到他的三魂七魄,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朱雀眉头一挑:“殭尸?” 林曦摇头:“不,身体还活著,只是魂魄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活死人?” “可以这么说。” 朱雀愈发奇怪了:“但他还会走路谈?也不像丧尸一样攻击人类。” 江晨道:“应该是被某种本能驱使著,要去某个地方。就像飞蛾扑火一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要去覲见死亡。” “赶著去死?”朱雀挠了挠鬢角,“那—————要救他吗?” “他的魂魄已经死了,剩下这具空壳也活不长久,让他给我们带路吧!”江晨收拢手掌,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那尊异界的邪神到底是什么来头!跟我爭抢死亡?有问过我同意了吗?” 朱雀愣愣地看著他。 江晨问:“发什么呆?该你干活了!” 朱雀撇了撒嘴:“你明明自己也在这儿,就別用阿雅的身体说话!还摆出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调子,搞得我好陌生!” 林曦忍俊不禁:“我倒觉得很新奇。” 朱雀动手將那个丧失魂魄的胖子推出路柵,那人便迈著僵硬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四人跟著胖子后面,忽闻前方刮来一股腥风,血腥味刺鼻,其味之浓前所未有,远远超出平生所见。就算在惨烈的战场上,血腥味恐怕都没有如此浓郁。 江晨定晴瞧去,只见前方大地龟裂,凿出一个巨大深坑,血腥味就是从坑中传出。 前面的胖子忽然加速飞奔,矮胖的身躯发挥出了不相称的敏捷,跳进大坑中,只听“噗”的一响之后,再也不闻动静。 四人赶上前去,看清坑中情形,俱都大吃一惊。 只见坑中密密麻麻堆叠著尸体,手脚交缠,肢体摩接,血肉模糊,如同货物一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刚才的胖子赫然就在最上方! 放眼望去,尸山血海,如此多的尸体堆挤在一起,怕不是有十数万人!底下的尸体浸泡在血水中,更加难以计数! 整个黑荆城的居民,恐怕都堆在这个大坑中了! 他们流出的血水,漫过了半截尸坑,还在冒著气泡,犹如煮沸的热水。 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正是从这血池中传来! 瞧见如此骇人场面,饶是以朱雀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也嚇得往后一跌,险些坐倒在地。 尉迟雅大脑一片空白,若非此时身躯是被江晨掌控,恐怕也要两腿发软,挣挫不起。 林曦惊得头皮发麻,捂住口鼻,半响说不出话来。 良久,朱雀才颤声道:“全城的人,都死在这里面了?” “应该—————都来了吧。”江晨的语气有些沉重。 他已经看出,这个大坑当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彰显残忍和血腥,更是一种诡异的献祭仪式。 整座城,十几万条性命,无数家庭和梦想的破灭,只为了祭祀一个邪神。 坑中瀰漫著的“死亡”的气息,浓郁得无以復加。在江晨的感知中,甚至超过了当年的地藏。 那尊邪神是外来之客,原本难以与地藏抢夺死亡大道,然而在十几万条性命的献祭之下,似乎能將异界的死亡大道也带了过来,迅速反客为主,在云梦世界占据了尊位。 江晨比不过。 因为江晨做不出献祭一个城这种事来。 也许只有灭绝人性,在残忍这方面做到极致,才能真正掌控死亡大道? 由人变成的神,不管是江晨,还是希寧,甚至算上地藏,只要还保留著人性,终究还是不够圆满。 江晨深吸一口气,全是令人作呕的刺鼻味道,差点呛著。 他转头看向妻妾,沉声道:“这头邪神恐怕是个硬茬,你们要不要留在外面?” 林曦定了定神,道:“我应该还能走一段路。如果实在不行,我会自己逃跑的,夫君不用担心我。” 尉迟雅以心声道:“妾身不知道———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妾身也想长长见识。” 还剩下一个朱雀,不用问也知道她的答案。 “小心点。”江晨说完,迈出去一步,跳下巨坑,落在尸堆上。 林曦被他牵著,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足不沾地,没有沾染半点血腥。 尉迟雅落在后面,江晨正要控制著她往下跳,忽然却被朱雀伸手拦住。 “我来抱阿雅。” 朱雀说著,不容分说地將尉迟雅打横抱起。 躺在她怀中,江晨的感觉·..很奇怪他还从来没被人用这种公主抱的姿势抱过呢。 他忍不住开口道:“要不然,换个姿势?背著也行啊?” 朱雀道:“背后有翅膀,不方便,別瞎讲究了,就这样吧!” 说罢,背上凤凰羽翼伸展开来,平稳地飞入户坑。 经过这么一打岔,江晨心中的压抑感也驱散了不少。 在这种压抑恐怖的环境里,身边有人陪著,哪怕帮不上忙,只是陪著说说话,感觉还是不一样。 在尸堆上踩踏前行,脚下软绵绵的,让人心中发毛。 朱雀抱著尉迟雅,林曦悬浮飘行,只有江晨一个人在尸堆上纵跃,虽然身法绝妙,踏血无痕,但终究有些膈应,让他深刻感觉到自身的不足。 如果自己的练气境界更高一些,御风咒施展得更纯熟一些,可能也不必这么狼狐了。 要不然回去之后,找叶红烟学一学冰莲宗的练气法门? 虽然我名义上是她师父,可也没规定徒弟不能教师父吧? 一股幽寂阴森之感袭来,江晨压下杂念,目光凝注在尸堆中的某处。 那片区域,尸体堆叠最为密集,血腥味最重,死亡的气息就在那处凝聚。 江晨鬆开林曦的柔,轻声道:“等我一下。” 他伸出手掌,握拳,隔空一拳砸下。 剎时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血池沸腾,血水奔腾而起,红光四溅,红烟滚滚,犹如火山喷发。 第986章 法阵中空,姐妹失首 血烟散去,只见那一片户堆已尽数化为粉,露出底下一个幽黑的坑洞,边缘被血色浸染,深不见底,仿佛是深渊的入口。 “就在里面。”江晨站在坑洞旁边,朝朱雀招手。 朱雀抱著尉迟雅凑上前,睁大眼晴观察:“这就是你所说的“死亡”?” 林曦款款飘行而至,俯身看了几眼,面色凝重:“法则十分紊乱,跟云梦世界好像不太契合,难道是一座洞天?” 江晨道:“不是完整的洞天,应该算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夹缝,或者说是临时通道。那尊邪神暂时棲身在这个世界碎片里面,等完全消化完黑荆城这十几万条人命,真正占据了云梦世界的死亡大道,就会出来闹事。” 朱雀脸色难看:“怎么闹事?就像黑荆城这样?” “嗯,会有更多城市被吞噬,的力量也会愈发壮大,直到吞噬整个世界“疯了吧?卫家为了阻止阿雅进军,连这么邪门的玩意儿都搞出来了?就不怕玩脱了,全世界一起完蛋吗?” 江晨淡淡一笑:“那是因为他们已经预料到,我会亲自来阻止这玩意儿降临。只要在这里拖住我,他们的目的就算达成了。” 朱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这群畜生!无耻!噁心!该死!” 林曦若有所思:“如果他们这样一个城市一个城市都依葫芦画瓢,世俗军队就完全失去了作用,只能由你亲自来解决,岂不是要把你累死?” “嗯,如果他们真的愿意付出那么大的代价,那就让人头疼了———”江晨摇了摇头。 “那也太可怕了吧!”尉迟雅想到那样的场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数十上百个城市全部沦为邪神的巢穴,所有人的性命都变成了邪神的祭品赤地千万里,枯骨遍野,尸山血海,再无一丝人烟,整个卫家腹地都化为幽冥鬼域·——. 尉迟雅也算是身经百战,见识过战场的血腥残酷,可跟那幅万里鬼域的恐怖画面比起来,战场上的廝杀都只能算是小孩子的玩闹了。 这样的地盘,就算打下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林曦嘆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卫家真的是狗急跳墙了。” 朱雀骂道:“这不是狗急跳墙,而是丧心病狂!那群畜生只想著负隅顽抗, 难道没想过这几千万百姓的死活?別人愿意跟他们一起玉碎吗?” 江晨淡淡地道:“如果我今天在这里被拦住了,或者被拖住了手脚,那么就有越来越多的城市被献祭。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解决掉邪神,让他们都看清楚,这邪门玩意儿不起作用,別白费工夫了!” “好!”朱雀神情一振,如果不是抱著尉迟雅,肯定已经在拍打拳头,“就让那群畜生看清楚,老娘怎么把这邪门玩意儿踩成一堆肉泥!” 江晨当先跳下坑洞。 约莫十余丈后,双脚落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地窟,墙上掛著的夜明珠发出昏暗的光芒,映出被鲜血染成褐色的石壁。 林曦和朱雀先后落下来,看清地窟內的情形,吃了一惊。 墙壁上摆放夜明珠的容器,不是灯盏或者托盘,而是一个个女子头颅,以口衔著明珠,眼珠子也被挖掉了,换成了夜明珠,一人三颗明珠,形成倒品字状, 俯视著下方过路之人,诡异的表情和阴惨惨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 “又是这种噁心的玩意儿!” 朱雀骂骂咧咧地放下尉迟雅。 这里的地面虽然坎珂不平,但有落脚之处,比起上面户坑中的血池要强上许多。 四人沿著阴惨惨的明珠光芒往前走。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头堆在一起,都是些美貌女子,面容仍未腐烂,黑色髮丝纠缠在一起,如同海藻堆中的美人鱼。 尉迟雅忍不住问:“为什么都是女子头颅?” 江晨回答:“据说邪神大多喜欢纯洁美貌的童男童女,所以献祭的时候,往往以未出阁的元阴少女为佳。” “噢。”尉迟雅似乎鬆了口气,“这么说来,妾身和大夫人都比较安全,只有小雀儿最危险。” “那也不一定。”江晨踩了踩脚下的地毯,“如果不符合要求的,也有其它用处,比如我们脚下的这种。” 尉迟雅声音一颤:“这些地毯——-都是人皮製成的?”” “嗯,你仔细看看,就知道了。” 江晨俯下身子,让尉迟雅瞧清楚, 尉迟雅定晴瞧去,只觉得脚底发痒,恨不得马上跳起来这些绵软又不失坚韧的地毯,仔细观察其纹理,果然能看到人身的痕跡! 甚至还能看出,这些都是女子所製成! 尉迟雅之前还惊讶,为什么地窟里会这么讲究,没有很脏乱的户体,还铺上了地毯.·..现在她终於明白了! 不见脏乱,却比任何地方都脏,比最污浊之处更秽恶! 一种噁心感直衝脑门,尉迟雅几乎想要扭头就走。 但她看著前方林曦的背影,定了定神,还是决定坚持到最后。 走过豌曲折的一段道路,眼前霍然开朗。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神殿。 宏伟,然而阴森,血腥。 一具具女子的尸体被倒吊著,大部分失去了头颅,底下用木盆接血,连接到血槽管道。 无数人头一堆堆摆放著,堆积成山,各堆之间以血槽管道相接,布置成了一个大型法阵。 任何人第一眼望去,都能感受著法阵中散发出来的那股诡、恐怖、邪异的气息。 就连身穿凤凰战甲的朱雀,都感觉到一阵不適。 尉迟雅的身体反应就更明显了,浑身寒毛直竖,出了一身白毛汗,脚尖本能地偏转,控制不住地想要逃走。 如果不是江晨在操控这具身体,她肯定已经转身夺路而逃。 这是身体的本能在抗拒死亡。 法阵之中,死亡已经降临。 然而当再往前走几步之后,身躯的本能又变了。 刚才是本能预知到即將发生恐怖的事情,所以想要逃走。但是达到一定临界点之后,现在却反了过来,明知即將遭遇死亡,却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 如同飞蛾扑火,这具身躯,遏制不住死亡的吸引1,想要覲见死亡! “怎么这么安静?邪神不在吗?”朱雀东张西望。 林曦仔细观察法阵上空倒吊的尸体,疑问道:“为什么有的割下了头颅,有的还保留著?” 江晨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由於是江晨的意志在抵抗死亡的吸引,尉迟雅反而有空閒去观察倒吊户体和人头堆的情形,推测道:“也许是根据容貌来区分的吧。漂亮的脑袋,就割下来,不够漂亮的,就留著。像大夫人这样倾国倾城的脑袋,肯定能独占鰲头,摆放在法阵的最中心!” “你这话最好別让她听见。 “嘻嘻,就是因为她听不见我才敢说。” 这时,林曦有意无意地警过来一眼。 尉迟雅嚇得差点亡魂出窍。 “大夫人—————-她不会能听见吧?” “不知道,应该听不见吧。” “巧合吗?” 儘管林曦的目光很快又转到別处去了,没有过多停留,可尉迟雅却开始疑神疑鬼,再也不敢乱说话。 经过尉迟雅这么一提,江晨的视线落在法阵中心,感觉到很不对劲。 正如尉迟雅所说,按照这个法阵的架势,中心应该摆放最漂亮的脑袋才对, 但现在却是空荡荡的。 总觉得,缺了什么东西。 是因为找不到最漂亮的脑袋?必须是林曦或者周灵玉那种等级的脑袋才行? 中间空出来的那部分,说明法阵还没有生效?邪神还未曾降临吗? 然而除了邪神之外,又有什么力量,可以將整座城池无声无息地屠灭? 江晨感觉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 明明只差一点,却始终抓不住那道灵光。 他闭上眼晴,感受著这座神殿中浓郁的死亡。 头皮猛然一炸! 他明白了! 这座邪恶法阵並不缺少什么,中间也没有空出来一块! 死亡已经降临了! 邪神就在中间! 只是我们看不见! “退!” 江晨张口疾呼。 然而似乎已经迟了。 林曦转头疑惑地朝他望来。 她那如天鹅一般白皙顾长的脖子上,忽然出现了一条红线。 丝丝血珠渗出,如同利刃割伤的痕跡。 林曦只觉得脖子有些发痒,忍不住伸手去摸。 湿湿的,黏黏的,低头看去,是鲜红的血! 隨著她心中一惊,脖子上的红线剧烈扩大,大蓬鲜血飆洒出来,溅得她满手都是。 紧接著,她的脑袋掉了下来。 血泉嘶嘶喷涌而出。 瞬间,视野中天旋地转,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无头尸身正喷出血泉,血水落到了她的肩膀上,將她身躯染成一片血红。 她那颗倾国倾城的脑袋,还未及落地,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提起来,送往法阵中央。 果然,只有她这样天下第一的容貌,才配得上法阵中心的位置。 正应了尉迟雅的那句言。 呆滯的俏脸上,美眸中的神采逐渐黯淡。 尉迟雅亲眼目睹了林曦人头落地的场面。 一个身上穿著怪异白骨盔甲的白髮女子,揪著林曦的头颅,將她放在法阵中央。 林曦神情迷茫,眼睛慵懒地半睁著,空洞地对上尉迟雅的视线。 她的脸色无比苍白,粉红的嘴唇逐渐转为淡紫色,白皙的下巴上涂抹著几道血痕,鲜血不断从她断颈处滴落到地面。 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再也无法说出口。 这是何等悽美又残酷的画面! 那样如高天孤月一般高雅又尊贵的大夫人,不可一世的青冥魔女,就这样死了? 还是如此悽惨地被人砍下了脑袋? 尉迟雅心情复杂,似乎应该悲伤,却又隱隱浮现几分快意。 还来不及回味这一刻的心情,那位神秘白髮女子放下林曦脑袋后,朝尉迟雅笑了一下。 尉迟雅心中打了个突,本能地想要逃跑,却又挪不开眼晴,被一种莫名的衝动驱使著,继续看那白髮女子的举动。 白髮女子拿起铁鉤,將脚下的一人掛了上去,倒吊起来。 被倒吊的那人在铁鉤上摇摇晃晃,未著片羽,身形窈窕,似乎有点眼熟。 等她晃晃悠悠地终於转过身来,尉迟雅看清凌乱髮丝下的那张面孔,不正是自己吗? 我什么时候被掛在鉤子上了? 那现在的这个我又是怎么回事? 尉迟雅来不及思考,对上铁鉤上那个“自己”的目光,就见那人嘴角慢慢翘起,绽露出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 尉迟雅头皮一麻,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寒流,紧接著视线一阵恍惚,再度回过神时,剧烈的疼痛从下肢传来。 她已经被掛在了铁鉤上! 大夫人之后,就该轮到我了吗? 她的视线向下瞄,看见地上林曦的脑袋好像也在朝她微笑。 在这样怪诞的情形下,尉迟雅根本生不出抵挡的心思,任由白髮女人帮她整理髮丝,把粘在脖子上的头髮尽数梳下去。 白髮女人託了托尉迟雅的下巴,尉迟雅立即会意,配合地將脖子往后仰,露出更多位置。 白髮女人抬起刀,寒光从尉迟雅的脖子上一闪而过。 伴隨著“咔察”一声脆响,利刃撕裂她的肌肤,切断了骨头、神经和肌肉, 她的脑袋翻滚著落向地面。 视野中地上林曦的面容不断放大,直到碰到一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尉迟雅总感觉林曦嘴角的笑容更盛了,仿佛在欢迎她的到来。 两人脸贴著脸,如同要好的姐妹一般,亲密地贴在一起。 尉迟雅竟有些出神地想著,我这样的脑袋,也配与大夫人一样,摆放在法阵中央吗? 头顶上,她柔软的尸身在铁鉤上抽搐著,颈部残端往下喷溅出鲜血,落在她和林曦的脸上,渐渐的,將视野都染成一片鲜红。 “阿雅!阿雅!” 飘渺的呼喊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尉迟雅灵魂深处陡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颤慄,昏沉的头脑划过一道惊雷,骤然打破了黑暗。 “我没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想看看脑袋还在不在。 但是这个念头一升起来,就伴隨著钻心的剧痛,她连一个手指也动不了,仿佛失去了颈部以下所有的知觉。 第987章 预知亡梦,无见无闻 “別动!別想!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只是一场梦!” 江晨的声音从心头响起。 “只是梦吗?” 尉迟雅转动眼珠,瞄向旁边, 她现在正被朱雀抱著,往后飞退。而旁边正是江晨,他怀里抱著的是林曦。 林曦虽然脸色不太好看,肤色泛著晶莹的苍白,但至少脑袋还在脖子上。 尉迟雅顿时感觉有些失望。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太没意思了! 只不过仔细瞧去,大夫人的脖子上好像真有一条红色的血线? 再抬眼看向朱雀。 朱雀牙齿紧咬著下唇,脸色煞白,似乎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嚇。 “小雀儿,也做梦了?”尉迟雅忍不住问。 “没有,她是被你嚇的。”江晨回答,“你做噩梦的时候,脖子上突然出现一条血线,她以为你的脑袋要掉下来了。” 尉迟雅追问:“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真的只是做梦吗?” 江晨转头看了尉迟雅一眼,见她心神已经稳定,脖子上的血线没有扩大的跡象,才解释道:“你看到的,是即將到来的死亡。与街上看到的那些死亡迴响类似,只不过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未来。你在无限临近的死亡时候,觉醒了第八感,所以做了一场预知梦。” 尉迟雅疑惑:“只是预知梦的话,为什么我和大夫人都会受伤?” 江晨嘆道:“这就是那尊邪神的可怕之处——-—--正常的预知梦,是料敌先机, 能够提前察觉危险,从而避开劫数。但那尊邪神,掌控了“死亡”,所以哪怕是在预知梦中梦见了“死亡”,“死亡”也会穿越光阴长河,抵达此刻,变成现实!” 尉迟雅恍然道:“所以哪怕只是做梦,也真的会死?” “不光是做梦,即便只是想像被杀害的场面,也会真的被杀!”江晨严肃地提醒,“所以,你一定要收束念头,切勿胡思乱想!” “明白了。”尉迟雅答应得很乾脆,但很快又追问,“照这种说法,我应该会被杀掉才对,怎么会只受了一点小伤?” “那是因为这里只是云梦世界的碎片,法则素乱,光阴长河也不完整,所以当“死亡”降临的时候,我还有机会救你。”江晨心有余悸,“幸好这尊邪神还没有完全適应云梦世界的大道法则。如果再等一段时间,当真正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真的是一切生灵的灾难!” 尉迟雅冰雪聪明,也很快明白了邪神的恐怖之处。 “到那时候,只要世人知道邪神的存在,想像被杀害,或者做了噩梦,都会瞬间死去·.-而恐慌扩散的速度,又是极快的,恐怕整个世界的平民都会很快死光———.—”” “所以这就是邪神为什么被称为邪神的缘故。只要降临,就往往会导致世界的毁灭。阿雅,你要控制好自己的念头,一定不要乱想!” “嗯———” 尉迟雅往林曦身上警去一眼,“对了,大夫人也受伤了,她也跟我一样做噩梦了吗?” “不,她没做梦。”江晨的语气有些无奈,“她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你·——— 尉迟雅吃了一惊:“我的噩梦也会牵连到大夫人?我梦到她死了,她也会受伤?她是被我连累了?” 她这时才惊觉,难怪刚才林曦朝她警来的眼神颇为不善。 完了完了,这下把大夫人彻底得罪死了!难怪大夫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朱雀抱著尉迟雅纵跃后退到血腥神殿边缘,眯著眼睛瞅了半响,大声问道:“那鬼东西就在法阵中间?我怎么一点也看不见?” 江晨落在她身边,解释道:“那是一种类似於『希夷』的东西,视之不见, 听之不闻,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不过我能感觉得到。” “希夷?”朱雀的柳眉竖了起来,“又是看不见的敌人!独孤鸿那样的鬼东西!应该让他们来狗咬狗!” 鬼死为,死为希,希死为夷。 道祖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法阵中间的那尊邪神,正是鬼怪死亡之后变成的东西,由於没有香火祭祀, 失去了形体和声音,本应彻底化为虚无,却不知为何仍然以近似“虚无”的形態存在。人眼和耳朵感知不到它,却又能被其所害,如此邪门,故曰邪神。 当初朱雀就在独孤鸿的幽影分身面前吃过大亏,看也看不见,防也没法防, 根本无从下手。好不容易与江晨联手干掉独孤鸿,没想到今天又遇到这种邪门的东西,这让她心情十分鬱闷。 江晨幽幽地道:“不,这东西比独孤鸿的九幽幻身更邪门。就算是九阶“无漏”的灵性直觉,也感知不到。” 当初独孤鸿的幽影分身,虽然也是不闻不见,但至少能用九阶“无漏”的至诚前知提前预判。眼前这鬼东西,甚至连“金风未动蝉先觉”的至诚前知都无法感知,所以江晨的反应才慢了一拍,险些让尉迟雅遇害。 恐怕就连慧眼遍观三界的大觉佛陀,也未必能察觉这邪神的存在。 “你也看不见,那还怎么打?”朱雀瞪圆了眼睛。 江晨道:“也不是完全察觉不到,至少知道就在那里,先別靠太近,远远地进攻吧!” 对於这无见无闻的鬼东西,江晨只能凭藉对“死亡”大道的感知,间接察觉到它。这种感觉可以说是第八感,只有无限接近死亡的应劫者,或者同样掌握死亡的死神,才具备这样的感知。 唯有“死亡”能察觉“死亡”。 朱雀放下尉迟雅,朝江晨瞪眼:“看好你的女人!別再让她受伤!” 说完,她飞身跃起,整个人化为一团大火球,接著两翼张开,犹如火焰凤凰,隨著一声清越的凤鸣,火焰织成的巨大凤凰翅膀掀起汹涌的火浪,朝法阵中央拍打过去。 “轰隆!” 法阵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倒吊的尸体、堆积的头颅皆被引燃,连血槽管道都燃烧起来,引发了巨大的爆炸。 熊熊烈焰之上,火凤凰犹不罢休,拍打著翅膀盘旋,降下无数流星火雨,巨大的声浪隨著高温气流向四面扩散,一波又一波的凤鸣充斥著人们耳膜。 “烧死你这鬼东西!烧死你!哈哈哈哈—一法阵中那看不见的诡异邪神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诡异之处固然胜过独孤鸿,可此刻身穿凤凰战甲的朱雀,也不是当初的那只小麻雀。 朱雀此时的火焰,在凤凰战甲的加持下,近乎达到了十阶,呈现出一种神圣的金色辉光,就连十阶绝世强者也不敢轻视其威力。 金色火海翻滚沸腾,波涛汹涌,激越的声浪隨著高温气流向远处扩散,仿佛要把整座神殿都掀翻过来。 在远处的尉迟雅眼中,灼热的高温扭曲了空气,整个视野都变得扭曲而模糊。 江晨製造出了一片空间断层,隔绝了高温余波,不然就算三人站在神殿边缘,也要被热气蒸成大虾。 “死了吗?”林曦轻声问。 “还在。”江晨也看不清具体情况,但“死亡”的气息仍没有消散。 “没效果?要不要把希寧喊过来?” 江晨摇头:“希寧也对付不了它。” 虽然希寧继承了地藏位格,掌控了八阶死亡大道,然而她的实战能力太弱, 还不如江嫣自己的七阶“死亡”。 江晨运足目力,去窥探火焰中那尊希夷邪神的死线。 也许可以从万物之死的变化中,窥见邪神的动静。 但他看见的只有漫天熊熊大火,以及火焰的死线。 死线顺著火海、火舌、火雨、火云往上延伸,一直延伸到半空盘旋的火凤凰身上。 死点骤然凝聚,如同瞄准镜的准心,殷红如血,触目惊心。 江晨心中一惊,出声大喝:“朱雀,闪开!” 如同墨汁滴在了白纸上,死点如鲜般绽放。 万物皆有一死,火焰亦不例外。 火海被杀死,火舌破灭,火雨消散,火云中的凤凰也逃不过死劫。 朱雀头皮一麻,瞬间看见了自己的“命定之死” 尸山血海,骷髏若岭,骸骨如林。 自己被无数尸骨骷髏包围著,坚韧的凤凰战甲骤然崩解开来! 她的身躯也隨之崩解开来,血进溅,肢体残块洒得到处都是。 无数骷髏闻到血食的味道,围拢过来爭抢。 有的骷髏抢到了她的腿,刚要往嘴里塞,又被其它骷髏抓住,无数鬼爪蜂拥而来,將腿上的肉一片片撕下,最后只剩一截白骨。 有的殭尸接住了她的心臟,直接一口吞下,满嘴溢出红汁,如同享用最美味的佳肴。 她的头髮被翎成毡片。 她的皮肉被鬼魅撕开,贴在自己身上。 她的长筋被枯骨缠住,干焦晃亮如银。 这画面虽只是瞬间闪过,却马上要变为现实。 纵然身为九阶巔峰强者,然而未至武圣,便逃不开命定之死。 下一瞬间,江晨已跨越十余丈空间,出现在朱雀身下,挥剑斩出。 他背后浮现出一尊丈二来高的半虚半实的红衣独臂女子法相,手持长柄血色镰刀,尖端与江晨的长剑重叠在一起,凶厉的锋芒如同殷红剑气,在同一瞬间挥刀横扫。 一“断末摩”! 但江晨的目標不是朱雀,而是朱雀身下的火焰。 血色镰刀横扫过处,万物死尽,火雨应声而灭。 死线尽数被斩断,却也阻止了下方那恐怖的“命定之死”的蔓延,如同鞭炮的引线被切割,赶在最终的爆炸之前,阻止了朱雀的死亡。 唯有“死亡”才能斩断“死亡”! 白露城中,正在舒服泡澡的阿秀募然睁大眼睛,水灵的眼眸中倒映出的不是氮氬水汽,而是无数黑白线条断裂的画面。 对面的杜鹃见此情形,也放缓了动作,朝旁边的侍女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漫天火焰熄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臭味。 满地的人头和户体,都只剩下黑色的灰烂。 然而这些黑灰,仍然构成了法阵的纹路。 江晨落回地面,抬头提醒道:“攻击的时候不要留下太多痕跡,別持续太久,一发即收,免得沿著因果线缠上来。” 朱雀也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一点就透:“明白了。” 对付这种邪门的鬼东西,的確不能用常理去战斗。如果大范围的攻击持续太久,反而会被那鬼东西沿著攻击路径缠上来。 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將攻击集中於一点,瞬间击出,然后立即遁走。 朱雀低头看著地上江晨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说道:“多谢。” 江晨摆摆手:“不客气。” 远处的林曦和尉迟雅虽然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大概猜到朱雀可能遭遇了一次危机,被江晨救下来了。 尉迟雅担忧地道:“连小雀儿也不能自保吗?要不然,妾身还是先走吧?” 她並非临阵怯战,而是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不想再拖累江晨。 其实她本来是抱著看热闹、长见识的心態来观战的。 在她心目当中,江晨本来就近乎无敌了,再加上一个朱雀,那还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即便带上她一个累赞也无关紧要,应该还是手拿把。 但按照现在的情形看来,那尊邪神的恐怖与强大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料,就算是两位绝世强者也要陷入苦战,自己留在这里,还需要夫君分心照顾,纯粹只能拖累两人。 江晨当然理解她的想法。 他怎么忍心让她失望? 江晨微微一笑:“不,可能还需要你帮忙。” 尉迟雅十分意外:“妾身也能帮上忙?” 这种绝世强者都可能遇险的激烈战场上,她一个小小的中三境武者,也不会任何神通法术,居然能帮上忙? 就好像两头大象在打架,一只老鼠跑过来想要掺和一手,不是很搞笑吗? 江晨肯定地点头:“嗯,我和朱雀牵制住那鬼东西,真正动手的话,还需要藉助你的身体。” 尉迟雅的眼睛里时亮起晶莹的光芒:“夫君只管吩咐,妾身的身体任凭夫君驱使!” 为了不厚此薄彼,江晨又转头对林曦说:“阿曦,也需要藉助你的力量。” 林曦翘起嘴角:“我也一样,任凭驱使。” 江晨尚不觉得有什么,尉迟雅心中却如有惊雷闪过,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与夫君的对话,一直是以心声进行的,可大夫人却说“我也一样” 大夫人果然能听见我们的交谈! 之前私底下说的那些话,都被她听见了吧! 而且这时候故意说漏嘴,就是明摆著撕破脸了唄? 毕竟是统率三军的大將军,短暂的惊慌之后,尉迟雅很快镇定下来。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表面上的和谐都维持不住了,那就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撕破脸就撕破脸,你有什么招数,我接招就是! 第988章 姐妹携手,斩断死亡 另一边,江晨已经转过身去,从背后抱住了林曦。 林曦欣然享受著亲密时刻,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容:“说起来,你还从来没有附过我的身呢。” 江晨道:“没有吗?” “你忘啦?唯一的一次,还是我附在你身上,在幽冥森林里面,你那里-——” 还卡著我走路了。”林曦脸颊微微泛红。 “对哦,那次是你让屠叔帮我打通血窍。『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看过卦象,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过附身的时候,还是感觉很害羞—. 林曦的语声忽然停顿,表情也逐渐变化,从温婉如水的娇羞,变成了另一副飞扬颯爽的神態。 江晨的香火阳神已经附上了她的身躯, 严格意义上说,那尊香火阳神应该叫江嫣。 这也是为什么江晨一定要从背后附身过去的原因- 一一江嫣的模样,可千万不能让阿曦看见! 尉迟雅听著他们两人聊起过去的趣事,心中又是酸涩,又是不忿。 她知道这是林曦在向自己示威。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运气好一点,比我先遇上夫君吗?如果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就算是从现在开始,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也未必会输! 江晨的声音打断了尉迟雅的杂念:“要上了!” 就算一条身影电闪而出,挟起气浪音爆,瞬间掠出十余丈,一拳砸在法阵中心。 “砰!” 这一拳造成的动静颇为沉闷。 以武圣的力量,本该一击就將整座神殿摧毁,在地动山摇的威势中,彻底掩埋这片污浊的土地。 但实际的战果,只是轰碎了法阵中心的地砖,砸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沟壑, 造成了周围三丈地面的龟裂下陷。 “果然,被死亡浸染的土地,强度要远远超出外界十倍以上。 江晨並不恋战,一击即走。 仅是拳头击中地面的瞬间,他就感受到死亡的法则包裹住了自己,若非这里的光阴长河紊乱,让他能够及时抽身,恐怕就连武圣也会被拖入死亡的深渊。 朱雀同样也是边打边走,在凤凰战甲的加持下,身法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来去如电。 两条身影在场中飘忽交错,如魔似幻,不时向法阵中央的虚无之地出拳,激溅起绚烂的火。 以尉迟雅的眼力,只能看到一团红影和一团白影闪来闪去,时隱时现,刚刚闪到天上,还没在视野中凝成实体,下一瞬又闪到了法阵中,真就像个鬼魅一般,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不愧是绝世强者与天外邪神的对决普通人连观战都看不懂。 这样还能怎么帮忙? 尉迟雅心中生出浓郁的好奇,忽然就见江晨控制自己的身躯伸出手臂,与旁边的林曦握在一起。 “这是———” 尉迟雅的心情无比怪异。 刚刚才跟大夫人撕破了脸,这会儿却又像好姐妹一样手牵手,不是很怪吗? 不知道大夫人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感受? 但现在控制她们两人身躯的,却都是江晨。 如此说来,夫君现在一个人正操控著三具身体!一心三用,他顾得过来吗? “这样算不算『一气化三清』?”林曦问道。 她並没有开口,声音直接从心头响起, 尉迟雅也听到了林曦的声音,並不感到意外。她知道大夫人是故意让自己听见的。 江晨笑道:“那是老子的神通,我可不敢这么吹嘘。” 林曦轻笑:“你还有不敢做的事?” “好吧,瞒不过阿曦,我承认了,这的確就是一气化三清。” 尉迟雅对於神通实在没什么研究,无法插嘴,只能默默旁听。 她与林曦手牵著手,沿著神殿边缘,慢慢绕著圈子前行。 这就是我和大夫人能发挥的作用吗? 怎么感觉好像是在逛街散步? 尉迟雅心中疑惑,又不想在大夫人面前露怯,没有出声询问。 眼角警去,林曦似乎也有些疑惑。 两人不时伸出手来,在空中虚划几下,像小孩子玩闹一般。 怎么感觉有点儿戏? 难道夫君发现了我们妻妾间的矛盾,想要从中斡旋,调解我们两个的关係, 所以特意让我们手牵著手散步,还像孩童一般玩耍,以此来重新培育我们的姐妹感情? 只不过这里的环境和气氛有点不对吧? 旁边就是战场,朱雀和夫君本尊正与那位看不见的邪神激烈交战呢! 莫非夫君觉得,在生死之间玩闹,才能培养出深厚的姐妹感情? 走了小半圈之后,尉迟雅发现了一些端倪。 她和大夫人的手臂虽然看似隨意挥舞,但並不是毫无规律的。 尉迟雅大部分时候伸出的是左掌,朝著空处拍打,好像在摸索一面看不见的墙壁。 大夫人则是並指成剑,在空中虚划,像是要斩杀看不见的敌人。 所以,我俩並不仅仅只是绕圈子遛弯閒逛,而是真的在帮忙? 又走了一段路,绕到了神殿最內的一侧,林曦忍不住问道:“我在砍什么东西吗?” 江晨回答:“斩断死亡。” “那尉迟妹妹呢?” “筑墙。” 在两女肉眼难见之处,一道道死亡波纹沿著虚空死线荡漾过来。 这些波纹无形无质,不闻不见,灵性直觉也无法感知,然而却是要命的东西。 十阶以下,人类躯体触之即死。 两女以为自己在閒庭漫步,遛弯逛街,实际上却是行走在生死悬崖边缘,一不留神就会血肉崩解、灰飞烟灭。一旦死在邪神手里,神仙也救不回来。 林曦的手指每一次划出,都伴隨著身后红衣恶灵小倩的血色镰刀挥动,一次次地斩断死亡,將两女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这是江嫣的七阶死亡神通,也是靠著源源不断的玄黄天下的香火愿力,才能支撑起如此频繁的“断末摩”的施展,將死亡隔绝在方寸之外。 而尉迟雅的任务则是筑墙一一筑造出一面空间之墙,將神殿包裹起来,使这个洞天碎片与两个世界逐渐分离,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小碎片。 她们两人的任务,都十分重要,绝不是像她们自以为的那样,只是在隨意閒逛玩要。 当然,其实江晨不用附身,也能用两尊阳神自己完成这个任务。只不过他並不想將阳神的面貌暴露在女人们面前一一朱雀这个口无遮拦的大嘴巴更不行。 所以林曦和尉迟雅真正能帮上的忙,就是为江晨提供身躯,遮掩阳神的面貌。这样她们也能参与进来,不会因为帮不上忙而失落气馁,一举两得,双贏。 半空中,朱雀与江晨错身之际,开口询问:“打得怎么样了?” 江晨回答:“还行,继续保持。” 朱雀咧了咧嘴,再度发动一轮凶狠的衝击,余音在半空迴荡“我感觉这玩意儿比独孤鸿好对付!” 当初与独孤鸿交战时,她可是吃尽了苦头,打又打不到,防又防不住,只能被动挨打。 眼下的这鬼玩意儿,虽然同样看不见,但不会躲避!只要按照江晨的吩咐,瞄准法阵中心,狼狼打下去就行! 简直就是个活靶子嘛! 而且只要能及时退走,就完全不惧怕的攻击,不像独孤鸿的幽影分身那样,还会绕背偷袭,卑鄙又无耻。 掌握了规律之后,这邪门玩意儿就相当於一个原地不动只会挨打的木桩,很容易对付嘛! 唯一不好之处,就是看不见的身躯状態,不知道打得怎么样了。 而且总对著空地挥拳,收不到反馈,打击感太弱,有一种空虚感。 挨了姑奶奶这么多拳,就算是域外邪神,也该受了重伤吧? 江晨大力点头:“没错,根本比不上独孤鸿,只能单方面挨揍,迟早被雀姑娘打死!” 他不忍心把真相告诉朱雀。 如果朱雀知道那尊邪神完全没有半点损伤,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而且邪神也绝不是只会挨打不还手的乖宝宝。 如果不是江晨多次及时为朱雀斩断死亡,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粗壮的死线,有江晨帮忙斩断。细小一些的死亡波纹,则全靠凤凰战甲的保护,不然朱雀纵然是九阶体魄,或许能硬抗一些细小涟,但至少也会遍体鳞伤。 在江晨的带动下,所有人都战意高涨,充满了信心。 “这一拳,叫你尝尝姑奶奶的厉害!” 朱雀证在神殿穹顶,倒悬著躬身,周身金红之焰猎猎翻拂,蓄势片刻,拳头上纯金色的火光升腾而起,正是她最擅长的“凰翼斩”。 江晨忽然闪身出现在她身边,舒展猿臂,探入火焰之后,揽过她微躬的腰身。 朱雀浑身一哆嗦,拳头上的火焰险些熄灭。 “搞什么鬼?”朱雀大声呵斥,却並未挣扎。 她知道这小子虽然淫靡不堪,但绝不会在正事上犯糊涂。 若说江晨专门挑了一个这样的危机关头来占她便宜,朱雀也是不会相信的。 就算姑奶奶现在解了衣服任他摆弄,他有这閒工夫吗? 朱雀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紧接著,一圈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似乎漫过了自己的身躯,然而又没有实质接触的感觉,只是隱隱有种头皮发麻之感。 好像有什么特別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但低头看看自己,却又没受到什么伤害。 “啥玩意儿?”朱雀满头雾水。 下方神殿边缘的尉迟雅也停下脚步,一把將林曦揽入怀中。 尉迟雅大吃一惊:“夫君这是做什么?” 就算要修復姐妹关係,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 过犹不及,太过分的越界只会让双方都感觉异常难受! “葬魂爆破。只要波及到一点,就会被勾走魂魄,成为邪神的祭品。”江晨的三个身体同时开口解释,“就是这一下,导致了全城十几万人瞬间魂飞魄散, 沦为行尸走肉。” “那怎么办?”对於这种动不动就灭杀几万人起步的神魔大杀招,尉迟雅也跟刚上战场的小卒子一样找不著北。 “没事,已经扛过去了。”江晨宽慰。 他刚才抱住朱雀,又让阳神控制尉迟雅揽过林曦,便是同时在两处施展了小范围的“空间静止”。 就算是葬世灭魂的惊涛骇浪,也无法在静止的空间中奔涌,只能绕过这两处顽固的哨石,浩浩荡荡地冲向远处。 整个黑荆城再度被衝击了一遍。 不幸中的万幸,黑荆城中的生灵已经灭绝,无法再死一次了。 “噢噢,那就好。”尉迟雅鬆了口气。 揽著林曦腰身的右手很快又放开,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原来只是硬扛了一记毁灭全城的杀招啊。 嚇死我了,还以为要跟大夫人拥抱呢! 林曦道:“城门口的那几个斥候,身体没有受到外伤,但魂魄都消散了,就是这样死的吧?” “没错。”江晨道,“这一招如果用在战场上,那就太恐怖了!十万大军也可能灰飞烟灭!可惜的是,邪神这东西,没办法跟沟通,不受任何人驱使, 也不会区分敌我,只会凭自身喜好本能吞食周围的一切。造出这座地下神殿的倒霉鬼,说不定也在邪神的肚子里了。” 尉迟雅这时才感觉到后怕。 倘若邪神能够像人类高手一样,听从指挥,懂得谋略的话,那就真的太恐怖了。 像刚才那一招“葬魂灭世”,固然灭杀了整个黑荆城,却也让西山军有了警惕。 如果邪神能听从指挥,蛰伏起来,暂时不攻击,等到西山军全部进了城再突然发难——.-那就是全军覆没,灭顶之灾! “幸好邪神没脑子!”尉迟雅由衷赞同江晨的说法。 “怕就怕,这只是一次验证献祭仪式的尝试。这一次成功之后,卫家会更加小心,直到我们大军进城再召唤邪神!以后攻下每一座城都要注意,仔细检查有没有地下神殿这样的东西,或者连环凶杀之类的献祭仪式。任何蛛丝马跡都要留意,寧可杀错,不能放过!” 尉迟雅深知其中紧要,肃声回答:“是!” 黑荆城外,北方数十里的一座山峰上。 一名身穿怪异白骨盔甲的白髮女子站在树梢上,手搭凉棚,遥望城池。 “这么久还没动静,不会是死在里边了吧?” 树下还有两人,皆身著怪异盔甲,其中一人说道:“没有动静就是好消息。 为了以防万一,我建议你別站那么高,枪打出头鸟。万一惜公子活著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你了。” “我就想被他看到。”白髮女子吃吃地笑起来,“人家为他做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被他看一眼吗?能被惜公子惦记上,那该有多刺激啊!” “別光顾著刺激,惜公子发起疯来可是会要命的。” “那就更好了!”白髮女子两腿併拢,“一想到他会怎样疯狂地报復我,我就忍不住—..” “荡妇。”树下两人摇头不已。 第989章 世界破灭,死神赴死 这时候,十余里外的半空中,一群南飞的大雁忽然毫无徵兆地往下栽落。 三人齐齐一凛。 “又来了。” “范围比之前更大了。约莫扩张了七八里。” “再这样下去,我们这儿也不安全了。” “应该没那么快。而且,惜公子不是已经来了吗?” “惜公子真的能阻止那尊藏空邪神?” “如果他死在里面,那就更有趣了。” “有趣是有趣,但邪神怎么办?这样下去很快会酿成天灾吧?倒霉的不还是卫家?” “放心,顶多死一些草民,还有水火两位长老在呢!” “如果惜公子阻止不了邪神,那么擎苍长老也未必能阻止吧?万一玩脱了.....” “不一样,虽然都是十阶,但武圣也就那么点莽夫手段,拳绣腿,远远不能跟人仙相比·— “闭嘴!”树上的白髮女子翻了个白眼,“不许你们瞧不起我的惜公子! “荡妇,你在这里发浪也没用,事实就是事实。献祭了十几万条人命,才让那尊藏空邪神第一次降临人世,谁也不知道的恐怖邪恶达到了何种程度。现在看来,只怕武圣也够呛。” 另一人也赞同:“如果武圣发起反击的话,这会儿肯定已经闹得地动山摇了。这么久还没动静,只怕已经—————” “不应该啊——”白髮女子一脸失落,“堂堂惜公子,就算死也不应该死得无声无息—.” “只有你这荡妇会这么想。”树下之人指著远处坠落的大雁,感慨道,“也许在藏空邪神眼里,惜公子跟这些未开窍的禽兽没什么区別呢?』 “唉,太可惜了!”白髮女子长长嘆息,“人家还没被他看一眼,他就已经死了。看来只能配冥婚了。” 树下之人直翻白眼:“你发浪就算了,別发癲。” “什么发癲?人家可是他的未亡人,就算他死了,也要为他收尸的!他活著做不成我的夫君,死了也別想逃脱!人家要为他搜集三千个极品美女,將她们的脑袋垒起来,庆贺我们的成婚大典!夫君喜欢美女,就算到了阴间,人家也不会让他寂寞的!弱水三千,无论他取哪一瓢,都是我奉给他的一片真心!” 地下神殿中的江晨忽然打了个喷嚏。 是三身之中,尉迟雅的身躯。 “阿雅,是不是有人在惦记你?”江晨笑道。 尉迟雅答道:“不至於吧。妾身的朋友和敌人都很多,如果每个人都惦记我,那我非得咳死不可。” 话虽这么说,她的眼角却悄悄向林曦瞄去。 现在最“惦记”我的,应该是大夫人吧。 肯定不是小雀儿,她现在正忙。 隨著一声吒喝,朱雀刚猛的拳劲挟著滚滚热流撞入法阵中心,骤然爆发的烈焰雾时占据了人们的视野。 熊熊燃烧的金红色火光,犹如两片巨大的凤凰翅膀,漫过法阵,火舌呈放射状向四面激溅。 “哈哈哈,鬼东西,瞧姑奶奶这一拳如何?” 长笑声中,朱雀身形冲天而起,划过穹顶,留下一道道灿烂的火焰弧跡。 江晨赞道:“这一拳至少两百年功力,一般人挡不住。” 虽然那邪神似乎没受什么伤害,但空气中瀰漫著的死亡气息至少被这一拳打得凝滯了一瞬。 如果换成人类的十阶强者,生生挨了这一拳的话,多少也会受点伤。体魄弱一些的人仙大觉,甚至可能会被三拳打死。 但“死亡”是没有“受伤”这种概念的,死就是死,没死就是没死,没有中间状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头不死的怪物。 也许在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中,万物死尽,唯有死神永生。 朱雀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江晨闪身出现在她身旁,將她拦腰抱住,冲向法阵之外。 “又搞什么鬼?”朱雀质问。 “跟我走。” “那你说一声,我自己不会走吗?” “我怕你乱跑。” 朱雀本来没有挣扎,但看见下方的林曦和尉迟雅也携手往这边退来,不禁恼火地问:“你当我是不会走路的小儿吗?” “別动!”江晨沉声道。 朱雀见他脸色严肃,便没做声了。 四人陆续退出了法阵,在神殿入口边缘会合。 只有那一处,是江晨故意留下来撤退的缺口,其他所有地方的空间,都已经被封锁。 所以他才要亲手指引朱雀撤出神殿。 江晨鬆开手臂,朱雀的脸色颇不自然,问道:“邪神死了?” “马上。”江晨伸出手掌,补上最后一块缺口。 朱雀更加没好气了:“没死你就让我— 江晨打断她:“看那边!” 四人同时朝法阵中心望去。 “啪!”” 江晨打了个响指。 朱雀的视野中骤然出现无数细小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密密麻麻,遍布整座神殿。 “咔咔咔·——”虚空中传来隱约模糊的颤响。 江晨的意识一化为三,分別占据三具肉身,只有以“一气化三清”的状態, 才能完美施展出这一招“空间破灭”。 整个神殿由內而外塌陷,如同水中被搅动的月光倒影,破碎成一片一片,一切现世的物质都无法依存,那种美妙到室息的场面,比最绚丽的烟更为华丽。 那月光虽然美丽,却能湮灭万物。 朱雀屏住了呼吸,说不出话来。 虚空中响起无数嘈杂之声,如同黄蜂振翅。但只维持了剎那,便隱没不见。 那是世界毁灭时的最后悲鸣。 一切艷丽色彩,鲜红的血,金色的火焰,粉色的尸体,惨白的头颅,都被剥离出去,仅剩下黑白两色,隨著这整片空间一道,化作最原始的微粒,消散於人间。 整个画面,犹如飞鸿踏雪,迤消残。 最后一切都变得虚幻透明,归於寂灭。 悽美而绚丽的一幕,却让旁观者从內心里涌出寒意。 朱雀和林曦都嗅到了那股灭世末劫到来所散发出的寂灭气息。 尉迟雅虽不明所以,仍本能地感觉到说不出的恐怖。 眼前所见,不仅仅是空间的破灭,更意味著一个真正的小世界的毁灭。 那个独立的小世界,已经具备大部分的大道法则,麻雀虽小,五臟俱全。然而刚刚诞生没多久,却马上要被暴力摧毁, 就像一个鸡蛋,里面或许能孕育出新的生命、新的世界,而包裹著蛋清的蛋壳,则就是江晨所製作的空间断层。 现在,蛋壳却要向內塌。 某种程度上来说,江晨製造出蛋壳,帮助加速了这个小世界的诞生,现在, 他却要亲手毁灭这个小世界。 短短两息,却犹如经歷了一场轮迴,目睹了世界的成住坏劫,归於最终的空灭。 正如佛法中所说的“空” 空,人空,法空,俱空。诸法无生无灭,理寂名空。 江晨將“死亡”所棲身的小世界都抹除了,一切法则都荡然无存,只余无尽的空虚。 空间破灭,万法皆空。 死神不死,是相对於世界而言的。 世界都不存在了,万法俱灭,“死亡”当然也不復存在! “太近了—————”朱雀站在神殿边缘,望著眼前的空虚之景,心中一阵阵后怕,耳边仿佛还残留著世界崩坏的裂响, 她现在终於江晨那句“怕你乱跑”的意思了。 如果不是江晨亲手接引她走出来,她只要走错一步,恐怕就只能留在眼前的小世界之中,跟著一起消失了吧? 她距离灭世之劫,只有一步之遥回头想想,恐怕还真得多谢江晨不顾別人的误会,將她抱出来-· 朱雀深吸一口气,渐渐从冰冷阴森之感中缓过神来,问道:“这是什么神通?” “空间破灭,迤逊消残。” “那个鬼东西,这下应该彻底死透了吧?” “当然,死亡也需要世界才能存在。世界毁灭了,死亡也跟著死了。” “空间大道,能够灭世?” 江晨明白朱雀所指的意思。 虽然各种茶楼评书中动輒说某某魔王要毁灭世界,將人间变成火焰地狱,或者神灵降下洪水,生灵涂炭之类的·-但这些都只是灭杀生灵,不算真正的“灭世”。 生灵死绝了,世界本身还在。 只有时间、空间、混沌、造化、因果这五条根源大道,才能真正灭世。不是灭杀所有生灵的那种假灭世,而是毁灭所有大道,彻底毁灭世界本身。 放眼整个云梦世界,算上傲世榜上所有十阶强者,也只有寥蓼几人能对付这尊掌握了“死亡”的不死邪神。 若不是江晨亲自赶来,西山军恐怕就只能在摩云城止步了。 像荧惑、血帝尊、谢元虽然也是十阶强者,穿上凤凰战甲的朱雀也接近了这个境界,加起来纸面实力强得一塌糊涂,恐怕也对那尊邪神无可奈何。 青冥殿主大概也不行。老岳父的思感分身和心灵神通对人类有奇效,但邪神根本不算有灵智的东西,你想控制的心灵?没这玩意儿啊! 算来算去,好像非我不可? 江晨谦虚地笑道:“一个碎片小世界而已,灭著玩的,算不得什么。” 朱雀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丝丝炫耀,却只觉得理所应当。一个拥有灭世之力的强者,正经的时候本来就是值得敬重的。 “夫君-—”尉迟雅本来想用心声说话,却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口,原来江晨已將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她。 这一声说出来,似乎比平时更甜腻,还带著几分媚意,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原来我用心声说话的时候这么魅惑的吗? 尉迟雅赶紧了林曦一眼,窥见林曦的表情也透出几分怪异,那眼眸中的轻蔑和冷意,说明大夫人也恢復了身体的掌控。 如果是以前,尉迟雅可能会感觉羞涩,甚至志志不安,但现在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她又何必在意別人的看法?就是要让那傢伙不高兴才好呢! “夫君。”尉迟雅又唤了一声,主动牵起江晨的手掌,问道,“既然邪神已经死了,那我们的士兵可以进城了吗?” “可以。这么强大的邪神,是不会允许其他邪神出现在附近的。像这种大规模的献祭仪式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出来的,解决掉这个,暂时不用担心其他邪神了。” “嗯嗯,妾身也会每天清点人数的,如果出现百人规模的凶杀案,妾身就知道是有人在搞鬼了。” 临走之际,尉迟雅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地窟。 对於她来说,这次的战斗新奇又古怪,从头到尾,都没看见敌人长什么模样,自己也只是在和大夫人牵手閒逛,不时挥舞几下手掌,好像发挥了重要作用,又好像什么都没干。 在最后一幕发生之前,尉迟雅其实一直心存疑虑,她想起了一个叫《皇帝的新衣》的童话故事,那个看不见的邪神,难道是虚构出来的敌人?夫君让我和大夫人牵手閒逛了那么久,只是为了调解我俩之间的关係? 直到亲眼目睹世界破灭的绚烂画面,尉迟雅发自內心地感觉到震撼,才相信了那个看不见的恐怖邪神真的就在那里。因为她注意到了世界毁灭的边缘,正是她自己走过的路径! 虽然不知道夫君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的的確確参与到了战斗之中,好像只是閒逛了一会儿,挥了挥手,就为世界毁灭出了一份力一一如果不是亲身经歷,说出去谁敢信啊? 回头说给卫姬听,她恐怕也不信吧? 尉迟雅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来,只觉得这一趟收穫满满,大开眼界,长了很多见识,绝对没有白来。 四人回到户坑外,江晨对朱雀吩附道:“这些户体堆在这儿会引发疫病,你来收拾一下。” “好,交给我吧。”朱雀一口答应下来。 尉迟雅觉得有点异,小雀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她一般不是还要跟夫君討价还价要点好处吗? 城池中燃起炽烈的火光。 金红烈焰汹汹然贯穿了尸堆血池,將百丈之內尽皆覆盖,十万人坑转眼被焚为焦土。 即便是数十里外的山峰上,也能看到那一片冲天而起的金色火光,將半边天空映成金色。 “!夫君他们出来了!”白髮女子发出惊喜的叫声,“我就知道,区区邪神,根本难不倒夫君!” 树下的两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四个人,都出来了————.看来真的是解决了— “那个尉迟大將军,明明只是中三境,居然也能全身而退?” “惜公子,未免强得有些过分——.” “那可是献祭了十万条人命才召来的邪神,连个中三境的尉迟雅都杀不死吗?” “看来这种招数对他无效。其他几城的行动,需要停止吗?” “再看看吧.—” 树上的白髮女子还在拍手叫好: “太好了太好了!夫君一定看到了我为他静心准备的那些美女!他肯定很开心吧?” 一人没好气地道:“荡妇,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我?”白髮女子转了转眼珠,“我当然是———” 她话没说完,忽然在半途壹住了。 因为黑荆城中的江晨远远地朝这边警了一眼。 第990章 擎苍攻城,火烧浩气 遥隔近百里,双方视线交织。 白髮女子心尖猛地一颤,喃喃道:“好棒的眼神———” 树下的两人却只感觉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他们同样看到了江晨的眼神。 那是死神一样的眼神。 “快走!” 一人暴喝一声,三条人影同时掠向远方。 白髮女子一边御风而行,一边按著胸口,眼神迷离,下意识地舔著嘴角:“我要死了—————-我要死在他的眼神之下了—————-为他做了那么多,终於被他看了一眼———这辈子,总算没白活·—.—.” “荡妇,你消停点吧!不然真要死了!” “让我死吧!我心甘情愿————· 朱雀顺著江晨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几条一闪而逝的身影。 “那几个傢伙就是罪魁祸首?”朱雀捏紧了拳头。 “只是几个马前卒罢了。” 江晨收回视线,感觉那白髮女子身上的盔甲与金晶洞天的白骨战甲颇为相似,多半也是从金晶洞天带出来的龙將甲。 之前江晨问过卫秋,自从她成为女帝统治金晶天下的十年以来,卫家一共运走了两件龙將甲、三十六件龙鳞甲。 照这种速度,从两百年前的血龙王开始算,卫家此时至少有四十件龙將甲, 三百多件龙鳞甲,就算有损耗,也足以武装出一支无比强大的精锐部队,这恐怕就是卫家的最后底牌了! 如果被二三十位身穿龙將甲的上三境高手围攻的话,就算是武圣,也只能落荒而逃。 合江晨与朱雀二人之力,再加上“铁山”贺威、“银枪”徐温、“无面”杨飞从旁辅助,或许能与这支龙將军团抗衡。 幸好龙皇圣甲是独一无二的,近千年以来,也只出了一件。 两百年前,三位神匠以身祭甲,才打造出那件天下至尊的龙皇圣甲,后世儘管也有不少神匠效仿,却再也没有成功过。可见龙皇圣甲是应运而生,占尽了天地气运,容不下第二尊龙皇出世。 但江晨担忧的不仅仅是正面战场对决,如果卫家的那支龙將军团化整为零, 四处搞破坏,比如像黑荆城这样召唤邪神,又或者绕到西山军后方截断粮道的话,那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这样的战力和机动能力,合则匹敌千军万马,分则潜入十城百镇,进退如风,防不胜防。 尉迟雅新组建的先锋营,目前只有三位龙將,七十二名龙鳞卫,面对卫家的那支龙將军团,还是太吃亏了。 江晨决定回头再从金晶洞天运几件龙將甲过来,哪怕拼著涸泽而渔,也要先把伐卫的这场战爭打贏再说。 四人返回摩云城。 时已近黄昏,尉迟雅派出一支先头部队,前去接管黑荆城。 晚上,在帅帐內摆了一场小规模的庆功宴,只有四人参加,筹交错,气氛也算热烈。 林曦和尉迟雅接人待物都不在话下,一杯一杯轮番向江晨劝酒,说的词都不带重复的。 朱雀最是高兴,夸耀凤凰战甲的厉害,又说起自己游歷江湖时遇到一头火麒麟,被它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现在有了凤凰战甲,回头要狠狠找火麒麟算帐。 江晨三人的眼晴都惊奇地望著她:“矣,你真的跟火麒麟大战过?我还以为是说书先生编排出来的呢!” “不是你想的那种大战!”朱雀伸出拳头,“老娘当初就用这双拳头,跳起来狠狠地打了它膝盖一拳,结果没打过,被它追杀了几千里,鞋子都磨破了!” “所以从那时候起你就不穿鞋了?” “当然!不穿鞋跑得快!火麒麟那么囂张,不也没跑过老娘吗?现在它就更加跑不过我了!”朱雀一脸得意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打算再找它切一场?万一还是打不过呢?” “笨!打不过我能飞啊!” 朱雀心情雀跃,多喝了几杯,面色红,拉著江晨划拳拼酒。 连输了十几把,朱雀又吵著要换成猜骰子、扔铜钱,把林曦和尉迟雅都拉进来一起玩。 对於武圣来说,划拳、猜铜钱其实都是很没有悬念的游戏。 无论是眼力还是耳力,武圣都已经登峰造极,对於动作和细微表情的把握, 对於气流的捕捉,无不瞭然於胸,往往尉迟雅才把铜钱拋出去,江晨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他也只能故意输一输,博三位美人一笑, 朱雀还嫌不够刺激,要玩一些更热闹的样,被还保留几分清醒的尉迟雅阻止了。 尉迟雅是输得最多的,其次是林曦,她们都喝了很多酒,脸上也贴满了纸条,如果连衣裳也保不住,那就太狼狈了。 酒酣耳热之际,江晨胸口的传讯神符忽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拿出神符一看,脸色要时大变,所有的醉意一扫而空。 神符上只有短短五个字卫擎苍攻城。 其她三女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都停止了嬉闹,关切地看著他。 “我回一趟浩气城。”江晨起身就走。 余下三人,面面相。 一旦没有江晨隔在中间,原本温馨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林曦和尉迟雅之间的眼神立即就变得微妙起来。 “浩气城可能出事了,我也回去看看。”林曦站起身来。 尉迟雅出言挽留:“反正夫君已经回去处理了,姐姐何不在我这儿多住几晚 “不了,多谢妹妹好意,但军营里煞气太重,我住不太习惯。” 林曦一边往外走,一边用力揉了揉脸颊,脸上酒意尽数消散。 等出了帅帐,立即召集瀟瀟和屠叔,连夜离开摩云城。 江晨飞身疾奔。 从摩云城到浩气城,几千里路途,骑马也要一两天,但武圣全力狂奔之下, 半刻钟就已经抵达。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大火。 整个浩气城,都陷入火海之中。 夜空都被火光照亮。 紫金色的火焰,意味著这火不是凡火,而是三味真火。 除了“焚世魔君”卫擎苍之外,卫家再无第二人能放出三味真火来。 江晨没有第一时间去救火,而是一跃而起,衝上云霄深处,搜寻卫擎苍的气息。 即便是在云霄之上,也充溢著火焰的气息。 但卫擎苍的身影却不知所踪。 江晨悬停在半空,闭目冥思,神念扩散至数十里方圆, 只要被他找到卫擎苍的藏身之处,就是那位焚世魔君的死期! 十阶人仙,江晨也不是没杀过! 但卫擎苍始终不肯露头。 江晨只能循著空中残留的火焰气息,以“虚空痕跡”推算卫擎苍的下落。 卫擎苍的確曾在云霄中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却在半香之前离开,往西北方去了。而且线索也在不远处断开,明显是故意遮掩了痕跡。 他知道江晨会很快赶回来,所以攻城之后,並不停留,立即就转换了阵地? 手握三味真火、人称焚世魔君、威震天下的卫擎苍,竟是如此谨小慎微之人7 西北方向的残跡,也可能是一种误导。 黑荆城的那尊邪神,也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只为了拖住江晨的脚步?·--不,也许正是黑荆城邪神的失败,才导致卫擎苍而走险,不惜毁灭浩气城! 他的真正目標,恐怕不是浩气城本身,而是城中的那座金晶洞天! 江晨缓缓下落,降至浩气城中心。 放眼望去,满目疮,到处是烧焦的尸体和颓垣断壁。 浩气城终究是被攻破了。 就算是了十多万两银子的“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也没能挡住卫擎苍的三昧真火。 在攻城这方面,人仙的破坏力要远大於武圣。 江晨身形闪逝,来到城主府上方。 城主府本身还布置了一座小型守护法阵,居然挡住了三昧真火的侵袭,周围留下了一圈焦黑的痕跡。 江晨身形再动,几息之后,来到一座荒废的宅院。 原本应该是荒草丛生、坟冢林立的场景,现在只剩下了黑色的焦土。 夜风吹过,带来燥热的气浪。 光禿禿的焦土地,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再也没有沙沙的草木声,也不见了鬼魅的窃窃私语。 所有的鬼魅,都已被三昧真火尽数烧死。 原本恐怖的坟场,只剩下了苍凉悲愴。 江晨走入坟场深处,来到金晶洞天所在的墓穴之前。 坟头已经被刨开,里面的黑皮棺材已烧成了灰烬,露出底下的隱藏地穴。 地穴中传来火光。 江晨跳进地穴,立即被熊熊燃烧的大火所包围。 他轻哼一声,周围的空间立即归於静止,火焰也要时凝固。 江晨抬脚踩入下一个虚空支点,来到三丈之外,身形时隱时现,就这样在火焰之中穿行。 三重地下陵墓,竟都被三味真火烧穿了! 墓穴中充当守卫的机关陷阱和守关鬼物,都成为了三味真火的薪柴养料。 江晨来到最深处的主墓室,原来漆黑黑的棺柠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本应是漆黑之色,此时竟也呈现出紫金色,那是三味真火仍在燃烧的情形。 江晨不敢想像,金晶洞天现在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对於金晶天下的人们来说,这恐怕是一场末日般的浩劫吧? 可能整个人类世界都將不復存在,所有人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只有灵魂永世承受著三昧真火的炙烤,在那片火焰地狱中饱受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这就是卫擎苍想要的地狱! 江晨伸出一只手掌,深入紫金色洞口,顿时感受到一股强大无比的排斥之力金晶洞天仍在排斥他。 但是这股力量,並非不能抵抗。甚至跟玄黄天下比起来,也要弱小一些。 江晨心里清楚,这说明金晶洞天的法则根基已经受到了一些破坏。 那么多三味真火强行灌进去,首先破坏的就是当地的火焰大道,牵一髮而动全身,世界的平衡被破坏,其他法则多多少少也会受影响。 如果江晨这时候再强行进入的话,恐怕世界都要崩坏。 江晨只能收回手掌,压下心头多余的情绪,原路返回,穿过遍布火焰的墓穴,回到地面上。 暂时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金晶洞天了,浩气城的残局还需要收拾。 江晨回到城主府,找到卫姬和叶红烟,询问受损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浩气城的损失並没有看上去那么惨烈。 “两百三十间民宅被烧毁,目前统计到的死伤人数四百六十一,伤残者一千二百三十,一处粮仓被烧毁—————”卫姬稟报导。 “军械库呢?” “由於防火带隔离及时,军械库没有受损。” “还有多少没有统计到的?” “大概三成左右,还剩八处大火没有扑灭,但已经清理出防火带。” “嗯。”江晨点了点头,心里犯起嘀咕。 真实情况比他想像中好不少。 刚回来看到漫天大火的场面时,他心都凉了半截,还以为至少有一半的人要死在三味真火之下。现在看来,损失不到一成。 “卫擎苍这傢伙,雷声大雨点小啊—” 不过,江晨也明白,卫擎苍的主要目標是金晶洞天,烧浩气城只是捎带,所以才没造成太大恶果。 卫姬捏著拳头道:“卫老狗一定是畏惧公子的威名!得知公子赶回来的消息,卫老狗放火放到一半就仓皇逃窜,虎头蛇尾,可笑至极!” 江晨淡淡地道:“確实可笑。” 他还没有跟卫姬说起金晶洞天的情况,不然卫姬只怕就笑不出来了。 “另外也是多亏了红烟妹妹的阵法。”卫姬牵起旁边叶红烟的手掌,“当时看到漫天三味真火降下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死定了,但没想到护城大阵坚持了小半刻钟,才被攻破。如果没有红烟妹妹,我们恐怕也坚持不到公子回来了!” 江晨募然看向叶红烟,恍然大悟:“红烟,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当初为了修一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了十多万两银子,他还觉得肉疼,现在想想,简直太值了! 能在人仙强者手底下抵御小半刻钟的护城法阵,价值绝非金钱所能衡量。 如果没有这座大阵,等江晨赶回浩气城的时候,可能看到的就只剩下废墟了叶红烟谦虚地道:“都是各家宗门集思广益出人出力的功劳,红烟最多只算个监工罢了。” “你们都有功劳,你的功劳最大!等城里面收拾完了,我要重重赏你!” “红烟多谢师父。” 第991章 梦中追杀,死亡宣告 这时,天降莲瓣,芳香扑鼻。 江晨抬眼望去,只见一袭白衣的希寧脚踩莲,缓缓降落。 希寧环顾四周,开口问道:“没追上?” 江晨回答:“他提前跑了,没见到人。” “那你就在这里乾等著吗?”希寧咧了咧嘴,笑容冷冽,“这次是浩气城, 下次会是哪里?西辽城,还是希寧城?” 江晨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他?那条老狗也不是傻子,不会留在原地等你杀。” “人跑了,就追上去,想尽一切办法杀他!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现在地盘越来越大,只靠你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又守得过来吗?” “说得轻巧!那你说说,我去什么地方杀他?你给我指条明路唄!” “我当然也不知道。”希寧摇摇头,在江晨鄙夷的目光中,语气忽然一转,“但你如果真的想杀他,只要执念足够强烈,就一定能找到他!你身边这么多女人帮你,难道还怕想不出办法?去问问你家那位夫人,青冥殿说不定知道卫老狗的下落。再者,去找古衣,让狐国帮你做个梦呢?狐国的预知梦,听说也是很灵的———” 江晨的神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点点头道:“多谢提醒,我这就去问问她们江晨召见古衣,令她立即率领狐国全族构建预知梦境,追查卫擎苍的下落。 古衣也被三味真火嚇得够呛,毕竟狐国小天地的入口就坐落在城主府后园中,如果城主府毁了,狐国与云梦世界的连接也会断裂,狐国就成了无根浮萍, 迟早枯萎。 这一次是运气好,没烧到城主府,可下次呢? 所以她一听说江晨要追杀卫擎苍,立即举双手双脚赞成,全力配合。 整个狐族中的几百位造梦大师都被召集过来,布置仪式,將江晨引入梦境。 这一次狐族出手的阵仗,足以与上次在浩气城外製造大规模营啸时相比。 为一个绝世强者所构筑的预知梦境,所需要耗费的资源和心力,不亚於攻击一支万人军队。 因为江晨的对手,同样是十阶的绝世强者,而且是能够遮掩天机、灵性直觉无比强大的人仙! 唯有整个狐族倾力製造的预知梦,才能避开人仙强者的灵性直觉,藉助星界与灵界的帮助,抓住那一丝被隱藏的天机,窥见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江晨需要做的,就是歷经无数种可能,从诸多未来之中,寻找杀死卫擎苍的那一种未来。 卫擎苍作为人仙强者,危机预警极其强大,不比大觉佛陀弱多少,也能动用手段遮掩天机。 如果用常规方式去追踪、窥探他,比如江晨的“虚空之痕”,或者魔镜、卜卦、水晶球等手段,只要是在现实中与卫擎苍產生联繫的,立即就会被他察觉, 然后逃之天天。 而预知梦不是现实中的手段,在梦中杀死卫擎苍,並不会被现实中的卫擎苍察觉,只要江晨找到那一种可能,並在现实中实践,就能瞒过天机,斩杀那条老狗! 江晨缓缓沉入梦境。 梦中的起点,也是从浩气城开始。 周围环境中的种种细节,几乎与现实无异。 江晨低下头,伸出手掌,看到了自己的掌纹。 就连嗅觉与触感,夜风吹过脸颊的柔缓,空气中飘荡著的火焰灰烬的焦味, 都与现实毫无区別。 他尝试著找到卫姬,与卫姬说了几句话,也向她伸出了手掌-—— 卫姬的种种反应都与真人无异。 甚至那种小小的嗔怪,微妙生动的表情变化,丰满的情绪,绝不是江晨自己单方面能够想像出来的。 可以说,那就是卫姬本人! 这种程度的梦境,比起江晨过往所经歷的任何幻术都逼真太多了,近乎於现实,完全能够以假乱真!如果事先没有防备的话,就算是绝世强者,也有可能被困在里面! 难怪需要狐族全体出动,费心费力,才能製造出这样的梦境。 古衣提前说过,梦境中的光阴流速,是现实中的九十倍。也就是说,梦中过去三个月,相当於现实中的一天。 江晨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去尝试杀掉卫擎苍。 如果失败了,打个响指就能重来。 江晨出了浩气城,沿著虚空痕跡最后所指的方向,往西北行去。 摩云城。 尉迟雅目送林曦主僕三人离开军营。 旁边的朱雀笑道:“这位大夫人,对江晨倒是一往情深,捨不得片刻分离, 连夜都要赶回去。” 尉迟雅幽幽地道:“她当然要急著走。” 朱雀感慨道:“外界所谓的『青冥魔女玩弄惜公子”云云,全都是谣传!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那么尊贵的大小姐居然会————” 尉迟雅等了半响,没等到下文,奇怪地警了她一眼:“居然会什么?小雀儿,说话只说半截可不像你。” 朱雀咳嗽一声:“我正在想应该怎么说才好。咳咳,他们两个啊-—----那时候·—— “小雀儿,你怎么吞吞吐吐的?” “嗯,不太好说———””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不妨说的明白些!无非就是男女那点事唄?不过你怎么会撞见的,他们没分场合吗?” “咳咳,当时他们在后园的凉亭里———” “哼,还真是有情调。”尉迟雅轻哼一声,想起自己也和夫君做过类似的事情,面颊微微泛红。 “咳咳,嗯嗯,林姑娘跪在江晨面前————” 尉迟雅一下子睁大了眼晴,难以置信地道:“她跪著?” “嗯,然后还————-就是那样,你懂吧?” 朱雀有些说不下去了,连比带划,遮遮掩掩地將当时的情形大概描绘了一遍。 尉迟雅当然听懂了,却也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既是羞涩,也是不忿。 “她为了討好夫君,连起码的体面都不顾了?不要脸!下贱!” 朱雀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实话,那次之后,我就再也不敢正眼看她了。每次看到她的脸都会想起那种画面———-对了,阿雅,你没干过这种事吧?”” 尉迟雅紧手指,冷冷地道:“我纵然再深爱夫君,也不会自甘下贱到那种地步!”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以后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 朱雀拍了拍胸口,“话说回来,林小姐能为江晨做到那种地步,也是情根深种,怪不得一刻都捨不得分开呢。” 尉迟雅冷笑:“她急著回去,可不是因为思念夫君,而是怕我罢了。” 朱雀一愣:“她怕你?” “她当然怕!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四万大军,天罡地煞,还有你小雀儿,都是我的人!对她来说,就是龙潭虎穴!有夫君在的时候还好,她还能狐假虎威, 现在夫君走了,她能不怕吗?” 朱雀恍然大悟:“难怪她走得那么匆忙,连歇一晚都不肯呢!” 尉迟雅不屑地道:“她那样的人,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怎么可能在这里睡得著。如果真的安歇一晚,还得担心明天醒来能不能找到脑袋呢!” “如果她留下来,你真的会对付她吗?” “那就要看她还摆不摆大夫人的架子了———” 尉迟雅说著,大步往前走去。 每晚睡觉前,她都要例常巡视一遍军营。 昨天是因为江晨的到来而耽搁了一次,今天不能再偷懒了。 朱雀跟在她旁边,看著將士们纷纷向尉迟雅行礼,却渐渐皱紧了眉头。 “阿雅,不太对劲。”朱雀附在尉迟雅耳边,小声说道。 尉迟雅一边向士兵们挥手,一边疑惑地朝朱雀警来一眼:“怎么了,小雀儿朱雀定定地盯著眼前的士兵,轻声道:“这几个人脸上的黑气,好重啊!” “黑气?” “阿雅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能看见一个人的气数?” “记得,你那次还跟我打赌,让我猜夫君会杀谁,结果我猜错了,你猜对了。” 朱雀点头:“嗯,那次他杀了一个女妖精,我当时就看出来了,那个女妖精虽然假扮成人的模样,但她身上的气数是黑色的,所以肯定活不长。现在这几个士兵,跟那个女妖精一样。” 尉迟雅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你是说,他们都会死?会不会是看错了? 朱雀嘆了口气:“我也希望是看错了,可我是仔细確认了好几遍,才跟你说的。而且-—---我这门望气术,从来没有出过错。脸上出现黑煞之气的人,没有能活过第二天的。” “这是在军营里,怎么会—————”尉迟雅的柳眉紧锁。 她仔细盯著眼前的几名士兵,半响都没看出什么特异之处, 这五名士兵被大將军盯著,愈发昂首挺胸,接受大將军检阅,都不想在大將军面前丟脸。 他们心中也犯起了嘀咕,大將军在他们面前停留的时间有点长啊,难道是有人犯了事,要军法处置?可也不必由大將军亲自来抓人吧,那得犯了多大的事才有这殊荣? 莫非有人立了大功,大將军特意来提拔他的?可昨天刚刚搞赏三军,有功之士的奖赏都发下来了,今天也没打仗,没有什么新功劳啊? 看大將军这眼神,怎么好像还带著点怜悯?有人要倒霉了吗? 尉迟雅轻声问:“这五个人都有?” “四个有。”朱雀指了指最右边的年轻士兵,“他没有。” 那个名为石野的年轻士兵满头雾水,感觉大將军投过来的眼神愈发不同寻常。 尉迟雅问道:“石野,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石野大声回答:“稟报大將军,我今晚打算睡觉!” 所有人都忍俊不禁,憋著不敢笑。 如果是以前,尉迟雅免不了会呵斥几句,但想著朱雀的死亡预告,尉迟雅没有多说,只继续追问:“今晚不用你值夜站岗吗?” 石野道:“稟报大將军,今晚我不站岗。” 尉迟雅又问其他四人:“你们呢?” 四名士兵纷纷摇头:“我们也不站岗。” 尉迟雅与朱雀对望一眼,心中疑惑更深了。 这几个人都是一伍的,睡觉也在一个帐篷,为什么其中四个脸上有黑气,石野却没有呢? 难道,是什么邪祟在搞鬼? 军营里煞气深重,一般的邪接近不了半分。而一旦出事,就不是什么小问题。 要么是山崩地震之类的天灾,要么是营啸瘟疫之类的人祸,或者中了敌军埋伏,或者被敌军袭营-—--每一种可能,都意味著成百上千名士兵丧生。 尉迟雅嘱咐这五人晚上提高警惕,不要睡太熟,枕戈待旦,留两个人守夜, 时刻注意营中號令。 这五人都是尉迟雅从白露城带过来的虎步军精兵,追隨尉迟雅很久了,立即意识到尉迟雅的口吻不同寻常。石野和另一名士兵主动站出来要求守前半夜,另三人也表示要守后半夜。 尉迟雅朝朱雀警了一眼。 朱雀却摇了摇头。 尉迟雅心中一沉。 如果这样都无法改变那四人命运的话,那就意味著可能真有某种不可抵抗的天灾即將发生。 “去看看先锋营。”尉迟雅加快脚步。 先锋营由“铁山”贺威率领,“银枪”徐温和“无面”杨飞担任副將,七十五人皆是百里挑一的猛土,是尉迟雅手中最锋利的尖刀。 就算是千军万马,也未必敌得过这区区七十五人组建的先锋营。 即便遇到什么天灾,先锋营也应该能全身而退。 路上遇到守夜的士兵,朱雀都会多看几眼,然后转告给尉迟雅。 “这个黑气很浓,死定了。” “这个气数黯淡,黑气未凝,可能还有的救。” “这个没救了—” 尉迟雅越听越是心惊。 沿途遇到的大部分士兵,六成以上,都被朱雀判定为死期將至。 那就不单单是某几个人的问题,而是整支军队的灾难! 到底是何种灾祸,能导致西山军全军覆没? 三万余人的大军,兵强马壮,守备严密,又有先锋营这样的王牌部队,就算是武圣来了,胜负也在两可之间,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將这么多人杀光吧? 除非,又是黑荆城邪神那样的大天灾? 思绪纷乱间,两人来到先锋营。 朱雀与尉迟雅携手走进营地的第一眼,只惊得浑身一哆嗦,险些跌倒。 “好重的黑云——死气冲天!” 第992章 银河天际,水淹摩云 尉迟雅的手掌被朱雀捏得生疼。 她第一次看见朱雀如此失態,也顾不上手掌的疼痛了,急声问道:“这里只有七十五个人,死气能有多重?” “越是强者,对天地的影响越大,死气就越沉重。”朱雀的嗓音微微发颤,“这七十五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死气匯聚在一起,又会向外扩散,恐怕——..—活不下来几个——— “死气还会扩散?” “没错。你我也都会受到影响!阿雅,你现在脸色也有些暗淡了————-咱们, 快走吧!” 朱雀一向胆大包天,但此时的表现,却比尉迟雅更加不堪。 正是因为知道的越多,恐惧越大。 一场覆盖数万人的死亡,对於能窥见气数的朱雀来说,衝击力是无与伦比的。任何绝世强者,哪怕是当初的江晨、独孤鸿、卫流缨,都无法给她带来如此巨大的恐怖。 尉迟雅反握住朱雀的手掌,沉声道:“我不能走!” “阿雅,你留在这里会死的!” “我知道。可我必须留下来!” 尉迟雅同样也感到恐惧,但相比於朱雀能直接看到数方人匯聚的死气,看不见的尉迟雅反而要镇定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未知的恐惧,朝迎上前来的贺威脆声下令:“传我命令,吹號,擂鼓,全军备战!” 贺威毫无二话地执行尉迟雅的命令。 苍凉的號角声打破了夜晚的寧静。 紧张的气氛很快蔓延至全军上下。 士兵们虽不明所以,但都严格执行命令,披甲备战,有序列队,各自就位。 虽忙却不乱,这就是尉迟雅这些日子来治军的成果。 即便敌军趁夜偷袭,也会发现这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尉迟雅看向朱雀。 朱雀的脸色无比难看。 当士兵们各自归营时,死气分散,被帐篷掩盖,还没有那么明显。 现在集中到一起,简直是黑云压城,呈现出一派末日般的景象,压得人胸闷气喘,呼吸艰难。 “阿雅,这样不行,必须撤离这里!” 尉迟雅眉头紧锁,拧成了疙瘩:“现在拔营?不妥!” 儘管知道此地危险,但贸然拔营撤军,只会导致更大的危机。 一则无故撤军动摇军心,凭著尉迟雅的威望,倒是可以压下去。 二则拔营之时,首尾不接,阵型易乱,若在半途遭遇攻击,极可能演变为大溃败。 为將者皆知,拔营之前必须做好充足准备,以先军探索前路,骑兵游弋掩护,留下兵马断后,徐徐撤退,才能避免灾难。 与其贸然撤离,不如据地坚守,有摩云城为掩护,各种防御工事完备,总好过在野外半途遭遇偷袭。 朱雀捏紧了尉迟雅的手掌:“阿雅,摩云城肯定守不住了!我怀疑城中有人在召唤邪神!留在这里就死定了!得赶紧走!” 尉迟雅深吸一口气。 白天在黑荆城看到的恐怖户坑犹歷歷在目。 她当然不愿成为那些层层叠叠的悽惨尸体中的一员。 但她身为三军统帅,也不可能丟下军队独自逃走。 “杨飞!罗琼!”尉迟雅唤了一声。 “无面”杨飞和“月光神剑”罗琼上前拱手:“末將在!” “你们各率十人,搜寻城中尸体,尤其是女子头颅一类,一旦发现立即匯报!” “末將领命!” 杨飞和罗琼各自挑人去了。 他们心中其实有些疑惑,不久前大將军从黑荆城回来之后,不是已经令他们巡查过一遍吗?各处地窟、密道、废弃旧宅都找遍了,並没有所谓的“凶地”, 怎么还要找? 但大將军既然下令了,两人也各自压下疑惑,执行军令。 “徐温!” “末將在!” “你领二十人,往西方先行探索,在各险隘之处留人把守,监察敌情!” “末將领命!” “银枪”徐温领命而去。 其余將领面露异之色,他们都听出来了,大將军打算拔营撤军。 好端端的,也没有遭遇敌军,为何要撤? 看著尉迟雅一脸严肃的表情,將领们都没敢多问。 虽然大將军平日里和蔼可亲,但分派军令时,也是一言九鼎,不容置疑的。 朱雀小声催促:“阿雅,再快些!” 尉迟雅没理会。 数万大军的调动,不可能快得起来。越快,越容易出错。 她继续下令:“武烈!你领本部人马,去城西三里外布列!” 朱雀仰头望向天空。 死气凝结而成的黑云,在半空中翻腾,笼罩了整片天空,遮天蔽月,將摩云城完全覆盖在內,匯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头形状,仿佛在朝朱雀牙诡笑。 朱雀对上骷髏头那双空洞洞的眼眶,窥见里面无数漩涡在纠缠,心头无比惊悸。 这是数万人的气数具现化所形成的死亡宣告。 朱雀心急如焚,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片黑云骷髏头缓缓下垂,暗沉沉地压近地面,咧开的大嘴中间是无比幽深的黑渊,仿佛要吞天噬地,正朝她咬下来。 恐怖惊悚的情形,犹如末日降临。 “来不及了,它要来了———”” 朱雀只觉得无奈又无力。 她纵然心中万般不甘愤怒,却不知道向何处挥拳。 那黑云骷髏只是气数的象徵,向它挥拳,只能打到虚无。 真正的灾祸明明马上就要降临,却全然不知它的来处。 就像以往一样,她很多次想要改变所见之人的死劫,却均以失败告终。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 所以她逐渐放弃了这种徒劳之举。 只是唯独眼前这一次,她想救阿雅一人,难道也不行? 死亡將至,在劫难逃。 “哗哗哗——..—” 上空传来奇怪的响动。 好像战马奔腾,又好似大雨倾盆,闷雷滚滚,异响声从九天之上传来。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种动静,不约而同地望向漆黑夜空。 苍穹深处出现了一线银光。 像白色的匹练,又像是一条银白色长蛇。 “那是什么?” “银河?” “王母的髮簪?” 在所有人惊愣的注视下,那条银白色的长蛇不断下降,也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变成了长龙,横贯夜空,又似瀑布激流,飞流直下,泻落九天。 朱雀忽然展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尉迟雅。 在她的视野中,那黑云骷髏已经降临人间,化为实质的死劫,所有人在劫难逃! 她只能护住一人,也一定要护住一人! 尉迟雅已经顾不上朱雀的怪异举动,她同样仰头望著天空,与所有士兵一样,对於天空中飞泻而下的那条瀑布银龙只感到震撼又迷茫。 银河真的从九天落下来的吗? 这难道不是神话故事? “哗哗哗—” 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雷霆阵阵,如同万马奔腾。 而天空中那片银色的光带,已经遮蔽了夜空,覆盖在所有人头顶,占据了整个视野,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江海,正倒悬於天空,挟奔雷之势倾泻下来。 而嘉立在大地上的摩云城,对比起天上的无垠怒海狂涛,只像是一块不起眼的礁石,隨意一个浪打来,就会被淹没。 这是西山军的灭顶之灾! “快——跑——”尉迟雅用尽全身力气嘶。 將士们却都呆愣愣的,没有人动弹。 整个天空都被覆盖了,一眼望不到边,还能往哪跑? 在这样天地的伟力面前,个人是如此渺小,就如同洪水中的蚂蚁,除了震撼和恐惧之外,谁又能逃脱? 尉迟雅浑身颤抖,却也不知所措,无可奈何。 个人的力量,终究不能违抗天命。 凤雏亡命落凤坡,臥龙星陨五丈原。 而我尉迟雅,也终於到此为止了吗? 夫君,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走得更远一些吧? 谢谢你让我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实现了统率三军驰骋天下的理想。 妾身,只能陪夫君走到这里了—— 海与地仿佛顛倒过来, 人们立於地面,仰观沧海。 那翻滚著的雪白浪,倒掛於天穹,在半空中飞舞,滔滔奔涌,气象磅礴, 是何等壮观美丽。 这样匪夷所思的画面,是人们平生未见的奇观。 也是许多人这辈子最后看到的画面。 而后,沧海坠落。 万丈波涛,汹涌而下。 银河落於人间。 何等壮丽,又是何等残酷。 “轰隆”巨响,震耳欲聋。 从半空猛扑下来的发怒银龙,直捣军心。 大水撞击地面,激盪起百丈高的巨浪,浩浩荡荡,衝散了千军万马,也衝垮了摩云城。 方圆百里,尽化为一片汪海泽国。 百丈高空,皆被喷进如电的急雨所覆盖。 朱雀怀抱尉迟雅,被巨浪衝击,昏头转向,隨波逐流地飘来盪去,险些沉入水底。 须臾,一道人影冲天而起,在半空化为一团火焰,伸展双翅,发出燎亮的凤鸣。 “卫倾萍- 一一苍穹之上,一女子凌空傲立,手持拂尘,细眉凤目,眉心一点硃砂,飘带飞扬,宛若仙女降世。 正是卫家水火二仙之一,“瑶池圣母”卫倾萍! 也是她引来了玄沧江水,携一江而至,从天而降,水淹摩云城。 她虽手持拂尘,身上穿著的却不是道袍,而是一件奇异美丽的蓝色盔甲,雕刻著一道道水纹和波浪图案,闪烁著如深海般幽深的光泽,隨著她一举一动,盔甲上的水纹像活物一般流淌波动起来,神奇异常。 倘若江晨在此处,立即就能认出,眼前女子身上穿著的盔甲,极似十二龙將甲中的水云战甲。然而水纹和法阵的精妙细微之处,却又比水云战甲更胜一筹。 卫倾萍俯瞰地面,窥见半空中那团不断逼近的烈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还有高手?” 拂尘一挥,剎时天象大变,半空中的万顷雨点仿佛受了无形力量的牵引,形成一个悬於天空的巨大漏斗,伴隨著电闪雷鸣,漏斗尖端朝下方火焰狠狠压下。 这一招“龙捲飞瀑”,能够轻易摧毁一座中型村镇,纵然是上三境高手被捲入其中,也要被漩涡撕裂绞碎。 朱雀周身火光大作,整个人竟一分为三,化作三只火焰凤凰,绕过那倒悬於天穹的暴雨漏斗,划出三道火焰弧跡,从不同的方向继续衝上云霄。 卫倾萍眯起眼晴,冷漠如霜的俏脸上浮现几分意外之色:“凤凰幻影?” 她隨手拈了个法诀,脚下那片狂风暴雨所形成的漏斗便骤然从中端开始膨胀,一下从圆锥变成了圆柱,歪斜成龙捲之形,將两只火焰凤凰捲入其中,只见火光一闪而逝,那两只凤凰幻影瞬间就被吞没了。 唯一剩下的那只火凤凰,却已冲入云霄,笔直朝卫倾萍衝来。 卫倾萍伸出纤纤玉手,轻轻一弹。 云霄中激洒的雨点,皆受其牵引l,每一滴雨点都化为锋利的兵刃,朝那只火凤凰迎面浇下。 悄然无息,却销魂蚀骨,玄罡高手也会被千刀万剐,一点点被削去血肉,顷刻间尸骨无存。 可那只火凤凰竟然穿透了万刃暴雨,挟裹著灼热的气浪,汹汹然衝到了卫倾萍面前。 卫倾萍眼皮一跳:“十阶强者?” 除了十阶强者,没有人能够穿越那片死亡之雨。 纵然是十阶合道人仙,被同级强者如此接近,也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卫倾萍不敢再托大,拂尘一甩,周身已浮现一层蒙蒙清光,將她团团包裹在內。 紧接著,她就对上了朱雀愤怒血红的眼睛。 卫倾萍当然立即认出,朱雀身上穿的,也是十二龙將甲中的凤凰战甲。 “难怪..—””” 感慨声刚刚开口。 朱雀的拳头已经狠狠砸下。 “霸凰拳”! 霸道凌厉的一拳,挟裹著火旋劲风,重重轰击在卫倾萍的护体清光之上。 “砰!” 金红火光进溅。 清光如水波荡漾,摇曳不定。 卫倾萍挥起拂尘,化为一条凶狠白龙,猛然衝出,一口咬在那只火凤凰的脖子上。 朱雀的身形化为点点火光消散卫倾萍心情止不住地下沉:“又是幻影?” 近在尺之下,那少女的面容和表情都榭榭如生,击出来的拳劲也颇具威力,居然只是一个幻影分身? 背后传来灼烫之感。 不知何时,朱雀已绕到卫倾萍身后。 她的身姿如同拉成满月的弓弦,蓄满了凌厉的气势。 而后,气息奔涌,火劲沸腾,绷紧的弓弦射出了必杀的一箭! 第993章 凤凰幻影,擎苍行踪 “轰一这是朱雀本尊所击出的十二成功力的一拳。 熔金铁的高温,百万斤力道,同时进发。 卫倾萍的护体清光应声而碎。 火焰四溅。 卫倾萍闷哼一声,被强大的衝击力掀得往前飞跌出去,姿势颇为不雅。如果不是在云霄上的话,这一下肯定要摔个狗啃屎。 但她狼狈归狼狈,其实並未受伤。 除了三十三层护身结界之外,还有“真·水云战甲”的保护。 朱雀这一拳,只打掉了她十八层护身结界,还剩十五层,还能再挨一拳。 卫倾萍心惊不已。 她听卫擎苍说起过凤凰战甲的种种玄妙之处,其中也提到了“凤凰幻影”。 可卫擎苍虽然穿著“真·凤凰战甲”,神通犹在原始凤凰战甲之上,却从来没有见他用过这一招。 大概因为卫擎苍作为合道人仙,从来不屑於近身作战吧。“真·凤凰战甲” 对於他而言,只是用来辅助火法的道具。 所以卫倾萍没料到凤凰幻影神奇到了这种地步,无论外形还是威力都与真人相差无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瞬息之后,卫倾萍飘身疾退。 拂尘挥扫余焰,恰到好处地避开朱雀接踵而至的一拳,遁向更远之处,寻机给自己加持各种符印咒法。 她再也不敢轻视朱雀,决定把朱雀当成一个与自己平等的对手,认真对待这一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卫倾萍视线一扫,望向云层之后。 云霄深处,另一个朱雀怀抱著尉迟雅,躲在乌云之中,意图瞒过卫倾萍的眼线。 这也是一具凤凰分身,它的任务就是保护尉迟雅,让朱雀能够腾出手来全力作战。 但隨著卫倾萍这一瞄,朱雀的脸色隨之大变。 朱雀顾不得追击,身形闪逝,衝上云霄,与那具凤凰分身会合。 卫倾萍窥见了她的弱点。 对於朱雀而言,尉迟雅的安危比这场战斗的胜负更为重要。 然而如果不击败卫倾萍,在一位人仙强者的追杀下,她和尉迟雅同样也在劫难逃。 所以朱雀才要孤注一掷,搏上一把她失败了,没能伤到卫倾萍,反而被窥见了弱点,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 朱雀从分身手里抢过尉迟雅,令分身阻截卫倾萍,自己抱著尉迟雅飞速下坠。 天空是卫倾萍的地盘,朱雀虽然能够藉助凤凰翅膀飞行,但时日尚短,运用不熟练,打起来颇不习惯。 倘若回到大地上,或许还有搏命的机会。 浩气城。 睡梦之中,江晨已经尝试了十三次, 卫擎苍简直是只成精的老狐狸,一旦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即撤走,逃得无影无踪。 江晨一开始沿著虚空之痕前往西北方向,费了十三次机会,终於將目標锁定在北瀚城。 等他赶到北瀚城的时候,卫擎苍当然已经逃之天天。 但江晨並不气,他只需要確认一点,就是卫擎苍是否真的在北瀚城停留过一段时间。这一情报至关重要,可以在之后的每一场梦境中派上用场。 他直接找上了北瀚城城主卫巍,询问卫擎苍是否来过。 卫巍当然也不是个软蛋,任凭江晨怎样殴打逼问,他都一口咬死了没见到卫擎苍。 江晨並不担心卫巍说谎,或者屈打成招,因为只要他一鬆口,气势一泻,江晨就会立即让他发心魔之誓,由此来判断消息的正確性。 不得不说,卫巍这傢伙还真是条硬汉。江晨用上了十八般酷刑,都没能让卫巍改口。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江晨打了个响指,梦境顿时被一片朦朧的雾气覆盖,一切从头再来。 这一次,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潜入了北瀚城,径直来到城主府门口。 四名守卫正要喝问,江晨隨手一挥,那四名守卫就像木偶一般僵立住了,陷入到深沉的睡梦中。 不得不说,以八阶睡梦神通来对付这些小嘍囉,要比武夫手段方便太多。 江晨招了招手,一名守卫就像梦游一般走出护府大阵,拱手递上自己的腰牌。 江晨拿著腰牌,大摇大摆地走进城主府。 有腰牌在手,就不会激发护府大阵的抵抗。 等到那四名守卫醒来,至少也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他们也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至於丟了腰牌的那位老弟,他的下场就不是江晨该关心的了。 江晨如法炮製,一路畅行无阻,先后拿到了侍女、管事的腰牌,穿过三重守护大阵,一直深入到卫巍的臥房,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办法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轻鬆多了,上次他以拳头破阵,一路横衝直撞,杀得血流成河,才见到了卫巍,动静太大了,也难怪卫巍死活不肯配合。 江晨站在卫巍床前,施展神通进入他的梦中。 卫巍是六阶搬血体魄,勉强算得上高手,在北瀚城这种小城算得上傲视群雄,但就像眾多锻体武夫那样,他只淬炼了四肢和脊椎骨骼,没能將颅骨完全淬炼,卤门尚未闭合,不能很好地抵御外邪入侵。 所以江晨的神通就像利刃切豆腐一样,长驱直入,轻而易举地入侵了卫巍的梦境。 睡梦中的卫巍,仍在书房中处理公务。这睡眠质量可谓是相当差了。 江晨突然现身,周围火焰环绕,將书房都照得亮堂起来,灼热的气息席捲四面,桌上各类卷宗瑟瑟发抖,散发出焦糊味。 他展现出来的,正是卫擎苍的气势和样貌。 卫巍吃了一惊:“擎苍长老,你怎么又回来了?” 只这一句,就让江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还想从卫巍口中深挖更多细节,咳嗽一声,淡淡地道:“刚才交代你的事,至关重要,再三確认也不为过。你复述一遍给我听听。” 卫巍面露疑惑之色:“您老人家要的那件东西,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卫擎苍冷冷地道:“东西拿走了,但事情还没交代清楚,我不放心!为了避免被敌人查出蛛丝马跡,不许向任何人泄露我的行踪,知道了吗?, 卫巍沉声道:“在下一定守口如瓶。” 江晨用力一摆手:“光是守口如瓶还不够,敌人说不定还有推算、占卜一类的手段,防不胜防,必须把我来过的痕跡彻底抹除掉!” 卫巍疑惑道:“可是您拿走的那颗白玉棋子,正有遮掩天机、抹除痕跡的功效,连大觉强者也无法推算出您的行踪———” 江晨哦了一声:“是吗?那颗白玉棋子真有那么神奇?你从哪里弄来的?” 卫巍皱起眉头:“您忘了吗?那是你当初送我的礼物,用来隔绝別有用心之人的推算,隱瞒我这个私生子的身份——.” “哈?私生子?”江晨吃了一惊,仔细打量卫巍的脸庞。 这傢伙居然是卫擎苍那只老狐狸的私生子? 看见卫擎苍的反应,卫巍脸上的狐疑之色更浓厚了:“您老人家以白玉棋子掩人耳目,该不会——·连你自己也忘记了吧?””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这白玉棋子真是厉害,差点连老夫也瞒过去了。” 卫巍淡淡地道:“擎苍长老不必介怀,像我这样的私生子,本就不该占据您的太多记忆。” 江晨嘆了口气:“你也是,这里也没有外人,只有我们父子两个,你就不能叫我一声父亲吗?” 卫巍摇了摇头:“这里是北瀚城主的书房,我处理政务的地方,只有北瀚城主和擎苍长老,没有什么父子。” “唉,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可我也是有苦衷的————”江晨垂下了头,神情悲凉。 “我当然明白,您是为了保护我。”卫巍语气淡漠,“毕竟您是位高权重的大长老,政敌眾多,好不容易才诞下子嗣,当然要好好藏起来,不然卫宸、卫流缨的下场就是我的前车之鑑。而且苏家那边也对你下了追杀令,如果被苏镇虎知道你有一个私生子,后果不堪设想。” “唉,你明白就好。” “我虽然明白,却还是忘不了那一天。”卫巍抬起头,盯著卫擎苍,语气转为冰冷,“母亲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她还在念叻你的名字,想要见你最后一面·直到她死去,被埋进了坟墓里,你都没来看她一眼!” 他情绪激动之下,连梦中的环境也隨之摇曳起来。 江晨捂著额头,痛苦地道:“是我对不住她———她是个好女人——— 卫巍低沉一笑,讥讽道:“你如果真的对她心怀愧疚,这么多年来,又怎么会连上坟都没有来过一次?就算你当初是个赘婿,现在也混成大长老了,难道连给谁上坟的自由都没有吗?” “唉,我也是为了保护你啊!” 卫巍看著卫擎苍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真的是为了保护我吗?十八岁以前,除了丟给我一颗白玉棋子,你什么时候来看过我一眼?我被青冥殿追杀,重伤垂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我一直在想,你之所以会瞒住我的身份,是不是害怕有人会用血脉巫术诅咒来对付你,又不想亲手杀我,所以才任凭我自生自灭?如果不是我逐渐崭露头角,成为了北瀚城城主,恐怕你也不会跑来跟我相认吧?” 隨著他心绪激盪,书房中的书柜、桌椅都变得扭曲抽象。 江晨矢口否认:“荒唐!我是你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是你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还年轻,不懂什么叫父爱如山,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明白爹的一片苦心了!” “哈哈哈哈!”卫巍放声狂笑,“您老人家真是贵人多忘事,连我已经有孩子了这事都忘了吗?正因为我也是个做父亲的人,才明白你的可恶!你这种人, 也配让我叫一声爹?” 他狠狠的盯著面前这个野生父亲,心情无比愤怒,连面容也变得扭曲起来:“卫擎苍!你真的是卫擎苍吗?你至少应该知道,卫麟儿今年已经三岁了吧?”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周围,脸色然变化:“这是在做梦?” 毕竟是仓促间製造出来的一个梦中梦,江晨的神通没法做到像狐国预知梦那样真实自然,难免有些粗糙拙劣之处。只有梦中人意识到不对劲,很容易就能察觉。 隨著卫巍的意识挣扎,周围的一切景物都迅速褪色、模糊,整个天地都陷入了昏沉朦朧之中·.· 卫巍身躯一颤,猛然抬起脑袋,发现自己伏在书桌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 身后,一袭凤凰战甲的卫擎苍沉默地看著他。 “卫擎苍!”卫巍募然起身,心中诸般情绪翻涌,但看到卫擎苍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语气又慢慢转为缓和,“你怎么又回来了?” 卫擎苍淡淡地道:“百玉棋子未必能抹除所有痕跡,为確保万无一失,凡是我刚才停留超过五息的地方,都立即焚烧黄符,然后以清水洒扫,不要遗漏任何一处!” 说著,他抬起手掌,就有一黄符缓缓漂到卫巍面前。 卫巍接过黄符,疑惑地道:“你信不过白玉棋子?又何必回来?不是留下更多痕跡了吗?” 卫擎苍道:“绝世强者之间的战斗,你不懂,只需听令行事。” “明白。” 卫擎苍的身影化为一道火光消失。 卫巍定了定神,唤来管事,將烧符之令吩咐下去。 躲在一旁的江晨,也对卫擎苍的足跡洞若观火。 这一招,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晨打了个响指,重置梦境。 某种程度上,狐国预知梦就相当於“时间循环”,虽然一个是未来,一个是过去,但都可以在无数次的尝试之后,找到最佳的解法。 江晨重新从浩气城出发,施展平生手段,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北瀚城,故技重施,悄然潜入城主府。 他身怀四阶寂静神通,锁住自己的气息,不知道能否瞒过卫擎苍的危险感知,只能竭力压制心头的杀意,以卫麟儿为目標,悄无声息地接近卫麟儿的臥室。 上回卫巍做梦的时候已经透露,卫擎苍在其孙子卫麟儿的臥室停留得最久。 那只老狐狸百密一疏,恐怕也没料到,他在百忙之中流露的一抹犊之情, 会成为他致命的把柄。 静夜,卫擎苍正默默凝视卫麟儿的睡顏,忽然只见那婴孩睁开了眼睛,看到黑暗中的卫擎苍,哇哇大哭起来。 卫擎苍下意识地伸手去抱,却又在半途停住。 第994章 梦中追杀,血龙军团 旁边的卫巍上前抱起卫麟儿,又顛文哄,卫麟儿却哭得更厉害了。 “他被你嚇到了。”卫巍瞥了一眼旁边的卫擎苍。 卫擎苍沉声道:“我该走了。” 看著哭泣不止的卫麟儿,他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送。”卫巍语气冷淡。 卫擎苍走出臥室,忽然眯起眼睛,望向黑暗深处。 伴隨著一阵爽朗的大笑,江晨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擎苍长老,这就要走了吗?你儿子不肯送你,我来送送你唄?” 卫擎苍没有说话,双手飞快地结印,一道道火焰在他身前交织成网。 纵然是十阶人仙,在这种距离下被武圣欺近,胜负几乎没什么悬念。 人仙只擅长打阵地战,而拙於遭遇战。武圣恰恰相反。 卫巍左手抱著卫麟儿,右手拔出腰间佩剑,如临大敌盯著那个缓步走近的青衣少年。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这里,没有惊动任何守卫,那也就意味著此人能够轻易刺杀北瀚城中任何一人,包括卫巍这个城主。 惜公子! 卫巍认出了他的身份,一颗心止不住地下沉。 这位是足以与“焚世魔君”擎苍长老匹敌的绝世强者!竟然来到了与自己如此之近的距离!如果不是他主动现身,自己恐怕到死都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卫麟儿哭得更悽厉了,仿佛也意识到了危险的临近。 祖孙三代,在那青衣少年面前,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 “麟儿不是被你嚇到了,而是被他嚇到了。”卫巍语声艰涩。 小孩子的先天灵觉,尚未受到后天世俗的污染,往往比大人更敏锐,能够比大人先一步察觉到危险。卫麟儿之所以啼哭不止,也是在冥冥中察觉到了江晨的靠近。 卫擎苍双手掐诀,瞬间布下三十三重防御,剎时火光炽热,凤鸣阵阵,无数火鸟盘旋飞舞,交织成网,护在三人身前。 江晨点头讚许:“三昧真火!好手段!听说只要沾上半点,万物皆成灰烬! 擎苍长老可要小心些,千万別烧到你儿孙了! 卫擎苍沉声道:“卫巍,你带麟儿先走!” 江晨笑道:“走得了吗?” 卫擎苍面色数番变化,急促地道:“我用乘风符送你们出去!” 江晨抚掌道:“好!那就看是你的符法快,还是我的拳头快!” 他稍微泄露一丝气息,便似一道惊雷划过漆黑夜空,黑暗的力量侵蚀著火焰的光芒,三千火鸟皆黯然失色。 黑暗之中,孕育著一股杀戮毁灭的气息,让所有生灵都由衷地颤慄恐惧,仿佛有一头吞天噬地的凶残巨兽正在甦醒。 卫麟儿的哭声夏然而止。 他被江晨的杀气所迫,立即就喘不过气来了,小脸很快涨得乌青。 “快!”卫巍低吼。 卫擎苍极快地掐诀念咒,就见一团火光包裹住卫巍和卫麟儿两人,如怒矢般衝出了房顶,射往天外。 江晨冷冷一笑,身形一闪而逝,出现在夜空之中,拦截在那团火光之前。 卫巍绝望地看见,即便是在如此高速飞行之下,仍快不过那条青色人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朝自己眼前挥来,逐渐占据了视野·. “砰!” 伴隨著一声闷响,卫巍的意识陷入黑暗。 江晨正要从他手中抢过卫麟儿,忽见底下一道火光从另一个方向窜出,流星般射往天际。 卫擎苍逃跑了! 这老狐狸竟然丝毫不顾儿子和孙子的死活,一个人独自逃往另一边! 甚至就连卫巍和卫麟儿,都只是他拋出来吸引江晨的诱饵! 好一招声东击西! 只为了保全自己,把自己的儿孙拋出去当做诱饵,江晨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狠人。 江晨佩服之余,脚下並不慢,同样遁空而起,追向那团渐渐逃远的火光。 他的手掌卡在卫麟儿脖子上,冷喝道:“老狐狸你再跑,信不信我掐死卫麟儿!” 以真元灌注的喝声传出了数十里地,江晨相信卫擎苍一定听得很清楚,可老傢伙却没有半点停留。 真他娘的是个狠人,连亲孙子的命都不顾了。 反观江晨却被渐渐甩远了。 如果以游龙身法再加上空间跳跃,速度本来不在卫擎苍之下,但江晨手上还抱著一个小娃娃,如果进入空间裂缝,他自己当然安然无恙,但小娃娃肯定活不成了。 望著卫擎苍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江晨狼狠吐出一口浊气。 “这孙子———” 他恨不得把卫麟儿从高空中扔下去。 看著卫麟儿惊惧的眼神,最后还是没忍心,打了个响指,將一切重置。 时间还早,江晨有耐心陪卫擎苍慢慢玩。 他可以失误无数次,大不了从头再来,但卫擎苍只能失误一次,就会付出性命的代价。 第十六次。 这一回,该是卫擎苍授首的时候了。 江晨从睡梦中醒来,满志地出了城, 经过预知梦的多次模擬,他已有十足的把握击杀卫擎苍。 一开始,他还需要付出不菲的代价,才能打穿三昧真火的防御,自己也被烧得十分狼狈,险些同归於尽。 但到了后来,隨著对卫擎苍了解加深,知己知彼之下,他已经能做到毫髮无伤斩杀卫擎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江晨在梦中杀了卫擎苍八次,最后三次都是无伤或者轻伤。 他觉得已经足够了,便决定將这一场死亡推演化为现实。 刚刚出了城门,江晨忽然皱眉。 他放在尉迟雅身上的黑色孔雀羽毛,被触发了。 摩云城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尉迟雅身边明明有朱雀守护,除非十阶强者降临,否则还有谁能伤到她? 江晨转头望向西方,面色无比凝重。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 尉迟雅和卫擎苍,如果只能选择一个,他该选择谁? 一片水泽之中,摩云城中的数万兵马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 但先锋营的七十五人全都活了下来,在“铁山”贺威和徐温、杨飞两位副將组织下重整旗鼓,一边高声呼喊大將军,一边收拢残兵,带兵士们到城墙高地上避水。 忽然从另一边射来一片箭雨,將兵士们射死许多,尸体像下饺子一样从城墙坠落。 贺威大怒,放眼望去,只见数十艘大小船筏劈波斩浪而来,气势汹汹地冲向这边。 贺威一看那情形,心头凉了半截, 船上的那些人,身上穿著的盔甲,虽然形態各异,却都威风凛凛,或华丽或威猛,皆是龙將甲和龙鳞甲。 乍一眼望去,那种气势与风格,几乎与先锋营如出一辙,难辨敌我。 但对方的数量却比先锋营多得多。 贺威隨意警去一眼,就从前面几艘船上看到了近二十位龙將,一百多名龙鳞卫。 远处还有更多,影影绰绰,不计其数。 反观先锋营这边,一共三位龙將,七十二名龙鳞卫。 对方的龙將数量是己方的近十倍,兵力相差实在太悬殊,胜负已经毫无悬念。 不愧是卫家! 虽然失去了终极兵器,但底蕴比起西山军要强出太多了。 仅是眼前的这支龙將军团,就足以横扫天下了吧! 当先那艘大船上,一位身穿白骨战甲的白髮女子斜坐於船头,抱著膝盖,高高翘起双脚,眯著眼睛打量贺威。 “你就是这支先锋营的头儿?卖相还不错嘛!给你个机会,加入血龙军团, 成为我们的伙伴,还能继续穿你的后土战甲!” “血龙军团,就是你们的番號吗?”贺威沉声问。 白髮女子勾了勾手指:“没错,你上船来,就是我们的人了!” “好!我上船!”贺威咧嘴一笑,很乾脆地答应下来。 身后的徐温和杨飞都大吃一惊:“贺威,你要投降?” 白髮女子笑道:“有句古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贺威阴沉笑道:“我不是俊杰,我只想看看你的船能不能装得下我一一最后一字出口,他脚下重重一蹬,魁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笔直地朝那条大船衝去。 被他掀起的狂暴劲风,將白髮女子的银白长发吹得高高飞扬。 “唉,我就知道,你是个不老实的男人—————· 嘆息声在半空迴荡。 白髮女子轻飘飘地向后飞退,身子轻盈得像一朵蒲公英,被贺威的拳风一刮,就飞起老高。 贺威的目標本来也不是她。 他只想毁了那艘船。 拳风袭来之际,船上的龙將们纷纷闪避,竟无一人敢正面迎战。 他们都深知后土战甲的厉害,没人会想不通去跟后土战甲硬碰硬。 贺威的铁拳重重锤在船头。 “轰一拳劲进发,大床轰鸣不止,木屑飞溅,甲板在剧烈的震颤中崩裂塌陷。 只听一声刺耳的裂响,拳劲渗透整艘大船,龙骨已经从中折断,船体四分五裂。 “好棒的拳头!”站在桅杆上的白髮女子抚掌讚嘆,“如果杀了你,夫君一定会很心疼吧?这样一来,他一定会多看我几眼———” 隨著船体崩裂倾斜,白髮女子的身形也隨著桅杆斜斜下沉,她不得不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像是在表演马戏。 但是被她盯上的贺威,却油然生出一股恐惧之感,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本能地颤慄。 贺威心里清楚,这是一场必败之战,结局已定。 他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这条命已经发誓卖给了大將军,能在死前为大將军多斩杀几名强敌,就不枉此生。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白髮女子伸手指著贺威,大声道:“他的命是我的!谁也不许跟我抢!” 原本伺机逼近的几名龙將闻言,皆从旁边绕开。 贺威却不管不顾,抢起拳头就打。 最近的那名龙將哪想到这个黑铁塔般的雄伟汉子如此不讲武德,猝不及防之下被贺威一拳击中,整张脸连肉带骨头凹陷进去,爆成一团血沫。 另一名身穿苍狼战甲的龙將匆忙矮身缩头,十分狼狐地就地翻滚躲过一劫。 他后方一名龙將双臂交叉,凝聚成一面冰盾,却被贺威一拳轰得粉碎。 冰屑纷飞中,贺威拳势未减,重重锤在那名龙將胸口。那龙將像稻草人一样咳血倒飞,洒了一地鲜血。 白髮女子摇了摇头:“太任性了!就算是我,也不能给你留体面了。” 她飞身飘下。 贺威雾时被一股寒意笼罩,如临大敌,再也顾不上其他。 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眼前面对的,不是单单是一个女子,而是成千上万人的集合体,被这白髮女子看著,就好像被千军万马同时盯上了。 白髮女子落在贺威身前,並不急於动手,而是缓缓介绍道:“我身上的盔甲,名叫“真·骨魄战甲”,是原始白骨战甲的强化改良版,不仅能够操纵白骨,更能收集强者武魂,將他们的力量化为己用。” 贺威皱起眉头。那骨魄战甲的能力听起来就邪门得很,难怪感觉这女人看似一人,实则是由很多人聚合而成。 白髮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悠閒地摇了摇,“也就说,我虽然只有一个人,却相当於眾多高手的集合体,有点像是我们卫家的终极兵器“九曜寒枪”。当然我跟九曜寒枪比起来还是差远了,但原理还是很相似的,所以———” 她朝贺威咧嘴一笑,“请你务必要小心,千万別被我打死了。” 贺威心头凛然。 九曜寒枪的大名,他当然如雷贯耳,甚至在白露城亲眼所见。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绝对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一一当然惜公子除外。 眼前这白髮女子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强者武魂,哪怕只有九曜寒枪的半成威力,也不是自己能应付的。 可她为什么还不动手,还要如数家珍地把自己盔甲的秘密全都说出来?就算她自恃强大,有把握稳杀我,就不怕在场的其他人听见吗? 白髮女子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如果你能侥倖从我手底下捡回一条命,请你一定要转告夫君,让他务必要重视我,警惕我,制定好周密的计划来杀我!不然任由我野蛮生长的话,可能就会出现下一个九曜寒枪!所以,为了这个秘密,请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好吗?” 不仅仅是贺威震骇不已,后方听到这番话的“银枪”徐温和“无面”杨飞, 同样也大为心惊。 徐温朝杨飞使了个眼色。 杨飞立即会意,身形渐渐隱没,打算绕到后面去接近白髮女子,伺机偷袭。 杨飞之所以號称“无面”,正是以隱匿偽装著称,能在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如今穿上了暗夜战甲,更是如虎添翼,杀人於无形之中。 第995章 不动如山,全军覆没 却在此时,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飞跃而起,重重落地,险些踩到了杨飞的藏身之处。 那人警了一眼杨飞,淡淡地道:“小老鼠別乱跑,我来做你的对手吧!』 她又朝不远处的“银枪”徐温伸手指了指:“小白脸,你也一起上。” 徐温提起银枪,感受著那人身上如山如海的气势,绝不敢因为对方是个女子就轻视她。 这女子的个头远超常人,都快赶上贺威了,像个女巨人,而且还留著短髮, 面容也颇为刚硬英武,如果不是起伏的曲线,倒更像是一名英伟的男子。 而且此人身上的盔甲,与贺威的后土战甲极为相似,皆是岩石般的灰褐色盔甲,厚重大气,线条轮廓犹如刀劈斧削一般威武,充满了力量感,犹如巨神兵下凡。 这样一副厚重的盔甲穿在那名女子身上,竟半点不显突兀,反而衬托出她伟岸的身材,再加上她锋利如刀的眼神,如同女武神一般,极具压迫感。 徐温號称“天勇星”,在三十六天罡中名列前茅,此时身穿苍狼战甲,战力更上一层楼,但站在这武神一般的高大短髮女子面前,只觉头皮发麻,呼吸艰难。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徐温厉声喝问。 高大短髮女子看著这位挺拔俊秀的美少年,却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只轻蔑一笑:“將死之人,何必多问!” 徐温深吸一口气,將心头恐惧转化为满腔愤怒。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轻视他! 更何况,还是被一个女人小瞧! 他要让这女人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银枪”徐温,请赐教!” 话音落下,掌中银枪已然出手,挟起一片灿烂寒光,如同蛟龙捲起狂风怒浪,袭向高大女子周身各大要害。 一出手,就是拿手绝技“盘龙爆影”! 漫天枪影铺展开来,將高大女子都笼罩其中,好似无数条深渊跃起的孽龙, 意图分食血肉。 高大短髮女子面无表情,不屑地说出两个字:“哨。” 面对漫天寒枪幻影,她只简单朴实地挥出一拳。 简单的拳头,威力却並不简单。 这一拳之厚重强硬,如同天神之拳,势如破竹地破开漫天枪芒,汹然的杀气瞬间爬上徐温的身躯,紧了他的心臟,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徐温只觉狂风扑面,如利刃般撕扯著肌肤,眼前视野一暗,生出一种天旋地转的错觉一一那一拳充塞了整个视野,仿佛有一座巍峨高山从天而降,当头狠狠压下来。 这一拳,绝对不能硬接。 恐怕就连同样身穿后土战甲的贺威的拳头,也比不过她! 徐温眼瞳紧缩,在那如山岳般的巨大拳头彻底压顶之前,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 如果只是单对单的决斗,此时他已经败了。 但此刻是在两军廝杀的战场上,徐温也拋弃了所谓武者的荣誉,只要能贏, 就可以不择手段。 哪怕是耻辱地与眾人围攻对方一个女子,也在所不惜! 就在高大短髮女子一拳轰向徐温的同时,“无面”杨飞也出手了。 杨飞的软剑,如同毒蛇吐信,从黑暗的阴影中窜出,吻向高大女子后背。 高大女子的左手隨意一拍,就像驱赶苍蝇一般,將杨飞拍开。 她出手的力道不仅快,更十分准確,杨飞的软剑並已在半途变招,却没能完全避开她那一掌,被轻轻擦了一下,就如遭雷击,虎口剧震,软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打著旋儿,眼看就要跌入波浪中。 杨飞顾不得手掌剧痛,赶忙飞身去救。 他身穿暗夜战甲,能够在阴影中跳跃,再配合他近乎於鬼魅的身法,无跡可寻,无法捉摸,一瞬间就抢回了软剑,再一个眨眼,已返回高大女子身下的阴影中。 “烦人!” 高大女子隨意拍打,但杨飞这回已吸取教训,再也不敢被她沾上半点,全力周旋,身法如同蝴蝶般然飘逸,如鬼魅般轻灵诡,飘忽闪烁,时隱时现,围著高大女子下盘不断进攻。 但高大女子下盘极稳,而且仗著后土战甲的厚重防御,即便被杨飞连刺好几下,都若无其事,根本破不了防。 反观杨飞,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使出了浑身解数,避开高大女子的掌拍和脚踢。 他心里清楚,只要被对方踢中一脚,至少也去了半条命。 远远望去,就好像有一团黑影绕著高大女子脚下盘旋,好像在为她修脚。 高大女子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冷哼:“討厌的苍蝇,非要找死吗?” 虽然这只苍蝇破不了她的防御,但总是在耳边嗡嗡叫也是十分惹人心烦的。 不远处还有更多苍蝇围过来。 “月光神剑”罗琼、“天杀星”墨犬等七十二位身穿龙鳞甲的武者一拥而上,要以人海战术將这武神一般的女子淹没。 就算她再厉害,也不可能胜得过七十二名龙鳞卫。 哪怕是武圣也不能! 看著这群苍蝇逼近,高大女子嘴角咧开,勾起一个恶意的微笑。 如果硬碰硬,她当然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战胜整个先锋营。 身为血龙军团的主帅,她对形成规模以后的龙鳞卫的战力十分清楚。 蚁多咬死象,哪怕是武圣,碰到这么多苍蝇一拥而上,也会十分头疼。 然而这里並不是平地。 四周全是波涛汹涌的江水,所有人都挤在狭窄的城头,这么小的空间,根本容不下七十二名龙鳞卫结成战阵。 只要没有结阵,龙鳞卫军团就不是无懈可击。 更关键的是,由於被天降大水冲刷,所有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里外皆被江水浸透了。 而高大女子的属性,恰好是土。 土克水。 高大女子便要用“真·后土战甲”,將他们埋葬! 她停下脚步,不再追击徐温,张开双臂,缓缓前推。 “不动如山”! 隨著她这个动作,身上的后土战甲泛起岩灰色的光晕,將她衬托得愈发威猛如山。 衝杀过来的七十二名龙鳞卫皆不明所以,预感到她正蓄势发力,急忙加快脚步。 最前方的“月光神剑”罗琼眼皮一跳,心中募然涌起无比的惊悸,浑身皆被一股寒意浸透。 会死!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只要再上前一步,就会死! 罗琼硬生生剎住脚步。 紧跟在他身后的“天杀星”墨犬一头撞过来,嘴里大声吶喊:“罗琼哥哥, 你停下来作甚?快宰了这臭娘们儿!” 罗琼被墨犬撞得一个翅起,心中大恨,恨不得撕了这黑廝。 若在平时,这一撞也不足以將他撞倒, 可前方徐温刚刚躲过高大女子一拳,正在地上翻滚,恰好滚到了罗琼脚下, 成了他的绊脚石。 纵然罗琼身法再高明,被这么两相夹击之下,除了认命摔上一跤,大概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一摔倒,摔在了徐温身上,后方的墨犬收势不住,也跟著趴下来,三人一起成了滚地葫芦,狼狐不堪。 罗琼心头冰凉冰凉。 在两军阵前摔倒,可不只是狼狐这么简单,而是要命的失误。 他“月光神剑”罗琼一世英名,掌中名剑“邀月”传扬天下,此战却未杀一敌,难道就要以如此难堪狼狐的姿势耻辱地死去? 太耻辱了! 他那招“大荒月影”甚至没有机会出手! 名剑“邀月”也会蒙羞的吧! 高大女子脚下的杨飞看到这一幕,也觉得荒唐可笑。 三位天罡高手,竟在临敌之际摔倒,这种死法也太可怜了!连敌人都要耻笑不已吧! 但杨飞很快笑不出来了。 他看到了更为荒唐的一幕— 罗琼和墨犬后方的那七十名龙鳞卫,同时剎住了脚步。 与其说他们自己剎脚,更像是被一种不可抗力生生拦截住了。 一股岩灰色的光晕拦腰漫过了他们身躯。 由於高大女子的身材太过魁梧伟岸,就算是最后方的龙鳞卫,也全部看到了她双掌间的那团岩灰色的光晕。 那些龙鳞卫的眼晴倒映出岩石的光辉,竟也跟著泛起灰褐色的光晕,眼珠子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 这层岩灰色通过眼珠子不断蔓延,扩散到眼眶、鼻子、嘴巴、整张脸,向脖子以下蔓延,直至扩散至全身。 他们的肌肤失去了血色,变得粗糙而坚硬,看上去就好像变成了一尊尊石头似的雕像。 唯有他们穿著的龙鳞甲没有受到影响,依旧鲜亮如昔。 放眼望去,就好像是服装店门口的衣模雕像,僵硬粗糙的面貌,灰白色的肌肤,穿著鲜亮的衣甲。 七十人,瞬间由动而静,呆立在原地,无一逃脱。 摔倒在地的徐温、罗琼、墨犬三人,反而以无比狼狐的姿势躲过了一劫。 杨飞愣住了。 他现在不单单觉得荒谬,更感受到了室息般的恐怖。 七十名龙鳞卫,能够对抗千军万马的强大战力,就这样在瞬息间变成了一堆雕像? 这是何等诡异、何等强横、何等夸张的手段! 就算是“瑶池圣母”卫倾萍从天而降携来的一江之水,淹没整个摩云城的手段,都没能让先锋营减员一人! 然而被这高大女子远远拍了一掌,先锋营就这么简单地全军覆没了? 杨飞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不然怎么会接二连三地遇到如此匪夷所思、离奇如神话一般的场面? 天降大江、水淹摩云、全军石化,世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场面,今天全凑到一起了? 数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如果不是噩梦,又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杨飞使劲摇头,將荒谬的杂念从心头甩开。 无论是不是做梦,都不是在大战时分心的理由,万一是真的,就只能下辈子再做梦了。 杨飞此时仍藏在高大女子脚下,半个身子融在阴影中,趁著高大女子站在原地没动、两脚分开、露出了破绽的时机,他猛然撩起软剑,朝上方一刺,正刺入高大女子的薄弱之处。 高大女子可能正处於出招之后的疲劳中,收招不及,竟未能躲开这一剑! 杨飞心头大喜一一后土战甲虽然覆盖全身大部分区域,但终究也有难以顾及之处! 再厉害的女人,也终究是有破绽的! “鏗!” 剑尖上传来清脆的响声,如同刺中了石头或金铁一般的质感。 杨飞的喜悦僵在半途,继而尽数化为无尽的冰冷。 就连那种地方,居然也如此坚硬! 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难道都是石头做的吗? 没有半点破绽,这还怎么打? 杨飞的心臟止不住地向深渊沉去。 刚刚爬起来的徐温、罗琼、墨犬,看清周围情形,都只觉得浑身冰冷。 都死了。 除了他们几人,后面的袍泽们全都变成了石头雕像。 虽然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生死各安天命,但就是这么短短眨眼间的工夫,先锋营近乎全军覆没! 这还怎么打? 这样神佛般的手段,连看都看不懂,又如何抵御? 剩下他们几个,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也是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踏几下? 心神剧震之下,徐温只觉得手中的银枪都有些握不稳了。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黑大汉墨犬,也像受惊的野狗,半天动弹不得。 鬣狗纵然能在凡人之中耀武扬威,但在真正面对神佛一般无法抵御的天灾时,哪里还敢吠叫? 当初的惜公子是神佛!眼前的高大女子,亦是神佛! 在神佛面前,三人战意全失,提不起半点交战的勇气。 这时候,杨飞听见头顶上方的高大女子鼻孔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冷哼。 “找死!” 高大女子似乎终於缓过劲来了。 她抬脚就狠狠朝那只烦人的苍蝇踩下。 杨飞看到那只大號的靴子踩来,浑身战慄的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变化一一她出脚的速度,好像比之前慢了半拍。 是因为释放“不动如山”神通的后遗症,还是被自己刺了一剑的缘故? 拼了! 杨飞咬紧牙关,决定赌一把,手上继续加重力道,使出了平生力气,把生死都赌在这一剑。 高大女子发出一声闷哼。 她终於感受到痛楚了。 踩下来的一脚也更慢了,准头也歪了,被杨飞轻易躲开。 杨飞始终不肯撒手,真元灌注於剑尖,拼命地往前刺。 中了! 剑尖似乎终於刺穿了防御。 往前深入了半寸。 杨飞心头一喜,这是个好兆头! 高大女子身子一歪,似乎熬不住痛,伟岸身躯失了平衡,推金山倒玉柱地歪向一旁。 “砰!” 她双膝跪倒在地,震得地面一颤。 第996章 鬣狗围攻,脆弱之伤 杨飞虎口发麻,几乎拿不住剑柄。 关键是隨著高大女子的这个动作,剑身也被扭得弯曲了,无法再继续发力。 幸好这是一柄软剑,不然肯定已被绞断了。 而且隨著她下盘降低,她的拳头已经够得著杨飞! 她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狠狠朝杨飞轰来。 双腿虽然已经难以发力,但她的拳头,却依旧强硬恐怖! 杨飞不得不撒手飞退。 这么近的距离,如果高大女子腾出手来专门对付他,就算他的身法再神出鬼没,也只有被轰成肉饼一个下场。 高大女子没有追击,一手撑地,一只手抓住剑柄往外拔。 她面上流露出丝丝痛苦之色。 刚才蹲身下砸的那一下,虽然赶跑了杨飞这只苍蝇,却也由於惯性让剑尖刺得更深了,愈发加重了伤势。 这是她平生没有受过的重创,偏偏是女子最薄弱之处,纵然以她的意志力, 竟也觉得难以忍受。 一直在盯著她的杨飞,立即窥见了她的软弱,兴奋地大叫起来:“她站不起来了!趁她病,要她命!” 杨飞虽然失了软剑,但在这血腥的战场上,兵器俯拾皆是,他隨意抄起一柄短剑,就要继续攻上来。 在他的带动下,战意全失的徐温、罗琼、墨犬三人也终於打起精神,攻杀过来。 徐温手腕一抖,掌中长枪幻化成万点寒芒,笼罩高大女子周身上下。 正是他的拿手绝技一一“幻影寒鸦”! 枪尖寒芒激涌凌厉,幻化为数百道狂舞的寒鸦之影,交织如梭,围绕著高大女子盘旋撕咬。 高大女子闷哼一声,仓促地抬起左臂格挡。 罗琼同时出剑,名剑“邀月”的剑气如月光倾洒,在高大女子眼中倒映出一轮皎皎皓月。 这一招“大荒月影”美轮美奐,却蕴藏著致命的杀机。任何被它的外表所迷惑之人,都会品尝到月光之后的彻骨寒意。 罗琼每夜拜月养气,汲取月色精华,蓄势一月,方能出此一剑。 月色倒映在高大女子眼中,她却无心欣赏,只有满心的烦躁和厌恶。 “修饰太多,华而不实!” 至於另一边墨犬大声叫著劈砍过来的开山斧,则是让高大女子评价的资格都没有。 高大女子以左臂格挡徐温的银枪寒鸦和罗琼的剑气月光,另一只手则在用力往外拔出下方杨飞刺入身体的软剑。 月光临身的同时,高大女子周身泛起岩灰色的光晕,魁梧的身躯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鏗鏗鏗— 枪剑加身,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在后土战甲的保护下,这女子硬扛住了四人的夹击。 徐温手中银枪所绽放出的方道寒芒,一声声寒鸦的淒鸣,皆无法撼动高大女子半分。 罗琼的剑气月光,也只让高大女子的身躯晃了一晃,接著就见她若无其事地挺直了腰背。 墨犬的开山斧势若千钧,狠狠劈在高大女子头顶,响声剧烈,却没能让高大女子抬一下眼皮。 高大女子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下方的那柄软剑上。 她一点一点地抽出软剑。 那种陌生又酸涩的痛苦,是她平生未尝,每拔出一分,就让她浑身颤抖。 偏偏杨飞却还在阻扰她,像个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围著她右手打转。 杨飞不像另三人那么光明正大,他大部分情况下只是周旋游走,偶尔出剑偷袭一下,却给高大女子带来了最大的困扰。 杨飞可能是唯一窥见了高大女子弱点的人。 噁心! 像只苍蝇一样噁心! 这是高大女子最大的感受。 偏偏杨飞不仅自己噁心她,还要高声呼喝:“她弱点在下方!攻她下路!” 在这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徐温和罗琼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男子汉风度了,都听从杨飞的提醒,兵器开始往下三路招呼。 幸好墨犬的开山斧过於笨重,没法在下三路施展开来,不然恐怕会更加噁心。 高大女子此时就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那柄软剑已经拔出了一半,却在此卡住,被三人频频骚扰,继续拔也不是, 就此鬆手也不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还好她此时双膝跪地,下盘已经降低了许多,不然还会更加被动。 高大女子感觉自己就像是大草原上的狮子,被一群专掏后路的鬣狗围著,不得不费心费神地保护下三路,狼狐又难堪, 堂堂血龙军团的大统领,竟被一群野狗逼到了这种地步! 隨著杨飞又一剑击中了旧伤口旁侧,险些再度陷入,高大女子终於忍无可忍。 她已经出离愤怒了! 她是血龙军团首领,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柔弱女子! 任何人想要欺凌她,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从户山血海之中斯杀出来的女武神,无惧任何痛苦,只为撕开敌人的血肉! “喝啊高大女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竟鬆开右手握著的短剑剑柄,重重坐倒在地。 这一下子,软剑无疑刺入更深,杨飞几乎能看到进溅的血。 高大女子承受著撕心裂肺的巨大痛苦,脸色猛然发白。 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在她的怒吼声中宣泄出去。 这样一来,她就再也没有下盘的弱点了。 接下来,就轮到她的敌人品尝痛苦了。 杨飞四人皆吃了一惊。 谁也没料到,这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勇气和决心,不惜自伤自残,也要拔除弱点。 那可是——一个人的最薄弱之处啊,难道她真的能忍受这种痛苦吗? 高大女子接下来的行动,证明了她的勇气和意志。 她儘管坐在地上,但身高仍然接近成年男子,而她伸出的拳头,也在四人眼中攀升至无比巨大,好像就要塞满整个天地,撼动万里山河。 “轰一—』 毫无哨的一拳,撕裂了寒鸦之网,撞碎了片片月光,震散了杨飞的黑暗幽影。 拳锋所至,无人能挡! 徐温和罗琼瞬间转攻为守,气机凝於一处,构筑出坚固的防御圈,仍化解不开这一拳的力道,被震散了架势,跟跪后退。 墨犬的精铁开山斧更是像小孩子的木头玩具,在汹涌的拳劲衝击下被扭成了麻。 “咿呀!” 墨犬躲闪不及,又丟了趁手兵器,只能怪叫著將双臂架在胸前,眼睁睁看著拳劲余波朝自己奔涌而来, 拳锋势如破竹地击折了墨犬的双臂,击溃了他的护体气劲,暗劲穿透龙鳞甲,狠狠轰击在他的胸膛。 墨犬胸膛內陷,肋骨断裂,眼前发黑,头昏耳鸣,天旋地转,几乎听见了胸中心臟破碎的响声。 莫非徐温及时拉了他一把,墨犬此时毫无疑问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高大女子接钟而至的一拳,目標不是墨犬,而是地面阴影中的杨飞。 杨飞怎么也料想不到,情势逆转得如此之快。 刚刚还饱受四人欺凌围攻的女子,一旦拔除了弱点,竟在呼吸间就击退了三人,甚至还重创了墨犬。 即便身穿龙將战甲,做好了充足防御,也没有人能挡住这女人隨意一拳。 此时那女人的目光已经转向杨飞。 她面上浮现的挣拧恶毒的笑容,犹如復仇的厉鬼一般阴森可怖。 四人之中,就数杨飞害她最惨,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罪魁祸首? 杨飞见势不妙,准备抽身退往另一处阴影。 但高大女子的拳头比他预料的更快,更凶猛! 那只拳头在杨飞视野中飞速扩大,仿佛一座山峰砸下来,遮天蔽日,投下漫无边际的阴影。而杨飞就像山下的蚁,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呼吸瞬间凝固。 幸好杨飞的身法也非同小可,在那如山岳般的巨大拳头彻底填满视野之前, 他仓皇地一滚,终於挣脱了死亡的阴影。 但高大女子的目標並不单单是他本人。 拳头砸在地面上,时间地动山摇,犹如地龙翻身,將大地撕开数道裂缝, 碎石进溅。 杨飞只感觉地面好似水波一样震盪摇晃起来,令他难以站稳立足,一时间被顛簸得晕头转向。 哪怕再精妙的轻功身法,一旦失去了立足之地,也变成了无源之水,再也施展不开。 这一拳震撼大地,也摧毁了杨飞的立身之本,正是对付他这种敏捷型刺客的绝妙杀招。 死亡的危机始终縈绕在杨飞心头。 杨飞凭藉本能在地上翻滚,想要躲开高大女子的追击,狼狈得像一只蛆虫, 但只要能活命也顾不得形象了。 高大女子毕竟是坐在地上,挪移不便,只要离开她一段距离,她就追不上来了吧? 杨飞拼命向外翻滚,只求离这尊煞神远一些。 这时候地面却忽然隆隆作响,杨飞也惊愣地发现,自己滚不动了。 不但向外滚不动了,甚至还被一股大力拉扯著,往原路返回去。 周围的地面不断升高,形成了一个內陷的陡坡,宛如一口巨大石锅。 而杨飞就是锅中的一条咸鱼,想要靠翻滚逃出锅外,谈何容易? 高大女子正在石锅中心等著他。 后土战甲能够掌控大地之力,某种程度上正是暗夜战甲的克星。 金晶洞天的“冥王”萧夜死在“地君”沈藏手里,此刻的杨飞恐怕也难逃一劫。 杨飞一咕嚕爬起来,还想最后一搏, “噗噗噗—一』 隨著一阵闷响,无数石柱地刺从地下冒出来,顷刻间构筑出一座荆刺牢笼, 將杨飞封锁在石柱群中。 高大女子咬著牙,瞪著通红的眼晴,手掌按在地面上,不断製造出更多地刺,戳刺著杨飞的身躯。 她要將自己刚才承受的所有痛苦,十倍回报给这条阴沟里的姐虫! 杨飞身上的暗夜战甲,虽然能抵御大部分攻击,但也无法卸去全部衝击力。 一根根地刺撞击著他的四肢和五臟六腑,痛得他面目扭曲,喉咙里淤血堵积,想咳却咳不出来,意识渐渐模糊。 更何况,暗夜战甲虽然覆盖了全身大部分区域,却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比如人体最脆弱之处。 一切犹如刚才的一幕重演了。 “噗通!” 一根地刺狼狼地扎入身体,还螺旋著往里深入。 杨飞痛得五官变形,面目全非,喉咙里发出怪异的惨叫声。 刚才他施加给高大女子的痛苦,这时候尽数报应回来。 看著杨飞像破玩偶一样任凭躁,高大女子咧嘴露出快意的大笑。 可是她心头之大恨,又岂是这样就能轻鬆消除的。 保存了近三十年的清白,就毁在这条蛆虫手里,甚至此时伤口还在淌血,纵然將这姐虫千刀万剐,也难消她心头之恨。 她不会让他死得太快! 她要將他带回去慢慢折磨! “杨飞!” 看到这一幕的徐温和罗琼目耻欲裂,想要上前来救,却被地上不断冒出来的地刺挡住。 高大女子看著那两个狼狐的小白脸,著森森白牙笑道:“刚才你们两个小白脸也有份,就一起来陪他吧!哈哈哈哈—一笑声未毕,她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望向天边夜空,面上神情转为凝重。 一道青色的影子,仿佛流星一般,从遥远的天边激射而来。 “他来了。”高大女子沉声道,“血龙军团,结阵!” 周围原本只是观战的龙將和龙鳞卫立即围拢过来,匆忙寻找自己的位置,围绕著高大女子结成战阵。 然而之前先锋营所面临的地理劣势,此时也发生在他们身上,周围全是大水,所有人都挤在城墙上,很难拼凑出完整的军阵。 高大女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急促地道:“结小阵!” 人们立即散开,只有龙將们留下来围绕高大女子结成小阵,其他龙鳞卫都各自寻找队友,登上城墙或者返回船上,结成一个个小阵,排布开来。 高大女子一只手撑在地上,缓缓站起身躯,不料却感受到剧烈的痛苦,脚下不禁一歪,险些又跌回地面,幸好被身边另一名身穿天籟战甲的墨绿色头髮的女子扶住。 “谢谢。”高大女子长长喘了一口气。 墨绿色头髮的女子低头打量她的伤处,表情怪异地道:“伤得太深了吧!我帮你拔出来?” “不用,我自己来。” 高大女子扶著墨绿髮女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下方的剑柄,一点点地往外拔。 鲜血如注,向下流淌。 高大女子咬著牙,感受到了钻心的痛苦,整个人都好像要被撕成两半。 那样的脆弱之处,实在是太过敏感,绝不是普通皮肉伤能比的,那种痛苦仿佛直透魂魄,纵然以她的意志力,都感觉难以忍受。 而且由於连番激战,刺入得实在太深了,恐怕已伤及內部。 第997章 死亡降临,地狱之景 高大女子嘴里抽著冷气,额头青筋暴绽,竟忍著这股灵魂撕裂的剧痛,硬生生地將软剑整个抽离出来,扔到一旁。 墨绿髮女子看著那剑上的血跡,嘴角抽了抽,表情愈发古怪:“头一回吧? 要不然,留著做个纪念?” 高大女子没有理会她,转头叫道:“青琼!洛灵!” 两名女子应声出列,一个穿著翡翠灵甲,一个穿著水云战甲,皆能操纵自然之力治癒外伤。 她们看著高大女子被鲜血浸透的裤腿,虽然都著笑,却也不敢怠慢,各施神通,一个运使翡翠青木之灵,另一个洒下仙枝甘露,为高大女子治疗伤口。 片刻,两女问道:“怎么样?” 高大女子活动了几下腿脚,紧眉头:“还是很痛。” 两女对视一眼,一个说:“你伤得太深了。”另一个说:“痛是正常的,毕竟是第一次嘛,休息几天就好了。” 高大女子问:“这种伤治不好吗?” 身穿翡翠灵甲的青琼吞吞吐吐地道:“外伤倒是能治好,可你这种伤嘛-—”· 只能治好一部分,另一部分再也回不来了————”” 穿著水云战甲的洛灵忍著笑道:“我们也只能帮你止痛,完全恢復的话,还得你自己静养。” 高大女子望著苍穹深处越来越近的那一袭青衫,皱眉嘆息:“现在哪里还有时间静养.—你们都归队入阵吧!” 远处的大船上,身穿骨魄战甲的白髮女子踩在贺威的脑袋上,慢条斯理地擦著靴子,笑嘻嘻地道:“看你身上穿著跟锦绣姐姐一样的盔甲,真不忍心痛打。” 贺威的半个脑袋已经陷入了船底木块之中,双臂奋力挣扎,一时竟不能起身,口中发出沉闷的吼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髮女子悠然道:“別急啊,你的救星马上要来了,这时候还是装死更安全吧,万一我狗急跳墙,把你一刀杀了呢?” “妖女一—”贺威发出愤怒的嘶吼。 无论有没有救星,他都不能容忍自己被如此屈辱地踩在女人脚底下。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身上的这个白髮妖女的武技已经强到了匪夷所思的的地步,根本看不出她的招式来路,纵然自己身穿力天无穷的后土战甲,却也是有力无处使,从头到尾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 骨魄战甲,难道真的能汲取强者武魂化为己用?如此一来,这白髮妖女就能精通各家绝学,隨手使出的招式都是贺武根本看不懂的精妙武技,贺武纵然有再多力气,也被她以柔克刚,肆意玩弄。 白髮女子扯开嘴角,嘲笑道:“叫啊!再大声一点,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被我这个妖女踩在脚下的丑態.—.” 她笑声忽然一室。 与此同时,贺武感觉到身上的压力忽然一松,白髮女子施加在他身上的怪异力道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髮妖女分神了。 贺武也立即知道了她分神的缘由。 一股沉闷的压力,悄然无息地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城头仿佛生出一股冰冷无比的寒流,漫过人们身躯,所有人都因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而惊异,连龙將甲和龙鳞甲也似乎难以抵御这寒流的侵袭,体魄稍弱些的龙鳞卫还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然后才有所察觉地朝上空望去。 “只剩你们几个了?”低沉的嗓音,从半空中传来。 音量並不高,却清晰地响遍了摩云城上空,压过了一切嘈杂和喧譁。 列阵的龙鳞卫都停止了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原本混乱吵闹的摩云城头要时变得鸦雀无声。 就连被地刺石柱折磨的杨飞的惨叫声,也强行压抑下来。 所有人都无比凝重地抬起头,望著那股压力传来的方向。 一袭青衫人影,缓缓降临在城头。 血龙卫们看著他踩在城头的一剎那,只觉得周围的景物也隨之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变得朦朧而阴暗,连天空中飘洒下来的雨滴都变得飘摇不定,似有似无,夜风也为之凝滯。 上至阴沉乌云,下至千疮百孔的城头,整个昏暗天地仿佛都容不下那尊青色人影的高大,眼球似乎要被撑破,在那一袭青衫转头望来的时候,无数人已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心神为之所夺,恍惚间听见无数厉鬼的淒鸣,仿佛地狱之门洞开,死亡的阴影已经近在尺。 人们只觉自己的身躯变得无比沉重,两腿仿佛已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膝盖不自觉地弯曲,情不自禁地想要跪倒在地, 这是人类面对一死亡一的本能恐惧如果不是理智的克制,此地恐怕已齐刷刷跪倒了一片,顺从著身体的本能, 覲见死亡,覲见武圣。 纵然结成了血龙吞天战阵,气机相连,也有人遏制不住心头恐惧,两腿战战发软。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武圣的怒火。 即便不宣於口,但那股阴沉的杀机,牵动著死亡的阴影,让一切生灵都为之葡匐战慄。 这是何等可怕的气势,无需施展神通,只是自然而然的情绪外放,就足以震现实世界了。 而被那股杀气所指的首当其衝之人,高大女子所承受的压迫之感更加可怕。 纵然有血龙吞天战阵守护,也让她感觉到一阵胸闷。倘若换成另外一人,恐怕已被压垮心志,陷入癲狂了。 原来这就是云梦世界的武圣! 在那股汹涌澎湃的杀气压迫下,高大女子眯起了眼睛,强迫自己直视那人的双眼。 面对武圣的感觉,与家族中的两位人仙截然不同。 人仙与天地合一,清虚寂静,除了出手之际,或者刻意释放威势,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飘逸如仙,不动声色,不会让人感觉到半分不適。 而武圣嘛··.—· 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甚至在脑海中生出种种恐怖幻象,仿佛看到了地狱中的一幕幕酷刑图景。 青面猿牙的厉鬼,被扒皮拆骨,抽肠挖心,下油锅,掛铁树,春臼牛坑、舌山火海·—· 一个个恶鬼在地狱中悽惨受刑,一张张狞恶毒的面容痛苦哀嚎著,时而又显露出穷凶极恶之相,朝活人张牙舞爪·— 密密麻麻的尸骸幽魂,在各种地狱中挣扎著,无边憎怨,永劫苦厄,直衝阳世。 看著看著,高大女子就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也变成了那些厉鬼中的一员,坠入到地狱中,遭受种种酷刑,永世不得超生。 一一好一幅幽幽暗暗的地狱绝景! 这到底是武圣,还是死神地藏阎罗王? 比其他洞天福地的十阶强者气势明显更强! 高大女子多看了那一袭青衫几眼,便觉一股凉意直透印堂,钻入脑门,刺得她两目胀痛,几乎要流出泪水来。 身体各部位隱隱传来痛苦,那是幻境中所遭受的地狱刑罚,竟仿佛要化为现实中的伤口,將她身躯撕裂。 “不要直视他的眼睛!” 高大女子沉声喝道。 好在除了她自己之外,无人敢於直视死神的双眼。 高大女子心中庆幸,还好她已令所有人提前结阵,那种面临死亡的恐怖被血龙吞天战阵分摊到了每个人头上,藉助军阵的凶煞之气,勉强还能承受,不然恐怕已有半数之人被拉入了那恐怖的地狱幻境之中,成为了死亡的祭品。 “啪!啪!啪!” 一片寂静之中,竟有人轻轻鼓掌。 远处大船上,白髮女子收回了踩在贺威头上的右脚,抚掌笑道:“夫君的死亡大道又有精进,可喜可贺!不枉妾身为你奔波一场!” 江晨已认出了这白髮女子,正是他在黑荆城解决完死亡邪神之后所看到的那人。 黑荆城中那被献祭的十几万条人命,恐怕少不了这白髮女子的一份功劳。 由於那十几万条人命的死亡献祭,加上邪神的灰飞烟灭,江晨也的確有所受益,死亡大道再度精进,达到了八阶境界,足以与地藏希寧分庭抗礼。 而他对於死亡法则的运用,也更上一层楼,甚至能模擬出当初被他亲手撕毁的《幽冥地狱图卷》的神通一一凡敢直视我者,皆墮无间地狱! 血龙军团所感受到的恐怖,並不单单是武圣的气势压迫,更是因为“死亡” 的迫近而导致的恐怖。 只可惜初战的效果一般,被这些人身上的龙鳞甲和军阵煞气化解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白髮女子所作所为,虽惨绝人寰,阴差阳错之下还对江晨有所神益,但江晨现在无暇理会她这种小角色。 江晨一眼就看出,整个血龙军团的核心,就在於前方的那个身材远超常人的高大女子,她也是唯一敢与江晨对视之人。 在眾位龙將拱卫之下,高大女子身上所散发出的雄浑气势,几乎不比武圣逊色多少。 结阵之后,她一人之力,便是眾人之力。集眾人之力,足以与武圣正面匹敌。 这样的人,有资格让江晨知道她的名字。 “你是谁?” “卫锦绣。” 一问一答,伴隨著气机交锋。 高大女子没有问江晨的名字,也无需问。此时的江晨不是当初那个默默无闻的江晨,此时的卫家已无人不知晓惜公子的大名。 江晨目光下移,看著卫锦绣被鲜血浸透的裤腿:“你受伤了。” 卫锦绣淡淡地道:“小伤,无碍。” “好。”江晨缓步上前。 一人迎上了血龙军团的吞天战阵。 隨著他缓步走近,在龙將们的视野中,天地万物仿佛被阴影感染上了一样, 变得越来越朦朧。 双方距离七步左右,整个天地都好像陷入了昏暗之中,龙將们已然无法避开与他对视,只能硬著头皮抬眼,窥见他凛冽的目光,毫无表情的面容,令人心魂冻结。 这个时候,远处的白髮女子又开口道:“夫君问了锦绣姐姐的名字,怎么不问我的名字?” 江晨眼皮也没抬:“你哪位?” 白髮女子面露振奋之色:“夫君终於问到我了!妾身白牡丹!“牡丹下遍白骨,桃本是血染红。』前半句说的就是我!夫君可千万別忘了!” “哦。” 江晨敷衍的回答,却让白髮女子格外兴奋,像麻雀一样嘰嘰喳喳地继续说道:“我早知道夫君会来黑荆城,所以早就在黑荆城准备好了礼物,那么多美貌女子的脑袋,还有她们的身躯,都是我精心布置摆放的,我还特意擦拭了她们脸上的血跡,让她们呈现出生前最美丽的容貌,提供给夫君欣赏,夫君可还满意吗?” “果然是你。”江晨挑了挑眉,“你找来的美女,的確都很漂亮,可惜都是死物。如果她们的脑袋还在脖子上,还能动弹的话,我会更满意的。” “啊!夫君一口气跟我说了这么多话,妾身已经幸福得快要晕厥了。” 白牡丹露出夸张的陶醉表情,激动地道,“夫君有所不知,女子最值得一看的就是她们的脸,身子反而是累赘,多少都是有瑕疵的。只有寥寥几个的身子值得一看,也都被我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了,夫君一定已经欣赏过了吧?我知道夫君时间紧迫,所以將她们最漂亮的脑袋都垒起来,方便夫君一眼扫过去就能快速欣赏完毕,也不占用太多时间,妾身这点小心思,也不知道夫君收到了没有·——.” 她的这席言论,不仅江晨觉得荒谬,就连被困在石柱地刺中的徐温和罗琼, 也都感到一阵恶寒。 江晨的目光第一次瞄向白髮女子,沉声道:“也就是说,献祭给邪神的,其实什么脑袋都可以,是你故意挑选了那些美女人头?” 四目相对,白髮女子的眼神,让江晨隱隱有种熟悉之感, 不过这张面孔,明明是前不久才在黑荆城外第一次见到才对。江晨此时是九阶“无漏”菩萨,明了自我,至诚前知,绝对不会记错。 也许是见过的女人太多了,总有些相似的。 “哈哈,夫君终於看我了!”白牡丹高兴地扬了扬小拳头,“献祭什么的, 无分男女老幼,只是为了夫君的爱好,我才特意搜集了那些极品美女的脑袋,夫君喜欢吗?” 江晨顿时瞭然。 他就说嘛,邪神那东西连基本的智力都没有,懂得欣赏美丑吗?搞来那么多美女人头,原来都是凡人在作孽! 他摇了摇头:“死人头我欣赏不来,我只喜欢活的。” “啊-—”白牡丹露出失落的表情,“人家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精心挑选的呢.” 江晨语气一转:“不过你的人头嘛,我更喜欢死的,你能把它送给我吗?” 白牡丹捂住嘴,惊奇地眨了眨眼睛:“这么多人呢,夫君现在就要看?” 江晨淡淡地道:“你若真有这份心,何必在意別人的眼光?” 白牡丹期期艾艾地道:“可是,妾身与那些胭脂俗粉不同,人家的身体也是完美无瑕的,还想要连在一起完整地给夫君看呢·· 江晨摆摆手:“我就喜欢你的脑袋,也只想看你的脑袋被切下来的样子。” 白牡丹眼神闪烁,鼻尖凝出晶莹的汗水,羞涩地道:“那一会儿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人家让夫君亲手切下来好不好—.” 第998章 一掌之赐,云上仙人 “算了,我赶时间。” 见白牡丹不肯动手,江晨也懒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江晨往前迈步。 一步一步,带著浓郁的死亡气息,朝高大女子紧逼过去。 那汹涌澎湃的气势一浪接一浪地衝击著卫锦绣,令她身上的后土战甲也发颤,猩红披风向后绷紧,几乎要被无形杀意撕裂。 卫锦绣不甘示弱,低吼一声,好似火山喷发,炽热的岩浆热潮滚滚而出,融入寒冷的天地间,为周遭空气注入一丝暖流。 在后土战甲和军阵煞气的辅佐下,卫锦绣的战力完全不输於武圣。 她便是卫家最后的王牌。 双方的气机剧烈交锋,而一旁被地刺石柱困住的徐温和罗琼也被这阵无形的战斗波及,只觉天昏地暗、幻象丛生、手足无法动弹,时而寒冷彻骨,时而炽热难耐。 徐温拼命提气喝道:“公子小心!这女人很邪门,能够石化別人,先锋营的兄弟们都是被她变成了石像!” 他不担心江晨在武技和力量上会输,唯独怕他中了那门石化神通,暗箭难防。 无需徐温提醒,江晨在落地之后,也注意到了先锋营七十人尽数化为了石像,当然不会不谨慎。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亲自去过金晶洞天,知晓龙將甲的种种神异之处,看到卫锦绣周围那群人身上五八门的龙將甲,早就在暗自提防。 只是有一点很,十二件龙將甲他都见过,却不知哪一件能够大规模將人石化的? 卫锦绣身上的这件盔甲,应该是三皇之一的“地皇”后土战甲,细节处虽然有所不同,但大体相似。 江晨只知后土战甲掌控大地之力,却没想到它还能石化敌人,那岂不是跟古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一样无法直视了吗?也没见沈藏和贺威用过这招啊! 而且卫锦绣和白牡丹这两个人,实力在上三境之中也是顶尖的,看起来还很年轻,没超过三十岁,理应早就上了《英杰榜》,可江晨今天才第一次听说她们的名字。 不禁让人怀疑,卫家究竟还藏著多少高手? 江晨开口问道:“锦绣姑娘,你这样的高手,理应不是默默无闻之辈,可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的名头?” 卫锦绣沉默不语。 不是她不愿回答,而是双方的气机交锋已处於最激烈的阶段,她隱隱落於下风,一开口就会泄气,当然不能像江晨一样云淡风轻地开口说话。 远处的白牡丹替卫锦绣回答:“不瞒夫君,我们血龙军团常年在域外洞天征战,最近因为本家的危机才被召回来,所以在云梦世界没多少人知晓。” 江晨追问:“卫家还有多少座域外洞天?』 白牡丹娇笑:“这个嘛,我可不敢说,反正不少。” “像你们这样的域外军团,还有几支?” “也不少。” 江晨暗暗皱眉。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卫家到底还有多少底蕴? 即便失去了终极兵器,卫家如此丰厚的家底,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更別提还有两位人仙强者,他们在战爭中的作用,江晨今天已经见识到了, 动輒灭军灭城。 看来原本预估的两个月討伐卫家的计划,还是太乐观了些。 罢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步一步来吧。 眼下,能杀多少算多少! 江晨眼中的杀意,剎时炽烈。 卫锦绣眼皮一跳,心头警兆大作。 下一瞬间,江晨已跨越五步距离,出现在卫锦绣面前,一掌拍向卫锦绣心口。 卫锦绣无法形容那一掌的感觉。 看似只是隨意而简单的一掌,却犹如撕开了空间的幕帘,从鬼门关之后探出,悄然无息地拂到了身前。 优雅又诡异,却让人不寒而慄。 那是惜公子的手掌。 挟裹著浓郁死亡气息的右手。 要將她拽入鬼门关中。 如果有选择,卫锦绣寧愿躲开这一掌,也不愿与之有半点接触。 然而那只手掌拂来的角度,妙到无跡可寻,儘管卫锦绣早有防备,却发觉自已躲无可躲。唯有硬接! 卫锦绣抬起双臂,交叉向前,撞向那只征著死亡的右手。 两者悄无声息地撞击,並未发出太大的声响。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卫锦绣身上进发出浓郁的岩灰色光晕,以大地之力作为支撑,硬生生挡下了这一掌。 然而她的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沉。 腿心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杨飞给她造成的创伤復发了! 卫锦绣的心臟也隨之沉入深渊。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 与惜公子这样的绝世强者交战,一点不起眼的伤势,就足以导致噩梦般的结局。 江晨的掌力,犹如泰山压顶,纵然卫锦绣运转大地之力,又藉助军阵的辅助,也难以完全化解。 卫锦绣两腿一软,再也站立不稳,重重跪倒在地。 “砰!” 膝盖在地面砸出蛛网状的裂纹,向四面扩散。 沉重的力道,砸得地面都深深陷下去,烟尘激溅。 “完了。』 卫锦绣心中闪过绝望的念头。 她没想到自己会以如此屈辱的姿势死去。 藉助下跪的这一下动作,才勉强卸去了惜公子的掌力,已是竭尽全力。 但惜公子可没尽全力。接下来的第二掌,又该怎么接? 只能死! 卫锦绣自知必死,但作为血龙军团的大统领,纵然死,也要多拖住惜公子一息。 儘管跪倒在地,但她高大的个头竟也不低於江晨,在烟尘中再度摆开架势, 准备迎接江晨的第二掌。 后方,白牡丹的身影破空袭来。 “夫君且慢一— 但她已经赶不上了。 原本打算多观望几眼,等到卫锦绣落於下风再出手相助,但没想到胜负分得如此之快。 快得连白牡丹也始料未及。 所有人都没想到,仅是那轻描淡写的一掌,卫锦绣竟然都接不住。 身穿“真·后土战甲”,藉助军阵之威,卫锦绣的实力明明能与武圣相媲美啊! 这可不是卫锦绣自夸,而是在异域洞天的战场上验证过的! 幽明魔界、璇璣仙界、琉璃洞天的强者们,全都领教过这位血龙统领的拳头! 在卫锦绣的率领下,血龙军团征战各大世界,所向披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血龙军团的所有將士,无不视卫锦绣如神,只要望著她高大的背影,就有必胜的信心! 然而就在所有人眼前,那尊战无不胜的女武神,群龙之首,擎天之柱,全军之信仰,竟被惜公子轻轻一掌打跪下了。 这对於诸多龙將来说,也是一种心灵上的巨大衝击。 刚刚承受了巨大痛苦的杨飞恢復了几分意识,恰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心怀激盪,尖声大叫起来:“公子好样的!快杀了她!杀了她!” 这一叫又牵动了下伤口,痛得他嘶气连连。 卫锦绣败得极不甘心。 若非杨飞这只苍蝇的卑鄙偷袭,她怎么也不至於连惜公子一掌都接不住。 但她也知道,战场上没有如果,否则在诸天万界被她杀掉的许多强者,也要开始喊冤了。 她做好了死的准备。 江晨又一掌拍去。 卫锦绣接得十分勉强,身子再度下陷,半条腿都嵌入了砖石中,激起大片烟尘。 她嗓子眼阵阵腥甜,胸口一阵鬱闷的疼痛,紧紧抿住了嘴,强令自己不將口中那鲜血喷出,然而鼻孔和眼角都溢出血丝。 这一掌造成的动静极大。 周围接连响起惨哼,结成血龙吞天战阵的龙將们已各自负伤,好几位都被震倒在地,大部分人都口鼻流血,已然受了內伤。 卫锦绣知道,他们是被自己拖累了。 所有龙將的气机连接为一体,爆发出的战力甚至能压过武圣,然而一旦核心主力受创,阵中其他人也会跟著一起承受反噬。 也正是因为这么多人一起分摊伤害,才让卫锦绣能够接下江晨全力而发的第二掌。 武圣一掌,神佛辟易。 大部分龙將都因此受创。 卫锦绣心中生出不妙之感。 由於身下受伤,行动不便,江晨把她当成了活靶子,造成的伤害却让血龙军团的二十四位龙將共同承担,岂不正是“围点打援”? 这样下去,她一个人会拖垮整个血龙军团! 卫锦绣咽下喉咙里的血水,强提一口气,沉声喝道:“变阵!” 虽然她是血龙军团的首领,但也不是军团的唯一核心,在征伐诸座洞天的战场上,血龙军团也是准备了候选方案的一一哪怕是卫锦绣这位大统领战死了,剩下的人再度结阵,再立核心,也足以与武圣抗衡。 而那位备选的核心人物,正是卫锦绣身边的墨绿髮女子,卫雨墨。 “不变!”卫雨墨沉喝一声,抬手擦了擦嘴角逸出的鲜血,冷哼道,“大姐你还没死,变什么阵!” 卫锦绣怒道:“听令!” “我不听!”卫雨墨的顽固超出了卫锦绣预料,“等你死了我再听!” 卫锦绣气得几乎笑出来。 她知道卫雨墨是不肯放弃自己这位大统领,然而两军交战,生死存亡的战场上,一切以取胜为要,岂能容儿女私情? 只要拖住惜公子一段时间,等上方那位人仙腾出手来,就能奠定胜局。 卫雨墨当眾抗命,无疑是犯了大忌。真按军规论起来,当斩! 然而这时候也来不及跟她计较。 马上就要迎接惜公子的第三掌。 此时阵型已乱,气机已乱,还能接得下第三掌吗? 但江晨的第三掌却迟迟未至。 並非因为疾奔而至白牡丹已从上空越过血龙吞天战阵,袭向江晨。 卫锦绣定晴望去,只见江晨也仰著脸,望著天边另一个方向。 阴沉沉的夜空深处,一团火球从乌云中倾泻著坠下,宛如流星陨落。 火光中似乎包裹著一个模糊的人影。 朱雀败了。 与“瑶池圣母”卫倾萍周旋了一庄香的时间,朱雀已竭尽所能。 江晨心头一紧一一朱雀败了,尉迟雅是否无恙? 他紧接著看到一线白光从云层中窜出,朝朱雀紧追不捨。 那是一条张牙舞爪的水龙,速度比自由落体的朱雀更快,一头撞入火球,狠狠咬在朱雀身上。 尉迟雅呢? 她是活著还是死了? 江晨的视线望向天边另一处,同样是一团火球,躲藏在云层后,半隱半现, 正往西方飞射。 两个朱雀?哪一个是真的? 江晨无暇多想,头顶上已传来呼啸的风声。 白牡丹以鹰扑之势,猛然击来。 她虽然口口声声对江晨叫著“夫君”,可下手之际却半点不留情,凶猛的鹰爪仿佛要將江晨的脑袋拧下来。 然而她击中的只是残影,如同泡沫一样,瞬间破碎。 江晨的身影在另一处凝实,早已退出了血龙吞天战阵之外。 “啊!夫君跑得好快!”白牡丹一脸失望。 卫锦绣的心不由的沉了一下。 她看出来江晨只是无心恋战,所以才避开白牡丹的攻击。 然而他明明已经陷於战阵,却还是如此从容地说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丝毫没有受到煞气的影响,这傢伙还是游刀有余啊- 就算是诸座洞天的十阶强者,一旦进入血龙吞天阵,也只能战斗到最后一刻,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力竭而死,从没有像惜公子这样隨意脱身的。 这位惜公子,与诸座洞天的绝世强者都完全不一样! 他恐怕是血龙军团成立以来要面临的最强敌人! 难怪,卫家明明有两位人仙强者镇守,却还是紧急召回了血龙军团。招惹到这样的敌人,无怪卫家会遭遇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 江晨退到被石化的先锋营龙鳞卫群中间,隨手从一人手上拿起了一支短戟。 血龙军团所有人顿时都紧张起来,生怕他又再持戟杀回来。 但江晨並没有看他们。 他举目眺望,视线穿透了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凝注在一个隱在云层后的渺小人影上。 “瑶池圣母”卫倾萍,正躲在云后,在江晨的注视下生出了些许危机感。 相隔数百丈,两人遥遥相望,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卫倾萍看著那双眼睛,不知为何,身躯隱隱传来战慄之感。 他能杀我? 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 纵然人仙不擅长打遭遇战,但自己处於如此高空之上,要打要走,都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他拦得住吗? 江晨忽然纵身跃起,如怒矢一般腾空。 剎那之间,就越过数十丈距离。 他真敢来! 第999章 诛仙一戟,心血东流 卫倾萍心头闪过诸多念头,也在同时下了决定一一走! 毕竟刚刚挟来一江之水,又与朱雀激战一场,消耗了大量灵元,她此时並非处於全盛状態,不適合与一位武圣搏命。 拂尘一挥,便唤来三条水龙,拉著云头,雨雾开道,如同仙人车驾,腾空而去。 临走之前,她轻慢地往下方警了一眼,暗暗冷笑。 你赶不上了,猴子! 等我养好精神,再回来陪你玩耍! 在人仙眼中,武夫可不就是跟猴子一般? 倘若卫倾萍知道江晨刚刚在梦中杀了卫擎苍八次,一定不会有丝毫犹豫,趁第一时间拔腿就跑。 下一瞬,她嘴角的笑容就凝固住了, 江晨本人的確赶不上了,可他在半空中掷出了手中短戟。 看著那短戟化作一道惊人的直线疾射而来,卫倾萍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能挡住! 我有三十三重护身法咒,更有本命法宝守御,一定能轻鬆防住那莽夫仓促间掷来的暗器。 下一瞬—一短戟转瞬贯穿百丈高空,掠过云层,捅入卫倾萍腹部,將她娇躯完全洞穿! 三十三层护身法咒,和本命法宝,在这一戟面前都像纸糊一样脆弱。 血泉喷涌。 强烈的剧痛令卫倾萍几乎晕厥过去。 “怎么可能?』 卫倾萍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自从成就人仙以来,就几乎没怎么受伤。 这一戟上附著的死亡气息,令她浑身血液几乎被抽乾,眼前阵阵发黑,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像跑马灯一样浮现,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小练气士的时候,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经歷。 为什么会这样? 强烈的疑惑中,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难道这么多年来的修炼只是一场梦?从来没有什么人仙,没有什么“瑶池圣母”,只是一个小练气士在濒死之际的幻想罢了— 卫倾萍觉得自己不该败得如此荒诞,但在江晨看来,这只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倾尽整个狐国之力才製造出的那场预知梦,可不是白做的。 在梦中击杀卫擎苍八次,江晨已经找到了对付卫家人仙的最佳法门。 卫倾萍与卫擎苍虽然一水一火,但护身法咒大致相似,而卫倾萍的修为还稍稍逊色卫擎苍半筹,更加抵挡不住江晨有备而来的一击。 光凭武圣手段,当然不能贏得如此轻鬆,但是再加上八阶“死亡”和“睡梦”,有心算无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利就水到渠成了。 卫倾萍只是提前替卫擎苍品尝到了“死亡”的滋味而已。 三条水龙发出袁鸣,拼命拉著云雾车驾,托著昏迷垂死的卫倾萍,仓皇逃向天边。 江晨没理会她,反正追也追不上了,他调转目光,俯瞰下方那团火球。 朱雀正被水龙撕咬,似乎全无还手之力。 这么久还没被咬死,应该是真身吧? 江晨在半空中踩过虚空支点,全力一跃,加速飞驰,赶上朱雀,一拳將水龙轰得粉碎,探手將朱雀抱入怀中。 “喂!没死吧?” 朱雀满脸鲜血,虚弱地道:“快去————·救阿雅———” “她在哪?” “分身那边,逃不了太远———” 江晨没等她说完就转过头,看见远处的另一团火焰逐渐熄灭,里面有一个人影笔直往下坠落。 他顿时明白过来。 朱雀以自己为诱饵,吸引卫倾萍攻击,用一只凤凰幻影带尉迟雅逃走。 可凤凰幻影也是有距离限制的,一旦脱离本体太远,就会逐渐熄灭。 后果就像江晨现在看到的那样,尉迟雅从高空坠落。 “要命!” 江晨估算了一下距离,如果不施展空间神通,肯定是赶不上了。 但抱著朱雀,也没办法施展神通。 他咬著牙道:“雀姑娘你忍一下!” 说著,他猛地將朱雀朝高空中拋去。 可怜的朱雀已经奄奄一息了,连惨叫声都虚弱无力。 江晨的身形从原地消失,跨越数个虚空支点,直奔远处云端下的尉迟雅。 地面上的血龙军团早已望见了卫倾萍的败走。 那一戟在乌云中洒下的血,令所有目睹之人的血液几乎凝固。 连“瑶池圣母”都被那一戟捅穿,如果那一戟是对准自己的话,还有谁能躲开? 血龙吞天阵挡不挡得住那一戟? 其实未必不能。 能击破人仙防御的招式,未必能击破血龙吞天阵的防御,否则江晨刚才那两掌实打实地砸下去,血龙战將也该死得差不多了。 只是击溃人仙所带来的心灵衝击,远比击杀几个龙將要强烈得多。 以至於人们的心中都生出惜公子不可战胜的绝望情绪,士气低落到极点。 白牡丹和卫雨墨一左一右地將卫锦绣扶著站起来。 望著夜空中的那袭青衫,卫雨墨沉声道:“咱们该撤退了!』 卫锦绣收回目光,忽然觉得胃中一阵难受,忍不住乾呕起来,但她呕出来的不是食物残渣,而是大团大团的鲜血。 刚才在破防状態下硬接江晨两掌,导致她受了严重的內伤,连后土战甲也无法防御那股诡异掌力的渗透,五臟六腑似乎都有破损。 直到把方才吞下去的淤血全部吐出来,卫锦绣感觉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一样,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如此虚弱之態,把旁边的白牡丹和卫雨墨都嚇得不轻。 “喂,你还行吧?” “要不要紧?” “青琼,洛灵,快来给她治伤!” 卫锦绣摆了摆手,胸口又是一阵鬱闷,鲜血从嘴角逸出。 她警向旁边的石柱牢笼中的杨飞,心头一股逆血上涌,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挣脱两人的扶,大步向杨飞走去。 她的眼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是这只该死的苍蝇,害得她败得如此之惨,一世英名毁於一旦,险些连累整支血龙军团都跟著陪葬。 杨飞本来正仰头望著天空中的战况,眼见卫倾萍落荒而逃,如果不是被石柱禁著身躯,肯定要兴奋得直拍大腿。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杀气,一转头正对上卫锦绣血红的眼睛,顿时浑身一哆嗦,面露恐惧之色。 靛下的伤口又开始剧烈作痛。 “你、你们主子都落败了,你还不赶紧逃命去?” “带你一起走,来得及!”卫锦绣狞笑著走近。 卫雨墨赶紧一把拽住她手臂,口中清叱:“卫锦绣!別管他了,赶紧走!” 白牡丹也从另一边拦截:“还不走等死吗?你想跟著这只小虫子一起陪葬? 別意气用事,大家的性命都捏在你手里!” 卫锦绣愤愤地吐出一口浊气,怒吼道:“撤退!” 血龙军团所有人都知道,大统领一旦杀红了眼晴就六亲不认,九头牛也拽不回来,但唯独白牡丹能劝得动她。 白牡丹相当於军师一类的角色,深受卫锦绣信重。 虽然凭血龙军团的战力,大部分时间都不需要什么谋略,正面碾压过去便是。但遇到强敌之时,白牡丹偶尔灵光一闪的阴谋诡计,往往有意外之喜,阴死了无数高高在上的异界强者。 卫锦绣甚至觉得,白牡丹比自己更胜任这个大统领的位子,而自己更適合做一个衝杀在前的先锋大將。 可惜白牡丹不是卫家嫡系血脉,卫家不会把血龙军团这么一支至关重要的战力交到她一个外人手里。 甚至就连血龙吞天战阵,也没有白牡丹的位置,她往往只能游离於战场之外,像一只落单的狐狼,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虽然白牡丹並没有什么抱怨,还屡立奇功,可卫锦绣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因此对於白牡丹的一些比较过分的行为,比如滥杀无辜、杀良冒功之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相比於那些割一茬长一茬的泥腿子,还是白牡丹这样的人才更难得。 二十四龙將,二百五十六龙鳞卫,在卫锦绣的带领下飞速退去。 留下杨飞、徐温、罗琼在石柱之中,面面相。 尤其是杨飞,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还能捡回一条命,喜极而泣。 徐温和罗琼从石柱中挣脱出来,看到周围泛滥的洪水、重伤的墨犬和贺威、 化为石像的先锋营袍泽,以及满目疮的城池,顿时又笑不出来了。 江晨一手抱著尉迟雅,一手抱著朱雀,从半空降落在城头。 “公子!”徐温和罗琼赶紧上前参拜。 “免礼,赶紧去救人。” 江晨看著被石柱钉住的杨飞可怜巴巴的样子,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穿著暗夜战甲,却差点被串起来穿刺,杨飞应该是史上最倒霉的暗夜龙將了吧。 但杨飞毕竟还捡回了一条命,相比於先锋营那些被石化的將土,又要幸运许多。 先锋营七十五人,如今就剩下眼前寥寥几位龙將,近乎全军覆没。 西山军四万余人,除了一万人先头部队被派往黑荆城,剩下三万余人皆驻扎在摩云城,被洪水衝散,死伤无数,可谓是惨败。 江晨放眼望去,滔滔洪水之中,到处是淹死的士兵尸体,还有人在水中隨波逐浪,抱著浮木挣扎求生,慌乱逃窜,何等悲凉。 这可能是西山军北伐以来,所遭遇的最惨痛的失败。 这並非主帅尉迟雅的过错。 尉迟雅只是一介凡人,在仙佛面前,万般谋略皆派不上用场,如同蚁般无力。 人仙隨意发动的一场突袭,就能让形势瞬间逆转,千军万马顷刻间灰飞烟灭。 若非江晨亲自赶来,在卫倾萍和血龙军团的追杀下,西山军不会有任何人倖存,北伐之路只能到此为止。 江晨也由此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人仙在大规模战爭中究竟能造成多大的破坏,恐怕连武圣也远远不及。 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收拢残兵,聚集人马,重整旗鼓。 可江晨没法亲自去做这些事,他必须儘快赶回浩气城,防止卫擎苍再次偷袭一旦人仙开始打游击战,那就会变成噩梦般的存在。卫家有两位人仙,更是噩梦中的噩梦。 幸好江晨已重创卫倾萍,就算她能保住性命,至少但时间內没法加入战场了...... 不对! 卫倾萍如果转去异界洞天疗伤,利用两个世界光阴流速的差异,可能很快就能恢復! 她是人仙,体魄並不强悍,所以能以真身进入许多低阶洞天,利用光阴流速差异来偷时间治疗! 人仙通常是不太愿意进入异域洞天的,因为练气法门往往与云梦世界的天地灵烈紧密相连,相当於深度绑定了云梦世界,只有留在本世界才能获得最大战力,一旦进入其他世界,实力和境界会大打折扣。 不过如果只是疗伤的话,就不必考虑这一点了。 娘的,人仙就是比武圣占便宜啊! 凭什么本公子就不能亲身前往其他世界,杀他个血流成河! 这么算起来,能够以“外物”的身份来提升战力、突破世界上限的龙將战甲,还真是神器中的神器。 所以血龙军团才能在诸天战场上所向披靡! 所以卫擎苍非要火烧浩气城,毁掉金晶洞天! 卫擎苍这老东西不死,浩气城每时每刻都处於危险之中,若不弄死他,江晨睡不安寢。 得赶紧回去! 江晨转过头,正欲对尉迟雅吩附几句,却见尉迟雅望著周围悽惨的场面,浑身颤抖,眼眶泛红,几乎要流下眼泪。 西山军遭受这么大损失,尉迟雅比江晨都更为心痛。 她为这支军队付出的心血,远远超过其他任何人,包括江晨。 她能叫出大部分將士的名字。 她亲自监督士兵们操练。 她亲自从基层土兵中选拔出了一批骨干, 她针对虎豹骑、虎步军、黑甲军、苍武卒、北盟新军的特点,调整了军种和番號,制定了更加適合每支军队的战阵。 她·—· 这是她的班底,她的手足,她的骄傲。 然而隨著这场从天而降的大洪水,一切都付诸东流! 在人仙的伟力面前,凡人的努力多么可笑! 江晨拍了拍尉迟雅的肩膀:“阿雅,收拾残兵,应该还有很多倖存者。” 尉迟雅咬著嘴唇,深吸一口气,收拾心情,点头道:“是。” 江晨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朱雀,伸手在她涣散的眼瞳前晃了晃:“雀姑娘, 没死吧?” “老娘—————硬朗得很—————”朱雀气若游丝地回答。 第1000章 过往情思,守城之策 “那就好。”江晨收回手掌,“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夫君这就要走?”尉迟雅心中大急,扯住了江晨的衣袖。 西山军大部分餵了鱼,江晨已是尉迟雅心中仅剩的依靠和支撑,他要是再一走,心头那口气一泄,尉迟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的住。 “嗯,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浩气城那边更需要我。” “可是·.” 尉迟雅紧了江晨的衣袖,像被父母丟下的小孩子一般,眨巴著眼泪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欲言又止。 江晨伸出手掌,放在她的脑袋上,柔声道:“你放心,卫家的这个仇,我很快就会討回来。” 尉迟雅不知道说什么来挽留,只能无助地点头:“嗯。” “辛苦你了。” 江晨捧起她脏兮兮的脸,在她的额头轻吻一记。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滔滔洪水之后,尉迟雅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江晨全力飞奔,耳畔风声呼啸。 他心中也十分烦恼。 就这样驻守在浩气城也不是办法,如果卫家的人仙已將目標转移到自己这边,那么西山军很可能会再次遭受打击。 明明是三家分卫,凭什么吃亏的只有我一个人?真就是柿子捡软的捏唄? 如果不崩掉卫擎苍一口牙,这老东西还会变本加厉,真以为老子是好欺负的要不要召回荧惑? 只要荧惑加入战场,合两位武圣之力,马上就能打开新的局面。 但江晨之所以没有动用荧惑,是因为荧惑还肩负著更为重要的任务一一守卫柳家雷池禁地的入口。 这是江晨能够抗衡终极兵器的根本。 也是他將来对付释浮屠的最大王牌。 他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卫家,而是释浮屠。 所以雷池禁地,不容有失。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哪怕浩气城丟了,北伐失败了,只要雷池禁地还在,就还有捲土重来的机会。 而如果雷池禁地丟了,那么当释浮屠从异界归来之时,江晨就只有死路一条荧惑不能动! 还得想別的办法。 江晨正苦恼时,忽然警见了路上熟悉的倩影。 “阿曦!” 林曦转过身来,面露惊喜之色:“你回来了!摩云城那边出事了!” “嗯,我刚从那边过来。” 江晨將火烧浩气城和水淹摩云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曦一边听,一边打量他的脸色。 虽然水淹摩云城这事听起来很痛快,尉迟雅那贱婢就该有这样的报应,但火烧浩气城就有点让人笑不出来了,毕竟自己也要经常在浩气城居住。 林曦试探著问:“要不然,我调回北丰丹,让他来浩气城镇守?” “那倒不必了。”江晨一口拒绝。 开什么玩笑,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如果自己不在浩气城守著,就算嚇跑了卫擎苍,浩气城只怕也要姓林了。 江晨不是信不过林曦,而是信不过老岳父。 林曦也对他的回答並不意外,略带忧伤地笑了笑,牵住了江晨的手掌。 此时月隱星稀,四野俱静,在黑漆漆的荒野小路上,与心爱之人携手漫步, 倒別有一番风味。 应该没哪个不长眼的孤魂野鬼敢来招惹他们吧。 如果有的话,倒更有趣。 江晨虽然也享受与林曦一起散步的温馨氛围,然而此时却並非享乐的时候。 “阿曦,我们要抓紧回浩气城。” “嗯。”林曦頷首,转头对后方的瀟瀟、屠叔吩咐,“我们先走一步,你们慢慢来吧。” 说著,她手脚並用地爬到了江晨的背上。 江晨道:“走了,抱紧我。” “真好。”林曦把脸贴在江晨的肩头,“你上一次背我的时候,还是在幽冥森林里面。” “有那么久了吗?” “呵呵,对你来说,后面应该还背过不少女孩子,当然不算很久远咯。” “哪有。” “那次从陷阱里爬出来,我也是在你背上,告诉你卦象的事,结果你却装傻,真是气死本姑娘了!” “我没装傻,那次是真的没听懂,谁知道你家的卦象会占卜到那种事情啊? 那时候我还是个纯情少年呢!” “那种事情怎么了,我们不还是做了么?』 “是啊,后来什么都做了。谁能想到我一个穷乡僻壤的野小子,居然能得到天下第一美人的芳心呢?” “你也不是什么野小子———”林曦轻哼著,又在江晨耳畔感慨道,“真好, 以前还要避著人,现在终於名正言顺了.—”” “哈哈哈!” “如果没有那么多女人跟我抢,那就更好了———— 回到浩气城,见城里还是老样子,江晨悬著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不过,也略微有些失望。 卫擎苍如果真敢趁江晨不在的这点时间前来偷袭,江晨也就能再度发起预知梦,与他决一死战。 现在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了,幸好浩气城也平安无事。 路上与林曦一番畅谈,回家后又是一轮温存,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看著林曦满足睡去的脸,江晨轻手轻脚地起床,来到灵镜之前。 望著灵镜中血帝尊的那张脸,江晨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地骂过去。 “老薑,你是干什么吃的!卫家的两个人仙都打到我这边了!你是死人吗? 还在磨蹭什么?手里握著那么大两支军团,慢得跟乌龟一样,是不是非要等到我被烧光了你才肯动弹.” 血帝尊静静听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良久才道:“骂完了?” “完了!” “那我们就正经说事。” “说!” “卫家的两位人仙,早就脱离了西线战场,要么盯上了你,要么找上了你那位岳父一一这一点,我五天前跟你说过。” “你是说过,可你没说卫倾萍会直接搬来一江之水,把摩云城整个淹了啊! 早知道她有这能耐,老子怎么会把重兵集中在一座城里!” “吃一堑,长一智,你现在应该知道了。” “老子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知道吗?” “那是你的事情,你自己知道就行。” 听著血帝尊轻描淡写的语气,江晨恨不得抓起水杯朝他脸上砸过去。 但考虑到砸中的也只是镜子,便没动手。绝对不是因为打不过而不敢砸。 江晨只能克制著情绪,嘆道:“你老人家是过来人,当然什么都明白。” 血帝尊装作没听懂他的嘲讽,淡淡地道:“有所失必有所得,卫家贸然转变战略,难免会顾此失彼,两位人仙抽离西线战场之后,黄昏军团和末日军团已经击溃了卫家西军主力,半个月內就能攻入卫家腹地,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我们就在卫家祖庭会师决战。” “敢情我遭了这么大损失,全让你小子—————-你老人家捡了便宜?”” “东线那边,你那位岳父应该也很顺利。” “臥槽!你们两个狗贼老东西,都把我当诱饵了是吧?” 江晨拿起杯子,狠狠地举起来,想朝著灵镜中那张脸砸过去,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只喝了一大口水。 血帝尊淡淡一笑:“你的眼光不妨放得长远些,覆灭卫家是我们的最大目標,至於一城一地的得失,都是细枝末节,无须过多在意。” “说得轻巧!老子的浩气城现在被卫擎苍盯上了!你知道浩气城有多重要吗?老子现在根本脱不开身,卫擎苍那个老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过来偷袭! 乾脆你俩去进攻卫家祖庭吧,老子不去了!” 血帝尊微微皱眉:“一座浩气城,有那么重要?” 江晨狠狠放下杯子:“比你想像的还重要!” “陈伏波呢?他应该能镇守浩气城。” “我对他另有安排。” 血帝尊没有追问,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如果你实在缺乏人手,有两种解决办法。” “说下去!”江晨挥了挥手。 血帝尊没计较他的无礼,继续道:“一是调回谢元空,由他镇守浩气城,可確保万无一失。可他现在是黄昏军团主师,如果他去了你那边,黄昏军团进攻的节奏必然会减缓,卫家祖庭决战的日期也会推迟。” “另一种办法呢?” “等。我们两家攻入卫家腹地之后,卫家只能收缩防线,到时候卫擎苍只会被逼得到处救火,再也没有精力找你麻烦。” “那我就只能干等著,看著你们两家攻城略地?” “这就要看你是否捨得下那座城池了,敦轻敦重,你自己判断。” 血帝尊的影像消失后,镜面上涟漪还在荡漾,江晨终於忍不住,把手里的杯子砸了过去。 窗外出现了鱼肚白。 已经第二天的黎明了。 江晨走出书房,找到卫姬。 卫姬为了浩气城的救火事宜,也是忙得彻夜未眠。 看著她一袭白衣的模样,江晨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了。 以前的卫姬,总是穿著一副银甲,做中性打扮,现在改换素衣,虽未施粉黛,却也多了几分柔和,透出一股女儿家的风情。 卫姬察觉到他眼神的异样,问道:“公子为何这样看我?” 江晨笑道:“卫姬,你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谢谢公子夸奖。”卫姬抿嘴一笑。 倘若別人说这话,她只觉得是冒犯,但由公子说出来,在她耳中就是讚美。 江晨说起正事:“金晶洞天那边,你去看过了吗?” 卫姬答道:“那片坟场都被烧光了,我只在地上看了几眼。墓穴里的三昧真火还在烧著,水泼不灭,进去不得。那么大的火,金晶洞天里面恐怕也会受一些影响。” 江晨长长地嘆了口气:“不仅仅是『一些影响』,对於我们来说,这场火只是一场火灾,但金晶洞天的世界根基远不如云梦世界稳固,这场火对於他们来说,可能是一场灭世级別的末日浩劫!” 卫姬的眼睛眯了起来,动容道:“这么说,金晶洞天的人类文明都有可能会毁灭?” “是啊!得不到的就毁灭,卫擎苍这一手真是狠毒!”江晨嘆息,“不知道小夏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卫姬陪著嘆息:“真是太可惜了—--卫姬本来还想试一试做女帝的滋味呢!” 江晨瞥见她的神情不太对劲,虽然嘴上说著可惜,但嘴巴却怎么合不拢了? 而且眼睛都眯弯著,这是在笑吧? 他脸色一沉:“卫姬,你好像很开心啊?” 卫姬连忙狡辩:“没有啊!金晶洞天遭受这么大的损失,我的女帝位子也没了,我心疼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开心呢?” 江晨淡淡地道:“你是不是以为,金晶洞天毁了,你就不用下去驻守了?” 卫姬使劲摇头:“不,我没这么想!能为公子分忧是卫姬最大的荣耀!” “那就好。”江晨頜首,语重心长地道,“金晶洞天的重要性你也知道,卫家有一支纵横三千世界的血龙军团,就是靠著金晶洞天里面的盔甲才发展起来的。所以这座洞天不容有失!” “卫姬明白!”卫姬先是大声作答,然后又期期艾艾地道,“但是如果它真的被三昧真火毁灭了的话——” “这只是一种可能,还需要你亲眼去看看,才知道真实情况。” “啊?还要进去?”卫姬的脸立即苦了下来。 “你不愿意?” “不不不,卫姬当然愿意!”卫姬嘴角一抽搐,连忙摇头,大声道,“公子既然把那座天下交给卫姬镇守,卫姬当然要负起责任来!只不过—--我现在身上没有盔甲,如果一头栽下去的话,这回未必还有人来救我-—----卫姬受伤事小,就是怕耽误了公子的大事———.”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江晨摩著下巴,沉吟,“至少得有一件龙將甲防身,不然太危险了。这边的四件龙將甲———.” 他打了个响指,“对了,就让杨飞把暗夜战甲借给你吧!反正他大半个月都得躺在病床上度过了,暂时也穿不了!我这就写信给阿雅,让她派人把盔甲送过来!” 卫姬的表情有些幽怨,轻声道:“我来给雅姐姐写信吧,公子来回奔波了这么久,好好歇一歇吧。” “也好。” 江晨就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卫姬去做了。 他相信卫姬无论私心如何,都不会在这种正事上面欺瞒敷衍自己。 卫姬走后,江晨伸了个懒腰,决定好好睡一觉。 这一夜来回奔波,確实累坏了。 尤其还在梦里追杀卫擎苍二十多次,又与血龙军团和卫倾萍大战一场,心神俱疲。 现在就算是林曦和苏芸清一齐在床上邀请,他也懒得动一根手指了。 第1001章 紫雷惊眠,云霄来客 不知道睡了多久。 “轰隆一—』 天空中传来滚滚雷声。 江晨惊醒过来,隨手一摸,摸到了一个女人。 他来不及分辨那女人是谁,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时末吧。”出声之人是林曦的嗓音。 江晨揉了揉眼晴,朝窗外望了一眼:“还是上午,天怎么这么黑?” “要下大暴雨了。”林曦依偎在他身边,双脚翘起来摇晃,心情似乎挺不错。 “这雨——·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江晨朝向窗外,举目眺望。 浓厚的乌云遮蔽了天空,暗沉沉的,犹如子夜。云层內隱隱可见紫雷闪动。 江晨的面上泛起一丝凝重,他感受到了雷云中蕴藏著的危险气息。 即便是武圣,仍有一股冷悸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林曦也支起胳膊,凑过脸来,贴著江晨的脸往外看:“难道卫擎苍还敢来?” “不是卫擎苍。”江晨嗓音沉凝,“这傢伙比卫擎苍更强———· 林曦“啊”了一声,惊嘆道:“比卫擎苍更强?卫家哪来这种强者?难道是几百年前隱居的老妖怪?” “不一定是卫家———” 江晨感受到了空气中瀰漫著的那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至刚至阳,逐渐充斥天地。 这气息,有些熟悉。 那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令林曦有些不安,只觉得那浓厚的漆黑乌云重重地压在心头,连呼吸都有些难受,胸口一阵阵鬱闷。 她情不自禁地抱紧了江晨。 “我有点怕—” 话未说完,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一道粗大的紫色雷火撕裂黑云,轰然砸下,將天地尽化为惨白一片,整个穹窿和大地都为之震颤起来。 “啊!” 林曦发出一声惊叫,只觉灵台一阵发麻,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慄,蜷缩起来, 双手双脚都缠住江晨,脑袋埋在江晨怀里,像一个嚇坏了的小女孩。 “没事,没事———”江晨安慰她,“只是一道雷,离我们有点近。” “太近了!”林曦呜咽道。 她觉得那道雷几乎就是劈在窗户边上,震得她耳膜嗡嗡鸣响,余韵还在颅內不断迴荡著,似乎有无数蜜蜂在扇动翅膀,震得骨头都酥脆了,阳神和阴神更是在泥丸宫缩为一点,分毫不敢动弹。 江晨抱著她脑袋道:“没事,有护府法阵在,她劈不进来的。我出去看看。” “別走。我好怕!”林曦的手脚在他身上钳得越紧了,带著哭腔道,“这是什么雷啊,太嚇人了!” “可能是—紫霄神雷?” 江晨的目光穿透一条条银蛇白蛟和一层层黑云,凝注到了半空那个不可一世的威严身影上。 那似乎是个女子的倩影,被电光和乌云遮挡,似有似无,迷茫不定,只依稀显露出一个窈窕的轮廓。 应该是她吧? 她居然主动来找我了? 莫非是来討债的? 江晨拍了拍林曦的手掌,“我去去就来。” “嗯,一定快些回来啊!”林曦从他胸膛上抬起脑袋,恋恋不捨。 “好,我很快的。” 江晨跳下床,没穿鞋袜也没披外衣,开了门就径直腾空而去,身形剎那闪逝,没入云霄之中。 林曦被他最后一句逗得弯了弯嘴角,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望著他留在衣架上的外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是个———.女人?” 她转头望向窗外。 黑云中依然有闷雷翻滚,电光在云层间闪烁游走,发出“滋啦”的颤响。 林曦的脸色微微发白,仍能感受到那些电光中蕴含著的毁灭气息,正是一切阴神和阳神的克星。 但这样的恐惧,並不能压服她,更不能阻挡她远眺的视线。 她只是喜欢扑在江晨怀里撒娇,並不是一个真会被打雷嚇哭的小女孩。 在她的目光中,那一圈圈黑云,层层叠叠堆砌,隱隱约约可见两个人影逐渐靠近。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目光投注下来。 四目相对。 遥隔数百丈,又有乌云遮挡,根本看不清那人的眼神。 但林曦陡然觉得心头一悸。 “轰一一骤然裂破的一道霹雳,晃得林曦的视野惨白一片。 震耳欲聋的雷鸣,好像能崩天裂地,剧烈到了极致,反而化为无声。 林曦两眼苍白,双耳失聪,整个世界都似乎陷入了惨白的寂静。 儘管有蜃珠的守护,但在那道高高在上的雷霆面前,却好像如纸糊一般脆弱。 她眨了眨乾涩的眼睛,深深地皱起眉头。 那个女人,果真如江晨所说,比卫擎苍更强! 恐怕,已经接近三大教主那个级数了吧? 云梦世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一个女人?最新的《傲世榜》上也没有这號人物啊? 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江晨专门请来的救兵吗? 云霄之上。 雷鸣声中。 江晨打量著张雨亭。 赤子般的身躯,无毫无发,周身散发著微微宝光,莹然如玉,超凡出尘,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气息。 配上她那副淡漠高远的神情,无悲无喜,便是代天行罚、视眾生如芻狗的天道化身。 但江晨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此时的状態,虽看似神圣,却还是带著一分人气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原本应该有金色雷云漩涡在旋转,神光夺目,现在却是清澈灵动的剪水之瞳,看似淡漠无情,却清晰地倒映出了江晨的身影。 赤子之躯,本不会在意凡俗间虫鱼鸟兽的目光,此时却有一层稀薄云雾掩盖著,正如清晨湖面上淡淡的一缕水烟,掩映著窈窕的轮廓,绰约朦朧,若虚若幻。虽不能完全阻挡江晨的视线,至少说明她多少还是在意人间礼法。 她此时俯瞰人间的方向,正是江晨的臥室,刚才那一道雷霆,也几乎贴著城主府上过掠过。 种种跡象表明,此时她体內的人格已经压倒了神格,她是以一个“人”的身份来找江晨的。 江晨从后方走近,大著胆子伸出双臂,伸入水烟云雾之內,將她拥入怀中。 “雨亭,好久不见,身材更棒了。” 一缕雷火生出,转瞬漫过江晨的衣衫,將之烧成了灰。 两人肌肤相接之处,啪作响,电弧闪烁。 如今以武圣的体魄,已足以抵御这些小小雷蛇,不至於很快被雷火灼伤。 张雨亭淡淡地道:“放手。” 江晨没有放手,顺著她的目光往下望,问道:“怎么还像小女孩一样调皮? 嚇到草草了怎么办?” 张雨亭没有被他引走话题,冷然道:“你再这样无礼,真的想把天道逼出来吗?” “哦?这样会逼出天道?”江晨若有所思,“说反了吧,你越像个人,不就越能摆脱天道的控制吗?就像是上上上回,你成仙之后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就是被我一剑戳醒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张雨亭发出一声冰冷的嘆息,“亢龙有悔,盛极必衰。克己守心,方能长久。” 江晨试著理解她语中的含义:“你的意思是,你不能有太大的感情波动,否则虽然能短时间恢復人性,但也很快就会被天道压制?如果保持內心清明纯洁的话,反而能长久维持在这种状態?” “既然知道,还不放手?”张雨亭语气淡漠。 “好吧。”江晨捏了几下,恋恋不捨地收回手臂。 他知道张雨亭其实並不排斥拥抱的感觉,不然她早就能用造化雷霆之力將他震开。 但他更希望张雨亭能保持人性,保持自我。哪怕受到种种限制,哪怕要忍耐很多东西。 对於他最后的小动作,张雨亭不满地哼了一声:“登徒子。” 江晨嘆息道:“唉,这是我成为武圣之后,我俩第一次拥抱吧?本来还想试试更进一步的滋味呢!我现在肯定能坚持得更久———” “收起你那齦的心思。”张雨亭冷冷地道,“如果惹来天道,有你的好果子吃。” 江晨转到她身前,灼灼目光对上那双剪水明眸,定定凝望。 “你这次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张雨亭凝视他良久,微微点头。 江晨又问:“是你自己想来看我,还是天道的意思?” 他心中其实颇有几分不安。 之前答应过天道,等夺下西山五城,凡尘俗事一了,就前往雷霆天下助开天创世,为期十年。 可诛杀卫流缨之后,又牵扯到了卫家,不得不抓紧时间北伐,一阵赶一阵, 实在脱不开身。 天道不会以为我爽约了吧? 所以特意派张雨亭过来催促,甚至要降下雷霆来劈我一一对了,可是货真价实的“雷公电母”,代天行罚,俗世民间发誓常用的“天打五雷轰”,这傢伙是真能做出来的! 张雨亭的嘴角微微下撇,这种神情出现在她冷漠的脸上,立即让她整张玉白面孔生动活泼起来,多了几分人情味。 “你以为呢?” “咳咳,我这阵子实在太忙,脱不开身———.”江晨马上就想到了很多藉口为自己开脱,“你知道的,我的敌人太多了,刚打完卫流缨,又要打卫家,一刻都不得消停——” 张雨亭打断他:“你的敌人很多,但你別忘了你最大的敌人是谁。” 江晨面容一肃,眼神冷厉几分。 最大的敌人,他怎么可能会忘? 之所以很少在嘴边提起,是因为那个名字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底。 一旦释浮屠归来,那么江晨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绝不仅仅是北伐失利这么简单。 江晨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也就是说,非得让我现在去雷霆天下,对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张雨亭却摇了摇头,幽幽地道:“我只是提醒你,要早做准备。” 江晨意外地看著她:“你不是来抓我回去干活的?” “如果要抓你,也是天道来抓你,不会是我。”张雨亭的语气虽然淡漠,当江晨却从中听出一丝异样的情绪波动。 “那你是专程来给我通风报信的?可我已经在为释浮屠的归来做准备了啊! 那座雷池禁地,就是我为他准备的惊喜。” “不够。”张雨亭缓缓摇头,“柳家灭世霸剑,是由大大小小上百个禁地的雷光匯聚而成,方能有弒神灭国的威力。其中最重要的核心祭坛有三个,你现在只占据其一,就算炼製成霸剑,威力也不及完整卫家霸剑的两成,未必能诛杀释浮屠。” “最核心的祭坛有三个?”江晨眼晴一亮,“另外两个在哪,你一定知道吧?” “我不可说,得靠你自己去找。” “你提示一下唄!” “我若说了,就是干涉人间秩序,有违天和。” 江晨忍不住牵起她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通融一下嘛!等我將柳家的神雷祭坛窃为己用,就能拥有自保之力了,这样才好帮你去在雷霆天下行走,咱们互帮互助,都是为了云梦世界的和平与稳定嘛!” 张雨亭抬起眼眸,定定地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终於没有说出口。 江晨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压抑著的复杂情感,如同水下暗流,好似隱藏在阴云之后的星辰,明明波涛汹涌,璀璨欢喜,却终究只能化为幽幽一嘆。 她的眼眸中隱隱浮现出金色雷云漩涡,气息变得崇高威严,那是天道神格即將復甦的徵兆。 江晨只能无奈地將她的手掌放开,说道:“好了,我不问,我不问就是了。 》 张雨亭久久无言,面上再无分毫表情,暗流波涛尽数平息,仿佛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像,冷眼观世,波澜不惊。 她的一举一动,皆受到天道的束缚。 江晨观察几眼,小心翼翼地道:“你是造化天道?我保证再也不对她动手动脚了。要不然,您老人家先回去?” 良久,张雨亭眼眸中的金色雷云渐渐隱没,面上重新有了一丝“人”的表情。 她嘆息一声,圣洁的朱唇微启:“我知道你事情很多,所以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有催你。我已在尝试一法,倘若成功,或许无需你再亲身前往雷霆天下。” 江晨奇道:“还有这种好事?是什么办法?” “你——”张雨亭眼波流转,似乎饶有深意,“你暂时无需知晓。”” “好吧,我不问。”江晨乾笑两声,“这么说来,天道就用不上我帮忙了?” 对他来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虽然不用再前往仍处於混沌状態的雷霆天下协助开天闢地,省下了十年时间,但也同样意味著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无法再找造化天道拉关係走后门。 如果再次遇到像“九曜寒枪”那样的危机,造化天道也不可能还像上次一样挣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怪,今天造化天道的態度分外冷淡,都不屑於亲自与他交谈,全交由张雨亭出面了。 第1002章 欲语还休,秀不思乡 张雨亭轻声道:“能不能行,尚在两可之间,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只能姑且一试。”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凝注在江晨身上。 不知为何,江晨总觉得这次她的眼神十分复杂。许多无法直言的话语,都在那双剪水双瞳中酝酿。 “那么,柳家神雷祭坛的事————— “需要你自己去寻找,开动你的智慧,总归能找到的。” “我试试吧。” 江晨听出来了,张雨亭似乎在暗示什么。 她说我一定能找到,那也就意味著其实我自己就有某种办法来搜寻那些雷池禁地的位置吧?只是我暂时还没想到而已? 对了,天道现在不需要我帮忙了,那还会助我窃取祭坛权柄,炼製灭世霸剑吗? 江晨把自己的担心问了出来:“等我找到了另外两座核心祭坛, 你还会帮我炼剑吗?” 张雨亭頜首:“雷霆天下的开闢,虽未必由你来执行,但因果却由你而起,所以我也会兑现承诺,助你掌握“灭世霸剑”。” “太好了!真想亲你一口!” 张雨亭淡淡道:“心里面想想就行。” 江晨的表情大为放鬆。 看来虽然天道至公,但毕竟还是会奖赏有功之臣。自己虽然失去了利用价值,赚不到开天创世的无量功德了,但香火情还在,天道多少还是会拉自己一把的。 怪不得,今天天道能容许张雨亭出面与自己相谈这么久,原来是更加放任的意思。 我还以为瞧不起我,不屑於亲自与我说话,原来是格外开恩啊!我错怪他了! 想到这里,江晨露出笑容:“咱俩也是老交情了,天道老哥你这么够意思,兄弟我也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以后有用得上我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只要我抽得出空閒来,绝无二话!” 反正好话先说出去,至於什么时候“抽得出空閒来”,那就得根据当时的情况灵活判断了。 张雨亭的表情有些犹豫,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江晨看出了她的异样,问道:“雨亭,你是不是还有话对我说?” 张雨亭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说嘛!咱俩之间还客气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哪怕是要我的身子,我也绝不推辞!” “你-—--.”张雨亭眼神闪烁,內心挣扎了几下,轻声道,“抓紧时间去找剩下的两座祭坛吧。” 不用她提醒,江晨也会把此事的优先级提到首位。 但看她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江晨觉得这不单单是一句提醒那么简单,追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消息,释浮屠难道要回来了?” “也许会。”张雨亭模稜两可地回答。 江晨心中一惊,再度把寻找神雷祭坛的重要程度提到最高,又问“如果我找到两座祭坛之后,该怎么联繫你呢?” 张雨亭这一次的回答很乾脆:“我会来找你。” 这是她的答案,也是造化天道的答案。 江晨想了想,竖起大拇指:“老哥,稳!” 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所谓的“神明”,不单单是神话故事中的人形之神,比如玉帝王母如来佛祖这些,也是指无处不在的天道。 江晨在这个世界做了什么事,天道自然一清二楚。 江晨端详著张雨亭的玉白圣洁的容顏,心中忽然想到,以天道这样的存在来说,时间往往是以千百年甚至万年为单位来计算,人们常说“天道恆久”,也意味著轻易不会改变。可上次提出要借本公子的身躯助开闢雷霆天下,才过去了月余,怎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 张雨亭作为天道化身,不入凡尘,也不会轻易改变。 天道恆久,人道常变。 唯一的变数,只有身为“人”的我。难道,还是与我有关? 江晨试探著问:“雨亭,你刚才说的那个办法,是不是跟我有关係?” 张雨亭眨了眨眼睛,答非所问:“我要走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江晨的问题,却同样也是一种回答。 江晨知道没法追问更多,只好暂时压下疑惑,笑道:“刚来一会儿就要走了吗?要不要下去喝杯茶?” “不必了,我非凡俗之躯,不沾人间烟火。” “那———”江晨见张雨亭已经转过身,叫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张雨亭迴转眼眸,定定看著他。 “走之前能吻別一下吗?” 张雨亭冷漠道:“不能。” “好吧,那我先吻了,你隨意。”江晨送上一个飞吻。 张雨亭没搭理,转身驾风雷,化作电光消失。 最后一瞬间,江晨隱约警见她似乎轻轻扬了一下嘴角。 江晨望著天边的乌云逐渐消散,温暖的阳光洒落人间,但他的心情却並不轻鬆。 张雨亭几乎已经明示了,她、或者说造化天道想出来的那个办法,与江晨有关係,但並不需要他亲身参与。 那会是什么办法? 一个世界的开天闢地,绝对不是什么灵光一闪、脑门一拍就能实现的小事。 专门费心费神地为江晨淬炼了身躯,使他能够承受混沌与雷霆, 又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成为武圣,到头来结果却派不上用场了? 真的不需要他这个武圣的参与吗? 总感觉这一次张雨亭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与上回相比,她身上藏著浓厚的谜团。不单单是天道的谜团,还有她自己的谜团。 可惜她的秘密,却是天道决不允许窥探的禁离。 江晨缓缓下落,在临近城主府之际,身形一闪,化为一道流光从窗户射入臥室內。 林曦正在窗前仰望天穹,忽然眼前一,紧接著身子一紧,缓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被两只强有力的手臂搂著,已经躺回了床榻上。 “好厉害。”她不禁喃喃感嘆,“惜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夺人贞洁如探囊取物!不过——.” “不过什么?”江晨问。 林曦翘起嘴角:“不过你这一去一回,未免稍微快了些,不太符合你平日的风格。” “想什么呢,我是去办正事的。”江晨捏了捏她的肩膀,“別老往歪处想。” “办正事—·—·办得连衣服都没了?” 江晨的衣衫早已被雷火烧成了灰烬,这一点自然瞒不过林曦,他乾脆实话实说:“刚才遇到了一道雷,把衣服烧没了。” 林曦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要说,是你脱得快呢!” “那倒也没这么快。” 江晨隨意动了动,林曦的呼吸便隨之加速。 本以为林曦的心神就此被分散,不料林曦享受片刻后,状似不经意地问:“辛苦吗?” 江晨隨口回答:“还好吧,不算辛苦。”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是谁?” 江晨心中一惊,故作镇定地笑道:“你说的是哪个她?” “就是你刚刚去见的那位。她应该是很了不起的女人吧?”林曦的嘴角似乎含著笑意,“你现在身上的雷电,酥酥麻麻的,跟那一次很像。” 江晨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次。 那次也是在遇见张雨亭之后,江晨借著雷霆的余威,来与林曦温存。 林曦幽幽地道:“是不是因为她,你才能破解马阴藏相?只有在她面前,你才能激发心中最炽烈的渴望,衝破一切桔?虽然有些嫉妒,但我还是要感谢她,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这样快乐了———.” 江晨知道再让她这么猜疑下去,恐怕要不得清净了,乾脆以行动打断她。 “阿曦,我们睡个回笼觉吧!” 林曦虽然有些意动,但还是犹豫地道:“算了吧,瀟瀟现在对我盯得很紧,给我制定了家法,严格控制我的次数——.—” “她难道真敢对你这个小姐执行家法不成?” “不,我和她定下的约定是,如果我违背了家法,她就会向你自荐枕席。” 工“你期待吗?” 江晨连忙摇头:“不期待!一点也不期待!” 林曦轻声道:“她是我的贴身丫鬟,虽然迟早也会是你的人,但我还是希望这一天能晚一点到来——·.” 对此江晨想说的是,瀟瀟其实早就在明里暗里提示过自己了,要自荐枕席也不是一两次了,只不过自己考虑到林曦的心情,婉拒了而已。 想不到这个红衣小丫鬟还跟自家小姐赌上了,她真的就那么急切吗?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呼吸渐渐平顺,似乎克制住了心头的渴望。 “瀟瀟也是为我好,我们的確需要节制一些。” “嗯嗯。” “而且,我们俩也不是除了那种事就没有別的事可以干了。” “比如说?” “嘻嘻,你帮我挠背吧。』 碧空万里,是个好天气。 沐浴在阳光下的白露城,寧謐而祥和。 正在睡回笼觉的阿秀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飞快地穿上外衣鞋袜,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迎面走来的安云袖笑道:“阿秀你醒了?我正想问问你吃不吃午饭呢!” 阿秀边走边道:“不吃了,有点事。” 安云袖立即察觉到异样,惊喜地唤道:“公子?” 阿秀脚步一顿,江晨在她心中不悦地道:“你怎么什么话都跟別人说?不是跟你说了要保密吗? 阿秀十分委屈:“我没说啊!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江晨追问:“她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不知道,可能今天刚猜出来吧” “她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除了吃就是睡?有你这样做仙女的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养猪呢!” “哇!你居然这么说人家!之前明明就说要带我来仙界逍遥快活的,现在又嫌弃我-—..”阿秀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好了好了,別哭了!我不怪你,不嫌弃你行了吧!『 “鸣鸣呜,我好命苦啊,还以为到仙界就可以尽情享福了—” “好阿秀,你別哭了!你只管享福,我再也不说你了!' “我就知道你嫌弃我!其实我每天也在刻苦修炼的!我感觉很快就能突破到“圣贤境”了——.—” “嗯嗯,阿秀最厉害了。”江晨连声夸讚。 其实阿秀的天资,可谓是天骄中的妖孽了。 她口中的“刻苦修炼”,就是隔三差五在茶余饭后想起来的时候打坐一会儿,如果天气不好或者吃撑了又或者没心情就算了。 就这种懒蛋,居然在境界突破上毫无滯碍,这事如果传扬出去, 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她气死。 如果她真的狠下苦功修炼的话,这会儿恐怕已经是六阶搬血圆满,甚至步入七阶玄罡了吧! 也难怪枯灭法师当初要收她为徒,大宗师的眼光,的確是万里挑一的。 江晨又费了番口舌,將阿秀哄得破涕为笑。 好在两人以心念交流,一息瞬念,只在须臾之间。 江晨转头看向安云袖:“云袖,你很聪明啊。” 安云袖察觉到他的不悦,吐了吐舌头:“公子恕罪,奴家也是瞎猜的。毕竟阿秀妹妹是府里的贵客,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別紧急的事需要劳烦她。而且到饭点了却不吃饭,也不符合阿秀的性子—.” 江晨心想阿秀啊阿秀,你还说你不是饭桶,口中淡淡地道:“这件事別告诉阿曦。” 安云袖连忙说:“公子放心,奴家打死也不会说出去的!” 江晨点点头,迈步欲走,安云袖跟在后面问:“公子饿了吗,要不要吃完饭再去?” “不必了。” 江晨刚说完,就听见肚子里传来“咕”的一声,一股飢饿感涌了上来。 “不会吧?”他喃喃地道。 按照枯灭法师的修炼法门,阿秀这身躯,应该是兼修锻体和练气的吧? 练气士修炼到一定境界,就能吐纳天地灵,不食五穀。 按照阿秀的境界,此时已接近六阶“采月”,可以餐霞饮露,差不多能断食辟穀,再进一步便能服食月芒精华,吃饭也只是为了品尝美味而已,不至於饿成这样吧? 江晨忍不住问:“阿秀,你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阿秀答道:“早上吧。』 “今天早上?” “当然!我又不傻,难道饭也不会吃?” “早上既然吃过,现在才刚到中午,怎么会饿成这样? “人家怎么知道?就是饿嘛!” 安云袖掩嘴笑道:“不然还是吃完饭再去吧?阿秀饿得快,平时一天要吃五顿的·—..—” 江晨“哦”了一声:“那就先吃饭。” 吃饭这种美事,阿秀强烈要求自己来,江晨便把身体让给她。 看著桌上丰盛的菜餚,各类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江晨才知道阿秀平时的生活有多奢靡。 又听著她与安云袖、菁菁、兼、等秀女在饭桌间的笑谈, 江晨发现这傢伙是真的会享乐,什么牌局、诗词大会样样都来,还跟秀女们组建了一个“白露七贤”组合,每日唱歌跳舞,吟诗作对,饮酒作乐,肆意酣畅,都已经玩得昼夜顛倒了。 还好她只是宅在府里享乐,没有做出什么欺男霸女的出格之举。 江晨现在也没工夫管她。 第1003章 雷池线索,祭坛痕跡 用罢丰盛的午饭,阿秀打著饱隔,终於启程出门,前往荒野隱秘山崖下的雷池禁地。 走入禁地,顿觉浑身寒毛竖起,皮肤酥麻,好像无数小虫子在啃咬著肌肤,麻痒难耐。 阿秀原本漂亮精致的髮型,也变得蓬鬆膨胀,成了异域美人。 “荧惑。”江晨低唤一声。 一袭黑甲的魁梧剑士,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看到那黑剑士的第一眼,阿秀只觉眼眶一痛,仿佛要胀裂开来, 连呼吸都凝固住了。 她在心中大呼:“快跑!我们闯入魔宫了!” “啥玩意儿?”江晨没明白她的脑迴路, “这傢伙一定就是这个世界的魔王了吧?好强的煞气,凡人根本无法直视!你怎么就带我一个人来见他?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你自己的真身怎么不来?呜呜鸣,本仙女被你害死了———— 江晨没理会阿秀这个活宝,开口问荧惑:“最近有没有外人接近这里?” 荧惑摇头。 虽然来的是阿秀的肉身,但江晨知道,荧惑是能够直接看见灵魂之火的,在荧惑眼中没有男女的区別。 江晨其实並不太担心普通农夫猎人或者江湖人士误入此地,这地方荒山野岭,人跡罕至,就算某位身怀大气运的江湖少侠跳崖到了这里,也绝对无法突破雷池前面的干道禁制。 禁地里的石碑,已经给予了足够的警示,如果某些不识趣的傢伙非要往里面闯,那少侠恐怕要变成少虾了。 江晨担心的是这座雷池禁地原本的主人一一柳家。 前任柳家家主催动灭世霸剑,千里斩杀黑剑圣,代价是自己也跟著一起陪葬。 柳轩仓促上位,忙於处理柳家的內忧外患,暂时可能无暇顾及这里,但当他腾出空来的时候,一定不会忘记自家的终极兵器。 对於终极兵器,柳家也不可能长期不闻不问,盔甲武器都还需要定期保养呢,更何况是这种存身立足的根基。 不知道柳家多久会派人来巡检一次,一旦他们发现某座核心祭坛被人动了手脚,到时候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晨跟柳家,迟早是要撕破脸的。 这么重要的神器,可以说是江晨抗衡释浮屠的唯一希望,他也不可能跟柳家讲什么交情和仁义道德,或者求助於柳家的庇护。核武器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才算是真正具备了自主权力。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江晨不惜採取任何手段。 江晨朝荧惑点点头:“你继续守在这里,不要离开十里范围,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通知我!” 荧惑行了一个军礼,表示服从命令。 江晨觉得他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了。 再想起自己与血帝尊之间有可能存在的血缘联繫,江晨看著荧惑的眼神便有些古怪。 荧惑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 当年的陈伏波,深深地憎恨著血帝尊,自然也包括了关於血帝尊的一切亲属。 將来某一天,如果真相传到荧惑耳中,荧惑会不会跟自己翻脸? 算了,短时间內应该不会。这种事以后再操心。 阿秀忍不住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好像对你很恭敬的样子? 1 她看到这个浑身散发出灭世魔王气势的黑大个居然也在自己面前恭顺有礼,心中颇为受用,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满足感。 如果是在玄黄天下的话,这个黑剑士肯定就是师父枯灭法师口中的“灭世天魔”一类的超级大反派吧? 这样的大人物,居然对我言听计从,我说什么他听什么,一个屁都不敢放! 哈哈,本仙女如今也威风了!如果师父泉下有知的话,一定也会感到欣慰的吧! 江晨隨口答道:“他是我手下的灭世魔王之一,刚刚毁灭了一座雷霆世界,我让他將功补过,在这里等候那座世界重新开闢。” “真的假的?”如果能控制自己身躯的话,阿秀一定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为什么要毁灭那座世界啊?这得造多少孽!” “確实造孽,所以我已经惩罚过他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动你们玄黄世界的。” 阿秀打了个寒:“那你可千万要盯住他別乱来啊——.—— 江晨迈步,越过石碑,走向禁制。 阿秀早就看见了石碑上那八个血红的大字,忍不住出声提醒:“这儿好像是个禁地,人家不让进的呢?” 江晨道:“没事,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是我不能去的。” “好像也是哈。” 阿秀想起刚才看到的黑魔王荧惑,人家动輒就毁灭一个世界来著,小小一个禁地,那还不是想踩就踩。 往深处走,灵恶波动愈发激烈,进入第一层禁制后,面上腾起无数细小的银蛇,缠绕著阿秀的双脚,攀上全身。 阿秀一开始还觉得酥酥麻麻的挺独特,不失为一种別样的推拿活血服务,在心里感慨:“这地方还挺有意思。” 但隨著江晨往深处走,阿秀渐渐就觉得不对劲了。 脚底下酥酥麻麻的感觉,超过一定限度,就变成了刺痛,像是无数小刺小针扎入了皮肤,又痛又痒,无比难受。 阿秀与江晨共享感官,忍不住喊道:“不行了—————-太痒了,我顶不住了,得回去了!” “再等等。” 江晨又往前走几步,越来越多的电蛇漫上身来,將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都在放光,连身形轮廓都模糊起来,像是变成了一个电人。 “呜鸣鸣———·要死了!快走吧,求求你了!” 阿秀哀叫连连,哀求不止,恨不得在地上撒泼打滚。 “很快就好,你稍微忍一下。” “我忍不住了—.—”” 听著阿秀在脑子里鬼哭狼豪,江晨无奈之下,只好运转神通,將她丟入梦境。 “梦幻之国”! 梦境之中,无数男女老少匍匐在地上,把阿秀当成了女神来跪拜还有很多信徒耗费无数年光阴,只为了雕刻阿秀的石像。 阿秀站在大大小小的石像中间,指点江山,春风得意。 其实江嫣所化的无天魔祖的形象,在这么长时间的有意引导之下,已经与阿秀有所区別,如果两人肩並肩站在一起,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可能只有六七分相似。 阿秀虽然容顏极美,但毕竟还在人类的范畴。 江嫣则不同,她是应香火愿力而生的神灵,是亿万信眾对於“美”的想像力的极限,在阿秀的容貌基础上,不断地优化、提升,任何一处细节都完美到了极致,所谓“美若天仙”这样的词语用在她身上,一点也不夸张。 就好比集中全人类歷史上古往今来的优秀画师,令他们根据想像画出心中最美丽的女人,年復一年,优中择优,最后选出来的最完美的画像,能美到什么程度? 恐怕就连阿秀本人,也要相形见出。 当然,江嫣没有认真跟阿秀比过, 她更不敢在林曦面前露脸,所以也没有跟林曦、周灵玉比过。 林曦、周灵玉、阿秀,都是各自世界的天下第一美人。 但她们只是“当世第一” 江嫣的容貌经过亿万信眾的愿力优化,应该能做到“史上最美』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画像毕竟与真人不同,她没有跟真人比过,也不敢比,徒增是非。 但阿秀却不这么想。 阿秀看到这些与自己容貌颇为相似的石像,理所当然就当成了自己,又是陶醉於自己的倾城容顏,又感慨这些石像毕竟没有上色,未能完全体现出自己的绝世风采。 趁著阿秀沉浸在美梦之中,江晨深吸一口气,神念外放,与四周的电蛇交融,记住它们的气息和痕跡。 他想要凭著对这些电蛇的记忆,施展“虚空之痕”,找到其他禁地和祭坛。 难度很大。 此处被雷法主宰,其他法则皆受压制,包括空间法则,也变得有些紊乱。 最关键的是各处祭坛之间虽然可能布置了相似的十道禁制,但也只是“相似的同类”,並不一定就有关联。 就好比一只受伤的小鹿沿途会洒下血跡,猎人能够根据血跡找到它,但要找到另一只同类未受伤的小鹿,八成是不行的。 而且对於终极兵器这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柳家也一定遮掩了天机,防止占下、因果这样的手段泄露祭坛的位置。 想要以空间神通寻找雷池祭坛,无论怎么看,哪怕从理论上来推测,都是不可行的。 如果容易的话,江晨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江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姑且先试一试。 因为张雨亭说过他会有办法,她应该不是隨口安慰他,她说行, 那就一定有办法可行! 隨著神通施展,江晨的眼瞳变得深邃而空茫,眸中倒映出的景象已不再是雷光闪烁的禁地,而是一团团烟雾般的粉尘,如冰如雪,晶莹剔透,漫天飘舞,散发出淡淡银光,向四面八方弥散开去, 银色粉尘最浓郁的地方,在洞穴深处,直指里面的九道禁制。 至於外围,出了石碑之后,就所剩无几。 失败了。 所有的痕跡全部集中在十道禁制里面,想要以这些电光来寻找其他祭坛,根本不行! 江晨的脸色有些难看。 虽然早有预料,失败並不可怕,但可怕的是,除了“虚空之痕” ,他完全想不到其他办法! 难道占卜吗? 他也不会啊! 当初卜卦最厉害的那位柳居土,张雨亭的师姐,沈月阳的红顏知己,在乌风镇上,已经被白鬼愁切得零零碎碎。 张雨亭不是从此再也不找人卜卦了吗,难道她还没长记性,还要我去卜算柳家祭坛的位置? 江晨开始缓缓往外走。 他不动则已,这一动弹,浑身酸痛不已。 就好比久蹲之后骤然起身,大腿酥麻,一动就引来剧痛。 连梦境中的阿秀都感受到了这股疼痛,一下子惊醒过来:“妈呀,痛煞我也!” “嗯,忍一下,要走了。』 “慢点!慢点!” “马上出去了。” “哎哟——..” 在阿秀一阵阵的哀叫声中,江晨走出禁制,走到石碑旁边,望著那上面血红的八个大字,陷入了沉思。 “雷池禁地,生人止步!” 雷池·— 难道,要我从雷池中寻找线索? 但要进入雷池,就得穿过十道禁制,除非江晨本尊过来,不然就只凭阿秀这小身板,走到一半就变成焦炭了。 可江晨本尊现在要镇守浩气城,根本脱不开身。 而且,现在也不知道雷池里到底有没有线索,如果白跑一趟,那就太亏了。 张雨亭,你倒是把话说得明白些啊! 你所说的“我能想到办法”,究竟是什么办法?为什么我偏偏就想不到? 多少给点提示啊! 江晨不死心,又在洞穴中摸索良久,直到阿秀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才不得不离开。 “阿秀,我们吃点果子充飢吧!『 “什么?果子?”阿秀的语气充满了震惊和不满,“本仙女是你亲口说的『白露城最尊贵的客人』,“白露七贤”之首,饭后茶点都不会少於七样菜的,跟你跑了这么大半天,你就让我吃野果子?” “那再打只野兔子吧,山珍海味吃多了,咱们今天换个口味。” “我不吃野兔子!我要吃炙羊肉、鱼蓉粟米羹、菜羹意葫芦———”· 阿秀开始报菜名。 “这些少不了你的,回去再吃。” 江晨一边笑著敷衍她,一边走出洞穴,吸了一口山间的清风,伸展四肢,浑身的酥麻感逐渐褪去。 忽然间,他愣住了。 他想起了张雨亭最后离开时的眼神,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 难不成,是那样? 他马上回头,走入洞穴。 正在报菜名的阿秀也急了:“喂喂喂!你还回去干嘛?该吃饭了!” “我想起一件事。” “別啊,先吃饭!兔子就兔子吧!勉为其难將就一顿——” “很快就好。” “我饿了!本仙女饿了!你听到没有?哪怕先吃点野果子也行啊—.....” “嗯嗯,一会儿就去摘果子。” “姓江的你混蛋!” 江晨不理会阿秀的嗔怨,低头在地上寻找脚印。 张雨亭的脚印。 上一回江晨带张雨亭来到这里,应该留下了很多脚印。 他要追踪的,就是张雨亭留下的痕跡。 他怀疑,张雨亭是不是已经去过了另外两座祭坛,所以才会暗示他,只要想办法,就一定能找到那两座核心祭坛的位置。 第1004章 死亡慈悲,阿秀采月 隨著江晨念头一动,霜雪般的粉尘飘荡飞舞,如同煮饭时的炊烟,裊裊上升,向外扩散开去,呈现出一串串淡淡的脚印。 看到这一幕,江晨心中一定。 “虚空之痕”能够追踪到张雨亭的脚印,就说明是张雨亭故意留下的提示。 不然,以张雨亭的境界法力,完全能抹除痕跡,不沾因果。 虽然张雨亭似乎有所顾虑,留下来的脚印很浅很淡,对於此时九阶无漏境界的江晨来说,已经足够了。 江晨揉了揉额角,收敛心神,將那些淡淡的银色脚印夯实稳固, 然后沿著脚印的指引,一路出了洞穴,走入荒莽的群山之中。 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线索一不小心就会断掉。 其实如果江晨本体亲至的话,凭著他与张雨亭之间的深厚交情, 完全能以自身为线索,找到张雨亭曾经停留过的位置,效率要快得多。 但他要镇守白露城,实在脱不开身,只好採用追踪脚印这种笨办法。 也只能委屈阿秀陪他一起受苦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秀叫苦不叠:“本仙女要饿死在这里了!我想过很多种死法, 唯独没想到会是饿死!饿死一定是天底下最难受的死法了—” 江晨道:“刚才不是吃了果子吗?』 “就那几个野果子,也能当饭吃?撒泡尿就没了!” “你也没撒尿啊。” “我就是打个比方!那几个果子根本不顶肚子,我很饿!” “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尿意———· “慢著慢著!我自己来!你把身体让给我,封闭五感,不许偷看!” “唉,你以前也没这么讲究啊?”江晨其实更想说的是,他对这身体熟得跟自己一样了,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没看过的吗? “以前是以前。”阿秀掌控了身躯,微微红了脸蛋,“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个美男子啊!” 在阿秀的强烈要求下,江晨封闭了五感,等了一会儿,见阿秀迟迟没有叫醒自己,便暗暗猜测:需要这么久,难道是上大號? 又过了小半刻,阿秀还是没动静,江晨忍不住放开感官,发现阿秀站在溪水边,手里提著一只灰兔,一边咽口水,一边跟灰兔小声说话。 “我其实也不想杀生的,但实在是太饿了。我看你长得这么肥, 平时应该吃得挺好吧?但光吃草也没意思,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好人家,顿顿大鱼大肉——” 灰兔四脚扑腾,显然不同意阿秀的建议。 阿秀吸溜了一口口水,说道:“你不同意吗?那就太遗憾了,如果对来生还有期待的话,痛苦会少很多———..” “阿秀,这就是枯灭法师教你的慈悲吗?”江晨出声道。 “啊!”阿秀嚇了一跳,险些放走手里的灰兔,“我正在跟它说悄悄话呢,你突然冒出来会嚇坏它的!” 江晨看著不断扑腾的兔子,笑道:“它都快要进你肚子了,嚇不嚇都无所谓了吧。” 力阿秀道:“我也不是故意要吃它,谁让它在我方便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害得我差点尿湿鞋。坏兔子,看完还想跑,又不肯道歉,我只好教它下辈子注意点了。” “你吃就吃吧,还跟它说那么多话干什么?” “师父说过,要心怀慈悲。虽然它冒犯了我,但我还是会给它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它愿意道,我就原谅它———.—” “哈哈,你这种假慈悲,考虑过兔子的感受吗?你看它都嚇成什么样了!阿秀,我来教教你,什么才叫慈悲!” 说完,江晨接管身体,念头一动,手中的兔子瞬间身体绷直,再也不扑腾了。 “直截了当的死亡,才是最大的慈悲。” “嗯嗯嗯,你说的都对。快把它烤上! ? 接连几日在山林间跋涉的艰苦生活,压垮了阿秀的脊樑。 她从一个养尊处优、貌美如的千金大小姐,变成了衣衫槛楼、 蓬头散发的女叫。 鞋子磨掉了底,衣服被荆棘勾出无数破洞,每天飢一顿饱一顿, 就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顾埋头走路。 长日积劳之下,她周身的无形护体气机都隱没不见了,再也没法做到“一尘不染,一羽不落” 幸好她毕竟还是五阶“结丹”圆满的练气土,虽然衣衫破烂,但身体倒还算香洁自然,没有染上太多泥垢。 江晨也在不断琢磨,如何利用“睡梦”权柄,让阿秀忽略掉身体的苦难,安於梦境,最好能乐在其中。 既是安抚阿秀,也是锻炼自己对於“睡梦”权柄的精细掌控。 为此,江晨甚至不惜为阿秀构造出一个能与现实世界交互的大型幻境,颇復奇幻色彩,遍布奇异草、珍禽异兽,如同仙境一般,都是现实中的景物的投射。 比如现实中的猛虎,在幻境中就变成了威风凛凛的麒麟。松树变成了高耸入云的天柱,蝴蝶变成了小精灵,茅草变成了一支支竖立的宝剑···-各种飞禽走兽,都披上了神奇的外壳。 在山林间赶路,如同在仙界漫步,五彩斑斕,美轮美奐。 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款大型元宇宙游戏,让人身临其境, 目不暇接。 江晨也对“睡梦”权柄的掌控愈发得心应手,虽然还是处於八阶阳神之境,但对於各类手段的运用已经十分熟悉,他感觉或许能够在实战中派上用场。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一一在玄黄天下,本公子的另一个马甲“宝月如来”不是根本抢不到香火吗?如果以这种奇幻游戏的手段来为“宝月如来”谋取香火,是否可行? 他决定先拿阿秀试验一下,也逐渐丰富和完善这个梦幻世界一些细节。 以后如果想要去星界构建自己的独立神国,应该也能用上这种经验。 阿秀一开始確实兴致高昂,感觉自己正在经歷一场奇幻冒险之旅,但习惯了之后,也渐渐麻木。 不知是由於阿秀的身体太过娇嫩敏感,还是因为她对幻境的抵抗力比较强,每次进入梦乡之后,她最多半个时辰就会醒来,默默地忍受现实中的饥寒交迫。 挨了这么久的饿,或许是饿过劲了,阿秀渐渐地居然觉得没那么饿了。 某一天傍晚,准备休息时,江晨意外地发现,这具身体居然在自发服食月光中的精气! 溶溶月色,落在阿秀身上,阿秀临溪自照,窈窕身躯似乎与月光融为一体,虽然是一身槛楼破烂的衣衫,却显出几分神圣出尘的味道。 这时候,她再也感觉不到飢饿,也感觉不到寒冷,整个人轻飘瓢的,仿佛要乘风而去。 阿秀张开双臂,仰面拥抱月色。 江晨没有打扰她。 虽然他觉得这一幕很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了最后一根火柴, 见到了她的奶奶。 “月光落在她的黑亮的长头髮上,那头髮如瀑般披洒在肩上,看上去很美丽。” 阿秀的奶奶会来接她走吗? 堂堂五阶圆满练气士,如果活活饿死了,那真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阿秀久久不动,仿佛睡著了一样,保持著双臂展开的姿势,站立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月亮隱入云层之后,她才睁开眼晴,轻轻舒出一口气,然后打了个饱隔。 她吃饱了。 江晨也由此確认,阿秀的练气境界终於突破了五阶圆满,踏入了六阶“采月”之境。 她从此就能够张开三万六千个毛孔,与天地灵交融,去服食月芒精华。 挨了这么多天的饿,这是阿秀进山以来吃得最饱的一次。 而且这种饱腹感,不是人间那种烟火和荤腥烧制的菜餚能与之相比的。 它不仅不让人感到身体沉重难受,反而是体轻气清,香洁自然飘逸如仙,五臟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 阿秀摸著肚子,喃喃感慨:“本仙女这是真的要成仙了?” 江晨笑道:“你本来就是在仙界,成仙是迟早的事。” 阿秀眨巴著眼睛:“你故意饿了我这么多天,就是想助我成仙? 北“那当然。” 江晨其实不是故意要让阿秀挨饿。只不过他忙於追踪张雨亭留下的足跡,太过於全神贯注,常常就忘了吃饭。 而阿秀的身体又饿得太快,一顿饭只能管一个时辰,江晨忙起来的时候也就顾不上她了,常常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摘几个野果子充飢。 不料歪打正著,居然误打误撞地激发了阿秀身体的潜能,在极度飢饿的状態下,迫切地寻求天地间的任何食物,居然在今晚內外交感,跨出了“采月”境界的关键一步。 不过江晨当然不会把实话说出来,而是一本正经地道:“一个人如果不逼自己一把,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这样吗?”阿秀似乎有些感动,“我之前错怪你了,说的那些气话你別往心里去。” 江晨大度地道:“我怎么会跟你计较呢。” “那就好。”阿秀一边揉著肚子,一边伸懒腰,“终於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了,昨天晚上都饿醒了好几次。” 江晨循循善诱:“阿秀啊,吃饱就睡会消化不良的,咱们再走几步,有助於消化。 阿秀的脸色一下就垮下来:“你又要赶路?好不容易吃饱一回, 就不能好好睡一觉吗?” 江晨语重心长:“咱们散散步,消消食,这样对身体好。” “真的?” “真的!我是过来人,我不会骗你的!” 江晨看了一眼天边月色。 “采月”之后,月光就登上了阿秀的食谱。 而且这种食物绿色纯天然无污染,不会给身体带来任何负担,吃多少都不用担心肥胖和三高,反而能洗髓排毒,改造体魄,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比那些人间菜餚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回头再看看以前的阿秀,明明是五阶“结丹”练气士了,按理说应该能够小程度断食辟穀了,三五天不吃饭也饿不著,但阿秀却一天要吃五顿,完全不会吐纳天地灵,根本原因就在於一一还是吃得太饱了。 江晨决定要好好利用阿秀的“采月”之能,以后就换过来,白天睡觉,晚上赶路。这样就可以连摘果子充飢的时间都省下了。 在基础的食物需求被满足之后,阿秀的怨气便没那么大了,在梦境中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终於能静下心来探索路途上奇幻的风景, 不时还指指点点,指出梦境的疏漏之处。 “月亮还是挺漂亮的,就是大了些,感觉就在我头顶掛著一样。” “这棵金色的大树太亮堂了,里胡哨的,一眼看上去就很假。 1 “毒蜘蛛也搞的五彩斑斕的,也太嚇人了吧?哇!它们合起来还组成了一张人脸!好恐怖好恐怖!” 『悬崖边上搞那么一座宫殿,会不会太突兀了?与周围的景色格格不入啊!” “那些悬空山是怎么回事,画上去的吧?別以为隔远了我就看不清———” 对於阿秀的意见,江晨会选择性地听取,比如把金色大树的顏色搞得更澄澈一些;悬崖边上的宫殿可以去掉;头顶的巨大银月就是要这么大才好看;毒蜘蛛应该保留,因为它们本来就是这座森林的一部分;远处的悬空山其实都是远景贴图,的確是画上去的,应该保留, 不过特效还要优化得更真实一些.·· “?有人?”阿秀听到了不远处的女子交谈声,好奇地望去,“这种荒山野岭怎么还有人半夜赶路,不会是什么山精野怪吧?” 江晨笑道:“別人对你可能也是这么看的。” “这是真人还是做梦?” “你猜。” 阿秀定晴瞧去,只见从金黄色大树后转出两名少女,皆穿著轻薄的紫衫,一人修长高挑,气质成熟温婉,另一人个头稍矮些,扎著糰子头,面容清秀可爱。 阿秀揉了揉眼睛,问道:“神仙?妖怪?” 那两名女子看到阿秀,也是颇为警惕,扎丸子头的少女反问道:“你呢?你是妖怪吗?” 阿秀昂首挺胸,伸出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一指,颇为得意地回答: “我是仙女。”” 倘若是在昨天,她说这话还有点心虚,但现在达到了“采月”之境,可以餐霞饮、服食月芒,饭都不用吃了,不是仙女又是什么? 第1005章 结伴同行,仙女爭气 丸子头少女看著阿秀楼的衣衫,笑起来:“哈!你是仙女? 那我也是仙女呢!我是小仙女,我师姐是大仙女!” 她戏謔的话语,阿秀却当真了,惊奇地道:“你们也是仙女?那真是太巧了!我来到仙境这么久,还没见过別的仙女呢! 7 丸子头少女与师姐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丫头要么脑子有点毛病, 要么就是故意装傻充愣。 阿秀又在江晨的提示下问道:“请教两位仙女,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丸子头少女与师姐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警惕之色:“怎么,你这位仙女难道不回天上去,要跟我们同行?” 阿秀毫无心机地点头:“我要往东去,如果你们也往东的话,正好结个伴一起走啊!” 丸子头少女朝师姐投去徵询的目光。 那高挑温婉的师姐犹豫了一下,沉吟道:“我看你气息清灵,眼眸清亮,身上没有煞气,应该不是坏人。既然如此,那就路上做个伴吧!” “好哇好哇!”阿秀高兴地抚掌,“我还要多多向两位仙女请教仙界的知识呢!” 丸子头少女转了转眼珠子,总感觉这丫头不像个正常人,附在师姐耳旁小声说道:“我听说有些山精野怪擅长偽装之术,手段十分高明,这丫头会不会是—.—.” 师姐轻声道:“路上小心些便是。如果是厉害大妖,也不必用这些遮掩手段。如果只是妖草精,就带回仙门做个灵宠。” “也好。” 议定之后,三人就此结伴同行。 一路跋山涉水,边走边聊,阿秀从这对师姐妹口中得知,她们是紫气仙门弟子,刚刚出远门执行了一件任务,正要回山稟报。 “紫气仙门.—” 江晨听说过这个门派,跟冰莲宗一样,也是向浩气城进贡过礼物的山上宗门,只是比起山海楼和冰莲宗更加偏远,上供的礼物也没什么出彩之处,送来的女弟子也没时间接见,应该是个穷乡僻壤的小门派。 不过张雨亭所留下的痕跡,倒是跟紫气仙门的方向很符合,难道第二座雷池祭坛就藏在紫气门內? 正好跟著这两名紫气门女弟子,混进去看一看。 所以江晨也没阻止阿秀与两名女弟子攀谈结交的举动,任由她在两女面前大肆吹嘘。 阿秀说起自己在白露城过看人上人的生活,吃山珍海味,穿綾罗绸缎,吃喝起居都有五名丫鬟伺候,每日饮酒赋诗,弹琴作乐,食不厌精,膾不厌细,那是说得头头是道,眉飞色舞,把两名女修士听得一愣一愣的。 丸子头少女名叫青瑶,她原本以为阿秀只是吹嘘,但问起吃喝中的细节,阿秀一点也不露怯,如数家珍,说得青瑶暗自咽口水,看著阿秀的眼神也变得异样起来。 “师姐,我感觉她说的是真的-----如果没亲口品尝过美味的话, 不可能说得这么细致。她可能真的是来自白露城的贵族小姐——..” 高挑女子名为青茹,她对阿秀的高谈阔论也是半信半疑,问道:“阿秀仙子,你为何不在白露城享福,跑到这种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修行!”阿秀大义凛然地道,“我在人间享尽荣华富贵,心灵却越来越空虚,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再奢靡的生活都无法填补我內心的空白。终於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大彻大悟,明白了一切繁华都只是过眼云烟,口腹之慾的享受毫无意义,唯有求索大道,才能找到心灵的归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你找到归宿了吗?”青茹追问。 “找到了一半。”阿秀摸著肚子,面色悵然,“我已经放下了口腹之慾,辟穀断食。然而归处在哪里,我还找不到方向,所以才要请教两位仙子。” 青瑶和青茹面面相。 这丫头说得煞有介事,口气还真不小。 辟穀断食,说起来轻巧,岂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就算是在紫气仙门,也只有掌门和太上长老达到了这一境界,其他几位长老都还不能完全断食,二代三代弟子之中更是一个没有。 这小丫头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夸起海口来可真能吹啊! 青瑶年纪小,好胜心强,不甘心被阿秀比下去,於是也吹嘘道:“巧了巧了,我和师姐也恰好辟穀不久,正在服食月芒,不然怎么会在夜里赶路呢?” 其实姐妹俩专挑夜里赶路的真正原因是怕白天的太阳把皮肤晒黑,据说沐浴月光能够保养皮肤,对於爱美的女孩子来说,这足以让她们克服走夜路的恐惧。四阶“明窍”修为,也足以应付晚上的大部分野兽了。 “真噠?”阿秀眼睛一亮,仔细打量两人,心中暗道,“果然是“真人不露相”,这两位姑娘看起来平平无奇,居然也是能够辟穀采月的仙女!你们仙界真是太神奇了!” 江晨却道:“也许她们只是在吹牛。” 他虽然对练气一道钻研不深,很难从她们的气机流转窥探出境界修为,但隨便想想也知道,这附近哪有那么多六阶“采月”修士? 当年的景峰也才五阶“结丹”境界呢,就已经威震一城了,这两个小姑娘能比景峰还强?吹牛不打草稿吧? 而且江晨的好徒弟,冰莲宗的大师姐叶红烟,號称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天才,冰莲宗內定的下一任掌门,也才五阶结丹境! 紫气仙门应该比不过冰莲宗吧?这两个小姑娘也肯定不如叶红烟吧? 连五阶结丹境都没有,还说自己能“采月”,真是两个爱吹牛的小姑娘! 阿秀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说她吹牛?可她们如果在路上吃东西的话,牛皮就吹破了吧?应该不至於———.—” 江晨笑了笑:“有些小姑娘爱慕虚荣,为了面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是吗?”阿秀將信將疑地打量那对姐妹,“那本仙女倒要好好睁大眼睛了,看看她们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吃饭。” 另一边,青茹和青瑶这对姐妹也在咬耳朵说悄悄话。 青茹道:“阿瑶,你怎么能说谎呢!什么辟穀采月,这种海口是能隨便夸的吗?” 青瑶一边瞄著阿秀一边说道:“师姐你看看她那副得意的样子! 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不杀杀她的威风怎么行!” 青茹道:“胡闹!你只为爭一口閒气,就夸下这么大的海口,就不怕露馅了更丟脸?” “哎呀师姐你就放心吧,她肯定也是吹牛皮,要丟脸也是她更丟脸。”青瑶摇晃著青茹的手臂,“等她熬不住的时候,看我怎么羞辱她!” 青茹起柳叶眉:“就为了爭一口閒气,难道咱们以后不吃饭了吗?” “师姐你就稍微忍一忍嘛,一天不吃也饿不死人。”青瑶蹭著青茹的身子撒娇,“咱们不是还有百穀丹吗?她肯定熬不过我们!” “可是·——” “师姐,你也不想看到我们紫气仙门被人轻视吧?现在就是我们为仙门长脸的时候!为了仙门的荣耀,你可一定要忍住了啊!” “唉,好吧!你可真是——— 青茹勉强点了点头。 青瑶拉著青茹走回来,笑容满面地向阿秀挥手。 阿秀回以一笑。 三位仙女就在这样和睦友好的气氛中继续上路,在月光下跋山涉水,走了一整夜,到天亮时分,找到了一个野兽洞穴歇息。 一整夜没吃东西的青瑶饿得头昏眼,脸色发青,藉口要出去方便,生怕阿秀要跟著来,不敢叫青茹一起,只朝青茹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青瑶还没有回来,阿秀有些担心,问道:“青瑶仙子去了这么久,不会有事吧?” 青茹道:“可能是肚子不舒服,在蹲大手。” “啊?不吃东西也会肚子疼吗?” “哦,她自小有这毛病,体寒体虚,容易胃疼。”青茹虽然年长些,但不擅於说谎,眼神有些躲闪,“我出去看看她吧。” “我也一起去。” “不,不用了,你留在这儿就行。” 阿秀也不坚持,就一个人躺在洞里面,不知不觉睡著了。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青瑶终於等来了青茹的身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掌:“快,快给我百穀丹!我要饿晕过去了!” 青茹拿出一个白玉小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枚丹药,被青瑶一把抓起来,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直往嘴里塞,险些连手指一起吞下去。 “咳咳咳———.” 由於吃得太急,百穀丹嘻在了喉咙里,青瑶又是伸舌头又是翻白眼,去了半条命,才总算把那丸子咽下去。 她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由青色转为红润“真是饿死我了!半条命都没了!” “谁叫你非要跟人爭閒气!饿成这样,活该!” “这还不都是为了仙门的荣耀吗?”青瑶说著,朝洞穴的方向瞟去一眼,“那个小丫头肯定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吧?嘿嘿,看她还能撑多久!” 青茹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她手上没有百穀丹呢?” 青瑶一拍脑门,脸色大变:“遭了!没人看著她,她肯定一个人偷偷吃丹药!” “要不然算了吧——·—· “不行!事关仙门的脸面,怎么能算了!师姐,现在还有多少颗百穀丹?” “四颗。”青茹劝道,“还有五天的路途,百穀丹只是应急用的,別拿来置气———. 青瑶打断她:“四颗够了!我们一人两颗,再坚持两天,她一定坚持不了这么久!” “喉——.”” “从明天起,我俩轮流盯著她,她如厕也跟她一起去,別让她落单!只要不给她吃丹药的机会,看她还能熬几天! , 对於任性师妹的提议,青茹虽不情愿,也只能默认了。 两人回到洞穴,发现阿秀睡得正香。 青瑶认定她是一个人偷偷吃了丹药,不然肯定饿得睡不著。 青瑶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挨著挤进去,忽然闻到一股幽淡的异香,不禁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好香啊?” “香。”青茹也闻到了这股香味,看向阿秀,“应该是某种名贵香水吧。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嫌这个洞有味道,洒了些香水除臭。” “不愧是千金大小姐,真会讲究。”青瑶嘀咕著,面色稍有缓解。 毕竟在香味中睡觉,总比臭味要好。 不过青瑶也由此確信,这样讲究生活格调的小姐,是不可能捨弃世俗欲望的,她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三个人挤在一起,睡过了这个白天。 到了晚上,三人启程赶路。 青瑶一路盯著阿秀,不让她有落单的机会。 本来想著就算阿秀如厕也要跟上去,但阿秀一整夜都没有要去方便的意思,这让青瑶愈发惊疑不定。 眼看又快到了天明,青瑶忍不住问阿秀:“阿秀仙子,你不想方便一下吗?” 阿秀也才想起来,自己这一两天都没有嘘嘘了,居然没有感到半点不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欣喜地道:“是啊!我好像真的—— 失去了世俗的欲望?看来我是真的成仙了!” 看著她春风满面的样子,青瑶只觉得她是在故意卖弄,却又实在找不出她的破绽,只能强行咽下这口閒气。 可青瑶实在想不通,阿秀是怎样做到的?就算吃百穀丹和仙露丸也做不到吧? 百穀丹乃五穀之精华,一粒能顶一天的食物,也能省去了五穀轮迴的麻烦。但只能避免大手,不能避免小手。 仙露丸则是水之精华,一粒相当於一杯水,能解渴,但也还是要解手的。 而且姐妹俩始终盯著阿秀,没给她落单的机会,她也不可能偷偷吃丹药啊? 青瑶忽然一拍脑门,附在青茹耳边说道:“白天!她一定是趁我们都睡著了,才悄悄吃药!好狡猾的小丫头!”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也不睡觉了?” “不!我俩轮流守日,我守上午,你守下午! “唉,何必呢——.” “师姐,我俩出门在外,就代表了仙门的脸面,你难道想认输吗?” “唉,就依你吧!” 在青瑶的软磨硬泡下,青茹不情不愿地点头。 议定之后,三个人挤在一起歇息。 青瑶强撑著没有睡觉,却也眼皮子打架,迷迷糊糊中,又闻到了一股幽淡的异香。 第1006章 异香之源,湖中仙女 跟昨天的那个味道很像。千金大小姐,真是会讲究——. 青瑶抽了抽鼻子,心里腹誹不已,看著阿秀睡得香甜的侧脸和与之不相称的槛楼衣裳,心思漫无目的地发散,忽然灵光一闪。 不对啊!今天我和师姐一直盯著她,没看到她什么时候洒香水啊?” “昨天喷洒的香水味道,能持续这么长时间?走了一整夜,也出了不少汗,早就该冲淡了吧?『 她身上破破烂烂的,也没看到有什么地方能放香囊——· 青瑶又把自己的衣服放到鼻下闻了闻,好几天没洗澡,感觉似乎有点异味了。 那个阿秀也没洗澡,凭什么还能这么香? 再想想她甚至从来不方便-···· 青瑶猛地坐起半身,死死盯著阿秀的脸,心中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 难不成—————-阿秀服下了什么秘药,让她自己的尿变香了? 所以她根本不用去方便,直接就隨时隨地解决? 青瑶的视线缓缓向下移动。 阿秀的裤腿,看起来是乾燥的。 但也说不准早就晾乾了。 如果想要进一步確认的话,就得靠得更近.—· 青瑶面颊泛红,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未免有点奇葩。 按理说仙门弟子不应该干出这么齦的事情。 但青瑶就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答案。 不仅仅是为了爭一口气,更是为了满足心中的好奇心。 万一被发现了,会不会被阿秀误会·——— 不会的,她睡得那么死,应该醒不过来! 我只要小心一点,动作轻一些,速度快一些,速战速决,不会被发现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赌一把! 青瑶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悄悄躬下身子,朝阿秀那边探过去。 但洞內空间狭小,中间又隔著师姐青茹,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 青瑶心情紧张之下,越忙越乱,一下失去平衡,直接一头栽在了阿秀身上。 “哎哟!”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秀和青茹都被惊醒了。 青瑶羞愧得无地自容,脸颊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把头埋著不敢抬起来。 这一下,离她既定的目標倒是无比接近了,几乎贴到了脸上,呼吸都紧挨著。 “哈哈,好痒啊!青瑶仙子你快起来!” 阿秀和青茹一阵忙乱,才將青瑶扶起来,各回原位。 青瑶面红耳赤,本来以为阿秀会对自己厉声呵斥,至少也要报以异样的目光,没想到阿秀却半点不以为意,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这让青瑶又是异,又是心虚,她本来想到了好几个理由去辩解,没想到阿秀连问都不问一句,这让她心里感觉空落落的难受。 青茹柔声劝道:“阿瑶,你这阵子太累了,连起夜都会摔倒,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別在意这一口閒气,好好养精神吧———” 青瑶呆证地点头,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刚才其实已经闻到了。 真的——...是香味! 这满室清香,竟是来自那里! 这虽然印证了她的猜测,却让她实在有些接受不了,辗转反侧, 再难入眠。 她没把这件事对师姐说。 到了下午,她也没叫醒青茹,而是独自撑起身子,盯著阿秀的脸猛瞧。 瞧著瞧著,她就发现,阿秀的那张脸,虽然被凌乱的髮丝遮了半边,看上去有些过,但如果仔细瞧下去,就会越看越耐看,甚至有一种超越凡俗的惊艷。 如果阿秀仔细梳洗一番的话,恐怕仙门上上下下的所有女弟子, 都无一人可与之媲美! 这样的一个倾城绝色,就算是做皇后也绝对够格了,为何会独自一人来到这荒郊野岭,身边连个保鏢护卫都不带? 难道阿秀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青瑶越想越迷惑,渐渐困意袭来,终於熬不住了。 睡之前她还是摇醒了青茹,让青茹盯著阿秀,不再是为了爭閒气,而是纯粹想要知道阿秀身上的秘密。 太阳落山后,三人爬起来上路。 青茹发现师妹对阿秀的態度似乎好转了许多,之前青瑶经常会阴阳怪气地暗讽,现在友善多了,围著阿秀嘘寒问暖,还会主动去牵阿秀的手。 青茹暗暗感到欣慰,觉得应该是自己自天开导的一番话有了效果,师妹终於想通了,不再钻牛角尖了。 不过青瑶还是会悄悄问青茹:“师姐,下午你没睡著吧?一直在盯著她吗?” “嗯。不过我看你俩挺聊得来的,难道还想跟她置气?』 “不,我不跟她爭了。”青瑶摇摇头,“但我还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用吃饭。” “其实我也想知道答案。”青茹偷瞟了阿秀一眼,“我盯了她这么久,发现她从来不吃丹药、不喝水、不进食、不方便,而且身上还有一股异香-·-—-白天我挨著她睡,感觉那应该不是香水,而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青瑶没说话,一提起“异香”,她就想起昨夜尷尬的一幕,脸红不已。 青茹自顾自地道:“我白天闻了她的头髮和脖子,怀疑是她身上的汗水。『香汗淋漓』?我还以为是文人墨客的谬讚,没想到真有人的汗是香的—” 青瑶心中一动:“师姐你闻的是头髮和脖子?我也闻了· 她懦半响,终於还是把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怀疑她之所以不用方便,是因为她隨时隨地都能方便。” 青茹吃了一惊:“你是说———” 青瑶红著脸点头:“我闻过了,也是香味。” 青茹想起上午的那一幕,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故意去闻她的? 北『是啊----所以师姐你可以再关注一下她身上的香味什么时候变浓,裤腿顏色变深,应该就是那时候了—..—”” 青茹面色无比怪异,勉强点头:“我儘量注意。” 身为仙门弟子,却关注这种下三滥的事情,这让姐妹俩都有一种负罪感,但好奇心和窥探秘密的刺激驱使著她们不断突破底线往下走。 接下来的山路格外崎嶇,姐妹俩都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反观阿秀,却是跟閒庭信步一样,气定神閒,面色毫无异常。 青瑶和青茹都凑过去闻了闻,与阿秀閒聊几句,然后故意落在后面,说起了悄悄话。 “怎么样,香味变浓了吗?” “没有,还是那样,淡淡的,若有若无。 2 “她不吃饭,也不喝水,根本不需要方便吧?” “太奇怪了-—-—--咱们走了几天路,没地方洗澡,身上都发了, 可她却还是那样淡淡的香味。你说,她会不会是个妖?” “不管她是仙女还是妖,今天晚上都该知道结果了———” “你打算怎么做?” “用驱妖粉。” “这-—-””-会不会太过了?”一起走了两天,青茹感觉与阿秀也算结下了交情,就算阿秀是妖,只要不是那种害人的妖怪,青茹觉得也是能够接受的。 “她吊了我们这么久的胃口,让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感情,无论如何,都要给一个结果!”青瑶眼神幽邃,紧了手掌,“如果她是真仙女,我会向她道歉。如果她敢骗我,那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青茹虽然不忍,但也了解这位师妹的性子,清秀可爱的外表下, 藏著一股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执劲。青瑶打定主意的事,谁也劝不动。 三人翻过两座山,快天亮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水潭。 青瑶大喜过望:“总算能洗澡了!” 她连衣服都没解,就迫不及待地跳入水潭之中,溅起大片水。 阿秀也十分喜悦,她在山林间奔波好几天了,衣服鞋子都残破不堪,也想好好洗一洗疲惫。 不过,自从跨入“采月”之境,每晚服食月光,阿秀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盈,疲惫感和污垢越来越少,沐浴的心情也没那么迫切了,所以慢条斯理地在岸边解衣服。 “师姐,阿秀!快下来!” 青瑶像一尾白鱼一样在水中游来游去,上下起伏,发出清脆的笑声,朝岸上的两人招呼。 青茹很快也下水了。 她在水中潜游了长长一段距离,再露面的时候已经是在青瑶身旁,伸手去扒青瑶的衣物。 姐妹俩嬉笑著打闹起来。 水掩盖了她们的轻声交谈。 “驱妖粉洒下去了?” “嗯。你手上的那瓶也洒了?” “当然。所有的驱妖粉都撒完了,这样才够劲儿!这下子,就能看出她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了!” “但她好像不想下来?她发现驱妖粉了?心虚了吗?” “不应该吧———...”青瑶脸色有些难看。 到了这种时候,她內心更希望阿秀是真仙女,才不会辜负这两天她在阿秀身上投注的期盼。 今天她一定要知道答案!哪怕是用强,她也要把阿秀拽下来! 如果阿秀敢骗她,那么她失望的怒火一定会把阿秀焚烧殆尽! 在师姐妹的暗中观察下,阿秀卸去槛的衣衫,却没有跳下水, 而是坐在岸边,只把脚丫浸泡在水里。 “阿秀,怎么不下去?”江晨问道。 阿秀懒懒散散地躺在岸边石头上,一边踢著水,一边望著东方逐渐发亮的晨曦,感慨道:“以前在玄黄世界的时候,我就喜欢这样躺在海边,等待日落。” “这就是你不下水的原因吗?如果你觉得水太深把握不住,我可以替你下去。” “那倒不必了,我只想找找当年的感觉罢了。” 阿秀眯著眼睛,正缅怀这种似曾相识的閒適氛围,忽然右脚一紧,她浸在水中的脚被人抓住了。 她急忙一挣,从那人手中挣脱,那人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將她两只脚都抱住了。 又听“哗啦”一声,一个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咯咯笑道:“哈哈!阿秀仙子,我抓住你了!你快下来!” 阿秀道:“我躺一会儿再下去。” 青瑶不依:“不行嘛,你现在就来,不然我就挠你痒痒了!” 她说干就干,伸出五指在阿秀脚心拨弄,如同弹琴一样,把阿秀逗得哈哈大笑。 “痒!哈哈,不行,太痒了!快、快放手!” “那你下来!” “你先放手!” “你答应了我就放!” “哈哈!不,你快放开我!” 阿秀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却死活不肯挪位置。 青瑶看著手里这双白玉无瑕的脚儿,心中一动,忽然俯下脑袋去舔她的脚心。 就不信你还忍得住! 阿秀果然经受不住,求饶道:“哈哈!放开我,痒!受不了!好妹妹我不行了,饶了我吧,我这就下来!” 青瑶这才得意地放开她的双脚,催促道:“快些啊!別磨蹭了!' 她不经意间转过头,却看见青茹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直愣愣看著自己。 青瑶稍微有点心虚,可能刚才的確有些过火了,怎么能舔別人的脚呢-—-—-不过这都是为了拉阿秀下水,验明她的正身!小小的一个手段而已,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青瑶坦然地迎上青茹的视线,朝青茹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噗通!” 旁边传来落水声,阿秀跳了下来,溅了青瑶一脸水。 “好哇!你是故意的吧!” 青瑶正要反击,这时恰逢阿秀钻出水面,青瑶猛然瞧见那张脸, 一时呆住了。 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然而阿秀之前那身槛楼的衣衫实在拖累了她的气质。此时不著片缕的阿秀,从水中探出身子,披散著湿漉漉的长髮,才真是“濯濯如春月柳,灩灩如出水芙蓉”,娇艷无双。 青瑶愜愜地瞧了半响,直到阿秀往她身上拍打水,才回过神来,喃喃地道:“阿秀,你还是不穿衣服更好看。” 阿秀咯咯笑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以后就这样赤著去行走江湖吗?” “可是现在的你,才真像个仙女。” “不是像,我本来就是仙女。”阿秀叉起腰,摆出一个气派的架势。 “嗯———”青瑶看著她骄傲的模样,忽然想起正事,微笑道,“ 你离真正的仙女,只差最后一步了。” 阿秀疑惑地问:“我还差什么?” “你还差—————”青瑶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回头朝青茹望了一眼。 青茹点点头。 她基本上已经確定,阿秀不是什么妖。 水里面撒了两瓶驱妖粉,不管是什么妖怪,都不可能毫无反应。 看阿秀那副享受的模样,在撒了驱妖粉的潭水里泡澡,比在家里还自在。 当然,强大的妖怪可能凭著修为强行压下不適,不过那都是很厉害的大妖王了,可以秒杀两姐妹的那种,没必要绕这么大弯子骗人。 为了保险起见,青瑶决定再试最后一步。 她的视线故意向下瞄去。 “阿秀,你不会在水里撒尿吧?『 第1007章 饮水试妖,姐妹嫌隙 阿秀一愣,气哼哼地道:“你才在水里撒尿呢!我是有修养的淑女,绝不会干这种缺德事!” 青瑶笑嘻嘻地道:“你好几天没方便了,肯定要趁这时候方便, 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对不对?” “不对!”阿秀涨红了脸,“我才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是你自己偷偷方便了,赖在我头上!” “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怎么赌?” “喝三口水。如果你敢喝水的话,就证明你没有往水里撒尿。” “这里的水—————-乾净吗?”阿秀往水潭里面看了看,“喝了会不会闹肚子?” “只要你没往里面撒尿,肯定是乾净的。”青瑶说著捧起双掌, 清亮的潭水从她指缝间泄落。 再看看周围的潭水,也是清澈见底,连水里的鹅卵石都看得很清楚。 阿秀瞪著青瑶道:“那,你也要喝!” “当然,我也要证明自己嘛,我们两个都喝三口水,师姐来做公证人,怎么样?” 见阿秀还有些犹豫,青瑶又补充道:“我们一口一口喝,我先喝一口,你再喝一口,这样轮流来,免得有人中途搞鬼,如何?” 阿秀抿了抿嘴唇,重重点头道:“好!我跟你赌了!』 “真棒!”青瑶赞了一声,然后招呼青茹过来,又道,“为了公平起见,防止有人留水的时候作弊,都由师姐来餵水。” 阿秀皱眉:“这么麻烦?” “我先来做个示范。”青瑶仰起脸来,张开嘴巴,“师姐,你来给我餵水吧。” 青茹捧起双掌,將潭水餵到青瑶嘴里。 青瑶喝下去之后,又张开嘴巴,朝两人示意:“你们看,都咽下去了。阿秀,你觉得有问题吗?” 阿秀摇摇头:“没问题。” “那就轮到你了。把头抬起来,张嘴,啊- 一阿秀依言照做。 她喝水之时,青瑶盯著她的嘴瞧了半响,轻声讚嘆:“阿秀,你的牙齿真好看!舌头也很好看!” 阿秀忙著喝水,没空理会她。 等喝完之后,青瑶凑过去检查,眼晴都要凑到阿秀嘴里去了。 “不错,你也过关了。我们接著下一轮。” 如此三轮之后,青瑶看著阿秀的眼晴越来越亮,离她凑得也越来越近。 没有任何妖怪,能够喝下混了驱妖粉的潭水,还能若无其事的。 大妖王也不行! 青瑶现在几乎可以百分百確定,阿秀不是什么山精野怪,而是货真价实的六阶“采月”仙子! 如此年轻的“采月”修士,已经超出了青瑶姐妹俩的常识。 放眼周围的所有山上宗门,什么山海楼、冰莲宗,什么“梅叶双骄”,什么天骄妖孽,跟阿秀比起来屁都不算! 阿秀才是妖孽中的妖孽、天骄中的天骄! 而且她的性格还这么好,跟梅迎夏、叶红烟那种冰山美人比起来,完全没有一点架子,简直就是青瑶心目中最完美的仙女! 青瑶整个人都快要贴到阿秀身上去了。 “阿秀姐姐,原来你真的是仙女啊!” 『我早就说了啊-—----咳咳,你不要靠这么近说话,都快亲到我脸上了。” “嘻嘻,阿秀姐姐,你身上太香了,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 “那你快亲,亲完我要洗澡了。” 阿秀不以为意,以前跟菁菁、兼这些秀女玩闹的时候,也经常开一些亲密的玩笑。 青瑶欣喜地道:“你答应了?那我亲咯?” “亲吧—————·啊!你亲哪里?” 看著两女嬉笑打闹,一旁的青茹却微微皱眉。 虽然青茹也同样为阿秀的修为境界震惊不已,但只是敬仰和崇拜,没到青瑶那种恨不得以身相许的地步。 青茹觉得师妹的反应是不是太兴奋过头了,她的那些亲密举动, 已经超出了一般女孩子玩闹的界限。 青茹知道师妹一直想要找到心目中的完美仙女,也曾经对梅迎夏、叶红烟等天骄憧憬追捧,但那只算是对於偶像的崇拜。而师妹现在的一些表现,则让青茹有些怀疑-·----师妹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可是姐妹俩一起执行任务这么久了,师妹以前也从没表现出来异样啊?难道是见到仙女太激动了? 青茹决定一会儿提醒青瑶几句,崇拜只是崇拜,別走上了歪路。 潭水中,青瑶紧紧追逐在阿秀身后,围著她像好奇宝宝一样东问西问。 “阿秀姐姐,你是在哪家门派修炼的啊?” “阿秀姐姐,你师父是谁?教的是什么心法?” “阿秀姐姐,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采月吗?” “阿秀姐姐,你平时是怎么修炼的啊?』 “阿秀姐姐,你一定会很多厉害法术吧?” 阿秀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从来没学过什么练气心法,每天就是对著月光参禪打坐,不知不觉就修炼到这个境界了。法术也不会,我打人都是用拳头的!” 前半句的时候,青瑶还露出“天骄都是如此厉害”的敬慕表情, 但听到阿秀说她不会法术,青瑶就有些不信了:“不会法术?那遇到厉害的妖怪怎么办?” 阿秀弯起胳膊,展示肌肉:“看到没有,这就是力量!不管谁来惹我,都叫他有来无回!” 青瑶看著她的玉白手臂,除了秀色可餐之外,似乎並没有感受到很强劲的力量,忍不住追问:“光是拳脚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吧,方一遇到很强大又狡猾的妖魔—.” “只有一个问题一一那就是你的拳头还不够硬!”阿秀说著,朝半空挥拳比划,“看到没有,我这双铁拳,足以粉碎一切妖魔鬼怪!” “厉害,厉害。”青瑶言不由衷地讚嘆。 她观赏著阿秀全身,可能是由於太过美丽的缘故,她总觉得阿秀的拳脚功夫是拳绣腿,这样的战斗方式也根本不適合阿秀这样的仙女。 “除了这些江湖莽汉的手段,秀姐姐就没学过其他法术吗?” “根本用不著!”阿秀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有这双拳头,行走江湖万事不愁!你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 “呢,不用了———”” 三人在水潭里嬉戏了一阵,见日头渐高,便上岸穿衣,准备歇息看著阿秀又穿上了那身破烂衣裳,青瑶忍不住说:“秀姐姐,还是別穿这身破衣服了吧,它根本配不上你的气质!” 阿秀笑著摇头:“不穿可不行,万一路上遇到其他人了怎么办?” 青瑶转了转眼珠:“要不然,我俩换换,你穿我这身,我穿你这身!” 阿秀犹豫道:“不好吧?而且我俩个头不一样,衣服也未必合身———.” 青瑶上下打量了阿秀的身材几眼,嘀咕道:“的確不合身———” 她忽然扭过头,对青茹说道:“师姐,你俩的个头差不多,不如你跟阿秀仙子换换?” “啊?”青茹一愣。 这师妹为了討好仙子,居然借献佛,连师姐的主意都打上了。 看出了青茹的不情愿,阿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穿自己的衣服就行,虽然破了点,但还是挺合身的。” “那么破的衣服,哪还有什么合身不合身的。”青瑶撇撇嘴,朝青茹使了个眼色,“师姐,你就帮帮阿秀仙子嘛!” 青茹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但转念一想,这位阿秀仙子的確是自己所能接触到的最惊才绝艷的人物了,绝对值得交好。 於是青茹也附和道:“仙子若不嫌弃,我先把衣服洗一下,等晾乾之后再送给仙子。” 阿秀又是一阵推辞,但还是不过两人的盛情,只好答应下来。 日头渐高,三人就在水潭附近找了一处阴凉地歇息。 青茹藉口小解,把青瑶拉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阿秀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一阵爭吵声,揉了揉眼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青瑶甩开青茹的手掌,气冲冲地走了回来。 “怎么啦?你俩吵架了?”阿秀问道。 青瑶看著阿秀的脸,怒意顿时收敛,转而露出笑容:“没什么, 一点小口角罢了。” 阿秀道:“青茹的性子很和善的,你不要欺负她。” “那当然,青茹是我师姐,我怎么可能欺负她呢!只不过她的有些话实在不中听!” “忠言逆耳,你师姐一定有她的道理,你要放在心上。” 『是是是,既然仙子吩咐了,那我一定听从———· “孺子可教也。”阿秀欣慰地点头,放心地睡著了。 青茹也走回来,与青瑶一起望著阿秀的睡顏,姐妹俩相对无言。 青瑶忽然笑了笑,轻声道:“师姐,你让我远离她,她让我听你的。你说,我到底该听谁的?” 青茹摇头道:“我並不是说让你远离她,只是要注意分寸。” “师姐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这回是真错了。”青瑶目光灼灼地看著熟睡的阿秀,面上浮现一丝狂热,“我毕生的心愿就在眼前,我怎么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错过这种机会?” 青茹唯有嘆息。 隨著夜幕降临,阿秀醒来穿上青茹洗净的衣衫,继续上路。 青瑶围著阿秀左看右看,越看越是讚嘆:“这件衣服穿在阿秀姐姐身上,真是太仙了!这才是小仙女该穿的衣服嘛!” 『是吗?本仙女其实不太需要这些外物的点缀-—”—”阿秀不太在意这种外表上的讚誉,因为听得太多,都已经习惯了。 “那也不能被衣服拖累啊!除非你不穿!” 青瑶比阿秀本人更在意她的形象,帮著阿秀整理衣襟,还帮她编了个环,戴在头上。 这样一打扮,阿秀的气质便完全蜕变了,愈显容华绝世,风姿绰约,明艷出尘,娇美无双,活脱脱就是一位下凡的仙子。 青瑶定睛瞧去,微微张开了嘴巴。 只见明月之下,阿秀肩披月色,风华气度宛如仙露明珠,卓然高绝,远远凌驾於凡尘眾生之上。 哪怕青瑶和青茹身为女子,都看直了眼睛,被这位钟天地之灵秀的仙女惊艷到了,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天人之感,爱敬交集,挪不开目光。 阿秀看著一旁穿著破烂衣衫的青茹,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又见青茹直勾勾盯著自己,以为她还是捨不得衣服,便开口道:“这衣服我穿著好像不太合身,要不然还是跟青茹仙子换回去吧—” “不能换!”青瑶大声打断她,“只有这件衣服才勉强配得上你! “可是—.” “我瞧著也挺合身的啊?哪里不合身了,我看看。” 青瑶说著就要动手动脚,嚇得阿秀赶紧改口,“好吧,其实还挺合身的,那就这样吧。我们该赶路了!” 青茹姐妹俩身上的百穀丹都吃完了,她们索性也不装了,开始吃乾粮,用法术打猎烤肉。 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瀰漫,再撒上孜然等香料,连神仙都要站不稳了。 如果是以前的阿秀,早已经馋得直流口水了,但现在却没有太多食慾,反而觉得这烟火味道有点呛人。 “仙子,尝一块吗?”青瑶把一块烤好的兔肉递过来。 “好哇!那我尝尝味道!” 阿秀接过树枝,按照以前的习惯,张嘴就要咬下一大口,但鼻尖嗅到烟火味道,本能地皱了皱眉头,牙齿停了停,只小小地撕了一小片肉丝。 “奇怪。”她的眉头越皱越深,“明明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啊?” 她心里明明很想吃这块野味,但身体却在排斥这东西。 嘴里的那一小块肉丝,味同嚼蜡,怎么也咽不下去,甚至还有点犯噁心。 她听江晨说过,人间烟火烹飪的食物,多少都含有杂质,长久食用,杂质会在体內沉淀下来,渐渐地损害寿命。“采月”之后,身体香洁自然,会自然而然地排斥这些杂质,所以渐渐会失去对人间菜餚的食慾。 只是她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现在她连一点荤腥都吃不下去了,以后岂不会失去很多乐趣? 这样修炼下去,再也不能享用美食,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啊? 青瑶眼神灼灼地盯著阿秀,关切地问道:“好吃吗?” 阿秀不忍辜负她一片心意,言不由衷地道:“很美味。不过,我尝尝味道就行了,剩下的你吃吧!” 说著,她將烤肉递迴青瑶手上,坐著忍了一会儿,又找了个藉口,走到不远处的草丛边,把嘴里的那块肉丝吐了出来。 青瑶看著阿秀的背影,眼晴熠熠生辉。 过了一会儿,青瑶藉口小解,走到草丛边,找到那块被吐出来的肉丝,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微斯人,吾谁与归?” 轻嘆声中,青瑶感觉自己的心臟安定了下来。 它不再浮躁,不再彷徨,不再失落悲伤,不再恐惧不安,因为她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第1008章 深山迷途,夜访豪宅 吃完烤肉,再度启程。 青瑶向阿秀演示紫气仙门的各种法术,阿秀看得颇为羡慕,忍不住向青瑶求教。 “虽然我这双铁拳能粉碎一切妖魔,但日常生活中也不能全靠拳头,如果能学会法术的话,那更是如虎添翼。” “只要仙子想学,我教你就是。” 青瑶一口答应下来,决定对阿秀倾囊相授。 唯独青茹的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阿秀还没有拜入紫气仙门,私自传授仙门功法,是严重违反门规的,一旦被发现,就会废除修为、甚至剥夺性命! 青茹不能眼睁睁看著师妹带著阿秀走入火坑。这不是帮阿秀,而是害了阿秀! 青茹不顾师妹的白眼,向阿秀陈述了其中厉害,阿秀也醒悟过来,连忙道歉。 青瑶却因此生起了闷气。 三人间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青茹和青瑶各怀心事,青茹好几次想要跟青瑶说话,却都被青瑶避开。 青瑶拉著阿秀,在崎嶇的山路间攀行。 她似乎有意卖弄,施展法术,身体轻盈如风,一个人衝到了最前面。 阿秀虽然体魄比青瑶强,练气境界也比青瑶高,却不会法术,就如同空守宝山而不自知,只能勉强跟上青瑶的脚步。 两人追逐打闹著,在山林间留下欢快的笑声。 青茹担心她们这样喧闹会惹来妖兽,可也知道青瑶现在根本就听不进劝告,也只好默默地跟在后面。 沿著越来越崎嶇的山路,翻过一座高坡,青茹忽然喝道:“不对!” 坡上的阿秀也停了下来,转眸问道:“怎么了?” 青茹沉声道:“这条路我们从来没走过!这不是回仙门的路!” 阿秀左右张望:“我们迷路了吗?” “哎呀,回仙门的路又不止一条,方向对了就行!”青瑶拽了拽阿秀的胳膊,“別理师姐,她就喜欢疑神疑鬼的!” 青茹道:“青瑶,现在不是嶇气的时候,这地方不太对劲!” 阿秀环顾四周。 此时她们正处於一个荒凉的山坡上,周围是茫茫的荒野,高峰深涧起伏,密林幽暗,杂草丛生,不见人烟。 惨白的月光透过云层罩下来,给这荒山更带上了一股阴森的味道,像蒙著一层灰暗的纱。 阴惨惨的氛围里,青茹的呼吸也变得沉重:“此处可能有妖魔出没,我们还是往回走吧。” 青瑶撇撇嘴:“师姐,你胆子也太小了!来都来了,哪有走回头路的道理!而且还有阿秀仙子在呢,你怕什么?阿秀姐姐你说是不是?” 阿秀底气不足地“嗯”了一声,转头望向来时的路,只见寒雾繚绕,淒清冷寂,连虫鸟也似感觉到了这里格外浓郁的阴沉怨气,不敢发出声响。 阿秀迟疑地道:“要不然—————”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 话没说完,青瑶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看那边,有灯火!应该有人!” 阿秀两人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山野遥远处的薄雾之中隱隱约约透出几点火光,在黑山的阴影中若隱若现,有点像天边的野星,若非青瑶指出来,还真是很难注意到。 “我们去问问路,顺便討口水喝吧!”青瑶提议,“总比走回头路强。” 青茹犹豫地向阿秀,她觉得这位来歷神秘的仙子应该会稳重些仙子说的话青瑶也能听进去。 阿秀也拿不定主意。 她仔细望了望灯火传来的方向,总觉得那边的气息有些浑浊,让她心里有些莫名的抗拒。 “那边———.好像不是正经人家——· “我看也不像。”青茹附和,“在这种荒郊野岭居住的人家,要不是山贼土匪,要么是山精狐妖吧。” “如果不是正经人家,那样岂不更妙?”青瑶笑嘻嘻地摇了摇阿秀的胳膊,“若是山贼土匪,或者妖魔作祟,咱们就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会不会太辛苦了.—.” 阿秀其实对“斩妖除魔”的兴趣並不是很大,最关键的原因是底气不足,她的体魄和练气修为虽然已经算得上一方高手了,但实战经验屈指可数,真遇上妖魔了还不知道谁斩谁呢。 “阿秀姐姐,咱们修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拯救苍生吗,尤其是你这样的仙女,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青瑶满眼期盼地看著阿秀,“我等不及想要看到阿秀姐姐斩妖除魔的颯爽英姿了!” 阿秀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原来“仙女”这个名头,还肩负著如此重大的责任吗?她还以为只要打扮得美美的仙仙的每天逍遥快活就行了呢,原来还是要承担“斩妖除魔”这种危险业务的啊!早知道当初就不吹牛了·—· 她虽然不太想去,但看著青瑶期盼的眼神,感觉此时骑虎难下, 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好含含糊糊地道:“咳咳,那就去看看吧。 最好別是什么妖魔,打打杀杀的多累啊!” 她心中唯一的底气来自於江晨,如果有江晨盯著,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怕只怕江晨太忙了,顾不上这边,就像小倩和方灵夏那次。 “太好了!”青瑶欣喜地一把搂住阿秀,“我就知道阿秀仙子你不可能害怕几只小妖怪!不像我师姐—...” 说著,她还故意朝旁边的青茹做了个鬼脸。 青茹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秀乾笑:“只是去看看,应该还好吧。” 她心中暗道:“江晨,你现在忙吗?” 片刻的沉默后,江晨回答:“有点忙,怎么了?” 阿秀心中一紧,赶紧说:“前面那户人家好像有些危险,不知道会不会有妖魔作祟,一会儿我过去之后,你能罩著我吗?” 江晨道:“问题不大。如果不是什么大妖,应该罩得住。不过, 你干嘛不绕路呢?” “这里的山路不好走,绕路太耽搁时间了,我也是怕误了你的大事。” “那你自己小心些,发现什么不对劲就马上叫我。” 得到江晨的允诺,阿秀心中的大石顿时放下,笑容都轻鬆了不少,一马当先地上前。 “走吧,让本仙女会一会他们!” “有我们紫青双仙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要让路!” 青瑶紧跟上去,抓住阿秀的手掌。 青茹走在她们身后,下了山坡,看著前面两人离那盏灯火越来越近,身形就要没入到縹緲雾气之后,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妥的感觉。 “餵———.”青茹脚步一顿,想要叫住前面两人。 喊声出口,她恍然觉得自己的嗓音竟然飘飘渺渺的,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空灵诡异。 “嘻嘻·—·—· 背后仿佛有人轻笑。 青茹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心中发寒,转头又见前面两人快要走远了,赶忙加快脚步追上去。 三人循著灯光,在雾气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赫然发现了一座大宅院。 门口立著一座石碑,上面赫然写著三个大字一一杏村。 “杏村?好名字!”青瑶笑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村。咱们应该有口福了!” 宅院门楼高耸,石狮镇守,一眼望去,灯火通明,显然是大富大贵的人家。 亮堂的灯光,也將荒山黑夜的阴暗郁沉氛围衝散了不少。 青瑶上前即响门环,询问能否借宿。 开门的是个绿衣小丫头,她转动著圆溜溜的大眼晴打量三人,问明来意之后,便说要去稟报夫人。 片刻后,绿衣小丫头不仅自己回来,还带来了五六个丫头,说要以隆重的礼节欢迎贵客。 在丫头们热情的接引下,阿秀三人步入府邸,一条宽敞的青石板路直通屋舍大院。 道路两旁,古木参天,鬱鬱葱葱,精雕细琢的坛里面种植著名贵的草,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阿秀左顾右盼,只见周围家宅宽广,屋舍儼然,富丽堂皇,奴僕成群,往来不绝。与其说是宅院,倒不如说是一座宫殿。 一路走来,沿途的奴僕见了三人皆恭敬行礼,进退有度。 青瑶不由赞道:“连僕人都如此知礼,贵府真不愧是百十里地首屈一指的高门贵族!” 阿秀心想百十里地总共就这么一户人家,能不是首屈一指吗? 绿衣小丫头颇为受用,傲然道:“都是我家夫人教导有方。” 青茹问道:“未曾请教夫人名讳?” 绿衣小丫头道:“夫人喜欢別人叫她『春夫人』。只要客人这样称呼她,她就很高兴,还会为客人送上礼物。” “夫人很喜欢我们这些外来的客人吗?” “嗯。自从老爷过世后,夫人一直嫌这里太冷清,每次有客人来访,都会大摆宴席,几位客人今晚可是有口福了!” “那就叨扰了。” 走过四五重门,进入中庭,阿秀望著天空的月光,忍不住问道:“那月亮为什么会动?” 她伸手指向远处,那团月光就掛在远处高楼的檐角上,忽上忽下,忽大忽小,让阿秀好生纳闷。 绿衣小丫头笑道:“一会儿见到夫人,你就知道了。』 阿秀疑惑:“月亮还跟夫人有关係?” 绿衣小丫头故意卖关子,笑而不答。 她將三人安顿在西厢的三个房间,请客人稍作歇息,一会儿会有僕人来接她们赴宴。 阿秀独自坐在桌旁,对於桌上的果品点心没有半点食慾,只想借著窗外的明亮月色,吐纳练气,吸取月华之精。 並不是阿秀突然改了性子,变得勤奋了,而是因为月光的味道实在太好吃了,胜过了一切人间美味,所以阿秀一有空就吃点,就像吃零食一样,不愿住嘴。 阿秀闭目打坐,半响后,猛然打了个哆嗦,疑惑地睁开眼睛。 “奇怪,怎么吃不到?”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那轮明月。 月光如霜如雪,掛在檐角上,將宅院镀上了一层银光,从窗户投进来,也让阿秀的房间像是洒了一层寒霜。 “而且还这么冷?” 阿秀情不自禁地双手抱胸。 以她的体魄,除非是极端恶劣的天气,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寒暑不侵,很少像现在这样冷得发抖。 那月光虽然看起来像霜,又不是真霜,怎会这么冷呢? 阿秀忍不住张大嘴巴嚼了嚼,却什么也没吃到。 她捂著肚子,恶狠狠盯著那团月光。这种只能看却不能吃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那真的是月亮吗? 不会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吧? 又试了几次,还是什么也吃不到。 阿秀骂骂咧咧地將身体蜷缩起来,听著窗外草叶被夜风吹动的窒声响,只觉又冷又饿,分外淒凉。 “本仙女为什么会来这种鬼地方?看著富丽堂皇,结果连月亮都不能吃·..—”” 坐著坐著,渐渐一股困意涌上来,阿秀迷迷糊糊地就要睡去。 就在那將睡未睡的混沌中,她忽然隱隱约约听到了一阵抽噎啜泣之声,像风声,又像是有女子在哭泣:“呜鸣鸣——”-我死得好惨吶———..” “谁在哭?”阿秀眼皮动了动,狐疑地竖起耳朵。 “呜鸣呜-——-我全身的肉都被蜘蛛吃光了,死无全尸,实在是太惨了..—.” 那哭声被夜风揉碎,像隔著一层纱,飘飘荡荡地从窗外传来。 阿秀背脊渗出了大片冷汗,喃喃自语:“我今儿是撞鬼了吗?』 那哭声由远及近,刚才还在窗外,此时已在阿秀脑后耳畔响起, 带著一股令人战慄的诡异旋律,飘飘渺渺地在她灵魂深处徘徊縈绕。 “我死的时候还是清醒的,只能眼睁睁看著蜘蛛一点一点吃我的肉—.好痛苦——..—.好痛苦——.” 阿秀战战兢兢地道:“这位姑娘!冤有头债有主,谁吃了你,你就找谁去。我跟你无冤无仇,请你放过我,可以吗?” 那女子自顾自地哭诉:“我一个人好痛苦,好寂寞啊-—-””-你什么时候也被蜘蛛吃掉,来跟我作伴吧—·.—” 阿秀道:“我虽然很同情你,但你这个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你逃不掉的—·.·很快也会被蜘蛛吃掉-···-几百只蜘蛛,从你的身体里孵化出来,一点点地吃你的內臟,吃你的心肝,血肉,脑浆————再从你的耳孔、鼻孔、眼晴、嘴巴里钻出来———· 女子描述的情景让阿秀浑身一阵恶寒。 阿秀猛然睁开眼晴,从椅子上弹起来,捂著胸口大口喘息。 再看看四周,根本没瞧见什么女子的身影。 耳边的哭声也听不见了。 “刚才做了个噩梦?” 阿秀左顾右盼,视线忽然一凝。 她看到房门后的角落里,隱约有什么东西反射著月光,泛出点点晶莹。 走过去仔细一瞧,是几根蛛丝。 蛛丝本来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像这座宅院的富丽气派,僕人应该每天打扫房间才对,怎么会漏掉几根蛛丝? 再想想刚才那女子的哭声,和窗外怎么吃也吃不到的奇怪月光阿秀再也待不住了。 这座宅院里面,恐怕真的有鬼!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走为上策! 阿秀当机立断地推门。 可房门却纹丝不动。 第1009章 人间月,天上月 阿秀的心臟雾时往下沉去。 连房门都被堵住了吗?看来只能从窗户逃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又走回门前,伸手一拽。 房门应声而开。 果然是要用拉的——— 阿秀手脚地探出头去,见走廊上空无一人,她又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去隔壁房间找青瑶。 青瑶没在房间里面,也没在床底下、桌下、柜子里。 阿秀的心臟又提了起来。 难不成,青瑶已经遇害了? 又或者,青瑶丟下本仙女,一个人逃跑了? 太可惜了,阿秀跟青瑶还挺聊得来的,本来还以为结识了一个新朋友。 来不及伤心,阿秀赶往最后一个房间。 一进门,意外地发现青瑶和青茹两个人都在里面,相对坐著。 “原来你们在这儿啊!”阿秀鬆了口气。 “阿秀姐姐,你怎么来了?”青瑶似乎也十分意外。 阿秀走近几步,压低嗓音道:“这地方有古怪,我们赶紧走。” “啊?现在就走吗?我没觉得有啥古怪啊?”青瑶有些不甘心,“以阿秀姐姐的本事,难道还怕了他们?” “强龙不压地头蛇,江湖不是打打杀杀!”阿秀沉声道,“那位春夫人本事不小,连月亮都能偷换,不是什么轻易能打发的小妖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咱们先避其锋芒!” 青瑶还是不太情愿,但看到阿秀严肃的脸色,也只好点点头。 阿秀看向青茹,招呼道:“阿茹,走了!” 青茹置若罔闻,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阿秀觉得奇怪,她刚进门的时候就看到青茹保持著那个姿势,像木偶一样不动也不说话,不知道在干什么。 “睡著了?”阿秀伸出手掌在青茹眼前挥了挥。 青茹明明睁著眼睛,却毫无反应,连眨都不眨一下。 “她睡觉也喜欢睁著眼晴?”阿秀疑惑地摇了摇青茹的身子,凑在她耳边说,“阿茹,醒醒!” 青茹毫无醒来的跡象。 阿秀渐渐察觉到不对。 就算青茹喜欢睁著眼睛睡觉,被自己这么使劲摇晃几下,就算是头猪也该醒了吧? 阿秀抬头向青瑶望去:“阿茹到底怎么了?』 青瑶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刚进来就看到师姐这样了,怎么喊都喊不醒。” 阿秀脸色微微一变:“难不成—.” 她伸出手指在青茹的鼻子下面试探气息,又用手掌感受她的心跳。好在都是女子,也不用避嫌。 青茹呼吸均匀,心跳平稳,生命跡象正常,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样。 “没死就好。”阿秀鬆了口气,“算了,我背她,先逃出去再说她抓起青茹的胳膊,將青茹背在背上。 以阿秀此时五阶“洗髓”体魄,力能生撕虎豹,背著青茹这么一个女子毫无压力。 她调整背上青茹的姿势时,不经意间警见桌上留下了几道淡淡的水痕,连忙俯下身子仔细去看。 桌上似乎是青茹刚才坐著的时候用手掌遮住的位置,用茶水写下了几笔,三横一竖,像是一个“王”字。 “王?”阿秀皱了皱眉,“阿茹在提示我们?她果然是被敌人袭击了?” 青瑶也露出惊骇之色,凑过头来,仔细观察几眼,轻声念道:“王-—-—--妖王?也有可能没写完,会不会是春夫人的『春』字的一部分?” “有可能!阿茹遇上春夫人了?”阿秀往左右两旁张望几眼,“春夫人对她做了什么?如果要害阿茹,为什么又留下她的性命?” 阿秀苦苦思索,一时难以想通,乾脆甩甩脑袋。 “我们先逃出去,回头再想办法!” 说罢,她背著青茹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外。 青瑶跟在后面,看见阿秀背了一个人却依旧灵活的步伐,不禁讚嘆:“阿秀姐姐,你轻功真好!” “嘘一一”阿秀示意她声。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道:“三位客人这是要去哪?夫人正邀请你们赴宴哩!” 阿秀定晴望去,出声之人正是那个绿衣小丫头,其身后还跟著四五个奴僕,把出口完全堵住了。 阿秀沉声道:“我朋友突发急病,我得带她去找医师看病,请让路!” 绿衣小丫头笑道:“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医师?我家夫人倒是精通医术,几位不如隨我去见夫人,或许能治好她的病。” 青瑶附和道:“她说的有道理,不妨去见见那位春夫人,就算是什么龙潭虎穴,咱们也不怕!” 阿秀摇摇头:“如果是平时,我当然不怕,但现在阿茹成这样了,没工夫跟他们浪费时间!我们衝出去!” 她从腰间掏出防身的匕首,沉喝道:“阿瑶,跟紧我!” 说著,整个人像狂风一样衝出去。 绿衣小丫头髮出尖利的笑声:“可惜了,本来还能让你见识一下极乐盛宴—.—” 说话间,她周身浮现出一团烟雾,整个人的身形轮廓也在烟雾中迅速扭曲膨胀,像一只章鱼在疯狂挥摆触手,转眼间就变成一只碧绿色的巨大蜘蛛,如水缸般大小,庞大而狞的身影封住了整个走道。 它身后的奴僕们也纷纷显出原形,伴隨著剧烈翻动的烟雾,它们一个个都变化成磨盘大小的蜘蛛,伸展了一下肢体,朝阿秀逼过来。 青瑶大叫道:“哇!真的是妖怪!” 她的语气中似乎兴奋多於恐惧。 “江晨!” 隨著阿秀一声暴喝,江晨已接管了阿秀的身躯,她手中的匕首从碧绿蜘蛛中间划过,血腥的味道立即扩散开来,將周围的黑暗也染上一层暗青色。 碧绿蜘蛛怪叫一声,身体从中分成了两半,又散成没有实形的绿色烟气,与周围的烟雾混为一团。 “好厉害!只一刀就杀了它!”后方的青瑶惊嘆不已。 此时阿秀的颯爽背影,终於与青瑶眼中完美仙女的形象逐渐重合了一一阿秀虽然平日里天真烂漫,甚至有些呆傻,然而一旦面对妖魔的时候,她就会变成威风凛凛的女子武神,任何敢於阻挡她前路的, 都会被她手中的利刃斩为两段! “跟紧!” 江晨左手抓住青瑶,大步朝走廊尽头衝去。 才迈出几步,他手中匕首“”如闪电般挥出,將几只挡路的蜘蛛击杀。 “哈哈哈,仙子姐姐,你好颯啊!”紧跟在江晨身后的青瑶,睁大的眼睛里直冒星星,“可惜师姐没看见!”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青瑶很难相信那么小小的一把匕首会具备如此威力,简直是“擦著就死,碰著就亡”。水缸那么大的蜘蛛,只是被阿秀仙子轻轻一刺,就直接蹬了八条腿。 刚闯出厢房,还未来得及鬆一口气,就见更多的蜘蛛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出现,简直就像被掏了巢穴的蜂群一般,密密麻麻如潮水似的蔓延过来,將前路全部封死。 “你们这是闯进蜘蛛窝了吗?”江晨忍不住骂道。 “哈哈哈哈!”青瑶却笑得更欢快了,“要是冲不出去,就要被蜘蛛吃掉了!” “那你还笑得出来?” “只要跟仙女姐姐在一起,就算被蜘蛛吃掉也很开心-———”· “疯子!”江晨募然將青瑶拽得离地而起,“你这么想被蜘蛛吃掉,那我就送你去餵蜘蛛!” 说著,他猛力把青瑶拋起,往前方黑压压的蜘蛛群中扔出去。 青瑶只觉如腾云驾雾一般,耳畔风声呼啸,眼眸中倒映出夜空中的寒月,近乎疯癲的笑容还掛在脸上,身躯飞出了一个优美的拋物线,下方无数蜘蛛跳起来爭抢,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好几次在下方与她擦身而过。 “哈哈哈,要被仙女姐姐投餵给蜘蛛了——.—” 青瑶飞腾在半空,却像喝醉了酒一般,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双臂张开,似乎要拥抱夜空中的圆月。 也是在拥抱她自己的结局。 她已將自己的性命押注,无论胜负如何,都是属於她的结果。 原来她赌输了。 一厢情愿的梦想,终究只是一场虚幻大梦。 一滴泪滑过脸颊,在月光下冰凉。 隨著她身躯达到拋物线的顶点,又逐渐下降,眼眸中的月光也显得朦朧不定,飘忽摇晃,好像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月亮————”· 青瑶猛然睁大双眼。 不对!这分明就是两轮月亮! 天上一轮,人间一轮! 青瑶在半空中奋力扭头,往地面望去。 只见阿秀周身已被一团月色光华包裹,散发出莹白色毫光,仿佛地上升腾起一轮圆月,清冷皎洁的光晕倾洒人间,映照大千。 那月色是何等美丽,惊艷,清冷,皎洁,竟丝毫不逊色於天上寒月,一时间,青瑶只觉得天空和地面都仿佛顛倒过来。 天上月与人间月,相映生辉,光芒几乎把黑夜映成白昼。 “仙子,你果然会法术——.”青瑶雯时热泪盈眶。 那片朦朧月色向周围扩散,化为一道道清冷波光蔓延荡漾开去, 漫过潮水般的蜘蛛群,毫无滯碍地冲刷过去,一直漫向寒雾深处。 恍如月光破碎,万点粼光,荡漾在大地之上。 惊艷又危险,清冷又残忍。 凡是被那片月华漫过的蜘蛛,身体皆被扭曲撕裂,一只只皆如雪水般消融,如纸片般四分五裂,碎散成黑色的残块。 而月华內唯一站立的那条人影,条然从月光中破出,横踏万点波光,疾射而来,若一叶轻舟,眨眼间已越过千山万水,赶至青瑶身下,將她稳稳接住。 看著满脸泪水的青瑶,江晨冷笑一声:“嚇得够呛吧?看你还发不发癲!” 青瑶泪中带笑,双手搂住江晨的胳膊,含著鼻音道:“仙子真不愧是仙子!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救我的!” “下次再发癲,就把你餵给蜘蛛!” 青瑶连连点头,眨巴著水盈盈的大眼睛,娇声道:“嗯,已老实,再也不敢了。” 江晨將她放回地面,扶著她站稳,喝令:“跟上我!” 趁更远处的蜘蛛们还没有围拢过来,两人发力狂奔,一路衝出宅院,身后追逐的漆黑暗影仍不死心地追上来。 “还敢追?仙子姐姐,给它们点厉害尝尝!”青瑶跃跃欲试。 江晨冷喝道:“別跟这些小虫子纠缠,继续跑,別回头!” 两人一直跑到十几里外,才彻底甩掉了那些蜘蛛,停下来歇息。 江晨身上背了一个人,跑了这么远的山路,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面不改色,气不长出,甚至身上连汗也没有流。 他心里暗暗称奇,阿秀这样的体魄,远不止五阶“洗髓”这么简单,练气“采月”对於身体气窍的洗炼,让她拥有了远超普通武夫的耐力,只要不超过某个界限,她就能无比持久。 旁边的青瑶凭藉法术,也没有显出疲態。只不过她脸上红扑扑的,好像十分高兴。 青瑶解下水囊,殷勤地递到江晨面前:“仙子姐姐,喝口水吧。”” 江晨摆摆手:“我不渴。你给你师姐餵点水吧。” 青瑶给痴呆模样的青茹餵了点水,青茹倒还知道把水往下咽,只不过任凭別人怎么叫她,她都没有反应。 “不会是惊嚇过度,丟了魂吧?” 江晨蹲在青茹面前,挥了挥手掌。 青茹对眼前的手掌视而不见,直愣愣地盯著前方,视线仿佛没有焦点,呆滯的表情就好像一具人偶娃娃似的,看久了还有点疹人。 江晨喃喃道:“那个春夫人到底长什么模样,把她嚇成这样?” 青瑶思索道:“我猜是一只大蜘蛛,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把师姐嚇掉魂了。刚巧我那时候去找师姐,大蜘蛛就藏了起来,没来得及吃掉师姐。” 江晨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应该没时间写字———. 青瑶一拍脑门:“这样吧,我们回去杀掉春夫人,喊回师姐的魂魄,就知道原因了!” 江晨瞪了青瑶一眼:“好不容易跑出来,你还想回去送菜?” 青瑶吐了吐舌头:“总不能就这么不管师姐了吧?何况斩妖除魔本来也是我们修行之人的本分———” “就算要斩妖除魔,也不是光靠我们俩就能搞定的。那位春夫人手底下坐拥千百万嘍囉,耗也把我俩耗死了!她手上的那件法宝还能幻化成月亮,不可力敌,得从长计议————” 江晨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来,直勾勾地望向青茹身后的某处。 第1010章 揭开面纱,真假朱雀 清爽的晚风,送来了一个轻盈的脚步声。 在江晨注目下,草叶起伏之处,一个高挑的红色身影徐徐出现。 那人沿山道走来,一袭红衣掩映在荒莽的树丛中,在夜风吹拂下猎猎飞舞,仿佛一团火焰在燃烧。 “小雀儿?”江晨挑了挑眉毛。 那熟悉的如火焰般热烈的气息,犀利又骄傲的眼神,让江晨第一时间想到了朱雀。 “是仙子的熟人?”青瑶好奇地问。 “有点像—·—..不过应该没这么巧。”” 在江晨的预计中,朱雀此时应该在黑荆城,跟尉迟雅在一起才对。 卫倾萍水淹摩云城,西山军死伤惨重,朱雀更应该寸步不离地保护尉迟雅,协助阿雅收拾残局,怎么会有閒工夫来这边散步? 而且现在朱雀身上穿著凤凰战甲,她连睡觉都不愿卸下来,时刻不离身。但眼前的这位红衣女子,身上可没什么盔甲。 虽然很像朱雀,但她不是朱雀。 隨著红衣女子走近,江晨也看清了她的身形。 不得不说,真是太像了! 这红衣女子甚至也赤著一双脚,踩在草叶上,轻盈又曼妙。 红衣,赤足,加上一身火热的气息,就算她不是朱雀本人,恐怕也是朱雀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唯一的区別,就是她脸上蒙著一张红色丝巾,只露一双眼晴,目光警惕而锐利。 朱雀可从来不屑於蒙面。 在江晨打量红衣女子的时候,红衣女子也看见了这边三人,视线在她们脸上打量。 虽然见是三个女子,红衣人也没有放鬆警惕。在这三更半夜,新月深藏云后,周遭林木阴森。能在这种地方活动的女人,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小雀儿?”江晨试探著叫了一声。 红衣女子眼眸里闪过惊讶的神色,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將之拉得更高,才问道:“你认识我?都这么久了,姓赵的还在悬赏追杀我?” “你真是朱雀?”江晨皱了皱眉,“你到这里来做什么?阿雅那边怎么样了?” 红衣女子也露出疑惑的神色:“阿雅?你也认识阿雅?我跟她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她现在还好吗?” “你搞什么鬼?你到底是不是朱雀?” 江晨感觉这个“朱雀”怎么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忍不住上前去扯她的面巾。 朱雀警惕地后退,捂著面巾道:“有话好好说,別动手动脚!』 江晨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你是何方妖孽?把面巾摘下来!” “不摘!”朱雀也来了气性,骂道,“你才是妖孽!你跟那些蜘蛛精是一伙的吧?” 江晨盯著她,凝声问道:“你—————-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朱雀瞪眼道,“別以为你长得漂亮就可以蛮横无礼,谁知道你是不是披著画皮的妖魔鬼怪?” “是么。”江晨的眼神更锐利了几分。 他现在基本可以確定,眼前的这个红衣女子不是朱雀。 朱雀肯定认识阿秀。 阿秀作为白露城最尊贵的客人、“白露七贤”之首,常年居住在城主府中。而朱雀也经常出入城主府,两人就算交情不深,但至少是相互认识的。 “阿秀,你见过朱雀吗?”江晨问道。 “见过,还一起吃过几顿饭呢!”阿秀回答。 “她应该也记得你吧?』 “当然,本仙女这样的绝色容顏,只要看到一眼,就一辈子都忘不掉!” “好!” “好”字出口,江晨也同时出手,手掌如鬼魅般探出,拂向朱雀脸颊。 朱雀早有防备,抬掌迎击。 一蓬火光自她掌心燃起,挟裹著灼热的气浪,朝江晨席捲过来。 江晨眼皮一跳。 如此灼热的气息,他几乎以为与自己交手的是朱雀本人。 红衣谁都能穿,任何人也都可以赤著脚,身材高挑的人也有很多,甚至连长相都可以很相似,然而连神通也一模一样的,就十分罕见了。 江晨当即变招,幻化出漫天枫红,掌影纷飞,犹如落叶片片堆叠,悽美萧瑟,虚实不定,穿过火焰的缝隙,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向朱雀。 林家的“落飘零掌”,江晨已经从林曦那儿拿到了完整的心法,学会了一百二十八种变化。只不过此时以阿秀的身躯施展,未免有些不顺手,只能徒具其形。 而眼前这个朱雀,却是货真价实的玄罡高手,以力破巧,以烈焰迎击枫红掌影,步步紧逼。 双方飞快地交手,只见火光连闪,江晨被逼得节节败退。 江晨避开火焰,跳出战圈,望著眼前的那张脸,疑惑之色更重朱雀也不追击,收起火焰,哈哈笑道:“你的掌法漂亮是漂亮, 可惜太哨了,虚招太多,中看不中用! 1 江晨没说话,抬手朝自己脸颊指了指。 朱雀忽然意识到脸上有些发凉,抬手一摸,面巾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她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江晨回答:“第一招。” 朱雀不信:“第一招就摘下来了,那你怎么还不跑?” “想再多试你几招。” “骗谁呢!”朱雀又是嘴,又是瞪眼,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要不是姑奶奶手下留情,你早就被我打趴下了。” 江晨直勾勾打量著她,也有些发愣。 实在是太像了。 不光是那张脸,就连生气使小性子的表情也一模一样。 而且拳法神通也与朱雀本人毫无区別。 如果是別人假冒的,那也偽装得太像了。 恐怕就算是朱雀本人来了,旁人也很难分辨她们两个的真假吧? 这算什么?真假美猴王? 眼前的这个朱雀是六耳獼猴所化?她的外貌和本事都跟真朱雀一样?只有请如来佛祖过来才能分辨出真假? 那会不会反过来,眼前的这个朱雀是真的,尉迟雅身边的那个是假的呢? 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是略有一点区別的。 眼前的这个朱雀,眉眼似乎略微稚嫩一点,体魄境界也只有七阶玄罡,比另一个八阶“金刚”体魄的朱雀要弱上一筹。 难道.· “你是朱雀的妹妹?” 朱雀没好气地道:“你还要问多少遍?我就是朱雀!我没有兄弟姐妹!” 江晨的记忆中,也的確没听说朱雀还有姐妹。见朱雀的表情颇不耐烦,他便不再追问她的身份,转而问道:“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救人,杀妖。”说起正事,朱雀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救谁?” “杏村村民。” 朱雀走到青茹面前蹲下,仔细打量青茹的模样,片刻后说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这位姑娘也是跟那些村民一样,被蜘蛛勾去了一魂二魄,迷失了神志。” “杏村?”青瑶想起大宅院门口的石碑,“蜘蛛精那边的大宅子,也叫杏村。你去过那边吗?” “那里是杏村旧址。他们情况很惨,整个村子都被吃空了,只有十几个人逃出来·..” 朱雀將杏村民的遭遇娓娓道来。 杏村原本人丁兴旺,有上千口人,虽坐落在深山老林之中,却也祥和安寧,打猎耕种,自给自足,像一个世外桃源。 所有的变化,都是从一个名为“李老根”的老头“死而復生”开始。 李老根是村里有名的神棍,会驱妖做法,占卜凶吉,沟通鬼神, 村里的大小丧葬都请他做法事。 一日,李老根自知大限將至,將两个儿子叫到床前,嘱託后事:“俺死之后,要用降魔钉將棺材钉死,无论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理会。葬礼也別大操大办,简单吃一顿饭就行。” 当夜,老头就咽了气,俩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大哭一场,依照李老根的吩咐,用降魔钉將棺材钉死,將老人下葬。 次日正午,明明是大晴天,忽然狂风大作,天上打起了旱雷,而且就似乎围著新建的坟墓打雷,將周边的土地劈得到处是焦坑,却始终打不到坟上去。 全村的人都远远看著,不敢靠近,纷纷议论李老根是不是算命泄露天机,遭了天妒,损了阴德,才招来雷劈。 但是那旱雷好像也畏惧著什么,左劈右劈就是劈不准坟头,把周围都劈得黑烟滚滚·—··— 江晨打断朱雀,问道:“那个李老头难道是九阶大妖化形,不然怎么会招来天雷?” 朱雀道:“也许是亏心事做多了,就会天打雷劈吧。” “老天爷可没那么閒。”江晨想起张雨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除非是九阶大妖,或者有人妄图晋升鬼仙,才会惹来天劫。你还记得独孤鸿吗?” “独孤鸿是谁?”朱雀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你一点也不记得他了?” “我根本就没见过这人!』 “那阿英呢?你最喜欢的那个阿英,也不记得了?” “阿英又是哪根葱?姐妹你別乱点鸳鸯谱好吧? “算了,你继续说。” 等到风停雷歇了,村民都壮著胆子凑过去察看情况,却只见坟头上掛著一个染血的丝巾。 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者说:“这是谁家姑娘月事用的东西,怎么掛这儿来了?这东西是至阴之物,连天雷都要绕著走,就是因为这东西挡著,坟头才没有被雷劈。” 村民们各自打听,才知道那条丝巾是黄家的姑娘丟失的东西,原本放在外面准备洗,不料被大风颳到这边坟头来了,也是天意。 朱雀说到这里,见旁边两人脸色都有些异样,忙摆了摆手:“这些都是传闻,当不得真,你们可千万別拿月事带去试。” 青瑶兴致勃勃地看著阿秀:“如果是仙女姐姐的话,一定可以” 江晨摇头:“我早已经斩赤龙了,用不上那东西。朱雀你呢?” 朱雀道:“我也斩了————· “那可惜了,不然以后渡天劫的时候说不定还用得上。” “但如果不斩赤龙,根本修炼不到上三境。天道不会留下这种漏洞的。” “你说的也对。” “哇!仙女连月事都没有了,真好!”青瑶两眼放光,在阿秀身上蹭来蹭去。 朱雀觉得她俩就算是姐妹情深,也实在亲昵得有点过头,咳嗽两声,继续往下说。 当天傍晚,李老根的两儿一女来到坟头烧纸祭拜,正磕头的时候,忽然听到坟包里有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喊叫。 两个儿子嚇了一跳,想起李老根临终前的嘱咐,赶紧拉著妹妹就要走。 妹妹却是个大孝女,听到坟包里的动静,非说父亲没死透,要把坟包挖出来看看。 三人吵闹之际,把全村人都惊动了,大伙儿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人说,李老根的棺材板压不住了,是因为有心愿未了,所以在黄泉路上徘徊不去,应该听听他的心愿。 有人说,李老根拥有欺天的手段,诈死只是为了骗过老天爷,等到白天那几道雷劫一过,就在棺材里復活了,又骗来了二十年阳寿。 也有人说人死不能復生,里面肯定是老鼠在啃尸体闹出来的动静。 眾说纷紜,有人建议把棺材打开看看,也有人不同意,说入土为安,不应再惊扰逝者。 李老根的女儿李小妹壮著胆子,凑到送亮的墓穴孔窗前,大声问话:“爹,是你吗?” 坟包里面还真有人回答:“乖女儿,俺是你爹!快把棺材打开, 憋死俺了!” 李小妹又问了几句,確实是父亲的声音,於是便要挖坟开棺。 但旁边的李大李二兄弟俩却不同意,说起李老根的临终嘱託,这坟里面肯定有问题。 兄妹三个又吵了起来,旁边有好事者也帮腔,说李家兄弟见死不救,不顾老爹死活,是不孝。就算坟里面有什么问题,也该挖出来看看,不然李老根在坟里也不得安寧。 李家兄弟提起李老根的吩咐,好事者却不依不饶,说全村这么多人围在这儿,还有许多孔武有力的猎户,就算有什么妖魔鬼怪作祟, 也不怕它。 江晨一边听一边摇头。 青瑶一直关注著她,见状忍不住问:“仙女姐姐,你为什么摇头?” 江晨嘆息道:“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劲的插旗,一会儿肯定死得老惨了。” “插旗?”青瑶不解。 “就是给自己叠加负面诅咒的意思。』 青瑶道:“我看那个李小妹最该死,她爹的嘱託她是一点也不听啊。” 江晨篤定地道:“她肯定死得最惨。对吧,小雀儿?” 第1011章 杏花之劫,朱雀来路 朱雀不置可否,继续往下说。 李大李二不过妹妹,更不想担一个不孝的骂名,又见同乡村民都在,这么多人应该不会有事,於是终於同意挖坟。 一群孔武有力的大汉麻利地挖出棺材,又撬开钉子,打开棺材盖,只见躺在里面的李老根穿著寿衣,面色白里透红,一咕嚕就爬了起来,与两儿一女抱头痛哭。 村民们问起李老根死而復生的经歷,李老根说他在棺材里躺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咔嘧”一声炸雷,把他给炸醒了,差点在棺材里面憋死,直到听到孩子们祭拜的动静,赶紧大喊大叫,这才保住了一条老命。 老人死而復生,算是一桩喜事,在村里传得十分离奇,许多人视之为祥瑞,家家户户都请李老根上门吃饭,一连吃了三个月。 李老根復生之后,胃口极佳,尤其爱吃肉,一顿能吃好几个人的分量。以前他不太爱沾荤腥的,现在每顿无肉不欢。还好现在每顿有人请客,不然李家兄弟还真负担不起。 三个月后,李老根在村里家家户户都吃了一圈,终於消停下来, 回到自己家吃饭,嫌肉太少,一顿吃得比两个儿子还多。 没几天,家里的醃肉吃完了,李大李二只能上山去打猎,打到一只鹿。 不料那鹿却口吐人言,对兄弟俩说:“我是此地山神,特来提醒你们,你们两个印堂发暗,死气冲天,马上要遭大难,现在赶紧逃跑,或许还能留住性命。” 兄弟俩半信半疑,却又舍不下父亲和小妹,便要抬著鹿回村跟父亲商量。 走到半路,那只鹿又说:“你们村子煞气冲天,肯定有妖怪作崇,再不逃跑,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说完,那只鹿竟挣脱绳索,逃到了树林中。 兄弟俩也无心追赶那只鹿,急匆匆地往回赶,在村口遇到一个白衣赤眉和尚,拦住他们说道:“这村子马上要遭灾,今天过后,就剩不了几个人。两位施主气数未尽,命不该绝,请儘快离开。” 兄弟俩说:“我们要接老爹和小妹一起走。” 那白衣僧却摇头:“他们两个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兄弟俩又怒又急,不顾白衣僧的劝告,回到家中察看情况。 两人刚进门,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循著味道找过去,又听见小妹的臥室传来一阵奇怪的磨牙般的声音。 兄弟俩走进臥室一看,险些嚇尿了裤子只见臥室里满地鲜血,李小妹躺在地上,半截身子都没了,一只巨大的黑蜘蛛趴在李小妹身上,撕开妹妹的肚子,把肠子掏出来往嘴里塞,就像嗦麵条一样,稀里咕嚕的。 李大见状嚇得一声怪叫,调头就跑。 那蜘蛛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慢了一步的李二看到它竟长了一张人脸,赫然就是李老根的模样! 李二也急忙撒丫子就跑,边跑边大声呼喊村民逃命。 兄弟俩一口气跑了几十里,根本不敢回去。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些村民逃出来,一共才二三十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猎户。 这些倖存者在十几里外新建了一个村落,也叫杏村。 前一阵子,他们请来了几位法力高深的大师,想要回旧址报仇, 不料大师们在半途误喝了被蜘蛛污染的泉水,被勾走了魂魄,变得痴痴傻傻,还没进村就损兵折將,不得不撤退回去,正巧撞上了朱雀, 向她诉说了这桩惨事。 青瑶听完,满意地点头:“李小妹果然死得最惨。” 朱雀嘆了口气:“她也是一片孝心——” “她就是蠢死的。”江晨冷冷地道,“自己死也就算了,还害死了全村人!那只蜘蛛精恐怕早就附在老头身上了,想借著老头的身子躲避雷劫,等雷劫一过,它就肆无忌惮了!” 青瑶附和道:“真是太蠢了!世上哪有人能死而復生啊!这种事也有人信?傻瓜也不会信吧!仙女姐姐,你信吗?” “我不信。”江晨隨口道,“小雀儿,你呢?” 朱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算是死而復生——” 此言一出,江晨和青瑶都警惕地离她远了几步。 青瑶紧张地问:“你不会也变成蜘蛛吧?” 江晨问道:“小雀儿,你到底是人是鬼?” 如果不是跟眼前之人交过手,他真怀疑这个朱雀是妖魔幻化而成。不然怎么解释,世上会有两个朱雀? 江晨想到过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朱雀中了神魂剥离、命运窃取、 死亡迴响一类的法术,而生成了第二人格、命运残影、心魔执念,所以记忆不全,跟真正的朱雀有所出入,但也能独立思考行动,与活人无异。 只不过这样的法术,相当於凭空製造出了一位上三境高手,实在是骇人听闻,除了青冥殿主的思感分身之外,江晨再也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手段! 老岳父现在也没这个閒工夫,来逗弄阿秀这样一个小女孩吧? 凤凰战甲的“凤凰幻影”、独孤鸿的“九幽幻身”等法术,只是製造出一个幻影分身,不具备独立思考能力,也不能长时间维持,跟这种近似於凭空造人的神奇手段比起来差远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朱雀缓缓解释:“我当时被火麒麟追杀,走投无路之下闯入了万年玄冰禁地,陷入了一种假死状態,整个人都被冰封了,呼吸、心跳都停止了,直到许久以后,才被唤醒,逃出了那片禁地—.—” “火麒麟?”” 江晨心中一动,正要追问几句。 这时旁边的青瑶也似乎想起了什么,盯著朱雀身上的红衣,抢先问道:“你难道就是那位与火麒麟大战三百回合、力斗独孤老魔、含泪生擒雅二姐、白露城四大豪侠之一的“小火神”朱雀?” 朱雀愣了愣:“我什么时候这么有名了吗?大战火麒麟不假,后面几个是什么鬼?我根本没见过什么独孤老魔,也没有生擒阿雅,我都好多年没去白露城了——...” “哇!大战火麒麟居然是真的!”青瑶震惊地睁大眼睛,目光在朱雀身上四处游走,“真是人不可貌相,我还以为能跟火麒麟大战的,至少也该是个身高三丈的女巨人!姐姐你虽然比我高一点,但还是正常女人的身子,怎么经受得住火麒麟的折腾?会被它撕裂的吧?” “嗯。”朱雀似乎还不明白青瑶真正的疑惑之处,居然点头承认了,“差一点就被那头畜生撕成几截了,幸好我跑得快。” 青瑶的嘴巴久久没有合拢:“太厉害了—-—”-人类女子的身躯,居然能跟火麒麟大战-----难道姐姐你真的学过熬战之法,才能服侍得火麒麟尽得欢喜——.”” “什么?服侍?”朱雀终於听出了青瑶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你说的是啥意思?” 青瑶还要追问:“火麒麟送你的那对风火轮,真的弄丟了吗?那是重要的定情信物,你没去找空空儿追回来?” “定情信物?”朱雀的脸色渐渐涨红,“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跟你说的?” 江晨已注意到朱雀的脸色变化,意识到眼前这个朱雀可能还没有经歷过说书先生的那些离奇故事的薰陶,她可能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成为了劲爆传闻中的女主角,弄不好一激动就把青瑶打死了,他赶紧打断她们。 “小雀儿,你从玄冰禁地逃出来之后,还去了哪里?” 朱雀虽然对青瑶提到的那些古怪词语耿耿於怀,但在江晨的连番追问下,还是被拉回了注意力,答道:“从禁地出来之后,我就在这山里打转,后来遇上了杏村的村民——..· 江晨眯起眼晴:“也就是说,你被火麒麟追杀之后,除了否村的村民之外,就再也没见过別人?” “是啊。有问题吗?”朱雀不明白江晨的脸色为何如此严肃。 江晨大概明白她与真正的朱雀的分歧点在哪了,那就是缺失了一段从朱雀成长为“小火神”的时间。 简单来说,眼前的这个朱雀,大概相当於一年前的朱雀,还没有重出江湖,杀败强敌,一举登上《英杰榜》,贏得“小火神”的名號。更没有来到白露城,遇见江晨和尉迟雅,发生后面的那些事。 “难道是释浮屠的“命运窃取”?”江晨仔细打量朱雀的脸,“可就算释浮屠截走了一段命运,也不能製造出两个朱雀—”” “什么两个朱雀?你还认识別的朱雀?”朱雀狐疑地挑了挑眉毛。 江晨继续问道:“小雀儿,你知道是谁把你从玄冰禁地救出来的吗?” 朱雀露出回忆的神色:“那个人没有露脸,我那时候的神志也不太清醒,只迷迷糊糊地看到了一道雷光——...” “雷光?张雨亭?”江晨呼吸一室,“你看清她的模样了吗?』 朱雀摇头:“我不知道她的样貌,只隱隱约约的看见,雷光中好像有个人影,应该是个女人————— “八成是她。”江晨陷入沉思。 张雨亭为何会出现在玄冰禁地,还救下了朱雀? 是出於她本人的意愿,还是天道的落子? 无论是张雨亭还是天道,都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她救下张雨亭,一定有什么深意。 难道—. 江晨忽然伸手抓住朱雀的手掌,运转神通,双眸中倒映出无数如霜如冰的银色粉尘,如雪般漫天飘舞,逐渐勾勒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果然是她—.” 朱雀的身上,有张雨亭来过的痕跡! “你认识她?”朱雀也露出激动之色,“我还没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呢!你能带我去见她吗?” “可以,不过现在没空,得等以后再说。” “也是哈,我们先得解决那头蜘蛛精,把人救出来。”朱雀嘆了口气。 江晨其实也想带著朱雀当面问问张雨亭,这个朱雀身上难道有什么特殊之处,才让雨亭亲自出手救人。 不过张雨亭多半会以“天机不可泄露”为由拒绝回答。 江晨看著眼前的朱雀,心中对於她的一些猜忌也逐渐消散了。 既然是张雨亭把她救出来的,那至少不是敌人假冒的,张雨亭不可能害我。 难道现在尉迟雅身边的那个朱雀,才是品? 不,那个朱雀也与我一起经歷过生死大战,是过命的交情,真实不虚··—· 难不成两个朱雀都是真的? 心中隔闔消除之后,江晨便觉得朱雀愈发亲切了,隨手挽住朱雀的胳膊,道:“我们边走边说。阿瑶,你留在这里照顾阿茹,我和小雀儿一起去救人。” “啊?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青瑶的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 “阿茹现在神志不清,需要人照顾。我和小雀儿去去就来。” “可是——” “阿瑶,听话!” “好吧。”青瑶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江晨叮嘱几句,便和朱雀上路,前往杏村。 路上,江晨又问起朱雀脱困的一些细节。 “小雀儿,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进入玄冰禁地的?” “甲子年九月份吧,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 “差不多快一年了,你能活下来,真是福大命大。” “已经这么久了吗?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就好像睡了一觉。” “你又是什么时候得救的呢? ) “大概,七八天前吧——.” “七八天?”江晨脚步一顿,“这么近?” “也不算近吧,我都已经养好了伤,还因祸得福,突破到了上三境——.—.” 朱雀后面的话,江晨没有听进去。 江晨猛然意识到一种可能。 张雨亭七八天之前才去的那个玄冰禁地,很可能就是第三座雷池祭坛所在之处! 她之所以前往禁地,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下脚印!至於救朱雀,可能只是顺手而为! 江晨沉默良久,嘴角浮现一抹笑容:“小雀儿,你可能真要感谢我。” “谢你?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我,张雨亭可能不会救你。” “是吗?你面子这么大?”朱雀半信半疑。 “等你见到阿雅,就会知道我的面子真的很大。” 说到这里,江晨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如果两个朱雀互相见了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像真假美猴王一样大打出手,怒叱对方是假的,自己才是真的? 还是结为姐妹,一起辅佐尉迟雅? “阿雅—————” 朱雀露出缅怀之色,“其实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她了。她现在怎么样了?当上自露城的大將军了吗?我听说她嫁人了?” 江晨笑道:“她现在不仅是大將军,而且魔下兵强马壮,威震西山十八城。” “这么厉害!难道,她已经是白露城城主了?” “那倒不是。白露城城主另有其人— “我想起来了,好像听否村的人说过,自露城城主是那位为兄报仇的杜鹃杜二姐吧?她也是个奢遮的好女子,我本来还想去白露城拜访她。” “哦,杜鹃现在也这么有名了?” “当然!为兄报仇的杜二姐,在江湖上那是响噹噹的女中豪侠! 杏村的人提起她,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她的名声比阿雅还大,难怪能当上白露城城主....” “杜鹃的名声比阿雅还大吗?我怎么不知道?” “阿雅本来也是个奢遮的女子英豪,只可惜嫁了人,听说还是做妾室,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朱雀一边说一边摇头,“以她那样的容貌和本领,就算配皇帝也配得上了,怎么会给人做妾?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啊!我估计一定有什么內情,是不是有人胁迫她?等我得空了,一定要去白露城瞧瞧,看是哪个不要脸的狗男人敢欺负她!要是被我撞见了,非要踢断那狗东西的三条腿不可!” 说著,她抬起赤足,往树林中狠狠踢出一脚,激起一片劲风,刮断草木枝叶无数。 江晨沉默了。 第1012章 义结金兰,性情中人 夜幕深沉,山路寂静。 两人在山林间走了一段路,看到了一个水潭。 潭水平静清澈,没有一丝波澜,在月光下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朱雀在潭水边停下,说道:“香村的村民,还有那几个请来降妖的和尚道士,应该就是喝了这里的水,被勾走了一部分魂魄,变得痴痴傻傻。” “这潭水肯定有古怪。”江晨蹲下去,双手捧起一水,拿到眼前仔细观察,“一般的毒药,要么致死,要么昏迷,能够让人变成白痴的毒药,倒是很罕见。” 他將水拿到鼻下嗅了嗅,无色无味,看上去就是很清澈的泉水, 只是有些冰冷,像是冰过一样。 朱雀乾脆在潭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一双晶莹雪白的赤脚伸进水里面,把水中的月光踢碎。 “这水挺冷。” “嗯,別泡久了,小心感染风寒。” 『我在玄冰禁地待了一年,这点冷跟万年玄冰比起来不值一提。 ”朱雀扬了扬琼鼻,语气中带著一分自傲。 说著,她故意踢起几朵水。 她身上的红衣沾了水之后,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形。 江晨看著她,悄悄咽了口唾沫。 朱雀似乎有所察觉的回望过来,说道:“你的眼神有些奇怪,像一团火一样——”-太炽热了,不像是女人的眼神。” 江晨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太冷了,所以得用心火来抵御严寒。” “这样吗?”朱雀低头看向潭水,“確实很冷,比冬天还冷,好像要结冰一样,就算是夜晚的水,也不该这么冷。” “这么冷的温度,却没有结冰,实在是奇怪。”江晨看著她那双几乎要融化在水中的雪足,“你一点也不怕冷?” “我是属火的,当然不怕。” 朱雀觉察到江晨长久的注视,忽然弯起嘴角,微微一笑,“你看了这么久,该不会是对我的脚感兴趣吧?” 江晨乾咳了两声:“我只是在想,你就算现在洗乾净了,一会儿赶路还是会弄脏的。” 朱雀转过脸来,认真地道:“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请讲。” 『我虽然不排斥跟女孩子亲近,但我的取向是很正常的。”朱雀盯著江晨的眼晴,温和却坚定地道,“我们可以做朋友,也可以玩一些楼搂抱抱的小游戏,但是如果还想更进一步,那是不可能的!” “咳咳,我明白。” 江晨摸了摸鼻子,掩饰尷尬的神色。 朱雀道:“如果我误会你的意思了,我向你道歉。但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免得產生更多误会。” “没事,你说得对。”江晨赶忙把目光移到一旁。 这朱雀真是太敏锐了,本公子眼中稍微露出一点渴望,就被她察觉到了。 而且她说话也未免太直接、太坦诚了,坦诚得让人有些难受。 以前的那个朱雀,似乎都没直爽到这种地步。 她居然还能抵御阿秀的魅惑, 阿秀这张脸,號称“眾生相”,能够男女通吃的。芸芸眾生,都能从阿秀身上看到自己喜爱的特质。就算是女子,也应该拒绝不了才对。 难道是到了云梦天下之后,失去了本土气运加持,“眾生相”的效果没那么厉害了?可那个青瑶不还是被阿秀迷得神魂顛倒?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夜色寂寥,远山如黛,午夜的月光懒懒散散地洒在谭边,並不能带来丝毫暖意。 江晨抬起头,望著山巔的那一轮明月,心中若有所思。 这里的潭水之所以寒冷彻骨,是不是因为那轮虚假的月光? “阿秀姑娘。”朱雀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我在。”江晨低头看去,以此时站著的角度,一不小心多看到了一些东西,顿时鼻子发热。 朱雀並不看她,轻声问道:“你没生气吧?” “没生气。”江晨此时心里只有欣赏和感激。 朱雀轻轻地道:“不知为何,我一见到你,就有一种熟悉亲近的感觉。但应该不是男女情爱的那种,我还是想做个正常人的。也许—————·是因为投缘?”” 江晨笑道:“巧了,我对你也是一见如故。』 “不如我们结拜为姐妹,如何?”朱雀抬起头,脸上有些期待。 “这么快?”江晨心想这小雀儿还真是雷厉风行,才刚见面就要结拜,也不怕被坏人矇骗。 “你不愿意?” “当然不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好!我就知道你也是个爽快的好女子!”朱雀脸上绽放出笑容,“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姐妹了!如果有人敢欺负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好姐妹!以后就靠你罩著我了!不过等你洗完脚,咱们要不要个血上个香祭个猪头盟个誓什么的?” “咱们不讲究那些繁文节,只讲心意!” “有道理。” 江晨说著,听见阿秀在心中兴奋地道:“我又多了一个姐妹了! 这下子,“白露七贤”就变成“白露八贤”了!” 江晨笑道:“以朱雀的文采和女红水平,恐怕很难跟你们七贤一起吟诗作对。” “没关係,喝酒总会吧?会喝酒就行!”阿秀毫不在意,“咱们白露城的女子,就是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以你这种標准,总有一天会把全城的女子都结拜进来吧-——· “四海之內皆姐妹!不光是白露城,我还要结交全天下的女子, 与她们一块喝酒吃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志气,你加油。” 江晨说著,视线四下一扫,看到草丛里的一朵,走过去將它折下,轻轻嗅了一口香气,思索片刻,朝朱雀招了招手。 朱雀刚刚洗完脚,走上岸边,到江晨面前。 她的赤足踩在草地上,轻盈无声,宛如一只狸猫。 她顺著江晨的视线往下看,问道:“你怎么老是看著我的脚?” 江晨咳嗽道:“你走路像猫一样,没有声音。” “但我不会像猫一样舔脚,所以你就別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咳咳。你看看这怎么样?” 江晨想起正事,將手上的递给朱雀。 “送给我的?”朱雀接过,面上露出笑容,“很漂亮。” 女人总是喜欢鲜的,朱雀也不例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露出愁色:“可惜我身上的东西都在逃跑的时候丟失了,没什么礼物回赠给你。” “这不算礼物。”江晨道,“我想让你闻一闻的味道。” “味道—————.””朱雀低头深嗅了一口气,答道,“很香。”” 江晨问:“是不是一股冷香?” 朱雀点头:“没错,一股冷冽的清香。” 江晨道:“你再用手摸摸瓣。” 朱雀依言照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头道:“瓣也很冷。” 江晨指著潭水道:“跟水里的温度比起来,哪个更冷?” “差不多。”朱雀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这些草树木都有问题?” “我怀疑,真正有问题的,是那个!”江晨伸手指向掛在山巔的那一轮圆月。 “月亮?月亮有问题? “你仔细看看,那个月亮是真月亮吗?” 朱雀举目眺望,看了半响,沉吟道:“虽然看上去像真的,但確实有些问题。今天的乌云这么厚,看样子快要下雨了,怎么还能看到月亮?而且那月亮也太亮太大了,我从来没看到过那么大的月亮,简直就像是掛在山顶上.·..” “我怀疑,那不是月亮,而是妖魔的法宝。” “法宝?”朱雀望著月亮,倒吸一口凉气,“隔著几十里地都能看见的法宝,那得是多大的一件法宝?” “不仅仅是大,而且还能勾魂。”江晨缓缓道,“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都长年累月地受那月光的浸染薰陶,也染上了魔气,所以才会那么冷。人类如果喝下这里的水,魔气入体,再被那月光牵引,魂魄就会被勾出来,变成行尸走肉。” “原来如此!”朱雀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会一直看我的脚!你担心我的脚在水里泡得太久,也被魔气侵袭!你其实是在关心我的身体!是我误会你了!” “没关係,我们是好姐妹嘛!”江晨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当然不会说,他知道朱雀的火焰真元能够抵御月光魔气的入侵,他看朱雀的脚纯粹是因为好看而已。 说话间,他又往朱雀的脚上瞄了几眼。 “我还一直觉得你的眼神很奇怪,原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朱雀愧疚地说著,郑重地向江晨躬身抱拳,“我这人不识好歹,差点冤枉好人!我必须向你赔礼道歉!” 江晨连忙扶起她:“咱们姐妹之间,说这种话做什么。』 朱雀沉声道:“我必须承认,我一见面就对你有好感,想要跟你做朋友。但我又觉得你的眼神很奇怪,担心你会有什么非分之想,所以才跟你义结金兰,想要断了你这种心思!是我的猜疑心太重,误会你了,我不配跟你结拜!” “,说好的姐妹,怎么又不结拜了,瞧不起我是不是?” 江晨一掌拍在朱雀肩膀上,严肃地道,“我这个人,一诺千金, 绝不会出尔反尔!一天是姐妹,一辈子都是姐妹!你要是反悔,就是瞧不起我,懂吗?” “可我们结拜的时候,我不是完全出自真心,所以才不敢盟哲.·.—. 眼前的这个朱雀,比江晨之前认识的那个朱雀更加耿直淳朴,更加认死理,眼晴里揉不下沙子,严於律人更严於律己,对自己也是一样的严格要求。 江晨越看越喜欢,替朱雀开解道:“我看你也是个性情中人,很对我的胃口。这样吧,上次的结拜不算数,我们重新结拜,这一次我当姐姐,你当妹妹,如何?” 朱雀面露感激之色:“既然阿秀姐姐愿意原谅我,看得起我,我一定真心与姐姐结拜,我们可以指天盟誓!” “好!”江晨掌大讚,“那我们就各自付予真心,指天盟誓! 北说完,他便將身躯交给阿秀来掌控。毕竟真正要与朱雀结拜的人是阿秀。 对於结拜这一套流程,阿秀已经无比熟悉,在白露城结拜的姐妹都有好几个了。她当即便与朱雀对拜,约为姐妹,又对天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请皇天后土作证。 誓毕,两人便以姐妹相称,阿秀为姐,朱雀为妹。 阿秀心满意足地將身躯让给江晨。 朱雀见江晨还是喜欢盯著自己的脚看,便说:“姐姐如果实在放心不下,乾脆帮我仔细检查一下,看我有没有被魔气感染,也好让姐姐安心。” 江晨眼睛一亮:“可以吗?” 朱雀笑道:“你我既然是姐妹,当然可以。” 看著朱雀扑闪的明眸,江晨心里有些惭愧。 又低头看著那双雪白的脚,內心不由蠢蠢欲动。 光洁的脚背在月光下泛著温润如玉的光泽,纤巧可爱。 哪个干部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天人交战之际,忽然一股寒风颳来,令江晨神志一清。 江晨吸了一口冷气,转头望向山巔的圆月,沉声道:“现在不是耍乐消遣的时候。” “嗯?这个也不算是要乐消遣吧?” “咳咳,我是说,我信得过你的功力!那妖怪仗著法宝在手,有恃无恐,我们得想个法子去救人!” 朱雀虽然觉得他话题转移得很僵硬,但心思也跟著放到了妖魔身上,问道:“你担心打不过?” 江晨点点头:“能够惹来雷劫的妖魔,当然不是什么小妖精。我估摸著,至少也是八阶九阶的妖王吧。如果正面硬闯,非但救不了人,还会把我们两个搭进去。” “那该怎么办?” “那妖魔惧怕天雷,我跟雷公电母也算有点交情,可以请她出手相助。只不过一去一回,至少得好几天时间。” “好几天的话,只怕赶不及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江晨打了个响指,“潜行,绕后。” 两人决定不走正门,而是从北面的悬崖爬上山去。虽然那里地势陡峭,一失足就会跌落悬崖,但对於身怀绝技的两人来说,不算什么问题。 顺著藤蔓,一路往上攀登,来到后山。 看清山上的情景,两人齐齐一惊。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蜘蛛丝,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白茫茫如雪一般,覆盖了整座山林。 数不清的蜘丝茧和蜘蛛卵掩映在其间,小的如鹅卵石,大的似水缸,密密麻麻的堆叠著,数以万计。 第1013章 足尖之法,寂静领域 阴暗的角落里,映射出无数蜘蛛的影子,有的似乎睡著了,有的还在蛛网上行走,漫山遍野的嘶嘶声,融匯成一支恐怖的交响乐,听得人头皮发麻。 “怎么会有这么多蜘蛛?”朱雀將音量收束为一线,传递给江晨,语气中充满了惊嘆。 在这种地方,江湖上“传音入密”的手段正好派上用场。 “吃得多,就生得多。”江晨淡淡地道,“杏村上千口人,都成了它们的养料。” 江晨看著最近的一个蛛丝茧,茧子破裂了一部分,露出里面一具乾的骷髏,皮肉都被啃光了。 杏村的上千口人,应该都在这些水缸大小的蛛丝茧里面,不知道被吃得还剩下几个。 每个大蛛丝茧旁边,都堆满了卵茧,等到小蜘蛛从卵茧中孵化出来,就会钻进大蛛丝茧里,那些被包裹在大茧中的村民就是小蜘蛛们的食物。 朱雀也看到了茧子里的骷髏,想到那些残忍的场景,她的脸色也变得冰冷起来,捏紧了拳头:“等救了人,就放一把火,把这里全部烧乾净!” “先救人吧。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蜘蛛。”朱雀挠了挠后脑勺,“我原本是想著,擒贼先擒王,只要干掉了大蜘蛛,剩下的都不足为惧,就可以慢慢救人了——..” “——.好计划。” “姐姐你就別笑我了,你说该怎么办嘛?我都听你的!” 『我们先要確定,那些被抓走的村民,还有没有活下来的。茧子没破的,应该还没被吃掉,是不是活的就不一定了。” “这么多的蜘蛛茧,要一个个找吗?』 “我们分头找,如果没破的茧子,就搬到这里来,到时候一起背下山去。” “嗯嗯,那我从东边开始找。”朱雀说完就要走。 江晨早料到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赶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慢著。” 朱雀虽然回头,但脚下的那一步已经迈了出去,踩在了蛛丝上。 江晨的脸色微微一变,低头看向朱雀的脚。 朱雀忍不住嗔道:“你怎么现在还看脚,之前让你看你又不看·—··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嘴边,示意她声,然后朝她身后指了指。 朱雀缓缓回头,雯时间寒毛直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到了无数张人脸,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每一张人脸,都贴在一只蜘蛛的身上。 那些都是被吃掉的村民,但他们的脸竟然从蜘蛛背上浮现,甚至还呈现出不同的表情,或惊或喜,或悲或怒,生动鲜活,仿佛生人一般。 被无数张蜘蛛背上的人脸这么盯著,如此恐怖惊悚的场面,足以让人心臟骤停。 朱雀浑身肌肉紧绷,身上散发出炽热的气息,准备迎接一场苦战。 “別动。”江晨捏紧了朱雀的手腕,传音道,“它们看不见你, 先別动。” 朱雀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 “嘶嘶——..”” “嘶嘶———..”” 蜘蛛发出的动静此起彼伏,像是在相互询问。 它们背上的人脸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好像很奇怪刚才落网的猎物怎么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朱雀听著那低沉而危险的嘶嘶声,只觉得不寒而慄。如此多的数量,就算是玄罡高手也未必能应付。 周围的风声都变得紧张起来,朱雀屏住了呼吸,生怕打破这脆弱的和平。 须臾,嘶嘶声渐渐平息下来,但留下的恐惧却久久不散。 “好了,慢慢把脚抬起来。”江晨出声道。 朱雀惊奇地睁大眼晴。 她听见江晨这句话不是用“传音入密”,而是直接说出口的。不怕被蜘蛛们听见吗? 江晨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周围三尺之內,是一个小型的“寂静”领域,阻隔了声音向外传递,別人听不见我们说话。” 他的“寂静”权柄虽然只领悟到四阶,很难用於实战,但在战前侦查隱蔽的时候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朱雀恍然地点点头,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我刚刚明明没有发出声音,怎么会惊动那些蜘蛛?” 江晨道:“蜘蛛不仅靠耳朵听声音,还能用腿上的毛髮感受振动,精准地辨別猎物的方向和位置。你的脚踩在蛛网上,只要有一丝微小的震动,就会被它们察觉。” 朱雀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不能碰到那些蜘蛛丝,哪怕不发出声音也不行!” 她望向前面漫山遍野的蜘蛛丝,露出为难之色,“地面都被蜘蛛丝铺满了,走到哪儿都是,根本没地儿下脚。” 她眼中那无数白茫茫的蛛丝,將整座山林覆盖得严严实实,好像变成了一座雪山。 你怎么可能在雪山上行走而不踩到雪? “我有个办法。”江晨微笑道,“你把脚抬高点。” “啊?这样吗?” 朱雀將脚抬得更高,警向江晨。 “你要帮我清理蛛丝?不用了!我是玄罡体魄,『一羽不能加, 蝇虫不能落』,不会沾到那些脏东西的!” “不是,你看著就行。”江晨吩咐。 朱雀只能不声地默默看下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江晨的眼神格外炽烈,像一团火焰,让她感到十分不自在。 “明明已经结拜为姐妹了啊,她怎么还是这种眼神?』 心里微微嗔怨著,朱雀又努力控制自己压下杂念。 『不对,她不是那种人,一定是我心里的成见太深了。之前误会过她一次,现在我们已经是姐妹了,万万不可再怀疑她!』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却还是泛起红晕。 不管她怎么克制地说服自己,但这种姿势,就好像自己专门把脚送上来给江晨欣赏一样···· 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的成见太深了!我们是好姐妹,给她看看脚也没啥大不了的———· 朱雀在心里一遍遍念叻,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羞耻感减轻一些。 偏偏江晨这时却蹲下身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脚。 “阿?” 朱雀惊得几乎跳起来,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江晨伸出两只手,在朱雀雪白的足底足背都揉捏了几下。 朱雀心臟狂跳,只觉得那两只手细嫩又柔滑,就像羽毛一样轻轻擦过,痒痒的又有些舒服,让人然欲醉。 但她却不愿沉浸在这古怪的氛围里,羞耻得只想逃脱。 “別动。”江晨察觉到了朱雀的挣扎。 朱雀见她表情严肃,顿时不敢动了,心里却终於忍不住怀疑起来『她故意的吧?她一直对我的脚感兴趣,现在终於找到机会了?』 清理蛛丝也不用这么久啊!而且我是“一羽不能加”的体魄, 根本不会沾到蛛丝!'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那种眼神,错不了的!她就是故意的!她是真的喜欢玩弄我的脚!” 她虽然是我的结义姐妹,但我也不能这样任她玩弄!『 就在朱雀忍不住想要叫停的时候,江晨却鬆开双手,放下她的脚朱雀稍微鬆了口气,心里面隱隱还有点空虚,暗想总算结束了。 江晨却有些意犹未尽地道:“换另一只。” “还来?”朱雀瞪大眼睛。 江晨点头:“当然,两只脚都要!” 朱雀终於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脚?” “要说喜欢,当然喜欢。你的脚很漂亮,谁不喜欢呢?”江晨笑了笑,语气一转,“不过我们是在办正事,先不说这个,快把另一只脚拿来!” 朱雀听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一点也不掩饰,还叫自己配合,顿时愈发气恼了。 “你—.—·” “別磨蹭了,快点!”江晨还在催促。 朱雀心里面好像堵了一口气,进也不得,出也不得,十分难受。 但她还是把另一只脚抬起来,心里暗暗地想:『如果你一会儿不给我一个解释,姑奶奶要你好看。『 江晨迫不及待地双手捧起那只脚,猴急的模样让朱雀浑身一颤。 江晨一边摸索,一边轻声讚嘆:“很漂亮的脚,骨肉匀称,肌理细腻,纤巧精致,温润如玉,一丝老茧也没有,就像艺术品一样,很完美—..” 见她如此光明正大地玩弄自己,还恬不知耻地夸出声来,朱雀暗暗咬紧了牙齿,告诫自己要忍耐,毕竟是亲自选中的结义姐妹,含著泪也要承认,一会儿打她的时候还得手下留情。 江晨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变化,仍在不住讚嘆:“赤脚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连一丝污泥都没沾上,太厉害了,不愧是玄罡体魄-—-” 玄罡体魄的朱雀,脚掌不仅无比光滑,很难沾上污跡,而且还十分灵敏,运劲细致入微,皮肤都能本能地御劲化劲借力卸力,因此號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意思是羽毛都沾不上去,苍蝇都要打滑,即便赤足在山林间行走多时,也还是光洁乾净,好像刚洗过一样。 不过正因为这样本能地卸力,也导致了蛛网的震动比普通人更大一些,更容易被蜘蛛察觉。 朱雀忍不住翻白眼:“你能不能抓紧干正事?” “正在抓紧,马上就好。” 江晨双手轻轻抚摸几下,就鬆开了朱雀的脚掌,表情还有些恋恋不捨。 阿秀的手掌无比细嫩光滑,朱雀的脚掌也无比细嫩光滑,这两样事物贴在一起的感觉,就好像羽毛轻拂,实在太棒了。 朱雀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掌:“这就完了?” “完了。” “你到底干了什么正事?不会是帮我清理了一下污垢吧?”朱雀的脸色有些不善,捏了捏手指关节。 “当然不是,你脚上根本没啥污垢。”江晨笑道,“我是在你的脚上施加了一层咒术,叫做“寂静领域”,就像是猫咪的肉垫一样, 可以消音减震,这样一来,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就可以在蜘蛛网上行走了。” “有这么神奇?我也没见你掐诀念咒啊?”朱雀一脸好奇。 江晨刚刚何止没有掐诀念咒,简直就像儿戏一般,只是用手在她脚上摸了摸,还一边色眯眯地说些夸奖的话。 实在看不出有半点正经的態度。 江晨微微一笑:“这种小法术,根本不需要念咒。” 他现在附在阿秀身上的,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本我阴神,而不是香火阳神,其实不能直接施展“寂静”神通,需要以祈祝由之术来寻求香火阳神的显灵,就像影视中常见的“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显神灵”这样,念几句咒语走个流程才能显现神通。 但阿秀却不用这么麻烦,她的身躯本来就是江嫣的点童,几乎就等於江嫣的另一个分身,所以无需祈镶念咒的流程也能施展江嫣的六系神通,又是在江晨自己的操控之下,就相当於江嫣本神亲临了。 江晨向朱雀努努嘴:“现在踩上去试试。” “那我踩了?” 朱雀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往前踏出一步,轻轻踩在蛛丝上。 她马上警惕地朝前方张望。 那些阴暗处的蜘蛛睡觉的睡觉,吃饭的吃饭,自顾自地行走,没有谁注意到这边。 “真的能行!”朱雀欣喜地握拳。 江晨又道:“走两步。” 朱雀轻盈地迈出两步。 蜘蛛们还是没有注意到这边, “成了!”朱雀兴奋地雀跃不已。 “別跳太高!动作幅度太大还是会被发现的!”江晨提醒。 朱雀连忙收住笑声,忽然又意识到什么,转头对江晨说道:“原来你摸我的脚真的是为了正事,不过——-为什么要夸得那么————-那么肉麻?我还以为是在戏弄我————”” “肉麻吗?我没觉得啊!”江晨理直气壮地道,“我作为你的好姐妹,看到你的脚很漂亮,当然要夸奖一下,不然岂不是不懂礼貌?” “嗯-———-是我成见太深。”朱雀面露愧疚之色,“我得向你道—刚才又误会你了———.” “姐妹之间就別计较这些了。”江晨朝她招招手,“过来,我还有东西给你。” 朱雀走过来,却见江晨抬起手臂,在她脑袋上摸了摸。 “好了,可以了。” 朱雀一头雾水:“摸头是什么意思——-表示亲近吗?” 她忍不住也抬起手掌,想朝江晨头上摸去,却被江晨挥手赶开:“没大没小。” “摸摸也不行?”朱雀地收回手掌,忽然发现江晨脑袋上多了点东西,像一朵黑色莲,神秘深邃,幽幽发亮。 第1014章 黑莲闭月,以发寻踪 “这朵莲是什么?我脑袋上也有吗?” 朱雀抬手往自己脑袋上摸去,被江晨阻止。 “別摸。这东西能掩护你不被蜘蛛看见,也能抵挡月光魔气的入侵。” 朱雀打量著江晨头上的那朵高贵雅致的黑色莲冠,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姐姐,你懂得真多啊。” “那当然,不然怎么好意思做你姐姐——·—— 江晨说到这里,忽然皱了皱眉,转过视线朝另一边的山崖下方望去,“那丫头怎么跟过来了?真是不知死活-————·' 朱雀的目力远胜常人,同样也看到了崖下密林间的那个纤小身影,正沿著藤蔓慢慢往上爬。 “小姑娘虽然本事低微,却有如此侠气,实属难得!”朱雀抱著欣赏的態度,“要不然我去把她接上来?” “別管她,你的任务是找人!”江晨吩咐道,“除了寻找活人之外,你还要注意观察,如果一个茧里面是空的,很轻,没有蜘蛛也没有尸体,那可能就是村民丟失的『魂魄』!把那些空茧也都一起搬过来!” “好。”朱雀向江晨点点头,又露出期待之色,“姐姐还有没有东西要给我的?” “没有了,你当我是机器猫啊?”江晨挥挥手,“去吧。” 朱雀领命而去,脚步轻盈地踏入蛛丝盘结的天罗地网之中。 江晨转头看向崖壁下的小小身影,心中又是气怒,又有些不忍。 青瑶的修为远不及两人,即便有符咒的加持,也爬得十分吃力, 看上去险象环生,好几次差点失足跌落。 江晨冷眼看著她一点一点往上爬。 越靠近崖顶,月光越明亮。 青瑶气喘吁吁,只觉得那月光无比刺眼,又阴寒彻骨,仿佛要把人体的温度全部吸乾。 缠绕在周身的“扶风咒”,也变得无比寒冷,仿佛置身於隆冬的冰天雪地里,刀子一样的北风颳著身子,將那股寒意浸透到骨髓里。 体力飞快地流逝,体温急剧下降,青瑶的意识也逐渐模糊,手掌一下没抓牢,整个人摔下悬崖! “刷一一悽厉的破空声从上方袭来。 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鞭,击破十丈长空,缠上了青瑶的身子。 “黑暗女神之鞭”! 如同渔翁站在崖顶,以十丈长线垂钓,勾上了一条美人鱼。 黑色长鞭轻而易举地击破了缠绕在青瑶周身的风团,將她猛地向上一卷一甩,她就像一条被垂钓者提起来的鱼儿一般,身不由己地被拋上了崖顶,然后被江晨稳稳接住。 青瑶睁开眼晴,看清江晨的样貌,露出欣喜的笑容:“仙子姐姐———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已经死了,现在就是在做梦。”江晨没好气地道。 青瑶却笑得更灿烂了:“能死在仙子姐姐怀里,真好.—” “你別给我玩这套!自己站稳!”江晨鬆开双臂,放下青瑶。 青瑶却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她一只手捂著额头,面上显出几分痛苦之色:“那个月亮,好冷江晨看得出来她並不是在故意装可怜。 以青瑶的那点修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根本承受不住月光的魔气侵蚀。 蜘蛛精的那件“虚假月亮”的法宝,实在是对付中三境修士的利器,月光照耀数十里,寒冷彻骨,侵蚀魂魄,无论来多少人,只要达不到上三境,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如果把那件法宝抢过来,不知能否用於镇守浩气城--— 也不知那个“月亮”能在卫擎苍的三昧真火下支撑多久-——· 江晨怦然心动。 如果这个“月亮”真的很厉害的话,他可就要派人来抢了啊! 青瑶跌坐在地上,双手抱胸,冷得瑟瑟发抖,神志也有些迷糊了。 “姐姐,我冷———” 江晨没有反应,冷漠地看著她。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自己跑过来找死,这是她应该接受的惩罚。 青瑶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小如果这时候有一根火柴的话,她或许就能看见太奶了。 江晨淡淡地开口道:“把这种冷牢牢记在心里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只要——.仙子——.身边————”青瑶的声音无比虚弱,断断续续地好像隨时要咽气,“再冷————也愿意———.” “这娃子,废了。” 江晨摇摇头,蹲下身子,在青瑶的脑袋上摸了摸。 隨著青瑶头顶多出一朵黑色莲冠,那股浸透骨髓的阴寒魔气雯时被排除在外,青瑶的神志也渐渐恢復了清醒。 片刻后,她的脸色逐渐由惨白转为红润,慢慢地能站起来了。 “姐姐,是你救了我吗?!你头上的那朵莲是什么?好漂亮!跟姐姐简直是绝配.—..—· 青瑶恢復了一点精神,就像只麻雀一样嘰嘰喳喳地围著江晨问东问西。 江晨打断她,反问道:“不是让你照看阿茹吗?你怎么把她一个人丟下了?” 他严厉的语气嚇得青瑶一激灵,缩著脖子低下头,小声辩解:『 我找到了一个洞穴,把师姐安顿在里面·—— “阿茹现在没法自保,隨便来一只野兽一条毒蛇都能要了她的命!你就是这样照看她的?” 青瑶委屈地解释:“我把洞口用树枝遮住了!还撒了驱妖粉和驱虫粉,师姐在里面很安全,不会有事的!”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身上有寻踪符,只要一根毛髮,就能找到你的位置———” “你偷偷藏了我的毛髮?” “捡的,我在地上捡的————”青瑶的眼色像是在恳求江晨不要深究。 江晨伸出手掌:“还给我。” “啊?姐姐你行行好,就让我留著做个纪念吧-—-..”青瑶摇晃著江晨的胳膊哀求。 “不行,这么私人的东西,万一被坏人拿去给我下蛊下咒怎么办?”江晨一口拒绝,“快还给我!不然现在就送你回去!” 青瑶只好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恋恋不捨地交到江晨手里。 江晨打开香囊,看了一眼,里面赫然装著一根黑色头髮。 略微有些捲曲。 江晨吃了一惊,忍不住抬头朝青瑶看去:“这是你捡到的?” 他在心中问道:“阿秀,你的头髮好像不捲吧? 阿秀怒道:“当然不捲!这根本不是头髮!” 青瑶低著头不敢看她,著衣角,表情十分志志,硬著头皮道:“就是—————.在地上捡的——..” 江晨在心中说道:“阿秀,你这掉毛有点严重啊————” 阿秀已经忍不住骂起来:“这丫头有毛病吧!快把那东西扔掉! 江晨轻轻掂量几下,手掌一,一阵莹白毫光闪过,手上的香囊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化为了灰。 “唉,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青瑶的表情无比惋惜。 江晨在她脑门上敲了个栗暴:“以后不许再弄这东西!听到了吗? 青瑶揉著额角,像小孩子一样乖乖认错:“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时,前方的空间微微有些扭曲,紧接著出现一个人影,是朱雀抱著一个大白茧回来了。 “大部分都被蜘蛛吃掉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没打开的,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活著,先弄回来再说。” 朱雀將水缸大小的蛛丝茧放在江晨面前。 江晨頜首:“先別打开,这里月亮魔气很重,打开了他也经受不住。到时候一起运回去吧。” “东边应该还有,我再去找找。”朱雀在青瑶头顶的黑色莲冠上瞄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江晨对青瑶说:“你在这里守著,不要走动,我去西边看看。” 青瑶拽著他的衣角道:“我也想帮忙。” “你留在这里守住这些茧子,就已经帮上忙了。”江晨叮嘱道,“记住,千万別乱动,尤其別碰蜘蛛丝,否则会招惹到那些蜘蛛!” 青瑶只能目送江晨的身影消失在茫茫蛛网之后。 她站在大茧边上,翘首以盼,希望看到那个身影再度出现。 不知是不是看久了,忽然间,有些头昏眼。 她恍惚间看到那漫山遍野的白色蛛丝都变得雾蒙蒙的,升腾出一团团雾气,丝丝缕缕,裊裊上升。 青瑶不禁揉了揉眼晴,心想自己可能是刚才被那寒冷的月光冻伤了神魂,眼晴都在泛。 得闭目养神,好好歇一会儿。 忽然,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姑娘,你不是俺们村的吧,瞧著有些面生啊?” 青瑶睁开眼晴,发现身边站著一个农夫,粗布短衣,扛著锄头, 正一脸好奇地望著自己。 青瑶点点头:“嗯,我是仙门弟子,恰好路过此地-—”· 说到这里,她忽然皱了皱眉。 蛛丝茧呢? 阿秀仙子让她看守的蛛丝茧,怎么不见了? 那是仙子姐姐交给他的最重要的任务,可千万不能搞砸了! 水缸那么大的一个茧子,明明就放在这里的,怎会突然消失? 青瑶面色不善地望著农夫:“是不是你偷了我的茧子?』 农夫一脸莫名其妙:“姑娘,你说什么呢?俺根本没看到什么剪子!” 青瑶指著农夫的脚下,怒道:“刚才就放在这个位置的!一定是你偷走了!快还给我!” 农夫急忙爭辩:“姑娘你讲讲道理吧,俺要你剪子做什么,俺是个种地的,又不是裁缝—.—” “那你说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 “俺就是在这路边上睡了一觉,一醒来就看到了姑娘。”农夫打了个呵欠,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哎呀,不跟你说了,俺还得去地里干活!” “不准走!你还我茧子!' 两人爭吵起来,吸引了远处村民的注意。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拢过来,询问事情的原委。 青瑶甚至还看到了师姐青茹,青茹不知道啥时候来的,劝青瑶先別著急,慢慢找,肯定能找到的。 青瑶怎么可能不著急? 眼看著村民们七嘴八舌,都说没见过什么茧子,青瑶又急又气, 忍不住哭了出来。 青茹连忙拍打她的肩膀安慰。 村民们一看把人家姑娘弄哭了,也不大声说话了,都好言相劝, 说愿意帮她找找那什么茧子。否村的老乡绝不会平白无故偷人家东西,或许是被大风颳走了,在路上找找或许能寻著。 “阿瑶,你哭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江晨的声音。 青瑶擦了擦眼晴,看见江晨就站在村民中间,一脸疑惑地看著自己。 青瑶低下头,不敢看江晨的眼晴,鼻子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地道:“茧子不见了————.”” “不见了?”江晨愈发迷惑了,他指著周围的村民道,“这不都在吗?” 青瑶也愣住了,看了看周围的村民,跟他们面面相。 她说的是茧子,可这全都是人,没见什么茧子啊? “茧子————-茧子———.”青瑶想说什么,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江晨走过来,用衣袖给她擦了擦眼泪,见青瑶的情绪逐渐平稳了,便嘱咐道:“看好这些茧子,別乱跑。” “嗯—·..”” 青瑶用力点头。 江晨离开后,村民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不时往青瑶这边瞧上几眼。 青瑶呆呆愣愣地站著,忽然感觉自己心情沉重,好像也被重重蛛丝包裹著,裹成了茧子。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而且都改用土语交谈,青瑶听不懂, 只觉得他们看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她忍不住问师姐:“他们在说什么?” 青茹道:“好像是在找茧子。” 青瑶惊讶地问:“那得去找啊,光在这里说话能找到茧子吗?” 青茹道:“他们应该有办法-————-就等他们的消息吧。『 青瑶地看著青茹,忽然觉得师姐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她心中忐忑,忍不住问:“师姐,你不怪我了?” 青茹微微一笑:“怪你做什么?” 青瑶嘿:“怪我-————-把你一个人丟在那里。” 青茹摇摇头:“不怪你。你这不是和仙子一起来救我了吗?” “那就好————.”青瑶鬆了口气。 这时候,村民们似乎也达成了一致,都安静下来,一齐看向青瑶。 扛锄头的农夫似乎被选为代表,转头面向青瑶,走近几步,沉声道:“姑娘,我们找到茧子了。” 青瑶先是一阵惊喜,但看那农夫手里空荡荡的,后面村民群中也没有茧子,便忍不住问:“在哪里?” 农夫道:“姑娘,你就是那个茧子。” 第1015章 寻人寻茧,一鸣惊人 青瑶心中如有一道惊雷闪过。 她身子晃了晃,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退不动。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 根本看不到脚,只有白色的蛛丝,缠成了一个茧,雾蒙蒙的。 再看自己的手,却举不起来了,全被裹在了茧子里。 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茧子? 青瑶张了张嘴,呼喊道:“仙子姐姐救我———.” 青茹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嘆息:“没用的,她听不见。” 青瑶愜地看著她:“师姐,是你?” 青茹道:“不是我。”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青瑶却一脸恍然,自顾自地说道:“是了,你记恨我把你丟下不管,所以要报復我,也把我关在了茧子里,跟你一起受苦,对吗?” 青茹微微摇头:“青瑶,你已经入魔了。” “入魔?哈哈哈,你才入魔了!”青瑶癲狂般笑起来,“你嫉妒我跟仙子姐姐的关係,却又拉不下面子,所以才要害我!想要让我跟你一样,得不到仙子的青睞!” “青瑶——” “住嘴!青茹我告诉你,你这是痴心妄想!你根本阻止不了我, 也阻止不了仙子姐姐!她马上就会来救我的!你睁大眼晴看好了! 青茹幽幽轻嘆:“好,我等著。” 江晨再一次搬著两个蛛丝茧回来,却发现青瑶不见了。 悬崖边上只有一个个白色茧子,安安静静地摆放著。 『?青瑶呢? 江晨四面张望,还往悬崖下面看了看,“不会掉下去了吧?” 暮靄沉沉,悬崖下方根本看不真切,江晨这会儿也没工夫下去找这时候,朱雀也搬著一个蛛丝茧回来,好奇地问道:“那个小姑娘呢?你让她回去了?” 江晨摇摇头:“不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也没跟我说。” “会不会,她一个人先搬著一个茧子回去了? “有这种可能。”江晨頷首,“数数茧子数量就知道了。你一共拿回了多少个?” “算上手上这个,一共七个。” “我八个。我们俩加起来十五个。” 江晨说著,对著周围的茧子开始数起来:“一,二” 数完一遍后,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对不上。” 朱雀眉梢一挑:“多了还是少了?” “我数出来十六个,多了一个。” “怎么会多一个?”朱雀紧紧起眉头,“如果少了一两个,说不定是那丫头带走了,可怎么会多?难道———-是那丫头搬回来的?”” “我让她留在这里不动。”江晨摇头,“而且她也没那个本事, 一旦走出这个圈子,肯定会惊动蜘蛛。” “那么,多出来的那个茧子—————”朱雀托著下巴沉吟,“难道就是她?” 江晨望著眼前的十六个茧子,沉默不语。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搬茧子的话,他能够回忆出所有亲手运回来的茧子的位置。但再加上朱雀的那七个茧子,就全乱了。 “算了,到时候一併带回去吧。 朱雀想了一会儿想不出办法,便懒得多想,继续去搬茧子了。 江晨在悬崖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掌,似乎想要捕捉山间虚无縹緲的雾气。 他收敛真元,收敛神念,便发现原本无形无质的白雾,竟在手指间形成了丝丝絮絮,多停留一会儿,便凝结成了白霜一样的东西。 “这雾气也被月光魔性侵蚀了——· 江晨很快明白过来。 他还是忽略了青瑶的体魄。 虽然以黑色莲冠抵挡了月光,却没有帮助青瑶抵御住这山林间无处不在的雾气。 以朱雀的玄罡体魄,和火焰真元,当然无惧这雾气的入侵,甚至感觉不到丝毫异样。 阿秀的五阶体魄,加上六阶“采月”练气境界,也能自发抵抗外邪入侵。 唯独青瑶无法承受那些雾气的侵蚀,被雾气裹满全身,也变成了一个茧。 “朱雀说的也对,先放在这里,到时候一起带回去吧。” 江晨想通了这一点,便不再担忧青瑶,继续前往西边搬茧子。 青瑶眼睁睁看著江晨走过来,在村民中间转了一圈,目光四下搜寻,似乎在找人。 “仙子姐姐,我在这里!”青瑶大声喊。 但江晨却听不见。 青瑶连续喊了好几声,江晨都没有反应,甚至还有好几次就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都没有停留。 “仙子姐姐—————-也看不到我了吗?”青瑶一脸颓败与绝望。 她往旁边看去,只见青茹冷漠地看著自己,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虽然没有出言嘲讽,但那种轻蔑冰冷的眼神,比言语更让青瑶心中刺痛。 “师姐,你一直在等著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青瑶心头鬱愤聚结,耳边仿佛传来魔鬼的低笑和语。 “师姐,这下你高兴了?我们谁也得不到仙子姐姐的青睞了!” “很好笑是不是?师姐,你睁大眼晴看好了!我就算死,也要死在仙子姐姐身边!” 仿佛察觉到青瑶的决心,青茹的脸色雯时变了。 “青瑶,你想干什么?別衝动!』 青瑶却只是冷笑:“师姐,你怕了!你害怕我追上仙子姐姐的脚步是不是?可我偏要追上去!” “青瑶,不要一一青茹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道更大的声音压制。 青瑶眼睁睁看著江晨的背影逐渐远去,终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焦灼,奋起全身的力气,疾声高呼:“仙子姐姐!不要丟下我!” 声音远远传盪开去。 这不是实质的音波,而是一种心声,一种共振,比任何喊声都响亮,直达眾生心灵,就连远处的树叶,也感受到了这股发自內心的悸动,伴著节拍颤抖起来。 江晨终於听到了这一声青瑶发自內心的呼喊。 他转过头,看向悬崖边上的那群蛛丝茧,脸色条然变化。 “不好!” 被青瑶这一声所惊动的,不仅是江晨,还有更远处的蜘蛛。 无数蜘蛛从阴暗中探出脑袋,一张张人脸循声望来,诡异的目光交匯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村民们大惊失色,纷纷朝青瑶比划:“姑娘,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会招来妖怪的!” “有话好好说,千万別衝动啊!” 嘘····· 青茹衝过来想要捂住青瑶的嘴,然而两人始终隔著一层茧子,无法真正接触到身体。 “滋滋滋—”” 蜘蛛们移动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青茹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远处树林中的朱雀,也听到了悬崖边的动静。 她看到越来越多的蜘蛛从树枝上、石缝中、阴影处涌出来,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张望,好几只蜘蛛甚至注意到了朱雀的影子。 “咦,这里怎么有一团黑色的影子?” “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咬一口看看就知道。” 蜘蛛们七嘴八舌的交谈,朱雀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原本不惹人注意的朱雀,由於头顶黑色莲冠的保护,在蜘蛛们眼中只是一团黑色的影子,然而当越来越多的蜘蛛被惊醒之后,总有些好奇的蜘蛛会注意到这团影子。 朱雀躬下身躯,身上热气蒸腾,做好了战斗准备。 有几只小蜘蛛已经凑了过来。 朱雀捏紧了拳头,在出拳之前,回头朝悬崖边上望了一眼。 她看见江晨朝她比划了一个手势,压了压手掌,又往上指了指。 “意思是让我別动手,跳到树枝上?” 眼看著那几只丑陋的蜘蛛越来越近,树枝一样的八条腿就要碰过来,朱雀压下心头的杀机,柔足一蹬,身形轻盈地跃起,倒掛在树枝上。 那几只蜘蛛扑了个空,相互望了望,发出滋滋的声音,应该是在骂骂咧咧。 朱雀明明就在它们眼前跳上树梢的,就那么一晃神的工夫,它们居然就看不见了。 看来这些蜘蛛的视力很差劲!难怪仅凭一朵黑色莲冠,就能避开它们的注意!』 朱雀心中一定,朝江晨遥遥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只不过她此时是用脚倒掛在树枝上,整个人是头朝下的,比划出来的大拇指也是往下的。在江晨看来,这种手势的意味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悬崖边。 江晨已经回到了青瑶身旁。 “仙子姐姐!”青瑶欣喜地大叫。 江晨背对著她,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只凝重地望著前方的蜘蛛。 在村民们志芯的注视下,那些蜘蛛逐渐逼近。 最前面的那只大蜘蛛,五彩斑斕,狞丑陋,足足有水牛那么大,八条腿就像是粗壮的树枝一般,上面长满了毛刺,两螯左右摇摆,一张一合,似欲择人而噬。 村民们越看越害怕,惊恐不已。 “妖怪来了,大家快躲起来!” “后面就是悬崖,没地方躲了·——· 青茹嘆了口气:“是我们连累了仙子!青瑶,你不该出声的!” 青瑶没有说话。 只要有仙子姐姐在她面前,无论要面对什么妖魔鬼怪,她都不害怕。 “滋滋——” 蜘蛛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只水牛一般大小的五彩蜘蛛,疑惑地摆动双螯。 它感觉自己走入了一个无比死寂的地界,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感觉不到了,就好像变成了瞎子聋子。 “这是哪?走错路了吗?” 五彩大蜘蛛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原路返回。 它身边的一群蜘蛛也跟著它一起退回树林之中。 村民们长长鬆了一口气。 朱雀也再度向下竖起大拇指。 没等村民们庆贺,忽然觉得空气陡然一沉,一股无比压抑的气息如同乌云一般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村民们惶恐地叫起来:“李老根来了!” “就是他害死了全村人!” “他要把我们全都抓回去!” 江晨和朱雀的脸色条地一变。 他们同时朝树林的另一头望去。 一只小山般的巨大蜘蛛,缓缓从洞穴中爬了出来。 它的身躯庞大无比,蹲在地上就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八条腿犹如黑色的钢铁柱子,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八只眼晴好似八盏红灯笼,闪烁著狡和残忍的光芒。硕大的腹部拖在地上,长满了细密的黑色绒毛,隨风飘动,仿佛一片黑色的云雾,瀰漫著邪恶诡异的毒气。 江晨仔细去,发现这只大蜘蛛背上竟然还长著一颗人头,是一个满脸皱纹、头髮白的老人,与蜘蛛庞大的身子比起来显得无比渺小,不仔细观察的话很难注意到人头的存在。 那人头闭看眼晴,嘴唇微微蠕动看,表情十分诡异,好像显出几分痛苦之色,文好像在阴阴冷笑。 “咯咯咯———.” 好像是牙齿打颤的声音,又好像有人在阴笑。 伴隨著一阵阴冷的风声,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村民们再也说不出话来,一个个都变回了茧子,一片沉默死寂, 只剩下阴风吹拂的呼啸声。 青茹紧张地道:“这个大傢伙被惊动了,它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仙子还是儘早离开为妙。” 青瑶明明被那股死气压得呼吸不畅,竟然咧开嘴角,露出笑容。 青茹忍不住问:“现在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青瑶嘿嘿地笑出声来:“终於能看到仙女姐姐的真本事了·——· “你觉得这是很好玩的事?” “这不是好玩,而是我的愿望!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我就算被妖怪吃了也心甘情愿!”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那只大蜘蛛向树林里爬来。 它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大部分树木,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小山在移动。 一开始是缓慢的爬行,渐渐地加快速度,八条腿奔跑起来,將地面踩得咚咚震颤。 倒掛在树枝上的朱雀,条然绷紧了神经。 她发现大蜘蛛貌似正在朝自己的方向衝过来。 它识破了自己的偽装? 朱雀暗暗捏拳,一颗心悬了起来。 从那只大蜘蛛的冲天妖气就能感觉出来,这无疑是一头九阶妖王,绝不是七阶玄罡的首己能对付的。 如果被它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除非放火烧山,把这些蜘蛛网一把火烧个乾净,或许还能伤到那头大妖! 然而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会导致还没救出来的村民也一併葬身於大火之中。 不如暂时撤退,下次再来? 趁现在逃跑可能还来得及! 要不要逃? 朱雀朝悬崖边上望去,却发现江晨早已经不在那里! 他已经逃了? 不!他在天上! 第1016章 神国破碎,销魂月光 朱雀听到了江晨在半空中传来的喊声:“继续!” “继续?” 朱雀瞬间明白了江晨的意思。 由他来引开大蜘蛛,朱雀继续救人。 “姐姐这丫头,真乱来!九阶妖王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吗?” 朱雀嘀咕著,心中却有一股热流涌动。 不愧是我朱雀的结拜大姐!好女子!好侠气! 阿秀已经站了出去,我能做的就只有相信她,遵照她的指示抓紧时间救人。 我也要无愧於结拜之义,做我应做的事情。 这才是好姐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啪!” 江晨人在半空,打了个响指。 “黑夜之国”! 剎那间,就好像关灯了一般,天地间募然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地面上大蜘蛛的脚步声陡然一顿。 “是谁一一”大蜘蛛口中竟发出人类的声音。 然而才喊到一半,就被一个清脆的响指声打断。 “啪!”” “寂静之国”笼罩下来,一切声音都被封禁,万籟俱寂。 风声听不到了,脚步声听不到了,任凭大蜘蛛再怎么怒吼,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来。 江晨在天,大蜘蛛在地,两人所在的空间,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风和光都被隔绝在外。 那些被惊动的蜘蛛们如潮水般衝上来,然而一旦接近了领域国度的外围,就陷入了无光无声的黑暗死寂之中,有的嚇得赶忙后退,有的壮著胆子横衝直撞,却都变成了无头苍蝇,迷失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江晨再打了一个响指,展开“睡梦”权柄。 他要將大蜘蛛拉入“梦幻之国”。 以九阶妖王的体魄,很难在现实中伤到它,但如果被拉入幻境之后,胜负的局面就会顛倒过来。 哪怕不能在幻境中杀死它,也能將它拖住,给朱雀爭取到足够的时间救人。 却在此时,一缕月光照进了黑暗。 黑夜之国瞬间坍塌。 冷月无声,却打破了寂静之国。 而最后的梦幻之国,根本来不及展开,就已经在月光中悄无声息地消融。 江晨闷哼一声,擦拭嘴角血丝,无奈地抬头望向天空中那一轮寒月。 这件月光法宝的威力,实在是超出了想像。 在玄黄天下无往不利的神之领域,却在那轮月光下毫无还手之力。 四阶“寂静之国”,六阶“黑夜之国”,八阶“梦幻之国”,都在月光下破碎消融。 那轮月亮至少是九阶以上的法宝! 空气恢復了流动,江晨第一时间听到的,是从脚下袭来的呼啸风声。 那只大蜘蛛竟然跳了起来,八条腿在半空中缩在腹下,乍一眼望去,就好像是一座山峰从地面砸上来。 江晨眼皮一跳,周身荡漾起朦朧而皎洁的月白色光晕,整个身子都模糊起来,缩在了扭曲的空间之內。 剎时间,天空中仿佛同时出现了两轮月亮,一大一小,相映生辉。 一瞬之后,小山一般的蜘蛛重重撞在小月亮上,月华剧烈扭曲, 碎散成万点粼光。 月华內的身影却借著这一撞的衝击之势,跃起更高。 大蜘蛛撞碎月光之后,在下落途中,往天空喷出大蓬蛛丝,剎时间形成了天罗地网,將江晨整个包围起来,无路可逃。 江晨心里暗暗嘆息。 可惜他附在阿秀身上的是七阶阴神,只能施展七阶神通,如果换作是阳神的话,刚才那一下交手,就能伤到蜘蛛。 而且阿秀的身躯无法经受虚空缝隙的拉扯,因此也无法施展“空间跳跃”,在半空中闪转腾挪十分不方便。 阿秀也察觉到了此时的困境,忍不住道:“这妖怪好厉害!” “嗯!放在你们那儿,就是十八境灭世妖皇,能不厉害吗?”江晨在蛛网中一闪再闪,想要从蛛网缝隙中衝出去。 『十八境?六大宗师也才十二境啊!果真是灭世妖皇!”阿秀倒抽一口凉气,“要不咱们还是赶紧逃命去吧!” “正在逃呢!” 江晨周身涌现出一群黑暗蝙蝠,拽著他的肩膀、手臂、衣衫,拼命往天上飞去。 但还是快不过大蜘蛛的天罗地网。 那只蜘蛛的拋网捕鱼的功夫,真可谓是炉火纯青,拋出去的网在半途还能划著名弧线转向的。如果去做个渔夫,肯定也不会饿著。 江晨眼前躲无可躲,只能伸出手掌,在那张网上轻轻一划,一道月白光华挥洒而出,空灵,淒冷,皎洁,无瑕,瞬间撕开蛛网,从缝隙中穿过。 阿秀同样也瞧见了那片皎白朦朧的光晕,只觉得如霜如雪,如梦如幻,清冷美丽,惊艷玄妙,好似演绎著创世之始,又仿佛喻示著灭世之终。 她还是第一次瞧见江晨展现如此神通,只看得心动神摇,仿佛从中窥见了大道真意。 她情不自禁地感嘆:“江晨,你也好厉害!” 江晨嘴角微扬:“当然,別忘了我可是二十境的大魔头!” “可是你本尊不是没在这里吗?”阿秀不解,“现在的我只能算是你的一具化身吧?就跟在玄黄天下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也没见你使过这招啊?” “玄黄天下没人配让我用这招。” “也是哈。”阿秀心里其实还隱隱存著几分疑惑。 在她记忆之中,江晨在玄黄天下的时候也並非无往不利的,那时候怎么不施展这些厉害神通呢? 不过当初江晨一拳开山的震撼场面浮现在阿秀脑海里,阿秀很快就为江晨找到了理由一一江晨全力出手的破坏力实在太大,波及太广,所以必须得收著力,以至於很多厉害招数没法施展。 “砰!” 大蜘蛛重重摔落地面,掀起大片枝叶烟尘,砸死小蜘蛛无数。 它气愤地抬起头,八条腿將身子昂起,瞪著半空中的人影,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江晨依旧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轻蔑地朝这只地上爬虫比划出了一根中指。 “撞不掉网不到,小小爬虫,可笑可笑!” “咕一一”大蜘蛛八目如血,徒劳地嘶吼著。 哪怕是九阶大妖,却不擅长空战,眼看著江晨升到了它跳起来也够不著的高度,它除了暴跳如雷,也没什么好办法。 “不服气?不服气你上来啊!”江晨勾了勾手指。 “吼见蜘蛛在地上气得团团转却没有其他动作,江晨也暗暗鬆了口气。 幸好本公子现在已经掌握了六阶“黑暗”大道法则,能够以黑夜魔蝠飞行,不然还真不好对付这只大蜘蛛。 如果是粗鄙的武夫,可能要吃亏————--话说回来,如果是武圣本尊在这里的话,也根本用不著这么麻烦,直接正面一拳锤死就是。 江晨故意露出不屑之色,摇了摇手指:“小爬虫就该乖乖趴在地上,等我来踩扁你,知道吗?” 阿秀忍不住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江晨问:“你觉得我骂得过分?” “不,我是说你如果想踩它的话,千万別用我的脚踩,太噁心了!” “哈哈哈,你还真讲究。” 江晨的笑声在夜空中迴荡。 他周身是无数只拍打翅膀的黑暗蝙蝠,抓著他的衣襟,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地排布著,將他托举在天空中。 在千百只蝙蝠的衬托下,他的身形轮廓都显得飘忽不定,却又显露出一种独特的尊贵与神秘,如同高天孤月,高高在上,又似从神话中降临的黑夜女神,脾眾生,威仪无边。 青瑶仰著头遥遥望著这一幕,竟不自觉地热泪盈眶。 『没错,就是她——···-她就是我从小梦见的那位仙子姐姐——--我一定要誓死追隨她——— 清冷的月光照耀在江晨身上,令他周身如同笼罩了一层迷濛的白色烟雾。 江晨俯瞰地面,视线掠过一团团堆叠如山的蛛丝茧,忽然挑了挑眉梢,没来由地生出一种熟悉之感。 从地面看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高空俯视才发现,那成千上万个大大小小的蛛丝茧好像不是无规律隨意堆放的,而是排布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 这个图案——十分眼熟! 诡异又肃杀,残忍又惊悚一一这正是不久前在黑荆城地窟里见到过的,召唤死亡邪神的献祭大阵! 江晨眼皮陡然一跳。 他立即从中嗅到了浓浓的阴谋气息。 这只九阶大蜘蛛的存在,並非是妖魔自然作乱,而是有人蓄意布局! 是那个自称“牡丹下遍白骨”、一口一个“夫君”叫著的白牡丹? 她要在这里召唤死亡邪神? 上回献祭了黑荆城十几万条人命,才得以成功。这回只有杏村一千人,还能召来邪神吗? 对了!除了香村村民之外,这里还有一只九阶大妖,和数以万计的小蜘蛛!它们才是真正的祭品! 对於邪神来说,只要是“死亡”就能引起的兴趣,需要各种各样的死亡,人类和蜘蛛的死亡並没有什么区別。 所以,白牡丹会亲自过来,將这漫山遍野的蜘蛛全部杀光? 她是否预料到了我的到来? 没等江晨完全理清思路,忽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 身体在发抖。 一股寒意渗透了骨髓。 这样彻骨的寒意,如同万载冰山,要將他浑身血液都冻结。 江晨抬起眼皮,发现一束月光打在自己身上。 没有,只有“一束”! 原本洒落在漫山遍野的月光,全都收束起来,聚拢为一道,就好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只打在江晨一个人身上。 江晨也成为了天空舞台上唯一的表演者,在万千目光的见证下接受处刑。 被冰霜冻成殭尸的处刑。 这是九阶法宝的全力攻击,就连江晨头顶的六阶黑莲也无法抵御月光的侵蚀。 黑色莲冠烟消云散,围绕在江晨周围的黑夜蝙蝠也一个个化为黑烟消失,“黑暗”破灭,他的身形面貌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 他的面孔迅速变得乌青,体表凝结出了一层白霜,四肢很快僵硬,更多的寒气涌入肺腑,心臟也快要停止跳动。 阴神一阵摇晃,如被一股大力拉扯,竟好似要被剥离出身体之外这月光,想要噬魂! “好冷!好冷啊!”阿秀在心中哀鸣,“江晨,別玩了,快出手吧!我快不行了·—..—.” “马上!” 江晨想要抬手施法,却发现手脚都冻僵冻硬了,根本动弹不得。 无奈之下,他周身浮现出一层莹白的虚影,好像多出了一条胳膊,朦朧虚幻,仿佛由雾气凝结而成,向外面伸出了第三只手。 这是阴神的手臂。 在阿秀的身体已经失去活性,动弹不得的情况下,江晨只能以阴神的手臂直接施展神通。 “空间扭曲”! 周身空间骤然扭曲,如水波般荡漾,將头顶的寒月光芒切割成无数碎片,荡漾出万点银粼。 然而只是一瞬,那万点粼光又迅速合拢,重新聚为一道清冷月光。月光照澈身躯,將江晨头顶刚刚凝结的黑莲再度驱散。 那短暂的一息之中,仿佛是两个世界在碰撞、倾轧。 江晨的身形笔直往下坠落。 地面的蜘蛛早已经翘首以盼,如同苍蝇一般摩擦著前肢,迫不及待地想要大饱口福。 听著耳畔呼啸的风声,眼看著地上大蜘蛛张得老大的丑陋惊悚的口器,阿秀忍不住在心中尖叫:“我可不想被蜘蛛吃掉!” 江晨道:“我也不想。” 阿秀又怕又急,如果不是江晨掌控身躯,此刻恐怕已经尿出来了:“那你快想想办法呀!你不是天下无敌的第二十境吗?” 江晨道:“为今之计,还有一个好办法。” 阿秀鬆了口气:“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怎么办?” “相信同伴的力量!” “阿?” 江晨张嘴大喊:“朱雀救我正在另一边搜寻茧子的朱雀,眼前忽然一暗。 “?天怎么突然黑了?月亮呢?” 朱雀抬头往天上眺望,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天空中的那束月光,以及月光中的人影。 这样的场面,有种在舞台下看戏的感觉,观眾的座位都是昏黑一片,唯一的聚光灯打在戏台优伶身上,想不注意到都难。 所有的月光都集中到那人身上,真是给足了场面。 那人此时表演的节目,也无比扣人心弦一一又是高空坠落,又是蛛口逃生,远远看著都让人捏了一把汗。 然而狂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袍,即便是这样惊险的场面下,她优美的身形在月光照耀中,也显出一种另类的悽美和讽爽。 就连朱雀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结拜的这位姐姐,的確是又讽又美。连坠落的时候,都有一种江湖女侠视死如归的风范。 不过姐姐玩的这么刺激,就不怕失手吗? 第1017章 妖僧偷月,半佛违命 朱雀隱约听见江晨在喊著什么。 “朱———...” 只不过那声音被月光寒气笼罩,又被夜风分割搅碎,断断续续, 縹緲模糊,隔这么远传到朱雀耳中的时候,早已经不成语句。 朱雀皱著眉头,勉强拼凑出江晨的意思: “蛛——————全交给我?”” “不愧是我朱雀的姐姐!好气魄!” 朱雀竖起一个大拇指,转头再看到昏暗阴沉的树林,顿时明白了姐姐的良苦用心此时姐姐一个人將月光引走,树林其他地方都变得漆黑昏暗,蜘蛛们视力又差,注意力又都被姐姐吸引过去了,正是救人的好时机! “那就拜託姐姐了! 朱雀於是放开手脚,加快速度,在树林蛛网间腾挪闪转,大展身手。 悬崖边,青瑶轻声讚嘆:“仙子姐姐从天上摔下来的姿势,都是那么美——.” 青茹可不像师妹那么轻鬆,她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仙子,你一定要平安啊!『 “啊啊啊,我要死了一一”阿秀的尖叫声响彻心扉。 江晨眼看离地面越来越近,离大蜘蛛的挣拧口器越来越近,再不採取行动,就真的要餵蜘蛛了。 忽然,眼际白影一闪,有人飞掠而至,瞬间跨越了五丈空间,赶到江晨身下,將他拦腰抱住,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將下坠之势卸去大半。 如同所有英雄救美的场面一样,两人在半空一边转圈一边深情凝望。 “终於赶上了!”望著那张熟悉的脸庞,江晨动情地道,“果然,关键时候还是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江嫣?”阿秀也止住了尖叫,心有余悸地道,“幸好你来了! 刚才嚇死我了!” 来的正是江晨的阳神,他此时还没有恢復本来面貌,依旧是阿秀的模样,除了白衣胜雪、仙袂飘飘、气质虚幻縹緲之外,容貌神態几乎与阿秀是在相互照镜子一般相似。 『两个仙子姐姐?”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青瑶使劲揉眼睛,“我没看错吧?怎么会有两个?” 地面上的大蜘蛛眼看著快进嘴巴的零食迟迟不至,急得嘶叫不止,又往空中喷出一张大网,捕向两人。 江晨的阳神抱著阿秀,空中旋转一圈之后,阳神足尖一点,踏在虚空支点上,借力將阿秀往上一拋。 借著这一抱一拋,阿秀轻盈的身子不但完全止住了下跌之势,更是往上飘飞,如同仙子乘风扶摇,奔月而去。 那张大网堪堪擦著她的脚尖掠过,扑了个空。 大蜘蛛只能徒劳地望天兴嘆。 江晨的阳神也消失在原地,身形一闪而逝,再度凝实时已穿过大网,出现在阿秀身边,將她抱住,继续往天上拋。 借著这种配合,阿秀就能稳稳地在天空中往上飘飞。 虽然在江晨看来,这种飞升方式略显笨拙,但落在青瑶眼里,这样唯美的一幕画面犹如两位天仙的双人舞蹈,让青瑶惊嘆得合不拢嘴。 “太美妙了—.—” “小心月亮!”阿秀叫起来,“不能飞太高了,会很冷的!” 刚才那股冻彻骨髓的寒意,让她心有余悸,到现在全身都冰凉冰凉的,没有缓过来。 没关係的,现在你还觉得冷吗?”江晨微笑著问。 “当然冷-—-—-?”阿秀惊奇地发现,明明那束月光还在头顶追著自己不放,但好像感觉没那么冷了,“好神奇!怎么回事?” “因为你现在也是月亮了!』 江晨周围散发出莹白的光晕,將空间尽数扭曲,將月光切割成无数碎片,一束光也漏不进来。 这是九阶无漏阳神所施展的神通,与七阶阴神的手段不可同日而语,足以抵挡住月光魔性的侵蚀。 远远望去,就好像两个月亮当空辉映,这一次不是一大一小,而是不相上下的两轮。 同样是九阶,江晨阳神的神通手段绝不逊色於月亮法宝的魔气。 “好厉害!”阿秀惊嘆,“这一招得是二十境的大神通吧?” “哈哈哈哈!十八境已经足够一一”江晨的笑声在空中传盪,“阿秀,我们去摘月亮!” 阳神抱著阿秀,如同两位广寒仙子联袂同行,奔月而去。 大蜘蛛在地上发出气急败坏的嘶吼。 江晨懒得理会它。 以九阶阳神的手段,丝毫不惧这头九阶妖王,再凭著江晨丰富的战斗经验,肯定有办法打败它。 不过那样太麻烦了。 江晨有更简单的法子宰了它。 远处天边呼啸的风声,就是为这头大蜘蛛送葬的輓歌。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拿到那件月亮法宝——? 江晨抬头望向半空,揉了揉眼睛。 夜空中阴云密布,漆黑一片。 月亮呢? 蜘蛛把月亮收起来了? 那么大个月亮,就算要收起来也肯定是缓缓降落,而不是突然一下子就凭空消失了吧? 江晨定晴望去,忽然开口断喝:“站住!” 一条人影飞快地隱没在阴云之后,听见江晨的喊声后,不仅没有站住,反而逃得更快了。 “死禿驴!把月亮放下!” 江晨放下阿秀,身形一纵,如一支利箭刺穿云层。 此时月光消失,附在阿秀身上的阴神也能召唤出黑夜蝙蝠浮空飞行,不至於摔下去。 江晨冲入阴云之中,很快就望见了那偷月之人的背影。 是个身穿月白袈裟的和尚,光头亮。 江晨冷喝道:“我数三声,再不放下,就把命留下! 那和尚居然真的停了下来,高举双手,转过身来:“施主切莫动手!小僧这就放下!” 江晨看清他的正脸,也认出了他的身份。 正是在武王城遇到过的白衣妖僧,赤眉。 赤眉周身白衣散发出淡淡金光,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竟有几分佛陀之相。 只有那两道红色眉毛,为他平添几分邪气。 他脑后的那一轮宝光,银白皎洁,如霜如雪,辉耀大千,赫然就是刚刚丟失的那轮“月亮”。 江晨心头微微一凛。 这和尚这么快就收服了那轮月亮? 看起来月光与赤眉周身的佛光已经融为了一体,无比融洽一一这贼禿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他恐怕早就盯上了那轮月亮! 正是借著那轮月光,赤眉和尚才显出几分佛陀之相。 也就说,在这件九阶法宝的加持下,他的境界极可能已经逼近十阶大觉! 赤眉双手合十,俯身行礼:“小僧见过江施主。江施主別来无恙?” 以他的法力,一眼就看透了江晨阳神的女子外壳,认出了她的真正身份。 毕竟九阶菩萨果位,已经能“见自我”。而赤眉藉助那轮月亮, 逼近了十阶大觉,可称半佛,能够追溯他人的过往,洞彻世界隱秘, 接近了“见天地”的境界。 江晨打量赤眉几眼,似笑非笑道:“赤眉,你的手脚都长出来了?” 当初在武王城,江晨亲手將赤眉的双手双脚都撕了下来,现在居然又恢復如常了。 赤眉低诵了一声佛號,轻声道:“托江施主的洪福,小僧侥倖证得菩萨果位,残躯恢復,多谢江施主掛念。” “难怪呢!”江晨点了点头,“现在长进了啊!敢当著我的面偷月亮了!” “小僧不敢,实在是奉了主人之令,不得不来这里走一遭!”赤眉俯首低眉,苦笑道,“早知道江施主也会来,就算借小僧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江施主作对。” “你家主人——·-就是那个半老徐娘钟水月?” “咳咳!”赤眉咳嗽两声,压低嗓音道,“这话可千万別让我家主人听见了。她最討厌別人说她老——·——.” 江晨故意大声说道:“她本来就不年轻了啊!还以为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年轻,年轻——.”赤眉低声说著,面上露出哀求的神色,朝江晨使劲眨眼睛。 江晨冷笑道:“你把月亮还给我,我就说她年轻。” “这个嘛————.”矛赤眉面露为难之色,“主人如果怪罪下来,小僧恐怕吃罪不起。” 江晨冷哼一声:“那个老婆娘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抢的!让她来找我!” 听到“老婆娘”三个字,赤眉脸上的眉毛一阵乱抖,赶忙说:“好好好,既然江施主这么说了,小僧岂敢不从———” 说著,他脑后那轮银白月光微微一阵晃动,好像真的要从佛陀之相中脱离出来。 江晨微微眯起眼睛。 赤眉这老禿驴,嘴上答应得爽快,谁知道他会不会把月亮当暗器突然砸过来。不可不防。 却在此时,一股淡淡的威压,从极远之处传来,笼罩在两人心头。 这股威压略有几分熟悉,並不沉重,也没有杀气,却无孔不入, 直侵人心。 “主人!”赤眉脸色陡变,急忙辩解,“不是小僧无能,只怪江施主严刑拷打,小僧也是被逼无奈—... 江晨皱了皱眉,望向天外。 他能感觉得到,钟水月此时並不在此处,她的气息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却竟能精准地锁定两人。 『居然能从十万八千里之外,把威压传递过来。” 不愧是风雨楼的副楼主,老牌棋手,幕后战略家,调教出了北丰丹的女人! 万里施威,江晨自问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只有三劫皆渡,成就了大觉、人仙、武圣,三位一体的绝世强者,才具备如此神奇的手段! 这无疑是一种警告和威胁。 能將威压传过来,就能將咒法打过来。 倘若江晨武圣本尊在此,两人正面交战,钟水月未必討得了便宜。但此时双方都不在现场,遥隔十万八千里,钟水月的攻击范围无疑比江晨远得多,能够实实在在地威胁到他的阴神和阳神。 但江晨从来不喜欢被人威胁。 他咧了咧嘴角,冷冷一笑:“钟姑娘,你如果现在动身赶过来的话,或许来得及给赤眉收尸。” 赤眉张了张嘴:“江施主何必动怒?小僧愿意献出太阴宝月,只求施主息怒,饶小僧一条狗命。” 江晨奇道:“你那位主子明显不同意,你还敢违逆她的意思?” “咳咳,贫僧就算不交出太阴宝月,却也没能耐留住它,最多白白搭上一条性命罢了。主子是个明事理的,一定会理解小僧的苦衷..” 隨著赤眉的言语,他脑后的那轮月光完全脱离出来,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半空,飞向江晨。 然而从天外传来的钟水月的气息,却显露出一股冰冷与杀意。 钟水月很明显不同意赤眉的做法。 赤眉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厚了。 这时候,江晨面上的笑容却变得轻鬆起来。 他看著赤眉,扬了扬眉梢,“赤眉,你既然这么识相,那我就为你指一条生路。” 赤眉双手合十下拜:“请江施主赐教。” “你看那边。”江晨伸手指向东北某处,“也请你那位主子看清楚。” 赤眉恭敬地道:“小僧,拭目以待。” 山坡上,悬崖边。 朱雀刚刚把一个空茧子放下来,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记。 她转过头,看到了阿秀正俏生生地站在身后。 青瑶激动地叫起来:“仙子姐姐回来啦!” 青茹虽然没有她那么激动,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只是心中还有些疑惑,那只大蜘蛛就这么放过仙子了? 远远地可以瞧见,那座山一样大的蜘蛛仍在树林里仰天嘶吼。 它是在与赤眉角力,爭夺月亮的控制权, 明明是它的月亮,但被赤眉偷走之后,竟然开始不受控制。 那种诡异又霸道的佛门菩萨手段,远不是它一个山野妖魔能够理解的。 朱雀抓住阿秀的手掌,欣喜地道:“姐姐,你解决那只大蜘蛛了?” “快了,只等你这边的好消息了。”江晨微笑问道,“人都救出来了吗?” “嗯,多亏姐姐你拖住了那些蜘蛛,我把两边都检查了一遍,没开封的茧子应该都在这儿了!” “不错!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动手了!” 朱雀也兴致勃勃地摩拳擦掌:“我也帮忙!一把火把这些噁心的蜘蛛网全部烧乾净!” “好。不过你可能要稍等一下。” 朱雀迫不及待地问:“还要等多久?” 江晨伸出右手五根手指:“五。』 “五个时辰?太久了吧!” 江晨摇摇头。 朱雀道:“五刻钟?那也有点久—————· 江晨压下一根手指:“四。” “!!!”朱雀剎时明白过来,异地睁大眼睛。 江晨继续报数:“三。 青瑶不明所以地发出疑问:“仙子姐姐是在数什么?” 但她此刻在茧子里,只有青茹能听见她说话。 青茹苦苦思索,不確定地道:“难道,是在数那只大蜘蛛的死期朱雀条然感受到一种心悸,全身血液加速,胸口一阵狂躁,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忍不住转过头,朝东北方向的天际望去。 第1018章 天外一剑,太阴宝月 耳边传来江晨的声音。 朱雀的心臟忽然提了起来,全身肌肉绷紧,寒毛直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危险正从天外飞来。 那是一种临死亡之感。 朱雀冥冥中有所察觉,自己已经踏在了死亡的边界线上。 如果自己不听姐姐的话,强行要衝出去的话,只会有一种结局。 那就是无可抵挡的死亡。 这种强烈的濒死之感,远远超过以往任何时刻,甚至超过了被火麒麟追杀的时候。 被火麒麟追杀,还能逃跑,还能躲入玄冰禁地。 但这一次的死亡,却无可抵御,无路可逃。 生与死的选择,只在於自己是否踏出这一步。 江晨缓缓放下了最后一根手指。 与他悠然缓慢的动作形成对比的,是天空中骤然炸响的惊雷。 “轰隆隆一一”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一道银色剑光穿过雷霆,掠过阴暗的苍穹。 那是江晨本尊从浩气城刺出的一剑。 千万里距离,一闪而逝。 好似流星,却比流星更快,一闪之后,只有奇蹟般的银色细线长留於夜空,犹如流星的尾焰,高悬於穹顶,久久不灭。 从东北至西南,沿途留下一片银色的细线痕跡,撕开了云海,纵贯天际,仿佛將夜空分割成了整齐的两半。 这一招,是江晨在云梦天下与不动明王交手时学得的招式,以“虚空之痕”配合“空间涟漪”,从千万里之外,发起必中的一击。 他的阳神从浩气城赶过来,正是为了在沿途施展“虚空之痕”, 连成一条直线,为那惊天一剑铺路。 用现代话术来比喻,就是事先架构好飞弹弹道,为剑气指明方向。 阳神將沿途上千里路都重新走过一遍,留下的虚空脚印连接起来,从浩气城一直连通到香村,架成了一座通天桥樑、铺成了一条苍空大道。 浩瀚的剑气从浩气城升起,沿著“虚空之痕”,盪起一圈圈涟漪,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划过天际。 这是江晨目前唯一的超远距离攻击手段。 在“虚空之痕”和“空间涟漪”的辅助下,最远可达数万里,由於不在此世,不在彼世,不在现世,因此能够贯穿一切障碍,突破任何防御,在刺出之时就埋下必中的因果,直抵命运的终点,威力相当於武圣强者全力一击! 赤眉此时已窥见了从天外飞来的那一道银色流光,眼皮陡然一跳,面露震骇之色,身前的月光也因为片刻的失神而隨之一沉,盪起一圈圈光晕,险些被蜘蛛拽走。 地面上的大蜘蛛同样也看到了那一道银光,似乎察觉到了不妙, 当即就要逃跑。 然而它躲无可躲。 这一剑,是它命中注定的一剑,一旦刺出就已写好了因果结局。 当它看到那道银色光芒的时候,死亡已经同时降临。 剑光快过电光火石。 整个山头仿佛震动了一下,在那道开天而来的剑气下瑟瑟发抖。 朱雀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擦紧,漏跳了好几拍,脸色无比惨澹。 这一剑虽然不是冲她而来,但那种毁天灭地的死亡气息落在她眼里,就好比死神挥舞著镰刀从她身前路过。 最擅长望气的朱雀,比任何人都能深切体会到那一线银光中所蕴含的死亡气息有多浓郁。 而远处树林里的蜘蛛,在朱雀眼中更是黑云当头,完全是个尸体了。 幸好,这一切都发生得十分之快,如同电闪雷鸣,当朱雀看到剑气的下一瞬,也看到了理所当然的结局。 一瞬之后,银色剑光从苍穹掠下,盪起一圈圈无形涟漪,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没入大蜘蛛的头顶。 剑气降临。 死亡降临。 “轰隆- — 剎时间,天崩地坂,整座山头都下沉塌,半边夜空都被奔涌的剑光映得惨白一片,银白色的死亡之光占据了视野。 朱雀双目刺痛,几乎被那一瞬间的辉煌剑光刺瞎,不得已闭上眼晴,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像破娃娃一样被掀飞起来,又被狂乱的气流拋向悬崖之外。 而这之后,巨大的轰鸣声才隨后跟来,如同炸雷贯穿了耳膜,挟裹著无边威势,毁天灭地,在脑颅中轰鸣迴荡。 天地震盪,山峦崩催,三千里云海齐齐震颤。 方圆数百里的人们,都能远远望见一片冲天而起的惨百光焰。 气流往山峦外扩散,一波又一波的啸声如尖锥般直刺朱雀耳膜, 震得她头皮发麻,脑袋“嗡嗡”作响。余威之烈,更甚於滚滚雷鸣! 朱雀心神剧颤,一时间耳鸣眼瞎,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觉得浑身毛髮根根竖立,衣物如同过电一般滋滋作响,脸面也微微发麻。 她人在半空,被紊乱的气流拋来拋去,顛簸得七荤八素,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不知道要被巨浪挟裹到何处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人拽住了脚踝,一把拉了下去, 又有一条手臂在她背后扶了一把,助她平稳落地。 朱雀这时才敢睁开眼晴,看见江晨站在旁边,一边揉著耳朵,一边喃喃感嘆:“太嚇人了!太嚇人了!不管第几次看见,都会嚇得尿裤子!” 朱雀的视线立即向下瞄去。 江晨笑道:“打个比方而已,你別以为我真的会尿裤子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好像尿了?” 朱雀赶紧低头去看,耳边传来江晨的大笑:“哈哈哈,骗你的!” 1 朱雀翻了个百眼,只觉得自己这位姐姐还真是古灵精怪,淘气得很。 不过被江晨这么一调侃,朱雀也终於从那种震撼麻木茫然的状態中恢復了几分神志,抚了抚胸口,定了定神,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理了理竖起的寒毛,转头望向远处的树林。 那已经不能称为“树林”了。 整座山头,尽数化为焦土,而且坍塌了大半,一切草木都焚烧一空,连岩块也被剧烈的高温融成晶状物,残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个黑色的深坑。 至於那只小山一般大的巨蜘蛛,还有它那些大大小小的蜘蛛子孙,死的死,逃的逃,在坑中留下了一具具焦黑的尸体,密密麻麻, 数之不清。 九阶大妖,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朱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想起刚才剑光坠地的那恐怖一幕,只觉得心有余悸。在那种灭世天罚一般的浩劫下,九阶大妖也算死得很有排面了吧。 青瑶和青茹姐妹俩也看得久久无言。 良久,青茹才像做梦一般说道:“这不是法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法术———” 青瑶的语气好像梦:“这是仙子姐姐降下的天罚吧?” “不好。”江晨拍了一下脑门,“杀得太多了。” “那又如何?”朱雀奇怪地看著他。 一群妖魔而已,杀了就杀了,杀多杀少有什么区別?反正倖存的村民茧子都被救出来了。 而且像刚才那种威势无边的一剑,使出来之前,不就该想到结果吗?不杀个几千上万头妖魔,都对不起那一剑的排场。 “如果杀得太多,就会取悦邪神。” 江晨说著,扫视一圈,估算了一下焦土坑中蜘蛛尸体的数量,沉声道,“小雀儿,帮我个忙。 朱雀道:“姐姐请说。” “看看还有没有活下来的蜘蛛,別让它们死了,至少別死在这里,把它们带到別处去,让它们死远些。』 朱雀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过来。 做这种事,难道不是脱裤子放屁一一多此一举吗?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位姐姐的思维简直是天马行空,比三岁孩童还更加难以捉摸。 江晨面容沉凝,肃声道:“这是正经事。” “好吧。”朱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去找找看吧。” 摊上这么一位姐姐,她又能怎么办呢?姐姐都吩咐了,自己也只能陪著玩唄! 天穹之上。 剑光过后,天朗气清。 那股笼罩在江晨和赤眉心头的阴寒威压,也隨著剑光的坠落,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主子走了。”江晨微微含笑。 赤眉眯著眼睛,望向纵贯天际的那一道银色长线。 那是剑光经过的路径,即便剑气已经坠落,但在天地间留下的那道裂痕却久久无法癒合。 钟水月正是在看到这天外一剑之后,便知道自己的威胁对於江晨来说不过一句玩笑,於是果断撤去神念,眼不见心不烦。 赤眉双手合十,脸上笑容愈发和煦:“江施主这一剑,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小僧佩服!” 说著,他身前那一轮晃晃悠悠的月光加快了速度,向江晨飞去。 江晨抬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既可以是赠送的礼物,也可能是致命的偷袭。但在赤眉见识到那一剑的威力过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江晨抬起手掌,小心翼翼地托起那轮月光, “有点凉。” 手掌还隔著一段距离,又以空间神通製造出了一片隔层,还是无法完全隔绝魔气的侵蚀。 简直比冰块还凉。 江晨强忍著没有打哆嗦。 即便是九阶阳神,无惧寒暑,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也险些承受不住月光中的阴寒魔气。 换做是阿秀的肉身的话,恐怕已经冻成冰块了。 江晨仔细打量手上的月亮。 这东西看上去无比惊艷美丽,却也蕴含著致命的危险。 皎白无瑕的圆月,直径大约一丈长短,通体浑圆,散发出乳白光晕,將江晨的阳神轮廓都照得模糊不清,好像打上了一层圣光。 “从地上看是这么大,隔著这么近看,原来也是这么大。”江晨喷喷称奇。 赤眉眯眼微笑:“这一轮“太阴宝月”,自上古纪元创世之初就降生在天空,曾经也是一个时代的月亮,后来生出灵智,自號太阴元君、月神望舒,在诸神大战中落败,被古仙人祭炼,成为一件先天灵宝。歷经多个纪元之后,它辗转流落到蜘蛛精手里,种种神妙之处, 尚未完全发掘出来,蜘蛛精只用它来製造幻境、吞噬魂魄,实在是粗鄙不堪。如今落到江施主手里,它终於能一显神通,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喜可贺!” 江晨虽然连製造幻境、吞噬魂魄都不会,完全不知道拿这玩意儿怎么用,但並不妨碍他对赤眉的奉承照单全收:“你这和尚,倒挺会说话。 赤眉俯首笑道:“江施主如果没有別的吩咐,请容小僧先行告退” 江晨打断他:“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赤眉连忙道:“江施主请问,小僧一定知无不言。” 江晨单手托月,另一只手往地下指了指。 这姿势令赤眉眼皮一跳,几乎不敢直视。 当初世尊释迦摩尼佛降生之时,便是这般仪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出了那句偈语:“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江施主此举,莫非是要我归顺於他? 只听江晨问道:“记得你当初在武王城的时候,就想借小幽参悟生死大道,想必也对死亡献祭的法门有很深的研究吧?山上的那个献祭大阵,是你搞出来的?” 赤眉先是一愣,继而辩解道:“江施主误会了!小僧只是奉主人之命来收取太阴宝月,至於这蜘蛛精还干了其他什么勾当,小僧一概不知!” “真的不知?”江晨加重了语气。 他此时托举著月亮,整个身形都笼罩在圣光之中,语调也增添一种无可违逆的神圣和威严。 “借小僧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江施主!”赤眉拍著胸脯保证,那种焦急辩解的表情不似作偽。 江晨也只是诈他一诈,没抱太多希望。 他转而又问:“你不是已经皈依不动明王了吗,怎么没去西方极乐世界,还留在这里为你的老主子卖命?” 赤眉心头一凛,知道重头戏来了,连忙摆出庄重神情,肃声道:“不瞒江施主,小僧当日在武王城被不动明王那杀千刀的狗贼禿驴蛊惑,险些犯下大错,百死莫赎!幸好主人不计前嫌,重新收留了小僧,小僧自当肝脑涂地,来回报主人的大恩大德!” 江晨看著他,没有说话。 赤眉也不敢多说,志芯地等待最后的裁决。 “打狗也要看主人”这是一句至理名言。 如果赤眉还是不动明王的狗,就算有十条命,今天也要死在这里。 唯有“钟水月”这个名字,或许还能救他一救。 第1019章 托月回城,天人交感 良久的沉默后,江晨嘴角露出笑容:“你倒是条好狗。” 赤眉也笑起来:“多谢江施主夸奖。” 江晨隨口又问:“对了,小幽怎么样了?还活著吗?” “活著。小僧好不容易才得到她,怎么敢让她死?” “那她现在是人还是鬼?” 赤眉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非人非鬼。她现在,是一片羽毛,是一件法宝。” 江晨皱了皱眉:“这就是你的目的?害死了武王城全城的人,把小幽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就炼出这么一件法宝?” “江施主息怒,这件法宝,其实是为了救人————· “救一人而杀万人,这算哪门子救人?” “要救一位已死之人,不得不出此下策。” “已死之人?需要这么麻烦?风雨楼和青冥殿不都擅长將死人復活吗?” 赤眉摇了摇头:“如果是新死之人,或许可以救活。可那人死了十多年,魂飞魄散,连尸身都不復存在,想要救活她,难!实在是难!” “那就更不应该了!”江晨冷冷地道,“生死有命,大道自有定数,你这样扰乱生死法则,破坏阴阳界限,血洗武王城,让几万条性命灰飞烟灭,哪怕是皇帝老儿,也不值得救!” 赤眉嘆了口气:“小僧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位老施主不依不饶,哪怕拉著全天下陪葬,也非要復活那个人。如果不遂了他的意, 恐怕整座天下都不得安寧。死的人只会更多————” “什么人这么狂妄?”江晨越听越觉得耳熟,“你说的这位老施主,我不会也认识吧?” “江施主肯定是认识的,而且关係匪浅。” 江晨心中已想到了某位老岳父,追问:“难不成,是他指使你做的?” “虽不是那位老施主直接指使,可几经周折,这项重任还是落到了小僧头上。”白衣妖僧脸上肌肉抽动,挤出一个苦笑,“小僧也是受人所託,不得已而为之———.” “这么说来,你还真是为了救人?” “不敢,不敢。小僧只希望世上能少些杀孽罢了。”白衣妖僧一脸悲天悯人,“如果一定需要罪孽,那么就由贫僧一人背负这罪孽便是。” 江晨神色有些复杂,挥挥手,示意他滚蛋。 赤眉如蒙大赦,双手合十,躬身一礼,然后化为一道流光遁向天际。 江晨望著赤眉消失的方向,脸上笑容收敛不见。 上一次在武王城听赤眉说出同样的回答,江晨只是不屑地冷笑。 但这一次,得知了赤眉如此作为的根源之后,江晨笑不出来了。 也许赤眉说的是真心话? 上次江晨让赤眉选择他自己的性命和小幽的性命,赤眉选择了小幽。 或许在赤眉心里,將小幽炼製成法宝,让青冥殿主不再涂炭生灵,这件使命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他自知罪该万死,也愿意杀身成仁, 这样一个妖僧,曾说过“从不觉得自己伟大,也无需別人同情”,他只是一个人默默背负罪孽罢了。 老岳父啊老岳父,你一人之心,牵动著千万人的性命。你还要多少人帮你擦屁股? 江晨摇摇头,他同样也知道,赤眉的言语不尽不实。 这傢伙当初拿女鬼小幽做实验,又令毒虫妖兽吃掉了武王城整个城的居民,分明对生死大道有著很深的研究。地上用蛛丝茧摆放出来的献祭仪式,很可能出自他的手笔。 不然,他为何恰巧来到这里?江晨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如果只是来取太阴宝月的话,早就可以取了,赤眉的法力明显在蜘蛛精之上,何必等到今天? 这禿驴说不定还跟白牡丹有关係。两个人的献祭方式,颇有几分相似。 但江晨没有细问,也没有出手。 赤眉是半佛之躯,高居半空,来去如风,只要他有所防备的话, 那遥隔千里的天外一剑未必能瞄准他。 江晨只凭一具阳神,真要打起来还未必打得过赤眉。 吃力不討好的事,江晨懒得做。 更关键的原因是—— 江晨缩回托月的手掌,放在嘴边连连呵气:“冻死我了!” 那只手就好像握著冰块一样,被冻得僵硬了。 月亮缓缓往下滑落。 江晨赶忙抬起另一只手撑住。 就这样两只手轮换著,他托举著月亮,往浩气城的方向飞去。 “!月亮飞走了?”地上的村民喊道。 “月亮走了怎么办?” “快让它停下来!不然以后晚上都乌漆嘛黑,不能走夜路了!” “月亮,別走!” 沿途经过千里,无数心向明月的人们都扬起脖子,向这一轮虚假的月亮大声挽留。 “那个仙子姐姐怎么也走了?”青瑶露出焦急之色。 青茹淡淡地道:“你面前的这一位,才是我们认识的仙子。” “那个我也要。两个都要!” “太贪心的结果,只会两个都得不到。” 月亮飞走之后,夜幕暗沉下来,山上陷入一片漆黑“好黑啊!”青瑶忍不住抱怨,“这么黑的天,我连仙子姐姐的脸都看不清了!” 阿秀的肚子忽然传来咕咕的叫声。 “江晨,我饿!” 阿秀的心声也让江晨想起来,这副身体確实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在否村百里范围內,能看到的都只有“太阴宝月”这个虚假的月亮,无法用来“采月”。 以阿秀这种每天得吃五顿的饭量,当然忍受不了这种飢饿。 江晨四下看了看,道:“要不先吃个烤蜘蛛垫垫肚子吧。” 这时候,阴云逐渐散开,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如水月华在江晨脸上映出一层清辉,柔柔地铺洒开去,將山间照成一片皎洁。 “?月亮又回来啦?”青瑶惊嘆。 江晨忽然仰天张开双臂,沐浴在月光下,仿佛要拥抱月色。 这一轮月亮,是真实的月亮。 如水月光洒在身上的感觉,与“太阴宝月”完全相反,虽然清清凉凉的,却一点也不阴冷,明媚温润,只有舒畅。 青瑶注意到江晨的举动,惊奇地问:“仙子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青茹也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姿势,观察良久,才不確定地道:“采月?” “让我来让我来!”阿秀叫道。 她是个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每次吃喝玩乐的时候,都要亲自上阵。 江晨也不跟她抢,將身躯交还给阿秀。 溶溶月色,落在阿秀身上,窈窕身躯似乎与月光融为一体,面容玉白圣洁,好像在发光,整个人轻飘飘的,两脚微微离地,仿佛要乘风逐月而去。 受她“采月”的吸引l,这一带的月色都似乎比別处更加皎洁明媚一些。 腹中的飢饿感逐渐被温暖的月色填满。 “真的是在采月?”青瑶的嗓音微微发颤。 青茹轻声道:“的確是采月。” “她没有骗我!她果然就是那个人!”青瑶的情绪无比激动,几乎要涌出热泪。 阿秀久久不动,仿佛睡著了一样,保持著双臂展开的姿势,站立了小半刻钟。 良久,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然后打了个饱隔,满意地舔了舔嘴角。 总算是美美地吃了个饱。 采月饱食之后,丝毫不觉得沉重,反而体轻气清,香洁自然,飘逸如仙,浑身畅快伏贴。 “好饱啊!”阿秀摸著肚子,心中忽然有所悸动,喃喃自语,“奇怪,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江晨与她共享感官,当然也察觉到体內这股不知名悸动的来源, 当即说道:“突破的契机到了!阿秀,交给我!” 这种悸动之感,正是灵光一现、心血来潮、天人交感。 也正是阿秀淬炼体魄的契机。 江晨作为过来人,一切驾轻就熟。 阿秀此时的体魄处於五阶“洗髓”境界,开始洗涤骨髓、脊髓和脑髓三髓,排除五臟污垢,意图脱胎换骨、成就半仙。 三髓之中,脑髓最险,乃人体性命与神魂勾连的桥樑。但江晨早有经验,以阴神出窍內视,窥尽生死迷障,势如破竹地將脑髓杂质洗净。 接著是脊髓、骨髓、乃至五臟六腑。 五臟之毒尽皆排出,体內污秽杂质皆被洗涤乾净,从此五臟调和,经络通畅,气血纯净,奠定了登仙成圣的基础。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阿秀的身体,因为兼修练气的缘故,灵窍灵脉早已通畅,再加上这几日餐风采月,不食五穀,已经过一轮清理,比江晨预想中还要乾净许多,这次洗涤只算是收尾工作,大大缩短了修炼时间,一切水到渠成,过程十分顺利。 內视之时,只见骨髓如霜如雪,五臟洁净,无一丝污垢杂质。 伐毛洗髓已成,从此肉身无垢。 这就意味著阿秀的“洗髓”体魄完全圆满,顺理成章地步入六阶“搬血”之境。 江晨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如长鯨吸川,悠长浑厚。 这口气息入体,化为真元,流转不休,活泼澎湃。 体內元气充沛,寿命也隨之增加,恢復自愈能力也大大提高。 据说还能增加一些风流方面的能力,不过阿秀是女子,这方面倒是不太需要。 江晨握了一下拳头,感受著体內真元流转、生机勃勃的气象,面上露出微笑。 “阿秀,感受到了吗?这种手握力量的感觉!” “嗯嗯,江晨你好厉害!”阿秀连声附和。 江晨却能感觉到她只是礼貌性地捧场,其实对於力量提高、体魄增长这种事情並没有太多在意。 对於阿秀这种疏懒的性子来说,大概还是吃喝玩乐更重要一些吧浩气城。 正在向叶红烟请教冰莲宗练气法门的江晨,忽然心有所感,盘膝而坐,很快进入了空灵状態。 江晨的契机也到了。 由於他常年使用阿秀的身躯,其实对中三境练气士体內机流转的路线已经十分熟悉,再向徒儿叶红烟討教之后,系统性地学习了练气知识图谱,迈出这一步,也是水到渠成。 一束明媚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皎华铺洒,引得江晨內外交匯, 几乎是与阿秀同一时间进入状態。 “师父?” 旁边的叶红烟注意到江晨周身异常活泼的灵波动,美目微闪, 心中暗暗吃惊。 她刚刚才跟师父谈到突破四阶所需要注意的事项,没想到师父这么快就要突破了。 叶红烟不敢打扰师父,悄然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为师父护法。 从三阶“洞源”,跨入四阶“明窍”( 洞源之时,养一口灵,开始与天地交感,与四方元素建立起无形联繫,可藉助天地之力施展一些简单的小法术。 江晨以前就能施展一些半调子的“扶风咒”“地行术”“火球术”,偶尔用来唬人,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一境界,其实与炼神之道的四阶“通灵”境界有些相似,都是对周围环境的把握更为精细,能够沟通四方精灵,捕捉每一丝风吹草动。 而跨入“明窍”之境需要做的,就是在四方精灵的帮助下,以天地灵打通气府和灵窍,在体內容纳更多灵,架构出一套完整的灵脉网络和灵运转体系,由后天转先天,內外交融畅通,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其实之前江晨早就学会了“天人合一”,大部分时间也保持在这个状態。那还是在玄黄天下,从阿秀突破四阶的时候学到的。 只不过,他其实是在用炼神无漏境界和武夫无懈体魄来模擬这种状態,根本不是练气道路上的“天人合一”。 至於练气嘛,他虽然有意识地將气息散入天地之间,养气功夫有了质的飞跃,自我感觉跟四阶“明窍”相差无几了,但向叶红烟请教之后才发现,自己之前其实还差得远。 叶红烟说过,一个人体魄越强,对外界环境的影响越大,其实就越难转入先天境界。 想想也知道,一个凶神恶煞的武夫,从尸山血海之中拼杀出来, 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这种人能达到“天人合一”的状態吗? 武夫到七阶,就已经“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了。但如果羽毛都沾不上去,苍蝇都要打滑,这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表现,怎么能融入天地,怎么算是与自然合一? 传说中一些煞气强的人,仅仅是释放杀气,就能让草木枯萎、天地变色。这样的一个破坏者,天地避之不及,怎么可能与他气机交融? 所以世间能够兼修武道与练气的修士少之又少,实在是因为两种法门之间矛盾太大。 反而是炼神与武道之间倒没有那么大的矛盾,所以玄罡高手大多兼修神通。 第1020章 劝慰红烟,师徒赏月 叶红烟说这些,其实也是委婉地劝说师父放弃练气这条路子,不必在一条希望渺茫的绝路上浪费时间。 江晨也几乎被她说动了,只抱著“长长见识”的心態向她討教练气问题,没想到会在今夜迎来重大转机。 “阿秀啊阿秀,你简直是我的福星!” 江晨很清楚,虽然阿秀这人懒惰不堪,只顾著吃喝玩乐,连修行这种大事都交给江晨一手操办。但正是因为她的懒惰,让江晨能藉助她的身体一步一步洞悉练气的奥秘,相当於为本尊打了个样,减少了很多阻碍。 而今夜的契机,也是因为阿秀的气运和灵光一现反哺了江晨,这才使得江晨能够捕捉到了那一丝无数修士苦寻数十年而不得的契机, 化解武夫与练气士之间水火难容的矛盾,踏出后天转先天的关键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晨缓缓睁开眼晴。 四阶“明窍”已成。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江晨面颊,他仿佛听到了大地草木的呼吸。 他抬起手掌,映著月光,只见白皙手掌上的每一分微小细密的肌肤纹理,都縈绕著清新的灵,焕发出勃勃生机,犹如初春方至,泥土上翠嫩吐芽。 这並不仅仅是武圣肉体的生机,也象徵著周遭天地的生机。在溶溶月色下,与山川地脉的呼吸相连接,交融纠缠,欢悦跳动。 “果然是四阶“明窍”-这下子,我也算是『先天高手”了...” 虽然“先天高手”跟武圣比起来不算什么,武圣一巴掌拍下去能拍死几百个先天高手,但对於江晨来说,这是一种修炼境界上的提升,是一次坚实的向前迈进的脚步,让他由衷感觉到充实、喜悦和满足。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在玄黄天下,这种变化也可称为“由武入道,炼神反虚”。 江晨轻轻弹动手指,传出“錚錚”的响声。 这並非是武圣的肉体力道,而是周围灵隨著他的动作共鸣震荡產生的响动。 “如今我一举一动也算是皆合天道了,这种感觉真好!” 江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体內气府圆满,灵窍充沛,灵自然流转,与周围天地元交融相和,遍体舒泰。 比起他强行模擬的“天人合一”,这样的状態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更多了一丝和谐自然。 而且也与夜空中的星辰建立了无形联繫,每一个灵窍都对应著一颗星辰,可以凭藉特定的咒语和法诀藉助天地星辰之力,法术威力大增。 理论上讲,高阶武夫兼修练气的最大阻碍就是不能转入先天,由后天转先天是最关键也是最难的一处关隘,无数英雄豪杰都倒在这一关之前,至死无缘领略那先天境界的风景。这一步成功之后,后面的路反而会顺畅很多了。 “照这种进度的话,我或许很快能够赶上红烟了。” 江晨隨意舒展身躯。 门口的叶红烟见江晨境界已经稳固,周围活泼的灵波动也都平静下来,便上前稽首道:“恭喜师父突破明窍境界!” 江晨微笑道:“多亏了你一番启发,让我感悟良多。原本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法走通练气道路了。” “红烟的確听说,越强大的武者,越难转入先天,想不到师父竟能超出常理———..”叶红烟睁大美眸,掩不住惊讶之色。 “嗯,也是侥倖而已。”江晨矜持地点点头。 “师父克此难关,还能不骄不躁,如此从容气度,红烟佩服!『 叶红烟露出惊嘆的表情。 江晨笑了笑,招手示意叶红烟坐在身边:“红烟,在你教过的人里面,我的天分怎么样? “师父千万別用『教』字,红烟只是跟师父相互切磋探討罢了, 红烟也从师父这里学到了很多———-—.”叶红烟一阵客气之后,才正经回答,“师父的天分,在红烟见过的人里面排得上前三了。或许只有梅迎夏,才能与师父相比。” “梅迎夏—-——”江晨轻轻念起这个名字,“其实我一直好奇,梅迎夏与你齐名,都是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你们俩到底谁更厉害,有在私底下比试过吗?” 叶红烟摇摇头:“没有比过,但红烟远远感受过梅迎夏的气机, 只觉如见泰山,红烟自愧不如。 “哦,梅迎夏有这么厉害?”江晨起了几分兴趣,“你俩並称『梅叶双骄』,修为境界也都在伯仲之间,差距不应该很大吧?你是不是太谦虚了?” “在半年前,红烟也以为是这样,不过最近在浩气城见到她,她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了。”叶红烟沉吟道,“虽然还是“结丹”境,但她的气机已经浑然天成,无漏无缺,就好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她的修为又有精进?” “不,其实按理说,是我的境界进步更大。”叶红烟矜持地放轻了语调,“师父也知道,红烟现在已经结丹圆满,隨时都能踏入采月之境。梅迎夏只要还在结丹境,都不可能胜我太多。然而我却感觉, 离她的差距更大了..—” “她在藏拙?她其实早已经是“采月”境界,却故意隱瞒了修为?这样就能在下次比试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她肯定藏拙了。不过,也许不是针对我。”叶红烟燮起秀眉, 斟酌著言语,想要描述出那种感觉,“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感觉与她在伯仲之间。但隨著境界提升,我越来越能感受到她的强大。也许,她真正显露出来的境界,只有冰山一角!无论我怎么追赶,都只会发现她在更高处等著我,而且把我甩得越来越远—..”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甘和失落,江晨肃整脸色,认真看著她:“红烟,你是不是害怕了?梅迎夏已经成了你的心魔?” “我不知道。”叶红烟摇摇头,髮丝隨之摇摆,“我和她虽然並称『梅叶双骄』,但我俩心里都很清楚,她是我永远也不可能战胜的强敌!其实-—-”--师父如果想要练气的话,把她收为徒弟,或许能得到更多启发。” 江晨摆摆手:“我有你一个徒弟,就已经足够了。缘之一字,讲究自然而然。梅迎夏虽好,但却与我无缘。” “师父是因为考虑到红烟的感受吗?”叶红烟的眼神有些感动, 又劝道,“其实没关係的,我自知不如梅迎夏,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师父如果收她为徒的话,我就有了一个厉害的师姐,我也会为师父高兴的·——..” “说什么胡话?就算我收了梅迎夏为徒,也有个先来后到,你是师姐,她是师妹,长幼有序,不可混淆!而且,我也不想收她,你就別出主意了!你还笑!为师跟你说正事,別给我嬉皮笑脸的!再笑就要挨罚了,戒尺打手心你怕不怕?” 听著江晨严厉的叱责,叶红菸嘴角的笑容反而愈盛。 叶红烟俯首低眉,轻声道:“徒儿知错了。” “知错就要改。”江晨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但又感觉这样有些轻桃孟浪,在半途收住了,语重心长地道,“梅迎夏可能暂时比你走的快些,但修行路上,比的是谁走的远,目光要放长远些,让她先走几步又如何?以你的资质,不急於这一时。我们师徒俩一起加油,总有一天会赶上她!” 叶红烟神情有所震动,诚心诚意地行礼道:“徒儿受教了。” “修道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慢慢来,不著急。” 江晨说著,朝窗外瞄了一眼,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走,为师带你去看月亮!” “月亮?”叶红烟微微一愣,心中闪过诸多念头。 如果是谈论修炼的话,月亮对於练气士来说,確实有很重要的意义可两人都还不是“采月”境界,对於月亮也只能干看而已,不能解馋。 对於俗世之人来说,一起看月亮也通常意味著暖昧的男女关係—·— 莫非,师父终於要对我下手了? 叶红烟的脸颊微微泛红,心情也变得紧张起来,却又不敢多问。 万一,师父只是想在月光下开导我呢? 江晨带著叶红烟走出书房,又令人去请林曦和卫姬,邀她们一起看月亮。 叶红烟心中愈发志芯不安,暗想师父怎么把师娘们也都叫上了, 难道是要开一场家族会议,来裁决是否接纳自己过门? 林曦看到叶红烟的时候,脸色也有些微妙。 江晨的这位女徒弟,林曦也是知道的,如果在平时也就算了,连赏月的时候也带著她,看样子是要更进一步了? 『拜见师娘。”叶红烟陪笑见礼之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林曦见状,心中愈发篤定了,微微一笑,附在江晨耳边道:“看样子,我又要多一位妹妹了。你现在倒是长进了,知道过门前要让我看一眼了。” 江晨连忙解释:“不是。別误会,就是一起看看月亮而已。” “只是看月亮?”林曦有些疑惑,“你这进展有点慢吧?而且-—-”-如果没到那一步,看月亮就不必带这么多人吧?两个人就够了!你要么跟她两人看月亮,要么跟我一起看,把我们都叫上做什么?人家妹妹也会紧张的!不如就趁今天,纳她过门唄?” “放正经些,你现在可是师娘,別老是过门过门的!咱们一家人、师父师娘和徒弟,难道就不能一起看月亮吗?” “真的只是看月亮?” “当然。” “我应该说你浪漫呢,还是说你傻?”林曦捏了捏江晨的手掌,“下次看月亮的时候,带一个女人就够了。” “下次可就看不到了。”江晨神秘一笑,“这可不是一般的月亮—————.” “月亮就是那个月亮,还能怎么不一般?今天有天狗食月?” “马上你就知道了。” 一行人来到摘星楼楼顶。 僕人们早已准备好了果脯蜜饯等茶点。 四人刚刚落座,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乌云密布。 月光也隱入云后,夜色暗淡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好像要下雨了。”卫姬看向江晨。 林曦微笑道:“天公不作美,没月亮看了,我们回去吗?” 虽然四人都有修为在身,不惧风吹雨打,但在黑漆漆的冷雨夜里干坐著好像也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 江晨道:“不急,月亮一会儿就来了,先吃点东西。” “好吧,你还真有雅兴。”林曦拿起一个蜜枣,餵到江晨嘴里, 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到底有什么事情,跟我透个底唄?要宣布你的好徒儿今晚过门吗?” “没有的事。”江晨连连摇头,“就是邀你们一起来看月亮。” “可现在这天气,啥时候才有月亮?难道一直等下去吗?”林曦狐疑地眯起眼睛,“你以前可不会在这种事上面浪费时间。” 江晨笑道:“我现在也不喜欢浪费时间。” “所以一定是有正事要说吧? “正事就是——·—·月亮来了!” 江晨伸手指向西南天际。 林曦三人都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见一轮皎白的月光,自远方天际出现。 “哇,月亮果然来了!公子料事如神!”卫姬欣喜地叫道。 “月亮———-怎么会在那里?”林曦微微眉,感觉到有些不对,“刚才还在我们头顶上吧?” 她转头看向叶红烟,“红烟,你是修道之人,对月相应该很了解,你觉得这月亮有问题吗?” 叶红烟恭敬地道:“回稟师娘,今天是满月,未过子时,月亮应在东南方,不该在西南。” “所以这月亮一定有问题!而且——---它还在动!它在往我们这边移过来!” 林曦一边望著自天边缓缓靠近的月亮,一边捏了捏江晨的手掌, “夫君,你邀我们来看的,莫非是这轮月亮?” “阿曦果然聪明。”江晨笑著拿起一块果乾,递到林曦嘴里,“今天邀你们共赏的,就是这轮月亮!” 林曦的眼瞳微微放大,惊奇地道:“你从哪里弄来了一个月亮?” “抢来的。”” 此言一出,旁边的卫姬和叶红烟都忍不住倾过身子凑近了几分, 心中又是震骇,又是好奇。 摘星星、偷月亮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跡,就算是在说书先生口中, 也只是一种夸张的比喻,从来没见过有谁能把它实现的!就连说书先生的故事里也没有! 真有人能把月亮偷过来吗?简直闻所未闻! 第1021章 林曦论月,梅叶双骄 “月亮也能抢?哪有多余的月亮给你抢?”林曦更觉稀奇,“难不成———·从別的洞天抢来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江晨笑问:“怎么离谱了?” “各个洞天世界的入口通道,往往都十分脆弱,像你这样的十阶武圣的肉身都很难通过,更別说那么大一轮月亮了!而且月亮也是世界天道的重要根基之一,你把月亮偷走了,那个世界的大道都要崩坏了吧?整个世界都会对抗你,除非你决心毁灭那个世界,不然不会这么做吧?” “那种杀鸡取卵的蠢事,我当然不会干。这一轮月亮,是从那个赤眉和尚手上抢过来的。” “赤眉和尚?那不是钟水月的爪牙吗?那傢伙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邪门得很!”林曦曾经见过赤眉一面,想起那个邪气的妖僧,不禁微微眉,“你一直在浩气城,什么时候又跟他碰上了?” “你別忘了,我可是能一气化三清的———” 这时,隨著月亮越来越近,林曦注意到在那一轮明月下面,还有一个飘逸如仙的倩影。 “月亮下面有人?” 卫姬也惊奇地叫起来:“是嫦娥仙子吗?” “就算不是娥,恐怕也相差无几了。”叶红烟面露震骇之色。 身为练气士,四人之中,只有叶红烟最先感受到那轮皎洁明月中所蕴含的魔气,阴寒刻骨,完全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完美无瑕,简直可说是“天使的外表,恶魔的心灵”。隔著这么远,都让她感觉到浑身发冷。 而那位托举明月的仙子,竟然离月亮那么近,还能安然无恙,完全不受魔气的影响,这份修为境界简直匪夷所思! 师父身边的朋友和敌人,都是这样的强者吗? 林曦不说话了,眯起眼睛打量月光下的绰约人影。 眼看著那轮明月逐渐升上浩气城半空,小幅度地转著圈,微微有些摇晃,似乎在调整位置,最后嵌入夜空正中央,高悬在人们头顶正上方,將清冷的月华洒遍全城。 而托月的那位白衣飘飘的优雅仙子,也如奔赴月宫的娥,绰约身形逐渐隱去,消失在月光中。 林曦久久凝望,半响才道:“她就是你从玄黄天下接回来的那位红顏知己?果真是国色天香!怪不得你不惜费那么大代价,也要把她接过来长相廝守呢!” 江晨一惊:“隔著这么远,你也看得清?” 林曦淡淡一笑:“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清?那样倾国倾城的容顏,如果不看一眼,岂不是遗憾?” 江晨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林曦的眼力,转头问向卫姬和叶红烟:“你们看清她的长相了吗?” 卫姬迟疑地摇摇头:“只看到了一个影子,想来应该是极美的。” 叶红烟道:“只知那位仙子仙姿绰约,却看不清脸面,好像雾里看。” 江晨略略放下心来,觉得林曦应该是在诈自己,便笑道:“她虽然很美,但跟咱们云梦第一美人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吹了这么久的风,阿曦你冷不冷?” 林曦摇了摇头:“不冷。” “你的手都这么凉了,还说不冷。” 江晨说著,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林曦身上。 林曦嘴角的笑容弧度稍微大了些,拉了拉衣襟,道:“这月亮寒气很重,卫姬和红烟应该也挺冷吧?” 卫姬和叶红烟忙说不冷。 林曦朝江晨使了个眼色,江晨便令僕人去取两件大擎,为卫姬和叶红烟披上。 四人就著月光,就在摘星楼顶对月小酌了几杯,倒也其乐融融。 林曦喝了几杯果酒,俏脸上浮现微醺的红晕,慵懒地靠在江晨肩膀上,半眯著眼晴望著天空的冷月,轻声道:“这月亮美是美,就是太霸道了些,怎么它一来,另外一个月亮就不肯露脸了?” 卫姬道:“山无二虎,天无二月,这是常理。就像小姐您坐镇在这里,那些魅妖艷贱货都要退避三舍。” 林曦摇了摇头,失笑:“卫姬,你一点也不会拍马屁!我又不是后来者,又不是喧宾夺主,也没抢谁的风头,哪有这月亮霸道?” 卫姬一惊,自知失言,连忙赔罪:“卫姬说错话了!该掌嘴!” “好了好了,你我情同姐妹,说几句玩笑话,都別当真。”林曦拉住卫姬的手掌,“你本来是个耿直的性子,也不擅长这些溜须拍马之道,別难为自己了。” “多谢小姐——.” “別叫我小姐,叫姐姐。”林曦伸出手指,在卫姬脸蛋上轻戳几下,“你呀,在我面前总是这么客气,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当姐姐?” 她忽然转了转眼珠,附在卫姬耳边轻声道,“不如,今天晚上, 我们一起伺候夫君?” “啊?小姐—..” “看吧,还叫小姐,还是这么客气。今晚非得好好教你改正不可!就这么说定了!” 林曦柔声细语,说出来的话却不容卫姬拒绝。 卫姬满脸窘迫,只能低声应是。 她在林曦面前,就如同面对尊长一般,实在是放不开,更別提做那种事了。 心中志忘不安,连明月也无心欣赏了。 林曦仰头再看月光,忽然笑了笑,转向江晨:“卫姬说这月亮像我,夫君觉得她说的对吗?” 江晨心中转了转,回答:“像,也不像。” 林曦哦了一声:“哪里像?” “美丽无瑕像你,霸道阴寒不像。” “你是会说话的。”林曦玉面上荡漾起动人的笑容。 就算江晨以为已经过关的时候,却听林曦语气一转,继续说道:“我倒觉得,这月亮更像另一个人?” “谁?”” 林曦语气舒缓,说出来的名字却让江晨心头一沉:“盘龙宫的那位云姑娘------对了,听说已经改为万妖宫了,说是为了纪念一场梦。” 江晨默然了片刻,摇头道:“不像。” “不像吗?”林曦嘴角咧开,“都是那么霸道,都是一身魔气, 都喜欢喧宾夺主—...” 江晨轻抚她光滑的后颈,微笑道:“別瞎说。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她哪有喧宾夺主?她也不可能抢走你的位置。” 林曦仰面望月,幽幽一嘆:“现在是没有,可是看看这月亮,何尝不是一种喻示呢?新月当空,旧月隱退,对於赏月之人来说,並没有什么区別。无人还关心旧月的下落—————” “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怎么能混为一谈?阿曦,你想得太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 “而且,我也不是喜新厌旧的人。新月和旧月,我全都要!”江晨做出掌的手势。 林曦笑道:“这两个月亮水火不容,一见面就会打架,新的要赶走旧的,你怎么两个都要?” 江晨指著空中的月亮,说道:“这月亮被妖魔温养,魔性太盛, 那就洗乾净它的魔气!” “能做到吗?她可是野性难驯!”林曦意有所指。 “我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江晨信心满满,朝叶红烟问道,“红烟,你感受到这月亮的魔气了吧?” “是。” 叶红烟其实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这月亮不太对劲。 月亮对於修道之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天象,月圆之夜,往往就是修炼的最好时机。 即便叶红烟还没有步入“采月”境界,不能直接吐纳月华,但圆月也是明显有助於提升修炼速度的。江晨自己能在月光下顿悟,突破到先天“明窍”境界,就是最好的明证。 然而眼前头顶的这轮月亮,非但没有让叶红烟感觉到舒適,反而遍体生寒,阵阵阴森,颇为不適。 江晨道:“你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除了修补“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之外,就是清洗这一轮月亮,祛除它的魔气。把梅迎夏她们也叫上,集中你们山上神仙的智慧,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灵石, 都按市价从各家宗门购买,银子从府库中拨划,不计成本,越快越好!” “是!”叶红烟领命,“今晚我就找苍云宗、山海楼、明霞派她们商量方案!” 虽然“洗月亮”这种事情闻所未闻,但净化法宝、祛除魔气这种活儿,山上宗门还是拥有很丰富的经验的。 如果把月亮当成一件法宝来净化的话,或许能行得通? 上次修法阵的银子一分不少地拨给了这些山上宗门,这回他们应该也会很卖力吧。 师父確实有先见之明,不像红烟这么短视,如果真的赖下了那笔银子,山上宗门嘴上不敢说,心里面也会抱怨的吧,这回肯定也不会尽心尽力了。 议定之后,四人閒聊了一会儿,喝完果酒,就散场了。 叶红烟看著那三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心里感觉有些怪怪的。 自己好像属於他们中的一员,又没有完全融入进去。 再过一阵子,是不是就该跟那三人一起走了? 不,如果只有我们四个的话,根本不需要再换场地。直接就在这摘星楼顶.·.对著月亮···· 叶红烟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幅荒谬不雅的画卷甩开。 今晚还有正事要办呢! 几个山上宗门弟子的住处,离得都很近, 叶红烟刚刚回到自家院落,梅迎夏和其她几位山上仙子就找上门来,向她询问天上那轮奇怪的月亮是怎么回事,不仅无助於修炼,而且还阴气森森,怪疹人的。 叶红烟把情况和任务都跟她们说了,让她们回去传讯询问宗门师长,寻找净化月亮的法子。 女弟子们都是第一次听说“洗月亮”这种事情,一个个就像听故事一样,一惊一乍的,嘰嘰喳喳地討论到半夜,才陆续离开。 梅迎夏留到了最后。 叶红烟问道:“梅仙子还有何指教?” 虽然又累又困,但对於这位与自己齐名的仙子天骄,叶红烟不敢流露出半点不耐。 梅迎夏上下打量著叶红烟,第一句话就把叶红烟惊得不轻:“可惜了,你还是完璧之身。” 叶红烟又惊又恼,满身的睏倦都好像被惊走了,脸色阴沉下来, 冷冷地瞪著梅迎夏:“梅仙子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齐名已久,叶红烟一向是很敬重梅迎夏的,知道她是天生的道子,心无旁,一心只想求取大道。 世人都说,梅迎夏、叶红烟都是冰山美人,高傲冷漠,端著架子,但叶红烟自己心里知晓,她们绝没有傲慢自大、蔑视旁人的意思,只是一心向道,不愿在世俗的人情往来上面费太多时间罢了。 来到浩气城之后,叶红烟感觉自己已经改变了许多,变得市偿庸俗了,因为身负宗门的嘱託,不得不笑脸向人。 而梅迎夏还是原样,带著面纱遮著脸,除了偶尔拜见江晨之外, 其他大部分时候都我行我素,不搭理旁人。 看到她依旧没有被世俗污染,还是那个冰山美人,甚至比自己更冰,叶红烟心里只有羡慕、欣慰和佩服一一这样纯粹的梅迎夏,才是自己一生悍相惜的对手,哪怕自己最后败给她,也只会心服口服, 绝无怨言。 然而,刚刚梅迎夏只用了一句话,就打破了叶红烟这么长时间以采建立起的一切敬佩和欣赏。 叶红烟心里只剩下了错和愤怒。 她愤怒的不是梅迎夏对自己的近乎侮辱,而是她欺骗了自己!她根本不是自己心目中那个完美无缺一心向道的纯粹道子,她一点也不纯粹,她也只是一个下流的俗人! 隔著一层薄薄的面纱,梅迎夏的嘴角似乎翘了翘:“他都邀你去赏月了,我本来还以为你会被吃掉。可惜,你好像没抓住这次机会?” 叶红烟的一颗心止不住下沉。 她其实心里本来还抱著一丝侥倖,觉得梅迎夏可能是天真烂漫不请世事,无意中问了这么一句。但第二句话,彻底打碎了这一丝侥倖。 梅迎夏是故意的—— 她就是对这种下流八卦十分好奇! 她甚至还对我没有破身十分失望! 太失望了! 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更加失望? 你本来是我一生追赶的目標,是我命定的对手,是我心目中的理想挚友! 现在,你连个屁都不算! 叶红烟瞪著梅迎夏,身子微微颤抖。 “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啊!”梅迎夏理直气壮地道,“这种桃色八卦,谁不想知道呢?” 叶红烟看著她那双宝石般的漂亮眼晴,心中又浮现些许希望:“你是单纯地对八卦感到好奇,还是对男女那种事感兴趣?” 如果只是好奇心比较旺盛,也不是不能原谅她。修道之人,谁没有一颗“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赤子般的好奇之心呢? 第1022章 三人同行,死亡爭锋 面纱下,梅迎夏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当然是男女之事了。” 叶红烟娇躯一颤,捂住胸口。 她好像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明明——-明明眼前看到的梅迎夏的这双眼睛,是多么纯净无瑕, 多么天真浪漫··— 这明明是一双赤子的清纯眼眸!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她这双眼晴,就深陷於其中,再也走不动路了她怎么可以用这双清澈的眼晴看著我,问出那么下流的问题叶红烟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绪,又问道:“你是纯粹对那种事好奇,还是想亲自试一试?” “你问这种问题,难道以为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梅迎夏的语气和笑容,在叶红烟看来,就像恶魔一般,“在我看来,你才是小孩子呢。” “难道你已经-—--”叶红烟条然睁大双目,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不可能啊! 梅迎夏身上,气机清新灵动,没有一丝混浊,分明也是完璧之身。不然,她的境界也不可能攀升得如此之快。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看过猪跑吗?”梅迎夏摇了摇手指头, 老气横秋地道,“《指间月》你看过没有?那里面的十八般武艺姿势,你肯定没见识过吧?” 叶红烟一愣:“《指间月》我也看完了,不记得里面有什么『十八般武艺』啊?” 梅迎夏不屑地道:“你看的都是坊间的刪减版本,略去了很多细节的。” “难道还有別的版本吗? “当然!我看见就是皇宫大內特供版的,內容详实多了,连插图绘画都有!不过没带过来,下次给你看!” “呢,谢谢———..”叶红烟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小孩子。 梅迎夏左右张望了一眼,忽然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那个插图上面,男主人公的原型是谁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叶红烟很难想像她这么一个冰山仙女,会做出如此贼眉鼠眼的鬼祟表情。 “是谁?”” 梅迎夏露出涵义深刻的笑容:“就是你最熟悉、最敬重的那个人“师父?”叶红烟张大了嘴巴。 梅迎夏笑容愈发得意了:“所以,你想看吗?” 叶红烟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眼神闪烁了几下,艰难地咽了咽口气,最后嘆息一声,摆手拒绝道:“算了———-我还是不看了————.” “假使,我是说假使,你一不小心在枕头下发现了这本书,你会忍不住翻几页吗?”梅迎夏的低沉语气,如同恶魔的语,牵扯著叶红烟的魂魄。 叶红烟脸蛋发红,想了想,照实回答:“应该会吧。” “我明白了。”梅迎夏点点头,忽然收敛笑容,嘆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可惜啊,你没有通过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叶红烟满头雾水。 梅迎夏轻嘆道:“我本来以为你跟我並称“梅叶双骄”,应该是个心灵纯粹、一心向道、无瑕无垢的道子,没想到,你终究还是割捨不下七情六慾,经受不住世俗的诱惑,最终墮落至下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叶红烟: 1... 梅迎夏徐徐道:“原本,我视你为一生的对手,也想与你成为挚友。道途漫漫艰险,若有一人爭锋同行,一起攀登大道,未尝不是一件快事,只可惜———.” 她摇了摇头,满脸失望之色。 叶红烟几乎羞愧得无地自容,不敢直视梅迎夏的双眼。 她没想到梅迎夏也是抱著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心思,在审视自己, 考验自己。 而自己却终究流於低俗,没能通过考验-—· 慢著! 是谁先提起这茬来著? 凭什么是你考验我,就只有你能批评我低俗,我就不能了? 叶红烟抬起头,凝视梅迎夏的眼晴,果然从那双宝石般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狡的笑意。 好哇!这傢伙果然在耍我! 我真的就像小孩子一样,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 叶红烟状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本书里面,真的有我师父的插图梅迎夏点头:“真有。” “所以,你才对我师父的八卦那么感兴趣?” “確实有那么一点兴趣—” “你如果真的感兴趣,下次我给你讲点劲爆的,你想听吗?” 梅迎夏眨了眨眼睛,似乎已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陷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出了心里话:“想听。” 叶红烟翻了个白眼:“那你装什么清高呢!” 臥房。 卫姬志志地坐在床边。 林曦和江晨已经上榻。 不过,並没有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举动,只是相拥著窃窃私语。 林曦不时往卫姬这边瞄来一眼,卫姬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也知道肯定与自己有关。 卫姬如坐针毡,忍不住运转真元,想要听听他俩到底在说什么。 “她真的那么敏感?” “当然,你一会儿看著就知道了。” “这么说来,她还是———?”” “她是。” “真难得啊!跟了你这位惜公子这么久,居然还能安然无恙- 林曦嘆息著,一双眼睛好奇地在卫姬身上转来转去,嘴角的笑容似乎带著几分欣赏,又有些古怪。 她伸出手臂,轻唤一声:“卫姬。” “在。”卫姬本能地想要起身行礼,被林曦一把抓住了手掌。 “嘻嘻,都到榻上了,你还向我行礼?像话吗?”林曦捏了捏手掌,微笑道,“卫姬,你的手掌很细嫩嘛,一点也不像练武之人的手掌,倒像个大家闺秀。” 卫姬手足无措,感觉小姐的夸奖更像是一种调戏,红著脸道:“回稟小姐,我们练武之人,如果修行有成,便能对全身肌肤进行淬炼·.”” “你还叫我小姐?”林曦扬了扬柳眉。 “是————姐姐。” 隨著那两个字说出来,卫姬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之前林曦虽然屡次提醒她改口,但卫姬就是叫不出来。小姐可以不拘俗礼,但做扈从的却不能不懂规矩。 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卫姬终於无路可退,不得不改口,也终於强逼著自己推开了那扇门,进入到全新的天地。 “对,就是这样,以后我们都姐妹相称。”林曦翘起唇角,“今晚是你的第一夜,你是主角,我来帮你。 ,, “谢谢姐姐—————”卫姬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你还留著衣服做什么?要我帮你解吗?” “噢噢,我自己来。” 趁著卫姬忙碌的空当,林曦看向江晨的右手:“如果你这只手碰不得的话,要不要乾脆绑起来?” 江晨道:“那样会很不方便的。” “你不是还有左手吗?而且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我也可以帮忙。” “那种事你也帮忙?” “当然可以啊!如果你一定觉得彆扭的话,乾脆用阳神附在我身上,这样我的手就是你的手,任你驱使,怎么样?” “好吧,那就试一试。不过,要稍等一会儿—· “春宵一刻值千金!还等什么?” “等我的阳神回来。” 江晨的阳神此刻还没来得及返回放置好太阴宝月后,江晨的阳神隱入云层,上升三十丈后,穿透乌云,沐浴在真正的月光下。 月华如水,洒在身上十分舒適,对於阳神来说,好像泡温泉一般。 无论炼神还是练气,都十分依赖月光。甚至就连锻体武夫,也常常藉助月明之夜寻找突破生死玄关的契机。 所以江晨才令叶红烟不惜一切代价净化月亮,如果成功的话,浩气城很快就能拥有两个月亮! 到时候,恐怕不知道会有多少修士和武夫哭著求著要在浩气城定居,山上宗门也爭相来投,浩气城很快就能壮大为云梦第一大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浩气城即將拥有的繁华胜景,江晨忍不住笑出声来。 “很好笑么?”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嗓音。 江晨没有回头,就知道是希寧。 他止住笑声,问道:“你不在希寧城镇守,来这里做什么?” 眼际警见一抹白影。 希寧脚踏莲台,一袭白衣,大袖飘飘,浑身笼罩著一层圣洁的白光,如同菩萨降世,缓缓移至江晨身旁。 “你们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魔气冲天,我当然要来看看。”希寧低头俯视云层下的魔月,既有几分惊奇,嘴角仍带著一分不屑,“这月亮是从你们乡下偷来的?你为了討好他,还真是煞费苦心啊!连老家的乡亲们都不顾了?” 江晨一愣之后,才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她这是把自己错认成江嫣了。 也难怪,虽然这是江晨的本我阳神,但却顶著一副阿秀的身姿面孔,希寧又只有八阶阳神境界,不能洞彻我相人相眾生相,分不出內质本真,也在情理之中。 江晨也不可能纠正她,不然根本没法解释自己的阳神为什么跟阿秀、江嫣一模一样,只会越描越乱。 他乾脆就用江嫣的语气,顺著希寧的话说下去:“你还真爱管閒事。” 希寧咧开嘴,露出两排编贝细齿:“我不管別人的閒事,就管你的。我一看到这边的魔气,就知道是你!也只有你这种乡下妖女,才会遮不住满身匪气!找了你这么久,可算让我逮到马脚了!” 江晨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为民除害,將你这魔头扼杀在摇篮之中!”希寧的贝齿在月光下闪烁著如晶似玉的洁白光泽,“看看下面的月亮就知道,这么重的魔气,你们那个乡下可以称为『魔界』了吧?从魔界里出来的妖女,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晨轻嘆口气:“我早就听说了,你们浮屠教出来的这些满嘴慈悲的和尚禿驴,果然都是这么蛮横残暴,口口声声把佛掛在嘴边,实则乾的都是邪魔的勾当。” “隨便你怎么说,我今天都不会放过你!” 江晨挑了挑眉毛:“你確定吗?上次打的那一顿,还没让你长记性?” 希寧脸上浮现一抹羞怒之色,又被她强压下去。 那一日屈辱的情形,她已经回忆过无数遍,虽然每一次都让心臟抽搐,但也逐渐能够正视那一日的失败。 她缓缓道:“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江晨笑了笑:“我知道啊,就是像小孩子一样,输了又不认,耍赖嘛!” 希寧双手在一起,表情阴森:“知道吗?刚才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我本来可以偷袭杀死你,但我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我要你跪在我面前,输得心服口服!” 江晨的笑容愈发嘲弄:“真的吗?那我倒要感谢你手下留情了。” 希寧不知道的是,此时江晨的这尊本我阳神,乃是九阶“无漏” 圆满,本性灵觉无比灵敏,能够至诚前知,可谓是“秋风未动蝉先觉”,提前预判绝大部分危机。像希寧这种八阶阳神修士,不可能偷袭到他。 “先別忙著感激,你很快就会恨我。”希寧的面容浮现一抹狞,“跪在我的脚下,憎恨我,恐惧我,屈服我!” “那我先谢谢你的大度,没让我舔你的脚尖。” “好笑吗?你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话音落下,希寧的面孔条然一分为二,左右两边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副表情。 右边嘴角咧开,勾勒出诡异的笑容,牙关却紧紧咬住,满怀狞恶意,是为憎恨。 左边嘴角下垂,面含淡淡哀伤,幽幽低嘆,是为慈悲。 她抬起晶莹如玉的手掌,托起一朵洁白神圣的莲,飘向半空, 一片片瓣张开、脱落,化为一只只白色蝴蝶,环绕在周身。 “畏怖,救护。” 隨著白色蝴蝶飞舞,希寧周身散发出莹白光晕,漫向远方夜空, 云层都染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慈悲的梵音如轻烟般弥散开来,悠悠荡荡在两人耳畔迴旋环绕。 起手就是防御性咒法,这是希寧吸取的教训。 撑起观音的防御领域,先立於不败之地,再去进攻。 江嫣只有三阶恐惧、四阶毁灭、四阶寂静、六阶黑暗、七阶死亡、八阶睡梦,只要小心戒备,就没有任何办法能突破观音的防御。 这是希寧在心中预想过无数遍的战法。 上回被江晨的暗夜分身障眼法骗过了眼线,又“死亡”从背后近身偷袭,才惨遭失败,同样的错误,希寧绝不会再犯第二遍! 不管你再怎么狡猾,这一次,都近不了我身! 第1023章 直面死亡,希寧受罚 皎洁晶莹的护体光芒,將希寧的娇躯轮廓照得朦朧绰约。 但接下来从她嘴里吐出的,是一句疾厉的梵唱,与先前的慈悲圣洁判若两人。 “南阎浮提眾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剎时间,魔焰滔天,天地间尽化为一片漆黑。 阴惨惨的幽暗光芒激涌,希寧背后浮现出一尊高大狞的魔神法相,丈二魔躯,三头八臂,头顶苍空,脚踏深渊,肆意释放著汹涌磅礴的死亡气息,如同黑色潮水,漫溢全场,席捲天地,激盪起漫天涟漪,铺展出壮观而惊悚的一幅地狱画卷。 幽暗的死亡气息化作幽冥长河,自半空倾掛而下,朝江晨汹涌席捲而来。 滔滔冥河水,由无数面目狞的恶鬼和幽魂堆叠而成,尸骨成河,鬼爪如林,挟裹著尸气,死气,阴冥之气,瀰漫在天地之间,密密麻麻地涌向江晨。 江晨的身躯转瞬间被这阴冥死气和厉鬼冤魂淹没隨著冥河翻涌,他的身躯上长出妖艷的曼陀罗,红得嚇人,粘稠如血,艷丽又惊悚。 下无数厉鬼冤魂,发出阵阵恐怖悽厉的哀豪,撕扯著他的身躯四肢。 阴云惨雾,死水黑浪,將他全身埋葬。 希寧双掌在胸前聚拢,圣洁的观音之力与幽暗的地藏之力合二为一,形如一黑一白的两条阴阳鱼,在她掌心追逐旋转。 观音护体,地藏降魔! 这么多天的潜心苦练,希寧终於能將地藏与观音之力融会贯通一雪前耻,克敌制胜! 希寧冷冷地盯著曼陀罗下的江嫣。 死在下,或许是个不错的结局,只是这结局未免太便宜她了。 希寧知道江嫣不会死的这么轻鬆,如此毫无还手之力,一点挣扎也没有,也不符合她的预期。 穿透重重厉鬼的阻碍,希寧与江晨的视线遥遥相望。 “给自己用观音,给別人用地藏,你真是越来越长进了。”江晨嘲弄的语音,压过无数鬼哭妖鸣之声,清晰地传入希寧耳中。 他的语调平淡而稳定,似乎丝毫没有受到万鬼噬身的影响。 仍是障眼法? 希寧並不意外。 眼前这位从乡下小世界来的妖女,最擅长的就是坑蒙拐骗的障眼法,上一回就骗过了自己,这回故技重施,也没什么奇怪。 没关係,一次进攻失败,本就在预料之內。我有观音护身,可以失败无数次,而你只能失败一次。 希寧施展咒印,展开冥河,漫向更远处。 阴风大作,九幽阴冥的气息顺风激盪,衝击著方圆百丈之內的一切生灵。 无论你逃到哪里,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厉鬼们重重包围著江晨,拼命抓挠,不肯罢手。 它们都闻到了血食的味道,即便有地藏的命令,也不愿散开。 “一群蠢东西!”希寧冷冷地喝道,“围著一个幻影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在希寧强制的喝令下,厉鬼们终於依依不捨地放开了江晨,顺著冥河转向別处。 其实自始至终,江晨都在原地没动。 九阶无漏阳神,在境界上绝对压制这些魅,就算江晨站著不动,它们都无法破防。 至於蚀骨的幽冥长河、噬魂的曼陀罗,同样也无法撼动江晨半分。 所以在希寧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幻影。她绝对想不到,那个来自乡下小世界的妖女会拥有这样的本事。 希寧再也懒得多看那个幻影一眼。 她忽然察觉到鬼魅们的异动。 一股阴森邪恶的死亡气息,悄然將她笼罩。 鬼魅们露出惊骇之色,发出痛苦的哀豪声,一个接一个地化为青烟消散。 幽冥长河也受到了刺激,掀起巨大的波涛,拋飞无数尸骸,浊浪排空,壮观而恐怖,却掩饰不了一种色厉內茬之感。 与其说是示威,倒更像是一种礼节,就如同欢迎大人物驾临时鸣响的礼炮。 “死亡”到来。 江嫣到来。 八阶香火阳神,出场的气势绝不在地藏之下。 希寧分明感觉到,江嫣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还想故技重施吗?”希寧心中冷笑,“我有观音护体,你根本近不了我身!” 她不慌不忙地扭过头去。 这个动作才做到一半,胸口陡然传来一阵心悸。 那是阳神的本性灵觉给予她的警兆。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希寧的头皮微微发麻。 为什么不能回头? 难道还是像上次一样,被偷袭了? 明明我已经做好了防备,展开了观音的领域,五丈之內,无人可以近身! 她怎么可能偷袭到我? 这时候,前方仍在原地的江晨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劝你最好別回头,不然,恐怕会发生很痛苦的事情。” 希寧的心臟抽动了一下,脸色忽明忽暗,咬著牙齿道:“如果我非要回头,又怎样?” “你可以试一试。”江晨微微一笑。 看著那张俏丽面容上可恶的笑容,希寧的娇躯微微颤抖。 她无法再容忍,容忍自己再一次失败,容忍自己再度被侮辱、被嘲笑。 哪怕是死,我也绝不甘受辱! 每当想起那一日的情形,希寧的心头就会被耻辱和悲愤所填满。 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 没有人能给她这样的屈辱!就算是江晨,也不能!更別说一个来自乡下的臭丫头! 希寧紧紧住双手,指甲刺入掌心,咬著牙关,一字一顿地道: “我偏要回头!” 说罢,她给自己加持了无数咒法,座下莲台大放光明,如黎明破晓,佛光普照,宝轮飞舞,白莲绽放,清香扑鼻。 然后,她抱著视死如归的决心,转过头去,如愿看到了那个头戴黑色莲冠、白衣飘飘、幽魅如仙的身影。 果然是江嫣! 看到那身影的一瞬间,希寧头皮一炸,心臟雯时麻痹,仿佛被一条冰冷的蛇尾死死绞紧,无法喘息,无法言语,无法挣扎。 她直视了“死亡”! 江嫣的確没有踏入观音的防御领域,也没有召唤出红衣恶灵小倩,因为这样蛮横的进攻,实在太费力,即便最后贏了,也不够优雅。 而希寧的回头,就相当於她主动踏出了防御圈,捨弃了自身防护,直面死亡,直面江嫣的攻击! 就好像直视了那幅《幽冥地狱图卷》一样! 如今的江嫣,自从在黑荆城斩杀邪神投影之后,对於“死亡”大道的领悟更进一层,达到了八阶境界,甚至比身为地藏的希寧还更胜一筹。 而在同一条大道上,高位者对低位者拥有绝对的压制。 更何况希寧还输过一回,当著天地大道的面对江嫣服输了,这种天地共证的诺言绝不是一句简单的空话,是真正具备法则效应的。 此消彼长之下,儘管两人都是八阶,但压制之力却堪比上三境对中三境。 希寧恐怕万万没想到,仅是几天不见,江嫣就已经在死亡大道上领悟了八阶境界,后来居上,根本无需什么阴谋诡计,就能以堂堂正正之势碾压自己。 上次作战,江嫣还需要藉助黑暗、寂静大道的掩护,取巧绕背偷袭,才能战胜希寧。真要正面硬打,江嫣其实是落於下风的。胜也胜得侥倖,所以希寧才会不服气。 这一场惨败,比上回还彻底,希寧根本没有半分胜机,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看到江嫣身影的一瞬间,希寧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下场。 然而她根本来不及涌起屈辱、不甘、懊恼等情绪,她的意识就被汹涌而来的痛苦淹没了。 直面死亡,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哪怕是死神地藏也不例外。 希寧双目刺痛,如同针扎一般,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她赶忙捂住眼睛,却根本无法阻挡那种撕裂般的痛苦。 即便眼睛闭上了,脑中还是生出地狱般的幻境,诡异而不祥。 夜空、云层在旋转,月亮在扭曲,云海上生出了一个个扭动的漩涡,勾画出一个个凌乱又抽象的线条,勾勒出一张张人脸,诡异至极,惊悚至极。 希寧只看了一眼,印堂就像被锐器刺穿了一样,痛得令人难以忍受,连三魂七魄都在颤抖。 紧接著,她从高空坠落,穿过一个个扭曲的漩涡,在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之后,墮入无间地狱。 “哗一: 她坠落到冥河之中,溅起大片惨白水。 紧接著是剧烈的疼痛。 无数朵死亡浪堆叠翻涌,朝希寧扑头盖脸地打过来。 死河滔滔,浊气匐氬,骷髏滚滚,尸骸亿万,妖盛放,鬼哭妖鸣。 一个个青面獠牙的厉鬼,一张张狞恶毒的面容,时而痛苦哀嚎著,时而又显露出穷凶极恶之相,朝希寧张牙舞爪--- 这幅幽幽暗暗的地狱绝景,看起来如此熟悉。 这本是希寧的主场,然而希寧却惊觉自已提不起半分神通,如同一个普通死者一般,无助地在弱水中载沉载浮。 我,已经死了吗? 冥河侵蚀著希寧的身躯,瞬间蚀穿肌肤,露出血淋淋的肌体和臟器。 无数鬼爪抓挠过来,爭抢她的內臟,肠子甩到半空中,很快被抢了个乾净。 希寧想要挣扎,然而死气缠住了她的手脚四肢,令她动弹不得。 皮肤、肌肉、五臟-—----眨眼都被分食一空,她很快就被吃得只剩下一具白骨。 鲜红的曼陀罗张开瓣,一口咬下她的头颅,朵的顏色更加妖嬈艷丽了。 希寧的魂魄也被无数朵分食,拆解的零零碎碎,墮入幽冥河水之中,沦为亿万冤魂中的一员,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撕裂般的痛苦中,希寧恍惚间觉得有些不对。 明明我才是地藏。 我才是这座地府的主人! 为何会被这些小鬼分食? 希寧想要反抗。 然而只要一提起这个念头,就感觉到魂魄撕裂般的疼痛。 冥河、冤魂、厉鬼、妖,都脱离了她的掌控,倒戈反噬其主, 贪婪地將她每一根骨头都吃得乾乾净净。 诸恶眾孽,无边憎怨,永劫苦厄,不得超生。 希寧无法思考,只剩下念头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思绪。 只有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让她恨不得马上就死,连一丝残念也不要剩下。 隨著这个念头,她的意识渐渐消散,一个个念头碎片也消融在冥河之中,成为黄泉弱水的一部分。 “啪!” “啪!”” “啪!” 不知道过了多久,希寧听到了有节奏的拍打声。 她猛然打了个哆嗦。 残留在脑海中的,仍是自己被万鬼分食的地狱画面。 竟是这么一个颤抖,浑身上下顿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想要倒抽冷气,却连抽气的动作也无力使出。 我,真的已经被撕成碎片了吗? 希寧情不自禁地生出这种念头。 此时浑身上下的痛苦,与撕成碎片毫无区別。身体好像已经不再是自己的身体,她想睁眼眼皮,想动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做到。 她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是生是死。 “啪!” 耳边又听到了拍打声。 伴隨著剧烈的疼痛,希寧终於意识到,这种拍打的节奏,与自己浑身的痛苦是一致的。每一次拍打,痛苦就加剧几分。 是有人在打我? 希寧心中浮现出一张可恶的面孔。 江嫣! 戾火自心头涌起,却又迅速熄灭。 希寧想起了自己看到她的最后一眼。 正是那一眼,给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 希寧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墮入了无间地狱!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恐怖神通! 难怪,她要与我爭抢死亡大道-—--”“死亡”在她手里,才是真正令人敬畏的死亡。她对於死亡法则的理解和运用,远远在我之上-—”— 我根本不可能贏她! 我只是她登顶成神的垫脚石。 是她成就死亡大道的祭品。 这些天来屡次寻找和挑鲜她,我简直就像个跳樑小丑,自取其辱。 死在她手里,被隨手打下地狱,正是我这种小丑应有的结局。 眼角滑下一滴冰凉的泪水。 希寧的意识再度向黑暗深处沉去。 “喂!我说,你能不能有点求生意志?”一个声音忽然从希寧心底响起。 本来正向黑暗沉没的意识,被这个声音一把拽住。 呆证了半响,希寧才转动麻木的思绪,將意识拼凑完整,回忆起这个声音的身份。 “江嫣?” “是我。” 第1024章 希寧服输,悽惨女子 希寧本该对这个名字无比憎恨,但在这幽暗的地狱里,她似乎摒除了一切情感,只剩下空洞的麻木,良久才说出第二句话:“你-—— 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很想我死吗?” “老子没这么想!只是拿你试试招!”江嫣的语气充满了懊恼,“我没想到你这么弱,好歹也是地藏,怎么会一下都经不住?算我求你了,別死好吗?” 希寧隔了一会儿,才艰涩地说出第三句话:“我还能活吗?” “能!当然能!”江嫣飞快地道,“我本来都把你救回来了,谁知道你求生意志这么差,一口气接不上,又要去死!我-—-—”-唉,我虽然打了你屁股,可你就不能坚强一点吗?这点事情就要死要活的—·——· 希寧想起刚才听到的拍打声响,缓缓道:“刚才---”--是你在打我?” “是啊,本来说好的,我要是贏了你,就要惩罚你嘛——---你要是不服气,有本事就打回来——.— 江嫣说到这里,见希寧脸色不对,好像出气多进气少,一副马上就要嗝屁的样子,她赶紧改口道,“算了算了,算我怕了你了!只要你別死,我现在就让你打回来好不好?来来来,你快睁开眼晴,我起来给你打!” 希寧半响没有回应。 身体各处都传来撕裂般的痛苦,那是幻境中所遭受的地狱刑罚, 在肉身上化为现实,好像破碎的布娃娃被重新拼凑一样,虽然看上去还是一块整体,然而已经遍布裂纹,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魂魄似乎也无法完全回归肉身,浮浮沉沉,空洞虚弱,好像风一吹就会被颳走。 如果她不是地藏,她早已经暴毙多时了。 江嫣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能回来吗?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拉我·—.” 希寧没有太多的屈辱感,就说出了这句话。 魂魄半脱离肉身,此时她的心头已没有太多情绪,近乎麻木。 在“消亡”与“继续存在”之间,她本能地选择了后者。 抓住一切机会,活下去!这是所有生命的本能。 在生死面前,一切礼义廉耻都是多余,摒除肉身的情绪之后,希寧第一时间做出了最优的选择。 江晨也没有逗她,马上以神念牵住她的魂魄,指引她回归肉身。 这需要希寧自己的努力,江晨只是一个辅助者和指引者,能不能活下去,还得看希寧自己的求生意志。 半睡半醒中,希寧似乎仍在地狱徘徊。 她迷迷证证地仰起头,看到铅灰色的地狱天空中出现了一扇金色的天门。 圣洁的光芒洒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辉。原本围绕在她周身窥伺血食的魅惊恐地四散逃窜。 希寧呆愜了片刻,缓缓朝那扇金色天门伸出了手掌。 剎时,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席捲过来,將她四分五裂的意识拼凑完整,往地狱穹顶上的铅灰色天空飞去,投入天门之中。 现实中,躺在江嫣怀里奄奄一息的希寧募然睁开双眼,身躯打了个寒战,喉咙里一口淤血再也忍不住,“噗”一下喷得江嫣满脸殷红。 “这就是血口喷人了吧?”江嫣用衣袖擦了擦脸。 希寧想要抬起身子,却觉得全身麻痹,稍微一动就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咬紧牙关,將这股痛楚尽数承受。 半响,她逐渐適应了这种痛苦,恢復了对身体的掌控,揉了揉眼晴,视线里一片模糊,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变得清明。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嫣那张可恶的脸。 四目相对,刚才被压制的凡人肉身的负面情感雾时全部涌上心头。 屈辱、怨恨、恼怒、沮丧、恐惧-—— 强烈的情绪波动险些衝垮了希寧的理智。 这个人差点把她打入地狱。 偏偏又是这个人,把她救了回来。 希寧心情之复杂,难以言喻。 “怎么样?活过来了吧?”江嫣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掌。 希寧点了点头,没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现在只想躲开这个人,躲开这种窘迫的处境。 她挣扎著从江嫣怀里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裙被动过的痕跡,脸色时变得铁青。 “你还—.” “我没干別的,就打了你几巴掌。”江嫣连忙解释,还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上次说好的嘛,如果你再败给我,可不会隔著衣服打了。我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希寧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愤怒悲屈,扭开头去, 咬著银牙,冷冷地道:“这次是你贏了。” “希望你吸取教训,別再来找我了。”江嫣说到这里,见希寧脸色难看,苍白如陶瓷般的脸上似乎完全没有血色,便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下次再输给我,我就把你吊起来,让姐妹们都来欣赏你的败犬模样———” “你说什么?咳咳—————”希寧一句话没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江嫣赶紧一边拍打她后背给她顺气,一边改口道:“没啥,小孩子不懂事,说著玩的。你快回去希寧城歇著吧!” 希寧止住咳嗽,沉默片刻,闷闷地道:“我不会再找你了。” 江嫣笑起来:“那就好,你终於醒悟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是学佛的人,要懂得放下。善哉善哉!” 希寧道:“你是在为你自己劝我,还是为江晨劝我?” 江嫣一愣,旋即笑容愈盛:“都有啊。你都该放下。” 希寧没声。 “行了,你快回去吧。记得让希寧城的人多多供奉香火。”江嫣挥了挥手,“我就不送你了-—--对了,还是夸你一句一一手感不错。” 希寧募然回首,恶狠狠地瞪著她。 江嫣收起手掌,笑嘻嘻地道:“我救了你的命,咱俩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 希寧不说话,转身驾莲台离开。 她彻彻底底地输了。 一败涂地,还被仇人救了性命,这样的耻辱,相比於言语上的调侃,给她带来了更多绝望。这一生,恐怕都不能摆脱这种耻辱了。 她不知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背后那个女人。 她甚至没有愤怒,只有羞惭、耻辱、悲哀、气馁、绝望,却连眼泪也流不出来,渐至於一种自暴自弃的麻木。 她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软弱无力,明明在死亡大道上抢占先机, 却一败再败,这辈子恐怕都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除了江晨之外,我又多了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只能永远被他们两个踩在脚底。 那女人救我的时候,牵引我魂魄的那种神念波动,依稀有几分熟悉?貌似与江晨有些许相似? 不过他们两个人,神通手段完全不一样,一个掌管空间,一个掌管死亡,战斗风格也大相逕庭。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俩的战斗智慧都远远在我之上,境界突破也无比神速,难怪他们两个人能成为知己, 我这样的败犬,只能永远在他们脚下仰望吧。 就这样吧。 我累了,隨他们踩去。 杏村。 山间瀰漫著焦糊味。 空气中飘荡著黑色的灰。 朱雀重新回到山顶上,向江晨匯报导:“所有活下来的蜘蛛都被我赶走了,还有一些半死不活的,我也都把它们丟到了三里之外。” “干得不错。”江晨称讚了一句,又指著山崖边的蛛丝茧说道,“把这些茧子都拆掉吧,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还活著。” 见她理直气壮地指使自己做这做那,朱雀忍不住问:“姐姐刚才在做什么?” 刚才朱雀都已经绕著山崖跑了好几圈,有这么大一会儿工夫,留在这里的姐姐可以把这十几个蛛丝茧来回拆上几百遍了吧? 江晨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慢悠悠地回答:“赏月。” “姐姐好雅兴。” 朱雀不知道这位姐姐是真没听懂自己的讽刺还是装糊涂,反正人家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种脏活累活还得自己来干,谁让她是自己亲口承认的姐姐呢。 此时魔月已经被江晨运到了浩气城,天上掛著的是正常的月亮, 不用再担心魔气侵袭,也可以放心把村民们从茧子里放出来了。 朱雀的手掌上燃起橘色的火焰,精准地烧破茧子,將里面的人一个个放出来。 十九个茧子,其中七个是空的,剩下十二个里面,有四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八人,青瑶也是其中之一。 青瑶看著身边的村民一个个离去,人越来越少,最后连师姐青茹也悬空漂浮,似欲乘风而去。 青瑶赶紧一把抓住青茹,问道:“师姐,你要去哪儿?” 青茹幽幽一嘆,嘴角上扬,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要去的地方,你应该很清楚啊。” “师姐,別走!”青瑶面露恳求之色。 青茹凝望著她,轻轻摇头:“你就这么盼著我死吗?可惜,你已经阻止不了我。” “能不能-———--为我保密?”青瑶眨巴著大眼晴,像一只无辜的小兽,“求求你了———””” 青茹温柔却坚定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的身躯像是比羽毛还轻,被夜风一吹,就飘了起来,只是被青瑶抓住了手腕,整个人倒立起来,就像风箏一样,在风中晃来晃去。 “我是有苦衷的。师姐你也知道的,我从小就做那个梦,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青瑶的眼晴里闪烁著泪光,嗓音也有些哽咽,“师姐你一定能原谅我的,对吧?” “唉-—-——”青茹长嘆一声,伸出另一只手,为青瑶擦拭脸上的泪水,“你啊你————--我该怎么说你好?” 青瑶破涕为笑:“师姐你肯原谅我了?” 青茹面现犹豫之色,在青瑶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摇头:“再怎么迫切的愿望,也不该以伤害他人为代价——” 青瑶嘴角的笑容逐渐收敛。 她眼中的泪也仿佛凝固住了。 在月光下,她的面孔变得惨白,仿佛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殭尸。 她的表情也显出几分阴森和狞。 一下子,就从楚楚可怜的小兽变成了一只恶鬼。 “师姐,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抱歉,那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青瑶抓住了青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掌,拼命往回拽,意图將青茹拉入自己的身体里。 她要以自己的肉身为牢笼,关押住青茹的魂魄,让师姐永远闭嘴“青瑶,你別这样!回头是岸!”青茹急忙挣扎。 然而她只是一团幽魂,没有身体的支撑,犹如无根之水,根本不是青瑶的对手,被一点点地拉近。 “师姐,你一定能原谅我的----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青瑶的声音,如同魔鬼的语,在青茹耳畔迴荡。 这时候,一团橘色火焰自两人之间燃起。 青瑶吃了一惊,本能地缩回手掌。 青茹趁机逃开,身形融入风中,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雀抓住青瑶,將她从蛛丝茧里拽了出来。 青瑶睁开眼晴,第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的阿秀,喜极而泣,张开双臂朝她扑去:“阿秀仙子!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晨连忙接住她,拍打她的后背,柔声安慰了一番。 朱雀看得直摇头:“喷!早知道该让姐姐把她拉出来!她第一眼看到是我的时候,一定很失望吧?” 江晨笑道:“別吃醋了,抓紧救人吧!还剩最后一个,说不定也会遇到一个对你投怀送抱的美女呢!” “我又不是男人,要美女也没用—— 朱雀一边嘀咕著,一边烧开了最后一个蛛丝茧,看清里面那人的模样,嘴里轻一声,“还真是个美女!” “真的吗?这种穷乡僻壤的村里也有美女?不都是村姑吗?”江晨伸长了脖子,“来,我看看!” 朱雀小心翼翼地將那女子从茧子里拉出来,嘴里喷嘖感嘆:“这身材,比姐姐你还火爆!只可惜身上有伤,挺可怜的—.—”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怎么了?”江晨察觉到朱雀的异样,放下青瑶,走上前去。 “禽兽!”朱雀低吼著,沉闷的嗓音里蕴藏著隆冬的酷寒。 江晨看清眼前那女子的模样,也明白了朱雀忽然发怒的原因。 太悽惨了。 那女子的確是个美女,只可惜除了脑袋之外,全身上下,都再也难以找到一丝完好之处。 她的左腿齐膝而断。 她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左手缺了三根。 自脖子以下,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疤和血痕,自衣襟往內,一直蔓延到衣袖外的手掌,虽然不知道衣服里面是什么景象,但恐怕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不知道遭受了多么惨无人道的虐待,才会製造出这么悽惨的伤口。 而且这肯定不是蜘蛛的手笔,而是人祸。 蜘蛛吃人,就像吸果冻一样,把血肉吸乾,留下一张乾的皮肤和骷髏,它们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不会玩出这么多样来。 这女子被蜘蛛抓来之前,就已经是这副惨样了。 第1025章 荼靡遭遇,归去来兮 “太可怜了!”一旁的青瑶也倒抽一口凉气,“她还活著吗?” “活著。”朱雀抱著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检查她的心跳和脉搏,“心跳很平稳—————-她的生命力很强。” 江晨一时无言。 遭受了这么惨烈的虐待,那女子仍然倔强地生存著,不得不讚嘆一声生命的顽强。 就像路边的野草一般。 青瑶不忿地道:“是否村的人干的吧?那群猪狗不如的禽兽, 难怪会招惹蜘蛛精上门呢,原来是遭天谴啊!“ 她看向旁边的六个昏迷的村民,往其中一人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就该让这些人被蜘蛛精吃掉!” “那位姑娘好可怜啊,呜呜鸣-—”阿秀在心头抹眼泪,“哪个天杀的混帐,对这样的美女也忍心下毒手.———' “某些人的爱好就是很扭曲很噁心的————--?”江晨仔细打量地上女子的面容,忽然生出一种熟悉之感。 这张脸,似曾相识? 二十多岁年纪,鹅蛋脸,皮肤白皙细嫩,眉梢眼角带著一丝盎然春意,別具一股撩人风情。 这样妖嬈俏丽的少妇,如果四肢完好的话,走起路来一定会摇曳著纤细柔软的腰肢,引得无数路人注目。 江晨曾经在暗红沙丘上见过她,还同行过一段路。 “雪茶靡?” 江晨眉峰一挑,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更想不到曾经婀娜多姿的美艷女子,如今已落得如此悽惨的模样“姐姐认识她?”朱雀和青瑶同时侧目朝江晨看来。 “认识。”江晨的语气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跟雪茶靡算是敌人还是朋友。 一开始算是敌人,后来同行一程,有了几分交情,但与血帝尊一战之后,雪荼靡竟趁著江晨重伤虚弱之时偷袭,然后逃之天天,不知所踪。 按理说,江晨是应该恨雪茶靡的。 不过他又隱约察觉到,雪荼靡之所以会刺那一刀,可能是身不由己,也许是受了浮屠教禿驴的控制。 再看到雪荼靡如此悲惨的模样,江晨也提不起什么报復的兴致。 既然老天已经惩罚过她了,本公子就不罚了。 “她醒了。”朱雀叫道。 江晨和青瑶都看过去。 雪茶靡眼皮颤了颤,悠悠醒转。 她眼神迷茫,视线在三人脸上转了转,问道:“这是——-——-在哪? “杏村。”朱雀回答,“你被蜘蛛精抓住了,裹在了茧子里, 还记得吗?” 雪荼靡回想了一阵,露出后怕之色:“好像是这么回事。” 江晨问道:“你不是在暗红沙丘吗?来杏村做什么?』 他注意到雪荼靡的一只眼睛也瞎了,虽然熠熠生辉,却不够灵动,焦点虚无地凝聚在前方,应该是用某种宝石代替了眼珠子。 雪荼靡异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我来自沙丘?” 江晨想起自己还顶著阿秀的面孔,雪荼靡根本不认识自己,便道:“我听说暗红沙丘上盛產迷人的寡妇,像你这样的身材,只有沙丘上才有——..” 他话没说完,就被朱雀按下了脑袋。 “我姐姐又在胡说八道了,你別听她的。”朱雀向雪荼靡露出友善的笑容,“你身上的这些伤,不要紧吧?” “都是陈年旧伤了,不碍事。”雪荼靡说著,又朝江晨望来, 这位姑娘怎么知道我是寡妇?” 江晨挥开朱雀的手掌,笑道:“我会看相。像你的这张脸,一看就克夫。” 雪荼靡脸色微变,嘴唇蠕动几下,没说出声。 朱雀嘆了口气:“姐姐,人家姑娘大难不死,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江晨道:“我说的是事实。你看人家自己都没反驳。” 雪荼靡神色有些黯淡,低声道:“你说得很对。我亲手杀死了第一任丈夫,又险些害死了第二任-—--—-如果不是他命硬的话,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听说他现在过得很好,已经名扬天下,我也就放心了..—. 江晨心中一动。这傢伙嘴巴里说出来的那第二个倒霉鬼,不会是我吧?我可不敢跟你这种黑寡妇扯上什么关係!求放过,谢谢! 雪茶靡回过神来,见眼前三人面色都毫无异样,反而觉得异。 “你们不问我杀人原因吗?” 一般人听说她杀死自己丈夫的事跡,都唯恐避之不及,这三个人怎么就好像听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好歹来个娇躯一震、容失色吧? 朱雀拍了拍她的肩膀:“杀得好!有些男人就是该杀!” 青瑶点点头:“男人这种东西,完全不需要。早杀早解脱。” 江晨问道:“话说回来,你这身伤是怎么搞的?” 朱雀道:“肯定是那个杀千刀的混蛋吧?希望他死得不要太痛快!” “不是他。”雪荼靡摇摇头。 “是活著的那个?”朱雀气愤不已,“太过分了吧,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怎么能这样折磨你?你不去找他报仇?” “也不是他。” “是杏村的这些人?”青瑶指著地上的村民。 “不是。”雪荼靡摇头。 “难道是那些蜘蛛精?它们还会折磨人?” “都不是。那个人-—-—--我不敢提她的名字。”雪荼靡露出恐惧之色,“她是我的主人,是天底下最强大、最冷酷、最凶狠、最恶毒的女人——..” “主人?怎么都喜欢玩这种调调!”江晨嘶地吸了一口气,想起赤眉那对主僕,感觉有些牙疼,“不会又是钟水月吧?” “不是———— “你別怕!”朱雀用力拍了拍雪荼靡的肩膀,“现在有姑奶奶罩著你,管她什么人,都叫她有来无回!你只管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我帮你討个公道!” 雪荼靡打了个哆嗦,面色无比苍白,手脚都蜷缩起来,颤声道:“我不能说,我不能说-—-—--主人的名字,怎么能从我这种骯脏的嘴巴里说出来——·.—我不能褻瀆主人— “你怕什么!”朱雀恨铁不成钢,“你现在都逃出来了,那个狗屁主人还能拿你怎么样?我告诉你,她就是个狗屁!” 她每骂一句,雪荼靡就颤抖一下,隨著朱雀越骂越凶,雪荼靡整个人瘫软在地,打著摆子,口吐白沫。 “行了行了,你別骂了,再骂她就死了。”江晨一把拉住朱雀, “別刺激她了,先给她治治伤。” 朱雀地將雪荼靡拉起来,帮她擦拭脸颊,安抚了一阵,等雪荼靡情绪逐渐平稳了,又问:“你的那个主人,把你伤得这么重,就把你丟在这个杏村里不管了吗?” “不是-——.”雪荼靡摇摇头,面带几分惊惧之色,道,“主人没有拋弃我们,我们是私自逃出来的—..—” “你『们』?”朱雀咬重了第二个字,“除了你,还有谁?是那些村民吗?” 雪茶靡往左右张望了几眼,道:“没,她们没在这里面,也是跟我一样被蜘蛛精抓住了..—” “那应该是没了。”朱雀与江晨交换了一个眼神,“活下来的人都在这里了。” 雪茶靡並没有露出太多伤心的神色,只是长长嘆了口气。 “这就是命。” “所以你们是为了逃避主人的追杀,才来到杏村的?”江晨追问,“那头蜘蛛精不会也是你主人弄来的吧?” “我不知道。”雪茶靡摇头,髮丝隨之摇摆,语气中掩不住恐惧,“主人神通广大,如果她想杀一个人,那个人一定会在三天內死去。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变成死因,路边的石头,屋檐的瓦片,树林里的竹竿,草丛的毒蛇——” 江晨道:“你主人看过《死神来了》?” 雪荼靡虽然听不懂江晨的调侃,但也大概理解他的意思:“主人不是死神,但她比死神更可怕!更恶毒!更残暴!她不会让人痛快地死去,而是会让人遭受无法忍受的折磨,在无穷无尽的绝望中哀求著去死·—.” 她越说越惊惧,语速也越来越快,指著自己的眼睛道,“我的这颗眼珠子,就是在主人的强逼下亲手挖出来的,主人又给我镶上了一颗宝石,说这样比原来更漂亮—..” 朱雀看著她的断腿和满身的血色纹,气得浑身发抖,著拳头道:“这样的恶魔,应该天打雷劈!” 江晨道:“这世上恶魔太多了,你们一个个都要雷公来劈,雷公也忙不过来。不像我,我只会心疼雷公。” 朱雀拍了拍雪茶靡的肩膀,安慰道:“还好还好,你已经逃出了那个魔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就能安稳过日子了——”· “不可能的。”雪荼靡脸色苍白,右眼里闪烁著泪,“主人不可能饶恕我们这些叛徒——.没有人能逃出主人的手掌心——. 朱雀不忿道:“你这么怕她,乾脆就乖乖被她玩弄折磨好了,那还逃什么?” 雪茶靡眼神躲闪:“不是我要逃的,是她们——--她们非要拉上我一起—..” “就是你的那些同伴?” 雪茶靡颤声道:“她们都死了-——这就是主人给她们的惩罚!我如果不回去,肯定也会死————” “你还想回去?糊涂蛋!蠢货!”朱雀竖起眉毛,恨不得给雪茶靡脸上来上一巴掌,但看她的可怜样又不忍心下手,只能按著雪荼靡的肩膀,用力摇晃她的脑袋,“你醒醒吧!仔细想想回去之后是什么下场?你还能忍受那样的折磨吗?” 雪荼靡被她摇晃得髮丝散乱,流著眼泪道:“我如果不回去,只会生不如死——.—” 江晨插嘴道:“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也算给你一个痛快,免得你再受苦,好不好?” 朱雀异地转过脸:“姐姐別急,我再劝劝她,她可能还有救。 “没得救了。”江晨摇头,“这种人已经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徵,离不开她的主人了。” “斯、斯什么病?”朱雀睁大眼睛。 江晨解释:“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受虐狂病。她主人越是虐待折磨她,她就越愉快,甚至还会依恋、感激、崇拜她主人。” “这么变態?”朱雀大开眼界。 江晨点点头:“就是这么变態。” “阿秀仙子懂得真多啊!”旁边的青瑶一脸崇拜,小声道,“我也想要仙女姐姐这么一个主人,被仙女姐姐支配” 朱雀看向雪荼靡,不甘心地道:“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江晨道:“要么现在就杀了她,赐予她解脱,要么放她回去找她那个主人。让她自己选吧。” 朱雀打量著雪荼靡的表情:“她肯定是想回去的-—---难道就这么放任她回到魔窟?” 江晨淡淡地道:“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走。我们不是她的父母,没法替她做决定。” 朱雀十分不甘,几次握拳又鬆开,最后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好吧。” 这时,旁边的几个村民也陆续醒转,看到周围的情景,慌忙磕头道谢。 朱雀將村民们一一扶起来,询问了一些身体情况,见村民们都好奇地盯著雪荼靡,便问他们:“你们见过这位姑娘吗?” 村民们有的摇头说没见过,有的点头说见过。 “这位姑娘来的时候披著一件大擎,全身遮得很严实,看起来走路也正常,没想到她原来是个瘸子! 1 “她们一共五位姑娘,说是路过这里,想要借宿一晚。” “就是李老根变成蜘蛛吃人的那天!” “我们一看都是漂亮姑娘,当然满口答应了,没想到却惹来了灾祸!她们都是灾星!”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姑娘,李老根是村里的老人了,跟別人姑娘有什么关係?她们也是被李老根害惨了!” “你糊涂啊,只顾贪图美色,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蜘蛛精就是她们招来的!不然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跟她们一起来了?我看她们就是蜘蛛精变的,专门来害人的!” “你別冤枉好人!” “你还不相信?你看她身上的那些流血纹,像不像蜘蛛?扒开她衣服看看就知道了!” “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家,凭什么让你扒衣服?” “不扒也行,看我一锄头打死她,保证让她现出原形!” 村民们你一嘴我一嘴地爭吵起来,还有的想对雪荼靡动手,被旁人拦住了。 第1026章 杏花真相,姐妹反目 江晨对雪荼靡道:“你想要回去,现在就可以走了。不然一会儿想走也走不成了。” “多谢仙子。” 雪茶靡朝江晨和朱雀磕了一个头,在村民们的声中跳下崖壁,顺著藤蔓一路往下,没入山林之中。 她虽然缺了一条腿,看上去遍体鳞伤,但动作却无比矫健,像敏捷的猿猴一般,几个纵跃就不见了身影。 “果然都是旧伤。”朱雀喃喃地道,“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些伤势。” “说不定还乐在其中呢,你就別管閒事了。”江晨拍了拍朱雀的肩膀,“有些人不值得拯救,你还是救那些能救的人吧。” “姐姐教诲得是。”朱雀点点头,“我这就去通知新杏村的那些人,让他们回来。” 江晨道:“我去蜘蛛精的老窝逛逛,看看还有什么宝贝。” 青瑶急忙道:“我跟仙子姐姐一起!” 几人分头行动。 江晨从后山来到前山,穿过死寂的村落。 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从中间穿过村庄,道旁屋舍儼然,却不闻半点人声,一栋栋黑漆漆的屋子,没有半盏灯火,没有鸡鸣犬吠,安静得嚇人,一派萧条荒凉的气象。 “村里的人都被蜘蛛吃了-—..”青瑶悄悄抓紧了江晨的衣袖。 “嗯,还剩二三十號人,等他们回来,再繁衍生息到几千人,恐怕要等到百年之后了。” “这么多空房子—————.不会闹鬼吧?” “应该不会,蜘蛛连他们的魂魄都一起吃了,魂飞魄散,连野鬼都变不成。” “好惨····· 青瑶咽了咽口水,看著周围阴森森的房屋,只觉得更疹人了。 两人回到村口那座大宅院。 记忆中,应该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门楼高耸,石狮镇守,富丽堂皇,堪比宫殿一般。 然而此时呈现在两人眼前的,除了门口立著的那座写著“香村”三个大字的石碑,就只有一座破败的木楼,杂草丛生,遍地蛛网,积满了灰尘。 青瑶看得心惊肉跳:“这地方就是我们之前来过的那位『春夫人』的府邸?” “春夫人,就是那个大蜘蛛吧。” 江晨走入木楼,从蛛丝之间穿过去,所经之处踏雪无痕,连半点微尘都没有惊动。 以阿秀此时的六阶“搬血”体魄,已经足以支撑江晨尽情施展游龙身法。 江晨走马观地將木楼逛了一遍,来到西厢的客房前。 之前她们三人就住在这三间客房里面。 破败的窗户结满了蛛丝,地面上生著墨绿的苔蘚,墙角门缝之间堆积著厚厚的尘垢,还有被吃成空壳的昆虫尸体。 桌椅都腐朽得发霉了,至於桌上摆放的食物-·” 青瑶只看了一眼,就险些呕吐出来。 那哪是什么“果品点心”?分明是发霉的臭水、蛆虫、蛤的尸体! “我们之前吃的就是这些东西?”青瑶捂著肚子,胃里泛酸。 她颤抖著抬起手,想要把那些噁心的“菜餚”推下桌子,但由於太过害怕,手掌一触就闪电般的缩了回去,只將碗碟往外推了一段距离。 江晨看了青瑶一眼:“你吃了吗? “我吃了一小口,感觉味道不对,就赶紧吐出来了。”青瑶后怕不已,还有些想吐。 “你还挺机灵的嘛。”江晨赞道。 青瑶道:“我后面去找师姐的时候,看她好像喝了一口水,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难怪呢,她的魂魄被留了下来。”江晨道,“这些东西都是蜘蛛精藉助太阴宝月的月光幻化而成,沾染了魔气,一旦进了肚子,生死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阿秀也感到一阵后怕:“还好还好!我已经“采月”了,当时只顾著吃月亮,没理会这些人间食物,不然也要被拘走魂魄了!” 江晨心想你若是能直接吸纳太阴宝月的魔气精华,那才真是厉害,蜘蛛精都要找你拜师。 他口中淡淡地道:“有我在,就算你吃了这些东西,也顶多肚子疼,没人能拘走你的魂魄。” “哇!你太可靠了吧!”阿秀的春心有些萌动。 “不过你改掉这个馋嘴的毛病也挺好的。” “不好!人生少了一大乐趣!”阿秀在心中表达了“嘟嘴”的动作。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青瑶露出紧张之色,“我们要不要躲起来?” “躲?”江晨奇怪地瞄了她一眼,“有我在这里,你在害怕什么“我,我怕鬼———.” 青瑶话没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人影大步走进来。 正是青茹。 “阿茹!你醒了?”江晨笑著打招呼。 然而她身旁的青瑶却打了个哆嗦,一点也没有与师姐重逢之后欣喜的样子,反而像是看到了很恐怖的事情,缩了缩脑袋,悄悄往后挪动脚步,躲到江晨身后。 江晨心中一动,感觉这对姐妹俩之间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关係似乎很微妙。 青茹躬身行了个道礼,道:“仙子恕罪,我先跟青瑶说几句话, 再来感谢仙子救命之恩。” “哦,你们两个聊吧,我迴避一下。”江晨迈步往外走去。 青茹道:“仙子无需迴避,阿茹也想请仙子留下来,做个见证。” “见证?”江晨听出她的语气十分严肃,不像是跟师妹说悄悄话这种小事。 青茹点点头:“请仙子见证,从今天起,青茹与青瑶恩断义绝, 各走各路!” 江晨异地问:“这是为何?” 青茹的目光落在青瑶脸上:“这其中的原因,青瑶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青瑶哭丧著脸,像小兽一样哀求道:“师姐———” “別再叫我师姐。”青茹淡淡地道,“你我恩义已绝,我不是你师姐,你也不是我师妹,从此陌路不相逢。”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江晨听出了她的决心。 一个人真正失望透顶的时候,不会大吼大叫,而是彻底的平静。 江晨问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吗?阿瑶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他虽然跟青茹相处时间不长,但印象中青茹脾气很好,性格也很温柔,是个真正的淑女。青瑶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惹得青茹这种温婉师姐都要跟她绝交? 青茹朝青瑶望去。 青瑶缩著脑袋,避开青茹的视线。 “青瑶不肯说,看来,只能由我来说了。”青茹嘆息著上前。 她才迈出一步,青瑶就惊慌地抓住了江晨的衣袖,叫道:“仙子救我!” “你以为我会对你动手?”青茹冷笑,却又化为一声幽幽的嘆息,“虽然的確很想打你一耳光,但看在你曾是我师妹的份上,就用我们的姐妹情义,抵了这一耳光。” 说著,她走到破败腐朽的桌椅前,抬手挪开发霉的碗碟,露出底下的一个“王”字。 “碗碟的位置,原来並不是放在这里,是你刚才挪动了它们,只为了掩盖我写下的这个字,对吧,青瑶?” 青瑶面带惊慌之色,咬著嘴唇不说话。 江晨问道:“这个『王』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茹伸出一根食指,按在那个字上,缓缓地道:“这个『王』字,是『瑶』字的一部分,可惜我没有写完,就被勾走了魂魄,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青瑶的『瑶』字?”江晨转头向青瑶看去。 青瑶眼含泪水,面色苍白。 “所以青瑶才要用碗碟来盖住这个字,免得我想到她身上去!”江晨恍然大悟,“不过你写青瑶的名字,是为了给我提醒吧? 青瑶有什么问题?她是妖怪变的?” 他的视线在青瑶脸上仔细打量,只见青瑶除了表情十分惶恐不安、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之外,並没有其他异样之处,也没有察觉到妖气。 此时太阴宝月已经离开,没有月光魔气笼罩,如果青瑶真是妖魔幻化而成的话,不可能瞒得过江晨的眼睛。 青茹摇摇头:“她不是妖魔,却有著一颗妖魔般的心肠!我之所以会被拘走魂魄,就是因为喝下了她递过来的水一一她早已经把水囊里的水换成了屋里这些有毒的水!她根本就是存心要害我!青瑶,你说是不是?” 江晨问道:“你不是自己喝的这屋里的水?” “当然,我没那么傻!明知道这里有问题,怎么会乱吃这里的东西?如果不是青瑶把水囊递过来,我根本不会喝水!”青茹瞪著青瑶,纵然温婉如她,想到自己被骗被害的那一幕,也不禁生出几分怒火,“她还对我说:『师姐,你放心歇著吧,我会找仙子来救你的。”” 江晨也皱起眉头,看向青瑶。 他记得青瑶也曾殷勤地向自己递过水囊,这丫头不仅害了她师姐,还想连我一起害了? 她难道真的跟妖魔勾结,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可我从她身上,並没有感觉到她与蜘蛛精有什么联繫。 “青瑶,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江晨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严厉。 在两人的逼视下,青瑶面色惨白,再无一丝血色,嘴唇哆嗦著, 低下脑袋,良久才道:“我只想看看仙子姐姐的真本事-----我想知道仙子姐姐是不是我梦里面的那个人—.—” “所以你就故意来害我?”江晨冷冷地质问。 青瑶颤声道:“我不是要害你---—-如果你是仙子姐姐的话,无论什么毒药,什么妖魔鬼怪,都不可能难得住你—.” 江晨冷笑:“这种荒唐的理由,你觉得我会信吗?” 『是真的!”青瑶急切地解释,“我从小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仙女,她的美貌倾国倾城,她的神通无所不能,她能拯救世人脱离苦海,她是我要誓死追隨的救世主!师姐也知道我这个梦的,我跟师姐说过很多遍的,对不对?师姐你说句话啊!” “別叫我师姐。”青茹淡淡地道,“你的確很多次跟我说过这个梦,但这並不是你伤害別人的理由。” “我不是想害你!如果仙子姐姐真是我梦中的那位仙女,她一定能把你平安救出来的!”青瑶激动地涨红了脸,“而且也不是你一个人被蜘蛛抓住,我后来不也被抓住了吗?可是有仙子姐姐在,肯定不会有事的!她不仅能拯救你,也能拯救否村,拯救我们所有人!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姐姐就是我梦里的那位仙女!我找对人了!” “只为了一个梦,你就故意让我们所有人身陷险境?”江晨用荒谬的眼神看著青瑶。 他已经明白过来,为什么这趟杏村之行如此一波三折。 本来阿秀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不太想去否村,但青瑶一再风点火,唆使阿秀进了村。 原本三人能够从容离开,完全不必与蜘蛛精硬碰硬,但青瑶故意替换了水囊里的水,害得青茹的魂魄被勾走,只能回去救青茹。 她还唆使江晨去见春夫人,逃跑的路上像不要命一样对妖怪们嘲讽拉仇恨,像个神经病一样又哭又笑,当时江晨都以为她在发癲。 脱困之后,她殷勤地向江晨递水囊,尝试餵毒。 江晨与朱雀动身之后,青瑶又悄悄从后面跟了过来,非要来帮忙爬山崖的时候,青瑶故意摔下去,想试试江晨能不能救下她。 原本江晨和朱雀能够悄悄把人救走,但青瑶喊了一嗓子,惊动了大蜘蛛春夫人,逼得江晨只能动手。 路上种种波折,归根到底,都是青瑶对阿秀这位“仙女姐姐”的考验! 拿师姐青茹的命考验江晨,甚至拿她自己的命考验江晨。 ”..·真是神经病一样的思路! 看出了江晨眼中的厌恶和嫌弃,青瑶有些慌张,急忙抓住了他的衣袖,语气急促地解释:“这不是一个梦,而是很多个同样的梦,我从小到大一直在做这样的梦,所以我才会认为这是真的,这个梦是对未来的预示!” 江晨冷冷一笑:“你在梦里也是这样考验仙女的?” “不,梦里的仙女不需要考验,可现实不一样,我是肉眼凡胎, 识不得真佛,只能出此下策!如果不这样,就不能见识到姐姐的真本领!”青瑶紧了江晨的衣袖,“仙子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她惊叫一声,被江晨挥袖甩开,一下摔在了地上。 通知 本书可能会改名为《惜剑》或《惜公子》,敬请知悉 第1027章 主僕重聚,九剑九影 江晨淡漠地看著青瑶,摇头道:“你认错了,我不是你梦里的那个人,我不是仙女,你才是小仙女。” 青瑶一下就流出了眼泪,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口中哀求道:“仙子姐姐.” 江晨摆了摆手:“我也实在不是谦虚,拯救不了你这位仙女,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青瑶急促的呼喊,江晨的脚步没有停留。 青瑶的喊声变为豪陶大哭,一边哭一边爬起来往外冲,被青茹拦住了。 “別哭了!別再打扰仙子!”青茹劝道。 “你让开!”青瑶哭著喊道。 青茹淡淡地道:“你我虽然恩断义绝,但你毕竟是紫气仙门的弟子,別给仙门丟脸。你再这样纠缠,仙子只会更加厌恶你。” 青瑶不依,想要绕过青茹,被青茹一把抱住。 青茹轻声道:“你要哭就在这里哭,別让別人听到,別惹仙子生气。” “师姐,我真的错了吗?” “你错了。” “哇——”青瑶埋在青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江晨没理会后面的动静,快步离开。 阿秀轻声感嘆:“青茹—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江晨撇撇嘴:“可惜有个神经病师妹。” “她们已经割席断义,不再是姐妹,现在不可惜了。” “嗯,这样对青茹来说,是件好事。“ 江晨走到村口,心中忽有所动,抬眼望去,感觉到一束温暖从东方传来。 “天快亮了,看来还得在这村里歇一天。” 西方是一片暗沉沉的铁青,东方些微有些白意,莽莽苍苍的。但从那温暖的前兆可知,黎明即將到来。 杏村西方十余里外,荒莽群山深处,雪荼靡也望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绝壁峰顶之上。 “主人—————” 雪茶靡嗓音发颤,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 “主人,您亲自来接我了吗?” 雪荼靡忽然俯下身子,手脚並用,像条狗一样衝到崖壁下,又像一只壁虎一般,飞快地沿著崖壁往上爬。 明明断了一条腿,可她爬山的速度却无比矫健灵活,任何人看到她此时的身法,都会喷喷称奇。 崖壁绝顶之上,一名身穿怪异白骨战甲的白髮女子迎风而立,手搭凉棚,遥望东方。 如果江晨在此处,便能认出这白髮女子的身份,正是那位自称“牡丹下遍白骨”、曾经一口气献祭了黑荆城十几万人的凶残女魔头一一白牡丹。 “,山顶上有人!” 远处,有路过的村民发现了险峻高峰上的女子身影。 这些杏村的村民,一共二三十號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猎户,正由朱雀带领著,返回杏村旧址。 “她是谁?”李大问。 “好像是个女人。”李二道。 “看不清啊,真是女人吗?” “那么高的山,她怎么爬上去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远处那座崖壁如刀劈斧削似的险峻高峰,就算是本地经验丰富的猎户樵夫, 也从来不敢攀爬,只能从旁边绕过去。 那个女人是怎么上去的? 难道是传说中的绝世高手? “啊,眼晴忽然好胀!”李大忽然叫起来。 另一个猎户也揉了揉眼睛:“根本看不清,不知道为什么还流眼泪。” “眼睛进沙子了吧?” “你们能看清吗?” “不行,风沙太大了,多看几眼就发胀流泪。” 村民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 “风沙?没有风沙吧?” 带队的朱雀听著村民的议论,眯起眼晴,想要一睹那白髮女子的样貌,忽然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惊悚之感一一那是一种冥冥中的灵性直觉,提醒她勿做此举,否则必然招致灾厄。 朱雀的眉头紧紧起。 连看一眼都不给看? 那女人什么来头? 即便是自己结拜的阿秀姐姐,那位能够召来天外飞剑的神秘仙子,都没有像峰顶上的白髮女子一般,给朱雀带来如此危险的感觉! 如果在平时,朱雀肯定要前去一探究竟。但此时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带著一群普通村民,不能轻易犯险。 虽然心中好奇,朱雀还是放弃了那个危险的打算,招呼村民们继续赶路。 “一会儿回来再看她。” 朱雀记住了这个白髮女子的身影,她也不是会轻易罢休的人,等护送村民回到杏村之后,再来一探这白髮女子的庐山真面目。 峰顶上的白牡丹远眺东方,自始至终不曾在这些村民身上多看一眼。 “主人~” 此时雪荼靡爬上了山顶,像条狗一样趴在白牡丹脚下,娇媚地叫了一声。 “嘘-----別吵,看日出呢。”白牡丹凭崖而立,一脚端在雪荼靡身上,险些將她端出悬崖。 雪茶靡慌忙抓住崖壁,连挣扎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打扰主人的雅兴, 悄悄地又爬上来,匍匐在白牡丹脚边。 就好像一人一狗,共同眺望日出。 隨著第一缕曙光撕破黎明前的黑暗,东方天幕由漆黑而逐渐转为鱼肚白、红色,直至耀眼的金黄,喷射出万道霞光。 最后,一轮火球跃出群山,將万仞峰壁和翻腾的云海映成一片殷红。 此种壮丽之景,在雪茶靡的眼中荡漾起丝丝波澜。 “真美啊————”雪茶靡轻声感嘆。 “美吗?”白牡丹低下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感受到主人眼神中流溢著的残酷和恶毒,雪荼靡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身子伏下得更低了:“主人觉得美,才算美。” 白牡丹诡异一笑:“你只剩下一只眼晴,还能看得见美,这样不好。你这样低贱的东西,是不配看见美的,我把你剩下的那颗眼珠子也挖出来,你说好不好?” 雪茶靡颤声道:“主人愿意亲自赐予贱婢痛苦,贱婢感激涕零。” 白牡丹伸出手掌,缓缓伸到雪茶靡眼前, 雪茶靡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这只即將夺去她所有光明的玉白手掌,身子瑟瑟发抖,激动不已。 白牡丹忽然又將手掌收了回去,喃喃自语:“如果一点美也看不见,那样其实算不得痛苦。真正的痛苦,是明明能看见,甚至近在尺,却永远也追逐不到。” 她忽然抽出长剑,迎著那初升的旭日,在绝峰上舞动起来。 仔沉如鱼潜深潭,步展转疾似烟轻。 她舒展柔美腰肢,脚步轻盈,凌厉而优雅的剑舞中,又藏著一分勾魂摄魄的娇媚。 轻灵的剑光闪闪发亮,如同一条银色的游龙在空中翻腾,搅动著殷红的日光,却不发出一点声息。 雪荼靡看直了眼睛。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主人在自己面前舞剑。 白牡丹跃上半空,身形拉扯出一圈模糊的残像,一化为三,再化为九,转眼就变成了九个人,在空中各自起舞,美不胜收。 那九位女子,各自施展不同的剑术。 有的柔媚似水,似天仙之舞姿。 有的刚猛霸道,若下山之猛虎。 有的轻盈迅捷,如穿云之轻燕。 有的凌厉阴狠,具罗剎之威能。 有的行云流水,兼优雅且曼妙。 有的大开大合,蕴万钧之雷霆。 有的气势汹汹,如狂风捲残云。 有的飘渺不定,若九幽之魅影。 初升的旭日下,九条身影与剑光交织在一起,如诗如画,却又暗藏杀机。 片片剑气捲起千层寒雪,如九条白龙翻腾呼啸,进散的劲气带起极强的衝击力,在空中四散开。 九人九剑,於曦光中倒映出万千世界,婆娑芳华。 数息之后,九人同时收剑落地,合九为一,朦朧的身影重新凝成清晰的实像,落在雪荼靡面前。 一曲舞毕,白牡丹挽了个剑,收剑俏立,髮丝微乱眼神迷离,嘴角含著一抹略带羞怯的微笑,盈盈望过来,柔声道:“我这一曲剑舞如何?” 雪茶靡没有回答。 她知道主人问的不是自己,而是千万里之外,主人心目中的那位“夫君”。 也只有在那位“夫君”面前,一向强势的主人才会露出如小女儿一般的羞怯表情。 白牡丹定定地眺望东方,双眸中的柔情如同一汪清泉。 她的目光空灵而幽远,越过了雪荼靡,越过了崇山峻岭,越过了三千里云烟,凝注浩气城中的一个青衣少年身上。 此时此刻,他又在望著谁? 白牡丹摇摇头,幽幽一嘆:“可惜,他没有机会回答这个问题。当他看到这一舞的时候,就是我杀他的时候。“ 雪茶靡不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知道主人会嫉妒。 嫉妒自己。 嫉妒自己这么一条卑贱骯脏的野狗,却能与那位“夫君”同行一路。 雪茶靡忽然浑身一哆嗦。 察觉到了主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头上。 白牡丹低下头,缓缓问道:“你说,我这九剑的威力,跟夫君比起来如何?” 雪荼靡低眉垂目,天鹅般的脖子更显得粉白秀顾,恭顺地道:“主人的剑法,包罗万象,经天纬地,气势恢宏,假以时日,或许能与江公子一战———“ 话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她脸上已经挨了一耳光。 白牡丹淡淡地道:“夫君的姓氏,是你能直呼的吗?” “是贱婢越了。”雪荼靡立即改口道,“主人的剑法,或许能与惜公子一战。” 白牡丹那一掌打得不轻,雪荼靡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也逸出血丝。 “『假以时日』?『或许』?”白牡丹盯著雪茶靡,缓缓道,“也就是说, 你认为我现在必输无疑?” “贱婢眼拙—————.”” 雪茶靡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没关係,说实话。”白牡丹抓起雪荼靡的头髮,勒令她將脑袋抬起来,“我喜欢听实话。” 雪茶靡嘿道:“贱婢—····当年在黑水城——···.和沙丘上—····见识过惜公子的剑术—.—.” “大点声!”白牡丹手上加力,將雪荼靡的髮丝揪断了几根。 雪荼靡提高了嗓音道:“惜公子的剑,朴实无华,大巧不工,远不及主人这般变幻莫测,然而却能遇强则强,斗志之高昂犹在主人之上!就连血剑圣也被他击败!主人如果真与他生死相搏,三百招之內难分胜负,三百招之后,恐怕—————-输多胜少。 “评价还算中肯。”白牡丹放下雪荼靡的髮丝,手掌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好像摸一条狗一样,“虽然推论过程错了,但结果差不多。” 雪茶靡不知道哪里说错了,也不敢问。 白牡丹看出了她的疑惑,笑问:“不明白?” 雪荼靡点点头。 “那你跪好,別动。” 白牡丹吩咐一句,抽出长剑,伸出两根葱嫩手指,缓缓自秋水般的剑身上抹过。 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鑑人,倒映出她冰冷的眼眸。 一抹寒气自剑上涌起,向外扩散开去。 雪茶靡看到晶莹的冰霜剑气点点洒落,无声无息瀰漫到四周。 她只觉得全身上下越来越冷,寒意一丝丝渗透骨髓。 她知道主人就要对自己动手了。 她的几根手指、左腿、一颗眼珠子,就是被主人亲手卸下来的。其实还有一只耳朵,不过后面又缝了上去。 不知道主人今天要卸的,是她身上哪个部位。 她却一动也不敢动,连哆嗦都不敢打,生怕影响了主人的发挥,让主人无法尽兴。虽然主人剑术超群,手法精准稳定,基本不会受她影响。 “呛唧!” 白牡丹放下手指,收剑归鞘。 雪茶靡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今天主人不对自己动手吗? “好了。”白牡丹轻轻舒出一口气。 好了? 主人今天出剑这么快?我连看都没看清啊!她一向不是都喜欢慢慢来的吗? 雪茶靡急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零件,没发现什么异样,又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 眼睛还在——···.耳朵、鼻子也在—··· 都在啊?哪儿好了? “別找了,没动你,看周围。”白牡丹提醒她。 雪茶靡往周围望去。 一阵冷风吹过,吹起大片大片的粉尘。 雪荼靡募地瞪大双眼,就见自己脚下的岩石在风中扬起粉白色的沙尘,一圈又一圈,打著旋儿纷扬散开。 在她注视的短短几息间,崖上的土石竟被这一阵轻风吹开,化为了一大片席捲飞散的粉。 当风停下来之后,地面往下陷了半尺,变成了一块平整的土地。 唯有自己和主人立足之处,是仅剩的两座孤岛。 “我没有用神通,只是剑气。”白牡丹淡淡地道,“这样的剑气,比起当年沙丘上的夫君如何?” 雪茶靡心中震撼。 她知道主人精通多种玄妙神通,如果用神通来將地面上的土石一瞬间全部震碎,將地面削平半尺,她也不会很吃惊,可如果单纯只是剑气的话- 这是何等凌厉的剑气! 何等诡妙莫测的出手速度! 又是何等精准的控制力! 自己全程没有眨眼,却根本没看见主人出手的动作,也没听到半点破空的风声。 那一瞬间,主人出了多少剑?无声无息地將脚下的绝峰削去了一层,却又精准地贴著自己的身子擦过。这样的控制力,简直匪夷所思! 第1028章 黑荆点兵,青芷叛逃 雪荼靡骇然道:“主人的剑法,已经胜过了当初的惜公子。就算面对血剑圣,也能支撑千招以上。” “我当然知道,我已经胜过了当年的夫君。”白牡丹轻声道,“他的剑术我一清二楚,他走过的每一步路我都了如指掌。所以我才会明白,现在的夫君,以“枯木剑术”成就武圣之后,强大到了怎样的地步。如果仅以剑法比拼,就算我全力出手,在他面前也最多支撑三百招。” “那———”雪荼靡其实很想问,既然自知不是对手,主人又是哪来的信心, 以剑舞杀掉惜公子? 白牡丹微微一笑:“可我要杀他,不是非用剑不可。” 雪茶靡赶紧拍马屁:“主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白牡丹挥挥手打断她:“好了,说正事吧。跟你一起逃出去的那几个贱婢呢,都死了吗?” 雪荼靡心中一突,颤声道:“她们四个,都死了。” “可惜,她们死得太痛快,没欣赏到她们最后的表情。”白牡丹失望地舔了舔嘴角,“一个都没留住,你太让我失望了。” 雪茶靡以头触地:“贱婢该死,请主人责罚!” “其实也怪不得你。”白牡丹轻声道,“神器出世,果然引来了诸多强者爭夺,连夫君也出手了—————“ “夫—————-惜公子?”雪荼靡面露异之色。 她完全没看到惜公子的身影啊? “天外飞来的那一剑,就是夫君的剑。”白牡丹再度望向东方,眼眸里闪烁著异彩,“如果我没杀死夫君,或许也会死在那一剑之下。” 雪茶靡头颅低垂,不敢出声。 白牡丹感慨良久,回首看向雪荼靡:“这件事你虽然做的不好,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要好好奖赏你!今天处理你的右手无名指吧!” “多谢主人恩赐~”雪荼靡脸上杂著恐惧又期待的表情,抬起了手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主人赐予她痛苦,也赐予她无上快乐。 主人的手法简直就是艺术,那不是杀戮,而是一场完美的演奏。 雪茶靡的手指就是主人的乐器,血肉沿著纹理完美地撕裂下来,弹奏出完美的音符。 无论多少次感受回味,雪茶靡都陶醉於其中,痛且无法自拔。 她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仔细看著。 直到整根手指都剥落下来,只剩下白森森的指骨,最后“咔”一声,像树枝一样折断。 白牡丹隨手將指骨丟给雪茶靡:“自己的骨头,自己啃下去。” 雪茶靡像狗一样用嘴接住,嚼得咯嘣响。 浩气城。 江晨一大早就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尉迟雅的飞符传讯,西山军收拢残兵,在黑荆城重新集结兵力,清点人数之后,发现损失比预料中要稍少一些,仍保存了大半兵力。 原本西山军是由两千虎豹骑、六千虎步军、六千北盟新军、八千苍武卒、一万五千黑甲军组成,一共三万七千人,经过一路征討,折损了数千人,也收服一万多名卫家降卒,將这些降卒打散编入西山军中,抵达摩云城时,合计四万五千人马。 水淹摩云城之后,除了派往黑荆城的一万人先头部队未受折损,剩下三万余人被洪水衝散,死伤近半,事后收拢残兵、救治伤员,清点人数时还剩下近两万人。 这些摩云城的残兵与黑荆城的部队会合后,加起来一共三万人马,这就是西山军所能调拨的全部兵力了。 西山五城、浩气城、西辽城等城池中虽然各自还有上千士兵,但都肩负著守卫城池、维护治安的重任,无法出征作战。 运送粮草的民夫也死伤眾多,这些人倒是能从各大城池调配补充,仍然能凑齐十万人。 先锋营被卫锦绣石化了七十人,除了几位头领之外,龙鳞卫近乎全军覆没, 尉迟雅只能让士兵们砸碎石像,剥下龙鳞甲,重新挑选勇猛之士进入先锋营,凑齐了七十五人,仍由“铁山”贺威担任主將,“银枪”徐温和“无面”杨飞担任副將,“月光神剑”罗琼和“天杀星”墨犬担任先锋。 尉迟雅遭此挫折,並没有一不振,斗志反而愈发高昂,还在信中请战,要继续进攻卫家腹地。 江晨知道尉迟雅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士气,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只叮嘱她一切小心。 他心里其实並不放心,血龙军团的出现,让他倍感危机。 如果只是常规军队,尉迟雅完全能够应付,但血龙军团的机动力和战斗力远不是普通俗世军队能够比擬的。 二十四位龙將,二百五十六名龙鳞卫,以卫锦绣为核心结成血龙吞天战阵, 完全能够与武圣相匹敌。 西山军先锋营虽然也算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在常规战场上也能所向披靡,然而与征战诸天万界的血龙军团比起来,就像还没长大的小孩去对战成年男子,差得太远了。 更別提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白牡丹在暗处杀人献祭、搅风搅雨、防不胜防。 水火二仙卫擎苍、卫倾萍也可能出现在战场上。 这些超出了凡俗理解的绝世强者,不是尉迟雅一个人能够对付的。 就算尉迟雅身边有朱雀守护,但双拳难敌四手,一个朱雀也拦不下整支血龙军团。 於是江晨决定派出阳神前往黑荆城,平时附在尉迟雅或者朱雀身上,沿途留下“虚空之痕”,一旦发生大战,他的武圣本尊便能从千里之外出手,以剑气支援战场。 另一个坏消息,则是叶红烟匯报上来的。 紫气门的青芷仙子失踪了。 青芷仙子是紫气门第三代的首席大弟子,地位与叶红烟在冰莲宗差不多,据说资质极高,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容貌也美若天仙,可惜江晨没有亲眼见过,因为实在没空接见她。 昨夜叶红烟召集所有山上宗门弟子商议净化太阴宝月之事,青芷就没有出席。 今日一早,叶红烟亲自去拜访青芷,却不见青芷人影,询问院里的僕从丫鬟,才发现青芷从前天开始就不知所踪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全城都找遍了,卫兵们也没看见她。弟子只好请动了寻踪觅影灵镜,发现她的气息已经出了城,往西北边去了。” “西北边?”江晨微微皱眉,“她去那里做什么?斩妖除魔?寻宝採药?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出事了吧?” 如果青芷死在了斩妖除魔的路上,江晨就很头疼了。 这些山上宗门送过来的女弟子们,一个比一个金贵,譬如梅叶双骄,那可是方圆三千里的山上宗门都如雷贯耳的稀世天骄,年轻一辈修士心中的白月光,在各家宗门里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千金宝贝,人人景仰的大师姐,未来掌门的候选人!平时擦著碰著一下都是震动山门的大事,现在一下子人没了? 在浩气城里,这些山上仙子们的地位颇为超然,虽然是以一种类似於质子和大使的身份驻扎在浩气城的,江晨也不曾亏待了她们,每人都安排了单独的宅院和僕从,还赏赐了许多珍宝和修炼材料,毕竟要千金买马骨嘛,待遇和排场都给足了。 虽然山上宗门纷纷说著这些女弟子们都“任凭公子驱使”,不过江晨也不可能真的派这些金贵仙子们去前线打仗,大家都懂规矩,意思意思就行,面子是相互给的嘛。就把仙子们在浩气城供养起来,最多分配一些诸如修阵法、净化月亮这样毫无危险的小任务,其余时间就让她们自己修炼。 江晨很清楚,仙子是养来看的,不是拿来用的。 他从来没有发布过什么“斩妖除魔”的任务,万一仙子们修为不精败给妖魔,丟了胳膊断了腿,怎么向她们的宗门交代?以后谁还敢过来投奔浩气城? “你们有人跟她说什么了吗?谁让她出去的?” “没有。弟子也问过梅迎夏和其他几位仙子,青芷走之前,没有跟任何人透漏消息。”叶红烟轻声道,“应该也不是斩妖除魔。裴罗山脉里的大妖,早已经被除尽了,青芷仙子也不是以除妖法见长———“ “裴罗山脉里的大妖死尽了吗?未必吧!盘龙宫的嘆息结界被打破后,不是有很多妖魔从妖界来到人间了吗?我前几天才杀了一只大蜘蛛!” “这个弟子倒不知晓·—.” “你继续说吧,除了斩妖除魔,青芷还有可能干什么去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难道是去幽会情郎?”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叶红烟欲言又止。 江晨瞥了她一眼,道:“红烟,你可別学她!以后不管是斩妖除魔也好,幽会情郎也好,出门之前都跟我说一声,免得让为师担心。当然,我会帮你保密的。” 叶红烟脸蛋晕红,低下头道:“弟子绝对没有这种心思!” 江晨笑道:“有没有都没关係,现在没这种心思,以后也可以有。我也不是什么封建家长,不许女儿谈恋爱什么的,只要你提前跟我说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就行。” 叶红烟期期艾艾地道:“弟子,弟子绝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像那个青芷,一点也不让人省心。”江晨望向西北方,“幽会情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不能留个纸条打个招呼吗?哪怕编个理由,说是去採药也行啊!” “弟子以为,青芷她—-——”叶红烟有些犹豫,顿了顿,才道,“也许是回紫气门了。” “回去探望师门长辈?那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江晨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嘴角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你是说,她不辞而別,一去不回?” 叶红烟低声道:“这只是弟子的猜测。也许,那不仅是她自己的意思,也是紫气门的意思——. “紫气门,反悔了?”江晨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然,总该留一张纸条的——.”叶红烟说到这里便停住,点到为止。 “的確,这种可能性最大。”江晨淡淡地道。 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开溜,连一张纸条都不留,作为紫气门送来浩气城的质子,青芷如此作为,不是叛逃又是什么? 那位青芷仙子,以及她背后的紫气仙门,可能是听说了西山军在摩云城惨败的消息,觉得江家王朝大势已去,大厦將倾,所以又准备改换门庭? 江晨並不意外会有这样的墙头草,只不过没想到她们会做得这么糙,面上一点都不顾的吗? 这些山上的宗门,也如山下的帮派一般,只会依附於强者。谁贏,他们帮谁然而大局未定,卫家就算召回了血龙军团,也未必抵挡得住三家兵马合攻。 紫气门,真的想清楚了吗?如此反覆横跳,只会两面不討好吧! 山上仙门,自光之长远,难道还比不过山下的凡人? “消息很灵通嘛,呵呵!”江晨冷笑一声,转头问道,“除了青芷,这几天还有別人离开的吗?” “没有了,其他几位仙子都很少出门,有事也是飞符传讯。”叶红烟回答。 江晨点点头。 他知道心里有其他想法的,绝不止紫气门一家,甚至就连自己身边这位乖巧的徒儿,她背后的冰莲宗也未必如她这般乖巧,但绝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半点异样。 瞧瞧,这才是体面人!这才叫两头下注的艺术! 紫气门,还要学著点。 “这几天你让人关注一下,如果有哪位仙子想回山的,不要阻拦,只將她们的名字记住。”江晨吩咐道。 “是。”叶红烟答应。 “青芷那边—————-你再想办法確认一下,看她是不是真的回山了。”江晨轻嘆道,“往好处想,万一是半路遇袭死了呢?” “是。弟子这就带上寻踪觅影灵镜,循著青芷的气息追踪下去,看她是否返回了紫气门。” 看著乖巧点头的徒儿,江晨摸了摸下巴,露出深思之色。 红烟这一去,不会也一去不回吧?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强扭的瓜不甜,想走的人也留不住。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吧。 见江晨久久看著自己,眼神还很奇怪,叶红烟心中颇有些志忑,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快去快回。净化魔气的事也要抓紧。”江晨觉得自己这一句催促好像有些多余。 如果一去不回了,还管什么洗月亮? 第1029章 阳神附体,真假难辨 “师父放心,最多两日,弟子就会给师父一个结果。” 叶红烟沉稳的回答给了江晨一点欣慰。 这么好的徒儿,如果一去不回了,还真有点可惜。 “对了,如果路上遇到一位叫阿秀的姑娘,她找你帮忙的话,就顺手帮一下。”江晨补充道。 他其实本来没空理会青芷叛逃这点小事,然而现在的確有用得上紫气门的时候,张雨亭提示的第二个雷池祭坛很可能就在紫气门附近,如果紫气门不配合, 倒还真有些麻烦。 青芷这鬼丫头,走得太不是时候了! “阿秀姑娘-————”叶红烟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看向江晨的眼神有些异样。 自己这位师父,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到哪都少不了红顏知己。 “弟子该叫她师娘吗?” “不用,叫她阿秀就行。”江晨摆摆手。 “弟子记住了。” 叶红烟恭敬地行礼,缓缓告退。 江晨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心头微微悵然。 多少也是有点师徒情分的。 虽然没教她什么东西,但她倒是教了我不少练气法门。 如果这一別就不再相见,我以后就不收徒弟了吧。 过了片刻,叶红烟忽然又转了回来。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多了一个梅迎夏。 “师父,梅仙子也想跟我一起去紫气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叶红烟请示江晨看向如一朵冰山雪莲似的梅迎夏,嘴唇动了动。 走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搭上一个梅迎夏? 梅叶双骄来时一起来,走也一起走? 这下亏大了啊! 江晨心中肉疼,却没有表现出来,若无其事地挥挥手:“想去就去吧。“ “多谢师父。”“多谢公子。” 叶红烟和梅迎夏一起行礼,动作一致,如两朵並蒂莲。 望著两人裊裊婷婷离去的身影,嗅著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淡淡的清香,江晨只觉得意兴阑珊,早饭也不想吃了。 黑荆城。 帅帐中放了两张床榻。 朱雀与尉迟雅各据一张。 原本两人经常在白露城同榻而眠,根本无需如此讲究。但朱雀现在连睡觉都要穿著那身凤凰宝甲,光那对大翅膀就占据了大半个床铺,一张床实在睡不下, 两人只好分床睡了。 朱雀的眼皮忽然动了动,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此时的朱雀,身穿凤凰战甲,无论是体魄还是神魂,都被加强到了接近十阶的地步,战力堪比绝世强者,否则也不能在分心照顾尉迟雅的情况下还与“瑶池圣母”卫倾萍周旋了一刻钟以上。 即便在睡梦之中,师帐周围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目。 朱雀已经察觉到了那一缕气息的来歷,得知了来人的身份,心里却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睁眼。 是他来了。 来看望阿雅么? 可为什么只有一尊阳神过来? 他不知道阿雅现在需要一个热情的拥抱和激情的长吻吗?没有肉身的拥抱, 来一尊阳神有什么用? 算了,让他们两个自己闹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朱雀將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又闭上了。 江晨却径直走到朱雀面前,久久凝视著她。 朱雀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本想装作不知,无奈那种眼神实在太过侵略,简直像要把她整个人里里外外全都看个通透。 她终於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眼瞎?阿雅在那边!你找错人了!” 江晨没说话,指了指尉迟雅的方向,比划了一个手势。 “哎呀,行吧行吧!你放心,我现在就出去,不会打扰你们两个的———”朱雀说著就要起身,却被江晨抬臂拦住。 朱雀瞟了江晨几眼,皱了皱眉:“怎么鬼鬼祟祟的,还蒙了面,不敢见人? 你找阿雅不该跟回家一样吗,搞得跟做贼一样,你到底是不是江晨?” 此时江晨的阳神以黑暗莲冠遮掩了样貌,以免被人看出来自己是阿秀的形状,所以一眼看上去朦朦朧朧的,身形模糊难辨。 他指了指尉迟雅,摆摆手,又朝朱雀的方向点了点。 “不想打扰阿雅睡觉?还『老规矩』?”朱雀的柳眉竖了起来,“你当我朱雀是何等样人一一” 话没说完,就见江晨朝她比划了一个声的手势。 朱雀微微昂起身子,朝尉迟雅的方向张望几眼,见尉迟雅还睡得香甜,並没有被自己吵醒。 她又想到尉迟雅昨天晚上睡不著,与自己巡视军营到凌晨,確实很疲惫。阿雅不像自己炼神有成,她只是个凡人女子,需要好好睡一觉才能补足精神。 朱雀面色阴晴不定,瞪了江晨一眼,一咬牙一脚,十分勉强地道:“算了,你进来说!” 还是“老规矩”。 朱雀闭上眼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空身心,放开心神防御。 江晨的阳神走上床榻,缓缓躺下,与朱雀的身形融合在一起。 朱雀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我这样当著阿雅的面让她夫君附身,怎么有种偷情的背德感? 她赶紧叫起来:“,慢著,你还是先出去吧。 但江晨的神念传过来的一句话,立即吸引了她的心神。 “我看到了另一个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神通也是一样。她是最近才从玄冰禁地里面逃出来的。” 听了前半句,朱雀还只是不屑的一笑,世上各种冒充他人的手段多了去了, 有些几乎能以假乱真。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再像也变不成真的。 但等听完了后半句,朱雀脸色微微一变:“玄冰禁地?” 这个隱秘的所在,印象中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具体名字,包括阿雅在內。 江晨缓缓道:“你被火麒麟追杀之后,是不是逃到了玄冰禁地?” 朱雀定了定神,答道:“我被火麒麟追杀这种事,很多人都知道,但玄冰禁地你听谁说的?” “另一个你,也叫朱雀。” “带她来见我!我倒要看看,她是何方神圣!”朱雀捏了捏指骨关节。 “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真假美猴王在佛祖面前当面对质-—-——”江晨笑了笑,又摇头,“不过再等几天吧,现在没空。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你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 朱雀露出回忆之色:“当时我被火麒麟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误打误撞闯入了万年玄冰禁地,整个人都被冰封了,呼吸、心跳都几乎停止了,本来以为就要这么死了,不料那头火麒麟也跟了进来,冰火交加之下,我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空灵境界,炼成了玄罡体魄———“ “跟我很像啊。”江晨吹了声口哨,“我也是在冰块里面顿悟的。” 他心中暗暗思付:这也是两个朱雀的不同之处。一个彻底陷入假死状態,一年后才被张雨亭救出;另一个领悟玄罡,自行脱困。所以,到底哪个是真的? 江晨私心里更相信张雨亭。 那么就意味著,自己眼前的这个朱雀,有问题? 可是,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陪伴在尉迟雅身边的,却是这个朱雀。而且这个朱雀跟我的交情更深,甚至我附在她身上都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果这个朱雀是假的,是六耳弥猴,我该怎么选? 朱雀继续道:“我突围出去之后,那头该死的火麒麟还是追著我不放,我虽然领悟了玄罡,还是打不过它,幸好———.” “幸好你会熬战之法,服侍得它欢喜?” “少听那种乱七八糟的评书!”朱雀翻了个白眼,“幸好我又遇上了一头白猿在看守朱果。那白猿力大无穷,剑法通神,以为火麒麟来抢它的朱果,当即就跟火麒麟打了起来。趁那两头畜生打得两败俱伤,我摘了朱果就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吃下朱果,功力大涨,一口气突破到了金刚体魄,重出江湖,把以前的仇家全都杀败了!” “就这么简单?还有风火轮呢?” 朱雀撇嘴:“哪有什么风火轮,你以为是听评书呢?他们还说我跟火麒麟盘肠熬战了三百回合呢,你信吗?” 江晨笑道:“我以前信,现在不信了。” 朱雀好奇地问:“现在怎么不信了?” “因为我发现你还是元阴之躯。” “滚出去!” “那我走?” “快滚快滚!,慢著!” 朱雀忽然改口。 因为她听见尉迟雅伸懒腰的动静了。 尉迟雅好像睡醒了。 如果她一睁眼就看到江晨的阳神正从朱雀身上爬起来,该作何感想? 虽然很刺激,但朱雀绝对不想要这种刺激。 朱雀赶紧说:“阿雅醒了,你先別动。” “好,我就在里面,不动。” “你他娘的能不能正经说话?调戏老娘很有意思吗?” 这时候,尉迟雅揉了揉眼睛,支起上半身,朝朱雀的方向望来。 “小雀儿,刚才好像听见你跟人说话了,有人来过吗?” 朱雀犹豫了一下,不想欺骗尉迟雅,但又感觉这种事说出来实在洗不清误会,只好说:“没人,可能是说梦话吧。”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道:“一会儿你自己找个没人的时候出来,自己去找阿雅! “明白。”江晨回答。 尉迟雅打了个呵欠,走到镜子前,隨口道:“我也做了个梦,梦见夫君来了,他说怕我有危险,要长时间陪在我身边。“ 朱雀心中“咯瞪”一下,暗想江晨刚才莫非被阿雅发现了?阿雅其实早就醒了,她看到了江晨附在我身上,说这种话是在提醒我? 她脸色变幻不定,勉强笑道:“那可真是大好事啊,你也不用受相思之苦了。” 尉迟雅对著镜子隨意化了点淡妆,轻嘆道:“如果真有这种好事就好了,可惜只是一场梦。唉,我这几天是不是憔悴了许多?小雀儿,你帮我看看?” 她转过脸来,正对著朱雀。 朱雀凑近几步,还没开口,尉迟雅就惊奇地叫起来:“!你的脸色也不好看!小雀儿,你不是说像你这样的武道宗师,就算三五天不睡觉也不影响的吗?” “-—-““-可能是烦心事太多了吧。”朱雀总感觉尉迟雅在暗示什么,让她觉得一阵心虚。 “烦心事是挺多的。局势糜烂成这样,再不做点什么,只会越来越差。”尉迟雅摇摇头,忽然盯著朱雀道,“小雀儿,你应该不太关心这种事情吧?你到底在烦恼什么?藏著什么心事?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开解开解!” “呢,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可能看到你忧心,也跟著一起忧心———“ “小雀儿,你心里藏不住事的!快说来听听!” “我” 朱雀面如死灰,一副做错事被抓住的表情,感觉应该是瞒不住了,便打算老老实实地交代,“其实,今天早上,我看见———.” “我知道你看见什么了。”尉迟雅忽然打断她,面上微带红晕,轻咳了两声,有些尷尬地道,“我梦见夫君了嘛,免不了会做点出格的事情。你应该懂的吧?” “我———·懂。” “就算看见了,你脸色也不用这么难看吧?难道我在你心里的形象一下就崩塌了?”尉迟雅歪著头打量朱雀。 朱雀喃喃道:“那倒也没有— 尉迟雅的嗓音低柔了几分:“我也是人,也会做那种梦,也会思——-——-春嘛。 你肯定也有吧?” 朱雀迟疑了一下,摇头道:“习武之人,对气血控制得恰好处,不会多也不会少。” “什么意思?连那种梦也不会做了?”尉迟雅惊奇地睁大眼睛。 “不会————.不过,我理解你。”“ “理解就好。”尉迟雅点点头,忽然双手捧起朱雀的脸,盯著她道,“但你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啊。那点事对你衝击有那么大吗?难道—.·我的那个梦.——. 朱雀脸色发白,浑身发冷,心想以阿雅的冰雪聪明,肯定猜到了事实。 瞒不住了。 狗曰的江晨,你把老娘害惨了! “我的梦..—” 尉迟雅缓缓说著,忽然狡一笑,“也影响到你了?你看到之后,连你这位完美控制气血的武道宗师,也忍不住动了凡心?” 朱雀愣了愣,才道:“没有。” “端著做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没做过那种梦呢?”尉迟雅捏了捏朱雀的脸颊,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诲道,“堵不如疏!这个营帐就留给你了,我出去巡营,两个时辰內不会回来,你自便吧!“ “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歇一歇吧!我还有先锋营呢!” 第1030章 借身之议,丁晴无节 尉迟雅穿上盔甲走出去,只留朱雀一个人在营帐里。 朱雀琢磨尉迟雅留下来的那句话,总觉得意有所指。 阿雅,是不是在给我一个台阶下? 也是在警示我,她身边还有先锋营,护卫工作也不是非我不可? 她应该是发现了吧? 不如我去跟她坦白算了? 可如果她不是这个意思,那我买非不打自招? “太难了—.—” 良久,朱雀收回视线,双臂展开,毫无形象地往榻上一躺,整个人呈大字型。 她懒懒地道:“你这次来,到底是干什么来了?不会就只是专程问我一个问题吧?” 江晨道:“当然不是,我还要问你第二个问题。” “问吧。” 江晨沉吟:“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否真实存在?你现在的所有思考,都是你的自由意志吗?” “什么意思?”朱雀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你怀疑我是假的?我冒名顶替朱雀,专门来骗你?” “不,我不是说你故意骗我。毕竟你在认识我和阿雅之前,你是谁都没有意义,我们认识的就是你这个人,至於你叫什么,是不是姓朱,都无关紧要——“ “什么无关紧要,老娘就是朱雀!”朱雀大手一挥,掷地有声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朱名雀!你如果还认识別的朱雀,她如果不服,也想用这个名字,把她叫过来比划比划,老娘打到她服!“ “我信你。雀姑娘的拳头,我是知道的。”江晨先是附和了一声,语气一转,“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是某个大人物的投影,傀儡,分身,心魔,梦中心象,独立阳神————“ “別给我整这些弯弯绕绕!老娘就是我自己!谁也没法操控我,老娘想干嘛就干嘛!”朱雀的语气无比坚定。 江晨本来还想与她探討探討,她的意志是否真的自由。毕竟大部分人都是遵循著记忆的惯性,被欲望驱使,如果设置好一定的规则,那么她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都是有跡可循、能够预判的。就如同人工智慧,只要模型足够大,设计足够精確,是可以模擬人类的。 他其实怀疑,自己所见的两个朱雀,会不会有一个是另一个的心魔。 但听朱雀的语气,显然没法跟她討论这种问题。 而且朱雀这种钢管一般耿直的性格,好像不该有心魔? 江晨只好说:“雀姑娘的本真自我之心坚定不移,不为外物所动,可喜可贺。” “臭小子还想坏我的的道心!”朱雀不屑地撇撇嘴,“如果没有別的问题, 就滚出去吧。”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可能都要附在你身上。 2 “为啥?”朱雀柳眉紧,“你別把我这里当成你家了啊!” “防备血龙军团,防备卫倾萍和卫擎苍。” 朱雀沉默了,脸色也变得十分严肃。 她与卫倾萍交过手,知道一位十阶人仙强大到了何种地步,纵然自己身穿凤凰战甲,实力处於前所未有的巔峰,也找不到半点取胜的机会。 而“焚世魔君”卫擎苍比卫倾萍更强至於血龙军团,朱雀没有直接见过,但从贺威、徐温、杨飞几人的描述来看,那是一支远超凡人想像的超级军队,在人间所向披靡,等閒几十个上三境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先锋营被石化的那七十名龙鳞卫的下场就是血的明证。 所以朱雀已经捨弃了骄狂之心,她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只凭自己一个人,即便拥有接近绝世强者的武力,却也未必能护得尉迟雅周全。 毕竟要守护一个人,比要杀一个人的难度更大几倍。 “乱套了。”朱雀喃喃地感嘆,“全乱套了。” “哦?” “以前刚出道的时候,我以为上三境就已经是武林神话了。后来我成了上三境,纵横江湖,鲜有敌手,便觉得除了十阶强者是天,我可算作天下无敌。再后来,我都已经快接近十阶了,没想到还是护不住一个人。”朱雀摇摇头,“武圣、人仙这种老不死的东西,根本就不该存在!“ “成长就是一个不断祛魅的过程。另外,我也没那么老。” “我闯荡江湖的时候,人仙武圣这种东西,只是虚无縹緲的传闻,一辈子都见不到一回。现在一下子突然一窝蜂地涌出来,你说说,这像话吗?” “我们打的是灭国之战。既然要灭国,当然免不了会面对许多闻所未闻的老东西。”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习惯。”朱雀轻轻抚摸身上的凤凰战甲。 刚刚拿到这件宝甲的时候,她是何等意气风发,当天就乘风登云而去,扶摇直上九天,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哪里能想到,短短几日之后,就要面对何等可怕的强敌。 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一切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江晨看出了她的感慨,轻声道:“这场战爭,本来跟你没有太大的关係,你也是被阿雅牵扯进来。如果你想离开了,隨时都可以走。当然,凤凰战甲要留下。” “如果我事先预知到了这些事情,也许不会上你的贼船。可现在嘛-——”朱雀摇摇头,“既然打上了,我就绝对不会临阵脱逃!” “那么,阿雅的安全就劳烦你多多费心了。” “应该的。我跟阿雅情同姐妹—————.” 朱雀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我跟你客气什么?我可不能白白干苦力,等这场仗打完,我也是要报酬的!” 江晨笑了笑:“到时候少不了你的赏赐。” “对了,你为什么非要附在我身上?阿雅不行吗?她的身体你更熟悉吧?” “要说熟悉,的確我对她更熟悉,可惜是对面第二人视角。你才是第一人视角我更熟悉的。另外,她那个身板,我能施展出多少本事?” “也对,用我的体魄,才能发挥出最大战力。”朱雀好像被说服了,“不过总该跟阿雅说一声吧,不然搞得我们好像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说吧,你去说。” “凭什么要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去!” “我说也行,你也要一起去,毕竟要用你的身体。” “我也要去?”朱雀的脸色阴晴不定,“要不——-等会儿再说?” “可以。什么时候说,要不要说,都隨你。我也可以先下来,反正怎样都配合你。” “你他娘的真不是人啊!把这种难题都拋给我!” “对了,私密时间我也是可以迴避的。譬如你现在如果想一个人做点什么, 我先迴避,两个时辰之后再来。” “老娘没有那种需求!“ 营帐里迴荡著朱雀的咆哮。 白露城。 熹微的晨光中,人们起床著衣,开始一天的劳作。 也有一些人不需要劳作。 丁晴就是其中之一。 阴暗的地牢深处,不分黑白昼夜,除了一日一餐,便没有了计时的器具。 丁晴也觉得没有计时的必要。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关多久。 也不知道出去之后跟关在地牢里有什么区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活著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魏思借给她一条命,让她活著,所以她就活著。 至於怎样活著,活下去之后做什么,丁晴没想过。 她的心已经死了。 隨著那个人一起死了。 她也不想报仇。 为死人报仇,没有意义。 为死人而活,似乎也没有意义吧? 丁晴觉得自己真是个矛盾的人,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还能笑得出来,看样子,丁姑娘过得不错。” 一个声音忽然从台阶上传来。 丁晴抬头望去,看见一人站在台阶上,身形被摇曳的烛光拉扯得如同梦魘。 “江公子?真是稀客!”丁晴淡淡笑了笑,“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我跟你做一笔买卖。”江晨开门见山地道。 丁晴却笑著摇摇头:“无需买卖,我身上有的,江公子只管拿去就是。“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江晨沿著台阶往下走两步,面目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丁晴没说话。 她望著那张年轻的脸,心中不免有些感嘆。 她与江晨初次见面,还是在西辽城外的幽冥森林里,那时候的江晨,还只是一个稚嫩少年,靠著赤阳的庇佑,才从自己剑下捡回了性命。 一转眼,他已经成长到自己仰望不到的高度了。 而自己却从高高在上的“魔剑”沦为阶下囚,只能一天天等死。 命运的际遇实在是神奇。 江晨看著她失神的模样,摇了摇头,感慨道:“都这么多天了,丁姑娘还是走不出来吗?” “我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丁晴嘆息。 她嗓音中的沙哑,似乎更重了几分。 江晨轻笑:“想不到像丁姑娘这样风流多情的女侠,也会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笑什么。”丁晴闷声道,“笑我这样一个水性杨、人尽可夫的荡妇,怎么配有一颗真心?可我———·的確是有的。” “我明白,丁姑娘只是將身体和心灵分得比较开。爱一个人,並不意味著要为他守节。” “別人不懂,你这位惜公子肯定懂。”丁晴淡淡地道,“我不会为任何人守节,哪怕是现在,只要你想要占有我,隨时就可以。可我的心里还是只有他一个。我也明白,你根本看不上我这种残败柳。“ “咱们相互理解,那就最好不过了。”江晨微笑,“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要御剑术的剑谱,卫流缨当初教过你,希望你教我。” “好。”丁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我会先教给別人练,如果他练成之后没有问题,我放你自由。“ “自由————我不需要。”丁晴轻摇首,“这里挺好的,我就在这里待到死,也挺好。” 江晨有些意外:“你的心彻底死了吗?外面有那么多美男子,也许可以再遇良人,让你枯木逢春、死灰復燃呢?” 丁晴沙哑地道:“不会再有那个人了。“ “就算没有能够交心的,再找个强壮的美男子春风一度也是美事啊?”江晨循循善诱。 丁晴语气平静:“我的確风流荒唐,但那是在遇到了顺眼之人的情况下,一宵之后,江湖两忘。如果眼前遇不到,我也並不需要。“ “那就是说,虽然你不想出去,但如果我帮你找来了美男子到这里,你也会享用,对吧?” “可以这么说。” “那好。”江晨一拍手掌,“我这个人最讲公道。如果你给的御剑术没有问题,那我就找几个强壮的美男子过来给你享用,算是报酬!” “...—也可。”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御剑术,你现在可以教我了。” 丁晴毫无隱瞒,將御剑术的口诀全部道来。 江晨让她说了三遍,听完之后,又询问其中细节精义,確定剑诀中並无明显紕漏。 当然,江晨只是粗略大概地过了一遍,如果丁晴蓄意想要在剑诀中做些手脚,也是没那么容易发现的。 所以他暂时不打算自己修炼,先找人试试再说。 江晨之所以想学御剑术,其实是一时心血来潮。 按理说,他已经凭“枯木剑术”成就武圣,走通了自己的道路,再去转修御剑术这样的法门,只会费力不討好,战力也难以得到很大的提升。 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即便早就活捉了丁晴,他都没打过御剑术的主意。 不过在否村与蜘蛛精一战之后,江晨发现了自己的短板一一那就是远程攻击手段还是有所欠缺。 遥隔千里,天外一剑,斩杀蜘蛛精,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已经是江晨的极限了。 而且事前做需要太多铺垫,还要阳神亲往沿途铺路,“空间涟漪”与“虚空之痕”缺一不可。对付蜘蛛精这种老巢固定的妖魔还行,对付赤眉那种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的,未免力有未逮。 实战之中,限制很大,恐怕很难对十阶强者造成杀伤。 於是江晨盯上了御剑术,既看看能不能让那“天外一剑”的威力更上一层楼,也是为了解决“最后一公里”打不准的问题。 只有打通了“最后一公里”的服务,才算真正具备了对十阶强者的超远距离打击能力。从此以后,千里之外一剑取人首级的剑仙手段,就会变成现实。 虽然江晨亲自上阵的时候可能派不上用场,但有了这样超远程攻击的手段, 他只需坐镇浩气城,就能威镊四方,守护数千里地盘。下次如果再遇上火烧浩气城、水淹摩云城这样的事件,就让那两位人仙有来无回! 第1031章 划算买卖,问心之约 江晨对御剑术抱有很高的期待。所以,他也不希望丁晴对自己撒谎。 丁晴似乎十分愿意配合,不仅將御剑术倾囊相授,还讲解了自己修炼过程中遇到的一些难点、关卡和感悟,比蒙学老先生还要耐心、细致。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江晨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女人的杀夫仇人? 她不是刚刚还摆出一副“虽然身体放荡,但心灵是贞洁烈妇”的人设吗? 江晨问起这个问题,丁晴的回答则是:“江公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我就算嘴巴再严,江公子也多的是手段把剑诀从我嘴巴里撬出来。我虽然活得没意思,但也不是皮痒难耐非要吃苦的贱骨头,乾脆省点力气,对所有人都好。” “丁姑娘有大智慧!”江晨竖起大拇指,“为了感谢丁姑娘的慷慨,从明天起,看守丁姑娘的狱卒全部换成美男子,丁姑娘什么时候有需要,隨时享用即可。” 丁晴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江晨登上台阶,身影消失在门后。 丁晴坐在原地,愜证望著台阶上昏暗的烛火。 忽然,视线一阵模糊,烛火开始扭曲,仿佛幕布被撕碎,一片一片破灭消散。地牢中的一切景物都飞速淡化、模糊,整个天地都陷入了朦朧之中-—· 丁晴眼皮颤了颤,缓缓抬起身子,茫然地打量四周,发现自己仍睡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刚才只是一场梦?”丁晴喃喃地问自己。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或许那个人根本就没来过, 丁晴摇了摇头,心情很快恢復了平静,无悲也无喜。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无聊又麻木的等待。 日復一日地重复著,直到死去的那天。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 丁晴抬头望去,只见一群打扮各异的人大步走下台阶。 大约七八个人,样貌都颇为出眾。 有的身材修长,一袭水绿绸衫,作公子打扮,摇著摺扇,风流瀟洒。 有的浓眉大眼,强壮如牛,穿著紧身的短衣短裤,显露出隆起的肌肉轮廓。 有的魁梧如山,乾脆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蜡一般的光泽。 有的剑眉星目,腰佩长剑,儼然江湖豪侠。 有的俊秀如女子,生著一双桃眼,好似能勾魂。 这些人虽然气质形象各异,却都算得上美男子,而且把民间常见的几种类型都囊括进来了。 他们来到囚室,一字排开,隔著铁门向丁晴抱拳行礼:“丁姑娘,奉公子命令,以后就由我们哥几个来照顾你起居了。丁姑娘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丁晴眯缝著眼,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喃喃自语道:“原来不是梦..” 那八人一一自我介绍之后,为首的魁梧男子打开铁门,径直走了进去。 “从今天起,我们哥几个就与丁姑娘同吃同住了。丁姑娘刚起床,还没梳洗吧?来,哥几个伺候丁姑娘梳洗更衣!” 浩气城。 热情与汗水之后,江晨与林曦相拥而臥,脸贴著脸,隨意说著悄悄话。 “人家好心传了你剑诀,你却找了一群男人去侵犯人家,有你这样恩將仇报的吗?”林曦娇笑道。 “对別的女子来说,可能是恩將仇报,但丁姑娘肯定不会这么想。”江晨在林曦耳边轻言细语,“这笔买卖,她一定觉得划算。” “她虽然不守节,但也愿意为了卫流缨独自度过余生。你这样诱惑她,会坏她道心的吧?” “怎么能说是坏道心呢?我这是帮她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啊!一个人只有热爱生活,才会活得有意义。”江晨悠然道,“她如果哪天能从阴暗中走出来, 肯定还会感激我呢!” “你反正怎么说都有道理。”林曦贴近江晨的脸颊,双眸荡漾起动人的波光,“惜公子对付女人从来无往不利。魔剑丁晴遇上你这个克星,算她倒霉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那些市井流言,你难道也当真了!你觉得我也是你的克星吗?” “嘿嘿—·—· “嘿嘿是什么意思?” “嘿嘿就是—” 林曦说到此处,故意拖长了尾音,卖起了关子。 江晨等了半天,不见下文,追问道:“是什么?” “就是—· 林曦拖长语调,忽然轻一声,“卫姬呢?” “她早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就在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你觉得她应该跟你来正式告个別吗?” “嗯—.—·確实不太方便。” 说起卫姬,林曦皱了皱眉,“对了,你打算拿她怎么办?得想个法子,总不能让她守一辈子活寡吧?” 昨晚的尝试,卫姬又失败了。 虽然江晨只用了左手,但还是不行。 江晨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根本不需要动手,只要多看几眼,卫姬就会一败涂地? 昨夜本来应该以卫姬为主角,林曦只是辅佐。但这位主角败得太快,林曦只好接过重任,成为新的主角。 对於林曦来说,这也是一次大胆的新尝试。 她內心其实原本也是非常保守的性格,一旦有第三人在场,就无比拘束。 好在卫姬以前也是她的贴身侍卫,算是比较熟悉的,由卫姬来伺候,林曦倒也能勉强接受。 林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一是觉得自己抢了卫姬的风头,二是想出的办法派不上用场,让卫姬的期待落空了。 对於卫姬,林曦还算满意。至少在目前的“姐妹”之中,卫姬是最让她满意的。所以,她也有意地帮助卫姬,一有空閒就想办法。只是心病难医,卫姬的这种心灵创伤,一时半会儿只怕很难解决。 江晨道:“下次我不动手,也不睁眼睛。” “那样会不会不方便?” “所以得靠你帮忙了。” “嗯,也只能这样了———· 林曦轻舒一口气,双臂枕在后脑勺上,慵懒地躺著,面带笑容看著江晨从上方贴近,眼际忽然警见了门外的一抹红影。 她愣了一下,赶紧挣脱出来,“不行!” “怎么了?” “瀟瀟来了!我跟她有过约定的!” 林曦一骨碌爬起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匆匆忙忙地披上衣服往外走。 瀟瀟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平日里一袭红衣的瀟瀟,今天却只穿了一身紧身衣,非常凸显身材。 那一袭红衣此时被她拿在了手上。 林曦伸手將红衣拿起来,重新披在瀟瀟身上。 “小姐,搞反了吧?”瀟瀟笑道,“你现在不应该帮我穿衣,应该帮我解衣才对。“ “今天还不是时候。”林曦一边说著,一边帮瀟瀟繫紧衣襟。 “怎么不是时候?按照我们的约定,不就是在今天吗?”瀟瀟笑嘻嘻地道,“我衣服都解到一半了,小姐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寒了眾將士的心!” “今天不算,我没有超过限制。” “没有吗?四次,昨晚两次,今早两次,我可数著呢!前后也没超过十二个时辰,所以按照我们的约定———.—““ “你数错了!” 林曦拽著瀟瀟往外走了几步,来到一处角落里,压低嗓音道,“今天早上只有一次,你別冤枉我!” 瀟瀟眨了眨眼晴,伸出一根手指:“只有一次?” 林曦用力点头:“没错。” 瀟瀟托著下巴沉吟:“可我明明看见,刚才已经进去了吧?” “你看见个鬼啊!”林曦恶狠狠地瞪著她,“隔著那么远,又有蜃珠,你能看见什么?臭丫头还想嚇唬我!本小姐也不是嚇大的!“ “小姐啊,你要记得,咱们的约定是有心魔之誓的,你骗了別人不要紧,骗了我也没关係,可千万別骗了你自己啊!” “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骗你呢?”林曦眨巴著大眼睛,眼神无比清澈纯真,“你看我的眼睛。” 任何人看著这双眼睛,都不会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会说谎。 瀟瀟也不禁动摇了:“真的没有?” “绝对没有!我摸著良心说!”林曦抓起瀟瀟的手掌,“来,你也来摸摸我的良心!” “小姐你这算是贿赂我吧———“ “听听,我的心跳根本没有加快是不是?我这么高贵的身份,不会骗你的!” 瀟瀟似乎被说服了,点点头道:“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我当然相信小姐。” 林曦鬆了一口气。 不料瀟瀟语气一转:“对了,一半也算哦。” “啊?”林曦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一半也没有。“ “小姐,你不用跟我说,摸著自己的良心说。问心之约嘛,问的是你自己的心。” “真的,没到一半———”林曦有些不自信地道,“我感觉没到———“ 瀟瀟看著她紧张的样子,忽然展顏一笑:“那正好,我的衣服也没到一半。 还好小姐你悬崖勒马,不然今天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我的清白恐怕也保不住了。” “是啊,好险!”林曦捂著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所以今天晚上,你还要帮那位卫姬姑娘试试吗? “不了。”林曦轻摇首,“等明天吧,我也確实该歇歇了。』 瀟瀟咂了一下嘴:“那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今晚就会有我上场的机会呢!” “鬼丫头!”林曦伸手在瀟瀟脑门上弹了一记。 日落月升,物换星移,春去秋又来, 阴暗的地牢中,伴隨著欢声笑语,也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江晨听著牢房中的动静,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等那边平息下来之后,才迈步走下台阶。 他挥了挥手,男人们恭敬地行礼退下。 “你来了。”丁晴微笑著向江晨打招呼,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江晨看著地上的散碎的布片,又看了看丁晴,道:“要不然,先让他们给你拿一件衣服?” “江公子如果介意,那就请他们拿一件衣服过来。”丁晴面上始终带著浅浅的笑容,“如果不介意,我们就这么说话也无妨。” “不愧是魔剑丁晴,不拘俗礼。”江晨竖起大拇指,“是我著相了。” “江公子大驾光临,想必是御剑术修炼有成了?” “不错。”江晨点点头,眼瞅著被四条锁链绑住的丁晴,始终还是觉得这样说话有些怪异,“我记得吩咐过他们,丁姑娘的手脚早就可以解下来了吧? 他们怎么还把丁姑娘绑在墙上?太不像话了!” “噢,平时也是解下来的。”丁晴抖了抖手脚的锁链,发出一串叮噹碰响声,“只是偶尔才会把我绑住。” “明白了。”江晨笑了笑,“看来丁姑娘这段时间,过得应该不错。” 丁晴懒懒地往下挪了挪,靠著被铁链绑住的双手支撑重量:“我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如果眼前可以苟且,我就会苟且。” “那,诗和远方呢?”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一点念想也没了?不想出去看看?” “不想。” “可以让他们陪你一起去。地牢里的锁链虽然有意思,但一直重复也很无聊吧?你难道不想换个地方吗?比如在灿烂的阳光下?在远方的田野上?” 丁晴摇摇头:“我也很容易知足。对我来说,地牢已经足够了。” “那不行。你一定要去阳光下看看!”江晨摆摆手,“如果实在捨不得这里的锁链,一起带过去就是!” “江公子的好意,我当然无法拒绝。”丁晴笑了笑,“可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区別。” “现在你可以这么说,但是当阳光晒在身上的时候,感觉真的不一样。”江晨拍了拍手掌,示意狱卒们走出来,解下丁晴的,將她带出地牢之外,“对了,丁姑娘,要带件衣服吗?” “皆可。” 阳光洒在丁晴身上,苍白的肌肤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暖意。 丁晴的眼瞳缩了缩,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那一轮太阳, 即使眼睛被刺得直流泪水也捨不得挪开。 江晨说得没错,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跟想像中的確不一样。 区別之大,犹如再世为人。 八名常年在地牢中陪伴丁晴的男子,也一齐望著太阳,说不出话来。 再想想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牢,就不再是地牢,而是地狱。 没有人还想再回到地狱。 良久的静默后。 江晨开口问道:“丁姑娘,你现在可以选,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地牢去?这不是买卖,没有別的条件,只是隨便选个住处。” 第1032章 託梦赠礼,传功四方 丁晴沉默了良久,轻声道:“回去吧。” 江晨转头问向另外八人:“你们呢?” 八人都沉默了。 沉默就是他们的选择。 丁晴並不意外,站在温暖的阳光下,没有人还能忍受地狱的幽暗。 过了良久,才有人说道:“我————-愿意跟隨丁姑娘,她去哪,我就去哪。” 丁晴转过头,深深望了那人一眼。 陆续又有三人表態,愿意跟丁晴一起回去。 看得出来,这样的决定对他们来说十分艰难。 江晨笑了笑,指著远处田野上的一座宅院说道:“那里是你们的新家,你们就住在那儿吧。” 丁晴问道:“不能回去了吗?” 江晨笑著摇头:“不能。” 丁晴明白过来,江晨从来就没有给过她选择。 八名男子簇拥著丁晴,沿著田埂往远处的宅院走去。 江晨没有跟著去,挥手与他们告別。 九人度过了荒唐又愉快的一天。 到了晚上,吃罢饭,江晨才再度出现,与丁晴在书房交谈。 丁晴再次背诵了一遍御剑术,江晨与之前的剑诀对比,確定一字不差,便心满意足地离去。 红玉城。 作为曾经的西山五城之首,红玉城坐镇於西山中央,人口和经济都是五城之中最繁荣的,如今的头部地位虽然被白露城取代了,但长住的居民比白露城只多不少。 从陶朱到卫流缨,再到宫勇睿,短短几个月之內,红玉城已经换了三任城主。而宫勇睿绝对是三人之中最勤恳的一位。 上任以来,宫勇睿每天兢兢业业,不是微服走访民情,就是在书房处理政务,忙得饭都只吃一顿,常常通宵达旦,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 这还是多亏了“天机星”戏法师朱鹰在一旁辅佐帮衬,不然宫勇睿就算每天不睡觉也处理不完政务。 这一日,宫勇睿直到凌晨才忙完,也懒得回寢房,乾脆就在书房里睡著了。 没几息的时间,宫勇睿就开始打呼嚕了。他以前其实是不打呼嚕的,但最近一阵子实在太累,以至於一睡觉就鼾声如雷。 迷迷糊糊中,他隱约感觉旁边有人,一睁眼看到书桌旁边模糊的黑影,还在翻看桌上的文书,本能地就是一拳打过去。 那人闪身躲过,喊了一声:“勇睿,是我!” 宫勇睿收回拳头,揉了揉眼晴,终於醒转过来,惊喜叫道:“江大哥!” 来人正是江晨。 他一边翻阅手里批阅过的文书,一边点头讚许道:“这阵子挺勤快的啊,把红玉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我以前从来没当过官,连十个人都没管过,江大哥突然让我管理这么一大座城,我其实很心虚,只好多学多看,希望勤能补拙。”宫勇睿地挠了挠头,“我感觉还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够。一想到我的一条政令就可能影响到红玉城几十万人的生活,我就十分惶恐—————“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江晨拍了拍宫勇睿的肩膀,“勤政为民,如履薄冰,长期保持这份心態,就能做好事情。我看你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城主了。” “多谢江大哥!”宫勇睿恭敬地行礼,被江晨摆手打断。 “朱鹰怎么样?那只老狐狸还喜欢玩招吗?” “朱先生的手段,的確常常阴损了些,不过他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一些人欺上瞒下的手段,还有那些台面下的潜规则,如果不是朱先生教我,我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透。” 江晨点点头:“看来那只老狐狸还算尽心尽责,不过你也要看好他,別让他走上老路子,搞些歪门邪道。” “是,朱先生经手的每一件事,都会向我匯报,我也会盯著他,目前来看, 没什么太大问题。” “嗯,你们两个一正一邪,倒是好搭档。红玉城我就放心交给你了。“ “我一定不辜负江大哥的期望!”宫勇睿郑重地保证。 “好,我相信你肯定行。”江晨放下文书,打量了宫勇睿几眼,问道,“最近有些憔悴啊?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宫勇睿不好意思地道:“最近忙於政务,已经好一阵子没练剑了。“ “那可不行!你是西山四大名剑之一,剑法也不能落下!现在你也熟悉政务了,算是坐稳了城主的位置,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可以提拔一些得力干將,把一部分事情分派下去,做好监督就行了!” “是,这阵子我也仔细考察过红玉城的官吏,准备提拔一批有能力、敢做为、家世又清白的年轻人,正想等江大哥北伐凯旋之后,就把名单交上去—.—“ 江晨摆摆手:“我同意了。红玉城的事,你自己做主。” “多谢江大哥!”宫勇睿拜了一拜,看著江晨,又有些疑惑,“对了,江大哥不是在北伐卫家吗?怎么有空来红玉城看我?难道,已经凯旋了?” 江晨笑道:“仗还没打完,我还在浩气城,就是託梦来看望你一下。“ “託梦?”宫勇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所以我现在是做梦吗?” “放心,我梦里说的话也算数!那批名单我准了,你只管放手去做!” “唄·.—.” 宫勇睿面露为难之色。梦里的事情,能当真吗? “算了,我明天给你传一封符信,这样你总算能放心了吧?” “谢谢———” “我这次来,还要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宫勇睿心想,梦里送的礼物,醒来不就没有了吗? “还记得卫流缨的御剑术吗?” “当然记得。”宫勇睿面色一沉。 每当想起白露城那一战时,卫流缨御使万剑的壮观场面,宫勇睿都会心生绝望之感。 他曾亲身与卫流缨交战,与师兄谷玉堂一起,从卫流缨的飞剑之下保护过杜鹃。不过,那只是遥隔数十里外的一柄飞剑,就已经让自己和师兄焦头烂额。如果万剑齐发,那將是何等恐怖? 也只有江大哥这样的武圣,才能接下卫流缨的万剑吧? 江晨接下来的言语,让宫勇睿心头砰然一动。 “我从丁晴手里拿到了御剑术的修炼法门,你想不想学?” “想!”宫勇睿脱口而出,旋即又迟疑,“可是,我已经学了神剑门的无剑诀,如果再学御剑术,会不会————.“ “御剑术与无剑诀並不衝突,你可以把它当成无剑诀的一个补充,算是一门远程攻击手段。当然了,还得看你自己的兴趣,如果实在不想学就算了。” “我·—”宫勇睿犹豫了。 他想到那天所见的神乎其神的飞剑,明明相隔数十里外,却犹如一位绝世剑客亲至,寒光灵动迅捷,快如闪电,只见其影,不见其形,而且没有持剑人这个弱点,不用考虑防御,只攻不守,变招灵活,刁钻毒辣,防不胜防。 如果学成此技,岂不是拥有了一项强力的远程攻击手段?与无剑诀恰好可以形成互补! 宫勇睿深吸一口气,迎上江晨的目光,沉声道:“江大哥,我想学!” 江晨道:“还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这篇剑诀是我从丁晴嘴里撬出来的,虽然我已经检验了多次,八成不会有问题,但也有极小的可能,丁晴会在里面做手脚。你先练著,如果中途发现有什么不对,马上停下来告诉我,知道吗?” “我明白!”宫勇睿用力点头。 另一边的苍土城,江晨也给谷玉堂同样託了一个梦,谷玉堂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还追问江晨有没有更多剑诀,他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相比於宫勇睿,谷玉堂在苍土城担任了军机长老,虽也算位高权重,但每天要做的事情比宫勇睿少多了,有大把的空閒时间可以用来练剑。 而他修炼无剑诀也恰好遇到了瓶颈,所以成天想著法子套取苍土城里其他门派的剑法,想著“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为此还被江湖门派联名弹劾过,只是被压下去了。 江晨送来的御剑术,对谷玉堂而言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恨不得连觉也不睡了,马上就开始修炼。 玄黄天下。 王城魔祖宫和北海日月崖的六丈魔祖神像下,同时幽光一闪,凝聚成一个头戴黑色莲冠的修长女子身影。 魔祖江嫣,同时显灵於两地, “黑皇帝”楚嵐风与“幽暗教主”赵阿桶一齐躬身下拜,他们的人影虚像, 也各自出现在江嫣身旁。 “两位,好久不见了,別来无恙?”江嫣笑著打招呼。 楚嵐风道:“托仙子洪福,楚某无病无灾,一切都好。” 赵阿桶道:“谢老祖关心,我也很好。” 他二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大使徒,魔祖却只召见他们两人,莫非·-他们两个明爭暗斗的事情被魔祖发现了吗? 江嫣打量著两人,问道:“距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多久了?” “两百九十六天。”楚嵐风抢先回答“快一年了啊。”江嫣有些感慨,“难怪,感觉你和阿桶的模样都变了些。 楚嵐风曦嘘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仙子可能觉得只是一晃眼的工夫, 可对於我们这些凡人来说,已经快一年没有聆听仙子圣训了。只能每日祭拜神像,瞻仰仙子的音容笑貌。” 阿桶嘆息道:“老祖不在的日子,我等度日如年,虽然只有近三百天,却好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 江嫣道:“仙界事务繁忙,我这段时间也是俗务缠身,没时间看望你们。等忙完了这阵子,可能会好些。” 阿桶和楚嵐风同时露出不加掩饰的欣喜之情,齐声道:“此乃玄黄眾生之福!” 江嫣与他们寒暄了几句,问起了正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哪些大事?” 阿桶与楚嵐风对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对於每年只有半个时辰抽空下凡的魔祖仙子来说,什么才算大事? 朝廷的人事变动算不算大事? 江湖与庙堂的分歧,算不算大事? 后宫爭斗,算不算大事? 江湖仇杀,算不算大事? 东海异兽出没,风浪掀翻了十几艘渔船,算不算大事? 对於玄黄天下的百姓来说,这些都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可九天之上的仙子,一出手就是改朝换代,日月更叠,这些芝麻一般大的俗事哪里值得她多看一眼? 江嫣看出了他们的犹豫,道:“有什么就说什么,大事小事都行,只要是你们觉得该让我知道的,都说来听听。” 阿桶轻咳一声,道:“启稟老祖,这一年来,我们的皇帝陛下平定了南蛮、 东夷、北狄、西戎,四夷宾服,朝野安定,算得上是千古以来战功最彪炳的皇帝了。只不过————.“” 江嫣微笑点头,听到那句“只不过”,便知道后面才是重点。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们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有个小毛病,不愿意亲近女色,时间一长,就导致后宫不太安寧。”阿桶说到此处,见楚嵐风脸色难看,便顿了顿,“皇帝陛下不如自己来说?” 楚嵐风淡淡地道:“由朕来说,未免有掩饰的嫌疑,还是请赵教主替朕说完吧。” 江嫣好奇地问:“不近女色?难道,喜欢男的?” 她看看楚嵐风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楚嵐风连忙否认:“绝无此事!” 江嫣道:“这也没什么,在我们仙界,也有人有些另类的癖好,这不算什么大事。放心吧,我们都帮你保密。阿桶,记得保密啊!” 一向沉著稳重的楚嵐风急得快跳起来了,大声说道:“朕以楚家列祖列宗的清誉向仙子担保,朕绝无这种癖好!” “噢,我知道了!你喜欢太监!”江嫣眼晴一亮,手指朝楚嵐风点了点,“是那个小皇帝对不对?他叫什么来著?沈---沈懋?他確实有些姿色,雌雄莫辨,挨了那一刀之后,愈发娇柔可人了。他现在还是大內总管吗?陪在你身边最久的人就是他吧?难怪呢!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嘛——— 喜怒不形於色、君心难测的皇帝陛下楚嵐风此时满脸通红,嘴唇微微发颤, 数度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朕这就將总管之职换人!” 阿桶笑道:“我们的皇帝陛下每日除了批阅奏摺到深夜,就是去魔祖宫上香,从来不翻牌子,长此以往,未免冷落了后宫,以至於酿成一件祸事。” 江嫣“哦”了一声:“什么祸事?” 阿桶缓缓道:“大內血婴案。” 他看向楚嵐风,“还是让我说吗?” 楚嵐风脸色铁青,没说话。 第1033章 宫廷秘闻,东征之议 阿桶继续道:“大半年前,前朝最受宠的吴贵妃,怀上了龙种。” “龙种?你的?”江嫣朝楚嵐风扬了扬眉毛。 楚嵐风抿著嘴,摇摇头。 阿桶道:“皇帝陛下从来没有翻过牌子,吴贵妃却怀上了龙种,这桩丑事让后宫谣言四起,连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后来皇帝陛下亲自闢谣,承认这龙种是他一日醉酒后误入后园,见到了吴贵妃———.” 江嫣异地看向楚嵐风:“不是你的你干嘛要承认?你喜欢吴贵妃?” 楚嵐风摇摇头,低声道:“一是为了皇家顏面。其次,沈懋求朕饶吴贵妃一命。” “沈懋?那个小皇帝怎么也掺和进来了?这种事也敢掺和,他不要命了?他是有多喜欢那个吴贵妃啊?”江嫣摩著下巴,“不过那肯定也不是他的种吧, 他都成太监了!吴贵妃同时背叛了你们两个啊!这种事沈懋也能忍?那可是他以前最宠爱的妃子!” 楚嵐风嘆了口气:“他对吴贵妃,也算是一片痴心。朕看在这一年来他全心全意辅佐朕的份上,就答应了他。“ “雅量,雅量。”江嫣竖起大拇指。 阿桶笑得有些讽刺:“要不然怎么说,我们的皇帝陛下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明君、仁君、圣君呢?” “后来呢?”江嫣追问,“如果到此为止,也算一桩美谈吧。怎么会变成血婴案?” “后来———““吴贵妃被刺杀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被剖了出来。”阿桶说到这里,脸色有些阴沉,“刺客逃走了,手尾十分乾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我和皇帝陛下一起追查过,一无所获。” 江嫣沉吟:“皇宫守备森严,能够在后宫中来去自如的绝世高手,且连你们两位使徒都查不出痕跡,也只有另一位使徒能够做到了吧?“ 阿桶嘆了口气:“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她了—————-她身为皇后,吴贵妃如果將孩子生下来,就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她也最有动机出手。” “阿锦—·-她一直都这样吗?”江嫣有些感慨。 阿锦是她的战童,由一个单纯的圣女变成现在这位心狠手辣的“血皇后”, 江嫣可能也要负一部分责任。阿锦的变化也在一直提醒著江嫣,香火愿力之毒绝对不可轻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的阿锦,可能比江嫣更符合人们对於无天魔祖的想像。阿锦本是一张白纸,被香火愿力生生薰陶成了无天魔祖的形状。如果长期置之不理的话,现在的阿锦就是未来的江嫣。 阿桶嘆息:““血皇后”的外號,绝对没有叫错。连我这个老教主,也管不了她了。” 楚嵐风苦笑著摇头:“別说你了,连朕这个皇帝,都管不住她。” “她的气焰这么囂张?”江嫣皱起眉头,“要不然,我把她叫过来问问? 1 “那倒不用。”楚嵐风摆摆手,“阿锦现在掌管后宫,也算是帮了朕一个忙,省得朕再多费心。朕与她算是『划界而治』吧!” “现在是后宫,以后可说不准。”江嫣知道“无天魔祖”的权力欲有多强烈“如果她的手敢越界的话,朕也不会坐视不理的。毕竟,朕也是“黑皇帝” 啊!”楚嵐风笑了笑,“朕没有管好这个家,闹得鸡飞狗跳,让仙子见笑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起来,赵教主那边,也是家里出了点事。”楚嵐风朝阿桶警去一眼。 阿桶神色平静:“是我疏忽了,没注意到吴柳树的变化。“ 江嫣心情一沉:“吴柳树也出事了?” 阿桶点点头:“半个月前,吴柳树忽然凶性大发,袭击了圣教弟子和来上香朝拜的香客,死伤二十余人。我不得不用“黑暗迷宫”將他封禁起来,关押到了地宫底层。他目前已经恢復了神志,说起当时的情景,好像完全失去了控制,身躯不听使唤·—” 楚嵐风嘆道:““吞天邪神”这个外號,看来也没有叫错。” 江嫣的脸色十分难看。 吴柳树是她的第一位附属神,香火愿力的一大部分,都匯聚在吴柳树头上平时的大量香火愿力的储蓄和回应,还有神网的维持,都是吴柳树在处理, 江嫣这才能当上甩手掌柜,一年到头都不怎么管事。 神祗要维持香火,是需要做很多工作的,並不是说造建神庙、树立金身之后就万事大吉了。比如倾听信徒们的祈祷、抽空回应几个信徒的愿望,威一下异端,净化愿力中的杂质·— 像无天魔祖这样的至高神,要维持这么大量的香火盘,如果事事都亲自处理的话,也根本不用干別的事了。 芸芸眾生,亿万兆民,他们的喜怒哀乐都需要倾听,一个个听过来,就好像时时刻刻都有几百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唱,一两个时辰还好,长年累月的话,江嫣恐怕要发疯。 这样的苦差事,江嫣根本干不了,所以都交给了吴柳树去干。 可以说,吴柳树就相当於江嫣的大总管,也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但就算是老黄牛,也终於有累倒的一天。 香火愿力中的毒素,终於將吴柳树也污染了。 它成为了继阿锦之后的第二个受害者。 五大使徒,已经倒下了两个,下一个会是谁? 江嫣深刻意识到了树立第二尊神灵“宝月如来”的紧迫性。 然而紫涵和东方紫衣那两个阿紫,都是屡败屡战,在“无天魔祖”的紧逼下节节败退,至今还没有太大进展。 在玄黄天下,恐怕很难再有第二尊神灵能够挑战“无天魔祖”了。 也许,只能在云梦世界试试? 然而在云梦世界传教的阻力,比玄黄天下大上数十倍不止。 如果只是十几座像希寧城、赤晶镇这样的小城还好说,规模一旦扩大,就意味著要与三大教主爭夺香火,七大世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难!太难了! “半个月前—————”江嫣念叨著,忽然眼皮一跳,想到了一个关键之处。 玄黄天下的半个月,相当於云梦世界的两三天前。 那个时候,江晨正在摩云城,以“死亡”之力击退了血龙军团,重创了卫倾萍! 再往前一天,他在黑荆城与死亡邪神交手,以死亡斩断死亡,粉碎了邪神的化身! 莫非,正是因为江晨在云梦世界频繁使用“死亡”之力,导致了玄黄天下的吴柳树超负荷运转,最终崩溃失控?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缘故的话,那么在树立“宝月如来”之前,江晨以后在动用“无天魔祖”的六系神通之时,必须要慎之又慎了。 “我本来以为,手握“死亡”之力,就能大杀四方。”江嫣捏了捏白皙的拳头,“现在看来,还不到时候———“ 阿桶和楚嵐风看出她心情不悦,都不敢再说话。 “没关係,等我练成御剑术,照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江嫣平復了一下心情,面上重新露出笑容,“你们两个,还有什么消息吗?” 阿桶看著楚嵐风,楚嵐风看著阿桶。 楚嵐风开口道:“还有一事,朕与赵教主有些分歧,恳请仙子圣裁。“ “哦,说来听听。” “如今四夷宾服,天下皆是我大楚子民,再无战事。朕本想兵甲入库,休养生息,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东南海外,有弹丸小国兴风作浪,號称是“海龙王”之苗裔,驭异兽伤我渔民,掀翻了十几艘渔船,死伤数百人。朕欲打造战船,御驾亲征东海,惩治小岛凶徒,扬我大楚天威,还请仙子恩准!”楚嵐风说著,躬身下拜。 “东边海外,还有小岛之国?”江嫣来了几分兴趣,“那个“海龙王”又是什么来头?真龙王还是假龙王?” 楚嵐风道:“根据目前的情报,那些岛民供奉“海龙王”,能够驾驭海上异兽,兴风作浪,在海上来去自如,如履平地。至於“海龙王”本尊,尚未有人亲眼见过。” 江嫣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来,还是有些神通的,很可能也是一尊阴神。值得御驾亲征。” 她转向阿桶,“阿桶,你怎么看?” 阿桶躬身抱拳,道:“依我看,那些岛民伤我大楚子民,理应严惩。不过皇帝陛下乃万乘之尊,需坐镇王城,不宜轻动,大军出征劳民伤財,也是杀鸡用牛刀。这种弹丸小国,交给我们江湖草莽就行,无需劳动陛下。” 江嫣明白过来:“你想用江湖高手去剿灭他们?毕竟对方也是一国,背后又有邪神守护,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阿桶道:“我深知此战不易,然而无论胜败,我却非走这一趟不可,理由有三: “其一,我赵阿桶可以败,大楚的皇帝陛下不能败!阿桶愿为马前卒,为皇帝陛下探路! “其二,自古侠以武犯禁,如今天下太平,再无外敌,江湖豪侠却不会安分守己。尤其是一年前阿锦皇后那次卸磨杀驴之后,许多江湖豪侠愤恨朝廷忘恩负义,开始敌视朝廷,一年来屡屡与官府有摩擦。倘若陛下亲征,国內空虚,江湖与庙堂必生动乱。倒不如把这群江湖豪侠带出海去,让他们的心头怒火有个发泄之处。 “其三,皇宫內还有一个“血皇后”阿锦虎视,陛下一走,没人压得住她,或许哪天大楚变成了大沈也说不准。 “基於以上原因,这一趟东海之徵,非得由我去不可!” 江嫣听完,频频点头,对楚嵐风道:“阿桶说的好有道理。不如就听他的? 北楚嵐风下拜道:“朕也有三点理由,恭请仙子圣听。 “其一,无论是江湖豪侠还是朝廷军队,都是我大楚子民,不可做无谓的牺牲。 “其二,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大楚可胜不可败,动輒雷霆一击,打他个猝不及防,切不可让他有所防备。 “其三,吴柳树在日月崖上,只有赵教主管得住他,赵教主一走,一旦吴柳树再次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朕以为,还是由朕御驾亲征更稳妥!” 江嫣听明白了,这两个人之前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一个说皇帝管不住自己的后宫,另一个说日月崖其实也不安稳,其实都是为了抢这件差事在做铺垫呢! 她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因为这两个人的过错,其实都是她这位至高无上的神明惹出来的祸患。 阿桶就差指著楚嵐风的鼻子骂他管不好后宫了,但又何尝不是在骂江嫣?只是他自己並不知道罢了。 在两个人期待的注视下,江嫣长长地嘆了口气:“此事,需从长计议。“ 阿桶忍不住问:“如何计议?” “欲征东海,先要造战船,操练水军,修习水性,这些准备工作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在此期间,先观察吴柳树一段时间,如果它心智稳定,没有再次失控,阿桶,就由你去东海走一趟吧!” “老祖圣明!”阿桶欣然下拜。 江嫣转向楚嵐风:“老楚,你帮衬著点,造船所需的钱財,就由你来划拨吧。” 楚嵐风虽面露失望之色,也行礼道:“朕————-谨遵仙子法旨!“ 江嫣继续道:“另外,远征东海,寻常刀剑短兵不利於作战,我有一项绝技要传授给你们。” 阿桶和楚嵐风的眼睛同时一亮:“是仙界的仙法吗?” 江嫣頜首:“如若学成,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与仙法无异。尔等仔细听好? 阿桶两人皆露出振奋之色,仔细聆听,不敢疏漏一句。 江嫣將御剑术传授给二人,又令他们將功法传世,选拔有天分的剑术高手一同习练,若有人能练成,便上香祭拜神庙,告知魔祖。 阿桶和楚嵐风皆是用剑高手,听完一遍之后,便已明白这是一门御剑之法, 欣喜之余,又有些顾虑。 江嫣看他们皱著眉头的样子,问道:“这篇仙法,你们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办楚嵐风道:“仙法精微奥妙,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如此玄妙的仙法,若是流传於江湖上,恐怕又会掀起风波。” 阿桶也附和:“皇帝陛下所言极是。如今我们五大使徒门下弟子皆修神术, 只有虔诚敬仰老祖,才能將神术修至大成。因此三百神咒师威压江湖,朝野稳定,天下归心。而老祖所授的这篇仙法,听起来似乎没有品格、信仰方面的要求,人人都能习练,一旦流传於世,人人皆能御剑对抗神咒师,若再有心术不正之徒兴风作浪,恐怕会动摇大楚的根基。” 第1034章 古衣玩火,梦中练剑 “你们是担心这种葵宝典一样的东西大范围传播之后,会造成一个极度內卷的『葵乱世』,人人自宫练剑,从此江湖纷爭永无寧日——”江嫣沉吟,“这也的確是个问题。” “葵乱世?自宫练剑?”楚嵐风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朝阿桶望去,“修炼这门御剑仙术,还要自宫?” 阿桶一愣之后,心中又是一喜。 这样一来,自己无根门一脉岂不是占尽优势?当別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挥刀的时候,无根门弟子已经修炼有成了。 而且皇帝陛下肯定是不能挨刀的,那么“天下第一”的位子,或许该换成我赵阿桶来坐? 江嫣摆摆手:“没有这种要求,我只是打个比方。” 阿桶面露失望之色,楚嵐风则暗暗舒了口气。 江嫣想了想,道:“这样吧,那就先不流传出去了,你们各自挑选一批信得过的弟子修炼这门御剑术,看看效果再说。” 她本来是想著让玄黄天下所有人都来修炼御剑术,这样集思广益,说不定就有哪位天赋异稟的少侠天骄能够迅速练成,她这位魔祖就能照葫芦画瓢,少走一些弯路。如果功法有什么问题,也能很快暴露出来。 不过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只能让一部分精英弟子在小范围內试行修炼,以免祸乱了整座天下。 “法不轻传”这种自古传下来的规矩,的確是有一定道理的。 江嫣又嘱咐几句,如果修炼过程中遇到什么难题,或者感觉不对劲,就马上焚香祷告,让她知晓。 在阿桶和楚嵐风不舍的目光中,江嫣辞別两人,身形消散。 浩气城。 江晨开始准备修炼御剑术。 不是在现实中修炼,而是梦中练剑。 现实中,他倒不是怕练出岔子走火入魔,武圣体魄的健壮性和容错性要远远超出凡人的想像,隨意折腾几下,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他只是实在没那么多时间去试错,万一走了点弯路,可能十天半个月就过去了,多绕几个弯子,伐卫战爭可能都要结束了。 而狐族预知梦,正是为这种练功场景量身打造的法门將光阴流速加速到现实中的九十倍至一百倍,其他条件完全与现实无异,在梦中度过一百天,等同於现实中的一天,足够让江晨將御剑术修炼至大成了一如果丁晴没有搞鬼的话。 这就相当於一门功法修炼模擬器,可以快速试错。当所有的弯路都被排除之后,只剩下一条直路,现实中就可以节省下绕弯子探索的时间,大胆往前迈步, 可能两三日的工夫,就能修炼有成。 “以我惊世的天资,以我通天的智慧,以我一生之武道,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深蓝————·咳咳,预知梦,给我模擬!“ 这是江晨嚮往的场景。 然而现实是,他刚对古衣提出构建预知梦境的要求,古衣“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求求公子,给狐国一点休养生息的时间吧!”古衣抱著江晨的裤腿哀求,“三天前那个预知梦,已经让狐族元气大伤,狐不聊生,许多姐妹都陷入了沉睡,多年来积累的月之精华也消耗了大半,倘若再来这么一次----狐国小天地恐怕也难以维持!” 江晨“哦”了一声,问道:“许多姐妹都陷入了沉睡?具体是几个?” 古衣垂下眼眸:“七个。” 江晨笑了笑:“两三百位造梦大师,才沉睡了七个,那也不多嘛!” 古衣急忙道:“七个只是心力耗竭,油尽灯枯的!还有许多姐妹也都疲惫不堪,而且她们还得负责维持狐国小天地,责任十分重大———“ 江晨微微一笑:“多年来积累的月之精华也消耗了大半---那也就是说,应该还剩下一半左右?” 古衣白皙的脸蛋愈发雪白:“这都是狐国全族百年来的积累!只有应对生死存亡的危机时才能动用的底牌!一旦耗尽了,狐国小天地都將不復存在!” 见这位狐媚美人说得煞有介事,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来给你算一笔帐吧。你们狐国积累的月之精华,最近这一段时间,一共消耗了一半,对不对?” 古衣眯著狭长狐目,仔细思索一番,点了点头。 江晨在她眼前摊开五根手指头:“半个月前,我还没攻破浩气城的时候,你们在西山军中製造大规模营啸,消耗了多少?” 听他旧事重提,又谈起“营啸”,古衣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垂下眼眸, 声音变得软糯起来,像撒娇一样低声道:“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答应了不翻旧帐的·—..” 江晨自顾自地弯下一根手指头:“应该消耗了两成左右,对吗?” “是———”古衣嘿著,嗓音愈发娇媚了,兼有一种怯生生的味道。 她已经施展出了最拿手的狐媚手段,绵柔又娇羞,在凡夫俗子听来,如同仙音妙乐一般。 如果有旁人在这里,只听到她的声音,就已经心旌动盪,魂不守舍了,哪还顾得上说正事。 江晨却没理会她,继续道:“三天前构建预知梦,消耗的月华应该也是两成左右吧?” 说完,他又弯下了一根手指。 “唔·————”古衣嘴里发出小兽一般的轻呼。 一般人听到这里,早已经浮想联翩,双脚发软,哪里还把持得住。 江晨晃了晃剩下的三根手指:“那么剩下的月华,应该还有六成,还能再用三次. 古衣见状不妙,忍不住扯了扯江晨的裤脚,哀求道:“別算了好不好?”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如同媚药一般,勾起了人类心中的原始渴望,哪怕是大罗金仙,也难以自持。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呼吸有些加重,低下头看著古衣,淡淡地道:“你一定要玩火吗?” 古衣眨了眨眼睛。 明明是狐媚脸的绝美女子,此时却是一副清纯懵懂的表情,与她的嗓音比起来,將天真与妖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在一起。 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住这样的杀伤力,无分男女。 江晨吸了一口气:“不愧是狐国之主。” 古衣的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得意。 她此时跪坐在江晨面前,平视过去,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江晨的变化。 果然,狐国之主的魅力,无人能敌。 他虽然在苦苦压抑,但还是抑制不住原始的本性。 只要將江晨的注意力一分散,自己再向他哀求几句,就能让他回心转意了吧? “公子,我们別算帐了好不好?”古衣继续扯裤腿恳求。 “好。” 江晨的答案,在古衣的预料之中。 “多谢公子~”古衣轻轻勾起嘴角,纯洁无瑕的脸庞此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妖艷。 “先別急著谢。”江晨语气一转,“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是不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对你太温柔、太绅士了,让你忘记了我“惜公子”的外號?” 古衣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绅士是什么意思?” “绅士,就是惜公子的反义词。”江晨低头看著她,“你知道在惜公子面前放肆,意味著什么吗?” 古衣看著他的眼睛,笑不出来了。 的確如她所愿,江晨眼晴里的火焰,被她引了出来。可那火焰实在出乎她预料地炽烈、巨大,就如同造饭时无意点燃了房屋、引发了山火,完全失去控制, 整座大山都陷入火海,仿佛要焚烧天地,吞噬整个世界。 古衣只想生火造饭,可这把火一旦点燃,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这时她才想起,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別人,而是天下女子都谈之色变的惜公子! 古衣懊恼不已,当初自己第一次被惜公子抓住的时候,是何等小心翼翼、 如履薄冰,怎么才过去半个多月,就在他面前得意忘形了呢? 是因为这段日子的安逸生活,和惜公子的以礼相待,让自己丧失了警惕吗?毕竟现实中半个月,梦里中已经过去许久,自己已经逐渐適应了这样的生活·—.—. 视线一转,看著江晨的变化,此时古衣再也没有半分得意,心头只剩下恐惧。 那不再是可以隨时操控的玩具,而是实实在在可以剥夺她一切的致命武器! 明明自己的命运就繫於他一念之间,我怎么敢的啊? 古衣的整张狐媚脸都变得惨白,慌忙放开江晨的裤腿,膝行后退两步,忙不叠地磕头,颤声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公子放过我!” 江晨冷笑:“你在我面前这么放肆,一句『不敢了』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求求公子————你答应过不碰我的.——只要我们狐族上下都为你效劳五百年“那是上次,你还没这么放肆。” “鸣鸣呜,吾知错了———”古衣啜泣的语调像是唱歌一般。 “看吧,你还敢。” 古衣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从指缝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 我本来就是这种嗓音——.—” 江晨盯著狐媚少女,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如果不给你一点教训,你下次肯定还会再犯。”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古衣一只手捂嘴,另一只手擦拭眼眶中的泪, 一边以额头触地,磕得砰砰响,“奴家愿意戴罪立功,为公子构建预知梦境!” “我现在不想做梦了!我现在想把你就地正法!”江晨恶狠狠地道。 “別——-別————”古衣瑟瑟发抖,情急之下,耳朵显出原形,两只雪白绒毛的尖耳朵一颤一颤。 低头看去,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也露了出来。 江晨忍不住伸出手,住古衣的狐狸耳朵,將她从地上提起来。 “痛——痛啊——放手—.—”古衣哀哀呼痛,却不敢用力挣扎。 江晨揪著她耳朵,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再发出这种声音,我现在就办了你!” 古衣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让你们狐国全族替你戴罪立功!下次如果再犯,我就让你明白,什么叫“惜公子”!” 江晨的言语如同黄钟大吕,在古衣耳膜迴荡。 古衣哭丧著脸,捂著嘴巴谢恩。 江晨挥挥手道:“回去跟她们说,现在就开始!” 古衣夹著尾巴灰溜溜地逃回狐国小天地,召集造梦大师,著手布置仪式。 她这次著实是嚇惨了,比上次被活捉还嚇得够呛。 上次的交谈虽然不算愉快,但双方都还是压抑著本性,恪守著基本礼节。 这次因为近距离地观察到了致命武器的轮廓,古衣毫不怀疑自己会被一剑刺死。 这样的危险带给她巨大的惶恐,如果不是因为狐国被江嫣种下了黑莲,留下了道標,大门再也无法完全关闭,古衣说不定已经打算带领全体狐族捲铺盖逃跑了。 心怀恐惧之下,办事效率也比平时高出许多,不多时,就构筑好了预知梦境,將江晨引入梦境。 这一次的预知梦,摒除了一切人类的活动,纯粹只模擬天地灵运转与大道法则。 江晨在梦中开始修炼“御剑术”。 第一天,他选中了一把木剑,开始温养剑气,日夜不离身,抱剑同眠。 十天之后,他有所感悟,温养剑气小成,十步之外隔空使剑,也能劈开金铁半个月后,他已初窥门径,能够御使木剑,施展一些直来直去的简单剑招。 二十天后,他的御剑范围达到了百步开外,剑光如梭,可谓百步飞剑。他决定同时再温养一柄铁剑。 一个月后,他能用木剑击穿百丈外的巨石,铁剑也逐渐上手,施展一些简单剑术。 四十天后,他能以铁剑击穿百丈外的九层铁甲。 两个月后,他在百丈外御剑也能如臂指使,施展精妙剑术,仿佛自己亲身使剑。 八十天后,他对於“御剑术”的领悟已经臻至大成,能同时御使两剑,方圆百丈之內,剑气瞬息可至,相当於三人同时围攻一人。 四个月后,他感觉自己在“御剑术”上的造诣已经不下於魔剑丁晴,可他並不满意。因为两剑已经是他的极限,而且需要事先温养,始终无法像卫流缨那样,直接抢夺別人的兵器,同时御使万剑。 五个月后,他始终找不到突破的方向。丁晴传授给他的“御剑术”並没有问题,百丈之外取人首级也勉强算个剑仙了。如果没有见过卫流缨,江晨可能会觉得这就是“御剑术”的极限了。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吗? 可卫流缨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第1035章 御剑真诀,丁晴之梦 六个月过去了,江晨仍然卡在这一步。 或许,如果没有奇遇的话,这就是凡人能够达到的极限了吧?魔剑丁晴不也只能走到这一步吗? 江晨不是半途而废之人,他每日苦思冥想,依旧在默默寻找出路。 他决定出城走走,在山川大泽中寻找方向。 两柄飞剑跟隨在他背后,如同游鱼一般,环绕著他缓缓游动。 此时的江晨已经超越了魔剑丁晴,丁晴只能御使一剑,而他能同时驾驭两剑。丁晴的御剑范围也没能达到一百丈的距离。 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丁晴可能已经无法再给予他什么指导了。 六月底,江晨虽然不肯放弃,但梦境已经支撑不住了。 六个月,就是狐国预知梦的极限。 在梦境彻底崩塌之前,江晨不得不提前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晴,望著空荡荡的身后,没看到那两柄伴隨在身后的飞剑,轻轻嘆了口气。 “御剑术”的修炼,成功了,也失败了。 在梦中摸著石头过河,將所有坑都踩了一遍,回到现实中,江晨有信心在二十天內就將“御剑术”修炼至大成,超越柯无眉和魔剑丁晴。 但他始终无法超越卫流缨。 他不相信自己的天资会比卫流缨差,唯一欠缺的,可能只是一些机遇。 丁晴沐浴在夕阳下,肌肤泛著柔和又细腻的金色光泽。 躺在青青草地上,慵懒地展开双臂呈大字型,晚风轻轻吹过脸颊,撩拨著她的长髮,痒痒的,又有些舒適。 丁晴愜意地闭上眼睛,好像快睡著了。 周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八人走了。 世界安静下来。 一个久违的声音在丁晴身边响起:“你现在连衣服都懒得穿了吗? 丁晴听出了江晨的声音,仍没有睁开眼睛:“这里没別人,我也不在意。” 江晨低头看著她,隨口问道:“看你的气色,应该过得还不错,喜欢上这里了吧?” “在哪里都行。对我来说,都一样。”丁晴的嗓音带著几分沙哑的慵懒。 “这里跟地牢一样?”江晨不太信,“我看你好像很享受这里的阳光。” 丁晴淡淡地道:“这里有阳光,我就享受阳光。地牢里阴冷,我就享受阴冷江晨轻一声:“现在把你送地牢去,你愿意吗?” “哪里都一样。”丁晴不在意地道。 “人呢?你对那八个人还满意吗?”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江晨冷笑起来,“那我把那八个都换掉,换成几个又老又丑的男人过来,你愿意吗?” 丁晴將眼睛睁开一条缝,对上江晨俯视的目光。 江晨审视的视线缓缓在她身上游走。 丁晴毫无遮掩的意思,隨意舒展,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怎么,不愿意了?”江晨轻笑,“看来也不像你说的,谁都一样嘛!” 丁晴摇摇头:“如果是跟那八人一个档次的,对我来说就一样。但如果换成航脏丑陋的,那就是一种痛苦的酷刑折磨了。我虽然无所谓生死,可也不是皮痒难耐,非要给自己找罪受。” 江晨笑道:“我问过他们,他们说你一开始像条死鱼一样,现在也渐渐鲜活起来了。也许,你已经找到了活著的意义。” 丁晴眯缝著眼,仰视江晨。 “江公子这次登门,难道是专程来关心我的生活质量?” “確实有正事要问你。” 江晨在她身边坐下,隨手打了个响指,背后的长剑便自动出鞘,轻盈地在空中绕了个圈,挽出几朵剑华,又像游鱼一样,在两人之间悠然游动。 “御剑术练到这一步,算是成了吗?” 丁晴眯著眼睛,紧紧盯著空中那一道灵动的剑光,抿了抿嘴唇,难掩面上震惊之色。 虽然江晨没有直观地展示剑术,但从刚才隨意挽出的几朵剑来看,他对於这柄飞剑已经如臂指使,在御剑一道上的造诣已经不在自己之下。 丁晴练到这种境界,了足足五年。而对方·才不过数月而已吧? 纵然已经看淡了生死,但看到一个惊世骇俗的奇蹟出现在自己面前,丁晴也忍不住打心底里生出感慨。这个世界上,果真是有天才的。卫流缨是,惜公子也是。 “江公子的御剑术已经胜过我,算是大成了。”丁晴开口道,“可喜可贺! 》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那道剑光就悬停在他竖起的指尖,宛如陀螺一般,旋转不休。 他缓缓道:“这样就算大成了吗?大成之后的路,在哪里呢?” 丁晴答道:“大成就是山巔顶峰,一览眾山小,不需要再找路。” 江晨摇了摇头:“如果这是一览眾山小,那么卫流缨又算什么?” 丁晴眼神动了动,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卫公子——是苍天在上!是皓月当空!是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公子出剑,便如日中天,天下凡夫俗子,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山下,都只能跪地磕头!” 说起那个人,她原本呆滯冷漠的面容也变得鲜活了几分,语气中也多了一分昂扬和骄傲。似乎只有那个人的存在,能让她从木偶短暂地变回一个活人。 江晨嘿然冷笑:“没有人能在我面前自称“苍天”。就算他真是天,我也要让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 丁晴抿了抿嘴唇,面上带著几分缅怀之色,良久才道:“如果世上有一个人有资格说这种话,那只能是你。毕竟,是你亲手杀了他。” 江晨追问:“所以,你的御剑术,和卫流缨的御剑术,差距究竟在什么地方?” 丁晴笑了,笑得很嫵媚。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眸中似乎透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她仿佛不是在与江晨说话,而是面对著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英武男子,诉说著自己的敬仰和崇拜。 “我的剑术,虽然在凡俗中算是山巔绝顶,精微巧妙,但终究只是“以气驭剑”。而公子的剑,是“以念御剑”一一一念兴起,万剑心动!那才是真正的御剑术,是仙之剑,是天之剑!我等凡夫俗子,在公子的剑下,除了跪地磕头,再无第二条路可以走!” 说著,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眼眶逐渐湿润。 黑暗中,她眼前浮现出那人的背影,御剑当空,直上九天。 她一遍遍地回忆著,直至心臟绞痛。 江晨同样也回想起当初在白露城与卫流缨交手时的情景。 的確是“一念起,万剑动”。 无需温养剑意,也不局限於自己的剑,白露城中满城三千剑,都被卫流缨借走,成为了他心中的剑。 说是“仙之剑,天之剑”,並不为过。 如果不是遇上了刚刚成就武圣的江晨,整个白露城都会在那片剑光下陷落。 江晨开口道:“听你说的这么厉害,那他有没有將“以念御剑”的法门传授给你呢?”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如果丁晴修炼了“以念御剑”,那么她的剑术成就不该只有眼下这种程度。 但丁晴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公子教了我,可我学不会。” “他教了你?”江晨眼睛一亮,追问,“整篇法门都传授给你了吗?” 丁晴缓缓点头:“那篇法门,应该叫《御剑真诀》,是我所修炼的《御剑术》的下篇。两者虽一脉相承,然而难度天差地別,除了公子那样的大智大勇的天骄,像我这样的庸才,即便將上篇修炼得大成圆满,却根本入不了下篇的门。” “这么厉害?”江晨愈发被激起了兴趣,“柯无眉呢,他也没入门?” “你见过柯无眉了?”丁晴嘴角下垂,似乎有些不屑,“他和我一样,都是庸才。为了修炼《御剑真诀》,他不惜剥了自己的皮,想要以此提高感知,捕捉气机的流动,去感受风的呼吸。然而这样的旁门左道,终究只是小道,能上山, 却上不了天。” “他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居然还是没入门。”江晨有些感慨,“痛苦终究不能让他变得强大。” “痛苦並不是力量。上天无路,如果找不到那扇天门,再怎么投机取巧也没用。”丁晴懒懒地摇头,“除了公子,世上再无第二人能打开那扇天门。” “你觉得————我行吗?”江晨问道。 丁晴募然睁开眼睛,定定地打量江晨如果世上还有第二人能够打开天门,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吧? 丁晴看了半响,忽然扬起嘴角,柔媚地笑了:“我不知道。” “那我们不妨试试?”江晨也露出微笑,“你把御剑术的下篇,也就是《御剑真诀》传授给我,我试著去找那扇天门,如果找到了,就回来告诉你。” 丁晴摇了摇头:“你无需告诉我,告诉我也没用。当初公子也想要把天门的位置告诉我,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看不见。” “这样啊—————”江晨面露遗憾之色。 他轻轻弹动手指,想要为丁晴再换一个梦境。 这时候,丁晴忽然开口道:“我知道这是在梦里。你为我找来的那八个人, 都只是一场梦,对吗?” 江晨笑了笑,並不否认:“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刚才说过,我一开始像条死鱼,后面渐渐变得鲜活起来了。这其中的转折,就是因为我发现了这是一场梦,我想要在梦里探索更深处的奥秘。”丁晴撑起双臂,慢悠悠地从草地上爬起来,“所以,我尝试著解开一切束缚,因为这是你为我营造的梦境,在梦里无论怎么遮掩,只要卸去过一次,就等同於无数次。 还不如放开一切,去寻找更真实的自我。” “你倒是想得开。” “梦里的阳光,几乎能以假乱真。”丁晴摊开手掌,感受著夕阳照在手心的温度,“梦里的那些人,他们各自有喜怒哀乐,与我耳鬢廝磨的时候,我也几乎把他们当成了真实的存在。虽然知道这是梦,可我有时候也懒得分得那么清楚了。如果连生与死都不重要了,那么梦和现实又有什么区別呢?” 江晨微微頷首:“难得糊涂。” 丁晴紧手掌,转向江晨,露出一个嫵媚多情的笑容:“我知道你想要《御剑真诀》,我可以把真诀传授给你,可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请你变成公子的模样,陪我说会儿话。” 73 江晨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只是说会儿话,没有其他非分之想。”丁晴补充道,“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种残败柳,也不会为难你———”“ 她语气一滯,然屏住了呼吸。 因为江晨转过头来时,已经变化成了卫流缨的模样。 望著那张久违又熟悉的脸,丁晴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颤声呼唤:“公子....” 她伸出手掌,想要去触摸那个人,却又僵在半途,因紧张而颤抖,生怕打破了一面镜水月。 江晨握住她的手掌,淡淡地道:“现在,可以把《御剑真诀》说出来了吧? 元“妾身—遵命。” 丁晴跪在地上,用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將三千字《御剑真诀》一一道来。 江晨听著听著,渐渐动容。 这一篇《御剑真诀》与上篇相比,文风一脉相承,也並没有多么晦涩难懂, 却是微言大义,精妙高远,如同描绘出一幅天外的风景。 江晨已將《御剑术》上篇修炼至大成圆满,所以才能深刻体会出上下两篇的区別一一虽然是同一人所著的剑诀,然而上篇是凡人的修炼法门,下篇就完全是仙人的功法了。 从高山一步跃至天外,偏偏却省略了中间最关键的“登天”一步,难怪丁晴根本入不了门,柯无眉把自己的皮都剥了也是白搭。 等丁晴念完全篇,江晨已將其內容尽数记下,忍不住问:“我总感觉上下两篇衔接得不是很连贯,是不是中间少了一篇?应该是上中下三篇吧?” 丁晴点头道:“公子当年也是如此猜测。” 江晨挑了挑眉:“他手里也没有中间那篇?这样也敢直接修炼下篇?” 丁晴仰著头,眼神脉脉含情,崇敬地道:“公子大智大勇,聪慧超世,惊才绝艷,天纵之资,气运卓绝,乃是天命所钟的大剑仙———“ 江晨轻咳两声:“你拍马屁的时候,別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他。”“ 第1036章 美梦泡沫,逃离之心 丁晴抹了抹眼晴,幽幽一嘆:“我知道---像公子这样的绝世英才,免不了遭天妒,註定只能惊鸿一现———.“ 江晨摸著下巴道:“这么说来,我还算是替天行道了?” 丁晴闭上眼晴,面上泛起一丝悲切神色,轻声道:“我所知的,都已经告诉你了。这场梦,也该醒了————“”“ “我知道你恨我。”江晨低头审视丁晴,“所以,你是不是在这篇真诀里做了什么手脚?” 丁晴没有睁眼。逐渐暗淡的夕阳在她脸上投射出迷濛的影晕,那清冷的轮廓哀伤得令人心碎。 她带著鼻音,语声沙哑,如诉如泣:“我恨你,但我不会在公子面前撒谎。 而且,也没那个必要。” 江晨明白她的意思。 在丁晴心中,除了卫流缨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进入天门。所以,完全没有在御剑真诀中搞鬼的必要。 可江晨不会在“不必”二字上心存侥倖。 江晨淡淡地道:“你睁开眼晴,看著我。” 丁晴的身躯微微发抖。 她缓缓睁开眼睛,抬头看著江晨。 迷离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个熟悉的爱极了的身影。 她的眼神由迷茫变得温柔,眼中饱含脉脉深情,纯净得如同阳光下的雪地, 没有丝毫暗影。 江晨低头与她视线交匯,盯著她的双眸,凝望其中莹亮光泽,沉声问道:“丁晴,你会骗我吗?” 丁晴仰著脸,温柔凝视眼前人,郑重地摇头:“妾身绝不敢欺骗公子。” 江晨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嘴角含笑,轻柔地道:“本公子相信你。“ 丁晴浑身一颤。 剎那间恍惚,几乎以为是公子在耳畔低语。 “妾身——感谢公子信任———”丁晴颤声回答。 江晨深深看了她一眼,收回手掌,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在这里等著吧,你会见到他的。” 说完,他的身影便如阳光下的泡沫一般,修然消散。 丁晴忍不住伸出手掌,想要挽留什么,却抓了个空。 美梦就像泡沫,虽然美丽却终会破碎。 梦醒时分,难捨难分。 她心乱如麻,忍不住站直了身体,窈窕的曲线在夕阳的辉映下泛出淡淡朦朧的光晕。 “该醒了————“”丁晴摇摇头,掩不住瞳中深切的哀伤。 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个人发什么呆?” 熟悉的嗓音,让丁晴死气沉沉的心臟条然漏跳了一拍。 “公子?” 浩气城中,古衣使劲摇头。 “不行!真的不行了!替你维持那个丁晴的梦,多久都行!但预知梦实在是做不到!” “怎么会做不到?”江晨伸出五根手指,往下弯了三根,“应该还剩下四成月华,完全可以再用一次。” “哪里还有四成月华?”古衣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你上次的预知梦维持了两天,梦里足足过了六个月!月华只剩下了一成半!一百五十六位造梦师不得不陷入沉睡!还有许多行走在人间各地的狐国姐妹都受到了影响,魂魄都被迫离开肉身回归了梦境!这样下去狐国都要崩塌了!” 江晨不以为然:“哪有这么严重,你这小丫头又在嚇嘘人了———· “来来来!你不是一直想占有我吗?我现在就给你!求求你放过狐国好吗?”古衣激动之下,直接就扯开了衣襟,“我现在就还了你的债!等我们两清了,请你放我们离开!” “要走啊?”江晨意识到小狐狸这回好像是动真格的,不然也不会连她最在乎的清白都要主动献上来。 古衣愤愤地道:“再不走,整个狐国都要被你吃干抹净了!” “是我压榨得太狠了吗?”江晨开始反思,“可能我上次在梦里住了六个月確实有点久了,但也不至於影响到整个狐国吧,我看狐国莲池那边还是挺稳定的嘛·—....” “稳定个屁!”古衣气得爆出了粗口,“你以为狐国跟凡人国度一样,到了王朝末年会有各种异象,然后再慢慢崩塌吗?没有!狐国只是一个梦境,一旦根基受损,说没就没了!” “这么严重吗?” “我不跟你说了,你来!”古衣说著扯开狐皮大裘。 看来她已经经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此时是真的下定决心了,不然也不会如此果断和乾脆。 儘管还对惜公子心存畏惧,但抱著视死如归的决心,她已经豁出去了,即便身子微微发颤,还是克服了恐惧,一只手抓起江晨的手掌往回蹭。 “来收债!我这个狐国之主今天晚上把债全部给你还清!” 江晨连忙抽回手掌:“矣,有话好说,別动手动脚的,我不吃这套!” 古衣也暗暗鬆了口气:“反正我明天就走!你要是今天不收债,以后再找我也行!” “一定要走吗?” 古衣用力点头:“为了狐国的安危,非走不可!而且,自从那个奇怪的月亮出现,狐国就再也採纳不到月之精华了。今天已经十七了,前几天月圆之夜,我们却一无所获,这样下去,狐国得不到月华补充,坚持不了多久的———· 江晨打断她:“这些都是暂时的。我正在找人净化月亮,等这件事办成了, 以后每天都是月圆之夜!” “净化月亮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吧。”古衣摇头,“狐国等不了那么久。” “最多一个月!”江晨伸出一根手指,“下一个月圆之夜,肯定让你们舒舒服服地享受月光盛宴!” “抱歉,我们这个月就要走。”古衣的语气虽然娇嫩,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江晨的眼神闪了闪,暗藏一抹杀机:“想好去哪了吗?” 他不可能轻易放狐国搬迁离开。 像狐国这样的秘密武器,虽然没有太多直接的战斗力,却具备无法替代的大作用,无论是预知梦,还是两界梦境通道,又或者是“顛倒梦想”不死之身的研究,以及能够引发大规模营啸的噩梦攻击,都堪称战略级的法宝,不可能白白便宜別人。 倘若狐国落入敌人手里,那將製造出一个十分可怕的对手。 所以,如果不能为我所用,江晨寧可將其毁灭。 当然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做法,就是换个狐主。 古衣没察觉到江晨的杀机,柔媚地回答道:“先回白露城吧。那里有狐国旧址,搬迁起来更方便。” “..—·白露城?” 江晨心想这跟浩气城有啥区別呢?不还是我魔下的城池? 这难道不是脱裤子放屁一一多此一举吗? 古衣细声细气地道:“只要能离你远一些,狐国应该就能脱离危险吧。“ 江晨指著自己鼻子问:“我有这么可怕?” 古衣肯定地点头。 “好吧。”江晨觉得自己在狐狸们心目中一定是无法挽回的黑心资本家形象了,但他还是想要试著压榨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我有个建议一一你有没有听过狡兔三窟?” “当然听过。”古衣疑惑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多选几处小天地立国?” “没错。你们想回白露城,没问题,但浩气城的这座小天地也不必拆除,只要在白露城重新建立一座小天地,不就等於拥有了两座巢穴?这样就算毁灭了一座,也不会危及狐国本身。” 古衣一只手托腮沉吟:“如果能建立多座小天地,当然是好的,可是建立一处小天地需要大量天材地宝,狐国手头现有的积蓄远远不够,每次只能先拆除再搬迁·.” “我可以帮忙!”江晨拍了拍胸脯,“你列个清单,看看还差哪些,不够的由我来提供!” “可以吗?”古衣眨巴著水灵灵的大眼睛,明显有些意动,却又怀著几分警惕,“你这个人不会平白无故施捨慈悲吧?你想要得到什么好处?” 江晨摆了摆手:“干嘛把我想得这么庸俗呢!我也是为了狐国的安危著想, 咱们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我当然也希望你们狐族国祚绵延,长期稳定地辅佐我。” “还有呢?”古衣明眸扑闪,分明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被坑了几次之后,看来她也学乖了。 江晨咳嗽一声:“当然,眼前確实还有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们帮我一把。 我需要一个预知梦.—“ “不可能!”古衣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狐国经不起一次预知梦了!一次也不行!” “你听我说完!”江晨伸出手指,“这次最多消耗你们半成月华,如果超过了份额,你隨时可以打断梦境!不用加载人类,最多一个月的时间,地点仅限於浩气城!我也会加入到造梦师之中,贡献一部分力量——.“ 江晨好说岁说,口水都说干了,又是利诱又是威逼,还许下了无数大饼,这才终於说动了古衣,让她答应了黑心资本家的条件。 他终於能如愿以偿地进入预知梦。 这也是短期之內最后一次进入预知梦的机会了。 江晨直接走入兵器库,选中两柄长剑佩戴在身上,一边温养剑意,一边参详《御剑真诀》。 前十天的进展十分顺利,他重修御剑术上篇“以气驭剑”,轻车熟路,势如破竹,仅仅了十天,就將御剑术重修至大成圆满,比之前预料的还要快一倍。 这样的天资,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倘若丁晴和柯无眉知道了,恐怕会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吧。 这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更关键的,还在后面。 第十五天,江晨已经將《御剑真诀》倒背如流,也自认为看懂了七八成,却仍不得其门而入。 缺失了中篇,中间的一大片空白,“登天”的关键步骤,需要他靠自己的智慧和经验去补全。 可无疑是个无比艰巨浩大的工程。 普天之下,只有卫流缨一人成功过。 卫流缨一死,天下再无“以念御剑”。 不知道卫流缨了多少时间才完成了这一壮举。 他虽然趟出了路子,却无法以言语形容,无法以文字描述,甚至无法以神念传授给丁晴,因为这不仅是独一无二的一条登天之路,更需要莫大的机缘才能看见天门,鲤鱼化龙。 江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机缘,但他很想试一试。 第二十天,江晨仍没有看见天门。 江晨坐在城头上,望著夕阳,身后两柄飞剑追逐嬉戏,像是两条游鱼。 剑光忽闪,將夕阳切碎。 清风徐来,微微带著凉意。 剑移影动,江晨抱膝不动,像一尊雕塑。 一动一静,直至夕阳沉没西山。 暮色暗沉,江晨在城头暗淡的身影,愈发像一尊青灰色石像。 月落日升,江晨始终不动。 第二十五天,又是一个黄昏,阴鬱的沉云將夜幕提前拉下。看不见落日,只有苍茫的雨幕將浩气城笼罩。 浙沥的雨点打在城头砖石上,奏出清脆的乐曲。风吹过珠帘般的雨水哗哗作响。 江晨收敛全身气劲,任由雨点洒在头上肩上,带来丝丝凉意。 他的灵台也像被这雨水冲刷过一般,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意境。 他睁开眼晴,仿佛看见了什么。 远方是一片混沌。 天地都笼罩在无限广阔的混沌中,荒野中树木隨风起舞,黑的模糊轮廓不停晃动著。 “轰隆隆.” 一声雷从天边滚过,雄浑沉闷,惊得人心里也泛出战慄的感觉。 天尽头,电光闪过,將大地映出一剎那的惨白。浩然无匹的声势震著俗世中的凡人,不要妄图窥探天机。 江晨却更加用力地睁大双眼,去窥探天地的边界。 烟雨濛濛中,江晨似乎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与风声不同。 与雨声不同。 与剑气破空之音不同。 那是一种诡异的沙沙声。 似海浪,似松涛,又似市井嘈杂,包含著某种玄妙的韵律,叩打著他的灵台神秘莫测,又暗藏玄机,契合天地,仿佛仙乐妙音,向他揭开了大道真意的一角。 江晨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感受耳中音律的变化。 那声音时而婉转低回,如女子低吟,时而浩大雄浑,若梵音高唱,神韵莫名江晨苦思良久,听著耳边的怪音,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这声音,莫不是天门然中开的大道之音? 可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天门又在何处? 第1037章 一步登天,剑心杀心 江晨忍不住探出神识,遍布虚空,深入微渺之处,然后就听到了天地间灵烈、元力游动的声音。 不,不是这种声音。 虽然与天地更近,却是离天门更远了! 天人合一,是练气士的法门,不是剑修的法门! 江晨收敛神识,放空心神,在眼中天地边界渐渐朦朧之际,灵台深处忽然一个激灵,募地凝注视线,望向穹窿之上。 天门在那里! 江晨听到了天穹中一阵声势浩大的雷声。 那不是雷声,而是剑气呼啸之声。 围绕在他身边的两柄飞剑忽然停止了追逐,同时扬起剑尖,发出嗡的颤鸣,与天穹深处的雷音共振。 “喻—一一圈又一圈的音浪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 如同江晨曾经施展过的“拔剑龙吟”。 与“拔剑龙吟”不同的是,江晨这回没有亲手拔剑。 那种龙吟之声,出自他身旁的两柄飞剑,並未经过他的手。 江晨最多只出三剑,便能斩人心魂,斩断邪。 但此时的剑鸣之声,一波又一波,余韵不绝。 时而短促刚硬,霸道沉重。 时而清悦绵长,悠然玄妙。 时而压抑低沉,直贯心底。 这是飞剑在与天门共鸣,在寻找开门的钥匙。 “鏘剑气长吟,漫过浩气城,漫过百里荒野,漫过蒙蒙烟雨,漫向无限远处,在天地之间迴荡。 仿如一道惊雷闪过,自下而上,破开雨幕,贯穿天地。 剎那之间,时间仿佛停滯了,一切都慢了下来,珠帘般的雨幕仿佛悬停在江晨眼前。 天地间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混沌,竟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天门也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余韵未绝,第二道惊雷接钟而至。 “呛!” 雷音冲霄而上,直透虚空,洞穿阴云,撕裂天穹。 剎时间,昏沉夜色下的云层,开始翻滚、震盪。 万千雨丝,条然倒卷而上。 雨幕仍是雨幕,只不过调转了方向,不是自上而下,而是从大地落向天空。 天地顛倒了。 天门从天上来到人间。 江晨低头看著脚下泥泞的砖石,看著笼罩在雨幕中的大地和山川。 除了雨水的方向,一切都似乎並没有什么变化。 天门无形,肉眼看不见。 但江晨知道,天门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指,点向半空中最圆润的一滴雨珠。 当指尖与晶莹剔透的水珠相触、那寒冷的小小水润入肌肤深处的时候,他的心便与山川大地融为一体,仿佛有一道剑光剎那间贯彻整个心灵。 剑光过处,天门开了。 看起来,他是以这么多天来温养的两柄飞剑,以龙吟之势,生生撞开了天门。 但其实真正开门的,不是飞剑,而是心剑。 他温养的不是飞剑,而是一颗剑心。 江晨缓缓从城头站起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一步踏出城墙,便入天门。 这就是登天之路。 登天,只需要一步。 一步跨过天门,再一步又入人间。 还是在城头,还是漫天细雨,但在江晨眼中,一切都不一样了。 之前,他只是城头的一尊石像,是天地的一部分。 如今,天地尽头,剑隨念动,瞬息可至。 他已铸造出一颗通明剑心,他已是这天地的主宰。 默立在城头,他沉浸在这境界里,静静地感觉著自身力量无比剧烈地膨胀, 似要吞噬了这天地。 我的剑,前所未有地强大。 剑心即杀心! 江晨整个人散发出冰冷肃杀的气息。 风雨之中,衣衫猎猎飞扬。 无边酷寒降临大地,颗颗冰粒自虚空中凝现出来,化为道道剑影,向天穹肆虐。 剑光激射。 杀意瀰漫。 杀!杀!杀! 杀山中贼! 杀心中贼! 杀一切来犯之贼! 看我一一杀贼!杀贼!杀贼! 杀得血流成河! 杀得天下无敌! 万物皆可杀! 天地皆可杀! 这是剑心的杀意,这是剑心的妄念。 剑主杀伐。一念起,苍生劫。 每一位剑修,都是踩著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修罗。 每一颗剑心,都是鲜血浇灌出来的杀心。 卫流缨是然,江晨也是然杀得多了,渐渐也就分不清,是自己想杀人,还是剑心想要杀人。 是我主剑心,还是剑心主我? 所以卫流缨病急乱投医,匆忙修炼《忆无情》,乃至走火入魔,遗忘一切, 变成了阿英。 江晨若不能降服这颗剑心,也会落得跟卫流缨一个下场。 幸好,他已渡过心劫,很快便平心静气,降服剑心,不至於步卫流缨后尘。 剑心非杀心! 我让你杀,你才能杀。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心猿已定,意马收韁。 飞扬的衣衫平伏下来,任风吹雨打,如岩石般不动。 江晨重新化为一尊石像。 一切,好像並无变化,又回到了原点。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人也还是那个人, 待到风停雨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天门从来没有出现过,依旧月落日升,一日又一日。 第三十天。 梦境中最后一个日落。 江晨从入定中醒来,跳下城头,逕入城內。 他看到了道旁的一棵桃树,遍结繽纷,华彩绚丽。 他走到树旁,恰逢一瓣桃从树上飘落,悬停在他眼前。 他瞧见街道对面有一座耸起的巨石,心念一动,那枚瓣便化作最锋利的暗器,破空直去,拖出一道粉红的华影,径直射入巨石上端。 只听“咔察”一声脆响,巨石顶部被从中破开,断为两截,细碎的石屑四散飞溅。 从此以后,无需再温养飞剑。草木枝叶,都是他的飞剑。 江晨又看向桃树。 在他的注视下,一截细枝从中间折断,枝上桃瓣纷扬灵落。 隨著他剑心一动,那桃枝上便凝出寒霜般的光华,如一柄冰晶长剑。 他眨了一下眼睛,细枝轻缓刺出,”的破空声后,剑气击在虚空中,漾起一圈清莹的波纹。 他回味著以手持剑的感觉,双手却笼在袖中,轻轻舒出一口气,隨后两眼条地眯起,就见半空中的桃枝剑尖往前一倾,剎那间挥出万点寒芒,笼罩身前大片区域。 只听“”的破空声响不绝耳,千百道半透明的剑气串成细密的雨丝, 席捲而来,无数雨点在半途就炸开,进散的劲气带起极强的衝击力,空气中四散开。 寒霜剑气划出道道扇形气面,冰寒的光芒有些晃目,片片剑气捲起千层寒雪,如一条白龙翻腾呼啸。 是谓:“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龙翔。” 与他亲手使剑,已无太大差距。 一曲剑舞未毕,周围街道的景色开始扭曲,仿佛幕布被撕碎,一片一片破灭消散。 幕布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席捲过来,將江晨的意识裹入其中,然后他猛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刚刚从梦中醒来。 三十天到了。 预知梦准时结束。 江晨心中失落,还想更多时间修炼下去。 然而这三十天已经几乎是榨乾了狐国的月华,所以江晨也无法再强求。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出了臥室,径直来到中庭。 此时他心里满怀著一个疑问一一在预知梦中所见的天门,还能再见一次吗? 好不容易才寻到的登天机缘,难道还要再等二十五天后的一个烟雨黄? 月光如水,长夜未央。 远方间或传来一声虫鸣,也有微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 哪里有天门? 梦醒之后,“以气驭剑”又要从头修炼,江晨身上没有半点御剑术的真元, 就算寻到了天门,此时也没法再跨入其中吧? 江晨在月光下站了良久,忽然露出笑容。 不必再寻天门。 天门就在他心中。 他已练成一颗通明剑心,无需再一以气驭剑”。 “以念御剑”与“以气驭剑”,果真不可同日而语。 他在梦中练成了御剑上下两篇,醒来之后,下篇的剑心还在,上篇的真元却没了。 这算不算是空中楼阁? 要不要再上十天工夫,把上篇“以气驭剑”再重新修炼一遍? 江晨摇了摇头。 说到底,上篇“以气驭剑”只是为了给找天门铸剑心做铺垫打基础。如今天门都已经过了,剑心都已经成了,还要“以气驭剑”做什么? 就好比学会奔跑之后,难道还要回头修炼爬行技巧吗? 江晨也由此可以確认,在预知梦中,虽然不能锻体练气,却是可以炼神修心的。 想想也是,剑心又不涉及到物质的变化,在梦中修成了,现实中当然也修成了。 狐族预知梦的最初目的,本来就是为了窥探天机,江晨用它来寻找天门,可算是物尽其用了。 “了这么大的代价,总算是成了—“” 江晨轻声感慨。 如果古衣在旁边,肯定会觉得这句话不该由他来说一一他的明明都是狐国的代价。 江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刚从梦中醒来,始终有种虚幻之感,想要找个东西来验证一下此时的真实。 他转过头,恰好看见远处有一队卫兵正在巡逻。 “剑来。”江晨轻轻说出两个字。 几个拿刀持剑的卫兵顿时觉得手中猛一股大力传来,再也握不住武器。数把刀剑当即挣脱了主人的束缚,在江晨的操控下朝半空飞射而去。 “敌袭!敌袭!” “有刺客!” 卫兵们大声预警,纷纷戒备。 城主府中顿时骚动起来。 护府法阵增加至三重,无数机关陷阱开启,远处更多的士兵往这边驰援。 一道道军令传递下去,所有人各自就位,防御层层升级,整个城主府乃至浩气城都迅速进入了高级战备状態。 江晨没有阻止他们。 让这些士兵演习一下也好,免得懈怠了。 江晨身影一闪,跃至摘星楼顶。 这里是城中最高处,居高临下,整个浩气城一览无遗,可以看到一支支军队擎著火把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像一条条游动的长蛇。 “还不错,反应挺快。”江晨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头眺望半空,看到头顶上的太阴月亮显出五彩斑斕的顏色,那是护城法阵发射出的色彩。 “只有三重。”江晨皱了皱眉头。 护城法阵虽然开启了,原本该有九重,此时却只开启了三重。 上回被卫擎苍攻破之后,还没有修完毕。 “红烟一-”江晨本想呼唤叶红烟,开口之后才想起,乖徒儿已经不在浩气城了。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 多好的徒儿,如果不回来,就太可惜了。 徒儿不在的第二天,想她。 江晨摇了摇头,挥开杂念。 手掌一抬,三柄从卫兵手里抢来的刀剑便悬停在身前,老老实实地等待剑主检阅。 江晨隨意挥了挥手指,三柄刀剑便分散开去,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撩拨劈斩, 剑气纵横飞舞,如霜如雪。 “你怎么在这里?”背后传来林曦的声音,“府里进了刺客,你快去看看吧。” “无妨,一场误会而已。” 林曦恍然道:“难怪呢,我就说嘛,你亲自镇守在浩气城,什么人敢来授你的虎鬚。” 她这时注意到远处舞动的飞剑,又看了看江晨,惊喜地问:“你练成御剑术了?” 江晨笑道:“侥倖练成。“ 林曦上前几步,走到与他並肩的位置,望著远处道道剑光,美眸发亮,赞道:“好剑法!” 江晨谦虚道:“还凑合吧。” “你的御剑术,比起魔剑丁晴如何?” “我大概能打三个丁晴。” “是吗?那我想试试!” 话音落下,林曦选中了左边的一柄飞剑,揉身而上,在半空拔剑,手腕挥动之下,一道雪亮的剑芒倾扬洒下,在空中绽放出一朵绚丽的冰霜雪莲。 江晨看得默默摇头。 这剑法,很漂亮,才出手就挽了一朵漂亮的雪莲剑,再配上她窈窕的身段,简直是绝美。 她应该去跳舞,而不是舞刀弄剑。 不过剑舞也算是一种舞吧? “叮!” 林曦手里的长剑,与半空的飞剑一触即分。 飞剑划了一个圆弧,也认准了林曦这个对手,迴旋射来。 林曦再一次扬手挥剑,手中的剑气轻灵划出,挥舞出无数道优美的弧线,进洒出璀璨的光华。 飞剑也不示弱,清冷的剑光向四面扩散,编织成绚烂华丽的大网,將林曦笼在其中。 林曦的身影在剑气中腾挪闪烁,曼妙无方,手上反击也不慢,挥舞出一道道迅疾如电的弧线。 飞剑越来越快,惊涛骇浪般的剑光从四面八方涌至,就要將林曦渺小的身影淹没。 第1038章 倾城剑舞,潜龙在渊 林曦在剑光中起舞,肢体隨意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总能在剑光临身时有惊无险地擦著剑气闪过。 她隨手还击,转眼间挥出了三千余剑,既有惊鸿一现的绝艷神剑,亦有简陋古朴的平凡招数。她放开心怀,隨心所欲,將各式各態的剑技尽数倾洒而出,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柄凌厉的飞剑虽然气势汹汹,却始终无法伤到她衣角,一次次徒劳的进攻,反倒像是在给她伴舞。 隨著一连串的剑技挥出,林曦胸中一种感觉愈来愈盛,渐渐形成一股不吐不快的慾念。 她学过林家的落樱神剑,也见识过江晨的枯木剑法的返璞归真,还有苏芸清“游龙剑”的灵动飘逸、胡丹“周天星斗剑诀”的大气堂皇、凌霄“无剑诀” 的凶狠凌厉-—----那些都是全天下一等一的剑术,渐渐与她在剑道上的感悟融於一体,在她胸中衍生出一个圆,圆融內敛之圆,攻防一体、生生不息、无解可击之圆。 她娇喝一声,手中长剑像是感应到主人的心境,也发出清悦的凤鸣声。她渐觉挣脱了桔,像从水中冲回岸上一般,彻底脱离了空气的束缚,也从飞剑编织的那片华丽剑网中冲了出来。 窈窕的身躯穿出剑网,彻底摆脱那个牢笼,林曦脚步不停,轻盈一动,飘然跃至江晨身前,素手挥转,剑华如月,万点粼光浩淼相隨。 她並不满足於防守,既然衝出牢笼,就要转守为攻。 江晨急忙躲开,林曦紧追不捨。 剑的影子在寒气中来回撕割,两人身形时分时合,如演奏一段优美的舞蹈。 江晨被逼得节节败退,一直退到摘星楼边缘,后背抵上了栏杆,才抬手以掌心挡住了剑尖。 武圣之躯,非凡间兵器可破。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江晨讚嘆。 林曦素手一转,收剑归鞘,扬起如玉俏脸,冲江晨嫣然一笑:“怎么样,我进步很大吧?” 江晨竖起大拇指:“进步太大了!四大剑圣已经比不过你了!“ “又是长生镇四大剑圣?” “路要一步步走,你先要打败长生镇四大剑圣,才能去挑战我们云梦世界的四大剑圣。” “嘻嘻,能跟你过过招,我就很满足了。”林曦面上荡漾著动人的笑意,美艷不可方物。 江晨也暗暗吐出一口气。 跟林曦过招,比跟真正的高手打架累多了,生怕不一小心伤到她。还得装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每次文恰到好处地被她格开或者闪过,若是她出剑偏离了一点,江晨还得不露痕跡地给她补上。 如果说林曦是台上的舞者,江晨则是台下的导演,这一段让人嘆为观止的华丽双人舞,缺了任何一人,都不可能编排得如此精妙酣畅。 在江晨的掌控下,林曦展现出的实力简直堪与剑圣相比。 如果台下有观眾的话,也会觉得林小姐才貌双绝,剑法惊世,以她的武技居然排不进《英杰榜》和《傲世榜》,一定是有黑幕。 江晨左手揽起林曦的纤腰,右手隨意动了动,空中的三柄刀剑各自落下。 虽然被林曦打了个岔,但江晨也大概测出了自己御剑的修为水平。 “以念御剑”的起步,就是“以气驭剑”的巔峰。 无需温养剑意,十丈之內,他能隨意夺取別人的兵器,最多能够同时御使三剑。 百丈之內,飞剑瞬息可至,如臂指使,施展精妙剑术,仿佛自己亲身使剑。 再远,便不能像亲手使剑那样灵巧,但也能令飞剑直来直往地击中静止目標,具备一定威力。 目前的极限是三里左右,能以铁剑击穿铁甲。 这只是一个开始。 御剑修为积累上,江晨不如卫流缨。 御剑境界上,江晨却已经超过卫流缨,铸就了一颗返璞归真的剑心。 接下来,前路再无阻碍,只剩下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了。 终有一天,他將能像古代传奇中的剑仙一样,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目前来看,他修炼御剑真诀的目的已经算是达成了,结合“空间涟漪”和“虚空之痕”,便能够解决“天外一剑”“最后一公里”打不准的问题。 此时才算是真正具备了对十阶强者的超远距离打击能力。以后只要是无天庙所在的地方,无论谁来了,都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承受一天外一剑”的袭击。 江晨只需要坐镇浩气城,然后在各大城市修建无天魔祖庙,仿照玄黄天下的“神网”,將香火愿力编织成网,以“空间涟漪”联通各大城市,就能威四方,守护数千里地盘。 魔祖庙便是飞剑发射的道標。 没有魔祖庙的地方,就需要江晨的阳神亲自跑一趟。 这便是江晨构想中的防御网和威网。 东风快递,使命必达。 下次如果卫擎苍、卫倾萍还敢过来偷袭,露头就打,定让那两位人仙有来无回! 接下来,各地魔祖庙的修建,也该提上日程了。 江晨忽然想起一事,微微皱眉。 防御网的构建,需要以香火愿力作为基础,而信徒香火的管理和维护,平时都是吴柳树在处理,江晨可没有精力去管理这些琐碎的杂务。 但现在吴柳树已经劳累成疾,承受不住亿万兆民的祈愿反噬,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恐怕还要再选一个附属从神,帮吴柳树分担一部分工作。 谁比较適合呢? 五大使徒中的另外四个,“黑皇帝”楚嵐风有这个能力,但他作为大楚皇帝,每天处理政务直到深夜,已经很劳累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应信徒的祷告。 可惜楚嵐风是血肉之躯,不能像吴柳树一样不分昼夜地连轴转-· “血皇后”阿锦已经被香火污染,病情比吴柳树还重,再这样下去快要变成吕后、武则天了,这么关键的任务绝不能交给她。 阿桶,他作为江湖魁首,而且还要准备出征东海的事宜,同样也是日理万机。 貌似只剩下紫涵了。 紫涵与东方紫衣依日在偏僻小镇传播“宝月如来|的信仰,但被“无天魔祖”打得落流水,一时很难有起色,乾脆先让她停下来,解决吴柳树的燃眉之急吧。 江晨把这事跟紫涵说了。 紫涵並没有马上答应,幽幽嘆息道:“老祖,是我没用,让你失望了。” 江嫣摆手道:“万事开头难,宝月如来的事我们从长计议,等待一个时机, 我们现在得帮吴柳树一把—— 紫涵面露忧色,摇了摇头:“阿嫣,你不能自暴自弃!“ “我没自暴自弃啊!只不过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吴柳树快撑不住了,我们要帮他。” “在阿紫看来,没有比“宝月如来”更重要的事情!“无天魔祖”那边的香火稍受一点挫折,反而是好事!这样更有利於平衡——“ “阿紫,你错了!”江嫣语重心长,““宝月如来”和“无天魔祖”都是我,们都很重要!我知道你担心我被香火污染,想要快些帮我树立“宝月如来”,但做事要讲究方法,不能一味蛮干。潜龙在渊,以待天时也!那个天时我已经看见了—————” “是什么时候?”紫涵急切地追问。 “等到阿桶討伐东海,降伏那些岛民,你就能顺势传教,让“宝月如来”取代“海龙王”,成为他们新的信仰。” “什么时候出征?我也跟赵教主一起去!” 江嫣摇头道:“阿紫,你的任务不是打打杀杀,你还能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吴柳树那边更需要你。” 紫涵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江晨心里其实还想到了另一个人选,也能为吴柳树分担一二。 希寧。 这傢伙有一个心魔,她可以自己白天处理希寧城政务,晚上让心魔来处理信眾祷告,夜以继日,简直完美。 不过,这傢伙敏感得很,又跟江嫣有仇,说不定会从中捣鬼。 万一被她发现了江嫣的真实身份,仇上加仇---算了,还是不招惹她了。 江晨的脑袋枕在林曦膝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情办完了?”林曦的手掌按在江晨脸上,轻柔地为他抚平眉头。 “嗯。” “你好像很累的样子,睡一会儿吧。” “好。” 林曦的纤纤玉手温柔地抚摸江晨的脸颊,为他做放鬆按摩。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林曦转头望去,看到了卫姬的身影。 卫姬远远瞧见江晨枕在林曦膝上,急忙停住了脚步。 “什么事?”林曦的声音在卫姬心头响起。 卫姬在原地行了一礼,用心声稟报导:“全城都搜遍了,没有找到刺客。刺客很可能已经逃出城去了。” 林曦微微頷首:“知道了,我会转告夫君的。“ “小姐,现在要不要解除全城高级戒备状態?“ “解除吧。” “是!卫姬告退!” 纱低垂,四壁以锦缎相隔,温暖又温馨。 云母屏后,鸳鸯榻上,悬以绣锦围帐,芳香扑鼻。 围帐內,两条人影交织。 等到骤雨初歇,江晨才从屏风后转出来,踩著软绵绵的地毯,望著榻上人影,微笑道:“几日不见,丁姑娘气色越来越好了。” 隔著围帐,丁晴只显出一个朦朧又曼妙的剪影,慵懒地回答:“江公子无事不登门,这次又有何指教?” 江晨道:“我这次来,是为了答谢丁姑娘的赠书之恩。” 丁晴先是一愣,继而显出几分异:“你————-练成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卫流缨。 她原本以为,普天之下,除了卫流缨之外,再不可能有第二人能够练成“以念御剑”。 江晨微笑道:“这要感谢丁姑娘,给我的那篇真诀,没有在里面搞鬼。” “你真的—————-找到了天门?”丁晴的嗓音微微发颤,“天门究竟在哪里?” 即便心如死灰之时,“天门”这两个字也能带给她莫大的震动。 她了一辈子来寻找天门,本以为那是不可望也不可及的传说,除了卫流缨这般的天命之子能够机缘巧合地找到那一抹百年难遇的契机,百年之內,不会有第二人还能有此际遇。 “你无法找到天门,只能是天门来找你。”苦寻不获后,这句话已经成为了她与柯无眉的共识。 连卫流缨本人也觉得这句话没错。 然而!这才过去了几天,江晨就跑过来跟她说,他已经找到了天门! 丁晴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好像崩塌了。 原来天门是真的能找到的吗? 原来百年之內,还有第二个人能够看见天门? 那么我这么多年来的修行,究竟是修到哪里去了? “天门就在你心里。”江晨坦然相告。 “天门——.”丁晴重复咀嚼著这句话,眉头紧紧皱起,连身边的卫流缨什么时候消失了都没注意到。 “这个答案你可以慢慢去琢磨。今天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你自由了!” “自由?”丁晴失魂落魄,仍没有回过神来。 “你的心,应该已经活过来了吧?那就不必再关在这囚笼里,从今天起,去你想去的地方!”江晨挥了挥手,“白露城就不留你了!” 丁晴无法反驳。 这几日卫流缨的陪伴,让她一颗死寂的心重新焕发出活力。 而刚才所听的天门的消息,更是如当头棒喝,將她从颓废萎靡中敲醒。 她的心已经狂躁起来,无法再安於现状了。 “走吧,別再回来,別当我的敌人,希望咱们江湖不见。” 江晨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 “慢著一—”丁晴焦急地伸出一只手,却抓了个空。 周围的纱慢、锦缎、云母屏,都一片片消融在摇曳的烛光中。 直到一切都了无痕跡,尽归虚无。 丁晴意识一沉,猛然向下坠去。 她睁开眼睛,翻身从冰冷的石榻上坐起。 她揉了揉惺松的睡眼,茫然地打量四周,发现自己睡在地牢里,只不过手脚的繚都被解开了。 牢房的门大开,守卫也都撤走了,周围静悄悄的。 只要她想走,隨时都可以走。 这是江晨给她的报酬。 “不是梦。” 丁晴想起梦中所见,心头失落又狂躁,不知不觉地走出牢笼,拾级而上,一直走出地牢外。 一路无人阻拦,门口的守卫也对她视而不见。 阳光洒在丁晴身上,苍白的肌肤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这是真实的阳光,真实的温暖。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丁晴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然而再厉害的梦境,也无法比擬阳光洒在脸上的真实。 之前所有经歷的一切,那八名男子,还有卫流缨,还有天门---都是假的么? 丁晴悵然若失,一路走出城外。 “除了公子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找到天门。”她这样对自己说,不敢回头再看来时路。 第1039章 大道朝天,屠城惊闻 荒山。 风雨大作。 破庙。 庙前杂草丛生,茂盛的藤蔓將两边墙壁都缠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门前的树枝有被利器新砍过的痕跡, 门內传来隱隱约约的说话声,里面有人住宿,大概也是过路的江湖游侠。 “再翻过这座山,就是仙门了。我们在这庙里避避雨吧。”青茹说道。 朱雀回头望了一眼,道:“她还跟在后面。” 她说的是青瑶。 虽然被江晨赶走,但青瑶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每当江晨一回头,她就躲到草丛里,江晨也懒得管她。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江晨也不能阻止人家走路,只要別在眼前碍眼就行。 “別管她。”江晨冷淡地道,“我不想再看到她。” 朱雀有些疑惑:“姐姐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她之前去找杏村的村民了,没有看到整个真相。只是觉得以姐姐这般和善的性子,如果青瑶不是犯了大错,不至於闹成这样。 “你自己问她去。”江晨懒得多费口舌。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他的气也消了,但也不愿在那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朱雀已经习惯了江晨一提到青瑶就变冲的语气,回头望了望远处躲在树后的青瑶,见她被雨水淋得湿透,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不由有些不忍,便转身朝青瑶走去。 她与青瑶交谈几句,青瑶只是抹著眼泪摇头,也不肯多说。 朱雀无奈,乾脆强拉著青瑶往回走。 在朱雀心里,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总不该让一个女孩子受这么多天的折磨。 江晨没有等她们,推开破庙的木门,径直大步走入。 狂风挟裹著雨珠倾洒进来,颳得庙內篝火猛一阵摇曳,当即就有人咒骂起来十几双眼晴齐刷刷盯在江晨脸上“这么多人?好热闹啊!” 江晨笑著朝他们挥挥手,“我们也来凑个热闹,避避风头。多我们几个不多吧?” 见是两个如似玉的女子,庙內好几人吹起了口哨,还有些人甚至看愣住了。 “不多不多,小娘子这厢请!” “我这边火大,来我这儿,保证让你烤暖和!” 七嘴八舌的招呼声中,江晨发现这些人也不是一伙的。 三堆篝火,分成了三伙人。 最中间的空地,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两边。杀气腾腾,似乎在爭锋相对。 左边以一名衣衫华贵的少女为核心,周围有七八个保鏢护卫模样的人拱卫。 少女身边一位头髮白的老者作管家打扮,一边盯著江晨两人,一边与少女窃窃私语。 “这两位姑娘应该不是血狼帮的。” “嗯,我看也不像。她们两人气质不俗,想来身份高贵,可能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张叔,悄悄给她们示个警吧,免得一会儿连累她们。 “小姐多虑了。这两人从大雨天里走过来,身上却半点没有淋湿,可见身手不凡。敢於孤身在荒山野岭行走的女子,身边还没有护卫,足以说明她们的厉害。血狼帮的这几个狗崽子,未必是她们的对手。” “张叔的眼力真好。” “哈哈,小姐谬讚,老夫也不过是多吃了几十年饭罢了。” 以江晨的耳力,轻易就將他们的私语声听得一清二楚。 右边的篝火旁,则是一群壮年男子,清一色穿著猩红大擎,个个精壮悍勇, 持著各式兵器,凶神恶煞的模样,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好汉。 他们看向江晨和青茹的眼神,也是火辣辣的,半点也不掩饰心中的火焰, 从他们围坐的位置来看,当中那名蓄著短须的独眼男子就是首领了,那人蓄著短须,不怒自威,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修为有成的高手。 “嘿嘿,这两个小娘皮,比那穆小姐还水灵!” “一会儿抢到藏宝图,顺手办了她们,罗大哥拔头筹,咱们也跟著喝点汤。 嘿嘿嘿·—— 独眼男子罗大哥却不像其他人那么,反而带著几分警惕之色,摆了摆手:“这两个女的不简单,別多事,等帮主来了再说。” 旁边一个黑壮硕的光头大汉低声道:“她们会不会是接应穆小姐的帮手? 业“讲不准,看看情况再说。” 青茹跟在江晨身后,轻声道:“独眼龙那伙人不怀好意。” 她的耳力虽然不如江晨那么灵敏,但也能听个大概,再加上那伙人的眼神和下流的表情,哪还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江晨道:“几个小三,別理他们。” 他看向角落里的第三伙人。 这伙人比前面两伙人安静多了,只有三人,一个大人,两个小孩。 那个大人身材极其魁伟,虽然全身笼在灰袍里,依稀可见隆起的肌肉轮廓。 他满脸络腮鬍须,样貌比较粗獷,面上却是一副和善的表情,还热情地朝江晨两人招手:“两位姑娘,一起来烤火吧!” 他身边的两个小孩,背对著江晨,看不清样貌,异乎寻常的安静。 江晨想了想,迈步向角落里走去。 青茹小声提醒:“仙子小心,他身上有妖气。” “妖气?”江晨脚步不停,暗地里多留了一个心眼。 一个有妖气的大汉,身边带两个小孩子做什么?隨时准备吃掉的零嘴吗? 那灰衣大汉见两人前来,热情地为她们腾出位置,还添加了木柴,让火烧得更旺。 江晨也看清了他身边两个小孩的模样。 一男一女,像是一对兄妹。 男孩咬著嘴唇,眼睛通红,像是强忍悲愤。 女孩小声抽壹著,不时用手抹眼泪。 江晨与青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一一这两个小孩该不会是被拐卖或者掳来的吧?大人被吃掉了,留著小孩当零食,或者养肥了再吃? “这两位,是令郎令爱吗?”江晨出声询问。 灰衣大汉哈哈笑起来:“不是不是。他们是要去紫气仙门拜师学艺的!路上遇见俺,俺怕山里野兽多,又有狼妖出没,就护送他们一程!” 江晨也笑:“难怪觉得不像呢!” 灰衣大汉不以为意地笑道:“俺一个老光棍,也生不出这么好看的娃娃来!” 他自报姓名,说自己叫陈猎,是山中的猎户,原本在追踪一头狼妖的下落, 遇到两个小孩夏瑜夏莹,便送他们去紫气门。 他一副毫无心机的豪爽模样,让江晨也犯起了嘀咕。这样好心肠的妖魔,倒是不多见。 看那两个小孩子,虽然哭哭啼啼的,却並不怕陈猎,反而主动挨著他,挨得很近,莫非並不是掳来的? 青茹打量著小孩,询问道:“这么小的孩子,他们自己来紫气门拜师吗?他们的父母呢?” “他们是从澎江城来的。他们的父母———”陈猎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没了。” 男孩夏瑜咬紧了嘴唇,女孩夏莹捂住脸,抽泣声更大了。 “没了?”青茹竖起眉毛,“澎江城离仙门有几百里路,他们两个小孩子, 自己一路走过来的?” “俺一听也觉得不可能,但他们说的是真的,小孩子不会撒谎。”陈猎嘆息道,“他们小小年纪,却身负血海深仇,远行几百里路,正是为了去紫气仙门拜师学艺,为父母报仇!” 青茹面露怜悯之色,打量著那两个孩子:“真可怜----他们的父母都是被奸人所害吗?” 陈猎的脸色沉重了几分,压低了嗓音道:“不止他们的父母,整个澎江城, 都被屠了!” 正往火堆里添柴的江晨眼皮一跳,条然转过脸,沉声问道:“澎江城被屠了?你亲眼所见吗?” 澎江城,是当初十日打赌时,老岳父青冥殿主夺下来的五十四座城池之一现在是属於青冥殿的地盘! 青冥殿的城池,谁有这胆量、有这本事去屠城? 江晨心中浮现出一个白髮女子的模样, 白牡丹··.-只有她那种疯子,才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吧。 又是为了献祭给邪神? “是我亲眼所见!”男孩夏瑜哑著嗓子开口,“全城的人都被杀光了,街上到处都是尸体,爹娘、王大爷、李阿婆他们-—----我和妹妹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 回想起当日的惨状,他两眼通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里。 旁边的夏莹捂著脸泣不成声。 “屠城———”青茹脸色苍白,这样残酷的词语对她来说有些遥远,她实在难以想像那种场面,“谁这么残忍,怎么可以这么坏—————“ “是青冥殿的人!”夏瑜咬牙切齿,“我亲眼看到那些人骑著马,挨家挨户地衝进去,见人就杀!” “青冥殿?”江晨皱了皱眉,“你看清楚了,真的是青冥殿?” 澎江城已经被打下来了,归顺於青冥殿魔下,大部分百姓也不会管城主是谁,照常过自己的日子,不会发动什么激烈的反抗,青冥殿为何要屠城? 屠杀自己的百姓,图什么呢? 就算不讲什么仁义道德,单从冰冷的利益角度计算,也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那些百姓明明是宝贵的財富,是一个个埋头苦干的牛马,是可以提供香火的潜在信眾,让他们好好活著,才更有价值,不是吗? 只有白牡丹这样扭曲变態的傢伙,才会以死亡为乐。 “我看得一清二楚!”夏瑜一字一顿地道,“他们身上的禿鷲衣服,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江晨默然。 小孩子当然不会撒谎,也没有理由撒谎。 或许也有其他可能,臂如白牡丹率领血龙军团冒充青冥殿之类---但细究起来,可能性太小了,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城都屠光了,还玩嫁祸? 青冥教主他老人家也不会在乎这种黑锅,谁能从大义的角度审判他? 人家挥挥手可以让千万人灰飞烟灭,你来嫁祸污衊人家-—----走错频道了吧大姐? 而且,如果是白牡丹乾的,则不可能留下活口。 黑荆城的惨状,江晨现在还记得。 死亡邪神一旦降临,全城所有人瞬间沦为祭品,没有任何人能够倖存下来。 连城门口的卫兵都死光了。 两个躲在地窖里的小孩子,毫无倖存之理。 恐怕,真的是青冥殿——— 夏瑜捏著拳头,恨声道:“我还听说,附近的其他几个城市也被屠了!青冥殿,他们不是人!是魔鬼!他们该下地狱!” 这个男孩应该家教挺好,用他认为的最恶毒的言语咒骂青冥殿,也只能骂到这种程度。 江晨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如果夏瑜所言属实,青冥殿属下的城市都被屠杀的话,那他可能要认真思考青冥教主的目的了。 甚至,还得重新考虑结盟事宜。 这种屠杀自己平民的盟友,早已没有了人性,说不定哪天就把屠刀对准了自己。 摘星楼顶。 江晨睁开了眼睛。 “你睡醒啦?”林曦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晨枕在她的膝盖上,望著她脉脉含情的双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种事情,她应该不知情吧。 “你有话对我说?”林曦的直觉十分敏锐。尤其是对於江晨的表情变化,她半点都不会漏过。 “前线有点事情,我要找人去办一下。”江晨从她腿上爬起来。 “跟青冥殿有关?”林曦追问。 “一些抢地盘的烦心事,你就別操心了。”江晨摆了摆手。 他下了摘星楼,立即召集人手,去澎江城、罗城等地方探查情况。 篝火啪作响。 庙宇中供奉著山神像,香火早已断绝,残破的泥塑身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色彩斑驳的面容显出几分邪异。 朱雀拉著青瑶,走到门口。 青瑶忽然奋力挣脱,死活也不肯进门。 她不顾地面泥泞,“噗通”一声跪倒下去,任朱雀怎么拉也不肯起来。 “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说出来我也好帮你求情啊!”朱雀无奈地道。 青瑶只是摇头。 “那我去帮你说说吧。,你们两个打哑谜,我夹在中间稀里糊涂的。” 朱雀摇著头,推开庙门。 风雨呼啸而入。 庙內两伙人都紧张起来,各自按紧了兵器。 见是一个红衣赤足的少女,两拨人都悄悄鬆了口气。 “今天怎么回事?这么多漂亮的妞都找上门了?” “你今天撞桃运啊!还不快上去搭话!” “要去你去!” “你看看她那双脚!太白净了吧!让人流口水啊!” “嘴馋就去吃啊!” 第1040章 庙內躲雨,作祟凶神 朱雀扫视一眼,就將庙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也懒得理会那几个蠢蠢欲动的男子,径直向江晨所在的角落里走去。 右边的篝火旁,一个壮汉刚要起身,就被独眼男子罗大哥一把拽住。 “坐好別动!这女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旁边一个黑壮硕的光头大汉低声道:“是《英杰榜》上的那位“小火神”?” 罗大哥道:“不一定,但看著像。” 被他拽住手腕的那个男子不甘心地道:“现在好多江湖女侠都喜欢做这种时髦打扮,把鞋脱了再披一件红衣就號称自己是“小火神”,但没几个是真的吧?” “蠢货!”罗大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看看她的脚!” “脚——·很白?很嫩?” “没长脑子吗?”罗大哥恨铁不成钢,“外面那么大的雨,她从泥地里走来,脚上还那么乾净,你觉得她会是普通人吗?” 男子这才不敢作声了。 黔黑壮硕的光头大汉道:“如果真是“小火神”,那穆小姐的这桩买卖·——.” 罗大哥摆摆手:“先別轻举妄动,等帮主来了再说。” 另一堆篝火边,穆小姐与管家张叔也在窃窃私语。 “张叔,要不要找小火神帮忙?』 张叔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老夫听说,那位小火神正在卫家前线作战,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大概不是本人吧!” 穆小姐盯著朱雀的背影瞧了半响:“可是,真的很像——“ 张叔道:“传说中小火神侠肝义胆,喜好打抱不平。如果真的是她,就算我们不开口,她也会帮忙。如果是別人模仿小火神的话,咱们找她也没用,反而会激怒血狼帮的狗崽子。” 穆小姐认同地点点头:“还是张叔想得周到。如果是別人,咱们也不好连累人家。” 朱雀径直走到江晨身边,叫了一声姐姐。 江晨拍了拍身边的草垫:“坐吧。“ 朱雀轻声道:“青瑶在外面跪著,让她进来避避雨吧?” 江晨翻了个白眼:“关我鸟事。” “我看她也挺可怜的——” “人家亲师姐都没觉得可怜,你可怜什么?” “青茹姑娘,你不劝劝她?”朱雀朝青茹望去。 青茹摇摇头:“我和她已经恩断义绝,我不再是她师姐。” 朱雀长长嘆了口气:“真不明白你们在搞什么,吵架吵成这样。” “烤火吧,別管人家的閒事。”江晨拉了朱雀一把,朱雀顺势坐下。 江晨转向灰衣大汉陈猎:“陈老哥,刚才说到哪儿了?” 陈猎发出爽朗的笑声:“说到俺差点就追上了那头狼妖,可惜就差一点,让它给跑了!” 他说起自己打猎和追踪狼妖的故事,绘声绘色,將夏瑜夏莹兄妹俩的注意力也吸引住了,暂时忘记了悲痛。 陈猎忽然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你们知不知道,其实那头狼妖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夏瑜和夏莹都露出紧张之色,离他挨得更近了些。 “也许它也发现了俺,跟在俺后面想要吃掉俺,俺在这附近找到了它的毛髮。” 说著,陈猎摊开手掌,露出几根红褐色的狼毛。 夏瑜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观察。 江晨和青茹对视一眼,没作声。 “俺一个人也就算了,可就怕那畜生伤到两个孩子,已经几天几夜没敢睡觉了。” 陈猎说著,打了个呵欠,满脸睏倦。 江晨不动声色地道:“这庙里这么多人,狼妖肯定不敢来,陈老哥可以放心睡一觉了。” 陈猎朝另一边的血狼帮一伙人努了努嘴,低声道:“那帮傢伙俺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帮我盯著点,有事就叫醒我。” “好,老哥放心。”江晨笑道。 “俺眯一会儿,打个盹儿————“ 陈猎说著说著,脑袋聋拉下去,就这样坐著睡著了。 “睡得好快。”朱雀挑了挑眉。 “陈叔叔为了保护我们,这几天一直没合眼。”夏瑜轻声道。 “他倒是条好汉子。”朱雀露出讚许之色。 青茹看著两个孩子,欲言又止。 江晨道:“放心吧,陈老哥现在睡一觉,明天就到紫气门了,不会伤到孩子的。让他在孩子们心中留个好印象吧。” 青茹默默地点点头。 朱雀听出江晨话里有话,忍不住多看了陈猎一眼:“听姐姐的意思,这位陈大侠有问题?” 江晨道:“可能会有点小毛病。” “什么毛病?” “你附耳过来。” 江晨在朱雀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朱雀面露惊异之色,瞪圆了眼晴,再度打量起熟睡的陈猎。 “居然是这样—” 夏瑜夏莹兄妹俩好奇地看著她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庙里三波人,涇渭分明,各不相干。 角落里的江晨几人默默地烤火。 穆小姐一行人吃起了乾粮。 最热闹的当属血狼帮一伙,他们烤起了兔肉,大口喝酒,说著一些低俗的笑话,好不快活。 “那些人的眼神,真是討厌!”朱雀撇了撇嘴。 虽然有罗大哥压著,小嘍囉们不敢造次,却管不住他们的眼神,不时往角落里的女子们警去。再伴隨著他们吞咽口水的声响,好像手里的兔肉是角落里的女子一般,又咬又的,表情別提多猥琐了。 “確实有点討厌。”江晨微笑,“那你去杀了他们?姐姐我不拦你。” “那倒也不至於杀人。”朱雀皱著眉头,往火堆里添柴。 旁边的陈猎也赞同:“是啊,不能当著孩子的面动手。” 朱雀奇怪地警了他一眼:“你不是睡著了吗?” 陈猎又不做声了,继续查拉著脑袋。 “原来是在说梦话呢。”朱雀失笑。 夏瑜挺起胸膛道:“姐姐不用管我们,我和妹妹都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姐姐想打坏人就打坏人,坏人就该打!” 夏莹也跟著一起点头。 “这两个孩子,什么都见过了。”青茹幽幽地道。 “是啊。”江晨嘆了口气。 连屠城都经歷过的孩子,还会惧怕什么呢? 一阵大风颳来,破旧的木门被吹得作响。 屋內的篝火也被吹得剧烈摇曳,火星飞溅。 人们纷纷叫起来: “门没关紧吗?怎么还漏风?” “这破庙本来就四面漏风!” “快把风挡住!都站起来!站起来!” 血狼帮的帮眾,和穆小姐的护卫们,都忙成一团。 混乱之中,穆小姐忽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急速的风声,像是利刃破空的声音。混在呼啸的狂风里,人耳难以辨別。 那声音几乎擦著穆小姐的耳朵掠过去了。 “小姐当心!”张叔猛地將穆小姐肩膀按了一下,又將她扶稳。 穆小姐打了个超,站稳之后,疑惑地问:“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黑影——-—-”张叔的话说到一半,眼睛望著血狼帮的方向,忽然顿住了。 穆小姐跟著一起望去,也捂住了嘴巴。 焦糊味从那边传过来,火堆上冒起了黑烟。 一个血狼帮的帮眾,被掛在烤兔肉的架子上,全身都被点燃。 可他却一动也不动,没有半点不挣扎,好像死了一般。 血狼帮一片混乱,帮眾们手忙脚乱地把那人从火堆上拽出来,用衣服拍打灭火。 “郭二!快醒醒!” “他死了!” “有刺客!” “一定是姓穆的那个小婊子!” 七嘴八舌的叫声中,血狼帮眾们愤怒地寻找凶手。 黔黑壮硕的光头大汉气势汹汹地就要找穆小姐算帐,却被罗大哥一把拽住。 “姓穆的小婊子没这本事!”罗大哥沉声道,“我们一路追著姓穆的过来, 他们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吗?刚才郭二遇害的时候,你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光头大汉压下愤怒和恐惧,回忆道:“好像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风声。” “我也听到了,当时以为只是漏风了。”罗大哥面带忌惮之色,朝角落里的几名女子瞄去一眼,“但我什么也没看见。回过头来,郭二就死了。” 光头大汉一阵后怕:“我也什么都没看见。那傢伙如果冲我来的话,我恐怕也死了.—” “你觉得谁有这本事?” 光头大汉下意识地朝角落里的那一袭红衣望去:“小·——.“ 他只说出一个字,就在罗大哥的示意下闭上了嘴巴。 罗大哥缓缓道:“那一位,很可能是真的。別乱说话,等帮主来了再说。” 光头大汉点点头,转头呵斥其他闹哄哄的小嘍囉,勒令他们安静。 穆小姐一行人本来已经拔刀戒备,见血狼帮眾忽然偃旗息鼓,也都各自回到原位。 穆小姐朝朱雀那边多看了几眼,与张叔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叔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声张。 一切又平静下来,只有屋里充斥著的焦糊味和血腥味,表明刚才並非什么也没发生过。 郭二的户体摆在旁边,血狼帮眾们也都没胃口吃兔肉了。 庙里异常安静。 朱雀悄悄紧了拳头,周身气息微微变得灼热。 江晨忽然伸丰,將她的拳头按住。 “姐姐?”朱雀有些不解。 江晨轻轻摇头:“让他们闹去吧,別多管閒事。” 另一边的青茹,手上也捏起了符咒,面上隱隱现出杀机。 但隨著江晨朝她望了一眼,青茹也默默地把这股杀机压下去了。 朱雀有些不满:“留著这种人,迟早是个祸害!” “顺顺气,顺顺气。”江晨拍了拍她的后背,“来,我给你看看手相。” “姐姐你还会看手相?” “会一点,玩玩嘛。” 篝火啪作响。 残破的山神,在血腥的气味中,面容显得愈发诡论。 “山神流血了!”穆小姐身边的一个护卫忽然指著山神像惊叫起来。 人们纷纷循声望去,惊呼声此起彼伏。 “真的流血了!” “山神显灵了吗?” “不会是山精野怪作崇吧?” “太邪门了!” 只见那山神像的嘴角流出一抹血跡,再配上那副邪异的面容,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不像山神,倒更像是夜叉厉鬼!刚刚吃完血食,还没来得及擦拭嘴角! 朱雀眯起眼晴看了半响,拧眉道:“原来这玩意儿也不是好东西,一开始倒是没注意。” “这庙里就没几个正经人。”江晨伸了个懒腰。 相比於真正磨牙血的妖魔,这尊诡异山神最多只能算个食腐的禿鷲而已。 夏瑜和夏莹两兄妹嚇得互相抱紧了,蜷缩起来。 他们虽然见过屠城的人间惨剧,但小孩子对这种神神鬼鬼的邪门玩意儿还是本能地感到惧怕。 穆小姐情不自禁地捏紧了剑柄,手心了一把汗。 她原本以为刚才是“小火神”朱雀出手相助,所以心情大定,甚至有些放鬆了警惕。 但如果出手的是这尊诡异山神的话—---那么自己所面临的危险,比血狼帮更加可怕! 这尊山神恐怕没有怀著什么除暴安良的善心,只是饿了,隨便找些血食而已! 血狼帮的郭二能吃,那么枫溪城的穆小姐同样也能吃! “呜鸣— 这时,庙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狼豪声。 人们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狼!” “这么大的雨,怎么会有狼?” 血狼帮的几人则面露喜色:“苍狼长老来了!姓穆的小婊子跑不了了!” 他们重新有了底气,向穆小姐一行人挑畔:“穆丫头,你无路可逃了!快把地图交出来!留你全尸!' 光头大汉舔了舔嘴角:“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我可捨不得杀!她一定把地图贴身藏著,让我来慢慢找—————” 其他几人也附和地发出猥琐的笑声,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好似群魔乱舞。 穆小姐的护卫们怒目而视,纷纷拔刀起身,摆好阵型,將穆小姐护在中间, 做好了迎战准备。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人们皆是一愣一惊。 虽然两边即將开打,但也只是摆好了阵势,还没有真正接战,怎么就有人受伤?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血狼帮眾之中,有一人倒在血泊中,没了脑袋,血泉从颈腔埠喷涌而出。 旁边的小嘍囉眼见刚才还和自己一起吹牛喝酒的同伴一下就成了无头死尸, 嚇得嗓音都变了形,发出高亢的尖叫。 罗大哥和光头大汉第一时间朝角落里那堆篝火望去。 红衣赤足的朱雀还坐在原地,等著江晨给她看手相。 她的手掌还被江晨捏在手上,不可能是她。倘若她真是“小火神”,也没必要这么装模作样。 如果不是小火神,那么还有谁有这种本事? 第1041章 山神显形,庙外长跪 穆小姐看到这一幕,心情同样也在往下沉不是小火神,就意味著更大的危险, 內有诡异山神,外有催命追兵,这样下去,九死一生。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身负血海深仇,一定要活下去报仇! 穆小姐与张叔交换了一个眼神,往角落的方向缓缓退出一步。 整个护卫队伍也跟著缓缓退去。 原本不想牵连角落里的那伙陌生人,但生死关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管那位红衣姑娘是不是真的“小火神”,既然做那种打扮,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吧? 而小火神口中的那位艷绝人寰的“姐姐”,虽然看似娇娇弱弱的,是一朵需要呵护的娇,但既然能做姐姐,本事应该更大才对! 江晨正兴致勃勃地给朱雀看手相。 青茹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江晨捏著朱雀的手掌,讚不绝口:“小雀儿你这个手相,有福气!好,实在是好!” 朱雀问:“好在哪里?” 江晨一本正经地道:“你的这只手,三丘饱满,星纹贯日,掌心藏水,福泽深厚,是大富大贵之相——“ 朱雀道:“以前有个算命先生说我有早天之相,我一直很担心—— “他胡说八道!小雀儿你这手相,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只要大难不死,绝对可以长命百岁!” “那要是万一死了呢?” “不可能!一定能活一百岁!不然你来找我!” “这个————?死了的话,没法再找你吧?『 “小雀儿你要相信姐姐!”江晨说著,见旁边的夏瑜夏莹兄妹俩眨巴著眼晴,一脸好奇的样子,便朝他俩笑了笑,“你们也要不要看手相?免费的,包准!不准不要钱!” 夏瑜道:“妹妹你先。” 夏莹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掌。 江晨看看看看,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旁边兄妹俩的心也跟著提了起来。 夏瑜忍不住问:“我妹妹的手相怎么样?” 江晨嘆了一口气:“小姑娘的命有点坎坷啊!十岁那年,会有一场大难!” 兄妹俩对望一眼,没说话。 夏莹今年刚好十岁,那场家破人亡的大难,也確实应验了。 江晨语气一转:“然而只要渡过这一难,往后的路就好走了!不仅福泽深厚,甚至还能成为人中龙凤!” 夏莹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姐姐怎么会骗你呢!来,我给你讲讲这手相的解法————· 与这边轻鬆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血狼帮眾愤怒又恐惧的嘶吼。 “到底是谁干的?是好汉就別躲躲藏藏!有种滚出来!” “出来!跟罗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姓穆的婊子,是不是你?” 穆小姐一行人夹在中间,一边持剑戒备,一边悄悄往角落里退去。 “哎呀!” 穆小姐脚后跟忽然磕到了某样坚硬的东西,身子一个跟跪,往后跌去。 但她后背也很快像是抵到了一面坚硬的墙壁,后脑勺砰的撞了一下,有些发晕。 “这么快就撞到墙了?”穆小姐有些奇怪。明明还没有靠近角落里的那堆篝火,怎么就到墙角了?距离不太对吧? 这时只听旁边的张叔也低呼一声,同样也撞到了墙。 穆小姐转头望去,眼瞳微微一缩。 哪有什么墙壁? 明明离墙角还有一段距离,中间一段路都是空出来的,也没有柱子、桌椅之类的障碍物,怎么就撞到了什么东西? 而且那东西怎么看不见,只有撞上了才知晓? 难道是隱形的墙壁? 穆小姐伸手摸了摸,冰凉又坚硬的触感让她眼皮一跳。 並非错觉。 的確是有一堵隱形的墙壁,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神通! “鬼打墙?” 穆小姐与张叔对望一眼,皆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骇之色。 穆小姐悄悄朝角落里的那几位女子瞟去一眼。 恰好对上了江晨抬头望来的眼神。 穆小姐心头一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匆忙低下头去。 自己的心思,好像完全被看穿了—— 那几位高人根本不想管这边的閒事。 竖立起一座无形的墙壁,就是让自己知难而退。 穆小姐的心情又是惊惧,又是失落,咬著嘴唇,犹豫半响,就想缓缓下跪。 今天哪怕是豁出脸面不要,像乞弓一样磕头乞求,也要求得一条性命。 在血海深仇面前,区区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但她的膝盖只稍微往下一弯,就被一团无形的力量托住,再也弯不下去了。 江晨不想受她这一礼。 想给他磕头的人成千上万,如果每个人都来磕一个,恐怕从早到晚都忙不过来。 穆小姐连跪也跪不下去,心中一急,开口叫道:“请女侠救我一命!我愿將血神秘宝的地图拱手奉上!” 江晨无动於衷。 像血神咒、血神秘宝这一类的传说,每隔几天就会冒出来一起,各种虚虚实实的版本早都烂大街了。就算是真的,江晨也不需要这玩意儿。 尹赤城都已经死了一百年,还在祸乱江湖。 穆小姐没想到连血神秘宝都无法勾起这位神秘女侠的兴趣,万般无奈之下, 只得命令护卫们,又缓缓返回原位, 这时,她看见血狼帮的人围著尸体,再度鼓譟起来。 “是血狼毛!” “难道帮主到了?” “帮主怎么会对自己人下手?” 血狼帮眾面面相,个个脸色惊疑不定。 血狼帮主,“血魔狼”范长锋,號称血狼妖化身,喜好吃生人內臟,手段残忍至极,凶名在枫溪城能止小儿夜啼。 而他有个独门標记,就是几根血色的狼毛。 许多全家都被吃空的凶案现场,往往都会留下血色狼毛。 有人说,这些惨案其实是一头血狼妖做下的,“血魔狼”范长锋只是狐假虎威,利用那头狼妖来立威。 有一位道士曾经来到血狼帮捉妖,见到帮主范长锋之后,掉头就走。可见范长锋並非狼妖。 又有人说,范长锋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化身为狼妖,食人血,功力倍增。那个捉妖道士是被血狼妖的冲天妖气嚇跑了,逃进深山从此再也不敢入世。 血狼帮眾对第二种说法深信不疑。 但帮主从来不曾对自家兄弟下毒手。今天这是怎么了? 罗大哥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苍狼长老既然到了,怎么还不进来?” 光头大汉道:“他是不是要等帮主一起进来?” 罗大哥摇摇头,忽然盯向不远处的山神像,眼中冒出几分凶戾之色。 山神像的另一边嘴角,同样也流下了一抹血水。 “原来是你这鬼东西在搞鬼!”罗大哥沉下脸,提著刀,直衝山神走去。 “罗大哥小心!”光头大汉也紧跟在后,举刀戒备。 “罗大哥!拿上火!这些山精野怪都怕火!”一个小嘍囉举著火把跟上来。 罗大哥一手举火把,一手提刀,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地走到山神面前,作势欲劈。 那山神像中忽然发出一把尖细的嗓音:“且慢!好汉別误会!杀人的不是俺!” 罗大哥恶狠狠地道:“不是你又是谁?吃完人嘴巴都没擦乾净呢!” “误会!误会!那是俺馋出来的口水!” “老子信你个鬼!”罗大哥举刀就劈。 “饶命!大王饶命啊!”那山神像忙不叠地哀求。 罗大哥懒得理会,举刀狂劈不止。 隨著那神像被劈裂劈碎,哀求声也小了下来,低至不可闻。 本就残破的神像,很快就变成了一堆木头木屑。 烟尘瀰漫。 一股扑鼻的腐烂恶臭,也跟著瀰漫开来。 即便只是远远闻到,穆小姐也觉得噁心欲吐,赶忙捂住了鼻子。 血狼帮眾们呛得咳嗽不止,骂骂咧咧地后退。 等到烟尘散去,人们看清那堆东西的模样,皆为之变色。 那堆神像的残块之中,夹杂著无数尸骸骨头。 人类的,鸟兽的,已经腐烂的,还有血肉相连的,不一而足。 而神像的木头,尽数被鲜血染红,劈开之后,犹如活物一般,还在往外冒血,很快匯成了一滩血泊。 这山神没了香火,原来是靠吃血肉为生。 诡异的场面既让人噁心,又感觉头皮发麻。 那么多尸体,密密麻麻的看上去至少几十具,也不知道是怎么塞进神像的肚子里去的。 刚才死掉的两人,都是被这山神杀掉的吗? 可也没见他吃尸体啊? 人们还在看著山神发证之时,忽然又响起一声惨叫。 又一个站在末尾的血狼帮眾倒下了。 “钱小七!” “凶手还没死!” 其他几人惊呼不已。 “到底是什么人在搞鬼!”罗大哥已经出离愤怒了,举著刀朝著空处乱劈一阵,像是疯魔似的。 人在极度紧张恐惧的情况下,就会以发疯来保护自己。 血狼帮眾们劝的劝,躲的躲,乱作一团。 庙外。 风雨大作,天暗如晦。 一条黑色的人影,带著两头苍狼,从雨幕中缓缓走来。 两头狼不时发出嚎叫,狼嚎声穿透了风雨,震得群林俱惊,无数鸟兽逃窜。 直到看见破庙门口跪著的那条紫色人影,两头狼忽然收声,夹著尾巴往后缩,躲到黑色人影身后。 苍狼长老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条单薄人影。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紫衫少女,没有特別异常之处。 她扎著丸子头,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了,在门口长跪不起,好像是做错了事在遭受惩罚的女孩。 冷风一吹,少女瑟瑟发抖。 “不是高手。”苍狼长老喃喃地道。 如果是高手,真元自发运转,就算不能避雨,也至少能自行护体发热,不至於被一点凉风吹得这般狼狈。 这紫衫丸子头少女的体魄,分明很娇弱。 可两头苍狼为何会害怕呢? 苍狼长老试探著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姑娘,老夫要进庙拜神,姑娘可否让路?” 青瑶以头触地,沉默不语。 苍狼长老按著斗笠,冷哼一声:“姑娘不肯让路,就別怪老夫无礼了!”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两头苍狼夹著尾巴畏畏缩缩地上前探路。 “咬她!”苍狼长老大声叱喝。 两头苍狼明明只要一扑就能扑倒青瑶,却死活不肯上前走了。 苍狼长老气得恨不得踢这两头畜生一脚。 他捏住了两枚暗青子,朝青瑶的后背招呼过去。 “噗!噗!” 接连两声沉闷的响声,暗青子准確命中了目標,嵌在青瑶后背。 青瑶身上那件单薄的紫衫,被雨水淋得湿透了,决计无法抵挡住锋利的暗器。 但隨著一阵狂风颳过,青瑶身上的紫衫猎猎一振,就听“叮噹”一响,两枚暗青子无力地滑落。 苍狼长老眼瞳一缩:“那是—————-仙家法衣?” 如同一尊沉寂雕像的青瑶终於转过头来,看了苍狼长老一眼。 苍狼长老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去。 “走!”他喝令两头苍狼后退。 两头苍狼早就等著这个命令了,想要拔腿逃跑,却只能发出无助的哀鸣。 它们的八条腿不知何时已经陷入了土里,想拔也拔不出来了。 苍狼长老见势不妙,也要转身,却发现身体无比沉重,两条腿怎么也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他同样也陷入了淤泥地里,如同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脚踝, 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得。 “仙家手段!这是仙家手段!” 苍狼长老心中大骇。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单薄娇弱的小姑娘竟然是来自山上仙家。 他更加想不通的是,既然是仙家的仙女,为什么还要跪在门口,如此卑微地磕头?庙里面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一个仙家给他磕头? 对了,那人也一定是为了血神秘宝而来!血神秘宝居然让山上的仙家也动心了! 苍狼长老无比后悔,早知道血神秘宝如此烫手,就不该揽下这次差事。 他急忙开口求饶:“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仙子!求仙子饶我一命, 小老儿有重礼相谢!” 青瑶却不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朝庙里磕头。 苍狼长老改为利诱:“我知道血神秘宝的秘密!只要仙子放我一马,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仙子!血神秘宝就在眼前了!” 青瑶无动於衷。 苍狼长老逐渐绝望,涕泪横流:“求求仙子高抬贵手!小老儿给您老人家磕头了!仙子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仙子大发慈悲————.“ 在两头苍狼的哀哀犬吠声中,苍狼长老的身子与它们一齐下沉,逐渐被泥土淹没。 庙內眾人听著苍狼长老悽厉的哭泣声,面面相,却没几人敢出门查看情况穆小姐低声问:“外面怎么回事?那个苍狼老狗好像被人制住了?外面有高手帮忙?” 张叔也疑惑不解:“好像只有一个小姑娘跪在外面,应该与那几位是一道的。” 第1042章 血狼现身,血神秘宝 说到后面,张叔声音越轻,最后只敢用眼神朝角落里的江晨几人示意了一下穆小姐会意地点头:“应该是那几位的朋友了--真人不露相,八成是那个苍狼老狗不长眼,得罪了那位姑娘。” 张叔的眉头略微舒展:“这样一来,我们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血狼帮这回要遭难了!”穆小姐幸灾乐祸,“外面的被人挡著,里面也得罪了鬼神,这下子成了关门打狗啦!” “小姐不可大意,还没到鬆懈的时候。”张叔劝诫道,“血狼帮不止一个苍狼长老,“血魔狼”范长锋不会善罢甘休的。” “血魔狼——.”穆小姐眼皮跳了跳,面色沉重下来。 “血魔狼”范长锋的凶名,她可是如雷贯耳,哪怕只是提起这个名字,都仿佛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血狼帮所有人加起来,都抵不上范长锋的一根手指头。 如果这头血魔狼亲自前来的话,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吧-——· 另一边,血狼帮仅剩的五人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圆形战阵,各自手持武器,戒备地朝四面八方张望。 罗大哥和光头大汉都瞪大了眼晴,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那只杀人恶鬼冷不丁从黑暗里冒出来。 啪的柴火声掩盖不了风声,更掩盖不了庙外的动静。 听著外面苍狼长老的惨叫,罗大哥的额头也在渗淡冒汗。 一个血狼帮眾颤声道:“苍狼长老是不是也遇到了那头恶鬼?” 光头大汉道:“我们要不要出去帮忙?” 罗大哥喝道:“切莫轻举妄动!就守在这里,哪儿也別去,坚持到帮主来! “帮主·..” 光头大汉欲言又止。 从几具户体上发现的红色狼毛来看,行凶的极有可能就是那头传说中的恐怖血魔狼。这跟自家帮主“血魔狼”范长锋恐怕脱不了干係————— 血狼帮自成立以来,就是以那头血魔狼作为图腾。几人身上的猩红大擎便画著一个挣拧狼头,人人以血魔狼为傲, 如果血魔狼反而盯上了血狼帮,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光头大汉不敢把这种猜测说出来,否则士气立马就要崩溃。 他改口道:“没错!只要帮主来了,那头恶鬼就死定了!” 其他几个血狼帮眾纷纷附和:“什么妖魔鬼怪,在血魔狼面前都只有乖乖求饶的份!” “还有那个姓穆的小婊子,现在敢看我们的笑话,等血魔狼一来,看她怎么哭!” “苍狼长老都来了,帮主肯定也快到了——— 他们同样也看到了狼毛,但是为了给自己打气,谁也不敢把那个可怕的猜测说出来。 这时候,庙外传来一阵狼嚎声。 “鸣一—” 这声音与之前苍狼长老的狼嚎截然不同,苍劲,雄浑,穿透力极强,即便距离还有些远,也震得人们的头皮微微发麻。 伴隨著这声狼豪的,是一股血腥味的腥风,从门缝中刮进来,强烈的臊臭味扑鼻而来,让人噁心欲吐。 庙內的篝火也隨之一阵剧烈摇曳。 常言道“龙行带雨,虎行带风”,这一声狼嚎,带著这阵风,这种味,除了音色不同,与虎啸无异。 血狼帮眾们露出惊喜的表情:“帮主来了!是帮主来了!“ “那头恶鬼死定了!” “姓穆的小婊子也死定了!” 穆小姐和张叔则脸色发白,手心冒汗。 “血魔狼”范长锋,尚未进门,仅仅只是一声狼啸,气势就已经如此可怕。 倘若角落里的那几位不出手,自己一行人岂有活路? 穆小姐忍不住再度往墙角的方向瞄去一眼。 那几位女侠仍坐在原地不动,与两个孩子言笑晏晏,根本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 穆小姐心中紧张的同时,忍不住又生出疑惑一一那几位女侠是见过风雨的人物,对这狼嚎声无动於衷尚可理解,可那两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听到了这么恐怖的狼嚎声,连大人都惊得头皮发麻,那两个小孩却像没听到一般,他们是何来的勇气? 朱雀的耳朵动了动,问道:“姐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江晨隨意道:“一匹小狼来了,在外面乱叫呢。” “又来了一匹狼?”朱雀面露惊奇之色,“屋里还有一匹,它们两个岂不是要打架?” “打不起来的。”江晨不屑地道,“假狼遇到了真狼,肯定要夹著尾巴逃命。” “外面那个是假的?听声音,好像嗓门不小!” 江晨不屑地道:“它唯一的本事,就是这副好嗓门了。嚇嚇別人还行,李鬼遇到了李逵,就只有求饶逃命的份了。” 旁边的夏莹眨巴著圆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问道:“秀姐姐,雀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外面有狼吗?” 江晨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眯眯地道:“莹莹放心,一头小畜生,蹦噠不了几下的。” 夏瑜眼睛发亮:“外面真的有狼吗?会不会是陈猎叔叔追捕的那头狼妖?陈叔叔说过,那匹狼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应该就在这附近一带!” “的確很近了。”江晨看了看旁边睡熟的陈猎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赶紧叫醒陈叔叔吧?他一直在找那头狼妖!” 夏瑜想要去推陈猎一把,却见江晨摇了摇头。 “你陈叔叔太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可是那匹狼—” “那匹狼跑不了的!它就住在这一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好吧。” 夏瑜有些不甘心地收回了手掌。 朱雀看了陈猎一眼,小声道:“这位陈大叔,恐怕一辈子也追不上那匹狼吧?” “嘘!”江晨轻轻捏了捏朱雀的手掌,“给孩子们留点念想。” 朱雀仔细打量著陈猎,又道:“姐姐的神通,简直能以假乱真,连我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一场梦境而已,小小戏法,算不得什么。”江晨故作谦虚地摆摆手,面上却浮现几分得意之色。 眾人身边的这个熟睡的“陈猎”,早已不是真正的陈猎。 陈猎的真身已经离开了,为了不让两个孩子著急,江晨特意为他製造了一副假身,留在原地睡熟。 之前在阿秀身上的造梦训练还是有效果的,这场虚虚实实的幻境,连朱雀和青茹也没看出破绽。 刚才的几桩血腥惨案,也被江晨用空间断层隔开了,在夏瑜夏莹看来,庙里一切正常,所以他们才能安然地在世外桃源中与几位姐姐谈笑风生。 朱雀惊奇地问:“我们现在是在做梦吗?什么时候睡著的?” “没睡著,半梦半醒而已。”江晨笑著说,“你可是七阶玄罡,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催眠你,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才很奇怪!普通的幻术应该对我没有效果才对!”朱雀又回过头来打量江晨,“难道,姐姐你的神通,已经超越了七阶阴神境界?“ “超了一点点。”江晨谦虚地道,“也是因为你对我没有戒心,所以才会看到梦境。如果早有防备的话,也是不容易的———“ 其实以他现在的八阶睡梦神通,完全能够强制將朱雀拉入梦境。毕竟眼前的这个朱雀,可不是尉迟雅身边那个身披凤凰战甲的绝世朱雀,稍微稚嫩了点,还是有机可乘的。 朱雀微微张大了嘴巴。 想不到自己结拜的这位姐姐,拥有如此层出不穷的神通手段,之前在杏村斗蜘蛛的时候就见识了她的厉害,没想到她还没有使出真本事。 姐姐到底还藏著多少底牌? 本来以为只是因为性情相投而结拜,结果好像真的傍上了大腿,找到了一位了不得的姐姐啊.···· 一旁的青茹也有类似的感慨。 她甚至开始相信,这位仙子可能真就是师妹梦中那位无所不能、完美无缺的仙女! 她有些理解青瑶了。 也许可以试著原谅青瑶? 庙外。 一个血色人影从风雨中走来。 他身上挟裹著浓郁的血腥味,即使被风雨冲刷,也半点没有被冲淡,汹涌刺鼻。 “血魔狼”范长锋,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便是此人的名號。 枫溪城的数万居民无不畏惧此人。 血狼帮数百帮眾无不崇拜此人。 就连枫溪城城主,也要將他敬为上宾,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是枫溪城的地下主宰,凶焰滔天的大魔头,血狼披风过处,神鬼辟易。 但就在这破庙之外,却有人挡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范长锋眯起眼晴,看著那个跪伏在泥地中的单薄人影。 这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小丫头? 苍狼长老过来的时候,没將她顺手解决吗? 算了,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无需理会。 范长锋迈著沉稳的步伐,大步从青瑶身边走过。 他行经之处,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红色的痕跡。 这就是“血魔狼”的脚印。 龙行带雨,虎行带风,狼行带血。 在枫溪城,只要看到这样的脚印,人人都会远远避开。 但青瑶却不懂避让。 一阵狂风颳来,猩红披风猎猎飞扬,甩在了青瑶脸上。 青瑶的半边脸颊立即被血水染红了。 不是她自己的血。 而是那披风上的血。 那披风好像是由血水浸泡而成,不知要多少人的鲜血,才能凝聚出如此浓郁的顏色。 青瑶仍没有动。 范长锋转头瞅了青瑶一眼,咧嘴一笑。 这小姑娘还怪淡定的。 范长锋走上台阶,站在庙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青瑶,这情景就好像是青瑶在朝他跪拜一般。 青瑶皱了皱眉,磕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范长锋哈哈大笑,如同豺狼在笑,阴风阵阵,震得庙宇屋檐房梁瑟瑟发颤。 庙內眾人听见这笑声,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 “来了。”穆小姐沉声道。 “变阵!”张叔下令,硬著头皮,往门外的方向迈开几步。 护卫们立即变换阵形,將穆小姐护在正中,以张叔为箭头,指向门口的方向“咕咚。”有人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血魔狼”范长锋一人带来的压迫感,胜过了其余的血狼帮眾所有人。 在人们紧张的注视下,只听“吱呀”一声,破旧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狂风立即涌了进来。 而那个高大昂藏的血色人影,立在门口,呈现在人们眼中,如同一尊魔神,令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凝室。 狂风猎猎,猩红披风招展,血腥味扑鼻。 范长锋环顾眾人,享受著人们或恐惧或敬畏的眼神。 “血魔狼”以恐惧为食。 “帮主!”罗大哥和血狼帮眾纷纷行礼。 “咯咯咯—————”穆小姐的护卫队伍中,有人的牙齿开始打颤。 张叔的额头也冒出豆大的汗珠,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幸好刀柄已用布条包裹,不至於打滑,不然这场仗根本没法打。 穆小姐忽然警见,身边有人在悄悄后退。 血魔狼带来的恐惧,已经超过了护卫的忠诚极限。 穆小姐的心臟也止不住下沉。 还没开打,已经输了一半。 范长锋的视线在穆小姐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了角落里。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角落里的那几人,竟然没一个向他看来,好像当他不存在一般。 “血魔狼”范长锋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轻视。 “有意思—” 范长锋咧开嘴巴,露出森森白牙,笑容无比狞。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愈发浓郁了,几乎凝成了实质,从鼻孔灌入人们肺腑。 穆小姐顿时觉得呼吸不畅。 在旁观护卫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哪里还提得起作战的勇气? 甚至就连张叔,握刀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 这场战斗,早已经註定了结局。 穆小姐终於下定了决心,忍著不適开口道:“范帮主!你要的血神秘宝的地图,我愿意献给你!” “这时候才想起来求饶?晚了!”范长锋森然一笑,“我血魔狼出手一次, 无血不归!” 穆小姐脸色煞白,在那股浸透肺腑的血腥味的熏呛下,只觉得呼吸越来越艰难,手脚越来越无力,几乎握不住手中剑柄。 “我喜欢你的表情!所以,我会把你留到最后!”范长锋桀然一笑,视线转回角落里,“那几个没礼貌的,就先拿你们开胃吧——” 阴森的笑声还在半空迴荡,范长锋一抖猩红披风,作势欲扑。 但他的动作却在半途凝固。 因为他的双脚,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好像被人用手按著,怎么也抬不起来。 第1043章 魔狼逞凶,帮主亡命 范长锋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道什么时候陷进了泥地里,淹没了脚踝。 在门口站得太久,结果陷进去了吗? 心头泛起这样的疑惑,他就要用力把脚从泥土里拔出来。 但背后传来幽幽的嗓音,让范长锋全身涌起一股凉意。 “你刚才,挡著我向仙子姐姐磕头了———“ 范长锋猛然回头,看向青瑶,厉声道:“是你这臭丫头在搞鬼!” 青瑶仍跪在地上,没有抬头,髮丝垂落,轻声道:“吵到仙子姐姐歇息,更是百死莫赎的罪过——..“ 范长锋又惊又怒,使劲往外拔脚,却好像生根一般纹丝不动。 脚下的泥土简直就像水泥一般坚硬。 范长锋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扳著一只脚,手脚並用,一起发力,面自挣,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还是拔不出来。 不仅拔不出来,还在不断往下陷。 甚至就连他坐下的地方,也在跟著一起下陷。 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范长锋终於有些慌了,忍不住朝血狼帮眾喊道:“都瞎了吗?还不快过来帮忙!” 血狼帮眾们都看得有些傻眼。 谁也没想到凶焰滔天的“血魔狼”一转眼就落得如此狼狐的地步。 有种信仰崩塌的幻灭感。 连穆小姐一行人都看得有些发懵。 在范长锋的怒吼声中,罗大哥最先反应过来,急忙迈步上前。 “帮主,我来助你!” 罗大哥刚刚迈出两步,脱离出血狼帮眾的战阵外,异变陡生。 一个血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悄然落在罗大哥背后。 血狼帮眾们惊骇欲绝。 不仅仅是因为那人出现得如此突兀诡异,更是因为那身影的形象,与他们血狼帮的图腾一模一样。 血红色的皮毛,如同被鲜血浸泡,还在不断往下滴淌血珠,却又带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火光的照耀下,这种红色更显妖异,仿佛有生命在皮肤下流动。 魁梧的身躯,肌肉虱结,人立而起,比罗大哥还高出大半个头。 狞的狼头,吞吐著鲜红的雾气, 锋利的爪子,尖锐如刃,在红雾中泛著寒光。 暗红色的眼瞳,闪烁著残忍而狡的光芒,如同两团血色的漩涡,似欲吞噬一切生命。 外露的疗牙,和猩红的长舌,缠上了罗大哥的脖颈。 这不正是传说中的“血魔狼”? 可自家帮主明明就在这里,怎么还会出现另一头血魔狼? 难道··帮主的一切传说都是假的? 血狼帮眾的信仰再一次崩塌了。 罗大哥听到了背后的惊呼声,想要回头,却来不及回头。 一阵剧痛从脖颈传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捂,骼膊却是一疼,继而天旋地转, 失去了对脖子以下部位的感知。 “砰!” 罗大哥的头颅跌落在血泊中,眼晴瞪得老大,死不目。 他到死都没看清杀死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看清这一幕的范长锋却骇得惊恐欲绝,屎尿齐流。 一直以来他最担心的一幕,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的场景,终於在今天变成了现实。 真正的“血魔狼|出现在了他面前! “饶命!饶命啊!” 范长锋两腿一软,想要跪地求饶,却发现自己下肢已经动弹不得。 他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沉入了泥地里。 “当!” 一个血狼帮眾握不住手里的刀,两腿一软,跪倒在地。 “狼王饶命!狼王饶命!” 他的求饶声提醒了其余人,他们纷纷跪下来,求饶声此起彼伏。 “噠—————·噠———· 血魔狼走到他们面前,猩红的长舌往下淌著涎水,滴到了一个血狼帮眾头顶,顺著脖子往下流淌。 那个血狼帮眾颤抖的求饶声很快转为惨叫。 “啊一 其他几人骇得魂飞魄散,慌忙想要逃窜,却哪里还来得及。 三声惨叫过后,血狼帮眾全军覆没,只剩下几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这些人死在他们最崇拜的魔狼手中,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凶名赫赫的血狼帮主范长锋的大半个身子都没入了土里,嘴里发出绝望的呼喊:“仙子饶我!狼王饶我!穆小姐求你拉我一把!我不要血神秘宝了!求求你——-枫溪城被屠光了!只剩下我们几个老乡了,求求你拉我一把!” 穆小姐大脑一片空白,哪里听得进他的呼救。 角落里的江晨却听得皱起眉头,敏锐地抓住了范长锋话语中的一个关键:“枫溪城,也被屠光了?” 他有心想把范长锋抓过来问个明白,但见范长锋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的模样,懒得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再派探马去枫溪城走一趟就是了。 江晨一念之间,就判了范长锋死刑。 范长锋完全沉了下去,埋入了泥地里,直至没顶。没了他的哀嚎求饶声,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血魔狼似乎意犹未尽,暗红的眼眸朝慕小姐一行人瞟去。 “咯咯咯——” 穆小姐的牙齿在打颤。 护卫们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墙角的朱雀忍不住站起身子,紧拳头。 倘若这头魔狼杀人成癮,野性难驯,滥杀无辜,那么朱雀绝不会放过它。 哪怕···会让两个孩子伤心。 江晨这回没有阻止朱雀。 他也想知道,血魔狼会不会凶性大发,对穆小姐一行人下手。 血魔狼的选择,决定了它自己的命运。 “喵———·喵——” 血魔狼嘴里喘出浊重的气息,腥味扑鼻,死死盯著穆小姐,嘴角直淌涎水。 那鲜美的味道,勾起了它的胃口。 穆小姐容失色,两腿战战,握不稳手里的剑柄。 “眶当!” 细剑掉落在地上。 血魔狼眼里红芒大盛,凶戾的气息浓如实质。 它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豪叫。 “鸣一一” 雄浑的狼嚎声,震得屋檐作响,比之前范长锋的嚎叫更具威势。 穆小姐身边的护卫们被震得耳膜嗡鸣,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摔倒在地。 正当人们心头绝望之际,却见那头高大魔狼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人们愣然观望,又见那魔狼身形迅速变化,一身皮毛迅速褪去,长嘴长舌和尖利的爪牙也收敛起来,转眼间变成了一个人类模样,穿著破旧灰衣,躺在地上鼾声如雷,居然就这么睡著了。 张叔壮著胆子上前观望几眼,只见这头魔狼不仅真的变成了人类,而且面相还十分眼熟。 “是他?” 这傢伙的样貌,不正是刚才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猎户吗?好像叫什么-—---陈猎张叔忍不住再度朝角落里望去。 那几位女侠面色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了陈猎的身份。 朱雀鬆开拳头,慢慢又坐了回去。 青茹將指间的符咒也收回袖中。 江晨也鬆了口气,笑道:“总算不用向孩子们解释,陈叔叔到哪里去了。“ 夏莹疑惑地眨巴著眼睛:“陈叔叔不就在这里睡觉吗?” “陈叔叔是在睡觉,不过不是在这里。”江晨笑著摸了摸夏莹的脑袋,“莹莹想不想看戏法?一会儿姐姐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好呀!”夏莹露出期待的笑容。 江晨看向屋中满地血腥的场面,皱了皱眉:“那谁,把屋里收拾一下,別嚇到小朋友。” 跪在门口的青瑶浑身颤抖起来。因为这声音就是在她耳边响起。 “遵命!” 青瑶激动地磕了个响头,膝行爬上台阶,开始施展法术收拾屋子。 清风咒,柔水咒,辟尘咒,地葬咒——··· 一张张符咒被点燃,清风吹散血腥,水流洗去污浊,泥土埋葬尸体--“· 一套行云流水的符法下来,庙內焕然一新。虽然还是间破败的小庙,但看上去乾净整洁了许多,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了。 穆小姐等人看著眼前忙碌施法的青瑶,一时间也有些发。 刚才血魔狼杀光血狼帮眾的一幕,给他们带来的衝击实在太大了。 缓过神来又惊觉,这个跪在门口的丸子头少女也不是善茬,血狼帮的苍狼长老和凶焰滔天的帮主范长锋都栽在她手里! 看这丸子头少女毁尸灭跡的嫻熟模样,如此乾脆麻利,恐怕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更关键的是,她施展的是仙家符法! 这样的一位手段通神的山上仙子,刚才在门口跪了那么久,是在向谁跪拜? 青瑶收拾完屋子,长吸了一口气,確定再也闻不到丁点血腥味了,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在穆小姐惊的注视下,青瑶又缓缓跪下了。 “仙子,使不得!使不得!”穆小姐慌忙想要上前扶。 张叔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沉声道:“快让开!仙子跪的不是我们!“ 护卫们如波浪般向两边分开,空出了一条路。 穆小姐这才意识到,这位山上仙子想要跪拜之人,就在那个角落里。 是那三位女侠中的哪一位? “总算清净了。”江晨拍了拍夏莹的手掌,“莹莹,我现在就变戏法,你要看仔细了!” “嗯!”夏莹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也不敢眨。 “好!变完了!”江晨掌笑道。 夏莹眨巴著眼晴,看著江晨空空的两手,有些不明所以。 还以为姐姐手中会变出鲜或者兔子之类的玩意儿呢。街头的杂耍都不都是这么变的吗? 江晨笑道:“你看看陈叔叔到哪去了?” “陈叔叔不就在-—“——”夏莹转头望去,忽然惊叫起来,“啊!陈叔叔怎么不见了?” 一旁沉稳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夏瑜也惊得站了起来。陈叔叔那么大一个活人, 怎么凭空消失了? “在那呢!”江晨伸手朝远处一指。 夏莹赶忙跑过去,看到睡在地上的陈猎,才长长地鬆了口气:“真的是陈叔叔!” 夏瑜看著江晨,眼里直冒星星:“姐姐这是什么戏法?太神奇了吧!“ 江晨笑道:“我这戏法不算神奇。你们哪天知道了陈叔叔的戏法,那才叫神奇呢!” “陈叔叔也会变戏法?” “那当然。等他睡醒了,你们去问他。” 朱雀低声道:“要把真相告诉他们吗?” 江晨道:“那就看陈猎自己的意思了。” 朱雀望著远处呼呼大睡的陈猎,眯起眼睛道:“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如果不知道,那才有意思呢!”江晨咧开嘴角,“一头自以为是猎人的狼妖,追捕著一个神出鬼没的猎物。每天醒来的时候,他都会在附近发现狼妖的毛髮和踪跡,一天天越来越接近了,可是永远也追不上———“ 青茹嘆道:“那样未免也太悲袁了。如果他哪天知道了真相,会崩溃的吧?” “人如果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死,肯定也会崩溃。在那之前,活一天就赚一天江晨说著,朝不远处的青瑶招了招手,“过来吧!你跪在那儿,別人都不敢烤火了!” 青瑶如蒙大赦,手脚並用,膝行来到江晨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仙子,你终於原谅我了吗?” 江晨淡淡地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碍著別人。” 青瑶的脸色暗淡下去,垂下头颅,轻声道:“是我给仙子添麻烦了。” “你不是给我添麻烦,是给別人添麻烦。” “青瑶知错了。”青瑶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青茹看得有些不忍,轻嘆道:“阿瑶,你起来吧,別跪著。” 青瑶红著眼眶问:“师姐,你原谅我了吗?” 青茹看著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哪里还狠得下心肠,嘆了口气,柔声道:“下次別这样了。” “鸣鸣鸣,我再也不敢了———”青瑶忍不住哭出声来。 “行了,起来说话!”江晨冷声道,“你现在身上穿著紫气门的衣服,別动不动就下跪,给你师门丟脸!” “紫气门”三个字一出口,不仅夏瑜瞪圆了眼晴,远处的穆小姐也不由伸长了脖子望过来。 穆小姐听著那位山上仙子挨训,本来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低著头比仙子还紧张。直到听见紫气仙门的消息,穆小姐终於按捺不住一一她此行的目的地,正是紫气仙门! 江晨指著夏瑜夏莹兄妹俩道:“这两个孩子,家里遭了祸,只剩下兄妹俩相依为命,想要拜入紫气仙门学艺,你们能带他俩进门吗?” 青瑶打量著两个孩子,不是很有把握:“仙门对弟子的择取十分严苛,要从根骨资质、灵脉属相、悟性心性、技艺天赋多个方面进行考核,至少得拿二十枚玉蝶以上才能正式入门.—“ 她警见江晨脸色不悦,赶忙改口道,“不过既然是仙子姐姐的吩咐,青瑶定当竭尽全力帮他们过关,只要给管事的打点到位了,至少能留他俩做个外门弟子。” 第1044章 仙门首席,青芷敕令 江晨面色稍缓:“外门就外门吧,只要能留下来就行。” 他心里也明白,所谓外门,就是门外的意思,四捨五入等於没进门,相当於一个打杂的苦力,干些造饭、种药、採集、劈柴、挑水等杂活,最多只能修习一点最粗浅的基础心法,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若没有奇遇,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在下三境徘徊。 不过对於兄妹俩来说,至少有个安身落脚之处,有个渺茫的希望,总比四处流浪要好多了。 江晨原本是不爱管这种閒事的,无奈这两孩子的悲惨遭遇跟老岳父脱不了干係,为了老岳父的阴德,贤婿不得不给泰山大人收拾烂摊子。 穆小姐听得羡慕不已,却又不敢上前搭话。 眾人歇息了一会儿,只听一个呵欠声,陈猎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打了个盹,果然精神多了!” 陈猎揉了揉眼睛,看清周围的情景,“”了一声,“我怎么睡在这儿?血狼帮的那些討厌鬼呢?他们都走了吗?” 江晨和朱雀、青茹对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头狼妖可能真把自己当成人类了,只有在睡觉的时候会变成狼妖,像梦游一样,梦里杀人吮血,一觉醒来就全都不记得了。 它想要追捕那头狼妖,註定要追一辈子。 夏瑜夏莹高兴地迎上去,向陈叔叔说起两位仙子要带他们进入紫气门的喜事。 陈猎也听得喜笑顏开,远远向江晨抱拳致谢。 穆小姐看得心惊肉跳,又倍感惊奇。这头血魔狼变成人的时候还是挺懂礼貌的,谁能想到它刚才一口气就把血狼帮所有人都杀光了。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响,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呼啸的风雨中,一个高挑的紫衣女子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长髮简单地以一根玉釵挽起,身上乾净整洁,没有沾上半滴雨水,大袖飘飘,手持拂尘,散发出超然遗世的气息。 青茹和青瑶看见这女子,皆露出吃惊的神色:“大师姐?” 江晨心中一动。 紫气门的首席大师姐,不正是前几日从浩气城不辞而別的青芷吗? 江晨已经派出叶红烟和梅迎夏去追踪青芷的气息,查看青芷是否回山了,想不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还真是凑巧啊! 叶红烟和梅迎夏没有追上来吗? 莫非.—···-她们也都趁机逃走了? 不,往好处想,她们说不定是半路遇到了妖魔,被吃掉了也说不准。 青芷没有理会青瑶二人。 她狭长的凤目环顾庙內一圈,最后落在了陈猎身上。 “远远就望见这边有妖气,果然躲在这里。” 阴冷的话语从薄唇传出来,带著一分凛冽的杀机。 正与夏瑜夏莹谈笑的陈猎有所感应地转过头来,看著一脸冰冷的青芷,疑惑地问:“这位姑娘,找谁?“ “找的就是你!” 青芷冷笑著,拂尘一甩,狂风大作,就要化为致命的利刃,“死吧!妖魔! “慢!” 江晨忍不住站了起来。 青芷置若罔闻,手上的动作半点不慢,拂尘挥出,狂风如刀,切断了陈猎的一缕头髮。 陈猎惊出一身冷汗:“你这婆娘有病吧!俺跟你无冤无仇,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青芷竖起柳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这一记拂尘,怎么会打歪了? 刚才挥出去的时候,拂尘好像失去了控制,自发往外偏了一下,所以才只是削断了那妖魔的一缕头髮。 “妖魔,有点门道!” 青芷冷哼一声,就要再次出手。 然而却见手中的拂尘剧烈颤抖起来,好像要脱出她手掌之外。 “臭婆娘,你聋了吗!”江晨大步走近,“老子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这算是他与青芷的第一次见面。 说实话,在浩气城,青芷连见江晨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想不到这丫头的脾气这么臭,也幸好没见面,省得浪费时间。 青芷死死握紧了拂尘,手腕却被带动得颤抖不已,乍一眼瞧去,好像是“枝乱颤”。 仙门大师姐的威仪气度,一下子好像减少了许多。 “是你在搞鬼?”她转头望向江晨,眸中泛起丝丝冷意,“你要拦我除妖? 你是这妖魔的同党?” “別动不动就『妖魔妖魔』的,没看见小朋友都嚇到了吗?”江晨朝旁边的夏瑜夏莹示意,“小瑜,盈盈,你们去烤火去!陈老哥,你也去,这边交给我!” “好。”陈猎带著两孩子一边走一边嘀咕,“这恶婆娘好凶,脑子肯定有问题”” “站住!” 青芷沉喝一声,用上了灵元咒术,出口即敕令,化为无形之风漫过三人身躯陈猎三人只觉身躯一沉,像是被石化了一般,顿时走不动路了。 “这是什么戏法?”陈猎大吃一惊,“恶婆娘有点门道!” 夏瑜夏莹兄妹俩倍感新奇,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小孩子好奇的天性战胜了恐惧,如果不是手脚不能动弹,他们肯定要蹲下来观察自己的手脚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让你们走了吗?”青芷冷哼,抬手就要朝陈猎的后颈抓去。 冷不丁从旁边伸出另一条胳膊,將她的手掌撞开。 “我让你动手了吗?”江晨抬手一撞,六阶搬血体魄哪是练气士的小身板能够抵御的,青芷当即就被撞得“瞪瞪瞪”连退好几步,险些一跤跌倒。 “你能抵御元符令咒?”青芷吃了一惊。 她刚才的那一声喝令,威慑范围覆盖了周身五尺,针对的不仅是陈猎三人, 也包括江晨在內。猝不及防之下,连中三境高手都要中招,可是这个小姑娘怎么却像没事人一般?也没见她施展什么护身法术啊? 江晨对山上修土之间的符法攻防没有太多了解,但他刚才的確感觉到体內气血和灵都微微震盪了一下,应该就是青芷所谓的“元符令咒”的效果了。 只不过以阿秀现在六阶“搬血”体魄和六阶“采月”灵府,任何一项拿出来,都足以自发抵御令咒的攻击。青芷的令咒所能起到的最大作用,也就只能是让阿秀身体微微一酥,好像是微风吹皱湖面罢了。 “当著孩子的面打打杀杀成何体统?”江晨摇头,“你要是换个別的地儿, 我也懒得管你。” “荒谬!斩妖如救火,哪管得了那么多!” “大师姐的令咒完全定不住仙子!”角落里的青瑶暗暗叫好,“不愧是仙子姐姐,无需施法就挡住了大师姐的令咒!” 青茹却露出担忧之色:“如果要带这两个孩子入门的话,还是不宜跟大师姐闹得太僵。” 这般想著,她忍不住站出来,想要从中调解。 “大师姐!且慢动手,这里面有些误 “你闭嘴!” 青芷一声厉喝,打断了青茹的劝说, 这一声,她也用上了“元符令咒”,並且施展了全力,威力比上一次更大了数倍。针对的目標不仅仅是青芷,也包括江晨在內,覆盖了整个破庙。 好似洪流决堤,有一股看不见的潮水席捲而来,滚滚漫过所有人身躯,冲开了他们的护体元气,將他们捲入汹涌的波涛之中。 青茹、青瑶等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在那无形的波浪衝击之下,整个人好像喝醉了酒一般站立不稳。她们死死咬紧嘴唇,也只能勉强维持著不倒地,根本无暇开口说话。 她们心中暗暗震骇一一早就听说大师姐专修敕令之法,言出法隨,斩妖只需一声令下。今日得见师姐出手,果然无可匹敌。就算跟“梅叶双骄”相比,大师姐恐怕也不会比她们逊色多少。 穆小姐一行人也遭受了无妄之灾,他们本来只在不远处看热闹,青芷这一声敕令覆盖了整个庙宇,这些没有修炼过法术的普通人比青茹青瑶更加不堪,一个个摔得东倒西歪,却连呼痛哀嚎声都发不出来,在一浪接一浪的衝击之下,只能默默地忍受痛苦。 青芷的那声令咒如同黄钟大吕,在人们耳膜中呼啸迴荡,震得脑仁都嗡嗡作响。 那一声声的“闭嘴”,直钻灵台,好像是唐僧的紧箍咒。恐怕三天之內,穆小姐都不会再想开口说话。 某种程度上来说,紧箍咒也算是一种敕令法术。 夏瑜夏莹兄妹俩跌倒在地,捂著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江晨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这个青芷,未免也太放肆了,斩妖就斩妖,她竟毫无顾忌地將普通人也波及进来。 “你才闭嘴!” 江晨沉喝一声,抬手抓住了青芷的手掌,用力一捏。 六阶搬血的力量,就好像捏豆腐一般,险些將青芷的骨头捏碎。 青芷顿时吃痛,嘶地吸了口气,杏目圆睁:“你敢对我动手?你要袒护这妖魔!” 她心头暗暗吃惊,刚才那一记救令,已经足以动摇五阶修士的心志了,但眼前这人却连晃也没晃一下!这傢伙到底什么来头? “你看看那些人,难道他们都是妖魔?”江晨指著地上打滚的穆小姐等人,“还有那两个孩子,难道他们也是妖魔?” “他们跟妖魔如此亲密,肯定也有问题!”青芷一边吸气一边道,“倘若他们无辜,等我诛杀首恶,自会查验他们的身份,还他们清白!” “先打一顿,再还他们清白?那他们这顿打是不是白挨了?” “你放手!”青芷猛地一甩手臂,再次用上了敕令。 这一次她真正使出了紫气门首席大弟子的手段,將本该能覆盖十丈的敕令威力集中於一处,威能再增数倍,足以一言击毙一头猛虎。 然而抓在她腕上的那只手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无法撼动半分。 对於江晨来说,青芷拼尽全力声嘶力竭的怒吼,也只能让他的气血微微震盪,像是一阵凉风吹过,酥酥麻麻的,倒有些推宫活血的功效。 江晨半眯起眼晴,嘴角露出愜意的笑容:“你再说一遍?” “放手!”青芷全力施咒。 “好!好!好!”江晨十分受用这种微微发麻的感觉。 这样力道恰到好处的按摩师,到哪里去找第二个? 青芷见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却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不禁有点急了:“那你倒是放啊!” “別急,我迟早会放的。”江晨语气毫无诚意地道。 “臭丫头!”青芷骂出一句,哪还看不出江晨是在戏弄自己,沉声道,“退这一声“退”当然无法撼动江晨的手掌,不过却是向青芷自己发出的敕令。 青芷身形一闪,金蝉脱壳,竟从江晨手中退走,原地只留一抹紫色残影。 江晨低头看著自己手里逐渐消散的一缕紫烟,有些惊奇地道:“这一招不错。就算被人控制住了,也能立即解控。” 青芷的身形在五步外凝现,胸口起伏,急喘一口气,理顺了呼吸,盯著江晨,冷冷地道:“在仙门脚下,你敢如此大胆,勾结妖魔,罪不容诛!看来我今天不但要除妖,还要杀人了!” 江晨朝她勾了勾手指:“来啊!你从浩气城逃走的帐,我还没找你算呢!” 青芷眼瞳骤然紧缩。 这丫头怎么知道我是从浩气城偷偷溜走的? 难道她跟我一样,也是哪座山上宗门的女弟子? 可是之前在浩气城修补“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的时候,所有人我都见过,包括梅叶双骄也都见著了,没她这號人啊! “你—————究竟是谁?”青芷从牙缝里缓缓发问。 “我就是你想见又见不到的那个人。”江晨微笑。 “不可能!”青芷脑中瞬间浮现一个人影。 她见过惜公子的画像,师门长辈还仔细叮嘱过要跟惜公子搞好关係,只是去了浩气城之后,连一面都没见著,这才导致她负气出走。 就算画师画工太差,画得不像,但惜公子总不可能变成一个女人吧? “话还没说完呢!”江晨补充,“我是他的红顏知己,他让我来问你,为什么要逃走?” “敢戏弄我!”青芷怒不可遏,眼眸里进出冰冷的杀意,“找死!” 拂尘一挥,袖中符咒点燃,阴寒的气息向四周瀰漫。 她要將这些天忍受的委屈和悲愤,从这个女人身上全部討回来! 反正已经做出了决定,无法回头,也无需留手! “阴火咒”! 幽银之火,葬杀一切敌! 第1045章 青芷降服,仙门计议 看著那团幽银色火焰逐渐燃起,青芷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紧接著,脖子一凉。 冰冷的锋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贴上了她的脖颈。 划开了娇嫩的肌肤,涌出了湿热的血液。 “有人偷袭我?”青芷又惊又怒,“区区凡人,他怎么敢?” 刀架在脖子上,她不敢回头,只用视角余光朝后方警去。 人群中早已是一片骇然。 如果不是禁言敕令的效果还在,只怕惊呼声早已经响成一片。 “呜呜呜- 一张叔拼命摆手摇头,却又苦於无法出声,只能用动作表明自己的无辜。 架在青芷脖子上的那把刀,的確是张叔的刀,可他什么也没干,那把刀就自已飞了出去,完全跟他无关啊! 穆小姐容失色,比张叔更加慌张她已经看出来了那位青芷仙子的心眼有多小,动手的人虽然不是张叔,但刀却是张叔的刀,那位小心眼的仙子肯定会迁怒下来。自己这些凡人在仙子眼里, 不就跟蚂蚁一般,隨手一捏就死了? 眼下唯一的出路,只盼著那女侠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宰了青芷仙子,把所有事都揽过去,也省得牵连无辜。 “仙子手下留情!”青茹忍不住喊道。 青芷毕竟是紫气门的大师姐,青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著她死在这里。 她身边的青瑶却只顾著讚嘆:“好厉害的御剑术!仙子姐姐这一手,称得上是剑仙了吧?连大师姐也根本不是对手.— 青芷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手上刚刚点燃的幽银之火早已经熄灭。 “既然青茹为你求情了,那我给她一个面子。”江晨悠然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杀你。” 当著两位师妹的面,青芷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她可是仙门首席大弟子!师门长辈都是温言细语地跟她说话的,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何况,此地离紫气仙门只隔了一座山头,已经算是仙门脚下,青芷就不信这傢伙敢在仙门的地盘上杀人。 “臭丫头,有胆量你就动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让我说一句求饶的话!”青芷做大无畏状,厉声道,“紫气仙门自会有人找你算帐!” “是吗?”江晨幽幽一嘆,“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只能成全你了———· 青芷脸色微变。 这傢伙真的敢在这里杀人? 青芷嘴唇蠕动几下,想要说点什么,还未及开口,却见一片雪亮的刀光漫过了她的脖颈。 鲜血喷洒而出。 青茹脸色煞白。 青瑶瞪大了双眼。 穆小姐捂住了嘴巴,一副惊恐的表情,心中却暗暗窃喜。 就该这样一刀杀了她!免得那小心眼的仙子回头算帐! “大师姐——.” 青茹本来以为青芷已经死定了,定晴瞧去,却又发现有些不对。 缠绕在青芷脖子上的那片雪亮刀光,像风车一样转著圈,看上去煞是嚇人, 却始终没有把青芷的脑袋割下来。 那刀光只是在绕著青芷的脖子旋转。 鲜血顺著洁白的颈子流下来,瞧著触目惊心,视觉效果大於实际伤势。 刀光忽然停住。 青芷感觉像是死过了一回。 那个无所畏惧、激进昂扬、蔑视一切的仙门首席大弟子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是一个谦逊有礼、平和待人、不带一丝火气的的淑女、和平爱好者。 青芷深吸一口气,不等江晨开口,主动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江晨很满意她的態度,也不说多余的话,直接道:“说说你离开浩气城的理由。” “我在浩气城待得不顺心。惜公子不见我,近期修炼也不顺利,浩气城杀气过重,灵气不足,不是个適宜修炼的地方。听说西山军在前线吃了败仗,全军覆没,我觉得留在这里没什么前途。恰好师门给我寄了一封符信,让我考虑要不要回山,我就决定回去了。”青芷回答得十分坦诚。 “还有多少人跟你想的一样?” “我没跟其他人商量过,不过平时也经常听见她们的抱怨,跟我一样想法的应该不在少数。” “把她们的名字告诉我。” “妙真,凌霜,谢婉儿———”青芷將有过怨言的女弟子一一报来。 江晨听完之后,追问道:“叶红烟呢?她没有向你抱怨过?” “叶仙子是名动天下的『梅叶双骄』,我连见她一面都难,她怎么会跟我说这种閒话。”青芷撇了撇嘴,“而且她深受惜公子器重,圣眷正隆,师徒都快要变成夫妻了吧!她要跟惜公子做一对同命鸳鸯呢,就算所有人都走光了她也不会走的!” 江晨听得心情大好,也不计较青芷言语中的无礼了,只隨口斥责一句:“少传播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让你们说成什么样了。” 青芷没敢再说话。 “把这些人的敕令解开吧。”江晨吩咐。 “是。” 青芷捏了个法诀,点点莹光漫过人们身躯,人们纷纷发出长长的吐气声。 “行了,你走吧。”江晨挥挥手,“以后记得要讲礼貌,別一见面就喊打喊杀,明白吗?” “明白了。”青芷言不由衷地应了一声,確定江晨真的肯放过自己,也不敢再提斩妖的事,赶紧迈步开溜。 她走到门口,回头深深地望了庙里一眼,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御风消失在雨中。 穆小姐心中咯瞪一下,暗道这下坏了。 那傢伙没死,还记住了自己这张脸,肯定怀恨在心。 自己可是要拜入紫气仙门的啊!还没进门就被大师姐记恨了,以后还会有好果子吃吗? 青茹轻声道:“大师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青瑶毫不在意:“那又怎么样?她这个大师姐的位子也坐不了多久了。等仙子姐姐进了仙门,哪还有她说话的份!” 青茹无奈地笑了笑:“你呀!想得太简单了!” 紫气门。 三仙峰。 草木丰茂,鬱鬱葱葱。 云雾繚绕,恍若仙境。 鹤髮童顏的玄松长老,一袭宽大道袍,端坐於蒲团上,看著眼前的大弟子, 面上表情並不平静。 “青芷,你怎么私自跑回来了?不是交代过你,要跟浩气城那边搞好关係吗?” 青芷疑惑道:“师父以符剑传书让弟子回来,师父难道忘了?“ “我符剑传书?”玄松长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符书还有吗,拿来给我看看。” 青芷恭敬地双手递上符书。 玄松长老扫了一眼,轻抒鬍鬚,微微頷首:“不错,的確是贫道的笔跡。可我怎么就不记得这回事了呢?” 他一拍脑门,摇了摇头,“,人老了,忘性大。“ 看他这副老糊涂的模样,青芷心里也有些发虚。她虽然是偷偷从浩气城溜走,但回山的时候可是要正大光明的,不然万一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她这个首席大弟子的位子也坐不安稳。 青芷提醒道:“师父传书之前,应该是与几位长老商量过的吧?” “对啊!”玄松长老一拍大腿,“你不仅是我的弟子,也是仙门首席大师姐,召回你的决定肯定不是我一个人拍板,得由长老会说了算!我这就去找玄枫师弟他们问问!” 看著玄松长老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青芷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离开浩气城的时候,她心中就有些志志,隱隱觉得师门召回自己的决定有些操之过急。只不过她自己也难以忍受在浩气城被忽略、轻视的滋味,从眾星捧月的大师姐沦为无人问津的小透明,这样的落差让她难以平心静气,便也对符书没有多问,反正恰好称了她的心意,便直接一走了之。 现在看来,这其中果然有些蹺。 该不会是师父老糊涂了,没有经过长老会的同意,就私自传书了吧? 倘若如此,我这次回山,也变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潜逃。首席大师姐的位子,还怎么坐得安稳? 在志忘不安的等待中,过了许久,玄松长老迈著沉重的脚步走了回来。 看著师父难看的脸色,青芷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青芷啊,这次可能真的是为师老糊涂了!”玄松长老摇头嘆息,“其他几位长老都不知道有这回事,都怪我自作主张,私自把你召回。可我也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这封信啊?” “师父————”青芷嘴唇嘿。 “要不然这样吧!趁著浩气城那边还没发现,你赶紧悄悄回去,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跟他们说,你这一阵子修行不顺,出城散了几天心。这也是长老们的意思!青芷,你觉得呢?为师就不多留你了,你即刻出发吧!青芷?青芷?” 青芷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如痴如。 她既不想回浩气城,也不想丟了首席弟子的位子。 可现实根本容不得她选择。 呆愜良久,青芷长长地嘆了口气:“来不及了。浩气城已经派人过来问罪了!” “浩气城来人了?什么时候?我怎么又不知道?”玄松长老屁股还没坐热又火急火燎地跳起来,“这下坏了!祸事了!我得赶紧去找他们商量商量!” “师父,我跟您一起去吧。”青芷主动道。 “好好好,你也一起来。”玄松长老急匆匆地迈步飞奔。 三仙殿。 长老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青芷身上。 青芷已经在来时的路上下定决心,收拾好心情,面色已恢復如常,平静地向长老们说起了破庙里发生的事。 她隱去了其中不重要的部分,尤其是自己丟脸的那一段。 长老们听完,面面相。 “浩气城的使者,来得这么快?青芷都还没回山,他们就追上来了?” “惜公子不会是想要杀鸡猴吧?” “很有可能!惜公子本就是暴发户,没什么根基的,前线刚吃了败仗,西山军全军覆没,剩下这十几座城也都是归顺不久的,早就起了反心,惜公子的统治摇摇欲坠,这时候他最怕什么?最怕有人第一个举起反旗!谁敢第一个冒头,他就要打谁!明正典刑,杀鸡猴!” “那怎么办?咱们紫气仙门本来也不该做出头鸟吧? “做都做了,还能怎么办?人家都上门兴师问罪了,咱们难道还把青芷给他送回去?別人也不肯要了啊!” “要不然,给惜公子赔礼道个歉?再送上一些宝物,好好跟他说,都是一场误会———” “谁相信是误会?换成是你,有人叛逃了,难道能轻易放过?若不从重惩治,旁人还不都得有样学样,惜公子的顏面都要扫地了!” “照你这么说,他是决计不会放过仙门的了?” “除非——·和亲!” “和亲?你是说,青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青芷身上。 青芷心头一紧,心臟悬了起来。 玄枫长老道:“事情因青芷而起,如果青芷愿意嫁给惜公子做侧室,或许能平息他的怒火,也能堵住悠悠眾人之口。 “我不同意!”玄松长老愤怒地脚,“青芷是我徒弟,也是仙门首席大弟子,是紫气门的顏面!把她送给惜公子那种色鬼做小妾,亏你们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想得出来!你们不要脸,老夫还要脸呢!” 玄木长老附和道:“而且惜公子都派人来问罪了,肯定对青芷怀恨在心就算娶了她过门,也不会放过她的,到时候青芷肯定会受尽委屈折磨-——“ 玄桐长老点头:“惜公子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好蹦噠了,也没必要把仙门绑在他这艘快沉的破船上。” 玄鹤长老猛一挥手:“大丈夫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都把青芷召回来了,哪还有反悔的道理!让仙门首席弟子去给人家赔礼道歉、伏低做小,仙门丟不起这个人!” “没错!”玄松长老一拍桌子,“青芷是我徒儿,她犯了什么事,老夫替她担著!老夫决不允许她受半点委屈!” 玄枫长老皱起眉头:“可是,惜公子那边怎么交代?万一他不依不饶地找上门来—.” 玄鹤长老道:“来就来!把仙门护山大阵开启,就不信他一人能攻破山门!” 第1046章 青芷之计,紫气上山 玄枫长老摇摇头:“惜公子可是武圣,他曾经在浩气城头姦杀地藏,战力不容小—” 玄松长老大声道:“怕什么!仙门三千弟子一拥而上,难道他能把仙门所有人都杀光不成?” “怕就怕,他跟青冥殿的魔女一气,一起来报復————-此事不可蛮干!”“ “要我说,惜公子现在都自顾不暇了,卫家的血龙军团都快要打到浩气城了,他还哪有心思找仙门的麻烦——..“ “就是,他还派了个女娃娃使者过来问罪,身边是无人可用了吗?真有这份心思,他怎么不亲自过来?” 长老们七嘴八舌地吵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越吵越乱。 青芷低著头,紧了手指,忽然咳嗽一声,轻启朱唇:“诸位师叔师伯,此事由弟子而起,不如就交给弟子去办吧。” 玄松长老问道:“青芷,你有什么办法?” “弟子只有一个字,那就是一一拖!” “拖?”玄枫长老重复念了一声,微微頷首,“不错,拖是个好办法。” 玄桐长老也点头:“只要把使者拖住,一来二去,再过一阵子,等卫家反攻回来,惜公子哪还顾得上我们!“ “如果卫家贏了,咱仙门也是第一个响应的宗门!” “就算时局有变,咱们也可从长计议!” 长老们纷纷露出讚许之色,觉得这个首席弟子还是有点东西的。 玄松长老授著鬍鬚,欣慰地道:“不愧是我的徒儿,那就把这事交给你去办了!” “弟子遵命!”青芷恭敬地向长老们行礼,缓步后退离去。 这时,一名弟子飞奔而来,至殿外大声稟报:“报位叫阿秀的姑娘拿著惜公子的江山令,在山门外求见掌门和各位长老!” 三仙殿內一下就安静下来, 长老们相互望了望,都不做声了。 青芷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再向殿內行了一礼,道:“就由弟子去迎接那位阿秀姑娘吧!” 山脚下,门內门外,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一条界限。 门內,大理石板铺地,雕梅画鹤,清静整洁。 门外,土地泥泞,熙熙攘攘,车马帐篷隨意驻扎,还有许多人面朝山门长跪不起。 江晨看著跪了一地的人,问道:“这些人都是想拜入仙门的?在外面跪著跪著,就能进山了?” 青瑶扫了一眼,面露不屑之色:“进仙门哪有那么容易!仙门对弟子的考核十分严格,至少得拿到二十枚玉蝶才能入门,就这些歪瓜裂枣,连五枚都够呛! 这些人就算跪一百年,也没希望入门的!, 青茹感慨:“仙门难入!即便做外门杂役的名额,也是千金难求。我们当初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抓住了那一丝机缘。” 江晨明显感觉到旁边夏莹抓著自己的小手紧了紧。 听著青瑶对於山下庸碌俗子的满腔不屑,让夏莹也多了几分志忑不安。 青瑶转向江晨的时候,语气温和了许多:“不过请仙子姐姐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他们兄妹两个带进山门!” 江晨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一旁的夏瑜望著不远处的一个黄衫小女孩,心有戚戚然。 那个小女孩跟他们兄妹俩差不多年纪,瘦瘦小小的,衣衫单薄,跪在地上,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好像隨时都要倒地。 如果不是幸运地遇到了陈猎叔叔和几位仙子姐姐,自己兄妹俩也只能跟这个小女孩一样,徒劳地跪在这里吧? 夏莹同样也看到了黄衫小女孩,面露同情之色。 “她好可怜啊!仙门不管管她们吗?” 青瑶淡淡地道:“仙门是修行之地,不是乐善堂。世间苦难那么多,仙门管不过来,最多只能求个独善其身罢了。小妹妹,你若是想在仙门待得长久,就要收起多余的同情心。” 夏莹嚇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夏瑜嘆了一口气:“我们自己都已经家破人亡,又哪里救得了別人呢?” 他十分明白,兄妹俩也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仙子,勉强能有个棲身落脚之处那个黄衫小女孩,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夏莹呢? 在两人注视下,那黄衫小女孩身子晃了晃,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夏莹低低呼了一声,想要上前查看,但偷眼瞥了一下青瑶的脸色,又忍住了朱雀皱著眉头道:“一直跪在这里,就算不冻死,也会饿死的。” 她走过去,扶起小女孩,把身上的乾粮送给她,亲手餵小女孩吃了几口。 “这位雀姑娘倒是个好心人。”青瑶嘴上笑著,眼神却有些不以为然。 后方不远处的穆小姐见此情景,壮著胆子走上前,为小女孩披上了一件暖和衣衫。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仙女来了!仙女来了!”许多人跪在地上用力磕头。 正在吃乾粮的小女孩擦了擦嘴巴,也连忙磕头。 江晨放眼望去,只见一行裊裊婷婷的女修土从山门后的玉白长阶上拾级而下,为首那人颇有些眼熟,正是不久前才在破庙见过的青芷。 “是大师姐!”青瑶面带疑色,“她怎么又下山来了?” 青芷走出山门外,玉手轻轻一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青芷扫视一圈,轻启朱唇:“哪一位是浩气城的阿秀姑娘?” 青瑶面色微变:“怎么是她来接阿秀姐姐?几位长老怎么没来?” 青茹轻声道:“这事,恐怕会有些麻烦了。” 江晨上前几步,朝青芷挥挥手:“青芷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青芷面色平淡,好像第一次认识阿秀,问道:“你就是浩气城的阿秀姑娘? 办江晨冷笑:“何必明知故问。江山令在此,青芷姑娘要过目吗?』 “麻烦了。”青芷接过江山令,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响,才將令书递迴,抬手虚引,“贵客驾临,有失远迎。阿秀姑娘,请隨我上山!” 江晨朝后面招招手,夏瑜夏莹两兄妹赶紧跟上来。 青芷视若无睹,好像完全不认识这两个不久前才被她骂作“与妖魔勾结”的小孩。 江晨朝朱雀比划了一个手势,朱雀乾脆將黄衫小女孩打横抱起,一起走过来。 江晨见穆小姐还呆呆傻傻地站在原地,朝她也勾了勾手指。 穆小姐满脸惊喜,三步並做两步跟来。 后方的张叔和护卫们也都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 人群中的其他人也想浑水摸鱼,悄悄挪动脚步。 青芷淡淡地道:“人数是不是多了些?” “多乎哉?不多也!”江晨笑了笑,“他们都是跟我一起来的使团成员,咱们浩气城排场大,也看得起紫气仙门,所以才带了这么多人,没问题吧?” “那就请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山门,沿玉石长阶上山。 青芷带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清风宅院,说道:“贵使请在此处暂歇,等掌门回来,必会亲自来拜访贵使。” 江晨眉梢一挑:“掌门不在家?” 青芷点头:“掌门十日前下山云游去了,不知何时才会返回。” “飞符传讯呢?” “只有掌门向门內传讯,我等弟子不敢打扰掌门的清修。” “其他长老呢?也不在?” “几位长老闭关的闭关,云游的云游,也都不方便见客。” “现在紫气门谁做主?” “诸位师长不在,由青芷暂代管事之职,处理一些杂务。若有重大的事情, 还需等到师长们回来了再行定夺。” “你管事?”江晨皱起眉头,“如果我想在这山上逛逛,你能做主吗?” “前山外院,贵使请自便。后山內门,恐有诸多险要之处,布置了机关阵法,不方便待客。” “你陪著我走一趟也不行?” “贵使有雅兴,青芷当然荣幸之至。不过青芷也不能在后山隨意走动,只能陪贵使看看前山的风景,还望贵使见谅。” 江晨的眉头越皱越紧,盯著青芷的眼睛道:“真有这么巧吗?我来到紫气门,紫气门的掌门长老就全都不方便了?” 青芷平静地道:“確实这么巧,青芷怎敢欺骗贵使。” “你不敢吗?” “不敢。” “敢一个人从浩气城跑回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贵使说笑了。” 江晨吐出一口气:“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没工夫找你的麻烦。我来紫气门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你要是帮我找到了,你私自离开浩气城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青芷的眼神动了动:“贵使在说什么,青芷听不懂。” “你回去仔细想想,明天日落之前给我答覆,过时不候。” 江晨挥了挥手,青芷恭敬地行礼退下。 临走之前,青芷深深望了青瑶和青茹一眼:“两位师妹就在这里好好招待贵客,不可失了礼数。” 青瑶和青茹齐声应是。 待青芷走远,青瑶望著她的背影道:“大师姐什么意思?也不让我们回后山了?” 青茹若有所思:“天师姐见我俩与阿秀仙子走得近,只怕也对我俩心生不满。” “凭什么!”青瑶不满地叫起来,“她只是大师姐,跟我们同辈而已,又不是长老,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后山?” “她是首席弟子,长辈们不在的时候,就由大师姐主持大局,也算顺理成章。只不过的確有些奇怪,八位长老全都不在,未免也太巧合了些。”青茹面露疑惑之色,“而且江山盟的使者可是贵客中的贵客,大师姐都曾经主动前往浩气城拜访那位惜公子,如今阿秀仙子手持江山令来访,按理说仙门该以最隆重的礼节来迎接使者,怎能如此怠慢?” 青瑶大声:“一定是大师姐在搞鬼!她肯定是在浩气城犯事了,偷偷逃了回来,又怕浩气城的使者找长老们告状,所以私自阻拦仙子姐姐去见长老!以她那种臭脾气,在浩气城犯的事恐怕还不小!” “的確有这种可能。” “她还不让我们回后山,也是不敢让我们去见师父,不然一下就露馅了!这傢伙,两头欺瞒,好大的胆子!“ “她一个人恐怕没这么大的胆子。”青茹沉吟,“浩气城拜山这么大的事情,瞒不过人的。大师姐率领那么多人迎接阿秀姐姐,许多人都看见了。长老们如果在山上的话,应该也都知晓了———· “我们回去问问师父就知道了!她不让我回后山,我非要去!”青瑶说著就要走。 青茹頜首:“的確,我们是內门真传弟子,没有不能回山的道理。我跟你一起去吧!” 两人辞別江晨,当即就出发,返回后山。 作为內门真传弟子,两人在仙门中也颇具地位,一路大摇大摆地走在山路中间,不时有外门杂役学徒让路行礼,青瑶是理都不理,青茹则微笑点头回应。 沿长阶行至半山腰上,有一座平坦的高台,便是前山和后山的分界线,嘉立著的一座宏伟的白玉大门號称白玉关,將內门与外门分隔开来。外门弟子走到这里就要止步。 玉门外修建了几间矮舍,便是內外门之间的办事处,內门弟子会在这里颁发任务,分派给外门的人去做。 青瑶走到白玉关口,却被人拦了下来。 拦住她的是两名女修,也是內门弟子,一个叫青桃,一个叫青兰,都是大师姐的心腹姐妹。 “青瑶师妹留步,你不能进后山!”挽著高髮髻、金釵別顶的青桃大声喊道。 青桃虽然身材娇小,可嗓子却十分粗豪,绰號“女张飞”。她这样的大嗓门豪上一嗓子,恐怕两三里地的人都能听见。 青瑶进白玉关的时候从来都是昂首挺胸通行无阻,也十分享受旁边外门弟子们敬畏又羡慕的延伸,今天还是头一回被拦下来,顿时怒不可遏:“青桃,你敢拦我!” 青桃大声道:“没错,我奉大师姐的命令,就在这里拦你!” “凭什么?”青瑶脸皮涨红,眼睛充血,拳头捏得作响。 如果青桃好言好语地跟她说话,青瑶也不会这么愤怒。可青桃的嗓门也太大了,简直就像挑一样,生怕旁人听不见,青瑶感觉不远处著这边的几个外门弟子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了。 青桃旁边的另一名少女,戴著白玉道冠的青兰说话的语气则要柔和一些:“大师姐吩咐过了,你们两个就留在前山招待浩气城使者,无事不可离开。” 第1047章 最后通牒,灭门之危 “有事!当然有事!”青瑶瞪著青桃,“我和青茹师姐奉师命下山捉妖,现在要回去向师父復命!大师姐好大的威风,莫非连师父也不让我们见了?” 青兰微笑道:“玄枫师叔下山云游去了,你们回去也见不到他老人家,还是专心完成大师姐交代的差事吧。接待好浩气城的贵客,也算是立了一功,大师姐会感谢你们的。” “谁稀罕吶!”青瑶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就要上山!谁敢拦我,別怪我翻脸无情!” “青瑶师妹这是要公然违抗仙门的法令了?”青兰虽然还是轻言细语,语气中却隱隱露出一丝危险。 “要动手?好啊!我奉陪!”青桃也在摩拳擦掌。 她身材虽然娇小,却是个火爆性子,以前就有过打伤同门的记录,事情闹得挺大,被青芷压下去了。 “打就打,谁怕你!矮銼子!”青瑶双手掐诀,点燃了一张符咒,“就你们两个銼子,还一口一个“仙门的法令』,笑死人了!” 青桃气得怪叫不止,暴跳如雷。 她身材虽然娇小,但曲线的起伏却著实不小,隨著她脚摇晃,远处不少看热闹的男弟子都瞪直了眼睛。 旁边的青兰依旧很冷静:“青瑶师妹此言差矣!八位长老不在山上,就由大师姐主持大局,大师姐的吩咐就代表仙门的法令。两位师妹不遵大师姐之令,就是违抗仙门法令。如果非要动手的话,请考虑一下后果。” “姑奶奶不听你扯淡!” 青瑶就要动手,却被旁边的青茹按住了肩膀。 “师姐?”青瑶瞪圆了眼睛。 青茹摇摇头:“她说的对,我们不占理,不可贸然动手。“ 青瑶怒道:“你也信了她们的鬼话?” 青茹柔声道:“我不信。但明面上,她们的话没有破绽。得从长计议。“ “这还从长计议?仙子姐姐都要等急了!” “阿瑶,听话!你也不想让仙子姐姐陷入不义之地吧?我们先回去,跟仙子商量办法再说!” 怀著极大的不甘,青瑶被青茹拉著,原路返回。 “呸!”青桃不屑地吐出一口唾沫,“口气天大,结果就这点胆量!” 青瑶气得要回头,被青茹强行按住了。 路边看热闹的外门弟子似乎也纷纷摇头,对她们指指点点。 青瑶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心中几乎要出血来,暗暗发誓一定要將今日之辱加倍奉还。 两人快步走下台阶,忽有一人急匆匆地迎面走来,险些撞到青茹,被青茹一把扶住了。 “走路没长眼晴吗?”正在气头上的青瑶破口大骂。 “抱歉。”那人也不还嘴,一扭头急匆匆地走掉了。 青瑶还在骂骂咧咧,青茹一把拉著她加快脚步,走到一处僻静角落,打开了那人塞在她手中的纸条。 纸条上用娟秀的字体写著一行小字:今晚亥时末,紫竹林上山。 青瑶眼晴一亮:“我早就听说紫竹林有一条去后山的小路,一些外门弟子也能混进山去!这样一来,就能回去找师父了!” 青茹谨慎地道:“也可能是个陷阱。” 青瑶不以为然:“陷阱又怎么样?我们真传弟子上山,走哪条路都行!大不了再被赶下山唄!” “我们两个都还好说,就怕阿秀仙子也被牵连---此事还需跟阿秀仙子商量一下。”青茹收起纸条。 回到前山清风宅院,两人將此事稟报给江晨。 江晨扫了纸条一眼,摆了摆手:“紫竹林我就不去了,我只走正门,你们两个隨意。” “那我们就先去给仙子姐姐探路吧!”青瑶道,“看大师姐那架势,分明就是有意要怠慢仙子姐姐,咱们也不能在这里乾等著,仙子姐姐你说是不是?” 江晨微微一笑:“我跟你们的大师姐说过了,我最多等到明天日落,过时不候。” 青瑶撇撇嘴:“大师姐有眼不识泰山,肯定没把仙子姐姐的话当回事。“ “她听不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把话带到了。”江晨面容平淡,“我现在是浩气城的使者,我的话,也就是浩气城的话。” 青瑶还在抱怨大师姐那个不识好岁的狗东西,青茹则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江晨语气中的那一丝危险的意味,面色微微一变。 “如果明天日落之后,大师姐仍不肯让仙子上山,仙子打算怎么办?”青茹小心翼翼地观察江晨的脸色。 江晨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从正门走上山。” “走上山?”青瑶好奇地问,“大师姐派人阻拦怎么办?” “走过去。”江晨的语气平静得像是谈论“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小事。 但就连青瑶这样的粗线条,也终於听出了江晨言语中暗含的霸道血腥之气。 走过去?恐怕是从户山血海之上踩过去吧! 青瑶与青茹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面上的惊骇之色。 大师姐的任性妄为,已经让她们很头疼了。但身边的这位看似和善的阿秀仙子,恐怕才是真正目空一切、不羈放纵的天字第一號大狂徒! 明天日落,原来是下给紫气仙门的最后通! 倘若有人敢阻拦,就踏著她们的户骨上山! 如果真如大师姐所说,仙门的八位长老都不在的话,还有谁能挡得住一位六阶“采月”境界的大修士? 亏她们之前还以为,阿秀仙子会老老实实地住在这个宅院里,忍受大师姐的冷落怠慢—— 青瑶心中十分纠结。 一边是栽培养育她的师门,另一边是她决心誓死追隨的仙子姐姐,这两方如果真的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她夹在中间该怎么办? 青瑶愜了半响,才需道:“对了,仙门有护山大阵的保护,后山的阵法威力比前山还要强出许多倍,如果大师姐开启大阵——.“ “无妨,开不开阵都一样。”江晨自信地一笑。 紫气门只是个小宗门,护山大阵再厉害,能挡得住武圣一击吗? 江晨如今已练成御剑真诀,彻底解决了最后一里打不准的难题,到时候从浩气城请来天外一剑,就不信那护山大阵硬得过他的飞剑。 青茹眼神闪了闪,面带疑惑之色。 她並不怀疑阿秀仙子能够在仙门大杀四方,论修为,二代弟子中无一人能与阿秀仙子匹敌,包括大师姐青芷在內!可护山大阵也不是那么好打破的吧? 六阶“采月”修土,虽然已站在了仙门的顶点,但毕竟也不是上三境。 而仙门的护山大阵,理论上的防御力能够在上三境高手的全力进攻下维持一盏茶不破。这也是仙门最大的倚仗! 不过据青茹所知,仙子也不是个爱说大话的人。难道她真有那么强吗? 青瑶陷入了痛苦的纠结。 她毫不怀疑仙子姐姐的能耐,她也十分希望大师姐遭受惩罚,但绝不是以这种血洗仙门的方式! 她证证地看著江晨,脸上一贯的討好笑容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痛苦和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青茹拉走的。 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傍晚。 漫天红霞如血,层林尽染,仿佛喻示著一场血腥的廝杀。 到明天这个时候,仙门的血会比现在的晚霞更加殷红鲜艷吗? 耳边响起青茹的声音:“看来我们非要走这一趟不可了。” 青瑶抬起眼皮:“你是说,从紫竹林进山?” “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得试一下。” “是啊!”青瑶嘆了口气。 一直以来,都是她衝锋在前,青茹谨慎地阻拦她。现在,连青茹这样谨慎的人也被逼得要主动犯险了。 多年来做的那场梦,到底是一场美梦,还是一场噩梦? 亥时末。 两人来到紫竹林。 一个窈窕的人影从一丛紫竹后面转出来。 青茹看清那人的模样,急忙行礼:“青梅师姐!” 青梅点点头:“二师姐派我来接你们上山。时间紧迫,我们边走边说。” 青茹露出瞭然的神色:“果然是二师姐在帮忙·———· 二师姐青荷,曾经也是本届首席大弟子的有力竞爭者,惜败於大师姐青芷半招。两人一直不太对付,在各种事情上暗暗较劲。 青芷去浩气城的这段时间,二师姐青荷就隱隱以首席弟子的身份自居,她应该是最不希望看到大师姐回山的人。 眼前的这位青梅师姐,在上次宗门大比中排行第五,是二师姐的心腹亲信, 由她来领路顺理成章。 想通了这一点,青茹也放下心来。只要不是大师姐的陷阱就好! 她虽不愿在大师姐和二师姐之间站队,然而此事关乎仙门的生死存亡,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做出选择了。 只要能回山见到师父,將事情原委稟告,应该能化解这次灭门之危-——“· 青梅带著两人在紫竹林中穿行,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从小道进入了后山。 “我就送你们到这,快去找玄枫师叔吧,路上的守卫应该都被引开了。” “多谢师姐!” 青茹向青梅行了一礼,便要迈步离去,忽然脸色一变。 青梅身后不远处,沉沉暮色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那人髮髻高挽,简单插著一根玉釵,大袖飘飘,手持拂尘,散发出超然遗也的气息。 “大师姐!”青茹低低呼出一声。 来人正是大师姐青芷。 青芷从黑暗中走出,面色冰冷如霜,扫了三人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好大的胆子!” 隨著这一声轻哼,青茹三人都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仿佛肩头一下多了几十斤重物,压得她们脊背僂,喘不过气来。 作为这一届的首席大弟子,青芷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排名,敕令法咒所向披靡,同辈弟子鲜有人能接她三招两式。 就连性格火爆的青瑶,在大师姐面前也不得不低下头颅。 她这时才意识到,阿秀仙子能在破庙中轻易制住大师姐,是多么不可思议! 那么也就意味著,此时门內根本无人可与阿秀仙子匹敌。阿秀仙子发出的那个最后通,很可能变为现实· 青芷的视线落在青梅脸上,冷笑道:“青荷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在门內兴风作浪,现在我回来了,她还想搅风搅雨,未免也太不把我这个大师姐放在眼里了吧?” 青梅扯了扯嘴角,艰难地道:“大师姐说笑了,二师姐也是见两位师妹有家难回,可怜得很,所以令我接她们两个回家。” “接她们回家?说得好听!还不是想借她们两个大闹一场,毁我仙门清静!” “我绝无此意!”青梅急忙爭辩,“大师姐这顶帽子扣得也太大了一一“闭嘴!”青芷摆了摆手。 青梅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合拢了,好像被缝上了一般,怎么也张不开。 她心中骇然。之前自己与青芷在宗门大比交过手,青芷还没这么厉害,双方还能过几招,现在自己居然毫无还手之力了。 大师姐的修为精进速度著实有些嚇人,看来浩气城一行让她受益良多。听说梅叶双骄也去了浩气城,那么多天之骄子齐聚一堂,互相切磋探討,不知是何等壮观的场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我不跟你废话。”青芷淡淡地道,“回去跟青荷说,我还是大师姐的一天,就轮不到她指手画脚,给我老老实实地盘著!” 青梅露出不甘的神色,然而在青芷的淫威下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朝青瑶两人递过去一个歉意的眼神,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走了。 青芷转向青茹,冷冷一笑:“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肯老实,所以早就让人守在这里了。现在被逮个正著,你俩还有什么话说?” 青茹勉强出声道:“大师姐,我们只想上山向师父復命,也不算违背什么法令吧?” “我令你二人好生招待贵客,你们两个却偷偷跑回来,不是违令又是什么?”青芷的冷喝声带著敕令的威压,每一个字说出,都如重锤敲打在青茹心头,一句话说完,青茹已是面色煞白。 青瑶嘶声道:“大师姐你知不知道阿秀仙子明天一定要进山,不然她就会杀她说到一半,嘴巴就不由自主地闭拢了。 青芷冷冷一笑:“荒谬!她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根本闯不进护山大阵!怎会如此不智?你们两个小丫头,蓄意挑拨仙门与浩气城的关係,该当何罪?” 青茹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轻声道:“大师姐非要治我们的罪,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任凭大师姐发落便是。” 一旁的青瑶还想要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念你们是初犯,这次就不追究了,老老实实下山去吧!”青芷朝暗处招了招手,“青丹,你送她们两个下去!” 第1048章 採花血案,青丹玉殞 一个短髮女子从黑暗中走出来,正是三师姐青丹。 她向青茹两人笑了笑:“两位师妹,跟我走吧!” 青茹两人只能乖乖跟著她往山下走去。 青丹將她俩送回清风宅院,仍不肯离开,坚持要与她们一起睡一晚上。 青茹道:“三师姐,你跟我们一起睡,大师姐能放心吗?” 青丹这位三师姐,一头金色短髮,一副假小子模样,是大师姐青芷手下的头號得力干將。 据说她有断袖之癖,曾经追求过青芷,跟青芷的关係暖昧不明,有传言说宗门大比的时候她原本有夺冠的实力,却故意败在大师姐手下,条件就是占有了大师姐的身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青芷派出这位心腹爱將来监视青茹姐妹两个,也算是看得起她们了。 青丹对於青茹的態度,要比青芷和善多了:“两位师妹不必担心,我跟你们分床睡,不会坏你们清白的。” 青茹道:“大师姐会相信吗?” 青丹脸上笑容和煦:“师妹啊师妹,你別听信谣言,青芷可不会在意这些。 我和她只是正常的朋友关係!” 一旁的青瑶好奇地问:“你还没得手吗?听说你完全有能力打败大师姐,最后却故意输给她,就是想得到她的身子吧?” 青丹笑而不语,看了青瑶几眼,问道:“青瑶,你怎么只带了一个耳钉?另一个呢?” “耳钉?”青瑶摸了摸耳朵,这才发现两个耳钉只剩下了一个,“啊!什么时候丟的?阿茹师姐你看到我的耳钉了吗?” 青茹道:“是不是在紫竹林走小路的时候丟了?” “啊——-好烦啊!这对耳钉我才买了不久,怎么就丟了———.”青瑶哀声嘆气“我可以去紫竹林找找吗?” “不可以!”青丹微笑,“別跟我要这种心眼子!不过,有空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找找看!” “谢谢三师姐!”青瑶转了转眼珠子,“三师姐你果然是喜欢女人的吧?” “哦?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观察力比一般的女人更仔细,连我丟了一只耳钉都能马上发现了。像阿茹师姐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青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道:“青瑶你也喜欢女人吧?” “啊?你怎么发现的?”青瑶吃了一惊。 “正常的女人一般不会联想到这种层面。”青丹扬起嘴角。 青瑶期期艾艾地道:“其实,我本来以为自己是正常人,直到遇上了仙子姐姐·...” “巧了,我也一样。” “你的那位仙子是大师姐吗?快跟我说说!” 那边青瑶还在八卦,这边青茹的心思已经转到了正事上。 “我本来以为大师姐会严厉处罚我们,甚至把我们关入地牢,但她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看来大师姐也不想把事情闹大。”青茹分析,“也就是说,师父他们果然还在山上!大师姐息事寧人,就是不愿意惊动长老们!” 青丹露出异之色:“青茹师妹,你很聪明啊!” “三师姐你一定知道內情对不对?”青瑶扯了扯青丹的衣袖,“你能不能帮我们给师父带句话,就说浩气城的使者最多只能等到明天日落,如果还不能上山的话,她就会硬闯上去!” “硬闯?”青丹惊疑地问,“她带了多少人,敢硬闯仙门?” “只有她一个人,但她的实力远在你们想像之上,不是能用人数来衡量的!”青瑶的语气十分严肃。 青丹却只觉得她在说笑,摇了摇头,笑道:“青瑶师妹,虽然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看起来很可爱,但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別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青瑶激动地道,“必须把这件事儘早稟告师父,不然仙门就会有灭顶之灾!三师姐,你可以不信我,但请你帮我把这句话转告给师父, 由他老人家来定夺,好吗?” “她一个人,灭顶之灾?”青丹有些憋不住笑,“师妹,你也太难为我了, 我可不想跑去白白挨一顿骂!” “青瑶没有撒谎。”青茹插言道,“三师姐,你也看到我们两个费尽心思上山,正是为了向师父稟告此事。” 见青茹也这么说,青丹有些动摇了。在她印象里,青茹不是个浮夸吹嘘之人,做事一向靠谱。 “那个浩气城的使者,真有这么厉害?一个人就敢闯山?” 青茹郑重地点头:“其实大师姐昨天已经跟她交过手了,一招就败了。“ “一招?”青丹不禁动容,“青芷这次从浩气城回来已经大有进步,还接不住別人一招?” 一招能败青芷,就意味著所有二代弟子都不是那位使者一合之敌! 就算是掌门和八位长老,也没厉害到这种程度吧? 青茹点头:“只有一招。” 青丹吸了一口冷气:“来了个了不起的大傢伙啊!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有八位长老在,再加上护山大阵———“ 她一拍脑门,“我明白了!她就是故意逼八位长老现身!这是阳谋!只要把事情闹大,青芷私自逃回来的罪行就遮掩不住!她这是在逼仙门处罚青芷呢!你们也都被她骗了!这个忙我不能帮!” 青茹摇了摇头:“三师姐,你想岔了。那位使者眼里根本不在意大师姐,也不是在玩什么阳谋,如果明天还不能上山的话,她是真的会硬闯的!” “这也太霸道了吧!”青丹半信半疑,“她就算再厉害,一个人怎么攻破护山大阵?如果是那位惜公子亲来,或许还有可能—————.”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夜空中传来一阵钟声,苍凉悠长,在山谷中迴荡。 大钟被敲响,意味著山上发生了大事。 三人同时静下来,竖起耳朵倾听。 四声钟响之后,夜空恢復了寂静,但三人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两声之后,又是两声,山上死了两个人!”青丹的脸色有些难看,“时间还没到,那位使者就开始兴风作浪了?” 青瑶连忙解释:“肯定不是仙子姐姐!她一言九鼎,不会说话不算话的!” “我回山上去看看。”青丹沉声道,“你俩留在这里,哪也別去!青芷在各处小路都布置了眼线,你们没法混进去的!” 不等青瑶两人答应,青丹施展符咒,飘然离去。 青瑶和青芷都坐不住了,来到白玉关口打听消息。 白玉关是內外门交界之处,也是各种小道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此时已经聚满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青瑶听见很多人在议论,死了两个內门真传弟子,对於平静祥和的仙门来说,已经许久没有发生这样的祸事了。 听人们谈起两个死者的名字,青瑶愈发惊讶了。那两人她也认识,甚至今天才打过交道一一正是不久前在白玉关拦路的青桃和青兰! 前面不远处就是案发现场,巡山守卫已经將现场封锁起来,看热闹的人们还是忍不住向前凑,许多人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一一那可是平日高高在上的真传弟子,居然死在这种地方,而且死状十分屈辱,据说是被姦杀的。 青瑶和青茹挤进人群,一直往前挤,终於看到了现场, 两具尸体躺在血泊中,衣不蔽体,下部血肉模糊,十分悽惨。 白天还趾高气扬,號称“女张飞”的青桃,嘴巴张得老大,仿佛在控诉著什么,脸上充满了屈辱和愤怒,死不目。 青桃身材虽然娇小,但曲线却不小,因此又有“美桃”的美誉。此时却只剩下了两个恐怖的血洞,凶手的羞辱之意显而易见。 另一位青兰也受到了类似的侮辱,凶手还把她百玉道冠摘了下来放在她腿下,恶毒得令人髮指。 青瑶看得火冒三丈,一股浊气鬱结在胸口,久久难以释怀。 她虽然跟青桃青兰发生了爭吵,恨不得揍她们一顿,但也没想过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报復她们。 “不是人!他简直不是人!”青瑶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青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走吧。” “去哪?” “哪也別去。” “现在不正是上山的好时机吗?”青瑶不解地问。 青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们白天刚刚跟青桃发生过爭执,晚上她就死了,论起来,我们都有极大的嫌疑——··— “怎么可能?”青瑶当即反驳,“她们两个明明是被姦杀的,凶手肯定是个男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青茹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偽造了姦杀现场,其实是为了打击报復?” “我俩都有这种嫌疑。”青茹轻嘆,“幸好,案发的时候,三师姐跟我们在一起,她可以为我们作证。『 “后山戒备森严,如果没有宗门烙印或贵宾令牌,根本混不进护山大阵,凶手肯定是內鬼。”青瑶的眼瞳一缩,“难不成———是二师姐?” “谁知道呢。我们赶紧回去。”青茹拉著青瑶,加快脚步离开人群。 没走出多远,忽然听见山上又响起钟声,接连两声,惊得许多人都抬头张望“又死人了?”青瑶脸色发白,“这次死的是谁?” 青茹摇头:“两位师姐斗法,长老们再不出面,山上恐怕永无寧日。” “斗法需要斗到这种地步吗?都是同门手足,就算有什么纠纷,又何必用如此恶毒的手段?” “人性本恶,一旦上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青茹別有深意地看了青瑶一眼。 青瑶心虚地不敢再声。 两人加快脚步,回到居住的清风宅院,还没来得及向江晨稟报,就有人找上门来。 青瑶一见来人,惊呼出声:“玄松师伯!“ 那人鹤髮童顏,一袭宽大道袍,大袖飘飘,好似神仙中人。 正是八位长老中的大长老,青芷的授业恩师,玄松真人。 他身后便是大师姐青芷,二师姐青荷,四师兄青柳,五师姐青梅-----內门真传弟子中的前十位,基本都来齐了。 唯独不见刚刚返回后山的三师姐青丹。 青茹看著玄松真人严肃冷峻的脸色,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师姐此前明明一口咬定,八位长老都不在山上,所以由她来主持大局。如今大长老玄松真人公然露面,大师姐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大师姐不惜撕破脸皮,也要请玄松真人出山? 两位师姐的爭斗,把清风院也波及进来了吗? 玄松真人盯著青瑶,一改往日慈眉善目的形象,手里拿著一个耳钉,厉声问道:“青瑶,这是不是你的耳钉?” 青瑶定晴看了几眼,奇道:“是我的耳钉,怎么会在玄松师伯手里?” 她伸手去接耳钉,不料玄松真人缩手让过,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青丹的尸体手里,发现了这个耳钉!” 青瑶脑中如有一道惊雷闪过:“三师姐—·死了?” 旁边的青茹心中也是“咯瞪”一下,坠入了深渊。 不同於青桃和青兰,在內门弟子中只算中游,三师姐青丹是三仙峰的三位道种之一,也是未来长老候选者,她的死是足以震动整个仙门的大事! 难怪大长老玄松真人都亲自出面了。 发生这样的惨案,就连大师姐也担不住责任了。 对於青茹来说,更关键的是,青丹是证明她俩与白玉关姦杀案无关的唯一证人,现在青丹一死,恐怕连白玉关凶案也要推到她俩身上来! 果然,只听玄松真人冷冷地道:“青芷让青丹送你们回清风院,你二人不服,就在紫竹林中杀害了青丹,还製造出她被侮辱的假象!你们杀得性起,又找上了青桃和青兰,將她们一併杀害!是也不是?” “不是!”青瑶嘴唇哆嗦,颤声道,“三师姐把我们送到了清风院,听到钟声才回去!我们才分开不久,根本不知道她竟被人杀害了!” “那青丹手里著的耳钉,又该作何解释?”玄松真人厉声追问。 青瑶慌乱地解释:“我的耳钉丟了一只,三师姐说要去紫竹林帮我找找,我不知道她会被贼人杀害-————-阿茹师姐可以帮我证明!阿茹你说话啊!”“ 青茹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这是一轮环环相扣的栽赃陷害,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看向玄松真人身后,脸色铁青的大师姐青芷,和淡漠平静的二师姐青荷, 两者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事到如今,青茹岂还会不知道答案? 原来我们两个,还有死去的三位同门,都只是两位师姐权力斗爭的牺牲品。 第1049章 长老捉凶,先知禁咒 青茹深深地看著青荷,长嘆道:“二师姐,恭喜你笑到了最后。不过,你以为你真的贏了吗?” 青荷淡淡地道:“別想把我拉下水,你犯下如此大罪,我也救不了你。“ 青茹摇摇头:“这场爭斗没有贏家。所有人都输了,紫气仙门输了,没有人能笑到最后—“ “住口!仙门的兴衰轮不到你这种毒妇来指手画脚!”玄松真人厉声喝道“来人,把她们两个押下去,召开长老会,举行公审!” 一群仙役力士衝上前来,给青茹和青瑶戴上锁。 青瑶拼命挣扎,不死心地道:“大师姐,你知道凶手是谁对不对?你快说说话呀!二师姐得利最多,她才是凶手!” 青芷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事到如今,败局已定,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知道身边的青荷就是幕后指使人,可又有何意义?自己的三位得力干將, 青丹,青桃,青兰,都死在了阴谋之下,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像青荷这样的阴谋家,肯定会把她自己摘得一乾二净,也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把柄。 我这个大师姐的位子,坐到头了。 “冤枉!我冤枉!”青瑶被力士拖拽在地上,口不择言,“三师姐肯定不是我杀的,她身上有男人的污跡!” 青芷忽然眼晴一亮,开口道:“慢!” 她转向玄松真人,问道,“师父,青丹的验尸结果还没出来,不妨再等等。 如果真有男人的——-痕跡,那么就与青瑶青茹无关。“ 玄松真人抚须道:“言之有理。” 青芷朝青荷警了一眼:“二师妹也不急於这一时半刻吧?” 青荷微笑道:“不急。” 趁青芷没注意的时候,青荷狠狠瞪了旁边的四师弟青柳一眼。这个色慾薰心的狗东西,净做些多余的事情。 青柳缩了缩脖子,往回使了个眼色。 一屋子的人各怀心思,都没心情说话。 沉闷的等待中,过了一会儿,有力士飞奔而来,献上一片竹简。 玄松真人接过竹简打开,便有一片翠绿色的字符投映在半空,所有人都仔细瞧去。 “青丹虽被利器刺破,却没有男子的痕跡-—--“”玄松真人扫过之后,脸色彻底沉下去,“青瑶,你还有什么话说?” 青瑶脸色惨白,只能徒劳地喊著“冤枉”。 青芷的神情也变得黯然。 青荷欣慰地瞟了青柳一眼,这个狗东西总算没有蠢到家,居然忍住了。 青柳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玄松真人摆了摆手:“押下去!” 力士们拖著死狗一样的青瑶往外走,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外响起:“你们要把我的人带到哪里去?” “仙子姐姐.—”听到熟悉的声音,青瑶的眼中溢出泪水。 青茹则只剩下了沉默。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得救了,但仙门却要提前迎来灭顶之灾。 她无力阻止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著一切发生。 “什么人?”玄松真人大步跨出门外。 看到眼前那人的模样,玄松真人微微一证。 好一个清艷绝伦,如诗如画的少女。 玄松真人年岁近百,阅人无数,但这辈子看到过的所有美女,也无人可及眼前少女之一二。 但那少女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你这样的老东西,应该是个长老吧?明明在山上,却不出来迎接贵客,躲在壳里装乌龟是不是?” 玄松真人虽然挨了一顿骂,倒也不生气,甚至有些甘之如怡。 他瞪大老眼,打量著眼前的少女,问道:“你就是浩气城来的使者?真想不到,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江晨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老乌龟,我没兴趣跟你客套。你想躲就继续躲著,怎么又跑到我这里来抓我的人?当老子不存在吗?” 玄松真人虽然被呛得不轻,但看在眼前少女绝色美貌的份上,还是好言好语地道:“姑娘有所不知,青茹和青瑶涉嫌杀害同门,贫道要將她们带回三仙峰, 当著全体弟子的面举行公审·— “你说她们杀人就杀人?”江晨冷笑,“那三个弟子被姦杀,分明是男人干的,你们却把脏水泼到两个姑娘家头上,简直可笑!“ 玄松真人耐心解释道:“她俩嫌疑最大,但也未必定罪,所以要举行公审, 当著所有同门的面,绝不会冤枉了她们。 江晨摇了摇头:“你们这帮糊涂乌龟,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今天谁也別想把她俩带走,我说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玄松真人微微变了脸色:“姑娘,这是仙门的家务事,你虽是贵客,却也无权干涉仙门的內务——·..” “老子就干涉了,怎么著?你们不是喜欢当缩头乌龟吗?继续缩回去啊!我就当你们没来过,滚吧!”江晨挥了挥手,嫌恶的表情就好像驱赶一条狗。 玄松真人终於无法再平心静气了,鬍子都被气得翘起来:“姑娘,贫道好声好气跟你讲道理,你却一再出言侮辱!仙门的內务,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你若再敢- —” “我就敢了!来啊,早就看你们这帮缩头乌龟不顺眼了!”江晨挑畔地勾了勾手指。 玄松真人嘴唇发颤,又强行压抑住怒火:“贫道不愿以大欺小———' “所以还是继续当缩头乌龟吧!” “青芷!”玄松真人大声喊出得意弟子的名字,“你去向这位阿秀姑娘討教几招!注意分寸,別伤了贵客!” 人们都退后几步,给青芷让出地方来。 青柳与青荷交换了一个眼神。 青柳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淫邪的笑容,被青荷狠狠了一眼。 这位阿秀姑娘,显然也有道法在身,气息清新自然,与天地合一,不知修炼到了何种境界。 与江湖武夫不同,练气士在达到四阶“明窍”之后,便能天人合一,气息不外漏,修为越高越不显山露水,很难通过外表去判断境界,所以要定期举办宗门大比,才能决出弟子的排名。 这阿秀姑娘这么大的口气,敢与玄松真人叫板,不知是仗著浩气城的威风, 还是真有几分本事。让大师姐去摸摸她的深浅,也是所有真传弟子的心声。 毕竟被一个外人骂了这么久,虽然挨骂的是玄松真人,但真传弟子们同样觉得顏面无光。也是该让大师姐去杀杀她的威风了! 青芷却迟迟没有动。 她脸色苍白,低头不语,显然並不情愿。 人们看她的眼神从期待,再到狐疑,最后彻底失望。 大师姐不愿意出手?怎么回事?青丹之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吗? “青芷!”玄松真人又唤了一声,“愣著做什么?” 青芷被逼无奈,向玄松真人行了一礼,垂头道:“师父恕罪,弟子昨日曾与阿秀姑娘比过一场,是我输了—“ 这句话立即在人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师姐青芷的首席位子,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她的实力在宗门大比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二代弟子中无人是她的对手。 这样惊才绝艷的大师姐,居然公然承认自己败了,而且没有再战的勇气-· 那位阿秀姑娘,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她明明还如此年轻,莫非也是跟梅叶双骄一样的绝世妖孽? 玄松真人眼皮抖了抖,不可置信地道:“你输了?” “是。输得心服口服。”青芷神色黯然,“所以今天这场,不用再比了。” 玄松真人睁大眼晴,再次打量起江晨。 能够將青芷打得心服口服,就意味著这个小姑娘也是与八位长老同一层次的高手。可她看起来还如此年轻!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玄松真人倒吸一口凉气。 江晨挑畔地扬了扬眉毛:“怎么样,老乌龟,继续缩回龟壳里去?” 玄松真人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既然姑娘的修为已经达到了这般境界, 那么贫道出手,也不算是以大欺小了。” “好啊。我也正想看看你这老乌龟的本事!”江晨唇角的弧度渐渐拉开,在眾目之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眼前的玄松真人,作为紫气门大长老,实力无疑已达到中三境的巔峰,比起当年的景峰还要强悍许多。 但此时的阿秀同样也是六阶“采月”境界,另外还兼具六阶“搬血”体魄, 可谓是景峰与赤阳的合体,绝不是一个玄松真人能够摆平的。 不过江晨並不打算以法术或者武技来与玄松真人交战。因为他没学过什么高深法术,阿秀的这具身体也不適合肉搏。 有一门神通,更加適合对付这些喜欢望气的练气土。 玄松真人袖袍鼓盪,衣衫无风自动,周身气机运转,构筑成一层层坚实的护盾。 练气士之间的比斗与江湖武夫不同,在正式开始之前,都要先给自己加持防御法咒,毕竟再厉害的练气士也是血肉之躯,攻高防低,若不以法咒加持,肯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看著玄松真人周身那一圈凝实如同实质的橙黄色气盾,还有一行行飘飞流转的救令符文,旁观者的面色皆变得凝重起来。 內门真传弟子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一眼就能看出,玄松长老是动真格的了, 他加持的那些护身法咒,足以抵挡六阶修士的攻击。就算大长老站著不动,在场的所有二代弟子也无人能打破大长老的防御! 地上被力士制住的青瑶无力地摇头:“別动手———-別动手——“ 只有她明白,大长老一旦与阿秀仙子打起来,真的会给仙门带来灭顶之灾。 一旁的青茹已经放弃了挣扎,面如死灰地看著仙门一步一步沉入深渊。 玄松真人双手结印,给自己加上了九层防护,身形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仍没有停下动作,双掌手印一变再变,如同穿蝴蝶,激发出无数虚影。 他的一双老眼隨之进发出骇人的金光,像是变成了一颗发光的宝石,不见眼珠眼白,只有明光灿烂。 “是大长老的“先知天目”!”青梅轻呼出声。 玄松真人以先知法术闻名,能预测一小段时间的未来,在战斗中处处占儘先机,立於不败之地。 只不过自从担任大长老以前,玄松真人已经多年没有亲自出手了,弟子们也只是听说了他的威名,未曾亲眼目睹。 青芷和青荷都凝神屏息,不敢错过半点细节。 先知天目被称为禁咒,就算是她们两位道种,也没有资格学习先知法术,只有成为长老之后才有机会登上藏书阁第六层,修习这样的禁忌级六阶法术。 玄松真人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反观他对面的江晨,却只是大模大样地站著,姿势隨意慵懒,既不念咒,也不掐诀结印,只是面带微笑看著玄松,好像在耐心等待他准备完毕。 “太托大了吧!”青梅不忿地道。 青芷沉声道:“师父,小心她的御剑术!” 她昨天就是败在江晨的御剑术之下,就算再来一次,她也没有信心防得住。 但师父不一样,他老人家的九层防御法咒,应该不会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 在眾人瞩目之中,玄松真人凝目朝对面的江晨望去。 “老乌龟,准备好了吗?” 江晨依旧是那副慵懒的站姿,好像完全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玄松真人不敢怠慢,他只觉得江晨的微笑高深莫测, 这小丫头既然打败了青芷,肯定是有几分压箱底的本事的。 不过,无论她的底牌是什么,都瞒不过自己的先知天目。 在正式开打之前,玄松真人要先发制人! 他双眼里的光芒,在脸颊两侧拖出长长的流莹残影,像是飘著一股火焰,拉长在空气之中。 他已经窥见了“未来”! 未来的画面中,小丫头仍大模大样地站在原地,好像对自己被窥视一无所知玄松真人决定先以“灵火咒”发起试探进攻。 他在未来两息后抬起右手。 “灵火咒”却没有发出来。 怎么回事? 这么基础的咒法,只需掐一个印就能施展,怎么可能出错? 玄松真人低头看去,孩然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齐肘而断! 手腕忽然传来一股剧痛。 不是未来画面中的剧痛,而是此时此刻的剧痛。 大蓬鲜血进溅出来。 手腕虽然没有像未来画面中那样断掉,却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1050章 死亡未来,捉拿真凶 玄松真人疼得牙咧嘴,心头更是震骇不已, 自己明明加持了九重防御,怎么可能悄然无息地受伤? 九重防护法咒都还完好无损,没有被攻击的跡象,攻击是从哪里出现的? 就算是御剑术,也不可能穿越空间吧? 玄松真人已经许多年没有受过这样的重伤了,惊骇之下,忍不住往后退去,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才刚刚迈出一步,腿就断了,他失去了平衡,一下跌倒在血泊中。 未来的画面紧接著反应到现实,玄松真人的裤腿突然进出大片血,疼得他哀嚎出声,身体一个翘超,险些跪倒在地。 幸好之前他已经为自己加持了飞羽咒,身体轻盈如羽毛,无需多大力气就能站稳。 可手腕和腿上的伤,已经彻底让他慌了神。 他完全感知不到攻击的来路。 九重防御咒术也完全防不住对方的攻击。 並且对方好像故意针对他的“先知天目”,比他更先一步行动。 他想动右手,右手就断了,想迈左腿,左腿就断了。 对方凭什么猜到他的心思? 难道对方也会“先知天目”,道行比自己更高?可也没见她的眼晴变色啊! 玄松真人的心臟被巨大的惶恐所占满。 我看到了未来,应该占儘先机才对,为什么会被未来反制? 玄松真人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身躯剧烈颤抖著,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江晨一眼。 想必那位姑娘仍然是那般慵懒地站著,嘴角掛著高深莫测的微笑吧? 玄松真人艰难地开口道:“老夫输了。”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在人们眼中,玄松长老施展诸般法术,做好万全准备之后,並没有急於出手,而是盯著江晨看了几眼然后他就认输了。 这输得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大长老突然就认输了?这还没喊开始呢!” “大长老不会是中幻术了吧? “不应该啊!大长老是六阶“采月”修士,心志千锤百炼,何等坚定,万邪不侵,怎么会中幻术?” “他是不是用“先知天目”看到了未来,所以才认输的?” “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晨微笑道:“老乌龟还挺有眼力嘛,认输很快,免得受苦。” 对於她的嘲讽,玄松真人已经没力气愤怒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和左腿,仍在阵阵作痛,却没有鲜血和伤口一一难道刚才看到的画面只是幻觉? 但六阶“采月”修士已经能够免疫绝大部分幻术,怎么还会看到幻觉? 玄松真人心悸未平,只觉得既震恐又迷惑,忍不住问:“老夫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江晨扯了扯嘴角:“你看到了什么,应该问你自己啊! 玄松真人追问:“老夫看到了未来的画面,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晨笑得高深莫测:“你看到了“死亡”本身,你所受的伤,都是“死亡”的反馈。如果你不认输,“死亡”就会变成现实。” 八阶死亡神通,恰好是预知类法术的克星。如果玄松真人不施展先知法术的话,江晨贏得还不会这么轻鬆。 玄松真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神情颓然灰败。 一百多年的修炼,还比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这样惨痛的事实让玄松真人的道心几乎崩溃。 甚至就连败也败得稀里糊涂,毫无还手之力。 作为仙门的大长老,玄松真人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江晨指著地上的青茹和青瑶道:“既然服输了,那就放开她们。” 玄松真人摆了摆手,那几个力士解开了青茹两人身上的。 青瑶从地上爬起来,加紧几步赶到江晨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仙子姐姐,求你高抬贵手,放过仙门! 一, 江晨將她从地上拉起来,道:“我又没说要对仙门怎么样,你这是闹哪一出?” 他擦了擦青瑶脸上的泪水,又问:“他们说你和青茹杀了人,是你们两个杀的吗?” “不是!我和阿茹师姐都是冤枉的!我们在白玉关被拦下之后,青梅师姐塞给我一张纸条—---”青瑶將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江晨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朝玄松真人望去,“你们也都听到了,人不是她们杀的。凶手恐怕另有其人,或许就在你们之中。” 玄松真人没声。 他还沉浸在巨大的挫败之中,失魂落魄。 他身后的青荷却开口道:“青丹尸体上的耳钉又该怎么解释?” 江晨伸出手掌:“把耳钉拿来给我看看。” 玄松真人一言不发地把耳钉递到他手里, 江晨把玩了几下耳钉,又问:“青丹尸体是谁先发现的?还有谁碰过这个耳钉? 广玄松真人神情恍惚,青芷替师父回答:“巡山力士发现了青丹的尸体,没有动现场,马上就稟告给我,我拿到耳钉之后,就呈给师父了。” “也就是说,碰过这个耳钉的,只有你,老乌龟,青丹,青瑶,凶手,一共五个人是不是?”江晨露出轻鬆的神色,“这样一来就简单了,所有碰过这耳钉的人,除了你们四个之外,剩下的那个就是凶手!” “贵使的意思是,用寻踪符咒?”青芷摇了摇头,“我已经试过了,凶手將耳钉上残留的气息全部清除了,只能追踪到青丹身上。” “他能清除气息,却抹不掉因果。”江晨轻蔑地一笑,“在我面前玩这种样,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说著,他拋玩著耳钉,施展神通,追溯因果。 循著银色粉尘,所有经手过耳钉之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喷嘖,还真是不少,比我预料得多多了!”摇头感嘆两声,江晨伸出手指朝人群中点了点,“你,你,还有你,出来!” 被他点中的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其他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二师姐青荷,四师兄青柳,五师姐青梅,他们都是二师姐一派的心腹,是三仙峰上玄桐长老座下弟子,是未来长老的有力候选者。他们怎么会跟凶杀案有关? 难道这桩凶案,还涉及到了派系斗爭? 青芷看著那三人,並没有觉得意外。青荷的心机手段, 青芷是领教过的。 如今自己这个大师姐把事情办砸了,眼看就要失势,青荷趁机上位,是这次凶杀案中获利最多之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跟凶手肯定脱不了干係。 只不过凶手抹除了耳钉上的气息,没有证据,青芷心中纵然有所怀疑,也无可奈何··· 见那三人交换著眼神,迟迟不动,江晨皱起眉头,声音提高几度:“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青荷朝另两人使了个眼色,莲步款款地上前,朝江晨施了一礼:“不知贵使有何吩咐?” 江晨举著耳钉道:“是谁把这耳钉从青瑶身上偷走的?” 青梅的脸色变了变,低下了脑袋。 青柳嘴角的邪笑收敛了几分。 青荷神情镇定,面上堆起甜美的笑容:“贵使说笑了吧,咱们仙门弟子,怎会干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都不说是吧?”江晨冷笑一声,转头问青瑶,“青瑶,你觉得是谁?” 青瑶思索片刻,犹豫地道:“应该是青梅师姐吧?她带我们从紫竹林爬山的时候,也许捡到了我的耳钉—” “看来就是她。”江晨看向青梅,“青梅姑娘,你故意带青瑶两个上山,原来也没安什么好心。 , 青梅脸色煞白,嘴唇发颤:“不是,不是我——” 青荷帮腔道:“贵使大人没有证据,可不能凭白污衊好人!” 青柳附和:“就是!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话音未落,忽然有一股狂风颳过。 人们眼前一,就见江晨已出现在青梅身前,一只手掐著青梅的脖子,將她腾空提了起来。 两人的身高明明差不多高,但此时的姿態却像大人提小孩一般,青梅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鸭,四蹄扑腾,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江晨盯著青梅,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你以为我需要证据?你当这是什么频道?” 所有人都露出震骇之色,不约而同地往后退。 青梅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她虽然比不上大师姐和二师姐,却也在宗门大比中排行第五,是仅次於三位道种的精英高手,却在这位使者姑娘面前被一招制住,如同小孩子一样屏弱无力。 青荷手腕一抖,已捏出了两张黄符,然而江晨此时警了她一眼,她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般,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青柳见机得快,悄悄往后挪动脚步,退出了好几步外。 青荷脸上惯常的那种胸有成竹的镇定之色终於消失了。 她抽了抽嘴角,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快去请各位长老1 尾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也被江晨单手提了起来。 別看阿秀看似娇弱柔美,但六阶“搬血”体魄来对付这些体格屏弱的练气士,就好像提小鸡仔一般。 江晨的眼晴警向最后一人,三人之中唯一的男子,那个已经逃出了十几步外的青柳。 青柳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顾不得面子,弯腰钻入人群中,没命地往外跑。 人群如波浪般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砰!” 青梅被重重摔在地上。 只见她两眼翻白,舌头外吐,被摔得七荤八素。 青柳撞开屏风,刚刚跑出门外,忽闻脑后风声袭来。 他心慌之下,猛一咬舌尖,周身竟泛起一层血色光晕, 弹开了江晨伸来的手掌。 江晨轻“”一声:“血神咒?你小子还隱藏了实力!” 他一只手提著青荷,追赶不便,竟被青柳接连避过三掌“好小子!有点本事!那几个老乌龟都比不上你!”江晨放声大笑。 后方的青芷面露恍然之色。 她总算明白,实力与自己相差无几的三师妹青丹,为何会被人杀死了。原来是青柳——— 青柳周身的血光越来越盛,形成了一层黏稠的光圈,眼看就要凝成一个完整的球形,忽见江晨一爪探入其中,锁住了他的咽喉。 “陪你玩几下,別当真啊!”江晨冷笑著,將青柳提起来抖了几下,青柳周身的血光逐渐消散。 江晨虽然没有练过《血神咒》,但跟《血神咒》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了,可谓是轻车熟路,一旦认真起来,对付青柳这个半调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屋中的人们看得心惊不已。他们捫心自问,如果易地而处的话,绝不是青柳的对手,更別说將他制服。 江晨一手提著青荷,一手提著青柳,在人们敬畏的目光中返回屋內,一脚踩在地上的青梅身上『別装死了,不然就让你真死。” 隨著江晨脚上加力,青梅终於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看著往日高高在上的五师姐青梅被人轻贱地踩在地上, 仙门弟子心中五味杂陈,敢怒却不敢言。 青梅仿佛听到了自己的脊椎即將断裂的咔咔声响,在死亡的恐惧下大喊起来:“別杀我!我说!我全都说!是我偷了青瑶师妹的耳钉!但我只是听从二师姐的命令!青丹的死跟我无关!我没杀人!不是我·————· 青瑶证证地看著青梅,轻声呢喃:“原来是五师姐偷走的,我还以为是爬山的时候弄丟了————” 江晨低头俯视青梅,问道:“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青梅涕泪横流:“我不知道,我拿到耳钉就交给二师姐了,后面的事就跟我没关係了。” “二师姐。”江晨转头看向右手提著的青荷,“是你做的吗?” 青荷已经被掐得两眼翻白,舌头外伸,嘴角流涎,说不出话来。 江晨手上加重了力道:“装死是吧?那就让你死! 1 那股暴戾的力道险些让青荷直接晕厥过去。 青荷拼命翻了翻眼睛,將眼瞳翻了回来,艰难地道:“是——···—青柳—————.我把耳钉————·给他了—···. “青柳,四师兄是吧?”江晨看向左手提著的青柳,“你偷学了《血神咒》,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担任首席,却故意藏拙,有什么意图呢?青丹,青桃,青兰,她们三个都是被你姦杀的吧?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討厌淫贼了?” 第1051章 男女伏诛,双骄上门 青柳明明快要室息了,竟然咧嘴笑起来:“死在你这样的美人手里—我这辈子——.不亏——· , 江晨视线下瞄,忽然注意到青柳身体的变化,面上露出无比嫌恶之色:“原来你喜欢玩这个。平时是青荷陪你玩?” 青柳的笑容愈发邪魅:“修炼了《血神咒》——”--我不会死.——青荷掐死了我很多次—我都能復活——· “是吗? 《血神咒》这么厉害?我不信!” 江晨手上忽然加力,只听“咔察”一响,扭断了青柳的脖子。 青柳的脑袋以奇异的角度歪到一旁,但他面上仍带著邪笑:“你看————我死不了———..” 江晨淡淡地道:“有点厉害。我倒真想杀你了。” “没有人—·——·能杀我———.”青柳无比自信。 他甚至觉得,眼下的场面看似是自己被美人制住,但真正的战斗其实才刚刚开始,自己早已经掌握了大局,正一点一点蚕食美人的心灵。 当初他夜袭青荷之时,就是用这一招,让青荷惊骇不已,成功夺取美人芳心。 眼前的这个美人,修为胜青荷十倍,美貌胜青荷十倍, 但结局也不会例外。 江晨看著青柳的眼睛,说了两个字:“去死。” 青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忽然感受到了莫大的惶恐, 那是生死之间的大恐惧。 无论跟青荷玩多少次室息游戏,都无法感受到的濒临死亡的恐惧滋味,此时如潮水般席捲而来,迅速淹没了他的意志。 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会死? 不可能! 我不想死——. 青丹,青桃,青兰的面孔,在他眼前浮现,伸手向他索命。 青柳的表情变得狞而扭曲,眼晴睁得老大,嘴巴张得仿佛要吞下一个鹅蛋。 江晨一甩手,將这具骯脏的尸体远远甩了出去,“砰”的砸出一滩血跡。 屋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拍手称快,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人们心惊胆战地看著江晨,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江晨將手掌在青荷的衣服上擦了又擦,好几遍之后,才慢条斯理地看向青荷的脸:“你的头已经去了黄泉路,你也赶紧下去陪他吧!” 青荷平日在门內以清冷、嫻静、聪慧著称,但在亲眼看到青柳死后,她已经没法再维持半点清冷平静之態,五官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一起流出来,嘴里苦苦哀求:“別杀我!都是青柳乾的!是他见色起意,残害了三位师妹,我也劝不住他———.” 江晨“哦”了一声:“这么说来,都是青柳他自作主张,跟你没有半点关係?” 青荷拼命点头:“是他!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江晨笑了笑,忽然面色一沉,森然道:“你觉得我很好骗是不是?这种哄小孩子的话,你以为我会信? d 青荷本就苍白的脸愈发不剩一丝血色,面容愈发恐惧扭曲:“真的不是我!你没有证据!你不能杀我———” “证据?”江晨发出呵呵两声假笑,“你脑子怎么还是转不过弯来?我们现在不是言情宫斗剧,还讲什么证据?我觉得你该死,你就得死!懂么?” “你不能青荷的哀求声隨著“咔嘧”一声脆响,戛然而止。 跟青柳比起来,青荷纤细的玉颈折起来要容易多了,就好像折断一根枯枝那样简单。 听著那种清脆又恐怖的声音,所有人都觉得脖子一凉, 心臟漏跳了半拍。 这位来自浩气城的贵客,別看长相甜美温柔,杀起人来就跟杀鸡一般。 三仙峰的道种,眼看就要登上首席弟子宝座的二师姐青荷,竟然就这么死了。 还有四师兄青柳,仙门五大弟子中唯一的男子,无数师妹的梦中情郎,也被她辣手摧。 大长老玄松真人就在旁边看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其他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那女凶神將视线转到自己头上来。 青芷的心情最为复杂。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个首席大师姐的位子要坐到头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死对手青荷面前忍辱负重,没想到死对头青荷就这样“咔”的一下,没了! 自己应该高兴吗? 江晨放下青荷的尸体,低头看向脚下的青梅。 青梅眼睁睁看著四师兄和二师姐接连被杀,早就嚇得浑身如筛糠,瘫在地上软成了一滩烂泥。 “饶命!饶命啊!” 江晨慢悠悠地道:“其实我不是个喜欢滥杀的人。” 见所有人脸色都有些异样,他补充道,“你们別不信, 我已经很久没杀人了,今天看到他们这对狗男女实在该死, 才忍不住出手。你们觉得我杀得对吗?” 在他视线环顾下,仙门弟子们纷纷点头,都觉得他杀得实在太对了。 “至於这位助紂为虐的青梅姑娘嘛----”江晨踩在青梅背上的右脚扭了扭,“虽然犯了大错,但毕竟罪不至死,也是唯一一个活口,就留给你们仙门,举行公审吧!” 听完他的判决,感觉死里逃生的青梅喜极而泣,没口子地感谢不杀之恩。 人们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同情青梅,而是庆幸这女杀神总算没有杀得性起,看起来应该不会继续杀人了, 江晨的右脚从青梅背上挪开,走到青芷面前。 青芷虽然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眼皮微微下垂,不敢与他对视。 青芷之前就在江晨手下败过一次,那时还只觉得悲愤, 直到今天看见青荷和青柳的下场,才明白自己昨天能捡回一条命是何等幸运。 江晨微笑道:“青芷姑娘,我让你考虑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青芷立即搜肠刮肚地忆起了两人不久前的约定一一虽然她丝毫没把这约定放在心上,打算不作理会,但她现在只庆幸自己记性好,还没有完全忘记。 “贵使想要去后山找一样东西···— 江晨点点头:“你白天说长老都不在,你做不了主。现在长老回来了,也该带我去后山参观参观了吧?” 青芷立即会意地答应:“贵使大驾光临,蔽派蓬华生辉,青芷这就给贵使带路。” 江晨摆了摆手:“知道你忙,就不用劳烦你了,你给我个腰牌,我自己隨便走走就行。 青芷心里只觉得感激感激这位女杀神还给自己留了体面。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精致的令牌,双手奉给江晨:“贵使带著这块令牌,便能在后山畅行无阻,只是有几处禁地,可能会有危险,还请贵使留心业“放心,我会很小心的。”江晨一把拿过令牌,看著她恭敬的表情,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早点这么讲道理就好了。' 青芷无言以对。 若不是江晨行霹雳手段,青芷也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 江晨掂了掂令牌,迈步往外走去。 刚走出门外,就见有人急匆匆地跑来报信:“大师姐, 山下有两位仙子,自称梅迎夏、叶红烟,求见大师姐! “梅叶双骄?” 屋內眾人齐齐动容。 人的名,树的影。梅叶双骄在山上名气之盛,可谓是天皇巨星。许多弟子即使没见过她们,也將她们视为憧憬的偶像,每次听到这两人的名字都会激动不已。 屋子里雯时热闹起来,一扫之前沉闷死寂的气氛,人们爭先恐后地朝外蜂拥而去。 但看到台阶下不远处的那个窈窕身影,人群又都赶紧止住脚步。 那尊女凶神居然还没有走远, 虽然在月色下,她的背影如诗如画,仿佛要凌空飘飞的仙子,但刚刚见识过她隨手击毙两人的真传弟子们,可不敢对这位仙子生出任何不敬的綺念。 “梅叶双骄,她们怎么现在才来?比我预料的晚了一天。我都以为她俩跑路了!”江晨嘀咕著,转过头,朝青芷吩咐道,“我先去后山逛逛,你把她俩接上山,直接带过来见我!” “是!”青芷恭敬地领命。 其他人对於江晨这般轻慢的语气则有些质疑。 这女凶神虽然很厉害,但梅叶双骄也不是什么路边的大白菜,那可是名动天下的梅叶双骄! “带她俩过来见我”,这么狂妄的吗?好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算是掌门也摆不出这么大的架子吧? 碍於女凶神的淫威,人们只能把这些话恋在心里,直到往山下走了一段路,確认再也看不到那尊女凶神了,才敢开口议论。 『那位仙子————””一人竖起手指往上空指了指,“你说她会不会认识梅叶双骄?” “听说梅叶双骄也在浩气城长住,她们又都这么厉害, 应该互相认识吧? 2” “梅叶双骄的名头我是如雷贯耳,但那位仙子-—---按理说应该跟梅叶双骄差不多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该不会是骗子吧?” “哪来这么厉害的骗子?根本就是强盗嘛!” “会不会-—--她根本不是浩气城的使者,害怕露馅,所以根本不敢去见梅叶双骄?” “对啊!如果都是来自浩气城的话,应该算是朋友,怎么也得下山去迎接一下吧?结果她转头就跑了!” “不好!她现在去后山肯定有什么阴谋!得赶紧去阻止她!” “谁去?你去?” “我去不了,我要去见梅叶双骄。” “我也要见梅叶双骄!我对她们仰慕已久,今天如果不见一面,会抱憾终身的!” 眾人阴谋论了半天,都觉得那个女凶神的身份有, 別人去揭发她的阴谋,互相推了一阵,最后不了了之,还是一起下山去见梅叶双骄了。 山下,梅叶双骄的出现,在门外的凡人之中也引发了轰动。 许多人在睡梦中被吵醒,听到了“梅叶双骄”的呼喊声,顾不得穿鞋就跑出来,把两位仙子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间只见人头动,热闹得好像过年,许多人齐声呼喊:“梅迎夏!叶红烟!” 就连跪在地上的紫气仙门预备弟子们也都振臂高呼,面上带著狂热之色。 还有人念起了梅迎夏的诗號: “素裳梅影,迎夏凌霜。 冰肌仙骨,剑舞清风。” 叶红烟的支持者也不甘示弱: “红叶逐风舞云烟,红尘一梦映霜天。 仗剑不畏仙途远,道心通明笑人间。『 此情此景,比起江晨前世大明星出行的场面还要热闹夸张。 在一群苍蝇的围绕之中,叶红烟与梅迎夏並肩而立,像是两朵並蒂莲,相映生辉。 紫气门眾人来到山下,看到这般喧闹场面,赶紧加快了脚步,以青芷为首,將梅叶双骄迎入门內。 对於紫气门来说,能得到梅叶双骄联袂来访,也是莫大的荣耀,倍有面子。 平时这两位仙子连见到一个都难,今天居然一起来了, 除了紫气仙门,还有哪个门派有这种待遇? 山门前想要拜师的凡人们磕头磕得更起劲了。 仙门真传弟子们今日终於一睹梅叶双骄真容,只觉得闻名不如见面,不虚此行,不枉此生,有人甚至激动得浑身发抖,比起山下的凡人也强不到哪去。如果不是碍於大师姐在场,恐怕就要向双骄討要墨宝,拿回去珍藏。 双方互相见礼,客套寒暄了几句,青芷忍不住询问来意:“青芷曾听说,两位仙子一心修道,不理俗务,不知此次驾临所为何事?” 叶红烟微笑道:“无事,偶尔心血来潮,想要来这边走一走。” 青芷半点不信,又问梅迎夏:“梅仙子也是突发雅兴, 来这边散心的吗? , 梅迎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喝了一口茶,朝叶红烟努了努嘴:“我陪她一起来的。” 青芷眼神闪了闪,缓缓道:“两位-—---莫不是奉了江公子的命令,来捉我回去的?” 她知道叶红烟和梅迎夏是唯二得到江晨亲自接见的山上弟子,叶红烟更是拜入了江晨门下,以弟子之礼侍奉那位惜公子左右。如果不是奉了惜公子的命令,叶红烟和梅迎夏绝不会私自出城。除非------她们也像自己一样,私自叛逃! 但这两个傢伙早就被山上弟子们视为惜公子的心腹走狗,平时在浩气城中,所有人都敬这两人三分,敬的不只是“梅叶双骄”的名气,更多的还是敬她们与惜公子的关係。打死青芷也不会相信,这两个最受宠的傢伙会背叛惜公子! 在青芷狐疑的注视下,叶红烟露齿一笑:“青芷师姐多虑了,这里可是紫气仙门地界,我们再怎么狂妄,也不可能在贵派地界上拿人,除非失心疯了。” “呵呵,希望是我多虑了。”青芷冷笑两声,想起阿秀,腹誹道:你们不敢,却还真有人敢。你看看她是不是失心疯了。 来了一个阿秀还嫌不够,又派来梅叶双骄,这是来向紫气门施压来了吧?虽然没有明说,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了你敢不跟我们回去,紫气门上上下下都未必保得住你! 青芷低头看著茶杯,碧青的茶水倒映著她阴晴不定的脸色,她的心情也如碧叶一般上下沉浮。 叶红烟放下茶杯,款款起身:“茶也喝了,兴也尽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 青芷一惊:“这就要走?” 她心中纠结,对方示威的意思明摆著了,自己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回去? 叶红烟微笑道:“多谢青芷师姐款待,下次来浩气城, 红烟再请你喝茶。” 她似乎只是隨口一句客套,但听在青芷耳中,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 青芷的脸色数番变化,眉眼愈发阴沉,冷冷地道:“叶仙子,梅仙子,我一直很佩服两位,不过你们的选择,真的就是对的吗?” 叶红烟隨口回答:“天意难测,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呢?青芷师姐坚持自己的选择,別人也没法勉强,那就且行且看吧。” 青芷沉著脸道:“真的不勉强吗? “强扭的瓜不甜,不是吗?”叶红烟又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咱们各有各的路,就此別过。” 青芷道:“我绝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叶红烟道:“嗯。『 她轻描淡写的回应,更像是一句敷衍,令青芷心中的不忿愈发浓烈了。 青芷沉声道:“叶仙子在一条即將倾覆的大船上押上那么多赌注,就不怕血本无归吗?” 叶红烟语气轻鬆地道:“我跟你不一样,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青芷面容冷肃:“那咱们就拭目以待,看谁笑到最后吧i 叶红烟朝梅迎夏喊道:“梅师姐,走了。” “別急,我喝完这杯茶。”梅迎夏微仰著头,细细品味著茶水在唇齿间浸润的滋味。 片刻后,她轻嘆一声:“这茶不错。”放下茶杯,起身跟上叶红烟。 看著两人轻鬆自在的神情,青芷心头却愈发沉重。 青芷暗暗捏了捏拳头,对自己说道:她们虽然才情惊艷,然而选错了路,却毫不自知,真是可怜! 叶红烟与梅迎夏相携走出堂外。 “才刚来就要走?还没上山呢!”紫气门弟子面面相处。 早就听说梅叶双骄特立独行、不拘俗礼,如同古之狂士一般,非常理所能预测,今天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 从浩气城赶到紫气门,少说也得一两天的路程,大老远来一趟,在山脚下喝杯茶就走了,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这种天骄的行事风格,果然不是常人能够揣摩的。 叶红烟去意已决,不顾主人的再三挽留,便要下山。 青芷想起江晨的吩咐,开口道:“有一位阿秀仙子在山上,说是两位师姐的朋友,不知两位师姐是否认识?” “阿秀仙子?她已经上山了?”叶红烟止住脚步,“劳请青芷师姐引荐我们去拜见她。” 紫气门弟子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 那位女凶神到底什么来头,只是提起她的名头,就让梅叶双骄回心转意了? 青芷心中也是暗暗吃惊。瞧这架势,叶红烟果然认识那位阿秀仙子。可自己也在浩气城待过一段时间,完全没听说这號人物啊? 青芷引著两位仙子上山,其余紫气门弟子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看热闹。 许多外门杂役也闻讯赶来,只为一睹梅叶双骄的风采。 山上还有许多修为高深的修士以千里眼符和镜水月法术远远眺望。 这样热闹的场面,是紫气门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盛事。 第1052章 第二祭坛,冰封天灾 后山。 一处僻静的洞穴外,江晨脚下踩著两个紫巾力士,皱起了眉头。 他依著“虚空之痕”的指引l,追踪著张雨亭的脚印,来到这座洞穴之前,却被告知此乃仙门禁地,任何人不许靠近,即便拿著青芷给的令牌也一样。 两个守门的紫幣力士当然拦不住江晨,不过这禁地周围有强大的禁制封印,倒有些不好处理。 难不成从浩气城召来天外飞剑,把紫气门的护山大阵连同这禁制一块儿劈了? 劈开禁制倒是简单,但不好控制威力,万一把洞穴里面的雷池祭坛也波及到了,轻则毁掉祭坛,重则打破雷霆天下的两界通道,那些混沌法则和造化雷霆一股脑儿涌出来,紫气仙门八成要没了·—· 还是不能蛮干啊··· “这破禁制到底是谁搞出来的?”江晨回首问青瑶。 青瑶摇头:“禁地附近不允许人靠近,据说里面是列代祖师的沉眠之地。经常有人在这附近离奇失踪,久而久之,就没人敢靠近这里了。” “离奇失踪?有找回来的吗?” “据我所知,失踪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青瑶露出追思之色,“五年前我刚入门的时候,认识一对师兄师姐,他们经常晚上来这边幽会,后来有一天,他们失踪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难道列代祖师在里面睡饿了,抓几个人打打牙祭?” “这是门中绝密,也许只有掌门和大长老才知道—.” “你去问问玄松那老乌龟。”江晨吩咐道,“如果玄松不知道,就让他把掌门叫过来。” “是。”青瑶领命而去,心中却暗暗咋舌。 也只有仙子姐姐敢这么对大长老和掌门说话了吧。自己这么传话,日后肯定也少不了小鞋穿。 一旁的朱雀道:“这个洞里面的气息,倒是跟玄冰禁地有点像。” 江晨心中一动:“玄冰禁地外面也有这样的禁制吗?” “禁制?”朱雀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被火麒麟追得慌不择路,稀里糊涂就闯进去了,也没感觉到什么禁制——-.” “看来你运气不错。”江晨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位古前辈说得好,爱笑的女孩子,运气一定不会差的。小雀儿,你应该多笑一笑,然后帮我在周围走走看看,能不能走进这个山洞。” “这个有点难吧?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去吧,等你的好消息。” 望著朱雀离去的背影,江晨心头大定。 看来第三座雷池祭坛,果然在玄冰禁地! 自己只需要追寻朱雀来时的脚印,就能走入那座禁地! 小雀儿,果真是我的幸运星!她不该叫朱雀,应该叫喜!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往这边走来。 江晨看清其中两人的模样,心头又是一喜。 红烟好徒儿,还有梅迎夏!她们两个果真没有跑路! 江晨远远朝两人招手。 叶红烟和梅迎夏加快了脚步,来到江晨身前行礼:“见过阿秀仙子。” 江晨一手一个扶起她们,欣慰地道:“没走就好,没走就好。” 叶红烟满头雾水,不明白这位阿秀仙子何出此言。 但她还是礼貌地道:“师父交代过,如果阿秀仙子有什么吩咐,红烟定当效命。” 江晨也想起了正事,转头指向前方的洞穴,道:“你们两个来得正好, 都来帮我看看,这个禁制能不能解开?” 叶红烟和梅迎夏上前几步,打量禁製片刻,都露出认真的神色。 江晨也不出声,免得打扰她们。 后方跟来看热闹的紫气门弟子也不敢出声,看著那三人像木偶一样站在洞穴前一动不动,不由面面相。 不过这样也好,三位仙子动有动之美,静有静之美,就算站在那里,也是赏心悦目。 有人悄悄铺开了画卷,要將这唯美的一幕画下来。 半个时辰后。 叶红烟眼眸恢復了灵动,开口道:“此阵有三种解法。” 江晨“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从天门解,从地门解,从人门解。”叶红烟伸出三根手指,“人门最易,但对阵法破坏极大,难以修。” 江晨沉吟:“倘若禁制完全破坏,禁地暴露在外,倒是多有不便———” 叶红烟补充道:“天门最难,不过对阵法破坏最小,只需简单修,就能恢復使用。” “从天门破阵,需要多久?” “十日。” “太久了。”江晨摇了摇头,“地门呢?” “破阵需五日。修亦需五日。』 “怎么都快不起来啊————”江晨头疼地挠了挠鬢角。 叶红烟向另一边的梅迎夏:“梅师姐之才十倍於我,定有更好的破阵之法。” 梅迎夏微微一笑:“叶师妹谬讚了。不过我的確有个法子,可以不破阵,直接走进去。” “这么厉害?”江晨惊奇地追问,“怎么走?” “尚需一日计算。” “好好好,我们都不打扰你,你专心算。” 江晨將叶红烟拉到一旁,坐下来歇息。 这时,洞穴內忽然传来朱雀的声音:“阿秀姐姐!我进来了!” “臥槽!你怎么进去的?”江晨几乎从石头上跳起来, 朱雀答道:“我就在周边隨便走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进来了。”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里面是什么情况?” “这里很痒,我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痒就对了!这地方没错!” “哦,地上还有很多死人,可能也是跟我一样隨便走走误闯进来的。啊咧!我不会也要跟他们一样死在这里吧?” “站那儿別动,等我一起进去!” 江晨说著,就要施展神通追寻朱雀的足跡, 一阵冷风吹来,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突然这么冷?小雀儿你是不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没有吧,我这里不冷。”朱雀在洞穴里回答。 叶红烟也冷得打了个哆嗦。 江晨隨手扯开外衣,给叶红烟披上。 叶红烟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阿秀仙子,倒是挺体贴的,与自家师父有几分相似。难不成-—-”--她果真是我的师娘之一? 远处的紫气门弟子也都纷纷捂紧了衣襟。 乌云遮住了月光,正在为三位仙子画像的画师不由发出哀怨的嘆息。 雪飘落,沾湿了画纸。 青芷意识到了不对劲,沉声道:“这雪有问题,大家小心防备!” 紫气门弟子左顾右盼,纷纷议论起来。 仙门有法阵守护,四季如春,开不败,怎么会突然下起雪来? 刚才刮过的那阵寒风也有问题,简直阴寒刺骨。 仙门弟子虽然体魄不强,但有灵护体,寒暑不侵,怎么会经不起一点晚风的吹拂? 忽然有人惊叫起来:“地面!地上结冰了!' 人们低头望去,只见平整的白玉石阶上竟然凝结了一层冰霜,而且越结越厚,向远处蔓延开去。 有些人的鞋子都被冻住了,赶紧拔出来,连连脚,踩在冰上喀吱喀吱作响。 “这是怎么回事?护山法阵失效了吗?现在也不是冬天啊?” “冬天也没这么冷!这是末劫天灾了吧?” 在这样诡异的天象面前,仙门弟子也难以维持冷静,各自议论纷纷。 青芷看著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发令道:“快去请各位长老!” 远处,原本鬱鬱葱葱的山林,迅速漫上了一层白霜,仿佛一转眼就变成了隆冬腊月,天地封冻,万物成霜。 鲜翠的三仙峰,眨眼间就被白雪覆盖,变成了一座雪山, 漫天飘飞的雪,也从细小的雪米子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头顶飘落。 每一片雪落在人们身上,都会凝结出一片冰霜,有几人猝不及防之下,肌肤大面积被冰霜覆盖,险些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別碰到这些雪!”青芷大声喝令,“快用法术抵挡!” 仙门弟子急忙各施手段,燃起火焰、撑开护盾,抵御霜雪的入侵。 然而隨著一股寒风颳来,仙术火焰竟像残烛一样被吹灭,盾也纷纷消散融解。 “这是什么鬼风啊?”有些胆小的弟子痛哭失声,“末劫来了吗?我们都要死了!” 江晨一手护著叶红烟,眯著眼晴望著夜幕深处,沉声道:“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外敌入侵?”青芷惊骇不已,“什么人能製造出这样的大天灾?难道是——.” 她想到一个名字,面上血色尽失。 那位惜公子的报復,这么快就来了吗? 只因为自己一人逃离浩气城,他就恼羞成怒,要冰封紫气门,让整个仙门都一起陪葬? 她心中懊悔不已,著拳头髮抖,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忽然听见江晨高声喊道:“北丰丹!你给我滚过来!” 清脆的呼声隨著夜风远远传盪开去。 青芷心头一震,隨之涌起的是更大的绝望。 “极冰玄雨”北丰丹,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曾经的英杰榜首,如今已登上《傲世榜》,是一人敌一国的绝世强者。 北丰丹想灭紫气门,就像弹指一样简单。 一阵清朗的笑声隨著寒风传来:“不知是哪位姑娘招呼,在下失礼了那声音隔得极远,却十分清晰,而且还在不断变换位置,起初还在山脚下,一转眼已到了半山腰,继而已经近在胆尺。 在人们震恐的视线中,一道雪白的人影飘然而至,从半空徐徐落下, 那人一袭白衣胜雪,银髮根根晶莹,皮肤苍白如雪,五官阴柔俊秀,如果单凭这卖相,是一个能令许多女孩子尖叫的翩翩美少年。 然而此时的紫气仙门,虽然也是以女弟子居多,但是在这末日般的灭顶之灾面前,却没有人能够尖叫出来。 “极冰玄雨”,北丰丹! 传说中的人物出现在眼前,竟是要毁灭紫气门! 作为这场末日天灾的源头,北丰丹身上竟没有半点寒意。 他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白衣少年,不带半点菸火气,负手落於江晨眼前,苍白面容上带著几许居高临下的审视,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 江晨冷冷地道:“別装傻了,我不信你认不出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一大觉佛陀,绝世武圣,合道人仙! 任何一个身份,都能窥破江晨的肉身,洞悉他神魂的秘密。 北丰丹眯起眼晴,露出惊疑不定之色:“莫非你是——·— 他面色微微一变。 因为江晨手中多了一把剑。 那柄剑漂浮於半空,剑尖直至北丰丹。 “你就算不认得我,也一定认得这把剑。” 北丰丹的脸色彻底变了。 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那把剑上缠绕著的神念,一直蔓延向夜空深处,另一端缠绕著一个熟悉的气息,落於千里之外的浩气城中。 关键的不是这把剑,而是剑上缠绕著的神念涟漪。 那也就意味著,江晨的神念已经打通了从浩气城到紫气门之间的这数千里距离,隨时能从浩气城发起攻击。 北丰丹没有见识过江晨的“天外一剑”,但他的眼力比赤眉更强,更能预判出那一剑的威力。 不一定能打败自己,却意味著双方彻底撕破脸,两位绝世强者之间的战斗,一旦开打就不好收场。这是那位青冥公主决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江兄!小弟眼拙了,居然没认出江兄的剑!失礼失礼!恕罪恕罪!” 北丰丹脸上堆起笑容,向著半空中的那柄飞剑拱手一礼。 飞剑上响起江晨的嗓音:“你不在前线攻打卫家,来这里做什么?” 北丰丹笑道:“不敢隱瞒江兄,小弟是奉了圣教主他老人家的命令,来寻找一位叫小幽的姑娘。” 江晨疑道:“小幽不是被赤眉带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北丰丹嘆了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嗨!赤眉那傢伙办事不力,让小幽跑掉了!现在所有人都在找她,我也是来这边碰碰运气——-.” “你找人就找人,灭门又是怎么回事?紫气门招惹你了?” “那倒没有。小弟跟紫气门无冤无仇,只不过恰好路过此处,见这山上天象有异,又想起公主对小弟提起过紫气门背叛江兄的事情,便想顺手灭了这帮大逆不道的叛贼,也算是为公主出一口气———” 江晨冷哼一声:“老子的地盘上,轮不到你多管閒事!” 北丰丹諂媚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是!是!小弟越了!小弟该打!”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滚吧!” “小弟马上滚!” 第1053章 雷池禁地,双骄止步 北丰丹拱手一礼之后,身形破空而去。 那股天地封冻的末日般的景象,也隨之消失了。 寒风不再凛冽,雪不再飘落。 在护山大阵的护持下,一阵阵暖意降下来,地面上的冰霜迅速融化,山林也恢復了苍翠之色。 所有人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再世为人,庆幸不已。 唯独青芷脸色苍白,久久没有恢復血色。 她这才明白,自己为门派招惹了多大的灾祸。 整个紫气门的生死存亡,原来只繫於別人一念之间,是北丰丹弹弹手指的事情。 北丰丹能做到的事情,一言喝退北丰丹的惜公子当然也能做到。 自己还以为能够依靠护山大阵抵挡惜公子的报復,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 惜公子没有灭掉紫气门,不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他菩萨心肠,大发慈悲,高抬贵手饶了这些人一条狗命罢了! 江晨心念一动,那柄悬浮在半空的飞剑像活物一样游了回来。 望著北丰丹离去的方向,江晨的眉头並未舒展。 北丰丹找到这里,並非凑巧。 他嘴上说的是“见这山上天象有异”,但江晨还没有触动禁地的禁制, 怎么会“天象有异”? 除非,北丰丹早就预料到,这山上即將发生异常的天象-·---他知道这座禁地里面的秘密? 紫气门禁地,虽然不许人靠近,但毕竟是在门派之中,人多眼杂,机密性肯定比不过第一座祭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內奸告密,引来了北丰丹?他不仅仅是为了替青冥公主出气,真正目的是来刺探这座雷池禁地的秘密! 看来这个地方,也得派人来驻守才行。 江晨施展神通,眼前银尘飞舞,如霜如雪,凝聚成朱雀的脚印,连成了一条路。 他跟著这些脚印,閒庭信步一般,往旁边走了一段路,忽然在眾目之下消失在山体中。 叶红烟和梅迎夏对望了一眼,也跟著走了进去, 江晨眼前一片漆黑,四面都是看不见的墙壁,只有朱雀的脚印指引著唯一的出路。 在黑暗中走了一段距离,眼前忽然一亮,视野豁然开朗,看到了山洞中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遍地枯骨。 这么多年来在禁地附近失踪的紫气门人应该都死在这里了。他们有运气进来,却没命出去。 一袭红衣的朱雀站在一小块乾净的土地上,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小雀儿,我来了。” 江晨刚迈出一步,就感觉浑身寒毛竖起,皮肤酥麻,好像有小虫子在啃咬著肌肤,酸痒难耐。 “又是这种鬼地方!”阿秀忍不住叫起来,“你怎么老喜欢找罪受?” “別吵,我们来对地方了!”江晨嘴角露出欣然的笑容。 空气中活跃著的浓郁的雷霆之,虽然刺得皮肤酸痒,却让他的一颗心安定下来。 张雨亭果然来过这里。 江晨往前迈出几步,浑身毛髮竖立起来,衣服也滋滋作响。 “別,別进去!”阿秀哀叫起来,“你去哪都行,別去那种鬼地方,我会死的!我这么细皮嫩肉的身子,还没跟你睡过,就要变成一堆焦炭,我死了都不会目的···..” 上次进入雷池禁地的痛苦遭遇,给阿秀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阿秀的抗拒,让江晨迈不开脚步。 江晨也没有强迫她。 以阿秀的体魄,虽然比之前强点,但也最多能走到第三道禁制,就会受伤,再往深处走,迟早会化为焦炭。 江晨作为武圣可以蛮干,阿秀的身子却不能蛮干,得想个法子,突破这十重禁制。 张雨亭应该会给我一些提示吧? 不!在她眼里,我作为武圣,又经歷过雷池洗炼,肯定是能轻鬆闯过这十道禁制的!她根本没想到我会披著阿秀的身子过来···· 江晨冥思苦想,不知不觉地將目光转到朱雀身上。 朱雀走来迎接他,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问:“姐姐这样看我做什么?” 江晨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小雀儿,你既然能走进来,说明你的气运確实很旺盛。你不妨再往深处走走,看看能不能走到里面去?” “不行不行!”朱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刚才试过了,被电得不轻。如果再往里面走的话,会死的!” “连你也不行吗?”江晨失望地嘆了口气。 也对,这洞穴外面的结界,可能是紫气门后面加上去的,跟雷池禁地的十道禁制不是一个级別的存在。 朱雀的运气再好,也只能走过外围的结界,就像地上的这些尸骨一样。 来到雷池禁地后,运气也不管用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晨转头望去,叶红烟和梅迎夏携手走了进来。 江晨眼晴一亮:“你们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怎么突破前面那十道禁制。” 叶红烟打量了一下地上的尸骨,略微皱眉。 又往前走了几步,头上毛髮捲曲,身上衣衫啪响个不停,无数细小的银蛇像虫子一样攀附上来,浑身奇痒难耐,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挠,鼻尖更是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一旁的梅迎夏。 梅迎夏也露出凝重之色,谨慎地往前缓缓挪动脚步。 她逐渐越过了那座刻著“雷池禁地,生人止步”八个血红大字的石碑, 周身缠绕的电光也越来越明亮,像是千百条银蛇小虫爬在身上。 江晨三人都紧张地看著梅迎夏的背影,凝神屏息,生怕打扰她。 梅迎夏走过了第一道禁制。 叶红烟暗暗道了一声“好”,手心都汗湿了。 对於梅迎夏,叶红烟从来没有嫉妒,只有佩服和憧憬。 这一路同行的三天,两人从陌生到熟悉,渐渐成为了朋友。 两人谈玄论道,叶红烟获益匪浅,感嘆梅迎夏真是自己的良师益友,相逢恨晚,有这么一个同伴和对手真是自己的幸运一一如果梅迎夏能少跟自己说些惜公子的荤段子,那就更妙了。 旅行的路上,梅迎夏隨身带著的那本有插图的特供版《指间月》,在修炼之余便打开翻看,还时常邀请叶红烟一起品鑑里面的“十八般武艺”插图,常常把叶红烟看得满脸通红,辗转难眠。 叶红烟劝梅迎夏少看这些腐蚀道心的东西,梅迎夏不以为然,说这就是她閒暇时候的一个小消遣,跟琴棋书画一样,还能顺便锤炼道心,一举两得。 什么时候能对著这些插图心境如止水了,那就说明入道了。 叶红烟吐槽说,如果世人知道清冷高傲的梅叶双骄私底下是这么两个货色,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梦幻破灭。 梅迎夏不屑地道:哪来的那么重的偶像包袱,我私底下还拉屎呢!你拉吗? 叶红烟被噎住了:我最近辟穀,很少拉了。 梅迎夏挥舞著手上厚厚的《指间月》说:中古时代有个叫济公的活佛, 他的口头禪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而我是“色相眼前过,大道心中留”。合上书册,我又心静如止水了,你行吗? 叶红烟老老实实地摇头:我不行,看了睡不著觉,做梦都是那些图画。 梅迎夏点了点她的额头:所以说,你道心不坚,还要多多锻炼,什么时候跟我一样心境如止水了,才算是练到了家。 梅迎夏的一声惊叫打断了叶红烟的回忆。 定晴望去,只见越来越多的电蛇將梅迎夏包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浑身都在放光,连身形轮廓都模糊起来。 虽然看不清梅迎夏的具体情况,但她头顶上好像在冒烟了,而且衣服上好像有火光在烧。 “梅师姐,快回来!”叶红烟高呼。 身旁人影一闪,江晨已经冲了出去,將电光包裹著的梅迎夏打横抱起又一个闪身,返回原地。 叶红烟关切地看向他怀里的梅迎夏:“梅师姐没事吧?” “没事。”梅迎夏的嗓音倒是中气十足。 叶红烟放下心来,看清梅迎夏此时的模样,忍不住“噗”一下笑出声来。 此时的梅迎夏,满头青丝蓬鬆爆炸,遮脸的面纱也早就被烧成了灰烬, 原本玉白的面容变得乌漆嘛黑,跟锅底一样,娇艷的红唇也肿胀起来一一这造型简直就是个女张飞! 这还是那个“素裳梅影,迎夏凌霜。冰肌仙骨,剑舞清风”的梅仙子吗? “你就笑吧!”梅迎夏白了叶红烟一眼。 她一开口,洁白的牙齿对比焦黑的面容,反衬得愈发莹玉闪亮。 叶红烟愈发忍俊不禁。 “我现在很好笑吧?”梅迎夏自己也忍不住发出清脆的笑声,“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她警见江晨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梅迎夏心头一凛,收住笑声问:“阿秀姐姐怎么不笑?” 江晨摇了摇头:“你是为了帮我的忙才变成这样的,我怎么能笑你。” 他看著梅迎夏的眼睛,仿佛要看清她的內心深处的另一具阴神。 刚才就在他出手之前,江晨隱约从梅迎夏身上看到了一道白色虚影, 在电光缠绕下,那虚影一闪即没,如果是別人,可能会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但江晨不会。 江晨对此无比熟悉,那不是阴神,就是阳神! 梅迎夏虽然藏得极好,但在这种至刚至阳的雷光之中,阴神阳神都受到极大的克制,终於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些许马脚! 梅迎夏,不仅是个天才练气士,更是个高达七阶的阴神修士! 这傢伙还真是深藏不露! 她来到浩气城,到底是別有用心,还是仅仅只是习惯性藏拙? 江晨知道有很多人喜欢“苟著”,见面先低三境为敬,不愿暴露底牌。 这只是一种生活策略,並不说明梅迎夏就一定是別有用心,但浩气城至关重要,江晨不得不往坏处想。 旁边传来叶红烟的声音:“阿秀仙子,你其实很厉害嘛!梅师姐好不容易才走到那里,你一下子就衝过去把她救回来了!” 她的言外之意很明白:你自己明明有本事,却故意藏著,让我们打头阵,把梅师姐害成这样。 看来梅迎夏的遭遇让她有些生气。 江晨笑了笑:“我体魄还行,能够用笨办法闯过前三道禁制,后面就不行了。所以才想请你们帮忙,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破解那十道禁制。” 叶红烟摇了摇头:“梅师姐都不行,我肯定也不行。” 江晨在她肩膀上轻拍一下:“红烟,你要有志气,梅叶双骄是齐名的你怎么就认为自己不如梅仙子呢?” 叶红烟有些惊异地看著他。 这种说话的口吻,怎么跟自家师父有几分相似? “你先用法术给梅仙子恢復一下,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江晨隨口吩附道。 叶红烟微微睁大眼睛。 这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很像自家师父啊。 她看了看江晨,视线又落在梅迎夏脸上,施展法术为好友治疗恢復。 如果让外人看到梅迎夏这般模样,明天所有的山上宗门都要为之轰动, 江晨摩著下巴,看向石碑后的十道禁制。 都已经走到了口了,只差临门一脚,居然这么难吗。 难道还得让本尊再亲自跑一趟张雨亭就没有留下什么取巧的法子? 送佛送到西,都送到这里了,干嘛不再多送几步? 江晨隨手施展神通,眼瞳变得深邃而悠远,看著“虚空之痕”的银白粉尘在半空飘舞,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猛地为之一振。 张雨亭,还真留下了脚印! 而且走的不是直线! 江晨本来没做什么指望,因为上次张雨亭带他穿过十道禁制的时候,是笔直走进去的,十道禁制在天道面前服服帖帖,像小绵羊一般温驯,张雨亭根本无需绕弯子。 但此刻呈现在江晨眼前的脚印,歪歪斜斜,东拐西绕,像是在走迷宫一样,绕来绕去,並且还在不断变化! 这脚印还在动! 不是静態jpg,而是动態gif! 江晨都不知道自己的“虚空之痕”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人留下的脚印,就像在纸上落笔作画一样,一笔就是一笔,怎么可能还会动呢? “是了!”江晨一拍脑门,“如果不动也没用!” 这十道禁制,结合了混沌法则和雷霆法则,乃是世间最精妙的阵法之一,可不是什么死阵,隨时隨地都在变化。 就算张雨亭走过一遍,江晨如果沿著她的脚步原模原样再走一遍,还是会在雷光中变成焦炭的。 必须根据法则的变化,时刻调整方位,才有可能避开致命危机,闯过这十道关卡。 也就是说,张雨亭留下的这些脚印,是在实时演示行走的步法。 必须跟上张雨亭的这些脚印,与其贴合一致,不能快也不能慢,就好像张雨亭在牵著江晨漫步一般。 张雨亭,你真是太贴心了! 第1054章 一气破十禁,阿秀见雨亭 江晨深深吸了口气,迈步往前走去。 阿秀在心中颤声道:“你还要去吗?会死的啊!你就算不想睡我,把我当妹妹也好,总不能带著我去死吧?” 江晨微微一笑:“阿秀,把身体交给我。这一次,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第二十境!” “第二十境”说出来,阿秀心头平稳了一些,犹犹豫豫地道:“能行吗“你且看好了!” 江晨迈出第一步,脚下恰好映出张雨亭的脚印。 晶莹剔透的脚印,无论是位置还是时间,都与江晨的脚步完全贴合,就好像是他自己踩出来的一般。 第二步,第三步也都完全一致。 就这样从从容容地穿过了第一道禁制。 阿秀感觉身上並没有什么不適之感,惊奇地道:“真的行!” 江晨马不停蹄地走向第二道禁制。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循著张雨亭的脚步,每一步踩在雷霆灵恶最薄弱的位置,顺利穿过了第二道禁制。 阿秀放下心来,嘀咕道:“既然这么厉害,上次怎么害我吃了那么多苦头?” “那是一种修炼。”江晨走向第三道禁制。 地面上泛起无数细小的银蛇,意图攀上他的双脚。 江晨没有刻意躲避,只是照著张雨亭的脚步走上去。 每一步踩出,银蛇四走,没有一条可以碰到他的脚, 远远望去,就好像是银蛇们故意在躲著他。 后方的叶红烟也有些看呆了。 “这是什么神通?避雷咒?” 梅迎夏冷冷地道:“紫霄神雷,避无可避!” “那她怎么—” “这得问她去!” 隨著江晨越来越深入,从外面逐渐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叶红烟只能耐著性子等待。 “她不会死在里面吧?” “按照常识来推测,她肯定会死在里面。”梅迎夏说出残酷的事实。 “但她是一个超出常理的人。” “所以你就別瞎操心了,专心给我治伤!” 江晨走入第五道禁制。 这里是狼跋混沌,是寂灭归墟,是森罗幽冥,是天地之始,是大道之源。 此处被混乱法则占据,如同一团乱麻,充斥著无边无际的时光迷雾,混乱扭曲,诡妙离奇,贸然踏足其中,就会被捲入时空乱流,永远迷失在时光尽头。 江晨每一步踏出,都是在时空乱流中穿过,如同行走在水上矮桩,一步踏错,就跌入波涛,万劫不復。 他的身躯被时光迷雾掩盖,黯淡模糊,仿佛要融为那片浓郁阴影的一部分。 片刻后,他的身影重新变得鲜活,由阴影凝聚为血肉之躯,出现在第六道禁制之前。 “好险。”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险吗?”阿秀对於其中的惊险一无所知。 刚才的那一幕场景,对她来说光怪陆离,里胡哨的,完全看不懂,反正只要没有电流打在身上的酥麻刺痛就行。 “对你来说很险,对我来说小菜一碟。”江晨想了想,又补充道,“接下来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动,也不要叫,不要让我分神,不然会很危险的,懂吗?” “知道了。”阿秀只要不吃苦不饿肚子的时候还是挺乖巧的。 江晨深吸一口气,闯入第六道禁制。 眼前景色一变,各种斑驳杂乱的色彩纷涌而至,视野中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幻影,变得极不真切。 唯独张雨亭的脚步真实不虚。 无论是在怎样的场面下,无论是三维,二维,甚至一维,江晨都能找到张雨亭脚印的指引。 眼晴会骗人,但张雨亭不会骗他。 有时候江晨直接撞入一堵墙,有时候好像踏在虚空中,踏在无形的支点上,有时候甚至一脚踏空,失足摔落了深渊,但在摔落的半途,他只要跟上脚步的指引,仍能重新找到正路。 阿秀眼看著就要撞上墙壁,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阿!”” 忽又见视野一阵荡漾,好像水中月影被打碎,剥落成斑斕错杂的光线就在阿秀一愣神的工夫,江晨已穿过了墙壁,步入到后面的甬道中。 周围的色彩光线仍在变幻,阿秀还来不及喘一口气,身形忽然急速下坠,摔落深渊。 “啊一一阿秀的尖叫声喊到一半,江晨已一脚踏出,踩在了实地上。 江晨脚下不停,控制著阿秀的身躯急速狂奔,他好像完全不受各种幻象、线条、墙壁、陷阱、岔道的影响,动作如行云流水,毫不犹豫地撞入一面又一面墙壁,踏进万丈深渊,衝过刀山火海,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折返跃起,而后就见天旋地转,仿佛山岳崩塌,大地下陷,整个世界都在混乱中破碎。再一转身,一切却已恢復原状。 阿秀的尖叫声一路就没停过。 这是她有生以来所走过的最惊险的一段路,比任何迷宫都错综复杂,比任何悬崖都险恶恐怖。 她恨不得闭上眼睛,但江晨却將眼睛睁得老大, 明明江晨將她的身躯御使得行云流水,她这个本来的主人却只感觉自己被顛得七荤八素,晕晕乎乎的,还有点噁心想吐。 终於,眼前错乱的线条顏色迅速凝实,再度构筑成洞窟內的场景一道禁制,终於全部闯过来了。 江晨扶著洞壁,微微喘息。 阿秀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明明她只是以心声在尖叫,身体並没有真的出声,她却感觉自己嗓子都要喊哑了,全身上下疲惫异常。 良久,她才说:“帮我看看,我尿了吗?” 江晨低头看了一下,答道:“没有。” 阿秀心有余悸:“我感觉魂都要被甩出去了一一喂!你该不会想这样把我甩掉吧?” “那不至於。我想把你甩掉,不需要用这么费力又危险的方式。” “我感觉快喘不过气来了——.— “现在是我在帮你喘气。 “不行了,你快让我回身上看看,我好难受,头好晕,我得自己坐下来歇会儿—————” “真的要这样吗?现在换回来的话,我感觉你会尿出来的。” “那———·那算了。” 江晨又歇了会儿,虽然感觉呼吸不畅,心跳剧烈,头昏眼,疲惫异常,但只要能毫髮无伤地穿过这十道禁制,这点代价已经算是十分划算了。 毕竟他需要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造化法则和混沌法则所组成的天道, 这两位主宰著世界的生灭,可谓是“磕著就死,擦著就亡”,想毁灭一具六阶肉身实在是轻而易举。 阿秀这次连毛都没伤到一根,比起江晨第一次凭武圣体魄硬闯的下场, 要优雅太多了。那时候江晨几乎被打成了黑炭,最后是四脚並用爬出来的, 躺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等心跳和呼吸逐渐平復下来之后,江晨感受到了阿秀的异样情绪。 那是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敬慕、崇拜、憧憬,匯成一种巨大的心声,根本遮掩不住,简直就像是在江晨耳边响起。 “太神奇了!他没有骗我,原来这就是第二十境!” “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虽然很难受,但能有机会体验这么一次,才算不枉此生!” “还有机会再来一次吗?有他在的话,应该没关係吧—— 刚才那番腾云驾雾一般的经歷,也將阿秀的心里顛簸得七荤八素,神魂顛倒。 江晨装作没听见,抬头望向前方。 一个简陋古朴的祭坛,静静泛著幽光。 祭坛中央,便是盛满了金色液体的雷池,散发出恐怖至极的气息。 雷池中的金液,看起来只有井口大小的一点,没有一丝微澜,却孕育著亿万道雷霆,每一滴就是一道紫霄神雷,如果把手伸进去沾上一点,瞬间就会化为飞灰。 “那池子里是什么东西?好漂亮啊!金汁吗?”阿秀眼晴发亮。女孩子尤其对金色亮晶晶的东西感兴趣,“能不能留一勺看看?” “那是雷。” “雷?” “每一滴雷水,都比刚才我们在禁制中遭遇到的所有雷电加起来还恐怖十倍。你最好別碰它们。”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阿秀从善如流。 “办完事就回去。” 江晨迈脚往祭坛走去。 隨著靠近祭坛,他的头皮渐渐发麻。 这是阿秀的身躯对於危机的本能反应, 等走到祭坛边上,全身都变得有些僵硬起来,酥麻刺痛,毛髮竖立, 这么强烈的反应,让江晨甚至怀疑,就算自己和阿秀都不控制这具身躯,这身体也会本能地自己转身逃走。 “好痒!”阿秀低声道。 “忍耐。”江晨安抚一句,盯著祭坛中的池水,目光凝注在金色的水面上,窥探看雷霆天下的情景,却根本无法穿透亿万道雷霆的阻隔。 “你要办事就快些,別站在这里发呆了。”阿秀催促。 “我在等人。” “这鬼地方哪有人?鬼都进不来吧?” “她来了。” 隨著江晨话音落下,金色雷池中,无数电蛇攀附往上,凝聚成一个雷电构成的人影,虽然看不清样貌,但依稀可见曼妙的曲线轮廓。 “啊哈?这地方你也有相好?藏得也太深了吧!”阿秀忍不住抱怨,“我还以为那些评书是夸大其词,原来还是低估你了!” “都是些虚名,过奖了。”江晨摆了摆手。 “你还真以为我在夸你吗?”阿秀气哼哼地道,“对了,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別乱来啊,我还是纯洁的少女呢!” 江晨没再理会她,望向雷光中的人影。 隨著电蛇退散,雷光收敛,那人的身形面貌都显露出来。 光洁莹然,无毫无毛,白净无瑕,散发著微微宝光,神圣出尘。 这样赤子般的身躯,也让阿秀张大了嘴巴。 “这么直接的吗?上来就、就这种大戏?我还是小孩子呢,你別乱搞啊!” 张雨亭静静望著江晨。 那副无悲无喜、淡漠高远的神情,让阿秀忍不住自惭形秽。 “气质太清冷了吧?即使什么都不穿,也这么优雅!像女神一样,让人完全无法褻瀆啊!” 江晨无视了阿秀的嘀嘀咕咕,抬手向张雨亭打招呼:“雨亭,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嗯。”张雨亭清澈灵动的剪水之瞳中,倒映出了阿秀的身影。 江晨张开双臂,伸入水烟云雾之內,热情地將她拥抱。 令他欣喜的是,这次张雨亭不但没有半点抗拒,甚至连言语上的叱责都没有,只是说:“你什么时候抱够了,我们就开始办正事。” 江晨与之紧紧相拥,不忍释手。 “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你比以前更性感了———” 张雨亭淡淡地道:“你既然用的別人的身子,怎么还不老实。” “这样就不会触怒天道吗?那我更要好好珍惜了。” 江晨磨蹭了半响,才依依不捨地放开她,低头看了看身上完好无损的衣物,有些意外地道,“你这次居然没烧掉我的衣服。” 张雨亭道:“心不动,火不起。” “那也就是说,你在面对我真身的时候,心中会生出邪火?”江晨笑起来,“难怪每次都要用火烧我呢,原来你也想大饱眼福。” 张雨亭的嘴角微微下撇:“谁稀罕。” “我稀罕。”江晨顺手又將她抱住。 张雨亭闭上眼睛,玉白莹然的清冷麵孔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也在静静享受这寧謐的氛围。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道:“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好,我陪你。” 江晨放开手臂,缓缓退开几步。 张雨亭睁开眼晴,凝望雷池。 她的双瞳之中,逐渐凝聚出一团金色雷云漩涡,缓缓旋转,神光夺目。 雷池中的金色汁液也隨之而旋转,生出道道涟漪。 江晨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气息向天地间发散开去, 这气息並没有对他造成影响,只是有些不適,就好像站在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海边,莫名有些焦躁。 “好厉害———”阿秀轻声感嘆,“原来你是真的找她来办正事的,我还以为——.”” 江晨问:“以为什么?” 阿秀不好意思地回答:“以为你是藉口来办事,其实是偷偷来找她幽会的。” 江晨没好气地道:“我就算有那么閒,也该自己来吧?用你的身体来幽会,能干什么呢?” 阿秀恍然大悟:“有道理啊!” 洞口,叶红烟和梅迎夏同时察觉到异状,不安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里面触动了什么禁制?总感觉有事情要发生了。” 『那位阿秀姑娘,该不会真的死在里面了吧?” “现在顾不上她了,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可师父交代过我,要帮助阿秀姑娘———” “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早点回去告诉你师父,来替阿秀姑娘收尸,也算情至意尽了。”梅迎夏摇了摇叶红烟的胳膊。 叶红烟有些犹豫:“可是·—” “別可是了,我刚才已经受了內伤,这禁制如果再出什么变故,我是一下也受不住。你想拉著我一起在这等死吗?”梅迎夏睁大眼睛,一脸柔弱可怜无助。 叶红烟是个十分理性的人,况且也对那位阿秀师娘实在没什么感情,很快便做出取捨,頷首道:“好吧。你知道该怎么出去?” 『区区一个紫气门的禁制还难不住我!但我一个人计算阵法变化的话要半个时辰,来不及了!” “我帮你一起算!” “嗯,你算上四位,我算下四位,抓紧时间!” 禁地外,紫气门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 浓厚的乌云遮蔽了夜空,暗沉沉的,云层內隱隱可见紫雷闪动。一条条银蛇白蛟在黑云间穿梭。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雷云中蕴藏著的危险气息。 人们纷纷猜测,禁地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青芷也无法打消他们的不安。 她只觉得那浓厚的漆黑乌云重重地压在心头,胸口一阵阵鬱闷。 第1055章 雷霆天象,青芷悔悟 紫气门今天实在是多灾多难。 二师姐青荷製造的几起血案就不说了,虽然打破了仙门近几年的祥和, 但毕竟只是死了几个人,影响有限。 “极冰玄雨”北丰丹的到来,大雪封山,导致了仙门第一次濒临覆灭的危机。 眼下,天空中的那片浓厚乌云,又是哪位大佬要降临? 难道紫气门今天是非要灭亡不可了吗? “阿秀仙子——” 青芷刚说出几个字,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一道粗大的紫色雷火撕裂黑云,轰然劈落在她眼前。 天地惨白一片,整个穹窿和大地都为之震颤起来。 “阿!”” 青芷明明发出了惊呼,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的耳朵已经失聪了。 世界一片寂静。 紫气门的弟子都被震得东倒西歪,人们都张大了嘴巴,发出各种惊恐的呼喊,却只听见一片死寂,好像在上演一幕哑剧。 那道近在尺尺的惊雷,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听觉。 青芷的全身上下都在战慄,恨不得蜷缩起来,缩成一团躺在地上。 但她的手脚都麻木得不听使唤,所以只能僵硬地站著。 她十分確定,那道雷就劈在了自己眼前的禁地之中,几乎与自己擦肩而过。 禁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於惹来了天劫? 青芷脸色惨白,脖子僵硬不动,望著夜空黑云。 第一道闷雷的炸响,只是前奏。 隨著那一声之后,整个天穹都像煮沸了的开水一般,剧烈翻腾起来。 一圈圈乌云,化为巨大的漩涡,层层叠叠堆砌,仿佛堆叠成了一座倒悬的山峰,缓缓向下垂落。 一道道雷光在云层间闪烁游走,像一条条穿梭来去的银蛇白蛟,映亮了夜空。 雷光中蕴含著的毁灭气息,令一切眾生恐惧匍匐。 “难道有人在渡劫吗?” 青芷这辈子都未经歷过这样可怕的雷。 雷光之下,万物皆如泡沫般脆弱第二道粗大的雷火衝破黑云,撕裂夜空,本该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劈落得无声无息一一因为青芷已经听不见了。 只是光看那架势,就好像要把三仙峰劈成粉。但雷光落入禁地之后, 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禁地中存在一个黑洞,將一切声音和雷光都吞噬了。 青芷尚未回神,就见一道道雷火垂落而下,劈落在同一处一道接一道裂破的闪电,將青芷的双眼刺得泪水直流,视野中仿佛只剩下了苍茫的白色。 千百道雷光交加的景象,持续了半刻钟,才渐渐平息。 沸腾的苍穹归於平静,满天乌云都迅速散去。 青芷的眼睛渐渐能看见了,耳朵逐渐能听见了,才发现周围已是一片狼藉。 许多人躺在地上,捂著耳朵和眼睛,哀豪不止。 那些雷霆虽然没有针对他们了,但仅仅是看见、听见那些雷霆,都足以让一些心志不坚之人身躯受创、修为倒退。 紫气门全体上下,相当於提前感受了一次渡小劫。 渡劫成功者,身心皆被洗炼,修为境界皆有提升。 未成者,道心受创,修行受挫,没个一年半载缓不过来, 青芷只觉得庆幸。 紫气门三仙峰居然还在,没有被那些雷霆劈成粉,实在太幸运了, 至於引来雷霆的那位阿秀仙子···--青芷连埋怨的勇气都不敢提起刚才那么多雷霆都劈在禁地里面,希望那位仙子全家身体健康吧, 被眾人牵掛的江晨,在祭坛边上反而没感觉到太大的动静。 一道道雷霆从天而降,落在张雨亭手里,就好像变成了驯服的蚯蚓,被她一条条隨手丟入雷池之中。 过了半刻钟,雷声停了,张雨亭轻轻舒出一口气,道:“好了。” “这就完事了?”江晨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纤腰,低头看向雷池。 雷池恢復了平静,不起一丝涟漪,看不出跟之前有什么区別。 张雨亭頜首:“这是第二座核心祭坛,与你手上的第一座加在一起,便能达到卫家霸剑全部威力的四成。或许能有四成把握,能够诛杀释浮屠。” “才四成把握?” “等你找到最后一座祭坛,就有七成把握了。” “最后一座祭坛,应该就在万年玄冰禁地吧?” “不可说。你需要自己去找。” 江晨点点头:“我明白了。这个禁地需要有人驻守,我打算让阿秀留在这里,让朱雀陪我走一趟玄冰禁地,你觉得怎么样?” 张雨亭还没回答,阿秀忍不住叫起来:“啊?为什么要我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还要回白露城呢!姐妹们都想我了!” 江晨安抚道:“阿秀你放心吧,用不著多久,我很快就会找人来替换你的。” 阿秀本来想说“我信你个鬼”,但考虑到江晨適才带她领略到的那番神奇体验,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那你要快点回来呀!” “嗯嗯,很快的。”江晨又看向张雨亭,“朱雀是你从玄冰禁地救出来的,我让她再回去一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你自已做决定。”张雨亭不置可否。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江晨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正事办完了, 咱们也该聊聊私事了。感觉你好像变大了一些,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张雨亭没有回答,缓缓道:“我要走了。” “这么急吗?聊聊天都没时间?” “你我的时间都很紧迫。”张雨亭转过脸,眼眸清澈地看著他,“我在追杀一个名叫白牡丹的女子,她杀孽太重,要遭天谴。你应该认识她。” “没错,我认识她,还交过手。”江晨眨了眨眼睛,“她这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早就该遭天谴了。你赶紧打雷劈死她吧!” “她很狡猾,藏得很好,又擅长欺天窃命、遮掩天机之道,我追了她很久,都没找到她。” “她这么厉害吗?”江晨有些疑惑,“你是天道化身,这天底下还有你找不到的人?” “我虽强,却要遵循天道法则。她虽弱,却可肆意妄为,不受约束。”张雨亭轻声道,“天下之事,对我来说虽一览无遗,但一粒沙子若改头换面藏在沙堆中,想要把她找出来也並非易事。” 江晨好奇地问:“你找不到她,又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她是一粒沙子,你是一枚玉石。』 江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果对你来说很麻烦的话,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帮你杀了她吧。” “你也许杀不了她。” 江晨瞪大眼睛:“瞧不起人是不是?老子杀不了释浮屠,难道还杀不了她一个女疯子?” “不。”张雨亭认真地摇了摇头,幽幽地道,“你这种登徒子,是无法对她下手的。” “老子也不是隨便见到一个女人就走不动路的色中饿鬼!等著瞧好了, 我杀你给看!”江晨晃了晃拳头。 张雨亭的嘴角微微上扬,往前走出一步,走入雷池之中,身形沉没不见江晨在雷池边站了一会儿,听见阿秀的催促:“你相好都走了,咱们也回去吧?” “回去吧。” 江晨转身望向来时的那十道禁制,不禁头疼地拍了拍脑门,“只能原路返回。要不然歇会儿再回去?” 阿秀咽了一口唾沫:“那就歇会儿吧。” 过了一会儿,江晨穿过十道禁制,原路返回,发现叶红烟和梅迎夏都没在洞里了。 只有朱雀一个人走过来迎接她。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她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先出去了!' “这么现实的吗?怎么把你也丟下了?” “我不肯走,她们就没管我了。” “也没给你指条路吗?万一你也出不去怎么办?” “咱们发过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大不了就留在这里给姐姐陪葬咯。 “好姐妹,还是你够意思!”江晨握住朱雀的手掌,打了个响指,“走,姐姐带你出去!” 两人沿著叶红烟留下的脚印往前走,没过一会儿,就在黑暗中追上了叶红烟二人。 叶红烟和梅迎夏一边走一边推算出路,当然没有江晨直接跟著脚印走来得快。 双方见面,一时有些尷尬。 叶红烟轻轻咳嗽一声:“阿秀仙子,原来你没事啊。” “是啊,福大命大。” “见那边很久没有动静,我还以为——”” “哈哈哈,我也以为我死定了。” 尬聊几句之后,江晨摆了摆手:“你们继续计算出路吧,不用管我。” 其实也不能怪叶红烟冷漠,毕竟她跟阿秀的確没什么交情。反正事情都顺利办完了,江晨也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小半个时辰后,四人走出洞穴。 江晨吸了一口山间的清风,伸展四肢,浑身的疲惫逐渐褪去。 心情大好,看到前面的青芷,也觉得没那么碍眼了。 “我还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江晨吩咐道,“劳烦你们在这里建个小屋,搭个棚子,我今晚就在这过夜了。” “是。”青芷领命,快速调遣人手,把任务分派下去。 “也不用准备饭食,我辟穀了,不用吃喝拉撒,有个睡的地方就行。” “是。” “有事情我会叫你的。下去吧。”江晨挥了挥手。 青芷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恳请仙子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晨奇道:“什么机会?” 青芷拿出符书,恭敬地双手递上:“我问过师父了,他老人家並没有写过这样的信,这封符书是二师妹偽造的!我被二师妹矇骗,私自逃回仙门, 犯了大错!求仙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跟著仙子一起回浩气城!哪怕江公子要罚我,我也心甘情愿!” 江晨接过符书,隨意扫了一眼,问道:“你要回浩气城?真心想回去, 还是迫於仙门的压力,不得不回?” 青芷急切地道:“是我自己想回去。” “你可要想清楚了。”江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把符书还给她,“你当初要走的理由,是因为在浩气城被忽略、轻视,待得不顺心,惜公子不见你,修炼也不顺利,浩气城杀气过重,灵气不足,不是个適宜修炼的地方。而且西山军还吃了败仗,前途堪忧——..— 他每说一个理由,青芷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一分。因为这是她之前亲口告诉江晨的理由,也是她真正的心里话。 江晨淡淡地道:“你心里其实早就想走了,这封符信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不管有没有这封信,你迟早都是要走的。你现在就算回去,处境也跟之前一样,不会有任何变化。这样的话,你还愿意回去吗?” “我-————-愿意。”青芷咬了咬嘴唇,语气没那么坚定了。 她其实並没有那么想回浩气城,只是出於大局考虑,为了紫气门,不得不牺牲一下自己罢了。 见识到北丰丹挥手间覆灭一个宗门的威势,以及那恐怖的千百道雷霆之后,青芷这才明白,背叛惜公子的决定是多么愚蠢,自己一个人险些把整个仙门都拖入了深渊。 为了仙门,自己在浩气城纵然过得再不顺,也要强顏欢笑,这是自己作为首席大师姐的责任和义务! “这不是你的心里话。”江晨听出了她的犹豫和哀怨。 “为了仙门,我必须回去!”青芷沉声道,“求姐姐替我向江公子说情,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逃走了!” 没那个必要。”江晨摆了摆手,“我替你做主了,如果不想去,就不去!我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的暴君,什么为了大局牺牲个人幸福这种说法, 我不想听这些。你爱在哪待著就在哪待著吧!浩气城不会找你麻烦的!” “可是江公子那边——” “放心,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青芷抬头看了看阿秀的脸,相信了她的確有这个底气。惜公子不可能对於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不动心,阿秀仙子在惜公子面前肯定是说得上话的。 “那就拜託姐姐替我美言几句——.—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起来吧!擦擦眼泪,我最看不得女孩子在我面前哭哭啼啼了··... 浩气城。 叶红烟和梅迎夏的返回,並没有在浩气城里激起多少波澜。 在別的地方,她们是人人景仰的梅叶双骄。在浩气城里,她们只是路边的小小草。 江晨倒是亲自迎出城主府,將她们接入府邸內。 到了书房,江晨亲自给她俩泡了一壶茶。 “红烟,迎夏,这一趟辛苦你俩了。那边都是山路,应该挺不好走吧?” 叶红烟却明白师父话里藏著的意思。说“山路不好走”,其实是拐著弯儿问自己,为什么一趟去了这么久呢。 叶红烟起身行礼,告罪道:“师父恕罪,紫气门的路並不难走,原本两三日就该返回。这一趟之所以去了那么久,是因为--弟子在半路听说,枫溪城被屠了,所以便改道去了一趟枫溪城,没来得及稟报师父———” 第1056章 枫溪城灭,卫姬请战 “你去枫溪城看过了?”江晨往前倾了倾身子,“那里情况怎么样?真的被屠了吗?” 叶红烟点点头:“十室九空,尸横遍野,惨绝人寰。” 江晨吸了一口气,倒坐在椅子上,仰头望著天板,喃喃地道:“想不到是真的—他居然干出这种事来.—.. 叶红烟平静地补充:“我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儿时玩伴,也都死在了城里。” 江晨一愣:“你父母在枫溪城?” “我从小在枫溪城长大。”叶红烟异乎寻常地冷静,甚至可说是平静得有些诡异,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 就算事情过去了好几天,她已经接受了现实,但正常人谈起父母之死, 都不可能如此冷静。 江晨终於发现了不对劲,盯著叶红烟的眼睛,问道:“红烟,你对自己下咒了?” 叶红烟点头道:“我哭昏过去好几次,最后请梅师姐出手,帮我封印了『哀』感和『怒』感,这样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迎夏还有这种手段?”江晨朝梅迎夏看去。 说实话,自从看到梅迎夏身上的阴神之后,江晨就对她有所防备。一想到叶红烟居然放空了心灵,任由梅迎夏封印了她的二感,江晨就忍不住为叶红烟担忧。 万一梅迎夏从中做些手脚—·· 梅迎夏微微一笑:“我也是从一个野道人手上学到的半调子的雕虫小技,不知道管不管用,只要能让叶师姐舒服些,就先试著用上了。勉强把紫气门这段路支撑过去了,现在回到浩气城,有公子看著,我也可以把法术解开了..” “先別解。”江晨摆摆手,看向叶红烟,“一会儿见到阿曦,我让她帮你看看吧,別留下什么后遗症。” “师娘吗?”叶红烟的表情变得有些异样,那不是愤怒,因为她的“怒”已经被封印,也不是悲伤和仇恨,而是另一种奇异莫名的情绪,让她居然笑了起来,就带著这种诡异的笑容,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弟子现在不太想见到师娘。” 江晨也理会过来。自己能猜到屠城是青冥殿的手笔,叶红烟当然也能猜到,而林曦又是青冥殿的公主·—·—· 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犹豫了片刻,缓缓道:“也好,你先休息一阵子,等缓过来了,再帮你解开法术。” 他现在心里只觉得庆幸,还好林曦没有一起来迎接徒弟,不然场面就太尷尬了。 叶红烟道:“弟子现在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適,不需要休息,师父交代的净化魔月和修法阵的任务,弟子还得抓紧时间去办。” 江晨张了张嘴,本想劝她歇一歇,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红烟,辛苦你了。” 那两个任务,关係到浩气城的安危,的確刻不容缓。 如果江晨自己能办的话,肯定夜以继日地去做了。 可惜他对这方面实在不擅长,只能辛苦徒弟了。 “这是弟子应该做的。”叶红烟的笑容很甜美,此刻在江晨看来,乃至有些耀眼,甚至刺眼。 江晨长长地嘆了口气。 有徒如此,夫復何求? 可惜我却不能给她什么,甚至,也没法替她报仇———· 听到叶红烟封印了自己的悲怒二感,江晨隱隱还有种鬆了口气的感觉。 至少暂时,在封印失效之前,叶红烟应该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能逃避一天算一天吧··· 看出江晨的心情有些沉重,叶红烟又笑道:“这次去紫气门,弟子还遇到了师父说的那位阿秀姑娘。” 知道她在想办法逗自己开心,江晨也笑了起来:“你觉得她怎么样?” 叶红烟面上不掩惊嘆之色:“弟子见到阿秀姑娘,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姑娘,不仅容貌倾城,她的根骨、悟性、道行、心性,都是弟子平生所仅见的绝世之才!就算是弟子和梅师姐,我们两个被誉为梅叶双骄,然而跟阿秀姑娘比起来,就如荧火之比皓月,之比沧海!” “她有这么厉害吗?”江晨都觉得徒弟说的太夸张了。 阿秀什么德性,他还不知道吗?也就容貌还算可以,勉强倾国倾城吧悟性只是凑合,算得上天赋异稟,道行高是因为运气好,心性就不值一提了,好吃懒做、又馋又怂。 叶红烟却认真地点头:“阿秀姑娘行事荒诞不经,不拘俗礼,看似散漫不羈,无跡可寻,却又暗合天道,当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浑身在发光,她的自光能够洞悉一切,没有什么秘密能瞒过她的眼晴,她的勇气也远远超出凡俗,就算面对生死攸关的危局,她也无所畏惧,从容应对———.” 江晨越听越觉得熟悉。叶红烟说的这个人,虽然有看阿秀的外表,內里却是我的灵魂一一这不还是在夸我吗? 他谦虚地笑了笑:“红烟,想不到除了迎夏之外,你还会如此推崇一个人。” 叶红烟道:“那天在三仙峰,阿秀姑娘在北丰丹的气势压迫下面不改色,直到將北丰丹逼退。虽然她也是借了师父的剑,但没有大无畏的勇气和坚定不移的心性,肯定是会在北丰丹那样的绝世强者面前露怯的!弟子捫心自问,易地而处的话,肯定不能像她那样力挽狂澜!” 江晨矜持地道:“看来这个阿秀的心性,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不单单是心性,还有她的修为境界。据弟子观察,阿秀姑娘在三仙峰上,一直在维持“采月”的状態,所以能辟穀不食,不避寒暑。她看起来跟弟子差不多年纪,却已经是六阶“采月”境界,並且將采月形成了本能,如呼吸一般自然,天资之高,世所罕见!跟她比起来,我们梅叶双骄都愧称天才....” 江晨摆了摆手:“不必自谦,你们两个也是很天才的。其实浩气城的其他宗门弟子也都算得上天才,比如青芷那样的,只不过被你们两个衬托得黯然失色罢了—————·你继续说阿秀吧。” 叶红烟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她的气质,我始终看不透她到底是哪种人-----时而一本正经,时而又荒诞不经。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看透了一切.—弟子甚至觉得,她跟师父———有几分相似!” 江晨心头一惊,暗道徒弟真是好眼力,嘴上状作不经意地道:“哦,何出此言?” “弟子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叶红烟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江晨的眼晴,“尤其是她看我的眼神,让弟子有一种错觉,就好像是师父在看我一样。” 四目相对,叶红烟好像在试探什么,江晨只是笑著问:“她也像我这么慈祥吗?” “那倒没有。她身上,是师父严厉的一面,不像师父现在这样和蔼。”叶红烟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地问,“弟子斗胆问一句,那位阿秀姑娘,跟师父到底是什么关係?真的不是师娘吗?” “暂时不是。这种话別乱说,尤其別让你大师娘听见——---”江晨说到这里,有些黯然嘘。叶红烟恐怕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孝顺大师娘了吧。 “弟子明白。”叶红烟好像有点懂了。 毕竟这几天被梅迎夏拉著一起看插图版《指间月》也不是白看的,师父的那么多女人之中,总有几个不方便暴露身份的。 又聊了几句之后,江晨便让她俩下去歇息了。 听著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江晨再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跳起来,火急火燎地去找卫姬。 卫姬今天刚刚拿到杨飞的暗夜战甲,正在房间里整顿行装,准备前往金晶洞天。 之所以耽搁这么久才送回暗夜战甲,是因为杨飞那边出了点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江晨还没来得及细问。 江晨推门而入,从屏风后看到了卫姬的剪影,她好像还没有穿上盔甲。 “公子?”屏风后传来卫姬的声音。 能够不经通报直接来到她房间的,就只有公子和小姐两人。而小姐一般都会敲门。 “你还在换衣服?”江晨绕过屏风,看见卫姬在对著一面大落地镜自照。 光洁的背影,白得炫目。 “穿上这副盔甲之后,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脱下来了。在云梦世界几天,金晶洞天就是一个月。”卫姬幽幽地道,“所以,我想让公子再看一看,我本来的身躯。” “原来你在等我。” 江晨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看向镜子里的两人。 高挑的卫姬,饱满骄傲。 卫姬轻声道:“我知道,公子总会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乌鸦嘴!什么『最后一程』?往后余生还长著呢!”江晨温言细语地呵斥。 “卫姬不求往后余生,只求今天,公子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卫姬反握住江晨的手掌。 “你说。” “公子还记得卫秋吗?” “当然记得。她身材很不错!” “公子觉得她可怜吗?” “可怜。”江晨的神色有些悵然。卫姬说起卫秋,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呢? “卫姬也觉得她可怜。在异界当了十年女帝,结果还是元阴之身。卫姬不想落得像她一样的下场。”卫姬面上微微泛起红晕,“卫姬恳请公子,至少给我一次记忆,一次完整的记忆,一次贯彻到底的记忆—————· “我当然愿意。只不过你——·能承受吗?” 江晨很早以前就试过很多次了,卫姬每次都一触即溃。 前几日林曦都过来帮忙,还绑上了江晨的右手,结果並没有什么区別。 哪怕江晨不动手,只是用眼睛看,都能让卫姬战败。 所以现在江晨即便是对著镜子,都不敢多看,只是扫了几眼,便將视线移到別处。 江晨怀疑自己除非不用双手,闭上眼睛,装作是一具尸体,让卫姬自己行动,才能有所战果。 卫姬的语声越来越细:“卫姬想过了,想要实现这个愿望,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用上公子的剑术——·—· “我的剑术?”江晨一愣,继而一笑,“呆若木鸡,枯木剑术?” 是·..· “没问题,那我就呆若木鸡,由你来主导。” 卫姬咬了咬嘴唇,面上的红霞娇艷欲滴:“如果不成的话,卫姬还想求公子一件事。” “你说。” “哪怕-—----哪怕卫姬已经溃不成军,哪怕卫姬精疲力竭晕了过去,哪怕卫姬苦苦哀求,都请公子不要怜惜我!不要见好就收,不要半途而废!” 江晨皱了皱眉:“这样的话,会不会太粗暴了?你会很痛苦的!” “我愿意忍受这样的痛苦!”卫姬的眼神变得坚定,“只要能实现我的愿望,再大的痛苦我也心甘情愿!卫姬真正想要的,是一次贯彻到底的记忆....” “好,我答应你。”江晨郑重地点头,“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会坚决实现你的愿望!” “多谢公子—————” 卫姬长长地舒了口气,又长长地吸了口气,“那么, 就请公子躺到榻上去吧。” 江晨躺下之后,卫姬一个人对著镜子,又做了好几次深呼吸,酝酿了好一会儿,准备了良久。 就在江晨都快要睡著的时候,卫姬终於准备好了,轻手轻脚地爬了上来看得出来,卫姬十分紧张,也十分谨慎,就好像一个偷偷溜进屋子的窃贼一样,生怕惊醒了正在熟睡的主人,不敢做出大幅度的举动,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一切都偷偷摸摸地进行。 江晨也十分配合她,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般。 然而紧张过度,肯定会出问题。 就在江晨感觉到自己与她五指相握的剎那,便听到了一声惊叫。 “哎呀!” 江晨將眼睛睁开一道细线,就看到卫姬在颤抖, “不是吧?这就败了?” 卫姬瘫坐下去,两眼无神,空空茫茫地看著天板,嘴里轻声呢喃:“怎么会这样—————” 她精心的准备,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结果都是白费功夫。 在加入战场的一瞬间,就溃不成军。 原来不仅是江晨碰到她会让她战败,反过来,她主动去碰到江晨,结果也是一样。 眼前忽然一暗。 江晨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卫姬没声,咬著牙,有些紧张,还有些后悔。 之前还不觉得如何,还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到底。 但真正溃不成军之后,再提起交战的勇气,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败军之將,不敢语勇。 可她知道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自己早就破釜沉舟,断了自己的退路。 公子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武圣的雄威,也容不得自己反抗。 无可抵御,只能咬牙忍受。 一败再败,败得一塌糊涂,直到败无可败。 第1057章 卫姬战败,乞儿饱食 红烛摇曳。 灯飘落。 卫姬从昏睡中醒来。 公子仍在旁边。 屋中一片狼藉。 江晨睁开眼睛,问道:“你醒了。” “嗯————”卫姬刚想要点头,发现脖子无比酸痛。 不仅是脖子,全身都又酸又痛,好像快要散架一般。 动一下骼膊都觉得异常难受,好像爬也爬不起来了。 看著她难受的表情,江晨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没有伤到吧?我是不是太蛮干了?” 回忆起睡梦前的那一幕,卫姬面上涌现红潮,嘴角微微上翘:“这正是卫姬的愿望——·...” 话说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无比嘶哑了, 我可是六阶“搬血”体魄,居然连嗓子都喊哑了-——· 能够想像战况之激烈。 这可真是,“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卫姬发现自己一条胳膊搭在江晨胸口,赶忙往回缩,却触动了酸麻的肌肉,一阵牙咧嘴。 遍体鳞伤这种形容,真是一点也不夸张。 “別动,躺著吧。”江晨柔声道,“如果伤得太重,就歇一两天再出发。” 卫姬道:“我是六阶搬血体魄,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恢復得很快的。” “那就再躺一会儿。我陪你一起躺会儿。”江晨笑了笑,“其实也不著急出发,有件另外的事情也想交给你去办。” “公子请吩咐。” “枫溪城、澎江城、罗城-——---这几座城市,据传遭遇了屠杀,我之前就让你派出了探马。” “是,顺利的话,探马应该明天回来。” “我不想等明天了。等你休息好了,我想让你亲自走一趟,用暗夜战甲赶路,顺便熟悉这套盔甲的性能。爭取赶在探马之前,把消息告诉我。” “是!卫姬现在就出发!” “不急,再躺会儿。” “公子在此稍待,卫姬去去就回。』 只要是在云梦世界的任务,卫姬一直都很主动积极, 何况只是去打探消息,也不是什么艰难的任务,亲自走一趟也不费什么力气。 卫姬忍著身体的酸麻,爬到了床沿,脚踩在地毯上,缓缓撑起身子。 站起来了。 卫姬轻轻舒出一口气。 心里暗想,其实我屡败屡战,总算有个百折不挠的优点,也不算太差麻。 她慢慢往前走出一步,忽然脚下一软,一个翘起,摔成了滚地葫芦。 幸好地上铺著厚厚一层地毯,摔下去也不算太难受。 她只是觉得丟脸。 正要爬起来,忽然从背后伸过来一条手臂,將她拦腰抱起,放回了榻上“再躺会儿。这是命令!” “是——” 枫溪城。 大雨滂沱。 城市的血腥好像都被雨水冲刷带走。 偌大的城市,只有风雨声,没有一丝人气。 只有一些从外面流浪过来的流民,將这里视为乐园。 原本睡在东郊破庙的一群乞弓,前几日进城乞討时,发现原本常去的陆员外家人去楼空,金银珠宝都被掳走,但剩下的米粮饭菜却一样未动。 “八成是遭贼了。” 这群飢肠的乞弓立即生火造饭,饱餐了一顿,又出去打探別家,发现整个城市都遭贼了。 “老天开眼!我们终於能吃上饱饭了!” 他们便將这里视为上苍的馈赠,吃完东家吃西家,以前望著一碗油汪汪的清汤麵都要流口水,现在鸡鸭鱼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还有绿豆糕红豆糕桃片糕什么的叫不出名字的零食,美酒佳酿喝一口泼一杯,每天吃得肚皮撑起来,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沿街乞討了。 刘乞儿赶去赵员外家吃饭,没想到半途遇到了大雨,浑身都淋得湿透, 暗骂一声晦气。 以前当气的时候,最討厌下雨天,討不到吃食不说,一旦被淋湿了樑上风寒,就去了大半条命。 现在吃饱穿暖了,还是討厌雨天。幸好现在裁缝铺里的衣服隨便拿,椅子隨便劈成柴火烧,也算是过得滋润起来了。 一阵“噠噠”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刘乞儿赶紧避让到路边。 一骑黑马从雨幕中行来,踏水而过。 马蹄踩过水坑,溅起泥点,甩到刘乞儿脸上。 刘乞儿抹了抹脸上的泥点,心头涌起无名怒火。 以前老子是个乞弓,只能任由你们这些骑士老爷辱骂,现在老子都有钱了,每顿都能吃饱了,穿的也算是个体面人了,你还这么轻贱老子,难道就没长眼睛吗? 这样想著,刘乞儿就衝著骑士的背影骂出声来:“没长眼晴啊!生娃没屁眼长疮流脓的龟孙子·—·. 骑士忽然停下马蹄,转头向刘乞儿看来。 刘乞儿顿时缩了缩脖子,心里有些发虚。 像这样一个全身盔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黑骑士,一看就不好惹。放在以前,乞弓们都要赶紧让路,根本不敢吱声的。 刘乞儿这几天也是喝飘了,居然敢跟骑士老爷顶嘴了。 但骑士老爷隨意一个眼神,就將刘乞儿打回了原形。 刘乞儿立即低下头,脸上挤出笑容:“原来是场误会!怪我走路没长眼晴,险些衝撞了骑士老爷———.. 那骑士调转马头,缓缓走近:“你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他身材本就高大,又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犹如山岳一般,充满了压迫感。 刘乞儿咽了口唾沫,转了转眼珠,笑道:“我是这里的本地人,我姓赵,他们都叫我赵员外—————· “赵员外?”黑骑士冷冷地哼出一声,“你也配?” 刘乞儿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强撑著赔笑道:“小的確实姓赵,赵员外这个外號,他们叫著玩的—” 黑骑士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进城之后,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 “女人?”刘乞儿一愣,又马上露出男人都意会的笑容,“骑士老爷想找女人的话,只怕来错了地方。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女人,连虱子都是公的——” 他看见黑骑士缓缓拔出了剑,脸上顿时色变,哀叫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真的没见过什么女人———..” 黑骑士抬起长剑:“既然没见过,那就没什么用了。” 刘乞儿忽然睁大眼晴说:“!屋顶上不就有个女人吗?” 说完这句话,他拔腿就跑。 背后传来破空之声。 一柄黑色大剑击破了风雨,从后背插入前胸,將刘乞儿捅了个透心凉。 刘乞儿栽倒在血泊中,再也不动弹了。 黑骑士跳下马背,从刘乞儿身上拔起长剑,举在胸前,任大雨將剑身上的血污冲刷乾净之后,才归入鞘中。 他正要上马,忽然眼皮一跳,抬头朝街边的屋檐上望去。 滴水屋檐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奇异白骨战甲的白髮女子,撑看一把白色纸伞,在风雨中亭亭玉立。 “真有女人?”黑骑士眯起眼睛,悄悄握紧了剑柄。 白髮女子好奇地问:“你找女人做什么?” 黑骑士咧嘴一笑:“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白髮女子摇了摇头,满头长髮在风中飘舞:“你不告诉我原因,我怎么跟你走?” 黑骑士嘴角的笑容募然狞:“那可由不得你!” “呛”一声,黑色大剑出鞘的同时,黑骑士的身形也如黑旋风一样扑出,跃上滴水屋檐,大剑挟起悽厉的风声,朝白髮女子当头劈下。 白髮女子仰面避过这凶猛的一剑,好奇地问:“你找女人,难道不要活口吗?如果真把我劈成两半了,你拿著尸体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呼喝声中,黑骑士一剑快似一剑。 白髮女子在屋顶上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好像全无还手之力。 但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不断追问:“到底有什么用?” 黑骑士重重一剑劈在屋顶上,掀飞无数瓦片:“只要是女人,生死不论,带回去就能交差!” 白髮女子若有所思:“只要女人,尸体也行—----青冥殿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前一阵子不是已经运回很多尸体了吗,难道还不够?那也不该来这种死城吧·—.”” 沉吟间,她已被黑骑士凶猛的剑招逼到了屋檐边沿,半只脚已经踏空, 眼看就要摔下去,她却在此时轻轻吐出一口气。 “罢了,看来你这种小嘍囉只知道这么多。” 她忽然伸出手掌,竟主动朝黑骑士掀起的那片黑色剑浪之中抓过去。 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赵劲快退!” 赵劲正是黑骑士的名字。 他虽然听到了远处的呼喊,但攻势已达到最凶猛的顶点,岂是说退就退。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退。 这个女人已经被他逼到了绝境···”· 这个念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 漫天黑色剑影条然消失。 只余血喷溅。 赵劲惊地发现,自己的右手断掉了。 齐腕而断。 紧接著,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探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赵劲正要挣扎,然而一股阴柔诡的力量渗透体內,打散了他的真元, 原本沸腾的气血瞬间紊乱,逆流反噬,立即就让他遭受重创。 七窍流血,四肢软软垂下,高大的身躯就像鸡鸭一样被提了起来。 偏偏他的喉咙被掐住了,一口逆血堵在咽喉,连惨叫声都无法发出。 对比起来,提著他的女子身材显得无比娇小,这一幕是如此不协调,好像在上演一幕荒诞的哑剧。 『这个女人——怎会——· 不知道那女人使了什么手法,赵劲全身上下都在刺痛,好像被针刺一般,又好像有无数小虫噬咬,兼之酸麻难耐,比挨了千刀还难受,是赵劲这辈子从未尝过的痛苦滋味。 救—.· 远处的身影也在飞速逼近,只是终究慢了一步。 前来援救的,是青冥殿最年轻的长老,七大主祭之一的“黑死剑”龙长青。 龙长青的黑色巨剑,掀起狂风,挟裹著无数雨点,剑气未至,千百滴雨点已朝白髮女子当头罩下。 每一滴雨点,都具备洞穿铁石的恐怖威力。 白髮女子也不敢怠慢,当即將赵劲举起当盾牌,挡在自己身前,同时飘身后退。 只听“噗噗噗”的声音响不绝耳,赵劲的身体转眼间被雨点打得千疮百孔,一蓬蓬血进溅。 雨点穿透赵劲的躯体,打在白髮女子的骨魄战甲上,发出金铁交鸣的震响。 被这么多雨点贯穿的赵劲,可想而知是活不了了。 “没劲。本来还想留著多玩一会儿呢!”白髮女子撇撇嘴,將赵劲的尸体拋向龙长青,“还给你!” 龙长青避开尸体,沉喝道:“別碰!闪开!” 他身后几个青冥殿骑士原本已经伸出了手臂,打算去接赵劲的尸体,闻言赶紧向两旁避让。 赵劲的尸体摔落在地上,只听“轰隆”一响,爆成了一团血肉碎块,溅起大片殷红的烟雾。 “这妖女好毒的手段!”青冥殿骑士大怒。 然而白髮女子早已趁此机会飘到了数十丈外,站在一座五层阁楼上,居高临下地娇笑道:“青冥殿的袍泽之情,也很让人感动啊!” 龙长青沉声道:“白牡丹,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听说这里有人屠城,我就过来看看热闹。”白髮女子撑起油纸伞,仿佛又变成了一个温柔嫻雅的淑女,身上素净淡雅,没染上半点血污,“没想到伟大的圣教主也跟我有同样的爱好,早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合作的啊!现在这样粗糙的屠杀,又没屠乾净,实在太浪费了!如果用来献祭邪神,那该有多好!” 龙长青淡淡地道:“屠杀並非目的,只是手段。我们跟你不是一路人。 “对你们来说是手段,对我来说就是目的。大家一起杀,各取所需,岂不美哉?你回去跟那位伟大的圣教主说说,请他老人家考虑考虑唄?” “没这个必要。” “你能替他老人家做主吗?你这是越啊!要杀头的!”白牡丹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咔嘧”的手势,“考虑考虑唄!” “不考虑。” “,真是无情的男人!” 白牡丹视线四下一瞄,发现青冥殿骑士已经从四面八方靠近,將这座五层阁楼包围住了。 她微微一笑:“那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隨时跟我说!” 说完,她將油纸伞一抬,柔足一蹬,轻盈的娇躯便乘风而起,像一朵蒲公英,晃晃悠悠地飘上半空。 “放箭!” 龙长青低喝一声,剎时间,箭如雨下。 但白牡丹周身却有一团无形的气罩,將射来的箭矢纷纷挡下。 “小女子何德何能,值得青冥殿这么多兄弟为我送行!”白牡丹越升越高,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娇笑。 第1058章 劫后枫溪,理想之乡 眼看白牡丹的身形没入青黑色的雨幕之上,连箭矢都无法达到那样的高度,青冥殿骑士无奈停止了射击,纷纷朝龙长青望去。 一个戴著斗笠的灰衣人道:“这妖女手段诡异,不好对付。不过,她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只要来过这里,寧可杀错,不容放过。”龙长青望著乌云,语气淡漠,“她跑不了多远,北丰丹应该快到了吧。” 提起那个名字,青冥殿骑士们士气一振。 只要“极冰玄雨”北丰丹出马,就没有杀不了的人、屠不掉的城。 妖女的手段再诡异,但如果碰到北丰丹,也要乖乖认栽。 骑士们离开之后,枫溪城恢復了寧静。 又过了良久,一座民宅的地窖之中,有人小心翼翼地掀开地板,出来探查情况。 豌豌的地下密道,一直通到数十丈深的一座地宫之中。 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身穿银白战甲,端坐於王座之上,看上去英武不凡,颇有几分王者气度。 他收到探子稟报的消息,长长舒了口气:“那帮杀神总算走了。” 两名女子一左一右地立於他身侧,皆是一袭素衣。 左侧的女子长发盘结,眉眼温柔,隱含一丝忧虑,轻声问:“少鸿,我们就一直躲在这里吗?” 银甲青年徐少鸿捏了捏女子的柔嫩手掌,安慰道:“再等几天,確定那帮人彻底走远了,我们就出去。芸娘,安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受苦的。” 右侧的女子神光照人,身上散发出淡淡莹光,如同届宇中的神像走入凡尘,即使一袭素衣,也掩不住她的绝代风华。 只是她脸上清冷的表情,让人不自觉地心怀敬畏,不敢生出半点褻瀆的念头。 这女子缓缓开口道:“这地宫里麵食物充足,我们完全可以等到战爭结束了再出去,那时候胜负已分,他们应该不会再隨隨便便屠杀百姓了。” 徐少鸿朝她使了个眼色,轻咳一声,故意道:“小乾啊,你怎么能如此胆小呢!你这尊大菩萨,怎能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生活?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你还想过多久?” 左侧的芸娘轻轻拉了拉徐少鸿的手掌:“你別这样气乾姐姐。” 右侧名为“小乾”的清冷女子淡淡地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早已经告別了过去,以前的那位乾达婆菩萨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小乾。 无论是阴沟地洞也好,皇宫玉宇也好,只要你在,我就陪著你,无论多久。” 这般真情流露的言语,让徐少鸿不禁为之动容。 芸娘也露出感动之色,柔声道:“妾身也一样。只要少鸿你在这里一天,妾身就陪你一天,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徐少鸿感慨。 说著,他一手拉著一个,將芸娘和小乾都搂入自己怀中。 芸娘害羞地挣扎道:“现在不行———大家都看著呢——— 小乾倒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坐在徐少鸿右腿上,默默出神,仿佛在享受此刻的温存。 徐少鸿伸手在小乾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是不是又想起了以前那位?” 小乾淡淡地道:“没有。” 徐少鸿低笑:“昨天晚上我好像听见你在喊紧那罗的名字。” 小乾身躯一颤。 並非是害怕什么。 只是每次听到那个名字,心尖都会一颤。 小乾幽幽一嘆:“你为什么还要提他。” 徐少鸿的低笑在她耳边响起:“不是我要提。是你一直在喊他。哪怕是最情难自禁的时候,你喊的也是他的名字。其实我也能理解,你俩是生死相约的挚爱嘛——·——” “抱歉。”小乾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该这样,以后不会了。』 “没关係,与其一个人闷在心里,不如大声喊出来。”徐少鸿拍了拍小乾的肩膀,“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有什么心里话都不要瞒著我,我也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只要你能多笑一笑,哪怕你喊的是他,我也会很高兴的。” “你—···真的不在意吗?” “如果他是活人,我会很在意。但他已经死了,我还在意什么?”徐少鸿发出爽朗的笑声,“你儘管喊得大声一些!毕竟现在抱著你的,是我!而不是他!” 小乾沉默了良久,才说:“谢谢你—” “谢谁?”徐少鸿故意问。 “谢谢—·君.——” “哈哈哈哈!晚上服侍我的时候,多用点心就是!” 一旁的芸娘早已经羞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按了按徐少鸿的手掌:“大家都看著你呢!” 徐少鸿这才抬起头来,环顾殿下眾人。 “你们没听到什么吧?” 殿下的人们纷纷摇头:“没有,我们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一个黄衣少女满眼仰慕地看著他:“徐城主,真是温柔的王者啊!” 徐少鸿摇摇头:“別叫我城主,我早已经不是什么城主了。等大伙儿一起渡过此难,咱们就各回各家,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吧。” “那我要跟徐城主做邻居。”黄衣少女说道。 一个精壮的光头大汉说道:“俺就给徐公子当个看门的护院吧。” 一个瘤腿瘦子道:“我老跛子干不了什么重活,只能躺在徐公子门口討饭,希望徐公子每天施捨点吃食嘍!” 一个缺了几根手指的妖艷女子道:“芸娘娘和乾娘娘都喜欢吃豆腐,奴家就在徐公子对门开一家豆腐店吧。” 一个全身素白的少女,面上含著淡淡哀愁,轻声道:“我-—--我也没地方可去,大家去哪,我就去哪。” “你们——···真是——··—一个个都跟我耍无赖呢!”徐少鸿无奈地摇头。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笑道:“大伙儿都是真心想追隨徐公子,徐公子何不带著大家一起走?” “可是,去哪呢?”徐少鸿摇头嘆气,“希寧城已经丟了,其他地盘也都是有主的,我自已现在被得像条丧家犬一样到处逃命,哪能护你们周全呢?” “徐公子没考虑过这里吗?”老者拿起拐杖,朝上方指了指。 “这里?这里可是青冥殿的地盘!”徐少鸿睁大眼晴,“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跟圣教主他老人家抢地盘啊!” “曾经是青冥殿的地盘,但在这场大屠杀之后,青冥殿就已经捨弃了这座城池。”老者授著鬍鬚,徐徐道,“对於青冥殿来说,这座空城已经没有价值了,被放弃的死城,顶多吸引一些野狗和乞弓。但对於徐公子来说,这里才是能大展拳脚的地方!” “你是说,从头开始,建立一座新的城市?”徐少鸿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但是这里离江山盟那边也很近,如果建起来了,会不会为他人作嫁衣?” 老者道:“老夫听说过徐公子的理想,是找到一个没有战乱的桃源乡隱居,男耕女织,过田园生活。” “不错,我確实这么说过。”徐少鸿点头。 其实他的原话是:老子就想找一个不打仗的地方混吃等死。 老者道:“其实,如果以这座枫溪城为根基,徐公子可以创造出这样一个没有战乱的城池,只要小国寡民,没有太多的財富吸引外敌,又有乾娘娘这样的菩萨守护百姓,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就不必担心外敌侵略。” 徐少鸿皱了皱眉:“那也说不准吧!万一遇到青冥殿主这狗·—— 说到这里,他抬头朝天板上望了望,压低了嗓音,“万一遇到像圣教主他老人家喜欢四处散播福泽的,动不动就送大家一起归天,怎么办?” 老者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有句老话说:千夫所指,无疾而死!像青冥殿主这样丧心病狂之人,一定活不了太久——··—· “嘘!”徐少鸿赶紧做了个声的手势,“这话別让別人听见了。此事咱们从长计议,再议哈!” “徐公子———”老者还欲再劝,这时,忽然从殿外传来一个娇脆的女子嗓音。 “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还怕別人听见?” 殿內眾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各自拿起了兵器。 “什么人?”徐少鸿沉声发问。 “妾身白牡丹,惜公子的遗,冒昧来访,还望海涵。”殿外的女子声音由远而近。 “惜公子?”徐少鸿脸色微变,“我都躲到这里了,他还怎么追著我不放?我这么一个蚁般的小人物,值得他如此费心吗?” “徐城主无需自谦,你可不是什么小人物,虽暂不得时,却是潜龙在渊,隨时准备一跃冲天呢!”咯咯的娇笑声越来越近。 “这话是江公子说的?他亲自来了吗?”徐少鸿一点也没有受宠若惊的荣幸,反倒坐立不安,朝右侧的小乾瞄了一眼。 “小乾,要不咱们·—..—”投降? 如果惜公子亲自来了的话,那么除了投降之外,似乎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徐少鸿跟惜公子打过几回交道,觉得他这个人並不像传说中那样残忍嗜杀,如果实在没办法的话,投降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但他也知道,別人都可以投降,唯独小乾不可能投降。 所以还是按照惯例,小乾先一个人逃走,眾人留下来拖延时间,等大局定了,小乾再回来与自己会合。 小乾却摇了摇头:“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 徐少鸿道:“他没亲自来?” “没有。”小乾篤定地回答。 作为惜公子的生死仇敌,恨不得饮其血、吃其肉、寢其皮,也跟惜公子交手很多次,小乾对於那人的气息,可谓是铭记到了灵魂深处,甚至生出了某种心灵感应。 那是一种“誓约”的力量,与小乾本身的实力无关,而是来自星界和灵界的灵性预警。 以“誓言”付出代价,只要惜公子出现在方圆十里之內,小乾就会心生感应。 正是靠著这种能力,她才能多次避开惜公子,又重新回到徐少鸿身边徐少鸿长长鬆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既然他没来,那就好办了。” 殿外的女子笑道:“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夫君的老相好。让姐姐失望了,夫君日理万机,抽不开身,没有亲自过来。只派出我一个弱女子,希望姐姐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乖乖跟我回去。” 小乾冷冷地道:“你说你是惜公子的遗,据我所知,他还活得好好的,谈什么“遗』?惜公子的头里面,也没有一个叫白牡丹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嘻嘻,乾达婆姐姐果然聪明!看来,我必须好好跟姐姐说道说道了......” 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下,一个穿著怪异白骨战甲的白髮女子,迈著款款莲步,轻盈地走入殿中。 徐少鸿打量了她几眼,忽然有些头晕目眩。 他看到的不单单是一个女人,而是无数人影的重叠,形成了无数虚影。 那女人周身,盘旋著无数哭泣的阴魂,呈现出各种悲惨的模样,构成地狱般悲惨的景象。 两人视线一触,徐少鸿就觉得眼晴被针扎了一般,耳畔隨之响起了万千阴灵的哭啸声,如潮涌来。 徐少鸿心下大骇,不自觉地往后一瘫,后背抵在王座上,被冷汗浸得湿透。 忽然右掌一暖,却是小乾在此时握住了他的手,一股温暖的力量传入他掌心,顿时让他心中惊惧之感减轻了许多。 徐少鸿惊魂甫定。 她奶奶的,只看了一眼就把小爷嚇尿了,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殿上其他人比徐少鸿更为不堪,只是看了白牡丹一眼,有人浑身颤慄, 有人瘫倒在地,屎尿失禁,有人口吐白沫,晕厥过去。 等白髮女子沿著台阶一步步走上来,殿上已经没几人能好好站著了。 “別看她的眼睛!”小乾沉声喝道。 她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这个白髮女人身上无比浓郁的死亡气息,让小乾想起了以前的一位故人地藏尊者。 可是地藏的位格,已经被希寧那个叛徒窃取! 这女人为什么还能掌控如此高深的死亡法则? 那样恐怖的压迫感,也幸亏殿上之人都是修为有成的高手,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只要被这女人看上一眼,就直接死了。 白牡丹的视线在眾人脸上扫了一眼,最终停留在小乾脸上。 殿上诸人,也唯有小乾敢於直面她的目光, 第1059章 菩萨法相,寒霜战甲 “不愧是夫君的仇敌。乾达婆姐姐,原来你一直躲在这里啊!”白牡丹的笑声,夹杂著无数亡灵的低泣,在地宫中迴荡。 四目相对,小乾竇时被一股寒意笼罩,头皮一阵发麻,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本能地颤慄。 这种阴寒恐怖之感,与面对地藏尊者的时候十分相似。 难道这个女人,已经达到了与当年的地藏尊者一样的境界? 小乾如临大敌,浑身肌肉紧绷,沉声道:“你不是惜公子的女人,却对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了解得很。莫非,你也是他的仇敌?” “错了,错了。我跟你不一样。”白牡丹伸出一根手指,悠閒地摇了摇,“我可是日日夜夜都盼著夫君来宠幸我呢!” 小乾冷冷地道:“你声称是他的“遗”,难道不是盼著他死?” “那当然,只有等他死了,才会与我永永远远地融为一体。”白牡丹朝小乾咧嘴一笑,“我对夫君的爱,超过了任何人,更超越了生死的界限!你若想挑拨我和夫君之间的关係,那就打错算盘了!” 感受到白牡丹身上骤然腾起的凶煞之气,小乾心头大为凛然,低喝道:“少鸿,你带芸姐姐先走!” 说完,她毅然决然地踏前一步,迎著前方喧腾漫溢的汹涌死亡气息,大步迎上。 每一步踏出,她的外形就发生部分变化。 原本俭朴的素衣,绽放出鲜艷的色彩,变成了绚丽的天衣。 衣裙飘曳,巾带飞舞,瓔珞悬胸,祥云环绕。 她曼妙的身姿飘飞起来,双臂抬起,负於脑后,手掌中多了一把琵琶, 反手拨弄,弹奏出清脆的曲调。 一双雪白玉足,踩在祥云上,散发出馨香阵阵。 四周天繚绕,如一尊从壁画中飞出来的仙人。 神女飞天,反弹琵琶! 这便是昔年威震天下的乾达婆菩萨法相。 为了迎战强敌,决心归隱的小乾不得不现出法相,重新变回菩萨。 伴隨而来的还有祥云匐氬,梵音飘渺,天乱坠,流光飞舞。 阴暗的大殿,忽然被一层金色的佛光所笼罩。 佛光轻灵如烟,澄澈如水,照彻纤毫,浸润灵台,將人们心头的恐惧驱散。 原本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殿上诸人,在佛光中恢復了行动能力,敬慕地望向空中的那尊菩萨。 “你们快走——”悠长而空灵的嘆息,从乾达婆口中发出。 一片片洁白的瓣,从半空降下,繽纷如雨。 瓣飘落到人们头顶,直接没入身躯,人们顿时感觉身体恢復了力气並且轻盈了许多。 只是那些瓣飘到白牡丹身前时,就迅速枯萎,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 变成黑色灰烬。 白牡丹始终面带微笑。 “当初夫君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欺负他的吧?乾达婆姐姐?” “走!”乾达婆发出一声厉喝。 她手中玉指弹拨,琵琶发出錚錚的杀伐之音,剎时间,一改佛陀慈悲为夜叉凶悍,金刚怒目,肃杀之气大作。 听到这首琵琶曲的人们皆生出一种血流加速,浑身燥热,恨不得马上跑起来的焦灼之感。 徐少鸿正要带领眾人撤退,脚步忽然一僵,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他缓缓转头,就见白牡丹正直勾勾盯著自己,面上带著诡异的笑容:“ 要走可以,把那副龙將甲留下。” “龙將甲?”徐少鸿不明所以。 “就是你抢来的那副盔甲。”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你必须答应。”白牡丹往前迈了一步。 只听“鏗鏗”两声,乾达婆拨动琴弦,如同金铁嗡鸣,琵琶声化为无形音刃,破空疾啸,射至白牡丹头顶。 白牡丹只抬手一挥,就將那两道音刃化解於无形。 看到这一幕的徐少鸿眯起了眼晴。 自家菩萨的“虚空弦音”有多厉害,他是知道的。 大部分情况下,只要琵琶声响起,敌人就会爆炸开来,血肉进裂,就像炸开热水袋一样。 但这个来歷神秘的白髮女子,只是轻描淡写地弹了弹手指,就將琵琶弦音弹开了。 自家菩萨.—...恐怕对付不了她! 乾达婆玉手疾拂,鏗涩的琵琶音化作催命的旋律,一道硕大无匹的弦音剑光自虚空射出来,电射而至白牡丹面前。 剑气所至,地宫大殿如被冰雪渲染,惨白一片。 这一道弦音剑气,就算是金刚体魄也能劈开! 白牡丹依旧只是弹起一根葱嫩的手指。 比起那道巨大的剑气,她的手指细得跟牙籤一般, 但就是这根细小的牙籤,再次將那道巨大凌厉的弦音剑气弹开。 如此大的反差令乾达婆和徐少鸿同时变了脸色, 徐少鸿捏了捏芸娘的小手,柔声道:“芸娘,你带著大伙儿先走。” 芸娘没有推辞,只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 她知道自己留下了只会拖后腿,就像以前一样,带领眾人先行撤退。 徐少鸿扯开大擎,隨手丟在王座上,露出全身银白色的盔甲。 寒霜战甲。 隨著这件盔甲完全显露於外,一团苍白的蒙蒙光晕將他周身笼罩,空气中的温度也好像陡然下降了几分。 四周升起白色寒雾。 一片片冰晶在空中凝结,片片雪飘零,晶莹美丽,散发出钻石般的光辉。 “菩萨,为夫来助你!” 徐少鸿大步上前。 一片片雪在他周身环绕,凝聚成两条冰霜白龙,围著他上下游动。 隨著他一拳击出,拳风爆鸣,气浪锐响,寒潮凛冽,漫天雪然席捲扑出,如同巨大的白色浪潮,朝白牡丹当头打下。 “冰霜大葬”! 白牡丹面含微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 酷寒的白色浪潮瞬间將她吞没。 冰霜白龙在其间飞旋盘绕,狠狠绞杀过来,激发出一连串尖锐的爆鸣, 冰雪在咆哮。 整个大殿都被白色霜雪覆盖。 “轰一一劲烈的风声打断了冰雪的咆哮。 一只白嫩的拳头从冰雪中钻出来。 拳劲摧枯拉朽,破开寒雾,撕裂了层层冰雪与白龙的防线,悍然轰至徐少鸿面前。 “砰!” 徐少鸿身前的最后一面冰盾被砸得四分五裂,冰屑纷飞中,那只白嫩的拳头已经长驱直入,结结实实地锤在了他的胸口。 他当即眼前一黑,晕蕨过去。 卫姬来到枫溪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她走得並不快。 腿心的伤势,让她走起路来仍十分彆扭,一旦步子迈大了,就有些一一拐的。 幸好在黄昏时分,万物的影子都被拉长,她穿著暗夜战甲在阴影中跳跃,如同鬼魅一般飘忽来去,反倒比自己走路更加快捷。 一会儿等到入夜之后,就更加方便了。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 放眼望去,黑漆漆一片,也没有半盏灯火。 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卫姬嘆了口气。 这已经是她来探查的第三座死城了。 澎江城、罗城,都死得乾乾净净,没留下任何活口,就连后面来混吃混喝的乞弓,也全都被青冥殿骑士补刀斩杀。 枫溪城想必也不会例外。 唯一让她想不通的是尸体的数目。 这三座被屠杀的城市,很少见到尸体,能留下尸体的都是近一两天混进城的流民乞弓,原本的那数万居民仿佛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难道青冥殿害怕留下证据,专门派人把尸体运走了? 可满街满地的血跡,又岂是那么容易清理乾净的? 心中传来江晨的声音:“就查到这里吧。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息。” 卫姬道:“来都来了,公子就让我把这条街走完吧。 ? 江晨不再出声。 卫姬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敢说话。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震撼得无以復加呢? 三座城市,数十万人,说没就没了。 卫姬很难想像,这是人类能製造出的惨案。 聚集数十万人,建造起三座城市,发展壮大到现在这种规模,可能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时间,但毁灭它们,只需要一个晚上。 这样的罪行,让人打心底里泛出寒意。 偏偏製造出这场血案的元凶,还是己方的盟友,伐卫三家之一的青冥殿。 就连公子的大夫人、自己曾经侍奉的小姐,也未必脱得了干係。 卫姬对於林曦,一直是怀看敬慕与感激的。 但在今夜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態度对面对林曦。 还像以前一样,以主僕之礼侍奉那位小姐吗? 卫姬感觉自己很难做到。 她心底里的良知也不允许她去屈膝侍奉一个屠杀平民的会子手。 前方的马蹄声打断了卫姬的思绪。 阴冷的杀气漫上她的身体。 几名青冥殿骑士迎面驾马行来,拔出了刀剑。 卫姬心头疑惑:青冥殿已经將城市清理了一遍,怎么还派人驻守在这里? 一座死城还值得派人留守吗? 前面的澎江城和罗城,也没见有骑士留守啊? 枫溪城难道与那两座城市不同,还藏著什么秘密? 这般想著,卫姬手上动作不慢,扬手亮出一块令牌。 那四名青冥殿骑士见了令牌,立即收敛杀气,翻身下马行礼:“拜见駙马爷!” 卫姬挥了挥手,示意骑士们离开。 她加快脚步,打算快些逛完这座死城路边有几具乞弓的尸体,卫姬扫了一眼,就打算离开。 江晨忽然出声道:“过去看看。” 是。”卫姬走过去,仔细打量那几具尸体。 都是乞写。 虽然穿上了富贵衣裳,但也都是沐猴而冠,衣服不合身不说,从皮肤和牙齿的细节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没吃过几顿饱饭。 以前青冥殿没来的时候,乞弓们吃不饱饭,忍飢受冻。 现在青冥殿来了,乞弓们能吃饱饭了,却丟了性命。 也不知道他们更喜欢哪种结局。 “卫姬,把身体交给我。”江晨说道。 “是——”卫姬正要答应,忽然又有些犹豫,“可我现在受了伤—” 如果是別的伤还好,但是那种伤,她感觉不应该让公子承受。 “没关係,这点伤不碍事。” “那好吧·—” 卫姬放开身心,全部交给江晨。 江晨刚掌控身躯,就倒抽一口凉气:“你这伤有点重啊。” “是卫姬太脆弱了,没承受住公子的恩泽—————”卫姬羞愧地道,“要不然,还是卫姬来吧,公子从旁指点就行。” “没事,来都来了。” 江晨闭上眼晴適应片刻,再睁开眼晴,缓缓蹲下身去。 正当卫姬以为他的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江晨却伸出手掌,將前面的一具尸体翻了个身,观察几眼,说道:“这个人,不是乞弓。” 卫姬也认真看了几眼,认同地道:“公子慧眼如炬。” 她又好奇地问:“公子是怎么从这么多尸体中发现他不一样的呢?” “因为他一个人只穿著单衣,还是脸朝下的。”江晨淡淡地道,“青冥殿在找人,为了方便辨认,会把所有杀掉的尸体脸朝上摆放。只有这一个人,他不是青冥殿杀掉的,所以姿势与別人不一样。” 卫姬惊疑道:“这座城里除了青冥殿,还有別人杀人?” “很有可能就是青冥殿要找的人。他身上的外衣,或者盔甲,也被人剥掉了。凶手没有仔细掩盖现场,可能是没有时间清理就匆匆逃走了。” “那我们要去找他吗?” “找吧。我也很想知道,青冥殿到底在搞什么鬼!” 江晨的手掌放在尸体上空,逐渐凝聚出一团银色的粉尘,飘向巷子深处“卫姬,能看见吗?” “能,这些银色的是什么东西?” “是脚印。卫姬,我把神通借给你,你跟著这些脚印,去寻找凶手。” “是。” 江晨把身体交还给卫姬。 这应该是他借用卫姬身体最短暂的一次了。 卫姬也不敢多说,沿著视野中那些银色的粉尘追踪过去。 一路穿巷过街,走到一个僻静的死胡同里,又钻过一个狗洞,来到一个荒废的宅院,来到地窖,居然发现了一个隱藏的地道。 “看来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里面了。” 卫姬左右张望几眼,趁著附近没有青冥殿骑士注意,身形一闪,没入阴影之中。 阴暗的地道,豌蜓盘曲,岔道密布,错综复杂。 地底下一片寂静,无风无光,仿佛一直要通向幽冥深处, 这样阴森的环境,对於暗夜战甲来说,却是如鱼得水,通畅无阻。 不知道过了多久,狭窄的甬道前方,终於出现了夜明珠的亮光。 第1060章 越狱救人,小雪引路 阴暗的地牢深处,徐少鸿佝僂在窄小的牢笼里,昏昏欲睡。 与白牡丹的那场战斗败得很彻底。 那个白头髮的女人简直太可怕了,是徐少鸿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女人,恐怕只有传说中的地藏尊者能与她相提並论。 穿上寒霜战甲的徐少鸿,已经具备上三境的战力,再加上一位乾达婆菩萨,两人联手都伤不了那个来歷神秘的白髮女子的一根毫毛。 那场毫无悬念的战斗,简直是猫捉老鼠的戏耍。 但乾达婆的拼死反抗,也让白牡丹鬆了口,答应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地在牢笼里待几天,就不伤害他们。 最终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进了牢笼。 白牡丹也信守诺言,把他们关进笼子之后,就没再管他们。 反正也无力反抗,徐少鸿打算好好睡一觉,养好了精神再思考后路。 远处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谁?”徐少鸿警惕地抬起眼皮。 “嘘!徐公子,是我!”来人压低了嗓音,轻手轻脚地走到牢笼外面。 来者是一个容貌俏丽的妖治女子,鹅蛋脸,桃眼,皮肤白皙细嫩,眉梢眼角带著一丝盎然春意,走路的时候摇曳著纤细柔软的腰肢,別具一股撩人风情。 美中不足的是,她左腿有疾,行走时稍有不便。两手还缺了几根手指, 看上去挺可怜的。 但与她娇艷的脸和傲人的身材比起来,这点缺陷算不了什么。 儘管左腿有疾,但她行走时仍是那么婀娜多姿。 徐少鸿看见这女子,眼晴为之一亮。 “小雪?你怎么逃出来了?难道你拿到钥匙了?” 名为小雪的妖艷女子款款凑到牢笼前,轻声道:“我以前当过飞贼,开锁的技巧很熟练。只要给我一根铁丝,就没有我撬不开的锁。” “女飞贼?”徐少鸿看著她仅剩的几根手指,恍然大悟,“对了,你以前在沙丘上好像还很有名来著!“飞雪无痕”一一是叫这个吧?难道你的手指,就是偷东西的时候被抓住了,所以被砍掉了?” 小雪神色有些黯然,点头道:“从那以后,我就改邪归正了。而且对天发誓不再撬锁,不再偷东西。如果再犯的话,就让老天罚我再断一根手指。” “那你现在———” “事急从权,为了徐公子,我的一根手指不算什么。”小雪美目盈盈地看著徐少鸿,“只要徐公子能平安逃出去,哪怕付出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听著这近乎告白的真情言语,徐少鸿不禁动容,颤声道:“小雪, 你——..·你別这傻我其实.” “奴家明白的。”小雪低下头,语气轻柔,“徐公子心里已经有了芸娘娘和乾娘娘,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没关係的,奴家不在平。只要能看到徐公子幸福,奴家就很高兴了。” “小雪·——” “奴家最大的心愿,就是在徐公子家对面开一家豆腐店。芸娘娘和乾娘娘都喜欢吃豆腐,这样一来,我每天就能看到你们了。” “那你一定是最美的豆腐西施!”徐少鸿笑了笑,又摇摇头,“小雪, 你自己走吧,我们这么多人,目標太大,我不能连累你。” “没关係的,我心甘情愿。”小雪说著,拿起一根铁丝,开始撬锁看著她仅剩的四根手指勉强拨动锁头,徐少鸿不禁有些心疼:“这也太难为你了。” “放心吧徐公子,我以前可是大名鼎鼎的女飞贼。哪怕只用一根手指, 我也能撬开全天下的锁!” 小雪自信甜美的笑容感染了徐少鸿,徐少鸿也暗暗为她加油。 如此漂亮又骄傲的女人,居然愿意冒险来救他,著实让人感动, 不知她当初身躯完好,穿著夜行衣在月光下飞檐走壁之时,是何等动人的身姿! 此时她仅剩四根手指,认真开锁的时候,也有一股媚態横生,让人心头髮热。 “恨不相逢未嫁时!”徐少鸿心中也生出这样的遗憾,忍不住用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巡。 阴暗的地牢中,只剩下铁丝在锁头拨弄的声响。 忽然听见“咔”的一声,锁头被撬开了。 但那一声在寂静的地牢中显得十分突兀,让徐少鸿的心臟也为之颤动了一下。 “好了。”小雪抽回铁丝,面上笑意更盛。 “多谢你,小雪。”徐少鸿有些犹豫,“不过这样的响动会不会惊动那个女人?” “应该不会。”小雪回头朝黑暗中望了一眼,“我来的时候在附近偷偷查看了一圈,没看到那个女人的踪影。这么晚了,她肯定已经去睡觉了。”” “嗯————” 直到走出牢笼,徐少鸿都没有完全下定决心逃跑。 既然那个白髮女人说话算话,没有刻意折磨人,那么在这里躺几天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徐少鸿一直是个懒惰的人,恨不得每天在家混吃等死,如果不是被命运催著走,也根本遇不到乾达婆和寒霜战甲了。 小雪的一句话打消了他这种懒惰的念头:“我之前偷听到那个女人说, 青冥殿的人快要找到这里了。到时候她就把我们留在这里拖延时间,她趁机逃走。” 徐少鸿心中一凛,沉声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快去把其他人救出来!” “我知道她们关在哪!先救芸娘娘吗?” “她俩没关在一起吗?” “没有———· “那先救芸娘!”徐少鸿说完,又补充道,“这话一会儿別告诉小乾。 小雪掩嘴一笑:“奴家明白的。” 两人在阴暗的牢房间穿梭,拐几个弯之后,就看到了被关在牢笼中的另外两名女子一一一脸疲倦的小乾,和另一个全身素白的少女。 “小乾!小白!”徐少鸿低呼一声,又悄悄瞪了小雪一眼。 不是说好先救芸娘的吗? 小雪委屈地道:“要去找芸娘娘,得先经过这里· “好,先救小乾。”徐少鸿的嗓音提高了几分。 小乾眼皮动了动,淡淡地道:“先救芸姐姐吧,我可以等。” 徐少鸿走过去,脸上堆笑:“怎么能让菩萨等呢?小雪,快来救人。我去给你们望风!” 小雪很快撬开了两把锁,救出了小乾和小白。 小白其实不叫小白,她是前几天来到这座地宫里面的,说是忘了自己的名字,又穿看一身素白的衣衫,徐少鸿便唤她为小白。 小白很怕生,很少说话,唯独对徐少鸿颇为依恋,徐少鸿便將她认作妹妹。 一行人再往深处走,看到了芸娘。 徐少鸿在拐角处望风,刚才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其实还不觉得害怕。 但现在深爱的女人都在身边,他便开始紧张起来,对地牢中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疑神疑鬼。 听著背后拨弄锁头的声响在黑暗中传开,徐少鸿的一颗心也悬在了嗓子眼。 『马上就好了——..·云娘..一定要平安啊——·· “咔”的一声,徐少鸿心尖为之一跳,却不敢回头,而是死死盯著黑暗深处。 “少鸿!”背后传来芸娘温柔的嗓音,徐少鸿的一颗心才渐渐放下来, 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转身给了芸娘一个拥抱。 小雪和小白都在一旁微笑。 小乾面无表情。刚才她脱困的时候,徐少鸿可远远没有这么激动。 徐少鸿又抬头看向小乾:“菩萨,来抱一个?” 小乾摇了摇头:“你的怀抱还是给芸姐姐留著吧。』 “別吃醋嘛,来,一起!”徐少鸿招了招手。 小乾的表情终於鬆动,上前几步,投入徐少鸿怀抱中。 三个人抱在一起的確有点挤。 小乾附在徐少鸿耳边说:“我们该走了。” “其他人怎么办?” “你救不了那么多人。能救出我和芸姐姐,已经算幸运了。”小乾语气冷漠。她虽名为菩萨,却绝不像菩萨那样慈悲心肠。 “好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徐少鸿只能一咬牙一狠心,將其他追隨者留在这里。 反正他们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 反而是徐少鸿自己的心一直悬著,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似的一行人朝地牢出口逃去。 徐少鸿一路上都很紧张,每到拐角处,他都让眾人停下,自己小心翼翼地前去探路。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看到那个白髮女子突然出现在拐角后,朝自己微笑。 幸好,直到逃出地牢,都没发生这么恐怖的事情。 一男四女,在蜿蜓错综的地洞窄道中穿行。 每隔五丈,就有一个三角台从洞壁延伸出来,上面盛放散发幽光的夜明珠,將洞道內照得朦朧昏黄。 一直往上走的话,就能离开地宫,回到地面, 逃亡之路似乎比想像中顺利。 白牡丹可能真的睡著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五人的逃跑。 徐少鸿悬著的一颗心也渐渐平復下来。 小雪忽然想起一事,停下脚步道:“我们出去之后,会不会遇到青冥殿杀手?” 徐少鸿皱起眉头:“有可能。” 他们正是为了躲避青冥殿的杀手,才藏在了地宫之中生活。现在回到地面的话,有可能跟那帮杀手撞个正看。 “青冥殿——.那我不出去了·—我就躲在这里——.” 提起青冥殿,小白的身子抖了抖,面上血色全失。 小乾淡淡地道:“杀出去就是。” “不可!”徐少鸿摇摇头,“虽然我知道菩萨你很能打,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个人护不了我们周全。” “那怎么办?留在这里,那个白牡丹也不是什么善茬。” “唉,得想想办法-————”徐少鸿挠了挠鬢角,满脸愁容。 他现在深深感觉到了自身的无力。 儘管有佳人相伴,自己却无力保护她们。 如果自己有一身好武力的话·— 如果寒霜战甲还在的话—···· “我知道寒霜战甲放在哪儿。”小雪忽然开口,“我被关起来之前,看到那个女人把盔甲放在书房了。” “寒霜战甲——·—.”徐少鸿眼里猛然发亮。 他永远也忘不了盔甲在身时,那种身躯中力量充沛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心中那种莫名的空虚、和莫名的不安是从哪里来了的。 因为失去了力量,无论在哪,都会感到惶恐不安。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拳! 在得到寒霜战甲之前,徐少鸿还不会觉得如此失落。 得到之后再失去,那种巨大的落差才是让他惊惶不安的根源。 就像菸癮一样,让人一旦陷入就难以自拔。 “太危险了。”小乾冷冷地道,“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但现在这样上不上下不下也不是办法。”徐少鸿嘆了口气,“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去看看。” “你陪你去!无论去哪,我都跟著你!”芸娘道。 “我一个人更快。”徐少鸿笑著拍了拍芸娘的手掌,“放心,我不会贸然行事的,如果没机会,我很快就回来。” 他又对小乾说,“菩萨,请你保护芸娘和小白她们。『 小雪说:“我跟徐公子一起去吧,我熟悉道路,还能帮徐公子开锁。” 徐少鸿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他朝几位女子挥了挥手,便要动身。 小乾在他身后冷冷地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一一紧那罗死了,我没有为他守节!你死了,我也是一样!” 徐少鸿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笑了笑:“多谢菩萨提醒。” 小乾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会带著你的芸娘一起改嫁!” “啊?”芸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就算少鸿死————” 话没说完,她就被小乾捂住了嘴巴。 “到时候,可就由不得芸姐姐你了!还有小白,你也跟我们一起改嫁!” 小白就更迷茫了。她还从来没有嫁过人,谈何改嫁? 徐少鸿咧嘴笑道:“放心吧,我会平安回来的!” 小雪走在他前面,嫣然一笑:“我来为徐公子探路吧。』 “辛苦小雪姑娘了。” “骚狐狸!”小乾看著他们两人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芸姐姐,以后少鸿的怀抱,可就更拥挤了。” 芸娘面带些许担忧之色,闻言並不在意:“小雪姑娘这次救了我们,只要她不介意的话,我也愿意与她成为姐妹。” “你答应,我还不答应呢!”小乾的脸色更冰冷了。 芸娘温柔一笑:“我知道乾姐姐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第1061章 书房盗甲,小雪真容 小雪和徐少鸿回到地宫,悄悄摸近书房。 昏暗的夜明珠,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徐少鸿不安地问:“那个女人不会在书房里睡觉吧? 2 “肯定不会。”小雪篤定地道,“地宫里那么多舒服的大床,比书房舒服多了!” “你真的亲眼看到那女人把盔甲放在书房了?” “当然!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徐公子啊!”小雪道,“我还要在徐公子家对面开豆腐店呢!” 说著,小雪来到房门口,转了转门把手。 “锁上了,盔甲肯定在里面,不然不会上锁。” “好,你撬锁,我给你望风!”徐少鸿背对小雪,朝昏暗的走廊张望。 铁丝撬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徐少鸿的心跳也跟著一点点加快。 既是紧张,也是兴奋。 他仿佛听见寒霜战甲在隔著墙壁呼唤自己。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不仅仅是在人类之间。 “老伙计,马上就要重逢了—————· “咔!”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徐少鸿急切的心中,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开了。”小雪推开房门,露出喜悦的笑容,“寒霜战甲果然在这后半截话忽然戛然而止。 徐少鸿跟著转过身去,第一眼也看到了书桌上那副散发著寒光的银白色战甲,心情一阵雀跃。 但他第二眼看到了书桌旁边伏案而睡的那人,喜悦的表情便凝固住了, 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全身上下都冷透了。 白髮女子,居然睡在书房里! 而且就睡在寒霜战甲旁边! 徐少鸿的一颗心本来已经沉入谷底,但在惊片刻之后,又缓缓恢復了跳动。 白牡丹似乎睡得正香,没有察觉到两名不速之客的到来, 趁这个机会,还能逃跑! 徐少鸿的脚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他看见小雪也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便连忙朝她招手。 小雪却摇了摇头,朝里面指了指。 那表情好像在问,寒霜战甲不要了么? 徐少鸿急得快哭出来了,一只手朝她使劲招手,另一只手连连摆动这时候还要什么盔甲,能逃出一条性命就算走运了! 小雪仿佛没听懂徐少鸿的示意,朝他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然后转头进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 徐少鸿惊得几乎全身瘫软,但还是睁大眼晴,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偷走那副盔甲。 毕竟小雪曾经也做过女飞贼,想必是有点本事的,偷东西应该算是她的拿手本领吧? 如果能在白牡丹眼皮子底下偷走那副寒霜战甲,那就真是太绝了! 徐少鸿心中生出隱隱的期待。 他希望能亲眼见证奇蹟的诞生。 哪怕赌上自己的命运。 在他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小雪膝盖弯曲,身子向下,躬身跪倒在书桌前。 徐少鸿有些看不懂了。 难道不是扛著盔甲就走吗?跪下去又是怎么个偷法? 噢一一可能先要观察盔甲和书桌的接触面,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盔甲偷走·——· 但小雪忽然开口,將徐少鸿的心臟都嚇出了胸腔。 “主人,我把徐公子带来了。” 徐少鸿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心中好像开了个油酱铺子,咸的、酸的、辣的、苦的,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主人?”徐少鸿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著小雪跪在地上的恭敬姿態,他立即意识到了一切真相。 隨著这声称呼,徐少鸿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白牡丹慢悠悠地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惺的睡眼,一脸迷濛的样子, 看向前面跪著的小雪:“你这狗奴才,又来打扰我睡觉。” “奴才该死!”小雪以头触地,磕得砰砰响,“请主人责罚!” “你这奴才天天都该死!迟早把你切成零碎!”白牡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慵懒地道,“说吧,又犯了什么事?” 小雪一边磕头一边说:“奴才唆使徐公子越狱,还带他来偷主人的盔甲,没想到主人睡在这里,被逮了个正著。” “噢,徐公子啊。”白牡丹懒散地打著呵欠,朝门外僵立的徐少鸿警了一眼,“来都来了,就进来吧。” 徐少鸿沉默了半响,站在原地没动。 白牡丹不耐烦地道:“还要我亲自去请你吗?『 一缕森然的杀机涌上身来,徐少鸿浑身一抖,才迈著僵硬的步子,慢吞吞地走进书房。 “砰!” 房门自动合上,徐少鸿的心臟也隨之一颤。 白牡丹双臂枕著后脑勺,靠著椅子往后躺,两腿翘著放在了书桌上,面上不见丝毫怒气,看也不看两人,隨意地问道:“徐公子为何要逃跑?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只要你好好在牢里待著,就不会为难你和你的夫人们。” 徐少鸿没说话,低著头盯著小雪。 小雪趴在地上道:“回稟主人,是奴才骗他,说青冥殿的杀手们快要打进来了,主人准备把徐公子留给青冥殿拖时间,徐公子一急,就跟著奴才一起逃跑了。” 徐少鸿脸色铁青,紧拳头,指甲嵌入肉里。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进出来:“原来你在骗我——” 白牡丹翻了个白眼:“你这贱婢,真是会给我找事。人家徐公子在笼子里待得好好的,你却要骗他逃出来。这下好了,落得个眾叛亲离的悲惨下场,你怎么忍心?” 小雪道:“徐公子本来要逃出去了,奴才跟他说,寒霜战甲就放在书房里,诱他过来拿———.—”” “好个贱婢!”白牡丹一拍桌子,一脸嗑怒,“连主人都算计上了是吧?非要打扰我睡觉!你这条贱狗,真是...” 她仿佛气到极处,浑身都在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真是越来越—·会逗我开心了!哈哈哈哈!” 白牡丹捂著肚子,笑得枝乱颤,前仰后合,搁在桌子上双脚也抖动起来。 徐少鸿同样也在发抖。 那是悲愤交加,逆血冲脑,气得浑身发抖。 他两眼充血,死死盯看前面跪著的小雪,恨不得秋住她的头髮,將她提到自己面前,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要欺骗自己、戏弄自己! 白牡丹朝小雪招了招手,姿势轻慢得像是唤狗一般。 小雪也像条狗一样露出欣喜之色,膝行向前,从书桌底下钻过,钻到白牡丹腿下,那副急切又兴奋的样子,恨不得把舌头也吐出来。 白牡丹隨意摸了摸小雪的脑袋,在她光洁的后颈拍了拍,说道:“好狗儿,今天被你逗开心了!就奖励你一次,由你来处理徐公子吧!” 小雪意外地道:“主人不亲自处理他吗?” 白牡丹捂著嘴,又打了个呵欠:“我很困啊。睡到一半被你吵醒了,没力气动手。再说了,他也不配。我本来都不想理会他的,是你非要给我找乐子。” “噢———.”小雪有些失望。 “去吧。”白牡丹拍了拍她的脖子。 『是。”小雪就像狗一样从桌子底下爬了回来,爬到徐少鸿面前。 四目相对。 徐少鸿低头看著眼前这个狗一样的女子,很难相信她跟自己记忆里的那个要开豆腐店的“豆腐西施”是同一个人。 他面上的悲愤表情,也清晰的落入小雪眼中。 “对不起了徐公子,主人没空处理你,只好由我来动手了。”小雪仰起脸,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的手法远远不能与主人相比,如果浪费了乐器,请你多多担待啊!” “为什么?为什么—————”徐少鸿像是在做一场噩梦,嘴里发出语般的呢喃。 “哦,忘了重新自我介绍了。”小雪脸上的笑容娇媚且甜美,“徐公子应该知道我全名叫雪荼靡,是沙丘上的四剑之一一一“飞雪无痕”。不过我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主人的狗,前几天也是奉了主人的命令,混进你们之中的。其实呢,我对徐公子你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如果让徐公子產生了什么误会的话,小雪在这里赔不是了!” 说著,她抬起上半身,双手作揖。 她作揖的动作,是捏著双拳挨在一起摇晃,仍像是一条学人作揖的狗。 徐少鸿死死盯著雪荼靡,嘶声问道:“小雪,我並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主人喜欢。”雪荼靡微笑回答,“主人喜欢欣赏猎物痛苦的表情,尤其是像你这样想要逃走的可怜虫,遭受同伴背叛,又被送回主人身边,这种惊恐绝望的表情,主人和我都百看不腻!” “你,你-———.”徐少鸿嘴唇发颤,看著雪荼靡缺失的手指,问道,“你根本不是女飞贼!你的手指是被白牡丹割下来的!” “没错!”雪荼靡露出遗憾的表情,“可惜我不能多长几根手指,让主人多演奏几次。” 徐少鸿痛心疾首:“你明明被她这样折磨,为何还助紂为虐?” “折磨?”雪荼靡用力摇头,“不,能成为主人的乐器,这是无上的荣耀!” 她娇艷的脸上透出几分狂热,“你从没见识过,就不会知道,主人的手法简直就是艺术,那不是杀戮,而是一场完美的演奏,將每一寸肌肤沿著纹理完美地撕裂下来,那是天籟之音-—--我本来也想让徐公子你亲身体验主人的完美演奏,可惜,你却没有这种荣幸———.—” “你这个疯子!疯子!”徐少鸿又惊又怒。 看著雪荼靡隨手拿起了桌上的剪刀,徐少鸿的眼瞳也隨之缩紧了。 “应该怎么处理你呢?”雪荼靡歪著头,打量著徐少鸿,像是在打量一堆食材,“砍掉手臂?挖出心臟?唉,我真是太笨了,连主人的一丁点技巧都没学会—. 看著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像迷路的小姑娘一样懵懂诱人,樱唇里却吐出残酷的话语,让徐少鸿心里一阵阵发寒,恐惧紧了他的心臟。 书桌后的白牡丹淡淡地道:“別太血腥,我还要在这里睡觉呢。” 『是!奴才明白了!”雪荼靡娇媚的回应了一声,转向徐少鸿的时候表情重新变得阴森可怖,“那么,就不能流太多血,伤口不能太大,要能够立即堵住的—————我想到了!” 她面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既然芸娘娘和乾娘娘都在等你回去,那小雪也不能让她们失望!” 隨著她的视线下移,落在某处,徐少鸿打了个哆嗦,颤声道:“小雪, 你想干什么?你別乱来!我把手掌赔给你好不好?十指连心,手掌也很痛苦的,一定能让你满意—” 雪茶靡伸出手掌,將残缺的断指疤痕晃了晃:“十指连心,我能不知道吗?但如果只是一两根手指的话,根本不能让主人满意!如果把十根手指全部切下来,又会流很多血,不好处理伤口—————” “好处理的!只要把手掌整个包扎起来就行!”徐少鸿把双手伸到雪茶靡面前,“求求你了,就剁了我的手指吧!” 雪荼靡却只是摇头:“小雪还是觉得,我的主意更好。” 她拨开徐少鸿的手掌,低下头,张开了剪刀,“別乱动哦,如果剪坏了,可就不好止血了。” “小雪,小雪,求求你———.” 徐少鸿涕泪横流,“看在我俩这几天的情分上,给我老徐家留后吧!” “我俩的情分?那是什么东西?”雪荼靡咧嘴一笑,淒艷又诡异,“不过我跟芸娘娘和乾娘娘还真有点情分,看在她俩的份上,我给你留一小半吧。应该也能用。” 她回头向白牡丹请示,“主人,可以留一半吗?” 白牡丹躺在靠椅上,闭目假寐,语气空灵,像是在说梦话:“別打扰我睡觉。” 雪茶靡看向徐少鸿:“你可以放心了,徐家后继有人。” “別,別———· “別动!” “啊徐少鸿悽厉的惨叫,向地宫四面传开。 地宫之外,芸娘微微皱眉。 “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乾姐姐,你听到了吗?” 乾达婆倾听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声音。” “那可能是我的错觉。”芸娘轻轻舒了口气,“还以为是少鸿出事了“关心则乱。”乾达婆淡淡地道,“放心吧,无论他回不回来,我都会护送你俩逃出去。” “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 “如果他出事了,你就更不该为他担心了。我会带你一起改嫁的。” 芸娘摇头道:“乾姐姐,你知道我不可能改嫁的。如果少鸿-—----遭遇了不测,我就陪他同去——.· “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有人以死相托,非要我来找少鸿。”乾达婆咧嘴一笑,“他没有给我选择,同样,我也不会给你选择。” 她眼中荡漾的冰冷的光芒,仿佛又想到了那一日,沙漠绿洲上,平等王中毒之后七窍流血的面孔。 为了他的遗愿,自己破了誓,放下了一切,甚至连紧那罗的血海深仇都搁置,委身於希寧城中一个平凡少年紧那罗倘若泉下有知,是会勃然大怒,还是会欣慰一笑? 第1062章 仇人见面,书房再会 乾达婆心头绞痛,神情有些恍惚。 忽然,一股奇异的心悸,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种心悸,便是来自星界和灵界的“誓约”预警,通过灵性直觉来告诉她, 与她不共戴天的那人已经来到了十里之內。 乾达婆浑身一冷:“他来了。” 芸娘欣喜地抬头:“谁?少鸿回来了吗?” “不,是我的仇家,惜公子!”乾达婆从牙缝里说出那人的名號。 “噢—.....” 芸娘的眼神立即黯淡下去。 “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乾达婆沉声道。 “都听乾姐姐你吩咐。” 卫姬在地宫岔道中穿行。 昏暗的夜明珠,拉扯著她的影子,摇曳如。 一片死寂之中,仿佛有鬼魅在耳边语。 卫姬起初极不適应这样阴森的环境,总担心暗处有鬼魅蹦出来,或者一步踏错,步入九幽深渊。 所以她每次在阴影中穿行之后,就会停下来环顾四周,確定安全之后,才迈开下一步。 但江晨的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卫姬幡然醒悟。 “卫姬,你在害怕什么?你撒泡尿——-你找个镜子照照自己,你现在就是“冥王”!是所有鬼魅的主宰,只有它们怕你的份!” 卫姬对著一滩积水,在昏暗的夜明珠的照耀下,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从上到下,都是一团漆黑的影子,浑身缠绕著黑色烟雾,就连轮廓也是模模糊糊,鬼气森森,煞气腾腾。站在这阴森晦暗的地宫里,毫无违和感。 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只会觉得她就是这地宫中土生土长的鬼魅,而且是极度凶残的厉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原来我自己就是鬼王——-——我明白了。”卫姬吸了一口气,身形彻底融入暗影之中。 一旦解开了心结,她很快就適应了自己的角色,愈发如鱼得水,在地宫阴影中飘忽来去,比鬼魅更像鬼魅。 黑暗不再是她的阻碍,反而给了她一种安全感,潜伏在黑暗里的鬼魅,更容易发现光明中的敌人。 “!前面有人!”卫姬用心声说道。 “过去看看。”江晨吩咐。 卫姬从黑暗中逼近,那几人似乎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依旧躲在罈子里,一动不动。 “原来躲在罈子里!” 卫姬愈发意识到暗夜战甲的好处。 黑暗不仅成了她的保护色,更是成为了她感官的一部分,成了她眼睛的延伸。即便那几人躲在水缸、罈子里,用盖子封住了上面,居然也逃不过她的注视。 她心情大好,不禁生出戏耍之心,想要跟这几个人开个玩笑。 芸娘凝神屏息,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她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只听有人在耳边问道:“请问一下,这有人吗?” 芸娘下意识地回答:“有人。” 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捂住了嘴巴,猛然回过头去,眼睛在黑暗中瞪得老大,却只看到一团漆黑。 这水缸的盖子明明盖得好好的,也没被揭开,怎么会有人在我旁边说话? 那傢伙怎么进来的? 难道她一开始就在里面? 可我进来的时候,明明这水缸是空的,还是乾姐姐帮我盖上的盖子-——” 难道·.有鬼? 芸娘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几乎就要尖叫起来。 但她又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出声,一定会惊动乾姐姐。而乾姐姐的死对头惜公子就在附近.···· 芸娘拼命咬住了嘴唇,强忍著恐惧,轻声问道:“你是谁?” “我不是谁。”卫姬在黑暗中笑了笑,“这罈子挺適合做骨灰瓮的,没想到有人了,那我再找一个吧。” 芸娘只觉得她的嗓音异常空灵诡异,即使在密封的水缸里,也一点都不沉闷,反而飘飘渺渺的,好像在四周转来转去,让人辨不清位置。 这也是暗夜战甲的效果,戴上面甲之后,无论是身形还是嗓音,都会被掩盖。 芸娘急忙道:“不,不,你不用找了,我把这水缸让给你吧———” “那怎么行呢,君子不夺人所好。”卫姬推辞。 这时,从旁边的瓶里传来另一个幽魅的嗓音:“我这个瓶做骨灰瓮更好,聚阴聚魂,你来我这边吧。” 卫姬转眼瞧去,眼皮微微一跳。 之前还不觉得如何,但仔细一打量,那白衣女子的身躯,居然缩在一个小小的瓶里面!就算是缩骨功也缩不到这种程度吧? 这白衣姑娘到底是人是鬼? 芸娘也听到了那边的声音,叫道:“小白,你別动。” 小白说道:“芸姐姐,不要紧的,我这个瓶让给她就是。” 卫姬定了定神,说道:“那你先出来。” “好。”白衣女子的身形化为半透明的虚影,径直从瓶中站了起来。 卫姬看到这一幕,心中愈发確定:这白衣女子果然是鬼魅! 她定晴观察,只见那是一个全身素白的少女,白皙的面上毫无半点血色,含著淡淡哀愁,清澈的眼眸也在看著卫姬,两人的视线仿佛穿过了水缸的阻挡,相互凝望。 卫姬看向白衣女子的脚下,又有些意外一一她有影子!难道她是活人? 卫姬听见江晨轻“”了一声,说道:“卫姬,把身体给我。” “是。”卫姬放开身心,任由江晨占据。 江晨一步从水缸中走出来,仔细打量著白衣少女,问道:“小幽?你怎么在这里?” 白衣少女轻摇蟒首:“我不叫小幽·————-他们都叫我小白。” “你就是小幽,你身上的气息我不会记错。”江晨篤定地盯著她,“你知不知道,很多人都在找你?” 小幽的脸上露出些许惊慌之色:“我不回去!他们要把我变成另一个人!我要做我自己!我是小白!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吗?”江晨若有所思地道,“可就算是这样,你也不愿意回去——-罢了,我也不能勉强你。不管你是小幽还是小白,都与我无关。” 他视线下移,盯著小幽的影子道,“赤眉把你復活了?” 他隨即又注意到,小幽的腿脚却是半透明的虚影,与她脚下的瓶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异常诡异。 她这种状態,就连江晨也看不懂了。 “你现在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人。”小幽懦著,底气不是很足。 “算了,不重要,跟我没关係。”江晨摆摆手,看向最后面的瓷罈子。 他从那个瓷罈子中感觉到了一股熟悉又令人厌恶的气息。 乾达婆就藏在那个瓷罈子里面! 双方在暗红沙丘上交手多次,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江晨怎么可能忘记这臭女人的气息? 江晨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想不到啊!真是凑巧,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看到咸菜醃菩萨—.—.” 罈子里面,乾达婆本就屏住了呼吸,听见这声冷笑,连心跳都几乎凝固住了她本是爱洁之人,都不顾骯脏跳进了咸菜罈子里,就想借著咸菜的味道遮掩气息,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看来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可怜她这一身的咸菜味,最后还得死在咸菜堆里,实在太狼狈了。 乾达婆暗暗掐了一个法诀,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打算。 这时,芸娘揭开水缸的盖子,露出头来,急叫道:“公子,你不是想要这个水缸吗?妾身让给你就是了!” 江晨没理会她,往瓷罈子走了一步,忽然嘴角一扯,表情有些阴晴不定。 腿心有点疼。 卫姬的伤还没好,连大幅度迈步都困难,今天似乎不太方便动手。 “也罢。”江晨轻轻咳嗽一声,“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去別处找罈子吧。” 他转过身,向地道深处走去。 芸娘望著他的背影,鼓起勇气叫道:“公子如果遇到我家相公一一就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请转告他一声,我们都在这里等他。” “你们三个都在等他?”江晨咂咂嘴,“你家相公真是艷福不浅!人,神, 鬼,三种老婆都齐了!” “拜託公子了!”芸娘行了个万福。 “好,如果我遇到他了会跟他说的。” 江晨说完,身影没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芸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半响,她低声说道:“乾姐姐,如果他真是惜公子的话-—--我是不是做错了?” 瓷罈子里传出乾达婆沉闷的嗓音:“你没错,他虽然是我的仇家,却跟少鸿无冤无仇。少鸿的事,他或许可以帮忙。” 芸娘面露忧色:“少鸿去了那么久,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黑暗之中,在阴影中飞来遁去的江晨,听到了卫姬的疑问:“公子刚才好像对第三个罈子里的人动了杀心,是遇到仇家了吗?” “以前是仇家,她追杀过我很长一段路。”江晨说著,又补充道,“现在算不上了。” “哦,你们和解了吗?” “不,现在,她只算一只蚁。”江晨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我隨时都能捏死她。” 卫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公子,是不是顾虑到我的身体,才没有动手? 北“那倒不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卫姬没用,就连这具身体,也不能让公子很好地使唤———” 江晨打断她:“卫姬,你对我的重要性,比那傢伙重要多了,你明白吗?別这么自怨自艾,你有很重要的价值,远远不是一只蚁能够相比的!” “卫姬明白。”卫姬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丝笑意,“不知为何,今天忽然有些多愁善感。” “很正常,今天毕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第一次总会有些不適应的。”江晨笑了笑,“等以后习惯了,你就会喜欢上那种感觉。” 卫姬心中涌现羞意,心声也低了下去:“下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我不是卫玄逸。即使你去了金晶洞天,只要想回来,隨时都能回来看我。 我就在浩气城等你!” “好————卫姬,盼著早些与公子下一次—” 一团团银色粉尘,凝聚成脚印,来到地宫深处。 江晨看到了走廊上的血跡,不禁皱起眉头。 血跡很新鲜,说明这里刚刚发生过战斗。 走廊尽头就是书房。 虚空之痕的指引l,也通向书房。 江晨的身形融入阴影中,缓缓穿梭过去。 书房的门开著,烛火昏黄。 江晨第一眼就看到了书房上摆放著的银色战甲,在烛光下闪烁著钻石般的光辉。 寒霜战甲。 第二眼,却是与寒霜战甲旁边的白髮女子四目相对。 儘管江晨藏在阴影中,但那白髮女子的视线分明穿透了阴影的遮蔽,窥见了江晨的真身。 白髮女子放下手里的铜镜,朝江晨露齿一笑。 “夫君,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江晨的心情为之一凛。 这女人不仅一眼就窥见了他藏在暗影中的身形,更是窥破了暗夜战甲的偽装和卫姬的外壳,直接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傢伙的眼力,简直是可怕! 江晨只想掉头就走。 他与这白髮女子在摩云城交过手,深知这女子的实力十分不简单,就算与他武圣真身交手,也能对抗数百招以上,凭卫姬这副身躯,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不料白牡丹却在这时张开双臂,摊开手掌:“夫君,妾身可是满怀诚意在此等你的。你看,我手上没有刀剑,身上也没有盔甲,只有一颗赤诚之心,夫君何不给我一个机会呢?” 江晨眼神一动,也注意到这白髮女子身上,只是一袭素衣,並没有穿著那副模样怪异的白骨战甲。 她在要什么招? 诱我过去,然后再动手? 然而任何龙將甲的结构都十分精巧,穿盔甲也不是能够一而就的事情,等到动起手来再穿盔甲,根本来不及! 反观江晨,只要有暗夜战甲在身,在这种阴暗的地宫中想走就走,没有人能够留住他! 想到这里,江晨心中一定,从阴影中显出身形,却没有进门,站在书房外说道:“我不是你夫君,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夫君真是贵人多忘事,在摩云城的时候夫君明明亲口说过,要砍下妾身的脑袋,这才没几天,夫君就不记得了吗?”白牡丹嘴角荡漾起温柔的笑意。 江晨隨意笑了笑:“我当然记得,不过你难道愿意让我割?” “当然!只要夫君喜欢,妾身这颗脑袋便让夫君割去又何妨?妾身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外人打扰我们,夫君可以慢慢割....”” 第1063章 剑斩牡丹,死中求活 白牡丹一边说著,一边献宝似的拿起了书桌上的一柄寒气森森的宝剑,“夫君请看,妾身连剑都准备好了!妾身知道夫君的剑法超凡入圣,特意为夫君寻来了这柄寒铁所铸的稀世宝剑,也只有这样的宝剑,才能配得上夫君亲自出手!” 江晨眯起眼睛,打量那柄寒光闪闪的宝剑:“这剑是给我的?” 他心里暗道一声惭愧。刚才看到白牡丹亮剑的一瞬间,他差点转身跑了。 “当然!妾身这就把宝剑献给夫君!”白牡丹双手举著剑,越过书桌,躬身走来,一副谦恭有礼的姿態。 江晨却不敢放鬆警惕,盯著白牡丹托在剑柄下的手掌,沉喝道:“慢著!你把剑放在桌子上!” “遵命!”白牡丹屈膝一礼,转身將寒铁宝剑放在书桌的剑架上。 江晨见她如此听话,心中愈发疑惑了。 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其实如果不是为了卫姬的安全考虑,江晨本来也不惧她。区区一具香火阳神而已,就算毁了,也伤不到自己根本。这女人费尽心思,总不是为了设计伤害一个无足轻重的卫姬吧? 他朝白牡丹挥了挥手:“你让开。” “是。”白牡丹乖乖朝后退去,一直退到墙角。 江晨这才慢慢走进书房,来到书桌边,一把抄起了那柄寒气森森的宝剑。 一剑在手,他的底气又增加了不少。 握剑的江晨和无剑的江晨,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隨手挽了个剑,剑光交织成一片雪亮的浪潮,在空中留下白霜般的痕跡, 久久不散。 “好剑!”江晨赞了一声。 “好剑法!”白牡丹跟著讚嘆。 握剑在手,江晨恢復了从容之態,转头看向墙角:“你的这把剑,我收下了。你有什么遗言,也可以趁早说了。” 白牡丹眼晴一瞬不瞬地盯著江晨,忽然莞尔一笑:“这具暗夜战甲,鬼气森森的,太阴暗了,不符合夫君的气质。” “你想骗我脱掉战甲?”江晨不屑地冷笑,“想得倒美!门儿都没有!” 白牡丹道:“暗夜战甲能够在黑暗中自由穿梭,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然而弱点也很明显。一惧光,二惧雾,三惧土,四惧暗,夫君穿著这身战甲,难免会大受肘。” “惧暗?”江晨皱起眉头,“这战甲號称黑暗之王,怎么会惧暗?” 白牡丹悠悠地道:“因为血龙军团之中,还有一件“真·暗夜战甲”,从各方面都能压制这件原始暗夜战甲,夫君若以为遁入黑暗就能安然无恙,那就大错特错了!” 江晨心头凛然,时绷紧神经,视线朝四下阴暗的角落中扫去。 这女人大模大样地脱下盔甲引诱自己进屋,还以宝剑相赠,果然没安好心! 她早就在黑暗中布下了埋伏! 然而江晨並没有感知到敌人的气息。 能够瞒过这尊八阶香火阳神的灵性直觉的,至少也是九阶以上的强者! 白牡丹微笑道:“夫君请放心,妾身早就把外人都赶走了,这屋里只有我们两个—--对了,还算上卫姬妹妹,一共三个人!好不容易与夫君单独相见,妾身怎么会让別人来打扰我们呢?” 江晨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隨口应道:“你对我很了解啊!连我附在卫姬身上都知道!” 白牡丹道:“因为在妾身心中,夫君早就是我的夫君,夫君的一言一行,一切喜好,每一个笑容,都是妾身毕生追求的愿望,妾身又怎么会不了解呢? 1? 江晨好奇地问:“我都穿得这么严实了,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难道你会透视眼吗?” 白牡丹捂著心口道:“因为,夫君只要一靠近,妾身的心就知道了啊。这, 或许可以算是我们夫妻间的心灵感应吧——“ 江晨当然不信她的鬼扯,见她不肯说实话,提剑朝她一指:“说了这么多, 你还是没说你的遗言是什么。既然没有遗言,那就过来领死!” 白牡丹露出甜美的笑容,脸颊泛起两个梨涡:“既然夫君这么心急,妾身也不能让夫君久等。妾身特意梳洗过,化了淡妆,夫君瞧瞧呢?妾身美吗?” “美!美!砍下来一定更美!”江晨招手催促,“快来,我等不及要砍你了!” 白牡丹莲步款款地走近,双手放到脑后,授了授头髮,將一头银亮如雪的长髮挽起来,盘了个结,露出一段肌理细腻的雪颈:“妾身早就把脖子洗乾净了, 这样露出来,方便夫君下手,也不会到处溅些头髮。” “还是你想得周到。”江晨根本不在意她会不会溅头髮,只死死盯著她的两手。 他本来预计白牡丹肯定会从头髮里掏出藏著的玉簪之类的暗器短兵,来与自已贴身搏斗,没想到白牡丹双手放下来的时候,手掌里面还是空的。 只凭一双肉掌,就有信心与手持宝剑的本公子抗衡? 白牡丹走到近处,又將衣襟解了解,往下拉了一小段:“脖子全部露出来夫君更方便。” 江晨眯著眼睛,淡淡地道:“没这个必要,我剑法很准。” 白牡丹从衣服里面也没拿出什么暗器,就这样空著两手走到江晨面前,看著书桌道:“妾身应该趴著还是躺著?” “你觉得呢?”江晨露出笑容。 “躺著好,这样就能看清夫君的剑砍下来的样子白牡丹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变成血液流出来的嘶嘶声。 因为江晨已经出手。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剑有多快。 只是寒光一闪,白牡丹如玉般的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线。 这时候她的脑袋与脖子还没有分家,仍是好端端地连在一起,除了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白牡丹面上依然带著笑,嘴唇蠕动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她右眼眨了一下,抬起右手,朝江晨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这傢伙果然是有什么毛病吧?” 江晨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也许白牡丹还藏著什么后手妙招,但再也没有用出来的时候了。因为她根本没想到江晨的剑有多快。 两息之后,越来越多的鲜血从脖子上进溅出来,白牡丹的脑袋终於与脖子错位,被血泉冲开,咕嚕嚕滚到了地上,留下一地的血跡。 她的身子摇晃了几下之后,也一头栽倒在地。 喷涌而出的血泉,很快匯聚出一滩血泊。 江晨想了想,又连出几剑,將白牡丹的户体分割成好几块才罢手。 寒气森森的宝剑上,血珠自动滚落,居然没有留下什么血跡。 然后江晨一手提剑,另一只手搬起桌上的寒霜战甲,以黑色阴影束成绳索, 將盔甲包裹固定住,大摇大摆地走出书房,原路返回。 直到走出地宫之后,卫姬才出声道:“公子,就这样將她杀了?” 江晨冷笑:“她都送上门来给我杀,我不杀岂不是不给她面子?” 卫姬没见过黑荆城中十几万人死绝的献祭大阵,不知道白牡丹是怎样的人物,对她还抱有一些同情,“可我看她好像確实很仰慕公子,又是送宝剑,又是送盔甲,从头到尾都没还手— 江晨不屑地道:“世上仰慕我的人多了去,不缺她一个。而且她自己找死, 我就赐她一死,双贏。” 卫姬喃喃道:“恐怕没有人真的想死吧—“ “你没看她脖子伸那么长吗?而且还洗乾净了,不就是想让我砍的?” “我觉得她只是欲擒故纵,勾起公子的怜惜,没想到公子会真的对她下手“她脑袋掉下来的时候,还笑得很开心呢。” “应该是没反应过来吧——.” “卫姬,你的同情心太泛滥了。”江晨语重心长,“你要多跟阿曦和阿雅学学,如果她们俩在这里的话,肯定不会对这女人抱有什么怜悯。” 卫姬幽幽地道:“小姐当然会拍手称快。如果公子杀的是雅姐姐,小姐会更加高兴的。” “你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最好別让她们俩听见。” 江晨很快回到那几个水缸、瓷罈子前面,芸娘和小幽正坐立不安地朝地道里张望。 看到江晨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芸娘急迫地迎上前来,但她马上又注意到江晨手上的寒霜战甲,脸色陡然变化。 盔甲落到了別人的手里,徐少鸿的命运可想而知。 芸娘脸色惨白,怀著最后一丝侥倖,颤声问道:“请问公子—-看到我夫君了吗?” 江晨摇头:“没看到你们的夫君,只有一个女人,已经被我杀了。” “那个白头髮的女人死了?”芸娘眼神闪了闪。 “嗯,我把她的脑袋砍下来了,应该是死了吧。” 芸娘鼓起勇气问:“公子,有看到其他尸体吗?” “除了那个女人,没有別的尸体。你可以自己去找找。” 芸娘长长舒了口气,行礼道:“是,多谢公子。” 江晨往她身后的瓷罈子里面深深望了一眼,告辞离开。 芸娘站在原地,保持著行礼的姿势,等了一会儿,对瓷罈子里说道:“乾姐姐,他已经走了。” 瓷罈子的盖子被顶开,一股醃咸菜的味道冒了出来。 继而金光一闪,乾达婆出现在罈子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酸水浸透了,菜叶子哗哗往下淌,咸菜味扑鼻。 芸娘和小幽很有礼貌地没有捂住鼻子。 乾达婆沉声道:“如果是惜公子的话,说不定真能杀得了那个女人!我们快去找少鸿!” 地宫。 书房里,雪茶靡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白牡丹的头颅豪陶大哭。 “主人你死得好惨哪———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哭声远远传出去,像是死了爹娘一样悽惨,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过了半响,雪茶靡哭累了,嗓子也哑了,这时候终於听见怀中的头颅传来微弱的嗓音:“蠢东西——.老娘要被你害死了———“ 雪荼靡大吃一惊,险些把手里的脑袋扔出去:“主人,你—————-你没死?“ 白牡丹眼晴慵懒地半闭著,脸色呈现一片苍白色的安详,粉红色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淡紫色,白皙的下巴上涂抹著几道血痕,鲜血仍然从她的断颈处扑朔扑朔地滴落到雪荼靡的衣服上。 她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再这样哭下去———-我就真要死了——.· 雪荼靡又惊又喜:“主人果然福大命大,脑袋掉下来了都能活!主人-是在借惜公子的手玩游戏吗?” 她摸著白牡丹断颈处的血跡,另一只手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也只有主人, 才能玩得起这样刺激的游戏了吧?脑袋砍下来是怎样的感觉?欲醉,飘飘欲飞?啊,奴家真是难以想像!” 她说著说著,情不自禁地夹紧了双腿。 白牡丹虚弱地道:“很痛———·快死的感觉—“ 雪茶靡羡慕不已:“那一定很棒吧?” “棒——个鬼啊老娘还不想死—.—快把我的身体—·拼起来.—”白牡丹的语气越来越微弱。 “啊?”雪荼靡低头看了看,面露为难之色,“都碎成这样了,肠子內臟流了一地,还要拼吗?” “都———装回去———.” “奴家刚刚进门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在主人的肠子上,那截肠子还要吗?” “要.—都要——” 雪茶靡十分为难,但看著白牡丹越来越微弱的反应,只好俯下身去,將那些零零碎碎的部位一一拼到一起。 也幸亏她平日里经常给白牡丹打下手,拆解其他身躯,对人体各部位很了解,才能认出那些散落一地的零件,勉强塞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主人,很难啊,这里没有肠线和银针,缝合不了。” “把衣物———撕了——.用布条·缠起来——— 雪荼靡勉强把零碎们裹在一起,按著白牡丹的身子,又叫起来:“不行啊, 肠子太多了,我一鬆手就要喷出来了,要不丟掉一些吧?” “你去·———把我的.盔甲——拿来· “那,我鬆手了?” “去·————” 雪茶靡一鬆手,肠子又从高高鼓起的肚子里涌了出来。 “怎么会这么多啊?”雪茶靡哭丧著脸。 很难想像以前主人平坦的小腹里面是怎么装下这么多肠子的。 “去—盔甲——”白牡丹能发出来的音节越来越少。 雪茶靡赶忙起身:“是,奴家这就去拿!” 第1064章 少鸿隱疾,北丰指路 等雪荼靡抱著全套骨魄战甲赶回来的时候,白牡丹的眼瞳已经涣散了。 “主人,我把盔甲拿来了!要给你穿上吗?” 等了半响,白牡丹才艰难地说出一个字:“穿———· 雪茶靡赶紧把盔甲往白牡丹身上套,动作到一半,却又顿住,望著满地的肠子道:“这些肠子还要吗?” 又等了半响,白牡丹回答:“要————“ 雪茶靡只好捡起那些肠子,一条条又塞回白牡丹肚子里去。 忙活半响,总算把肠子捡完了,雪荼靡一只手按著白牡丹高高鼓起的肚子, 另一只手拿起盔甲往她身上披。 “主人,肚子太大了,盔甲穿不进去。” “压——— “压不下了,再压你就要爆了。” “压———·” 雪茶靡闭上眼晴,一咬牙一狠心,手掌使劲往下一压。 好像有很多內臟被挤碎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压一滩肉泥。 幸运的是,尸体还算完整,没有被压爆。 肚子也往下塌了一些,应该能套上盔甲了。 雪荼靡擦了擦汗,终於开始穿盔甲。 要给一个躺在地上支离破碎的死人穿盔甲,实在是千难万难。 雪茶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太大,把主人的身体扯断了。 好在她长期跟著白牡丹打下手,也练成了一双巧手,力道十分精准,有惊无险地把白牡丹的整具尸体都塞进了盔甲里。 “这样主人就能復活了吧?”雪荼靡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准备亲眼见证奇蹟。 “背——”白牡丹艰难地开口。 “背什么?”雪荼靡俯身凑近几分。 “走—.— “现在就走吗?去哪?主人何不完全復活了再走?”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牡丹嘴唇张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两眼彻底翻白,再也不动弹了。 “主人?主人?” 雪茶靡唤了好几声,再也没有听到动静,只好小心翼翼地背起白牡丹,走出书房。 她前脚离开没多久,乾达婆三人后脚就到了。 看著满屋子的血跡,闻著扑鼻的血腥味,芸娘和小幽都捂住了鼻子,乾呕不已。 乾达婆目光在书房中扫了一圈,面色冰冷地道:“惜公子好厉害的手段! 那女人连尸骨都没留下!” 芸娘忧心地道:“少鸿不会有事吧?” “我们去地牢里找找看。” 三人来到地牢,果然发现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蜷缩在牢笼里,惊喜地扑上前去。 “少鸿!你没事吧?” “你被那个白头髮的女人抓住了?她没为难你吧?” “小雪呢?她没跟你一起吧?” “先打开笼子,放他出来。” “你会撬锁吗?” “还撬什么锁,我来!” 隨著乾达婆用暴力摧毁铁条,笼子被打开,芸娘赶紧钻进去,想要把徐少鸿扶起来。 不料徐少鸿浑身打了个哆嗦,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少鸿,你怎么了?”芸娘惊讶地去摸他的脸,却发现他的脸上一片湿润。 芸娘心头一紧,抽回手掌放在眼前一看,略微鬆了口气一一不是血水,而是泪水。 “少鸿,你不舒服吗?”芸娘蹲下身子,柔声问道,“是不是哪儿受伤了?” 徐少鸿双手捂住脸,颤抖得更厉害了。 “一副窝囊相。”后方的乾达婆冷冷地哼了一声。 “乾姐姐,別这么说。”芸娘轻声道,“少鸿不是懦弱的人,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乾达婆没有反驳。 在她的记忆中,徐少鸿的確不是个懦弱的人。 虽然他见风使舵临阵脱逃,没什么本事,但他没哭过。无论受了多重的伤, 他都没流过一滴眼泪。 今天他竟在他最爱的女人面前流泪了。 他到底受了怎样的折磨? 从外表看,他的手脚都还健全,应该不是什么外伤-———— “你们都走!”徐少鸿喉咙里发出涩哑的声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哭哭啼啼的,是不是男人?”乾达婆不耐烦地上前,却被芸娘拉住。 芸娘朝乾达婆摇了摇头,温柔地道:“就让少鸿一个人静静吧。“ 乾达婆嘆了口气:“难怪他最喜欢你。” 说完,她当先朝外走去。 芸娘在徐少鸿背后说道:“我们就在外面等你。” 等到三人的脚步声都远去之后,徐少鸿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悲凉和痛苦,发出鸣咽的哭声。 如老猿悲啼,在阴暗的地牢里迴荡, 过了良久,哭声渐歇。 徐少鸿迈著僵硬的步子,慢吞吞地从地牢里走出来。 芸娘欣喜地迎上前去:“少鸿,你好些了吗?到底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她忽然注意到徐少鸿裤子上的血跡,笑容微微一僵。 乾达婆和小幽也都望著那一处。 芸娘吸了吸鼻子,又露出笑容,像没事人一般说道:“我们先出去吧,这地方不宜久留。” 她扶起徐少鸿,慢慢往外走去。 走到乾达婆身边时,乾达婆起徐少鸿另一个骼膊,口中轻声问:“没了? 市徐少鸿脚步一顿。 他分明感觉到,旁边芸娘浑身都哆了一下,仿佛比自己更恐惧。 徐少鸿张了张嘴,舌头似有千斤重。 迎著两个女人紧张的眼神,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乾达婆故作轻鬆地一笑:“没了就没了嘛,有啥大不了!人还在就行!” 芸娘也道:“只要少鸿你平安就好—————· 她的嗓音却在发颤。 乾达婆在徐少鸿肩上用力拍了一下:“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这有啥好哭的!一点也不像个男—— 她说到这里,忽然沉默。 徐少鸿嘴里一片苦涩,比吃了黄连还苦。 然而事实终究无法逃避。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巴,艰难地道:“还剩一小半。“ 说著,眼角再度湿润。 芸娘忽然扑入他怀中,低声鸣咽。 徐少鸿將芸娘和乾达婆都揽入怀中。 三人抱头痛哭。 泪水滑落脸颊,寒冷刺骨,仿佛要凝结成冰晶。 一阵寒风吹拂而过,即便是拥抱在一起的三人,也冷得直打哆嗦。 这般刺骨的严寒,让三人连哭声都止住了。 “怎会这么冷?”乾达婆异地抬头张望。 站在一旁默默观察三人的小白,忽然露出一抹恐惧之色,颤声道:“是他——他要来了———” “谁?”乾达婆皱起眉头。 印象中,这个一身白衣的女子,一直冷冷淡淡的,像个面瘫一样,极少露出如此恐惧的表情。 在白牡丹面前,在惜公子面前,都没见小白这样害怕过。 小白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快逃!” 她当即化为一条白色虚影,向后飞掠出去。 然而却撞上了一面冰晶凝聚而成的墙壁,被反衝力震得倒飞而回。 这一撞,將小白撞得七荤八素,眼前直冒金星。 紧接著,她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提了起来。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便看到一个白衣银髮的俊美男子朝自己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幽,在外面玩了这么久,也该跟我回去了吧?” “我不回去!我不要变成別人!”小幽奋力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 旁边乾达婆低呼一声:“北丰丹!” “极冰玄雨”北丰丹,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徐少鸿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与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见面。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你不能带走小幽!” “哦?”北丰丹视线朝徐少鸿望来,阴柔俊秀的面上带著些许笑意,“这位兄台,贵姓?” 被他目光一扫,徐少鸿浑身发寒,生出一股置身冰窖的错觉,咬著牙道:“在下,徐少鸿!” “原来是徐兄。”北丰丹视线下移,嘴角的笑容好像扩大了,“如果在下没看错的话,徐兄似乎有些隱秘之疾?” 徐少鸿脸上火辣辣的,冰火交加,一股闷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无比难受。 北丰丹慢悠悠地道:“徐兄现在都这样了,还捨不得女人?”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的芸娘和乾达婆,戏謔地摇了摇头,“徐兄真是艷福不浅,不过我还是得规劝徐兄一句,要懂得知足,节制。以徐兄现在的状態,连身边的两位佳人都要辜负了,还管得了其他人吗?” 徐少鸿捏著拳头,逆血上脑,眼睛充血,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北丰丹笑道:“如果徐兄肯听劝的话,我为徐兄指一条路,或许可以治好徐兄的隱疾。” 徐少鸿沉不住气了,急声追问:“哪条路?” 北丰丹悠然道:“我有一位朋友,住在紫星谷,他擅长血肉操纵之术,治疗徐兄这点小伤,断肢重生,应该不在话下。” “紫星谷———”徐少鸿重复了一句,眼里逐渐有了光芒,“敢问北丰少侠, 你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以前叫红煞,现在叫血魔。” 浩气城。 卫姬將寒霜战甲放入兵甲库,出门便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林曦一脸微笑地看著她:“聊聊?” “是,小姐。”卫姬感觉今天这声“小姐”叫得格外口。 林曦也听出了她的不自在,柔声道:“叫姐姐就行了。” 卫姬暗付,“姐姐”只会更加彆扭吧林曦牵起她的手掌,两人像散步一样,沿著长街往回走。 “你这次去枫溪城、澎江城、罗城,看到了什么?” 林曦一开口,就让卫姬的脸色为之一僵。 她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因为三城的见闻,让卫姬都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林曦,偏偏林曦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问了出来。 卫姬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青冥殿的耳目,比我灵通多了吧,小姐难道还不知情吗?” 林曦嘆了口气,轻摇首:“如果与青冥殿有关的话,我身边的人,都不会跟我说实话。” 卫姬半信半疑地警了林曦一眼。 很难想像,青冥殿製造出那样惨绝人寰的罪行,屠光了三城,她这位青冥殿的公主居然会不知情。 她是故意说这种话,来博取我的谅解吗? 林曦迎上卫姬的视线,坦然道:“我听说了一些风声,说那三城发生了很惨烈的灾难,与青冥殿有关。夫君肯定也听说了,所以才派你出去打探。你看到了什么,请一定要告诉我!” 卫姬扫了一眼路旁的车马:“就在这里说吗?不回城主府?” 此时虽然已值深夜了,但街上仍有来往的车马行人,可不是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就在这里吧,我手上有蜃珠,一般人听不见我们说话。”林曦轻嘆了口气,“等你说完了,我才知道有没有脸回去。” 卫姬便將今日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只略去了地宫的那一段。 林曦的神情越来越沉重,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连娇躯都在颤抖。 卫姬与她五指相握,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指间的颤慄。 听完之后,林曦没说话,只闭上眼睛,沉默良久。 “看来,我是真的没脸回去见他了—————”语气中充满了无奈,酸楚,痛苦。 卫姬定定地看著她。 这位天下第一的美人,容顏已无比惨澹,苍白,憔悴,仿佛凋零的瓣,不復往日鲜艷。 卫姬没有劝慰,也不知该怎么劝慰。 毕竟那么多人命,是摆在那里血淋淋的事实。 也许她真的不知情,但作为青冥殿的公主,也不可能说自己就是清白无辜的除非---这位青冥殿的公主,能够脱离青冥殿,彻底与其父切割开来,专心在浩气城做大夫人! 但这几乎不可能。 脱离了林家和青冥殿,她大夫人的位置也坐不安稳。 林曦的无奈和痛苦,卫姬能够理解,却无法劝慰。 林曦抽了抽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我还是想见他一面-—---我一个人不敢去,卫姬,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好。”卫姬答应了。 两人携手回到城主府。 江晨对於两人的到来,並不意外,依旧像往常一样,笑著將两人迎入寢宫。 他正要为两人倒上茶水,只听“啦”一声布帛断裂的声响,林曦已经撕开了外衫。 江晨和卫姬都十分异。 虽然这种场面,三人不是没经歷过,但从来没见林曦这样急切的。 林曦一向都从容不迫,优雅温柔。 哪怕是在最情难自禁的时候,她也保持著一定的风度。至少在卫姬面前是这样。 所以即便见到了林曦与江晨亲密的场面,卫姬也只会觉得她美丽、优雅、动人,就算是女人也会心动,让人打心底里敬慕。 但今天的林曦好像变了一个人,与平日截然不同,变得十分急迫,好像半刻也等不及,像一头—————.吃错药的雌兽。 第1065章 无价宝月,进城名额 丝绸锦缎洒落。 迎著两人惊异的视线,林曦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投入江晨怀中。 “我收到了父亲的信-—--“-母亲快要復活了,我要回去见证那一刻。”林曦附在江晨耳边,轻声说道,“我今晚就走。在离开之前,我希望能有一个难忘的夜晚。” 江晨被她的前一句话解开了心中诸多谜团。 难怪青冥殿会冒天下之大不,公然屠灭三城。原来是心愿快要达成了。 在青冥殿主心中,草芥一般的性命,就算死得再多,又如何与他最爱的夫人相比? 小幽应该也被抓回去了吧.···· 江晨回过神来,道:“我义不容辞。” 林曦朝一旁的卫姬招了招手:“卫姬,你也一起来!” “我.—”卫姬有些犹豫。 她始终不太適应与小姐一起的场面, 而且她旧伤未愈,现在还隱隱作痛呢。 “我知道你已经迈出了那一步,眉心都散了。”林曦催促道,“別磨蹭了, 今晚不用顾虑什么,只管高兴就行!“ 卫姬咬了咬牙:“那我就捨命陪小姐了!』 她不顾自己伤口还在作痛,揭开了头盔,开始卸甲。 这是疯狂的一夜。 林曦从未有过如此疯狂。 好像不顾一切。 “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空折枝。”这是林曦的理由。 卫姬也完全豁出去了,甚至忘了上下尊卑,狂妄且无礼。 林曦也不计较这些,只珍惜每一寸光阴。 再也不优雅,再也不从容。 后来连瀟瀟也加入进来。不过她只是给林曦打下手,没有亲身参战。 一直闹到天亮。 疯狂之后,就是巨大的疲惫和痛苦。 卫姬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这样的状態,显然不適合执行任务。江晨让她好生休养,前往金晶洞天的计划,只能再度推迟。 江晨將林曦送出城外。 並没有太多告別的言语,因为林曦也是半昏迷的状態。好在有瀟瀟在旁边照顾,不然江晨也不放心让她上路。 只有江晨,一夜未睡,战到天明,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影响,送走林曦后, 还能继续处理城中事务。 这就是武圣体魄的强悍之处。 只要没有突破临界点,便永远不会疲倦。 江晨来到摘星楼,望向天空中的那轮圆月。 即使在白天,只要不是阳光太耀眼的正午,天空正中央的那轮明月就清晰可见。 晴朗的天空中,隱约可见几个小黑点一样的人影,围著月亮盘旋。 许多士兵仰头看见这一幕,都说那是月宫中的仙子,因仰慕惜公子的大名,才专程来携月拜访的。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月中一人就是惜公子, 他正与仙子们寻欢作乐呢! 只有山上修士们知道,月亮上的那些人都是宗门里派来清洗魔气的退魔师, 他们日夜不眠不休,忍受著魔气的侵袭,其实十分辛苦。 不过这么多天的辛苦,也总算有了成效, 此时这轮高悬於穹顶的太阴宝月,其散发出的月光精华已经与魔气达到了平衡,不再像之前那样寒冷彻骨了。 暗地里抱怨的修士们也少了许多。 江晨手搭凉棚,望著那轮明月。像是一个白玉盘,只不过还有一些瑕疵,像是盘底的纹,那就是还未洗净的魔气。 片刻后,叶红烟从月宫中飘落下来,落在江晨身前, 她一身清雅的修士服,仙袂长裙,青丝如瀑,配上姣好的容顏,真像是下凡的娥仙子。 “红烟越来越像仙女了。”江晨赞了一声。 叶红烟行礼道:“拜见师父。” “无须多礼。”江晨托起她的手臂,“进展还顺利吧?” 叶红烟恭声道:“大部分魔气都已经清理乾净,还有三处顽疾,可能需要用到一些特殊法宝和灵石材料,弟子已经让他们回山去取了。” 江晨不动声色地道:“需要哪些法宝?” 叶红烟伸出手指列举道:“苍云宗的封魔剑,山海楼的炼世炉,冰莲宗的清净白莲,明霞派的玉净琼液,英雄会的净魂珠,七宝帮的幻魅晶,般若门的大悲轮,禪心宗的紫金钵,法莲寺的九寒丹———“ 江晨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记帐了。 之前浩气城府库中一共积攒了一百二十万两的物资,其中现银五十万两,这是手头有的钱。 钱的地方有很多一一希寧去万宝阁买冰泪晶和醉壶取走了十万两,叶红烟修护城法阵了十二万两,摩云城搞赏三军了十八万两,浩气城护城法阵被卫擎苍的三昧真火攻破,还得钱修,前线尉迟雅大军折损万余,抚恤金也不能少,古衣想在白露城再建一座狐国小天地,也要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么一笔笔帐算下来,好像-·-有些入不敷出了? 如果浩气城府库被搬空,就只能从其他城市调拨钱粮了。但西山五城出征的时候已经带走了大部分军费,新打下的卫家城池的物资也大部分集中在浩气城, 剩下能动的钱,著实不多了·—— 头疼。 偏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我很有钱”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对叶红烟道:“所有借用的这些法宝,按照市面租赁的公道价格,从库里拨给他们。还有消耗的材料和灵石,也都按市价购买。” 叶红烟道:“弟子计算过了,大约需要二十万两左右。不过———“ 听到二十万两的数目,江晨心中一沉。库里好像没那么多钱了。 叶红烟转折的语气,让江晨忍不住心怀侥倖,问道:“不过什么?” 叶红烟道:“不过各家宗门都不想要银钱———· “別跟我客气!”江晨一边心中滴血,一边慷慨地道,“该多少就是多少, 绝不会亏欠他们的!” 他心中暗付,记得希寧去了一趟万宝阁之后,还剩下两方两银子没有退还, 再加上希寧城的积蓄,应该或许还能凑出一些来。 “师父的確没必要出这笔钱。”叶红烟劝道,“各家宗门想要把这笔钱折算成进城名额,一万两换取一个进城名额,这样一共只需要再接纳二十个山上弟子,就能省下二十万两。弟子私心以为,这样可能会更划算些,不过弟子不敢擅专,特来请示师父。” “他们愿意一万两银子,来买一个进城名额?”江晨迷惑不解,“进哪座城?浩气城吗?” 叶红烟轻点蝽首:“正是浩气城。” 江晨摸了摸下巴:“前一阵子还人心惶惶,个个都想叛逃,拦都拦不住,好像我浩气城成了瘟神。怎么突然之间,就都变脸了?浩气城又成香饶了,人人都想来,还要钱买名额?” 叶红烟露出笑:“这几天净化魔气的过程中,他们也都意识到了太阴宝月的珍贵之处,个个都受益匪浅,所以才想要钱买进城名额。” 江晨沉吟:“我知道太阴宝月对修炼肯定是有好处的,等到魔气净化完之后,浩气城也算是一处风水宝地了,不过比起你们山上宗门的洞天福地,也强不了太多吧?有必要这么多钱来往这挤吗?他们不怕卫擎苍再打过来?” 叶红烟解释道:“师父有所不知,一般门派的福地,只能提升两倍的修炼速度。裴罗山脉这一带,最上乘的福地是山海楼的蓝玉海,那里是裴罗山脉灵气最充沛之处,能达到三倍修炼速度,梅迎夏师姐之前就是在蓝玉海修行,只要没遇到瓶颈,修为就突飞猛进,所以梅师姐才能成为一代天骄,独占鰲头。“ 江晨明白过来:“而我们的太阴宝月,如果魔气完全洗净的话,每天都是月圆之夜,这样一来,就能提升二三十倍修炼速度?” 叶红烟郑重地点头:“太阴宝月这样的稀世珍宝,是所有山上宗门梦以求的宝物,就算是先天灵宝也比之不及!永不落下的圆月,近三十倍修炼速度,超越了弟子所知的一切洞天福地!弟子这几天只是在宝月旁边净化魔气,就受益匪浅,突破到了六阶“采月”境界———““ “你突破了?”江晨有些惊讶,仔细打量了叶红烟几眼,“难怪呢,皮肤更细嫩白皙了,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我说你怎么越来越像仙女了!” 叶红烟面颊微微泛红,低眉垂目,轻声道:“师父谬讚了。” 江晨笑道:“这样一来,你就已经超过梅迎夏了吧?” “梅师姐这几天与我一起净化魔气,也突破了“采月”境界。”叶红烟细声细气地道,“梅师姐的天分在我之上,比我还早一天突破。” “你们梅叶双骄还真是你追我赶,互不相让。”江晨心情大好,朗笑几声,“有这么一个对手,是好事!你也別觉得是你输了,之前梅迎夏在蓝玉海修炼,比你更占便宜,现在你俩算是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才是真正考验天分的时候!” “是!多谢师父教诲,弟子定不敢懈怠!” “其他人呢?她们也都突破了?” “她们虽没有突破境界,但也都进步神速,苍云宗圣女李蓝霜师妹的瓶颈已经有所鬆动了。” “真不错!难怪她们都想派更多弟子进城呢!”江晨说到这里,又问,“一万两银子一个名额的价格,是谁提出来的?” “是弟子定的。她们发现太阴宝月的好处之后,借著帮助净化魔气为理由, 想要拉更多的同门过来。弟子发现之后便阻止了她们,私自定下了这个价格,没来得及稟报师父,请师父责罚。” “不,你做得好!这个价格简直太合適了!多二十个人也不多,再多的话, 继续提价,让他们钱买!”江晨开始算起帐来,“每家第一个人,一万两银子,第二个人两万两,第三人三万两,每家最多三人———“ 他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一拍大腿,“对了!能钱买的名额,每家最多三人!想要再多的话,就得靠功勋获取!净化魔气、修补法阵,这些都是功勋!红烟,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师父这个主意,太妙了!”叶红烟弯著眼晴讚嘆,“这样一来,人人都抢著赚取功勋,师父不用一文钱,就能驱使这些山上修士办事,他们还都要爭抢任务!只不过,浩气城里能做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多———.—“ “还有其他城池的护城法阵,也可以让他们去修!能做的事情其实有很多,还有炼製仙兵、符咒的后勤任务,都可以交给他们—“ 江晨越说越高兴,恨不得把叶红烟举起来转几圈。不过考虑到师徒之间毕竟还是要保持礼数,才克制住了这股衝动。 “红烟,你来规划功勋值,从净化魔气这件事开始,记录每家每人的功勋点。”江晨大手一挥,“对了,你们冰莲宗的人,想来都可以来———“ “不可!”叶红烟连忙摇头,“师父,此事万万不可!如果师父为冰莲宗破例的话,人人都会走后门、托关係,到时候,冰莲宗全宗上下都会搬来浩气城, 就连苍云宗、山海楼这些门派,也都会加入冰莲宗,人人都是冰莲宗弟子,冰莲宗却只会成为一个虚名!” “你说的有道理,是我想得简单了。”江晨从善如流,“具体怎么办,都交给你吧!你列个章程,给我看一眼就行。我只有一个要求一一把山上修士都调动起来给我干活!” “是!红烟这就去跟梅师姐商量一下—” “別跟梅迎夏商量,这事你自己办!”江晨沉声道,“我只信任你一个人!” 叶红烟有些动容,沉默了片刻,乖巧地点头:“弟子明白。“ 黑荆城。 杨飞被脚边的黑狗唤醒。 “今天该出发了!” 杨飞行走几步,確定靛后伤势无碍,便走出帐篷,径去牵马。 “杨將军好!” “杨將军今天气色不错!” “杨將军又要去遛弯吗?” 遇见的士兵们都热情地向杨飞行礼打招呼。 摩云城那一战之后,杨飞已经成为很多人心目中的英雄。 虽然他最后掛在石柱上的姿势很狼狐,被折磨得后庭不保,但他毕竟表现神勇,立下了大功。 以前的“无面”杨飞,虽位列“天猛星”,也是鼎鼎有名的高手,却仍有一些人瞧不起他,认为他只擅长隱匿偽装、背后偷袭,毫无荣誉,不是条堂堂正正的汉子。 现在不一样了。 杨飞在关键时候力挽狂澜,刺穿了血龙军团统领卫锦绣的破绽,为袍泽们报了仇。 第1066章 杨飞刺驾,尉迟认夫 说起卫锦绣,在黑荆城中,已经被描述成了灭世魔王一样的人物,张牙舞爪,磨牙吮血,每顿要吃十个成年男子,说出她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杨飞能重创这样一位女魔头,甚至撕裂了她的破绽,夺走了她的清白,对於西山军来说,毫无疑问就是一位斩妖除魔的盖世大侠。 虽然杨飞的脸色还是像平时一样阴沉,態度仍然冷淡如冰,却仍不减土兵们的热情。 “真不愧是“刺血夜叉”杨將军!走路的姿势都跟別人不一样,真气派啊! “看看杨將军的脸!好冷酷!好威风!也只有他那样六亲不认的殭尸脸,才能狠下心来对美若天仙的卫锦绣下死手吧!” “卫锦绣美若天仙?你从哪听来的谣言?” 杨飞已经习惯了旁人的窃窃私语, 自从被俘虏到敌营之后,他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知道这些卫家士兵都在背后嘲笑他,却不敢当面对他表露出半分不敬。因为他已经被卫锦绣收为了入幕之宾。 伺候他的丫鬟僕人都对他很尊敬,他却不喜欢这种“尊敬”,只因为他夺走了卫锦绣的第一次,便被视为卫锦绣的面首,安置在这里养伤。 杨飞听见背后有人戏称他为“杨妃”,他也只当做没听见。 与他过往所受的凌辱打骂比起来,这点嘲讽算得了什么。 他只想静静等待一个机会,一个逃出牢笼的机会。 眼下,青冥殿的尸军来攻城,血龙军团倾巢而出,杨飞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在士兵们嘲笑的眼神中,杨飞策马出城,扬鞭往北而去。 西山军。 尉迟雅听说杨飞前来的消息,微微皱眉。 “他的伤好了吗?没有我的號令,他怎么私自来投军?” 土兵稟报导:“杨將军不说话,在营中策马衝撞,伤了好些人,执法队已將他拿下,该如何处置,请大將军定夺!” 尉迟雅沉吟:“他一向谨慎,不是不遵法令的莽夫,莫非有什么紧急军情? 带他来见我!” “遵命!” 杨飞在雨夜中策马狂奔。 这是他第二次逃亡。 第一次逃亡,跑出二十里地之后,被血龙军团抓了回去。 卫锦绣没有惩罚他,仍然將他放回大营,好好养伤,只是加派了人手看守他此时血龙军团不在,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凡胆敢挡路的,都是他的生死仇敌。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杨飞踩中了绊马索,掉入了陷阱,终究还是落马被擒。 土兵们用鉤枪把杨飞从陷坑里勾出来,五大绑,灰头土脸地带到卫锦绣驾前,勒令他跪倒在地。 杨飞身材本就矮小,卫锦绣身材本就高大,此时跪倒在卫锦绣面前,不及她的膝盖高,愈发像个小孩子一般。 卫锦绣哈哈大笑,带著几分嘲弄道:“杨妃,我待你不薄,你怎么又逃跑? + 杨飞面色冷淡,不发一语。 卫锦绣笑容转冷:“我之所以留著你,是因为你夺走了我的第一次。要不然,就凭你这种小小男人,你以为我会看得上?可你一而再的背叛我,老娘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事不过三,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杨飞沉默。 卫锦绣唤来士兵,为杨飞鬆绑,又摆了摆手,令左右退下。 杨飞心中忽然一动。 现在这大帐里只有两个人,岂不正是刺杀的好时机? 他知道卫锦绣有后土战甲在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但她毕竟是血肉之躯,也是存在弱点的。 那个弱点,杨飞之前就刺过一次,现在未必不能再刺第二次。 至於刺杀能不能成,有多大把握,能不能逃出去—-·-杨飞懒得想那么多。 就算跟卫锦绣同归於尽,他也认了。 这个女人把他折磨得太惨了,这些天来,从身体到灵魂,杨飞都饱受摧残。 少年时候,也有个人这样折磨他,杨飞终於不堪其辱,杀了那人全家。 那是杨飞第一次杀人,也是他迈出成为“无面”的第一步。 时至今日,杨飞仍记得那个叫陈风的傢伙,他临死前震惊恐怖的表情。 “你一个人人可欺的兔儿爷,怎么敢杀人?你的手筋脚筋不是都被我挑断了吗?”陈风没说出话来,只能用眼神发问。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杨飞挥动菜刀,畅快淋漓。 杀了陈风,杨飞还要去再杀一人,他曾经最心爱的女人,梅。 他割下了陈风的脸皮,覆盖在自己脸上,以陈风的身份找到梅,疯狂地占有她,一整夜,听著她大喊陈风的名字。 最后,杨飞揭下了陈风的脸皮,露出真容。 在梅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杨飞的菜刀捅进了她柔软的心窝。 从那以后,杨飞便自称“无面”。 十年之后,“无面”之名已经震动西山,人人敬畏,杨飞心中的戾气和血性却还没有褪尽。 当年他敢提刀一搏,现在也敢! 当年的陈风,也如此刻的卫锦绣一般,高高在上,不可战胜。 但只要是活人,就能被杀死! 卫锦绣端详著杨飞桀驁的表情,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种桀驁不驯的样子。 伤势怎么样了?” 杨飞冷淡地开口:“不碍事。” “那就好。”卫锦绣轻轻吐出一口气,上下打量杨飞,面色变得有些古怪,“那么,你也该履行作为『杨妃』的义务了。” “哦?”杨飞的眼神闪了闪。 卫锦绣的意思,莫非是·——— 如此一来,她就会卸去盔甲? 卫锦绣自语般说道:“雨墨和青琼她们都说,我和你在一起,就是小小牙籤搅大缸。可我偏偏认准了你,如果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会不会合適呢?” 杨飞冷笑道:“如果你想试,我奉陪到底。” 卫锦绣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放鬆些。“ “我已经很放鬆了。”杨飞淡淡地道,“至少,我身上没有盔甲。” “好,我先卸甲。”卫锦绣摘下头盔,隨手扔到一旁。 杨飞静静看著她的动作,眼睛里闪烁著幽幽的寒芒。 尉迟雅看著堂下的杨飞,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我和杨將军单独聊聊。” “是。”左右都退下了。 只剩杨飞跪倒在地,不发一语。 尉迟雅道:“杨將军请起身。” 杨飞缓缓站起身来。 尉迟雅道:“这里没有外人,杨將军有什么密报,可以告诉我了吧?” 杨飞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为防隔墙有耳,请大將军凑近些。” 尉迟雅往前走了两步:“可以说了吗?” “我有一封急报,请大將军静听。那就是一一”说到此处,杨飞嘴角绽露一抹狞,杀意毕现,“请大將军赴死!” 匕首破空,雪亮的刀光映亮了尉迟雅的面孔,犹如漆黑午夜中一道惨白的闪电。 “无面”杨飞出手,杀意惊人,刀光快如闪电。 杀人只需一瞬间。 没有人来得及救援。 就连躲在屏风后的朱雀,或许也来不及救。 尉迟雅面色不变,静静看著那道闪电劈到自己面前下一瞬,就会是血进溅,香消玉殞的下场。 但这一瞬间却被无限拉长。 那道惨白的闪电,凝固在半空之中,明明只差一线,却迟迟没能碰到尉迟雅玉白的脖颈。 画面仿佛就此定格。 一只纤白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抵在那支匕首之前,截住了那道闪电。 是朱雀赶过来了! 朱雀的另一只手掌拽著尉迟雅的衣襟,提得她倒退数步,直到完全离开杨飞五步之外。 杨飞面露不甘之色。 明明只差那么一线,他却被封禁在凝固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尉迟雅被朱雀救走。 “杨飞,你疯了吗?竟敢刺杀阿雅!”朱雀厉声叱骂,转头又对尉迟雅道,“我跟你说了,这傢伙不对劲,你还非要见他,这下好了?鬼门关走了一趟,现在该老实了吧?” 尉迟雅却半点没有被刺杀的惊慌,面上连一滴汗也没流,只微笑著端详朱雀,轻声道:“果然是你。” 刚才如同时空定格的那一幕画面,尉迟雅也在白露城中经歷过两次,那时都有江晨在她身边。这样神奇的体验,她绝对不会忘记。 那种连时间也能冻结的神通。刺客的匕首明明只差半寸,就能要了她的命, 但那半寸的距离却如同天堑一般,无法逾越! 这种近乎神仙般的手段,除了夫君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 朱雀愣了愣,恍悟道:“阿雅,你是故意诱他出手,其实也是在诱我出手, 对不对!你好腹黑啊!” “小雀儿,別装了。”尉迟雅摇了摇头,秋水般的双眸里,仿佛看到了另一人的身影,“你身体里面是谁?请他出来说话吧!” 朱雀脸色变了变,再开口时,已是另外一副语调:“阿雅,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来的?” 尉迟雅想了想,道:“大概是卫倾萍走了之后吧。之前我是不知道阳神附身这回事,在黑荆城见识一次之后,妾身就在猜,夫君什么时候会以阳神的方式, 来到我身边。发生水淹摩云城这种事之后,夫君肯定放心不下妾身的安危,迟早都会来的·——” 江晨微微汗顏。尉迟雅把他想得太好了,其实还没那么早,他还用阳神处理了一些其他事务,直到搬回太阴宝月之后,才有空去找尉迟雅。 “所以你早就猜到是朱雀?” “嗯,小雀儿的身体,接近绝世强者,夫君用起来最顺手。不过,小雀儿碍於我们的姐妹情谊,可能会不好意思说出来。毕竟让夫君长期附身这种事,容易引起误会,说出去也不太好听————.” 朱雀忍不住抢回身体,插嘴道:“是他不让我说的!说怕你误会!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 尉迟雅笑道:“我知道。小雀儿你脸上藏不住事,好几次要跟我说悄悄话, 半途又支支吾吾地放弃了,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我哪能猜不出来。” 朱雀有些报然:“原来你早就猜到了——·我还以为瞒的很好—.” “小雀儿,我不怪你。”尉迟雅上前拉住朱雀的手掌,“我俩本来就是好姐妹,如果你能加入进来,亲上加亲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 朱雀急忙甩开尉迟雅的手掌:“阿雅你这是什么话?你把我朱雀当成何等样人了?我说了不会给你戴帽子,就绝对不会!要不是姓江的以凤凰战甲为要挟, 老娘才不会答应他!我现在就让他滚出来!” “別!大局为重!”尉迟雅赶上前去,按住朱雀的肩膀,“小雀儿,这次多亏了你和夫君,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那还不是你故意设计的!你们夫妻俩不知道好好说话,非要让我夹在中间背黑锅!老娘不干了!”朱雀抖了抖身子,大声叫喊,“姓江的,你给我滚出来!” “小雀儿,冷静!就算要出来,也不是现在,更不要当著我的面!如果让我看到夫君从你身上走出来,这种场面让我怎么想?, 尉迟雅的劝告起了一些效果,朱雀也觉得那一幕確实有点难以见人,只好忍著气道:“那我晚点让他滚蛋。 尉迟雅鬆了口气:“现在让夫君来跟我说话吧。” 朱雀的语气一变,神情冷肃了很多:“阿雅,杨飞是被人用蜃海战甲的幻术控制住了,他把你当成了卫锦绣,所以要刺杀你。” 尉迟雅瞭然地点点头:“这种手段真是防不胜防,幸好有夫君在旁边,不然我可能逃不过这一劫。” 说著,她拉住朱雀的手掌,轻轻捏了捏,面上不自觉地露出温柔之色。 朱雀感觉到她撩拨自己手心的方式,实在太暖味了。偏偏身体又被江晨占著,不方便表达抗议。 江晨道:“还有贺威,徐温,罗琼,墨犬他们几个,当初参战负伤了的,都叫过来看看,我要仔细检查他们体內是否有蜃气的残留。” “好。妾身这就去召集他们过来。”尉迟雅毫不拖延,立即唤来亲兵,传令下去。 贺威四人很快前来。 江晨將他们引入梦幻之国,仔细检查他们身上是否留下了別人的幻术標记, 確认无遗后,便放他们离去。 “看来只有杨飞受制。”江晨舒了口气,“他受伤最重,伤势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復吧。” 因为是特殊部位的伤,江晨也不好拿著朱雀的身体去检查。 尉迟雅心有余悸:“幸好贺威他们都没问题,不然他们几个一旦失控,身上都还穿著龙將甲,搞不好又会闹出营啸来。” 第1067章 幻术代价,尸魁攻城 “柿子捡软的捏,杨飞受伤最重,那傢伙就挑中了杨飞。不过,他以为躲在幕后就能高枕无忧吗?”江晨的笑容变得冷酷,“我来教教他,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朱雀在心中叫起来:“你要去找那傢伙的麻烦?阿雅怎么办?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不,我就留在这里,也能去找那傢伙的麻烦。” “你还有这种本事?” “小雀儿,你且看好了!” 江晨走到杨飞面前,托起杨飞的脑袋,对上他的视线。 杨飞的眼眸里,本就蒙著一层模糊的雾气,渐渐地,开始如漩涡一般旋转。 江晨的神念透过漩涡,走入杨飞的梦境。 杨飞刺杀失败,反被卫锦绣制服。 卫锦绣没有杀他,只是狠狠地嘲笑他,凌辱他。 杨飞躺在地上,极度不甘心地忍受这屈辱的姿势。 “果然是小小牙籤,她们没有说错。”卫锦绣居高临下,脸上满是不屑,“ 就你这点斤两,也配当老娘的男人?” 杨飞自知必死,嘴角露出惨笑:“我只喜欢用刀!你想要什么样的刀,我都有!” “卖弄口舌。既然你这么没用,那就死了算了!”卫锦绣冷哼,脚下骤然加力,那股暴戾的衝击令杨飞五臟一阵痉挛,险些晕厥过去。 他额头冒出大片冷汗,眼前阵阵发黑,模模糊糊中,只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对自己说:“你这样的臭乞弓,別把我一时兴起的施捨,当成了你自己的东西。我可以赏给你,也隨时可以收回来。说什么我背叛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一个臭乞,也配让我背叛?” 是梅·——· 当初她也是这样,俯视我,背叛我,践踏我-———· 杨飞的意识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乞弓堆里长大,只因面相柔弱,便被乞弓欺负, 连饭都吃不饱,只能与野狗爭食,常常被咬得遍体鳞伤。 相比於徐温或者罗琼那样光鲜亮丽的贵公子,杨飞成长的经歷简直是不堪回首。 只有梅,是唯一愿意善待他的人。 梅是大家闺秀,却有一个侠女梦,常常幻想著闯荡江湖,也愿意与下九流打交道。 她那一袭鲜亮的黄衣,轻盈的脚步,柳叶般的眉梢,飞扬的嘴角,百灵鸟一般的笑声,是杨飞黯淡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杨飞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高贵又活泼,如同百灵鸟一样的女孩。 梅鼓励杨飞去郭先生的武馆偷听授课。 杨飞爬了几次墙头,险些被打断腿, 梅觉得做个行走江湖的郎中也挺有意思,有段时期痴迷於炼药,时常叫上几人一起上山採药,杨飞每次都跟著去。 那段时间是杨飞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上山的路虽然辛苦,但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一抹黄衣,听著她悦耳动人的笑声,便感觉心都要融化了。 梅就是枝头的那一轮明月,照亮了杨飞的夜空。 杨飞每天都上山採药,哪怕梅不去,他也会自己一个人去,有时候还亲身试药,只为研究药理,只为博佳人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吃药吃多了,杨飞从十四岁之后就停止了长高,体格渐渐与同龄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好在他擅长药理,开始在药铺里当小伙计,也算討了门正经营生。 只不过梅来找他的次数少了。 梅觉得自己没有做郎中的天赋,又转为迷上了剑术。但她这样的大家闺秀,肯定是不能拜入武馆的,只能找到了迴风剑武馆中的一位年轻天才陈风,私下为她传授剑术。 杨飞常常看见他们一群人在一起吃饭,眾人拿梅和陈风的关係起鬨,梅也不反驳,只是红了脸。 杨飞越来越患得患失,只能一个人上山採药,与山中鸟兽言语,倾诉心中的苦闷寂寞。 如果这样的单相思以梅嫁给陈风为结局,虽然苦闷心酸,但也只是少年时代的烦恼,十年之后再回首,一笑置之。 但坏就坏在,杨飞某日在山中乱转时,误入一个山洞,捡到了一本秘籍《无影剑法》。 剑法初成的杨飞,开始崭露头角,甚至在某一次比试之中,险胜了陈风一招杨飞因此一战成名,以前的小伙伴纷纷对他另眼相看,也时常有身份尊贵的公子少侠邀请他赴宴,只为亲眼见识他那无形无影的神奇剑法。 小乞儿杨飞,终於扬眉吐气了。 药铺老板也透出口风,想把女儿芍药嫁给他。 杨飞婉拒了芍药,因为他心里还想著梅。 梅来向杨飞请教剑术,那是杨飞无比快乐的一段时光,传授剑术时,两人身形相贴,若即若离,是杨飞无法想像的幸福。 杨飞对梅倾囊相授,还將秘籍拿给她看。 梅练剑却只有三天热情,练不成又很快放弃,每天只拉著杨飞饮酒作乐, 连剑法都荒废了。 两个月后,陈风再度挑战杨飞。 他使的也是《无影剑法》,精妙之处还在杨飞之上。而杨飞久疏战阵,根本不是陈风的对手,一败涂地,还被陈风挑断了手筋脚筋,废了武功。 小乞儿杨飞,重新沦为乞弓。 所有人都唾弃他,羞辱他,践踏他, 梅也离他而去,投入了陈风的怀抱。 杨飞若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就白活了。 他从药铺偷来药材,接好了手筋脚筋,藏入深山之中,从头开始修炼。 一年之后,杨飞从山中返回,半夜潜入陈府,割断了陈风的喉咙,切下陈风的脸皮,戴在自己脸上。 然后他顶著陈风的脸,找到梅,疯狂地占有她,最后將菜刀捅进了她的心窝。 他至今记得,自己揭开陈风的麵皮后,梅露出的惊骇欲绝的表情。 那一夜之后,杨飞成为了“无面”。 但现在踩在他身上的这只脚,让他从“无面”又变回了当年的小乞弓。 沉重如山岳,无法撼动,一点一点剥夺了他的生机。 “像你这样没用的男人,死了一点也不可惜!”卫锦绣露出挣拧的笑容。 却在此时,另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他不可惜,那你呢?你会觉得自己死得可惜吗?” 卫锦绣大骇失色,猝然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可是在她製造出来的幻境中,为何会出现第三个人的声音? 惶急之中,她大叫起来:“你在哪儿?” “看天上!”声音从渺远之处传来,如雷声一般滚滚翻腾。 卫锦绣惶然抬头,只看见一只巨大的靴子,遮天蔽日,如山岳一般,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大地,朝她当头踩下来。 “轰隆一—” 天崩地裂。 梦境崩塌。 卫锦绣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被这一脚踩碎了。 往北一百里外的仙霞城,是卫家东线军队主力所在。 卫家西线主力已被黄昏军团、末日军团击破,中线主力铁塔重骑被尉迟雅击破,只剩下东线主力仍保存完好。而仙霞城,则是卫家东路抵抗的最前线。 仙霞城中,一群穿著各式龙將战甲的武者,站在城头,表情严肃。 为首的高大女子便是卫锦绣。 作为血龙军团首领,征伐诸天,无往不利的卫锦绣,很少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正因为眼前震撼而恐怖的景象,即使在诸天战场上,也很少见到一三头由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巨大血肉怪物,高达数十丈,甚至比城池还高巍峨耸立,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遮蔽了半边天空,投下令人室息的阴影。 不知要多少死者的遗骸,才能拼接成如此巨大的怪物, 这三头尸骸怪物,每一块骨骼、每一片皮肉都散发著幽幽蓝光,那是怨念与邪灵所匯聚而成的火焰,如同皮肤的纹理一样,覆盖全身。 它们巨大的头颅由数颗挣拧的头骨拼接,同样形成了骷髏的形状,眼眶中燃烧著幽蓝的火焰,口中不时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哀嚎,犹如数十万死者的淒鸣,震颤著整座仙霞城。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强者,听见如此恐怖的淒鸣,也只感觉头皮发麻。 普通土兵更是面如死灰,四肢发软,握不住手中的兵刃。 那三头尸骸巨像只是站在那里,尚未发起进攻,就已经摧垮了城中守军的信心。若不是血龙军团站在城头,守军们恐怕早已崩溃。 白牡丹的轻笑声打破了城头的沉寂:“我说青冥殿为何要屠戮三城,他们又不祭祀邪神,原来是为了製造这三头怪物。太浪费了!还不如献祭给邪神呢!大姐你说是不是?” 她玉白的颈子上仍有一圈鲜红的血痕,那是昨天挨了江晨一剑所留下的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样的血痕,还沿著锁骨往下,一直延伸到她的白骨盔甲之內,很让人怀疑她整个人是不是也像城外那些尸骸巨像一样,是由尸块拼凑起来的。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人,在遭受这样悽惨的伤势之后,肯定已经变成一个死人。但唯独白牡丹不同,身穿骨魄战甲的她,掌握著不死之力,只要她不想死, 就一定不会死。 卫锦绣淡淡地道:“你如果能把这玩意儿献祭给邪神,你来做大姐,我给你做小妹。” 白牡丹笑道:“大姐又开玩笑了是不是,我怎么敢抢你的位子呢!” 一旁的墨绿色头髮的女子用胳膊戳了戳白牡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歪主意?快说说看,有没有办法把那三个大傢伙献祭了?” 白牡丹摊开手掌:“没办法。” 卫雨墨道:“別谦虚了,我知道你鬼点子多!要做什么,我们都配合你!” 白牡丹摇头:“真不是谦虚,这种大傢伙如果能献祭,我们血龙军团乾脆就反攻青冥殿去了!” 卫雨墨狐疑道:“上次在幽明魔界,你不是玩过一次吗?把那个阴罗魔尊的尸魂魁儡给献祭了,直接打爆了他的老巢!” 白牡丹翻了个白眼:“阴罗魔尊能跟青冥殿主相提並论吗?他那个尸魂魁儡有现在三头这么大吗?” 卫雨墨:“上次那头尸魂魁儡的个头確实小一点,不过都是十阶,差距应该也没那么大吧?” 白牡丹撇嘴:“虽然都是十阶,你让我们卫家的水火二仙去找青冥殿主单挑试试?” 卫锦绣插言道:“不许嘲笑自家的人仙,动摇士气。” 卫雨墨不甘心地追问:“所以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对吗?” 白牡丹指了指卫锦绣:“有啊!我们不是还有大姐吗?相信大姐,用拳头锤爆它们!” 卫雨墨哼了一声,又戳了她脖子几下:“我不信,你肯定有什么鬼主意没说出来!” “別戳!”白牡丹急忙护住脖子,“伤口还没长好,別把我脑袋戳掉了。” “那你还不快老实交代!” “真没有,不信你让思琪进到我心里看看!思琪,来吧,让你的蜃气进来, 我把心剖给你看!” 白牡丹说著,摇了摇另一边的一个浑身都笼罩在灰色雾气之中的女子。 那女子穿著蜃海战甲,大部分身躯都包裹著一层灰雾,无法看清她的真实容貌,只露出一双动人无比的桃眼。儘管如此,她那双嫵媚动人的桃眼还是能让许多男人遐想连篇。 她便是血龙军团中最强的幻术师,“银灰魔女”卫思琪。 卫思琪拨开白牡丹的手掌:“別闹,在干活呢!” 白牡丹嬉笑道:“还在玩弄你那个小玩具杨飞?別折腾了,想让他刺杀尉迟雅是不可能成功的,早点把他弄死吧!” “总得试一试,不成再弄死他。”说到这里,卫思琪微微一笑,嫵媚的桃眼弯成了半月,“毕竟他也算是大姐的男人,总得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吧?” 卫锦绣哼了一声:“別跟我提那个狗东西,想起来就来气!快弄死他!“ “马上————马上就好了———.”卫思琪敷衍著,桃眼里两团漩涡在缓缓流转,深邃而神秘,如同梦幻般的景象。 卫雨墨打了个呵欠:“那个小玩具有那么好玩吗?” 白牡丹笑道:“思琪妹妹难道就喜欢那种袖珍型的?该不会爱上那个小玩具了吧?” 卫思琪没有反驳。 任由两人奚落,她都没有再说话。 白牡丹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思琪?” 卫思琪不言不语,眼睛、鼻孔、嘴角·———-七窍都在流血。 卫雨墨也注意到她的异状,一只手扶住卫思琪,使劲摇晃:“思琪,你被幻术反噬了?快醒过来!” 卫锦绣沉声道:“青琼!洛灵!快给她治伤!” 穿著翡翠灵甲的青琼,与身穿水云战甲的洛灵瞬间赶来,一个御使翡翠青木之灵,另一个洒下仙枝甘露,浸润卫思琪的面孔。 第1068章 魔女之死,永眠梦境 但卫思琪始终无法醒来。 她那双嫵媚的桃眼紧紧闭著,娇躯轻微颤抖著,似乎想要挣脱什么,然而却像是被一股灵异的力量控制住了一样,鲜血止不住地从七窍涌出来。 任凭她怎么挣扎,都只能在迷幻的漩涡中越陷越深,被狂涛淹没,沉入冰冷的海底,一点点地室息。 所有人都大声呼喊著卫思琪的名字。 卫雨墨甚至把她打横抱起来,用力拍打摇晃,却都无济於事。 眾人呼唤声中,卫思琪的眼角流出血泪,气息和心跳越来越微弱,眼看就不活了。 白牡丹和卫锦绣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之色。 “银灰魔女”卫思琪乃是八阶幻术大师,披上蜃海战甲后甚至能达到九阶“无漏”,她製造的梦境更是她的主场一一什么人能够在“银灰魔女”的主场上战胜她,甚至置她於死地? 卫思琪就算不敌,只要將神念一收,总该能逃出来的吧? 除非是十阶!大觉”佛陀出手了! 可西山军中有这样的人物吗? 小小一个“无面”杨飞,能够惹来佛陀出手? 白牡丹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不是杨飞!是————-夫君!” “惜公子?”卫锦绣面色一沉。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回惜公子赐她一败,她记忆犹新。 但惜公子身为武圣,难道还兼修幻术,连修炼到了大觉境界?从来没听说这种消息啊! “我不知道夫君是怎样做到的——.但只能是他——.”白牡丹语气低沉,看著濒死的卫思琪,恍如语。 所有人都只能无奈又绝望地接受这个事实一一血龙军团的最强幻术师“银灰魔女”卫思琪,就要死在自己製造的幻境中! 敌人根本没露面,也没有暴露出任何出手的痕跡,就让卫思琪在幻境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时,白牡丹身后响起另一个女子的嗓音:“你们都让让!我进去看看思琪姐姐!” 白牡丹往后退开两步,让后方的一个金髮女子挤了进来。 那女子身穿天籟战甲,擅长以音律迷惑人心,是血龙军团中排名第二的幻术师,“幻变灵蝶”卫玲姝。 卫玲姝刚挤到卫思琪身边,却被卫锦绣伸手拦住。 卫锦绣皱著眉头道:“敌人来歷不明,极擅幻术,连思琪都无法逃脱,你在幻术上的造诣还略逊于思琪,贸然出手,太危险了!一旦陷入梦里,白白搭上一条命!” 卫玲姝道:“大姐放心,我只远远地看一下情况,见势不妙我会逃的。思琪姐姐都快死了,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卫锦绣嘆了口气:“那你一定要小心!” 卫玲姝郑重点头,十指弹拨两臂的琴弦,奏起丝丝缕缕的琴音,清幽婉转, 空灵美妙,优美如天籟。 旁观之人的面容也隨著琴音而平静下来,仿佛忘却了忧愁,如痴如醉。 卫玲姝的素手轻拢慢捻,神识也跟隨无瑕无垢的琴声一起,探入到卫思琪的灵台识海之中。 原本清澈明净的灵台,此时却变得一片黑暗,寂静,深不见底。 卫玲姝心生疑惑一一如此幽深的黑暗,仿佛死渊一般,难道思琪姐姐的意识已经不存在了吗? 她忍不住往更深处探去。 漆黑,幽深,寧静,酣甜————— 卫玲姝头皮一麻,猛然醒悟一一这不是活人的梦境! 这是永眠的死亡之梦! 卫玲姝警醒过来,拼命往回逃走。 然而一旦陷入这片死亡梦境,就像陷入漆黑泥潭一般,灵识不受控制地下坠,根本无法挣脱。 意识很快变得麻木,就像极度睏乏的旅者一般,在这样死寂的安寧之中,眼皮子打架,懒懒散散地想要睡死过去。 求生的本能在提醒她,只要一旦睡著,就会死。 但极度睏乏疲惫的意识,根本经不起那永寧酣眠的诱惑,不自觉地沉入其中死就死吧·——· 仙霞城头的龙將们,看著卫玲姝闭上眼晴,不再动弹,嘴角鼻孔都溢出鲜血。 白牡丹猛然一把將卫玲姝提起来,狠狠打了几个耳光:“快醒来!快醒来! 北卫玲姝的脸颊高高肿起,鼻血流得更多了,但她好像毫无知觉一般,嘴角甚至露出安详的微笑。 一旦陷入永眠,意识就近乎成了一个死人,外界的刺激再也无法將其唤醒。 白牡丹將卫玲姝摔在地上,对她拳打脚踢:“別睡了!快起床!” 卫玲姝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像死了一般。 卫锦绣和卫雨墨都面露骇然之色。 如果说卫思琪是因为陷入幻境太深,又与本我灵识深度捆绑,因此无法挣脱,还能理解。但卫玲姝只是远远的以神念窥探了一下那个梦境,居然也陷进去了? 那个梦境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凡人连远远窥视都会导致死亡?是邪神吗? 青琼和洛灵一左一右地按住白牡丹,喝道:“牡丹姐姐,別打了!你现在还不能剧烈运动,小心脖子断掉!” 白牡丹不得不放手。 这时,地上一动不动的卫玲姝忽然发出一声惨叫,猛然直起上半身,喷出一口鲜血,惊魂未定地抓住白牡丹的腿脚,像得救的溺水之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喷血,剧烈咳嗽不止。 青琼和洛灵连忙蹲下去,运用青木和水灵之力为卫玲姝治疗外伤。 忙碌了半响,卫玲姝终於恢復了些许精神,面上犹带惊悸之色,颤声道:“我看到了一片漆黑,那是死亡梦境-————-思琪姐姐已经死了,但她的永眠死梦还在,我差点也陷入其中,情急之下斩断了那一缕魂魄才逃出来!” 卫雨墨抚摸她的面孔,安慰道:“你能逃回来就好,下去养伤吧,魂魄上的伤势不是那么快能恢復的。” 卫玲姝靠著自残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幸运了。 另一边的卫思琪的呼吸和心跳都已经完全停止,彻底是个死人了。 “死亡梦境?”白牡丹若有所思,“死亡之力,再加上睡梦之力-———“-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神通?” 卫锦绣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死亡与睡梦之力聚集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样的傢伙是个大麻烦!” 当初在幽明魔界,血龙军团也曾遭遇过两位绝世强者个身具死亡之力,號称死神;另一个身怀睡梦之力,號称睡神。这两个傢伙给血龙军团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幸好白牡丹阴谋將他们两人分开,从而各个击破。 如果云梦世界之中,有人把死神与睡神的力量集中在一起,那將会是多么可怕的强敌? “轰隆隆- — 大地的剧烈震颤,打断了卫锦绣的神思。 她抬头望去,只见远方那三头如山岳一般的尸骸怪物,开始缓缓朝这边前进。 卫锦绣深吸一口气,沉喝道:“结阵,备战!” 那三头尸骸魔像的速度看起来並不快,因为体型巨大,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然而那也是相对它们的体型而言的。 实际上,以它们那样夸张的步伐,只需要十几步,就能从数里之外来到仙霞城前。 隨著尸骸魔像的逼近,整个仙霞城都笼罩在它们的阴影下,城墙发颤天地都为之色变。 城头的血龙军团在这样的怪物面前,如同蚂蚁一般渺小,但当他们结成血龙吞天战阵之后,便散发出冲天的杀气,连头顶的乌云都受其感染,呈现出血一般的色泽。 西山军大营之中,江晨睁开眼晴,嘴角流露一抹冷笑。 “弄死了一个,另一个跑得快,保住了一条狗命。” 凭著八阶睡梦加上八阶死亡神通,江晨在卫思琪的幻境中反客为主,不仅將身为九阶“无漏”的卫思琪的神念压制,还將她的梦境变成了永眠的死亡梦境。 这是一个“围点打援”的致命陷阱,只要有任何人去窥探卫思琪的灵台识海,都会陷入永眠死梦之中,来多少死多少。 可惜血龙军团还是比较警惕的,只弄残了一个卫玲姝。 江晨也是第一回尝试將死亡与睡梦神通结合在一起,两者相加的威力超出预期的好,直接越级击杀了卫思琪。第一次尝试就有这种效果,江晨算是比较满意了。 尉迟雅舒出一口气:“这样一来,对方的幻术师也不敢再轻易出手了。” “还没完呢!”江晨直起身子,捏了捏手腕关节,“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们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死一个人就能把事情解决吗?死亡並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只要留下了痕跡,就准备迎接我的回礼吧!” 朱雀在心头跃跃欲试:“要打回去吗?一定要带我一起!” 尉迟雅也问:“夫君打算什么时候发起反攻?妾身马上就召集人马!” 江晨笑道:“阿雅,你们不是主力,就远远看著,为我押后掠阵就行。” “凡人的军队,確实帮不上太多忙。”尉迟雅有些失落,“只靠著夫君一个人拼杀,未免也太辛苦了———“ “错了,我也不是主力。”江晨笑著摇头,“咱们的老朋友,青冥殿那伙尸將不是已经兵临仙霞城下了吗?就让它们打头阵!而我,也会给仙霞城一个惊喜!” “妾身这就召集人马,为夫君压阵!” 仙霞城下。 三头尸魂魁儡,一步一步逼近。 仅是那山岳般的体型,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而魔像身上无数尸体纠缠在一起的狞死状,更是恐怖疹人。 “噗!” 其中一头尸骸魔像脚下的地面忽然下陷,像是变成了鬆软的沼泽,將魔像大半条腿都陷了进去。 沼泽地带,正是魔像这种笨重巨物的噩梦。 一旦踩入其中,就再也难以挣脱出来。 是城头的卫锦绣出手了。 作为血龙吞天战阵的核心,卫锦绣此时能够操纵所有龙將甲的神通,结合后土战甲和水云战甲的力量,製造出沼泽地带,极大地拖慢了尸骸魔像的行进速度。 又有无数藤条从黑色沼泽中生长出来,如同狂蟒一般,缠上尸骸魔像的腿脚,將它们往沼泽更深处拽去。 魔像张开了那由无数颗挣头骨组成的巨口,发出悽厉的袁嚎。 哀豪声中夹杂著无尽的悲愤与哀怨,仿佛万千亡魂在同时悲鸣,顿时让城头的普通士卒耳膜被撕裂,肝胆俱碎,也跟著发出惨叫,一个个丟下兵器,七窍流血,萎顿倒地。 转眼之间,仙霞城中的普通士卒就几乎死绝了。 在这神魔的战场上,凡人只能充当炮灰。 就算是血龙吞天战阵,也被那数十万阴魂匯聚而成的哀豪声撕开了一条缝隙,卫锦绣周身流转的真元为之一滯,神通也慢了一拍。 回过神来,就见那三头尸骸魔像已经挣断了藤条,走出了沼泽。 卫锦绣冷哼一声:“阴火噬魂!” 尸骸魔像脚下顿时燃起阴森的磷火,舔著它们的脚掌。 阴火本是死灵的克星,以死灵的执念和邪念为燃料,一旦点燃就不会熄灭, 直到將死灵的魂魄和尸骨都烧成灰为止。 但眼前这三头尸骸魔像,体表似乎覆盖著一层奇异的法力,阴火根本无法將它们点燃。 “玄冰三千里!”卫锦绣立即改换神通。 大地凝结冰霜,白色蔓延到尸骸魔像脚下,意图冻结它们的肢体。 尸骸魔像大摇大摆地踩碎冰块,脚步丝毫未停。 “这他娘的可是十阶法术!你奶奶的好列也要停一下给个面子吧?”卫锦绣气得爆出粗口。 卫雨墨冷冷地提醒她:“別浪费时间!” 卫锦绣苦恼地挠了挠头:“我真的不擅长法术啊!” “你是大姐!不擅长也要上!” 卫锦绣只好再次施展神通,浓郁的雾气缠绕著她的五指:“嗜血之雾!迷幻之雾!” 一片灰濛濛的雾气蔓延开去,將大地覆盖,遮断了远方的视野,整个战场逐渐变得混浊起来。 三头尸骸魔像的身影也被雾气遮掩,只露出模糊的巨大轮廓,依然崢嶸恐怖,依然在不断逼近,散发出令人室息的恐怖威压。 “果然也没用!”卫锦绣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嗜血之雾能够腐蚀伤口,吞噬血肉,对付这些千疮百孔的尸骸,应该无往不利才对。 就算是一头巨龙,只要受了伤,被“嗜血之雾”不断侵蚀下去,迟早要被吸成乾尸。 迷幻之雾更是能迷惑心志,连户体都能控制,理应是对付这些灵智低下的户骸魔像的最佳武器。 之前在幽明魔界中遇到亡灵系的术师,只要蜃海战甲出马,强行夺走尸体的控制权,死灵法师们都哭爹喊娘。 但这样的常识,偏偏在本家云梦世界被打破了。 真不知道青冥殿是怎样造出这三头户骸魔像的,简直把它们打造成了佛陀金身,百毒不侵。 第1069章 神话战场,借你一梦 “对了,佛陀—————』卫锦绣心中一沉听说在遥远的洪荒天下,有一门炼製尸佛的秘术。 难道这三头怪物,不是什么尸骸魔像,而是三头尸佛? 眼看三头尸佛已经来到普通箭矢的攻击范围之內,卫锦绣高声下令:“放金光箭!” 血龙军团的龙將和龙鳞卫纷纷出手,射出金色的箭雨。 每一根箭矢,都是由金光战甲的金色神光凝聚而成,穿透力极强,一箭可穿九层铁甲,更兼具神圣之力,克制一切黑暗亡灵。 三头尸佛冒著箭雨逼近,一点也没有被克制的跡象。 那些金色箭矢在接触到户佛的瞬间便化为了乌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吞噬。 卫锦绣下令道:“远程法术,自由攻击!” 血龙军团顿时各显神通,箭矢如雨,法术纷飞,光芒与符文在空中交织成网,企图束缚住这三头怪物。 然而,尸佛的体表似乎覆盖著一层难以穿透的邪力护盾,无论何种法术都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守军们的一切抵抗,在尸佛那由无数亡魂凝聚而成的坚固身躯前,皆如撼树。 尸佛从大雾中走来,已经近在眼前。 它们的身高远远超过仙霞城墙,站在城头的血龙军团,只能平齐它们的腰部。 它们四肢猛然挥动,带起一阵阵狂风,捲起漫天黄沙与碎石,向城墙猛扑而来。 “轰隆隆一一护城法阵光芒摇曳,如同风中残烛, 衝击余波震得城墙摇摇欲坠,仿佛隨时都会崩塌。 血龙军团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更令人绝望的是,尸佛还从那庞大的身躯中释放出无数的亡灵触手,这些触手也是由尸骸组成,却如同毒蛇般灵活,一张张拍打在护城法阵上,每一次震盪都加速了法阵的消亡。 倘若没有法阵抵挡,这万千佛手便能轻易地穿透守军的防线,將他们拖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如果是普通凡间军队守在城头,看到这如同神魔大战一般的场面,早已经嚇得军心崩溃了。 幸好,城中的所有凡人都死绝了,只剩下了血龙军团,同样也是一支征伐诸天、与无数神魔交战过的神话军团。 “轰隆一—” 隨著一声悲愴的鸣响,仙霞城护城法阵告破。 在三头尸佛的捶打之下,护城法阵能坚持这么久,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现在,血龙军团所有人,都失去了法阵的庇护,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尸佛的攻击之下。 卫锦绣长舒一口气,嘴角反而露出一抹笑容:“总算来了。” 卫雨墨撇了撇嘴:“你每次都这样。” “我已经厌倦了哨的法术!”卫锦绣提起拳头,身上绽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还是拳头一一过癮!” 剎时间,她高高跃起,如同金色战神,光芒四射。 然后狠狠一拳,对上一头户佛拍来的手掌。 “轰隆一一” 尸佛如同山岳般的身躯,竟被撼退数步。 曾经剿灭过无数神魔的血龙军团,对上了如同从神话中走出来的三头尸佛。 仙霞城前,顿时变成神话战场。 数里之外,江晨手搭凉棚,远远望著这一幕,嘴里轻声讚嘆:“好厉害!这支血龙军团,比我预想中更强一点!” 旁边的尉迟雅目力有限,看不清远方的战况,只能疑惑地问:“夫君不是在摩云城跟血龙军团交过手吗?难道那次他们没有发挥出实力?” “那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可能受到地形限制,没能完全结阵,我感觉血龙军团表现挺弱的—.” 江晨的话没说完,就被朱雀用心声打断:“二十多个龙將,一百多个龙鳞卫,怎么也不算弱吧?即使没结阵,二十个龙將各自为战,就已经很可怕了好吗?” 江晨想了想,认真地道:“不,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和阿雅,我是有把握把他们全都杀光的。 ? 朱雀有些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你能同时对付二十个龙將,也就是·— 二十个我?” “小雀儿,你可能有些误会,也太低估了你自己。不是每个龙將都能像你一样厉害的,在血龙军团之中,最多只有四五人能与你相当。” “能打贏四个我也很厉害了吧,你到底是怎样做到的?”朱雀当时忙於在天空中与卫倾萍周旋,没能亲眼目睹江晨与血龙军团交手的经过,事后听徐温和罗琼转述,仍觉得不可思议。 “以后再告诉你。”江晨指了指远处的战场,“先看热闹!” 城头的卫锦绣已经与尸佛交手。 她的个头与尸佛相比起来,虽然渺小得如同大象脚下的蚂蚁一般,但这只蚂蚁的力量却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竟然一拳接一拳地把尸佛打得跟跪后退。 每一拳打在尸佛身上,都发出“咚”的巨大的颤鸣,如同鸣炉打铁,余波传遍战场,光是这震响,都能把人震死。 幸好城中的普通士卒已经死绝了,不然仅是拳头捶打尸佛的声音,又要震死一大片人。 卫锦绣的拳头並不哨,只是快,只是硬,短短几息,就已经在尸佛身上捶打了数百下,像是点燃了一串鞭炮。 “砰砰”的巨响如雷霆轰鸣,在战场上空盘绕,滚滚不绝。 尸佛被震退七八步,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头大象被蚂蚁击退。 但它並没有受到致命伤势,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感,只是冷漠地继续冲向城墙。 “痛快!”卫锦绣哈哈大笑,魁梧的身躯里发出穿金裂石的啸声,拳头破空而至,”再来一一蚂蚁和大象再度硬碰硬。 尸佛的千百只手掌,好像千手观音一样,同时拍击一处的话,威力堪比核爆中心。 但卫锦绣这只灵活的蚊子,不仅能避开绝大部分手掌的攻击,她拳头的威力也绝不在千佛手掌之下。 不管是以身法周旋,还是拳掌硬碰硬,卫锦绣都在压著尸佛打。 就算相隔好几里地,尉迟雅和先锋营全员都能听见雷霆的轰鸣,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这次出征,尉迟雅只带了贺威、徐温、罗琼、墨犬等先锋营七十四人。杨飞旧伤未愈,又受了精神创伤,继续回去休养了。 至於普通士卒,则一个也没带。 这也是江晨给尉迟雅的提醒,在神魔战场上,普通士卒太容易折损了,哪怕在远处观战都很危险。像卫锦绣与尸佛交手的余波,响彻四野,隔著几里外都能將许多人震伤。 所有观望者的心都绷得紧紧的,隨一声声金铁交击的轰鸣而起伏。无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尉迟雅使劲揉眼睛。 江晨关切地问:“阿雅,怎么了?被震伤了?” 旁边的贺威赶紧上前两步,灰褐色的后土战甲厚重伟岸,如同一座铁塔,挡在大將军前面。 如果说朱雀是“尉迟雅的锋刃”,那么“铁山”贺威则是“尉迟雅的盾牌”,要想伤害大將军,先得从贺威的尸体上跨过去。 这也是贺威一直最想要担任的角色,只可惜现在成为了先锋营首领,经常要率领全营衝杀在第一线,能守护在大將军身边的机会不多了。 尉迟雅却摇头道:“不是.·我看不清战场——-只能听到打雷一样的声音。” 江晨恍悟,在这么远的距离下,以尉迟雅的目力,又没有龙將甲在身,的確很难看清几里之外的战况。 贺威汕山退开。 “阿雅,我来帮你!”江晨握住尉迟雅的手掌,“现在能看清了吗?“ 尉迟雅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视野一阵清明。 就好像近视者戴上了眼镜,远方模模糊糊的风景,骤然变得清晰明朗起来就连那尊巨大尸佛身上的尸骸面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看清了!”尉迟雅又惊又喜,反握紧江晨,“夫君是怎样做到的?” 视力这种东西,也能送给別人吗? 江晨笑著解释:“我把我看到的东西,都编织成一场梦送给你,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梦,相当於实况转播了。” 尉迟雅似懂非懂,她对於炼神之道所知不多,只觉得夫君身上的各种神通层出不穷,总是能带来意外的惊喜。 她也向朱雀请教过炼神的知识,了解得越多,就越是感受到夫君的非凡,甚至超出了常理。 朱雀也觉得惊讶:“你这招——-以前没见你用过这门神通啊?”“ 江晨笑道:“新领悟的。” “你不是专修空间神通吗?咋还会这种样?” “我会的可多了,以后有机会慢慢让你和阿雅见识。” 朱雀沉默片刻,忽然2了一口:“呸!谁稀罕见识!” 此时两人以心神交流,江晨当然能捕捉到朱雀说这句话时的情绪波动和脑海中闪过的画面,赶忙说:“我没那种意思,你別往歪处想啊!” 远观卫锦绣与尸佛拼斗数合之后,尉迟雅心旌动盪之余,忍不住问道:“卫锦绣的拳头,堪比武圣了吧?” “这正是武圣的拳头!”江晨回答,“每一头尸佛,都相当於十阶强者,卫锦绣能凭拳头打退尸佛,毫无疑问具备武圣战力!” 尉迟雅神色肃然,追问:“跟夫君比起来呢?” “说实话,今天这个卫锦绣,像吃了春药一样强,如果与她纯粹比拼拳脚功夫的话,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江晨认真回答。 尉迟雅望著远方卫锦绣激战正酣的身影,有些敬慕,又有些后怕。 如果那天夫君没有赶来的话,自己是否就得面对这样一个拳震山河的女武神7 也不知道那天夫君如何才逼退了这么一个强悍又可怕的女子尉迟雅又转头问贺威:“你们觉得呢?如果先锋营对上这个女人,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全军覆没?” 贺威面色凝重:“吃一堑长一智,她那招“不动如山”我们已经有所防备, 肯定能避免全员石化的结局。但就算是拼拳头,先锋营也要死一半以上-—“ 尉迟雅眉梢轻扬:“用一半人的代价能拼贏她?” 她心中暗付,如果这样的话,西山军对上血龙军团,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 贺威摇头,语气苦涩:“不,能拼掉她一只手。“ 仙霞城已经岌岌可危。 卫锦绣虽然厉害,但也只能对付一头尸佛,另外两头尸佛则从旁边绕了过去,径直攻打城池。 血龙军团对此视若无睹,一心一意地辅佐卫锦绣,助她將那头尸佛打得节节败退。 卫锦绣的拳头已经上百次砸在了户佛的胸膛上。 虽然户佛不是人类,没有脑袋、心臟之类的常规弱点,但也肯定存在一个核心,作为控制中枢,驱动这具行尸走肉。 白牡丹以“死亡之眼”窥见了尸佛的核心,並告诉卫锦绣,尸佛的核心就在胸口中间。 卫锦绣就瞄准了那个位置,上百拳之后,已经將尸佛的胸膛砸得凹陷进去。 哪怕是武圣,挨了这么多拳头之后,也该死了。 但尸佛的体魄,乃是由数万人的尸体组合而成,凝聚了一城死灵的阴气之煞,强度犹在武圣之上。 另外两头尸佛,千百只手掌凝结为两双巨大的佛掌,拍向城墙。 倘若被那遮天蔽日的手掌拍中,恐怕半座城池都会化为废墟。 这时候,天地间的雾气仿佛变得更加浓郁了几分。 一头巨大的怪物,在雾气中显现出挣狞恐怖的轮廓仅从轮廓来看,那怪物的体格,並不比尸佛矮上多少,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半个身子都高出了城墙。 定晴瞧去,只见那怪物头生双角,背生双翼,头颅高高昂起,像是一头即將腾空的巨龙。 半空中两盏猩红的灯笼,在雾气中点亮,仿佛灵异故事里的血色双月,高高悬掛在半空。 那是怪物的眼睛。 怪物大嘴张开,將户佛拍出去的手掌一口咬住,然后展开双翼,飞腾衝霄而去。 那果然是一头遍体漆黑的巨龙! 同样耸立如山的尸佛,竟被黑龙一口叼住,拖上了半空! 此情此景,就好像是黑龙叼著一座肉山升空,挟泰山而上云霄,壮观又震撼。 远处的尉迟雅等人都看呆了。 “那是—————-龙?”尉迟雅喃喃问道。 “卫家竟然还养了一条龙?”贺威睁大了眼睛。 徐温惊嘆:“这龙也太大了吧!像一座山一样!” 罗琼道:“它一顿恐怕也要吃一座山。” 墨犬道:“还好它选中了那座尸山,应该足够它吃饱了,不然就咱们这几斤几两,加起来也不够给它塞牙缝的。” “龙”这种东西,向来只在神话故事中听说,想不到会出现在人间战场上。 当亲眼见识到这类神话物种的时候,就连先锋营眾將也像爱凑热闹的市井小民一样热议起来。 第1070章 漆黑魔龙,三昧真火 江晨手搭凉棚,眺望半空,若有所思:“这头龙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尉迟雅惊讶地转头:“夫君见过这头龙?” “在金晶洞天里面见过。”江晨摸著下巴,“不过,它应该死了几百年了才对....” 他想起了金晶洞天的龙城,城市中央那头巨龙骸骨,被血龙王一枪击杀,將头颅贯穿,钉在了地上,作为雕像標本供市民参观。 眼前仙霞城中的这头黑龙,无论是外形,还是块头大小,都与龙城中的那头骸骨巨龙十分相似。 难道是白牡丹的骨魄战甲让那头骸骨巨龙的尸体復活了? 当初在金晶洞天的时候,白骨真人曾经令那头骸骨巨龙短暂活动了一下,白牡丹比白骨真人强出不知多少倍,以她的能力,说不定能驾驭那头骸骨巨龙作战。 只不过那头骸骨巨龙的皮肉都腐朽了,只剩下乾尸。而仙霞城的这头漆黑魔龙,皮肉犹存,看上去还是活的。 江晨有一种直觉,这两头巨龙之间应该存在著某种血缘关係,要么是兄弟要么是子女。 血龙王斩杀了金晶洞天中的巨龙,將龙蛋带给卫家,卫家將其孵化驯养,培育出了这么一头十阶的黑暗魔龙? 卫家隱藏的底蕴,还真是深厚。 迷雾之后的天色忽然一暗,那是漆黑的魔龙挟尸佛从半空飞过来。 “好像朝我们这边飞来了?”尉迟雅脸色难看,“要不要后退?” 江晨摇头道:“不急。它过不来。” 黑龙逼近,威压如山,在巨大的阴影下,先锋营眾將士露出紧张之色,但没有等到命令,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 江晨默默估量著黑龙的高度和距离。 如果实在太近,他只能提前出手,將黑龙打下来。 半空中的户佛也在挣扎,无数只佛掌重重拍打在黑龙的脑袋、脸腮、下顎等部位。 “啪啪啪——” ”剧烈的撞击声连成一串。 虽然黑龙的鳞甲,防御强度凌驾於龙將甲之上,但被千手观音一样的尸佛这么多手掌同时拍中,也有些勉为其难。 黑龙吃痛不住,鬆开嘴巴,將尸佛从半空拋下来。 尸佛坠地的动静,犹如一座山岳砸落在地面上。 江晨已提前一把抱起尉迟雅,塞住了尉迟雅的耳朵。 “轰隆隆一一烟尘瀰漫。 地面被砸出一个数十丈的深坑,尸佛从深坑中爬起来,冲向对手,黑暗魔龙却已先一步腾空飞去。 “这头龙果然有人在操纵。”尉迟雅沉声道。 对付尸佛这种体魄极为坚固的怪物,与之正面硬拼是下下策。最好的办法就是像这头黑暗魔龙一样,利用高机动性,把尸佛叼起来摔得远远的。等尸佛爬起来靠近城墙,就再来一遍。 魔龙本身应该想不出这么取巧的办法,它背后肯定有人在遥控指挥。 江晨也感慨道:“卫家真是捡了大便宜!” 一头十阶魔龙不算什么,就像是邪神那种未开灵智的东西,最多造成一点小麻烦。但如果是一头通人性、听指挥的智慧之龙,那就太珍贵了!其价值不亚於一位十阶绝世强者! 金晶洞天里面,居然还藏著这样的好东西!江晨只能暗嘆本公子怎么就没赶上呢? 那座洞天里还有多少好东西是本公子没发现的?难怪卫擎苍火急火燎地要强攻浩气城,烧毁金晶洞天! 仙霞城外,还有一头尸佛正在攻打城墙。 它庞大的身子撞击几下,就有大段城墙被撞垮,砖石飞溅,大地震颤。 千百只手掌一起进攻,轰击声响不绝耳。 半空中忽然传来龙吟之声。 乌云密布的暗沉天空,忽然变成了金红之色,半边云层都被点燃,变成了火烧云,辉灿壮丽,炽热汹涌。 一条庞大无匹的火焰巨龙从云层中探出头来,仅是一个头颅,就占据了小半边云层,殷红如血,头角崢,鬚髮如戟,冷冷俯瞰户佛,发出一声威严的龙吟。 恐怖的威压,让一切苍生都为之颤慄。 这是三昧真火,葬生之龙。当初卫擎苍就是用了这招,火烧浩气城。 任何看到这条火焰巨龙的人,都感觉到莫大的惊惧和震撼。 这已经脱离了“法术”的范畴,简直可以说是天灾、神罚。 幸运的是,火焰巨龙的威压虽然恐怖,但也仅限於它自身,以及火焰燃烧之处,不涉及到外物。 不像六丁神火,当初那条浩气城的焚世神火龙仅是咆哮一声,听到它啸声的草木动物都纷纷自燃倒毙,自发化为灰。 如果三味真火像六丁神火那样离谱,江晨也不敢把尉迟雅带到这里来观战了江晨咪起眼晴,眸中透出一抹寒意:“卫擎苍————“ 尉迟雅已经无法言语。 她文回忆起了当初在摩云城、浩气城的绝望。 在这样神话般的场景面前,一介凡人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绝望。 遥隔数里地,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变得滚烫,灼面生疼。 尉迟雅却从头到脚都被一股寒意浸透。 每当遇到一个敌人,她都会下意识地想像应对之策。然而面对这样末日般的场景,她实在想不到应该怎样应对。 就像那日水淹摩云城一般,身为三军主师,却什么也做不了,只剩下绝望。 凡人的力量,在毁天灭地的神力面前实在是太渺小了! 江晨察觉到尉迟雅的异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 “阿雅,別怕,有我。” 尉迟雅吸了一口气,面上惊悸之色稍稍平定,勉强露出一抹笑容:“幸好, 有夫君在———” 尸佛刚刚抬起头,就看到了那头火焰巨龙俯衝直下。 火焰巨龙藏在火烧云中的大部分身躯伸展开来,犹如一条从天空坠下来的通红火柱,即將贯通天地。 伴隨火焰巨龙一起坠落的,还有漫天火雨,如火焰瀑布倾泻而下,汹汹然砸在尸佛的身上,留下一块块焦黑的斑点。 紧接著,火焰巨龙径直与尸佛相撞,將尸佛如山般巍峨的身躯点燃。 “轰隆隆一—』 巨大的声响,势若万马奔腾,震耳欲聋,一声声在战场上迴荡。 天地皆被火焰贯通。 炽热的浪潮向四面八方激盪。 城头化为一片火海。 唯独血龙军团所在之处,火焰仿佛有意识避让,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五六里外,江晨上前一步,迎上那片汹涌奔腾而来的热浪。 在他上前的那一剎那,原本不断冒汗的尉迟雅忽然感觉到平风浪静,好像刚才一浪接一浪铺天盖地涌来的灼热气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再也察觉不到存在过的痕跡。 空气仿佛一下便恢復了凉爽。 尉迟雅轻轻吐出一口气,擦了擦脸颊的汗水,感觉仅仅只是观战片刻,都觉得精神有些疲惫。 在神话战场上看热闹的蚁,没有被神魔一脚踩死,就应该感觉到幸运了。 江晨回头看向尉迟雅,柔声道:“阿雅,我到前面去看看。你见机行事,如果累了的话,就回营休息!” 尉迟雅轻点首:“妾身明白!夫君———是要去对付卫擎苍吗?” “不一定,卫老狗这老傢伙奸猾得很,从头到尾都不肯露面,今天未必有机会杀他。”江晨说著,捏紧手掌,面上泛起一抹冷意,“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我要这仙霞城,灰飞烟灭!” “妾身静候夫君凯旋。” 江晨转向贺威,叮嘱:“保护好阿雅,如果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护送阿雅回营!” 贺威沉声道:“贺某就是大將军的盾牌!除非贺某死了,没有人能够在我面前伤到大將军!” 江晨点点头,贺威的忠勇他是信得过的,再加上先锋营七十四人倾巢而出, 又结成了战阵,应该能护得住尉迟雅。 再加上自己送给尉迟雅的那片黑羽,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也至少能够坚持到自己赶回来。 江晨的身形化为一团火焰,腾空而去,掠向前方战场。 朱雀用心声问道:“我们真要去对付卫擎苍?” “怎么,你怕了?” “怕?都是玩火的,我早就想跟他干一架了!”朱雀的心中燃起熊熊战意。 她的情绪极具感染力,但江晨並未被她影响,而是冷静地道:“你只怕干不过他。上次打卫倾萍的时候,不就输了吗?” “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如果是用你的身躯,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朱雀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那我们这是去干啥?送菜?” “不,找机会。” 站在火焰瀑布下的尸佛,沐浴在金红流焰之中,全身都燃烧起来。 三昧真火,一点沾上,就无法熄灭,只能一直烧下去,直到把能烧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尸佛好像变成了一个火焰巨人,熊熊燃烧著,却缓慢又稳定地站稳了身躯。 它眼眶中的幽蓝火焰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窟窿,还在被三昧真火灼烧著,一直烧向头颅內部。 但尸佛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也不挣扎,任凭火焰烧身,只管自顾自地摧毁城墙。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江晨发出一声冷笑:“卫擎苍那条老狗失算了。” 朱雀问:“青冥殿的尸佛这么厉害,连三昧真火都不怕?” “当然怕!但以尸佛这么巨大的体格,足以供三昧真火烧上许久了,在它被彻底烧成灰烬之前,已经足够把仙霞城夷为平地了!” “但总归还是要损失一头尸佛吧?” 江晨冷哼一声:“这东西对別人来说是稀罕物,但对於圣教主他老人家来说,只要尸体足够,这东西就是战场消耗品,被烧没了他也不心疼,再屠几座城重新製作就是了。” 朱雀倒吸一口凉气:“这样就算打贏了,人也被屠光了,夺下来的地盘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就要看圣教主他老人家能不能想通这个道理了。” 仙霞城的外城墙,已经被燃烧的户佛摧毁了大段。 轰鸣声中,大片城墙倒塌,仙霞城的第一道防线轰然告破。 尸佛迈著大步,扑向城內。 另一边的卫锦绣,刚刚用拳头把一尊尸佛砸倒在地。 趁尸佛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卫锦绣张开手掌,低喝一声:“剑来!” 只见金光一闪,她手中多了一把完全由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光剑。 这把剑由金光战甲的金色神光凝聚而成,好像没有实体,十分轻薄,如蝉翼,如薄纱,却能被卫锦绣握在手中,辉映著火光,呈现出一抹被血红浸染的色泽。 户佛撑著地面爬起来。 就在它上百只手掌按在地面上的短短两息间,地面微微震动,战场上的无数普通士卒的户体忽然开始动弹。 那些户体既有士卒,也有百姓,肢体大部分还保持完整。它们空洞的眼瞳中燃起碧幽的死灵之火,先是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脚,缓缓从沙石中站了起来,迈著僵硬的步子,向仙霞城的缺口走去。 今日死者,过往死者,一切埋在土地下的尸骸,皆成为了尸佛的傀儡。 那些行尸走肉的动作很僵硬,是最低级的殭尸,只是数量奇多,密密麻麻, 如同被块吸引的蚂蚁,纷纷朝城头的血龙军团聚拢过来。 户佛並不指望这些殭尸能给血龙军团造成什么麻烦,但血龙军团想剿灭这么多殭尸,多少也要施展几个大范围法术,这样它就能腾出空来重振旗鼓,与卫锦绣再战。 卫锦绣微微躬下身子,横持金光剑,一剑横扫出去。 那柄半虚半实的光剑瞬间变得更为轻薄,薄得好像化为了一片平整的金色镜面,朝远方横切过去。 金色剑气漫过了城下的大片战场,所有殭尸都被拦腰斩断。 就好像是一块麦田里的麦子,被一柄巨大的镰刀切割而过,断得整整齐齐。 一些腐败得比较厉害的骨头架子当即就散了。 少数血肉还保持完整的殭尸虽然被斩断了腰部,上下两截身子错位,但还是用双手按住,想要重新拼接完整。 卫锦绣继续挥动金光剑。 每一剑挥出,金光闪过,殭尸的身上也会多一道切口。 十余剑后,被切成了十几截的殭尸们怎么都拼凑不起来了,连手脚都掉在地上,只能无奈地散成一堆肉块。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江晨目光一凝,低声道:“好厉害的剑。” 朱雀也感慨:“这把剑的攻击范围也太大了吧?快有五六十丈了吧?如果是在战场上,那简直就像割麦子一样,还不杀得人头滚滚!” 第1071章 虚实之剑,冰火交锋 “不单单是攻击范围大。”江晨肃然道,“你注意到没有,这把剑並没有劈开那头尸佛。” “矣,是啊!”朱雀定晴一瞧,语气转为不屑,“连尸佛的一点油皮都没擦破,也不过如此嘛!只能对付一些杂兵嘍囉而已!』 “你没看到重点。”江晨提醒,“那头尸佛,就挡在卫锦绣前面!如果光剑不能劈开它的话,就该被它挡下来,怎么能劈到它后面的那些殭尸?” 朱雀恍悟:“对哦!没这种道理啊!既然砍不动尸佛,又怎么把尸佛背后的那些殭尸嘍囉都砍死了?难道这把剑还会穿墙术?』 “恐怕就是『穿墙术』。”江晨面色凝重,“那柄光剑介於虚实之间,遇到比自己硬的就虚化避让,比如那头尸佛,遇到比自己脆弱的就实化斩开,比如那些低级殭尸。所以儘管有尸佛挡在前面,那些殭尸还是被砍死了。” “这也太神奇了!”朱雀讚嘆。 “你要小心,这柄剑很可能具备透甲效果,能够无视凤凰战甲,直接攻击你的肉身。” “那岂不是没法招架,只能躲闪?可它又能砍得那么远—————”朱雀这才真正意识到那柄金光剑的可怕之处,倒抽一口凉气,爆了一句粗口,“这他娘的还怎么打?”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给卫锦绣掏出这柄光剑的机会!”江晨缓缓道,“这柄剑应该是金光战甲的神通,只有当血龙军团所有人结成战阵的时候,卫锦绣才能自如运使这柄光剑。如果你对上卫锦绣,要么在他们结阵之前就打败她,要么就趁早逃命去!” 朱雀道:“希望这几头尸佛加把劲,踩死她最好!” “恐怕你要失望了—” 两人说话间,城头的卫锦绣再度挥动光剑,斩向后方。 她的目標不是城外那头刚刚爬起来的尸佛,而是在內城中肆虐、浑身都被三味真火灼烧的那头燃烧尸佛。 一道金光漫过尸佛的身躯。 犹如破晓晨光,披洒在尸佛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辉。 再加上熊熊燃烧的三味真火作为背景,显得神圣又庄严。 画面就此定格。 户佛的动作忽然就凝固住了,正在砸向內城的手掌也悬停在半空,像是变成了一尊佛像。 只有静静燃烧著的三昧真火,表明这一幕绝非静止。 远处的江晨喃喃说道:“原来如此---卫擎苍的三味真火不是要把它烧死, 而是在为卫锦绣的这一剑创造机会—.“ 朱雀惊疑道:“不是砍不动吗?” “原本是砍不动的,尸佛处於“无漏”状態,断绝一切无明烦恼,浑然一体,无懈可击。但是三昧真火把它的眼晴烧穿之后,它就失去了“无漏”,有了破绽—————” “可破绽是在眼睛上,也没在胸口啊!卫锦绣那一剑砍的是它的胸口吧?” “只要有漏,破绽在哪里都一样。”江晨缓缓道,“如果那一剑是砍在你胸口的话,即使你有凤凰战甲保护,但肉身还是会被砍成两段。” “这也太赖皮了吧!”朱雀愤愤不已。 她现在已经將凤凰战甲视为身体的一部分,看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视盔甲如无物的透甲武器,便为凤凰战甲打抱不平。 “確实很赖皮。”江晨感慨道,“尸佛这种怪物,匯聚了一城的尸骸和死气,外壳无懈可击,正常办法想要攻击到它的核心,谈何容易?可是三昧真火和金光剑的配合,一个断无漏,一个斩核心,一剑就破了它的金身,实在意想不到。” 朱雀嘆了口气:“剩下两头尸佛,也就是两剑的事。看来今天这座城是打不下来了!” “先別急著下定论,我可没打算空手回去!” “你还有办法?说来听听!” “正在想。” 半空之中,火云翻腾,无数火焰之蛇匯聚成一条火龙,在云层中露出一鳞半爪,將半片天空映成金红之色。 卫擎苍还想故技重施,用三味葬生之龙对付另外两头尸佛。 卫锦绣手中的金光剑,与天空中的火烧云交相辉映这两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打出来的配合却精妙绝伦,轻而易举就粉碎了三头尸佛的进攻。 却在此时,一阵寒风吹来。 明明是灼热的天气,这股寒风却直钻骨髓,冷得让人发抖。 半空飘下片片雪,如蚕丝,如絮。 一个雪白的人影,缓缓从风雪中走来。 此人一袭白衣,银髮蓝眸,阴柔俊秀的脸庞苍白如雪,雌雄莫辩,无瑕无垢,宛如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冰雪精灵。 那一身白衣,仿佛如冰丝织成,晶莹剔透,又无比顺滑。 雪洒在他脸上、肩头,径直穿了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那人没有实体,而只是一个虚幻的投影。 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眸,闪烁著凛冽的寒光,淡漠深邃,仿佛没有蕴含任何人类的情感。 他的气质如此独特,任何人只要看了他一眼,就不会忘记他的样貌和风姿。 “极冰玄雨”北丰丹。 隨著他的出现,漫天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在地面堆积了厚厚一层。 卫锦绣眉头大皱,一摆手,整个血龙吞天战阵变换阵型,撑起一片暗红色的光罩,挡开了所有飘落的雪。 在北丰丹面前,没有人敢让自己被雪沾湿半点。 这么一耽搁,原本被卫锦绣压得抬不起头的尸佛终於有机会从地上爬起来, 而另一边,漆黑魔龙故技重施,一口咬住尸佛的一条胳膊,正要振翼腾空, 然而翅膀才刚刚展开,就见无数根冰霜凝结而成的锁链从地面钻出来,如同千百条白色狂蟒,將魔龙的翅膀缠住。 魔龙瞬间被拽回地面,下顎又挨了尸佛一掌,吃痛之下不得不鬆开嘴巴,发出愤怒的嘶吼。 “一一” 魔龙的咆哮带著强大的威压,向四方肆意宣泄。 伴隨著这声咆哮的,是滚烫的苍墨色龙炎,如同漆黑的岩浆,向四面喷薄而出,將冰霜锁链焚烧成灰。 挣脱束缚的魔龙昂首嘶鸣,得意的龙吟声响彻山川四野。 它振翅腾空,朝那风雪中的白色人影俯衝而下,再一口龙息喷出,十丈土地皆被漆黑火焰中吞噬,化为一片焦土。 而属於北丰丹的那条白色人影,仿佛也在龙息之中户骨无存。 “好小黑!”卫雨墨昂首大叫,“盯著那傢伙,他肯定还没死!” 所有人都很清楚,曾经的英杰榜首,此时的傲世榜天骄北丰丹,必然不会被一口龙息隨隨便便地烧死。 卫锦绣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望向血龙战阵边缘的白牡丹。 如果白牡丹没有负伤的话,倒是可以让她去拖住北丰丹。 但现在这个样子的白牡丹,毫无往日的意气风发,憔悴得像一朵被风吹雨打之后的娇,脖子上的那道血色伤痕还没有癒合,看上去一碰就会碎。 她被惜公子伤成这样,不可能再去对付北丰丹白牡丹迎上卫锦绣的眼神,无奈地嘆息道:“我去试试吧。” 卫锦绣有些犹豫,却没有阻止她。 虽然此时百牡丹的状態明显不適合与绝世强者作战,但她既然敢去,就肯定能保护好自己,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白牡丹很少有失误的时候,只有惜公子,对她来说是个意外。 白牡丹一步跨出血龙战阵,身形迅速隱没。 二十丈外,一片片冰晶凝结成一个冰雕,五官眉眼变得鲜活,正是北丰丹的面容。 北丰丹从冰雪中走出,抖落粒粒冰屑,依旧还是那个一尘不染的贵公子他的步伐似缓实疾,很快来到城下。 卫锦绣沉喝道:“留步!” 北丰丹却没有留步。 他一步踏出,就已经登上城头。 隨著他的到来,仙霞城头漫上了一层白霜,仿佛一转眼就变成了寒冬腊月, 天地封冻,万物成霜。 飘落的鹅毛大雪,眨眼间就將仙霞城覆盖,变成了一座冰雪之城。 而头顶苍穹的火烧云,仍如岩浆般翻滚著。 这一幕画面极其诡异,好像在同一时间出现了两种季节。 天空是酷夏,大地是严冬。 两种天象气候交织著,却没有相互抵消,而是同时作用在人们身上。 血龙军团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酷寒和炎热两种予盾的气象,一边灼热滚烫,一边阴寒刺骨,实实在在地经歷冰火两重天的拷打。 幸好城中普通士卒都已经死绝了,否则要么被冻成冰雕,要么被烤成焦炭又或者热成干尺之后再变成冰雕。 北丰丹抬眼望天,拱了拱手,发出清朗的笑声:“晚辈北丰丹,拜见擎苍前辈一一” 卫擎苍没有答话。 回应北丰丹的,是一片金红的岩浆。 半空之中,火烧云忽然坠落。 无数岩浆倾泻而下,犹如瀑布直掛三千里。 瀑布坠地之处,並非北丰丹,而是城外的两头户佛所在之处。 北丰丹微微一笑,周身寒气凝结,在城头绽放出一朵巨大的冰雪莲,又好似一条大蛇盘踞绞动,鸣声激盪,雪白晶莹之光倒映著殷红天穹,张开的巨大莲瓣缓缓向天空托举上去,迎上了那片岩浆瀑布。 如同以水盆接火,激溅出大片水雾。 “喀喀喀.” 冰火相撞的锐鸣声,在天地之间迴荡。 涌动的霜雾和飞溅的冰屑將北丰丹所在的那块方寸之地笼罩,北丰丹的身影被水雾掩盖,再也看不真切,但那股强横又冰冷的气息,却如山岳一般,横亘在所有人心头。 冰与火之间的杀意,终於化为实质的碰撞。 “极冰玄雨”北丰丹的“冰封万里”,与“焚世魔君”卫擎苍的“焚天浩劫”展开了正面对决。 卫擎苍在《傲世榜》上排名第十,执掌卫家,地位仅次於家主,放眼整个云梦世界,都是威名赫赫的大人物。金口一开,天下震动。 北丰丹名列第十七。虽然近年来声名鹊起,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口碑,但比起老前辈卫擎苍,毕竟还是缺少了几分火候和底蕴。所以,他至今只是青冥殿主手下的马前卒。 两人此时的上下位置,或许就是双方身份地位差距的表现。一者在云端,一者在地面。 这是《傲世榜》上两位绝世强者的较量,也是老一辈强者与新一代天骄之间的交锋。 剎那间光华进溅,殷红的三味真火与银白的极寒玄冰剧烈交织,冰与火嘶叫著吞噬和消融,冰霜与火在天地之间穿梭进射,犹如绚丽的烟焰火盛怒绽放。 “真美啊!”数里之外的尉迟雅,喃喃发出感嘆。 贺威附和:“比放烟还漂亮!” 就算过年时节千家万户齐放的烟焰火,都不如此时冰火交击的绚烂华丽。 狂暴的灵在天地间游走激盪,不断进发诞生又不断抵消弥逝,冰蛇在火海之中游弋,火舌在冰雨中穿梭,两股浩然无匹的气息剧烈碰撞衝击,磅礴的余波向外扩散,天光忽明忽暗,犹如正午与黄昏不断交错。 无数火雨倾泻而下,向寒冰莲发起衝击,道道璀璨的光芒在寒霜中碎散成晶莹的冰屑粉末,化为虚无。 赤焰狂龙撞上万载冰山,粉屑四溅,激起千堆雪。 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涇渭分明的交界线上方火烧天穹,岩浆进发,金红瀑布倾泻,火雨滚滚,炎龙咆哮,仿佛末日浩劫; 下方寒霜瀰漫,雪莲盛放,白雪覆盖大地,万物皆被寒雾笼罩,冰封千万里。 天地之间,分化成两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两种领域相互入侵,交界线不断地上下浮动,廝杀得十分激烈。 虽然只是两位强者的爭斗,却好似千军万马爭锋,惊天动地,气吞山河。 江晨眯起眼睛,运足目力,视线终於洞穿了层层火焰织就的浪潮,窥见了隱藏在火烧云之后的那条人影。 “焚世魔君”卫擎苍。 在与北丰丹全力交锋之际,卫擎苍终於无法再掩饰自己的身形。 “我看见卫老狗了!”朱雀大叫起来,“他躲在那朵云后面!” “嗯。”江晨眼眸中透出一抹冷意,“老狐狸总算露出马脚了。” “现在去打他吗?”朱雀似乎比江晨更急切。 “你有多少把握?” “啊?”朱雀愣了一下,“不是你去打吗?我把身子都交给你了啊!呸呸胚,这话说的.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 江晨笑了笑:“现在还没有太大的把握。再等等吧。“ “在这里乾等著吗?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江晨望了望西方天空:“快了,快了————· 第1072章 金光乍现,绝寒领域 北丰丹身边,白茫茫的雾气中,忽有一道白色人影穿过雾气,一闪而过。 那人影在十余丈外凝聚成实体,露出白牡丹窈窕的身形。 她起脚尖跳了跳,抖落身上大片冰屑,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庞愈发变得苍白,张开冻得乌青的嘴唇,喃喃说道:“果然还是不行。” 以她现在的状態,想要刺杀北丰丹实在太过於勉强,仅仅是北丰丹周身的寒气都不是凡人能靠近的,若不是白牡丹见机得快,恐怕已经被冻成了一尊冰雕。 北丰丹看也不看白牡丹,依旧望著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擎苍前辈,你们自家人都不看好你啊!” 在一对一的强者对决之中,动用这样的盘外招,毫无疑问是弱势的表现。 卫擎苍没有答话。 他的身形虽然藏在层层火焰衣的包裹之中,但他此时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他这位卫家大长老,威名震动云梦世界数十年的绝世强者,《傲世榜》排名前十的超级高手,居然在一对一的对决中,输给了一个崭露头角不久的后起之秀。 虽然场面上的战局还维持均势,但卫擎苍占据居高临下的地利,又具备火克冰的优势,身上还穿著“真·凤凰战甲”,居然还是迟迟无法突破北丰丹的防御。毫无疑问,这就是修为不如北丰丹的表现。 北丰舟以下克上,以冰阻火,以一袭白衣挑战凤凰战甲,仍然不落下风,简直强势得可怕! 也许今日一战之后,下一届《傲世榜》的排名,两人就要换个位次了。 真是不得不服老啊! 激烈的廝杀之中,北丰丹清朗的嗓音仍清晰地传入卫擎苍耳中:“前辈如果是在等卫铁心的援军,那就不用等了。二十一尊阴煞傀儡,已经去迎接卫铁心了。” 卫擎苍的心臟直往下坠。 他的確是在等卫铁心,也在等卫倾萍。 卫铁心,曾经与卫玄逸並称的卫家双骄之一,如今是卫家东线兵马大元帅, 手握十万大军,也是卫家最后的有生力量。 为了避免卫铁心出意外,卫倾萍已经前往他身边,时刻守护左右。 然而卫倾萍也並非三头六臂,倘若青冥殿的二十一尊阴煞傀儡倾巢而出的话,就算卫铁心身边有卫倾萍守护,也未必护得住他。 卫擎苍轻轻嘆了口气。 北丰丹的攻心之语,的確对他造成了些许影响。 这就导致冰火廝杀的边界,又往上升高了几丈。 老头子败局已定。 不过这並不意味著,这场仗会输! 北丰丹忽然眼皮一跳。 一道金色光芒,穿透重重寒霜,从他眼前掠过。 那是一道薄如蝉翼的金色剑光,澄澈而透明,却仿佛能切开一切阻碍,剎那间抽空了冰与火之间一切色彩,唯有那纯粹的金色,如临深渊,令他室息。 覆盖全城的白雪被切开。 冻结一切的玄霜被切开。 冰晶莲被切开。 茫茫寒雾被切开。 护体劲气被切开。 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那道金色剑光。 尸佛也无法拦截金色剑光的蔓延, 就连北丰丹自己的脸上,也出现了一道金色的细线,即將被切分开来。 生死关头,北丰丹终於看清了握剑之人的模样。 是卫锦绣亲自出手了! 遥隔二十丈的这一记金色剑光,摧枯拉朽,无可匹敌。 武圣也无法阻止金色剑光切开的伤口,在脑袋上的蔓延,眼看就要將整张脸切成两半。 但北丰丹脸上的伤口,偏偏停止了延伸。 仿佛画面定格,时间静止。 因为北丰丹不单单是合道人仙、绝世武圣,他还是一位大觉佛陀! 一切灵在瞬间被抽空,周围的温度,时降至冰点。 剑光被冻结,气流被冻结,呼吸被冻结,血液被冻结一一甚至连意识也要被冻结! 天地封冻,万物死寂。 生死之际,北丰丹不得不使出压箱底的绝技,在脑袋被剑光切开之前展开了这片与世隔绝的死寂之域。 “绝寒领域”之中,万物皆被封冻,一切都归於绝对的静止,就连“光”也无法透入这片绝对死寂的世界。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混沌的黑白。 金色剑光在即將切开北丰丹脑袋的时候,凝固在了半途。 只一瞬间,“绝寒领域”便扩展开去,覆盖了周围二十丈范围的天地,恰恰將二十丈外的卫锦绣笼罩在其中。 高大魁梧的女武神,原本流畅的挥剑动作,也就此凝固。 她的手臂悬停在半空,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身上的后土战甲,也褪去了本色,只剩下了暗淡的灰色,愈显厚重朴拙。 卫锦绣面上残留著凶狠的杀机,却永远凝固在那里,明明下一瞬间就能实现,却再也没有抵达下一瞬间的机会。 她心中的意识也被冻得麻木,一切思绪都归於静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这难道是光阴一类的神通? 她恐怕难以想像,北丰丹居然用绝对零度的寒冷,禁止一切“运动”,从而达到了“光阴静止”和“空间凝固”一样的效果! 哪怕是江晨,再次亲眼目睹这一幕时,也在心里暗暗佩服。 “这小子还是有点天赋的。』 不得不承认,北丰丹这次要立下大功了。 如果能凭一己之力一口气干掉卫锦绣和卫擎苍,那么北丰丹將成为北伐以来最大的功臣! 江晨乐见其成,还愿意帮他一把。 绝寒领域之中,北丰丹的脸色似乎愈发苍白了几分。 下一瞬,光阴重新开始流动。 卫锦绣也恢復了意识。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来不及思索自己为何能从绝寒领域中挣脱出来,身经百战的卫锦绣第一时间完成了未竟的招式,光剑一挥,毫无滯碍地將北丰丹的脑袋切成了两截。 手上没有受力的感觉,金光剑砍任何东西都不受力,要么砍开,要么绕过。 缺乏打击感的反馈,卫锦绣也不確定自己砍中没有,马上又补了一剑,將北丰丹拦腰斩断。 北丰丹的户体四分五裂,如同雕塑一般,化为一块块冰晶碎散。 没有血跡,也没有骨肉和內臟一一这绝不是血肉之躯。 卫锦绣的眼瞳猛然一缩,意识到自己这一剑並未建功。 无论北丰丹再怎么修炼,武圣也好大觉也罢,都不可能把自己的血肉骨全都练没了。卫锦绣砍中的,只是一具冰雪凝成的空壳罢了。 望著地上化作寒气散开的尸体,卫锦绣心中忽然警兆大作,沉喝道:“快退!” 血龙军团全体听令,第一时间后撤。 寒雾进散。 从北丰丹的“尸体”上,忽然进发出恐怖的气势,仿佛被封印於深渊的魔物正在甦醒,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惧。 包括卫锦绣在內,血龙军团所有人仓皇逃窜。 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酷寒毫无徵兆地笼罩下来,席捲了血龙军团,所有人的双腿都被冻得僵硬。 浓郁的严寒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如同闻到了血腥味道的海鯊,就要將血龙军团全体吞没。 “跟紧我!”卫锦绣大喝一声,身上进发出灿烂的金光,將所有人包裹起来。 她就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在不住爆炸的寒气团之间左折右晃,有惊无险地从冰雪领域中衝出来,往城下纵身一跃。 血龙军团眾將也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跟著卫锦绣跳下城头。 卫锦绣身在半空,还未落地,就转头对著后方大吼:“快跳!” 然而还有两三成的龙鳞卫没来得及跳下来,后方那股恐怖的气息就已经进发。 如同洪水决堤,百丈之地瞬间化为寒冰的汪洋,冲溃无形结界的堤坝,將未能跳下城头的龙鳞卫都置於灭顶的潮流中。 毁天灭地的冰雪狂潮瞬间爆炸,吞噬了仙霞城的一切。 城头上,所有逃跑的脚步声都归於寂灭,天地如初开一般沉静萧瑟。 卫锦绣落地之后,回首望去,眼前映入大片高耸的冰壁,鳞锐利若巨兽之齿,犹自散发出镊人的寒意。 城头上,未能跳脱的所有龙鳞卫都被冻结在水晶般的冰壁之中,晶莹剔透柳栩如生。 来不及为袍泽哀悼,卫锦绣心里一阵阵后怕。倘若再慢一点,血龙军团的损失就不止是这几十个龙鳞卫,恐怕落得个全军覆没的结局也不一定。 “那傢伙死了吗?”卫雨墨脸蛋被冻得乌青,面上仍残留著恐惧之色。 卫锦绣摆了摆手:“先结阵!” 残兵们再度结成战阵,由於缺了几十人,无法组成完整的血龙吞天战阵,阵型也显得鬆散凌乱了许多。 经受过刚才死里逃生的一幕,龙鳞卫们不知所措地望著眼前末日降临般的场景,这支身经百战的队伍也不禁显出几分迷茫和恐惧。 就算在征伐诸天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遭遇过如此凶险的境况。只差一点点, 威震诸天的血龙军团就要全军覆没了· 即便是幽明魔界、璇璣仙界、琉璃洞天、血河地狱界的十阶强者们,也从未有人能给血龙军团造成如此惨重的伤亡。 大部分时间,血龙军团都是在苦恼,敌人龟缩不出、或者四处逃窜应该怎么办·.— 原来真正最可怕的怪物,不是在魔界地狱,而是在我们本家的云梦世界! 战无不胜的女武神,亲自率领的血龙军团,终於在云梦天下遭受了最惨痛的失败,士气大挫,战意从未有如此低落。 卫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悸,正对著所有倖存將士,沉声喝道:“没什么好怕的,这一招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们现在就去取那傢伙狗命,为兄弟们报仇!” 冰晶莲之中,一袭白衣的人影缓缓凝聚。 北丰丹抬头环顾四周,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可惜—“ 可惜他的“绝寒领域”没能冻住卫锦绣,不得不使出最后的底牌,以捏碎法宝“崑崙心”为代价,才逃过了那道金色剑光。 血龙吞天战阵,的確玄妙异常,北丰丹本来只想將卫锦绣一人拉入“绝寒领域”,然而牵一髮动全身,竟然將整个血龙军团都拉了进来,所以“绝寒领域” 瞬间破碎,不得不以“崑崙心”保命,才避免了脑袋开瓢的下场。 第二可惜的是,那件千辛万苦炼化一座洞天才得来的一崑崙心”,也没能冻住卫锦绣,只干掉了五六十个龙鳞卫。未免有些浪费。 按照预想中的结果,血龙军团至少该减员半数以上的。 半空中忽然有人说道:“一点也不可惜!” 北丰丹一愣,抬头往云霄深处望去。 在冰火交击的战场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人。 那人身穿赤红色凤凰战甲,背后双翼展开,整个人好像化作了一团火焰,躲在卫擎苍的三味真火之后,好像与火烧云融为了一体,北丰丹一时竟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正是操控著朱雀身躯的江晨。 他肆意狂妄的笑声,伴著滚滚雷音,在冰火之间迴荡。 “卫老狗,尝尝我这一剑如何?” 卫擎苍在听到这一句话之前,就已察觉到危险。 身披凤凰战甲的朱雀,並没有被卫擎苍放在眼里。 虽然朱雀的战力也接近十阶,但在火焰大道上,卫擎苍是绝对的上位者,对於身处下位的朱雀具备绝对的统治力。 更何况,朱雀身上的原始凤凰战甲,也被卫擎苍的“真·凤凰战甲”压制。 但卫擎苍的人仙直觉,仍然察觉到了危机的临近。 他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抽空朝南方望了一眼,就见远方天边逐渐出现一道银色的亮光,从云海深处掠来。 “那是—剑气?”“ 卫擎苍头皮隱隱发麻。 怎会有如此远的剑气? 远远超出了武圣的攻击距离。 这一剑,仿佛来自天外! 剑气由南至北,挟裹著滚滚雷鸣,所过之处天地震盪,迷雾翻腾,三千里烟涛齐齐震颤,一切阻碍皆被割裂,在苍穹中留下了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痕。 数里外的尉迟雅募然抬头,看到从头顶天穹掠过的那一道银色伤痕,虽是第一次看见,却有一种熟悉之感。 是天外流星? 是贯日白虹? 不!流星没那么迅快,白虹没那么细长! “那是夫君的剑气?” 尉迟雅並非武道高手,看到这神奇的一幕,只是惊嘆,並没有太多疑惑。 旁边的贺威则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江公子的剑气,能打这么远?” 徐温满脸骇然之色:“就算是武圣,也不可能隔著几千里外发起攻击吧?” 第1073章 天外剑光,死亡涟漪 “轰隆隆一—”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银色剑光穿过雷霆,掠向火烧云。 燃烧的天穹好像颤动了一下,一分为二,被一条银色细线贯穿。 卫擎苍就处於那道细线的中间。 但他也绝非坐以待毙的呆子,不仅瞬间给自己加持了无数层防护,更是释放出无数凤凰幻影,真身也藏於幻影之中,逃向火烧云深处。 银色剑气將火烧云分割成两半,也贯穿了无数凤凰幻影,但卫擎苍並不在其中。 “好险!” 卫擎苍暗暗庆幸。 那道从天外袭来的剑气虽然杀气腾腾,但毕竟只能直来直往,只要闪避及时,还是能躲开的。 但他庆幸的神色,很快僵在了脸上。 因为那剑气划了个优美的圆弧,继续朝他真身所在的位置激射而至。 “这他娘的怎么还会拐弯?” 卫擎苍恨不得爆粗口,只不过在生死关头没有这个机会。 他的身形再度分裂为无数凤凰幻影,向四面八方逃开。 然而只在短短一息之后,诸多幻影便被剑气贯穿,化为泡沫消散。 只剩下卫擎苍的真身,在火海云层中上下跳。 “江兄好剑法!”北丰丹仰头观战,抚掌讚嘆。 江晨没有理会。 习得御剑术之后,“天外一剑”就解决了最后一公里打不准的问题,正是为了对付卫擎苍这样擅长火遁逃跑的老滑头。 “空间涟漪”结合“虚空之痕”,再加上“死亡法则”,便形成了“死亡涟漪”。 一旦被“死亡涟漪”盯上,就逃不掉被打中的命运。 这一剑,在刺出之时就已种下必中的因果,是卫擎苍的“命中注定”! 看著卫擎苍被剑气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北丰丹又道:“如此惊艷的剑术,该有个配得上它的华丽名字。” “这一剑,叫“胖子”。”江晨淡淡回答。 北丰丹愣了愣,嘀咕一声:“胖子?” 他反覆念几遍,仍没想通这名字的用意。 胖吗?哪胖了? 在北丰丹苦思不得其解之时,卫擎苍已经险象环生。 卫擎苍的火焰遁术,不可谓不精妙,整个云层都是他的主场,他可以化身为一团火焰,出现在云海中任意一个位置,还能与远方的火焰移形换位,来去自如,堪称火中仙人也不为过。 但他每一次移形换位,都需要半息的施咒时间,就是这短短半息,成为了致命的破绽。 三息之后,卫擎苍终於躲避不及,被那道银色剑气赶上,轰然炸响。 火光进溅。 犹如绽放了一朵绚烂的烟,又似蘑云升腾。 继而岩浆进发,金红色衝击波往外扩散,整个天穹都被点燃,燃烧的云海急促往下坠落,淒艷又惨烈的场景,好像天塌了似的, 远处的尉迟雅观赏著这一幕奇景,开口询问:“打中了吗?卫擎苍死了?” 徐温张大的嘴巴久久没有合拢,过了一会儿才道:“动静这么大,只怕活不成了。” 罗琼回过神来,摇头道:“那可是“焚世魔君”卫擎苍!没那么容易死!” 墨犬道:“管他什么鸟魔君!挨了公子一剑,不死也要脱层皮!” 云海深处,爆炸中心,被火焰包裹著的卫擎苍仍没有死去。 虽然正面硬挨了武圣一剑,但由於防护得及时,再加上凤凰战甲的保护,堂堂人仙强者不至於连一击也扛不下。 只是他心中的惊悸之情,已涌遍了全身,每一块血肉都在呻吟,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 这剑气到底是什么来头?绝不是普通的武圣一击!威力都快赶上天劫了! 卫擎苍想起自己成就人仙之时渡劫的场面,第一道雷劫劈下来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吧? 当初为了渡劫,他借来了诸般法宝,布下了十二重法阵,准备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敢引动天劫。 如今虽然已成就人仙数十年,但在这仓促之间,哪还能扛得住几道天劫? 刚才硬扛一击,就已经让他护身法咒悉数告破,靠著保命法宝才躲过一劫, 如果再来一次,恐怕就得死翘翘了。 由於防护法咒尽碎,卫擎苍的身形显露出来,有些臃肿肥胖。 他拼命往高处飞去,不断变换位置,以此避开江晨的视线锁定。 然而盯著他的,又何止江晨一个。 北丰丹哈哈大笑:“好一个胖子!接下来,江兄请放心交给小弟!” 此时城下的卫锦绣已率领血龙军团重整旗鼓,挥剑斩开冰霜,朝北丰丹杀来。 北丰丹腾空而起,挟裹著漫天飞舞的雪,乘著寒雾然飞升。冰棱霜雪缠绕著他,如若天仙之襟带,每一片都蕴含著足以冻结心魄的寒气。 卫锦绣一抬头,只见无数冰棱在半空飞舞,將燃烧的天穹分割成斑驳煸斕的光晕碎片,漾动著梦幻般晶莹的色彩,掩护著北丰丹飞速上升。 “留下!” 卫锦绣张开手掌,掌中凝现一把金色大弓,张弓搭箭,瞄准半空中的北丰丹,就要將他射落。 这时候,那片支离破碎的燃烧苍穹下,又传来了雷霆轰鸣之声。 卫锦绣的头皮陡然发麻。 这道雷·...是冲她来的! 卫锦绣再也顾不上北丰丹,当即撇下金色大弓,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灰褐色的光晕在周身流转,魁梧的身躯膨胀了一圈,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巍峨的山脉,立足於大地,高昂向天穹。 九天金刚,武神姿態! 这是习自异界神魔的战法。 “不动如山”! 既是最强的进攻,也是最完美的防守。 卫锦绣目光所视的远方,本就在往下坠落的燃烧云海,再度被一道纵贯天际的银色细线分割为两半。 那道雷,来了! 从南至北,燃烧的世界幕布被撕开了一角,犹如天门洞开。 整片苍穹仿佛震动了一下,在那道开天而来的剑气雷光下瑟瑟发抖。 一剑三千里,贯穿一切障碍,超越任何防御,直抵命运的终点! 这是附带了死亡法则的“命定之剑”! 藉助二十八件龙將甲构成的血龙吞天战阵,卫锦绣已一定程度上具备感知命运涟漪的能力,早已窥见了她自己的“命中注定”。 所以,她做出了与卫擎苍截然相反的选择,乾脆不躲不闪,坦然迎接自己註定的命运。 征伐诸天的女武神,绝不会逃避命运,而是要向命运挥拳! 剑气贯穿云海,从天而降。 死亡將至。 卫锦绣的以拳相迎。 整个血龙吞天战阵化为一条咆哮的血色巨龙,以卫锦绣的拳头为龙头,裂地而起,直撼云霄。 拳与剑相撞。 “轰隆一—』 剎时间,天崩地坂,城头下沉坍塌,半边夜空都被奔涌的剑光映得惨白一片,银白色的死亡之光占据了视野。 数里外的尉迟雅,都能远远望见一片自九天泻落的惨白光焰,以及那条冲天而起的血色巨龙。 血龙被染上了一层苍白色泽,一层层苍白侵蚀开来,与血色煞气交织,整个大地都如海浪一般翻腾起来。 血龙的鳞片被一点一点地剥开,犹如千层莲瓣一片片剥落,虚空被撕开无数蛛网状的裂纹。 每一枚鳞片被剥开,都有一个龙鳞卫死去。 一瓣又一瓣,血色鳞片不断剥落,裂纹不断蔓延,一直延伸到卫锦绣的拳头上。 而那道撕天裂海的剑光,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仿佛由锐利的锋刃,变成了粗糙朴拙的石头。 剑光在被石化! 剑尖崩碎,石屑进溅,像是变成了粒子一样的能量態,一点点化为粉。 轰鸣声响彻天际之后,条然化作无声。 拳与剑全力碰撞。 天穹中泻落的云海岩浆都在沸腾,在翻滚,在为这一拳一掌颤慄。 半空的北丰丹也被波及。 那一瞬间的辉煌剑光,令北丰丹的身影在半空凝滯。 “妙哉——” 四溢的衝击波撞散了寒雾,吞没了冰屑雪潮,连同北丰丹的身影和嘆息,都噬入了湮没一切的死亡涟漪之中。 仿佛时空塌陷,梦幻破灭。 北丰丹狼狈地从那片塌陷的空间中逃出来,一只手捂眼晴,一只手捂耳朵, 心有余悸地感嘆:“好险!早知道余波都这么可怕,真不该站这么近!” 他定了定神,转头望向江晨:“江兄,这一剑又叫什么?” 江晨淡淡地道:“这一剑,名为“小男孩”。” 北丰丹又想不通了。 第一剑的目標是卫擎苍那个胖子,以敌为名还说得过去。 但第二剑的目標卫锦绣,那个女暴龙一样的人物,无论是性別还是块头,都跟“小男孩”风马牛不相及吧? 北丰丹不懂就问:“为何不叫“大女孩”?” 江晨没再理会他。 卫锦绣的抵抗无比顽强激烈,就算是江晨也无法再分心。 带著死亡使命而至的那道剑光,贯穿了血色巨龙的头颅。 时光仿佛凝固在此刻,一瞬间的对决被拉长得恍若亘古。 隨著龙鳞凋落,那冰冷剑尖的触感,已蔓延到卫锦绣的指间。 那样森冷刻骨的寒意,正是“死亡”的触感! 凡人在感知到“死亡”的一瞬间,就会被死亡所吞噬。 卫锦绣的面孔被那道恐怖的剑光映得幽幽发青,印堂晦暗。 如果有算命先生在旁边看相,一定会说她死到临头,半只脚已经迈进了棺材但她的拳架依旧坚若磐石。 她的心也好像石头一般,无悲无喜,亘古不变。 在过去无数征伐诸天的岁月里,她也曾斩断过好几位“死神”的头颅。 纵然是面对“死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挥拳! 女武神的力量,在生死之际骤然爆发至顶点。 剑光撕裂了血色的幕布,彻底撕开了血龙的皮肉。 卫锦绣的拳头上进溅出大片鲜血。 仿佛凝固的光阴长河,被鲜血浸染之后,重新开始流淌。 静止的画面恢復了活动。 最后一点剑光,也彻底化为石屑崩碎。 卫锦绣挡下了那道雷! 她击碎了必死的命运!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一一六十四片龙鳞的剥落,意味著六十四名龙鳞卫的阵亡。 加上在北丰丹“绝寒领域”中死掉的五十二名龙鳞卫,血龙军团的伤亡已经过半! 这是血龙军团自创立以来所遭受的最惨重的损失! “轰隆隆— 顺后而来的雷声,裊裊不绝,声浪隨著气流扩散,一波又一波的啸声如尖锥般直刺人们耳膜,在灵魂深处轰鸣迴荡。 天地激盪,丘峦崩催,三千里云海齐齐震颤。 数里外的尉迟雅心神剧颤,不禁捂住耳朵,仍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但这只是“死亡”的余响,徒俱其势,不俱其威。 卫锦绣脸上毫无轻鬆的表情,看也不看自己拳头上的血跡,而是望向倾塌的天穹。 她依旧能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眼神在遥遥注视著自己。 那是死神的眼眸。 刚才那一剑,並不是“死亡”的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卫锦绣的身影依旧巍峨如山,坚若磐石。 但她的內心深处,已染上了一抹不祥的沉重。 死神的第一剑,便让龙鳞卫死伤近半。如今血龙吞天战阵的威力也隨之减弱,再多来几剑,龙鳞卫便无一能生还。 我真的能击碎必死的命运吗? 血龙军团—··莫非就要在此地全军覆没? 天穹之上,北丰丹也逼近了卫擎苍。 “擎苍前辈,何必著急走呢?晚辈还有很多问题要向前辈请教呢一一北丰丹的笑声伴著颯颯风声,在空中迴荡。 四面八方犹如天塌下来一般的寒风厚雪,令人几乎室息。 卫擎苍的火焰天象,已彻底被北丰丹的冰雪天象压倒。 就连云海中往下泻落流淌的岩浆瀑布,也被冻结为凝固的灰烬。 城外的漆黑魔龙当即舍下尸佛,忙乱地拍打翅膀,朝北丰丹追去。 对於魔龙来说,救援卫擎苍的任务,显然比拦截尸佛更重要。 “真是一头通人性的好畜生啊!”江晨望著魔龙的身影,羡慕不已。 卫锦绣没有看其他人。 但她知道血龙军团中的许多人,包括卫雨墨、白牡丹、青琼、洛灵等人,恐怕都已对卫家的命运心生绝望。 谁也没想到,“极冰玄雨”北丰丹与“惜公子”江晨,这两个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有朝一日会联手作战。 更没人想到,他们两人联手的威力,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即便是《傲世榜》上排名前十的卫擎苍,再加上血龙军团,这样近乎无敌的组合,却在他二人联手之下落败。 卫家要亡了吗? 第1074章 御前骑士,龙剑降临 “轰隆隆一—” 天际仍有雷霆翻滚。 铺天盖地的杀气,笼罩在仙霞城头。 卫锦绣面无表情,压下所有的负面情绪,准备迎接下一道剑气。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浩气城,江晨独自站在摘星楼顶,长长地吸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刺痛的眉心。 刚才连续两剑,是江晨全力出手,使出了十二分的力道,又以神通飞袭千里,虽然武圣体魄气机生生不息,但九阶无漏神元却有些支撑不住了。 还是要喘口气,养精蓄锐,才能继续出剑。 更大的阻碍,还是来源於玄黄天下的香火愿力供养不足了。 如果只是单纯武圣的剑气,倒不会消耗香火愿力,但也很难攻破卫擎苍和血龙吞天战阵的防御。唯有附著死亡法则之力,才具备一剑斩杀绝世强者的恐怖威力,但也会瞬间消耗大量香火。 虽然玄黄天下信徒眾多,能够提供庞大的香火,但那些都是未提炼过的原始愿力,不能直接使用,必须经过吴柳树和紫涵的淬炼,才能转化为法则之力。 刚才那两剑下去,几乎將玄黄天下的死亡法则之力抽空了,吴柳树和紫涵哪怕超负荷运转,也不可能瞬间补充那么多香火, 即便玄黄天下的光阴流速是云梦世界的五倍,也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才能积蓄出足够的法则之力,供江晨斩出第三剑。 半空中的朱雀在最初的惊悸茫然之后,回过神来,问道:“刚才那两道剑气,是你真身搞出来的?” “没错。”江晨回答。 “你真身躲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朱雀左顾右盼。 “別找了,我在浩气城。” 朱雀睁大眼晴,一脸匪夷所思:“怎么可能?浩气城离这里三千多里,你怎么可能隔著这么远打过来?” 朱雀本身就有八阶金刚体魄和八阶阳神,穿上凤凰战甲后,战力已达九阶巔峰,自问至少也具备江晨的三四成实力,可她没法想像隔著三千里外怎么攻击! 就算是三个朱雀、十个朱雀也做不到! 江晨微笑道:“这是我最近新发明的打法,以后再跟你慢慢解释。” “能教我吗?” “只怕你学不会。” “哦。” 朱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著下方仙霞城头被剑气削平的场面,只觉得这一幕未免有些不真实。 她定了定神,忽然又觉得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还是挺带感的。 千里之外,一剑摧城! 古之剑仙,亦不过如此! 哪个武人不嚮往这样的本领? 朱雀一时心潮澎湃,忍不住叫:“刚才没看仔细,再来一剑看看!“ 江晨撇嘴道:“你当看烟呢?” 卫锦绣迟迟没有等来第三剑。 但她却感受到浓郁的死亡气息已將自己缠绕,也將整个血龙军团笼罩。 那柄剑,还在远方蓄势,久久没有降临。 悬而未决的一剑,才最让人心慌。 但两头尺佛不会站在原地等待。 等剑气衝击波散去,尸佛立即闯进城墙,千百只佛掌如同狂风暴雨般砸下。 “轰轰轰轰- ——” 凡是阻挡在前面的,不管是城墙,还是箭塔、屋舍,都瞬间被佛掌砸为粉仙霞城外侧几乎在眨眼间就沦为一片废墟。 卫锦绣率领血龙军团一退再退。 为了防备天穹中隨时可能会劈下的那一剑,卫锦绣已经没有心思再与尸佛交手。 隨著刚才两剑的劈落,仙霞城的覆灭已成定局。 现在就连逃脱都已成奢望。 血龙军团的任务,已经从“守卫仙霞城”,变成了“为大长老断后,再伺机逃命”。 然而卫擎苍未必逃得过北丰丹的手掌心,血龙军团恐怕也很难从尸佛与惜公子的夹击下逃生。 卫家的两张最大的底牌,可能都要折在这儿。 卫锦绣一边后退一边说道:“雨墨,交给你一件任务。” 卫雨墨不加思索地拒绝:“不去。” “这是————”卫锦绣本想说“这是军令”,但话到嘴边,又改口,“这是卫家最后的种子。“ “他们都是种子,我不是。”卫雨墨隨手指了几个人,“让他们走吧,我不走。” 卫锦绣沉声道:“你在,血龙军团就在。” 卫雨墨冷笑:“卫家都要不在了,还要血龙军团做什么?” 两人爭执间,空气地震动了一下,寒雾深处传来一声无声的咆哮,一股凶厉至极的气息自后方升起,朝四方肆意释放著威势,仿佛有一头远古异兽正在甦醒。 浓郁的死亡气息,瞬间压迫在每个人心头。霸道,苍莽,雄浑,凶厉,沉重·—.— 卫锦绣剎时转头,朝北方望去。 “第三道剑气,居然是来自北方————-不对,这不是剑气!” 卫锦绣很快察觉到两者间的区別。 虽然同样是类似“死亡”的气势,但天外剑气是冰冷死寂的“死亡”,而后方的那股气势,更偏向於凶悍激烈的“毁灭”。 不是索命的剑气,而是来自卫家的援军? 此时卫家还有最后一位绝世强者,“拂晓寒枪”卫不凡!虽然他很早就脱离了家族,但在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他终於决定出手了吗? 就在卫锦绣的注视下,白茫茫的寒雾突然被一股凶煞潮流压逼,数百丈高的雾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血腥凶戾的煞气。无数阴魂自模糊黯淡的雾气之后涌出,浮现各种惊恐扭曲的表情,聚成如诉如泣的淒冷风声,缓缓朝南方移来。 两头尸佛感受到寒雾中的凶戾气息,竟然也停下了进攻的动作,摆出了戒备的架势。 双方的死气遥遥碰撞,被夹在中间的血龙军团进退两难,在浓郁的死气衝击下,像是成了河流中间的孤岛。 一片死寂之中,只有白牡丹轻轻感嘆:“好多惨死的亡魂——-“--这傢伙,杀的人比邪神还多!” 卫锦绣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不是“拂晓寒枪”卫不凡。 虽然卫锦绣与卫不凡没怎么见面,但也知道他厌恶杀,只想在星院寻一处清净之地,身上不可能会缠绕这么多亡魂。 如果不是卫不凡,来人究竟是敌是友? 寒雾一分为二,露出那人的身影。 一个披掛青袍皂甲的中年汉子,脸色蜡黄,蓄著短须,手握两条钢鞭,漠然俯视卫锦绣。 那人视线所及之处,血龙吞天战阵如遭一股无形力量衝击,縈绕在眾人周身的那片血红色光晕激烈荡漾起来。 卫锦绣与他对视一眼,浑身泛起一阵寒意,仿佛被千军万马惊掠了一番。 “弒神双鞭!”卫锦绣眯起眼睛,盯著那人手里的暗红色钢鞭,沉声道,“你是御前第二骑士,“龙剑圣”尉迟无双!』 那人打量了卫锦绣几眼,眼眸里却是一片空虚与漠然,透出无尽苍冷之意, 淡淡发问:“你叫卫锦绣?” 卫锦绣点头:“是我!” 那人缓缓道:“鄙人尉迟无双,奉女皇陛下諭旨,来救你性命。” 半空中的江晨,看到从寒雾中走出的那人的身影,低声道了一句:“不妙。 朱雀也感受到那人身上凶戾血腥的气势,嘀咕道:“这傢伙什么来头?好重的煞气!” “我没见过他。但从他身上的“毁灭”大道气息来看,不会有第二个人。”江晨面色凝重,““龙剑圣”尉迟无双,他怎么会在这里?” 尉迟无双的出现,不单单是多了一个绝世强者级別的敌人那么简单,更意味著他身后的皇族也参与到了这场战爭之中。 新登基的女皇陛下,感觉自己已经坐稳了皇位,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手掌伸到西北战场上,前来分一杯羹? 她的几个皇子兄弟们都被镇压剿灭了吗? 江晨这一阵子的精力都放在伐卫战爭上,没怎么关注圣城的局势,想来那位女皇陛下已经取得了足够的战果,才会有閒心把目光转到西北卫家来。 他忽然想起上回在浮屠庙追杀许远山时,遇见了苏子修和北丰秦,那时候就听苏子修说,苏家与皇族结盟了———— 再想想前一阵子苏芸清带著龙皇圣甲匆匆返回苏家·· 莫非,女皇之所以能迅速镇压叛乱,是因为苏芸清带著龙皇圣甲不仅赶走了苏家外敌、化解了苏家的危机,还顺便去支援了女皇? 江晨摇摇头,无论此事是否与苏芸清有关,尉迟无双的出现都是既定的事实。 整个战场的局势,都会因为尉迟无双而改变。 江晨现在唯一能决定的,是要不要继续打下去,该怎么打下去。 朱雀也十分吃惊:“尉迟无双,那是四大剑圣啊!你感觉怎么样?能打贏吗?” “估计够呛。”江晨坦然承认。 尉迟无双是成名数十年的绝世强者,四大剑圣之一,跟“剑尊”沈凌峰、国师张曼青一个辈分的,名列《傲世榜》第六,如果不算天剑的话,他就是天下第五高手。 排在他前面一位的是血剑圣。 排在他后面一位的是国师张曼青。 武圣之中,血剑圣排第一,尉迟无双排第二江晨虽然也成就武圣,登上了《傲世榜》,但时日尚浅,根基不稳,要跟这么一位站在世间武者巔峰的恐怖级强者交手,还稍微欠缺一点火候。 “给他一剑试试!” “雀姑娘,你要想清楚。我的真身不在这里,现在用的是你的身躯,如果给他一剑之后,你猜他会不会打你?” “没关係,我不怕,给他一剑就跑!” 江晨对朱雀的鲁莽程度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这傢伙是真不怕死。 他摇了摇头:“不管打不打得过,现在都不好动手。尉迟无双背后,还有那位女皇陛下。她如果非要插手的话,有点麻烦——“ 朱雀道:“我们跟卫家打得好好的,她非要来管閒事,挨打也活该!” 如果朱雀不是与江晨共用一个身躯,而是站在江晨面前的话,江晨一定会笑著摸摸她的脑袋:“雀姑娘,你一定过得很幸福吧。” 朱雀听出他的语气恐怕不是什么好话,大声道:“你別管我,你就说还打不打吧?” “卫锦绣先不打。”江晨的眼神闪了闪。 尉迟无双只是站在那里,並没有出手。说明皇族虽然想拉卫家一把,但也没有明摆著与江山盟为敌。 如果自己攻击卫锦绣的话,肯定也会波及到尉迟无双。 到时候,反而是自己理亏了,说不定还会挑起与皇族的纠纷。 不过,一个尉迟无双,纵使再厉害,也护不住整个卫家。 就算保住了血龙军团,也保不住卫擎苍!除非·—· 数里外的尉迟雅,以及贺威率领的先锋营,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望向仙霞城中某处。 尉迟雅抽了抽鼻子,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起眉头道:“无双堂兄7 这么浓郁的血腥味道,她只在一位远房亲戚身上闻到过。虽然只见过一面, 但那种味道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论辈分,她父亲尉迟杰老城主是那位剑圣的叔父,那么她也算是那位剑圣的堂妹。 只不过相隔了几十岁,平日也没什么往来,隨著父亲故去,这么远的亲戚关係也没人会记得了吧。 但尉迟雅却记得,那位无双堂兄的身份,是皇族的御前第二骑土,那么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恐怕就不是“路过”这么简单了。 她纤长的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担忧。 如果皇族非要横插一手,那么夫君又会作何选择? “我看他会怎么选。”江晨道。 朱雀好奇地问:“他已经站在这里了,还能怎么选?” “他留在这里,卫擎苍就会死。他去救卫擎苍,卫锦绣就会死。”江晨解释朱雀有些明白了,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有一个人?” “女皇手下一共只有四位御前骑士,如果派来了两位御前骑士的话,那就不单单是还人情债、或者临时起意帮卫家一把这么简单了。”江晨眼神一冷,“她把手下一半的战力都派过来,一定是对卫家志在必得。想在这种时候摘桃子,那么也就必须要面对我们三家的怒火!” 几息之间,卫擎苍已经向北逃出了十余里外。 天地中瀰漫著白茫茫的冰雾,遮断视野,辨不清方向。 卫擎苍极尽目力,也只见天际阴沉低垂,呼啸的暴风夹起锐如利刃般的冰片雪迎头浇来,被护体气机吹散。 这样的天象,意味著北丰丹越追越近了。 卫擎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成为卫家大长老之后,也会有像此刻这般,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时候。 北丰丹並没有急著出手,並非因为他慈悲,而是钝刀子割肉,慢慢以寒气侵蚀卫擎苍的护体法咒,直到將他彻底吞噬。 卫擎苍渐渐感觉有一股彻骨酷寒渗入肌肤,纵有法咒护持,亦觉得刺痛不已,体內血脉流转的速度也因之而慢了几分。 这样的侵蚀,原本无法伤他分毫。然而因为那天外一剑,致使卫擎苍护身法咒尽碎,险些丟了老命,以至於连天象领域都无法维持,只能眼睁睁地被北丰丹一点点侵蚀。 卫擎苍心中默默呼唤:“小黑,再快些!” 后方的漆黑魔龙感受到主人的危机,加快了速度,身形化为一道黑色流影, 掠过长空,扑向北丰丹身后。 北丰丹咧嘴一笑:“好畜生,飞得挺快!“ 他身形一闪,躲过后方喷来的一口黑暗龙息,长笑道:“一头龙未免寂寞, 我来给你找个伴,陪你双宿双飞!” 隨著他双掌一拍,就有一头霜雪构成的冰龙自四方寒气中浮现,张开挣狞的利嘴,摇头摆尾地朝漆黑魔龙扑去。 漆黑魔龙大怒,奋起双爪,迎头撞了上去。 两头龙战至一处,在空中滚扑撕咬,漆黑魔龙一爪子贯入冰龙张得老大的口中,直从它脊背透出,魔气炸裂,霜雾爆散开来,但又很快凝聚復原。 漆黑魔龙又喷出一口龙息,將冰龙的大半个身子烧得土崩瓦解,化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消散。 但就是这么一小会儿的耽搁,北丰丹已经甩开了魔龙,从后方迫近卫擎苍。 第1075章 血婚之秘,女皇圣旨 “擎苍前辈,现在应该没人打扰我们两个了———“ 北丰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皱了皱眉头,面上露出意外之色。 明明只需要几个呼吸,他就能赶上卫擎苍,但他却径直往下落,降临到地面。 原本是苍翠的平原,由於北丰丹的到来,被冰霜天象所覆盖,变成了一片雪舞的冰原,向远方延伸开去,似无穷尽,目光所及唯有单调的雪白之色。 此情此景,犹如神灵降世。 但北丰丹目光中的那人,却一脸平静,仿佛对这样的天象习以为常。 “真是稀客啊!兄弟,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见我了!”北丰丹发出曦嘘的感慨,“自从那天婚礼之后,你就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了吧?” 他对面十步外,站著一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极为俊朗英武,但仔细瞧去,眉眼间却与北丰丹有七八分相似。 好像是同一个人,因为不同的衣著、髮型打扮,而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面貌。 正是御前第四骑士,“东海麒麟”北丰秦,曾经的《英杰榜》第四,星院第一高手。 北丰秦的目光平静地向北丰丹望过来,其中不夹杂一丝感情,没有吃惊,没有憎恨,没有冷傲,就像那能包容一切的天地一般,只有淡漠的平静。 置身於这样的目光下,北丰丹恍惚间甚至觉得如同处於一片粘稠的水中,水无色,亦无边。 北丰丹晃了晃手指,却发现动作比平日吃力不少,甚至带起了近前空气的震动。毫无疑问,他已置身於北丰秦的领域之中。 兄弟俩彼此凝望半响,北丰丹再度开口:“你我兄弟好不容易重逢,想不到你还是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北丰秦沉默片刻,以低沉的声音回答:“我不是你兄弟。” 北丰丹面上露出苦涩的笑意:“看吧,明明是兄弟,却不肯相认,还要拔刀相向。” 北丰秦不做声。 “我听说你为了救活萧姑娘才答应成为御前骑士,然而就算救活了萧姑娘, 又能怎么样?如果她还是原来那个她,难道就不会再死一次吗?如果不是原来那个她,那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根本不是你的新娘子!”北丰丹痛心疾首地道,“兄弟,你走错路了啊!” 北丰秦沉默。 北丰丹继续道:“那天之后,我一直很愧疚,萧姑娘的事,我也一直在调查。现在,总算有一点头绪了。“ 北丰秦静静听著。 北丰丹沉声道:“你知道吗,那天我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一场阴谋!” “阴谋?”北丰秦皱起眉头。 北丰丹嘆息道:“虽然在你看来,我这个哥哥可能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 勾引萧姑娘也是因为我见色起意,但我必须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只是正常在房间里休息,是萧姑娘自己推开门走进来的。” 北丰秦没说话,脸上露出些许怒意。 北丰丹摇摇头:“你可能不相信,但萧姑娘的確是自己勾引我的。她那天的状態很不对劲,呼吸很重,脚步跟跟跪跪的,脸上也热得发烫,像是喝醉了的样子,所以才会把我认成是你。” 见北丰秦脸色难看,北丰丹继续道,“我本来想把她推开,但她一下子滚入我怀中,我那时候还是个情场初哥,当时就慌了神,手足无措,被她扯下了衣服—.—你也许不相信,那晚也是我的第一次—“ 北丰秦的眼晴几乎要喷出火来。 而缠绕在北丰丹周身的无形水之领域,也悄然绞紧了他的脖子。 北丰丹喘出一口气,缓缓道:“那晚之后,我越想越害怕,就连夜逃跑了, 然后一直躲著你们,直到婚礼的那天,我实在躲不过去了,才不得不出席,没想到导致了萧姑娘的惨死—“ 北丰秦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北丰丹长嘆一声:“我亲眼看到你那么痛苦,我心里也很愧疚,甚至滋生了心魔。为了镇压心魔,摆脱痛苦,我想忘掉那段记忆,於是冒险去修炼《忆无情》,没想到练出了岔子,完全丟掉了自己的感情———““ 他一脸曦嘘地摇头,“现在回头想想,那本《忆无情》又何尝不是阴谋的一部分?” 北丰秦沉默地握紧了拳头。 北丰丹道:“我们三个都是那场阴谋的受害者!为了拯救我们,拯救萧姑娘,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过去,阻止那场祸事!” 他提高语调,“因此,我去找到了风雨楼主,为他办了一件事,作为报酬, 他助我回溯光阴长河,查明那一天萧姑娘敲错房门的真相!” 北丰秦微微动容,终於开口:“你看到了什么真相?” 北丰丹沉声道:“我看到了一杯茶水,有人往水里加了催情药物,又送到了萧姑娘房里一一这,就是那天萧姑娘按捺不住,主动推开我房门的原因!” “是谁下的药?”北丰秦虽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仿佛蕴含著隆冬的酷寒。 “一个叫如意的丫鬟。” “如意?”北丰秦脸色微变。 北丰丹嘆道:“我去找过她,她已经死了。有人先一步灭了口。” 北丰秦盯著北丰丹的眼睛,冷冷地道:“你既然能回到事情发生的前一天, 看到那杯茶,为什么不直接把那杯茶倒掉呢?” “过去之事可见不可变,未来之事可变不可见。这是风雨楼主给我的忠告。”北丰丹仰起头,面露悵然之色,“如果非要变,会影响很多人的命运,那样的代价,我暂时支付不起。哪怕赔上这条性命,都远远不够。“ “只要付出足够大的代价,过去之事,可以逆转?”北丰秦追问。 “他老人家是这么说的,我也只能这样相信。” “所以你既是青冥殿的狗,也在为风雨楼主做事?” “没错。他们两位都知道这件事。不过还是有一点区別一一风雨楼主的任务,我可以拒绝,但圣教主的命令,我不能拒绝!” 北丰秦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才说:“我不相信。” “我就知道你不信。”北丰丹露出苦笑,“那就不用等了,出拳吧!” 他伸出食指,往自己鼻子指了指,“来,朝哥哥这里打!迟到两年的那顿揍,我早就想尝尝了!” 北丰秦淡淡地道:“我不是来对付你的。掩护卫擎苍撤退,我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了。” 北丰丹悵然道:“如果女皇陛下也要来横插一手,我们兄弟两个的路,恐怕更难走了。” 浩气城。 江晨单独接见了来自圣城的信使,或者说,钦差。 那位钦差还是江晨的熟人,曾经第一次將江晨带入圣城的黄门一一高越。 高越带来了女皇陛下的圣旨,还有一封亲笔信。 江晨与高越相对坐著,一边喝茶一边让高越读了那封圣旨。 高越也没讲究什么下跪接旨的繁文节,曾经还有一边如厕一边宣读圣旨的经歷,如今江晨已经是独霸一方的豪强,就更不讲究这些虚礼了。 圣旨上並没有多少实际內容,无非就是將江晨斩妖除魔的功劳夸奖了一番, 给了一些边边角角的赏赐,將先皇封授给江晨的爵位往上提了一截,从一等轻车都尉提到了一等男爵兼一云骑尉,又赏赐一套大宅,並宣他入京面圣。 重点在那封信上。 拿著女皇陛下的亲笔信,仔细阅读两遍之后,江晨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和谈?” 卫家三路精锐大军皆被攻破,大片腹地城池陷落,眼看都快要退至祖庭了, 这时候来向三家求和? 他们给出来的诚意倒是很足,被攻占的城池都不用退还,就以此时的实控区来划分疆域,以仙霞城、澜沧城为边界,各自退兵停战。 除此之外,女皇还许诺给江晨封异姓王,世袭罔替,扶持江家成为第八世家,以及种种好处。 江晨差点就心动了。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之所以率军伐卫,是因为已经与卫家结下死仇,为了不被卫家袭击,只能以进攻为防守,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至於攻下了多少城池,能不能占领卫家祖庭,对於江晨来说,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卫家祖庭最后落在谁手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卫家必须覆灭! 打蛇不死,必遭反噬。 现在卫家,还坐拥多名绝世强者和血龙军团等超凡力量,还具备著反噬江晨的能力。因此江晨留它不得! 至於女皇陛下所说的“互不侵犯条约”,江晨一个字也不信。 终极兵器才是保证互不侵犯的基础,现在明面上双方都没有终极兵器,光凭一纸条约,就想约束双方强者,无疑是痴人说梦。 虽然女皇陛下说,皇族的终极兵器可以作为担保。但掌握在別人手里的终极兵器,能倚靠吗? 见江晨皱眉沉思,高越不敢打扰,只默默地吃水果。 过了一会儿,江晨开口道:“老高,你如果不著急,就在这里多住几日。如果著急,就回去復命去吧。” 高越小心翼翼地问:“江少侠不跟咱家一起进京吗? 1 江晨笑了笑:“我很忙的,最近实在没空。如果那个皇帝丫头实在想见我, 就请她来浩气城走一趟吧。” 高越並不意外他的回答。 当初江晨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子,就敢拒绝先皇的圣旨。如今他已是一方巨,就更不把皇家放在眼里了。 这回杨落也不在圣城,江晨根本没有理由跟自己回去。 高越嘆了口气:“咱家明白了。江少侠有什么东西需要咱家带给陛下吗?” 江晨想了想,提笔写了几句话,吹乾墨跡,折好封之后,递给高越。 “请把我这封信呈给那个皇帝丫头。” “咱家一定带到。”高越把江晨递过来的信放入怀里,又掏出另一封信,“咱家离京之前,跟依蝶姑娘见了一面,她也托咱家给江少侠带来了一封信。” “依蝶姑娘?”江晨想起那个一舞倾城的明媚少女,也有些感慨,“想不到她还会给我写信—.” “不止呢!”说起依蝶,高越两眼放光,“依蝶姑娘还特意为江少侠编排了一部歌舞剧,讲述了真假惜公子的故事,来为江少侠洗涮冤屈。咳咳,说来惭愧,咱家当初也曾经误会了江少侠,还以为画眉姑娘、金燕子、苏雪儿、百里无痕、不夜城主她们都是被江少侠侮辱的呢!“ 江晨愣了愣:“这种歌舞剧,有人会当真吗?” “当然了!只要是相信依蝶姑娘的人,都会相信江少侠是被冤枉的!咱家第一个相信!”高越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手舞足蹈,“至於那些冥顽不灵之人,愚昧至极,本来就不配欣赏依蝶姑娘的舞蹈,根本不用理会他们!” “哦。”江晨摸了摸下巴。 怪不得近段时间酒肆茶坊里关於惜公子的评书越来越少了,本来还以为是自己权势渐大的缘故,没想到还有沈依蝶的一份功劳。 不过真正的惜公子早已经被化真宗主凌思雪击杀,死无对证,真相说出来大概也不会有很多人相信。 算了,这些只是细枝末节。就算我真的是个荒淫无度的暴君又如何?当我权势滔天之时,自会有大儒为我辩经。 江晨拿起沈依蝶的信,开启封条,尾指划过纸面,鼻尖顿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是依蝶姑娘的香味!”高越把脑袋凑了过来。 “文不是写给你的。”江晨把他的脑袋拨开。 “咱家就看一眼。”高越坐立不安,心情好似情竇初开的少年一般志忑。 “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江晨翻了个白眼。 “咱家是替依蝶姑娘紧张。”高越咽了咽唾沫,“江少侠你不会拒绝她吧?” “这是你该管的事吗?” 江晨展开纸笺,只见几行娟秀的字体跃入眼帘。 他很快看完了这封信,折起来收好。 高越紧张地道:“这么快就看完了?” “当然,这封信也不长。” “可是依蝶姑娘为了写这封信,了一天一夜,写了又改,改了又重新誉写,来来回回地写了几百遍,才最后写完的。江少侠你一眼扫过去就看完了,会不会太快?要不要再多看几眼?” “不用,我都看清楚了。” “再看看吧—” 第1076章 和谈之议,三家决断 “老高你是不是有毛病?”江晨不耐烦地道,“你一个太监,管这么多干嘛?你还是多想想怎么在宫里往上爬,什么时候弄个九千岁,收一批养子,多建几座生祠吧!” 高越颓然坐下:“是咱家太心急了。咱家一直把依蝶姑娘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提到她的人生大事,咱家就紧张。”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书信,又看了几遍,才说:“我每个字都看清楚了高越的眼中重新亮起神采:“那你想怎么答覆她?三个字就行,咱家帮你带给她。” 江晨拿起纸笔:“我给她写一封信。“ 高越道:“那你慢慢写,咱家可以多等几天。” “不用了,马上就好。”江晨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很快写完,吹乾墨跡, 交给高越,“麻烦你带给依蝶姑娘。” 高越有些发愣:“这就完了?你不多想想?” “想再多都是一样。” “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什么?依蝶姑娘又没有问我什么。”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的心意,都在那些思念的话里——” “我的答案也在信里。老高你就別瞎琢磨了,你又不懂感情,把信带给她就行。” “唉,真的不再多写点吗?” 高越心事重重地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江晨立即来到灵镜前,待镜中涟漪水平静之后,呈现出血帝尊的面容。 “皇帝想要插一手,促使和谈,保下卫家。”江晨开门见山地道,“她派出去的另外两路钦差,应该也很快会到你们那边。 21 血帝尊平静地道:“那个小女娃才登基不久,就有如此魄力,看来颇有手腕。” 江晨皱眉道:“如果她非要插手的话,倒还是件麻烦事。她御前的四大骑土都是十阶战力,再加上国师张曼青和“红粉骷髏”杨貂,六位绝世强者,就算只派出一半,也足以扭转战局了。” 血帝尊缓缓道:“不够。除非小女皇动用终极兵器,不然就算御前骑士倾巢而出也不够。你的那位岳父,还有很多底牌没有亮出来。” “你好像很了解他?” “以前不了解,但这么多场仗打下来,也渐渐了解一些了。他绝不会放弃卫家这块肥肉,就算你放手了,他也不会放手。仗打到这一步,卫家不灭也得灭。” 江晨的眼神闪了闪:“所以你的意思是,拒绝和谈?” “无论是否和谈,卫家都会覆灭。所以,愿不愿意谈,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不用担心留下后患。” “我的確不想树敌太多,增加一个强敌。而且,苏家已经与皇族结盟,我如果与皇族开战,她夹在中间会很难办“那你就需要权衡,卫家剩下的那些城池的价值,与苏家敦轻敦重。“ “当然是苏家重!”江晨沉声道,“我现在手上已经有三十四城,就算再多十城,也没有质的改变。但如果能得到苏家相助,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血帝尊微微点头:“无论出於什么理由,你自己有决断就行。” “所以,我们答应和谈。”江晨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如果我们都停止进军的话,只靠青冥殿,什么时候才能攻到卫家祖庭?” 血帝尊淡淡一笑:“你答应和谈,我可没答应。” 江晨一愣:“你要与皇族为敌?” “不是我要与小女皇为敌,是她根本就没给我选择。”血帝尊轻轻一嘆,“暗红沙丘是法外之地,与中原皇族本就是世代为敌!如果我没猜错,根本没有三路钦差,小女皇从头到尾只派出了一路钦差,只与你一人和谈。” “我面子这么大?” “三家伐卫,你是唯一可能会动摇的一家。所以在她看来,你的选择至关重要。只要你一退,三家联盟土崩瓦解,而皇族便可趁此机会,与卫家、苏家合力对付青冥殿!” 江晨眼眸里闪过一道冷芒:“原来她的真正目標,是青冥殿!“ 血帝尊悠然道:“树大招风,你那位岳父如今霸气外露,掌控的地盘已占据云梦世界三成,大有鯨吞天下之势,比当年的尹赤城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让青冥殿继续扩张下去,林家就可能取代皇族,再立一位皇帝!当年的林家算圣没做到的事,今天的青冥殿主却很可能做到!我如果是皇帝的话,八成也睡不著觉。” 江晨露出沉思的表情。 青冥殿这一段时间的气焰,的確是太囂张了。 无论是东引龙渊魔人入侵、圣城弒君、盘龙宫三家结盟、瓜分暗红沙丘、北伐卫家,都少不了青冥殿的影子。 而青冥殿也一步步飞速扩张,如日中天,甚至已经压倒了浮屠教,成为了云梦世界第一大宗教,也成为了盘踞在世人心头的一个重大阴影。 七大世家中的另外六家,任何一家单独拎出来,都远远不是林家的对手。 就算是皇族,经过圣城弒君一案之后,皇子自相残杀,御前骑士死伤过半, 实力大挫,很可能也无法单独与林家的对抗。 青冥殿、林家,已占据云梦世界三成,等到覆灭卫家之后,便占据了天下近四成之地,毫无疑问,已真正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甚至能完全压过皇族。 以后的云梦世界,便由青冥殿取代皇族,成为新的主宰。 皇族势必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才会单独找上江晨,要求和谈。 反观卫家,往日至少表面上对皇族恭敬尊重,又失去了终极兵器的庇佑,实力大减,正好收服,成为对付青冥殿的助力。 江晨揉了揉眉心。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也成为了可以左右天下局势的棋手了吗? 我不想与皇族为敌,也不想与青冥殿为敌,最好的选择,就是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 暗红沙丘其实也可以做出同样的选择,不必趟这滩浑水。 江晨抬头向血帝尊望去。 血帝尊淡淡地道:“半个月內,黄昏军团和末日军团会攻入卫家祖庭,直至卫家覆灭。” 江晨默默地点头。 天下人並不知晓他与血帝尊的联繫。 就算暗红沙丘与皇族为敌,也不会算到江晨头上来。 暗红沙丘已成为了他手里的刀,只为了保证“卫家覆灭”这一个结果。 而他便退居幕后,真正成为一个执棋者。 西山军帅帐。 朱雀兴奋不已,拉著尉迟雅的手,大肆描绘卫擎苍像狗一样仓皇逃窜的场面。 尉迟雅微笑倾听著,眼睛盯著沙盘,默默地规划下一步进军路线。 仙霞城一役,卫家损失惨重,卫擎苍重伤,血龙军团死伤过半,卫家的覆灭已成定局。 前提是,没有別家插手。 与卫家世代交好的柳家,至今都没有派兵支援的跡象。 但尉迟无双的出现,却让尉迟雅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虽然尉迟无双是她的堂兄,但两军阵前,不讲情面。 二十年前,尉迟无双曾经为了扞卫西山五城,面对两万柳家铁骑,一人破军,歼敌过万,一战成名,威名轰动整个云梦世界,“龙剑圣”的美名也是由此得来。 七大世家都朝他拋来了橄欖枝,他却选择成为御前骑土,前往圣城。 有他在一天,西山五城便能在柳卫两家的夹缝中生存。 但白露城如今已经不再姓尉迟。 尉迟雅无法確定,这位堂兄还会不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对西山军手下留情“阿雅,別皱眉头了,会变老的。”朱雀摇晃著尉迟雅的手掌,“我们聊点开心的事情。” 尉迟雅微微一笑:“有你在旁边,我就很开心。” 朱雀促狭地挤了挤眼睛:“这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你夫君说的?” “都有。” “嘿嘿,你现在说的好听,只怕见到他真人之后,就会嫌我在一旁碍事了吧?” “胡说什么。”尉迟雅笑道,“我一点也不介意你在旁边,只怕你自己会嚇得逃跑。” “好哇,你故意激我是不是——· 朱雀伸手去挠尉迟雅的纤腰,两人打闹成一团。 笑得气喘吁吁时,朱雀忽然停下了动作,道:“他要跟你说话。” 尉迟雅也露出严肃的神情,点点头:“好。” 朱雀的眼神很快变了,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分明是江晨的语气:“阿雅,暂时停止进军,退回明珠城。” 尉迟雅的心情微微一沉,问道:“是因为尉迟无双?” 江晨道:“女皇来信,建议我们与卫家和谈,在谈判期间,暂时停战。“ 尉迟雅轻声道:“和谈?打成这样,还有和谈的余地吗?” 她想起了摩云城中那些被天降洪水淹死的士兵,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夫君不要忘了,我们北伐的初衷是什么!” “我没忘。卫家必將覆灭!”江晨沉声说著,语气一转,“不过,卫家的覆灭,未必需要我们亲自动手。“ “夫君的意思是—-剩下的都交给青冥殿?” “没错。让他们去打吧,我们坐山观虎斗。” 尉迟雅嗓音微颤:“夫君———·已经决定了?” “嗯。” “妾身明白了。”尉迟雅点点头,神情愈发黯淡,“明天一早,妾身就拔营启程,退回明珠城。” 她满脸的失落之色溢於言表。 这条北伐之路,是她初次踏出白露城,登上天下的大舞台,与四方强者交手。 她有过一些战绩,也犯了很多错,自认为表现不算出彩,称不上是名將。 她还没有为死在摩云城的士兵们报仇。 她还没有领略卫家祖庭的风采。 这条路还没有走完,就要在半途止步了吗? 然而纵然有再多不甘,在夫君面前,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辩驳吵闹。 她已经不是白露城中那个目无余子、傲视群雄的雅二小姐,她已经懂得了以夫为天,夫君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她只需要遵从。 三军统帅的职位,也很快要卸下来了吧。 她能为夫君所用的智慧,也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只能坐在台下,以观眾的身份,看著那位青冥魔女表演了——· “阿雅,別伤心,以后的路还很长。”江晨摸了摸她的脸颊,“你始终是我们西山军的兵马大元帅。” “嗯—————.” 尉迟雅吸了吸鼻子,“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夫君需要,妾身就是夫君手中的利刃。“ “我永远需要你。”江晨凑过去,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尉迟雅长久失神。 等她终於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朱雀正坐在身边,一脸担忧地看著自己。 “我没事。”尉迟雅勉强一笑,“就是前一阵子忙惯了,突然要閒下来,有点不適应。” 朱雀道:“你现在的脸色,比刚才对著沙盘皱眉头的时候还难看。” “有么?”尉迟雅揉了揉脸颊,故作轻鬆地道,“看来是熬夜太久了,该上床睡觉了。” “阿雅,你睡得著吗?” “不知道,也许眯著眯著就能睡著了吧。』 “阿雅,你很喜欢打仗吗?” 尉迟雅摇摇头:“我只是喜欢自己的智慧能有用武之地。不然,我就只能做一个服侍人的小妾了。” 朱雀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凤凰战甲,说道:“我听江晨说过,在金晶洞天里面,缺一个女帝。” “女帝—————.”尉迟雅沉思片刻,眼晴渐渐地亮起来,“我知道了。”“ 朱雀犹豫地道:“但如果你去做女帝的话,恐怕要很久才能回来。” “不,我不去金晶洞天。我可以通过梦境,前往玄黄天下!我听夫君说过, 那边的大楚准备征討东海群岛,一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摘星楼。 江晨凭栏望月。 叶红烟站在他身后,匯报这几日的成果:“各家宗门齐心协力,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除了一处顽疾,太阴宝月的魔气已经完全净化乾净了,弟子已將各派的阵法师和工匠遣散,只留下名单上的弟子,每家最多三人———· 江晨指著月宫中一块像蟾模样的阴影问道:“你说的“顽疾”,就是那只癩蛤?” “是的。”叶红烟点头,“那处顽疾,我们想尽办法也不能去除,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全都没效果,苍云宗、山海楼的秘法也不起作用,只好暂时搁置, 免得那些工匠白白占据名额。各家门派也催著派遣亲传弟子进城,弟子便將那些工匠遣送回去了。” “那些工匠不是还要修护城法阵吗?』 “启稟师父,法阵已经修好了。” “这么快?”江晨吃了一惊,“你们一边洗月亮一边修法阵,这才过去几天,就全部弄完了?” “是,多亏了师父的功勋策略,弟子把这个方案跟他们一说,各大宗门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抢著赚取功勋。”叶红烟昂起头,面上带著几分骄傲,“原本预计要七天时间来修復法阵,只了三天就修好了。而且弟子擅作主张,把太阴宝月也纳入到了法阵的一环.—. 第1077章 宝月功成,功勋计划 “哦?”江晨来了几分兴趣,“原本的法阵是“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 你现在加入了太阴宝月,不会打破平衡吗?” “不会,弟子思考了很久,在五行之上加入日月阴阳,原本因为日盛月衰, 阳尊阴卑,孤阳不长,无阴则阳无以化,无法平衡,所以自古以来无此做法。但如果有了太阴宝月,日落月升,恰恰是最完美的循环!阴阳相济,生生不息,变化无穷,依万物之纲纪,恰似大道本根——“ 叶红烟谈起阵法来便容光焕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江晨听得似懂非懂,就好像听著先生讲课的蒙童,总之感觉很厉害就对了。 不过两人之间,老师和学生的角色是不是搞反了? 叶红烟说完之后,见江晨直愣愣盯著自己,顿时有些紧张地道:“弟子,弟子擅作主张,请师父责罚—“ 江晨朗声大笑:“红烟,你真是个阵法天才!为师收你这个弟子,真是捡到宝了!” 叶红烟鬆了口气,谦虚道:“多亏了师父的太阴宝月,弟子才能实现心中夙愿,將阴阳纳入阵法之中。” 江晨道:“这样一来,“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就变成了“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防御力更厉害了吧?” 叶红烟道:“弟子还没有实测过,但至少应该提升了一倍。如果再遇到卫擎苍攻城,应该能抵挡半个时辰以上。 2 “好!好!好!”江晨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这样一来,我也能短暂地离开浩气城了。” 以武圣的脚力,再加上空间神通,足以让江晨在半个时辰內跑出数千里了。 只要不是离得太远,浩气城肯定能坚持到江晨赶回来。 江晨也终於不用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这座城池了。 他看著好徒儿,越看越喜欢,大笑道:“红烟,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样的奖赏?只管说出来,只要为师有的,都可以给你!” 叶红烟见师父笑得如此开怀,也露出如笑:“弟子的功劳,已计入功勋簿中,五点功勋,无需师父再另外嘉奖。” “五点功勋—————”江晨摸了摸下巴,“价值多少来著?” 他虽然提出了“功勋”的策略,却都交给了叶红烟去执行,自己从来没有过问。因此对於一点功勋的价值,也完全没有概念。 叶红烟娓娓道来:“根据师父提出的功勋方案,一点功勋相当於一万两白银,五点功勋就是五万两。弟子这几日净化魔月、修补法阵,一共挣得七点功勋,再加上冰莲宗工匠的两点功勋,正好能为冰莲宗兑换两个进城名额-—.“ “少了!”江晨大手一挥,“你为浩气城改良了护城法阵,奠定了长治久安的根基,这么大的贡献,怎么才五点功勋?二十点,不能再少了!” “可是.” “没有可是!”江晨摆摆手,“为师不是小气的人。如果有功不赏,岂不寒了眾將士的心?” 叶红烟还是说出了那句可是:“可是记录到功勋簿的功勋点,经过秘法加持,无法再修改了————” “这是谁定的规矩?”江晨眉头一皱“是弟子定的。”叶红烟低眉垂目,轻声道,“这也是为了避免有人徇私贪污,纂改功勋本,有违公平公正。“ “这规矩也有道理-————”江晨沉吟著,忽然心生一计,“那你就再加一条功劳,隨便写个理由,补上十五点功勋,这样不违规矩吧? ? 叶红烟小声道:“弟子的三项功劳,净化魔月、修补法阵、改良法阵,都已经记上去了,一功不二赏,这也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再加一条功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共同进步.—.” “不行的。”叶红烟郑重地摇摇头,“功勋簿会定期公示,所有人都能看见,任何徇私之处,都会有人注意到的。我身为功勋簿的管事,更要以身作则, 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还要公示吗?当这个官也太难了吧,把进步的路都堵上了啊。”江晨遗憾地嘆了口气,“那就只能下次再想办法给你补上了。” “下次———-最好也不要。弟子算过了,五点功勋正好,没有亏待弟子,也不会让人垢病。” “可为师就想给你多点嘉奖,你是我的徒弟,你的功劳跟別人的功劳能一样吗?” “谢谢师父。”叶红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弟子知道师父偏爱红烟,可是———“ 她壮著胆子抬起头,迎上江晨的目光,“可是师父您不能这样!” “啊?”江晨没想到这个乖巧的徒儿会当面逆,“我不该偏爱你吗?” 叶红烟眼晴里闪烁著点点晶莹,认真地道:“师父虽偏爱我,但也不能因私废公。您身为浩气城之主,理应维护浩气城的公平公正,怎么能带头徇私呢?弟子听闻,古之贤君,以德礼诚信为纲,不独私故人,四方之民归之。师父既有逐鹿天下的雄心,更不可因为红烟一人坏了规矩!” 见她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江晨从善如流,如古之贤君一般纳諫:“你教训得有道理,是为师错了。” 他摸著下巴,忽然觉得有点怪异。 我一个当师父的,怎么还被徒弟教育了呢? 我就感觉我俩的关係很奇怪吧,应该由她来做我的师父才对。 叶红烟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说道:“师父莫怪弟子死板,但人治终究不及法治,规矩建立之后,功勋制度才能长久运行下去,哪怕有朝一日弟子不在了,后来人也不会破坏这项制度的公平公正。” “后人的事,就交给后人的智慧吧。”江晨笑了笑,“现在的功勋册上,一共发出去了多少功勋?” “一共三十三点,其中净化魔气的功勋二十点,修补法阵的功勋八点,还有弟子改良法阵的功勋五点。各大门派中,苍云宗功勋六点,山海楼功勋六点,冰莲宗功勋九点,明霞派功勋四点,英雄会功勋两点,七宝帮功勋两点,般若门功勋两点,禪心宗功勋一点,法莲寺功勋一点。” 江晨点了点头,三十三点功勋值,相当於三十三万两白银,跟他预估的成本差不多。 但跟白的银子不同,这些功勋只是给出去的支票,不需要浩气城付出真金白银。 浩气城现在就相当於钱庄和银行,直接自己印钱了。 有太阴宝月在手,那些山上门派还要抢破头地赚取这些支票,浩气城就可以尽情压榨这帮打工仔。 现在想想,自己去否村的这一趟,简直赚大发了!折算成银子的话,几千万两都不止! 江晨美滋滋地畅想了一阵,又问:“有几家门派把这些功勋折现了?” 叶红烟回答:“苍云宗、山海楼、明霞派兑换了一个进城名额,冰莲宗打算兑换两个名额,其他门派也想兑换进城名额,但是功勋不够,他们想要向其他门派购买功勋,但是没有人同意。” 江晨眼睛一闪:“功勋能够买卖吗?” 叶红烟轻点首:“浩气城不提供买卖平台,但也不限制功勋的用法。几个门派可以凑出四点功勋值,来兑换一个进城名额。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在私下达成交易。” 江晨若有所思:“那样就会形成黑市。在黑市上,一点功勋价值多少?” 叶红烟道:“弟子听说,好像已经炒到了三万两银子,但仍然没有任何一家门派愿意出让功勋。” “三万两银子,除了山海楼这样的大財主,能一口气拿出来的门派也不多吧。” “是,像冰莲宗、明霞派这样的普通门派,帐上能动用的灵石和银子最多只有五万两,再多就会影响宗门的生计了。” 江晨满意地嘆了口气:“看来太阴宝月的吸引力,对於这些山上宗门来说是致命的。消息如果传出去,愿意投奔我们浩气城的山上宗门会越来越多,功勋值也会越来越宝贵。” 说到这里,他看见叶红烟咬了咬嘴唇,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便问道:“红烟,你有什么话,不用顾虑,只管对为师说。” 叶红烟破天荒地露出羞愧的神情,轻声道:“师父恕罪,在规矩之內,红烟还是徇私了. “人之常情,孰能无私?”江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吧,我的好徒儿怎么徇私了?” 叶红烟低下头,不敢看江晨的眼晴:“冰莲宗全宗上下,都已经搬迁到了外城·——· “外城?”江晨眨了眨眼睛,“他们都已经进城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子实在有些捉摸不透。 按照她自己的规矩来说,这样的违规也太严重了吧? 虽然江晨本身不是很在意这个,但刚刚叶红烟还义正辞严地向他这个师父进諫,要他不徇私情,结果一转头就来这一套,还怎么服眾? 红烟,你刚刚教训为师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点? 叶红烟摇了摇头:“他们没有进城,是去了新修的外城。” “新修的?”江晨愈发迷惑了,“我没让他们修城啊!” 大部分精锐土兵都被尉迟雅带走了,浩气城留下的两千守军,仅仅能日常巡逻、维护治安,哪还有多余的人力去外面修建城池。 江晨忽然想起一事,“哦”了一声:“你说的外城,不是浩气城原本的外城,而是外面的那些市集吧?” 这些天陆续有很多人来到浩气城外,却不能进城,便在城外搭起帐篷,形成了一个市集。 他们应该都是被太阴宝月吸引过来的山上修土,又赚不到足够的功勋,就都挤在城外,来沐浴太阴宝月的恩泽。 虽说效果肯定没有城內那么好,但只要能照到月亮,肯定比山里面强多了。 以前有蹭吃蹭喝的,现在都是来蹭月亮的。 叶红烟神色难堪地道:“掌门得知太阴宝月被净化的消息之后,就率领全体同门下山,驻扎到了城外。此事我一直没敢稟报师父-——“ 江晨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没进城,就不算违反规矩,红烟,你没有做错什么。何况冰莲宗也帮了我很多次,偶尔给点福利嘛,也是应该的。 叶红烟道:“但这样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山上修士聚集在外城,若不治理,迟早酿成祸患。一来,如果在外城也能沐浴到太阴宝月的光华,功勋的吸引l 力会大大降低。二来,外城鱼龙混杂,如果形成了一个不受管控的自由地带,也会威胁到內城。所以———.—所以————— 她越说越为难,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所以,要把这些蹭月亮的修士全都赶走?”江晨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也包括冰莲宗?” 叶红烟脸色难看,却坚定地点了点头:“为了浩气城的长治久安,必须把外城也控制在我们自己手里。弟子测算过了,太阴宝月能照耀的地界是方圆两百里,所以两百里內,都算是外城,决不允许有人私自进城。” “红烟,你这是大义灭亲啊!”江晨笑起来,“真的要把冰莲宗的人也赶走?倘若他们心里有怨气,你以后还怎么当冰莲宗的掌门?” 叶红烟轻声道:“弟子此刻跟在师父身边,便要以师父的浩气城为重。虽然这样可能有些不近人情,但规矩就该如此。” “算了,还是让卫姬来当这个恶人吧。我让她在周围划个地界,方圆两百里,都归浩气城了。” 江晨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两百里——-“—-希寧城到浩气城,好像也没两百里吧?” 叶红烟道:“如果弟子没猜错的话,这几日一定还有许多修士混入了希寧城中,假扮成百姓生活。” “这些人为了白真是不择手段。”江晨摸著下巴沉吟,“浩气城实行军管,进出人口都好控制,但希寧城的百姓就不太方便迁移了。而且浩气城西北边全是大山,也不太好划界。別人往山沟沟里一钻,你上哪找去?” “希寧城的百姓,可以用秘法標记,无標记者不充许出入。至於裴罗山脉中的隱土,也能用法术搜寻。来往商人,可发放限期路引·-----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当下最紧要的,就是划下边界,並令山上弟子日日巡逻。”叶红烟沉声道,“此事不便交给凡俗士兵,还是由弟子亲自走一趟吧!” 第1079章 冰莲爭议,青芷献宝 叶红烟道:“多谢掌门。” 她面色平静地看著叶莹,心中却生出几分异。 自己的这位远房表妹,当初在入门考核的时候被量才玉尺评定为九品资质, 可以说与废材无异,偏偏师父却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凡,坚持要让冰莲宗收她入门。 那时候冰莲宗上上下下,包括叶红烟自己在內,其实都不太看好叶莹,只是碍於惜公子的情面才收下了她,没想到事实证明,师父才是对的,叶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差点就蒙尘了。 说起来,师父对叶莹算是有知遇之恩,应该也会对她的近况感兴趣吧,回头倒是可以稟告师父——— 寒暄几句之后,叶红烟与掌门等人走入静室,说起正事:“抱,掌门,你们可能都要搬走。” “什么?”几位长老一下子站了起来,“红烟,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好的地方,虽然不能进城,但比山上的福地强多了,你让我们搬走?” “老夫在山上的时候,常常头疼,背疼,腰疼,腿疼,到这里之后,哪都不疼了,身子骨利索了,睡觉也睡得舒服了,现在又要让老夫回去?嘿嘿,回不去嘍!” “我也不走!” “红烟,你要多为我们想想,多为冰莲宗考虑。” 长老们纷纷变了脸色。 掌门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和顏悦色地道:“红烟,你现在是为江公子办事,这是江公子的意思吗?” 叶红烟道:“不,这是我的意思。” 长老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红烟,做人不能忘本啊!“ “你是我们冰莲宗出去的,现在成了江公子身边的红人,就翻脸不认人了?” “掌门明明那么看好你—————-难道养了一条白眼狼?” “唉,现在发达了,就瞧不上咱们这帮穷亲戚了——“ 听著长老们阴阳怪气的言语,叶红烟的面色依旧平静:“不光冰莲宗要搬走,外城所有人都要搬走,方圆两百里內,都会划分为浩气城的外城,只有以功勋兑换名额之后,才能进城。” “这·————” 掌门与太上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太上长老脸上的褶子皱成了一团。 “红烟,我知道你不是忘本的人,而且你是冰莲宗未来的掌门,你有什么计策,只管说出来,我们全力配合你。” 长老们也都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齐刷刷望向叶红烟。 叶红烟缓缓道:“冰莲宗已经挣得九点功勋,我打算把这九点功勋全部兑换成外城名额—.” 等她说完之后,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过了半响,掌门开口道:“也就是说,我们只是暂时搬走,迟早还会回来的。而且我们抢占了先机,一定能比其他门派更快地进入外城。” 一个矮胖的长老说道:“话是这么说,可我一天都不想走。” 另一个瘦长老附和:“这里每天都是月圆之夜,灵气无比浓郁,连空气都比別处香甜。离开一天,就相当於损失了一个月。” “如果非要走的话,那我们冰莲宗最后再走。看在红烟的面子上,江公子总不好意思直接人吧?” “没错,等別人都走了,我们再走,多留一天就赚了一个月———“ 叶红烟淡淡地道:“今晚亥时,浩气城会对外发布通告,留一天时间搬迁。 后天一早,执法队就要清场了。我们不妨先走一步,免得闹得难看,给各自都留些体面。” 瘦长老不屑地冷哼:“体面值几块灵石?” 胖长老捏了捏拳头,骼膊上的肥肉隨之颤抖:“执法队又怎样?他们难道敢对老夫动手?他们不看老夫的面子,难道还敢不看红烟你的面子?” 叶红烟道:“执法队將由红烟亲自带队,如果闹起来,旁人都会看我们冰莲宗的笑话。” 见气氛有些尷尬,掌门连忙打圆场:“红烟也是为了冰莲宗著想,各位要放眼长远,不要被一时的月圆冲昏了头脑———. 瘦长老哼道:“反正我不走。” 胖长老也道:“老夫坚决不走!” 掌门苦笑:“冰莲宗一共有九点功勋,能兑换九个外城名额,两位长老如果愿意留下来赚取更多功勋,那便留在此处。” 胖长老不满地道:“老夫堂堂传功长老,还要像外门弟子一样干苦力活儿?” 太上长老道:“老夫有许多年没有干过杂活儿了,倒是可以活动活动筋骨。 红烟,给老夫留一个名额吧!” “是。”叶红烟点头。 胖长老与瘦长老对视一眼,哼哼两声:“干活就干活。反正丟了冰莲宗的体面也別怪老夫!” 叶红烟回去的路上,又有一群弟子眾星捧月一般围上来,一直將她送出冰莲宗驻地外,才依依不捨地留步。 叶红烟几乎像逃跑似的快步离开。 她决定以后能不回去还是別回去了。 路上遇到的行人,也纷纷驻足躬身,目送叶红烟离开。 还好没人敢像冰莲宗弟子一样围上来,不然叶红烟是真会翻脸的。 她很快看到了一个有些面熟的人,站在路边上,神情有些畏缩。 是紫气门的大师姐,青芷。 叶红烟没有太在意。 儘管青芷当初的叛逃,让叶红烟心里有点不舒服,连带著对紫气门都有些偏见,但现实应该已经惩罚过青芷了,叶红烟也没什么閒工夫再去嘲讽几句。 紫气门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只是因为太阴宝月的功效还没能真正体现出来而已。 再过一阵子,当所有门派的弟子修为都在突飞猛进,唯独紫气门被远远甩在后面之时,分崩离析只是迟早的事。 在叶红烟眼里,紫气门已经是个“死掉”的门派了。 直接导致了这一结局的大师姐青芷,也会迎来更加悲惨的惩罚。 不过,这些都与叶红烟无关。 因为她心善,见不得有人可怜,於是就当作没看见。 叶红烟正要从大路走过去,不料青芷鼓起了勇气,拦在她前面。 “叶师姐,能否单独一敘?“ 叶红烟皱了皱眉头。 她都不想痛打落水狗了,这傢伙怎么还有脸找上门来? 真以为自己不记仇吗? 得罪了自己倒是无关紧要,可青芷胆敢背叛师父,背叛浩气城,那就是无可饶恕的罪孽! 看著青芷志忑的神情,叶红烟淡淡地道:“我还要回去向师父復命,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好----多谢叶师姐。”青芷不敢直视叶红烟的眼晴,双手呈上来两个叠在一起的玉匣子,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这是紫气门的一点心意,烦请叶师姐—..” 叶红烟的眉头得更紧了,冷冷地打断她:“贿赂我?” 眼看她就要拂袖而去,青芷赶忙快速说道:“不不,这是献给江公子的!烦请叶师姐转交给江公子!” “哦。”叶红烟低头看著青芷手上的东西,面上浮现出一抹不屑的笑容,“除了你们的镇派之宝紫金葫芦,紫气门还有什么东西,能入师父的法眼?” 青芷小声道:“正是紫金葫芦。” “这东西是紫气门立派的根基,也敢拿出来送人?”叶红烟有些意外。 青芷神色黯淡:“如果紫气门都要分崩离析了,镇派之宝留著也没什么用。” “你们倒是看得很明白。早这么明白就好了。” “都是青芷一人的过错。青芷愿意负荆请罪,接受任何处罚,只是恳请江公子,不要怪罪紫气门—.—“ “怪不怪罪什么的,你自己去跟师父说吧,我就不多嘴了。”叶红烟摇了摇头,“紫金葫芦还算有点诚意,我带回去给师父瞧瞧,但收不收就得看师父的心情了。“ 青芷躬身下拜,感激涕零:“只要叶师姐愿意把礼物带给江公子,就是紫气门的大恩人!” 叶红烟摆摆手:“等师父收了礼物,再说这些话吧。” 她从青芷手里接过两个玉匣子,又问:“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青芷期期艾艾地道:“是一支紫灵玉簪——送给叶师姐的———“ 叶红烟冷哼一声,追问:“哪个匣子?” “上面那个。” “你自己留著吧!” 叶红烟將上面的小匣子塞回青芷手里,转身拂袖而去。 青芷望著她的背影,不敢有任何言语。 直到叶红烟进了城,青芷依旧望著城门,眼晴一眨不眨,像一尊石像。 城主府,书房。 江晨问古衣:“构建狐国小天地需要的天材地宝都准备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白露城?” 古衣的语气娇嫩中带著一丝柔媚:“暂时先不去了。” “不去了?”江晨笑了笑,“你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想要儘可能地离我远一点吗?” 古衣细声细气地道:“自从那个奇怪的月亮被净化之后,狐国现在每天都能採集到月之精华,两三天就胜过以前一个月。这样下去的话,前几次预知梦消耗的月华,没多久就能补充回来——·.—.“ “所以你就打算赖在这里不走了?”江晨故意道,“我觉得还是白露城更安全吧,那里有狐国日址,搬迁起来也方便。” “不不不。”古衣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颊髮丝也隨之飞舞,颇有一种破碎的媚態,“还是这里更好!这里能每天採集月之精华,还有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守护,而且还有你这个武圣亲自坐镇,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你前几天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因为我以前还不了解你,误解了你的好意———“ 古衣拼命转著眼珠子,搜肠刮肚地思索词句,“现在我终於明白了你的一番苦心,原来你一直都是在为狐国好!你发动几场预知梦,是为了把狐国造梦师都调动起来,避免她们懈怠!你想让狐国居安思危,所以才煞费苦心地给狐国带来了几场考验!现在我终於明白了,原来你是一个好人!你才是狐国最强大的后盾!” “哦,原来我是一个好人。” “没错没错!你是好人!是你拯救了狐国!你是狐国的大恩人!”古衣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长发飞舞,配上她的狐媚脸,天真中带著几分妖艷,“我以后再也不误会你了!狐国姐妹也都会感激你的!” 江晨微微一笑:“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大善人。不过,如果你非要感激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古衣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慌乱, 她虽然年纪尚小,但自从担任狐主之后,为了儘快成长起来,经常向狐国姐妹討教人类的人情世故,对於男人的种种暗示也是耳熟能详了。 江晨言语里的暗示意味,无疑很明显了。 古衣眨巴著水灵灵的大眼晴,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哀求道:“一定要今天吗?” 江晨无所谓地道:“如果你实在不方便的话,明天也行,越快越好,反正你迟早都要报答我的对不对?择日不如撞日嘛!” 古衣抿了抿嘴唇,垂下狭长狐目,手指不自觉地紧了衣摆,白皙的脸蛋愈发雪白。 “我-—-—-”她嘿著,娇媚的嗓音却透出一种怯生生的味道,绵柔又娇羞, 极易激起人们的保护欲。 然而同时被激起来的,还有另一种欲望。 江晨问道:“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古衣茫然不解。 她的嗓音软糯无比,像撒娇一样,让人恨不得凑到她嘴边,去挖出她剩下的言语。 江晨皱眉道:“你说话就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 “啊?”古衣吃惊之下,嗓音愈发勾人。 “又来?你不会以为我的自控力很强吧?”江晨的眼里已经燃起了火焰。 “对不起-—--”古衣知道自己一紧张就控制不住嗓音,偏偏这种嗓音又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对於男女都有致命的诱惑力,如果这样下去只会越说越遭,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闷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江晨换了一个坐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压下了那股熊熊烈焰,问道:“今天有问题吗?” “今天——” 古衣捂著嘴,哭丧著脸,不敢抬头看江晨,心头无比纠结。 也许,如果要留在浩气城的话,迟早是要面对这一天的。 浩气城的那轮太阴宝月,对狐国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古衣闭上眼晴,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为了狐国,哪怕牺牲自己,也是值得的。 她沉声说道:“那就今天吧!” 第1080章 古衣报恩,卫姬辞別 “这样才对嘛!”江晨欣然点头,“以后的狐国,再也不缺月华,今天用一点不算什么,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古衣又给自己做了一阵心理建设,终於睁开眼晴,放下了捂在嘴边的手掌:“我准备好了,来吧!” 为了狐国,她决定献出一切。 “好!”江晨站起身来。 古衣看到他起身的情形,猛然打了个哆嗦。 那种轮廓,实在超乎预料。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一眼望去之后,再度消散。 我会死的吧? 江晨看著她还在发呆,催促道:“愣著做什么,走啊!” 古衣咽了咽口水,轻声哀求:“能不能,先用手?” “嗯?手?”江晨有些疑惑。 “是的,姐妹们教过我,我一定让你———“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快去准备预知梦啊!” “预知梦?”古衣张大了嘴巴。 “我记得狐国还剩一点月华,再加上这几天补充的,应该能凑一场预知梦吧?放心,我去去就回,不会占用你们很长时间的!” 古衣愣愣地道:“原来你说的报答是这个意思?” “当然,你以为是什么?”江晨警了她一眼,“还有,不要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老子真会把持不住的!” “是!”古衣赶忙又捂住了嘴巴。 她看到变化的轮廓之后,还以为自己死定了,乾脆破罐子破摔。但看江晨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真的是在尽力忍耐了。 “別愣著,去狐国,通知她们,准备预知梦!”江晨往外走几步,背对古衣。 古衣暗暗鬆了口气,扑闪著明眸,捂嘴一笑:“知道了!” 片刻后,江晨进入预知梦。 梦境之中,他从城主府醒来,第一时间去找卫姬,將香火阳神附在她身上, 然后前往北城乱葬墓地。 月明星稀,太阴宝月高高悬在头顶,將清辉洒落,给墓地镀上了一层银色光星,连荒凉阴森的坟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坟场经歷过三昧真火的洗礼,鬼魅们都被烧死了,曝尸在外的骸骨也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黑色的焦土,连阴风也没那么阴森了,只剩下了死寂。 虽然不再恐怖,却更让人感到悲愴淒凉。 江晨踏入地下墓穴。 烧了这么多天,能烧的东西都烧光了,墓穴中的三味真火终於熄灭。 原本的机关陷阱和守关鬼物,都已经成了灰。 江晨走下去,畅通无阻,一路走过三重地下陵墓,来到最深处的主墓室,原来的棺柠所在之处,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呈现灰扑扑的混沌之色。 洞中的三昧真火也终於熄灭了。 大洞之下,便通往金晶洞天。 江晨毫不犹豫地跳入其中。 他正是为了来给卫姬前行探路的。 意识一阵恍惚。 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仿佛喝醉了酒,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下一瞬,江晨重新睁开眼睛。 他已经回到了城主府。 梦醒了。 这是第一次在非他本人意愿的情况下,从预知梦中被惊醒。 江晨眉头紧锁,对黑暗中喊道:“再来一次!” 闭上眼晴,重新入梦,走入三重地下陵墓,跳进混沌大洞。 在一阵混沌的感官麻痹之后,江晨又一次睁开眼晴,从梦中惊醒。 “看来果然只能限制在云梦世界— 江晨敲了敲额头,吐出一口浊气。 狐族预知梦虽然能以假乱真,近乎於未来模擬器,但也只能局限在本世界, 一旦想要跳出云梦,进入其他世界,就会强制醒来。 各个世界之间,果然有强大的屏障將各自隔离,法则独立,光阴长河也独立,哪怕是在梦境之中,也无法贸然进出。 若没有事先建立狐国小天地之类的通道,各个世界之间的梦境根本无法互通。 原本想要以预知梦为卫姬探路,现在只能作罢。 “今天就到这儿吧。”江晨摆了摆手。 “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吗?”古衣柔媚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走了?” 今天的预知梦格外短暂,几乎不需要狐国什么力气,顺利得让古衣都感觉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惜公子身边没有这种好事。 天上掉的每一块馅饼都在冥冥中標好了价码,想要占便宜的人,终有一天会付出更多代价。这是姐姐以前教给古衣的道理。 如果这样就能让狐国长久留在浩气城,每天享受月圆之夜,那么占的便宜也太大了!大得让古衣心虚! 江晨没好气地道:“如果你再多说几句,说不定就需要你干点什么了。” 古衣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嚇得往后缩了缩,战战兢兢地道:“我肯定经受不住——..不过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可以用手———· “滚!” 江晨冷哼一声,用上了“恐惧”权柄。 古衣发出一声怪异的哀叫,像是柔弱的小姑娘看到了一头凶猛妖兽,显露出狐狸脸原形,连滚带爬地逃开了。 江晨揉了揉耳朵,只觉得耳根发痒。 “这狐狸,非要叫得这么勾人——— 他站起身来,前往卫姬的臥室。 尉迟雅不在的这段时间,卫姬相当於半个城主,担负了很多政务工作,每天忙到很晚才睡觉。 此时的卫姬仍没有睡觉,坐在书桌前忙碌,一袭白衣,长发隨意挽了个髮髻,显得文静又知性,气质与以前大相逕庭。 就算西辽城的旧相识来了,也很难一眼认出,她就是当年“西辽五虎”之一的“锦绣虎”卫吉。 江晨的脚步声很轻盈,没有惊动她,只在旁边静静看著她的侧脸。 过了半响,卫姬不经意间抬头,才发现江晨的存在,连忙起身道:“公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我本来以为你睡了。”江晨柔和地看著她,“你应该早点休息,养好精神。” 卫姬咬了咬嘴唇:“明天就要走了,我想为浩气城多做点事情。” “不想走?” “嗯———·捨不得公子。”卫姬的眼晴在烛光中泛著晶莹。 江晨轻嘆:“那就珍惜今晚吧。” 他轻轻搂住卫姬的双肩,卫姬立即颤抖了一下。 哪怕两人之间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但卫姬还是像初见一样紧张激动。 江晨心中暗付,难道还要像上次一样,强迫卫姬忍受很多痛苦? 然而那次之后,卫姬休养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明天恐怕也很难正常出行.··· 江晨没有把顾虑说出来,只怜惜地揉了揉卫姬的双肩。 “卫姬,你好像瘦了。” 卫姬闭上眼睛,语气轻得好像羽毛划过书页:“有吗?卫姬没注意。” “这一阵子,实在辛苦你了。” “只要陪在公子身边,卫姬怎么都不辛苦。” “今晚,你肯定会很辛苦。” 卫姬脸蛋泛红:“卫姬喜欢这种辛苦———“ 白衣滑落。 江晨想起了前世的一首歌。 “全都是泡沫,只一剎的火——“ 放在此处,十分应景。 因为真的只有一剎那。 时光仿佛冻结在此刻。 江晨凝固在那一剎。 卫姬的表情却异常复杂。 但至少比起几天前,卫姬的脸上多了笑容,无疑也能乐在其中。 江晨好像奇崛的峭石,屹立在中央,然不动。 激湍迴响,连绵不绝。 这就是卫姬。 不需要江晨做什么。 她独自一人就能生生不息。 对於江晨来说,只是停在了一剎。 但卫姬却如亘古般漫长。 江晨愿意陪她停在这一剎那。 卫姬却坚强地从剎那中走出。 儘管还有些依依不捨,但她的意志已经能压下所有的残念。 “这样就足够了。”卫姬靠著江晨肩膀上,轻言细语,“这样美好的晚上, 足以让卫姬用余生去回忆。” “余生还很长,我在这里等你。”江晨握住了她的手掌。 “卫姬一定不辜负公子的期待。”卫姬含著鼻音说道。 江晨看著她眼中强忍的晶莹,心中也十分不舍,柔声道:“卫姬,我平时陪你的时间不多,今天晚上才刚刚开始,我可以多陪陪你——.“ 他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如果继续下去,又像几天前那样,卫姬可能又走不了了。再休养几天,如此循环下去·. 从理智的角度,江晨根本不该来与卫姬告別。 但人类终究有七情六慾,终究无法做到绝对理智。 何况江晨並非一个冷静克制之人。他衝动起来,比任何人都衝动。 他知道自己的缺点,但他並不想改,因为这就是真实的他。纠结又矛盾。 如果有一天他做到了太上忘情,那他就变成了別人,而不再是江晨了。 他希望自己一直是江晨,哪怕因此而死,也是作为江晨而死去,而不是別人听著江晨近乎挽留的言语,卫姬眼角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 她握紧了江晨的手掌,却从江晨怀里挣脱出来,闭上眼晴道:“夜深了,公子,我们该休息了。”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卫姬穿戴好暗夜战甲,前往金晶洞天。 穿过三重地下陵墓,望著眼前如漩涡般转动的混沌大洞,卫姬深吸一口气, 纵身跳入其中。 与上回一样,她周身都被那片浓如实质的黑暗包裹住,所有感官都受到影响,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薄膜,看什么都有些不真实。 不同的是,这回她身上有暗夜战甲守护,很快就逼开了黑暗的侵蚀,在黑暗中如鱼得水一般,自由游动起来。 下坠四百丈后,便衝出了那片隔绝两界的黑暗天幕,视野陡然开阔一一她已经来到了金晶洞天的苍穹。 卫姬身子一沉,体会到了急速下坠的失重感。 呼啸的风声疯狂涌入耳膜。 卫姬不慌不忙,从高空俯瞰大地。 那一片辽阔的红褐色大地,似乎比以前变得更加荒凉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有些地方甚至还如岩浆一般幽幽发亮, 光禿山丘和连绵不绝的沙漠之间,多了很多块红色光斑。 卫姬仔细望去,发现那些光斑都是流淌的岩浆。 三味真火果然给这片大地带来了巨大的创伤。 就连数百丈的天空中,也飘荡著暗红色的灰烬,像是纸张没有完全烧完的样子。 卫姬抽了抽鼻子,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道。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三味真火的味道居然还没有完全消散,而且遍布在天地之间。 卫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 如果三昧真火对於金晶洞天的破坏力如此巨大的话,恐怕龙城也无法倖免。 不知道白骨真人、小夏、小红、星月、蓝翎、凌冬儿她们,是否安然无恙。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临近地面。 卫姬看到了大地上那一条如同巨龙般巍峨高耸的边境长城,原本是土黄色, 此时却变成了岩浆凝固后的深黑之色。 她的心情陡然往下一沉。 人类正是靠著这座长城,才抵御住了黑暗妖精的入侵。 但是长城能防住从天而降的三味真火吗? 卫姬睁大眼睛,当看到长城两侧那些巨大的魔物之后,终於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边境长城,真的被黑暗妖精攻破了! 长城的东边也出现了高大魔物的踪影! 人类失去了长城的守护,黑暗妖精从此就能够长驱直入,率领魔物攻打人类腹地! 愣神之际,心中忽然传来江晨的声音:“卫姬,要落地了!” 卫姬回过神来,眼看黑色沙漠在眼前不断放大,下一瞬,就要狠狠摔落。 最后一瞬间,卫姬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又从地面的阴影中冒出来。 她爬起来,站直身体,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大口喘息。 急剧的失重感突然变成脚踏实体,就算有暗夜战甲的护持,也感觉有些不適。 “不对劲。”江晨忽然开口道。 “公子,你发现什么了?”卫姬问。 “这座天下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对於阳神的压制,似乎没那么厉害了————”江晨沉吟片刻,说道,“卫姬,把身体交给我。” “是。” 卫姬放鬆身心,將身体交由江晨掌控。 江晨伸出手掌,放在眼前看了看,轻嘆一声:“果然如此。” 他的手掌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黑色光晕,又很快收敛到皮肤內。 这是“黑暗”法则的试探。 江晨很轻鬆就感知到了这个世界的黑暗大道。 只是由於香火愿力无法传递到这个世界,仅凭江晨自身带过来的一点香火气,不足以施展出神通,只能让手掌稍微被“黑暗”遮蔽了一瞬间。 第1081章 长城陷落,黑白灵焰 江晨又试著感应其他大道,睡梦、死亡、寂静、毁灭、恐惧,都给予了相应的回应。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座洞天对於神通的压制,彻底放开了。 只要能收集足够的香火愿力,江晨就能像在云梦世界和玄黄天下那样,隨意施展六系神通! 这一切改变,都源於那场从天而降的三味真火? 世界大道的根基被大火顛覆了?原本的“龙將”律法被烧成灰,以三昧真火为起点,形成了新的“神通”律法? “不妙。”江晨皱起眉头。 新的法则对於人类来说,十分不妙。 原本人类能够依靠十二龙將和边境长城,压制黑暗妖精。 但新的律法却对黑暗妖精更加有利他记得小夏曾经说过,黑暗妖精天生拥有强大的精神力,能够以心灵力量驭使巨大妖兽。当初在铜城杀死的那个客栈老板娘,甚至能在不开口的情况下进行心灵传音。 也就是说,黑暗妖精人人都是天生的炼神修士。 如果天地法则放开了对神通的压制,那么黑暗妖精所拥有的这些心灵力量, 很快就能觉醒转化为各种神通。 这就意味著,黑暗妖精已经拥有了对抗十二龙將的力量! 难怪边境长城会被攻破! 而且在上一次的龙城战役中,十二龙將自相残杀,死的死,伤的伤,新上任的龙將战斗经验不足,只凭小夏她们几个,恐怕难以抵御黑暗妖精的入侵。 龙城该不会已经陷落了吧? 江晨晃了晃脑袋,將这种不祥的念头从脑中甩开。 他迈开脚步,往边境长城的方向走去。 离长城越近,就越能看清楚,城头的守卫已经从人类换成了黑暗妖精,它们披著不伦不类的怪异盔甲,在城头巡逻。 江晨十分庆幸,还好自己这回让卫姬带过来的是暗夜盔甲,能够潜伏在阴影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矇混进去。 他很快来到长城脚下,站在阴影中,沿著守卫的视野死角移动,默默等待时机。 趁著两队黑暗妖精守卫交错的时候,江晨身形一闪,出现在最后一个守卫脚下的阴影中,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此时只要有任何一个守卫回头,就能发现后面多了一个人。 但江晨就像閒庭信步一般,大摇大摆地走在它们后面,还有閒心观察旗杆上掛著的东西一一那是一个个人类守军的尸骸。 江晨从上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一一之前的长城总指挥使,长须武將霍大將军。 头颅的血肉已经风乾了,成了乾的骷髏,但仍能从那把標誌性的鬍鬚上面认出霍大將军的身份。 江晨为他默哀了片刻,也没工夫一一辨认其他人的身份,不知道白哥和鸡冠头少年会不会也在里面。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感嘆:“霍大將军一生鬱郁不得志,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被发配到这荒僻的边疆守长城,连一件龙將甲都没混上。长城陷落的时候,他寧死不降,战斗到最后一刻,虽然英勇壮烈,却著实可怜!我们夜族人都为他感到不值!” 江晨头也不回地说道:“霍大將军以身殉国,死得其所,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对霍大將军评头论足?” 背后那人说道:“当初我跟霍大將军第一次在沙场相见,就知道彼此是一生的宿敌。现在他死了,我却接替了他的位置,不得不感慨命运弄人。我本想將他厚葬,然而族中贵人却不同意,非要將他梟首示眾,曝尸荒野。我也只能每天来看望他一眼,希望他在那边不要寂寞。” “这么说来,你是黑暗妖精的现任长城总指挥使了?” 江晨缓缓转过身,看清了背后那人的模样一这位总指挥使,比普通的黑暗妖精高大许多,全身披甲,四肢粗壮,像是一头直立而起的狼人,碧青色眼眸里透出残忍与狂野,浑身散发著彪悍的气势。 它手里的兵器,是一根通体漆黑的狼牙棒,棒上还残留著碎肉和血跡。 “然也!”总指挥使单手將狼牙棒扛在肩头,同样也在打量江晨,眼晴里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你身上的盔甲,是十二龙將中的暗夜战甲吧?我早就想跟你们十二龙將打一场了,本来以为不会再有机会,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他嘴角咧开,露出见猎心喜的笑容,“在惊动贵人之前,就让我们好好打一场吧!” 江晨沉声问道:“你说的『不会再有机会』是什么意思?你听说过其他龙將的消息吗?” “我不知道其他龙將在什么地方。”总指挥使摇头嘆气,“我只知道夜族的先锋部队已经打到了龙城,我却留在这里,听著前线的一封封捷报,当个混吃等死的閒人。” 江晨追问:“龙城的情况怎么样?伤亡如何?” 总指挥使嘆息道:“我收到的都是落后很久的消息,上一封捷报的日期还是在三天之前。夜族的先头部队已经攻上了城墙,泥巴人一一就是你们人族一一狗急跳墙,用邪术召唤了恶龙的骸骨亡灵,正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夜族大祭司准备亲临前线,收服那头恶龙的亡灵。” “前线的捷报里面,有关於十二龙將的消息吗?” “没提到。有小道消息说,十二龙將已经嚇破了胆,不战而逃,一半躲在帝宫里,另一半从地道逃进了深山。”总指挥使目光灼灼地盯著江晨,“你大概是唯一一个敢在夜族战士面前露面的龙將。” “也就是说,你们至少没有得到任何一位龙將的尸体——.”江晨稍稍鬆了口气,“还有什么小道消息,都说来听听!” 总指挥使道:“倒是有些泥巴人女帝的传闻,说那位女帝不堪重压,近乎癲狂,夜夜笙歌,通宵达旦地与她的八百面首作乐,瘦得快要脱水了———“ 江晨掏了掏耳朵:“敌军都要打进城了,女帝还有这种雅兴?” “我也不太相信。”总指挥使虽然在笑,但尖利的牙一抖一抖,显得格外狞,“还有小道消息说,女帝派遣密使与夜族接触,愿与我族大祭司结为母女,自称儿皇帝,奉大祭司为母,割让所有土地,只求夜族停止攻打龙城。” “这也太荒谬了吧。”江晨皮笑肉不笑地道。 “我虽然也不太信,但有很多人看过了女帝亲笔所写的称臣书和狂欢志,说得有板有眼,挺像那么回事。” “称臣书我懂,狂欢志又是什么东西?” “全名是《朕与五位夜族贵使的狂欢志》,是女帝自述她如何竭尽所能討好夜族贵使的故事。文采斐然,挺像是女帝亲笔写的。” “你如果还没看过,我手头还有一本,等我俩打完了,我烧给你。” “为什么不先拿来让我看一看呢?我认识女帝的笔跡,看一眼就知道是真是假。” “没时间了。如果惊动贵人,就没机会跟你公平对决了。” 总指挥使甩了甩膀子,又朝身后的士兵吩咐道,“你们安静看著,別吵別叫,免得惊动贵人。” “是!”黑暗妖精士兵齐声应诺。 “你的,说了別出声!”总指挥使骂了一句,提起手中的狼牙棒,“咱们得抓紧了!” 江晨淡淡地道:“其实你不必这么著急。多看一眼头顶温暖的太阳,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毕竟阳间的美好时光马上就要消失了。” “这鬼太阳老子早就晒腻了!吃我一棒!”总指挥使抢起狼牙棒朝江晨头顶砸来。 “威武!威武!威武!”士兵们齐声鼓譟。 他们一兴奋起来,就把总指挥使的命令拋到了九霄云外。 总指挥使也没工夫去呵斥他们。 他现在的眼里只有江晨的脑袋。 江晨后退一步,避开这一棒,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灼烫之意。 砸到他眼前的狼牙棒,本来已经落空,但棒上猛地燃烧起黑色的火焰,直扑他面门,险些烧到了他的头髮。 好在有暗夜战甲在身,步伐极度轻盈,再度一仰身,从火焰灼烧的范围中逃脱。 “好身手!”总指挥使讚嘆,嘴角的笑容愈发狞喜悦,“不愧是泥巴人最强的十二龙將,没有让我失望!” 他招式未老,双臂抢棒横扫,呼啸著风声夹杂著黑焰,像是一条黑龙,气势汹汹地朝江晨拦腰袭来。 江晨再度后退两步,面上露出凝重之色。 从那呼啸的风声中就能听出,这个总指挥使的力量也达到了六阶皇天位,在这个世界上,已称得上绝顶高手,能够排入天下前五之列,与人类的女帝和三皇相当。 他身上虽然没有穿龙將甲,但依靠黑暗妖精的心灵力量觉醒的神通却弥补了这一点,那团附著在狼牙棒上面的黑色火焰,便是他的神通! 这么强悍的武力,比肩三皇的人物,却鬱郁不得志,只能窝在这长城上晒太阳。 “原来你也是个失意之人!”江晨连续闪躲,寻找还手的空隙。 总指挥使的狼牙棒大开大合,气势凶猛,这样的招数原本適用於上阵杀敌, 换在一对一单挑的场合略失一分精巧。然而狼牙棒上的黑焰却很好地弥补了招式衔接间的空缺,堪称如虎添翼。 躲避几次之后,江晨却感觉到有些不適。 心臟跳得过於迅猛了。 血液在躁动。 浑身都滚烫髮热。 耳蜗也一阵阵嗡鸣。 好像生病发烧了一样,越来越难受。 心臟越跳越快,好像要蹦出胸腔。 鼻孔里有东西流出来了,应该是血。 嗓子眼也堵住了,有些发甜。 明明没有被击中,也没被火焰烧到,为什么还是会受伤? 这黑色火焰有古怪! 江晨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团火焰的形状。 大部分是黑色,却又不是纯黑,九成黑之间,夹杂著一抹白色。 其中蕴含著死亡的味道。 那並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会灼烧血液的黑白灵焰。 哪怕没有被烧到,只是远远地灼烫,血液就控制不住地跳动。 当这股“灼烫”持续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引发骤死。 所以总指挥使哪怕完全打不中江晨,也不急不躁,因为他很清楚,只要这样慢慢灼烫下去,当江晨身上积蓄的死亡气息浓郁到一定程度,就能引爆灵焰,令江晨自燃骤死。 “哈哈哈!我这『烈火棒法』,可还能入龙將大人的眼?”总指挥使放声大笑。 “了不起!居然能够觉醒这样可怕的神通!”江晨连连后退。 “火焰是最烂大街的神通!只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总指挥使豪迈的笑声向四方传盪,“以前跟霍大將军交手过几百次,每一次都打得手心发烫。那时候我就担心,我这条狼牙棒会不会烧起来?没想到有一天,它真的烧起来了!” “就这么简单?” “然也!当你的精神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武器也会被战意点燃!” “厉害。” 江晨也明白过来,由於三味真火的缘故,这个世界的火之大道变得异常强大,所以火焰神通也成为了“烂大街”的神通,许多人都能轻易领悟。 但“烂大街”並不意味著不强,恰恰相反,当火之大道吞噬了其他大道之后,火焰神通便具备了其他神通的种种神奇效果,成为了最强大的神通! 正如眼前的总指挥使,由於其沙场征战的经验,他的“黑白灵焰”,便杂了火焰、鲜血与死亡的法则,能轻易致人於死地。 如果是在战场上,他只要点燃狼牙棒,就会有大片士兵被灼烧至骤死。 幸好江晨本身也带来了一点死亡香火,勉强能护住自己,不至於马上败亡。 几个回合的交手下来,江晨也找到了一丝取胜之机。 总指挥使也渐渐察觉到不对。 他自己的“黑白灵焰”具备何种威力,他心里十分清楚。 短短几个呼吸,就能致人於死地。 可对面的那位龙將却依然活蹦乱跳,没有一点要死的样子。 体魄如此强大吗? 这样的对手,实在是自己平生所仅见! 总指挥使忍不住开口询问:“阁下应该不是普通龙將吧?敢问是三皇中的哪一位?” 江晨的嘴角微微翘起:“在下,人族女帝。” 总指挥使手中的狼牙棒也慢了一拍:“你是———·女帝?” 他接著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哈哈!妙啊!真是妙啊!” 第1082章 夜族贵人,幽蓝葫芦 江晨道:“你不信?” “我信!我只是没想到,昨天刚看到狂欢志,今天就有幸碰见女帝本人!”总指挥使咧开嘴巴,“鄙人落魄至此,死到临头,终於也能体面一回了!” “你自知必败?” “你既然是女帝,那我肯定会败。只有大祭司才能对付你的龙皇圣甲!难怪我的火焰怎么都烧不死你,原来是龙皇圣甲!虽然黑不溜秋的,没有传说中那么漂亮,但龙皇圣甲果然厉害!哈哈哈,不冤不冤!” 总指挥使奋起狼牙棒,再度攻上来。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哪里来的泥巴人刺客?你们都还愣著做什么?都给本座围上去!” 总指挥使喃喃道了一声:“贵人来了,看来你我的运气都不太好。” 在那位贵人尖厉的喝令下,原本在旁边观战的士兵们,都举起兵器,缓缓朝江晨围拢过来。 江晨淡淡一笑:“运气不好的,绝不是我。” 他身形一闪,已从原地消失。 总指挥使一棒砸在江晨原本站立的位置,暗道一声不好,大声叫道:“快散开!” 土兵们眼睁睁看著江晨的身影凭空消失,一时都呆住了。 “在脚下!”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接踵而来的是一声惨叫,一个黑暗妖精士兵手腕剧痛,低头一看,手上的兵器已经被夺走,再看向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它脸上露出惊恐欲绝的表情。 它的生命和体力在一瞬间被汲取一空,无力地栽倒在地。 直到死的时候,它都没看清敌人的面孔,只隱隱看见视野中一抹极快、极淡的影子如鬼魅般消融在暗红色天光下。 它死得不明不白,周围的士兵呼喝著朝它围拢过来,將它团团护住。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的杀意之后,敌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不见踪影。 江晨隨手挥舞了一下夺来的细剑。 这种细剑是黑暗妖精的制式兵器,形状十分怪异,像蛇一样盘曲著,看起来挺丑的。不过还算锋利,刺入敌人身体的时候,感受不到太多阻碍。 锋利就够了。 江晨的身形再度融入阴影,將手中的蛇形细剑戳进另一个士兵的咽喉。 那个士兵捂著喉咙,拼命地想要发出惨叫,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嘶声,软软倒地。 江晨从不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一击之后,就遁向另一处。 一个士兵连哼也没哼一声,就被江晨顺手刺死。 “大家小心脚下!那傢伙能从影子里钻出来!”总指挥使喝道。 连死三人之后,妖精土兵们全都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脚下的影子,眼晴一眨也不敢眨。 但这样的警惕仍不能阻止伤亡的扩大。 江晨的行动方式和出手方式,都远远超出了妖精土兵的认知。 一名黑暗妖精士兵刚刚察觉自己的影子好像晃动了一下,正要挥剑往下捅去,同时张嘴呼救。却见暗影一闪,令人室息的杀气贯入血脉,截断了他的话头。 当士兵们注意到异常的时候,往往就是他们死的时候。从影子中袭来的剑光,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反应的时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股令人室息的冰冷杀意一闪而逝,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然而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人们心头。 越来越多的士兵在无声无息间死於非命。 鲜血进溅中,土兵们连半点声音都未能发出,就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所有人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都越来越粗重。 这些镇守长城的士兵,都是总指挥使手下的精兵,也曾常年征战在进攻长城的第一线。但在如此诡异的袭击之下,就算是百战精兵,也快要崩溃了。 它们的眼力完全跟不上敌人的行动,那个看不见的死神隨时都有可能出现在它们身后,静悄悄的收割它们的性命。 它们能听见的,只有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和同伴的粗重呼吸,以及一声声“噗通”倒地的声音。 每一个倒地声都喻示著一个同伴的死亡。 死亡本应该壮烈、炽热、豪迈。 妖精士兵们在沙场上热烈搏杀、悍不畏死,然而从来没有想过,死亡会是如此幽静、阴森、恐怖。 一个个土兵接连倒下,没能做出任何反抗。 它们根本连敌人的样子都看不清,更別说以伤换伤,只是一个个去死而已。 它们的死似乎毫无意义。 这样下去,就再多士兵都会死光。 总指挥使的瞳孔急剧收缩,握棒的掌心渗出大股冷汗,他本以为人族女帝会堂堂正正地正面进攻,却没想到女帝会不顾身份地钻到士兵影子里偷袭。 当女帝藏入士兵的影子之中,就再也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身影,可以看到的, 就是越来越多的士兵都在变成尸体。 总指挥使忽然灵机一动,大喊道:“所有人都刺自己的影子!” 土兵们如梦初醒,挥舞兵器朝自己脚下的影子乱戳一通。 这样虽然挡不住江晨的进攻,但至少能拖延他的脚步,让他杀人的速度没那么快。 “咔咔咔!” 城墙上一下由寂静转为热闹。 各种兵器刺砍在地板上的声音响不绝耳。 敌人的身影却忽然消失了。 “逃走了?” 总指挥使皱起眉头。 女帝十分善於利用光线和阴影的掩护,普通土兵连她的身形轮廓都看不清。 那种诡飘忽的身法,形如鬼魅一般,只要她想走,没有任何人拦得住她。 可她真的走了吗? 她作为人族女帝,只身来到长城边境,一定有很重要的目的,岂会轻易罢休如果我是人族女帝,已经被夜族大军兵临城下,首都龙城都快要保不住了, 现在还能做什么. 如果投降的话,在龙城就能投降,何必在长城现身? 除非··王见王? 她要只身刺杀夜族的黑暗皇帝? 而能见到黑暗皇帝的那把钥匙,恰恰就在这长城上“她要挟持贵人!”总指挥使浑身冒出冷汗,大吼道,“保护贵人!” 不远处的夜族贵人也在这时变了脸色。 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尖叫:“快!护驾!护驾!” 土兵们急急忙忙地朝贵人簇拥过去。 然而已经迟了。 士兵们才跑到一半。 贵人身边的贴身护卫也拔出了刀剑,往贵人脚下的影子砍去。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却也无法阻止一条黑影从贵人身后一闪而过, 贵人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生机和力气消逝殆尽,意识飘飘荡荡地飞起,士兵们的惊呼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护卫们骇然望去,只见贵人七窍流血,一动不动。 总指挥使浑身冰冷,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贵人死在长城上,作为总指挥使的自己,下场只会比死更悽惨,家眷亲族一个都活不了。 女帝竟然没有挟持贵人,而是一剑將他杀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活著的贵人,难道不比死了更可贵?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气死我了!你们这群废物!饭桶!一群没用的东西!” 听见这熟悉的討厌声音,总指挥使愜了愜一一贵人还活著? 那死的这个又是谁? 总指挥使下意识地抬头朝远处的城垛望去。 城垛上的那傢伙,一身华美的衣饰,张牙舞爪,暴跳如雷,口吐芬芳,像一只发怒的猴子一一是我们敬爱的贵人没错! 总指挥使又转头朝血泊中的尸体望了一眼,瞳孔要时收缩。 原本躺在血泊中的贵人尸体,变成了另一个人,一袭白袍,像是祭司一类的角色。他仰面躺著,胸口的伤痕与刚才贵人被刺的部位一模一样。 替死復生!白袍祭司以自己的命换了贵人一命! 阴影中的江晨,也紧紧皱起眉头。 这样的换命神通,他曾经在浮屠教的地藏身上见识过。 地藏身上有一百八十二个亡魂。 那个夜族贵人身边,有两个白袍祭司,现在死了一个,还剩一个。 也就是说,还要再杀贵人两次,才能將他彻底杀死。 那就杀吧。 江晨从阴影中衝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夜族贵人在城垛上尖声大叫。 数十上百名士兵蜂拥而上,一边弓著身子用兵器戳刺地面一边前进,那场面好像一群瞎子在结伴同行摸索探路,显得有些滑稽。 但滑稽的场面很快隨著飞溅的鲜血,变得肃杀恐怖。 如同一头猛虎衝进了羊群,绵羊们一个个死去,却没有人能够看清那头猛虎的身形。 羊群很快被撞出一个缺口,阵型变得有些混乱。 人们只能根据人群倒地的位置,来判断那位无形的死神杀到了何处。 眼看那位死神已经杀到了队伍中段,城垛上的夜族贵人终於停止了大呼小叫,他发现即便是上百名精兵也拦不住那人。 夜族贵人摸了摸胸口,儘管是崭新的身体,但之前被一剑刺中的位置却仍在隱隱作痛。 那一剑刺中的不仅是贵人上一具身体的心臟,更好像刺中了他的魂魄。 夜族贵人眼看著下方的土兵像麦杆一样倒下,眼里泛起一抹阴森之色,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冰蓝色的小葫芦。 这个葫芦只有两根手指大小,看上去是个袖珍的玩具,然而当贵人拧开塞子,將葫芦口对准下方的时候,看到这一幕的总指挥使当即变了脸色。 “快散开!” 总指挥使的提醒根本来不及。 土兵们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从天而降的熊熊大火淹没。 这火不是红色,而是一种邪性的幽蓝之色,火焰跳动时,又像是波浪在翻腾,一个浪头打下来,將交战的双方无差別地覆盖在內。 土兵们发出悽厉的哀豪声,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冷!好冷啊!” “我快要冻死了!” 仿佛他们並非在被大火灼烧,而是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浑身上下的体温都在飞速流逝,脸庞也被冻得发青发白。 被冻伤的士兵本能地想要汲取温暖,像丧尸一样一边哀嚎一边扑向旁边的同伴,將他们紧紧抱住,幽蓝火焰也从一个身上传染给另一个,很快就传遍了整支队伍。 最终所有人都在冰冷火海之中被烧成了白色的冰雪碎沫,形状好似焦炭,顏色却是截然相反的雪白。 江晨已先一步高高跃起,从火海之上跳过,掠向城垛。 夜族贵人將葫芦口一举,一团幽蓝火浪喷出,直袭江晨面门。 江晨急忙在半空翻了个跟头,险险躲开火浪,坠向地面。 地上遍地燃烧著一层幽蓝火焰,根本无处下脚。 江晨只能以手中细剑在地上轻轻一点,身躯好像似的被弹飞起来,轻盈地向后飘退三丈,终於找到了一处落足之地。 他捂著胸口,微微皱眉。 这蓝火也有古怪。 不仅仅是寒冷,更是在汲取人类的生命力。 刚才只是近距离跟一团蓝火打了个照面,就让江晨感觉体力飞速下降,好像被吸走了某些东西,视线都有了一剎那的模糊,浑身的体温也下降了几度。 难怪那些士兵最后都被冻成了冰雪碎沫, 江晨如果不是躲得快,恐怕也要跟这些士兵一起到黄泉路上作伴去了。 心中的猜测再一次被证实一一这座洞天的火之大道发生了异变,与其他大道相结合,拥有了各种各样的诡异能力。 总指挥使的“黑白灵焰”具备死亡之力,贵人葫芦里的幽蓝火焰则具备噬命之力。 贵人手里的那个小葫芦,应该是极为珍贵的法宝,大火好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撒,比总指挥使的烈火棒法凶猛多了。 总指挥使望著蓝色火海中的上百士兵尸体,脸色铁青,握著狼牙棒的手掌上青筋暴起。 大部分士兵都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被自己人的大火烧死的。 在贵人眼中,这些士兵就如同草芥一般,不值一提。 江晨四下环顾一眼,发现前进的路已经被火焰堵死了。 后方又有总指挥使在虎视耽耽。 黑白灵焰与幽蓝火焰前后夹击,互相照耀著,如同无影灯一样,驱走了城墙上的所有阴影。也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江晨的行动能力。 夜族贵人站在墙垛上,一只手举著葫芦,另一只手遥指江晨,狞笑道:“小崽子,这下看你还往哪里跑!” 第1083章 摘心秘法,贵人之死 江晨哼了一声,朝夜族贵人勾了勾手指:“有种你下来。” 夜族贵人发出夜梟般的刺耳笑声:“何须本座亲自动手?蒙玄,快去杀了她!” 他口中的“蒙玄”,就是总指挥使。后者却像没听见一样,站在原地没动。 夜族贵人面上浮现一抹怒气:“蒙玄,你聋了吗?莫非,你想临阵脱逃?” 蒙玄淡淡地道:“我站在这里,截住她的退路。这个泼天的大功劳,就让给贵人了。”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自己与女帝交上手,贵人绝对不会顾惜自己的性命,肯定会將两人一起烧死。 在士兵们眼里,蒙玄是夜族四神护之一的“战神”,曾经统率三军的大元帅,可是在贵人眼中,蒙玄与那些低贱的士兵並无区別。 夜族贵人脸色阴沉,森然笑道:“没有你,本座照样能杀她—“ 江晨眼皮一跳,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个夜族贵人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指著自己,难道是在施展什么法术c 隔著四五丈,这么远的距离,就算那傢伙真的在施展什么法术,我也完全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躲开.·.·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江晨的心臟就陡然一痛。 “咚!” 胸口好像正在被撕裂,心臟好像要跳出胸膛。 这是什么法术?竟然能隔空摘取我的心臟? 根本来不及躲闪。 连暗夜战甲也无法防御。 江晨无暇多想,身躯已本能地调动了最后一丝香火愿力,化为一柄无形的小刀,將死亡的因果斩断。 心臟重新落回原位。 夜族贵人“”了一声,有些难以置信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怎么没用?” 江晨心有余悸,这个充斥著各种诡异神通的洞天世界,现在已经变得无比凶险,就连身上的龙將甲都未必能护得自己周全。 险些莫名其妙地就死在了一个无名之辈手里。 不能再玩了。 再浪要把自己浪死了。 江晨转过身,朝蒙玄走去。 “你叫蒙玄是吧,我瞧你还算顺眼,本来想先杀了那个贵人,让你出一口气,现在没办法,只能先杀你了。” 蒙玄定定地盯著他,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能死在女帝手里,绝对不亏。只不过我还有个疑问。 0, 江晨提起蛇形细剑;“你问吧,我一定回答。” “你真的是人族女帝吗?” “如假包换。怎么,你不信?” “我听说你们人族也像夜族一样,不同血统的阶层之间有不同的自称。 我看到的那本《狂欢志》里面,女帝任何时候都自称是“朕』,连狂欢的时候也一样,你怎么不是?” “哦,朕忘了。”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蒙玄提起狼牙棒,棒身上燃起九黑一白的灵焰,朝江晨当头砸下。 江晨手腕一抖,寒光一吐,灵蛇细剑“”的划了个半弧,如灵蛇般探出。 枯木剑法。 蒙玄的双眼募然睁大。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了女帝出手。 神乎其技,超越常理,妙至巔峰,虚实相生,真幻倒转,如千莲绽放, 如一叶飘零。 他看见那样的剑法,好像看到了神灵降世,满眼不可思议,满心震骇, 满怀敬畏,最后化为由衷的满足。 狼牙棒才砸到一半,就已后继乏力。 江晨手中的灵蛇细剑脱手而飞,穿过灵焰,射穿蒙玄咽喉,从他后颈透出。 蒙玄圆睁双目,嘴角却带著一抹笑容,鬆开双手,往后仰面栽倒。 狼牙棒上的黑白灵焰,骤然熄灭。 江晨身形未做停留,从蒙玄身旁掠过,往前飞奔而出。 下一刻,铺盖天地的幽蓝火焰从后方涌过来,吞噬了蒙玄的尸体,將其烧成了一团冰渣。 江晨头也不回,衝出十余丈外,终於找到了下一处阴影,身形几个闪烁,就从原地消失。 夜族贵人站在城垛上,眼睁睁看著江晨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懊恼地叫骂出声。 “混帐!废物蒙玄!一招都挡不住,废物点心!” 此时充斥著贵人心胸的,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惶恐, 他心里很清楚,敌人还没有走远,正在远处盯著他一举一动。 那傢伙绝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葫芦里的幽蓝火焰,却不是无穷无尽的。 当火焰烧尽之时,就是贵人丧命之时。 夜族贵人又惧又怒,低头环顾四周,尖声喝道:“出来!你给我滚出来没有任何回应。 夜族贵人额头淌下豆大的汗珠。 他的嗓音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嘶哑:“有种就滚出来!孬种!別躲躲藏藏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夜族贵人握著葫芦的手指微微颤抖,嘶声叫道:“来人!护驾!快来护驾!” 日头渐渐下落。 暗红色的天空,逐渐变为淡黄色,又变成了苍灰色。 夜幕即將降临。 成百上千的士兵从远处赶来,却又被幽蓝之火拦住,无法上前。 “快来护驾!”夜族贵人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 士兵们面面相:“大人,您先將火焰熄灭,我们才好进去。“ “不行!不能熄火,本座会没命的!”夜族贵人抓狂地叫起来,“你们都给本座过来!死也要死过来!” 士兵们无奈,只好硬著头皮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发出惨叫,倒在火焰之中,变成了一堆冰渣。 后方的士兵赶紧停住。 然而前面著火的士兵,被冻得失去了神志,像丧尸一样拼命衝出火海, 往活人身上扑来,想要汲取一点温暖。 那蓝火一触即燃,其他士兵躲闪不及,跟著被点燃。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所有士兵都被点燃,葬身於火海之中。 幽蓝火海翻腾起数丈高的浪,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夜族贵人眼晴里布满了血丝,搓了搓手掌:“对了!就是这样!你们都给我当柴烧!这么大的火,应该能够坚持到天亮了!嘎嘎嘎嘎!” 周围熊熊燃烧的幽蓝火焰总算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 代价就是长城成卒的全军覆没。 只剩下一个白袍祭司,还忠诚地护卫在夜族贵人身后。 阴影中的江晨打了个呵欠:“几千个士兵,站著不动让我杀也得杀好久,还是这样烧起来快。”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一早再来给夜族贵人收尸。 下半夜,火焰渐渐小了。 夜族贵人脸上再度浮现出恐惧之色,喃喃地道:“怎么会烧得这么快? 那么多柴火,应该能烧很久的—— 他身后的白袍祭司说道:“贵人,为今之计,只剩下一个办法了一一等这些灵火烧尽,就用飞梭逃命去吧!” “逃命?”夜族贵人望著城下苍莽深沉的夜色,打了个寒战,“你要拋下本座逃命?” 白袍祭司解释道:“我们两个分头逃命,用飞梭的话,至少能逃出十里外,敌人无论追谁,死的都是属下,等他折返回来再追贵人,距离已经被拉开二十里之外了,这样贵人就有很大的机会活下来“你放屁!”夜族贵人尖叫著打断他,“除了这里,本座哪也不去!本座一个人,会被野兽吃掉的!你存心想害死本座是不是?” 白袍祭司连忙劝道:“贵人放心,属下的命都是贵人的,属下愿意以性命守卫贵人·—” “本座不信!除了这些灵火,本座谁都不信!”夜族贵人暴跳如雷,夜空中迴荡著他歇斯底里的叫喊,“蒙玄是废物,你也是废物!还有这些贱民,都是废物!做柴火都做不好!废物!你们这群废物,没一个靠得住的——” 他叫半响,忽然停下来,转头盯著白袍祭司,眼里露出欣喜之色,“对了!本座想到了!那些贱民不经烧,是因为他们身体里流著低贱的血!你不一样!你是我族祭司,肯定比他们耐烧多了,是吧?” 白袍祭司了,面带苦涩道:“贵人要把我当柴火烧吗?“ “没错!”夜族贵人催促道,“火快要熄了,快!快添柴!不能熄!一定不能熄!” 他猛然將白袍祭司推入了火焰之中。 幽蓝色火焰迅速点燃了白袍祭司全身。 白袍祭司面露释然之色,仿佛得到了解脱。 火焰咯吱咯吱燃烧著,与普通柴火的啪声不同,更像是冰块被踩碎的声音。 “嘎嘎嘎!你果然比那些贱民耐烧多了!”夜族贵人露出欣喜的笑容。 偌大的城头,只剩下唯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他坐立不安地向四面张望著,嘶哑的笑声向夜幕深处扩散。 再也没有人能回应他的命令。 安静的夜里,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剩下夜族贵人不时响起的神经质的笑声。 次日天明,江晨从空荡荡的军营中醒来,回去找夜族贵人,发现他还在原地,嘴里不时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好像在笑。 江晨已经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了。 夜族贵人已经疯了。 江晨悠閒地等待幽蓝色火焰熄灭,走到夜族贵人身后。 “贱人,你不是很想见我吗?我现在来见你了。” 夜族贵人嘴歪眼斜,口角流涎,脸上的肌肉每一块都在震颤扭曲,口中呵呵傻笑:“你是谁?本座想见谁?呵呵呵——..“ 江晨不再说话,抬手拧断了夜族贵人的脖子。 他拿起贵人手上的蓝色小葫芦,掂了掂,摸索几下,注入真元。 蓝色小葫芦没有反应。 江晨拧开塞子,对准空处,大喊一声:“火娃,给我烧!” 半响,一点火星子也没有,没有任何东西喷出来。 江晨拍了拍葫芦,找不到要领,只好把塞子拧上去,嘀咕道:“难道这贱人把火全烧完了?败家子!” 他將葫芦掛回腰间,又扯下夜族贵人另一只手上的白玉指环。 指环上雕刻著怪异的图腾像,闪耀著诡异的光泽。 昨天这夜族贱人遥遥指了江晨几下,江晨的心臟就差点被摘出来,应该就是这指环的能力。 江晨一时找不到实验对象,便將这白玉指环戴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然后他又把旗杆上掛著的长须武將霍大將军和其他几个人类土兵的头颅摘下来,找个地方安葬了。 做完这些,他越过长城,重新上路。 大地广阔苍凉,烈日当头,酷热难耐。 一路上都没见几个人影,偶尔见到的,也都是黑暗妖精的巡逻队。 江晨无心与巡逻队纠缠,但只要被看见了,就会將它们都杀光。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很快就会有夜族强者来找他的麻烦。 正午,江晨看到了一座土堡。 这里已经被黑暗妖精攻占,土堡中的人类除了变成尸体,就只能成为妖精的奴隶。 在妖精监工挥舞的鞭子下,一个个人类奴隶摇摇晃晃地搬运砖石,修补这座已被战爭破坏的城堡。 “噗通!”一个瘦小的女子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妖精监工的鞭子立即就朝她身上打去。 “啪!” 女子挨了一鞭子,口中发出虚弱的惨叫。 旁边的矮胖男子急忙去扶倒地女子,却跟著挨了一鞭,吃痛之下只能缩手。 瘦小女子挣扎看想要爬起来,无奈实在缺乏体力,被鞭子抽打几下之后,便彻底丧失了力气,连惨叫声都低沉下去。 妖精监工骂骂咧咧的,指挥两个妖精土兵过来,把女子抬到旁边的尸坑里去。 尸坑里早就堆叠了许多尸体,男女老少都有,身上都遍布伤痕。 瘦小女子明明还剩一口气,却只能躺在尸堆里,眼晴无神地望著天空, 默默地等待死亡降临。 矮胖男子哀叫著冲向尸堆,被妖精士兵拦住,推到在地。 隨著妖精监工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矮胖男子的哀豪声也渐渐变得低微。 他很快就要跟瘦小女子作伴去了。 “你们这些下贱的泥巴人,不老老实实干活,就给我去死!”妖精监工大声咆哮著,挥舞手中的鞭子,“瞧见没有!这两个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咳咳!” 他说著说著,不知是不是喊岔了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捂住自己的喉咙,先是十分疑惑,当嘴巴和鼻孔都开始喷出鲜血,那份疑惑就变成了惊恐。 他张大了嘴巴,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无法言语也无法呼吸,就这样掐著自己,黑的脸孔胀成了猪肝色,片刻之后,一头栽倒在地。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两个妖精士兵又惊又惧,一个去观察监工的尸体,另一个吹响了骨哨。 “秋一一尖锐的骨哨声远远传开,整个土堡都被惊动了,无数妖精士兵从远处赶来。 人类奴隶们惶恐不安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远处,江晨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第1084章 指环摘心,人族叛徒 江晨从阴影中走出来,一只手抚摸著手指上的白玉指环。 他总算知道这个指环的用法了。 是“隔空摄物”! 只要將一丝神念探进指环,对准你想要摘取的东西,三息之后,就能將那东西拿到手。 之前的夜族贵人险些用这东西摘走了江晨的心臟。 现在江晨也用这个指环,摘走了妖精监工的喉管。 连暗夜战甲都挡不住这东西,不知道龙皇圣甲能不能挡住。 如果用於暗杀的话,岂不是无往不利? 江晨脸上露出笑容,隨手朝一个妖精士兵指去。 那个妖精土兵正在摇晃监工的户体,忽然捂住了胸口,面上露出震骇之色。 它的心口一阵剧痛,心臟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裂了。 它拼命想要站起来,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监工的尸体上。 江晨看著手里那团血腥的肉块,若有所思。 並不是一个完整的心臟,只是其中一小块, 看来白玉指环能够抓取的东西是有大小限制的, 江晨抬手指向第二个士兵。 那个士兵正在拼命吹响骨哨,片刻之后,身子一阵抽搐,倒地暴毙。 江晨对指环的运用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不过这东西只能用於偷袭,一旦敌人有所防备,就不太好命中了,毕竟还需要三息的施法前摇。 远处的黑暗妖精土兵已经赶了过来。 面对几十號气势汹汹的妖精土兵,江晨决定还是用常规手段送走他们。 令人意外的是,那群士兵后面,还跟著一个异常高大的黄褐色魔物。 那应该就是黑暗妖精以心灵力量奴役的妖兽了,像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高达三四丈,然而浑身没有毛髮,只有树皮一样乾枯的褐色皮肤,看上去狞恐怖。 自从长城陷落后,这些巨型妖兽也跟著夜族军队一起越过了长城边界, 进攻人类腹地。以它们那种恐怖的体型,在战场上横衝直撞,简直就像巨无霸一般,把人类军队打得节节败退。 江晨迎向那群夜族土兵。 双方正面相撞。 最前方的几个妖精土兵瞬间变成了户体。 几息之后,妖精士兵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下去。 一排排士兵如麦秆一样倒下,后方的士兵很快陷入了恐慌之中。 他们远远比不上长城精兵的素质,伤亡还未过两成,土气就已经崩溃。 妖精士兵四散奔逃,互相踩踏之中,又添加了许多尸体。 江晨不慌不忙地收割著生命。 战况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他手中的蛇形细剑正要刺入一个士兵的咽喉,忽然悬停在了离那士兵咽喉半寸之处。 那个士兵肤色虽然被烈日晒得黑,但也能看出来,他並非黑暗妖精, 而是一个人类。 人类叛徒? 那人满脸震恐,眼晴和嘴巴张得老大,两只手都高高举起,连抵挡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败类,果然第一时间就想著投降。 不过,留著他的舌头,或许能问出一些消息江晨手腕一抖,剑尖从那人类叛徒的侧面擦过,刺入了后方一个妖精土兵的胸膛。 人类叛徒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听著周围妖精士兵接连倒地的声音。 很快,四五十个夜族士兵,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只剩下最后那头巨熊魔物,挥舞著巨爪狼狠朝江晨砸下。 江晨灵巧地避开,跳上熊爪,细剑在熊爪上轻轻一刺,居然没能刺进去。 这妖兽的粗皮,如同铁皮一般,寻常兵器根本砍不动。 江晨像跳蚤一样,跳上巨熊的胳膊,围著它接连刺出好几剑。 巨熊疯狂拍打,口中发出愤怒的嘶吼,却连江晨的影子都摸不著。 但江晨手中的蛇形细剑同样也伤不了它,这种蚊子叮咬一样的伤害,只能激起它的怒火。 直到江晨刺中了它的眼睛。 巨熊像发狂一样,一只手捂著眼晴,另一只手胡乱地拍打。 江晨早已经退到远处,一只手遥遥指著巨熊的心臟,五指虚抓,凭空抓出了一块血肉。 那是巨熊心臟的一小部分。 以巨熊这样庞大的体型,那一小块血肉远不足以使它毙命。 江晨连续抓取七八次,抓出了一块又一块血肉,才感觉到巨熊的挣扎动静逐渐变小了。 又抓了三四次,就见巨熊倒在血泊中,彻底没动静了。 “这种大傢伙,就算是龙將来了,也不好对付。”江晨吐出一口气。 他越来越担心龙城里的小夏等人了。 不知道黑暗妖精的军队中,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巨型魔物。 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嗓音:“小人方皓,拜见龙將大人。” 江晨缓缓转身,看到那个人类叛徒跪倒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行礼。 江晨面带不屑,淡淡地道:“你是个机灵人,混在黑暗妖精军队之中, 应该知道不少消息吧?” 虽然只是一句平淡的问话,方皓却浑身一抖,仿佛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 这位龙將大人,一旦知道了自已想要的消息,绝不会容许一个人类叛徒活下来。 而且就看龙將大人一人击杀了整支妖精军队和巨大妖兽的表现,在他面前绝无逃跑或反抗的可能。 方皓知道自己的性命只在对方一念之间,不敢有半点耽搁,赶紧將自己最深的秘密吐露出来:“实不相瞒,小人是红將军安插在这座红石堡的內应,负责为红將军的游击军提供情报和食物。既然大人来了,小人愿为大人带路,去据点拜访红將军。” “红將军?游击军?”江晨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说来听听。” 方皓语速飞快地道:“七天之前,红將军来到这里,组建了一支游击队伍,小人有幸加入其中,被任命为前哨军需官—.“ 江晨打断他:“你投靠黑暗妖精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方皓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跪姿更加端正了,垂头道:“十天前,红石堡沦陷,小人不幸被黑暗妖精俘虏——··.“ 江晨道:“所以你是先投靠了夜族,然后被红將军活捉,为了活命,不得不答应红將军成为內应,对吧?” 听著他淡漠的语气,方皓感觉自己差不多已经是个死人了,苦涩地道:“小人叛族投敌,死不足惜,甘愿伏法。红將军令小人准备的下一批物资,就藏在三號街铁匠铺的地窖中,请大人转达给红將军。” 他这句话是以退为进,表明自己虽然是个该死的叛徒,却没有忘记使命,对於游击军多少还有点用处。 江晨冷冷一笑:“现在这座堡垒的黑暗妖精都被我杀光了,红將军需要什么物资,只管自己来取,用不著偷偷摸摸的。“ 方皓心头凛然。他恍然发现,如果红石堡的黑暗妖精都死光了,自己的用处好像也就到此为止了。 本来以为抬出红將军,这位龙將老爷多少会卖红將军一个面子,但如果自己对於红將军也没了用处,那么自己这个小人物的死活根本不会激起半点波澜·—· 想明白这一点,方皓的心也止不住地向深渊沉去。 他颓然瘫坐在地,嗓音嘶哑地道:“小人————-小人—————· 他支吾了半响,平时的伶牙俐齿好像都不听使唤了,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江晨闻到了一股骚臭味,看著方皓身下的水渍,摇头道:“看来你是真的很怕死。” “小人不想死。”方皓颤著嗓音,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小人跟女儿约好了,明天在堡外西方三里坡碰头,把物资交给红將军。如果-—-—--如果小芳再也见不到小人——··—小人——· “你还有个女儿?” “是。夜族进城的时候,小人把她藏在地窖中,后来让她加入了红將军的游击军,负责与小人接头·“ 江晨看著方皓稀疏白的头髮、脸上深深的皱纹和纵横的老泪,心中的杀意又渐渐淡了下去。 夜族大军进城的时候,许多人也许根本没得选择。 “起来吧。”江晨淡淡地道,“你没有趁著我对付巨熊的时候逃走,我就饶恕你一次。” 直到这时,方皓才感觉到那团笼罩在自己头顶的死亡阴影彻底消散了。 他大声道谢,勉强撑著身子站起来,浑身都已是大汗淋漓。 “夜族迟早会发现这里的异常,此地不宜久留。”江晨指著远处的人类奴隶吩咐道:“把所有倖存者都带上,还有土堡里的物资,能拿的都拿上, 我们一起去找红將军。” “是!” 方皓立即行动起来,组织人类奴隶们打破脚,搬运物资。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在土堡外集结,出发前往红將军据点。 路上,江晨向方皓打听前线的战况。 方皓得到的消息跟蒙玄差不多,只听说夜族大军已经打到了龙城,女帝將城中龙骨恶灵復活,挡住了夜族大军的第一波进攻,夜族大祭司正在亲自赶往前线。 其他地方的人类国土大部分都已经陷落,人类军队死的死逃的逃,有极少数將领组建了游击军队,但也是各自为战,很难取得战果。 至於十二龙將,除了江晨和红將军之外,就没有別的消息了-· 江晨听到这里,猛然转头:“等等,你说的那个红將军,难道是-—--“-小红?” 方皓茫然道:“小人没听说过『小红”,但红將军身穿寒霜战甲,正是十二龙將中的“冰心法王”· “果然是她!”江晨面上露出振奋之色,“太好了!她没事!快,日落之前,我要见到小红!” 一座红褐色的石山之后,两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拦住了眾人。 “站住!此地禁止通行!” “別误会,自己人!都是自己人!”方皓朝江晨请示之后,自告奋勇地上前交涉。 江晨看著那两名骑土身上的华丽盔甲,只觉得十分眼熟, 记得刚刚来到这座洞天的时候,护送江晨的小红小夏白哥黄鸡那几人里面,就有两个穿著这样的盔甲。 他们的马匹也都披戴鎧甲,武装到了牙齿,这样的重骑兵让江晨倍感亲切。 白哥和黄鸡也没死吗? 但隨著那两名骑士揭开面罩,江晨便有些失望。 不是熟悉的面孔,而是两个陌生的年轻男女。 其中一个少女骑士,面容还有几分稚嫩,穿著小红当初的桃红色盔甲, 一本正经的样子,与方皓髮生了爭执。 “爹,你就別添乱了!军令就是军令!红將军正在休息,除非黑暗妖精进攻,否则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原来她就是方皓的女儿,方芳。 方皓责备道:“你这丫头,怎么一点也不懂变通!龙將老爷大老远地来拜访红將军,这是一般情况吗?” 方芳大声道:“不管是谁都不行!就算是女帝来了也不行!” “你、你这个榆木脑瓜——“ 方芳气道:“我怎么就是榆木脑袋了?难道像爹一样投降黑暗妖精才算聪明吗?” 方皓的脸色一变,嘴唇哆嗦几下,没说出话来。 方芳道:“你別老是对我指手画脚的,我现在也是怒风骑士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你教!你也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方皓呆了半响,才挤出一抹苦笑:“我·--我是真的有要事要向红將军稟报。” 方芳一脸严肃地道:“你就在这里等著吧,过一会儿天黑了,红將军就会醒了。” 方皓只好回来向江晨稟报。 江晨摆了摆手:“那就等等吧,让小红睡个好觉。” 方皓鬆了一口气,庆幸这位龙將老爷与红將军是旧相识,没有因此发怒。 见眾人都在休息,方皓便溜达到方芳身边,想要跟女儿聊聊家常。 “小芳,在这边还过得习惯吗?” 方芳严肃地道:“我正在站岗放哨,没空閒聊。” 方皓打了个哈哈:“有龙將老爷在这里,出不了什么乱子。” 『职责在身,请你走开! 2 “唉,这丫头————”方皓碰了个没趣,只好摇头走开。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地暗下来。 方皓又走到方芳身边,露出满脸褶皱的笑容:“小芳,天黑了,现在可以去通报了吧?” 方芳点点头:“你在这里等著,我去看看红將军醒了吗。” 另一个年轻骑士道:“小芳,还是我去吧,你留在这里陪陪方伯父。” “不,我去!”方芳固执地调转马头,转入石山之后。 方皓无奈地道:“这孩子,脾气太倔了,一点不懂变通。” 年轻骑士陪著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方芳並非不懂变通,而是最近听到了营地里的一些閒话, 所以才对方皓颇为不满,觉得有个投降夜族的爹是自己的耻辱。 第1085章 女帝与红將军 过了片刻,一阵马蹄声从石山后面传来。 十余名高大挺拔的骑土,拱卫著一个纤细窈窕的红髮少女,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人们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那位红髮少女身上。 她看起来十分年轻,面容清秀稚嫩,身上穿著银白色的盔甲,散发著钻石般的瑰丽光晕,周身有白雾环绕,如梦如幻,即便是在日暮时分,也显得晶莹美丽。 正是十二件龙將甲之中的寒霜战甲。 江晨看著红髮少女,面上露出欣慰又感怀的表情。 “小红,你还好吗?” 眼前的小红,与他当初认识的那个小红,虽然模样未变,面上却多了几分沧桑成熟之色,原本披散的红髮也束了起来,眼神坚毅沉稳。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已经成长为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女將军。 小红同样也在打量著前面那个浑身漆黑的龙將,虽然他的话音隔著面罩,有些沉闷飘渺,但那种语气却让小红觉得颇为耳熟,甚至倍感亲切。 “你是·—” 江晨感嘆道:“小红,你变化很大。“ 『大胆!”小红身边,一名身穿紫黑色狞盔甲的骑士忽然厉声暴喝, “红將军的闺名,也是你能直呼的吗?” “矣,傅龙住手————”小红急忙阻止,却慢了一步。 那黑甲骑士纵马出阵,目中厉芒闪烁,身上杀气翻腾,挥舞手上的马鞭,朝江晨当头打来。 小红心中颇为无奈。 这黑甲骑士名为傅龙,前天才加入营地,以前是个著名的独行大盗,號称“北地魔龙”,犯下了多起大案,性格桀驁不驯,仗著武艺高强,视军规如无物,也就只有小红亲自说话才能让他安分一些。 这样的一个刺头,如果不是实在缺乏高端战力,小红是万万不想让他加入队伍的。 果然才一下没注意,这个刺头又要闯祸, 或者说,他是故意在小红面前展示自己的勇武。 江晨望著疾冲而来的黑甲骑士,面上忽然露出笑容。 他看清了黑甲骑士的眼神。 其中並没有真正的杀意,而是一种想要在心爱女人面前炫耀勇武的燥烈眼神。 只不过想要把江晨当成踏脚石,未免选错了对象。 “啪!” 隨著一声悽厉的破空声,傅龙的马鞭打到了江晨原本站立之处,不出意外地打了个空。 江晨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一股无形杀意,比微风还轻,比月光还淡的杀意,从傅龙的背后冒出来傅龙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鞭子抽空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拔剑,寒光一闪,一招“苏秦背剑”, 剑气如电般刺向自己身后。 他的剑法很妙,但还不够妙。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在傅龙的剑身上轻轻一弹。 “喻七阶的力道,时让剑身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弹向傅龙的后脑勺。 那股匪夷所思的力量,令傅龙手腕剧痛,虎口进裂,握剑的手再也拿捏不住,剑柄脱手而飞。 更让他震骇的是后脑勺袭来的风声。 他慌忙將脖子扭成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才险险避开了被自己的剑捅进后脑勺的下场。 他听见“咔喀”一声脆响,感觉自己的颈椎好像已经扭脱臼了。 躲开这一剑,他已经竭尽全力,如果对方这时候继续出手,那自己恐怕只能饮恨於此了。 “请高抬贵手一—”红將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同时涌来的,还有一片钻石般的冰晶。 一团苍白的蒙蒙寒雾將傅龙周身笼罩,空气中的温度陡然下降。 片片冰晶在空中凝结,漫天雪然飘落,晶莹美丽,围绕著傅龙上下纷飞。 傅龙冷得直打哆嗦。 但他也知道,这是红將军出手救了自己一命。 不然,倘若那个一身漆黑的龙將继续攻击,自己绝对抵挡不住。 江晨的身影已回到原位。 他气定神閒地望著笼罩在漫天霜雪中的傅龙,没有多说一句话,仿佛从未出手过。 傅龙有所察觉地回望过去,与他四目相对。 剎时间,傅龙不寒而慄一一那双漆黑的眸子残酷而淡漠,不带有丝毫感情,仿佛自己的性命对他来说不过是隨意予取予夺的东西-- 这就是真正的龙將吗? 傅龙本来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与十二龙將相差不远。前天红將军劝说他入伙的时候,两人切磋了十几招,平分秋色。傅龙看在红將军年轻貌美的份上,才甘愿归顺於红將军魔下,听从她的號令。 没想到自己与龙將之间的真正差距,竟然如此巨大! 双方的交锋兔起落,其间的惊心动魄却非旁人能够轻易看清。 人们只见江晨的身影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好像鬼魅一般,而黑甲骑土傅龙却忽然被一大片冰雪困住,难道是红將军出手了? 到底谁打贏了,人们也搞不太清楚,应该是红將军及时制住了手下的骑土,双方没有真的打起来吧-—· 小红驱马上前,收起了傅龙周身的冰霜,与江晨遥遥对视。 她现在实在搞不准这位暗夜龙將的身份,明明语气那么熟悉,但那样鬼魅般的身法武技却又前所未见。 “多谢手下留情。”小红无奈地苦笑,“抱歉,我实在搞不清楚,你到底是—· 她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晨揭开了面甲。 看到那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熟悉的脸,小红张大了嘴巴,颤声道:“上使大人?” “是我。”江晨面露微笑。 小红反应过来,忽然从马背上跳下来,激动地上前几步,快步走到江晨面前:“上使大人,您终於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江晨轻轻一嘆。 小红双手张开,似乎想要给江晨一个热情的拥抱,却又想起了什么,当即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穆红雪参见陛下!” 全场雾时鸦雀无声。 游击骑士们看看红將军跪拜,本来大都面露不忿之色,但听到红將军对那人的称呼,顿时呆住了。 陛下? 天底下似乎只有唯一一个人,能够用上这样的敬语。 女帝陛下? 眼前这位? 她不是在龙城吗? 据说她復活了那条恶龙,成为了天下第一位骨龙骑士,一口气灭掉了黑暗妖精的八千大军。 听说她还写了称臣书和狂欢志,跟夜族的五位使者发生了一些香艷旖旎的故事··— 她不是应该穿著龙皇圣甲吗?龙皇圣甲好像是金黄色的吧?至少没这么黑——. 疑惑像迷雾一样,充斥在所有人心头。 傅龙更是骇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开什么玩笑,刚才跟我交手的这位,是女帝陛下? 虽然傅龙桀驁不驯,独行千里,不服任何人管教,连十二龙將都不太放在眼里,但对於那位主宰天下的女帝陛下,多少还是心存一点敬畏的。 就像江湖好汉们大口喝酒的时候,高喊著“杀入鸟京,砍了狗皇帝,夺了鸟位”,但真正站在皇帝面前之时,该跪还是得跪。 江晨扶小红,笑道:“咱俩是老相识了,搞这些虚礼做什么———“ 却见小红朝他眨了一下左眼,使了个眼色。 江晨明白了她的意思,暗想,短短几天不见,这丫头比以前机灵多了啊。 小红依旧跪在地上,沉声道:“游击营全体听令,还不快参见女帝陛下游击骑士们再无犹豫,纷纷下马跪拜。 “参见女帝陛下!”整齐洪亮的喊声在暮色中传出去老远。 另一边的人族奴隶们也纷纷跪倒在地,除了江晨以外,再无一人站立。 江晨威严的环顾全场,巡视自己的臣民,半响之后才缓缓开口:“都平身吧!” 人们先后起身,面上的表情与刚才都大不一样了。 很多人面上露出振奋之色,眼中多了一些希望。有几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就是小红想要达到的目的。 女帝的亲自驾临,对於士气的振奋是无与伦比的。 一个红將军,只能暂时带领眾人走出险境,女帝的到来,则让这支队伍燃起了真正的希望。 红將军陪同女帝,前去视察营地。 游击骑士和人类奴隶兴奋地跟在后面。 方芳和另一个年轻骑士仍然留在石山口巡逻。 方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无比志芯:“我刚才把女帝拦在外面那么久,还说了那些不敬的话,都被她听到了————.““ 年轻骑士安慰她:“不知者不怪,女帝胸怀宽广,不会跟你一个小女孩计较的。” 方芳坐立不安,手足无措:“我爹··-他难道不知道女帝的身份吗?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年轻骑士心想,好像是你自己说的,就算是女帝来了也不行。 营地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小红將一百多號人都召集起来,参拜女帝。江晨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人人欢欣鼓舞。 小红下令举办庆典,摆设一顿丰盛的晚宴,为女帝接风洗尘。 趁人们准备庆典之时,江晨终於能与小红找了个安静的帐篷单独说话。 “小红,你成为龙將之后,应该留在龙城吧,怎么又回到长城这边了?” 小红低下头,跪倒在地:“请陛下恕罪,我给白骨大总管留了一封信, 然后就私自出城了—.“ “起来说话。”江晨故作不悦,“你再这样跪来跪去,朕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小红从地上站起来,又被江晨拉到自己身边,挨著他坐。 两人手掌相握,像是亲密的朋友,靠在一起说著悄悄话。 小红脸蛋晕红,觉得这样的姿势实在大胆越,却又让人怀念。 当初上使大人刚刚降临这座天下的时候,自己与小夏一起护送上使大人前往龙城,也是这样亲密又暖味。 那时候的上使大人很喜欢占女孩子便宜,撩得自己心旌动盪,现在想想,应该只是女孩子之间的亲热互动吧。 那时候谁也没预料到,上使大人后来会成为女帝,自己和小夏会成为龙將。 回想起来,似乎还是那时候更快乐些·——·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小红终於掩饰不住脸上悲伤黯然之色,长长地嘆了口气,將事情从头说起。 “末日天火之后,三成河流乾枯,三成大地龟裂,三成人类国土被烧成废墟· “各地都有急报传来,灾情根本控制不住,白骨大总管焦头烂额· “屋漏偏逢连夜雨,黑暗妖精大军趁这时候发起了袭击。 “龙城收到消息的时候,长城已经陷落了。 “我担心白哥和黄鸡他们,就给小夏和白骨大总管留了一封信,独自前往长城。 “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人类军队大溃败的场面。黑暗妖精忽然拥有了各种奇异的神通,並且率领巨型妖兽越过了长城,人类军队根本不是对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我赶到长城的时候,怒风军团已经全军覆没。我找到了白哥和黄鸡的尸体,將他们的头颅和身子缝合起来,好生安葬——.” 说到这里,小红无法再故作成熟,泪水潜然落下,肩膀不断抽动起来。 江晨楼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他们英勇殉国,死得其所,怒风的旗帜会永远记载他们的荣耀。“ 小红趴在江晨肩上,抽泣著道:“我想要为他们报仇,但我遇到了一个夜族贵人,不是他的对手,险些被他的大火烧死—.“ 江晨道:“我已经杀了那个夜族贵人,他的葫芦送给你,做个纪念。” 他拿出腰间的蓝色小葫芦,掛在小红身上。 小红看到蓝色小葫芦的时候,眼眸中闪过铭心刻骨的仇恨:“我之前就想请教陛下,这葫芦是从那个夜族贵人身上抢过来的吗?” “没错,我已经把那狗东西挫骨扬灰了。” “好!杀得好!”小红咬牙切齿地捏紧了葫芦,“只可恨我没有亲眼看到他死!” “他死得很惨,在火里面煎熬了一晚上,把所有人都烧光了———”江晨详细讲述了夜族贵人在绝望中悽惨死去的场面。 小红听得大为解恨,又扑在江晨怀里哭了一场。 等她情绪稍作平復,继续讲述起她建立游击军的经过, “我被夜族贵人的火烧成了重伤,大病了一场,幸好被一个人类小姑娘发现,把我藏在了这里。 “我养好伤之后,开始袭击附近的夜族军队,救回了一些人类,建立起游击军,阻截夜族的粮道·· “人类之中,也有一少部分人觉醒了神通,我正在搜罗这样的人物。现在的营地里面,就有一个“顺风耳”和一个“千里眼”,虽然不能直接增加战力,但用於侦查有奇效,帮助我们多次避开了夜族主力大军·· “黑暗妖精现在也没有精力对付我们,他们的精锐主力都去进攻龙城了。我听说白骨大总管復活了龙城里的那条恶龙骸骨,挡住了黑暗妖精的第一波进攻,但夜族大祭司也赶过去了,听说他的邪术天下无敌,不知道白骨大总管和小夏她们能不能挡住·.”“ 第1086章 安寧酣眠,红雪公主 想起龙城局势,江晨也在心里暗暗嘆气。 龙城已经成为一座孤城,哪怕城里集中了白骨真人、小夏、星月、蓝翎、凌冬儿、卫音六位龙將,也不足以与黑暗妖精全族倾巢而出的兵力对抗,陷落是迟早的事。 卫擎苍的那一把火,帮了黑暗妖精的大忙。 见江晨的脸色阴晴不定,小红犹豫了一会儿,壮起胆子,问出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陛下,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江晨道:“你问吧。” “那场从天而降的末日天火,是天界降下的神罚吗?”小红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江晨的脸色,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虽然她也听说过“通天计划”的一些消息,但是隨著新女帝的登基, “通天计划”再也无人提及,本以为这种事情已经压下去了。 然而从天而降的那场灭世天火,又让许多人心中怀疑,神界是否真的对於人类三国的这点小心思毫不在意? 至於將“通天计划”传递给神界的告密者,也只能是两位女帝之一· 再加上黑暗妖精侵略人类国土的时候,女帝恰好不在龙城-·· 虽然市並间流传著女帝的各种传闻,什么称臣书、狂欢志,但真正的高层都知道,龙城中的那位女帝,其实是白骨真人假扮,真正的女帝早已经飞升到天界了,至今未归。 这样的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眼下的衰颓局势、人类的种种悲剧、未日天火、灭顶之灾,到底是不是女帝故意为之? 女帝,打算放弃人类了吗? 江晨察觉到了小红的怀疑和担忧。 他揉了揉小红的脑袋,笑道:“想什么呢?如果那场天灾是朕乾的话, 你还能在这里看到朕吗?” 小红暗暗鬆了口气。 虽然她心里也认为不是女帝,不然自己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女帝怀里。但这个问题,只能由女帝亲口回答了,才能將她心中的那一抹阴霾驱散。 小红深吸一口气,又问:“如果不是陛下的话,难道是天界的其他———— 恶神?” 在神话故事中,神有善神,亦有恶神。 善神创造了人类,恶神创造了黑暗妖精。 善与恶相互攻伐,就像人类与黑暗妖精的战爭,持续数千年,永无休止。 如果女帝是善神阵营,那么也会有与她相对立的另一个恶神阵营,降下天火,帮助黑暗妖精灭绝人类。 “善神恶神——-有点像,但还不太贴切。”江晨揉了揉额头,想出了一种通俗易懂的解释,“应该说,是新神与旧神。朕是新神,即將取代旧神, 旧神在绝望中降下天火,想要拉著你们一起陪葬。” 『果然———”小红的面色有些复杂。 人间的这么多苦难,原来只是被神灵之间的战爭殃及池鱼。 江晨安慰道:“旧神马上就要灭亡了。朕向你保证,这样的天灾,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小红无言地点点头。 她看著江晨身上的暗夜战甲,欲言又止。 江晨道:“你是不是想问,朕怎么没穿龙皇圣甲?” 小红眨巴著眼睛:“陛下將它留在天界了吗?” 江晨点头:“朕將它留在天界,用来消灭旧神。等战爭胜利了,就会將它带回人间。” 小红轻嘆:“可惜,我不能帮上陛下的忙———“ “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朕的责任是打倒日神,你的责任就是赶走夜族侵略者。” “嗯———.” 小红的上下眼皮一眨一眨,好像快要闭上眼睛睡著了。 江晨见她面色疲倦憔悴,便道:“小红,你是不是很困?那就睡一觉吧,朕帮你看著。“ “多谢陛下.—” 小红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就这样趴在江晨怀里睡著了。 江晨轻手轻脚地將她扶下躺平,让她枕在自己大腿上,这样睡得舒服一些。 帐篷里陷入了寧静。 只有小红均匀的呼吸声,在帐篷里安静地响起。 江晨伸出手指,为小红擦拭掉眼角的一滴泪水。 他看著小红的睡顏,心里有些心疼。小红大概已经好久没睡一个安稳觉了吧,不然不会睡得这么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女声在外面说道:“启稟陛下、 红將军,庆典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开始吗?” 江晨轻声道:“你们开始吧,不用等我们。” 外面的女子为难地道:“可是大家都在等著陛下和红將军———.“ “红將军正在睡觉,不要打扰她。” “啊?睡觉?”女子露出狐疑之色。 所有人都知道,红將军晚上从来不睡觉的。只有黄昏和清晨,才会眯一小会儿。 女子將信將疑地,將脑袋往帐篷里面凑了凑。 她眯缝起眼睛,运转“千里眼”,窥见红將军睡在女帝大腿上的模样, 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看够了吗?出去!”江晨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是,是———”女子像见了鬼一样,忙不叠地跑了出去。 这女子是营地里有名的包打听万事通冯丽娘,仗著一双“千里眼”,最喜欢窥人隱私,任何消息只要到了她嘴里,都会染上一分传奇的色彩。 她的口头禪就是:“上天给了我一双千里眼,我就用它来窥尽天下秘密连小红也常常感嘆,丽娘如果能把这双眼晴多用在正事上就好了。 当晚,营地里就开始流传“红將军是女帝私生女”的说法,有人直接改口称红將军为公主殿下。 一直到次日黎明,小红才睡醒过来, 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精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饱满过。 她一转头看到身边微笑的江晨,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赶忙下跪行礼。 “臣有罪. 江晨已抢先一步將她扶住:“说了多少次了不用跪,你是没把朕的话听进去吗?” “多谢陛下。”小红郝然道,“我本来只想眯一会儿,没想到一睡就是一晚上———...“ “好久没这样睡过了吧?”江晨微笑,“你这阵子太辛苦,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小红揉了揉额头,轻声道:“自从回到长城之后,我每天都会做噩梦, 梦见长城被攻破,白哥和黄鸡、霍將军他们都死於非命,黑暗妖精肆意侮辱他们的尸体——.——只要我一闭上眼晴,就会看到白哥他们的惨状—“ 江晨摇头:“你是在用黑暗妖精的罪孽来惩罚自己。” 小红苦笑:“可我真的无法原谅自己,在伙伴们最需要我的时候,不能与他们並肩作战,也无力为他们报仇------每天晚上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只有清晨和黄昏的时候,我才能小憩片刻——“ “昨天晚上呢?你做梦了吗?” “昨晚-————”小红露出奇怪的神情,“好像也做梦了,不过是个很奇怪的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在一个紫色的山坡上,我躺在那里,没有人打扰我,我就一觉睡到了天亮。莫非,这是陛下赐给我的梦吗?” “朕的確有这样的神通,叫“永眠之国”,不过,朕昨天並没有施展。”江晨笑了笑,“也许是因为夜族贵人的死,白哥他们终於能够安息了吧。” 小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亏了陛下,不然靠我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仇。” “这是国讎,不是私仇,所以你的仇敌也是朕的仇敌,我们同仇敌气, 不必谢朕。”江晨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还是带领这些人打游击吗?” 小红神情有些迷茫:“我之前一门心思只想报仇,也没做什么长远打算,可能会继续留在这里,与夜族军队周旋吧———-·陛下呢?” “朕要去龙城,接小夏她们。” “陛下一个人去吗?后方国土大半都已经沦陷,到处都是黑暗军队,就算是陛下,如果独自一人的话,也会很危险————. “那也得去啊。”江晨嘆了口气,“朕总不能把小夏她们丟下不管。” “也是。”小红並不意外这个答案,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可以跟陛下一起去吗?我认识路,还能伺候陛下的起居,两个人一起也有个照应。” “路上很危险的,而且这边游击营也需要你这个主心骨。你別急著做决定,先仔细想想吧。 , 『我-———-想好了,可以把营地交给傅龙,他虽然桀驁不驯,但正经做事情的时候还是挺认真负责的。” “傅龙,就是那个刺头?你確定他能行?” “我想相信他一次。” “其他人也都愿意相信他?” “我会跟他们说好的。请陛下给我一点时间。” “行,朕等你。” 小红走出帐篷,人们纷纷行礼,有的口称红將军,有的高呼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小红愣了愣,“哪来的公主?” 冯丽娘牙笑道:“將军您不就是公主殿下吗?女帝陛下对您那么宠爱,不是公主还能是谁?” “別胡说八道。”小红哭笑不得,“我从小父母双亡,在怒风军营里长大,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骑兵,可不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背后忽然传来江晨的声音:“小红,你有一颗黄金般的心灵,你的所作所为完全配得上公主的身份。虽然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虚衔,但朕还是想送你一份礼物。如果你愿意的话,从今天起,你就是红雪公主。” 小红始料不及,面色有些窘迫,喃喃地道:“我这么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怎么能·—.“” 骑士们却已经欢呼起来,齐声称颂:“红雪公主千岁!红雪公主千岁! 小红捂著嘴,呆呆看著眾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极了那天她进宫被赏赐寒霜战甲的情景。 冯丽娘朝小红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公主殿下,该谢恩了。” 小红如梦方醒,连忙转头谢恩。 热闹的欢呼之后,小红向眾人宣布她即將离去的消息,营地顿时又寂静下来。 傅龙得知自己被任命为下一任游击將军,也颇为意外,但他並没有推辞,回过神来之后就拍著胸脯保证,当公主殿下归来的时候,一定会看到一支更加强大的队伍。 营地里也有些人对傅龙暗暗不满,但都没有公然表露出来。 小红向眾人勉励一番,待到午后,与江晨一起出发,一路向东,赶往龙城。 两人两骑,在烈日下驰骋。 “陛下,我以后是不是该称呼您为母皇?” “你觉得怎么顺口就怎么叫。” “那我还是叫您陛下吧。” “没问题,朕也叫你小红。” 我很感谢陛下,为了帮我撑场面,赐给我一个公主的身份,让我没在眾人面前丟脸—· “错了,可不仅仅是给你撑场子!你本来就配得上公主的身份,朕也喜欢你这样的公主!” 小红了,转头看向江晨:“陛下是认真的么?” “你觉得朕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我-——-”小红话到嘴边,忽然有些哽咽,“我从小就是孤儿,跟著白哥黄鸡他们一起在长大----其实我也经常梦见爹娘,但在梦里总是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知道娘笑起来很温柔,很慈祥—“ “朕可能做不到像他们那样温柔慈祥,但朕会尽力去学。” “陛下,我可以叫您———· “你可以的。” “娘“好孩子,我在。”江晨应了一声,又道,“如果你愿意叫我一声爹, 我会更高兴的。” “啊?”小红面露错愣之色,“您不是女帝吗?” 她记得当初去龙城进宫拜见女帝的时候,自己看到上使大人的那张脸, 除了惊喜之外,还有一种失恋般的挫败感,消沉了好几天呢。 虽然有传言说,男人也能穿上龙皇战甲,但自古以来,统治天下的都只有女帝,没有男帝。 还有一种说法,只要穿上龙皇战甲,无论他原来是男是女,都只会变成女帝。 难不成,上使大人以前的確是男的,可是后来-—“· 想到这里,小红忽然有些脸红。 她仔细打量著江晨的脸,轻轻叫了一声:“爹?” “哎!好孩子!”江晨高兴地翘起嘴角。 小红小声道:“可是这样一来,会不会有些奇怪?您明明是女帝,我却管您叫爹,別人听见也会感到奇怪的吧?” “这其中的原因,说来话长———-..”江晨想了想,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 摆摆手道,“算了,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你是朕的女儿就行。” 小红思索了片刻,说道:“要不然,我在有人的时候叫娘,没人的时候叫爹?” “嗯,这个主意好!”江晨点头讚许,“好孩子,朕就知道你很聪明!” 第1087章 林曦母女,姑婿初见 浩气城。 灵镜之中,出现了一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云鬢玉顏,笑如,令原本有些昏暗的屋子都亮堂起来。 江晨直愣愣地看著镜中的绝色少女,半响没说话。 镜中少女挥了挥手,嗔道:“发什么呆呢?” 江晨回过神来,惊嘆道:“阿曦,太美了吧?几天不见,你怎么又漂亮了?” 林曦故意皱了皱娇俏的琼鼻:“又在埋汰我吧?前一阵子我俩天天见, 也没见你这么大的反应啊?” 江晨挠了挠额头:“那可能是每天看习惯了吧—— “所以就是看腻了我这个黄脸婆唄? 2 “不不不,哪能啊!就是每天都看见的,总不能一天到晚都发呆吧,会变成白痴的。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让我不得不忽略了你的绝世容顏。 但是几天不见之后,这种惊艷的感觉又回来了!” “嘻嘻,不逗你了,其实这是我娘给我梳的妆,怎么样,好看吧?” 『太惊艷了!伯母真是心灵手巧!阿曦你这个妆如果让那些《群芳谱》 上的美女看见了,她们恐怕都要羞愧到死!《群芳谱》明明排你一个就行了,有你在第一页,那些胭脂俗粉怎么好意思上榜?” “言巧语。”林曦笑得眼晴都弯了起来,又朝旁边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娘想看看你,你现在方便吗?” 江晨连忙正襟危坐:“方便,十分方便。” 林曦便朝屋外招呼道:“娘,你过来吧。” 她起身让座,片刻后,就见一个俏丽少女出现在灵镜前,玉颊晶莹,柔肌胜雪,眉眼温柔,尤其是那双明媚灵动的眼眸,几乎与林曦如出一辙,仿佛闪耀星辉般的湛然光泽,让人一见就生出惊艷之感, 俏丽少女仪態端庄地在镜前坐下,微笑著朝江晨打招呼:“小江,我经常听阿曦提起你。” 林曦笑著站在那俏丽少女身后,托撑在那少女的肩膀上,弯著眼晴朝江晨挥手:“你是第一次见到我娘吧?怎么样,我和我娘谁更漂亮?” 她后面说的话,江晨没太听进去。 在看到两人同框的时候,江晨脑中闪过剎那的失神,呆愣了几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眼前的两名少女,虽然一坐一立,却是差不多的年纪,如同李生姐妹一般,都是那么娇艷动人,相映生辉,惊艷眾生,让人看得眼繚乱。 她们两个同时出现在镜子中,就构成了一幅让人无法言说的和谐雋永的绝美画卷。 就连她们周围的景物,书桌,香炉,纱帐,仿佛也变得温柔多情———· 江晨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只觉得一双眼晴有点看不过来了。 如果这是一幅静止图画的话,江晨就算看上一整天,也无法看清所有的细节。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位画师,能同时画出眼前两女的神韵与精髓。 只有万能的造物主,能采天地之灵秀,向凡人展现这种倾倒眾生的神跡。 “喂!喂!怎么还在发呆?”林曦挥了挥手,娇嗔,“堂堂惜公子, 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不至於被我们母女两个惊成这样吧?” 江晨定了定神,看著一坐一立的两女,问道:“恕我斗胆问一句,哪一位是伯母?” “好哇,你连我和母亲都分不清楚了!”站著的林曦俏脸上露出些许恼色,“哪有这样粗心大意的丈夫,连自己的妻子也认不出来吗?”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阿曦,哦不,我不確定你是不是阿曦-—--刚才我就觉得有点奇怪,虽然你很像阿曦,模仿阿曦的语气也几乎能以假乱真,但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换了妆容和髮型的缘故----但当阿曦进来之后,我就发现了你俩的区別——·—·“ 林曦收起了恼色,微笑道:“哦,我俩有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那你说说看,我是谁?” “你是———--伯母?”江晨心中虽有七八分把握,却还是有两三分志志。 毕竟眼前的这个“林曦”,前几秒还在朝自己娇嗔,像极了活泼灵动的少女。反而是坐著的“林母”,仪態温柔端庄,更有长辈的威严。 如果她们是故意表演出来的话,这对母女未免也太乱来了吧·· 倘若自己认错了,那就实在太尷尬了·· “確定吗?”站在林母身后的林曦笑著追问。 “確定。”江晨点头。 本来他还不太能完全確定,但这位站著的“林曦”追问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抹“欣赏”的微表情,给予了江晨信心。 “哈哈哈,小江,你眼光挺不错的。”“林曦”拍了拍“林母”的香肩,脸上的笑容也从顽皮娇俏变得矜持端庄,“我和阿曦说起这个游戏的时候,她还一直担心你认不出来。” 坐著的“林母”也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换了个舒服的坐势,面上的神情也从故作沉稳的长辈变成了娇憨少女的巧笑倩兮模样:“娘,我跟您说了,他这阵子太忙,每天休息不好,我怕他眼了,一不小心认错了, 那该多尷尬啊!” “既然是惜公子,对任何一个女人都应该是了如指掌的,怎么可能认错?” “娘~~”林曦撒娇地拖长了尾音,“您別这样说他,他也是被坏人诬陷的,其实我跟他初见的时候,他还青涩得很呢!娘,您坐!” 她说著站起来,重新把座位让给了后面的林母。 趁她们母女交谈的时候,江晨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暗暗后怕。 还好本公子把阿曦认出来了,要不然如果对著林曦说些正经话,对著林母说些肉麻话,那场面別提多窘迫了。 这对母女也真是胡闹,这才第一次见面,哪有这样考验女婿的。 看来阿曦的母亲年轻时候也是个调皮的主,比阿曦还调皮。 等两女交换完位置之后,双方重新见礼,然后就是正经又客套的寒暄, 林母以岳母的身份劝勉叮嘱江晨,江晨作为贤婿当然是连连答应。 “小江,我看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阿曦没有选错人。难怪阿曦每天都念叨著你,这才几天不见,就恨不得马上跑回浩气城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林母故作嘆息。 林曦急忙道:“哪有啊!我这几天都专心陪在您身边,一点都没想他!” “还说不想呢,说梦话都是小江的名字。”林母摇头,“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的相思了,你俩慢慢聊著吧!” 她起身將座位让给林曦,江晨也急忙起身恭送岳母大人。 等到林母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林曦才转过头来,朝江晨吐了吐舌头:“我真的一点都没想你。” “可我却想你了。”江晨笑道。 林曦不信:“真的吗?那你做梦怎么没有梦到我?只要你梦到我的话, 我们一定能在梦中相见的。” “阿曦,你忘了吗,我是九阶无漏,不做梦的。” “噢,对哦。真人无梦。”林曦有些失落,“可我却忍不住会梦见你。” “如果你想见到我,就来给我託梦,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你在梦中呼唤我,我就会去与你相见。” “今晚我就给你託梦。”林曦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又摇了摇首,“算了算了,你这几天应该会很忙,明天还要养好精神去迎接圣城使者呢,我就不打扰你了。” 江晨疑惑地道:“圣城使者要来了吗?我怎么没听说?” “是悄悄来的,身上带了一道密旨,封你为镇西王,赏赐许多金银珠宝、丹药灵石,更关键的是一位美人一- 林曦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玉顏上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还没恭喜你呢,又要纳妾了!” 江晨奇道:“纳妾?我怎么不知道我要纳妾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林曦作出神秘之態,“听说那位卫家公主也是个绝世大美女哦!只可惜身子骨弱了些,很少拋头露面,不然肯定也能位列《群芳谱》前茅!” “还是卫家的女子?和亲吗?”江晨面露冷笑,“卫家都撑不了几天了,这时候来和亲,还有什么用!” “能撑一天算一天嘛,只要安抚住了你,另外两家多少会有些顾虑,卫家也就能挣得一点喘息之机了。不管能不能成,总得试试吧?”林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晶莹的编贝细齿,“对你来说也不吃亏,异姓王的名头也有了,美人也抱到手了,无论其他几家再怎么打,都不关你的事了。” “阿曦—··你生气了?”江晨总感觉她的语气像是在嘲弄,但仔细看她那双大眼晴,却又似平挺真诚,不是在说反话。 『我生什么气?”林曦笑容愈盛,“站在你的角度,这样的结果才是最好的。卫家和皇族拋出来的鱼饵,你吃了,又把鉤子丟了回去。卫家还是得死,青冥殿绝不会放过他,你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后顾之忧。至於那个卫家公主嘛,等卫家灭亡之后,她就是无根浮萍,掀不起什么浪。你身边那么多女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你也不必担心我吃醋。” “你不是在说气话吧?”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作为你的妻子,当然要为你考虑,我爹那边,我也会向他说清楚的。有我在中间,你与青冥殿之间的默契,绝对不会被打破。你就放心大胆地去接那道密旨吧,纳妾的事我答应了!” 江晨小心翼翼地观察林曦的眼晴,发现她好像的確没有言不由衷。 他嘆了口气:“阿曦,你放心,我会把那位卫家公主供起来的。但也只是供起来而已。” “你想怎样对她都行,她无足轻重。”林曦眨了一下左眼,“等你忙完了,我再给你託梦。” 镜中人影化作水消散之后,江晨坐在镜子前面,望著自己的倒影,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不是因为林曦所说的密旨,也不是那位卫家公主。正如林曦所言,大局已定,卫家的挣扎无足轻重。 真正让江晨在意的,是林母。 江晨仔细在心中回溯刚才与林母交谈的画面,在那惊艷绝伦的外表之后,江晨隱隱看到了一抹似曾相识的影子。 小幽。 不知道青冥殿主是以怎样的神通手段,將一个已经死去十几年的亡魂復活,但小幽应该在其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赤眉曾经说过,小幽非人非鬼,被练成了一件法宝。 既然是法宝,为何会在林母身上留下影子? 现在的林母,真的就是林曦的母亲、青冥殿主心目中的那个妻子吗? 江晨总觉得这背后有太多的诡异之处。 无论是林母奇蹟般的復活,还是她现在的状態,都蒙著一层迷雾。 或许这就是依靠人们的“记忆”和“印象”,而凭空重塑一个魂魄的代价? 对於偏执成魔的青冥殿主来说,这或许已经是最让他满意的结果了吧· 如果还不满意的话,那就只能发起更大的战爭、杀更多的人、用更多的亡魂来优化了·...· 所以,在林母和林曦面前,江晨不敢提出半点质疑。一旦哪句话说错, 就会导致数万条性命的消亡。 次日,来自圣城的密使高越,出现在城主府的书房中。 江晨拿起那道密旨看了看,问道:“信上说的那些赏赐呢?金银珠宝, 丹药灵石,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高越咽下嘴里的葡萄,吐出几颗葡萄籽,回答:“这就要看你愿不愿意接这道密旨了,如果接旨的话,赏赐隨后就到。” 江晨笑了起来:“皇帝陛下都拿出这么大的诚意了,本王怎么会抗旨呢?” 高越欣喜地站起来:“咱家这就回去向陛下稟告这个好消息。” “不急,你才刚来怎么又急著走,来,多吃点水果。” “江少侠一一现在该叫镇西王了,您就別跟咱家客气了!临行前陛下向咱家交代过了,无论王爷是否接旨,都要第一时间回稟陛下! 1 江晨打量了高越几眼,笑道:“看来你最近越来越受皇帝陛下恩宠了啊,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还不是託了王爷的福!”高越笑得好像一朵老菊,“陛下说了,如果王爷愿意接旨,就提拔咱家做中常侍!” “哟,一步登天了啊!这话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我看在你老高的面子上,说什么也要接了这道密旨啊!” “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嘛!先谈完公事,才能谈私事。“ “恭喜你啊老高,以后是不是该叫你九千岁了?什么时候开始收养子、 造生祠?” 第1089章 浮屠归来,希寧劝告 第1089章 浮屠归来,希寧劝告 “王爷说笑了————”高越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门,“咱家这不中用的脑子,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这是依蝶姑娘给你的。” 江晨接过信,有些无奈地道:“我以为上一封信已经跟她说得很明白了。” 谈起依蝶,高越脸上的喜色消失不见,又变得愁眉苦脸:“依蝶姑娘收到江少侠的信之后,大哭了一场,几天不饮不食,咱家担心死了,幸好陛下又派咱家来浩气城,咱家就跟依蝶姑娘说,让她再写一封信,咱家带给王爷。王爷你这回可要好好答覆,千万不能再让依蝶姑娘伤心了,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咱家还怎么活啊————” 江晨摇摇头:“老高你这就不懂了,长痛不如短痛,早点哭过了,才好重新上路。” 他开启封条,拿起沈依蝶的信,展开纸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三个大字:“我不怕!” 下面就是熟悉的字体,虽然依旧娟秀,笔锋却又有些凌乱出格,可见沈依蝶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十分激动,连手指都在颤抖。 信中的言语也洋溢著热切激盪的心情,完全不像上一封那么婉约矜持,而是直抒胸臆,表明自己绝不畏惧世人的风言风语,甘愿承担一切后果,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江晨看完了这封信,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的確被这位姑娘勇敢又坦荡的胸怀感动了,但另一方面,他对於沈依蝶並没有发展出爱恋的情感。 如果只因为一时的感动而贸然答应,会不会耽误那个好姑娘的一生? 毕竟自己身边的女人已经太多了,能分给每个人的爱也是有限的。 江晨揉了揉眉心,思索良久,才开始写回信。 高越盯著他笔下的文字,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隨著江晨笔走龙蛇,高越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他忍不住出声道:“江少侠,这样写是不是太绝情了些?连一点希望都不给依蝶姑娘留吗?” 江晨没说话,一口气写完之后,才搁下笔,说道:“给她留希望才是害了她。只有从绝望中走出来,才能获得新生。” “可这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依蝶姑娘一点也不想跟你做兄妹!她想跟你双宿双飞!” “我身边女人太多,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一点机会都不肯给吗?” “我的爱已经被別人分完了,一点都不剩了,想给也给不了了。” “她会恨你的,她一定会恨你的————” “她是个好女孩,是我辜负了她的希望,恨我就好。” “呜呜呜,难道你的心就是铁石心肠吗?” “” 江晨推了推高越:“老高,你哭什么?这封信是写给依蝶姑娘的,不是写给你的。” “咱家知道!咱家就是为依蝶姑娘鸣不平!你身边都已经这么多女人了,凭什么不能多她一个?” “你觉得这样真的对她好吗?你仔细想想吧,如果我真的接受了她的爱意,可能一个月才能临幸她一次,其他时间就是漫长寂寞的等待。老高你是宫里的老人了,那些不受宠的妃子你也见过吧?你觉得她们过得幸福吗?” “总比现在好吧!”高越一边抹眼泪一边反驳,“她现在已经是被你打入冷宫了!只要你稍微施捨一点慈悲,就能將她从冷宫里放出来,可你偏偏就是这么铁石心肠————” 江晨感觉自己一席话算是对牛弹琴了。 他拍了拍高越的肩膀:“老高,別在这里儿女情长了,你还是把心思放到正事上面来吧。抓紧时间搞个九千岁,然后结党营私,隔绝內外,只手遮天,独霸朝纲,操纵政令,陷害忠良,这才是你该干的事!” 送走高越之后,江晨顺便去外城巡视了一圈。 如今的浩气城外,像个大工地一样,人声鼎沸,四处动工。 与普通工地不同的是,这里修建房屋的工匠,全都是仙家修士,甚至还有许多掌门、 长老一类的人物,放在山上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神仙,此时却像普通工匠一样干著杂活,以法术搬运木材石料,筑屋砌墙。 江晨在这里见到了冰莲宗掌门、太上长老、山海楼掌门、苍云宗掌门、明霞派掌门他们一个个都十分卖力,运完了一担又一担沙石,砌好了一道又一道墙,忙得汗都顾不上擦,一点也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偷懒叫苦。 原本在內城苦修的女弟子们也都过来帮忙,平日难得一见的梅叶双骄、苍云宗圣女李蓝霜、明霞派大师姐等天之骄子皆放下了身段,干起了搬砖挑担的活计。 多亏了老神仙和圣女仙子们卖力干活,一座座楼阁拔地而起,围著浩气城,形成了新的城郭。 每一栋房屋楼阁建起,都会將各派的功勋值记录在册,冰莲宗已经遥遥领先,其他各派也不甘落后,各自负责一条街道,於得热火朝天。 望见江晨的身影,叶红烟放下手头的石料,御风飞来。 “师父,您怎么来了?” 江晨看著她脸上红扑扑的,累得香汗淋漓的模样,心疼地道:“你是执法队的首领,怎么还亲自干活?” 叶红烟有些不好意思道:“今天轮到弟子到西南三街这边来监工,便正好帮掌门干些活,多挣些功勋。” “你这样多累啊!一个人打两份工,让別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虐待徒弟呢!” “不会的,大家都这么辛劳,也就没人笑话了。” “也对,现在是眾生平等了。大家一起搬砖,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梅迎夏呢,她也在搬砖吗?” “应该是吧,她今天在山海楼那边监工,应该也会一起干活。” 江晨唏嘘地道:“还好现在能进城的人不多,没几个人看见,不然你们“梅叶双骄” 恐怕要变成“梅叶牛马”了。” “师父说笑了————” “对了,我现在跟你说话,不会耽误你搬砖吧?” 叶红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其实我有个任务交给你,过几天有个卫家大小姐过来,城里需要布置得喜庆些,这也是个大工程,算三点功勋吧,都交给你们冰莲宗了。” “多谢师父。”叶红烟眨了眨眼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卫家大小姐———— 是新的师娘吗?” “名义上是吧,实际不算。我不会动她的,供起来就行。” “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去办。”叶红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这阵子受梅迎夏的薰陶,也懂得了政治联姻的夫妻间的这种特殊关係。 “不急,还有时间,你先把这里的砖搬完,都已经搬到一半了,这点功勋也不能浪费————”江晨说到这里,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朝西方望去。 西方云海深处,祥云万朵,金光照耀,虚空中隱隱传出无数比丘的吟唱。 有什么东西,从西天降临了。 那东西不是普通的佛陀或妖魔,仅仅泄露一丝气息,便无比淡漠深邃,浩大恐怖———— 叶红烟也循著江晨的目光望向西方,只看到一片艷阳天,並没有什么异常。 但师父的脸色为何忽然变得很难看? “释浮屠————”江晨嘴里轻轻说出一个名字,“你终於回来了吗?” 叶红烟的脸色也跟著变了。 她听说过那位佛主与师父之间的关係,可说是不共戴天。 如果那位佛主率领浮屠大军打过来的话,浩气城的“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不知道能撑多久。 而太阴宝月,以及正修建得热火朝天的外城,难道又要沦为一片废墟? 虽然自己这些山上修士经常被凡人称之为“神仙”,也常常以山上神仙的身份做派自居,但当真正的神仙打起架来,恐怕都只会沦为被殃及的池鱼和螻蚁。 叶红烟轻声问:“师父,浮屠教要打来了吗?” “不知道。”江晨的语气很轻,微微带著颤抖,“虽然我希望他很快,但也许还没那么快。” 叶红烟听出了他的兴奋,有些疑惑地问:“师父已经做好准备了?” 在她心中,虽然师父的武力已经步入了天下前二十的行列,算得上是傲视群雄,但如果跟號称“天下第二”、“人间至强”的浮屠教主比起来,无疑还是要逊色许多的。 更別提浮屠教还有诸多佛陀、明王、菩萨、罗汉、僧兵———— 除非,同为三大教主之一的青冥殿主愿意伸出援手,才有可能与浮屠教抗衡。 “当然,我无时无刻不在准备著。”江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伟大的佛主,什么时候才肯布施慈悲、亲自来见我一面?” 整个云梦世界,方圆百万里,从西到东,由南至北,所有的浮屠庙中的佛主神像,都在同一时刻绽放出耀眼的金光。 亿万信眾兴奋地高呼:“佛主显灵了!佛主显灵了!” 比丘们狂热地匍匐、跪拜、顶礼、崇圣,激动得热泪盈眶。 一滴眼泪闪烁,在金光中泛起彩虹般的光晕,每一道光晕中皆倒映出佛主的身影。 祂自九天而来,踏空而行,每一步踩出,脚下皆生出一朵金色莲花。当祂降下云海,落足人间,每一位比丘的心头,都清晰地浮现出拈花一笑的模样。 佛主归来了! 诸位强者的目光,也都將目光投向西方。 那位销声匿跡近一年的浮屠教主回归云梦,势必也將导致天下格局的变化。 这一年来,浮屠教尽显颓势,大量香火都被青冥殿掠夺,四大菩萨也被惜花公子击杀过半。青冥殿如日中天,大有鯨吞天下之势,就算浮屠教主归来,又能挡得住那对臭名昭著的翁婿的联手吗? 江晨面朝西方,露出微笑:“我就在这里等你。” 受他笑容的感染,叶红烟心中的忐忑不安也逐渐消散。 此时江晨的笑容,没有半点温暖,反而透著一股阴森、凶狠、残忍、邪魅、诡异,如同地狱里的妖魔,完全站在佛陀的反面。 但也只有这样的盖世大妖魔,才能成为那位佛主的对手,才能庇佑住浩气城,庇佑住冰莲宗。 冰莲宗已经上了这条船,叶红烟便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哪怕是与佛主为敌。 半空之中,忽有祥云飘落,伴隨著莲瓣飞舞,幽淡的芳香沁人心脾,一袭白色的窈窕身影缓缓降下云头。 白衣少女先是看了一眼叶红烟,视线又落在江晨脸上,抿著嘴唇,不发一语。 江晨看著她莹白如玉的面容,奇怪地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被人打屁股了? “,希寧冷冷地开口:“释浮屠已经归来了,你想好要怎么死了吗?” “没礼貌,佛主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吗?”江晨笑道,“你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佛主盼来了,还不快把浮屠庙重新给他修建起来,向他哭诉你这一年来受到的委屈和不公,求佛主他老人家给你做主————” 希寧翻了个白眼:“所以你唯一的打算就是多勾引几个女人,死也要死在女人身上? “” “你可以向佛主这么匯报。” “那你要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到了西天,可就没有女人供你玩乐了。 “只要佛主愿意为我多准备几个漂亮女菩萨,我也不介意在西天多住一阵子。” “你想得美!西天的女菩萨,你一个都別想碰!” “连女人都不能碰,那怎么敢號称极乐世界?” 希寧闷闷地哼了一声,视线转到叶红烟脸上,上下打量一番,没说话。 叶红烟也在打量希寧。 眼前的希寧一袭白衣,大袖飘飘,浑身笼罩著一层圣洁的白光,再加上她步步生莲的下凡场面,几乎与传说中的菩萨別无二致。 儘管叶红烟是修仙者,也著实被这位不染尘埃的女菩萨惊艷了一下。 只是女菩萨瞧向自己的目光,好像不是那么慈悲和纯粹。 再听听女菩萨与师父之间的交谈,貌似也不像其他师娘那样和睦友好。 叶红烟向江晨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好像在问:师父,这位师娘什么路数,我怎么没见过? 希寧似乎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你还是忘不了沙丘上的那位小仙人?没吃到真正的小仙人,就找来一个跟她气质很像的————你总是喜欢找些替代品,卫姬是这样,现在这个也是这样————” 第1090章 正品贗品,小红杀机 第1090章 正品贗品,小红杀机 叶红烟的表情微微一僵。她正竖起耳朵听八卦,没想到这八卦居然会扯到自己身上来0 芳华观“小仙人”的名號,叶红烟当然听说过。山上无人没有听说过那位天之骄子的大名。 芳华观是山上仙门之魁首,而小仙人则是山上仙子之魁首,她又是年轻一辈中,最接近“人仙”的道子,全天下人人皆知。“梅叶双骄”的名头虽然在裴罗山脉中也十分响亮,但与小仙人比起来,就好像村花与公主的区別。 叶红烟偷眼望了望江晨,欲言又止。 我跟“小仙人”气质很像吗? 虽然叶红烟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她绝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叶红烟就是叶红烟,哪怕不如別人,却也只做自己。她是独一无二的叶红烟,不做其他任何人,哪怕大名鼎鼎的“小仙人”也不例外!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晨实在理解不了希寧的脑迴路,任何女人到了她嘴里好像都染上了一分下流齷齪的味道,“你怎么见人就说替代品,那你自己呢?你又是谁的替代品?” 希寧恶狠狠地瞪著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观音!还有你那位大夫人!我们三个都很像是不是?你家大夫人亲口告诉我的!” “臥槽————”江晨愣了愣,“你这个精神病逻辑居然还很自洽————” 希寧垂下眼眸:“以前我一直想不通,你明明对我恨得要死,却为何一直不杀我。后来见到林夫人,我才明白了,原来你从我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江晨扶著额头道:“你这么一说,居然有几分歪理。” 希寧的语气低沉几分:“我,卫姬,雅二姐,还有这位新来的姑娘————” 她的视线在叶红烟脸上一放即收,叶红烟感觉她的眼神似乎別有深意。 “我们都各自具备你所喜欢的女人的一部分特质,所以就成了最好的替身,当你得不到她们的时候,就会从我们身上获取慰藉————”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江晨扶额吐气,“天哪你好聪明!我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居然被你发现了!” 希寧横眉以对:“我只是没有想到,直到这种时候,你还在孜孜不倦地追求女人!你到底是有多缺爱?林夫人、苏姐姐都被你吃到嘴里了,难道还不够吗?连那个小仙人你都念念不忘!看来你是真的只想死在女人肚皮上是不是?” “全让你猜对了。”江晨嘴角掛起虚假的微笑,转头对叶红烟道,“红烟你先去干活吧,这边看来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叶红烟有些迟疑:“弟子其实————也挺想听的。” 江晨诧异地睁大眼睛:“红烟,你们修道之人,不该这么八卦吧?你这样还怎么追上梅迎夏?” “梅迎夏她————比我更八卦。”叶红烟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梅迎夏。 希寧忽然牵起叶红烟的手,沉声道:“这位红烟姑娘,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 “” “啊?”叶红烟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什么危险?” “当一个色迷心窍的男人得不到真品的时候,就会把目光转到我们这些贗品上来。”希寧盯著江晨,捏了捏叶红烟的手掌,“我的正品是林夫人,他早已经吃到嘴里了,所以我才能安然无恙。但你不一样,你的那位小仙人,自从在沙丘上分別之后,就再也无缘相见。姓江的至今对她念念不忘,你说,他吃掉你的心思该有多么急不可耐?” “呃,是吗?”叶红烟半信半疑地观察著江晨的脸色。 “你也不必抱有什么妄想,以为他会对你另眼相待!假的终究是假的,再怎么像也变不成真的!你没发现吗?卫姬和雅二姐,这些苏姐姐的贗品,全都被他打发走了,这就是贗品的下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用完就扔,永远不要妄想能取代正品!”希寧扳起手指,说得头头是道。 连江晨都觉得她的理论完美闭环,有理有据,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叶红烟的眼神渐渐有所变化,仿佛被希寧的言语说动了。 她犹犹豫豫地道:“可是师父对我很好————” “师父?”希寧的柳眉竖了起来,“你俩还是师徒?” “是啊。怎么了?”叶红烟不解。 “姓江的,你简直是个禽兽!”希寧转过脸来,眼睛里冒出的火焰几乎要喷到江晨脸上,“你和小仙人亦师亦友,就想在红烟姑娘身上也復刻这段关係是不是?你还要不要脸?” 江晨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唾沫:“你好好说话,別血口喷人。” “跟你这种人没法好好说话!你就在这里等死吧!”希寧愤愤地牵起叶红烟往外走,“红烟姑娘,你跟我回希寧城去!” “啊?”叶红烟一愣,“可是我还要干活,而且师父刚刚交给我一件任务————” “別管他!你还没有认清他的真面目吗?” “虽然你说的八卦很劲爆,但师父毕竟是师父————”叶红烟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心想要不要把这个八卦给梅迎夏分享。 “你还不醒悟吗?”希寧痛心疾首,“我不会眼睁睁看著你落入姓江的魔爪!搬砖是吧,我陪你!走!” 叶红烟向江晨告了声罪:“师父,弟子先去干活了。” “去吧去吧。”江晨挥挥手。 他望著希寧气冲冲的背影,心想这傢伙果然还是太閒了,都让她琢磨出一套完整的理论了,让叶红烟给她找点事做也好,搬一天砖老实老实,省得她整天胡思乱想瞎吉儿琢磨。 金晶洞天。 铜城。 人类第二大城,也是进入龙城之前的最后一道关卡。 江晨和小红行走在阴暗的小巷中,脸色都不好看。 这座城市不仅被黑暗妖精占据,更是遭遇了大清洗,大量的夜族士兵在这里驻扎,原本的人类居民全部被杀害,放眼望去,全都是黑暗妖精在活动,再也看不到一个人类。 其他的城市虽然也被黑暗妖精统治,但至少还能看到人类奴隶,黑暗妖精们还会虚偽地颁发一些《安民令》,描绘人类与夜族和谐共处的美好前景,诱使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类加入到两族光明未来的建设中,没有哪座城市清洗得像铜城这样乾净的。 如果不是江晨以前来过这里,恐怕还要以为这座城市本身就属於黑暗妖精。 他记得自己曾经因凤凰战甲的“十二涅槃”而陷入时间循环,每一次回到城门口,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人都在热烈议论沙蛟伏诛的大新闻,小夏、蓝翎、凌冬儿还陪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江晨只觉得他们吵闹,现在想想,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热闹是何其难得。 那时候激烈討论沙蛟怎样伏诛的人们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一两个月后,铜城的所有人类都会被屠戮殆尽,整座城市都会沦为黑暗妖精的掌中之物。 江晨无需深呼吸,就能闻到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 那场大屠杀何其惨烈。 穿行在小巷中,听著远处传来黑暗妖精放肆的笑声,小红牵著江晨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身为怒风骑士,常年在长城一线作战,小红对於黑暗妖精的仇恨,要比任何人都更加浓烈。 这是两个种族之间根深蒂固的世仇,是长年累月生死廝杀所积累的血恨,是无数死去的战友同胞凝聚在她身上的怨恨。 巷子里忽然有人走来。 一个喝醉的黑暗妖精,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恰好朝向江晨和小红所在的阴影。 他毫无察觉,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夜族小调,逐渐走到江晨面前。 江晨牵著小红的手,正要像之前一样避开,但小红的手臂却僵了僵,第一次违逆了江晨的指令。 “小红?”江晨意外地转头。 只见小红双眸瞪大,直勾勾瞧著那个黑暗妖精,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爹————我忍不了了————”小红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嗓音,像是极力在压抑著什么。 江晨这时也注意到了那个黑暗妖精身上的饰物那似乎是人类女子身上的东西。 虽然风化得有些乾瘪了,但依稀能瞧出原本的形状。 这也是小红彻底被激怒的原因。 江晨轻轻嘆了口气:“那就无需再忍了,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虽然他原本不愿节外生枝,只想儘快赶回龙城。 但小红的情绪已经明显不对,如果不让她心中的怨恨加以释放,恐怕会闷出病来。 既然认了她这个女儿,就得为了她的身心健康著想。 那个黑暗妖精醉汉终於看到了阴影中的两个人影,揉了揉眼睛,喃喃地道:“我是在做梦吗?这里怎么会有人类女子————” 他抽了抽鼻子,凑近几分,黄色的獠牙上下张合:“咦,红色头髮!跟前几天的那具尸体长得还挺像!我果然是在做梦吧?嘿嘿嘿,想不到还能做这么好的梦————” 他一边露出猥琐的笑容,一边揉捏著身上的饰物。 小红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江晨鬆开了牵著小红的手掌,柔声道:“你想干嘛就干嘛。” “来,让大爷看看梦里的感觉是不是不一样————啊!”妖精醉汉伸出粗短的手臂,朝小红抓过来。 但他没能如愿摸上梦中女子的手臂,右手就被一股巨大寒冷笼罩,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急忙用另一只手去抚摸,却发现摸了个空他的右手已经不见了! “咔嚓!” 耳中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像是一大块冰渣滓摔碎的声音。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右臂齐肘少了一截,断口处仍在冒著寒气。 他张嘴想要发出惊叫,但一股寒气从他嘴里灌进去,將他的惨叫声生生堵了回去,卡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由內而外,迅速凝结了一层冰霜,脸上惊恐的表情也凝固在那里,最后“砰”的一声,碎散成了一地冰屑粉末。 小红愣愣地看著地上的碎屑,眉宇间的一丝暴戾渐渐散去。 她冷静下来,转头向江晨低声说道:“爹,对不起,我衝动了————” “没关係,你想杀谁就杀谁,因为你是红雪公主。”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朕既然认了你这个女儿,不管你做什么都有朕给你担著!” “谢谢爹。” “解气没有?” “解气了。” “现在心里还气不气?” “现在————”小红望著前方灯火通明的城市,话到嘴边,心口又是一阵鬱愤。 杀一个黑暗妖精,只能解一时之气。 这座城市中,还有千千万万个黑暗妖精。 看著那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谁都以为这是一座繁华昌盛的人类大城,谁能想到这背后竟是人类灭绝的地狱之境! 然而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城中驻扎著数以万计的夜族大军,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哪怕再加上女帝娘亲,难道能將它们全部杀光吗? 江晨端详著小红的脸色,无奈地道:“看来还没完全消气。” 小红摇摇头:“没事了,爹,我们走吧。” 江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小红,你想不想把这座城里的黑暗妖精全部杀光?” “杀光?”小红的眸子里亮起一抹精光,隨即又黯淡下去,“只靠我和爹两个人的话,就算杀几天几夜,也没法把它们杀光吧!而且还会惹来夜族强者————” 江晨慈祥地看著她:“你是红雪公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考虑后果。你只需要告诉朕,想不想?” “我当然想!”小红咬了咬牙,“我恨不得剥它们的皮,抽它们的筋!我要让这些黑暗畜生全部死绝!” “好,朕知道你的愿望了!朕来想办法!”江晨摸了摸小红的脑袋,“就让这些黑暗畜生再多活一个晚上!明天日落之前,朕要让他们全部死光!” 以卫姬差不多一米八的身高,摸小红的时候,完全就是父亲抚摸女儿,画面十分和谐。 小红愣愣地看著江晨。 她原以为女帝只是在安慰自己,就像哄小孩子一样,但看女帝这架势,似乎把这事当真了。 可如果要在一天时间內杀光一城的数万敌军,如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吧? 铜城虽然没有龙城那么大,可也是人类第二大城市,占地方圆一两百里,一天的时间,把整个城市全部跑一遍都很勉强,更別说杀光敌人了。 即便有龙皇圣甲,恐怕也难以做到这个奇蹟。更何况女帝现在身上穿著的是暗夜战甲,战力最多与三皇持平。 小红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女帝真的有什么天界的神通秘法能做到,只怕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摇摇头道:“爹,我说的只是气话,咱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抓紧赶回龙城吧!” 第1091章 卫家小姐,仙子伴舞 第1091章 卫家小姐,仙子伴舞 江晨笑道:“我说的可不是气话,也不是浪费时间。你也看见了,铜城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塞,黑暗妖精的后备大军都驻扎在这里,城中的粮草、輜重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提供给夜族先头部队,给龙城造成了巨大损失。如果毁掉这里,就相当於截断了夜族前线大军的补给线,到时候他们就不得不退兵了,龙城之围自然可解!” “可是————”小红本想说这种计策固然是极好的,但是只凭两个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但看著女帝自信的神情,小红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身为怒风骑士,又成长为游击营的红將军,小红深諳士气的重要性,阵前动摇军心的言语,她是不会说的。 既然女帝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她要做什么,小红都陪她疯到底! 小红脸上恢復了坚毅之色,问道:“爹,我们该怎么做?” 江晨摸著下巴,望著远方的灯火,缓缓道:“先踩点。” “好!我跟爹一起!”小红重重点头。 浩气城。 各大宗门的山上修士都放下了扩建新城的活计,转而布置內城。 因为城主府颁发的紧急任务,功勋值比修建新城要高出一倍,老神仙们为了抢到这个任务,丝毫不顾神仙风度,险些擼起袖子大打出手。 在仙家法术的加持下,几经战乱的浩气城焕然一新,张灯结彩,洋溢著喜庆的气氛。 惜花公子被女皇陛下册封为“镇西王”,这个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掀起了热议的狂潮,成为了世人瞩目的焦点。 除了七大世家的歷代家主之外,这是云梦世界有史以来的第八位异姓王。 这无疑象徵著天下势力格局的改变。 许多人都认为,江家已经正式成为第八大世家,女皇陛下的册封,也就意味著皇族的认可。 反对的声音也有很多,有人认为江家崛起的势头虽猛,却只是一个暴发户,缺少底蕴,尤其缺少终极兵器的威慑,远远不能与七大世家相提並论。 没有终极兵器,就没有掀棋盘的能力,最多鼎盛一时,就跟一百年前的尹赤城一样,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终究不能长久。 哪怕此时的江家如日中天,正值鼎盛,但也无法成为第八大世家,最多可称为“有史以来最接近七大世家的暴发户”。 大街小巷,酒楼茶肆,人们热议纷纷,各抒己见,为“江家到底是不是第八大世家”爭得脸红脖子粗,惜花公子再次成为了风口浪尖的弄潮儿,只不过人们话题的焦点已经不再是惜花公子与他的眾多红顏知己之间的艷情话本,而是惜花公子到底如何从女皇手里骗得了异姓王的册封、江家与卫家之间的恩怨情仇。 此外,卫家即將派出嫡系大小姐卫菌前去与惜花公子结亲的消息,也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堂堂西林卫家,当年强极一时,何等威风霸气,短短几个月之间,竟沦落到要將嫡女送出去给人做妾以求媾和的地步,这是何等可笑悲凉。 可怜卫菌卫小姐,原本金枝玉叶,高高在上,贵不可言,就算嫁给王公贵族做正室都有些委屈了,如今却只能被送给仇人做妾,成为江卫两家斗爭的牺牲品,日后不知要遭受多少冷遇和虐待,可悲可嘆。 有人甚至为卫小姐作词作曲,编了一首《金枝嘆》,流传颇广。 失去“九曜寒枪”、丧失大半领土的卫家,已经不配被列为七大世家之一,即便有女皇陛下拉一把,也只是保住了卫家的种子,再也无法维持过去的辉煌。 江家未够格,卫家已出局,七大世家便只剩下了六大世家,这是民间认同最多的一种说法。 此时的浩气城,沉浸在双喜临门的喜悦之中。 来自圣城的钦差大臣,带来了女皇陛下的册封詔书和大量赏赐,足足装满了一个车队,大张旗鼓地从东门进城,受到了浩气城军民的夹道欢迎。 等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之后,另一辆普普通通的黄蓬马车也从东门进城,没惊动任何人,径直驶到城主府门前。 叶红烟早已在府外等候。 自从尉迟雅、林曦、卫姬先后离开,便由叶红烟帮助江晨处理內政杂务,此时隱隱然有成为浩气城二號人物的势头。浩气城的文臣武將见到她,都要笑脸相迎。 以叶红烟的身份来迎接卫小姐,绝对不算失礼。 眼见马车缓缓停下,叶红烟走下台阶,大声道:“弟子叶红烟,恭迎师娘入府。” 她看著马车上的一道剑痕,神情若有所思。 身份无比金贵的卫小姐,却坐著这么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进城,连亲隨伴当都没见几个,卫小姐不想张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许多人不愿见到卫小姐平安抵达浩气城,这一路上恐怕不太平。 青冥殿的那位大师娘,於公於私都是不愿意的吧。 而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面,至少也需要一位绝顶高手坐镇,才能一路护得卫小姐平安。 在叶红烟恭敬的等待中,当先走下车厢的,是一个穿著奇异白骨盔甲的白髮女子,迈著款款莲步,轻盈地朝叶红烟走来。 叶红烟看到此人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睛微微有些乾涩,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看到的不单单是一个女人,而是无数人影幽体的重叠,形成了无数虚影轮廓,让人眼花繚乱。 叶红烟连忙默运清心咒,定了定神,再度望去,就只能看到这白髮女子的本尊了,她周身的那些虚影轮廓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红烟心中暗暗凛然——这位白髮姑娘大概就是那位打退青冥殿刺客的绝顶高手了。 白髮女子主动伸手挽起叶红烟的手臂,亲切地道:“红烟,我听说过你,在浩气城掌管功勋簿,也是个大人物,何必这么多礼。” 叶红烟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这位就是卫家小姐吗?她自己就是个绝顶高手,所以根本无需別人护送? 可我明明听说,卫家小姐从小体弱多病,不能修习武艺,是个林黛玉似的娇小姐———— 叶红烟试探著问:“师娘?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白髮女子娇笑道:“只要能儘早见到夫君,这点辛苦算什么!” 她一边说著,一边伸长脖子朝门內张望,好像在期盼著什么。 叶红烟只好说:“师父去接待钦差大人了,实在抽不出身来,只好让弟子来迎接师娘,请师娘莫怪。” “哦,不怪不怪,还是正事要紧,钦差大人好不容易来一次,得好好接待,咱们夫妻俩来日方长嘛!”白髮女子笑意盈盈,很有亲和力。 叶红烟对这位师娘的感官顿时好了几分,心里暗暗为她可惜。师父的指示是將这位师娘高高供起来,师娘所期盼的“来日方长”,恐怕真的会很漫长。 这时,又有一人从马车中走下来。 是个一袭黑色紧身衣的修长女子,长发简单地在脑后束了个马尾,腰身极细。 叶红烟注意到这黑衣女子的腰带扣饰,像是剑柄的形状,暗暗猜测那大概是一支软剑。 原来卫小姐还是带了保鏢的。” 忖思间,只见那黑衣女子下车后没有直接走下来,而是停在边上,像是在等人。 一个穿著洁白长裙的女子,面上蒙著轻纱,款款从车厢走出来。 叶红烟微微一怔,虽然看不清那女子的样貌,但从她的举止动作中就能看出,这长裙女子毫无武艺根基,身体十分娇弱。 这不可能是保鏢吧? 黑衣女子搀扶著长裙女子,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扶著一件易碎的琉璃珍品,一不留神就会摔碎。 叶红烟心中浮现一个猜测:难不成?这位才是卫小姐? 按照几人下车的顺序,压轴的卫小姐也的確应该最后才出场。 而且看这个长裙女子的娇弱模样,也与卫小姐体弱多病的传闻吻合。 可前面那个白髮女子又是怎么回事?她一口一个“夫君”,语气如此隨意自然,一点都没有身为下人的稳重拘谨,如果她不是卫小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叶红烟疑惑地看著白髮女子,白髮女子露齿一笑:“小红烟,那位就是卫小姐了,你快去接接她。” 果然————” 叶红烟顾不得计较白髮女子先前的误导,赶忙上前迎接真正的卫小姐。 卫小姐果然如传说中那般文静,说话的声音都娇娇弱弱的,语气温柔又不失礼节。与前面那个自来熟的白髮女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双方见礼客套之后,叶红烟將卫家主僕一行人迎入府中,安顿住处,大摆宴席,为远道而来的贵客们接风洗尘。 一路舟车劳顿,又在城主府中一番周旋,卫菌似乎已经相当疲惫,坐在宴席上,娇弱的身姿摇摇欲坠,只是在勉强支撑。 脆弱得如同琉璃,真是让人心疼的女子。 叶红烟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感嘆,这位远道而来的师娘,被家族送到千万里之外的陌生人手里,余生也只能在孤苦无依中度过了。她的命运不可谓不富贵,也不可谓不淒凉。 一个丫鬟走过来,在叶红烟耳边低语几句。 叶红烟举起酒杯,向卫菡展露笑顏:“师娘第一次来浩气城,招待不周,弟子以一杯水酒向您赔不是了。” 卫菌还未说话,她身边的黑衣女剑士卫緹抢先举杯说道:“小姐体弱不能饮酒,这一杯我替小姐喝了。” 卫緹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之后,看向叶红烟,灼灼眼眸中带著几分质问之色:“江公子还不来么?” 叶红烟面露歉意:“师父在钦差大人那边,实在抽不出身————” 卫緹冷冷地道:“那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呢?连见小姐一面的空都抽不出来吗?” “当然不是。”叶红烟面上始终带著春风般的笑容,和顏悦色地解释,“等到钦差大人那边的事情办完了,师父就会过来的。” 她心里也拿不准师父到底会不会来,八成不会来吧,反正陪卫小姐吃完这顿饭,自己也算完成任务了,就能趁早开溜。 卫緹冷笑:“江公子的架子,还真是不小。我家小姐千里迢迢地过来,连他的面也见不著————” 一旁的卫菌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轻声道:“没关係的,还是钦差大人那边更要紧,我可以等———— 叶红烟正要举杯致歉,却见白牡丹站起身来,笑道:“既然想见他,何必坐在这里乾等。小姐你等著,我这就去帮你把他请过来!” 叶红烟吃了一惊,连忙起身阻拦:“白姑娘,你要去哪?” “去找夫君啊!”白牡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光我家小姐,我也想见见他。” 叶红烟愣了愣,当著卫家小姐的面,这位姑娘怎么还是將“夫君”叫得如此顺口?真不怕卫小姐生气吗? 见白牡丹抬腿要走,叶红烟伸臂去拉她:“且慢— —” 白牡丹一闪身,绕过叶红烟伸来的手掌,如一缕轻烟般向外飘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只有余音裊裊绕樑。 “小红烟,你就好好招待我家小姐吧,我去去就来————” 叶红烟惊愕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心头暗暗震骇。 这位白髮姑娘的行事作风,当真无所顾忌,完全没把世俗规矩礼法放在眼里。但是她刚才展现出来的身手,也证明她確实有这种资格。 另一边的宴会上,江晨与来自圣城的官员们一边劝酒,一边欣赏歌舞。 自高越而下,圣城官员们喝得酒酣耳热,看得目不转睛。 照理说,圣城的大人们都是见多识广的大人物,什么阵仗没见识过,这种穷乡僻壤的小把戏不值一哂。 然而舞台上的这段戏,在別处还真是看不到。 场中的十余名舞姬皆不是凡人,而是明霞派的仙子,她们一袭霓裳羽衣,长袖飘带翻飞,在空中翩翩起舞,飘忽上下,时而如莲花盛开,时而如嫦娥奔月,再加上氤氳的云雾,裊裊並奏的丝竹,以及在一旁伴舞的仙鹤,让人分不清是人间还是仙境。 官员们看直了眼睛,都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就算是皇宫的宴会上,也看不到这样如梦如幻的歌舞。 也许神话中的蟠桃大会上,玉帝王母所观赏的月宫仙娥舞曲,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仙子们灵动优雅的舞步、窈窕的身段、纤细的曲线,无一不是人间罕见的极品。 更难得的是她们个个面带温柔笑意,嫵媚动人,美目流盼间,让人怦然心动。 第1092章 牡丹覲见,献祭阵法 第1092章 牡丹覲见,献祭阵法 圣城官员们不是没见过山上仙子,但那些仙子个个都眼高於顶,成天板著一张冰块脸,能冲你露出一个微笑就已经是罕见的福分了,更別提给你跳舞了。 人人皆知,山上修士心高气傲,视凡俗的名利財富如浮云,你就算出十万两银子,也难以请动他们下山。 放下身段给凡人跳舞?仙子怎可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一句话没说好,就会翻脸拔剑相向。 可惜花公子又是怎么说动这么多仙子一起来跳舞的呢? 威逼利诱,武力胁迫? 就算用暴力手段把仙子们强逼过来,她们脸上的笑容,也不可能如此明媚动人吧? 惜花公子到底付出怎样的代价? 难不成,他牺牲了色相,亲自一个个引诱这些仙子下山? 否则,皇帝陛下都做不到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到呢? 有官员提出这样的疑惑,江晨笑著回答:“只是一点功勋值罢了。” “功勋?能做什么?封官吗?”官员不解。 咱们这些俗人为了功名利禄挤破脑袋,那是咱们庸俗,但山上仙子怎么也看中这些? 江晨摇摇头:“不能做官,只是在城外有个住处。” 官员愈发迷惑了。圣城居大不易,是因为房子太贵,外地人很难留下来。但浩气城这种穷乡僻壤,难道房子也很贵,山上仙子都买不起? 他还想再问,却听到上首传来一阵哭声。 “呜呜呜————”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钦差大人高越高常侍伏在案上,不顾形象地痛哭流涕。 “高大人醉了。”官员笑著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咱家没醉!”高越大声反驳,“咱家只是————看到这样的舞蹈,就忍不住想哭。” 有官员附和:“可不是嘛!一辈子大概也就能看这么一回,等回到圣城就再也看不到了!” 高越呜咽道:“咱家是在为依蝶姑娘可惜啊!她从小习舞,可又不能飞天遁地,如何与山上仙子相比?她的意中人早就被山上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 江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高,你说什么胡话呢!” “王爷,咱家说的都是心里话!” “你喝多了!来,喝杯茶醒醒酒!” “咱家没醉————咕咚咕咚————” 江晨给高越灌了一杯茶,高越喝完之后,倒头呼呼大睡。 江晨转头瞧向身后的白牡丹,问道:“你没死?” 宾客们这时才注意到,那个穿著怪异盔甲的白髮女子不知是何时到来的,居然没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这位姑娘是?” “诸位大人好,妾身白牡丹,夫君的外宅。”白牡丹盈盈一笑,向眾人行礼,“今天趁大夫人不在,才敢来见夫君,诸位大人见笑了。” 宾客们连忙回礼,恰到好处地称讚了白牡丹的美貌。他们对於惜花公子的风流軼事见怪不怪,只是意外这女子如此胆大活泼。 等双方客套完之后,江晨告罪离席,將白牡丹拉到一个安静的房间。 “你怎么没死?”江晨打量著白牡丹的脖子。 当初在枫溪城,江晨一剑下去,就砍掉了白牡丹的脑袋,还將她乱刀分尸,可现在她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时江晨隱隱有种预感,这傢伙不会死得如此容易,眼前的白牡丹证实了他的猜测。 白牡丹笑著撩起长发,伸长了脖子,让江晨看清了她雪颈上的一圈细小的血痕。 “多亏了夫君那一剑很快,切口十分平整,缝补起来也很容易。” “白骨战甲的神通吗?能將身体復原?” 江晨伸手扳住她的脖子,往上提了提。 很紧致,脑袋完全没有被拧下来的跡象,玉颈上的那圈血痕也没有扩大。 “看来已经完全长好了。” 白牡丹也不躲闪,任由他抓著自己的脑袋施为,面上始终带著甜美的微笑。 江晨本来还想看看自己分尸的那几剑是否也长好了,记得那时候肠子內臟流了一地,缝起来应该没有脑袋那么容易。 但他的手掌伸到白牡丹身前,又停住了。 毕竟这是一个陌生的女子,虽然她口口声声叫著“夫君”,却又不真是她的夫君,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的。 白牡丹主动道:“夫君想看看別的伤口吗?妾身卸甲给你看。” “不用了。”江晨摆摆手,隨口问道,“看来只要脑袋保存完整,就能让白骨战甲復活?” “不仅是脑袋,其他部位也不可缺少,要能全部放进盔甲里面才行。白骨战甲只能缝合,不能凭空生成肉体。”白牡丹解释。 “缝合————”江晨低头看了看她的腹部,“当时流出来的那些肠子和內臟,也都塞回去了?” “嗯。”白牡丹点头,“肠子流出来太多,差点就塞不进去了。幸好我肚皮结实,没有被撑破。不然就算活过来,缺少几截肠子的话,也没法吃东西了。” 江晨摸著下巴沉吟:“这么看来,白骨战甲的復活能力也不是很厉害嘛!只要把你多分尸几块,再毁掉一部分內臟,你就没办法完整地復活了,对吗?” “没错!夫君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白骨战甲的弱点!”白牡丹一脸敬慕地点头附和,“夫君要在这里试试吗?拿走妾身的一部分身体,就能彻底杀死我了!” “算了,你的死活无关紧要。”江晨摇摇头,“而且我们两家已经停战,你如果死在这里,面子上不好交代。” 白牡丹露出失望的表情:“妾身连死在夫君手里的资格也没有吗?” 江晨皱了皱眉:“你专程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求死吧?还有什么事吗?” 白牡丹转了转眼珠子,支吾道:“其实,妾身想求夫君,去见卫小姐一面————她挺可怜的,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 “哦,我有空了会去见她的。”江晨隨口敷衍,“平时有什么需要,跟红烟说就行。” “今天不行吗?” “今天没空。你也看到了,我很忙的————” 江晨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向白牡丹,“你不会是想趁我没空的时候,在城里乱来吧?” “夫君说笑了,这里有夫君坐镇,妾身怎么敢乱来呢?”白牡丹娇滴滴地道,“妾身只会老老实实地陪在夫君身边,等夫君什么时候有空了,去见卫小姐一面。 “嗯,你就跟著我吧,別乱跑。” 江晨心里一盘算,浩气城里目前也只有自己盯得住这个女疯子,让她跟著也好,免得她去祸害城中百姓。 当初在黑荆城,这女疯子一个人献祭了十几万条性命的场面还歷歷在目,放著她不管太危险了———— 江晨心中忽然想到一事,睁大眼睛看著白牡丹。 这傢伙,也许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白牡丹不明所以,迎著江晨的视线,露出一个甜美得体的笑容。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我问你件事。” 白牡丹道:“夫君请说。” “黑荆城的那个召唤邪神的法阵,是你布置的吗?” “是我。”察觉到江晨的眼神有些异样,白牡丹为自己开脱,“妾身也是出於无奈,上面下了死命令,令妾身不惜一切代价”拦住西山军,黑荆城里的百姓就是那些代价”————” “是你一个人做的?” “还有卫雨墨她们,给我打下手。” “法阵是你画的吗?” “是的。”白牡丹观察著江晨的脸色,见他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又开始为自己表功,“雨墨她们送来的尸体,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一个个不堪入目,妾身担心夫君看到了倒胃口,就全部换成了美女的尸体————” 江晨打断她:“如果我想把法阵改动几处,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改?”白牡丹不解,“夫君也想召唤邪神?” “召唤邪神不是目的,屠城才是目的。” 白牡丹愈发迷惑了:“夫君想屠哪座城?妾身可以代劳的,几座城都行!” 江晨摇头:“你代劳不了。那座城,没在这个世界。 金晶洞天。 铜城。 江晨和小红两人走出小巷,沿著大道直行。 铜城的数万夜族士兵只怕都想不到,他们口口声声要活捉的人族女帝,此时就在这座城中,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江晨所到之处,光线都变得模糊暗淡,巡逻的士兵也只能看见两团漆黑的阴影,只要不是走到近处,都很难意识到这是两个人影。 江晨本就拥有操控“黑暗”法则的经验,对於暗夜战甲的操纵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小红跟在江晨身边,心头既惊奇又紧张。 惊奇的是暗夜战甲居然具备如此诡异的神通,就这么大模大样地街头巷尾穿行,却好像隱形一样,那些夜族士兵却都视两人如无物。难怪“冥王”萧夜曾被誉为“暗夜君王”,的確是防不胜防。 紧张的是四面皆敌,孤立无援,在这座沦陷的城市里,一定有夜族强者镇守,两人一旦被发现,就会面临数万大军的围攻,插翅难飞。 小红並不怕死,她更加担心的女帝的安危。女帝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她一定不能死在这里。 幸运的是,两人走了大半个城市,都没有惊动夜族的卫兵和岗哨。 江晨倒是从几个閒聊的黑暗妖精口中,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当初的铜城城主,“人皇”梅隱龙,就是夜族大祭司! 梅隱龙的身份,著实有些出乎江晨的预料。 江晨虽然猜到梅隱龙可能是黑暗妖精派来潜伏在人类国度的间谍,但没想到梅隱龙的身份地位竟有如此之高。 夜族大祭司,这是仅次於黑暗皇帝的二把手了吧? 他居然潜伏在人类世界长达数十年之久,甚至还混到了三皇之一的高位,又搞出“通天计划”的噱头,设计让十二龙將与女帝自相残杀————这场天大的阴谋,歷时之长,波及之广,实在让人打心底里发寒。 偏偏上一任女帝卫秋又是个甩手掌柜,常年不理朝政,被梅隱龙乘虚而入,不知道插入了多少夜族间谍。 卫秋最后被害得发疯,六成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本王来给她收拾。 江晨嘆了口气,牵著小红加快了脚步。 小红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厚了。 她感觉女帝好像真的就像是在散步一样,优雅閒適,路上遇到夜族士兵,也没有朝它们出手。 真的只是在踩点吗? 可是这样下去,如何才能在明天黄昏之前杀光一城的夜族军队? 现在已经到了下半夜,时间不够了啊! 就算夜族士兵不反抗,站在那里让我们杀,也杀不完了吧? 小红忍不住看向江晨。 江晨察觉到了小红的目光,主动开口道:“小红,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血腥味特別重? “” 小红抽了抽鼻子,脸色阴沉下来:“是挺重的。那些畜生不知道杀了多少百姓!” 她低头看向街道,这时才发现,地上暗褐色的那一层泥土,不是什么“泥浆”,全都是凝固的血跡! 仔细看去,街上的那些散乱的泥浆和土块,根本就是血肉和残肢,被夜族士兵们隨意丟弃在这里。 小红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她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黑暗畜生们在这里犯下了令人髮指的罪行!眼前的一切,就是它们的罪证! “前面还有更多,往前走吧。”江晨面上没有半点表情,看不清喜怒。 他牵著小红的手掌,继续前行。 小红的五根手指都在哆嗦。 越来越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呕吐。 眼前的一幕幕景象,堪称人间地狱。 就算是在两军廝杀的战场上,也鲜少见到如此血腥悽惨的场面。 而这些,还只是残留的痕跡。 更前方的那个大坑,才是真正的地狱。 小红忍著不適,走到大坑前面,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几乎晕厥过去。 密密麻麻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里面———— 铜城的数十万百姓,大概都在这里了。 江晨许久没有说话。 这样惨绝人寰的场面,虽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总能给他带来巨大的衝击。 夜风呼啸而过,吹不散那片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暗,淒冷又苍凉,如同万千亡魂在哭泣。 小红攥著拳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良久的沉默后,江晨开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小红,我们走吧。 1 第1093章 以毒攻毒,夜族凶神 第1093章 以毒攻毒,夜族凶神 “是。”小红从喉咙里沉闷地回应一声,任由江晨牵著她的手,两人迈著沉重的脚步离开这座人间地狱。 一直走出两里外,縈绕在两人周围的那股脓腥污浊腐臭的味道才稍微淡了些。 江晨担心地看著小红,嘆息道:“是朕考虑不周,不该让你看到这些。” 小红沉声道:“不!如果爹真的把我当作红雪公主,就不该让我逃避!虽然心里很难受,但我也真正明白了战斗的意义!” “也对,你从小在边关长大,朕不该小瞧你。”江晨说到这里,神色有些犹豫,“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让你做————” “我自知身手低微,但只要爹让我做的事,哪怕拼了这条性命,我也一定会完成任务!”亲眼目睹黑暗妖精的暴行之后,小红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仇恨的戾气。 “应该没什么危险,但是会有些骯脏————” “我不怕脏!陛下不要把我看成娇滴滴的公主,我是从小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怒风战士!” “好!”江晨看著小红坚定的眼神,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那就拜託你了!这件事,关係到人类和夜族战爭局势的走向!” 白牡丹给江晨画出了改良后的阵图。 最大的改变,就是將献祭和召唤的对象,从藏空邪神换成了云梦死神,也就是江嫣。 以毒攻毒,是江晨带给黑暗妖精的回报。 如果没有遇上白牡丹的话,江晨就打算照著自己的记忆復原整座法阵,哪怕召唤出了邪神投影,也在所不惜。 只不过从此以后,铜城就会成为一座死城,任何生灵一旦靠近就会暴毙,人类和黑暗妖精都会永远失去这座城市。 现在白牡丹能够改良法阵,召唤另外一位外神,结果则要好很多,云梦死神至少不会隨意屠戮人类。 但是需要准备的东西,也大大出乎江晨的预料。 “夫君在星界建立神国了吗?” “没有。” “在那座洞天中有神像吗?” “没有。” “有没有使徒和选民?” “没有。” “留下过什么附带神力的圣遗物吗?” “没有。” “神跡烙印呢?” “也没有。” 白牡丹无奈地嘆了口气:“夫君如果什么都没有留下的话,是无法作为神只被召唤的” 。 “作为邪神也不行?” “不行。因为在那个世界上,夫君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任何因果能指向夫君,所以也不可能召唤夫君的投影。” “召唤藏空邪神行吗?” “恐怕也很难。献祭法阵召唤邪神,是在香火愿力不足的情况下,通过圣遗物来锚定外神,终究还是需要锚定物。但夫君所说的那座金晶洞天,我不確定藏空邪神是否留下过痕跡————” 江晨心中忽然一动,沉声道:“我在那座洞天里面,其实是留下过圣遗物的。” “哦?那就只需要把圣遗物放在法阵中心,就能召唤邪神————不,是召唤夫君了!” “只不过圣遗物没在我手里,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铜城。 江晨在地上画出了法阵的形状。 小红不顾血污,搬来了第一具尸体,放在法阵的线条上。 “爹,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用尸体將法阵填满。”江晨说著,拍了拍小红的肩膀,“辛苦你了,朕要回一趟龙城,希望还赶得及。” “龙城?”小红愣了愣。 “嗯,我需要拿到小夏身上的那柄剑。” “就是斩杀沙蛟的那柄剑?”小红又回想起了那天看到的壮丽又苍凉的画面,当时还是上使大人的女帝与小夏共乘一骑,从天而降,一剑斩杀恶蛟。她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一幕。 “对,就是那柄剑。”江晨沉声道,“那柄剑就是法阵的核心,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拿到手。” 小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来不及了吧?” 虽然出了铜城再往西就是龙城,然而这段路上却有数以万计的黑暗大军和无数夜族强者,想要横穿夜族大营进城,再原路返回,就算不考虑其中的凶险,恐怕一天一夜的时间都不够吧。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天亮之前朕还没回来,你就躲起来。” “爹!”小红伸手抓住江晨的手腕,“一定要那柄剑吗?剑鞘行不行?” “剑鞘?”江晨微微一愣,视线朝小红腰间瞟去。 说起来,小红腰间的剑鞘,的確有些眼熟,跟小夏的那个剑鞘很像———— “我跟小夏交换了剑鞘。”小红语速飞快地说道,“上使大人斩杀恶蛟的时候,我也在场,所以后来我就央求小夏,至少把剑鞘给我做纪念。” 她一边说一边接下剑鞘,递给江晨,“爹,你看看这个剑鞘可以吗?” 江晨接过剑鞘,细细探查,从里面感知到了一抹极其幽淡的死亡气息。 “没错,这个应该可以算是圣遗物了————” “太好了!爹就不用赶去龙城了吧?” “小红,这次多亏了你。”江晨脸上露出笑容,“我们一起布阵吧!” 两人各自分工,从坑中搬来一具具尸体,摆在法阵的线条上。 临近天亮时分,献祭大阵已经基本完成。 小红望著一排排尸体所组建成的诡异图案,心中莫名升起巨大的惶恐和不安。 诡异又肃杀,残忍又惊悚—即便是旁边的万人坑,也没有给她带来这样的恐怖。 在那浓郁刺鼻的血腥和腐臭味道之间,还有另一种更加可怕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却压过了人类鼻子对於尸臭的厌恶。 小红绝非胆小怕鬼之人,然而站在这座法阵之前,她只觉得腿软。 如果非要描述那种感觉的话,就好像是眼前的献祭大阵“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恐怖邪物,正在用幽深的视线,回应著小红的目光。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著你。 小红心里已经猜到,以尸体堆成法阵,这绝对不是什么正派手段。但她不在乎,她只想让那些鳩占鹊巢的黑暗妖精全都去死。 “小红,你站远些。”不远处传来江晨的声音。 小红远远退开,一直退出那片尸山血海之外。 江晨站在法阵中心,左手拿剑鞘,右手摊开掌心。 他口中吟唱:“幽冥九转,尸魂不散,以血为媒,以肉为祭————” 他明明是用的正常的语调,也不是故意要搞出什么恐怖气氛,但是被这法阵中央的夜风一吹,声音也变得空灵邪魅,飘飘渺渺,如同女妖的低吟。 “黑夜笼罩,星辰隱匿,魂魄为灯,血肉为油,怨恨为契,罪孽为约,白骨为坛,万物为牲,古咒迴响,四灵血祭,邪神借影————” 伴著诡异的吟唱声,鲜血从江晨掌心流出来,滴落在剑鞘上,又顺著剑鞘滴在地面的尸体上。 那些已经腐烂的尸体,竟然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水,匯聚成一条条暗红的溪流,沿著事先画好的法阵凹槽流动。 血水漫过了整个法阵,形成一个巨大的血池,还在冒著气泡,犹如煮沸的热水,散发出耀眼的红光,伴隨著阵阵迷雾和诡异的气息。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与邪恶的味道,远处的小红仿佛能看到实质般的黑色阴影。 这种邪恶禁忌的手段,小红还是第一次见识。身为长城骑士,她打心底里生出厌恶,然而如果目標是黑暗妖精的话,那她只会拍手称快。 “这是什么东西?”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喝。 小红转身望去,就看到远处的夜幕中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样魁梧的身躯和强大的压迫感,毫无疑问便是镇守这座铜城的夜族强者。 更远的地方,一个个夜族士兵大呼小叫的声音也接连不断地响起,越来越多的夜族士兵朝这边聚拢过来。 献祭大阵闹出的动静,终於惊动了这座沉睡的城市。 小红盯著那个夜族强者走近,主动迎上前去,冷冷地道:“要你命的东西!” 夜族强者也看清了小红的模样,语气中透出几分疑惑:“人族龙將?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你的亲朋好友收尸吗?” 他运极目力,看到远处地上的一具具尸体排布成奇异的图案,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那些尸体上散发出来的邪诡气息,就连他这个久经战阵的老將也觉得惊悚。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死人不需要知道。”小红身上散发出阴寒的气息,一团白雾向前扩散。 仿佛一下变成了严寒的冬季,簌的雪花从天空飘落,地上凝结成一层冰霜,蔓延到夜族强者脚下,从脚底一直向上攀附。 就在夜族强者的膝盖都要被冰霜覆盖的时候,他忽然发出沙哑的笑声:“人族龙將原来只有这点伎俩吗?本座很失望!” 他猛然抬脚,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冰霜,往前踏出一步,踩在冰屑上,发出“喀吱”的脆响。 隨著他这一步,小红眼中的视野仿佛都昏沉了一下,半空中的雪花和白雾也凝固了剎那,一个黑暗又狰狞的巨大兽影轮廓缓缓从白雾中升起,逐渐占据了整个视野。 “皇天位————”小红抿了抿嘴,发出一声闷哼。 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夜族强者,仅凭肉体力量,就达到了世间最巔峰的皇天位,与三皇和女帝旗鼓相当。 这样的绝顶高手,能够排入天下前五之列,绝对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反观小红,本身体魄只有地元中阶,就算穿上了寒霜战甲,也只能勉强摸到五阶霸天位的边缘,在十二龙將中处於末流水准,就算加上冰霜战甲的神通,只怕也难以与这个夜族强者匹敌。 更何况自从末日天火之后,夜族强者也大多觉醒了神通,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即便不穿龙將甲,也不逊色於十二龙將。 “撞大运了!”小红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眼前的这个傢伙,恐怕是自己有生以来面临的最强对手,或许只能以性命为代价来拖住他的脚步。 阴影中的巨大兽影发出沙哑的声音:“虽然你比本座想像中弱得多,但毕竟是个龙將,有资格知道本座的名號。吾乃夜族四神护之一,“凶神”蒙格。死在本座手里,你应该感到荣幸!” 最后一个字出口,仿佛有一股汹涌澎湃的浪涛朝小红打来,小红只觉得胸口一阵鬱闷,脸色立即苍白了不少。 半空的雪花不再飞舞,白雾也低沉了几分,好像都感受到了这位夜族强者不可一世的霸道气势,只能俯首称臣。 小红心头一震。她听说过夜族四神护的名头一战神蒙玄,血神蒙力,凶神蒙格,死神蒙飞,除了大祭司和大神官之外,这四位神护就是夜族最顶尖的战力。 其中作为人类熟知的,就是战神蒙玄,他是夜族的兵马大元帅,数十年来他率领夜族大军与霍大將军在长城对峙,最终攻上了长城,斩杀了霍大將军。 作为怒风骑士的一员,小红从小就是听著“战神”蒙玄的凶残事跡长大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蒙玄就是小红、小夏、白哥、黄鸡心目中的终极反派,怒风骑士无一不对其恨之入骨,又怀著一种隱隱的敬畏。 后来听女帝说她斩杀了蒙玄,小红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小被我视为噩梦的蒙玄,就这么死了? 而眼前的“凶神”蒙格,则是与“战神”蒙玄同一等级的敌人! 此时女帝还在向邪神献祭,小红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战友,只能靠自己孤身一人,去拦截这个近乎噩梦的终极反派! 迎著蒙格深沉、冰冷的目光,小红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咬住嘴唇,顶住前方无穷无尽的压力,双手凝聚出两把冰凌剑,摆出战斗的架势。 蒙格缓步上前:“在死之前,你可以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身上散发出的沉重压力,一波又一波地撞击著小红的胸口。小红连呼吸都异常困难,更別提开口说话了。 蒙格露出残忍的笑容:“不说话,就只能做个无名之鬼了。” 隨著两人距离接近,蒙格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愈发猛烈,小红看著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只觉得眼前生出一种错觉—整个大地都隨著蒙格的脚步而左右摇晃,好像地震一般,耳边也传来一声声猛兽的咆哮,仿佛自己已被千百头野兽包围,它们都在窥视著自己的血肉。 小红的嗓子眼里阵阵发甜,仅是气机上的交锋,已让她受了些许內伤。一口淤血堵在喉咙里,被她强行咽下。 她的身形也隨著蒙格的靠近而微微摇晃起来,仿佛狂风中的一株弱柳,隨时都要折断。 第1094章 邪神降临,铜城赴死 第1094章 邪神降临,铜城赴死 小红往下弯了弯身子,降低重心,稳住下盘,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原本瀰漫在大地上的白雾,此时已尽数收拢回来。 而对面蒙格的杀气却形成了实质般的阴影,向四面八方延伸,挤压著白雾,一圈又一圈地缠住了小红,將她周围的方寸之地笼罩在厚重的阴霾之中。 小红咬紧了牙关,暗暗地道:“怒风军团仅剩我一人了,我就代表了所有怒风骑士,哪怕是死,也至少要在蒙格身上留下点记號!” 双方的距离仅剩五步。 小红的身躯压得极低,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只待下一瞬,就要进发出最后的绝响。 这时候,江晨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小红,来我身边!” 小红心头凝蓄的杀意和死意顿时被这一声打断。 她无暇多想,身躯已本能地服从命令,拉紧的弓弦骤然鬆开,爆发出强大的衝击力,只是却换了个方向,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气机牵连之下,蒙格同时发起攻击,扑向小红原本站立的位置,只是打碎了一大块冰屑,扑簌簌溅起大片白色粉末。 蒙格微微一怔。 刚才那一剎那间,有一道阴柔的杀气从远处袭来,干扰了他的心神,不然这一击绝不会落空。 再一抬眼,就看见小红迅速远去的身影。 “逃?”蒙格嘴角露出狞笑,“逃到哪儿去?” 虽然人类龙將不战而逃让蒙格有些意外,但他的杀气已將小红锁定,那傢伙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死在这儿! 感受到身后飞速迫近的杀气,小红心头暗凛,死亡紧紧追逐在自己身后,只要停留一瞬,就会横尸当场。 偏偏自己是背对敌人,已经失去了搏命的机会,就连转身也来不及了,如果现在死的话,只会落得一个最屈辱的死法!怒风骑士怎能在逃命的时候被敌人从背后杀死? 只希望女帝那边已经完成了献祭仪式。 “黑暗之源,死亡之后,幽影女王,绝望之母————”江晨的诵念声从前方传来。 小红的心情止不住地下沉。 原来仪式还没完成吗? 女帝是为了救我,才中断了仪式向我传话,可是这样一来,又得重新念咒吧? 除了蒙格之外,越来越多的夜族军队也在朝这边赶来,时间根本来不及了吧?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不仅没拦住敌人,还拖累了女帝! “沉默的编织者,幽暗冥界之主,万物之终末————”江晨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小红甚至看见女帝一边念咒一边朝自己招手,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小红心头一暖,接著又涌起强烈的自责。 她几乎就想转过身去,与蒙格殊死一搏。 但女帝关切的眼神,让小红压下了这股衝动,快步跑向江晨,就好像孩童投向父母的怀抱。 紧隨在身后的那股杀气似乎也被甩开了。 蒙格越追越心惊。 那股阴柔的杀气,始终縈绕在蒙格心头,忽强忽弱,却始终在他换气的关键时候给他来一下,让他感觉十分难受。 而且隨著他踏进这座尸体堆,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总有一种普通人在半夜时分跑进坟场的惊悚感。 堂堂凶神,乃是天下有数的强者,怎会惧怕鬼怪? 蒙格隨意几脚下去,踹飞了尸堆,踏碎了几具尸体,但缠绕在他周身的那股死亡气息却越来越浓郁了,让他感觉身体沉甸甸的,好像被很多尸体压著,四肢也不像平日那般灵便了。 越往前追,就越发难受,好像整片天地都在排斥他,脚步越来越沉重,死亡的力量如同汹涌的海浪,一浪接一浪的衝击著他的身躯,令他站立不稳。天地顛倒过来,千万具尸体都压在他身上,仿佛是传说中的“鬼压身”。 “装神弄鬼!” 蒙格咆哮一声,好似一个惊雷炸响,凶戾的气息四溢而出,整片大地仿佛也被震撼得摇晃了一下。 缠绕在他周身的死亡气息顿时暗淡了许多,蒙格趁此机会加快脚步,追向小红的背影。 小红立即察觉到,自己再度被凶神逼近了一段距离。 她眼中已经看见,江晨一边在嘴里念叨著咒语,一边向自己张开了双臂。 小红同样张开双臂,就像乳燕投林一样,扑入了江晨的怀抱。 江晨一边抱著小红转圈卸去衝力,一边飞快地念道:“不朽与睡梦之神,永恆之夜的守护者————” 他终於念完了江嫣的那一长串头衔,长出一口气,赶在蒙格扑过来之前,喊出了最后的咒语,“响应吾之呼唤,吞噬此间罪孽!” 小红被江晨抱著,眼睁睁看著蒙格的爪子就要抓到江晨身后,惊声提醒道:“爹小心背后” “轰”” 天空中一道惊雷闪过。 那道雷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诡异的红色。 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血红的色彩。 雷霆之后,蒙格的动作也仿佛凝固住了。 那道惊雷仿佛就在蒙格耳畔响起,震得他脑门嗡嗡直响。 他眼前的视野也陡然变化。 天地间的繽纷色彩尽数剥落,只剩下单调的黑白两色。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无数魂灵形成的乌云在空中飘荡哭泣,浑浊的死气瀰漫四野,恶鬼们痛苦嚎叫著互相啃食,密密麻麻的尸骸仿佛一直堆积到世界尽头。 身躯传来剧烈的痛苦,四肢仿佛被无数恶鬼撕咬著,仿佛要將他的魂魄一起扯碎。 蒙格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地狱,身躯和魂魄都即將被撕扯著支离破碎。 这是幻境? 就凭这些小鬼,也想把我撕碎? 蒙格心头涌起无尽的愤怒,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震天动地。 犹就算身处地狱,他也是地狱里最凶残的那头鬼王! 他周身的小鬼被这一声巨吼震得簌簌下落,哀嚎不止。 蒙格仰面向天,像大猩猩一样捶打胸脯,肆意释放著自己的凶威,吼声直撼苍穹,连远方的深渊都迴荡著阵阵回声。 “吼— “6 苍穹深处传来另一声咆哮,悽厉恐怖,声势更比蒙格大十倍,犹如九天惊雷响在耳畔,几乎震破了他的耳膜。 蒙格骇然望去,只见阴沉沉的乌云如沸水般滚动翻腾著,云中探出一个骷髏龙头,头角狰狞,庞大得不可思议,仅一个头颅就占据了半边天空,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俯瞰地上的爬虫,然后张嘴咆哮,仿佛整片天空都撕裂开来,大嘴中间是无比幽深的黑渊,暗沉沉地压近地面。 作为地狱中最凶残的鬼王,可蒙格还算魁梧的体格在那个吞天噬地的巨大龙头面前,也与螻蚁无异。 蒙格张大了嘴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巨大龙头朝自己咬来,腥风扑鼻,强劲的气流冲得他睁不开眼睛,无边无际的黑暗逐渐占据了视野,將他的魂魄彻底吞噬———— 现实世界中,小红只看见蒙格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呆傻一般,一会儿仰天咆哮,一会儿拍打自己的胸膛,一会儿笑得很得意,一会儿又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好像在忍受剧烈的痛苦。 紧接著,小红听见江晨放声大笑:“诸位,请聆听死亡的激盪!” 隨著女帝放肆的笑声,强烈的死亡气息从献祭大阵中爆发出来,形成一道黑色光柱,直衝云霄。 夜空中的乌云开始剧烈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將降临。 地面阴风怒號,而江晨和小红所站之处则是暴风眼正中心,恰恰避开了死亡的风浪。 小红拼命抬头看去,只见苍穹中的乌云仿佛形成了一张模糊的面孔,大得不可思议,占据了整个夜空,伴隨著恐怖的气息和压迫感,天地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邪神就要降临了吗? 乌云中的那张脸就是邪神的模样? 为何看起来並没有那么恐怖,反倒是像个英俊的人类男子? 但远处的夜族军队们却好像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东西,一个个发出悽厉的惨叫,很快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呼啸的夜风吹过铜城,所经之处,一切喧闹都归於沉寂。 小红睁大眼睛,看见前面的蒙格忽然七窍流血,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四神护之一,“凶神”蒙格,就此暴毙。 小红直看得头皮发麻。 她完全看不懂蒙格是怎么死的。 如果是被刀剑砍死,大火烧死,野兽咬死,甚至被雷电劈死,都可以理解。但那傢伙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刚才还气焰囂张,一副终极大反派的狂傲架势,浑身上下也没有半点伤口,但突然之间,就这么死了? 这样的死法也太离奇了吧? 这种未知的恐怖,比任何神通都让人感觉到惊悚。 自己离他这么近,为何却偏偏没事呢?难道是因为女帝抱著自己? 再看看远处,原本正在朝这边集结的夜族军队,也都没有动静了。那些士兵也像蒙格一样暴毙了吗? 整座城池都似乎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死亡占据了这座城市。 东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黎明將至。 但这座城里的黑暗妖精们,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了。 江晨抱著小红,闭上眼睛感受周围浓郁的“死亡”气息。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是两个“我”,在以不同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 其中一个“我”,是卫姬的人类身躯。 另一个“我”,则无形无质,没有眼睛,也没有其他肉体,只是操控著“死亡”法则,隔著死亡来感受天地。 这就是邪神的视角吗? 一切都扭曲错乱了,没有城市,没有土壤,没有人类和妖精的区別。 在邪神眼里,没有男女老少,没有种族之分,甚至连人类与螻蚁都没什么区別,只在虚空之中分布著一片大大小小的死线和死点,杂乱地排布开去。 一座城市中的生灵数量,远远超出江晨的想像,而邪神能做的,就是斩断自己能看见的所有死线,从“死亡”中汲取力量。 於是,死亡雷霆便化作镰刀,收割一切生命。全城数万夜族瞬间暴毙,魂飞魄散。这便是学自藏空邪神的“葬魂爆破”,江晨称之为“死亡呼啸”。 城主府中,江晨按著额头,脑中微微传来晕眩之感。 他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响起无数亡灵临死前的哀嚎。 不仅仅是蒙格的哀嚎,和夜族士兵的惨叫,也有无数虫鱼鸟兽的悲鸣,有的人耳能听见,有的听不见,却依旧传递到江晨耳中,表达著临死前的痛苦和恐惧。 这是“死亡”带来的反噬。 一口气屠灭铜城,杀掉的不仅是数万夜族军队,更有无数螻蚁,数量何止亿万。这一招带江晨带来的业力,远远超过他之前一生杀人的总和。 而且隔空將死亡的力量传递到另一个世界,也消耗了大量香火愿力,就连玄黄天下的紫涵和吴柳树都受到了一些影响,神志变得昏沉,导致香火网络也產生了波动。 看来邪神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 以江晨区区八阶的位格,来做这个死亡邪神,实在有些勉强。 白牡丹站在旁边,担忧地问:“夫君哪里不舒服吗?难道献祭失败了?” “不,成功了。”江晨摇摇头,“可能是死亡之力使用过度,有点头晕。” “妾身给夫君揉揉?”白牡丹拍了拍大腿,“夫君躺到我腿上来吧。” “不必了。”江晨摆手拒绝。 倒不是怕白牡丹趁机偷袭,以这具武圣体魄,就算闭著眼睛梦游都能一只手把白牡丹打趴下。他只是不想跟白牡丹扯上什么亲密关係,她愿意叫“夫君”是她自己的事,江晨可不会当真。 白牡丹嘆了口气,神情有些失落:“现在两家已经握手言和,夫君为何还是信不过我?” 江晨定了定神,恢復了些许精神后,重新观察铜城。 只要死亡之力没有消散,他就能以这些无形的“死亡”作为身躯,盘踞在铜城,就相当於在金晶洞天拥有了一具邪神化身,只不过无法移动。 刚才那一招“死亡呼啸”造成了亿万生灵的死亡,虽然遭受到了巨大反噬,但也让整个铜城都变成了死亡领域,反哺邪神的能量,如此浓郁的死亡气息,至少能让邪神化身维持数月乃至半年。 在此期间,只要任何人敢於踏足这座城池,都会瞬间暴毙,为“死亡”添砖加瓦。 这就是邪神的恐怖之处。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在人间扎下根来,就能不断蚕食生命,侵吞本世界大道的根基。 第1095章 小红献计,卫菡见夫 第1095章 小红献计,卫菡见夫 此时在江晨的视野中,只剩下两团死点,一大一小,紧紧贴在一起,是整个铜城中唯二的倖存者。 他不得不感慨生命的脆弱。 在他眼中,不管是自己还是小红,都易碎如琉璃,吹弹可破。 只要他稍微动一动念头,隨时都能让这两人暴毙,龙將甲也护不住她们。 献祭大阵中心,被江晨搂在怀里的小红猛然打了个哆嗦,抬头向四周张望。 “爹,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著我。” 江晨拍了拍她的后背:“別担心,是我在看你。” “不,不是爹。”小红的嗓音微微发颤,“那东西很可怕————好像是在天上,盯著我们————我感觉我被祂看透了,好像没穿衣服一样————凉颼颼的————” 她一边说著,娇躯一边颤抖。 江晨摸了摸她的手臂,发现她全身真的冰凉冰凉的,再看看她的脸,也在渐渐发青,像是冻僵了一样,印堂上隱隱有黑气凝结。 周围的死线似乎有断裂的趋势。 “怎么回事?邪神的眼神也能杀人?” 远在浩气城的江晨急忙收回目光。 江晨用手掌拭了拭,小红身上渐渐有了温度。 “小红,你现在感觉怎样?” “好些了。”小红不再发抖,脸色也逐渐恢復几分血色,“那东西终於走了————” 江晨鬆了口气:“这地方死太多人了,阴气太重,不宜久留。” 小红也感觉心有余悸,被江晨牵著手,大步离开。 虽然已是黎明,但路上看到的情形,让小红浑身发冷。 一路上,到处都是黑暗妖精的尸体,没有一个倖存者。 就连夜族的坐骑地行兽也全部死於非命。 整个城市彻底死了。 小红虽然也很想杀光这座城里的黑暗妖精,但没想到它们会是这种死法,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认知。 对於无法理解的东西,人类只会本能地感觉到恐惧。 小红对於身边的女帝陛下,也由衷多了一分敬畏。 两人穿过铜城,走出那边死亡地带,来到旷野的阳光下的时候,顿时感觉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笼罩在心头的阴影如同阳光下的积雪一般消散了。 “死里逃生的感觉,真好。”江晨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即便是他自己,也討厌那种无时无刻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感觉。 小红的脸色也终於变得红润起来,由衷地露出笑容:“终於能回到龙城了,希望小夏她们平安无事。” “吉人自有天相!她们肯定没事!”江晨说著加快了脚步。 没走多远,望见前方夜族连营,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一般,无边无垠,遍布平原、山坡,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这样的黑色潮水,已经蔓延到了远方龙城的城墙上,远远望去,密密麻麻,像是无数蚂蚁攀附。 这是多少军队在攻城? 数量多得令人绝望!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实在很难想像,龙城是怎样坚持到现在的。 在那坍塌的城墙之后,一头高达数十丈骸骨巨龙挡在城门口,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將攻进来的夜族士兵一一踩死。 那头骸骨巨龙,恐怕就是龙城最后的底牌了。 然而它的行动速度已经十分缓慢,就像生锈了的机器一样,运转很不灵便,有很多黑暗妖精甚至爬上了它的身躯,用兵器戳刺它的关节。 蚁多咬死象,照这样下去,骸骨巨龙也会被无数蚂蚁般的夜族士兵咬死。 小红看著心惊胆战,捏紧了江晨的手掌,急声道:“那头龙快不行了!爹,我们过去帮忙吗?” 江晨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摇头道:“別去,那头龙是个陷阱。” “陷阱?”小红不解。 “你注意到了吗,进攻的都是一些普通士兵,没有一个高手。” 小红仔细观察了片刻,点头道:“没错,夜族强者都没有出手。” “他们在等人去救那头龙,围点打援,如果我们去救的话,就会遭到所有夜族强者的围攻。” 小红恍然大悟:“好阴毒的战术!一定是梅隱龙那个狗杂种想出来的阴谋!” 她面上又浮现担忧之色,“可是等那头龙倒下之后,龙城就再也挡不住夜族军队了吧?” 江晨道:“那头龙的骨头架子结实得很,没那么容易倒下。” 话音刚落,就见那头骸骨巨龙身子猛然一甩,尾巴一记横扫,將大量“蚂蚁”扫飞出去。 小红鬆了口气,露出钦佩之色:“还是爹的眼光好,看得准。” 江晨道:“这头龙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到小夏她们。” 小红望著前方漫山遍野的夜族连营,心中猛然浮现一个大胆的计划:“爹,我们在军营里放一把火怎么样?夜族看到后方失火,肯定会阵脚大乱,我们再趁乱袭营,能杀多少杀多少,如果有夜族强者敢追来的话,就把它们引到铜城,利用邪神杀死它们!” 江晨抬头看了一眼火红色的天空,摩挲著下巴,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太妥。这里土地贫瘠,草木稀少,在空旷的平原上,就算点火也不太容易烧起来。只有我们两个人,最多点燃四五处,就会被夜族强者发现。回到铜城的话,那个邪神也很难区分敌我,只有躲到法阵的最中心,才有可能逃过邪神的镰刀,夜族强者未必会追这么远————” 他说著说著,看到小红原本期待的眼神逐渐变得黯淡起来,娇艷的容顏如莲花的开落。 江晨立即改口道:“不过可以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几十里连营,一旦放火烧起来的话,场面一定很壮观!” 小红低声道:“爹不用安慰我,我也是临时起意,没有考虑周全————” “不,这个主意很有意思!当年有陆逊火烧七百里连营,今天朕与小红效仿古人,一把火烧掉夜族几十万大军,日后流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江晨拊掌道,“就算失败了也没关係,至少能给夜族带来一些混乱!” 他说干就干,当即拉起小红的手掌,沿著官道两侧的阴影,往夜族军营靠近。 浩气城。 宴会上的气氛有些冷清。 叶红烟热情地向卫菌主僕两人介绍当地的特色美食,得到的回应却颇为冷淡。 卫菌是个体弱多病的娇贵小姐,態生两之愁,可能本身就不爱说话。 然而就连她身边的黑衣女剑士卫緹也对叶红烟爱搭不理的,搞得叶红烟也感觉自己真是自討没趣。 不过毕竟是师父交代下来的任务,还是得尽心尽力完成的。 而且这笔功勋赚得也算轻鬆,至少比在烈日下搬砖轻鬆多了。 吃一顿饭就能赚两分五厘功勋,抵得上搬十天砖了。 马上就能为冰莲宗凑齐第十四个进城名额了。 像苍云宗和山海楼,由於当时兑换了一个內城名额,现在还在为第六个名额头疼吧。 其他几个门派当时的功勋点不够內城名额,后来换成了外城名额,反而与苍云宗和山海楼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冰莲宗已经领先他们太远了,能走到这一步,叶红烟心里已经很知足了。 所以,即便不被眼前的两位姑娘搭理,叶红烟还是面带笑容,热情不改,丝毫没有失了风度。 一顿饭吃到尾声,依旧没见到江晨的踪影,卫緹的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焦急与不满,恼火之色溢於言表。 她缓缓放下筷子,声音虽冷,却透著一丝无奈:“江公子真的不打算见我家小姐一面吗?” 叶红烟面上带著无可挑剔的温婉微笑:“緹姑娘误会了,师父正在招待钦差大人,但一旦得空,就会第一时间来见师娘的。师父也早就期盼著师娘到来————” “说的都是空话!”卫緹一掌拍在桌子上,气呼呼地道,“连我家小姐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都不见,以后他就更加没空了是不是?” 叶红烟轻声细语道:“緹姑娘此言差矣————” 卫緹摆了摆手,看著一旁不知所措的卫菌,语气放软了几分:“叶姑娘你看看我家小姐,你是修道之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身子骨很弱吧?光是几千里路赶过来,就差点要了她的命,更別说路上还有杀手埋伏,我们险些死在路上,能走到这里,真的很不容易!” 叶红烟点头赞同:“师娘不辞辛劳,千里跋涉,緹姑娘忠心护主,不离不弃,都是女中英豪。” “实话跟你说,我家小姐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苦!她冒死赶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是因为她肩负重要的家族使命,务必要见到江公子!如果她今天连江公子的面也见不著,那就白白受苦了!叶姑娘你忍心吗?”卫緹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叶红烟面露感动之色:“师娘为了家族不惜带病孤身远行几千里,红烟佩服!师娘请放心,您绝对不会白白受苦的!” 卫緹见她如此上道,语气更加柔和了:“叶姑娘,我知道你是江公子最信任的人,能不能替我家小姐传一句话,就说小姐在这里等他。当然,卫家也绝不会让你白跑一趟,这件小小的礼物,还请叶姑娘笑纳。” 她掏出一个精巧的玉匣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顿见匣子中躺著一枚璀璨夺目的明珠,清新的灵气扑鼻而来。 卫緹解释道:“此乃北海龙珠,家族至宝,有强身健体、滋养神魂之效。对修行之人而言,更是难得之宝,带在身上就相当於半个洞天福地,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叶红烟见状,连忙推辞:“这么贵重的礼物,红烟受之不起!” 卫緹道:“你既然称我家小姐一声师娘”,又是第一次见面,师娘送你的见面礼,收下也无妨。” 说著,她拿起玉匣向叶红烟递来。 两人推让间,忽然听见门外一人说道:“既然是师娘的见面礼,红烟你就收下吧。” 叶红烟听出是江晨的声音,便不再推辞:“是。多谢师娘,红烟愧受了。” 卫緹睁大眼睛转头瞧去,就见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屏风后走进来,正是江晨和白牡丹。 “江公子?” “是我。来迟了,不好意思。” 江晨说著,看向卫緹身边的卫菌。 卫菌面上蒙著轻纱,如隔著一层白烟,却依然能感受到其惊世的美丽。尤其是两弯似蹙非胃烟眉下的那双眼眸,如一泓秋水,水灵含露,仿佛酝酿著一个纯真的梦境,令人无法自拔,甘愿沉溺。 果然如传言说的那样,这位卫家小姐的美貌也完全具备竞爭《群芳谱》前三甲的资格,只是因为体弱鲜少在人前露面,才没有上榜。 卫菌也在抬头打量江晨,双眸为之一亮。 对於卫小姐而言,眼前的男子就是自己的夫君,无论外界传闻怎样,至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他的外貌没有让自己失望。 甚至,她私心里清楚,这並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当初在暗红沙丘的山洞中,他曾救过自己和卫緹主僕俩一命。 虽未互通姓名,却有一颗“神奼珠”为证。 不知他有没有认出我来———— 不知道我送给他的那颗“神奼珠”,他有没有贴身携带———— 两人相视片刻,江晨率先打招呼:“卫小姐,抱歉让你久等了。” 卫菡柔声道:“没关係,江公子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可以理解。” 她心里隱隱有些失望。当初仗义拔刀的那位少侠,好像並不记得自己了。 旁边的卫緹也睁大了眼睛,看著江晨,欲言又止。 真的是他? 之前看画像的时候就觉得像,只是不敢確认,没想到那位侠肝义胆的少侠原来跟臭名昭著的惜花公子居然真是同一个人。 侠肝义胆是真的,风流多情也是真的? 当初在暗红沙丘的一面之缘,小姐还念念不忘,暗嘆双方不曾留下姓名,不料真有迴响。 对小姐来说,这是天大的惊喜吧? 这算是再续前缘? 大悲突然变成了大喜? 这两人果然是有天定的缘分在的! 不过这侧室的名分未免委屈了小姐———— 小姐,要矜持啊! 白牡丹走到卫菌身边,笑嘻嘻地道:“小姐,幸不辱命,我把你的夫君请来了,你快看看可还满意?” 她这么一说,卫菌反而不敢再看,拘谨地垂目低头,作入定状。 白牡丹笑道:“小姐许久不见生人,这会儿还害羞了。不过,总也不能失了礼数,这一杯酒还是要敬的!” 卫緹叫道:“小姐身体不好,不能饮酒。” 白牡丹摆了摆手:“平时可以不喝酒,但拜见夫君的第一杯酒,总是要敬的吧?” 江晨面带微笑,也不推辞,视线在卫菌身上扫来扫去。 卫菌虽然低著头,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轻纱下的面颊泛起一团红晕,攥著衣角,有些坐立不安。 看得出来,这位小姐平时真的很少见到生人,更別说向人敬酒了。 江晨笑道:“既然身体不好,就不喝酒了。” “要喝。”白牡丹却很坚持。 江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小姐还是她是小姐?” 白牡丹嘴角带笑:“如果我是小姐,早就喝醉倒在夫君怀里了。” 卫菌听了,愈发羞得面红耳赤。 卫緹看不过去了,拿起酒杯说:“这一杯酒,我来替小姐喝吧。” 白牡丹冷冷一笑:“如果敬酒可以代替的话,那么洞房花烛之夜是不是也可以请你代劳呢?毕竟你身体比小姐好嘛!” ” 第1096章 合卺酒,无尽路 第1096章 合卺酒,无尽路 “你!”卫緹气得恨不得把酒泼到白牡丹脸上。 但考虑到一路上见识过这个口无遮拦的白髮女子的手段,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卫緹只能压下了这股衝动。 卫緹想了想,道:“如果一定要小姐自己喝的话,那就以茶代酒吧!小姐的身体实在不能喝酒,请江公子见谅!” 卫菌却在这时开口道:“我————我可以的。” “小姐?”卫緹大惊。从小到大,小姐都没沾过一滴酒吧? “把酒给我。” 卫菡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却不敢看江晨的眼睛,低著头轻声说道:“这一杯酒,敬江公子。” 说著,她掀起面纱的一角,闭上眼一口喝乾,一张脸涨得通红,强忍著没有咳嗽出来。 “小姐!”卫緹拿起手帕,为卫菡擦拭嘴角。 “好!卫家小姐就该这般豪爽!”白牡丹抚掌讚嘆,笑眯眯地道,“喝完这杯酒,小姐和夫君就算认识了。再喝一杯合卺酒,就算正式结为夫妇。” “还喝?”卫緹转头瞪了白牡丹一眼。 白牡丹自顾自地道:“在场的诸位都来做个见证,合卺酒之后,就算是礼成了,从此小姐与夫君连为一体,永结同心,同甘共苦,琴瑟和睦。” 说著,她掏出一根彩绸,绑在两个酒杯上,拎起酒壶將酒水倒满。 “不是,这么草率的吗?”卫緹忍不住嘀咕,“好歹也得举办一下过门仪式吧?” 白牡丹道:“这就是过门仪式。” “宾客呢?就咱们这五个人?” 白牡丹冷笑:“那你还想大摆宴席,全城同庆吗?” “不该这样吗?” “那你就等到猴年马月去吧。” 白牡丹说著,將酒杯递给江晨和卫菡,“两位,请吧!” 卫菌惊讶地瞪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踟躕片刻,她鼓起勇气抬头迎上江晨的目光,只见他平静地看著自己。 卫菡將酒杯举到眼前,红著脸道:“江公子,那我先喝了。” “我陪你一起喝。”江晨也举起酒杯。 “谢谢江公子————” 白牡丹笑道:“还叫什么江公子,该叫夫君了。” 看著两人喝完合卺酒,白牡丹长长出了一口气:“恭喜两位,从此以后就结为夫妇了!我也总算是完成任务了!” 叶红烟看得都有些傻眼了。 本以为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饭,最后居然发展成这样了? 之前听师父的意思,明明是將这位新师娘高高供起来,结果还是跑来喝了合卺酒? 今天晚上是不是还得洞房? 这样还供得起来吗? 叶红烟只恨此时梅迎夏没在自己身边,没法立即与她一起討论这个八卦。 卫菌终於將一口酒尽数咽下,等那阵不適感过去之后,她放下酒杯,瞧见江晨似笑非笑的神情,脸颊红晕愈发娇艷欲滴,內心深处不自觉地泛起了圈圈涟漪。 她本是肩负家族使命而来,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付出什么,她都有了心理准备。 一路行来,在浮屠教的追杀下,她已设想过各种情形,死在半路上,还是被惜花公子凌辱折磨,死在浩气城,无论是怎样的噩梦她都接受。 然而喝完这杯酒之后,她看著眼前应该称为“夫君”的男子,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同时还夹杂著些许矛盾和茫然,让她看向江晨的眼神也变得十分复杂。 一路常常闯入我梦中的这个模糊的身影,第一次站在我面前,居然会这样简单却又顺理成章地成为我的丈夫吗? 我以为那些是我恐惧的噩梦,原来竟然是美梦? 卫菌还在出神,白牡丹却已握起她的小手,又拿起江晨的手掌,將两只手放到一处。 第一次接触到异性的手掌,卫菌浑身像触电般抖了一下,忍不住缩手,却被白牡丹按住。 “小姐,你逃不了了。”白牡丹露出狡黠的笑容,“合卺酒都喝完了,你以后就是江家的人了,我们一起好好伺候夫君吧。” 江晨闻言抬起眼皮:“什么叫“你们一起”?这里面还有你什么事吗?” “当然了,我是作为小姐的陪嫁丫鬟,一起嫁过来的嘛!小姐的夫君也就是我的夫君————” “还有这种事?”江晨转头看了看卫菌和卫緹,她们主僕两人也是一脸茫然。 “反正临行之前,家主就是这样交代的嘛,不信你们去问问家主。”白牡丹道。 卫緹像是想起了什么,狐疑地道:“我怎么记得,你走的时候,锦绣將军还催促你快去快回?” “她层级太低,不了解內情。”白牡丹摆了摆手,“家主会跟她说清楚的。” “是吗?” 卫緹虽然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但毕竟这样一个强大的战力留在小姐身边也是好事,便也不再追问。 白牡丹凑到卫菡耳边,小声道:“今晚洞房花烛夜,我陪小姐一起吧。 26 卫菌一愣之后,慌忙低下了头,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在场几人都不是一般人,將她的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面上露出各异的表情。 叶红烟看了看卫菌,又看了看一脸跃跃欲试的白牡丹,脑中浮现出梅迎夏的那本《指间月》上面的插图,面颊微微发烫的同时,又有些急切地想要去找梅迎夏分享这个劲爆的消息。 卫緹忍不住拽了拽白牡丹:“你搞什么鬼?小姐长途跋涉,都没好好歇息,哪有你这样猴急的!” 白牡丹反驳:“合卺酒都喝了,当然要赶紧入洞房啊,不然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去?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卫緹皱眉道:“就算一定要在今晚,那也是小姐的喜事,你去凑什么热闹?” 白牡丹理直气壮地说:“小姐身体不好,我去帮帮她,怎么啦?” “那种事还需要你帮忙吗?不是隨便一躺就行?” “当然不是!那种事很费体力的,你不知道吗?” “我————我怎么会知道————”卫緹的底气不是很足了。 白牡丹不屑地挥挥手:“一看你就是没经验的,帮不上忙,一边玩去吧。” 卫緹不忿:“你有经验?” “我读书多啊!” “读书多又怎样,还不是纸上谈兵!” “谬,谬!”白牡丹摇摇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这————”卫緹目瞪口呆。 卫菌听著她俩的討论,深深垂著脑袋,从脸到脖子上都泛起了红霞,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望山跑死马。 黑压压如蚁巢一般的夜族兵营,看起来不远,然而当真正用脚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段距离远超想像。 江晨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却始终没有走到兵营面前。 “火烧连营”这样的妙计,第一步就无法实施。 就连小红也发现不对劲了。 “爹,我们是不是掉进敌人的陷阱了?” 江晨讚许道:“小红,你很敏锐,这么快就察觉到异常了。” 小红望了望前方的兵营,又望了望官道两旁的贫瘠荒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铜城,两条柳眉深深地蹙起:“这条路,很不对劲!不管是到铜城的距离,还是到夜族兵营的距离,都不对劲!不可能有这么远!” “嗯,当然没有这么远。”江晨摩挲著下巴道,“按照我们的脚力,最多一炷香的时—— 间就能走完这段路,现在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却还在半路上打转。” “难道是梅隱龙的幻术?”小红面色凝重,“我听说他的蜃海战甲能释放出迷幻性的雾气,製造出种种幻觉。而且自从那场天灾之后,许多黑暗妖精都领悟了神通,梅隱龙身为夜族大祭司,他的神通肯定比普通夜族更强,如果是他施展幻术的话————” “不是幻术。”江晨摇摇头,“幻术瞒不过我的眼睛。” 小红虽不知女帝为何如此自信,但她愿意相信女帝。 “如果不是梅隱龙的话,那会是谁?夜族强者之中,四神护都是武將,不可能布下这样的迷阵。难道是————大神官?” “大神官是什么来头?跟梅隱龙哪个厉害?”江晨来了几分兴趣。 “我听说大神官是仅次於大祭司的第二强者,应该不比梅隱龙差多少吧————” “在天火大灾之前就是夜族第二强者?”江晨好奇地问,“以前没有觉醒神通的时候,夜族是怎样决出强弱的呢?纯靠肉搏吗?” 小红解释:“它们通常是比拼精神力量的强弱。夜族能够驭使妖兽来战斗,精神力量越强,就能控制更强的妖兽,通过妖兽之间的廝杀,就能决出夜族强者之间的胜负。” “明白了。”江晨瞭然地頷首,“大神官的精神力量在夜族排名第二,以他那样强大的神念,理当觉醒十分厉害的神通。所以你怀疑是大神官在对付我们。” “我也只是猜测————”小红犹豫了一下,看向江晨,“爹,不如我们原路返回铜城吧?既然已经被夜族强者察觉,肯定也没法再放火了,还是先走出陷阱,再想办法绕过去。” “好主意!就听你的,我们原路返回!” 江晨和小红转身往回走。 走过一段路之后,两人都发现了异常。 前方的铜城就好像掛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一般,无论你怎么走,都始终无法够著。 只从周围的环境来判断,两人的確是在前进的,而且速度不慢,道路两侧的景物都在飞速后退,耳畔呼啸的风声也证明了两人的脚力。 但如果把视角拉远拉高的话,以铜城为標誌物来判断,就能感觉到自己慢得像是乌龟在爬。 “难道我们陷入了鬼打墙?一直在原地打转?”小红紧紧蹙眉,左右张望。 江晨道:“应该不是。鬼打墙一般只有在视野不清晰的时候才有效,比如黑夜或者迷雾里,看不到標誌物,就很容易迷路。可现在是大白天,光线明亮,视野清晰,而且只有一条直路,能看见远方的標誌物,肯定不会迷失方向。” 小红一听,觉得也对,人们之所以被困在“鬼打墙”之中,大多数时候是因为无法辨別方向,走著走著就会转回原路。可现在不管是天上的太阳,还是一前一后的龙城、铜城,还有这条笔直的官道,都十分清晰地摆在两人眼前。这要是还能迷路,只能证明两个路痴不適合出门。 为了保险起见,江晨还是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作为標记,看看会不会返回这里。 “好了,这下子肯定不会迷路了。”江晨伸手替小红將额头的皱纹抚平,“別皱眉,会变老的。” “嗯。”小红虽然不再皱眉,但眼神还是忧心忡忡。 接下来每隔一段路,江晨都会在地上留下標记,以免走到了回头路。 两人脚程极快,踏雪无痕,很快跑过了数十里路程,但铜城始终还是在前面遥遥在望。 而且一路上都没有遇到旧標记,证明两人並没有走回头路。 这下连江晨都不得不皱起眉头:“幻阵?迷宫?” 以他八阶香火阳神的强大神魂,虽然没有达到“金风未动蝉先觉”的地步,但在这座天下,应该没有任何人能让他陷入幻觉,也应该没有任何迷宫能困得住他。 哪怕是闭著眼睛走,都能凭藉八阶阳神的灵性直觉,轻易走出迷宫。 除非,布下这个迷阵的人,比江晨的神魂更加强大! 九阶“无漏”? 金晶洞天有这样的人吗? 这座天下的力量上限,最高只到六阶“皇天位”吧? 只有在龙將甲的辅助下,十二龙將中的三皇才能超越人类极限,发挥出七阶“神天位”的战力。 而至高无上的女帝,则能凭藉龙皇圣甲抵达八阶“幻天位”,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 但现在龙皇圣甲已经被苏芸清借走了,这座天下的最高战力也只能达到七阶“神天位”,还有谁能布下困住八阶阳神的迷阵? 夜族大祭司?大神官? 他们的精神力量,压倒性地超过了江晨? 江晨感觉这种可能性很小。 如果大祭司和大神官真有这么厉害,那还玩什么“围点打援”的把戏,直接一路平推过去即可。 “诡异————太诡异了————”江晨揉了揉眉心。 他甚至换了一个思路,借用铜城中那位邪神的视野,去窥探自己和小红的位置。 但邪神的视线,被局限在铜城之內,最多只到城门几丈之处,无法延伸到城外。 第1097章 天意凡心,尉迟回城 第1097章 天意凡心,尉迟回城 小红忽然开口道:“爹,我们会不会被误导了?” “哦?”江晨眉梢一挑,“细说。” “我们眼睛看到的路,虽然是一条直线,但它会不会是一条曲线?” “嘶————”江晨露出沉思的表情,“你的意思是,眼睛骗了我们?这条路,虽然看起来是直线,但其实被扭曲成了一条曲线,所以比我们看起来要漫长得多?” “没错。我不知道敌人是怎样做到的,但是这条路一定有问题!”小红语气篤定,“或许,我们既不能往前,也不能往后,只有往左或者往右,才能走出这座迷阵!” “你说的有道理。”江晨摸著下巴沉吟,“朕大概明白这条路为何会这么漫长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往左或者往右其实都没用,我们恐怕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小红问道:“爹知道原因了吗?” “嗯。”江晨頷首,“布下这个陷阱的那个敌人,应该跟朕是同一种类型的神通,也就是“空间”。当我们踏入这个陷阱之后,就进入了一个被无限拉长的空间,无论往哪边走,都是可望而不及,永远也走不到终点————” 小红听得一愣一愣的,直直看著江晨:“爹也会这种神通?” 江晨挠了挠头:“朕没试过,这种陷阱太麻烦了,布置起来至少得花好几天工夫吧? 朕喜欢速战速决,一般都从正面进攻的,能一分钟解决战斗就不会拖到两分钟。” 小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女帝的战斗风格就是以雷霆之势秒杀敌人,当初斩杀恶蛟的时候是这样,后来屠尽铜城也是这样。这可能就是女帝独有的王道战法。 辛辛苦苦花几天时间布下一个陷阱这种麻烦事,女帝肯定干不来。 “那爹肯定也知道破解之法吧?” “这个简单,扭曲的空间嘛,很基础的神通,將它撕破就好了。”江晨说到这里,牵了牵嘴角,笑容有些苦涩,“不过现在朕还真破不了————” “为什么?”小红疑惑地仰起脑袋。 “空间大道是五条根源大道之一,它关係到世界的基石和本源,对於每个世界来说都是独立的,无法触类旁通————”见小红听得一脸茫然,江晨换了一种说法,“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天界的神通,不能在人间施展。” “噢————爹受到人间法则的限制,不能隨意施展神通!”小红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就会被永远困在这个陷阱里面?” “有这种可能。” “难道没有別的办法了吗?”小红想了想,说道,“就算永远也到达不了终点,那么回到起点呢?如果我们是因为踩中了某一处才进入了陷阱,那么只要原路返回的话,应该就能回到入口吧?” 江晨摇摇头:“小红,你不了解空间”。如果我们刚才走进了一扇门,那扇门可能是单行通道”进来之后,那扇门就自动关闭了。哪怕是原路返回,也不可能回到起点了。” 见小红面露黯然之色,江晨安慰道:“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当猎人布下陷阱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总是会来查看一下有没有野兽上鉤。那时候,就是我们突围的机会。” “可是小夏她们————”小红脸上的忧色更加严重了。 江晨轻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只能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天意了。” “天意————从来高难问————”小红喃喃自语,“凡心自古易成灰————” 江晨不忍见她如此忧愁的模样,笑著说道:“小红,你太悲观了,別皱眉,朕教你一句更好的。” 小红轻声道:“请爹指教。” 江晨略作沉吟,缓缓说道:“天意从来高难问,凡心至死犹不悔!” 小红怔了怔,抬头看向江晨。 她听出了女帝的安慰,可她却终究无法做到像女帝那样豁达。此生虽无悔,可若只能躺在这里等死,不能再与敌人拼死一搏,又岂能无憾? 江晨看著她的眼睛,又道:“朕向你保证两件事—一第一,我们绝不会死在这里!第二,天界很快就会有援军到来,人类绝不会灭亡!” 小红不禁动容,她知道天界此时也陷入了战乱,每一个战力都十分宝贵,倘若女帝能在这时候派出援军,那就说明她对这片土地上的人类真的很重视。 “爹————” “这下子,你可以放心和朕一起等待了吧?” “嗯!我们在这里等著就行吗?” “如果你还想做点什么的话,那就跟我一起装死吧。” “装死?” “没错。猎人如果看到猎物掉进了陷阱,他不会急著去收网,直到猎物奄奄一息没有力气挣扎之后,才是收穫的好时机。” “我明白了。我们躺下来就行吗?” “嗯,把脸上多抹点血,这样看起来更真实些。” 尉迟雅轻装简从,只带了朱雀一人,低调地返回浩气城。 途径希寧城的时候,恰好看到希寧一个人站在西门外发呆。 希寧望著即將落山的夕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希寧,恭喜你了。”尉迟雅主动打招呼,“希寧城越来越繁华,街上的人比以前多多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希寧转过头来,看见尉迟雅,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雅二姐,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尉迟雅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笑了笑,说道:“只是凑巧罢了。我前几日就出发,走了三四天,没想到刚好赶上夫君的好日子。” “真的是凑巧吗?”希寧的眼神分明不信,“像你这样讲究排场的人,如果班师凯旋的话,肯定要大张旗鼓,闹得全城轰动,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吧?结果你却把军队都甩在后面,连扈从都不带,就这么一个人赶回来,难道不是为了这事?” 尉迟雅还未说话,朱雀插口道:“什么叫一个人”赶回来,我不是人啊?” 希寧淡淡地道:“別人可以不带,你却是一定要带的。你是雅二姐的打手,性子又急,正好可以给那位卫小姐一个下马威。” 尉迟雅早已习惯了希寧这种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两人经过白露城筹集军餉一事的合作,不像以前那样敌对了,但关係也只能算是不远不近,希寧夹枪带棒的言语也没有太多改变。 尉迟雅笑著摇头:“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为了那位卫小姐回来的。只是因为太过想念夫君,想要儘早见到他而已。” 希寧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饿了?” 尉迟雅微微脸红,坦然点头:“这叫相思成疾。” “那你快回去吧,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希寧说完,又转过头,继续望著夕阳发呆。 “下次有机会再吃。”尉迟雅也客套了一句,继续上路。 临近浩气城的时候,看到城外新修建的一栋栋楼阁,尉迟雅感觉自己快要不认识这里了。 以前的浩气城,完全是以军事堡垒的规格来修建的,城外除了护城河、拒马等防御工事,就只有一片荒凉的平地。 如今这里一切都模样大变,矗立起了一栋栋高楼,街道屋舍都错落有致,看起来有种超大城市的繁华气象了。 尉迟雅好奇地走在街上,左右张望。 一群山上修士正忙碌地用法术修建房屋,有的在以御风术搬砖运送木材,有的在用铁傀儡搭建脚手架,有的在用泥石咒砌墙,有的负责刻画法阵聚灵聚气,还有的在用坤土术操纵地脉之力打地基————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泛起莹白色光晕,流溢著清新的灵气,一个个好似神仙中人,气度非凡,却偏偏干著这种又脏又累的苦力活。 连朱雀也嘖嘖称奇,指著几个白鬍子老头小声说道:“这几个老傢伙,放在山上也是掌门长老一类的大人物,居然会到这里来干苦力。” 尉迟雅微微頷首:“看出来了。” 大概是为了方便干活,那几个老头已经换上了寻常的粗布短褐,没有穿一身能够彰显身份的大袖道袍,但举止间的那种飘逸不俗的风姿气度,绝非是普通老农所能具备的。 朱雀和尉迟雅在打量这些人的时候,修士们也好奇地对这两位美女多看了几眼,但很快就调转目光,专心干活去了。 尉迟雅在附近找了一圈,没看到监工,不由暗暗称奇。 在没有监工的情况下,这些眼高於顶的山上修士居然也乾的十分起劲,没有任何一个人偷懒,真的很难想像夫君给这些人许诺了怎样的报酬。 最初的新奇之后,尉迟雅忽然又感觉到一阵失落。 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即使没有自己辅佐,夫君也將浩气城治理得很好,一切井井有条,甚至还在飞速扩张,不知是夫君亲自施行政令,还是找到了一位好帮手,但总归是不再需要自己了。 看来,任何人都是可以被取代的吧。浩气城缺了谁都正常运转,没有谁离不开谁。 如今北伐战事基本结束,自己这位大將军也没有了用武之地,难道就只能做个閒人了吗? 虽然独自领军远征之时,自己也曾抱怨会远离夫君,但那时候至少心情是充实的,因为知道自己被需要。现在倒是閒下来了,有时间天天陪在夫君身边了,但这样与舞姬一类的玩物又有什么区別呢? 今天又是夫君的大喜之日,这样一个没用的自己,还有底气去打扰夫君吗? 耳边传来朱雀的声音:“阿雅,你感觉到没有,那个月亮好大好圆!照在身上好舒服啊!” 尉迟雅勉强露出笑容:“月是故乡明。浩气城的月亮,的確比別处更亮堂些。” 朱雀笑道:“你的故乡可不在这里,是在白露城啊!” “白露城————”尉迟雅正要说什么,忽有所感地转头望去,便看见不远处一个俏生生的倩影也在打量著自己,“红烟?“” “师娘?”叶红烟快步迎上来,“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也不提前跟弟子说一声,弟子也好早些来接师娘————” 她走过来的时候,附近的修士纷纷向她行礼。 叶红烟也礼数周到地向眾修士回礼。 这一幕落到尉迟雅眼中,令她暗觉惊奇。她知道叶红烟在冰莲宗拥有很高的地位,是山上有名的天之骄子,然而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让这些长老掌门一辈的老傢伙都对她这样尊敬吧? 自己离开的这段日子,叶红烟到底干了什么事,居然在山上拥有了如此崇高超然的地位?好像各大门派的掌门都要敬她三分? 尉迟雅没有將这些疑惑表露出来,在与叶红烟互相见礼之后,她亲切地挽起叶红烟的手掌,一边往城里走一边寒暄。 通过一番旁敲侧击,尉迟雅终於得知,叶红烟如今是仙籍司首尊,执掌功勋簿,替江晨管理所有的山上修士,难怪那些人都对她异常尊重。 由於卫姬离开,江晨將一些內政杂务也交给叶红烟管理,无论山上山下,浩气城的人见到叶红烟,都要笑脸相迎。 尉迟雅心情有些复杂。这个徒弟还是自己介绍给夫君的,没想到她如此聪明伶俐,这么快就成为了夫君的得力助手。 她一脸欣慰地道:“红烟,多亏了你为夫君分忧,我和夫君都要好好感谢你。” 叶红烟忙道:“师娘说的哪里话。师娘和卫姬姐姐治理浩气城的时候,弟子跟著一起学到了好多东西,弟子只愿竭尽所能来报答师父和师娘的栽培之恩————” 两人一番客套之后,朱雀拉了拉叶红烟,小声问道:“我刚才听你说,那位青冥魔女也走了,对吧?” 叶红烟点头:“大师娘已经走了几天了,现在城里只有一位新来的卫师娘,今天刚到”” “太好了!那位青冥魔女不在!”朱雀长长舒出一口气。 尉迟雅奇道:“小雀儿,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居然也怕她?” “不是怕,是窘迫。”朱雀摇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她,每次看到她那张脸,都会想起她嘴里叼著东西的模样————” 尉迟雅面颊微红:“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忘记?” “那能忘吗?我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那么漂亮的一个大美人,那么乾净纯洁的一张脸,嘴里居然—”朱雀说到这里,嘴巴被尉迟雅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