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鵰:从小龙女的青梅竹马开始》 一:何清 是夜。 何家祠堂里烛火昏昏,再瞧屋外,黑得不见五指。 伴著隱约狗吠,一粒昏弱红光由远至近。 下人提著灯笼:“稟老爷,庄外有一妙龄女子想借宿一晚,自称姓李。” “你且找间客房与那道姑,招待周全一些,不要墮了何家的义名。” “是,老爷。” 犬吠久不停歇,何老爷子隱有些不安。 他望著身前的清俊少年,心中思忖: 『清儿天生痴症,六岁时才第一次开口说话,如今十三了,说话还笨拙顛倒。 这何谈修炼我何家的家传拳法?族中壮幼男丁本就不多…』 他念头一转:『听说声名远播的长春子丘真人,近日在附近现过身,也不知能否些银子请他来看看。』 就在这时。 西厢方向隱约响起微弱的歌声,其吐字清亮,调子却有些淒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整个何家庄,无人放在心上。 只道又是哪家的富家女子,沾染了情伤离家出走,甚至赌气出家。 突然,一声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庄子。 隨后才是既脆又柔,淒淒凉凉的笑声。 那女子笑罢。 翻身上墙,脚尖点立瓦上,髮丝被风打得晃荡,看样子,竟是在等著何家族人聚齐。 黑夜里忽亮好些火把,齐朝西厢赶去。 借著火光,只见那瓦上女子杏眼桃腮,琼鼻樱口,生得美艷至极,身穿杏黄道袍,手挽雪白拂尘,乃是一名女冠。 “老,老爷,她就是来借宿的女子!” “啊~!” 话刚落下,下人便直挺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诡异的手段,这莫非使的什么邪法不成。 “这位女道长面生得紧,想必与何家无冤无仇,我何家好心收留你借宿,你为何恩將仇报,杀我家下人!?” 妙龄女道的声音娇弱淒怜: “嘻…这个你就別问了,我不想再提起那人名字。 我让你家下人把话说完,才要他性命,这已算是报答他帮我传话借宿的恩情了,嘻…” 她也不多言,跳下房顶后连杀数人,如宰人羊。 何老爷子看得目眥欲裂,大喝一声:“逃!” 何家尚武,人人习拳。 当然除了何清… “只有清儿没半点自保之力,就算他痴傻不已,也得护他。”何老爷子忖了一声。 把何清夹在腋下便朝庄外奔逃。 家中武功最高之人逃了,何家族人心里又不傻,还不逃作甚?而且不仅要逃,方向还要越杂乱越好。 那女道望著四散炸开的人流,细眉上没有半分凝重。 她閒庭信步地来到何家祠堂,將方才分心数的人数打在灰墙上。 足有二十九个血掌印。 隨后又细声哼起,方才唱过的那首《迈陂塘·雁丘词》,出庄追去。 只见庄外的树梢静止不动,两息后才开始微微摇曳,而方才踩在叶上的倩影,已是去得远了。 …… “嘶!” 何清只觉头疼欲裂:“这是给我干哪来儿…” 仅瞬息功夫。 他混沌的脑子骤然清明,过往记忆几乎没有生涩、疏离之感。 李姓女子,还是道姑打扮? 李莫愁! 何清心头一震:“怎么是这疯批…” 就在刚才,他还因重要项目在公司无偿加班,不曾想眼睛一黑,倒头就睡,再睁眼便是眼前景色。 他没怎么读过小说原著,不过小时候因为小龙女的顏,还是顺带著看了点神鵰电视剧的。 『原身貌似是那种天生痴傻,却是赤子心性,习武天资或许不错的那类人?』 原身母亲生他时难產死了,其父心中鬱郁,出庄游歷散心,再未归家,应是江湖阅歷浅,遭了杀祸。 好在有何老爷子在,他日子还算好过。 何清不及细想,手臂便一阵刺麻,不得不查看一番。 此时乌云散去,隱有月光。 何清勉强看清手臂青黑一片,並且还在不断蔓延。 费大力挣脱死死夹住他的臂膀,他才瞧得伏地的何老爷子。 其后颈上孤悬一根晃眼的银针,缓缓淌出的鲜血漆黑如墨,哪里还有半点命在。 这冰魄银针的毒这么狠的么? 没有任何伤口,只是与大爷皮肤相贴,便中毒了? 这根本不符合血液传播和母婴传播的逻辑,甚至连唾液传播都沾不上边啊… 我他娘的標准孤儿院开局就算了,怎么才穿越来就要死啊… 毒素让何清的意识越来越昏沉。 突然间,后背方向响起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这声音不像蛇虫爬行造成,倒像是鞋履在青草上快速奔走,摩擦產生的声音。 何清心中惊惧:“难道李莫愁並未走远,我刚才醒来后的翻身惊动了她?” 在晕死过去前,他竭力撇头瞧了一眼,登时冷汗涔涔。 那双明晃晃的鞋履,分明是女子样式! “咦?这娃娃居然没被毒死?” “……” 天边渐露鱼肚白。 镇上炊烟裊裊,食店中已有不少客人。 “昨夜子时,发生了一件要命大事!” 眾人被吊足胃口,纷纷挪近过来:“哎哟,爷您別卖关子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垂髯汉子偷睃一眼角落那桌,窈窕纤腰的背影。 声调兀自添大几分: “何家庄被人灭门啦!今早有胆大村民前去查看,后到镇上报案,足足找到了二十八具尸体!” “哗!” 眾人一阵譁然噪闹。 垂髯汉子啐了一声,道:“要我说,何家庄仗著有点家传,没少多管閒事,难怪会惹了仇家!” 这话说得围拢的眾人心生愤懣,何老爷子平日里行侠仗义,没少打击匪患庇护镇子,族人也守规矩。 偏偏垂髯汉子是他们中唯一会功夫的。 这让他们如何敢出言开解,万一伤了大汉的脸面,被记恨上了怎么办。 实际上,垂髯汉子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又偷睃角落背影一眼,“咕隆”一声,咽了口唾沫。 突然,“噌”的破空一声。 汉子眼中闪过寒光,只觉眉心像被针刺了,开始止不住地喘气。 没过多久,这汉子便死了。 食店乌泱泱的乱做一团。 眾人不曾注意到,方才坐偏桌的女道,已然消失不见。 那曼妙女道出得镇子,语气生寒:“只找到了二十八具尸体?但我明明杀了二十九人… 究竟是谁没死?” …… 山涧,青翠林畔。 有间荒废茅屋,屋內响起虚弱的声音: “水,水!” 何清昏沉醒来,感觉咽喉处残有甜腻浓稠之物,卡得难受。 “娃娃,水来了。” 何清接过水壶,一阵“咕嚕”后,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我没死? 那最后追上来的人是谁? 何清从腐木床坐起打量,心里骤然一惊。 只因眼外寸许,一名生满鸡皮疙瘩的丑脸老妇,正与他对视。 她腰间还別著一把细剑,背著大竹篓,细听之下竹篓中还有“嗡嗡”之声。 骇然过后,何清脸色陡然微变,不禁遐想到。 这老妇长相如此奇特,背篓里又有“嗡嗡”的蜂声,以及嘴中残留的甜腻浆液。 她莫不是… 小龙女的养嬤,孙婆婆? 养蜂这事本就不常见,在他印象里神鵰江湖大多都是豢养毒蛇、毒虫、毒蛛的,养蜂且有名有姓的,貌似只有古墓。 不过孙婆婆怎么能下山的,古墓派的人不是终身不能出墓么? 老妇见何清面色发怔,只当是年龄小不怕她这张脸。 取出竹筒仰著,將甜浆灌入其口中,一边解释道:“这是玉蜂浆,一筒能压制小半天你体內的毒性。” 何清暂时將疑虑收起,准备一会在寻机试探。 隨后吞浆入腹,口中一阵冰凉清香,感觉莫名有些受用。 思忖道:『就算此人便是孙婆婆,这冰魄银针她有解毒的法子么,就算有,又愿给外人用么? 毕竟她和李莫愁都出自古墓派。 帮亲不帮理这一说,在现代都很常见,更別说在古代了,还是最讲究尊师重道的武学门派。 况且在我印象里,古墓派就没个正常人…』 他心里没有半点准数。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忽然下床跪地,声音朗朗:“晚辈何清,求婆婆收我为徒!” 这老妇瞧著年岁甚老,精神却矍鑠异常,腰间还配著剑,一看便身傍武功。而这拜师之举能稍稍试探一下其根底,毕竟都拜师了,多少也该介绍一二吧。 老妇称奇一声:『好聪颖的娃娃。』 她蹲下身子,绕到何清侧面仔细打量,见他生得唇红齿白,可爱伶俐,心中莫名有些喜爱。 丑脸却摆出严肃的表情,故作嚇人姿態。 “老婆子住在阴森的墓里,若你一旦进墓,这辈子都不能再出来。 如此你还愿拜入我家么?” 见何清不回这话,老妇心底的期待顿时悻悻:『这年纪的娃娃还在被长辈拿鬼来哄嚇,让其听话罢。 老婆子长得这般骇人,有谁会喜欢。』 不成想,何清心里却是大喜:『有蜂有墓,此人果是孙婆婆!』 只要是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愿意常年住在阴森森的墓室中,但为了活命,他没有选择。 他回答得乾脆:“婆婆,我愿意。” 老妇微微摇了摇头,嘆道:“唉,真是个苦命的好娃娃。” 莫愁几年前破了门中大戒,饶是墓主心善,也將她逐出师门。她心爱之人的妻子名何沅君,此番又因这个“何”字,明明素不相识,心伤之余便要灭人满门。 她语气生怜道:“小娃娃,婆婆如实告诉你吧。 我家规矩古怪,男子连门都不许踏入半步,更不消说进门当弟子了。” 不应该啊… 孙婆婆抚养小龙女长大,因其性子清冷,与她常有疏离,不是一直盼望著再抚养一个男孩么。 如果不是她捨命死保,杨过如何能进古墓,还能拜师称人姑姑。 何清摇了摇头,坚定道:“要是没有婆婆,我就被毒死啦。 所以我不想拜入婆婆家,只拜婆婆一人。” 他两世为人,说的话自然滴水不漏,加上中毒后说话有气无力,显得无比可怜。 竟说得孙婆婆感动不已。 她只觉心肝发疼,连道好几声“好娃娃”,下定决心道: “婆婆一定会把你救活,然后再去求掌教收你为徒,她若不允,老婆子便一直在她面前磕头。 『玉蜂浆』只能暂时吊住你的命,要去镇子里抓些解毒的草药熬成药汤,两相配合下,压製毒性的效果会更好。 这样婆婆才能把你拖回终南山去…” 冰魄银针之毒她解不了,但古墓中却有人能解! 说完,她抱起何清往最近的镇子奔去。 山路上,何清忽然想到一事,急道:“婆婆,別走大道,咱们找小路走。” 孙婆婆应下后改道而走。 何清这才稍微放鬆些许,吐出一口浊气:『呼!』 『这算是捡回一条命了吧。』 二:曲折终回山 何清开始发烧,脑袋愈发昏沉,就快要闭眼睡去。 好在离镇子已经很近了。 『还好给我缓了口气,能有机会回终南山,慢慢苟住练武。也不知当下是神鵰的哪个时间节点?』 他隱约记得古墓派功法特殊,有驻顏缓老之效,因此不好从李莫愁的容貌来判断。 不过也没关係… 只需要到终南山后,看看小龙女年岁几何便知道了。 忽的,林子“簌簌”响了两声。 何清眼皮一抬,脸色顿时大变。 只见山道旁的翠松摇曳几下,一道杏黄身影踩树跃下,拦住去路。 正是昨夜那名美艷道姑。 道姑面上泛喜:“总算找到你了! 你这娃娃,我之前让你去死你不愿,如今可再没有那般轻鬆的死法了,嘻…” 她笑了两声,忽然大喝:“婆婆,还不快让开。 我虽被古墓所弃,但一身功夫皆得自墓里,若留下活口,这不是给你们平添仇家吗?” 剎那间,孙婆婆竟有些分神。 清儿年幼,听不懂其中的挑拨之意,以后对我生怨不发怎么办? 她这一想,对飞身袭来的杏黄影子竟没有反应。 何清急忙大喊:“丑女人,这与婆婆一家有何关係,我家族人的死,只赖你一人!” 李莫愁的情郎移情別恋,去闹婚时又被高僧阻止,被迫发誓十年都不寻仇。 如今哪里听得这个“丑”字。 登时怒火上涌,脑袋发昏:『我捉了你后定要先给你解毒,再慢慢千刀万剐!』 孙婆婆被话惊回,將何清往身后送了丈许远,解剑迎上。 细剑和拂尘迎在一起,只几息,便互拆了三十余招。 何清看得满脸惊奇。 快,太快了,只见两鸿光华如秋水交融,是刺、还是挡,半点也瞧不清。 孙婆婆额头布满细汗,连退好几步才站定,勉强缓息一口气。 那女道趁此间隙,身如鬼魅绕过老妇。 何清仅一晃眼,杏黄影子便到身前,雪白柔荑带出的劲风,把脸颊颳得生疼。 他心里有些绝望,但也不想就此认命,瞪著眼睛决绝喊道:“婆婆,你快走吧,是清儿没这个福分。” “不!” 妇人心头一涩,语气嘶哑,就要上前拼命。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髮之际。 一身量高大的青袍道人,恍如一道青烟,瞬息便赶至何清身前。 然而更快的,是他手中的剑。 寥寥几剑,如峰外云波笼罩孤山。 “砰”的刺耳一声,双方兵器分开。 青袍道人生得凶嫉,怒问道: “贫道全真教长春子,可是你这妖女屠了何家满门?” 那道姑柳眉紧蹙,忽又鬆开,挽著拂尘拱手:“阁下原来是长春子丘真人,莫愁幸会。” 何清虚弱吼去:“是她,昨晚我看得清清楚楚!”说完才敢昏睡过去。 李莫愁暗自心惊,权衡一瞬又拱手一拜,面色诚然,眼如清波:“唉,丘真人… 何家之事其实另有隱情,且听我详——” 话音未落。 其袍袖里突然飞出数根银针,直射那道人面门。 另一玉手中的拂尘白丝,则瞬凝在一起,如剑刺出。 丘处机听了何清之言后心中警惕,反应及时,剑招浑圆將暗器和拂尘挡下,他刚要变招,却见那女道偷袭不成,已攀上翠树遁远了。 “妖女好俊的轻身功夫。” 正欲追击,林子深处响起一道清亮声音,其声裊裊不绝,似乎还颇有重量,林中鸟虫被惊得四处飞窜,犹如蝗灾。 “贫道杀人从不留活口,何家那娃子,可是要等好咯。 嘻…” 何清被反覆迴荡的清音惊醒,心里不安。 丘处机大叫一声:“不好! 妖女好不歹毒,话中催使了內力,故意扰乱这娃子心神,加快毒发。” 他心繫人命,抓起脸色开始发白的何清,就往镇子上奔去。 孙婆婆面色复杂。 可她一想到何清临死前让她快走,便毫无犹豫地跟上。 …… 小镇,药铺。 二十几味草药,猛火熬成青黑药汁,丘处机用內力逼入何清的咽喉。 孙婆婆又给他餵下一整筒『玉蜂浆』,再次昏睡的何清呼吸才平稳下来。 丘处机伸出双指,搭在何清手腕处,薄唇微启:“暂时没事了。 这娃娃所中何毒?” 见老妇偏著头不理他,只得自语一声:“这毒… 只能说是一般。” 孙婆婆面色含怒,好在何清还在床铺上躺著,两人好赖也没真动手。 丘处机一想到何家庄的惨案,眉峰倒竖如剑,心中杀机满盈。 全真和古墓虽然同在一山,却素不往来。 然而就在几月前,两派却生了一桩交集。 近年来江湖中屡现杀祸,养出一道赤练仙子的凶名,她自称师承终南山『活死人墓』,被江湖中人口口相传,慢慢才被人叫作『古墓派』。 全真教被詡为名门正宗,万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向古墓里递去一封信。 信上写道:“全真欲除妖女”… 然而这封信进墓后石沉大海,足足一个多月后才收到回信: “此乃家事,不劳全真”… 两派之间的渊源复杂无比,这事发展到这一步,只能就此作罢。 他思忖道:『那老妇寻常只在山脚镇子里,採买日常的米粮衣物。 可能正是因为这事,才会现身在离终南山数百里之外。』 丘处机忽道:“赤练魔头今日又灭人满门,此番回全真,丘某无论如何也要向掌教请示,缉拿魔头!』 孙婆婆冷声回道:“全真教好了不起么,若你拿得到人今日便捉到了,怎会两手空空?” 丘处机怒急,顿时把手搭在腰间剑上。 孙婆婆也是搭剑,言道:“莫非是嫌老婆子嘴直,要斗上一场不成?” 突然,“咳”的一声,道人和老妇皆转回身子,目光匯拢一处。 孙婆婆立马收剑,喜道:“清儿醒啦?婆婆这就带你回墓。” 何清怕再不醒,两人便要动手了。 他其实醒了好一会了,只不过不曾说话,一直偷偷观查二人情况,思索对策。 要是两人后续分道扬鑣,仅凭孙婆婆一人,若李莫愁杀回来,他还是难逃一死。 所以必须要留下丘处机。 丘处机摇头说道:“此去终南山路途遥遥,还有妖女暗中环伺,这娃子心神疲累,还是多休息半天再动身为好。” “不劳真人费心。” “你!”丘处机立即起身,冷哼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丘某告辞。” 何清猛地起身下床,稳稳跪在地上后,才道:“感谢丘道长的救命之恩,请受清儿一拜。” 丘处机面上怒气稍缓。 “清儿,你怎能跪全真教的人!” 丘处机冷哼一声:“我救他性命,他如何跪我不得?自古以来,江湖规矩便是如此。” 孙婆婆心里一惊:『原来还有这种破规矩么?倒是不好再寻这牛鼻子的不是了…』 她虽作此想,却还是將脸撇向一旁。 全真七子名震江湖,长春子丘处机更是侠肝义胆,江湖上人尽皆知,只见他扶起何清:“丘某既受了你这一礼,便会救人救到底,把你送到地方再离去。 路途遥遥,一齐动身赶路吧。” 孙婆婆猛地转回,脸色纠结,欲言又止,然她最终也没出言相驳,咬牙应下。 何清心里一喜,这下是真解决性命之危了。 思索一番后,他开口询问:“孙婆婆,丘真人。 这镇子离何家庄不远,若回终南山是顺道,能否让晚辈把家中族人埋了?” 大爷毕竟为了救他的命,临死手臂都不曾鬆开些许。古往今来,这人都讲究一个入土为安,要是不耽误事,便尽了这『人事』吧。 丘处机心中讚许,语气幽幽: “你中毒未解,还愿意浪费时间收敛族人?倒是忠孝。” 说完,背著双手转过身去,面带追忆。 唉,若是康儿也是如此性子,也不至认贼作父… 他望著窗外出神:“罢了,陪你便是。” …… 日头落山巔,晚霞如彩锦。 三人找齐尸首,挖坑合葬了何家族人。 整个下葬过程,何清也不作壁上观,哪怕手脚乏力,还是力所能及的帮忙挖土。 在何清对著坟丘磕了三个响头后。 三人重新上路。 他们赶路的速度不快,只因隔天便要寻药铺中抓药来压製毒性,而且还得时刻防备李莫愁。 这大半月来,何清从未安定下来,难免心力交瘁。 好在李莫愁一次都没有现身过。 加上丘处机时不时用醇厚內力,渡进他的经脉压制针毒。 要不然能不能撑到终南山。 还不好说…… 这日,三人抵达终南山脚。 孙婆婆喜极而泣,抱著何清飞奔上山,轻身功夫之快,令丘处机都暗自心惊。 一路石梯陡峭,在抵达如妇人抱著孩子的『抱子岩』后,孙婆婆弃石梯,向右拐入茂密无章的松林。 这是全真教和活死人墓的分界处。 又行一刻,山坳处零星一点墓门映入眼帘。 何清虚弱地呼了一声:“终於快到了。” 墓门越来越近,这才听清无喜无悲的悠扬琴声,正自墓门处响起。 有一雪白裙衫的少女,正坐在墓门前抚琴,她瞧见远处人影,停下琴音平静问去:“婆婆,怎么带了一个少年过来? 墓里不许男子进入的。” 孙婆婆顾不得回应,急问道:“你师父呢?清儿中了你师姐的冰魄银针!” 少女语气平淡:“师父啊,她昨天就死啦。” 三:拜师 古墓外,生有一片茂密竹林。 丘处机等在林外,半步也不多入,颇有些避而远之的意思。 他正收束著心神,调集耳力仔细听著林中动静。 忽然,琴音骤停。 隱隱约约间,他听见一道惊人言语,在竹林前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古墓主人死了?几时的事?” 两息后他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什么!那娃子中的毒竟是…” …… 同一时刻,林中古墓。 那少女生得清雅出尘,肤质白腻胜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白裙腰间系有一根玉带,好似悄悄走出画卷的仙子。 她正细声解释著: “近日师姐惹了仇家回来,师父於心不忍,便庇佑於她,结果师父却被那妖人所伤,没过几天就死了。” 孙婆婆神色极为悲伤,怔了许久才红著眼眶问道:“莫愁做的?” 少女沉默不语,不作回应。 何清也觉时间上有些太巧合了,这个其中恐怕另有古怪。 可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细想这事,心中有些凛然失落:『她师父死了,那我还如何解毒活命?』 她似是察觉到何清的目光,遂偏头看向他的双目,吐字则不疾不徐: “婆婆通过驛站送的信师父收到了,她在死前已配好了解药。” 说完自怀中拿出一个木质小盒,虚递而出。 “对,对。”孙婆婆语气急促:“先救清儿要紧。” 孙婆婆接过木盒,取出內里乌黑的丹药餵给何清。 何清登时大喜过望,峰迴路转,还未反应过来时,丹药便已入喉。 隨后一双老手放置在他的胸腹之间游走引导,手掌上隱隱有淡色白烟浮现。 其触感暖洋洋的,颇为神异。 何清心中有些称奇。 隨著时间推移,丹药的异物感逐渐消失,好似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说不上来的轻鬆,让人昏昏欲睡。 待何清再度睁眼时,才发现日头西移了数寸之多。 怕不是昏睡了两、三个钟头? 何清垂面瞧去。 只见孙婆婆额间隱有汗渍,而小龙女面色恬淡,眼里带著几分好奇正在看他。 孙婆婆道:“清儿你中毒的时日甚久,现在毒解了,身子也虚弱无比,要好生调养一大段时间,才能彻底无恙。 来,婆婆餵你喝蜂蜜。” 她下山携带的『玉蜂浆』已经用完。 竹筒满盈的稠蜜,一看便知是新装盛的。 何清喝完,果然感觉身子的疲乏少了许多,当即躬身拜了两人,语气诚然:“谢婆婆… 还有这位姑娘的救命之恩,小子永世不忘。” 那少女自幼在墓里长大,从未见过外人,这种时候哪里知道如何回话。 “我,我…”她憋了好几声,最后冷冷的说了一句,“我,我是小龙女。” 何清心里好笑,回道:“我是何清,见过龙姑娘。” 孙婆婆望著两人慾言又止,神色复杂。 何清见状,心里多少有了些猜想。 只怕还是因为古墓的规矩,导致他无法拜入师门。 孙婆婆怜嘆一声,开口道:“古墓的祖师逝前留下遗训,你也別怨我家姑娘冷漠…” 早在何清昏睡时,她就求过小龙女让何清入门,小龙女那时回道:“师父死了,他如何再拜师父?” 孙婆婆之后將下山后的事大致说了,谈到何清时则说得无比楚怜。 然而小龙女却摇头道:“祖师婆婆不让男子踏入半步,她说过的,『世间男子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孙婆婆那日同意接受了何清拜她,便想著小龙女的师父不同意何清入门,她乾脆脱离古墓,何清去哪儿她去哪儿。 不成想,小龙女的师父被人所害。 若她再走,小龙女只能孤苦一人,与空墓相伴。 孙婆婆还想再解释,却被何清摇头打断:“婆婆,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会怨你们呢?” 这虽是他心里的真挚想法,却难免有其他忧虑。 李莫愁那日和丘处机交手,离去时留的话还歷歷在目。他若不学武,李莫愁日后来取我性命时,又如何自保呢? 况且这一月多来,亲眼目睹了武学的神异,难免心嚮往之。 他自忖一声:『这武…一定得练!』 何清明確了思路,立即说道:“婆婆,我想去別的地方学武,我担心以后再遇…那道姑…” 孙婆婆心里一堵,不觉间竟转向小龙女处,然而其神色毫无变化,犹如腊月霜雪。 她只好悻悻转过头来,有些心忧。 凭莫愁那狠心要强的性子,她绝不会轻易食言。哪怕送何清去山下镇子里找好心人家收留,怕也只能安寧得了一时。 这,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她手在衣衫內摸了几下,仿佛在找有趣玩件,却抓了个空。 “要不婆婆在附近给你盖座草屋,这样不致你没地儿去,婆婆也能照看著你…” 何清微微蹙眉,只觉这法子也不安全。 就在此时。 竹林外突然传来一声绵长清音。 “贫道长春子丘处机,何家娃子的毒可是解了?” 原来丘处机一直未走。 大半月来,他观何清不仅忠孝,还踏实不闹腾,只觉颇合性子。又承过其跪地拜谢,索性就地旁坐,一直等到了现在。 那清音入林至墓,眾人方才知道他原来一直未离开。 孙婆婆兀自一惊。 小龙女听到那人名讳,表情生厌,直接转身回了古墓。 按常理,怎么都该通稟回復一声才是,否则不是让人乾等,觉得这古墓派行事倨傲、古怪吗? 何清懒得去想她是不諳世事,还是如何,兀自喜问道:“婆婆,能带我去见见丘真人么?” 他也不想瞒著恩人,直说道:“我想拜入全真教学艺。” 孙婆婆听到『全真教』三字,眉头下意识皱紧,脸色青黑。 转念稍想后,却又笑了出来:“对!是个办法,也是个办法!” 她隨后抱起何清,几息便奔出林外,来到丘处机身前。 丘处机也绕过老妇上前一步,双指探向何清手腕: “不错,毒已清了。” 孙婆婆道:“我古墓不便收他,你全真教自詡名门正派,这何家遗孤丘道长有良心放任不理,任其自生自灭?” 丘处机哪里听不出这话乃故意激他。 何清適时说道:“晚辈何清,求丘真人收我为徒。” 丘处机顿时一凛。 那日埋葬何家族人尸骨,上路回终南山之前,他顺道去镇子上打听了何清,听闻其天生痴傻,拙言胡语。 心里还有些奇怪。 如今再想此中关窍,心里只道:『他这是逢此大变,突然开窍了。』 他青面沉吟许久。 脸色忽然一凝,低声沉问道:“我且问你,你中的毒可是冰魄银针?” 他知古墓派祖师林朝英当年有两门厉害暗器,可称作天下奇毒,一是玉蜂针,另一就是冰魄银针了。 如此奇毒换作是他中毒,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然而何清年岁尚小又毫无武学根底,是如何抗得住毒的,难道他喝的那些蜂浆真的堪比神丹妙药? 这可能性未免太低! 孙婆婆冷哼一声:“清儿为李莫愁所伤,中的不是冰魄银针,还能是甚么?” 何清心中咯噔一声。 他也察觉到这抗毒怪事,猜测应是穿越后身子起了某种神异变化。 但这如何好去解释,他印象里丘处机古板近迂。 “稟真人,晚辈幼时曾误食过一枚蛇胆,躺了三天才醒…” 何清为了不叫人瞧出犹豫,只能极快去编撰,说完才觉颇站不住脚。 却不成想… 丘处机面色若有所悟,轻声喃道:“这倒是说得通了。” 四:重阳宫二道 丘处机心里琢磨: 『我当年受成吉思汗之邀到西域寻找长生之术,期间见过诸多能人异士,也不乏一些天材地宝,且大多都对习武资质有所帮助。 何清既能有入此抗毒之能,想必定是如此了!』 孙婆婆瞧他不惯,当即喝道:“什么说不说得通的?你这臭老道不收便不收,装出一副矜持样做甚?” 她冷笑两声,又道:“全真教自王重阳以后,从来就没半个好人。” 见那老道还不应话,她怒上心头,拉起何清就要往林子走。 边走还边说:“清儿,咱不稀罕去做那全真弟子。以后你到哪儿,婆婆便护你到哪儿便是了。” 忽然,丘处机出声如雷:“且慢。” “你且先隨我回观住一晚,明日再从长计议。若拜师不成,我再將你原样送回来,这样可好?” 他年近甲,已好些年不收徒弟了,何清不禁让他想起唯一的俗家弟子,那徒儿虽然不孝,贪图富贵,认贼作父。 但每每念及,总自觉是教诲不善,让其误入歧途,常感內疚。 再瞧何清。 性子聪慧伶俐,相貌朗朗可爱,像极了徒儿往昔。再说何清还因误食异胆,或增长了练武资质? 古墓之人行事诡譎,万不能让古怪老妇,毁了清儿这个好苗子! 何清拱手回道:“谢真人让我留宿。” 孙婆婆面色一怔,心中又喜又是不舍,她想不通短短半刻,丘老道为何突然转了念头。 竹林边缘,零星的竹叶微微颤了两下。 一道雪白身影跳下竹尖,灵秀眸子中的好奇又復平静,消失在静謐的竹影之中。 孙婆婆见何清已经应下,瞪了青袍道人几眼,拉过何清重新回返林子。 丘处机眉峰倒蹙,发怒地上前两步,脚步又顿却在竹林边缘。 至墓门前,孙婆婆才道:“清儿等著,婆婆给你拿些物件。”哪怕她心里再是不舍,却不好再出尔反尔了。 待她再出墓时,塞给何清两个精致的金簪子。 “清儿拿著,这玩意可以换银子哩。” 隨后又打开一个小木盒,只见內里放著三根细如毛髮的金针。 语气慎重道:“此针唤『玉蜂针』,重阳宫里若有人欺负你,你可以用这针儿教训他。” 她又將玉蜂针的作用,以及解毒之法详细讲了。 何清心里触动,朗声说道:“婆婆待我如亲子,哪怕我最后成了全真弟子,也永远当你是我婆婆。” 这玉蜂针连他都有印象,想必不是俗物,当下用来防身正好。 孙婆婆得知古墓主人身死,心绪本就极为悲伤,何清又无法留在身边,心里更添伤感悲绪。 此时听何清这样讲,心里无比欣慰。 她突然想到一事,赶紧说道:“婆婆先带你去重阳宫,可別让丘真人等久了,日后牵连於你。” 两人隨后走出竹林。 丘处机自然没给什么好脸色。 孙婆婆一路送何清到了全真教山门前,久不离去。 丘处机带著他走远后,脚步突然加快。 他说道:“我先送你去歇息,明日再来寻你。” 何清心里称奇:『这便是轻功的感觉么?』 他只觉双腿似被一团柔云拖住,异常轻盈,脚尖刚一触地,下一息便至数步之外,周遭景色则朝后飞快闪逝。 因此只能勉强观摩个全真教的大概。 重阳宫正中有三座巍峨的殿宇,没看清牌匾上书著何名,但殿宇外面香客繁多,香火鼎盛,细香缓燃,蜿蜒的青烟隨处可见。 除了三座主殿外,便是绵延的道观。 丘处机出声解释:“全真教乃天下第一大教,重阳宫作为全真祖庭重地,守御森严,筑有层层防护。 你倒不必担心那妖女能混进来寻你性命。” 何清微微点头,心里安寧不少。 一路走来,他瞧见了近百名道人驻守重阳宫各地,彼此间的站位看似杂乱无章,又好似联繫紧密。 上山的香客则被管得秩序井然。 说话间,何清已被带出群观,向著清幽的后山走去。 丘处机道:“真传弟子大都住在后山,丘某的五位师兄弟也住在这一片。” 何清瞧见后山多以青砖小舍、茅屋草庐组成,远没有前殿分布得那般密集。 但彼此的间隔绝不算远。 而丘处机的师兄弟自然是全真七子,有他们在此清居,估计比前殿的安全係数还要高些。 丘处机的脚步逐渐慢下:“此处名『云舍』,乃是真传弟子居住之地。” 两人走进其中一处,相对独立的区域,內有草庐七、八间之多。 何清明白,这里应该是丘处机的弟子在居住。 丘处机隨意走进一间屋子,说道:“三代弟子正在做晚课,丘某先陪你等他们回来。” 他盘腿坐在蒲团之上,闭目打坐,任由何清打量屋內。 只见这屋子不大,內里十分清简。 墙边木床铺著被褥,竹竿撑起的纸窗外面,是一片幽青竹林,还能隱隱听见潺潺小溪的“哗啦”声。 除外便是蒲团,简陋的桌案上放著一捆香,没有点燃也能闻到细微的香味。 何清有些不解。 按理来说,此处已然安全,丘处机完全没必要陪他等三代弟子回来才是。 …… 清幽蜿蜒之间,两个年轻道士一前一后,走在后山石梯小径上。 “师弟,你看见了么?师父他老人家回来了,手里还牵了个小娃。” 走在后面那名道士低头专心走路,並不搭话。 “师父十来年没收过徒弟了… 师弟你说,他老人家是不是又动了收徒之心?” 这话依然没被回应。 稍微年长些许的道士调子稍长,脚步放慢了些,轻声道:“我跟你说。 我方才瞧到一眼,只见那古墓里的怪婆子站在宫外迟迟不走,所望方向正是师父和那小娃。 我猜那小娃绝不简单…” 后方道士一惊:“师兄所言是真?” 这声回应让年长道士有了兴致,声音不禁增大:“自然是真的。 我猜那娃子要么是天资过人的练武苗子,就连古墓也看上了;要么是师父他老人家结交好友的后辈,有一层江湖关係在,师父看其面子也不好拒辞。 总不可能和古墓那边有关係吧?” “这绝无可能!” 后方道士蹙紧了眉头,又问一声:“师兄在乱说些什么?” 那年长道士頷首回道:“师弟说的也是。” “师父他老人家谨守清规,正直刚义,和古墓有关係的人,绝不可能带回来。” 后方道士又道:“不,师兄…” 他忽然將声音压低:“我的意思是师父既已回山,我们须得小心一些,免得不小心被他老人家听了去。” 年长道士哈哈大笑两声,才道:“放心吧,师兄早有计较。师父每次回山都会先去掌教师叔那里待上半天,师弟且放宽心。” 二道之后不再搭话。 原因无他,因为他们到自己居处了。 那名更年长的道士一直走在前面,是以更先到他自己居处。 “嘎吱”一声… 他推门而入,脸色顿时一变。 五:小师弟 怔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赶忙躬身拜道:“徒儿拜见师父。” 丘处机冷冷说道:“免礼。” 那道人心道大意:『师父应是在打坐等我,打坐时心神合一,耳力自然奇好,我和师弟那番背后议论,定被他老人家全听了去。 不好,师弟他是压声说的!』 丘处机道:“最近十日你新添一门晚课,將最常研读的那些道书典籍,各抄一百遍交给我。” 道士在门外矗立,恭声应下:“是,师父。” 他心中也不气恼。 抄书这种事,平日里全真弟子可没少抄,此乃修身养性,也算是一种修行。 只不过… 往常都只抄十遍、二十遍,怎的今日却要罚我抄一百遍。 他心里哀嘆一声,转身瞧去,才发现先前走后边的师弟。 早不见了… 当他瞧见师父身后半人多高的小娃后,哀怨的双目登时一亮。 想必是那小…小师弟的原因? 是了,肯定是了。 师父若不打算收他当亲传弟子,我只是隨口说了两句,如何会罚我这般重? 丘处机道:“我外出好几个月今日方回,得去一趟掌教师兄那里,清儿今日便在你这安顿一晚。” 师父首徒已死,我身为二徒,什么人才能要我来安顿? 是了,肯定是了。 想通此中关键,他当即高声应下:“是,师父!” 丘处机离去走远前,回首又补了一句:“记得通知你那师弟一声,也抄一百遍。” 那道士顿觉心中舒坦至极。 好似有了这话,他就不抄书一样。 何清有些发懵:『发生了什么?』 『怎的丘处机突然就让徒弟抄书,我以后不会也这样吧?』 他初进重阳宫,没有任何名分。 和前殿那些香客没啥区別,只不过香客要是误了天色不便下山,可以在前殿有集中修建的客房中留宿。 然而,他住的却是位於后山的『云舍』。 因此丘处机虽然从未作出任何许诺,他心里也不怎么慌张。 不过该有的规矩和礼仪,还是要注意的。 是以何清在这间草庐內,不坐草庐主人的床上,也不坐蒲团,而是直直站在床前不远,站了大半个钟头。 这时,门外道人进屋。 何清瞧了几眼。 只见其面容普通,倒还算是端正,道髻、衣袍则理得整齐规矩,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 他同时在腹中组织,如何打招呼方才合適。 正欲说“晚辈见过真人”时,那道士突然將他打断,只见其疑惑地问道:“小师弟怎么站著? 快坐!” 何清顿时一怔。 见他没反应,那道士乾脆揽了何清两步,直接让他坐下。 何清又是一怔。 那道士这才鬆气解释道:“为兄道號『冲和』,本名甄志丙,小师弟叫我甄师兄即可。” 何清受到的信息量有点大。 我怎么…就成小师弟了,莫非他是在誆我,试探我底细? 还有… 原来他便是甄志丙。 何清虽然只看过电视剧,但因为流媒体发达,还是知道金老修改內容一事的,也不知道其为人,跟他看过的那个剧版尹志平有没什么两样? 暗自思道:『且容我先观望观望。』 他受孙婆婆莫大恩情,小龙女对他虽清冷淡漠,但给了解毒丹药也算有几分情面。 因此他打算稍微防备一手,免得以后小龙女再遭悽惨。 何清拱手回道:“何清见过甄真人。” 甄志丙微微蹙眉:“师弟有些见外了。” 何清正想著如何解释一番。 突然,“当”的一声,清脆的钟声响起。 甄志丙等钟声消散,才作解释:“这是斋堂敲的钟音,提醒香客、弟子,斋饭已经做好。 走,师兄带你吃饭去。” 忽响钟声,何清还以为重阳宫发生了什么事,但细听下来,钟音並不肃穆紧促,而是悠扬寧静,想来事也不大。 现在恍然大悟,原来重阳宫也有类似於『下课铃』的钟声。 甄志丙走得不快:“师兄先带你去见见人。” 出屋子后,他直接带何清去了隔壁的草庐:“他是师父的三徒,道號『清净』,名尹志平。” “尹师弟,这是何清。” 原来尹志平便是刚才走在后方的那名道士。 只不过何清並不知晓这点。 他打量几眼,发现尹志平比甄志丙更像个清修道士,神色淡漠清净,行事慢悠沉稳,道袍上还有淡淡的草药味。 应不会再像甄志丙那般,直接猜测我被丘处机收为弟子了… 尹志平微微頷首,拱手道:“见过小师弟。” 何清:“……” 他嘴皮一颤,不知如何言语。 正想解释,却稀里糊涂被二道拉著去吃饭打断。 翻过山顶后,甄志丙指著一地说道:“斋堂其实分为前斋和后斋。” “先说前斋,这里是香客、记名弟子和外门弟子吃饭的地方。 全真教鼎盛,事务繁杂,山外还有诸多据点,因此才会招收近万不入籍的记名弟子,来维繫教內事务。” 他突然“清咳”两声,才继续道: “说到后斋,乃真传弟子用膳之处,师弟可知何为真传弟子?” 何清也有心多了解全真教,因此多装出几分好奇之色,说道:“还请师兄告知。” 甄志丙心满意足的摸了摸下巴,语气鏗鏘有力: “真传弟子乃是全真教的中流砥柱,不过寥寥数十人,被授教里最高深的功夫,资质、悟性、心性等方面亦有考教,家世还需清白。 若成真传,出山后不管到哪,都会受人尊敬,被奉为座上宾…” 何清对其他都还好,唯独『高深功夫』几字,令他心里一激灵。 尹志平符合道:“师兄说得是。” 甄志丙哈哈笑道:“没错,小师弟自该和我们一起去后斋用膳。” 何清有些无奈,停下脚步解释:“甄真人,尹真人,其实丘真人並没有收我做弟子。” 他怕再不说,甄志丙逢人便要介绍了。 “我知道啊,小师弟。” 甄志丙语气篤定:“师父收你不过迟早,我提前这样称你也是无妨。” “是极。”尹志平道:“咱快走吧,我有些饿了。” 然而何清矗立不动。 “两位兄长,总之別再叫称我小师弟了,免得给丘真人听去了不好。” 甄志平想到师父平日的作风,身子不禁一抖,尹志平则平静些:“小…小兄弟说得有道理。” 三人这才继续赶去后斋吃饭。 后斋里好些道士都好奇看向何清,好在提前同甄尹二道打好了招呼,倒也没生什么事。 吃得虽然仅是些青菜、豆腐、馒头、白饭。 何清却依然吃得很香。 应是菜里那些被煸得金黄的油渣,加上柴火饭的缘故。 吃完饭天色已经发青。 二道带何清回到后山居处,没了其他道人存在,二道復又改口称呼他为『小师弟』。 何清对此颇为无奈,也没甚办法令他们改口。 他看似无心地问道:“两位兄长,我观终南山的山势连绵,跨度好几十里。不知这山脉间,除了全真,可还有其他江湖门派么?” 尹志平闻及色变,闭口不言。 甄志丙则“嘘”了一声,轻声说道:“还有一座古墓。” 何清问:“古墓?这是何解?” 六:真传弟子 甄志丙摆了摆手,面上避讳不已:“不可说,不可说。” 见何清当真不问了,他心里又急得发痒。 待尹志平发觉天色已晚,便回自己居处去了,甄志丙才极小声道:“这古墓嘛… 其祖师和我教创教祖师有旧,据传她武功天下绝顶,不逊师祖。 师祖生前定下严规,不得入古墓外的竹林半步。” 果然! 何清大致知道王重阳与林朝英这二人皆要强,因此一人出家开创全真教,一人空守活死人墓,老死不相往来。 但全真教和古墓派的具体规矩,何清却不甚了解。 想来这便是他拜入全真的阻碍了。 也难怪丘处机说等一晚再计议,估计是去找掌教商议去了。 甄志丙自觉多言,换了个话头说道:“小师弟,今晚你睡床铺。” “这不太好吧?” “有甚么不好的,你忘了师兄还要抄经书了?” 甄志丙点明烛火,又在香檀中另点了一根香,青烟裊裊。 他又道:“况且我抄完书还要修炼,师弟安心睡床便是。这香便有寧神之用,有防止走火入魔的效用。 不过我全真內功,本就中正平和,极重根基之固,极难练出岔子便是了。” 道人如说一句废话。 却还是令何清心里生出几分憧憬,不过也没有急躁地去刨问修炼上的事,既来之则安之,等明天丘处机的结果吧。 甄志丙则一边抄书,一边继续说:“这武学一说,有內外之分。 一门好的身內功夫在江湖稀缺,其神异之处,只练身外功夫之人绝难想像,真动起手来外功不合一招之敌。 而咱们师门里的《玄门內功》,乃全天下內功之正宗!” 何清微微点头。 剧里展现过,內功乃习武的重中之重,而郭靖练的也是这门功法。 深山里常是清净寂寥,特別是夜晚。 何清这大半月来心神疲惫,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此时躺在床上,听著窗外风拍竹叶和蝉鸣的声音,只觉安寧无比。 聊著聊著,没多久竟直接睡著了。 甄志丙看似奋力抄书,心绪却飘了极远:『小师弟这资质…果是极佳!』 要知武学一途常说的资质,除了人尽皆知的根骨和悟性外,这心性也是极为重要。 而全真內功求根基扎实,更是首重心性。 他刻意挑拣武学的奇妙之处来说,小师弟没有丝毫焦躁便算了,反而心无杂念地睡沉了。 他摇头轻喃: “看来师父突收亲传,是因小师弟这过人的资质了。 绝不是因江湖交情不好拒辞的关係户…” …… 终南后山,玉虚洞附近,一间寻常草舍。 舍內燃灯如豆,檀香隱隱,桌案前两名道人对坐。 其中一人正是丘处机。 坐他对首那人样貌清瘦,羊脂白的鬍鬚及胸,手边放著一柄拂尘。 白须老道疑惑道:“丘师弟不走,可是还有事?” “掌教师兄,”丘处机欲言又止,顿了几声后才道:“我此次回山,带了个好苗子回来…” 老道笑问:“噢,既是好苗子,那师弟又有何难言之隱?” “全真教作为天下第一大教,声势上却已大不如蓉儿执掌的丐帮了。 忆想昔年,天下有『一教两帮』之说,自『铁掌帮』落寞消失后,便只剩丐帮和全真教。” 丘处机顿时明白师兄所言何意。 全真教现如今… 三代弟子尚可,远不及他们七子当年,四代弟子更是平平。虽被詡为天下正宗,却大有青黄不接的意思。 丘处机道:“师兄,可是那孩子和古墓派颇有纠缠…” 马鈺闻言脸色一变,急问道:“他可是拜进了古墓派?” 丘处机回道:“那倒没有。” 马鈺明知故问: “岂不是说这孩子並未违背师父立下的规矩?” “倒是如此…” 丘处机蹙眉又说:“可他认了那老妇作婆婆,而古墓和我都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日后和古墓之间难免交往! 说不得还要破戒入林。” 马鈺抚著拂尘,似笑非笑道:“既然破戒,罚他多抄一些道经,不就好了?” 丘处机面色一怔。 马鈺摆了摆手:“为兄年岁渐大,乏得越来越早了,这管理全教也偏向於道经推崇的无为而治。 师弟你自作打算便是。” 丘处机心里没有定数,隨意应了一声便拱手拜退,倒未去注意马鈺的神情。 他又兀自想到其首徒杨康。 不若將清儿收作俗家弟子?如此需要恪守的教条清规便少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取,心想:『这次对待清儿,我须得严加管教,方不致重蹈康儿覆辙。』 …… “呼~” “这一觉睡得舒坦!” 何清展了展腰身,旋即撑起竹影斑斑的纸窗,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前山方向,则隱约传来念诵之声。 甄尹二道昨天说过,他们每日清早要在『用功堂』诵经做课,想必这便是了。 至於下午,则会在『教场』中习练外功,练剑打拳、跳桩轻身、习阵点穴… 何清有心出房四下逛逛,一睹全真之盛。 然而他目前无名无份,却不方便。 因此索性坐在桌案前,静心翻阅甄志丙昨晚抄的道经,同时在脑海里对未来之事稍作梳理。 若能成功拜师,行事还是儘可能的低调些。 一来全真教香火鼎盛,每日来往香客眾多。 若是偶然传了自己名字,被李莫愁听去,令她整日守在重阳宫外面索命怎么办? 二来他承了孙婆婆的大恩,也不可能直接断了联繫,依昨晚甄尹二道谈『墓』色变的样子,想来全真其他弟子也是如此。 行事低调些总没问题。 至於武学,自然是首重內功。 甄道人抄经时提到的《全真玄门內功》,便是何清的首要目標。 但也不能空有內力,能够攻敌和守御的外功也很必要。 俗话“一寸长一寸强”,对於初学武功者来说,兵器功夫应是最適合的外功。 而全真教,闻名的正好是剑法。 然而不管是內功、外功都不是一蹴而就,需要经年苦练。 这一路回山,听过好几次丘处机讚嘆古墓的轻功不俗,若能领悟其中几分精髓,想来也是极好。 何清摇了摇头,思道:『现在想这些也是无用,至少等成为全真教弟子再说。』 忽然,草舍外隱约传来脚步声。 应是甄尹二道做完早课回来了。 看来重阳宫也不是隨意敲钟的,像早课、晚课一类,敲钟还会影响到前来上香、求籤的香客。 何清將桌案稍作整理,打算待脚步声近了时,出门相迎。 然而… 这脚步声忽的凭空消失了。 何清有些奇怪,当即起身推开门出去查看,只见甄、尹二道顿在小路中不前,表情微微惊讶。 两人拱手道:“见过师父。” 甄志丙又补一句:“师父怎么不进屋,光在外面候著?” 丘处机沉吟不语。 尹志平轻喃一声:“想必师父也是刚到?” “咳…”丘处机呛了一声,沉声回道:“正是。” 何清心中一惊:『难道丘处机已在门外站了好一会,看我读经书?』 一想到丘处机来此,是来告知他拜师结果的,心里便有些紧张,他心里空有一番计较,若不能入门,便一切都是空谈。 他適时拱手道:“何清见过丘真人,见过两位兄长。” 丘处机微微頷首。 默然走进草庐,何清见状跟在身后。 甄尹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一起回尹志平的草庐暂歇。 进草庐后,甄志丙立即喜道:“师父这是要收小师弟为真传了…” “甄师兄小声一些…” 甄志丙压低声线:“师弟觉得如何?” “我猜也是如此…” 儘管二道往纸窗前挤了挤,却还是听不见隔壁草庐的声音,只能悻悻自己內功火候尚浅。 七:初涉武功 两道所在意那隔壁草庐中。 丘处机一脸严肃地坐在桌案里,何清则站在案外,颇为乖巧。 “何家庄惨遭赤练魔头屠庄,我怜你家世际遇,能救你性命也算是缘分。” 何清心里一喜。 然那道人面色一凝,话音突转:“但是… 丘某首徒曾误入歧途,我因此內疚神伤多年,决心不再收徒。然昨日古墓林外得你诚心拜师,倒是左右为难。” 话到此处便断了,转而耐心地观察起何清。 他这年纪的少年,脸上总是藏不住想法,並没有养气功夫一说。 因此能观得几分心性。 见其面色古井无波,丘处机心里大为讚许:“罢了。” “你可愿做丘某的俗家记名弟子?” 俗话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过师父择徒,弟子也能挑选师父,因此他问得明明白白。 而问『记名弟子』还有一件好处,便是可以再考教一次心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何清轰然跪地,叩完八个响头后,把头垂在地上缓了缓:『呼…刚才的『但是』心里好慌。』 隨即说道:“弟子何清,拜见师父。” 丘处机面露讚许之色。 他扶起何清后,自宽大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桑纸书册:“此乃是一套歌诀,能够收心念息,强身健体,对你修养身子也是极好。 虽然你只是记名弟子,这歌诀也浅显、基础,但你绝不可妄自菲薄。” 何清点头应下,有总比没有好。 他翻开无名的桑皮书册,逐字读了几遍后,面色陡然一奇。 自穿越这少年之身后,比起在公司当牛马时,確实耳聪目明不少,记性也变好了。 但不成想… 近百字的晦涩古文,只是读了四、五遍,便记得一字不差。 丘处机眉峰稍蹙,厉喝道:“清儿,你走神了。” “不是,师父…”何清轻声回道:“我已经背全了。” “虽说这是歌诀,但每句歌诀都对应著一招,”道人话至一半,骤然停住:“什么!” “你且背一遍。” “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閭穴;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 丘处机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沉吟:『得异蛇之胆开蒙筑基,如此说来记性好些倒是寻常?』 他凝著脸道:“嗯,还算比较聪颖。 比起你甄尹两位师兄,差得不算太多。” 丘处机沉默一阵,方才继续说道:“虽说这功夫粗浅,但每声歌诀都对应著一招拳脚,以及特殊的吐纳之法。” 说罢,开始教何清如何施打拳脚。 只见他打的每一招都打得缓慢基础,招式也基础无比,然而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行云流水之感。 这无疑是一套完整的拳腿功夫。 何清突觉得这入门功夫颇为精妙不凡,不似师父说得那般不堪。 “这功夫涉及九大关窍… 譬如虎门手这招,夹肘含胸,足底、背部发力,吸一次吐三次,须得去体会足底涌泉穴的变化,若感受到窍穴微微发烫才算练对了。” 之后何清每打一招,丘处机都会解答其中关窍。 他心里惊讶不已:“第一次练,便能有七八分形似?” “师父?” 何清试探地提醒道:“我第一遍练完了…” 丘处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沉声喝道:“你粗有其架,却丝毫不得其髓! 为师且问你,你可感应到每句歌诀对应窍穴的位置?” 何清回道:“不,不曾…” “虽说这门功夫简单、粗浅,仅能强身健体,不足为道。 但每一招都对应一窍,练时窍穴会感微烫,直到九窍都感到通畅的气感才算入门。 你可是明白?” 何清回道:“现在明白了… 可是我还没学过人体的经脉窍穴,这歌诀只是空有穴位名字,但我却不知道啊,这如何去感应…” 丘处机话语顿时一堵,支吾说道: “九窍乃武学常识,全称『人之体脏九大宝窍』,不过是天下武学之基。” 他轻咳一声:“清儿,你须记住四字。” “多学,多练。” 何清心里受教:“是,师父。” 作为现代人,这些皆是何清的知识盲区,但他不信这世界寻常人家的少年娃子也懂这些知识。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熟悉人体的经脉窍穴分布,去好生学习一番乃是当下的重中之重。 “师父,这除了九窍之外,其他的经脉窍穴有什么学问么?” 丘处机面色满意,这才细细解释道: “人体內有十二正经,八大奇脉,共计三百余枚窍穴。习武常用的窍穴虽不到两百,不过还是得有一番了解。 否则行走江湖,遇到精通点穴功夫或钻营左道武功之人,便不好办了。 藏经阁里有不少关於经脉窍穴的典籍,可去阁內借书研习。” 何清问道:“师父,这歌诀有名字么?” 丘处机见其面无骄纵,才回答道:“唤名《全真大道歌》。” 待何清又练几遍,將架子彻底练熟,他示意何清来案前坐下。 隨后正色说道: “一般的记名弟子虽不入籍,不过常居终南山上的却是要入登名记册的,而且还需领一门杂事,待会我会吩咐你甄师兄,让其替我去安排。 《教条清规》也在藏经阁中,俗家弟子虽不必全部恪守,但依然需要谨记於心。 三个月后,大道歌和教规我会一起考教。” 何清点头,表示已经一一记下。 丘处机说完正事,继续逮住机会训诲:“你安心练习《全真大道歌》,做杂事和读道经皆能修身养性,不可糊弄。 至於家仇,你且暂时放下。” 这想法倒是碰巧也合何清心意。 他认为在没实力之前,天天把仇恨埋在心上,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还不如静下心来苟著练武。 待日后武功精深,有报仇的能力后,再作鲜衣怒马、快意江湖之举,然后顺手报了家仇。 丘处机起身踱了几步,站定后望著纸窗外的翠竹,忽道:“清儿你且记住… 剑者,君子之器也,然若以杀止仇,易墮魔道乎。” 何清微微皱眉,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何家二十八口性命,就这般轻描淡写的算了? 他心里对这说教之语颇不爽利,正欲开口相问。 却见丘处机突然收回目光,眉峰竖立,悠悠说道:“为师清修多年,早已堪破孽障…那妖女性命,便由为师替天行道罢。” 他说完利落起身,往草庐外走去。 腰间利剑则隱隱抖动。 何清只是愣了两息,便发现丘老道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算是明白了,为何师父要等到三月后,才会对他进行考教了。 合著是下山找李莫愁去了… 何清来此已近一月,现在终於算是安定下来,还学到了第一门功夫,心中欢喜不已。 他也不伤春悲秋,徒作感慨,而是直接起身去隔壁草庐找甄志丙,让他带自己去办理弟子入门需要的手续。 刚近草庐,便听到二道的窃窃私语。 “师弟,都快一个时辰了,师父那边为甚还没结束?” 那声音又道:“我跟你说。 昨夜师兄暗中考教了一番小师弟的心性,这真传弟子决计没跑。” 得,丘处机前脚刚说会吩咐甄志丙,后脚便因心里想著除魔卫道给忘了。 看这样子,还得何清自己去问。 “师弟怎么不理为兄?” “甄师兄,小师弟就在门口。” 草庐顿时寂静了几息,针落可闻。 “咳…” 甄志丙呛了一声,瞬间变回沉稳之样,沉声问道:“小师弟可是拜完师父了。” “是,甄师兄。” 甄志丙侧头先瞥一眼尹志平,互相换了眼神才接著说道:“为兄这就带你去登名造册,发放道籍,领取真传弟子的换洗道袍和身份木牌。” 何清有些不好意思:“或许得改换一下流程… 师父收我做的是俗家记名弟子。” 甄志丙当即大怔,瞳孔骤增,猛然转头望向尹志平,发觉尹志平也同样是这反应。 八:全真字辈 甄志丙脸色讶然,喃喃自语道:“小师弟怎么会是记名弟子? 怪哉,好生怪哉。” 尹志平呆了半晌,率先接受下来:“不过『小师弟』这称呼倒是名正言顺了。” 甄志丙还欲再说,却被何清脆生生的声音打断。 “甄师兄,还是先去办入籍登名那些事吧。” 何清想著早些办理完,去藏经阁借取关於经脉窍穴的书籍,对照著来修炼一番,他总觉自己习武的资质应该还不错,而《全真大道歌》也是不凡。 又催了一次,甄志丙只好暂时把疑虑放下。 山径石梯,两人默然往前山走去。 终南山后山钟灵毓秀,不怎么陡峭,因此甄志丙並不担心身后那少年郎会跌足摔落。 甄志丙心里还在直呼『怪哉』: 『难道小师弟真是关係户?师父不好推辞结交好友,所以收作记名弟子,面子里子都过得去。』 他顿感恍然大悟,於是放慢了脚步,说道: “全真从几年前开始,招收的便全是四代弟子了,七子门徒则属於第三代,小师弟虽说只是记名弟子,但辈分还是挺高的…” 这话听得何清云里雾里,有些疑惑。 甄志丙见何清不答话,只道小师弟这是心里难过了。 从而继续宽慰:“唉,小师弟也不必轻贱自己。 全真若算上记名弟子,怕是得有上万人,他们修炼的虽然大多都是江湖里常见武功。 但重阳宫里,每年腊月都会举办『小教』,每三年举办一次『大教』。 那些山下的记名弟子,若在当地名声极佳,是能来参加『小教』的,表现优异者还有可能晋升为外门弟子。 小师弟也不是没有机会…” 甄志丙说得自己都暗自摇头,他在终南山学艺十数年,深諳记名弟子晋升外门弟子有多难。 偶然得见一两个,还都是身怀家传武功,其族在当地本就有势力。 何清这才算是听懂甄志丙的话了。 只在心里感激师兄一声,並不回话。 他与古墓派的那些事,倒也不好解释,被误解就误解了吧… 又走了约莫半刻,才到位於前山的道观群。 作为俗家弟子,不用出家当道士,因此不需要记录道籍,登名造册的流程更为简单。 记名堂中,主持事务的是一瘦一胖两个老道,他们坐在太师椅上,桌案前则排著一条长龙。 排队的几乎都是家中长辈带著自家晚辈在排队。 他们的年岁有高有低,最小的与何清相当,大的则有二十来岁的。 瘦道人盘问他们的家世姓名,若无问题便收取银两,胖道人则手握毫笔,在名册记录下来。 特別这是银两的数额,不可错记。 瘦道人低声道:“师兄,近年来拜入全真教的记名弟子愈发多了。” 胖道人嘆了一声:“这是没法子的事。 时逢乱世,蒙古韃子盘踞北方蠢蠢欲动,朝廷又不作为,老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他说完打量了一眼身前记完名的娃子体型,从案下取出两套灰袍递去。 “谢道长,谢过道长。” 娃子身边的汉子妇人,感激涕零地连连说道。 胖道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久留。 长龙末尾,甄志丙勾著腰小声给何清解释: “全真教兴盛,日常的教务杂事繁多,因此需要很多记名弟子来做事。包括终南山上的吃穿用度,製作香烛,打探消息,维繫依附的江湖门派,都需要记名弟子方能成事。” 何清頷首表示了解,又问道: “先前走山路时,师兄提到的全真辈分,可否为师弟详细解释一下?” “全真的二、三、四代弟子,分別字处、志、清。” 甄志丙忽然打趣道:“小师弟是俗家弟子,倒也不用改名『何志清』。 而道號自然也是没有的,不过俗家弟子也是能取其他名號的,譬如孙不二孙师叔,便號『清净』散人。 小师弟想取一个也不是不行。” 突然,长龙前方传来一声清喝。 “下一位。” 为首的高瘦老道说完,瞥了一眼排队的长龙,面色突然一怔。 他赶紧恭敬地拱了拱手,高声问道: “可是长春子师叔之真传,冲和真人甄师兄当面?” 矮胖老道踮起脚尖,察觉高度不够,乾脆直接爬到椅子上。 “是甄师兄,”他小声附和一声,拱手作揖:“我瞧甄师兄带著一个娃子,可是要收他作亲传弟子?” 唰地一下。 观中眾人循著两道的目光,皆是神色激动的转头瞧去,只见那道人面容寻常,身侧站著一个清雋可爱的少年。 “这便是道家高人么,甄真人的气度好是不凡。” “这娃娃一看便聪颖过人,不像咱家的二狗。 二狗可看清那娃娃的长相了?记得以后要与他打好关係。” 观里眾人指指点点,瞧何清的眼神无不羡慕异常。 也有些胆子大的面色跃跃欲试,想上前替自家娃子引荐一番。 甄志丙凝著脸,朗声回应胖道刚才的问题: “非也,我並非要收弟子。” 他又摆了摆手:“两位师弟继续吧,不要乱了秩序。” 胖道人一愣,諂声回道:“甄师兄教训的是,”旋即跳下椅子。瘦道人则大喝一声:“不要再回头看了,好生排队,莫误了甄师兄的清净。” 眾人收回目光,不再那般躁动。 也有几个有心之人心里更激跃了,甄真人既然不收他带来的那名娃子,莫非来这观里是想物色一名弟子? 长龙渐消,何清来到胖瘦二道身前。 那些排在何清身前的人,或成功登记姓名成为全真弟子,也不乏没通过的。 他们都未离去,层层围在道观外面,好奇地打量著此幕。 二道正襟危坐,那瘦道人率先问道: “这位小兄弟是什么情况,莫非是甄师兄的某位师弟想收其为弟子,甄师兄代其来办手续?” 甄志丙道:“非也非也。” 胖道人旋即问道:“莫非甄师兄知他人品良善,愿意举荐一二?” 甄志丙想了想才回道:“倒也不是举荐。” 胖瘦二道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疑惑。 何清看得捉急,悠悠开口:“小辈何清,只是俗家记名弟子。” “哗…” 观外围观之人一阵譁然,脸上兴致顿消。 “等了半天,就看个这?耽搁我们去办道籍的时间,还有琐事一堆,得做些快些处理赶在天黑之前下山…” “都赖此人,他莫不是故意博我们眼球的?” “还有人说那娃子聪颖,我看不过是空有皮囊,实则是个酒囊饭袋。” 瘦道人重咳一声,观外顿时安静下来。 胖道人心里则对何清兴致缺缺,不欲再多询问。 不过他察言观色,见甄志丙面上隱有不快,遂小声说道:“何清是吧,我已经在名册上记好名字了。后面还须到隔壁观分配杂务,我会在引言上打声招呼,定是清閒杂务。” 何清点了点头。 这样对他来说正好,行事既低调,领的又是清閒杂务,可以安寧地钻研经脉窍穴,修炼《全真大道歌》。 突然,观外挤在前面的壮硕汉子高声问道:“敢问道长,咱家二狗交了两锭银子才入门。 这白皮娃娃为何不交?” “是这个理,虽说全真教没有明確规定,拜师束脩的具体数额,任由各家根据自家情况来缴纳。 但几个铜板都不捨得给,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还有妇人小声道:“而且德高望重的两位道长,也没盘问、核实他的家世…” 甄志丙有些语塞的支吾几声,侷促地小声问道:“两位师弟,我也是第一次来此观,不太清楚这些规矩,师兄今日身上没带银钱… 可否宽限几日,我再来代交?” 胖道人回道:“自是可以,甄师兄空了再来便是。” 观外眾人一听,面上气忿不消反增。 以壮硕汉子为首的几人,眉眼之间更是大有鄙夷,不断出言讥讽。 甄志丙对此的反应依旧侷促,转头安慰说道:“小师弟,咱先等引言吧。” 胖道人頷首应了,抬笔在批条上书写。 突然,他面色骤变,手则僵在半空:“小师弟?” 瘦道人呼吸了几分,急问道:“你可是三代弟子?不知是哪位师叔门下?” 九:百花峪 甄志丙拱手回道:“正是三代,小师弟乃甄某师父亲自带回山的俗家记名弟子。” 胖瘦二道猛然对视一眼,眼中惊震不已。 胖道人起身向观外踱了两步,挥手道:“散了,散了。 没听见他是我师弟么,你们家的孩子该称他一声小师叔。难不成要长春子亲自来此缴银子你们才算满意?” 人群几息便消散一空。 期间无一人多予回应。 道观清净许多,胖道人旋即走回。 何清拱手道:“谢两位师兄。 不过师父他老人家,让我清修读经,修身养性,两位师兄还得替师弟遮掩一二才是。” “小师弟放心便是。”胖瘦二道应下。 何清心道这丘处机的名头果然好用。 但他还是感觉二道的態度,有些过於热情了,甄志丙好歹也叫他们一声师兄不是。 他小声问了甄志丙几句,才弄清缘由。 原来胖瘦二道並非是七子门徒,只不过因为年岁大,和三代弟子同辈相称而已。 而三代弟子,只有七子的门徒才算。 胖道人眼神示意瘦道人,瘦道人赶忙说道:“甄师兄不熟事务,不若让为兄陪著小师弟去处理別的事?” 何清自无不可:“还请师兄带路。” 甄师兄太不靠谱,办事远不如这高瘦老道。 此时,他正和胖道人攀谈。 胖道諂道:“甄师兄,师弟听闻长春子师叔昨日方回重阳宫,今天又匆匆出山去了…” 甄志丙脸色一愣:『师父又走了? 怎的刚收完弟子就出山,对小师弟这般不上心的样子。 还真是关係户啊…』 他望著何清的背影,惋惜两声。 何清被瘦道人领著穿行。 瘦道人低声笑问:“小师弟想领取什么样的杂务,师兄都可以帮你安排上,挑水、洗衣烧饭、下山采资、登记名册皆可…” 何清有些蹙眉:“更清閒,事少的有么?” 瘦道人扶著下巴思索,半刻后才凝声道:“有,还真有。 师兄直接带你去看好了。” 他掉转方向,往重阳宫外走去。 何清心中一凝,察觉这方向是朝后山去的。 后山清幽,从望仙崖往右下山,是云舍、清虚洞等居处或清修闭关之地。 而两人走的却是望仙崖左侧下山。 左侧山路更加陡峭,有好几段路甚至没有石梯,只有羊肠峭径。 何清心中沉吟:“这杂务既然清閒事少,还没被人占领,地方偏些倒是好理解。” 待最后一段陡峭石梯走完,山径旁突然出现一块石碑,上曰:“百峪”… 何清踮起脚尖,拨开碍事的山松枝椏,景色豁然开朗。 只见远方山谷中青草茵茵,山烂漫,潺潺的清溪和山泉皆有,其地势高低错落,颇不好走,只有零星的小沟是平地,由栈道连接起来,瞧內里好似翠园。 光是这幅景色,便让何清心旷神怡。 他鬆开遮目的杂树,下山的脚步又快了三分。 瘦道人解释道:“百峪里天然长著数十种奇珍药,全真便在其中小沟里开闢了数间药园,丹房也基本都修建在此。” 难怪何清还隱约瞧见了青砖瓦房,硃砂色的火浣室。 原来是炼丹之用。 两人下入山谷,又走了十数里地,才在一片荒芜的药园停下。 园子不大,內里没有近期照料过的痕跡。 瘦道人解释道:“此地已位於百峪的最边缘处,去前山路途遥远,平日里难见同门,因此才空了许久。” 一路走来的其它药园,皆有人居住照料,唯独这间药园因偏僻路远没人愿来,不过相应的其面积也很小,对於全真来说聊胜於无。 否则也不会空这么久。 何清打量著四周清幽的环境,又进园子旁的草庐仔细看了看,心中愈发满意。 “其实去丹房里当药童,负责配捡草药,也算是轻鬆…” 瘦道人指了指西侧的矮峰,突然压低声线:“小师弟瞧见那座矮峰了么?” 何清问道:“师兄还请明言。” 瘦道人道:“那矮峰上有座阴森古墓,墓里住著『活死人』,师长们也让我们能避则避…” 他脸上极是避讳,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手指:“小师弟,我先带你去丹房问问药童的事吧。” 何清能大致猜到,他非核心弟子,因此不知古墓具体,又被以讹传讹传墓里住著女鬼,是才有些害怕。 “师兄,等等。” 何清阻止了来扯他肩膀的手,独自往外走了几十步。 百峪面积本就不大,又被四周绵延群山和茂密的植被遮掩,而古墓那座山更是视野盲区,这处药园又是峪中所有药园里最不起眼的。 想来安全性和隱蔽性都不错。 “师兄,就这里吧。” 瘦道人慾言又止:“师弟,这…” 何清回道:“这里正好符合师父要求我的清修静心。” 他指了指那勉强能住人的草庐:“而且不仅是杂务,连住处也顺便就解决了。” “好吧。”瘦道人:“师弟可需要我找几名弟子来帮你修葺一番?” 还有这种好事? 何清自然应下。 “誒,师兄別急著走啊,我也还要回前山一趟…” 何清把领取的两套记名弟子袍服放进草庐,赶紧追上瘦道人的步伐。 回到前山。 两人先去藏经阁取了几个箩筐的书籍,因瘦道人找了几名记名弟子去修葺药园和草庐,这几箩筐的书乾脆让他们顺道背下山去了。 何清拱手谢了几位年纪比他还大十来岁的记名师侄,同时还谢了那位瘦道人师兄。 正打算去找甄志丙说上一声。 忽然,一个白白胖胖的青年道士挡住何清去路,看样子十五、六岁。 单从灰青道袍来看,便知他不是记名、外门弟子一流。 何清蹙了蹙眉,正要绕路走过。 那道士挤著脸上的肉,笑道:“我名鹿清篤,乃三代弟子清肃真人的真传弟子。” 我观师弟气度不凡,所拿书籍颇多,颇为好学。 不知师承哪位真人?” 他偷瞥了一眼眾人挑书的方向,心里啐了一声『好大的排场』。 何清不愿多做纠缠:“算是…冲和真人吧,我还有事,便先离去了。” 鹿清篤脸上横肉一颤,倒也没有多说,让开道路,心里则暗自得意:『我师父赵志敬作为玉阳子首徒,武功高深,这两年隱隱传他是三代弟子第一人。 而冲和真人甄志丙,不过长春子二徒,武功和名声都比不过我师父,但也不能小覷他的弟子。 对了,该试试他的功夫如何的…』 鹿清篤心里一阵后悔。 下次若再见到,一定要试他两手,瞧瞧底细。 何清没往前走几步,便见甄志丙正等著自己。 他满脸严肃的思道:『小师弟怎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难不成还是因为记名弟子有些自卑? 为此特意躲到『百峪』深处,不愿见人? 作为师兄我必须…』 这时,有一老道突然走近,打断他的思绪。 老道说道:“有个老妇人来寻何清,现在正在重阳宫门口等。 我查了记名册才知,何清是今日才入门的记名弟子,现在他可是正好在此分配杂务?” 甄志丙微微頷首,代瘦道人答道:“正是。”隨即转头对著何清:“你家人来看望你,小师弟可先…” 这话骤然停下。 甄志丙怔了怔,脸色顿时一变。 老妇?不会是… 何清回问道:“那我就先去啦?” 甄志丙挥手道:“师弟自便。”他面无表情,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何清心里也急,快步朝全真教山门走去。 他搬去偏僻的百峪,总得给孙婆婆说一声,免得她来寻自己的时候迟迟没有回信。以何清对孙婆婆脾性的了解,到时候心中焦急,要是再被呛两句。 说不定会直接和人动手。 『等处理好这些,就能回药园开始修炼了…』 何清思忖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开始西沉的日头,脚上又快了几分。 十:危险 甄志丙眉色焦急,拱手辞道: “两位师兄,师弟我还有些事,便不久留了。” 胖瘦二道望著其离去的背影,彼此对视一眼,疑惑不已。 “他不是说小师弟的事完了后,给我们好生指点一二么?怎的突然就走了。” “不,不知… 不过按甄真人的性子,这种火急火燎的行事,根本不可能啊…” 甄志丙回到后山云舍,急促的敲著隔壁房门。 也不知尹师弟,去炼丹了没有。 “嘎吱”一声。 尹志平手握一本丹书,目光沉浸其中,语气不耐:“何事?” “师弟,古墓那怪老妇,好像来寻小师弟了。” 尹志平捧书的手下落几分,露出其惊骇的眼神来。 盯了甄志丙好半晌。 他才蹙著眉冷冷说道:“师兄难道准备去行跟踪的苟且之事?” 说完他又把丹书举过脸,认真的钻研起来。 甄志丙摆手道:“非也,非也,师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后山山顶的望仙崖,能隱隱瞧到墓里升起的炊烟,”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继续道:“今儿天气好,说不得还能看到別的。” 尹志平问道:“师弟的意思是…” “万一能看到小师弟的身影,那他跟古墓有关係的猜测,便可以证实了!” “啪嗒”一声,丹书掉在地上。 尹志平捡起丹书:“师弟最近读书正好读到瓶颈,听说这『望仙崖』景色奇佳,倒不失为读书之地。” 甄志丙大笑两声,讚许道:“师弟倒是一心读书。” 两道隨即收拾起出门。 …… 重阳宫山门。 何清见孙婆婆身上大包小包的,颇为惹眼,拉著她走去一旁林子中。 孙婆婆打开满覆黄土的荷叶,折了两个香气腾腾的鸡腿。 “清娃子,这是我下山去镇子上赶集买的叫鸡,快趁热吃。” 何清心下思忖:『看来古墓派里终身不能下终南山的死规矩,也是相应的,孙婆婆作为侍女和养嬤,总得下山採买些吃穿用度。』 何清见孙婆婆又將黄土和荷叶包好,知晓这是要保温带回去给小龙去吃的。 他感动的嘴巴落泪,狼吞虎咽地包住两个鸡腿后,才好奇地问道:“婆婆把鸡腿都给我吃,龙姑娘知道了不会生气么?” 孙婆婆摇了摇头:“我家姑娘修炼的內功特殊,会叫人清心寡欲、克制心意。 不会因两个鸡腿就生气的。” 何清脆生生回道:“难怪她那般冷清清的,原来是因为功夫呀。” “是哩。” 孙婆婆眉眼间儘是欣慰:“所以之前你刚解完毒醒时,她不收你借宿也不收你入门,我让你別怨她呢。” “婆婆身上还带了好多好吃的哩,你跟婆婆一起去古墓吃好不好。” 她边拍身上包袱边道,说完便吟吟地看著何清。 何清在心中权衡。 甄师兄曾提起过全真教有近万名弟子,有各种据点和探听江湖消息的渠道,师父下山追杀李莫愁,应该得到了確切线索,才会那般急迫的下山。 如此说来,最近的一段时间,终南山估计都是安全的。 何清肚子突然“咕嚕”一声,索性说道:“走吧,婆婆,我想去吃。” 只因除了处境安全外,本来也有好些事需要和孙婆婆交代,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孙婆婆欢喜道:“你中毒完身子还没养好,走甚么走,婆婆背你。” 一路上,她问了好些关於何清拜全真的事。 当听到丘处机只收他作记名弟子,又住在偏僻的药园,以后去找他可能消息传得比较慢时。 她满脸阴沉,怒道:“那老牛鼻子在哪里,我明天便去找他算帐。” 何清连忙解释好几次,自己正巧希望这样,孙婆婆的怒气才算消除。在得知何清还是俗家弟子,脸色怔了怔后,居然闪过一丝喜色:『不错,不错… 倒是不用守男女之诫。』 只是记名弟子一事,她心里惋惜颇多,犹如针刺。 那些记名弟子能学的武功,想必都是大路货色。至於她身上的功夫皆得自古墓,自然不可轻传。 除非… 小龙女能答应此事。 『罢了,这事可等时间久了,两人相处熟了,再慢慢提及…』 不多时,两人便抵了古墓入口。 何清规矩等在门外。 孙婆婆挨著他坐了,边整理包袱边道: “清娃子,別看这里叫『活死人墓』,实际却是一座极为宽宏复杂的地下仓库,乃王重阳为了抗金修建的。 內里厢房、灶房、茅房、正厅都是有的,婆婆一会儿便去生火煮饭,再把镇上买来的菜热了。 你要是怕就对著墓道大声叫我。” 古墓位於深山老林,不时便有野兽嚎叫回声惊响,单说古墓外面饲养的毒蜂子,便也是不好相与的。 孙婆婆从包袱里找出一座小马木雕,塞到何清手中。 何清面色一怔,却见孙婆婆继续嘱咐道: “虽说这下面是仓库,不是阴森古墓,但你也不能隨便乱闯! 一个是这墓有规矩准进不许出,饶是婆婆帮你说话,我家姑娘也会遵从规矩;二来这墓里漆黑无比,机关、巧括布置周密,稍有不慎便会伤人。” 何清顿时收回好奇的目光,赶紧点了点头。 孙婆婆见何清玩著木马,这才放心走进墓里做饭。 实际上,他却在心里思忖:『这墓里应当有绝好的东西,不过在有不错的功夫傍身前,不能轻想进墓一事。』 何清望著手中孩童才玩的木雕,有些怔怔出神,沉思道:『我是不是活得有些太累了?』 前世在公司做牛做马,为了生活殫精竭虑,穿越来此个余月,也是心思深重。如今成了少年身,还不如由著天性,活得自在一些? 毕竟这全真教中齟齬並不多,两位师兄和师父都还符合心意。 山外还有孙婆婆替自己撑腰。 最重要的是… 何清发觉自穿越后,莫名多了不少少年心性。 这並非是受原身性格影响,更像是重新回到前世小时候。那种路过满田油菜时,若手里碰巧有把笔直的树枝,便能开心一整天的日子… 『等在百峪安定下来,静下心来读经练武,再慢慢想这问题罢。』 何清收回心神,抬起双目。 与忽现在对面的白裙少女对视一眼。 他面上一愣,本欲问一句“你也在等饭么”,可不知怎的,这话到嘴边却成了: “你是仙子么?” 何清又瞧一眼对面之人。 只见其清丽脱俗,皮肤雪白,美艷犹甚李莫愁几分,周身还罩著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实不像是尘世中人,问声“是仙子么”倒也合適。 清冷少女面色无变,心中却莫名生出些许欢喜。 何清沉吟几息,又道:“龙姑娘,不要误会。我问『仙子』,实是因为你太白了,苍白得不似正常人,甚至有些嚇人。 我觉得你要没事,可以多晒晒太阳。” 小龙女默不作声,面色依旧平静。 十数丈的竹林被风拂得摇曳,竹叶则轻微作响,一切都很是正常。 然而何清却感觉有些心慌,觉得那清淒淒的少女身上,散发著莫名的危险之意。 他心里“咯噔”直跳,直道坏了: 『都怪方才出神地胡乱琢磨心性问题,才会任由性子说话…我能不吃这饭了么,我特么现在就想回药园练武…』 十一:三年之誓 何清心里又忖一声:『这武一日不练,便一日没有安全感。』 心头莫名的危机感远未消失。 他赶紧硬气说道:“其实也就是过白了些。 若论姿容,终南山下我还没见过比龙姑娘更漂亮的女子。” 小龙女依旧不做回答。 何清不敢放鬆警惕,偷偷去摸放著『玉蜂针』的锦盒。 就在空气凝如实质时,古墓中突然传来回声:“饭来咯!” 小龙女稍稍一怔,才问道:“山下的人很多么?” 何清回答:“多啊,十里八乡,市集庙会,三教九流,车水马龙…总之特別多就对了。 不仅如此,就连我上辈子也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我发誓!” 小龙女心里说道:『都发誓了,说的肯定就是真的了。』 孙婆婆这时走出墓道,將崭新食盒打开,饭菜端出来放在石桌之上,面色喜道:“你们两个还能有话聊?” 见其坐下,何清心里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屁股微挪几寸,才回孙婆婆的话: “我夸你家姑娘漂亮呢… 只不过说了一句该多晒些太阳,她好像就要打我…可能是我感觉错了,还是先吃饭吧,婆婆你別怪龙姑娘。” 何清举过筷子,又道一声:“婆婆先动筷子,我再吃。” 孙婆婆眼里泛著喜爱:“好,好好,听清娃子的。” 何清肚中馋虫大动,事不关己的狼吞虎咽起来。 仅用余光打量老少两人。 孙婆婆动了两筷子便不吃了,正严厉地望著细嚼慢咽的小龙女,狐疑道: “清娃子中毒后身子本就虚弱,龙儿你怎会想著打他?” 小龙女小口嚼咽完,平淡道:“我不喜欢他说的话。”这算是默许了打人之问。 孙婆婆声调不禁增大:“那你也不能打他啊!” 小龙女继续专心吃饭,不作言语。 孙婆婆老脸蹙成一团,颇有种手心手背都是心头肉的感觉。 “咳,咳…!” 何清突然连咳数声。 白皙脖子幽青的血管狰狞,连带著腹部一齐猛咳。 这並不是他临时装出来的,自穿越后总觉胃口奇佳,狼吞虎咽时不小心呛到了… 正想要不要解释一声,孙婆婆却已然凝面出声:“婆婆养你近十四年,从未要求过你任何小事… 你能答应我以后绝不打他、伤他么?” 只见其俏脸依旧冰冷如霜,睫毛微颤两许后继续吃饭。 何清收回目光,適时拱火道:“我刚刚都敢发誓,你肯定不敢。” 清丽少女手中竹筷突停。 旋即冷道:“有何不敢的,我日后若伤你一分,便自废武功。” 孙婆婆面色一怔,急道:“龙儿,不可发如此重誓!” 自从开始修炼古墓的內功心法后,还是头回在小龙女脸上看到这种神色,她入世经验不多,只在山下的镇子里,在两小娃童斗蛐蛐时有类似反应。 何清脸上怔色丝毫不比孙婆婆少。 “我不过发个前世常见『骗你我就是狗』的誓,她怎么一开口就要『自废武功』…” 古人重誓,他倒也不会去觉得这姑娘脑子有点不好。 不过是想以后要是再来古墓,不用提心弔胆其古怪性子而已,没必搞得跟深仇大恨似的,发毒誓吧… 何清附声道:“婆婆说的对,过了,確实过了些。” 孙婆婆心里大鬆一口气。 她打量一眼石桌前的两人,姿容皆是昳丽,犹如一幅奇美画卷,好不相配。 心里忽生念头,说道: “婆婆来说个法子… 龙儿若伤了人,便去清娃子那药园守园,护他三年安全如何?” 她旋即转头朝何清问道:“你说那药园在百峪深处,偏僻清净,无人打扰?” 何清心中轰然一震:『药童,侍女?那岂不是挨上两下,也算不得亏?』 他朝小龙女瞧去,见其面上没有反对之意,赶紧摇头:“不好,这不好。” 孙婆婆急得抓耳挠腮,只道这娃不爭气,小龙女则瞪著灵动眸子,盯著何清仿佛再问他为什么觉得不好,当真想挨打不成? 何清硬气补充道:“前提是不带武功和內力打我,才是三年,要不然… 得加年限!” “好。” 小龙女轻声说完,继续吃饭。 之后她吃得极快,吃完直接回了古墓。 何清懒得去管她,饭后他肚子浑圆,爬上小山坡打量东侧。 此时日头拂山,晚霞给翠山上镶上一层金红薄边,让厚重的老林都通透了些。 只见周遭竹林、松林遮蔽,根本看不见百峪,他在两地都细看过,知晓谷中药园从古墓下去隱蔽难寻。 倒真是一个不错的居处。 而单看距离,从药园到古墓的脚程,比到前山重阳宫少了近一半,倒是来古墓更方便些。 这时,孙婆婆已收拾好食盒碗筷: “清娃子今天吃这么多,是不是在重阳宫吃不饱,要不以后都来婆婆这里吃吧?” 何清思索两息,想到这两天易饿的感受,还有更近的吃饭距离。 乾脆答道:“好!” 孙婆婆一边收拾包袱,一边道: “婆婆今天下山赶集,买了好些日常物事儿,还找了给你做了几套衣服…” 她瞥了一眼何清发僵的双腿,蹲下身子:“快上婆婆背,婆婆送你回去了。” 何清今日走了重阳宫到百峪一个来回的山路,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二、三十里。 初时不查,安生下来吃完饭后,才觉双腿如铅,发颤难立。 这才晓得厉害。 何清缄默爬上老妇后背,虽未多言,心中却感动不已。 心中默忖:“之后定要勤修武功,不负婆婆对我的希冀,以后也能保护她的安危…” 他印象里孙婆婆死得在电视剧里死得极早。 而这看似安寧的终南山畔,未来也会有不少危机,譬如蠢蠢欲动的蒙古,便会在小龙女成年时围困终南山,全真教也险些覆灭。 何清没让孙婆婆原路返回,而是走的他今日才发现的小路。 凭藉著记忆,加上不时问一嘴天上星位是哪个方向,竟没怎么绕路。 …… 月明星稀。 百峪深处的小园,草庐的纸窗烛光闪烁。 草庐內,只见屋顶的漏缝已被修补好。 孙婆婆採买的家居用物,在她离去前全部摆放整齐。 油灯、柔软的被褥、柳枝条、男子款式的束髮玉簪…两套朴素的灰色道袍旁,还放著三套质地温润的竹纹白衣。 “婆婆买的衣服倒是不好穿去重阳宫,平日里还是穿道袍吧。” 何清轻道一声,將白衣好生放了,起身移步至桌案前坐下。 只见桌上整齐放著十数本竹书,是和瘦道人去藏经阁挑选的道家经典和医理书籍。 取出其中一卷经书,名曰“清净经”。 何清看不来道经,乾脆捧书清读:“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几遍后,果然有些受用。 只觉心里寧静,纸窗外风打竹叶的“莎莎”声和蝉鸣声,过耳即走,不留於心。 他旋即合上《清净经》放回,又取一本新书,名《灵枢·重阳新校》。 《黄帝內经》是医理经典,其中《灵枢》篇专注经络、穴位、针灸和气血运行。 乃习武之人必要研读,在江湖里也颇为常见。 至於书名后面的小字“重阳新校”,何清读了扉页才知,这是王重阳新校后的版本。 简单来说,这书乃是全真自製特供版。 十二:灵枢 何清翻开《灵枢·重阳新校》,只见其开篇写道:“人之体藏,共有十二正经和八大奇脉。 十二经位於人之四干,双手双足各三条,我称它为『气河』;而八脉,则在躯体之中,临近却又不属五臟六腑,因此也被唤做奇经,我称它为『悬湖』。 武学中常用十二正经和八脉里的『任督』二脉,也有旁门左道注重其他六条奇脉。” “这『悬湖』的说法倒是形象…” 何清轻念一声,继续往下看去。 “我之武功,十二经八脉齐用,因此自號天下正宗。” 何清面色一愣,他算是有些明白了。 全真教守著王重阳力压四绝拿下天下第一的传承,为何却会快速衰弱的原因何在了,合著你自己的功夫太难练了啊… 扉页最后,还有一道不一样的字跡,瞧墨色浓度应是好来写的:“重阳一生,不弱於人。” 何清不明所以,继续往下翻去,再之后便是正文了。 正文中每幅简易抽象的人体图上,都用墨线画出经脉位置,硃砂红点则点在穴位之上。 共计二十幅图,图后还有对应穴位的详细用处。 何清耐著性子连看数遍,才將衣裤脱光,比对著自身一穴一穴地详细找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如此连做数遍后,开始修炼《全真大道歌》。 同一时刻… 后山云舍中,少有还发著光亮的草庐,更没有半点嘈杂之音。 尹志平居的草庐便是其中之一。 他借著油灯,正捧著那捲最近深研的丹书。 忽然,两声“簌簌”响起,纸窗则轻颤两下。 “师弟,睡下了么?” 这极小声的声音自窗外传来。 “还未,师兄请进。” 窗外那人面色一怔:『尹师弟怎么答得这般快,莫非正在等我?』 待他走进草庐,才见尹志平道: “这丹书中好些方子的药材已经绝跡,我还在思索药性相近的草药…” 甄志丙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尹师弟正读书,因此才能回得这般极速。 “师弟认为,今日在望仙崖偶然瞧见西侧小山上那人,可是小师弟?” 尹志平並未放下丹书,边看边回道:“不知。” “不过我观其绿荫下的小点顏色,颇像小师弟的衣服顏色。” 甄志丙猛然拍手:“那定是了。 重阳宫中的弟子皆穿道袍,除了灰、青、鹅黄、明黄之色,绝无这般顏色。” 忽然,甄志丙垂首挪近,將调子压得极低: “我曾听师父说过一桩隱秘,十四年前重阳山门,有一无名女婴夜啼。听说几位师叔们不忍,想將她抚养下来,却被活死人墓里的妇人抱走。 近来江湖上都传赤练仙子凶名,她却自述不如其师妹,称其才是古墓派真正的传人。 当时有好些三代弟子,都去问自家师父,却被厉声谩骂。 至此之后,重阳宫里再无人敢议论此人。” 尹志平蹙眉忽问:“我怎未听过此事,师兄是如何知道的?” 甄志丙微笑回道:“因为为兄便是其中之一,还被罚了抄书…” “这是重点么!?”他咬牙瞪了尹志平一眼,见其不再说话打断,方才紧张兮兮说道:你说… 挨著小师弟的那个白色小点,会不会就是她?” 尹志平捧书的手一抖:“应该不会吧…” “我瞧那两个小点一坐便是两个时辰,山下的那句俗话怎么讲来著? 对,青梅竹马,小师弟不会是和那女婴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吧…” “妄言,师兄妄言。 『竹马』二字藏有情意,全真弟子谨遵『男女之戒』,师父性子正直,怎会招心里暗藏情愫的弟子拜入全真?” “哪里妄言?师弟乃是俗家弟子,不用守此大戒。” 草庐一阵寂静,才有悠悠之声:“师兄说的倒是…” “罢了,待明日我们去百峪寻小师弟,问上一问便知晓了。” 尹志平捧著的丹书拿低两寸,其面淡然无比,颇像心无杂念的研丹方士。 他平然说道:“这不太好吧,我们不会因此扰了小师弟清修?” “师弟,你丹书拿反了。” “……” 何清练武练到鸡鸣之时,天亮方才上床。 如今醒来后撑窗一瞧,发现已经过了午时。 用竹枝在小溪外用柳纸刷了牙,又取出婆婆包给他的乾粮吃了。 就在溪边打拳。 溪流清澈见底,鹅卵碎石乌青,上面闪烁的朦影形状不停变化,与潺潺流水隱约融在一起。 这影子毫无凝滯,流畅如水。 半刻后,何清打了一块『水上漂』的小石子,欢喜道:“整套拳脚倒是彻底打熟练了。 就连九窍,也感受到了四处有明显的通气之感,如今还差五穴…” 旋即压下嘴角,暗忖一声: “倒不能再欣喜了,一门粗浅功夫而已。” 他心里已经开始接受现实了。 《全真大道歌》並非他之前猜测那般不俗,这门功夫多半还真是师父所说江湖中寻常货色,不然怎么会进度如此之快… 秉持著丘处机下山前那句“多学多练”的至理。 何清在溪外又打了两个时辰,直到又感新的一窍发热通气,方才收功。 昨夜如铅汞难挪的双腿,已无任何异样。 其实早在睡醒时便察觉到了双腿好了大半,如今又练两个时辰的功夫,腿上酸痛全消。 但带给他的震惊却大不如初了。 他面色淡然:“强身健体,锻炼体魄,应当便是这门功夫的效用了…” 何清隨即回到药园,拿起镰刀將丛生的野草割了大半。 好歹看管药园是他记名弟子的杂务,还是该做一做的。再说了,他常住於此,自己看著也更顺眼一些。 又去清溪旁把腻汗洗净。 瞧上一眼日头,发觉时间差不多了,特意换上新衣,正欲走西侧陡林上山古墓吃晚饭。 忽然,何清面色一怔:“怎的有人来寻?” 百峪並非一片平谷,而是由坑洼错落的小沟组成,只见小栈上有两道零星小影,待走得近了,才瞧见是甄尹二道。 何清见状,回屋子中搬出三张崭新的竹凳,此乃孙婆婆从山下镇坊买来。 拱手道:“两位师兄,来寻我可是何事?” 这不过寻常的客套话,不成想两道表情皆愣,支吾半晌都没答上。 最后还是尹志平说道:“我习炼丹之道,本也常来这峪中炼丹房习练,好几处药园也是常去寻药,今天正好要来找一味药。 便顺道来看看小师弟…” 何清心里狐疑,不过也未多问。 三人寒暄几句后,甄志丙忽然出言试探:“小师弟从幼至今,可是有相熟的姑娘?” 何清诚实答道:“不曾。” 甄志丙又问:“当真没什么青梅之类?或者盼著你的长辈?” “甄师兄这是什么话?”何清说得信誓旦旦,“长辈”二字则闭口不谈:“我当真没有相熟的姑娘,青梅就更不消说了,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须知出家人从不打誑语。” 尹志平道:“小师弟你是俗家弟子,不是道士…” 甄志丙则上下打量何清好几眼,眼神古怪,震问道:“那你这身衣物,是… 是作何意啊?” 何清垂目一瞧,才记起自己已换了竹纹白衣。 十三:全真大道歌 “这衣物,”何清微笑道,“不过是家中长辈捎带与我的。” 甄、尹二道对视一眼,眼神精彩至极。 那古墓养大的弃婴,偶有师兄弟在山林之间看见她捉麻雀,不就只穿白衣么? 小师弟,还说你没有问题! 何清又道:“师父他老人家要我戒骄戒躁,修身养性勤修武艺,两位师兄可要替我守口,方不辜负师父的良苦用心。” 甄志丙哆嗦两下,拱手道:“师兄晓得其中厉害,小师弟大可放心。” 何清有心最后確认一下『全真大道歌』的成色,以及考教一下自己的修炼速度算不算慢,自习武起他身旁无甚参考,有甄尹二道倒是正好。 於是说道:“我初涉武学,虽说只学了一门粗浅的炼体功夫,却有诸多不解。” 只见甄志丙果然上鉤。 他面上泛了几分好奇,沉思半晌后,才正色道: “记名弟子不入籍,因此不传全真本门的功夫,只授江湖里常见外功。不过小师弟却是三代,乃全真七子亲收,教中从未有过先例。 不知师父传授的是哪路功夫?” 何清如实回道:“是一套歌诀功夫,唤名『全真大道歌』…” “咱师门底蕴深厚,因此搜罗得来不少外功,长拳、横掌、铁腿…” 甄志丙的话头忽然顿住,面色一惊:“什么!” “师弟修的竟是全真大道歌?” “自是,”何清继续发问,“师兄能否替我解惑?” 甄志丙起身踱了几步,凝神沉思:『小师弟既和古墓有染,师父习性素来严苛、古板,却愿打破两派各自祖师间的恩怨纠葛,收师弟入门? 莫不是绕来绕去,还得回到这资质一说上!』 他默念几声清静经,故作平静之色,问道:“我倒是知道这门功夫,据说要感什么九窍才算入门,不知师弟当下通了几窍?” “三…三窍而已。”何清故意少说两窍。 甄志丙又问:“师弟可是昨晚才开始修炼?” “是,”何清反问一声,“我这几天的行程,甄师兄不是知道么?” 甄志丙沉默好半晌,忽道:“只通三窍么? 以师弟的天资,倒是有些慢了…” 何清心中喜意一顿,猜测自己或许真是多想了,这歌诀当真只是寻常,不然怎会是这个反应。 然而… 甄志丙却道:“而这歌诀到后面几窍时,会稍微难些,一天通三窍,估计七、八日才能修完入门。” 一旁沉默许久的尹志平,点头道:“或许十日也说不一定。” 何清有些发懵,却察觉到了其中盲点:“两位师兄莫非很了解这门功夫?” 甄志丙摇了摇头。 “岂止了解,”他悠悠说道,“我和尹师弟都练过这门功夫…” “这歌诀心法是修习全真內功的要旨,教人收心息念,练精养气,同时也是『全真玄门內功』之始。是以有此说法:『欲练玄门內功,先修大道九窍』…”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何清心神一震,原来这歌诀这般不凡。 他曾问过甄志丙,『全真玄门內功』虽然中正平和,却有颇多神异,譬如能祛百病,延年益寿,驻顏缓老… 武学之士其功力再高,也未必可以长寿,光是祛病延寿这点,便能算得极上乘的內功。 不过其修炼初期进境极慢,主打一个厚积薄发。 难怪何清修炼了『全真大道歌』的拳脚,总有一种无甚大用之感,哪怕练到纯熟无比,也无法用来对敌。 原来其最大的用处是练精养气,为修炼『全真玄门內功』作基石。 甄志丙解释完,突然转头问去:“尹师弟,你当初通九窍用了多久?” “约莫二十天罢。” 甄志丙仰头望天,追忆几瞬后摇了摇头,嘆道:“比师兄强,师兄了一月方才入门。” 何清嘴皮发颤:“那你们… 说我七天、十天能入门,是练得慢?” “那不然呢?” 甄志丙回得理所当然,面上则浮出一种『小师弟你年纪小,不懂这两派门道很正常』的表情。 “要知那赵志敬,也有十五六天的水平,十来天真说下来只是一般。 若能再多通两窍就好了。” 何清哑然失笑:“师弟我自当努力…” 甄志丙隨即起身,拱手辞道:“那师兄便不多扰小师弟清修了。” 这忽儿他又转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平日里…还需多练!” 他面色古怪地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长辈间的过度牵掛和庇佑,往往会误人事,师弟没事时应少去找家中长辈几次,当把时间用在用在练功上。” 何清望著二道隱入丛青草的背影怔怔出神。 不知说些什么为好。 顷刻后,他摇头轻喃:“说到底,这全真功夫还是讲究『修身养性,循序渐进』八字,我既知晓《全真大道歌》不俗,也该用平常心去看待。” 《全真大道歌》並不能算作纯粹的內功,走的是由外入內的路子,或许更应该將其看作外功。 在无內功傍身的前提下,外功若练太狠,对身子或多或少会有负荷。 更何况他还是个少年郎。 算了,还是先上山吃饭吧,饿了… 何清隨即自药园西侧的老林上山,翠竹密布杂乱,却遮不全泛红的夕阳渗下,斑驳竹影之下有鲜衣少年郎穿梭。 此间山势陡峭,怪石嶙峋,还无明確的山道可走,远比望仙崖下到百峪难走。 他却觉得走起来比昨日更轻鬆不少。 古墓外竹林茂密,少有夕阳照进。 墓门东侧十步左右,有道丈宽缺口,被染上金红之色。 而此处比起昨日,多出一块及胯高的石桌,周围还摆了三张竹椅。 何清有些惊讶。 昨日只不过隨意提了一句多晒太阳,孙婆婆便將原本的石桌搬去东侧。 此时,黢黑的墓道中,一碧袍老妇正端著木盘、食盒走出。 她瞧见站立在外的何清,目光盯著其衣物多看几眼,眉梢欢喜不已。 隨后朝墓里喊了一声:“姑娘,出来吃饭咯。” 小龙女从中走出,望著东侧新挪的石桌沉默不语。 孙婆婆又催促一声:“龙儿,快过来一起吃呀。” 小龙女轻声道:“我一个人吃。” 何清只觉好笑。 这姑娘莫不是记仇,昨日啃鸡腿时,婆婆不还说她清心寡欲不会生气么。 现在只看未必。 何清不致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置气,他只是来乾饭的。 自解了针毒后他饭量大增,加之现已开始习练拳脚,肚中更是欲求不满。 然他转念一想。 想到那份发誓內容,若能诱其破戒,不仅能得个武艺精纯的少女来护性命安全,还能观看其练武过程,借鑑各中招式一二。 可谓妙处多多。 何清沉吟少许,忽然伸筷將两个金黄焦褐的鸡腿夹了,於半空之中晃晃,热气腾腾而升,油则缓缓滴落在地。 “龙姑娘,我昨日嘴馋,忍不住把两只叫鸡的腿都吃了,婆婆却说你不甚在意这些。” 他又晃几下,才道:“那今日我便也不给你留啦…” 十四:通窍 这般情景下。 通常会引发一场用竹筷爭夺鸡腿的大战,竹筷如残影,招招斗智,朝鸡腿的致命之处伸去。 何清看似悠哉,实际却屏息凝神注意油亮鸡腿,等待攻来。 他新习武功拳脚,也有心考教自己能挡下几招。 然而… 小龙女仅瞥了一眼何清,那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隨后自怀中摸出一根雪白玉带,縋在双竹之间,跃上而坐。而玉带离石桌不过两步距离,刚好不受夕阳侵扰。 何清面色稍窘,举在半空中的手微酸,悻悻將鸡腿放回碗中。 “婆婆,这鸡腿你和龙姑娘一人一个,我昨儿吃了,今天便不吃了。”他隨即给两人夹了,又道:“你家姑娘当真无趣,玩闹都不参与…” 小龙女平静地呛了一声:“我不和全真教的人玩闹,也不和这样的人一起吃饭。” 何清面不转向,问去:“难道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吃么?” 小龙女玉手上的筷子忽停,凝目瞪著何清。 何清自然不怕,瞪了回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实话说,他巴不得挨那玉手两巴掌… 孙婆婆沉著脸道:“吃饭时少说话!”说罢后,还真认真盯梢著二人。 小龙女吃得极快,没过多久將碗筷撂飞两步到石桌上,独自回了墓中。 何清望了一眼其雪色背影,总觉她比起前两次眉色匆匆许多。 遂出声问去:“龙姑娘这是更不喜欢我了么?” 这话换作大人来说会显奇怪,然而在何清和小龙女之间,倒是毫不违和。 “哪里的事?” 孙婆婆放下筷子,正色道:“与其说不喜欢你,更不如说她討厌全真。” “我另说一桩隱秘,你便懂了。” “朝英祖师在墓中正堂,悬了一幅重阳真人的画像,拜师入门前须得朝画像啐上一口唾沫,才能传授门派武功。” 何清面色沉吟,霎时间有些无语。 在他看来,这两位武学宗师对待情感,如私塾里蒙学的小娃一般,还停留在拿豪笔去戳人背,只为引人注意的境界上… 他隨即问道:“龙姑娘为何吃完便匆匆回墓呢?” 孙婆婆丝毫不隱瞒,直说道: “那是因为她师父在临终时,授了她本门最高深的武功『玉女心经』,龙儿的心思自然放在钻研这武功上哩…” 何清心里一震,收声沉思。 他记得『玉女心经』这门武功,是林朝英为了胜过王重阳所创,不管是內功纲领还是招式,皆为了针对、克制全真教武功。 虽说他目前只学了『全真大道歌』这一门功夫,但总归是要往『玄门內功』和『全真剑法』去爭取的。 不想练教里上乘武功的弟子,不是好记名… 待以后学了这些,不知可能利用『玉女心经』克制全真武功这点,来对照修炼,检查修行,增快修炼速度呢? 光说不练假把式… 只在脑中模擬无用,是否对修行有利,只能等以后习了更上乘的武功再行试验。 何清思到自身修炼,不由好奇的去想,须几日才能通九窍入门『全真大道歌』,心里跃跃欲试。 是以没有多待,陪孙婆婆聊了片刻便下山了。 药园僻处草舍,纸窗上油灯闪烁。 蝉鸣作乐,燃香静心,何清坐在案前,依旧例取了《清静经》朗声读了几遍。 才打开《灵枢·重阳新教》,翻到涉及九窍篇章,起身照著练习。 他现已修通涌泉穴、尾閭穴等五窍,这里面有四窍在十二正经上,尾閭穴则属於八脉中的任督二脉。 前半夜,他又通督脉上的一窍,后半夜衝击新窍,却进度不展。 而剩下的三窍,隱隱连作一体。 何清睡前又细细研读一遍《灵枢》。 原来… 人体的丹田並非是指一处窍穴,而是三窍合称,正是何清没打通的那三窍。 其中上丹田位於眉心,俗称『泥丸宫』,可凝心神;中丹田为胸中膻中穴,可以聚气;下丹田的关元穴则在脐下三寸之处,则为藏精之所。 道家所说『精气神』便是如此。 而从武功来说,丹田还有『性命之根本』的说法。 何清抚了抚油灯,喃道: “难怪甄、尹两位师兄,会说这九窍会越练越慢,原来是丹田三窍自成小周天的缘故…” 搞清缘由后,他也不继续熬夜练功,讲究一个“戒骄戒躁,循序渐进”… …… 这日。 青天不美,靄雨皆现,茅屋上的瓦片掉落雨珠,连丝成线。 何清难得一见既不练功,也不看书。 而是在屋檐下摆了一张竹椅,躺著静静听雨,心中一片安寧。 兴许是躺得乏了,他忽地起身闯入雨幕,乘兴打了一套拳脚。 只见他拳腿膝肘掌皆用,打得丝滑流畅,却只有雨水作伴作敌,颇有种再与天公较量之感。 半刻后,他败下阵来。 湿漉漉地走回屋子,擦乾换了新衣后又躺回竹椅,再伸竹捅了火炉几下,继续烤火。 雨势逐渐小了,濛濛青靄里忽然出现两个模糊影子。 两个道人走进屋檐下,取了斗笠放在一边,才道:“小师弟。” “两位师兄倒是准时。”何清哑然失笑,进屋取了两张椅子添在炉前。 今日正巧他是修炼《全真大道歌》的第七日… 他知二道每次八卦前,都有一番前摇,颇不爽利。 还不如自己主动去说,正巧他对这门功夫上有些新的困惑。 於是问道:“两位师兄,这歌诀通完九窍后,会生出哪些变化?” 二道迅速对视一眼,隨后垂下眸子,暗自嘆息一声。 小师弟既作此问,那想必是还没有通九窍了。 倒是来早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兴许等第十日、十二日再来,怕是差不多。 甄志丙隨即开始回答何清之问: “通九窍后,首要一点便是施展拳脚时不再凝滯,已能用来应对不傍武技的壮汉。” 何清又问:“第二点呢?” 甄志丙蹙眉道:“想必师父告诫过你,习武要戒骄躁,踏实地罢? 我便不说你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第二点,便是在练歌诀时会感觉丹田三窍发暖,隱有热气流过。此热气並非是內力,练完后会感觉它在体內消失。 然而这热气並非毫无作用… 其暗中作用於身体,洗涤经脉关窍,对日后练『全真玄门內功』也有帮助。” 何清微微頷首两下,低喃两声:“原来如此,我就说这两日的修炼,怎的没感觉到明显进境。” 此时的甄志丙还在滔滔不绝说道: “须知没习练武功之人,体內经脉也並非是完全堵塞的,这热气便能无形之中作用经脉,有微弱疏通经脉阻碍之能效。” 何清的自喃令他话头一顿。 甄志丙蹙眉凝道:“小师弟可是走神了,而且还兀自喃喃自语些什么? 师父下山前怎么训诫你的!” 话头刚落。 他眼中忽然泛出几分疑色,面色微惊:“两日,什么两日…” 十五:撞面 何清拱手抱拳道: “不瞒两位师兄,师弟两日前便已通窍入门,这两日来不感精进,故让师兄解惑。” 甄志丙並不答他,转头望向尹志平处,惊道:“五日,仅用五日通九窍! 倒是白替小师弟担心了…” 他隨即又转回头。 欣慰的语气中,还带著几分自豪邀功之味:“看来你这几日听了为兄『多练』之诫。” 尹志平语气钦佩:“师兄行事高瞻远瞩,志平远不及也。” 说罢拱手一揖。 屋外的雨势又小了一些,再无“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雨声,只作轻微的“簌簌”之声。 然而三人习惯了在滂沱吵闹之中说话,声调一时间还未调整回来。 更何况甄志丙现在正得意,那声调更是高亢。 只见他道:“小师弟能在我和尹师弟的推测下,足足提前了数日通窍,想必是日日挑灯苦修,茶饭不思了。 这样说来为兄的另一诫:『少去寻那家中长辈,免得误了练武』,师弟也是谨然恪守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何清顿时哑然。 他能说他每日都上古墓,有时甚至是两次么,谁叫练习拳脚的消耗颇大,胃中馋虫难以餵饱呢… 甄志丙还欲再说。 忽然,深屋中的纸窗外,有些微的踩水声。 下一瞬,一道尖细声音便从三人后背方向的纸窗传来:“老婆子耽误了甚么练功?” 一碧色裙衫头戴斗笠的妇人,几息便至屋檐外几步的雨幕中。 她微抬斗笠,將鸡皮老脸露出,面色含怒道:“我道是何人说话这般尖酸,原来是全真牛鼻子,那老婆子倒是想得通了。” 二道面色顿时一变,如临大敌,腰间长剑皆是出鞘。 何清忽道:“二位师兄收起剑罢,这是我婆婆。” 二道瞳孔骤缩,脸上写满讶然。 半晌后反应过来,这不正是他们猜测多日的结果么… 孙婆婆见何清当著全真道人的面叫她婆婆,心里兀自欢喜。 直接绕过二道,走到何清身旁才道:“我见雨大,山路陡峭不好走,猜测你多半不上来吃饭,便给你送下来了。” 她旋即將食盒放下,其食盒的木中,还隱隱传出热气。 何清回道:“婆婆和龙姑娘吃过了么?” 孙婆婆点头又摇头:“我吃了,龙儿没吃…” 甄尹二道目光垂著,不知看向何方,总觉有些不自在。 此时见小师弟和那老妇话头歇了几息。 甄志丙赶忙拱手道:“尹师弟今日有几味药要采,现在雨落小了,我正好陪他去看看…” 尹志平怔了几息,窘迫地附和道:“是极。” “我们便不打扰小师弟了。” 二道一齐说完,正欲避讳地离开时,被老妇的喝声打断: “你二人倒是不用避了,此地既是全真教地盘,老婆子不稀罕多待。” 她说罢碧衫一闪,眨眼消失在那雨幕之中。 二道面面相覷。 顷刻之后才起身到纸窗前,確定妇人是不是真的走了。 甄志丙取了竹撑將窗放下,才睁圆了眼睛,压低声音说道:“小师弟,还说你没有青梅!师兄方才全听见了,那女子见你不在,那是连饭都吃不下。” 何清闻言连呛了好几声,喝了大碗水才將饭菜咽下。 他回道:“我与那人极为不熟,甄师兄这句『青梅』倒是妄言。” 甄志丙狐疑道:“当真?” 何清信誓旦旦:“自然是真,天地可证。” 甄志丙见他话说得重,已是信了这说法。 突然间,一道“轰隆隆”巨声自苍穹之上响起,几剎后青天上爬下一条百尺金蛇。 甄志丙怔道:“这雷…” 何清沉默半晌,方作解释:“这秋雨便是这样,来得又迅又猛…” 甄志丙也不言语,只是拍了拍何清肩膀。 草舍之后一阵寂静。 见二道没有去意,何清心知他们估计有正事要说,因此三两下便把饭菜吃了。 隨即用炉子烧了壶热水,沏茶挪了一处地方。 甄志丙这时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去:“身份令牌做好了。” 不入籍记名弟子,为了方便在重阳宫中来往,会发放临时牌籙给他们。 然而何清手中这枚,却是用老桃木秘制而成,道家典籍认为这种木头能驱鬼辟瘴。 甄志丙喝了口茶,说道:“这令牌之所以耽搁这么久,还是在小师弟的身份上。 三代弟子更偏枣红,四代弟子则偏木褐色,小师弟既非三代真传,又非四代,让管理这项杂务的弟子好生难选。” 何清打量两眼令牌,收入怀中。 这倒是符合他低调行事的心意。 要知他年仅十三,仅甄志丙肩膀高,清雋之余还留著许多童稚气,若这幅相貌却在腰间悬上一枚枣红令牌,怕是不出半日便要在这终南山出名了。 而木褐色的令牌上刻著『何清』、『记名』二词,与正经的四代真传弟子也有些区別。 甄志丙又道: “有了这木牌,重阳宫大多地方便能自由出入,能入藏经阁去观经读籍,也能去校场练习外功,寻人搭手练招等等。” 何清点了点头。 依全真教的规矩,重阳宫里禁止私斗,唯有在校场里才能对练。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今日天快黑了,我明天欲去校场看看,不知二位师兄与我一起么?” “自然是有的。” 甄志丙顿了顿,话头隨即一转,问道:“小师弟可是想学一门外功?” “是的,”何清承认道:“这药园的活计清閒,时逢秋天,又无新药种下,每天更是没什么事,因此便想再学一门功夫。” 甄志丙问道:“小师弟想学哪类外功,拳、掌、兵器?” “兵器。”何清早有计较。 甄志丙凝眉说道:“这倒是有些难办… 记名弟子不授全真武功,师兄我又没经师父允许,不能代师授艺。而自江湖里搜罗来的剑法,太过稀鬆平常,若是拳掌功夫,说不定还能挑选一二。” 何清摇了摇头:“倒也没那么急,只是师父的归期不定,早多打算罢了。” 他既从二道那里得知了『全真大道歌』的妙用,哪怕修炼的进境不大,且对战力几乎没有提升,却依然打算勤加修炼。 “既然聊到了兵器,便麻烦师兄替我介绍一番全真的兵器功夫吧。” 甄志丙点头应了何清,腹中组织了一会,正欲开口。 却被尹志平突然出声打断。 他面如古井,语气缓缓:“小师弟是想学全真剑法吧?我想到一个办法,倒是有些可能性。” 甄志丙蹙眉半晌,面色忽霽:“尹师弟是说…” 十六:试招 “我也发现了,”甄志丙猜测道:“最近重阳宫確实有风声鹤唳之感。” “嗯,”尹志平搭话道:“赵志敬师兄近日来练武练得愈发刻苦了。” 何清住在峪中偏僻处,不常在重阳宫,对二道所说『风声鹤唳』的感受並不多。 不过全真教的氛围,他总归是有感受的。 作为道教,注重修身养性,习经明心,练武则讲究个循序渐进,牢其根基,忌讳好高騖远。 这份鬆弛不內卷,与前世当牛马的公司全然不同,有种老年大学的即视感。 如此一来再去听二道的话,便能察觉到一些问题。 他隨即又问了二道其中细节,然而他们也答不出所以然。 只说道: “小师弟先安心清修,若师兄有消息,第一时间便来知会你。” 何清点头回道:“也只能如此了。” 尹志平说的与其是办法,倒更像是虚无縹緲的猜测。 修炼外功一事,等到丘处机回来也不是不可,左右不过一两月的时间,先安心修炼歌诀便是了。 见何清面不纠结,甄志丙话头一转,说著原本要说的事。 “倒是有另一事,小师弟说不得更会放在心上。” 何清来了兴趣,继续听道。 “最近宫里生出小股流言说:『近日来,有三代真人新收一名真传,此人排场极大,曾用数名记名弟子帮其拿担挑书,还少来用功堂做客,当真是浮躁惫懒…』 我思来想去,猜测这大概率说的是小师弟了。” 何清默然回道:“应该是我。” 他想到曾遇到的那名白胖道士鹿清篤,心里確定十有八九是他做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这对他的清閒日子,貌似也没多少影响? 这些都是甄真人亲传弟子做的,与我记名弟子何清何干。 “怎的,要师兄出面帮你解释清楚么?” 何清问道:“这些流言有影响到师兄声名么?” 甄志丙摇了摇头:“倒是不曾。” 宫里传的这几道流言,皆刻意避开了『冲和真人』之名,想必始作俑者不敢触三代弟子的名头。 而他说这个。 单纯是觉得何清的声誉被损,眼里看不过去,想帮上一帮。 何清思索几许,拱手道:“既然如此… 那就麻烦两位师兄绕开此事罢,若有人当面问起,可以避重就轻,不明確答我具体身份。” 他多解释了一句: “全真七子唯一记名弟子的名头,有些太招人耳目,不符合师父让我沉心清修的教诲…” 別看甄志丙年纪已有二十六七,外冷內热,性子单纯如孩童。 因此他刻意搬出师父,就是忧其被人一套话就全说了,惹出一身是非。 何清总觉得仅有这句,约束力度有些不够,却又想不到別的办法。 不成想… 甄志丙拍两下胸脯,信誓旦旦应下。 隨后他欲言又止一阵,才低声恳请道:“今日师兄二人与古墓之人照面相处一事,还请… 还请小师弟保密,莫要告诉师父…” 尹志平点头:“师兄所言极是。” 何清面色一怔后说道: “二位师兄放心,你们助师弟遮掩,师弟自然守口如瓶,哪怕师父问起也不供你们。” 甄、尹二人连连拱手称谢,只觉心口一块大石落下。 顷刻,雨彻底停了,天也昏昏欲黑,二道也告辞离去。 何清旋即点起灯烛,思量半刻今日说的二事,没想到有何问题,便开始读道经练功去了。 之后的十几日。 他晨练武功,夜则挑灯读经。 至於下午,其实也练功,但偶尔会挑些草木灰铺在土中,再筛一筛杂草,只等明年春再播药草种子。 而每日傍晚,自然是上山饱食。 这段时间的勤练,加上吃得又多,身量变化极大。 刚穿越开时其身瘦弱无比,四肢如竹竿,如今却凝实不少,甚至还生出几分肌肉线条,可称得上是精瘦。 而身量的变化更是明显,反超才满十四岁的小龙女半寸。 要知女子本就比男子发育更快。 更关键的是,他感觉身体柔韧性显著提升,背筋、手筋、腿筋又软又韧,打『全真大道歌』愈发自如隨心。 “看来甄师兄所言,这歌诀的洗涤经脉的筑基之效,果然不虚!” 何清喜忖一声,继续上山吃饭。 而且他还发觉,虽未明確感到身体轻盈,上下山却愈来愈轻鬆了,一旦进入林子,便有种自己是几十年老猎户的感觉。 饭时,他和婆婆坐石桌,小龙女依然坐在横縋在两竹之间的丝带上。 她的变化也明显,也不知是不是修炼『玉女心经』有所进境,身段亭亭婀娜,清冷之感倒是变化不大。 今日用饭,何清吃得极快,远甚往日。 只因心里预谋了一件事。 只见他忽將碗筷一放,目光凝去,说道:“龙姑娘且慢,我有一事想请教你。” 正欲回墓的雪白裙纱顿住,不再往前。 何清顿时一怔,换作往常,她肯定不理会地继续回墓。 小龙女思道:『他一连好几日都不曾来烦我,今日便听一听他有何事罢。』 她也不转身,仅是兀自等著下句。 然而,何清却迟迟不说话。 他沉心感受著足底『涌泉穴』的微烫之感,卯力猛然一跃,背上大筋同时发力,於空中改掌为抓。 一招『虎门手』朝其肩膀抓去。 小龙女心里陡然一惊:『他几时学的功夫,怎的这般纯熟!全真武功,倒也有几分精妙…』 她那雪裙微微转回,一掌便要打向何清手腕。 整个过程,何清虽是丝毫没有看清如何发生。 望著仅寸余的距离,眼色大喜,心道“成了,婆婆我成了”。 不成想那女子突然变招,临了收回玉手,三寸细腰往后一折,犹如弯弓,而何清腿力用老,正要站定落地时,惊觉身下正悬著一人,皓齿明眸正瞪著他。 他惊慌中稍一踉蹌,脚尖未能受力,往前摔去。 那雪裙少女面色更惊,正抬掌想要打人,却忽然僵在半空,睫毛微颤,任由那少年趴在雪裙柔软之上。 这番惊变,孙婆婆吃著饭反应不及,眉眼焦急万分,见两人双双倒地,並无他事,焦急之色忽的转变,喜色泛上眉梢:“哎哟哟,两娃子这是要做甚?” 何清赶忙起身,拱手道:“近日新学了功夫,方想请教一下龙姑娘,姑娘莫怪。” 这话解释得不可谓反应不快。 特別是他当时心里还在回味『好软的身子』… 小龙女平静道:“你是想偷偷骗我打你,好叫我输了誓约是不?”她眸子泛著篤定之色,又道:“我又不是傻的。” 何清一时间语塞。 孙婆婆嗔怪道:“哎哟… 清儿这几日一直刻苦练这门武功,在婆婆面前讲起也欢喜得很,怎会骗你?” 小龙女面色变化不大,但心里却是信了大半。 她沉默一会,才冷清清说道:“你这也配叫功夫,叫我好笑么?”说罢,径直转身回了墓里。 何清闻言,心中也不生厌。 他算是明白了,小龙女终究只是个师父新死的少女,未受『玉女心经』毒害,与杨过见的那人有著天壤之別。因此平日里只需看她做什么,不用听她说什么,以后与她相处更大胆一点也未尝不可。 不过她那话倒是提醒了何清,也確实该学外功了。 下山回庐,当晚何清照例挑灯读书。 直到第二日练过晨功,他才朝著百花峪的火浣室走去,给土增肥的草木灰用完了,得去补一补。 也能顺道打听一下甄尹二道之前的猜测。 他身穿灰色道袍,腰间缀著木褐色牌籙,走了十来里路,才抵百花峪里最重要的药园。 这片园子数十亩,数条小溪山泉横过药园,青草绿荫中生著无数鲜花,同时还辟出二十余块小地,种著各类珍稀药草。 小溪旁,便是『火浣观』了。 火浣观中有两排炼丹室,数间火浣室,一间呈放药材奇花的『药铺』,一间宽敞仓库。 何清要找的草木灰自然放在仓库,不过却得先去药铺登记,临近铺子时,便听见两个中年道士坐在柜前,无所事事地閒聊。 他本欲叩门走进药铺,却突然顿在门口,脸色微凛。 隨即隱到一旁没有开闔的门后。 十七:全真之变 何清只闻药铺里传来声音:“听说新收了一名四代弟子,在前山的名声很响,称其沽名钓誉,百懒千慵。” “这有甚么好聊的?你听了那件事么,前几日清净散人孙师叔回山了,还对著几位师叔师伯大发雷霆。 起因仅是因为一个小娃。” “自是听了,据说那小娃乃丘师叔新收记名弟子,孙师叔说『收这孩子入门决计不可,这有违逝去师父的心意』…” “孙师叔的师父,可是创教祖师?” “正是。” “孙师叔之后怎么说…” “嘘~!” 忽然,药铺寂静了两口茶的功夫,才又传出一道低沉声音:“门外可是候著全真弟子,怎的不进屋?” 何清脸上有些鬱闷。 二道正聊到关键之处,药铺外的院子正巧有人走过,害得他踱步躲了躲,这才导致被药铺里的道士发现。 他旋即大方走进铺子。 铺中二道第一眼便瞧向其腰间。 只见悬的非是临时牌籙,而是木褐色弟子牌,此乃四代真传弟子,面色陡然变恭几分。 他们见来人年岁不大,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一看便知他是已然修行数月武学的少年俊才。 二道面色陡然一惊。 这相貌,这气质和年岁,不会是… 其中一道恭声试探道:“这位师侄,可是近日那名在重阳宫声名鹊起的少年英才?” 何清回道:“非也,我没听过有这许人…” 他沉默几息,又补充道:“我只是『记名弟子』而已,得师父厚爱才被授这腰牌,此番来此也不过是来领些做杂务需要的草木灰罢了。” 仅是四代的记名弟子么? 那二道闻言表情顿时隱下,又恢復先前聊閒话时的状態。 慢悠悠的批了一张条子递去: “凭此条可去仓库领取你所需事物,只不过扁担要去不远处的『用具室』单独去申领。” 何清接过凭条,拱手问道:“我之前临近药铺时,听见正谈论丘真人的记名弟子,不知后面如何?” 二道对其不称他们『师叔』颇为不爽,因此態度冷淡轻慢。 “这等大人物也是你该关心的? 再说丘师叔都已经收他为徒,孙师叔哪怕再受她那几位师兄恩宠,也没法子改变了,自然是发发牢骚就算了。” 何清微微頷首应下,放鬆下来。 他之前还有些担心孙不二,会因他和古墓那层关係一直针对他。毕竟他印象中孙不二的性子刚硬暴躁,严守礼法,观念极为传统之人。 药铺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將何清思量打断。 他转头望去,面色微微一凝。 来人正是甄、尹两位师兄,他们面色欢喜,刚欲出口叫人,却又顿住。 铺中二道也是抬首望去,见清来人模样,面色顿时变得毕恭毕敬。 特別是尹志平,他是极少数主修炼丹之道的三代弟子,因此在这『火浣观』中地位特殊,比赵志敬、甄志丙之流更受尊重。 二道赶紧大喝道:“兀那师侄,见不到两位三代的师叔来了么,还不快退下去。” 药铺门口,甄志丙与尹志平顿时滯住,面色有些难堪。 二道见其面色,只道是何清挡路造成,因此又喝:“这点眼力见也没有么,还不快滚。” 甄志丙凑近尹志平些许,小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若现在出声去唤小师弟,不是耽误了他上次叫我们隱瞒他身份的要求了么?” 尹志平低声回道:“师弟也是不知,要不问小师弟吧…” 药铺二道已然起身,做好了寒暄问话的准备。 然而… 在他们的目光睽睽之下,甄尹二位真传离近他们几步时,突然停住脚步。 隨即挨近何清,低声窃窃交谈起来。 瞧著竟有种隱隱以何清为主的样子。 “这怎么可能!” 药铺二道心中轰隆一声,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半盏茶的功夫后,尹志平走近沉道: “炼丹一道讲究清净修心、延年益寿,二位师弟怎可见人是记名,便態度如此恶劣?掌教师父虽是偏向无为治教,却不是让你等利用辈分,来行便利之事的!” 甄志丙则补充说道:“你二人,便抄百遍《黄帝內经》、《黄庭》、《清净经》等书百遍,交与尹师弟之手。” 药铺二道垂著面,拱手回道:“是,两位师兄教训的是。” 说罢,许久都没人答话,他们才敢抬首看去。 只见甄尹二道已和那少年走出铺子,少年正负手走在中间,犹如坚韧高洁的四君子『竹』。 …… 三人走出『火浣观』后,顿住脚步。 “小师弟不愿承认身份,这无形之中便让我们降了一个辈分啊。” 甄志丙面色看似嗔怪,实际上心里却是畅快:“不过让人抄经百遍,倒是有点爽…” “善,”尹志平附言道,“也不知师父何日回山,我要抄的经还差的有点远。” 何清不用抄经,悲欢不与他们相同。 他另说道:“两位师兄来寻我,恐怕是有正经事罢,可是外练功夫有门道了?” “正是。” 甄尹二道旋即大概解释一番。 原来他们已去过他的居住,发觉药园无人,而时间又不到饭点,这才猜测他多半去了火浣观,领取药园所需的耗材。 何清点了点头,猜测道:“这外功门道,莫不是和新回山的清净散人孙师叔有关?” “正是。” 二道被何清猜中,倒也不觉意外,他们平日里与何清多有相处,自然感受到他早慧聪颖,性子沉稳。 不然也不会遇了事,却要寻何清的意见了。 甄志丙隨即解释道: “孙师叔自陕西的据点回山,乃是因为察觉蒙古韃子异动频频,还有好几名关外人士进了中原,在江湖中里闯出不少名声。” 何清点了点头。 心知蒙军何日大举南下,是近些年悬在宋朝的一柄利剑。 然而侠以武犯禁,怎么可能对家国没有影响? 若蒙军南下,首要做的便是肃清江湖人士,清杀、收编亦或让其保持中立,这皆有讲究。而全真教作为天下正教魁首,自然被摆在首当其衝的位置上。 他想到此处,当即问道:“门中可是要一改往日做派,主抓教中弟子的武学进益?” “小师弟猜测不错…” 然而这话说完,甄志丙沉默好半晌,才蹙眉道: “只是孙师叔对师父收你入门,哪怕仅是记名弟子也颇看不惯,小师弟若想通过此事学剑,怕是还有一些阻碍。 或许,等师父回山才是最好的办法…” 何清想到小龙女成年那日,蒙古武人招罗近百江湖人士围山终南,烧毁重阳宫无数大殿、道观,若不是郭靖碰巧携杨过上山,全真教说不定就此覆灭了。 然而他当下只修练一门『全真大道歌』,尚未学习任何內功、兵器、轻功… 心中难免有些紧迫。 而师父下山除魔卫道,归期不定,恐怕最快也得再等一两月。 倒是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停下思忖,回答甄志丙的建议:“孙师叔仅是看不惯姓何名清的三代记名弟子,与我这紈絝四代真传有何干係?” 甄志丙眉头蹙得更深了,瞥了一眼何清衣著才道:“可是小师弟这身衣物,一看便是记名弟子啊…” 何清浅浅笑了两声,道: “师兄莫不是忘了,我家中长辈给我做了几套衣服了?” 十八:腊月大教 三人回了一趟何清所居的药园。 此时已经出了百花峪,自羊肠陡径上山,往重阳宫走去。 何清穿著回自家药园换上的白衣,神色如常气息平稳,这要是换作十天前,一路上边走边说,决计不会这般轻鬆。 甄尹二道心中也是有些佩服。 甄志丙不解问道:“即便把记名弟子的道袍换掉,这身份令牌上的『记名,何清』字眼,却做不得假啊…” 何清当即將腰间木牌翻了一面,无字那面向外。 “这是?” “甄师兄曾说我取不了道號,却能像孙师叔那般取散人的名號。 不若我也取一个罢,到时候两位师兄需要叫我时,也不必纠结唤我『小师弟』还是『徒弟』了,直接唤我名號即可。” 甄志丙面色一怔。 那令牌確实和四代真传弟子的形制一样,若取了名字,足可以假乱真。 “可是…这未免有些欺之以方了。” “师兄哪里的话?”何清继续道,“我作为师父的俗家记名弟子,本就可取名號,而且在他人面前,从未主动承认过假身份,到底又欺骗谁了?” 甄志丙闻言接受下来,“说得倒是。” “不知师弟欲叫何名?” 何清稍一思量,想到古墓外、药园草庐外共有的青翠竹林,又想到自己单名一个“清”字。 直接道:“清竹子如何?” “好名字!” “全真教以『处志清净』四字作字辈,这名字都不用解释,他人便会以为你是四代弟子了。 之前『记名堂』那两名师兄,与我相熟。咱先去寻他们,让其在你的身份令牌后面,新刻『清竹子』三字罢。” “善,”何清微笑应下:“还是师兄想的周全,师弟佩服。” 甄志丙脸上顿时多泛三分欢喜。 须臾,何清又问道:“师兄,这教里到底要做何具体的改变?” “师弟所住之地偏辟,因此不知重阳宫里敲响了铜钟,清音长鸣,要求所有宫內弟子今日午时,到『三清殿』门口匯合。” 甄志丙又说一声:“现在具体何事师兄也不知道,只等午时了。” 这钟经年不敲,结合近日来风声鹤唳的氛围,以及孙不二从陕西回来之事。 何清相信,此番变化绝不会小。 至於三清殿,是他首日被丘处机带进教时,见到的三座巍峨主殿之一。 其殿內供奉著道教最高神祇,即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 三清殿后方还有两座大殿,分別是重阳殿,供奉重阳祖师,七子殿,供奉全真七子。 而此时三人的方向… 已从『三清殿』,微微调至『记名堂』。 之后在木牌刻字一事,打个招呼,盏茶功夫便办妥了。 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因此甄尹二道带著何清好生逛了逛重阳宫。 难得一见用功堂没有道士念经做客,三大主殿也没有香客烧香,整个重阳宫叫往常来说,显得安静无比。 何清颇觉新奇。 他忽然指了指重阳殿中,重阳祖师画像旁的一副小画:“此人,不会是古墓祖师吧?” 只见画上那年轻女子容貌婉孌,风姿嫣然,眉眼之间英气爽颯。 二道一副少见多怪之样:“小师弟猜测不错,那人正是古墓林朝英。” 何清闻言一阵无语,不知如何评价这二位幼稚的祖师… 忽然,钟鼓楼里铜钟大作,雄浑绵长的钟声响遍整个重阳宫。 不过半刻,数百人齐聚三清殿前。 他们站得松鬆散散,三两为聚,没有丝毫排队之说,哪有何清印象中门派召集弟子的肃整样子,说是炊游他也相信。 不过转念一想却又觉合理。 道家嘛,本就鬆散无为。 数十台阶之上,三清殿前忽现五名飘逸道人。 为首身著明黄道袍,仙风道骨的老道清音大作,就连何清这样的初涉武学之人,都能感觉到这內力的浑厚。 只见他道:“本次敲钟有两事。 其一,重阳宫內所有弟子,无论记名还是外门,都能到校场领取一式『全真剑法』。 你们领后当勤修苦练,若练习精熟,经过校场值守之人的考教,则可领取下一式。 有天资心性卓绝者,习练完整的一路剑法,也未尝没有可能…” 说罢,黄袍老道抚须不语,兀自微笑。 三清殿下一阵譁然,眾道兴奋不已。 何清当即问去:“这『全真剑法』是何来头?仅仅一式他们便如此兴奋?” 甄志丙脸色自豪,解释道: “此门剑法虽然还不是教中最深奥精妙的剑法,但放眼整个江湖也决计是上乘剑法,也是全真教的镇教绝学,不输『全真玄门內功』!” 此剑法共有七剑,四十九式。 这七剑分別是张帆举棹、柔櫓不施、小楫轻舟、苕溪垂纶、扁舟一叶、大江似练、沧波万顷… 其变化精微,韧力十足,初学时缓慢不易,但根基却能扎得极稳。” 甄志丙话头顿了半晌,又道:“最关键的是,学了这剑法,便能学习『天罡北斗阵』了… 这剑阵江湖上赫赫声名,全真七子曾用此阵逼退东邪黄药师,要知那黄药师可是武学大宗师!” 何清微微頷首。 这阵法想来確实厉害,全真七子靠著此法,便能延续天下第一大教之势,只可惜长真子谭处端早死,『天罡北斗阵』威力大减。 殿前老道忽然清咳一声,热忱討论的眾道顿时安静下来。 “第二件事,今年腊月举办的『小教』,改为五年方有一次的『大教』! 终南山上所有弟子皆要参加,其中记名弟子表现优异者,授『全真剑法』七剑的其中一路剑法,授北斗七星阵中一粒枢纽阵法,习『天罡北斗大阵』,更是能入籍成为外门弟子。” 殿下眾道顿时哗声沸天,面色皆兴奋无比。 何清则有些兴致缺缺。 因为只授一路剑法,等师父回来找他学便是了… 然而老道下句,“大教中记名弟子综评前五之人,奖一粒大药!”却令何清眼神一亮,闪烁精光。 尹志平见状问道:“噢?小师弟对这药可感兴趣?” 何清点头应“是”。 尹志平轻声说道:“这药確实不错,能增几分气力和血气,然而只有第一次吃效用明显,后续再吃效用成倍降低。通常来说,吃三粒会比较好。 可要师兄帮你留三粒?” 何清顿时一怔,“这是自然,谢师兄替我留药…”说完,彻底对那『大教』没了兴致。 这时,殿前老道继续说道: “至於真传弟子综评前五之人,其中三代弟子有四人名额,四代弟子则有一人名额。 各奖三粒大药,可学一门教中至高武学,譬如『一剑化三清』、『同归剑法』、『金雁功』、『三花聚顶掌』…” 这次不仅是何清,就连甄尹二道都是眼冒精光。 黄袍老道语气又重了几分道:“而本次大教夺魁之人,则成首席弟子!统领天罡北斗大阵,同时也是全真教下任掌教之选!” “此二事便是今日敲钟之全,各弟子可移步校场领剑法罢。” 老道说完,晃眼之间便消失不见。 三清殿前剩下的四道,则动身朝校场方向走去。 十九:剑坪习剑 三清殿前眾人旋即朝校场走去。 何清则与甄尹二道同行,他一袭白衣颇为惹眼,好在人流繁多,只引起了周遭丈许的指指点点。 他好赖清修读经半月有余,这点小事不至让他情绪生变,自顾自地低声与甄尹二道交谈:“那大教第一之位,甄师兄可有想法?” 甄志丙凛然喝道:“此虚名万不能看得过重,我等勤加修行便是!” “甄师兄莫不是怕比不过那赵志敬?” “咳…” 甄志丙脸色微微涨红,心底確实没信心胜过赵志敬,不过他对『首席弟子』却也不甚在意。 他问道:“本次大教,小师弟又有何打算呢?” 何清沉默不语。 获得大教前五可得教內至高武学,说不心动是假的,不过既是至高武学,想必深奥晦涩,练起来进境缓慢,短期內其实並不適合他。 他深諳一步一个脚印的道理,再说武学一途『东摘一鳞,西取半瓜』,驳杂不精乃是根本大忌。 因此… 当下首重还是『全真剑法』罢,其次『全真玄门內功』的优先级也很高,甚至连一门寻常轻功,对何清当下来说也比那些高深功夫来得重要。 想通此中关窍,他心绪顿时彻底平静下来:『且先循序练功罢!』 『如若到大教时武功精进非常,这大教前五之位自然是要去试的。不过这第一倒是完全没必要,当首席弟子统天罡北斗大阵,一听便是没事找事的行径…』 思索之际,已至校场外。 虽说终南山秀丽势缓,却也无法在山涧上辟出足够数百人同时修炼用的大石坪。 因此才有这幅景色。 只见高低错落间,有数个石坪被山梯石径连接,石坪的大小和效用皆不一样。大的足有数亩大小,小的仅能容纳二十人,它们有的用来练剑,有的习拳,有的则摆满梅花桩。 其中最大那块石坪,唤名『剑坪』。 眾人聚集在此,没挤进去则在外面山道或其余石坪上等候。 何清嘖奇说道:“这等规模,此番传剑怕不是要数天功夫才能传完?” “倒也不尽然,”甄志丙微笑回道,“因为我与尹师弟也要去传剑,小师弟待会儿可来寻我…” 他说完抬首朝上看了一眼,才与尹志平一起离开。 何清循著目光看去,只见自剑坪出来,往山上走的山道旁两侧松树,有四名道人立於树稍之顶,脚上步履犹如黏附在叶片上,身体隨著树冠微微摇曳。 原来除马鈺外的四位师叔,在那高处观看今日传剑。 何清的年岁小,个子还未长全,因此无法瞧见剑坪各处传剑的师兄分別是谁。 找了半刻甄、尹二道身影无果。 而离得最近的聚拢的人流,已有一道肃然的声音在中央传道讲法。 何清索性停住脚步,认真听去。 只闻得: “本次传剑传的是第一剑『张帆举棹』,有『如握船桨,以静欲动』之势。因此此剑既不主进攻亦不主防守,而是起手立势,后续变化精微,可攻可防。 此剑为『全真剑法』之根基,单是学全这剑,便可入『天罡北斗大阵』充当枢纽之位了…” 人群顿时譁然,面色皆是激动。 然而那传道之人声音沉下,冷哼道:“你们莫要开心得太早了,这剑法重根基扎实,初学不易,且难以入门。 光说这练剑,便讲究手脚灵便,眼疾手快,心神合一,可不是人人都行的!” 人群登时寂静下来,犹如烈日下被泼一盆凉水。 何清点了点头,大致认同方才那话。 剑毕竟是身外之物,不似拳掌,且还有二、三尺长,这掌握的门槛自然就高了。若无法做到方才说的那些,这剑练著练著,打到自己也说不一定… “这『张帆举棹』的第一式,横水立桨… 若非天资不错之辈,没个三、五天时间根本入不了门,再者就算入门,至少也要个把月才能练熟。待练熟之后,才能来校场习『张帆举棹』的下一式。” 这话一出,眾人再无騖远之心。 为首道士又道:“我首徒的『张帆举棹』已练得纯熟,便由他为你们传法罢。” 再之后,便开始排队授法。 何清排在末尾之流,上前走的速度並不算慢。 “腿脚无力!须知力从地起,你连站都站不住,何谈练剑?回去再扎两年马步,多挑些井水再来罢。” “双目看剑做甚,难道与人对敌时你也一直盯著自己的剑看?目瞧前方,心神合一;目瞧前方,心神合一!” “剑使得怎的这般慢?手跟不上眼,眼又跟不上手…” 不断有记名弟子授剑时被喝,面色懨懨的沮丧退开。 也不是这次没学成,便没机会了。 因为需传剑的弟子眾多,总得平均分配时长,待重新排到时,又能再练。而且今天不行,明天亦可再来,也能吸收知识,回居处自行修炼。 为首之人大喝道:“下一位!” 何清心神一凛,再过两人便到他了。 这时,一名中年道士发来一柄木剑,那木剑纹路似桃木又非桃木,何清过手时发现,这明显比寻常木头重了不少。 递剑那中年道士兀自解释著,听其语气之不耐,应是说了无数遍同样的话了。 “此木剑乃用桃木沉井七日而制,其重量与寻常铁剑相当,用来练剑正好。你等记名弟子尚不能领剑,只能用这『沉木剑』练习,免得技艺不熟,伤了自己或同门。” 何清正欲接过,面色却陡然一怔。 而那递剑之人同样如此,他手指著何清,面色惊讶,欲言又止,“你,你…” 此人正是『记名堂』的那名胖道人。 何清赶紧摇了摇头,胖道人那已至嘴边的『小师弟』才没喊出。 他穿的白衣本就惹眼招摇,周遭好些年岁远比他大的道士,都指著他窃窃私议,若胖道人再一错口,场面怕是更不好收拾了。 “这人谁啊?年纪这般小,好像还是俗家弟子?” “没见过,应是刚进门的弟子…” “像你我几人,上山数十年,练拳脚功夫也有好些年了。今日练这剑法尚且吃力,短时间內难找到窍门,这人年纪这般小,来做甚的?” “嘘,掌教真人说了,山上弟子人人皆可授法,我等好生去重排便是了…” 这时,前方传来一道严厉喝声:“下一位!”胖道人回过神来让开身位。 只见那传道的道士肤白体胖,瞧著比何清大不了几岁。 “你且上前听我传法罢。”他说完后,首一眼便看到何清所穿的精致衣物,眉眼之间顿生不喜。 何清闻言上前两步,面色有些古怪。 忽然。 那白胖道士面色大变,惊道:“怎的是你!你不是甄师叔的弟子么,来这里学法做甚?” 甄师叔… 莫不是四代真传弟子? 排队眾人的心神皆是一震,再瞧何清时,只觉顺眼不少。 何清稍作沉默。 此番忽遇相熟之人,是他事先没想到的…见没法再躲,他索性將提前藏在袍袖里的木褐色牌籙取出,缀在腰间,『清竹子』一面朝外。 隨即才拱手道:“当日匆匆一別,今日再见,清篤兄神采又盛几分…” 二十:女冠 剑坪外山道的老松之上,四道早已改立为坐。 他们四人各自清閒地望著校场眾弟子学法,不时浅谈一句。 其中有名著鹅黄道袍的灰发女冠,面容清肃,腰间佩著一柄森森长剑,一看便知年轻时是巾幗不让鬚眉的女侠。 “几位师兄,可有看到还不错的苗子?” 另外三道摇摇头:“不曾。” “此间敲钟要求全山弟子集合,后至校场传法,”孙不二冷冷说道:“也不知丘师兄新收那弟子,来掺合没有?” “不知…” “昨日丘师兄传回信件,上面写道:『赤练妖女行踪飘渺难定,好生难缠』…此间进展不顺,我猜丘师兄快回山了。 小师妹若仍 气不过,到时候去找丘师兄对峙便是。” 孙不二冷哼一声,瞥头不答。 …… 何清与鹿清篤打完照面。 转过身子向著排队的眾人抱拳道:“我乃俗家弟子,因此才穿的家中袍服…” 眾人定眼细看腰间,木褐明明属沉暗之色,在他们眼里却噌噌发光,似还刻著小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清,竹,子——?果是四代真传弟子! 何清这番解释,让他们心有好感,纷纷抱拳回应。 “既是俗家弟子,那宫里定没有发道袍下来了,这穿自家衣物如何能怪这位小兄弟?” “就是,就是!” “……” 鹿清篤被冷在一旁,面色微微有些难堪。 暗中思忖道: 『他入门时日尚短,基础定没打牢罢,这『望湖横桨』看似简单,却需要长久习练,体会到涌泉穴、合谷穴、劳宫穴发力感,才可上手入门。 他来我这里学剑,岂不是自討苦吃,非得在眾人面前丟脸?” 鹿清篤將刚才『为何不去甄师叔那里学剑』之问隱而不发,又瞧一眼不远外闭目打坐的师父,对此间漠不关心,顿时心有定数。 他轻蔑笑了两声,扬声道:“且上前来学剑罢。” 何清闻言眉间微蹙。 他知重阳宫里的关於他的流言,十有八九便是眼前的白胖青年传出,因此在看清来人是谁后,便不欲在此学剑了,反正还能去找甄尹二位师兄。 不成想… 那白胖道士见何清面色踌躇,心中篤定一喜,当即朝他身后排队的眾人高声喝去:“清竹子师弟常不来用功堂治经,也几乎不见他来校场习武,那是因为天资卓绝的缘故。 待会他上来学剑,你们可要好好看好好学才是。” 这话故意將这些日子何清的流言点明,颇有心机。 然而排队眾道先前学剑时,鹿清篤语气多有不耐,除了指明错误外,必定强加一番谩骂打压。他们现在又见何清处事,如何感受不出两人的区別。 是以哪怕知晓了何清的“底细”,对他虽有怀疑,但仍有些许好感。 不过他们大多都摇头暗嘆,眉眼之间並不看好。 清竹子小兄弟年岁尚小,传言入门时间还不到一月,莫要逞强才好。单看他行事之和善,便知不比这传道的四代弟子差,若假以时日… 就在眾人思量之际,一道声音令他们心里一震。 只见何清忽地上前半步,向鹿清篤稍一抱拳,朗声道:“请。” 鹿清篤心里满意。 当即將口诀、关窍讲了,顺带演示了一遍具体招式,只见將剑斜立,脚、背、胸皆能感觉到发力感,隱隱形成整体,在这架势之下,他又是刺,又是挡,又是撩… 何清仔细看完,目光微转扫了一眼,见眾人神色如常,知晓鹿清篤並未藏招。 心想:『就这,感觉也没多难啊…』 口诀中最关键窍穴『涌泉』他已感气,另外的『合谷』、『劳宫』二穴按过完感气九窍的经验即可。 再说这『望湖横桨』的口诀,和『全真大道歌』同源而出,道理上区別不大。而练剑所需的『手脚灵便,眼明心快』,也因这段时间苦练大道歌大有精进。 鹿清篤让了两个身位,伸手道:“请。” 何清沉默两息,手中沉木忽的一动。 初时还稍有凝滯僵硬,然而往后每练一遍便丝滑三分,心中同时体会到『扁舟入湖,横桨向水』的微妙感。 最后停剑时,竟不比鹿清篤演示时要差。 他心里称奇:『这號称全真武学之基的全真大道歌果然神异… 通九窍后没有因为对实战提升不大便就此放下,依旧每日勤练,直到今日学习剑法才知晓其中好处!』 “这,这…”鹿清篤惊言两声。 排队眾人则譁然喝彩,何清闻言顿时將招式放慢,让眾人皆能看清楚,同时还將心得讲了。 鹿清篤见状气血微微上涌,白面涨红不已,嘴皮连颤好几下,也没发出声来。 『这小子莫不是早在他师父那里学熟了?故意来让我出丑的?』 而他身侧两步那中年道士正闭目打坐,其面谨肃,好一番高人气度,眼皮却突然睁开,朝白衣少年打量而去。 看了几眼,心道:『比他师父要强一些…』 他又顿几息,沉声道:“全真剑法法度严谨,平稳坚韧,重根基之稳乃是正派气象体现。你莫入门第一式便沾沾自喜罢,且之后每一式都会更难习练。” 鹿清篤闻言上前两步,脸上阴霾才稍转霽。 何清隨意问道:“清肃真人早前曾言,练熟一式后便可得授下一式,而我施那『望湖横桨』时不比清篤方才演示差… 现在是不是能授下一式了?” 鹿清篤脚步登时一顿,面色好不尷尬。 中年道士面无表情地瞧了何清一眼,低声问道:“这是全真重阳宫,何不按辈分相称?” “师父所言极是,”鹿清篤立时附和,“你该称我师兄,称我师父师叔!叫『清肃真人』是何理,莫不是自认不是全真弟子罢?” 赵志敬见何清沉著脸不答,只觉跟一小娃计较实在有辱身份,是以语气放缓。 “你既是甄师弟的弟子,我对你的要求自然更高。全真功夫当夯实基础,步步为营,清篤比你入门也早不了几年,你且回去练几天,若能胜过他,我便传你后续之法。” “当然,这只是我这里的规矩,你若不喜,自可去找你师父传法。” 说罢,心下腹誹道:『他这小娃年纪这般小,哪里能看出我故意激人,若在眾目睽睽之下应允,以后便不好再去找他师父练了。』 须知本次大教,对三代弟子的考教,综评不单只看自身修为实力,给眾弟子传法的成果同样重要。 不然如何去做首席弟子,如何去统领改良后的天罡北斗大阵? 冲和真人少教一个得意弟子,自己夺魁的概率便能增加几分。 然而,何清点了点头回道:“谢真人提醒,我这就去。” 赵志敬面色顿怔好几息,才冷声道:“隨你。” 排队眾人面面相覷。 他们心里暗自激动不假,却总觉结局不美,差了些什么。 何清抱拳与他们一一辞过,正欲提剑离去。 忽然间。 剑坪幽翠的松柏上,飘逸跃下一道鹅黄影子,乃是一名女冠。传法过程喧闹吵嚷,竟无人察觉附近树上待了一人,更不知她观看了多久。 赵志敬面色一惊,赶紧起身拱手:“见过孙师叔…” 排队眾人则心神大震,愣了一会才齐声行礼:“见过孙师公…” 那女冠微微頷首,一语不发,两个闪身便至何清身前。 她唇瓣微翕,清声讚许道:“你,不错。” 二十一:二道汗顏 何清闻言一愣,神色略显古怪。 孙不二回山后,曾极力反对丘处机收他为徒,此事既能传到他的耳里,自然闹得不算小,而当下却突然现身夸讚他。 他瞧了一眼腰间木牌,忖道:『她应该也把我当成四代弟子,甄志丙之徒了…』 孙不二忽然发问:“你可是觉得习了一式还不够,还想多学?” “是。”何清如实答道。 孙不二沉吟半晌,沉声道: “其实方才赵师侄说得不错,全真剑法看似四平八稳,实际却是在根基上下死功夫,这也是此次传法要一式一式传的缘故。 而你能短短盏茶功夫便能使出『望湖横桨』,想来平日里没少练习。 然这招仅是起手立势,后续的变化精微,你仅入门而已。” 她话虽如此,心里却生出几分认同,望著那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白衣少年,眼里闪过追忆。 忆想当年自己隨父君带艺投师,也是俗家弟子,不过后来她弟子遭郝大通误伤得废了,昔日夫君马鈺却因教规偏袒郝大通,心灰意冷之下出家为道,独居一处,著『清净散人』之名也因此沿用了下来。 何清知晓她说的在理,点了点头拱手应道:“受教了。” 鹿清篤见其遭孙不二严色训诫,心神顿时一松,还欲搬出北朝的王安石笔下『仲永』来喻何清,转念想道此人在江湖里风评一般,又及时收住。 孙不二回过神来,又问道:“你为何来凑剑坪热闹,不在自家师父那里学剑?” 此乃场间眾人的疑惑,就连赵鹿师徒也有此不解。 何清瞳仁一转,睁著眼瞎说道:“我知教內重修身养性,本在闭门造车,想著见识其他弟子的风采,博採眾长,这才觉得求教他人也可…” 孙不二心中泛出几分讚许:“倒是不错…” 她沉吟少许,道:“你既如此说,大教之前习剑便来赵师侄这里罢,他那徒儿武功虽然平平,行事不稳,但入门时间却不算短,你可与他多交流剑法。” 鹿清篤细眼眯笑,心生喜意:“清竹师弟,往后请多指教。”而孙不二说他武功和行事,是半点没听进耳里。 何清顿时沉默,蹙眉不答。 一旁候著学剑的眾人则在心下暗嘆两声。 鹿清篤入门习武已有数年,清竹小兄弟才堪堪大半月,这交流剑法真不会演变成单方面被欺负打压么。况且孙师公发话,其师父也不好再传法,那他再想学全七式『张帆举棹』,岂不是全看赵鹿师徒心中標准如何。 忽然,他们发觉拥挤的长龙之中,不知何时有名柔弱道士挤到前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欲呵斥,面色一惊。 只见那人清瘦面白带著书卷气,著的却是三代弟子道袍! 赵志敬许久不语,此时稍稍一怔,才道:“见过尹师弟。” 尹志平自然没想到场面竟是如此,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回礼。 他长於內功和炼丹之法,不擅剑法,因此帮甄志丙维护传法秩序半个时辰,才脱开身来寻小师弟。 不成想,在赵志敬这里遇到了人… 在师父回山前,小师弟只能来这里学剑么,这倒是不妙。还有,怎的孙不二师叔也在此,瞧情况还是此间的主导之人? 他面色微微一变:『莫非…小师弟身份露了! 孙师叔又一直不喜他与古墓有旧的身份,因此特意发难?” 他想上前去询问小师弟,却不知如何去做更好。 孙不二见何清身处眾人焦点中心,不仅有赵鹿师徒还有自己,面容依旧不卑不亢,越瞧越是喜爱,若不是知他已成甄志丙的弟子,说不定便会鬆动几分收徒之心。 然而,她喜清净独处不喜热闹,见来人愈发多了,便生出了离去之意。 遂在离去前,將最初现身时的目的说了,因此目光微转向著何清说道:“今日剑坪传剑,年幼弟子中我就只观得你一人资质还算不错,隨后现身考教一番,心性也算沉稳,不焦不躁。 你且隨我去剑坪外山道罢,我再传你几式剑法。” 此话落地… 鹿清篤面色顿时大变,凝滯无比,而排队眾人则皆是一震,小声交谈顿时变得缄默不言。 何清微微点头,拱手谢过孙不二。 最早赵志敬便说了,只要將一式练熟便能学习下一式。而『望湖横桨』他不仅找到诀窍入门,使出来也不差鹿清篤多少,本也摸到了学习下一式的门槛。 孙不二清声道:“每月初一,我与几位师兄之间会择人到校场讲课解惑,下月初一正好是贫道,届时你与赵师侄徒儿在此比拼罢,若差得不多,我便传你完整的『张帆举棹』…” 说罢她攀上树梢,鹅黄衣袍晃了几下,再看时便已出了剑坪到了山道。 何清朝排队眾道拱手,说道:“抱歉耽误大家习剑时间。”赶紧朝山道走去。 “哪里,清竹子小兄弟哪里的话!这不仅不耽误,还让我等大开眼界了。” “孙师公竟然亲自授法,我就说这清竹子小兄弟不俗吧。” “甚么叫你说,我也这样觉得的好么?” “之前有传闻称清竹子『沽名钓誉,百懒千慵』,想不到全真教名门正派,竟有小人暗中谣人清名!” 鹿清篤面色难堪地微微仰面,盯著已至坪上山道的白衣身影怔怔出神。 此时闻见排队眾人面色轻鬆的小声私谈,当即大喝一声:“这可是在传法授剑,怎可如此轻浮!” 场间顿时寂静,氛围尷尬宛如实质。 赵志敬眉头蹙深久已,面色严厉道:“此间由为师授剑,你且回去勤练,下月初一再出关罢。” 鹿清篤呆滯几息,才垂目答道:“是,师父…” 尹志平伸手摸了摸束好的道髻,竟未察觉嘴角上扬两分,拱手回礼道:“见过赵师兄,师弟我適才看得入迷,竟是忘了回礼了。” 赵志敬沉面不语,表情难堪如哑巴吃了黄莲,微微頷首便算作了回应。 …… 终南后山,清幽小径。 “你猜小师弟在何人那里学的剑?” “莫不是清肃真人赵师兄。” “师兄怎知?” “我再猜猜,莫非小师弟还在孙师叔那里学了几手。” “…师兄你?” “此事在那些学剑的不入籍弟子都已传遍了,我如何不知。”甄志丙微微一笑,“你在师兄面前往这套,还差了些火候…” 尹志平面色一凛,心道说的也是。 二道一言一语之间,不一会便进了云舍。 忽然,他们的脚步一顿,定眼朝前看了看。 只见草庐前正有一个白衣少年手执木剑,一板一眼地刺、撩几剑,才收剑道:“见过二位师兄。 今日我虽在別地学了几式剑法,但其中有些关窍疑惑,还需二位师兄指教。” 教中既定下记名弟子在校场学剑,又有孙不二当著眾人之面与他说的话。別看这两位师兄心思单纯,也是极重师门教诲清规之人,倒是不好找他们私下去学余下几式。 不过这今日学过的四剑,却是能找他们指点的。 甄志丙钦敬地轻喃一声:“小师弟在外闹了这么大的声势,外传清竹子观一遍便入门,得清净散人看重亲自授法,实乃天资卓卓,全真四代弟子之佼佼。 不成想,他练剑到我授剑结束回山,且还特地等著我们指点…” 心中兀自想到,自己也该勤勉些去修行了… 他负手而立,不语半晌,忽喝道: “尹师弟,你醉心丹道疏於剑法,小师弟却如此勤奋、沉稳,心里可是有几分汗顏?” 尹志平面色一愣,幽幽回道: “可是甄师兄平日里练功,也不见得多努力啊…” 二十二:请教 何清再回百花峪药园时,已是伴著皎月繁星。 “好歹算是有一手能用来对敌的技艺了…” 今日他总共学了四式剑法,除了『望湖横桨』是起手立誓的招式,另三式是可具体用来对敌的攻防招式,若將这四式练得纯熟,已是能与人逞凶斗横。 “只可惜,腰间繫著的终究只是木剑…” 全真乃是循规之教,本次传剑只有习完整路『张帆举棹』剑法,才能授开锋的全真铁剑,不过腰间繫著那柄木剑依旧让他有点爱不释手。 进草庐后將木剑解了放在桌案上。 只见案上放著用荷叶包的咸肉,旁边还有好几个炊饼,已没有半点热气。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孙婆婆见其没上山吃饭送下来的。 何清心生暖意,生起火炉微微烤热,吃得一口不剩,隨后挑灯读了会经,开始练剑。 练了约莫一两个时辰后,才打水洗了歇下。 纸窗被月衬得银白,还能隱隱约约瞧见摇曳的竹影。 何清躺在纸窗下的床上,心里微微沉吟: “这全真剑法倒是和全真大道歌如出一辙,都是修炼初期境界缓慢,追求稳扎稳打。 用今日甄志丙的原话来说便是:『一般这真传弟子,这『张帆举棹』少说要花大半年才能彻底精熟,而完整七路剑法,花废数年时间打磨也是寻常之事…』 这几日勤练剑法罢。 练熟四式才能学习『张帆举棹』后续剑法,待学了完整路数的剑法和领了铁剑,才算真的有了保命对敌的技艺…” 一连十数日。 他白日修炼全真大道歌,下午和晚上则修炼全真剑法,当然每日晚上仍抽出半个时辰读经静心。 至於上古墓吃饭,约莫三、五天才去一次,走时则会带走一包袱的咸肉和乾粮,用作平常口粮。 毕竟这上古墓,一来一回加上吃饭,少说也得耽搁一个半时辰的功夫。 索性就用这法子。 当然,何清也不会练得过於疯魔,还是须讲究劳逸结合和循序渐进的。 这空余时间,除了將从火浣院带回来的草木灰每日施在土地里,这药园他也作了一番改造。 草庐后流过的那条小溪,挖了几尺宽的水渠引到庐前,方便平时取用。 水渠旁边还挖了两方大小的池子,搬开闸石灌个五分满,余下三分则在火炉上架上一口大壶,烧开水將小池填至八分满,便能用来泡澡。 至於剩下两分,自然是火炉继续烧水,一边泡一边添了。 何清望著完工的小渠和清池,心里颇有些成就感。 他日日读经,心境上也有些变化。 上世在钢筋丛林里当牛作马,忙碌得喘不过气也不见得能挣多少钱,现如今深居百花峪读经学武,不知自在轻鬆了多少倍。 隨即轻喃道:“道家上讲究心意相舒、念头通达,我上世作为社畜过得那般累,而现在既能习武,便用这傍身的武功,求一个快意江湖,自在而活罢…” 而要做到这一切,唯一可倚仗的只有手中的三尺利剑! 何清瞧了眼手中发钝的木剑,嫌弃地將其丟在地上,片刻后又灰溜溜地將其捡了回来。 清池旁的火炉上还在烧水,趁著等待水热的功夫,练起剑来。 不似剑坪那日一板一眼的刺、撩、挡,而是圆融在一起宛如剑花,不时打在清池中,激起泊泊水花,看起来颇像那回事。 顷刻后。 放剑入池泡澡,於蒸腾的热气中舒坦地轻呼一声。 他思忖道:“我这几日还去找甄尹二位师兄请教了好几次剑法,他们毕竟习武数年,总能让我少走些弯路,而今日去请教这次,却觉得收穫已经不多。 想来这便是俗话所说『师兄教进门,修行在个人』了… 往后则只能靠自己来不断打磨技艺。” 转念一想,那日借小龙女之手来检验全真大道歌的进境,顿时有了思路。 何清微微笑了笑,自忖道:“也是时候恢復上古墓吃饭的频率了。” …… “姑娘,出来吃饭了。” 孙婆婆將食盘排上石桌,冲墓中喊了一声。 自何清那次有些作死的劝小龙女晒太阳后,她们在墓中吃饭习惯便改到了墓外,孙婆婆本人也喜欢上了和煦的用膳环境。 墓中並没有人会回应,须臾后走出一个白衣少女。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发觉並不是那山下討厌的小鼻子来吃饭的日子,便欲盛饭夹菜端回墓中吃。 “就与婆婆一起在外边吃唄,”孙婆婆玩笑道,“莫不是清儿不来,你便一直不在外面吃么?” “难道婆婆养你十四年,还比不过一个认识一月的小娃?” 小龙女清冷答去:“在外吃不方便,我吃完还要练功。” 孙婆婆问:“玉女心经还是没有进展么?” 小龙女摇了摇头,平静答道: “这武功高深莫测,首先便要练成墓中各项武功,其次还要学会全真教的武功,才能开始练习克制全真玉女心经。而墓里只刻了全真的招式,却没有全真的心法…” 这是她废寢忘食钻研月余,却迟迟没有进展的原因。 孙婆婆脸有怜色,劝道:“姑娘,要不別练这心经了罢,墓中的功夫还不厉害么?” 那清丽的少女又摇了摇头:“我拜师时已经在师父面前发过誓啦。” 孙婆婆知道,这便是『古墓门人终生不能下山』之誓,林朝英为情所困,武功绝顶於江湖却终生没有下山。 她每月要下山採买资粮两三次,曾偶然在全真弟子口中偷听来一桩秘闻,据说第一次华山论剑,五绝之一的东邪於论剑后惋惜林朝英女侠武功卓绝,若她来了別说五绝之名要改一改,重阳真人那『天下第一』的尊號,也未必能到手。 须知道,这『玉女心经』可是自困古墓后才创的,而东邪对林朝英的了解却来自以前。 其余的传承本就够厉害了,还学玉女心经作甚。 孙婆婆正欲继续劝道,却闻少女澹然说道: “师父她老人家死前也不曾习完玉女心经,我自然是要修炼一辈子的,然后死在墓里。” 这话语气听起来像是喝水那般稀鬆平常,孙婆婆望著亭亭玉立的清秀少女,却觉得有些孤寂。 嘆了两声,不再多劝。 只因她知晓小龙女素来执拗,多说根本无用。 这时,墓门后方的陡山方向,响起微弱的歌调,声音渐大。 两人微微一怔。 不多时,一清朗的白衣少年哼著歌走至石桌前,其腰间多出来的木剑让少女稍有些侧目好奇。 “你们是吵架了么,怎的杵在这里?”何清面有疑色,又道,“吃饭吃饭,没甚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小龙女手中拿著碗筷,往墓里踱了两步又坐回白绸之上。 何清心里吐槽,“这人真犟,果就不沾半点阳光。” 隨即才拱了拱手,说道: “劳烦龙姑娘用完膳后留步半刻,我有功夫请教一二…” 二十三:玉女剑绸 依照何清所想,全真推崇的循序练功法要用,注重实战的练法也要用。 如此双管齐下,练剑的速度应能提升不少。 再者说来,全真剑法的风格本就平稳严谨,守御时严密,攻敌时则步步为营,这就更需要经常去实战锻炼了,不然难以发挥將战力发挥出来。 最重要的是… 孙不二让他下月初一还得与鹿清篤比拼,虽说有可能只是寻常考教招数,但也得做足准备才行。 若是胜过鹿清篤,便能学全『张帆举棹』,领那三尺利剑! 何清对此势在必得! 然而,小龙女沉默几息,才瞪著何清清冷说道: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通过请教武功来逼我伤你,好让我誓言破掉…” 上次两人亲密地贴砸到地上,她心里虽说没有半点羞涩,却还是不喜如此。 若是今日再练,而何清决意要这样,她怕忍不住… 打人… 何清面色沉吟半晌,激道:“你习武多练,又得古墓真传,李莫愁名震江湖时则对人讲『我完全比不过师妹罢』,而我不过习武月余,却担心拿不住这点火候? 上次你不是说我打的招数不配称为功夫么,我看你这武功嘛,也是平平。” 小龙女柳叶细眉顿时蹙紧,清澹的面容冷得如霜似雪。 不过她终究没有开口应下,毕竟她修炼了数年古墓內功,练这內功须得克制心意,叫人清心寡欲。 何清见其不应,心里也不恼火。 反正还能去找甄尹二位师兄试招,只不过前山的距离远些,他们二人还要忙著去剑坪传剑和自身修行,时间比较少,这终究会更麻烦些。 之后这饭何清吃得那叫一个愉悦,毕竟练剑这段时间快把乾粮和咸肉吃吐了。 饭罢,孙婆婆將餐盒食盘端著回墓中灶房收拾。 何清扶了扶肚子,也懒得去管小龙女为何今日不急著回墓练功,拿起石桌上的木剑兀自练了起来。 小龙女坐在縋竹的白绸上,思道: 『原来全真给弟子练剑都不给真剑的么,我还说他那木剑是为了好玩…』 “簌簌”的破空声接连响起,落下的竹叶则被剑花挡在外面,堆成一个丈许大小的圆。 小龙女忍不住多瞧去几眼,面色一震:『这剑使得…还不错?』 她认得何清所施的招式,只不过不知晓叫何名字。 古墓中有座形状怪异的石室,乃重阳真人当年钻研武学所用,而这些招式便被刻在石室中。 她愈看何清练剑,心里便愈惊。 暗自忖道:『他所施展的剑法,与我平日里练习时韵味大有不同,莫不是已经习到了精髓?』 忽然间。 白衣少女无声落至地上,拂袖稍稍一动,縋於二竹之间的雪白绸带顿时缠在玉藕般的手臂上。 语气糯道:“看…看招……” 何清面色一愣,之前不是不愿陪我试招么? 怎知话还未出口,那白绸便已袭来,端得那叫飘逸轻柔。 何清提剑挡下后顺势一撩,白绸却奇异的缠到另一只手上,好在这一月多从未歇下全真大道歌的练习,其中的『妙鹤手』一推,堪堪將白绸挡下。 之前不练武,见李莫愁使拂尘只觉速度奇快,如今练武习剑,再看小龙女使绸带,却能看出一些门道了。 不管是拂尘还是白绸,貌似都是自剑法里演变而来? 她使的莫不是古墓的『玉女剑法』? 来不及细想,白绸便再次攻来。 何清见招拆招,四式『张帆举棹』越用越熟,全真大道歌则用左手、腿、膝辅助对招,才堪堪挡住。约莫一柱香后,他木剑被白绸卷落,口鼻大口喘息,额间则布满细汗。 他正欲开口说休息片刻。 却见小龙女清喃一声,“你喝口水歇息一会”,隨即快步隱入漆黑的墓道之中。 何清面色不解:“这是做甚?” 坐下喝了口水稍稍休息,便在脑中復盘起刚刚的拆招,想到一些关键之处便拿木剑在地上勾画。 “原来我使『望湖横桨』这招时,手腕、手肘还是僵了些,这导致之后的变化不及,无法毫无凝涩的去应对。” “之后这一挡也有问题…” 何清面色泛喜。 比起在药园独自练剑时,拆招对剑法精熟程度的提升效果虽然更差一些,却能增加对剑法立意的理解,还能做到查漏补缺! 仅是一炷香,便觉得收益匪浅! 他心中隱隱有感觉,若每日都能与小龙女这样的武学好手拆招,修炼剑法会事半功倍。 何清瞧了两眼墓道,嘆道:“只可惜… 都过去快两刻了小龙女还不出来,凭她那清冷的性子,我这想法怕是不好实现。” 他微微摇头,继续復盘。 毕竟只拆招了一炷香,能发现的问题算不上多。 而用木剑在地上勾画的图形不仅仅是用来復盘,还能用来辅助记忆,他现在的记忆力本就奇佳,这勾画一遍便已牢牢记在脑中了。 又歇半刻,见小龙女还不现身,心里大骂几声『好古怪的性子』。 他正欲找孙婆婆辞別,回药园练剑吸收这次试招所得。 那雪白衫裙忽又出现在他身前。 何清被嚇了一跳,苦笑道:“你苍白得似鬼就算了,走路还没声儿的么,真是鬼啊?” 雪裙少女晶莹的唇瓣翕紧,瞪著何清不发一言,已是气得极了。 “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尔,偶尔晒晒太阳便好了。”何清也觉得说得有些过了,连连哄道,“饶是如此,龙姑娘依然是我见过世间最美的女子。” 小龙女又不是小孩,气性哪那么容易消弭。 然而出乎何清预料,她仍站在身前不离不动,也不言语,手间白绸则微微飘动。 他面色一怔,试探著问:“还…还要继续?” “嗯。”小龙女点了点头,清寂答道。 何清感觉有些奇怪,以他对小龙女的了解,她真会如此好心陪自己练剑,生气了也不走? 只看未必。 “之前不是说不练么?现在我不想练了。” 何清凛然说完,將木剑往旁一丟,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隨即暗自打量其表情。 只见小龙女面色不爽,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回走,然一想到一月没有丝毫进展的玉女心经,忽又调转回来,欲言又止许多时,才彆扭的说道: “我有功夫请教,何…何…何公子一二,劳烦了…” “好。”何清微笑应下,不知怎的心里有些畅快。 话刚落下,白绸便瞬间缠来,他赶紧提剑挡去。 这次木剑被夺,比一炷香多了些许时间,他喘著粗气盯著地上的剑沉默不言,正想抬目说些什么,然而面前哪还有女子在。 表情有些古怪起来:『我这是养了只猫么,性子来了便来招我一下。』 『还有…我怎么感觉是我在陪她练?』 好在这次对招他依然有所得,是以不去多想。 又过了两刻,小龙女再次出墓寻他。 何清声音发颤,“还,还来?” “嗯。” 这次,何清坚持时间乃三次中最短,而且最后他直接倒在地上,累得连站都没法站起来。 心里苦笑道:“哎…终究没修行过內功,对招时身体、精神皆是高强度状態下,气力完全支撑不住多久。” 小龙女微弯著腰,垂目瞧著地上那人,道: “你不行了么?” 何清眉飞色舞,忿忿啐道:“我呸!甚么叫『不行』,我的木剑在哪,待我拿了与你再战一场!” 小龙女心里有些不解,悠悠问道:“为何找不到,这剑不就在你手中么?” 何清:“……” 干了,他真的乾涸了… 二十四:竹马青梅 这是何清对『全真玄门內功』最渴望的一次。 离师父下山已有月余,估计离他回山的时日已不会太远了,也不知师父回来后,同不同意我学这內功… 小龙女灵眸眨著,睫毛忽颤忽颤,面上表情不多,望著躺地不起的何清,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 『我为了自己练剑,却是把他练得虚脱了…』 她每次回墓都去那石室中,对照石壁上的图形纠正自己所练的全真剑法,初时只觉这法子用处不大,然而隨著何清愈发掌握纯熟,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丝小窍门,有些许进展。 小龙女说道:“你剑法使得没甚么不对,然而手脚之韧柔却还差些意思。” 何清闻言心里一凛。 剑法是手上的技艺,招数繁复精细远不是拳脚所能及,因此对手腕、脚、膝、腰、背的调用也比拳脚功夫难。 因此寻常人练剑,才会有『手跟不上眼』的感觉。 然而並非单一的手之过,而是诸多关节筋肉都跟不上的共同结果。 小龙女顿了几息,支吾地补充道: “你这几日若有时间,早上可来墓前寻我,我能助你开筋…” “谢过龙姑娘。”何清想拱手却是不能,因此只是干说一声。 这时,在旁观摩了许久的孙婆婆才出声。 她眉眼之间泛著欢喜,取了一筒玉蜂浆给何清餵下,心里更是欣慰不已。 龙儿师父逝后愈发孤独,清儿也是苦命孩子,他二人能彼此照应一二,甚好,甚好… 忽然,她面带恳求之色说道: “老婆子今日去山下镇子赶集买粮时走得太急,足足好几十里山路哩,腿脚有些发痛,清儿现在疲累无力,倒是不好送他下山…姑娘,他能在墓里歇息一晚么?” 小龙女细眉微蹙,又復往昔的清冷之意。 孙婆婆语气里多了几分怒意,喝道:“总不能让他睡在野外罢?” “睡野外便…”小龙女话语突然顿住,半晌后说道:“我送他下山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 小龙女蹲下身子,伸手將何清翻过去,提起其后脖的衣领便要朝陡崖那边走去。 “痛,痛,”何清顿时惨嚎,“卡脖子!” 小龙女手一松,有些慌乱的转头,问道:“婆婆…我该…该怎么送他下山…?” “背在背上便是。”孙婆婆凭空虚托示范道:“做起来也不难的,像我这样手托住他的腿就成了。” 小龙女迟疑几息,有些笨拙地將何清背在背上。 何清面色一愣。 只觉鼻尖闯进了清幽的香气,其纤腰、后背完全不似习武之人所有,细腻柔软得如刚点好的豆腐。 小龙女感到其发僵的身子,轻声问道:“这样还痛么?” “不痛的…” “那便走罢,你指路。” “好…” 小龙女隨即拙手拙脚地往山下走去。 她从未与外人打过交道,毫无世俗的常识和经验,此等背人方式更是闻所未闻。 孙婆婆望著两个小大人逐渐远去的背影,面上的恳求和忿怒早已消失殆尽,只余狡黠的得意。 然而这转变,小龙女和何清却不知晓。 小龙女觉得自己好生奇怪,明明不过送人下山而已,身子怎的那般不自在呢。 何清毕竟是两世为人,还不至於受不住对一介小娃心猿意马,但不说话终究有些尷尬。 因此隨口找话说道: “龙姑娘,今日你把我弄得路都没法走,这算是伤我么,之前那誓言可算是破了?” “你好喜欢耍赖么,”小龙女清澹道:“明明是你要我陪你练招的。” “说得也是。” 果然,想给自己的药园添一药童、侍女,不是那般容易之事。 不过如今武功正循序精进,何清对此事倒也没那么放在心上。 现在与小龙女的关係已不像之前那般生疏漠视,就算无法拐回药园,以后也能找机会去偷看她练武,特別是轻身功法,这一他目前最明显的短板。 他心里另有一事一直想问,现在倒是正好合適了。 隨即问道:“你那莫愁师姐,之前惹仇家害死你师父,可是故意所为?” 小龙女认真思量几瞬,回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大概率是吧。” “她可是为了古墓里的什么?” 小龙女正色道:“应是找本门最高深的武功『玉女心经』,她拜入师门后屡有破戒下山,因此师父不打算传她这功夫,就连其他功夫也没有传全她。” 何清闻言沉默下来。 他一直预感李莫愁总是盯著古墓,日后或许还会回古墓的预感果然没错。 看来等师父回山后,没人牵制李莫愁,她行事又那般神出鬼没,这古墓最好是能不去便不去了。 小命要紧,其余一切可日后再议。 何清继续问道:“若你与李莫愁对敌,谁的胜算大些。” “我与师姐的武功相当,”小龙女摇了摇头,“不过打起来谁能贏,我便不知道了。” 不知道么?那就是打不过… 须知二人情况不一样,小龙女从小到大都在墓里避世清修,而李莫愁游歷江湖多年,素来杀人不眨眼,生平不知经歷过多少打斗,实战经验和临场应变之能绝不是当下小龙女能碰瓷的。 何况,这心计和见识,也是对敌的关键所在。 倘若真打起来,小龙女胜过李莫愁的概率怕是几乎为零… 停下思量,何清幽幽说道:“要不然… 你和婆婆还是去我那药园隱居修炼罢,免得李莫愁忽然出现在终南山上,让你们遭性命之危。” 小龙女平和答道:“这点倒是不用担心,古墓里重重机括师父並没有传给她,在墓里她奈何不了我。” “倘若不在墓里呢?” 小龙女心里顿时一凛。 何清继续道:“就比方说这大半月来,你便常在墓外吃饭不是?而且婆婆下山赶集的频率是不是也变高了,你不担忧自己性命,婆婆的性命也不管?” 小龙女心中没有准数,越想越觉心烦意乱。 然而两人却没在这话题上深究,何清心里也不急,他印象里小龙女在成年之前,和孙婆婆两人一直都相安无事。 两人之后也没有再多说话。 原因无他,因为幽深峪谷里的草庐到了。 小龙女背著何清从草庐后侧绕过,往正对药园的正门走去。 突然,她脚步一顿,与背上少年的表情皆是一愣。 只见屋檐下规矩的等著一位带著几分书卷气的年轻道士,他手中提著几副药包,寧和的面容上生出几分惊讶。 他又瞧几眼背著何清的绝美少女,更是瞳孔骤缩,惊震得无以復加,他心境素来平和,是以才能收敛下来。 他拱手一揖,沉稳道:“小师弟,这位是?” 何清正欲解释,却听见他兀自嘖嘖的说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你们这竹马青梅的二人,当真是好不相配…” 二十五:开筋 “別听我师兄瞎说,”何清哑然地摆了摆手,“我们哪是什么青梅…” 小龙女眉眼泛著好奇,问道:“那甚么叫竹马青梅?” 尹志平旋即將方才念那几句,李白《长干行》诗句里『竹马』和『青梅』的典故详细讲了,简单来说便是两个异姓的小娃相识,且常常一起玩耍。 小龙女听后撇头望著何清,不解问道:“我们不正是这样么?” 尹志平微微頷首,笑道:“姑娘所言是极。” 何清嘴皮发颤欲言又止,半晌后解释道:“龙姑娘不諳世俗规矩,不懂这些门道,尹师兄莫要多想。” 尹志平闻言睃了那美艷少女一眼。 见其也不出言相驳,果是有些呆,因此便信了小师弟的说法几分。 他作揖道:“倒是师兄多言了。” 何清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你早些回去罢,师兄来寻我定是有教內正事的。” 一提全真教,小龙女藏在心底那少许对外界的新鲜感瞬间消失殆尽,且她本就不喜与生人接触。 是以立即起身朝草庐外走去。 忽然,走出木门的她转回身子,清声道:“记得明日清晨来寻我。”说罢裙衫翻飞,几步便消失在发黑的晚霞之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尹志平顿时一怔,脸色变得古怪。 “…我说我只是去练武的,师兄相信么?” “我相信。” 尹志平答得乾脆,沉默一会拍了拍何清肩膀,又道:“不过师弟可莫要起晚了,免得惹人生气。” 何清欲作长篇解释,然而与小龙女那番高强度的对练,不仅身体耗力,这心神的消耗亦不小,索性便算了。 “…算了,师兄你讲正事罢。” 尹志平稍有正色,將手中的药包取出放在案上,栩栩介绍: “此药粉名为『龙虎散』,是教內丹方,用百花峪里种植的川乌、红花、透骨草等调配而成,用烫水稀释后泡澡用,须得泡满一个时辰。主要功效是活血化瘀、缓解疲惫,除此之外还有极弱的固本培元之效。 小师弟近日勤练剑法武功,此药正好合用。” 须知武学有內外之分。 这內功暂且不提,修炼外功时四肢百骸、肌肉骨骼皆要发力,寻常练习还好,若是勤练苦练,对身体总归是有些许弊害的。 其实这点也好解决。 只需要修行一门中正平和的內功,於体內调真元、修內力,足能高枕无忧。 可偏偏何清暂时未修內功,而下月初一与鹿清篤的比试又迫在眉睫。 何清感激道:“谢过尹师兄。”说完將药包好生收了起来。 今日他与小龙女练招强度甚大,四肢酸软无力,原本要缓一两天才能继续练剑,此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见尹志平眉眼之间有几分隱忧,劝道: “师弟也不必练得太狠,反正师父应该快回来了,余下几式『张帆举棹』晚几天再学便是了。” 何清知晓二位师兄在担心什么。 他作为三代弟子,要是胜不过一个风评平平的四代弟子,此事虽也不大,对他们师父长春子的声誉却有些影响。 然而两位师兄不知道的是。 原本他的把握还不算大,但今日与小龙女练剑后,这情况又不一样了。 別看小龙女年岁不大,全真教的三代弟子武功之首的赵志敬恐怕也极难胜过她,有她无限耐心的餵招,这进境自然神速。 况且,他的资质也不错… “放心吧师兄,我心里有数。”何清沉稳道。 “师弟既如此说,那我便不多言了。” 尹志平话虽如此,但縈绕心底的忧虑却不曾散去,心里则兀自想道:『此事得回去和甄师兄商议商议,绝不能让小师弟一人面对才是。』 两人又閒聊了片刻,他才起身告辞。 何清顿手顿脚地去溪边打了一大壶水,架在火炉之上煮,沸后倒入清池,隨即搬开冲当闸门的大石,引水入池放入药粉,这药浴便算是好了。 他仰躺在池中,舒坦的呼了一声:“这池本是造来享受用的,不成想还能用到正事上。” 伸手把油灯拿近了些,捧过提前摆在池旁的道经,朗声清读。药浴结束,他只觉寧適不已,体內疲累则祛了小半,稍微收拾,上床沾枕即眠。 翌日一早,天光仅是微亮。 何清洗漱吃饭后,並未直接上古墓。 昨日泡完药浴恢復了小半,美美一觉又恢復不少,但却只有七八分。 他耐住性子,在小溪前修炼起『全真大道歌』的拳脚。 这门功夫本就是他每天早上的功课,而且强度不大,有息养身子的功效。 练了一个时辰,体內疲累全部消失,方才取了木剑上山。 走进竹林空地,那往常吃饭的石桌时,日头已然高悬。 何清抬头望了一眼,忖道: 『瞧这日头,应该是巳时了,比起约定的清晨卯时相差三四个钟头,小龙女不会因此便发气,不教我开筋了吧? 虽说事出有因,但没守时却肯定是不对的。 这姑娘脾气古怪,气性还不小,待会见了定要多温言解释几句才是。』 正欲向墓道喊去叫人时。 一雪白裙影自静謐茂密的竹林跃下,冷冷地瞪著何清。 何清心里顿时一沉。 她莫不是一直在墓外等我,一直等到了现在,这气性不会很难哄吧… 小龙女冷哼道:“我还以为你看不上古墓粗浅的法门,不愿来开筋呢。” 何清绞著脑汁思索对策,眼睛忽的一亮。 “龙姑娘不是说我们是青梅么,青梅之间,应当儘可能的包容对方过错才对!” 小龙女狐疑道:“真的?” “你不信么,不信你去问问婆婆好了,她肯定知道…而且我耽搁时间,是因为练功缓解昨日陪你练剑的累劳…” 小龙女心里顿时信了,轻柔道:“那…那来吧?” “来。” 只见她自怀中取出白绸,不及反应便至何清身前,隨后背转过去身子,活灵活用地背起何清往竹林深处走去。 这是去哪? 不及多想,其凝脂玉手手法变幻,几下便將他双手双脚皆捆了,縋在几颗老竹之间。 原来如此,去林子深处是寻粗韧的竹子,不然吊不住人。 等等,不对! 何清口中的“要如何开筋”还未问出,竹下少女忽的伸手一扯,尚有柔性的白绸瞬间绷紧。 老林簌簌直响,无数麻雀从枝梢里慌乱逃窜,而那声惨绝人寰的“痛”字,迴荡林中,经久不绝。 至於何清… 痛得面色胀红,同时以一个极其古怪的“四仰八叉”姿势正对竹下少女,而那少女不知男女有別,就那样平静地看著。 二十六:初一 通常来讲,人在极度疼痛的时候,说话是缺乏逻辑的,常以宣泄情绪为主。 此时的何清便是如此。 “痛!”,“你要长针眼的!”,“非礼勿视!”,“男女授受不亲!”等话语,胡乱从他嘴中说出。 小龙女心中不解,轻声喃喃:“我们授受啥了么,也没有呀!” 见何清没出声,只觉这人奇怪,旋即隨手將白绸繫紧了,竟是转身走了。 没错,她直接走了… 何清欲哭无泪,只听她浅浅说了句“左右无事,不如抓些麻雀来练功罢,他叫声把匿在树叶的麻雀惊了出来,正好方便抓”… 只见裙影翻飞,於竹叶、翠松之间辗转腾挪,身形飘渺难寻。 没多久便捉了数十只麻雀,那些麻雀不沾她身,似被无形的罩网笼住,身上却连一点伤也没有。 一时间何清居然忘了嚎“痛”,心中惊奇道:『如此神异的景象,是用了內力做到的?』 心里对修行內功的渴望,又多几分。 而那少女劲力一松,眾雀速度奇快地四散而逃,她又身形如幻地跃上翠树,將它们一一捉回,如此反覆,好似孩童热衷於玩耍蛐蛐。 何清面上微微不解,又看半刻,心神猛地一震。 这是在练轻功! 除了內功,他一直想学一门轻功。 习了轻功后脚程变快,赶路方便,而在武功不敌时,这轻功便是唯一倚仗的手段。再说他好歹背负著灭门之仇,总是要去报仇的,然李莫愁轻功极好,早做规划自然最好。 他习武不久,不知高明的轻功有哪些。 但从一些侧面了解和直觉,猜测这古墓轻功应是顶尖,全真教的传承虽多,怕也只有大教获得前五,能选择修行的『金雁功』可以一比。 何清面色兴奋,心里沉吟道: 『不知这种捉雀练功的法子,我能不能试著模仿一下,倒也不抱著一蹴而就能练会的想法,哪怕只是从中找找轻身的感觉,锻炼一下身子的敏捷,也是极好的。』 他隨即更加认真的观察小龙女练功,连细微的肢体变化也试著记下。 小龙女又练半刻,似是察觉到了目光,收功站定竹下。 “將麻雀悬停在周身,乃是一门掌法,名『天罗地网势』。 至於捉雀时的轻身功夫也出自其中,祖师婆婆说过她別的功夫或许不敌重阳真人,但唯独她的轻功,天下绝顶无有其二,王重阳难是敌手…” 何清心里兀自一惊,更加確定私下里要去模仿一二的必要。 小龙女瞧了他几眼道:“你好閒么?”同时將白绸解开扯得更紧繫上,那停下的惨叫又復现於林中。 何清知道这是开筋起了效果,所以才要继续增强力度。 不单是如此。 她还不时调整何清那有些羞耻的姿势,调整得更加羞耻,简单来说,这有些像前世的高难度瑜伽。 “古墓剑法只究『快』和『奇』这二字,因此这套开筋法门会以特异的姿势,来增加筋力之韧柔。 应该对你练剑有些许帮助罢?” 两派剑法虽不同,但基本逻辑却是一样的,皆是注重手眼配合,因此想来是有用的。 至於用处究竟有多大,好歹等被解开放下来,亲身实验一番吧。 时间过得极慢,但终究让何清熬过来了。 一个时辰后,何清双脚落地。 他只觉手脚陌生似不是自己的一样,整个身体还有种若有若无的舒畅感,有点像被正骨“喀嚓”的瞬间那种通透感。 待熟悉了身子,拿剑一使,手中长剑如臂驱使,苦练十数日掌握不好的变化,也有了些许进境。 而四式融在一起使时,还新添了几分行云流水、灵动飘逸之感。 何清面色一喜:“龙姑娘,成了,我成了!” 然而他这番符合原主年岁的高声吵嚷,小龙女却不作答。 只见她面有思量,好似还在细细回味这番变化。 半晌后,她若有所悟地忽说道:“该帮你练招了罢?” 何清闻言一怔:“啊?我有说今日还练么?” “不是你说青梅之间要包容对方?”小龙女天真地说完,秋水眸子瞪著何清又补了一声:“我…我想和你练。” 何清干“咳”两声,一本正经道:“罢了,我陪你练便是了。” …… 之后几日。 何清每日早上到古墓开筋、拆练招式,下午则练剑吸收拆招的收穫。 而药浴读经之余,全真大道歌挪到晚上修炼。 如此勤练之下,那四式剑招自然进步神速,古墓的开筋法连练七天后,也算是练完了。 除此之外。 他还抽出一部分时间来钻研古墓自『天罗地网势』里衍生而出的轻功,却不是很顺利… 那麻雀不捉不知道,一捉才知这玩意真是难抓,不仅速度快,还喜上下跃动,左扑右扑。 等於说这他这偷学武功之路,还没开始便结束了。 最终还是他製作了简易的捕鸟网,才捉了两只麻雀回来。 待做好万全准备,调整好身体姿態后。 放出麻雀,一个俯衝便从他的眼皮子下溜走。 何清面色悻悻,吐槽道:“这轻功根本无从练起,那些个小说里男主稍稍动动脑子,便能自创神功的桥段果然是假的…” 但归根结底,此番尝试一点收穫和进展都没有,多半是因为半点內力都没有的缘故。 金老世界的武学体系中,內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曾详细问过甄志丙关於內功之事,他言:“修行內功之人,往往同样的一拳一脚、一掌一剑,威力与没有之人根本不可相提並论,除外还有诸多神异之处…” 想到此处,何清心里沉吟道: 『待初一把將整路张帆举棹学全后,也该想想法子修炼內功了,师父应该快回来了罢?』 这日。 何清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饱揽百花峪的秋景,懒得一见没有练功。 原因无他,因为今日便是初一。 顷刻后,两个零星小影自漫山遍野的金红中走近。 何清瞧见后將木剑系在腰上起身等著,待二影走近后上前拱手:“见过二位师兄。” 甄尹二道拱手回应。 甄志丙道:“孙师叔那日让你与鹿师侄比试,仅是存著检验平日练功所得的心思,並非当真想让你们比出个高低。” 尹志平顿了几息,才劝道: “鹿师侄练剑好歹也练了三、四载,小师弟若是把握不大,这比试要不算了?总归私下去孙师叔那里使剑便是,估计也没几个人会去置喙。” “师弟所言在理,”甄志丙附和道,“再说师父回山的日子应是快了,晚几日再学剩下的三式剑法也无伤大雅。” 全真剑法格外注重根基,就算是经年习武的老手,初学时速度也是极慢。 他们虽然知道小师弟『五日通九窍』的惊人天资,但剑毕竟是纯粹的手头功夫,与全真大道歌这类由外至內注重筋脉窍穴的功夫,在本质上有所不同。 初学大半月,便要胜过浸淫剑法数年之久的鹿清篤,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小师弟近来一次没去过『云舍』向他们请教… 何清拱手回道:“辛苦二位师兄替我担忧了。” 二道见其把话都听进去了,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 然而,何清话头突然一转,微笑道:“利害既然都说完了,那便走吧。” 他旋即拍了拍腰间木剑,出屋檐往重阳宫方向走去。 二道面色顿时一怔,面面相覷。 二十七:沽名 二道旋即快步跟上那白衣少年。 只见他一副成竹在胸之色,说道:“虽说没找二位师兄练剑,不过山人自有妙计,总归是有別的法子的。” 二道迅速交换眼神。 尹志平嘀咕一声:“莫非那日小师弟那青梅,叫他上山寻她是去练武的?” 甄志丙蹙眉沉思半晌,压低声音道:“这如何可能? 尹师弟莫不是忘了两派之间的关係了,这是两位创教祖师之间的纠葛,小师弟练的毕竟是全真武功,哪怕他们关係好,身为古墓之人也决计不可能帮他练功!” 尹志平点了点头,回道:“说的也是,倒是我多想了。” 二道离何清不过半步远,因此这些话全被他听了去。 而且二道乃是偷偷议论,他还不好直接解释。 何清沉吟片刻,心想:『二位师兄这般想倒也正常,这宋朝最重礼法,尊崇三纲五常,將“师”与“父”並列,更不消说地位更高的创教祖师了。 只不过他们怕是错估小龙女了,她哪里懂什么三纲五常…』 二道消停了许久。 过望仙崖后,校场已是不远。 又走两刻,只见校场上其他小坪少有人烟,而剑坪却是人满为患,甚至连坪外山道上都站著不少弟子。 而剑坪中央的小台之上,正站著一素雅女冠。 甄志丙解释道:“江湖皆知全真七子是六男一女,其中功力最浅的便是这唯一的女冠。不过也仅是相对而言,对於我们三代、四代弟子来说,孙师叔的武功自然有山那般高。” 因此此番校场讲课,也不见得人就比其他师叔讲课时人少。” 何清点了点头,隨著二道向前方挤去。 二道著的是三代真传弟子的道袍,自然没有不让路的弟子。 “那便是冲和真人的爱徒,据说孙师叔甚至亲自传他剑法,此番一见相貌果然堂堂。” “你说这事山上谁人不知?你知另一件新鲜事么,今日讲课结束后,这『清竹子』要和清肃真人首徒鹿清篤比试!” “此话当真!?” “十之八九是真,不然我也不会来此听这课了。我连第一式『望湖横桨』都没学会,来听多半也是没用。” 校场拥挤吵嚷,何清三人倒也不曾听见身后那些弟子间的议论。 他们挤到小台正下方时,孙不二已经开始讲课解惑了。 这等核心位置,站的基本都是三代弟子,以及他们看重的徒弟或者新觅到天赋还不错的记名弟子。 其中又以清肃真人赵志敬那一派居中而站,一番派头最是引人瞩目。 何清三人则只是站在边缘,不往中间去。 毕竟他们挤到前方,只是为了授完课后方便比试,而不是为的別的。 甄志丙小声道:“本次传剑全重阳宫的弟子都要参与,多达数百人,因此讲课的师叔自然不会一一指点他们修行上的疑惑,仅挑常见的错误讲。 对那些进度更快,开始练第二式、第三式的弟子,还会另作他讲。” 何清点了点头,瞬间明白现在便属於另作他讲的阶段。 只见孙不二讲完二式、三式,更开始讲第四式,坪上眾弟子面面相覷如听天书,纷纷抱怨到真有人学这么快么? 而孙不二不仅往『张帆举棹』后面的內容上讲,更是高屋建瓴,越讲越深奥。 別说是赵志敬身后那白胖道士鹿清篤了,就是连甄尹二位师兄听下来,面上亦有一、二分收穫之色。 然而… 何清的面色却有些发怔,明显在走神。 只因他发觉孙不二讲的那些疑难,已全部被他与小龙女解决… 心下沉吟道: 『这些时日练招的效果这么好,应该不单单是小龙女武功不俗的缘故,估计与她每练完一次便会回古墓有关。 难不成王重阳在古墓里留了全真传承?” 他会这般猜测也正常,因为活死人墓的原主本就是王重阳,他曾在墓中闭关钻研武学一二十年。 这时,何清身侧不远有一青年道士蹙眉久矣,突然不快道: “几位师公乃閒云野鹤的清修之人,难得有机会给弟子讲课,你居然走神不听?” 中央小台前几乎都是核心弟子,不会像他人那般嘈杂。 是以这一声眾人皆听见了,唰的一下齐齐转回头来。 鹿清篤愣了半晌,讥道:“想不到你竟然真的敢来,看来定是学有所成了。” 何清大方地拱手回应:“確实如此,待会还请指教。” 那胖道士嗤笑两声,兀自思量道:『还在嘴硬。 定是你师父甄志丙觉得面子过意不去,让你必须要来罢。』 更何况… 台前眾人皆知孙不二讲得极深,连他们的师父三代弟子都在认真听,且各自有些收穫,那清竹子却听不进去走神了,这能说明什么呢? 只能说明他练剑不久,远没达到这一层面上! 他应是全然听不懂罢! 想通此中关键,他心中舒爽不已,顿生十二分把握。 不仅是鹿清篤一人这样想,这几乎是台下绝大部分人的共识。 “自首日传剑后,清竹子在重阳宫里有些名声,甚至一举被誉为四代弟子中最有天分的几人之一,原来只是沽名钓誉之辈。” 广寧子郝大通的徒弟张志光回应道:“也不能说他听不懂就是资质差,毕竟他入门不久。 不过心性远比资质重要,他听不懂也没甚事,却非得装作听懂出面与鹿师侄爭强斗胜,有此心性,此人走不远罢。” “此次又要让赵师兄得意了,腊月举办的大教第一之位,他怕也是十拿九稳了。” 张志光不作回应,算是默许了这一说法。 忽然,台上响起一声清咳。 台下眾道顿时收回心神,停下交头接耳。 孙不二站在高处能望远,是以早就看见甄尹三人了。 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心道: 『是我之前高看那清竹子了么?不管是习武还是培养后辈皆讲究循序,最是忌讳急功近利,要不一会的比试,还是算了罢?』 当下还在授课,她也不好多想。 只不过之后的课业內容不再那般深奥,此前那些如听天书的记名弟子,驀地发现好像听得懂了。 两刻后,孙不二力沉丹田大喝一声,“本次授业结束,眾弟子找地方自行练习吸收罢。”其声绵绵不绝,传遍整个整个剑坪。 然而,坪上眾人听到这话却不散去,甚至还往前聚拢了几分。 鹿清篤心中奇怪:『孙师公面上怎的隱有离去之意,莫不是忘了我和清竹子的比试之事了? 不行,传剑首日我被师父惩罚今日才出关,这口恶气不能不出!” 他正绞尽脑汁去想如何才能巧妙的提醒孙师公时。 那白衣少年突然向他踱了两步,腰间木剑则微微晃荡,站定后朗声说道: “请。” 二十八:归期 鹿清篤面色一愣,隨即大喜。 他赶紧问道:“你可是存了比试之意?” “自然。” 张志光摇了摇头,心里隱有惋惜,而他身旁那道士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孙不二脚步登时一顿。 作为德高望重的师长,如今情形倒是不好直接离去了。 她隨即说道:“不用內力单纯只用剑招,且只限『张帆举棹』这一路剑法,就拆二十招罢。” 鹿清篤眸子里闪过喜色,心道:『二十招虽说有些少了,但想来应是绰绰有余了…』 他隱约听见眾道里有人说了句“倒也够了”,瞧了几眼却没发现是何人所说。 心里畅快地笑了两声,『说这话的人倒是有眼力。』 何清低声喃完这声后,翻身上台取下木剑。 鹿清篤大喝一声跃至台上,肥肉微微发颤。 二人皆是抱拳,示意已经做好准备。 鹿清篤见何清矗立不动,脚下猛地一蹬,势大力沉的向前刺去。 赵志敬微微点头,心里生出些许欣慰:『清篤不因清竹师侄晚入门便让他先手,此乃没有轻敌之心,须知山君猎食鸡狗时,也是全力施为的。 这剑使得倒是迅捷森严,已是有了两分全真剑法之真意。 看来他此番闭关,还是有所进步。』 他又往台上望了一眼,见何清竟是没反应过来要出剑去挡,面色一怔:『料到他剑法粗浅,却不成想这般不堪?』 鹿清篤则不禁想道『结束了,只用一招』,心里索然无味。 只见剑至身前寸许。 忽的,何清腰背朝侧向一歪,躲过刺势后,手腕轻灵一动,木剑角度刁钻地瞬至白胖道士的膝盖。 白胖道士腿力用老,重心顿时被破坏,栽倒在何清脚下。 场间顿时一片寂静。 甄志丙瞳孔骤缩,惊道:“好快的剑。” 张志光本没了兴致再去看,忽闻『轰隆』一声,忍不住又抬头看去,直接呆愣住。 虽说比试不让用內力看似公平,但內力之神异,可是全方位的影响著身体。 鹿清篤有些许內力傍身,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竟也半点无事。 他就势向身侧一滚,以此来躲避身后可能刺来的剑。 隨后鲤鱼打挺,跃起后向后退了一步,才向台下大喝一声:“是谁!” “是谁突发石子,影响台上比试?” 台下又是一片寂静。 好几息后,才有零星的笑声响起。 甄志丙悬著的心已经彻底落下,此时忽闻笑声彻底绷不住了,放声大笑两声后,又用手捂住嘴噤声,整个脸瞬间憋得通红。 鹿清篤面色发懵,心中大有不解。 赵志敬脸色青红一片,尷尬地吩咐道:“继续比去。” 鹿清篤见师父语气不大好,赶紧收回心神,打起十二分精神攻去。 “砰砰砰”连响十数道闷声。 只见木剑灵动迅捷,打在鹿清篤手腕、大腿、肩膀…他虽不怎么痛,却是气得满脸通红,气性大发地刚猛打去,好几十招也奈不住何清,反倒自己全身乌了几十处。 突然,他眼睛猛然一花,只觉受了一道巨大劲力,绝不是对方能打出的力道。 他本就恼得极了,直接怒骂道:“是谁又影响台上比试,当真不要脸么?” 赵志敬顿时僵在台下,脚步一顿。 旋即喝道:“孽徒,孙师叔只让你们拆二十招,都近百招了你为何还不收手?” 鹿清篤正要解释,面色猛地大变。 原来他是被人提在手上拎下台的,而那人正是他的师父赵志敬! “我…不是有意…顶撞师父的…”鹿清篤话不成语,“那…那第一次的石子…又是怎么回事?” 好些人都知道甄志丙为人热忱,只见他绷住笑为其解释道:“哪里是甚么石子?只是剑法中常见的一撩而已。” 这时何清已经重新把木剑系在腰间,只道用木剑就是不方便,没有剑鞘无法直接佩在腰上,每次解系都要浪费一番功夫。 好在今日学全『张帆举棹』后,能领心心念念的铁剑了。 他隨即跳下台,拱手道:“承让。” 鹿清篤心里难以置信,尖声问去:“我摔倒那下是你用剑打的?” “是的,”何清只觉索然无味,“严格来说,只用一剑你便输了。” 他这小半月来,日日用药浴淬身解乏,每日与小龙女拆的招怕是有上千之多,交战时的灵巧和反应大幅提升,加上古墓独门的开筋法。 叫他心里对自此对决把握极大,却没想到这鹿清篤会如此不堪。 “不可能,这决计不可能!若是用剑,我不可能没有看清,你不会用了什么偷鸡取巧的办法吧?” 赵志敬厉喝道:“混帐,输了便是输了,还不滚回去好好闭关勤练!” 鹿清篤见师父这样说,哪里还不知事情真相。 赵志敬望了何清两眼,眼里毫无讚许,平静说道:“你师父教你教得不错。 想来他这些天连自身修炼都不顾了,时时刻刻教你。他如此荒废武功,岂不放弃在大教上夺取好名次了?” 留下这句后直接走了,还不忘瞧一眼眾星捧月的甄志丙,鹿清篤自然垂首跟上。 何清知道,这是越想越歪了… 什么叫『你师父教得不错』,这陪我练招的小龙女可不兴当师父叫“姑姑”啊,拐回药园当三年“药童”兼“丫鬟”还差不多。 他隨即向甄尹二道方向走去。 只见他们被数名同穿三代真传道袍之人围住。 “想不到甄师兄还擅教人武功。” 甄志丙抚著后脑勺,笑道:“哪里哪里,也就传剑后那几日教了他,之后都不曾管过了。” 眾道无人相信,只当自谦之词,有人又问:“甄师兄可是有甚么心得?” “没有没有,无非就是叫他『自己多练』罢了。” 尹志平暗自踢了踢甄志丙的脚,甄志丙这才瞧见何清已至身前,顿时收了笑意。 何清使了一个眼色,二道拱手向眾人辞別。 孙不二方才已是独自走下剑坪,想必是找了处寂静的小林子等著传剑,三人此时便是朝她离去的方向赶去。 眾道愈发看不懂了,怀疑自己道:“甄师兄性子这么软也能教好人?” “快得了吧你,你要是有清竹师侄这样的徒弟,怕是比甄师兄更上心。” “说的也是…” 三人走得极快,没听见身后的议论,一路上不断有人夸辞则从简回应。 顷刻后。 “来了?”孙不二眼泛讚许,笑道:“便开始罢。” 他心里却有些惋惜,如此好苗子若是自己的徒弟就好了,只是甄志丙教他教得这般好,让人改换师承未免太过不美。 隨即取了名剑『秋水』,开始教剑。 何清仅是浅显学完这最后三式,顿时对之前练的四式体会更深几分,所得不小。 他心里想道:『这功夫果然还是要练得完整啊,哪怕只浸淫这一路剑法,等彻底练得精熟圆融,在江湖里怕也能算得上三、四流的高手吧。 我如今知晓与小龙女练招能加快练剑的法子,这路张帆举棹练熟仅是时间问题。然师父归期未定,孙师叔现在兴致正好,不若藉此机会討要下一路剑法?』 何清想到便做,只因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孙不二听他討剑,脸色顿时一凝: “此番传剑定的是大教前只传『张帆举棹』,我提前传你倒是不合规矩。” 她转念想到少年今日风头正盛,下台后也是若无其事,平静待人待物,心头讚许顿时更甚,话头竟是直接一转: “看来掌教师兄定规矩时倒是想得少了,待我去让他改改规矩罢。” 何清心里一喜,却听那女冠继续道:“贫道今日便能去问他。 几日前收到丘师兄来信,称今日便是归期,他一回来,总是要去掌教师兄那里议事的,倒是正好。” 忽然间。 林子远方传来一道声音:“小师妹这嘴真是灵光,刚说到丘某,丘某便进了这山门。” 音先至,人却未到。 甄尹二道听到这声音,面上顿时一慌,赶紧向何清看去,见他面色平静才稍稍放心。 簌簌几声作响,一青袍道人跃下翠树站定,正欲说话,面色却是一怔。 惊疑问道:“清儿,你怎会在你孙师叔这里?” 二十九:不错 丘处机回想孙不二前面两句。 面上一震:“你都將『张帆举棹』学完,准备修炼『柔櫓不施』了?” 三人拱手见礼后,何清才道:“是,师父。” 丘处机转头向那女冠问去:“怎的是师妹在为清儿传法,为兄不在这两月,教中又生甚么事了么?” 孙不二脸上喜色尽褪,冷道:“问你这宝贝徒儿做了什么孽事罢?” 丘处机眉峰顿时蹙紧,严声问去:“清儿,所谓何事?” 何清平静回道:“徒儿不知,还请孙师叔明言。”说完向孙不二拱了拱手。 孙不二冷笑几声,跃向前一步,抓下其腰间的身份牌扔给丘处机。 “你这好徒儿装成四代弟子,在校场上好不威风…” 隨即三言两语便將其中关窍讲了。 丘处机面色含怒,正欲责问,却被何清出声打断。 “稟孙师叔,我哪装过四代弟子了?我恪守师父下山前训诫,一直在百花峪药园清修,期间只见过甄尹二位师兄,怎料重阳宫竟生出流言说我是四代弟子…” 孙不二喝道:“胡言,这腰牌如何解释?” 甄志丙心里也急,解释道:“稟孙师叔,小师弟的三代记名弟子教中无前例,两种形制皆不符合,只好从中而取。” 何清附和道:“师父,你看腰牌另一面。” 丘处机立即將腰牌翻了一面,只见上面刻著『何清』二字,不知如何说去。 尹志平一直沉默,这时忽的附和一声。 “小师弟性子寧静老实,素来不喜爭端,想著不理那流言时间一长自会消失,一直默默忍受著清誉被毁。再说了,这流言都不知道是谁传的,也不知向谁去辩理啊…” 孙不二一时语塞,呼吸有些急促。 什么! 他大半月前过眼便入门『望湖横桨』,得我亲自传剑,眾记名弟子无不羡艷;今日一招败退赵师侄看重的徒儿,於小台之上锋芒毕露,想来之后便会声名鹊起。 你管这叫清誉被毁? 她不知晓何清背负灭门之仇,又有心胜蛇蝎的赤练仙子索命,担心的便是在这重阳宫名声太大,那妖女轻功奇佳,神出鬼没飘忽不定,万一偶然听到『何清』二字,整日守在这终南山中候他该如何是好? 不过『清竹子』这名號,便没关係… 话说回来,取这名號的起因还是因为听了孙不二『清净散人』,倒是有缘。 孙不二正欲言说些什么。 忽然想到传剑何清时,还真没在意过他用不用辈分之礼来喊自己,话头顿在喉咙,继续沉默。 孙不二向来独来独往,听说不仅不与年轻一辈打交道,就连门下弟子都不怎么往来。 此间种种巧合,倒是无愧於她『散人』之名。 何清收起思量,说道:“师父… 你下山前叫我读经领事,循序练武,修身养性,恪守门规,徒儿自认没有半刻忘过训诫。” 甄尹二道皆附和道:“小师弟这些时日確实如此。” 隨即又你一言我一语。 將掌教把今岁小教改为大教,传剑全山,建天罡北斗大阵,而小师弟为了练功,每日深居浅出刻苦练武,除了药园里的些许杂物,几乎连重阳宫都没怎么去过的事讲得明白。 丘处机沉默不已。 他面色虽然依旧严肃,心中哪还有半分怒气,深感欣慰。 顿了许久,才頷首道:“为师確实说过此事,清儿倒也做得不错…” 见孙不二面色青红交替,故意缓解气氛道:“你既传过清儿几式剑招,他武功练得如何?” 孙不二冷哼一声,回道:“你自己考教去。” 何清不用师父请,当即便上前一步,將歌诀拳脚以及剑法一一练了一遍,就连自孙不二那些新学的三式剑法也打得有模有样。 丘处机双目微凝,心中惊震不已。 这… 看来他二位师兄说得半点不虚,甚至还有所保留,不然这进境怎会如此之快! “不,不错…已是不输你二位师兄。” 甄尹二道对视一眼,哑笑几声。 剑坪传法第一日,他们惊讶於小师弟的勤奋,钦佩不已心中汗顏,决心要好好练武。但因为要给驻山弟子传法,终究会浪费时间精力,这改变还未做出。 怎的突然就和小师弟相当了? 折煞人,当真折煞人… 孙不二心里『啐』了一声,这长春子有个好徒儿,在我面显摆个什么劲。 她忽然想到,曾多次起了收徒心思的那少年,便是那因为古墓纠缠不清,与掌教师兄爭论不休的何清。 心里害臊得紧,远远多过愤怒情绪,离去心思大起。 就在她正欲运功上树遁走时,那俊朗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孙师叔,这答应我的『柔櫓不施』,可是还能帮我问问…” 孙不二气得好笑,语塞不已。 半晌攀树离去,於林中留下一句:“你师父既已回山,由他授你便是。” 然而,丘处机音调陡然增大几分:“你今日新学全整路『张帆举棹』,还未融会贯通,便想著学下一剑? 如此急功近利,可是忘了为师的教导!” 何清心里感慨。 他到底是丘处机啊,乃七子里性子最刚烈之人,除外还有些古板,会如此说倒是符合现代人的刻板印象了。 不过之前学的四式属於散招之列,如今补全剩下三式后,情况又有不同。这完整的剑路后变化精微,法度严谨平稳,已有几分天下正宗的气象。 其中精妙何清远未体会完全,还真得沉下来好生去练,否则不真成了习武忌讳的『急功近利』了么。 至於他问孙不二討要『柔櫓不施』之举,实在是二位师兄不时附和,气氛都烘托到这层面上了… 忽然间,丘处机话头一转,另说道:“刚才考教,便知传你那粗浅功夫未曾歇下不练,今夜子时你且来寻我,我传你这功夫的后续法子。” 他留下一句:“为师还要去寻掌教师兄议事,便不久留了。”便也离去了。 何清面色微怔,小半刻后才陡变欢喜。 与此同时,甄尹二道则心里不解,交头议道: “粗浅功夫?除全真大道歌,师父还传过小师弟別的功夫么,怎么没见小师弟用过?” “师弟我也没见过。” 二道议不出结果,目光齐齐转向何清,只见他摇了摇头,说道: “师父不曾传过其他功夫,只有一门全真大道歌?” “师父他老人家管这功夫粗浅?”甄志丙面色惊震,声音骤增说道,“此法乃全真武学之基,博大精深,怎会粗浅?” 他稍稍蹙眉,轻声喃道:“这功夫的后续功法?奇怪,按理来说门內武功皆能看作后续功法啊…” 尹志平並未应他,而是在琢磨另外的事: “怎的师父这次回山要去议事这么久,要等到夜里子时才传小师弟法?” 甄志丙闻言面色忽然一变:“子时?莫非这功夫在子时修炼效果更好?” 他隨即欣喜无比向何清看去,高声惊道:“全真玄门內功!” 只见何清喜意隱隱,面上多是平静,淡定说了声: “甄师兄,我也大致猜到了…” 三十:子时 何清本欲趁距离近,直接去把铁剑领了。 然而今日孙不二在剑坪讲课解惑,又有他一招败退鹿清篤的好戏可看,一路上人潮涌动,不时有人围上来寒暄交好,当真是寸步难行。 因此只好作罢,准备等消停几日再去取剑。 三人隨即往清净的后山走去。 路过望仙崖时,甄志丙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庐,说道:“那便是师父的清修之处。” “师父他老人家喜下山游歷行侠仗义,因此这居处也是在方便下山的地方修建,而不在几里外更幽静的清虚洞附近修建。” 何清点了点头。 这才知道原来这间孤零零的草庐是师父在住。 甄志丙又道:“小师弟住得偏僻,从百花峪边缘药园到这里,一来一回近两个时辰,不如先去师兄那里暂歇?” 何清沉吟少许,直接应下。 他回山两月,孙婆婆对他已是极熟,若到饭点时还没到古墓,便知定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 便先去甄师兄那里歇息吧,方便晚上去找师父学习武功。 要知那『全真玄门內功』说是全真的镇教武学也不为过,他曾旁敲侧击过甄尹二位师兄关於『先天功』的事。 先天功作为王重阳的至高武学,是他『天下第一』名號的根本,威力极大,能够克制世间一切阴毒邪功。 却在全真教內为何无人修行呢? 除了此法深奥难学,修炼条件苛刻外,最重要的是极耗精力真元。 昔日,重阳真人將先天功传给一灯大师,盼他能以这功夫克制欧阳锋,为武林除此大害,一灯大师曾亲口说道:“这功夫厉害是厉害,可是伤人必先伤己,若非万不得已,决计不可轻用。” 不然武功绝顶的重阳真人,也不会走的那般早。 而全真玄门內功中正平和,没有半点副作用。 思索之际,这云舍已是到了。 何清这才注意到甄志丙面上浮著些许忧色,他隨即出声问了。 甄志丙这才解释道:“这些日子小师弟没少去古墓罢,听尹师弟说那古墓收留的弃婴与小师弟乃是青梅。 若师父问起情况,师兄我…该如何回答才好?” 他又支吾讲了一通,何清才算明白全部缘由。 这甄师兄答应过何清要保密他与古墓的事,然而这年代讲尊师重道,亲师如父,若师父来问他便不知如何办了,是以內心纠结。 何清道:“这些事我从未想瞒过师父,他老人家问起,师兄如实回答便好。” “好,好罢。”甄志丙面色松下。 三人聊了片刻重阳宫里的琐事趣闻后。 何清瞧了一眼天色,见还有好几个时辰才到子时,左右无事,便练起今日新学的三式剑招来消磨时间。 甄志丙见他如此,也开始练功。 那汗顏后勤练武功的决心,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丘处机门下有数名弟子,首徒杨康已死,作为二徒的甄志丙,乃这几个弟子里武功最高的。因武功已是最高,难免有些懈怠,加之他性子散漫天真才会如此。 然现在有五日通窍的何清在,情况又有些微妙不同了。 只见甄志丙刚开始练时还有些走神,练著练著便一副心无旁騖的模样。 何清惊讶地收回目光,不禁想道: 『倘若甄师兄像现在这般把心思放在武学上,不那么閒,怕是也不会发生那般惨剧了…他玷污小龙女清白之身后,自认罪孽深重,心里纠结懺悔,终在成为代掌教后当眾坦白其罪过,在小龙女面前自尽而死。』 都说那年“风陵渡口,一见杨过终身误”… 但在这终南山涧,何尝没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全真古墓版本的“一见龙女终身误”呢? 何清瞧了一眼入定已深的甄志丙,忖道: 『他有这番变化倒也是好事,也不知他哪次来药园寻我,万一撞见小龙女还会不会一眼倾心?』 忽的,他摇了摇头,失笑两声。 我在乱想什么?小龙女怎会出现在我那药园,上次背我下山不过是意外。 旋即收回心神,认真练剑。 …… 清虚洞旁,一间寻常草庐。 这天然石洞是全真七子闭关钻研武学之地,『北斗天罡大阵』便是在此处经眾道改良诞生。 而修建在石洞旁的草庐,自然是掌教马鈺的住处。 草庐內,正在议事。 眾道面色些许古怪。 孙不二自上次从陕西回山后,大闹丘处机收徒一事,然而现在当事人丘处机就坐在那里,却没有闹起来。 奇怪,奇怪… 坐在首位仙风道骨的老道说道:“大教之事既已大致议定,丘师弟也该说说此次下山捉拿赤练妖女的结果了。” 丘处机眉峰紧凝,咬牙道:“又让那妖女逃了!” “她性子狡猾,心思縝密机警,行踪飘忽难寻,傍著一身不俗轻功,好生难捉。她常在嘉兴附近出没,但我回山前,却难在嘉兴寻到她,应该是离去了。” 他隨即將下山种种详细讲了。 马鈺听完后说道:“此次虽没捉到人,好在也让其不敢再隨意露面,行那杀人之举,也算是有所得…” 丘处机顿了许久,嘆道:“暂时也只能如此了,待以后再另想办法罢。” “……” 丘处机再出草庐时,天色早已黑尽。 他抬头望了一眼星位,低声喃道:“离子时不远了,先去寻清儿吧。” 在传何清武功前,他还有几事要问。 先去望仙崖,见自己居住没人等候,稍稍思索又往云舍走去。 赶路时。 丘处机忽然想到说『清儿已是不输两位师兄』时,甄尹二道『精彩纷呈』的表情。 他面色骤然严肃,凝声道:“不成想这些做师兄的,竟是远不如小师弟,此次正好严厉训诫他们一二!” 不过半刻,便至云舍。 他脚程极快,脚尖沾地无声,颇有种踏雪无痕之感,几息后便至甄志丙的居处门前。 旋即摆出严肃表情,“嘎吱”一声,推门而入。 面色却是一怔。 只见甄尹二道盘坐在蒲团上,面色澄澈入定颇深,连他临近草庐时故意漏出的脚步,以及推门都没反应。 至於何清则捧著《清净经》小声诵读,灯下还摆著別的几本道经。 他倒是反应过来了,是以放下竹书:“见过师父。” 甄尹二道闻言回神,立即起身拱手道:“见过师父。” 三十一:悬石练功 丘处机一时语塞,嘴角连颤几下轻声说道:“不错…” 他想过何清多半在甄志丙这里,却没想到尹志平竟然也在,心中不解地问道:“你们三怎在一起,莫不是想等到子时,陪清儿去为师那里?” “没有啊,”甄志丙回道,“我们自剑坪回来后玩闹一阵,见小师弟练剑来著,就跟著一起练功了。” 丘处机音调增大几分:“那岂不是酉时便开始练了?” “正是,”甄志丙答完,微微转头问道:“小师弟,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至亥时与子时交替时分…” 甄志丙惊奇道:“过去近三个时辰了?我怎没发觉?” 丘处机知晓徒儿性子,还不会在修行之事上糊弄师父,心里登时一震。 他正欲出言夸奖一二,却被何清突然出声打断:“师兄练得有些痴了,平日里也要稳步修行,莫要莫要一曝十寒半途便废才是。” 甄志丙面色沉吟,若有所思。 丘处机话语顿在嘴边,怔道:『话都被你说完了,为师还说什么…?』 之后,三人浅浅忙活一阵,烧茶沏茶,约莫半炷香后才坐下。 丘处机独坐桌案內侧,说道: “清儿,你不欲显露三代弟子身份,欲修身养性隱世修炼,此事初衷是好的,况且为师下山前也是这意思,如今倒也不好说你的不是。” 尹志平忽道:“小师弟这番做法,倒是符合《孟子·万章上》所说的『君子可欺以方』…” 甄志丙点了点头,附和一声称讚道:“师弟好学问。” 丘处机心中本不认同『清竹子』这一做法,然而这话一出,乃是实实在在的被架住了。 他悻悻摆手,道:“罢了,待你参加腊月大教时,再表露身份便是。” 何清回道:“是,师父。” 这倒是符合何清心里的想法,只是他还没怎么发力,事態却是直接成了这幅模样。 丘处机“咳”了一声,严肃道:“为师倒是有其他事问你们。” 甄尹二道闻言,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只见那青袍道人又道:“我师父曾立下规矩,教中弟子不可入活死人墓外的那片林子半步,这事倒是不曾与你说起过。” 隨即转头望向甄尹二道,话头一转: “然而清儿和古墓颇有渊源,有时或许不可避免破戒,你二人常与清儿一起,可有见过他入那片林子?” 他想到掌教师兄之前的建议,微微点头。 若清儿这些时日破了规矩,便添一门修行晚课,抄几月道家经文以作惩戒罢。 只见甄志丙面色一松,摇了摇头答道:“徒儿不曾见过。” 尹志平稍加思索后,也道:“徒儿亦没见过。” 他们二人还真不曾见过,小师弟平日上古墓吃饭,从未出过重阳宫山门,走的乃是百花峪偏僻野路… 丘处机闻言一喜,抚著顎上青须:“好事,这倒是好事!清儿少与古墓后人接触总是好的!” 甄尹二道面色顿时古怪无比,欲言又止,嘴唇连翕好几下。 何清语气窘迫:“那个,师父…婆婆和龙姑娘皆算作我的救命恩人,徒儿也不可能不报那恩情。” 丘处机大喝一声:“做人须得忠义,自然该报恩!”丝毫没听懂话中的言外之意。 何清心中无奈,正於腹中斟酌如何解释。 然而… 丘处机忽然起身,走到窗前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倒是快到了,走罢,为师传你功法。” 他隨后走出草庐,快步朝望仙崖方向走去。 何清只好跟上。 二道於空屋里惊讶地对视一眼,甄志丙轻嘆一声,喃道:“想不到小师弟还有这等悽苦的身世,与古墓那弃婴还有救命恩人的关係在。 难怪那女子会摈弃两派之间成见下山来寻小师弟,如此倒是说得通了。” “他二人倒是不易,”尹志平也是嘆道,“若他们以后遭到非议,我们做师兄的还是当庇护一二。” 甄志丙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望仙崖,青袍道人翻崖而下,於一块悬出崖壁的大石上站定。 陡崖之上连连滚落好些石子,白衣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攀去。 他面色还算镇定,下崖也不狼狈。 虽说这两月苦练大道歌的拳脚功夫,已能攀崖而下,但是若没有小龙女替他开筋,手轻脚便不少,现在绝不会如此轻鬆。 待站定后四下打量。 只见洁白月色下,群山似披上一层轻纱,山影叠嶂,而那些昼伏夜出的禽鸟则在脚下翱翔,与风共奏簌簌之声。 何清观此景色,心底生出一番豪气。 一想到即將被传授的『全真玄门內功』,更是激动不已。 此功闻名天下,自不必多说。 单说今日与鹿清篤比试,若有內功傍身,便不会有木剑屡次打到其身上,对方却不痛不痒的继续攻来。 而与小龙女的试招,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接招,被迫练出一手快剑。 而且,等学了內功后,小龙女那『捉雀轻身』的法子,也可以再次尝试了。 想来不会毫无进展。 在今日之前,他曾想过诸多法子,如何在师父回山后去修炼这门內功,不成想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过何清转念一想,心道这还是因为自身有积累的缘故。 试问一下,若他没有脚踏实地日日勤学苦练,师父回山还会直接传他法么?想必不能罢… 忽然,丘处机轻咳一声,说道: “时辰节令顺应自然,自有天时往復循环。因此这內功一途,在对应的时辰修行效果事半功倍,反之则效用平平,几乎没有进境。 为师传你这武功,便是在这子午二时修炼效果最佳。” 何清捕捉到这话里的“內功”二字,心中更添凛然。 丘处机继续道: “子午二时分別是一天十二时辰中,阴阳两气最甚的时辰,看似相衝不融。然而道家经典《周易》有『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一说,意思这阴极便为阳,阳极便为阴,子午二时更是同源。” 何清每夜挑灯,也算读过不少经书,是以其中道理一点便透。 他忖道:“全真教不愧自詡武功天下正宗,就连內功修炼的时辰乃一天最特殊的两个时辰,也是霸气。” 丘处机听他听明白了,隨即肃穆道:“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 这些心法口诀,刚开始还很好懂,讲在心境要摈弃杂念,达到心思空明澄澈,对应的不过是道家“清静无为”的思想。 然而越到后边,说得愈发高深晦涩,饶是何清也听得一头雾水。 他旋即试探地问道: “师父,来这悬石的路上,你不是说这武功同你之前传我的拳脚功夫一样,粗浅不堪,不过江湖里寻常功夫么,怎的这般深奥?” “此乃是道家筑基功夫…” 道人话语忽然顿下,半晌后才沉语说道: “然你祖师爷传授下来,虽说精深无比,到后来总是殊途同归,跟別家別派的功法也差不多,说成寻常功夫也无不可…”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然而何清总觉月下那模糊的青面,隱隱有些发红。 “师父,这门功法叫何名字?” 丘处机沉默一会,小声道:“你权当是一门无名功法去练便是…” 三十二:留信换衣(今日5.2k) “此法虽能修出丹田真气,却不是三五日就能练的功夫,乃须经年累月勤练才有大用。” 丘处机思索几瞬,想到练过此功的靖儿,说道:“通常来说… 花费两、三月时间苦练,才练出丹田中第一缕真气,这速度已不算慢;若能大半月练出,算得上天资卓绝,为师和你掌教师伯也不过如此;若能不到半月练出,说是当世奇才也不为过。 你且好生修炼罢!” 何清点头应下:“是,师父。”说完就地盘坐,闭目静心。 一刻后,心里再无激动与兴奋,变得安寧澄澈,这得益於师父下山后,他一日未曾歇下读经静心。 心中想確定这功法究竟是不是『全真玄门內功』的念头,也消散一空,心道:『有法便练就是了,耽这耽那的作甚?』 丘处机眼中大泛讚许,暗忖:『清儿这性子,倒是比为师还適合修炼此功!』 他旋即开口道: “这可筑基的內功虽深奥无比,却能化繁为简將武学至理融入睡眠之中。 你直接躺下敛身侧臥,保持脑中没有思虑空明澄澈,然后调整心法里的吐纳之法,便去睡吧。” 何清自然照做。 丘处机则低声在旁引导其修炼。 他慢慢了解到,此“睡梦法”化难为易,可作为走捷逕入门的法子。 待修炼出丹田中第一缕真气,便能按照原本口诀去打坐修炼,引导真气在体內十二经八脉行周天运转。 完成完整的周天运转后,做到这一步已算是彻底入门,往后只需静心苦修。 当然,修出真气內力后,还需去练习驾驭之法,否则便成了『空有宝山,却不会用』了。 丘处机正作引导,忽然听见石上传来均匀无比的呼吸声。 他面色一愣,蹲下身子凝神观察半晌,惊道: “清儿修炼不足半个时辰,便做到口诀中说的『鼻息绵绵、魂不內盪、神不外游』状態,这…” 旋即坐下闭目修炼,在旁守著何清,免得他从悬石上滚下崖壁去了。 时间悄然而去。 待何清再次睁开眸子时,不禁惊道:“过去这么久了么?” 只见天色已过鱼肚白,朝霞给绵延翠山嵌上金衣。 他起身坐定,沉心体会著修炼一夜的感受。 並未觉得有太多神异,只觉肌肤上有层黏腻干却的汗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鬆,心神神清气爽。有种前世夏日午后,什么事也没有,蒙头就睡,醒来后满背细汗的舒爽满足。 隨即收神闭目,照昨夜传下的心法再去练习,並没有感到丹田里有真气存在。 他有些好奇的自忖一声:“也不知要花几天才能修炼出第一缕真气?” 丘处机抬了抬眼皮,忽道:“练好了?” 何清点了点头。 丘处机思索一会,说道:“从今日开始,每夜子时你便来此地修炼,为师会在旁为你护道,直至你修炼出真气。” 待其应下后,继续吩咐道: “此功虽是中正平和,决计不会练出岔子,亦不会像其他內功那般有走火入魔的可能,但亦要讲究循序渐进去修炼,不能终日钻研这一门功夫。 传你那心法口诀里,之所以说『子午二时择其一修炼』,而非两个时辰皆要练,正是因为人之体藏须得顺应自然,揠苗助长终会积累弊病。” 何清点了点头,自然决定照做。 他本来也还有大道歌和剑法要练,况且单是这道理他也是认可的。 就说后世那些职业体育的健儿,在役时自然风光无限,退役后哪一个不是一身伤病的? 他正欲拱手辞別,回百花峪药园练功。 丘处机忽然补充道: “那古墓的老妇人…这两月…能別见就別见了吧…” 何清顿时一怔,心头疑惑不已。 昨夜说起“救命之恩”时,师父的反应可不是这样啊… 只见丘处机顿了顿,说道:“为师此次下山缉拿赤练魔头,一个不察,失手了… 虽说重阳宫布有阵法,守卫严密,但古墓之人的身份特殊,总归是不好往山门里带的,先安心练功吧。” 他脸色铁青的冷哼一声,“待下次准备周全,定將那魔头绳之以法!”攀上望仙崖消失不见。 何清沉默半晌,腹誹吐槽道: 『师父若能真捉到李莫愁,原著故事也不会那般跌宕起伏了…』 若记得不错,小龙女正是中了『冰魄银针』之毒,毒入膏肓难以救治,才有那绝情谷十六年之约。 算了… 师父既然不行,便由我勤练武功,待实力足够时,亲自报那灭门之仇罢! 他的思绪又转回丘处机所说,別去寻孙婆婆那事。 其实这事也无需师父去讲,他回山后,山下没了人牵制李莫愁,何清本意也会苟一阵时间。 有俗话讲“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常理来说长春子刚回终南山,被追杀的李莫愁短期內不敢上山回古墓。 万一李莫愁不按常理出牌,或者也想到了这句俗话怎么办? 何清停下思索,篤定道:“此女心思縝密过人,江湖阅歷颇深,我决不能抱著侥倖心理,拿性命安危去赌!” 他刚攀上望仙崖,准备向左下山去百花峪时。 几名中年道人远远瞧见那精致的竹纹白衣,爽朗喊去:“清竹子师兄,可是要去何地?” 何清稍稍頷首回应,便快步走进林中,消失在道人眼中。 “这清竹子大家传得神异,怎是这般孤傲之人?连句话也不说便直接走了…” “乱讲,他行色如此匆匆,定是忙著练功!山上弟子皆说他入门两月,便能败退清篤师兄,实乃天资异稟,只有我道是他非常人之勤奋才有这般结果么?” 说话这人负著双手,一副看破天机之色。 然而,这一看便是胡乱猜测之言,却深得眾人认可,连连称是。 “我看今年大教,清竹子在四代弟子里夺魁的概率不小。” “少说…也得有十之三四的可能吧。” “……” 何清不知眾人的背后议论,回药园后先將汗渍洗净,隨意吃过早饭后,开始按往常习惯练功。 早上练歌诀拳脚,下午练剑,傍晚过后休息,顺手读两卷经文。 待下午时,首次练习完整的『张帆举棹』。 既是完整剑法,必然有纲领神意在,內含正派气象和森严法度,还会生出几十种变化。比起之前孤零零的四式,只讲究招法纯熟,修炼难度成倍增长。 练了整个下午,仅能算作是初窥一二门径,离掌握纯熟相距甚远。 但话不是这样讲的… 若能將整路剑法练习纯熟,对敌时的招式才能前后自洽,算是真正有了防身之本,而战力至少十数倍於过去只学散式的他。 傍晚读过经书,躺在檐下竹椅,在心里復盘推演: “照师父的意思,这路『张帆举棹』练圆融,才会传我下一路『柔櫓不施』,想来这七路剑法都是如此。 不过这剑法圆融不易,进境应当没有比內功快上多少,若还能去找小龙女练招,这速度怕是会快上许多。 得想个法子了…” 见孙婆婆並未下山送饭,何清猜测她应是默许自己练功耽搁了。 要上山告知一声么? 决计不可,此法不够稳妥! 於是留了张纸条,上面写道:“因要去师父那里练功,这两月或许都不会上山吃饭,婆婆见谅。” 旋即將纸条用石子压在门槛前,起身拍了拍手,朝望仙崖赶去。 没走几步,他面色忽然一凛。 转回屋中取了毫笔,在纸条上新添小字一行: “师父捉拿古墓弃徒不成,已於昨日返山。清儿猜测那李道姑或会回墓,近日来婆婆与龙姑娘还是別在墓外石桌吃饭了,小心观望两月再说。” 何清想到清晨上望仙崖,被弟子认出攀谈那幕,蹙了蹙眉。 思量几息后… 他进屋脱去白衣,换上记名弟子袍服,又从道髻上取出束髮玉簪,披散著头髮,腰间木牌则换了一面向外。 自认万事俱备,才仗著木剑大步向望仙崖方向走去。 期间路过一条潺潺小溪,蹲下身子借著月光打量水中倒影。 只见那少年面色满意,轻笑几声道: “有话道『人靠衣簪马靠鞍』,那『清竹子』声名四起,与我何清又有甚么干係?” 旋即起身,继续朝山上走去。 三十三:真气 望仙崖,虽称为『崖』,实际却是一块凸悬而出的山体。 山体平整,可容纳十数人在此观景。 而左右两侧,分別修凿石梯,左往百花峪,右去云舍。 教中记名弟子不住云舍,重阳宫里修建得有齐排住所,记名弟子皆住此处,一些下山不及的香客,也可以留宿於此。 然而… 望仙崖及两侧山道上,却零零散散站了十几名记名弟子。 “早上有位师兄挑井水时,称见过清竹子出现在望仙崖,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们来这里等的,不都信了这说法么?” “是啊…也不知见到清竹子师弟后,他愿不愿传授我们一二练剑心得?若是不愿,见一见他之真容,也算不枉此行。” 他们又閒聊好一阵。 原来作为记名弟子,早上要做杂务,下午要按新规统一去校场练剑。 至於晚膳后的傍晚,才是他们的閒暇时光。 在住所时基本也是百无聊赖的閒聊,还不如来移来望仙崖聊,还能碰一碰运气。 忽然,左侧石梯传来极其微弱的脚步声。 眾人心中一凛,嘰喳的交头接耳声隱去,望仙崖也寂静下来。 待清瘦黑影现身,才有人喊道:“可是清竹子师弟当面?” 何清面色顿时一惊。 『这也能被认出来?』他心中疑道,『难道是我想当然了?』 不应该啊… 须知剑坪占地不小,中央小台修得又不高,怕是只有站在最前面的人,才能瞧清他的面容。 『罢了,这换衣披髮,本也仅是存著试试的心理。『 何清正欲上前稍作招呼,却被人突然出声打断。 “你认错了人罢,昨日剑坪比试我正好在最前方,清竹子师弟丰神俊朗的面容瞧得一清二楚,此人相距甚远。” 眾人凝神一看,纷纷点头附和:“这位小兄弟面相確实差得有点远了。” “你也是听了风声,来等清竹子的么?” 何清伸手摸了摸鼻樑,不知如何回应。 坏了,我竟成他人了。 他旋即拱了拱手,好心留下一句:“你们怕是等不到清竹子了。”说完隱入旁边林子,绕路攀去望仙崖下悬石。 只听见崖上有人忿忿道:“此人好大的口气,说得像和清竹子很熟似的!” 另有篤定语气回道:“就是!” 何清於崖下打坐,哑笑两声。 不过这倒是符合他想要的清静。 隨后闭目盘坐,打坐静心,约莫过去一炷香,望仙崖上彻底安静下来,看来那些记名弟子是回前山去了。 他提前一个时辰来此,打的是练功前提前准备一下,修炼时有更好的效果。 心思平静澄澈,竟不知外界时间的快慢。 何清只觉四肢百骸逐渐放鬆下来,白日练拳脚练剑积攒的疲惫,则慢慢感知不到。 山林摇曳,簌簌作响,似乎保持著自然的节奏,而石上少年胸口起伏,竟与摇曳的节奏相当。 不知过去多久,一青袍道士忽然下崖站定。 细心瞧了几眼后,面色陡然一惊。 沉默许久,他才忖道:『我让清儿来此练功,直至修出真气后再回去自行修炼,只是担心他无法快速进入空明澄澈的心境,误了时辰。 如今看来,这番苦心倒是白费了…』 只见何清早已侧臥深眠,其睡时种种,与功法口诀里描述的情形別无二致。 翌日,清晨。 何清悠悠醒来,身子好不舒畅,只觉昨日练功的疲惫全部消散。 效果竟与用『龙虎散』药浴后差不多,倒是有些神异。 忽然,他瞥见师父正坐在身侧,想到师父还未来便睡著了,赶紧道:“师父,我本想著提前静心凝神,不成想…” 待解释完,最后才有些担心地问道,“师父,我可有练得不对之处?” 丘处机两撇青须微颤两下,道:“且放心罢,就算有不对为师也替你纠正过来了…” 何清心里顿时放鬆下来。 本欲请教几句,却见丘处机攀崖而上,兀自走了。 他愣了几息,心想:“师父这是心情不好么?莫不是因为『一个不察,失手了』的事,心里还有鬱气吧?” 不过师父既未多说什么,这样练想必也不差。 这之后,何清回返百花峪,照旧修行。 只是他不知的是,有青色袍影跟在他的身后,走於翠树之间,直至峪谷边缘药园。 丘处机望著静謐的草庐,微微頷首:“看来清儿听进了为师的话,知晓利害並未和古墓之人来往…” 他跟著来此,是因何清所住的百花峪弟子稀少,並无阵法与守御,心里有些放心不下。 青袍道人独在林中修行,直至下午才起身离去。 “清儿二位师兄所说並未入林破戒,看来也是不虚…” 这並非他不信任甄尹二道,只是那毕竟是祖师留下的规矩,自己再確定一下,也算是尽了尊师重道之义。 说罢,他攀上林子离去。 而药园草庐,何清並未察觉这些。 他回庐时,首先便向门槛前看去,只见那纸条换过一张,新纸条上留字道:“清儿放心,我会好生劝劝我家姑娘的,只是…” 这话到这便停了,但也不难猜测。 他前些日子上山与小龙女练招,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然而等他將四式剑招练熟,进境变慢,小龙女的练招兴致陡然降低。 那时,何清留下一句:“等明日过后,我又会新剑招了,到时候免不得上山请教姑娘。” 拱手说完,在其期待的目光里下山了,再之后便是初一比试,师父回山。 想来这留书上没说完的话,便是因他食言,惹来小龙女的冷淡罢了。 想到此处,何清摇了摇头,轻声喃道: “做事须讲尽力而为,已是留书警戒过了。当下能力尚不能自保,这拆招一事,还是先等等吧。” 隨即將纸条扔进刚生起的火炉。 之后一连数日,何清日练药园,夜练悬石,日子寧静。 只是这『张帆举棹』的长进较之以往变慢不少,离圆融剑路相距甚远。 他隱隱猜测穿越后灵魂记忆相融,生出异变,增加了习武天资。 只不过嘛… 这加点貌似都加在內练功夫上,至於修炼外功的天资远逊內功,若不是得古墓独门『开筋法』开筋,说不定这剑练得还要慢些。 这日清晨,天蒙蒙亮。 何清醒来,察觉与往日修炼有所不同。 按捺住喜意凝神感受,只觉丹田中一股暖洋洋的气,缓缓酝酿开来,四肢百骸也开始微微发痒。 立即盘膝坐起练功,不多时丹田异感隱去,而那股暖气绵绵密密,已经深入丹田。 他大喜睁眼,这才发觉周身布满脏浊腻汗。 “师父,我成了,我修成第一缕真气了!”边说边朝旁侧看去。 只见那青袍道人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怔。 好半晌后,徐徐轻道:“十日么?尚可。” 三十四:內力 只见悬石之上,道人负著双手,面色看似平静,心里实则惊震不已。 『料想大智若愚,心思澄澈的靖儿,也不过如此罢…』 他不禁想到如今清儿还不到十四,最是性子不定,容易骄纵叛逆学坏的年纪,微微頷首,愈发篤定对其特殊的“管教”方法。 至於悬石上另一侧的少年,精神饱满无比,双目闪烁精光。 石上青苔布满朝露,山顶晨风哗哗作响,將灰色道袍吹得大幅晃荡,而少年清瘦的身子骨却岿然不动,仿佛黏紧在滑腻的青苔上。 何清细细体会感受,只觉精力充沛,耳聪目明,四肢轻盈畅快。 他大感惊奇,思道:『这不过修炼出第一缕真气,便有如此神异?』 於是不解问道: “我曾问过甄师兄武学之事,他说:『天下武学殊途同归,最后无不归根於內力…』 然而这门功夫却叫人修炼真气。 师父,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丘处机讚许道:“你倒是聪颖,这真气和內力確实是两个东西。” 教中三代弟子修炼此功时练便是练了,不会去细究根源上的问题,清儿却不同。 他徐徐解释道:“你感受到这口真气,其实乃人体先天之精,能用来筑基洗髓。” 何清微微点头,垂首瞧了一眼肌肤上的浊物。 原来这神异,便是纲领口诀里所说的筑基之效。 “而內力的根源却是一种『力』,你以『睡梦练气法』入门之后,后续引导真气在经脉里行周天循环,练出的便是內力,道经所说的『练精化气』便是如此。 而內力亦有诸多妙处。 能以气驭劲,让外功招式威力倍增;亦可增强你的劲力、体力;也能调用来闭穴和护身,前者可防止被人点穴,没了战力,后者则能抵消对手的劲力,不致受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何清听完,在心里喜忖一声: 『这便是我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內功么?果然神异,不修不成!』 他稍一思索,疑惑道: “师父,那我炼出这口真气除了今日用来筑基,以后便没其他用了?” 丘处机闻言音调骤增:“怎么可能! 若仅是如此,全真怎敢自詡天下武学正宗? 隨著你经年苦修,这口真气自会作用全身,延年益寿,祛除百病,驻顏有术!” 何清顿了几息,忍不住轻问一声: “师父不是说这无名功法很是浅显,乃江湖里寻常货色么,怎会如此神异?” 他说完回味著师父话中的措辞,面色一喜。 还说这功法不是『全真玄门內功』! 然而… 待他回神后正欲再问,突然发现。 悬石之上寂静不已,针落可闻,而方才还滔滔不绝的丘处机面色严肃,一言不发。 何清顿时有些慌:“师父,你怎么不说话了…” 丘处机闻言嘴角微颤,终是不答。 “这功夫竟然如此神异,想必会有不少弊端吧,要不怎说是寻常功夫?” 这话乃何清心急而说,说得有些隨意,正想著如何补救时。 却见丘处机凝声忽道:“对! 说得对,这门功夫確是如此! 这功夫看似神异,实则难修难练进境缓慢,单是这炼出真气后,引导真气完成一次周天循环,便要耗费好几日尝试才行。 清儿,你且坐下运功试试,现在虽是过了最佳的修炼时辰,但能体验引气的体会总是好的…” 何清闻言照做,立即盘坐下来。 心神静下后刚运起真气,却忽然停下,疑惑问道:“师父,这周天循环完成后,可有什么徵兆?” 丘处机道:“可感到四肢百骸发暖,这阵暖意便是经脉窍穴生出的劲力,且先练罢。” 何清面色一怔,回道:“师父,若是如此,弟子肢骸倒是有些感觉…” 丘处机面色极为镇定,不急不缓地抚著下顎,微笑道:“这能说明甚么? 你初次行功循环周天,尚不知其中门道。 隨著天时往復循环,这全身血液也会流转,行功时所激发的窍穴劲力,会隨著血液流转又返回去。” 只见他负手而立望远观景,顿了几息才又笑道: “只有最后十不存一留在丹田里的劲力,才能称作是內力,你去行功罢。” 然而… 短暂的安静后,身后又传来朗朗问语。 “师父,这劲力最后流入丹田,会有什么感觉?” 丘处机面色一愣,心里生出一丝薄怒。 本欲喝问何清,为何还未静下心神,开始练功。 然他转念一想,想到三代弟子中只有他去细究真气与內力之別,顿时明白他並未好高騖远,不过是性子好问。 这才细语解释道:“丹田会隱隱发暖,有绵绵密密之感。这是修出內力中正平和之兆,也是全真武功之根本。” “现在惑已解完,可是能好好行功了?” 青袍道人说完后远眺观景,身后迟迟无人回应,猛地转回身子。 却见何清抚著后脑勺,面色有些靦腆的说道:“师父…我好像完成周天循环,修出內力了。” 丘处机正欲训斥时话头一顿,下瞬音调猛增:“什么!” “你莫不是糊弄为师!?” 悬石上方十数丈的望仙崖,顿时传来焦急的声音:“可是有人掉崖了?” 正劳作的记名弟子趴在崖边连问好几遍,见崖下毫无动静,用力揉了揉耳朵,疑惑地提起井水走了。 而崖下悬石,何清细细回想一遍刚醒来时坐起行功后的感觉,自认与师父所说別无二致,后面详细描述了一番。 丘处机则不说话,默默伸手点至其胸口的『膻中穴』,涌入绵绵劲力。 好一番折腾后,他悻悻收回双手,语塞不已。 “师父,可是炼得有问题?” 丘处机不语,微微摇头。 何清又问,“这修出內力后以气驭劲的修炼,师父可有指点。” 丘处机面色沉吟一二,依旧不语。 悬石上静了半刻,他忽的攀崖而上,留话道: “你自照著口诀练习便是了,往后也不必来此练功了,你自行修炼即可…” “待你將『张帆举棹』练习圆融,来找为师学习下一路『柔櫓不施』时,再考教你平日练功…” 这话回音荡荡,想必这是留给山中少年,而不是绵延的青山。 何清收下这话。 心中喜了一阵,才静下心思修行『以气驭劲』。 简单去说,这不过將內力用出的方法,用后世的术语来解释,可以称作『经验学』。 而口诀里的法子,不过是在行走坐臥这样的日常中,时刻配合吐纳让丹田发力,走的是顺能生巧、积少成多的路子。 在悬石上来回踱步练习许久,才敢在攀崖时练习。 何清攀上攀下,只觉轻鬆无比,再不会像之前独自下崖时,心里紧张额头流汗了。 午时,日头高悬,他静坐行功,再次练出一丝微弱的绵密深入丹田。 到了下午,他索性按照以往的习惯,练习剑法。 悬石面积不大,换做以前他根本不敢在这里练剑。 隨即解下腰间木剑,练起剑来。 初时,还能瞧出其剑使得小心翼翼,面上也有敬畏之色;后来,剑使得肆意妄为,脚下则似如履平地。 何清练得起兴,竟是忘了时间,直至酉时晚霞四起,才收剑系回腰间。 吐出一口浊气,大喜道: “我苦练十日『张帆举棹』,进步不显,诸多变化也不熟练。 然今日隨兴一练,只觉得心应手,精微变化抬手就来,更能隱隱感觉到剑招圆融的门槛何在。 这便是修出真气以筑基,炼得內力入丹田么!” 忽然,腹中连响几声“咕嚕”。 此时歇下练功,这才发觉肚中厉害,已是饿得能吃下一头牛,甚至尚有几分余力塞下身形苗条的小龙女… 於是攀崖而上,准备去斋堂吃饭。 自望仙崖上站定后,只见崖上已是站了一人,面色微微一怔。 三十五:教剑 只见崖上矗立著一名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身著记名弟子袍服。 何清觉得有些眼熟,遂多瞧了几眼。 面上有些惊讶,不禁忖道:『此人倒是心思坚定…』 原来此人正是之前来崖上想见清竹子的其中一人。 只不过头两三天还有几人依然有兴致,来崖上碰运气等候清竹子。 然而现在已经过去十日,想不到竟还有人在此等候。 崖上凭空多出一人,方脸汉子只道来人是从旁侧石梯上崖的。 瞧清其面容后面色一愣,好似遇见忘年知己一般,抱拳道:“可是之前见过的那名小兄弟?” 何清点头回应。 汉子顿时一喜,说道:“我名王大石,上山已有六年。”他报完名讳,又问道:“小兄弟今日也是来等那清竹子的?” 何清有些佩服对方的毅力,是以忍住腹中飢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小弟不解,大石兄仅是隨意听了句话,就要一直等那清竹子呢?” 王大石轻嘆一声,回道: “清竹子师弟天资卓绝,剑坪传剑时见即入门,更是承清净散人亲自传授完整『张帆举棹』剑路。 王某钦佩之余,也想著若是能遇见他,请教他一二使剑心得,好叫『望湖横桨』入门,从而去领取下一式剑招…” 何清稍一思索,倒是隱隱有些明白了。 本次传剑,重阳宫里几百名记名弟子,人人可学,剑坪上每日自然都人满为患。 只不过三代弟子就那么数十人,平日里还要顾著自己的修行,每日分到剑坪去传剑的自然没几人。而坪上要学剑的弟子太多,无法悉心去教剑,也是人之常情。 因此他才会存著,找同样是新学剑的清竹子指教的心思。 王大石见其不怎么说话,喃喃自语道: “自打上山做记名弟子后,已是数年不曾回家,也不知家中情形几何了,六个弟妹可有口饱饭吃,冬天可还在共穿一件袄子么?作为长兄,亦只能每年攒两粒碎银子寄回去了… 若是能得清竹子指点,入门剑法便好了。等以后不做记名弟子下山,兴许能仗著一点武艺,入衙门或者鏢局,多挣点银子补贴家用了…” 轻声喃罢。 他许是觉得这想法有些不切实际,猛地摇了摇头。 何清因修出真气筑基,耳力长进不少,是以这些极小声的话语全听了去,暗自嘆息一声。 他瞥了一眼,只见大汉手心布满老茧。 这一看便是久握木剑才长的,顿时知他也是刻苦练剑的人,只不过天资、悟性太差,才无法入门。 沉默好半晌,何清忍不住问道:“大石兄想必知晓自己的斤两,可有想过… 在武功高深的三代弟子那里学不成剑,就算碰到昔日的清竹子,难道就能学成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自是知道的,不过总归还有半分希望不是?” 王大石顿了顿,又道:“须知武功也是要长进的,清竹子师弟平日几乎不露面,想必是在刻苦修炼,武学一日千里。 清竹子师弟的火候现在不行,那两月后呢,一年后呢?” 何清微微頷首,心里认可。 知晓在十日前,確实没办法指点他人。 那看似迅捷无比的快剑,不过是因为与小龙女日夜苦练,应付讲『快』讲『奇』的古墓功夫才锻炼而出,对剑路其实没多见解。 然而,现在却不同了… 他拱了拱手,说道:“大石兄且解下腰间木剑,使两招给我看看。” 王大石面色一愣,不敢置信地问道:“我瞧小兄弟不过十三四岁,就入门了『望湖横桨』了?” 何清自然不会如实告知。 毕竟对大汉来说,隨意遇到个穿记名弟子袍服的少年郎,便学全了整路『张帆举棹』,这未免有些过於惊为天人了… 於是微微点头,回道:“算是小有心得吧…” 王大石拱手谢道:“那就麻烦小兄弟了。” 只见崖上汉子卖力地连使十数遍剑后,才紧张问道:“小师弟可是看出甚么了么?” 何清心中沉吟半晌,回道: “你使得还算是熟练,一看平日里也是下了苦功夫的,但却哪里都是彆扭。 大石兄太侧重发力了,须知这招既不主进攻,也不主防守,仅是立势起手而已。” 王大石頷首谢过,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却也消失。 类似的话,他已是听三代的师叔们说过了。 何清却是继续解下腰间木剑,打在他绷紧的手腕、膝、肘、脚尖上,微调其发力的感觉。 王大石倒也不好拂其好意,只好照做。 待又重新使完一遍,面色忽然愣住,若有所思,回想起这次使剑时,彆扭消失不少。 回过神后,赶紧拱手拜去,无比激动道:“王大石谢过小兄弟指教!” 然而… 崖上除了自己,哪里还有他人。 只见此时晚霞渐隱,天色已青,有一清瘦背影正往前山走去,忿忿吐槽了一声“系剑好生麻烦”,腾出一只空手举臂挥了挥。 王大石立即高声喊去:“小兄弟还未告知名讳,此番恩情,大石自当铭记一生!” 山间回音裊裊,那少年又挥了两下手臂,消失在发青的夜色之中。 王大石则在崖上呆立许久,才往住处走去。 离去前轻道一声:“今年腊月大教,四代弟子之间的比试,这仅身为记名弟子的小兄弟,说不定还会给清竹子造成一两分麻烦?” …… 何清去斋堂將肚子撑了个溜圆才回百花峪。 之后一连十数日,他便一直在药园清修,学的三门功夫皆有所长进。 大道歌日日不歇,『张帆举棹』勉强可算圆融。 內功里『以气驭劲』的法门基本掌握,可將劲力用於剑招之中。 而每夜子时行完功,积攒至丹田里的內力都只隱隱一丝,並没有明显增多。 不过每次周天循环时,人体经脉皆有微妙不同,这或许是真气在开扩经脉窍穴的过程,长久下去可打通堵塞,增加修炼速度。 那本刻画得有人体经脉图的《灵枢·重阳新教》,则被何清用细毫蘸墨,將每日行功的变化记录在上面。 后世有科学表明,小学生在学习时若能明確知道进度,学习效率会增长三至四成。 虽说每次修完內功,都觉心思极为畅快,但这终究是每日循环重复的枯燥事。 能在《灵枢》上查看每天微弱的进步,这无疑是件很让人有满足感和上癮感的事。 再说来了,以后修行上若遇到疑惑,还能把这本《灵枢》带去给师父看看,让其指点指点。 隨著时间缓缓流逝。 何清的心思愈发清静寧和,修炼也越来越快乐。 这日,下午时分。 草庐两侧的竹林摇曳作“簌簌”之响。 草庐檐下的竹椅休閒的前摇后晃,何清午饭后小憩刚醒,躺在椅上好不自在。 不多时,他忽的自语一声: “离师父回山已有月余时间,婆婆每隔几日则会来草庐报一次平安,最近的一次就在昨日。 想来这终南山也是安全了吧? 婆婆每次来嘴上都一直念著我,看来也是想我想得紧了,也是时候回山上看看了…” 他旋即起身,往重阳宫方向走去。 之所以没直接上古墓… 一来,他『张帆举棹』苦练一月半,终是练得精熟圆融,可去师父那里领『柔櫓不施』剑路了。 二来,既然要上古墓,这木剑不好防身,怎么也该去把铁剑领了。 何清刚走不久,药园忽然传来几声轻柔响声。 只见屋檐之下。 一雪白衫裙的清丽少女静静站著,俏脸上的冷意,竟比婆婆初带那少年回来解毒时还要深邃许多。 她感受到还在颤悠的竹椅上尚有余温,幽怨的冷哼一声。 三十六:药园有人候(今日5.5k) 小龙女顿了几息,转身就要上山回墓。 然而没走出去几步,忽又停住脚步。 心里想道:“我回墓也不知能做啥,也没法子练『心经』,还不如多等两刻,要是还见不到人我再走…” 想到此处,她又默然走回檐下,面上泛著一抹孤寂和无聊。 这些时日。 她钻研心经第一重本有微末进展,然而隨著何清突然不上山,这点可怜进展也彻底停了。 而古墓中里別的功夫她全练完了,婆婆又让她每日待在墓中。 才成了现在这等无聊情况。 而婆婆则劝了她好几次,说道: “姑娘日日心忧『玉女心经』,何不直接下山去寻他,反正你之前也去过一次,找得到路… 清儿信上留话,透露去长春子那里学了新的武功,肯定是学了后续剑招的!” 小龙女静静站立一刻半,见还没人回来,冷哼道:“他好怕么? 山上有我和婆婆,还养有剧毒的玉蜂,就算师姐真回来我也可以保得住他! 我看说不定婆婆是哄我的,全真的牛鼻子人不好,或许根本就没教他什么剑招,就算教,也就教个一招半式。他最后一次上山时,还大夸其辞说一日后就能学到招式圆融、立意完整的剑路,叫我等他罢。” 她语气中的嗔怪之意渐浓: “叫我等,我就一直等到现在…我看他说不定根本就没学到剑招,这才不敢上山来找我…” 这一通话讲完,时间早已不止两刻。 而她裙中玉腿交替,脚步浅踱寸许,显是站够了。须知就算是习武之人,也是能躺便不想坐,能坐便不想站的… 她想进屋去再等两刻。 转念一想,想到不经主人同意便进人家门好没礼节,又悻悻收回白皙手指,那竹椅则是同理。 於是她故意在檐下角落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取出白玉绸带系在樑柱上。 初时是坐,时间一久,索性脱去鞋袜,躺在不过指宽的玉绸上。 此景看似非人能做到,其实只是使用了古墓里轻身功夫的小窍门,李莫愁行走江湖常风餐露宿,用根细绳系在树上便能睡觉,用的便是此法。 …… 望仙崖旁的老林,孤零零的草庐內。 一道严肃中夹杂著薄薄讚赏的声音响起:“不错,你近日练功倒是努力,长进不小。 三月后的大教,便与那『铁脚仙』玉阳子的首徒赵志敬,爭一爭全真首席弟子的位置罢。” 草庐沉默好半晌,才有人回道:“是,师父。” 忽的,窗外响起微弱脚步。 不走山道石梯,竟是往草庐走来。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清朗声音:“弟子何清,求见师父。” “进来吧。” 何清推门走进后一怔,拱手见礼道:“见过师父,见过甄师兄。” 甄志丙拱手回道:“见过小师弟,许久不见倒是愈发俊朗了。” 只见来人温润如玉,俊若修竹,较之一月前长高近两寸,如今比甄志丙也矮不了多少。 何清知晓,这是体內那口真气每日行功的潜在作用。 丘处机见其腰上除了撇著木剑,还多出一个包袱,心里微微疑惑,正欲一问。 何清却道:“师父,我『张帆举棹』已是圆融…” 丘处机面色一凛:“你且解剑练一遍,若无问题便传你下一路剑法。” 何清自然照做,这一套剑招使完,自然没让人挑出什么差错。 然而,甄志丙却面色稍惊,暗自想道:『以小师弟的天资,这路剑法怎花了这么久才练熟?』 他不动声色的问道:“小师弟最近莫不是懈怠了?” “啊?”何清面色一愣:“我没有啊…” 丘处机想到那日筑基循环周天,心里顿时平衡不少,点了点头,忖道:『比起修行內功的非人天资,这剑法倒是稍差两分!』 之后的正式传剑,足足用了一个时辰,可让他逮到好些地方指点的了。 何清走出草庐后,倒也不因练剑越来越慢而烦闷。 只不过简单的『张帆举棹』尚用了一个半月练圆融,这『柔櫓不施』乃是精妙的防御剑招,稳如舟行平湖,讲究先观其势,后发制人,新添格、挡、引、带等招式。 怕是要花更长时间才能练熟这剑路,学习下一路攻敌之用『小楫轻舟』。 看来真的该上古墓,恢復每天拆招的练习… 收起思量,大步朝前山走去。 路过望仙崖时,忽有人喊了一声“小兄弟”,何清转首瞧去,只见正是那王大石。 只见其面含欢喜,边走近边说道: “自上次小兄弟指教后,我每日皆有进步,今日更是直接通过考教,学习到了下一招! 因此特来望仙崖碰碰运气,想好生感谢小兄弟一番。 小兄弟,且在此等我两刻,我回住处取些薄礼,作以报答。” 说罢,他一路小跑便往前跑去。 何清日常便要修炼『以气驭劲』,是以轻鬆运气跟上,回道:“我本也要去前山,与大石兄一同前往便是。” 两人一路攀谈,不多时便到了记名弟子的住处。 这还是何清第一次来此,只见房舍连排而修,每间面积不大,往往三、四人打地铺居住。 王大石从层层被褥下取出一个包袱,这是他托下山採买资粮的弟子捎带的,装著两条咸肉,几颗重阳宫內不种的青菜,见其年岁尚小还特意买了一小盒昂贵的糖霜。 见何清欣然收下,他才感激道: “如此我便了却山中心愿,大教结束后可以安心下山了。娘从小便教我,受人恩惠要尽力去报答,小兄弟不嫌弃东西轻贱便好。” 何清摇了摇头:“心意可没有贵贱之分,大石兄已经確定要下山了?” “是啊,在大教上表现优异,能入道籍晋升成外门弟子者不过寥寥之数,我知晓自己斤两,只求能在大教前多学个一招半式…” 人各有志,何清也不好劝些什么。 至於再指教他剑法,他如今不过刚记住架势,连手跟上眼都难,实在也没什么能教的。 况且那日的指点也有碰巧的成分在,他又不是真的就比三代弟子厉害… 两人相差近二十岁,却在逼仄的室內聊了许久。 待天色有些黑时,何清才起身离去。 王大石恭敬的送出连排房舍,等回了住处收拾时,陡然发现那俊朗少年所坐的位置旁,隱隱有些污渍。 俯下身子一瞧,竟是呆滯住了。 只见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瞧其焦黄髮黑的顏色不难看出,这些字是用指甲尖蘸取糖霜写的。 写的乃是关於『望湖横桨』之后几式的心得,讲的则是浅显无比的內容,基础到三代弟子传剑时,估计会直接默许所有人都会… 王大石赶紧起身快步追去,却並未瞧见其人,只好朝前躬身大拜几次。 只因何清已在一旁林子,套上了特意备好的竹纹白衣。 毕竟那习了完整剑法,有铁剑领取资格的是『清竹子』,此番换装也属无奈之举。 只见其腰间除了木剑,还掛著一鼓一瘪两个包袱,正大步朝剑坪下方的仓库走去。 “佛家讲因果和来世,而道家却只讲念头通达与今世。 记名弟子才能攒出几粒碎银?你却能买下糖霜还恩。 我又何尝捨不得这点糖霜,写几个字罢。” 何清心中快意,兴致不错,哼著小调便把铁剑领了。 待回返百花峪,路过剑坪时。 与眾记名弟子一起苦哈哈练剑的一名白胖道士,面色忽的一凛,几息后表情精彩纷呈。 心中又是,又是感动:『终於,终於又让我遇见了!』 他立马运起劲力快步走出,冷哼一声:“別来无恙,清竹子。” 何清平静问道:“何事?” 若换作以前定是直接绕开就走了,但现在兴致好,因此耐心了些。 “昔日孙师公曾让你多来与我多交流剑法,却不见你来。”他指了指后方,又道:“这校场乃是教中唯一可以比试之地,不如正好过来搭两手?” 何清朗朗回道:“请。” 剑坪弟子闻言,顿时兴奋的围拢。 然而鹿清篤一脸戒备,沉思一会补充道:“那日师兄我被限制只出了两分力,然今日不同往日,你苦练许久还练了后续剑路,可允许为兄用全劲力?” 何清稍想两息,回道:“隨便。” 旋即解下木剑,连腰间包袱和铁剑也不曾脱去。 围拢眾人登时一怔,怀疑自己是否听错话了。 鹿清篤愣神过后,赶紧拱了拱手,喜道:“既如此,那就请了。” 他运足劲力,使了一招精妙的『雁行斜掠』猛地刺去,临了时见其还是当初那般,微侧身子手腕轻刺。 立即挪来內力护住来处,嘴角则微微上扬。 忽然,“砰”的一声响起。 眾记名一片惊呼,许久才反应过来。 鹿清篤已是倒头就睡,面上笑容不见,隱有惊恐。 至於何清早已离了此地,微笑著往百花峪走去。 三十七:活血化淤 “鹿师兄,醒醒…” 围拢眾人之中,好几名弟子俯身著急去查看。 白胖道士一脸懵相的醒来,反应了一会,尖声叫道:“妖法,那清竹子使了妖法,才得以蒙蔽我!” 自上次败给清竹子后,他被赵志敬喝来剑坪,与学剑的记名弟子一起练剑,只觉脸被丟尽。 遂每日发奋练剑,苦思应付的方法。 思来想去,也就一句『当以力破之』,自忖若用內力护住关窍,硬扛其快剑,哪有半点输的可能。 这不是妖法是什么! 然而… 旁观者清,眾人瞧得清楚,不过是被木剑打在下顎上,直接昏倒就睡… 鹿清篤却愈发確定心中想法,於是在一眾怜悯的目光中,问道: “那清竹子临走前,可有什么反应?” “稟师兄,他面上不过掛著浅笑,与师兄倒头睡前的表情差不多…” 鹿清篤脸色青黑不已,故作镇定问道:“可曾说过什么?” “他只是说…四代弟子的未来,是师兄你还有我们的;在四代弟子里也无意爭夺虚名…最后叫我们好生练功,发扬全真…” 鹿清篤气急,面色涨红许久,才破口大骂一声:“此人心思深沉,故意路过此处使障眼法叫我丟脸,临了还自作清高,当真虚假!” 在眾弟子的欲言又止下,他继续道:“你们竟不信么?不信隨我当面去问我师父!” 鹿清篤隨即朝剑坪中央正传剑的赵志敬走去,凝声將方才之事说了。 赵志敬询问旁人確定了此中真假,眉峰紧蹙不已。 好一阵后才道:“唉,徒儿,你这是被他骗了!” “这哪是什么障眼妖法,分明是使的內力。而他哪里是什么学武不久之人,想来这內功的品质也不算差,入门前至少苦练了三年才能有这火候。” 鹿清篤大骂道:“好你个清竹子,竟存著扮猪吃虎的心思!” 赵志敬面露沉思,忖道:『清篤入门久矣,也该传他教中至高武学《全真玄门內功》了,大教上方能胜过那清竹子!』 …… 月色皎皎,峪谷的遍野金黄被夜色隱去。 何清哼著小曲走在栈道上,忽的“啊嚏”两声。 “谁在蛐蛐我,莫不是小龙女乾的?” 又走一刻,昏黑草庐的影子进入眼帘。 走进檐下,正要推门而入时,余光隱隱有抹白色,转头一瞧顿时怔住。 『还真被我隨口一说,说中了?』 只见左手角落木樑繫著的白绸上,侧臥著一名柳枝细腰的光足少女,其睫毛忽颤,鼻息均匀,显是睡得熟了。 何清半蹲著身子望著少女,心里疑惑道: 『她练功好刻苦么,怎的下山等我一阵,直接累得睡著了?』 他会如此判断,实在是因为小龙女的生活习惯如此,她白日深居古墓练功,只有傍晚吃饭时才会出墓透透风。 此时离晚饭时间不过大半个时辰,而且下山还要花些时间。 所以说… 她到此不过半个时辰? 思索了近半盏茶的功夫,何清回过神来,面色猛的一变。 我的手… 何时自己放上去了? 今日糖霜留字,还有好心人挺身而出让我检验这月来修炼的成果,心中快意舒畅不假。 怎的竟快意到这…这足上去了? 只见铺上一层银装的屋檐下,少年半蹲著身子正对少女,而那閒来无事的右手,竟反覆揉捏著月色照耀下,显得晶莹朦朧的白玉小足。 何清也不多揉,缓慢轻柔的收回右手,不发出半点声音。 成功收回,无事发生。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正欲偏回头去叫醒其美梦。 然而… 他发现那睫毛已是不颤,平稳的鼻息也已隱下,灵秀眸子正直直盯著自己,周身散发出来的冷意宛如实质。 小龙女冰冷问道:“你干什么?” 何清拱手回道:“我平日里勤练剑法,茶饭不思,做梦都梦著练剑,这不才练完一天剑回来,脑中还在推衍,这手便隨手取了一物比划…” “真的么?” 何清诚声回道:“自然是真的。” 小龙女冷意顿时鬆动些许,说道:“可是你这样练剑,我好痒…” 何清正色道:“那是因为我没使內力的缘故,若我在手上附了劲力不仅不会痒,还有活血化淤的效用。” 他顿了顿,低声问道:“不信?要不给你试试?” 小龙女不解道:“我脚上又没伤,活血化淤做什么?” 何清並未回答,心里却偷偷鬆一口气。 这没下过山的姑娘就是好骗… 见气氛稍有缓和,他才问道:“龙姑娘你何时到的,可是有什么急事?” 这话一落。 小龙女面上忽然生出冷意,较之刚才更甚,犹如终年不化的寒山松雪。 她清声回道:“也没多久。” 何清对这突来的转变极为不解,连问了好几句都没作用。 索性懒得再管她,独自进屋收拾。 先將木剑解了放在一旁,单独在腰带上扣上剑鞘,调整几下至出剑最舒適的位置,袖中小盒也放到隨手能取的地方。 又取了一条咸肉和两窝青菜,单独放进一个包袱带在身上。 这自然要上山带给婆婆的。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婆婆与小龙女之前以山中浆果、蜂蜜、野菜果腹,自我来后才逐渐常食肉糜。 也不知过去这么久了,想不想这一口… 再者说来,饶是清修的高人也无法辟穀,也是需要摄入营养的,年仅十四的少女就更该如此了。 隨即走出房门,隨意瞧了几眼小龙女,见其果然丰润些许,不再像当初那般清瘦苗条不掛二两肉。 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去看看婆婆,一起上山吧。” 小龙女冷哼一声:“早干嘛去了?” 之后两人上山,一前一后。 何清试了好几次,不管是正常走路,还是驭气快行,小龙女始终在他刚好能见一点影子的远处。 他暗骂一声:『现在我已有內力傍身,等把你这身轻功学会,看你还神不神气!』 古墓的石门前。 孙婆婆面泛忧虑,来回踱步,不时向山下看去一眼。 忽然间… 她面色一松,走出墓道向翠林中的白衣走去,这才发觉其身后还跟著一人。 喜色喊道:“清儿!” 何清回应一声“婆婆”后,妇人这才另说道:“还有龙儿,你午时便下山去了现在才回来!期间也不回来说一声,急死老婆子了…” 小龙女突然僵住脚步,欲走又止。 何清则心里一惊:“什么! 原来她来这么久了么?” 都说只要没人知道,那丟脸丟的就不多;可一旦隱瞒,却被人不小心点出,那就是双倍丟脸了。 何清隱隱猜测,此时的小龙女便是如此。 他在追上停步不前的少女后,说道:“龙姑娘刚才怎么说『没多久』? 这一来一去可是四、五个时辰了,莫非这也不算久?” 小龙女思了好几息,哪里有话辩解,雪色俏脸上隱有涨红之色,就迈起步子回墓。 何清见状笑道:“龙姑娘可是要回墓了?” “唉,还说请教一下新的剑招,看来今日是不行咯。” 小龙女恼道:“我好稀罕么?” 何清心里有些好笑。 若不稀罕,她这回墓的步子怎的变慢了些许? “山上有我和婆婆,还有养的蜂儿,你却这么久不敢上来,怕不是根本就没学到两招新剑?” 何清招了招手,微笑道:“你过来,我就告诉你到底学了几招?” 清冷少女的步子又慢下几分。 “这首路的完整剑法嘛,倒是学了的嘛,只不过…” 少女忽然停住脚步,好奇的扭头问道:“不过什么?学了还没有练圆融?” 然而… 何清老神在在地走去石桌前坐下,面上没有半点要答的意思。 三十八:教导 小龙女跺了跺脚,终是咬著牙走了上去。 她冷冷说道:“你到底学了几剑,故意不说给我听么?” 何清神气地伸出两根手指。 “两招么?”小龙女眼中期待消失,悻悻说道:“也不知你在神气什么。” 何清摇了摇头,道:“错,是两路完整剑法…” 小龙女气息略显短促,自怀中取出白绸,急道:“那还等什么?练剑。” 何清笑著不答:“谁说要和你练了?”说完起身將包袱递给婆婆,补充道:“先吃过饭再说。” 孙婆婆看得眉眼欢喜,笑道:“这个就叫一物降一物哩!” 她將小龙女抚养到现在,知她看似好说话,实际性子执拗得很。 如今有了清儿,倒是正好。 旋即解开包袱,见其中放著浸著油花的咸肉,以及翠绿青菜,说道:“老婆子这就给清儿生火做饭去。” “清儿以后可是要常上山吃饭?若是的话,我明儿就去山下镇子买肉买菜。” “倒是会常来。” 何清顿了顿,思索几息才道:“不过下山的事,还是再等一段时间吧,稳妥一些。” 在与小龙女的接触中,他套出了不少古墓的家事。 李莫愁覬覦古墓最高深的功夫『玉女心经』,曾多次偷偷回墓里找寻心经下落,一直无果。 现在小龙女的师父死了,婆女两人又少有江湖阅歷和斗敌经验,最忌讳的便是被人逐个击破。 毕竟是因为有他在,孙婆婆下山去镇子採买粮食的频率才显著增高的。 总不能因为现在拜了全真,武学也是入门后,就撂了担子不管罢? 这种事他何清还做不出来。 不过这也对古墓二人有所好处。 从后世的科学经验来看,肉中富含的蛋白质和脂肪,乃是身体最不可或缺的营养之一。饶是习武之人修得有內力,不能以常理度之,但摄入更多的营养总归是更好的。 再者说来,古墓內功並没有全真內功『修身养性、却病延年』之效。 那日在墓后的林子中开筋时,小龙女曾亲口说起:“祖师婆婆虽胜得过王重阳,但寿命却远不及他长久,加之心中鬱郁,不到四十便仙逝了…” 也难怪古墓二人会对全真教敌意那般重。 合著其祖师因为“情”这一字而早逝,能没敌意么? 何清回过神来,打量了几眼婆女二人。 点头忖道:『不过这食肉的好处也是能看得见的。』 孙婆婆年龄不小了,腰背佝僂,皮肤苍老黯淡,而现在的气色与精神头显是好了不少。 至於小龙女的变化就更大了… 过度白皙的肌肤上血气足了不说,那身段也是从清瘦变得婀娜。简单去讲,就是长高了,胸脯也圆润了… “好,婆婆听你的。” 孙婆婆虽然对何清过度的谨慎有些不解,却还是答应下来。 说完拿起包袱回墓中灶房做饭。 这时,小龙女怒著嘴道:“你带来的东西,我才不吃。” 何清回道:“好,可不要临了又反悔便是了。” 小龙女冷回道:“决计不悔。”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菜餚盛到石桌。 此餚循了何清的要求蒸製而出,碗底铺著三种青菜,上面放著切片的咸肉,上撒些许花椒和茱萸调味,而咸肉的油花、盐味,以及花椒茱萸的香气顺流而下,浸住底部青菜。 作为后世的灵魂,就算不及北丐洪七公,但『吃』这一字又怎会亏待自己。 是以这隨身携带花椒、茱萸、粗盐也是常规操作。 何清坐在石椅之上,夹菜夹肉盖在饭碗中大口刨饭,不时发出一声舒呼。 小龙女则在几步外系了白绸,坐在上面小口嚼食浆果。 忽的,何清一问:“当真不吃?” 这不问还好,一问竟让少女唇齿生津,止不住地分泌唾液。 何清瞧得心里好笑,一筷將肉和青菜齐夹,走近两步晃了晃,晶莹的油花一滴一滴往下滑落,落入地上隱而不见,但香气却不会散去。 小龙女撇头不瞧:“不吃!” 然而那微不可查的吞咽口水声,让筑基后耳力见涨的何清听去。 何清收回玩笑之意,正色说道:“快来吃吧。 以后不要再因为心中有气,就隱藏在心里不说了。 我学了多少剑招,故意不说给你听,只不过学你白日等我等得气闷,却一直藏在心里不说,这滋味想必不好受罢?” 若古墓一直隱世不出,小龙女这样的性子倒也算了。 然而李莫愁自情郎陆展元移情別恋后,性痴至极日渐疯魔,特別是十年之约去灭门陆家庄过后。谁知她为了玉女心经,会做出何种伤天害理之事? 何清更是隱约记得,在小龙女入世下山后,隨便生出一点小误会,便要独自出走… 江湖里除了快意恩仇,还有尔虞我诈。 她这种性子,以后入了江湖岂不是要遭了老罪。 古墓婆女毕竟对他恩情莫大,何清也不能不管,趁现在年岁尚小,心性没有彻底定下,也该教导教导… 这时,小龙女又咽一口唾沫,眉眼之间有些委屈,说道:“那你还愿和我练剑么?” 何清顿时一怔。 到底也不过是个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十四岁少女啊… 他说道:“你以后不这样了,我就陪你练。” 小龙女眉眼顿时泛出欢喜,跳下白绸上前一步,一口包住筷上的青菜咸肉。 这才支吾应道:“好。” 吃过饭后。 何清取出仅存一点的糖霜,烤热后將小龙女采来没吃完的浆果放入其中裹匀,自然冷却后形成一层糖衣。 递给小龙女后,说道:“解腻的。” 小龙女常吃蜂蜜,知晓吃多了甜的会腻,她伸出小舌舔了舔,果是一股齁甜之味,顿时有些蹙眉。 她疑道:“这真能解腻?” “没见过世面,这在山下叫『冰糖葫芦』,可是稀罕得很。” 小龙女闻言吃下,只觉酸甜交替,生津可口,眼中顿时亮了不少,不禁问道:“山下当真这么有趣么?” 何清笑答:“你以后下山去看看便是了。” 小龙女眸子瞬间黯淡,好奇之色不存,摇头说道:“我不能下山的。” 两人也没多在这话头上纠结,开始去墓后练剑。 面对轻灵飘逸的白绸,何清用剑一一化解,只觉比起之前练剑时轻鬆了数倍。 小龙女心里则是大惊:『这才过去多久,他武功竟是精进了这么多么?』 转念想到一筹莫展的玉女心经修行,心里忽喜。 她隨即多认真了两分,手上白绸变得夭矫似灵蛇。 顷刻后,何清倒地不起,大口喘息。 小龙女轻声问道:“又不行了么?” 见无人回答,她又疑惑道:“不是你教我话不能藏在心中么,怎的自己也不答话?” 何清:“……” …… 之后半月。 重阳宫里,关於『清竹子』一招打晕鹿清篤的事討论得热火朝天。 而百花峪药园,何清每日读经养性,习武明志,晚间则上山与人练剑,日子好不清閒安逸。 若说不美之处。 便是活血化淤之事再也没发生过,主要是何清两世为人,哪有那个脸去吃少女豆腐… 因此他没主动提起过… 至於捉雀轻身之法,因有內力倒是能修了。不过总的说来,有用,但没大用。 何清猜测这古墓轻功,看似简单好练,实际却要配合独门心法和窍门方能入门。 那些偷看两遍一练就会的事,果然不好来… 这日,何清走出百花峪,过望仙崖而停。 至崖旁草庐,敲门稟道:“弟子何清,求见师父。” 三十九:境界(今日6k!) “进来吧。” 青袍道人坐在蒲团之上,望著身前二人,心中微微不解。 甄志丙出声解释道: “师父最近常去清虚洞中与马师叔改进『天罡北斗大阵』,小师弟不知你何时回来,是以才来寻我。” 他又补充一句:“至於小师弟有何事,则没告诉我。” 丘处机心中沉吟几息。 今日离他传何清『柔櫓不施』才过去二十余日,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要紧的事。 何清察觉道人神色,说道:“我来找师父倒是没什么大事,不过师父可有什么心事?” 只见丘处机眉峰中泛著一抹忧虑,轻嘆一声后才道:“你们可知为何要剑坪传法?” 二道皆回道:“弟子不知。” 何清心中隱隱有些猜测,认真听丘处机娓娓解释。 “近日来,北方的蒙古韃子异动连连,连续毁去好几处据点,教內不得不收缩据点,退回到陕西一带,为师其余几名弟子,也皆去了你们孙师叔之处。 你们的师叔长真子也去得早,天罡北斗阵少去一星位,阵法再不能圆转如意,实力大减。 而重阳祖师已然仙去,他那师弟性如孩童,游戏人间,也不在重阳宫坐镇。 若蒙古大举南下,首要一步便是整顿有能力以武犯禁的江湖门派,行杀鸡儆猴之举,而全真教定是首当其衝。 这便是传剑眾弟子,组成『天罡北斗大阵』的原因了…” 他隨即大致讲了讲这阵法的组成。 七名弟子一组,共计七组,也就是七个『天罡北斗阵』组合在一起,便算作是一个『北斗大阵』了。而两个『大北斗阵』一正一奇,相生相剋,互为犄角,共计九十八柄长剑,才是完整的『天罡北斗大阵』! 甄志丙忽感压力,问道:“大教之所以要选首席弟子,就是要领导这大阵?” 丘处机点头回道:“不仅如此,还要和师父等人练剑,补齐你长真子师叔之位。” 甄志丙旋即沉默不已。 此事在何清看来。 我全真教虽被称为武学正宗,天下第一大教,实际却有点名不副实了。 不过有这大阵的底蕴在,只需要安稳发展个一二十年,依然有兴盛之机。 不过时逢乱世,难能安稳如愿罢了。 他则拍了拍其肩膀,笑道:“师兄,你加油。” 甄志丙嘴皮连颤几下,才道:“对了,小师弟你此番前来找师父,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丘处机也是回过神来,目光朝其看去。 何清拱手道:“师父,我来学下一路剑法『小楫轻舟』。” 丘处机微微頷首,忽又惊道:“你说什么!” “我『柔櫓不施』已將剑招练习圆融了,来学下一路剑法。” 丘处机下意识问道:“只用了二十日?” 问完,他索性自己掐指去算,发觉並未感错时间,心头又是一震。 一旁的甄志丙却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 “我就说依小师弟的资质,『柔櫓不施』怎会花那么久时间。如今看来,我上次果然没说错,他之前就是在练剑偷懒了!” 丘处机暗自摇了摇头。 那几日他暗中为何清护道,跟著他回了百花峪深谷,知他练功刻苦,没有半分偷懒之意。 不过这不减反增的练习进度,怎么可能? 遂沉声问去: “你可是歇下了內功修行,將时间全拿去练剑去了?” 话刚说完,他便愈发篤定这恐怕是唯一的可能。 於是严肃训诫道:“这练武也要讲究个齐头並进,而內功对人体大益,如此练法不是捨本逐末了么?” 何清无奈回道:“师父,其实我都练了的…” 丘处机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探去。 然內功修炼本就是日积月累的事,全真武功又最注重根基,如今过去不久,那点长进能有多少。 他丘处机武功自然高深,但人之体藏精妙复杂,是以並未瞧出多少端倪。 他心下忖道:“怕是只有师父在世,才能彻底查清楚…” 这时,何清自怀中掏出一本名曰“灵枢·重阳新教”的竹书,说道:“师父你看这个,我行功每日的情况都记上面了。” 丘处机拿过竹书,翻开细细瞧去,面色顿时一凛。 甄志丙偏侧脖颈,好奇的偷睃竹书內容。 何清见其面色愈来愈凝重,不禁问道:“师父,难道我练得不对么?” 丘处机合上书页顿了顿,平静道:“倒是没有错处。” 甄志丙將目光收回,忍不住点评一句:“小师弟的担心倒是多余了,这『玄门內功』中正平和,根本不会练出岔子。 若真要说不对,就是这速度有点快了。” 何清点了点头。 心道果然没猜错,这筑基的功法就是全真玄门內功! 丘处机唇上两撇青须微颤,却不说话。 整个草庐也安静下来,气氛古怪。 甄志丙隱觉不对,说话活络道:“师父何时传的小师弟教中最上乘的內功?我竟然不知。” 丘处机本要说话,如今面色却是一僵。 何清说道:“师兄,你先回去练功罢。” 他怕再不说话,会因左脚还是右脚进门,上午还是下午读经这种类似问题,去抄经静心了… 甄志丙摸了摸后脑勺,发懵的告辞离去。 这之后何清便开始学习新剑,期间师徒两人少有剑招外的交流。 待小半个时辰后,“噌”的一声,何清收剑入鞘,心中一喜。 全真剑法共七路,由浅入深,直到第三路才是主『攻敌』的剑。 何清问道:“师父,你传我那內功我现在算是入门了么?” 玄门內功的周天循环不似平常內功,並不是一窍一窍的打通窍穴,而是在全身经脉运转,变化微弱不察。 因此何清才会有此一问,存著检验自己修炼进度的心思。 一提到武学,微微窘迫的丘处机顿时严肃下来。 他严谨说道: “此功的纲领中並未明確去划分入门、小成、大成等境界,不过江湖中倒是有其它內功作此区分,若类比过来,你应该刚巧入门。 不过天下內功殊途同归,皆是要打通任督二脉的,而通了这二脉,便能看作是大成境界。” 何清点了点头,將习武后心里一直有的疑惑问出: “那这武学上可有境界一说?譬如宗师、一流高手、二流高手、三流…等说法?” 丘处机思索半刻,才回道: “江湖中人自然是有人这么叫的,若按他们说法来说的话—— 首次华山论剑时,除了你重阳祖师外的另外四绝,能称作是武学宗师。至於如今过去数十年,他们不知精进了多少,能否迈入大宗师的门槛。 而三流高手,已是能够名镇一方。 二流高手,则是技艺精熟无比,还有不错的內力傍身。 照你在《灵枢》的速度来算,苦练了四、五年內力,同时再將七剑全部修得精熟圆融,便能成为二流高手。” 何清心里沉吟。 如此说来,岂不是自己约莫十八左右,便能成为二流高手了? 这速度在江湖里中自然上称得上是惊才艷艷,再加上全真功夫本就厚积薄发,便更恐怖了。 只不过… 这倒是赶不上李莫愁和陆家庄的十年之约,以及小龙女十八岁生日蒙古围山终南的事了。 何清终日读经养性,是以心中倒也没生出焦急之情。 当下他不过一介十八流低手,放在心头焦虑无用,平日里该如何脚踏实地地循序练武,就如何去练便是了。 丘处机继续说道: “至於一流高手,除了融会贯通技艺外,內力通常精深绵延。 这需要你本身修炼的內功本身就是顶级功法才行,因此江湖中大多习武之人,若无机缘怕是终其一生也不无法躋身一流高手行列。” 如此说完,这大致境界很明朗了。 何清回百花峪的途中,左右无事,便將知晓不多的好手拿来与这境界对比。 近年来,赤练仙子名镇江湖,若按师父所说標准,应该只能算作是二流高手。 不过她生平大小近百战,实战经验丰富手段狠辣,乃是一等一的实战好手,颇有点乔峰的感觉,是以她应该看作是偽一流境界。 至於全真七子中,应该只有长春子和丹阳子二人是当之无愧的一流高手。 胡乱思索时,时间过得总是极快。 转眼间便至药园中,他稍微进屋歇息几分钟,便往古墓走去。 小龙女白绸所系的位置,是一日比一日更靠近石桌,今日更是能隱隱晒到夕阳。 饭后,她坐在绸上晃著小脚,装作漠不关心的问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何清微笑回道:“因为我去师父那里,新学了一路剑法。” 小龙女心间一喜。 师父对她最是慈祥了,却一辈子都没出过古墓,心经最后也没练成。其实她修炼『玉女心经』的进展缓慢,但哪怕有一点点长进,也有盼头不是。 她想到何清刚学完剑法就来找她,心想:“他对我这么好,我该用什么来感谢他呢?可是古墓里啥也没有…” 忽的,他察觉到何清的眼神去处,顿时疑道:“你好喜欢它么?还是仅是想用活血化淤,来修炼其內力施展的方法?” 何清正经回道:“自是后者了。” “教中本就有人行医理丹药一道,常为上山的香客免费诊病,造福百姓。我作为全真弟子,自然是有所涉猎,何况以后下山游歷,也备不时之需…” 然而何清的话远未说完之时,小龙女便伸出小脚,道:“诺,拿去。” 何清面色一怔。 天地良心啊,我这二十日可是从未提过此事。不过既然是对方这主动提完送上来的,总不能怪我何清吧… “我已是问过婆婆了,她说山下那些青梅竹马的小孩,彼此总喜爱这样办过家家游戏,我们这样是无碍的…” 她旋即又清声补充道:“只活血半刻,一会还要练剑的!” 只见石桌前两小容貌佚丽,一副岁月静好之色。 而墓后方的小溪潺潺流过,声音极小,婆婆正在那里浆洗衣物。 忽然间。 墓后方向飘来一道清脆娇柔的声音: “师妹一直冰清玉洁,想不到师父死后,竟是在山下找了个野男人回来?” 声音听著本还有些远。 可仅眨眼功夫,那杏黄道袍便无声攀过墓门,跃下拦住墓道口。 四十:守宫砂 何清见古墓进出的要道被占住,心道不好。 李莫愁处心积虑想得到玉女心经,但出於忌惮墓里的机关巧括,一直不敢与终年深居墓中的小龙女正面交手,只敢行偷偷摸摸之举。 如今没了地势的倚仗,正面交锋小龙女恐怕难是她的对手。 李莫愁见石桌前那二人反应不及进墓,生出欢喜之色。 她站定后定眼一瞧,面色突然一怔,喝道:“师妹你害不害臊,竟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此齷齪之举!” 小龙女心中不解。 这不是活血化淤,依循医理练习么,哪里齷齪了? 李莫愁在脑中稍稍一想便面红耳赤,当即斥道:“你可知这代表什么? 如此荒谬之举,至少也得成过婚不羞房事的夫妇去做,再不济两小无猜的青梅幼时玩闹也能理解,不然便是不守廉耻!” 小龙女闻言微微点头,心中那点微弱的疑惑彻底消失。 李莫愁淒婉道:“只可惜师父只当你冰清玉洁,说我心思不定不知廉耻,是以传我们功法时总是不公。 不成想师妹却是先失了身子! 我虽是门中弃徒,但也该为门除害!” 小龙女微微一愣,不懂为何这样说她。 她不知晓李莫愁乃是用世俗阅歷先入为主,认定了摸脚乃是熟练房事后的调情之用。 小龙女捋起衣袖,露出雪藕似的臂膀,但见雪白肌肤上殷红一点,正是师父所点的守宫砂。 这才道:“师姐,你在胡乱说些什么?” “师妹,你…” 李莫愁一时语塞,顿了几息后才道:“多说无益,交出心经罢!” 小龙女摇了摇头:“心经之法需是古墓的衣钵传人才能学,我不能给师姐。” 李莫愁顿时面色阴沉如水,心中杀机大起。 这时,林中四面八方响起嗡嗡之声,几息后匯聚一处,乃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蜂子。 原来何清二人一直暗中不动,是因为偷偷在烧香召回蜂子。 这些蜂子通体雪白,个头不小,尤其是尾部明晃晃的螫针,比寻常蜜蜂尾刺大数倍,奇毒无比。 须知林朝英年轻时闻名江湖的两门暗器之一的『玉蜂针』,便是由这白蜂尾螫提取精炼而来。 何清被群蜂护身,心中忧虑却依旧不散。 婆婆去墓后小溪浆洗衣物,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没回来。 李莫愁见群蜂袭来,不见凝重之意,轻笑道:“师妹还是只有这些把戏么?” 她取出提前备好的火把,另取火摺子点燃,隨即掌发劲力,火头生出浓浓黑烟,黑烟受劲风影响朝前熏去。 群蜂为黑烟一熏,阵势大乱,慌不迭的四下逃窜。 她驱完群蜂,停劲散去黑烟,凝神瞧去,微微惊讶后变得大喜:“原来是你这小娃!” “数月不见你倒是少了稚气,长变了许多,差点没认出你来!” 之前她被长春真人追杀,本就恨极了全真教。 回想起那日长春子救其性命,猜他多半进了重阳宫,倒是不好再轻鬆去取他性命。 每每思及都咬牙切齿,心有鬱气。 不成想得来全不费工夫,多件好事竟全巧合地碰到一起了! 师妹不仅没躲在墓中,和婆婆还不在一处,而这余孽也正好在此可以顺手解决! 想到此处,李莫愁发兴大笑几声,才道:“师妹,今日当真是上天要绝你。” 小龙女面色平静,白绸缠上双臂,又自怀里取出两个金色铃鐺系在绸尖。 此铃鐺乃是何清不上山那段时间,她没功夫修炼,閒来无事依照林朝英琴谱抚琴,发觉其中音节有趣,便用到了武功中。 天地间岁时之序,草木之长,人之呼吸脉搏,皆含有节奏。 此铃按琴谱的节奏使出,有扰乱心智的效用。 又从怀中取出冰綃般的物事,左右手皆是戴上。 这金丝手套也是林朝英传下的利器,用细极韧的白金丝织成,虽轻柔软薄,却刀枪不入,若用上劲力还能折人兵器。 何清本来面色凝重,见小龙女神情轻鬆,又头次见她掏出这两件兵器,於是压低声音问道: “对上李莫愁你有把握?” 小龙女摇了摇头:“没有啊…” 我的姑奶奶誒,那你轻鬆个啥? 没见那李莫愁一直按兵不动,明显是在等什么倚仗么? 他赶紧附耳过去,在其耳边低声嘱咐:“待会儿斗起来后,你先这样…再那样…” 小龙女点了点头,应了个“好”字。 何清隨即大声喊去: “妖女,你方才说龙姑娘不知廉耻,你为情连师门都不要了,受了情伤便要滥杀无辜,你难道就有廉耻么?” 李莫愁顿时怒极,声调增大:“你居然说我没廉耻?” 情这一字对她来说乃是绝对的禁臠,此刻怒火上涌,平息好半晌才忍住上前动手的衝动。 师妹她没有比斗经验,正面动手自不如我。 然而她得了古墓派的传承,自身內功也不俗,若决意不与我拼斗改为周旋,我失去这墓道口的要衝,怕是会被她找准机会回墓。 届时多了墓中机关,这玉女心经便再难取到了。 李莫愁瞧了何清一眼,杏眼里杀意大盛,心道:『自陆郎移情別恋后,在我面前提起此事的还无一个活人。 当然,这次也不会有意外。』 何清回瞪她一眼,啐道:“说你没有廉耻又如何?” “婆婆在我面前提起过你,说你本性其实不错,就是性子太痴了,单相思上了负心汉。 我看不然。 若仅是单相思,怎会变得如此魔怔,说不定你的完璧之身早就被情郎破去了?” 说她魔怔绝对不是何清编撰。 师父回山后,將追杀李莫愁时打听到的旧事给他讲了。 其一,她在陆展元大婚当日,下山偶遇何老拳师一家,只因这家与何沅君共有一个『何』字,便灭人满门。 其二,她沅江连毁六十三家货栈船行,只因他们的招牌上掛著“何”这个臭字。 李莫愁闻言呼吸急促,身子不住发颤,急道:“你…你毁我清誉。” 不禁挽了衣袖露出雪白臂膀上的守宫砂。 要说这江湖也是有趣… 就说这李莫愁吧,身背诸多恶名、骂名毫不在乎,而这一句莫须有猜测之言,却令她大有走火入魔之意。 她见露了守宫砂后何清没话反驳,圆润胸脯的剧烈起伏这才变缓些许。 然而,何清浅浅笑了两声,说道:“谁知你这守宫砂是不是事后自己点的?” 守宫砂,不过是医理药方,全真教中亦有医书记载,而他正好在尹志平那里看过。 取守宫和硃砂及其他药材,舂烂成泥点在处子手臂上,形成的殷红一点长时不褪,当该女子失却贞洁时,此红点才会隱没不现。 很显然,李莫愁也对这守宫砂的医理熟悉,是以第一时间倒未直接反驳。 何清这时又补一句: “这守宫砂既有瞒天过海的法子,你说自己贞洁尚在,又如何能证明给我看?” 想这赤练仙子在江湖上赫赫凶名,其绝美冷艷也为人所津津乐道。 何人曾见过她这般狼狈模样? 只见她愈思愈急,心中方寸大乱,桃腮雪颈生出大抹涨红之色,胸脯剧烈发颤。 却依旧想不到任何办法去证明… 四十一:激斗 就在李莫愁气息將乱之际。 墓后方向传来一阵“簌簌”之声,细听之下是两道脚步声同织而成,一轻一沉。 李莫愁闻声猛地回过神来,咬牙道:“好险,差点遭了你的道!” 她娇音忽然变得至刚至烈:“我之清誉,还不容你这將死之人来污衊!我这清白之身,亦会去杀尽天下负心汉!” 话落没多久。 墓后走出两人,乃是一名小道姑扶著老妇人。 那小道姑看著不过十五、六岁,脸色娇媚,眼如点漆,甚是灵动。 而老妇脸色发紫发黑,四肢虚浮,全然生不出半分力气。她哪里是自己走来,分明是被身旁道姑挟持而来的。 何清急道:“婆婆,你中毒了?” 只见孙婆婆被扔在一旁,气息无比紊乱,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只能通过运功来压製毒发速度。 她见何清与小龙女被隔在墓外,心中一急,就要停下运功叫他们走。 何清反应过来其中关窍,赶紧补道: “婆婆先好生运功,我与龙姑娘自有分寸,若是不敌就会逃命,婆婆放心。” 这话一出,孙婆婆才被稳住。 小道姑清脆喊道:“师父。” 李莫愁轻笑回道:“凌波,你先替为师守住墓道口,若小龙女逼近就替为师拦上两息。” “是,师父。” 这师徒二人本来在一起,李莫愁在小溪边偷袭得手后,率先来古墓查看情况。 洪凌波武功更低,还要带孙婆婆过来,因此现在才赶到。 此时墓道被洪凌波守住,李莫愁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李莫愁低声交代了徒弟几句,才手持拂尘缓缓向前走去,一边说道: “师妹是知晓我这冰魄神针厉害的,若不服下解药,婆婆怕是撑不过两柱香。” 忽然,她高声一喝: “师妹还不交出心经,是要眼睁睁看著婆婆毒发而死么!” 小龙女平静的摇了摇头:“心经不能给你。” 李莫愁似乎早料到了她会是这般反应。 她自顾忖道:『墓中功夫需要人克制心意,而师父从小便教导师妹不可动情,哭固不可,笑也不行,总之时刻皆得心如止水。 倒不好用婆婆的命来要挟她,不过那又如何? 孙婆婆没了一战之力,仅靠师妹一人谁还能拦住我…』 何清眉头紧蹙,不停在脑中思索对策。 忽的,小龙女运力使了一招『柔网势』打在何清胸口,一掌將其打飞数十步之远。 古墓功夫以轻柔飘逸取胜,劲力不大,加之又用的是巧劲。 因此何清胸口不痛不痒,仅是单纯被送远了。 “何公子,此乃墓中家事,你无需多管,自行逃命去吧。” 何清並未回应。 这婆女二人乃是他救命恩人,而造成今日之难也有他的原因,怎能苟延保命? 况且,也不是全无办法… 李莫愁余光瞧见他垂目抚剑,轻笑道:“不过三月不见,你倒是佩上了剑,想来学了两式三脚猫的功夫,自认再也不是那夜手无缚鸡之力的娃子了?” 说罢,她灵巧向前一跃,手上拂尘阴柔莫测。 小龙女双手齐挥,两条白绸犹如水蛇蜿蜒而出,绸间小铃被带得晃动,发出金石相交的刺耳声,噪噪闹闹,惹人心烦。 一时间,翠林中一白一杏两道残影飘逸莫测,身位相互交替,身形流转之快,实难瞧清。 短短几息,便互拆了数十招,其中凶险万分。 何清看得眼花繚乱,心道一声:『好快! 龙姑娘平日里用绸与我对练,怕是只用了一两分功力!』 如今看来他不选择与小龙女一齐去对敌完全正確。 这二人实力远胜他太多,他去帮忙只会叫人分心,起到反作用。 不过,李莫愁这边我难以顾上,那小道姑那边我还不敢去么? 旋即他缓步绕路往墓道口走去。 林中激斗处。 李莫愁细腰向后折了几分,刚巧躲过白绸一瞬,拂袖打出一根银针,直往小龙女胸口的『玉堂穴』打去。 小龙女另一手上的绸带挡下银针,同时还了三根金针而去,分別打向左臂『渊液穴』、右臂『京门穴』、面部『承泣穴』。 三针的落点精妙,若换成寻常江湖二流好手,怕是会顾及稍慢,中招其中一针。 然而李莫愁拂尘一舞,使了一招『浑圆式』轻鬆化解。 小龙女看似不落下风,实际却並非如此。 二人目前使的功夫,皆是古墓派武功。 绸带与拂尘,是墓中用柔物来施展刚劲的功夫;冰魄银针与玉蜂针,则是林朝英的两记独门暗器。 小龙女本就是古墓派的衣钵传人,这些功夫本应胜过李莫愁才是,如今却仅是有来有回。 须知李莫愁被人叫作『赤练仙子』,乃是因为她还有一招刚猛阴毒的赤练神掌。 此时两人短暂分开。 李莫愁讥笑道:“师妹的功夫除了这铃鐺外,倒是毫无长进,莫不是因为有了野男人便疏於练功?” 小龙女沉默不答。 她能十四岁练熟除『玉女心经』外的全部武功,又能从琴谱中悟出新招,自是天资、悟性卓绝之人。 因此与何清练剑过程,通过墓中石室的图形对照练习,怎可能没有收穫? 不仅如此… 她从小生活在墓里,从未与人交过手,之前压制实力与何清练剑,弥补了她毫无对战经验的问题。 哪怕依旧远不如李莫愁,但至少实现了零的突破。 而这些,李莫愁皆不知道。 她之所以如此做,乃是因为何清最早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一会儿交上手后,你先用在我上山之前的武功水平来应对,等我闹出些动静,你再全力施为。” 忽然间… 李莫愁余光撇去,面色一怔。 她见何清走近墓道口,面色忽转大喜:“我还担心你趁乱逃了,叫我后面难抓,没想到竟然自己送上门去,莫非以为佩了剑就真的会使剑了? 洪凌波跟著我学武也有两三年了,虽然暂不得我真传,但墓中好些基础功夫也使得不差!” 她转念想到灭何家第二日,何清展现出来的急智,担心有计。 是以谨慎道:“凌波莫要轻敌,小心他的剑!” 何清见那小道姑顿时多出两分警惕。 在心里斟酌一二,暗道一声:『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竟真將剑取出扔在一旁。 隨即装作一副天真之色,朗朗道: “我只是过来看看婆婆情况,你不要突然动手!” 洪凌波表情一愣,心道:『你是傻子么,叫我不动手我就不动手啊?』面色却放鬆不少。 李莫愁见铁剑落地,离少年好几步远,心中哪还有半点谨慎。 讥笑道:“剑可杀伐守御,护人性命,贫道行走江湖数年,还未曾见过任何临阵弃剑之人,当真是草包一个。” 她眉头大舒,又笑著嘱咐一声:“凌波你掌著点分寸,记得给为师留一口气。” 洪凌波顿时明白师父意思,清喝一声:“傻子,看招!” 四十二:中针 李莫愁见洪凌波身形动了,心中顿时落定。 这才微微转回身子,讥道:“师妹原来喜欢这种草包? 不过师妹被师父教要心如止水,行事也呆呆板板,倒是和这人正好相配,哈哈…” 脆柔的银铃笑声,顿时响遍林子。 小龙女见何清一副恭顺如鹿模样,与平日练剑时截然不同,不禁浅浅一笑。 他平日里练剑,时而冷静縝密,时而凌厉不顾,时而故意露出破绽。有时被我白绸逼得恼了,更是可能会发狠地大开大合使剑,那可怖的表情像是要把我的衣裳都剥了似的… 李莫愁心里疑惑,大喝一声:“你笑甚么!? 小龙女回道:“只许你笑,我不能笑吗?” 李莫愁一边戒备小龙女,一边用余光看去。 只见洪凌波遵循方才师父“小心剑”的嘱咐,是以开头几步先去铁剑之处,一脚踢飞几丈,免得何清再次把剑抢回来。 李莫愁微微頷首,满意道:『不错,这一步走得谨慎,倒是没有忘记我的教诲。』 她平日里常教洪凌波,行走江湖当小心谨慎,绝不能看轻了那些不了解的人或事。 谁知这剑鞘里装的是不是剑,万一是暗器或者毒粉毒物呢。 洪凌波隨即扭腰转跨,掉转方向朝何清奔去,手指似探似抓。 『不错,力虽不全,但招式和架子都是正经武学…』 李莫愁瞧完这眼,心里疑惑全无,彻底放心下来。 至於师妹方才那一笑,定是故意迷惑我,好行偷袭之举。 突然,“砰”一声闷响传来,同时伴隨著一声吃痛的娇声。 李莫愁心里猛的一惊,侧转身子瞧去,只见洪凌波躺在地上没有意识。 凌波怎会失手! 那小子两三月不见,武功怎么可能胜过凌波? 坏了,如今没人守住墓道口,师妹若决意与我周旋,找机会回墓,我拿她办法不多。 就在她毫无对策之际。 小龙女突然动了,两道白绸向她袭来。 李莫愁心里顿时一喜,她怕人逃,却不怕继续打斗。 一见白绸还是方才的招式,拂尘立时击去。 这门中以柔物施刚劲的武功,她自己也练得精熟无比,有什么招式早已瞭然於胸,怕是闭著眼也能防下来。 然而白绸与拂尘刚一相交。 软绸突然一变,如剑般点点刺来,速度之快如雨点打落,绵绵延延,招式森严。 不是全真剑法又是什么… 李莫愁应对不急,拂尘形成的屏障顿时被突破。 何清这时已经捡回铁剑,一边查看婆婆情况,一边关注著打斗。 他见到这一幕,猛喝一声:“好像有了!” 李莫愁到底是江湖里声名赫赫的人物,对战经验无比丰富。 她左手运劲挡下白绸,另一侧的白绸却已刺至她胸前,百乱之下侧著使了一招“倒转七星步”。 这招倒也不能真的令她后退七步躲开这一击。 却能让她稍微卸两分力,还能避开胸口位置,让白绸只是打在肩头。 她强忍著痛不让闷哼发出来,退了好几步后才站定,嘴角则淌著鲜血。 仅一眨眼,小龙女便又攻来。 李莫愁气息稍乱,一口气提不上来。 『原来师妹一直在隱藏实力,她现在居然变得会使阴招了! 我要死了么? 可是十年之期还未到,我还没有找陆家报仇,就算死,我也要变成阴魂去找陆家!』 她忽然想到以师妹清心寡欲的性子,打斗开始前竟用掌力送人走。 那方向显然是让其下山的,而不是去墓道的。 她心思一动。 卯足劲力转身便朝何清奔去,手上拂尘凌厉无比,后背毫不设防,大有以命换命之意。 她也並非不要命了,而是赌一手师妹是不是真的在意眼前少年! 劲风拂面,孙婆婆与何清的髮丝皆动。 孙婆婆瞳孔骤缩,刚要运气提力,却喷出一口黑血。 这头血一喷完,四肢与脸上的墨色肉眼可见的开始变浓。 何清铁剑横身,拂尘在瞳仁里愈来愈大。 是走,让婆婆死;还是留下,用剑一战? 李莫愁身子受伤,这一击乃破釜沉舟之举,硬刚绝非明智的选择。 但没说“舟”不能动啊? 忽的,他直接把剑一扔,背起孙婆婆转头就跑。他也不进墓,墓道狭窄,又是直上直下,不好躲避。 这是何清今日第二次弃剑,然而这一次却让李莫愁有些绝望。 她丹田那口气稍乱,还要几息时间才能提上来。 身后白绸將至。 而那廝脚底生风,一看便是用了高深的驭气法门跑路! 这人能用示弱来胜过凌波就算了,怎的还会有这等內力? 这一剎,李莫愁眼眸微闭,心中大有不甘。 然而,她预料中后背猛然疼痛並未传来,那白绸竟是绕过她的背,將她手里刺出的拂尘打飞。 师妹她心乱了! 自李莫愁突然暴起要杀何清,整个过程不过转眼之间。 因视线被遮,加上心中慌乱,小龙女竟没察觉到何清与婆婆的情况变化。 她性子清冷不假,却也不愿看著將她养大的婆婆去死,也有点不愿何清去死。 因此才强行改变招式,绕过后背全力去打飞拂尘。 这时,李莫愁丹田那口气缓好,手中虽没了拂尘,手指却缓缓冒起热气,犹如蒸笼。 小龙女著急救人,是以距离近了许多。 这直接省去李莫愁近身这一步骤,赤练神掌猛地打去。 这是她江湖成名的绝技,掌劲刚猛,掌上附毒,沾之便没命可活,武林人士尽皆忌惮。 之所以早前不用,只因小龙女使的白绸乃是长兵,她人也不是木头桩子,近身的话別人会退的。 因此李莫愁便一直耐住性子,如同毒蛇阴冷环伺,待露出破绽才会伸口去一击毙命。 这掌本就足够迅速沉猛了。 她右掌击出之际,更同时自指缝中发出两枚藏好的银针。 这『掌中夹针』的阴毒招数,是她离师门后自行所创,人家正全神提防她毒掌,哪料得到在如此近距离下会突来暗器,不少武学名家便因此而丧生於毒针之下。 小龙女全力避开掌劲,然而腰腹、胸口微微一痛。 白皙胜雪的面容顿时闪过一抹紫黑之色,气息大乱,再运不起任何劲力。 只好就地盘坐,行功压製毒素。 李莫愁收掌站定,垂目望著白衣少女,又嘆又喜道:“今日一波三折,到最后还是我胜你等一筹。” 她隨即淒婉地哼起歌谣:“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一边去追何清。 此番接掌中针,形势急转,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 李莫愁自然没几步便將何清拦下。 她想到还在昏睡的洪凌波,心里十分谨慎,先是用拂尘挑飞其铁剑,又用拂尖点其穴道封了內力,才將其抓在手中。 做完这些,她才说道:“还是个草包罢…” 忽然间。 何清左手微微一动,触到其柔软的腰肢,其身子猛地一颤,闪过轻微酥麻。 李莫愁勃然大怒道:“你当真是想早点死么!”说完便要直接去斩断他的左手。 注意力不及之处,似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忽感一阵刺痒,收回杀意凛凛的目光。 这才瞧见自己的小腹处,不知何时插著三根明晃晃的金针。 四十三:跌宕起伏 李莫愁心中一惊。 只觉小腹似给花蚊子叮了一口,一阵麻痒。 她哪还不知针上有毒。 忙提气忍住麻痒,就要驭气发掌直接毙了何清。然而,这麻痒却更加厉害了,內力更是半点使不出。 她面色骤变:“不好,小畜生怎会有这针?” 这三根针自然便是玉蜂针,乃是丘处机將何清带回重阳宫那日,孙婆婆怕他受欺负给的。 何清知晓这针厉害,每日隨身携带。 自丘处机回山后,没人牵制李莫愁,他行事便更谨慎了,这次上山更是將装玉蜂针的小盒,提前放在袖口极好拿取的位置,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至於他一直藏而不用,只是因为这三月来他修炼拳脚、內功、剑法,还没时间去钻研催发暗器的手法。 这玉蜂针作为底牌,自然要起到一击制敌的效果才行。 因此才会在被李莫愁近身擒住后,先是左手摸她腰肢吸引注意力,才用右手猛地一发,三针直中其小腹。 这玉蜂金针的毒性,比之冰魄银针尤要厉害几分。不过冰魄银针片刻间致人死命,玉蜂针並不见血杀人,死得更慢,却令人痒入五臟六腑,中者不免打滚狂號,抓胸捶背绝难忍耐,直至活生生被痒死。 只见李莫愁此刻盘膝坐地,身子不住发抖。 她万般不愿在敌人面前露出丑態,强忍著不哀嚎出声,但这针中剧毒却不惯著她,让她忍不住连连娇哼。 昔日,小龙女的师父,因李莫愁不肯立誓永居古墓以承衣钵,传了她冰魄银针后,这玉蜂针的功夫就没传授。 她师父性子慈爱,想著弃徒性子其实不坏,不过太痴太好胜,便只传了小龙女玉蜂针,心想这师姐妹二人,一人得其中一门暗器传承,应该斗不起来了罢。 何况这古墓中,还有她坐镇。 却不成想,遭妖人袭击重伤不治而死… 因此这玉峰针和冰魄银针之毒,其实两边都没法去解。 何清居高临下,垂目打量著绝美道姑。 都说越美的女子就越是危险,然而这道姑除了依然美艷至极,哪还有半点还手之力。 他手紧紧按在捡回来的剑上,侧目瞧了一眼婆婆和小龙女,將满盈的杀意暂时褪去。拿剑鞘抵在其下顎上,缓缓向上一抬,清醒说道: “冰魄银针的解药呢?” 李莫愁被迫仰面看去,只觉羞辱难当,气得不住发抖,她本就是极度好胜寧折不弯的性子,更不可能会妥协。 只见其语气至烈: “我李莫愁行走江湖数载,从未忍气吞声过,这死便死了。我与凌波两条性命,能换师妹和婆婆一齐陪葬,也算不亏,哈哈!” 孙婆婆將小龙女养大,虽说之前常抱怨家中姑娘太清冷,与她疏离不亲,但怎可能没有感情。 闻言听到李莫愁要小龙女陪葬,嘴角再次渗出黑血。 李莫愁仰头看著何清焦急不已的表情,笑如银铃,摄人心魄。 笑罢,她才冷道:“想要冰魄银针解药,拿玉峰针解药和《玉女心经》来换,否则绝无可谈!” 小龙女的中毒时间更晚,自身功力又比孙婆婆强,情况则要稍好些。 她面色苍白,平静地摇了摇头,坚定道:“《玉女心经》不能给师姐,祖师婆婆有规矩的…” 隨即又另说道:“婆婆不用担心我,我反正一生一世都要在这墓中,早些死、晚些死又有什么分別?” 孙婆婆已是毒入腑臟,想收功说话都是不能,两行清泪不住流下。 这时,一直无人关注的另一侧,响起细微的声音。 洪凌波揉著后脑缓缓起身,心里发懵的四下打量一番,忽然惊道:“师父…你…你怎么了?” 李莫愁面色一喜:“別管为师,先去把这小畜生杀了!” 她顿了两息,嫣然笑道:“凌波若能將你杀了便不用死了,岂不是我一人性命换你们三人陪葬,不亏,不亏…” 洪凌波近年来得她传授,还在山西助她一起打败武林群豪,武功自然颇有进益。 想必方才被打晕,也是她让其別伤了小畜生性命,要留给她亲自取命,不敢太过发力导致! 洪凌波瞧见拿剑柄抵人的何清,登时大怒道: “你竟敢羞辱我师父! 之前我来捉你,你小声惊道『山下的女子竟然这么漂亮么,真是仙姑』,来分我心神偷袭我,这次看我怎么拿你!” 李莫愁听明其中缘由,心道果是轻敌,不禁大为欢喜,忍住发痒的娇呼,又一次哼唱起调子淒婉的《迈陂塘·雁丘词》。 孙婆婆老泪顿停,昏黄老眼圆瞪,焦急不已。 小龙女也是一惊,见那小道姑快步奔去的脚步轻盈,显然她习武时间只长不短,心中不敢断定何清是否能胜过。 只见小道姑拔出背上两柄细剑,剑柄上血红丝絛被风中打得“簌簌”作响,使了一招古墓派嫡传剑法『锦笔生花』。 何清垂面按剑,听得歌声有些吵闹,一脚便將李莫愁踢翻,歌声也隨之停下。 李莫愁也是不恼,兀自笑道:“你竟还不杀我,难道还存著解药救人的心思么?待凌波攻来,你便再没这般机会了,哈哈…” 何清平静拔剑,过往悬石入定练功与每夜读经的经歷,令他心中无比澄澈冷静。 古墓剑法快?他的剑也是不慢! “噌”的一声。 他拔剑衝去,见『妙笔生花』速度奇快,如同直取花蕊,他便遇快打快。 本是稳如舟行平湖的『柔櫓不施』,在他手中却变得凌厉迅捷。 洪凌波又使几剑,对其模稜两可的二不像剑法难以適应,正要变招面色突然一惊:『这人居然还会打穴功夫?那他第一次为何不点我穴,而是敲我后脑?』 何清確实还没时间去钻研点穴功夫,不过谁说真要打穴了… 只见其去剑刁钻,直往她肚腹间冲脉十二大穴,其中的幽门、通谷、中注、四满打去。 洪凌波正要横剑去挡,却见这剑乃虚招,心中大道不好。 何清左手忽然变成手刀,侧步一击『虎门手』打在其后脑上。 “砰”的一声巨响,洪凌波倒头就睡。 这次何清力使了十分,恐怕这年轻道姑的睡眠质量会非常好… 李莫愁侧臥倒地依然哼著歌谣,只因她每每杀人便要哼唱这首辞,此时却面色一愣,调子也跟著停下,林子彻底寂静下来。 她想翻身也是不能,不知究竟是何情况。 “凌波难道又败了,这怎么可能?可是这闷响怎么好似听过一次…” 隨著脚步声缓缓响起,青草上男子款式的布履映入她的眼帘,她心里却没半点恐惧。 她烈性说道:“依旧两命换两命就是了,我李莫愁又有何惧?你想叫我弯腰妥协半分,这绝无可能!” 然而,预想中恼羞成怒的一剑却没到来。 只见何清蹲下身子,伸手便要朝她里衣探去,同时嘴里自顾自小声喃道:“你徒儿身上没藏著药,那就搜完你这妖女全身,若还是没有再说…” 李莫愁感受到那无比奇怪的触感,忍痒低头瞧去,面色驀地大变。 四十四:竹书(今日5.1k) 李莫愁霎时间花容失色,急道:“小畜生,你要做甚么!?” “找药啊…” “药不在我身上,我早提前找地儿藏了。” 通常来说,施展暗器之人会將解药藏在身上,暗器不长眼,若是一个不慎伤到自己或者同行好友,也能进行补救。 然而李莫愁曾数度闯进古墓寻找心经,却因墓中机关参详不透,每次都是鎩羽受创、狼狈逃走。 这次再来寻找,为防万一便將解药提前藏了。 “啊…小畜生…你快住手!” 李莫愁浑身颤慄发抖,又羞又怒,便想咬舌自尽。 可针毒入臟腑,又被羞怒攻心加快毒发,令她浑身发不出一丝力,想自尽都做不到。 这便是玉蜂针的可怖之处了。 一旦毒得深了,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 何清又瞧一眼愈发危急的婆婆和小龙女,下手更快了。 他何尝不知这妖女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但要想救婆女二人的性命,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而且他还想到一点转机。 此女性烈,之前不过是激她不是清白之身、做假守宫砂,竟差点让她直接走火入魔。 此时她求死不能,毫无还手之力,任由被这样羞辱,如何能受得了。 何清默默忖道:“这妖女体质好怪,怎会反应这般大…” 他只不过摸完她怀中和腰间包袱位置,以及双袖里易藏物事的地方,她便意乱神迷,完全不受,浑身上下密布酡红之色。 旋即他將手歇了半晌,故意令李莫愁稍稍清醒,感官触感重新放大后,再行羞辱。 “啊…小畜生…那里…那里不可以!” 李莫愁睫毛连颤,眼睁睁看著身前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的少年,伸了双手便要各自朝肚兜和褻裤里面钻去。 心头恨意浓如实质,不禁咬牙想道: 『我虽不怕死,但这小畜生夺我贞洁廉耻,在亲手杀死他之前我绝不能死,绝不能死!等杀死他,我以后死后,还要化作厉鬼,再去找他!』 这是灭门的仇人,何清哪会对她有半点怜惜,任由她不住落泪,双手不停。 忽然,李莫愁哭嚎道:“我…我告诉你…解药在哪里!” 何清双手不留半息,漠然道:“说吧!” 李莫愁道:“我不要心经了,你拿玉峰针解药来换!这是我最后的妥协,否则你就眼睁睁看著她们二人死罢!” 她满脑子都是不能死,要报这奇耻大仇! 何清稍稍蹙眉,转头一看孙婆婆。 见她面色转而红润,全身真力逆行,已是快到迴光返照之际,於是赶紧答应下来。 李莫愁说道:“你去把我徒儿叫醒,她知道解药藏於何处。” 何清自然照做,走去一剑柄將洪凌波敲醒,她醒来第一反应便是护住后脑。 洪凌波见师父披头散髮,衣裳不整,还以为她毒素深入臟腑,自己抓挠导致,急道:“师父,你怎么了!” 李莫愁闻言又是一颤:“快去取药,他们已答应与为师交换解药了…” 洪凌波听师父有命活了,顿时大喜过望,焦急无比就往墓后奔去。 她快步赶到最早孙婆婆浆洗衣服的小溪上游,双脚插入溪边,俯身往溪底遍布鹅卵石不断摸去。 在摸到系在其中一块鹅卵石的细线后,一条被埋在石下的死鱼被她提出水面。 迴转至墓门前,站在师父身侧,警惕的握住双剑。 李莫愁低声道:“凌波,你扶著为师往后去些。” 洪凌波照做,两边阵营就此拉远距离。 李莫愁又道:“取药。” 洪凌波立即將鱼开膛破肚,取出十来粒乌黑丹药。 李莫愁拿了其中两粒,这才向何清喊去:“解药就在此处,你且拿玉蜂针的解药来换罢。” 小龙女收功起身,回道:“我去取。” 她虽然不惧身死,但见到何清胜过洪凌波,如今婆婆也有命可活,如何会不欣喜。 將喉咙突然上涌的黑血咽了回去,拖著步子往墓道里走去。 待她再次出墓,手中多出几筒密封好的竹筒。 “师姐,你连服这筒中蜂浆七日,方能彻底解痒止毒。” “师妹,一齐拋给对方罢!” 之后两人各自將解药拋去,李莫愁也没去耍什么心计。 只因在她心里,让小龙女和婆婆去死远比不过让何清去死重要,何清又没中毒,徒增波折有何用。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何清和她心念已久的《玉女心经》谁更重要… 洪凌波接过竹筒,立即打开其中一筒递给李莫愁,隨即背起她就往山下狂奔。 生怕何清过河拆桥,先將她打晕再谋害师父。 孙婆婆情况太差,何清自然也没有追击的想法,赶紧將解药给婆女二人服下。 这时,林中才传来一道裊裊回声:“小畜生,我李莫愁这辈子誓要亲手杀你,否则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何清望著林子,对这结果大有不满,蹙眉摇了摇头,漠然道:“今日我火候尚浅,被迫弃剑用针,待下次,我会用剑杀你。” 他边说边摸著怀中的竹书,那书是从洪凌波身上顺来,估计是李莫愁传她武功给的秘籍罢,当下也没功夫去查看,只好暂时作罢。 隨即旁坐下来,双手搭在孙婆婆的背上,渡入內力去加快化解药力。 待他额间密布细汗丹田虚弱时,方才停下內力,暗忖一声:』我这內力还是浅了些…『 不过凭李莫愁的谨慎,倒是不怕她贸然杀回来。 只不过也不能拖太久,要早做决断。 这时,小龙女调息了大概,走过来將手搭在昏睡不醒的婆婆手腕间,探探脉搏又摸摸脑门,发觉其肌肤时而冰如寒窖,时而烫如血沸,反覆交替。 她面色凝重许久,忽的悲从中来: “婆婆中毒太久,又因担忧我们而急迫攻心,深受內伤,如今气血逆行,经脉大乱,这一身武功定是保不住了,性命也绝难保住…” 活死人墓乃王重阳昔日为抗金所修建的防御工事,其中物资齐全,有诸多疗伤丹药,然而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些药的药性早就百不存一了。 林朝英天纵英才,涉猎诸多,也是留了药方下来的,然而她不喜炼丹之道,哪里提前炼得有丹药呢… 忽然,她记得何清教她不要藏事在心中,赶紧说道:“古墓里没有疗伤丹药可以救婆婆。” 何清闻言停下恢復內力的行功,起身道:“先下山去我那,全真有药!” 小龙女忽听“全真”二字,却没有以前那般牴触,乖巧点头应了下来。 …… 与此同时,终南山脉的一处偏僻老林。 李莫愁盘坐在山洞里运功调息,忽的收功站起,只觉五臟六腑的痒性大减,对运功比斗影响不大。 面色一喜,忖道:『师父以前为我讲『玉蜂针』效用时,果然没有骗我!』 这『玉蜂针』要彻底解毒虽要花费七日,若漏服一天还会使毒素加重,可只要每日按时服食蜂浆,却与常人无异。 然而『冰魄银针』却不是这般,虽彻底解毒只用花两三日,可这段时间內却绝难全力运功! 李莫愁当即將地上拂尘捡起,说道:“徒儿,隨为师一起再上古墓罢。” 洪凌波应了个“好”字。 此时师父恢復过来,她不用再担心何清追来,心中彻底放鬆下来。 这一放鬆,才突然察觉怀中空落落的,赶紧伸手摸去,然而那竹书哪里可能还在,早在何清第二次打晕她时,无师自通了,江南七怪老二朱聪的看家功夫『妙手空空』… 李莫愁见她这般样子,面色剧变,胸脯剧烈起伏,气急攻心,不敢置信道:“你將为师让你贴身保管、每日习练的《五毒秘传》,搞丟了!?” 《五毒秘传》乃是何许秘籍也? 那是记载诸般毒药和解药的抄本,其中便有赤练神掌与冰魄银针上毒药及解药的药性、製法。李莫愁横行江湖,武林人士尽皆忌惮,主要还不因她武功,而在她神掌与银针的剧毒。 若旁人捡到《五毒秘传》,这赤练仙子遇到这人时,便似赤练蛇给人拔去了毒牙,危险程度往少了说也得十去五六。 然而捡到的会是谁呢? 李莫愁稍一猜测便大惊失色,咬牙恨道:“何家的小畜生!” 四十五:尘埃落定 由古墓下百花峪的山路,密林遮天蔽日,陡峭崎嶇,根本不似有路的样子。而百花峪乃是狭长的山谷地貌,足有数里长,地势坑洼错落,密林丛生。 乃是休养生息的绝佳之地。 何清背著昏迷不醒的孙婆婆,搀扶著小龙女,悄然回到药园草庐。 先是將火炉搬去屋內,烧炭燃火,驱去深秋的冷意,又给小龙女找了手帕,好为婆婆擦洗身子。 何清思忖一声:『尹师兄醉心丹道,深諳医理,婆婆与小龙女他皆是见过,找他最是方便迅捷!』 立即动身向百花峪中心走去。 去往后山云舍需路过『火浣观』,尹志平常来此开炉炼药,何清顺道便进观寻了寻。 找药童一问,发现尹志平果然在此,便由著药童带路。 一路上,药童解释道:“如今正值深秋,乃峪谷药园里最后一波秋收,尹师叔便在此盘点药材数量併入库,这位师兄来的正好…” 待近了火浣观中心的药铺,便听得尹志平那温和的声音,正喜道:“今年药材丰收吶,除了常见的三七、红花、赤参、茯苓等药外,好些珍稀草药也有收穫。” 药童踮起脚尖叩了叩门:“尹师叔,有人拜访。”旋即转过头去对何清说道:“这位师兄,你进去吧。” 何清眉色焦急,直接推门而入,快步走近,在其耳边將此中急迫三言两语讲了。 尹志平面色骤然一变,当即屏退铺中药童和记名弟子,来回踱步:“经脉全乱,骤热骤寒,性命垂危?这可是严重內伤!” 他知事態紧急,又见何清神色焦急,竟直接將两派的成见和师父的严厉拋之脑后,在药柜里翻翻找找,足足拿了六、七个玉瓶,两套针灸用银针,拉过何清快步出观。 两人皆是以气驭劲,在山谷里飞快奔行。 回返药园后,尹志平一气不歇,去床边为孙婆婆诊脉,越诊越是凝重。 长春子丘处机有诸多弟子,在何清进门前,天资才情又以尹志平为首,可惜他不喜爭斗武功,热衷於炼丹长生之道。然而全真七子里性子最是刚烈好武的长春子都没反对他,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此子在丹道医理上也是天资卓绝! 专业的事便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是以何龙二人屏息凝神趴在床边,大气不敢喘,生怕影响尹志平。 只见他取了其中一个玉瓶,取出一枚硃砂色的大丹餵下,又打开银针,在孙婆婆身上不断施去。 小龙女瞧见硃砂色大丹,心中一震:『这是…九转还元丹? 此丹在祖师婆婆留下的手札中亦有记载,是治疗內伤的大药!需以三七、乳香、没药…还得佐以百年老参须,以上乘內力催化,以蜜炼法九蒸九晒而成!或许此药算不上绝世宝药,但百年老参却是稀缺无比。 这全真教竟然也捨得?』 小龙女不察自己的心境正悄然发生著变化,只是兀自欣喜,有了这丹,婆婆性命就能保住了。 顷刻,尹志平收了银针,却不见面上的凝重有所消减。 他拿起手帕擦了擦额间的汗,往庐外屋檐下走去,何清龙女二人则跟著出去了。 何清急问道:“尹师兄,婆婆情况怎么样了?” “这婆婆之前应该中毒了罢,而且解毒时间太慢的后患,倒是也无碍,往后多花时间调养身子即可。而那內伤受得虽然颇重,但吃了还元丹加上我施针梳理也能治。” 尹志平沉默半晌,微微摇了摇头,才继续说道: “不过也仅是暂时吊住了命,我猜这伤的关窍不在此处,而是在心病上。” “心病?” “没错,”尹志平继续道,“除了中毒与內伤外,这婆婆急火攻心才是最大的鬱结,若她心病始终难消,这病便一直好不了。” 何清与小龙女互相对视一眼,皆明白对方意思。 婆婆这是太担忧他们的安危才导致的,只要二人后续安全得到保障,应该便没有问题了。 尹志平又递了两个玉瓶过去:“这两瓶丹药是固本培元和调养气血的,每日服一粒即可。”他若有所思的瞧了二人一眼:“你们这几日好好陪她吧。” 何清心中稍定。 好生谢过一番后,將其叫到一旁,郑重道:“尹师兄,我还有一事麻烦你去做。” 今日將李莫愁逼退,不过等她解毒调息好,怕是会捲土重来。 届时去古墓寻不到人,谁知会在这终南山发什么疯,全真教有不少记名弟子会去深山老林做教中杂事,每日还会有眾多香客上山烧香祈福,这些人的性命可是无辜的。 理顺了思路,何清继续说道: “这赤练魔头忽现终南山,此次她目的未达,我断言她短期內不会轻易离去。你將这情况告知师父,让他与掌教师伯好好商议个法子。 我建议收缩记名弟子活动范围,若实在要出宫,可三人分成一组,三组紧密成行,並配备信號令箭,可隨时支援,上山的香客也需严查身份,师兄可原话转交师父。” 尹志平凝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性子清净隨和,又在重阳宫长大,不知江湖险恶,心中少有勾心斗角,如今听何清这样一说,不禁冷汗涔涔。 心想:『还好师弟心思縝密,不然怕是会酿出大祸!』 其实何清除了此番交代,他还有一事,不过这事並不用特意点明。 师父他老人家回山后,对“一个不查,捉人失败”的事多有忿忿,只需告诉他李莫愁就在这山脉上隱匿,他自己就去追杀去了,哪还用单独说… 待这二事一落定。 重阳宫上下警惕,防御严密,宫外又有丘处机孜孜不倦的行侠仗义,李莫愁怕是难翻出水花。 而地势隱秘的百花峪偏僻药园,则成了不显於世的『洞天福地』。 他正好在此静心修炼,婆婆也能安心养病。 这一夜,何清將两个蒲团挪到床前,他与小龙女一人一个各自打坐调息,在床前也方便隨时照料婆婆。 翌日清晨,孙婆婆醒来后面色一怔。 只见纸窗外的朝阳透过斑斑竹影后洒在床上,桌案上则燃著清香,闻之心神安寧,两个白衣娃子紧邻的坐在一起,就在床前半步的地方。 心中莫名祥和,眼中闪过欣慰。 “婆婆,你醒啦?” “婆婆,我和何公子已经安全啦,你病要快些好。” 孙婆婆欢喜道:“好好好,我早点病好。” 她想到昨日的惊险,话头一转道:“老婆子在生死间走了一遭,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我在这世上就只耽心你们两个,若你们可以安稳开心的长大,老婆子死便死了,死了都是开心的!” 这话说得感人至极,就连一直被要求心境『心如止水『的小龙女,心里也触动不已。 孙婆婆沉声道:“我要你们两个娃子发誓,以后彼此照料对方一生一世!” 小龙女沉默不答。 “姑娘,我一生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事,就是求你,你不答允也终是不答允。老婆子一手照料你小时候吃饭洗澡、睡觉、拉尿,倘若老婆子一直能不死,也会照料你一生一世。” 说到此处,孙婆婆突然连咳了好几声。 小龙女赶紧说道:“我答允婆婆便是了。” 孙婆婆咳声顿止,眉眼稍弯:“姑娘,我们以后不回墓里了,就在这住吧…” 小龙女顿时蹙眉不已。 四十六:三年之誓 小龙女摇了摇头:“不可。” “师父传我衣钵时,我立誓永居古墓,一生不下山,我怎能住在这?” 孙婆婆嘆息一声,知道这姑娘倔犟重诺,就是叫她马上去死,恐怕也不会违背誓言出墓而居… 小龙女清冷道:“待我再调息恢復一日,婆婆就陪我一起回墓吧。” 孙婆婆正要答允,却被何清突然出声打断。 “龙姑娘,我且问你,这玉蜂针和冰魄银针的毒性,对你和李莫愁行功时谁影响更大?” 小龙女认真思索几息:“玉蜂针虽要服满七日方才能彻底清毒,但每日定时服浆,影响倒是不大。” 隨即又感受了一番身体状態,说道:“怕是冰魄银针影响更大…” 何清继续发问:“那李莫愁对墓里熟悉么?” “师姐她在墓里练功好多年,虽说机关没有传她,但大体却是熟悉认路的…” 何清声调骤然拔高,喝问道:“那你此时决意回去做甚?” “婆婆伤情未愈,武功尽失,你毒素未清,独自面对李莫愁和洪凌波,哪怕可以倚仗机关来周旋,又有多少把握保全性命?” 这只是当下最明朗的顾虑,除此之外何清心里还有诸多隱忧。 婆婆没了武功,二人一起回古墓生活,有各种起居杂事,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一起吧,这太方便李莫愁逐个击破了。 更何况他和小龙女分离两地,婆婆必然会担心他们的安危,照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就算回墓了又有几日能活呢? “龙姑娘,我观你看重《玉女心经》,现在假设你不在古墓,而李莫愁独自进墓,她一个人能找到心经何在吗?” 小龙女摇头道:“墓中石室虽然刻了心经招式,但没有心法,师姐她找到也是没用,师姐不知这心法根本就没有典籍,只是口口相传。” 那不就得了! 然而… 小龙女眼中泛出些许悲伤:“何公子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这对婆婆身体不好,可是立誓就是立誓,我不好不守的。” 孙婆婆轻嘆一声,眼神黯淡下来,就此认命。 俗话讲:“自古世事难两全。”这师便是父,不可不尊,比起师门清规,和在师父面前立誓,老婆子这点心愿在大是大非面前,也確实不重要。 她又咳几声,点点鲜血喷在床褥上,她大致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这时,何清眉头却舒展开来,缓缓说道: “你既提到『誓』字,倒令我想起一事。在你与李莫愁交手之前,可曾运起劲力一掌將我打走?” 孙婆婆面色一怔。 不解这话头为何转到这来了,这跟方才说的有任何关係么? 何清微笑道:“还记得你曾发誓,若是打我,便来我这药园守园三年的誓言么?” 孙婆婆登时大喜,面上的认命之色也消失不见。 小龙女回忆几息,不禁小声驳道:“可我那不是要打你,我只是想把你送远一些,好让你方便逃命…” 何清登时捂住胸口,一副忍痛神色:“你就说打没打吧?” 孙婆婆补充道:“打了,確实打了,老婆子当时看见了。” 小龙女一时语塞,气得撇过头去。 可转念一想,若这样婆婆的身子不就不愁了么,她不禁又浅浅笑了出来。 她言不由衷的嘆了两声,清冷道:“好,好吧,也只能如此了…” 孙婆婆心中欢喜无比,眉开眼笑的望著二人,甚至没发现自己的咳声渐渐少了。 之后何清生起火炉,在上面熬著粥,又去草庐后边的小溪中抓了些杂鱼,破肚去脏,洗净后放入粥里。 三人一起吃过后,孙婆婆神色安寧的沉沉睡去。 屋檐下,何清躺在竹椅之上小憩。 小龙女打量著陌生草庐,又去檐下看看药园,远眺深秋山谷的景色,眼中除了泛著好奇之外,更多的是不自在。 她在古墓里住了十四年,突然一天有人告诉她:你不能回墓了,你要在我这里守园三年…能自在就怪了。 是以,她也不知道在忙啥的忙了一通后,才在何清竹椅旁站定。 然后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不自在,还隱隱有阳光晒到她身上,躲避不及,只能恶狠狠地瞪著何清,也不跺脚,担心扰了他的午憩。 这时,何清將盖在脸上的《参同契》挪开两寸,好笑道:“你没位置坐吧,要不我给你也打一把竹椅?” 小龙女瞧了一眼安逸的竹椅,冷哼一声:“谁要和你躺一样的?” 何清面色稍有正经:“其实我说的是正事,毕竟你要在此生活三年,而且后面我还得找人来搭两间草庐,我那屋不大,你跟婆婆两个要住,久了也不方便,若你想要一间练功房也是可以的。” 见其不答,何清调笑一句:“莫非你想和我睡一屋?” “神气什么!?我只是在想需不需要练功房。” 何清又想到一事,忽道:“对了,这三年之誓乃是婆婆定的,誓中说你需在药园护我三年安全。所以,你在药园该是个什么身份呢?” “药童,还是侍女,你自己选一个…” 小龙女蹙著柳叶眉白了他一眼,才凶道:“选这个作甚,我就不能还是小龙女么?” 何清没好气道:“姑奶奶,你以为我怎么去叫人修建屋子,告诉他们:『喂,我把与你们全真教纠葛深远、不相往来的古墓派衣钵传人带下山了,你们快给她造房子』么?当然得挑一个身份去说啊。” 小龙女听何清说得正经,仿佛真要杀上重阳宫,用剑举在別人脖子上逼迫来修房子一样,不忍噗嗤一笑。 这姑娘比起以前的生人勿近仙子脸,如今小表情倒是多了不少嘛,倒是像个活人了,也可爱不少。 何清收回目光,继续道:“再说了,你本来就是时刻护我安全的,说你是药童或者侍女本也应该。 你择其中一个选吧。” 小龙女顿时安静下来,面色带思。 其实她对“侍女”一词的认知不算多,她师父便是祖师婆婆的侍女,听师父偶然谈起还得照料日常起居。而孙婆婆是她养嬤,想来其实也和侍女差不多吧,一想到婆婆小时候替她把屎把尿。 俏脸不禁一红,心里则大为害臊,斩钉截铁道:“我选药童!” 何清眯眼一笑,应了声“好”字,將《参同契》又盖回脸上,才道:“既是药童,那药园中的事便是你分內之事了。” 小龙女心中警惕,狐疑地望了一眼园子,见光禿禿的也没种著药材,心里这才放心,回道:“自是如此。” “既如此,药园里盖新屋子的事,之后你也搭把手帮帮忙吧。” 小龙女觉得这倒不难接受,问道:“你也一起来盖吗?” “不,我在旁边练功…” 说完这句,他眼中忽露精光,忖了一声:『三年后的陆家庄么…』 四十七:五毒秘传 何清昨日拜託尹师兄去做的那事,想来应是有结果了,此事起因是他,怎么著也该知会一声结果。 他又憩半刻,放下《参同契》看了眼天色,说道: “说不定师兄已经在来药园的路上了…” 此次与李莫愁交锋结束,他有两个隱忧,一是婆婆的身体,二是怕李莫愁发疯,凭藉自身轻功隱匿在这终南山脉,残害无辜的记名弟子。 此时这两事皆大致落定,婆婆的情况也基本稳定。 他才將“妙手空空”来的那本竹书拿出,准备好好参详一番,只见这书泛黄老旧,封皮上的墨渍模糊,早看不出书名是什么。 翻开书页,心中一愣: “这竟不是武学秘籍,而是讲毒物和药理的?” 逐页翻去,只见记载的皆是江湖中常见毒药的製法,以及相应解药配置方法,譬如蒙汗药、软筋散等等,还有一些寻常的暗器种类,使用手法。 虽说这连“毒功”都算不上,何清依然读得津津有味,心里大觉受用。 这些全是实用的经验与总结。 须知江湖险恶,不知有多少旁门左道、强盗土匪,这些人武功或许平平,却必有一门看家本领,说不定就是阴毒的土法子。许多少侠初入江湖,阅歷经验不多,明明天资不俗大有前途,却死在这些人手中。 何清继续往后翻,眉头越蹙越紧。 这书开始涉及蛇、蝎子、蜈蚣、蟾蜍、壁虎,其相互之间的毒性生克,晦涩难懂,好些东西连听都没听过,想来只有医道或毒法大家才能透彻这些原理。 忽的,竹书最后两页,出现两记无名毒药的製法与解法。 何清心中一震,这不会是… 他招了招手叫小龙女过来,问道:“这两记毒,龙姑娘可认得?” 小龙女接过书认真看著,半晌后指了其中一页,说道:“师父虽未传我冰魄银针,却大致给我讲过原理。这页记载的毒,乃是用蛇腺、蟾衣、蝎螫等物製成,应该就是冰魄银针。” 难怪这针这么毒,触则杀人… 用『五毒』身上最毒的地方秘制而成,不毒才怪了。 “至於这另一页上记载的,乃是湿热之毒,”小龙女摇了摇头道,“我就不知道是何毒了。” 还能是什么? 赤练仙子威震江湖,无人不晓的除了冰魄银针,不就只剩赤练神掌么! 何清心中登时大喜:“这一手…摸得当真妙吶。” 昨日去『火浣观』寻尹师兄,听他说今年药材、珍草皆丰收,而全真教作为道教,本就极重医理丹药,这百花峪作为全真的炼丹、种药、储药之地,规模又怎么可能小。 想来,教中关於银针和神掌炼製解药所需的草药绝不会少。 这不得找尹师兄炼个五十粒、一百粒解药啊? 除了製作解药,还有更关键的。 这二毒…何不占为己有呢? 赤练仙子身怀两门独门绝技,人皆忌惮,谈之色变?很好,现在属於我何清的了… 欢喜过后,何清没多久便冷静下来。 李莫愁银针与神掌厉害,那是她武功本就高深的缘故。 针厉害,是她有这本竹书上没记载的高深暗器功夫,不然打不到人有何用。掌厉害,那是因为古墓的『柔网势』和『天罗地网势』本就是极妙的掌法,又经她改进,往掌上附了湿热之毒,弥补了古墓掌法招式精妙无比,威能却不足的弊端。 然而这些皆是何清暂时没有的。 何清忽的笑了两声,思忖道:“我虽没这两手暗器和掌上功夫,可我有剑。” 他新学的那路『小楫轻舟』,虽然从师父那学完后突然遭遇李莫愁,还没来得及习练。 但这路剑法的纲领、立意他却清楚得很。 不同於前两路剑法,这一路乃实打实主攻击的剑。 何为小楫轻舟?乃是如同小桨快速拨水,令人防不胜防。 而此剑为灵巧的快攻招数,除了快、灵以外,还讲究节奏变化,易扰乱敌手节奏。以腕力为主,剑尖颤动如花,招招针对手腕、咽喉、肩井等要害部位。 若在这剑尖上附以冰魄银毒… 光是想想,何清便打了个冷颤。 至於究竟有多强,还需得以后试炼,毕竟他现在学了『小楫轻舟』,但还没练… 何清微笑想道: “等尹师兄来了,便问问他这两毒好不好炼製吧。 听说甄师兄最近苦练武功,乃是师父给他在大教上加的担子。这二师兄都在卷了,作为三师兄,也该给你加一加担子了。” 至於他为何不自己学医理去炼毒?以及修炼暗器功夫和掌法去復刻赤练仙子绝学? 乃是因为这武学一途,修炼驳杂乃是根本大忌,“样样通,样样松”这样的世俗之语,在武学上更加適用。 现在最重要还是修炼全真剑法、全真大道歌和玄门內功,若真要再选一门武功,最好是轻功。 当然。 这毒书前面部分的经验杂谈,以及后部分的五毒生克之理,自然要每日抽些时间来研读。至於最后两记毒的製作和解药,他虽不会去亲自炼製,但过程还是要稍微跟一跟的,知晓个大概原理。 小龙女望著时而蹙眉,时而沉思,时而傻笑的何清,狐疑道:“他不是傻了吧? 还是说,他想对我做些甚么?我如今成了他药童,心里憋著坏去戏弄我?” 忽然,她一肘子拐在何清胳膊上。 令何清思索被打断,吃痛大叫,缓和半晌才喝道:“你现在是药童,我是你公子,哪有药童打公子的?” 在此之前,他唤小龙女“龙姑娘”,小龙女不知如何叫他,便也偶尔不快的叫两声“何公子”,如今她成了药园童子,何清作为药园主人,这公子之称倒是理所应当了。 何清揉著胳膊心中忿忿,继续道:“对了,之前的誓言还算不算?你现在又打了我,是不是该加点年限?” 小龙女白了一眼,清脆道:“自是不算了。”她眼睛乌溜一转,又道:“所以你平时彆气我,说不定我会打你…” “还有我不是打你,”她指了指峪谷方向,“是你的师兄来了,我特意叫你的。” 《参同契》与毒书齐齐落地,何清“唰”地一下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只见药园篱笆门前,一名文弱道士正招著手,何清与他打了招呼,他才自己伸手进去解开木扣,推门而入。 何清“咳”了两声,沉声道:“龙儿,去烧壶水沏两杯茶,公子我与师兄有要事相谈。” “嗯,何公子。” 何清闻言面色满意,便要出檐下去迎尹志平。 小龙女却忽然补充一声:“但是我不会这些。”说完,兀自转身回了屋。 何清顿时一呛,满脸无奈。 四十八:炼丹 这时,何清突然將龙女的小手拉住。 小龙女倒也不觉有啥,睁大著眼睛,仿佛在问:“你还有甚么事么?” 何清附在她耳边,小声道:“那毒书最后的两记毒,我想找尹师兄帮我炼製解药,这样我们就不用怕李莫愁了,之后还想让帮我炼一些毒来防身…” 这书既然记载著冰魄银针,便说明这是古墓派的传承。 在江湖里,抢人传承无异於灭门之仇,虽然这毒书是由他得到,但按照江湖规矩,却也该还给別人门派,之后自然会有其它重谢给他。 何清大可欺负小龙女不懂世俗规矩,直接將这书给毛了。 却还是觉得如实去告知小龙女更好。 小龙女瞧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婆婆,想到昨日尹志平给婆婆用的好药,便直接应了下来。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师姐这书既然是你找到的,自然就是你了的,你也不用问我的。” 真是单纯的姑娘… 何清欣然接受下来,將师兄迎到屋檐下。 待他自己去搬了小桌小椅,烧水沏茶后,二人才在屋外坐定。 尹志平噤声指了指屋內,无声的询问著情况。 何清解释道:“我让婆婆和她姑娘留在我这里住了。” 尹志平眼中欣喜:“如此说来,那婆婆的心病倒是除了?” 何清点了点头:“应是无碍了,待婆婆醒后还要麻烦师兄去看看情况。至於那姑娘,以后会在我这里当药童,师兄有空时,或许可以帮我带几套药童的衣服过来。” 药童? 还有我听到的泡茶之语? 这是什么孩童间的小游戏么? 尹志平面色一愣,不过也认可道:“山下有俚语『嫁鸡隨鸡、嫁狗隨狗』,这姑娘既是药童,自然也该换身衣服穿。” 药童衣服与记名弟子的款式差不多,不过这性质却不一样,小龙女穿这身不算坏了规矩。而之所以要给她找这身衣服,还不是她长得过於宛如天仙,若还穿著白衣实在是是太招摇了,单说去重阳宫找人来药园修房子这一事,就很不方便。 照何清猜测。 仅仅是换衣服,说不定依然惹眼,不如直接女扮男相,將头髮盘起扎成道髻形式。 何清当即说道:“对了,尹师兄,这婆婆和药童的住处,还需要托师兄帮我在记名弟子中找一人来帮忙。” “何人?” “王大石。” 何清想了几息,又道:“师兄务必让他不要声张,这赤练妖女是个什么情况毕竟还不清楚…” 尹志平回道:“师弟放心,我知晓其中利害,会帮忙盯一盯。” 见其没什么事再说后。 尹志平沉默一会,这才轻嘆一声,说道:“师弟让我去做那些事,我已经告知师父与掌教了。” 何清瞧见其神色,稍有蹙眉:“莫非情况不怎么好?” “倒也不是不好,”尹志平喝了口茶,缓缓说道,“我慢慢说吧。” “昨日师父正好与掌教师叔在一起,我將师弟的建议原话讲后,马师伯大为讚赏,说你心思縝密,还心系门派安危,不过师父却持反对之意。师父说那妖女轻功极好,一身暗器功夫防不慎防,可数十步外,直接取人性命,三人一组,三组紧邻同行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昨日何清讲这应对之法时,尹志平本来很是认可。 不过他对赤练魔头毫无了解,之前只听过几句其凶名,但从师父那里了解到李莫愁的情况后,又觉得小师弟这法完全行不通。 他不禁思忖道:“师弟这次应该是想得浅了,不像以前那般。” 尹志平见何清没有打断之意,便继续说道: “马师伯听了师父之话,也觉得这法子行不通,而重阳宫里宫殿道观绵延,教中教务繁多,根本无法让记名弟子闭宫不出不做杂务,否则全真教的日常將无法维繫。 因此掌教的应对,仅是儘可能的减少杂务,並告知他们注意道姑和女子,需小心谨慎,同时由我们师父,在终南山间寻找魔头身影。” 何清微微頷首,回道:“这样应对也是不错了。” 尹志平忧道:“確实是最佳之法了,不过全真教的规模在这,並无法长时间维持这样,可那魔头若是决意仗著轻功大肆杀人,我们该如何是好?唉…” “师兄,你先莫急,”何清又问道,“师父可是说,此法缺陷在於妖女的暗器功夫无法应对?” “是,”尹志平应道:“我也想不急,可是事关人命…” 忽的,何清自怀中掏出封皮被虫啃得几乎没了的竹书,道:“师兄,你看这个。” 尹志平接过竹书,面色一怔:“这是?” 何清直接替其翻到最后两页的解药炼製之法上。 尹志平果是精通医道,他仅从药理分析,便能道出:“这些药草都有毒,若是照这样炼製出来的跟是枚毒丹,不过却隱隱有著一些克制他物的感觉,或许是用来以毒清毒的解药?” 何清回道:“正是如此,这赤练魔头有两门绝技,一针、一掌,其解药炼製之法便是师兄看的內容。” 尹志平若无其事地頷了頷首,面色却突然一震,想道:『若让我按照法子来炼製,此番记名弟子之险不就没了么!』 只是法不可轻传,如此重要的毒法,他不知如何开口去求。 然而,何清浅浅一笑,说道:“师兄拿去炼吧。” 尹志平面色一怔,半晌后才郑重应了下来。 也不用小师弟嘱咐,他也知道此法不能传给別人,心想此番炼製不能让其它药童过手。 在其抄录完解毒炼製法后,何清又让他抄录了前面“五毒”之间相互生克的內容。 尹志平登时喜道:“有了这个生克之理,此解药已是十拿九稳!” 何清这时才问:“听师兄说今年峪谷丰收,想必应该有材料吧,炼出来够用吧?” 尹志平这才冷静些许,细细思索后,回道:“应该,勉强够炼出吧…” 只是勉强么? 李莫愁喜独来独往,只能独自山林间去寻药炼製,从那日鱼腹来看,也至少攒了十数粒解药。而这百花峪本就是专种药材,教內还有许多弟子执行寻药杂务,会在各类偏僻野山去寻药… 却只能勉强够用,还不如李莫愁? 何清带著不解,將心里急著回火浣观炼製解药的尹志平送走。 他走之前自然也给孙婆婆號了脉,称她形势不错,已经没了性命之忧。 之后三天,药园里房子的雏形已经搭了起来。 那些修建用的一应材料,都来自火浣观里,这大大增加了盖房子的速度。 王大石心怀感激,干活极是卖力,每日起早贪黑,甚至连何清的姓名都不去问。 而小龙女则换了药童衣服,扎了道髻,变成王大石口中“好清秀漂亮的小兄弟”,在旁一边学习,一边帮忙,孙婆婆则在屋檐下,欣慰的望著这一切。 至於何清这三天,他基本掌握了『小楫轻舟』… 第三日,夜。 尹志平来到药园,其眼眶发黑,眉眼里泛著一抹淡淡喜色。 何清欣喜问道:“师兄,炼成了?” “成了。” 何清赶紧问道:“成丹多少?” 尹志平顿了顿,平静回道:“共炼十七炉,最后成丹九十三枚。” 何清:“……” 四十九:莫愁,你莫要愁 尹志平顿了几息,说道:“小师弟,这些丹药可是够用?” 那银针和神掌之毒本就难炼,李莫愁一人之力能有多少存货,这九十三枚解药不够用,那什么才够用… 只见尹志平继续说著: “可惜百花峪中只有这些存药了,等明年春播种新药,可要托山下分教的弟子,收一些这二毒解药药草的种子回来,单独开闢一块药田来播种?” 何清回道:“尹师兄,用峪谷剩余的种子播种就够了,倒也不用再单独去开闢药田…” 尹志平意犹未尽道:“好,好吧。” 受限於炼丹材料的年份,全真教里许多珍稀丹方都不怎么炼製,就算开炉炼丹也是数年才炼一次。 如今好不容易有新丹可炼,小师弟的意思却是不让大规模种植,这当真可惜。 最后,这九十三枚解药。 何清仅留下二十三枚,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剩下的皆让尹志平带了回去,交给掌教和师父暂时进行统一管理,若门下弟子真有人中毒,也能隨时用药解毒。 …… 终南山涧。 两名穿著杏黄道袍的女子流连在翠林青草之间,风餐露宿,始终不离活死人墓一带。 这二人自然是李莫愁师徒。 这还是洪凌波头回来古墓,李莫愁自己则独身闯入墓好几次,其中狼狈自不会对徒儿说起,每当洪凌波问起,李莫愁反说小师妹年纪幼小、武功平平,做师姐不便以大欺小。 洪凌波心中不解,问道: “这几月来我们被全真牛鼻子追杀,好不狼狈,师父总说若学了墓中至高武学《玉女心经》,那些牛鼻子便再也拿师父没办法了。 如今古墓就在眼前,师父为什么不直接进墓去研习那心经呢?” 李莫愁微笑回道:“心经这样的功夫,小师妹怎会直接放在寻常位置? 这两日不见她与婆婆回来,自然是在外躲著解毒,待实力恢復全盛再回墓中。徒儿別担心,为师如今还有十数枚银针,小师妹饶是恢復,也是手到擒来。” 洪凌波心中钦佩,想道:『这师父便是师父吶。』 李莫愁师徒二人,就这样躲在古墓旁的林子中,一边服用玉蜂浆解毒,一边蹲守小龙女等人。 因怕错过他们回墓,甚至不敢去捉野物来开荤,只敢在小范围內捡些浆果充飢。 一连几日后。 地上浆果被採得空空,老鼠来了也要直呼內行,而古墓那边却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洪凌波肚子“咕咕”直叫,她年岁小不抗饿,面上无光,头昏眼花道:“师父,龙师叔她怎么还不回来?” 李莫愁轻蹙眉头,好半晌才凝重道:“小师妹这是学聪明了,与我玩起了消耗战…” 忽的,她眼睛一亮:“一会儿我们故作离去,將离去的痕跡隱去大半,独留一二分,我们则换一处更隱秘的位置埋伏。” 洪凌波回道:“是,师父…”心中则暗暗钦佩师父机警,此妙计定有所得。 两日后,李莫愁率先问道:“徒儿可是饿了,等不住了?” 洪凌波正欲回“是”,然转念想到自己弄丟《五毒秘传》,师父本就对她有些责备,於是强忍著飢饿,装出一番气势说道:“徒儿丝毫不饿,徒儿还能继续埋伏数日!” 李莫愁闻言微微点头,清冷道:“既然你饿了,为师也不好固执己见,便陪你先去寻吃的罢。” 洪凌波面色顿时一怔。 似乎隱约从师父身上听到“咕咕”之声,赶紧摇了摇头,心道自己真是饿出幻觉来了。 一番捉鱼捕鸟后,这埋伏古墓的计划也只能暂时作罢。 李莫愁一脸满足,向重阳宫方向眺望一眼,又羞又怒道:“既然心经暂时没取到,便先想法子去取小畜生的命!” 洪凌波瞧著师父神色,眼中泛起忧色。 师父这表情又来了,这些日子她脸上总是白一阵红一阵的,不会练功练出岔子,走火入魔了吧… 二人在山上转悠,瞧见一家农户,见家中没人,直接偷走两套破旧衣裳。 旋即给洪凌波换上农服,髮饰也挽成寻常穷苦的汉子髮饰,脸上抹了两把泥巴,令她隨著香客进重阳宫打探情况。 李莫愁隱在树上,远远瞧见洪凌波进入全真教山门,思忖道: “那小畜生功夫不俗,一看便是得了全真教真传,与那些全真小辈的草包弟子天然之別,定在门中颇有名声,应是不难打听到他的情况! 待凌波探听清楚他居住的地方,我便换了这身农衣进重阳宫,以雷霆之势瞬杀了那小畜生!” 想到此处,李莫愁激动得身子微微颤慄,亦如中毒那日一般。 此时望著重阳宫,忽的想道: “小师妹久不回墓,总不会和小畜生一起躲到了重阳宫里去了吧?” 刚有此念,她便篤定地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两派祖师纠葛颇深,祖师婆婆亦立下各类规矩,小师妹她最是一根筋,师父死后又受了衣钵传承,怎会去做这等违背规矩之举。 这绝无可能!” 日头落下山巔,晚霞洒於翠山,洪凌波隨香客一起出来。 李莫愁喜道:“凌波,可有结果了?” 洪凌波哭丧著脸:“稟告师父,我从早到晚不知问了多少同龄弟子和老人,他们皆说没听过“何清”这个名字!” 李莫愁面色疑惑不已,惊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待洪凌波详细说完此次探查,她敏锐捕捉到“清竹子”三字,打著“寧可错杀、也不错过”之意,第二日又让洪凌波进全真教探查。 然而,连最思念“清竹子”的鹿清篤都不知其根底,这番探查又怎么可能有结果… 屋漏偏逢连夜雨,洪凌波无比谨慎的探查,还是惊动了早就急不可耐的长春子。 一番追杀,好不狼狈… 若不是知晓全真教对活死人墓有诸多忌讳,带著洪凌波躲入墓中,李莫愁自己虽能仗著古墓绝顶的轻功保命,但洪凌波肯定是得交代了。 一连十数日盘旋,『心经』不得,杀人不能。 李莫愁早已气急,想到何清的面容,脸色涨红不已,体內气血乱涌,连连骂道:“小畜生,小畜生…” 她性子刚烈,这口鬱气终是难消,眼看被丘老道追杀,这终南山不好待了,便想著杀几名全真弟子解怒。 山道石梯旁的密林,树梢之上,满面怒容的李莫愁,谨慎观察著山道情形。 只见全真弟子三人同行,数百步外还跟著三人之队,腰间还分別掛著信號令箭,当真可恶。 李莫愁轻喃一声: “全真这应对当真森严,倒是不好直接暴起杀人了。此地离古墓距离甚远,长春子无所顾虑,若暴起杀人被拖住些许时间,让丘老道闻信赶来,我倒无碍,凌波的性命却是危险!” 收回思绪,她稍一挽袖,雪白如玉的手臂上繫著一个牛皮小袋,袋上闪过刺眼的寒光。 只见其中工整装放著…足足一十八根银针! 五十:何清也有点愁 李莫愁眼中稍有心痛,伸袖一挥,三根银针『唰』地激飞而出。 山道上三名弟子应声倒地,面上顿现紫黑,全身气血凝滯,宛如附上冰霜。 她旋即夹起洪凌波,於翠树顶部跳跃下山,娇面嫣然如花,心中一阵畅快,哼唱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歌声清丽,却没附上內力,因此回音不远,仅裊裊传至那三名中针弟子处。 不过她们二人已经往山下逃远,倒也不怕打草惊蛇了。 山道上,三名弟子面色镇定自若,毫无惊慌。 按照教中师长的吩咐將令箭放出,然后在原地静心等候,不让急躁去加剧毒发速度。 “听说长春子丘真人这几日一直在重阳宫周遭盘旋,这令箭发完,他闻讯赶来的速度应该极快,我三人不必太多担忧。” 清丽的歌调忽然传来,令说话之人面色一怔。 他不解道:“妖女这是何意啊?我为何看不懂呢?” “我也不知…听说有的江湖人士在杀人时有癖好,说不定以为我们必死,给我们唱首輓歌吧…” “这破针也能杀人?听说赤练魔头在江湖中名气不小,各方好手忌惮不已,也不用更精妙的功夫,就用这针也就想杀我们?这也太大言不惭了些…” 也不怪他们这样讲。 他们见识不多,也不知晓赤练仙子绝技“冰魄银针”什么的,只知道得了师门嘱咐,若是中了针形暗器不用害怕,门中早备好了几十枚解药。 说话间,有道人宛如一道青烟飘来,站定后稍稍探查中毒情况。 在三人睽睽目光之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袱。 没错,取出的並非丹瓶或者药盒,而是直接取出一个包袱,再从其內深不到底的乌黑丹药之中,取出三粒给三人服下。 三名弟子更加篤定了,小声议道:“这赤练魔头確实轻敌了呀,这寻常毒针也好意思拿来杀人,我全真教好歹天下第一大教啊…” 丘处机见三人体內毒意果然缓解,紧邻著做杂务的另两个三人小队也闻讯赶来,叫这两队弟子將中毒之人带回全真教修养,又问了妖女逃窜的大致方向。 仗剑跃树下山。 追了没多久,又见青天之上打出一道令箭,色粉炸开留在天上,足能確定方位。 他赶紧赶了过去,只见又有三人中毒。 最终,他总共救下九名弟子,而妖女踪影却彻底消失在山脚,许久都未有新的弟子中招。 “看来这下是真的下山了,”丘处机稍稍踱步,“倒也不能掉以轻心,还需多观望几日,省得中了妖女的陷阱。” …… 翌日。 终南山北麓山脚,鄂县。 此县因全真教的鼎盛而兴盛,乃是离全真教最近的繁华县治。 重阳宫里的日常饮食、衣物、香烛等消耗,基本全依赖鄂县供应。 县中一间食肆,秋雨沿著瓦砾落下,犹如一串串雨珠。 忽的,两名头戴斗笠道姑装扮的女子走进食肆,清脆道:“小二,来两碗热茶,切三斤滷肉。” 小二瞧了一眼二女的容貌,不过只瞧了一眼,倒也没多看。 只因这两名女子虽然皮相虽好,不过却有些邋遢,肌肤上汗渍残留久久不洗,是以也没太惊到他。 这二人便是狼狈下山的李莫愁师徒。 一顿吃喝后,洪凌波才去找小二打听道:“听闻全真教香火鼎盛,县中许多人都上去烧香祈福,我和我家表姑有所耳闻,亦想上去烧几柱香,不知这重阳宫情况如何?” 小二指著一人,说道:“那汉子今日便上山烧香去了,方才下来,你可以问问他?” 洪凌波耐住性子问了一通寻常事物,忽的话音一转,问道:“重阳宫最近可有什么大事发生,比如死了人什么的?” 汉子一愣,“没啊,重阳宫太平安生的很哩,怎可能死人?” 洪凌波不动声色回到座位,小声说给师父听了。 李莫愁喝了口茶,轻笑道:“明明有九名弟子中了我的针,却故意瞒而不报,全真教倒是捨不得『天下正宗』的脸皮,估计这番隱瞒,也有不想影响香火的一层意思在。” 洪凌波想著丟失的《五毒秘传》,问了句:“会不会他们炼製出了解药?” 李莫愁一想到此事就来气,喝道:“绝无可能! 你不是学了近一年《五毒秘传》,不也没弄懂其中生克的毒理么,当真以为这解药很好炼製?况且这解药炼製的材料在云南长得比较多,这陕西关中地区,能找全多少材料?这么短的时间怕是一粒解药也炼不出。” 洪凌波诚然回道:“是,师父教训的是。” 她知晓师父说的都是实情,这毒確实深奥难懂,自己一年尚未入门,心里不禁对师父愈发钦佩。 与此同时。 百花峪深谷,幽静药园。 王大石道:“小兄弟,房子盖完了。”隨即又將下山时背来的背篼搬了过来,只见里面装满了米粮肉菜。 何清微微点头,这是王大石托下山採买物资的同门捎带的。 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唯有婆婆送他的两根金釵子,也不好拿去换,所以何清是取小龙女的头饰去换的。 小龙女並未反对。 而且她现在整日一副药童扮相,金饰银釵都用不上。 待王大石走后,何清才望著完工的药园。 只见原本的草庐外,又立起两座简陋的茅屋,家居床褥还算齐全,这些皆是王大石每天来百花峪时,走几十里地一背篼一背篼背来的,因此其头饰价值还有一些余留,也没让王大石去换。 除了居住之用,婆婆想要的灶房,因三人住而必要的茅房也都有。 还有一座有茅草搭的奇怪屋子,似屋非屋,似墙非墙,似墓非墓,也不开窗,导致里面昏暗逼仄、曲折迷绕。 那是小龙女要来练功的。 何清隱隱猜测,这或许是她故意模擬墓中环境,从而每日温习轻功的地方。 他那心心念念的轻功啊,以后住在一起,也方便每日偷师了。 之后,简单的青菜炒肉出锅。 孙婆婆现在几乎痊癒,气色和精气神虽远不如以往,寿命自也有些影响,不过她望著秋日阳光下的少年少女,眉眼全是笑意,想道: 『老婆子武功虽然全失,但能每日给清儿、龙儿煮煮饭,照料他们长大,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吃过饭后,小龙女忽然起身,直接跑去何清屋子,抱著他的剑走出:“何清,练剑。” 何清沉面道:“说了多少次了,在外人面前,要好好称身份!” “可是盖房子的人已经走了。” 何清忿忿说道:“正事也要称身份,你就说练剑算不算正事吧。还有,哪有药童不经主家同意,直接进主家屋的,你还说自己没错?” “好吧何清,下次我会问你。” 这十几日,小龙女除了帮著盖房子,照顾婆婆外,也就自己温习古墓武功,与何清练剑来研究心经第一重,还一次都没有,是以心中著急之外,还隱隱有些气。 她直说道:“你让我盖房子自己练功,我不开心,我现在想打你。” 何清本还想再次欲擒故纵,利用不练剑套几句轻功的小窍门,再不济也要问问『活血化淤』,然这打人之语一出,哪还敢造次:“练?现在不练何时练?狗不练,我练!” “还不走么,一会真不和你练了啊。” 心里却想著,『等著吧,待我练武出山,能轻鬆打过你,到时看你还神气不…』 ------- ps:求收藏,求推荐票,求月票!特別是月票,本书快下新书榜了,那就意味著没有其他曝光了,目前形势危急,急需义父们的月票在往上冲一衝。 说回剧情,这之后的节奏便要加快了,武功也会进入高速进步期,会加一个小小的『物理外掛』,然后就是大教剧情,一举成名。接下来进入下一卷【初入江湖】,开始进入原著的时间线。李莫愁赴十年之约灭门陆家庄,何清这么善良,这陆无双、程英这对表姐妹总得救吧…而那时候,就是对李莫愁进行彻底清算的时间! 关於目前李莫愁线,我大纲里写了两个可能:1杀,杀得爽,杀得痛快;2不杀,但也不收,回何家庄的遗址,披麻戴白守陵一辈子,具体和何清的爱恨纠葛如何我就不剧透了。你们可以留言,想看1还是2… 五十一:洗澡,竟会违反朝廷规矩? 待剑练完,何清简单洗漱一番。 將火炉搬出屋外,添几根乾柴,躺在竹椅上一边烤火,一边挑灯研读道经。 他最开始读不来道经,不懂其根本释义,只觉可以静心寧神,因此也从未歇下。不过自从开始修炼『全真玄门內功』之后,这门功夫本就脱胎於道家思想,那些道经自然便一通百通了。 何清拿柴禾往炉子里捅了捅,火星飘了出来,与屋外的雪茫融在一起。 “这深山老林的,当真清寒吶…” 其实他修炼內功,只穿单衣也不觉有多冷,不过是喜欢物理上由外而內的暖意,雪天烤火这样的景色,也容易让心境安寧。 这时,隔壁小屋传来一阵轻响,何清抬眼瞧去。 只见那女扮男装的小药童已经披下青发,手中抱著换洗的衣物走出屋子。 “练完剑出一身腻汗,也確实该洗个澡了。” 前些日子他倒是不曾见过小龙女洗漱,毕竟药园中总有王大石盖房子的忙碌身影,尹志平炼丹之余,偶尔也会来搭把手,想来这姑娘怕生,跑去上山林子洗去了。 何清思忖一声,继续垂目读经,读书读出声的习惯,让整个药园都是他清朗的读书声。 过了约莫半刻,正对著他那条横穿药园而过的小溪,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 何清隱隱觉得有些不对,不禁將目光抬起挪去,面色骤然一震。 “我的姑奶奶哟,你这是做甚啊?” “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不对,是不拿我当外人啊?” 只见小龙女就在溪前,脱下衣裳放在碎石上,泡在溪水中,肌肤与白茫茫的雪色相互衬印,宛如一个整体。 她转头望著何清,一副不解其大惊小怪做啥的表情,回道: “我洗澡啊,我在古墓就这样子的。” “婆婆,婆婆,你出来管管你家姑娘,你看她做啥!” 孙婆婆被高声惊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匆匆跑出屋子,却见何清却並不向她看,而是兀自愣愣地望著前方,好似已经忘了叫她这回事。 她循著目光看去,惊道:“姑娘誒,你又不是小娃了,这可不兴呀!” 说完赶紧走去溪边,用衣裳將其裹住,又道:“清儿他不是修了清池来作为沐浴的地方么,婆婆带你过去。” 何清附和道:“就是,就是,你这样影响我读经养性了!” 其实这对於何清来说,问题倒还真不算大…不过这毕竟是在全真教,总会有教中弟子过来的可能,这如何能给別人看去?必须管教,好好管教! 小龙女蹙著眉头被婆婆带著离开,不忘回头嗔道:“规矩真多,真是麻烦。” 何清:“……” 这清池,何清故意在四周修了茅草遮拦,想的就是药园现在不是他一个人住,加处遮挡不至於令人尷尬发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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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我也不说不想练之类的话了。” 何清沉吟半晌,继续说道,“我近日正巧在研究轻功,见你捉麻雀来轻身,便模仿你也这样来练习,其中却有诸多不解,不知可是能劳烦你指点一二,龙儿?” “好。” 小龙女听得“龙儿”二字,想到“正事时要好好称呼人”的古怪规矩,又因昨晚婆婆的教导,是以又补一句:“好,何公子…” 五十二:古墓轻功 何清面色稍愣。 他並未想到此事仅是隨口一说,小龙女便同意了。 须知在江湖门派里,若是要传外人功法,必经过诸多考量和各种杂七杂八的事。 小龙女师父死时曾立下遗嘱,当她年满十八岁时,便成为活死人墓新一代的主人。简单来说,若把活死人墓看作江湖门派,譬如『古墓派』,那现在小龙女便是古墓派代掌教的身份。 以她现在代掌教的身份,倒也能凭一己心意就传他人功法。 何清不过全真教一记名弟子,何德何能去教古墓代掌门做事,既然对方要传法,自然没有不同意的说法。 待练完剑后,小龙女回屋找了一个布袋,便带著何清往林子钻去。 何清心知,这是要去捉麻雀来练功。 麻雀这种动物,別看它小,却非常机警聪明,其身子轻盈,喜欢直窜直下,左右乱飞,很是难抓。 现在正值深秋早冬交替时节,大股雀群为了躲避严寒往南迁徙,因此山中林雀稀少难寻。在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还留滯在终南山上的麻雀,除了病怏怏快冻死的病雀外,其它麻雀必然比南迁的麻雀还要厉害,不厉害它们也过不了冬。 俗话讲“秋冬的蚊子比盛夏还要毒”,便是这个道理,物竞天择,恶劣自然环境会筛选出最优秀的个体。 既然是用来练功的,那要捉的自然不是病雀,而是这些猛雀。 何清自忖让他去捉,应是万难捉到的。 他此时全力运转玄功,用以气驭劲的法子来赶路,再加上以前每日走陡峭林壁上古墓锻炼出来的,因此他速度奇快,在翠林雪地灵巧穿梭,犹如精灵。 却只能隱约瞧见极远处,小龙女药童衣衫的背影。 “確实该练一门轻身功法了…”何清思忖一声,快步跟上。 只见小龙女宛如一道烟尘残影,身形飘逸出尘,在密林之中隨心所欲,如入无人之境,其轻功之高,足见一斑。 何清不禁想道,书中小龙女破了终身不下山的誓言,被欧阳锋点穴后丝毫不能动弹,五感也因为穴窍封闭而降低,因此误以为將手帕盖住眼睛,从而轻薄她的人是杨过。事后杨过却不承认,他当然不承认了,毕竟他又没做,他被其义父欧阳锋带去练功了。 小龙女便以为杨过做了却不认,乃是李莫愁一直给她讲的那类负心汉,心如死灰之下,不辞而別,独自下山。 如果仅是如此倒也还好,毕竟这时小龙女已经练成《玉女心经》,武功高强,想必一个人下山也不会有危险吧。 小龙女却一直是经脉岔气,濒临走火入魔,深受內伤的状態。 而她生活技能为零,丝毫不諳世俗规矩,也完全不懂江湖势力,这让她如何保证自身安全呢?她之后还在大残状態下,独自面对了金轮国师为首的蒙古阵营。 原因无他,便靠著她这一身天下无二的古墓轻功。 忽然间,林中“簌簌”两声,小龙女翻身下树,扔来布袋打断何清的思绪。 “走吧,回去练功。” 何清下山途中,找机会將布袋打开一道小口看去,只见其中装著数只麻雀,体型比寻常个体稍大,背呈流线,毛髮乌黑油亮,一看便知这是猛雀中的猛雀。 来到特意新建的那间奇怪茅屋中,小龙女將麻雀全部放出。 只见屋中漆黑无比,麻雀四散躲进曲折迷绕之中。 “就这样进去捉?” “嗯,就这样,而且不能伤到麻雀分毫。” 小龙女思索几息,又解释道:“古墓里也是这样,寻常人是半点东西也瞧不清,我从小师父就是教我这样练噠…” “就没什么小窍门什么的?” 小龙女摇了摇头:“没有,就有些简单的发力方式,刚刚下山途中已经给你讲过了。” 何清深吸一口气,並未再多问,进屋將门关死,踏实修炼起来。 他大致猜到这门功夫,为何在黑暗里练的深意了。 什么样的地方是最复杂、最难去施展轻功的地形呢?是深山老林么,还是光滑涂油的高耸城墙,亦或者是桃花岛外的深海? 或许都不是,而是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复杂、最难施展轻功的地形。 而这黑暗里,对完全看不见的人来说,无疑是恐惧的。 这一整天下来,何清精疲力尽,最终只捉到了一只麻雀。 第二日,他总结復盘了经验,最终成功捉到了一只半,只因其中一只刚轻柔过手,便灵动地俯衝一扑,给逃了。 第三日,他稍稍习惯了黑暗,不再因为完全看不到就生出人之常情的恐惧心理,直接令他捉到了三只麻雀。 见何清面有喜色,小龙女心直口快道: “我不过放了几只麻雀进去,等什么时候我一次性放进八十一只麻雀,你在一刻之內將它们全部捉回,却毫髮无伤,这门功夫才算你练成了。” 她全然不知这话是在泼冷水,不过何清毕竟久读了道经,心境端是沉稳,这话对於他来说全然没有影响,该如何按部就班的练习,就如何练就是了。 在第五日,他竟直接捉住了七只麻雀,这修炼速度就连小龙女都看得有些心惊。 练了五日,何清总算也有些心得。 按理说一门高深的轻功,总该有配套的独门心法来施展,可为何这古墓轻功没有呢?在何清想来並非是没有,只是小龙女不知道。 那轻功心法,应该就是古墓派的独门內功。 此功练出的內力轻灵、飘逸、阴柔,正好適用这样的轻身之法来修炼,若换了江湖中其他內功,哪怕是极高深的功夫,並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譬如,你让练蛤蟆功的人来试试呢… 然而,这功夫或许別人没办法修炼,何清却能修炼! 他所修的『全真玄门內功』本就中正平和,不循序特定路径,逐一修炼某条经脉,而是十二经八脉齐炼,这就说明这功法的特性,虽然进境缓慢无比,却怎么练都不出岔子,也极能兼容其他功夫。 这点从郭靖身上便可见一斑。 他又练降龙十八掌,又是空明拳,左右互搏之术,又是江南七怪各自的看家本领的,颇为驳杂。然而却在內力深厚后,一手得自他七师父韩小莹传授的『越女剑』,却能在郭靖手中大道至简,发挥出顶级战力,能与五绝级的宗师过招。 『越女剑』作为阿青的顶级剑法,传至今天早已缺了核心的心法纲领,只剩招式架子,在韩小莹手中也不过是江湖大通货的武功,在郭靖手里却能有这番变化。 这其中很难去说,没有修炼『全真玄门內功』的缘故。 还是同样的道理,你让修炼蛤蟆功的人来试试『越女剑』呢,说不定苦练数年到头来,还不如隨便拿根铁杖打去… 何清停下思忖,隱隱猜测道:『这轻功我练得如此慢,想来还是因为內力平平的缘故,若內力再高深一些,说不定能赶在大教之前练成…』 当然了,这几日他也没用全部时间来修炼古墓轻功,『小楫轻舟』他也没歇下,每日要和小龙女对练两、三个时辰。 等尹师兄將『冰魄银针』的毒制出,这改良后的『冰魄银剑』会成为他短期內的最强攻击手段,自然得好好练了。 也正好在这修炼轻功的第五日夜里,尹志平又来了一趟药园,他带来师父的口信,说:李莫愁已经下山了,清儿可以安心修炼,准备大教了。 原来自那日李莫愁用冰魄银针打伤九名弟子消失后,丘处机又在重阳宫外的深山中追寻五日,待確定妖女真的不在山上了,方才回山,顺道让尹志平给何清带信。 尹志平辞別走后。 何清拍了拍油灯,將灯罩里蜡烛的油拍下,周围顿时明亮许多,才继续借著光亮朗读经书。 小龙女坐在隔壁草庐,也不挑灯,就那样坐在门口望著月色,小脸上一副闷闷不乐之色,好似正在和自己赌气。 她兀自思忖道:『何清倒是进境甚大,但我却一点长进都没有!內力也没甚变化…』 至於她最在意的玉女心经。 与何清练招后好似有些帮助,又有些像完全没用,甚至她自己都怀疑这样去精熟全真武功,达到心经修炼的要求究竟可不可行… 忽然,她走到何清身前,直问道:“何清,你內功若修炼得更快些,这全真基础的七路剑法融会贯通会更快一些么?” 何清在念经,分身乏术的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这问的不是废话么,此乃江湖皆知武学常识,內功神异非凡,內力高低对外功修炼速度也有影响。 你让郭靖和包大潼同练一门外功,那速度能一样么… 小龙女“噢”了一声,想到王重阳送祖师婆婆的『寒玉床』,面上似有决定地找婆婆去了。 “说几次了,说正事时要称…” 何清抬头却见小龙女已经不在了,面色一愣,不解地摇了摇头后,继续认真读经。 五十三:寒玉床 孙婆婆面色一惊:“將寒玉床搬下来?” 小龙女点了点头:“嗯。” 孙婆婆来回踱了几步,说道:“这对你们两个娃子的修炼倒是好事。” 同时思索如何將寒玉床搬至百花峪来。 清儿倒有告知她,李莫愁已经碰壁下山,平日里也无须担惊受怕,她与小龙女再次进墓倒是无碍,只不过那寒玉床重达数千斤,她们两个人又如何搬得动? 小龙女也想不到办法。 忽的,孙婆婆恍然说道:“姑娘,你现在既有主家,碰到麻烦自然该去找主家说去,在我这里思来想去的做甚,去去去,你自己找清儿去。” 在她想来,此事还真要何清去解决。 那王大石连房子都盖得起来,让其去山下镇子上寻个二、三十名帮工,进墓去搬就足够了,也不用怕力工们知晓古墓里的构造,墓中暗无天日,就是换了习武多年,眼力耳力皆佳的箇中好手也看不清半许,又哪里需要耽心。 小龙女应下后,便被婆婆赶去何清的屋子。 当何清听见其诉求时,心里惊讶过后,转而大喜。 这寒玉床可是好东西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据说这是林朝英与好友一起花费数年心血,在极北苦寒之地的数百丈坚冰之下挖出来的寒玉,乃是修炼內功的至宝,甚至胜於桃花岛大名鼎鼎的软蝟宝甲。 他对此本就心心念念,可转念想来这寒玉床作为古墓至宝,小龙女又是尊师重道之人,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却不成想… 他都没提这茬,小龙女却自己就要去搬床过来。 三天之后,王大石带著一干山下县镇里招来的杂役帮工,千辛万苦才用绳子木架將玉床拖至百花峪,放进小龙女的屋子。 当然,工钱是不会少了他们的。 甚至考虑到古墓非是寻常人家,难免会有人害怕,以及山路难行等问题,这工钱还多给了许多。 活死人墓作为抗金而修建的仓库,里边必然储存得有大量物资,然几十年过去,该耗尽的耗尽,该报废的报废,整个古墓派也是清贫无比,不比何清好得到哪里去,不然也不会以前用浆果和蜂蜜来当作食物了。 若不是还有箱金银珠宝,这笔工钱都不一定给得起。 只见这床色若琉璃,通体晶莹,蒸腾著千丝万缕白烟,这是因为床体太过冰寒,与周遭空气有大量温差形成的物理现象,看在眼中却如同天上宫闕里的物件。 小龙女瞧得满意,微微转头说道:“进来呀,你不一起修炼么?” 修炼,自然是要修炼的… 此乃正事,万不能因些许男女之別就误了正事! 何清跟著进了屋子,这屋子自修好过后还从没进来过,说是女子闺房,实际却比何清屋子还简陋,只有那张寒玉床与两个蒲团,也怪他没去过古墓中小龙女所居住的臥房,那石室中仅有床和一盏油灯。 “那箱珠宝,乃是祖师婆婆给自己准备的嫁妆,”小龙女停下步子解释道:“可惜了这番心意,临到头时也不知祖师婆婆的心上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林朝英版本的一遇重阳终生误嘛。 这事你的晚辈郭襄,以及那还未出生的少林寺杂役张君宝,他们二人很熟。 “等等,嫁妆,你拿你祖师婆婆的嫁妆来搬家?” “有甚么不可么?”小龙女疑惑道,“师父曾说这嫁妆別人是用不上了,以后只能留给我用了。” 最主要的是这嫁妆孙婆婆应允使用了,说可以拿来给清儿用,她才这样做的。 不过此事何清並不知道,他只是暗中感慨一声:“这小姑娘,有点太孝顺了…” 小龙女脱去履袜上床躺下,同时大声说道:“还愣著干嘛,上来呀!” 何清点了点头,学她那般脱鞋上床,刚一上床,便觉浑身气血猛地一颤,高速循环全身,而玄门內功的周天行功法则自行运转,用来抵御严寒。 小龙女说道:“我说那句『普天之下一眾英雄都想睡这张石床』也並非空谈,此床实乃修习上乘內功的良助。初时你睡在上面,会觉得奇寒难熬,根本无法入睡,只能运全身功力与之相抗,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便能正常睡去了,而在睡梦之中也练功不輟。” 哦,原来是这样么?想必这寒玉床对內功修行有益也是这原理了。 只不过… 何清怎么觉得,这床若说冷確实是冷的,但想要睡著却並不太难呢。 毕竟玄门內功初修炼时,便是做到心思澄澈以睡梦法来入门。 小龙女则继续道:“常人练功,就算是最勤奋之人,每日总须有几个时辰睡觉。 而练功是逆天而行的事,气血运转,均与常时不同,常人每晚睡觉,气血自不免如旧运转,倒將白天所练成的功夫十成中耗去了九成。但若在这寒玉床上睡觉,睡梦中非但不耗白日之功,反而更增功力,因此睡在这玉床上练內功,一年抵得上平常修练的数年。” 何清微微点头,心想这十耗其九的说法,与玄门內功行周天循环时,只有最后十之一二深入丹田的劲力才算是自身內力,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正要回话,却被小龙女忽然出言打断。 “何清,你冷么?若是初次在玉床上练功,实在难以忍受的话,我可以帮你暖暖…” 见何清在玉床上久不言语,以为他是冷得连话也没法说,心中顿时有些心疼。 旋即蜷弯起腿,將其抱在胸脯前,然后將赤著的白玉小足放了过去:“诺,给你练习『活血化淤』,你也能抱在胸口,去暖暖身子…” 何清:“……” 他实话实说道:“好吧,我確实是有点冷的…” 一连几日,何清心无旁騖的修炼。 经过亲身体验,那寒玉床倒是没有到一年抵数年、十年那般神异,玄门內功的修炼速度仅提升了两、三倍,不过这也足够惊人了! 『小楫轻舟』彻底圆融,隨时能去找师父领取下一路剑法! 而捉雀轻身的那门功夫也大大增进了修炼速度,按照现在的速度修炼下去,在腊月的大教前必然能练成! 然而… 小龙女俏脸上却越来越多愁闷,钻研玉女心经的进度一直都没有长进。 古墓石壁上刻著全真武功的全部招式,却独独没有其基本心法,而想通过练剑来自行领悟心法的念头,貌似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这日,她见何清在打拳脚功夫,看了许久后,面色驀地一惊,思忖道:『这功夫拳脚圆融如水,一招一式好似皆蕴含著武学至理,不会正好是基於全真武学的基本心法来施展的武功吧?』 “何清,你能教我这个功夫么?” 何清面色忽的一怔,“我现在练的这门拳脚功夫?” “对!”小龙女点了点头,“何…何公子,我想学可以么?” 若这门武功真蕴含著全真基本心法,配合石壁上刻记的招式,便能修炼全真功夫,达到“欲练心经,全真古墓两派武功皆需精通”的修炼要求了… 师父穷极一生未能突破的瓶颈门槛,小龙女却能就此天高海阔,再无关隘影响了。 而事实上… 《全真大道歌》確实就是全真武功之基的基本心法,小龙女的期盼与猜测並没有错。 五十四:大教將至 何清眉头紧蹙,久不言语。 这全真大道歌比起『全真剑法』亦或者『全真玄门內功』,確实算不得高深功夫,可他作为全真弟子,在不经师门允许的情况下私传武功乃是违反教规的根本大忌,是要废除武功逐出师门的。 然而这事偏偏还不好请示师门,若换成是寻常人家又对何清有救命大恩还好说,偏偏她是全真教忌讳莫深的古墓派传人。 连说都没法去说… 再说回自己在全真教的地位,虽说师父和师兄对他多有恩宠,但终究只是记名弟子,非是举足轻重的首席弟子,甚至连真传弟子都不是。 能被传授『玄门內功』,其实已有些许不合规矩,或许在孙不二等人口中已经颇有微词,是以他一直不曾去藏经阁习练其他武功,譬如一直想学的轻功之类的。 这也是为了照顾师父的面子。 师父顶住压力將他领进门,做弟子的心怀感恩,替师父著想实属应该。 思到此处,何清又想起一事。 关於『清竹子』这层身份,师父当时並未有太多微词,只是告诫他大教之时需大方以『长春子新收记名弟子』的身份示人。 想来师父也是打算,若他在大教上表现优秀,便当著眾人之面將他收为亲传弟子,举行收徒仪礼,届时便再无掣肘,可隨意进出藏经阁观看武学秘籍来对照自身,可安心在教中习练武功。 就算要在师父面前提起小龙女想学《全真大道歌》一事,也要到成为亲传弟子之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何清收起思虑,说道:“你先再等两月,等大教结束后我再予你答覆,可好?” 小龙女虽是不懂这些师门和传法的规矩,但听何清话不敷衍,还有个准確的时间,也是欣喜的应下。 在原著中,杨过成了赵志敬的徒弟,他却见惯了郭靖以及义父那近乎於道的功力,又在被郭靖带著上山拜师时,见他隨意捡了一柄剑,以一手『越女剑』面对全真九十八人全至的『天罡北斗大阵』。 溶溶月色下,人影如潮,剑光似水。 郭靖隨意一剑点去,眾道手腕一麻,足足十四柄长剑一齐落地,又使一剑,大阵中三十五柄长剑直接脱手。 彼时才十三岁的杨过见了这些,再见新的师父赵志敬时,自然眼高手低满心不服,后来打伤同门,逃到活死人墓中时。 孙婆婆对他多有喜爱,便要让他拜小龙女为师。 这样不经过对方师门同意,便直接叫人改换门庭,已是犯了江湖根本大忌,坏了规矩,由此可见小龙女和婆婆有多不諳世俗规矩了。 何清这些日子练功之余,也或多或少將一些江湖规矩和世俗道理,说给小龙女与婆婆听了。 如今正好说到学习《全真大道歌》之事,便趁机详细將师门规矩讲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说教口吻不重,只是將自己为何要等大教过后才去问的用意详细讲了,此乃以身作示范,小龙女面色没半分排斥,听得频频点头。 此事既了,何清继续循序渐进的练功。 大教將近,唯有努力练功罢了。 单说那综评前五的奖励,便由不得他不努力。 《一剑化三清》,全真教最上乘的剑法,没有之一。 据传此剑练成可近道,然此剑虽以全真七剑为基,但剑招实在过於繁复精妙,整个教中还无一人练成。 而《同归剑法》,同样也是极上乘的剑法,剑意悲壮惨烈,乃是教中最凌厉的剑法,招招都是拚命的打法,旨在於遇到强敌、无法取胜时,与敌人同归於尽。 《金雁功》,更是可以与古墓轻功稍作比擬的顶级轻功。 至於《三花聚顶掌》,则是长春子的绝学之一,在江湖中颇有威名,声名仅是略逊於北丐、东邪两位宗师的『降龙十八掌』和『落英神剑掌』几分。 …… 同一时刻,清虚洞。 清幽的草庐內,掌教马鈺,丘处机与孙不二正盘膝而坐。 鹤髮童顏、仙风道骨的马鈺率先开口道:“此次赤练仙子似有所谋,整日在重阳宫外行踪鬼祟,如今危难解了,教中无一名弟子身死,说来还是因为你那徒儿行事谨慎周全的缘故。” 丘处机摆了摆手,面无表情,心中却颇为得意:“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马鈺看在眼里,又道:“但说这些三代弟子,以王师弟的首徒赵志敬,丘师弟的二徒、三徒甄志丙、尹志平武功最高。 然而这三人,却各有各的欠缺。 尹志平钟爱炼丹,修炼养身长生之道,不喜练武;甄志丙心思太过单纯,难当首席弟子重任;赵志敬心胸却不够宽阔,对於权利和武功高低看得太重。祖师开创教派,我们等人又日渐衰老,將全真教交於这三人手中,却是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话头突然停下,丘处机心中稍惊。 他问道:“掌教师兄的意思是?” 马鈺微微一笑,“如今看来,倒是你收的小徒弟,心思縝密性子沉稳,全然不似少年,若排除武功高低来说,倒是最適合首席弟子的人选。” 丘处机心中大震,高声否定道:“师兄!清儿习武不过半年,武学平平,谈论这些为时尚早了些!” 久不言语的孙不二突然冷哼一声,插话道:“他作为三代弟子,之前却谋了四代弟子的便利,本次大教比试,他先不丟脸再说罢。” 全真这大教的习俗,自第一次举办时便立有规矩,这三代弟子便与三代弟子比试,四代便与四代弟子比试,最后的记名弟子再作统一考教。 你长春子恩宠徒弟,竟是將《全真玄门內功》都传给他了,虽是三代记名弟子,你好意思叫他去和记名弟子那一组比试么? 孙不二说完这话,带著十余粒冰魄银针的解药便出了草庐。 她常年在不在重阳宫內,独自一人清居,此番赶回位於山西的分教,便正好將这些解药平均分给各处分教,免得赤练魔头在重阳宫中没有得手,便对山下全真各处据点施展毒手。 见其走得洒脱,马鈺摇了摇头,自袖中取出包袱,递了过去。 “这解药还剩五十枚,便由师弟还给你徒儿吧,此番妖女之祸,他去求古墓赐药,算我全真得了古墓恩情,师弟记得备一份厚礼送去。” 那《五毒秘传》传给尹志平,后炼出丹药托他交给师门,二老道並未多问,在最符合常理的认知下,很容易就想到这是因为何清认了孙婆婆作婆婆,而去古墓里借的药,他们也正是这样认为的。 对於尹志平来说,此秘传乃是小师弟的,师父不问,没经小师弟允许,他自然也不好主动去提,因此暂时便成了这样的情况。 丘处机走出掌教居住之地,面带忧色地沉吟道: 『也不知清儿的武功怎么样了,这些日子追捕妖女少有空閒,如今事了,也该去考教一二了。』 以他的修炼速度,小楫轻舟定是修炼圆融了,这次索性便將剩下的四路剑法全传给他吧。 或许在大教前极难练会,但学完七路剑法总有助於开阔眼界,高屋建瓴之下对平日修炼又会添几分帮助,不至在大教时对上同门师兄,输得太过难堪。 忽然,他步子骤然停下,兀自想道: 『这些日子没问清儿情况,那全真弟子不得入林的规矩他没犯吧?此规乃祖师立下,完全马虎不得! 在去百花峪寻他前,先问问他两位师兄有无破戒再说!』 五十五:炉中饮茶 几日后,终南后山。 这云舍居处向来清净,但隨著年关將至,腊月的小教改为大教,许多在山下分教据点的真传弟子们,陆续开始回山,云舍也变得热闹起来。 丘处机的好些弟子也回来了,青袍老道稍微对他们考教一二,便径直走向甄志丙居处。 他这个徒弟向来天真,如今一改往日,刻苦修炼武功,心中也是欣慰。 走入庐中,这才发现尹志平原来也在。 这些日子他勤於炼丹,终日不见人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丘处机稍坐半刻,喝了盏热茶,与三名弟子一合计,竟一起往百花峪深谷走去,准备去看望何清。 下山石梯上,他忽问道: “为师近日来忙教中正事,防患妖女於未然,倒是没问你们小师弟的事,他可是有破教中清戒?这该惩罚的抄经修行也是不能落下的…” 甄志丙习武用功,面色显然沉稳了许多。 然一提到小师弟,他篤定回道:“小师弟何许人也,师父还放心不下来么?” 尹志平面有微词,却被甄志丙打断: “昔日师父刚收小师弟入门时,便下山惩奸除恶,小师弟年岁小,在山上又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二位做师兄的也没他破了入林之戒。如今他学了门中高深武功,平日里习武刻苦,就更不可能破戒了。 你说对吧,尹师弟?” 倒也確实不算破戒,不过… 尹志平正欲解释。 却见丘处机頷了頷首,说道:“志丙说得也是,清儿的性子为师確实放心,那这次就以考教他的武功为主罢。” 尹志平赶紧附言道:“师父,小师弟与古墓之人,倒是有联繫的…” “噢?” 丘处机语气毫无波动,回道,“志平说的这事为师早有了解,清儿受了古墓救命之恩,做人本就需讲忠孝,我倒是从未阻止他与古墓之人联繫。” 尹志平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不过好在当下已与小师弟那里不远了,等一会到了,让师父自己去看吧… 初冬已至,秋时峪谷中的遍野金黄已经退去,萧瑟之中,一座药园若隱若现的浮现在雪靄里。 丘处机问道:“噢,清儿这处药园明年要扩建种植规模么?怎的盖了两间新草庐,是要招药童帮工来扩植?” 话刚说完,他便负著双手,走至药园原本就在的那间草庐前。 唤了两声“清儿”,没听其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嘎吱”一声,木门將躲过屋檐逃进来的雪茫,盪开成圆弧形状,屋中炉子“噼里啪啦”正燃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然而,丘处机面色驀地一怔,脚步僵在门槛上方寸许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甄志丙见此情形说道,“师父久不来小师弟处,难不成还生疏了。”一边也往屋中走去。 刚至丘处机身侧,他瞳孔微缩,神色惊讶。 他赶紧退出屋檐下,左右打量一眼,发觉这是小师弟的药园没错啊,难道我还未睡醒,现在还在做梦? 尹志平將手搭在额上,不忍直视。 丘处机惊道:“怎的是你这老婆子?” 屋內,传来一道尖声:“怎么就不能是老婆子我了?我来给清儿擦擦地都不成?” 孙婆婆与丘处机大眼瞪小眼,他忽的放下手中帕子,“莫非那日没斗起来的你现在还想斗一场,当老婆子怕你不成?” 丘处机闻言手搭剑上,面色驀地一变,蹙眉道:“你怎的武功全失了,发生了何事?” 尹志平赶紧上前,小声向师父解释一二,这才招呼甄志丙一起去烧水沏茶。 孙婆婆对尹志平颇有好感,知晓是他用药救了自己,当即走到炉子前將他赶走:“娃娃你去旁边坐著休息去,老婆子现在吃全真教的用全真教的,清儿还与我讲了不少世俗规矩,你全真教的人来此,我还没那么厚的脸皮,让你们自己来沏茶。” 方才尹志平仅是隨意解释了两句,丘处机还未彻底弄明白前因后果。 此时他微微頷首。 忽觉这老妇,倒是没当初那般討厌了… 壶响水开,取碗放茶,倒入开水,一盏茶的功夫后,丘处机与甄志丙算是明白了事情真相。当老妇说到她与小龙女皆中毒,清儿又被赤练仙子擒在手中时,他们都紧张得捏著汗。 “原来清儿还经歷了这等凶险…” 丘处机想到他数次都差点拿住赤练妖女,若是拿住人,清儿便不会差点丟了性命,隱隱有些自责。 之后又听了老妇说了两句。 他心里震惊,一口热茶喷在桌案上:“什么!你和那龙姓弃婴现在是清儿的药园佣人?” 小龙女在十四余年前,乃是重阳宫山门前的无名弃婴,只知姓龙,后来被古墓抱了去抚养。当然,现在她也只有姓,没有名字,所以被人孙婆婆等人唤作“小龙女”。 甄志丙率先捺住惊讶,用手臂碰了碰尹志平,小声道:“师父这又甚好大惊小怪的,那龙姓弃婴不本来也与小师弟是青梅竹马来著? 为兄早猜到会有今天了。” 尹志平並未多话,他只是隱隱听到师父面色恭敬,正仰面轻喃。 好像在说什么,“丘某整日耽清儿年岁小,掌握不好分寸,与古墓间的来往破了师父的清规,不成想他倒好,直接將整个古墓的人扒拉来全真教了… 师父您老人家羽逝登仙,在天上莫怪,莫怪。此间种种造化缘分,实在是难以言清。” 况且… 况且… 他老人家確实也没定下规矩,说古墓后人不得扒拉来全真作药仆啊… 虽能找到由头来说服自己,丘处机心里却依旧震惊无比。 想当年林朝英死得极早,师父则要长寿些,在二人都走了后,两教便照著两边祖师的心意,从此没有往来,不成想今日,却变成了这番模样。 也不知是造化,还是天意。 尹志平小声说了句:“我早想提醒师父的,可您一直打断我说话啊…” 丘处机嘴皮颤了颤,只能故作没听见。 总不能因为这,便惩戒他抄经书来修行心境吧。 他严肃道:“大教將至,清儿定是要与三代弟子同台比试才没人有閒话说的,今日便好生考教他武功如何,平日里可有偷懒?” 话音刚落不久。 身后纸窗,庐后林子方向,传来两道轻微地踩叶声。 这声极小,几不可查,连甄尹二道都未听见,只有內力深厚的丘处机听得一二,一听便知所使的轻功高深莫测。 丘处机忽然起身,凝重道:“清儿这里倒是热闹,不知又是哪方高人来此。”他往门外踱去,同时说道:“丙儿,平儿,隨为师去看看是哪的高人光临。” 孙婆婆听丘处机这样说,才知庐后竹林那侧有人赶来。 她面色怔道:“什么高人低人的,这个时辰,应是清儿龙儿上山捉雀回来了…” 五十六:还礼 一行四人绕至草庐后方,在白雪盖叶的深翠竹林下站定等人。 丘处机三人面色凝重,纷纷將手搭在腰间剑柄上。 须知那李莫愁虽在终南山中不见踪影,大概率是下山远去了,可都说是概率了,突然找到药园,也不是全无可能。 只有孙婆婆眉眼含笑,带著对家中娃子归家的喜悦。 忽的,只见数百步外的竹林,轻曳生姿,竹叶上的雪茫微颤,却无一星往下落的,可见叶上赶路之人身姿有多轻盈,轻身功夫有多高深。 甄志丙思索几息,忽道:“这功夫不像是全真教的轻功吶,莫非还真是那妖女不成?” 丘处机摇了摇头:“那赤练妖女的轻功倒有这般好,然而她那徒儿却是功夫平平,远不如这竹上两人,应不是她们。我常行走江湖,倒是不曾听何时出了这两位成名的英雄好汉?” 甄志丙疑道:“那两道影子皆是清瘦,个头不算太高,似不是寻常大人,莫不是青年才俊?” “尹师弟,你说不会是小师弟和他那青梅吧?” 尹志平回道:“我感觉像,你没瞧见我身边的婆婆毫无紧张之意么?” “她只愿站在你身侧,我与师父如何看得到她的表情?” “也是…” 忽然,一声沉肃的“咳”声打断二道的交头细语。 青袍老道又道:“你们倒是高看你们小师弟了,此二人身法卓绝,飘逸灵动,至少也是高深的轻身功法,又苦修数年达到火候,才能有这效果。” 老妇闻言,出声道:“什么高深不高深的?在没瞧见二人的大致身形前,老婆子还真不敢十分確定,如今瞧见了,便敢保证说这就是我家姑娘和清儿。” 老道说完便抚著鬍鬚,此时竟是连咳两声,心中將信將疑。 又过十余息,百余步外的二人宛如青烟,赶至四人身前的竹林。 叶上积雪隨著二人跃下,这才洒落下来。 何清朗朗说道:“师父,婆婆,你们怎么一起在等我?” 丘处机一时不语,只是微微頷首,便算是应下这话了。 甄志丙面色欣喜,上前一把搂过何清肩头,这一举措搞得其身旁的药童少女蹙紧柳眉。 “小师弟,我和师父是来看望你的,顺带考教考教你武功,结果我们將你认成江湖里以轻功闻名的高手了,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確实是有点好笑的,只是何清不敢真笑啊。 他偷睃一眼师父,只见他没就没怎么言语,此时正尷尬的连连轻咳,假装没听见此间言语,不过,这样就更难憋笑了… 话说回来,何清好奇过无数次甄志丙在这方世界中,初见小龙女的场景。 不说一见钟情,之后茶饭不思,毫无练功心思,至少也会多看几眼,短暂的挪不开眼吧。 怎么,连看都不看一眼? 当然,这也是好事。 不过对於何清来说,“龙骑士”不过是前世看到的几个文字,对於这世来说,属於完全没发生的事,他饱读经书来修身养性,心境气度皆有长进,倒也不会因为莫须有的事,便去怪罪甄志丙,行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举。 待眾人回到药园,甄志丙才向小龙女见礼。 他对其药园童子的装扮稍稍一愣,拱手道:“你便是小师弟那青梅龙姑娘吧,你能舍下爱美之心穿这身衣服,足能说明你之贤惠,倒是正好与小师弟相配。” 小龙女听这话好似在夸她,对其方才抢了何清的举动,才没有那般討厌,“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青梅的身份。 “咳”,丘处机作为清修之士,这直白的青梅话语听得他好生害臊,赶紧另说道,“清儿,先施展武功,让为师考教一番。” “是。” 何清抱拳回完,拔剑出鞘,一个剑花起手,便在雪地中施剑。 青天上雪茫连连飘落,然而雪落无痕,只是湿了寒光闪烁的铁剑,雪影中少年身姿翩翩,飘逸灵秀,无半点凝涩感,一看便是火候俱佳,远超过丘处机给他定下学习下一路剑法的標准。 丘处机看得连连頷首,心道:『果是用功,这次乾脆將剩余四路剑法全传了算了。』 “小师弟这三路剑法使的,竟是快与我相当了,甚至比尹师弟还有火候些。”甄志丙忽又转头,说道,“小师弟武功精进,师父倒是不必耽忧他在大教上表现,耽忧那时將他收为亲传弟子,会名不属实让人置喙了。” “还有师父,你看小师弟这身法,当真奇妙无比。” 既是考教,那自然是综合性的考教,不能只看剑法,因此何清將他在內功上练习的进度,蘸墨画在《灵枢》上,提前递给丘处机看。 而丘处机翻著《灵枢·重阳新教》,並未回话,兀自沉默… 清儿这修炼速度,玄门內功初学极难、厚积薄发的特性,在他身上好似完全消失了,竟是一日胜过一日,怕是仅再用个一两年,便能踏入江湖武人穷极三四十年仰望的二流高手境界! 甄志丙並未察觉师父异样,还在旁继续絮叨:“小师弟天资卓绝,如今看来悟性也是绝佳,这门轻身功夫说不定是他自创的…” 丘处机哑然失笑,回道:“这自创武学哪有那么容易?你当下武功平平,还不至高境界,不知这有多难。” “那师父您说,这功夫显然不是全真的武功,不是自创又是何来?” 丘处机这才放下《灵枢》,凝神看去,不多时表情大惊:“这…这不是那赤练魔头的轻功么!” 他猛地起身,来回踱步。 这如何要得,难道这是那龙姓女子教他的古墓派轻功? 全真弟子怎能去学古墓的武功,这不是全然乱套了么? 不过他转念一想,重阳祖师还真未详细留下话语或文字,说不能学古墓的武功,丘处机面上急切稍淡两分。 全真此番得了解药,承了古墓恩情,掌教师兄叫我来备些厚礼来还,如今看来竟还不够,清儿既然学了別人的轻功,我也该还一门不要紧的功夫回去,如此全真才不欠古墓的! 这时,一直在旁静立的小龙女忽然说道: “这並不是什么有名头的功夫,只是何清跟著我练,又结合自身武功稍加改进,也不能全算是自创吧。” 丘处机闻言,確定何清不是偷学的武功,心里放心不少,又闻此轻身练法並非什么有名字的轻功秘籍,拿全真功法传给小龙女的衝动忽然按捺下来。 听听,你听听,这全真七子传全真教的武功给古墓派传人,这些字真的能组合在一起么?这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之后何清收功结束。 在得到师父与师兄一致讚许,心里一阵欣喜后,才將心里最关切的拿出来问道:“尹师兄,我叫你帮我炼的两记毒,炼得怎么样了?” “小师弟,『五毒』这些活物在云南瘴林较多,这终南山不太好捉,估计还要些日子来炼…” 丘处机听得发懵,“什么两记毒,什么五毒,你们在谈什么?” 尹志平拱手回道:“稟师父,是小师弟的《五毒秘传》,之前教中遭赤练魔头之难,他便传给我炼製来防患救人了。” 见师父面色还有些懵,他又补一句:“秘传就是那冰魄银针这门毒法的原本秘籍,这银针师父应该很熟吧,乃古墓祖师当年的两件成名暗器的其中之一…” 五十七:玉女心经 “乃古墓祖师当年的两件成名暗器的其中之一…” “什么!” 丘处机面色凛然,高声又道:“不仅是你小师弟学了古墓的暗器功夫,连你也学了?” 尹志平回道:“是,是…” 丘处机一时无话,来回踱步。 忽然,他咬牙下定决心,招了招手到:“姑娘,你过来。” “你有想学的功夫么?” 何清心中沉吟。 他倒是想过承了古墓恩情,师父会有补偿,至於会不会传授功夫先不提。再说自己学了古墓的轻功和银针,乃是堂堂正正去学的,並未想过要遮掩师父,而真要遮掩,也遮掩不住。 小龙女面色一怔,眉梢欣喜的望著何清。 心想她心心念念的功夫怎的说传就传,你师父人还怪好的哩! 何清微笑回道:“去吧,你不是一直想学《全真大道歌》么?” 丘处机闻言也是大鬆了一口气,忖道:“这姑娘竟然不选『玄门內功』或者『全真剑法』么,只选了这样一门基础功夫,那倒是还好…” 他旋即凝面说道: “姑娘切记,切莫將功夫私授给他人,虽然这些规矩江湖人士人人皆知,但贫道还是要说一下的…” 小龙女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的。” 这竟是人人皆知的规矩么,何清还未教到这里,我还真不晓得,不过现在就知道了… 一番传法后,丘处机半喜半忧地离开药园。 喜的自然是何清武功精进,自己关於大教的耽心似是多余,忧的是稀里糊涂便將全真的功法传给了古墓传人。 这还是他印象里,素有瓜葛,甚至有成见的两教么? 这有些合家欢的画风,怎的总感觉不太对… 说是合家欢,並非空谈。 孙婆婆见自家姑娘心愿得偿,自是开心的。 而任谁都看得出,那药童少女满眼欢喜,对这功夫甚是喜爱,甄尹二道瞧在眼睛里,手指悬空感受著火炉中的暖意,心里也跟著暖暖的。 丘处机年岁早过半百,自有一番威压在,如今他离去了,眾人的少年心性都不再压制。 小龙女走至何清身前,清雅说道:“谢谢何清,我知我能被授这功夫,肯定有你从帮忙的。” 其实倒也不至於,只是瞎猫撞上耗子罢了。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欣然受下。 小龙女当著二道之面,轻垫脚尖亲在何清脸颊上,晃著手便回屋去了。 “当真是小女儿家的心性啊…” 何清感慨一声,似察觉到二道窘迫害臊不已的目光,也跟著微微脸红。 甄尹二道又坐著饮茶半刻,一起告辞离去。 回返云舍的路上,甄志丙忽然说道:“师兄瞧著小师弟与他那青梅,以后不行婚嫁很难收场啊。” 尹志平微微点头,附和一声:“师兄说得有理,小师弟毕竟是俗家弟子,不用墨守教中清规的。” “师弟说得是极,”甄志丙语气颇为认可,“不管是重阳宫的弟子,甚至是那孙师叔对此若有微词,我们也该帮小师弟撑腰才是。” 何清不知,自家的婚嫁大事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只是一味的努力练功。 都说习武能明志向,前世自己当牛做马,生活也不见得就过好了,现在既然学了武功,自然要將功夫练到高深,快意去活一世才是。 且灭门家仇尚在,此前初涉武学时能力远远不足,是以不愿將仇恨时刻掛在心中,蒙蔽自己的理智,如今有了些许能力,武学之道也是康庄明朗,哪有不亲手手刃仇人的道理? 之后月余,药园又復寧静。 小龙女面上再难瞧见愁闷,看来功力每日皆有进境。 她之前与何清多有练招,对全真剑法本就了解,如今有了全真武学的基础心法,加上石壁上刻下的招式,以及十余年习武的积累。 《玉女心经》竟是直接入门。 此功法第一重乃是內炼功法,修的是內力,是整本心经的基础。 而心经第二重则是处处克制全真剑法的《玉女剑法》,她修炼第一重之余,也回墓中取了一柄无锋剑,练习这剑法。 之所以用无锋剑。 乃是林朝英创立这门功法时,满脑子都想著王重阳,想著招招皆能胜过心上人,却招招不伤心上人,这也是心经这门武功的主旨,『飘逸阴柔,防不胜防,却不重威力』的原因。 这练玉女剑法嘛,除了闭门修炼,自然是与何清对练了。 旋一交手,何清便心头大惊。 知晓小龙女这是学会了全面克制全真武功的玉女心经,此前一直对她帮助自己练功的猜测,也是完全確定下来。 全真剑法法度严谨,总体来讲是守大於攻的,就算是攻敌时也是步步为营,蚕食对手。 然而… 就这样一门剑法,碰上小龙女的无锋剑时,却招招都是破绽。 谨慎使了一招『斜风细雨』,便让对方隨意一招『小园艺菊』破掉,使『扫雪烹茶?』对面有『锦笔生花』,『塞下秋风』又被『清饮小酌』破去… 总之,何清满头大汗。 然受小龙女教育之余,他又心有所喜。 他最早的猜测不错,用克制自家剑法的功夫来对照著练功,乃大有益处! 虽不至於找到破解之法,却可以在实战中进步,无限趋近於完善自己的破绽,甚至自然的衍生出,许多不属於原本的变招。 何清也不担心这剑法有功夫克制,就说普天之下有谁能精熟全真和古墓两派的武功,又有《玉女心经》的传承?答案是除了小龙女,再无一人。 而这缺心眼的姑娘,会转过头来对付自己么? 这样太难以想像了。 就算真要对付,那也是用脚吧…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流逝。 只见雪地里那少年所挽之剑,毫无全真剑法的中正平稳,一板一眼,而是无比灵动飘逸,颇具美感。 何清停剑收功,垂目望著手中三尺剑,微笑道:“倒是要苦了大教上要与我对战的师兄了。” 他天天被人破招,直到近日来才有好转,能不了解自家剑法的破绽在哪么? 他整日满头大汗,那也不是白流的… 忽的,小龙女走了过来:“何清,练剑…” “別过来,你的眼神看得我有点害怕。” 小龙女现在很少再提打人之事了,看他的眸子中总是水波流转,饶是何清再不熟悉神鵰原著,也知这是玉女心经惹的祸。 “那练完我给你脚去练功,能练么?” “別拿这些来考验主家,懂?” “我懂了,”小龙女若有所悟,却道:“所以还练么?” “自是要练的,练功乃是正事…” “……” 五十八:两派旧事 待练完剑,晚上挑灯读经时。 小龙女伸著白玉小手,放在火炉上边烤火,目光则很少从何清的面上移开。 她忽然说道:“我听婆婆说过,再过几天你便要去参加大教,还要和人打架,我能去帮你忙么?” 何清稍稍蹙眉:“这只是比试,又不是和你师姐那种生死爭斗,你去帮啥帮,这不是胡闹嘛!” “哦。” 小龙女应了一声,继续安静地在旁候著。 何清向她瞧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不觉得你自从学了《全真大道歌》后,对我有了些许变化吗?” 小龙女憨直答道:“这《玉女心经》的宗旨,本就是要將一个人幻想成心上人,盼望一天能与他一同钻研武功,双宿双飞的,而且心经总共有七重,自第三重开始的每一重境界,皆是要与精熟全真武功的心上人来一起练习,才能有所突破的… 我们不是青梅竹马么,把你当成心上人难道不应该?” 面对这灵魂拷问,何清还真不好反驳。 话说谁让开筋迟到那日,自己用青梅之间要相互包容来糊弄人呢。 至於这《玉女心经》,何清是真把它当成魔功来看的。 你说哪有功法是日思夜想著一个人来练的,这不妥妥的极易走火入魔么。就连小龙女这般恬静清淡的性子,在练了这功法后也是无比疯魔。 难道还真以为小龙女全身心扑在杨过上面,全当作是他魅魔体质的影响啊?那些变化,还不是从修炼心经后才开始的。 想到此处,何清轻喃一声: “你们古墓派的祖师,当真难评…” 小龙女听闻此话,终是有了何清刚上山时的硬气,清冷道:“你又不知重阳真人和祖师婆婆的旧事,知道些什么?” 何清回道:“那你不妨谈一谈这些旧事?” 在重阳宫,对何清和古墓有染这个身份心有微词的终究不是少数,譬如孙不二、王处一等人便是其中主力。古人尊师重道,王重阳作为创教祖师,他遗立的规矩和对古墓的態度,被后人无比看重,是完全能理解的。 可理解归理解,不代表何清便要一直承受。 总归说来,这也是三代之前的恩怨了,作为门派也不能一直带著其恩怨过下去吧。 如今天下时局动盪,蒙古韃子南下劫掠乃是大势。 全真教面子上虽然还有天下第一大教的名號,香火鼎盛兴旺;里子上却是正处青黄交接时期,战力不显,有覆灭之危。 不然也不会有本次大教选拔首席弟子的改变了。 就说在全真教內部,也与靖康之耻的宋廷一样,有主战派和清净派的区別。主战派,自然是性烈如火、嫉恶如仇的丘处机为首了;而清净派,为首之人乃是是尊崇黄老之学,治教讲清净无为的当代掌教马鈺。 因此,这全真教也得求变,至少也要先將两派的思想统一。 而这开头的小变,为何不能是从拋开与古墓的成见开始? 这了解清楚两派之间具体的恩怨旧事,对何清以后如何行事来说,是很重要的一环。 只见小龙女忿忿说道: “祖师婆婆曾讲给师父,师父后又讲给我,说王重阳在少年时先学文再练武,正值金兵入侵,劫掠姦杀,王重阳便与金兵对敌,占城夺地,然金兵势盛,王重阳连战连败,手下部曲伤亡殆尽,这才心如死灰的出家,虽生犹死,称自己是『活死人』,住在修建来抗金的仓库中不肯出门半步,一住便是好多年,因此才被叫做是『活死人墓』。” 何清忽听昔日天下第一的中神通旧事,虽无什么太过特別的,却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他问道:“然后呢?” 小龙女面色稍黯,何清便知故事中的林朝英要出场了。 “事隔多年后,王重阳的故人好友、同袍旧部接连来访,劝他出墓,然他心灰意懒,自觉无顏再去面对,因此始终不愿出墓。 直到八年后… 王重阳在江湖中的一生劲敌,到墓门外百般辱骂,连激他七日七夜,王重阳实在忍耐不住,出洞与之相斗。岂知那劲敌哈哈一笑,说道:『你既出来了,就不用再回去啦!』先师恍然而悟,才知这人倒是出於好心,对他心心相惜,可惜他一副大好身手埋没在暗无天日的墓中,用计激他出墓。二人经此一场变故,化敌为友,携手同闯江湖。” 何清面色一怔:“这人不会是…” 小龙女点头回道:“正是祖师婆婆。” 何清面色沉吟,原来二人原本是劲敌么,这江湖儿女,当真是戏剧造化啊。 小龙女接著道:“一番携手游歷后,祖师婆婆便对王重阳有情意了,欲待委身与先师结为夫妇。 而当年两人不断爭闹相斗,互为劲敌,也是祖师婆婆倾心英雄气概的王重阳,只不过她心高气傲,始终不愿先行吐露情意,才故意与王重阳爭斗的。后来王重阳自然也大致明白了,但他对邦国之仇终究难以忘怀,常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因此面对祖师婆婆的深情厚意,装痴乔呆故作不知,但真可恨! 祖师婆婆自是有心气之人,便重新化友为敌,约好在这终南山上比武决胜。 祖师婆婆虽然好胜,但终究是女子,哪有女子先表露心意的,便说道:『倘若我输了,我终生不见你面,好让你耳目清净。』 对方则问若是胜了要怎样? 祖师婆婆脸上一红,无言可答,终於咬牙说道:『若我剩了了,你那活死人墓就让给我住,我终生不出墓半步』…” 之后小龙女又是长篇大论。 不过何清简单总结一下,拋开一些小龙女的主观之语,简单去谱写真相的话便是—— 王重阳武功更胜一筹,但终究对林朝英的情意心软了,未尽全力。林朝英又极为好胜,用尽聪明才智和手段,最终胜了王重阳,遵循赌注终生不出古墓… 这武功绝顶的二人,当真,当真难评… 何清犹记得,重阳殿中重阳祖师的画像旁,掛著一副林朝英的小画,若说没有半点情意他是绝对不信的。 转念想到《灵枢》中,王重阳亲手写下的:“重阳一生,不弱於人”,再结合林朝英的极为好胜性子,貌似这二人的结局又都说得通了。 何清心中有些触动,但也仅是有些触动,只读一遍《清净经》的程度。 道家讲当下心头快意,他是绝不可能再让这类遗憾发生在自己身上,亦或者发生在眼中的! 毕竟,他也是爱美人的… 待日后武功高深,必是快活行事,凭心中一口主观的侠义气,杀恶人,骑壮马,饮烈酒,戏佳人… 想明这些,他只觉心境无比通透,玄门內功的修炼又快几分。 再有寒玉床的帮助下,更是达到一个有些恐怖的速度。 …… 这日。 冬雪寒松,白芒一片。 火炉依旧“噼里啪啦”的烧著柴火,却无人在园子里练功。 院中少年难得一见地穿上竹纹白衣,又让婆婆帮他挽了髮髻,配上玉冠,横插金釵来彻底固定髮髻形式,在清丽美艷少女的恋恋不捨的目光下,仗剑往萧瑟的峪谷走去。 宛如家中妻儿,目送夫君出门打猎一般。 可少年步子极快,宛如烟尘,几个眨眼间便消失在目光之中,而所过之处踏雪无痕,毫无半点脚印痕跡,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 腊月望日,本就靠近年关,重阳宫中热闹无比,堪比山下市镇的大年三十。当然,作为全真教自立教以来首次將小教改为大教,今日除了年味颇重意外,更是一场所有人都参与的盛宴。 过望仙崖后,石梯山道几乎被弟子占满,皆是摩拳擦掌、议论纷纷。 几名记名弟子面色兴奋无比,突然大惊道:“这是哪位师叔路过,好高深轻功…” “我瞧那残影泛白,好似是因为穿著白衣导致,”另有一人心里一番回味,骤然一愣,“须知宫中传白衣的人不多。” “你说,这人不会是『清竹子』吧?” “……” 五十九:闭嘴!这话我可没说… “你说,这人不会是清竹子吧?” 另有人篤定答道:“断无可能,清竹子师弟我也是曾远远见过一面的,饶是过去了两月,他武功绝不会如此精进才是!” “说得,倒是有理…” “瞧这人轻功,飘渺不说,还显得游刃有余,说不定他都不是我等师叔,而是师公。” 对於这些记名弟子来说,称师叔指的是三代真传弟子,师公便是二代弟子的全真七子了,想来如此惊人的猜测,没人应承才是。 然而,却有恍然而悟的声音响起:“如此便就说得通了,听说玉阳子王真人长眉秀目,是个极为注重修饰打扮的羽士,这人说不定是他。” 眾弟子纷纷附和认可此语,不过方才有人提到神秘的清竹子,他们免不得多聊了几句这位。 “据说清肃真人赵师叔,传了清篤师兄教里极高深的內功,也不知此次大教,清竹子师弟还能胜过他么?” “我看难了,胜算最多不过五五之数…” 五五之数? 一秒让他倒头睡五次么? “如此说来倒是没错,眾弟子也是有判断的…”何清低声说了一声。 他当下內力有所精进,耳力又有不少长进,此时虽已离得极远了,却依然隱隱听到眾人閒话,垂目地瞧了一眼自己腰间身份牌,是写著“何清”那面朝外没错,微笑道:“莫非是我赶路太快,眾弟子並未瞧清的缘故?” 当然瞧不清! 他们连何清是年轻才俊还是老道都没分辨出来,又如何能瞧清他腰牌上篆刻的小字。 行至云舍,何清步子不得不慢了下来。 这里並非往常那般清净,路道拥堵,想来是山下那些三代弟子们回山了,全真七子皆收有弟子,拢共加起来怕是有数十位。 何清敲了敲门,內里唤了声“请进”。 甄志丙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瞧见来人后面色一喜:“小师弟,来了?” 何清心中暗忖,这甄师兄变化当真不小,换作以前怎会见到他临阵还在修炼的场面? 这里边当然有他这个师弟作为榜样的缘故,但更多还是他想开了。何清曾也问他是何原因才转变,甄志丙回道:“师父是爱折腾的性子,咱做徒儿也不好不陪他一遭。” 这便是了,重阳宫內虽然日子清净,但难免也能听到各处分教传回来的消息,蒙古韃子每每前来进犯侦查,必然烧杀抢掠,生灵涂炭。 而丘处机虽在山上清修,但眉目间的忧虑愤恨却是藏不住的,这难免会影响门下弟子。 碰巧又有何清这个修行无比刻苦的师弟,便叫甄志丙开窍了。 二人聊了一阵,甄志丙带著何清去引见了其他几名长春子的亲传弟子,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等人。 何清还礼寒暄一番,对这几位师兄有了个大概印象,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几人便如同和丘处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直、忠烈、尊师… 他们也不因何清仅是记名弟子,便对他有半点看轻。 然而面对甄志丙的大加讚许,称这小师弟:“天资无比过人就算了,这心性也是一等一的”,他们心中却是將信將疑。 特別是当他们听到何清还要参加三代弟子的比试时,皆是暗自摇了摇头,心中颇为担忧,见礼寒暄完后,更是在私下里有些討论。 “我们几人若在擂台上遇到这小师弟,手上劲力需得让一让。” “这个自然。” 全真教作为名门正派,比试自然也是点到为止,然刀剑不长眼,练武之人又有血气,因此受些小伤,或者其中一方狼狈不已的情况也是比比发生。 王志坦想到其中关窍,说道:“遇上我们几个还好,耽就耽遇到那清肃真人一系,那赵志敬从小的性子便爭强好胜,也不知现在沉稳些了没有?” “他年岁都三十出头了,想来心境有长进的,师兄莫要太耽心,我们一切以师父为主,他老人家不在的时候,便听甄师兄的安排吧。” 甄志丙乃是丘处机所有弟子中最年长之人,他们隱隱以甄志丙为首也是应该。 只不过他们不知的是,甄志丙早就围著何清团团转了… 何清隨甄志丙见过师兄回草庐后,各自调息一阵。 突然间。 自钟楼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绵长的“当”声。 甄志丙起身说道:“吉时到了,隨师兄一起去参加大教罢。” 何清自无不可,隨即与甄志丙到隔壁叫上尹志平,三人一齐往剑坪走去。 这声铜钟只是形式上的吉时,並非是钟声一响便要马上开始比试,因此云舍眾人,以及重阳宫的眾记名弟子闻声心里一震,慢悠悠朝剑坪赶去。 云捨出口,何清步子忽然一顿。 竟然是他。 只见几步之外,十来名记名弟子拥躉的中心,一名胖胖的青年修士脸色凝重的应了一声。 此人正是鹿清篤。 他自上次被清竹子一招打昏后,性子却真的沉稳不少,拼命苦修至今,只为能一雪前耻,就连那此前白皙的肤色,都变得风尘僕僕不少。 而那次虽说丟脸至极,可原本的拥躉之人却不见减少,此事也正常,谁让给眾人传剑法的主力是三代弟子,而三代弟子中又以鹿清篤的师父赵志敬,最有声望,武功最是高深。 不仅如此,赵志敬还是本次大教比试的最大热门,首席弟子的身份几乎板上钉钉。你说这些稍微有些心思的记名弟子,不去拥躉赵志敬,不去拥躉鹿清篤,又拥躉谁呢? 忽的,鹿清篤面色一震:“可是清竹子当面?” 周围拥躉闻言譁然一片,顿时让开一条道路来。 何清本想和甄尹二道低调离开,然云捨出口被一圈篱笆围著,留的小门就那么大,倒也不方便绕路,此时正好被人叫住。 只见何清稍作頷首表示见礼,隨即微笑道: “清篤啊,见你这般努力练功,何某心中也是欣慰的,全真的未来自然在四代弟子之中,你要好好起带头作用吶。” 说完,他摆了摆手,径直与二道离开了。 “这幅说教口吻,当自己是师叔么?还好意思说什么未来在清篤师兄之中,说得好像他不是四代弟子似的!” “就是!这清竹子武功是厉害不假,却是爱逞口舌之人,我辈当以为耻!” “鹿师兄如今武功精进如斯,有师兄在,四代弟子的比试中,定叫那清竹子好看!” 这些拥躉心中也有些奇怪,只因那白衣俊美少年的腰间木牌,刻的並非“清竹子”三字,而是“何清”。 这“何清”他们绞尽脑汁,也未曾想到重阳宫里有这样一號人物。 原来,这清竹子的本名叫何清么,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知晓这等隱秘…不过,管他到底叫清竹子还是叫何清呢,此人难不成还真是师叔不成,再说清篤师兄怨恨的就是此人不假,说些清篤师兄爱听的话,对其贬低一番总是没错。 然而,鹿清篤脸色涨红,嘴皮连颤几下,高声喝道:“闭嘴!” “清竹子哪有你们说得这般不堪!” “我…我自当尽力便是…” “……” 六十:师兄,清竹子上场了!(求追读!求月票!今日5k2!) 校场,剑坪。 比起息日传剑时早有不同,行在山道石梯上远远瞧去,便能瞧见坪上已经搭起了好几处擂台。 甄志丙一边走路,一边解释道:“本次大教共举行五日,其中这中间的第三日会叫数百名记名弟子,在剑坪上统一使剑来考教,其中表现优异者传授整路『张帆举棹』,大概会有五六十人,传授『天罡北斗大阵』阵法,出家改换道籍,晋升成外门弟子。” 何清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听去。 “除了第三日,另外四日便是擂台比试,数场同时进行,三、四代弟子夹杂著比试,因四代弟子人多,这一、二、四日便是三代弟子间的比试多些。 而到了第五日,剑坪上只会留下一座擂台,而到了这日还能上台比试的,自然只剩三代弟子的佼佼者,同时也会评出本次大教的前五和夺魁之人!” 何清知晓,这便是本次大教的比试规矩了。 至於其中如何排列顺序和对战人选,自然由武功上没什么展望的老辈来负责运转,倒也没什么好去了解的。 而何清需做的也简单,念到自己的名字后便上台比试,然后贏下每场,如此而已。 三人这时已经走至剑坪。 剑坪上不似之前传法那般乱糟糟的,划出了明確观看比试的区域,当然这些大部分是给亲传弟子准备的。 而记名弟子到剑坪上观看的名额有限,並没有用银子铜钱买座位的法子,他们大多只能在剑坪外的山道上,亦或者比剑坪更高的校坪上遥看比试,要想上剑坪只有一条路子,那便是提前来,排队领取有限的名额。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中老年道士来维护秩序。 他们或维护上台比试的动线,或在正中抽籤来排列顺序,或將手拿函件將即將比试之人的名字提前念给观看区域的亲传弟子。 甄志丙指了指剑坪中央,只见那里用木头搭建得有一处高台。 木台下布有诸多桌案、板子,乃是运转大教的中枢之地,抽籤等事宜便是在这里运转。 至於沿著木梯上的平台,乃是数丈长宽的巨大观景台,全真七子,以及一些与全真交好的江湖门派的重要人士,都在此处观礼。 全真教作为天下第一教,自然有许多依附的门派,每年上供银钱来换取全真教的庇护,谋求乱世中的安稳。不然以全真教这样的庞然大物,这世道之中的老百姓本来就穷,仅靠那点香火钱,没有其他稳定的財源如何能运转。 而终南山下,譬如位於陕西的分教据点,除了要监视韃子骑兵的动向外,便是要处理庇佑依附门派的事的。 甄志丙手指往上挪了几寸,小声道:“据说本次大教,大胜关家財万贯的陆家庄也要来观礼,师弟你看,那人便是陆家庄的女主人,现任陆家家主的妻子,也是孙师叔的俗家弟子程瑶迦程师妹。” 只见那丰腴贵妇肤如凝脂,鬢插玉簪,香腮胜雪,因要回山门,特意穿了素色道袍,外罩淡青纱衣。 甄志丙又几声解释,何清才算彻底知晓。 这程瑶迦出生江南的宝应大族程家,其父当地巨贾,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十岁那年,因寻求江湖门派庇佑,被选为清净散人孙不二的俗家弟子,至此程家为全真教提供財力支持,而全真教则以武学庇护程家安危。 而她出嫁的陆家庄,乃是黄药师的弟子陆乘风的家產,乃是太湖群盗的归云庄,在其子陆冠英成婚之后,放弃群盗之首,將陆家庄搬到大胜关,却依然和全真保持了很好的友谊。 若说全真教目前还维持著“天下第一大教”的面子。 最主要的原因,便因江南程家与大胜关陆家庄还在鼎力支持全真,这才不至於树倒猢猻散,导致全真教没有江湖门派来依附,让“天下第一大教”的名號成为笑柄。 何清对这这地名不太熟悉,又问几句才知,原来这大胜关在后世的南京附近。 他不动声色的问道:“甄师兄,这江湖之中,只有大胜关一个陆家庄么?” 甄志丙沉思半晌,回道:“当然不止,天下叫『陆家庄』的何其之多,但若说在江湖有些名气的,除了大胜关,应该只剩嘉兴南湖的陆家庄了,听闻这家的家境倒是殷实,其家主陆展元武功不俗,在当地有些名声…” 何清算了算当下时间,心道师兄这信息倒是有点滯后了。 陆展元现在应该已是病死了,他若不死,届时到了与李莫愁的十年之约,陆家倒勉强还有一战之力,可巧就巧在他病死了。 现任陆家家主,陆家二爷陆立鼎,也就是陆无双的爹,性子淡泊单纯,毫无江湖阅歷,而且武功平平,等十年之约李莫愁来索命灭门,和土鸡瓦狗有什么区別。 陆家庄的人丁虽无何家的二十九口人多,但本质却並无区別。 何清一想到那日惨绝人寰的何家灭门惨案,微微有些蹙眉。 也不知到了那时,自己的武学修为跟不跟得上? 忽的,甄志丙疑道:“对了小师弟,你问这个做甚?” 何清如实答道:“回师兄,待两年后,小师弟定要去嘉兴走一遭的。” 甄志丙面色一怔,道:“莫非师弟听了门派依附之事,知晓全真当下一些个尷尬情况,对家境殷实的嘉兴陆家,起了收復之念?” 说完,他拍了拍何清肩膀,咋唬道:“师兄我还没拿下这首席弟子的位子呢,你便开始替师兄想这些教中事务了?小师弟倒是志气高远。” 何清一阵语塞。 师兄確实想得偏了,不过倒也能猜测得到,他之所以这么说,正是因为与赵志敬可能存在的比试没什么把握,导致心中紧张,更不担心何清会碰上赵志敬,两相原因之下,才让他在这里胡说。 甄志丙见其眉头还是未展,又道:“届时小师弟若一定要去嘉兴,若事情当真棘手,师兄陪你一齐去办事便是! 再说了,若本次大教小师弟表现优异,师父將你收为真传弟子,按照规矩小师弟也当下山惩奸除恶一通,来建立真传弟子的威名,这才真的名副其实。” 何清闻言,心中泛出两分暖意。 他確实並非孤身一人,乃是真正有师门庇佑的人,假若日后有危机,自和师兄们一起面对便是了。而不管是赤练妖女,还是蒙古韃子,又有何惧之理? 更何况,他手握冰魄银针解药数十枚,这个数字未来还会持续增加,若单单只有李莫愁,倒是没多少担忧。 那些四代弟子的比试总是无聊的,之后的观礼何清看得瞌睡连连。 他总觉有若有若无目光,在往自己这边看,然稍一凝神看去,却又不见踪影。 剑坪中人群眾多,短时间还真没察觉是谁。 直到高台下的老道,同样的幕报了第三次后:“全真教四代弟子比试,鹿清篤,胜!”何清才察觉这目光的主人是谁。 鹿清篤一脸稳重的跃下擂台,看向何清的目光逐渐赤裸,其中带著下位者坚定不屈的挑战之意,而轻鬆连胜三场,无疑对他心中的自信心有所建立。 “清篤师兄当真威风凛凛,神功大成!我去问了负责排序的师长,探得今日再无比试,师兄可要回去温习武功?” 鹿清篤摆了摆手,依旧盯著另一侧观礼区的何清。 “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没瞧见那清竹子一场比试还未参加么?清篤师兄自然要探查探查其虚实的。” 鹿清篤轻声附和,坚定道:“说得不错,我与那清竹子之间,终有一战罢!” 只见他气势锋锐,比之在云舍偶遇清竹子时,不知自信了多少倍,眾拥躉见他如此,心道他既有破釜沉舟之勇,那这一战多半是稳了。 之后他们又说了些趋炎附势,踩一捧一的话,鹿清篤虽没回应,却不像之前那般大喝他们“闭嘴”了,也算是默认了下来。 这时。 忽有一名长相精明的拥躉指了指何清处,高声道:“师兄,清竹子要上场了!” 只见中央高台下有老道走至何清身前,手中捧著文书说了些什么,而那清竹子面色顿时一凝,气宇轩昂的上前两步。 鹿清篤赶紧看去,眼神似鹰目那般犀利。 眾拥躉也皆跟著其目光凝神瞪去。 忽然,有道扫兴的声音响起:“清篤,清篤师兄…对面擂台那人,我瞧著有些眼熟…好像是长春子门下的李志常,李师叔…” 鹿清篤面色旋即一怔,呆滯当场。 …… 六十一:承让 鹿清篤面有不信,心里却有些慌乱,於是故作镇定道: “或许是这清竹子走错擂台了也说不定。” 拥躉立时附和道:“清篤师兄说得不错,料想那清竹子头年入门,乃是第一次参加教中考教,连比试位置也能搞错。” “恭喜清篤师兄!想来清竹子看似镇定,其心也虚,面对比试也是紧张不已,这才提前恭喜清篤师兄,与清竹子那场比试定是十拿九稳了。” 鹿清篤面色顿时黑下。 看似镇定,其心也虚,这描述怎有点熟悉呢… 忽然间,擂下有长者中气十足,声如响雷:“全真三代弟子比试,清竹子何清对阵李志常。” 何清旋即镇定自若地攀上擂台,朝周遭观看的弟子逐一抱拳,似是毫不担心即將到来的恶战。 按理说在数场四代弟子比试之后,这场穿插其中的三代弟子比试,本是无比瞩目的焦点比试。 然而场间却一阵寂静,针落可闻。 半晌后,鹿清篤身旁的拥躉愣道:“这清竹子…好像没走错…他还真是清篤师兄的师叔?” “你小点声吧…” 拥躉这才循著目光看去,发觉鹿清篤面色呆滯,犹如天塌,全身力气似瞬间被抽空,正重复轻喃道:“必有一战,必有一战?这清竹子都成三代弟子了,还如何一战?” 可怜他苦练武功数月,只为了与清竹子堂堂正正的一战,结果临到头却成了竹篮打水。 “清篤师兄不如这样想,你作为四代弟子,却在之前已经与清竹子交手两次,这已是不亏…” 鹿清篤面色又是一黑。 剑坪上方的山道,遍布神情激奋的记名弟子,此时却也愣神,不知坪山突如其来的寂静,是发生了何变故。 然眾人虽离剑坪相距甚远,那老者的高声报幕声却是听见了的。 “我没听错罢,清竹子竟是三代弟子?” “就说那清竹子如何能横空出世,惊才艷艷,原来是三代亲传,这便说得通了,这便说得通了!” 人群中,有从望仙崖前得遇飘渺轻功高人的弟子,他们激动说道: “原来我们遇见的那人正是清竹子,不是什么师叔,更不是什么玉阳子王真人!” “饶是三代弟子,这份功力也太过於惊人了吧!” 同在山道人潮中,想再睹恩公出剑的王大石哪还不知道其身份,震惊无比后,才干笑道:“亏我这些日子还多有担心,耽恩公若是遇到清竹子恐会遇到麻烦,不成想,原来恩公便是清竹子…” 而擂台边,矗立著一位腰间佩剑的灰袍老道,轻轻頷首,以作场间裁决。 此人正是广寧子郝大通,原是一名书生,性子孤僻,醉心武学钻研,全真剑法使得炉火纯青,他在这柄剑上花了数十载寒暑之功,单以剑法而论,在整个全真教中也能排到第第三、四。 饶是如此,他依然没有学成《一剑化三清》。 除外,常驻陕西的清净散人孙不二和玉阳子王处一也皆回山观礼,常在重阳宫坐镇的长生子刘处玄、马鈺和丘处机,也在中央高台之上,他们皆是知道丘处机新收这名记名弟子的隱秘的,因此闻即报幕,纷纷朝何清那处看去。 孙不二冷哼道:“真是装得一副好气度!”隨即才向其弟子程瑶迦解释一二。 程瑶迦身旁站的中年男子,正是其夫君陆冠英。 这位陆家庄现任家主生性豪阔,对大教出了不少財力,然全真势微已是定局,陆家產业再怎么丰厚,也並非取之不竭的。换言之,陆家不可能永远鼎力支持全真教,因此本次重阳宫观礼大教,也存著一些考教心思。 陆冠英听孙不二这么一说,也是来了兴致,目光如电,望向何清。 回到场面,鹿清篤身旁又有人道:“师兄,其实这未尝不是好事…” “这是何理?速速说来。” “是这样的师兄,三代弟子乃是全真教真正的中流砥柱,每位都是浸淫武功十几年、二十年,武功之高深,远不是年轻弟子可比擬的。而清竹子既然参加三代弟子的比试,虽不能再让师兄战胜了,却有这些三代师叔来狠狠教训他。 特別是还有师兄的师父赵真人,真人他是是最护短的,定不会叫师兄心头鬱气难出! 届时定是洋相尽出,丟脸至极,让他这几月好不容易积攒下来清誉名声,便会损失殆尽!” “话虽是如此讲,可是…”鹿清篤神色稍好,“唉,也只能如此了。” 旋即嘆气道:“清竹子输给我师父也算他不错了,不算清名受损。” 身旁立时有拥躉附和道:“且不说赵真人,就说这眼下这关李师叔,清竹子先捱得过去再说吧!”话音落下,周遭好些人欢笑不已。 鹿清篤闻笑脸色涨红:“你们笑个屁,清竹子这等才俊,不是你等可置喙的!” 眾人並未放在心上,还当是他要面子,心中其实爱听。 有人指道:“快看,开始了!” 只见擂台上,二人调息完毕,状態达到巔峰,相互抱拳。 李志常心中暗道,师父常教导江湖凶险,这寻常的比试不可当作儿戏去看,更何况我太过放水,乃是对不尊重小师弟的向道之心,因此在剑法上我自当尽力,只是这劲力必须收著,万不能伤了小师弟。 “噌”的一声,两柄寒光利剑出得鞘中。 两边皆使了一招『望湖横桨』的起手式,此招可作为试探,但两边同时使出,相隔距离又近,不仅能感受到其气机强弱,还能洞察其破绽,正是堂堂正正的交锋。 因此,台上两边看似都静立不动,可实际上比试却早已开始了,而且凶险无比。 李志常全力以赴,双目如电死死瞪著对方的破绽,丹田劲力猛然而发,气机大盛,犹如深潭。 然而,他心中却是惊骇无比。 自己气机如潭,然对方全无影响,如潭中灵鱼,游刃有余。 至於破绽,哪来破绽,现交锋半柱香,却还未发现对方身上有任何一处破绽,然而自己这边,却总觉哪哪都是破绽,使任何一招都会被破! 一时间,他背上冷汗淋漓,手指发颤,气势也隨即一弱。 不禁想到甄师兄那番態度,难道师兄乃是打心眼地钦佩小师弟,是真的以小师弟为首,而非性子热忱使然? 李志常顿时恍然而悟。 然而,该出手还是要出手的,饶是他知道自己哪怕尽了全力的一剑,依然会输! 寂静凝滯之中。他剑动了。 快,很快。 犹如电光火石。 台下所有观礼的记名弟子,亦或者三代亲传皆是屏息凝神,对这暴起一剑心惊不已,涔涔汗珠凭空而生,其中不少三代都有感慨,心想这李志常在山下分教也並未疏於练功,功力长进不少。 只有李志常自己知晓,不对,对面何清也是知晓的,这一剑並未附带多少內力,乃是单纯的剑招之爭。 因此何清也是將丹田中绵绵之力收束大半,脚下步子轻灵一动,果断出剑。 “砰”的一声! 两剑相交,犹如金石相撞。 眾人预料之中的序幕拉开,之后精彩无比的拆招並未出现。 两边轻飘飘地各向两边分立,隨后站定。 “这是结束了?不然两位师叔怎的突然不动了?” “不应该啊,不是刚对了一剑,彼此平手么?” 忽然! 李志常面色稍有泄气,心中忽又钦佩,拱手服气道:“我败了。” 台下顿时譁然。 “这怎么可能?” “李师叔这剑凌厉无比,內含势如破竹之意,怎么交剑后一点劲力也无,便认输了?” 眾人皆有种虎头蛇尾的不爽利,纷纷评头论足,饶是三代亲传未亲身比试,只是隔台观看,也认为这李志常是突然收手。 人群中忽有人说道:“据说这李师叔是长春子门下,为人正直,平日里性子低调,名声不显,而正好这清竹子也是长春子的徒弟…莫不是两人提前说好,放水吧?” “如此便能说通了…” “且看那清竹子如何反应,脸皮厚是不厚,好意思大方承认胜了么?” 只见台上那白衣少年俊秀温润,面色如常地收剑抱拳,语气带著些许宽慰:“承让,师兄!” …… 六十二:局势(继续5k4,求追读!) “承让,师兄!” 话音落下,何清翻身下台,没入人群。 李志常沉默不语,站了一会也是下台。 台下则大作譁然,清竹子能挡下李志常一剑已是惊艷无比,足能名声大作,然偏偏又生出这等明显放水,又厚著脸皮承认这档子事,又將其中惊艷往回拉了不少。 场间眾人无语一阵,各自消停。 坪上还有其他擂台在比试,也不至於直接没了兴致。 再说,这三代弟子比试乃是大教的重中之重,每人都要比试数场,无从躲避。这清竹子今日胜了,下次难不成还会遇到长春子门下弟子不成,下次再好好一睹其风采便是了。 鹿清篤还在不断回味刚才的交锋,脑中不断推演和復盘。 最终他得出结论,他上他也行。 毕竟那剑看似如雷,却无多少劲力,要想挡下也不算太难。 “清篤师兄,这清竹子表现平平啊…” “是啊,虽说大教上三、四代弟子不能对战,可这校场上本就有搭手过招的习俗,清篤师兄私下去寻清竹子比试,只要得了应允,也是能比试一番的…” “对啊!”鹿清篤拍腿大道一声。 心中瞬间通透,方才那股没了前进动力的失落感尽数消失,復又化作满满的动力! 高台之上,装扮贵气的陆冠英兴致稍淡,目中精光收回,只道一声:“清竹子少年英才,还算不错。” 程瑶迦虽是全真弟子,却没在终南山上生活过,此时也是附和著夫君的话去说:“看来教中很看重这少年,有心培养,不然也不会在其如此年纪便派出来参加大教,而且还让对手稍稍让著他,让他稍贏个一两场,不至让其信心受损的事態发生了。” 陆冠英微微頷首,对这番说辞颇为认可。 孙不二对清竹子虽然全是冷脸,对其风头大盛也是蹙眉不已,但眉眼中却带著一层关切之意。 她面色冷厉,小声忖道:“输几场也不错,坚竹易折,可若能有些韧劲,以后下山行走方不容易吃亏…” 高台上眾道与山下贵客,只有丘处机一脸凝重。 李志常作为他徒儿,是何秉性他还不清楚么?是会护著同门师弟不假,却绝不会做出轻敌留手等事的! 马鈺慈眉笑著,深意道:“丘师弟,你这小徒弟这一剑,不简单吶。” 丘处机严肃回道:“擂台隔得太远,体会不深,不好妄下判断,且再看两场再说!” 至於何清方才比试的擂台,做裁决的郝大通便不同了。 他距离极近,如同身处局中,对这一番针尖对麦芒的交锋感受颇深。 此时他正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二指笔直立起,在宽大的袖袍中多有比划。 “郝师叔,郝师叔,下场比试快开始了…” “两边的弟子皆准备好,只待师叔示意开始了…” 台下有人连催好几声,郝大通这才回过神来,頷首回应,心里却兀自想道:“奇怪,方才的比试怎让我有种似有所得的错觉?” “不对,应该是对招太短,让我有些误判。” 之后,何清又在剑坪上无聊了半天,才被唤了再比一场。 也不知道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了,他又抽中师父的弟子了,这次要比试的人名叫王志坦。 此人看完比试应该是心有疑惑,私自找李志常问了其中缘由。 因此这场比试似是说好那般,並未动用劲力,依然是纯粹的剑招比拼,不过並不像首场那般只拆一招,还是拆了二十来招的。 最终何清稍作认真,轻鬆將其剑身打偏,往其手腕稍进二寸。虽然剑还远远未至,王志坦却明白自己输了,心服口服地抱拳认输。 由於依旧是长春子门徒的內战,有了前车之鑑,这场倒没引起什么声势,好似大家都默认又放水了一般。 眾人最关注的,依旧是素有名声的清肃真人赵志敬,此人早在这次改小教为大教的消息传出来之前,便被隱隱当作三代第一弟子了,这叫人如何能不关注。 他今日只比试一场,说得好听点叫势如破竹,说得难听点叫早有定局,毫无期待便贏了,若说观赏性还没何清首场来得让人紧张。 而甄志丙却是叫人惊艷,他今日战了两场,两场皆全方位的碾压了对手。 就连远道而来的陆冠英都稍稍侧目,纷纷对赵甄二道做出了高度评价:“这二人武功不错,若是能安心习武十年,不,二十年,全真依然能勉强维繫住现在的江湖地位。” 有了计较,对全真教的支持自然不能全部断了。 散財结交嘛,这是江湖家族的寻常手段。 而陆家庄財力颇丰,陆冠英也对钱財看得不重,暗自打算对全真教的钱財输送,还是得留个十之二、三的。 別看直接腰斩了大半,这陆冠英其实也是豪气干云、仗义疏財了,而全真七子也不会有半点意见。 原因无他,因为陆家庄根本不需要全真教的庇护。 这其中又得牵扯到一桩旧事。 当年程瑶迦未嫁时曾遭遇危难,甚至差点被欧阳克轻薄,破了玉洁之身,其中曲折危机,多有郭靖、黄蓉和丐帮中人的相助,是以对丐帮一直存著感恩。而程瑶迦与孙不二有师徒之名,却无师徒之实,因此真要掰扯出来,她与全真教的关係不见得就比丐帮要好。 再谈地理位置的因素,丐帮势力主要在北方,却也是遍布中原,而大胜关所处的襄樊正好在南北交接的中心处,相比之下立教陕西秦岭终南山脉,分教多在山西等地的全真教,这距离上便要远得多了。 陆家庄明明无需全真庇佑,还奉上大量钱財,任天下谁来说,都说不出陆家庄的半句不好来。 说回大教的比试。 赵志敬与甄志丙二人的比试时间是错开的,因此皆是去看了对方的比试过程。 其中甄志丙心中压力又增几分,暗暗嘆道他开窍努力习武的时间还是短了些,可惜那小师弟不早个几年山上,不然这次定胜了那赵志敬,而小师弟心思聪颖敏达,做了首席弟子后会面对诸多教务他也不是不怕的,大不了多请教小师弟便是了。 赵志敬看完甄志丙那两场,心中大致有数了,其势依旧沉稳,成竹在胸。 而他也是听了些关於清竹子的谈论的,总体说来还是讚许大於质疑,谈论之声甚至隱隱比他和甄志丙还要多。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是占了自身年岁小的优势,却还是没来由的生出討厌。 心中诸多计较,最终总结为清竹子两次侮辱其爱徒鹿清篤,他又是护短性子,绝不是什么嫉妒之类的情绪… 大教首日尽兴结束。 第二日,眾人心里的新奇稍淡,然比试却变得愈发白热化,更加紧迫凶险,是以这兴致不减反增。 “全真三代弟子比试,长春子门下清竹子,对阵玉阳子门下崔志方!” 场下顿时譁然一片。 “清竹子这次运气不好,抽到王真人门下的弟子了。” “那又如何,他当下年岁不过十四岁半,输了又如何,难道不值得我们钦佩么?” “这道理倒是没错…” “只是可惜呀,你我肯定是想看那年少气盛一路破竹的壮举的,哪怕绝无可能贏至最后,但多贏个一两场总是好的。” 甄志丙与尹志平暂无比试,自然来台下观礼区域给小师弟撑场子。 他们心中担忧倒是不多。 只因他们是知道其轻功之厉害的,饶是胜不了,最差也是仗著轻功周旋,最后劲力不支,稍输一筹。 只要不倒霉到抽到赵志敬,倒也无大败,或者受伤的可能。 忽然,台下又起一阵惊呼。 甄志丙回过神来,抬目一望,面色猛地一惊。 只见是赵志敬在若干人的拥躉下到场,也来支持自家的师弟。 …… 六十三:初试轻功 剑坪中央高台之上,一眾江湖豪客饮酒观礼。 全真教乃清净门派,不食荤腥,这些依附全真的江湖门派来人既然上山自然也遵从这规矩,不过眾派自认豪气,却是免不了酒水的,他们也不让全真提供,而是自备酒水上山,全真也不会扫了他们这份雅致。 说到底,还是腰杆硬不硬的问题,若王重阳还在世,亦或周伯通並未游戏人间,而是坐镇终南,他们的考量想必又不一样。 其中,大名鼎鼎的陆家庄家主陆冠英却是他们都卖面子之人。 陆冠英对近日来声名鹊起的清竹子有些兴趣,向旁侧问道:“这崔志方实力如何,夫人可有说法?” 一眾江湖豪客闻声,也是朝陆家夫妇望去。 然而程瑶迦从未在重阳宫中习武生活,哪能知晓得那么清楚,於是向孙不二,以及在她旁侧的全真七子问比试二人的情况。 王处一心领神会,本次大教本也有一层原因,是让上山观礼的江湖眾派放下心来,此时问到头上,自然当讚许几句。 只见他踱上前几步,说道: “我徒志方,刻苦习武数十载,如今已有了几分火候,都说三代弟子乃是全真教的中流砥柱,此言实不算虚,且他还是我之首徒赵志敬真正的左膀右臂,待会你们一看便知。” 眾派来人顿时一惊,这中流砥柱的评价实在不低。 他们立时再次瞧去,只见那崔志方年似中年,眉目沉稳,站定时如若磐石,中气十足,一看便有不俗內功傍身,而眾人都是各自门派里的高手,自认对上此人没有半点信心,纷纷頷首认可此番言语。 “王真人所言不虚,饶是隔得这般远,我等亦感受其势之盛,心下生惊吶。” 王处一淡然地喝了口茶,抚著鬍鬚微笑不语。 再观那俗家弟子清竹子,確实是淡然温和,气度不凡,然而配上他那年岁与若隱若现的少年气,却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儿戏了。 眾派来人交头接耳,看法却出奇相似。 “遇上崔志方,这清竹子怕是要止步於此了。” “清竹子卖相虽佳,然前几场实在是贏得蹊蹺,我猜全真教或许有些故意捧给我们看的意思,可我等既然能在江湖中立足安稳,却不是没有心计之人,应当都认为这『清竹子』一事,形式更大於意义罢?” “说得不错,我对此事也是类似感官。” 这些交谈乃眾派私语交谈,声音不大,再加上剑坪嘈杂,倒並未传到端坐主位的全真七子耳中。况且就算被听了去也是无妨,全真行事正派江湖皆知,这等主观的猜测还是容得下的,再者说来这清竹子神秘,就连全真教自家的弟子都存著类似的看法。 程瑶迦微微蹙眉,忽道:“倒也不是诸位这般说的,清竹子年不过十四,想来入门也没几年,却正式参加三代弟子比拼已是勇气可当,就算输了又如何?” 眾人都卖陆家庄的面子,因此对这不一之语也作奉承。 毕竟她也没说出清竹子能胜这种惊人之语,又有什么好驳斥的呢? 眾派中忽有人道:“这王真人也为我等介绍了自家弟子,丘真人可否简评一二?” 丘处机性子刚直,倒是不会弯绕,由心道:“清儿尚小,却可作全真中兴之人。” 眾人闻言惊掉下巴,丘处机在他们心里颇有信力,倒也没全盘不信。 不仅如此。 就连王处一也是一愣,想不到师兄竟对此子有如此评价。 丘处机默然几许,又语出惊人道:“还有程师侄说得有误,清儿哪里入门了几年,不过堪堪大半年而已。” 这话一落。 眾客顿时释然,皆当他上句话是过度讚誉之话,权作过耳之言不记於心,就连程瑶迦这个宾客里唯一替何清辩驳之人,也是暗自摇了摇头。 “这名门正派规矩就是繁琐,这互相见礼和注意事项便要花去小半盏茶功夫,总算能开始了…” 何清不知场外的起落,暗自吐槽一声。 朝对首的高大道人抱拳道:“崔师兄,请。” 崔志方抱拳回礼,睥睨道:“我不会像你那些师兄一样让你。” “但依崔师兄的意思。” 崔志方面色一怔,对首之人如此波澜不惊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语气骤然变冷:“好自为之。” “这崔志方,有点轻敌啊…”甄志丙心中稍定,“这或是小师弟的胜机。” “何时自信也是轻敌了?”赵志敬哈哈一笑,轻鬆道:“二位师弟不要眨眼,且看便是了。” 话语间,崔志方已是动了。 丹田劲力毫不保留,脚下发起猛然前跃,利剑出鞘,势如破竹。 此间不仅有利剑,左掌也提前备好,可在剑招用老受牵制时,隨时將掌力倾涌而出,此乃攻势。而同时他脚下还使了七星步,可隨机应变脱身开来,乃是防势。 攻守皆备,便是全真武功法度严谨的体现,而剑招之余,又有多招后手提前准备好,此乃全真武功的步步为营。 擂台下观礼眾人顿生冷汗,中央高台上的宾客也是心惊不已,连声喝彩。 赵志敬轻笑一声,正欲直接断言“结束了”。 脸色却忽然剧变,大惊道:“这身法轻功?” 只见何清迟迟未动,一动便如烟般轻灵,步子环行绕开。 崔志方则直接一愣,他確实步步为营,可身前无人,他后手招式何处使去? 赵志敬心中忖道:『清竹子何时学了这等轻功?莫非丘师叔提前將教中至高武学,本次大教前五的奖励之一的《金雁功》,提前许久传给他了?』 他又看几息,心中顿时篤定:『丘师叔素来正直谨严,如何能做出如此私心之举,传他《金雁功》!?』 须知《金雁功》这等功法,就连他这个玉阳子首徒,三代弟子武功境界的第一人都还未曾接触过,这让他如何不怒! 而擂台上,何清身形飘渺无比,崔志方二十招不下,忽见何清被赶至擂台边缘,本就因心生轻视却久攻不下,心急不已,见到这难逢的好机会如何不喜。 全力使了一招『暴雷厉风』猛地向其刺去,这招属於气势磅礴、大开大合的『大江似练』剑路,凌厉之极不假,却有伤人之险。 郝大通双目一凝,顿时上前两步,欲在落败的瞬间出手去卸掉劲力。 台下眾人无比惊愕,特別在何清那侧擂台下的弟子,慌乱的让开道路,生怕被剑招波及。 赵志敬嘴角则止不住的微微上扬。 李志常等人与何清同为丘处机一脉,心中更是焦急不已,手心被汗浸湿。 只有甄尹二道还算淡定。 事实上何清也淡定。 他脚下看似虚浮力老,然古墓功夫本就重轻灵奇巧而不重力,因此他脚尖落地瞬间微微一点,左去一尺,崔志方凶凌的一剑失去目標,劲力却未用老,朝擂台外以鱼跃之姿,重重摔飞出去。 事实证明,那些担心被波及的弟子很有预见,提前让开了道路,导致无人受伤,就是那崔志方摔了个姿態完整。 何清既躲过,郝大通救人的准备落空,心神滯了一瞬,崔志方便已经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了,他自然也无需再动了。 他顿了半晌,说道:“崔志方落下擂台,何清判胜。” 甄志丙忽道:“赵师兄先前有嘱咐,然现在结果已然落定,敢问师兄,我可以…眨眼了么?” “……” 六十四:侠气(今日5k6!) 赵志敬愣了半晌,不动声色道:“不管使计如何,这输便是输了,我与崔师弟自然没有不认的道理。” 且说那崔志方自地上打挺而起后,虽未受伤,面色却涨红不已,此时听到这话,頷首应了声“是”。 此举倒是给二人,从眾记名弟子那里贏来了不少尊重。 赵志敬暗自打量完眾人反应,面色微动,又向崔志方喝道:“这输確实是输了,然你阵前轻敌,这是比试还好,若在山下遇到歹人山匪又当如何,可是知错了?” 崔志方自认出招並无紕漏,但確实有些轻敌,只能垂目认道:“师兄教训的是,我错了。” 赵志敬这话说得没甚毛病,只因这道理是真的管用,而在场所有的记名弟子都应该警醒,既然入了全真,自然不是一直有清閒杂务的,有时也会被派下山做事,更何况哪天教中若遇危机,他们也是要上场对敌的。 然而,这话却实实在在的將崔志方输给清竹子的注意转移了不少,也让他保留了脸面,只不过清竹子贏得漂亮,让眾人心中激奋,並未注意到其中关窍。 当然这也包括了城府不深的甄尹二道,以及耿直孤僻的郝大通。 就在赵志敬转头欲走时,何清却於台上说道:“当时我在台上,不知听谁说了声『何时自信也是轻敌了?』”隨即他话头一转,直接在眾人的疑惑中,直白问道:“敢问赵师兄,这话是你说得可否?” 赵志敬步子猛然一停,这话直接问他,让他连假装没听到都是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直直看了一眼何清,眼神似有深意。 隨即说道:“这確实是我说的,可何师弟阅歷尚浅,需谨记江湖人士常掛嘴边的一句道理,这无论如何都是要看实力的,若你还能再胜,我们第五日见罢。” 说完,他继续在十来人的拥躉之下径直离开。 余下眾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方才赵志敬说得中气十足,却也是有私心的,而最后那句话,不仅对清竹子敌意明显,甚至还有威胁之嫌。 忽然间,何清上前一步,高声喝道:“好叫赵师兄知道,也叫提前好些时辰拿到名额来观礼,醉心武学的诸多同门知道。 我何清,也是不知被人误传为四代弟子的『清竹子』也与大家一样,在几月前全真传剑全山才第一次摸到剑,也是和大家一样,在剑坪之上被人教过起手式的。” 这话不仅直接大大方方解释了之前关於『清竹子』的爭议,后半句还隱隱让眾记名弟子感同身受。 何清顿了顿,继续高声说道:“可莫要觉得我是三代真传弟子,好叫大家知道,时至今日,我依然只是记名弟子而已。” 此话一出,台下气血上涌眾人顿时譁然,惊讶这清竹子原来与眾人一样,都只是记名弟子! 场间声音些许凝滯,十余息后,气氛猛的高涨,远比方才更甚。 原因无他。 以少年之身参加三代弟子比拼,且连胜三场,虽说前两场有些蹊蹺,可第三场確实堂堂正正贏下,这本就够惊艷全山了。如今突然知晓他不过是记名弟子,这无疑又为此盖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台下惊呼大作,何清等了一会,才抬手示意,场间顿时静下。 他继续道:“赵师兄习武多年,武功高深莫测不假,我知自己胜算…可能不多…然而,就算我最后可能面对的不是赵师兄,乃是清净散人孙师叔,我依然会全力去拼…” “只因我辈武人,爭的便是心中那口侠气!” 场间寂静无比,人人面色皆震,热血沸腾。 哪怕甄尹二道也是如此。 何清不等眾人回神便跃下擂台,拉著呆滯的二位师兄一同离去。 他们今日都只有一场比试,而且皆是结束,留在剑坪没有多余意义。 直到走进山道,往云舍走去的路上,人烟稍稍稀少时,甄志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沉吟一会,惊恐道:“小师弟,刚才可是过了一点? 须知师父要我们修身养性,练功循序,切忌不可急功近利,方才是否有些心境太过浮躁了些,师父之后恐会罚你抄经! 再者说来,这话一出便彻底要与那赵志敬对上了!” 甄志丙说完正色地转向何清,打量其表情变化,然而对方冷静沉稳,哪有半点浮躁的意思。 “师兄,其实早就对上了,不是么?” 甄志丙面色一愣,几息后才微微点头。 “师兄以为这首席弟子之爭是什么?” “凭什么自从传法开始,那赵志敬便能隨意唤同辈弟子唤师兄来为自己做事,同时还大肆来收揽人心?”何清见甄志丙语塞不已,只好直接说道,“在师弟看来,这首席弟子爭的是力压眾人,爭的是人心所向,爭的是威名並济,少了其中一样,这首席之名便只有名没有实!” 甄志丙这才没再被震得呆滯,而是在失神之后,若有所思起来。 他心中欲哭无泪,思道:『可师兄我还暂时差了点火候啊… 总不能小师弟自己想大教夺魁吧?虽说他醉心武学不假,而大教魁首比之前五又有特殊,能选择两门教中至高武学来研练…』 然甄志丙转念一想,小师弟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性子,而方才他在擂台上却自称胜算不高,登时篤定地点了点头,忖道:『小师弟应不是这想法罢!』 於是更加欲哭无泪起来。 同一时刻,剑坪中央观台。 丘处机哪有半点怒气,以及惩罚何清抄经之意。 全真七子中就属他性子最烈,遵从道家的杀伐之道,而时逢乱世,更是有“以杀止杀、济世救难”的言语传出,虽说何清此等变化並不是最早他所希冀的发展路径,却依然满脸讚许,颇为自豪。 而江湖群豪本就属於草莽眾人,全真教过於正派的行事真要说也不符合他们秉性,然此时却被何清方才的英雄气概震住,好些人不断回味著那句“我辈武人,爭的便是心中那口侠气”,连连称“好”… 更有好几家门派,暗地里存了不再依附全真教的意思,却因此时气血上涌,有些衝动便要改换决心。 陆家曾是太湖泊群匪之首,陆冠英的养气功夫自然奇佳,表情变化不多。 却忽然在心中拍板道:“就凭这清竹子一人,以后给全真支持的钱財,便要十留其五!” 高台上乱糟糟的,有好几名草莽之气颇重的江湖武人上前一步,拱手道:“程女侠眼光果然高远,乃是我等之中唯一看出清竹子此子非池中之物的人,在下佩服!” 程瑶迦面色一怔。 她並没有想这么多呀,全真好歹也是她明面上的师门,方才替清竹子说话不过存了维护师门的意思… 她虽是江湖中人,不乏豪放气概,但底色终究还是大家闺秀多一点。 因此脸色微红,拱手回道:“过誉了…” …… 大教第三日。 重阳宫里氛围鼎沸,议论热忱无比,而百花峪药园依然寧静。 今日乃是单独拿来给记名弟子统一考教,並未安排任何一场三、四代弟子的比试,因此何清並未去剑坪,也並未去问昨日过后情况如何。 只是按照以往的练武安排,在药园中安心练功而已。 夜里子时修炼內功,早上修炼全真大道歌拳脚,下午与小龙女练剑,傍晚过后则去黑屋里捉雀温习轻功,当然,挑灯读经自然也不会歇下。 傍晚用饭时。 小龙女憋了一天,终是忍不住好奇,连连眨了几下眸子,才平静问道:“何清,今天都快结束了,你也不讲一下比试情况?” 何清专心的又挑著肉夹了几筷子,才笑道:“你难道还担心我输了不成?” “你当自己好宝么?”小龙女冷清清道:“我才不会担心你,也不关心你,更不好奇你的比试如何。” 何清来了兴致,音调突增几分:“噢?” “古墓轻功天下无双,重阳宫的守备虽然周密,但你若决心隱藏,也可来去自如…不过你忘了,这捉雀轻身,我也是练了的。” 小龙女心中猛的一慌,赶紧抬头偷瞧何清一眼,自觉失態,又赶紧把头埋在碗中,故作专心刨饭,同时辩解道:“我就算去了,那也不是关心你!” “啊?”何清面色一怔,惊道:“你还真去了?” “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小龙女说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什么,於是气恼得又恶狠狠地大刨一口饭菜。 冬日天黑得快,此时风雨俱来,天色也是黑得尽了。 而夜雪之中,不知何时隱隱多了个小红点,看来是有人来了。 何清等了一阵,看清来人后有些不解:“来人怎是尹师兄?” “按两位师兄的八卦程度,昨日之事后,今日坐不住来找我之人,难道不应该是甄师兄?” 尹志平隨即走进药园,將灯笼和斗笠放在地上,拍了拍肩头的雪,才喜道: “大教综评前五奖励的大药终是炼好了,之前答应给小师弟预留几粒,而我耽心练丹失败便多备了药材,不成想一切顺利,最后余下了十来粒丹药,师兄正好被分到了四粒,全给小师弟带了过来!” ----- ps:突然接到编辑通知,说明天上架,然而我这段时间生病一直没攒出稿子,但是我今晚还是打算少睡几个小时熬夜写稿,我尽全力写,写了多少就发多少,各位见谅。 上架时间暂定明晚十点,最后浅浅的求一个首订,提前给各位鞠躬,感谢大家了。 第65章 六十五:大药(求首订!) 第65章 六十五:大药(求首订!) 何清面色一喜。 这丹药既然被直接唤作“大药”,想必极为不俗。 而眼下正值大教举行之际,这种节骨眼上尹师兄连夜送药,想来也別有深意。 也不心急去问,而是烧水沏茶,让其坐下稍加歇息后,才问道:“尹师兄,这药——” 尹志平取出四个瓷瓶,打开其一递过去。 何清见这乌黑药丸的大小远甚寻常丹药,足有拇指大小,微微一怔,更是佐证了先前猜想。 尹志平徐徐说道:“师弟猜测不错,此丹药力之强横珍奇,取用百年首乌和紫参为主药,黄精、黄芪、茯神、五味子、百年老松之仁等药为佐药,若不是此次大教事关重大,门中是不会决断开炉炼此丹的—— 此丹有培气补血、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效,对內功修行颇有妙处,三丹齐下之后,当场便会叫丹田內力精纯几分,之后数月的修炼內功时亦有裨益,若能彻底炼化药效,拢共增加个两、三年功力还是有的。” 这药竟能增加內力?那“大药”之名也是不虚。 可是让何清大惊的是此药竟然还能延年益寿?道家是有內丹术不假,可这是不是有点太玄乎了? 他隨即当即將“延寿”之惑问了。 尹志平解释道:“丹方上確实是这样说的不假,可在我想来对我等用处应该不大,咱全真的內功本就有延年益寿之神异,而修身养性使心境清净豁然也有帮助,不过嘛——” 他话音一转:“不过也不能说这丹方上就错了,此丹效用颇多,对我等虽无大用,但对那些身子本就有隱疾的人服下,祛除隱疾大补气血,不就是延年益寿嘛?” 何清点了点头,这样说他便懂了。 尹志平勉强可算作半个医理大家,何清也跟著他学了不少医理。 这丹炼製所需的药材,本就是补益精血、固涩肾精之用,医理上皆可作用於十二正经,而单说这百年松仁便不凡。 松仁又名“长寿果”,在唐末李珣所撰的《海药本草》记载:“松子温肠胃补肾精,久服轻身,延年益寿——”更有民间传说,称道:“松子味甘补血,血气充足则五臟自润,发白不飢。仙人服食,多饵此物,故能延年,轻身不老——”因此这松仁亦有“神仙果”的叫法。 忽然,何清呼吸变重,急问道:“婆婆之前中毒,虽最后毒清痊癒,却致武功全失,外加急火攻心,导致寿命大减,这大药岂不是能为她延寿?” 尹志平面色一愣,声调不禁提高几分:“確实有延寿的可能,然而大教就在眼前,这丹能精纯內功,小师弟你——” 他原本连夜送药是给何清修炼用的,丹方上隨口一提的“延寿”字眼根本就没想起,自然也没想到孙婆婆,然现在既说通了,这三粒药下去说不定便能直接让其多活一二十年。 话语才到嘴边突然又改了,变为:“小师弟你深思熟虑再做打算罢,师兄我也不好多劝!” 何清沉默不语,面有意动。 突然,屋內传来尖锐之声:“不吃,老婆子我不吃!” “就算这丹药最好只服三粒,那多出来那一粒老婆子也不吃,给家里姑娘吃去!” 话音落下,更是能听到里屋上木扣反锁木门的“啪嗒”声。 何尹二人面面相覷。 他们在屋檐下烤火喝茶本就没有避人,方才谈论时激动了些,竟被里屋的婆婆听了去,想必正是听见了此丹对修行大有益处,是才不愿意去吃。 而在隔壁屋檐下静静坐著的少女药童也是平静回道:“我也不吃,给婆婆吃罢,要不就扔掉。” 里屋顿时传来“啪嗒”一声,孙婆婆取下木扣,开门急道:“姑娘刚才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不成想—— 小龙女当真重复了一遍,隨即攀樑上房跃进竹林,消失不见。 “清儿,你怎么当主家的,你管管你家药童!” “婆婆,我——” “莫要劝了,老婆子不吃!” “砰”的一声,门复合上,木扣的反锁紧隨其后。 何尹二人再次面面相覷,对视一眼。 尹志平乾笑几声,说道:“想不到我全真宝药,有一天会落成这幅光景。”当然,这只是句玩笑话,婆女二人的刀子嘴豆腐心很容易体会出来。 他正欲藉机劝小师弟服药。 何清忽然开口说道:“师兄莫说了,我知晓利害,这药我先拿来练功。” 他有种直觉就算决意不服丹药,哪怕大教结束,按婆女二人的倔强性子,怕也是决计不吃的—— 更何况—— 何清立即问道:“这大教综评前五,可是要奖励三粒大药?” “正是如此,”尹志平心中一震,“而魁首之人有特例,会多奖励两粒此丹。” 何清浅饮一口茶水,忽的起身说道:“知道了,师兄早些回去歇息吧,师弟我去服药练功了。” 尹志平欲言又止的起身拱手,终是无话,转头离去。 何清回到屋子,並未直接服丹练功,而是先掌灯轻诵道经。 待每日例行的经书读完,又去温习了一个时辰轻功,才躺在竹椅上小憩。 之所以还不服丹,乃是因为人体经脉循环对应天时,当下未至子时,还未到最佳的服用时机。 而他看似在假寐,心下却在沉吟。 今日他有“侠气”之言,看似用意颇多,其实简单得很,那便是真的想贏而已。 至於胜算,还是有十之五六的,而若是在剑尖上附《五毒秘传》的毒,那便是十拿九稳。 这首批毒尹志平前几日已经炼製出来了,量不算多,但用几次足够了。 而他自然也在剑上附毒,到老林里寻了一头两三百斤的野猪试了试效果,待剑尖破皮,野猪之狂立即变缓,过了约莫不到半刻,便一头倒进雪中死了。 如此看来,这毒就算未能还原李莫愁冰魄银针的全部威能,也相差得不远了。 不过,何清自始至终也没想过在大教上用毒。 而昨日在对阵崔志方时,没用剑法只用了古墓轻功,乃是因为他练成这功夫的时间不长,逃命、行路虽是无师自通,但利用轻功来正面对敌,亦或者结合全真剑法一齐使出,却远未熟练。 正好趁著对阵的强度合適,拿来磨练一番,果然有些所得! 加之今日下午与小龙女对练,言语之上多有激人,让其把玉女心经核心“能胜过心上人,却不伤到心上人”的后半句稍稍收起,更是大有进境! 如此之下,这胜算便得多加一两分了。 而利用寒玉床来增进內功修炼速度,效用確实惊人,但何清总隱隱感觉,这练出的內力比一点一滴苦修来的要差上半分,然今日正好得了大药来精纯些许內力。 这胜算——便又得加一些了—— 小龙女也不知何时回来的,何清掐著时间提前静心守神好,走入其闺房时她已是在寒玉床上了。 见何清走近,她说道:“我不吃,你给婆婆吃吧!” 谁知何清並不理她,兀自盘坐在玉床之上,吞丹打坐,隨著时间流逝,后面他又服下两粒丹药—— 同一时刻,后山云舍。 风雪交加的夜色下,一间孤立著的草庐燃著烛火。 赵志敬肩上还余著雪痕湿意,显然是刚回屋不久。 而方才去寻师父问了何清使用《金雁功》的事,怎知师父让他莫要乱猜,好生回屋练功便是。 他难道没好生练功吗,何清与崔志方比试结束后,他直接回了居处,练了几个时辰方才平下心绪!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赵志敬平静道:“崔师弟到了么,进来罢!” —— 桌案灯烛前,崔志方盘腿坐下,他知师兄叫他来的意思,因此直说道:“清竹子昨日使的轻功是真厉害,应当没使什么凑巧的法子——” 他见没回应,忧道:“师兄可有应对之法?” 只见赵志敬面无表情,冷哼道:“何需应对?” “好叫师弟知道,擂台大小有限,不过数丈长宽,他身法虽奇,然你若是仅用守势,不断以势压人,逼迫他在擂台上的空间,亦或者单纯消耗他的劲力,那清竹子该当如何?” “师兄教训的是,是我输得不该——” 赵志敬突然抬起眼皮,目露精光:“无碍,师兄会替你出口恶气。 ,7 翌日,清晨。 何清缓缓睁开眼睛,吐一口浊气清啸一声,声音之高亮远甚昨日。 除此之外,修炼一晚说不上有太多不同之处,但又总觉那大药有用。 小龙女显得在偷瞧这边,古墓派修炼清贫,明显是没服过丹药的,眼中有些好奇,她想了想《玉女心经》不快的修炼速度,又想了想婆婆,说道:“那一粒我不吃——” —— 何清微微有些头疼,这龙女像家里养的猫儿,只能顺毛擼,所以他说道:“没事,我再去取几粒回来便是。” 如此说完,小龙女便也没话说了。 何清隨即洗漱换衣,隨意用了点薄粥小菜,又受了婆婆一大通没太大用的嘱咐,才得以仗剑往前山走去。 第66章 六十六:瞩目之战(求首订!) 第66章 六十六:瞩目之战(求首订!) 大教第四日。 记名弟子考教已经结束,有人欢喜便有人愁,然不管是何等情绪,对愈发白热化的比试期待不减。 何清到剑坪后,简单去寻了一下王大石询问其考教结果。 只见他眉眼欢喜,一番言说之后才知他竟是通过了考教,得了完整的首路剑法,只不过这天罡北斗大阵与晋升外门却没他的份。 王大石嘆道:“恩公前日所说侠气”我深感为然,然我思念家中亲人,已经向师长提了下山,这口气只能隱於心里了。” 每人选择不同,何清自然尊重。 他隨后又比试了两场,却不再只用轻功而不用剑了,两场中一场抽到了同脉的师兄,另一场是刘处玄的弟子,武功还不如昨日的崔志方,因此皆胜得轻鬆。 这大教不是淘汰制,並非输一场就不继续参加了,也並不是胜者便一定对上胜者。 其中颇有不严谨之处,有些隨意,甚至出现了好几场重复的对局。 只因马鈺本就遵循无为而治,考教也並不是只有输贏才作数,大家都使全真武功,有几分火候多看几眼便知了。 但这第五日却是例外。 这最后一日眾师长会亲自挑选对阵,將大教中表现优异的人选来互相比试。 简单说来,综评排序如何,就看今日结果。 总体上便是这些道道,这也是何清稍微花心思总结出来的。 忽然间,有一老道走来,端著纸令念道:“长春子门下甄志丙,对战玉阳子门下赵志敬。” 甄志丙面色顿时一变,有些紧张。 相距甚远的赵志敬也收到其他老道的传信,往此望了一眼。 而台下譁然大作,不一会儿便一传十,十传百,討论热烈。 话说前日何清虽然在台上高声作了崢嶸之言,但剑坪嘈杂,引发的声势其实也就还好,甚至还不如他贏了崔志方令人震惊。 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对曾经三代武功第一人赵志敬心有钦佩,心里有些滤镜,认为他虽然当时有些失態,但不至於真的与清竹子一般见识的缘故。也从侧面说明一个问题,那便是眾人虽然被清竹子表现惊艷,却依然不认为他能胜过赵志敬。 然而何清对赵志敬此人的事跡却是熟络。 小龙女十八寿宴,蒙古武人裹挟著中原武林的左道妖人围山终南,本意是为了活死人墓的谣言而来,打压全真教只是顺道而为。 而我们这位全真首徒赵志敬,他做了什么呢? 没错,他把带杨过上山拜师学艺的郭靖当成了蒙古妖人。 郭靖耐心报了数次名號和与丘处机、马鈺的交情无果,而赵志敬连续派了两波弟子去拿他没有拿下,直接將九十八人成阵的天罡北斗大阵”带去半山腰绞杀郭靖去了——这导致重阳宫空虚无人,全真七子被蒙古武人偷袭得手,掌教马鈺因此受了重伤,几年后因伤而逝。 也还好这人是郭靖,能几招破去北斗大阵,快步上山欲找丘、马二道当面对峙以通清白,正好遇见偷袭得手的蒙古武人,不然全真教就真的被全灭了。 若是如此,何清也只能说此人太过愚笨,不至於给他判处死刑。 可后来又发生了何事? 这赵志敬因这次差点覆灭整个全真的重大过失,仅是被卸下首席弟子身份,由甄志丙暂领。 然而几年后马鈺死去,彼时丘处机为掌教,因闭关改进残缺少人的天罡北斗阵,由甄志丙行代掌教之责,赵志敬心生嫉妒,竟被蒙古国师金轮两句支持他当掌教的话,便叛了全真。 没错,直接叛了—— 之后更是直接打伤甄志丙强抢代掌教,替全真教接受蒙古的敕封。 这无异於是在告诉天下:“全真教今日起便不是中原的教派了,而是蒙古治下的教派!” 须知当时蒙古大军已经全面南下,那些韃子本就是游牧民族,肆掠成风,不知在中原之地犯了多少烧杀抢掠的恶行,至於那些百姓民女、朝廷官士之妻,只要落到韃子手里,可想而知结果如何。 要说这等事也不是头回了,当年靖康之耻后,金人掳走宋廷皇帝当僕人,那些公主、 皇后便成为供人消遣玩乐之物。而在民间有流言流传甚广,想来是有些可信度的,称南宋有使者北去议和,被金人安排曾经尊荣无比的公主来作“陪女”—— 如此国家仇恨的背景下,丘处机等人为何对杨康认贼作父的事如此激烈,便能想得通了。 而就是在这种时候,赵志敬叛了全真,强受蒙古敕封。 这叫何清如何去看待此人? 同时这也是前日赵志敬为己开脱,何清只觉噁心不已,心意极为不畅,硬要当面一问的原因。 何清思绪纷乱,被周围嘈杂討论声引回神时,不过二、三十息的功夫。 “这首席弟子决定之战居然提前上演了!诸位以为谁胜算大些?” “听闻冲和真人甄师兄近月来变得稳重,勤练武功,不过离大教举办的时间终究还是短了些,面对清肃真人,应当还是没有半点胜算。” “清肃真人为人正真,行事负责,之前传剑时便几乎是他做事,剑坪几乎每日都有他的身影,要我说这首席弟子人选,非他莫属!” 至於中央观台,各路豪强纷纷侧目,重视无比。 他们上终南山也有好几日了,如何不知这二人中的其中一人便会是首席弟子。更简单来说,全真未来如何,他们究竟还依附全真否,皆看这一战。 不过也有不少眼光高远之人。 想到丘处机那声“中兴之人”的评价,重新放在心里衡量。 其中又以程瑶迦最知“长春子”三字的份量,因此对此话更是深信不疑。 她瞧了一眼那青衫老道,见他双眉蹙成一团,凝重无比,知他不擅藏事,摇了摇头小声嘆道:“看来赵志敬要贏了——” “这次首席也应是他的了,可惜清竹子小师弟入门时间太短,若大教晚个三年,结果应会不一样。” 尹志平与何清皆送甄志丙来台下,而赵志敬则早用轻功,踏地腾空而跃,与擂台正中负手而立一会儿了。 甄志丙正要攀台上去,却被人猛地一扯。 只见何清无比认真道:“刀剑无眼,师兄待会儿若是势弱不敌,绝不可硬撼不下台。” 甄志丙一愣,笑道:“放心吧小师弟。” 他隨即上台时,还不忘小声吐槽一句:“师弟真是越来越像师父了,当真无趣。” 两人隨即抱拳见礼。 甄志丙率先出剑攻去,步踏八卦,一招浪跡天涯”精熟无比,赵志敬负手一动,拔剑出鞘,同样也使浪跡天涯”。 仅十来息,两人便拆了数十招。 而场面正如所有人预测的一样,呈绝对的一边倒趋势。 倒不是说赵志敬功力就完全碾压甄志丙了,只是同门比武便是这样,大家招式相当,烂熟於心,只要高你一筹,便招招都要高一筹,这一来一往,场面便就容易呈碾压之势。 观礼眾人喝彩连连,盛讚赵志敬武功之莫测高深。 而赵志敬面色淡定,心里却惊震不已:“甄师弟精进了这么多么?” 然每当快要结束时,却又差了半分劲力,虽然场面上大盛,这久攻不下还是让赵志敬心急不已,便欲下狠手。 他猛地回神过来,心想万万不可。 只因昨日清竹子当眾把话挑明,而他当真上头有了敌意,因此更要避嫌才是,这也是何清的又一用意! 甄志丙额间渗汗,却又咬牙再度攻去。 眼看便斗了近两百余招,赵志敬面色阴沉,猛喝一声:“甄师弟,比试而已,点到为止即可,莫要逞强认不清自己。” 台下眾人也是看了个过癮,高声道:“甄真人风姿之卓,晚辈我钦佩不已,不过已是尽力,便如此收功罢。” 甄志丙面色一凛,继续攻去。 “砰”的一声,赵志敬挡下一招后退去,又喝:“当真不退?” 甄志丙浅浅应了声:“再来!”便又继续攻去。 赵志敬顿时一喜,思道:眾人都是见了他回话的,再斗一二十招,届时即便下手重了些,也无人能说我什么了?” 又过十余招,他故意留了个破绽,见甄志丙果然上当,捨身攻来,当即变招將剑横在身前看似防守,却將甄志丙左臂连带胸膛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喷而出,脚步一虚,便要站不稳倒去。 这一瞬间,郝大通与何清同时动了,飞身上前。 然他们速度再快,又哪有一步之遥的赵志敬快。 只见他上前一步扶住甄志丙,满脸惊愕与悔意,朝下高声喊道:“止血药,快递止血的丹药。” 郝大通哪用他说,当即自怀中掏出丹药给人餵下,又撕开其道袍,另取药粉外敷伤口,隨即又將就那角道袍,將其绷紧止血,甄志丙则痛得齜牙咧嘴。 尹志平则在一旁诊脉,鬆气道:“只是外伤,休养大半月便可无碍。” 何清这才松下一口气,见得赵志敬在旁惺惺作態,又生一百口不畅之气。 之后的收场倒也体面,比试不小心误伤也发生好多起了,早是见怪不怪。 待回到云舍休憩,何清才忍不住问道:“师兄为何不听我的话?” 甄志丙脸色苍白,却大笑几声,痛快道:“小师弟有小师弟的侠气,我亦有自己的侠气!而师兄的侠气,便是答应了师父要去爭首席弟子的,却又不尽全力,这如何要得?” 他又补一句:“万一他老人家又罚我抄经怎么办?” 何清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师兄,后面之事便交给我罢。” 甄志丙猛地一怔,不禁又想起之前,赶紧问道:“师兄一直想问来著,小师弟自认对上赵师兄的胜算,究竟有多少啊?” ” “” > 第67章 六十七:冬阳(今日一万!求首订!) 第67章 六十七:冬阳(今日一万!求首订!) 今岁,腊月二十。 冬阳和煦,格外暖和。 今日的重阳宫依旧热闹,却是大教五日中最平静的一天,好多记名弟子都在布置年关物事,爆竹、对联、窗花—— 道士清净不假,可他们又暂时还不是道士。 原因无他,这大教最后一日的对阵人选,已经被师长们挑选好,粘贴在剑坪中央高台下以及入口处。 而这第五日的最后一场比试,便是清肃真人与清竹子了。 在昨日赵志敬对阵甄志丙呈现绝对碾压之势后,让这场压轴之比,提前失了悬念,没了悬念便没期待。 因此整个重阳宫才会是这般氛围。 饶是那些被邀请上山观礼的江湖各派,也不知是认为大教各弟子都已看透,还是赶著回门派过除夕,总之有三成左右人马已经於清晨下山去了。 陆冠英倒是不急,与十数名交好友人出重阳宫去赏雪游玩。 回程途中,突然有人问道:“明岁这依附的钱財,陆家主是如何打算的?” 陆冠英温和笑答:“不瞒诸位好友,虽说各派取消或者减少对全真的支持已成定局,或另寻丐帮,或与就近的江湖门派联盟来应对天下乱势。然而,本次上山观礼实在超出了陆某的预期,不管別家打算如何做,陆家庄依附之財是会十留其六的。” 眾人心中皆是一惊:“这么多?” 陆冠英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別家如何去做,是真不用考虑我陆家做派的,诸位不必有压力。” 眾人见他说得诚恳,心中也是鬆了一口气。 回想当年全真鼎盛之时,全真教號称三千道观八万弟子,然眾派都是在江湖中混的,平日里常互通有无,何尝不知这些年全真教不断收缩,特別是近年来只有山西还立据点,对中原武林的影响力趋近於零。 这显然是守成自保之势—— 在这种情况下,眾派若还上赶著去依附支持,不是犯蠢作践又是什么。 程瑶迦莞尔一笑,说道:“诸位朋友,日头都已经西斜了,不如正好將大教看完,与我夫妇一齐下山?” 眾人纷纷上前抱拳:“便依程夫人之言。” 虽说大家都有武功傍身,但毕竟是乱世,一起下山总是最安全的。 再说陆家庄在江湖中人脉深厚,又有黄药师的背景在,不管何人都卖他们面子,而且这夫妇二人武功本就不俗,该如何选很好决断。 一行人回到剑坪观台,入席而坐,摆上些许瓜果糕点,饮酒畅聊。 全真七子脸色也算不错,想来这次大教也算达到了预期。 唯独丘处机满脸凝重,似对昨日弟子受伤而愤怒、欣慰,又似对今日这最后一场比试担忧,总之神色复杂。 暖阳逐渐西陲,大教进入尾声。 赵志敬虽说只比最后一场,却是早早便到了,维护了半日秩序和运转。 然清竹子却不见踪影。 “你们说,清竹子师叔不会不比了吧?” “这怎么可能!你忘了他那日当面质问赵志敬时的气魄了?” 今日剑坪稍显冷清,能放下年关还来观礼的,不是被清竹子气度折服,便是死心支持赵志敬,想来看一场碾压大胜的。 很显然,这一波弟子乃是前者。 被质问那人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想著师长还有七子等真人们,会不会因为看重清竹子,临时將这场比试取消了,来对三代弟子中,唯一是少年的清竹子做一些保护?” 眾人皆是一愣,暗道:“这倒是有些可能——” 突然间。 剑坪上一阵哗呼,观台眾人交杯换盏声顿停,纷纷往台下望去。 只见清竹子一袭白衣,玉冠金釵,缓步走进剑坪。 身旁则有尹志平、李志常、王志坦、宋道安等人的陪伴,当然,脸色苍白,形如粽子的甄志丙也来了,这是他一力要求的。 顷刻后,有老者声如洪雷,念道:“玉阳子首徒赵志敬,对阵,长春子俗家记名弟子何清!” 观台之上,群豪面色端是平静。 “昨日赵志敬对阵甄志丙,尚能討论一二,这场便没必要再说了罢?” 此话一问,眾人纷纷附和,无人有別样看法。 程瑶迦说道:“反正这天下事也聊得尽兴了,眼下也无事可谈,不如隨意聊聊?” 然討论来去,大家皆认为清竹子无半点胜算。 谁叫他嘴上说得好听,但贏下的场面都有说道呢? 他总共打了五场,有四场都是长春子一脉,其中崔志方有轻敌之嫌,打法又太笨,被其惊鸿一现的不俗轻功用计贏下,另一场刘处玄的弟子则属於教务之才,平日里少练武功,因此武功平平。 孙不二也隱隱听到了眾人之论,微微蹙眉问道:“掌教师兄怎么看?” 此话一落,眾人与其他七子都是望去。 马鈺这人德高望重,心境通透,乃是真正的道家高人,虽说其实力或许不是全真七子里最强的,但眼界绝对是最高的。 童顏老道抚著白须,微笑道:“难。” 他全然知晓何清与古墓的隱秘,其意外得了古墓轻功与毒功的传承,丘师弟以全真大道歌还礼,都是有稟告他的。 但无论如何。 这些对於擂台比试来说,都是取巧之法,但终归是要回到內力与剑法上的。而盛名之下无虚士,赵志敬之前被一直被人看作是三代首徒,一身武功平稳精纯,因此实难胜过。 赵志敬也是这般想的。 他负手而立站於擂台正中,面色恬静祥和,颇有气度。 至於何清,他不怎么熟悉的李志常等人面色担忧,对他嘱咐良多,皆是正经武功招式上的嘱咐,何清一一应付完,才攀身上台。 可在眾人看来,这气势便输了。 李志常还不放心,欲再拉住何清说“勉力而为,不要硬撼”之语。 却被甄志丙突然抬手打断。 只见其面色老神在在,平静说道:“诸位师弟莫要多言,小师弟他自有胜算。” 李志常摇头道:“昨日师兄尽力施为,师弟我钦佩不已,今日却高高掛起,漠不关心,我实难认可你这番做派!” 甄志丙摸著鼻头有些尷尬,正欲解释,台上却已开始了。 只见赵志敬脚踏八卦,进一步退半步,手中长剑守御森严,將全真剑法的严谨气度展示得淋漓尽致。 任谁来说,都挑不出半点错。 赵志敬缓步推进,长剑似圆,也不刻意逼进,將对方不断往擂台边缘、角落逼去。 “快到角落了,接下来轻功也不太好使了吧?” “掌教真人说了看法,然清竹子毕竟是丘真人的弟子,不若丘真人也说说看法?” 丘处机却置若罔闻,似没听见一般。 其实他心中凝重,实在也没什么把握,焦急无比,因此才没回应。但在眾人看来,他却是胸有成竹,心有定数,不急不缓。 “到角落了,当是结束了。” 然而这话刚说完,那人脸色突然大变,惊震道:“这是什么轻功?当真不是什么妖法么!” 只见赵志敬將何清逼到擂台东南角,甚至令何清脚尖悬出半寸,却依然呈守势推进。 便是在这种无从发力的情况下,何清脚尖发力,先点其膝尖,又点在其剑身上,於半空中腰间发力一扭,化出一道圆弧,直接转回赵志敬身后,整个过程仅仅一瞬,飘逸无比。 如此位置互换,攻守异形。 “好机会!” 何清一凝,登时使了一招“雁行斜阳”,直刺其左膀。 那赵志敬反应也是快,剑来不及挡,便发左掌去挡,两相一触,竟是何清退后半步,他也藉此机会绕出险境。 他哈哈大笑,睥睨道:“我笑你內力浅薄、剑法不精,却幻想靠点身法来贏我,这是无谋少智。” 李志常瞧得清楚,方才掌剑相对,以肉身来硬撼兵器,明显是发掌之人更劣势,然造成这种情况,便是內力远逊对方的缘故,这还如何贏。 他焦急地脱口而出了声“师弟”,才知自己失態,赶紧闭嘴噤声。 可那劝人“认输”之意,却还是让所有人都察觉出来了。 赵志敬轻鬆一笑,说道:“你却无你那李师兄看得清,哈哈!” 何清平静回道:“內力確实比不上清肃真人。” 他知自己內功天资好,又有寒玉床和大药这等宝物相助,不过只修行了大半年,比起十几年功力的赵志敬来说,自然还差了许多,这一点也无办法。 赵志敬恼他过於镇定的反应,厉声喝道:“知道还不快速速自行认输,须知刀剑无眼,免得落了个甄志丙的下场!” 何清眉目一冷,漠然道:“这內力上我承认,不过嘛,这剑法我却是不认的。” 之前为试探赵志敬的火候,轻功剑法並未齐出,免得不稳,如今—— 他故意说道:“好叫师兄知道,我要全力施为了,你也不要硬著头皮不认输才是。” 赵志敬一阵狂笑。 观台上眾人也是暗自摇头,心道清竹子到底还是少年,就是扯不下脸皮。 只有丘处机猛地起身,似乎相信了他这话。 甄志丙拍了拍身旁的方脸道士:“志常且看便是了,不要再多言了,小师弟自称胜算尚可的——” 李志常撇过头去,不想理他。 何清却当真依照自己的话,横剑变为立剑,守变为攻。 场间所有人皆是一愣。 赵志敬也瞬间沉稳下来,全力施为迎了上去。 他嘴角微微上扬:“之前的快剑么,我依旧呈守御之势,便又如何?” 两剑相交,金石之声大作。 一剑,两剑,三剑——十剑—— 赵志敬招招被破,剑剑皆中,虽然对方劲力差些,这外伤却是实打实的。 他全身流血不止,宛如山间小泉,惊震道:“这不可能!” “你这是——这是哪里的妖剑!?” “自是全真剑法,”何清又故意道,“师兄可是准备认输了?” 赵志敬怒急大喝:“再来!” 这次他一改守势,准备以伤换伤。 这本是聪明做法,可他好像忘了何清身怀绝顶轻功了—— 不多时。 郝大通再也看不下去了,跃进台中一剑將两人分开,將浑身如血泊的赵志敬拦下,点穴、服药治伤,同时说道:“三代弟子压轴比试,何清,胜。” 他向来身言少声轻。 然而剑坪、观台早是鸦雀无声,寂静无比,这轻飘飘的声音竟是传遍了整个剑坪。 就连冬阳照映下的山道,都能隱隱闻见这宣读声。 只有甄志丙在李志常耳边,极小声的解释了一声:“你一直都不给我机会说出后半句,其实小师弟自称胜算,是有九成八的——” 眾人並未发觉这一趣事。 然李志常面色惊变,猛然大喝:“什么!师兄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一高声,將冬阳下静謐肃穆的氛围,当即破坏了个乾净,却又立时引发出震天的惊呼与喝彩。 ps:有了,熬夜打乱时差还是不太好,这导致我今天头昏脑涨,没写出个啥。 月底了,最后恬不知耻的求波最后的月票。 > 第68章 六十八:便宜师姐 第68章 六十八:便宜师姐 方才二人斗剑。 赵志敬所使之剑中正严谨,全真教江湖中成名已久,观礼群豪早见识过了,实没什么好新奇的。 然而何清不同。 他的剑法框架也是如此,但近两月来与古墓派未来掌教日日练剑,从克制全真剑法的玉女剑法中吸取经验,圆融自身,还知晓诸多全真剑法的破绽,这剑风也大有变化。 小龙女所使剑法轻灵鬼魅、变幻万方,何清却使得飘逸洒脱,颇具美感。 观礼群豪何时见过全真有这般剑法,皆是心惊全真作为武学正宗,底蕴果然深厚,如此飘渺漂亮的剑法也是说来便来。 冬阳下静謐半晌,突然爆发震天喝彩,群豪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拱手祝贺。 “恭喜丘真人!” “丘真人教徒有方,全真果当中兴!” “原来方才我问丘真人看法,真人面色镇定,笑而不语,原来早是成竹在胸,哈哈! ” “真人徒儿所使剑法好生厉害,是教中真人们新创立的武功么?佩服,佩服。” 丘处机青面上本还有几分得意之色,却被这最后后两句搞得面色微红,欲言又止。 另外几名道人也是面面相覷,神態尷尬。 只有马鈺哈哈一笑,解围道:“谈不上新武功,不过未来可能会是。” 陆氏夫妇恭贺完后,程瑶迦挽著陆冠英臂膀,温婉道:“夫君,我下台去结交一下清竹子。” “去吧,”陆冠英微笑回道,“夫人本就是全真门人,而且同样也是俗家弟子,比我去合適多了。” 程瑶迦这才跃下高台,群豪见状也是心领神会,朝全真七子礼貌示意一番,爭先抢路,下台寻清竹子攀交情,认个熟脸去了。 赵志敬已经血止,闭目调息著伤情。 此时听闻声响睁开眼皮,瞧见观台之上有端庄闺秀妇人跃下,素袍罩衫翩飞,身后还跟著若干草莽侠客,正朝此赶过来。 他心中一震,赶紧起身朝著来人拱了拱手,语气紧张无措:“赵某无碍,多谢诸位关切伤情。” 眾人脚步稍顿,简单回礼一两句,才绕过他去往清竹子身前。 赵志敬哪还不知会错了意,又见场间气氛和谐,何清面对山下贵客侃侃而谈,应对得体,不落任何一人面子,脸色登时涨红不已,眼中泛出几缕血丝。 程瑶迦报明全真门人的身份后,眉眼含笑道:“恭喜小师弟了,以后下山若经过大胜关便来寻陆家庄,师姐给你接风洗尘。” 何清当即应下,面有异动。 甄志丙那日谈起这位便宜师姐的来歷,也顺道介绍了陆家庄的情况,以及所处大胜关的地理位置,说是在襄樊东侧,相距不远。 要知襄阳附近可是有一二机缘在的,说不定以后还真要麻烦这位师姐和陆家—— 隨即夸了程瑶迦气质姣好,肤白貌美,当然他心里还是有数的,之后长篇夸讚陆家主的名声,仗义散財的施粥放粮协助百姓,豪气干云,心中大有钦佩,又说夫妇感情和睦,乃神仙眷侣云云。 总之说得程瑶迦面色大畅。 至於其他来人报上的门派、名號,他依著奇佳的记性,又不敷衍认真听了记了,对答入流,无一人唤错,眾豪大感尊重之意,心生好感。 终於应付完这一切,才得以下台。 李志常上前一步,正色道:“今日才方知小师弟之能,师兄钦佩。” 王志坦和宋道安则说:“小师弟以后若有吩咐,儘管前来找我等便是,我等定竭力去办。” 甄志丙右手反覆摩挲著下顎,平静说道:“不错。” 然而他养气功夫不行,並未绷住多久便欣喜道:“有此一战小师弟必是名震重阳宫,而大教又有前来观礼的江湖人士,待发酵几月,江湖中说不定便要传出清竹子”、清竹剑”等名號了——小师弟你呀,年少成名咯!” 成名就成名吧,他现在也不怕名声传开,惊来李莫愁了—— 当然,又有何人不爱名声? 何清饶是心境沉稳,也是无比欢喜的。 更何况大教夺魁,还有他最想要的高深武学和大药。 玄门內功需日积月累,经年苦练,並不会让他一朝吃成个胖子,是急不来的,而全真剑法也是同样的特性。 不过重要的是,他虽简单的改良了剑法,却远未成熟,完全做到化为己用。 简而言之,便是现在的剑法对付同门尚且好使,真要对付別人,受限於习武年份尚短,內力不够深厚,还是远不如赵志敬、甄师兄等人的,內斗內行这一块—— 因此,这奖励下来的武学便至关重要了! 至於首席弟子的身份,其实短期內他不太想当,倒不是不愿挑担子,只是领衔天罡北斗大阵”,教导演练这九十八人组成的大阵,凭他现在能力还远不能游刃有余的应对,想来喝酒颇耗精力,还不如静下心来再练功几载,能力更强后再挑担子。 当然,若师长们真任命他做这首席,他也不会撂担子便是了。 反正不还有甄志丙、李志常等师兄,可以唤他们帮忙嘛—— “小师弟,不过这首席弟子的位置——”甄志丙沉吟一二又道,“应该还不能確定下来,毕竟大教的评选標准教中早说了,乃是综合考教,除了武功还要考教教导弟子之能的——” 何清並未放在心上,隨意道:“无碍的师兄,等师父他们商议定夺,告知我们结果便是了。” 甄志丙讚许道:“小师弟倒是好心境!” 他旋即哈哈大笑道:“而且不管结果如何,反正小师弟也贏了那赵志敬,怕是在眾多弟子的心里,早把小师弟当成首席弟子了才是!” 之后大家欢声笑语的往云舍走去,期间王志坦提议,在甄志丙那里聚会谈武,为何清庆贺大胜,眾人皆頷首同意。 何清也认为不错,但瞧见甄志丙发白的面色,明显强撑著伤势的兴奋,又想著晚上还要去找师父说正事,便直接拒绝了,將这类似於“庆功宴”的聚会延迟了。 又坐了小半时辰,他才起身去找师父。 路上还对著一处密集林子,小声说了句:“龙儿先回去吧,今夜有正事,你独自一人上床练功便好,不用等我。” 这话说得隨意。 然话落不久,林子却真的颯颯摇曳两下,一抹深灰影子一闪而过。 何清也不惊讶,这姑娘性子愈发活泼了,在家里坐不住,想出来凑热闹就凑吧,至於为何是深灰影子而不是白色,当然是他让其暂穿了药童衣服的缘故—— 旋即才接著往师父居处走去。 夜晚,向来清净的重阳宫喧喧闹闹,似从记名弟子的连排房舍传出。 而清竹子胜过赵志敬之事,因年关將至和压轴比试没甚悬念,没去剑坪或山道观看比试,而在屋中製备年货等眾多弟子处已是传遍。他们彻夜不眠,挑灯听著去看了比试的同门讲述经过,神情无比激奋,每每说到凶险之处却又化险为夷,更是连连喝彩。 最后,清竹子此间结束定成“全真首席弟子”的言论大作,甚至还有小股言论说他会成“少掌教”,真的不要太离谱。 至於上山观礼的门派,大教第五日有两三成不看最后一日比试,清早便直接走了,可到了傍晚大教结束,剩下七成人马却不约而同的全留了下来。 就连与友人商议好连夜一起下山的陆氏夫妇等人也不曾离去,不知在计较些什么。 腊月廿六,清晨。 玉虚洞旁马鈺草庐,全真七子议事。 丘处机看似神游天外,心中却是镇定。 忽的,马鈺发问:“诸位说说吧,本次大教考教如何综评,这首席弟子选为何人?” 见眾道意思含蓄,皆未开口,他含笑发问:“何清既然胜了,就让他来作首席如何?” ” “” 第69章 六十九:后事落定 第69章 六十九:后事落定 “不可,决计不可!” 这道激烈尖声来自素雅女冠。 她又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首席弟子要做的事很多,繁杂琐碎,他年岁尚小,当好生修炼才是,更何况他从未练过天罡北斗阵”,对於此阵改进而来的大阵,他如何能坐镇枢纽之位,又如何能带著眾弟子去演练圆融?” “师妹的意思是?” 见无人反驳,孙不二的面色稍缓:“我认为当从本就將精熟天罡北斗阵”的弟子中选,譬如甄志丙和赵志敬,当考虑到两人的实力和对战结果,我认为赵师侄是更好的人选。” 话落,眾道皆朝丘处机看去,他性子刚直护短,而最终那场对阵的结果又如此显而易见。 没想到丘处机未曾说话,角落的郝大通却有不同看法:“我觉得该选何清,他贏了。 “” 孙不二声调骤增:“你郝大通寡言少语,然这关係著全真的兴衰,你便不多说两句理由么?大教举办前掌教师兄便將规矩定的清楚,综评、综评,你这算是综评么?” 郝大通面色涨红不语,无话去说。 只是觉得何清那有些离经叛道的剑法,竟能让他这个忠剑爱剑之人,都隱隱觉得有些收穫,认为选他对全真的武学上,会更有贡献,仅此而已。 然而他不善言辞,性子古板易钻牛角尖,多年前他指教孙不二爱徒剑法时,由於醉心剑招,失手將其打得重伤,彻底失了武学根基,这导致孙不二性子大变,变得偏激孤僻,自號散人独居在山外。 他这些年多有悔过,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无从弥补,这叫他不敢与孙不二说理。 马鈺適时圆场道:“可赵志敬终究是输了,我们知晓、全真弟子知晓、再过两月怕是大半个江湖都知晓,如此一来他再作首席弟子,能够服眾么?” 孙不二激烈反驳道:“何清就一定服眾么?” 爭论不下之际,庐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七子武功皆不俗,又哪里会发觉不了,因此皆是暂时静下,静候来人。 “弟子赵志敬,求见掌教。” 眾道皆是不解,昨日傍晚大教结束,紧隨其后的夜晚,还要对大教进行收尾,只要是三代亲传弟子,怎会不知这其中的门道?不知这得空的第二日早,七子会商议大教后的诸多重要事宜? 马鈺也不介意,朗声回道:“进来吧。” 赵志敬进门后见七子皆在,面色稍微有些惊讶,半晌后似才反应过来。 当然,这是他装的—— 他故意挑著这个时间来,便是想把接下来要说的事,让眾人都知道。 “回稟掌教,昨日战后弟子心中诸多疑惑,沉思一晚也没想通其中缘由,因此才忘了师叔们议事之事了。 马鈺摆了摆手:“无碍,你且说来。” “我和师弟崔志方皆和清竹子有对阵,因此感受得清楚——总感觉,那轻功和剑法,有些古怪—— 好似不是教中的武功——” 此前一直没发表意见的王处一,怒喝道:“混帐! 何清使用武功时並未遮掩,乃在大庭广眾下使出,难道我等没看清么?其中如何自有定论,需要你来问么?” “是,师父,徒儿昨晚脑子想糊涂了,徒儿知错。” “退下!” “是,师父。” 赵志敬拱手恭退,出草庐后面色一凝,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晓自己师父的性子,知晓告知给他並不见得有用,可长春子和清净散人却是刚直,饶是那广寧子郝师叔也是个认死理的,不会坐视不理。 如此一来,首席弟子的位子就定是他的了。 草庐中寂静一会,马鈺才道:“此事也是要谈的一事,诸位说说看法吧?” 他似想起什么,忽道:“何清那轻功倒是我亲自定夺的,乃是来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古墓婆女二人那里学来,只是还未来及告诉你们,而其中一应处理,皆符合江湖规矩——” “什么!”孙不二怒道,“我全真的天资好徒,怎能去学古墓的功法!?” 一番爭论喋喋不休,可上代人之间的糊涂帐,又没有明文留下,又哪里扯得清楚。 之后又谈到剑法,丘处机才出面解释,这正是昨晚何清来他找他详细解释的事:“这剑法也有隱秘,且听我慢慢说来。林朝英当年创立一门至高功夫,处处克制全真功夫,而活死人墓现任主人近来修炼有成,因此我那弟子与她对练久已,剑法也生出变化。” 诸道听到“克制全真功夫”一词,无不惊骇失態,就连养气功夫俱佳的马鈺也是微微色变。 “诸位別慌,古墓这功夫有诸多条件,绝难练成,就连上代墓主人穷极数十年,也是没练成的。这世间怕是只有这小龙女一人能练成,再说这功夫本只传古墓传人,倒是不用担心被广泛用来针对全真。” 眾道神色这才稍微缓下。 “可是——算算年头,那龙姓弃婴应该刚满十五岁不久?她年纪轻轻,便能练成如此神功,我等焉能不防!?” “这便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了,”丘处机喝了口茶水才继续说道:“诸位可知那小龙女现在何处?” “不知——” “不过古墓有规矩,门中弟子终生不下山,也只能在墓中枯坐吧?” 丘处机沉默几息,才道:“並非如此,那小龙女——现在乃是百花峪一处药园的药童—— “” 眾道登时一怔,心中剧震无比。 “什么!”孙不二失態一声,后又连道几声,“荒唐,荒唐——” 郝大通则反应慢了半拍,还在揣摩剑法生出变化之事。 孙不二、刘处玄二道正欲大说除去其药童身份,以还两派清净时。 郝大通恍然大悟,忽的震惊道:“莫非丘师兄那徒儿通过与小龙女拆招练剑,改进些许全真剑法,此番大教才能大增威力?甚至以后经年累月的练习,还能不断精进、成熟,演化出一门全新剑法?” 丘处机默然回道:“不错。” 孙、刘二道嘴皮忽翕,復又沉默下去。 他们也算是彻底后知后觉清楚了。 那小龙女对全真恩惠颇多,一桩一桩皆震人心神,人家无条件的对长春子一记名弟子(暂时)好,甚至还做了连记名弟子地位都不如的药童—— 这如何说理去? 难道还能去挖开师父坟墓,问问他老人家古墓后人对全真这般好怎么办么?要不要恩將仇报么? 眾道彻底沉默下来,草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好在刘处玄平日多处理教中俗物,行事老道,打圆场道:“不如说说大教后最关键的另一事,江湖各派依附情况,以及提供財力多少的事?” 眾道皆頷首应答:“可。” 刘处玄这才继续道:“大教第五日,已有九家门派提前下山,留下信件里多有恭敬,称世道艰难、百姓穷苦,但各门派的日子也不好过——总之结果便是,下个五年,他们只留一成钱財支持全真,以全昔日情谊。 当然,亦有三家小门派一成钱財都留不下——” 眾道脸色凝重无比,愁容满面。 儘管早就知道全真不断收缩势力,缓缓退出中原武林以求发展自保,可能会是这般情况了。 但还是有人苦嘆道:“形势竟是如此危急了?” 刘处玄继续说道:“至於留下观礼最后一日的门派,自然更倾向於全真,但教中確实寻求清净出世,对他们的庇佑程度大为降低,估计只会在信件里留话,遗留往年的二、三成钱財罢了。至於陆家庄行事豪阔,人缘尚好,估计会留个三、四成。 不过他们现在应该已经下山去了,等待会记名弟子打扫完客房,应该就会拿手札、信件过来了。” 有道嘆气:“唉,也只能如此了。 95 “我们最早估算的结果也差不多如此。” 隨后又聊会首席弟子之爭,依旧爭论不下。 拦在何清面前的终究是他的年龄太小,或是思维僵化,或是不想揠苗助长的好意,或是其他。 总之,眾道迟迟下不了决心。 以及丘处机带来的他的態度,他昨晚明言了,“想清修两年,以改进剑法”,七子听到他要改进剑法,又如何会不考虑呢—— 这时,草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刘处玄微微頷首,说道:“想来是记名弟子带手札信件来了。” 群道顿时坐定,等著这最后的结果。 然而那些脚步声却停了几许,似是在向人確定有无走错。 忽然间。 门外声如洪钟,连声响起,气势非凡:“大胜关,陆家庄家主陆冠英,携妻程瑶迦,求见掌教真人!” “湘东,铁拳会——” “嘉陵江,渝州帮——” “沧州,兴武鏢局——” ps:明后天这卷“隱於终南”就结束了,然后开启新卷。 > 第70章 七十:除夕(二合一) 第70章 七十:除夕(二合一) “你说多少?” 马鈺茫然抬头,惊问道。 “回掌教的话,我陆家庄照往年旧例的全部,来提供钱財支持全真教——” “掌教莫嫌,我沧州兴武鏢局庙小,只能依往年的六成来支持全真教——” “嘉陵江,渝州帮只得五成——” 方才带路来的记名弟子哪见过这么多大人物与教中高人,照著札子念得断断续续,是以七子並不敢相信,如今听山下各派亲口说起,眾道面色无比惊震。 饶是孙不二这样偏激之人,也是深呼一口浊气。 至於各派往年的旧例,提供的钱財自然根据各家情况各不相同,有多有少,当然,陆家庄是这里面给的最多的,而它刚好十成十的给,剩下的门派也多是四到五成—— 这局面可比他们预料的好了一倍,又哪里会嫌弃? 而有了这钱財。 一来,教中可以继续维持记名弟子的招收,如今正值青黄交接之时,这自然关係著全真的未来。 二来,可以继续维持各处隱秘的据点,譬如鄂县、子午镇、秦渡镇、樊川等地。须知江湖消息、朝廷动向、蒙古局势都是需要布置信息网和眼线的,没有钱財根本无从做起,当然也需要记名弟子等人力来做。 否则在这乱世之中,无异於睁眼瞎。 这也是原时间线下,隨著时间流逝,全真教愈发没用,对武林的影响力愈小的主要原因:清贫,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马鈺欣喜道:“处玄,你带诸位英豪去处理一下依附、庇佑之事宜。” 刘处玄欣然应下,隨眾人往办事的地方走去,毕竟这支持不是空口说的,要落实到实际之上,其中当然会有一小笔银两先来。 待眾人走后,草庐中才又清静下来,不过这氛围有些古怪。 七子也不是无名小辈,如何不懂山下眾派又突然捨得大加筹码的原因,那便是何清惊为天人的夺魁。 马鈺饮了口茶,笑道:“我们继续聊聊首席弟子的事罢?” 眾人頷首应充,甚至连孙不二都没作反对。 他又道:“还有这二十余家门派势力对全真有义,我们亦不能啥都不做,至少单独对这些门派另作些许庇佑——” “善,便依掌教之言。” 大年三十,除夕,傍晚。 夕阳西下,百花峪僻处药园,倒是没有寻常人家过年时的喜庆,如往常一样寧静冷清。 婆女二人在古墓中生活多年,暗无天日,不知节庆时节,与百姓寻常习俗也有脱轨,自然没有过除夕的习惯,甚至在以前可能连知都不知道。 “清儿都夺魁好几日了,那首席弟子竟是还没確定下来?” 老妇穿著袄子,瞧了一眼捉雀练功的茅草房,又收回目光。 何龙二人如往日一样,晚饭后去那里温习轻功。 至於为何孙婆婆知道首席弟子的事,自然是找何清问的。而她为何將此事如此放在心上呢?自然在心底有一些带著私心的考量—— 我家姑娘也不小了,还有三年多便满十八岁,正式接任活死人墓主人的身份,当然这叫外人来说,便是古墓派掌教。 老婆子听说在山下,寻常人家的娃子,十五六岁便成婚了。 —— 而且姑娘立下的誓言里,只说要守园三年,三年后还是要回墓里清居的。现在都过去半年了,叫老婆子我咋个不急嘛! 孙婆婆嘆了一声,继续收拾著饭桌子。 这事若放在以前还好,她不懂世俗礼矩,说不定抓著清儿和小龙女的头,便让他们拜堂成亲了,可坏就坏在她这不是下山跟著何清生活了嘛,没事的时候又被其教导一些世俗规矩,知道了类似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 这样就不可能乱来了。 而何清与小龙女都没有爹娘在世了,小龙女那边她能负责,但何清那边只能找其师父长春子了。 一想到长春子的行事做派,孙婆婆便又嘆一声。 还有那“门当户对”,清儿当前还只是记名弟子,这又咋个和即將成为古墓掌教的姑娘,彼此当对嘛? 这便是孙婆婆如此操心首席弟子结果的最重要原因,没有之一。 只见她老脸愁作一团,本就因大伤而损的精神头,则又差了两分。 这时,白茫茫的峪谷中,有几团人影正朝药园走来。 孙婆婆认得这些人——这些人中的其中两个—— 这不是之前见过两个小道士嘛,姓甄和尹,那尹小子还將珍稀的宝药拿给老婆子保命来著。 待人走进园子,孙婆婆当即问道:“尹小子,可是首席弟子的结果出来了?” 甄尹二道面色一愣。 甄志丙回道:“不曾。” “近日来教中事物繁多,估计还要几天才能彻底议下。” 孙婆婆脸上笑容登时一凝,便要吐槽全真的牛鼻子行事不公、拖拖延延之话时。 甄志丙瞧见自己三位师弟,李志常、王志坦、宋道安几人初见,那对於全真弟子来说要吃人的阴森古墓丑脸老妇,神色颇为紧张,是以说道:“三位师弟別担心,婆婆人可好,可慈祥了。” 三人闻言一凝,赶紧异口同声说道:“晚辈见过婆婆!” 孙婆婆吐槽的话头一收,另说道:“好好好,你们自己坐,婆婆去给你们烧点彻茶的水去。” 尹志平抢过铜壶,说道:“不劳婆婆操心,我们自己来就好。” “好叫婆婆知道,小师弟大教最后一日大胜后,我们本来是要聚会的,却有事推迟了,今日正好除夕,便来寻小师弟一起守岁来著。” 说完,眾人將包袱中携带的,咸菜、杏仁豆腐、煮豆子纷纷拿出,当然,也有给小师弟,以及他的婆婆和青梅所用的,咸水鸭、醃腊肉、姜肉冻、蜜饯糕点等山下各派留下的时鲜吃食,当然还特地给三人带了些黄酒。 除夕天寒地冻,这里面大多东西都被冻得梆梆硬,需要重新蒸製。 孙婆婆强势將这些活拦下,不容人插手:“你们先烤火喝茶休憩,清儿和姑娘练完功自会出来,到时候婆婆便去弄菜去。” 其实吧,全真和古墓差不多,甄志丙这些出家的道士也是不过年的。 可不管是他们还是婆婆,都知道这是何清首个在终南山上的年,因此都儘可能的想了些法子。 君不知,小龙女不知,自大教第三日后,孙婆婆因为一粒丹药之事,与她冷战到了今天,期间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若不是今天是过年,又岂会破了冷战这个口子? 之后,甄印几道在何清屋子的檐下烤火、喝茶、谈天说地、互相考教道经功课,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何清和小龙女终於从茅草屋里走出。 他其实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这並不是他偷懒不练功的理由。 “师兄,可是传授高深武学的事定下了?” 甄志丙摇了摇头:“未曾。” 何清稍一思索,点了点头。 既然不是高深武学之事,那就更不会是,需要诸多考量来商议的首席弟子人选了。至於师父收我为亲传弟子之事虽未明说,但想必多半是定下了的,只不过如果要操办正式的收徒典仪,还要准备布置一段时间。 那剩下的还能是什么事呢,自然很好猜了。 虽说单纯过除夕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何清还是倾向於有事。 果然。 尹志平给他使了两个眼色,何清顿时瞭然於心。 隨即眾道进行了一番紧密的布置,將三张桌案拼在一起,小椅子绕桌摆下,炉子直接置於桌案中间,以供眾人烤火,地上则將乾柴堆了小山,以供消耗。 灶房那边,烟囱中也升起裊裊热气,不一会儿,眾道带来的时鲜、糕点、瓜果、斋食全部加热好,围著火炉在桌案上摆了个圈。 两个小炉直接架在炉子上,一个是茶用的,另一壶则放远一些,温著黄酒。 孙婆婆在甄尹二道的热烈邀请下,败下阵来,答应入席。 小龙女则远远望著,待眾人忙完坐下,才突然走至何清身边,眉眼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你呀,”何清有些无奈,“这叫守岁,而今天也是一般人家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 “哦哦。” 小龙女隨即在何清旁边坐下,登时惹来群道的害臊起鬨。 见小龙女清冷无比,没甚反应,他们只好忿忿收了神通。 可惜他们不知,小龙女只是不懂他们在做啥,单纯的不懂而已,甚至还小声在何清耳边不解地问:“你的师兄们在做甚?看起来好傻!” 孙婆婆本不欲与小龙女一起的,因为她知晓以尹志平为首这些娃子心肠都好,担心会劝她吃那粒珍贵丹药来延长寿命,然后把她架住下不来台。 不过几杯黄酒下肚后,喜笑眉开得紧,这些全拋之脑后了。 屋外寒风凛冽,白雪茫茫。 屋檐下火炉作响、黄酒热茶、欢声笑语,除了少了些爆竹、灯笼、对联等物事,与寻常一家人的过年也没有区別。 孙婆婆脸色微红酒气大作,小龙女同样如此。 “何清,我热。” 同样喝了不少的何清登时一激灵,赶紧止住她去松领口、里衣的手。 倒不是会露肌肤,而是深冬本就不只穿一件衣裳,她现在全然不贫了,日渐丰润圆硕,早非往日。 因此这如何要得? 他隨即转移注意力,示意尹志平说道:“师兄,药呢?” 没错,今日大药的奖励应是发放了,也就说明综评前五定下了,不过首席弟子还没选完。至於为何没直接问著要,是因为知晓师兄们守岁的好意,想著等第二日直接分给婆婆和小龙女。 孙婆婆一听“药”字,一身酒气顿时全散,冷冷喝道:“老婆子不吃那丹药!”隨即又讥笑几声,道:“我就说今日晚上这席有什么不对,原来是在这等著我呢?” 突如其来的变故,李志常等人对孙婆婆印象颇好,想著这古墓的人全然不是教中传的那般古怪嘛,但此时被嚇了一大跳。 何清赶紧瞪了小龙女一眼。 意思很明显:不是告诉你了,“我再挣五粒丹药回来便是么”,你怎么没去知会婆婆? 小龙女则不作理会,不知是没弄懂,还是觉得无所谓—— 原来大教结束后,何清每日去重阳宫的事不少,还要兼顾修炼,因此没发现婆女二人一直的冷战,只当她们性子本来就清冷,直到此时此刻,才咂巴出一些味来。 孙婆婆气急反笑,起身便要往屋子走去。 “婆婆,先等等,这药——” 孙婆婆甩开其手,冷笑道:“这事没商量,老婆子没有武功,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区別?但你和龙儿却不是这样!” 这话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怎料何清根本不回,而是另外喊道:“尹师兄,愣著干嘛,快拿药啊!” 孙婆婆面色一怔,再瞧自家姑娘一眼,只见她乖巧静坐,並未反驳自己,说什么她也不吃的话。 奇怪,太奇怪了! 正因为奇怪,她才稍稍耐住性子,便没有执意往屋子回去。 只见尹志平稍微回过神来,慌慌连连的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拇指长的瓷瓶。 孙婆婆冷哼一声,忖道:以为把药拿去放尹小子那里,让他来劝我就会妥协?好笑!” 然而,取完一个瓷瓶后,尹志平手並没有停下,直至取了五个雪白的瓷瓶放在桌上,何清也自怀里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 足足六个,就这样放在桌案上! 承受著被火炉烤裂的风险。 要知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宝药啊! 孙婆婆看得心疼,赶紧转身踱去几步,將瓷瓶拿得离炉子远一些。 小龙女忽道:“婆婆,我们各吃三粒,扯平了,我们和好。” “是啊,这五粒大药小师弟大教夺魁的奖励,”甄志丙劝完,自顾自地多补一句,“好叫婆婆知道,就算是我也是被奖励了三粒的!” 谁问你了? 旁侧的李志常等人羡慕的颤了颤嘴皮。 孙婆婆满脸通红,知晓自己刚刚太偏激了,然心里又高兴得很,谁又不想多活几年呢,更何况她还想多见证家中两个娃子的事呢—— 譬如打破“古墓弟子,永不下山”的誓言,譬如拜堂成亲,譬如同游江湖、声名鹊起,譬如一齐去那甚子华山论一论剑,譬如再生个小小何清、小小龙女之类的—— 孙婆婆兀自饮酒,想著心事。 守岁则恢復和谐的场面。 突然,峪谷中突然出现一打著灯笼的记名弟子,走至药园门口连唤好几声,何清等人才反应过来人了。 “敢问,这是清竹子师叔的药园和清居之处么?” 眾道面面相覷。 居然还是孙婆婆率先反应过来,急问道:“可是首席弟子选好了?” 园外弟子回道:“正是。” “进来说话。”何清赶紧將人迎进,倒了热茶给他驱寒,又腾出一位置给他烤火休息,方才问道,“外面天寒地冻的,何至於除夕来告知结果啊,当真辛苦。” “回稟师叔,教中是让弟子年后去通稟的,可我倾心各位师叔的卓然风貌,主动领了这杂务想连夜来送,倒是打扰各位师叔了。” 都如此说了,何清自无话可说了。 只见他双手被冻得通红,从怀中取出札子,恭声念道:“本次大教诸多考量后,设两名首席弟子。” 噢? 不是唯一一个首席弟子么?罢了,好歹身份也算是显赫的。 孙婆婆继续听去。 “清肃真人赵志敬,冲和真人甄志丙为首席弟子,各领一个四十九人的大阵,共组天罡北斗大阵”——” 孙婆婆脸色剧变。 怎么会这样? 这弟子刚到时,不是问是不是清竹子的居处么?难道是因为想找甄志丙,又打听到他来清儿这里,才改换行程的? 而甄志丙,以及尹志平、李志常等弟子都是面色大怔,不懂教中为何这样施为。 设立两名首席弟子能想到,虽然“首”这个字本身就有唯一的意思,可谁叫天罡北斗大阵”是由两个大阵组成的呢?但另一人为何是甄志丙,而不是小师弟? 这一点,连甄志丙自己都想不通,面色慌乱不解。 只有何清的面色是放鬆的,这结果倒是合他心意。 那记名弟子顿了一会忽然笑了笑,才继续高声念道:“清竹子何清,长春子门下记名弟子正式更改为真传弟子,日后將举行正式的收徒仪典。基於何清在大教上优异的表现,因此除两个首席弟子外,新设全真教少掌教之位,由其担领。” “何清,领命——” “我就说嘛,我怎么会抢了小师弟的位置?原来是有其它安排!” “恭喜小师弟,不对,是恭喜少掌教!哈哈!” “清儿,你与龙儿的婚嫁婚娶之事——” ,“,(本卷完) 请假一天,后面补 请假一天,后面补 请假一天好好捋一捋新卷的思路和框架,另外今天的al太可惜了,看得好气,妈的! ps:为什么没人评论相信哥哥?气抖冷!(新补充) 第71章 一:惊蛰(月初,求月票!) 第71章 一:惊蛰(月初,求月票!) 二月初六,春,惊蛰。 宜行婚、祭祀、举办典仪,忌狭隘之想、小人之举。 重阳宫香火依旧鼎盛,青烟裊裊,香烛的清香味道瀰漫全宫,上山祈福的香客络绎不绝。 然那些常上山的香客,都察觉出来今日的重阳宫有些怪异。 只因往常那些负责各殿事务的记名弟子少了不少,他们好似都没事做,又感觉分外忙事的样子,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隨著日头缓升,晨靄散去,香客愈发咂巴出了其中味道。 这重阳宫,好似要举办典仪? 因此他们都暂缓了上香,跑到石道两侧驻足观看,他们都是上山的老客了,多少是懂些规矩的,並不影响眾弟子做事,弟子们也就由得他们自行观看了。 “老李,你说全真教这是要办啥典礼啊,这规模也忒大了点吧?” 只见重阳宫,足有五六百名道士和记名弟子排列,从正殿三清殿前直直排到山门外十余丈才结束。 当然,这其中道士的比例远甚往昔,怕是足足多出了两三百人之多,这些都是剑坪传法后的大教中表现优异的记名弟子,他们现在皆已发放了道籍。 “老王,快看,清肃真人!” “老李你这眼神好哩,听说这清肃真人教中地位颇高,好像以前便有传闻,说他是年轻一辈第一人,所以他今日才能穿的如此艷丽?” “你懂个球,黄色在道教里意义非凡,一看他便是今儿典礼的正主!” 眾香客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赵志敬身著一身栗黄道袍,腰佩长剑,手拿摇铃,端是一副道家高人之象,此时听闻欢呼,伸手四下挥了挥,香客们热情顿时又涨几分。 隨后才缓缓往山门外典仪的起点走去。 他又想到那日暖冬的事了,败相有如山倒,被广寧子郝真人强行叫停,顏面尽失,心中不免疑惑又愤恨。 且说大教结束后第一日早,他使的小计不知为何没后续了,怎的去打听也没结果,甚至他都怀疑起何清家世起来。而说到那诡异的剑法,他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清竹子哪是什么武功高深,分明就是用的左道妖法来走捷径,否则他怎会每使一剑都受限制,犹如深入泥沼。 他叩了两下牙关,阴沉道:“若还有下次,我定要叫你好看!” 你剑法能用左道妖法是吧,那好,我便不用剑,以我这十数年的功力,另用拳脚来堂堂正正胜你——须知全真號称武学正宗,功夫传承不是只有剑法! 其实赵志敬还真猜得大差不差,何清之胜確实取巧了。 但无论如何,结合何清的年岁和修炼时间来看,有这份功力都是惊为天人的。 更何况—— 何清的武功会进步,武学搭配与诸多不足之处都会完善。 而赵志敬自以为想通其中关窍,面色又变得好了不少。 说到底,今天也是为他举办加冕首席弟子”典仪的,儘管还有一个手下败將的甄志丙一起担任。但既然都说是手下败將了,他那如同智能腹股沟”的容人之量,自然又凭空回来了。 鹿清篤也在行列之中,赵志敬路过时,他恭声道:“恭贺师父成为全真教首席弟子! “” 这话一出,其身两侧顿时声音大作:“恭贺清肃真人成为首席弟子。” 虽然这都是他们一系的拥躉者发的声,但还是带动了不少道士和香客。 赵志敬登时脸灿如花,心情大畅。 虽说甄志丙也是首席弟子,却因两人实力有差距,这很难不叫人將首席弟子”之名再稍稍细分一下,譬如已经有不少人传的全真大弟子”与全真二弟子”——君不见,甄志丙后脚走去山门处时,左右两侧却冷清了不少么? 然甄志丙毫不在意,昂著头便大步往前走去。 他走得快,竟是很快便追上了赵志敬。 赵志敬冷哼一声,也紧隨著加快步子,始终稳胜其半个身位。 “老李啊,这另一人应该也是教中高人吧?” “也穿栗黄袍子,那便是了!不过他一直甘愿走在后边,想必地位还是差了不少的! “” 老王、老李此时已是跑到山道旁侧的高处了,因此才能看得那般远。 赵甄二道来到山门外的典仪起点了。 两侧自有道士在算著吉时何至,他们除了站定静等,倒是无事可做。 赵志敬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甄师弟,今日过后便要一起挑起全真的部分担子了,我二人端是得齐心协力吶?” 挑担子?挑什么担子? 小师弟人还未至,哪里轮得到一个训练天罡北斗大阵”的工具人来挑担子? 甄志丙微笑两声,便当是回应了。 赵志敬对这態度心下满意,又道:“今日来全真教之盛事,宫中所有弟子皆为典仪一部分,你那小师弟清竹子为何还不至吶?莫非这俗家弟子,便不是全真弟子了,便是教中特例了?” 自大教结束后到惊蛰时节,足足有一个多月时间,何清都没在重阳宫里现身过,因此他这话倒不是虚空索敌,训骂得还是有两分逻辑性在的。 这也是今日提起清竹子”名號的人变少了的缘故,只因他確实行踪不现,如同飘渺的神话一般,导致当日的风头和名声皆暂时沉寂了,如沉水面之下。 甄志丙小声嘀咕一声:“等会小师弟真来了,你又要不乐意。” “你说什么,”赵志敬蹙眉问道,“甚乐不乐意的?” “没什么,”甄志丙隨意应承著,“师兄莫不是认为走在前头更威信些?” 赵志敬有些懵,下意识便道:“难道不是么?” “没什么,我就隨口提提,一定不是最后出场的最瞩目,嗯,一定不是。” “稟赵真人,甄真人,吉时只有不到半刻了——” 赵志敬遥望重阳宫正中的主殿,掌教马鈺为首的七子们皆是到场。 当即頷首应下,整理衣襟容貌,神情也变得肃穆无比。 忽然,赵志敬面色一愣,问道:“甄师弟为何还没个沉稳样子?” 甄志丙回过神来,也开始收束自己,同时说道:“没事,我就是瞥到小师弟的影子了。” 赵志敬冷笑两声:“现在才来?看来自视重得很吶!” 说完才循著方才甄志丙的目光望去,面色陡然大变,惊震道:“这是——” “老李,快看,你快看,黄,明黄!” 那李姓汉子猛地一惊,还作不信,待看去时却直接傻眼了:“这—— 这俊少年是何身份?怎可著道家中最神圣的明黄色?须知我近十年来,每月都要上山祈福一次,风吹日晒铁打不动,也就见过一人穿这顏色的道袍,那是全真教的掌教——” 王姓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却再说不出话来。 只见—— 何清头戴星冠,身披明黄道袍,脚蹬麻履,手上还举著一柄明显形式大於意义的雷击桃木法剑。 虽说他是俗家弟子,但是当少掌教,又是这种大典之仪,还是把道袍披在身上更显正式、庄严些。 “清竹子这是——权摄代掌教!?” “不对,二代真人们保养极佳,功力想必不减当年多少,並不用立代掌教——那便是,新立的少掌教?” 好些机灵些的道士显然已经猜到了正確结果,然而他们目中疑惑更多了。 只见黄衫星冠的少年,左手搀著一个虽是佝背皮皱却精神抖擞的老妇,右手半步外还站著一俊美无双的药童少年,风姿之绰约甚至比清竹子还要胜出两分。 “那老妇人不会是另处山头上活死人墓的奇丑怪妇吧?” 须知孙婆婆常下山去镇集採买物事,自然会碰到诸多做杂物的记名弟子,这传来传去也算是传开了,因此孙婆婆那极为特殊的相貌特徵眾人多半都认得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古墓之人!”另有道士弟子篤定说道。 而其余眾道纷纷点头,认可至极,其中就包括了突然提出疑问那人。 “这清竹子何能穿明黄,师父和师叔们究竟怎么想的,莫不是脑子坏了?”赵志敬惊震得,甚至脱口而出不孝之语,“还有,他怎敢光明正大带古墓之人来重阳宫观礼的,真把教中清规视若无物了么!?” “懂了,我懂了!”他忽又大声发笑道:“那妖法是古墓里的,好你个清竹子,这次看你还如何辩驳!” “婆婆,便在这里吧。” 何清將孙婆婆带到一处地势稍高的观坪,才兀自往山门外赶去。 他之所以会到得这般晚,自然是婆婆想来见证典仪,去找掌教和师父请示耽搁了些功夫。 当然了,百花峪到重阳宫小几十里山路,何清自然是背著孙婆婆来的,就如他昔日初上重阳宫,虽毒愈却体弱,还强撑著走了一两个来回时,婆婆背他下山回药园一样。 只不过临近重阳宫时,婆婆要面子非让何清把她放下来,才会生出此时这般场景。 仅须臾功夫,何清便至山门外人龙”起始处。 赵志敬正要稍稍发作,却听得身侧道士的洪声:“吉时到,大典开始。” 何清平静道:“二位师兄,摇铃罢。” 赵志敬阴测测的冷笑不已,思道:且让你再威信一阵。” 二道隨即摇铃,分列两侧而走。 何清自是走在前方,手托法剑,口诵经文。 霎时间。 乐声清透洪亮,左侧十六名道士吹笙击磬,另有十六名道士在右侧拿著木剑、铁钵等法器,而自山门排至三清殿前的人龙”,五百余名道人、弟子各司其职,无有空閒。 整个重阳宫隆重端严。 只听得铜钟鏜鏜,皮鼓隆隆,小铃叮叮,齐声诵经—— > 第72章 二:结盟(月初,求月票!) 第72章 二:结盟(月初,求月票!) 何清托剑走前。 先去三清殿叩拜元始天尊、灵宝道君、太上老君,再到中殿叩拜创教祖师王重阳的遗像,又到后殿全真七子集议之所,向七张空椅叩拜。 隨即才领著二道回到正殿三清殿。 全真七子,不对,应说六子立成一排,皆满意今日典仪的庄严。 马鈺上前一步,运起丹田中的绵绵劲力,高声道:“今年大典最后,宣清肃真人和冲和真人为三代首席弟子,清竹子何清为少掌教。另外,长春子將何清收为真传弟子的仪礼,便和大典同办。” 其声如冬雷,传遍重阳宫所有弟子之耳后,又至宫外的绵延山岭,各青山之间回声不绝。 重阳宫寂静半晌,数百名弟子才合声同喊:“见过赵首席,见过甄首席,见过何少掌教!” “老李,折煞啊,我们谈论许久的少年竟是少掌教,而且宫中这么多道士居然看不到有反驳之色的——” “哈哈,好事,这是好事啊。”李姓汉子笑道。 他作为还算虔诚的香客,从立少掌教的典仪中感受到一股玄乎感,而香火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本就越旺越灵,如今全真教岂不是后继有人了,还举行如此大典,那以后还不得越来越灵验么! 显然,他不知道何清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士—— 他只知道,今日祈福完下山后,要將所见的盛隆的少掌门继任之典,传遍亲人好友,镇上百姓! 马鈺微笑几许,又起一道劲力,说道:“诸弟子做自己的事去罢。” 眾道人弟子心中澎湃,意犹未尽的散去。 至此,大典结束。 此次典仪看似隆重,其实还是简省了的呢。 若是过往如日中天的全真教,这立少掌门和首席的大事,不说天下豪杰尽至,至少几十个依附的势力,以及其他有名声的门派,皆要派些人上山观礼的吧?而今日大典再怎么说,也只有自家弟子和香客参与—— 这时,赵志敬忽的上前一步拱手见礼:“掌教师伯,我有一事要稟——” “是赵师侄啊,”马鈺笑了笑,“事情待会再说。” 说完,向殿外的老妇和“少年”招了招手,面色慈祥。 七子的另外几人见状神色各有不同,或是高高掛起,或是面感欣慰,或是妥协,或是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当然这撇头的正是孙不二。 而赵志敬面色大惊,似想到什么。 待老妇、少年走近,马鈺才道:“赵师侄今日成了首席弟子,这教里诸多隱秘事务也该知晓一二了,来来来,我替你介绍一下。” 赵志敬稀里糊涂便跟著马鈺走上前,脑中一片空白。 马鈺又道:“这二人都是古墓中人,这位——姑且称作是龙姓少年郎吧,乃是下代墓主人,天资异稟的少年英才。而我说这些,自是想通过你这传法大师兄,以及其他三代真传弟子之口,將以后两派友好的关係缓传下去。” “当下时值乱世,两派同在终南,自然要摈弃过往的门户之见。” 他面带追忆的轻嘆一声,洒脱道:“那些都是上一辈的纠葛了,再说重阳祖师本也未传下言语手令,听懂了么?” 且说回大教后那日清早,江湖各派前来覲见,七子如何不知他们选择继续依附,儘可能的不削减供奉的钱財,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对清竹子的投资,一场豪赌罢了。 既如此,这立少掌教一事看似急进,实际却是水到渠成。 而孙婆婆与小龙女二人,又是这位少掌教的救命恩人、非血缘的至亲长辈、说不定还有隱晦的情愫—— 这两方早已无法割捨。 全真教行事正派,七子皆是道家高人,品性正直高洁,又如何能做到不让何清去报恩、去撇清干係呢? 因此,这全真少掌教与古墓下代主人,將两派关係拉近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更何况,一眾老道还找了主浸剑法的郝大通询问,“通过林朝英那门克制全真武功的高深武学,来改进全真剑法之事到底可不可行?”郝大通闭关多日来推衍,出关后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若是何清真是当世天才,那么此事便一定可行!” 如此两重原因下来,於情、於理,全真还有何理由,不同意两教的关係改变呢? 何清对此间关窍,也是感慨万千,心中欣慰。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一直潜移默化的改变著两派,到如今更是有了如此大的变化后,对这方世界的归属感大是提升。 特別是他还知晓原时空后续的故事— 全真对古墓的误会颇深,对其的敌意甚至仅次於两次险些灭教的蒙古武人,而七子在玉虚洞闭关,演化天罡北斗阵”数年,终是创成一门精妙招法七星聚会”,而出关后这功夫更是先用在小龙女身上—— 在他感慨之际,赵志敬心中却如惊涛。 什么! 掌教师伯这意思,竟是要与古墓隱隱形成结盟!? 如此一来,这清竹子学习古墓妖法一事,我还说个屁啊? 赵志敬面色铁青,咬紧牙关,终是抬首拱了拱手:“全真赵志敬,见过古墓婆婆,见过龙公子——” 孙婆婆欣喜的点了点头,只因今日典仪之甚,哪是清贫的古墓能见到的,而主人公正是自己孙儿(非血缘,认的),心中自豪,又何尝不觉得大有脸面。 马鈺忽然想起一事,遂说道:“对了,赵师侄方才说有事要稟,敢问何事啊?这婆婆和龙小子今日后便不算是外人了,你当面说便是。” 赵志敬一时语塞,嘴皮连颤几下,脸色微微涨红道:“回掌教师伯,仅是微末小事,便不拿出来说了——” 马鈺闻言,也不好多追问。 不远处,甄志丙小声嘀咕一声:“我就说吧,小师弟真要来了,你又不乐意——” 马鈺刚刚向赵志敬介绍古墓那番话,並未避讳其他弟子,是以不少相距不远的三代弟子听清了,心中皆震。而今日过后,七子会各自嘱咐自己的徒弟门人,这些人又会告知自己的徒弟(四代弟子)以及记名和新晋为外门的弟子。 如此一来,全真、古墓结盟乃是有名有实! “对了,本次大教前五的弟子,隨贫道去藏经阁,挑选教中最高深功法罢。” 马鈺大袖一挥,便兀自朝阁楼走去。 何清登时一激灵,心道一声终於等到此事了,隨即赶紧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