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春雷滚滚》 第1章 归途 一九五三年春,四九城的天空透著一股洗炼后的湛蓝。阳光透过军区医院病房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阳光和旧墙壁混合的特殊气味。在这间单人病房里,李春雷已经將自己不多的个人物品收拾停当。 他將最后一件叠好的旧军装塞进背包,动作因为左腿的僵硬和腹部的隱痛而显得有些迟缓。个人物品少得可怜,除了部队配发的內衣、洗漱用具,就是几本磨毛了边的书籍,以及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著的小包——里面是养父刘武留下的几样遗物和一枚立功奖章。所有东西,刚好填满一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和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背包。这两个大背包质地厚实,设计实用,明显不是国货,它们是原主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此刻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无声地诉说著主人刚刚经歷过的那段冰与火的岁月。当初在前线身受重伤后,被战友们从火线上抢下来,经过前线医疗所的紧急处理,便由后勤部门的同志火速送往后方大医院,隨后又登上了北归的列车,一路被护送到了四九城,在这家条件最好的军区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治疗和康復。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警卫班副班长史东立带著两名年轻战士走了进来。史东立个子不高,但筋骨结实,像一块被风霜淬炼过的岩石,皮肤是长期野外作战留下的古铜色,眼神锐利,时刻保持著警惕。他的左手缠著乾净的绷带,但裸露在外的部分清晰可见——无名指和小拇指齐根而断,留下了显著的残缺。更仔细看,他那只本该完好的右手,无名指也少了最上面一截,伤口早已癒合,形成一个光滑的断面。这是残酷战爭在他身上刻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排长,都妥当了,咱们走吧?”史东立声音洪亮,带著军人特有的乾脆。他边说边习惯性地想用双手去拎背包,但左手刚一用力,断指处似乎传来一阵不適应的钝痛,让他动作微不可查地滯了一下。他隨即只用右手,利落地拎起其中一个分量不轻的背包,甩到肩上。他身后的两名战士立刻行动起来:一个叫刘强的矮壮小伙,脸上还带著些许稚气,但动作麻利,连忙拿起靠在墙边的木质拐杖,递到李春雷手边,同时小心地搀扶著他的右臂,帮助他从病床上缓缓站起;另一个高个战士沉默寡言,只是一手一个,轻鬆提起了剩下的两个大背包。 李春雷借著刘强的力道站稳,將拐杖夹在腋下。他的左腿小腿骨折,虽然接了骨,但远未到受力的时候,行动完全依赖这对笨重的木拐。腹部两处爆炸碎片造成的伤口已经癒合,但新生的皮肉还很娇嫩,稍一牵拉便有明显的刺痛感。右肩上那个被子弹贯穿的伤口算是恢復得最好的,毕竟没伤到骨头,但肌肉的撕裂感在用力时依旧清晰。这具年仅十七岁的身体,却已经布满了战爭留下的沟壑。 他看向史东立,再次確认道:“东立,交道口那边给咱们安排的住房,彻底修整好了吗?”他的声音带著少年人变声期末尾特有的沙哑,却又奇异地混合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史东立还没开口,旁边的刘强已经抢著回答,语气里带著几分完成任务后的自豪,也带著对这位年轻排长显而易见的敬重:“李排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房子早就修缮妥当了!前几天交道口军管会的同志就来通知过了。咱们政委昨天特意派我过去最后验收了一遍,屋顶的瓦补了,窗户纸也换了新的,屋里屋外都拾掇得利利索索,虽然简陋,但绝对乾净暖和!政委还交代了,您和史副班长的住房安排在同一个院里,正好有个照应。他让您先安顿下来,缺什么少什么,儘管跟我言语,他回头就想办法给您备齐嘍!” 李春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小刘,也替我谢谢政委关心。”他的感谢很简洁,却显得真诚。 说完,他调整了一下拐杖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拄著双拐,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病房外挪去。木质拐杖头与水泥地面接触,发出沉重而清晰的“篤、篤”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史东立下意识地想上前用右手搀扶他的左臂,但目光扫过自己那只残缺的左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眼底——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痛楚,以及对自己无法提供更周全帮助的无奈。他最终只是默默地紧跟在李春雷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忠诚的警卫,用目光为他扫清前路上任何可能的障碍。有些伤痛,无需言说,彼此都懂,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里一起滚过来的战友之间才能理解的默契。 穿过长长的、瀰漫著药水味的走廊,经过一间间或安静或传出呻吟的病房,终於来到了军区医院大门外。一辆墨绿色的嘎斯-69吉普车已经等在那里,引擎盖还散发著微弱的热气。这是四九城卫戍区派来的专车,司机是一个脸庞红扑扑的年轻战士,见到李春雷等人出来,立刻跳下车,挺直腰板,“啪”地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熟练地拉开车门。 李春雷在刘强的协助下,有些费力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他將双拐小心地竖放在身前。史东立和刘强將行李放好,隨后史东立坐进了后排。 吉普车缓缓启动,驶入四九城宽阔又略显斑驳的街道。 车窗外,是一幅生动而充满希望的建国初年画卷。有穿著灰蓝色中山装或棉布干部服、行色匆匆的人员,有穿著对襟褂子、挎著菜篮子的居民,还有叮噹作响的有轨电车缓缓穿行。胡同口,孩子们在追逐嬉戏。墙壁上,刷著“增產节约”、“建设祖国”等醒目的大字標语。空气中混合著煤烟、尘土、以及生活气息的嘈杂声响。 李春雷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內心感慨万千,如同潮水般翻涌。这具年轻身体里承载的灵魂,並非纯粹的十七岁少年。他是一个来自未来的“闯入者”。 在2025年,他因肝癌晚期,在病榻上痛苦而孤独地走完了自己並不成功的一生。闭眼之前,他回顾自己那四十多年:出生在河东省一个普通却温暖的家庭,2002年,十八岁的他因为成绩不佳,选择参军入伍,被分配到了西山省一个偏远的军工厂服役。五年军旅生涯,磨练了他的意志,却没能改变他文化底子薄的现实。2007年退伍,他拿著不多的退伍费,回到老家,凭著胆量和一股衝劲,做起了家电销售生意。那些年,他赶上了好时候,勤扒苦做,到了2015年,也算积攒下了百万身家,成了乡亲们眼里的“能人”。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突然。他为人仗义,却轻信了所谓的朋友,参与了当时火热的“倒贷”(民间高利贷),结果被坑得血本无归,一夜之间破產,还背上了沉重债务。为了还债和生存,他放下曾经小老板的身段,去学了开挖机,后来开塔吊,开重型卡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慢慢地,他又攒了点钱,尝试著投资了几台二手的工程机械设备,自己开一台,再租出去几台,眼看生活又要有点起色。可2020年口罩以后,他的机械租赁业务一落千丈,贷款逾期,最终在2022年彻底破產,设备被银行拖走。接二连三的打击,长期的高强度劳作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拖垮了他的身体。2024年,他被查出肝癌晚期。2025年9月,在耗尽最后一丝元气后,他在冰冷的病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而,就在意识消散之际,他再次“醒”来。不是在天堂或地狱,而是在一辆顛簸前行、冰冷刺骨的卡车上。耳边是隆隆的炮火声和呼啸的风声,身上裹著冰冷的军毯,发著高烧,头痛欲裂。属於另一个少年——李春雷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他这缕来自未来的、迷茫的灵魂。 那是原主李春雷,一个孤儿、烈属,自幼在保育院长大,由养父刘武(潜赴四九城的地下工作者)带到四九城抚养,聪慧好学,十五岁初中毕业。但养父在战爭爆发,於第一次战役中牺牲。巨大的悲痛和家仇国恨驱使下,原主虚报年龄参军,踏上了奔赴前线的征途。就在这辆开往前线的卡车上,少年因悲痛、严寒和高烧,意识处於最脆弱的时刻,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完成了不可思议的融合。 融合的过程痛苦而混乱,高烧和伤口的疼痛交织著两个人生庞杂的记忆碎片:一个是2025年那个失意破產、病痛缠身的四十一岁中年男人的记忆,充满了信息爆炸时代的印记;另一个是1935年出生、成长於战火、饱经失去亲人痛苦、毅然从军的少年战士的记忆,充满了革命的理想主义与战爭的残酷现实。 当他真正在战地医院恢復清醒时,他已经是他,也不再是原来的他。他继承了原主绝大部分的情感、记忆和对养父深沉的爱与痛,同时也背负了后世那个失败者的人生教训和某些超越时代的模糊认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原主)在战场上的英勇与恐惧,也记得后世商场上的起伏与人性复杂。这种奇特的融合,让他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鬱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在战场上的后续战斗里,这种融合后的意识让他既保持了战士的勇猛,又似乎多了一丝本不该属於新兵的审慎和直觉,但终究未能完全避开那场几乎夺去他生命的爆炸和枪击。重伤之后,便是漫长的后送与治疗,直到今天出院。 吉普车穿过高大的牌楼,拐进一条条更显幽静的胡同。灰色的砖墙,斑驳的木门,浓郁的北平市井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排长,快到了,就在前面南锣鼓巷那片儿。”史东立在后排说道。 李春雷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將翻腾的心绪压下。过去的已然过去,无论是哪个“李春雷”的记忆与情感,如今都已紧密地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割。新的生活,即將在这座沉淀了无数歷史的“四九城”里徐徐展开。前世的教训犹在眼前,这一世,他拥有了年轻的资本、特殊的经歷以及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他绝不能,再活成一个失败者。 吉普车最终在一条不算太宽的胡同口停下,汽车无法再往里开。司机小战士停好车,赶紧下来帮忙。史东立和刘强也取下行李。 李春雷在两人的协助下,重新拄好拐杖,站在了胡同口的青石板上。他抬头望去,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斑驳的院墙上。 第2章 四合院 墨绿色的嘎斯吉普在胡同口稳稳停住,这条名为“雨儿胡同”的巷子並不宽敞,吉普车庞大的车身几乎占去了大半宽度。司机——那个脸庞红扑扑的小战士——利落地跳下车,帮忙將几只沉重的背包卸下,放在路边略显光滑的青石板上。他转向史东立和李春雷,“啪”地又是一个標准的军礼:“首长,任务完成,我就返回驻地了!”得到史东立的点头回应后,他这才转身上车,熟练地倒车、转向,吉普车发出低沉的轰鸣,消失在胡同口。 留下的三人,顿时被胡同里特有的静謐所包围。阳光透过两旁老槐树刚刚萌发的嫩芽,在斑驳的灰砖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煤烟味和家家户户准备晚饭隱隱传来的炊烟气息。 “排长,咱们走吧,就在前面不远。”刘强说著,动作麻利地將两个最沉的白头鹰制式大背包一左一右扛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史东立则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提起了李春雷的旧挎包和另一个相对轻些的行李。然后,刘强空出右手,格外小心地搀扶住李春雷的右臂,为他支撑一部分重量,同时也稳住他因拄拐而有些摇晃的身体。 李春雷深吸一口气,腋下紧紧夹住木质拐杖,左腿虚悬著,依靠右腿和双臂的力量,在刘强的协助下,开始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拐杖头与青石板接触,发出“篤、篤、篤”的声响,在这安静的胡同里传出老远,引得几扇虚掩的院门后,有好奇的目光悄悄探询。 走了约莫二三十米,刘强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这院门比胡同里其他几家显得要气派些,虽然朱漆已然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深色的木纹,门楣上的砖雕“福”字也因年代久远而边缘模糊,但整体的框架依旧结实,门墩石上雕刻的吉祥图案还依稀可辨。门框旁钉著一个蓝底白字的搪瓷门牌,上面清晰地写著:南锣鼓巷95號。 看到这个门牌號,李春雷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南锣鼓巷95號?这个地址……怎么会如此熟悉?一种极其古怪的预感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 剎那间,前世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在小岛战场上,当他亲眼见到那面被炮火洗礼却依旧飘扬的“第七穿插连”连旗,当他与连队里那些鲜活的面孔短暂交集时,心里就曾翻起惊涛骇浪。他尤其记得那个戴著眼镜、儒雅却坚毅的指导员梅生,在战斗间歇用沉稳的语气,在昏暗的掩体里摩挲著女儿的照片,眼中闪著思念与坚定的光;记得那个从江边野孩子迅速成长为真正战士的伍万里,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与对待战友时的纯真並存的劲儿;还有那个阳光乐观却技术过硬、总是冲在一线的二排排长余从容……这些鲜活的形象和短暂的战地情谊,都让他强烈地怀疑自己是否闯入了一部关於那场战爭的史诗电影。但那时炮火连天,生死悬於一线,容不得他细想。 此刻,面对这个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地址,另一个更为鲜明、也更为闹心的影视形象——一部名为《情满四合院》的电视剧,极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深处。 “第七穿插连的兄弟是真的,那眼前这个四合院呢?梅指导员、万里、老余他们……和这个院子,难道存在於同一个世界?”李春雷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时空错位的眩晕感。他对那些曾短暂並肩、生死与共的战友心生思念,那份情谊真实而滚烫;可转眼间,却又可能跌入一个充斥著鸡毛蒜皮、人情算计的电视剧世界。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一时心神剧震,眉头紧锁。 “李排长?李排长?您没事吧?是不是累了?”刘强关切的声音將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您小心脚下台阶,咱们到了,就是这儿。”刘强只当他是伤势未愈,行动吃力,连忙更紧地搀住他的胳膊,出声提醒道,“这是一处四进的大院子,里面住户不少。我们首长在安排住房的时候特意交代过,说您伤势重,康復期长,一个人住偏僻冷清的地方肯定不行,不利於恢復。就得找这种邻居多的院子,人多热闹,人气旺,万一您有点什么急事,街坊邻里离得近,也能及时搭把手,有个照应。” 李春雷勉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復平静,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乾涩地回答:“哦,好……首长费心了。”既来之,则安之。眼下,猜测无用,安顿下来,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在刘强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他拄著拐,略显吃力地迈过高高的木头门槛。进门右侧,是两间低矮的门房,窗户格局与普通住宅不同。正对大门的一面影壁墙挡住了直接望向院內的视线,墙上的灰塑山水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影壁墙侧面,是一个精致的月亮门。穿过这道月亮门,才算正式进入了第一进院子。 这一进院里,是一排坐南朝北的倒座房,因为背阴临街,採光很不好,显得有些阴暗潮湿。共有三个独立的门洞,每个门上都掛著一把冰冷的铁锁,看来住著三户人家,此时都还未下班,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强在一旁介绍:“李排长,这前院住的,大部分都是旁边第三轧钢厂的职工。这整个大院儿的房產,现在大部分都归轧钢厂管理。交道口军管会为了给您和史副班长安排住处,特意用別处条件更好的房子跟轧钢厂置换了几间,就在咱们要去的二进院,那里向阳,条件好得多。” 穿过过道,推开那道带有精美垂花柱的垂花门,二进院豁然开朗。方砖墁地,宽敞整洁,布局严谨。各家门口都打扫得乾乾净净。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西厢房北头挨著墙根处,那片用碎砖头精心垒砌边沿、种著几丛月季、一些马齿莧菜和几棵刚冒芽植物的小小花圃时,心中那点侥倖彻底消失——这布局,这位置,尤其是那几丛在初春寒风中顽强开放的嫩黄迎春花,和他记忆中电视剧里三大爷阎富贵那个錙銖必较、却偏爱摆弄花草的“自留地”形象完美重合! “是了,没跑了,就是这儿,『禽满四合院』……”李春雷心里彻底明镜似的,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他一个经歷过商场惨败、身心俱疲的四十岁灵魂,对那种鸡毛蒜皮、勾心斗角的“院斗”生活感到由衷的厌烦。但旋即,那属於十七岁身体的、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出来,融合后的灵魂產生了一种奇异的矛盾心態:既想远离是非、安心养伤,又隱隱生出一丝挑战欲——“也好,我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禽兽』道行深,还是我这个死过一次、见过市场风浪的『老兵』手段高。梅生指导员的沉稳,万里那股狠劲,老余的细致,咱也多少学了点吧?” 刘强搀著李春雷,走向北面正房,这是三间正房的北房,中间是穿堂屋。介绍分给李春雷的是东边的一间正房连带东耳房。看到组织上特意搭建的独用厨房,尤其在厨房墙后改造出的那个带有老式高位水箱冲水马桶的厕所时,李春雷的感激是真诚的。这无微不至的关怀,与他前世破產后尝尽的世態炎凉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四十岁的灵魂为之触动,十七岁的灵魂则充满了对组织的归属感。“真是……太感谢组织照顾了。”他由衷地说道。 史东立的东厢房就在对面,这安排让李春雷安心不少。送走刘强后,史东立帮李春雷打开正房门。 屋內是新刷的石灰墙,砖墁地乾净结实。一铺火炕,新炕席,军被叠放整齐,旧方桌,榆木衣柜,木欞窗糊著新纸。简单,却洁净温暖。李春雷在炕沿坐下,放鬆了紧绷的神经和疼痛的身体。 “排长,您先歇著,我归置东西,去打水。”史东立沉稳地说道。 听著窗外渐起的孩童嬉闹声和邻居家隱约的动静,李春雷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他与易中海、刘海中、阎富贵、傻柱、秦淮茹、许大茂这些“熟人”的见面只是时间问题。他审慎地计划著:养伤期间要低调观察,摸清各路人马的脾性和规则,既要避免无谓衝突,也要適时显露底线,不能让人当成软柿子。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他四十岁的世故与十七岁的衝动作出微妙的平衡。对第七穿插连那些战友的思念,此刻化为了某种力量,提醒他无论身处何地,都要保持那份在战场上淬炼过的警惕和坚韧。 他摸了摸炕上粗糙却温暖的军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取代了最初的慌乱。养伤、观察、適应,然后,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里,在这个註定不平静的小院中,走出属於自己的路。这场意外的“院斗”,或许只是他新生的第一道开胃菜。 第3章 尖刀 史东立提著水桶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属於四合院的日常声响和阳光移动的轨跡。李春雷缓缓向后靠在新编的炕席和被垛上,身体各处的伤痛——左腿骨折处的酸胀,腹部伤口癒合时的细微刺痒,右肩肌肉偶尔的牵拉感——依旧清晰可辨,如同无声的提醒,诉说著他刚刚脱离的残酷。然而,与身体上的不適相比,他的思绪却如同脱韁的野马,挣脱了时空的束缚,在两个截然不同、却都刻骨铭心的人生轨道上肆意奔腾。 后世的记忆,如同浸了水的旧照片,色彩黯淡,轮廓模糊,却偏偏带著一种刻入骨髓的痛楚。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因为成绩不佳,带著一丝迷茫和叛逆踏入了军营,在西山省那个偏僻的军工厂里,听著轰鸣的机器声,度过了五年单调却磨礪筋骨的岁月。退伍后,他揣著不多的退伍费和一股不甘平凡的衝动,回到河东老家,投身当时方兴未艾的家电销售。那些年,他起早贪黑,蹬著三轮车走街串巷,凭著不怕苦累和一股子真诚劲儿,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记得第一次赚到“万元户”时,他给家里换了“大背投”电视,给父母买了新衣,那种喜悦和成就感,至今回想起来,嘴角仍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但画面紧接著急转直下。生意做大后,接触的人多了,心也似乎有些飘了。所谓朋友的热情邀请,高额回报的许诺,让他昏了头,將大部分身家投入了当时火热的“倒贷”之中。结果可想而知,血本无归,债主临门,曾经的笑脸变成了冷眼和逼迫。一夜之间,他从受人羡慕的“李老板”变成了负债纍纍的失败者。为了还债,他放下所有面子,去学了开挖机,后来是塔吊、重型卡车,哪个辛苦干哪个。工地上尘土飞扬,驾驶室里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手上的老茧磨掉一层又一层。好不容易攒点钱,看著机械租赁有市场,又咬咬牙投资了几台二手设备,指望能东山再起。可口罩之后,业务停滯,贷款逾期,设备被银行拖走……最后那段日子,他躲在廉价的出租屋里,不敢接电话,不敢回家面对父母担忧的眼神。直到剧烈的腹痛將他击倒,检查单上“肝癌晚期”四个字,像是最终的审判……医院里冰冷的白色,化疗的折磨,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和孤寂……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最锋利的玻璃碴,在他心间反覆碾磨,即使重活一世,回想起来依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钝痛。 而这具年轻身体所承载的记忆,其开端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充满血与火的炼狱图景:震耳欲聋、仿佛永不停歇的炮火轰鸣,子弹划过空气时刺耳的尖啸,炮弹落地时掀起的冻土和雪块劈头盖脸砸来,还有……还有战友中弹时身体猛地一震、鲜血瞬间浸透棉衣的温热触感,以及他们倒下前眼中残留的惊愕与不甘。压缩饼乾像石头一样硬,冻土豆需要用体温慢慢焐软才能啃动,渴极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小岛的冬天,冷得能冻裂骨头,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那是生命最原始、最激烈的碰撞,是人性在极端环境下最赤裸的展现。 这两种极致痛苦的记忆,如同冰与火,在他脑海深处相互挤压、碰撞、最终缓慢而艰难地融合在一起。这个过程,將他带回到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1950年元旦前夕。 那时,养父刘武壮烈牺牲的消息,通过组织渠道传回了四九城。对於年仅十五岁的原主李春雷而言,这不啻于晴天霹雳,天塌地陷。他自幼失去亲生父母,对父母的印象模糊得只剩下保育员阿姨描述的几句英雄事跡和几张泛黄照片。是养父刘武,在他十岁那年將他从太行山接出,带到了四九城,给了他一个虽然不常团聚却充满关爱和期望的家。养父教他识字读书,告诉他做人的道理,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精神支柱和偶像。这根支柱的突然崩塌,让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年瞬间被巨大的悲伤和仇恨吞没。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凭著记忆,找到了养父生前的亲密战友,当时已在四九城公安局担任副局长的李自强。他记得那个寒冷的下午,他跪在李自强副局长那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里,不是哭泣哀求,而是抬起满是泪痕却异常倔强的脸,用沙哑的声音坚决地要求:“李伯伯,我要当兵,去小岛,给我爸报仇!” 李自强副局长,这个经歷过无数风浪的硬汉,看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神却如同燃烧著火焰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他理解这份刻骨的痛楚与仇恨,他自己也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阵为战友报仇。但他更深知战场的残酷无情,那绝不是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孩子应该去的地方。他试图安抚,讲道理,甚至板起脸来训斥。但少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著,眼神里的决绝没有丝毫动摇。最终,或许是出於对牺牲战友无法推卸的责任,或许是被这少年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悲壮和坚韧所打动,李自强副局长沉重地嘆息一声,艰难地点了头。他动用了一些关係,破例为这个年龄和体格都不达標的孩子办理了入伍手续,並反覆叮嘱带队的军官,务必多加看顾。 就这样,怀揣著为养父报仇的熊熊火焰,也带著失去唯一亲人的巨大悲伤,少年李春雷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奔赴那片陌生的、即將被血染红的土地。然而,身体的羸弱(毕竟才十五岁)、极度的悲痛、加上小岛冬季彻骨的严寒,让他在闷罐车和后续行军的卡车上就发起了高烧,意识在冰与火的双重煎熬中逐渐模糊、混沌。也正是在这生命体徵最微弱、精神防线最脆弱的时刻,那个来自2025年、因肝癌而痛苦死去的灵魂,仿佛找到了唯一的锚点,跨越了时空的屏障,与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灵魂奇蹟般地、不可逆转地融合在了一起。 融合的过程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在高烧的譫妄中缓慢进行,如同两股不同顏色的铁水被强行注入同一个模具。也正是在这混沌与新生交织的状態下,李春雷清晰地感知到,伴隨他穿越而来的,还有一样超越常理的东西——或者说,是一个无形的“系统”。它没有机械的电子音提示,没有复杂的光幕面板,它的存在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自然而然地、深刻地印刻在他甦醒的意识深处。 这系统带来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变化,是对他这具年轻身体的全面而持续的强化。这种强化是基础性的,涵盖了头脑的清晰度与思维速度、神经反射、记忆力、全身肌肉的密度与协调性、骨骼的硬度与韧性、乃至伤口的癒合能力等方方面面。但由於身体尚处於快速的发育期,这种强化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渐进式地进行。在刚融合完成、即將踏上小岛战场时,他的身体素质基础已经比普通战士强了约50%,这让他能在最初几场残酷的战斗中,凭藉超乎常人的反应和耐力倖存下来。而冥冥中的信息提示他,这种强化会在未来三年內持续,每年在上一年的基础上累积增强约50%,直至他十八岁、身体发育相对成熟时,稳定在普通健康成年男性五倍左右的水平。这是一张潜力惊人的底牌,意味著他將拥有超越时代认知的体能上限。 系统带来的第二个馈赠,是一个独立的、广袤的附属空间。当李春雷的意识首次探入其中时,他被深深震撼了。那並非想像中简单的储物格或者小房间,而是一幅根据他灵魂深处最熟悉、最依恋的景象——幼年在太行山深处保育院成长时,那莽莽群山的记忆——所构建的“太行山脉”微缩復刻版!山川连绵起伏,沟壑纵横,熟悉的河流蜿蜒穿过谷地,茂密的森林覆盖著山脊,其间有野生的獐子、野兔、山鸡等繁衍生息,也能看到一些废弃的古代村落遗蹟,甚至还有大片似乎被耕种过、如今仍在自然轮迴中草木枯荣的土地。唯一缺少的,就是“人”的踪跡,万籟俱寂,仿佛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世界。他可以隨意將自己的意识或身体投入这个空间的任何位置,对內部的一切拥有绝对的掌控权,可以瞬间移动,可以小范围改变地形(但无法无中生有创造非自然物品),最关键的是,他可以调节空间內部相对於外部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最快可以达到十倍之差。他也曾冒险在战场上尝试,將一个负隅顽抗的白头鹰士兵瞬间收入空间,但当他將其取出时,发现对方已经彻底死亡,没有任何生命跡象。这证实了空间无法容纳活著的、有独立意识的智慧生命,但它无疑是一个绝佳的避难所、训练场和超级仓库。 带著这些悄然拥有的、远超时代的“资本”,以及融合后兼具少年锐气与中年审慎的复杂心智,李春雷开始了他在部队的生活。因为年龄实在太小,儘管眼神已经不同,但外表仍显稚嫩,加上他拥有当时难得的初中文化水平,上级最初將他安排在了军参谋处,负责处理会议纪要、文件归档等文书杂活。这相对安全的环境,却与他为养父报仇的渴望以及验证自身能力的迫切心情格格不入。 一有空閒,他就往警卫连跑,软磨硬泡地缠著警卫连长崔和亮,要学习射击、格斗、刺杀、战术动作等一切实战技能。崔连长起初只当是半大孩子的好奇和衝动,又念其是烈士遗孤,便带著几分敷衍隨便教教。但很快,崔和亮就震惊地发现,这小子简直是个怪物!身体素质好得不像话,力量大,速度快,耐力悠长,反应敏捷得嚇人。更难得的是头脑极其灵活,教什么都是一遍就会,还能举一反三,无论是步枪射击的准头,还是徒手格斗的狠辣招式,亦或是战术规避的动作,都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掌握並嫻熟运用。没过多久,崔和亮就尷尬地发现,在纯技艺层面,自己这个老兵油子竟然已经有点“教无可教”了。 崔和亮是真正爱才的人,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绝非池中之物,留在机关里抄抄写写纯属暴殄天物。他郑重其事地向军长做了详细匯报,极力推荐。军长亲自下来考察,亲眼看到李春雷在训练场上表现出来的远超年龄的军事素养和那股子锐气,当场特批,將其调入全军闻名的、专打硬仗恶仗的a师穿插尖刀连。李春雷终於如愿以偿,成为了尖刀连7班的一名战士。 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斗,面对敌人密集的火力和呼啸的子弹,李春雷没有像一般新兵那样紧张失措,反而异常冷静,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力。他强大的身体素质保证了他在战场上的机动性和生存能力,而融合的记忆则赋予了他超越时代的战场直觉和战术思维。当连队被敌人几个隱蔽的火力点压制时,他没有盲目跟隨衝锋,而是利用地形快速机动,在战友的掩护下,凭藉强化后堪比精密仪器般的肌肉控制和空间感知能力,用手榴弹进行了数次超远距离、堪称精准的投掷,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接连端掉了四处对我军进攻路线威胁最大的机枪阵地,瞬间为连队打开了决定性的突破口。那一战,他仿佛战神附体,在枪林弹雨中身影飘忽,动作迅捷如猎豹,对战场形势的判断和时机的把握,有著超乎年龄的老辣与果决。 此后,隨著尖刀连一次次承担最危险、最艰苦的敌后穿插任务,李春雷迅速从一个战斗骨干成长为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尖兵。他强大的单兵作战能力、敏锐的战斗嗅觉和融合了后世见识的灵活战术头脑,让他在残酷的战场上屡立奇功,杀敌无数。第二次战役结束后,因战功卓著,他被火线提拔为5班班长。也就是在那时,比他年长两岁、同样作战勇猛、性格耿直但起初对他这个“娃娃班长”颇有些不服气的史东立,成为了他的班副。 想到史东立一开始那股子愣劲儿,觉得自己年纪大、参军早,不该屈居一个“小孩”之下,明里暗里较劲,结果在军事技能比拼和几次实战配合中被自己凭著绝对的实力和更合理的战术安排“教育”得心服口服,最后变成死心塌地、可以託付后背的兄弟,李春雷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带著温暖和追忆的笑意。那是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最牢固、最纯粹的战友情谊,远比后世商场上的称兄道弟来得真实可贵。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史东立提著一桶清澈的井水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他恰好看到李春雷脸上那抹熟悉的、带著点追忆和“坏”意的笑容,不禁也咧开嘴笑了出来,一边將水桶放在墙边,一边打趣道:“排长,你又琢磨啥坏事呢?你一这么笑我就浑身发冷,后背凉颼颼的,准没憋好屁,是想起收拾哪个倒霉蛋了?还是盘算著怎么『招呼』院里哪位还没照过面的高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春雷的思绪被拉回到这间充满阳光的四合院房间,他笑骂了一句,顺手拿起炕上的笤帚疙瘩作势要扔:“滚蛋!老子是想起某个愣头青当初不服管教,愣头愣脑地非要跟我比划,结果被收拾得哭爹喊娘、差点怀疑人生的怂样了!” 史东立嘿嘿一笑,灵活地躲开,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带著几分自豪:“嗨!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还提!我那叫让著你,看你是排长,又是伤员,给你留点面子!不然就凭我这拳头……”他挥了挥那只布满老茧、却缺了手指的右手,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生死与共、所有的信任与默契,尽在这看似粗俗却充满暖意的玩笑之中。屋外,四合院傍晚的喧囂声越发清晰起来,炊烟的味道也更浓了,预示著大院里的居民们即將归来。属於李春雷的、既普通又绝不平凡的院居生活,即將在这略带硝烟余味的黄昏中,正式拉开序幕。而战场的记忆,如同此刻窗外渐暗的天色,沉入心底,却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第4章 每年一问 史东立打完水,又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屋里的东西。李春雷想搭把手,却被他按回了炕上。“排长,您就安心歇著!这点活儿我还干不了?”史东立语气坚决,眼神里却满是关切,“你这身上好几处伤,大夫说了,最要紧的就是静养,骨头和內臟的伤可马虎不得。”看著史东立忙碌的背影,李春雷心中暖流涌动。虽然史东立比他大两岁,但在心理年龄上,两世为人的李春雷看史东立,更像是一个沉稳的兄长看待一个值得信赖、但有时仍需点拨的弟弟。这种微妙的关係,早在小岛的战火中就已奠定。 在尖刀连,李春雷凭藉其远超年龄的沉稳、精准的判断和强悍的身手,很快贏得了战友们的尊重。但真正的信任,是在一次次生死相托的战斗中建立起来的。他不仅是五班的班长,更是全班的灵魂和盾牌。多少次危急关头,他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位置,用精准的射击压制敌人火力,或用匪夷所思的战术动作引开敌军注意力,多次將史东立和班里的其他战士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不仅对敌狠,对自家兄弟更是护短。缴获的罐头、珍贵的药品,他总是优先分给伤员和体弱的战士。这种无声的关怀和捨命的保护,让五班乃至整个尖刀连的战士,都对这位年轻的“娃娃排长”心服口服,愿意將性命交託於他。 然而,信任和威望並不能抵消战爭的残酷。一次重要的战役中,上级下达死命令,要求尖刀连不惜一切代价,穿插至指定地点,阻击一支企图南逃的白头鹰精锐部队,为大部队合围爭取至少四个小时的时间。任务极其艰巨,敌军数量庞大且装备精良。 接受任务后,连队连夜急行军。在抵达阻击区域前,李春雷藉口前方侦察,脱离了队伍片刻。他迅速找到一个隱蔽的角落,意识沉入了太行山空间。此刻,正是1951年1月1日的凌晨,他拥有一次使用那神秘石碑提问的机会。 站在空间內那座古朴、苍凉的石碑前,李春雷凝聚心神,提出了他精心构思的问题:“如何以最小代价,最有效地完成当前阻击任务,彻底截断当面白头鹰敌军的退路?” 他原本以为,石碑会给出一些战术提示或关键信息。但下一刻,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失语。 只见原本光滑无字的石碑表面,猛地爆发出柔和却清晰的光芒,紧接著,海量的文字、数据、地图、剖面图、示意图……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布满了整个宽阔的碑面,並且还在不断向上滚动刷新!其內容之详尽,远超他的想像:从敌军部队的精確编制、火力配置、指挥官性格分析,到阻击地点的微观地形地貌、每一处可资利用的岩石和植被,再到各种阻击方案的推演比较、弹药消耗预估、甚至包括天气变化对双方的影响……密密麻麻的信息,庞杂到了极致。即便以他经过系统强化过的大脑,短时间內接收如此巨量的信息,也感到一阵阵胀痛,眼花繚乱。 他快速瀏览著这些方案,其中不乏大胆甚至疯狂的设想。最令他瞳孔收缩的一个方案,是让他利用空间能力和超强体能,独自潜入敌军后方数十公里外的一处临时直升机补给基地,抢夺一架美制直升机,然后利用空间携带大量燃烧弹,飞临敌军上空进行空中投掷,製造极度混乱和巨大杀伤。 这个方案的成效无疑是巨大的,堪称毁灭性打击。但李春雷瞬间就否决了。第一,风险太高,孤身深入敌后,抢夺直升机后再飞回来,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復。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十五岁的中国士兵,怎么会驾驶复杂的美式直升机?这根本无法向组织和战友解释,必然引来天大的麻烦。他看著石碑上隨之显示出的、极其详尽的直升机驾驶舱图解、操作流程甚至故障处理手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石碑……也太『贴心』了点儿。”他苦笑著自语。 好在石碑显示信息如同智能屏幕般可以意念控制滚动。他压下心中的震撼,摒弃那些过於惊世骇俗或者当前条件无法实现的方案,集中精神在那些基於现有装备和人员能力的战术选择上仔细搜寻。 时间在空间內一分一秒过去(他早已將內部时间流速调至最快十倍),现实世界才过了短短十几分钟。终於,在浩如烟海的“地图与地形利用”板块中,他敏锐地锁定了一段不起眼的描述和相关图示:在预定阻击阵地侧翼约一公里处,有一段公路紧贴著陡峭的山崖,山体结构因之前的炮击已有些鬆动,存在大规模塌方的隱患。资料详细標註了几个关键爆破点,並计算出所需炸药量和爆破方式,一旦成功,崩塌的土石足以將公路彻底堵死,至少能延误敌军两到三个小时! “就是它了!”李春雷心中一定。这个方案虽然也需要他单独行动,但相比抢直升机,可行性高得多,也更容易解释——可以说是侦察时发现的战机,利用战场上搜集的炸药进行的临时爆破。 在瀏览其他相关资料时,他还快速“学习”了炸药包的捆绑、雷管的安装、导火索的使用技巧,甚至包括一些简单的索降动作要领——这些都是完成这个爆破任务可能用到的技能。幸亏有空间的时间差,让他在里面花了近两个小时“啃”完了这些急需的知识,外界才过去十二分钟左右。 意识回归现实,李春雷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他迅速追上队伍,向连长匯报了“侦察”到的山崖情况和自己大胆的爆破设想。连长在权衡之后,同意了他的冒险计划,但要求他务必谨慎,事不可为立即撤回。 李春雷带著五班,凭藉超强的穿插能力,第一个抵达预定阻击区域附近。他命令史东立带领其他战士迅速选择有利地形,构建简易阻击阵地。“东立,你带大家守在这里,按计划构筑工事。我去侧翼侦察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李春雷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史东立虽然担心,但对李春雷的能力有著盲目的信任,立刻答道:“班长你放心,这边交给我!你千万小心!” 李春雷点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茂密的树林和乱石之中。他根据石碑提供的精確地图,轻易找到了那段山崖。他从空间里取出之前有意搜集、存放在里面的白头鹰制tnt炸药和雷管(这在打扫战场时並不罕见),按照刚学到的知识,熟练而精准地在几个关键点安置好炸药,设置好导火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切准备就绪,他隱蔽到安全距离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燃导火索。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过后,紧接著是更大的山体滑坡的轰鸣!大片岩石和泥土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將下方蜿蜒的公路掩埋得严严实实,形成了一道高达数米的天然屏障。 远处,已经能听到敌军车队逼近的轰鸣声。可以想像,当他们的先头部队看到这处被彻底堵死的道路时,会是何等的气急败坏和混乱。这两个多小时的延误,对於等待合围的大部队来说,价值连城。 成功完成爆破任务后,李春雷並没有立即返回五班阵地。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方。石碑提供的海量信息中,包含了敌军那个直升机补给基地的大致方位。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或许,没必要去抢直升机那么冒险,但靠近侦察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捞点“外快”,比如……搞到一些珍贵的航空燃油或者某些直升机上的特种器材?这些东西,对於极度缺乏技术装备的己方来说,或许有著意想不到的价值。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再次没入山林,朝著敌军腹地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这一次单独行动,不仅是为了完成阻击任务,更是为他未来的计划,埋下了一颗种子。 第5章 战火淬炼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小岛崎嶇的山峦之间。李春雷像一头习惯了黑暗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行。系统强化后的视觉,让他在这种近乎绝对的黑暗中,依然能勉强分辨出障碍物的轮廓和远处哨兵模糊的身影。那座白头鹰的直升机补给基地,就坐落在前方山谷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几盏探照灯有气无力地划破黑暗,反而更衬托出基地大部分区域的深邃与寂静。前线吃紧,这里的守备显然不像后方核心基地那样森严。 他没有选择蛮干,而是耐心蛰伏,最终抓住机会,悄然潜入了向营地运送汽油的车队。当卡车驶近核心区域,他利用哨兵被突发落石引开注意的剎那,如鬼魅般钻出藏身之处。 借著夜色与混乱的掩护,他贴近机库区域。意念集中,周身六米內的空间如同他肢体的延伸——几个满载的油桶被悄然取出,桶壁已被锐器划开狭长的裂口。刺鼻的汽油立刻汩汩涌出,迅速在机库大门前及关键通道上蔓延开来,空气中瞬间充满浓烈呛人的危险气息。 完成布置后,他闪身跃入卡车驾驶室,猛踩油门,驾车在库区前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在车辆掠过预定位置的瞬间,一个点燃的zippo打火机被他精准甩出车窗,划破黑暗,落向那片湿滑的燃油区域。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一个冷静的猎人,退回到基地外围的阴影中,开始了他的独奏。他没有使用步枪,那闪烁的枪口焰和清脆的枪声会立刻暴露他的位置。他唯一的乐器,是身上携带的和空间里储备的手榴弹。 第一枚手榴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一个半敞开的帐篷旁,那里堆放著一些弹药箱。 “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撕破夜幕,引爆了旁边的弹药,更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映照出惊慌失措奔跑的人影。 混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悽厉的警报声猛地拉响,刺破了夜空。但这警报声,很快就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淹没。 李春雷动了。他利用黑暗、地形和基地本身杂乱无章的设施作为掩护,身形飘忽不定。他时而匍匐在排水沟里,时而藉助油罐车的阴影快速移动。他的投掷精准得令人髮指:第二枚手榴弹钻进了一个停放著吉普车的角落,引爆了车上的油箱;第三枚从一个小窗飞进亮著灯、人声嘈杂的营房;第四枚则在几名试图组织反击的敌军士兵中间开花…… 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次呼吸。投掷,移动,再投掷。爆炸声从基地的东面响起,很快西面也传来了巨响,接著是中心区域。守军完全被打懵了,他们根本判断不出袭击者有多少人,来自哪个方向。探照灯疯狂地四处乱扫,反而暴露了更多己方人员的位置,引来更精准的打击。燃烧的车辆和物资腾起滚滚浓烟,进一步阻碍了视线,加剧了恐慌。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军官的呼喊被爆炸和惨叫声掩盖。这一夜,李春雷就是他们无法捕捉、无法理解的噩梦,是潜伏在黑暗中、隨时可能降下死亡的幽灵。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骚扰和破坏,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一夜。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基地已是满目疮痍,多处火光未熄,浓烟滚滚。李春雷估摸著时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脱离了接触。在离开前,他如同一个挑剔的收藏家,凭藉敏锐的眼光和空间的便利,顺手牵羊,將一些不易引起注意却可能有长远价值的“小玩意儿”收走:几套用油布包裹得极好的、堪称精密的直升机维修工具;一叠標註著不同航线的航空地图;几小桶密封完好、標籤清晰的航空燃油和特种润滑油;甚至还有一台他从一个被炸毁的通讯帐篷旁捡到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小型野战发电机。他知道缴获要归公,所以那些显眼的直升机残骸、成堆的武器弹药,他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这些“边角料”的缺失,在巨大的战损面前,几乎不会被察觉。 带著一身硝烟和疲惫,以及空间里新增的“收藏品”,李春雷把机场交付给了友军后开始走上寻找归建的路。在一次穿过偏僻山沟的途中,他偶然遇到了一支正在短暂休整的部队。这支部队战士们的精气神、装备的制式,尤其是他隱约听到的对话中提到的“穿插七连”,让他心中猛地一跳——第七穿插连!那个在影视作品中闪耀著英雄光辉的连队,竟然真的在这样的情境下遇到了。 他表明身份后,受到了连长伍千里和指导员梅生的接待。李春雷没有透露自己之前的“壮举”,只说是执行任务与大部队失散。在得知七连即將执行一项艰巨的穿插任务后,他主动请求跟隨行动一段时间,以便寻找回归a师的路径。伍千里看他年纪虽小但眼神沉稳,装备整齐,便同意了。 在接下来几天与第七穿插联的共同行动中,李春雷沉默寡言,但战斗时表现出的强悍单兵素质和关键时刻的冷静判断,很快贏得了七连老兵的尊重。他精准的枪法多次在远距离压制敌军火力点,他强化后的体能和敏捷在穿插行军中也丝毫不落下风。在一次敌军设伏的遭遇战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侧翼的威胁,及时发出警报,並用精准的手榴弹投掷打乱了敌军的伏击部署,在混战中,他不顾危险衝杀,有效地掩护了指导员梅生和炮排排长余从容脱离险境。梅生那厚厚的眼镜片后,投来感激的目光;余从容这个平时话不多的技术骨干,也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战爭的残酷再次显现。第七穿插连接下了一个几乎被视为“自杀式”的任务——在极度缺乏重火力支援的情况下,阻断敌军精锐部队的退路。面对敌人坚固的工事和凶猛的火力,战斗异常惨烈。连长伍千里,这位果敢坚韧的指挥员,为了给战友们创造机会,为了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亲自带领突击队发起决死衝锋,最终壮烈牺牲。李春雷亲眼看著那个充满生命力和指挥才能的身影倒在血泊中,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愴和敬意。他深刻地体会到,在这个宏大的战场上,个人的力量有时是如此渺小,而军人的牺牲与奉献,又是如此沉重和真实。 带著对第七穿插连的复杂情感,李春雷终於找到了回归a师师部的路。果不其然,因为长时间失联、脱离主力,他被上级严厉训斥,关了禁闭。但当他將自己如何“侦察”发现公路旁脆弱山体、如何利用搜集的炸药成功爆破阻滯敌军,以及如何“偶然”发现並袭击了敌军直升机补给基地(他隱去了自己利用空间能力和具体细节,只匯报了结果)的战果详细上报后,师部一片震惊。经过前线部队的核实和战果评估,他独自瘫痪(虽未完全摧毁)一个直升机补给基地、有效迟滯敌军主力数小时的战绩被確认,其价值无可估量。最终,功过相抵,功远大於过。他荣获一次含金量极高的一等功,两次二等功。鑑於其卓越的战斗表现和指挥潜力,禁闭结束后,在1951年第四次战役的休整期间,李春雷被破格提拔为a师师属警卫营侦察连二排排长。而他的老战友史东立,也因作战勇猛、忠诚可靠,被调入警卫营三班担任了班副。两人虽不在一个连队,但同在警卫营,情谊愈发深厚。 晋升排长,意味著更大的责任。李春雷带领的二排,成为了师里的一把尖刀,承担著最危险前沿的侦察、敌后渗透、捕俘和应急突击任务。他將在尖刀连和第七穿插连学到的战术、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解以及系统赋予的能力结合起来,屡立奇功。然而,1952年,战局进入更加残酷的僵持阶段。在一次至关重要的阵地防御战中,由於友邻阵地被敌军强大的炮火和优势兵力意外突破,侧翼瞬间洞开,整个防线摇摇欲坠。 危急时刻,李春雷率领二排奉命紧急驰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丟失的阵地,堵住缺口。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李春雷身先士卒,衝杀在最前面。他用手榴弹精准地清除火力点,用刺刀与突入阵地的敌军展开肉搏。史东立紧跟在他身旁,两人背靠背,互相掩护,如同磐石般钉在阵地上。经过惨烈的爭夺,他们终於將敌人赶了下去,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但就在战士们刚刚抢修工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瞬间,天空中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呼啸声——敌军报復性的、覆盖式的猛烈炮击开始了!密集的炮弹如同犁地一般,將刚刚经歷血战的阵地再次笼罩在一片火海和硝烟之中。李春雷只来得及大喊一声“隱蔽!”,一枚近失弹就在他身旁不远处炸响。巨大的衝击波將他狠狠掀起,重重地砸在焦灼的泥土上,左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右腿也瞬间麻木,腹部和肩膀的旧伤仿佛同时被撕裂,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恢復模糊的意识时,已经躺在顛簸的后方转运卡车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后来在野战医院,脸色凝重的军医告诉他,他的左腿小腿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伤势极重;右腿也被弹片击中,骨头有裂痕;加上腹部旧伤破裂和內出血,虽然经过紧急手术保住了性命和双腿,但如此严重的伤势,已经註定他无法再承受高强度的作战任务,他的军旅生涯,不得不提前结束了。 而在那场惨烈的白刃反击战中,史东立也同样身负重伤。他浑身多处被刺刀划伤,最严重的是左手,在与一名高大敌兵肉搏时,对方的工兵铲狠狠劈下,儘管他奋力格挡,无名指和小拇指仍被齐根削断,只剩下光禿禿的掌根。 战爭,就这样以最残酷的方式,同时剥夺了这两位年轻士兵继续战斗的权利。因伤致残,李春雷和史东立都被评定为因战重伤,无法继续留在战斗部队。他们作为同一批需要长期治疗和康復的重伤员,被后送回国,最终抵达了四九城,在条件最好的军区医院接受治疗。李春雷的伤势更复杂,治疗时间需要长达数月。在这期间,伤势稍轻、先一步出院的史东立,只要一有空,就会从平昌县的老家赶到医院,风雨无阻。他帮李春雷打饭、擦洗、处理个人卫生,陪他做康復训练,给他讲四九城里的新鲜事,用他那带著伤残的手,笨拙却又细致地削著苹果。这份在枪林弹雨中用生命淬炼出的兄弟情谊,在和平的都市和洁白的病房里,沉淀得愈发醇厚,成为了支撑李春雷度过漫长康復期的温暖力量。 如今,他们一同出院,一同被安置在这座看似平静、却可能暗流涌动的四合院里。战场的硝烟似乎已散落在遥远的记忆里,但身体上深刻的烙印和心中那些无法磨灭的画面与情感,將永远伴隨著他们,走入人生的下一个章节。 第6章 工作与学习 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暖融融地照在炕席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平添了几分静謐。史东立手脚麻利地將屋里最后几件零碎物件归置到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炕沿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从那个伴隨他征战多年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沓用厚实牛皮纸信封装著的材料,神情郑重地递给了靠坐在炕头被垛上的李春雷。 “排长,”史东立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鬆,毕竟,能在这四九城的大院里安顿下来,意味著那段枪林弹雨、朝不保夕的日子暂时画上了句號,“您的军官证、伤残军人证,还有组织上开的各项介绍信,都妥妥地在这儿了。您可收好嘍。”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意,继续说道:“我的工作也落听了,分在咱胡同口不远的那家娄氏轧钢厂。您也知道,现在各大厂的保卫科都归军管会直管,我呀,以后就在厂保卫处当差了。上周已经去报过到,领了衣服,明天就正式上班。” 李春雷接过那沓颇有分量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和印章的微微凸起。他心中恍然,难怪组织上会把安置点选在这个看似普通却住户眾多的四合院,原来史东立的工作单位近在咫尺。这种安排,透著一种朴素的、属於这个时代特有的周到与关怀——让能够互相照应的战友比邻而居。他一边拆开那个印著鲜红部队番號戳记的信封,一边听著史东立带著关切的絮叨。 “排长,您这伤,伤在骨头和內臟,大夫说了,得静养,慢慢將息,可不是十天半月能利索的。”史东立看著李春雷依旧需要依赖拐杖才能艰难移动的身形,眉头微蹙,语气真诚地提议:“您一个人搁这儿,吃饭喝水、起夜方便,都是麻烦事儿。我寻思著,下午我抽空回趟平昌老家,把我那半大小子弟弟接过来,让他照顾您一段日子。那小子別看年纪不大,机灵著哩,干活也踏实,有他在,我也能安心上班。您看咋样?” 李春雷已经从信封里抽出了最重要的那份文件——四九城机械学院入学通知书。白纸黑字,清晰地写明了他的去向:全日制学习,定向培养。通知下方还有备註,因李春雷同志伤势严重,需长期康復,特准其在家休养,待伤势稳定,具备基本自理能力並能適应校园生活后,再行办理入学手续。他摩挲著纸张,心里如同明镜一般。这份看似简单的通知书,背后凝结著几位父辈(尤其是养父刘武的战友,如市公安局副局长李自强等人)的深谋远虑和竭力爭取。以他在小岛战场上展现出的卓越军事素质和赫赫战功,最顺理成章的归宿本是重返战斗部队,甚至进入军校深造。但上一次的重伤濒死,几乎丟了大半条命,著实让这几位看著他长大、视他如子侄的长辈后怕不已,这是其一。更深层次的原因,在於国家正处於百废待兴、全力建设之际,极度渴求有文化、有见识、特別是经歷过战火考验、心理素质过硬的技术人才。他年纪轻,有难得的初中文化底子,在战场上又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学习领悟能力和临危不乱的特质,若能进入机械学院这等高等学府系统学习工程技术,未来所能为国家做出的贡献,或许远非一个衝锋陷阵的步兵排长所能比擬。这几方面的考量交织在一起,才最终为他铺就了这条从战场转向课堂的独特道路。 李春雷的目光从通知书上抬起,落在史东立那张写满关切的黑瘦脸庞上。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歷经生死后的平和,也带著对未来的些许期待。他甚至还刻意轻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腿,以示恢復良好。“东立,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真不用特意把你弟接来。”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感觉这身子骨一天比一天见好,恢復的速度连我自己都觉著有点意外。现在自个儿在屋里慢慢挪动、上厕所、看看书,都没啥大问题。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总躺著反而不利於血液循环和骨头癒合。你得让我適当活动活动。你呀,就安安心心去上你的班,把我这份工作干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照顾。” 他顿了顿,从那一沓信件中,精准地抽出了那个写著“四九城机械学院教务处”字样的信封,递给史东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倒是真有件事,得辛苦你跑一趟。你明天上班前,或者下了工,抽空帮我去趟这个机械学院。拿著我的介绍信,找找学校的领导或者教务处的同志,如实说明我的情况——重伤员,在家休养,但不想虚度光阴。看看能不能破例,提前借阅一些基础课程的教材,比如高等数学、大学物理、机械製图、力学基础之类的。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脑子不用会生锈,正好趁这机会先自个儿预习起来,摸摸底,也省得到时候真开了学,跟不上进度,抓瞎抓瞎。”他深知自己虽然有著超前几十年的见识和系统强化的头脑,但系统性的理工科知识体系並非一蹴而就,提前准备总没有坏处。而且,这也是一个向学校表明他积极態度的机会。 史东立双手接过信封,像是接过一项重要的任务,挺直了腰板,用力地点头,眼神里满是对李春雷那种“躺著也要学习”的劲头的佩服:“排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晌午吃完饭就去打听地方,一定想办法把书给您借回来!我就知道,您这脑子,閒不住,肯定能成大学生!”他对李春雷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总觉得排长想干的事,就没有干不成的。 两人正说著话,虚掩的房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接著,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女先后探身走了进来。走在前头的是个面容和善、身材微胖的妇人,穿著乾净的蓝布褂子,脑后挽著髻,脸上带著一种街道工作人员常见的、既热情又带著几分审视意味的笑容。她身后跟著两位年纪相仿的妇女,一个略显清瘦,一个看著很朴实,都好奇地打量著屋內的陈设和炕上的李春雷。 李春雷抬眼望去,觉得这三张面孔都有些眼熟,显然是《情满四合院》里的角色,但具体是哪家的媳妇,因为剧中戏份多少和年代久远,一时有些对不上號,只知道是院里的老住户。 那微胖的妇人目光在李春雷和史东立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明显是主心骨的史东立身上,笑著开口,声音爽利:“二位同志,你们就是军管会安排到我们95號院的新住户吧?我们是院里的老住户了,听说今天有人搬进来,过来看看有啥需要搭把手的没有。” 史东立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迎上前去:“是啊,三位大姐,我们今儿刚搬来。给您几位添麻烦了。这是我们家排长,李春雷同志,身上有伤,行动不太方便,组织上安排他住这两间正房休养。我住对过东厢房那两间,我叫史东立。您几位是……?” 那微胖的妇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些,解释道:“哦,是部队上下来的同志,辛苦了辛苦了!我是住中院的,我夫家姓易,易中海。现在是咱院里军管会指定的联络员。”她特意强调了“联络员”三个字,这是1953年军管时期特有的身份,负责院內的治安联防、陌生人员登记、政策宣传上传下达等事宜。“街道上之前通知我们了,说是有两位同志要住进来,让我们邻里之间多照应著点。你们这刚安顿下,回头得空了啊,记得去趟胡同口的街道军管会办事处登个记,备个案。这是规定,也好方便以后联繫。要是找不著地方,或者有啥不清楚的,等晚上我家男人下班回来了,让他带你们去也成!” “哎呦,原来是易大嫂!太感谢您了!”史东立说道,“您几位费心了!我们这初来乍到,好多规矩不懂,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和院里的老住户们指点。” 另外两位妇女也笑著搭话,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清瘦些的姓谭,朴实的那个姓王。她们的目光更多是好奇地落在李春雷身上,尤其是他年轻的面庞和倚在炕边的拐杖上,眼神里流露出混合著敬佩、同情和些许探究的复杂情绪。简单的寒暄过后,易大嫂又叮嘱了几句“有事言语”、“远亲不如近邻”之类的话,便带著另外两位妇女告辞离开了。 史东立送她们到院门口,转身回屋,搓了搓手,脸上带著初来乍到的兴奋和对新环境的適应感:“排长,这院里的邻居看著都挺热心肠的。” 李春雷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心中却远没有史东立那么乐观。易中海,四合院里的“道德標杆”,八级钳工,此时的“联络员”,未来的“一大爷”。他的热情和负责,固然有其真诚的一面,但更多的,恐怕是源於其根深蒂固的“维护大院稳定”、“担当责任人”的自我定位,以及那种习惯於处在调节邻里关係中心位置的心理。这种性格,好处是院里大事小情有人操心,坏处是容易滋生一种无形的掌控欲和道德优越感。李春雷无意捲入任何可能的是非,他只想安心养伤、读书,但既然住进了这个“是非窝”,这些微妙的人际关係,恐怕是想躲也躲不开的日常课题了。他暗自提醒自己,既要保持基本的礼貌和距离,也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被表面的热情所迷惑。 史东立没察觉到李春雷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他的思维还停留在非常实际的层面。他转身钻进了旁边那间利用耳房和厢房间隙搭建的小厨房,想看看有什么能赶紧弄点吃的。可没一会儿,他就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无奈:“排长,坏菜了!光顾著收拾屋子,把这茬给忘了!厨房里锅是锅,灶是灶,碗筷也都有,可这米麵粮油、青菜萝卜,啥吃的都没有!真是巧夫难为无米之炊啊!您先歇著,渴了炕头暖壶里有热水。我得赶紧去趟合作社(供销社),看看这个点还能不能买到点东西,不然咱俩中午真得唱空城计了。” 李春雷经他一说,也才恍然意识到这个最现实的问题。他们这是白手起家,从零开始,除了部队发的基本生活用具,確实没有任何储备。“行,你快去快回。隨便买点现成的,窝头咸菜都行,先对付一顿,別太折腾。”他深知这年头物资供应並不充裕,去晚了可能什么都买不到。 “好嘞!我很快回来!”史东立应了一声,麻利地揣上钱包和珍贵的副食本、粮票、油票等票证,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阳光移动的轨跡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属於胡同生活的各种声响——孩子的嬉闹、远处隱约的叫卖、邻居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李春雷缓缓靠回被垛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薄薄却意义重大的入学通知书上。战场归来的伤残军人,古老四合院里的新住户,即將踏入大学校园的莘莘学子……这几种截然不同、甚至有些矛盾的身份,即將在这座沉淀了无数歷史、又充满了新生希望的四九城里,交织融合,构成他一段全新的人生轨跡。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感受著左腿伤处传来的隱隱酸胀,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无论未来这四合院里会有怎样的鸡毛蒜皮,无论学业上会遇到何种挑战,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利用这段难得的安静时光,养好身上的伤,同时,让那颗被战火淬炼过、又被系统强化过的头脑,儘快重新激活,为即將到来的学习生涯,打下坚实的基础。这条路,或许比战场更加漫长,但也同样值得全力以赴。 第7章 憨货 中午,两人就著热水,简单解决了史东立从外面合作社买回来的几个白菜猪肉馅大包子。虽然简单,但热腾腾的食物下肚,总算驱散了几分新居的冷清和身体的疲惫。吃完饭,史东立手脚利落地收拾了碗筷,一刻也没多歇,揣上李春雷的那封介绍信,风风火火地就出门往四九城机械学院去了。他心里惦记著排长交代的借书大事,生怕去晚了学校下班,或者借不到合適的教材。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春雷一人。他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缓了片刻,觉得腹中食消了一些,身上也似乎有了些力气,便决定不再躺著。他慢慢挪到炕沿,伸手抓过靠在墙边的榆木拐杖,小心翼翼地支撑著身体,尝试著在屋里缓缓踱步。重伤初愈,左腿小腿骨折处虽然接了骨,但远远谈不上癒合,每一步挪动,都伴隨著清晰的酸胀和刺痛,腹部和右肩的伤口也隱隱传来牵拉感。但他知道,適当的、轻微的活动,对於防止肌肉萎缩、促进血液循环和骨骼癒合至关重要,总比一味躺著当个“废人”要强。 他拄著拐,像个学步的孩童,在这间分配给他的正房里,一寸一寸地“探索”起来。这房子坐北朝南,是院中最好的位置,进深不小,被一道简单的隔断墙分成了里外两间。里间就是他现在待的地方,盘著一铺占据了几乎半间屋子的北方大火炕。炕面用新秫秸蓆子铺得平整光滑,靠墙摆著一个小炕柜,看样子是放被褥衣物用的,炕中央则放著一张擦得发亮的暗红色炕桌。看到这炕和炕桌,李春雷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股久远而熟悉的暖意涌上心头。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幼年在太行山保育院和后来在四九城生活时,冬天也都是睡火炕的。尤其是前世在河东省老家农村,爷爷奶奶家那烧得热烘烘的火炕,以及冬天一家人盘腿围坐在炕桌上,吃著热气腾腾的饭菜,炕洞里的余温烘得整个下半身都暖洋洋的感觉,是他关於“家”最深刻的记忆之一。没想到,穿越时空,在这四九城的四合院里,又以这种方式与它重逢。这火炕的灶口开在紧邻的东耳房,这样烧炕时菸灰不会进到主屋,设计得倒很周到。 外间算是客厅兼书房,陈设更为简单:一张老旧的八仙桌,配著两把同样年纪不小的靠背椅,估计是以前房主留下的。靠南窗的位置,还摆著一张略显斑驳的深色木製书桌,配著一把椅子,桌上空无一物。李春雷看了看那书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腋下的拐杖和虚悬的左腿,无奈地摇了摇头。以他现在的状况,要稳稳噹噹地坐在那书桌前看书学习,简直是痴人说梦,腰腹和腿部的受力根本支撑不住。看来,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那铺温暖的火炕和这张矮矮的炕桌,將成为他主要的活动和学习阵地了。也好,倒是省了上下炕的麻烦。 他拄著拐,慢慢地从里间挪到外间,又推开虚掩的门,进了旁边那间被改造为小厨房的东耳房。厨房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崭新的铁锅、砧板、菜刀、碗筷瓢盆一应俱全,整齐地码放在用砖石垒砌的灶台和简易碗柜里,看来军管会的同志在生活用具上確实考虑得很周到,没让他们真的一穷二白地开始过日子。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门边那个崭新的木头脸盆架,以及架子上方那个光禿禿的、连个水龙头都没有的墙洞时,不由得哑然失笑,低声骂了一句:“史东立这个憨货!光知道打水,就不知道看看这儿有没有接上水?” 他记得史东立说过,军管会特意在厨房和厕所都引了上水管线。他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拧了拧那个墙洞里预留的铸铁阀门。“哗——”一股清冽的自来水瞬间涌出,溅了他一手。果然通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安装正式的水龙头。李春雷赶紧关上阀门,心里盘算著,得让史东立明天找个扳手和合適的水龙头来装上,这样以后洗漱、洗菜就方便多了,不用每次都跑去院里的公用水管子接水。 检查完厨房,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地到了——那个紧挨著厨房、在院墙夹角新搭建的、带冲水马桶的厕所。这才是他今天“巡视”的重点。推开那扇刷著绿漆的单薄木门,一个约莫五六平米见方的小空间呈现在眼前。墙壁是简单的木板隔断,顶上盖了瓦,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比露天的强。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墙角那个用砖砌墩、上面安放著白色陶瓷蹲便器,以及墙壁上方那个长方形的、刷著深绿色油漆的铁质高位水箱。 李春雷拄著拐靠近,仔细端详。水箱离地约有一米五左右,他伸手勉强能够到顶盖。他费力地用拐杖支撑著身体,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揭开那有些分量的铸铁盖子。里面结构很简单,一个浮球阀控制进水,一个橡胶塞连著手拉链控制出水,典型的老式水箱构造。他拉了拉那根垂下的链子,水箱里立刻传来“哗啦”一声出水响,水流强劲地冲入便池。果然是“半自动”的,需要人工拉链冲水,但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堪比高级宾馆的奢侈配置了。军管会为他这个重伤员考虑得確实细致,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马桶本身,而是开始仔细审视这个狭小空间的每一个细节。地面铺著青砖,还算平整。墙壁是木板,敲上去声音略显空洞。他尤其注意倾听厕所后墙(也就是四合院东院墙)外的动静——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这让他心生疑惑。按照他前世对老北京四合院的粗浅了解,以及《情满四合院》剧中的印象,这类院落通常是鳞次櫛比、紧密相连的,院墙之外,就应该是另一户人家的院落或者至少是狭窄的巷道。两家院落之间,通常会留有宽度很窄的“夹道”,用於排水、通风或行走,绝不可能有太宽的距离。 但眼前这个厕所,是紧贴著东院墙搭建的。如果墙外就是紧邻的另一个院子,那么这厕所的墙壁几乎就挨著別人的房基了,先不说採光通风问题,光是隱私和污水排放就会是大问题,容易引起邻里纠纷。可如果墙外是公共巷道或者排水沟,这厕所建在这里,岂不是占用了公共空间?或者,还有一种可能……这个95號院本身的占地面积,比他根据电视剧推断的,要大上不少?东院墙之外,並非紧挨著其他院落,而是留有一条相对宽阔的、属於本院的“露地”或者废弃的狭长空地?所以军管会才能如此“大方”地在此处为他加盖了这个厕所? “有意思……”李春雷摩挲著下巴,觉得这个四合院的格局,或许比剧中展现的更为复杂。这让他產生了一丝探究的兴趣。等腿脚再好些,或许可以想办法“考察”一下整个院落的布局。毕竟,知己知彼,方能……嗯,安心养伤。 “不过,既然有了独立的厕所,只是解决基本需求还不够。”李春雷看著这个空间,心里开始盘算起来,“不能洗澡的厕所,是没有灵魂的。这都多少日子了,除了拿湿毛巾擦了擦身体根本就洗不了澡,身上黏糊糊的,太难受了。得找个机会,让史东立帮忙弄点材料,看看能不能自己动手在这厕所里隔出一个小淋浴区,接上冷热水管……,夏天能冲个凉也是好的。”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抑制不住。对於习惯了现代卫浴便利的他来说,这確实是个亟待解决的“民生问题”。 他一边在心里勾勒著改造厕所的草图,一边拄著拐,慢慢地从厕所挪出来,准备返回屋里。刚走到正房门口,伸手准备推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沧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京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同志您好,打扰一下,您是这里新搬来的住户吗?” 第8章 四合院首富 “同志您好,您是新搬进来的住户吗?” 李春雷正准备推门回屋,闻声从门口转过身来。只见西厢房北侧那片小花圃前,站著一个戴著副旧眼镜、身形清瘦、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手里还拎著个浇花的搪瓷脸盆,正一脸探究地望著他。李春雷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情满四合院》里精於算计的“三大爷”阎富贵。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假装不认识,掛著礼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拄著拐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应道:“您好,请问您是?” 阎富贵放下脸盆,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起那种属於文化人特有的、带著几分矜持又难掩好奇的笑容,自我介绍道:“你好你好,我是这院里的老住户,叫阎富贵,在附近的红星小学当教员。同时也是咱们这四合院前院的联络员,负责协助军管会了解些院里的情况。”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透过镜片显得格外精明的眼睛,迅速上下打量著李春雷。 李春雷心下明了,这“联络员”的职责,怕是被阎富贵很好地利用成了掌握院內动態、树立个人威信的工具。他简短地回答:“阎老师您好。我叫李春雷,是因伤退役的军人,组织上安排我暂时住在这两间正房养伤。”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对门的东厢房,“那两间,住的是我的战友史东立,他被安置在娄氏轧钢厂保卫处工作,明天正式上班。” 阎富贵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难掩其挺拔的身材,身高接近一米八,虽然腋下架著双拐,但站姿依旧能看出军人的底子,显得很是威武。尤其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说话乾脆利落,自带一股经歷过战火淬炼的沉稳气势,只是这面庞,看著实在年轻,似乎比自己教的高小毕业生也大不了几岁。他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原来是李同志,史同志,欢迎欢迎!军管会早就通知我们了,说是有战斗英雄要住进来,因为负伤需要静养,还特意给修缮了房子,盖了厕所。”阎富贵说著,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李春雷受伤的腿上瞟,习惯性地开始探询,“李同志看著真是年轻有为啊,您这是伤在腿上了?严重吗?唉,真是辛苦了。不知道您之前是在哪个部队高就?担任什么职务呀?”这话语里,既有作为联络员例行公事的成分,也夹杂著他个人强烈的好奇心,想摸清这位新邻居的底细。 李春雷见阎富贵问题一个接一个,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心中不由得好笑,果然是这个“算盘精”的作风。他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信息,尤其是涉及部队番號和具体职务,这既是纪律,也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脸上笑容不变,但语气稍稍严肃了一些,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提醒意味,打断了阎富贵的追问:“阎老师,您既然是军管会指定的联络员,应该清楚保密条例。很多关於部队的事,属於军事机密,可不是能隨便打听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阎富贵被这软中带硬的话顶得一怔,瞬间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这爱打听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且问到了不该问的领域。他连忙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赶紧找补道:“哎呦喂!您看我这脑子!对对对,李同志您提醒得太对了!怪我怪我,这当教员当惯了,又掛著联络员的职责,总想著多了解情况,防止有什么可疑人员混进来,这就顺嘴问多了,习惯了,习惯了!您可千万別见怪,我绝对没有打听机密的意思!”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姿態放低了不少。 李春雷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下来,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阎老师您言重了,没事。您尽职尽责是好事,我们都应该配合。我的军人证件、安置介绍信都在,组织上都有备案,您隨时可以查验。只是具体的工作和经歷,確实不便多说,说了,那不是帮您,反而是给您添麻烦,您说对吧?”他这话既点明了界限,又给了对方台阶下。 “是是是,李同志觉悟高,说得在理!我明白,明白!”阎富贵连连点头,心里却对这位年轻的伤残军人更高看了一眼。年纪轻轻,说话办事却如此老练周到,不卑不亢,既守住了底线,又没让他这个“联络员”下不来台。看来,这位新邻居不是个简单角色,不是那种可以隨便套近乎、占小便宜的主儿。 李春雷趁机转移了话题,指了指自己的屋子:“阎老师,別在门口站著了,进屋喝口水吧?刚搬进来,屋里简陋,您別嫌弃。” “哎,好,好,那就打扰李同志了。”阎富贵正想多观察一下,连忙答应著,跟著李春雷慢慢走进了正房。 进屋后,阎富贵更是暗自咂舌。这房子收拾得乾净利落,虽然陈设简单,但火炕、桌椅、柜子一应俱全,尤其是里外两间的格局,在这院里算是顶好的房子了。而且组织上还特意给修了独用的厨房和厕所,这待遇,可不是普通伤兵能有的。他心里对李春雷的“分量”又默默调高了一档。 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李春雷坐得比较小心,伤腿需要舒展),李春雷拿起暖壶给阎富贵倒了杯白开水。阎富贵接过,道了谢,又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些不涉及机密的情况,比如李春雷是哪里人,以后有什么打算等等。 李春雷一边应付著,一边心里门儿清。他前世没少听爷爷奶奶和母亲念叨“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句话,深知在即將全面到来的票据时代,精打细算確实是很多家庭的生存智慧。建国初年的这场立国之战,虽然打出了国威,但也消耗巨大,使得国家不得不採取计划供应,进入了漫长的票证时代。各种粮票、油票、布票、肉票……林林总总,分年度、月度、奖励、调剂等多种类型,家家户户都得像下棋一样,精心计算著过日子。四九城里的普通家庭,但凡有农村亲戚的,都不敢轻易走动,因为定量就那么多,多一张嘴就可能意味著全家要饿半个月肚子。这也催生了许多城里人对农村亲戚那种复杂而微妙的心態,底层是物资极度匱乏下的无奈和恐惧。 而阎富贵,无疑是这其中將“算计”二字发挥到极致的“典范”。此人工资成谜,一直对外宣称只有三十多块钱,但以他多年的教龄和小学教员的普遍工资水平,绝不止这个数。他却是四合院里第一个买自行车的,首批买收音机的,后来大儿子阎解成结婚,他还能腾挪出一进院的一间房来安置。阎老师的经济手段和“开源节流”的本事,可见一斑。而且他家几个孩子都读到了初中以上,在教育投入上也不含糊,这更说明其家庭经济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拮据。这种“闷声发小財”的生存哲学,李春雷虽然理解,但绝不想被其惦记上。他深知,一旦被阎老抠盯上,各种明里暗里的算计、占小便宜、道德绑架恐怕会接踵而至。他虽然不惧,但也懒得应付,只想图个清静。 因此,在整个交谈过程中,李春雷始终把握著分寸,態度客气但保持距离,涉及个人情况的信息儘量模糊处理,多听少说,偶尔透露一下自己將来可能要去上学(但不说具体学校),营造一种“有组织管、有前途但暂时需要静养”的印象,让阎富贵觉得他既有一定的“价值”和背景,又暂时“无利可图”,且不是个容易拿捏的软柿子。 果然,一番交谈下来,阎富贵感觉从李春雷这里也套不出太多有用的信息,反而觉得这个年轻人思路清晰,说话滴水不漏,不好糊弄。他喝了口水,又寒暄了几句诸如“远亲不如近邻”、“有事招呼”之类的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阎富贵,李春雷重新坐回炕沿,轻轻舒了口气。与四合院“首富”的第一次交锋,算是平稳度过。他深知,这只是开始,这个院里的人际关係,远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要复杂微妙得多。 第9章 寻找傻柱 送走了精於算计的阎老师,李春雷慢慢挪回炕上坐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伤腿。这阎富贵果然名不虚传,三句话不离打听,好在被他用“军事机密”这顶大帽子给挡了回去,暂时应该能清净一阵。两人约好,等傍晚院里上班上学的人都回来了,再由阎富贵带著他和史东立,去中院、后院认认门,见见其他的联络员和主要住户。 屋里刚安静没多久,院外就渐渐热闹起来。先是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放学了。李春雷靠在炕沿,侧耳倾听,像听交响乐一样分辨著这些“未来主角”的动静。 “解旷!把你弹弓还我!”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孩声音,估计是阎家老三阎解旷。 “就不给!谁让你输给我了!”另一个声音嚷嚷著,应该是前院另一家的孩子。 “哥,我饿啦!”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声音,这多半是阎家老四,刚两岁多的阎解娣。 “等妈回来做饭!別吵!”一个年纪稍大、故作老成的男孩声音,这肯定是阎家老大,十三岁的阎解成了,现在应该上六年级。 接著,中院和后院也传来了动静。一个嗓门洪亮、带著点蛮横劲的男孩在喊:“光天!把我的铁环滚过来!”这八成是后院二大爷刘海中家的大儿子刘光奇,年纪跟阎解成相仿。另一个稍微弱气点的声音应著,估计是老二刘光天。贾家那个独苗贾东旭,似乎只是闷声不响地进了中院,没什么存在感。 最晚回来的应该是许大茂,都上初中了,放学晚些。李春雷听到一个公鸭嗓子略带得意地跟人吹嘘:“今儿先生又夸我课文背得好!”然后是中院一个妇女(可能是贾张氏?)略带嘲讽的回话:“哎呦,大茂可真能耐,快回家让你妈给你煮鸡蛋补补脑子!”引得一阵鬨笑。 李春雷听得津津有味。这前、中、后三个院子,孩子还真不少。除了剧中明確提到的阎家四个、何家两个(傻柱和何雨水)、贾家一个、刘家三个、许家两个(许大茂和妹妹)之外,听起来前院似乎还有两家各有孩子,中院也好像多一个,看来这95號院的住户结构比电视剧里展现的还要复杂一些。这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反而让他这个初来乍到者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至少,这里是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而不是冰冷的战场。 正当他靠在炕边,像听收音机似的分辨著窗外各种声音来源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史东立满头大汗地拎著两大摞用厚实的牛皮纸包裹、再用编织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书籍走了进来。 “排长!书!我给你借回来了!”史东立语气里带著完成任务的兴奋,小心翼翼地把沉甸甸的两摞书放在炕桌旁边,抹了把额头的汗,“好傢伙,这可真不少,死沉死沉的!” 他一边说,一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伸手拿起炕桌上李春雷喝剩的半杯凉白开,“咕咚咕咚”一口灌了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辛苦了东立。”李春雷笑著开始解捆书的绳子,“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我按您说的,坐公交车去的,从咱胡同口坐3路,到鼓楼倒一趟5路,直接就到机械学院门口了,挺方便。”史东立喘匀了气,匯报导,“到了学校,我找到教务处,把介绍信给一位姓王的老师看了。王老师人挺客气,听说您是战斗英雄,在家养伤还想提前学习,直夸您觉悟高呢!他说这些是基础课的教材,可以先借给您看。不过……”史东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王老师也特意说了,等您伤好了去报到的时候,学校得安排一次摸底考试。主要是看看您的基础咋样,要是……要是通不过,可能就得从预科或者低一年级读起。”他说完,有些担心地看著李春雷。 李春雷已经解开了绳子,看著摊开在炕上的二十多本崭新教材——《数学》、《物理》、《机械原理》、《工程製图》、《金属工艺学》……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非但没有担心,反而像看到了宝藏。“没事,考试就考试,正好检验一下自学成果。有这些书就好,总算不用整天对著墙壁发呆了,跟坐牢似的。”他由衷地说道。对於一个习惯了信息爆炸、手机电脑不离手的后世灵魂来说,穿越到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重伤臥床的日子简直是一种煎熬。要不是还有个系统空间可以进去调节时间研究点东西(比如之前石碑上关於爆破、战术的答案),他真能憋出病来。现在有了这些精神食粮,日子就好过多了。 “你歇会儿就去弄晚饭吧。”李春雷对史东立说,“我好像记得包里还有两个猪肉罐头,你看看还有没有窝头什么的,一起热一下,对付一顿。” “好嘞排长,我这就去。”史东立答应著,起身就要往厨房走。 “等等,”李春雷又叫住他,吩咐道,“一会儿吃完晚饭,对门的阎老师答应要带咱们认识院里人?初次见面,空著手不好。你从咱们带回来的那个小铁盒里,拿点从小岛带回来的水果糖,每家给分几块,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史东立一听,脸上立刻露出老大不情愿的表情,嘴撅得能掛油瓶:“排长!那糖咱可没剩多少了!统共就那一小盒,您住院的时候,都让您……呃……”他话说一半,突然卡壳了,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李春雷一看他这窘样,顿时乐了,故意拉长了声音,带著戏謔的笑意说道:“哦——?都让我怎么了?我怎么记得,是某个傢伙,天天屁顛屁顛地往护士站跑,瞅准那个叫李娟的小护士值班的时候,就抓一把糖塞给人姑娘,还说是排长我让送的?怎么,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史东立被戳穿了心事,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像块烧红的烙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嘴里嘟嘟囔囔地辩解:“我……我那不是……不是看人家照顾您辛苦嘛……再说……再说……”他“再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梗著脖子道:“我……我做饭去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衝进了小厨房,留下李春雷在屋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小插曲让屋里的气氛轻鬆了不少。李春雷笑著摇摇头,拿起一本《数学》翻看起来。不得不说,系统对大脑的强化是实实在在的,那些曾经觉得艰涩的符號和公式,现在理解起来似乎容易了许多。 时间在书香和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中慢慢流逝。天色渐晚,院里的男人们也陆续下班回来了。李春雷竖著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易中海沉稳的脚步声和与邻居打招呼的声音:“老阎,吃了么?” 听到了刘海中那略带官腔的、教训儿子的声音:“光齐!作业写完了吗?就知道玩!” 听到了许伍德(许大茂父亲)有点油滑的腔调:“哎呦,易大爷您回来啦!” 也听到了一个年轻、略显靦腆的声音回应著易中海的问话,估计是贾东旭。 轧钢厂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连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贾东旭都出现了,但是……李春雷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个最关键的人,那个未来四合院的“灵魂人物”——傻柱何雨柱,怎么没听见动静?还有他那个妹妹,才六七岁的何雨水,怎么也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在外面玩? 这兄妹俩,难道还没回来?还是……出什么事了? 李春雷放下书,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第10章 初逛四合院 暮色渐沉,四合院里飘散著各家晚饭后刷洗碗筷的声响和淡淡的煤烟气息。史东立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晚饭是窝头、咸菜就著最后一点猪肉罐头。李春雷则从那个看似普通的军用背包(內里大部分有价值的战利品早已悄然存入“太行山”空间)里,取出了一个略显斑驳的军绿色铁皮糖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五顏六色、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硬糖,糖纸上印著曲里拐弯的外文字母,与四合院质朴的氛围格格不入。 “东立,把糖带上些。”李春雷合上盒盖,递给史东立。这些糖是小岛战场缴获的零碎战利品,回国时战友们顺手塞进他们行李的不少,算是份心意。至於李春雷自个儿利用空间“收集”的那些成吨计的扎眼物资,则是他独自的秘密。 李春雷拄著榆木拐杖,尝试著自己慢慢站起、挪动。他推开了史东立下意识伸来搀扶的手,“让我自己来,总得习惯。”他调整著腋下拐杖的位置,感受左腿虚悬、依靠双臂和右腿支撑的微妙平衡,稳稳地在屋內移动了几步。伤口依旧隱隱作痛,但他意志坚决。 史东立见状,不再坚持,他知道排长的脾气,只小心地护在侧后方。 两人出得房门。院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只余天边一抹残红。史东立牢记著四九城的规矩——饭点儿串门是大忌。他没敲阎富贵家的门,只站在西厢房窗外几步远的地方,提高了些音量,客气地喊道:“阎老师!阎老师在家吗?我和我们排长这边方便了!” 屋里立刻传来阎富贵略显含糊的应答:“哎,在呢在呢!吃完了?这就来!”门帘一挑,阎富贵走了出来,手上还拿著块半旧的毛巾擦著嘴角,眼镜片后的眼睛带著笑意,目光却习惯性地、飞快地扫过史东立手里那个显眼的糖盒。 “李同志,史同志,都吃好了?”阎富贵笑著寒暄,语气热络。 “吃过了,阎老师,打扰您休息了。”李春雷拄著拐,客气回应。 “咳,这有什么打扰的,正事儿要紧。”阎富贵摆摆手,“那咱们这就去中院?先见见老易,他是中院的联络员,院里的事他熟。” “好,劳您驾带路。”李春雷点头。 阎富贵在前引路,史东立护著李春雷,三人穿过那道颇具特色的垂花门,走进了二进院。中院果然比前院宽敞规整许多,方砖墁地,正房三间高大,东西厢房各三间相对而立,几户窗欞已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边走,阎富贵一边压低声音介绍著,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咱们这大院啊,是个正经的四进院子。一进院那三间倒座房,背阴,住了一户跑单帮的单身汉,姓王,平时不太照面。我家旁边,就是前院西厢房南边那两间,住著一户赵家,也是娄氏轧钢厂的工人。史同志你东厢房南边那间,住著个马寡妇,男人前年病没了,留下俩半大孩子,日子挺紧巴的,咱们最后再过去认门,免得人多孩子闹腾。” 说著话,已到了中院西厢房北侧的一家门口。阎富贵示意了一下,低声道:“这西厢房三间住了两户。北边这一间半,靠著正房的,是贾家母子,还有个儿媳妇,去年刚添了个大胖小子,叫棒梗。这儿媳妇这几天回娘家……呃,有点事,还没回来。”他顿了顿,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提高了些,带著一种联络员特有的熟稔:“贾家嫂子,东旭,在家吗?我是前院老阎,带新搬来的邻居认认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探出身来。他个子不算高,但面貌周正,穿著件半旧的工装(娄氏轧钢厂的工作服),正是贾东旭。他看到门外站著阎富贵、易中海(易中海闻声也从自家东厢房出来了),还有两个陌生面孔,其中一个还拄著拐杖,脸上立刻显露出几分侷促和紧张,尤其是看到易中海时,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忙侧身让开:“阎叔,师傅……快,快请进屋里说话。”他说话声音不高,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对师傅明显的敬畏,算不上利落。 李春雷和史东立也跟著进了屋。贾家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乾净。一个四十岁上下、脑后挽著髻、脸上刻著生活艰辛皱纹的妇人从里间走出来,腰间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水珠,显然是刚忙活完。这就是贾张氏了。此时的她,脸上堆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带著几分討好意味的笑容,忙著用围裙擦手,招呼道:“哎呦,这就是街道上说的新来的两位同志吧?快请坐,快请坐!家里窄吧,別嫌弃。”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李春雷的拐杖和军装,最后又忍不住落在史东立手里那个没盖严实的糖盒上。 李春雷微微点头示意,对史东立使了个眼色。史东立会意,上前一步,打开铁盒,从里面数出三块色彩最鲜艷的水果糖,递到贾张氏面前,语气诚恳:“贾大娘,一点小意思,从小岛带回来的,给家里孩子甜甜嘴儿。” 贾张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嘴里连连推辞:“哎呦喂!这……这怎么好意思!这太金贵了!使不得,使不得……”但她的手却已经伸了出来,略显迟疑地接了过去,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糖纸,下意识地捏了捏,隨即飞快地揣进了兜里,仿佛怕人反悔似的,脸上笑开了花:“这……这叫我们怎么感谢好……谢谢两位同志!太破费了!” 这时,易中海也走了过来,他四十岁模样,身材结实,面容敦厚中自带一股正气,声音沉稳地开口道:“老嫂子,既然是两位同志的心意,你就安心收下吧,別客气了。远亲不如近邻,以后都是一个院里的住户,互相照应。”他说话时,贾东旭在一旁恭敬地听著,眼神里满是顺从。 “是是是,他师傅说的是。”贾张氏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又对李春雷和史东立道谢了一番,言语间对易中海显得十分尊重。 贾东旭一直靦腆地站在母亲和师傅身后,不太敢插话。易中海简单问了句:“东旭,今天厂里交代的那个零件,琢磨得怎么样了?” “师傅,还有点……有点吃不准的地方,正想明天上班再请教您。”贾东旭连忙回答,语气带著学徒对师傅特有的恭敬和依赖。 几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主要是易中海和阎富贵在说,介绍院里公用水管子在哪、脏水往哪倒、防火要注意什么等杂事。李春雷静静听著,偶尔点头。他能明显感觉到贾东旭对易中海的敬畏以及贾张氏对易中海的倚重。 从贾家出来,阎富贵又指了指西厢房南边那剩下的一间半房,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同情嘆道:“那边住著一对老夫妻,都姓陈,是咱娄氏轧钢厂的老工人了。唉,可怜吶,两个儿子,早几年……国家需要,都出去打仗了,这一去就……唉,音信全无,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老两口其实才五十出头,可看著比实际年龄老多了,头髮都白了大半,怕是思念孩子给熬的……”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春雷闻言,心中默然。战爭的创伤,远不止於战场,这些失去儿子的家庭,其痛苦同样深重,且旷日持久。他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窗內灯光昏暗,静悄悄的。 接著,易中海便领著他们往自家东厢房走去。易家房子看起来宽敞些,收拾得乾净整齐。易大嫂也是个利索人,笑著招呼。相互介绍后,史东立同样送上了几块糖。易大嫂客气地收下,又给每人倒了杯热水。 “李同志是战斗英雄,负伤回来,组织上安排在这休养,史同志在咱们厂保卫处工作。以后都是邻居,有啥事需要搭把手的,千万別客气。”易中海对李春雷说道,语气诚恳。 “易师傅您太客气了,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李春雷回应道。他注意到易中海言谈举止间自然流露出的那种作为院里骨干和贾东旭师傅的威信。 稍坐片刻,易中海便起身道:“老阎,咱们带李同志、史同志去后院转转,见见老刘和老许他们?” “成!”阎富贵应和道。 於是,易中海和阎富贵在前,带著李春雷二人,从贾家房檐下与那三间气派正房之间的狭窄过道,准备往后院去。经过正房时,李春雷不禁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这正房坐北朝南,规制高大,虽朱漆斑驳,窗纸陈旧,但屋脊高耸,檐下支撑的立柱粗壮,上面还能看到残留的、褪了色的精美雕花图案,游廊的栏杆也透著昔日的讲究。可以想见,这院子鼎盛时期,住在这里的主家是何等光景。只是如今,门上掛著一把黄铜锁,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也与院里的喧囂隔绝开来。阎富贵和易中海都没有主动介绍这正房的意思,李春雷虽然好奇,但也明白初来乍到,不宜多问,只是默默记下,便继续拄著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沿著略显湿滑的通道,慢慢往后院挪去 第11章 隱藏大佬 易中海和阎富贵在前引路,李春雷拄著拐,在史东立的隨护下,跟著穿过贾家房檐与那三间静默正房之间的狭窄过道,步入了后院。 这后院比中院又小了一圈,显得更为紧凑,住户也更密集些。天色已暗,院里拉著的电线吊著个昏黄的电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砖地面,反而衬得角落阴影更深。 易中海停下脚步,率先指向西厢房方向,低声介绍道:“后院西厢房这两间,住的是许伍德一家。许伍德这人,脑子活络,建国前就在娄家的电影院做过事,见多识广。如今在咱们轧钢厂,乾的是电影放映员的差事,这可是个俏活儿,技术性强,也受人尊重。”他话语平实,但李春雷能听出,这“电影放映员”在工人群体里算是个见识广、有点小权力的岗位,难怪能住这后院。 话音刚落,西厢房靠北那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这人身材颇为高大,比易中海还略高些,穿著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脚上是擦得鋥亮的皮鞋,在这普遍穿著工装或旧棉布褂子的院里显得格外扎眼。正是许伍德。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諂媚,也不冷淡失礼,目光飞快而精准地扫过门口几人,尤其在李春雷的军装、拐杖和史东立挺拔的身姿上停顿片刻,语气热络地开口:“哎呦,是易师傅、阎老师,您二位这是?哦,还有这两位同志面生,是咱们院新来的邻居?”他说话节奏平稳,用词也较一般工人更“文气”些,透著一股圆滑与精明。 “老许,”易中海接过话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前院新搬来的李春雷同志,是部队下来的战斗英雄,负伤回来休养。这位是史东立同志,安排在了咱们厂保卫处工作,往后也是同事了。” “光荣!真是光荣啊!”许伍德立刻接口,声音提高了几分,显得尤为诚恳,“保家卫国,最是了不起!欢迎欢迎,以后都是邻居,有啥需要帮忙的,千万別客气。”他边说边侧身让开些,朝屋里喊道:“大茂!晓玲!出来见见新邻居!” 先是那个半大小子许大茂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约莫十四岁年纪,穿著学生装,嘴唇上方已经冒出些淡黄的绒毛,眼神游移,看人时习惯性地斜著眼打量,嘴角似乎总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略显轻浮的笑意,让他整个人透著一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猥琐气。他好奇地盯著李春雷的拐杖,又瞄了瞄史东立,没吭声。 紧接著,一个约莫六岁左右、扎著两个羊角辫、穿著小花袄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拽著许伍德的衣角探出头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似的,正是许大茂的妹妹许晓玲。她害羞地看了眾人一眼,立刻又把头缩了回去,模样十分可爱。 史东立不用李春雷示意,已上前几步,从糖盒里抓了一小把糖,笑著递给许伍德:“许同志,一点小意思,给孩子甜甜嘴。” 许伍德脸上笑容更盛,嘴里说著“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这糖可金贵……”,手却利落地接过,顺手先塞给眼巴巴望著的小女儿许晓玲两块,又给了儿子许大茂一块,剩下的自然然地揣进了自己中山装的口袋里,动作流畅无比。“快谢谢叔叔!”他催促著孩子。 许晓玲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声音糯糯的。许大茂则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还在那根拐杖上。 易中海没打算多停留,寒暄几句后,便指向对面东厢房:“这边住的是刘师傅家,刘海忠。我们都是娄氏轧钢厂的,我是钳工,他是锻工,一个车间的伙计。”他话音刚落,东厢房一间屋门被推开,一个膀大腰圆、面色红黑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初春的凉意里,他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单工装,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浑身散发著热气,果然是一副长年抡锤打铁的好身板。正是刘海忠。 刘海忠见到几人,尤其是生面孔的李春雷和史东立,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来了。”算是打过招呼。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眉头习惯性地微锁著,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不动声色地在李春雷的伤腿、史东立结实的身板以及他们手上的东西上扫过,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和掂量的意味。 “刘师傅。”李春雷客气地称呼了一声。 史东立同样送上几块糖果。 刘海忠接过糖,粗大的手指捏了捏,只是又说了句:“谢谢同志。”便不再多言,似乎对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没什么兴趣,更关注这两个新邻居本身透露出的信息。易中海见场面有些冷,便对刘海忠说:“老刘,我带李同志他们再去后院看看老太太。” “嗯。”刘海忠应了一声,又看了李春雷一眼,转身回了屋。 三位联络员这才带著李春雷二人走向院子最深处、坐北朝南的后罩房。这后罩房位置最僻静,屋檐下的阴影也更浓重,显出一种不同於其他房屋的沉静甚至有些孤高的气度。 易中海在门前停下,声音放低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对李春雷说道:“李同志,这后罩房两间,住的是这院子最早的主人,一位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但心里明白得很。咱们进去问候一声,是个礼数。” 李春雷心中一动,终於要见到这位四合院里最神秘的人物了。他脑海里瞬间闪过诸多疑问。这老太太在剧中著墨不多却至关重要,她自称是“看著张家丫头(贾张氏)进的门”,又看著傻柱长大,这说明贾家入住这院子少说也有二十多年,而老太太在此的时间更早,很可能是这座四合院曾经的真正主人。贾张氏那般混不吝的性子,唯独对老太太心存敬畏,这份资歷和隱隱的权威,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年长,更可能与这院落的过往渊源有关。而老太太是小脚,必是旧式大户出身,却能安然度过时代变迁成为“五保户”,其身份背景和过往经歷,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思忖间,易中海已轻轻叩门,稍等片刻,提高了音量:“老太太!歇著没?我们来看您了,院里新来了两位同志!”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缓慢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却收拾得乾乾净净、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脸探了出来,正是那位老祖宗。她眼神依旧清亮,带著老年人特有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审视目光,缓缓扫过门口眾人。看到李春雷的军装和拐杖时,目光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中海啊,进来吧。”老太太声音不大,带著些许沙哑,但口齿清晰,自有一股沉稳。 几人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老旧,却异常整洁,一尘不染,物件摆放得规规矩矩,透著一股旧式大户人家残存的讲究和体面。老太太慢慢坐回靠窗的椅子上,目光平和地落在李春雷和史东立身上。 易中海又大声地、一字一顿地介绍了一遍。老太太听完,微微頷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对李春雷道:“当兵好,保家卫国,是正经事,是功劳。”她並没像普通老太太那样先问伤势表示同情,反而像是拉家常般,详细问起了部队上的生活,吃的什么伙食,夜里站岗冷不冷,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相处得是否融洽,问题朴实却细致,切中要害,显露出不同於寻常老人的见识和一种超脱於个人伤痛的关切。当得知李春雷因伤退役,並被组织安排去机械学院读书时,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光,盯著李春雷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多看了好几眼,缓缓地、意味深长地道:“读书好,学本事更好。年轻人,身上有伤不怕,骨头硬,心气足,就比什么都强。这世道,终究是要靠本事吃饭的。” 李春雷恭敬地回答著问题,心里却波澜微起。这老太太的谈吐和气度,绝非普通市井老嫗,她的问话,看似家常,实则有一种不著痕跡的洞察力和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通透。(李春雷心想:这位老太太绝不简单,她对我上学这件事似乎格外关注,话里有话。看来这院里的水,比想像中深得多。) 易中海见墙上老掛钟的时针已过八点,便起身道:“老太太,天不早了,您歇著。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又对李春雷说:“李同志,要不去我那屋再坐会儿,喝口水,顺便再跟你聊聊厂里和院里的情况,你也好心里有个数?” 李春雷正想多了解些信息,便点头应允:“那就打扰易师傅了。” 出了老太太房门,李春雷对史东立吩咐道:“东立,你把剩下的糖,麻烦阎老师帮忙,给前院咱们还没拜访的赵家和马寡妇家分分。然后回趟屋,把我那背包里那两盒牛肉罐头拿来,我和易师傅、阎老师边聊边吃点。”他特意点明是“牛肉罐头”,这在这年月可是稀罕物,既是感谢,也是拉近关係的一种方式。 阎富贵一听“牛肉罐头”四个字,眼镜片后的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接口,声音都热情了三分:“对对对!李同志太客气了!要不……去我那坐吧?我那屋……虽然孩子多有点闹,但也热闹!”他极力邀请,显然对这罐头很是期待,心思活络起来。 易中海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老阎,李同志身上有伤,你家解成、解旷几个半大小子,正是闹腾的时候,別再碰著了。还是去我那吧,我那清静。地方也宽敞些,正好静静地说会儿话。”李春雷也顺势道:“阎老师的好意心领了,下次一定专门拜访。今天確实还有些事想向易师傅请教,麻烦您帮忙分糖就感激不尽了。” 阎富贵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马上又堆起笑:“也行也行!理解,李同志养伤要紧,清静最重要。那史同志,走,我带你认认前院那两家的门,赶紧把糖送了,你好回来!”说著,几乎是一把拉住史东立的胳膊,脚下生风般地就往前院走,仿佛怕那罐头飞了似的。 李春雷看著阎富贵那急切的样子,心下好笑,摇了摇头。易中海在一旁看著阎富贵的背影,微微摇头,淡淡道:“老阎就这性子,过日子精细,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习惯了。”语气里带著点多年的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到了易中海家,易大嫂重新沏了热茶。几人坐下,易中海便不再閒聊,而是像交代工作一样,条理清晰地说起厂里的情况:各个主要车间是做什么的,有哪些需要注意的规矩和几位关键的老师傅;又详细说了院里几户人家的基本情况,人口、工作、性格特点,以及共用设施如水管、渗井、电錶的使用和注意事项,冬天共同储白菜、扫雪的分工传统等,说得井井有条,显露出作为院里实际主事人的细致、周到和权威性。李春雷认真听著,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易中海都耐心解答。 “李同志,你去机械学院读书,这是大好事,有前途。不过你这伤,到时候上学放学,路途奔波,生活起居,方便吗?”易中海关切地问,这话问得实实在在。 “谢谢易师傅关心。组织上都有考虑,等我伤好些,能自己走利索了再去报到。这段时间正好在家先自己看看书,预习一下功课,爭取不掉队。”李春雷回答得也很实在。 “好,有这志气就好。”易中海讚许地点点头,隨即表示,“咱们院离机械学院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二三十分钟。到时候有啥重东西要拿,或者碰上雨雪天不方便,你千万別客气,言语一声,让东旭他们年轻人跑跑腿,搭把手,都是应该的。”这话说得诚恳,透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关照。易中海心想:这个李春雷,看著沉稳有度,是个人物。又是战斗英雄,又要上大学,將来前途不可限量。能让军管会单独修厕所,还安排人住在隔壁照应,肯定不是一般人,现在结下善缘,对院里、对东旭他们年轻人將来或许都有好处。得多照应著点。 正说著,史东立和阎富贵也回来了。阎富贵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已经空了的糖盒,脸上喜滋滋的,显然顺利完成了“任务”,並且对即將到来的罐头充满期待。史东立则將两盒印著外文的牛肉罐头放在了八仙桌上。 易中海见状,立刻对易大嫂说:“快去,把这罐头开一盒,仔细切了,摆个盘,当下酒菜。我和李同志、史同志、老阎喝两盅,驱驱寒。” “哎,好!”易大嫂利落地应声,拿起罐头端详了一下,便去厨房忙活。不一会儿,罐头打开,一股浓郁的、带著独特香气的肉味顿时瀰漫了整个屋子,这久违的荤腥气让在场几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这硬菜上桌,气氛顿时更加热络起来。 阎富贵话也明显多了起来,一边讚嘆罐头的香味,一边不住口地夸讚李春雷和史东立年轻有为,是国家的栋樑,又问起一些前方战场上不涉及机密的风土人情见闻。易中海则更稳重,聊的多是实际事儿,比如提醒李春雷记得及时去街道军管会办理详细的登记手续,换领煤本、副食本、粮票等各类票证,还细心地告诉他哪些办事员比较好说话,哪些窗口容易排队,儼然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辈。 几人喝著廉价的散装茶,就著珍贵的罐头肉,聊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直到墙上掛钟指向九点一刻,李春雷才以伤后需要早休息、不能久坐为由,和史东立起身告辞。易中海和阎富贵一直送到垂花门前才转身回去。 回到自家冷清的屋子,史东立麻利地打来热水给李春雷擦洗。 “排长,这院里人还真挺复杂的,一个个心里好像都藏著事儿似的。尤其是正房那家,您问了,几个人都含含糊糊的。”史东立一边拧著热毛巾一边感慨道,“那个易师傅,说话办事真叫一个周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阎老师嘛……嘿嘿。后院那老太太,感觉更不一般。” 李春雷靠坐在炕上,轻轻揉著依旧酸胀的伤腿,呼出一口气,“嗯”了一声。他的脑海里,回闪著许伍德的精明,刘海忠的沉默审视,阎富贵的算计,易中海的沉稳周全,尤其是后院老太太那双清亮、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这座看似普通的四合院,果然藏龙臥虎,人情世故盘根错节,水比想像中要深得多。而他的养伤求学日子,恐怕绝不会如预想般平静了。还有就是“傻柱”兄妹了,这俩人到底哪去了呢?最后就是这座四合院啊,可是比自己想像的要大得多啊。这几位隱藏的大佬能给自己什么样的惊喜呢? 第12章 可怜的孩子 暮色深重,四合院彻底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偶尔从远处胡同口传来的几声隱约犬吠,愈发衬托出这古老院落的安寧。史东立已经回去休息了,屋里只剩下李春雷一人。他缓缓挪动身体,调整了一下靠在炕头的姿势,借著桌上那盏小煤油灯跳动的昏黄光晕,伸手轻轻揉捏著受伤的左腿。小腿骨折处传来的酸胀感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提醒著他这具身体尚且脆弱。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糊著崭新白纸的窗户,耳朵却捕捉著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今晚拜访各家的情景如同皮影戏般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易中海的沉稳周到,阎富贵的精於算计,刘海忠的沉默审视,还有后院老太太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这座看似寻常的四合院,其下隱藏的人情世故与微妙平衡,似乎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复杂深邃得多。尤其是刘海忠,他与电视剧的人设截然不同,总感觉谋算或者是掩藏著什么。他正暗自思忖,等明日天光放亮,院里上班的、上学的人都散去后,或许可以拄著拐,在这前、中、后三进院子里再慢慢地、仔细地踱上一圈,像个勘探地形的士兵般,將这未来要长久安身立命之所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都瞧个分明。 就在这万籟俱寂之时,一阵略显急促、混杂著成年人与孩子脚步的声响,伴隨著清晰的说话声,突兀地从前院门口方向传来,瞬间撕破了夜的寧静。只听一个嗓音爽利、带著公事公办口吻却不失威严的女声扬声喊道:“阎富贵阎老师!休息了吗?麻烦请出来一下!” 这声呼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李春雷心中驀地一动。这个时辰,若非紧急公干,军管会的同志断不会轻易登门扰民。他下意识地伸手抓过倚在炕沿边那对磨得光滑的榆木拐杖,双臂用力支撑起身体,將腋下重心小心翼翼地挪到拐杖的横樑上,然后一步一步,儘量不发出太大响声,缓慢而艰难地挪到了房门后。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向外望去。对面西厢房的窗户早已黑了灯,此刻也亮起了微弱的光,紧接著门帘一挑,阎富贵披著一件半旧的深色棉外衣,脸上带著明显的疑惑和尚未完全驱散的睡意,趿拉著鞋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几乎是同一时间,史东立也从自己屋中出来了,显然他也听到了前院的动静。 借著天上那轮清冷弦月洒下的微弱光辉,以及院里那唯一一盏掛在垂花门廊下、散发著昏黄光晕的电灯泡的照明,李春雷看清了院门口的景象。那里站著两名身姿笔挺、穿著洗得发白的制式绿军装的干部。为首的是位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同志,一头齐耳短髮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面容显得十分干练,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扎著的宽皮带和上面佩著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手枪套,为她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她身后侧立著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同志,同样军容整肃,身姿如松,显然是她的下属或助手。然而,更让李春雷心头一震的是,在这两位军管会干部的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著两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半大少年和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少年看身形约莫十五六岁,中等个头,骨架宽大,本该是充满活力的年纪,此刻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般深深地耷拉著脑袋,浑身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颓丧之气里。借著灯光,能清晰看到他嘴角破裂,眼眶周围有著明显的青紫色淤痕,脸上也沾满了尘土,似乎刚经歷过一场不堪的殴斗。他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蓝色的棉袄,此刻已是污渍斑斑,手肘和肩头处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整个人看上去落魄潦倒,与这整洁的四合院格格不入。他的一只手,紧紧地、几乎是死死地牵著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更是可怜,枯黄的头髮胡乱地贴在额前脸颊,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污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一双本该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又红又肿,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恐惧、不安和茫然,她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雀儿,拼命地將自己瘦小的身子藏在哥哥身后,一只小手死死地攥著少年破旧的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李春雷心中猛地一沉,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收缩——这分明就是少年时期的何雨柱和何雨水兄妹!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由军管会的干部亲自陪著回来?而且还是这样一副仿佛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狼狈模样?无数个疑问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那位女干事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而精准地扫过闻声出来的几人,最后牢牢锁定在拄著双拐、身著褪色旧军装但身姿依旧挺拔的李春雷,以及一旁虽穿便装却站得如標枪般笔直、军人气质显露无遗的史东立身上。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带著歉意的、程式化的笑容,快步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地说道:“请问,您就是李春雷李同志吧?这位是史东立史同志?我是交道口街道军管会的干事,我姓王,你们叫我王姐、或者王干事都行。这位是我的同事,段永强,段干事。”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年轻男子,然后继续解释道,语速不快,確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实在是抱歉,领导再三叮嘱要安排好二位的休养和生活,本来今天白天就应该过来看看落实情况,结果临时遇到一件紧急任务,一直处理到现在,就给耽搁了。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自己都已经安顿妥当了。这是我们工作的疏忽,请二位同志多多包涵。” 李春雷闻言,连忙將身体的重量更稳地支撑在拐杖上,脸上挤出客气的笑容回应道:“王干事您言重了,太客气了!是我们给组织上添了麻烦才对。组织上给我们安排的住房非常好,里面锅碗瓢盆、铺的盖的,一应物品都准备得特別齐全,考虑得非常周到,我们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原本就打算著,等明天屋里屋外都彻底收拾利索了,一定第一时间去军管会向您匯报情况,当面向您和各位领导表达我们的感谢之情。” 王干事又走近了两步,伸出右手,分別与李春雷和史东立有力地握了握手。她的手心有些粗糙,却温暖而坚定。她隨即看向史东立,语气肯定地说:“史同志,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工作关係,娄氏轧钢厂保卫处那边应该已经接收完毕了吧?以后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工作了,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是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千万別见外,隨时都可以到军管会来找我,或者找小段同志。能解决的,我们一定尽力帮忙解决。” “谢谢王干事关心!”史东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语气恭敬而乾脆地回答,“所有手续都办妥了,组织安排得非常顺利。我明天一早准时去厂里保卫处报到上岗。以后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说完,他习惯性地向后稍退半步,稳稳地站在李春雷的侧后方,形成一个隱隱的护卫姿態。 这番简短的公务性寒暄过后,李春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带著探询的意味,转向了始终默默站在王干事身后阴影里的何家兄妹。他微微蹙起眉头,语气温和地问道:“王干事,这么晚了,您和段干事还亲自过来,是……咱们院里出了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吗?” 王干事听到问话,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和一种对弱小者的同情。她侧过身,用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何雨柱和何雨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仿佛怕再次惊扰到那两个已经如同惊弓之鸟的孩子:“唉,李同志,不瞒你说,就是为了这两个孩子的事儿。他们是你们这个院里的老住户了,哥哥叫何雨柱,妹妹叫何雨水。”她的目光落在始终低垂著脑袋、看不清神情的何雨柱身上,继续说道,“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前几天愣是带著年纪这么小的妹妹,俩人就跑去保定找他们父亲何大清了。结果在那边……唉,好像是跟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衝突,身上带的介绍信也给弄丟了。人生地不熟的,就被当地街道的联防队同志给发现,暂时收容照料了。直到今天下午,那边才跟我们这边联繫上,核实清楚了情况。我们这是刚把他们从车站接回来,按照政策规定,得送回原籍住地,由咱们街道和院里共同负责后续的安置和照看。”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他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孩子们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何大清呢,前段时间也因为一些个人原因,离开了四九城,去了保定。现在这两个孩子,尤其是雨水还这么小,缺乏基本的自理能力,必须得安置回他们自己的房子里住下。后续的生活问题,就需要咱们院里几位联络员和街坊邻居们多多费心,一起帮忙关照著了。我们和厂里也会定期派人来回访了解情况。今天晚上这么急著过来,就是需要马上跟你们院里的三位联络员同志具体见个面,把这件事情当面交代清楚,商量一下眼前最紧迫的吃饭、住宿这些日常问题该怎么解决。” 李春雷安静地听完王干事条理清晰的敘述,心里对眼前这桩突发事件的来龙去脉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看向王干事,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孩子们確实不容易。王干事,那……要不请几位先进屋坐著慢慢说?外面天凉,孩子也冻著了。东立,”他转向史东立,“还得再辛苦你跑一趟,去中院和后院,把易师傅和刘师傅两位联络员都请过来一下。就跟他们说,军管会的王干事和段干事来了,有关於院里住户的重要事情需要马上和他们商量。阎老师,”他又看向一旁一直插不上话、但耳朵竖得老高的阎富贵,“咱们就別都在外面站著了,先到我屋里坐著等吧。”说话间,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躲在哥哥身后、冻得微微发抖、眼神里全是惶恐的何雨水,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王干事略作沉吟,隨即乾脆地点头应允:“好,那就打扰李同志了。正好我们也顺便看看你们安置的具体情况,回去也好向领导详细匯报。”说著,她便对段永强干事示意了一下,段干事立刻领会,轻声对何家兄妹说了句“跟我们一起进去吧”,然后便带著这两个仿佛从灰堆里扒出来的孩子,跟著李春雷和阎富贵,鱼贯进入了李春雷所住的正房。 史东立得到指令,毫不迟疑,转身便迈开大步,再次消失在通往中院的垂花门阴影里,脚步声迅速远去。屋子里,李春雷作为暂时的主人,客气地招呼王干事和阎富贵在八仙桌旁的两把椅子上坐下。史东立傍晚时怕李春雷夜里冷,特意点好的那个小煤球炉子,此刻还在散发著淡淡的、令人舒適的余温,炉膛里偶尔传出细微的“噼啪”声。加上身下这铺宽敞的火炕也被烧得暖烘烘的,使得这间刚有人入住、尚且显得有些空荡清冷的屋子,瀰漫著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与外间的春寒料峭形成了鲜明对比。李春雷刚想挪动拐杖,试图走到桌边去拿那个竹壳暖瓶给客人倒点热水,王干事眼疾手快,立刻伸出手虚拦了一下,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说道:“李同志,你快坐好!千万別动,好好靠著歇著。你现在是重伤员,首要任务就是安心静养,儘快恢復健康。这些琐碎事情怎么能让你来动手?万一再牵扯到伤口,或者不小心绊倒了,那我们可真是没法向部队上交代了。小段,”她转向年轻干事,“你去,给大家都倒点热水喝。” “是,王干事!您放心。”段永强干事连忙应声,动作麻利地走上前,提起桌上那个颇有分量的竹壳暖瓶,拔开软木塞,只听“噗”一声轻响,一股白色水汽蒸腾而出。他熟练地在八仙桌上摆开几个印有红双喜字的白瓷杯,將滚烫的开水“哗啦啦”地注入杯中,热气立刻氤氳开来,带著一股北方开水特有的味道。 趁著段干事倒水的这个间隙,李春雷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那对始终蜷缩在靠近房门屋角、几乎要將自己融入阴影里的何家兄妹身上,尤其是那个小女孩何雨水。她那双因为哭泣和恐惧而红肿得像桃子似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无助。李春雷心里一软,朝著那个小小的身影,儘量让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看起来最温和、最无害的笑容,同时招了招手,轻声唤道:“雨水,过来,到哥哥这儿来。” 何雨水被这突然的呼唤嚇得浑身一颤,怯生生地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惶恐地看了看脸上带笑但拄著奇怪木棍的李春雷,又立刻像是寻求保护般,將目光转向身旁唯一的依靠——她的哥哥何雨柱,小小的脚掌像是被钉在了冰冷的砖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李春雷见她害怕,也不催促,反而更加放柔了声音,如同哄劝一般,继续说道:“別怕,雨水,哥哥不是坏人。你看……”他边说,边慢动作地从自己旧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两颗从小岛战场上带回来的、用鲜艷彩色玻璃纸包裹著的水果硬糖。那糖纸在煤油灯跳跃的光线下,反射出诱人的、五彩斑斕的光泽,在这物资匱乏的年代,对於任何一个孩子都有著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將两颗糖摊在自己宽厚的掌心,递向何雨水的方向,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微风:“来,雨水,哥哥给你糖吃,甜甜嘴儿。” 何雨水那双写满惊恐的大眼睛,在看到那两颗仿佛闪著魔法光芒的糖果时,瞬间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本能的渴望,她脏兮兮的小嘴下意识地微微张合了一下。然而,长期缺乏安全感的生活让她养成了极强的戒备心,她並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再次仰起头,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无声地、急切地向哥哥何雨柱投去询问的目光,似乎在等待哥哥的许可。 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佇立、低垂著头的何雨柱,直到这时才仿佛被妹妹的目光触动,极其缓慢地、带著某种不情愿的沉重,抬起了他那一直深埋著的眼皮。他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野兽,飞快地、充满警惕地扫过李春雷的脸,那眼神复杂极了,混杂著一个半大少年被打压殆尽的自尊、遭受欺凌后的屈辱愤懣,以及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深可见骨的疲惫与麻木。他脸上除了明显的淤青,还有几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刮痕,配合著那身破败不堪、沾满尘土的衣物,更显得他处境淒凉。他对著满眼期待的妹妹,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未发,重新恢復了那种死气沉沉的沉默。 何雨水得到了哥哥这默许的信號,仿佛终於获得了一点勇气。她像一只试探著靠近陌生人的小猫,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李春雷的跟前。她仰著头,看著这个高大的、拄著拐杖的哥哥,又看了看他掌心里那两颗无比珍贵的糖果,伸出那只同样脏兮兮的小黑手,动作轻柔地、仿佛怕碰坏了什么似的,从李春雷手中取走了那两颗糖。冰凉的糖纸触碰到她温热的小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感受。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屋里所有默默关注著的大人都感到有些意外。何雨水並没有像大多数孩子那样,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將甜蜜的糖果塞进自己嘴里。她只是紧紧地將两颗糖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世间最宝贵的宝物。然后,她转过身,迈著小步子,又走回到了依旧低著头的何雨柱身边。她努力地踮起脚尖,將自己小小的身子拔高,费力地將攥著糖果的小手举到哥哥面前,其中一颗糖的彩色糖纸在她指尖显得格外醒目。她用带著明显哭腔的、细弱蚊蚋的声音,哀求般地说道:“哥……你吃……你吃一颗……你肯定也饿了……” 何雨柱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把头用力地扭向另一边,避开妹妹那纯净而充满关切的目光,用一种闷声闷气、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和粗暴的语气,低声吼道:“让你吃你就吃!囉嗦什么!我不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了。王干事和阎富贵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段干事倒水的动作也微微一顿。李春雷看著眼前这相依为命却又饱受磨难的小兄妹,看著何雨水那举著糖、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小手,看著她哥哥那倔强而痛苦的侧影,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沉甸甸的,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 第13章 第一次出手 史东立的脚步很快,没过多久,易中海和刘海忠便一前一后地跟著他匆匆赶到了李春雷的屋里。易中海一进门,目光便迅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蜷缩在屋角、狼狈不堪的何雨柱身上。他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著关切与责备的神情,几步走到何雨柱面前,伸手想拍他的肩膀,又被少年身上的污秽缩回了手,转而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数落起来:“柱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啊?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让你去,不让你去!保定是那么好去的吗?人生地不熟的,你带著雨水这么点大的孩子,出了事可怎么得了!你看看你,弄成这副样子!哎!”他声音不小,看似在教训何雨柱,实则也是说给屋里的军管会干部和其他人听。 何雨柱依旧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低著头,对易中海的埋怨充耳不闻,只是紧紧抿著嘴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枯竭。何雨水则被易中海突然提高的嗓门嚇得又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王干事见人都到齐了,便清了清嗓子,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神色严肃,目光扫过易、刘、阎三位联络员,开门见山地说道:“易师傅,刘师傅,阎老师,你们三位是军管会指定的院里联络员,具体的职责和义务,我就不再重复强调了。何雨柱和何雨水这两个孩子的情况,我刚才在路上也基本了解清楚了。他们的父亲何大清同志去了保定,具体情况和后续如何处理,我们军管会这边会正式发函与保定那边的相关部门进行对接协调。总不能指望一个才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自己还没立起来,就去养活一个六岁的妹妹吧?”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但是,人,我们现在已经接回来了。按照政策,他们有自己的住房,不符合送去救济站的条件。何雨柱之前一直在丰泽园学厨,学徒是没有工资的,现在他擅自离开,这份学徒工作恐怕也保不住了。眼下最紧迫的,是这两个孩子今后的生活问题。吃饭、穿衣、日常照料,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我把你们三位请来,就是想听听院里的意见,看看作为多年的老邻居,大家能不能一起想想办法,拿出个可行的章程来。毕竟,远亲不如近邻嘛。” 王干事话音刚落,易中海便立刻接口,他脸上带著一种沉痛又负责任的表情,语气恳切地说道:“王干事,您说的在理,这事儿我们院里肯定不能不管。何大清……他走的確实是匆忙,也没留下什么话,更没留下什么钱物接济孩子。我之前就跟傻柱……哦,就是何雨柱,说过,要是实在没饭吃了,就到我家来,怎么著也得有他一口吃的。我和老刘,还有何大清,都是娄氏轧钢厂的老人了。我呢,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厂里找找后勤和食堂的领导,看看能不能在厂子后厨给柱子找个帮厨、洗菜之类的杂活乾乾。虽说可能辛苦点,钱也不多,但好歹是个正经营生,能挣点口粮,也能学点手艺。这事儿,老阎和老刘他们也都知道些情况。”他边说边看向阎富贵和刘海忠,寻求认同般地点点头。 阎富贵连忙附和:“是是是,易师傅是热心肠,早就惦记著这事儿呢。” 刘海忠也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易中海继续对王干事保证道:“王干事,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按这个路子去试试。要是厂里实在安排不了,或者有什么其他困难,我立马就去军管会向您匯报,再请您和街道上想办法。总之请您放心,咱们院里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说什么也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两个孩子饿著、冻著。大傢伙儿伸把手,总能熬过去的。” 王干事听著易中海这一番安排,条理清晰,既有短期对策(管饭),又有长远打算(找工作),而且主动揽责,態度积极,不禁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她觉得易中海这人確实不错,有担当,会办事,是院里难得的明白人。於是她说道:“易师傅,你这样安排就很好,考虑得很周到。那就先按你说的办。我们军管会这边也会持续关注这件事。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看好这两个孩子,可不能再让他们自己偷偷跑出去找父亲了,这兵荒马乱……哦不,这路上毕竟不太平,万一出点什么事,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春雷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暗佩服易中海这手语言艺术。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充满了邻里守望相助的温情与责任,要不是他知晓后续剧情,知道何大清回来后与易中海对质时,易中海那哑口无言、理亏词穷的样子,他几乎都要被这番表演打动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何大清的出走绝非单纯为了一个女人那么简单,眼前这易、刘、阎三人,乃至后院那位神秘的老太太和精明的许伍德,恐怕都或多或少知道些內情。甚至这次傻柱贸然跑去保定,即便不是易中海暗中怂恿,他也绝对是知情並默许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让傻柱彻底死心,更好地掌控这对无依无靠的兄妹。 李春雷原本只想做个安静的看客,冷眼看著这四合院里的人情冷暖、算计谋划。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何雨水那瘦弱得像豆芽菜般的身躯、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时,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眼神,这无助的模样,像极了他记忆中太行山深处保育院里,那些趴在窑洞门口,眼巴巴等著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父母的弟弟妹妹们。一种混杂著同情、责任感和些许“管閒事”衝动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正准备做总结的王干事,脸上露出温和而略显歉意的笑容,开口说道:“王干事,易师傅,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適,说出来请大家参详一下。” 眾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李春雷继续说道:“您看,我现在的实际情况是这样,身上有伤,行动很不方便。史东立同志明天就要去轧钢厂保卫处正式上班了,不可能时刻陪著我。本来他还想著把他老家的弟弟接过来照顾我,被我拦下了,不想再给家里添负担。”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语气诚恳,“柱子和他妹妹就住在中院,离我这屋很近。我听说柱子之前在丰泽园学过艺,做饭的手艺应该不错。您看这样行不行,让柱子平时帮我做做饭,顺便帮我打理一下屋里的杂事,比如打点水、扫扫地什么的。他们兄妹俩的一日三餐呢就跟著我一起吃。” 他顿了顿,看向王干事,语气轻鬆了些:“王干事,不瞒您说,我当兵这些年,还是立过些功劳的,伤残抚恤金和之前的积蓄加起来,数目还算可以,养活我们三个人吃饭,绝对没有问题。这样既解决了我的实际困难,也顺带解决了柱子兄妹俩的吃饭问题,算是两全其美。您觉得呢?” 王干事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哎呀!李同志!你这……你这觉悟真是没得说!本来应该是我们军管会和院里想办法照顾好你这战斗英雄的,现在倒成了你主动帮我们分担困难,解决孩子的问题了!这……这真是太好了!”她显然觉得这个方案比易中海那种需要“大家伸把手”的模糊承诺更具体、更可靠。 李春雷笑呵呵地转向史东立:“东立,你看呢?以后採买粮食蔬菜肉蛋的任务,可就得交给你了。你下班顺路带回来,也省得柱子一个孩子天天往外跑。” 史东立立刻眉开眼笑,挠了挠头,如释重负地说:“排长,这可太好了!您让我干啥都行,就是別让我做饭!我这手摆弄枪桿子还行,一拿起锅铲就跟拿了烧火棍似的,做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咽不下去!这下好了,柱子兄弟手艺好,咱们都能跟著享口福了!” 王干事被史东立的憨直逗笑了,她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何雨柱,弯下腰,温和地问道:“柱子,你都听见了?李同志是战斗英雄,身上有伤,需要人照顾。你呢,会做饭,能帮上忙。你看,你是愿意按照易师傅的安排,等他去厂里给你找活干,还是愿意像李同志说的这样,帮他做饭收拾屋子,然后和你妹妹一起在他这儿吃饭?” 傻柱猛地抬起头,看了看脸上带著真诚笑容的李春雷,又低头看了看紧紧抓著自己衣角、仰著小脸望著自己的妹妹何雨水。他咬了咬牙,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地对李春雷说道:“我……我会做饭,谭家菜、川菜都学过点儿,做得……做得还行。你……你要是真管我妹妹吃饭,让她能吃饱……我……我不要钱,给你干活!我还能抽空出去扛大个、打零工挣点钱!”他虽然年纪小,但话语里透著一股穷人家孩子的硬气和知恩图报的朴素念头。 何雨水也怯生生地小声说:“我……我也能干活……能挣钱……” 王干事怜爱地摸了摸何雨水枯黄的头髮,语气坚定地说:“雨水还小,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长大,以后还要去上学呢!学费的问题,阿姨来帮你想办法,肯定让你有书读。”她又对何雨柱说:“柱子,你照顾李同志,也是在帮我们军管会的忙,是在为国家做贡献。这样吧,我们军管会每月给你补贴三万块钱(旧幣),算是对你照顾战斗英雄的一点心意和鼓励,你看怎么样?” 李春雷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易中海。只见易中海脸上那原本从容沉稳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復了常態,甚至还挤出一丝表示赞同的笑容,但李春雷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和强烈的不悦。显然,李春雷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完全打乱了他对何家兄妹的既定安排和长远谋划。 而一旁的刘海忠,则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咧著大嘴傻呵呵地笑著,似乎觉得这安排挺不错。阎富贵心里可就翻江倒海了,脸上难掩羡慕嫉妒之色,內心哀嘆:(哎呀!每月三万块!就这么做做饭、打扫一下屋子?这好事怎么就让傻柱子这愣头青赶上了!这要是落在我们家,解成他娘或者我顺手就干了,这钱赚得多轻省!亏了亏了,真是亏大了!) 王干事见主要问题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堪称完美的解决,心情舒畅,又叮嘱了几句细节,便和段干事起身告辞。易中海等人將王干事送出屋门。屋里,暂时只剩下李春雷、史东立,以及命运在短短一夜间发生转折的何家兄妹。何雨水依旧紧紧靠著哥哥,但看向李春雷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一丝懵懂的好奇。 李春雷看著眼前这对劫后余生的小兄妹,知道自己的四合院生活,从这一刻起,註定要变得更加复杂和……有趣了。 第14章 一辈子可真长 送走了王干事和三位联络员,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李春雷借著转身去关门的功夫,意念微动,从“太行山”空间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两个印著白头鹰標誌的军用肉罐头,一块用锡纸包裹的长条巧克力,还有一袋用厚实牛皮纸袋装著、封口严实的奶粉。他將东西放在炕桌上,对史东立说:“东立,把这两个罐头打开,加热一下。折腾这大半夜,都饿了吧,垫垫肚子。” 然后,他转向依旧拘谨地站在屋角、牵著妹妹的何雨柱,语气儘量平和地说:“柱子,我这么叫你,行吧?” 何雨柱抬起头,脸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更显分明,他闷声回答:“没事,您叫我傻柱就行,院里人都这么叫,我习惯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认命。 李春雷摇摇头,正色道:“他们怎么叫我管不著,但在我这儿不行。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樑柱,是雨水的哥哥,得有个当家人的样子。『傻柱』这称呼不合適。我比你大几岁,你要不介意,就叫我一声李哥,或者春雷哥都行。我叫你柱子,雨水就是我妹妹。”他顿了顿,看著何雨水那瘦小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我看雨水也累坏了,嚇得不轻。柱子,你先用热水给她冲点奶粉喝,安安神。一会儿咱们一人吃点罐头,今晚就先在我这將就一宿。你们那屋肯定没生火,冰窖似的,雨水这么小,身子骨弱,可经不住冻。” 何雨柱看著炕桌上那袋对於普通家庭来说堪称奢侈品的奶粉,又看了看李春雷真诚的脸,嘴唇嚅动了几下,低声道:“李……李哥,您对我们太好了……这奶粉太金贵了,我们……我们不能要,喝点热水就行……” 李春雷打断他,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带上了一点在部队下令时的口吻:“什么金贵不金贵!这都是我和东立在小岛那边顺手带回来的战利品,没花一分钱。雨水这身子,一看就亏得厉害,正需要补补。这袋奶粉,以后就专门给雨水喝。这是命令,执行吧!” 出乎意料地,听到这带著命令语气的话,何雨柱非但没有不快,眼睛反而亮了一下。这种乾脆利落、不绕弯子的方式,似乎更让他感到熟悉和安心。他不再推辞,重重地“哎!”了一声,脸上甚至闪过一丝久违的、属於少年人的干劲,连忙拿起桌上的碗和暖瓶,手脚麻利地给妹妹冲调奶粉。何雨水亦步亦趋地跟在哥哥身边,小鼻子一耸一耸地闻著空气中瀰漫开的、她从未闻过的浓郁奶香,眼巴巴地看著。 当何雨柱把温热的奶碗递到妹妹手里时,何雨水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著碗,先是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香气,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了几口,她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对何雨柱说:“哥,这牛奶……真香!我一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呢!” 稚嫩的话语配上那副无比认真的表情,把屋里几个大人都逗乐了。李春雷更是忍俊不禁,笑著摸了摸她枯黄的头髮:“傻丫头,你这才多大点儿,就一辈子一辈子的。你这一辈子啊,长著呢,以后好东西多的是!” 一时间,屋里充满了难得的轻鬆笑声。何雨柱看著妹妹满足的样子,嘴角也难得地向上弯了弯。史东立把加热好的罐头肉分到几个碗里,浓郁的肉香混合著奶香,让这间清冷的屋子顿时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李春雷內心想著:唉,一袋奶粉,一个罐头,就能让这孩子觉得到了一辈子的顶点。这年头,普通人家的日子真是太苦了。既然碰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吧。只是,这院里的水,怕是也要因我这一搅和,更浑了。 就在李春雷屋里暂时洋溢著些许温情的时候,中院易中海家,气氛却有些凝滯。易中海送完王干事回来后,在屋里踱了两步,对正在铺床的妻子含糊地说了句“我去后院看看老太太,说点事”,便披上外衣出了门。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后院,轻轻敲了敲那扇紧闭的房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阴影中显现。“中海啊,这么晚了,有事?”她的声音低沉沙哑。 “老太太,还没歇著呢?有点事,心里不踏实,跟您念叨念叨。”易中海侧身挤进门去。 与此同时,中院东厢房,刘海忠媳妇正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瞅著易中海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夹道里。她撇撇嘴,转身对已经脱鞋上床的刘海忠压低声音说:“瞅见没?老易又钻老太太屋了!准没憋好屁!我看啊,傻柱子这回没找著他爹,八成就是这老小子搞的鬼!他能让何大清回来?那不是戳他心窝子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 刘海忠靠在被垛上,打了个哈欠,浑不在意地说:“管他呢!少惹事儿!那姓易的,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阴得很!我告诉你,前院新来那个小李,还有那个小史,都不是善茬!你没见王干事对他们客客气气的?那小史,明天就去厂保卫处了,那是军管会直管的地儿!咱们啊,装傻充愣,啥也不知道,啥也別掺和,洗洗睡吧!”说完,翻了个身,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他媳妇又凑到窗户边听了听动静,这才嘟囔著吹灯上了炕。 后院,老太太屋里只点著一盏小豆油灯,光线昏暗。易中海坐在炕沿边的矮凳上,把刚才李春雷横插一槓子,把照顾何家兄妹的差事连同军管会的补贴一併“抢”走的事情,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他忧心忡忡地总结道:“……老太太,您说这事儿弄的!我本来都打算好了,先把柱子稳住,在厂里给他找个活,慢慢磨他的性子,让他彻底熄了找何大清的心。以后他和雨水,还不是得指望咱们院里这些老邻居?可这姓李的半路杀出来,以后跟著他吃,柱子那傻小子现在对他感激涕零。这往后,柱子天天泡在他那儿,我还怎么就近看著他、教他?这步棋,眼看就要被这外来户给搅和黄了!” 老太太静静地听著,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隱藏在深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等易中海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中海啊,遇事莫慌。傻柱子经过这一遭,嚇也嚇够了,打也打怕了,找他爹的那点心思,估计也凉得差不多了。眼下他正是又怕又饿的时候,谁给他一口热乎饭吃,他就觉得谁是好人。这很正常。”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语调说:“但这日子长著呢。姓李的能管他一时,还能管他一世?他一个伤残退伍的,自身难保,还能有多大能耐?等这阵风头过去,傻柱子那股热乎劲儿退了,该面对的还得面对。你呢,该咋样还咋样,平时见了柱子,该关心关心,该指点指点,时不时再『无意』中提提何大清当初是怎么狠心扔下他们兄妹俩跟人跑了的,怎么在保定又成了家不要他们的……得让柱子从心里头恨上他那个爹,断了念想。只要何大清不回来,这院里,终究还是你们几个老人说了算。你啊,把心放回肚子里,稳当点儿。眼下,倒是要留心著点许伍德,他那张破嘴,又爱打听事儿。只要他不乱说,这院里陈芝麻烂穀子的事,谁还能翻出来?” 易中海听著老太太不急不缓的分析,焦躁的心情渐渐平復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话是这么说,可这姓李的终究是个变数……” 老太太轻轻哼了一声:“变数?他一个外来的,伤了腿的,在这四九城根深蒂固的大院里,能翻起多大浪?你且看著吧。眼下,以静制动为好。”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我听您的。那……我就先回去了,您早点歇著。” 而前院李春雷的屋里,何雨水已经靠在哥哥身边,手里还攥著空碗,就沉沉睡去了,小脸上还带著一丝奶渍和满足的笑意。何雨柱小心地把妹妹抱到炕上,盖好李春雷递过来的薄被。他自己则睡在妹妹旁边。 李春雷吹熄了煤油灯,躺在温暖的炕上,听著身边何雨水均匀细微的呼吸声,还有何雨柱在黑暗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细微声响,心中一片清明。他知道,从留下何家兄妹的这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捲入了这座四合院深不见底的是非漩涡之中。未来的日子,註定不会平静了。 “一辈子可真长……”他想起何雨水那句稚气的话,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是啊,这一辈子还长,这齣四合院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5章 你没爹了 后半夜,万籟俱寂,只有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显得四合院里深沉。傻柱到底是身心俱疲,躺下没多久,沉重的、带著鼻息的鼾声就响了起来,其间还夹杂著几句模糊不清的、带著愤懣的囈语,像是梦中仍在与人撕扯。何雨水更是像只受惊过度的小猫,蜷缩在哥哥身边,睡得却並不安稳,小身子偶尔会猛地抽搐一下,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带著哭腔的抽噎。李春雷撑著伤腿,慢慢起身,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摸索著给他们掖好被角,感受到火炕传递上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这才重新躺下。听著身旁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人沉重又不踏实的呼吸,他心中思绪纷杂。这座看似平静的四合院,其下暗涌的漩涡,已然將他卷了进去。他清晰地知道,从留下何家兄妹的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养伤过客了。良久,他才在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生物钟让李春雷在天光刚刚泛出鱼肚白时就醒了。初春的清晨,空气里带著一丝凉意。他小心地侧过头,借著越来越亮的晨光打量身旁。何雨水面向他这边侧躺著,睡得正沉,小脸因为炕热而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小嘴微微张著,呼吸均匀。傻柱则仰面躺著,眉头即使是在睡梦中也紧紧锁成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仿佛在梦里也背负著千斤重担。火炕的优势此刻显现出来,李春雷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支撑著身体,儘量减少挪动带来的声响,几乎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抓过靠在炕沿的那对磨得光滑的榆木拐杖,支撑著,极其缓慢地將伤腿挪下炕,再藉助臂力站稳。整个过程,除了拐杖头轻轻接触砖地的一声微响,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拄著拐,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外间那个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利用耳房隔出的一小块地方,砌了个简单的砖灶,旁边放著一个半旧的碗柜。他拉开碗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昨天剩下的两个掺著麩皮的黄褐色窝窝头,又干又硬,像两块石头。还有昨晚打开的那个印著白头鹰標誌的肉罐头,里面剩下小半罐凝著白色油花的肉冻。墙角塑胶袋里还有半棵蔫了吧唧、叶子发黄的大白菜。这就是全部的家当。李春雷心里嘆了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他一个打仗的手,对付这种简单的早饭都觉棘手。指望傻柱起来做?那孩子怕是累得能睡到日上三竿。 这时,史东立也从东厢房里出来,显然是被极轻微的动静惊醒了。看到李春雷在厨房摸索,披著的旧军装外套,趿拉著鞋过来,压低声音急道:“排长!你咋自个儿动上手了?快放下,我来!你这腿可不能吃劲儿!”说著就要去接李春雷手里的傢伙什。 李春雷无奈地停下动作,压低声音,带著点严肃说道:“东立,我昨晚白说了?出了军营,就別再排长排长的叫了。你比我年长,老这么叫,让院里人听见,像什么样子?以后就叫名字,春雷,听见没?得习惯。” 史东立嘿嘿憨笑两声,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那里有一道在小岛被弹片擦过的浅疤:“哎,知道知道!我这不是……叫了这么多年,习惯了,一时半会儿,这张嘴它不听使唤啊!” “不听使唤也得改!”李春雷语气加重了些,但眼里带著笑意,“赶紧的,要么再去眯瞪一会儿,要么就去洗漱。今天头一天去轧钢厂保卫处报到,给人留个好印象,早点去,別迟到。” “是!保证不迟到!”史东立条件反射般地应道,隨即又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呃……好嘞!我这就去洗脸,清醒清醒!”说完,他动作麻利地拿起窗台下那个印著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和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又从窗台拿起自己的牙缸(里面插著把毛都卷了的牙刷)和一小盒牙粉,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各家的窗帘都还拉著。史东立走到院中公用的自来水龙头下,接著蒙蒙亮的天光,开始洗漱。当兵的习惯刻在骨子里,速度极快。就听“哗啦”一声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凉水衝进盆里,他双手掬起冷水,“噗”地一下猛扑在脸上,用力搓揉几下,拿起肥皂(通常是那种刺激性很强的硫磺皂)在脸上胡乱抹两下,再用水“哗啦”一衝,用毛巾囫圇一抹,脸就算洗完了。刷牙更是如同投入战斗,牙刷蘸上点牙粉,塞进嘴里,上下左右迅猛有力地刮擦几十下,含一大口水,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巨大声响,然后“噗”地一声,將水远远吐在墙根下水道口,整套动作乾净利落,耗时不超过三分钟。 史东立一边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和脸走回来,一边繫著外衣的扣子,说:“春雷,我看碗柜里就俩窝头了,肯定不够塞牙缝的。我腿脚快,跑一趟胡同口,看看早点摊子出没出,买几根油条回来吧?光吃窝头也太干了。” 李春雷想了想,点头同意:“行。多买几根,再看看有没有肉包子,买几个。雨水那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得吃点有油水、顶饱的。” 史东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打趣道:“咋的?春雷,我看你这架势,是真打算把这小丫头当闺女养了啊?” 李春雷笑骂一句,轻轻推了他一把:“滚蛋!我喜欢闺女不假,但那也得是自己亲生的!少在这儿贫嘴,赶紧去你的!” 史东立笑著,像只灵活的豹子,一闪身就出了门,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清晨空旷的胡同里。四合院又恢復了寧静,只有几只早起觅食的麻雀在屋檐上啾啾喳喳。 没过多久,史东立就拎著一个还在渗油的黄草纸包回来了,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把散发著诱人香气的油条和几个白胖喧腾的肉包子放在八仙桌上。刚摆好,就听见里屋传来何雨水带著浓浓睡意、却异常清晰兴奋的叫嚷声:“傻哥!傻哥!你快闻!是包子!肉包子的味儿!可香了!我做梦都梦到了!” 史东立被这充满活力的声音逗得哈哈一乐,冲里面说道:“好傢伙!小雨水,你这鼻子可真灵啊!比我们部队里训的军犬还厉害!这要是在小岛上带著你去搜山,准能闻出白头鹰大兵藏在哪个山洞里!” 这时,傻柱也拉著已经自己穿好衣服、但头髮还乱蓬蓬的何雨水从里屋出来了。傻柱脸上带著宿醉般的疲惫,眼袋浮肿,但眼神比昨晚清亮了些,看到李春雷和史东立都已经起身,桌上还摆好了早饭,他脸上立刻露出侷促和不安,搓著手,低著头说:“春雷哥,东立哥,我……我起晚了,真对不起……这、这早饭本该是我起来做的……还让你们破费……” 李春雷摆摆手,语气温和而坚定:“没事,柱子。你们昨天遭了那么大罪,累坏了,多睡会儿是应该的。我们当兵出身,都习惯早起了。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眠比吃饭还要紧。快来,趁热吃,东立哥刚买回来的油条和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雨水一听,立刻挣脱哥哥的手,小跑到桌子前,踮著脚尖,两只小手扒著桌沿,眼巴巴地看著油纸包里那几个白胖胖、散发著浓郁肉香的包子,小鼻子使劲地吸著气,仿佛要把这香味都吸进肚子里,喃喃地、带著无限的憧憬说:“傻哥……我好久好久……久得都快忘了……都没吃过肉包子了……上次吃,还是……还是爹……”她的小脸突然黯淡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爹以前……有时候从厂里回来,高兴了……会给我买一个……就一个,他吃皮,把里头的肉馅都掏给我……” “別提他!!!” 傻柱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猛地拔高,像被点著的炮仗,带著一种被深深刺痛后的暴怒和彻底的绝望,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以后不许再提那个王八蛋!听见没有!咱们没爹了!他不要咱们了!他跟那个寡妇跑了!他从今往后就不是咱爹了!你只有哥!没有爹!记住没?!再提他我……我抽你!” 何雨水被哥哥这突如其来的、从未有过的狰狞怒吼彻底嚇傻了,小嘴一瘪,愣了两秒钟,“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大颗大颗金豆子似的眼泪滚落下来,小小的身子因为恐惧和委屈剧烈地颤抖著。 李春雷心里猛地一揪,连忙上前一步,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小雨水拉到自己身边,用他没拄拐的那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目光严厉地看向傻柱,沉声道:“柱子!闭嘴!胡说什么呢!孩子才多大?她懂什么?她就是想爹了,这有错吗?有你这么当哥的吗?冲妹妹撒什么邪火!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一会儿你东立哥还得赶著上班呢!” 说著,他拿起一个还温热的、鬆软的肉包子,塞到何雨水的小手里,放缓了声音:“雨水不哭,乖,不怕。你哥他是……他是心里难受,不是冲你。来,吃包子,趁热吃,香著呢。” 何雨水被李春雷护著,又闻到近在咫尺的包子香,哭声小了些,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她一边掉著眼泪,一边下意识地小口小口咬著手里的包子。油润的肉汁浸透了麵皮,美味的肉馅在嘴里化开,味蕾的满足与心里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小脸上表情复杂极了,看著更让人心酸。 傻柱吼完那一声,仿佛也用尽了力气,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著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著,不再说话。史东立站在一旁,看著这情景,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能重重嘆了口气,拿起一根油条,闷头大口吃起来,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饭桌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只有何雨水小声的、压抑的啜泣声和咀嚼包子的细微声响,以及史东立啃油条的“咔嚓”声,在清晨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李春雷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像压了块巨石,堵得慌。他默默地想:(易中海啊易中海,你看看你造的孽!为了你那不可告人的养老大计,把好好一个家折腾成什么样子!把一个半大孩子逼到这份上,让他对亲生父亲恨之入骨……这四合院里的水,又浑又深,这才只是冰山一角啊。) 他深知,这顿滋味复杂的早饭,仅仅是一个开始。往后的日子,恐怕真的要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漩涡中,步步为营了。 第16章 我爹死了? 早饭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何雨水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个肉包子,又就著热水吃了小半根油条,小肚子就撑得滚圆了。傻柱则像完成任务一样,闷头大口吞咽著窝头和油条,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堵在心口的鬱结。李春雷吃得不多,主要是看著他们。 吃完饭,傻柱便主动收拾起碗筷,何雨水也像个小尾巴似的,帮著把筷子归拢到一起。看得出,这兄妹俩虽然年纪小,但自理能力很强,干活手脚麻利,显然是过惯了没人细致照料的日子的。史东立快速扒完饭,一抹嘴,说了声“我回屋收拾一下”,便风风火火地回了对面东厢房自己的屋子。 没过一会儿,史东立又回来了,身上换了一件颇为扎眼的棕褐色皮质飞行夹克,款式明显是缴获的白头鹰货,虽然有些磨损,但被他挺拔的身材一衬,倒显得十分精神。他有些得意地在李春雷面前转了小半圈,压低声音问:“春雷,咋样?哥们儿穿这个去上班,帅不帅?” 李春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闻言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帅个屁!你是去轧钢厂保卫处上班,不是去相亲赶庙会!穿这身像什么样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缴获多?赶紧换了去!还是穿你那套旧军装,利索、正经。保卫处现在归军管会直管,讲究的就是个纪律和作风,你这身打扮,让领导看见,像什么话?挨顿批都是轻的!” 史东立被泼了盆冷水,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这不是想著第一天报到,精神点嘛……” “精神过头了就是嘚瑟!”李春雷语气不容置疑,“快去换了!朴素、整洁,比什么都强。” 史东立想了想,觉得排长说得在理,嘿嘿一笑:“得令!我这就去换!”说完,又一溜烟跑回去,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他再次过来,打了个招呼:“春雷,柱子,雨水,我走了啊!”这才精神抖擞地出门上班去了。 傻柱在厨房一边刷碗,一边透过窗户看著史东立离开的背影,眼神里带著一丝羡慕,他扭头问坐在里屋炕沿的李春雷:“春雷哥,东立哥也是去轧钢厂上班啊?” “嗯,”李春雷点点头,“分在厂保卫处了。你別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的,军事素质过硬著呢。战场上伤了手,你看他右手,缺了两根指头,不然也不会退下来。不过处理一般治安、动动枪什么的,对他还是小菜一碟。” 傻柱擦了擦手上的水,带著点嚮往说:“东立哥真厉害。我……我还跟人练过摔跤呢,就是年纪小,没赶上,不然我也想去当兵……”他 李春雷看著这个半大少年脸上那股混合著倔强和迷茫的神情,心里嘆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小岛上了。” 傻柱正在拧抹布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春雷,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春雷哥,你……你才多大?” 李春雷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虚岁十八,周岁十七,比你大三岁。” 傻柱彻底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合上。他之前看李春雷处事沉稳,气势不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下意识觉得他年纪肯定不小了,至少也得二十出头。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如此老练、甚至能安排他和妹妹生活的人,竟然只比自己大三岁!这个认知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有点懵,心里五味杂陈,愣愣地站在那里,连手里的活都忘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院里的喧囂渐渐平息下来。上班的、上学的都陆续离开了,院子里变得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几个不用上班的妇女,端著木盆和搓衣板,聚在中院公用的自来水龙头旁边,一边用力搓洗著衣服,一边高声聊著家长里短。在这个年代,洗衣服是件大事,普通家庭能有换洗的衣服就不错了,很多地方甚至存在“一家一身衣,谁出门谁穿”的窘境。这座大院里住的多数是娄氏轧钢厂的工人家庭,生活相对宽裕些,但洗洗涮涮依旧是每日重要的家务劳动。 李春雷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把收拾完厨房的傻柱和在一旁自己玩著的何雨水叫进了里屋。他示意傻柱坐在炕沿上,何雨水也乖巧地挨著哥哥坐下,小短腿悬在空中,一盪一盪的。 李春雷看著这对兄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斟酌著词语,缓缓开口:“柱子,雨水,从今天起,咱们就要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有些话,我得问问你们。因为有些事,我听著觉得不太对劲,心里有疙瘩,不弄明白,咱们这日子过得也不踏实。” 傻柱见李春雷神色郑重,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春雷哥,你问吧,我知道啥说啥。”何雨水也仰著小脸,似懂非懂地看著李春雷。 李春雷目光首先落在傻柱身上,问道:“柱子,你先跟我说说,去年底,你们父亲何大清同志,跟那个姓白的寡妇去了保定这件事,你们具体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们的?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傻柱皱紧眉头,努力回忆著,语气带著愤懣:“是去年阴历十一月底,快腊月的时候。那天我正在丰泽园后厨帮著切菜,雨水……还有易大爷,就是中院的易中海师傅,他俩一块儿到园子里找我。易大爷跟我说,我爹……何大清,跟一个从保定来的姓白的寡妇……跑了,去保定了。我当时就懵了,赶紧跟著他们回家。到家一看,屋里……屋里確实空了不少,我爹平时放钱的那个小木匣子也空了,铺盖卷也没了,连缸里那点棒子麵都见底了。易大爷还说,我爹走之前,把工作关係也转走了。” 李春雷不动声色,又转向何雨水,语气放得更柔和些:“雨水,你还记得那天早上的事吗?你睡醒了之后,发现爹不见了,然后呢?你是怎么知道爹走了的?是谁告诉你的?” 何雨水歪著小脑袋,努力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我睡醒了,天都亮了,屋里就我一人。我喊爹,没人应。我就下炕满屋找,柜子里、门后头都找了,都没有。我就害怕了,跑到院里哭。易大爷出来问我哭啥。我说我爹不见了。易大爷就摸著我的头说,雨水別哭了,你爹……你爹半夜跟一个女的走了,去保定过好日子去了,不要咱们了。前院的阎老师……阎富贵老师,当时也在院里漱口,也过来帮腔,说是的,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我爹背个包袱,跟个女的出院门了。” “雨水,那你之前见过那个姓白的女的吗?”李春雷追问。 何雨水茫然地摇摇头:“没有。我没见过。” 李春雷心里冷笑一声,线索越来越清晰了。易中海和阎富贵,这两个“目击证人”口径如此一致,时间点也掐得这么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继续引导何雨水:“雨水,再好好想想,你那天早上睡醒的时候,屋里乱不乱?比如,椅子倒了没有?东西摔了没有?跟你平时睡醒时看到的样了,一样吗?” 何雨水托著腮帮子,很认真地又想了一会儿,然后肯定地说:“不乱。就是……就是爹不见了。被子……爹那床被子叠没叠我忘了,但別的东西都好好的。” 李春雷点了点头,最后拋出一个关键问题:“柱子,你刚才说,你从丰泽园赶回家,发现放钱的小木匣子空了。那我问你,那个小木匣子,平时是放在哪儿的?是明面上,还是藏在比较隱蔽的地方?你爹会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放在那一个匣子里吗?” 傻柱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匣子……就放在我爹炕头柜最底下那层,用几件旧衣服盖著。至於钱是不是都放那儿……这我也不知道。我爹他……他其实挺仔细的,有时候挣了外快,会往別处塞点……”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以前他没细想过这些问题,现在被李春雷一连串的问题引导著,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突然,傻柱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著李春雷,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著,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春雷哥!你……你问这些……你难道是怀疑……我爹他不是自己跑的?他……他是被人……害了?!我爹他……死了?!” 李春雷被傻柱这石破天惊的一问,震得心头剧跳,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他万万没想到,傻柱的思维竟然如此跳跃,直接得出了这个最惨烈、也最匪夷所思的结论!他看著傻柱那双瞬间布满血丝、充满了惊恐、绝望和一丝疯狂求证欲望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第17章 圈套 看著傻柱那双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听著他脱口而出那句石破天惊的“我爹死了?!”,李春雷心头猛地一跳,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边摆手,一边好不容易顺过气,哭笑不得地斥道:“咳咳……柱子!你……你胡说什么!谁说你爹死了?你这脑子……真是想到哪儿是哪儿!” 他喘了口气,面色严肃地压低声音:“我问你这些,是因为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透著古怪,很多地方说不通!你爹一个大活人,是死是活,是跑了还是怎么了,得凭真凭实据,不能光听別人一张嘴说!你刚才那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千万不能乱讲,要惹大祸的!听见没有?” 傻柱被李春雷严厉的语气镇住了,脸上的疯狂之色稍退,但疑惑和不安更浓了,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訥訥地说:“哦……哦,知道了,春雷哥,我……我不乱说。” 李春雷见他冷静了些,才继续循著思路追问,这次问得更细:“好,那我们一件件捋。柱子,你再仔细想想,你爹是去年阴历十一月底走的,对吧?这都过去小半年,开春了,你之前一直没动去找他的念头,为什么偏偏是前几天,钱花得一乾二净,眼看要断顿了,才突然下定决心,带著雨水跑去保定?这中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有谁跟你说了什么?” 傻柱皱著眉头,努力回忆著,语速缓慢地敘述起来:“我爹刚走那会儿,我整个人都蒙了,天塌了一样。是易大爷……易中海师傅,他借给了我二十万块钱(旧幣),让我先把这个年熬过去,把家撑起来。他说我现在是大人了,爹靠不住,只能自己养活妹妹。他让我去丰泽园找我师傅,看能不能先预支点工钱,或者把我存在那儿的『小帐』(学徒的微薄收入)结一点出来。” “我去了,师傅看我可怜,私下塞给我十万块钱,还让我和雨水暂时搬去他家住。可易大爷后来跟我说,我师傅那是想让我给他当免费的劳力,是『剥削阶级』的做法,不能去。我当时……当时觉得易大爷见识广,是为我好,就没再去师傅那儿,心里还对我师傅有了疙瘩。” “可坐吃山空啊,春雷哥。那点钱,又要吃饭,又要给雨水添置点开春的衣裳,根本没撑多久。到了上个月,就彻底见底了。我实在没办法,硬著头皮又去找易大爷,想再借一点,哪怕买个棒子麵也行。可易大爷说,他家里也紧巴,让我还是得去找我师傅,他说我在丰泽园干了几年了,好歹也算半个劳力,应该去跟我师傅提,让我『提前出徒』,正式拿工钱。” “我又去找了师傅。可师傅一听『提前出徒』,脸就不好看了,说这不合规矩,手艺还没学到位,出去是砸招牌,还是让我带雨水先去他家住著,学艺的事慢慢来。我回来跟易大爷一说,易大爷就嘆气,说我师傅这是拿捏我,不想放我走,还想白使唤人……我……我当时就觉得师傅是看不起我,不想让我出息……” 傻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懊悔和委屈。“前两天,家里一粒米都没了,雨水饿得直哭。我实在没路走了,总不能看著妹妹饿死……我就想去保定找何大清,易大爷说他也不知道地址。我就又跑去丰泽园,跪下来求我师傅。我知道师傅知道地址,因为师傅给我看过我爹给他写的信,还嘱咐我师傅照应一下我们兄妹……。师傅看拗不过我,就塞给了我一个地址。 李春雷眼神一凝:“地址是你师傅给的?不是易中海告诉你的?” 傻柱摇头:“不是,易大爷根本不知道有地址这回事。我拿到地址后,心里又燃起希望,还跟易大爷提过一句,说我想去保定找我爹。可易大爷当时就说:『柱子,你別犯傻了!何大清要是心里有你们,走的时候能连个屁都不放?他能告诉你地址?你去也是白跑,人生地不熟的,你上哪儿找去?別再把自己和雨水折在外头!』” “可我还是不死心啊……就带著雨水,拿著师傅给的开好的介绍信和地址,偷偷去了保定。结果……按照地址找过去,根本没人!那家人说根本不认识什么叫何大清的。我们刚出那条胡同,就被几个半大小子堵住了,二话不说就动手打我,还抢了我们的介绍信和身上最后一点零钱……说我们是盲流,再敢来就打断腿……”傻柱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发抖,眼中的恐惧和屈辱再次涌了上来。 李春雷静静地听著,大脑飞速运转,將傻柱提供的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自己之前的观察和推测一一印证、拼接。一个清晰的、充满算计的圈套轮廓,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基本可以断定: 驱虎吞狼:易中海不知出於何种深层次的目的,联合了阎富贵,甚至很可能与保定的白寡妇早有勾结,共同策划了何大清的“自愿”离去。四合院里,易、阎二人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推动者。 孤立与掌控:何大清走后,易中海的第一步是施以小恩小惠(借二十万),获取傻柱初步的信任和依赖。接著,他开始系统地离间傻柱与他唯一的潜在依靠——丰泽园的师傅。他先诱使傻柱去要钱,被拒后升级为鼓动“提前出徒”——这在此时代的手艺人行当里,几近於“欺师灭祖”,必然遭到师傅的断然拒绝和反感。易中海再利用这一点,给师傅扣上“剥削阶级”的帽子,成功地在傻柱心中种下对师傅的怨恨和疏离,使得傻柱在走投无路时,无法、也不愿再回头求助师傅,只能更加依附於他易中海。 引蛇出洞与斩草除根:易中海千算万算,没算到何大清居然私下给师傅留了地址。当傻柱透露出想去保定的念头时,易中海必然警觉,他一面口头劝阻,一面很可能暗中向保定方面传递了消息。傻柱兄妹按址寻去,自然扑空,並遭到早有准备的殴打和驱逐。这一方面是给傻柱一个“血的教训”,让他彻底绝望;另一方面,抢走介绍信,等於切断了他们通过官方渠道寻找父亲的最后可能,也坐实了他们“盲流”的身份,便於控制。 这一切,环环相扣,心思縝密,堪称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目標就是將何雨柱这个半大孩子逼入绝境,使其身心彻底被掌控,成为易中海手中一颗顺从的、用於养老的棋子。 想通了这些,李春雷后背不禁泛起一丝寒意。这四合院里的斗爭,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杀人不见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仍在惶恐和困惑中的傻柱说:“柱子,事情我大概明白了。你先別想那么多,也別再跟任何人——尤其是易中海和阎富贵——提今天咱们说的这些话,特別是你爹是死是活这种猜测,半个字都不能漏!听见没?现在,你先回中院你们自己家,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开窗通通风。雨水先在我这儿玩,省得跟你跑来跑去。收拾好了再过来。” 傻柱虽然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完全理不清头绪,但他本能地觉得李春雷是为他好,而且语气不容置疑。他愣愣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哎,知道了,春雷哥。”他又低头嘱咐紧紧抓著他衣角的何雨水:“雨水,乖乖在春雷哥这儿待著,別捣乱,哥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他像个丟了魂的木偶似的,步履蹣跚地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春雷和摆弄著空糖纸的何雨水。李春雷靠在炕头的被垛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炕沿。阳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照在他年轻却写满与年龄不符的沉鬱的脸上。 “易中海……阎富贵……白寡妇……何大清……”他默默念著这几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盘棋,下得可真大。不过,既然我李春雷撞进来了,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入了谁的局。” 第18章 美食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墙上的月份牌无声地翻过了数十页,转眼已是1953年的5月1日。暮春的北京城,杨花柳絮如同漫天飞雪,洋洋洒洒,天气彻底转暖,午后的阳光已带上几分灼人的力度。李春雷住进南锣鼓巷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四合院,不知不觉已有两个多月。 今天是个星期五,並非后世意义上的法定假日。此时的共和国刚刚步入建设轨道,实行的是每周休息一天的单休制度,“五一”国际劳动节对於普通工人、职员而言,只是一个需要照常上班、或许厂里会有些许纪念活动的普通工作日。因此,院子里比平日更显安静——易中海、刘海忠、许伍德等轧钢厂的工人一早便出门上班去了;阎富贵这样的教员也去了学校;稍大些的孩子,如阎解成、刘光奇等也都上了学。整个院落里,只剩下些不用坐班或在家操持家务的妇女,以及像李春雷这样因故留在家中的住户,偶尔的低声交谈和搓洗衣物的声响,反而衬得院子愈发空旷。 对李春雷而言,这两个多月是漫长而艰难的康復期,也是他观察、適应並初步捲入这个特殊小社会的过程。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身体显著的恢復。腿上那处最重、也最令人揪心的伤——左小腿的粉碎性骨折,在年轻身体强大的自愈能力、部队医院打下的良好基础以及这两个多月相对精心的养护下,终於基本痊癒了。虽然还不能像常人一样奔跑跳跃,剧烈运动更是绝对的禁忌,伤处在天气变化或过度劳累后仍会传来隱隱的酸胀感,提醒著他曾经的创伤,但至少已经可以彻底摆脱那对榆木拐杖,像正常人一样平稳行走,只是步伐需要刻意放慢,以避免不必要的震动。身上其他的伤口,包括腹部那道险些要命的贯穿伤和肩膀的撕裂伤,也都只留下几道顏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如同刻在身体上的特殊勋章。虽然距离恢復到能跑能跳、生龙活虎的巔峰状態还差得很远,但生活已能完全自理,这让他憋闷已久的心情,终於从厚重的阴霾中透进了一丝实实在在的亮光。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泛著鱼肚白的晨曦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李春雷就自然而然地醒了。多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精確的生物钟。他利索地穿好叠放在炕头的衣裤——一套半旧的蓝色棉布衣裤,是史东立按他的尺寸新买的。他小心翼翼地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仔细感受著脚下传来的、久违的踏实力量感,一种渴望走出这方寸天地、去呼吸外面自由空气的衝动油然而生。他决定,今天必须出门,不能再困守在这四方的院落里了。 “柱子!”他推开房门,朝著中院西厢房方向提高音量喊了一嗓子。没过多久,何雨柱就揉著惺忪的睡眼,趿拉著一双旧布鞋,“踢踢踏踏”地跑了过来,身上还穿著睡觉时的单衣。“春雷哥,啥事?这么早?” “赶紧的,洗漱,换身利索衣裳!跟我去趟西单菜市场!”李春雷语气里带著一种久违的轻快和不容置疑。 “哎!好嘞!”傻柱一听要出门,顿时睡意全消,眼睛一亮,应了一声,转身就麻溜地跑回去拾掇。 现在的何雨柱,对李春雷几乎是言听计从,拿他当亲大哥一样对待。他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谁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给他和妹妹一口安稳饭吃,他就掏心窝子地对谁好。这两个多月,他和妹妹何雨水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李春雷这边解决。李春雷虽然是伤残退伍,但作为立过战功的战斗英雄,津贴和伤残抚恤金加起来相当可观,加上他之前在小岛和回国时也略有积蓄,手头颇为宽裕。更何况还有个史东立,那个光棍汉在轧钢厂保卫处上班,工资除了自己抽菸零花,大部分都心甘情愿地贴补到了这边的伙食开销上。四个人(算上几乎天天过来吃饭的史东立)在“吃”这道关口上都没省著,油水充足。结果就是,不仅李春雷自己脸色日渐红润、伤情稳定向好,连原本瘦弱得像棵豆芽菜、脸色蜡黄的何雨水,小脸上都明显地鼓起了两个红扑扑的“小包子”,个头也悄悄躥了一小截,眼神里少了最初的惊惶不安,多了几分属於孩童的光彩。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到胡同口,挤上了叮噹作响、车厢漆皮斑驳的有轨电车。早晨的电车颇为拥挤,大多是赶著上班的工人和职员,车厢里瀰漫著肥皂、汗水和菸草混合的气味。电车“哐当哐当”地晃悠著,穿过逐渐甦醒的街道,路两旁灰砖砌成的院墙、偶尔闪过的招牌、穿著蓝黑灰制服的行人,构成了一幅五十年代初北京城生动的清晨画卷。 晃悠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了西单菜市场。这时的菜市场,已经初具后世农贸市场的雏形,不再是过去那种隨意摆摊、污水横流的地摊式集市,而是有了固定的砖石或水泥砌成的台位,顶上大多搭著简陋的棚子以遮阳挡雨。只是规模远不能与后世相比,商品的种类和数量也显得单调匱乏。蔬菜摊上,大多是应季的本地產物:顶花带刺的黄瓜、红绿相间的西红柿、紫得发亮的茄子、翠绿的豆角,品相远不如后世经过品种改良的,不少还带著泥土的痕跡,透著一股原始的生机。肉案上,猪肉是绝对的主角,肥多瘦少的肋条肉、前后臀尖是寻常百姓家的首选,偶尔能看到些价格更贵的里脊或蹄髈;牛羊肉则相对少见,价格也昂贵许多。活鸡活鸭被草绳捆著脚,蔫头耷脑地挤在竹编的笼子里。鱼摊的水盆里,主要是常见的草鱼、鰱鱼、鲤鱼,扑腾著水花,散发出浓重的腥气。空气里混杂著泥土、蔬菜清气、生肉血气、鱼腥以及各种调料的味道,人声鼎沸,討价还价声、吆喝声、剁骨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鲜活而粗糙的生活气息。 李春雷兴致很高,今天的採买他完全自己拿主意。他背著手,像个老练的採购者,在各个摊位前走走停停,目光锐利地挑选著。傻柱则像个尽职的小跟班,挎著个菜篮子跟在身后,看著他买的东西,脸上不禁露出越来越浓的疑惑神情。 春雷哥买的食材组合,在他看来有点“奇怪”,完全不符合他之前在丰泽园学到的配菜逻辑:他首先在鱼摊前驻足,仔细看了看盆里游动的草鱼,挑了一条活蹦乱跳、鳞片完整、约莫三斤重的大个儿,让摊主当场刮鳞、抠鳃、去內臟,用马莲草穿了鳃提著。接著,他走到肉案前,並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选择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而是指著一块瘦多肥少、色泽鲜红的猪后腿肉(梅肉)和一条更显精瘦的猪里脊,各要了一斤多。然后,他又买了一只精神头不错的小公鸡。这还没完,他又转到乾货调料区,买了一包红艷艷的干辣椒、一小袋麻味十足的花椒、一块老薑、几头紫皮蒜、一小捆新鲜的小葱。最后,还要了一斤绿豆芽、几个土豆和青椒,甚至还要了一小坛绍兴黄酒、一块白嫩的水豆腐和一包雪白的绿豆淀粉。 “春雷哥,咱晚上……这到底是要做啥席面啊?”傻柱终於忍不住,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写满了厨行学徒特有的好奇与不解,“又是整条的草鱼,又是纯瘦肉和里脊,还买了鸡……这……这鱼跟肉也不搭配啊?鸡又是单独一路?这干辣椒、花椒……您这是要做川菜?可川菜也不是这么个配法啊?我在丰泽园可没见过这么混著来的!”他挠著头,感觉自己学的那点手艺在李春雷这採购单子面前有点不够用了。 李春雷看著他那一脸懵懂的样子,不由得神秘地笑了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嗯,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猜对了一半。晚上哥给你露一手,做几道地道的川菜,保准是你没吃过、甚至在丰泽园都没见过的新鲜花样!给你这未来的大厨开开眼!” “川菜?新花样?”傻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丰泽园以鲁菜见长,但也兼收並蓄,他对川菜並非一无所知,麻婆豆腐、回锅肉也听说过,可李春雷这採购单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心里更是像有只小猫在抓挠,好奇得不行。 採购完毕,两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包小包,再次挤上拥挤的电车返回南锣鼓巷。中午饭简单地用葱花酱油熗锅,下了几碗清汤麵条,对付了一顿。吃完饭,稍事休息,李春雷就把傻柱叫到了厨房,开始进行重要的“战前部署”。 “柱子,听好了,晚上这几道菜,做法跟你平时在园子里学的鲁菜不一样,食材处理是第一步,关键得很,不能出错。”李春雷神色认真,事无巨细地交代,“首先,这条草鱼,刮鳞抠鳃去內臟后,摊主处理得粗糙,你得再仔细检查一遍,特別是鱼腹內的黑膜,务必刮乾净,不然腥气重。然后,最关键的一步,把两片完整的鱼肉片下来,鱼头、鱼骨剁成块,分开存放。片下来的鱼肉,要斜刀,刀贴著鱼刺,片成薄薄的大片,厚薄要均匀,大概……像铜钱那么薄最好。”他用手比划著名厚度,“片好的鱼片,用点盐、料酒、还有这点淀粉,轻轻抓匀,醃上一会儿,这样鱼肉才嫩滑。那块猪里脊,也同样处理,切成薄片,醃製方法一样。那块后腿肉,切成稍微厚一点的片,备用。豆芽洗净沥乾。干辣椒用剪刀剪成小段,里面的辣椒籽儘量抖掉,不然太辣。花椒准备好。姜、蒜都切成细末,越细越好。小葱切成葱花。土豆、青椒切丝备用。豆腐切厚片……” 傻柱听著这一连串前所未闻的、极其精细甚至有些繁琐的预处理要求,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眼睛越瞪越圆,仿佛在听天书。片鱼片?肉也片成薄片?还要用淀粉抓?这……这完全顛覆了他学过的“块、片、丝、丁”的基本功认知和鲁菜注重原材本味、讲究火候的烹飪理念。但他看到李春雷一脸严肃,不像开玩笑,便也认真起来,努力记下每一个步骤:“片鱼片……肉片……淀粉抓……辣椒段去籽……姜蒜末……春雷哥,这做法真……真新鲜!行,我记下了!保证给您弄得利利索索的!绝误不了事!” 李春雷看他虽然疑惑,但態度认真,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就对了。记住,这几道菜,吃的就是个『嫩』和『麻、辣、鲜、香』,预处理是根基。”他顿了顿,接著说,“我下午得出去办点事,大概晚饭前回来。你呢,就在家,按我刚才说的,把鱼和肉都片好、醃上,把豆芽、青菜都洗乾净,配料备齐。再把今天新买的那袋好米,淘洗乾净,燜上一大锅白米饭,晚上咱们吃乾饭!” “春雷哥,你要一个人出去?”傻柱一听,立刻紧张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行不行!东立哥上班前可是千叮嚀万嘱咐,让我一定看好你,不让你一个人乱跑!你这腿刚好利索一点儿,万一走路多了,或者挤车磕了碰了,再伤著可咋办?东立哥回来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李春雷把眼一瞪,故意板起脸,作势抬了抬刚刚痊癒的左腿:“咋的?你小子还敢管起我来了?你看我这样,像走不动道儿的吗?我这腿早好利索了!要不要现在试试,看我这一脚能不能把你从这厨房直接踹到院当间儿去?少废话!赶紧给我干活去!我回来要是看见你偷懒,或者东西没备好,小心你的屁股!” 傻柱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但看到李春雷眼神里的坚持和不容置疑,也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訕訕地笑了笑,嘴里嘟囔著“那……那你可慢著点……早点回来……”,一边麻溜地窜回厨房,开始对著那条大鱼和两块猪肉发愁,琢磨著该怎么下刀才能片出春雷哥要求的“铜钱薄片”。 打发走了傻柱,李春雷回到自己屋里。他打开炕柜,从里面取出那套洗得发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这是他的“礼服”,也是他身份的象徵。他仔细地穿上军裤、军上衣,扣好每一颗纽扣,最后整理好衣领和军帽。他站在墙上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前,端详著镜中的人。面容比两个多月前刚从医院出来时饱满了很多,褪去了病態的苍白,虽然眉宇间还残留著一丝伤后初愈的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明亮和锐利,整个人的精气神截然不同了。 他低头看了看裤脚,不禁哑然失笑。军裤的裤腿明显短了一小截,露出了穿著布袜的脚踝。这两个多月,在系统潜移默化的强化和这具身体正值青春期的共同作用下,他的个子竟然又悄无声息地窜了一截。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这身体大概一米七出头,现在他感觉肯定超过一米八了,身形也更加挺拔匀称。“唉,又得麻烦史东立想办法弄张布票,去做条新裤子了。”他无奈地嘀咕了一句,但此刻也顾不上这许多,稍微用力拽了拽裤腿,也就只能这样將就了。 收拾利索后,他背起一个半旧的军用挎包,里面仔细地装著他的军官证、组织关係介绍信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四九城机械学院”入学通知书。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启一段新的征程,然后推门而出。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迈著虽然缓慢但异常沉稳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四合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匯入了五一节前夕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此行的目的地非常明確——西城的“四九城机械学院”。一段崭新的、充满未知挑战的学习生涯,即將拉开序幕。 第19章 白莲花? 李春雷在机械学院门卫处递上证件和介绍信,说明来意后,被值班的门卫客气地请进传达室稍坐。不一会儿,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戴著眼镜、穿著灰色中山装的男老师匆匆赶来,自称是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姓王。王老师查验了李春雷的证件,神色更加恭敬了几分。 “李春雷同志,欢迎你来我们机械学院!边主任已经在政教处等你了,请跟我来。”王老师语气热忱,在前引路。 校园不大,几排红砖砌成的二层苏式楼房是教学楼和实验室,路边是新栽不久的白杨树,显得朴素而充满朝气。路上偶尔有穿著蓝色或灰色制服的学生走过,夹著书本,步履匆匆,看到李春雷一身旧军装,都投来好奇和略带敬意的目光。 政教处在主楼的二层把角。王老师敲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陈设简单,靠窗一张旧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位年约五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癯严肃的男子,正是边主任。他手边放著一杯浓茶,正伏案批阅文件。 “边主任,这位就是李春雷同志。”王老师介绍道。 边主任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李春雷一眼,目光锐利而审慎。他放下笔,指了指桌前的木椅:“李春雷同志,请坐。王老师,你去忙吧。” 王老师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边主任拿起李春雷的证件,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特別是那份部队开具的因伤退役、组织安排入学的介绍信,他看得格外仔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掛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边主任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边主任才放下证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李春雷同志,你的情况,组织上之前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战斗英雄,负伤退役,要求学深造,建设国家,这是好事,我们学院非常欢迎。” 他话锋一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继续说道:“不过,学院的规章制度,想必带你来的同志也跟你简单提过。你离开学校有两年多了吧?而且是从初中阶段中断的。我们机械学院虽然是新成立的,但教学要求不低,数理基础必须扎实。所以,按照惯例,所有像你这样情况的学生入学前,都需要参加一次摸底考试。考试范围主要是初中阶段的数学、物理,也会涉及一些基础的文化知识。” 边主任的目光透过镜片,紧紧盯著李春雷的表情:“考试的目的,是评估你现有的知识水平,以便安排合適的班级。如果成绩能达到基本要求,你可以直接跟班继续读。如果差距较大……”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可能就需要从重读一年级了。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这也是对你负责,对学校的教学质量负责。” 李春雷来之前就猜到可能会有这一关,心里早有准备。他坐姿端正,迎接著边主任审视的目光,语气诚恳而沉稳:“边主任,我完全理解学校的规定,也非常赞同这种做法。说实话,我自己也希望能通过这次考试,客观地了解一下这两年多下来,我的知识还剩下多少,现在到底处於一个什么水平。这对我今后的学习安排至关重要。请您放心,我一定会认真对待这次考试。” 边主任仔细听著,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他原本担心行伍出身的战斗英雄可能会有些傲气,或者对文化学习有所轻视,没想到李春雷態度如此端正,思路清晰,回答得体。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好,李同志,你有这个认识,这很好!不骄不躁,实事求是,这才是做学问的態度。” 他拿起桌上的檯历看了看:“今天是星期五,下午学校还有些活动。这样吧,你下周一上午八点,准时到学校来。还是来政教处找我,我来亲自安排你的测验。题目不会超纲,就是检验基础,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即可。” “好的,边主任!谢谢您!我下周一上午一定准时到。”李春雷站起身,郑重地说道。 “嗯,回去稍微看看书,准备一下。王老师会带你出去。”边主任摆了摆手,又拿起了一份文件。 李春雷再次道谢,跟著等候在门外的王老师离开了政教处。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入学前的这道关卡,总算明確了。对於考试,他內心並不太担忧。穿越而来融合的灵魂,本身就带有后世的知识底子,逻辑思维能力远超这个时代的一般大学生,加上系统对大脑的隱性强化,记忆力和理解力都提升显著。这两个多月养伤期间,他早已將史东立借来的数理化教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觉应对考试问题不大。关键是要把握好分寸,既不能考得太差需要重读浪费时间和易中海他们看笑话,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於惊世骇俗,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看来,周末需要再好好梳理一下知识点,做到心中有数。 坐车回到南锣鼓巷,已是下午四点多钟。院子里静悄悄的,上班上学的都还没回来。他先回到前院自家门口,听到厨房里有动静,推门一看,傻柱正繫著围裙,满头大汗地对著案板上的那条大草鱼较劲。只见他手拿一把薄刃菜刀,手法略显生涩但异常专注,正试图按照李春雷早上教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將两片完整的鱼肉从鱼骨上片下来,旁边放著一小碗淀粉水。看来片鱼片这活儿,对习惯了切砍剁的学徒来说,也是个需要耐心细致的新挑战。 李春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傻柱虽然动作慢,但步骤没错,便没出声打扰,轻轻带上门,转身向前院与中院之间的穿堂屋走去。他今天回来得早,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好好探索一下这座他住了两个多月、却依旧感觉有些神秘的四合院。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通过剧中信息和初步观察,他以为这95號院是个標准的三进院落。但住久了,结合阎富贵、易中海等人的介绍以及自己的步测,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院子比他原先想像的要大,是一个规整的四进四合院! 第一进院:就是大门进来后的倒座院,只有三间背阴的南房(倒座房),目前住著那位不太照面的王姓单身汉。这算是整个院落最外围的部分。 第二进院(也就是他居住的前院):通过垂花门进入,是方正的院落,有正房(他家)、东西厢房(阎富贵家住西厢房北边两间,赵家住南边两间?存疑)、以及耳房、厨房等。这一进院格局完整,由抄手游廊连接各处房屋,如果他家厨房前面从游廊处砌上一面墙,確实能隔出一个相对独立的小跨院。 第三进院(中院):布局与二进院类似,同样是正房、东西厢房。正房三间加耳房一直空置锁著,东厢房住著易中海一家,西厢房住著贾家母子(北)和陈姓老夫妻(南)。连接中院与后院的通道,不在中轴线上的穿堂屋位置,而是在西厢房贾家与正房之间的狭窄过道。 第四进院(后院):面积明显小於前两进,显得狭长,住户是刘海中家(东厢房?存疑)、许伍德家(西厢房)以及后院正房(后罩房)的老太太。 让李春雷一直心存疑虑的是,他总觉得后院的宽度似乎比中院和前院要窄一些。尤其是许大茂家所在的西厢房,其东墙似乎並不与中院贾家房子的西墙在一条直线上。这种细微的差异,普通人或许不会留意,但李春雷拥有被强化过的观察力和空间感,再加上他那个半径三米的“太行山”空间感知能力,对距离和空间结构异常敏感。 今天,他决定利用这个优势,仔细探查一番。他装作隨意散步的样子,慢慢踱过穿堂屋,进入中院。院子里很安静,贾家的门锁著,陈老家也悄无声息。他沿著西厢房贾家房子的山墙,缓缓向后院方向走去,同时將自身的空间感知能力悄然扩展到极致。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一个无形的、半径三米的球形领域以他为中心展开。领域之內,无需目视,砖墙的纹理、地面的凹凸、甚至墙角堆积的杂物,都如同三维扫描图般清晰地映射在他的脑海之中。他走得很慢,像用脚步丈量土地一般,仔细感知著两侧房屋山墙之间的距离变化。 果然!隨著他从中院逐渐走向通往后台的夹道,空间感知清晰地告诉他,两侧山墙之间的净距离在缓慢而持续地缩小。也就是说,后院確实比中院和前院要窄!这种“窄”並非突然变化,而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收束。 他走到夹道入口,这里已经是许家大房西山墙的位置。他没有直接进入后院,而是贴近西侧(许家房山)的院墙,继续向北(后院方向)慢慢移动,同时將感知力重点投向西侧的墙体。 一步,两步,三步……当他走到大约与中院正房后墙齐平的位置时,空间感知的边界触碰到了一面墙体!这面墙与许家房子的西山墙並非一体,而是垂直相交!更重要的是,感知清晰地告诉他,这面墙的材质和砌法,与四合院原有的磨砖对缝、做工考究的老墙有所不同,显得更粗糙、更单薄,砖块也更小一些——这分明是一堵后来砌起来的隔墙! 这堵后砌的墙,挡住了去路,也挡住了感知的进一步探索。但李春雷几乎可以確定,这堵墙的后面,还有空间!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后院会变窄——是因为这堵墙侵占了一部分原本属於院落的宽度! “这墙后面是什么?另一户人家?一条死胡同?还是……属於这个四合院本身,但被刻意隔断出来的隱秘空间?”李春雷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他尝试沿著这堵新墙向北摸索,想看看它到底有多长,是否留有入口。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感知著墙体延伸,小心翼翼地向北又挪了两步,几乎快要走到这堵隔墙与后院刘家东厢房后墙形成的角落时,突然,一个怯生生的、带著几分迟疑和警惕的女人声音,从他侧后方不远处响了起来: “李……李同志?您……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李春雷心中猛地一惊,瞬间收敛了外放的空间感知,如同受惊的含羞草收拢叶片。他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和被人打扰的微赧,缓缓转过身来。 第20章 新菜 李春雷正全神贯注地感知著那堵突兀的后砌隔墙,试图摸清它的范围和可能的秘密,冷不防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惊得心中一凛。他迅速收敛心神,调整好表情,缓缓转过身。 只见几步开外,站著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手里拎著个空酱油瓶。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梳著时下常见的齐耳短髮,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格子罩衫,身形苗条,虽然衣著朴素,甚至带著几分洗褪色的寒酸,却难掩其天生的好模样。皮肤是健康的白皙,一张標准的鹅蛋脸,眉毛弯弯,眼睛大而水灵,鼻樑挺秀,嘴唇丰润,即使未施粉黛,也自有一股清丽动人的韵味。身段更是窈窕,虽然已是生育过的妇人,腰身却依旧纤细,胸脯饱满,將普通的罩衫也撑起了动人的曲线。这分明就是年轻了十多岁、尚带几分青涩却已初绽风韵的秦淮茹! 李春雷心中暗赞一声,这底子真是老天爷赏饭吃,难怪日后能把院里几个男人搅得心神不寧。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仿佛刚刚专注于思考而被惊扰:“哦,是贾家嫂子啊(按辈分和婚俗,他应称呼秦淮茹为贾家嫂子或东旭媳妇)。我没事,就是吃完饭溜达溜达,看看这院里的房子结构。咱们这院子有些年头了,建得挺讲究,我隨便看看。”他语气自然,带著点初来乍到者的好奇。 秦淮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轻柔地说:“是……是啊,老院子了。李同志您这是……刚回来?”她注意到李春雷没拄拐杖,“您这腿脚是好利索了?真是万幸。” “好多了,能自己走走了,多谢关心。”李春雷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酱油瓶,“嫂子这是去打酱油?” “哎,家里没酱油了,炒菜等著用。”秦淮茹点点头,又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李春雷刚才贴近墙壁的地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也没多问,“那……李同志您溜达著,我……我先去打酱油了。”说完,她便低著头,侧著身子,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快步从李春雷身边走过,朝前院走去,空气中留下一缕淡淡的、属於年轻女性的皂角清香。 看著秦淮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屋门口,李春雷微微摇头,心里那点探究隔墙秘密的兴致被打断了。他知道,再待下去,万一被更多人看见他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徘徊,难免惹人猜疑。於是,他暂时按下了心中的好奇,也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回到前院自家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篤篤篤”急促而有节奏的切菜声,夹杂著傻柱吭哧吭哧的喘气声。推门进去,只见傻柱正繫著那条油腻的布围裙,满头大汗,手执菜刀,对著案板上那片硕大的草鱼鱼肉较劲。他按照李春雷早上教的斜刀法,小心翼翼地片著鱼片,虽然动作还显生涩,厚薄不甚均匀,但神情异常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斜刀……贴刺走……薄……要薄……” 李春雷看了一会儿,见他虽慢,却步骤无误,便出声指点道:“手腕放鬆,別用死劲儿,靠刀自身的重量往下走,顺势片过去……对,就这样,感觉刀在鱼肉上滑过去……” 傻柱闻声抬头,看到李春雷,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春雷哥,你回来啦!看我这鱼片片得咋样?有点厚了吧?” “还行,头一回片,能这样不错了。熟能生巧,多练练就好了。”李春雷鼓励道,隨即话锋一转,“柱子,先停一下,鱼片醃上。我教你做几道新菜,晚上露一手。” “新菜?”傻柱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啥新菜?还是川菜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川菜,保准你没见过,也没吃过。”李春雷挽起袖子,“今天做三道:水煮肉片、黄燜鸡,还有一个……水煮牛肉的方子,改成猪肉做,叫水煮肉片吧,省得搞混了。原料我都买齐了。” 接下来的时间,厨房成了李春雷的教学课堂,傻柱则成了最专注的学生。李春雷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关键步骤,傻柱则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竖起耳朵听,手里还不忘帮著准备配料。 “水煮系列,核心是『一锅成菜』,关键是『码味』、『煮製』和最后的『熗油』。”李春雷拿起醃好的猪里脊片,“肉片要薄,码味要足,盐、料酒、酱油、水淀粉,抓匀上浆,锁住水分,这样煮出来才嫩滑。”他又指指那盆豆芽和几片撕好的白菜叶,“垫底的蔬菜要爽口,焯水断生即可,铺在盆底。” “黄燜鸡,讲究的是『燜』字功夫。鸡块焯水去腥,炒糖色是关键,火候要准,糖色炒老了发苦,炒嫩了不上色。然后下鸡块翻炒上色,加薑片、蒜瓣、干辣椒、一点点八角,烹料酒,加热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燜。最后汤汁收浓,鸡肉酥烂入味。”李春雷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操作著。 傻柱看得眼花繚乱,这些做法完全顛覆了他在丰泽园学的鲁菜套路。鲁菜重汤头、讲究火工和食材本味,而川菜则大开大合,重用调料,追求复合的麻辣鲜香。他一边努力记忆,一边忍不住问:“春雷哥,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这……这做法太绝了!我们园子里的大师傅都没这么做的!” 李春雷含糊地应道:“以前在部队上,天南地北的战友多,跟一个川籍的老班长学的几手野路子。你好好学,这几道菜做好了,可是能当招牌的。” 当最后一道水煮肉片即將完成,李春雷將一大勺烧得滚烫、滋滋作响的混合了干辣椒段和花椒的热油,猛地浇在铺满辣椒粉和蒜末的肉片上时,“刺啦——”一声巨响,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而销魂的麻辣焦香瞬间爆发出来,如同无形的衝击波,迅速瀰漫了整个厨房,继而衝出窗户,飘散在暮色渐合的四合院上空! 这香味,迥异於寻常燉肉的醇厚或炒菜的鑊气,它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诱惑力的复合香气——干辣椒被热油激出的焦香、花椒麻酥酥的辛香、混合著肉片滑嫩的脂香和豆芽青菜的清香,形成一种让人口水疯狂分泌、肠胃蠢蠢欲动的强大气场! “我的妈呀!太香了!”傻柱陶醉地深吸一口气,眼睛都直了。 在里屋写作业的何雨水被香味勾得坐不住了,像只小馋猫似的溜进厨房,扒著门框眼巴巴地看著。刚下班回来的史东立,一进院门就被这霸道的香味迎面击中,肚子不爭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屋里:“做什么好吃的呢?香死个人了!” 很快,这异乎寻常的香味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將院里那些嗅觉灵敏、正在玩耍或做家务的孩子们全都吸引了过来。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像闻著腥味的猫儿,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李春雷家窗户外的空地上,伸著脖子,吸著鼻子,眼巴巴地朝里张望,嘰嘰喳喳地议论著。 “傻柱,又做啥好吃的了?” “真香啊!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好像是李叔叔家……” 李春雷看著窗外越聚越多的小脑袋,无奈地嘆了口气。四合院就是这样,谁家吃点特別的,根本瞒不住。他看了一眼盆里那两条草鱼做成的、分量其实並不算多的水煮鱼片,又看了看眼巴巴的孩子们,终究硬不起心肠。他对傻柱说:“柱子,把那条没动过的草鱼做的水煮鱼片,给窗外的孩子们一人分一片尝尝味吧。记住,就一片,多了没有。” 傻柱应了一声,端著小盆走到门口。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一拥而上。傻柱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小心地用筷子给每个孩子夹一片滑嫩的、沾著红油和芝麻的鱼片。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凉气,却满脸幸福,咂摸著嘴回味那麻辣鲜香的滋味。 何雨水看著盆里迅速减少的鱼片,小嘴一瘪,金豆子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带著哭腔喊道:“哥!別分了!都没啦!我自己还没吃几片呢!”小丫头护食心切,眼看自己的美味被分走,心疼坏了。 史东立见状,赶紧和傻柱一起,把另外两盆黄燜鸡和水煮肉片端进里屋,牢牢关上门,可不敢再让这帮“小土匪”看见。这年头,吃点好的不容易,自己人还不够分呢。 前院李家的“香味风波”自然也传到了中院。贾家屋里,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一边纳著鞋底,一边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鼻子也不停地抽动。那诱人的麻辣香味一阵阵飘进来,勾得她肚子里馋虫直叫。再看看炕上睡得正香的宝贝孙子棒梗(才一岁多,没法自己去要),又瞅瞅坐在炕沿低头缝补衣服、一声不吭的儿媳妇秦淮茹,贾张氏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她把鞋底往炕桌上一摔,阴阳怪气地骂开了:“哼!缺爹少妈没教养的东西!有点好吃的就知道自己关起门来独吞,也不知道给邻居长辈送点过来尝尝!眼里还有没有点老少尊卑了?我们家棒梗这么小,闻著香味直吭哧,他李春雷就不知道主动端点过来?白瞎了他还是个当兵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她见秦淮茹还是低著头不接话,火气更旺,指著儿媳妇数落:“还有你!就是个闷嘴葫芦!刚才打酱油不是碰见了吗?就不会张嘴討要点?哪怕是要块鸡肉给棒梗熬点汤喝呢?真是个没用的东西,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嫁到我们贾家,一点光都借不上,净跟著受穷!” 秦淮茹被婆婆骂得眼圈发红,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也浑然不觉,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奈。她何尝不想让儿子吃点好的?可她才二十出头,脸皮薄,怎么好意思为口吃的去敲邻居的门?更何况,李春雷是战斗英雄,是伤员,她更不敢去叨扰。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而这一切,都被耳力过人的李春雷,隱约听在了耳朵里。他端著饭碗,摇了摇头,这四合院的日子,真是吃点好的都不得安生。人情往来,家长里短,有时候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让人心累。 第21章 想屁吃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给四合院的灰瓦屋顶涂上了一层暖金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裊裊炊烟,空气中瀰漫著各家简单的晚饭气息。但今晚,前院李春雷家窗户里飘出的香味,却显得格外与眾不同,那是一种霸道而诱人的麻辣鲜香,混合著热油泼在辣椒和花椒上的焦煳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与院里常见的白菜燉粉条、窝窝头的味道截然不同。 屋里,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灯光下,桌上摆著三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映著油光,显得格外丰盛。中间是红油赤酱、上面铺满干辣椒段和花椒的水煮鱼片,旁边是色泽金黄、汤汁浓稠的黄燜鸡,另一碗则是同样红亮、肉片滑嫩的水煮肉片。这油水十足的三道硬菜,在这年头,寻常人家过年也未必能吃得上。 傻柱这两个月厨艺精进不少。他在丰泽园打下了扎实的刀工底子,切配醃渍手法熟练。如今天天有食材练手,更有李春雷时不时地点拨一些新颖的调味理念和烹飪技巧,比如“码味上浆保嫩”、“复合麻辣”、“熗油增香”等,让他豁然开朗。今天这三道菜,虽说是李春雷口述方子,但主要操作都是傻柱完成,火候把握、调料投放都颇有章法。 何雨水和史东立早已馋涎欲滴。小雨水捧著个大大的饭碗,米饭上堆满了沾著红油的鱼片和鸡肉,吃得小脸通红,鼻尖冒汗,都顾不上说话。史东立更是风捲残云,就著麻辣鲜香的菜餚,连著扒了两大碗米饭,吃得酣畅淋漓,边吃边含混地夸讚:“香!太过癮了!柱子,你这手艺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比我们部队炊事班的老班长都强!” 史东立今天心情格外好。他刚上完一个“四班倒”的连班,意味著明天开始可以休息两天。他兴致勃勃地翻出一瓶珍藏的莲花白白酒,给自己和李春雷各倒了一盅。“来,春雷,咱哥俩走一个!既庆祝你伤好得利索,也庆祝我明儿个能睡个懒觉!” 李春雷笑著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辛辣的液体入喉,带来一股暖意。他看著眼前这温馨的场面,心里也觉得踏实了不少。 傻柱看著酒盅,咽了口唾沫,腆著脸说:“东立哥,春雷哥,给我也倒一口唄?我都十四了,在丰泽园的时候,也偷尝过师傅柜子里的酒……” “去去去!小毛孩子喝什么酒!”史东立一把將酒瓶拿开,虎著脸道,“好好吃饭!等你啥时候出徒挣了工钱,自己买去!” 李春雷也笑道:“柱子,酒不是好东西,伤脑子。你现在正是学本事长身体的时候,別沾这个。等你將来能独当一面了,哥肯定陪你好好喝一顿。” 傻柱只好悻悻然地埋头猛吃,化“悲愤”为食量。 几杯酒下肚,史东立的话匣子打开了,黝黑的脸上泛著红光,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对李春雷说:“春雷,明天……明天我休息,我想……想去趟医院看看。” 李春雷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去医院?咋了?哪儿不舒服?还是……又想去『看看』那位姓李的小护士了?”他故意把“看看”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史东立被说中心事,脸更红了,挠著后脑勺嘿嘿傻笑:“没……没不舒服。就是……就是上回拆线,人家李娟同志挺照顾的,我这不想著……趁休息,去谢谢人家,顺便……看看能不能请她看场电影……”声音越说越小。 李春雷忍俊不禁,打趣道:“哟嗬!前几天是谁嚷嚷著等放假要回平昌老家看看老娘来看?这变得可够快的!看来啊,这年轻女同志的吸引力,就是比老家坑头上的老娘大哟!” “没有的事!你別瞎说!”史东立急忙辩解,脖子都梗红了,“我娘好著呢!我是想著……等多攒俩月工资,给我娘扯块好料子做身新衣裳,再买点城里的稀罕吃食,风风光光地回去!现在……现在钱不凑手,回去也寒磣……” 看他急赤白脸的样子,李春雷和傻柱都乐了,连扒饭的何雨水也抬起沾著饭粒的小脸,懵懂地跟著嘻嘻笑。屋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就在这温馨热闹的当口,门外传来了“咚咚咚”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说笑。 笑声戛然而止。李春雷眉头微蹙,示意他们继续吃,自己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只见易中海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外,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表情是惯常的温和,但手里拿著的一个空碗,却让这拜访显得有些突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春雷啊,正吃饭呢?没打扰你们吧?”易中海的声音保持著沉稳。 李春雷身体微微侧移,恰好挡住了门口大半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易师傅,有事?”他注意到易中海手里那个碗,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易中海见李春雷丝毫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心头那股不悦又升腾起来。他举了举手中的空碗,直接说明来意:“哦,是这样。你们今晚这饭菜做得实在是太香了,勾得人馋虫直叫。后院的老太太,你也知道,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平时也难得见点油腥,闻著这味儿,实在是馋得慌。我这不……就过来看看,能不能从你们这菜里,匀出几块肉来,给老太太端过去,也让她老人家解解馋。这老太太一个人,也怪不容易的……” 他话还没说完,李春雷就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易师傅,您来得不巧。我们这都吃完了,菜没剩多少,就剩下点花生米留著下酒了。晚上柱子把鱼片都分给院里的孩子们了,连雨水都没吃上几口。这样吧,下次,等下次我们再做点好的,一定提前言语一声。您看行吗?”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一下。他刚才明明瞥见傻柱抱著个堆尖的碗,怎么看也不像吃完的样子。这分明是推脱!是不给他面子!他强压著火气,脸上努力维持著笑容,但语气带上了坚持:“春雷啊,你看你……跟我还打这马虎眼。我刚才好像看见……你们这菜还有嘛。嗨,我也不要多,哪怕就是点肉汤,浇在饭上,给老太太尝尝味儿也行!主要就是让她老人家心里舒坦点。咱们院儿里住著,讲究的不就是个互帮互助、关心困难户嘛!” 李春雷听他这么不依不饶,心里的不耐烦也上来了,脸上的客气淡去,语气生硬起来:“易师傅,话我说清楚了。我们这儿,就史东立一个人挣工资,要养活我们四个张嘴。今天这顿,是我们勒紧裤腰带改善伙食。分给孩子们鱼片,那是情分。但这不代表我们就有义务连大人那份也管了!您这端著碗上门来要肉,是不是有点过了?” 这话几乎是指著鼻子说易中海脸皮厚了。易中海活了四十多年,在院里一向被尊重,何曾受过这种挤兑?老脸顿时涨红,胸中怒火翻涌。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大道理压人,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上了教训的意味:“春雷!你这话欠考虑!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后院的老太太是孤寡老人,是『五保户』,咱们作为邻居,力所能及地照顾一下,是应该的!这体现了新社会的温暖!远亲不如近邻,做人不能光想著自己,要懂得付出,才能贏得尊重!你还年轻,这些道理可能还不完全懂,没关係,可以慢慢学……” “易师傅!”李春雷猛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冰冷,目光锐利地看向易中海,“我最后说一次!您有您的处事方法,我有我的规矩!您想照顾谁,是您的事!但別拿別人的东西去充大方!我年纪小,但不傻!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就没意思了!请回吧!都在一个院里住著,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说完,根本不给易中海再开口的机会,“砰”地一声,直接关上了房门!那声闷响,在傍晚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易中海端著空碗,僵立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微微发抖。他活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顶撞和羞辱! 门內,史东立几人都停下了筷子,紧张地看著脸色难看的李春雷。屋里一片寂静。 短暂的沉默后,李春雷转身走回桌边,端起那盅莲花白,一饮而尽,然后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冷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妈的,拿老子的东西送人情,充什么大瓣蒜!想屁吃呢!” 门外,正准备离开的易中海,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脚步骤停,身子晃了晃,差点背过气!他死攥著空碗,指节发白,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屈辱和暴怒。他猛地扭头,阴鷙地瞪了那扇门一眼,然后脚步踉蹌地、几乎是逃离了前院。屋內的灯光透过窗纸,隱约映出他离去时有些佝僂而僵硬的背影。 第22章 远见 李春雷沉著脸关门回到屋里,餐桌旁的三个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屋里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傻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点惴惴不安:“春雷哥……要不……要不就给后院老太太拿点吧?她一个孤老太太,也……也確实挺不容易的。” 李春雷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柱子,东立,雨水,你们记住。咱们给老太太送点吃的,没问题,那是咱们自愿,是情分。但绝不能是被別人逼著,更不能是让別人拿著咱们的东西去做人情!” 他顿了顿,看著傻柱和史东立,引导他们思考:“你们想想,如果刚才我真把肉给了易中海,让他端去给聋老太太。老太太吃到肉,她会觉得这肉是谁给的?她会感谢谁?是感谢出肉的我们,还是感谢跑腿送肉的易中海?” 史东立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愤愤之色:“我靠!差点著了这老小子的道!合著他这是空手套白狼啊!拿著咱们的肉去充好人,到头来好处他得了,咱们白白损失了肉,连句好话都落不著!这易中海,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他性子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顿时气得不行。 傻柱听完,也慢慢回过味来,黝黑的脸上显出懊恼和一丝后怕。他以前只觉得易师傅是院里管事的人,说话在理,对他和雨水也算照顾,却没想过这“照顾”背后可能藏著这么深的心计。“春雷哥,我……我明白了。以后不能光听他说啥,得多想想。” 李春雷见他们明白了,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这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满嘴的大道理,什么尊老爱幼、团结邻里,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实际上,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处处想著怎么拿捏別人,怎么给自己捞好处。你们俩,一个性子直,一个年纪小心眼实,玩心眼都不是他的对手。以后见了他,记住一点:他说什么,你们听著就好,別当真,更別轻易答应他什么事。凡事多留个心眼,拿不准的就来问我。” 就在李春雷抓紧时间给身边人敲警钟、灌输“防易手册”的时候,后院那间终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易中海正垂头丧气地坐在聋老太太对面的矮凳上,脸上还残余著刚才在前院受挫的羞愤。 聋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昏黄的油灯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听完易中海的敘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中海啊,我早就跟你说过,前院那俩小子,尤其是那个姓李的,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看他平日里见谁都是笑模样,好像挺好说话,可他跟谁真正亲近过?咱们院里这些半大小子,哪个见了贾家那个小媳妇不多看两眼?唯独他,那眼神……清亮得很,不带一点邪念,也看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啥。这种人,心里有桿秤,明白著呢。” 易中海回想了一下,確实如此。李春雷对院里任何人,包括年轻貌美的秦淮茹,都保持著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態度,从不参与妇女们的閒扯,也从不跟半大小子们胡闹。他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不甘和委屈:“老太太,您说的是。我……我这不是想著您年纪大了,牙口不好,难得闻到点肉香,想给您弄点尝尝吗?谁知道这小子这么不识抬举!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这个月开支,给秀华(易中海妻子)抓了药,也没剩下几个钱,没能让您吃上口好的,我心里……” 聋老太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看不出喜怒:“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婆子,能吃多少?饿不死就行了。你啊,別把心思都用在这头。没事多去中院转转,照应著点柱子那孩子。那孩子心眼实,没啥弯弯绕,你对他好,他心里记著,將来准能指望得上。” 而易中海在前院碰了一鼻子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这个闭塞的四合院里传开了。其实,从他端著碗走出中院那一刻起,就有不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著。 阎富贵是最先“旁听”全过程的。他早在易中海敲门时,就假装出来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水,竖著耳朵把门口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看到易中海吃瘪离开,他脸上露出一种混杂著幸灾乐祸和占了便宜的窃喜,嘴里嘖嘖两声,晃著脑袋回了屋,仿佛看了一场精彩的大戏,自己还白赚了门票。 中院东厢房的刘海忠两口子,也一直扒著窗户缝偷看。看到易中海灰头土脸地从李春雷家出来,又耷拉著脑袋钻进后院聋老太太屋里,没过多久又没精打采地出来,刘海中乐得差点笑出声,被他媳妇使劲掐了一把才忍住。“该!让他整天装模作样!这回碰上硬茬子了吧!”刘海中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快意。他心里清楚,何大清突然离开,里面肯定有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事,但他胆子小,不敢提。在这个院子里,他自知耍心眼玩不过易中海和许伍德,就连中院那个看起来只会撒泼的贾张氏,他都有些发怵,更別说后院那个深不可测的老太太了。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总觉得这个看似不问世事的老太太,才是院里真正搅动风雨的源头。 今晚这场“肉食风波”,表面上只是几句口角,实则是一次无声的较量。院里大多数人都在观望,想看看到底是根基深厚的易师傅能继续拿捏住前院这帮半大孩子,还是这个新来的、看似平和却寸步不让的战斗英雄,能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现在看来,第一回合,是李春雷稳稳地守住了。 夜深了,傻柱带著吃饱喝足、已经开始打瞌睡的何雨水回中院自己家睡觉去了。史东立帮著收拾完碗筷,正要回对面厢房,却被李春雷叫住,示意他跟进里屋。 李春雷关上里屋的门,从炕柜的抽屉里摸出半包“大生產”香菸,自己点上一根,又顺手递给史东立一根。两人就著昏黄的灯光,吞云吐雾。 “东立,”李春雷吸了一口烟,缓缓开口,“你这几个月,往这边贴补了不少,你那点工资,是不是快见底了?” 史东立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春雷,你別多想。我每个月除了买烟,再就是咱几个一起吃饭买菜花点,剩下的我都攒著呢。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没啥花钱的地方。” “你呀,”李春雷看著他,语气认真,“別跟我打马虎眼。你是不像我,就自己一个。你老家平昌还有爹娘,底下还有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人呢。你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没有?手里能剩下多少,我还能没个数?” 他不等史东立反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他数出一百万,不由分说地塞到史东立手里:“这一百,你拿著。先別急著推,听我说完。” 史东立看著手里的钱,愣住了:“春雷,这……这我不能要!你的抚恤金也不宽裕……” “我让你拿著你就拿著!”李春雷语气不容置疑,“我今天去学校,在教务处等著的时候,听几个老师在閒聊,提到上头可能有风声,说明年政策上会对私人房產买卖稍微松点绑,允许交易了。” 他压低声音,眼神锐利:“你呢,手里有了这点钱,再加上你自己攒的,別乱花。留心看著点,四九城这么大,总有愿意出租或者將来可能出售的私房。遇到合適的,地段还成的,哪怕小一点,可以先租下来,签个长期的文书。万一政策真变了,有机会就买下来。到时候,把你爹妈从乡下接进城来住,不比你在老家惦记强?也算是在城里有个真正的根了。” 史东立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接父母进城,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看著李春雷,喉咙有些发紧:“春雷……我……” 李春雷摆摆手,又从那个小布包里拿出一个用软布包裹著的小物件,摊在手心。那是一块錚亮的、錶盘精致的男士腕錶,表壳在灯光下闪著金属的冷光。“这也是战利品,一共得了三块,这块你拿著。” 他把表放到史东立手里,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调侃笑容:“男人在外面,得有块表撑撑场面。再说了,要是你跟那个李娟护士……真看对眼了,处得差不多了,就把这个送出去。这玩意儿,比你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准成!” 史东立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钱和那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錶,再看看李春雷那带著关切和鼓励的眼神,这个在战场上受伤都没掉过泪的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將钱和手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兄弟的情义,也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第23章 黑压压一片 史东立攥著那块冰凉又似乎有些烫手的手錶,还有那厚厚一沓钞票,脚步有些发飘地回到了自己那间略显冷清的东厢房。屋里没生火,带著春夜的寒凉,但他的心口却是一片滚烫。他比春雷大两岁多,刚过完生日,已经实实在在满二十了。可不知怎的,在他心里,总觉得春雷更像是兄长,行事沉稳,思虑周全,反倒是自己这个当哥的,总是被照顾著。他知道自己脑子没春雷活络,转弯慢,但他认死理,春雷说的话,做的事,他都觉得是对的,对,那就照著干,准没错!他把钱和手錶小心翼翼地藏进炕柜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盖好,这才躺下,却辗转反侧,脑子里一会儿是李娟护士清秀的脸庞,一会儿是春雷说要买房接父母进城的话,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史东立就醒了,比平时上班起得还早。窗外天光微亮,他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折腾。昨天除了手錶和钱,他还从春雷那儿抱回来几套半新的军装和便装——没办法,春雷个子窜得太快,好些衣服裤腿都短了,穿不了了,史东立捡了个现成。他最终还是选了一套最熟悉的、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旧军装穿上,对著墙上那块小镜子照了又照,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有些懊恼地扯了扯衣角,心里嘀咕:这鬼天气,要是冬天多好!那他就能穿上那件威风凛凛的白头鹰空军夹克,绝对是整条胡同……不,整条街上最扎眼的崽! 胡乱扒了几口早饭,跟李春雷打了声招呼,史东立便怀著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小跑著衝出了四合院,挤上了早班的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少,大多是赶著周末採买或走亲访友的市民。史东立靠在车窗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娟护士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睛的样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发出几声“嘿嘿”的傻笑。旁边座位一个大妈狐疑地看了他几眼,往旁边挪了挪,那眼神分明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傻子。史东立浑然不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憧憬里。他早几天就藉口复查伤口,把李娟护士的排班摸清楚了,今天周六,她下夜班,休息一整天。机会难得! 另一边,李春雷送走史东立,看著他那副毛头小子初次约会般的紧张兴奋劲儿,不由得摇头失笑。他转身把傻柱叫到跟前,从口袋里数出二十万元旧幣,递到他手里,吩咐道:“柱子,別愣著了,拿上钱,去街上跑一趟。买两瓶像样的白酒,要绵柔点的,別太冲;再买一盒糕点,挑样式好看的;另外,买一条好烟。动作麻利点,早去早回。晚上,我带你去你师傅家一趟。” 傻柱一听要去师傅家,脸立刻垮了下来,耷拉著脑袋,嘟囔道:“我……我不想去……春雷哥,我师傅……他肯定还生我气呢,嫌我不懂事……” 李春雷眼睛一瞪,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上削了一巴掌,笑骂道:“滚蛋!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师徒哪有隔夜仇?再说了,当初是你小子被人挑唆,犯了糊涂,现在知道错了,就得去认!难不成还让你师傅一个长辈来给你赔不是?再磨嘰,等你东立哥回来,我让他好好『操练操练』你,负重越野五公里起步!” 傻柱一听“操练”俩字,脖子一缩,他可深知史东立练兵的手段,那真是往死里练。他不敢再犟嘴,悻悻地从炕桌上抓起钱,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地窜出了门,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春雷看著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旁边正趴在炕桌边上,假装认真写字,实则小耳朵竖得老高的何雨水的小脑袋,语气宠溺地说道:“看看这两个玩意儿,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还是我们雨水最听话,最懂事,是吧?” 何雨水抬起小脸,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嘴一扁,带著央求的腔调说:“春雷哥……我……我想出去玩会儿,不想写字了……” 李春雷被她那副小可怜样逗得嘿嘿一笑,点了点她的鼻尖:“鬼机灵,跟我耍心眼?门都没有!老老实实写,写完二十个大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就放你出去玩。写不好,再加十个!” 何雨水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一副“我早就猜到会这样”的鬱闷表情,哀怨地看了李春雷一眼,认命地低下头,拿起铅笔,跟那本田字格作业本较劲去了,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在完成一项无比艰巨的伟大工程。 打发走了两个小的,屋里终於清静下来。李春雷拿起炕上那几本从机械学院借来的初中物理、化学课本,隨手翻看起来。以他如今被系统强化过,又融合了后世思维的大脑,理解这些基础知识,简直如同大学生看小学生算术一般轻鬆。公式定律,看一遍就能清晰记忆;原理现象,理解两遍便能透彻掌握。学习的快慢,几乎只取决於他翻书的速度。“这感觉,真是无敌了啊……”他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后世的我要是有现在这脑子,还当什么兵啊,妥妥的学霸,清华北大还不是隨便挑?” 对於明天的入学摸底考试,他丝毫不担心。他现在考虑的,不是能不能及格,而是要考多少分才合適。考得太差,需要重读初三,纯属浪费时间,也容易让易中海那类人看笑话。考得太好,表现得过於惊才绝艷,又容易引人注目,不符合他现阶段想要低调观察、安稳度日的初衷。“嗯,控制在中等偏上,能直接跟上高一的进度就行,不必太过出头。”他暗暗定下了策略。 思绪稍稍飘远,他的意识沉入了那片独属於他的“太行山”空间。意念如同无形的雷达,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因为可以调节內外时间流速,最大能达到十倍加速,空间里的动植物繁衍速度快得惊人。他特意將一群最初收进来的野猪封锁在一片三面环山的山坳里,时不时用意念投掷一些红薯、玉米等耐储存的作物进去。如今那片山坳里,大大小小的野猪怕是已经有五百多头了,黑压压的一片,哼哼唧唧,数量有些失控。奈何现在外界环境敏感,物资管控严格,他空有宝山,却很难大规模地拿出来改善生活,只能先这么圈养著,以备不时之需。“看来得找个机会,『合理』地消耗掉一批才行。”他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目光重新回到书本上,李春雷收敛心神,继续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为明天的考试做著最后的准备,也为在这个时代更好地立足,积累著最初的资本。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沉静而专注的侧脸上。 第25章 改造 李春雷在这片新发现的、堆满杂物的侧院夹道里,心无旁騖地演练著五禽戏。起初,动作僵硬而彆扭,模仿虎扑的威猛显得笨拙,效仿鹿抵的轻盈更是不伦不类。但他不急不躁,反覆揣摩石碑上传授的呼吸节奏与动作要领,意念试图引导著那股微弱的气感在四肢百骸间流转。渐渐地,他忘却了环境的腌臢,全身心沉浸其中。几遍下来,额头微微见汗,受伤的左腿深处那顽固的酸胀感,似乎真的被那若有若无的暖流化开了一些,变得轻鬆了不少。这切实的感受让他心中振奋,更加篤定了这条看似“笨拙”的锻炼之路。 小雨水则成了这片“废墟乐园”里最快乐的精灵。她在枯草丛中追逐若隱若现的蚂蚱,对著一只缓慢爬行的甲虫好奇地观察半天,又试图去攀爬那堆摇摇欲坠的破烂箩筐。李春雷一套动作打完,收势调息,看到她正踮著脚去够一个掛在破蓆子上的锈铁鉤,连忙上前把她抱开。 “雨水,乖,別乱摸这些东西,上面都是铁锈,划伤了手可不得了,还得去打针。”李春雷拍拍她身上的灰尘。 “春雷哥,这里好玩,就是太乱了,都没地方跑。”雨水撅著小嘴,意犹未尽。 李春雷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自家那个孤零零立在夹道尽头、与周围破败格格不入的新厕所上。他拉著雨水的小手,绕过厕所,站在厕所后墙与刘海中家高大山墙形成的狭窄死角里,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如果能在这面墙上开个门,直接从侧院就能进厕所,岂不是方便很多?而且……”他脑海中那个搁置已久的厕所改造计划瞬间变得清晰且迫切。作为一个享受过现代卫浴便利的人,只有一个冰冷蹲坑的厕所实在难以满足需求,尤其是无法洗澡这点,在天气渐热的春夏之交,更是难以忍受。之前是伤病缠身,有心无力,如今身体好转,此事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傻柱还没那么快回来。做事雷厉风行是他的风格,既然想到了,就立刻行动。他带著雨水回到前院屋里,找出纸笔,给傻柱留了张字条:“柱子:我带雨水去东安市场买点东西,晚饭前必回。你若先归,可先將米饭燜上,菜等我回来处理。——春雷” 將字条压在炕桌显眼处,他便领著兴致勃勃的何雨水出了四合院。站在胡同口,他招手拦下了一辆空载的黄包车。 “师傅,辛苦打听一下,您可知这四九城里,哪儿能买到那种大的、空汽油桶?”李春雷客气地询问。 车夫是个中年汉子,打量了他一下,说道:“呦,您要找那铁傢伙?那可不算常见物件儿。我琢磨著,您要是真想买,得去东安市场那头碰碰运气。那地方摊子杂,卖什么的都有,兴许能撞见。要是东安市场都没有,那城內怕是难寻嘍。” “得嘞,就去东安市场,劳您驾。”李春雷付了车钱,抱著小雨水坐上黄包车。车夫拉起车,吆喝一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穿行在午后略显慵懒的胡同里。 东安市场果然名不虚传,还没走近,喧闹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市场里人头攒动,虽不及后世商场敞亮,但那股子鲜活的生命力却汹涌澎湃。各式摊位密密麻麻,划分出大致的区域:卖花鸟鱼虫的摊前,笼中画眉鸣声清脆,盆里金鱼摇曳生姿;文玩旧书区,戴著眼镜的老先生拿著放大镜仔细端详著瓷器和线装书;蔬菜水果区,带著郊县口音的农民吆喝著新上市的黄瓜西红柿;日用杂货、五金零件、布料成衣……林林总总,应有尽有,空气里混合著花香、果香、油墨味、尘土味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五十年代市井画卷。 李春雷怕小雨水被人群挤到,乾脆让她骑坐在自己的肩头。雨水居高临下,看得眼花繚乱,兴奋地指著卖风车糖人的摊子直叫。李春雷自己也颇觉新奇,这种充满原始交易活力和人情味的市场,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时代的脉搏。 他並不急於直奔目標,反而颇有兴致地逛了起来。看到一个卖烤玉米的摊子,炭火上玉米烤得焦黄,香气诱人,他便买了两根,和雨水一人一根,边走边啃。玉米香甜烫口,雨水吃得小脸满足。 一路走走停停,问了好几个摊主,终於在市场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个专卖铁艺製品和废旧金属的摊位。摊位上摆著些铁皮水桶、炉子、旧农具,而在摊位后面,赫然躺著几个沾满油污、但看起来完好的大號汽油桶!李春雷心中一喜,上前与摊主,一个围著脏围裙、手指漆黑的中年汉子攀谈起来。经过一番討价还价,他买下了两个油桶和一堆工具。 接著,他在同一片区仔细挑选起来:长短不一的铁钉、粗细不同的铁丝、结实耐用的合页、厚重的插销和门閂、一段直径合適的铁皮烟囱……每一样他都仔细查看质量。隨后,他又转到售卖水管件的区域,购买了数根不同长度的黑铁水管、几个铸铜的冷热水龙头(虽然暂时只能用冷水)、各种弯头、三通接头、一小桶用来防锈密封的沥青、几把刷子、一团麻绳、一大块厚实的防水油布,以及其他诸如扳手、钢锯、榔头等必备工具。东西越买越多,零零总总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雇了一辆运货的人力三轮车,车夫是个壮实的小伙子。两人合力,才將两个沉甸甸的铁桶和其他所有材料搬上车斗。三轮车被压得咯吱作响,车夫蹬起来明显费力了许多,但速度倒也並未慢太多。李春雷抱著小雨水,侧身坐在车斗边缘,手扶著摇晃的铁桶。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车轮滚动,带著他和这一车“破烂”,以及心中那个即將实现的改造梦想,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返回那座沉淀著无数故事的四合院。 到了四合院门口,李春雷多给了三轮车夫三千块钱作为辛苦费。车夫喜出望外,干劲十足地帮他把所有东西都搬进了前院,整齐地码放在李春雷家小厨房门外的空地上。 看著眼前这一大堆铁桶、水管、五金件和工具,李春雷眼中闪过锐利而期待的光芒。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对好奇围观的何雨水笑了笑,又看了看西斜的日头。 “开工!” 第26章 淋浴 傻柱揣著李春雷给的钱,按吩咐置办拜访师傅的礼物——两瓶二锅头、一盒稻香村的点心、一条大前门香菸。他心思单纯,办完事不敢耽搁,比李春雷他们还要早不少回来。 “春雷哥,东西买齐了。”傻柱把东西放在桌上,脸上依旧掛著那份不情愿。 李春雷检查了一下,点点头:“行,放这儿吧。柱子,过来搭把手。” 他没有丝毫拖延的打算,改造计划就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大大方方地开始了。 他首先的目標是厕所那面与夹道相邻的后墙。正如他所料,这面用青砖和黄泥垒砌的墙,泥浆风化严重。他没有动用可能发出巨大声响的斧锤,而是找来一根粗铁棍和一把小撬棍。將铁棍楔入砖缝,双手握住,运用腰腹和手臂的合力,沉稳地一较劲。 “嘎吱……”轻微的摩擦声响起,砖块与泥浆的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块块青砖就这样被完好地、相对安静地撬了下来,几乎没激起什么尘土。他动作熟练,效率极高,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傻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忙帮著把卸下的砖块码放到一旁。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规整的门洞已然成型。这动静虽然无法完全掩盖,但在白天各种生活杂音的背景下,並不算特別引人注目。只有恰好在附近经过的阎富贵,推了推眼镜,诧异地看了一眼,但见李春雷神色如常地在干活,也只是嘀咕了一句“这就拆上了?”,並未过多干涉。 接著,李春雷开始处理那两个汽油桶。他直接在院子里,用清水和沙子冲刷內壁,哗啦啦的水声在院里很是平常。隨后,他在自家小厨房的灶眼上熬製沥青,刺鼻的气味飘散出来,引得几个邻居探头探脑。 “李同志,你这弄啥呢?味儿可够冲的。”一个邻居忍不住问道。 李春雷头也没抬,一边用长柄刷子往桶上涂刷漆黑的沥青,一边坦然回答:“哦,弄两个旧桶,刷点沥青防腐,打算做个晒水用的家什,以后洗澡方便点。” 他回答得直接,理由也合乎情理(晒水洗澡),反倒让那些想问的人不好再深究,只是脸上大都带著將信將疑的神色。毕竟,用汽油桶做晒水工具,在这年头也算是个新鲜事儿。 刷好沥青的桶需要晾晒。他將两个黑黢黢的桶摆在院墙根下阳光充足的地方,毫不避讳。那怪异的外观引来了一些孩子的围观和指点,但大人们看了几眼,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下午,李春雷开始铺设管道。他利用院里现有的上水系统,在靠近自家分支管路的適当位置,公然加装三通和阀门。水管沿著墙根铺设,用管卡固定,动作麻利,条理清晰。这番操作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 刘海忠背著手走过来,皱著眉看著那些管子和阀门:“李春雷,你这接这么多管子,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別把公家的水路搞坏了!” “刘师傅放心,”李春雷手里握著管钳,不紧不慢地拧紧一个接头,“就是从管道分根细支出来,加装了阀门,不影响大家用水。就是弄个土法子,方便洗澡。” “洗澡?就用那俩黑桶?”刘海忠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异想天开!” 李春雷也不爭辩,只是笑了笑,继续手里的活计。 最引人瞩目的步骤当属將汽油桶运上屋顶。李春雷和傻柱两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用绳索和木槓,喊著號子,费了不少力气,才將两个沉重的铁桶逐一抬上了正房的屋顶。这个过程无法隱藏,几乎全院的人都看到了。惊愕、好奇、嘲笑、不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好傢伙!真弄房顶上去了!” “这能好用?胡闹吧!” “看著吧,迟早得出洋相!” 面对这些议论,李春雷恍若未闻。他在屋顶选好位置,用砖块垫平固定好铁桶。然后將下面接好的上水管引到桶底进水口,又將出水管从桶身接出,沿著屋檐引入厕所內部。在厕所里,他安装了並排的两个阀门和那个自製的、钻满了小孔的铁皮花洒。 当最后一道接口拧紧,他当著几个尚未散去、等著看结果的邻居的面,打开了连接院內上水的阀门。清水通过管道汩汩地流向屋顶的铁桶。然后,他走入厕所,关上门。门外的人屏息静气,侧耳倾听。 初始是一片寂静。 隨即,隱约传来“嗤”的一声排气声。 紧接著,“哗啦啦——!” 清晰而连贯的水流衝击声透过门板传了出来,持续不断! 门外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嘿!真出水了!” “神了!他怎么弄的?” “就这么简单?” 当李春雷再次打开门走出来时,脸上带著一丝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对同样一脸兴奋和不可思议的傻柱说:“等著吧下午日头足,晒到傍晚,水就该温乎了,到时候你第一个试。” 他又看向周围神色复杂的邻居们,语气平和地说:“就是个土法子,靠日头晒水,省点柴火。大家要是觉得有用,以后也可以照著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眾人心中投下了不小的石子。阎富贵眼神闪烁,心里飞快地盘算著成本和效益;刘海忠张了张嘴,想挑点毛病,却发现无从挑起,最终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只是那脚步略显仓促。 傍晚,傻柱果然成为了第一个体验者。当他浑身冒著热气,头髮湿漉漉地从厕所出来,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舒坦和兴奋,逢人便说“春雷哥弄的这澡洗得真得劲儿,水是温的!”时,所有的质疑和嘲笑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奇和羡慕。 李春雷用一下午的时间,大大方方地施工,用最终的结果,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他没有藏著掖著,反而在成功后轻描淡写地分享了方法。这种坦荡和实效,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那矗立在屋顶的黑桶,从此成了院里一道独特的、代表著某种新生事物的风景。 第27章 董大鹏 晚饭时分已过,史东立依旧没有回来。李春雷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微微上扬——看来这傢伙和李娟护士的进展颇为顺利。他不再多想,转身继续调试著刚安装好的淋浴系统,仔细检查每一个阀门的开关是否顺畅,上水管的接口是否严密。 傻柱成了这套新设备的第一个受益者。虽然只晒了一个下午,水温算不上多热,但在这初夏的傍晚,用那带著阳光余温的水流衝去一身的汗水和疲惫,已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享受。他从厕所出来时,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泛著红光,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清爽劲儿,嘴里不住地念叨:“舒坦!真舒坦!春雷哥,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何雨水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小脸上写满了羡慕。李春雷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雨水乖,今天太阳落山了,水不够热,洗了容易著凉。明天,明天太阳足,哥保证让你洗个热乎乎的澡,好不好?”小丫头虽然有些失望,但听到明天的承诺,立刻又开心起来,在屋里蹦蹦跳跳,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盛大仪式”。 看著何雨水天真烂漫的样子,李春雷心中不禁感慨。若不是自己阴差阳错来到这里,这没了爹娘庇护的小丫头,在这人情淡薄、算计重重的四合院里,还不知道会被那些魑魅魍魎欺负成什么样子。他甚至对贾张氏生出几分理解——一个寡妇带著儿子,若不把自己武装得泼辣刁蛮些,让人心生忌惮,恐怕也难以在这院里立足。生存,有时逼得人不得不戴上偽装。 晚饭很简单,三个人就著二和面的馒头,吃了一盘清炒白菜和一盘醋溜土豆丝。吃完饭,傻柱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李春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李春雷知道他心里对去见师傅这件事充满了牴触和畏惧,但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他没有过多安抚,只是看了看墙上老掛钟的指针,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吩咐何雨水关好门自己在屋里玩,然后对傻柱示意道:“走吧,柱子,带路。” 傻柱咽了口唾沫,像是要上刑场似的,耷拉著脑袋,磨磨蹭蹭地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逐渐安静下来的胡同,朝著董大鹏师傅家走去。 傻柱的师傅名叫董大鹏,与何大清据说是旧相识,有兄弟之谊。具体师承何处,傻柱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模糊地知道,自己父亲何大清身负家传的谭家菜手艺,但为了谋生,在外一直操持的是更大眾的鲁菜锅灶;而董大鹏师傅本身是川菜高手,却同样在丰泽园这以鲁菜见长的馆子里担任大师傅,做的也是鲁菜。这其中或许有著时局、机遇的种种无奈与考量。傻柱十二岁上被送到董大鹏手下学艺,主要在丰泽园后厨做些打杂、切配的活计。因著何大清的情面,董大鹏倒也没让傻柱像某些学徒那样住在师傅家里当免费劳力,平日里也算有几分照拂。但从傻柱零星的言语中能感觉到,董大鹏是位严师,要求高,话不多,更不善於与徒弟交心。而傻柱性子楞,又带著少年人的倔强和自卑,有事寧愿憋在心里,也不愿主动与师傅沟通。这次何大清不告而別,傻柱受人挑唆,竟跑去跟师傅提出“提前出徒”这等近乎欺师灭祖的要求,著实伤了董大鹏的心。 到了董大鹏住的院子时,已是晚上九点。像他这样的大师傅,酒楼打烊后,除非有特別的宴席,一般八点多便能料理完后续事务回家休息。李春雷和傻柱赶到时,董大鹏也是刚到家不久,正坐在东厢房堂屋里,对著一个小泥炉,慢悠悠地烧水沏茶。 傻柱踌躇著上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谁啊?” “师……师傅,是我,柱子。”傻柱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紧张。 门“吱呀”一声开了,董大鹏站在门內。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挺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色衣裤,浑身透著一股常年浸润厨房的烟火气与匠人的沉静。他看到门外的何雨柱,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待目光落到后面身著旧军装、身姿挺拔的李春雷身上时,那讶异变成了审视。他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开,淡淡道:“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堂屋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乾乾净净,一桌两椅,墙上掛著一幅泛白的山水画,透著一种朴素的整洁。李春雷上前两步,身体站得笔直,对著董大鹏行了个晚辈礼——这是他对一位值得尊敬的手艺人的致意,然后才开口道:“董师傅,晚上好。冒昧打扰,晚辈李春雷,是柱子的邻居。” 董大鹏见来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又是一身戎装,礼数周到,心中的不快和疑虑稍稍减退,也抱了抱拳还礼,语气缓和了些:“李同志,请坐。不知您二位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他的目光扫过低头站在一旁、不敢看他的傻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春雷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態度诚恳地將何大清走后,四合院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易中海如何一步步离间傻柱与师傅的关係,如何诱使他提出不合理要求,以及最终导致他们兄妹陷入困境的经过,条理清晰、客观地讲述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董师傅,事情大体就是这样。”李春雷最后说道,“柱子这孩子,心眼实,没什么弯弯绕,容易被人拿捏利用。之前做出那些糊涂事,衝撞了您,绝非他的本意,实在是受人蒙蔽。我见他虽然在人情世故上欠缺些,但在厨艺一道,確实是有天分,也肯下力气。这离不开您之前的悉心教导。”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因他的讲述而愈发羞愧、头垂得更低的傻柱,语气变得凝重:“如今他们兄妹二人,父亲不知所踪,举目无亲。若是连师门这条路也断了,往后在这四九城,想自食其力,顶门立户,只怕是难上加难。能否过得下去,都未可知。晚辈唐突,今夜带他前来,一是代他向您赔罪,二是恳请您看在孩子年少无知,以及与他父亲往日的情分上,再给他一次机会。严加管教便是,只求別断了他在厨行里的前程和念想。” 李春雷这番话,有情有理,有对过往的澄清,有对傻柱的爱护,更有对董大鹏这位严师的尊重。他既点明了傻柱的过错有其外部原因,又肯定了董大鹏教导的功劳和重要性,最后將请求落在了孩子未来的生计和前程上,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 堂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小泥炉上水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董大鹏端著刚刚沏好、尚未品尝的茶碗,目光深沉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军人,又瞥向一旁那个曾经让他生气失望、此刻却显得无助可怜的徒弟,久久没有说话。 第28章 发电 董师傅听完李春雷一番恳切之言,屋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没有立刻表態,只是端著那碗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沉沉地落在低垂著脑袋、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傻柱身上,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透过那层顽劣懵懂的外壳,看清这孩子內里究竟还剩几分可造之材。 终於,他放下茶碗,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噠”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带著惯有的严厉,却不再有之前的怒意,只是平淡地吩咐道:“行了,过去的事,翻篇了。你明天…早些起来,直接去丰泽园后门等著,我会跟管事的说一声。往后,好好干,用心学,別再给我…和你爹,丟人现眼。” 傻柱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著师傅,嘴唇哆嗦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李春雷在一旁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笨拙地连连鞠躬,语无伦次地说道:“哎!哎!谢谢师傅!谢谢师傅!我…我一定好好干!用心学!绝不给您…还有春雷哥丟人!” 李春雷示意傻柱將带来的菸酒点心轻轻放在桌上,又对董师傅恭敬地说道:“董师傅,多谢您宽宏大量。那…我们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董师傅只是微微頷首,没有再说话。 两人退出董家,走在已然寂静无人的胡同里,清冷的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傻柱兀自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兴奋中,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柱子,”李春雷放缓脚步,侧头看他,“哥今天硬拉著你来,逼著你低头认错,你心里可明白是为了什么?” 傻柱收敛了笑容,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他用力点头:“春雷哥,我不傻!我知道!何大清…他走了,靠不住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一家之主,我得把家撑起来,把雨水养大成人,让她过上好日子!” 李春雷欣慰地点点头,语气也变得深沉:“你说得对。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往后,不管別人说什么,做什么,是捧你还是踩你,是真心还是假意,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得立得住,得把你自己的日子踏踏实实过好,给雨水一个安稳、温暖的家,让她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你们兄妹俩,才是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一家人。其他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包括我在內,说到底,都是外人。” “春雷哥!你才不是外人!”傻柱猛地停下脚步,急切地反驳,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真诚,“没有你和东立哥,我和雨水早就…早就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说不定真就饿死冻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你们是我的恩人!” 李春雷看著他激动的样子,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一起搭伙过日子,是互相帮衬,是缘分。但雨水,她身上流著和你一样的血,这份骨肉亲情,是任何外力都无法替代的。至於你父亲…”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他的选择,他的对错,我没有立场,也不想评判。我只是希望,你能从他的背影里,看清楚自己將来要走的路,要把你自己的家,经营成什么样子。” 傻柱没有再爭辩,只是用那双尚未完全褪去稚气,却已然透出坚定光芒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李春雷,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仿佛许下了一个无声的誓言。李春雷揉了揉他硬茬茬的头髮,笑道:“行了,別杵著了,走,回家!雨水该等急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傻柱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刚蒙蒙亮就一骨碌爬起来,钻进厨房,叮叮噹噹地开始准备早饭,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梆子戏,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重获新生的干劲儿。 史东立今天轮休,不用上班。此刻也精神奕奕地出现在厨房,一边吹著欢快的口哨,一边手脚麻利地帮著傻柱搅合锅里的棒子麵粥,那眉梢眼角的春风得意,藏都藏不住。 何雨水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史东立那副模样,好奇地问:“东立哥,你咋这么高兴啊?捡著钱啦?” 史东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压低声音,带著点炫耀说道:“小雨水,哥告诉你,哥给你找到嫂子了!你高兴吗?” 何雨水眨巴著大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小脑袋一歪,目光转向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哥哥,天真无邪地问道:“傻哥,那你啥时候也给我找个嫂子啊?” “噗——咳咳咳……”史东立一个没忍住,差点把舀粥的勺子扔出去,笑得前仰后合,捶著胸口直咳嗽。 李春雷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听到这话,猝不及防之下,“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和史东立两人指著对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傻柱被他们笑得满脸通红,梗著脖子,有些恼羞成怒地挥舞著锅铲:“笑!笑什么笑!哼,你们別瞧不起人!等我出了师,在丰泽园正式上了灶,成了有手艺的大师傅,肯定能找个媳妇!到时候…到时候我找个比中院贾东旭他媳妇还要好看、还要贤惠的!” 李春雷闻言,笑声戛然而止,心中猛地一动。原来…傻柱这小子,这么早就已经开始偷偷拿秦淮茹当未来媳妇的参照標准了?这歷史的惯性,还真是有点意思。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傻柱一眼,却没有点破。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李春雷放下碗筷,对傻柱说:“柱子,收拾一下,咱该走了。”又转头对还在傻乐的史东立交代:“东立,我去趟图书馆查点资料。你要是不出去,中午饭可就交给你了。” 史东立一拍胸脯,信心满满:“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做完饭,我还得给我家李娟送一份去呢!”脸上那得意的笑容,简直能闪瞎人眼。 李春雷看著他这副陷入爱河的傻样,不由得笑著摇了摇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你牛!行,你去当你的…『舔狗』吧。” “『舔狗』?啥叫『舔狗』?”史东立一脸茫然。 李春雷却不再解释,哈哈大笑著,拉起还在为“找媳妇”宣言而有些不好意思的傻柱,出门挤公交车去了。 將傻柱送到丰泽园附近,看著他有些紧张却又充满期待地走向那扇熟悉的后门,李春雷这才转身,朝著位於文津街的四九城图书馆走去。 出示了新办好的机械学院学员证件,在前台做好登记,李春雷踏入了图书馆那充满书墨香气、安静肃穆的阅览大厅。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成行,承载著人类智慧的结晶。 他之所以来这里,灵感正是来源於昨天捣鼓那个简易太阳能热水器。当看到黑铁皮桶在阳光下吸收热量,將冷水变为可供使用的温水时,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萌生——电。 如今的四九城,电力供应远未普及,即便是他们居住的这片还算不错的区域,也时常面临限电、断电的困扰,而且电压极不稳定,灯泡忽明忽暗是常有的事。他空间里那些来自后世的电器设备,在这个时代几乎成了摆设。如果想要更进一步地改善生活,甚至为將来可能的发展做些准备,稳定、可靠的自主电力来源,就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既然太阳能可以用来加热水,那么,能不能用它来发电呢?或者,利用另一种取之不尽的无形能源——风能? 他之前在家自学,看的多是机械製造、基础原理方面的书籍,即將进入机械学院学习,更是给了他理论和实践结合的底气。他想著,凭藉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和逐渐掌握的机械知识,是否有可能尝试製作一个小型的、適用於家庭环境的太阳能或风力发电装置?哪怕功率很小,只能点亮几盏灯,给收音机供电,也是一个革命性的突破。 他在索引卡片柜前驻足,手指划过一个个分类標籤,最终停留在“tk能源与动力工程”这一类目。他需要寻找关於电磁感应原理、永磁体特性、简易发电机结构、甚至可能涉及早期半导体(如氧化亚铜整流器)应用的书籍或文献。他知道这条路在1953年的中国定然充满困难,材料稀缺,理论支持薄弱,但他想试一试。知识,永远是打破局限的第一把钥匙。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排高大的书架,目光锐利地开始搜寻起来,一个关於“电”的梦想,在这安静的知识殿堂里,悄然孕育。 第29章 青春靚丽娄晓娥 北平图书馆內,时光仿佛被书香凝滯,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咳嗽声。李春雷在浩瀚的书海里初步探寻后,手里拿著两本关於基础电磁学和金属材料特性的书籍,没有选择去那些摆放著厚重红木桌案、气氛庄重的主要阅览区。他更喜欢光线充足的地方,便信步走到一排高大书架尽头,那里有一扇宽敞的明窗,午前和煦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他背靠著冰凉的玻璃窗,席地而坐,就著这天然的光源,快速翻阅起来。 他的阅读方式与常人不同,目光如电,在一行行铅字和复杂的图表上飞速掠过,强大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让他能迅速捕捉並消化其中的关键信息。两本书的內容很快在他脑中梳理清晰,一些关於简易发电机线圈绕制、磁路设计和能量转换效率的初步构想开始萌芽。他合上书,准备起身再去寻找更深入的参考资料。 然而,就在他刚站直身体的瞬间,一个娇小的身影恰好从书架的另一侧急匆匆地转出来,两人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李春雷身高体壮,又是军人出身,下盘极稳,这一撞对他而言无异於清风拂面。但对方却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著乾净的蓝色背带裙和白衬衫,梳著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被他这如同铁塔般的身躯一撞,顿时“哎呀”轻呼一声,只觉得肩膀一阵生疼,脚下失衡,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李春雷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女孩细细的胳膊。他的手掌稳定而有力,女孩倾斜的身子瞬间被定格在半空中,没有摔倒在地。她惊魂未定,抬起小脸,露出一张白皙秀气、尚带婴儿肥的面庞,一双大眼睛里还残留著受惊的水光。 “对不起,没注意看路,撞疼你了吧?”李春雷鬆开手,语气带著歉意,但並未过多停留,说完便转身,朝著书架深处走去,继续寻找他需要的书籍。 然而,那个被撞的女孩,却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揉著被撞得有些发麻的肩膀,目光却怔怔地追隨著李春雷离去的背影。就在刚才身体倾斜、角度刁钻的那一瞬间,她仰视看到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里——高大挺拔的身形,洗得稍显发白却异常整洁笔挺的旧军装,逆著窗外涌入的、仿佛带著光晕的灿烂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利落的线条。那一剎那,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沐浴在金光中、沉稳而可靠的山岳。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悸动、羞涩和莫名崇拜的情绪,悄然在她年幼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的小脸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直到那绿色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尽头,她还下意识地踮起脚尖,在层层叠叠的书架缝隙间徒劳地张望了几下。 李春雷对此浑然未觉。他又找到了两本可能相关的书籍,一本是关於简易水轮机原理,另一本则涉及到一些基础的电路知识。这次,他没有再回到那个虽然温暖但过於狭窄、容易发生“交通事故”的窗边。或许是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属於后世那个“学渣”的习惯悄然作祟,他下意识地朝著阅览区最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走去,那里光线稍暗,座位稀疏,通常是渴望清净或不喜被打扰的读者的首选。他在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將自己埋进知识的海洋里,开始更加专注地研读,手指偶尔在书页的公式或图示上轻轻划过,眉头微蹙,沉浸在如何將理论转化为实践的思考中。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一种微妙的、被人注视的感觉让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抬起头,循著感觉望去,只见对面空著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坐下了一个人——正是刚才被他撞到的那个小姑娘。此刻,她正双手托腮,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李春雷微微一怔,隨即对她露出一个友善而略带歉意的微笑。 小女孩见他笑了,脸蛋“唰”地一下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但她却没有像一般小姑娘那样害羞地低下头,反而鼓起勇气,主动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你,你好!我叫娄晓娥。你叫什么名字啊?” 娄晓娥?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小小的惊雷,在李春雷脑海中炸响。他拿著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娄晓娥!娄振华的千金!许大茂那个“一血达人”的第一任妻子!未来精明干练的港商!还有……原剧情中,傻柱孩子的母亲!这身份叠加得,可真够复杂的。他的目光迅速在女孩脸上扫过,嗯,確实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眉眼间还能看出未来那份明丽张扬的影子,只是此刻更多的是不諳世事的纯真与大胆。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么主动? 娄晓娥见他听到自己名字后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不禁歪著头,疑惑地问:“你怎么啦?你……认识我吗?” 李春雷迅速收敛了心神,恢復了平静,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中带著一丝引导:“不认识。只是觉得,你这么小的年纪,一个人主动和陌生人说话,就不怕我是坏人吗?”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她多一些安全意识。 娄晓娥却浑不在意,甚至带著点小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才不怕呢!我家司机就在外面等著我!要是遇见坏人,该害怕的也不应该是我呀!”那副理所应当、被保护得很好的大小姐模样,让李春雷有些忍俊不禁。 他被小姑娘这天真又带著点“囂张”的逻辑逗笑了,顺著她的话说道:“好吧,勇敢的小姑娘。那我们也认识一下,我叫李春雷,目前……算是个学生吧。” “李春雷……”娄晓娥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睁著大眼睛,充满好奇地追问,“学生?你是大学生吗?在哪个大学呀?你穿这身衣服……你是军人吗?”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显然对眼前这个气质独特、又高又帅还穿著军装的“大哥哥”充满了浓厚的兴趣。阳光透过高窗,悄悄挪移,將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謐而微妙的光影里,这偶然的邂逅,似乎正朝著未知的方向,悄然展开。 第30章 红色资本家? 一个正值青春萌动期的小女孩,在图书馆这样一个充满书卷气的地方,偶然遇到一个身材高大、气质独特、还穿著令人安心的军装的大男孩,心生好奇,想要多说几句话,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李春雷能够理解这份纯粹的好奇心,但他深知眼前这个名叫娄晓娥的小姑娘背后所牵连的复杂人际关係和未来可能掀起的波澜。他並不想,至少现阶段不想,与这位身份特殊的“大小姐”產生过多的交集,以免捲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因此,面对娄晓娥那双充满探询欲的大眼睛和接连不断的问题,李春雷只是保持著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著,回答得简短而模糊,既不透露过多个人信息,也无意延伸话题。他看得出来,小姑娘的兴致並未因他的冷淡而消减,反而因为他的“神秘”更加浓厚了。 为了避免继续这场令他有些为难的交谈,李春雷索性合上手中的书,站起身来,对著娄晓娥点了点头,说道:“我还有几本书要找,你先看著。”说完,便转身再次融入了那由无数书架构成的寂静森林之中。他心里盘算著,自己在里面多转几圈,耗费些时间,等再回去时,这小姑娘大抵也该离开了吧? 然而,当他抱著几本新找到的、关於基础电工学和简易机械传动的书籍,绕了一大圈回到阅览区后排那个角落时,却有些意外地发现,娄晓娥非但没有离开,她身旁的座位上还多了一位中年男人。那人穿著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装,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气质沉稳,正微微侧头,听著娄晓娥凑在他耳边小声地说著什么。 李春雷的脚步顿住了。他看到那边已经没有空位,而且显然不適合再去打扰,便抱著书,改变了方向,径直朝著图书馆的前台走去。 “同志,您好。”他將挑选好的几本书放在檯面上,客气地询问,“请问这几本书可以办理借阅手续吗?” 前台的管理员是位戴著套袖的中年女士,她接过书,看了看封面,又查验了李春雷递上的学生证件,见都是些技术类的工具书,便和气地点点头:“可以的,同学。借阅期是15天,到期需要归还或者办理续借。如果超过期限,是需要缴纳少量逾期费用的。” “好的,明白了,谢谢您。”李春雷赶忙按照流程办理了借书证,仔细地將书籍登记好,然后像摆脱什么似的,抱著这一摞书,快步走出了图书馆大门,將那份突如其来的“偶遇”暂时关在了身后。 室外,阳光正好,空气清新。李春雷抱著书,漫步在五十年代初的四九城街头。他看著略显陈旧却充满歷史厚重感的建筑,看著街上行色匆匆却大多面带质朴笑容、眼神充满希望的人们,看著叮噹作响的有轨电车和穿著蓝灰制服、骑著自行车的职工……这一切,都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与平静。儘管他前世或许平凡甚至失意,但今生,能投身於这个火红炽热、万物更新的年代,他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像他的名字一样,在这片古老而又新生的土地上,炸响一声振奋人心的春雷,引来滋养万物的春雨,为这个国家的崛起,贡献自己的一份微薄却坚定的力量。 思绪翻涌间,他招手叫住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付了车资,吩咐道:“师傅,去前门大街,便宜坊。” 选择去便宜坊,是李春雷一时兴起,也是源於一种紧迫感。后世的北京,烤鸭店林立,闻名全国的全聚德他尝过两次,只觉价格昂贵且味道名不副实,颇有欺世盗名之嫌;大董烤鸭品质尚可,但价格同样令人咋舌;四季民福味道不错,奈何永远排著望不到头的长队;利群烤鸭风味独特,但地理位置和停车问题让人头疼。算来算去,倒是大鸭梨和便宜坊更接地气,性价比也高。而他今天突然想来便宜坊,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清晰地记得,从明年,也就是1954年开始,大规模的“公私合营”浪潮就要席捲全国了。这些歷史悠久、风味独特的老字號,在合营之后,虽然未必会立刻消失,但其原有的工艺、配方、甚至是那份独特的“老味儿”,很可能会在標准化、公有化的过程中逐渐流失变异。再不抓紧时间多吃几次,恐怕以后就很难尝到这正宗的原汁原味了。 走进便宜坊,一股混合著果木清香和油脂焦香的浓鬱气味扑面而来,勾人食慾。他直接来到柜檯,对伙计说道:“劳驾,要两只烤鸭,打包带走。” 像他这样没有提前预定、临时起意来的散客,自然是享受不到“隨到隨取”待遇的。伙计告知需要等候一段时间。李春雷也不著急,反正现在还不到十一点,远未到午市高峰期。他便在靠近门口通风处找了个凳子坐下,顺手从借来的书中抽出一本关於电机原理的,趁著等候的间隙,低头翻看起来,试图將脑海中那些关於风力或太阳能发电的模糊构想,与书中的理论知识一一印证。 正当他沉浸在线圈匝数、磁通量和感应电动势的计算中,刚刚理出一点头绪时,一个清脆而带著惊喜的声音突然在他面前响起: “李春雷!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李春雷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娄晓娥那张娇俏明媚的小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著他,里面满是“这都能遇上”的兴奋和“看你还往哪儿躲”的小得意。李春雷心里不由得苦笑,这还真是……没躲过去啊。 只见娄晓娥说完,立刻回过头,朝著身后不远处招手,雀跃地喊道:“爸爸!快过来!我给你介绍,这个人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他叫李春雷!他是个大学生呢!” 李春雷的目光越过娄晓娥,看向她召唤的方向。只见那位之前在图书馆有过一面之缘、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正面带温和笑容,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他目光平和地落在李春雷身上,带著长辈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就是娄晓娥的父亲?那位传说中號称“娄半城”的、身份复杂的……“红色资本家”,娄振华? 李春雷的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著镇定,合上手中的书,从容地站了起来。他知道,这次邂逅,恐怕无法再轻易迴避了。 第31章 咱们喝点? 李春雷见娄振华步履从容地向自己走来,立即站起身,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姿態,向这位气质儒雅中透著精干的中年人点头致意。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娄振华不仅主动走近,还微笑著伸出了右手,那是一只保养得宜、手指修长的手,手腕上露出一块品相不俗的手錶。他的笑容温和,带著一种惯於周旋各方、洞察人情的圆熟,但这份主动示好,还是让李春雷心底升起一丝警惕——这位號称“娄半城”的人物,对自己这个看似普通的陌生人,是否有些过於关注了? “你好,李同志。”娄振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我叫娄振华,是晓娥的父亲。”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一触即分,显得既热情又有分寸。 李春雷与之轻轻一握,感受到对方掌心的乾燥与温暖,隨即放开,坦然答道:“娄先生,您好。您女儿可能误会了,我並非大学生,目前只是在四九城机械学院就读,充其量算是个中专生。”他刻意將自己的身份定位得普通一些,意在降低对方的兴趣。 娄振华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瞭然,却並未减弱脸上的笑容,目光反而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李春雷那身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熨烫得笔挺的军装,赞道:“原来如此。不过,李同志这身打扮,加上这份沉稳气度,我刚才还真以为是哪位年轻有为的军官在此处思考国家大事呢。在这饭庄里,確实显得与眾不同,哈哈。”他的笑声爽朗,带著恰到好处的恭维,既不让入討厌,又巧妙地拉近了距离。 李春雷心下恍然,原来是这身军装成了焦点。他神色不变,简单解释道:“娄先生过奖了。以前確实在部队服役,受了点伤,不得已退下来,现在回炉重造,补补文化课。” “哦?果然是保家卫国的勇士,负伤荣退,更显可贵。”娄振华的眼皮轻轻一挑,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隨即发出邀请,“我与小女正要上楼用个便餐,不知李同志是否肯赏脸一同坐坐?不瞒你说,我对军人素来敬佩,很想听听你们在前线的故事,感受一下那股子热血豪情,不知能否有幸与你聊上几句?”他姿態放得颇低,语气诚挚,让人难以轻易拒绝。旁边的娄晓娥更是用力点著小脑袋,大眼睛里闪烁著希冀的光芒,紧紧盯著李春雷。 然而,李春雷心念电转。与娄振华这样背景复杂、身处时代漩涡中心的“红色资本家”深交,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绝非明智之举。对方看似隨意的邀请,背后或许有试探,或许只是出於商人的习惯性投资,但无论哪种,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必须保持距离。 於是,他面露歉意,语气坚定却不失礼貌地婉拒:“娄先生实在太客气了,感谢您的盛情。不过我这边打包的烤鸭已经交代后厨,是特意带回家给家人的,他们还在等著我。实在不便久留,这次就只能心领了,还请二位见谅。” 被如此明確地拒绝,娄振华脸上没有丝毫慍色,反而理解地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和:“无妨,无妨,是我想得不周。李同志顾家有责任感,这是好事。那你请自便,我们就不打扰了。”他说完,再次对李春雷頷首示意,然后自然地牵起还有些不舍的娄晓娥,在一位显然是熟识、態度格外恭敬的服务员引导下,步履从容地登上了二楼。望著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李春雷心中暗忖:这位昔日在商界翻云覆雨的“娄半城”,面对自己这样一个看似无权无势的退伍兵和学生,竟能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言语又如此滴水不漏,其城府与手腕確实非同一般。只是,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军管已然確立,明年那场席捲全国的“公私合营”风暴更是近在眼前。这位精明的商人,不知是否已为自己和家族铺好了退路?但愿他能在这场巨大的变革中,凭藉智慧和运气,找到一方安稳的立足之地吧。 思绪收回,他又耐心等待了约莫二十分钟,跑堂的伙计终於提著两个用厚实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並用麻绳十字綑扎好的包裹走了过来。那油纸已被烤鸭渗出的油脂浸润出深色的斑点,一股混合著果木特有烟燻香气和鸭子本身丰腴脂香的浓郁味道,顽强地穿透包裹散发出来,在空气中瀰漫,引得附近几桌食客都不由自主地翕动鼻翼。 提著这两包沉甸甸、香喷喷的烤鸭,李春雷踏上了回家的路。刚迈进四合院那熟悉的门槛,正在前院煞有介事地拿著一把小铲子、对著几盆蔫头耷脑的茉莉花比划的阎富贵,立刻像闻到鱼腥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地抽动了几下。 “哎呦!春雷!回来了?”阎富贵瞬间丟下小铲子,脸上堆起极其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眼睛死死盯住李春雷手里的油纸包,推了推滑到鼻樑中间的眼镜,嘖嘖称讚:“这味儿……嘿!没跑儿!肯定是前门便宜坊的掛炉烤鸭!这香气,绝了!地道!我说春雷啊,今天这是有啥天大的喜事?快跟三大爷……哦不,跟我说道说道,也让我跟著沾沾喜气?”他话里话外充满了打探,那羡慕的眼神几乎要粘在烤鸭上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春雷停下脚步,扬了扬手里的鸭子,语气平淡无波:“阎老师,您这鼻子真灵。没啥特別的事,就是今天休息,我这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出门透透气,顺道买了只鸭子回来,给柱子、雨水他们打打牙祭,改善一下伙食。” “改善伙食好,改善伙食好啊!”阎富贵搓著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咱俩谁跟谁”的亲热劲说道:“你看,这不正好嘛!今儿个天儿好,我也閒著,家里还有瓶存著的……好酒!要不……我去拿来,咱爷儿俩……呃,咱兄弟就在你这院里,摆上小桌,边喝边聊?你这烤鸭,正好是最好的下酒菜!”他说著,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春雷看著他那副馋涎欲滴又精於算计的样子,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轮明晃晃、散发著灼热能量的太阳,无奈道:“阎老师,您看看现在什么时辰?这日头正当空,大中午的就开始推杯换盏?我看还是算了吧。您啊,有这閒工夫,不如好好伺候伺候您这几盆宝贝花儿。您瞅瞅,这叶子都耷拉了,是不是您光顾著算计……呃,光顾著忙別的,忘了浇水施肥了?”他巧妙地用阎富贵最在意的“私有財產”转移了话题,点到即止,然后不再给他纠缠的机会,提著香气四溢的烤鸭,转身就朝自家屋门走去。 阎富贵伸出去想再拉近乎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睁睁看著李春雷的背影消失在门內,空气中那诱人的烤鸭香味也渐渐淡去。他收回手,用力嗅了嗅仿佛还残留著余香的空气,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几盆因为缺水少肥而毫无生气的茉莉花,脸上顿时垮了下来,露出一副如同丟了大元宝般的痛心疾首表情,咂巴著嘴,悻悻地嘟囔著:“嘖……这小子……忒不会来事儿了……一口酒的事儿嘛……”一边摇头,一边无精打采地捡起地上的小铲子,对著那几盆花唉声嘆气。 李春雷提著烤鸭回到屋里,果然如他所料,史东立和何雨水都不在。想都不用想,史东立那个陷入热恋的傢伙,肯定是揣著精心准备的饭菜,屁顛屁顛地跑去医院献殷勤了。而小雨水,这个年纪的孩子,怕是早就跑出去找同龄的小伙伴玩耍了。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邻里声响,以及桌上那两只油纸包里,持续不断散发出的、勾人魂魄的烤鸭浓香,静静地等待著家人归来,共享这份难得的美味。李春雷將烤鸭放在阴凉处,自己则坐到桌前,再次翻开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电工原理》,就著窗外投入的阳光,重新沉浸到如何利用自然之力创造“电”的思考之中。 第32章 多对不起鸭子啊? 屋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方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李春雷提著那两包依旧散发著诱人香气的烤鸭,站在屋子中央,看著空空如也的房间,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適从。自己一个人对著两只肥美的烤鸭大快朵颐?那画面想想都觉得孤单且了无生趣。美食,终究是要与人分享,听著大家的讚嘆,看著彼此满足的表情,那滋味才算是真正到了位。 他將油纸包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那浓郁的香味似乎立刻充盈了整个房间。意念微动,从“太行山”空间里取出几个红彤彤、品相极佳的苹果,走到小厨房的水龙头下仔细冲洗乾净,水珠在果皮上滚动,映著光,显得格外新鲜。他將洗好的苹果放在一个白瓷盘里,摆回桌上,自己隨手拿起一个,“咔嚓”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顿时在口中蔓延开来,稍稍缓解了被烤鸭香味勾起的馋虫。他重新坐回桌边,再次摊开那本《电工原理》,就著窗外明亮的日光和空气中浮动的烤鸭香,继续沉浸在对知识的探索中。 他借来的这几本书確实针对性很强。上午在图书馆萌发的思路愈发清晰——风力发电。如今的四九城,远郊尚未开展大规模植树造林以防风固沙,春秋两季,大风卷著黄沙呼啸而来是常事,即便是在冬夏,风力也绝不算小。虽然比不上西北地区那能將石头吹跑的风力,但驱动一个小型、结构简单的风力发电机,为家庭提供有限的照明或者给收音机供电,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他脑海中开始勾勒叶片的形状、齿轮传动比、发电机转子的构造,以及如何利用最简单的材料来实现…… 时间在静静的思考和书页的翻动中悄然流逝。又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院外终於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何雨水那清脆又带著点兴奋的嚷嚷声。李春雷放下书,正准备端起哥哥的架子,说道说道这个一玩起来就忘了回家吃饭的小丫头,却见门帘一挑,何雨水像只快乐的小燕子般飞了进来,身后跟著一脸无奈又带著点宠溺笑容的史东立。 “春雷哥!春雷哥!”何雨水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宣布重大新闻,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我见到东立嫂子了!” 李春雷一听这称呼,额角顿时垂下三条黑线。这丫头,话都说不利索!“雨水,那叫史嫂子,或者叫李娟姐姐,什么叫东立嫂子?你跟谁学的这称呼?”他哭笑不得地纠正,隨即看向史东立,“你们俩……这是跑医院去了?” 何雨水才不管称呼对不对,用力点著小脑袋,抢著回答:“去了!我跟东立哥一起去的!嫂子可好看了,对人还特別特別好!说话可温柔了!还……还给我吃了罐头呢!”她像是献宝一样,大眼睛亮晶晶的,“是黄桃罐头!可甜可好吃了!” 史东立一脸“我被这小祖宗打败了”的表情,看著李春雷,无奈地耸耸肩,隨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个苹果,狠狠地啃了一大口,含糊地说道:“別提了。这小丫头片子,跟个小尾巴似的,我饭刚做好,她就缠著非要跟我一起去……锅里给你留了饭,你吃了没?” 李春雷指了指桌子正中央那两大包显眼的油纸包,故意嘆了口气,语气带著点幽怨:“喏,看著没?我特意买了两只烤鸭回来,想著等你们回来一起尝尝鲜。结果呢?一个跑去献殷勤还带个拖油瓶,一个玩得不见人影。算了算了,看来这鸭子是没福气被你们品尝了,等晚上柱子回来,我们哥俩自己享用吧。” “烤鸭?!”何雨水一听这两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刚才还在炫耀罐头的小脸立刻被更大的惊喜取代。她像只闻到鱼腥的小猫,“嗖”地一下就窜到了桌子旁,小手不由自主地就伸向了那油纸包,鼻子凑上去使劲地闻,一脸的陶醉。 史东立眼疾手快,一把將跃跃欲试的何雨水拎开,另一只手稳稳地拿起那两包烤鸭,像是护著什么绝世珍宝。他转过头,脸上堆起討好又带著点急切的笑容,对李春雷说道:“別啊!排长!我的好排长!咱……咱先別急著吃,行不?你看这样,我晚上……晚上正好约了去接李娟下班,顺便送她回家。咱们等柱子晚上从丰泽园回来,人齐了一起吃,那多热闹!我下午就去,去买两瓶好的莲花白!咱哥几个好好喝点!你说,这吃烤鸭,要是不配上点小酒,细细品味,那得多对不起这肥嘟嘟、香喷喷的鸭子啊?是不是这个理?” 李春雷看著眼前这一幕:一脸不忿、撅著小嘴、眼巴巴望著烤鸭的何雨水;满脸希冀、眼神里写著“求成全”、甚至不惜拿出“对不起鸭子”这种歪理的史东立;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以及桌上那两包仿佛在无声吶喊“快吃掉我”的烤鸭。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著苹果的清香和烤鸭浓烈的油脂焦香,一种荒谬又温暖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这一天到晚,相处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第33章 北冰洋 何雨水守著那两包散发著致命诱惑力的烤鸭,在屋里坐立难安地等了一下午。她像只守护宝藏的小龙,时不时凑过去闻一闻那浓郁的香气,然后又强迫自己坐回凳子上,掰著手指头算时间,期盼著夜晚和哥哥们快点到来。李春雷在厨房简单扒拉了几口史东立留下的剩饭填饱肚子,便回到里屋,心无旁騖地继续钻研他那发电大业,书页翻动间,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史东立则早早地就收拾利索,怀著满腔的兴奋与期待,出门去接他心心念念的李娟护士下班了。 李春雷估摸著时间,想著晚上史东立要带李娟回来吃饭,总不能光啃两只烤鸭,显得太单调,也怕怠慢了客人。於是,他放下书本,拎起一个菜篮子,跟屋里望眼欲穿的何雨水打了声招呼:“雨水,我出去买点菜,你乖乖在家等著,別乱跑”得到小丫头郑重的点头保证后,他便出门朝著附近的菜市场走去。 就在李春雷离开后不久,一道窥伺已久的身影,觉得时机到了。 易中海从公共厕所解手回来,正好瞧见李春雷拎著菜篮子走出院门,看样子是去买菜了。他刚才出来时就留意到,李春雷屋里似乎只有他和何雨水两个人,现在李春雷一走,屋里不就只剩下何雨水那个小丫头片子了?他心里那点关於傻柱和雨水这两个“孤儿”的盘算,立刻又活络起来。平日里,李春雷把这兄妹俩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除了晚上睡觉,俩人几乎长在了李春雷屋里,让易中海想单独跟他们“谈谈心”、灌输点“知恩图报”、“院里大爷才是依靠”的思想都找不到机会。今天,可是个难得的空子! 易中海没有立刻行动,他先踱步到胡同口的供销社,自掏腰包买了两瓶橙黄色的北冰洋汽水,冰凉的玻璃瓶握在手里,带著一丝甜腻的寒气。他將汽水揣在宽大的衣兜里,不紧不慢地回到四合院前院,先是假装和正在摆弄花草的阎富贵隨口閒聊了两句,目光却不时瞟向李春雷家紧闭的房门。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他便状似隨意地朝著李家走去,轻轻推开了那扇並未从里面插上的门。 屋里,何雨水正趴在桌子上,小鼻子几乎要贴在油纸包上,进行第n次“嗅觉鑑赏”。听到门响,她嚇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进来的是易中海,小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易中海脸上瞬间堆起慈祥长辈的笑容,从兜里掏出那两瓶北冰洋汽水,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橘黄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对於小孩子来说,这无疑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雨水,一个人在家呢?”易中海语气温和,明知故问,“你春雷哥呢?怎么就留你一个人看家啊?” 何雨水的心思还在烤鸭上,闻言下意识地回答:“易大爷,春雷哥去买菜了。” “哦,去买菜了啊。”易中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拿起一瓶北冰洋,作势要递给何雨水,“我还说给你们俩一人带一瓶汽水尝尝呢。既然你春雷哥不在,那就你先喝吧,这北冰洋,可甜了。”他把汽水瓶往何雨水面前推了推。 就在何雨水犹豫著要不要接,小手刚要碰到冰凉的瓶身时,易中海却突然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刚刚注意到桌上那两大包东西,惊讶的指著油纸包问道:“咦?雨水啊,这……这是什么好东西啊?这么香!” 何雨水毕竟年纪小,没什么戒心,见易中海问起,便带著点小炫耀的口吻老实回答:“这是烤鸭!春雷哥买的!可香了!晚上要给嫂子吃的!” “嫂子?”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慈祥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和算计,“你春雷哥……找对象了?什么时候的事?是哪家的姑娘?”他连珠炮似的追问,语气不由得急切了几分。 何雨水被他问得有点懵,连忙摆著小手解释:“不是不是!是东立哥的媳妇!是个穿军装的护士呢!可好看了!” “史东立的对象?还是个部队的护士……”易中海听完,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地转了转,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从惊讶到沉思,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原本打算利用李春雷不在的机会,好好给何雨水“上上课”,拉拉关係,现在看来,得重新评估了。李春雷这小子,不仅自己有点本事,连他身边的人,也开始结交这种有正式单位、身份清白的“体面人”了?这对他想在院里树立绝对权威、牢牢掌控傻柱兄妹的计划,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哦……原来是东立同志的对象啊,那挺好,挺好。”易中海迅速恢復了常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凝重。他將那瓶北冰洋又往何雨水面前推了推,语气依旧和蔼:“那行,雨水你喝汽水吧,大爷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仿佛真的只是顺路过来送瓶汽水,转身就出了李春雷家,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一出门,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目光沉沉。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直接走到还在摆弄花草的阎富贵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朝他使了个眼色。阎富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会意,放下手里的小铲子。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穿过月亮门和中院,径直朝著后院刘海中家走去。 到了刘家门口,易中海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刘海忠那特有的、带著点官腔的声音:“谁啊?” “老刘,是我,老易,带著老阎过来找你商量点事。”易中海在门外答道。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刘海中那张胖脸露了出来,看到门口的易中海和阎富贵,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和疑惑:“嗯?老易,老阎?你俩怎么一块过来了?这是……有什么事吗?”他侧身將两人让进屋里,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易中海,平时可很少主动来找他,还带著阎老西,怕是没什么好事。 第34章 纠风 易中海带著阎富贵,脚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穿过寂静的中院,径直来到后院刘海中家门前。易中海抬手,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屋里传来刘海中那带著被打扰的不悦和几分官腔的声音:“谁啊?什么事?” “老刘,是我,易中海。”易中海在门外沉声应道,语气带著不同往日的严肃,“带著老阎过来找你,有点院里的事情,得跟你商量商量。”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刘海中那张肥硕、油光满面的脸探了出来,小眼睛里充满了诧异和浓浓的不解。他看到门口並肩站著的易中海和阎富贵,尤其是两人脸上那不似作偽的凝重表情,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侧身將两人让进屋里,嘴上嘀咕著:“嗯?老易?老阎?你俩……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一块儿摸到我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易中海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刘海中家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还算齐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劣质菸草和汗液混合的味道。三人分別在那张旧八仙桌旁坐下。 易中海没有立刻回答刘海中的问题,而是先深深地嘆了口气,眉头紧锁,仿佛承载著巨大的忧虑,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略显逼仄的屋子,然后才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老刘啊,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说说前院那个李春雷的事!这小子……太能搞事情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院的风气,怕是要被他带坏了!” 刘海中一听“李春雷”三个字,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那股子因被打扰而產生的不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胖手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李春雷?!嘿!老易,你不提他还好,你一提他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又干什么了?我就说他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从打他进咱们院那天起,我就看他浑身上下都不顺眼!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学生娃,他凭什么啊?啊?军管会还单独给他修厕所?你看看咱们周边这大大小小的院子,哪个住户不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去外头的公厕解决问题?就他特殊?就他金贵?他算老几啊!” 他越说越激动,胖脸上的肉都跟著颤抖:“这还不算完!前几天,你瞅见他鼓捣的那是什么玩意儿?在房顶上弄个黑不溜秋的大铁桶,接些乱七八糟的管子,说是弄什么洗澡的家什!搞得院里乌烟瘴气,叮叮噹噹不得安生,那熬沥青的味儿,好几天都没散乾净!熏得人脑仁疼!我看这小子就是存心捣乱,显摆他能耐!根本就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主!要我说,他一个学生,不好好在学校宿舍待著,跑咱们这轧钢厂家属院来搅和什么?我看他就压根不適合住咱们院!” 易中海看著刘海中这反应,心里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等刘海中这通脾气发得差不多了,才抬手虚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脸上露出一种“英雄所见略同”又更深谋远虑的表情。 “老刘啊,你说的这些,在理,都在理!”易中海先肯定了刘海中的抱怨,隨即话锋一转,將话题引向更深层,“这也正是我今天拉上老阎,来找你商量的关键所在。”他目光扫过一旁一直没怎么吭声、只是不停推著眼镜、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的阎富贵,最后又落回刘海中脸上。 “你看啊,老刘,”易中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划分阵营、共担责任的意味,“咱们这院,前院呢,有老阎这个文化人坐镇,是咱们院的门面,也是咱们的主心骨之一;后院呢,是你刘师傅,德高望重,处事公道;中院呢,人少,贾东旭又是我徒弟,相对来说好管理。咱们三个,作为院里推选出来的联络员,维护好这个大院的团结和风气,是咱们的责任吶!” 他刻意强调了三人“联络员”的身份和共同责任,成功地將刘海中和阎富贵拉到了同一条船上。刘海中听到“德高望重”四个字,不由得挺了挺肥厚的胸膛,脸上的怒容稍缓,换上了一副“重任在肩”的严肃表情。阎富贵也配合著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个“领导层”的定位。 易中海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便图穷匕见,说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我的意思呢,对李春雷这种……不太合群、有点我行我素、可能带坏院里风气的年轻人,咱们不能放任不管!必须得找个机会,好好地『教育教育』他!让他明白,既然选择住在咱们这个大杂院,就得遵守咱们院里的规矩!咱们大院,讲究的是团结互助,是尊老爱幼,是集体的荣誉!不能由著他一个人搞特殊,光顾著自己享受,不管邻居们的感受!” “对!老易你说得对!必须教育!”刘海中立刻挥舞著胖手表示支持,他最喜欢这种能够体现他“领导权威”的场合。 易中海见火候已到,便拋出了他刚刚发现的、“足以定罪”的证据:“我刚才,为什么急著来找你们?我就是刚从李春雷家出来!我本想著,趁他不在,去看看傻柱和雨水那俩孩子,关心一下他们的生活。可你们猜,我在他家桌子上看见了什么?”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製造悬念,目光锐利地扫过刘、阎二人。 刘海中瞪大了眼睛,阎富贵也停止了推眼镜的动作,两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 “烤鸭!”易中海吐出这两个字,语气沉重,仿佛在说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还是两只!油汪汪、香喷喷的便宜坊烤鸭!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桌子上!” 他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老刘,老阎,你们给评评理!他们那屋,满打满算就四口人:李春雷,一个学生,没有收入;何雨柱,半大小子,学徒没工钱;何雨水,一个六岁的丫头片子;也就史东立,在轧钢厂保卫科有份正式工作。就靠史东立那点工资,要养活四张嘴,还得供李春雷上学,这本就该紧巴巴地过日子才对!他们哪来的閒钱,这么大手大脚地买两只烤鸭回来解馋?这正常吗?这符合他们家的经济情况吗?我就觉得,这里头肯定有问题!这钱来得不明不白!” 最后,他拋出了酝酿已久的行动方案,语气变得义正辞严:“所以,我建议!咱们三个,作为院里的联络员,有责任、有义务纠正这种不正之风!主题就是『提倡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发扬团结互助精神』!要让他们深刻认识到错误!这种自私自利、贪图享受的行为,就是一股歪风邪气!必须狠狠地剎住!不然,咱们这先进大院的脸往哪搁?以后还怎么管理?” 易中海一番话,掷地有声,成功地煽动起了刘海中本就对李春雷不满的情绪,也將精於算计的阎富贵绑上了他的战车。屋內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而微妙起来。 第35章 贾张氏骗鸭子 易中海在刘海忠家那间瀰漫著劣质菸草味和些许陈腐气息的屋里,又与阎富贵仔细嘀咕了半晌,將晚上如何“教育”李春雷的细节,盘算得清清楚楚,自认为已是算无遗策。眼见窗外的日头又偏西了几分,各家各户的屋顶开始冒出断断续续、或浓或淡的炊烟。易中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刘、阎二人说道:“行了,老刘,老阎,事儿就这么定了。咱们各自先回屋垫补一口,歇会儿脚。等到了约莫七点半的时候,老阎,我和老刘再到你前院堂屋匯合,然后一块儿去前院,找李春雷好好『谈谈心』。”刘海忠挺著便便大腹,一脸“重任在肩”的肃穆,重重地点了点头。阎富贵则扶了扶滑到鼻樑中的眼镜,眼神闪烁地应和著,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噼啪作响,琢磨著这事儿最终能给自己带来几分实惠,又该如何避开可能的火星子。三人於是各自散去,易中海背著手,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回了中院自家屋,心里盘算著晚上该如何唱好这齣“匡正院里风气”的大戏。 然而,他们自以为隱秘的谋划,却未曾想,早已落入了另一双隱藏在暗处、时刻窥探著院里风吹草动的眼睛之中。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住在中院东厢房、平日里看似只会撒泼打滚、胡搅蛮缠的贾张氏。若真以为她只是个蛮不讲理的泼妇,那便是小瞧了这老婆子在市井底层挣扎求生几十年所磨练出的、近乎本能的精明与狡黠。早在易中海和阎富贵一前一后、神色略显凝重地穿过月亮门、悄默声地往后院刘海中家摸去的时候,贾张氏就正巧撩开门帘准备泼洗菜水,那双浑浊却从不放过任何异常的眼睛,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她心下当即“咯噔”一声:易中海这个老狐狸,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一旦主动去找刘海中那个官迷,还带上阎老西那个算盘精,准没憋好屁!肯定又是要算计谁了!在这个院里,除了前院那个新搬来、有点让人摸不透深浅的李春雷,还有谁值得他如此兴师动眾、联合院里另外两个“伙伴”? 一股混杂著强烈好奇、唯恐天下不乱、以及“绝不能错过任何可能占便宜机会”的复杂心绪,像无数只小爪子,在她心里拼命抓挠,让她坐立难安。她藉口肚子不舒服要上茅房,趿拉著那双破旧的千层底布鞋,却並没走向院外的公共厕所,而是像只偷油的老鼠,沿著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前院。 她先是贼头贼脑地摸到李春雷家那扇朝南的窗户底下,假装提鞋半蹲在地,屏息凝神地听了半晌——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种轻微的、规律的“咕嚕咕嚕”声,像是……有人在用麦秆吸吮著瓶底的糖水。她不死心,又壮著胆子,躡手躡脚地挪到那扇虚掩著的房门边,除了那持续的“咕嚕”声,依旧没有听到任何人语。贾张氏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钻出:易中海他们要对付李春雷……眼下李春雷又不在家……屋里好像只有何雨水那个不諳世事的小丫头片子……这可是天赐良机!说不定……能趁机摸点好处?哪怕捞不到大便宜,能提前探听点消息,或者顺手牵羊拿点小东西,也是白赚的! 贪念一旦升起,便再难压下。贾张氏按捺不住內心的躁动,终於將那颗花白头髮、油腻腻的大脑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门缝边探了进去。她先用那双闪烁著精明与贪婪光芒的三角眼,如同探照灯般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內。 果然!屋里只有何雨水那个小赔钱货一个人!正背对著门口,趴在桌子上,抱著个玻璃瓶子,小嘴含著一根麦秆,腮帮子一鼓一鼓地,正津津有味地吸吮著里面橙黄色的汽水——那是汽水,真有钱啊,我的乖孙子都没喝过!而就在小丫头手边的桌子上,赫然摆放著两个用厚实的、已被油渍浸润出深色斑块的油纸包,方正正地搁在那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果木焦香和动物油脂特有的丰腴气息,正顽强地从纸包的缝隙中钻出来,瀰漫在空气里,霸道地衝击著贾张氏的嗅觉神经! 香味把贾张氏的心勾的“砰砰”狂跳起来,血液都涌上了脑袋!她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瞬间就有了主意。只见她猛地直起腰,脸上那副惯有的刻薄相瞬间收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可亲、实则扭曲夸张、布满褶子的笑容,又故意把头髮弄得略显凌乱,这才伸手,看似隨意实则用力地推开了房门,迈著与她体型不符的、略显急促的步子走了进去,人还没站定,那尖细的、带著刻意偽装的关切嗓音就响了起来: “哟!雨水丫头!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吶?你这孩子,天都快黑了,也不点个灯,多费眼睛啊!你家李同志呢?他怎么没在屋里陪著你?这当哥哥的心也忒大了,把你一个小人儿扔家里,他这是去哪儿了呀?” 她这番话问得极有讲究,表面上是关心何雨水,责怪李春雷不负责任,实则是在套话,想摸清李春雷的去向和离开的时间,顺便试探一下下午易中海来过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別的事情,空气中这浓郁的烤鸭香味又是怎么回事。 何雨水正沉迷於汽水带来的甜蜜刺激中,被突然闯入的贾张氏和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发懵,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看清是熟悉的邻居贾张氏,便放下汽水瓶,用袖子抹了抹沾著水渍的小嘴,老实地回答:“贾大妈好!我春雷哥他去菜市场买菜了,说一会儿就回来,让我在家乖乖等著。您找他有事吗?” “哦——去买菜了啊……”贾张氏故意拉长了声调,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心想果然不在家!她一边应著话,一边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使劲抽动著鼻子,脸上露出极其夸张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东西的表情,目光灼灼地盯住桌子上那两包油纸包,惊叫道:“哎呦喂!雨水啊!你这屋里是藏了什么山珍海味啊?我的老天爷!这香味……也太勾人馋虫了!嘖嘖嘖,快把你贾大妈的口水都馋出来了!这是什么好东西啊?快,拿出来也给大妈瞧瞧,闻闻这仙气儿,让大妈也开开眼,沾沾你这小福星的福气唄?”她边说边不由自主地向前凑近,喉咙还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何雨水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心思纯净得像张白纸,哪里懂得人心叵测,更看不穿贾张氏这满脸堆笑下隱藏的贪婪算计。她见贾张氏对这烤鸭如此“感兴趣”,不仅没起疑心,反而生出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因为拥有了好东西而被別人羡慕的得意之情。她挺了挺小胸脯,带著点小炫耀的口吻,毫无防备地、奶声奶气地回答道:“是烤鸭!贾大妈!可香可香啦!是我春雷哥买的!不过现在还不能吃呢,春雷哥说了,要等晚上东立哥嫂子来家里,大家一起吃才行!” “烤鸭?”贾张氏听到这几个字,眼睛“唰”地一下亮得嚇人,瞳孔深处那贪婪的光芒几乎要凝成实质。她活了大半辈子,听多了这玩意的名头,知道这是过去只有大户人家、有钱老爷才时常能享用的顶尖吃食,金贵得不得了!她自己可是连一口油皮都没尝过!此刻,这两只仿佛闪著油光、香气几乎化为实质的烤鸭就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她的心“咚咚咚”地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强行按捺住几乎要扑上去抢的衝动,脸上堆起更加“慈祥”到近乎諂媚的笑容,凑到何雨水身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关爱和“道理”:“哎呦呦!真是烤鸭啊!哎哟喂,雨水啊,你春雷哥哥可真是把你当亲妹子疼啊!这么金贵、这么稀罕的好东西,一买就买两只!这得花多少钱票啊!咱们雨水真是掉进福窝窝里了,真是有福气的好孩子!”她先是一顶高帽扣过去。 接著,她话锋一转,开始施展她浸淫市井几十年、炉火纯青的道德绑架和连哄带骗的功夫,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仿佛在传授什么人生至理:“雨水啊,你是好孩子,最懂事了。你知不知道,咱们这大院儿里,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最讲究的是什么?就是『尊老爱幼』这四个大字!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品德!你贾大妈我啊,虽说没什么大本事,可这些年,街坊邻居住著,对你和柱子,那也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心里是时常惦记著你们的。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这烤鸭有两只呢,你们晚上满打满算也就四五个人,肯定吃不完,好东西放隔夜了就走味儿了,那不白瞎了嘛?浪费粮食可是要遭罪过的!咱们大院可最反对浪费了!你看……雨水你这么善良懂事,能不能……嗯……照顾照顾大妈,这好东西啊,得大家分享著吃才更香,才有情分!你呢,留一只晚上给你们几个小的解馋,另一只呢……就先让大妈我带回去,也让你贾大妈我,还有你棒梗弟弟,都尝尝这烤鸭到底是啥神仙滋味,沾沾你们的喜气,行不?大妈在这儿先谢谢你了!回头啊,大妈家里做了好吃的,一定也给你留一大碗!好不好?”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那双三角眼死死盯住何雨水的脸,仔细观察著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只手已经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著,不由自主地、颤抖著、缓缓地朝著桌上那两包散发著致命诱惑的油纸包伸了过去。空气中那浓郁的、混合了果木清香与鸭油焦香的的味道,仿佛化作了一只只贪婪的鉤子,牢牢鉤住了她全部的理智和廉耻之心。唾沫不受控制地大量分泌,她感到一阵阵口乾舌燥。 何雨水被贾张氏这一大套“尊老爱幼”、“不能浪费”、“分享情分”的道理给绕得有点晕乎,她看著贾张氏那“期盼”的眼神,又想起春雷哥说要等嫂子来一起吃的话,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矛盾。她毕竟还太小,无法分辨这冠冕堂皇话语背后的虚偽与算计。但是她也知道这烤鸭的金贵,想到春雷哥交给的任务,连忙摇著小脑袋说道:不行,贾大妈我不能给你。 第36章 贾张氏改抢 贾张氏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假惺惺的“慈爱”麵皮上,重新挤出一个更加“推心置腹”、却因急切而显得格外扭曲难看的笑容,连声音都刻意掐得更尖细了些,带著一股子哄骗的黏腻: “哎哟我的雨水乖乖,听大妈跟你说,”她又往前凑了半步,身上那股子陈年头油混合著廉价肥皂的味儿直衝何雨水的鼻子,“你瞧瞧你,才丁点大个人儿,小肚皮能装下多少东西?这烤鸭啊,油重!吃多了腻在肚子里,该不消化了,晚上闹肚子,多受罪是不是?你再瞅瞅我家棒梗,正长骨头长肉的时候呢,可怜见的,见天儿啃窝头就咸菜疙瘩,肠子里都快没油水了!你当姑姑的,疼疼他,照顾照顾他,是不是应当应分的?啊?” 她嘴里嘚啵著,那双指甲缝里藏著黑泥、关节粗大的手,直勾勾地再次伸向桌上那两个散发著致命诱惑的油纸包,指尖离那被油脂浸润得发暗的麻绳只差毫釐。 “这么著,雨水,大妈不白要你的。”贾张氏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著蛊惑,眼珠子却死死粘在烤鸭上,“这两只肥鸭,你们留一只,晚上够你们几个小的解馋了。另一只呢,你先给大妈,让棒梗也沾沾荤腥,补补那瘦伶仃的小身板儿。大妈跟你拍胸脯保证,过两天,等大妈家买了肉,剁得细细的,包它一大锅白面肉包子,头一锅出锅,立马给你端两大碗过来!不,三大碗!管够!保证不让你吃亏!这买卖,你想想,是不是划算极了?” 何雨水的小脑袋瓜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但她死死记著春雷哥出门前的嘱咐——这鸭子是晚上等东立哥和嫂子回来一起吃的。而且,贾张氏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可她那眼神,直勾勾、绿油油的,让何雨水从心底里感到害怕和抗拒。她不喜欢这个贾大妈,从来就不喜欢。 “不……不行!”小丫头猛地摇头,细软的头髮甩动,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又往桌子上趴低了些,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住那两份“宝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异常坚持:“我不换……我就要烤鸭……这是我的……” 贾张氏最后那点可怜的、用来糊弄小孩的耐心,终於被这油盐不进的倔强耗尽了。眼见软语哄骗、利益诱惑全不管用,她脸上那点强装的和蔼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换上她浸淫市井几十年、最本色也最狰狞的蛮横与不耐烦。跟个小丫头片子废什么话!她心下发狠,不再浪费口舌,肥胖的身子出乎意料地灵活向前一探,右手五指如鉤,带著一股子狠劲,直接抓向何雨水手臂缝隙下露出的那个油纸包!什么“换”,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抢过来!先攥到自己手里再说!到了她手里的东西,那就是她的! “哇——!”何雨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动作嚇得尖叫起来,童音尖利刺耳。但保护“属於自己家好东西”的本能,竟然暂时压过了对这个凶悍婆娘的恐惧。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整个小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完全伏倒在冰凉的桌面上,两只细瘦得像麻杆似的胳膊死死环抱住两个油纸包,小脸也紧紧贴在上面,仿佛要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护住它们,拖著哭腔大喊:“我不给!这是我家的!你走开!坏人!你走开——!!!” 孩子的尖叫声又脆又亮,在暮色渐浓、格外寂静的傍晚时分,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骤然炸开,穿透了单薄的窗户纸和老旧的木板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前院空旷的院子里。 贾张氏心里“咯噔”一沉,暗道坏菜!这死丫头片子,平时看著闷不吭声,嚎起来嗓门倒挺尖!这要是把前院阎家那几个半大小子招来,或是惊动了中院哪家耳朵尖的,这到嘴的肥鸭还能稳稳落进她贾张氏的锅里?到时候人一多,七嘴八舌,你一口我一口,別说一只,她能捞著根鸭脖子都得烧高香!她贪,但她更想独吞!必须快!在她招来更多人之前,把鸭子抢到手,然后躲回自家屋里,关上门,谁还能从她嘴里抠出来? “小畜生!给脸不要脸!反了你了!”贾张氏三角眼一瞪,凶光毕露,也彻底撕下了那点可怜的偽装,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雨水脸上。她伸出两只手,一手像铁钳般粗暴地去掰何雨水那紧紧环抱、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小胳膊,另一只手则如同探囊取物,直接朝著被何雨水压在身下的油纸包缝隙掏去。她常年做活,手劲不小,何雨水那点孩童的力气哪里是对手?被她硬生生掰开,那只油亮喷香、仿佛散发著诱人光晕的烤鸭包裹,瞬间暴露在空气中和贾张氏贪婪的视线里。 贾张氏心头一阵狂喜,也顾不上许多,一把將那个油纸包攥在手里! “鬆手!赔钱货!號什么丧!再號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她恶狠狠地威胁著,脸上横肉抖动,用力一拽,想將那个油纸包彻底抢过来。何雨水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小小的身子向后倒去,后腰“砰”地一下撞在坚硬的桌子沿上,疼得她小脸一白,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但比腰间疼痛更让她害怕和委屈的,是烤鸭被抢走的恐惧。她看到贾张氏抱著那只烤鸭,转身就想往门外溜,巨大的惊慌和一种被抢夺的愤怒瞬间淹没了她。那是春雷哥买的!是晚上要和大家一起吃的!不能被这个坏人抢走! “还给我!把烤鸭还给我!呜呜呜……我不要包子我就要我的烤鸭”何雨水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手脚並用地从桌子边爬起来,也顾不得后腰火辣辣的疼,像一头被激怒的、护食的小兽,猛地扑向贾张氏,两只沾著灰尘和泪渍的小手死死地抓住了贾张氏蓝布褂子的后摆,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向后拽,小小的身体几乎要吊在贾张氏肥胖的身躯上。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悽厉得变了调,在暮色沉沉的四合院里尖锐地迴荡。 第37章 蠢货坏我大事 中院月亮门附近,易中海和阎富贵刚刚走到中院正房处前的水池前,前院骤然传来的、穿透暮色的尖锐哭喊和女人气急败坏的吵嚷声,就让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这声音……是雨水那丫头?哭这么凶?”易中海侧耳细听,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瀰漫开来。他听出了何雨水的声音,也隱约听到了“抢东西”、“贾大妈”几个字眼。阎富贵也推了推滑到鼻樑中的眼镜,小眼睛里闪过一抹诧异和“又有热闹看了”的精光,但脚下却放缓了半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易中海心下焦急,顾不上许多,说了句“去看看”,便迈开步子,率先朝前院匆匆赶去。阎富贵迟疑了一瞬,心里嘀咕著“可別沾上贾张氏那身骚”,刻意落后了几步,打定主意见机行事,绝不轻易出头。 刚到前院,就见自家门口,阎解成、阎解放几个半大小子丫头都探出了脑袋,朝著李春雷家方向张望,脸上带著既害怕又兴奋的神情,但都没人敢凑近。阎解旷看见他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爸,是贾婆子,在春雷叔屋里,跟雨水抢东西呢,凶得很。”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蠢货坏我大事!”,脚下步伐更快,几乎是小跑著衝到李春雷家门口。阎富贵也紧赶几步,到了近前,却只站在门外一步之遥的地方,伸著脖子往里瞧。 屋內景象映入眼帘,让易中海血压“嗡”地一下衝上了头顶—— 只见贾张氏背对著门口,臂弯里紧紧夹著一个鼓鼓囊囊、油渍已渗过纸面的包裹,正撅著肥硕的屁股,使劲想往门外挤。何雨水那孩子,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髮散乱,两只细细的胳膊正死死抱著贾张氏一条腿,小身子被她拖得在地上踉蹌,却咬著牙,手指死死抠进贾张氏的裤腿布料里,说什么也不鬆手。贾张氏一边狼狈地试图甩开腿上的“累赘”,一边不耐烦地用手向后胡乱拍打、掰扯何雨水紧紧攥著她后衣摆的小手,嘴里不乾不净地低声骂著:“撒手!你个有娘生没爹管的小畜生!反了你了!再不撒手我踹死你!” 何雨水的手背和胳膊,已经被贾张氏胡乱挥打了几下,红了一片,但她只是哭,嘶哑地哭,死死地抓著,仿佛抓著最后的希望和委屈。 易中海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眼前都有些发黑。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她竟然真敢动手明抢?还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这要是让李春雷那个护短的愣头青回来撞见,还有史东立那个炮仗脾气,非得把天捅个窟窿不可!他晚上辛辛苦苦谋划的、占据道德制高点“教育”李春雷的会还怎么开?他易中海“公正廉明、爱护小辈”的一大爷形象还要不要了? “住手!贾张氏!你干什么!”易中海一个箭步衝进门,声音因急怒而有些变调,厉声喝道。他必须立刻制止这无法无天的行为,绝不能让何雨水再受伤,否则局面將彻底无法收拾。他更怕事情闹大,把他晚上的计划全盘打乱。 贾张氏正使著蛮劲想挣脱何雨水,冷不防被易中海拦腰挡住,嚇了一跳。待看清是易中海,她非但不怕,反而把脖子一梗,三角眼一翻,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易中海脸上,尖声叫道:“易中海你拦我干嘛?没看见这有娘生没爹管的赔钱货抓著我不放吗?还不快把这小畜生拉开!” 易中海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里嗡嗡作响。贾张氏那张破嘴,真是百无禁忌,什么混帐话都敢往外蹦!“有娘生没爹管”这种话,是能当著这么多人面喊出来的吗?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搅屎棍! 他强压下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和把那泼妇嘴巴缝上的衝动,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两下,勉强维持住那副“公正调解”的严肃表情,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生硬:“贾张氏!你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这么发火?看把孩子嚇的!”他先发制人,抢占道德高地,把“欺负孩子”的帽子先扣过去。 说著,他上前两步,硬是挤进贾张氏和何雨水之间。何雨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髮散乱,一只手还死死攥著贾张氏的后衣摆,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向前抓著,仿佛还想夺回她的烤鸭。易中海看著这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计划可能被打乱的烦躁,倒是被勾起了一丝真实的怜悯——当然,这怜悯很快就被“必须儘快平息事端”的急切取代了。他弯下腰,伸出双手,儘量用自己觉得最和缓的语气说道:“雨水,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啊,乖,易大爷在这儿呢,不怕,没人能欺负你。来,鬆手,到易大爷这儿来,易大爷给你做主,啊?” 他试图去掰开何雨水那死死攥著贾张氏衣角、指节都发白了的小手。何雨水哭得浑身发抖,听到易中海的声音,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看到是平时总是板著脸、但似乎“很有道理”的“易大爷”,心里那点委屈和恐惧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哭得更大声了,但手上的力道却鬆了些许,任由易中海將她的小手从贾张氏那油腻的衣料上剥离。易中海顺势將她小小的、因为抽泣而不断颤抖的身子抱了起来,笨拙地拍著她的背,嘴里继续哄著:“好了好了,不哭了,雨水最乖了,是不是?你看,易大爷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哈。”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贾张氏怀里那个被紧紧搂著、油渍已经渗透纸面、散发出诱人香气的鼓囊囊的油纸包。心里顿时明镜似的——果然是为了这口吃的!这贪嘴不要命的蠢婆娘!为了一只烤鸭,竟敢明目张胆地闯到別人家里,对著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动手明抢!简直是无法无天!蠢钝如猪! 第38章 分你半只 何雨水在易中海怀里稍稍平静了一点点,但一看到贾张氏臂弯里那个属於自己的油纸包,委屈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她挣扎著扭动小身子,伸出小手,带著哭腔指向贾张氏:“烤鸭……我的烤鸭……她抢我的烤鸭……哇……”说著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易中海心里烦躁,但面上还得维持著“主持公道”的和蔼,他抱著何雨水,转向贾张氏,语气带著明显的责备和试图“定性”的引导:“贾嫂子,你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闹著玩也没个轻重!看把雨水嚇得!小孩子不懂事,你好好说嘛,怎么能动手呢?快,把烤鸭还给雨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孩子嘛,哄哄就好了。”他刻意把“抢”说成“闹著玩”,把“动手”轻描淡写成“没轻重”,试图將性质模糊,儘快息事寧人。 贾张氏抱著烤鸭,像护著崽的老母鸡,闻言把脖子一梗,三角眼一翻,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易中海脸上:“易中海你少在这儿放屁!装什么好人!谁跟她闹著玩了?谁动手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这烤鸭是她自愿跟我换的!我们娘俩说好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起来,仿佛声音大就有理:“我好心好意过来看看雨水一个人在家怕不怕,这孩子非说她一个人吃不了两只烤鸭,放著也是浪费,心疼棒梗没吃过好的,非要匀一只给我,让我拿回去给棒梗尝尝鲜!我这不是看孩子一片心意,不好推辞嘛!说好了,等过两天我家蒸了白面大肉包子,我再给她端点过来!这你情我愿的交换,怎么到你这儿就成我抢了?啊?易中海,你安的什么心?挑拨我们邻里关係是吧?” 她这套顛倒黑白、胡搅蛮缠的说辞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是那么回事。被她抱在怀里的烤鸭,似乎也因此更加“名正言顺”了。 易中海被她这无耻嘴脸气得眼前发黑,抱著何雨水的手臂都僵了。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跟这泼妇讲道理纯粹是对牛弹琴,只能来点实际的敲打。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十足:“贾张氏!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把、烤、鸭、放、下!这是李春雷家!烤鸭是李春雷买的!雨水还是个孩子,她说的话能算数?等李春雷回来,看见烤鸭少了一只,雨水哭成这样,手也红了,你猜他会怎么著?他那个脾气,还有史东立那个愣头青,能饶得了你?到时候闹起来,你看院里谁帮你说话!” 他特意加重了“李春雷”和“史东立”的名字,试图用这两个“不好惹”的来震慑贾张氏。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居,以及站在门外一步不肯进来、只伸著脖子看的阎富贵,心里更是烦躁。这事绝不能闹大,必须在李春雷回来之前压下去! 贾张氏听到“李春雷”和“史东立”的名字,囂张的气焰果然为之一滯。李春雷那小子,看著平时笑呵呵,但眼神有时候冷得渗人,而且听说在部队里是真见过血的。史东立更是个炮仗脾气,在轧钢厂保卫科,力气大,还认死理。这两人要是联合起来……她心里有点发虚。但到嘴的肥鸭,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让她就这么吐出来,简直比割她的肉还疼。她三角眼骨碌碌乱转,看看怀里香喷喷、沉甸甸的烤鸭,又看看易中海那阴沉的脸,再看看门口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邻居,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易中海见她神色有所鬆动,知道恐嚇起了点作用,立刻趁热打铁。他先是对著门口提高声音,儘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老阎啊,没事了没事了,一点小误会,贾嫂子跟雨水闹著玩呢,没个轻重,把孩子逗哭了。让大家散了吧,都回家吃饭去,別围著了,啊?” 一直站在门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阎富贵,听到易中海点他名,心里暗骂一声“晦气”,但面上却不得不配合。他立刻转身,对著聚拢过来的几个邻居和自家探头探脑的孩子们挥挥手,板起脸,拿出“知识分子”的架势:“散了散了!贾大妈跟雨水逗闷子呢,小孩子不禁逗。都回家吃饭去吧!” 邻居们大多也懒得掺和贾张氏的浑水,见阎富贵发话,又听易中海说是“闹著玩”,虽然心里不信,但也乐得清静,嘟囔著“这贾张氏,又作妖”、“连孩子东西都惦记”之类的话,慢慢散开了。只有几个好事的,还磨磨蹭蹭不肯走远,竖著耳朵想听后续。 阎富贵精明得很,他知道这事没完。易中海想捂盖子,但李春雷和史东立可不是好相与的。他眼珠子一转,看到自家二小子阎解放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便招手把他叫到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吩咐道:“解放,你机灵点,去大门口门房那儿守著。要是看见前院李春雷,或者中院史东立回来,赶紧跑回来报信!听见没?別让人瞧见了!” 阎解放正是半大小子好奇心重的年纪,闻言眼睛一亮,觉得这差事挺刺激,连忙点头,猫著腰,一溜烟就朝前院大门跑去。阎富贵安排完“哨兵”,自己却没回屋,而是又悄没声地挪回了李春雷家门口附近,假装整理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实则竖著耳朵,仔细听著屋里的动静。他可不想蹚这浑水,但掌握第一手情报,总没坏处。 打发走了看热闹的,易中海心下稍安,但屋里的僵局还没解决。他抱著抽抽噎噎的何雨水,往前走了两步,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种无奈的、诱哄的、却又隱含威胁的复杂语气,对贾张氏说道:“贾张氏!你也別在这儿胡搅蛮缠了!不就是一只烤鸭吗?值得你这么闹?把孩子嚇成这样,还惊动了这么多人,好看吗?” 他顿了顿,看著贾张氏依旧紧抱烤鸭、一脸“誓死不从”的泼悍样,知道硬来不行,这婆娘撒起泼来,谁都制不住。他心念电转,瞬间有了主意,语气放缓,带著一种“我为你好”的推心置腹:“这样,贾嫂子,你听我一句。你先把这烤鸭放下,还给雨水。我易中海在这儿跟你保证,等晚上李春雷回来,我亲自去跟他说!雨水受了惊嚇,你也是一时糊涂,邻里邻居的,让他分你半只,不,我儘量给你要半只过来,让你和棒梗也尝尝鲜,怎么样?” 第39章 算你欠我的 他看到贾张氏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和贪婪,知道有门,立刻加大筹码,同时也是在陈述利害:“你现在这么硬抢著不放,有什么用?等李春雷和史东立回来,看见这一幕,你觉得你这烤鸭还保得住?他俩那脾气,能善罢甘休?到时候闹到全院,甚至闹到街道办,你脸上有光?为了一口吃的,把脸丟到全院,值当吗?你现在把烤鸭放下,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等我出面,好歹能给你要回半只。你要是执意不肯,等他们回来,你连根鸭毛都捞不著,还得惹一身骚!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番话,软硬兼施,终於说动了贾张氏。她固然贪婪,但更怕真的惹恼李春雷和史东立那两个不好惹的硬茬子。易中海出面,或许真能要来半只……有半只,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还不用担惊受怕。 她三角眼又骨碌碌转了几圈,心里飞快地盘算著得失。最终,对烤鸭的渴望和对后果的恐惧,让她做出了选择。她脸上那副蛮横的表情收敛了些,但依旧带著不甘和算计,撇撇嘴,对易中海说道:“那……行吧,老易,我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烤鸭我先放下。不过,话可是你说的,等李春雷回来,你得去给我要半只过来!少一片肉都不行!你要是要不过来……”她拖长了音调,三角眼里闪著精光,“我可就找你要了!这半只鸭子,算你欠我的!” 易中海听著这混帐话,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太阳穴又突突跳了起来。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蠢钝如猪、贪得无厌、还反咬一口的“队友”?要不是这蠢妇知道他的事不少,他真想立刻撒手不管,让李春雷回来收拾她!他强忍著拂袖而去的衝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我记住了!你先放下!” 贾张氏这才不情不愿地、仿佛割肉一般,將怀里那个已经被她捂得温热的油纸包,重重地放回桌上,还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仿佛在確认它的存在。然后,她恶狠狠地瞪了还在易中海怀里抽噎的何雨水一眼,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小赔钱货,算你走运”,便一扭她那肥胖的腰身,撞开挡在门口的阎富贵(阎富贵早就敏捷地闪开了),头也不回地、气咻咻地衝出了李春雷家,仿佛身后有鬼追似的,快步朝中院自家溜去。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没占到最大便宜、却又勉强保住了“半只鸭子”期望的、不甘心的狼狈。 屋里,暂时恢復了平静。只剩下何雨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易中海抱著轻飘飘的何雨水,看著桌上那油汪汪的纸包,和门口阎富贵那张写满了“与我无关、我只是看花”的脸,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易中海抱著还在怀里抽噎不止、身子一抖一抖的何雨水,只觉心里像坠了块冰,一直往下沉。桌上那包被贾张氏“放”回的烤鸭,静静躺著。他方才连哄带嚇,用“半只鸭子”的空头支票暂时摁住了贾张氏那贪得无厌的嘴,可这烂摊子,真就能这么糊弄过去? 他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踩进泥坑的懊丧。真是鬼迷心窍,怎么就偏在这节骨眼撞见?若晚来一步,或乾脆没来,让那蠢婆娘真把鸭子抢走了,等李春雷回来,无非是贾李两家撕扯,他还能以“邻里长辈”、“居中调解”的身份说道说道,甚至站在高处评点双方“不顾情面”。可现在呢?自己一头撞进来,亲手“夺”回鸭子,安抚了雨水,看似平息事端,实则把自己捲成了现场第一责任人。 李春雷回来会怎么想?信他只是“恰巧”路过、“仗义”出手?以那小子的精明,怕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易中海和贾张氏是不是一伙,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合起伙来欺负孤女,图谋口食!就算退一万步,李春雷信了,可事情毕竟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何雨水受惊、东西险些被抢是事实,他易中海作为院里年长、有工作、平日里大家遇事也常请他拿个主意的“老师傅”,就有“照看不周”、“调解不力”的嫌疑!这对他苦心经营、赖以在院里说话有人听的“公道、有威信”形象,绝对是个打击。 更要命的是那“半只鸭子”的空头支票!当时只想赶紧送走瘟神,別让她再闹,却给自己套了枷锁。等李春雷回来,怎么开口?李春雷能答应才有鬼!可不答应,贾张氏那滚刀肉能罢休?她定会嚷嚷得全院皆知,说他易中海说话不算话,骗她!到时候他里外不是人,顏面扫地! 易中海越想越头疼,越想越悔,真恨不得时光倒流抽自己俩嘴巴!叫你多事!叫你往前凑!这下好,羊肉没吃著,惹一身膻!贾张氏惹的祸,倒有一大半要扣他头上!这烫手山芋,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低头看怀里渐渐止住哭、但依旧一抽一抽、满脸泪痕惊惧的何雨水,那点因计划可能被打乱而生的烦躁,倒被一丝真实的无奈取代。 现在怎么办?等李春雷回来,这场面如何收场?硬顶?李春雷那人,看著年轻,说话做事却有章法,软硬不吃,还有军功在身,在街道和上面怕是都掛了號,硬顶未必能占到便宜,搞不好还惹一身骚。服软?那自己这“老师傅”、“有头脸”的体面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在院里说话?还怎么“规劝”他? 易中海脑子飞转,一个个念头闪过又否决。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最要紧是,要在李春雷回来前,统一“说法”,至少要把刘海忠和许伍德拉到一边。三个人,都是院里年长、有正经工作的,一起出面,代表“院里年长有威信的几个”的意见,分量总比他一个人重。就算李春雷不服,也不敢同时驳三个“老师傅”的面子吧?至少,能把他“不顾邻里”、“不敬年长”的帽子先扣实了,占住理。对,就这么办!等老阎把刘海中他们叫来,得好好对对词。贾张氏抢东西是事实,但可往“误会”、“逗孩子玩闹过了火”上引,重点要突出李春雷“铺张”、“买两只烤鸭不知节俭”、“刺激邻居”、“惹出事端”,还有他“疏於看管”,让何雨水一个小孩子单独看家,才引来是非。至於那“半只鸭子”的承诺……见机行事吧,实在不行,只能自己咬牙认了,以后再从別处找补。 就在易中海心乱如麻、反覆盘算得失、想著如何把责任多推给李春雷、如何联合其他两位“老师傅”一起施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刻意放轻但依然清晰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嗓音:“爸!爸!” 第40章 应对 只见阎解放那瘦猴似的身影,泥鰍一样从门缝溜进来,小脸跑得通红,气喘吁吁,径直跑到他爹阎埠贵刚才站的位置附近(虽然阎埠贵早已“隱身”),对著空气(或者说对他爹可能藏身的方向)急急低报:“爸!李……李春雷回来了!我刚在门口瞅见的,眼瞅著就进胡同口了,马上就到院门了!” 这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屋里和易中海全神贯注的倾听下,听得一清二楚。易中海的心猛地一沉!这么快?阎埠贵这老滑头,怕是刚出前院,李春雷就回来了!他定是看到李春雷进胡同,才让儿子赶紧来报信!这老东西,消息倒灵通,跑得也快! 果然,下一秒,阎埠贵那略显佝僂、戴副老式圆框眼镜的身影,就仿佛凭空出现般,又悄没声地出现在李春雷家门口。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和“与我无关我只是传话”的疏离,先飞快瞥一眼屋內情形——易中海抱著何雨水,桌上放著烤鸭,何雨水还在抽噎——然后才清清嗓子,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里人听清的嗓音对易中海说:“老易啊,那个……嗯,听说春雷好像快回来了,眼瞅著就进胡同了。我过来给你说一声。”他话说得含糊,既报了信,又把自己摘乾净,仿佛真是“碰巧听说”。 易中海此刻也顾不上计较阎埠贵的滑头了。李春雷马上就到!他必须立刻决断!他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將怀里的何雨水轻轻放到旁边凳子上,掏出手帕(一块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的旧手帕),动作略显僵硬地擦擦何雨水脸上的泪痕,儘量用温和语气说:“雨水乖,不哭了,你看,烤鸭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没事了,啊。”然后他站起身,看向门口的阎埠贵,脸上已迅速换上一副凝重、忧虑、仿佛肩负重任的表情。 “老阎,”易中海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种“事情严重我们必须共担”的意味,“你也看见了,贾张氏这事……办得太不地道!对孩子下手,这性质太恶劣了!雨水嚇得不轻。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李春雷马上回来了,以他的脾气,看到雨水这样,屋里这样,怕是不能善了。万一他年轻气盛,不管不顾闹將起来,咱们这院里的就別想安生了,咱们这几个年长、在厂里院里有些脸面的人,说话还有人听吗?以后谁还拿咱们当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著阎埠贵的眼睛,试图用自己的“大义”和“集体顏面”捆绑对方:“光靠咱俩,怕是压不住。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赶紧去后院,把老刘,还有许伍德,都叫过来。咱们几个在也算有头有脸的,一起,好歹有个商量,也能镇镇场子。贾张氏捅的这篓子,咱们得一起想法子补上!不能让她一颗老鼠屎,坏了咱们一院子人的名声和和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阎埠贵听著易中海这冠冕堂皇又暗含胁迫的话,心里明镜似的。他当然不想掺和这破事,贾张氏是个泼妇,李春雷是个硬茬,易中海又想拿他们当枪使,这浑水蹚进去,绝对没好处。可易中海的话又戳中他软肋——他阎埠贵能在这院里有点面子,除了那点文化,不就是靠著和易中海、刘海忠他们维持著表面上的“年长有威信”的一致,遇事一起说道说道吗?如果今天他退缩了,以后易中海和刘海忠肯定排挤他,他在院里说话更没分量了。有时候,在邻里之间,尤其是在这禽兽遍地的四合院里,脸面和那点可怜的、靠年纪和资歷堆起来的“威信”,有时候比实际利益还重要。他能在学校站稳、在这院子住下,靠的就是“有文化”、“明事理”这点虚名,要是在院里自己都立不住,谁还拿他当回事? 心里飞快权衡利弊,阎埠贵那张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以大局为重”的纠结,他推推滑到鼻樑的眼镜,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唉,老易你说得对。贾张氏这次是太过分了。咱们不管,这院子就乱了。行,我这就去后院叫老刘和老许。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易中海,意有所指,“老易,这事……到底怎么个说法,咱们可得统一口径。李春雷那小子,可不是好糊弄的。” “放心,等老刘他们来了,咱们商量著办。”易中海立刻保证,心里却想,等你们来了,自然得按我的路子走。 “那行,我快去快回。”阎埠贵不再犹豫,转身就朝通往后院的穿堂屋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走廊尽头。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易中海看著阎埠贵消失的方向,心里稍定。不管阎埠贵心里怎么想,只要他把人叫来,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他重新坐回凳子,看著依旧小声啜泣、时不时惊恐看一眼门口方向的何雨水,又看看桌上那刺眼的烤鸭,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李春雷……就要来了。这场硬仗,躲不过去了。他得好好想想,等会儿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 前院垂花门外,李春雷拎著菜篮子,脚步轻快地迈过高门槛。篮子里是几样新鲜水灵的蔬菜,还有一小块豆腐,晚上可以做个白菜豆腐汤,就著烤鸭,清爽解腻。他心情不错,嘴角甚至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柱子去了丰泽园,算是重回师门,虽然前路未必平坦,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断了某些人的念想,也给了那孩子一个安身立命的手艺和指望。东立那小子,和李娟护士看来是看对眼了,这铁树开花,说不定真能成。自己呢,腿伤好了大半,学业也有了著落。这日子,总算有了点奔头,不再是刚醒来时那种茫然的伤痛和孤寂了。 他嘴里不自觉地哼起歌,脚步也带著几分轻快。然而,这丝轻鬆愉快,在他一脚即將踏入下厨房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自家屋门时,瞬间凝固、消散了。 屋门虚掩,里面透出昏黄灯光。这没什么异常。异常的是,他隱约听到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是……雨水的哭声? 李春雷的心猛地一沉,脚步立刻加快。他几步衝到门前,一把推开了虚掩的屋门。 屋內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第41章 好像不太一样啊 何雨水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凳子上,脸上泪痕未乾,眼睛红肿,小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而就在她旁边,八仙桌的另一侧,易中海,那个总是板著脸、一副“一脸正气”模样的轧钢厂高级钳工、院里颇有威望的“易师傅”,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李春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他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哭泣的何雨水,定格在易中海那张故作沉痛的脸上。 何雨水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李春雷,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於见到了最亲的依靠,眼泪“哗”地一下又涌了出来,她从凳子上一跃而下,像颗小炮弹般衝过来,一头扎进李春雷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放声大哭:“春雷哥!呜呜呜……你可回来了……呜呜……” 李春雷放下手里的菜篮子,动作轻柔但坚定地將何雨水从自己怀里稍稍拉开,蹲下身,用粗糙但温暖的手掌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平稳:“雨水,不哭,告诉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坐在桌旁的易中海。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隱藏在平静之下、令人心头髮寒的审视。 易中海在李春雷推门进来的瞬间,心里就“咯噔”一下。李春雷的表情变化他尽收眼底——那瞬间敛去的笑意,那骤然冰冷的目光,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他知道,最难的关口来了。他强迫自己镇定,甚至在李春雷蹲下安抚何雨水时,还努力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正气凛然”一些。 听到李春雷平静的问话,易中海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又带著几分无奈和“我来主持公道”的复杂表情,抢先开口,试图掌握话语主动权:“春雷啊,你回来得正好。这事儿……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是这么回事,我刚才……” “易师傅,”李春雷却打断了他,他轻轻拍了拍何雨水的背,示意她稍等,然后缓缓站起身。他的身材比易中海高大半个头,此刻站直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便瀰漫开来。他依旧看著易中海,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凝滯的空气里: “我不在的时候,家里似乎不太平静。雨水哭成这样。”他摸了摸何雨水的头,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易中海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不安。 “您既然在这儿,想必是直到怎么回事了”李春雷微微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请教,“那么,在听雨水说之前,我想先听听您的说法。毕竟,您是院里的老师傅,年长有威望,懂得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甚至语气都很平淡。但恰恰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易中海准备好的那一套“孩子玩闹过了火”、“邻里误会”、“贾张氏一时糊涂”的说辞,突然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精心编织的理由,在李春雷这双眼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何雨水压抑的抽泣声,和桌上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春雷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直直刺向易中海。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厉声的质问,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可偏偏是这种过分的冷静,反而形成了一股山岳般的沉重压力,铺天盖地地朝著易中海碾压过来。 易中海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凉的冷汗,粘腻腻地贴在衬衣上,让他极其不適。他强自镇定,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抢在李春雷可能进一步发难之前说道: “春雷啊,你消消气,先別急,听我跟你说。是这么回事,你……贾大妈她呢,”他刻意用了“贾大妈”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试图拉近关係,模糊对立,“她也是好心,看你没在家,雨水一个人,不放心,过来看看。结果呢,可能……可能是跟孩子闹著玩,逗她,没掌握好分寸,把雨水给惹哭了。小孩子嘛,脸皮薄,不禁逗。我呢,正好路过,听见动静就进来看了看,已经批评过你贾大妈了,她也知道错了。你说她也是,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闹著玩也没个轻重!看把雨水嚇的!”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仗义执言”、“主持公道”的和事佬。这是他惯用的手法,模糊焦点,混淆是非,站在“邻里和睦”、“长辈关爱”的制高点上,让对方有火发不出。 果然,李春雷听到“贾大妈”三个字,眉头先是微微一皱。他原本以为是易中海自己弄哭了雨水,虽然生气,但知道易中海是有分寸的,所以还没到暴怒的程度,准备教训几句也就罢了。可一听是贾张氏,那个刻薄贪婪、欺软怕硬的老虔婆,心里的火气“噌”地就窜了起来!再听到易中海这番避重就轻、顛倒黑白的说辞,更是怒极反笑! 他懒得再听易中海废话,猛地打断他,蹲下身,双手扶住何雨水瘦小的肩膀,目光锐利地看著她哭得通红的小脸,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雨水,別怕,告诉哥,贾张氏是不是来了?她打你了?打你哪儿了?” 何雨水被李春雷沉稳有力的手扶著,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关切和保护,心里的委屈和恐惧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眼泪流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断断续续地哭诉:“呜呜……她……她抢我的烤鸭……春雷哥你买的……她硬抢……推我……还……还打我手……呜呜……把我推倒了……磕到头了……好疼……”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春雷的心上,也砸碎了易中海那套虚偽的说辞! 李春雷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射向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易中海!那目光里,再没有之前的平静,而是充满了锐利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讥讽! “易师傅,”李春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冰冷的寒意,每一个音节都像裹著冰碴子,“您刚才说的,好像……和雨水说的,不太一样啊?” 第42章 给我一个交代 李春雷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將易中海笼罩其中。“『闹著玩』?『逗孩子』?『没掌握好分寸』?”李春雷重复著易中海刚才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抢东西,推搡孩子,打手,磕破了头……在您易师傅眼里,这就是街坊邻居之间的『玩闹』?您这『玩闹』的標准,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虽然距离没有拉近多少,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对於您刚才那番『高论』,您还有什么需要向我补充……或者解释的吗?”他特意在“解释”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如果没有,我家里还有事,孩子也受了惊嚇,需要安抚,就不留您了。” 这已经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了!语气虽然还算克制,但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和嘲讽,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易中海的脸上! 易中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活了三、四十年,在轧钢厂是受人敬重的高级工,在院里也是人人给几分面子的“老师傅”,何曾被一个毛头小子如此当面打脸、毫不留情地驳斥和驱赶?尤其是李春雷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把他刚才那番“苦心”调解当成了放屁!甚至还带著浓浓的讥誚! 一股羞恼夹杂著愤怒直衝顶门,易中海差点就要发作。但他到底城府深,强压下火气,知道此刻撕破脸对自己绝无好处。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搬出他那套“邻里一家亲”、“尊老爱幼”的大道理来压人,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春雷!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好心过来调解,你还这个態度?贾家嫂子她岁数大了,是长辈!咱们既然住在一个院里,那就是缘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有点小摩擦、小误会,说开了不就完了?何必揪著一点小事不放,伤了邻里和气?做人可不能光想著自己,要懂得宽容,要分得清里外远近!” “里外远近?”李春雷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直接冷笑出声,也懒得再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了,“易中海!我最后跟你说一次!贾张氏跟我李春雷,没有任何关係!你少在这里乱攀亲戚!还『一家人』?她贾张氏抢我妹妹东西、动手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一家人』?你易中海在这里混淆黑白、替她开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什么是『里外』?” 他目光如刀,紧紧盯著易中海闪烁不定的眼睛,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充满警告的意味:“易中海,你也给我听好了!我是一名军人!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不是你们院里那些可以任人拿捏、由著你们用那些狗屁倒灶的『人情世故』来搓圆捏扁的毛孩子!现在,这是贾家和我家的事!你確定,你要硬插这一脚?” 他顿了顿,给易中海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提醒你,有些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了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能拿捏得住的!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见易中海嘴唇翕动,似乎还想狡辩,李春雷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再次强势打断:“话,我说到这了!你要是还想管,行!但后果,你自己想清楚!何雨柱、何雨水,现在在我家搭伙过日子,那就是我李春雷的家人!谁敢动歪心思算计他们,谁敢欺负到我们头上,那就別怪我事先没打招呼!打断腿都是轻的!”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凛然!没有咆哮,没有怒吼,但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决绝和力量,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威胁都更令人心悸!易中海被这毫不掩饰的警告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涨得通红,指著李春雷,手指都有些发抖:“你……你……” “好了!”李春雷根本不再看他,直接下达了最后的通牒,“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羞愤交加的易中海,转身蹲下,重新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何雨水身上。他拉起何雨水的小手,看到手背上明显的红痕,眼神又冷了几分。他儘量放柔声音,问道:“雨水,乖,不哭了,哥回来了,没事了。告诉哥,身上还有哪儿疼?除了手,还有別的地方不舒服吗?” 何雨水抽噎著,小脸上还掛著泪珠,听到哥哥问,委屈地撇撇嘴,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带著哭腔说:“春雷哥……我这里疼……磕了个大包……” “头疼?磕到哪儿了?”李春雷心里一紧,连忙小心地拨开何雨水后脑的头髮,手指轻轻触摸。果然,在靠近后脑勺的位置,摸到了一个鵪鶉蛋大小的肿包,触手温热,明显是刚磕碰不久造成的! “是贾张氏推你磕的?”李春雷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危险起来。 “不是她直接打的……”何雨水摇摇头,哭得更委屈了,“是她抢鸭子,使劲推我……我没站稳,往后倒……磕到桌子边了……呜……” 李春雷轻轻抚摸著那个肿包,心里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乾柴,轰地一下燃成了冲天烈焰!孩子后脑这么脆弱的地方,磕出这么大个包!万一磕坏了怎么办?贾张氏那个老虔婆!还有眼前这个试图包庇、和稀泥的易中海!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利刃,直刺向还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极其难看的易中海,声音冷得能冻僵空气: “易中海!你进来的时候,雨水磕到脑袋,你看见了吗?” 易中海被李春雷那杀气腾腾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支吾道:“我……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贾张氏和雨水在抢……抢那个油纸包,拉扯是有的,具体磕没磕到……我,没看到” “没看到?”李春雷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他不再看易中海那张青红交错的胖脸,直接下达了最后指令:“行了,易中海,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决断:“另外,劳你驾,给贾张氏带句话。” “我给她半小时。”李春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那块旧手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半小时內,她最好自己过来,给我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第43章 半小时 李春雷双眼死死的盯著易中海说道:“如果半小时后,我没看到她的人影……”李春雷的目光再次扫过易中海,那目光平静,却让易中海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那我就亲自上门,去跟她……好好谈谈。” “听明白了吗?易、师、傅?” 最后三个字,李春雷咬得极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警告。 易中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李春雷那仿佛能洞穿一切、又蕴含著风暴的平静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再多说一个字,都是自取其辱。今天这脸,是丟大了!而且,更大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话我给你带到!”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猛地转身,脚步有些踉蹌地衝出了李春雷家房门,连最基本的客套都顾不上了。那背影,充满了狼狈、羞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屋里,终於清静了。只剩下桌上那两只沉默的烤鸭,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息,以及何雨水渐渐平息的、委屈的抽泣声。 李春雷看著易中海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神冰冷。他收回目光,弯腰轻轻抱起何雨水,走到炕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摸著她后脑的那个肿包,声音变得异常温和:“雨水乖,不哭了,哥看看。还疼得厉害吗?噁心不噁心?想不想吐?” 他必须確认孩子没有脑震盪的跡象。至於贾张氏……还有那个试图和稀泥的易中海…… 李春雷的眼神再次变得幽深。 半小时。他倒要看看,那个老虔婆,有没有这个胆子来! 易中海直到站在中院的院子里,傍晚微凉的风拂过他冷汗涔涔的后颈,他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然而,胸膛里那股憋闷、屈辱,以及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却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败了。一败涂地。他在心里反覆咀嚼著这个词,只觉得喉咙发乾,脸上火辣辣的。他是在轧钢厂是受人尊敬的高级钳工,在这院里也是说话有分量的长辈,何曾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如此被动、如此狼狈过?对方根本不接他的招,不理会他那一套“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 更让他心惊的是李春雷最后那番话,那毫不掩饰的警告,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仿佛隨时会爆发的力量。这小子,不只是个愣头青,他有军功,有底气,更重要的是,他完全不按这四合院里约定俗成的规则出牌。他不在乎什么虚名,不惧怕所谓的“人言可畏”,他甚至不在乎撕破脸。也不怕得罪全院! “老易?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快就……谈完了?” 一个略显诧异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易中海抬起头,只见阎埠贵、刘海中,以及刚才被他打发去叫、此刻也跟了过来的许伍德,三人正匆匆从前院与中院连接的穿堂屋方向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阎埠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小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显然没料到易中海这么快就“谈”完了,而且脸色如此难看。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滚,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中院西厢房贾家的方向。贾家的窗户紧闭著,里面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去我那吧,”易中海的声音有些乾涩沙哑,他朝自家东厢房努了努嘴,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凝重表情,“事情……不好办啊。” 刘海中挺著肚子,脸上带著惯常的、急於了解事態並发表意见的神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许伍德则目光闪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果然如此”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复杂神色。但易中海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那背影,透著一种强撑著的疲惫和挫败。 阎埠贵和刘海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一丝不安。许伍德则垂下眼帘,默默跟在最后。三人不再多言,跟著易中海进了易家。 易中海的妻子刘秀华正在外间缝补著什么,见丈夫脸色铁青地领著三人进来,后面还跟著个平日里不太登门的许伍德,心知肯定有要紧事。她是个没什么主见、一切以丈夫为天的传统妇女,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招呼:“老易,回来啦?阎老师,刘师傅,许……许师傅也来啦?快屋里坐,我给你们倒水。” “秀华,”易中海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我跟老阎、老刘、老许有点事商量,你去院里转转,把门带上。” 刘秀华“哎”了一声,什么也没问,麻利地从桌上拿起一个装了几件旧衣服的大木盆,低著头快步走出了屋子,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男人。易中海走到桌前,拿起暖水瓶,给三人各自倒了一杯白开水。他將水杯推到三人面前,自己却没坐,而是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面对三人,脸上恢復了惯常的沉稳,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鬱和挫败感,却逃不过阎埠贵和许伍德的眼睛。 “情况……不太妙。”易中海开口,声音低沉,將刚才在李春雷家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不加太多修饰地复述了一遍。当然,在敘述中,他刻意淡化了自己最初试图“和稀泥”、“替贾张氏开脱”的那部分,而著重强调了李春雷的“咄咄逼人”、“不敬长辈”、“言语威胁”以及“完全不把院里规矩放在眼里”的態度。 “……事情就是这样。”易中海说完,重重嘆了口气,拿起自己那杯水,却只是抿了一口就放下,仿佛那温水无法滋润他焦灼的內心。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伍德脸上,语气带著一丝刻意流露的“坦诚”和“无奈”:“老许,刚才在老刘家商量事儿,没叫你,你別多心。主要是……之前我们仨,是琢磨著找个机会,跟李春雷那小子好好说道说道,让他懂得点团结邻里、互帮互助的道理,別总那么独,那么冲。没想到,这还没来得及找他谈,贾家嫂子就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唉!” 他顿了顿,观察著许伍德的反应,继续说道:“没叫上你,也是怕……万一真跟李春雷起了衝突。我们三个,毕竟是军管会那边掛了名的院里联络员,有点公家的身份在,他就算再横,多少也得顾忌点,不敢真把我们怎么样。可你不一样,我们这也是……为你著想,你可別怪我们几个老伙计有事不叫你,跟你见外啊。” 这番话,说得可谓冠冕堂皇,既解释了之前“密谋”没带许伍德的原因(是为他好),又点明了他们三人“联络员”的身份优势(有官方背景,李春雷不敢乱来),最后还抬出了“老伙计”的情分,堵住了许伍德可能產生的不满。 第44章 全院大会 易中海家的灯光,在四合院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昏黄而压抑。 阎埠贵一直小口抿著白开水,慢条斯理嘆道:“老易啊,要我说……这事,咱们是不是別掺和太深?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说到底,是贾家和李家私怨。贾张氏不对,李春雷討说法,也人之常情。咱们现在主动凑上去调解,万一两头不討好,还落一身埋怨。不如……先让他们自己撕扯?等闹得不可开交,再来请咱们主持公道。那时咱们说话才有分量。现在贸然插手,搞不好便宜占不到,惹一身骚。” 刘海中听完,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挺挺肚子,官腔十足地附和:“老阎说得在理!咱们在这院里,哪家出事不是上赶著来求咱们调解、主持公道?什么时候轮到咱们上赶著贴人家冷屁股了?这次让她在李春雷那儿吃点苦头,碰个钉子,正好!咱们啊,就该等他们来求咱们!” “老易,”一直沉默的许伍德忽然开口,他脸上带著罕见的凝重和谨慎,“老阎和老刘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顿了顿,斟酌道:“李春雷这个人……咱们真的摸透了吗?是,他年轻,脾气冲,有军功,不好惹。这些咱都有点数。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许伍德的话,像一颗冷水,泼在易中海焦躁的心头。这也是他內心深处隱隱不安却又不敢深想的一点。 易中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许伍德的担忧,何尝不是他的隱忧?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逼到这份上。若此刻退缩,他在院里的威信也將荡然无存! 不能退!绝对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变得激昂,试图重新凝聚“士气”:“你们想想,自打李春雷住进咱们院,这院里风气,变成啥样了?啊?以前,孩子们见了咱们,哪个不恭恭敬敬喊声『大爷』、『叔叔』?现在呢?都往他李春雷那儿跑!他说东,那些半大小子不敢往西!还有没有点长幼尊卑?” “今天,他为只烤鸭,就敢对贾家嫂子喊打喊杀,对我这长辈呼来喝去,限期通牒!明天呢?后天呢?是不是这院里谁家有点好东西,他看上了就能抢?谁得罪了他,他就能打上门去?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易中海眼神变得锐利而阴鷙,压低声音,仿佛宣布重大决定: “我的意思是,咱们也別等他那什么狗屁『半小时』了!就现在!把所有人都叫到中院!就在全院人面前,把这事说清楚!评评理!” 他喘口气,看著神色各异的三人,继续煽动:“在会上,咱们首先严厉批评贾张氏的错误行为,让她当著全院人的面,给何雨水赔礼道歉,该赔偿赔偿!这样,咱们就占住了『公道』、『有理』的一方!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咱们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他李春雷!作为一个新搬来的住户,不主动团结邻里,反而独来独往,搞特殊化!铺张浪费!疏於看管,让年幼妹妹独自在家,才引来是非!最重要的是,他目无尊长,態度蛮横,言语威胁邻居,破坏大院和谐!这些,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 “咱们三个,是军管会认可的院里联络员!我就不信,在全院老少爷们面前,他李春雷还敢翻天?!还敢动手打人?!他还敢不把全院的规矩放在眼里?!” 易中海的话,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在另外三人心中掀起波澜。 良久,刘海中第一个打破沉默,挺直腰板,胖脸上满是“重任在肩”的肃穆,重重点头:“老易说得对!我支持!不能再让李春雷这么无法无天下去了!必须开全院大会,好好整顿院里风气!我这就去通知各家各户!” 阎埠贵看了看易中海决绝的眼神,也点点头。许伍德脸上露出“捨我其谁”的沉重表情,拍拍易中海肩膀:“老易,既然你定了,我没二话。” 易中海看著终於“团结”起来的三人,心中稍定。 “好!那咱们就分头准备!那就各自通知,我去……找贾张氏谈谈!”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掛钟,时针已指向晚上七点。暮色完全笼罩了四合院,各家窗户透出昏黄灯光。 一场由易中海主动挑起、意图利用“群眾”力量压制李春雷的“全院大会”,在这昏暗灯光下,悄然拉开帷幕。 易中海抬手敲门。“谁啊?”屋里传来贾东旭的声音,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贾东旭瘦削的脸探出,看到是易中海,愣了一下,连忙將门完全拉开:“师傅?您……您怎么过来了?快,快请进。” 易中海“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迈步进屋。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沿上,胖脸耷拉著,三角眼里满是未消余怒和心疼——心疼那只到嘴又飞了的烤鸭。秦淮茹抱著棒梗,默默坐在角落小凳上,低眉顺眼。 易中海没理会贾张氏臭脸,嘆了口气:“贾家嫂子,东旭,淮茹也在……唉,我过来,就是说刚才那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春雷人家態度很明確,也很硬。给你半个小时,让你亲自过去,赔礼道歉,给个交代。” “啥?!”贾张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炕沿上窜起,“让我去给他赔礼道歉?!凭啥?我凭什么给那个小畜生赔礼道歉?还有何家那个有妈生没爹养的小赔钱货!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去道歉?!李春雷他算老几?一个外来的野小子,也敢在咱们院吆五喝六?反了他了!” 易中海被她吵得脑仁疼,他抬手虚按,示意贾张氏稍安勿躁:“你嚷嚷什么?!生怕別人听不见是不是?你还有理了?你抢人家孩子东西,还把雨水推得磕了个大包,这是事实!雨水头上的包现在还没消呢!” 他盯著贾张氏瞬间闪烁的眼睛,加重语气:“人家是战斗英雄!是身上有枪伤、为国家流过血的退伍军人!街道、军管会都掛著號的!你真把他惹急了,他较起真来,告到上面去,说你欺负军属遗孤、强抢財物、殴打儿童,你想想是什么后果?到时候別说烤鸭,你这房子还住不住得安稳都两说!你惹得起吗你?!” “战斗英雄”和“军管会”几个字,像一盆冷水,稍微浇熄贾张氏一些囂张气焰。她脸色变幻,嘴唇翕动几下,还想嘴硬,但底气明显不足了,嘟囔道:“那……那又怎么样?战斗英雄就能不讲理了?就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我……我又没真把她怎么样……” “你没把她怎么样?雨水头上的包是假的?”易中海毫不客气打断,见她气焰被压下去些,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你也別跟我在这儿吵吵了,吵吵解决不了问题。我已经跟老阎、老刘他们商量过了,这事,不能这么僵著。李春雷给了半小时,现在时间不多了。我们决定,不等他找上门,咱们主动开全院大会!” “全院大会?”贾张氏一愣,贾东旭和一直低头的秦淮茹也抬起头。 第45章 我去道歉 “对,全院大会!”易中海斩钉截铁,眼中闪过算计精光,“把院里老少爷们都叫到中院,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事掰扯清楚!评评理!本来也就是件小事,他嘴上厉害还真能把你怎么样了。”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带著“我是为你打算”的口吻对贾张氏说:“贾嫂子,我跟你交个底。会上,我们肯定会先批评你,让你承认错误,给李春雷和雨水道个歉。这是必须的,咱们不占理,得先把这个理站住!不然,会就没法开,李春雷也不会善罢甘休。” 贾张氏一听又要道歉,立刻炸毛。 “你听我说完!”易中海厉声喝止,目光锐利地看著她,“道歉只是第一步!是做给全院人看的!显得咱们通情达理,是他李春雷得理不饶人!等道完歉,把这一篇翻过去,咱们再掉过头来,说道说道他李春雷的问题!” 他脸上露出深谋远虑神色:“他李春雷,一个新搬来的,为什么不团结邻里?为什么铺张浪费?为什么不好好看管孩子,让雨水一个人在家,才引出这事?还有,他对待长辈是什么態度?目无尊长,言语威胁,破坏大院和谐!这些,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到时候,全院人都在,眾目睽睽,看他还能不能像刚才那样囂张!” “可是……可是让我当眾给那小兔崽子和赔钱货道歉……”她还是有些不甘,觉得面子上掛不住。 “妈!”一直沉默的贾东旭突然开口,脸上带著焦急和恳求,上前一步对贾张氏说:“妈,您就別犟了!师傅说得对,这事咱们不占理,硬顶没好处。李春雷……那人不好惹。总比他真闹到军管会、街道去强啊!到时候更丟人,说不定还有別的麻烦!” 他又转向易中海,语气恭敬中带著哀求:“师傅,我妈她……她就是一时糊涂,脾气上来了。道歉……我去!我去给李春雷同志道歉,给雨水赔不是!该赔偿我们赔偿!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就別让她去大会上……丟这个人了。行吗,师傅?” 贾东旭说著,眼圈有些发红。他性子软,胆小,在院里是出了名的老实,甚至有些懦弱。但他孝顺,是真怕自己母亲惹上大麻烦。让他当眾道歉,虽然也难堪,但总比让他妈去强。而且,他潜意识里也觉得,母亲这事做得確实不地道。 易中海看著自己这个徒弟,心里倒是升起一丝难得的欣慰。贾东旭虽然没大出息,性子也软,但对他这个师傅是真心尊敬,也还算懂事明理。他嘆口气,拍拍贾东旭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东旭啊,你能这么想,师傅很欣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是家里顶樑柱,你出面道歉,也显得咱们有诚意。” “哎!哎!谢谢师傅!”贾东旭连连点头,感激涕零。 易中海又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淮茹,吩咐道:“淮茹啊,你就留在家里,照看好孩子,也……照看好你婆婆。大会的事,有我和东旭,你就別操心了。” 秦淮茹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哎,知道了,易师傅。”自始至终,她都没敢抬头多看,只是將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些。 “那就这么定了。”易中海站起身,感觉肩头压力似乎轻了一点。安抚好了贾家这个最难缠的,至少確保会上不会出现不可控的泼妇骂街。他最后对贾东旭叮嘱:“东旭,记住,会上一切听我的。我让你道歉你就道歉,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別自己乱说,明白吗?” “明白,明白,师傅,我都听您的!”贾东旭忙不迭答应。 易中海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拉开贾家门,走了出去。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贾家这边,暂时稳住了。虽然贾张氏是个蠢货,但贾东旭还算听话。接下来,就看大会上的发挥了。李春雷……我倒要看看,在全院人面前,你还能不能像刚才那样硬气!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中山装领子,挺直腰板,脸上重新恢復了惯常的那种沉稳、持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迈步朝中院走去。 前院,阎埠贵迈著有些急促的步子,来到李春雷家门前。屋里亮著灯,阎埠贵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李春雷平静的声音。 “春雷啊,是我,老阎。”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脸上习惯性地堆起那种属於教书先生的、带著点客气又有些疏离的笑容。 门开了,李春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没什么特別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意外,只是平静地看著阎埠贵:“阎老师,有事?” 阎埠贵被他这平静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虚,乾笑一声,说道:“啊,是这么回事。刚才……中院老易,还有后院老刘他们,觉得贾家嫂子和雨水孩子之间闹了点误会,动静不小,影响也不好。咱们院里呢,一向讲究个团结互助,有个什么事,也喜欢大伙儿坐在一起,说道说道,评评理,把误会解开,也好还咱们院一个清静。所以呢,老易他们商量著,趁今晚大傢伙儿都在,就在中院,开个全院大会,把这事掰扯清楚,也免得邻里之间生了嫌隙。你看……是不是也过去一趟?”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易中海他们要开大会处理今天这事,请你李春雷参加。 李春雷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早就料到易中海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手段……还是这老一套。想用“群眾大会”来施压?来审判?来逼他就范?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带著些许嘲弄的弧度。果然是不死心啊。自己没第一时间打上门去,只是想先安抚好受惊的雨水,並非打算放过贾张氏。本想给那老虔婆一个深刻教训,让她今后再不敢把爪子伸到自己家来。没想到,易中海倒是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还想把事態扩大,搞什么“全院大会”? 也好。 李春雷心里冷笑。他原本只想“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给贾张氏个教训,顺便敲打一下院里某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但现在看来,有人想把事情闹大,想借著“群眾”的名义来压他,来维护他们那套虚偽的“规矩”和“权威”。 那就……如你所愿。 大大说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有些事,退让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某些人得寸进尺。既然有人把脸凑上来,那这一巴掌,就得扇得响亮,扇得彻底!正好,借著这个机会,也让这院里某些还在观望、还在算计的人看清楚,他李春雷,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立的规矩,才是这院子里该守的规矩! “行啊,”李春雷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既然是全院大会,討论院里的事,我当然得参加。阎老师稍等,我安置一下雨水,马上就来。” 说著,他转身回屋。屋里,何雨水已经止住了哭泣,正小口小口地吃著李春雷刚才出去买回来哄她的几块水果糖,眼睛还红红的,但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李春雷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温声道:“雨水,哥去中院开个会,处理点事。你乖乖在家,把门插好,谁叫都別开,等哥回来,好吗?” 何雨水仰起小脸,还有些担忧:“春雷哥,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欺负你?” 李春雷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放心,没人能欺负你春雷哥。哥是去跟他们讲道理。你乖乖的,等哥回来,咱们热烤鸭吃。” “嗯!”何雨水用力点头,对春雷哥有著盲目的信任。 李春雷直起身,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扣好风纪扣,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门口,对等在那里的阎埠贵点了点头: “走吧,阎老师。別让易师傅他们等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阎埠贵看著李春雷平静的侧脸,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打了个突,隱隱有种不安的预感。今晚这会,恐怕……没那么容易开。 风暴,即將降临这座看似平静的四合院。而此刻的李春雷,已做好了迎击一切牛鬼蛇神的准备。 第46章 能好好说话了吗 李春雷和阎埠贵走到中院时,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人们三三两两聚著,有蹲在墙根的,有靠在廊柱下的,有端著碗边扒拉饭边张望的,嗡嗡的议论声像夏夜的蚊蚋。 中院正房台阶下,摆著一张四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放著三个搪瓷缸子,冒著微弱的热气。那位置,那架势,让李春雷恍然间有种在看一场拙劣舞台剧的错觉。他没往人堆里凑,径直走到廊下一根粗实的柱子旁,后背轻轻靠上去,静静地等著。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人从在四方桌后坐下。刘海中清了清嗓子,等院子里稍微安静些,官腔十足地开了口: “各位街坊邻居!静一静!今天呢,我们三位院里联络员,临时召集这个全院大会!不是有什么上级文件要传达,主要呢,是要调解一起发生在咱们院里的、邻里之间的小矛盾,小纠纷!”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在李春雷那边停了停,继续道:“事情呢,是这样的。今天傍晚,中院贾家的贾张氏同志,和前院李春雷同志家,因为一点小事,闹了点不愉快。具体呢,就是为了一只烤鸭。本来嘛,邻里邻居的,有点误会,说开了就好,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易中海易师傅呢,本著团结邻里、维护大院和谐的好心,主动出面劝和。可是呢,李春雷同志啊,年轻,火气旺,有点不依不饶,这个態度,就很不好,很不利於团结!” 刘海中说完,看向易中海,示意他接话。 易中海脸上露出惯常的、带著长者宽容和无奈的笑容,语气“恳切”:“老刘说的,是这么个理。不过呢,这事啊,贾家也確实有做得不妥当地地方。李春雷同志呢,年轻,心情急躁点,咱们要理解。这样吧,”他目光转向站在人群前面、低著头搓著手的贾东旭,提高了声音,“贾张氏同志呢,身体不太舒服。但是错了就是错了,把何雨水惹哭了,这不对。东旭啊,你过来。” 贾东旭浑身一颤,连忙小步跑到四方桌前。 易中海用安抚又带著命令的口吻道:“东旭,你是贾家的顶樑柱。你妈不舒服,你就代表贾家,当著全院老少爷们的面,给李春雷同志,还有雨水那孩子,诚恳地道个歉,赔个不是。咱们李春雷同志是战斗英雄,是明事理的人,只要你態度诚恳,肯定能原谅你们,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最后一句是对著全院人说的,试图引导舆论。人群中响起几声零散的、含糊的应和。 贾东旭抬起头,转向李春雷的方向,张开嘴,准备按照师傅教的话说。 “等等。”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微沸的水中,瞬间让院子里那点勉强维持的“和谐”气氛凝滯了。 李春雷依旧靠著柱子,连姿势都没变一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到底。 “易中海,易师傅。”李春雷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我记得,我跟你说得很清楚。这事,你要么別管。要管,就在半小时內,让贾张氏本人,到我面前,给我,给雨水,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是这意思吧?” 他目光转向易中海:“现在,你管了。时间,早过了。贾张氏人呢?『身体不舒服』?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目光扫过垂著头、恨不得钻地缝的贾东旭,又看向易中海,声音陡然转冷:“让她儿子出来,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鞠个躬,道个歉,这就完了?这算什么?还是说,想在全院人面前,造成一种我李春雷『得理不饶人』、『欺负老实人』的假象?这口黑锅,我可不背。” 说完,他没再理会脸色渐渐难看的易中海,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四方桌前,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全院乌泱泱的邻居。 “各位街坊邻居,老少爷们。我叫李春雷,住前院穿堂房。时间短也不常走动,可能不少人不熟。但今天这事,关乎我家人,我不得不站出来,把话说清楚” “今天我买了只烤鸭,准备晚上招待客人。下午我出门去买点菜,家里就剩下何雨水一个六岁的孩子看家。中院的贾张氏!她趁我不在,上门索要烤鸭,雨水不给,她就动手抢!抢不过,就把一个六岁的孩子推倒在地,脑袋磕在门槛上!这就是易师傅口中『一点小误会』、『惹哭了孩子』?” “我让她给个交代。这不过分吧。易中海易师傅『好心』调解,时间我等了。但是人没来,等来了这个『全院大会』。当事人贾张氏不出来装病,只让儿子出来道个不明不白的歉。我想问问易师傅,刘师傅,阎老师,”李春雷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桌后三人,“这就是咱们院的调解法?这就是『团结邻里』?这就是你们三位联络员主持的『公道』?!” 他声音陡然拔高:“何雨柱、何雨水,现在跟我搭伙过日子,就是我李春雷的家人!小孩子打闹,我一句不多说。但一个几十岁的老虔婆,上门欺负我一个六岁的妹子,抢东西,还动手打人——这事,不行!” 他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这哪是来接受“调解”的?这分明是来掀桌子的! “贾东旭!”李春雷不再看那三人,目光锁定贾东旭,“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进去,把你妈叫出来。我要她本人,当著全院人的面,说清楚。否则……” “李春雷!”刘海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跳了一下,他胖脸涨红,指著李春雷,官威十足地喝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三个联络员?有没有这个全院大会?!你现在是在威胁革命群眾!你想干什么?!反了你了!” 李春雷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海中:“刘海中同志,你好像是军管会的联络员』吧?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身份,可以命令我?一个人民群眾,不许说话?还是说,你这『联络员』,大得过国法,大得过道理?我家人被抢了,打了,我连在这里说清楚事实、要求当事人给个交代的权利都没有?” “你……!”刘海中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著李春雷的手指直哆嗦。 “贾东旭!”李春雷不再理会他,一步步逼近说道:“你去,还是不去?” 贾东旭额头上冷汗涔涔,无助地望著易中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哐当!” 贾家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 贾张氏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披头散髮,双目赤红,一把甩开身后试图拉住她的秦淮茹(秦淮茹怀里还抱著嚇得哇哇大哭的棒梗),几步就衝到了院子里,叉著腰,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春雷脸上,尖利刺耳的骂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空气: “李春雷!你个有娘生没娘养、剋死爹妈的野种!小畜生!你敢逼我儿子?!老娘就在这儿呢!你能把我怎么著?!啊?!烤鸭是我拿的怎么著?那小赔钱货是我推的怎么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娘给你交代?!我呸!” 污言秽语,泼妇骂街。全院人都惊呆了,易中海脸色大变,急得站起身:“贾家嫂子!你胡说什么!快回去!” 李春雷往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贾张氏只有一臂之遥。他微微低下头,看著贾张氏那张因愤怒和跋扈而扭曲的胖脸,声音平静得诡异: “你刚才,骂我什么?” 贾张氏正在气头上,又被李春雷这平静的態度一激,更是怒火攻心,想也不想,梗著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我骂你有娘生没娘养!骂你是小畜生!野种!剋死爹妈的丧门星!我就骂了!你能把我怎么……” “样”字还没出口。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炸响在寂静的院子里! 李春雷的右手,快如闪电,带著一股凌厉的劲风,结结实实地抽在贾张氏的左脸上!力量之大,打得贾张氏脑袋猛地向右一歪,肥胖的身子趔趄著向右侧倒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就连易中海的“住手!”才刚刚喊出一半。 “啪——!!” 又是一声更响的耳光! 李春雷左手反手一挥,以更重的力道,抽在贾张氏还没来得及完全歪过去的右脸上! “啊——!”贾张氏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踉蹌著向后退了两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墩坐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左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指印痕。她被打懵了,瘫坐在地,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著眼前居高临下、眼神冰冷的李春雷,张著嘴,却一时疼得、嚇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倒气声。 死寂。 全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李春雷缓缓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斩金截铁的冰冷: “现在,能好好说人话了吗?” 第47章 你应该谢谢我 “李——春——雷——!” 易中海的嘶吼声在死寂的院子里炸开,带著难以置信的愤怒。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李春雷,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贾东旭扑到母亲身边,想去扶又不敢用力碰,嘴里只会重复:“妈!妈!你怎么样?妈……”秦淮茹也白著脸抱著棒梗蹲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李春雷缓缓转过身,面对著暴怒的易中海。阎埠贵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把自己缩进了阴影里。刘海中张著大嘴,胖脸上的肥肉还在微微抖动。易中海则满脸涨红,额头青筋直跳。 “李春雷!你想干什么?!邻里之间的一点小矛盾,你就敢下如此重手?!你还把不把街坊邻居放在眼里?!还把不把长辈放在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易中海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嘶哑。 “呦,易中海,你倒是会上纲上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人找我的事,我为什么要找別人的事?是我先惹的贾张氏,还是她先抢我家的东西,打我家人的?”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如冷电,直射易中海:“盗窃,算不算罪?入室强抢,算不算罪?殴打儿童,算不算罪?这些,在你易中海眼里,就是『邻里之间的一点小矛盾』?” 易中海被问得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李春雷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陡然转厉,声音提高,带著一股战场上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铁血气息:“我刚才打她,不是因为她抢东西,也不是因为她打孩子——虽然这两样,隨便哪一样都够她喝一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易中海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钉: “我打她,是因为她刚才,辱骂烈属!辱骂战斗英雄!辱骂因伤退伍、为国流血的军人!” “烈属”两个字,让许多人心里一凛。 “易中海,”李春雷盯著他,声音冰冷,“你觉得,她该不该打?我,打不得?” 易中海张了张嘴,脸色惨白,额头的冷汗终於涔涔而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人群更是鸦雀无声。先前或许还有人觉得李春雷出手太重,但此刻,再看向地上哼哼唧唧的贾张氏时,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厌恶和“活该”。辱骂烈属和战斗英雄,那可是绝不能碰的红线! 但李春雷,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不再看哑口无言的易中海,目光落在那张象徵著院里“权威”的四方桌,和桌后三把空荡荡的椅子上。他缓步走了过去。 在桌前站定,一只手隨意地按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易中海、刘海中,以及躲在人群后的阎埠贵。“我早就看你这张桌子不顺眼了。”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三个人坐在这儿,端著个破茶缸子,就觉得自己能断人生死,判人是非了?嗯?” “联络员的职责是什么?是上传下达,是协助街道、军管会联繫群眾,是服务街坊邻居!不是让你们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不是让你们搞一言堂,拉偏架,当土皇帝!” 他每说一句,易中海和刘海中的脸色就白一分。 明明就是个为人民服务的革命工作,倒让你们干出优越感来了?端出官架子来了?”李春雷冷笑,“我看,这种不平等的做派,这虚头巴脑的架子,该改改了!” 话音未落,他按在桌面上的手猛然发力向下一压!同时,下面的右脚闪电般踢出,精准地踹在一条略有些腐朽的桌腿根部!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条桌腿应声而断!整张桌子失去平衡,猛地向一侧歪倒,桌上的搪瓷缸子“哗啦”滚落在地,热水泼了一地,冒著白汽。 李春雷隨手一推,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便“哐当”一声,彻底歪倒在地,桌板裂开了一条大口子。 他看都没看那堆破烂,迈过歪倒的桌子,走到面如死灰、浑身僵硬的易中海面前。 “易中海,”李春雷微微俯身,盯著易中海那双充满惊怒的眼睛,用略显低沉的声音,慢条斯理地问,“现在,要不要咱们一起去军管会,走一圈?好好说道说道,今天这事儿,到底是谁的问题?嗯?” 易中海瞳孔骤缩,死死咬著后槽牙,牙齦几乎咬出血来,眼睛里怒火熊熊,却也只能把这滔天的怒火和屈辱,硬生生吞回肚子里。他不敢!他第一次,在一个小辈面前,感到了彻骨的无力与恐惧。 李春雷直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旁边早已嚇傻、胖脸煞白、噤若寒蝉的刘海中,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李春雷再次转身,看向贾东旭:“贾东旭,”李春雷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不用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刚才,已经很克制了。” 贾东旭不明所以,只是愤怒地看著他。 “不信?”李春雷似乎笑了笑,不再看贾家人,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最后落在了中院正房门口。那里,放著一个平日里用来垫门的方形石墩,个头有一个电脑机箱那么大,表面粗糙,看著就极为沉重。 在全院人茫然又恐惧的注视下,李春雷走到那石墩前。他弯下腰,伸出双手,抓住石墩两侧粗糙的稜角。 然后,在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中,他腰腹、手臂同时发力,低喝一声—— 那目测至少两百斤往上的沉重石墩,竟被他硬生生抱离了地面!他双臂肌肉賁起,旧军装下的身躯仿佛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双臂向上,石墩,被他稳稳地举过了头顶! 满场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到极致的惊呼。 李春雷举著石墩,略微助跑了两步,右腿伤处似乎完全不影响他的爆发力。然后,他吐气开声,腰身猛扭,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向上,狠狠一掷! “呼——咚!!!” 石墩划过一个短暂的拋物线,带著骇人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拋掷在了西厢房——贾家的房顶上!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臟骤停的巨响!瓦片碎裂声噼啪作响!整个房顶似乎都震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那沉重的石墩,在砸碎了数片屋瓦后,竟然卡在了房顶的椽子与瓦片之间,没有滚落,就那么斜斜地、突兀地、触目惊心地嵌在了那里!像一个耻辱的標记,一个无声的警告! 李春雷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了看卡在贾家房顶上的石墩,仿佛在评估效果,轻轻“嘖”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哦,房顶……还挺结实。” 然后,他转向已经彻底傻掉、魂飞天外的贾东旭,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个在贾东旭看来如同恶魔般的、平淡无奇的表情: “你看,我是不是……留手了?” 他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謔的意味: “你应该……感谢我,对不对?” 贾东旭呆呆地看著自家房顶上那个巨大的石墩。感谢?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大院里,落针可闻。静得可怕。 李春雷甩了甩刚才用力有些发麻的手腕,目光平静地扫过噤若寒蝉的全院邻居,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 “散了吧。对不住大傢伙了,因为我家这点破事,惊著各位了。” 他顿了顿,又道:“一会儿,我让雨水拿点糖,就在前院,给大院里的孩子们每人发两块,压压惊。算我的一点心意。”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不疾不徐地,朝著前院穿堂的方向走去。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只是侧了侧脸,用全院人都能听清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真不知道,你们哪来的勇气……招惹我?” 这句话,像一阵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依然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的贾东旭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 “贾东旭,如果你不服气,我欢迎你来找我。文的,武的,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但是,如果何雨水,再受一点欺负……” 他抬起手,指了指贾家房顶上那个在月光下投出狰狞黑影的石墩: “我就把你,像那块石头一样,栽到你们家房顶上去。” “听清楚了吗?” 李春雷似乎也不期待回答,收回目光,迈步,身影没入穿堂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院呆若木鸡的邻居,瘫软如泥的贾家人,面如死灰的易中海,魂不守舍的刘海中,以及……贾家房顶上,那个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仿佛审判標记般的—— 沉重石墩。 第48章 考试 1951年5月4日。清晨的阳光透过机械学院老式玻璃窗。 李春雷坐在靠窗的木桌前,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著几张油印的试卷,散发著新鲜的油墨味。 这是一场关乎他能否插班入学的测验。 四九城机械学院是三年制中专。如果今天成绩不理想,无法插班,他就得等到九月份新学期,从一年级开始,老老实实读满三年。三年时间,在这个百废待兴、急需建设人才的年代,中专毕业就是干部编制,能立刻投入工作,对改善生活、站稳脚跟帮助巨大。李春雷內心是倾向於儘早工作的。他有前世的知识底子,更有儘快在这个时代立足、实现一些想法的迫切。 至於继续读大学?他还没想好。大学生起点无疑更高,但四年全日制学习,时间成本不小。以他的能力和可能的机会,在工作岗位上未必不能快速提升。 边主任给他做的这套“摸底试卷”,看在李春雷眼里,实在简单得有些过分了。数学卷就十道大题,涉及的无非是代数、一次函数和基础平面几何,解题思路一目了然。物理是关於力、光、电的基础概念和简单计算。化学是元素符號、化学式和基本反应。语文的阅读理解和作文,对经歷过信息爆炸时代的他而言,更是信手拈来。 他原本还闪过“是否要控分,別太扎眼”的念头。可看著这些题目,他无奈地发现,在这种难度的试卷上故意做错,比全做对还要容易弄巧成拙。 心念既定,笔下再无迟疑。两个多小时,数学、物理、化学、语文四门课的试卷,已整齐地码放在桌角。 边主任一直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后关注著他答卷。见他停笔,便放下手里的钢笔,起身走过来,拿起那摞试卷。 他先看数学。目光扫过卷面,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完最后一张语文卷,边主任抬起头,用儘量平稳的语气说道:“春雷同志,时间还早。你先跟王老师去食堂吃午饭,休息一下。下午……咱们再做一套试卷。” 李春雷心里微微诧异,但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站起身:“好的,边主任,我听安排。” 等李春雷跟著王老师离开办公室,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边主任重新拿起那四份试卷,又飞快地看了一遍,他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浓。將试卷叠好,径直上了三楼,来到掛著“校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轻轻敲了敲。 下午两点,李春雷准时回到那间小办公室。 桌上已经换上了新的试卷。只一眼,他就感觉到了不同。题量增加了,涉及的知识点明显更深、更广。 “看来上午的分数,得到了认可。现在,才是真正检验水平的时候。”李春雷心里明了,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收敛心神,沉入题目之中。这一次,他写得比上午慢了些,但依旧沉稳有序。李春雷在最后卷上落下最后一笔,长长吁出一口气时。三个多小时,已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他拿著试卷,看向眼神依旧清亮的李春雷,说道:“春雷同志,辛苦了。你现在这里稍坐,我们一会儿再谈。” “好的,边主任。”李春雷点点头。 边主任拿著那四份下午的试卷,再次匆匆出了门。 校长办公室里,樊校长刚结束一个电话。见边主任进来,手里又拿著试卷,便示意他坐下。 “怎么样?”樊校长问。 边主任將试卷递过去,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不可思议:“校长,看来我想的没错!这个李春雷,还真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您看,这是下午的试卷,高二高三的难度。我虽然没有详细批改,但粗略看了一下解题过程和答案,思路之清晰,基础非常扎实!” 樊校长接过试卷,手指偶尔在某个关键步骤上轻轻一点,良久,他放下试卷,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绚烂的晚霞,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看来,军管会还真是送来了一个不错的苗子啊。”樊校长缓缓说道,语气充满了感慨。 边主任心中一喜:“校长,您同意插班了?” 樊校长却摇了摇头,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睿智:“插班……我还是持保留意见。” 边主任一愣。 “老边,你別急。”樊校长摆摆手,“我不是否认他的能力”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是专业类院校,教学有严格的计划。他缺了近一年的课程,直接插班进去,理论课或许能跟上,但相关的专业基础课、实践环节,会不会有断层?这都是问题。 樊校长手指轻敲桌面,沉吟道:“我考虑了一下。既然他成绩不错,理论知识储备也够,我们不妨换一种培养方式。周伟民教授,你还记得吧?” “他现在正在红星轧钢厂,主持一批新设备的安装调试和技术消化工作。我的想法是,让李春雷同志,跟在周教授身边学习。一直到九月份新学期开学。这几个月,他可以在实际项目中,將理论知识与实践结合。同时,也让周教授近距离考察一下他。等新学期开始,我们再根据周教授的评估和他这几个月的学习情况,决定具体的班级和培养方案。” 边主任听完,仔细琢磨了一下,眼睛渐渐亮了:“校长,您考虑得比我全面!这样好!既给了他高起点的学习机会,又避免了直接插班可能带来的不適应。在周教授身边,能学到真东西。我同意!” “好,那就这么定了。”樊校长一锤定音,“你下去和他好好沟通一下,说明学校的安排和用心。明天,你安排人带他去红星厂找周教授报到。” “是,校长,我这就去!”边主任拿起试卷,心情愉快地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 小办公室里,李春雷听了边主任转达的学校安排——暂时不插班,但可以去红星轧钢厂跟隨周伟民教授学习,直到新学期再做决定。 心里那点对未能直接插班的微小失望,很快被一种新的期待取代。去轧钢厂,跟著教授做实际项目?这比坐在教室里按部就班读书,对他吸引力更大!更能快速接触这个时代的工业核心!而且,红星轧钢厂……离南锣鼓巷很近,不用住校,嘿嘿。 赶上公交车回到南锣鼓巷95號院时,史东立已经下班。看到李春雷哼著歌走进来,脸上还带著笑意,史东立很是诧异:“回来啦?上学的事办妥了?这么高兴?” “上学?没完全妥。”李春雷停下哼唱,嘴角笑意未减,“校长暂不同意直接插班。” “啊?那你还乐呵啥?”史东立更奇怪了。 “不过,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和你一起『上班』了。”李春雷笑道。 “啥?”史东立瞪大眼睛,“你不是去上学吗?怎么又去轧钢厂了?你去轧钢厂能干啥?当保卫?你这腿……”他狐疑地看著李春雷的伤腿。 “想什么呢。”李春雷笑骂,“是学校安排,让我跟著一位教授先学习。那位教授,现在就在你们红星轧钢厂。” “教授?在咱们厂?”史东立挠挠头,他在保卫科,对技术口的事不太清楚。 “嗯,周伟民教授,你知道吗?” “周伟民教授?”史东立重复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知道啊!太知道了!来了有十几天了!跟几个白熊的专家一起来的!听说要在新车间安装新机器。你怎么跟那位教授扯上关係了?” “学校安排的,让我去跟著学习一段时间。”李春雷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提考试的事,“明天就去报到。” 第49章 轧钢厂 一九五三年五月五日,清晨。 李春雷与史东立並肩朝著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行走间已经看不出半点滯涩。 史东立走在他身侧,一身轧钢厂保卫处的蓝色工装,他侧头看了看李春雷沉静的侧脸压低声音开了口。 “春雷,”他声音不高,“说真的,前晚那事……你就没想过报官?” 史东立继续道:“贾张氏那老虔婆,乾的那些事可不算小,这要报到派出所,或者厂保卫处,真凭实据,关进去少说蹲上几年。” 李春雷脚步没停,看了史东立一眼,目光沉静:“东立,你想岔了。” “第一,”他伸出食指,语气平稳却清晰,“我当场打回去,是因为那口气我必须当场出。把她关进去,那是公家的惩罚,是国法的威严。跟我李春雷当场、亲手从她身上討回来的场子,是两码事。” “第二,我头上顶著『战斗英雄』,要是屁大点邻里摩擦,我都去报派出所、找保卫科,院里人会怎么想?” “第三。”李春雷嘴角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道:“我李春雷讲道理,但更有底线,碰了我的人,欺负到我家门口,我就得让他付出代价,有时候,比真把谁送进去关上几年,我更喜欢看他们恨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史东立听完,用那种熟悉的、混合了无奈的复杂眼神,盯著李春雷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史东立重重嘆了口气:“行吧,我说不过你。你这脑子,弯弯绕就是比人多。在连队那会儿就是这样,明明比我还小两岁,可不管玩心眼还是动拳头,我就没贏过你。你总能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让咱们自己人头疼,让敌人更头疼。我就提醒一句,防著点,那帮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帮人很阴险的。” “知道。”李春雷点点头,没再多说。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红星轧钢厂那高大的、刷著標语的砖砌门楼,已然在望。越靠近厂区,那股工业特有的气息便越浓烈——钢铁、机油、煤炭、蒸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糲而充满力量的背景。 厂门口正是高峰,热闹得像个集市。黑压压的人群涌向几个进厂通道。高音喇叭掛在门柱上,正播送著激昂的歌曲。 史东立领著李春雷,熟门熟路地绕开主入口最拥挤的人群,跟站岗的一名年轻保卫打了个招呼。 二人就靠在门卫室墙边,眯著眼,迎著温暖的阳光,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烟,看著眼前川流不息、充满生机的上班洪流。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一辆半新的自行车从人流中费力地钻出来,骑到门卫室前停下。正是机械学院派来的王老师。 “李春雷同志!等急了吧?”王老师推著车过来。 “王老师,您好。我们也刚到。”李春雷掐灭还剩小半截的烟,上前一步,態度客气。 史东立也跟王老师打了招呼。王老师忙从隨身挎包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和学校的介绍信,值班人员登记后示意放行。 李春雷跟著王老师,迈步跨过了红星轧钢厂的门槛。 厂区进门后是长长的主道,很宽阔。道旁是两排高大的毛白杨,五月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高音喇叭立在道路两侧的电线桿上,播送著歌曲和通知,声音在开阔的厂区里传得很远。 “这就是红星轧钢厂了。”王老师推著车,走在李春雷身侧,他的声音在嘈杂背景中需要稍微提高才能听清“老厂子了,歷史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最早是一批有心实业救国的爱国商人,集资筹建起来的。后来被脚盆鸡强占。四五年后才收回。建国后,国家把这里列为重点建设单位,投入很大。你看那边——” “那是炼铁高炉和炼钢车间。这里现在不是单纯的轧钢了,从铁矿石进来,到炼铁、炼钢、铸锭、轧制,一整套流程都能自己完成,是正儿八经的大厂了。因为战事需要,去年又紧急扩建了好几个特种车间和工具机车间,现在生產任务非常繁重,不光要保证民用钢铁製品的供应,还承担著一部分重要的军工生產任务。所以,整个厂的保卫工作,现在已经直接由军管会生保卫处接手了。” 李春雷沉默地走著,一些厂房的大门敞开著,可以看到里面昏暗空间里闪烁的电焊弧光,和影影绰绰忙碌的身影。办公楼相对整齐些,玻璃窗反射著阳光。这是一个完全沉浸在“生產”这个单一主题中的世界,一切秩序、节奏、甚至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围绕著钢铁的熔炼、锻造、加工而展开。与他熟悉的寧静胡同、生死一线的战场,乃至暗流涌动的四合院,都截然不同。粗糙,有力,蒸腾著汗与火,却也充满著一种蓬勃向上、令人心折的坚实希望。 “你要见的周伟民教授,”王老师的声音將李春雷的思绪拉回,“是咱们学校机械原理和机械零件教研组的主任,在国內机械理论界是很有名的专家,学问深,治学也极其严谨,要求非常高。” 他顿了顿,继续介绍,语气里充满敬意:“这次,厂里从白熊那里,引进了一套目前非常先进的型钢轧制生產线和几套工具机。周教授是咱们的技术总负责人,要全面主持这套设备的开箱检验、安装定位、调试运行。但这还不是最难的,最关键的,是要带著咱们厂选拔出来的技术员和工人老师傅,把这一整套设备的技术原理、结构特点、操作要领、维护保养方法,统统吃透、摸熟、掌握。最终目標,是咱们的人离开白熊专家,也能独立操作、维护,甚至將来能进行改进和仿製。这是上级交待的政治任务,也是一场硬碰硬的技术攻坚。” 王老师转过头,看著李春雷,目光恳切:“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跟著周教授学习,要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真正学到些课堂上学不到的、扎扎实实的东西。” “我明白,王老师。请您和学校放心,我一定珍惜机会,全力向周教授学习,努力完成交给我的任务。”李春雷回答得简洁,但语气认真,目光沉稳。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专心引路。 两人顺著宽阔的主道,又走了差不多一刻钟。越往厂区深处走,厂房越新,道路也越发整洁安静,行人和车辆渐渐稀少。最终,他们拐进了一片显然是新近竣工的厂房区。这里的道路铺著柏油,厂房外墙是清一色的红砖,高大整齐,窗户宽大明亮。 王老师在其中一栋看起来最大、但门口没有任何单位铭牌、窗户也都被深色窗帘严实实遮住的巨型厂房前,停下了脚步。 第50章 周教授 这里的气氛,与刚才一路经过的喧腾厂区截然不同,甚至显得有些肃穆。 厂房门口设有明显的警戒区域,用简单的木柵栏隔开。两名身著军装、手持步枪的解放军战士,標枪般挺立在门廊两侧,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著靠近的每一个人。进出的人员极少,且都步履匆匆,神色专注,彼此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 厚重的的对开厂房大门上还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开著。一股混合著凉意的、特殊的气流从门內涌出。 “咱们进去。”王老师低声说,示意李春雷先行。 李春雷迈步,跨过了门槛。 眼前骤然开阔,厂房內部的空间很大。地面是深灰色的水磨石,显然是新铺设不久。空旷,是这里的第一印象。偌大的厂房里,人很少,目光所及,大约只有十几个人。没有人高声说话,连脚步声都显得清晰。 然而,在这空旷的厂房里散落著有五六十个,巨大无比的木质包装箱。 王老师的目光快速在厂房內扫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目標。 他引著李春雷,穿过几个打开的巨型箱体之间留出的、还算宽敞的通道。 在厂房左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四五个人正围著一个中等大小的、已经完全敞开的木箱。箱体旁立著可移动的梯架,架子上掛著明亮的低压工作灯,將箱內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联动机构和控制阀组,照得毫髮毕现。一个穿著深灰色毛料中山装、身姿挺拔清瘦的背影,正微微俯身,右手指著箱內某个部件,对身旁一个拿著笔记本和钢笔、神情高度专注的年轻技术员说著什么。他语速平稳,声音不高,但在空旷安静的厂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带著一种冷静、篤定、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沉浸於技术细节中的专注。 王老师在距离那人背后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略微提高了一些声音,语气恭敬地唤道: “周教授,您方便吗?” 那穿著深灰色中山装的背影闻声,话音顿住,转了过来。 果然如王老师所说,约莫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鼻樑上架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 他的目光先落在王老师脸上,了下头,隨即视线李春雷身上。 “这就是樊校长说的那个人?”周教授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词,直接指向了来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王老师连忙点头:“是的,周教授。这位就是李春雷同志,樊校长特別推荐的。”他又转向李春雷,正式介绍道:“李春雷同志,这位就是周伟民教授。” 周教授依旧是就事论事的语气:“任务他知道了吗?” “教授,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和李春雷同志简单介绍过了。”王老师恭敬地回答。 周教授听了,没说什么,然后,他重新看向李春雷:“我叫周伟民。樊校长和我说过了,你跟著我一段时间。”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这段时间,你听我指挥。你主要的任务,是跟著做记录,画图。设备安装的每一步,尺寸核对,部件清点,安装顺序,调试数据,做核对和標註。我知道你没专门学过机械製图和工程记录, 我会让厂里指派的技术员带你,告诉你怎么做,格式、標准、注意事项。你要儘快学会,记准確,画清楚。明白吗?” 李春雷迎著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道:“是,周教授。我明白。” 周教授似乎对他的乾脆回答还算满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对了,既然跟著我,我到哪儿,你到哪儿。需要你记录的时候,你必须在旁边看清楚,听明白。不需要你记录的时候,多看,多听,少说话,脑子里多琢磨。听到了吗?”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春雷的回答短促有力。 周教授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向王老师:“王老师,人带到了,你就回去吧。” “周教授。那……李春雷同志就交给您了。您忙,我先回去了。”王老师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周教授甚至没再对李春雷多交代一句,直接转过身,便迈步朝厂房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春雷不敢耽搁,立刻迈步,紧紧跟上了周教授的背影。 周教授走向的位置,是厂房另一侧相对集中摆放的几个超大木箱。那里,三个身材高大、穿著灰色工装式夹克、头髮顏色或淡金或棕褐的外国技术人员,正通过一名神情有些紧张的中国翻译,连比划带说地指挥著七八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拆卸其中一个木箱的外包装。厚重的防震填充物被搬开,露出里面包裹著油纸、缠著草绳的精密部件。 周教授走过去,站到了那三名外国技术人员和翻译的旁边,目光紧紧盯著工人的每一个动作,以及逐渐暴露出来的设备。他的眉头从走过来时,就微微蹙著,此刻更是没有舒展的跡象。 李春雷悄无声息地站到周教授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同样將目光投向拆卸现场。 看了一会儿,结合听到的零星对话,李春雷心里大致明白了。 那三名外国技术人员,显然就是王老师口中的“白熊”专家——来自白熊国的技术人员。他们正通过翻译,向中国工人讲解拆卸步骤、注意事项,以及某些特殊部件的搬运要领,分区摆放,標记。翻译显然对很多专业术语並不熟练,时常卡壳,需要反覆询问,才能结结巴巴地转达,有时甚至转达得词不达意,引得白熊专家摇头皱眉。 而周教授,是现场唯一一个能直接听懂白熊专家话的人。李春雷注意到,当翻译磕巴或者明显转述错误时,周教授会立刻用流利得多的白熊语,直接与白熊专家交谈几句,澄清问题,或给出更准確的指令。他的白熊语发音不算特別地道,但用词准確,逻辑清晰,足够完成技术沟通。 李春雷自己,其实也会那么几句白熊语。这还是当年在小岛战场上,一次缴获了白头鹰的直升机后,前来接收转移的白熊军事人员与他们有过短暂接触。那几个性格豪爽的白熊飞行员,在交接的閒暇里,教了一些简单的白熊语。李春雷的头脑被强化过,记忆力远超常人,学了几遍,竟也能和飞行员聊上几句日常,让那些大鬍子颇感惊讶。只是接触时间实在太短,学到的仅限於生活常用语和极少数军事术语。此刻,听著那几位白熊技术专家嘴里快速蹦出的、夹杂大量专业词汇的指令,他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熟悉的单词,连猜带蒙,也没听懂几句。 周教授的眉头始终没有鬆开。他紧盯著拆卸过程,每当白熊专家的指挥在他看来过於粗略,或者工人的操作因为理解偏差而显得笨拙、存在潜在风险时,他都会立刻出声,有时用中文直接提醒工人,有时用白熊语与专家快速交涉。但他的建议或提醒,似乎並不总是被採纳。白熊专家们显然更信赖自己习惯的工作节奏和方法,对於周教授提出的某些更细致、或基於对中国工人熟练度判断的调整建议,往往只是耸耸肩,或者简单地摇头,坚持按原方案进行。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略显滯涩、沟通不畅、且隱隱透著些压抑的气氛中度过。拆卸进度比预期慢,一些精密部件的暴露过程也显得磕磕绊绊。周教授的脸色,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沉。 第51章 傲慢无礼 一位年纪稍长、留著小鬍子的白熊专家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錶,然后对著周教授,嘰里咕嚕说了一串话。 翻译连忙对周教授说:“周教授,伊万诺夫专家说,上午工作暂时到这里,该用午餐了。” 周教授嘴唇抿了抿,目光扫过刚刚拆到一半、內部精密机构半露的箱子,又看了看表,脸上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烦躁和无奈。 然后,他转过头,对一直像影子般跟在他身后的李春雷说道,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疲惫和不快:“走吧,咱们吃饭去。” 李春雷自己也有手錶,是当初缴获的战利品。他抬腕看了看,还不到十一点半。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教授,这么早就吃饭吗?” 周教授已经转身往厂房门口走去,闻言脚步没停,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一边走一边说道,:“哎,是啊。咱们的时间金贵。可人家不一样,到点就吃,雷打不动。中午还得休息一会儿,不到下午两点,你是別想看到他们再过来干活了。” 李春雷立刻明白了周教授为什么一上午都阴沉著脸了。这感觉,就像自己掏空家底、求爷爷告奶奶请来了顶尖匠人打造一件紧要的家具,匠人却严格按照自己的作息,慢条斯理,绝不加班,让你干著急还没法催。因为“匠人”掌握著核心的技术和標准,离了他,这活儿你自己还真干不了,至少短时间內干不好。这种花钱的是孙子、干活的是大爷的憋屈感,確实能让人心头冒火。 周教授不再说话,领著李春雷,拐上另一条稍窄些的柏油路。那三名白熊专家和翻译也跟在后面不远处,彼此用白熊语交谈著,神情轻鬆。 走了几分钟,来到一排相对低矮、但很整洁的红砖平房前。这里显然是一个小食堂,规模不大,能看到里面摆放著十来张方桌,此刻还空无一人。打饭的窗口倒是有四个,里面隱约可见穿著白大褂的炊事员正在忙碌,准备著饭菜。 食堂一侧,紧邻著后厨门口,有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单间,门虚掩著。 周教授径直朝那小单间走去。推开门,里面摆著一张较大的圆桌,周围放著七八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和一壶茶水。一个繫著白围裙的老师傅,正从单间另一侧通向厨房的小门里,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 李春雷看到有菜端上来,下意识就想上前帮忙接一下。 “春雷。”周教授却叫住了他,语气平常,但带著明確的指令,“你去后厨,找刘师傅,要一瓶酒。他知道规矩,会告诉你怎么登记。” 李春雷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露出些微的讶异:“教授,下午不干活了?”。 周教授已经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闻言,脸上那丝无奈又浮现出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低声说道:“白熊的人,每餐必喝。去吧,拿一瓶就行,记得登记。” 李春雷顿时瞭然。“是,教授,我这就去。”李春雷不再多问,转身走向那个通向厨房的小门。 小食堂的单间里,气氛可说不上好。 三个白熊国技术人员——伊万诺夫,谢尔盖,还有年轻些的安德烈——似乎完全进入了休息状態。他们不再谈论工作,自顾自地用俄语聊著天,时而发出低沉的笑声。 他们喝酒很快,就著菜,话也更多了些,但依旧没有和周教授交流的意思,喝完后,安德烈看了一眼空瓶子,咂咂嘴,但並没有提出再要。周教授也只是默默吃饭,看来这“每餐一瓶”的规矩,是早就定下的,或者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翻译坐在一旁,显得有些侷促,只是埋头吃饭。 吃完饭,李春雷拿起周教授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跟在他身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他们通过主干道后,拐向了不远处一栋崭新的二层红砖小楼。楼门口掛著“维修科”的木牌。周教授领著李春雷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朝阳的一个房间门口。 周教授掏出钥匙打开门。房间不大,大约十来个平方,朝阳,窗户敞亮。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脸盆架,墙角堆著几个摞起来的木箱,像是装著书籍或资料。办公桌上还算整洁,摆著几本厚厚的书、一摞图纸、墨水瓶、钢笔,还有一个老式檯灯。窗户打开,暖风带著外面杨树的味道吹进来,稍稍冲淡了屋里的陈腐气。 “厂里临时给我安排的,原来是財务室,有铁门,安全些。”周教授简单解释了一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开始拉开抽屉翻找,找出一些文具和一本边角磨损的《机械製图基础》,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推到桌子另一边。 “春雷,这些你先用著。笔记本记文字和数据,图纸核对和临时草图用铅笔和尺子。这本《製图基础》你抽空看看,不用全懂,先知道个大概,看图別抓瞎。”周教授说著,指了指靠墙的另一把空椅子,“现在午休,办公区没什么人。我晚点找维修科王科长说说,看能不能在隔壁或者哪儿给你也支张桌子。中午你就在这儿,看看书,休息一下也行。” 李春雷拿起那本《机械製图基础》,他点点头:“谢谢教授,我明白了。” 李春雷初来乍到,深知少说多看、儘快摸清周教授工作风格。他看了一会儿书后,闭上眼睛,假装小憩,实则脑海中飞快地回放著上午的所见所闻:缓慢的拆卸进度,生涩的翻译沟通,白熊国专家不容置疑的指挥。 下午的工作,印证了李春雷的观察,也让他更真切地体会到了周教授那份压抑情绪的源头。 回到新厂房,三位白熊国专家果然准时在两点出现。下午的工作依旧是拆卸和清点。过程与上午如出一辙,甚至更加“精细”到让人心焦。 一个不算太大的齿轮组箱,包裹的防震木架和填充物,白熊国专家要求必须用特定的撬槓和锤子,一点一点撬开,绝不能使用蛮力或电锯,生怕震动影响內部精度。几个工人轮流上阵,小心翼翼,汗流浹背,进度缓慢。 第52章 行走的「50万」 从沉重箱子里拆出一个个部件后,摆放的位置、方向、垫衬的东西,都有讲究。谢尔盖拿著图纸,反覆比划,指挥著工人调过来,挪过去,稍微差一点都要重来。翻译在旁边满头大汗地转述,工人听得云里雾里,经常做错,引来白熊国专家不满的嘟囔和手势。 李春雷按照周教授的吩咐,拿著笔记本和铅笔,努力记录著拆卸的部件名称(通过翻译得知的拗口音译)、编號、外观状况,以及摆放的初步位置。他画技生疏,只能勾勒出简单的示意图,標註关键尺寸。但即便如此,他也感到无比吃力,因为过程经常被反覆的调整和沟通不畅所打断。 整个下午,厂房里都瀰漫著一种低气压。工人闷头干活,气氛沉默;白熊国专家们专注於自己的標准流程,偶尔交谈,语调平淡;周教授像一根绷紧的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的焦灼越来越明显。 李春雷看著,心里也渐渐窝起一股火。这哪里是来帮助进行技术帮助的“专家”和“同志”?这分明是来当大爷、当监工的。沟通不畅可以理解,技术標准严格也没错,可那种隱藏在专业流程下的、隱隱的傲慢和不耐烦,以及完全不顾我们急切心情的慢条斯理,实在让人憋闷。现在不应该是“蜜月期”吗?报纸上整天喊著“牢不可破的友谊”、“无私的援助”,怎么落到具体的技术合作上,却是这般让人难受的光景? 下班铃声响起时,三位白熊国专家几乎是踩著铃声,检查了一下部件状態,便收拾自己的工具包,对周教授点点头,率先离开了。 周教授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孤零零躺在垫木上的齿轮组箱,又看了看周围大量尚未开封的箱子,沉默了很久。 “走吧,下班。”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一路想著今天的工作,內容不复杂,但是白熊人的態度却是让人很气愤。手里拎著周教授给的铝饭盒,饭盒沉甸甸的,里面是混装在一起的剩菜,油水颇足,有肉有菜。在这个年代,这確实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是周教授表达关照的一种方式。李春雷虽然不喜欢,但是也不能不识好歹的拒绝。 何雨水正在屋里写作业,看到他拿回来的饭盒连忙上去打开,看到里面油汪汪的剩菜,眼睛亮了一下,確实很喜欢,李春雷把饭盒盖好,放到一边,开始生火准备做晚饭。心思却还飘在轧钢厂那个空旷压抑的厂房里。 晚上,傻柱把何雨水带走,屋里刚清静下来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和脚步声。门“哐”一声被推开,史东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都是汗,脸上带著明显的焦急。 他进门先抓起桌上的凉水壶,对著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这才一抹嘴,喘著粗气看向李春雷,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语气却带著前所未有的討好和急切: “嘿嘿,老排长啊!在呢!有个事,得请你出马帮个忙啊!” 李春雷抬眼瞥了史东立一下。史东立平时虽然也叫他“老李”、“春雷”,但“老排长”这个称呼,只有在特別郑重或者有求於人的时候才会用。 “你这是碰上什么大事了?都叫上排长了。”李春雷示意他坐下,“说吧,什么事能让咱们史大班长急成这样?” 史东立没坐,搓著手,压低声音说道:“您老圣明,一下就猜著了。是这么回事,我现在不是保卫处下面保卫科的一个小班长吗?我们班这周轮值白班,负责的区域就是厂部保卫处和技术科大楼。结果,出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懊恼和困惑:“技术科丟东西了!丟的还不是一般东西,是昨天负责新设备安装的一位技术员,记录了一整本的原始数据记录本!今天一上班,技术科的人准备把数据重新誊写到正式档案册上,结果那本子找不著了!放本子的柜子锁得好好的,一点被撬的痕跡都没有!窗户也都是从里面插好的,没人动过。更邪门的是,我们盘问了一整天,昨天下午最后接触过那个柜子、进过那间办公室的几个人,包括那个记录的技术员自己,都有人能证明他们没有单独作案的时间!几个人相互都能印证!这……这简直活见鬼了!” 史东立越说越急:“我们科长急得嘴上都快起泡了!新设备安装的数据本子丟了!而且是在我们保卫科眼皮子底下,门窗完好!这要是查不出来,我们科长都得吃掛落!我……我这也是实在没招了,排查了一天,一点头绪都没有。想著您脑子活,心思细,在战场上搞侦察、分析情况那是一把好手。就琢磨著,能不能请您过去给瞅瞅,出出主意?哪怕指个方向也行啊!我和科长说过了,他说,不求您一定能破案,就是请您,过去帮著分析分析,出出主意。他现在是头髮都快薅禿了,就因为完全想不出该从哪儿下手!” 李春雷听著,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思渐渐被提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门窗完好,没有撬痕,嫌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听起来,还真有点意思。不像是一般的內盗,倒有点……专业?这个年代,在重点军工相关的轧钢厂,技术资料失窃……会不会真的碰上了“敌特”? 他后世可没少听说“行走的五十万”。如果真是,那可比对付四合院里这些鸡毛蒜皮、勾心斗角刺激多了。 心里转著念头,只是沉吟了一下,说道:“听起来是挺蹊蹺。保卫破案我不专业,但看看现场,帮著分析一下思路,应该没问题。” 史东立闻言大喜,一把抓住李春雷的胳膊:“太好了!老排长!我就知道找你准行!那……咱现在就走?我们科长在那儿等著!” 李春雷点点头,不再犹豫,起身拿起外衣:“行,走吧。去看看。不过话说前头,我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 “没事没事!去看看就行!”史东立推著自行车,等李春雷出来,便把车递给他,“你骑车,我跑著就行,不远!” 李春雷也没客气,接过自行车,骑了上去。史东立小跑著跟在旁边,两人很快消失在南锣鼓巷昏黄的夜色里,朝著红星轧钢厂的方向匆匆而去。 第53章 案子 一九五三年五月五日,夜,二十点二十一分。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所在的二层砖楼,此刻灯火通明,与厂区大部分已沉入黑暗的车间厂房形成鲜明对比。 李春雷跟在史东立身后,快步走进楼內。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昏黄。史东立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带著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一间门上標著“科长室”的房间。 “丟个笔记本,照理说真不算天大的事。”史东立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无非是费时费力,让技术员和工人师傅们,把能重新测量的数据再测一遍,能补画的图再补上。有些设备装上了,数据可能缺了,图纸不完整,也就是將来维护保养麻烦点。可咱们厂技术科也不是吃乾饭的,那么多能人,想想办法,总能有补救的法子,顶多进度慢点。” 他推开科长室的门,一股烟味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侧身让李春雷先进,自己跟在后面,嘴里没停: “可这事儿,它打脸啊!技术科为了保证安全,特意安排在咱们保卫科楼上办公。就一个楼梯口,日夜有人守著,进出都得详细登记。结果呢?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丟了!丟了还不算,现场乾乾净净,一点撬门別锁的痕跡都没有!问了一圈,昨天接触过那屋、碰过那柜子的人,还能互相作证!这他娘的……不是活见鬼!” 史东立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困惑。 科长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几乎占去三分之一的地方。桌上摊满了各种纸张,写得密密麻麻,像是问询笔录。桌子后面,一个约莫三十多岁、脸庞黝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的男人正伏在桌上。听到开门声和史东立的话,他猛地抬起头。 是保卫科科长刘军。 “史东立!”刘军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疲惫和烦躁,“让你去请人,你……”他的目光越过史东立,落在了后面进来的李春雷身上。当看到李春雷那张过分年轻、甚至还带著些学生气的脸庞,以及身上那套虽然乾净但明显半旧的军装时,他到了嘴边的话顿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咧。 “史东立,”刘军指了指李春雷,语气带著明显的不信和质疑,“你逗我呢?他看著比你还小几岁呢,就是你排长?” 史东立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刘科长,这位就是我跟您提的,我原来的老排长,李春雷!我们师直属突击穿插连,三连五排的排长!战斗英雄!立过的功、毙敌的数量,不夸张地说,肯定比您见过的外国人都多!” 刘军被这话噎了一下,隨即没好气地摆摆手:“妈的,那肯定啊!老子打从关外进来,就没出过国,上哪儿见外国佬去?”话虽这么说,他脸上的怀疑之色却消减了不少,目光重新在李春雷身上打量起来。 这一次,少了些以貌取人,多了些审视和探究。他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虽然面容年轻,但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眼神清澈却不见底,绝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绕过堆满纸张的办公桌,走到李春雷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布满老茧。 “春雷同志,”刘军握住李春雷的手,力道很足,语气也郑重了许多,“不好意思,刚才是我不对,以貌取人了。我也是个老兵,从东北那嘎达,跟著队伍一路打进来的。” 李春雷微笑著,手上也加了分力回握,不卑不亢:“刘科长,您太客气了。没事,我年纪確实不大,这不负了伤,退下来,现在正跟著机械学院的周教授在厂里学习呢。” “嗨!原来是周教授那边的人!失敬失敬!”刘军闻言,眼中又多了一分重视。周伟民教授在厂里的地位和分量,他是清楚的。他鬆开手,搓了搓自己布满胡茬的下巴,脸上的愁容又浮了上来。 “得,咱们也別敘旧了,情况紧急。”刘军指了指办公室里唯一空著的两把木椅,“坐,坐下说。我这脑子现在是乱成一锅粥,听史东立说您脑瓜子活,心思细,在战场上是搞侦察分析的好手。我也是实在没辙了,只好厚著脸皮,请您过来给支支招,指点指点迷津。我们处长下班走的时候撂下话了,就给我两天,四十八小时!抓不到人,找不回东西,就把我一擼到底,发配回东北老家看林子去!春雷同志,您可得帮老哥我琢磨琢磨,出出主意!” 李春雷在椅子上坐下,坐姿依旧端正。他听得出刘军语气里的急切和信任,但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刘科长,您別急,也別把我抬太高。”李春雷语气诚恳,“我也是听东立在路上简单说了几句,觉得这案子挺蹊蹺,有点意思,才过来看看。但破案抓特务,我是外行,可不敢给您瞎指挥,万一指错了道,耽误了您的时间,那罪过就大了。” “哎呀,什么指挥不指挥的!”刘军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大手一挥,“你就当帮我分析分析,出出主意!用不用,用哪个主意,成不成,那都是我刘军的事,跟你没关係!你儘管放心大胆地说!” 见刘军这么说,李春雷心里踏实了些。他点点头:“那行,刘科长,既然您这么说,我就谈谈我的看法,不一定对,您参考。您看,现在谁最了解这个案子,我想先听听具体情况。” 刘军立刻道:“就我说和你说吧!”他一边说,一边把桌上散乱的那些纸张归拢,然后双手递给李春雷。 “这些是今天一天,我们对所有相关人员的问询笔录,还有现场勘察的初步记录。你一边看,我一边给你说,这样清楚。” 李春雷接过那厚厚一摞还带著墨水和菸草味的纸张,入手颇沉。他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格式化的询问记录,字跡有些潦草,但內容详尽。 第54章 確实有点意思 刘军递从桌上拿起烟,递给李春雷一只后,剩下的拋给史东立,自己点起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开始敘述,语速很快: “丟的,是一个硬壳笔记本,蓝色封面,技术科统一制式,编號是『js-53-042』。这是技术员马健专门用来记录新设备安装现场数据的本子。他们技术科有规矩,技术员现场记录用这种本子,记满一本,或者一个阶段结束,就必须立刻上交技术科存档,然后领取一个新本子。旧本子由技术科的办事员登记、存档。存档的资料,技术科会定期安排人製作副本,备份。” “事发时间是昨天,五月四號。下午四点半左右,技术员马健把他当天记录完的『js-53-042』號笔记本,连同其他几份需要归档的零散图纸和文件,一起上交给了技术科办公室的办事员,陈珊,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同志。陈珊按照流程,在收发登记簿上做了记录,然后就把这个笔记本,连同其他文件,一起放进了她办公室角落的一个木质文件柜里。文件柜是锁著的,钥匙由陈珊和另一位办事员刘玲玲分別保管一把。” 刘军弹了弹菸灰,继续道:“据陈珊和刘玲玲两人证实,文件柜放进去后,陈珊没有上锁,是直到下班前几分钟陈珊才上的锁,也就是说五点半前,办公室再没有人打开过那个柜子。下班时,陈珊和刘玲玲一起最后检查了办公室,窗户都从里面插好了,锁门离开。技术科办公室在二楼,楼下就是我们保卫科值班室,楼梯口一直有人,进出楼都要登记。可以说,保卫措施不算鬆懈。” “五月五號,早上。”刘军的声音沉了下来,“技术科副科长王海建,早上上班后,需要核对马健昨天记录的一些数据,就让陈珊去文件柜里把那个『js-53-042』號笔记本拿出来。陈珊用钥匙打开柜子,结果——找不到了!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有!同柜的其他文件都在,唯独少了这个本子!” 李春雷一边快速瀏览著手中的询问记录,一边听著刘军的敘述,听到这里,抬起了头。 刘军与他目光对视,苦笑了一下:“你也觉得怪吧?我们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技术科办公室,进行了现场勘察。文件柜的锁完好无损,没有被撬、被破坏开锁的任何痕跡。办公室的门窗,包括窗户插销,也都完好,没有被破坏的跡象。楼下值班的弟兄也证实,从昨天下午下班锁门,到今天早上开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动静,登记簿上也没有非正常时间的出入记录。” “所以,我们一开始的判断,就是內部人干的,而且是能接触到钥匙、或者有机会偷偷配钥匙的人。”刘军掐灭菸头,又点上一支,“技术科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的人不多。我们就把所有可能的人员,包括昨天下午从笔记本交到技术科开始,直到下班,所有进过技术科办公室的人,和在这段时间去过二楼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分开询问,重点就是时间线和相互印证。”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名单,念道:“技术科科长陈磊,昨天下午大部分时间在车间,四点半后回办公室,直到下班並没有去过办公区,而且他的办公室距离案发地远,中途还要经过別的办公室、厕所、楼梯。副科长王海建,一直在办公室,与科长办公室相邻,如果出门是需要经过科长办公室的。两名办事员,刘玲玲、陈珊,全天在岗。另外,昨天下午来过技术科办公室的外人有三个:上交记录本的技术员马健本人;来领取办公用品和一些翻译文件的翻译组人员,牛文凯;还有替苏联专家跑腿,来取送洗工作服的勤务人员,贺伟。” 刘军指著那份名单,脸上困惑之色更浓:“我们把这些人分开,反覆问,交叉问,把所有时间点、谁和谁在一起、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抠得细得不能再细。结果就是——邪了门了!每个人的证词,都能和至少另外一个人的证词对上!从四点半笔记本交柜,到五点半下班锁门,这一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单独、无人见证的时间,能够接触那个文件柜!科长陈磊和副科长王海建大部分时间在一起討论问题;办事员陈珊和刘玲玲一直在一起处理文件;技术员马健交完本子,和牛文凯、贺伟在走廊说了几句话才各自离开;牛文凯和贺伟也都有其他证人证明他们之后的行踪……所有人的时间线,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互相证明,互相制约。根本找不到那个『多出来』的、能单独作案的时间空隙!”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这他娘的!柜子没坏,门窗没坏,楼下有人守著,楼上的人互相看著,那笔记本难道是自己长翅膀飞了?还是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鬼』,穿墙进去拿走了?” 李春雷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询问记录上轻轻划过。他的目光沉静,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將刘军敘述的每一个细节,与手中笔录上的碎片信息快速拼接、比对。 门窗完好,无外部侵入痕跡。 柜锁完好,无技术开启跡象。 所有嫌疑人都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且能相互印证。 丟失的偏偏是最新、最重要的现场安装数据记录本。 这確实不像一般的顺手牵羊或內部贪小便宜。它太“乾净”了,乾净得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目的也似乎很明確——就是要让这本重要的数据记录“消失”,给新设备的安装製造障碍和不確定性,同时重重地打保卫科和技术科的脸,挫伤士气,製造混乱。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在面对复杂谜题时,被激发出的兴趣和专注。 李春雷放下手中的笔录,抬起头,看向焦躁的刘军,声音平稳而清晰,“这个案子……確实有点意思。” 第55章 最可能和最不可能的 一九五三年五月五日夜,二十一点四十分。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烟雾繚绕。 李春雷坐在木椅上,一边听著刘军科长复述案件细节,一边目光沉静地快速扫过手中的审讯记录。 记录上的字跡大多潦草,但关键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还算清晰。李春雷看得很仔细,大脑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將文字信息迅速转化为画面,在脑海中构建出昨天下午技术科二楼那片区域的动態图景。 技术科长陈磊的办公室,副科长王海建的办公桌,办事员陈珊和刘玲玲共用的外间,靠墙的文件柜,通往厕所和楼梯的走廊……几个涉事人员的活动轨跡,像一条条无形的线,在脑海中交错、重叠、验证。 “几人办公的地方都不远,”李春雷心中默想,“除了当天没人的房间,那几间办公室的门昨天下午基本都是开著的。不但眼睛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说话,里面也应该能听到。” 这是一个开放而又相互制约的环境。 在这样的环境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里面的笔记本,难度不小。 他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仍在吞云吐雾、眉头紧锁的刘军。 “刘科长,”李春雷开口,“您带著弟兄们忙活了一天,现在已经有重点怀疑的对象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商量和请教:“我能先听听,您是怎么想的吗?” 刘军闻言,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黑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隨即咧开嘴,发出几声些许自嘲的“哈哈”笑声。 “你看出来了?”他摇摇头,把烟摁灭在满满当当的陶瓷菸灰缸里,嘆了口气,“没错,折腾了一天,心里要没个重点琢磨的人,那我这保卫科长也白干了。” 他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最怀疑的,是那个翻译,牛文凯。” 李春雷眼神微动,没说话。 刘军继续说道,语气分析道:“理由有几个。第一,他的身份和行动有点不合理。他是翻译,按理说主要任务是跟著那三位外国专家,隨时准备沟通。昨天下午,外国专家在新车间那边忙著拆箱清点,正是需要翻译的时候。他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跑到技术科办公室来,说是领取什么办公用品和一些翻译文件。这个时间点,有点巧。” “第二,”刘军伸出两根手指,“时间顺序。他是紧跟著马健之后,第二个去办公室的人。马健是去交东西,他是去领东西。一交一领,都在陈珊那里办。而且,据陈珊和刘玲玲回忆,牛文凯去了之后,確实从陈珊那里上交了文件,也领了一些文具,这些都是在那个文件柜旁边进行的。当然,是陈珊打开柜子,他放进去的。但是整过过程房间里其她两个人並没有发现问题。” 说到这里,刘军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深深的困惑和无力感:“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个『但是』上!我怀疑他,可所有的证据,都好像在对我说『不』。” 他掰著手指头数:“第一,他放文件进柜子,是在陈珊和刘玲玲两个人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陈珊开的锁,他放的文件,之后他就离开了。整个过程,都是和平常一样没有异常。” “第二,楼下的值班战士回忆,他当时手里只拿著领的文具和一个小文件袋,物品都有登记,身上衣服单薄,根本藏不下一个硬壳的笔记本。我们后来也检查了他的更衣柜和翻译组的办公桌,一无所获。” “第三,”刘军重重嘆了口气,“他的时间线,和其他人咬得死死的。离开技术科后,他去了翻译组办公室,那里有同事可以证明他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去了新车间找外国专家,从下楼直到下班。完全没有单独一个人活动过。” 李春雷安静地听完刘军的分析,手指在审讯记录册的硬壳封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您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李春雷缓缓开口,“说实话,我刚才快速看完这些记录,第一个產生怀疑的,也是这位牛文凯同志。他的出现时间、行为,確实是最可疑的。” 他抬起眼,看向刘军,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但是,刘科长,不知道您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有时候,一个嫌疑对象身上暴露的疑点越多,看似越可疑,反而可能越是其本身就有合理的。而真正的作案者,往往隱藏在最不起眼、最不引人怀疑的地方,因为太『正常』,太『合理』,反而被我们忽略了。” 刘军抽菸的动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牛文凯可能不是?” 李春雷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所有的信息和可能性。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掛钟发出“咔噠、咔噠”单调而规律的走时声,以及刘军吸菸时细微的“噝噝”声。史东立站在门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著李春雷。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李春雷重新睁开眼睛,那双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锐利。 “刘科长,”他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变得认真而专注,“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都是基於这些当事人的口供和他们互相之间的印证。如果我们先跳出『谁有机会』这个圈子,换一个思路来假设呢?” “什么思路?”刘军也坐直了身体。 “我们假设,作案者,就是这七个人中的一个。”李春雷的声音很稳,“再做一个更关键的假设——这个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成功地把那个笔记本带出这栋办公楼,或者说,笔记本,可能还藏在楼里的某个地方。” 刘军的瞳孔微微一缩。 “如果按照这个假设来想,”李春雷继续问道,“刘科长,凭您的经验和直觉,在这七个人里,您第一个会怀疑谁?反过来,您最不怀疑,或者说觉得最没可能的是谁?” 第56章 我猜出来了 刘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吸了几口烟,又缓缓吐出。他的眼神变得沉凝,显然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下的可能性。 半晌,他重新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那包快要见底的“大前门”,弹出一根,就著快要燃尽的菸蒂对上火,深吸了一口,然后才缓缓说道: “如果……如果笔记本真的还没被带出去,就藏在楼里……那我第一个怀疑的是陈珊。” “为什么?”李春雷问。 “她是具体经手文件的办事员,那个柜子日常主要是她管理,钥匙她有一把。所有文件归档、存取,她最熟悉流程,如果她想动点什么手脚,理论上机会最多,也最不容易引起怀疑。”刘军分析道。 “那最不怀疑的呢?”李春雷追问。 “最不怀疑的……”刘军几乎没怎么犹豫,吐了口烟说道,“刘玲玲,另一个办事员。”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笔录:“她主要是做一些辅助性的文书工作,不直接接触核心的技术文件归档。那个文件柜,她虽然有另一把钥匙,但是审讯记录你也看了,没时间啊。昨天下午,她全程几乎都和陈珊在一起,唯一一次单独行动,就是中间和陈珊一起上了一趟厕所。但据她们两人说,她从厕所出来,就直接去了副科长王海建的办公室,在那里待了有好几分钟,王海建可以证明。这个时间段里,她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独自返回办公室,从王海建那出来的时候是和陈珊在楼道里遇到一起返回的。” 刘军摇摇头:“所以,从动机、条件、时间上看,刘玲玲的嫌疑都是最低的。” 李春雷一边听著刘军的讲述,一边已经快速翻动起手中的审讯记录。他目光扫过上面的时间节点和描述,尤其是关於“上厕所”和“去王海建办公室”的部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核对什么。 紧接著,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又翻找出“陈珊”的审讯记录,手指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寻找著对应时间段的陈述。 他的动作很快,神情专注,全身散发出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场,与刚才倾听时的平和判若两人。 刘军被他的动作吸引,停止了讲述,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烟也忘了抽,目光紧紧跟隨著李春雷的手指和眼神,心臟莫名地提了起来。史东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瞪得溜圆。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掛钟无情走动的“咔噠”声。 李春雷的目光在刘玲玲和陈珊的笔录上来回扫视,比对著某些关键的句子和时间点。突然,他的手指停在陈珊笔录的某一行,眼神猛地一凝,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刘科长,”李春雷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锐利得几乎能刺破烟雾,“我好像猜出来了。” “什么东西?!”刘军“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上半身几乎探过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李春雷说完,也站起身来。走到史东立旁边,从史东立手里拿过那盒烟,自己抽出一支,就著史东立连忙递上的火柴点上。 他叼著烟,没有再坐回去,而是开始在刘军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慢慢踱起步来。一圈,又一圈。他的眉头依旧锁著,仿佛在脑海中推演著某个复杂的模型。香菸在他指间静静燃烧,青灰色的烟雾裊裊上升,勾勒出他沉思的轮廓。 刘军和史东立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跟隨著他移动的身影,生怕打断了这关键的思考。 一支烟,慢慢燃到了尽头。李春雷走到窗边,將菸蒂摁灭在窗台上的一个小铁盒里。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静静地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將胸腔里所有的疑虑和纷乱都吐了出去。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瞭然、自信和一丝冰冷的笑容。 “刘科长,东立,”李春雷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却蕴含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想,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谁?!”刘军和史东立异口同声,声音都绷紧了。 李春雷没有立刻说出名字,而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指了指上面那块略显陈旧的手錶。 “就是它,”李春雷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是时间。是它,迷惑了我们所有人。” 他顿了顿,语气异常肯定地说道:“这个人,就是刘玲玲。” “刘玲玲?!”刘军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刘玲玲嫌疑最低,几乎不可能作案。 史东立也愣住了,看看李春雷,又看看刘军,一脸懵。 “春雷老弟!”刘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走到李春雷面前,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什么年龄了,一把抓住李春雷的胳膊,“你快,快给老哥讲讲!这到底是咋回事?我咋一点都没看明白呢?你给我都整糊涂了。” 李春雷嘿嘿一笑,拍了拍刘军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走回椅子旁,却没有坐下,而是愜意重新点上了一支烟。 “刘科长,您別急。听我慢慢说。”李春雷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目光在烟雾后显得愈发深邃。 “我们都被那份看起来严丝合缝、互相印证的时间线给骗了。” 他看向刘军,问道:“我刚才看了审讯记录,也听了您的复述。陈珊和刘玲玲两个人,在昨天下午,从笔记本交柜到下班锁门这段时间里,只有一次是两人同时离开过她们办公的外间,对吗?” 刘军立刻点头:“对!只有一次,就是一起去上厕所那次。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么,”李春雷追问,“提出要去厕所的,是谁?是谁先说要去的?” 刘军回想了一下记录,肯定地说:“是陈珊,陈珊中午吃的不舒服,吃完饭就去过厕所,有点拉肚子。” “好。”李春雷点点头,继续引导,“她们一起去了厕所。根据记录,厕所就在同层走廊的另一头,距离不远。但关键是,谁先从厕所出来的?” 刘军不假思索:“刘玲玲。她先出来的。记录上,陈珊说她还在厕所隔间里的时候,就听到刘玲玲在外面洗手,然后跟她说了声『我先回办公室了』,接著就听到刘玲玲离开的脚步声。等陈珊自己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刘玲玲,她去了副科长王海建的办公室。这个,王海建的证词可以印证,刘玲玲確实在那个时间点去了他办公室,待了几分钟。” “没错,这就是现有证据链呈现给我们的画面。”李春雷的嘴角那丝冷澈的笑意更深了,“刘玲玲从厕所出来,没有回自己和陈珊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王海建的办公室。並且,她有充分的人证(王海建)证明她去了,而且待了一段时间。看起来,她完全没有返回作案现场的时间和机会。” 刘军连连点头:“对啊!问题就在这儿!她没时间啊!” “没时间?”李春雷轻轻摇头,手指夹著烟,在空中虚点了一下,语气陡然一转,带著一种揭示谜底的锋利: “刘科长,那如果——时间『增加』了呢?” 第57章 时间错了 一九五三年五月五日,夜,二十二点四十分。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科长室,烟雾在灯光下缓缓盘旋。刘军坐在办公桌后,手指烦躁地敲著桌面。李春雷坐在他对面,手里夹著支快燃尽的烟,神色沉静。 “刘科长,”李春雷开口打破沉默,“咱们把昨天下午那关键一段,再理一理。” 刘军抬起头,眼中有血丝:“哪一段?” “陈珊和刘玲玲一起去厕所,到返回的那十五分钟。” 刘军坐直了些,从笔录里抽出一张纸:“这段很清楚。她俩一起从办公室离开,回来时在楼道碰头,一起回去。中间正好十五分钟。刘玲玲提前从厕所出来,去了王海建办公室,有王海建作证。时间卡得死死的,她没有时间返回作案啊。” 他说得篤定,但眉头依然紧锁。 “您確定是十五分钟?”李春雷问,声音平稳。 “確定。”刘军把笔录推过来,手指点著几行字,“陈珊说的,出发前刘玲玲看了手錶,说『还有一刻钟五点』。她们回来时,厂里五点广播正好响。王海建也证实,刘玲玲到他办公室时,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五十分左右。时间对得上,严丝合缝。” 李春雷没看笔录。他把菸蒂摁进菸灰缸,火星熄灭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抬眼看了看那个正规律走动的老式掛钟。 “刘科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军脸上,“问题可能就出在这个『严丝合缝』上。” “什么意思?” “我们被这个时间线锁死了。”李春雷走回椅子旁,没坐下,双手撑在椅背上,“所有判断都基於一个前提——这几个人说的时间是准確的。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有问题呢?” 刘军身体前倾:“你说具体点。” “好。”李春雷点头,语气清晰起来,“我们假设,作案者就是刘玲玲。她要怎么在眾目睽睽之下,製造出这个『没时间作案』的假象?” 刘军没说话,等著下文。 “关键在出发时那句关於时间的话。”李春雷说,“是刘玲玲提出去厕所,是她看了表,然后告诉陈珊『还有一刻钟五点』。陈珊是基於刘玲玲告知的这个时间点,来建立她对整个过程的时长感知的。” 刘军似乎抓住了什么,眼神一凛。 “假如,”李春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刘玲玲看表时,真实时间不是四点四十五,而是更早——比如四点四十,甚至四点三十五。她故意说晚了几分钟。然后她们一起出发。对陈珊来说,她记下的出发时间是『四点四十五左右』,但实际出发时间要更早。她们实际拥有的,不是十五分钟,而是二十分钟,甚至二十五分钟。”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墙上的掛钟咔噠作响。 刘军慢慢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一种锐利的专注。他没插话,只是抬手示意李春雷继续。 “有了这多出来的几分钟,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李春雷继续道,语速平稳,“刘玲玲和陈珊走到厕所。她等陈珊进隔间,自己先出来。她不是直接去王海建办公室,而是迅速返回的办公室。外面没人,她有足够的时间打开文件柜。” “做完这些,她再从容地去王海建办公室。这时她到达的真实时间,可能正好是四点五十左右,与王海建的记忆吻合。她在那里待几分钟,然后出来,在楼道『正好』遇到从厕所返回的陈珊。五点广播响起,完美印证了陈珊脑海中『我们出去了正好十五分钟』的印象。” 李春雷说完,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刘军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上的肌肉绷紧,眼神盯著虚空某一点,显然在飞快消化这个推论。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著一种被点醒后的恍然,以及被愚弄的恼怒。 “所以,”刘军的声音有些乾涩,“陈珊感觉的『十五分钟』,是被刘玲玲用一句假话框定的?实际时间更长,多出来的就是她作案的时间?” “理论上是完全可能的。”李春雷放下茶杯,“关键在於出发时的那句时间提示。只要那是谎言,后面所有基於此的感知和印证,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偏。王海建和陈珊的证词,在『刘玲玲何时到办公室、停留多久、何时离开』这些具体事件上是真实的,但对总时长和事件发生的绝对时间点的感知,可能已经被扭曲了。” 刘军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又停住。他转过身,看向李春雷,眼神锐利:“如果真是这样,这女人心思太深了。她算准了陈珊不会特意记出发的准確时间,只会依赖她的提醒。也算准了王海建会看钟,但不会深究她到达的具体分秒。更算准了五点广播这个全厂统一的时间標尺,能完美加固陈珊的错误印象。” “对。”李春雷点头,“这是一个利用人对时间相对模糊的感知,以及相互印证的心理惯性,精心设计的障眼法。看起来所有人都能互相证明,恰恰是因为所有人都被同一个错误的时间起点误导了。” 刘军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盯著李春雷:“那笔记本呢?如果按你说的,她作案后立刻藏起来了,可能藏在哪?办公室我们搜过了。” “可能搜得不够细,或者方向不对。”李春雷说,“窗外檐沟、通风管道、天花板夹层,甚至其他不起眼的办公室物件內部。如果她是预谋作案,可能早就找好了藏匿点。还有一种可能,”他顿了顿,“笔记本也是有可能被转移了,但不是在昨天下午,而是在今天,在你们开始调查之前,或者趁著混乱。” 刘军脸色沉了沉。他直起身,抓起桌上的帽子:“我这就去提审刘玲玲!按你这个思路问,不怕她不露马脚!” “刘科长,稍等。”李春雷叫住他。 刘军回头。 “我建议先別直接提审她。”李春雷说,“如果她心理素质好,早有准备,硬审可能效果不好。我们可以双管齐下。” “你说。” “第一,您再去单独问问陈珊和王海建,用更细致的方式,引导他们回忆昨天出发前和过程中的其他细节。比如,出发前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窗外是否有其他的动静?陈珊在厕所时,是否听到过什么特別的声音?王海建在刘玲玲来之前和之后,手头工作的进度如何?目的不是直接质疑时间,而是看能不能从这些细节中,找到与『十五分钟』这个说法隱含的矛盾点。哪怕只有一点疑似的出入,也能成为突破口。” “第二,立刻派人,秘密但彻底地重新搜查技术科二楼,特別是外间办公室。窗户外面、暖气片背后、文件柜顶部、任何可能临时塞进一个笔记本的缝隙。搜查要细,但动静要小。如果笔记本还在,这是找到实物的最好机会。” 刘军听完,思索片刻,用力点头:“有道理!就照你说的办!”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转回头,看著李春雷:“春雷老弟,要不……你一起来?你问话肯定比我们在行。” 李春雷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刘科长,这不合规矩。我不是厂里人,只是跟著周教授来学习的。参与审讯不合適。我在这儿等您消息,有什么需要的,我隨时配合。” 刘军看著他,明白他说得在理,也不再勉强。他点点头,拉开门:“成!东立,给你老排长倒点热茶。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史东立拿来热水瓶,给李春雷的茶杯续上水,脸上带著敬佩:“老排长,你这脑子,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李春雷没接话,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稍稍驱散了深夜的凉意。 窗外,厂区夜色沉静,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灯火。墙上的掛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十一点。 第58章 人也错了? 五月五日,夜,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审讯室的灯光亮了一个多小时,又归於沉寂。 刘军推门进来,抓起桌上凉透的茶缸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问了快一个钟头了。时间对不上这点,她圆不回来,可就是咬死了,说没拿本子。技术科那边也重新搜了一遍,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屁都没有。” 他擦了擦嘴上的水渍:“处长批了,搜查她家。人已经派出去了。我这就出发,你自己休息会,等我回来再说。” 办公室里只剩李春雷一人。其他人都跟著去刘玲玲住处了,外面只有站岗的警卫。李春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著。真相的轮廓似乎已经浮现,但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沉在水底,没被捞上来。 他在等。等一个確凿的证据,来印证自己的判断,也看看这刘玲玲的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向五月六日。 凌晨一点刚过,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刘军几乎是衝进来的,脸上没了之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亢奋、震惊和某种猎手终於逮住猎物般的狞厉。 “確定了!”他声音发哑,但压得很低,带著一股狠劲儿,“就是刘玲玲!从她家搜出东西了!” 李春雷抬眼看他。 “这娘们,真他娘的是个硬货!”刘军走到桌边,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眼里冒著光,“家里藏著枪!手枪!银元!还有一本委任状!板上钉钉的敌特!潜伏下来的!” 李春雷眉头微蹙:“这么简单就搜出来了?” “嘿!”刘军咧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这帮孙子,死心眼,藏东西的路数就那么几样。老子在东北剿匪肃特那会儿,见的多了。她把东西裹了油布,埋在屋外煤堆底下,挖了个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找到了枪、银元、委任状,敌特身份確凿无疑。这本该是重大的突破,是胜利。可李春雷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更明显了。 “笔记本呢?”他问,声音平静。 刘军脸上的亢奋一滯,隨即皱起眉:“没有。翻遍了,屋里屋外,连耗子洞都掏了,就是没有那个蓝皮本子。” 他直起身,搓了搓脸,又恢復那种狠厉的表情:“不过没事!有了这些铁证,还怕她不开口?我这就再去审!这下,可由不得她嘴硬了!” 李春雷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刘科长,其他人还不能放。笔记本没找到,就不能排除她有同伙还在那几个人里,或者她用了什么我们没想到的办法把本子转移了。您先去审,重点问本子的下落,还有她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仅仅为了一个新设备的初步安装数据,值得冒这么大风险,暴露一个长期潜伏的特务?” 刘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凝重了些:“对,是这个理。我回来就是先跟你通个气,再去给处长电话匯报一下。审,我这就去!不撬开她的嘴,老子不姓刘!” 他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应该是去了值班室打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春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找到敌特证据的亢奋感渐渐褪去,冰冷的疑虑浮了上来。 太“顺”了。枪、银元、委任状,这些能钉死敌特身份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地被找到了,藏在並不算特別隱蔽的煤堆下。可偏偏最关键的、也是最初引发调查的那个目標——笔记本,不见了。 一个潜伏的敌特,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为了新设备的技术数据,刘玲玲在技术科工作,有太多更隱蔽、更安全的方法可以获取信息,哪怕是抄录、记忆、拍照(如果有设备),都比直接盗取原始记录本这种风险极高、极易暴露的方式要强得多。而且,偷了本子,却不立刻转移或销毁,反而在身份即將暴露时,把更能定罪的枪和委任状留在住处? 逻辑上有一种彆扭的断裂感。好像哪里对不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或者……被误导了。 五月六日,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止刘军,还有一脸晦气的史东立。两人都显得疲惫不堪,但那种疲惫里,还掺杂著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和困惑。 李春雷看著他们:“怎么了这是?人都找到了,铁证如山,怎么还这副表情?” 史东立骂了句娘,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喘著粗气,没吭声。 刘军走到桌后,没坐,脸上的亢奋和狠厉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被愚弄后的疲惫和深深的不解。 “审了。也招了。可也没招。”刘军的声音乾涩,带著一种荒诞感。 李春雷静静看著他。 “物证摆在面前,她扛不住,认了。”刘军继续说,“承认自己是潜伏特务,代號『夜鶯』。承认那天下午,她確实故意说晚了时间,製造了那多出来的几分钟。也承认,她之后返回了办公室,目標就是那个文件柜,想查看新设备的记录,获取型號和初步数据,向上匯报。”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吐出后半句: “但是,她说——她打开文件柜,找到放笔记本的那一格时,里面是空的。那个蓝皮笔记本,『js-53-042』號,根本不在里面。她没偷,因为……她压根就没见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墙上的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咔,咔,咔。 李春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史东立终於忍不住,猛地捶了一下椅子扶手,声音憋闷:“妈的!她说她没看见!柜子是空的!这不是活见鬼了吗?现在她说她去的时候就没有?那本子他娘的自己飞了?!” 刘军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这他妈不是扯犊子呢吗?她没看见?陈珊放进去的,锁好的,之后没人动过。没了。现在她说她去的时候就没有?合著这笔记本在她去之前,就已经不翼而飞了?那偷笔记本的到底是谁?还是说,这他妈的根本就是见了鬼了?!” 他猛地看向李春雷,眼中布满血丝,混杂著被案情急转直下带来的巨大困惑,和一种隱隱的、对超出掌控局面的恼怒与不安: “春雷老弟,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人抓到了,罪证確凿,可她说的这个……这说不通啊!” 李春雷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小道缝隙。凌晨冰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里浑浊的气息。他望著窗外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夜空,目光幽深。 笔记本不在柜子里。 刘玲玲返回时,柜子里就已经没有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意味著什么? 如果刘玲玲在撒谎呢?她偷了笔记本,藏到了別处,甚至可能已经转移出去了。现在人赃並获,为了减轻罪责,或者保护同伙、隱藏笔记本的真实去向,故意编造了“柜子空了”的谎言,把水搅浑。 两种可能性,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但李春雷的直觉,却隱隱偏向於前一种。不是因为他相信刘玲玲的“人品”,而是因为,这个“笔记本提前失踪”的假设,虽然离奇,却似乎更能解释一些之前的彆扭感——比如,一个潜伏特务为何会选择如此笨拙的盗窃方式。 如果,笔记本的“失窃”,本身就不是刘玲玲的任务,或者,不是她任务的全部呢? 如果,她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笔记本,而是別的?笔记本的失踪,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巧合? 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他转过身,面对刘军和史东立充满困惑和急切的目光。窗外的冷风拂动他额前的髮丝,他的眼神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冷静。 “刘科长,”李春雷缓缓开口,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晰,“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柜子当时確实是空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那偷走笔记本的,就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能在刘玲玲之前,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让一个锁在铁皮柜里的本子,凭空消失。” “这个『人』,或者这个方法,恐怕比一个潜伏的敌特……更难对付。” 刘军和史东立看著他,脸上的愤怒和困惑,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 第59章 大摇大摆 一九五三年五月六日,凌晨二时十五分。 线索似乎又断了,一切回到了令人困惑的起点。 李春雷嘛擦了一下发紧的额角,深吸一口气。 “刘科长,”他开口,“刘玲玲的事,先放一放。我们得把案子从头再捋一遍。” 他从桌上那包快见底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下,嗅著菸草乾燥微辛的气味。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史东立。 “东立,我问你,假设是你,拿到了那个笔记本,你怎么把它带出这栋楼?” 史东立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还不简单?顺著窗户扔出去唄!多简单,多省事。” 李春雷看著这个一根筋的战友,先是笑了笑,隨即把脸一绷,骂道:“滚蛋!你是当厂区里走来走去的工人都是瞎子,还是拿你们保卫科那些守在窗户底下办公的弟兄当傻子?” 史东立挠挠脑袋,有些訕訕地嘀咕:“那……那总不能拿著本子,大摇大摆地从楼门口走出去吧?我们查了二楼多少遍了,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她不扔出去,本子还能飞了不成?” “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史东立这句无心的嘀咕,却像一道雪亮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李春雷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对!就是大摇大摆走出去的!”他一拍大腿,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恍然,“这就对了!这就全对上了!” 他不再理会还在发愣的刘军和史东立,一个箭步衝到堆满笔录的办公桌前,双手飞快地在纸页中翻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很快,他抽出了那份之前並未重点关注的审讯记录。 是贺伟的。 他拿起那份记录,目光如电,一行行快速扫过,寻找著某个被忽略的细节。 刘军和史东立被他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刘军忍不住问道:“春雷老弟,你这是……想到什么了? “刘科长,这个案子,我一开始就在心里排除了几个人。第一,是技术科长陈磊和副科长王海建。原因很简单,他们想要看那个记录本,或者说想要里面的数据,完全不用偷。打声招呼,光明正大地调阅、查看,都是他们的权力。没必要用这种会留下把柄的低级手段。” “第二,是办事员陈珊。她是登记员,所有文件归档都经过她的手。她若想复製或窥探內容,机会太多了,而且不易察觉,同样没必要冒险盗窃原始件。” “第三,是技术员马建本人。本子是他记录的,他想推迟一两天上交,找个理由完全可能。或者利用交接前后的时间差,偷偷抄录、记忆关键数据,也比偷走自己刚交上去、马上就会被发现丟失的原件要安全。” “第四,”李春雷终於抬起头,晃了晃手中贺伟的笔录,“就是这个贺伟。我仔细看过,他昨天下午进入技术科大楼后的时间很短,领取白熊专家的工作服,就直接离开了。根据所有人的证词和他自己的交代,他根本没有进入过陈珊和刘玲玲所在的那间外间办公室,没有接触文件柜的机会和时间。所以,我之前也把他排除了。” 他放下贺伟的笔录,目光扫过刘军和史东立:“这样一来,剩下嫌疑最大的,似乎就只有翻译牛文凯了。我也一直在反覆推演,如果是他,他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把笔记本带出去。但登记显示他离开时,身上確实没发现藏有笔记本。所以我才问东立那个问题——如果是你,你怎么带出去?” 李春雷拿起那支一直没点的烟,点燃菸捲。他深深吸了一口,眼神锐利而篤定。 “直到东立刚才那句『大摇大摆走出去』,我才一下子想明白。”李春雷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是贺伟。笔记本,很可能是他带出去的。” 刘军和史东立同时一愣。 “但是,”李春雷话锋一转,手指虚点,“让笔记本被带出去的关键,是牛文凯。” 他看著两人脸上更深的困惑,知道这个推论需要更清晰的解释。他端起桌上水快见底的杯子,抿了一小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將杯子递给史东立示意加水,同时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绕。刘科长,请您现在立刻去查一下,昨天下午贺伟和牛文凯两个人离开这栋楼时,门卫值班室的详细登记记录。重点看他们携带物品的登记情况。等您查完,我再跟您解释我的全部推测。” 刘军盯著李春雷看了两秒,对方眼中是冷静和自信。“你总是能说出些让我想不明白的话。行,我信你。史东立,去!把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所有相关人员的进出登记簿,全给我拿过来!” “是!科长!”史东立精神一振,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道,“这要抓到了,算不算我立功啊科长?” 不多时,史东立抱著一厚一薄两本蓝色封皮的登记簿,放到桌上。 李春雷直接拿过来,手指沿著一个个签名和记录向下滑动,很快找到了“贺伟”的名字。 他指著这一行,抬头问史东立:“东立,这个『记录本』,你们值班的同志当时为什么不登记具体编號或名称?只写个『记录本』?” 史东立凑过来看了看,解释道:“哦,这个我问过了。贺伟拿的是白熊专家的工作服,里面夹著个本子,里面都是白熊文的,咱们值班的兄弟看不懂啊。一看是跟白熊专家东西放一起的,又是白熊文,就以为也是专家的东西,属於『jl』(记录)类,不是咱们技术科专用的『js』(技术)编號开头的本子,就没细查。” “jl开头……”李春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牛文凯下午从技术科陈珊那里领取的物品里,我记得登记的记录本,是不是也是『jl』开头的?” 刘军反应极快,一把抓过旁边牛文凯的询问笔录和领取登记副联,快速扫视,隨即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对!牛文凯领走的东西里,记录本,都是编號『jl』的!” 他看向李春雷,声音都提高了:“你是说……牛文凯用调包计?他领走的是个普通本子,然后把自己那个偽造成技术记录本的本子,塞进了白熊专家的衣服里,让贺伟带出去了?” “不完全是调包,”李春雷摇摇头,思路越发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更准確地说,我认为,牛文凯昨天去技术科,根本就不是去偷马建的那个『js』號笔记本。他的目標,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那个『jl』號笔记本。” 看著刘军和史东立更加疑惑的眼神,李春雷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著,开始还原他推测的作案过程: “我推测,牛文凯很可能事先就已经偽造好了『js-53-042』这个编號的標籤。用这个偽造標籤,替换了他自己那个『jl』號笔记本的封面標籤。马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將他这个『假货』,当做真记录本,交到了陈珊手里。” “所以,昨天下午四点左右,陈珊锁进文件柜的那个笔记本,虽然外壳贴著『js-53-042』的標籤,但里面很可能根本就不是马建记录的设备数据,而是牛文凯的翻译笔记。” “之后,牛文凯来到技术科。他从陈珊那里领取物资的时候,就把偽造的那个笔记本混在一起取了出去。他拿著这些物品离开陈珊的办公室,但並没有立刻下楼。” 李春雷的眼神变得锐利:“我猜,他可能在楼梯间、厕所,或者其他某个无人的角落,迅速將笔记本的標籤换了回去。然后,他將这个笔记本,塞进他事先准备好的、那件白熊专家的衣物里。” “贺伟在门卫处登记时,值班人员看到衣物包里有个白熊文字的笔记本,想当然地认为是白熊专家的东西,就放行了。” 李春雷说完,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刘军瞪著眼睛,嘴巴微张。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著所有的细节、时间线、人物关係,试图找出这个推测的漏洞,却发现,如果牛文凯真是內鬼,且早有预谋,这个手法……竟然真的有可能实现! “那……那马建真正的记录本呢?”史东立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地问,“按你这么说,真的笔记本,岂不是早就被牛文凯调包拿走了?那本子现在在牛文凯手里?” 李春雷缓缓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確定,时间太久了。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记录本他是否已经转移、交给了谁?这些,都需要刘科长您去审、去查了。我的推测,只是基於现有线索,提供一种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刘军將手里早已熄灭的菸头狠狠摁在菸灰缸里。 “行!春雷老弟!”刘军一拍桌子,“你先在这休息会儿,这天都快亮了。我抓紧时间,无论如何,天亮之前,我得把这个案子撕开个口子!” 他不再耽搁,对史东立一挥手:“走!”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办公室。 史东立看了一眼李春雷,也连忙跟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李春雷一人。他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点缝隙。凌晨的空气冰冷彻骨。 第60章 抓不抓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审讯室的门开了。 刘军带著一身烟味和疲惫走出来,眼里却有光。 漫长的审讯结束。牛文凯扛不住压力,承认了受指使盗窃,交代的过程与李春雷推测的大致吻合。 刘军对史东立交代几句,让他立刻去搜查。然后他深吸口气,大步走向办公室。 推开门,李春雷正闭目养神。 “春雷老弟!”刘军声音沙哑却兴奋,几步上前用力拍他肩膀,“啥也不说了,你牛!等这事了了,老哥请你下馆子,喝一顿!” 李春雷笑笑起身。第一次参与破案就揪出窃贼,这种满足感很真实。 “刘老哥,您太客气了。我也就是帮著分析分析,出出主意。案子能破,是您和弟兄们辛苦排查、审讯的功劳。”李春雷语气诚恳。 刘军摆摆手,神色郑重起来。他递上最后一支烟,两人点上。 “老弟,你这不是简单的『出出主意』。”刘军压低声音,“这忙帮大了。有些细节我现在没法细说,得等匯报。但你的功劳,老哥记心里,一定如实上报。今后有事,儘管开口。” 李春雷心里微动。刘军这话有分量,暗示案子牵扯更敏感的东西。他点点头:“老哥,我不多问。等案子结了,能说时再给我讲讲。” 他看看手錶,快五点了。“老哥,给我找个地方眯会儿吧,我现在回家再赶回来上班,也睡不了个囫圇觉了。” 刘军一拍脑门:“哎哟!看我这脑子,光顾著高兴了!对不住对不住,让你熬了一宿。你就在我这办公室凑合眯会儿,我去给处长匯报一下,上班前叫你。” 他收拾了东西,快步离开。 李春雷走到窗边推开窗。清冽空气涌进来,冲淡了烟味。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肺里积存的烟气,看著那淡青色的烟雾在微明的晨光中迅速飘散、消失。 刘军那句“没法细说”,让他心里那根刺更明显了。 白熊人。 能让刘军讳莫如深的,只能是涉及那三位白熊专家。指示牛文凯的是谁?动机是什么?白熊专家自己就是设备的提供者和安装指导者,他们需要这些基础数据吗?还是想製造混乱,或获取某些“不方便”直接索要的信息? 算了,他心想,案子查到这一步,人抓到了,口供拿到了,后面的事情,已经不属於他该过问、也能过问的范围了。与其费神琢磨这些涉及高层和国际关係的麻烦事,不如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天一亮,他还得去新车间,跟著周教授。不知道经歷了这一夜,今天那三位白熊技术员,还能不能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从容”地指挥拆卸安装工作? 保卫处处长崔大海办公室,灯亮了一夜。 刘军挺直站著,匯完了从锁定刘玲玲到突破牛文凯的全过程,重点说了李春雷的推理和牛文凯关於受谢尔盖指使的供述。 崔大海用力揉著太阳穴,菸灰缸里堆满菸蒂。 “营长,”刘军声音沙哑,“案子……就是这么个情况。现在人证基本確凿,口供也有了。您看,抓……还是不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迟疑。 崔大海瞪他一眼,声音低沉:“你小子,半夜把我提溜起来,我以为是报喜。你可好……这是给我扔了个雷!” 刘军挤出点笑:“营长,涉及白熊同志,这事太大,我做不了主啊。” “你少嬉皮笑脸!”崔大海一挥手,“天快亮了!人能抓吗?抓了后面怎么办?杨厂长怎么交代?部里呢?外交口呢?新车间呢?” 他气得又点支烟猛吸。 刘军垂手等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崔大海踱了几步。窗外天色渐亮,厂区有了动静。 “刘军,”他停下,声音沉稳凝重,“立刻整理所有笔录、证物清单、搜查记录,形成完整报告。牛文凯的口供,尤其涉及谢尔盖的部分,反覆核实,確保没漏洞。” “是!” “人,”崔大海转身,目光锐利,“先不能动。一个都不能动。尤其是谢尔盖,绝对不能惊动。牛文凯加强看守,不许出任何差错。刘玲玲也先扣著。那三位白熊专家,正常对待,但安排最可靠的人盯死动向,出大门立刻报告!” “明白!” “等杨厂长上班,我亲自匯报。在这之前,一切维持原状,內部警戒提到最高。”崔大海加重语气,“记住,人不能抓,更不能丟!尤其是牛文凯和笔记本下落!出紕漏我饶不了你!” “是!营长!”刘军敬礼,转身快步离开。 崔大海靠进椅子,闭眼揉眉心。窗外,《东方红》乐曲响起,新的一天开始。 清晨七点刚过,厂门口人潮汹涌。 崔大海和刘军站在正门岗亭外,扫视著人流。两人脸色疲惫,眼神锐利。 不到二十分钟,杨厂长骑车从人流中穿出。崔大海使个眼色,两人上前拦住。 “杨厂长。” 杨厂长脚支地停下,看到两人神色,心里一沉:“老崔?是不是案子有进展了?” “杨厂长,有重大进展,需要立刻匯报。” 杨为民点头,对秘书吩咐一句,推车:“办公室谈。” 厂长办公室。杨为民放下暖水瓶,没坐,直接问:“老崔,什么情况?” 崔大海挺直坐著,直视他:“杨厂长,案件凌晨已基本侦破。”他顿了顿,“但是,涉及到了白熊国技术专家。特来请示。” 杨为民手里杯盖轻轻碰在杯沿,发出清脆一响。他缓缓放下东西,坐下,表情变得凝重:“涉及白熊人?说清楚。” 刘军立刻复述核心內容:“现已確认,盗窃人是翻译牛文凯。指使他的是白熊技术专家谢尔盖。牛文凯交代,笔记本已交给谢尔盖。” 办公室一片死寂。 窗外晨光明亮,办公室里空气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杨为民靠在沙发背上,许久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敲。 抓,还是不抓?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盗窃案。它变成了一根危险的导火索,一头连著国家任务,另一头,牵著此时最敏感的国际关係。 第61章 里面到底有什么 清晨的轧钢厂,广播声嘹亮,人流如织。 史东立提著饭盒推开保卫科办公室的门时,李春雷早已醒了,正站在窗边,指间夹著半支烟,望著窗外喧闹的厂区出神。一夜未眠,他眼里带著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烈好奇心驱动的清醒。 “春雷,咋了?还在琢磨案子?”史东立把铝製饭盒放在桌上,“要不……我跟你透露点?” 李春雷转过身,看到饭盒,掐灭烟走过来:“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七八分。”他接过饭盒,打开一条缝,看到是白麵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是白熊那边的人指使的吧?” 史东立手一顿,惊讶道:“刘科长跟你说了?” “他没说,我猜的。”李春雷嚼著包子,语气平静,“不该打听的不打听,这规矩我懂。” 史东立竖起大拇指:“牛!你这脑子真是没话说。那你还琢磨啥呢?” “琢磨他们为什么这么干。”李春雷又拿起一个包子,“是肉的,不赖……我想不通,他们有什么必要冒这个险?算了,不想了,那是领导该头疼的事。” 话虽如此,当他离开保卫科,走向新车间时,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绕著案子转。 在新车间门口登记完,李春雷走进去。周教授已经到了,正站在一个打开的箱体前查看图纸。 “春雷,你来了。”周教授抬头看他一眼,“一会儿你去趟后勤科,我昨天打过招呼,给你领身工作服。穿著军装干活不方便,也容易弄脏。” 李春雷低头看看自己的旧军装:“好,谢谢教授。” “白熊专家还没来,你现在就去吧,快点回来。” “哎,我这就去。”李春雷应声往外走。刚出车间门,就看见刘军匆匆从主路方向走来。 “刘哥?”李春雷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刘军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春雷,周教授到了吗?厂长让我来请周教授去开会。” “到了,在里面。要我帮您叫一声吗?” “不用,你忙你的。”刘军摆摆手,径直走进车间。 李春雷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心里疑惑:开会?请周教授?不是应该先討论抓人的事吗? …… 厂部小会议室里,烟雾瀰漫。杨厂长、娄振华董事、温庆春副厂长,还有保卫处崔处长,四人围桌而坐,气氛凝重。 “人,我坚持不能轻易抓。”杨厂长摁灭菸头,语气坚决,“上面的意思很明確,要最大限度减少影响,確保新车间建设不能停。为一个笔记本,引发外交纠纷,耽误国家任务,这个责任谁负?” 崔处长眉头紧锁:“厂长,不抓人,物证怎么来?案怎么结?现在口供有了,指认明確,就差这临门一脚!” 温副厂长声音提高:“老杨,我赞成老崔!现在不是旧社会了,还能让他们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先把人控制起来,找到笔记本,铁证如山,他们有什么话可说?” 娄董事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但立场鲜明:“温副厂长,冷静。我们投入的是真金白银,设备要是装不起来,就是一堆废铁。不止是钱打水漂,更影响全年生產任务和军工订单。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啊。” 杨厂长深吸一口气:“关键是不能確定笔记本还在不在他们手里。万一搜不到,怎么办?那就不是简单的盗窃案了!那就是我们无端指控友邦专家,是严重的外交事件!这个风险,我决不能冒。”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刘军带著周教授走了进来。 “厂长,周教授请来了。” 周教授看著满屋烟雾和眾人严肃的表情,略显诧异:“杨厂长,各位领导,这是……?” 杨厂长立刻起身,勉强挤出笑容与周教授握手:“周教授,打扰您工作了。情况紧急,有重要技术问题需要您帮忙研判。老崔,你把案情简要跟周教授说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周教授听完崔处长言简意賅的介绍,脸上惯常的平静被震惊取代,他扶了扶眼镜,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谢尔盖?指使偷数据记录本?这……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凝重。 崔处长將案情简要介绍后,目光投向周教授:“周教授,技术员马建现在还在保卫科。我们详细询问过,他说那个记录本里主要记载的是设备拆解过程中的测量数据、零件编號,以及一些从设备附带的白熊文资料中摘抄的关键信息。” 他身体前倾,语气严肃:“我们最困惑的是,谢尔盖为什么要指使人偷这个本子?里面的技术资料,是否涉及什么特別重要的內容?以他们的身份,这些数据难道不是他们本来就掌握的吗?” 周教授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他扶了扶眼镜,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困惑和不解:“仅从马建负责的部分来看,他记录的是两台工具机的测绘数据。说白了,就是每个零件拆下来后,立即测量尺寸、绘製草图、標註序列號。目的是为了掌握准確的安装顺序,为將来的维护保养留下依据。这些数据,对於设备的提供方——白熊专家来说,应该都是基础信息,甚至是他们手册里就有的。我实在想不出,这里面有什么值得他们用这种手段获取的、他们自己反而不知道的秘密。” 杨厂长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道:“周教授,您和白熊专家接触最多。如果我们现在要求他们配合调查……您觉得,他们会是什么態度?会不会引发不必要的纠纷?” 周教授几乎立刻摇头,语气肯定:“杨厂长,我直言不讳。如果採取强制或对峙的方式,他们几乎不可能配合。这些人……骨子里带著一种优越感,很难真正平等看待我们。让他们接受调查,尤其是涉嫌指使盗窃的调查,他们会认为是对其个人和专业声誉的极大侮辱,反应肯定会非常激烈。” 第62章 不好意思,谢尔盖同志 “砰!”温副厂长一拳捶在桌上,脸上怒气难抑,“妈的!口口声声同志加兄弟,卖设备赚了我们多少外匯?请来的哪是专家?简直是祖宗!” “老温!”杨厂长厉声喝止,脸色沉下来,“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这种话是能隨便说的吗?” 崔处长见状,目光转向一旁欲言又止的刘军:“刘军,看你憋了半天了,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別吞吞吐吐的。” 刘军立刻挺直腰板:“是,处长!各位领导,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现在这个时间点,那三位白熊专家应该已经去新车间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先不抓人,但可以兵分两路。”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第一路,立刻组织精干人员,秘密搜查他们的宿舍,寻找那个笔记本。如果找到,就是铁证,后续怎么处理我们都主动。如果找不到,也没惊动他们。” 他看向周教授:“第二路,就需要周教授帮忙了。请周教授找个合適的理由,想办法拖住他们至少半小时,我们的人可以趁机检查他们在隨身物品,也为我们搜查宿舍创造时间。” 杨厂长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眼中闪过决断:“人在车间里变数太大。周教授,就按刘军说的,您想办法把他们请到厂部的小会议室来。无论用什么理由,务必拖住半小时。娄董事,你协调一下会议室。老崔,刘军,你们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准备搜查宿舍和检查个人物品。动作要快,要隱蔽!无论能否找到,我们至少要试一次。我也很想知道,那个本子里到底藏著什么,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是!”几人齐声应道。 …… 新车间门口,李春雷和两名保卫干事靠在墙边抽菸閒聊。车间里,三位白熊专家已经到了,但因为翻译和周教授都不在,语言不通,工作无法开展,他们只能聚在一起,用俄语低声交谈著,显得有些焦躁。 李春雷吐出一口烟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间內部。就在这时,他看到三人中那个身材最高大、留著一把浓密鬍子的谢尔盖,突然离开同伴,脚步匆匆地朝车间门口走来,脸色似乎不太对劲。 李春雷心中一动,掐灭了菸头。当谢尔盖快步从他身边经过,甚至没瞥他一眼,让李春雷的疑心瞬间升腾。 “有点不对劲……”李春雷心里嘀咕。虽然不能百分百確定,但谢尔盖在这个节骨眼上独自离开,这就不太对劲。他略一思索,对旁边两名保卫干事低声道:“我有点事,离开一下。”说完,他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前面的谢尔盖心里確实慌得像揣了只兔子。翻译牛文凯昨天快下班的时候就被叫走了,今天上班到现在还没来,今天一早技术员马建和贺伟也没露面,他就知道事情很可能败露了。虽然伊万诺夫坚持认为中国人没胆量也没能力动他们,但谢尔盖本能地感到不安。刚才在车间,他越想越觉得必须儘快处理掉那个烫手的笔记本。昨晚因为怕夜间烧东西动静太大引起怀疑没敢动手,现在必须趁会议开始前的空隙,回宿舍把它销毁。 李春雷悄无声息地跟在谢尔盖身后,保持安全距离。看他径直走向专家宿舍区,进了其中一栋平房,李春雷心里基本確定了——这是要处理东西。 他躲在冬青树后,快速思索。衝进去抓现行?不行,他没这个权力,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引发外交麻烦。通知刘军?恐怕来不及,等刘军带人赶到,谢尔盖可能早把东西销毁了。 正想著,房门又开了。谢尔盖拿著个背包出来,快步往宿舍区后面走。 不能再等。但抓人是不行的,李春雷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现在的局势——就算抓了谢尔盖,又能怎么样?在两国关係敏感的“蜜月期”,一桩没有铁证的盗窃指控,很难真的把一位外国专家怎么样。他的目標很明確:拿到那个笔记本。 李春雷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宿舍区后面是一片小树林和杂草丛。他立刻从另一侧绕过去,凭藉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和敏捷,悄无声息地提前来到最后一排宿舍的后墙边。他收敛气息,將“太行”空间的感知力悄然扩展到半径三米,这个范围內的一切细微动静都清晰可辨。 刚准备好,谢尔盖就抱著背包,慌里慌张地拐了过来。 李春雷迅速解开腰带,假装刚刚小便后的样子,一边低头繫著,一边从墙角自然地走出,恰好和匆匆走来的谢尔盖撞了个满怀。 “唔!”谢尔盖被撞得后退几步,差点摔倒。李春雷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 谢尔盖惊魂未定,长出一口气,下意识想用俄语道谢,又想起对方可能听不懂,只好对李春雷点了点头,就想侧身离开。可当他看清李春雷的脸——是昨天刚来的那个年轻学生——心里猛地一咯噔,立刻抱紧了怀里的背包,眼神闪过一丝警惕。 李春雷却对他微微一笑,用还算流利的俄语说道:“不好意思,谢尔盖同志,撞到您了。” 谢尔盖明显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你会说俄语?” “会一点点而已。”李春雷点点头,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偶然遇见打个招呼。他鬆开扶著对方胳膊的手,很自然地侧身让开,示意对方先过。 谢尔盖此刻心里有事,虽然对李春雷会俄语感到意外,但也顾不得多想,只想赶紧离开去处理东西。他又对李春雷仓促地点了下头,抱著背包,加快脚步朝树林深处走去。 李春雷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宿舍区,朝著新车间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他平静的脸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偶遇。 他伸出一只手,手掌上突然出现一个笔记本和一本图册,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角落,编號“js-53-042”的印跡,清晰可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63章 是不是这本 李春雷没去管谢尔盖后来的反应,手里把玩著那本刚得手的蓝色笔记本。他没急著翻看內容,打算先拿回去给周教授看看,或许能从中找出谢尔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要销毁它的秘密。 他慢悠悠地走回新车间门口,远远就看到刘军在门口焦急地踱步。 “刘哥?”李春雷走近,“你不是和周教授去开会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刘军看到他,像是鬆了口气,又嘆了口气:“我这不是来找那三个白熊人嘛!我的人一直盯著谢尔盖呢,结果看到你刚才跟上去了,赶紧来通知我。你干嘛去了?谢尔盖回来了吗?” 李春雷一愣,隨即明白过来,刘军安排了人监视那三个白熊国专家。自己去跟踪谢尔盖的时候被发现了。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没,他想销毁『证据』,我就过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说著,他把手里把玩的笔记本递了过去,“给,你们要找的东西。” 刘军愣了一下,接过笔记本,看到封面上的编號“js-53-042”確认无误,刚想详细问,李春雷抢先开口: “刘哥,我没权抓人,但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他毁掉证据,就顺手『拿』过来了。东西交给你,可別怪我擅自行动。当时那情况,跑回来请示可就来不及了。” 刘军接过笔记本,用力拍了拍李春雷的肩膀:“没事!你做得对!走,跟我一起去会议室,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李春雷被刘军带著,一路走进轧钢厂办公楼里的小会议室。一进门,发现里面人还不少。杨厂长、温副厂长、崔处长都在,让他意外的是,娄振华娄董事也在。距离上次在便宜坊见面还没过去几天就又见面了。 刘军立刻把李春雷如何发现谢尔盖意图销毁证据、如何巧妙截下笔记本的经过匯报了一遍。 娄振华听完,笑著对李春雷说:“小同志,原来是你啊。” 李春雷也连忙向娄振华问好:“娄先生,您好。” 杨厂长有些诧异:“娄董事认识这位同志?” 周教授接过话解释道:“杨厂长,这我们机械学院安排过来,跟著我学习的李春雷同志。他的情况有点特殊,会后我再向您详细匯报。” 他接著向李春雷介绍了在场的杨厂长、娄董事等人。 介绍到保卫处崔处长时,崔处长站起身,郑重地伸出手:“春雷同志,太感谢你了!刘军把你协助破案的过程都跟我说了,这次可多亏了你!我们保卫处可是欠了你一个人情啊!” 李春雷上前两步,握住崔处长的手:“崔处长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只是帮忙出了点主意,主要工作还是刘科长和弟兄们做的。” “好了好了,几位,客套话咱们以后再说。”温副厂长心急地打断,“我现在就想知道,这笔记本里到底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让那老毛子这么折腾!周教授,麻烦您赶紧给看看?” 刘军连忙把笔记本放到周教授面前的桌子上。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拿起笔记本,仔细地一页页翻看。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看著看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突然,他停在一页,手指点著上面的几行字和草图,惊讶地抬起头: “这……这记录不对!这些注释和符號……他不是白熊文啊!” 温副厂长一愣:“周教授,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白熊文?” 周教授语气急促地解释:“我们的设备是从白熊国买的,马建负责记录的应该是设备参数、零件编號、安装草图,用的理应是白熊文术语和符號。但这几页,”他指著笔记本上的几处,“这些注释的字符和標註习惯,明显不是白熊文!有点像……东德文?我需要立刻问问马建,他这些是从哪里抄来的!”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一个记录白熊国设备拆装过程的笔记本里,出现了非白熊文的注释?这太不寻常了!难道这就是谢尔盖非要得到这个本子、甚至要销毁它的原因?也是因为看到了马建摘抄过,就必须得到那个记录本的? 很快,技术员马建被刘军带进了会议室。他看起来有些紧张。 周教授拿起笔记本,翻到有问题的那几页,急切地问马建:“马建,你老实说,这几页的记录,这些字符和草图,你是从哪里抄来的?” 马建看著那几页记录,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周教授,是……是在那台新来的大型衝压机的一个配件箱角落里发现的。我不认识上面的外文,但看上面画了一些零件结构图,挺精细的,觉得可能有用,就……就抄下来了。这些文字也是照著册子上的描的。” 周教授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都提高了:“那本原版的图册呢?是什么样的图册?现在在哪里?” 马建怯懦的低声道:“嗯……被那个叫伊万诺夫的白熊国专家拿走了。他说……说那是他们內部的参考手册,暂时要拿回去用,反正咱们也看不懂……我就给他了” “你……哎!”周教授重重嘆了口气,脸上满是痛惜和无奈,“马建啊马建!你知不知道那本图册可能有多重要!你……你耽误大事了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眾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虽然不知道那个图册是什么,但是看著周教授满脸交际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白熊国专家以“內部资料”为由拿走了!就这么去要肯定是要不到的。 “周教授,那个图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杨厂长问道。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李春雷,缓缓站起身。他走到会议桌旁,从隨身带著的那个旧帆布挎包里,拿出了一个略显陈旧厚厚的小册子。 他將册子轻轻放在周教授面前的桌上,平静地说道: “周教授,您说的那个图册……是不是这本?” 第64章 复印机 一九五三年五月十日,周日。 盗窃案发生已过去三天。 轧钢厂高层经过紧急磋商,最终决定暂不抓捕谢尔盖等三名白熊国专家。 在当前的国际形势和技术依赖背景下,確保新的生產线安装调试顺利进行是第一位的任务。而且获取並消化其中的关键技术资料,远比追究一桩难以公开定性的“盗窃案”更为重要。 过去三天,周教授带著那本至关重要的“图册”和李春雷一起返回了机械学院,集中力量进行研究。学院组织了懂东德语的教员连夜进行翻译解读。李春雷的主要任务是充当一台“复印机”,根据翻译稿和原始图册,重新绘製,重复的复製。 保卫科那边,对刘玲玲的审讯和背景调查也在紧张进行中,確认了她的敌特身份,后续处理涉及的更复杂,上线信息不全,能不能抓得住,就很考验轧钢厂保卫处的能力了。就连史东立忙得脚不沾地。 何雨水暂时被李春雷託付给了傻柱的师傅董大鹏照看。李春雷送何雨水过去时,特意带了一大块五花肉和两条鲜鱼,董师傅一家很是高兴。这年头,就算是大饭店的厨师,家里也难得天天见荤腥。 安顿好何雨水,李春雷就住进了周教授为他在学校临时申请的学生宿舍。连续三天,他几乎都泡在绘图室里,对照著那本渐渐被翻译出来的东德原版手册,仔细绘製著衝压机的每一个部件。手册內容之详尽、標註之精確,远非之前白熊国专家口述或简单图纸可比。周教授和参与工作的老师们都意识到,这本手册的价值巨大,它不仅是操作维护指南,更是能通过指南的上面的要求,推理设计时的设计思路和工艺標准。 他们也明白了伊万诺夫等人为何急於收回甚至销毁它——这台500吨液压衝压机並非白熊国製造,而是来自东德。由於某些原因,苏方未及开封使用就直接转运到了轧钢厂。 这本隨设备而来的原版德文手册,一旦被中方技术人员掌握並吃透,將极大削弱苏方在设备调试、维护乃至后续技术主导权上的垄断地位。 更是有可能根据这本手册突破技术封锁。马建无意中的摘抄,触碰了苏方试图掩盖或至少延迟中方接触核心技术的敏感神经。 “技不如人,受制於人啊。”周教授某次休息时,看著桌上摊开的图纸和手册,曾对李春雷发出这样的感慨,语气中带著无奈,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要想腰杆子硬,最终还得靠我们自己掌握真本事。” 经过三天紧张的突击工作,在五道口技校的支援下,手册的核心部分翻译终於初步完成。周六晚上,周教授特批李春雷周日休息一天。 周日中午吃完饭,李春雷向周教授借了那辆二八自行车,骑著去董师傅家接何雨水。 小丫头见到李春雷,高兴得像只小鸟,扑过来抱著他的腿不肯撒手。 李春雷笑著摸摸她的头,谢过董师傅一家的照顾,把何雨水抱上自行车后座,推著车往南锣鼓巷走去。 天气晴好,初夏的阳光暖洋洋的。何雨水坐在后座上,小脚一晃一晃,嘰嘰喳喳地说著在董师傅家的见闻。 李春雷推著车,听著小姑娘的童言稚语,连日在绘图室积攒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进了南锣鼓巷,快到95號院时,远远就看见三大爷阎埠贵正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晒太阳。 阎埠贵眼尖,老远就瞧见了李春雷……以及他推著的那辆半新的自行车。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哎呦!春雷回来啦?”阎埠贵凑到近前,目光像刷子一样在自行车上扫来扫去,嘴里嘖嘖有声,“行啊春雷!这才几天没见,都置办上自行车啦?这可是大件啊!” 李春雷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解释:“阎老师,您看错了。这可不是我买的,是学校周教授的车,我借来用用,明天正好帮著骑到轧钢厂去。” 阎埠贵“哦”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鋥亮的车把:“嘿,要不说还得是读书人有出息呢!你们学校的教授都配上自行车了,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比不了,比不了啊!我们小学老师,啥时候能混上这待遇……” 李春雷不想跟他多扯閒篇,敷衍地笑了笑:“得嘞,阎老师,您忙著,我们先进去了。”说完,推著车,带著何雨水就要进院门。 “哎,好,好!快回去歇著吧!”阎埠贵连忙让开道,眼睛还恋恋不捨地瞟著那辆自行车。 李春雷推车进了院子,何雨水跳下车,欢快地跑向前院自家屋子。中院隱隱传来贾张氏指桑骂槐的吵嚷声,似乎又在为鸡毛蒜皮的事数落秦淮茹。西厢房贾家的屋顶上,那块青石墩依旧沉默地矗立著。 李春雷把自行车在穿堂房檐下支好,锁上。 何雨水跳下车,跑去开房门。这时,东厢房史东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史东立顶著乱蓬蓬的头髮,端著洗脸盆走出来,睡眼惺忪。 “春雷?你咋回来了?”史东立看到李春雷,有些意外。 “东立?你忙完了?”李春雷把车支在穿堂下,“周教授给我放一天假,明天回厂里。你那边案子结了?” “嗨,別提了。”史东立把盆放在院中石台上,开始洗漱,“刘玲玲那事儿复杂,凌晨的时候市局派人过来接手了,刘科长带几个人配合后续。我这边暂时没事了,可算能喘口气。” 李春雷走到厨房门口问道:“家里还有吃的没?晚上弄点什么吃?” “我几天没回了,哪有吃的。晚上我接李娟下班,不在家吃了。”史东立抬起头,抹了把脸。 李春雷撇撇嘴,低声嘀咕:“舔狗。” “你说啥?”史东立没听清。 “我说,要不晚上出去吃吧?你叫上李娟,我也懒得开火。” “行啊!”史东立来了精神,“吃啥?” 坐在小马扎上的何雨水立刻蹦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东立哥,吃烤鸭!咱们还吃烤鸭吧?可好吃了!” 史东立被逗乐了,湿漉漉的手故意抹了下何雨水的脸蛋:“你个小馋猫,就知道吃好的!”他转头对李春雷说:“就烤鸭吧,李娟也爱吃。不过说好啊,我没钱,你请客。” 李春雷弯腰从地上捡起颗小石子,作势要扔他:“好傢伙!我请客,你泡妞,你丫真不当人子!” 史东立嘿嘿笑著躲开,端起盆回屋了。 下午,西斜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屋里拉出长长的光影。何雨水跟著史东立去医院接人去了。李春雷坐在外间桌旁,从“太行”空间里取出偷偷留下的一份已翻译完成的“操作指南”关键章节的抄录本,静静翻阅。虽然参与了三天绘图,对设备结构已很熟悉,但这份系统性的指南,仍让他对某些设计细节、液压原理和安全规范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看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著名原理图。 窗外,四合院浸在周末傍晚的寧静里,炊烟裊裊。而技术的种子,已在这看似平常的午后,悄然植入心田。 第65章 贾婶子 “老易!老易!我跟你说,那个死瘸子回来了!还骑了辆自行车回来!” 贾张氏风风火火地闯进易中海家,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嚷嚷起来,脸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 易中海放下手里的茶杯,看著贾张氏这副样子,眉头微皱:“贾嫂子,你也是当奶奶的人了,怎么老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不能稳重点?” “我能不急吗!”贾张氏拍著大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易中海脸上,“我家房顶上那块大石头还在那儿撂著呢!这都多少天了?那死瘸子跑出去好几天不见人影,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找他赔钱修房子!这话还算不算数了?” 易中海嘆了口气:“贾嫂子,我这不也是刚知道他回来吗?我当时是说去试试看,可你也看见了,那李春雷不是咱们院里一般人,哪是能隨便拿捏的?” 这时,易大妈从里屋掀帘子出来,劝道:“贾嫂子,要我说,这事儿就算了吧。人家李同志前两天已经够可以的了,真要是报了警,你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听我一句劝,別闹了。” 贾张氏一听,立刻炸了毛,手指头差点戳到易大妈鼻子上:“你你你……合著挨打的不是你!你站著说话不腰疼是吧?”她又转向易中海,声音尖利起来,“老易!你当时怎么说的?全聚德的烤鸭呢?你说的要整治他呢?说的赔偿呢?还能不能干点人事了?” 说著说著,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著地面嚎啕起来:“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吧!这就是你当初认的好兄弟啊!你媳妇被人欺负到头上,房顶都让人砸了,他老易怕了,他不管我了啊!我没法活了啊!” 易中海被她嚷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上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行了行了!贾嫂子,你別嚎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等我吃了饭就去!” 贾张氏一听这话,利索地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也不道谢,“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易中海无力地坐回椅子上,气得胸口发闷。他心烦,不单是因为贾张氏胡搅蛮缠,更是因为自己如今的处境。李春雷是块硬骨头,他心知肚明,也惹不起。可在这四合院里,他易中海是公认的主事人,他若不管,脸面往哪儿搁?尤其是上次全院大会之后,阎埠贵和刘海中明显对他有了看法,身边能指望上的人越来越少。要是连最能撒泼打滚的贾张氏都不听他招呼了,以后这大院,他还怎么管? 想到这里,易中海勉强喝了口水,起身往后院走去。他得去找聋老太太商量商量。 在聋老太太屋里,易中海一边陪老太太吃饭,一边把事儿说了,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等吃完饭,易中海觉著心里有点底了,这才整了整衣服,朝中院李春雷那屋走去。 到了门口,却发现门锁著。敲了敲,没人应。易中海又转身去敲前院阎埠贵家的门。 “阎老师,看见春雷了吗?”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从门缝里探出头:“易师傅啊,找春雷?他啊,下午回来一趟,放下自行车,又跟史家那小子还有何雨水一块出去下馆子去了,说是庆祝什么。还没回来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易中海心里一沉,就在李春雷家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这一等,就等到了快八点,才看见李春雷、史东立,还有何雨水三人从月亮门转进来。几人脸上都带著笑,显然是吃饱喝足,心情不错。 李春雷一眼看见蹲在自己门口的易中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春雷啊。”易中海站起身,叫了一声。 李春雷停下开锁的动作,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易师傅,有事?” “那个……春雷,我找你有点事,方便不?”易中海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李春雷看了他两秒,忽然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行啊,那就进来吧,易师傅。” 他打开门,转头对何雨水和史东立说:“雨水,你先去东立哥屋待会儿。”等何雨水跟著史东立进了隔壁屋,李春雷才侧身让开门口:“易师傅,请。” 易中海走进屋,李春雷也不关门,也不让座,自己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易中海,语气平淡地说:“易师傅,我今天心情还不错。您呢,最好別说些让我不爱听的话。” 易中海刚走到桌边,手扶著椅子背正准备坐下,就被李春雷这句毫不客气的话给噎在了那儿。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才在对面坐下,脸上挤出点笑:“春雷啊,你看,上次贾家那事儿,闹得是挺不愉快。我呢,也说过贾张氏了。东旭不也在全院大会上道过歉了吗?你看你这气,是不是也该消消了?都是邻里邻居的……” 李春雷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易师傅,您记性可能不太好。贾东旭可没道过歉。再说了,我要的也不是道歉,我要的是个『交代』。既然有人觉得自己有靠山,想耍无赖矇混过去,那我只能自己动手要这个『交代』了。至於气不气的,没啥意义。我呢,也没打算跟他家再有什么来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挺好。您说呢?” 易中海连忙道:“哎,话不能这么说。都在一个大院里住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能没点磕磕碰碰?这往后日子还长,总不能一直这样吧?得饶人处且饶人,贾张氏是有错,可你就一点问题没有?他家房顶上的……” “易师傅,”李春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我刚才进门就说了,我今天心情不错,让您別说我不爱听的。看来,您总是习惯站在您自己个儿的立场上想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易中海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我就最后再说几句。我这个人,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要是有人觉得我好欺负,想踩到我头上来,那我也不怕事。上次,我给过贾张氏机会,也算给过您面子。我不喜欢被人算计,更討厌別人跟我玩阴的。所以,您后边那些盘算好的话,最好烂在肚子里。您要是有什么道道,阴谋也好,阳谋也罢,儘管使出来。但我先把话撂这儿——我这个人,信一条,叫一力降十会。您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抗不抗揍。” 他顿了顿,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好了,就这些。您请吧。” 易中海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在聋老太太那儿商量了半天,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此刻被李春雷堵的说不出来,憋得他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气恼和尷尬,身体都有些发抖,狠狠瞪了李春雷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李春雷也站起身,刚拉开门,准备叫何雨水回来。 却见易中海猛地转过身,用手指著李春雷,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李春雷!你……你做事这么绝,一点情面不留,你让这大院里的老少爷们儿怎么看你?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再怎么说,你贾婶子也是老人,你人也打了,房子也砸了,就不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易中海的话。 李春雷收回手,看著被他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捂著脸、满脸难以置信的易中海,眼神冷得像冰。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別没事给自己找不痛快,就是听不懂人话。”李春雷甩了甩手腕,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左脸。我警告你,要是再让我听到你嘴里蹦出一个字,下一巴掌,就抽你右脸。” 说完,他看也不看僵在原地的易中海,径直走到史东立家门口,敲了敲门:“雨水,出来,回家了。” 叫完何雨水就往回走,也不理院里看愣了的人们,一边走一边嘟囔著:“妈的,充什么大辈儿,给我当婶子也不怕死的快”。 第66章 白教授 一九五三年五月十五日,周一。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屋里地板上投下几道金线。 李春雷翻身下床,踩实地面,感受了一下左腿的状况。发力,行走,屈伸……顺畅自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不適,仿佛那场重伤已是遥远的往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元气满满的一天开始了。 洗漱完毕,推门出来。史东立今天调休,还在屋里睡著。李春雷推出周教授那辆自行车,骑出了四合院。 胡同口,老孙头的早点摊冒著热气。李春雷把车支在一边:“老孙,一碗豆腐脑,六根油条。” “好嘞!”老孙头麻利地从木桶里舀出雪白的豆腐脑,浇上滷汁,又夹了六根刚炸好,快赶得上小臂长的油条放在盘里。 六根油条下肚,他却没觉得饱,反而感觉胃里还有些空。 他暗自嘀咕,这饭量真是越来越大了。他又骑车绕到另一个路口,在包子铺买了四个大肉包子,边走边吃。这一顿早饭的花销,抵得上普通人家两天的口粮了。 骑到红星轧钢厂大门口。下车登记,推著自行车往维修科小楼走。楼前空地上,停著一辆半旧的嘎斯牌吉普车,李春雷只是扫了一眼车牌。 这车可不是机械学院的,是五道口技术学院的车。看来周教授已经到了,而且五道口的人来得挺早。 他快步上楼。因为翻译手册的事,冶金部协调了五道口技术学院支援,不光要完成翻译,还派了位既懂技术又通晓白熊语的教员,协助周教授进行技术研究和后续与白熊专家的沟通。 昨天李春雷已经见过这两位教授了。一位是王慧英教授,四十岁上下,气质干练,曾在东德留学,专业严谨,说话做事雷厉风行。 另一位是白文强教授,年近五十,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看得出年轻时是个俊朗人物。他和周教授是国內校友,比周教授大几岁,前些年曾一同赴白熊国进修,住过同一间宿舍,是多年好友。 走到周教授办公室门口,门开著,里面谈话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这孩子確实是个好苗子,可惜耽误了两年,不然考大学肯定没问题。”是王教授的声音。 “可不是嘛,春雷到我这时间不长,但灵性很足,上手特別快。绘图那事儿,我就给了本基础书,你后来点拨了几次,他就能独立完成得很好了。”周教授的语气带著讚赏。 李春雷敲了敲敞开的门。 “春雷来了?正好。”周教授看到他,招招手,“王教授刚才还夸你学得快呢。” 李春雷走进屋,对王教授和白教授点头致意:“王教授过奖了。我就是记性好点,实际动手还差得远,刚开始没少出错。” 王教授不抽菸,对屋里若有若无的烟味有些敏感,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些,让新鲜空气流通,转身道:“记性好就是最大的天赋。逻辑清晰,一点就透,这很难得。” 她又看向周教授,“老周,这孩子你可得用心带。” 一直坐在沙发上翻阅资料的白文强教授此刻站起身,他身材高大,即便年近五旬,腰背依旧挺直。他微笑著摆摆手:“你们啊,也別把孩子夸得太高。学习是日积月累的功夫,扎实基础最重要。走吧,咱们也该去会会那几位『老毛子』了。” 李春雷立刻上前,接过周教授和白教授隨身带的帆布包。王教授自己拿著一个文件夹,四人一同走出办公室。 新车间里,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伊万诺夫、谢尔盖和安德烈三位白熊专家到得很早,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自从翻译牛文凯被抓,厂里对他们的態度明显冷淡了许多。三餐质量下降,说好的每餐一瓶酒也停了。更让他们恼火的是,三天没人来安排工作,也没人跟他们沟通,仿佛被遗忘在这空旷的车间里。直到今天早上,才有个人领著一个会说白熊语的小女孩来通知可以开工了。 没有翻译,他们连抗议都找不到人表达。这种被刻意忽视、待遇降低的感觉,让一贯心高气傲的伊万诺夫憋了一肚子火。 他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给这些“不知感恩”、“落后无知”的国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离了白熊专家的指导,他们什么都干不成。 年轻的安德烈更是烦躁,他用俄语对伊万诺夫抱怨:“伊万诺夫,你一会儿必须跟他们说清楚!我们是来提供援助的专家!不是来受苦的!没有伏特加,怎么保持工作精力?在这个落后、骯脏的地方工作已经够难受了,如果连最基本的待遇都不能保证,我一定会提出最强烈的抗议,要求立即回国!我绝不受这种侮辱!” 谢尔盖没说话,但脸色阴沉。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伊万诺夫抬起头,看见周教授陪著两位陌生面孔的中国人走了进来,后面跟著那个让他和谢尔盖都印象深刻的年轻学生。 安德烈看到周教授一行人走进厂房,立刻快步上前嚷道:“周!我们需要解释!为什么连续三天没有翻译?为什么停止工作不通知我们?还有那些像猪食一样的饭菜!我抗议!我拒绝继续在这种条件下工作,我要求立刻回国!” 白教授身材高大,与虎背熊腰的安德烈几乎平视。他向前半步,挡在周教授侧前方,目光平静地直视著安德烈,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安德烈同志,我想你搞错了。这里没有人需要向你解释什么。相反,我们没有要求谢尔盖同志就某些行为做出解释,已经是出於对两国友谊的最大维护了。你说对吗,谢尔盖同志?”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谢尔盖。谢尔盖被这突然的质问和锐利的眼神刺得一怔,隨即恼羞成怒地扬起下巴,硬邦邦地回道:“解释?我需要解释什么?你又能让我解释什么?” 伊万诺夫伸手將情绪激动的安德烈往后拉了拉,自己上前一步,打量著白教授,语气带著审视和居高临下:“这位先生,你是谁?我们之前没有见过。” “白文强。”白教授回答得简洁,“你们后续工作的翻译,以及技术协调人。” “翻译?协调?”伊万诺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誚,“白同志,我们不需要什么『协调人』,我们只需要一个能准確传达指令的翻译。如果贵方不能从內心真正尊重我们、尊重两国友谊和这次援助,我想我们有必要重新考虑这次合作是否还有继续的必要。” 第67章 已经站上赛道 经过一场並不愉快的交锋与协商,伊万诺夫三人组的態度总算有了些微转变,至少表面上的工作配合度提高了。 新设备的拆箱、清点、初步安装工作重新启动,进度比起之前那种磨蹭和敷衍,確实快了一些。但白熊专家们骨子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却並未减少多少。 新厂房內的沟通协调,主要落到了白教授肩上。周教授则带著李春雷,与王教授一起,专注於那台500吨液压衝压机的组装工作。这台衝压机,部件巨大沉重,总装时因为缺少合適的重型吊装设备,工人们全靠手拉葫芦、撬槓和人力协作,十分辛苦,进度也快不起来。 李春雷看著工人们汗流浹背地挪动那些钢铁,很想上前搭把手。但他尝试了一次,发力扛抬时,左腿旧伤处传来的隱约酸胀和无力感。 他只能退到一旁,更多地承担记录、递工具、核对图纸和零件编號的工作。 “周教授,”李春雷看著那些被吊起、缓缓就位的巨大构件,有些不解地问,“我看这些零部件,结构原理似乎並不特別复杂。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尝试製造呢?非得花大价钱进口,还得看人脸色?” 周教授正和王教授头碰头地研究著那本东德手册上的装配图,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嘆了口气:“春雷,你把问题想简单了。这些零件,看起来粗笨,好像没什么技术含量,但以我们国家目前的工业基础,確实还造不了,或者说,造不好。” 王教授也直起身,指著正在安装的一根粗大的主轴说道:“春雷,你接触机械时间还短。这台衝压机,在西方工业国,已经算是比较通用和基础的型號了。但设备的製造,远不止是看懂图纸、有设计思路就行。你看这齿轮的钢材,需要特殊的合金配方和热处理工艺,才能承受巨大的衝击和磨损,我们现有的钢厂还炼不出来。还有这些高压液压管路,对无缝钢管的质量、密封材料和接头工艺要求极高,我们的相关技术还在攻关阶段。材料、工艺、基础工业,这些都是需要长时间积累和投入的硬骨头,不是靠几本图纸和一股热情就能立刻跨越的。”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这些东西,在白头鹰那边可能已经是成熟技术,但他们绝不会给我们。就算是老大哥白熊,在这方面也防著我们一手。这次手册的事,不就是个例子吗?真正核心的,他们是不愿意轻易交出来的。” 李春雷默默点头,心里却思绪翻腾。他想起自己的“太行”空间,目前主要强化的是自身的学习、记忆和身体素质,虽然也有年度问答,但获取的更多是知识和方法,並非直接能变现的、超越时代的具体工业技术图纸或配方。看来,个人能力再强,在国家层面庞大的工业体系和技术鸿沟面前,能直接发挥的作用也有限。未来的路,还是得一步一个脚印,要想办法在现实中寻找突破口。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一周时间转眼过去。那台500吨衝压机的主体,在工人们辛苦努力、以及白熊专家不得不进行的有限技术指点下,终於完成了组装。如果不是为了儘可能多地测量记录数据、拉著白熊专家追问每一个安装细节,以学习和验证手册內容,这台机器的组装速度本可以更快。 这一周,李春雷的白熊语水平进步神速。沉浸在技术交流和日常接触中,加上他本身被强化过的学习能力,他已能比较流利地进行日常和技术类对话,连发音都標准了不少。连性格粗糙、一向眼高於顶的安德烈,都忍不住表示了惊讶。 “李!”在一次休息间隙,安德烈凑到正在核对测试清单的李春雷身边说道,“你的语言天赋,真的让人吃惊!你学得太快了!我敢打赌,你一定是你们国家最聪明的那一批人之一,对吧?” 李春雷头也没抬,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待检查项,嘴里用熟练起来的白熊语回答道:“安德烈,你错了。我只是我的国家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比我聪明、比我优秀的人,多得数不过来。你的傲慢,仅仅是因为你看到的,只是我们巨大国家刚刚露出来的一角。” 他写完最后一条,合上笔记本,转过身,將笔记本的侧面竖起来,指著那一条笔直的边缘,对安德烈说:“你看,这就像一条跑道。你们国家现在的先进和强大,只不过是因为你们在工业化的跑道上,比我们早起步了很多年。但是,” 他把笔记本平放,用手指在封面上向前划了一条线:“你看,我们现在已经站上跑道,开始奔跑了。而且,我们的速度正在加快。你们领先的距离,在我看来,並没有你想像的那么遥不可及,也並非不可逾越。” 安德烈听完,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得了吧,李。你不用这么敏感,你的这些反驳,在我看来,更像是……嗯,一种自卑的抗议。算了,不说这个了。”他换了个话题,脸上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明天总算休息了!这鬼地方,天天对著钢铁和油污,我都快闷死了。李,你明天有什么安排?有时间陪我出去转转吗?看看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恐怕不行。”李春雷摇头,“明天一早,我要陪一个朋友回他老家一趟,有点事要办。” “老家?很远吗?” “不算太远,大概五十公里左右。但是路况不好,坐车过去,单程大概要两个半小时。要不是帮他搬点东西,我也不想跑这一趟。”李春雷解释道。 “五十公里?坐车两个半小时?”安德烈眼睛转了转,忽然来了兴趣,“李,那里是不是远离城市?跟这里完全不一样吧?我喜欢大自然。天天对著伊万诺夫和谢尔盖那两个老古板,我快无聊疯了!李,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李春雷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带你一起去?这我可做不了主。你得自己去问周教授,他如果同意,我这边没问题。” “太好了!我这就去找周说!”安德烈一听有戏,立刻兴奋起来,转身就朝正在不远处和王教授討论问题的周教授快步走去。 第68章 野猪 1953年5月21日,周日,晴空万里 临近中午的昌平山中,10几个人在山中找到了一条小溪,李春雷指挥著几人坐下来休息。 史东立愤愤地,很是不高兴,本来是他和李春雷两个人给家里人带点点东西,顺便和老爹老娘说一说李娟的事,现在成了陪同护卫了。一边把枪別在身后,取出军用水壶从小溪里灌水一边埋怨著:春雷,就是你多嘴,这么多人跟我回家,我都找不到机会和我老娘开口啊?我的婚事要是让你耽误了你负责回去给我解释哈。 李春雷:你可得了吧,你本来就是拉我给你壮胆的,我才不管你的破事呢。你那几个一起来的兄弟,你可交代好了,咱们两个人可照顾不过来这么多人,尤其是周教授,你一定要找人隨身跟著。 周教授:不用了春雷,我就跟在他们三个后面就行,伊万诺夫那两个就是游玩来的,你多注意那个安德烈就行。 李春雷:知道了教授。山里不好走,您多注意,我在前面探一下路去,一会儿就回来。 安德烈手里端著一把猎枪,看著李春雷向远处走去,从后面想追上去:李,你要去哪,带上我一起走。 李春雷回头摆手示意:安德烈,我去探探路,看看有没有猎物的踪跡。马上就回来,你抓紧时间休息,比赛的事你可別忘了啊。 安德烈:哈哈哈,李,我可是勇敢的卫国军人,打猎你肯定不行的。 李春雷没理他径直向著丛林深处走去,他从昨天晚上就盘算著今天的猎物的事了。他“太行”空间里有著大量的猎物,光野猪就不下500头,他需要把这些野猪变成食物,打猎的事不急,但是如果能留下几头给史辛庄,能改善一下伙食也好啊。 李春雷脱离人群视线以后,猛地加速,终於找回一点战场上穿梭突进的感觉了。一直跑到山顶,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白头鹰的望远镜,在山峦间寻找著合適的地点。他一点点查看著,实在是找不到一个比较好的山坳坳。李春雷没办法走到山顶一处平坦的地方,一角还有一处悬崖。 李春雷站定山顶的一处巨石上,左右手张开,一头一头的野猪突兀地出现在山顶,猛地换了环境,野猪很是变得乱窜著,李春雷也不管,还时不时的送出野鸡、山羊、兔子等等。 不到15分钟的时间,李春雷放了大野猪2头,小野猪有50头,山羊50头,山鸡兔子也有50左右。大野猪李春雷不敢多放,主要这里离村里不算远,万一安德烈他们没有解决掉,后期想靠著村里的几个猎户也不容易了。但是小野猪没事,几十斤的小野猪还没那么难抓。 看著空间里放出来的猎物四散奔跑在山间小道上,李春雷先是嘴里叼上口哨,吹了几声通知史东立,紧接著就举起枪向著在大石头下面没走的一头大野猪开了一枪,李春雷並没有打死它,而是打伤后领著他在这山顶来迴转了几圈后向著山下跑去。 尖锐的哨音刚落,山下小溪边休息的眾人立刻警觉起来。史东立第一个跳起来,抓起靠在石头上的步枪:“是春雷的哨声!有情况!” 几乎同时,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枪响,不多时就听见野猪特有的嚎叫声从远处传来。 “是野猪!”史东立带来的三个人都是村里的老猎手了,立刻听出了端倪,纷纷持枪戒备。 安德烈反应最快,他本就端著猎枪,满脸兴奋:“野猪!哈哈,大的!李在给我们发信號了!快,我们去帮忙!”说著就要往枪声方向冲。 “別乱动!”史东立一把按住他,“听动静不小,別添乱!找有利地形,等春雷把傢伙引过来!” 话音未落,就听见上方灌木丛传来急促的窸窣声和沉重的奔跑声。李春雷的身影灵活地从坡上闪出,动作迅捷如豹,几个起落就接近了小溪。 他回头看了一眼,喊道:“东立!准备!是个大个儿的,被我撩拨急了!” 话音刚落,一头体型巨大、鬃毛倒竖、獠牙森森的公野猪轰隆隆衝下山坡,它肩胛处一道血痕明显,双眼赤红,径直朝著李春雷的背影猛撞过来,气势骇人。 “我的天……”伊万诺夫和谢尔盖哪见过这阵势,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周教授也被王教授和一名战士护著退到一块大石后面。 这场突如其来的狩猎,让接下来的山林之行气氛变得微妙。 之后李春雷带领著这支临时的“狩猎队”,又“偶然”发现並击毙了一头慌不择路撞到枪口上的小野猪和几只野山羊、山鸡。收穫颇丰,足够一行人饱餐,还能给史东立家里和村里留下不少。 下午,眾人带著战利品下山回到史辛庄。史东立的父母见到儿子安全回来,又带回来那么多的野味,更是合不拢嘴。村里人也纷纷过来看热闹,对著巨大的野猪和罕见的白熊人指指点点,充满好奇。 太阳西斜,院子里石头灶上的肉串在李春雷手里不断的反转著。肥厚的五花肉片在铁丝网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入火中,窜起诱人的火苗,香气四溢;羊肉串被烤得外焦里嫩,李春雷除了盐没有放任何佐料。 起初,伊万诺夫、谢尔盖和安德烈对这样粗獷的烹飪方式还有些犹豫,尤其是看到那一坛昨天夜里李春雷从酒馆里特意买的高度老白乾时,眼神里充满怀疑。 但在李春雷和史东立的热情示范下,安德烈第一个忍不住,学著样子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下去,顿时眼睛一亮,顾不上烫,大口咀嚼,连连竖起大拇指:“好吃!非常好吃!” 伊万诺夫和谢尔盖见状,也小心翼翼地尝试起来。烤五花肉的焦香肥美、羊肉串的鲜嫩多汁,配上烈性老白乾那如火线般滚过喉咙的灼热感,形成了一种极其过癮的体验。几杯酒下肚,三位白熊专家脸上的矜持和傲慢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放鬆和愉悦。伊万诺夫甚至开始用俄语哼唱起轻快的民歌,安德烈则和史东立划起拳来,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得热火朝天。 周教授看著眼前这融洽的一幕,低声对李春雷说:“春雷啊,你这顿饭,怕是比我们在车间里磨破嘴皮子还有用。” 李春雷看著火光中伊万诺夫微红的脸颊和舒展的眉头,笑了笑。他知道,技术的壁垒或许坚硬,但人性的隔阂,有时也许可以从一顿充满烟火气的烧烤开始消融。今晚,至少在这小小的农家院里,没有专家和学徒,只有一群被美食和美酒暂时连接起来的人。 第69章 我需要休息的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三日,周二。 新车间里,那台五百吨液压衝压机已经基本组装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李春雷站在一旁,看著机器旁盘绕的、粗壮的黑色胶管,问身边的周教授: “周教授,这种液压软管,咱们国家现在真的完全生產不了吗?一定得进口?” 周教授的目光正跟隨著调试机器的安德烈和一名中方技术员移动,闻言头也没回,语气带著些无奈:“是啊,春雷。不光是这种高压软管,里面配套的密封件、专用接头,甚至液压油本身,我们现在都大量依赖进口。这里面涉及的技术门槛很高,我们底子太薄,还做不到完全自產。” 李春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这东西应用应该很广吧?除了这种大型压力机,別的机器也用得上。国內就没人研究这个吗?总不能一直让人卡脖子。” 这时,安德烈完成了一个测试循环,从模具里取出一个刚刚压制好的小型金属零件,隨手拋给周教授:“周,检查一下,尺寸和表面。” 周教授接过还带著余温的衝压件,对著光仔细看了看边缘和厚度,点点头:“不错,符合要求。” 安德烈得意地咧嘴一笑,走到旁边的桌子旁,拿起自己的大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抹了把嘴:“周,你应该相信我!这种级別的设备,调试起来很简单的!”他虽然已经三十出头,但性格直爽外露,有时甚至有点孩子气。 经过前些日子一起“狩猎”和烧烤的经歷,他和李春雷的关係近了很多,说话也更隨便了。 李春雷走过去,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別在这吹牛。你答应我的事呢?这台机器的日常维护保养要点,还有常见故障的排查方法,写下来了吗?” 安德烈被撞得一晃,夸张地齜牙咧嘴,用手指著李春雷:“李!你是法西斯吗?我已经工作三个小时了!三个小时!我需要休息,懂吗?休息!” 隨即,他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一种带著討好意味的狡黠,凑近了些,“不过……李,如果你今天能再搞到一瓶那种……嗯,『老白乾』,我保证,今晚就开始写!怎么样?” 李春雷斜眼看著他,一脸不信:“我还能相信你的保证吗,安德烈先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安德烈立刻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样子:“我以军人的荣誉保证!绝对可以!不过……你晚上就能把酒准备好,对吧?两瓶?” 李春雷被他气笑了:“安德烈,你要是再这么贪得无厌,我不介意用我们东方的『武术』,跟你进行一次『友好』的切磋!” 安德烈连忙摆著手:“ok!ok!一瓶!就一瓶!我们成交!李,你要做个绅士!” 周教授在一旁看著这两人斗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心里也感到一丝欣慰。 李春雷对待这几位白熊专家的態度很特別,不像其他中方人员那样,要么过於尊敬甚至怯懦,要么心存牴触。李春雷似乎从来没把他们“专家”的身份太当回事,该请教请教,该质疑质疑,说话直来直去,甚至带著点市井的粗俗劲儿,骂人、调侃毫不客气。 可奇怪的是,这种毫不做派、不加掩饰的相处方式,反而让性格同样直接的安德烈觉得很对胃口,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敌意早已消失,倒真有了点朋友的意思。 更让周教授暗自惊嘆的,是李春雷学习白熊语的速度。虽然发音还带著点口音,不如自己標准,但他的听力进步神速,现在已经能毫无障碍地听懂伊万诺夫和谢尔盖快速的专业技术討论。这种语言天赋,简直匪夷所思。如果不是考虑到李春雷还没正式进入大学系统学习机械理论基础,周教授真想现在就把他收为弟子,带在身边好好培养。 …… 与此同时,轧钢厂一车间。 易中海正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手持銼刀,一丝不苟地加工著一个金属工件。 他是厂里的老资格,技术过硬,是少数几位“高级工”之一。虽然现在四九城还没正式推行八级工制度,但“高级工”在厂里的地位已然不低。 “师傅!师傅!您猜我刚才看见谁了?”贾东旭风风火火地从车间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停在易中海工位旁。 易中海手里的活没停,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头也不抬,声音里带著责备:“毛毛躁躁的。稳当点。你这上午都跑了两趟厕所了,刚才邢主任还过来问了一句。” 贾东旭脸色一僵,连忙赔笑:“师傅,我……我这不是肚子有点不舒服嘛。师傅,我跟您说正经的,刚才厕所都满坑了,我就绕到新车间那边,结果您猜怎么著?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李春雷了!他是从新车间里面出来的!” “嗯?”易中海手里的銼刀微微一顿。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前几天被打的巴掌印还没有完全消散,“李春雷?他怎么会在厂里?他不是每天去上学吗?跑厂里来干什么?” “我问了!”贾东旭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问了那边门口的人,说他是半个月前就来了!跟著一个什么机械学院的教授,就在新车间里!” 易中海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將銼刀放在工作檯上,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个祸害……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哪儿都有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贾东旭,语气恢復平静:“行了,你专心干你的活。以后在院子里,儘量躲著他点,別再去招惹。” 贾东旭脸上露出不甘的神情:“师傅,我也想躲啊!可一想起我家房顶上那块大石头,我心里就堵得慌!我妈到现在门牙还松著,硬点的窝头都咬不动,天天只能喝稀的、吃片儿汤!家里那点棒子麵,差不多都换成白面了!” 易中海闻言,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贾东旭看著易中海,眼珠子转了转,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师傅,这李春雷这不是到了咱们的地盘上了吗?在轧钢厂咱们难道还收拾不了他一个外来户?” 易中海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俯下身,將銼刀抵在了工件上,开始一下、一下,用力而稳定地推銼起来。金属碎屑隨著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第70章 服了吗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四日,清晨,红星轧钢厂。 新车间角落里,李春雷看著靠著工具箱、双眼迷离、还带著浓重宿醉气息的安德烈,忍著笑问道:“怎么样,安德烈,认输了吗?” 安德烈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打了个带著酒气的嗝,用有些含糊的白熊语嘟囔:“不服!我是伟大的卫国战士……永不认输!” 李春雷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行,嘴硬是吧。那咱们之前说好的约定呢?你要是不认帐,我可真不介意用我们中国的『功夫』,好好跟你交流一下心得。”他说著,还活动了一下手腕。 安德烈看看李春雷的脸色,又回想起昨晚的豪言壮语到,长长嘆了口气:“好吧……我会遵守诺言的。但是,李,我还是不服!如果……如果昨晚喝的是我们正宗的伏特加,贏的人一定是我!” 李春雷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也说了,只是『如果』。行了,安德烈,我知道你是绅士。我不要求你帮我们绘製完整的图纸,那太为难你了。我只希望,在接下来我们研究这台衝压机,遇到一些困难的时候,你能给予我们一些帮助。” 安德烈揉著发痛的太阳穴,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李,如果只是关於这台500吨衝压机本身的问题,结构、原理、装配要点这些,我可以帮忙。但其他更广泛的、或者涉及其他型號设备的问题,请原谅,我不能提供帮助。你要理解,这终究是商业合同,不是那些……无偿援助项目。” “成交。”李春雷伸出手,“这就够了。你能帮助我们,我和周教授就已经很感激了。好了,看你这副样子,还是找个地方再眯一会儿吧。我先去周教授那儿匯报一下。” 安德烈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重新靠回工具箱,闭上了眼睛。 李春雷离开新车间,穿过厂区,来到维修科小楼,敲开了周教授办公室的门。 “教授,”李春雷推门进去,脸上带著笑,“幸不辱命。安德烈那边鬆口了,答应在我们研究液压机图纸、遇到疑难时,给予必要的支持。” “太好了!”周教授闻言,高兴地双手一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春雷,你这可真是立了一大功啊!有他肯帮忙,很多我们吃不准的地方就能弄明白了,绘製復原图纸的进度肯定能大大加快!” 一旁正在整理资料的王教授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春雷啊,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年纪轻轻,怎么能喝下那么多酒?三斤高度白酒啊!要不是我昨天在场,亲眼看著你一杯接一杯,最后还把安德烈扶回去,我简直无法想像。” 周教授笑著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事:“好了,王教授,酒量的事以后再说。既然安德烈这边沟通好了,那就按我们之前商定的,你儘快从学校再调几个得力的学生过来,抓紧时间攻关。我这边还得盯著另一条线上轧钢机的安装,那边也离不开人。” 王教授点头:“放心,人选我心里有数,回头就和学校打报告。不过,”她看向李春雷,“周教授,春雷得留在我这个组。和安德烈的沟通对接,非他莫属,別人恐怕没这个效果。” “可以,我也是这个意思。”周教授对李春雷说,“春雷,那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主要配合王教授这边的工作。有什么需要和安德烈沟通的,你及时去。咱们的目標是儘快把准確、完整的图纸弄出来,然后我们就可以著手试製一些关键配件,为將来打基础。” “明白,教授。”李春雷应下,但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教授,还有个事。我之前提过的那个液压软管,我总觉得是个卡脖子的问题。既然安德烈现在关係缓和了些,我是不是可以……尝试跟他聊一聊这个?哪怕不涉及具体配方工艺,就问问这类產品大致的製造方向、难点在哪?如果我们自己也想搞,该从哪儿下手?总不能永远进口,那咱们自己造液压机的想法,就永远缺条腿。” 周教授听了,微微皱眉,语气带著师长式的告诫:“春雷,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凡事要脚踏实地,循序渐进。你接触机械才多久?不要好高騖远,先把眼前的衝压机吃透,这才是根本。” 王教授也解释道:“春雷,周教授不是打击你。液压软管这事,我和周教授也討论过。它的製造原理,说实话,並不算特別高深莫测,很多公开的技术论文里也有涉及。无非是內胶层、增强层、外胶层。真正的难点,其实就两个。” 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是合格的、能满足高压的特种合成橡胶。这涉及的是化工领域的事,不是我们机械专业的主攻方向,但我们知道它很难,国內基础很弱。” “第二,”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就是製造那层『增强层』,特別是高压软管必须的钢丝编织层,所需要的专用设备——钢丝编织机。这种机器需要极高的精度和稳定性,能控制钢丝的张力、编织角度和密度。没有这台机器,就算有最好的橡胶,也做不出能承受高强度压力的软管。而这类精密专用工具机……正是我们目前工业体系里,最短缺、最薄弱的环节之一。我们,確实还造不了。” 李春雷听完,沉默了片刻。他之前確实把问题想简单了,以为有了思路和材料就能解决,没想到最关键的瓶颈是製造设备的设备。他诚恳地点点头:“对不起,教授。是我太著急,想当然了。我明白了,还是得一步一步来,先把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好。” 看到李春雷虚心接受,周教授脸色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去忙吧,和王教授商量一下具体怎么开始。” 李春雷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在走廊里,他脑海中却反覆迴响著王教授的话——“钢丝编织机……我们確实还造不了。” 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头,那是一种看清了差距后的清醒,也隱隱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第71章 名声 一九五三年六月,红星轧钢厂。 繁忙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进了六月。李春雷配合王教授的衝压机图纸復原工作基本完成,周教授负责的轧钢机生產线也安装调试完毕,新车间项目算是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临近下班,白教授的小女儿白薇薇风风火火跑进维修科分配的绘图室,小脸红扑扑的:“春雷哥!我爸爸让我过来通知你明天休息,加上星期天,能连休两天呢!” 白薇薇是白教授的小女儿,今年才12岁,去年才隨母亲从白熊国回来。要等到九月才上初中,这段时间一直跟著父亲在轧钢厂里。小姑娘白熊语说得好,聪明伶俐,常帮著做些简单的翻译和传递工作。 李春雷顺手揉了揉她脑袋:“小丫头在这儿待烦了?盼著放假呢?” 白薇薇立刻躲开,撅著嘴:“別摸我头髮!我不是小孩子了!” 李春雷哈哈一笑,继续收拾东西:“还不是小孩子?看你这小个头。我们院里那七岁的妹妹,都快赶上你高了。” 这话戳中了痛处,白薇薇气得跺脚,挥舞小拳头:“李春雷!我以后一定会长很高!很高!” “行行行,我等著。”李春雷把资料归拢好,“那你告诉白教授一声,我先回家了。下周见。” 说完,他冲白薇薇摆摆手,转身出了绘图室。身后传来小姑娘不服气的哼声。 走出了厂门,李春雷心情不错。连日的紧张工作告一段落,能完整休息两天是件高兴事。他在胡同口合作社停下,买了一袋白面,准备让傻柱哪天包顿饺子吃。 拎著面袋子走进大院垂花门,看见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前小花圃边,侍弄著那几盆花。 “阎老师,今天回来挺早。”李春雷打了声招呼,脚步没停。 阎埠贵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哟,春雷回来了!今天可真早。好些日子没见著你面了,听说你这几天去红星厂了?” “嗯,跟著老师调试新设备。”李春雷隨口应道,走到穿堂屋檐下掏钥匙。 “春雷,春雷,等等。”阎埠贵放下小铲子,快走几步跟上来。 李春雷停下,转过身,有些纳闷地看著阎埠贵。自从上次全院大会和贾家事件后,这位阎老抠见了自己多是点头笑笑,很少主动凑上来。他问道:“怎么了阎老师?有事?” 阎埠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是中院,贾家那房顶的窟窿和石头,不是一直没弄吗?前些天下雨,漏得够呛。没法子,老易今天找了人来,正修著呢!”他朝中院努了努嘴。 李春雷侧耳听了听,中院那边隱约传来叮噹的敲打声和男人说话声。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修就修唄,关我什么事。”说完又要开门。 “哎,別急。”阎埠贵却上前一步,几乎半推半拉地把李春雷让进屋,自己也跟进来,很不见外地就在桌边椅子上坐下,示意李春雷也坐。 李春雷把面袋子放墙角,坐下,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阎埠贵清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模样:“春雷啊,你在这院里住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些话,得跟你嘮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顿了顿,看李春雷的脸色没变,才继续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爱惹事的人。但是吧,这大院里住著,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你还年轻,什么事不能悠著点性子来?贾家那事,你教训她家,这没啥。可你出手这么重,你看院里其他住户,现在还敢跟你多亲近吗?” 见李春雷皱眉,阎埠贵心里一突,连忙补充:“我可不是劝和啊!我就是看见最近院里孩子都不敢找何雨水玩了,好心提醒你几句。你要是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李春雷上下打量阎埠贵几眼,心里琢磨这阎老西今天到底唱的哪出。他沉吟一会儿,说道:“阎老师,我这个人其实挺好说话。但贾家的事,您都知道,她做初一,我做十五。我也不觉得我哪儿过分了。不过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今后有什么事,您言语一声。” 阎埠贵看李春雷不像说气话,嘆了口气:“这就好。我们这联络员,就是干这个的。我看得出来,你喜欢独来独往,院里也只和东立亲近。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声,今后的日子还长著呢。你家里也没个老人帮衬,名声要是坏了,往后的日子可就过得清苦了。” 李春雷看著阎埠贵,话里透著少有的诚恳,忽然想到自己打从进了这四合院,就一直防著所有人,拿他们当npc似的,远不像对梅生、史东立那样亲近。他站起身,走到里屋,打开炕柜,从“太行”空间里取出一罐缴获来的、印著外文字母的牛肉罐头,走回来递给阎埠贵。 “谢谢阎老师了。”李春雷说,“我这人性子是独了点。今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请您直言。” 阎埠贵接过罐头,看到上面那排外文字码,知道这是李春雷的战利品,高兴得合不拢嘴:“嘿,春雷,这可是好东西!你给我这,多不合適……”他嘴上客气,手却抓得紧紧的。 “没啥。”李春雷摆摆手,顺势说道,“对了,还有个事想麻烦您。之前军管会的王干事说帮忙给雨水办上学的事。要是办好了,学校里还得请您多照顾著点。” 阎埠贵一听,立刻拍胸脯:“这话说的!雨水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就在红星小学,虽说不是领导,但多少能说上话。孩子上学是大事,你放心!” “那先谢谢您了。”李春雷笑道。 “客气啥,都是应该的。”阎埠贵又寒暄两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著罐头走了。 李春雷关上门,走到窗边。中院贾家方向的敲打声还在隱约传来。他想起阎埠贵的话——“院里孩子都不敢找何雨水玩了”。 他倒不在乎別人怎么看自己,但雨水还小……看来,有些事,確实得换个方式想想了。 第72章 我来付钱 一九五三年六月,周六,四合院。 虽然厂里难得连休两天,但李春雷的生物钟还是让他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躺了一会儿毫无睡意,他索性起身下床,出门洗漱。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看了一眼东厢房史东立家,门还关著。这小子昨天又没回来,也不知道忙活什么。李春雷摇摇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胡同已经有了动静,倒尿桶的、挑水的、生煤炉子的,空气里混杂著各种生活的气息,但远比后世清新得多。他信步走到胡同口,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老孙头正忙活著炸油条。 “李同志,起这么早啊?”老孙头看见他,热情地招呼,“今天来点啥?” “老孙,叫我春雷就行。”李春雷在条凳上坐下,“今天没事,踏实吃。来两碗餛飩,三根油条。”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得!”老孙头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热腾腾的餛飩和焦脆的油条下肚,李春雷慢慢吃著,看著胡同里渐渐多起来的人流。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寧静清晨,有时会让他產生一种奇妙的疏离感,仿佛自己是个偶然闯入这个时代的旁观者。 吃完早点,他背著手溜达回四合院。刚进前院,就看见何雨水嘟著嘴,抱著膝盖坐在自家门槛上,一见他回来,小脸立刻由阴转晴,蹦跳著跑过来。 “春雷哥!你上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自己走了呢!” 李春雷走到门口,扒拉开挡路的小丫头:“谁叫你起这么晚?我自己吃餛飩去了。你哥给你弄早饭没?” “我才没起晚呢!我早就来了!”何雨水跟在他屁股后面进了屋,嘿嘿笑著。 正说著,傻柱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个布袋子。看到李春雷,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叠钱,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春雷哥,雨水说您今儿要带她去买衣服。我……我这就攒了五万块钱,您先拿著。等有了钱,我再……” 李春雷给自己倒了杯水,摆摆手:“行了柱子,收起来吧。我这儿有钱,你又不是不知道。雨水最近个头躥得快,我这好些衣服也短了,正好一块儿去置办两身。你的钱留著,有用处。” 他看著傻柱,又补充道:“对了,昨天我买了二十斤白面。你的钱要是省得下来,看看丰泽园后厨有没有剩下的肉头,买点回来,咱们包顿饺子。要是没有,就发点面,蒸两锅馒头也行。” 傻柱一听,立刻咧嘴笑了,把钱小心地揣回兜里:“好嘞!春雷哥,您就放心吧!和馅儿这手艺,我可是正经的童子功!那我这就上工去了啊?” “一块儿走吧,我也带雨水出去。”李春雷喝完水,起身说道。 何雨水欢呼一声,跟著李春雷和傻柱出了门。三人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街对面,史东立正领著一个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脸络腮鬍子的白人大汉走过来。那大汉老远就瞧见了李春雷,兴奋地挥舞著胳膊,用带著口音的中文夹杂著白熊语嚷道: “李!太好了!我终於找到你了!” 何雨水冷不丁看见这么个高鼻深目、满脸大鬍子的外国人,嚇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到了傻柱身后,紧紧抓著傻柱的衣角。 史东立领著人穿过街道走过来,一脸无奈加疲惫:“春雷,这『宝贝』交给你了啊。我刚下晚班,这哥们儿就在厂门口堵著我,一个劲儿地『李、李、李』,我估摸著是找你的,就给领回来了。可累死我了,我得回去补觉。” 李春雷看著眼前精神亢奋的安德烈,有点头疼:“安德烈,今天是休息日。你不老老实实在宿舍待著,跑出来找我干嘛?不会是……一大早就馋酒了吧?” “不!不!李!”安德烈连连摆手,但眼睛放光,“我需要休息!在那个该死的车间里,我快憋疯了!你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吧!这里是你们的首都,一定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对吧?”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满脸期待。 李春雷无奈地一摊手:“安德烈,你得明白,在休息日被人找去『陪玩』,这性质就变了。这等於我休息日还在工作,但是——没有工资。懂吗?” 安德烈眨巴了几下眼睛,立刻说道:“是吗?李,那这样,你要去哪里?我请你吃饭!吃饭总可以吧?” “我本来是要带妹妹去做两身衣服,我的衣服也小了,得换。”李春雷指了指身后的何雨水,又扯了扯自己明显短了一截的袖口。 “太好了!”安德烈一听,两眼放光,“做衣服?这个好!我也要做一件!你们的衣服,很有意思!咱们一起去,好不好?”他热切地看著李春雷,又补充道,“这样,我来付钱!我帮你付做衣服的钱,怎么样?” 三人坐公交车来到前门大街。即便是工作日,这里依旧人来人往,颇为热闹。李春雷领著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旁边还跟著个身材高大、相貌迥异、一脸络腮鬍的白人大汉,这个奇特的组合引来不少行人的侧目。 李春雷自己对这片也不熟,不清楚哪里有成衣铺子,索性就陪著安德烈边走边看,顺便找找。 何雨水起初还有些怕安德烈,但走了一段,发现这个“大鬍子伯伯”虽然长得嚇人,说话动作却像个大孩子,时不时做些鬼脸逗她,慢慢地也就不怕了,甚至敢和他並排走,好奇地看他指指点点那些她不认识的招牌。 走著走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跃入李春雷眼帘——“雪茹绸缎庄”。看到这五个字,李春雷心里猛地一跳,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住了。 雪茹绸缎庄?陈雪茹?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老天爷,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情满四合院》的人物还没折腾明白,这又冒出《正阳门下小女人》的剧情了?自己穿越过来,究竟是来干嘛的?心里念头纷杂,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李,怎么了?要去这里吗?”安德烈见他停下,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何雨水也仰头看著他。 第73章 你认识我吗 李春雷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杂念。来都来了,管他什么剧情不剧情,自己就是来做衣服的。他点点头:“进去看看吧,这里应该也能做衣服。” 说著,他便拉著好奇张望的何雨水,领著兴致勃勃的安德烈,推开了绸缎庄的门。 铺面里光线明亮,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布料气息和樟脑丸的味道。店里人不多,三两个女顾客正在柜檯前挑选料子,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著量尺寸。 几个男人的突然进入,尤其是安德烈那醒目的外国人样貌,立刻吸引了店里所有的目光,连柜檯后的伙计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李春雷快速扫了一眼店內,没看到记忆中电视剧里那个总是穿著得体旗袍、眼神精明要强的陈雪茹。他正想著是不是换一家,里间的门帘一挑,一个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这姑娘看著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脖颈上鬆鬆地搭著根皮尺。她容貌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透著一股利落劲儿。看到李春雷的瞬间,她似乎也愣了一下,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但隨即恢復了自然,脸上掛起职业化的微笑,迎了上来: “几位同志,是做衣服吗?” 李春雷看著这姑娘,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柜檯后面琳琅满目的布料,不仅有时下流行的各色棉布、卡其布,对面墙上还掛著不少光泽柔和的绸缎料子。 “是,我们几个想做几身衣服。你们这能接男装吗?” “接的。”姑娘笑著应道,侧身示意了一下里间,“里面还有两位女同志在量尺寸。要不,您几位先看看料子?挑好了,我再过来招呼您。” “行,你先忙,我们不急。”李春雷摆摆手。 姑娘点点头,又看了李春雷一眼,这才转身往柜檯后面走去。 李春雷便带著一大一小两个好奇宝宝开始看料子。安德烈对一件掛在墙边、用暗红色团花绸缎做的长衫產生了浓厚兴趣,用手小心翼翼地摸著,嘴里嘖嘖称奇。 何雨水个子矮,扒著高高的柜檯边缘,踮著脚也看不太清上面的布料,急得直拽李春雷的衣角。李春雷笑著把她抱起来,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几人指指点点,低声討论,倒也有趣。 不多时,那姑娘又走了出来,手上拿著个小本子和铅笔。她走到近前,笑容温婉:“几位同志,看得怎么样了?有中意的吗?用不用我给您几位介绍一下?” 李春雷咧嘴一笑,指了指还在对那件绸缎长衫“研究”的安德烈,对姑娘说:“你就挑那最贵、最结实的料子,给这位外国友人做身他看得上眼的。今天他请客,你千万別客气。” 姑娘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捂著嘴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您……您这么跟您朋友说,好吗?” 她笑起来的样子,尤其是那双弯弯的眼睛,让李春雷心里的熟悉感更浓了。他忍不住问道:“我看著你,总觉得有点眼熟,你认识我吗?” 姑娘止住笑,仔细看了看李春雷的脸,摇摇头,语气自然:“嗯……我应该不认识您。” “哦,那可能是我记岔了。”李春雷也没太在意,这年头长得有点像的人多了去了。他指了指正被安德烈拉著看一块花布的何雨水,“麻烦您,给这小丫头做一条夏天穿的裙子,再备一身秋天穿的衣裤。我自己嘛,做一套干活穿的结实工装,再要一身中山装。料子您看著选,合適、耐穿就行。” “哎,好。”姑娘应下,先去招呼何雨水,耐心地领著她在一卷卷布料前挑选,时不时给点建议。安德烈也凑过去,李春雷便充当起临时翻译,给他解释各种布料和衣服款式的名称。一时间,店里倒是热闹起来。 过了一会儿,姑娘安顿好那一大一小两个兴致勃勃的“顾客”,拿著皮尺和小本子走到李春雷身边。 “这位同志,他们还得挑一会儿,我先给您量量尺寸吧?”姑娘晃了晃手里的皮尺。 “行。”李春雷配合地站直。 姑娘將小本子和铅笔放在旁边的柜檯上,示意李春雷抬起双臂。她走到李春雷身后,展开皮尺,动作嫻熟地从肩宽开始测量,嘴里低声报著数字,记在本子上。她的手指偶尔会轻轻碰到李春雷的肩膀和后背,带著布料特有的微凉触感。 量完后背和肩宽,她又转到前面,测量胸围、腰围。接著,她示意李春雷平举手臂,开始测量臂长。皮尺从肩点拉到李春雷的手腕处。就在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李春雷自然伸开的左手手背时,她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的视线,牢牢地盯在了李春雷左手手背上——那里,有一道贯穿手背、略显扭曲的陈旧疤痕。 姑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放下皮尺,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握住了李春雷的左手,將它托到自己眼前,仔细地看著那道疤痕。 看了几秒,她又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李春雷的脸,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樑到嘴唇,像是要从中找出某种確凿的证据。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蒙尘的珠子被骤然擦亮,里面迅速积聚起晶莹的水光,波光瀲灩,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 李春雷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和女孩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弄得莫名其妙,有些不自在地问:“怎么了?量衣服……还得看面相啊?” 就在这时,柜檯那边传来何雨水兴奋的叫喊:“春雷哥!春雷哥!你快来看呀!这条裙子好好看!我就要做这个样子的,好不好嘛?” 女孩听到“春雷哥”这个称呼,浑身猛地一颤。一直强忍著的泪水,终於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滑过她白皙的脸颊。 她双手死死地捧著李春雷的左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著李春雷,哽咽的、带著巨大欣喜和不敢置信的声音,从颤抖的唇间逸出: “春雷哥……真的是你吗?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老鼠啊!” “小老鼠……” 这三个字,如同三记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在李春雷的心口,又像是一道撕裂沉寂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紧接著,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如同被狂风捲起的幻灯片,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闪现—— 所有的声音、色彩、触感,在这一刻轰然匯聚,与眼前这张梨花带雨、却与记忆中那个脏兮兮、惊恐无助的小脸逐渐重合的面容,撞击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绸缎庄里细碎的交谈声、布料摩擦声、街上传来的隱约车马声,都迅速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李春雷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和血液衝上头顶的轰鸣。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眼前泪流满面、却又带著巨大期盼望著他的姑娘。 第74章 周妈妈和小老鼠 李春雷抬起自己的左手,目光落在手背上那道寸许长、略显扭曲的陈旧疤痕上。 这道平日里几乎被忽略的痕跡,此刻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回忆如同决堤的潮水,带著泥土、硝烟和泪水的气息,汹涌地衝击著他的大脑,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昏昏沉沉的,仿佛喝醉了酒。 他的思绪被猛地拽回到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太行山。 那是一个深深的山坳,贫瘠的土地上却顽强地生长著杂草和低矮的灌木,空气里混杂著泥土和青草的特殊气息。一条细得像银线似的小河,从长满酸枣棵子的山坡上蜿蜒流下,发出潺潺的、永不停歇的水声。半山腰上,几孔依著山势开凿出来的旧窑洞,洞口被烟燻得发黑,掛著破旧的草帘子用以挡风。 那里,住著二三十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甚至还在褁裓之中。他们有著一个共同的身份——战士的子女。他们的父母,有的早已牺牲在前线的炮火中,有的转战四方,音讯全无。照顾他们的,是几位同样穿著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褪色军装、身上带著或新或旧伤疤的阿姨,还有附近村子里几位心善的老乡。 那里,就是李春雷有记忆以来的“家”。记忆里没有清晰的年份概念,只有断续的画面:震耳欲聋的炮火、频繁的紧急转移、刻骨铭心的飢饿,以及孩子们在寒夜里挤作一团、相互依偎取暖的微弱体温。 他记得,为了躲避敌人的扫荡,他们这群孩子像受惊的羊群,在大山的褶皱里不断转移。每一次转移,都可能有熟悉的叔叔、阿姨,或者带路的老乡,为了保护他们而倒下,再也起不来。 冰冷的画面闪过脑海:一条湍急的小溪,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保育员周妈妈吃力地背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腰的河水中艰难前行,牙齿冻得咯咯作响,却还不停地安慰著背上嚇坏了的他。 寒冷的冬日,破旧的窑洞里四面透风,几个稍大点的孩子把能找到的所有破被子、旧衣服都裹在身上,紧紧靠在一起,用微弱的体温共同抵御严寒。 也有短暂的安寧时刻:夏日的阳光下,三五个半大的孩子在窑洞外的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在山谷间迴荡,暂时驱散了战爭的阴霾。 李春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鬆开,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是的,这道疤……是某次转移途中,为了扒开塌陷的窑洞门救出被堵在里面的小不点,被尖锐的木槺和石头划伤的。当时缺医少药,是周妈妈和安姨,用烧红的缝衣针,蘸著难得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点点酒,咬著牙给他缝合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却保住了他的手。 这道疤,如同一个烙印,连接著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甚至潜意识里將其视为“原主”记忆而疏离的过往。 直到四五年,胜利前夕,养父刘武叔叔歷经千辛万苦找来,才將他带离了那片承载了太多苦难与温情的大山,走向了陌生的北平城。 而在那些混沌的记忆画面中,几个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周妈妈,一位总是带著温和笑容、眼神却透著磐石般坚韧的妇女。 她也是一名战士,丈夫早在四零年就牺牲了。她因伤转移到后方,一边养伤,一边用全部的爱与责任,守护著这群“革命后代”。 还有安玉清,安姨,丈夫同样牺牲在战场上,她怀著遗腹子来到保育院,四四年,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生下了一个男孩。因为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取名安健。他是当时保育院里最小的孩子,大家都叫他“大宝”。 还有……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姑娘。记忆中那个总是很安静、比同龄人显得早熟、会默默帮周妈妈做很多事、会在分到一点点难得的食物时悄悄塞给更小弟弟妹妹的……刘文娟!她的父母很早就双双牺牲了。 李春雷手背上这道疤,就是她和安姨,在那次简陋的“手术”后,小心翼翼帮他包扎的。 “小老鼠……大宝……老虎”李春雷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著,每一个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带著泥土气息的乳名,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他心上。那些被他刻意压抑、视为另一个“李春雷”的情感印记,此刻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岩浆,轰然喷发,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滚过他被窗外凉风吹得有些发木的脸颊。 他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奔涌的情感,猛地伸出双臂,將眼前这个同样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姑娘——他记忆中的“小老鼠”刘文娟,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怀里! 刘文娟先是一僵,隨即,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寻找的艰辛、重逢的巨大喜悦,化作更加汹涌的泪水。 她不再克制,將脸埋在李春雷胸前,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发出小兽般的、压抑的呜咽声。 这真实的触感,温热的泪水,以及怀中人轻微的颤抖,都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那一刻,一直如同薄雾般笼罩在李春雷心头、让他总觉得与这个世界隔著一层的疏离感,如同阳光下的冰层,“咔嚓”一声,碎裂、消融了!一股久违的、带著酸楚和巨大悲伤,却又无比温暖的洪流,从他心臟最深处奔涌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那颗仿佛一直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的灵魂,终於重重地、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这具名为“李春雷”的身体的最深处!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带著未来记忆、小心翼翼扮演角色的穿越者。 他就是李春雷!是在太行山窑洞里吃著野菜糰子长大的李春雷!是周妈妈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抚摸过额头的李春雷!是和小伙伴们一起在山沟里摸鱼、被马蜂追得满山跑的的李春雷!是刘文娟会把唯一一块捨不得吃的、已经有些融化的糖芋头,偷偷塞进他手里的李春雷!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老鼠,不怕了……找到哥哥了……找到哥哥了……”李春雷的声音哽咽著,带著浓重的鼻音,反覆说著这几句简单的话。 他笨拙地拍著刘文娟的后背,既是在安慰怀里这个失而復得的“妹妹”,也是在安抚自己那颗经歷了巨大衝击、终於找到归处而剧烈跳动的心。 安德烈和何雨水早已停止了挑选布料,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安德烈挠著他的大鬍子,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小声用白熊语嘀咕:“上帝啊,李这是怎么了?他们认识?”何雨水则紧紧抓著安德烈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不解,看看抱在一起的春雷哥和那个漂亮的姐姐,又看看安德烈,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绸缎庄里的其他顾客和伙计,也都好奇地望著这对相拥而泣的年轻男女,窃窃私语。 但此刻,外界的目光和声音,对李春雷和刘文娟来说,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和那段在战火纷飞中结下的、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兄妹情谊。 第75章 陈雪茹 李春雷抱著怀里的女孩,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蔓延。他用手轻轻擦去刘文娟脸上的泪水,动作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好了,不哭了。告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周妈妈和安姨他们呢?还有老虎、大宝他们,都在哪儿?” 刘文娟努力想止住眼泪,但泪水还是不听使唤,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周妈妈……周妈妈和我们走散了,就在津城来四九城的路上。后来,是安姨带著我们找到组织,才到的四九城。先是去了军管会的救助站,好些孩子都被父母或者他们父母的战友、老上级接走了。剩下的……就我和安姨,还有老虎、大宝几个。” 李春雷听著,心揪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梳理著刘文娟有些毛躁的头髮:“你们现在住在哪儿?就你们几个和安姨吗?” 刘文娟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些,感受到头顶那只温暖大手的抚摸,脸颊不由得微微一热,她稍稍后退了两步,拉开一点距离,脸上还掛著泪痕,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春雷哥,你等我一下,我去跟老板说一声,马上就带你过去!”说完,不等李春雷回应,她就像只轻盈的燕子,转身飞快地朝著店铺后面跑去。 李春雷望著她消失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是啊,不止自己长大了,记忆中那个沉默瘦弱、总是用大眼睛不安地望著世界的小丫头,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春雷哥,”何雨水这时才敢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李春雷的手,仰著小脸,满是好奇地问,“那个大姐姐是谁啊?她为什么哭啊?” 李春雷这才恍然想起旁边还有两个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何雨水和一脸茫然、正挠著大鬍子的安德烈,解释道:“雨水,安德烈,不好意思。刚才那位是我……是我失散了很多年的一个妹妹,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一时太激动了。嚇著你们了吧?” 他顿了顿,对安德烈说:“安德烈,我可能得先去我妹妹那边看看,安顿一下。要不……我先送你回厂里宿舍?” 安德烈看看李春雷有些发红的眼眶,又看看刘文娟跑开的方向,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李春雷此刻心情的激盪和这件事的重要性。 他摆了摆大手说道:“不,不用。李,你有重要的事。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吗?我是说,作为朋友?” 李春雷听到“朋友”这个词从安德烈嘴里说出来,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发自內心的、灿烂的笑容:“安德烈,谢谢。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听你称呼我为『朋友』。” 安德烈似乎也为自己的话感到些许不好意思,正想再说点什么,店铺通往后面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了。 三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著淡青色绣花短袖旗袍的年轻女子,约莫也就二十岁左右,身段窈窕,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顾盼之间带著一股子这个年代少有的明艷与利落。 李春雷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雪茹绸缎庄”的老板,陈雪茹。岁月还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风霜,正是青春靚丽、意气风发的时候。 陈雪茹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挑、金髮碧眼、穿著布拉吉的外国女子,气质优雅。另一个,就是眼眶还红著、但脸上带著掩不住喜色的刘文娟了。 李春雷心念电转,看到那外国女子,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陈雪茹那位做外贸生意的白熊国朋友,伊莲娜。看来,陈雪茹的跨国绸缎生意,已经开始了。 陈雪茹裊裊婷婷地走到李春雷面前,目光在他脸上身上不著痕跡地扫过,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她微微一笑,主动开口,声音清脆悦耳:“这位同志,你好。我叫陈雪茹,是这家小店的东家。文娟刚才急匆匆跑进去,说是找到失散多年的哥哥了,忍不住好奇出来瞧瞧。这位就是文娟的哥哥吧?果然一表人才。” 李春雷收敛心神,礼貌地点头回应:“陈老板您好,幸会。我叫李春雷。这几年和妹妹失散,今天能在这里重逢,真是没想到。文娟在这里,想必也承蒙您照顾了,非常感谢。” 陈雪茹摆摆手,笑容大方:“李同志客气了。文娟在我这儿,是我得力的帮手。谈不上照顾,互相帮衬罢了。看你们兄妹重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多耽搁你们了。你们自便。” 李春雷正想再次道谢告辞,却听见陈雪茹身后那位名叫伊莲娜的外国女子,用带著口音但相当流利的中文,对著安德烈好奇地问道:“您好。请问,您也是来自白熊国吗?” 正有些无聊的安德烈听到这熟悉的白熊语,眼睛顿时一亮,仿佛找到了同类。他立刻忘了刚才那点小尷尬,甚至有些粗鲁地拨开挡在中间的李春雷,一步就跨到了伊莲娜面前,脸上堆起他自认为最迷人、实际上配合大鬍子显得有些滑稽的笑容。 “哦!天啊!美丽高贵的女士!在这里,竟然能遇到来自故乡的您,这一定是上帝最慷慨的恩赐!”安德烈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绅士一些,用的是略带夸张的白熊语。 伊莲娜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她饶有兴趣地打量著这个身材魁梧、满脸大鬍子、却穿著有些不伦不类的中式工装、说话带著浓厚乡土口音的同乡,微笑著伸出了手:“您好,很高兴遇见您。我叫伊莲娜,是陈老板的朋友,我们正在谈一些……布料方面的小生意。您呢?” 安德烈连忙在裤子上搓了搓手,这才轻轻握住伊莲娜伸来的指尖:“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为您效劳,美丽的女士。我是一名机械工程师。”他报出了自己的全名,显得格外正式。 李春雷在一旁看著安德烈那副瞬间进入“孔雀开屏”模式的样子,忍不住扶额。他清了清嗓子,对安德烈说:“安德烈,看来……你现在好像不需要我送你回去了?” 安德烈头也不回,只顾著对伊莲娜露出傻笑,朝李春雷的方向隨意挥了挥手:“李!我的朋友!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放心,我不会走丟的!” 李春雷无奈地摇摇头,转向陈雪茹:“陈老板,看来我这位朋友,恐怕还要在您这儿打扰一阵子了。等他要走的时候,麻烦您店里哪位同志,帮他叫辆三轮,送他回红星轧钢厂就行,费用我回头给您送来。” 陈雪茹看著相谈甚欢的安德烈和伊莲娜,也觉得有趣,抿嘴一笑:“李同志放心,我看他们二位倒是挺投缘。一会儿我让伙计帮忙安排就是,都是小事,不必客气。” “那就多谢陈老板了。”李春雷再次道谢,然后对刘文娟和何雨水示意,“文娟,雨水,咱们走吧。” “哎!”刘文娟脆生生地应道,脸上是重逢后压不住的欢喜。她主动拉起了还有些懵懂的何雨水的小手。 李春雷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沉浸在“他乡遇故知”喜悦中的安德烈,心里默默祝他好运,然后便跟著刘文娟,牵著何雨水,走出了“雪茹绸缎庄”。 来到街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刘文娟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了李春雷的衣角,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依赖他的小尾巴。 “春雷哥,走这边!我们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就在绸缎庄后面的胡同里!”刘文娟的声音轻快,拉著李春雷拐进旁边一条稍窄的胡同。 胡同里安静许多,青砖灰瓦,透著老北平的生活气息。刘文娟熟门熟路地带著李春雷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五六分钟,来到一处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规制完整的青砖四合院后门附近。她又领著李春雷从旁边一条更窄的通道绕到前门,从正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標准的三进四合院,住著不少户人家,院子里拉著晾衣绳,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生活气息浓厚。 刘文娟领著李春雷和何雨水穿过月亮门,来到一进院。她指著南边那一排倒座房,低声说:“就是这儿了。当时安姨带著我们七个孩子,能分到三间倒座房,已经是很照顾了。虽然朝北,有点阴,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走到中间那间屋子的门前,门是虚掩著的。刘文娟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交织著激动、期待和一丝近乡情怯的紧张。她回头看了李春雷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仿佛在说:哥,我们回家了。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第76章 上大学 就在李春雷於“雪茹绸缎庄”与失散多年的妹妹刘文娟意外重逢,心潮澎湃之际,数公里之外的四九城机械学院內,也正进行著一场关於他未来的討论。 校长办公室內,气氛略显严肃。白教授和王教授並排坐在沙发上,面色郑重,目光都落在办公桌后的樊校长身上。 “樊校长,我和老王今天一起来,確实是本著对李春雷同志负责,也是对国家未来人才培养负责的態度。”王教授开门见山,他向来不喜绕弯子,“这个李春雷,我和老白都接触了不短时间。他的学习天赋,尤其是在机械原理、图纸理解和空间想像方面,非常突出。记忆力惊人,逻辑推理能力更是远超同龄人,甚至很多高年级学生都比不上。他在轧钢厂跟著老周,实践上手也快。这样的苗子,如果按部就班在咱们学院学完基础课程再考虑深造,那纯粹是浪费他的天赋,也是浪费国家的时间!” 白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接过话头,语气同样恳切:“老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和老王是什么人你清楚。我们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因为偏爱某个学生就夸大其词。李春雷的事,我们反覆討论过,结论一致。让他参加今年的高考,直接进入大学,对他的成长,对將来国家的建设,都更有益。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们的建议。” 樊校长苦笑著看著眼前这两位五道口学院里的顶樑柱,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两人连珠炮似的“轰炸”了一通。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二位,二位教授,先別急,喝口水。这好话赖话都让你们说完了,总得让我也说两句吧?” 王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眼睛仍盯著樊校长:“行,你说,我们听著。看看你有什么高见。” 白教授也点点头,端起杯子。 樊校长没急著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热水瓶,亲自给两位教授的杯子里续上水,然后才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用手指轻轻敲击著光亮的桌面,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春雷同志的情况,我比你们了解得稍微多一些。他最初能来咱们学院旁听,是军管会推荐的,手续也是那边走的。如果真如你们所说,他天赋如此出眾,让他去参加高考,直接报考大学,我个人原则上没有意见。这对孩子个人发展是好事,国家也需要早出人才、快出人才。” 他话锋一转,看向两位教授:“但是,这件事,我不能擅自做主。需要向军管会,或者说,向推荐他来的上级部门,做个匯报,徵得同意。这是程序,也是对春雷同志负责。” 白教授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老樊,据我所知,李春雷不是已经退役了吗?他现在的关係不就在你这吗?怎么还需要军管会同意?” 樊校长嘆了口气,从桌上的铁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他声音低沉了几分: “老白,老王,有些事,本来不该多说。但今天话说到这儿,我也给你们透个底,免得你们误会。春雷这孩子……身世很苦。他是在咱们学院报到后,才有人专门联繫我,我才知道一些內情。” 他弹了弹菸灰,继续道:“准確说,不是通知军管会,而是需要和市局的李自强副局长沟通。李春雷的亲生父母,都是隱蔽战线牺牲的。李自强局长,就是他父母当年的直接上级。后来,抚养春雷长大的养父,也在小岛战爭中牺牲了。春雷是烈属之后,他当初坚持要参军,李局长起初是不同意的,觉得该让孩子安稳些,但拗不过他……后来的事,你们大概也知道一些。” 樊校长將烟和火柴盒推给白教授,自己也又点了一支,才接著说道:“这孩子,算得上满门忠烈,自己也是从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李局长私下给我打过电话,没多说別的,就拜託我,適当关照一下这孩子。所以,你们这么看重他,说的让他考大学的事,我是赞成的。但於公於私,我都必须先和李局长通个气。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白教授和王教授听完,都沉默了片刻。他们没想到,那个在车间里埋头苦干、在绘图板前一坐就是半天、眼神清亮、带著不符合年龄沉静的青年,背后竟然有这样沉重的过往。满门忠烈,自己也是战斗英雄……这些词汇背后的分量,他们能想像一二。 白教授脸上的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和郑重。他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確实应该和人家孩子的长辈沟通一下。老樊,是我们考虑不周了。这样,你给李局长打电话,如果李局长同意,我们最好能上门去一趟,当面把情况说清楚,也听听李局长的意见。毕竟,推荐报考和最终录取是两回事,我们也不能打包票,终究还是要靠春雷同志自己考出好成绩。把话摆在明面上,对大家都好。” 王教授也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缓和了许多:“老白说得对。是该这样。樊校长,你现在就打电话吧。咱们问清楚了,心里也踏实,对那孩子也负责。” 樊校长看著两位老友从最初的急切到现在的理解和支持,心里也有些感动。他知道,这两位是真正惜才,也是真心为李春雷的前途著想。他掐灭了烟,站起身:“好,我这就打。看来今天不给你们一个准信,你们俩是真不打算放过我这个老头子嘍。”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了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 同一时间,前门附近那条胡同深处的小院里。 刘文娟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侧身让开,对李春雷和何雨水说:“春雷哥,雨水妹妹,进来吧,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家了。” 李春雷站在门槛外,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他却感觉心跳得异常厉害,扑通扑通,擂鼓一般。即便是当年孤身深入敌后执行任务,他也从未如此紧张过。近乡情怯,大抵如此。门后,是他阔別多年、以为早已失散在茫茫人海中的亲人,是那段艰苦岁月里相依为命的温暖所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身边仰著小脸、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安的何雨水,仿佛从她清澈的眼神里汲取了一丝勇气。他低声,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般说道:“嗯,咱们进去。” 迈过门槛,走进屋內。房子不高,有些昏暗,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外间堂屋不大,靠墙摆著一张掉漆的方桌和几条顏色不一的凳子,墙角垒著几口大小不一的瓦缸。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皂角和旧木头的味道。此刻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安姨现在在前门军管会上班。”刘文娟解释道,“咱们家人多,当初也是照顾,给分了三间倒座房,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我和安姨,还有纪萍住东边这间。” 她指了指左边关著的房门,然后又指向右边:“老虎、愣子他们几个男孩子,住西边那间。” 李春雷点点头,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西边那间屋子,轻轻推开门。一股属於少年人的、混合著汗味和阳光味道的气息传来。屋里陈设更是简单,几张旧床板並在一起,搭成一个长长的通铺,下面用砖头和木方垫著。通铺上铺著顏色、厚薄不一的被褥,数了数,正好是五套。虽然旧,但都叠得整整齐齐,棱是棱,角是角。 “五个人……”李春雷喃喃道,心里默默数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乳名,转身看向跟进来的刘文娟。 刘文娟已经拉著何雨水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粗陶壶,给李春雷和何雨水各倒了一碗白开水。水是温的,显然早上烧开晾著的。 “嗯,陈彪,高毅,韩波,胡松,还有安健,他们五个住这屋。”刘文娟在对面坐下,语气平缓,但眼底深处藏著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坚韧,“当初保育院解散,能联繫上家人的,或者有亲戚、父母战友接走的,都走了。最后就剩下我们六个,我们几个年纪都大了,再去孤儿院也不合適。纪萍是我一直带著的,也捨不得分开。幸好,安姨后来被安排到军管会工作,这才申请到了这三间倒座房,不然我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碗边缘:“光靠安姨那点工资,要养活我们七张嘴,太难了。还好,年前我和陈彪也找到活儿干了。我现在在雪茹绸缎庄,陈彪在粮店干点零活。我们也都有补助,他们几个上学倒也能过得下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春雷却能从那平静的语气下,听出这些年她们所经歷的艰难。他看著刘文娟清瘦但挺直的肩膀,看著这间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走过去,在刘文娟身边坐下,拿起那碗水,一饮而尽。清凉的白开水顺著喉咙滑下,稍微平復了他翻腾的心绪。 “文娟,”他放下碗,看著妹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以后,有哥在。” 第77章 扎根 李春雷坐在桌边,將手里那碗白开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放下碗,站起身,对刘文娟说:“文娟,你先回绸缎庄上班吧。我把雨水送回家,晚饭前我再过来。” 刘文娟没说话,只是仰头看著他,那双还带著泪痕的大眼睛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依恋,仿佛生怕他一转身,这次重逢又会变成一场梦。 李春雷看著妹妹的眼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嘆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这样,我先把雨水送回去,然后回家拿点东西。你给我在老虎他们屋找个能铺开的地方,找床被子。今晚……我不走了,就在这儿睡。” 刘文娟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终於绽开一个发自內心的、带著泪光的笑容,用力点头:“嗯!你早点过来!” “好。”李春雷也笑了笑,但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並未减轻,“有个地方躺著就行。对了,你一会儿跟老虎说让他早点回来,晚上我会带菜过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生怕再多看一眼妹妹那欣喜期盼的眼神,自己就迈不开步子。他牵起一直安静站在旁边、有些懵懂的何雨水,转身匆匆走出了这间简陋却让他心潮翻涌的小屋。 回去的一路上,李春雷都有些魂不守舍。公交车摇晃,街景倒退,但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车,又是怎么走回四合院的。 进了屋,他把门一关,就把自己重重地摔在了炕上,拉过被子,將头脸整个蒙住。 黑暗和布料熟悉的气息包裹著他。身体很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混乱。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身份认知的撕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淹没。 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在太行山保育院的窑洞里长大、吃著百家饭、听著枪炮声、跟著队伍顛沛流离、最终被养父刘武带出大山的孤儿李春雷? 还是那个来自后世、碌碌无为、带著满心不甘和遗憾、最终在过世来到这个时代的灵魂? 穿越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清醒的,甚至带著一种超然物外的、近乎游戏般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和周围的人。 他谨慎地规划,利用“太行”空间和能力为自己谋取立足的资本,但內心深处,却始终隔著一层窗纱。 他观察著四合院里的眾生相,算计著得失,却很少真正投入感情。除了梅生、史东立这些有过命交情的战友,他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阎埠贵昨天那番话,他听懂了,也承认对方说得在理,但他骨子里的那种疏离和游离感,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难以真正打破。 直到今天,直到“小老鼠”刘文娟哭著喊出他的名字,直到那间简陋小屋里的气息扑面而来……那道横亘在两个灵魂、两段记忆之间的壁垒,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源自血脉和共同经歷的情感洪流,轰然衝垮了! 太行山的风雪、保育院的灯火、周妈妈温柔的抚摸、安姨粗糙却温暖的手、小伙伴们脏兮兮却纯真的笑脸……那些原本被他潜意识归为“原主”的、带著距离感的记忆碎片,此刻变得无比鲜活、无比真实,带著切肤的痛与暖,与他后世的灵魂彻底水乳交融,再不分彼此。 他不是替代了谁,也不是寄居在谁的躯壳里。他就是李春雷,一个拥有两段人生记忆、却在此刻真正完整、真正“落地”的灵魂。 后世那个越过越孤单、渐渐忘记亲情温暖为何物的失败者,与今生这个在战火中失去一切、却又被无数人用生命和温暖保护过的少年,终於合二为一。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浸湿了被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释然,一种终於找到归宿的安心,一种迟来的、汹涌澎湃的归属感。 他擦乾眼泪,掀开被子坐起身。眼神里的迷茫和游离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他不再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他是参与者,是背负著责任和牵掛的“李春雷”。刘文娟、安姨、老虎、大宝……那些失而復得的亲人,就是他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下的根,是他未来努力的方向和意义。 他下炕,走到外间。何雨水正趴在桌上,拿著铅笔在本子上胡乱画著什么,看到他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春雷哥,你没事吧?” “没事,雨水。”李春雷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髮,声音温和而有力,“哥很好。特別好。” 他让何雨水自己玩,然后转身回到里屋,关好房门。心念一动,身影从原地消失,进入了“太行”空间。 再次站在那古老斑驳的石碑前,李春雷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之前进入这里,更多是出於实用目的——存取物资、利用时间流速学习。但此刻,他第一次以一种天地主宰的心態,仔细审视著这片属於他的奇异天地。 石碑前不远处,各种物资散乱地堆放著,主要是从小岛战场上搜集来的战利品。他走过去,开始第一次认真清点。 最多的是一种墨绿色的板条箱,上面印著白头鹰的徽记和英文。这是单兵口粮箱。他之前只是需要时隨手拿几盒,从没仔细统计过。他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整齐码放著扁平的铁盒,每个铁盒里又分装著几种不同的罐头:淡粉色的午餐肉、黄绿色的豌豆胡萝卜、深褐色的肉酱、浅褐色的饼乾,还有小罐的咖啡粉、糖、甚至口香糖。他数了数,这样的板条箱,竟然还有六百多个!按一箱三十二盒,一盒六罐算,这得是多大一笔“硬通货”! 旁边堆著些用油布盖著的东西,是些枪枝弹药,以及几辆军用吉普和卡车。在眼下的环境里,这些暂时用不上,他也没多理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几个不起眼的木质弹药箱上。打开箱盖,里面是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数量最少的是当前流通的现金,他大致点了点,大约还有三百多万。这在五三年,无疑是一笔巨款,但考虑到他要安置一大家子人,未来的花销不会小。 更多的是美金和英镑。美金用橡皮筋捆成一沓沓,大多是百元大钞,也有不少小面额的。他隨手打开一箱美金估算,一箱大约在八千美金左右。英镑的数量也不少。至於其他从敌人军官身上搜刮来的外幣,他不太认识,也就没细看。 他从中取出十沓面额不一的美金零钱,装进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挎包里。 第78章 今晚吃鸡 要想从根本上改善安姨和弟弟妹妹们的生活,钱是第一步。在票据时代尚未完全到来,手里有硬通货,很多事情会好办得多。房子、必要的家具、持续的粮食和营养补充,几个孩子上学都需要钱。光靠安姨那点微薄工资和刘文娟、陈彪的零工收入,只能勉强餬口。 他计划明天就去黑市走一趟。手里的美金和英镑留著也是没用,兑换一部分。罐头里的肉类、咖啡、糖这些,更是紧俏货,也可以少量分批出手,既能换钱,也能改善自傢伙食。 意识退出空间,重新回到冷清的屋內。李春雷的眼神已经变得沉静而坚定。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再犹豫,拿出几盒罐头,用个布袋子装好。 “雨水,”他走出里屋,对何雨水说,“今晚我要去文娟姐姐那里,你留在家里等你哥回来。” “好!”何雨水嘟著嘴很不高兴。 李春雷也不理她,隨手揉乱她的头髮,再次向著前门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不是去认亲,而是回家。 李春雷从“太行”空间里取出全部现金塞进挎包,又把几盒罐头装进准备採买的布袋子。看了眼看天色,急匆匆地出了门,直奔最近的菜市场。 他心里像烧著一团火。那个“家”的情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虽然整洁,但空荡荡的,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具,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几个半大孩子,光靠安姨那点工资和国家给的每人每月五万块钱,能吃饱穿暖已是不易,营养根本谈不上。文娟和老虎,本该是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却已经要为了生计奔波。这一切,都让他心里又疼又急。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蔬菜、副食琳琅满目。李春雷穿梭其间,几乎是不看价钱地採买。肥瘦相间的后腿肉来五斤;排骨来一副;猪板油来一大块,熬油炒菜都香;活蹦乱跳的鯽鱼来两条,给孩子们熬汤补身体;看到有卖鸡的,他直接要了两只最肥的母鸡;看到有卖鸭子的,也拎了一只;鸡蛋称了五斤;时令的青菜每样都买了不少。最后又去粮油摊子,买了白面和一小桶豆油。 两个大布口袋被塞得满满当当,尤其是那两只光鸡和一堆肉,沉甸甸的。看著市场里那些咯咯叫的活禽和水中游弋的活鱼,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的“太行”空间里地方那么大,是不是也该搞点养殖?鸡鸭鱼猪羊,哪怕规模小点,也能给家里提供稳定的肉蛋来源。 有这两口袋东西坐公交就有点麻烦了,不是不让,而是里面活鸡就有2只,坐公交也是给別人添麻烦,索性就在街口找了辆三轮车带著自己。 “师傅,去前门铃鐺胡同。”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轮车夫看著他手里那两个鼓鼓囊囊,又看看他一身半旧的工装,麻利地帮他放好东西。李春雷坐上车,报了个稍远的门牌號。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在胡同里穿行。李春雷抱著怀里最重的那个装米麵油的袋子,心却早已飞到了铃鐺胡同。夕阳的余暉给古老的街巷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但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安姨可能还没下班,但上学的几个孩子——老虎、大宝、二宝、大圣他们,应该都回家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哥?是亲近,是疏远,还是茫然? 他既渴望立刻见到他们,又莫名地有些近乡情怯。 “爷们儿,铃鐺胡同到了。”车夫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李春雷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一手一个,拎起那两个沉甸甸的大口袋,迈步走进了四合院,刚穿过月亮门附近,就听见西边那排倒座房里传来闹哄哄的说话声、笑闹声,夹杂著孩子特有的清脆嗓音。是了,就是这里。这喧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些许忐忑。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先把一个相对轻些的口袋放在门口地上,空出手,抬起有些汗湿的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 “砰、砰、砰。” 屋里的喧闹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骤然停止。紧接著,一阵急促的、属於少年人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由远及近,房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虎头虎脑、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堵在门口。他个子不算很高,但肩膀很宽,骨架粗壮,显得十分结实。一张圆脸被晒得红扑扑的,浓眉大眼,此刻正瞪得溜圆,一瞬不瞬地盯著门外的李春雷。少年愣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狂喜,瞬间变换。 “哥——!” 少年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大吼,猛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李春雷,力道大得让李春雷踉蹌了一下。 “老虎……”李春雷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心里却像被温热的潮水漫过。他抬起没拎东西的那只手,用力拍了拍少年宽厚坚实的后背,声音有些发哽,“好小子,劲头不小……先让哥进去,东西沉。” “哎!哎!”陈彪(老虎)连忙鬆开他,黝黑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欢喜,眼圈也红了。他一边胡乱抹了把脸,一边伸手去接李春雷手里那个最沉的口袋,“哥,给我!快进来!”。 屋里,其他几个孩子都站了起来,挤在堂屋中间,一个个小脸上都带著紧张、好奇和怯生生的神情,乌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望著李春雷这个不速之客。 刘文娟站在孩子们前面,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她先拉过身边一个看起来憨厚壮实、年纪和老虎相仿的男孩:“春雷哥,这是高毅,愣子,你还记得吧?” 高毅有些侷促地搓著手,衝著李春雷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想叫人,又似乎不好意思开口。 刘文娟又指向旁边一个身材瘦小、但眼睛骨碌碌转得飞快、透著机灵的男孩:“这是韩波,泥鰍。” 韩波胆子似乎大些,虽然也有点害羞,但还是小声叫了句:“春雷哥。” 接著,刘文娟把躲在她腿边、一个大约十一二岁、长得虎头虎脑但眼神灵动、像个小猴子似的男孩往前轻轻推了推:“这是胡松,大圣。小时候就属他最皮。” 然后,她弯腰抱起一直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大约七八岁、扎著两个小鬏鬏、脸蛋圆乎乎的小姑娘,声音更柔和了:“这是纪萍,小宝。现在也上学了。”小姑娘害羞地把脸埋进刘文娟颈窝里,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李春雷。 最后,刘文娟指著一直安静站在桌边、大约八九岁、模样清秀、眼神安静地看著这边的男孩,语气里带著特別的温柔:“这是安健,大宝。安姨的儿子。春雷哥,你记得吗?他生下来的时候,第一个抱他的外人就是你,你还说这小子哭声真响亮,將来肯定是个好兵。” 李春雷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小脸。记忆里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与眼前这些或羞涩、或好奇、或安静的孩子一一对应。他心里涨得满满的,有酸楚,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看著那个最活泼的“大圣”胡松,故意板起脸,但眼里带著笑:“大圣,还记得我不?” 胡松眨巴著机灵的眼睛,看著李春雷,似乎努力在回忆,但显然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太遥远了。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模样有些滑稽。 李春雷也不逗他了,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硬糖,摊在手心里,递到胡松面前,笑著说:“叫哥,就给你糖吃。” 胡松看看糖,又看看李春雷,忽然狡黠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过那几颗糖,然后才脆生生地喊道:“春雷哥!”喊完,他立刻转身,把糖分给离他最近的安健和纪萍一人一块,自己留了一块,剩下两块看了看,又跑过去塞给了看起来年纪最小、最害羞的纪萍。 “哈哈哈!”李春雷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逗得大笑起来,心里那点因为时间造成的隔阂感瞬间烟消云散,“好你个小猴崽子!鬼精鬼精的,一点没变!” 这一笑,屋里的气氛顿时轻鬆了许多。连最靦腆的高毅和韩波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好奇地看著李春雷。 陈彪把那个沉甸甸的大口袋放到桌上,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哥,你这都买的啥?这么沉!” 李春雷也把另一个口袋放下,指著地上的口袋对陈彪说:“老虎,先把门口那个袋子也拿进来。文娟,你去烧一大锅开水。今天哥下厨,咱们——吃鸡!燉两只!再弄几个好菜,等安姨回来,咱们一家好好吃顿团圆饭!” “吃鸡?!”孩子们的眼睛全都瞪大了,不约而同地发出低低的惊呼。两只鸡!这在他们几乎是不敢想的丰盛!连最安静的安健,眼里也露出了期待的光芒。 “哎!我这就去烧水!”刘文娟清脆地应了一声,脸上洋溢著喜悦的光彩,转身就往后院的小厨房跑。 陈彪更是兴奋地嗷了一嗓子,一个箭步衝出去把门口那个口袋也拎了进来。 小小的倒座房里,瞬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暖意。李春雷看著开始忙碌起来的弟弟妹妹们,看著他们眼中对即將到来的丰盛晚餐的期盼,一种久违的、属於“家”的踏实感和幸福感,缓缓充盈了他的心房。 第79章 母老虎 就在李春雷挽起袖子,和陈彪几个半大小子一起,在堂屋里忙活著,准备做一顿丰盛团圆饭的时候,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屋里原本有些嘈杂的声音,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 李春雷正背对著门口,感觉到身后的异样,他停下动作,转过身。 门口站著的是安玉清。她显然是刚下班,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装,头髮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但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越过几个孩子,直直地落在李春雷身上。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的惊喜、长久担忧后的释然、岁月沉淀下的疲惫,以及再也无法抑制的、汹涌的泪水。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无声地抽泣著,肩膀微微颤抖。 李春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刀,下意识地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带著歉疚和重逢喜悦的、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乾涩地开口: “安姨……好久不见。您……您还好吗?” 这一声“安姨”,仿佛打开了安玉清泪水的闸门。她再也控制不住,用手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自从下午刘文娟风风火火跑到军管会,语无伦次地告诉她找到春雷哥了,她的心就再也没平静过。一下午都心神不寧,勉强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下班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赶。一路上,她既期待又害怕,生怕这只是空欢喜一场。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记忆中瘦削少年已经长成挺拔青年,就站在自己眼前,所有的坚强都在瞬间瓦解。 刘文娟连忙快步走过去,轻轻抱住安玉清颤抖的肩膀,声音温柔地安抚:“安姨,別哭了,这是高兴的事啊!你看,春雷哥回来了,还买了这么多好东西,今晚咱们吃好的!”她半扶半拉地把安玉清带到桌边的长凳上坐下。 陈彪也机灵地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安玉清手里:“安姨,喝水。” 安玉清接过碗,手还有些抖。她深吸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这才重新抬头,目光一寸寸地仔细打量著李春雷,仿佛要把他这几年的变化都看进眼里。 “春雷……”她的声音依旧带著哽咽,“你……你这是退役了?还是……你才多大啊,当初怎么就去当兵了呢?这些年,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我们都以为……” 李春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行,语气儘量平静地解释:“安姨,我没事。是,我已经退役了。当初……是乾爹牺牲在了小岛,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就去找了李伯伯。年前……受了点小伤,组织上就安排我退下来了。现在我在机械学院上学,一切都好,您別担心。” “受伤?伤哪儿了?重不重?”安玉清一听,刚平復的情绪又紧张起来,伸手就要去查看。 李春雷不敢让她看腿上和身上那些更严重的伤疤,只好挽起左臂的袖子,露出肩膀上一条已经癒合、但仍显狰狞的疤痕:“喏,就这儿,早好了,就是看著嚇人。真的,没事了。” 安玉清的手指颤抖著,轻轻抚摸过那道疤痕,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心疼的泪水。“长大了……真好……”她喃喃著,紧紧握住李春雷的手,“你爸爸妈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长成这么高大结实的样子,不知道得多高兴……” “好了,安姨,今天高兴,不说这些了。”李春雷反握住她粗糙的手,站起身,“咱们先做饭!孩子们都等著呢!今晚咱们边吃边聊,我也有好多话想问您。” “好,好,做饭,吃饭!”安玉清也破涕为笑,用手背彻底抹乾净眼泪,站起身,“我也来帮忙!” 小小的屋子里重新恢復了忙碌和生气。在李春雷的主厨下,两只肥鸡被剁块下锅,配上土豆和干蘑菇,燉了满满一大锅;红烧排骨色泽油亮诱人;清蒸咸鱼保留了原汁原味;猪油渣炒青菜香得让人流口水;甚至还用有限的调料拌了个爽口的凉菜。 当所有菜碗摆上那张拼凑起来的方桌时,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不约而同地咽著口水。 “开饭!”李春雷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就连最害羞的纪萍,也在刘文娟的帮助下,吃得小嘴油汪汪的。 陈彪和高毅更是甩开膀子,吃得头都不抬。安玉清看著眼前这热闹非凡、香气四溢的一幕,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內心的舒心笑容,不停地给这个夹块肉,给那个舀勺汤。 李春雷自己却没吃多少,他更多的是看著弟弟妹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不停地给他们夹菜。饭桌上的气氛热烈而温馨,儿时的伙伴们在这顿久违的丰盛晚餐中,对李春雷的陌生感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血脉相连的亲近和依赖。 饭后,几个小的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帮著收拾碗筷。李春雷则拉著安玉清和刘文娟,进了她们住的东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闹,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静。 “安姨,”李春雷看著安玉清,语气认真,“能给我讲讲,从我走后,你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还有……周妈妈,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玉清和刘文娟对视一眼,轻轻嘆了口气。在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用了將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断断续续地將李春雷离开后这些年的经歷大致说清楚。 原来,李春雷被刘武接走没多久,保育院就接到了隨部队转移的命令。他们一路辗转,从山区走向平原,去过不少地方,四八年底到了津城附近。在四九城解放前夕,他们接到转移的命令,途中被溃败的国民党特务小队发现。负责护送的警卫班拼死抵抗,大部分孩子和保育员在掩护下成功脱险,但混乱中,周妈妈和三个孩子,与大部队失散了。后来组织多方寻找,却始终没有周妈妈和那三个孩子的確切消息,生死不明。 最终,安玉清和其他几位保育员带著剩下的三十多个孩子,歷经千辛万苦,终於到达了刚解放不久的四九城,被军管会接收安置。 建国后,孩子们陆续被亲人、父母生前的战友或老上级接走,到最后,就只剩下刘文娟、陈彪他们几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没有人想领养胡松和纪萍这样年纪小的孩子,但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谁也不愿意分开,安玉清也放心不下,就都留了下来。五二年,原来的保育院解散,安玉清被分配到前门军管会工作,几个孩子也不愿意去孤儿院,就向上级申请,带著他们一起生活,这才分到了这三间倒座房,靠著她的工资、国家的补助勉强度日。 安玉清和刘文娟的敘述儘量平淡,只说了过程和结果,刻意略去了其中的艰辛。 但李春雷也是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他岂能不知道这一路的艰辛?他看著安玉清眼角与年龄不符的细纹和鬢间的白髮,看著刘文娟过早成熟懂事的眼神,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安玉清布满老茧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安姨,文娟,你们受苦了。以后,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们,让弟弟妹妹们,过以前那种紧巴巴的日子。” 安玉清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她用力点著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又坐了一会儿,李春雷起身,来到西屋,所谓的“男生宿舍”。看到李春雷进来,几人顿时安静了些,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陌生和怯懦。 高毅和韩波在李春雷离开时也有四五岁了,对他还有些模糊的印象。这几年,陈彪又时常念叨“要是春雷哥在会怎样怎样”,使得李春雷在他们心中一直是个传奇般的存在。今晚的相处和那顿实实在在的饭菜,更是迅速拉近了距离。 李春雷也脱了鞋,挤上通铺,和几个弟弟並排躺下。通铺很挤,但却有种异常的温暖和踏实。他们聊著天,大多是李春雷问他们现在上学的情况,街坊邻居的趣事,几个小子爭抢著回答,气氛热烈。 正说著,就听见外间传来刘文娟清亮又带著点不容置疑的声音:“都几点了!別聊了!赶紧都出来洗漱睡觉!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刚才还闹腾的几个小子,像是听到了命令,立刻麻利地爬起来,嘻嘻哈哈地往外跑。 陈彪一边穿鞋,一边凑到李春雷耳边,嘿嘿低笑著小声说:“春雷哥,看见没?咱们这个小老鼠,现在可一点都不胆小了,厉害著呢!简直就是个……母老虎!”说完,他自己先乐了,抓起自己的毛巾和搪瓷缸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李春雷看著他们爭先恐后跑去洗漱的背影,听著外间刘文娟熟练地指挥著“排队!”“好好洗脸!”“把脖子也搓搓!”的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而疲惫的笑容。 这个家,虽然简陋,虽然清贫,但却充满了生机、温暖和相互扶持的深情。 他躺在这张陌生的、拥挤的通铺上,闻著身边弟弟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著皂角味和少年气息的味道,听著外间哗啦啦的水声和嘰嘰喳喳的说话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充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80章 父辈 1953年6月13日,星期六,下午。 四九城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 “李局长,冒昧来访,我这也算是个家访了吧?哈哈哈。”机械学院的樊校长敲开办公室的门,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笑容,向起身相迎的李自强伸出手。 “樊校长,欢迎欢迎!您太客气了,快请进。”李自强连忙上前握手,將樊校长和跟在后面的王教授、白教授让到会客沙发前落座,亲自给三人沏了茶。 寒暄几句后,樊校长切入正题,將王、白二位教授对李春雷的评价以及希望他直接参加高考的建议,原原本本地向李自强说明。王教授言辞恳切,白教授补充细节,两人都极力强调李春雷在机械方面的过人天赋和巨大潜力,认为按部就班的中专教育对他而言是时间和才华的浪费。 李自强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沙发扶手。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良久,他掐灭了菸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两位因为激动而脸色发红的教授,缓缓开口: “王教授,白教授,首先,我代表春雷,也代表我自己,衷心感谢二位对孩子的赏识和关爱。你们是专家,是老师,看学生的眼光肯定比我这个外行准。我不是不相信二位的判断,只是……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有点突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春雷这孩子,吃了很多苦,性子也倔。他去当兵,我是不同意的,但他坚持,我拦不住。他能活著回来,还立了功。我很后怕啊,我怕我对不起他的父母,孩子能在你们学院学习,之后毕业了有个工作组建个家庭,我就很满足了。现在你们突然告诉我,他的潜力巨大,对这个国家更有帮助,我真的是有点……不敢相信,也有点拿不定主意。” 王教授急著想说什么,李自强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他好,希望他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才华,为国家做更大贡献。这点,我完全理解,也完全支持。但作为他的长辈,我除了考虑前途,也得考虑他的想法和实际情况。突然让他去参加考试,他会不会有压力?能不能適应?万一考不上,机械学院的手续也办完了,他会没有学上的,后果如何都需要他自己承担,这些我都得问问孩子自己的意见。” 他的语气诚恳而坚定:“我的態度是明確的,只要是对春雷未来发展真正有利的,我都支持,尽全力支持。但我需要先和他好好谈一谈,听听他自己的想法。毕竟,路要他自己走。二位教授,你们看这样行吗?容我这两天找春雷聊聊,问清楚他的意愿。只要他愿意,也有这个信心,我李自强绝无二话,该办的手续,该开的证明,我来办!” 樊校长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拍还想据理力爭的王教授的腿,接过话头,脸上带著理解的微笑:“李局长,您说得在理。是我们有些心急了。爱才之心嘛,看到好苗子,总想著能早点成材。我们尊重您的意见,也尊重春雷同志自己的选择。高考报名还有些时日,您抓紧时间和孩子沟通。无论如何,我们机械学院这边,都会给他提供一切便利和支持。那今天就不多打扰您工作了。” 送走三位教授,李自强回到办公室,却没有立刻坐下。他重新点了一支烟,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来往的干警和偶尔驶过的吉普车,默默抽著,眉头微蹙。 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总机,给我接四九城语言学院院长办公室。”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待接通的时间有些漫长,大约过了五分钟,听筒里才传来一个清晰温和的女声:“您好,这里是语言学院院长办公室,请问您是哪位?” “张静同志,是我,李自强。”李自强的语气不自觉地放鬆了些。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隨即传来带著笑意的声音:“李局长?稀客啊。您这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是有点事,想听听你的意见。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要是不忙,我过去一趟当面说?”李自强直截了当地说。 “我的意见?”张静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关切和好奇,“我现在倒是不忙。那你过来吧,正好我这儿新到了点茶叶,请你尝尝。” “好,我马上到。”李自强放下电话,雷厉风行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喊道:“二牛,备车,去语言学院!” …… 同一时间,铃鐺胡同16號,西屋“男生宿舍”內。 李春雷靠坐在有些硌人的通铺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微笑著看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 陈彪拿著一个掉了不少搪瓷、露出黑色底子的旧茶缸,里面是半缸子温水,他递到李春雷面前,咧著嘴,带著点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说:“春雷哥,那个……咳,文娟说了,你也得洗。”他差点把“母老虎”三个字禿嚕出来,赶紧咽了回去。 李春雷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场景何其熟悉!当年在保育院,每天晚上,周妈妈或者安姨也是这样,叉著腰,像赶小鸡一样把一群泥猴似的孩子赶到水盆边,挨个检查手脸脖子,不洗乾净不许上炕。那时候,他也是这群“泥猴”中的一个,常常因为玩得太疯,被周妈妈按著脖子搓耳朵后面的泥。 “对对对,我也得洗,讲卫生,不生病。”李春雷笑著接过茶缸和一条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的毛巾,感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他下了炕,趿拉著不知道是谁的一双偏大的旧布鞋,跟著陈彪来到外间。 狭窄的堂屋兼过道里,此刻正是一派热闹景象。刘文娟儼然成了总指挥,正板著小脸,指挥著几个男孩排队。高毅和韩波合用著一个破了边的瓦盆在洗脸,胡松和安健则蹲在一个小木盆前洗脚,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最小的纪萍已经被刘文娟收拾乾净,脸蛋红扑扑的,正自己拿著把小梳子,笨拙地梳理著湿漉漉的头髮。 看到李春雷出来,刘文娟眼睛一亮,指著一个单独放在凳子上、冒著热气的搪瓷盆:“春雷哥,水给你倒好了,快洗吧。天热,简单擦擦就行。”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家长”风范。 “好,谢谢文娟。”李春雷从善如流,放下茶缸,將毛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初夏夜晚的一丝凉意,也熨帖著他有些纷乱的心。 “春雷哥,给我点地方!” “哎呀,你踩我脚了!” “大圣!你洗脚就洗脚,扑腾什么,水都溅我身上了!” “略略略!” 几个半大小子挤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吵吵嚷嚷,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活泼的生气和无忧无虑的笑闹声。这声音,驱散了屋子的清冷,也驱散了李春雷心头最后一丝因为时空交错而產生的疏离感。 他拧乾毛巾,仔细地擦著脸和脖子。温热的水汽带著皂角的清新气息,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太行山脚下那个简陋却温暖的窑洞。那时,也是这样昏暗的油灯,也是这样一群吵吵闹闹的伙伴,也是这样严厉又慈爱的“家长”监督著…… “都洗快点!洗完赶紧进屋睡觉!明天不上学啦?”刘文娟提高了嗓门,试图压制住男孩们的喧闹,但效果甚微,反而引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回应。 李春雷擦完,把水倒进门外的渗水沟,看著屋里还在打闹的弟弟们和叉著腰、看似凶巴巴实则眼底带笑的妹妹,一种久违的、坚实的幸福感,如同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稳稳地托住了他漂泊已久的灵魂。 第81章 自私 1953年6月14日,星期日。 一大早,李春雷就带著放假的陈彪、高毅、韩波、胡松,还有非要跟著的小尾巴纪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门,先去北海公园划了船,看了白塔,又在湖边的草地上疯跑打闹,直到日头偏西,才在李春雷的“诱惑”下,转战前门外的便宜坊。 当油亮枣红、散发著诱人焦香的烤鸭被片成薄片端上桌,配上晶莹的荷叶饼、甜麵酱、葱丝、黄瓜条时,几个孩子眼睛都直了。刘文娟虽然也吃得开心,但更多时候是在照顾弟弟妹妹们,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夕阳西下,一行人吃得心满意足,说说笑笑地往铃鐺胡同走。李春雷走在最后,看著前面打打闹闹的弟弟妹妹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走到胡同口,李春雷叫住刘文娟,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她手里。 “文娟,我今晚得回南锣鼓巷那边住了,明天一早还得上班。这钱你先拿著,周末我再过来,到时候再给你拿点。” 刘文娟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一眼,粗略一估,怕是有上百万。她脸上没什么惊讶,也没有推辞,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抬头看向李春雷,语气里带著点担忧和当家人才有的精打细算: “这么多?你身上的还够你自己吃饭开销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钱就放我这了,我也看出来了,你手里就不能把钱,细水才能长流。要是都像你这么过日子,屋里这几口人,早就饿死一半了。” 李春雷被她这番老气横秋又带著关切的话逗乐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嘿,你这小管家婆,还教训起我来了?放心吧,你哥我心里有数。饿不著自己,也亏不著你们。” 刘文娟撇撇嘴,却没再多说,低声嘱咐:“那你回去路上小心点,周末早点过来。” “嗯,知道了。快回去吧,看著点他们几个,別玩太疯。”李春雷挥挥手,看著刘文娟转身追上前面打闹的男孩们,这才独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给文娟的那一百万旧幣,在这个年代足够改善家里相当一段时间的生活了。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安姨身体需要调理,几个弟弟妹妹都在长身体,营养要跟上,上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重要的是,房子太挤了,得想办法换个更宽敞的住处,或者至少把现在这三间倒座房好好修缮一下。 空间里那些美金和英镑,是时候出手一部分了。还有那些罐头,特別是肉类、咖啡、巧克力这些紧俏货,在黑市应该能换到不错的价钱或者需要的票证。只是,他对四九城的黑市门路並不熟悉,贸然出手容易惹麻烦。兑换比例、交易方式、如何保证安全,都需要仔细打听清楚。 他正琢磨著,刚迈进前院,正准备往自己住的穿堂屋走,旁边史东立家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不悦: “你小子,跑哪儿野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李春雷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天色正是將黑未黑、视线最朦朧的时候,借著史东立家门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依稀看清了门口站著的人影——身材高大,穿著整洁的灰色干部服,面容严肃,目光如电。 “李伯?”李春雷又惊又喜,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您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吧?快,屋里坐。”他一边说著,一边掏出钥匙开门。 李自强“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进史东立家的门,而是转身,语气不容置疑:“去你那儿说吧,我有事问你。”说完,也不等李春雷带路,自顾自就朝穿堂屋走去。 跟在后面的史东立连忙小跑两步,凑到李春雷身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李局下午就来了,幸好我今天休息在家,就在我那儿一直等你到现在。我就不进去了啊。”说完,如蒙大赦般溜回自己屋,还轻轻带上了门。 李春雷摇头失笑,赶紧跟上,打开自己房门,把李自强让了进去。 李自强没急著坐,背著手在小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炕上的被子,窗台上摆著的几本技术书籍,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装著些零碎工具的木箱上。 李春雷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递过去,语气带著点篤定:“李伯,这房子,是您给安排的吧?我当初来街道办手续,王干事说是上面领导打了招呼,我一猜就是您。” 李自强接过水杯,在桌边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水,才抬眼看向李春雷,摇了摇头:“这次还真不是我。我本来是打算让你搬到我那儿,或者至少找个条件好点的宿舍。是有人比我动作快,直接打了招呼。他现在人不在四九城,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李春雷愣了一下,不是李伯,又能有这么大能量,还关心他住房的……“难道是……靳政委?”他试探著问。 李自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把水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李春雷,把烟盒连同火柴一起扔到桌上。 “你也坐。”他用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对面的炕沿。 李春雷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態。他知道,李自强这么晚特意过来等他,绝不会只是为了閒聊或者確认住处。 李自强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开口说道:“昨天下午,机械学院的樊校长,带著两位教授,一个姓王,一个姓白,找到我办公室去了。” 他將王、白二位教授对李春雷的高度评价,以及希望他跳过中专阶段、直接参加今年高考的建议,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春雷啊,”李自强弹了弹菸灰,目光落在李春雷脸上,锐利中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复杂,“这两位教授,是真正做学问、爱才惜才的人。他们对你的看重和期望,我看得出来,是发自真心,不是客套。他们觉得你是块好材料,不该被埋没在常规的进度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这心里……其实挺矛盾的。一方面,作为你的长辈,我私心希望你安安稳稳的,平平安安过日子。” “可另一方面……”他抬起头,“我也知道,国家现在百废待兴,正是急需人才的时候。尤其是搞工业、搞建设的人才。你如果真有这个天分,有这个潜力,能上大学,学到更深的学问,將来能为国家、为人民做更多的事,更大的贡献……这是好事,是大义。我……应该支持你走更远、更高的路。” 李自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挣扎:“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替你做决定,也不是来劝你。我是来问你,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想不想去考这个大学?有没有这个信心和准备?別管我怎么想,也別管別人怎么说,就问你自己的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李自强指尖香菸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昏黄的灯光下,李春雷能清晰地看到李自强眼角的皱纹,和那严肃面孔下深藏的、属於长辈的忧虑与期待。 上架感言 各位大佬,实在是对住,这几天肾结石让我痛不欲生,接到第二天上架的信息的时候,正好是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间。这段时间的更新让大家很恼火吧?在这里先道歉,对不住了。第一次写书,能有签约上架的机会十分感谢大家的包容。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也在不断学习和努力中。感谢“蓬莱”的帮助,让我能在这个平台上发表自己的作品。更要感谢那些“中肯的评论”让我知道作品里的不足。我已经顺利出院,会在家里臥床几天,我会努力更新章节,也会儘快把状態调整好。我这几天不上班,肯定更新不断。希望各位大佬给一个新人作家多一点包容,多一点支持。谢谢大家了!!! 第82章 留学 第79章 留学 李春雷看著眼前这个刚过四十,向来以铁血果决著称的长辈,此刻却用如此复杂、甚至带著一丝矛盾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心里著实有些意外。 他几乎没有犹豫,坐直了身体,自光清澈而坚定地看著李自强:“李伯,如果组织上认为我有这个能力,需要我去参加高考,我愿意去试试。能为国家建设多学本领,多出力,我责无旁贷。” 李自强看著李春雷眼中毫无迟疑的坚定,点了点头:“我猜到你也会这么选。你小子,看著闷,心里有股劲。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將快燃尽的菸蒂扔在地上,用穿著布鞋的脚尖仔细碾灭,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昨天从樊校长那儿回来,又去找了另一个人聊了聊。 她————给了我另一条路的建议。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过来,当面和你谈。” 李春雷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上的烟盒。 李自强抬起头,自光锐利地看向他:“我们现在和白熊那边关係走得近。国家每年都会选派一批优秀的青年学生,公派去白熊留学,学习他们的先进科学技术。今年的报名和初步审核已经结束了,进入二次政审和准备参加內部选拔考试的名单,就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李春雷的反应,缓缓问道:“我听你们樊校长,还有白教授他们说,你这段时间,白熊语进步神速,跟那三个专家交流已经没什么障碍了?” 李春雷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日常交流和技术用语,基本没问题。” “好。”李自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不参加国內的高考,而是去参加留学白熊的选拔考试,你有没有把握?如果去了,语言上能不能跟得上他们的课程?” 李春雷拿著烟的手微微一顿。留学?这个选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迅速在脑子里计算著时间线。现在是53年,两国关係正如火如茶,是真正的“蜜月期”。去学习几年,似乎————正当时。但他立刻想到关键问题:“李伯,今年的选拔————我还能来得及吗?名单不是已经定了?” 李自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著点“一切尽在掌握”意味的微笑:“流程上的事不用你管。我问了四九城语言学院的张静院长,她是留学选拔语言考核的负责人之一。 她的意见是,只要你的语言水平能通过她们学院的紧急测评,达到留学预备標准,她那里可以特事特办,给你一个加测的机会。毕竟,特殊人才,可以特殊考虑。我也和你靳伯通过电话了,他的意见很明確:能去,一定要想办法去!那边有些东西,是我们花钱也买不来的,必须自己去学,去看,去拿!” 李春雷听到这里,再看到李自强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李伯,您————不只是想让我去留学吧?是不是————还有別的任务要交给我?” 李自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迴荡,带著几分畅快和“你小子果然上道”的讚许。 “臭小子,脑瓜子转得是快!”他收住笑声,表情重新变得严肃,“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樊校长说你记忆力超群,学东西快,动手能力也强。如果你能通过选拔,你將作为重点培养人员,加入一个特殊的————学习小组。你的任务,不仅仅是学好课堂上的知识。” 他自光如炬,紧盯著李春雷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你要儘可能多地接触他们的前沿技术,特別是那些与重工业、军事工业相关的科研项目和工厂实践。有些数据,有些关键的技术细节和思路,人家是不会大大方方写在教材里、摊在图纸上给你的。 你要用心看,用脑子记下来。能理解最好,暂时不能理解的,也要硬记下来!你要明白,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老大哥的帮助不是无条件的,真正核心的、先进的东西,他们捂得很严实。我们必须靠自己的人,去学,去拿”回来!你,明白这个任务的分量吗?” 李春雷感到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站起身,挺直腰板,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答道:“我明白了!就是让我去偷师”!不能带纸笔明目张胆地记,就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脑子记!把他们的好东西,“装”在脑子里带回来!”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自强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李春雷结实宽厚的肩膀,眼中满是信任和期许,“不过,前提是,你得先能去得了!明天上午,跟我去语言学院,找张院长。能不能通过她的考核,拿到考试资格,就看你小子的真本事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春雷声音洪亮。 “好!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其他的手续、政审材料,你不用操心,我来办。”李自强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李春雷將李自强送到院门口,看著他骑上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的夜色中,这才慢慢踱回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屋里重新陷入寂静。他没有点灯,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炕沿上坐下。刚才的激动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思考。 语言的考核,他並不太担心。这几个月和安德烈、伊万诺夫他们天天“混”在一起,从吵架斗嘴到討论技术,他的白熊语听说能力突飞猛进。日常交流、课堂听讲,他有信心能跟上。 关键在於时间。现在是53年6月。如果能今年就走,学制一般是四到五年,那么毕业回来正好是57、58年,时间上应该还来得及。可如果今年去不成,拖到明年甚至后年,风险就大大增加了。所以,明天的考核,必须通过!这是他抓住这个时代机遇、同时为国家获取关键技术的最佳窗口期。 他目前最大的短板,是缺乏系统性的现代工业知识体系。在轧钢厂和机械学院的经歷,更多的是实践和应用层面的接触,是零散的、针对具体设备的。如果能进入白熊的正规大学,系统地学习冶金、机械、材料等方面的基础理论和前沿知识,用“后世的结果”去倒推“现在的过程”,或许能帮助他更快地理解某些技术的核心原理,甚至发现其中可以改进或绕过壁垒的关键点。 这次留学,不仅是一次珍贵的学习机会,更是一个肩负著特殊使命的战场。他需要学的,远远不止课堂上的內容。 想到这里,李春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明亮和坚定。 第83章 还剩10天 第80章 还剩10天 1953年6月15日,星期一,四九城语言学院。 考核简单直接,三关连过。 第一关,语言交流。三位考官用白熊语轮番发问,从生活閒聊到技术概念。李春雷对答从稍显斟酌到渐趋流畅,半小时后,主考的老教师点了点头。 第二关,文化笔试。题目比机械学院那次更深,侧重综合运用。李春雷答得仔细。 第三关,记忆力测试。十分钟,记忆三张复杂机械图和两张密布数据的表格。李春雷快速瀏览,印入脑海。隨后半小时,他凭记忆復绘出图纸主要结构,默写出大部分关键参数。监考的老教授对著原稿比对了很久,最后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等通知吧”。 考核结束,李春雷被直接安排住进了学院的学员宿舍,不得隨意外出。 院长办公室里,李自强翻看著张静递来的成绩单和评语。 “这么说,这小子能行?”李自强问。 “何止是能行?”张静语气肯定,“老李,你这回可送来个好苗子。他这白熊语,比我这儿培训了半年的多数学员都强,沟通完全没问题。更难得的是这记忆力—”她指著那份復绘的图纸和参数表,“那些东西,我看让十个人分开记,都没他一个人记得这么全、这么准!简直像印在脑子里一样。” 李自强脸上露出笑容:“这小子,还真有点本事,我以前是小看他了。” “本事是不小,”张静正色道,“我这边完全同意他加入留学预备名单。但手续上的事,学籍、政审、外事备案,特別是把他补进已经上报的名单里,这些就得靠你们了。军管会、高教部、外事部门,我可没那个能耐。” “放心,这事我来办。”李自强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靳政委明天就到,他去协调,比我这公安系统的更顺当。” “那你可得抓紧,”张静叮嘱,“我们最后的选拔考核,只剩十天了。月底,队伍就必须出发。” “明白,我这就去跑。”李自强站起身,“这几天,这孩子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接下来的五天,李春雷在语言学院接受了密集的突击培训。內容庞杂,远远超出了语言范畴,涉及苏联的风土人情、地理概况、社交礼仪、注意事项等等。他学得快,记得牢,心里却时常想起铃鐺胡同的家人们—刚刚团聚,转眼又要长久分离。 这天下午下课,李春雷夹著书正准备去图书馆,在门口被张静叫住了。 “春雷,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春雷跟著她走进院长办公室。窗前站著一个背影,个子不高,但肩背厚实,穿著半旧的中山装,指间夹著烟。 只看背影,李春雷心头便是一凛,立刻挺直身体,快步上前,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好!” 那人转过身,正是靳向东。他目光锐利,上下打量了李春雷几眼,才开口道:“你小子,不在战场上给我捅娄子,到了地方也不安生。最近日子过得挺舒坦?伤都好利索了?” 李春雷放下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靳政委!伤早好了。这次可不是我惹事,是李伯给我派的任务。” 靳向东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李春雷也坐。他吸了口烟,缓缓道:“春雷啊,老李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有点不信。可樊校长、张院长都把你夸出花来了。行,没给咱们老部队丟脸,是老子的兵!你爹妈知道了,也准保高兴。” 他说著,从旁边的旧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盖著红印的纸,递给李春雷。 “你的新身份。从现在起,你又归我管了。关係转到冶金部,公派留学预备学员。” 李春雷接过文件,惊讶地看著靳向东身上的中山装:“靳政委,您这是————?” “嗯,老子也脱军装了,转业到冶金部。”靳向东瞥他一眼,“怎么?看不起老子? 觉著老子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大老粗?告诉你,老子当年在金陵,也是正儿八经念过大学堂的!” 李春雷是真不知道这位带兵严厉、脾气火爆的老首长还有这经歷,忙道:“哪能呢! 是我不知道!” “记好了,”靳向东脸色一肃,语气沉了下来,“现在起,你又是我手底下的兵!过几天的最终考核,必须给老子通过!出去了,更不许给老子丟人!把该学的本事,一样不落,往死里学!” 他盯著李春雷的眼睛,声音压低,却字字千斤:“出去了,不光是学。眼睛、耳朵、 脑子都给老子机灵点!有些东西,得靠自己去看,去记,去拿回来。这才是你最重要的任务!具体安排,等你通过了考核,出发前会有人告诉你。” 他將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站起身:“就这样。我走了。任务完不成,或者在外面丟了人,老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说完,他对张静点点头,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脚步声远去,李春雷才缓缓舒了口气。握著手里那几张轻飘飘的纸,他却觉得沉甸甸的。 靳向东,靳政委。他父亲的老战友,也是他参军后在小岛前线的直属首长。这位首长带兵极严,打仗勇猛,脾气更是全军闻名。这是李春雷为数不多从心底里敬畏的人。 时间,只剩下十天。而一个清晰又沉重的任务,已经压在了他的肩头。 送走靳政委,李春雷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又进去。 “张院长,我————能请两天假吗?”李春雷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恳切。 张静从文件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请假?春雷同志,你的手续刚转到这边,下周就要参加最终的选拔考核,时间非常紧张。如果不是特別要紧的事,最好不要离校。” “院长,我知道时间紧。”李春雷解释道,“就是因为考完试,如果通过,月底就要出发,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我家里有些事,必须回去安排一下。就两天,绝不耽误学习! “” 张静看著他认真的表情,沉吟片刻,轻轻嘆了口气:“好吧。特殊情况,可以理解。 不过最多两天,后天晚上必须返校。”说著,她拿出纸笔,开了请假条。 “谢谢院长!保证准时回来!”李春雷接过假条,郑重地行了个礼。 第84章 房子也很重要 第81章 房子也很重要 离开语言学院,李春雷背著个半旧的挎包走在街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时间真的太赶了。算上今天,离选拔考核只剩不到一周,考核通过的话,月底就要登上北去的列车。这一別,至少四五年。 家里的事,必须安排妥当。四合院的家相信史东立能照顾好,但因为有傻柱和何雨水,自己总得回去当面交代清楚,有些东西也要留下。还有铃鐺胡同那些伙伴,也得去看看,还有安姨也要说清楚,不然会担心的。本来还想去趟黑市,用空间里的一些“存货”换点钱和票备用,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他边走边盘算著这两天该做的事,正好一辆空三轮车路过,他连忙招手:“师傅,去南锣鼓巷。” 车子刚骑出去没多久,经过交道口派出所时,李春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急忙拍拍车夫的肩膀:“师傅,稍等!先不去南锣鼓巷了,去交道口军管会办事处!” 他想起房子的事了。之前一直忙,没顾上仔细考虑。现在自己那两间房,產权到底是怎样的?街道和居委会还没正式成立,房屋管理还归军管会。更重要的是,自家院墙外,挨著胡同公厕那边,不是还有一小块荒著的侧院,里面有几间早已废弃的更房和破马棚吗?如果能想办法把那块地连同房子一起弄到自己名下,好好拾掇拾掇,地方可比现在宽敞多了。將来安姨他们要是搬过来,也住得开,总比一直挤在铃鐺胡同强。 想到这里,李春雷心里有了主意。 到了军管会那座旧院子门口,李春雷刚迈步进去,就碰见个熟人。 “哟,春雷同志?”王强——之前帮他办过落户手续的那位年轻干事,夹著个文件袋正往外走,看见李春雷,笑著打招呼,“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有事?” “小王干事,”李春雷也笑著回应,“您这是要出去?我有点事,想找王干事,她在吗?” “在呢在呢,”王强朝里院一指,“西厢房头一间,门上掛著牌儿呢。我出去送个文件,回见啊!” “谢了,您忙!” 李春雷道了谢,顺著王强指的方向走去。果然,西厢房头一间,门开著。他走到门口,敲了敲开著的门板。 “王干事,忙著呢?” 正伏案写东西的王干事闻声抬头,看见是李春雷,脸上露出些惊讶,放下笔:“春雷同志?你怎么过来了?昨天冶金部的同志刚从我这儿开走你的居住情况证明。怎么,是手续有什么问题?” “不是手续的事,王干事,是我个人有点事,想问问您。”李春雷走进屋。 “哦?什么事,坐下说。”王干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春雷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直接问道:“王干事,我是想问问,我现在住的那两间房,就是南锣鼓巷95號院那个,能不能————转成我个人的私房?” 王干事听完一愣,隨即表情有些古怪地看著他:“你那房子?当初分给你的时候,不就连同原来你家的房契,一併重新登记,过户到你名下了吗?產权清晰的私產啊。怎么,你没仔细看过你的新契证?” “啊?”李春雷也愣住了。当时拿到新契证,光顾著高兴有地方落脚,后来又忙这忙那,那几张纸他好像確实就隨手收进空间里了,之后再没拿出来细看过。难道———— 看他这表情,王干事明白了,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你这孩子,心也太大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不看清楚。你那房子,就是你的私產,没问题。” 李春雷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是我马虎了,没注意看。不过王干事,我主要想问的不是这个。是我那房子院墙外头,挨著胡同公厕那边,不是有一小块空地,连著四间早就没用的更房和一个破马棚吗?那块地方,还有那几间更房,我能不能————想办法买过来?” “买那个?”王干事更诧异了,“你那两间房不算小啊,你一个人住绰绰有余。要那个破院子干什么?那儿可荒了好些年了,房子都快塌了。 97 李春雷便把铃鐺胡同安姨一家,还有文娟、老虎他们几个孩子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最后道:“————我现在一个人,是够住。可我想著,要是能把我那院墙打开,把那块侧院和旧房也归置进来,好好修整一下,地方就大多了。將来安姨他们要是愿意搬过来,或者把那几个半大孩子搬过来,也比一直挤在铃鐺胡同那两间小屋里强。而且那地方就在我院墙外头,照顾起来也方便。” 王干事听完,没立刻表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翻找片刻,抽出一本挺厚的、用牛皮纸做封面的册子。 她拿著册子回到桌前,翻开,手指沿著上面的表格和简图慢慢查找。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春雷有些紧张地看著。他知道现在虽然允许房屋私有和交易,但管理还是很严格的,特別是涉及这种“无主”或者性质模糊的房產土地。 “找到了————”王干事手指停在一页上,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李春雷,“你那侧院,还有里面的更房、马棚————嗯,有点复杂。” “怎么说,王干事?”李春雷心提了起来。 “你那侧院空地,在我们现在的居住区域图册上,没有明確登记归属。以前可能是归哪个大户人家,或者就是胡同里的公地,后来荒了。”王干事指著册子上的记录,“至於那四间更房,在档案里有记载,但性质標註是公用附属设施(库房类)”,不属於民用住宅。也就是说,理论上,那地、那房,现在都算没有明確產权人的状態。” 李春雷眼睛微微一亮。 王干事继续道:“如果你確实需要,想把那块地和旧房归併到你的房產里,我可以帮你按照无主閒置房產、土地申请有偿使用及修缮改建”的相关条款,试著申请办理。但是——”她话锋一转,看著李春雷,“春雷,我得把话说前头。首先,那块地面积不小,连上房子,虽然破旧,但走正规程序申请购买或长期使用,费用不会太低,具体得根据地价和房屋残值核算。其次,就算批下来了,那几间更房性质改变、还有你想把院墙扩出去,都需要另外申请改建许可,这些都有规定,不是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的。最后,就算都批了,修缮房子、整理院子,也得花不少钱和功夫。你可想清楚了?” 李春雷一听有门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钱的问题,他空间里还有些“存货”,实在不行,再想想办法。关键是先把名分和手续定下来。 “王干事,我想清楚了。该交的钱,该办的规矩,我绝不含糊,不能让您为难。您看,这事能办吗?” 看他说得诚恳,王干事点了点头:“你既然决定了,那我这边可以按程序帮你申请。 这样,小王他管这片区域的测绘和登记。等他送文件回来,我让他就去你那儿,实地测量一下那块侧院和旧房的准確面积。我这边根据勘测结果,核算费用,打报告。” “太好了!谢谢王干事!”李春雷连忙道谢,隨即又想起时间紧张,赶紧说,“不过王干事,有个事得麻烦您。我这边————时间比较紧。我请了两天假回来处理家里事,后天就得赶回学校去,后面还有重要安排,可能短时间內都出不来。您看这手续————能不能儘量快一点?” 王干事闻言,有些无奈地笑著指了指他:“你呀,要求还真不少。时间这么紧————行吧,看在你情况特殊,也確实是为安置军属和困难群眾考虑,我这边抓紧。等小王测量回来,我儘快把初步核算和申请报告弄出来。但丑话说前头,最终能不能批、多少钱,还得上面核定,我可不能打包票。而且,就算批了,后续的改建手续,也得你或者你指定的人,慢慢按章程来办。” “明白明白!太感谢您了,王干事!”李春雷心里踏实了大半,“能先把申请递上去,拿到个准信儿,我就感激不尽了。后续的手续,我可以委託街道的同志,或者我家里人慢慢办。只要方向定了就成!” “那好,你先去忙你的事。等小王那边测量核算有了初步结果,我这边报告写好,再找人通知你。对了,你回南锣鼓巷住吧?” “对,我这就回去。” “成,有消息我让人去95號院找你,或者你明天下午再过来一趟问问。 97 “好嘞!谢谢王干事,给您添麻烦了!” 李春雷再次道谢,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军管会。 走出大门,阳光有些晃眼。他心里盘算著,房子的事算是有了眉目,但能不能成、多少钱,还是未知数。接下来,得赶紧回趟铃鐺胡同,跟安姨、文娟他们好好说说出国的事,也看看几个孩子。时间,真的不等人啊。 他抬手又叫了辆三轮车:“师傅,去铃鐺胡同。” 车子朝著铃鐺胡同的方向驶去。李春雷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著接下来要做的事,感觉每一分钟都格外珍贵。 第85章 知道黑市吗 第82章 知道黑市吗 从军管会出来,李春雷原本打算先回南锣鼓巷收拾一下,但房子的事有了眉目,后续手续复杂,史东立肯定办不了,必须得和安姨当面交代清楚。就算自己马上要离开,也得確保这件事能启动,在自己走前或走后,安姨能接著办下去。他清楚,像现在这样的政策窗口期不常有,错过了,往后四九城的房子可就没那么好操作了。 文娟和老虎年纪就比自己小一两岁,都是大姑娘小伙子了,不可能永远这么挤著。还有傻柱,对这位原剧情里的主角,李春雷原本是打算观察但不深交,只是何雨水太小太可怜,才伸了手。可一起生活了这些日子,也有了感情,自己这一走好几年,也得把他和雨水安顿好。 最后,也是最棘手的事钱和物资。房子要钱,安顿家里要钱。空间里的美金、英镑,还有那些罐头,得想办法出手一部分。可黑市在哪儿?门朝哪开?他两眼一抹黑。这才是眼下最头疼的事。 心里盘算著,三轮车已拐进了铃鐺胡同。付了车钱,他轻车熟路地走到16號院那排倒座房前,推门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安姨还没下班,孩子们也没放学。李春雷看了看天色,估摸著也快了。他没閒著,径直走进文娟和安姨住的那间东屋。屋里陈设简单,靠墙是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大通铺。他掀开铺板一角,露出下面垫著的青砖和用来找平、防潮的旧木方。 下面的空间比想像中要大些,也还算乾燥。 他心念一动,沟通“太行”空间。紧接著,一桶桶、一盒盒贴著外文標籤的罐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下的空档里。他仔细地將肉类、蔬菜类、饼乾糖果类分开摆放,儘量码放整齐。床下的空间不小,粗略估算,竟放下了將近四百罐。这数量著实不少了。这年月,普通的家庭十天半月能吃上一次荤腥就算不错,有了这些储备,加上留些钱,就算自己四五年不回来,他们起码在吃食上不会太亏嘴了。 刚把铺板重新盖好,拍打掉身上的灰尘,就听见外面院门响,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跑了进来。 “春雷哥?真是你啊!”安健的小脑袋从门口探进来,脸上带著惊喜,“我刚进门看见屋门开著,还以为是进贼了呢!” 李春雷失笑,走过去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贼?我刚才看过了,麵缸都快见底了,咸菜瓮里也没多少,哪个贼这么不开眼,上咱们家来?”他边说边走到外间,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碗水,一口气喝下,“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文娟姐还没下班,大圣、泥鰍他们去护城河边上捡树枝去了,让我先回家。”安健老老实实地回答。 李春雷点点头,是了,这会儿谁家也不能总烧煤啊,平常做饭冬天取暖,多靠捡来的树枝、废木料。他想了想,对安健说:“大宝,你妈回来,跟她说一声,我今晚还有事,不过来了。明天我去她单位找她,记得告诉她啊?” “记住了,春雷哥!”安健用力点头。 “乖,我走了,自己在家把门关好。”李春雷揉了揉他的头髮,转身离开了小院。 等他紧赶慢赶回到南锣鼓巷95號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他低著头往里走,正碰上在自家门前浇花的阎埠贵。 “哟,春雷?回来了?”阎埠贵放下水瓢,扶了扶眼镜,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 “阎老师,浇花呢?”李春雷隨口应了声,脚步没停,继续往家走。刚走出两步,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脚步猛地顿住。犹豫了一下,他转身又走了回来。 阎埠贵刚重新拿起水瓢,见他去而復返,有些诧异:“春雷,还有事?” 李春雷没说话,上前两步,拉著阎埠贵的胳膊,往穿堂屋檐下的阴影里走了走,离前院几家窗户远了点,这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问道:“阎老师,跟您打听个事儿。” 看他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阎埠贵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什么事?你说。” “您知道————黑市在哪儿吗?” “黑市?!”阎埠贵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浑身一激灵。他惊慌地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又惊又急地小声道:“春雷!你、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我可告诉你,那种地方————那不是咱们能去的地儿!我、我可从来没去过!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李春雷一看他这反应,心里反而有了点谱,连忙摆手解释道:“阎老师,您別急,我没別的意思。就是————好奇,隨便问问。听说有这么一个地方,但不知道在哪儿,长啥样。” “好奇?这有什么可好奇的!”阎埠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告诫,“春雷,听我一句劝,那地方什么人都有,不安全!咱们是正经人家,可不敢沾那个边!我真不知道,你也最好別打听,別动那心思!” 说完,他像是生怕李春雷再追问,或者跟自己扯上什么关係似的,端起那盆还没浇完的水,急匆匆地转身就往屋里走,连那几盆花也顾不上了。 看著阎埠贵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春雷站在阴影里,无奈地笑了笑。这老阎,警惕性还真高,反应也够快的。不过,看他刚才那瞬间的惊慌和急於撇清的样子,李春雷反正是不信这个小业主成分的阎老扣没去过那些地方。只不过他胆小怕事,绝不肯承认,更不会给自己指路。 见从阎埠贵这里问不出什么,李春雷也不再纠结,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冷清的穿堂屋。 屋里没点灯,黑暗很快笼罩下来。他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房子的事托给了王干事,算是有了指望。安姨那边明天去说。物资悄悄备下了一些。可这换钱的渠道———— 黑市,到底在哪儿呢? 看来,还得想別的法子打听。 第86章 地坛 第83章 地坛 黑市的位置,比李春雷预想的容易打听。晚上傻柱和史东立回来,一顿饭的工夫,他就知道了两处。 原来现在为了满足饭店的物资充足,丰泽园自己就有一些黑市的渠道。傻柱在丰泽园后厨,常要帮著师傅张罗些市面上紧俏的食材补充,自然也就知道黑市的一些消息。史东立更不用说,轧钢厂保卫处乾的就是这个,对四九城里这些暗处的交易点,心里门清。 “南城天桥那片有个鬼市,天亮前就散。北边地坛附近,小树林里,晚上开,规模不小,东西也杂。你要去,得多加小心。”史东立低声说道,眼神里带著探究,但没多问李春雷要干什么。 吃完饭,傻柱领著何雨水回中院,史东立也准备回自己屋。李春雷叫住了他。 “东立,等会儿,有事说。” 史东立示意傻柱带雨水先回去睡,隨手把门关上回来:“咋了,春雷?” 李春雷从兜里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支,又把烟盒递过去。昏黄的灯光下,烟雾缓缓升腾。“我就两天假,后天必须回学校。不出意外的话,这一走,可能得四五年才能回来。” 史东立接烟的手一顿,惊讶地抬起头:“四五年?你————是有任务?能不能带上我?”他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任务。”李春雷摇头,吐出烟圈,“是上学,准確的说是留学,去白熊那边。” “留学?!”史东立一下子站起来,脸上瞬间被惊喜取代,“真的?我操!春雷,你可以啊!我就说你小子脑瓜子好使!出国念大学,太牛了!”他兴奋地搓著手,在狭小的屋里转了小半圈,比自己得了好处还高兴。 李春雷看著他由衷的兴奋,心里也暖。他示意史东立坐下:“小声点。东立,你和李娟————差不多该定了吧?估计等我回来,你娃都能满地跑了。” 史东立嘿嘿笑著,摸了摸刚剃不久的青头皮:“是差不多了。就是最近都忙。我跟我们科长说了,找时间请他跟我去李娟家提亲。” “抓紧办,別拖著。”李春雷弹了弹菸灰,语气认真起来,“家里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屋钥匙你有。主要两件事:一是雨水上学,王干事那答应了就肯定没问题,你盯著点,下半年务必让她入学。二是傻柱,他在丰泽园能待著最好,万一有什么变动,你找机会跟你们科长说说,看厂里能不能给他安排个活儿,食堂、工人都行。实在进不了厂,就去前门军管会找安姨,她也管这块。” 史东立听到李春雷说正事,收起笑容,坐直身体,仔细听著。 “还有铃鐺胡同那边,我那几个兄弟,地址你知道。有空常去看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文娟是姑娘家,老虎他们几个半大小子,安姨一个人也顾不过来。” 史东立点头:“放心,交给我。不过春雷,你这嘱咐得————像交待后事似的,怪不吉利的。” 李春雷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是看著这个从战场上一起滚出来的兄弟:“我那些兄弟,以前日子太苦,刚安顿好,找到我了,我又要走。小的那几个,我也放不下心。只能麻烦你了。” “咱俩还说这个?”史东立捶了一下他肩膀,“你就安心去学你的,学一身本事回来。等你回来,兄弟我还指望跟你吃香喝辣呢!” 两人又聊了些琐事,直到夜深,史东立才回去。 李春雷在炕上躺了一会儿,胡思乱想著,毫无睡意。看看腕上的表,刚过十二点。他起身,穿好衣服,脚步轻悄地出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清冷。他侧耳听了听,只有隱约的鼾声,各院也没有走动的声音。他不再犹豫,手在墙头一搭,利落地翻身上了房,沿著屋脊和围墙的阴影,快速而安静地离开了四合院,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按照史东立说的方向,他在街巷间缓慢的穿行,避开了偶尔巡逻的人。约莫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地坛附近。远处是黑的坛墙和松柏轮廓,近处是一片杂树林,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这里就是史东立说的那个黑市了。 李春雷第一次来,但仗著身手和“太行”空间在身,並未刻意偽装,只拿了条旧围巾把口鼻一掩,又从空间里取出个布袋子,隨手装了几个罐头。他观察了一下,树林边缘似乎有几处微弱的光亮闪烁,又迅速熄灭,像是手电或被遮掩的灯火。 他拎著布袋,径直朝树林走去。 刚接近树林边缘,李春雷就敏锐地感觉到,暗处有几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脚步不停,继续往里走。 “站住。”低沉的声音从一棵树后传来,隨即,三个人影闪了出来,挡住去路。都是精壮汉子,眼神带著审视和警惕。为首一个上下打量李春雷:“哥们,干嘛的?面生啊。” 李春雷没答话,反问道:“看场子的?管事儿的在吗?” 那人见李春雷身材高大,步履沉稳,不像一般来换东西的市民,语气稍缓:“兄弟,有事?” 李春雷也不废话,手伸进布袋,实际是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咖啡罐头和一块用油纸包著的巧克力,隨手拋了过去。 “拿著,给你们头儿。问他要不要。要,再谈。我没工夫跟你们对切口。” 那三人下意识接住东西。借著微弱的天光,看清手里的物件那罐头上的外文標籤和精致的巧克力,都不是寻常货色。为首那人脸色变了变,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著。”他留下一人看著李春雷,自己拿著东西,迅速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李春雷没等一会儿就从远处走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光头汉子,个子不高但是双肩很宽,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刚才去叫人的男子打开李春雷扔过来的口袋,倒出来有20罐各种罐头,看了看上面的字母抬头向著光头说道:都是洋码子,东西没问题。 光头接过罐头,手指摩掌著冰冷的金属表面,借著身后伙计手里微弱的手电光,仔细看了看罐头上那些曲里拐弯的外文字母和图案,又掂了掂分量。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抬眼,自光锐利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眼睛的年轻人。 “东西————是少见。”光头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兄弟,路子挺野啊。这东西市面上可没见过。哪来的?” 李春雷没接这话茬,只是看著光头:“就问你要不要。给个价,合適,东西你拿走,钱货两清。不合適,我找下家。” 光头盯著李春雷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深浅。 “呵,”光头忽然低笑了一声,不知是讚赏还是別的什么,“行,爽快。东西不错,我收了。不过兄弟,你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我收著也有风险。一个,两块大洋。你这袋子里————”他示意伙计数了数,“二十个,四十块大洋。现钱,怎么样?” 李春雷心里快速盘算著。这价格,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李春雷按照菜市场的肉价核算核算也差不太多。 李春雷沉默了两三秒,在光头和他的手下注视下,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围巾显得有些闷,但很清晰:“五十都给你了。 “, 第87章 美金要吗 第84章 美金要吗 光头汉子盯著李春雷看了两秒,没犹豫,转头对身边人吩咐:“去拿钱。” “先等一下。”李春雷叫住了他。 光头男停下动作,看向李春雷。 “美金,要吗?”李春雷问,声音透过围巾,平淡无波。 光头男眼神明显亮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哥们还有美金?有多少?” “我要粮食,”李春雷不答反问,直接说自己的需求,“粗粮细粮都行。你有多少?” 光头男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哈哈低笑起来,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得:“哥们,这是信不过我老黑的实力啊?”他抬手指了指周围影影绰绰的树林,“这片地界儿,咱们兄弟说了算。粮食?几千斤,跟玩儿似的。说吧,你要多少,要什么。” 李春雷点点头,没理会对方的吹嘘,报出数目:“五百美金。能换多少粮食?我今天就要。” “五百美金?!”光头男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这数目在黑市绝对算得上一笔“大买卖”,尤其是美金这种硬通货,比大黄鱼还受欢迎,很多“遗老遗少”或是有特殊门路的人都愿意高价收。他强压住兴奋,脑子里飞快计算。 “兄弟!”老黑搓了搓手,“这么著,三千斤棒子麵,一千斤白面,这价码你看行不?”他顿了顿,观察李春雷的反应,又补充道,“我知道,光这些可能还差点意思。我再给你补一百斤豆油,外加————一百块现大洋!怎么样?这价绝对公道!” 李春雷其实並不在意价格,兑换价格的高低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他主要是要能留在家里的物资,他空间里美金不少,粮食才是眼下家里最需要的硬通货。他默默盘算:铃鐺胡同八口人,这些粮食看著多,但消耗也快。不过再多,储存运输都成问题,也容易惹眼。 “行。”他点头,“那一百块大洋,五十块给我现金。” “没问题!”老黑见他答应,喜出望外,“兄弟放心,一定办妥!” “粮食和油,送到地坛东边那个废土坑,知道地方吗?”李春雷问。那地方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就留意过,偏僻,有个自然形成的大洼坑,周围杂草丛生,方便搬运和暂时存放,只要不是特意盯著,装进空间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知道知道!熟!”老黑连连点头。 “我带著美金,在坑那边等。半小时,东西到,钱货两清。过时不候。”李春雷说完,不再囉嗦,转身就走。 “兄弟放心!半小时准到!”老黑在他身后保证,隨即立刻低声喝令手下:“快!麻溜的!去库房推车,装粮食!赶紧的!” 一个手下犹豫了一下,凑近老黑,压低声音:“大哥,这小子就一个人,看著也不像有傢伙————咱们————”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黑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虽然不重,但语气凶狠:“你他妈脑子让驴踢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小子一个人敢来,张嘴就是五百美金,连价都不多还,像是没根底的雏儿吗?搞不好就是哪家少爷或者有门路的出来散货!把他做了,货呢?美金呢?他后头的人找过来,咱们这摊子还要不要了?” 那手下捂著脸不敢吭声了。 “二子!”老黑点另一个人,“你,远远跟著,看看他去哪儿,是不是真一个人。机灵点,別被发现了!盯住人就行,其他的別管。” “明白,黑哥!”叫二子的精瘦汉子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钻进林子,朝著李春雷离开的方向跟去。 老黑则带著其他人,急匆匆地去准备粮食了。 李春雷不紧不慢地走到地坛东墙外的废土坑。这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声掠过荒草的沙沙声。他靠在一棵老树后,意识沉入空间,確认了一下那叠准备好的五百元面额不一的美元。同时,他也警惕地感知著周围。很快,他就发现约莫百米外,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树林边缘晃了一下,然后蹲了下去,再没动静。 尾巴————李春雷心里冷笑,並不意外。他不动声色,耐心等待。 不到半小时,远处传来了车轮压在土路上的沉闷声音,还有压低的人声。几辆架子车出现在坑边,上面堆著高高的麻袋和木桶。老黑带著五六个人,打著昏暗的手电。 “兄弟,准时送到!”老黑示意手下把车停好。 李春雷走过去,没看那些粮食,直接从怀里(实则是从空间)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老黑。“点一下。五百,各种面额都有。” 老黑接过,就著手电光快速翻看了一下厚厚一叠绿色钞票,呼吸都粗重了些。他仔细捻了捻,又抽了几张对著光看了看水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没错!兄弟痛快!”他把信封小心揣进怀里贴身口袋,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大洋和现金都在里面了,您看看。” 李春雷接过,掂了掂布包,扫了一眼光头,点点头。“行了。” “那这些粮食————” “放这儿就行,我的人一会儿来拉。”李春雷摆摆手。 老黑也不多问,他拱拱手:“兄弟,以后再有这种好货,或者需要啥,隨时来找我老黑!价钱好说!” “嗯。”李春雷不置可否。 老黑不再多留,带著手下拉著空车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坑边只剩下李春雷和堆积如山的粮食。他走到坑边,確认四周无人,意识笼罩住那些麻袋和油桶。下一刻,整整四千斤粮食、一百斤豆油,连同那个装大洋和现金的布包,瞬间从原地消失,被他收进了“太行”空间里。 夜风吹过,废土坑边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春雷拍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尘土,转身往回走。他心里其实有点纳闷:这就完了?说好的黑市险恶、黑吃黑呢?自己这“人傻、货硬、独行客”的配置,不是標准的肥羊吗? 怎么对方这么规矩?连试探性的动手都没有?这让他提前准备好的一些“小手段”都没派上用场。 不过,顺利总是好事。李春雷不再多想,加快脚步,趁著天色未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南锣鼓巷,翻墙进屋。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隱隱泛起了鱼肚白。 李春雷插好门,直接进入“太行”空间。看著角落里的粮食和油,他舒了口气。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底气。不过,这么多粮食,放在哪里是个问题。 铃鐺胡同床底下已经塞了不少罐头,再突然冒出这么多粮食,太扎眼,也不安全。自己这两间屋,接下来几年基本空著,时不时“变”出粮食来,更容易惹人怀疑。必须找个稳妥的、可持续的存放和取出方式。 他想到安姨。或者,想办法在铃鐺胡同附近找个更隱蔽的储物点? 脑子有点乱。李春雷退出空间,脱衣上炕。窗外,天光渐渐亮起。忙碌奔波了一夜,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因为完成了粮食这件大事而鬆弛了不少。 想著今天白天需要干的事,困意袭来,他眼皮沉重,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李春雷被何雨水叫醒时,已近上午十点。他急忙起身洗漱。 “哥,你怎么起的这么晚啊?”何雨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 “就你事多,要你管我了还。”李春雷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自己在家好好看书,別光想著玩。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他快速收拾好,背上那个装著钱的挎包,匆匆出门。 赶到前门军管会时,已近中午。安玉清看见他,连忙把他拉进办公室。 “春雷,你昨天让大宝捎的话不清不楚的。还有,屋里床底下那些罐头————哪来的? 那么多!”安玉清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担忧。 李春雷走到门口看了看,关上门,回来低声道:“安姨,罐头是我从黑市换的,给家里备著。”他把挎包放到桌上,推过去,“这里还有五百万,和一百块现大洋。您收好了。” “这————这么多钱?你哪来的?”安玉清吃惊地看著鼓鼓的挎包。 “安姨,您先別急,听我说。”李春雷按住她的手,声音平稳,“钱是我在岛上的战利品,大部分是美金,留著没用,我就都换了。我今天来,是有要紧事跟您说我被选上了,要去留学,去白熊国。过几天就走,这一去,恐怕得四五年才能回来。” “留学?出国?”安玉清愣住了,隨即眼圈就红了,“怎么这么突然?你在学校学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跑那么远————” “是组织上的安排,也是机会。”李春雷握紧她的手,“安姨,我想去。学好了本事,回来才能更好地为国家做事。我不在家这些年,家里就全靠您了。光靠您的工资和文娟他们挣的,肯定紧巴。这些钱和粮食,您拿著,该用就用,別太省著苦了自己和孩子们。” 安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去,看著李春雷坚定清亮的眼睛,知道他主意已定。 “还有件事,”李春雷继续说,“我住的院子旁边,有块带旧房的侧院,我跟交道口军管会的王干事申请买下来,她答应了,正在办手续。钱应该够。等批下来,您看著办,要是钱还宽裕,就把旧房修修或者重盖,那边地方大,將来文娟、老虎他们大了,住著也宽。不过还有一些需要上面审批的手续,和后续的工作就需要您出面了。 “交道口的王玉芬吧,我认识。”安玉清点点头,嘆了口气,“房子的事————。其实等文娟他们大了,有了工作,慢慢都会好的。你既然想置办,也好,有个產业。” “安姨,別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文娟和老虎他们,我就不当面说了,怕到时候都难受。您帮我和他们说一声吧。”李春雷看了看手錶,站起身,“我今晚就得返校准备出发。以后家里有事,您就去南锣鼓巷找史东立,他是我过命的战友,绝对可靠,就当我一样,有事儘管让他帮忙。” 安玉清看著眼前这个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一夜之间真正长大成人的孩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出门在外————一定,一定要当心啊。安姨————帮不上你什么了。” “放心吧,安姨。”李春雷用力抱了抱这个如母亲般的女人,然后鬆开,拿起空了的挎包,“我得走了,还要去李伯那一趟。东西您收好。等我回来!”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没有回头。 安玉清追到门口,望著他挺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处,眼泪终於再次无声滚落。她擦去泪水,回身紧紧抱著那个沉甸甸的挎包,仿佛抱著孩子远行前最后的牵掛。 第88章 出发远行 第85章 出发远行 1953年6月25日,四九城语言学院。 初夏的阳光有些灼人,李春雷站在主席台下的人群中,周围是同样穿著中山装,神情激动的年轻面孔。台上,教育部、外交部以及学院的领导依次讲话,声音通过扩音器迴荡在操场上空。 经过严格的两轮政治审查和最后一轮专业选拔考试,此刻站在这里的四十七人,即將在今晚登上北去的列车,开始长达数年的留学生涯。 李春雷站在队列里,思绪却有些飘远。强化过的大脑和非凡的记忆力让他在学业上游刃有余,但最终的选拔考试,他並未拔得头筹,甚至只得了第三名。当得知排在自己前面的还有两位时,他著实惊讶了一下,隨即又释然—山外有山,国家选拔的人才,藏龙臥虎。 台上领导的讲话鏗鏘有力,多是勉励与期望。一个多小时的誓师大会,李春雷记住的话不多,唯有两句格外清晰:一句是关於时间的—“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刻苦学习,只爭朝夕”;另一句是关於安全的—“身在异国,时刻牢记纪律,保护自己,就是保护国家財產”。 大会结束,人群散去。李春雷回到临时宿舍,和几位即將同行的同学一起收拾最后的行季。学校统一配发了被褥、冬夏服装以及一些基本生活用品,这些会统一託运。个人只需携带隨身物品。李春雷的东西很少,一个背包几乎就装完了。 同屋的几位同学正兴奋地商量著下午再去街上採购一番,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必需品。晚上六点集合出发,时间还算充裕。李春雷却是不想动了,他该准备的早已准备,该安排的也已安排妥当。此刻,他只想在出发前,让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片刻。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小憩。 “李春雷!李春雷在吗?”门口传来一个男老师的声音。 李春雷立刻坐起身:“在!我是李春雷。” 一位戴著眼镜的男老师探进头:“张院长让你现在去她办公室一趟,马上。” “现在?张院长找我?”李春雷有些诧异,出发在即,院长找他能有什么事? “对,就现在。具体什么事,你去了就知道。”男老师语气平淡,说完便站在门口等。 “好,马上来。”李春雷不再多问,对室友打了个招呼,便跟著男老师离开了宿舍楼。 来到院长办公室外,李春雷轻轻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张静院长的声音。 李春雷推门进去,却见张院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迎了过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但眼神里似乎还有些別的什么。“春雷来了,快进来。”她侧身让李春雷进门,自己却並未回到座位,而是对李春雷说:“首长在里面等你,你们谈。”说完,她竟自己走出办公室,並轻轻带上了门。 李春雷一愣,隨即看向里间小会客室。只见靳向东政委正站在窗前,背对著他,望著窗外鬱鬱葱葱的树木。依旧是那身半旧的中山装,手指间夹著烟。 “首长!”李春雷立刻立正,低声喊道。 靳向东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上下扫了他一眼:“嗯,来了。” 李春雷快步走过去,狗腿子般的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靳政委面前已经喝掉一半的茶杯续上水,脸上堆起笑容:“首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是知道我们晚上出发,来给我送行的吗?” 靳向东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小子脸盘子挺大啊?让我专门来送你?你觉得我很閒吗?” 话虽如此,他却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自己点上,顺手把烟盒连同火柴一起扔给李春雷。 李春雷接住,也不客气,自己点了一支。在靳政委面前,他始终保留著几分在部队时的隨意。 “今天过来,两件事。”靳向东吸了口烟,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第一,是一封信。”他从中山装的內兜里取出一个没有署名、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信是给你的,不著急,等上了车再看。” 李春雷神色一凛,目光落在信封上,点了点头:“是。” “第二,关於你的任务。”靳向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著李春雷的眼睛,“到了地方,会有人和你联络。那里有一组我们的人,长期负责一些————技术资料的收集和传递工作。你去了之后,具体做什么,听那边指挥。你的首要身份是学生,任务是学习,这是你的掩护,也是你的根本。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完成交给你的任务。明白吗?” 李春雷立刻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挺直腰板,脚跟併拢,低声而清晰地回答:“报告首长,明白!以学习为掩护,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坚决完成任务!” 看著他瞬间进入状態的挺拔身姿和刚毅眼神,靳向东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李春雷面前,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好,像点样子了。”靳向东的目光似乎透过他,看到了更久远的影子,“在你身上,我看到你父亲的影子了。这很好。小子,你长大了,是该飞出去,为国家做点事的时候了。” 他的语气深沉了些,带著期许,也带著嘱託:“好好学,也好好干。我,在国內,等著你们学成归来的那天。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李春雷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流涌动,鼻尖微微发酸。他再次挺直脊樑,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沉声应道:“是!保证不给您,不给部队丟脸!” “嗯。”靳向东收回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帽子,“事办完了,我走了。信,收好。命令,记住。”说完,他不再多言,戴上帽子,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春雷和听到动静从旁边办公室出来的张静院长一起,將靳政委送到楼下。看著轿车驶远,消失在林荫尽头。 “春雷,”张静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看的出首长对你的期望很高。你的语言能力是这批学生里最突出的,到了那边,学习上应该能最快適应。把握好这个机会,努力学习,也要————注意安全。” “是,张院长,我会的。”李春雷收回目光,郑重回答。 “去吧,回去最后检查一下行李,和同学们也多交流交流。晚上就要出发了。”张静看著他,目光里有师长的关怀。 “谢谢院长。”李春雷向张静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宿舍楼。手心里,紧紧攥著那个略带体温的牛皮纸信封。 晚上七点十五分,四九城火车站月台。 灯火通明,人声熙攘。李春雷背著简单的行囊,站在队列中。身旁是四十六张同样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前方是七名带队的工作人员。巨大的蒸汽机车头停靠在月台旁,喷吐著白色的雾气,仿佛一头即將远行的钢铁巨兽。 汽笛长鸣,催促著离別。 “登车!” 隨著带队老师一声令下,学生们依次走向车厢门。李春雷隨著人流,踏上了列车鋥亮的金属踏板。他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站台,望了一眼这座即將远离的城市。 车厢门缓缓关闭。列车在一声更加悠长浑厚的汽笛声中,缓缓启动,越来越快,载著一车年轻的梦想与沉甸甸的使命,向著北方,向著陌生的国度,向著未知的挑战与机遇,驶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第89章 信 第86章 信 北去的列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车厢里,这群从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年轻人,怀揣著梦想与使命,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復。他们热烈地討论著即將开始的留学生活,畅想著要学习的专业知识,憧憬著学成归国后能为百废待兴的国家做些什么。 李春雷坐在靠窗的位置,也被这氛围感染,和身旁的同学大声说笑,唱著歌,暂时拋开了离別的愁绪与肩上的压力,尽情宣泄著內心的澎湃。 然而,长途旅行的疲惫和兴奋过后的鬆弛,让车厢里的喧囂渐渐平息,歌声变成了窃窃私语,最终被均匀的呼吸和偶尔的鼾声取代。不少人互相依靠著,在硬座车厢並不舒適的座椅上沉沉睡去。 按照现在的铁路条件,从四九城到集寧的换乘站,也需要十几个小时,若途中再有耽搁,时间可能会更长。 李春雷的精力旺盛,此刻並无多少睡意。他望著窗外飞逝而过的、被夜色吞没的田野和村庄剪影,思绪飘远。去白熊国会学什么专业?学成归来,自己会被分配到哪里?五十年代末归国的留学生,无疑是国之栋樑,是真正的尖端人才。只是,分配去向,从来不由个人意愿决定,一切服从国家需要。他最亲近的人都在四九城,如果离开四九城,自己肯定是不愿意的,但————他摇摇头,將这点私心压下。国家的需要,就是他的方向。 思绪流转间,他忽然想起靳政委交给他的那封信。白天一直忙於出发前的最后准备,身边也始终有人,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有了独处的片刻安寧。 他小心地从隨身背包的內层口袋里,取出那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没有任何邮票、邮戳或署名。 他看了看四周,邻座和对面的人都已睡熟。他小心地將靠在自己肩上的一位同学扶正,让他靠向另一边。然后,轻轻拆开没有封死的信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摺叠的信纸。 借著车厢顶部昏暗的灯光,他缓缓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字,是用毛笔书写的,字跡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承先烈遗志,学科学真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心臟狂跳起来,砰呼地撞击著胸腔,血液仿佛瞬间衝上了头顶,耳边一阵嗡鸣。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辨认著那熟悉的名字。 是了,是靳政委亲自送来的信。以靳政委的身份,这绝不可能是玩笑或偽造。 可是————为什么? 无数个问號在脑海中炸开,让他心乱如麻,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激动、惶恐、无上荣光的灼热情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从那巨大的衝击中缓过神来。手指微微颤抖著,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摺痕叠好,重新放回信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將信封贴身藏好。然后轻轻起身,儘量不惊动旁人,穿过或趴或靠、沉沉睡去的同学,走向车厢连接处的厕所。 狭窄的厕所里,灯光更加昏暗,空气混浊。李春雷反锁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他没有立刻打开信,而是心念一动,从“太行”空间里取出一捧凉水,拍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水珠让他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他才再次展开那封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的信纸。 “承先烈遗志,学科学真理。”十个字,字字千钧。这不仅是期望,是嘱託,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情绪再次激盪,但这次,更多是被一种崇高的责任感和无比坚定的决心所取代。他反覆默念著这十个字,將它们一笔一划,深深地刻进心里。 然后,他身形一闪,进入“太行”空间。 他直接来到那座古朴的石碑前。李春雷在空间里翻找,找出平时自己记录用的硬壳笔记本。他將那封信,无比郑重地夹在笔记本的中央。然后,又找出一个在小岛缴获的皮质的公文包。他將笔记本放入公文包,扣好扣盖。 他捧著这个公文包,如同捧著最神圣的祭品,轻轻地將它,放在了那块神秘石碑的基座旁,一个平稳而洁净的位置。 就在公文包接触石碑基座的一瞬间一— 异变陡生! 整个“太行”空间,从未有过任何天气变化、始终是那种恆定微明的天空,骤然间风起云涌!层层叠叠、浓重如墨的黑云不知从何处翻涌而来,瞬间遮蔽了上空。云层中,银蛇乱舞,电光撕裂黑暗,滚滚雷鸣由远及近,仿佛远古巨兽的咆哮,震得李春雷耳膜生疼! 脚下的大地,不,是整个空间的“山脉”,开始剧烈地震动、摇晃!山体上,一些鬆动的石块哗啦啦地滚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远处的“平原”似乎也在起伏波动! “怎么回事?!”李春雷大惊失色,想要立刻退出空间,却惊骇地发现,自己与空间的联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截断!他无法感应到外界的身体,更无法將意识抽离! 他被困在了自己空间內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之中! 他踉蹌了一下,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只见头顶的黑云被一股凭空出现的猛烈颶风撕扯、搅动,越升越高,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稀薄、消散。雷声渐息,电光隱没。 就在天空即將恢復“正常”的前一刻“咔嚓!!!” 一声清脆无比、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从他身后猛然传来! 李春雷骇然转身。 只见那座一直巍然不动、作为空间核心的古老石碑,此刻表面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整座碑身! 下一秒— “砰!!!” 石碑轰然炸裂!却不是崩碎成漫天石块,而是炸起一阵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蕴含著无尽星光与混沌气息的奇异烟雾,瞬间將石碑所在之处完全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