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私人订制,从挑战软肋开始》 第1章 一只金饭碗 洪武九年初,应天府。 文华殿內,朱元璋正看著从下面各方县府送上来的文书,这些文书都极有特点,有的墨跡似乎刚乾了几天,还显得黝黑透亮。只是夹缝处的印章黯淡无光,明显留存日久。 当然更多的文书,只乾脆有印章,別说墨跡,连个字儿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 而且,一眼望去,空白文书聚成一团,几乎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砰!” 朱元璋一封封的看著,也不说话,看完就將手中的空白文书往旁边一摞。但这种无形的低气压,却让下方一眾臣子,身体如筛糠般在发抖。 另一边,太子朱標正陪同处理,他甚至正蹲下“翻箱倒柜”,里面也全是此类空印文书,一连翻了许多,內容內容看不到,但官印极其醒目。 这一下,他再也忍不住了,將空印文书直接丟在地上。 “父皇,不用看了,所查封的这些田赋税册,有七成都是加印的空白文书,剩下的也大都是在上面新写的。” “先盖印,后根据数目填写?好!好得很!” 他冷眼看向下方,“各地方官这是在做什么?开国才九年,现在就是这样欺侮君上的吗?” 他话音刚落。 下方,早就被叫过来惶恐的户部一行官员全都嚇得冷汗津津,但面对太子询问,他们忙不迭的回答,知道这是对方故意给他们“解释”的机会。 “回稟太子,各地方官持空印文书前来户部核查盖印,由来已久,且是不得已如此,绝不敢欺侮君……”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朱昭,作为一部主官,他去年才刚上任,此刻他匆忙解释。 然而,朱標却直接略过他,看向其身旁一人! “朱尚书你平日负责户部四科的军需、俸禄,这件事不用你来回答。滕德懋,你说!” 却是在洪武八年,洪武帝就对六部进行改制,其中户部分为“五科”,各科分管不同。 如今这户部,也有多位尚书,而负责会计、预算、审核一刻业务的尚书,正是滕德懋。 滕德懋体型肥硕,从进来这文华殿之后,他不知是冷还是热,浑身汗水直流,早就打湿了全身。可他越想越觉得委屈,空印一事从古至今都这样,往前朝推算谁不是如此? 但当今圣上不知怎么的,就认为自己被“群体蒙蔽”,此刻连话都寡言少语,明显处于震怒。 他只能求饶般的看向太子,“陛下!殿下!这…这这实在是都有苦衷,各地主官並非有意拿空印糊弄。实在是我大明地大物博,其他各行省路途遥远,若前来户部核算,一旦出差错,就要再回去重写核算盖印。” “一来二去,半年时间都过去了,户部也无法完成当年度的核算,所以……” 砰! “所以你们就是这么来欺辱咱的?” 却见这一刻,一直坐著的朱元璋再也不能忍,现在的他正值盛年,龙顏大怒后,不由分说就將文书直接扔在了滕德懋的脸上,隨后咆哮声响彻大殿。 “往空白的文书上加印,好大的胆子!往小了说,你们篡改数目,居心叵测,贪污受贿!谁知道这里面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 “往大了说,这就是上下串通一气,集体舞弊营私,欺君罔上,是把咱当那聋子、瞎子!听不著也看不见,所以由著你们肆无忌惮!” 此刻,朱元璋一挥衣袖,猎猎作响。而这声音就放入雷霆一样,瞬入一种官员內心。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者表情惶恐,刚要求饶! 却见朱元璋猛然喝道:“查!给咱查!上上下下,但凡是用了这官印的,小到知县,知府、大到户部堂官,一部尚书……但凡参与其中,知情不报,故意纵容,都给咱一个不留,视同蒙蔽君上,统统问斩!” 圣顏震怒! 而当这番话出现后。 几位户部堂官当场就跌倒在地,面色惨败,显然是被嚇得丟魂。 “陛下!”滕德懋几乎是趴在地上,哭诉道:“就算是给臣八百个胆子,臣等也绝不敢和地方官私通,更不敢欺侮陛下……” 看陛下这盛怒样子,此次陷入其中的,是绝对跑不了的。 滕德懋这一刻只想把自己从其中抽出来,而想抽出来,就必须证明自己绝没有和地方官私通。 一边脑子里急转,忽的,他连忙想到什么,大喊道: “陛下若不信,可看南直隶的各县文书。他们距离京城极近,最远的也不过两三天路程。若户部真要掩盖,这南直隶各县自然也会出现空印文书。” “可南直隶臣等严查,是绝对不会有空印文书的。” 这番话说的涕泪横流,又几乎是拍著胸脯打包票! 其他户部臣子见状,立马就清楚这是让己方脱离的绝佳机会,连忙纷纷跟著上言。 “陛下明鑑,南直隶绝不会有空印文书!” “还不死心,还在狡辩!” 朱元璋竖眉冷喝,他誓要让这些臣子们心服口服。 当即,他便和太子朱標很快从这文书堆中,找到了南直隶的。 “你和咱一块看!” “是!”朱標点头,跟著就翻阅起来。 而事实也似乎真如那滕德懋所言,这一次,父子两个一连看了南直隶好几个州县,发现似乎的確如滕德懋所言,並未出现空印。 “定是他们心知南直隶瞒不住朕,所以早就私下交代好!” 眼看著快要翻完,朱元璋没有查到南直隶空印,便在心中浮起这个念头。 到最后,他甚至不想再翻,正要铁面无情继续让严查之时…… 突兀间,却见一旁的太子朱標,原本查验极快的动作,猛地顿住。 同时,其表情更是一阵匪夷所思。 朱元璋很快就察觉,“怎么了?” “爹……”却是因为太过惊愕,朱標不由自主的都没叫父皇,然后双眼呆滯的看著手上文书。 朱元璋见这模样,当即一怒,“查到了?南直隶也有空印?哈!咱倒要看看,他们还准备怎么誆咱!” 朱標似是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缓缓点头。 而下方,滕德懋等一眾户部堂官,只感觉亡魂皆冒,心中刚升起的生机火苗,瞬间就犹如灰烬。 “拿给咱!” 第一时间,朱元璋从太子手中拿过。 然而…… 只是一眼,便立刻愣在原地。 下一刻,他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已经被气的近乎七窍生烟! “好胆!” “好胆!!” 一声大喝,宛如惊雷。 底下户部一眾堂官全都心中一悚,不明白髮生什么。 见此,朱元璋索性將这文书,扔在了滕德懋等户部堂官面前。 “这是谁干的?哪个府州,哪个知县?” 滕德懋本就內心惊悸,以为南直隶真有胆大包天的“主印官”,在那文书被扔来之后,连忙跟著一眼看去。 然而,只是一眼,他脸色倏然惨白,肥胖的身体更是剧烈颤抖起来。 下一刻。 却见其再也忍不住,当即五体投地,声音悲泣:“陛下饶命!臣真不知啊!” 而其他官员也纷纷看去,几乎同时,皆是和滕德懋同样表情,嚇得失魂落魄,六神无主。 只见…… 这也是一个“空印”文书。 但印章却並非某个官印。 而是一个画像非常写实,但边缘却破损的—— 碗! 一只破碗! 还是金色的破碗! 而就在这文书中间,只有一行大字,然而,这內容他们一看,就觉得精神恍惚, “你们欠我的金饭碗呢?” 只是一眼…… 诸臣便內心惊惧,更是近乎窒息。 这……这是哪来的胆大包天的狂悖之徒,这一行字看得他们心神惊颤! 而那只破碗,却是直衝心神。 当今陛下,什么出身? 这……这岂非明晃晃的羞辱讽刺? 果然,此刻的陛下明显已经怒不可遏。 “查!给咱查!此人是谁?” “到底是谁!??” 第2章 知县江怀 南直隶、凤阳府、临淮县。 县衙后堂。 一间静室內,檀香裊裊。 只见此刻,一个相貌周正的青年正焚香闭目,对著面前掛著的画像们,沉心诵念。 之所以说“们”,是因为这墙上,正掛著三幅画像。且奇怪的是,並非是任何教义中的“人像祖师爷”。 反而,从左到右,全是一个个“物品”。 最左边,正是那个刚刚让大明皇帝、太子震怒不已,也將户部一眾堂官嚇得涕泗横流的金饭碗。 只不过,相比较送上去的,此碗就显得极其的逼真写实,往远处一看,竟是如同真的金碗一样,灿灿生辉。 最右边,则是一枚方印,四四方方,规规整整。 至於最中间,则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宝葫芦。 与霞光灿灿的“金饭碗”相比,后两个倒是黯淡无光。 而此刻,青年人闭目许久后,似乎来到了尾声,当即面色庄重,神色肃穆,仿佛进入了最为神圣不可动摇的阶段,立刻诵念道: “吾有三宝……” “曰福蕴碗!” “曰禄官印!” “曰寿仙葫!” “三宝三宝,福运至宝,三宝三宝,官运通宝,三宝三宝,寿运仙宝!” 待庄严肃穆的念诵完毕后。 青年手持檀香,才终於將其插到了香炉之內。 做完这些,他才长出一口气,终於恢復过来,很快退出静室。 “今日焚香事毕。” 当即,立刻便有一个家丁装扮的年轻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旋即便恭恭敬敬的关上两边木门。 而另一边,四位貌美的侍女听到喊声,也有条不紊的手持毛巾、水盆、外衣等物,快步来此。这位少年知县只是张开双臂,顿时,七八只白白嫩嫩的手便服侍他洗漱完毕。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清清爽爽,心情大好。 隨后立刻看向家丁,问出的第一句话,就有些出人预料。 “今天有没有送礼的?” “回知县,还没有。” 江怀不悦。 那叫做胡应的家丁当即上前,小心翼翼道:“知县,大家都是有苦衷啊,听说这段时间朝廷管得极严。咱们这位陛下,说是动了雷霆之怒,正派人前往大明各地,抓捕一些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狗……”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用词不对,连忙改口:“官员!” “哦?” 江怀嗯了一声也不奇怪,他心中当然清楚…… 洪武九年,空印案开始了! 年关之前,陛下震怒,要求各地方主印官员,即刻亲自陈清条例,將这些年在官场上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特別是关於这空印文书,谁都参与其中,干了多少年,全都据实上报。 他自然也是如此。 不过…… 一想到自己当下处境,恐怕不用查空印,光是贪腐的名声就吃不了兜著走。毕竟据他所知,空印案的表层原因,除了朱元璋因为欺君震怒,更重要的就是清查贪腐! “我的那封信,可送到了京城?” “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到了。”胡应连忙道。 江怀这才点头了,“只要他们信守承诺,那就不怕。” 他穿越了,还是从洪武三年就穿越的,且当时年龄不大,身份不明,还是真身穿越…… 幸亏这是开国不久,隨便编造一个山民躲避元庭暴乱,听到新朝开启,这才出山的原因就可。 总之,刚刚到来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在身无分文,还年龄幼小的情况下,几乎是一路討饭,来到的应天府。 且幸亏,当今陛下还算仁义,各个城池都有“仁善堂”之类的布粥措施,也有负责赡养孤儿、老弱的“养济院”。 他这才没被饿垮。 而很快,属於穿越者的福利,也来到面前。 不过他这福利,倒是极其简单。 【私人订製】! 准確的说,是福禄寿版的【人设订製】。 只要做出符合人设的决定,那么就会根据人设期间,所作所为,奖励福、禄、寿。 而第一个定製人设,自然是自己刚刚穿越,且极其符合的“乞丐”人设。 乞儿求吃喝,纳百家之福。 而作为对应福禄寿的三宝之一,自然就是福蕴碗。 不过…… 现在也仅仅只是画像,因为他正处於第一阶段【福蕴初成】 【福蕴初成】:积攒福气,可用於一般的趋吉避祸。圆满之后,积善享福,人生顺遂。 事实上,早在很久之前,他就第一阶段圆满。 但是,若想突破第二阶段,必须是定製人设经过世间最高、最广的人群发自內心的认可,才会成功的铸造出“三宝实物”。 所谓最高,当今朝廷,最高的文官是中书省的胡惟庸,最高的储君是太子朱標,最高的女子是马皇后。 但这些……都不如执掌最高的权柄——洪武帝朱元璋。 所谓最广,那自然是最普通的大明老百姓。 这几年来,自己一直卡在这个瓶颈,毕竟乞丐不能被天下百姓认可。所以,能成功帮助自己铸造“三宝实物”,自然就在皇家。 说起来,在“福蕴”加成下,五六年前他还是乞儿时,的確有一次机会。 也是恰好,那次他在大街上遇到一对妇人,身后还跟了一对似乎是刚订婚的小年轻,正对开国第一次科举品头论足,还说会有多少人才出现。 那对刚订婚的也挺有意思,男的咋咋呼呼,女的倒是温柔恬静,还说下一次科举他们也去参加,试试天下英才。 而江怀也是嘴快,凭藉后世所知,他直接就说出:洪武三年的科举,断然无法持续! 起初,那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子立刻愤怒,就要拦著激烈爭辩。 江怀也是气性上头,直接和对方打了个赌:若你们输了,那你们家就要给自己一个世世代代能吃上饭的金饭碗。 对方好胜心可不小,直接点头答应。 连那原本笑呵呵看著他们爭论的妇人,见状脸色一变,但也没拦住。 之后,那妇人只怒喝一声“老四”,对方便跟著悻悻离开。 也就在这时。 江怀发现自己的“福蕴碗”有了雏形,变得金光灿灿。 得益於福蕴初成,此刻的他走哪儿都有贵人相助,一路辗转,更是直接在南直隶安了家,还恰好来到了大明中都。 那时……洪武三年的恩科考试已经作废,大明官员的选择是多方面考虑衡量,甚至不乏有从汉代就有察举法。 这也就是新朝开启,官员紧缺,若是再晚个五年十年,就没这样的好事了。 他幸运无阻的通过了朝廷遴选官员的“考核”,且成功挤下周遭竞爭者,还得到朝廷中枢某位大官员的赏识。 从办事的差役,进补为一方知县! 至此,又开启了【禄官印】人设。 但是,他马上就发现不对了。 因为他这第二个订製的人设,恰恰就是朱元璋最为痛恨,且在大明洪武时期的官场,造就数起大案的—— 【贪官】! 贪官第一阶段【官运亨通】! 可俗话说,洪武年间当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当官,特別是贪官,正儿八经的高危职业。 这简直是厕所里点灯! 不过,因为福蕴初成,只要他做出符合人设的事情,就可以积攒福禄寿三宝,化险为夷,官运亨通。 因此这上位以来,他兢兢业业,所作所为,早就在这一县之地传开了—— 临淮县来了个大贪官! 从一些接触过这年少知县的富商士绅嘴里,人们更是隱约,听到一些匪夷所思,让人极为愤怒的消息。 別看那知县年纪小,但却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他曾放出豪言: 【我可以不收,但你们绝不能不送!】 而如今…… 空印案发,当今洪武帝下令彻查地方主官。 他这个地方可经不起调查,真要被亲军都尉府抓走,那就完蛋了。 所以他只好记起前尘,选择挑战一下“软肋”,当初那和自己打赌的少年。他曾在凤阳府有过一面之缘,得知对方就是如今洪武帝的四子,燕王! 那和燕王在一起的,定然就是马皇后了。 而这一次,空印案发,为了顺利避过去。 他这才写信去燕王府,就是要去找燕王以及马皇后,討要当初的“金饭碗”。 当务之急,就是继续发挥乞丐人设,然后把自己的三宝之一“福蕴碗”铸造成功,开启第二阶段——【福星高照】 【福星高照:这是赐给人幸福的岁星,它高悬於空,时时刻刻都为你化险为夷,福蕴永远庇佑。】 如此情况下,他才能化险为夷。 正这么想著,突然…… “知、知县!不、不不好了!” 却见前堂,一个被嚇得失魂落魄的如同瘦猴一样的青年窜了进来。一进门就慌不择路的大喊。 江怀不悦,他现在最不喜欢听得就是负面消息,他就等著皇家的“金饭碗”。 “怎么了?” “这、这这、那、那封信……” 来人说的磕磕绊绊,让江怀越发恼火,“胡言,你小子这毛病现在还不改!” 被叫做胡言的瘦猴青年当即扇了一下自己的脸,吃痛之下终於不结巴。 但却更惊慌了,“知县,那封信一路送往御前了!” “什么?” “那封信送……送的不是燕王府,是、是是御前!是是陛下的御前!” 第3章 救命良策! “这怎么回事?” 江怀几乎是被扶著来到正堂,刚坐下,他就顾不得周遭人的上前殷勤,连忙看向了瘦猴胡言。 对方和胡应一样,是当初自己“走南闯北”认识的乞丐兄弟,他发达了之后,见这二人一个办事勤勉、心眼玲瓏;一个腿脚勤快,不善言辞;他便將此兄弟收入麾下。 这些年来,办事可很少出国差错。 而现如今…… 他那封信,是送往燕王府的! 听说燕王已经开府建衙,大婚也已经筹备完毕,他趁著机会送过去,除了想攀交一下皇家关係,最大目的就是討要皇家提供的“金饭碗”。 皇家许诺,一言九鼎。 可现在…… “怎么送到御前的?谁让你送到御前的?” 御前和燕王府邸是两回事。 由燕王殿下、甚至马皇后转达,和洪武皇帝亲眼看到,更是两回事! 江怀连忙看向胡言。 “还不是那、那赵主簿……”胡言显然也知道大难临头,此刻他哭丧著脸,“我本来、本来是通过驛站送往京城,但不知怎么的,这消息被、被主簿他们听到了。我猜、猜是他们私下调换,故意要陷害、陷害知县老爷你。” “你有证据吗?”江怀问了一句。 而后他也思索起来,要说,自己在这临淮县担任知县,可是让好些人心怀愤懣。毕竟自己年龄小,出身低微,当初完全是“运气”逆天,属於被上面认可担任一地知县。 而在此前提下,当初几位有力竞爭者,完全就將自己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光是这县中大敌,江怀眼睛一闭,就能数上五六个来。 有原本的“元庭旧官”。 有士绅推举出来的“大乡贤”! 还有一眾號称清廉为民推举的“清廉教諭”。 如今县衙里面的主簿,也是这临淮县的领头人物,其原本就在元庭担任主簿。新朝开启,此前元庭任命的官员继续当了几年知县后,便被查处,原本这主簿是第一顺位人,但却被自己截了胡。 而他上任以来,“贪腐”行事,对这些元庭旧羽,士绅乡贤,可谓明著贪剥,就更是被他们嫉恨。 “证、证据没有,但这是小的亲耳听到,就在昨、昨夜,他们还在淮河边上闻香楼大肆庆祝,说是此、此次空印案发,再加上知县你的贪污名声,还、还有这亲自送上去的罪证……” “不日、这临淮县就要、要要天朗气清了。” 砰! 听到这些,江怀怒拍了一下桌子,但他脸上却面不改色,维持著必要的平静。 首先,自己还是有福气庇佑的,那些士绅不知道自己曾与马皇后、燕王有过一面之缘,但燕王、马皇后自己却清楚。 他这可不算欺君,相反还是被人摆了一道。 其次,归根结底,这一次整个大明地方主官的劫难,都来自於这“空印案”,自己可没在空印上犯过错。 唯一有危险的点,就在於这定製的“贪官人设”。 这一点还真无解。 “空印案!空印案!” 江怀呢喃自语,想著破解之法! 他在原地走走停停,看的身旁胡言、胡应两人都紧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江怀脚步一顿,心中一定。 第一、他要继续寄託金手指,发挥乞丐人设,討要自己的“金饭碗”,一边增加福气的同时,也能福星高照,化险为夷。 第二、就从这空印案入手! “尔等设计害我,也休怪本官无情无义。” 心中做出决定,江怀內心也思索起来。 据他所知,洪武帝发布的空印案,的確在大明户部,乃至地方官场颳起了腥风血雨。但是,从洪武帝本人来讲,他也是受到了当朝上下近乎所有官员的阻挠。 以这种程度的违抗,若是其他皇帝,恐怕早就退缩了。 但这可是大明的开国皇帝! 歷史上,空印案也確確实实造就了一场大的血案。 但是,有一点却没得到根本解决——那就是空印的问题还在继续! 从结果来看,洪武帝大开杀戒,似乎並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是,若从另一个角度分析——洪武帝的主要目標就是清洗地方官呢? 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些思绪,江怀很快著重於自身。 “当下,我可不能隨大流去求饶。” “求饶还不如支持,谁让我是『贪官奸佞』呢!” 一想到这儿,江怀很快来到桌案前,拿起一旁的毛笔。 立马就在面前的空白纸张上,写下自陈题目。 “《臣大明中都、临淮县知县江怀,就被陷害错送信件,以及空印一事上奏》” 他乞丐出身,没文化,不求文章辞藻华丽,只求个能看懂就成。更何况,现在开国才九年,好些元老贵勛亲自上疏,也是口头语。陛下批阅奏疏,更是如此。 【微臣江怀,乞丐出身,放在暴元早就饿死路边,幸亏陛下开国大明。微臣这乞儿也能得个一官半职,造福百姓,不胜感激。】 【臣冤枉啊!上次奏疏绝非微臣本意,微臣曾在洪武三年,有幸见过燕王殿下一面,那时候还不知燕王殿下身份,莽撞爭辩,立下金碗约定。】 【后来微臣当了知县,曾在凤阳府有幸见了燕王殿下,这才得知微臣当年何等幸运,得见天家龙种真顏。】 【不过,就討要金碗一事,並非微臣有天大胆子,实在是身陷困境,不得不为。况且,微臣好不容易在乞儿之时,得到天家赐礼。这几年来,不见实物,微臣便请人专画了一副画像。早晨夜晚,不分寒暑,一日两次拜见。】 【但时日渐久,微臣得天家赐礼的消息也传了出去,好些同僚都骂微臣年纪不大,但胆子很大,借天家名义招摇撞骗。微臣何等冤枉?所以才尝试写信,冒著风险递给燕王,想要求得金饭碗。】 写完这些,忽然,旁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江怀转头,眨眼便看到这胡言、胡应二人,已经被嚇得面白无比。 “知县,这…这这……”胡言本来想说,“这有用吗?”但说了半天都说不出来。 江怀便一脚踢了过去,“不趁著机会说明前因后果,难不成等著亲军都尉府来把你家少爷抓进大狱去?” 骂了一通后,江怀这才直入主题。 既然篤定心念,那他就无所顾忌,直接开门见山! 【微臣在临淮县,也得知陛下愤怒地方官员给空白文书盖上官印,欺上瞒下的所作所为。各地方官虽各有理由,但微臣认为:正是因为客观理由存在,所以才助长了他们光明正大、且欺上瞒下的大胆罪行!】 江怀直接定调,就跟著陛下的步调走。 陛下指东,他绝不会打西! 【因此,但在臣看来,陛下彻查空印,这是准备扫除沉疴,清除官场千年积弊!此举利国利民,立清正之风,功在千秋万代,是社稷之福!】 “知…知县,这不好吧?”却是一旁磨墨的胡应,看到这儿已经被嚇傻。“您这奏疏传出去,恐怕於您在官场不利啊。更何况属下听闻,这空印涉案眾多,所谓法不责眾。这次陛下肯定是模糊一下就过去了,您可不能这么写啊。” 但江怀却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只管磨墨。 他知道个什么,现在陛下可还没大开杀戒。 实际上,在很多地方主印官人头落地前,他们也猜测自己最多就是革职,哪会因此丟了命? 但等真的被押送入京,进入刑场,那就傻眼了。 故而,江怀继续写道: 【但微臣听官场传闻,说此次空印是陛下突然得知,反应过度,滥造冤案,官场人人自危。微臣对此说法嗤之以鼻!】 【相反,微臣曾在乞儿之时,就见那胥吏之间,也持鸡毛当令箭。官员之间,借空印达私慾,更是司空见惯。】 【以已推人,微臣觉得陛下对此早就心如明镜,此次定是借小奸惩大恶!】 【但缘由为何,请恕微臣愚笨,想不出来。】 这一段说法,既是符合“贪官媚上”的人设,同时又是他的心里想法。 关於空印案,不要忘记,朱元璋是真的从底层一步步走到皇位的,这种基层官员,先是按下官印,之后再往上填写的事情,不是什么新鲜事。 朱元璋不可能之前不懂,但到了皇位上,“突然”就发现空印欺君了? 这绝对另有缘由! 但这一点,江怀认为话留半分,他毕竟只是个七品知县,不能去揣测上意。 所以只是故意提及“乞儿身份”写下这些,目的在於感同身受,写下这些自然而然,理所应当。 同时,也能让陛下好奇,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留自己一命。 毕竟好奇能害人,也能救人! 而接下来,才是他得以在金手指之外的,保命杀手鐧! 【但是,空印一事,受地理环境影响,恐怕此次过后,我大明依旧会依旧行事,空印舞弊之法,是不得不继续为之了。】 【然而微臣在这临淮县担任几年知县,却设想出一法,虽不至於解决官员贪腐舞弊。但仅就空印,却有解决之策。】 【只是,微臣无法用言语表述,此法得依照实例开展。微臣在临淮县域,已尝试施行。以一县之地,证我大明山河万里空印困局!】 【此解法能否功成,一两年內,必见分晓!】 不怕犯了多大错,得看自己所能展现的价值能力! 若有天大价值,那大错也可化成小错。 若空无一丝价值,那小错也是死罪! 心中闪过这句话,江怀想著自己“金饭碗”的同时,也在展露应该具备手持金饭碗的魄力和手段。 故而,写完这片简短奏疏的江怀,此刻等著墨跡一干。 便立刻看向办事圆滑的胡应。 “带著咱们的人,你亲自去,六百里加急,我看谁还敢拦?” “一日之內,务必呈於陛下面前!” 第4章 这天下哪有什么巧合? 应天府、文华殿。 寂静! 落针可闻的寂静! 群臣看著那副摆在面前的“金饭碗”,嘴唇颤抖,眼神惊颤,第一愤恨自己为什么上赶著来看…… 陛下的確是乞儿出身,但如今登极已经九年,权威正盛,帝威渐浓! 整个天下,谁敢如此?谁能如此? 提及“金饭碗”,这不是轻视天子,蔑视帝王? 羞辱! 这是对大明天子的羞辱! “陛下!我找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户部另一位尚书朱昭反应极快,连忙从这文书的封面上找到了这胆大包天的逆贼狂徒! 却见上方写著——大明中都临淮县,知县江怀呈报。 大明中都,就是凤阳府。 作为大明的“龙兴之地”,此地有著极其特殊的政治地位。而临淮县,朱昭很快从自己的脑海中翻过信息。 临淮县在洪武七年以前,还叫做钟离县,只不过曾经更名。 而这……江怀! 他倒是没有丝毫信息,不过一个知县,他不认识当属正常,毕竟如今的凤阳府足足有十三个县。 “陛下,此贼名江怀,凤阳府临淮县知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怀?江怀!” 得知消息,朱標几乎是瞬间暴起,辱君父者罪该万死,他怒然挥袖,“爹,我亲自派人连夜將其抓回京城,速速问审,將其处以极刑!” 朱元璋默默点头,他当下还是满腹的怒气,而对於下方这群臣,就更是不留丝毫情面。 “查,统统给咱查,查个明明白白……这是那些地方官在挑衅咱!哼!但凡此次涉及空印的官员,押京问审,一经查实,所涉及者,全都处死!” 此龙顏大怒之下,户部堂官当即心若死灰。 而对於这临淮县知县的“火上浇油”……不,甚至不是火上浇油,是火上浇下了岩浆,他们恨不得生啖其肉! 只是。 朱元璋刚要起身离开,忽的,他似是想到了什么。 “把那破碗文书拿过来!” 旁边的內侍不敢拖延,连忙从朱昭的手中拿过,隨后快步跑去,双手奉上。 而这一次,朱元璋再度看去,只觉得心头愤怒越盛。 “还有此獠,你们下去,將他的所有信息全都给咱查的明明白白,咱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是谁起了逆乱之心,要欺君!欺君!!!” “是!” 等到驱散这些官员去查实之后,他这才怒气冲冲的退出文华殿,来到坤寧宫。 …… 刚进入宫中。 一位端庄秀美的中年妇人,抱著一个一两岁大小的幼童便来到近前。 只是看了一下朱元璋的模样,马皇后便知道他又在早朝受了气。 不过,近期朝廷所发生的,后者倒是知道一些来龙去脉。对於朱元璋要借空印一案大杀特杀,她虽然有心劝诫,但开国已经九年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她很清楚。 所以,若非朱元璋提及,她並不想参与进去。 但眼下,对方明显怒不可遏,这可与之前在空印一案上“胸有成竹”的表情截然不同。 不得已她便借著机会,一边將怀里一两岁多点儿、白白嫩嫩,谁看了都想捏捏那肉乎乎的脸蛋的孙儿,递了过去。 “瞅瞅你这大孙,刚刚还耶耶耶耶的叫。” 一听这话。 非常奇怪的是,刚刚还震怒不已的朱元璋,在转头看到自家这白白嫩嫩的大孙儿后,什么怒气都消散的一乾二净。当即就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然后从马皇后的怀里抱了过来,一阵亲昵。 “中午在文华殿发生了什么?这谁又把你惹生气了?” 马皇后见状,这才尝试询问起来。 他知道自家老头子的脾气,要说现在整个大明,谁能惹恼他却不用负任何责任,甚至还能让他笑呵呵的,连她和標儿都做不到,也就属他怀里的孙儿了。 这个孩子自洪武七年出生后,朱元璋便在一眾功勋元老面前高兴大喝:“咱大明三代雄主,今聚於此!” 果然! 却是自己问出话,对方似乎根本没听到,就低著头在那逗弄孙儿。 “咱的好孙儿…哎呀,一看就刚刚吃饱……” 孙儿刚被朱元璋抱到怀里,就打了个奶嗝,旋即咧嘴咯咯直笑,那刚长出来的“小牙”看得朱元璋开怀不已,又是一阵逗弄。 马皇后见此,无奈摇头。 只好跟著看向了朱元璋从进来后,就带著的文书。 她下意识地凑近,好奇的看了过去…… 这下。 只是一眼,她就傻眼。 初始,面前这只金色的碗,她还没反应过来,但当看到那行字后,不知怎么的,思绪就隨之飘向了以前。 “这……你这是哪来的!” 正在逗弄自家孙儿的朱元璋这次听见了,他头也不回道:“哼!这是有贼子在故意激咱,你等著咱查清楚了,看咱不扒了他的皮!” “臣子送的?谁这么大的胆儿?” 马皇后先是狐疑,而后不得已道:“不过,看见它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说起来,咱家可能还真欠了別人一个金饭碗。” 话音刚落。 朱元璋“蹭”的一下就转过头来,但手上的幅度却很小,还是將孙儿护在怀里。 他恼火道:“妹子,你这是瞒著咱给別人许诺王侯了?” 皇家的金饭碗。 那可不是一般的饭碗,是与国同休、是丹书铁券、是世袭爵位! 这自开国以来,但凡是能拿到“世袭爵位”的,有哪个不是大明的功勋臣子。 无功而受禄! 皇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你想什么呢,这可不是我,是老四。”马皇后拍了一下朱元璋的肩膀,“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过没,当初开科举没多久,我带著老四去魏国公府走动,也是让老四和徐家那孩子亲近亲近。” “但没成想,大街上遇到了乞儿,他跟算命一样说咱们这科举没办法继续下去……” 隨著马皇后娓娓道来。 朱元璋却愣住了,原本,他心里已经升起一团弥天大案,但被这么一说,再度看向那文书时,却有些发怔。 他想起来了这件事,当初皇后的確说过。 但他那时,国事繁忙,只是好奇了一会儿,很快就忘记。 然而现在…… “等等,你的意思是,这有可能是来找老四的?” “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这可是国之大事,马虎不得。”说到这里,马皇后其实意识到是不是多想了,“说不定是巧合呢。” “不对!不对不对……” 然而,朱元璋却站起身,再度看了看这文书,然后看了看那封面上,临淮县知县江怀等几个字。 “这天下哪有什么巧合?没人敢提溜著脑袋在咱面前晃悠。” 朱元璋站起身,抱著大孙在这坤寧宫就开始踱步起来,他开始思索。 要说有人故意拿破碗讥讽他曾经是个乞丐,他最多气急而笑,嘲讽其讥讽都讥讽不到点上,因为那是他的来时路。 况且他自己也经常自称,自己是布衣天子! 朝野上下,之前设立祖庙的时候,还有礼部官员让自己认什么前贤当祖宗。 他当即就恼了! 笑话。 咱朱元璋,诛的是元朝的命!復的是汉家山河! 从一介草民、乞丐,南征北战,带著弟兄们称王称帝、永葆社稷。 纵观歷史,有谁值得他去“认祖归宗”? 这些事满朝上下谁人不知?要说有人故意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可是,若与皇后说的有关,那就並不是有意嘲讽了。 一念至此,他再也坐不住了,当即就朝著外面吩咐道: “瞅这时间,老大查的也差不多了。” “一问就知道,去……让老四过来!” 而此刻,怀中,那白白嫩嫩的大孙儿也伸出白嫩手指,牙牙学语笑著指著:“碗,金饭…饭碗……” 第5章 原来真有猫腻! “爹!都查清楚了。” 不多时,朱標就匆匆走来,手上抱著关於中都临淮县的卷宗。 开国之初,朱元璋一边沿用前朝制度,另一边根据大明各地实情,制定下一个又一个严密把控天下的朝堂网络。 他深知,作为平民百姓,可能一辈子接触最大的地方官,就是一地知县。 说白了。 世人虽知大明江山的皇帝,是他朱元璋。 但是,真正对民间百姓而言,能掌握一地风云,布雨施恩的“老天爷”,便是这一地知县。 知县用得好,那他大明江山就安安稳稳,百姓也乐於安居乐业。 但若用不好,还是一个个坏得流脓的贪官,那坏的,就是他大明的江山!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对这天底下的知县,进行了一系列变动。 一地知县,可直达天听! 这是他亲自赋予的权力,目的就在於让他们聆听君上教诲,执行朝廷政策,安抚百姓。 但另一方面,知县也要被制衡,比如县丞、主簿、典吏、教諭。虽在名义上是分工辅佐,但在他看来,要对知县形成牵制。 一旦知县有不法行事,当稟疏直达。 当然,官吏容易沆瀣一气,共同欺压百姓,所以这几年他又在思量,准备颁布一个能让百姓去监督不法行为,甚至也能上京伸冤的流程…… 一边想著,他也示意朱標快说。 “临淮县知县江怀,洪武五年任临淮县差役,因为做事勤勉,被当时的县衙工房书吏看重,招其入工房。” 朱元璋闭著眼睛,一边拍著大孙的同时,脑海里,也出现了大明各地县衙最基础的结构。 知县,正七品、集全县权柄、责任於一身。 县丞、正八品、一地县衙的二號人物,用以辅佐知县。分管粮马、赋税、户籍、巡捕等实务。 主簿、正九品、分管印信、仓廩、档案。 典吏、虽然不入品,但却是吏部正儿八经遴选的官,可看做县衙的四老爷。当一地县丞、主簿空缺时,典吏也能分管相关事务。主要职责是缉捕、治安、管理监狱。若是真论实权,可能手握“兵力”的典吏,要比某些孤弱的主簿还要权重。 还有教諭(正八品、主管一地教育)、训导(从八品、教諭副手)、巡检(从九品,负责县衙关防、盘查)、驛丞(官驛人员,负责送信。) 除此之外,县衙也有自己的“六部”。 不过,名字却叫做六房。 礼、兵、吏、户、工、刑。 这些人员都是胥吏、並无官身,辅佐县衙正常运转,可看做书办、书吏。 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基层人员。 一个县衙,说白了就可以看做一地朝堂。 而这叫做江怀的知县,洪武五年只是一个普通差役,结果很快就能去六房,这也就罢了,但才几年过去,就能瞬间跃升一地知县? 呵呵! 定有猫腻! 他眼眸寒光一闪。 虽说这几年来,这大明朝堂上的人走走停停,升得快,降得也快。但那是他有意如此。 但小地方的,一个萝卜一个坑,那是我家占了,別人休想再让他们挪动一步的地儿,没个关係,小小差役能做一辈子传给子孙后代,那都是积了大德。 什么做事勤勉,无非就是藉口。 果然,隨著他念头落下,这知县江怀的履歷也出来了。 “在工房半年,临淮县发大水,因其治水有功,被县丞直接提拔,上报吏部,赐予官身,担任临淮县典吏!” “哈!这县丞是谁?”敏锐的朱元璋,瞬间就发现了关键点。 从工房的书吏,直接提拔到典吏? 开什么玩笑。 虽然是一字之差,但在一地县域,却是天壤之別。 这相当於,直接跳到了县衙的四把手,且真正有手段的典吏,直接越过主簿都不是难事。 朱標做事精细,很快翻过另一个卷宗道:“杨鹤年,临淮县县丞,彼时临淮县知县职位空缺,此地知县曾在暴元时期,祸害百姓,於洪武三年被押送京城问斩,故而由杨县丞代管知县一职。” “然而,没等到吏部命令,杨鹤年就亲自告老,其当时已经是古稀之年,依例正常。彼时,按照官位递补原则,临淮县主簿应该担任临时知县,但就在这时……却由吏部下达官牒至中都凤阳府,典吏江怀担任知县!” 念到这里,朱標的声音,都不由得出现一丝停顿。 “洪武六年十月,江怀任知县,年仅十六岁!” 啊? 此刻,朱元璋诧异抬头,不由得恼火看去,“你说什么?说了半天他才是十六岁?那现在……也才十八?” “咱大明有这么年轻的知县吗?” “还是有的。”一旁,马皇后虽然也是无比惊异,但还是回道:“开国之后,別说十六岁的七品知县,就是十六岁的五品、三品那也並非凤毛麟角。” “咱不是这个意思。”朱元璋虽知的確如此,但这是有原因的,开国之初,人才急缺。再加上他用人本就不拘一格,有可能之前还是个小小御史,他看过眼了,明天就能让他担任一部尚书。 但,还是那句话,那是一地县衙。 而且,还是咱的中都,且距离京城也就一两天的路程。他上任速度为什么这么快,且这卷宗里面,明显好几处都被刻意隱藏。 所以標儿念起来,也是信息不全。 绝对有猫腻! “吏部当时谁下得命令,还有,既然是中都知县,咱肯定过问过,为什么一点儿都没印象?” “另外,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若吏部徇私,为何没人上奏?” 朱標显然也对此极为疑惑。 “爹,这是吏部堂官送过来,当下就找到这么点儿。更多的信息,要么在文华殿、要么在谨身殿找。有些卷宗是机密。” 朱標举起手中卷宗,果然,在某些地方有著独特的標识。 朱元璋只是看了一眼,便心中瞭然,这种標识的確意味著,藏在文华殿或者谨身殿。 只是…… 这小小知县,用得著如此吗? “咱接下来派人就去找,若不出咱所料,这是要抓到大猫腻了!” 朱元璋刚下定决心。 而正在这时,外面突兀响起一连串重重的脚步。 朱元璋只是一听声音,脸色就沉了下来。 “老四,你给咱滚进来!” 这声音太大,却是连怀中的孙儿都被惊动,当即嘴巴一瘪,就嚇得哭了出来。 “哇!” 这一下让朱元璋慌了神,连忙抱著好一阵安慰,甚至就在原地转起了圈。 偏偏马皇后和朱標顺势要接过,前者却根本不给机会,就这么走走停停。 而恰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年龄在十四五岁的蟒袍少年,也趁著机会,连忙窜进宫殿。 刚一进门,就朝著朱標的身后躲了过去,甚至还拉著朱標,来到了马皇后的身边。 他就那么藏在身后,探出头,悄咪咪的看向正在哄孙儿的老爷子。 心知这时候正是开口的机会,否则要是被他老子回过神来,还不一定要怎么罚他。 “爹,是我不对!” 朱元璋光是听到声音,就心里起了一阵怒火,但看向怀中孙儿,他硬是压著怒气,烦闷道:“看看那是不是你乾的,人家要帐都要到你爹面前了!” 蟒袍少年先是悄悄地瞥了一眼桌案上的文书,脸上虽然有一瞬间的恼火。 但还是道:“这谁知道啊?我隱约记得,科举后不久的確有这么个事儿,但那时候爹说了要聚群英於我应天府,儿臣这不是在京城宣扬爹的英才蓝图吗?谁知道您洪武三年之后,就真的不开恩科,我也冤吶。” “你冤个屁!”朱元璋被这一句话激得怒火直冒,但他无暇跟这小子说他为什么只开了一次科举就停办。 而是继续咬牙问道:“这么说……你真答应了给人家金饭碗!” “这、这这……我当时还小,小儿狂言,谁当真?” “混帐!你那时再小,也被封了燕王,也是大明的藩王。更不要说,你娘还在身边,真敢给別人许诺,你不要脸,你娘还要!看咱不抽你!” 说著,朱元璋似乎再也忍不住,抱著孙儿就朝著蟒袍少年大步而来。 后者被嚇得紧紧抓著大哥和娘亲的衣服,但嘴上还是不饶道:“爹,当初那小子不过一个乞儿,现在指不定去哪儿,谁知道这送来奏疏的是不是那乞儿……” 话还没说完。 朱標当即伸出手中卷宗,直接伸到蟒袍少年的双眼面前。 后者先是一惊,待看到卷宗上开头的文字后,当即就尬在原地。 【临淮县知县江怀,乞儿出身!】 第6章 难道他真是个人才? “还真是他!” 如今的燕王还没去就藩。 或者说,包括老二秦王、老三晋王在內,当下都在大明应天府接受老朱的皇家棍棒教育。 防的就是他们年纪太小,提前过去,容易肆意妄为。 再加上,眼下各地的藩王府衙还没建立好,冯胜、傅友德、包括徐达等一眾开国勛贵,尚还握著兵权。 在朱元璋的想法里,这些兵权得握在自家手里才安心,而且还要因此建立一套兵权滥用的防范制度。但如何能让这些开国勛贵和和气气的交出来,这就需要一番手段了。 而这些,当下沉浸在“婚事”之中,不过才十六岁的燕王,却没空去想。 此时的他,半是惊讶、半是恼火的看著大哥,几乎贴在他眼皮上的文书…… 愣了半晌。 这才陡然喊道:“好胆!此獠吃了雄心豹子胆,纵然是江湖民间,也得讲道义,哪有第一次要帐,就要到人家家里的。” “更何况还是给父皇送了这样的一封奏疏。” “爹!要不您直接下令,就地將他斩了!” 燕王说著,气势汹汹,连眉毛都扬了起来。 然而在看到朱元璋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著他后,他这才如同蔫了的小鸡一样低下头。 “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我打个金碗给他就成了。不是我说,爹,这小子还真有点能耐。当时他才多大,就跟我差不多吧,竟然提前预测了您会停止科举。” 想到这里,朱棣又嘖嘖称奇起来。 “说来说去,他还算个人才。现在不是还当了知县吗?几年时间,就能从乞儿混成知县,您说说这得多大本事。” 说到这里,他朝著父皇瞥去,发现对方表情又沉了下来。 他连忙改口,“不行!就算再有本事,但借著奏疏直接戏弄父皇的罪,他是逃不了的。於公於私,都该重重严惩!” “咱亲自去將他带回京,交给拱卫司发落,父皇是杀是刮,届时决议,儿亲自动手,让您息怒!” 一边说著,朱棣就要朝著殿外走去,实在是他看不懂父皇的表情。他自小就怕父皇,再待在这里,他生怕对方还要怎么罚他。 然而下一刻…… “咱让你走了吗?” 朱棣立刻停下脚步,訕訕的转过身。 但朱元璋却是陷入迟疑,平心而论,在看到那封文书后,这种蔑视君上的行为,让他恨不得將此人抓在面前,剥皮抽筋。 想要金饭碗是吧?咱直接给你打个金锅,非让他在里面涮涮! 但是,在听到是来找老四,且曾经有过“约定”后,这杀意才减少了一些。但无论如何,对方给自己上“破碗”奏疏的行为,绝不能原谅! 否则,君王威仪何在? 不过说起来,老四有一点说的倒是不错,此獠能在洪武三年第一次恩科后,就敢断言科举会停止,著实有些魄力。 就是不知,他当时是真的看到了科举的弊端,分析朝堂。 还是另有什么人秘密相告。 只是想到这里,朱元璋当即眼神锋锐。 若是第一点,那真的是大才。年纪轻轻,可谓眼光毒辣,有高屋建瓴、洞察全局的卓越眼光。 可若是第二点…… 再度联想到方才標儿所说的那些信息,短短时间,从乞儿跃升知县! 怕是里面,真有自己不知道的大猫腻! 平心而论,朱元璋更倾向於第二点。 他不相信一个乞儿,可以提前预测科举未来。 不过,到底有没有能力,一查便知。知县三年,政绩在哪里摆著。 “这几年,临淮县的赋税如何?农桑户口如何?教化百姓可有多少功绩?凤阳府知府又对此人如何评价?还有吏部对他的考察又是什么评定?” “对了,咱此前大举移民入凤阳,听说凤阳府还起了很多波澜,临淮县又是如何渡过?” 当下,隨著一连串的问题出现。 朱標不愧是这几年历经磨练的太子,闻言,立刻从方才抱过来的卷宗里,开始翻找起来。 按照国朝规定,知县是三年一小考,届时各个地方官需要陆续进京述职,九年一大考,按照政绩是决定升迁、平迁、还是罢黜…… 但这个知县是洪武六年才上任的,现今是洪武九年二月,还没到三年期满,进京述职的时候,所以朱標看了一下时间记录。 这才说道:“临淮县洪武六年以前的详细卷宗都有,但是洪武六年以后,这记录就短缺了许多。” “不过由於凤阳府是中都,过去曾大举迁移百姓至此,所以必要的记录是有的。比如去年洪武八年,父皇您下令停办营建中都的举措,曾有吏部官员前去考察,带回中都各县记录。” 朱標先是介绍了一下背景,朱元璋当然知道这些,闻言轻轻点头。 而前者这才翻开其中一道卷宗,正准备解答。 嗯? 然而,等他打开吏部记录的评定后,顿时愣住! “上县!” 只是两个字,这一下,不只是朱標,就连朱元璋和马皇后,都闻言一惊。 “什么?”朱元璋更是快步上前,马皇后更是吃惊不已。 “怎么可能?我记得这几年凤阳府状况频发,且此前淮河泛滥,这临淮县就是受灾地之一吧?还曾被减免税收,怎么可能是上县?” 却说朱元璋登基之后,对各地县域在沿用前朝的评定时,自己还增加了几条。 基本以县域所缴纳赋税、开垦田亩数量、以及人丁增加,兴办教育等等作为评价標准,定为三个等级:上县、中县、下县! 而其中,上县有一个標准,“十万石税粮!” 十万石税粮有多少? 成年男子,一年的口粮加起来,不超过四石。 十万石,可以让两万五千多军卒吃一年。 而这还只是,按照配比定额,给朝廷缴纳的税粮,那此县的总税粮有多少? 大明开国,各地税粮比例不一,除却当初抵抗严重的苏州府、松江府之外。大部分都是二十取一,一些减税免税的地区甚至三十取一、四十取一、甚至不缴纳税粮。 而凤阳府作为中都。 此前朱元璋曾號令江南、山西等地的富户、百姓迁移。徵发工匠营造城郭、桥樑,號称大兴土木。 但由於民间抵抗情绪严重,且督工的那些胥吏,手段严酷。导致凤阳府前几年出现好几拨风波,於去年,朱元璋才下令停止大建。 在这种前提下,虽然临淮县有迁来的富户、百姓。 但也不至於直接被追评为“上县”! “这只是去年的考察估算,前段日子才送上来,具体数额还得今年各地知县进京述职时实查,届时吏部和御史台也会派人前去中都核算。” 就在这时,朱標打破沉寂,但不得不说,他也被这数额嚇了一跳。 “继续!”而朱元璋这一次明显是严肃起来,上县两个字,对他的衝击力太大。 朱標点头,而隨著他报出详细数目后,声音陡然一变。 “临淮县近三年开垦田亩,多於洪武六年知县进京述职的田亩,约十一万两千余亩,县內黄册户口增加七千八百余户,连同老弱妇孺加起来,近乎四万余人!且近一年来,迅速增加!” 这数额,太过嚇人! 朱標念到这里,心中已如擂鼓! 要知道,大明开国民生凋敝,且因为此前身处暴元乱世,频繁的战乱导致各县记载“千里无人烟”並非是什么形容词,而是极其直白的平铺直敘。 通常,一个县能有十万人,已经可以算得上了不得的大县! 而这年轻知县在任期间,光是人丁增加的数额,就近乎一小半! 这怎么可能? “嘶!”却是此刻,连马皇后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真是假?” 哪怕是素来不关注朝政的燕王朱棣,也愣在当场。 “继续!继续!” 而朱元璋则有些激动。 要说开国之后,他付诸最大的精力,除了军国大事,收復汉家故土之外。 绝大多数时候,都为如何“恢復民生、休养生息”而忙碌。 洪武三年科举为什么停止? 就是因为他发现选用的人,全都是酒囊饭袋,让他们之乎者也可以,但真的去实干却万万不行。且大明国势初定,好些地方还有叛匪、暴元的奸细、遗民。 一將无能,累死三军。 一地父母官,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他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直观上的“民力恢復”,不由得,此时的他,连心中的烦闷都似乎没了。 只想让標儿继续念下去。 这一刻,他更是抱著自家的孙儿,脸上的褶子都似乎开花了一样,这数据听得他心神摇晃,莫名开怀! 一个知县,能做到这个地步,当为天下知县的表率! 若天下知县都有这个能力。 別说讽刺他金饭碗了,就是当面斥他曾要过饭,勿忘本,他也心甘情愿! 第7章 惊天大贪官! 这时,朱標翻翻找找,从抱过来的卷宗堆里面,找到了一份“县学”標识的部分。 话说父皇自从登基后,就极其看重天下教化! 曾经,父皇和他谈论国情时,就曾对教化天下,做出了好一番长篇大论。甚至有时候,朱標想起来这些都不得不佩服父皇的高瞻远瞩。 外界都说,父皇是草民乞丐出身。 然而他们又岂能知道,自从父皇势力稳固之后,就开始极其辛苦通读史书经义? 就以“知县入京述职”一事来说。 前朝多少帝王,有父皇这样的勤勉?哪有精力去听一地知县入京述职?通常都是交代给吏部、以及中书省的官员,最后大略看个章程就可。 但父皇自己却日夜参与其中,经常熬通宵! 要知道,现在不是父皇当吴王那时候,疆土就南直隶这么大一点儿。 立国之前,常遇春、徐达攻略元庭大都后,便直接西进,大举收復山西、陕西、甘肃等地, 而在南线,汤和、胡庭瑞攻取福建、收復湖广,广西。 又在洪武二年、以常遇春、李文忠为首,率军继续北上,攻略大元上都开平、应昌,稳定北方局势。洪武四年,傅友德、汤河收復四川。 至此……大明全国从版图来看,已经超越了前朝大宋。 这么大的疆域,这么多的工作量,想想都恐怖。 朱標任监国太子多年,经常自己都感慨,若无詹事府成员帮助,恐怕他自己都得累垮,而父皇却日以继夜的辛劳…… 可见! 父皇说要“远迈汉唐”並不是一句空话。 但是对应的,问题也来了。 收復容易,治理极难。 要知道,自靖康之变后,北方的大片山河都已经沦陷。汉人不知汉,反作胡儿语,这就是一种悲哀! 近乎缺失两百年的汉统,特別是算上连北宋都没有收復的地区,比如曾名义上短暂归附的河西、从未收復的燕云、认真往前数加上五代、唐末,近乎五百多年,汉统缺失。 这就意味著,若想治理,那就要耗费比之收復十倍,百倍的心思。 故而,“教化”两个字,就极为重要。 父皇为了推行教育,命令各县必须建立县学,且免除学子费用。甚至在最广大的乡村,要求建立“社学”,教授民间子弟读书识字。条件困难者,甚至会帮助免除徭役、部分赋税。 开国之初,“推行教育”也是知县三年小考、九年大考的衡量標准! 当然,朱標监国日久,也知道这里面有许多困难。比如財政方面,地方財政不佳的县域,连自己当年的赋税都难搞。就更不要说,要求负担社学的一些费用了。 但毋庸置疑的是,隨著大明一步步的超前走,所有地方的政令也將越发完善,也必將完善。 父皇有这个信心。 他这个太子也自然有这个信心,承担在未来继续深入推行父皇政策的责任! 心中浮现这些思绪后, 朱標便將手中卷宗展开,继续念道: “洪武七年,临淮县大举兴建官学。县衙拨近乎万石粮食,用以补贴学生岁额。知县江怀,仅一县之地,就设立四所官学,並且严令:满十二岁者必须进入官学,初次违者罚钱一百,数次违抗屡教不改,押入县衙,杖二十。” “因官学而导致家中若无劳力者,县衙立刻查实,若属实,则免除当年税赋、徭役!” “临淮县知县严令:每座乡村,需设立一座社学,聘秀才教授《洪武正韵》,读书认字,满六岁当立刻入社学,否则惩处同上!” “好!” 却是听到这儿,朱元璋神采奕奕,双目亮晶晶,当即要拍手叫好。 还是怀中的大孙儿,让他訕訕收回手掌,但也不得不眉开眼笑。 “这是咱近期以来,听到执行朝廷方针,最果断强硬的知县了,好!” “怎么看,这都是个好官啊!可好官又怎么会有送这封奏疏的荒唐举动?”马皇后听到这些,眼眸中更是涌动情绪,一边讚嘆一边疑惑。 “继续!”朱元璋大手一挥,听著这些,竟然是有些陶醉起来。 而朱標却甩了甩手中的卷宗,有些意犹未尽道:“这是极其简略的奏报,关於临淮县的教育,就写了这么一点儿。” “啊?” 此言一出,刚刚还准备如同听戏一样闭眼“享受”的朱元璋,顿时就有些遗憾。 身为一国之主,这些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的描述、甚至是数字记载。对他而言,就是琼浆玉液,现在这琼浆玉液说没就没,这让他颇为鬱闷。 不过朱標反应极快,很快又在卷宗翻找。 打开一看,竟然是上司凤阳府知府以及同知、通判等官员对於临淮县知县的评价。 “念!” 这上司评价也极为重要,虽说朝廷另有考核,但朝廷就那么些人,对很多地方、包括这种基层知县的管理,都鞭长莫及。 所以这些评价,往往都意味著上层的“第一印象”。 朱標当即点头,很快道: “凤阳府知府倪立本评:临淮知县,为官勤勉,行事果决,思维独特,出惊人之语,行非人之事,立非常之功!可谓良才。” “凤阳府通判赵霖评:知县江怀,为官严苛,喜剑走偏锋,故能敛財,三年时间,將临淮灾县化为上县,或有通天之能。” “凤阳府同知林兆通评:临淮知县,可谓诸县之表率!” 听完这简短的三个上司的评语。 初始,朱元璋还连连点头,若叠加其功绩,这些评语可谓名副其实。 可很快他便清醒过来。 都研究那些官员奏疏多少年了,这其中的用词,他几乎刚听到,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凤阳府內官场的一角。 “看来,这凤阳府里面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位通判对临淮县知县,倒是独有一番看法。” “严苛、剑走偏锋、敛財!听听这用词。其他同僚包括知府都是漂亮话一堆。但这通判却似乎要揭开临淮县的老底。” 朱元璋呢喃自语。 此时此刻,理智回归,更重要的是,他不免又想起这临淮县知县的升迁之路,可谓平步青云、一帆风顺! 连吏部短时间都没查到相关记录,还要从文华殿调用! 如此说来,当初提拔他的人,一定在朝野也是显赫。需要他自己来慎重相待的人员! 再加上,方才这知县的“豪华政绩”。 他毫不怀疑,三年一考到来,恐怕他会直接升迁,甚至不需要九年期满。 这……是否有人帮他?或是偽造政绩? 猛然间,只是这个可能出现,朱元璋就忍不住了。 他再度看向朱標,表情都莫测起来。 “从政绩来看,的確是个好知县。但是,这里面的每一项政绩,无不需要天量的钱粮!” “然而,这临淮县之前还是个需要税赋减免的灾县,那最大的问题出现了,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此刻,朱標、马皇后也纷纷被惊醒。 而前者愣了片刻,刚才还喜悦的表情,也是严肃起来。 这个问题只是深思,就足以让他们心惊。 “翻翻临淮县其他官员,是否有呈报的卷宗、信件、或是奏疏?还有退居临淮县休养的官绅。將洪武六年到今年所有上奏者都找出来。” “著人前去文华殿,將当初临淮县的升迁任免,全都给咱找来。” “是!”朱標应声,立刻派人去查。 往日里,诸县的奏疏不会看的这么细,这也是在空印案期间,各地主印官、以及负责税收核验的官员,都要陈述己过,这才给了他们一窥地方的机会。 很快,又是一堆奏疏被內侍抱了进来。 对於这临淮县,他们今日真是尽全力在查。 由於相关的文书太多,四弟、母后、还有父皇也都纷纷翻找起来,自家儿子也乖巧得很,知道这个时候不哭不闹。 只是突然,朱標转头,却见父皇突然拿著一封信看得入神。 下一刻,却是那双眉毛都倒竖起来。 “果然!咱就知道”朱元璋双手用力紧握,朱標见状立刻侧身朝其看去。 却见一片被掩埋的信件洋洋洒洒,信封之上,更是带著血跡! “臣临淮县主簿赵玉和,借空印一案,泣血上奏,万望吾皇,还我临淮县清白!” “自洪武六年启,我临淮县就来了一位惊天大贪、巨贪、恶贪、亘古未有之贪!” “此獠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任知县不足三年,城內百姓已被其搜刮一空!偏偏此獠善结党营私,攀交凤阳府知府,欺上瞒下。” “其借皇家之势大兴贪腐,每日祭拜一副金碗图,言称是皇家所赐。藉此大势,横行霸道,侵夺田產,士绅百姓都受其所迫,强徵税赋,苦不堪言。” “以至於如今,临淮县淮河支流两岸近乎六万亩田地,都被其贪於一人之手。” “且其身为知县,不仅不为百姓谋福祉,反而肆无忌惮,借用知县权力,举全县之力,大兴土木、营造淫乱取乐之宫、奇技淫巧之所,不仅有辱斯文,公然违抗圣上於开国之初、提倡勤俭节约、休养生息之德!” “沉溺铜臭,肥己之私!此贼之罪,罄竹难书!” “其贪污之实,已然在民间传颂,眾人皆言:临淮知县,不收礼,不办事!” “此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更是曾公然放出豪言:” 此刻,朱標刚看到这里,就见父皇额头青筋暴起。 他心中一跳,有心安慰,但还是看向了最后一句。 “我可以不收,但你们绝不能不送!” 第8章 三王出京 “好胆!” 这一封带著泣血的文书,光是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写这封信的主人是何等的悲痛揪心。言辞之余,几乎已经没办法平整心情,任谁都能从里面看到浓浓的愤恨、不甘。 而透出纸面的情绪,也是被朱元璋全然察觉。 此刻的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更有所明悟。 “咱就知道!这原来是个大贪!” “怪不得,咱就说那么奇怪,这知县短短几年,能有什么能耐,竟然在税赋上考核了一个上县。” “原来是肥己营私,举全县之力,全他的仕途之路?原来根结在这儿。” 心中再度想到,其借著空印案的由头,直面君上討要金饭碗的可恶行为。 还有这躥火箭一样的晋升速度,以及尚未查清楚,到底是谁提拔他的谜团。 而且,听了这么多临淮县的“奇蹟”后,自然本就有太多疑惑。 隨著这封信出现。 似乎一切都明悟了。 之前有多激动、开怀、欣慰,现在隨之涌来的,便是加倍的失落、憎恶、愤恨! 特別是这封信上的一句话。 威力太大。 这囂张跋扈,几乎要从文字里面跃出来。 “標儿,这就是官员里面的另一个代表,为了完成朝廷的命令,拓宽自己的仕途。是不惜一切代价的竭泽而渔,看似是完美完成任务,但是带给百姓的,却是大灾大难!” “这样下去,若是一朝疏忽,咱还真能被他给骗了,认为他是个能臣!” “史书上多少帝王都是如此,不经意间,就让这等害群之马、朝野大贪盘踞於朝堂之上,届时,全天下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朱元璋借著机会,传授著自己为君的心得。 朱標脸色严肃,缓缓点头。 可下一刻,却见朱元璋又表情一变,似乎发现什么,再度沉思。 “但是,让咱奇怪的一点是……” “说到底,这税粮十万石、户口增加八千户,迁移人数多达五万的数据是骗不了人的,这可是吏部考察人员亲自带回来的。” “要真是如上面所言,这地方百姓苦不堪言,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纷纷来落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这个疑问点刚一提出来。 方才心中的愤怒,似乎也平息了,转而,他开始更加冷静。 “再看看其他的!” 而接下来,他们也翻找到了许多,此地毕竟是凤阳府的直属县,其內居住多位拥有显赫背景的官绅。其中一位,甚至能和皇族扯上关係,更有多位居住的清廉大儒。 现在翻找之下,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一段时间以来,好些关於那大贪的奏疏都被送了上来。 “这都是恰逢空印案发,所以才有机会,將这不法上奏在咱面前!” 此前。 朱元璋掀起空印案的时候,马皇后和太子都明里暗里的想要劝说,但朱元璋一意执行。 而现在,在他看来,这就是他掀起空印案的“目的”! 地方官场,所有的余毒全都暴露出来了。 他好一波清洗,直接带走! “这有个孙正廉的,好像是个教諭?” 这时,马皇后再度发现一封奏疏。 “这人我有印象,以清廉闻名凤阳,是少有的大儒。洪武元年,咱返回凤阳祭祖的时候,还费过心思想让他进京。但此人言称志不在朝堂,所以便留在了凤阳。” “他说了什么?” 很显然,朱元璋对其还有印象,这个人的品性似乎也过关,他的看法值得前者信任。 “其言称新任知县和知府互相包庇,欺上瞒下。” “还询问,皇家是否真的赐给他一个吃喝不愁的金饭碗。朝廷將地方知县官位,赐予一介有辱圣贤的奇技淫巧之徒,是何居心?” 隨著马皇后问出这两句话,朱元璋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很快,他亲自拿过来查看。 这里面说的,竟然和此前那主簿所言,一模一样!甚至更为详细。 说这知县不仅吞了近乎六万亩的良田,还贪剥士绅百姓,侵占田亩,大兴土木,明明圣上已经禁止,在凤阳府大拆大建。但此獠却根本不尊上意。依旧一意孤行。 贪赃枉法,沉迷享乐,好逸恶劳、贪图美色、无恶不作! 但从这上面的罪行来看,將其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甚至,这大儒还言,之所以临淮县的税赋和户口增长极为惊人,这和面的凤阳府知府勾结有关! 看到最后。 朱元璋赫然是闭起眼睛。 “不看了!” 越看越是烦闷,朱元璋索性挥手。 “有人夸讚,有人谩骂。“ “既说他是百世难得一见的能臣!又说他是亘古未有的贪官!” “这让咱怎么看?” 朱元璋深知,这里面谜团太多。光是从这些信件上,根本看不到太多原貌。 没办法,各人所持立场不同,所以答案也不同。 但是,却无一例外,没有人说这【巨额税赋;田亩、户口的增长,包括大力推行官学、社学。】不是真的。 但是,此人假託【皇家之名”、言称给他一个永远吃饭的“金饭碗”】藉此贪赃枉法,却也未必不假。 这知县到底是用还是罢,朱元璋一时半会儿竟无法下决定。 “都是你给咱惹的事。” 不由得,朱元璋又看向朱棣,恼火道:“如此县官,种种举动,闻所未闻,胆敢问咱要金碗,偏偏又似乎真有能力,行事无拘,晋升之路更是谜团……” “爹!要不我真把他带回来。”燕王似乎也发现了朱元璋的纠结。当即毛遂自荐,“咱把他抓回来,一审便知。” “不!不是你把他抓回来。” 突然,却见朱元璋在顷刻间,已经下了决定。 他眼神冷肃,看向燕王朱棣,“是你到他那里去!” “啊?”朱棣一怔。 “不只是你,还得多找几个人。去看看这上面记载的赋税、田亩、户口、推行教育,到底是真是假?真的又是如何?假的又是怎样?” “还有,你这次去的真正目的!” “是要查实,此獠是否真的借著你应下的【金碗】招摇撞骗?是否真的在贪赃枉法?是否大兴土木,如上面所言沉迷享乐,贪图美色,好逸恶劳?” 朱元璋一脸说了这么多,隨后脸色严肃。 “咱要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结果!” “若是真有能力,是个能臣,咱不屑於给他一个金碗。” “可若真是举世罕见的大贪,借著此次空印,咱要將其当做天下县官贪墨之首,明正典刑!” 最后一句话,说的杀意森寒。 朱棣是真的察觉到了父皇的急切,正巧,他还恼怒那小子不讲武德,给父皇上奏书,正磨刀霍霍,“什么时候去?” “吃过午饭直接去,赶明天就能到凤阳府。” 朱元璋行事果决,说完这些,他又看向太子朱標。 “待会吃完饭,咱爷俩一起去文华殿找找,看看这知县是抱到了什么大树。” 朱標心神一凛,立刻点头。 …… 用过午饭之后,朱棣离宫。 两个时辰后,文华殿內。 朱元璋、朱標二人皆是发怔一般的看著面前的卷宗。 这上面的信息很短,但却短到足以让朱元璋在看见的第一时间,神色震撼。 “洪武六年十月,临淮县典吏江怀,任临淮县知县。” “荐举者:考功监丞,刘璉。” “父皇?”良久,朱標语气艰涩。 只是看见这个名字,他心中就暗呼不妙。 刘璉这个名字或许很多人觉得陌生,但他的父亲,整个大明勛贵都不陌生。 诚意伯刘伯温! 怪不得,怪不得,仅仅一个知县的提拔者如此难找。 刘伯温,於洪武八年已经病逝,这也就难怪有关他的卷宗会被封为文华殿。 但是,为什么会是刘伯温? 刘璉提拔的知县?与其父刘伯温有无关係? 是他基於考功监察的职责,还是有人在指使? 一旦这个念头出现,朱標就清楚,这事情已经复杂化了。 “老四出发了吗?”此刻朱元璋语气淡漠,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时间怕是都离京了,您交给他的事,他不敢耽搁。” “但仅仅一个老四还不够。” 却见此刻,朱元璋眼神一肃。 “让老二老三也出发,那知县认得老四,老四在明,有些东西还不好查。便需要有人在暗接应。” “恰好,你这三位弟弟,也都快到就藩的时候了。提前在地方歷练歷练,往后有他们和地方官府打交道的时候……” 朱標点头。 而朱元璋说到这里,却又迟疑了一会儿,这才道: “这知县若真是让地方糜烂的恶官,那咱派拱卫司的人马倒也快捷。可是,此人给咱的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怪……” “查,要给咱查个清清楚楚。” “还有,你说他早不跳出来,晚不跳出来,却在空印案这个节骨眼上出来又问咱要金碗。” “这会不会与刘家有关?” 如果说之前朱元璋仅仅是因为突然出现金碗,从而调查这知县在临淮的所作所为。 那么现在,在看到刘链这个名字后,让他不得不多疑恶。 朱標一愣,却不知如何回答。 而朱元璋更是篤定道: “空印案要加快了!” “著中书省、吏部、户部,三日內查处所有滥用空印的官员,一经查出,即刻问斩。” “再严查此獠这几年都与谁有过通信往来,凤阳府內,乃至朝堂又有多少是他的交情,或者受过他的贿赂。” 朱元璋眼神一眯,再度说出的话已经让朱標都为之心惊。 “咱倒要看看,既然有人告他包庇!” “那包庇他者,是因为利?” “还是因为义?” 第9章 为皇家办差要饭! “阿嚏!” 凤阳府、临淮县。 六百里加急送出去后,这已经是第二天。 他刚刚祭拜完“三宝”。 在心中篤定坚定人设,勤修“福禄寿”后,冷不丁的,就感觉到一阵冷风直衝脊背,好像有人骂他。 用过早膳,江怀便直接来到前院。 然而一眼看去,发现前院大门紧闭,他不禁蹙眉。又从侧门出去,一路来到临淮县县衙,这一下他竟然发现连县衙的门都关了。 立刻气不打一出来! “胡应,你跟我过来!” “堂堂县衙衙门,怎么这个时候还关著?” 江怀恼怒的吼了一声,一直跟著他的胡应连忙三步並作两步上前,见知县这模样,心中发怵。 但还是赶紧解释道:“知县,您忘了,这段日子上头查得紧,昨儿个我还给你说了,那主簿给咱们使绊子,没人敢在这里当差了,大家都在躲……” 江怀听过他这个消息,自然也清楚,由於年关之前朝廷彻查空印的消息就传遍了南直隶。 初始,各县並不觉得什么,但隨著年关之后,一波波的地方主官被押送进京,甚至传出要从重处斩,以儆效尤的消息后。 各个县衙的主印官,都惊悸惶恐。 连忙开始清扫自己的尾巴,生怕落到拱卫司、仪鸞司那群人手里。 而这两个司职衙门,现在听起来陌生。但江怀却知道,往后这就是让大明官场战战兢兢的——锦衣卫前身! 出了这档子事。 自家这临淮县衙门,也不能免俗,且由於自己在仕林中的“恶名”。再加上有心人故意散播,“知县要被带走”的消息后。 连这衙门也不能正常运转了。 “都怕什么?都把衙门的大门给我打开!该办的事情要办,该尽的本分也要尽。县衙一应人马,都给我回到岗位!” 一边说著,江怀当即朝著大门走出,此刻早就有差役慌不择路的跑了过来,赶紧打开大门。 江怀左右四顾了一下,这才抬脚朝著正堂走去。 “最近想来县衙找本官谈生意的富商,让他们也儘快来。” 胡应原本后脚跟著,听到这消息,当即就著急起来“知县,您说的生意,现在怕不是谈的时候?” “怕什么?” “这这这……您也知道,都说知县要被带走,哪个富商还敢来啊?” “这个赵玉和,哼!”江怀先是冷笑了一下。 赵玉和,临淮县本地人,且是一个大族的主事人。 他任知县这三年,和对方明里暗里,都打了不少交道。这次自己的“奏疏”被调换,也和他们有关! 他知道……关於自己曾经抢了他的“知县”职位,对方一直耿耿於怀。 但別说,过去两三年,对方还算得上“识时务”,但没成想这次空印案,倒是让他瞅准了机会。 “这些人,是铁了心思要跟我打擂台啊。” 江怀心中冷笑,他虽然任知县不到三年,但是做的事情可不少。这赵主簿,放以前自己是將他当做某些人的“咽喉”,隨意拿捏的。 比如修“鱼鳞册”时,自己就通过他,找出了不少的“无主田產”,然后全收拢到县衙名下,供自己使用。 且这才是刚开始,越往后江怀还准备再清查土地上加大力度。 但没成想,空印案倒打断了他的计划。 不过也別说,从奏疏上去后,他內心还真有些发憷,谁知道当下洪武帝怎么想的? 要是派人来抓自己,那还真要坏事! 不由得,他让胡应立刻近前,小声问道:“六百里加急送出去了没?” “昨夜就送出去了,小的让连夜送的,这会儿按照时间都到京城了。” “那就不怕!” “再说了,之前被那驛丞调换信件,送去御前。按照时间也早就到了,若陛下真要抓我,想必现在拱卫司的人都在面前。” “但既然没到,那就说明一切还有余地。” “更何况,那第二封“纠正信”,才是自己的救命底牌!” 江怀一边说著,一边越发確信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积攒福气,然后稳定官位。 而这两点,一个需要符合“乞儿”人设。另一个则要符合“贪官”人设!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 “被动的生意做不了,那就休怪本官主动了。” “让陶武过来!” 陶武,是他曾荐举,然后上报凤阳府、再由凤阳府上报吏部,吏部盖印的典吏,可以说是他的亲信。 不多时,一个身高体阔,五大三粗的汉子快步前来。 “知县,您终於来了!” 对方似乎等了江怀许久,眼看著江怀没被带走,顿时放下心来。 江怀盯著他许久,没感觉到什么厌烦、不安之类的情绪,这才放下心来。 话说,自己这福蕴带来的好处,可不是一丁半点。 福蕴初成后,跟著他时间越久的人,他越能观察出对方一些“心思”,可以看做,福气之人,自有庇佑。 一旦属下背刺,这种福分就会减弱,转而產生出让他自己都厌烦的情绪。 以前不是没发生过,毕竟官场对手如死敌,但都被他一一化解。这也是他走运这么多年的原因。 “三件事情!” 江怀也不浪费时间,立刻吩咐道: “第一,派人將那驛丞给我带过来。” “知县您放心,昨天胡长隨提起此事后,我立刻就派人將其带走关押,就等著知县你升堂好好审问他!俺就不明白了,知县在任这两年,对他也不薄!下面的弟兄们谁不是吃的脑满肥肠,心怀恩德。” “他却敢故意坑害知县!” 陶武说著,忽的阴狠一笑,“咱昨天已经好好替知县赏赐他了。” “放肆!驛丞也是朝廷带著品级的命官,岂容你动用私刑?” 江怀看似不悦,但这明显是呵斥的话,却能让人听出夸讚来。 陶武装傻一笑。 “第二件事!”江怀继续吩咐道:“派人去凤阳知府那里蹲著,时刻听著知府的消息。” 这两年来,他与凤阳府知府相见恨晚,可谓良友。 朝廷那边一旦有消息,那自己也能很快知道。 “知县放心,这都不用吩咐,咱们早就准备好了。” “好!”江怀心中欣慰。 自己这几日,就算没在县衙,就算县衙看似关著,但底下人也都在动。 这就不愧他这两年,费大价钱养著他们。 “那就第三……”江怀眼睛一眯。 索性阴惻惻道:“调集三班衙役,除了留几个守著县衙外。能出去的都给咱出去。眼看著春夏汛情要到了,为防止洪武五年的灾害再次出现,咱们也要提前防备。” “都是一县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乡民乡里的出人服徭役,但咱们县里也不能没有表示,该给的足额工钱要给,一日三食也不能少,不能说本官不体恤民情!” 说到这里,陶武显然猜到知县准备做什么。 果然,却见知县已经站起身,义正言辞道: “县里出钱粮,百姓出人力,维护一方安寧,是天经地义。但总有人既想逃赋税、也想逃徭役!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江怀冷喝道: “著人將县里的大户、特別是如同咱们赵主簿一样的士绅,其族內田亩、店铺、等一切资產详查,该分摊就要分摊。” “都说本官是乞儿出身,那尔等跟著本官,现在也是乞儿,咱们就乞儿行事!” “一手拿碗、一手拿棍!” “若有违抗,棍棒伺候!” “是!” 陶武当即大喝一声,这几年,他们这事情没少干。 但奇怪的是,其他县衙若有这样的,要么是富户受不了,直接就搬走。要么是和官府有交情的士绅,直接动用“擎天大手印”,拍得地方官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 但咱们这知县,却能让他们服服帖帖。 不仅那些富户赖著不走,该交的足额交齐。那些士绅也没办法,咱们把“碗”往出一伸! 敢不交,打的就是皇家的脸! 而很快,一炷香的时间后,差役们已经齐聚。 江怀一眼扫去,发现很多人表情不安,明显心里忐忑。 不由得,他直接在县衙上,给他们打气道: “本县都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这空印案把我给办了?是也不是?” 江怀开怀一笑,直接不等他们答案,就直爽道: “你们大胆的干!放心,天塌下来本县顶著!” “再说了……” 一边说著,江怀看向胡应,后者早就听著自己的吩咐,將一幅巨大的画,就掛在正堂中间。 此刻用力一拉,这幅巨画,当即就映入所有人眼帘。 那赫然是一只巨大的金碗! 眾三班衙役见此,虽然早就听闻过,但还是目光灿灿,好些之前忐忑的脸上,都涌现出了惊喜。 “看清楚了,咱也不瞒你们。” “本官这官位,是朝廷给的,陛下批的。本官这金饭碗,也是皇子给的,皇母认的。” “於公於私,我等既是为皇家办差。” “也是为皇家要饭!” 下一刻,隨著江怀这两年固有的“热血”手势出现。 立刻间,这寂静了整个年关的县衙,顿时就变得热情似火起来。 从知县的表情就知道,空印案定然涉及不到自家知县。 也对,自家知县是有皇家御赐的金饭碗,那是天雷打下来,金碗都要扣著庇护的。 一时间,县內眾人,这段时间一直笼罩在心神的阴霾散去。 所有人都立刻欢呼道: “办差!办差!办差!” “要饭!要饭!要饭!” 第10章 不怕坏人蠢,就怕蠢人坏! 眼看著三班衙役都出去做事。 刚刚热火朝天的场面,也跟著安静下来。 而江怀这才想起了第一件事情,“把驛丞给我带过来。” 陶武早就吩咐好了差役,没一会儿功夫,一个看起来清瘦的男子,就被两个衙役押著,来到大堂。 后者身形憔悴,被拖过来的时候一瘸一拐,整张脸也是一片煞白。 只是虽有这些外伤。 被拖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一副铁血不屈的样子,待看到江怀,先是面容浮现出愧色,旋即才躬身道: “邱某见过知县。” “还认我这个知县?” “知县对邱某有恩,怎能不认。只是邱某也知,知县大难临头了。” “哈!大难临不临头我不知道,但身为驛丞,偷换主印官的信件,倒是你,本县可以確信一点,你大难临头了。” 江怀將他带过来,自然是要清算换自己“印信”的帐! 他太冤了! 虽然自己的“纠正信件”已经送了出去,但谁知道京城那边是怎么想的?会不会中间出差错?会不会陛下根本就不听不看、甚至不信了? 无论如何,此人作为证据,他也得让其签字画押,並且押送京城。 而对方在听到这句话,登时脸上再度浮现出愧色。 “知县为何还强撑?那封信送上去,恐怕不出三日,就是知县你的大难了。” “是吗?”江怀脸色一冷,“原本让你前来,本县还想是不是误会。” “但现在来看……” “你这个人啊,本县都替你委屈,虽然是驛丞,但说到底还拿著印信,是我大明俸禄的九品官。” “做官做到你这个份上,给上面的官员担罪也就罢了,他们还念你一点儿好,让你少吃点儿亏,也让你的子孙后代享享福。” “但本县是真没想到,堂堂九品驛丞,竟然去给那些不如你的士绅富户卖命?还把自个儿搭进去,不说千百年来独一份。” “但你这分不清谁大谁小的蠢货,也是把你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丟尽了!” 江怀站起身来,目中如同冷电,心中也是浮现出他的信息。 此人名邱善勇,临淮县本地人。其並非富户家庭,也非元庭旧臣,更不是有士绅背景。 之所以能当驛丞,完全是因为他能识字,跟著临淮县的儒生读过几年书,说起来,其能当驛丞,还是洪武五年自己任典吏,大修河道有关。 那年涝灾,对方腿脚也勤快,所以上报功劳的时候他也给了对方一份。 现在想起这些,他都来气。 之前,他一直认为对方是自己人,但没成想关键时候,竟然是他给自己掉了链子。 擅自更换“信件”,又是为什么? 按理来说,他从典吏上任知县之后,由於上有“庇佑”,下有人手。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这临淮县就开始进行“招商”! 甚至,他还將后世的一些小点子用到了这临淮县之內,亲自扶起了好几个“富户大商”,有些完全是从乞儿跟著自己,他也信得过。 如同胡应、胡言两兄弟一样。 因为有自己人,再加上越来越多的钱粮,他在这县衙也是赏银足够,从不短缺。故而县衙之內,他这知县是真真正正的“一把手”。 除却少数几个,大多都心服口服。 他实在想不到,会在驛丞这里出问题。 当然,这也有驛丞一直在驛站,与自己接触很少的原因。否则若是自己当初亲自前去,与其多交流一会儿,定能发现他的叵测居心! 想到这里。 江怀心中怒火更甚。 “用你那猪脑子想一想,本县虽然在这临淮县只有两三年,但你抬头看看,这凤阳府的哪一个上官,是本县没有打点到的?” “你再往左右看看,凤阳府十三个县,又有哪一个县,是足额的俸禄月月清,是办完事后还有不菲的奖赏?本县也是纳了闷了,就算是石头,这些钱粮砸下去,也早把它们砸的服服帖帖的。” “怎么就没把你给砸清醒,你虽是九品驛丞,但本县记得,你家境贫寒,也並非什么士绅官宦子弟,能得一个驛丞噹噹,是本县帮的你。” “邱驛丞,本县实在想不到,这临淮县明明是本县最大,你却投於他人,是为財、为名、还是为官啊?” 隨著江怀连声质问响起。 下方,却见这驛丞猛然抬起头: “我非为財,也非为名,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能得官身已经是徼天之幸,何谈为官?” “那是为何?” 下一刻,却见著邱县丞抬起头,双目炯炯,声音是慷慨激昂。 “为民!为这官场廉洁正义,为陛下之教导,开我大明清正之风!” 江怀愣住了,他看向对方眼睛,发现其也对视著自己,一眨不眨,再无愧色。 “呵,你说的倒让本县惭愧。” 江怀感慨过后,忽然想起一事,“我记得你曾求学过,你的先生,应该是咱们县的孙教諭吧?” 此话一出,对方脸色先是一变,隨后猛然喝道: “我一人行事,和先生无关!” “本县也没说有关啊。” 江怀忽然没了和他谈下去的心思,虽然早就知道,这临淮县有好些人看自己不顺眼,但其中大多都是元庭旧臣、士绅富户。且说起来,好些富户还是向著自己的。 但类似驛丞这类人,还是让他头痛。 “本官只问你一点,你承不承认是自己换了我的密信?” “一人罪,一人当!” “算个汉子!” 说完这句话后,江怀朝著一旁挥手,“签字画押,然后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 两个差役答应一声,立刻上前。 谁知就在此时…… 蹬蹬蹬蹬! 隨著一连串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下一刻,马蹄声骤止,只听得一声惊呼声,迅速传了过来。 “知县!知县!不好了!” 江怀立刻朝外看去。 与此同时,一眾县衙之人也是纷纷转头。 来者脚步匆匆,口乾舌燥,很明显一路上飞奔的极快,连口水都没喝,说起话来,也是气喘吁吁…… “燕王、燕王殿下,奉陛下之令,要亲巡我临淮县!” 唰! 其话音刚落。 但凡此地听到的衙役,全都脸色惊变。 而江怀也是有一瞬间惊愕,只是,他很快反应过来。 “没了?” “没了,是知府亲自交待给我,让我儘快来匯报。” “哦,那就好,来人,好酒好肉给这位差役伺候!” 江怀吩咐过后,正欲隨机应变。 却见下一刻。 “哈哈哈……”驛丞邱善勇陡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的把戏要被拆穿了,燕王亲巡,等殿下发现你一直冒用天家名义,在我临淮为非作歹,定要拨乱反正,还我临淮一个朗朗青天!” 江怀一副看傻子似的看向他。 而下一刻他说出的话,也让对方的笑容戛然而止。 “你又怎知,难道就不是燕王殿下亲自来临,赐我金碗!” “好堵住你们这些蠢货的嘴!” 第11章 水至清则无鱼! “不可能!不可能!” 江怀的话显然如同霹雳一样,让刚还一心期待“青天”的邱善勇猛地摇头。 他情绪激烈,挣扎著要站起来。 若非其身后两个差役行动迅速,见状直接拿水火棍將其按下,他说不定还真能挣脱出来。 而这一刻,江怀也是看向四周。 县衙之內,六房的书吏都远远的看著,留下的差役也紧张兮兮的盯著,江怀內心清楚…… 大树倾倒獼猴散。 现如今,自己就是这棵大树,这些獼猴都在看风向,稍微不对,恐怕就会一鬨而散。 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 这也是他刚刚为什么,直接就呵斥邱善勇的原因。 “本县也让你想个明白。若按照你们坑害本县的手段,朝廷现在若是来抓本县,那来的可就是拱卫司的人马,是当初跟著陛下肃清逆贼的亲军!” “且指不定还要怎么著本县,说不定本县正睡觉著,连也就把本县带走了。哪用得著现在,本县还能对你侃侃而谈?” 江怀看向四周,语气淡然,表情平静,似乎真的没有因为燕王的到来而產生恐慌。 再加上他篤定的態度,大家在县衙討生活,都不是傻子,稍微一琢磨,便都明白了。 “对呀,听说但凡在空印案犯事的,直接就被带走,哪会有什么亲王来巡查?”一名衙役趁势大声嚷嚷。 在其旁边,也很快有人附和。 “是这个道理,更何况咱们县衙可不会陷进去空印案。咱们县的赋税、户口、田亩,论增长速度,哪一个不是凤阳府之最,圣上嘉奖还来不及呢。” “难不成真是燕王殿下亲赐金碗来了?” 眾人窃窃私语,而第三句一出,所有人都心中一定。 “这都是假的!事到临头,你还不悔改?”驛丞见状,发现这知县三两句就又要大家为这狗官卖命,当即激动怒吼。 然而此刻,江淮却没了和他继续说下去的心思,摆了摆手,便有差役一脚踢在他腿部,直接拽著他押了下去。 而江淮听著四周议论,便知目的达成。 而当下,就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既然都知道了,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还有,你们六房各房的任务也別忘了。顺便也把燕王巡查的消息都说出去,也告诉那些想跟咱们谈的商户。” 江淮声音一顿,他知道想让灵淮县恢復正轨,那就得再下一剂猛药。 “外界什么消息本县不管,但从今天起,踏进县衙大门的入门银,本县决定改一改。” 入门银? 话音刚落,眾人再是一惊。 却是大家都清楚,这五六年来临淮县局势变得的极快。什么布庄、染料坊、茶园、各种生意,那是在县內遍地开花。 而这还只是最初级的表面生意,属於一般商人只能涉及的普通交易。 除此之外,还有更深一级合作的香料店、酒坊、当铺、脂粉店…… 主打的就是外面没有的,本县都有。 外面有的,本县更好。 除了这两个外,还有“核心生意”,包括当铺银票,核心工坊。这都是能钱生钱的金库。而后两者,连他们这些衙役都进不去。 知县是洪武三年来的临淮县,在典吏之时,所扶持的几个“商家”都成了凤阳府的知名富户。 那时,想跟他手下人谈生意的,就能从县东排到县西。 就更別提当了知县后,手握一县大权。 曾经,洪武五年发生一场洪涝,来了好些灾民。 但就是这些原本是在泥地里打滚的百姓灾民,因为搭上当时还任典吏的知县,都能摇身一变,在城里面住大宅子,娶漂亮媳妇。 如此种种前因。 有太多太多豪商富户想搭上知县这根线,但以前知县都嫌人多麻烦,所以就定下了“入门银”这个规矩。 从最开始典吏时期的的五两、十两,一直到如今,已经是五百两的入门银。 且就这,还得知县来到县衙,得是以知县的官方身份相谈,一天也就那么两三个时辰。 可现在…… 入门银在当下关键时期在变,整整提升一倍。 一千两! 这个数字普通人想都不敢想,毕竟普通人一户四口,一年耗费也超不过五两银子。 但现在,这岂不是说知县心里更有底气? 当下,眾人再不犹豫,有的当场就找机会跑了出去,还有的书吏则是回到六房,一边工作的同时,也是连忙写下纸条,差人送出县衙。 而眼看的县衙回到正轨。 这时,江淮也看向了旁边的胡应。 后者因为身伴知县日久,虽然刚刚也表现的非常激动,但现在仔细看去,却见其始终有一丝忧虑。 见知县望来,他欲言又止。 “看本县干什么?对了,万金大街和幻梦坊是不是暂时关著?” 胡应下意识点头。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当即大惊。“不会吧,知县……当下不能开!” 整个凤阳府都知道,这临淮县有两个销金窟。 一个就是万金大街。 另一个就是幻梦坊。 但因为此前空印案发,各县战战兢兢,恨不得都夹著尾巴。临淮县自然也是如此,將爭议最大的两个销金窟都暂时关闭。 毕竟,开国之初,陛下曾严禁赌坊经营。並將所有不利於恢復生產、增田扩粮的娱乐活动停止,连青楼都曾严加管理,甚至设立一系列的处罚措施。 而临淮县的两大销金窟,完全是在打擦边球。 也就是距离京城太远,否则,定要被严惩! 但瞅知县的意思…… “关了做什么?都打开!” “都是做生意的,也不容易,本县还是这里面最大的东家,当下不开,咱们临淮县的吃穿用度,还有你们的赏银,都从哪里来?” “可是……”胡应心中本想腹誹,知县您可不差这么一点儿,而且当下时局高压,万不可当那出头鸟。 但他话还没说出来,就见知县看向他,眼神睥睨。 “本县常言,不要总想著水至清则无鱼,让外面这歪风邪气都吹进来。” “燕王殿来就来,就是要让他看到咱们县最本来的风採样貌。” 既然已经决定將人设发挥极致,江淮也是决定直接放飞自我。 “真金不怕火炼,好钢不怕锤锻,就是这个道理!” “另外,待会跟我去琉璃坊,咱们挑几件好宝贝去拜谢一下知府,也见见咱们这位燕王。” “本县是一定要回咱的金饭碗的。” 胡应颤颤巍巍,只觉得知县真是胆大包天。但他毫无办法,只能跟著知县去见见大场面。 …… 而就在江淮带著亲信,准备启程,前去凤阳府府衙准备会见燕王的时候。 没人注意到,侧面也是六房书吏办差的地方,一个书吏听到外面的消息,脸色大变,当即就找了个理由匆匆忙忙的跑出县衙。 出了县衙大约三里地,是一片幽静安逸的宅院。 这书吏左右看了看,察觉没人跟著自己,这才赶紧上前敲门。不多时,便有一位管家悄咪咪打开门,待看见来人,连忙让他进去。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 隨著他进去,身后,也是迅速的收回一道目光。 “主簿老爷呢?”一进门,这书吏就急忙问道。 “在大堂,正招呼客人。” “招呼什么客人?出大事了。” 一边说著,他匆匆往里走,看得出来,他在这府邸也是常客,对路线很熟悉,不一会就来到大堂。 此刻大堂之內,零零散散地坐著好一群人。书吏刚到门口,便听到眾人还笑呵呵地在商量著什么。 从表情和偶尔听到的字眼內容来看。他们均是很畅快,什么“终於除掉这贪官”,“还我灵怀县朗朗青天”,甚至还有恭贺“赵主簿荣升”的话。 书吏越听越烦,当下也无所顾忌,直接快步走进。 这大堂之內,主位上坐著一个四五十岁,一副文士装扮的清瘦男人,对方鬍鬚修得极其整齐,在四周人偶尔恭贺声中,也是露出淡淡笑意。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书吏知道,首位主簿是临淮县正儿八经的本地人,且势力盘踞多年,与很多士人都有交流。 与其来往的,除了在元廷时期做过官的同僚,剩下的便是这些年灵怀县乃至周边县域颇有盛名的士人。 据说,洪武三年出现的那位唯一的状元,咱们这位知县也能攀交得上。 这几年,因为那横空冒出的江淮,先是抢了赵主簿早已暗定的知县职位,导致两人素有嫌隙。 而这新任知县上位后,所行所作,更是激起民愤。 其沉迷奇技淫巧、有辱圣贤!贪污受贿,拿著铜臭之气辱官场清正! 圣上曾几次三番,言称为官者,不得与民爭利。可此人却视若无睹,屡次违抗朝廷政令,不尊上意,篡改纲常。 眾人皆將其视为大逆! 只说最直观一点,当今圣上宽容士子,若是家里出过官员,甚至考中举人、秀才的士林中人,可减免税赋,免去徭役,此为朝廷宽待天下士子之心。 但在这知县手里,却屡次巧立名目,强行敛財,丝毫不加收敛,视朝廷规章如无物。最可恶的,是私自借賑灾名义,贪夺他们的祖宅、田亩! 谁人能忍? 有志之士,谁不將此獠恨得牙根咬烂? 而如今,空印案发,他们终於趁此机会…… 要发出致命一击! 第12章 还我临淮县一片郎朗青天 效果也是可见的。 从前几日起,得知那狗知县蜷缩在家,门都不敢出,眾人便早已开始开怀庆祝。在他们看来,这是准备引颈待戮了。 可现在…… 书吏想到这里,再回想那知县又再度无所顾忌的行为举止,只感觉心中凉了半截。 所以一进入大堂,第一句话,就让几人极其不悦。 “诸位现在就把戏唱上了?未免太早了吧?” “方老弟,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今日在户房当值吗?”看到书吏,立马有人问道。 “还当个什么值?那知县回来了。” 当即,书吏便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从知县看到县衙“冷清”,而后主动借用“防汛”的集结三班衙役,討饭要债!再说邱驛丞承认罪行、燕王巡查的消息、还有最后知县又一次的肆无忌惮、毫不遮掩。 他说完后。 刚刚还热闹的大堂,顿时跟冷水泼下来一样。 一位举人更是牙关紧咬,打断道: “这贪官真横行无忌了!” “又要借皇家名义欺辱吾等?贪剥民脂民膏?真以为我等不敢死拼吗?” “可、可可来的为什么是燕王?难道真如那狗官所言,燕王是来赐予他金碗的?” 已经有士绅绝望了。 “难道陛下真答应了给他一个金饭碗?这跟丹书铁券有什么区別?” 这一刻,气氛已经不是被冷水泼过了。 而是一片惊慌。 好几个明显已经被嚇得心理防御都没了,不得不往最坏处想。 “我等游说邱驛丞,好不容易让他答应匡扶正义,共诛奸佞!这下他却认罪,主簿,你说那邱驛丞会不会把咱们供出去?” 一旦坐实欺君,就是死罪,谁人不怕? 而眼看著眾人越发慌乱。 赵主簿当即锁紧眉头,冷声喝道:“只是一个燕王巡查的消息,就把你们嚇得胆都破了?” “邱驛丞是我临淮县的有志之士,是为了民心能撞得头破血流的。诸位现在违心揣测,未免太看轻邱驛丞了?” 赵主簿见此心知。 现在就是拼定力的时候,且当下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所以,他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道: “诸位都要记得一件事情!” “邱驛丞从来没有调换过信件,根本就没有什么信件送错的事情,从始至终,那就是狗官借圣意胡作非为,利令智昏。” “因为我等刚烈反对,他这个知县想急切的让陛下坐实此事,从而继续贪剥田產,荼毒百姓!” “所以这才狗急跳墙,迫害驛丞,现在欺君之罪定下,大难临头,他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又想著欺瞒亲王。” “这更是罪不可赦!” 赵玉和义正言辞,三言两语就將事件定性。 而后,不等眾人细想,他很快问道:“方书吏,你先前说,邱驛丞已经承认了?” “是!”方书吏心中对这赵主簿很敬佩,能在当下慌乱时刻稳定军心,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其身上可有伤势?” “有,是那狗官的走狗……”书吏正要回答。 但见赵玉和连忙抬起手掌,悲愤道:『那就是了!邱驛丞这是被屈打成招!被那狗官走狗,按下手印,承认本不该属於自己的罪状。』 此话一出,大堂之內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但赵玉和却眼眶通红,愤声道: “我心中憋屈啊,听闻邱驛丞家中贫寒,只有三岁幼童、病弱妻子,七旬老母,竟遭到这狗官如此欺压!” “如今燕王巡查,这定然是陛下看到血书,所以才来坐实此獠罪名。诸位不要忘了,这几年狗官私通知府,攀交多少上官纵容其为非作歹。” “可本县户口、田亩、乃至赋税的增长,足以让陛下牵心!所以才不能下定决心。” “可是陛下焉能知道,本县交了多少税赋,就证明此獠盘剥了多少百姓!我临淮县深受其害,我等有志之士,焉能坐视不管!” 赵主簿越说越激动,而此地眾人,也是想到往日种种,再加上听到方才那知县再度的肆无忌惮举动,纷纷义愤填膺起来。 “对!赵主簿说的没错。” “不拔了这狗官,我临淮县就永无寧日!” “而今燕王巡查,要派人去捅破这扇窗户纸,要让殿下知道,这狗官是何等罪孽深重。” “主簿,不如我去拦驾相告!” 赵玉和鏘然道:“你並非苦主,拦驾又有何用?” “可惜,邱驛丞如今出事,只剩下孤儿寡母……” 此话一出。 眾人心神皆是一动,其中一个有些肥胖的士绅赶紧道: “要不咱们去拜託邱家嫂子!如今邱兄蒙受冤案,我等必要全力相助,让邱兄沉冤得雪,让那知县认罪伏诛!” “唉!”赵主簿苦嘆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定下计划,眾人又琢磨了一些细节。 赵主簿更是將知县將几个重大“罪责”重启,认作是確凿无疑的证据,“若邱家嫂子拦驾告状,彼时,务必让她向燕王殿下陈明:这临淮县好几处违反国朝律法,有辱圣贤之所!” “还有……这『入门银』,还有他多次毫无顾忌的贪剥罪证,等燕王一到本县,那定然是人证物证,全都齐全!” “对!”眾人纷纷振奋起来。 “这狗官也真是胆大包天,现在还敢明知故犯,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计划落定,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前,眾人又恢復起斗志。 然而,那方书吏想起一事又道:“据我所知,就在昨天,那狗官派人带走邱驛丞后,就又六百里加急送去了第二封信。想必现在,已经到京了吧。” 剎那间,刚刚已经放心的眾人,又是一惊。 若第二封信被圣上看到,谁知道那里面说了什么,一旦陛下查下来,那他们更换信件岂非又要暴露? 然而,赵主簿却冷笑道: “官场上歷来的规矩,非重大军情或者政务之变,当地官员不得擅用六百里加急!” “而朝廷还有一个规矩,凡京外奏疏,先达中书省,由丞相过目筛选后,才能再呈报陛下。” “这六百里加急,丞相定然要亲眼查看,若非重大军情,尔等认为,丞相还会呈给陛下吗?” 眾人闻言,不由得鬆了口气,但还是觉得不稳妥。 “所以要有两手准备。”赵主簿继续道、 “第一手准备,我赵某人猜测,那第二封信定然是狗官的狡辩之词,可口说无凭,所以咱们此次只要稳定燕王,那就决然不会让那狗官翻身!” “而第二手准备,正是吴状元。昔年吴状元因为得罪丞相,导致丞相將其贬来凤阳。这几年,吴状元一直找寻机会,往上面传达奏疏。但统统得不到回应。” “诸位可知为什么?” 吴状元,此三字一出,於此地眾人顿生一股敬仰之情。 毕竟,开国九年来,大明只有一位状元! 可这位状元的怀才不遇,却也是士林之中,最为义愤填膺的。 只是,相比较知县大家都能叫他狗官,但那位……却没人敢提,生怕引火烧身。 “因为丞相不允!因为吴状元的奏疏,根本就递不到圣上那一块去。”还是赵主簿,直接就明言了。 “而这段时间,空印案发,我此前拜访过吴状元。得知其也上疏,曾言谈空印案是不得不为之事,请求陛下从宽处理。顺便,这位吴状元又在疏中弹劾丞相。” 话音落下,赵主簿摸了一下自己的鬍鬚,隨即笑道:“诸位现在猜一下,此獠的第二封信,能送上去吗?” 眾人眼睛纷纷一亮,均是明白他意思,恐怕在吴状元的“事情”下,中书省都在下意识的提防凤阳府的文书。 “主簿的意思是?” 赵主簿篤定道:“先前各地官员自查的奏疏已经上报,圣上和太子都在调查空印案!断然无法再分心调查其他。所以,这也是圣上將燕王派来巡查的道理,否则的话,来的怕都不是燕王了。” “別忘了,凤阳是中都,按照时间,不久后陛下就要回来祭祖。” “在这些前提下,这凤阳府的奏疏,一送到中书省,怕就是被丞相扣下。” “甚至,若是查出其滥用六百里加急,所言却是毫无相关的军情政务之变。以丞相的性格,不仅第一时间將其扣下,还要將其严惩!” 说到这里,赵主簿声音都激昂起来。 “诸位且宽心,这狗官,有好几把剑等著斩他!” “咱们当务之急,是坐实其罪名,然后让燕王彻彻底底的查清此贪官奸佞!” “再先斩后奏,还我临淮一片朗朗青天!” …… …… 而就在临淮县两方人马,各有目的,且均是將目光凝聚在燕王身上的时候…… 与此同时,临淮县官道。 两匹快马在前,身后还跟著十几个隨从。只是一进临淮县,这些隨从就跃下马四散开来。 而这两道身影,前者英俊高大,看上去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此刻他刚下马,先是朝著四周望了望,隨后才大大咧咧道: “老三你还別说,这临淮县的路还真是平整宽敞,都跟京城的官道差不多了。” 而被称呼的老三,行动举止便要克制许多,隨著两人前进,他看向前方,可见繁华市井,人影绰绰,你来我往,密集程度,即使在京城都难得一见。 而就在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且两三层的阁楼,隨处可见。 再仔细看去,明明街道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但地面却乾乾净净。 只是一眼,这被叫做老三的便呆住了。 “二哥,哪是跟京城差不多啊。” “瞅这地界,是比咱们京城还好啊。” 第13章 一骑红尘妃子笑 这赶来的两兄弟,自然就是被朱元璋派出来,作为“暗访”的秦王、晋王。 前者今年满打满算二十一,后者则是十九岁,都处於人生最好的年华。 但是,开国之后,朱元璋就对这些皇子进行了极其严格的“皇家”教育。 在文华殿设立【大本堂】,聘请了当朝多位大儒,传授皇子们礼法、经义、歷史,甚至书法等一些列入文治教育。 秦王朱樉本就性格急躁,待在那种文縐縐的地方只会让他昏昏欲睡。对比起来,后者就要“安静听话”许多。 但朱樉却知道,和自己“明著坏”相比,这老三也是蔫坏。早就恨不得脱离皇宫,远离父皇眼皮子底下,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所以二人这次一听到有出去的机会,纷纷喜不自禁。 但是来的时候,父皇却將任务吩咐的极其清楚,就是生怕他们两人“忘本”。 甚至,细看之下,二人腰间还別著一个捲起来的卷宗。 这便是朱元璋的另一个小心思。 只是朱樉却总觉得彆扭,现在直接拿出来,就要扔到后面去,反正会有隨从捡。 但一旁的朱棢看见,却急忙將其拦住。 “父皇说了,此次来查临淮县,每日做了什么,听了什么消息,查到什么,都要事无巨细的写在这上面。二哥,你可別真扔了,当下是我监督你,你也监督我。” 一边说著,他又指了指后面,“后面也有人看著咱们。你这一扔,可就把我坑了。” 朱樉闻言嘿嘿一笑,“你瞅瞅,你不提醒咱都忘记了。” “不过,咱们当下怎么查?此獠让父皇都难以下决断处置。是查他的好,还是查他的坏?” 朱棢也是陷入思索。 来之前,他已经將大致详情了解的差不多,这虽然是四弟许下的诺言。但皇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篤定心思,定要查实罪证,顺便將所谓的“金碗”无声无息的抹平。 “父皇让咱们暗访,这还不简单,就进入这大街,看到什么写什么。不过,咱们是皇家子弟,最该查的就是他是否借著皇家名义胡作非为!乱我皇室名声!” “这话说得对,咱知道是给老四擦屁股。”朱樉也点头,平日里老三鬼点子多,他这次决定“文”的方面,就暂时听老三的。 “当然,那血书上的贪污、以及大兴土木等违反朝纲的事跡也要查实。” 朱棢胸有成竹道:“父皇说过,但凡贪官,治下百姓多疾苦,绝对民不聊生。咱们暗访,就暗访民情,相信一日就能见个结果!” “咱也是这么想的。”朱樉认同点头。 两兄弟对了一下帐,便立刻朝著不远处的繁华闹街走去。 离得近了,二人却无来由的有些鬱闷。 这大街太过繁华,他们刚走进去,两旁的店铺更是琳琅满目,所卖的东西,让他们这天家子弟都觉得看花了眼。 而且最重要的是,街道来来往往的人群,从穿著来看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但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洋溢著一脸笑容。 有的人似乎遇到熟人,站在原地谈话时,那笑声隔二里地似乎都能听到。 “这也不怎么民不聊生啊,咱怎么看有种安居乐业的意思。” 两兄弟走走停停,想要发现一些“乱象”。 然而,从初次观看的“规模”来看,却和他们预想大不相同。 一眼望去,这街道都乾净整洁到了极致,甚至一些街道角落,隱约可见穿著相同衣服的老人,袖口上还掛著“街道保洁”的字样。 “二哥不要急,据我所知,四弟巡查的消息一来,八成这知县也听到消息,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 晋王朱棢似乎看穿了一切,先是冷笑一声。 隨后才道:“咱们得从更深处去看,就比如……” 他话还没说完。 却见此刻,秦王朱樉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好几个女子妇人的脸上停下目光。 甚至还耸了耸鼻子。 “什么味道?好香啊,你別说,这临淮县的小美人还挺多的。” 朱棢闻言点头,其实在刚进入这大街他就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走过去一个女子,他都能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偏偏味道还不同於一般浓腻的脂粉味,淡淡的,很好闻。且这么一点儿时间,他闻到了不止一种味道,而且,不知道是脂粉原因还是这水土养人。 这里的女子姿容清丽秀美,再配合这种淡淡的花香,让他都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朱樉看得入神,忽然想起什么再度说道: “跟宫里的还不一样,好像这些脂粉还让人年轻漂亮了,老三,你说咱们要是买回去送给娘,娘喜不喜欢?” 朱棢和大大咧咧的二哥不同,他平常本就注意形象,且心思细腻,对此早就心生好奇。 “娘肯定会觉得乱花钱,但你要是给咱妹,再由她转交说些好话,她娘两一定记你的好。” “你说小寧?” 朱樉眼睛一亮,“女孩子家家是喜欢这个,不过咱两个大男人,总不能去脂粉店……” “这有什么?既然刚从外面看不出来,咱们这一次就往深处暗访,就从这些脂粉店开始。” 朱樉话都没说完,就见三弟脚步匆匆,朱棡朝著一家胭脂店走了进去。 “客官来看看,咱们这是上好的胭脂!幻春坊流出来的极品。” 而朱棢一进去,就被眼尖的小廝盯上。 毕竟,这年头能“锦衣佩玉”的,基本上都是士绅子弟。 贫家百姓买不起,富商豪强不敢穿,否则就是违反禁令。 朱棢的也不奇怪,当即就挑选起来,而那小廝也从善如流,甚至主动取出样品,让朱棢试闻。 且在对方挑挑拣拣的同时,也极其专业的介绍起来。 “你们这服务倒是贴心。”朱棢笑道。 “嘿嘿,咱们知县说了,客官就是上差,是衣食父母。进了店当然要好好招待,客官看中了哪款?” …… 而此刻,外面的朱樉见三弟行动迅速,他却也没进去。 总觉得男子汉大丈夫,进入这脂粉店里,百般难受。而百无聊赖的他,也在外面等不及。 忽然,他看向旁边的店铺,陡然一惊。 “这是……芭蕉?这里怎么会有?” “客官是外来人吧?嘿嘿,这是本店花大价钱买来的模型。本店真正卖的是这芭蕉干,晒乾后的,又甜又香,这芭蕉干据说还是从云南运出来的芭蕉製作的。” “嗯?”朱樉闻言又是一惊,“云南?” 现今洪武九年,大明还未收復云南,且云南距离应天都得一月路程,这芭蕉干如何运过来? 而让朱樉更惊讶的,是此地可以云南建立联繫? 开什么玩笑? “你这奸商!还誆骗咱?”朱樉竖眉冷喝。 这店家一听被人骂作奸商,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但碍於顾客,他还是客气道: “这您是外乡人,当然不清楚,咱们这临淮县有好多外地客商,有的客商生意做到了云南,有什么稀奇的?” “而且这味道的芭蕉干別的地方还买不到,是咱们县的独特手艺,客官要不尝尝?” 朱樉却视线闪烁,同时內心震惊。这倒是出乎意料的消息,临淮县和云南能搭上联繫? 这里面那知县,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他,此刻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咱是不信你这是从云南运出来的。若说是从两广、福建咱倒还相信。” “切!真要是这些地方还吃什么芭蕉干?乾脆吃甘蕉得了。”店家嘴角一撇,“也就是云南距咱们这儿太远,实在是运不到,这才在半途製成芭蕉干。” “芭蕉?你们这儿还能吃芭蕉?” 这一次,朱樉真觉得是在听神话。 眾所周知,当下可是二月,天气严寒,哪来的芭蕉?而且刚才说的这些地方,就算真將芭蕉运到应天府,恐怕也早就腐烂了。 实际上,这芭蕉他也只是听过,不论是春夏秋冬,他根本连味道都没尝过。 然而,却见这店家却神秘一笑。 “嘿嘿,准確的说,是甘蕉,我听说口味可要比那酸涩的芭蕉好吃太多了,当然了,咱们这小门小店的当然没有,但咱们县倒有一个地方有。” “屁话!临淮县怎么可能有?”朱樉根本不愿相信。 这店家嘴角一撇,“外乡人就是没见识,这甘蕉听说我们知县的一个红顏喜欢,可是花费了好一番大功夫,才终於弄出来。因为那红顏名字里有一个香字,所以又叫香蕉。” 朱樉听到这里,当即一愣! 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这是南方少有的特產,天气稍微一严寒,就无法生长,且採摘下来后,说是七日內就会腐坏! 他们家喜欢吃甜口,此前听到甘蕉之后,还曾想著吃个新鲜的,然而在得知其运送要耗费巨大財力物力,且不一定能保证完美送到后。 父皇便立刻禁绝再提,且还曾以“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来告诫他们兄弟姐妹,勿要劳民伤財。 但是,眼下听闻,就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堂堂一个知县,凭什么能吃到云南、两广等地的特產? 父皇尚且节俭,没有这口腹之福,这狗知县竟然如此奢侈! 又浪费了多少钱粮? 此等骇人听闻之事,难不成“一骑红尘妃子笑”的笑话,要在他们大明上演? 岂有此理? 劳民伤財,奢侈贪腐,这就是证据! 心中愤恨之下。 朱樉也没忘记本职,当即就取出“小本本”,甚至根本不用思索,直接就在第一页写下: 【父皇,可恨啊!】 【一骑红尘妃子笑,竟然再现我大明!】 第14章 取代宝钞,私铸钱幣! “客官在记什么?” 朱樉本想下意识吼道:记你们的罪证。 可他马上反应过来。 “咱来临淮县办事,家父交代了,这所见所闻都要记下来,好让远在百里的家父也得知。” “是得记下来,你们也得向我们临淮县好好学。” 这店家理所当然的说道,但朱樉听到不免心中又气。不过他没忘记正事,所谓证据確凿,他倒要看看这为了红顏不惜劳民伤財的贪官奸佞,是如何劳民伤財的。 “你刚刚说的那甘蕉?在哪?” “是香蕉!” 店家不满的纠正了一下,这才指著自家店笑道: “客官,我们这芭蕉干还有这柑橘,你要不要来一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樉暗骂一声奸诈,但为了儘快得知这狗知县的奢侈罪证,还是买了一些。 甚至柑橘刚到手,他就准备剥开吃。 “小的提醒一下客官,待会你要是吃了这柑橘,这皮你可別扔地上。” 朱樉不管,只是瞪著他,“说!” “嘿嘿,我瞅您也是一个不差钱的主,您可以去万金大道、或者幻梦坊试试。” “万金大道、幻梦坊?” 第一个他光是听名字,就能感觉到那无法掩饰的財气。 而第二个幻梦坊,倒是有种梦幻一般的感觉。 这店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两个地方就是我临淮县的梦中世界,不仅是吃的,还有喝、玩、乐。包您去了不仅流连忘返,甚至后悔自己钱没带够。” “哦?” 朱樉听到这里,当即眼睛一眯。 他要儘快告诉老三,发现巨大贪腐,自己这一次的功劳可抢先了。 一边想著,他走出店门,隨后嘴巴咀嚼著柑橘的甘甜,三两口就吃完了。 隨便將这皮往脚下一扔。 恰巧这个时候,三弟竟也和那胭脂店的店家吵了起来。 “这么贵?这一盒胭脂都十两?最贵的竟然到了五十两!你看看咱是不是冤大头!” 却是朱棢已经挑选好了,而且林林总总,都经过了精挑细选。这才终於选出了几盒。 然而,一问价钱,朱棢就被气炸了。 黑店! 普通胭脂一小盒,也就是百文钱,哪怕是京城上品,也大概在三五两银子左右。 五两银子就足以让一家四口生活一年,而在这儿,一盒胭脂竟来贵五十两。 这简直闻所未闻! “这是金子做,还是银子做的?你这简直就是黑店!信不信咱砸了你的店?” 然而,面对朱棢的气急败坏,那店家却是依旧笑容满面。 “您是外地客人有所不知,这真就是这个价。而且您一看就是大人物,挑选的都是从幻梦坊流出来的精品。” “至於是金是银?实不相瞒,它还真的一点儿都不比金银差,光是那珍珠粉,就是这龙眼大的珍珠磨成粉,而这也只是其中一种普通材料。有些香料甚至得从安南那边运,价比真金。” “我们买的时候,也是费了七八两银子才买到的。再加上幻梦坊还限购,我们给您的真是友情价了。” 店家说的苦口婆心,但朱棢却依旧消不了气,只感觉被坑了。 別看他是皇子,但对於外面的物价却非常清楚。没办法,他有一个出身贫寒的父皇,整天教导他要勤俭节约,连带著娘亲也在言行中作为表率。 “客官要是嫌贵,这边倒是有一两银子的,甚至五百文、三百文的都有……” 就在这时,这店家態度好的,再度退了一步,並且为他介绍其它產品来。 然而,朱棢却不依。 “若是那些,咱从其他地方就能买。” “客官也知道啊。”店家委屈道。 “罢了!算算多少银子。” 朱棢决定先吃下这个亏,实在是他也不想放下自己所选。 回去还要送给娘亲、几个妹妹,老四也即將大婚,这玩意还能送礼。一盒两盒的他可拿不出手,这不得十盒起送。 “嘿嘿,就知道是客官是大主顾,总共算下来,大概是九百六十两!” “什么?” 虽然心中有所准备,但朱棢还是吃了一惊。 连带著外面看热闹的朱樉,都心中一震。 快一千两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去年,朝廷才发行了大明宝钞。並且开始严禁大明私下的金银交易。 而宝钞的面额,也普遍是以一百文、两百文……到五百文、以及最大的一贯。 而一贯钱,等於一两白银。 换言之…… 三弟买的这些胭脂,光是一贯的宝钞,就要数上“一千”张! 换做其他地方,想都不敢想。 毕竟,没人会去隨身携带一千张一贯的宝钞。 可这临淮县,一间“胭脂铺”內就能售出一千两的货物,且看起来稀鬆平常,哪怕是那店家虽然看起来高兴,但其情绪却非常平静。 仿佛早就见惯了“大场面”一样。 不由得,他竟是再度想起刚才的“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 这临淮县上上下下,无不透露著一股“奢侈、腐败”的味道。 怪不得! 所谓上行下效,这临淮县简直是蛇鼠一窝。 而此刻,朱棢身上虽没带那么多宝钞,不过幸好他带著隨从,小万两还是能掏出来的。 只是,就在他拿出宝钞后,却见刚才还和善的店家,立刻蹙起眉来。 “怎么是宝钞?……要是宝钞的话,那就得一千两银子了!” “你再说一遍?” 之前朱棢还能忍住,但现在,他已经忍到极限,“尔等不收宝钞?” 他音调拔高,父皇自去年將宝钞颁布天下,谁敢不收,就是与朝廷作对。 而朱樉早已经大跨步走了进来,凶神恶煞道:“你们拿宝钞不当银子?” “客官误会了。” 却见那店家正色道:“只是自去年以来,朝廷颁行大明宝钞后,说的是一年两次印发,但实际上光洪武八年就印发了四次以上,而今开年才两月,听说又要印发。” “这等规模的宝钞流入民间,却换取的是咱们的真金白银,搁谁谁能愿意?咱们知县都说了,朝廷这宝钞开局都不对,再这么下去,怕是不出二三十年就要出大问题。” 见这两位客官神色越发不对劲。 这店家忙打住嘴:“不过诸位可以拿著宝钞去我们临淮县的银铺,换取等额银票。” “咱们知县曾说过,他是朝廷命官,得为百姓负责。” “所以外地来的客商若有银子、宝钞,可前去我临淮银铺兑换等额银票。这样一来,客官也不用拿著箱子或者包袱,装那么一堆宝钞。” “只需薄薄几张银票在手,即可在凤阳府內兑换,大家都认这银票。” “而且要不了多久,等我临淮县的商队走出凤阳府,前往咱们大明各地,那咱们的银票整个大明都能用了。” 店家正说著,却没有注意到。 此时此刻,秦王、晋王眼神迫人,胸中正翻起滔天风浪。 取代宝钞,私铸钱幣,还妄想推行全国。 反了!反了!! “好!好!” 朱棢接连说了两声好,他根本没去换,而是让隨从掏出一千张一贯的宝钞。 多少也不缺那五十两! 隨后,他便让隨从带著胭脂,离开这家黑店。 一出门,兄弟两个就对视一眼,均是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愤怒和骇然。 “如此大的罪证,想不到你我兄弟只是逛了一间店铺,就发现此等狂逆犯上之徒。” 朱樉也將方才发生的事情告诉给朱棢。 朱棢更是心惊肉跳,“怪不得父皇让我两暗查,让老四巡视。” “管中窥豹,以这一两间店铺来看,这临淮完成一年税赋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他们口口声声全是那位知县的功劳。” “可却不知,就是此僚,虽是我大明的知县,目中根本就没我大明。” “知法犯法,身为朝廷钦点的命官,却不推行朝廷的钱幣,反而私铸所谓银票!” “光是这一罪责,便足以让其万劫难復!” 一边说著,他也很快取出纸笔。 记下暗访的罪行。 【取代宝钞,私铸钱幣,欲要推行全国,乱我社稷!】 写完这一句,朱棢也隨手取了一些柑橘吃完,隨后,將柑橘皮丟掷於地后。 “走,咱们再去查查那万金大道、还有幻梦坊。” 结合方才听到的情况,秦王已经断定,这幻梦坊就是临淮知县最大的罪证之地! 然而,两兄弟刚迈动脚步,还没开始行动,就愣在原地。 原来就在刚刚,此前他们看见穿著统一服装的老头老嫗,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將他们两个围成一团! “这……” 二人还在发愣。 却见一老者迈出脚步,怒喝道: “站住!咱们盯你们好久了。” “按照县衙规定,破坏我市井文卫者,依穿著处罚五十文到五百文不等。尔等著锦衣,却数次乱扔果皮,罚没五百文!” …… 秦王已经忍无可忍,还是晋王见他这模样,不想与此地人过多计较,便连忙使了个眼色,让隨从交上。 等离了远后。 “好胆!大胆!” “咱就说来的时候这大街光洁如新,原来在这等著呢。” 秦王觉得自己被勒索,此刻明显处于震怒中。 “咱算是发现了,这临淮县上上下下,民风已经败坏了。” 然而晋王却转过身,若有所思地望向身后一眾老者,隨后,他的目光更是看向整个大街。 “咋了?”秦王还在恼火。 晋王看了好久才道: “二哥,你说咱们在这大街看了这么久,怎么就没看到一个流民呢?来的时候爹说过,凤阳府的百姓过的並不好,但现在……” 朱樉一愣。 “而且,相比较咱们一路而来的其他地方,此地之繁华,举世难见啊。” “仅仅一间胭脂铺,顷刻间便有上千两的交易额,虽说这有我买太多的原因,但见那店家,並无『一顿吃三年』的惊喜,足以可见,此店铺经年累月的交易明细绝对是不菲之数!” “一家两家尚且如此,那整个临淮县呢?” 朱樉听得愣神,只感觉心跳都快了许多。 “若將此地搬到京城……”朱棢则继续惊嘆道: “你说,爹还会为军费发愁吗?” 第15章 偽造名目,强取豪夺! 洪武五年,朱元璋派遣魏国公徐达,再度北伐之后。 全国就进入了“安定期”。 晋王非常清楚,甚至父皇自己也一直说,开国之初,最重要的是两件事! 一、把该打的仗打完,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二、休养生息、恢復生產。 大明五湖四海的百姓,苦战乱已久。不能拖下去,所以他要儘快將故土,全力收復。 大明是一定能够要远迈汉唐的! 可如今、大明收復的国土尚未稳定、自南詔判唐后,丟了六百多年的云南还未收復、北边的残元还虎视眈眈,全国各地依旧有旧元势力,妄想反覆。 稳定四方各地,需要钱粮。 再度起兵,收復云南,也要钱粮。 镇压各地不断反覆地“元庭士绅党羽”还需要钱粮。 可以说,这四年来,父皇到处都在找钱粮。 像一个精打细算的掌柜一样,严查所有敢於贪腐者,除了让治下百姓安稳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將所有的“税粮渠道”完成一次重整。 清理蛀虫后,才能丰盈国库。 而丰盈了国库,才能逐步的完成以上所想,甚至“远迈汉唐”。 往往人在一念间,思绪就会发生重大转折。 朱棢便是如此。 若是没有刚刚那些老农一样的人,围住他要所谓的罚钱,或许他还沉浸在那狗官胆大包天,敢“取代宝钞、私铸钱幣”的震怒中。 但突然间,他思绪一转。 休养生息,稳定一方,迅速恢復生產,缴纳税赋。 这不就是父皇一直想要的? 而今,他们只是来到这临淮县不足一个时辰,就从这大街上看到了,在京城绝然没有的一幕。 百姓安逸、甚至富裕的都有些过分! “怪不得,爹哪怕是听到那些贪腐、侵田、吞民脂民膏的消息,也硬是忍住了。他这样一个恨贪官入骨的人,竟然没在第一时间动手。反而极其郑重地让四弟和咱们,一明一暗,前来查探。” 晋王继续呢喃,也是首次真正思索父皇的用意起来。 而秦王则摇头:“说是稳定一方、恢復生產,你那是太小瞧这狗官了!这狗官的奢侈糜烂程度是你我这些皇家子弟都比不上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此人为了所谓的红顏,都能做到这个地步。这哪是恢復生產,这是到了开元盛世了!” 最后四个字“开元盛世”,被朱樉说的咬牙切齿。 显然,刚刚所查到的,让他现在回想起来还气愤不已。 “况且,咱们只是看了一个繁华闹街,这临淮县可大著。咱们这两个亲王,也得见见世面。” 朱樉说了这一句,便当先朝著前方走去。他们身为亲王,久居京城,內心中早就认为京城就该是大明最繁华之地。 但现在来到凤阳府,只是逛了两家店铺,便发现了远超他们理解的奢华。老三固然考虑不错,但在他看来,此地不是在恢復生產,是已经到了一种“沉迷享乐”的境地。 他已经想好了,先在附近的巷道大致看一遍,然后直奔那两大销金窟、万金大街、幻梦坊! 他倒要看看,这临淮县还能奢靡到怎样一个程度。 身为大明亲王,他要好好的开开眼界! 远离方才的闹街,他们也是步入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巷道。 一眼望去,四周青砖碧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居住的地方。但奇怪的是,各个大门紧闭,且四周安静的嚇人,一点儿活人生活的气息都没有。 “这怎么回事?” 两兄弟互望一眼,正准备派跟著的隨从前去查探。 突然! 砰砰砰! 一连串奔跑的脚步响起,下一刻,他们便看到五六个官差从巷口跑了进来,他们均是手持水火棒,为首有个衙役,还捧著一个什么东西,距离太远他们看不真切。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场景,就让他们呆若木鸡! 只见那些官差来到一处青砖碧瓦的房门前,当即就开始拿著水火棍敲敲打打起来。 “林举人,为防春夏汛情,咱们来討“太平银”了。” “林举人,刚才可是有人匯报,你们就在家里,別装不在家,否则咱们可就要把你们围了。” “这四周的街坊邻居,可就差你们了!” 太平银…… 这是什么? 秦王、晋王两人互望一眼,朝廷的相关“税赋”里面可没有这个名义。 怎么听起来,像是这“临淮县”特有的? 好胆!竟然私加税赋? 两王心中震怒,竟然又发现一处“罪状”! 而这时,只听得“吱呀”一声,大门缓缓被打开,从里面伸出一个相貌古雅的老头。 看见来人,当即怒道: “老夫没钱给你们修建河堤,你们胆敢偽造名目,强征暴敛!等著吧,老夫已经听到消息,燕王殿下就要巡查凤阳,届时来到临淮县,尔等助紂为虐之徒,到时候必遭天惩!” “咦!你这老头消息还挺快。不过,你这又是误会了,咱们既没强征,也没暴敛。此次县里修筑河堤,为的是一县太平,大家都在出工出力,您老一家既不出力,也不出钱,怕是不合適吧?” “老夫没钱!就命一条!要不你们进来,看老夫家里有什么都拿走算了!” “別……这可是私闯民宅,不过您老可想好了。咱们这次是为全县太平,您要是不交钱。咱们可有办法,这城外东潭庄的两百亩地……咱们之前来的时候查了,帐上是无主的,那就暂时收回官府,往后收成,就算这一次出徭役的百姓补偿……” “你们敢!” 这一次,却见那温良老者怒目而视,声音都变了! “老夫是前朝举人,是大明开国,陛下曾钦定认可的举人,尔等妄想,侵我田宅,要我钱財,堂堂县衙是盗匪还是乞丐?” “巧了!”那头人一笑,却是举起手中的东西。 这次,秦王、晋王两人都看清楚了,这赫然是一只碗! “咱们知县说了,这次就是为皇家办差要饭!” “你不过前朝举人,得了皇命才被认定。胆敢不交,就是蔑视皇权,咱们不仅棍棒伺候,还要上报朝廷,夺了你的举人名分!” 一边说著,那头人一声大喝,身后,一眾衙役当即持著水火棍,齐齐往地上一顿,齐声吼道: “尔敢蔑视皇权?” 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立刻让老者惊慌。 …… “坐实了,查实了!” 秦王晋王两人,已经是看的目瞪口呆。 他们才前脚踏入这临淮县,就发现这么多让人愤慨之景。 且明知当朝在差空印贪腐一事,此地县衙却还知法犯法。更重要的是,此次他们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查实对方是否藉助皇权,招摇撞骗。 现在来看,已然坐实! 秦王第一时间就忍不住,当即就要上前伸张正义。 然而,还是晋王眼疾手快,將其拉住,小声道: “二哥,这次爹只让咱们调查,没让咱们出手。更何况,咱们还要继续暗访。” 秦王转头,同样小声怒斥:“还查什么?这不过半天就查完了,这已经可以上报,私造名目,借皇家名义,公然巧取豪夺,强征暴敛!” “光是这些罪名,就足以砍掉这知县的狗头!” “理是这么个理,这些就交给四弟去办,你我不是还要去那两大销金窟吗?”晋王提醒。 “咱们快快查完,等到四弟一来,证据详实,到时候再严办不迟。更何况,这到底事关地方民生要务,修筑河堤一事,內情繁琐,谁知道里面怎么扯皮,你我现在可是暗访,更应该查实证据,一旦跳出来反倒会让那狗官警醒。” 听到这话,秦王这才收敛怒火。 但是,当看到那队衙役,心满意足的收取所谓“太平银”,然后在那老举人愤恨的眼眸內,继续敲下一家门。 又继续以同样的话术,说出“为皇家办差要饭”,他还是被气得怒不可遏。 “这狗官……” 当即,他很快取出身上纸笔,记录下所看一幕。 【偽造抗汛名目,立『太平银』,借皇家名义侵吞田產,强取豪夺。】 【爹!这知县是我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见的贪腐奸佞之徒!】 手指一顿,他又在后面写下四字…… 【罪不可赦!】 做完这些,他似乎才消了气,又盯著晋王。 “你也写,咱们今晚就送回去。” 晋王点头,是这个理,当即他也要来纸笔。不过,相比较秦王所记录之简短、还加上了“评语”。 他自己倒是將所观一幕,极其详细的写上,包括儘可能的,补全了两方对话。 做完这些。 他这才差遣隨从,也將今日记录其他两样,让其立刻回京! 一日一送! 眼看著隨从离开,朱樉下意识的,脑海里就出现了父皇的模样。 而接下来。 他大步朝前走去。 “走!咱们只来了一天,不过半晌,咱看就把该查的差不多了。” “现在就去这所谓的销金窟,看看这狗知县,一天到底是怎么享受的。” “让咱也享受享受!” 第16章 让咱也享受享受! “你们这儿还真会做生意,小小的一个临淮县城竟然这么大,一个万金大道还被放在了南市。” 却说这一路走来,两个亲王都走累了,最后还是雇了一辆马车,这才有了机会歇歇脚。 “嘿嘿,自从新知县上任,都说我临淮县能比得上半个京城了。” 马夫洋洋得意,似乎很自豪。 同时,应客人的要求,他也介绍起万金大道来。 “万金大道自从营业后,就一直被叫做咱们县的金银奶牛。光是一天的营收,听说就是天文数字。” “不过谁能想到,此地五六年前,还是一片废墟,能有今日规模,全凭咱们这位知县。” “而且,当初营造万金大道的,也基本都是那场洪涝的灾民,可现在,就因为跟著知县早,现在是一个个富的流油,每顿饭都吃肉啊!” “有的甚至还成了知名的富户,家里娶的小媳妇放以前那都是不敢想的小美人。” 说著,这马夫脸上满是艷羡之色,不过他想到什么又赶紧道: “对了,小的好心提醒你们一句,你们谈的万金大道和幻梦坊,那都是我县內有名的销金窟,可別真的沉迷里面,否则,祖上攒下的多少钱都不够客官们造的。” “咱可是见了好几个来的时候跟你们一样光鲜亮丽,但离开的时候,却都忧心忡忡,甚至好些人都只能往西边、或者北边去了。” “西边、北边?”两王听得一头雾水,这销金窟和西边北边有什么关係? 不过,还没等他们细问。 “到了!” 却见马车缓缓停下。 朱樉早就等得好奇,立刻下了马车,而身后,朱棢紧隨跟上。 然后。 两人只是一抬头,均是看得入了迷,惊了神! 此时已经是黄昏,金红色的夕阳透著一股別样的艷丽。 一眼望去。 眼前是一条极其宽阔、平坦的大街,连地面都是四四方方的青砖瓦石铺就。而在各个方砖的接触缝隙,则是如同砂石一样的金沙,夕阳照射下,那些金沙般的东西散发著淡淡的金色碎光。 让人一看就心神摇曳。 这也就罢了。 街道两旁,几乎全是各种特色的三层阁楼,但不是像之前看到的青砖碧瓦。而是“金砖金瓦”,各个店铺门前,还掛著赤金色的灯笼。 此时此刻,那些灯笼也似乎发著光。 怪不得叫万金大街。 光是这外表,似乎就价值连城。 “两位客人,既然来了这儿,就是四个字,吃、喝、玩、乐!祝你们乐得开心!” 马夫也是极其留恋的看了此地一眼,但很快就离开,似乎生怕自己也进去。 而朱樉被这么一说,也非常好奇。 “走!” 兄弟二人当即走入其中,混入人群。 “客官们玩个什么?” 没走多久,就有眼尖的小廝殷切上前。 “你们这儿有什么?” “嘿嘿,那就要看客官是喜欢吟诗颂月,谈笑古今,还是口腹之慾,沙场征战,亦或者简单一点,田忌赛马、斗宝大会都成……” 这番行內话听得朱樉、朱棢均是一头雾水。 话说回来,这几年来,他们身为皇子,不是跟著大哥就读“大本堂”,就是跟著父皇派来的老师,学习经义典籍。 寻常时候,想找个乐子都难如登天,且父皇是典型的严父,稍微有个犯错,那等待他们的就是严惩! 故而,此次被外派。 两兄弟虽然记得任务,且一来看似就“施起了工”。 但真正回想,却是从一开始就被繁华吸引了。 一个是被胭脂香吸引。 一个是陷於了食物。 当然,玩是有理由的,比如探究这临淮县的奢靡度。 “你们这还能征战沙场?”朱樉光听介绍,眼睛都亮了。 “当然不是真的征战沙场,而是一场涉及后勤、军械、兵种、將领,谋略的游戏。” “太麻烦!”朱樉虽然对征战沙场有意思,但规则太多,他感觉头大,“那就来个简单的那个田忌赛马?” “好嘞!两位客官跟我来!” 一边说著,那小廝当即朝前走去。 二人跟著,一进去店铺,就发现好些客人早就坐於其中,且极其嘈杂。 朱樉四下一看,发现好些人都属於“閒坐”的状態,眼睛还朝著里面一直看,似乎在等著什么。 而二人则是被带著一直走,甚至穿过了店铺,来到了荒芜的外界。 这走的朱樉都有些急了,按照路程,他们恐怕都能绕著那万金大道走上好几个来回。 不过终於,小廝脚步停下,朱樉举目一看,这是……马场? 这倒是让他万分好奇,要知道,刚刚可还是金碧辉煌的街道。 “这儿距离万金大道多远?”朱棢起了疑心。 “不远,那万金大道是门面,这各个门户进来,可是自家的生意。嘿嘿,这不是看两位客官第一次来,所以带著熟悉一下。咱们这万金大道,可不是那鸡蛋大小的幻梦坊。” “咱们这儿,是小牌匾连著大世界,好些人哪怕出了临淮县,都玩著咱们万金大道的乐子呢。” 此话一出,这让朱樉、朱棢就更加的一头雾水,想到之前那马夫说的,西边、北边,都有些惊异了。 “连同外界?” “你们以后就会知道……”引路之人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意。 果然,隨著他们走近,一眼望去,此地竟养了近百匹马。 且各个看上去高大威武,神俊灵秀,两位亲王也是识马之人,只一眼便看到了好几个“异种”。 两人有些心惊,这比之皇家的御马司,怕是都不遑多让了。 怪不得,这万金大道落在偏僻的“南市”,若无这么大的地方,也容不下这么多的马。 “两位,选选吧,这田忌赛马的规则,我们事先说好。” “两位可在这里面,选上三匹好马。之后,便会有人將所选之马登记,然后两位就可以回去等著比赛。” “田忌赛马,比在快慢。我建议两位先参加一下大混战,规则简单。等到熟悉之后,也可参与团队赛,两位可找人组成队伍,专门去比,也就是真正的田忌赛马了。” “重点来了……选好马匹,十两银子起参赛。” “在大混战中,若是两位所选之马,都能跑在十名以前,那么就会获得到对应的奖金!” 听得此言,朱樉心中顿时起了无比浓郁的兴趣。 但一旁的朱棢,却敏锐的察觉到什么,道:“这是赌坊?” 需知,开国之后,朝廷严禁赌坊开设,否则,就要被斩手发配! “一派胡言!”却见那引路之人立刻纠正。 “咱们知县说过,所谓田忌赛马,这是为朝廷选择良马。此后这些马匹,都是军部良种。” 朱樉不计较这些有的没的,眼下他正心思浓郁。 刚想挑选,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若是咱也有好马……” “那敢情好……”这人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 “若是客官有,也可带来自行参与,那咱们可说好,若是伤了磕了,那就不关我们的事儿。而且,此后若是参与排位获得首奖的宝马。” “咱们万金大道也可优先留种,还是咱们知县那句话,为朝廷效力……欲选良马!” “好!” 朱樉光是听规则就等不及了,接下来,他便和朱棢一同在马厩选马。 期间得知,比试的时候,也分不同路程,目的就是探测不同马种的“表现力”。 二人很快选定,並且亲眼看著顏料上马之后,这才跟著回返。 这时他们才知道,先前那些人,都在等所选之马上台,想获得不菲报酬。 要说到底是皇家子弟,选马的本事也不是一般人所比。 第一场大混战很快结束。 而两人所选之马,竟然都在前十。按照奖励,朱樉获得了五十两银子,而朱棢则获得了近六十两银子…… 初次大胜,好玩心大增! 他们又开始参与另外的团体赛、排位赛。 团体赛正如名字“田忌赛马”,也是核心玩法,不仅看眼光,还有韜略、战法。 而排位赛则是这玩法的进阶,按照所有队伍划分,组队竞爭,要从一路一路打到巔峰。光是他们在这儿就听闻,有的人因为识马、再加上运气好。 来的时候,只带了入门票十两银子,结果走的时候,直接就成了大富户。 白银万两! 哪怕是一国亲王,对这种暴富神话也没任何抵抗力。 再加上,接触团队赛后,秦王是真的沉入其中了,哪怕是晋王见时间太晚,想要暂时离开,都被秦王推脱。 “天都快黑了!”晋王朱棢隱约觉得有些不对,二哥这么沉迷,往后还怎么暗访? 但没等秦王理会,反而是此地掌柜自豪道: “掌灯!” 话音落下! 哗! 却见此处,金红色的灯笼顿时亮起,数十盏、数百盏、哪怕万金大道其他地方,也亮起了璀璨的光华。 一眼望去,整座万金大道,赫然如同不夜之城。 “好!” 朱樉二人目瞪口呆,心神震撼之余也大叫一声好,旋即再度沉浸其中,哪怕是刚才还想劝的晋王,也是心中莫名一喜,反正二哥都这样,他也放鬆下来。 醒了就玩,累了就睡。 两兄弟在京被看管得严,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无拘无束,想玩就玩,不计时日,不晓日夜。 短短几天时间,两位亲王“洪家兄弟”的名声,便在这万金大道声名鹊起。 但与此同时…… 燕王也巡视至此,且看到的临淮县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17章 临淮知县,江怀何在? “消息可是真的?” 黄昏,在临淮县衙布置了一番之后,江怀便马不停蹄的来到凤阳府。 由於他所在的临淮县,本来就是凤阳府的直辖县之一,所以,他与知府倪立本这几年关係极洽。 两人也时常互有往来,而江怀更是清楚,这知府倪立本是个“嗜宝如命”的傢伙,所以听到燕王巡视凤阳临淮,他第一时间就带著“宝贝”,前来知府迎接“燕王”。 只是,就在出门的时候,胡应却匆匆来报,说是听到了一些消息。 “是真的,自从驛丞时间过后,咱们都长了记性。知县您在县衙吩咐好事情后,咱们就一直盯著,看谁还吃里扒外,偷偷摸摸的前去那主簿府上报信。” “果不其然,还真的逮到了一个。” “谁?” “吏房书吏方信忠!” “哼!不忠不信,本县可对他不薄啊。” “谁说不是呢,这就是个猪油蒙了心的白眼狼,辜负知县美意。不过,咱们不敢打草惊蛇。便用了一些小手段,盯著从主簿府里出来的一个软柿子,隨便一捏,便知道了他们在密谋什么……” 江怀就喜欢胡应这办事圆滑的,“说!” “两件事,第一件,这些人真是坏的脑袋生疮,竟然准备让邱驛丞的妻儿去拦驾燕王,让她们当街告发您的罪证。可我就不明白了,知县这些年为临淮县做了这么多,哪来的什么罪证?” “我看他们,还是不死心!” “另外,我觉得知县您逼得还是太急了,此次主动加征,听说好些士绅,包括一些声名远扬的举人都忍不下去了,要不暂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暂缓个屁!”现如今,江怀就靠著一手乞丐人设,一手贪官人设在保全自己。 闻听此言,他当然是不怒反喜。 “这是好事儿!” “啊?”胡应大为不解。 “本县这几年劳心劳力,还生怕朝廷、亲王、乃至陛下不知道呢。现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传扬本县的功绩,本县感谢他们还来不及。” 江怀说的话,让胡应都以为自家官爷被嚇傻了。 却见江怀又道:“告诉三班衙役,继续加征,但凡敢抗拒的,统统记录在册,什么秀才举人的,直接上报过来,本县上报知府他们这恶行。” “再联名上奏,革除他们的功名。” 胡应又道:“那……邱驛丞妻儿呢?属下回去要不差人儘快將她们拿下!” “为什么要拿下?””江怀直接摇头,“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好了。” “这怎么行?”胡应一愣。 “怎么不行?你小子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江怀恨铁不成钢,“要是胡言在这儿,他就不会问。” 胡应自然不和自己那个嘴笨的弟弟比。 “说,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是大麻烦,且咱们鞭长莫及。”说到这里,胡应脸上都泛起恐慌。 “您送去的那六百里加急,说是可能被中书省给拦住。” “嗯?”江怀瞪大眼睛。 此次空印案发,朝廷严查各个地方官。 他自认为最大的保命手段就在於第二封信,若是第二封信送不到御前,那他忙活半天,岂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怎么回事?” “那软柿子……不对,那姓崔的秀才说,按照流程,六百里加急会先送去中书省,但中书省如今是胡丞相一人坐大,那位汪丞相根本就是个瞌睡丞相,而知县您贸然动用六百里加急,恐怕会惹得胡丞相不喜,直接压下。” “毕竟,空印案各地方主官的自陈奏疏已经交过了。” 提及此事,江怀倒是想起来了。 眼下是空印案,按照歷史脉络,距离胡惟庸案发还有足足四年。 而作为一个接替了“李善长”权位,且完美继承其政治资源的一国丞相,如今的胡惟庸,真可谓是文武官员之首。 其手握官员提拔、弹劾、罢免大权,在开国勛贵中也说一不二。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陈寧,完全可以称得上他的左膀右臂! 朱元璋曾为了限制相权,让魏国公徐达担任左丞相,就是为了钳制胡惟庸。然而,后者只是略施手段,便让徐达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最后乾脆以“军国大事”为理由,直接长期驻扎在北平府。 不得已,朱元璋又提拔“汪广洋”,同样是开国的功臣,且论资歷比胡惟庸要强许多,但是,在中书省的交锋上,后者乾脆就“不参与”君权、相权的爭锋,被誉为“瞌睡丞相”。 此刻。 江怀脑海里闪过这些思绪,但他又有不解。 “可本县和胡丞相併无交集,再者说,他也不会看得起我一介小小知县。” 其实江怀还有一点没讲,那就是,提拔他从典吏到知县的那位考功监察御史,好巧不巧,正与胡惟庸有宿怨! 但是,在这种程度的“爭锋”中,自己这个知县太小,根本不够参与进政治旋涡中,恐怕胡惟庸看到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是何人。 “是因为那吴状元!”胡应赶紧道:“开国以来,唯一一次科举的状元,据说此人曾弹劾过胡惟庸独断专权,而后直接被革职发落凤阳。” “这些年来,吴状元一直上疏,为自己鸣不平,但都被中书省压下,而这次趁著空印案,吴状元继续上疏。” “据那主簿猜测,可能整个凤阳府上奏的文书,都会被中书省严加筛选,而知县您的,怕是也因此呈不到御前!” 江怀反应过来,“那这是无妄之灾啊?” 胡应有心给自家知县出主意,来的时候,其实他都想到了关键处。 “可现在燕王来了?胡丞相能压下奏疏,但却无法隔绝天家父子的对话” 江怀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但…… “你考虑的没错,但涉及中书省的这摊子,本县决不能参与。倒是面见燕王的时候,本县自然要自陈冤屈……至於中书省那边,你说到时候要不要宴请一下这位状元?” 闻听此言,胡应脸上当即出现一抹笑意。 “知县高明!” 江怀也是一笑,便差人儘快准备马车,“这次我让你带的都带了吗?” “知县放心,早备在马车上了。” “那好!启程!” …… 凤阳府,官道…… 从得到燕王要来巡视凤阳后,直属县的掌印官,是纷纷前来府衙等待。 再加上,凤阳府原本的官员,从知府到同知、通判、推官……等等,再加上沾边的“皇亲国戚”。 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就这么等在官道上。 眼看著已经黄昏,本来就是开春不久,太阳一隱就冷。眾人穿著官服被冻得直缩脖子,但也没一个说要离开的。 江怀来的时候,四周官员也都纷纷打著招呼。 虽然从一些消息里面都得知,此次燕王巡视,似乎是直接衝著临淮县来的。毕竟这位知县的行事风格,他们早有耳闻。 但大多官员並没有因此冷落疏远,原因很简单。 在这几年时间,特別是和临淮县临近的县域,早已经被绑在了“一条战船”上了。 虽说不至於同生共死。 但是,在没有確切得到圣上諭旨:將江怀收押,前往京城接受处置的最终消息时,大部分还是愿意尽力保全江怀。 毕竟,江怀不是吃独食的,这几年来,可以说整个凤阳府各县都受过“临淮县”的帮助。 在“严惩贪官”的背景下,眾地方官既想做事,又想“享福”,如果没有临淮县帮衬,前些年的苦难景象大家可都歷歷在目。 当然,有朋友就有敌人,且生米恩,斗米仇的道理,放之天下皆准,总有那么一些官员,在江怀到来的时候,也是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江知县,早就听闻你与燕王有旧,这此次迎接燕王的主要任务就放在你的肩上了。” 知府倪立本是个笑呵呵的圆脸老头,一见江怀到来,便主动打著招呼,看这样子,一点儿没有知府的架子。 “我怎么能喧宾夺主,您这不是笑话我?”江怀连忙拒绝。“不过若知府有什么安排的,我一定尽心尽力完成。” “还是江知县会来事。”知府身边一位瘦高的儒雅官员忽然道:“我听说知县这一年来都在鼓捣什么宝贝,以前都遮遮掩掩的,现在总该拿出来让我等见见世面了?” 这话柔中带刺,听起来就不怀好意。 但江怀却装作不知笑道:“赵通判说的,这哪是什么宝贝?不过是些新花样,也是巧了,刚有了一点小规模,这不,这次我全拿出来,也让各位上官享享口福。” “哈哈!”知府左侧,一个笑眯眯的胖脸官员跟著道,他似乎有些怕冷,一边打圆场的同时,也不禁缩著身子:“我早就等不及了,不过,这燕王殿下怎么还不……” 话还没说完,却见远处,黄沙漫起。 一阵阵马蹄声迅速传来。 “来了!来了!” 眾官员早就等不及了,纷纷大喜,连忙跟著望去。 却见果然,一行队伍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他们皆是骑著快马,里面竟连点轿子都没有,不一会就来到近前。 “那就是燕王,果然少年英姿。” “全骑快马,从应天府到咱们凤阳,少说也得有三百多里路,这怎么受得住?” “快快快,跟著拜见!” 知府倪立本当先朝前跑去,身后一眾官员也是跟著奔跑。 然而,正当他们想要纷纷下拜,喊出恭迎殿下之类的口號时。 却见前方,那似乎稚气还未脱的少年,眉眼一扬,眼中锐气如同开锋的宝剑,让人望而生畏。 而其开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此地官员纷纷大惊。 “都免了!临淮县知县江怀何在?” 第18章 臣冤枉啊! 此刻,一眾官员纷纷转身,將同样惊讶的视线看向了身后一人。 江怀听闻,不由得惊讶。 原本他的打算是先藏一下,等到宴会之时,再想办法陈述案情,没成想这燕王是沉不住气,该是另有目的。 怎么现在就召见自己? 要知道,他只是一介七品知县,在场有太多比他位高权重的人了。 不过,既然燕王唤他名字了,那正和他意。 要知道,自己此次来见燕王的目的也非常的纯粹——刷好感! 而对於在场的官员来说,由於此前就隱隱约约听过一些传闻……这临淮知县有个癖好,每日必恭拜三宝,且其中那个金碗,还是燕王曾经亲赐的。 不过…… 大家背地里其实都当做一个“戏谈”,要说多么相信,也不尽然。 毕竟,皇家给一个固定的金饭碗,此意义极其重大! 类同无法世袭的“丹书铁券”! 可江怀不过是一个乞丐出身的七品知县,凭什么获得开国少数公侯才能得到的“许诺?” 但这一次,大家却都心神震动,燕王巡查,竟然直呼一个“知县”的名讳。 难道那传说是真的? “下臣在此!” 恰在这时,江怀连忙出声。 四周的官员也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可以让江怀顺利的“走出”面见燕王。 江怀心中腹誹,猜到眾人巴不得如此,毕竟没官员喜欢巡查。 他只好硬著头皮上前,且儘可能的保持谦恭,並且开始在內心仔细盘算待会儿的表现。 毕竟来的路上他已经打过草稿,要“刷好感”,就要做出全方面的改变。 而对於此刻的燕王而言,他从宫城出来后,期待这一刻,期待的太久了! 胆大包天之徒,向他要帐竟接要到了父皇跟前。 他倒要看看,这人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属相是猫,有九条命。 甚至,他心中还有些问题,比如这小子当初还是乞丐,到底是为什么提前得知父皇肯定会“取消科举”。 要知道,父皇取消,还是因为科举后的结果,让他太过失望。 结果那小子却能未卜先知! 在燕王这几天的预测里,曾对这临淮知县,有过一番心中画像。 按照那直接给父皇要帐的“囂张模样”,其面见自己之时,定然也是国朝上那些“秉笔直言”,梗著脖子要坚贞不屈的硬骨头,保持著威武不能屈的“风骨”! 然而,下一刻他却傻眼了。 却见这走出来的身影,极其“谦卑”,躬著身,低著头,或是因为惧怕,身体还在发抖。 “你就是……” “回殿下,下臣就是临淮县的知县,江怀!” “你在发抖?你害怕什么?”燕王现在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见对方和自己內心的画像截然不同,又是愕然,又是惊讶。 “微臣知道要面见的是燕王,心中有愧,故而发抖。” “哈!”少年朱棣一声大笑,双方都心知肚明,自然知道他为什么有愧。 “你太谦虚了!” “本王在京城,可是听到了你的鼎鼎大名啊,而且还直接是从父皇嘴里听出来的。” “哪是你对本王有愧,是本王对你有愧啊,父皇因此还教训了我,本王也在父皇、母后面前,亲自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多年不见,是本王失信在先啊。” 这番话说出来,一眼看去,整个官道的官员都呆若木鸡。 他们听到了什么? 堂堂燕王殿下,竟然在给他们凤阳府的一个知县道歉?还自称有愧? 还有多年不见,亲自承认了金碗? 这、这这……眾多官员心中震撼,情绪交织。 凤阳府知府倪立本更是抬头看向前方,幸亏他这几年和这知县“脾性相投”,就算对方是自己下属,自己也经常以礼相待。 这不就押到宝了吗? 而一眾和江怀交好的官员,也是纷纷喜不自禁。 如今空印案下,地方主印官人人自危。 虽然大家明知在南直隶,应该不会涉入此案。但是朝廷一日风向不定,他们就担惊受怕一日。 而现在,盟友和燕王竟然真有交情,这不相当於他们头上也多了一个保护碗? 而这对於和江怀有宿怨的一些官员而言,就无异於“晴天霹雳”了。 四周同僚的惊讶震撼,江怀自然不知道,也没心情去猜想,因为,他可是从这几句话里,听出来极其浓郁的“讥讽”,这就是典型的笑里藏刀! 当即,他立刻就要喊冤。 然而就在这时,自以为“好运到来”的知府却赶紧上前道: “江知县不知是烧了多高的香火,竟然在以前有幸识得殿下。不过殿下,此地恰巧就在风口,您身子金贵,千万別让这些邪风扰了王驾。” “恰巧,下臣等一眾同僚,殷切盼望殿下巡视。早就备好了接风洗尘宴,就等著殿下上座。” “对了!”他眼睛一亮,觉得应该好好的提醒一下江知县对燕王的恭敬之心,不由得赶紧道:“咱们这位江知县,也早早的准备好了宝贝,就等著殿下赏脸鑑赏品尝呢!” “哦?是吗?那本王倒是惭愧了,许下的诺言还没兑现,竟然又要占占便宜了。” 没人说这位燕王竟然是个“阴阳怪”啊! 此刻,江怀心中狂呼,他想过千万次面见燕王时的画面,但这种还真没想过。 但这番话落在知府等人的耳朵里,不由得纷纷认为,看来这燕王殿下和江知县的交情,竟然比想像的还要深厚。 不由得,倪立本连忙继续催促。 他此刻甚至想起,之前京城官员,收集各地知府对下辖官员的评价时,自己可是好话一箩筐。 现在来看,好运真来了! 转瞬间,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前方奔行而去。 “江知县!” 而恰在这时,燕王被眾星拱月围在首位,他看向身后,“你上前来,本王有话问你。” 按照官场默契,依官员品级,大家都有自己的“位置”。 江怀也是在“知县团”里面走著。 但被突然这么一问,便在眾位同僚艷羡的视线下,竟然来到了领头的位置。 他心中煎熬。 偏偏倪立本这时候却认为,殿下要敘旧,便纷纷“默契”的放缓脚步,跟在身后。 “看来这官场到底是磨礪人啊,本王记得第一次见你,你虽然衣著破烂,但言行举止间,却自有一股傲气。言谈国朝科举,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依照那时的本王来看,半点儿都不比史书上的那些神童差!” “怎么今日,就畏畏缩缩。短短几年官场,竟是能磨灭激昂意气?” 却是燕王自己也奇怪。 原本他来的路上,是一阵怒火,准备来到凤阳就让这“硬茬子”知县好好的吃吃苦头。 然而没想到,对方竟然“畏怯”成这样? 你这么怕?给我父皇发什么“帐本”? 他本想直接问,但一眾官员就在身后,还要保持气度,只好如此“奚落”询问。 此刻面对这阴阳怪,江怀觉得自己也得上上手段了。 “那时还不知殿下就是殿下,自然能一展心中所想。” “哦?那你之后是如何知道的?” “洪武六年,殿下曾来凤阳祭祖,微臣有幸得见,那时才知殿下就是殿下。” 阎王闻听此言,当即一怒,“可你那时候不问本王询问这劳什子的金饭碗,却在三年后的现在,敢上奏疏给父皇?” “难道你那时便起了歹心,准备让本王出丑?” 终於来了! 江怀早就等在这儿,不由得赶紧说道:“殿下明鑑,臣冤枉啊!臣自从得知殿下就是殿下后,便找画师画一个金碗,当做天家龙种所赐祥物,日夜焚香祭拜。” “但不知怎么的,下臣这祭拜天家赐礼的举动也传了出去,好些人都开始藉此发挥文章,还质疑微臣胆大包天,借天家名义招摇撞骗!” “微臣何等冤枉?但即使如此,微臣也从没想过,去劳烦殿下证明此事。” 这番话说的发自肺腑。 却是燕王听到都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头。 此刻的他毕竟十六岁,虽然有超出常人的天家谋断目光,但却缺少世情的歷练,故而在这番话后,就顿时產生一个疑问。 “那为何……” “因为空印案!”不等燕王说完,江怀就直接说道:“此次空印案,让各个地方主官人人自危,纵然南直隶各官员也心悸不已。” “而恰好,微臣年纪太小,任一县职位本就有太多人不服。再加上平日里微臣所作所为,著实有些剑走偏锋,但那都是尽微臣这一县父母官之责。是为了不辜负陛下的期望,百姓的厚爱!” “所以,微臣若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必须敢为常人所不敢为,敢想常人所不敢想……但因如此,积累政敌何其多。” “此次借空印案,竟然有太多人昧著良心,几个士绅党羽凑一块,搞什么血书,要將微臣也陷入这空印案中!” 说到这里,江怀的声音似乎都哽咽起来。 而朱棣却是下意识的想到,当初在坤寧宫,的確看到了那封血书,不由得,他脸色沉闷。 却见江怀继续道: “臣何等冤枉?若是明刀明枪也就罢了,但这种借空印,而剷除异己的行为,岂不是把陛下的一片苦心,也当做他们手里的刀了吗?” 燕王心中一动,竟有此事? 然而,江怀的声音还在继续。 “微臣不想被他们所害,所以……才不得不记起殿下的诺言。” “便差驛丞前去送信,想要和殿下建立联繫,获取殿下信任,然后陈述己见!” 说到这里,江怀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慨。 甚至就连听到的燕王,都不由得脸色大变。 “可谁知……这本是给殿下的奏疏!” “竟然、竟然被更换,直接送到了陛下的桌案前!” 第19章 本王只说两件事 “你说什么?”这一刻,朱棣的脚步都停顿下来,一双眼神,紧紧的盯著江怀。 “那封信不是送给父皇的?是给我的?” “正是!”江怀低著头,声音似乎都颤慄起来。 “微臣是被猪油蒙了心,是被那些孽障迷了眼。此前和他们虽有不和,但都在临淮县內。可臣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敢胆大包天至此,买通驛丞,调换了微臣自陈政绩的信件。” 江怀悲愤道:“微臣自洪武六年任临淮知县,所做不多,但县內安稳,施政虽严,但百姓安寧。因此得天之幸,皇家福照,也算做出了一些成绩。” “微臣认为,这全都是日夜祭拜那金碗图的的心诚则灵!是上天对我大明的厚赐,是陛下对臣的福佑,但臣怎么都没想到……微臣自陈的政绩没送上去,反而送上去了一个……一个欺君的罪证!” 说到这里,江怀的情绪已经是激盪起伏。 朱棣看著面前,说话一套一套的临淮知县。虽然还在感慨,几年官场生涯,竟然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但同样的,他內心也因为这番话,陷入巨大震动。 父皇此次让自己来,就是巡查取证,里面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那副藉机讽刺君上“乞丐出身”的金碗! 但谁能想到…… 他自己还没查呢,只是来到凤阳府,就得知这么大的事情。 这岂不是说,这次巡查的根本理由都破灭了一大半。 “不、不对!若是你自知大祸降临,所以在本王面前改口风了。”燕王下意识问道。 毕竟,父皇曾经说过,那些奸诈臣子一个个都是狡猾的狐狸,他们欺上瞒下的手段层出不穷,稍微一个不注意,纵然贤良德善之人,都会成为他们欺压百姓的帮凶。 然而,江怀的下一句话,就直接让他这个想法消散。 “殿下明鑑啊,就算是给臣十万个胆子,臣也不敢冒犯君上,更不要说,藉此儿戏朝纲。” “微臣一不是御史,犯不著直言犯上。二不是权臣,更不敢犯欺君大罪!微臣这是几次三番权衡,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叨扰殿下,但结果却適得其反……” 说到这里,江怀已经是面色煞白,连声音都微弱起来。 而燕王听到这里,也是反应过来。 按照常理推算,好像確实如此。他身为一地知县,怎么可能冒死得罪父皇?难道…… “可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微臣发现之后,便將那驛丞抓获,现如今就关在临淮县狱。” 江怀赶紧说道:“並且第一时间就写了一封自查自纠的奏书,六百里加急送於京城,也不知道陛下现在看到了没有?” “看到又会不会相信?” “微臣现在是烂泥糊了裤襠,怎么都说不清道不明了,也幸亏殿下巡视到此……” 江怀话说到这里,本意原是想让燕王接他的话茬,但没成想,燕王却是瞧了他一眼。 旋即,其似乎思考了一会儿。 父皇让自己来,是查对方的政绩是否属实? 那些户口、田亩、乃至税赋的增长是否为真?以及其是否真的是大奸大恶之徒…… 他不会凭藉一个“错送信件”,就立刻为其脱罪稟告父皇。 这不现实。 所谓眼见为实,体察为真。 总得真的巡视之后,才能下了决定。 一念至此,燕王这才道: “你说的这些,等本王看到证据再论,不过你既然將信送到京城,相信父皇自有一番决断。” “但本王现在饿了,且待会儿还有一事,这也事关你的金饭碗。五年了,本王可还没想明白呢。” 言罢,他便当先朝著前方纵马而去。 江怀却是一愣,他不由得腹誹:这燕王还真机灵。 他没有提及刚才和胡应商量时,六百里加急的信件有可能会被中书省截获的事情。 毕竟这里面涉及胡惟庸,他现在提及,若是被燕王不经意间传出去,倒是平添麻烦。 所幸他早有准备,一念至此,他也是立刻跟上。 而身后一眾臣子见这二人嘀嘀咕咕,终於商量完毕,各自对视间,心中也是有所確定,看来这位江知县和燕王殿下多关係还真不错。 待会如何表现,已经心有分寸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终於来到凤阳府早就安排好的官驛。 虽是官驛,但这地方从外面看去也极其奢华,占地面积极大,一进入其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山水园林,亭台楼榭,颇有种江南山水的意境。 穿过园林,便可见前院的殿宇,左右两侧为厢房,正中间则是前殿。 “殿下,宴席早已在前殿备好,就等著您入席了。” 知府倪立本亲自安排,极其周到。 连此次跟隨燕王的隨从、马匹,都被精心考虑在內。 刚一进入,便立刻有人殷勤地前来领著马匹前去马厩,备的都是上好的草料。而燕王的下属也纷纷都有自己的宴席,好酒好肉的招待。 至於他们这些官员,则是一同陪著殿下,进入前殿之內。 却见此地早已经摆好了酒席,隨著眾人落座,一个个貌美的侍女也妙步款款,捧著精美的餐食便来到其间。 一眼看去,整整二十桌酒席,不过盏茶功夫,已经是摆的满满当当。 知府倪立本、同知林兆通、通判赵霖,还有两个沾边儿的皇亲国戚,同坐一席。后两者论身份能当燕王的叔祖,但他们毕竟不敢自大。坐下之后,便只管赔笑。 “江知县,坐这儿!” 恰在这时,倪立本连忙挥手。 江怀本想拒绝,“这怕是不合礼制?” 但这时燕王却道:“此次前来凤阳,正是因为父皇听到了临淮县的税收帐册,极为高兴。且一路上,本王与知县相谈甚欢。恰巧也有一些问题想要问,知县坐这里,本王更方便。” 江怀心中略有不妙。 而同知林兆通则早就站起身,连忙拉著江怀落座。 “殿下说得是,谁不知道我凤阳府的江知县神通广大,治民一绝。短短三年知县生涯,全然让临淮县脱胎换骨。且知县何等幸运,还和殿下有旧,坐在这儿有何不可。” 通判赵霖脸色鬱闷,看其样子,似乎想说一些话拒绝,但悄咪咪的看了一眼燕王,终是忍住。 江怀被林兆通安排在燕王的右侧,与知府倪立本,一左一右。 这放在官场可是大忌。 然而今日,满殿的官员,却没有一个说个不字。 照例,倪立本为本地知府,应该先说一段开场白。 但考虑燕王长途跋涉,早已疲惫,因此只是简短恭贺了燕王几句,没敢浪费时间,便连忙看向燕王。 同样照例,燕王作为一国亲王,奉陛下之令巡视凤阳,也要在开席之前,宣读一些圣上的谆谆教诲,並且也要对本地官员做出一系列“指示”。当然,若是心情好,恰逢空印案闹得人人自危,这个时候,燕王也该给本地官场注入一些稳定剂。 朱棣显然知道,这番官场宴席开场前的流程必不可少。 毕竟,这接风洗尘宴会,可不是让大家来吃吃喝喝来的,下位者探上位者的口风,上位者也在藉机熟悉凤阳群臣,观察群臣之间的关係。 故而,他早就打好腹稿,如今看向凤阳群臣,心思一凛,父皇既然让他明著行事,有两位兄长在暗中“接应”。 故而他也不藏著掖著,直接就光明正大了。 “实不相瞒,本王此次能来凤阳,是两个原因。” “第一,有人冒著欺君之罪,於空印案当下这个关键时刻,给父皇送去了一只破碗!” 此话一出,群臣大惊。 却是京城那边的消息还没传到凤阳府,眾人只知这知县祭拜金碗,但根本不晓得发生了这件骇人听闻之事。 不由得,他们均是朝著江怀看了过去。 “不讲武德!”与此同时,江怀心中暗骂一声,这燕王变脸太快,刚才还是私下討论,但现在直接公开。 不过他表面只能做惶恐状。 而他朝四周看去,知府倪立本、同知林兆通等人果然笑容僵住,而通判赵霖则是神色一怔后,再是一喜,至於四周的知县,他没那个时间去观察。 而是立马喝道:“殿下,可否告知谁这么大胆?臣现在就將其抓起来。” “不用了。”却见燕王摆手,“这是天家私事,本王会亲自调查。” “而第二件事,便是此次的空印案,以及各位知县呈报上去的税赋、人口、教育等一系列帐目是否有欺上瞒下、糊弄君上的嫌疑,这其中,以临淮县为巡视重点!” 这两段话说的毫不客气,转瞬间,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宴会氛围,就变得沉寂肃杀了。 而江怀也是立时感受到,四周传来的阵阵视线。 燕王似乎没感受到,只是继续侃侃而谈: “父皇常言,自重立汉统,建国大明后,他虽居九重,但想的都是天底下的四方百姓,民康才能国安,民富才能国强,为此,父皇经常日夜不寐,宵衣旰食。” “但要做到这些,又谈何容易?我大明广袤,天下百姓万万!” “若要治世,以父皇一人是决然不行。尔等为州牧县官,便有帮助天子,守土安民的职责。但细数歷代,贪官从来不绝,奸佞从来不断!” “爱民者少,害民者却多!” “而今纵观我大明,县令多达千余,知府也上百。尔等各个是否能做到清正廉洁,贤明能干?本王是不敢做这个保证,相信也没人能做这个保证。” “因此,就要巡视。此次前来,本王也不会坐在衙门里,过问尔等政绩。最直观的,便是各县是否安寧,全县百姓是否能享那吃饱穿暖的福分?” 说完这些,燕王直接捧起桌子上的酒杯。 向著此地官员举起。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今日诸位为本王接风洗尘,本王记下你们的恩情,诸位辛苦!但是,若是此次一旦纠察出不法,那就休怪本王无情,铁面执法!” “將尔等办入空印案了。” 话音落下,他直接扬起脖子,一口咽下杯中酒。 隨后目光灼灼,望向四方,举起空著的酒杯。 “好酒!” “干!” 第20章 燕王动容,似奸佞实大仁? 燕王这番话德威並用,短短的开场白说完后,此地臣子虽然心中泛起波浪,但第一时间,都將目光看向了燕王右侧。 知县江怀! 要说他们凤阳府这三年来,谁的风头最大,谁的爭议最多,谁最受一些官绅士流攻击。 那当然是他。 况且,燕王方才说的两点,无一不是在针对临淮县江怀。 可是方才来的路上,这殿下和知县不是聊的极欢吗? 不少臣子內心矛盾,但眼见燕王已经举杯喝完,他们也是纷纷忙不迭的起身,赶紧喝了这开场白的酒。 “吾等恭谢燕王!” “用膳吧!” 燕王喝完酒,早已经是口腹难耐,便当先动起了筷子。 然而,等他注意力真放到桌面上时,却突然一愣,只见这餐桌上,虽然放著不少餐盘,但一眼看去,这里面却八成都是鯽鱼。 燕王下意识皱眉。 虽说自己不重口腹之慾,但管中窥豹,这凤阳府敢用一个鯽鱼就把宴请的餐食做了,是不是给他的下马威? 不过,鯽鱼就鯽鱼吧。 自家宫里平日吃饭,也不是顿顿都大鱼大肉。 相反,父皇母后都重节俭,一日三餐大部分都是些家常菜,他不会因此特意声张。 而等燕王夹上第一口红烧鯽鱼后,刚吃进嘴里,顿时,其表情一变,只觉得这鯽鱼外皮香甜酥脆,里面的肉却鲜嫩柔滑。 不仅一点儿腥味都没有,反而让他胃口大开,津液也分泌不少。 “这……” 只是一口,燕王登时便睁大眼睛。 他在京城也算是吃过山珍海味,小小鯽鱼在他看来再平常不过。然而今日在此,却尝到了超越以往的美味。 难道真是自己饿了? “这菜谁做的?”燕王下意识询问。 而旁边,知府倪立本早就盯著,见殿下反应不出意料,当即会心一笑,连忙道:“这是我凤阳府的一个知名厨子,下官亲自为您宴请而来。” “哦,此人……”光是这一手鯽鱼,就让燕王想將其带回京城。 但转念一想,这等口腹之慾若是被父皇知道,少不得一顿斥骂,便连忙忍住了。 但知府像是知道燕王心中所想,忙再道:“实不相瞒,这鯽鱼烹飪之法,倒不是这厨子的强项。我凤阳府有太多厨子,都能有这般厨艺,可將食物的本真美味绽放到极致。而这厨子之所以被下官请来,就是看重其用心。” 燕王听出了言外之意,“谁都能做?难道凤阳府的厨子,人人都是名厨?” “这倒不是。”倪立本说到这里,忙看向江怀,“若说原因,那就是这位临淮县知县了。” “哦?”朱棣意外看去。 却见倪立本不解释,反而道:“鯽鱼,普通食材,且民间光是做法就有数十种,且每一种做法都有不同口味。殿下舟车劳顿,请恕吾等无法將这做法一一补全。故而只是选用了几种,殿下,您可来尝尝这清蒸鯽鱼。” 朱棣好奇,依言品尝。 下一刻,他不禁再度动容,虽然口味清淡,但食物的本真味道確实瀰漫口腔。和之前相比,虽然同是鯽鱼,但却仿佛截然不同的两道菜。 且此清蒸鯽鱼,清香之味更为浓郁。 “殿下,可再试试这奶白鯽鱼豆腐汤。”倪立本再度指向一汤,且赶忙动手,用乾净的小碗舀了一些鱼汤。 朱棣接过品尝,这一次,更是不由自主的赞了一声“好!” 却是这汤味咸淡適中,既有鯽鱼的清香,也有浓郁的豆味,且他刚品尝的豆腐內,还夹杂著浓郁的鱼香,软、滑、顺,三者聚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这一路纵马狂奔,临近夜色,天气严寒。 这一小碗下去,他只觉得通体舒泰,都暖和不少! “好!” 而见此,倪立本不愧是好上司,此刻完全充当了“解说员”,话里话外,还全都是在夸讚江怀。 “说起来,如今我凤阳府地区,膳食越发美味,这全都在於临淮县的一宝——香料!” “香料?”朱棣蹙眉,据他所知,但凡涉及香料,必然价格不菲。 “准確的说,是平价的调味之品。” “咱们这位知县曾说过,上至吾等官员、下至贫苦百姓,都有品尝美味的权力。哪怕是最平庸的食材,也该满足人的口腹之慾。故而其曾广招大厨,又联繫客商,专门筛选研究香料。” “歷经千辛万苦,才研究出了几款极其平价的香料,一经推出,可是引起了好一阵狂潮。洪武五年,临淮县有一大批灾民。” 说到这里,倪立本感慨道: “那时候,各县困难,府內也无法接济,下官都愁的焦头烂额。也为这刚刚上任的少年知县,著实捏了一把汗,毕竟这官运著实差了一些。” “然而,不到数月,这批灾民却被安置妥当。殿下可知为何?” 倪立本特意卖了个关子。 朱棣下意识摇头,但一想到此前对方说的,立刻想通笑道: “本王知道了,是这江知县用香料卖的钱,来接济灾民?” “不!” 却见,朱棣话音刚落,倪立本就大声道: “並非如此殿下!” “是江知县將这香料的所有秘方,全都交给了这批灾民来经营!且期间所获得盈利,全都用来为他们建立家园,修建村镇。”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说到这里,倪立本更是擦了擦眼角,“当初稍不注意,就是尸横遍野。可江知县却深明大义,慷慨无私,下官自愧不如。” “什么?”朱棣惊呼! 不对啊! 当初父皇念此獠贪腐的血书,那咬牙切齿的样子,他记忆犹新。 结果现在……竟然听到了这个。 “你莫非实在誆骗本王?”他恼火问道。 “下臣岂敢?”倪立本忙道:“江知县视作钱財如同粪土,心怀百姓,因为这批香料,短短四年过去,这些灾民里,便有好些人已经成为本地富户。” “且殿下此前,若是前去临淮县,一路上定然能看到一座繁华的新建村落,其名:江恩乡!” “正是本地乡民,为了感恩江知县的大义之举,所以才立下这牌匾!” 说到这里,倪立本更是赞道:“实不相瞒殿下,我凤阳府下辖各县,也都因此而获益,不仅仅是口腹之慾,而是当初因为江知县的勇於担当,我整座凤阳府都完美顺利的度过了那场涝灾!” “因此今日,臣私自决定,上了这几种鯽鱼,便是想让殿下也品尝这美味,顺便澄清这段时间,针对江知县不利的一些谣言。” “而以上所言,皆是我凤阳府內百姓亲眼所见,也是下官亲身经歷,绝不敢欺瞒殿下!” 最后这段话,说的感激涕零,发自肺腑。 而朱棣却也默默看向全场,那双目光似乎在问,是否真假? “殿下,末臣是清源县知县,与临淮县接壤,知府所言,句句属实!” “殿下,末臣是定远县知县,当初好些灾民本县无法接纳,直接去了临淮县,进而不仅存活,还日子和美,末臣也可作证!” “……” 一时间,好些臣子纷纷开口。 这番確定性的景象,倒让燕王怀疑减轻。 毕竟,这等实情,他们不敢撒谎,自己只要实地考察,自然一清二白。 若真如他们所言,这知县就不是什么大贪,而是能臣! 可这和父皇看到的那封血书,截然不同啊。 难道真的冤枉了他? 燕王有心看向江怀,却发现对方表情鬱闷,偶尔连身体都在颤抖,且若与他目光相碰,当即低下头,似乎依旧担惊受怕。 真是奇怪! 而接下来,燕王也不再提此事,只是一行人虽然吃的虽是津津有味,却也心事重重。而知府倪立本,见状趁机將多余鯽鱼退了下去,又换上了一些不同的“美味”。 半个时辰过去。 宾主尽欢,酒足饭饱。 但就在这时……却见一位位美丽的侍女又捧著银盘,纷纷上前,给每个桌席上放下后,便又立刻退了下去。 燕王本来已食用完毕,下意识就要拒绝,让其退回。 然而,但目光转移到餐盘上时,他却猛的愣住了。 只见,黄橙橙,如同月牙一样的物事,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紧接著,口腹之慾再度復起,可是,此物不是应该在闽浙、云南等地,且刚过冬季,哪来此物? “殿下,酒足饭饱,可品尝江知县特意献上的奇物,说起来,这又是江知县的一番政绩!” 恰在这时,知府倪立本笑著开口。 但是,燕王却脸色大变,到底是皇家子弟,却是他同样想起父皇的教诲—— 一骑红尘妃子笑! 难道为了迎接他,这凤阳府竟然劳民伤財,把他当做了“杨贵妃”? 下一刻,朱棣勃然变色,怒声道: “这、这是芭蕉?” 第21章 这个大饼,他又大又圆 此刻的朱棣,在看到那此前只有在书籍上描绘的『作物』后,是真的愤怒了。 自己不是唐玄宗,也不是杨贵妃。 这是在干什么? 值得这些人,花这么大的功夫劳民伤財! “拿下去,给本王拿下去!” 朱棣怒不可遏,索性站起身来,先前还和和气气的气氛,顿时就被打破。 他脸色铁青,看向四周眾臣。 自己这次若不严厉拒绝,並且怒斥群臣,先不提被父皇知道后会有什么惩罚。 单说他本人,大明开国才九年,这些地方佞臣,竟然开始用这种奇珍特產来討好他。 若是传出去,自己就要成为大明版的“无人知是荔枝来”,名流黑史? 真是岂有此理! “尔等好大的胆子,是要拿这个来討好本王吗?” “千里运送,这是何等的劳民伤財?” 而眼看著燕王动怒,奇怪的是,这首座上的群臣,只是面色露出惶恐,但並非真的害怕,反而知府倪立本马上起身说道: “殿下息怒,还记得微臣说的,这本就是江知县的政绩吗?” 燕王瞪眼看去。 “其实这並非千里运送,也没有劳民伤財。”倪立本赶紧解释道:“甚至根据江知县所言,此物若能找到適宜地栽种,初始耗费不过百两银子,但若等其成长卖出去,那就是奇珍的费用。” “而奇珍,无价!” “什么?”燕王愣住。 倪立本笑了笑,似乎胸有成竹,很快看向江怀,“江知县,此物还得你来解释。” 江怀早就准备好,“殿下可曾听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 “本王现在没心情听这些。”燕王不耐烦。 “可若生於淮北仍然是橘呢?”就在这时,江怀继续说道。 嗯? 燕王疑惑看来。 “我听闻士林中有文人雅士,喜观园林。比如有一奇花,我南直隶並无此植物,士林便会让其他地方送来,或是盆栽,或是在园林搭建一適度环境让其生长。” “依照此法,栽此奇花,便可南观北景,纵然在南方,也能看到北国的荒草之美。同理,在北方亦可观南方的灵秀之花。” 江怀说完这些,旋即便將手指指向桌面。 “而此物也正是如此。” “纵然身在岭南,微臣亦可让它在我凤阳府生长成熟,殿下现在看到的就是此物。” “还有这等奇事。”燕王狐疑,这一次他却是听懂了。“你的意思是,你將这芭蕉从岭南迁到凤阳来栽种,也成功了?” “算不上大成功,可惜只能小规模,而且还需要藉助天时地利。”江怀道:“此物与寻常芭蕉不同,可称甘蕉,微臣为它起个名字,叫做香蕉,殿下或可品尝。” 朱棣本来就对此好奇,只是之前害怕这群贪官为了討好他而滥用民力、劳民伤財。 而现在得到解释,他试探地取出一个品尝。 入口甜香软糯,带著特有的浓郁风味,和他此前吃过的任何水果都截然不同。甚至比那所谓的芭蕉干,要好吃上太多太多。 只是一口,他就沉迷其中。 “不错,著实不错。” 他一脸讚嘆几声,忽然,想到自家人都喜欢吃甜口。 不由得,他的目光便放在这桌面上的甘蕉上,下意识联想了起来。 若是能让父皇、母后也品尝到这天然美味,想必他们也很高兴…… 对了! 还有大哥、嫂子、那么多弟弟妹妹、还有……侄儿雄英。 小孩子最喜欢吃甜食。 还有……自己的未婚妻,国公府长女。 一念至此,朱棣登时浮想联翩起来,正如方才他们所言,这“奇物”无价,多少人一辈子可能都吃不上,前提是他们不去当地的话。 “此物具体价值如何?” “微臣不敢欺瞒殿下,由於现在成功率不高。故而微臣只是將其放在特定的几个奢华地点去卖,一支,可卖十两银子!” 此话一出,燕王立时大惊! 他看向自己刚咬的一口,一口就几两银子没了。 忽的,他却是再度想起,那封递给父皇的血书上,可是明言:临淮知县沉溺奇技淫巧,耗费民力,且大兴土木云云…… 就连那些足额的税收,都是靠著“剥夺百姓”来的,可现在看来,似乎真的多有不实。 不论是刚才他们所言的“香料”,还是这能让岭南特產生长在凤阳府的“能力”,似乎都验证著,这並非是在剥夺百姓。 不过,奇技淫巧倒是…… 想到这里,燕王忽然止住想法,而是再度看向这位临淮知县。 父皇在京,都没办法对此人做出评价。那么,自己便更不可有『先入为主』之念。 自己此次光明正大巡视,但仅是从今天这短短接触来看,毫无疑问,此人可谓能臣! 所以到底是否奇技淫巧,他不能再妄下判断。 “你为何会种植此物,是为口腹之慾?还是你方才说的园林爱好?” “都不是!”江怀摇头。 此次宴会,他刻意用出的这些手段,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身为贪官奸佞,“媚上”是基本手段。 “那是为何?” “微臣只为两点,一、赚取士绅富户的钱!二、培养专供这培育植物的工匠。” 第一点不用说,燕王仔细一想便能想到。 但第二点…… 而江怀似乎猜到对方想法,立刻道:“殿下认为,我大明是否做到,让百姓衣食富足?” 此言一出,燕王当即沉下脸来。 现在的大明,连支持兵卒征战的军费都捉襟见肘,甚至父皇不得不另想他法。谈何百姓富足? “做不到!”却见江怀主动开口,“不仅做不到,甚至开国之后,我大明財政万分困顿,故而不得不在去年,陛下於中书省下辖,成立宝钞提举司。” “欲以纸质钱票,来取代金银!” “此法若成,那我大明看似,便可用最为低廉的纸张,来收割源源不断的食物、资粮。甚至也可用它当做军费、百官的俸禄。” 此话一出。 朱棣脸色越发阴沉,因为江怀用词是“收割”。 但江怀仿佛没注意到,只是继续道:“微臣最开始听闻,刚定下宝钞提举司时,朝廷规定一年两次印发。可是仅一年时间,便四次印发!” “可是殿下,请问真的有这样的好事,似乎只要我大明开印宝钞,便能夺取全天下的財富了!” “江知县!”却是这一刻,旁边的知府倪立本听得胆战心惊。 今天只是让你恭维殿下,没让你得罪啊。 刚才不是好好地,为什么现在提及此事? 而朱棣却听得费神。 他此前没关注过这事儿,但现在一听,却是觉得对方说的似乎有道理,但是,他的职责是巡视,可不是来处理朝政的。 虽然心中被埋下一个种子,但燕王表面却露出不耐烦。 而江怀也没真想对“宝钞”长篇大论。 他所做的所有目的,其实都是在做一件事——“刷好感”! 而刷好感的必要前提——画大饼! 只要大饼足够大足够圆,那这皇家的金饭碗迟早就要落在自己手里。 心中想著,江怀继续道: “请殿下恕罪,微臣只是有感而发。” “而微臣之所以种下这岭南特產,其实目的也在於此,在微臣看来,朝廷开印宝钞,是为了解决財政之缺弊,不得不为。” “但此法却是竭泽而渔,绝不会长久。而若是真的要让民间百姓丰衣足食,要让我大明强大,財政丰盈。” “所必需的,也是微臣方才说的两点,一、赚取士绅富户的钱。二、在作物上下功夫,扩大生產,不仅仅意味著开垦出更多的土地,还需要让更多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开发出来。不仅仅是数量,更是种类!” “而在此基础上,择优去劣,纵然是稻米、小麦的种子,也定能稳步增產,这才是下臣所想的未来愿景!” 此话一出。 就像是拨云见日,燕王瞬间明悟。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怀,心中却猛然涌动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心思。 “你的意思是,这甘蕉?” “没错殿下,微臣正是在尝试,只要培养出此类种植工匠,那么到时候不仅仅是甘蕉,只要是其它更能適合我大明土地生產的食物,都能在地方上尝试种植……” “一旦如此,我大明百姓,必將衣食无忧!” 第22章 「正直」的燕王! “原来如此!” 却见这一刻,朱棣心中大喜。 就在刚刚,他还担心是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大明版,小心翼翼,生怕父皇得知怪罪。 但现在……原来自己来到这凤阳府,竟然还能为父皇得到这么一个大好的消息! 自古以来,若能在农事上做出成就者,特別是让新作物出现,填饱万千人的肚子,那就是被百姓、乃至朝廷认作成圣成祖的人物。 而无疑,自己面前就有这一位。 这一刻。 朱棣看著面前的甘蕉,他的目光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水果,而是真正的“大奇珍”了! “好!好!若你真能做到这一点,能让我大明百姓不饿肚子,甚至丰衣足食,別说本王曾经答应给你的金饭碗。” “就是父皇,也要给你一个金饭碗!” 或许是太过兴奋。 到底是十六岁的少年,虽然平日里拿腔作调,自称本王。 但真的在这兴奋头上,就全然忘记了先生们交代过的“胸有城府”。 “此物还有吗?你今日之举,本王甚为高兴,已经迫不及待要问你请功!” 却是这一刻,燕王心中再度泛起刚才的心思。 想让父皇母后、兄长弟妹,未婚妻、侄儿都尝尝鲜…… 甚至,父皇此次派遣自己来,本就要求事无巨细必须上报,而他第一天来,就报上去这样的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父皇又会是何等高兴? 想到这里,他便再也忍耐不住! 到位了! 而此刻,见燕王这幅表情,江怀也是心中一动。 他这个“大饼”终於算是画圆了。 且对方看样子,也已经有了上报陛下的心思,时机已经成熟。 “殿下放心,此次下官来凤阳,几乎將目前成熟的甘蕉都带著,就是为了当做祥物,送於殿下!” “不是送本王。”燕王得知此物还有两大箱,当即內心一喜,同时也立刻纠正道:“是呈报父皇!呈报陛下!” “对,呈报陛下!” 江怀的声音刻意放大,似乎想要让全场的百官都听到。 果然,四周凝聚而来的视线充满艷羡,知府倪立本笑的整个胖脸都变得红润了,通知林兆通也是喜不自禁…… 就在之前,燕王还铁血果断,言称要彻查。 但现在……明显是被说动,而且还要將这个好消息给陛下传去,这意味著什么?在当下这个空印案的可怕环境中,江知县是真的把保护碗搭建起来了。 但是,有人欣喜兴奋,有人眼热心急,也有人自认为抓住时机。 当即,一道蕴含著不平、愤恨的声音,陡然响彻大殿。 “殿下,请为臣做主啊!” 却见下方,靠左前方的一个桌案上,一个面容清俊,但此刻却鬍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踉蹌上前。在当下这个欢快的气氛上,瞬间就拜倒在地。 旋即,那哭诉的声音就响彻起来。 “臣吴祐,洪武三年参加科举,洪武四年殿试被陛下钦点状元,本以为为国尽忠,守土安民。却不想,当朝权相胡惟庸,屡次为难於臣。並动用强权,想让臣拜在他的门下!” “臣不愿结党营私,与这玩弄权术之辈,沆瀣一气。所以拒绝,但不想得罪权相,將我驱离朝堂,落於凤阳!” 突然的大变。 让在场所有臣子都譁然站起。 此刻,就连畅想著父皇母后收到这“祥瑞”时,是如何表情的朱棣,也不禁愣住。 说到底,他今年只有十六岁,且在外歷练不足,这突然一幕顿时就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只是到底是皇家亲王,他只是愣了一会儿就反应过来。 “吴祐?本王记得你。” 朱棣確实记得他,却是当初,江怀在说出科举要废之后,他就暗自观察了第一届科举选拔的人才。 然而,结果令他大跌眼镜。 但凡考中功名,且被父皇重用的,十不存一! 而其中这位大明第一届科举的吴祐,这几年更是淡出朝堂。 “你居然在凤阳?可你说丞相……” 燕王本能想迴避,实在是朝政之事,他不適合参与。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胡惟庸,文臣武將之表率,哪怕是跟著父皇打探下的一眾勛贵,大部分都为其马首是瞻。 而自己即將的岳丈“徐达”,却和其有过宿怨! “殿下,胡惟庸擅权独断,在朝野排除异己,且屡次隔绝圣听,欺上瞒下!” 吴祐悲切哭诉,他知道,这一次自己的机会极其不易,所以一路跟著在场官员来到殿內,就是等待著机会,向殿下稟报。 左等右等,他终於等到了! “臣被发落凤阳后,屡次上书陛下,陈述案情。但所上奏疏,却无一不石沉大海,从未收到过陛下批示。臣怀疑,均为中书省所截获!” “臣在凤阳府尚且如此。” “若是天下百官呢?胡惟庸权势之大,已经到了不可不重视的地步了殿下。若继续以此下去,我大明朝的百官,到底是为天子州牧地方,还是沦为权相一人党羽?” 唰! 此话一出。 在场群臣脸色勃然大变,有甚者更是猛地起身,惊心动魄。 这……这吴祐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而燕王朱棣,也在此刻脸色一白。 纵然他再不愿意参与进朝政之爭,但听到对方最后那句话,也不能坐视不理。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恳请殿下,上奏陛下,彻查中书省往来奏疏,看看他们阻隔了多少有志之士的奏疏。臣这些年,所上奏疏,也是石沉大海!” “若是中书省以丞相辅佐之位,不去辅佐陛下,反而刻意隔绝圣听,那祸患已积、不可不查啊……殿下!” 燕王神色铁青,同时,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看向旁边的江怀。 此次前来的路上,对方是不是也说,送去了第二封奏疏自陈。可此后,便再无任何消息。 按照父皇看见“金碗”时的愤怒,还接连派出二哥三哥、乃至自己,一暗一明查证。 证明父皇对此极为上心。 可是自己一路来到凤阳,也没接到任何“指示”。是时间不够,还是没看到? 按照道理而言,六百里加急,不会是时间不够…… 那就如这状元所言……难道被中书省…… 剎那间,燕王心中一凛,知道事情重大。 “可有静室?”他立刻看向倪立本。 后者先是愣了一下,知道兹事体大,且牵扯到的人,边边角角都是他不敢得罪的,故而他连话都不敢说,只是赶紧点头。 “快!快带燕王去静室!” “准备笔墨纸砚!” 朱棣说起,便匆匆起身准备离开,而后又看向吴祐。 “你的案情,详写一封奏疏,待会儿交给本王……” 言罢他又看向江怀。 父皇此次让自己前来查证,但初次见面,此人可谓贤良大仁,是个心怀百姓,心怀社稷的好官。 还有这让人误会的“甘蕉”,他都要匯报上去…… 来到静室后,燕王只是沉吟一会儿,便立刻挥笔。 第一句话,他就觉得该开篇明义。 【爹,这临淮知县为国尽忠、为民求福祉,可谓至纯至善之人啊!】 【儿臣已到凤阳,初次查证。方知那血书多有偏颇,且这知县信件,並非呈送父皇,而是儿臣。但其中,却多有波折……地方爭斗已激烈至此,不可不查。】 燕王事无巨细,將目前的真实情况一一匯报。 【且这临淮知县,儿臣见过之后才知,非是那血书所言大贪大恶,实乃大善大良之臣。儿臣听闻,洪武五年涝灾,百姓流离失所,临淮知县却为灾民,甘愿赠送价值连城的香料秘方,授人以渔,全捐於灾民。】 【此虽未查实,但这等大事,涉及上万百姓,儿臣认为多为事实,此后一查便知。】 燕王对自己听信,但尚未查实的,纷纷写明。 同时又想起一事很快道: 【父皇可听闻,一骑红尘妃子笑?儿臣於这凤阳府,竟然也见到只有岭南、闽广等地特產,著实不可思议。其味甘甜,果肉美味。儿臣本大怒,以为地方县官劳民伤財,和那血书上所言相称!】 【但一番查实后才知,这竟然是那知县竭力培养。此忠良之士,也敏锐发现宝钞诸多过失,並言明若要民生富足,不可竭泽而渔。故而,要为我大明百姓筛选良种,造福社稷!】 【可此等忠良大善之举,却被那血书污衊为,沉溺奇技淫巧。简直让儿臣怒不可遏!】 【儿臣已將此风味奇物,儘快送与父皇母后品鑑,此奇物本就易腐,若到京城时,依旧完好,保留独特风味,届时清者自清。】 燕王越想越气,又是好一番描述。 隨后,才想起状元吴祐的事情,最后总结道: 【临淮知县曾有第二封自陈奏疏上奏,但不知为何,父皇並未看到?儿臣於凤阳,接见洪武三年科举状元得知,中书省竟有:私扣奏疏,隱瞒不报的嫌疑。】 【若真如此,那临淮知县自陈奏疏,恐也被阻拦?】 【儿臣自知事態紧急,不敢隱瞒,故六百里加急,请父皇查实!】 写完这些,朱棣这才长舒一口气。 旋即很快派人,將这封奏疏,连同“甘蕉特產”、包括状元吴祐的信件。 速速送去京城! 第23章 愤怒的朱元璋! “爹,刑部今日遣人来詹事府,说一应涉及空印的地方主印官,大概已有四成押解进京,可如今刑部大牢已经人满为患,他们该如何处置?” 应天府、谨身殿。 作为朱元璋的书房,这里经常彻夜灯火通明。 朱標匆匆赶来,手里拿著在詹事府处理的文书。却说自从他从大本堂出来后,朱元璋非常器重这位太子,詹事府一应成员亲自挑选,每个人的才能放在外面都能独当一面。 而朱元璋也极其放心的將国之大事,交给他来办理。 但偶尔有拿不准的,父子两个便会共同商议。 “刑部?呵……为何不给咱上书?”朱元璋知道这些臣子想著什么,面对太子总比面对自己这个皇帝好。 不过他也没计较这些,相反心里还很讚许。 太子越是能独当一面,朝廷官员越是认可,他就越是高兴。 “空印案发,朝野震动,刑部一应官员恐慌也是有所难免,而且这几日,户部的事情也落下了,好些官员反应,说是不知如何继续下去?” 说到这里,朱標显然感到事態难缠。 “继续什么?”朱元璋警惕地看过来,“標儿,咱可是发现了。这各地偽造盖官印的空白文书,你说户部就是那聋子瞎子,怎么都看不见?” “依咱看,这八成就是他们在纵容!如今,各级官员都明里暗里向咱求情,说什么自古如此,不得不为之!一个个託词不少,这就是在帮著脱罪!” 朱標对於父皇的“坚决”並不意外,只是道:“爹,先不谈他们的处置,儿臣试问,空印案后,您想过该如何善后吗?” “户部那边的几个堂官,也是这个疑问。若是朝廷坚决按照流程,那诸如山西、河西等距离应天府远的地区,以后如何上报赋税?” “这之间的路程少说也有两三个月,在京城出差错,就要返回还是两三个月,再在本地耽搁一段时间,半年就过去了!” “而朝廷每年两次税收,这样一来,各地就又是一笔糊涂帐。之前儿臣说户部事情落下,就是这个意思,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种情况。” “就比如,今年开年户部就在核算去年的税收帐目,但由於空印案发,现在所有的核算都卡住了,再这样拖下去,怕是要出大问题。” 闻言,朱元璋也深深锁眉。 这个问题,他又何尝不知。 “这几日,中书省也就此事,上疏询问。” 就在这时,朱元璋推出一封奏疏,目光清晰深刻的令人看不透,“到底是百官之首啊,为百官求情。你说这户部,还有各地的掌印主官,是不是得感谢中书省?” “事情聚在一起,中书省有所反应也正常。”朱標没有深究父皇话里的意思,只是就继续空印案善后,想议出个章程。 然而,这段时间其实父子两个也在思考,但根本就没有结果。 “索性咱的目的也达成,大不了就严加看管约束,各地继续依循旧例。” 突然朱元璋下意识开口。 朱標愣住,“爹,你说什么?什么目的达成?” 朱元璋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语。 而这幅样子,却让朱標从尾椎骨升起一股寒意,“目的达成?爹的目的不是彻查空印案的上下包庇,贪腐之疑,欺君之罪吗?既然彻查就要更改,可如若无更改结果,又是什么目的?” 一个极其隱晦並且让他心中一寒的念头出现。 朱標也下意识问道:“爹,那这押送进京的官员,难道真要全杀了?” 最后三个字,他的话音都轻了下来。 但面前的父皇却露出了笑容,也是轻飘飘的问道:“你说呢?” “父皇三思……” 朱標还想再说,其实他內心还是想求情的,开国才九年,若是在官场造成这等血腥之案? 岂不人人自危? 但朱元璋却摆手,“標儿,慈不掌权,你要学的东西还多著……这次,咱准备就让你这个太子严办此案,让百官知道什么叫敬畏……” 他话音刚到这里。 却见谨身殿外,一阵脚步匆匆。 “什么事?” “殿下,两位亲王的密报来了。” “哦?”朱元璋这才想起,此前令他震怒的“金饭碗”,还有那临淮知县的事情。 算算日子,他们是三日前出发的,这么快就送回来密报,看样子是有所收穫。 恰巧,他根本不想再听任何人的求情,包括太子。相反他还想藉此事磨礪对方。 眼下正巧,能打断两人谈事。 他马上让对方呈上来。 然而接过卷宗,他只是看了一眼,顿时,刚刚还算平静的面庞,立刻就热血上涌,双目更是迸出血丝。 这一幕让忧心忡忡的朱標也是大惊,“父皇……” 送来的卷宗明显是两份,第一份写的很简单,朱元璋一看就是出自老二的手笔。 但是,就这简短的几句话,已经让他怒不可遏。 故而他又匆匆打开第二份奏疏,这份写的详细,但是隨著他看下去,只觉得心中怒火酝酿,终於在某一刻,如岩浆一样喷薄而发。 “孽障!” 下一刻,朱元璋狠狠的將手中奏疏摔在地上。 怒吼道:“空印案办了这么久,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好!好!” “此獠!此獠可恨!大贼大贪!大恶大奸!” 朱標见此,也是连忙从地上捡起来看去。 这第一眼,他就心头砰砰直跳。 【父皇,可恨啊!一骑红尘妃子笑,竟然再现我大明!】 什么妃子笑? 朱標的思绪还在空印案上,第一眼看去先是疑惑,可瞬间他就反应过来,这是借典故,描述今事! 老二的意思是,临淮县的一个知县,也能享用唐玄宗杨贵妃的福分? 好胆! 他虎目怒视,慈悲心也动了金刚之怒,只是待他再看下去,头一次觉得,竟然有人真的能在太岁头上动土! 【取代宝钞,反铸私幣,欲想推行全国,乱我社稷!】 什么? 他又匆匆看向第三张! 【巧立名目,立『太平银』,借皇家名义侵吞田產,强取豪夺。】 【罪不可赦!】 连老二都定了评语。 这下子,朱標只感觉脑袋发晕。 老四曾经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能给这种人以这样的藉口! 父皇最恨贪腐! 因为少时旧事,他尤其最恨,这种地方官府,敢打著朝廷名义,残害百姓的恶举! 而现在,一个知县,就敢如此行事,拿著那个胆大包天给父皇送来的破碗图,就能號称皇家名义,收什么“太平银”? “此罪难赎!此獠该诛!” 朱標愤恨大骂。 又不由得看向朱棢的奏疏,而对方写的就详细得多,从前因后果,將他们所观一一描述,就更显得真实。 “爹……我大明从开国到今日,从来没见过这等大恶!” 他气到持著奏疏的手都在发抖。 但朱元璋早已经忍不住。 “这等大恶之徒,咱杀了他都不解恨!咱要將他活剐,在百姓面前一刀一刀的活刮!” 天子的声音震耳欲聋,天子的愤怒,连四周听到的宫女內侍都赶紧跪伏趴下,颤颤巍巍,生怕引火烧身。 而朱元璋犹自不解气,还在破口大骂。 “一届知县,享帝王的福分,能吃到闽南特產,得多少人送?贪了多少民脂民膏?” “还敢大言不惭,说咱宝钞!咱可严厉禁止各地金银交易,他就能私造什么银票?我大明哪来的这种恶徒!” “老四也不是个东西,咱皇家的名声都被他给败坏了!” 父子两个正怒著…… 然而没过半个时辰,却见此前那內侍又匆匆来访。 “陛下、燕王的奏疏也到了……” “看看,这是三兄弟商量好的,头两个来探路,老四稍后一点儿来,这是给咱来请罪来了。” 朱元璋接过奏疏,朱標这次也凑上前来。 “或许老四已经调查完毕,將这知县已然押送进京!” “哼!这次空印案,咱就拿此大奸大恶,活刮示眾,以儆效尤!” 朱元璋恶狠狠的下了决定。 隨后很快打开,燕王写的就有些长了,他一眼瞧去。 然而这第一眼,父子两个却都愣在当场。 甚至朱元璋还以为自己看岔了,不由得揉了揉眼。 【爹,这临淮知县为国尽忠,为民求福祉。】 【可谓……至纯至善之人啊!】 第24章 老四怕是被蒙蔽了 什么? 这第一句话,就让父子二人愣在原地。 朱元璋揉了揉眼睛后,更是再度看去。 “昏头小子,他在说什么?” “什么至纯至善,此贼大奸大恶,竟然帮著开脱吗?” 朱標也是愣住,老四这第一句话直接和两兄长所言背道而驰,疑惑之下,他继续看去。 “爹,原来那金碗图不是给您送的。” 这上面写的很细,言说这临淮知县,当初年龄太小,从典吏被提拔为“知县”后,引得太多人不服,地方明爭暗斗。 而此次,之所以父皇会看到“金碗图”,竟是地方驛丞暗中换了奏疏,本是送给燕王的,却送去了朝堂。 “哼!怕不是那知县害怕,特意找的理由!” 朱元璋下意识道,可转念一想,这好像才符合常理,否则就是那知县自己找死。 而隨著他继续看去,下一刻,他这才知道老四为何会说其至纯至善。 竟是不求回报地安置灾民? “洪武五年,凤阳府的確有过洪涝。不过这些灾民,竟然是被他一手安置?”朱標很快想起旧事,惊诧无比,“这么说,他还懂个授人以渔?” “能被叫做大贪的,懂个屁的授人以渔!”朱元璋根本不信。 “这上面也说了,老四只是听人家说就这样认为,咱看,老四八成就是给蒙蔽了。” 朱標却道:“可此事涉及成千上万的灾民,怕是不会信口胡诌。” “你太小看这些地方官了,老四是明察,黑的都能被他们说成白的。”朱元璋冷哼道。 朱標见父皇態度坚决,索性继续看去,“爹、这上面说的甘蕉,就是老二老三口中的『妃子笑』。” “咦?可老四怎么还有另一番说辞……什么?这、这竟然是这知县,亲自培育出来的?” “嗯?”朱元璋挑眉。 芭蕉之物他太熟悉了,早就听过闽南、两广的官员谈及过“特產”,他们家本来就好甜食,对此传闻软糯香甜的,也想过尝试。 但很可惜,此物极易腐烂…… “这难道就是被那血书,痛斥为沉浸奇技淫巧的原因?”却是朱標已经回想那封血书,那上面曾言知县沉迷奇技淫巧,还曾大兴土木。 “难道他是为了培养这种工匠,筛选良种、新种?而且,之后还有甘蕉成果送回来?” 说到这里,朱標声音都拔高。 正是因为“监国日久”,他太清楚现如今国朝弊政,由於新朝开启,各地贫困,且父皇用兵频繁,崇尚元末“包税制”的士绅又太多太多。 各地都是一片烂帐,且大明收復汉土的责任还没完成。 他更是清楚,父皇这几年一直都在谋划,除了继续扫击北元,势必要打得他们势力溃散之外,更重要的,是……云南! 严格来算,云南纵然在大唐,也是自立国祚的南詔。 此地已经脱离太久太久,但若是按照自古以来算,其毕竟是汉人故土,且地理位置容易自成一国,不得不去重视。 基於种种,朝廷在各方面都在缝缝补补,且在尽力地筹集一批“军费”。 当然,这些秘事,外界尚且不知。 但朝廷困於钱粮,却是上上下下,士绅百姓都切身体会到的。 若是真能择优“良种”,且能適宜各地地理环境…… 那对於我大明…… 只是一念至此,朱標就迫不及待地前去查看是否真假。 这一刻,包括朱元璋都仔细地一字一字的看了,似乎生怕老四拿他们开涮! “之后真有甘蕉送来?且老四已经品尝过?” “可这怎么可能?此前闽南有官员上报,说是此物成熟后,不足七日就会色变腐烂,且若是天气炎热,两三天都要变了。” “从闽南到南直隶,也得近乎半月……这、这若是真有实物,那就可证实。” 越想越离谱,相比较这些,他更愿意相信老四是被地方官员蒙蔽。 朱元璋尚在怀疑,不过老四奏疏已经看到最后,他索性看完。 “第二封自陈奏疏?” “还有洪武三年的状元?” 最后一刻,他的瞳孔都为之一缩,转而,方才的愤怒似乎全都消失了,赫然是如同古井深潭一样的平静—— 【中书省私扣奏疏,隱瞒不报!】 “爹!”朱標猛地看来,却见父皇脸色阴沉如水。 其实,相比较方才父皇的“震怒”,这等阴沉表情,哪怕他这个太子,都心中一凛。 “父皇……”他的语气也正式了不少,“这中书省……” “標儿,去问一下,中书省是不是最近政务繁忙,导致许多疏漏了。” 却是陡然间,朱元璋语气和缓,“你亲自去,另外,对待丞相要礼敬。” 朱標心中一肃,从父皇的表情他就清楚。 此事在父皇看来,恐怕要比这空印案更“棘手”,但带来的后果,恐怕也是不可想像的。 “是!”朱標答应,正要前去。 但朱元璋却往外面看了一眼,发现天色已黑。 “不……都夜深了,你不用去!” 朱元璋忽然將其拦住,然后衝著外面的內侍喊了一声,“让毛驤来!” 很快,一道身穿秦军都尉府,专职拱卫司的中年男人来到。 其脚步无声,从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和善的员外大户,但对朱元璋却是恭恭敬敬。 “你去中书省,將这段时间的奏疏全都拿过来,理由是咱办空印案期间,导致好多原本奏疏缺失,要往谨身殿补一份……记住,一个不漏!” “是!” 毛驤没有过多言语,也没有问陛下为什么,他只需要最快完成命令。。 而父子两个,这才沉寂下来。 气氛似乎有片刻的安静,这种安静却朱標心里发毛。 他这一刻无比期待,父皇还是像刚才那样,看到老二老三的奏疏后,对著那知县震怒大骂。 什么大奸大恶、大贼大贪…… 但是父皇並没有。 朱標深知,与此事比起来,那不过凤阳府一地知县的江怀,连九牛一毛的“毛”都算不上。 不过,为了打破沉寂,他还是开口回归话题。 朱標拿起方才老二老三的奏疏,又拿起老四的奏疏。 “爹……你说这临淮知县,到底是个什么人?” “此前已经有血书状告他的不法罪行,但那知府却还在维护。而现在,老二老三都去了,所查证的也全是罪行。” “但是老四却说他的功劳。” “可其私铸宝钞,还有偽造所谓【太平银】,公然盘剥百姓的行径……却又是为何?” “还能是什么?”朱元璋冷哼一声,“刚才咱就给你说了,老四是明察,自然会被那些官员忽悠得团团转,他送上来的消息,半假半真。” “可老三老四是暗访,他们查到的,自然才是真的!” “就是咱一开始要定下一明一暗的原因。” 朱元璋可还记得,凤阳府一应官员对这知县的维护。 更重要的,是对方从典吏,升任知县,又是那刘伯温长子刘璉提携。 “或许正是因为看到这甘蕉,再加上人家的花言巧语,所以老四才被矇骗了!但此僚私铸钱幣,巧立名目罪名,也绝对不假。” “標儿,人是复杂的,不是什么良善、奸佞二词,就可是单纯区分。” “就比如这中书省的两位丞相,哼!谁好谁坏?谁忠谁奸?谁在为国?谁在谋己?分得清吗?” 朱元璋正说著,忽然… “陛下!” 却是毛驤终於回返,此刻天色完全漆黑,月上屋檐。 对方带著五人,抱著足足六口箱子。 “筛选最近的,先將凤阳府的奏疏全找出来。再重点查两个人、洪武三年的状元叫吴什么来著……还有临淮知县江怀。”朱元璋吩咐道。 “是!” 一行人答应一声,由於这里面本就分门別类的摆著,所以很快,他们就极其迅速找出了一堆奏疏…… “陛下,这位吴状元的奏疏较多,但知县江怀的只有一封!” “还真找到了,把那狗官的拿来!” 朱元璋喝道:“咱倒要看看他想辩个什么。” 第25章 朱元璋的震撼 “慢著!” 毛驤正要將手中的奏疏递给朱元璋,却见后者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你去中书省的时候,谁在里面?” 毛驤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回道:“回稟陛下,眼下天色已黑,中书省里面的官员都回去了。只剩下几个书办,不过,好像有个中枢舍人在里面。” “你进去翻找的时候,他们就没问?”朱元璋目光一转,从对方手里拿过奏疏,状似隨意问道。 “臣是奉陛下旨意,只是按照陛下吩咐的交代了一下,便没人敢过问。” 朱元璋先是看著手里的这封奏疏,目光再看另一边,一堆属於那位“吴状元”的奏疏。 冷哼一声,他忽然看向朱標,“標儿,咱问问你,你说这些奏疏里面,若真有弹劾丞相的,为什么他们不早早的將其处理废去,反而閒置一旁呢?就不怕咱像今天一样,突然去查然后被发现?” 朱標知道,这是父皇的多疑性子又起来了。 “按照规制,但凡天下臣民奏疏,需先通过中书省,然后经过筛选、审阅、处理之后,才能將重大事宜上报父皇。” 朱標先是说完流程,隨后才道:“两位丞相或许筛选过了这些奏疏,认为都是无关国事之言,自然閒置。可若是隨意毁坏,便是心中有鬼,自认罪行。” “哼,是这个理。”朱元璋先是点点头,这才道:“可咱现在发现,这里面齷齪太大了。身为皇帝不能直接审阅奏疏,反而要经过中书省。臣民奏章不能直达御前,上意也不能直通臣下!” “算个什么上通下达?” 朱標认同地点点头。 此时是洪武九年,朱元璋对各地、以及朝廷中枢的改制尚未开始。而空印案,才是一切制度更改之前的草灰蛇线! 朱標显然没有意识到父皇话语里的深层含义,只当是对这“制度”的吐槽。 他劝说道:“若是天下奏疏不经筛选直达御前,那父皇又会是何等劳心劳力?这段时间,父皇和儿臣光是就这空印案各地奏疏的亲查,就耗费无数心神了。” 朱元璋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目光收敛,“想必现在有人去丞相府匯报此事了,就是不知道明日咱这两位丞相,又是如何来搪塞咱!” 言罢。 他收敛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手中的奏疏上。 《臣大明中都、临淮县知县江怀,就被陷害错送信件,以及空印一事上奏!》 看到这些字,朱元璋当即给朱標指去。 “看看,还真是和老四说的一模一样,错送信件!” “倒是这空印一事……他有什么给咱匯报的?” 朱標也是一愣,两人很快打开奏疏看去,发现前文和老四匯报的大差不差。 按照这位临淮知县的说法,都是因为地方斗爭太过激烈,有人甚至想借空印,直接定下他『借用皇权、招摇撞骗』的罪名,他是不得已才联繫老四的。 “油嘴滑舌!標儿你看清楚了,这就是地方官员的奸诈之处。什么事都先把自己撇清,装作无辜。可若不是老二老三上报的【太平银】事件,咱们还真能让他给骗了!” “他若不借用皇权,又巧立名目做什么?” 看到这里,朱元璋其实已经没了心思看下去。 这些废话老四已经说过,在这个前提下,不管亲歷者说的如何动情,他天然就排斥! 反倒是“滥用六百里加急”的罪名,就足以让他好看! 可是,江怀所上的奏疏,为自己辩驳只是前半部分。 而他自认为真正的后手,是后半部分的空印案善后! 甚至,在说空印案善后之前,他还將陛下的彻查,夸讚成了“清理弊政,扫除沉疴”无双英明之举。 甚至还在讚颂: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却是这番肉麻的话,纵然是朱元璋明知道对方是在拍马屁,也不禁眉头舒展。 方才因为中书省的一些“阴鬱”,都仿佛化开。 “爹!这知县怎么越看越像个曲迎媚上的主儿,这奸佞之徒……” 就连朱標都看得无语。 空印案发后,当朝之上的哪一个官员不在暗地里腹誹,陛下在小题大做? 甚至在朱元璋下令,严查户部和地方主印官,並且施行“绞杀”的政令后,一应官员早就嚇得六神无主。而其他不涉及的,则纷纷认为这刑罚过重。 当朝之上多少忠贞直臣,甚至冒死諫上,请陛下从轻发落。 可现在,倒是让他都开了眼。 突然! 却是继续看下去的朱標,猛然脸色大变:“爹!此獠竟然敢揣测圣意,说您不是因为欺君之罪,才掀起空印案?” 话音刚落,不等朱元璋回答。 朱標却是猛地想起,就在刚刚父皇和自己谈论此事时,突然说的“目的达成”四字。 一瞬间,他心中再度一惊,忙不迭地再度看去—— 【微臣听官场传闻,说此次空印是陛下突然得知,反应过度,滥造冤案,官场人人自危。臣对此说法嗤之以鼻!】 【相反,微臣曾在乞儿之时,就见那胥吏之间,也持鸡毛当令箭。官员之间,借空印达私慾,更是司空见惯。以己推人,微臣觉得陛下对此早就心如明镜,此次定是借小奸惩大恶!】 【但缘由为何,请恕微臣愚笨,想不出来。】 只此一段话。 却仿佛拨云见日,瞬间就让朱標这几日的一些疑惑,迎刃而解。 他心神震动,此前无数思绪交杂在心间流转,还有父皇偶尔说出,让他一些听不懂的话。 但现在……一个清晰的事实就摆在面前了。 过去,或许是他早就想到,但始终却不想在內心承认此事,认为父皇就是因为被蒙蔽,就是因为地方官员藉此贪腐……所以父皇才一气之下震怒。 可现在…… 若是上面所言是真实的。 那就是父皇很可能早就清楚此事,甚至……所谓的一气之下,根本就是谋划已久! 是的! 堂堂天子,若是脾性无常,动輒暴怒残害百官,又怎么可能在元末乱世之中,隱忍、挣扎、谋断、甚至最后全力以赴的压上所有,去和那些大敌,诸如陈友谅、张士诚等人去拼? 又如何能带领麾下將士,建立大明! 又如何能將文政百官、武將勛贵,操弄於股掌之中! “父皇……” “这、这知县所言是真是假?” 朱標迫切看去。 却发现此刻的父皇,也同样的心事重重,他呢喃自语“借小奸惩大恶!” “好一个借小奸惩大恶!” “微臣愚笨,想不出来?你真的想不出来吗?” 此刻的朱元璋,同样是虎目一震,看著这封本以为是自陈求饶的奏疏,怔怔出神! 一个远在百里外的地方县官,区区七品,竟然敢妄议国之大事! 可更重要的,是这种近乎於“曲迎媚上”的“装蠢”! 看著话语,明明是夸讚自己,但朱元璋却感知到了对方,似乎摸清楚了自己的心思。 这是大忌! 不由得,他竟然是再度想到,洪武三年,对方和燕王差不多的年纪,却能说出大明的科举,定会中断的评语! 他那时候多少岁?做出如此评定。 那现在呢…… 又真是愚笨吗? “爹……您为什么要掀起空印案?” 却是朱標,在心神顿悟的同时,却也不由得再度询问。 答案,或许其实早就在他的心里滋生,但他却是就想求得一个印证。 然而此刻的朱元璋却根本不理。 正如他最开始和朱標谈论的那样,空印案让他最迟疑的一点,是不清楚如何善后。 但现在……他目光凑近,索性直接抓在眼前,目光灼灼的盯著最后的几行字。 【空印一事,受地理环境影响,恐怕此次过后,我大明依旧会照旧行事,空印舞弊之事,是不得不继续为之了。】 【然而微臣在这临淮县担任几年知县,却设想出一法,虽不至於解决官员贪腐舞弊。但仅就空印,却有解决之策!】 第26章 决定 丞相府! 就在朱元璋父子两人,沉浸於奏疏中时。 一位身穿儒衫的男子,匆匆来此,匯报之后便很快得到应允,进入府邸。 不愧是如今大明官场权势最盛,既得勛贵认可,又能左右文臣的丞相。纵然是深夜,这儒衫男子一进去,便能看到好些官员坐在凳子上,等著丞相的召见。 然而,瞅这个时间点,怕是有些人要等到明天都不一定能见得上。 但儒衫男子一进来,四周臣子便纷纷起身,连带著好些在朝廷中位高权重的,也要对他以礼相待。 前者一番点头,算是回应,旋即脚步匆匆的朝著內部而去。 一路上,听得几声“猿啼”,嘰嘰喳喳,儒衫男子知道,这就是当今左丞相的一些小癖好,喜养灵宠,而其中其最喜欢养獼猴。 放在以往,他不定要投食一番,这些猴子最精明,若是陌生人来指不定便要跳出来扬一下爪子,得把它们餵熟了,这段路才走的通顺。 但现在他却无暇顾及,急匆匆来到书房,待看到那正坐在太师椅上处理国事的身影,他当即就腿一软。 “丞相,坏了,今夜拱卫司的毛驤急匆匆来中书省,將咱们这段时间收揽各地方所有的奏疏全都带走……” 闻听此言。 正在低头批示文书的胡惟庸,缓缓抬头,“带走就带走,你著急什么?” 离得近了,却见这位丞相蓄著长须,仪態清俊,唯有目光探来时,方能感觉到其精干深沉,似乎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可那些奏疏里面,曾有贼子弹劾丞相,若为陛下所观,恐对丞相不利。” “呵……”胡惟庸对此显然不放在心上,“什么利不利,筛选奏疏本就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本相为陛下管理一国政务,筛选些许誹谤杂言之词,陛下会理解的。不过,陛下可说什么理由?” 儒衫男子见丞相沉稳,他也不再著急,“说是调查空印案,导致谨身殿奏疏错乱毁大半,所以……” “既然有理由……嗯?” 原本,胡惟庸並不放在心上,直接打断,可突然他表情一动,“空印案……” 此前他就听到,户部一应官员前去文华殿求情,结果看到了一封胆大包天,直接画了一幅“金饭碗”的奏疏。 且连三位亲王,都为此前去凤阳。 他本来以为,这是皇家闯出来的“祸事”,既然无关国事,他也不甚在意。且一介知县而已,犯不著他大动心思。 可是很快,就在昨日他又收到一封六百里加急,这內容他看了之后都心神震动,一看署名…… 同是出自这七品知县! 且其大言不惭,说能解决空印案的后续。 此刻,胡惟庸闭著眼睛,尽力回想著內容,关於对陛下的猜测,乃至……对方最后所言。 唰! 猛然间,胡惟庸睁开眼。 一介知县,凭什么有这个认知,乃至“自信”。 此前,胡惟庸只以为对方是个“媚上”之徒,对这个知县根本没进行任何调查,甚至连带著对方的奏疏,因为同属凤阳,他下意识就將其搁置,准备寻个“特殊时间”再上报。 比如等那三位亲王回京后,再看看陛下的態度。 但现在。 他总感觉自己疏忽了什么…… “那封加急奏疏本相记得,其与和燕王有联繫。但他又是如何去往凤阳,担任知县的……去查查。” “是!” 待其走后,胡惟庸总觉得不对劲。 圣上突然掀起空印案,以至於各地人心惶惶,包括他在內的朝堂臣子,都认为陛下反应过激。 而那封奏疏上,却直言不讳的说,陛下另有心思…… 什么心思? 此次被抓捕进京的,都是各地的“主印官”,以及负责税赋一线上官员…… 不由得,一个念头已经在胡惟庸心中升起。 若不是反应过激…… 那就是故意清洗! 可为何清洗? 哗…… 这一刻,胡惟庸只觉得心中情绪如潮水涌来,让他忽然有一种烦闷之感。 不过,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完全可冷眼旁观! 他独坐许久,待冷静过后,才再度抽丝剥茧,想起了那封加急最后的最后一段话。 好像是……言语无法说清,但实地已经实行解法? “不好!若陛下得知解法!” “恐怕在空印一案上,再也不会投鼠忌器,而是肆意妄为了!” …… 同一时间。 朱元璋、朱標父子,均是眼神震撼地看向了最后一句话。 【只是,微臣无法用言语表述,此法得依照实例开展。微臣在临淮县域,已尝试施行。以一县之地,证我大明山河万里空印困局!】 【此解法能否功成,一两年內,必见分晓!】 寂静。 整座谨身殿,似乎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朱標內心已然涌起惊涛骇浪——空印解法! 一个七品知县,凭什么能解决所谓的“空印困局”。 还有,父皇若是得知此解法,恐怕將再无顾忌,真的会依照自己的本心大力施行了。 “父皇、这临淮知县定有大问题!” 终於,朱標打破寂静。 “还用你说吗?” 朱元璋声音镇定,“血书控诉、上司同僚却夸讚。老二老三暗查之下,已得其多方罪证!偏偏老四明察,却言其至纯至善。” “这等程度,似乎已经比青天老爷还要青天了,甚至真成了一地百姓的父母官!” “他还能想著,为我大明百姓筛选良种。” “如此知县,可偏偏又是个諂媚之徒,揣测圣意,却能言及空印困局解法。” 朱元璋说到这里,镇定的语气已经趋向低沉。 “还有你別忘了,当初咱们去查,可是查到了洪武五年,刘璉身为考功御史对他的提拔。” “洪武五年,刘伯温可还活著。” 最后一句话说的清清淡淡,但朱標却能感受到这其中的沉重。 刘伯温,元庭旧臣,又是开国谋士。其功绩虽然远远不如常遇春、徐达等人,只是被封了伯爵。 但是,他的才能却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 “爹的意思是,他可能与诚意伯有关?” “总不能凭空冒出一个能臣吧?” 朱元璋说了一句,隨后,其似乎有心想下决定,但迟迟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看向朱標。 “標儿,你自监国以来,咱都是亲眼盯著,办事妥帖,虽然有些仁心,但行事可谓果断。” 听到这句话,朱標本能的头皮发麻。 正想说话。 然而,朱元璋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可总是被咱盯著不成,你是咱认可的下一代君主,迟早都得歷练。这一次空印案……咱想你该知道要做什么。” “爹!” 朱元璋將其打断,“所以,咱准备交给你去办!另外,咱送你一句话,矫枉必须过正!” “否则,这歪曲的木头就掰不直,这乱了的人心,也正不了!” 话已经说到这里。 朱標哪能不知道父皇的意思,其实刚刚看到,这临淮县竟然能实地验证空印困局解法的字眼后。 他就猜到了父皇要做什么。 而且,由於这派出去的老二、老四等人,说法不一。老四乾脆就被蒙蔽了,父皇定然不放心。 再加上,凤阳府就在南直隶,距离京城並不远。 父皇又是个閒不住的。 果然,却见下一刻……朱元璋已然下了决定。 “待见过那甘蕉之物,若是为真……” “再加上你那三个弟弟的不同口径,无论如何,眼观为实,体察为真。” “那这凤阳府,咱都得亲自去一趟!” 第27章 我也想祭祖去! 朱元璋在和朱標深谈后,后者极力劝阻,甚至最后连马皇后都上阵。但前者就是这个性子,一旦下了决定,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朱元璋又不想让朝野知道他离开京城。 所以在谨身殿夜谈的第二天,整个朝野都知道…… 陛下病了。 说是一早上起来头疼的厉害,请了御医进去诊治半天,出来的时候好些臣子大急询问,但这些御医就跟被闷了一棍子一样,屁都没放出来。 诸臣又惊又急…… 而很快,宫中也发出諭旨——近来一切国事,都送去詹事府,由太子定夺,履行监国职责。 这简直如同甘霖,正在陷於空印案的户部以及地方行省的官员,包括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纷纷长鬆了一口气。 有心者更是联繫钦天监,说了一通星象之言,连同最近的“空印案”,包括龙体欠安。 转瞬间,一则上天指示的星象之说就流传开来。 因朝廷大兴血案,官民陷於冤情,民心震动,荧惑入太微! 而当天,便有臣子前去詹事府,哭诉律法严苛,此次涉及官员之广,惩罚之深,纵观古今,前所未有……这可让朱標头大。 但后者也是风里雨里闯过来,不是被忽悠长大的,对这些言论全都採取“搁置化”。 与朱元璋处事的狠辣相比。 这位太子明面上春风化雨,但背地里显然也是个狠人。 好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在一眾官员纷纷放心的同时,但观其行动……空印案依旧在彻查! 搜捕地方主印官的动作,更是没有半分减缓。 …… 而这一切,朱元璋看在眼里,心中对太子也满意至极。 甘蕉是在第四天早上送过来的。 一大早,坤寧宫外,足足两个成人大小的箱子摆放在面前,由於早就听过消息,所以皇子、公主们都聚成一团。包括唯一的长孙,也被一个容顏清美的少妇抱著。 论年龄,当今太子妃不过二十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后者今天穿了一身緋绸混边的月白纱织长裙,披著一个织金锦缎的披肩,略施粉黛,便已是明艷动人。 她早就从太子口中得知,宫里近几日会送来闽南的特產,让她到时候帮著母后,分给宫里的贵妃以及诸皇子公主。 所以一听到消息,她就从坤寧宫走出来。 而因为这唯一的长孙,平日里太子妃也都在坤寧宫,朱元璋两口子对这孙儿极其喜爱。马皇后更是从前者诞生后就一直陪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想著自个儿孙儿,简直比一些皇子公主要受宠太多。 所以这刚一送来,马皇后便吩咐几个年少的皇子打开,这些皇子也孝顺,在看到甘蕉的剎那,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惊呼的同时,也没忘记赶紧取刀割下来。 “这……真和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啊?” “黄橙橙的,这就是刚刚熟,没腐坏。难道还真是凤阳那边种出来的?这太神奇了。” “快给我一个尝尝!” 眾人纷纷上前,一边惊嘆的同时,也急忙给旁边的嬪妃端去。 而马皇后这边,也早就有一个大概十五岁的少女上前,后者指使著几个弟弟,待將甘蕉放在桌子上后,这才挥挥手示意他们一边玩去。 “娘,你快尝尝!” 少女明眸皓齿,穿著红色短袄,鹅黄长裙,梳著双环髻。鹅脸蛋,杏眼,肌肤洁白,模样俏皮。 而马皇后接过后,她倒是听过吃法,很快就剥去外皮……然后一脸慈爱的看著旁边肉乎乎的孙儿。 “来,小雄英尝尝!” “娘,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你这孙儿,来,我来喂,你和大嫂快尝吧……” 这少女在皇家面前一点儿也不拘束,说著,伸开双手就將太子妃怀里的孩子抱了过来,旋即灵动的眼眸一转,先是逗弄了一下他肉乎乎的白嫩脸蛋儿。 隨后才小心翼翼地餵去。 可就在这时。 “给孩子餵也不切下来,你们这大嘴一张就能吃下去。咱孙儿嘴巴那么小,牙才长出来,也不怕噎著……” 却是朱元璋也走了出来,此刻的他,穿了一身极其寻常的玄色绸衫,看起来倒像是个和和气气的富家翁,和平日里威严的帝王形象判若两人, 四周…… 此刻但凡听到这声音的皇子、公主,连忙打起精神,內心一凛,赶紧称呼道:“父皇早!” 但这红袄少女却半点儿不怕,反而顶嘴道:“到底是宝贝大孙,瞧爹嚇得,这甘蕉软糯软糯的,又不是什么硬物,放在嘴里一抿就化,哪需要切啊,这不费事吗。” 说著,她又捏了捏怀中孩子的胖脸蛋,“是不是啊小侄儿。” 小雄英甜甜一笑,嘴巴只是张开。 而这少女虽然刚那么说,但还是掰下一点儿,小心翼翼的餵著。 “慢点儿吃,品品味儿……” 话还没说完,却见刚吃进嘴里的小雄英,眼睛“瞪”的一下就亮了起来,小嘴巴咀嚼了一会儿,便又张开等著餵。 “好吃吗?”这是朱元璋问的。 “好次!” 朱元璋当场就笑了起来,嘴巴似乎咧到了耳朵根。 “父皇,你也吃。”旁边,太子妃早已起身行礼。 “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咱。说来这老四还是办了一件好事!你们觉得味道怎么样……”朱元璋又看向四周。 “从来没尝过的风味佳品!谢谢父皇赏赐!” 一眾皇子公主亮著眼睛,纷纷感谢。 从心底里,他们还是对父皇有些惧怕,他一来,大家嬉笑的动作都收敛了。而且,最近他们都知道父皇受了“风寒”,所以回答的时候恭恭敬敬,態度也小心翼翼。 朱元璋见此,心里一阵感怀。身在皇宫,许多事情身不由己,纵然父子亲情,加个“天家”二字,也变得拘束。 想了想,他还是给了他们离开的藉口。 “尝过了就赶紧拿著给你们的母妃也送去尝尝,都別吃独食儿。另外,吩咐一些人,给常府、徐府都送去一些,可別说咱的赏赐,就说太子、老四孝敬她们的。剩下的勛贵就不必了,就这点儿也不够。” “是!” 其实甘蕉昨夜就有“成品”送到他的桌案前,当时的朱元璋只是亲眼看到,便彻底相信了这老四真没骗他。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先是赏赐內侍宫女几根尝尝鲜。 虽说这是老四送过来,定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水土不服、或者味道不好的隱患。 索性一夜过去没发生什么,他这才让人全部搬了进来。 等其他皇子皇女离去。 这坤寧宫里,就剩下了马皇后、太子妃、还有方才的红袄少女、跟在马皇后身后安安静静,大概九、十岁的童女、以及朱雄英等五人。 红袄少女眼珠子咕嚕嚕一转,论身份,她和马皇后身边的妹妹,是父皇嫡亲的闺女,平日里备受宠爱。 再加上,她早就听著从母后这儿得来的消息,“爹,您真要出京啊。” “谁告诉你的。” “这还用得著告诉吗?我和四妹就住在这儿,早就知道了。” 朱元璋这才道:“待会儿就出发!” “前阵子二哥他们都去了凤阳,这甘蕉听说就是从凤阳来的,您也去凤阳?” 朱元璋没回答,却是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几天也真奇了怪了。 他一直等著老二老三、以及老四的消息,看看他们对临淮县的调查,他好去了有个直接准备。 然而,这一等,老二老三跟失踪了一样,什么都没等回来。 反倒是老四,三天来,送了两封信。但每一封都是极度的夸讚这位临淮知县。 什么他去了清河县巡查,这里竟然也受到临淮县的福泽,百姓安康,还有一个极其大型的工坊。被那知县都忽悠瘸了,还说以后大明的防汛功成能加快三五倍! 又说他去了定远县,说是见到了国之利器…… 总之一番夸讚,特別是在定远县上,兴奋之词讚不绝口。 他看到之后,立马就反应过来。 敢情这老四是被玩的团团转,去了好几天了,连临淮县的大门都没进去,竟是在周边乱转! 而老二老三……或许是已经深入临淮腹地,查到了更为震怖的“害国害民”的罪证,连带著消息都没时间送回来…… 他当即就知道,事不宜迟!得马上启程。 “爹……”恰在这时,却见红袄少女扭扭捏捏。 “什么事儿?” “我昨天梦到了祖父祖母,我也想祭祖去。” 第28章 民女伸冤! “你去做什么?” 朱元璋瞪起眼,“什么祭祖?你以为是去游玩呢?再说了,你见过你祖父祖母吗?” “这不梦到的吗……”红袄少女小声咕噥。 “在宫里玩不够?” 开玩笑。 此去他是体察民情,看看这三个儿子,到底哪一个说的比较真。顺便再查查这知县的底色。 以及最重要的任务,亲眼看看所谓空印困局的解法。 实不相瞒! 这空印案事关他后续一系列的布局,纵然是標儿,也不甚清楚。 “爹是去微服私访,一个人怎么去,总得有人照顾您啊。” “你照顾咱?咱不照顾你就不错了。更何况,毛驤会领著一批人跟著咱。” “可千万別,都是一群武夫,您在这宫里待久了,一举一动不怒自威,再加上他们那些杀胚,走大街上都能认出来,按照你们这几天说的,那知县多精明的人啊,一旦见到肯定怀疑。可爹你带著我,领著自家闺女,谁见了也不会多想。” 朱元璋一阵沉吟,可很快就断然拒绝,“不可能的事,你就別想了。” 虽然凤阳府属於南直隶,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风险。但朱元璋此次又不是去游玩,怎么可能带著闺女去。 不过,这闺女为什么非要去? 总不可能是真的因为好玩而好奇吧。 想到这里,他沉声询问缘由。 “我就说了吧。”还是马皇后道:“还不是那胭脂惹的事。” “胭脂?”朱元璋一愣。 “老二送回来的。”马皇后道:“说是凤阳府有一批极其珍贵的胭脂,这是在京城都没有的佳品,所以……” 马皇后话还没说完。 “所以我想著去看看,帮娘亲还有嫂嫂们选选,另外,四哥不是马上要大婚了吗?我也得帮妙云瞧瞧……” “你是不知道,二哥选的那些根本就不入眼,白是白的嘞,红又是大红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马皇后敲打了一下。 后者委屈巴巴。 “你就別想了,绝对不行!咱又不是去逛集会……” 朱元璋坚决拒绝,根本不给对方討价还价的心思,又是交代了一番宫中事务,就准备离开。 只是临到头还是心软了,“等咱去看看这临淮县,若真是老四还有那些知府所言,民生富足,安居乐业,下次回去祭祖再去不迟。” 后者不说话,只是抓著马皇后的衣角,似乎请求娘亲给自己说说情。 但马皇后只是笑了笑。 她和朱元璋的想法一样,又不是去郊游,皇家子女怎么可能说去就去,况且,朱元璋为何去她还是知道一些原因的。 事关空印,疏忽不得! …… 从应天府去往凤阳府,若是骑乘快马,一两天便可到。 可若是马车,再加上路上耽搁,走走停停,就得个三五天。 朱元璋选择的是马车,他现在年龄大了,就算想骑乘快马,担任护卫职责的毛驤也誓死拦著。 一路上,燕王回稟的奏疏不断,且言辞之间,对於那位临淮知县,推崇之词简直能从天上夸讚到地上。 可他越看越是不对劲。 这老四还在凤阳府周边转,根本就没进去临淮县。 “这小子,已经被人给忽悠傻了。” 因为这个原因,老四传来的消息真实度,他直接打了个对摺。 另一边,他也越发期待,老二老三的暗访信件。 然而…… 还是没有! 就仿佛从第一天他们查到了几个“大案”之后,就直接消失了。 “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朱元璋心中炸毛,就是因为此,他觉得这临淮县很不安全,就更別提同意闺女的心思了。 “决然不会陛下,属下派去的人马跟著两位亲王,並无任何意外讯息传来,倒是昨天有一些消息传来……”一幅“马夫”打扮,显得老实憨厚的毛驤说到这儿,欲言又止。 “说!” “说是两位亲王深入临淮县的销金窟,查的不亦乐乎。” 朱元璋眉眼一凛,“销金窟?” 大明开国之后,他就严禁绝大多数的娱乐活动。 决不允许一些官绅有暴元士气的旧毛病,醉生梦死,豪奢淫逸,不事生產,到头来只会使祸害百姓,可听这临淮县…… 竟然敢顶风作案! 为什么之前在信件里,这老二老三一个都没提过。 再加上毛驤匯报的词汇,也是极其巧妙,属於是两不得罪。 什么叫个查的“不亦乐乎”? 朱元璋终於反应过来,这两小子这几天音讯全无的原因。 “咱就知道,这两个没一个靠得住。” 一边骂著,朱元璋却心急,他让毛驤加快速度赶路 如此…… 三日过后! 马车已经驶进了凤阳府,他没有让毛驤停下,吸取老四教训,他直接去了临淮县。 没成想就在路上,他终於得到消息。 “陛下,下属们传来消息,燕王殿下终於要进入临淮县了。” “哦?” 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快!咱们也赶时间。” “看来他也是反应过来了,知道这些地方官员在哄著他玩,能有所警惕也是好事,总比那老二、老三强。” 提起这些,他就一肚子气,这三天来,老二老三那边还没消息。 车马加快。 终於,只见前方街道宽阔,地面平淡,眼下快到阳春三月,两旁的树木也是冒出了嫩绿的芽叶儿。 而这主道大街,更是出奇的整洁,一眼望去,街道上多是一些做买卖的三层阁楼,有的似乎还在拆建。 而这主道上,往来的车马络绎不绝,有的看起来豪华奢靡,但胜在有规有矩。 且街道內,还有一些老头老嫗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只是视线敏锐地看著往来的人马,像是要把他们看透。 而在朱元璋看过去的同时,他们显然也朝著这边看了过来,探查的视线毫不掩饰…… 这幅奢华安逸的街景,瞬间就冲入了朱元璋的心底。 “这就是临淮县?” “应该是了陛下。” 却是此刻,朱元璋得出了和秦王、晋王当初来的时候同样的感慨 “到这地界別叫咱陛下,叫员外、洪老爷。” “是……陛、老爷。” 或许是赶得巧,不一会儿,便听得远处锣鼓喧天,更有一阵阵“脆亮”的铜锣声噹噹响起。 下一刻。 只见这主街大道上,方才站著的老头老嫗,还有一些差役、百姓们,都赶紧自发的站出来。 “净街!净街!燕王驾到!” 不过盏茶功夫,这主街的人们便纷纷聚在两旁,旋即无比热情的看向大道的另一端。 朱元璋原本准备进去,但净街后,他只能退向一边。 正好,他倒要看看,这段时间老四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药,也看看这老四的架势。 很快,不远处…… 足足两队,一左一右,各八人提著铜锣,每走三步,噹噹的声音就响彻一次,而再往后,则是提溜著喇叭,吹著听不懂的不知名曲子,另有持著长枪的差役护在四方。 这曲子热烈激昂,欢快有力,护卫也是强壮高大。 再往后,才是这燕王的车架。 而此刻,朱元璋一眼看去,差点惊掉眼球。 只见这左右两边,各四匹神种骏马,肌肉隆实、毛髮浓密,高大健壮,行走之间,威风凛凛,每一个似乎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驹。 八匹快马拉著车架,这车架似乎也是黄花梨木打造,厚重结实,且左右各有巨大窗户,让坐在里面的人可以清晰的看向四方。 “真他娘的威风啊,咱出行的时候,也没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秦始皇出巡了!” “这王八羔子在干什么?” 朱元璋看得瞠目结舌。 然而,就在此时。 道路某处,一群人聚在一起,为首的却是一个老太太和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而此刻,几人似乎对著两人低声催促,老太太面色急切,尽力催促旁边的儿媳。 妇人眉眼悽惶,最后牙齿一咬,终是下了决心,玄机抱著孩子瞬间就这么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那悽然的哭诉之言。 “殿下!殿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说完这些,她抱著孩子,牵著幼童,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大街中间,衝著那燕王车驾,砰砰的磕起了头。 “民女邱陈氏,实在走投无路,求殿下为民女伸冤啊……呜呜!” 一时间…… 铜锣声停。 欢迎声止。 就连燕王的车驾也不得不停下来。 第29章 这就是你说的刁民? 这突然的一幕,瞬间就让方才欢闹的气氛消散。 街道两旁,一眾百姓愣愣的盯著,意识似乎都有片刻的停顿。好些人揉了揉眼睛,待再度看到那跪著不起,哭诉不已的妇人后,这才心头一震。 其实这几天,根据推算,大家都能猜到燕王会来本县巡视。 故而很早,就有人开始等,想著能见见皇子,见见大阵仗,沾沾气运,开开眼界。 但没成想,竟然还有大节目。 而同一时间,就在那民女跪著的左上方,恰巧就是一座掛著“迎客楼”的酒楼。 此刻,二楼靠窗位置,一群人乌泱泱的聚集在此。 看得出来他们非常紧张,从那民女跑出来直接跪下后,有人更是激动的站起,全都挤在窗前朝著外面看去,手都捏了一把汗! “好!好!这邱家母子真是刚烈。” “只要向这燕王陈述案情,这狗知县定会伏诛!” “青天来了,咱们的太平就来了。” 一行人神情振奋,为首的清瘦男子轻抚鬍鬚,眼中蕴含滚烫热泪。而在他旁边,则是一个书吏装扮的文士。 这一阵子,知县不在县衙,他们还以为能轻鬆一阵。 但谁知道,与那狗知县狼狈为奸、受其驱使的牛马们可太多了。明知道燕王巡查,但却肆无忌惮,借著徵收“太平银”的名目,此地近乎所有人,都被上门討要了一番。 认真看去,还有好些个脸上都有伤! 这全是被那些衙役打的! 想我等堂堂诗书世家,在场诸位还是洪武三年的秀才、举人,竟然被这样欺辱,顿时悲从中来,差点哭了出来。 而如今,燕王一到,这邱家妹子,是刚烈救夫的烈女,只这么一跪。 就是拨云见日! 是將这临淮县遮盖三年的乌云,终於跪出了一丝缝隙。 金色的阳光都洒下来了。 …… 近乎同时。 朱元璋则是心神震动…… 拦街告冤! 他脑海里瞬间就浮现,此前在文华殿,看到的那封血书。其上描写的,都是这临淮知县的大罪大恶。 原本他来到这儿第一眼看去,虽然觉得奢靡,但起码要比他路过某些地方时,好多人甚至衣不蔽体拿著要饭碗敲敲打打强。 但现在…… 难道是“朱门酒肉臭”?亦或者被本地豪强富户欺压日久的大冤。 以至於这等孤儿寡母……只能跪请青天! 只是脑海里思绪一转,朱元璋便忍无可忍,恨不得自己上前去询问缘由,然后在这万民之前,將这害民之人抓出来…… 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不过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干。 而这一切伸张正义的事情,便要交给老四了。 对於老四,他还是放心的。 虽然这些天,其被凤阳府当地官员忽悠了。 但从他能很快脱离纠缠,並且一路直接来到临淮县就可以看出来,这小子脑子还在线,本本分分,起码知道每天都给他来信件匯报情况。 光这一点,就比老二老三强多了! …… 而正当朱元璋思索的同时,此刻,那宏伟壮观,八匹神驹拉著的车轿內…… 可以看出来,这车轿打造的极其奢华,內里空间宽敞,就是躺下八个人都没问题。 而此刻,里面檀香裊裊,一旁水蒸气篤篤的冒著。 却是这车轿里,也放了一个火炉,正煮著茶汤。 而燕王就坐在正位,之前目光还在四处打量,好奇不已。 坐在这里面,简直就跟“如履平地”上一样。特別是来到临淮县后,把盛满水的茶汤放在桌案上,竟是不见丝毫的涟漪。 “好!好!这车马真乃本王平生所见之最了,宽敞,舒適、可容纳多人,就是聚在一起商谈朝政都不为过,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奢华了一些。” 知府倪立本就坐在左侧,闻听此言赶忙道: “殿下说的这是哪里话?这几日殿下舟车劳顿,马不停蹄,四处巡视我凤阳府。想殿下何等年纪,竟然能吃这样的苦。臣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了这样的车马,殿下起码能在路途休息休息,松松筋骨。” 燕王闻言却摇头,“本王年轻,辛苦就辛苦了,就是这车马,得回去献给父皇、父皇年龄大了,偶尔巡视地方也需要这等舒適车驾。” 闻听此言,倪立本立马朝右边看了一眼。 而坐在右面的,正是临淮知县江怀。 后者赶忙道:“殿下纯孝,足以动乾坤!不过为人臣子,能为君上分忧正是幸事,吾等再做一架不是正好?” “不!父皇最忌劳民伤財。”燕王拒绝道:“之前不是都说了,让本王看看你们的工匠手艺,这才坐上面感受一番吗?” “这等车马已经是僭越!况且,本王喜纵马奔驰。这如履平地的车马,只需一辆,献给父皇便可。国事繁重,往日父皇出巡,蜷缩在一狭小车厢,还要忍著顛簸之苦处理政务。” 说到这里,燕王眼中满是回忆,而很快,他又振奋道: “这次本王巡视凤阳,你们给的转赠之礼,本王很喜欢,辛苦诸位了。” “为圣上效力是臣子本分,何谈辛苦!殿下折煞臣等了。”江怀二人赶紧回道。 “对了,此物之所以能如履平地,恐怕也跟凤阳府的主道极其平坦宽阔有关。若是其他地方,不知……” “殿下放心,这车厢下面有一些减震机关,足以应付寻常顛簸。”江怀回道。 “这就好!很好!父皇定然喜欢!”燕王闻言,更加动心。 这段日子,燕王主要被知府陪同,而江怀作为介绍人,向前者阐述凤阳府各县的一些“微小”变化。 清河、定远等县域,因为和临淮县接近,所以接下了临淮县的一些“生意”。比如这凤阳府的各个大道之所以如此平坦,就是从清河县那里运来的主料。 而这车马,还有龙骨、钢铁等结构、便是定远县的工坊所出。 看得出来…… 燕王巡视之后,非常满意,甚至屡次直言,要为凤阳府各县、以及知府倪立本请功。 这可把眾人高兴的。 空印案下人人自危,但没成想凤阳府却因此抱到了大树…… 昨日,各县知县本欲跟著前来临淮县。但被燕王拒绝,让他们回去负责政务后,眾人便只能含泪相送。 於今日此刻,燕王终於来巡视临淮! 这才是他的主线任务。 但是,他万万想不到,刚刚还和在江知县、倪知府交流了一下“孝心”。 便遇到了这在其他各县,都没遇到的事情。 拦路告冤! 而看见这些,非常奇怪的是,此刻的燕王却並没有立刻下轿,如同万民期待,那史书上描述的青天一样—— 先是一番大惊震怒,然后匆匆来到这告冤的民女面前,极尽体恤的將其搀扶而起,並且平易近人的询问发生何事、为何种种缘由…… 反而就这么坐著。 同时,双眼锐利,脸色铁青,倏然看向江怀。 用一种深感同情的话音道:“江知县,这就是你说的那些刁民?” “让殿下笑话了!” 江怀低下头,显然深感惭愧。 第30章 这老四被腐化了! “让殿下笑话了!” 江怀低著头,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深感无奈的嘆了一口气。 但同时,他在心中,又將这胡应好好的夸讚了一番。 要不是胡应告诉他,这临淮县某些人那“三脚猫”的准备,他在突然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人来这么一招,还真的要束手无措。 不过。 既然早就知道了,他又怎么可能不好好的做局。 早在八天前,那吴状元跳出来言说胡惟庸身为权相的不法之事后。 当夜,燕王就匆匆上疏,並且之后对凤阳府的各个知县都进行了一番询问。 而因为江怀在迎接燕王的时候,就说明了这地方之弊和暗中爭斗。 再经过他的同僚好友一番渲染,这一下,初次的“刁民意识”就钻进了燕王的耳朵里。 而这几天巡视各县。 江怀可是也没閒著…… “江知县,这不是你的错,不必如此颓丧。” “那清河县的河路工坊、还有定远县的炒钢工坊,就是因为他们明里暗里的阻挠,始终无法在临淮县落地。所以这才在知府的筹措下,落地於两县?” 燕王想起这两天听到的事情,再加询问起来。 “正是如此殿下!这还多亏了倪知府。”江怀感恩的看了一下倪立本,抬了对方一下。“若非倪知府深明大义,既在暗中谋划,又要求两位知县相帮,否则殿下这一路而来的宽阔大道都无从谈起。” “至於这车马,连龙骨都没有,就更不用提及所谓减震了。” “而效果殿下也看到了,实际上,这定远县的炒钢工坊,其最大的能力並非建造这等车架,而是军器……” “你不用再说了,本王知道孰轻孰重!” 燕王目光灼灼,年纪才十六岁的他,此刻的注意力其实都在那座【炒钢工坊】上。 前天的事情他可没忘记。 麾下自以为无物不摧的刀枪,竟然连那薄薄的一层铁皮都没办法穿透,且不仅如此,在和人家对阵时,自家护卫的武器更是断为两截。 这无疑加深了他的震撼。 而询问一番之后才知,这原本应该建立於“临淮县”的工坊,却因为某些人的阻挠,加上所谓的“铁冶所”官员严格限制出產的“铁矿”。 这也就导致,那座炒钢工坊虽然出產的物品,固然坚实耐用。 然而…… 燕王现在还记得,他一眼看去,那里连座像样的铁矿石堆都没有。那些工匠,只能用民间收集来的破铜烂铁,以及其他不知什么地方收集来的閒碎铁矿,硬是造出了一个个让他心驰神往的神兵利器。 但可惜…… 因为各地的“铁冶所”,只能归工部的【都水清吏司】管辖,独立於地方知县、知府、乃至行省的一应官员。 所以,哪怕中都知府倪立本,也只能去討个人情。 可按照道理,地方官员虽然名义上无法筹措,但民政所需还是可以去商量的。然而,因为这铁冶所的“提举、副提举”乃至下面的铁矿管理官吏,都是本地的官绅大户担任。 因此这炒钢工坊,在原料方面便处处受制! 想到这儿,燕王就气不打一处来。 而一旁的江怀见此,知道自己的“提前准备”还是有效果。大明初期的藩王都喜军事,就更不用说这位了。 他投桃报李,偏偏又有巨大的缺憾,是以让这位燕王一路上都对此长吁短嘆。 偏偏他也只是快要成亲、就藩的一地藩王,纵然知情但对此却无可奈何。 而在此前,他也已经提前言明:这次燕王殿下亲巡,恐怕他们还有招数欺瞒殿下。 心中闪过这些,江怀又添油加醋问道: “那殿下,这喊冤的民女如何处置?若非微臣所猜不错,八成就是之前说的那驛丞妻女,受人指使,拦您的车驾。” “本王还记得,当初你说自己送给本王的信件,就是被这驛丞所掉包。身为驛丞家属,明知法而犯法,欺辱君王、糊弄朝廷。而今,竟然还敢以所谓喊冤之名,拦驾本王的车马!” “真当本王是什么耳聋眼瞎之辈不成?” 却是燕王想到炒钢工坊,心中鬱闷的同时,再想到他之所以来临淮县的源头,就是那封被错送的“金饭碗”信件。 当即,就气不打一出来。 而江怀见此,连忙见缝插针道:“殿下你是不知道,他们应该就是见您年龄小。下官当初任知县时,这样的奇耻大辱可遇上了不止一次。” “他们口口声声为民,为社稷。但挖给下官的坑,下官是一个不落的趟了过去,甚至典吏时期的治水也是如此……” 江怀谈起以往,声音伤感,又看向一旁的知府,连忙道: “幸亏知府体恤民情,那次汛情,倪知府亲临灾情,调集各县可用之粮草,稳住了第一波。之后,才有下官辗转腾挪,其实下官也就出了一小部分力。” 倪立本闻言,本来就胖大的面庞,此刻一阵感怀,似乎还有热泪涌动,“江知县说的哪里话?本府是地方父母官,这都是本府职责。反倒是若非江知县……” “罢了,往日之事不再提,倒是这些刁民!” 倪立本眼中狠辣一闪而过,“就该重重严惩!” “对!重重严惩!” 燕王也慍怒道。 不过,他虽然年轻,但也有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不能不去过问。 况且,若是並非那驛丞妻女,而是另有冤情,那就另当別论了。 对於身旁知县、知府,他虽然已经信任几分,但也並非全信。 所以想到这里,他当即催促一旁下属,前去询问。 不一会儿,却见那悽然的声音就再度响起。 “民女邱陈氏,状告这临淮县官!我夫君读圣贤书,为朝廷办差得任驛丞之职。” “却因上疏一事,我夫君不想为其所驱,被那知县冤屈,要担下欺辱圣上的罪名,我夫君不从,却被狗官屈打成招,认罪画押!” 这番哭诉响起,四周顿起譁然之音。 而此刻坐在车輦之中的燕王,赫然是怒目圆睁。 “好胆!” “还真是那邱驛丞的妻女。” “殿下……”江怀等待著对方的决策。 “还等什么,给本王抓起来!” …… 而此刻,在朱元璋的眼中。 那趴在地上的民女是何等的悽苦,就这么抱著孩子,当即诉说冤情,且一边说著,一边砰砰磕头,乞求殿下为他做主。 “这狗官……竟然敢屈打成招!” 连他都被此情此景感动,骂了一声。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从刚才那护卫问过之后,那车輦就没动静了。 而下一刻。 却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 “谁是狗官啊?” 只听得一声极其戏謔的话音响起,下一刻,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知县,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从这僭越的车驾里冒出了头。 一时间…… 整座大街都安静了,那哭诉的邱陈氏更是瞪大眼睛,呆呆的盯著眼前一幕。 似乎完全被嚇傻。 “还愣著干什么?当街咆哮,成何体统?” “栽赃本县,更是大罪!” “本县倒要问问,你受何人指使,给本县抓起来!” 话音落下,四周的护卫顿时如同出笼猛虎,三步並作两步就直衝而来。 在四周极其愕然的视线下,就这么押著妇人,连同那两个孩子一起提溜著。 妇人声音悽厉,面容惊恐、绝望悲戚,大喊大叫,但凡听到看到者,无不动容。 然而,那些护卫之手如同铁钳,让其半分动弹不得。 “启程!” 知县却浑然不顾,大手一挥,车架便再次启程,朝著临淮县衙而去…… 四周寂静! 而朱元璋望著这一幕,整个人都跟傻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贪官从藩王的车驾里出来,就这么对待“拦街告冤”之人。 直接抓走! 那这妇人岂不是狼入虎口? “孽障!” 刚刚那知县出来的时候,顺著他的视线,明明都看到了那里面坐著的,就是老四! 就是那女子口口声声乞求的燕王殿下! 可是……老四却无动於衷,连体恤民情都不会,就这么坐视一切发生。 “孽障!”他又大骂一声。 而旁边,毛驤也看得心底发麻,他想要劝说,但不知从何去劝。 “这老四被腐化了!” “短短几天,不到半月,这老四就被彻底腐化了!” “咱就知道,看他摆这架势就知道……” “真是孽障!” 第31章 知县问审 “老爷息怒!按照他们方才的对话,这邱陈氏应是那调换知县信件的驛丞妻子。” 过了许久,毛驤才安慰道: “若此行为属实,那便是欺君之罪,殿下或许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让临淮知县去依法行事。” 其实毛驤很清楚,这一路而来,陛下对於殿下滯留凤阳府各地非常不满。 陛下认为他这是被地方群官欺瞒、忽悠,都忘记了正事。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前往临淮县,却还和陛下的“行程”撞上了,而好巧不巧,又遇到了如此大张旗鼓的出行方式。 八匹神俊开道,足以和一栋房屋相比的车轿……这在哪里都是僭越! 最重要的是…… 民女哭冤,百姓围观,不论如何,身为上差的“姿態”总是要做的。 可殿下却不闻不问,让那狗官“狐假虎威”。 这连番的错误积累在陛下的心底,终於在刚才,就这么爆发了。 “什么依法办事?” 果然,朱元璋愤怒的就是这些。 此刻他们正处於车轿之旁,四周都是拱卫司人员扮演的“护卫”。 故而朱元璋根本不需掩饰怒火。 “咱让他来临淮县是来查什么了?他自己是不是都忘了!” “就是查那知县,是不是借用咱的名义,鱼肉乡里,欺压百姓。就是查查那血书上面写的种种罪行,贪赃枉法、侵夺田亩、大兴土木是真是假。” “可如今,他在干什么?他竟然和那知县走到了一起,还同乘车马?”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直接就坐实了他是这狗知县后台的事实!百姓一见此,本来还以为青天来了,结果是后面的后台来了。” “但有其不法行为的证据,还敢往出说吗?” “到头来,是不是咱还真欠他一个稳稳噹噹的金饭碗了?” 朱元璋只是说到这里,便越发觉得老四已被腐化。 “咱看,这是来到凤阳,一下子当起了王爷的范儿,什么福都享了。肩上的责任也都忘了,之前老二老三他们来信,起码还查到了一些罪证。” “结果这老四就花言巧语,全说的那知县的好话,若非咱亲自来到这儿,两个眼睛看到他的所作所为,怕是从那芭蕉之后就被其蒙蔽了。” “他这是连老二老三都不如!” 说起老二老三,朱元璋又是满肚子的恼火。 “还有这老二老三,也不是个东西。什么销金窟探查,咱看就是去享受了,你別让咱找到他们,否则……” “就这样子,让咱怎么放心让他们去就藩?” 朱元璋说到这里,是真的有些痛心起来。 对这些,毛驤根本不敢插话,实际上朝廷此前已经有过议论就藩的事宜,但胆敢忤逆的,下场都不太好。 而一番宣泄过后,朱元璋逐渐让自己平復心情。 而后,他便主动看向人群,甚至不坐车马,朝前走去,就是想听听四周说什么。 果然! 这里的百姓也真够閒的发慌,都閒的失去人性。 此刻脸上不仅没有半点的同情,甚至伸张正义之类的话语。 反而一个个极其兴奋,甚至还上赶著往县衙的方向跑去,说是知县要审案,也是大节目。 一个个跟在菜市场一边嘮嗑,一边津津有味看著砍头的京城百姓,简直毫无区別。 而正当此时…… 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中堵得慌。 “这么看……咱们这知县说的没错,他真跟燕王殿下关係莫逆啊。” “那咱们就放心了,前不久还把咱们怕的,连生意都不敢做。” “谁说不是呢,我还以为风头紧,都不敢去幻梦坊了。今天看这样子,今夜就能去……” “嘿嘿,指不定还能偶遇一下燕王殿下呢。” 听著四周的猥琐声音,朱元璋只觉得心中更加憋屈。 幻梦坊? 他好像听过下面人匯报,这就是那销金窟之一。 听名字就不是好东西,难道是青楼勾栏之所? 老二老三这几天就沉迷至此,已经足够丟尽脸面,幸亏没有公然露出身份。 可是老四不同,他大婚当前,如果老四已经奢靡到去这种地方,那皇家的脸面就丟尽了! 更重要的是,自从开国之后,他就严禁全国赌坊、青楼,甚至一切娱乐活动,违者剜鼻、剁手、流徙等等罪名,就是为了休养生息、开垦土地、增长户口。 可知县为天子州牧地方,若真是知法犯法…… 也罢! 自己此次来临淮县,就是想看看这知县所谓的“空印解法”,另外也对这矛盾的临淮想看个清清楚楚…… 若真犯禁,知法犯法,严惩不贷! 如此想著,朱元璋大步朝前走去,他倒要看看,这知县是怎么审案,且晚上老四又会不会,被他带著真去那销金之地…… 人群往前拥挤,议论越发热情汹涌。 朱元璋听著,心中越发五味陈杂。 三个儿子若真陷於这临淮县,皇家的威严和门风那就真被败坏了!这狗知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而也就在这时,他眼睛一亮。 “完了完了!苍天不公啊,殿下为何真和这狗官有交集……青天不公,何以正民风,何以除奸佞?” “邱驛丞铁骨英豪,邱陈氏也是罕见烈女。吾等必须要给他们站台,討个说法。” “对!纵然万死,也要让殿下看清楚这知县的狡诈面目!巧立『太平银』一事確確实实,吾等就不信,殿下要徇私纵容!” 却是另一边,从酒楼下来一群士人打扮的人群。 刚来到大街,有的哭哭啼啼,惶恐不已,有的如丧考妣,有的则是义愤填膺。 最终,一行人在一个面容清正的清瘦老者带领下,浩浩荡荡朝著县衙而去。 “他们是……” 朱元璋离开带人紧跟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毛驤几乎带著拱卫司的人马,硬生生的挤开一条通道,护著朱元璋前来到县衙大门前。 而此刻。 燕王早已经坐在正位,左边还坐著一个白胖留须的官员,朱元璋看了一眼官服,便知道对方应该是凤阳知府。 而就在右边,便是那年纪轻轻的知县。 瞅对方的样子,就比老四大了一两岁,按理说这种人少年意气还在身上,应该是不卑不亢,有著做事激昂,办事不讲情面的正道正气风格。 实际上…… 开国九年以来,朱元璋对此类年轻人,向来都是能用便重用。 为的就是欣赏那一股做事不顾情面,铁血风格的锐气和豪气。 但现在…… 这知县哪里有年轻人的样子。 对著老四、还有那知府点头哈腰。但是模样一转,看向下方的时候,又是哼哈十足,腰背挺直,拿腔作调。 第一眼,他就不喜这种作风。 而他显然来的正是时候,却见方才那拦街告冤的女子,就跪在县衙下方。 此刻,那知县正点头哈腰的请示了一下老四。 便立刻眉目一转,朝著下方逼问道: “邱陈氏,本县此前见你上有老、下有小,养儿育女甚是辛苦,所以心怀怜悯,不曾將邱驛丞的罪名问罪於你。” “你倒好,反而诬陷本县……” 却说回到县衙之后,江怀本来的意思,是想让大家都休息一下。 毕竟舟车劳顿,燕王不累,他自己都累了。 而且,这几天他还没焚香沐浴,祭拜三宝。可怜他本就是个享福的县官,这几年哪里受过这些苦。 但燕王却是个工作狂,还说不能愧对父皇交代给他的任务。 既然“此事”正巧碰见,那他便要彻查个清楚,要迅速上疏呈给父皇,以免父皇等得急了。 大孝子啊! 不得已,他只能回到后院,藉口入厕的功夫,先是祭拜了一下三宝。 並且在很短的时间,思考了一下自己最近所为。 总结一下,就是非常顺利! 瞅这个进度,皇家的金饭碗就快了,只要到手,那他这第一阶段【福蕴初成】就算完成,就可开启第二阶段【福星高照】。 行事也就不用这么顾忌了。 而现在,他也不想浪费时间,这邱驛丞的罪都清清楚楚,就是有几个苍蝇在背后嗡嗡乱叫。 既然已经鱼死网破,那就不留情面了。 更何况,这些士绅大户关係错综复杂,以前他还真不能奈何。纵然这这三班衙役,也只能为难,而不敢做绝。 但现在,燕王在此。 这本是他们向朝廷请下来的“刀”,他也能好好的利用了。 “你可知,你夫君已经认罪。他已將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可你偏要出来喊冤。” “你一介妇人,著实不懂本县在这之间周旋之苦,也不懂本县见而尔等怜悯,所以甘愿哪怕在殿下面前……也要將其大事化小。” 说到这里,此刻县衙內外,都能见到这知县脸上,出现了一丝丝悲苦之情,似乎极为为难。 而下方,那妇人见此,还要喊冤,“是你將我夫君屈打成招,是你这狗官……” “那本县就告诉你,你的夫君犯了何罪?” 这一刻,却见江怀神色冷峻,直接將其打断,此前面见燕王卑微討好的姿態全然消散,反而一片凛然。 “依大明律,十大罪者,莫过谋逆……莫过欺君!” “邱善勇所犯,正是欺君!” “而欺君之罪,该当何处?” 江怀目光灼灼,一眼望去,似乎要穿透那妇人灵魂。 隨后吐出四字,如同血光迸现,满殿悚然。 “满门抄斩!” 第32章 说! “一派胡言!还在恐嚇!” 却是此刻,朱元璋听到这些,当即在心中怒斥。 欺君之罪也分大小。 天子又不是阎王,怎么可能动不动满门抄斩。 若是下方官员,没有生病却请了个病假,难道也要因此满门抄斩不成? 大明律! 从来都是按照所犯恶果论! 坐实欺君,的確会落个“斩立决”的下场。 但依据事態严重程度。 其他家属,却是抄家、流徙,满门抄斩、夷灭三族……等等不同而论。 真要欺君,行谋逆之举,才会落得个最严重的夷灭三族、诛九族的下场。 而这知县却直接开口,满门抄斩…… 在他看来,恐嚇之意居多,目的便是不想让对方继续纠缠下去,从而让那邱驛丞真的去给他顶罪。 可想到这里,他又连忙將这思绪打断。 身为君主,在事態未明朗之前,不可太过下註定论。 可恨! 还是今日这知县和老四的举动,让他情绪波动太大,以至於连最起码的平衡都做不到了…… …… 同一时间。 燕王也正襟危坐,他这几天来,著实是马不停蹄,虽然早已身心疲惫。 但想到父皇告诫,便硬是压下这股疲惫。 哪怕刚才知府、和这知县相互劝说,他也要强撑著审问完这场案件。 而此刻,这知县的喝问在他看来…… 太仁慈了! 即使在面对栽赃他的人,竟然也能做到冤有头、债有主,没有过分为难其家人。 其实来的路上,对方提及这些的时候,他就问过。 “是否將这邱驛丞的全族,全都严加看管。”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非常让他瞠目。 “实不相瞒殿下,这邱驛丞本来是贫寒门户,小门小家,只有老母妻儿、哪来什么全族?下官是见他生活悽苦,读书不易,贫寒出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所以尚在典吏时,便让他去往驛站,此后升任知县后。微臣也是存著提拔的心思,让老驛丞告老,並且上报知府,为其在朝廷討了个驛丞的九品官职。” 而按照官场规矩,这等地方九品官职,只需要当地主印官上报,吏部一般情况下都会批下。 在得知,这邱驛丞竟然是对方的“心腹”后! 他就更惊讶了。 原本,他还认为,这邱驛丞是不是为他“担罪”? 但从今日,这妇人竟然拦驾告冤,动輒骂狗官屈打成招的態度来看,很显然…… 事实並非他所想! 燕王看向这知县背影,內心感慨。 现在可知,太仁慈也並非好事啊。 …… “你这狗官……你嚇唬我,我夫君,夫君就是被你这狗官屈打成招!” “你让他给你担罪!拿著放过我们的名义,给你担罪……” 下方,妇人原本面色尖刻,或许是刚刚被拖过来的原因,髮髻都乱了,披头散髮,对这江怀不由分说,狗官奸臣之词脱口而出。 而这一时间。 她似乎根本没被嚇唬,反而越发的刚烈。 “可殿下……殿下,民女不会屈服的,民女就是要给我夫君討个公道。夫君向来做事勤勤恳恳,他在驛站多年,从来没犯过错。” “夫君是读书人,知晓大是大非,不是民女这个粗人啊,不会疏忽大意,更不会存心去冤枉这狗官!” “对了,这狗官之前有恩於我夫君,此次民女听闻,空印案发,知县定是怕朝廷追责,所以这才让我夫君为其担责。我夫君不愿意,这才被屈打成招!” “他上有老,下有小。我们的孩子一个六岁,一个才一岁多……”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去给陛下送去那封大逆不道的信件?” “怎么可能弃於我们孤儿寡母不顾啊?” “呜呜…望殿下明察……” 说著说著,她便悲泣起来。 这一刻,这痛哭之声,却是让四周的差役都有些感怀。 甚至,原本这只是看热闹的百姓。这一刻在听到“欺君之罪、满门抄斩”,以及这妇人的哭诉后,也纷纷收敛之前看热闹的情绪。 心情都纷纷沉重起来。 不由得,大家都不免看向这妇人身后,哪怕是燕王也是如此。 这妇人的女儿、尚在襁褓的儿子,被两名衙役看管著。 这等小孩子,是从来都没见过这等大阵仗的。 所以第一时间,在听到娘亲的哭诉之后,就被嚇唬得哇哇大哭起来,鼻涕眼泪到处都是……两名差役不忍,只能將他们带到远处,儘可能不影响审案。 而妇人听到自家孩子的哭泣。 心如刀绞,屡次回头,但又无可奈何,只能绝望地看向上方的燕王。 燕王如今年少,从小也在皇家长大,几乎没经歷过什么大的风吹雨打。见此一幕,当即不忍起来。 他正要开口,却见旁边的倪立本连忙使了个眼色。 这才心知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被动摇心思,故而只能装作铁面冷汉。 不过他倒要看看,这比他大个一两岁的知县,又该怎么审案。 “邱陈氏,你既然不理解本县苦心,反而还步步紧逼,那休怪本县也不讲情面了。” 却是这一刻,江怀神色肃穆,直言问道: “本县问你,你当真要为邱善勇鸣冤翻案?” “这狗官……承认这是鸣冤了?”朱元璋听见这句话,登时心中一动。 而与此同时,知府倪立本、燕王朱棣,也是纷纷神情大动。 “你、你……也承认我夫君有冤了!”妇人哀声逼问,声音微弱,却犹有刚烈。 “冤不冤的,本县又怎会知道。” 江怀冷眼看去,同时,他又忽然问道:“据本县所知,邱驛丞的確在任兢兢业业,算是个好驛丞,平日里县衙忙碌的时候,邱驛丞时常会在驛站住上一两个月。” “而近期空印案发,圣上让地方官员各写陈词上表。再加上此前朝廷让江南各地,往凤阳府大行迁移富户,导致民生哀怨。这些南方来的富户也纷纷有著自己的背景,所以,往来信件极其繁重……” “这两个月,邱驛丞都没怎么回去吧?” 或许是从这“狗官”嘴里,也能听出来对夫君的夸讚。 妇人似有意外,但也放鬆下来,同时她想起往事,当即哀声点头。 “夫君勤勤恳恳,平日里是说为朝廷办差要尽心尽力,如此才能上不负皇恩,下不负百姓。” 说完这些,她又猛地看向江怀,“这次空印案,夫君更是不敢耽搁。可你狗官,却为了自己的前途,让夫君为你顶罪!” “是吗?”江怀声音高昂,只是冷冷的看著下方。 突然问出的一句话,却是让面前的妇人,顿时失神。 连带著四周观看的百姓,上面的知府、燕王,都纷纷脸色大动。 “既然邱驛丞这段日子都没回去过,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什么空印案、什么给本县挡灾?什么严刑逼供?” “本县第二日,就將邱善勇严加看管!” “是谁告诉你的这些?” “是谁让你来告发本官?” “你不过一介妇人,又是谁给你说的燕王要来巡视,好巧不巧,你就在这主街给本官来了个拦街告冤!” 此刻。 这一连番劈头盖脸的询问下去,对方早已经脸色惨白。 但江怀却乘势追击,丝毫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而且继续提及旧事。 “既要翻案,自知这后果是欺君之罪!那就该知道,所犯者当满门抄斩!” “本县再问你……” “邱善勇从没回去过,你又为何知道,这所谓的大逆不道的信件內容?” “这一切,都是谁告诉你的,你又受谁驱使……” “说!” 第33章 蠢到不可救药 果然!果然! 此刻,坐在正位的燕王,儼然早已“看透”一切。 就在刚刚对方拦驾时,他就和江知县有过商议。 眼下自己便是有火眼金睛,焉能看不出来,这妇人就是被教唆挑拨! 是有意蓄谋! 想到方才,自己因为对方的花言巧语,差点动了心思,准备善待对方。 就气不打一出来,幸亏自己忍住了。 否则真要遭了他们的欺骗! 不由得,他再度看向这位江知县。 不仅心地纯良,此前还想著大事化小,放过这邱驛丞一家。 但却知人知面不知心,幸亏其思维敏捷,短短几句话就套出了“对方”的话。 要知道…… 就算他们心里面有所猜测,但若是想让对方主动开口承认,难度无异於登天。 而现在,燕王再度看去…… 只见这妇人面色瞬间惊恐,在江怀的喝问下,顿时不復之前激动。反而嚅囁半天,眼泪汪汪,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邱陈氏,回答本县,是谁指使你的?” 江怀再度喝问,声音冷冽。 对方身体猛地一抖,而就在其张口准备说话的时候。 却见这时…… 不远处衙役人群一阵窜动,然后,一个相貌清雅,留著山羊鬍须的老者,突然赔笑著闯进大堂。 刚一进来,他就满脸的惶恐,直接朝著正位的燕王、以及侧位的知府拜了下去。 “小的临淮县主簿赵玉和,拜见燕王殿下、拜见知府!” “不知知府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万望赎罪!” 这突然跳出来的身影,纵然是江怀都一阵惊讶。 而上方,燕王也被这突然的打断,搞得有些意外。 知府倪立本更是眉头一蹙。 “你干什么去了?” 身为一地主簿,在知县不在县衙的时候,就是名义上的一把手。 结果他们此前来,根本没看到对方迎接。他还恼火来著,但那个时候注意力都在燕王身上,故而也没多想。 反倒是现在,对方主动跳出来…… 不得不说。 从外表来看,赵玉和八品官府一穿,倒是比江怀更像是这一县县衙的知县。 毕竟,江怀太过年轻,放在外面还以为是那个家族的公子。 而这赵玉和就显得稳重许多,从外表看清瘦俊雅,一番饱读诗书的君子形象,且因为其在这临淮县更是深耕多年,处事周全,行事稳妥。 故而在以前,知府倪立本和对方关係还算不错。 但这几年,不知道因为哪些原因,两方忽然觉得对方都“相看生厌”。 赵玉和先是看了一眼江怀。 隨后便赶紧回道:“稟告殿下、回知府,近来我临淮县民怨四起,波折太多,这几天好些百姓的家里都闹了灾,故而臣下只能东奔西跑。如同一个裱糊匠一样尽力缝缝补补……” “实在是不知道殿下要来的消息,本来前些天,我等还准备亲身去迎,但殿下迟迟未到,这才……” “行了行了!”倪立本赶紧將其打断。 而一旁的燕王,则见状立刻眉头一簇,立刻问道: “你说什么民怨四起?什么波折太多?又有多少百姓闹了灾……本王来这里,为什么没看到?” “殿下刚到我临淮县自然不知,近来我临淮县百姓为【太平银】一事,受衙役刁难,多少士人百姓蒙受屈辱,被拳打脚踢……”一边说著,这赵玉和儒雅的面庞满是感怀的看向一旁的邱陈氏,“这邱家娘子,也是闹了灾!臣下刚刚就是去处理这件事的。” 燕王面色不悦,然而,还不等他再问。 就听远处再度传来一声大喝! “狗知县!不用为难邱家弟妹!我来告诉你,是我给她说的!” 却见不远处,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大跨步地就挤了进来。 对方看起来像是武夫,但偏偏穿著齐整,一番儒家士人打扮,看得让人不伦不类。 但此人行事却是无所顾忌,且刚一进来,就直接將全部的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行事风格,完全像是传闻中的那种大侠,颇有不畏强权的气概和风采。 “你不用逼迫他们孤儿寡母,要衝就冲我来,邱家兄弟被你诬陷,堂堂官府衙门的正职,却被你陷害进了牢狱,蒙受不白之冤。” “你想堵住天下人的嘴,可堵不住我的嘴!你想瞒住天下所有人,却瞒不住我谢某人!我將所知一切都告诉了邱家弟妹。就是要趁著燕王殿下来我临淮,查处你这知县的罪证!” 说到这里,他才赶紧朝著上方的燕王一拜。 “殿下,请恕谢某贸然闯入之罪。但他苦苦逼问,一副要让邱家弟妹承认罪行的模样,谢某看不惯……谢某既然作为这被知县所言背后指使之人,也当光明磊落,不做那背后的苟且之事!” “什么欺君之罪,全是这狗知县嚇唬邱家弟妹的一面之词。” “反倒是这狗知县,借用皇家名义在我临淮县狐假虎威,侵吞我谢家、黄家、陈家等诸多无辜百姓……近乎万亩田產。” “更是將河滩两岸多达五万多亩的良田据为己有。” “合起来六万亩田產啊殿下!” “我等血书,早已上达天听,但这狗知县,去屡次为难……此次更是以太平银的名目,再度盘剥我等良善之家。” “贪剥田產,巧立名目!” “祸害我临淮县民不聊生,殿下,求您为我等做主啊……” 这一番喊声下来。 知府倪立本几乎瞬间,脸色大变。 而燕王朱棣,更是脸色阴沉,他的目光循环在知县江怀,和那跳出来的几人之间……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地方爭斗之激烈,已经上达父皇的桌案前。 但是…… 这还真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平心而论,方才江怀的良善他看在眼里,还想著大事化小,饶这邱家母子一命。 但这姓谢的突然跳出来,所说的罪责,却也是在父皇面前的血书上记载过的,他並未忘记。 且將这事情挑得越来越大! 一时间,他这位初次来到地方巡视,不过十六岁的燕王,却也陷入复杂的挣扎,不知该如何继续。 …… 而此刻,隨著这位谢某人的出现,在县衙之外早就掀起了一番议论。 “是谢秀才!” “哪个谢秀才?” “还是是谁,谢半城,谢家的那位文武双全的秀才啊……只是现在,谢半城早就不是谢半城了,该叫江半城……” “嘘!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他们说什么?” “还能是什么?近三年来,爭斗最激烈的田產啊,听说河滩那里就五六万亩,再加上咱们这位知县近些年故意贪墨的……这何其多?” 一时间,四周百姓窃窃私语。 虽然说话极其小声,但是,看他们的脸部表情,却明显激动异常。 毕竟。 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这种程度的“爭斗”。 却没想今日能亲身体验。 而这时。 处於被拱卫司暗中无形包围的朱元璋闻言,也是脸色一沉。 就在刚刚…… 他还沉浸在那知县的询问中,其实他早已意识到不对,通常驛站一般负责官府事务,迎来往送的除了信件之外,还要负责往来官员的接洽、住宿。一般情况下,驛站所选之地都距离县城较远,要的就是个清净。 驛丞的確不可能事无巨细给家里人去说公务,这也是朝廷决不允许的。 而妇人当街拦驾,所知又清楚。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多次被提到过的“地方爭斗”。 而现在,这谢半城出现,所言所说,加上四周谈论的“罪行”,都和老二老三,所呈报的都相差不多。 他便知道,这八成也是真的! 这……朱元璋牙关紧咬! 这狗知县真是为所欲为,贪赃枉法到了极致! 这种做法,已经是不把任何国法放在眼里,而这地方爭斗,儼然也到了最为水深火热之地。 可从刚才来看,这老四和这知县,儼然已经混熟了。 却不知…… 其是否会包庇? …… 而正在此时。 “唉!” 却听得一声极其细微的感嘆。 一时间,在场诸多衙役、外面凑上前的百姓,包括那冒出来的谢秀才、主簿,乃至知府燕王都统统看去。 却见,正是知县江怀。 此刻。 后者目光古井无波,先是环视一周,隨后才看向谢秀才,以及主簿。 最后的目光,才放到了旁边的邱家母子身上。 “还不说吗?” 后者不再言语,目光赫然如同刚进来时那般刚烈! “蠢!” “蠢到不可救药的蠢!一家子的蠢货!看来……你们是真想害死自己。” “既然如此,带邱善勇!” 第34章 血諫 江怀一声令下。 四周人还在茫然之际,跟自己走的近的衙役们,却早已反应过来,纷纷朝著县牢而去。 而趁著这个时间。 江怀这才看向公堂上的谢秀才。 索性再度喝道: “不过你这秀才,竟然敢当堂怒斥堂官。扰乱公堂,真是好大的胆,来人,给我打二十大板!” 话音落下。 对方脸色先是一变,而后,竟然也不求饶。 却是哈哈一笑。 “狗官儘管来,谢某若是怕了,就不是爹生娘养的。来!打!” “豪气!不愧为谢大侠。既然如此,再辱骂本官一句,加十大板,给本官打三十大板!” 江怀毫不客气,反而阴森森的盯著他。 后者本想再度大骂。 江怀也准备好了继续加刑,他倒想看看……到底是他的嘴硬,还是自己的板子硬。 然而。 那赵主簿却是跨出一步,“江知县,谢公子毕竟是洪武三年的秀才,不论大小也算是个功名,动輒惩罚,怕非……” “本县不跟你废话。在本县这里,我大明的科举已经停了,什么秀才举人的。本县统统依法严办。” “你……” 眼看著两方爭斗。 燕王虽然方才不知所措,但见这知县,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竟然不慌不乱,反而还应付得游刃有余。 顿时心中一动。 他又不免想起,方才这谢秀才说的那些……趁著时间立刻转身询问知府。 倪立本深知,自己这个知府其实早就和江怀绑到了一条战船上。 且此次迎接燕王,在各县之地有了缓衝,大家都是宾主尽欢,可谓圆满如一。 所以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主动拆江怀的台子。 “殿下,来人扰乱公堂,是该重惩,江知县做得本分。” “至於河滩两岸的田地、还有他诬陷江知县的罪行,什么贪剥田產,包括徵收太平银到底如何。殿下现在就在巡视临淮县,不日便可心中自明。” “但这些,並不关本次审案之主要案情!” “若是陷入其中,本次审案便会一团乱麻。臣诚心建议,殿下先处理当下的案情,一案一案的办。方能通透明晰,游刃有余。” 倪立本当真有四两拨千斤的能耐,只是短短几句。 燕王便认为说的在理,当即点头,专心负责此案。 砰! 砰! 恰在这时,大堂下方,板子一下下地重击落下,但那谢秀才竟然硬是一声都不吭,就这么忍著。 而这番景象,却也让四周观看者,无不侧目。 落在一些良善之人眼里,这知县年纪轻轻却行事狠辣的风格,登时被记在心中。 不多时…… “知县,带到了。” 却是先前去往牢狱的衙役终於回来,且还带著一人。 此人身形瘦弱,但目光却坚韧不屈,被带到之后,第一时间就看向江怀。 同时,他显然得知燕王亲巡,又急忙看向首位。 可下一刻。 “夫君……” “爹爹!” 几乎同时两道声音共同响起,这方才坚韧不屈的男人,身体顿时猛地一震,隨后,便猛地看向了公堂之上的妻儿子女。 “娘子!” “柔儿、贤儿!” 短短几个字眼只是刚迸出来,两砲热泪便夺眶而出,下一刻,男子再也忍不住,先是跑到子女面前將其抱住。 而那妇人也是快步跑去,“夫君!” “我的儿啊!” 又在这时。 再度听得一声悲哭之音,却见一个面老体衰的老嫗,也终於是忍不住,在门口大声哭泣起来。 甚至其虽然年老,还要挤著的衝进来。 江怀见此,暗自示意不用拦。 便见那老嫗终於突破围阻,在邱善勇抬起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的喊了一声“娘”后…… 一家人就这么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凡是见闻者无不侧目。 纵然是燕王,到底在掩饰不住情绪的年纪,也是双目低垂,不忍再看…… 而县衙外面,一眾百姓包括朱元璋在內,均是有一股悲悯的情绪在酝酿。 骨肉亲情,舔犊之情、子女孝爱,这本来就是人世间最大的情感。 一家祖孙三代,同陷於一案。 按照那知县所言,真要是扣了个欺君之罪的帽子,那就是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 但是……任谁要现在,將这悲呼的一家五口来个满门抄斩,恐怕都狠不下这个心。 朱元璋看得心神复杂。 现如今,空印案发,多少个像这样的一家就这么破灭。 其妻儿爹娘,或是被流徙三千里,或是被打入贱籍,永不敘用。 他在谨身殿硃笔一勾,成百上千的家庭遭难。 但到底眼不见为净,可现在亲身观看,此一幕便在心中溅起涟漪…… “邱善勇,你还记得当日签字画押认下的罪责吗?” 却是就在这个“子女父母,一家重逢啼哭”的关键时候。 在好些人耳朵里,那知县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是在勾魂索命。 闻言。 一家五口本想抬头,却连啼哭都忍不住。 还是邱善勇到底经过大阵仗,此刻连忙低头,道:“一人罪责,一人当!” “夫君你说什么?” 邱陈氏只是听见这几个字,立刻瞪大眼睛悲呼起来。 “邱师弟,不、不要被这狗官嚇住!” 却说同一时间,被压在长凳上的谢秀才也被打完了,见此一幕,连忙虚弱开口。 “谢师哥!你怎么会在……”邱善勇刚刚並没有注意到对方,毕竟对方低著头,忍著打,头髮全然盖住。 显然抬起头,顿时让其大惊。 “哦?原来是出自同门啊。” 江怀吟哦一声,声音却是见缝插针,真的如同害民狗官一样。 “邱驛丞可知道,你夫人此来,是为您喊冤来了,说你是被本县屈打成招。” “可本县观你身上,手脚全乎。到底是屈打成招,还是另有隱情,你不妨都说出来……” 却说当初陶武带著衙役將其抓住后,后者虽然受了一番皮肉之苦,但並没有让其伤筋动骨,所以这么些日子下来,对方从外表来看,只有脸上青了紫了之外,並无任何伤势。 然而。 邱善勇在听到这句话后,却猛地看向自己的妻儿,脸色大变,“谁让你给我喊冤的!” “我没冤!” 此话一出,在场多人表情再变。 知府脸上喜色一闪而逝。 燕王倒是一脸疑惑,不动声色。 而主簿则深深的看了邱善勇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但其妻儿母女,却是再度悲戚地看向他,“夫君,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往日勤勤恳恳,从来没有疏漏。怎么可能……是知县逼你的,定是他们屈打成招。” “我说了我没冤!!!” 下一刻,邱驛丞猛地推开妻儿,再沉痛地看向自己的老娘,而后缓缓跪著退后。 “我没冤,我没冤!知县也没屈打成招。你们为什么要来啊!” “邱驛丞,若是没冤,那你就是故意置换本县信件,是欺君。”江怀適时开口,再度说了此前一样的话。 “而欺君,是满门抄斩!” 唰! 四字落下,邱善勇刚刚还因为激动,热血上头的模样,瞬间一片惨白。 这等变化,几乎顷刻就要了他的半条命。 他缓缓跪倒在地,目光似乎在这一刻,扫过了所有人,包括那位谢师兄、赵主簿,还有妻儿老母。 隨后,他绝望的看向江怀。 “知县,您对我有恩,是我疏忽没注意…是我的错,可並非欺君。” 江怀看其依旧死性不改,竟然都不顾自己的妻儿老母还要维护,他不由得恼火。 对你有恩倒是本县的错。 “你且说说,是谁让你置换信件?只要说出来,你就不是主谋,本县为你向殿下求情。说到底,本县心善,不愿真看你被满门抄斩。” “我、我……知县,你不要逼我!”这一刻,邱善勇也不知看向了何处,忽的,他牙关一咬,猛地看向上方。 “殿下、殿下!我状告这知县,是因为他侵我仕林百姓田產,偽造名目,欺压百姓,兴贪腐之风,敛天量巨財!” “我不想再让他败坏我圣人教诲,乱我学风,误我子民!” “知县、知县他有千错,最大的错就是篡改我士人治学理念,毁我仕林根基!!” 却见此刻,其踉蹌站起。 忽的,其衝著燕王大声咆哮一句,便陡然朝著最近的樑柱衝撞而去…… “可知县也並未屈打成招,那封信件就是我换的。” “纵然有罪,罪我一人!” “和我妻儿老母决然无……” “砰”的一声! 最后『关』字还没落下,其身体便砰然落地。 第35章 六万亩?臣心里苦啊! “夫君!” “儿啊!快请郎中!快请郎中!” “爹爹……” 这突然的一幕,任在场的谁也没料到,几乎是瞬间。那邱陈氏和一旁的老嫗就朝著对方奔去。 谢秀才不顾伤势,猛地想要站起,但他刚才受的皮肉之苦,却让他的双腿根本无法著力,重重落在地上,只能哀嚎道:“邱家兄弟!” 而燕王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就被惊得起身。 知府倪立本更是脸色惶恐。 要知道,在案件上戴罪被诛,和在公堂之上直接搞死諫,可是两码事。 他们一路辛辛苦苦,好些个知县,连他这个知府都马不停蹄,前呼后拥好不容易抱到了燕王这棵大树。 真要是被此人破坏了气氛,导致燕王受惊怪罪他们。那这不长眼的蠢货驛丞,真是撞十万次都无法谢罪! 可就在这时…… “都给本县站住,这县衙年久失修,樑柱都快朽了,撞不死人。倒是能蠢死人!来两个人,把他给我拖下去,看看脑袋碰碎了没有,碰碎了就拖下去餵狗。” “没碰碎就继续关著,他给我来这一出,若是让殿下受惊,本县非活剐了他不可。再告诉他,他想死,本县让他绝不孤单,去地府了也要凑个全家团圆!” “还有,把这四周的人都给我清场了,县衙办案,谁让他们聚在一起嘈嘈杂杂的。” 江怀也仿佛是被这一幕刺激到了。 而隨著两旁衙役,赶紧带人去清场后,江怀却又再度骂道: “读书读魔怔了,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撞梁血諫?我呸!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县衙,不是陛下的奉天殿,本官不吃这套。老邱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遇上你这么个蠢货。” “自己明明是个苦出身,非要给人家做前锋卖命?自我感动,自以为是!想学比干、魏徵搞死諫,也不看看你够格吗?” 当下。 江怀再无知县的样子,如同市井泼皮,衝著那倒下去的邱驛丞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纵然是一旁的知府、燕王、乃至逐渐被赶走百姓,听到一些余音后都一阵目瞪口呆。 “江知县……” 知府倪立本声音明显颤抖,刚才的一幕他本人倒不怕,就怕殿下多想,“他、他他真没事?” 两人配合几年,江怀哪能不懂他的意思。 立刻躬身上前,“回稟殿下,知府,这人哪能轻易撞死,除非是他飞起磕到命门。可殿下看看,咱们县衙就这么芝麻大小的地方,方才还挤满了人,哪能给他自尽的机会。” 说到这里,江怀又愤恨道:“就是本县也没想到,此人竟然蠢到了这个地步。下臣让殿下受惊,臣惶恐……” 他不知道刚才邱善勇这决绝一幕,能给燕王心底多大震撼。所以,他才赶紧用这种方式来减弱先前衝击。 先清场无关人员,缩小喧譁范围,待都冷静下来再进行劝说。 果然。 不久后燕王也缓了下来,但细看之下,还是多了一抹沉思。 这一路而来,燕王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特別是参观了几个县后,可谓脸上全是笑容,对於江怀这位知县,早已有改观。 能无私奉献到用所有身家,去给灾民一个安置地,能坏到哪里去? 能心心念念想著大明的其他百姓,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灾民再忍飢挨饿,甚至为此甘愿承受误会,培养甘蕉! 连他看到那甘蕉,都以为这是个穷奢极欲,贪图民脂民膏的狗官…… 那么其他人对他的態度呢? 可想而知! 可真实情况,这知县竟然是为了培养此类“工匠”,为筛选技术、培育良种做准备…… 就单单这一条,且这甘蕉能成功送去宫里而不腐烂。就足以证明,这心怀天下,有大德行的知县,绝不是什么大奸大恶! 而这邱善勇,自己早就承认,更换信件欲指控知县的罪行。方才又搞死諫,指控知县一系列的胡作非为。 想到这里,燕王又有不解。 “此等奸吏,既然指控你的罪行,又为何帮你脱罪?他刚刚趁著其妻子所言,说你屈打成招岂不更好?” 不说这个,江怀还没什么。 但一说此事,江怀忿忿道:“殿下,就是这种人,才让微臣难办。” “哦?”燕王不解。 “殿下先原谅微臣话语粗俗。”江怀打了个预防针,这才道:“殿下听没听过,茅坑里的石头,那是又臭又硬!此人就是个代表。” “先说此人,若真算起来,他是个好人。” 纵然是燕王想了一圈江怀的答案,也没想到这个。 这可是以德报怨。 但江怀的话显然没完,“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认忠义。却寧愿害自己的妻儿老小。” “这邱驛丞跟著本县的一位大儒,读了几年书,就被对方教给他的,认为是警世恆言。那是恨不得日夜装裱,刻刻念诵!” “他读了书,就认为自己就是个读书人,以寒门士子自称,信奉横渠四句……平日在驛站也算勤恳,不收贿赂,办公一切都按朝廷指示,往来的,也都是近几年本县声名鹊起的一些秀才举人。” “这样的人,是不是好官吏?” 燕王听著这些评价,下意识点头。 “可此人也是个读书入脑的蠢货,听了別人几句剷除微臣,要还士林清正的话,便信了他们的话。且更换微臣信件后也不跑,就等著微臣抓他,还一副死得其所的样子。” “今日之举,殿下也看到了。他是寧愿弃家弃国,也要维护他心中所谓的『公义』!不愿意说出当初指示他的到底是谁!” 一边说著。 江怀的视线也朝著四周看去。 秀才谢全武、还有邱驛丞的妻儿老母…… 至於主簿赵玉和,方才他清场的时候,这人眼尖早溜走了。 他声音刻意放大,也让她们都听著。 “可殿下也不想想,人家那是什么家世?纵然在暴元,也是能吃上暴元皇粮的,在我大明,也能当个秀才啊举人的。” “他是什么人?若非本县提拔,他现在还在河道挑土养家餬口。可读了几年书,就认为自己也是这里面的人了?还甘愿充当前锋,死諫本县!” 说到这里,江怀情绪起伏,就连燕王都感受到了,其中有著浓郁的“心酸哽咽”。 “至於他们指控的罪行,就单单说这六万亩。” “臣所作所为,不说让临淮百姓家家富足,但起码也不再饿肚子。” “他们却动輒说臣贪了六万亩良田,还有的说八万亩……臣心里苦啊,微臣就是个牛马的肚子,也吃不下这么多的粮!” “前些年,临淮县遭了洪涝。现今,是谁让临淮县成了上县,一年赋税十万石?这么多的税粮,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六万亩、八万亩,再说就十万亩以上了……可这些田地,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万亩,河道两边留下的缓衝区,微臣是万万不让他们耕种的!” “而仅仅这四五万亩,还是洪水退去,微臣亲自率人开垦出来的……” “微臣当时还是典吏,来这儿没几年,没那么大的號召力。哦,让他们动工,他们不愿!让他们捐钱捐粮,负责一日三餐,他们也不愿,让他们派些家丁,他们还不愿!” “可动工的都是大苦力,难道就喝那探脸都能照镜子的汤水?” “得知府照料,好不容易,这良田才开垦完了,微臣便將这些田亩,全都分给了当初开工的那些灾民,他们落了家,才有了户口,开垦更多的土地,才有了更多的田亩。” “可这时候,他们就来了,说是有地契可以证明洪涝来之前,这里的良田都是他们的……” “左边是好几万的百姓,右边是他们拿著所谓地契的士绅豪族……” 这一刻,江怀连话都快说不下去了。 却见燕王早已震怒,他猛地拍著面前的桌子,怒声道: “岂有此理!竟有此事?” 第36章 江知县,太善良不是好事! 在坤寧宫面见父皇母后的时候,朱棣就听过这些。 那“血书”上洋洋洒洒,专门说的就是那六万亩良田,还专门控诉了这知县是何等的为非作歹。 可现在来看,事情的根本面貌竟然是这样? 而父皇和大哥,在此前夸讚的临淮县的户口、田亩、税赋数量上的增长,显然也和此事分不开关係。 通了! 一切都通了! 燕王心中通明,甚至开始联想,因为这么多的灾民落了户,而他们又要开垦更多的土地,养育更多的子女。 一对夫妻,过个几年就是一家三四口。 过个二三十年就是一家祖孙三代。 只要有温饱的粮食,適宜的水土。父皇一直想要的休养生息,不就是这么来了吗。 明明这知县已经做得很好……未来可以预见,这临淮县的人口定然昌盛。 可是,就在他还畅想这些时,却突然就听到了江怀的最后一句。 他们还有脸要? 旁边,倪立本早已经反应过来,赶紧说道: “此事是真的殿下,他们所说的这六万亩就是河滩两岸的良田。洪武四年、乃至五年之时,一旦出现洪涝,那里必定是一片水草汪洋。” “而当时的江典吏在治理好此地后,就立刻深得吾等一片讚扬,此事就连当时的考公御史也是讚不绝口。后来因为这功劳,江典吏也升任了知县!” “不过在此之前,乃至之后的一段时间,微臣的確听到,这临淮县的好多士绅大族,都因为这六万亩良田打各种官司。为了此事,臣每年都得往临淮县来几趟,就是为了调解……” “可臣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大胆,竟然直接把官司打到了御案之前,真是岂有此理!” 得到知府点头,朱棣显然更为生气。 “倒真是让本王开了眼界,若非两位不说,本王此次来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调查此事!” 倪立本“恍然大悟”,“陛下圣明,原来没有听从他们的控告,这才派殿下来巡视。” “嗯,父皇自然圣明。”燕王点头,又看向江怀,“那江知县当初是如何做的?那些地契……又是真是假?” 江怀虽然猜不透对方的心思,但见燕王刚刚义愤填膺的样子,当即便道: “臣还能如何选,不管是真的假的,臣都一概不认!” “所谓,有劳者赏其功。”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也因为此事,臣也成了他们口中的贪官。” “好!”却是朱棣在听到其中一句,当即赞道:“好一个有劳者赏其功。” 燕王完全可以想到,这数万亩的良田,所涉及的人数一定是个极其恐怖的数字,而当时这典吏、甚至之后还当了知县的对方,所承受的压力又是如何的大。 结果对方就这么担下来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到底是凤阳府,我大明中都,藏龙臥虎,都可以把官司打到父皇的桌案前。” “江知县,你受委屈了!” 此话一出。 霎时间,却见这临淮知县,英俊面孔先是一停顿,似乎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像是五六年的內心委屈,终於得以宣泄。 下一刻,这知县拂袖,遮住面容,声音震动,像是得到了天大的理解: “得殿下这句话,臣就是受天大的委屈……” “也值了!” …… “说起来,本王可以预想到江知县这些年,是受到了怎样的压力,这都几年过去了。他们还能告到御前,甚至还能拦住本王的车驾。” “那今日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燕王看向下方。 他现在得知“六万亩缘由”后的心情,可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现在看来,就是这些人在和江知县打擂台。 什么换信、血书、拦驾告冤、死諫! 都是一系列的预谋! 那处理起来,倒也非常简单,不管三七二十一,凡是今日县衙冒头的,全抓起来。 那邱驛丞先不管死没死,先运去京城,以欺君之罪斩首示眾。 至於其妻儿老母,若按法办,流徙三千里! 然而,正在他想著严惩时…… “殿下能否先將他们关押,邱驛丞死罪,但先不杀,其妻儿老母也饶一命……” “你说什么?” 江怀话还没说完,朱棣就惊讶,这知县竟如此纯善,却连一旁的倪立本都意外。 “殿下,邱善勇是野猪进了大象群,也以为自己是大象。这样的蠢人虽然杀了可以正法纪,但於解决问题於事无补。” “更重要的是,今日此女拦驾告冤,想必邱驛丞夫妇早已被他们宣传成了一对刚烈为民的榜样。臣得罪的这些人,有当朝的官吏,有前朝的旧臣,也有久负盛名的大儒。” “此关係网错综复杂,纵然是我朝,也要慎重对待。” “若贸然杀了此人,或者押去京城,由陛下处斩。” “那么无论是於殿下、陛下,都会受到一些名誉损害!” 说到这里,江怀慷慨激昂“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臣怎能坐视君上陷於民间不义?” “又怎能容忍殿下也陷入这个旋涡?” “江知县!” 却是这最后两句,对於燕王的衝击力太大了。 他现在明明备受煎熬,却还在为自己,还在为父皇著想。 甚至,怜悯之心太重,太仁慈! “本王只是来巡查,虽然不该干扰公务。但有一句话,本王还是要说……” 此刻,燕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知县,太善良並非好事啊!” 说完这句话。 忽的,燕王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目光郑重道: “这县衙的事,你来处理。本王这几日,就著力先查这六万亩良田!” 此话一出,倪立本先是身体一抖,还以为燕王不信之前说法。 但下一刻,却见燕王掷地有声道: “本王来亲自断案,这六万亩的良田田契,本王亲自来发。我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敢打这些良田的主意。” “以后要是再借用此事上告,那就先告到本王的案头来。” “殿下!”江怀似乎难以置信,又万分感动。 但燕王却道: “不过在此之前,本王不会偏听偏信,也会亲自查实之后再做决议。” 燕王也有自己的想法。 父皇总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这两者都会骗人。 后面还有一句话也是父皇告诫的——体察为真! 所以,对於这来到临淮县的第一要务,他觉得要按照父皇的意思亲歷亲办,才能不负父皇的嘱託。 同时,他也要为这知县,向父皇鸣不平。 这等敢於担责,却心中悲悯,时刻记著君上和百姓的知县,绝不能被他们折辱! …… 同一时间。 江怀在让人拖下去邱驛丞之后,也將这县衙围观的人驱离。 包括方才来的主簿、一眾问询的书办,三班衙役,也早早地离开维持秩序。 而县衙之外。 朱元璋率领一眾拱卫司装扮的护卫,並未离开县衙太久,一边等著消息的同时,內心也陷入了震撼。 刚刚来到这临淮县,还没时间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比如,他最开始想的是…… 先把老二老三揪出来! 问问他到底查出了这知县多少的胡作非为!然后再亲自去见见这知县,查查他的贪腐真假,从其嘴里再探探到底对空印案有什么见解? 若能说个一清二楚,自己再慢慢算他的帐。 可若说不出来,自己便虎躯一震,让其立刻认罪俯首! 但他也没想到的是……刚来就遇到拦街告冤。 且方才一幕,太过熟悉。 死諫! 大明开国九年,这一幕在他的奉天殿、文华殿,甚至皇城午门之外已经上演过数次。 再加上其最后,说出来的那些罪行。 朱元璋早就心中震动,这与那血书上所言,竟一模一样。 “老四这一路而来,虽被蒙蔽,奢侈出行,比咱还要享受,但到底被腐化尚浅。且经此一幕后,恐怕也会清醒,严究这知县的种种罪行!” “这邱驛丞一家,想来对他是个敲警钟。” 他正呢喃自语时,终於…… 却见远处人头攒动,隨后一直等待著消息的眾人,纷纷急呼: “出来了!燕王殿下出来了!” 第37章 老朱气炸了 “真出来了!” 闻言,朱元璋也是赶紧看去,平心而论,他还是希望自家这老四,能儘快警醒,回头是岸。 然而此刻,他也发现了在街上遇到的那群身著锦衣的文人,他们前呼后拥,且在老四大驾逐渐远离后,便立刻和一个山羊鬍的儒雅老者接上了头。 看见后者,朱元璋立马反应过来,这就是在县衙上出现的“主簿”。 想到此前他们之间的对话。 要给“邱家夫妻”站台,现在这主簿出来,应是给眾人消息。 然而,其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眾人呆住! “什么!邱驛丞被判了死罪?怎么可能,邱驛丞不是都死諫了吗?” “搞死諫都没用,那以何罪名判处死罪?是那狗官判的,还是燕王殿下?” “邱家老弱妻女呢?还有谢秀才……怎么都没出来?” 人群激昂。 听到声音,朱元璋便心中一跳,他快步走近。 而此刻,也不止主簿一人在说这判案结果。 甚至连书吏都出来了,洋洋洒洒写了好一篇罪行文书,將其贴在了旁边的告示牌上。 眾人一边挤上去看的同时,却听那主簿唉声嘆气,近乎绝望的悲哀声音也顿时响起。 “邱陈氏拦驾告冤,栽赃朝廷命官,邱家老母幼儿、视同欺君案犯家属,一同关押。” “邱家秀才扰乱公堂,协同欺君案犯泄露官府密文,指使邱陈氏惊扰王驾,罪不可赦,打入监牢!” 这一句句的声音,就如同钉子一样落在眾人心田。 本来还等著“青天审案”的一眾文士,顿时就脸色大变。 “这、这……一个都没出来?” “难道燕王殿下,真是狗官的靠山吗?” 眾人如丧考妣,有不甘心者,甚至赶紧往那告示上看去,只是没一会儿,便又口呼苍天。 “赵主簿,就真没办法了吗?”有人还保留一丝希望。 然而下一刻,赵主簿的话,就彻底断了所有人念想。 “一应涉及案犯处置,由殿下亲自决议!” “且……”说到这里,他明显咬牙切齿,却是刚刚,燕王殿下离开时他还是打探了一下行程。 虽然刚才江怀將他们全部驱离,但殿下要做的事情,却是明明白白的公之於眾—— 是那六万亩的良田! “知县所涉及之六万亩良田事件。” “殿下还要帮他们亲自落实,发放新的田契!” 如果说刚才话是钉子。 那现在,就是“惊雷霹雳”了。 “还有此事?” “殿下、殿下!你被蒙蔽了殿下!” “那是老夫的祖產啊!” 只一瞬间,这里一大群人便呼天抢地、悲痛欲绝,喊得肝肠寸断。 “诸位……”这赵主簿本来也是个官场上的玲瓏人,也算得上这临淮县重要人物的代表之一,此前唆使拦驾喊冤,他就是背后主谋之一。 只不过,主意虽然是他定的,但从始至终,他都没在邱家人面前露过面。 故而今日所发生一切,无关於他,他便风轻云淡。 但现在,谈及这六万亩,他也不由得声音悲戚,兔死狐悲。 “虽然不愿承认,但这燕王,就是他的靠山!” “本官已经確定,殿下此次来,就不是巡查,而是给他站台。” “这恐怕也是陛下的意思……是真要给咱们这位知县一个金饭碗!” “哎!我临淮县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 蹬蹬!! 却说同一时间。 朱元璋在旁边听著,此刻接连后退,心中更是咆哮。 咱没这个意思! 混帐! 混帐!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石头一样砸了过来,让他都有些头晕目眩。 再联繫到老四出行时,那奢靡到极致的气势。 还有方才,那邱家祖孙三代,母子孱弱的抱在一起痛哭的悲惨样。 老四怎么就能下这个决定? 只是一动念,他就怒火中烧。 可是! 或许是因为情绪起的太快,他也猛然惊醒…… 不对…… 老四再混帐,也混帐不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到了是非不分、恶意包庇、目无国法、目无父君的程度。 他的儿子他了解。 如果说是老二老三、他可能会相信,因为这两个小子是真的能陷入穷奢极欲、去做那混帐事的。前者是明著坏,后者是阴著坏。 就比如这一次,就是实例!只是第一天交代一下任务,之后就彻底没信了。 可老四不同…… 老四虽然年纪小,但从小行事就稳重。且因为小时候,自己与他並不太亲近,这就让他养出了坚毅性格。 而且这几天,他虽然有些穷奢极欲,但每隔两天都会有一封信件匯报,证明他比那两个兄长强,还是记著本分的。 若说离开京城三五年,就变了个大样,那还有点可能。 可只离开半月不到,怎么可能失去“人性”? 再联繫到此前的甘蕉。 老二老三说这知县是在享“一骑红尘妃子笑”的福。 但老四却查明,这知县另有原因,为的是培养此类工匠。 而眼下…… 怕就怕在,老四正是因为第一印象入脑,所以就觉得这知县是个好官。 之后,他说什么都听,说什么都信。 包括这一次,朱元璋只是沉思片刻,已然惊醒。 老四八成是被这狗官蒙蔽,做下了自己看似正常,但旁观者却离经叛道的决定! 可他想没想过……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让四周百姓认为:他就是给这狗官来当后台,送个金饭碗,好让他继续无法无天? 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自己尚不知道的隱情? 这三个小子,没一个能让他真正省心。若是標儿来这儿,就不会是这样。 想到这里,他立刻看向毛驤。 “之前老四每隔两日都会向咱匯报,你速派人去等著,一拿到老四的家信,就立刻送来。” “是!”毛驤显然意识到陛下心情不对劲,答应一声就赶紧去吩咐。 “另外,立刻去信,以咱的名义给他提醒一下……关於之前种种罪行要主动去查!不要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要有脑子!” “对了……再言明这知县的第二封信,这知县自詡有空印案的后续解决办法,让他也去探探口风。” 朱元璋一连吩咐好几件事,毛驤都一一记下,很快吩咐下去。 而之后,他似有犹豫,欲言又止。 朱元璋本就心烦,见他这模样,当即问道:“你想说什么?” “老爷,您既然已经来了这儿,为什么不让四少爷来见您……四少爷毕竟还是年纪太小,且很少出宫,被他们欺瞒也是常事!” “你懂个什么?”朱元璋只是想到这儿,就越觉得心烦意乱。 “若说之前,咱让他们来查,是想想看看他们的本事。” “可现在,已经不是本事了,是看下限!不让他们歷练歷练,看看他们的秉性,咱怎么放心让他们去地方?” 又是此事? 毛驤心中悚然,暗道自己多嘴,实在不该去问这些。 不过,他之所以问,其实也有另一件事。 想到这儿他就又张口结舌。 “又怎么了?” “老爷……”毛驤声音断断续续,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最后还是低头道: “二少爷、三少爷都找到了。” “嗯?”朱元璋等的就是这个,想到这两个孽子,他刚刚强行压下去的怒火,“腾”的一下就火上浇油地火冒三丈。 “他们在哪儿?” “都在那两个销金窟。”毛驤缩了缩脖子。 “好哇!带咱去!” 第38章 此间乐,不思京! 夜色笼罩,县衙后院。 “吾有三宝,曰福蕴碗!曰禄官印!曰寿仙葫!” “三宝三宝,福运至宝,三宝三宝,官运通宝,三宝三宝,寿运仙宝……” 江怀面目虔诚,手持三炷香,等到默默的念诵一遍后,这才將其插到面前的香炉中。 再度闭眼…… 良久之后,他才高唱一声—— “焚香事毕!” 走出房门,早就有貌美的女侍端盆捧衣,一番洗漱过后。 侍女默默退去。 江怀则是来到院中,细细思考近日所发生的一切。 这几日没有焚香,这可是好大的罪过。不过幸好在路途中,他每到特定时间就在心中默念,这才稍稍减轻罪恶感。 “知县!今夜咱们去幻梦坊?盈香姑娘都等了您好长时间了……” 恰在这时,胡应笑呵呵的小跑来到近前。 “去什么?本县近日繁忙,哪有空去吟诗颂月?”江怀翻了个白眼,焚香过后,他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处理起事情也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知府回去了吗?” “下午就回去了,本来还想陪著殿下,但殿下没让任何人陪……” “我让你给殿下准备的落脚地,布置好了?” “就在淮青山庄!青檀姑娘细心,四周布置的安静雅致,听说殿下喜欢军国大事,还专门將万金大道的一些小游戏搬过去解解闷。又听说殿下大婚在即,还准备了一些顶好的胭脂,女儿家喜欢的妆容点缀。” “对了……那里距离江恩乡也近。”胡应諂笑道:“到时候殿下一出门,稍一了解,便越发对知县您佩服。咱们再找几个老人说说,这防范春夏汛情的必要,以及咱们这临淮县某些人逃避劳役的手段。” “哼!到时候,『太平银』的事项,殿下定然是站在您这边。也当然会明白,像知县这等为国为民的好官,那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有青檀在我放心。” 江怀再度询问了些事,发现没什么大差错。 这才吩咐起新事情来,“这还不够,这几天继续催促这些举人、秀才、还有什么百年诗书家的动作都不要停。继续加大力度,赶在月底,我最起码要见到五万两银子!每家每户,必须给我交的是黄金、白银,哪怕是芝麻大的金子。” 胡应听著数目,只感觉有些难办,但想到一事立刻笑道: “小的可听说了,邱驛丞事件后,他们都如丧考妣。真的认为殿下就是您靠山,知县放心,此事估计不难了。” 说著,他便准备离开。 “且慢!” 就在这时,却见江怀又想起一事道: “既然殿下来了,若是不利用这次机会,倒是本县不识时务。” “钱庄那边给通个信儿,此次,若是愿意在钱庄存一百两以上的银子,这太平银钱庄就可负担一成。要是存个一千两,钱庄就全负担了!但前提必须是足额的金银。” “啊?”胡应不解。 “啊什么啊?钱庄从前年本县提出来,结果推行极其困难。这次正好趁著机会,给咱们本县富户来些优惠活动。” “另外,本县这几天閒著,该送礼谈生意的都让他来,別把人家拒之门外,都不容易。” “就是这入门银,一分不能少!” 说完这些。 江怀这才让对方离开,可胡应前脚刚走,有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的青年便匆匆来此。 区別在於,此人步履矫健,身体强壮,但现在走路却很彆扭,且说话的问题似乎更严重了。 “少、少爷,万金大大、大道,还有幻梦梦坊,来了两个兄弟……贏了好、好好些……” “你慢点说。” 来者正是胡言,等对方组织了一下语言,江怀才知道他要说的意思。 却是最近几天,有一对外地的兄弟来访万金大道,且手段出奇得厉害,並且在幻梦坊挥霍无度。 其实,挥霍不挥霍这些他都不放在心上。 而之所以让人关注此地,是因为能在万金大道长时间驻足的,都是有本事的人。 而有本事的人,他向来敬重,为他们量身定製了一番大明“梦幻”之旅。 “可確定有些本事?” “本事可大、大呢,一个能识马,咱们的好、好马他都分得清。另一个是、是个不太说话的蔫坏种。打、打人可疼了。” 江怀看了看对方双手捂著的地方,登时感兴趣,“你们和他动手了?” “嗯!” “既然是人才,那还等什么?收网!” …… 朱元璋赶到地方的时候,恰是黄昏。 “他们在哪儿?” 他一路而来,只是听著毛驤的匯报,便只感觉热血蹭蹭的往上冒。 而等他来到万金大道,远远地,便被此地繁华的盛景给惊住了。 “这临淮县还有这个地方?好哇!咱三番五次的严禁这些奢靡生活,却不想此地办的如此热闹,改天让老四也来见见场面,看他认为的好官,背地里是个什么样子!” 简单的发泄后,朱元璋却也没太多停留。 而是在毛驤的带领,很快就朝著里面走去。 他来此地不是为了彻查。 而是为了看看那两个孽子,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可是隨著进入,他就越是陷入震撼。 这里有人玩沙盘,其上似乎掰著兵马钱粮、甚至还有非常逼真的山水粮道。 也有人聚在一起,对著一个大黑箱子大呼小叫,不一会儿,这大黑箱子竟凭空消失,出现了两个人。 还有些……他乾脆就分不清在干什么。 而终於,隨著毛驤他们领著自己进入一家装点奢华的大型店铺,且朝著里面走了好一段距离后…… “洪二爷!该您了?” 却是前方,明明天色还没晚,但灯火已经铺就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將此地照亮的如同白昼,一群人都乌泱泱的聚在一段长椅上,远处热火朝天,一眼看去,竟然有好些龙种神驹。 纵然是老四此次出行的那八匹神俊高大的快马,也似乎比之不及。 “这是什么地方?” 他揉了揉眼,他倒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相反,万军廝杀之时,比这震撼多了。 可此地哪怕出现在御马监,他都没什么意外。 但这里却是中都临淮县! 区区一个小县,当日还有百姓拦驾告冤,有人死諫知县不法! 而现在,他所看之景像是另一个奢靡世界。 “哈哈、咱这是火眼金睛,把你们都放去养马。” 突然,隨著一声张狂至极的大笑。 朱元璋目中欲喷火。 那不是……他这段时间,心心念念的二儿子朱樉。 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穿著一件单衣,鬍子拉碴,也不修剪。整个人的头髮油黑闪亮,明明二十出头,但看起来像是一个粗獷大汉。 享受眾人恭维的同时,还一边手舞足蹈,如同指挥千军万马。 “老爷,二少爷现在玩的是个叫做田忌赛马……”毛驤显然早就派人打听好一切,连忙告知。 朱元璋越听,气的就越是发毛。 这种生气,已经不是外面的百姓怎么怎么样。 是他以为能独当一面的儿子,结果在他这个父亲心里,留下了一段不可磨灭的印象。 “咱三令五申,当朝要休养生息,敢肆意享乐的,全部斩手削鼻,发配边疆!” “老爷,他们说这是效仿古人雅士,田忌赛马,斗智斗勇。且这万金大道明言规定,这是为咱们大明筛选良马。” “屎上雕花!掛羊头卖狗肉!”朱元璋怒不可遏,“胜了如何?输了如何?” “胜了获得奖金,可在此地继续享乐。二少爷毕竟见多识广,来了此地后便一直胜……” “咱问输了?” “输了……听说会领取外派任务,游玩大明。不过小的仔细打听,说是送去西北,给朝廷选良马!” “好!好!” 朱元璋万万想不到,这孽子把自个儿的话当做耳旁风,沉溺於这等靡乐之所。 而听到这个所谓的“外派任务”,他立刻道: “让他输!咱让他输!” 毛驤心中一凛,赶紧点头。 “老三呢?” “三少爷玩了一段时间,应该在幻梦坊。” …… 幻梦坊。 朱棢吃上一口甘蕉,再有旁边的美婢捧著一口美酒。 他现在显然晕乎乎,但注意力却很集中,双眼紧紧地盯著前方。 而就在前面,是一个高台,上面似有人影穿梭,唱著咿咿呀呀的话词。 似乎正在关键处。 旁边,却有侍卫赶紧到来,“三爷,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回去做什么?” “您这一口下去,十两银子没了。您刚刚都没钱了,还把人家护卫打了一顿,咱们先回二爷那里。” “我不回去!让他们来!” 朱棢举起酒杯,却说他平日里还算谨慎,但一打开口腹之慾,且酒醉后,就变得肆意妄为起来。 忽的,前方的剧情来到要紧处。 他当即高喝一声,旋即便大笑道: “哈哈,此间乐,不思京!” 第39章 叫爹没用 却说这幻梦坊,朱樉朱棢两兄弟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醉生梦死、红袖添香的地方。 他们第一次来此地,其实和去万金大道时一样,都是抱著彻查知县奢靡的目的。 然而真来了才发现…… 此地並非他们以为的青楼勾栏之所,但是,却能吸引好些富户豪绅来此。 归根到底,还是有宝贝。 朱棢想著,望著手中的琉璃杯,晶莹剔透,就这一尊琉璃,放在外面能卖个天价,然而真到这儿,却能隨手把玩,並且成了餐具。 这是第一宝! 而前方…… 高台之上,人影穿梭,却见一个个武將人高马大,然而在他们对面,却站著一个手持羽扇,面不改色的文士。 那文士纵然面对千军万马也泰然处之,这番气度引得好些人叫好。 而在他旁边的桌案上,更是放了一本册子,其上三个大字,醒目入眼 【空城计】! 在它下方,还有一卷卷相关的书册,这一段日子,朱棢其实一直都泡在这里,他不像二哥那么好玩,就喜欢这些吃著喝著享受著…… 这《三国》,听说这段日子风靡幻梦坊。他一经发现,再仔细一瞧,发现好多剧情竟然都是父皇曾经经歷过的…… 就比如这鄱阳湖大战,变成了这里面的赤壁之战! 里面的火攻战爭描述,简直和父皇曾经给他们讲的极为相似。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也有不同,父皇经歷的战爭虽没有那么多波折,却更为真实残酷,他利用小船装载火药,直接冲入陈友谅军中,藉助风势歼灭了数倍於自己的敌军…… 经此一战后,父皇才是在元末群雄割据的战爭中,真正奠定了胜势! 可是…… 书上的赤壁之战多有笔墨渲染,实际两方实力並未相差太多。 但父皇的鄱阳湖之战,却是真正的以少胜多! 不过,这段剧情也有可取之处,比如改编的诸葛孔明的草船借箭,他就看得津津有味。 而这,也只是这幻梦坊吸引他的第二特点。 听说,这幻梦坊极其看重此事,曾因此聘请了数百个落魄书生,就在这里写这种类似的“故事”,里面好些也有那知县的杰作。 而这《三国》,听说是前段时间,知县亲自去了一个地方,请来了一位罗先生…… 其一经出现,便大受欢迎,热度一发不可收拾。 除此之外,他还有好几个喜欢的本子,却说这《白蛇传》颇有幻想色彩,《夸父逐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等好些故事本都出自山海经…… 听说是那位知县號召这些书生,从先贤典籍里面,精选故事扩写成故事本。 还催促他们发挥联想,比如这《金刚葫芦娃》就是知县提出来,要老少咸宜,通俗易懂…… 朱棢看到这些时,纵然他都及冠了,也看得津津有味。 一边想著,他还想拿回去给弟弟妹妹,甚至给雄英看。 不过说起来,购买这些,也耗费了他天量的银子。 听说这些故事,幻梦坊的其他几个阁楼也正在编演,不日就可以上演…… 一提及此事,朱棢便唉声嘆气,可怜他在京城,哪里有这些享福的地方,待来到了这临淮县,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多可供娱乐的好东西。 这才把童年过了! 所谓寓教於乐,正是如此。 若是父皇小时候这么对他们,不把他们塞进大本堂背那些之乎者也,二哥和自己也用不著去厌学…… 此地,也被他视作这幻梦坊的二宝! 除此之外还有好多的宝……时间太短,他都还没发觉。 倒是有一个,值得他注意—— 生意! 他虽然对此不感兴趣,但毫无疑问,好些人今日来此,就是因为此事。 朱棢醉醺醺的听著四周的谈话…… 好几个身形胖大的,都在议事谈论,有的商量著琉璃的议价…… 他仔细打听了一下,一尊掌心大小的琉璃杯,竟要二三十两银子? 听听都可怕。 听他们说还有一物,是知县让工匠们造出的镜子,比精细打磨过的铜镜还要清晰…… 就是还在试验阶段,好些人都想走这个门路。 要知道,临淮县可是大明中都,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儿达官显贵的亲戚,要是第一个拿在手当稀世珍宝送过去…… 那关係可就攀上了! …… 更有一些书店的老板,准备將这些故事本购入。 当然,也有小偷,但朱棢却听过此前有过这种人刚被发现,便被那县官抓进了牢狱,享受了一番连环套餐才放出来。 还有的在做“脂粉”的生意。 出的价码连朱棢都心动,好几个都是“四五千两”,就这么一会儿,交易额就有几万两了! 这幻梦坊认真看来,是个比万金大道还要吸金的地方! 不过,提起这些他就生气。 因为他赫然发现,此前在临淮大街上买的,竟然是这幻梦坊退下来的次品,自己被人给坑了! 正是因为此事,他才没了银子继续享受。 而方才的小廝,还带来了所谓的东家要和他理论,眨眼就被他打的找不到北。 “好!” 此刻,朱棢思绪晕乎乎,却见前方那手持羽扇的人,竟然瀟洒地在台上独自坐下,面对代表著万千兵马的將士都风轻云淡。 这番气度,他也心嚮往之! 什么时候,自己外出就藩,挥师草原的时候也能有这等“儒將”风采! 纵然大军来临,身后空无一人,我也能泰然处之。 “好、好好……好什么好!” “来人,就是他、他打得我,给我抓、抓抓起来!” 却在这时,朱棢只感觉背后脖颈一凉,整个人似乎被“提”了起来。 刚才还晕乎乎的他瞬间酒醒…… “好胆!” 他大喝一声,猛地朝旁边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两个时辰前被自己一脚踢走的所谓东家。 只是这一次,其四周站了好几个彪形大汉,明显来者不善。 他冷哼一声,根本不怕。 这些三脚猫的,怎么跟自己带来的亲军高手比? “你这结巴狗腿、现在还敢来?” “你、你你吃霸王餐、我我们以礼相待,你、你你还血口喷人?” “呔!谁不知你们是知县狗腿,为非作歹,老子我打的就是你们,让你们身旁这衙役都给我露出真面目来!”朱棢瞪眼,似乎要看个真假。 “好、好好哇!还敢污衊咱们知县!”胡言长得老实,说话也结巴,但对江怀却是打心底里敬重。凡是江怀说的,他都一字不落、一丝不苟地完成。 从不加油添醋,也从来不自作主张…… 此刻虽然动怒,但还是道:“让、让你知道,咱家知县公私分明。今日抓你,是、是是幻梦坊的护卫,並非衙役!” “咱家知县、从、从不会公器私用。” “是是因为你吃白食,拖欠咱们钱財。帐要一笔一笔算,按照规矩……先、先给我抓起来!” 说了好长一段话,也算是为难他了。 待说完,他便马上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眾人立刻围了上来。 朱棢再度冷笑! “咱不来找你们麻烦,你们还来找咱麻烦?” “给我上,咱们现在就找那狗官去!” 朱棢一声令下,跟著他的护卫对付这种小场面可是手到擒来。 胡言显然也是知道他们的厉害,这才虽然带的人多,但还是为了安全起见,赶紧往后再退。 然而…… 等了好久,发现一个人都没上前。 “给咱上!” 朱棢似乎也发现不对劲,再度挥手,甚至怒然转头。 可是这一看,他却傻了。 人呢? 人去哪儿了? 刚才提醒咱的护卫呢!?? 而正在他犹豫时,久久没看见人的胡言,登时眼睛一亮。 赶紧又跑了出来,只是一挥手。 “哈哈、给、给咱抓起来!” 眾人一拥而上! “好胆!” 朱棢大惊失色,然而猛地一个激灵,竟发现自己的护卫就在远处,正一脸惶恐愧疚的看著这边,很快就低下头,对著某个身影颤颤巍巍。 那人他认得,那不是拱卫司的人? 只此一眼,他哪还反应不过来。 “爹!爹!” 胡言嘿嘿一笑, “现在知道叫、叫爹?” “叫爹没、没没用!” 第40章 上阵父子兵 同一时间,万金大道…… 已是天黑。 朱元璋的面庞被隱藏在阴影中,他冷冷地盯著前方,原本哈哈大笑,现在却已经面红耳赤的青年。 “洪二爷,这次您又看错了,是不是没休息好?” 四周来的詼谐声音让朱樉一阵脸红! “不可能!” 他大吼一声,就在一个时辰前,自己特意看好的良马,竟然屡次三番不如一个看上去病懨懨的赤马? 那赤马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儿龙种神驹的样子。反而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者。然而,一旦奔跑起来,竟然如同离弦的箭矢! “这马哪儿来的?” 朱樉很確定,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马。 “一个客官带来的,洪二爷,咱们这儿的规矩就是给朝廷选良马。您看著赤驹,不动则已,动若雷霆,这才是真正的好马!” “算咱开了眼!再来!” 朱樉明显不信邪,然而,一刻钟过去。 他又看向场间那明显神俊威猛,四肢肌肉线条弧度优美,又是一个没来过的神驹。 “这黑马又哪来的?” “嘿嘿,洪二爷好眼力,这是咱们店儿压箱底的宝贝,名叫玄腾。这次带出来跑跑认认路,您之前在排位赛选定,之后夺冠的那三匹马,其中两匹,都是这头神驹的种呢……” “好!你们还有这宝贝?” 朱樉气得眼睛发红,但更多的却是艷羡。 刚才这两匹神驹,他若得一条,就感觉自己能驰骋疆场。 “再来再来!” “洪二爷,这次若是再来田忌赛马,那您万一不慎,可真要去执行咱们万金大道的外派任务了?” “怎么可能?咱之前的奖金呢?” “都被洪三爷给花的差不多了,幻金坊刚才来信,洪三爷太奢靡……” “这害兄之马!”朱樉骂了一句,“再来!不就是给你们送一匹神驹良种,咱有的是。” “好嘞……洪二爷豪气!”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此刻月明星稀,唯有灯火长明。 但朱樉却眨巴著眼睛,看著远处那如同他在雪夜中的白色精灵,唯有眉心一道赤色竖纹,灵性又神异…… 他眼神呆滯,嘴唇都在气得发抖。 “这白马……白马又是打哪儿来的?” “此白马非马?” “什么?” “这是咱东家的龙驹,雪里一片红!” “咱去你的!”直到现在,朱樉哪里不知道这是故意针对了。他大吼一声,就要动手。 然而,一转头,发现身后一个护卫都没见了。 他脸色大变,正不知所措时,便很快被一群人淹没。 “都別动手,东家说了,咱们要以德服人!” “銬起来,发配西北!” …… “老爷!” 毛驤匆匆过来,他眼神惊恐又震怒。 这次他虽然完成任务,但有些太过顺利了……虽然他也曾暗中出手,是帮凶,但是殿下这“后果”还是看得他心惊肉跳。 “老爷真要让二少爷发配去西北?” “去西北有什么不好的?那儿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他们本来就要去那儿!” 朱元璋喝道,但这更让毛驤心里发憷。 “什么一明一暗,这两队没有一个让咱省心的。幸亏咱来了,否则还不知道他们要干出什么事情。” 朱元璋说完,便感觉心中一阵恼火。 一个被忽悠欺瞒,身在局中,分不清好坏,还沉迷奢靡,不知忠奸。 这也就罢了。 另外两个乾脆就是来借著出行,来巡游的。 以他们二人的性子,或许第一天出宫的时候,就抱著这个目的。 岂有此理! “老爷!” 突然,却见毛驤猛地低头哀求道。 “少爷们毕竟年少,一时贪玩在所难免,他们若真去了西北荒凉之地,还是以这种方式去的,那真是凶多吉少。” “请老爷三思!” 却是毛驤心里分外清楚,陛下一时的气话,可万万不能当做真的决定。 否则,一旦两位亲王真出问题,那么负责护卫的他们,將来势必逃脱不了清算。 所以,毛驤是决然不会让两位亲王陷入险境的。 “这两个孽子,是一定要吃吃苦头,他们活该!” 朱元璋显然下定决心,一定要给他们狠狠地教训。 否则,光是他回想起那老二方才猖狂大笑的样子,这刚刚熄灭的火就又上来了。 还有这狗官,他也一定要给教训。 这两个娱乐地方,有违朝政,开在这临淮县想做什么? “你派两队人,一直远远跟著……让他们多吃吃苦头,就让他们去!他们喜欢玩,那就去他们的封地好好玩!” “不过……一旦有危险,就带回来。”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儿子,朱元璋下不了狠心。 “是!”毛驤终於鬆了一口气。 只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不远处,一个人影探头探脑,最后悄悄靠近 “这位老哥,你的什么人也被拉去西北了?” 却见一个看上去非常朴实无华的中年人,试探著问道。 毛驤一脸警惕…… “嘿嘿,別误会,我这不是给你们出主意,其实还能救出来的。” “嗯?”朱元璋疑惑。 “找那知县,去交个罚金,就是会多一点儿,就能带出来了。”中年人露出憨笑。 “这里的好多上年纪在这东张西望的,都是来找自家的公子的,我看您也是这样……就给您说说。” “还能带出来?” “当然了,您要是有好马,就更好了,在这养上两年保管膘肥体壮。但前提是得留下种……嘿嘿,这也是咱们这儿的宗旨!” “他一个知县,要这么多良驹做什么?” 朱元璋心中警惕,但他没问出去,而是道:“多谢老弟提醒。” “不过……就是最近见知县,您得稍微破费一下。”中年人带著朴实的笑。 “啥意思?” “想找咱们知县的人太多了,光是一个上门费,就得一千一百两!” “什么?”朱元璋大惊,“一千一百两?” 他是第一次知道此事。 满打满算,虽然他来这临淮县才一天时间,但发生了太多的事儿了。从拦驾告冤,发现老四拉偏架,再到这老二老三……感觉比处理朝政还累。 可是,他从来没听过,找知县还要上门费?好哇,这是把贪污受贿明晃晃的写到了脸上! “您要是相信我,我给您跑路,帮您投石问路。”中年人小心翼翼道:“当然了,我也多给您说几句。看您这架势也不是个一般人,若是能谈上几笔生意。別说一千两,就是一万两都能赚回来。” “咱们知县当了三年,这门槛都换了好几次。” 其感慨道:“也就是我,有那么一点儿小实力,能让您插个队,到时候您直接去县衙会客厅,不仅把您要找的人救了。” “还能给自家拉几笔生意,做成几笔大买卖。” 朱元璋陷入沉思,毛驤还以为老爷不答应,正准备驱赶。 可下一刻。 “好!” 却说朱元璋来临淮县,本来就有目的。 可是本以为自己的三个儿子会是个帮衬,但现在全是副作用。 归根到底,还是得自己出马。 而出马就要师出有名,这老二老三虽然混帐,但却给了他这个名。 他倒真想看看,这知县的到底有什么本领,能在短短时间腐化老四,还把这临淮县经营得水泼不进。 平心而论。 光是这临淮县经歷的一幕幕,以及他刚才听到的“入门银”! 换做其他地方官,早就被他给直接剥皮示眾了。 可是…… 这临淮县却到底不同,这一路走来,好多东西他都看在眼里。 百姓甚至閒得到处找乐子看。 且刚刚光是观摩了一下这万金大道,偶尔被人说出来的银两帐目,就更是让他心惊。 这么庞大的数目,得富裕到什么程度? 还有这派人去选良马,却並非噱头,而是真的在这样做。 再加上此前听过赋税、田亩、户口、教育等等的大力推行和增长。 还没查个清楚。 自己派出去的儿子都全陷落了。 且老四公然给这知县站台,让一眾士绅百姓误会,这狗官真有个皇家御赐的金饭碗。 更重要的理由,是这知县的第二封信,扬言自己有解决空印的后续办法! 指望他们,是指望不上了。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现在子嗣陷落,他这个当老子的,倒要瞧瞧这狗官的手段! 第41章 咱给他送民脂民膏! 翌日。 朱元璋刚刚甦醒,只觉得这一夜睡的还真不错。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舟车劳顿,还是昨天耗费的心神太多,导致他刚一沾床,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睁眼,已经快到中午。 他自己都吃了一惊,自从开始处理朝政,他一天大概只睡两三个时辰,因为太过勤政,连底下的臣子也是在暗地里抱怨太累。 甚至,標儿监国之后,也有些撑不住,作为娘亲的马皇后还曾劝说过。 可他始终认为,国事繁重,若是官员们都轻鬆享受了,那底下的百姓可就要遭罪了。 皇帝、太子更是如此,不磨炼出对政事的敏锐性、判断性,迟早也要和史书上被蒙蔽的昏君一样,何不食肉糜! 想到这些,他就立刻记起今天要办的事情。 简单的洗漱过后,朱元璋便立刻唤来毛驤。 “老四来信了吗?” 毛驤本来是有事情要匯报的,但听到这句话,便觉得心中发毛。看来陛下是真的把此事当成心结了。 四殿下这下怕是真要麻烦了。 毕竟二殿下、三殿下都付出了代价,他来这儿就是要告诉陛下。两位殿下可怜的享受了一夜的“牢狱”大餐。 他们都刚刚及冠,正是年轻气盛之时,按照以往这两个混世魔王的性格,定然要闹个山崩地裂不可。 但可惜,大明真正的天在这儿,只是传递一句“闹出动静你们试试”的话,二人便瑟缩著脖子,明显心虚起来,乖乖的蹲著也不喊叫了。 可四殿下,可还没受惩罚。 且因为后者是明晃晃的代表“大明亲王”巡查,代表了朝廷的脸面,皇家的威严。 结果一来就被蒙蔽,真的坐实了是那知县的后台。 这影响太大,陛下对此更是耿耿於怀。 “回老爷,四少爷应该也是劳累一天,所以尚未来信。” “没有?” 朱元璋一愣,“难道要效仿老二老三?也给咱装聋作哑?” 在他看来,老四唯一的好处就是听话,往日信件也是隔一两天就来,从不断绝。 但现在,老二老三有前车之鑑,这小子不会也效仿? 毛驤有要事稟报,也不愿陛下真沉浸此事,便立刻道: “对了老爷,小的打听了一下,这临淮知县確实有个入门银的说法,而且不仅如此,两位少爷之前来信也是真的,这临淮知县真的在借皇家名义,巧立名目敛百姓之財!” “你仔细说……” 被毛驤打断,朱元璋也没再计较。 既然已经决定亲自出马,他自然不打无准备的仗,结合此前,老二老三给自己送来的“罪行”,他在连夜派人出去核实打听。 很快,便从毛驤这里得知了全貌。 “岂有此理!他真的让衙役行乞丐之事,挨家挨户的敲门要所谓的太平银?” “是!” “老四知道吗?” “殿下昨天从县衙出来,就直接去了离临淮县丞较远的一座山庄里,那里地处僻静,说是能遥望山水,观广袤湖泊、陶冶情操……” “陶冶个屁的情操!他这是被那知县故意支开了,还不懂吗,咱都懂!” “可是…听说那边,正是那邱驛丞死諫时提及、还有当初临淮县血书诉告的六万亩田亩,或许殿下就是查证去了。” “你不用给他解释了,咱现在看他就跟老二老三一个德行,要原形毕露了。” 说到这儿,朱元璋越发恼火。 想起那知县…… “咱大明怎么会有这么个玩意?当初刘璉还能將他提拔,到底是谁的意思?” “罢了,咱这个当爹的帮他老四查!咱倒要看看,真凭实据摆在他面前,他还能去观赏山水,陶冶情操……” “带咱去!” 话落,朱元璋连早膳都不想吃,就让毛驤带他去看那些衙役,索要太平银的事情。 而这根本不用特意去找。 下了酒楼,再往旁边的安静巷道一走,没多久就看到了那些衙役,一手拿著水火棍,一手端著一个破碗…… 绕著此地的门户敲敲打打。 这些人摆明架势,打著为县內百姓的太平的旗號,若是那家主人好说话,他们就把碗露出来,皆大欢喜。 若是那家主人不好说话,还打著什么“豪族”的名义,那不仅是皇家的“碗”递上去要为皇家办差要饭。 再不听就要拿水火棍上场! 这一幕…… 朱元璋看得都失神了。 这分明和老二老三当初调查的,一模一样! 或许是因为心中早就有“答案”,他这次看见,甚至没有多少愤怒。 有的,全是抓住了“证据”的欣喜。 不过很快,那些衙役的举动,倒是让他一阵惊诧,这些王八羔子,还真准备当乞丐去了,甚至还有专门编的“歌谣”。 “尔等听好了,咱们可不要你的宝钞,就要金银!” “金是金,银是银,交给咱们你放心。若是能存给钱庄,一百两就免一折。若是能存一千两,太平银就全部免!” 一边说著,他们就继续『敲打』起来。 朱元璋看得熟悉,思绪一下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可很快,他就再度想起一事,便是老二老三给他说过的——钱庄! 私造钱幣,取代宝钞。 还不要宝钞,就要金银。 这也是真的! “好哇!好!都给咱记下来,之后连同老二老三的信,给老四送过去。” “是!”毛驤道。 而朱元璋则突然转身,“昨夜那人说,找知县的入门银是多少?” 毛驤忙回道:“他说是一千一百两,但小的打听,那知县只要一千两。” “哈?一千两,意思是他问咱还多要了一百两当辛苦费?”朱元璋想著昨天那老实人的淳朴样,自己都被气笑了。 “看清楚了,这就叫民风不正,上樑不正下樑歪!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此等淳朴民风,好一个临淮知县,把他给咱记下,迟早给抓起来审问!” “是!” “寻常百姓一家一年才几两银子?他这是贪了多少民脂民膏……” 嗯?说到这儿。 忽的,朱元璋再度看向身后这群建筑,因为距离繁华闹街不远,但却胜在一个清净,故而此地一眼望去,全是高门大户。 “这狗官的衙役,往乡下去过没有?” 毛驤不知如何回答。 他也才来一天,昨天一夜忙碌的事情很多,还真没打听这个。 不过,他倒是可以推算,也用不著无话可讲。 “老爷,这太平银听说一家最少也要交个百来两左右的银子,乡下怕是没有这么多。 “这高门大户都能要个几十上百两,那乡野民间,可想而知,几十上百两没有,三五两总有,几百文总有吧?” 朱元璋环顾四周,他似乎想到什么,立时朝前走去。 “你现在……立刻给咱换上五贯铜钱!” 毛驤一脸愕然。 五贯铜钱?那不就是五两银子。 可是,那狗官最少都要一千两入门银。 但朱元璋可不知道他內心想法,而是继续吩咐。 “再给咱买一袋米、一袋面、还有这临淮百姓平日赖以生存的山货……咱全都要,给咱装五大箱!” 这倒更让毛驤疑惑。 他试探道:“老爷,那知县最少要一千两才……” “谁说给他送银两了!”朱元璋竖眉冷喝。 不送银两? 毛驤登时脸色一变,眨眼间,便是杀气腾腾起来,这意味著他瞬间从护卫切换到了拱卫司的身份。 老爷不想再忍,那就是陛下。 陛下治理贪官,只有一条——严办! “你干什么?” 谁知下一刻,朱元璋忽然皱眉。 “陛下……”毛驤话刚出口。 “叫老爷!” 剎那间,毛驤再度成了和和气气憨厚的家丁,“可老爷,那送什么……” “咱早就想查查他的底细了,这次,咱就是刘链的叔父!” “原本咱还想师出有名,说是解救两个儿子去见见他,咱呸!咱对狗官妥协不了半点。” “让咱送他一千两,他想得美……” 朱元璋得意一笑,却笑得阴森。 “咱给他送民脂民膏!” 第42章 这就是狗官! 朱元璋的想法很简单。 他是走寻常路的人吗? 为了调查,难道要和和气气的,非要下贱地跟那些求见狗官的人一样,再送一千两银子给他? 做梦! 他不仅不送,他这次还要好好的教训一下这狗官! 虽然在他心里,已经咂摸出了那么一点儿特殊味道,就是这狗官和寻常遇到的那些肆无忌惮、导致民不聊生的奸佞不同。 但也不同的有限…… 更何况,他在见到这知县后,还要过问好多“朝政相关”的事情。 不仅如此,他还想调查一下,刘伯温之子当初为什么要提拔他。 真的是因为他当典吏之时,做出了一番政绩。 还是因为別的原因? 而基於此…… 那么这为了解救两个儿子,去见这位知县的名头就不行了,就得再加一个身份。 而这个身份,也是在他看到那些衙役胡作非为时,忽然想到的。 诚意伯刘伯温已死。 他的长子刘璉,早已经去了江西。 次子,倒是在中书省。 自己这个远方叔父,“受刘璉之託,前来见见这个知县。”就顺理成章。 一个时辰后。 朱元璋身后领著四人,加上毛驤就在自己身侧,一人背了一个大木箱,就这么浩浩荡荡的朝著县衙而去。 到了县衙。 他並没走正门,而是依照毛驤打探的消息得知,这知县认真办公的时间很少,反倒是个乐於享福的主儿。 为了享乐,甚至万金大道和幻梦坊,就是他亲自督促搭建出来的。 朱元璋仔细一深思。 当初血书上,告其大拆大建,应该就是指的这个。 “你们也是来拜访咱们知县的富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距离一座宅院近了,很快便见一个贼眉鼠眼的傢伙迈步上前,看他这样子,朱元璋一打眼就知道这不是个好货。 毛驤则很快上前,他本就魁梧,但是一笑,整张脸就胖圆胖圆的,跟个和善的土財主一样。 看到这儿,朱元璋都不得不感嘆。 自己出来的时候,女儿还说他的拱卫司的人,都是杀胚? 她懂个什么? 自己手下这些人,可都是泥地里滚出来,释放杀气容易,收敛更容易。 要不然,他们怎么平日里去监视、搜捕、追踪那些贼子? 正想著的时候,却见毛驤已经和和气气的交谈完了。 “啊?是贵客,还带这么重的礼?您瞧瞧您瞧瞧,这府里的人都跟睡著了一样,没见到贵客上门,快来搭把手!” 这贼眉鼠眼的傢伙很是伶俐。 听到来者身份后也不质疑,就这么大呼小叫,且非常热情的唤来帮手,隨后便將他们带去大厅。 “您且在大厅等著,小的这就去通知知县。” 一边说著,他当即小跑而去,只是半途探究的目光又朝著这边看来。 朱元璋注意到,只当做没看见。 “看看……这知县府里的家丁,也不是一般人。” 毛驤凝重点头。 没有上演狗眼看人低,而是热情招待,就可见不一般。 两人带著四个护卫,先將宝箱就放在大厅之外。隨后这才走进去,刚一进门,就发现里面早就坐了四个人。 四个。 那就是四千两? 嘶! 朱元璋想著这拜访金额,真的心中惊讶。 这知县哪来这么多赚钱的法子,而且真有来人来。 “您也是来拜访知县的?” 他刚刚坐定,前面的人便试探询问道。 “不知道是为了那胭脂、还是那书铺的生意?”其中一个身穿麻衣,但目中绽放精光的中年人开口问道。 什么胭脂?什么书铺? 朱元璋下意识皱眉,但很快想起来的时候,女儿说的那些。 “胭脂是想买一点儿……” “不是商人?”坐在最右边的,是个老年人,但穿著缝补的百衲衣,看起来倒像个乞丐。 但其手指上,那一个硕大的扳指却证明其並非如此贫困。 至於对方会得出这个结论。 朱元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虽然不是綾罗绸缎,但也算得上一般商贾不可穿的锦衣了。 却说,他为了区分四民,也就是士农工商。 严厉制定了种种限制“商人”的政策,不许他们穿綾罗绸缎,其直属子弟不许科举等等…… 目的就是规划人们以“农”为重,耕养土地。 “哈,咱的確不是商人。” “瞅您是个贵人。”老者闻言,赶忙低头,不敢再看。 而方才与他谈论的,也连忙尷尬一笑,自动落於其身后。 “看来咱这四民规划,这知县倒是没犯界!” 朱元璋对此有些满意。 但另外两个人…… 看得出来,像是一块儿来。 其中一个身穿绸布长衫,头髮灰白,此刻低著头,目中一片哀伤。 另外一个,则是一个看起来学富五车的长者,纵然是到了此地,也是手握书卷。 且其对方才二人根本不搭理,极为倨傲。 倒是见到他,又在衣服上扫了一圈。 这才和气开口,“敢问阁下,可是来找这狗官?是谈生意,还是赎人……” 这倒是让朱元璋好奇了。 在这个地方,还有人称呼狗官? 不过赎人,难不成他们的子嗣或者孙儿什么的,也被抓走,要发配西北? “都有、都有……”朱元璋和气开口。 “哼!” 谁知他只是说了这一句话,却见那学者一样的人物,竟然是直接鼻孔朝天,冷哼一声,颇为冷傲道: “我当是什么?原来又是个沉迷於狗官金钱不可自拔的人,尔等迟早要遭殃!” 朱元璋恼了。 他本来还一肚子火,想对那狗官撒,倒是此人装什么硬气? “哎呀!我说孙先生,现在咱们当务之急,是救犬子!对不住啊,孙先生近日心情不好。” 却是那个表情急惶惶的老者,连忙拉了一下后者的衣袖,隨后赶紧道歉。 但这位孙先生,似乎真是不屈的硬骨头。 “谢兄,要老夫说,何须对那狗官低眉。老夫的两个学生,一个被他定为死罪,另一个也被他关押。呜呼可恨,燕王竟然也是个是非不分之人,老夫的血书也不知陛下看没看到,竟然留著这等虫豸祸害我临淮县!” “孙先生,我求您了,您就少说点儿吧,邱驛丞已经被定为死罪了,我的儿子不能被那狗官所害啊。” “所谓威武不能屈,谢兄,若是我儿,我就不会救!” “可那是我儿!老夫唯一的子嗣,也不知谁誆了他,让他出头,被那知县所害。” “哼,谢兄儘管安心,老夫为一方教諭,昔年陛下还曾邀老夫进京。老夫那时虽然患病无法舟车劳顿,但在陛下心里,是有老夫名字的。再有几个月就是祭祖,届时老夫自当效仿弟子,再来一次死諫!让这知县伏诛!” “可殿下已至,您为什么不找他去,反让我儿……” 或许是因为嘴快,这模样愁苦的老头儿说到这里,就赶紧闭嘴。 一转眼,果然看到那手持卷书的孙教諭,沉下脸面。 “谢兄认为老夫怕死?” “唉,算了算了,孙先生能陪我来,我已经是感激不尽,就当破財免灾。” “老夫不是怕死,老夫是发现那燕王早被蒙蔽,想去拦阻可已来不及……” 哦! 却说此刻的朱元璋,看著面前这两个老头儿的对答,瞬间明白髮生了什么。 敢情还是那邱驛丞的后续。 那时候是有个什么谢半城,被那狗官抓了。 至於这孙教諭,应该就是曾给自己,写下血书的人? 来的真巧! 那今日…… 这两个是来赎人来了。 不对! 忽的,他马上反应过来。 按照县衙贴出来的告示,那什么谢秀才,不是已经被当做案犯抓获了吗? 怎么听这口气…… 还能拿钱赎案犯? 这狗官,就是这么办案的? 恰在这时,却见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缓步地从远处走来。 与此同时,还有一声嘹亮的高喝。 “知县到!” 唰! 却是同一刻,此地几人瞬间起立。 这速度,朱元璋看得都一愣。 而那两个老者动作更是快,不仅赶紧站起了身。 谢家老头立马上前,反倒是那似有钢筋铁骨的孙教諭,在听到声音后,赶紧地往后退了几步。 朱元璋只是瞥了一眼,但更多的目光便是朝著那年轻人看去。 这就是狗官!? 第43章 別耽误本县跟叔父敘旧 这狗官从外表来看,倒真是一个人才,而且极其的年轻,眉宇间既有著少年意气,又带著些许的官威。 而且行走之间,还特意迈著小八字步,昂首挺胸,眼神故意朝下看,仿佛要看到鼻孔。 这副模样,看得朱元璋一阵皱眉。 就在昨天,他可是在县衙见到了这狗官面对知府、老四那卑躬屈膝、奴顏媚上的討好样。 他当然清楚,这天下官员都有两个面,一个畏上,一个欺下! 果然! 下一刻他就冷笑。 却见此地四人,除了那孙教諭之外,其他三人都是赶紧小跑过去,一个个卑微到了极点。 “知县老爷来了?” “江知县,可让小的们一阵好等啊。” 明明那几个人,刚才看起来还身高正常。 结果一过去,就像是平白矮了几分,在那知县面前都低了一个头,留给他们的倒是屁股。 “嗯,规矩都知道吧?” 那狗官继续拿著鼻孔看人,脚步也不加快,就这么慢悠悠的来到正厅。 “知道知道,咱们银子都带著……就等著知县您赏脸。” “嘿嘿,这您说的,知县老爷的事情咱们能忘了!” “江知县啊,小儿昨天是被屎糊了眼,是喝了三碗猫尿就忘了自己是谁,您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三个人围著知县,全都一脸諂媚的笑。 而那谢家老者,更是三言两语对著自己的儿子好一通骂。 但那狗官却不应,反而冷哼一声。 直接就走了过去,待来到大厅前,这才停下脚步,视线一扫,似乎在寻找什么,待看到了门口摆放的五个实木大箱子,眼睛倏然一亮。 目光一转,便定格在了朱元璋身上。 下一刻,那鼻孔朝天的样子顿时切换,低眉顺眼,笑脸相迎。 变脸之快让朱元璋都愣了一下。 “哎呀呀……怠慢了,怠慢了!早就听说当年的考功监丞恩官,家中突逢变故,下官虽然数次去信安慰,但都没得到回应,还以为恩官把在下忘了,今儿个终於来人了,您就是恩官的……叔父?” 因为这几天太忙,江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刚祭拜完“三宝”没多久,还想著如何让燕王顺顺利利的巡查完临淮县,隨后回京赏给自己一个金饭碗。 却不想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胡应匯报,说是来了个考功监丞的叔父。 此类人不管真假,他从不怠慢,向来都是让人好好招待。 若是假的,那之后就好好伺候,让他知道阎王爷也可能姓江。 可万一是真的,那好印象就留下了。 所以,胡应办事才有分寸。 而身旁三人,包括驻留原地的孙教諭在见到这知县,竟然对这老者如此尊敬,还说出了“考功监丞”四个字眼。 顿时,几人猛地朝朱元璋看来,眼神赫然一变,纷纷下拜。 口中还说著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赎罪的话。 “咱不过乡野閒人,你们用不著拜咱。” 朱元璋平日里被人跪拜多了,现在因为別人而被他人跪拜,这还真是头一遭。 甚至刚才对他一阵斥责的孙教諭,也是对他一阵下拜,旋即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您老这次来,恩官家里还好吧?”江怀开口,也是试探。 听话听音,这等小伎俩,哪能瞒过朱元璋。 “说好也好,说好也不好。自从咱那义兄於去年病逝后,伯爵府也清净了,老大老二都在家里守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哦?义兄?”江怀目光一闪,已经有些怀疑。 什么义兄义弟?据他所知,刘伯温可没有拜把头的习惯,莫不是这小老头胡诌骗我? 但朱元璋却突然笑道: “呵!当年在陛下军中,咱们这些人都好结个兄弟什么的,陛下也收了些义子。义兄虽然为人谨慎,不入世俗,但与咱有过一些交集,一来二去,咱就这么叫上了。” 这当然是隨口一说,不过,刘伯温本来就比他大十几岁,总不可能去叫义弟。 谁知他这番话一出来,顿时让人肃然起敬。 但也有人目中露出怀疑。 “您还是跟过陛下的人?能跟诚意伯他们谈兄论弟,嘶!莫非是当朝那个武將勛贵?”这番话的试探之意已经很明显。 朱元璋心知再扯下去,没完没了,於是准备放一些震慑性的消息。 “算不上,义兄尚且是文人,混了个伯爵。这还是因为义兄是元庭旧臣,在东浙文臣、乃至旧臣一系颇有声望。但如此一来,却也天然得罪不少人。咱中规中矩,又能混个什么?隨著去年的事儿,咱的位置也没了。” 言罢,似有颓丧。 但这番话语听来,却於在场的商贾、包括孙教諭心中,却是泛起了惊天浪涛。 具体在听什么,因为消息渠道他们也不太懂,但这怎么……就跟天上打雷一样。 因此,四人赶紧敬重了几分。 朱元璋心知,这是把他们唬住了。 况且他还真不怕他们问,刘伯温家里的情况自己可是清清楚楚,相反,这狗官倒知道个什么? 这狗官继续问下去,就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故而他似有颓丧道:“唉,幸亏义兄的两个儿子都长大了,且均被培养得如同那良才美玉,听说义兄还留下了什么天书,伯爵府再度復起也是早晚的事儿。” “倒是咱,什么都没混个明白,现在就是个乡野贤人,是啥都做不了嘍,这次更是因为两个孽子,不得不来凤阳寻他们……” 他话还没说完。 却见下一刻,那知县竟是脸色突然变得温和关切,更是上前笑道: “您看您说的……您老这话我都不爱听!” 只见那知县不愧奸佞,哪有方才趾高气昂的样子。 却是江怀根据这句话已经初步判断,对方就算不是什么刘伯温的义兄义弟,但也是差不多的级別圈层內。 毕竟,诚意伯府里的实情,不是什么人都能知道的。而伯爵府未来起復,恰恰也是因为长子刘璉,將“天书”呈给了朱元璋。 要知道,当下时代消息闭塞。 上面发生了什么,下面的人真就跟看天上晴雨表一样,什么都发懵。 这些內情,恐怕只流传於上层…… 但此人三两句言明,已见城府! 所以他也赶紧攀交。 此刻眼神一变,立马殷勤道:“您哪是什么乡野閒人,恩官对小臣,那是提拔之恩,是再造之恩。” “你既然是恩官的叔父,那就是在下的叔父!” “叔父,您快快请坐。” “小臣刚才是被迷了眼,实在是这官当得不易,差点误会了您身份。” 这一幕。 纵然是朱元璋心中早有准备,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变脸王都没这么变得! 还有……他舔著脸叫什么? 而身旁四人,更是眼睛掉了一地,他们本想著这机会难得,想攀个交情,但哪里见过这等“吃独食”的? “这位老先生……” “知县,那犬子!” 几乎同时,四人之中便有人赶紧开口,那富商想混个脸熟,但谢家老者却惦记著自家孩子。 “什么时候谈不了生意?你们把钱放下,本县知道你们的来意。” “胡应,你来和他们谈。” 江怀朝著外面招了招手,又看向谢老头。 “至於谢家的,五千两先放这儿,你那儿子跟著人去领。不要囉里囉嗦,问七问八的。还有本县再警告一句,下次若被抓到,本县可就不饶了。” “赶紧下去,別耽误本县跟叔父敘旧!” 江怀摆摆手,对眾人不屑一顾。 说完又赶紧转过身,笑脸相迎。 “叔父,咱刚才听您……是因为咱的两个兄长来到的?” “到底怎么回事?在这临淮县,竟然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欺负到县太爷头上了?” 第44章 本县的恩情,他们还不完! “奸诈!” “奸佞!” “我大明朝才开国九年,这狗知县怎么变得如此又贪又奸!” 却说四人被三两句赶出府门。 那富商,还有身穿百衲衣的老者,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这个世道,商人地位低贱,他们早已经熟悉。 不过在临淮县,起码他们的身份稍稍地有那么一点儿,且不用充当谁的门下走狗,只需要敢做生意,就能活得踏实。 况且,与他们做生意的对象,向来都是这知县的隨从,他们跟著胡应离开后。这留下的谢家老头,和孙教諭便来到一个偏僻的街角。 一边等著“自家儿子”过来,谢家老头方才惶然的表情,总算是缓和下来。 就是想到要给这知县上贡五千两白银,他就一阵肉痛,这谢家半城的名字,是越来越缩水了,再继续下去,怕是只能叫个谢六亩了。 反倒是孙教諭,刚刚站定便发泄著心中怒火。 “老夫一想到那狗官諂媚的样子,便令人作呕!” “孙教諭,刚才那人既然是真的认识诚意伯,我听闻诚意伯担任御史中丞时期,肃清朝纲,严明法纪,纵然是韩国公担任丞相的时候,也丝毫不给面子。” 儿子没事,这谢家老头也愿意跟孙教諭攀谈起来。 “那人既然认识诚意伯,人以类聚,想必也是个忠贞良臣。您何不当面揭开那狗官的面目,让其吃不了兜著走呢?” 孙教諭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哼!老夫哪能辨別他是忠是奸?那狗官连叔父都叫上了!不过,此人老夫日后必然拜访。” “而且,你看著吧,那狗官猖狂不了多久。” “哦?”谢家老头不解。 “昨夜我深思良久,想来,应该是那狗官提前去凤阳府迎接殿下,从而导致殿下对其信任。可是,这狗官巧立名目、贪赃枉法却是事实。老夫实在不信皇家就甘愿他们的名头,被这狗官如此败坏?” “老夫已经差人去那淮青山庄外面候著,只要殿下一出现,便立刻有人冒死相告。” “这狗官想將殿下拖在那里,一直到殿下回京。哼,做梦!” 闻听此言,谢家老头下意识蹙眉。 对於这孙教諭,他因为儿子的事情,心中早有腹誹。但对方毕竟树大根深,所以一直忍让。 此前那邱驛丞的事情,他心中也有几分猜测。 但眼下儿子回来,他只想安安静静,回家之后,让其赶紧娶个媳妇操持家业,做那子孙膝下承欢之福。 万万不可再当出头鸟。 “侠”字害人啊!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就在此时。 “先生、爹!” 只听得身后一声大喝,却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大跨步而来。看得出来,他似乎一夜没睡,双眼赤红。 谢老头赶紧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儿子,发现並没受伤,顿时鬆了一口气,刚想劝说儿子跟著自己回去。 却见对方猛地大喝道:“先生刚才说的我听见了,我去找燕王!” 此话一出,谢老头只感觉心中猛地一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全武,你跟我回去!” 但孙教諭却眼睛一亮,不过,碍於身边老者,他摸了摸自己仿佛钢硬的鬍鬚,“全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 谢全武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穿著一身黑衣,如同一尊黑熊。 此刻更是义字当头,愤愤不平道: “我被救出来了,但邱家兄弟还在里面!这狗官必须有人揭发,若非其保护严密,我谢某人都想做那专诸、荆軻之举,还我临淮一个朗朗青天。” “全武!”谢老头嚇得亡魂皆冒,赶紧四周一看。 说话时,已经是两泡热泪酝酿在目中,声音哽咽。 “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能出来,是那狗官良善不成?这些年,我谢家被他掏了多少银两,好好地一个家业,现在都快没了,爹就剩下你了全武!” “爹,你不懂!” 谢全武正是年轻气盛,此刻忿忿道:“正是因为我谢家被他当做牛羊猪狗,所以我才要站出来,举其不法!” “否则,昨夜邱兄还与我涕泗横流的长谈,让他再继续下去,不说我临淮县会成为圣人厌弃之地,怕是祖宗都无法相容啊。” “贪墨枉法已经是大恶!” “可其侮辱我圣人教诲,传那奇技淫巧之学,乱我文脉,更是恶中之恶!殿下他还被蒙在鼓里,需要有人惊醒殿下。” “而这个人,我当仁不让!” “全武!”闻听此言,孙教諭眼含热泪,激昂道:“老师有你这个学生,就算是被那狗官所害,也值了。” “我儿……”谢老头急得失声,“你、你……就不能为爹想想!不是已经有人去了吗?” “爹!”谢全武鏘然一笑。 “可我的成功率最大,我被那狗官所抓,殿下是知道的。我此次再度前去,便是明证!” “是这个理。”孙教諭感动莫名,“老夫有你,还有邱善勇这两名弟子,心怀大慰。” “你闭嘴!”却是谢老头再也无法忍受,“孙先生,您別再唆使我儿了,您刚刚不是要去吗?” 孙教諭登时冷脸。 因为他是当地大儒的原因,且结交无数,纵然是官场也有他的学生。而陛下曾亲自召见,更是他的身份象徵。 是以这么多年来,除了那狗官,没人敢在他面前故意相讥。 “爹!你就回去吧,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劳。更何况,有些事情总有人去做。” “邱兄已在我前,我必不能落后!” 言罢,其竟是大步向前,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之势,拐个弯角便消失不见。 谢老头伸出手,却根本拦不住,徒抓一把巷风。 …… 大厅內, 江怀笑得爽朗,却是朱元璋都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狗官是个只知道欺下媚上、贪赃枉法之徒。但一番简单的交谈,却发现其还真有点儿功夫。 他们所谈,自然是先从两个“孽子”入手。 江怀听闻,当即就要人放出来,但朱元璋却立马摆手,冷哼道要给一个教训。 故而,两人的攀谈,便又从当初的考功监丞刘璉继续,江怀则讲了当初身为典吏,治理水灾的事情。 只是听著听著,朱元璋便发现不对劲了。 “你是说……当初你治理水患后,让三万多子民,全出动然后开垦出了六万亩良田?” 他万万想不到,本来是想从对方嘴里,套出刘璉为何会帮他。 但却不经意间得知了这个消息。 六万亩! 这不是当初那血书相告的控诉吗? 他心中惊疑,已有些许震撼。 “叔父啊,你是不知道,当初这恩官也是擼起袖子猛猛干,恩官本是考功监丞,按理来说,只需要考察官员品行、功绩便可。但当时的情景,下官真是自愧不如。若非恩官一马当先,其后知府、各地知县不得不效仿……” “恐怕,这六万亩还真开垦不出来。” “什么叫人心齐,泰山移!” 却见此时,这知县说起这些口沫横飞,似乎还能记起来洪武五年波澜壮阔的场景。 “这临泽湖两岸几十里,上万亩的灾地,自灾水退去不到三个月,就变成了宝地。” “站在那淮青山上……” “那是一眼望去,天地广阔,顿生豪情啊!” 朱元璋双目微眯,心中已是翻起惊天涛浪。 他刚想细问,却见这知县忽然想到什么,突然嘆道: “只是可惜,洪武七年,下臣本想联繫恩官,让伯父多多注意身体,往后乾脆就远离京城。” “但是……唉!” 江怀嘆了口气。 但朱元璋听到这儿,却再度一惊,他顾不得这知县跟谁都是自来熟,还伯父伯父的叫,只是猛地朝其看去,刚想盘问。 却见这时,一个隨从匆匆来到大厅前,驻足观望。 “叔父且等片刻……” 江怀立马起身,笑著前来。 然而那隨从只说了几句,他就脸色一变。 旋即,等了片刻,却见其阴惻惻笑道: “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 “本县的恩情,他们这是还不完了!” 第45章 这是打本县的脸! 隨从说了消息便很快退去。 而江怀则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等了许久,却见他心中已然谋定,这才三两步来到自己的位置。 “抱歉,让叔父久等了。” 能不能別叫咱叔父? 朱元璋听到这两个字就一阵蹙眉,他有些后悔刚才没拒绝的太快。 谁知道这知县这么自来熟。 不过,一想到对方和那凤阳知府一左一右,在老四跟前相互配合的样子……此人能走到今日,脸皮的厚度,也是巨大助力。 心中慨嘆。 朱元璋收敛心神,想起当下之事,方才他一直盯著他,见其听了消息后,便开始自言自语说什么不知好歹……而后驻足思索。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怕和刚才的那“罚金”有关! 五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哪怕是一般的豪奢大户都拿不出来,足够一个有著大几百户的村落,吃喝拉撒一整年。 可那老头儿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就甘愿双手奉上! 刚才他就把这罚金记在心上,认作了这奸贼枉法的证据。 只是因为其方才吹“治理河道、开垦六万亩良田”的事,再加上最后半途而止的“洪武七年去信、让刘伯温离京”的消息…… 他心中情绪翻涌。 再加上,此前在宫里质问老四的时候,对方就告诉他,曾在洪武三年说过科举会停止。 难不成,此人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是什么大事吗?咱没有耽搁你的事情?”念头捋顺,朱元璋赫地想到了接下来的『套话』,於是不经意的问道。 他倒要看看,这知县的话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哦,没什么?这不刚才谢家的事儿吗?就距离叔父最近的那个老头儿。” 江怀一脸纯真的笑容,“不瞒叔父,最近有一些琐事,叔父来到临淮县,就没听过昨日燕王巡查?” “当然听了!”朱元璋装作无知问道:“和此事有关?” “昨天指使那案犯妻女拦驾告冤的,就是他的儿子。这谢老头之前是我临淮县的谢半城,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大户啊,结果嘿……这些年被他那儿子败的差不多了。本官为了帮他们,也是著实费了些心神。” 说到这里,江怀得意一笑。 你费心神?你怕巴不得吧?身为知县,知法犯法,为了钱財视同国法於无物! 朱元璋已有不悦,他自觉自己这身份真是切换的及时,这知县明显竹筒倒豆子,將他的罪行说了出来,这就叫自投罗网! “可你这样为了银两,就把案犯放出去,这不是知法犯法?”朱元璋喝问道。 “什么知法犯法?您这是冤枉好官?” 江怀当即瞪眼,纠正道:“亏咱叫你叔父,这案犯案犯,重要的是一个『案』字,这谢全武又没犯案,只是告诉了那邱陈氏,其夫君被关押的消息。” “至於拦驾告冤,咱大明朝可没有拦驾告冤就是罪的大明律吧?” “当然了,其到底是衝撞了王驾,我已经把他打了板子,算是惩罚过了。毕竟,下官是一地父母官,要教化百姓,总不能搞不教而诛的事儿……” 牙尖嘴利!虚偽至极! 朱元璋听得一阵恼火,但又只能压住心绪,继续套话,“那你刚才说什么恩情、还不完……” “嗨,我刚把他放出去,他就被猪油蒙了心,浆糊入了脑,跟那邱善勇一丘之貉,又想去找阎王告状!” “这邱善勇是忘了自己是谁,可这傢伙也忘了自己是谁。歹竹出好笋,那老谢头也是祖传的家业,听说年轻时也有点儿为富不仁。前几年因为商户的事情还和我打了好几次擂台,结果发现斗不过我,有所收敛。” “但他这儿子,也是个榆木疙瘩,拜了个大儒,喜欢仗义疏財……他家里的钱,不是被他拿去办什么士人聚会,就是给他那老师搞什么刊印经义,散播名气……这不浪费吗,藉此机会,咱也给他上上课!” 说到这里,江怀发现自己说多了,这才想起什么赶紧邀功起来:“对了,咱们刚才的话题被打断,叔父还不知道吧……您要是见到了恩官,或者哪天和上面的官员打交道,可要给我好好说说情。” “为了这六万亩,我是受尽了委屈,遭了不少罪。还被人整天戳脊梁骨,像这次拦驾告冤,提审邱驛丞,还有这谢半城,大部分就是因为这事儿……” 三两句话,江怀就將此事的来龙去脉说得差不多。 朱元璋却听得將信將疑,待他听到,是有人在爭夺这开垦出来的六万亩良田,所导致的地方爭斗时! 整个人心神震动。 难道就是因为这些……所以老四才做出了看似和这狗官,沆瀣一气的决定? 他將信將疑…… 可就算如此,这老四还是太年轻,身为亲王,本来过去就与这知县有“金饭碗”之约,还被知县故意传的人尽皆知。 结果一番协同判案。 在外人眼里,这岂不是坐实了给这狗官站台? 当初自己让老二老三跟著就是为了防止此事出现,结果…… 念头刚想到这儿,他就立刻止住思绪。真要是他们来,被这狗官一同化,那事情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说到底,老四太年轻! “我说白了,咱们地方官再怎么委屈,那也是为圣上办差,那是为百姓秉公,本县在这临淮县所作所为,可称得上是上不负君、下不愧民。况且,我做这一切,全是受陛下的指引。要我说,这陛下老人家他还得谢谢我呢。” “谢你?”朱元璋声音提高。 本来按捺下的心思,因为这两个字登时不满,咱还得谢谢他? “你受什么指引了?陛下为何要谢你?” “您看看你说的……”江怀纠正道:“凤阳府是他老人家的起家地儿,此地百姓过不好,是不是会误会陛下?且当初,圣上曾动过迁都中都的心思,曾令江南等地的富户,全部迁移到南直隶,目的是让京畿之地繁华昌盛。” “但哪能那么容易,那些年,凤阳大拆大建,劳民伤財。且江南的富户来到这儿,可就不一定是富户了。您可知道这凤阳这些年,有一首歌谣,是专门编排陛下的?” 朱元璋右眼一跳。 却见江怀隨口就来,“这俗语都说: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可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腾”的一下。 江怀话还没说完,却见什么响了一下,他探下头,原来是对面这小老头踢了一下桌子。 “你踢桌子干嘛?” “谁说的这些……”朱元璋不答反问,“这是辱君!” 他强迫自己压住怒火,並且一眨不眨地盯著这狗官。 敢情咱在这凤阳府老百姓心里,就是这个样子?! 这简直罪不可赦! 然而,就在他继续琢磨这歌谣,赫然忍无可忍的时候。 却见…… “砰”的一声。 这知县竟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而后站起身来,亮起眼睛看著他。 “叔父,你也觉得是辱君?” 啊? 朱元璋愣住了。 却见后者继续愤愤不平道:“对!这就是辱君!” 说著,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脸。 “而且这不是辱君,这是打本县的脸,是打知府大人的脸!是打殿下的脸!” “本县是这一地父母官,他们这么说,意欲何为?” 这一幕,倒让朱元璋愣住。 他还忍住了怒呢,怎么看这知县,比自己还恼。 “叔父,您老现在明白,本县为什么被他们冤屈,说是贪官奸佞,还被拦驾告冤,还被死諫了吧?” “就是因为这事儿……” “他们总觉得自己能代表百姓,总觉得自己能发出声音……” “哼,咱这些年做的,就是堵住他们的嘴,抽走他们的骨头,打烂他们脸!” 第46章 这水火棍,一样能打死人 眼前这知县的行为举止,可真的让朱元璋愣住了。 他万万想不到…… 对方说那“诛心”的歌谣,竟然是这个態度。 难道不是藉此明里暗里的讥讽一下陛下,隨后在为这些“百姓”鸣不平,说出他们之所以这么说的困境—— 都是身不由己,过的太苦了! 再藉此机会,言说朝政之策的种种不足,再为民请命,说自己也不容易吗? 他此前听到的,遇到的,其实大多流程都是这样。 可现在这版本,怎么不一样? 正狐疑间。 却见这知县,脸色铁青,似乎真的怒不可遏。 “本县还在凤阳呢?他们就说凤阳不好,那不是说知府治理差劲,说本县治理瀆职?若是这歌谣传出去,朝堂还怎么看我们这地方官,陛下还怎么看?” 朱元璋暗骂这知县鸡贼。 说知府就是治理差劲,倒他这儿就罪减三等,直接成了瀆职了。 不过,江怀却不知对方心里想法,只是继续道: “可再说了,元末之后,好些百姓都不认识字。大家平日里住在乡野民间,足不出户的,哪里整这么多歌谣?叔父猜猜,这歌谣从哪儿传出来的?” 朱元璋心思浮动,结合此前对方所言“六万亩”之事,哪能想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 “对!就是他们!自靖康之耻后,他们过上了好日子。那是世世代代的……哪怕是暴元的铁蹄来了,这好日子还越来越好了。” “究其原因是什么——包税制!” 这三个字一出。 剎那间,朱元璋的脸色就变了,不再是平常的“大吼大叫”,而是罕见的平静下来。 这些年,处理了不少朝政,见了不少的人,读过了不少的史书。 自然清楚…… 这导致元末乱象,百姓流离失所的,可不只是暴元的铁蹄,无休止的搜刮! 而是和暴元朝廷,一直处於“合作制度”的豪强士绅!甚至……暴元的官府也是如此。 体恤民情这四个字,对他们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每年由暴元朝廷下发到地方各行省的“赋税额度”,隨著这些地方行省,便通过一些士绅、地方官府分配额度。 他们可不管什么民意,只管收钱纳粮、吞併土地! 在他看来,这天下乱世,就在这里种下了根源。 “想来您也知道,这包税制度,自五代就登场了。乱世纷爭,异族征伐,偏偏无法长期统治。於是,为了最快的敛財充军,便將一切田税、茶、盐、包括各种货物商税,全都让一些豪强大户代他们收取。” “这种情形到了前宋也存在。但是朝廷主要税赋並不在此,反而一些小的商业税,基本都沿用。而他们每年只需要按照特定比例,上缴官府便可。但时日一长,此举也无异於姑息养奸,是自食恶果!” “都说前宋商业繁茂,什么繁茂?举天下百姓之重税,蓄养汴京,成就一都之繁华?然后所谓的士大夫与帝共治天下,道几声之乎者也,四海讚颂,名留青史?” “到了南宋,尤为如此!好几次本能北伐的大势,为何匆匆停止?” “究其原因便是得利者已然无法舍利。” “百年之后,元庭的铁蹄一来,又为何纷纷投降?” “是以家业愈重,愈会惜身保眾,绝无决死搏斗之心!” 此刻,朱元璋看著这年轻知县侃侃而谈,甚至说到这里,就一番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愣住了! 朱元璋是真的没想到,他此次来,本欲是套对方的话,查实对方的罪证。 然后,若是对方不知悔改,且坐实了贪图民脂民膏。 那他就龙躯一震,闪亮登场。 定叫他自食恶果,插翅难逃! 可是万万想不到,从对方口中的话,就像是把自己控住了。 六万亩的来源、地方爭斗之诡诈,还有刘伯温一事,包括刚才提及的凤阳歌谣…… 这每一个,都让他锁住心神。 而就在现在,其更是开始从古至今的分析朝政…… 这……此人是从哪出来的? 谁给他教的? 要知道,元庭百年,南方百姓叫苦不迭,民不聊生,北方百姓,更是早已不知汉,更別提读书写字了。 大明开国,想找一些能识字的人去地方当官,都差点找不到。 別无他法,他为了让国朝儘快安定,也是让天下儘快安稳,只能去用元庭汉官。 他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有的人是真心为了百姓。但是,有太多都是打著自己的算盘。 “你的意思是,元庭养出来的这些豪族大户……” 江怀点头,“对!南宋覆灭……汉室故土第一次被彻底夺取!而元庭的包税制,也彻底大兴了!” “这一下,不论是田產税赋、不论是矿物匠作、亦或者是贩夫走卒……所有的框架,都容纳在了这包税制里面。” “所以,豪族越来越富,百姓越来越贫。此不论南北,皆是如此!元庭虽偶尔进行科举,但可惜,不论是南北汉人都无法进入中枢。反倒是荫袭成为主流。” “元庭尚且如此固化,下层就不必谈了!腐朽滋生,压迫便无处不在,这也就导致,元末乱世,彻底到来。” 江怀说到这里,话题回收,双手朝著日头抱拳道:“幸而陛下开国大明!虽然结束乱世,但可惜,这等豪富巨奢之家,却是没有彻底清除。反而天下豪绅,无不怀念包税之制。” “可偏偏,这个时候陛下让东南固化之富户,迁移凤阳,甚至充实北平府、山西、寧夏、陕甘等西北之地……你说,从富庶的江南,到这些破败之所,他们怨不怨,恨不恨?” “所以,他们便暗中传唱这歌谣?”朱元璋声音拔高。 “可不是嘛。”江怀道:“说起来,我与他们可是暗斗已久,当初这六万亩,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不过快五年过去了,本县是利用各种手段,和他们打擂台。但您看……现如今这临淮县,那歌谣早就改了。” “哦?”这倒是让朱元璋一愣,事关民生民情,他当然注重,“改成什么了?” “那版本可多了,您出去打听打听就是了,再不济,就去那幻梦坊……我可记不住。”江怀道。 一边说著,他觉得两人的谈话也差不多了,不由得视线一扫,看了看那几个大箱子。 “咳咳!那箱子……” 他这人就喜欢享福,就喜欢看別人送给自己的礼物。 不过,对方毕竟是恩官的叔父,他得有点儿当官的本分。 但谁知,这已然向小老头过渡的男人,却似乎没看到他的眼神似的。 反而想起一事,此次来,他本想探究这狗官的肆无忌惮。 但昨天的案情缘由,却让他一阵揣摩。 甚至,对方所说的背景,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了。那么,在这等严酷的当地官员和豪族明爭暗斗之下,此前他准备想问的偽造名目、强徵税赋,私自铸幣、取代宝钞,又作何解? 想到便问! “那咱来的路上,可看见了好些差役一手持著水火棍,还偽造什么太平银……” “哦!那事儿啊。” 江怀眼神收回,喝了一口茶,这才不经意道:“还是一些斗爭的小手段!” “叔父您是不知道哇,我之所以能在这临淮县风生水起!” “都离不开燕王曾答应给我的金饭碗。” 朱元璋眉眼一跳,就这儿!这小子终於要说了。 “可殿下都来了,你让他们这么做……” “身正不怕影子歪!”江怀义正言辞,同时觉得这恩官的叔父是真的问题有点儿多,怎么像拷问自己呢。 他眼珠子一转,一边继续答道:“还是之前那回事儿,要我说,当今陛下实在太仁慈!” 啊? 咱…… 咱仁慈? 此刻,朱元璋眼珠子都凝滯了。 从开国之后,这是他听到最“惊雷”的话。 然而,却见此刻,这知县眯著眼,年纪轻轻的脸上,竟然是露出了一抹狠辣。 “不是仁慈是什么?非搞什么士绅优待。” “优待什么?本县可不管那些什么家里出了个秀才举人的,什么元庭旧臣,当朝还能做中枢官员的?” “嘿!本县向来都是一视同仁!” “这太平银,是给春夏汛情用的,百姓都出了劳役,他们凭什么再加什么都不干,就能享受福报?” 江怀伸出手掌,化作掌刀,一脸和善笑意。 “叔父就不好奇,为何本县能让老谢家带走他的儿子,为何一个富甲半城的人,在咱的县衙里头,也老实巴交的?” 朱元璋看著对方这样子,心中无端有的,忽然出现了那封血书。 不会…… “嘿嘿!”江怀手起刀落,但笑得极其渗人。 “皇家给咱的饭碗,咱要是不会用,还能在县令一职上,被他们给撅了?” “那本县就真成邱驛丞一样的蠢货了。” “但凡客客气气的,您看见的就是饭碗,看不见的……” 江怀嘿嘿一笑,手起刀落。 “这水火棍……也一样能打死人!” 第47章 一块去要饭 看著面前侃侃而谈,甚至说道“水火棍”那隱隱兴奋的县令,朱元璋罕见的沉默了。 甚至,他本能地心中警惕。 这知县知不知道他这么做,有多么危险?所引起的影响,有多么大? 需知,这些“豪绅富户”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富商,也不是单指某个富甲天下的“个人”。 而是一个国祚、一个天下的中流砥柱。 朱元璋自己都十分清楚,他之所以能快速平定天下,除了一大批能征善战的將士外,更重要的是他快速的接纳了元庭的士绅、接纳了这些饱读诗书,且在各个地方有著巨大影响力的“中流砥柱”。 如此一来,大军所过之处,只要將敌军主力打残,甚至不需要消灭。 那么在当地呼风唤雨的豪族、士绅,便能纷纷“归义”,“喜迎王师”! 甚至,“他们”还会主动归附,斩杀“逆贼”,献上城池,並且很快成为己方征战天下的主力。 这样下去,他奠定南京的嫡系队伍,就会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自古以来,打天下者,莫不如此。 当权者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容纳四海的气度,也是这个道理。 若是一味纠结於“內斗”,区分敌我,扩大矛盾,那他今日,就不是开创大明的洪武皇帝,而是那陈友谅、张士诚之徒! 不过这些话,朱元璋不能对这知县说,而是旁敲侧击道: “你…你这不是不遵朝廷律法!国朝优待士人,就是想著能儘快安抚百姓,治理出一个太平天下。若是毫无优待,那他们如何甘愿为朝廷所用?” 看对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江怀则眼珠子一转。 坏了。 对方说是恩官的叔父,那八成也和元庭旧臣关係匪浅,亦或者就是某个地方的士绅代表。 这……士农工商,自古流传,已经成了“万事不变”的真理。 自己刚才回答的太快,倒是忘了这一茬。 “您是士人?”江怀清了清嗓子,有些尷尬地问道。 朱元璋下意识摇头,“不是……” “不是?”江怀眼神狐疑,又上下左右的將其打量了一番,回想了一下对方说话的措辞,也的確没有士绅那些臭毛病。 但他还是为了保险问道:“叔父家里是读书的?还是元庭旧臣?不对,恩官的家里就是出身元庭……” “不过下臣所言,都是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恩官想来必能理解。”江怀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有点多,赶紧打著补丁。 而朱元璋见此獠如此狡猾,也是心中无语。 但他还是道:“咱家三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咱打记事起到长大,几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还是参加起义军才有了一日两餐……你说咱是不是士绅?” “嗨!”江怀惶然,马上露出笑容,“您早说啊,那您刚才说个什么?我还以为您要为他们打抱不平。”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方说话的语气,以及行为举止,的確和那些酸腐文人不是一派的。 江怀放下心来,也就开始劝导。 “那叔父刚才的出发点就错了。” “需知,升米恩斗米仇!越是优待,这豪绅富户的问题才越大!” 江怀气咻咻道:“我刚刚举的例子,您是半点没听进心里去。身家越重,便越是举棋不定。大敌到来,第一时间想著的永远是保全势力,永世富贵。而非同心一死,与国同休!” “当年金人、蒙元打过来,宋人投降的多,还是死战的多?如陆秀夫背著少帝跳海的,毕竟是少数。” “甚至再说的直白点,倘若宋人各个都真以他们日夜苦读的『忠君大义』为先,那又怎么会沦落到国破家亡的地步呢?” “庄子有言:为之仁义以矫之,则並与仁义而窃之!就是这个道理。” 朱元璋表情凝重。 他顾不得这小子给自己卖弄文词,他也並非文盲,这些年通读经义,可是著实废了一番苦心。 这句话,再加上对方刚才讽刺的士大夫与帝共治天下,意思不言而喻—— 若想以仁义道德矫正天下,那仁义道德也会被他人窃取盗用,化作维护权力的工具。 见对方发愣,江怀话音一转,提及大明。 “当然了,若是局势倒转,那就是另一番景象。” “比如……自陛下在南京巩固根基后,正式参与角逐天下,到开创大明,仅用了十二年。十二年的时间,完成前朝几百年都无法完成的伟业!” “而这其中,对方望风而降的又有多少?所以对於大明而言,降臣士绅又是助力,且能帮助快速安定天下。” “这便是朝廷定下优待他们的原因。”江怀眯著眼,又数著手指头道:“如今,您再看看咱们现在的朝廷中枢文臣序列內,这元庭旧臣,能占一大半。” “陛下为了让这些元庭旧臣安心归附,也是废了好大的心思。不仅给他们高官厚禄,还给了他们与皇室联姻的机会。” 江怀侃侃而谈。 而他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说到这里时,朱元璋瞳孔一缩。 “比如这太子,前两年听说新纳了一个侧妃,便是这礼部尚书吕本的女儿……” “嘖嘖……多大的恩宠啊。此举也释放了一个信號,让元庭旧臣安心的同时,地方的豪绅也纷纷安定了,毕竟朝堂中的列位,就是他们共同的利益代表嘛。” 说著,江怀又是特意道:“你瞅瞅,这些年,各个地方的叛乱都少了许多,可不是安定了。” 这…… 如果说,刚才朱元璋还有意掩饰內心情绪,以免对方看穿的话。 那么现在,他无心掩饰。 这知县,赫然是把自己刚才的思绪都说出来了! 甚至,举出来的例子也极为尖刻。 太子迎娶吕妃! 这的確是他为了安抚在京的元庭旧臣。 否则,他们就无法安心,若是波及地方,天下各地的豪绅也会因为朝堂的风向,而出现各种“反覆”。 可是,他既然清楚这点,却为何在故意打压这些士绅。 最重要的是,他不禁想到老四和对方第一次交集的时候,恰恰就催生出了“金饭碗”,且如今,他又因为金饭碗的余波,来到这儿。 本以为是个奸诈的贪腐之辈。 但一番对话,却发现其並非夸夸其谈之辈,朱元璋的思绪,又不禁想到了刚才的问题。 此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又是谁教的? “你既然知道这些,又为何要与他们作对?朝廷圣意都如此,你就不怕引火烧身?”朱元璋喝问道。 “叔父这是冤枉我了,我哪是跟他们作对。” 却见这知县立马装出一番慷慨为民的样子。 “是他们要跟我作对,是他们要处处为难本县!本县是迫不得已,就想为百姓做那么一点儿事情,从他们牙缝里抠出来一点儿,我也不是揣进了自己口袋,是为了全县的安寧,我太不容易了我。” 江怀说到这儿,悄然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表情,见其平静,分析不出来什么,眼珠子一转,赶紧模仿他的话道: “叔父,咱在这儿的困境,您一定要回去和恩官好好说说,顺便您的圈子大,也给咱好好说说情……咱知道这群傢伙送上去血书,燕王来查,就是为了这事儿。” “燕王现在被咱拖住了,但朝廷那边谁知道怎么回事,陛下怎么想的咱也不清楚。” “不过就像您刚说的,用皇家的金饭碗,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起眼的小误会,但那不是事出有因?而且细究起来,也不算个错,毕竟咱真有皇家赐予的金饭碗。” “所以,您找个机会,也跟您那老同僚说说情,要是能联繫到陛下,那就太好了,倘若陛下一听被本县的不容易、委屈感动了,真赐下一个皇命金饭碗……” 说到这里,朱元璋明显看到,这狗官眼睛都发著亮光,嘴角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他嘴角一抽,而这知县接下来的话,让他都愣了。 “那咱绝对给你分半个!” “赶明儿咱要是犯错,被陛下辞了,也不愁要不到饭。” “您放心,你这恩情我记著……要是您家里有个小灾小难的。” “我也能带著您一块去要饭去。” 此言一出,朱元璋当即恼火,但还压在心里。 但江怀见其身体一动,似乎上心了。 赶紧继续道: “当然,不止您,我看你那两个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有儿子就有孙子……” “有了皇命金饭碗,咱以后把他们都保了!” 第48章 偷偷告诉你,陛下在帮我 话音刚落。 却见朱元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狗官,之前说话还像个人样,结果现在…… 他本想直接大吼,你放肆! 但话到嘴边,不由得恼火道:“你……妄谈君上,你这不是大胆?” 啊? 一看见对方这个態度,江怀脸上的笑容悄悄收敛。 他还以为对方动心了呢。 只是他刚才费劲巴拉说这么多,叔父都叫了几十个,目的就是因为这人来歷不凡,能和刘伯温搭上话,那也能和朝廷中枢的文武官员搭上话。 那也绝对能见到太子,乃至陛下! 本想著让对方帮自己说说情,也是存著稳固关係的心思。 但现在看…… 这人是个铁公鸡啊,连个羽毛都不肯落一根。 “是有点麻烦?那本县冒昧了。” 江怀退了回去,重新坐到椅子上,百无聊赖的闭目养神起来。 朱元璋也是瞬间就听到对方的语气变化。 他懊恼这小子,明明不是个善茬,明明胸有锦绣,结果说了半天给这儿铺著呢。 不过,他现在满心疑惑,对此人来歷更是想探究清楚。 故而只能继续问道: “你还没回答咱的问题,你这么对付士绅,就不怕反扑吗?” “反扑就反扑唄,以前,本县是以为皇家一诺,万马难追,但现在……也只能自求多福嘍。” 朱元璋不悦。 这小子的態度,明显是摆烂了。 “可咱看你,也不像是个自求多福的样子,你这临淮县,可是比其他的县域要富裕太多。” “那可不,有了人,就有一切,这都是大家哼哧哼哧干出来的。然而,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咱这临淮县才多少万人,撑死十五六万。” 江怀掰著自己的指头,语气也懒散道:“嘿,这还不够咱们陛下五分之一怒的呢……” “你、你……” 这狗官,怪不得让此县这么多人咬牙切齿,甚至连一县的教諭看见他,连上前都不敢,还嚇得后退几步。 果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罢了,咱只能说给你探探消息,但不能保证,毕竟你这金饭碗的事儿是道听途说……”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对方立刻坐了起来。 “叔父说的这是哪里话,只要能帮忙,侄儿就感激不尽了,侄儿是那分不清轻重的人吗?” 朱元璋深吸了口气。 “那咱的问题……” “侄儿帮叔父一块都解了。” “这士绅的反扑,其实说白了,那有什么反扑啊。我又不在京城,就在这一地的临淮县,在他们眼里,还是个臭名昭著的贪官奸贼。” “但往往这种人,他们就怕!” “咱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什么什么偽劣小人,但也懂个拉帮结派,以大势力抗衡大势力,拉拢、分化,打压一条龙全给他安排上!” 提起往事。 江怀索性翘起二郎腿,也开始认真分析起来。 “你且看看,我这周边各县,哪个县官不认侄儿大名,不给几分面子,哪怕去了府衙,也有侄儿的一席之地。” “再加上,这几年临淮县的变化,谁不想在家门口富裕。有意愿在县衙领几个差事的,侄儿就交给他办,这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番话说的不是吹嘘,朱元璋自然知道是事实。 但他却更为严肃。 “可这样一来,你们不就是一体?” 江怀直接打断,“他们交税赋!” 朱元璋:“……” “更何况,侄儿可不是与他们一体,他们只是参与本县规划的蓝图的其中之一而已。” “不仅是税赋,甚至商税、劳役、一切朝廷规定的,他们必须足额缴纳。哪怕此次为了防止春夏汛情,太平银也早早的到齐了。” “我也没有厚此薄彼,可唯有这些平日喊著忠义的,却各种託词,还说我各种不法。” 朱元璋盯著这知县,这手法,哪怕是在朝廷中枢都可使得。 “虽非士绅,犹胜士绅!” 江怀听清楚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不由一笑。 “看您说的,这古今多少事,不都是如此?区別从来都是人。” “春秋战国,贵族分封。” “秦国变法,战功为贵!” “两汉隋唐,世家大族。” “可到了两宋,不就是科举为主的士绅一体?” “那咱们大明,谁是新的后起之秀呢?” 这短短几句话,顿时让朱元璋陷入沉默。 而江怀见其不语,便继续道:“叔父你再看看……我这小小临淮县跟他们比起来,又算个什么?” 朱元璋继续沉默。 “当然了,本县之所以敢和他们打擂台的重要原因,其实还有一个……” “偷偷告诉你,陛下在帮我!” 嗯? 朱元璋猛然看向他,谁在帮你? 咱怎么不知道? 却见这知县一脸篤定。 “您真没发现,其实咱们这位陛下也是有意此事,並且这几年来,赫然著手清理了。” 朱元璋眯著眼,“清理什么?” “科举啊!” 朱元璋心中一动,他不动声色,“听说燕王答应你的金饭碗就是因为此事?你怎么知道科举停止……” “那还用问?当然是陛下对这些元庭旧臣不放心,更是对这些元庭旧臣培养出来的人不放心!” “还是之前的话,时局不同,如今我大明不是蒙元、也不是前宋,需要新的人才,新的能治理天下的官吏。可蒙元留下的人才,能是符合当下的吗?” “所以,才有第一次科举的废止。同时,陛下又勒令各地大儒进京,作书立著。然后再定下以四书五经为主的教育体系。” “陛下是放弃了科举吗?也不尽然。” “依我看,等这批学子成长起来,大概十年左右,新的教育体系下培养出来的学子,恐怕才是当今陛下自己认为要选的良才。” 话音落下。 江怀赫然发现,眼前这人正定定地看著自己,目光灼灼。 他不无得意,而后伸展了一下胳膊,发现坐的有些久,这么一会儿时间,两壶茶都喝完了。 自觉谈的已经充分,该说的也说了,目的也达到了。 今日会客,就此结束! 同时,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五个箱子,早就心痒难耐了。 融合两个人设后,他就是有这习惯,喜欢礼物,喜欢享福。 方才他的视线已经挪了好几次。 此刻来到一只箱子身边。 “叔父您也是的,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 江怀说著,虽然客人在,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想立刻打开看看。 “这都是谁教给你的!” 突然,对方声音响起,有些不对劲。 江怀打眼一瞧,“您就当我猜的,而且我还直说了。虽然確定以四书五经为主,巩固汉统,崇尚忠孝仁义。知晓家国祖宗,歷史经义。” “陛下的出发点毋庸置疑是好事,但可惜,这未来我依旧不太看好。” 朱元璋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对劲,“为何?” “因为教他们的先生,还是那群人,从没变过。” “所以,这士绅只会越来越多,反倒国朝其他的势力会越来越少……” 江怀已经蹲下身子,一边摩挲著箱子的同时,一边继续道:“陛下优待士绅,只要是个秀才,就可以减免一部分田税,还不用服劳役!” “这不是生生的製造秦时军功,汉唐世家吗?十年百年之后,他们若是占据朝堂,规模一大,岂不又是继续前朝旧事……” 说到这儿,江怀摆了摆手,“侄儿这次做的,也幸亏是科举中断期间,他们无法形成规模。所以在这临淮县,我还能拿水火棍敲打。可一旦科举一来,嘖嘖,我迟早就会被他们群起而攻之。” “所以叔父,刚才你答应我联繫朝中关係的,可千万別忘了,那金饭碗就是我以后的丹书铁券。” 此刻,朱元璋心潮震动,无数思绪翻涌。 他必须要要有个空閒时间,好好消化今天所谈。 但看著对方翻的殷切的样子,嘴角也莫名一笑。 这狗官有意思,得好好治治! “对了,咱还记得一事儿,这临淮县好像不用宝钞……” “谁说不用了。” “可咱怎么看,好些人都用什么银票?都是想走前宋的法子。可咱得好好警告你,当今陛下对此事非常看重,私自铸造钱幣,是要挨斩的。” 江怀一手打开箱子,听他这语气不免回头道:“宝钞最大面额一贯,十两百两还好,一旦上千上万怎么交易?所以得有个便利,给大家通行方便。” “我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相反,朝廷的宝钞却有大问题,陛下也不知怎么想的,再这样下去,宝钞废了是小事,大明未来怕都要因此变成独腿走路……”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 下一刻,江怀就呆住了,他愣愣的看著面前…… 入目所见,摆著整个箱子的铜板钱幣。 这玩意就算一万个,也才是十两银子! 还有…… 他猛地伸出手,朝下面掏了两下,结果一把山枣、米粒…… “这!” 他又赶紧看向其它几个箱子,一一打开。 结果全是各种麦粒、米粒,上面还铺著一层铜板…… 江怀愣愣地看著这些,隨后猛地转身,看向来人。 手上抓了一把,米粒簌簌下落! 他懵了。 “您…...你拿这个送我?” 第49章 你拿这个考验县官 捧起的一把穀粒,就这么顺著指缝撒下去,江怀的视线却仿佛被定住了一样。 他心中甚至升起了一股巨大的荒诞感。 自己刚才“叔父、叔父”巴巴的叫著,“侄儿侄儿”的自称著,本以为对方是个顶级富贵人物。 真贱啊! 若非对方在场,他都想打一下自己的嘴。 结果现在…… 而这时,朱元璋也站起了身,看著这知县吃瘪的样子,他这是第一次开怀的笑了。 “怎么样?知县,咱送给你的,喜欢吗?” “这五穀杂粮,吃了对身体好。咱听您整天山珍海味,鲍鱼燕窝的,多吃吃,养胃!” “这一文钱的铜板,虽然不比那五千两的白银贵重。但普通人要赚这一文钱,可是得卖弄血汗!不比知县你,在这个位置上张张嘴就有人送。” “咱送这些,可都是为了知县你好。” 朱元璋说这些,现在可真是发自內心的话。 因为,他原本的打算,是准备坐实其罪证,才让他尝尝真正的苦头的。但刚才一番谈话,特別是这种种矛盾的来龙去脉…… 却让他收敛了先前的心思。 相反! 他现在是真的开始探究起这个临淮知县的来歷了。 这个年轻知县,比老二老三他们还小,结果行为举止,却根本没有半分年轻锐气,反而完全像是个老油子。 能屈能伸! 能諂媚能作威! 最重要的是对方说的那些话,也让他心思如同乱麻,得花时间好好地想想、看看…… 所以,这带来的五个大箱子的用法,就从“贪污的民脂民膏”,变成了“百姓生活不易”的警告! 然而这番话,落在江怀耳朵里。 就是另一番“讥讽”,反倒像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他不理解了,自己刚才可是诚心诚意,还有问必答,结果一番善心…… “你觉得我这个知县,特好说话?” “你这是想救儿子吗?”江怀再度看向脚下的箱子,他一脚就將盖子盖起来,实在是不愿意再看。 “你这是求我办事儿?” “拿五穀来警告,拿铜板来给本县上课?” 恼火的盯著这並不算老,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江怀只感觉被戏耍,声音都变了。 “拿这个考验县官?” “哪个县官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 气急败坏! 朱元璋等著的就是这幅模样,此刻一见,当即心中畅快。 而另一边,江怀已然准备送客。 可这时候,朱元璋才再度开口: “要金银珠宝咱没有!咱之前都说了,祖上三代都是穷光蛋,现在是有点儿家业,但这也入不敷出!” “现在还被迫来这儿,咱只能给你送这些了,不过,帮你联络联络关係的事情……” 一边说著,不等送客,朱元璋看著对方重新变得殷切的眼神。已是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门外,原本抬著五个箱子的对方家丁,也很快跟著离开。 “咱记著了!” 恰在这时,最后的声音响起。 真的? 江怀搓了搓脸,赶紧又扬起笑脸朝其看去,却发现这些人还真能走,就这么一会儿,竟然走了二三十米,直接到了大门那儿。 他眼神一闪,赶紧道: “叔父……慢走啊,有空再来。” “咱听见了,有机会咱肯定来。” 江怀表情凝固。 …… 待对方身影彻底消失,江怀又才懊恼不已。 这几人明显不是好惹的角色,自己是不是又嘴贱了? “罢了!为饭碗,不丟人。” 一边念叨著,恰在这时,胡应匆匆来此,小眼睛咕嚕嚕一转,便將此地看了个真切,顿时气咻咻道: “少爷,没听说给咱们送礼送铜板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不小的派人,给他点儿顏色尝尝。” 江怀看著对方跃跃欲试的態度,立马就给对方一脚。 “你从这儿跑到大门去!” “什么?”胡应不解。 “去!” 胡应虽然不懂,但还是赶紧行动,没一会儿功夫,他这才去到大门处,远远地喊著,“少爷……” “回来!” 江怀又招了招手。 后者越发懵懂,赶紧又跑了回来。 “累不累?” “累!” “用了多久?” 胡应挠了挠头,他又没数。 “你小跑还不如人家走的。”江怀呢喃自语。 “什么?”胡应还想著之前的事儿,“要不小的派人追踪看看……” “你什么时候能跟你弟学学?” 江怀恼火道:“喜欢追,从这儿去大门,给我跑五十个来回!” “啊?” “去!” 江怀踹了一脚,待对方忙不迭地跑远。 他这才回过头,看向这大厅的五个大箱子。 没收到礼…… 就是亏了! 本县算是栽了一跤,不过,他可从来不是甘愿吃瘪的。 得让你们瞧瞧本县的手段! 一边想著……不知多久,终於,江怀眼睛一亮。 而这个时候,胡应气喘吁吁,跑得都快断气了,江怀特意等对方喘了口气才问道: “那两兄弟关在哪儿?” “洪家兄弟吗?刚刚小的听到那洪老爷自报家门,说是少爷恩官的叔父,便连忙派人將他们给提出来,往县衙这边领了,就关在偏院。” “你这做的不错。”江怀夸讚了一番,这才指了指脚下的五个大箱子。 “叫人把这给我抬起来,他给本县上课……哼,本县也给他的两个儿子上上课!” 江怀正准备离开。 然而,胡应这才想起来什么,立刻问道:“少爷,那谢家的王八蛋咱们怎么办?真让他去找燕王?” 江怀想到之前的事情,“燕王去淮青山庄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人吧?” 胡应点头,“您给那位殿下造那么奢华的车马,肯定瞒不住。” “这不就得了,那就刚好……去的人越多越好。” 胡应不明白。 但他还想继续问,却见江怀已经朝前走去。 “殿下那边太远,本县现在就算想去,也没时间。” “但这刚刚吃的亏,本县让他搬石砸脚!抬著那五个箱子,走!” 胡应见状,知县都不害怕,那就是安全的。 更何况,那边还有青檀姑娘。 他赶紧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五个家丁跑了过来准备抬,然而他们一个人还抬不起来,只能再叫来五个人。 两人一组,这才跟著知县走去。 而胡应看到这儿,暗暗心惊,自知那洪老爷铁定不是一般人…… 幸亏自己没派人跟。 后知后觉,便是惶恐,赶紧跟著江怀离开。 …… 淮青山庄。 临淮县紧邻淮河,而因为凤阳府就处於淮河中游,所以洪涝一出,便是哀嚎千里。 而每一次的灾难,也改变了此地的形貌。 比如“临泽湖”,便是在接连不断的天灾之中,逐渐扩大。 今日天气明媚,阳光正好,湖水静謐,波光粼粼。 而距离其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赫然有一片静謐的庄园。 说是庄园,其实再往山脚看去,依稀能看到一连片整整齐齐的村落。 燕王昨日疲乏睏倦,来到庄园天色已黑,根本无暇四顾,第一时间就在护卫的看守下,沉沉睡去。 自睡醒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再度投入“工作”…… 这种勤恳度,简直可以比擬朱元璋了。 此刻…… 他带著人马,站在这较为高耸的山坡上,一眼望去,初春的气息瀰漫大地,绿意盎然…… 田野之上,嫩芽初展,一片丰茂。 这幅景象看得他极为陶醉。 洪武五年,他是来过凤阳府的。 但那时候,他跟著大哥,所过之处,一片荒凉。时值开国不久,各地都在战乱后开始復甦,此地身为中都,父皇更是动过迁都的心思。 故而大迁天下富户,但是,因为凤阳府並无相关產业,再加上这些豪绅富户极为奸诈,自己率眾前来,却將家业留在江南。 洪武四年,那场洪涝之下,好多地方都被摧毁了,灾民困苦,不知凡几。 印象之中,临泽湖一片大泽,荒草萋萋。 哪有今日之景? 再看如今,这等苍翠田亩之景,几乎可断言,若无天灾,今年必是丰收之年! 江山如画! 一边想著,燕王更是不禁讚嘆道: “能有今日之景,江知县居功甚伟啊!”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眉毛一簇。 恰在这时,可以远远地看到,似有一群身影乌泱泱朝著这边赶来…… 声势浩大,以至於四周护卫顿时大喊! “拦驾!” 第50章 两方对峙 燕王带来的护卫,均是从京城禁军体系选取的好手。 此刻被惊动之时,一个个抽出长刀,神情戒备,杀意凛冽。 然而…… 下一刻他们就惊讶了。 却见就在那人群衝过来之际,这山庄下方的鳞次櫛比的村庄內,一个个年轻人、还有一些拿著鱼叉的壮汉、老头,也纷纷冒出来。 在那伙人衝过来之际,这些人早就在山路半途,將他们重重阻拦。 一时间。 两队人马,就这么聚在一起。 双方严阵以待,一言不合,竟然就要大打出手。 “发生了什么?” 燕王见事態激烈,正要上前。 然而就在这时。 却见这山庄的另一边,急匆匆走过来一队人马。为首的,除了一个年近古稀,头髮花白的老者外,另一个则是身著青色长裙的貌美女子。 女子身姿高挑,纵然在身后一眾山庄护卫的拥簇下,也显得亭亭玉立。若非搀扶著身旁老者,光是凭那双修长浑圆的长腿,三两步就能来到近前。 “殿下!” 老者呼喊,燕王停驻脚步,疑惑看去。 很快有旁边的侍卫解释道:“回稟殿下,这便是此处山庄的叶管事,旁边那女子,是他的孙女,就是那知县口中的青檀姑娘。” “哦?” 提及此事,燕王倒是想起来。 此前他离开县衙,想要清查六万亩的田產时,这知县便让人前去通知那位“青檀姑娘”,在山庄外做好迎接他的准备。 只是…… 昨天因为太累,他早在车轿內睡去,倒是没有见到此地的主人。 现在看到来人,燕王这才发现,对方没有如同寻常女子梳著髮髻,反而扎著马尾,英姿颯爽,眸若秋水,琼鼻高耸,的確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殿下,不能去啊……” 这时,那女子搀扶著老者,终於走近。 一见面,一行人先是施礼,隨后那老者才赶紧道:“那些人是来告状,请求殿下將这六万亩归还本家。老朽叶岁山,负责为乡里乡亲向殿下求情,万万不能把吾等村民,赖以生存之田土交给他们……” 这些事燕王已经听过,眼下亲眼所见,心中暗怒。 “他们又是被人唆使来的?” “是!” “殿下,还有一件事。”此刻,那位女子欲言又止。 燕王看去,待看到对方有口难言,这才道:“说。” 对方分明有些『惊恐』,得到许可,连忙说道:“知县先前派人告知,本县的富户谢氏家主,亲自带著五千两前来,想要救出他的儿子。” “嗯,谢家?”燕王先是不解,过了好久他这才想起,是昨天那个让邱陈氏拦驾告冤、最后被打了板子的人。 可现在这么问自己,燕王眼神一动,“江知县怎么做的?” “知县將他放了。” “嗯?”燕王蹙眉,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他怎么敢?” “殿下,小女知道我家知县也是身不由己,春夏汛情就要来了。知县这段时间,到处都在找银子……”说著,这位方才还英姿颯爽的女子,就这么梨花带雨的哽咽起来。 “五千两白银,可以让上千米的堤坝加厚。可以让好几个乡里的人保住性命,可以让上千亩的田產保全。” “况且,知县说,这谢家的少爷是谢半城之子。认真算来,根本找不到他的罪名。充其量只能找到莫须有的唆使,可那邱陈氏咬死是她自己要去拦驾的,那谢家的少爷只是告知了她实情。” “况且,那谢半城带著孙教諭……我家知县他年轻,根本不是他们对手……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条例。” 燕王不动声色。 说实在的,他听到这个消息,是真的惊讶。 毕竟就在昨天,这知县信誓旦旦的说,要將这些人关押。 但现在,就立马放了? 这不是儿戏吗! 可转念一想……孙教諭? 他听著名字感觉熟悉,记得父皇当初特意拿出了他的“奏疏”,好好的点评过。 “可是那位,曾被父皇请过进京,商议科举事宜的孙正廉?” “是被京里来人请过的……”青檀犹豫道:“但其它的,小女不清楚。” “原来如此。” 若是他?一个能將奏疏直接呈送给当今天子的,这完全可以说,是此地真正的清贵大儒。 一般情况下,纵然是知府,也要对其礼待。 毕竟谁也不知道,在当下这个时局,他们有可能摇身一变,就成了官场的香餑餑。 甚至朝中也有不少文臣,与其联繫。 这等位置的教諭,虽然名义上九品,但真正的影响,却不是一个知县能比得了的。 燕王几乎可以想像得到,那位知县在面对这教諭到来时,所面对的两难处境。 这一刻,他望著面前已有泪水,称呼著自家知县的女子。 语气和缓,“就算事出有因,恐怕,他也是想拿到那五千两白银吧?” 青檀立刻道:“知县说……他都记在防汛的帐目上,一文也不动。” “唉!”燕王似乎有些代入。 “你家知县仁善,偏偏又刚强。可想而知,让他不遵朝廷律法,怕是心中好一番挣扎。” “都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本王算是见到了……” “可他们连本王的面子都不给!”想到这里,他就有些愤恨难言。 “只是想尽一尽知县的本分,想为这一县之地做些事情,怎么就这么难?他这个知县,当得不容易。” “既然查不到罪过,本王就不与他计较,那五千两权当是这谢家为了防汛捐赠的吧。” 青檀赶紧行礼,“多谢殿下体谅!” 她眨了眨眸子,似乎又想到什么,赶紧道:“可是……我怕知县被迫放了他,又会引起其他的事情。” “什么事?” 青檀似有犹豫,最后才怯怯道:“不满殿下,那谢家的公子,还有邱驛丞,都是那位孙教諭的弟子。” “若是这谢公子一出县衙,就直接往这里来,而且下面……” 一边说著,她又朝著山腰处指了指。 “他们听到殿下蒞临淮青山庄的消息,早早就准备了行动,若是那谢公子……” 燕王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有些不解。 “怎么可能,本王记得他被打了三十大板,其父亲怕是见他可怜,想著带回去养伤……” 燕王再度看向下方。 “难道,他会和他们一起?给本王来一波声势浩大的威逼?” 青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面对詰问,只能小声回道:“小女听知县说过一些官场故事,说是前朝臣子,劝諫陛下、或是攻击敌对的时候,先是投石问路……” “然后依据效果,会再行决定。倘若问路成功,而后群臣便会群起而攻之。可倘若问路失效,那么有的会先行蛰伏。也有的……” 燕王好奇起来。 朝政相关的事情,他还真不太注意。 不过大哥此前,倒是经歷过类似的事情。毕竟如今朝堂,看似权相坐镇,但下面也是暗潮汹涌。 “有的什么?” “也有的会押注一切,来个孤注一掷、甚至是鱼死网破!” 哗! 燕王的脸瞬间就变了。 “他们敢?本王倒要瞧瞧,一个县域,还有这么大的气魄,这么阴诡的手段。” 一边说著,他再也不顾阻拦,径直朝著下方而去。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他便率人来到山腰。 这两方刚才差点打起来,还是燕王的护卫抽出刀,这才让此地平静下来。 然而,那两方人马见他下来,也是早早的准备好了。 燕王一眼看去,其中一方,领头的大部分身著长衫,有好些人似乎是管家,他们带著帐本、厚厚的一沓,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连一个主人也没冒出来。 在这些管家身后,则是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家丁。 但在自己到来后,却纷纷安分下来,低眉顺眼。 而另外一方…… 他方才看得真切。 正是从另一边鳞次櫛比的乡里,跑出来阻难的山庄村民,眼下一个个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而相比较前者的锦绣长衫,这些村民的穿著都是极为简单的短打麻布衣服,活动轻便,脚底的布鞋也都沾著泥水。 好些人似乎是匆匆从地里赶过来。 一个个面色悽惶,似乎生怕丟掉什么重要东西。 让人一看,便极为心酸…… 这边好些人看到他到来,甚至连礼都不知道怎么施,只有为首的老汉搓了搓手,表情焦灼,双眼泛泪,结结巴巴道: “殿、殿下……” 第51章 这是针对江知县的绝杀! 两方人马映入眼帘,燕王看在眼里,但却不动声色。 同时,他的视线挪动,主要是打量著这群管家装扮的人,脸上已有慍色。 “你们的事情,本王之前已经听到过,现在来到这儿,就是为了帮诸位解决这些事。” 他的话音刚落,却见那管家人群中,一个富態的中年员外立刻上前。 “殿下!吾等都听到您在县衙的表態,要亲自核查这六万亩!可殿下千万不能被那狗官骗了,这河道两岸的良田……大多都是我们的祖田,我们有田契在手。” “这狗官欺上瞒下,还矇骗殿下,吾等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来面见殿下。否则,吾等丟掉祖產,就是丟掉了祖宗的恩德,哪怕去地下,也无顏面对列祖列宗啊!” 这富態中年人一喊,其他几个也纷纷露出苦相。 “殿下,我家老爷还在京城,就在为国朝呕心沥血,留著我这老骨头在这儿看祖田。若是这祖田没了,那老朽就只有一死了……” “呜呜,吾等告知县,知县偏袒;告知府,知府和那知县也沆瀣一气。本想入京,却被知府以“无路引”阻拦。此前递入京的摺子,也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殿下来了,也被其所欺!” 燕王只说了一句。 但隨之而来的,便是一番连珠炮。 可怜燕王从小到大都没经过这种场面。 甚至说白了,哪怕中枢宰相来此,面对这个架势,心志也要动摇。 可下一秒,燕王看著旁边自始至终,结结巴巴,半天想说话但都插不进去的另一方。 心中陡然一警。 这莫非……就是青檀姑娘所言——投石问路? 他眼神一闪,下定决心要瞧瞧,於是立刻道:“诸位不要急,既然是祖田,可有证明良田的田契。” 见此,眾人喜从心来,纷纷点头。 “有!当然有!” “我们现在就带著!” 燕王神色镇定,再道:“记得洪武元年,大明开国不久后,父皇就让国子学的诸生,前去天下各地,稽查人口、绘製田亩,编撰成黄册、鱼鳞册。如今已是洪武九年,虽说偏远的地区清查土地依旧在进行,但南直隶怕是早在洪武五年之前,就已经编撰完成?” “殿下说的没错,我们这祖田,就是在洪武三年末就完成登记的……” “是吗?那快快取出田契。若然为真,本王这几天就在这里,专门处理此事。” 燕王心中已有篤定,同时,也在观察两方的表情、动作。 此刻,四周的田庄百姓明显惊慌失措,他们赶紧看向那位被叫做青檀的女子,眼神带著一股难言的怯意和犹豫。 相比较对方和燕王的侃侃而谈,他们却说上一句话都难。究其原因,他们没有“田契”,甚至没在户部落名。 说到底,在朝廷的鱼鳞册、黄册上,这些田產都不是他们的。以前,他们也经常与这些人对峙,特別是秋收之时,可那时候,江知县率领衙役,就住在这淮青山庄,绝口不承认这些田契。 但现在,不是秋收,江知县也不在。 燕王却来了,还主动提及“田契”! 若真的“秉公办理”,那么本应是他们千辛万苦开闢出来的田產,难道都要归於人家的“祖田”? 一时间,眾人心中悽惶,本想期待青檀姑娘劝说,但后者却不动声色。 甚至,见燕王作下决定,她还主动道: “殿下,此地毕竟不是议事的地方,不如回到山庄再仔细议定?况且,他们来的这些人,都非各家家主,做不了主。” 这话一出。 一眾拿著书册、卷宗样式的管家面面相覷。 燕王也点头道: “倒是提醒本王了,若真是六万亩的田產,那恐怕得费很多时日……这样吧,但凡是这河道两岸的田契,你们都让人带过来……本王带人核实后一併处置,可好?” 听到燕王这么客气,为首的富態员外赶紧挤出笑脸,“有燕王主理公正,我这就通知大哥他们……” “大哥?你的大哥是?”燕王好奇。 “赵钱通、洪武三年的举人,当今主簿就是他们的伯父。”不等这富態员外回答,一旁的青檀立刻开口。 富態员外暗骂这女的多嘴,不过他看向燕王,发现后者表情不变, 这才道:“吾等日盼夜盼,终於盼来了殿下,就在昨天,伯父还以为殿下真被那狗官所骗!今日一来,方知殿下英明。” “原来如此。”朱棣点头。 他锐利的眼神一扫:“不管你们是谁,本王只会以朝廷的田契为准,所以事前说好,各家各户若想让本王主理公正,那这段时间,就把田契呈於本王。” “实不相瞒,本来此次出巡,查实田亩、户口,正是本王的任务之一。届时,本王也会让此地知县、主簿、典吏等一眾官员来此,將这河道两旁的田亩,全都定下,此后决不能再生纠葛!” “若是不来的,那本王就认同江知县定下的结果。届时,黄册、鱼鳞册一定,本王就要回京復命。” 这番话说的英明果断,眾人纷纷大喜,很快便有人匆匆离去,回去匯报。 而见燕王似乎真的改变想法,那富態中年人趁著机会,忽然看向一侧。 很快,便有人立马站出来,继续道: “殿下,草民此来,还要告那狗官肆无忌惮,將三班衙役,当作家奴,打骂乡民,横徵暴敛……” 燕王心中本能的一警! 来了——投石问路之后,见他已有倾向,於是便大举出动! 这朝廷的戏码,竟然在这县域上演? 他心中波澜起伏,但表面不动声色。 “可有此事?” 或许是看到燕王“秉公处理”。 又有人赶紧血泪相告:“有!太多了!” 当即,这知县的罪名就像是报菜名一样,好些罪名纵然是阎王都觉得瞠目结舌。 什么朝廷三令五申不许骄奢淫逸,聚眾享乐!但临淮县却有两大销金窟…… 又比如,这知县、乃至凤阳府的知府广开路引,让好些人扮作商队,前往各地! 甚至还有,堂堂州牧一方的知县,却故意不分四民,將匠户、农户、商户等一眾细分人群,全都混作一团。除了他不能干涉的军户外,导致临淮县,民非民、士非士……” 短短顷刻间,这江知县仿佛就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但凡能加的,不能加的,全都一股脑的宣泄而出…… 燕王心神越发震动! 这就是朝政党爭最常见的一幕——大军压上,痛打落水狗! 可是,有了此前“甘蕉”在前,这里面的好些罪名在他看来,简直都是胡扯! 怕是他们把那知县,费心培养的匠人,也当做“罪名”了! 若无路引,又如何去筛选大明各地的良种呢?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啊。 他心中已有怒火,他们如此费尽心机,甚至连细微小事都当做“大罪”的行径,岂非越发坐实,自己之前的猜测! 导致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这—— 六万亩! 但即使如此,燕王秉持著“体察为真”的精神,也全都接纳了。 “诸位说的,本王记下了!” 在这足足浪费了將近半个时辰,燕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承受著四周的狂风骤雨。 终於,等到人群声音逐渐停止…… 他心中慨嘆,复杂难言。 今天,他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纵然是小小一县之地,也有状若“国之根本”的爭斗啊。 昔年刘邦能以一县之才安定天下,父皇也能以淮西之才平定天下…… 由此可见。 天下之人,谁都不能小覷! “诸位儘快將田契带来,本王派人访查各乡,自己也会亲自动身,爭取半月內,定下此事!” 言罢,他便转身,今日这教训深刻,他突然明白,父皇让他亲巡地方的一些想法。 此后一段日子,自己得好好的磨练。 也不知二哥三哥如何? 不过他们是暗访,不会承受这些人的“群起而攻、狂风骤雨”。 或许比自己更轻鬆,能更快的直面事实本真。 说不定,早早的就將奏疏匯报完毕,然后回京交差了。 一边想著,燕王也是转身,然而,他脚步还没迈出去。 却听下一刻。 “殿下!燕王殿下!” 一道似乎不久前,才听过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声音有些粗獷,也有些悲壮,但更多的,似乎是终於达到目的的惊喜。 忽的! 燕王似乎想到什么,马上转过身。 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山脚处。 一人似乎刚刚从担架上爬下来,此刻双股鲜血淋漓,就这么朝著他爬来! 这阵仗太唬人,纵然是燕王,也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但很快,便是从心底生出一股惊恼和愤怒! 得益於之前的“提醒”,他当即就明白髮生了什么。 他们把本王当傻子吗? “这…这是绝杀!” “这是针对江知县……证据確凿的绝杀!!” 第52章 请两位兄长上路 此刻山脚处,一个被足足六个人换著抬,终於抬到此地的“小队伍”,也是得见曙光。 可以看得出来,这几个人全是书生,就算是换著抬也是累得都快虚脱了。 而担架上的,正是之前被打了三十大板的谢全武。 “殿下!” 刚一到来,他便不顾身体疼痛,朝著前方爬去……来的路上,孙教諭出过主意,要表现得足够悽惨。 只有悽惨,才能震撼人心。 果然,但凡听到他的声音,眾人无不让开一条路。 有些似乎早就得到消息,此刻见到来人,顿时大呼: “这是谁?这、这……谢少爷!” “谢家的公子?谢公子怎么在这儿?不是被那狗官抓走了吗?” “殿下,这就是昨日被那狗官关押的谢家少爷!” 眾人惊慌失措,又纷纷大呼。 这让刚刚准备离去的燕王,又不得不顿住脚步,甚至,有人以为燕王不认识,还费心提醒。 只是他们明显没有注意到,燕王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殿下!我特来告那狗官,讹诈我父五千两……” “好胆!” 却见燕王眼神直视,明显震怒。 眾人见此,纷纷以为大计奏效,正要再火上浇油。 然而下一刻,却见燕王已经转身,实在是他今日听所谓的罪过太多,且这明显糊弄他的行径,更是让他怒不可遏。 既然如此! 尔等戏弄本王,那本王就也好好的戏弄你们! 本来就是少年,燕王遇到这种情形,赫然是报復心起。但同时,他却装作没事人一样向著山庄走去。 “快快先回山庄,清理伤势!” 见此一幕。 眾人脸上先是一惊,而后明悟到什么,纷纷大喜过望。 就连原本忐忑不安的谢全武,也是猛然意识到什么,双眼通红,被燕王这体贴的行径所感动。 “殿下仁义!” …… “將此人关押!” 叶青檀本欲为燕王整理出一处办公之地,然而刚进入山庄,就听到这么一句话,闻言便赶紧点头。 “方才另一边的,就是洪武五年,洪涝之后的灾民?” “正是!” “选几个头人,待会儿来这儿,不要让他们看见。” 后者点头应是,而后很快下去吩咐。 燕王刚坐下没多久,忽然,却见一护卫匆匆来此。 “殿下,这是陛下的家信,昨夜就来了,但您那时候太累睡著了,今天一早又遇上这些事情……” “哦?” 此时的燕王还不知道父皇已经到了临淮县,只以为是京城中发出。 他直接接过,打开一看,不过一会儿,便脸色变了又变。 竟然是两封信。 第一封,便是二哥三哥所说的罪证,上面原封不动的发给了燕王…… 可是,燕王今天一天,什么都没干,全听了些罪证。 而且上面说的,又是老生常谈,第一件就是甘蕉,第二件便是借皇家名义强征、第三件是私自铸造钱幣……” 第一眼,他就哑然失笑,这甘蕉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光这一条,就可记载为这知县的功绩。 怕是二哥三哥初次来,不明真相,这几天过去,想必已经有新的情报上报。 算算时间,这封信从二哥三哥暗查完,再送给父皇,父皇再送下来。期间最起码七天的时间都过去了。 而这期间,二哥三哥再度暗查之下,也会推翻此前结论。 “至於第二、三条,刚才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但是这几天巡查凤阳府,他都看在眼里,估计也是另有隱情。” “將这些记下,你们先去查查再来匯报,本王当下时间紧缺,先负责这六万亩的事儿。” 却是燕王眼神毒辣,之前就看出,导致这临淮县一切地方爭斗的最终原因,都是因为这“田產”! 自古以来,这天下变故,有八分都是因为土地之变。 心中想著,他又拆开了第二封信。 只是一眼,燕王赫然愣在原地—— 空印! 这知县的第二封信,是解释第一封错送信件,这他是清楚的。 可里面,竟然直接言明,他有空印案的解决办法? 这……是真是假? 燕王心中震撼,此次空印案,是直接导致大明地方巨大变动的血案。 为了此案……父皇和大哥日夜辛劳,甚至亲自將各地奏疏一件件地看! 但关於其善后,他自己只是稍微动念,便知道百官垂泣所言为实。 是不得不为之! 可这知县…… 燕王下意识起身,就要立刻完成父皇所託。 但是转念一想,他又坐下了。 若这知县真的信口雌黄,还口气大到天上要解决这千百年的难事……燕王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怕是知道第一封错送,所以心神惊恐之下,找了个保命诀窍?” 燕王直接就猜出了江怀的一部分心思。 “就如同他这么想要金饭碗,也是为了保命?” “罢了,事要一件件的做。” 燕王按捺下“半途而废”的心思,待整理过后此地事宜,再前去不迟。 定下念头。 他连忙挥动笔墨,先是將最近发生的,包括这一切源头“六万亩”全都写上,隨后又將自己目前所做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写上。 最后,便是一番保证,父皇所託,他儘快完成! 等到笔墨干了后,他这才让装点好,立刻让人送去京城。 …… 日头西斜。 与此同时,县衙偏院。 就在刚刚,他等待许久的两道身影,终於被拉了过来。 虽然在马车內,但二人却像是被囚住,双手双脚都被绑著,动弹不得。 前者浓眉大眼,面孔方正,但现在却是鬍子拉碴,明明二十出头,但看起来就跟二十七八一一样。 待看到他往来,当即怒目而视,连声冷哼。 后者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冷哼声,也是立刻睁眼,待看到面前有个年轻人后,先是一愣,旋即看了看其身上的官服。 登时一恼。 两个兄弟显然意识到,面前站著的是谁,目中凶光迸发,就要破口大骂。 然而下一刻。 “兄长?兄长!两位兄长怎么落得如此落魄境地?快快快!愣著干什么,给本县解下来!” 却是江怀,此刻明显一脸惊诧样。 但他心中,却是想著那老头的五个大箱子,他今日非把这“课”还回去不可。 下一刻,他拍著大腿,愤恨说道:“也不知哪个王八羔子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如此对付两位兄长。” 什么? 他叫咱们什么? 而此刻,秦王晋王纷纷互望一眼,却是脸色凝滯。 这就是传闻中的那狗知县! 结果现在,就跟认识自己两个一样,叫他们兄长。 我呸! 若不是父皇,咱们能让你抓住…… 若非父皇,咱们能被关在这儿? 两兄弟心中闪动这念头的同时,却见那知县又对著远处喊:“还不来人……解开这囚车!” “不行啊知县,您那叔父不让您解。” 叔父? 叔父又是谁? 父皇? 朱樉脸色骇然,父皇的確来这儿,他们被抓的一刻就知道了。 但是……这短短一天时间,父皇就认了个侄儿? “听我的,本县冒著杀头的风险,就要让我两个兄长吃好喝好,然后上路!” 上路! 上什么路? 这一刻,朱樉、朱棢两兄弟再度互看一眼,均是看到了各自掩饰不住的惊恐。 “明日,两位兄长就要上路了。” “本县实在无能为力啊,二位兄长,却不知你们都犯了何事?竟然惹得叔父如此震怒?” “你、你见过了我们的父……”朱樉咽了口唾沫,无比惊恐。 “是见过了两位父亲,实不相瞒,咱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若知道两位兄长在万金大道和幻梦坊玩,本县早就给两位兄长掩护了,也不至於被叔父发现……唉!” “罢了,半天时间,本县能做的,就是让两位兄长好吃好喝一顿。” 江怀一边说著,又看向一旁吼道:“还等什么呢?给两位兄长送好酒好菜!” “真的不行啊知县。”却听远处,很快传来撕心裂肺的吶喊。“您那叔父真会打死你的!” “打死我就打死我,谁家上路不喝点好酒?” 一边说著,江怀看著面前,两兄弟明显惊骇的表情。 心中也是暗爽,但脸上也是极为痛惜。 “要怪,就怪叔父太铁面无情,对两位兄长惩罚如此严重!” “非要让两位上路。” 江怀手一指,地面上,赫然就是五个大箱子。 “他还亲自给你们送了点儿盘缠。” 第53章 五色种,黑色金 “打开!” 两兄弟还在发愣,在江怀声音落下后,很快便有家丁上前,將这五个箱子全打开。 他们凝目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满箱子的五穀、还有上面那铺的整整齐齐的“一文铜钱”。 兄弟两个眨了眨眼睛,根本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是……” “两位兄长的盘缠。” “真是爹给的?” “如假包换!”江怀一笑,“而且还说了一些话。” 两兄弟从被发现抓住之后,就一直心惊胆战,还不知道父皇要怎么处理他们。此刻听到这知县的话…… 赶紧问道:“爹说了什么?” 江怀嘿嘿一笑,想著那老头给自己的警告。 礼尚往来! 本县也还给你儿子。 “咳咳!两位听好。”江怀清了清嗓子,这才学著那老头声音、语气模仿道: “这五穀吃了对身体好!咱看你们整天山珍海味,鲍鱼燕窝的,多吃吃,养胃!” “这一文钱的铜板,虽然不比那黄金白银贵重,但普通人要赚这一文钱,可是得付出血汗!不比你们,在这个位置上张张嘴就有人送。” “咱说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好。” 两兄弟见这阵仗,嚇得不轻,还真是父皇的语气。可父皇说这个干什么? 而江怀见对方两个真的怕了,他这才道: “两位兄长明白吗?” “明白什么?” “您二位惹了大祸,叔父是真伤心了,並且话里话外都要严惩!我是好说歹说都没用。您二位来临淮县,那在我看来是蓬蓽生辉,可不知道叔父怎么就发这么大怒……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江怀说的这可是心里话。 在他看来,这姓洪的老头太古怪了。其实他见过好多来找儿子的父亲,但无一例外都是求自己放了的。 但这一次,自己要放人,但人家不同意。 “你当然不明白。” 说话的朱樉,他心中发憷。听这知县的描述,父皇应该是发了天大的火。 不过也对,这次出宫,本来就是为他们明后年的就藩作准备。 前阵子陕西、山西行省,纷纷传来消息。秦王府、晋王府大体都已经竣工。朝廷也开始商量大明藩王的管辖范围,和对应权责。 起初。 朱元璋准备行大周册封之事,他认为,自古皇朝不过三百年,但唯独大周八百年,足以可见分封的正確性。 且翻遍史书,奸臣贼子数不胜数,什么冠冕堂皇的名义,不过就是为了施行盗国之举! 所以与其相信別人,不如相信自己的儿子。 基於此,他对子嗣极度看重,期待他们到了地方,真正的做出一些好事,能让百官和万民心服口服。 这样一来,即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也不算辱没皇家威名。 可这一次出行,他们还是带著“皇命任务”的,结果就以这么“荒诞”的后果潦草收场。 若说父皇心中不难受,他们都不信。 所以,这也是兄弟二人被抓住后,老老实实、又担惊受怕的原因。 “咱爹怎么发落,咱们照做就是……用不著你在这儿假慈悲!” 朱爽心中本就沉闷,再一想到自己兄弟二人,本来就是来找这狗官的罪证。 结果现在,倒反天罡,还落到了他的手里。 “两位兄长又误会了,叔父眼睛明亮,还答应了给咱找关係要金饭碗……我怎能不帮你们呢?” 江怀话音一落,重回主题,“不知,二位难道就没从叔父的话里悟出什么?” 朱樉、朱棢二人顿时狐疑。 “悟什么?” “任务啊!”江怀一笑,“您二人要让叔父息怒,当然要完成任务了。” “哪来的任务,我和二哥都在这儿了,还被你看著……” 他本想如二哥一样骂狗官,但想了一下,爹都见过他了,还能让他狐假虎威,还是不骂的好。 但江怀可没时间猜他们的心思。 “我是这么想的,叔父那句话绝对有深意。您二位再看看这盘缠,五色谷,一文的铜板……” “想到了没有?” 秦王、晋王两人纷纷摇头。 “我想到了,连同此次二位在万金大道和幻梦坊的游玩。我觉得,叔父是派给你们这么个任务。如果你们能找到,叔父定然高兴。” 这话让二人纷纷凝神看来。 江怀首先看向朱樉,“您是二哥?根据您在万金大道的记录,您本应该是去陕甘,给咱们找一匹良种骏马。但是,看到这盘缠,我却深有感触。” “原来叔父给你的任务,应该是寻找五色种!” 朱樉瞪大眼睛,有些发呆,“什么……什么东西?” “五色种,当然,马也算良种……” 江怀继续看向朱棢。 “你是二哥吧?根据您的记录,咱们大哥的奖金,有七成都是被你消费的,所以,本来您的任务,是出去赚取足够的奖金再回来。但是,看到叔父送的这些一文铜钱,我却明白……” “这都是民脂民膏!什么叫高瞻远瞩,一文钱经过千百个百姓的手,慢慢就变成了黑色。” “所以,二哥得去山西,给咱们找一种黑色金。” 朱棢眼神迷茫。 然而下一刻,却见这知县忽然郑重而立。 “叔父给两位送的,可不仅仅是一份简单的盘缠,更是对二位的寄託和厚望!” “两位兄长,您二位都得在外面吃吃苦,功成才能回来,苦尽才能甘来。” “今天,我就算是冒著风险,来给二位交代了。二位兄长放心,就算是叔父怪罪,我也尽力会帮助两位,完成此行任务。” “上酒上菜,叔父心狠,我心不忍!” “我陪两位兄长吃饱喝足,咱们明日上路!” …… 翌日! 江怀一身酒气,挥泪辞別两位兄长。 等到马车驶离,江怀这才回去。 暗道罪过,这几天事务繁忙,作息混乱。 往常雷打不动的一日两次祭拜三宝,现在也开始打马虎眼。 再度潜心祭拜之后。 江怀一出去,就见胡应匆匆到来,將淮青山庄发生的事情详述了一遍。 “从昨天下午,就不断地有人往山庄那边赶,都带著田契!” 討论公务称呼知县。 若说私事就叫少爷。 这是江怀定下的规矩,本来家里的家丁侍女都要称呼他老爷,但他才多大,不到二十,还拜著三宝,坐享“福禄寿”,自然是越年轻越好。 “青檀就没提一下殿下的態度?” “提了,殿下先是对那些大户礼待有加,让他们带来田契。事后也面见了几个乡里的里长。之后就出去了……” 『出去做什么?』 “说是巡查良田,还看了看临泽湖,包括咱们这两年修的河道……甚至还往上下游走了,今儿去又去了清河县。” “殿下这是细查啊。” “何止,走走问问,最起码得十几天才能查个清楚,而这么长时间,您和知府此前陪同,並谆谆善诱的努力根本就没用了。殿下甚至能把咱们临淮县底裤扒个乾净。知县,您说要不咱们把该停的停一下,小的不知为何总是心慌。时间一长,这殿下看的就越全面。” “停了人家就发现不了?怕是昨天,他们把本县与盈香姑娘夜游都当罪名说出去了。” “啊?那要不再唤来知府,继续忽悠……” “本县虽然有十个胆子,但没十条命。一切,就等殿下查清来问了。” 胡应眨眨眼,“咱们都知道知县是个为民的好官,但保不准殿下不理解您的做法。说到底,有一点是怎么也解释不了的。” 江怀一眼瞥去,“比如?” “钱啊!”胡应有些心惊肉跳地说道。 “知县,咱们钱太多了呀!” 江怀默然不语。 “要是燕王殿下发现这一点,那咱们该如何解释?” 瞅著胡应一脸焦急。 江怀忽的想起什么,“燕王如果巡查各乡里……我们的確可以提前准备。” “上次凤阳府迎接燕王后,按照时间推算,本县的第二封信该是被陛下看到了,那么,京城那边的信件也该过来了。说到底,还没人问本县空印案,那就暂时是安全的。” “唉,燕王怎么处置,本县心里都发憷,这人啊,隔一天就一个变化,更不要说皇家这些人。” “罢了!” “你去通知各乡……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但凡看见豪华的车马,都长点眼。他们给燕王发动攻势,一波接一波!” “哼!他们可做,本县做不得?” “还要比他们做得更好!” 第54章 爱民如子把名扬! 同一时间。 临淮县城外,看著那载著两位亲王的马车,徐徐离开。 一行人看得心惊肉跳,旋即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最前面的身影上。 “老爷,真不把两位殿下带回来吗?” “不用!咱这次是非得治治他们的病。不过你们也派人跟著,一旦有什么不对,立刻给咱押回去。” “是!”毛驤见这態度,顿时不再提及。 就在昨天,他们出了县衙后却並未走远,反而跟著陛下,绕著主街转了一圈。 也不知道陛下在看什么,不过毛驤注意到,陛下应该是在观察那狗官所言是否属实。 转了大半天,陛下又去了一趟钱庄,观察到了傍晚,这才回到酒楼歇下。 第二天一醒,又来看两位殿下。 但是,从始至终,话都说的很少…… 这一通忙碌下,哪怕是毛驤也发现了,陛下心中存著心事。 朱元璋的確心事重重。 准確的说,从与那知县谈过“元末士绅”这个群体后。也不知道为什么,种种思绪在心中滋长。 他来到这临淮县的第一天,算是睡了个好觉。 但昨天几乎一夜没睡,这狗官的话,让他想了又想。 朝廷这些年,对士绅是优待共处、甚至给予高官俸禄,作为恩养,以示天下! 但这临淮县知县,却和他们的“斗爭”直接摆在表面,堪称你死我活! 然而,奇怪的却来了,两者局面,截然不同。 洪武三年的恩科选出来的所谓人才,全都不堪大用。他甚至寧愿回归到汉朝的荐举,也不愿意选择用这些人。 甚至从某方面来说,此次空印,更是他最直接的对地方的主印官,以及涉及户部、钱粮转运之所的一次清洗。 大明开国九年,治理之难,可见一斑? 但是,这临淮县,明明斗得水深火热,豪绅大户叫苦不迭。但从外面的景象来看,又何尝不是和风细雨,温润万物,逐渐的繁华昌盛。 这两相对比。 他越发觉得,此前所做的一些优待规划,是不是出现了差错? 或者说,开国之初天下未定,优待尚可。但现在……民生若想儘快恢復,让大明回到正轨,就不能再优待! 在这个时候,连江怀都没有意识到,朱元璋越发確信一件事—— 空印案,必须要大办特办! 只不过提及此案,朱元璋却也有自己的隱忧,原本他昨日该直接问的。但一方面,他的问题已经足够多,那狗官是个滑溜泥鰍,关乎自己的,就各种详细解说,甚至还把自己硬生生塑造成了一个“为民不惧恶绅”的好官。 还毫不掩饰,让他帮著要金饭碗。 但关乎自己要问的,却模稜两可,只说好,绝不说坏,最多就是说一下难处。 让他怎么敢信? 另一方面,他也是等著老四那边的消息,现如今,老二老三不出息,被踢出了局。 那么自己就得代入这个“暗访”的角色。 “老四的信再让我看一下。”忽的,朱元璋道。 毛驤立马从隨身行囊中翻找,不一会儿,便双手呈上。 这封信昨晚就来了,朱元璋早已看过。 上面所讲的,便是燕王对这知县极其“信任”,也將他的发现,比如这临淮县一切的爭斗之源——便是出自於这六万亩的田產! 其他的一切罪状,都是逐渐爭斗,逐渐衍生出来的。 所以老四直言,他这段时间,都会著重处理此事。而父皇吩咐的,他派人去查,总之类同“甘蕉”,定有他因。 至於空印案,等他让这临淮县的一切调查得水落石出,方才能辨別这知县真偽、忠奸。 要不然国之大事,他不敢去听信一个不明真偽的知县。 “老四虽然荒唐,但还是有能力,有定力的,没真被这知县给唬住。不过,他还担心这知县说出空印,就是故意为了拖延保命!” 朱元璋收起信件,只是沉思片刻,便又道:“你再把那狗官的第二封信拿给咱。” 毛驤照办。 朱元璋直接就翻阅到了最后的一行字眼,这也是他决定亲身来此的根本原因! 【微臣……仅就空印,却有解决之策。只是,无法用言语表述,此法得依照实例开展。微臣在临淮县域,已尝试施行。以一县之地,证我大明山河万里空印困局!】 【此解法能否功成,一两年內,必见分晓!】 “看看,这才是老四担心的,借空印拖时间。” “既然不能言语描述,那老四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 朱元璋收起信件,忽的,他似乎想到什么。 “不过,咱倒是可以探探真偽。” 朱元璋心中一定,空印案说白了,就是因为税粮运送,所导致的帐目失真。 既然在税收一事上,那么,这临淮县是如何徵收税粮的? 只是想到这里,立时间,朱元璋便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抓住了核心。 “走!” 一边说著,朱元璋顿时朝外走去,毛驤还没反应过来。 “老爷,我们去哪儿?” “乡里!” 朱元璋隨口道:“具体如何,找个老农问问,不就一清二楚?” “这天下看似最难的问题,其实就能用最简单的办法解。” “这狗官既然拿『无法言语』来搪塞,还说已经施行,那么这临淮县的税收流程,就绝对和其他县域截然不同!” 听到这儿,毛驤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马跟上。 为了確定真实消息。 这一次,朱元璋甚至没去距离临淮县城最近的乡下,而是一路朝著最远的乡里走。 毛驤赶著马车,一路上,朱元璋也看著四周路途风景,已是初春,绿草茵茵,也不知是这临淮县本就水草丰茂,还是被治理的井井有条。一路上他看到了成片的稻田、麦田。 怪不得这临淮能评为上县,就这一眼望去,也不知能產出多少粮食? “膏腴之地啊!”朱元璋发出感嘆,“对了,你规划一下路线,咱绕临淮县一个圈,最后落点在老四那。爭取咱们到的时候,老四也把那六万亩处理完毕,咱倒要看看,老四准备如何做。” “是!” 毛驤答应一声,然而,一个时辰后,马车徐徐停下。 朱元璋看著前方巨大的路碑,怔怔出神。 怀恩乡。 “这个地方,咱们是不是听过?” 毛驤一愣,也是觉得熟悉,不过他很快想起,“倒是有个江恩乡,这怀恩乡没听过。” “咱就觉得熟悉。” 正说著,忽然远处敲锣打鼓,乡道上,一群大约在七八岁的小孩,追著铜锣一边跑,还一边高声唱著什么歌谣。 待距离近了,他便立马听到了六个字。 “说凤阳,道凤阳……” 朱元璋表情骤变。 记忆瞬间就回到昨天和知县谈话时候的场景,这摆明就是来骂他的! 【自从来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只一瞬间,他心臟猛的一跳,都说童谣天真,可正因为天真,若是唱出这歌谣,那岂不是加倍诛心? 一想到这里,朱元璋就怨愤滋生。 他这一路准备彻查“空印印证之法”,也顺便时看到了临淮县的广袤田野。 若非灾年,淮河足可养育两岸数万万百姓! 谁当初编排的他? 这些心思很快划过。 因为那天真的童声再度响起。 “说凤阳,道凤阳……皇恩四季都浩荡,少服徭役少纳粮,淮河两岸喜洋洋。” 嗯? 刚刚还心里交战的朱元璋,脸色顿时一喜。 好! 原来是这个——皇恩浩荡。 好!好得很! 因为高兴,朱元璋兴起之下,甚至下了马车。 这一群孩子整整齐齐的朝著怀恩乡走去,每一个都那么可爱,精雕细琢的。 小嘴也是叭叭的,继续唱著。 而就在他们旁边,还有两个书生打扮的,似乎是先生。 却听那童真声音再度响起。 然而这一次,朱元璋却是面目呆滯,当即愣在原地。 “这是果,该说因,天上掉下个江县令,年纪轻轻本事大。开田亩、增岁粮,金玲响了银铃鐺……” “这……这谁教的?”朱元璋满脸愕然。 但童声还在传递四方。 “今天加了豪绅税,明天削减民徭役,开钱庄、建学堂……爱民如子把名扬!” “……把名扬!” 第55章 「社学」教育 “两位先生……可否停一停!” 乡道上,一辆马车,四辆载著“货物”的牛车,周边站著大概十一二个人,这便是朱元璋出行的“规模”。 此刻,他显然按捺不住,快步来到这岔路口,衝著那正唱著歌谣的“童生”队伍喊道。 这歌谣听上去,爽朗上口,简单押韵…… 如他方才所想,天真的孩童口吻,唱出来的“讥讽”歌谣,那就是诛心之语。 但是,若是夸讚人,那就是百倍的蜜饯,光是听到那童真的声音,他就跟喝了三斤甜水一样。 唯一不足的,就是……这对他的讚颂就那么一两句。 但对那狗官的讚颂,却是从头到尾,甚至还说是从天上掉下来…… 等等! 这怎么越看越符合那狗官的行事作风。 凡是有利於自己的,加倍宣扬。 凡是不利於自己的,绝口不提! 再回味一下这童真歌谣,这可完全和他来到临淮县看到的,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啊。 不过,认真想起来,倒是和报上去的“税赋”一样。 广开田、增岁粮,金玲响。 加绅税,减民役,开钱庄、建学堂…… “这位客商,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就在这时,那两位看上去穿著普通,但年龄却仅有二十四五的年轻人上前。 这就是此地“社学”的先生?太年轻了吧? “哦,咱没什么麻烦,就是得空休息,忽然听到这歌谣觉得有意思,这是什么时候编的?” “去年编的!” “不对!前一年我们就唱了。” 说话的不是那两个先生,而是这群孩童。 朱元璋笑眯眯问道:“这內容听起来著实有趣,跟咱一路上听得完全不一样,他们都说了好多你们这知县是知法犯法,还强征暴敛……” 朱元璋话还没说完,忽然就不说了。 因为他发现好多孩子,都用那种气咻咻的眼神盯著他。 “哼!你也信他们说的?” “这是诬陷,好多次了,他们以前还在知府面前诬陷过,后来来了一位京城的,又在京城的大官面前诬陷。”这次说话的,是里面一个较大的孩子,大概有十三岁左右。 朱元璋明显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了。 怎么?那与知县同气连枝的知府,竟然也来查过他。 京城来的应该就是考功监丞刘璉了。 “这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对!那时候知县还不是知县,但也被他们针对。” “你这小孩,你才十几岁,就知道那么远的事儿?”朱元璋下意识问道。 “那时候我都八、九岁了,我当然记得,我和爷爷都是从外面来到这儿的,这乡里还是我爷爷他们建的呢。” “也有我爹爹!” “我爹也搭手了……” 眼瞅著这些孩子话题转移,开始攀比上了。 朱元璋不由再度问道:“听起来,就是那场洪涝之后的事情,这一次咱听什么殿下也下来调查了,说是地点就在什么恩乡,旁边就是山庄,和你们这名字很像啊。” “那是江恩乡、这里是怀恩乡、类似的还有好多个乡。”这一次说话的,却是其中一个先生:“客商,您还不知道吧,前几年我们县多了好几万的灾民,都是咱们这位知县安置下来的。” “原本有一个县还安置不下,最后还是那位知府,连同几个县一起才帮衬下来。” “只是可惜,哎,这些年为了那几万亩的良田,也是出现各种纠纷,这不,这次闹得更大了!” 此事朱元璋隱约听过,老四来信也匯报过。光这一点,这知县可真是个能人,因为救灾之时他还只是个典吏。 “你还说知县强征……哼!若非我们年纪小,我们还要也要上手帮知县呢。”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年龄稍大的再度开口,这可让朱元璋一惊。 “我们还编了歌谣呢……” 话音刚落,这群孩子一番对视,便又唱道: “打狗棍、金饭碗,知县两大神通现,降妖除魔净临淮,嚇得老鼠满山窜……” 这群小子! 不知为何,听著歌谣,朱元璋瞬间就想到了那群衙役一手拿碗,一手拿水火棍的模样。 光是那三班衙役,就够这临淮县士绅好受。 再要是这群孩子也长大上场…… 摇了摇头,朱元璋当然知道这群孩子为何会有这想法,毕竟,於他们而言,那知县可算得上恩人。 他当即就道: “你们小小年纪,可不能这么偏激,还是要好好读书。” “对了,咱看你们似乎是刚刚下学,是刚从县里回来?” 一边说著,朱元璋又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学生,以及这两个先生来。 这群学生虽然穿著普通,但胜在乾净简单。而那两个先生也是简单的老蓝粗布长衫。 看见这一幕,朱元璋才是真的心情鬆快,並且对那知县,有了一丝丝好感。 因为,在全国各地建立“社学”,这是他在去年才正式颁布天下的规定。 当国理政九年,他实在太清楚眼下大明的“弊政”了。 蒙元暴政下,包括此前的两宋、再往前就是五代了。 汉土分裂太久,导致好多人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认得,不认天地山川,不知日月为明。 如果人不通教化,那么与禽兽何异? 而若是只在地方州府,设立一座“官学”,那么,除了家境殷实的士绅子弟,大明绝大多数的百姓,依旧还是大字不认一个。 因此,他必须要继续扩大教育,让最普通的百姓也要识字认理。不仅如此,在他心中还有一个规划,为了防止当地官府欺压百姓,他以后还要出一个所有人都能认得的“明律”。 让大明的所有百姓,都牢牢记得,官府可做不可做之事。並且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这本《明律》,可以无视路途关卡,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御前! 这就叫告御状! 只有如此,百姓才能免受暴元时期的暴政! 他这大明,才能安安稳稳,坐享太平。 但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洪武八年,他下令全国各地建立社学,但这一路从京城来到凤阳府,又有多少地方是真正做到了呢? 社学,需要百姓家里的“新生劳动力”参与。还需要县里拨款,並且配给师资,建立两三座都是极大的善政。 但这一年过去,反正各地借著空印呈上来的“教育结果”,基本和以前大差不差。 倒是这凤阳府临淮县,其中的“大兴教育”,是真的当“政绩”来上报的。 一念至此,朱元璋忽然心中一动。 却是他想到,这临淮县此次评定为“上县”。其理由便是、田亩、户口、还有教育。 田亩、户口的最大增长,均是来自於那场洪涝! 所谓危机危机,那场对临淮县的天大危机,遇到一个江知县,却可以成为最大的“转机”。 那么教育呢? “什么县里,学堂就在我们这儿啊。” 嗯? 朱元璋的思考,瞬间被这群孩子的回答所打断。 “你们这儿?” “在那儿!”刚才回答的孩子,抬起手臂,指向远处。 朱元璋也是立刻看到了,那里有一座青砖碧瓦的院子…… 可是! 不对啊,一个乡里就能设立一座“社学”? 还有这先生的年纪…… 朱元璋表情都严肃了,“那其他乡呢?” “都有好几座社学。” “什么?好几座?” 他之前还以为一座。 朱元璋难以置信,一座县,除却县城,最起码有七八个乡,若是划分“里”,即一百一十户为里。那么一座乡,少的也要二三十里,多达四五十里都正常。 若是一乡好几座社学,那得耗费多少银两? 更重要的是,这么多的先生从哪里来? 要知道,但凡肚子里有点儿墨水的,都往城里挤了。 “这怀恩乡有多少人?” “我们乡是个大乡,有三十多里。”这次说话的,就是那位先生了,很明显他知道面前这位客商惊讶的点,主动说道:“知县从洪武六年起,就强令各乡每五里必须建立一座社学。並且强令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全部入学!” “入学者的家里,可以依此免除当年的徭役。” “我们怀恩乡適龄孩子多达三千余名……有五座社学。” “而客商刚才说的江恩乡,因为適龄孩子太多,近乎五千余人,甚至设立八座社学,光是聘请的先生,就多达一百多位!” 此话一出,朱元璋已经是愣在原地。 等等…… 他此前在宫里听著奏疏,还不觉得什么。 但是现在,听著这些数字,他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了。 是惊喜的晕乎乎。 可是下一刻,一个疑问就凭空出现,有这么多先生吗? 这…… 他们知不知道,这些数字代表什么? “可…可……哪来的钱財?哪来这么多的先生?还都凭知县使唤?” 提及此事,这两个先生脸上,均是露出了一抹自愧。 “实不相瞒,吾等均是从幻梦坊走出。” 幻梦坊! 提及这三个字,朱元璋脸色猛地变了。 他可还记得老三的荒唐事,还有里面的纸醉金迷。 从这里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56章 握紧笔桿子 幻梦坊,万金大道。 在他的眼里,那就是临淮县臭名昭著的两大销金窟! 之前听到临淮知县,如此不遗余力地“大兴教育”,他从心底里高兴。 这是满足,这是自己的政令发出后,被一个当地的地方官能全力以赴,甚至加倍完成的“欣赏”。 但是,还没等这股情绪落在心里。 这些人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思绪上不去,也下不来了。 销金窟出来的,是什么好玩意! 让他们去教授一群涉世未深的天真孩童,就不怕把孩子教坏? “咱记得,当初除了那血书,还有孙教諭对其的控诉,几乎全篇都是对这知县的谩骂,甚至说……是断了文脉,污了道统!难不成,就是因为此事?” 此刻,朱元璋回忆前尘。 瞬间,就將好多原本断裂的记忆,联繫了起来。 再加上当初的邱善勇,也就是那邱驛丞。 除了谈及此前这知县的种种恶行之外,说的最多,也是泣血控诉,甚至当著老四面喊的,可不就是:误人子弟、篡改我圣人教诲!害我子民! 还有! 却是朱元璋猛然再度想到,他和那知县谈话的时候。 对方可是態度极其鲜明,要对那些和他作对的士绅,穷追猛打。毫不客气的说,徵收太平银,不就是拿著水火棍去的?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邱善勇,还有那个谢家的,好像都是孙教諭的学生。 文脉道统之爭,必然是不死不休! 也怪不得,曾受知县恩惠的邱善勇,一边承认罪行,另一边却要死諫对方。 看似矛盾,却又合理。 “这位客商,是不是看不起吾等?” 而此刻,这两位先生,也明显发现了朱元璋的表情变化,顿时不悦起来。 甚至,他们有些自愧地说道:“也对,吾等只是个穷酸秀才,若是跟著先生大儒继续苦心钻研经义,还有个上进的空间。但却曾经沉沦於利益二字之中……” “咱不是这个意思,两位年纪轻轻,能来到这僻远的乡村教授孩童,让他们读书识字。上能遵行国策,下能教化百姓,也是功德无量!” 朱元璋立刻道。 这也是他的心里话,虽然他心中对此也有些纠结,甚至很多地方似乎迷雾重重,但光是读书认字这一块,就绝对可以算得上那知县的政绩。 “我们知县也常说,读书明理,经世济用。” “不能光读经义,还要学会去用。罢了,吾等来到这儿,早已经想清楚,只管做自己的,至於別人怎么说,先生们怎么看,那就由他们去吧。” 看得出来,这两位秀才,和自家先生也出现过一次爭吵。而这种情况,很明显便是这临淮县的一个缩影。 朱元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同时,他又对幻梦坊,再次出现了一些別样的看法。 “听起来,两位的年俸,就是这幻梦坊开出来的?”朱元璋再度问道。 “正是!不过更应该说月俸。”两人同时答道。 朱元璋点点头,他虽然去过万金大道,但没去过幻梦坊。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哪怕是毛驤派人去抓老三,但也只是匆匆进去就出来了。 看来迟早得去一趟,最好带著那知县! 一边想著,恰在这时。 却见刚才的童子似乎听到,他们所谈话题,当即喊道: “两位先生不要不高兴,知县曾经说了,现在咱们县、不!甚至整个凤阳府、整个大明的口舌,都在他们嘴上长著。” “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知县也说过,看人不能光看他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什么。那些让你们苦读的先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 “古来状元还有落魄到当街卖字画的呢,朝廷断了科举,先生们难道就不吃不喝了?那些人也不见得就廉洁,我家里要是有上千亩地,我也能钻书里去。” 这番话说的极其詼谐,但出自一个孩子,却让朱元璋对其认真看去。 “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 “哼!这可不是我说的,知县年前来我们怀恩乡亲口说的。” 这孩子把头一仰,当场就学了起来。 “现在我们说话没人听是正常的,但等我们长大了,从学堂全都进入官学,那以后就要听我们说说话了。” 此话一出,朱元璋表情顿时严肃。 这话里面,別有深意啊。 但那孩子见朱元璋沉默,不禁又道: “知县还说过……” “未来的大明,笔桿子在谁手里,话语权就在谁手里!” 朱元璋脸色登时一变。 “小金,別乱说话!” 另外两个先生也是脸色一变,赶紧喊道。 但叫做“小金”却是不以为意,继续道:“现在他们为了那河道的几万亩地爭,嘿嘿爭吧爭吧,殊不知,知县也看著呢……真以为知县是小白脸娃娃,就能隨便欺负!” “哼,等他们啥时候变得和两位先生一样拮据,那时再分分高下,尚也不迟!” “涂学金!”这一句话一出,顿时让两人面色大变。 其中一个赶紧给面前的客商赔不是,重要的是让他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而另一个则是来到后者面前,大声教训道:“別以为你跟了知县几天,我们就管不了你。你现在还在社学,还归我们管。等你去了官学,再去找知县不迟,说了多少次,出口要三思……” 朱元璋已经顾不得他们在教训那孩子了。 而是,这一番话。 早已在他的心里,掀起了一番巨浪。 刚才这孩子说的,前两个,应该就是临淮知县,和孙教諭等人的“最终矛盾”。 但是,这六万亩,怎么听起来根本不像老四说的那么简单。 也不是老四说的,一切的矛盾源头啊。 这其中……怎么还有一些隱秘。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朱元璋忽然想到,他与那知县打交道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个简单角色。 而这样的简单角色,怎么就任由燕王在那什么山庄,被一群人绊住脚步? 他就跟等著“殿下”裁判,要么束手就擒,要么就高举金饭碗一样。 可是……这太不通常理了。 从他这几天的观察就可以看出来,这狗官在某方面,明显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结果他却良善如初,乖乖待在县衙。 这怎么可能? 难不成,真的跟这孩子说的一样,有好多人在盯著那“六万亩”,和老四拌著口舌。 但这狗官……根本就没盯著那所谓的六万亩…… 想到这里的朱元璋,不由得多了一抹好奇。 他甚至在这小小的怀恩乡,有种“见微知著”,豁然开朗的感觉。 在他目前的“视野”下。 整个临淮县的聚焦之处,都在贪图河道两旁的六万亩!甚至,他们要以此为棋局,彻底扳倒他们认为的奸诈狗官。 可是…… 棋局之外,却似乎有著一个更大的,却根本不为人知的棋盘。 將此局,全然包裹! 而这个知县,就在此时此刻…… 正在慢腾腾地布局著自己的棋子? 有意思,还真有意思! 只是一念至此,他甚至有了种隱隱的期待。 “等咱儘快核查完这狗官所言空印真假,再好好的看看这地方爭斗。” “到底是小猫三两拳,还是和诡诈的朝堂一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让你防不胜防!” 第57章 赋役之变 不知为何,体会到这么一层意思后,朱元璋似乎又回到朝堂,真正地做回了“俯视天下”的君主。 不过,表面上他却不动声色,继续融入眼下的交流之中。 “咱就一糟老头子,根本听不懂你们说什么。” “客商莫怪,这孩子年前跟去了一趟县衙,参观了一下知县要设立的官学。所以自从回来后,就神神叨叨的……竟是说些不著调的话。” “设立官学?官学不是早就设立了吗?” 倒是朱元璋敏锐地感知到这点不同,立刻问道。 “这……”这年轻先生也自知自己说漏了嘴,脸上出现了一抹慌乱,还是另一位年龄稍长的帮忙道:“是这样的,此前的官学学府,年久失修。再加上客商既然来到我临淮,自然清楚最近的风波。” “好些大儒先生,都与知县有些矛……”说到这里,他明显一顿,换了个词语道:“有些误会,所以他们都与新的官学不太往来。” “那本县的孙教諭呢?咱早就听闻,这临淮县曾经有一位拒绝陛下进京的大儒!”朱元璋笑道:“这可是不贪名利的大才啊,毕竟咱们这位陛下,曾经严令若是接到朝廷命令而不效命者,即刻抓捕处罚。” “孙教諭能脱离这种处罚,可见一斑。” 说起这件事,朱元璋是清楚的。 开国之初,他最烦那种“养名望”的,而这种士绅最常见的办法就在於和“皇权”抗衡,以此即可彰显自己的清贵,还能提升自己的价值。 对付这种人,朱元璋直接就下令:不来便惩! 但这孙教諭,最后因病没去京城,反倒是成全了他的名望。 不过,他到底是为朝廷效力了,担任了一地教諭,所以自己也没找他麻烦。 “一县的教学,按理来说,的確就是教諭该管的。但是,咱们这位知县……手比较重。” 两个先生脸色有些尷尬起来。 朱元璋一看这样子,再度想起那狗官的狐假虎威,不由得心中一跳,“不会是知县,把孙教諭的权给夺了吧?” “这……话不能这么说。知县为一地主印官,对一地教学之事有自己的看法,所以二者之间,有些矛盾……不对,误会,有些误会在所难免。”那年长的先生说到这儿,便立刻闭口不言。 任凭朱元璋怎么问,他都不说了。 “是咱太好奇了,先生莫怪。”朱元璋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而后又看向一旁的学生,隨口问道:“一口气开了这么多的社学,又聘请了这么多先生,敢问,社学里都学什么啊?” 话音落下。 那些孩子下意识都想开口,却见两个先生“咳”了两声。 隨后才主动道:“所学有些杂,不过主体都是朝廷所言的……四书五经。但这些孩子毕竟太小,所以得从识字认理开始,吾等沿用了一些古老的教学方法。” 这番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朱元璋听得一头雾水。 眼看聊得深了,两个先生带著孩子也准备告辞离开。 而朱元璋似乎想到什么。 又立刻问道: “对了,咱倒是忘了一件事。此来临淮县,就是听说此地商业繁华,物產丰茂。不知这乡里乡亲,往日是如何向县衙呈交税赋的。” 却是朱元璋想到了此行最根本的问题,当下便不做犹豫。 其实到了现在,他对於临淮县,已经有了一个基础的了解。 这狗官你说他恶,也不见得多恶。 但你说他良善,那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而且行事太过夸张,皇家並没赐予他金饭碗,但他却能拿著这个名义,在这临淮县招摇撞骗。 偏偏老四来了,现在还处於一种微妙的“默许”状態。 在他定下的严苛《大明律》下,这狗官犯的事,认真的翻一遍《大明律》,隔个一页,就要把他处斩一次。 但若是按照功劳算,光是身为典吏,处理洪武五年的灾情,足可以让这些百姓为他建立生祠! 还有如今,临淮县可评定为上县。 这一次空印案结束,就要著手全国官员的考核,而每三年一次的小考也就到了。若江怀上京述职,被评定为上县知县,那几乎可以直接官升两品。 达到极为稀缺的“五品”知县! 要知道,这种知县比黄金还稀缺,整个大明也就只有那么一两个。 且这种履歷之下,往后就是註定的平步青云,且没有任何人会去阻拦。 毕竟,当下大明无科举,完全处於一种,“你行就上”的选官体系。 而这个评定人,有且只有一个! 这些杂念浮起又落下,朱元璋赫然已经想好,若是这狗官真有两把刷子,能解决空印案之后的善后问题。 那便算是和和美美! 反之……哼! “抱歉,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个问题我等只是个一知半解,怕是回答不了客商。” 其中一个先生尷尬开口。 朱元璋脸色却一变,他却是想起了当初洪武三年的科举,有些考生是真的不识五穀,这种人若是能当官,那就是他大明的祸害。 而此事也成了他彻查这批所谓“进士”的主要原因,结果一查,洪武四年,直接宣布取消科举。 然而今日,又让他遇到了? 朱元璋的脸色变化,显然让两位先生察觉。 另一个赶紧道:“客商別误会,若您是想了解我大明官府定下的税赋过程,我二人当然可以为您解答,但如果是本县的,那……” 言罢,二人连连摇头,“那我等就真是一知半解了。” “你的意思是,这知县真把徵税过程都给改了?” 朱元璋虽然这么问。 但是在他心里,却是暗道一声果然! 这知县真是好大的胆!税收过程都敢更改,倘若出现差池,必然性命难保。 不过他现在无暇计较。 而是想起这知县的第二封来信,早就说明,他已在实地运行,无法口述。 这么看来……还真不是骗他! 一瞬间,朱元璋又是好奇。 如果能把这个问题解决,那么他就能立刻回京,毫无顾忌地大展身手了! “额……知县也是察觉到我县往年税赋太过缓慢,所以才在两三年前,逐步地试行新的方式。但我等穷酸书生,那时候还在跟著先生学习,却是惭愧!”两个先生互望一眼,確实是都不清楚。 “倒是旧有的徵税流程,知县曾说过,劳民伤財,且容易滋生蛀虫,残害百姓。是以,一地父母官,必须为各乡里的百姓著想。” 一边说著,这先生也是介绍起来,“就说最核心的赋役!” “赋,为田赋,役,则是劳役。” “我大明百姓看似只是身担赋役,但是,却因各方实情不同,导致每年税收,都要弄得民生哀怨,叫苦不迭。甚至听闻,曾有收復不久的地方,就是因为这赋役,特別是劳役,搞得当地官逼民反!” 最后四个字,就像是挑动了朱元璋的神经一样。 让后者立刻感到头皮发麻,这也是事实。 大明开国之初,各地频繁起义不断,其中,固然有“元廷旧贼”反覆,但因为苛政导致民反的情况也屡次发生。 朝廷也是屡禁不绝。 不过得益於开国武德充沛,所以任何小的“民反”,就跟大海里面的一朵小浪花一样,很快就消失。 但这发生的事实,却仿佛如刺,每次看到类似的奏报,换做任何一个皇帝都一阵烦闷生气。 “知县在此基础上,这几年做出好多改动,但正因此,所以客商问的,恕我等才疏学浅,无法回答了。” “要不……您来问我爷爷吧。” 却在这时,方才被两位先生斥责的“孩子”开口:“我爷爷是我们里的里长,往年的夏秋两税,都是我爷爷负责。” “甚至县令更正赋役过程后,我爷爷作为知县老熟人,还是第一批参与的。” 第58章 空印实证之法! “客商问老朽,是问对人了。” 是夜,月明星稀。 朱元璋在这还半大孩子“涂学金”的带领下,来到了对方的家里。 这怀恩乡乡民的家里极其简单,不过三间屋子,但胜在乾净整洁。且若是站在门口一眼望去,家家户户都是按照同样的“规划”建的。 简单询问才知,当初那位典吏號召乡民,在一边清理河田的同时,也分出好一批壮丁,在规划的旧址乡间土地上,慢慢建设自己的家园。 如今,三四年时间过去,这些乡间已有了简单雏形。 而面前这位已有六十多岁的老人,便是那个小孩的爷爷,此刻其回忆往事,半是解闷儿,半是答道: “按照朝廷规定,往年的田赋按照民田、官田、没官田的性质,每亩的徵收比例,在三升三合、五升三合、以及一斗两升左右。” 所谓民田、官田,即百姓的、官府的。 至於没官田,正確的称呼应该是: 被没收的田產;前朝、敌对势力的田產;逃亡流亡人口的田產。 而在大明的徵收比例里面,一亩地,根据荒田、水田等土地性质,出產大约在一点五石,到三石之间。。 一石等於十斗,一斗等於十升,一升等於十合,而一合又等於十勺。 由此看来…… 大明开国定下的“民田”税收比例是非常低的,一亩地只有三升左右。 “而每年出產的税粮,都是由乡里的里长,调取各里的农户,负责转运。其中,包括催征、验收、运输等所有过程,都是依靠他们来进行。” “等我们运到县里,由县里的户房等人员进行数目核验后,便又要转送到各个地方的中转仓。有些距离近的还好说。但若是运气不好距离远,那么所要耗费的人力成本,包括路途粮食的损耗,那就是难以估量的。” 一看这老者对这转运之事,就极为清楚。 朱元璋自己也十分明白,包括此次空印案,最大的问题也出现在这里。 距离京城近的,完全不需要空印,比如南直隶。 但距离远的,是承受不了任何一点损失的。否则,帐目一旦对不上,那么就要再跑个来回,甚至损耗的还要补上。 “按理来说,吾等在凤阳府距离京城並不远。运送税粮无非辛苦那么七八天,也在承受范围內。要比其他地方好上太多了。可是,哪怕如此,知县也认为这种方式太过损耗精力,浪费民力。” “於是,知县就提出了一个想法。此后徵收税粮,依然由里长催收,核验。但是却不再负责转运,而是由县里派出户房人员,在各乡负责接收、统一核算。” “之后,各家各户都会得到税粮核算完毕的帐目,確认无误后,签字画押。一式三份!第一份帐目留存各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二份便由户房人员,带到县衙,再进行核对入册。由县衙统一用印留底,再將赋税帐目,速速呈报府衙……” “所以这两年,我临淮县的帐目条例清晰,报送府衙后,知府直接匯报即可,无需更改……” 等等! 朱元璋只是听到这里,便敏锐地发现一点。 “那……那些税粮呢?” “税粮?”老者一笑道:“这就是我家知县,体谅民生疾苦的地方。运送税粮的班底,统一由县衙负责。且他们会拿到各乡的第三份帐目,运送到凤阳府的转运仓。此时,凤阳府负责接收的人员,会拿第二份,和这些税粮进行核对。” “也不知知县是怎么说服知府的。总之,在这两份帐目之后,都会附有一页,负责更正。” “数目若出现差错,则会进行首次更正。一般情况下,都是路途出现损耗的问题,这些损耗若是在合理数目內,则在更正页写下说明原因,同时转运者也要签字画押。” “同样,若是不合理,便会扣发转运者,同时通知知县补齐,在知府这一层级,就进行了彻底的更正。” 此刻,朱元璋一边听著,一边自动地也將朝廷的徵收税粮的过程代入其中。 如此一来,好像的確不会再出现,当地运送税粮的官员,拿著空白文书上京。等到户部核算后,再將数目填写的乱政。 但是…… 这里面却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可这种方法,不是將风险转嫁到了官府头上?” “听来听去,只有如此富裕的临淮县,才有这种底气,自认运送损耗。而且因为他们本来就距离南直隶近的原因,损耗也不会太大,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內。” “但是,其他地方就不止如此了。地方稍微远一点,再是个穷乡僻壤,重重山路,那么损耗一大。本就入不敷出的地方官府,又该怎么办?” 朱元璋的问题刚刚出现。 然而下一刻,就见面前的老者,瞪大眼睛。 却是听著他的自言自语,这老头儿气的吹鬍子瞪眼,当场就喝道: “怎么?瞧你这话说的,官府要徵税粮,还不自认损耗?更何况,您这客商,怎么就光听了损耗。老朽说的这么明白了,您还不明白?重要的是什么?是防范蛀虫!” “相比较利用各种名义,来光明正大贪吃税粮的蛀虫。让帐目清晰,各地方、转运方、接收方三者帐目对的清清楚楚,那点损耗又算个什么?” “当今圣上办空印案,要杀那么多人,还不是因为杜绝贪污,没听说要杀运送粮草的劳役的!” 这老丈抬起头,教训道: “你们这些人,穿的是锦衣华服,座下也是千金难买的宝马。怎么还抠抠搜搜的!既想吃、还想拿,天底下有这么好的差事,给老朽也介绍介绍?” 朱元璋不愿与这老农一般见识。 他根本不知道,路途长百里,损耗多一半的道理。 这么多的损耗,若是全由官府承担……想一想,朱元璋都觉得可怕。 如今的大明可是一穷二白,在各类制度、包括军事上的一系列布置,他都是为了最大程度的缩减开支,提升收益。 甚至为此,洪武八年,他让中书省效仿前朝,印发纸笔,开宝钞提举司。 不就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开销的问题。 但是,此前面见这狗官的时候,对方在这宝钞上的定论,也让他此刻有了不妙之感。 条条框框,让他越想越发愁! 不过,刚才他们所谈,倒是有一点,让他却灵光一现。 官府事先派出户部人员,在地方进行帐目上的核算,再先一步將帐目呈交上来…… 这点,大明完全可以运用啊。 若是在每年的夏秋两税之间,提前派出户部人员,在地方设立户部行省税粮转运司,与地方官府相互监督…… 若是银钱足够,他们负责核查,地方官府负责运送。 先不提谁运送粮食的问题,光是此举,就可以防范地方官府,在这徵收税粮上的小动作了。 更不要说……空印了! 只是一念至此,朱元璋便大受启发。 这样一来,回到京城,若是还有官员拿这种“无可奈何”的理由来搪塞,那他就直接就可以颁发《户部派遣地方转运司》的条文! 到时候,谁还阻止他大杀特杀! 只是想到这儿,朱元璋整个人的气势都浑然一变。 不过,光是听著老头讲,好多东西他还是云里雾里,很多错漏,他也没办法细究…… “罢了,老夫瞅你这意思,是真对这感兴趣?” 就在这时,面前的白髮老人眸光一闪,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笑意。 朱元璋下意识点头。 “那正好!这秋税税粮,刚好是往年二月份送去京城核查。咱最近身为里长,也在处理这收尾、还有宣传阶段。” “客商要有意思,要不跟我走一趟?” 朱元璋皱眉,“这是拿咱们当免费劳力吧?” 不过,他此次来到凤阳的目的就在於此,对方说收尾,他自己也在收尾! “也好!” 两人一拍即合。 朱元璋这劳力,一当就是十天…… 在这期间,他身体力行,对於老者所说的,儼然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同时,对於这狗官,他观感更加复杂。 从结果来说,这狗官的第二封信,还真没骗他。 但是……他娘的,太费钱了! 他光是实地参与了一下,光是这几个乡,由官府负责的“耗费”,就足足有上百两。路途若再远一百里,所耗费还得继续往上加。 而大明万万里,这天量数字,他光是一想就心中一颤。 只能想著,等著回去再当一下他的叔父,盘问盘问。 只是,就在他想继续探查的时候…… 第十一天,他不得不快马赶回。 因为,整个临淮县,或者说,整个凤阳府,都传遍了一个消息—— 燕王巡视河道田亩已然完毕! 且,正在“临淮县主簿”的带领下……一行人气势汹汹,直接朝著临淮县衙而去! 与此同时,更是派人前去传唤凤阳府知府、以及临淮邻里的定远、清河等县知县。 只听到这儿,朱元璋就愣住了,他的关注点只有一个—— 主簿!? 那不是血书控告狗官的主要人物吗? 怎么和老四在一起? 做一下前文的剧情总结(求追读)! 以下內容,给各位读者看,也是给作者此后反思来看。 剖析以前剧情,才能走的更远! …… 这本在最开始,临淮县的篇幅,大概预估在二十万字。 从开书到到现在,基本上差评很少。 不过,很少不代表没有。大概总结就这么三个。 第一,朱元璋写的不好。 这一点作者承认,因为很多时候,我都是把老朱当做一个推动剧情的助力再写,而忽视了他本身作为帝王的属性。 以后会在剧情里面逐渐更正。 第二、剧情里面的误会问题。 本书主角的人设,第一个是“乞丐”、第二个是贪官。往后也会添加其他人设。 但主要写的这个“贪官”人设,总不可能真的去残害百姓,大贪特贪。 所以,必须要有反差,有反差就有误会! 且这本书,我正是要利用这种反差,来达到一种轻快、有趣的喜剧效果,目的就是看的开心。 我在写,朱元璋误会燕王……包括燕王出行,摆出大阵仗,主角狐假虎威那一段……写的时候我都在笑。 这一段我是觉得可以的。 事实证明,在朱元璋离开县衙的剧情之前。这个误会在追读效果上,都是很成功的。 而如果按照此前的剧情铺设下去,我应该有把握写的更好笑。 但是,在朱元璋离开县衙的剧情之后,就有些变味了。 是因为我在这里做了更改。 本来是燕王听到主角“收钱放人”的消息,急匆匆赶来质问,然后再拿出“宝钞”、“太平银”的伏笔。 但可惜…… 却改成了切换视角,燕王看到“谢全武”来的剧情。 这剧情之后。 写完每次都会看,总感觉剧情枯燥了一点儿。 这可能就是,之后的追读就呈现了平稳,甚至掉追读的主要原因。 本来二比一的收追比金身也被打破了。 往后我会把剧情重新梳理一遍,赶紧回到“主角视角”的正轨。 现在只能靠主角的“骚操作”,来將这一段剧情很快度过。 第三、本书是新瓶装老酒,也算是老瓶装新酒。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明贪官类型的文,在三四年前就有了,且作为大明类比“死諫”类型的一类文,这种反差效果,某种程度上是要比死諫的“死諫朱元璋”更来的好看。 所以开书之时,我就定下! 乞丐人设的金饭碗,作为切入点。 贪官类型,作为一种前期反差的看点…… 至於三宝、福禄寿,就是本书的主要体系。 往后,包括不限於,在这三个上面延伸其他的人设—— 比如:福气体系,有个布施和尚人设,但主角毕竟不能真当和尚。所以这个暂时在考虑。 奸佞人设,作为禄官印体系往上延伸,还有权臣人设。 同时“寿仙葫”,也会有自己的人设。 此后,隨著主角的官位晋升,也会开发出其他趣味点。 包括主角的性格、行为逻辑,也都在这些上面建立。正如我在评论区写的,本书的一切宗旨,都是为了有趣、好看。 如果有一天这书达不到这种效果,那就会出现前文的剧情枯燥问题。 …… 之后的剧情,就是临淮县剧情的收尾…… 我爭取发挥前面的剧情风格,让剧情变好看一点儿。 匯报完毕! 对了,求追读,求月票。 吐槽一下,点子的新书期就极其不合理。 晚点还有一章! 第59章 雷霆之问 “知县!” 县衙后院。 胡应冒冒失失的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到处找,好不容易看到了正在握著侍女手说著贴心话的知县,立马跑上前。 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殿下来了!殿下来了!” 嗯? 江怀诧异的转过身,抽回手,先是愣了片刻,隨后才反应过来。 “来哪儿了?” “县衙!” “快!换官服!什么时候来的,昨天不是还说跑去五河县了吗?” 侍女匆匆跑远,没一会儿便唤来了四五个,江怀双手伸开,脱衣服、穿官服,戴官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明显是熟能生巧,歷经多次考验。 等穿好鞋子后,他便马不停蹄的朝著县衙正堂走。 “一早就赶回来了,原本是去山庄,但不知道为什么。半途又转了个道,直奔咱们县衙。对了,他还派人前去淮青山庄,將青檀姑娘等人都带了过来。” 江怀停顿脚步。 前几天,燕王在淮青山庄住著,虽然白天出去巡视河道,但是夜晚也就回来了。 然而往后五天,却越走越远,最后燕王也就不回山庄。 因此,山庄那边也没了燕王的消息。 不过,燕王的大致足跡,他却是知道的,清河县,定远县,包括去往最下游的五河县。昨天的消息,恰恰就是燕王去了五河县,按照推算,这的確是燕王核查这六万亩良田的最后一站。 毕竟,涉及上万亩的良田归属,再加上一县的士绅听到燕王需要“祖田田契”证明的消息,都纷纷的跑了过来,各种哭诉、求个公道…… 不到半个月完成,这已经算得上神速! 可见,燕王必定是累得昼夜顛倒。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核查此事了。 但是,也没道理连休息都不休息,直接就往县衙奔…… “让你下去吩咐,他们的攻势一波一波,咱们也能一波一波……” “都照吩咐办了。”胡应说著,忽然一顿,脸色难看道:“但知县,您说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导致弄巧成拙了?” “毕竟,说知县您好话的,燕王他们也不傻,一下就看出来,全是当初受了知县恩情的。但不受知县恩情的,毕竟更多啊。” “咱们临淮县倒还好说,但燕王一旦去了其他县,定远、清河的知县,虽然和您交情极好,但是人家和士绅的关係也好。再加上五河县,五河县的知县,对您可是满腔的敌意……” 胡应说著,越发觉得自己直指事情本真,“您说,问题会不会就出现在这些人上面,燕王本来就年纪小,这几天再被他们说了知县您很多坏话,那知县您之前的努力,不全打了水漂?” 江怀眼珠子一转,都说伴君如伴虎。 这位燕王若是按照歷史脉络,以后的成就,的確会在灿烂的帝王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但是,龙也有浅滩之时,凤也有雏弱之际。 他又不是当今的洪武皇帝,用不著喜怒无常,让人看不透內心想法吧? “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別乱猜。” 江怀脚步加快,刚一走出县衙,县衙的三班衙役,在典吏陶武的带领下,早就跪在地上迎接。 见知县出来,连忙看来,似乎各有担心。 江怀伸出手掌,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不一会儿,他便听到远远的就传来嘈杂马蹄声,先是齜牙咧嘴了一会儿,隨后赶紧换上笑脸,顛顛的就跑了过去…… 没等多久,便见远处马蹄阵阵,江怀只是一打眼,就看到了那坐在马背上的少年。 这一次,对方没有乘坐那宽敞的马车,而是骑著快马,就如同江怀第一次在凤阳府见到时的样子。 等到马匹停下,江怀赶紧跑过去牵马。 “殿下、殿下您终於来了,微臣这几天是整日记掛著殿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生怕殿下在这荒郊野外的感了风寒……” 然而,燕王却不动声色。 反倒是身后,马蹄声阵阵,不一会儿,便见到好多辆马车,隨著滚滚烟尘而来。 远远地,就听见马夫的鞭子打得啪啪响,刚一停下,好几个身穿绿色官袍的官员,不顾体面的跳下马车,赶紧朝著燕王而来。 其中几个,在看到江怀的时候,先是嘆了一口气,旋即又往后面指了指。 知府也来了。 江怀都愣了一下,两人目光对视,后者脸色紧绷,又朝后面指了一下。 江怀这才看到,这队伍还真长,一大批的“文人雅士”也隨之而来。均是赶紧下了马车,来到燕王身边。 其中一人,江怀还很熟悉,正是县衙里的主簿。 “江知县,下官这次可是早早的就去迎接殿下了,反倒是知县你,倒是迟了。” 主簿赵玉和摸了一下自己的山羊鬍,此刻明显神態从容,眉宇带著喜色。 看他这样子,似乎已然胸有成竹,且有种爽快的报復感。 而江怀见此,却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联繫上一次…… 局面倒转是吧?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神,又是立马看向燕王。 “臣未能远迎,望殿下恕罪!” 然而,燕王却陡然一笑,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江知县本来就是敢作敢当,胆大妄为的英雄好汉,你的威名本王这一阵子可是领教过了,何苦在本王面前这么委屈自己。” 此刻,四周的百姓也早早看著动静,聚在两旁观看,待看到这一幕,纷纷神色变化,各有猜测。 而江怀对周围景象置若罔闻,只是继续装傻道: “殿下说什么臣不清楚。臣在临淮县担任知县,確有一县父母官的名头,但绝不是殿下说的敢作敢当的英雄好汉。” 而此刻。 燕王先是绕著江怀看了一圈,他的声音不大,从脸上看,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是下一刻。 其问出来的话,却让江怀身边的胡应、还有早早地跑出来跪在地上迎接的三班衙役,包括典吏陶武,顿时心中一跳。 “那可不见得……” “这县衙养的三班衙役,本王这段时间可是听好多的诉苦之言。说是知县准允他们,借用本王的名头,拿著所谓的金饭碗,敲敲打打!” “不顾朝廷体面,不顾皇家顏面!巧立名目,徵收什么太平银。听话的敲碗,不听的就上水火棍。” “本王听著耳熟,这才想起来,当初那个邱驛丞死諫的时候就说过这个。可惜当时被你和知府绕了过去。” “现在本王才知道,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大的事情?” “两位,你们可是瞒本王瞒得好久啊。” 燕王的话听起来很不客气。 知府倪立本赶紧上前,不顾知府体面,“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殿下,臣惶恐啊!” 而在其身后,连同主簿、其他县域知县,有往后一大摞的书生装束的文人。 却是纷纷感动莫名。 这段日子,他们收集著知县的罪证,甚至唤来了几个真的被打的“举人”,终於是在这燕王面前扳回一局。 直到现在,他们还记得燕王听闻之后的“惊讶”、以及紧隨而来的“大怒”模样。 看的出来,燕王这段时间,是真的都在核查河道良田。 是全然不知道、甚至不信这狗官的胡作非为的。 待看到实证,明显大吃一惊,但也终於能来兴师问罪了。 “江知县,本王问你,本王什么时候给过你金饭碗?还有……你要求这临淮县的士绅,借用太平银一事,强迫他们往你的钱庄,大量存入黄金白银……来换取你钱庄的银票?” “这还是本王第一次听到,他们告诉本王,你在私铸钱幣,意图不轨?” “这些罪名,你可认?” 燕王的声音掷地有声,但凡是落在四周人耳朵里,无不振聋发聵。 知府倪立本越发惶恐,连身体都颤抖起来。 而定远县、清河县的两位知县,却是脸色发白。 反观跟来的主簿士绅,还有其他几位知县,表情越发振奋。 然而,江怀却惊讶於这燕王的翻脸,赶紧道: “殿下,这些都是事出有因,臣是为了春夏的防汛……” 由於最近他回答太多类似的罪名,下意识都养成了立体防御。 他也隱约记得,自己是不是给燕王回答过,也给那恩官叔父回答过。 但是…… “不要再东拉西扯了!” 不远处,却见一个身穿青布袍子的儒雅士人快步上前,其鬍鬚修剪的极其整齐,一上来,就对著江怀喝道: “江知县,防汛不是你贪腐的藉口,更不是你冒用皇家名义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为了防汛,所以是殿下让你拿著他的名义,到处搜刮士林钱財的?” “一个防汛的理由,江知县还要用到什么时候去?” “殿下,江知县苛待士绅,早已经是不容辩驳的事实。朝廷律令,有功名在身,为朝廷效力的官员以及家属,是除了基本的田赋之外,再无需任何劳役,无需任何额外税粮、乃至税银的。” 此人说话鏗鏘有力,抑扬顿挫。但凡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正气凛然。 “而江知县却自认为民除害,举起高德大义旗帜,为非作歹,为所欲为!” “此乃罔顾国法,天理不容!” 说著,他一挥袖。 不等江怀说话,其竟是慷慨激昂,衝著周围人群大喝起来。 “今日,汝这江贼,可以凭高德大义为难吾等士绅,明日,是不是也可以为难殿下?” “我大明还有律令,凡宗室藩王,一律由宗人府管辖。不仅没有任何田赋劳役之税目,甚至还要接受天下臣民之供养!” “江贼!老夫问你……” “你难道还能以这防汛为藉口,去为难我大明各位殿下不成?!!” 最后一句,赫然是雷霆之问。 连带著燕王本人,都是不由得心头一颤。 第60章 三棍打碎士绅梦!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眼下发生的一幕,是真的让四周围拢的人群都傻了。 不仅仅是他们,甚至连知府倪立本、还有好几个此前欢迎燕王的官员,都是愣住了。 他们还依稀记得,当初燕王被“江怀”所感动,从甘蕉开始,再到走访临淮县各地,包括此前被拦驾告冤…… 燕王对於这位临淮知县,可谓偏袒。结果短短十几天过去,就彻底大变样了吗? “不是说,燕王是咱们知县后台吗?” “对啊,此前那金饭碗,也没见燕王提及过,怎么现在就变了?” “听说这段日子,燕王在核实河道田亩之时,好多士绅拿著祖田都去了。这一个人说话不会听,但十个人,一百个人呢?久而久之,燕王重新开始审视江知县,自然就发现不对劲了。” 人群窃窃私语,而就在后方,一行人也很快到来。 正是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换了一身粗布衣服的朱元璋。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临淮县,观察整个流程的税收过程。 目前来说,这个法子的確有可取的地方,可以防范空印的出现。 但是,要真的达到全国推行,且上行下效,太费钱了! “老四这唱的哪处戏?” 压下心思,朱元璋望著这一幕,却是满脸愕然。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老四从小就沉默內敛,不似老二跋扈张扬,也不像老三阴沉谋断。其认定的事情,基本很难更改。 而且勇武坚毅,这也是他最看重的品质。 故而,他才让其前往北平府,坐镇昔日的蒙元大都,並且接替魏国公徐达逐步掌控军权。 一旁,毛驤不敢回答,类似这种事,他从来都当哑巴。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自言自语道:“不会是真被这句话说著了,今天想让士绅和平民一样承担赋税,明天这狗官就能让藩王也承担赋税?” “所以心思转变了?” 一念至此,他心中便沉了下来。 皇子们迟早是要就藩的,而此时的朱元璋,其实是想著“分封天下”。 任何敢於在这上面阻止的,都是忤逆! …… 四周的嘈杂江怀看在眼里,特別是这老小子跳出来之后,他也隱约发现事情不对劲。 而这老小子江怀也认得,是五河县出名的一个儒生狂士。往年凤阳府有个什么士林聚会的时候,其和本县的孙正廉是能坐到一桌的。 让他意外的,不是这些人的穷追猛打。 而是燕王的態度! 这些人尽皆知的罪名,以燕王的消息渠道,肯定早就知道了。但是这些天都没什么动静,反倒是现在,带著乌泱泱的一群人来。 而这,还刚好是“收拢田契”之后的举动…… 江怀心思急转,起码从这一点他可以判断,事情不会坏到哪里去。 倒是面前这个屎盆子…… 无论如何,也不能扣到自己的头上。 藩王这件事,是自己能插手的吗?这老小子明明拿著士绅的旗,结果给自己写上了“为民请愿”四个大字,还非要让自己掛上。 转而再把藩王扯进来…… 这锅太大,他背不起。 自己就是一个小小知县,从始至终,他都只想完成三宝,获得福气、官位、转而开发出寿仙葫…… 不论是乞儿、还是贪官,这都是人设,可跟为民请愿扯不上关係。 而他们给本县扣这么大的帽子,本县戴得住吗? 心念落下,他表面则是一瞪眼,猛地看向来人,装作不认识喝道: “你、你敢污衊本县,你是何人?” “江知县,不认得我郑显达了吗?”来人见这狗官真急了,先是捋了一下鬍鬚,然后讥声喝道:“老夫年关还来你临淮县,和知县、赵主簿、孙教諭等人把酒言欢。初次见面,知县的隨从还问过老夫,想让老夫进你新开的官学。” “但老夫与孙兄同为知己好友,岂能见利忘义,遂了你这狗官的愿!” “无名小卒,本县不记得!”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本县从不回答对自己不利的问题。 现在局势不明朗,且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战场搬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这些士绅,最看重名义。此人跳出来第一个给自己扣大帽子,也分明是想表现一番。 但江怀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果然,“无名小卒”四字一出,对方果然脸色涨红! “让本县再听听,你刚刚说的什么?”江怀踱步,半眯著眼,很快给来到了典吏陶武的身边。 郑显达此刻明显震怒,他们今日来,就是要趁热打铁。 可敬殿下深明大义,自他们大举揭发这只狗官罪名后,这些日子殿下一边核实“祖宗田契”的同时,也是对他们来者不拒,如今终於来兴师问罪。 他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这狗官,打著为民请愿的旗號,却视国法如儿戏!” “今日敢掠夺我士绅,明日是不是还要掠夺我大明宗室藩……” “你个老畜生!” 砰! 然而就在这一刻……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却见刚刚来到典吏身边的江怀,竟是猛地一手抓住其身旁的“水火棍”,然后,在对方话都没说完的时候。 赫然是直接抡了过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 赫然是这水火棍砸到肉的声音。 这刚刚还在正义凛然的士林大儒,竟然就这么被一棍,直接砸得趴倒在地…… 骤然间,两只大腿上传来剧痛,但他却无暇顾及,只是觉得眼冒金星,同时从內心处涌起一股巨大的羞辱、以及茫然! 他、他他……这狗官在干什么? 他敢打我? 殿下、殿下还在这儿,凤阳府的群臣还在这儿,我一眾士绅党羽皆在此! 你敢打…… “砰!” 这一次,却是腰腹间再度传来剧痛! 剧烈的疼痛,这下彻底打断了郑显达的思绪,一声惨嚎,脱口而出…… “啊!” 声音悽厉,但凡听闻,无不胆寒。 但江怀却仿佛没听到,而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手中的水火棍,赫然是再度举起,朝著下方,第三次砸下! “砰!” “啊!” “江贼住手!” “江知县,快住手!” “……好胆!” 或许是江怀的速度太快,也或许是这一幕,的確太过震撼人心。 让人无法置信。 所有人在大脑空白了好一段时间,才纷纷反应过来,连声出口。 而江怀一连甩出三棍,还是全力之下。 他似乎也累了。 长舒了一口气,眼看著四周怒火熊熊的目光,就要往自己身上聚集,他举起水火棍,重重地顿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些士人齐齐一怔。 却见这临淮的知县,下一刻,就一手指著那惨嚎不已的士林大儒,痛骂了起来。 “你个老东西!你拿自己跟皇家比?谁给你天大的胆子,不仅想害本县,还想害诸位殿下?” “你今天跟诸位殿下比,是不是明天还要跟陛下比?” “陛下还享有四海,我大明的天下百姓,无不是陛下的子民,你这老匹夫,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在奉天殿?” “还有你们……” 江怀恼火之下,手中水火棍直接指向眾人,扣帽子是吧?看谁能扣得更大。 “今日唆使这老畜生詰问本官,明天是不是敢去奉天殿,詰问陛下?要不要再像前朝……士大夫与天子共天下?” 剎那间。 话音刚落,刚刚还大呼小叫的眾人,顿时失声,噤若寒蝉! 却见,这江知县只是喊完这些,还没鬆口气。 竟是再度举起手中的水火棍。 “本县蒙受皇恩,州牧一地,今日本地竟然出现了个怀念前朝的所谓老王八,老子打死你!” 然而,这一棍根本没落下…… 却听得燕王震怒的声音,赫然响起。 “住手!” 第61章 青云之所,大贤之地! 同一时间,早在燕王喊出“住手”的时候,四周围观的人群,也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就连朱元璋都惊愕在地。 他原本还想看看这知县如何辩驳,在他看来,这儒生的问题极其犀利。 无论这狗官怎么回答,都会掉入陷阱。 可是,这三棍子砸下去,直接就將他们此行的目的打散了。 但同样的,这三棍子也是打破了自己这几天对这狗官所產生的一切滤镜。 公然在堂堂皇子面前,殴打一地大儒! 这已经不是用“胆大妄为”可以形容得了。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忽然想起当初,装作是对方“叔父”的时候,对方一边笑著一边说出的那些威胁话。 合著这水火棍,不只是那些衙役拿的…… 这狗官也早干了! …… 而此刻的燕王,在喊过住手之后,也是十分恼火。 往日在京都,这些官员平时相处,哪个不是和和气气。就算是那些勛贵武夫,在父皇、大哥等人面前,就算是有无法容忍的纠葛,那也得见面互相拱手。 有谁敢如此行事? 想到这里,他先是看向那倒在地上依然哀嚎的郑显达。 隨后才看向江怀,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江知县,你还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本王还在这儿,你就直接动武?往日本王就听过,你让衙役手持水火棍的旧事,现在看来,何止是空穴来风,这是上行下效。” “还真让本王开了眼!他不过就问你一句戏言,竟让你出手棒打!” 嗯? 却说江怀,也很快注意到了燕王的措辞。 还叫自己知县,而不是他们所说的狗官。 还有最后的戏言。 他心中隱约有了猜测。 “殿下,请恕臣鲁莽,臣实在忍不住,此僚胆大至极,竟然拿自己和皇室做比较?” “他们是谁?殿下又是谁?这些人心机叵测,摆明了是给臣下套。” “他们巧舌如簧,可臣是个笨人,不如他们会说话。但微臣却知道一个天底下最基本的道理。”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 燕王果然下意识问道:“是何道理?” “功必赏,过必罚。” 先是吐出六字,江怀又道:“往大了说,就如我大明立国,但凡打天下的將军们,都按照功劳彼此分配爵位,公、侯、伯等爵位那是勛贵们拿著战功建立起来的。” “再说臣等也有个品级划分,能者上庸者下,一品大员管理国家大事,臣七品小官只能在这为我大明牧守一方。” “这是个很简单通俗的道理。” “可此人是谁?叫什么姓什么,臣也给忘了,但他却就能说出,拿自己和当朝皇亲相比的话。” “我呸!无耻之极!” “尔等是何人?是为我大明流过血泪?还是为百姓谋过福祉?” “有何面目敢拿自己和皇亲勛贵相比?” 江怀说著,眼看又有动手的架势。 而这还在哀嚎的郑显怀,听到江怀直到现在,还故意不说他的姓名。 又是惊怒,又是羞愤。 江怀又道:“道理同理,殿下,他们刚才问,为什么臣总是拿防汛的理由?” “我不知这是他们故意装糊涂,还是他们欺负殿下年纪轻轻,妄图染指钦差之权!” “但无论怎么说,这都不是理由,而是事实。洪武五年的洪涝,这整个凤阳府的百姓都看在眼里。若不防汛,难道又要坐视洪涝发生吗?” “你们这些人,有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现在给本县站出来!” 江怀愤怒看向赵主簿,乃至其身后的一眾士人。 此刻他一脸怨愤,仿佛受打的不是郑显怀,而是他自己。 眾人噤若寒蝉,却都没人愿意出来担这个责任。 “哼!”江怀见此冷笑一声,“殿下看清楚了,现在还是这个道理,能者上庸者下,有功赏有过罚。” “当初抗汛的那些百姓,本县会尽最大的能力让他们安居乐业。而这些年来,他们所耕种之土地,所要服之劳役,也从来没有任何推諉。” “反倒是他们,抗汛的时候可有身影,服劳役的时候可出过力?” “士人士人,什么才是士人?读了几本书,会写几个字,就敢自称自己为国朝之士!” “我呸!” “我大明朝开国到现在才举办了一次科举,尔等之列,真正有功名的又有几个?真正在国朝选士,被陛下钦点的又是谁?” “谁在拿著前朝的功名,当现在的士人?谁妄想站在本官的头上?” “谁妄想自己能和战功赫赫的勛贵皇亲同等列位?” 江怀大喝道: “现在也可以给本县站出来!” 一阵慷慨激昂的声音之后,江怀索性扫向四方,目光睥睨。 而在他面前,早在江怀说出谁有当前国朝的功名之时,就已经有几个秀才举人想怒气冲冲地站出来。 然而谁知此僚竟话音一变,直接再次转向皇亲国戚,霎时间,他们刚刚准备迈出的脚步,又不得不停下。 燕王暗嘆於这知县的狡猾,就这还说他是个笨人,不会说话。? 这一番话语,论扣帽子扯大旗的能力,丝毫不比刚才的鬍鬚老者差。 燕王沉吟一声,正要表態。 却见江怀的话语未停,而是再度看向他,目光灼灼。 “殿下,若是您认为臣抗汛有罪,那臣便有罪,微臣绝不推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臣还是要说,臣做这些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这一县之官的职责!” “是为了不辜负皇恩。” “是为了不负臣曾拿到金碗的许诺!” 燕王眉眼一跳,怎么他又提起这事? “臣还记得洪武三年与殿下相遇,那时吾与殿下都尚算年幼,殿下问臣科举可成,臣答,科举之事必然不成。” “殿下与臣因此便有了金碗之约。” 燕王眉眼一扬,他倒是忘了,之前来到凤阳府就想问过他这个问题。但种种事情让他都拋在脑后,现在却见他再度提起。 “殿下方才问臣,何敢借皇家名义行事?是谁给臣的胆子?” “臣方才之所以不答,就是因为这些諂媚猥琐之徒,就在等著臣话语的漏洞,从而攻訐诬陷,误了我临淮大事!” “现在臣给了他们教训,也可以回答殿下之问……” 江怀深吸一口气,看了燕王一眼,而后正色答道: “是陛下给臣的胆子!是今日亲巡临淮的殿下给臣的胆子!乃至,是我朝赋予一方州牧地方官的职责,是安居乐业的国策,给臣的胆子!” “你……”却是燕王,被这一番话说得已经是愣在原地。 而四周包括知府在內,也已然是目瞪口呆。 没听说过,往日只会动手的江知县,还有这个能力啊。 “太平银一事,臣答了。至於最后的钱庄之事!殿下,敢问我大明,可有当铺、典当之所?” 燕王下意识点头。 “那臣这钱庄,又有何过错?但凡大明宝钞,臣让钱庄及时兑付。金银等物,臣更是符合陛下所制定国策,不允许民间金银交易。所以才以钱庄,委婉劝诫百姓,依照朝廷律令,存下金银,取出银票。” “就以殿下最近看到之景而言,如今我凤阳府各地,富户商贾通行。所谈钱额,都在千两之上。而我大明宝钞最大面额,仅仅是一贯!” “一千两,一千个一贯!就算是纸张,也有一尺余厚。” “若是两千两,三千两,乃至一万两呢?那就得拿车拉!” “诸位,你们拿得动吗?” “更遑论,仅仅宝钞一事,臣就有万字密言想稟告圣上,否则,此利国利民之举,迟早也会成为遗祸后世之弊政!” “可臣人微言轻,仅仅七品知县一职,甚至还困於此方囹圄,无法自拔,又有何资格谈论国政?” 这一番话,说的发自肺腑。 就连燕王都沉默了。 而江怀见此,也是直接看向眾人喝问道:“综上所论,本县有何罪?” “你、你……殿下,不要听此獠欺世盗名之言!” 眼看他们所说的“罪名”,都被这狗官一一化解。 这一刻,纵然是一直藏於身后的主簿,也是无法忍受了,他立刻站出,带著四周豪绅共同的愤怒。 陡然喝道: “臣在临淮县任职多年,此贼子担任县令之后,就祸乱民风,在我临淮县,设立两大销金窟!国朝有律令,不得建立淫靡享乐荒诞之所。” “可此两大销金窟,日夜运营,纸醉金迷,荼毒民生,让所去之人,只知道安逸享乐。” “请殿下明察啊!” 闻言,燕王也是陡然想起,好像的確有这两个地方,但他此来,还根本没见过! 然而下一刻,他刚要问。 却见江怀猛地喝道:“赵主簿,本县实在想不到,你还敢跳出来血口喷人!” “殿下,臣这两大地方,绝非此贼所言纸醉金迷之所。” “而是我临淮才子……棲息蜕变之地。” “是青云之所,大贤之地。” 江怀一手指向前方士绅等人,冷然喝道:“若与他们这些自称大儒之人相比。” “微臣狂言:” “此地一人,足可顶十个大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