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让徐州开始辅佐刘备》 第1章 求求你,別说了! 张昀盯著手机屏幕,胃里有点不舒服。 半年前找的那份工作实在太坑爹了! 打著招聘应届生的幌子,把他誆进去干了半年杂活,实习期结束后,不给涨工资。 他去理论结果直接被裁,应届生的身份也没了。 在这座大城市里他举目无亲,简歷投出去如石沉大海,跑了十几场面试,最后都是一句“等通知”。 之前交的房租,再有一个月就到期了。 实在没办法,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回家的张昀,只能临时找了个电话销售的工作先干著。 今天发工资,因为一个月都没开单,到手只有两千。交了一千二的房租后,卡里还剩八百。 八百块钱,要撑过整个月,三十天…… 甘塔马的! 晚上九点,他才拖著疲惫的步伐回到出租屋。 虽然累得不想动,但肚子告诉他,还是得弄点吃的。 烧了水,煮了把掛麵。捞出来拌了一大勺老乾妈,里边別说鸡蛋,连根青菜都没捨得加。 张昀用筷子搅了搅,红油裹上麵条,唏哩呼嚕扒拉完,连碗底都颳得乾乾净净。 “面有点软了。” 他边嘟囔著边洗了碗,回到自己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里,直接瘫倒在床上。 累,更多还是烦! 摸出手机,点开招聘软体。 他专业学的通信工程,学校不算好,自己水平也一般,投的那些技术岗,都没回音。 刷著刷著,张昀看到一个网咖招夜班网管,要求懂点电脑硬体,一个月三千……不管怎么说,比现在的工作强点。 打起精神,他开始在后台留言: 懂硬体,能组装排障,年轻能熬夜,富有学习精神…… 还没写完—— “嗡。”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微信浮出一条新消息。 张昀没太在意,把求职留言写完,確认发送成功后,才慢悠悠点开微信。 接著他就是一愣。 这个发消息的帐號,头像、名字都跟他自己的微信一模一样。 而唯一的一条消息则是: 【对面的张昀,我也是张昀!我在八月十二號晚上穿越了!目前意识里有块光屏微信界面,只能联繫到你。我不知道你那边是什么时间,但看到这条消息,务必及时回復!屏幕上有个倒计时,这次的使用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张昀盯著屏幕,一时没回过神来。手下意识点开手机日历——八月十四號,星期二。 八月十二號? 前天晚上? 这又是什么新型电诈骗局? 穿越? 你还不如直接发:“我,秦始皇,打钱!” 张昀琢磨著是不是谁的帐號被盗了,不过他和这个帐號也没有之前的聊天记录,根本不知道是谁。 他瞥了眼时间,首都时间二十一点四十三分。 <div> 嘖,搞诈骗的也不容易,这个点还在上班。 管他呢! 张昀本来不想理会,但是刚才刷招聘职位刷的心烦意乱,再遇见这个诈骗信息,不由得就生出了一股子恶趣味—— 逗两句玩玩,权当解闷了。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发过去一句: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骗子?” 他本以为对方会报出来家庭住址、毕业院校,或是父母名字之类的基础信息,然后他就可以直接戳穿: 老子乾电销的,一条个人信息五毛钱你当老子不知道? 可紧接著对面一连串的回覆,却直接把张昀干懵了: 【四年级你暗恋转学来的同桌赵晨,初一开始喜欢本班的班长,表白被拒后单相思,当了三年舔狗。】 〖略〗 〖喜欢轻熟风格的老师,硬碟里作品最多的是小……〗 “停!哥!我信了!!!”张昀冷汗都下来了,飞快地敲下这行字。 他百分之百確定,这些事除了他自己,不可能有人知道。 眼见屏幕里“另一个自己”玩命把黑歷史往外抖搂,张昀算是服了——自己人狠起来,是真不给活路啊。 巨大的羞耻感把他彻底淹了,刚才那点逗弄的心思荡然无存。他脑袋瓜子嗡嗡响,下意识就要把聊天记录刪除,结果发现这个聊天框,被死死钉在置顶位置,无论他怎么滑动还是长按,都没有“刪除”的选项。 张昀认命了。 要真有黑客牛掰到能黑进微信后台,又能图他什么呢? 图他卡里六位数密码保护的三位数存款吗? 深吸一口气,张昀强行转移话题,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尷尬:“大哥,你在那边打字挺快啊。”(以下內容“”內是现代张昀,【】內是古代张昀) 【我这边是意识直接输入。】 “哦哦,那大哥你穿越到哪了?” 【我现在在东汉末年分三国呢!】 “烽火连天不休?”张昀下意识接了句歌词。 【是东汉末年,还没分三国呢,意识输入就这点不好,不太好操控。】 “哦哦,理解、理解。” 【我在徐州彭城附近,穿越的原主是彭城里商贾的儿子,目前徐州还在陶谦治下。】 “那你赶紧去投曹操啊!曹老板这个阶段唯才是举,去了也算是早期创业团队,以后肯定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想去投曹操。】 “为啥?” 【因为我是从河滩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张昀的心猛地一沉:“你赶上曹操屠城了?” 【是原主赶上了。】 那边的信息停顿了一瞬。 【我现在一闭眼,就是原主一家被曹军虐杀的场景——父亲被砍死,母亲和姐姐被凌虐致死,原主躲在水缸里看著这一切,衝出去拼命,被一刀砍倒。】 “……” <div> 【我醒来的时候,四周全是尸体。都是曹军杀了之后扔进河里,又顺著水流衝到河滩上的。河水是红的,尸体肿胀发臭,虫子从婴儿的空眼眶里爬出来……】 【你能想像那种场景吗?】 “额……”张昀光看文字,都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曹操唯才是举,胸怀大志,投奔他也算是这年月的简单模式。】 【先避免他在宛城一炮害三贤,混上救驾之功。官渡和赤壁,再隨便出两个主意,说不定就能让统一来得更快。曹昂不死,司马懿也翻不起浪。再去草原上收割几圈……可我做不到!】 “额……不投曹操,那就是投刘备了?总不至於去投江东鼠辈吧?” 【我醒来时正赶上两军廝杀,一方是刘备的兵马,领兵的是关羽,几下就打散了小股曹军,我就跟著他们走了。】 “关二爷?” 【嗯,刘备军营附近有收容流民的营地,我现在就在这。】 对面的消息来得很快。 【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查两个信息,一个是边让什么时候被曹操杀死的?还有就是吕布具体什么时间偷袭的兗州?】 “那是正史还是演义?” 【二爷拿的是青龙偃月刀。】 “懂了,我查一下。” 第2章 死无对证 张昀立刻打开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曹操杀边让没有具体时间,大多说在 192-193年之间,反正是在他征討徐州之前。吕布偷袭兗州,《三国志》里说『兴平元年夏,吕布袭兗州』,也就是194年夏天,秋天曹操就回军和吕布战濮阳了。演义里是刘备衝进徐州城后没多久,写了封信给曹操,正赶上吕布偷袭,曹操就退兵了。” 【谢了兄弟,帮大忙了!】 【我这儿倒计时马上结束,不知道要冷却多久,等能联繫了再找你。】 “ojbk!” 看到那边熟悉的回覆,身处东汉流民营地的张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平復了一下心情。眼前那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光屏,隨之熄灭。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火烧云,“残阳如血啊。” 接著,便按照脑海中残留的记忆,小心翼翼地把头髮重新盘整齐,又用省下来的水擦了擦脸,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隨后,他走到营地门口,对著守门的士卒拱手道:“烦请通报,故九江太守文礼公族侄边敬,有紧急军情需稟告刘使君!” 这便是他让现代张昀,查询边让死亡时间的原因—— 在这东汉乱世,一个低贱的货郎之子,別说拜见刘备,连营门都进不去。 可边让就不一样了,他是兗州名士,曾任九江太守,那可是两千石的高官。只是其族人的身份,便足以成为一块颇有分量的敲门砖。 更重要的是,曹操屠灭边氏一族,早已是尽人皆知的血案,真正的边氏族人恐怕早就死绝了。 死无对证,才是他冒充的最佳掩护。 甚至……还能博取几分同情。 守门士卒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他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衣衫襤褸,浑身泥污,但口中所言又是太守又是紧急军情的。虽心中不免狐疑,可终究不敢怠慢。万一真是名士之后,他们可得罪不起。 本著寧可信其有,通报一声也不费什么劲的心態,其中一名士卒沉声道:“且在此等候!” 转身快步奔入营內。 在这儿立马就体现张昀冒名的价值了。 如若他前边没有那句“故九江太守文礼公族侄边敬”,而是直接说自己有紧急军情需要通报,守门兵卒的反应八成是给他一脚让他滚蛋。 就这已经算客气了。 遇见有脾气的,直接一刀下去当细作砍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乱世人命贱如草,杀死一名流民和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別。 不多时,一个三十岁上下、儒生打扮的人,由方才的兵卒引著,自营中缓步而来。 此人面容微胖,眉宇间带著几分倨傲,走到张昀面前,淡淡开口:“汝是边敬?” 张昀看清来人形貌举止,心下有些猜测,立刻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正是在下,敢问可是宪和先生当面?” 简雍闻言一愣:“你认识我?” “玄德公仁义之名,天下皆知,小子虽年少,亦早有耳闻。”张昀的语气不卑不亢,“麾下关羽、张飞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但论起运筹帷幄、奔走协调之士,除宪和先生外,不做第二人想。” <div> 这番话把所有人捧了一圈,但也算说到了点子上。 眼下的刘备,麾下武將除了关羽、张飞,还有从公孙瓚那边拐来的赵云和田豫,阵容堪称豪华。 但能拿得出手的文臣,还真就只有简雍一根独苗,孙乾和糜竺都是入主徐州之后的事了。 简雍闻言神色一正,脸上倨傲之色隨即收敛。 好话谁都爱听,但简雍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自家主公此前不过是平原相,手下兵不过千,在如今这个世道压根排不上號。眼前这少年知晓主公名讳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说清其麾下的文武情况! 乱世之中,消息闭塞。 眼前的少年身处流民营地之中,却能知天下事。不是世家大族悉心栽培的子弟,根本做不到。 只不过听闻边氏闔族尽丧於曹操之手,这少年又是如何逃出升天的? 简雍心中虽有疑虑,但对这位“边敬”的身份,却已然信了几分。 “看你年纪尚轻,不知可有表字?”简雍语气和缓了不少。 张昀捕捉到简雍神態变化,再次恭敬一揖:“小子表字『允恪』。” “允执厥中,恪守恭敬,好字!”简雍頷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东汉並非人人有字,且这少年的字和名都能合上,一听就不是隨便瞎编的。 “玄德公此刻尚未回营。允恪不如隨我至帐中稍作梳洗,待主公归来,我再为你引见,如何?” “固所愿也,敢不从命?”张昀应道。 “哈哈,”简雍开怀一笑,挽住张昀的手就往营里走,丝毫不在意他身上的泥污和异味:“允恪这般打扮,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啊。” 此言一出,直接引爆了张昀积压已久的情绪。 他眼眶一红,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著哽咽:“宪和先生……往事、往事不堪回首哇!” 不得不说,这眼泪里有表演的成分,但更多还是真情实感—— 穿越后的彷徨无助,原主一家惨死的景象,河滩上无边无际的浮尸恶臭,还有即將在这乱世中的顛沛流离…… 这一切的一切,直让张昀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简雍本来还存著试探之心,想藉此套问“边敬”的详细来歷与逃难经过。然而看到对方如此悲痛欲绝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轻嘆一声,拍了拍张昀的肩膀,低声安抚:“好了……都过去了……” 过了好一阵,张昀才勉强平復了情绪,此时两人已来到简雍的营帐。 简雍命人打来清水,又取了一套乾净衣物,“允恪在此安心梳洗更衣,我这就去瞧瞧玄德公可曾回来。” “有劳宪和先生。”张昀眼含感激,深施一礼。 “无妨。”简雍摆摆手,又对帐內隨侍吩咐道:“此乃玄德公客人,尔等务必好生侍候,不可怠慢。” 僕役连忙躬身应喏,简雍这才匆匆离去。 第3章 见人先磕头 简雍离了自家营帐,脚下不停,直奔中军大帐。 军帐外甲士肃立,简雍微微頷首示意,未待通报便掀帘而入。 帐內灯火通明,有三人正围在一幅略显陈旧的舆图前。 为首之人身著素色布袍,未披甲冑,身量七尺五寸(约173cm),最惹眼的便是那对丰润的耳垂,和比普通人比例更长的双臂。 他面容温润,唇若涂朱,此时眉峰微皱,正与身旁两位壮硕將军,对著图上的山川关隘指指点点。 此人正是刘备刘玄德。 刘备左侧那人,身长八尺开外,豹头环眼,虬髯戟张,一身玄甲衬得他气势如渊如狱,则是他三弟张飞张翼德。 其声若洪钟,正指著舆图上某处:“大哥,他们便是在此处逡巡不前,相当於把咱们顶到前边了!” 右侧將领身量亦是不凡,约八尺有余,白袍银鎧,剑眉朗目,阔面重颐,英气逼人。 他虽沉默不语,但挺拔如松的身姿,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赫然便是赵云赵子龙。 简雍见状並未立即出声,悄然走到一旁矮几,自顾自倒了杯清水。 帐內三人也未曾停顿,张飞唾沫横飞地陈述著他的想法,赵云偶有简短补充,刘备则捻须沉吟,时而点头,时而追问两句。 过了约一炷香功夫,军事討论渐歇。张飞转头看见简雍,咧嘴一笑: “宪和先生怎地来了也不吱一声?” 赵云也拱手为礼:“简先生。” 刘备此时也转过身来,面露疲惫之色,但眼神依旧清亮,温言道:“宪和来了。” 他隨即对张、赵二人道,“翼德,子龙,今日便议到此,你二人且先去安顿將士,夜巡之事务须严谨。” “得令!”张飞、赵云抱拳应诺,向简雍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 刘备走到主位上坐下,看向简雍刚要说话,另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踏入帐內。 此人竟有九尺之高(约207cm),身披绿色战袍,內著掩心甲,面如重枣,臥蚕眉下丹凤眼开闔间神光湛然,五綹长髯垂於胸前,气度沉稳渊岳。 乃是营中別部司马关羽关云长。 “大哥,”关羽抱拳,声如金玉相击,“营盘已安置妥当,夜巡口令亦已发放各队。” “云长辛苦,坐。”刘备頷首,目光转向简雍,“此前说的那少年如何?” 这句话指的,自然是刚才简雍去见的,自称“故九江太守文礼公族侄”的少年。 关羽也隨之落座,看向简雍。 简雍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这才开口將那“边敬”的形貌谈吐,以及方才相处的经过简略描述了一遍。 刘备安静地听著,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扶手。当听到那少年因提及遭遇而痛哭失態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惻然不忍。 简雍最后总结道:“观其形貌举止,谈吐见识,绝非寻常流民可比。尤其还对我军文武底细……颇为熟稔。”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事最为可疑,也最为可信。兗州边让,乃天下名士。其家族子弟的眼界格局,自非小门小户可比。只是……” <div> “只是什么?”关羽插言问道。 “只是听闻边文礼闔族俱丧於曹操之手。此子年不过十六七岁,如何能在灭门之祸中逃出生天?又如何能躲过屠城劫难存活至今?实在令人费解。”简雍眉头微锁,提出关键疑点。 刘备点点头,看向关羽:“云长,你已安置流民数日,可曾留意到这位少年?” 关羽捻须回想:“並无特別印象。” 刘备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其说有紧急军情相告,又是边文礼公族侄……真假虚实,一见便知。”他转向简雍,“宪和,便劳你再走一遭,请他过来吧。云长,你也留下。” “我这便去。” 简雍起身离开,快步回到营帐,掀帘而入。看到张昀已然梳洗完毕,换了衣裳。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自有一份沉静气度。 见张昀起身相迎,他脸上浮现出笑意,朗声对张昀道: “允恪,玄德公刚刚回营便闻报你之事,当即命我速来相请!” 他语气越发热络,“主公说,边文礼乃海內名士,德行才学皆为世人称道,却落得全族被曹操屠戮的下场,他当初闻之便痛心不已。听说尚有你这位族侄在世,直言『此乃上天垂怜,不忍君子血脉断绝』,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啊。” 简雍说著上前一步,再一次挽住张昀的胳膊,“允恪快隨我来,迟恐主公久候掛念!” 张昀听罢心头大定,知道自己“边氏族人”的身份已初步得到认可。 接下来,只要不出大错,再將吕布即將偷袭兗州的重磅情报拋出,待曹操果真因此退兵,他在这二亩三分地上就算站住脚了。 简雍在前引路,张昀紧隨其后,直入中军大帐。 张昀目光扫过內里情景,只看上首端坐之人的形貌气质,就知道定是今天的正主无疑,只是未曾想到关二爷也在场。 他心念急转,脚下步伐依旧沉稳。先是趋步上前,对著主位上的刘备,深深一揖。 可还没等刘备开口,他却猛地转身,对著关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骤然的举动,让帐內三人皆是一怔。 要知道,这东汉不比后世满清,下跪並非寻常礼节。 除非是朝见天子、祭祖或对长辈执大礼,否则即便见了诸侯权贵,躬身行礼已是极致。 尤其张昀此刻身份仍是客人,与刘备並无主从之份。关键还是跪其帐下武將,这般行径,实在有些出格。 “恩公在上!”张昀激动道,“日前,敬於泗水之畔甦醒,身周尸骸枕藉,河水皆赤,曹贼游骑环伺!若非恩公率虎賁之师骤临,驱散豺狼,敬纵侥倖脱身彭城之劫,亦必葬身於泗水浊流!將军活命之恩,再造之德,敬铭感五內!今日得见,特叩首以谢!”言罢,重重叩首。 这一拜,张昀拜得心甘情愿。 毕竟这可是活的“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詡赞宣德关圣帝君”吶! 后世想去关帝庙磕头烧香还得钱买门票呢,逢年过节更是连排队都排不上! 这么一想,张昀感觉自己磕头反而赚了,不禁又磕了两个,心里还念叨著: “在下自后世穿越而来,附身之人遭曹军屠戮;转活过来又得二爷相救——此乃是天意让我这后世之人,辅佐昭烈皇帝。在下必竭尽所能,再造炎汉!还望关二爷保佑!” <div> 关二爷当然不知道自己后来当神仙了,此刻他只觉得少年太过实诚。 自己確实在泗水之滨救过流民,却没想到这少年不但记掛在心,竟还在这般场合对自己大礼参拜。 他素来重恩义,但眼前少年“哐哐哐”磕起来没完,怎么说呢……有点太过了。 “郎君万万不可!”关羽霍然起身,两步抢到张昀跟前,大手一伸,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磕了。 “关某受刘使君调遣,杀敌护民,乃份所当为!郎君要谢,当谢我家主公!此等大礼,关某实不敢当!”他语气中带著坚决,亦有几分急促。 第4章 何为仁义? 一旁的刘备,神色倒是温和如初。 在他看来,张昀举止虽有突兀,但观其言、察其色,只道是少年人死里逃生后,骤见救命恩人,胸中激盪难以自持的真情流露。反倒觉得此少年重情重义,赤子心性,在心中凭空添了几分好感。 张昀顺势被关羽扶起,目光转而落到刘备身上,却没有再跪,而是躬身行礼道: “使君高义,海內扬名!平黄巾,討董卓,义救孔北海,桩桩件件,皆显英雄本色!某常恨自己年少,未能亲身领略使君风采,今日侥倖得见,只觉……恨晚啊!” 张昀这番话倒也不是刻意恭维。 后世有一段时期,热衷於给曹操翻案,各种说法都冒出来了。比如“可爱的奸雄”、“真小人好过偽君子”之类的。 拥曹自然需要贬刘。 “真小人”是曹操,那“偽君子”只能是刘备了。 然后刘备“虚偽”、“没本事只会哭”的论调铺天盖地。 张昀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只是在社会上混的越久,才越能体会到刘备的可贵——没错,这个张昀並不是大学刚毕业的张昀,而是年过三十才穿越过来的。 曹操唯才是举、雄才大略,自是不假。 可他屠城的暴行,也同样真得不能再真。 甚至放眼汉末乱世,有名有姓的军阀,谁家刀下不曾沾染无辜百姓的血? 唯有被骂成“偽君子”的刘备,是真的一次城都没屠过。 即便未曾亲歷徐州惨祸,张昀捫心自问,自己八成还是会选择刘备。 这世道人命贱如草,但刘备却能说出“举大事者,必以民为本”,然后自己带著兵马帮百姓殿后,而不是反过来。 三国里最大的成功者或许是曹操。 但让这段乱世,在眾多王朝末世的剧本中脱颖而出的人,却是刘备。 他所展现出的道德和仁义,把这段歷史的格调拔高到了另一个层次。 后世无数文艺作品中的主角,都或多或少借用过刘备的模版,可没有一个能达到他的高度。 这也导致这些作品中白莲泛滥,“慈爱”、“仁义”这些优秀品质,在那些脑残圣母的演绎下,反倒成了缺陷和“猪队友”的特质。 就像后世的“老实人”成了贬义词一样。 很少有人想过,刘备的仁义不是凭空来的。他为了守住这份底线,放弃过多少能一飞冲天的机会? 在无数个可以“隨波逐流”的十字路口,他没有选择和其他的军阀一样去收割百姓,还给自己找什么藉口说: “乱世哪有道理可讲啊!” “別人都烧杀掳掠就你清高?” “我只不过是做了这个时代每个军阀都会做的选择而已!” “乱世从来如此!” 可从来如此,便对吗? 至於他后来取益州这种充满爭议的举动,在张昀看来则毫无问题。 一些人为了给他洗地,论证什么谁先动手谁后动手之类的,其实並无必要。 因为不需要把刘备当成圣人。 <div> 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乱世中有坚守原则,不隨波逐流的定力。 但他更是一位雄主。 在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为了心中真正的理想,他没有被名声所累,该出手时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这种完美的主角性格简直酷毙了好吗? 生逢乱世,坚守心中道义; 身处黑暗,仍怀理想浪漫。 为一句虚无縹緲的诺言永不相负,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至死方休。 三国中的曹魏与孙吴不断拉低下限,唯有蜀汉这群理想主义者,在拼命拔高上限。 如若季汉再兴,不但可以避免后来数百年的山河破碎、神州陆沉。 更重要的是,今后的千百年里,也许人们会更相信坚守正道的力量,而不是迷信阴谋诡诈。 最起码,洛水的名声是不会变臭了。 而且別的都不提,张昀就是想让丞相贏一次! 不想再听见五丈原上那句“悠悠苍天,何薄於我”——虽然这个时候的丞相,貌似还是个小屁孩…… 思绪翻涌间,刘备已亲自上前將他扶起,温言道:“允恪言重了,备不过做了些许分內之事。” 其实此刻刘备心里都美的冒泡了。 刚才张昀所言,皆是他出道以来引以为豪的事跡,字字如春风化雨,滴落在心坎上。 这时候的刘备还没遭遇太多现实的毒打,是个理想天真的热血中年,不然也不会头脑一热,就带著几千人来跟曹操的数万虎狼之师硬拼。 能得到“边敬”这种世家子的认可,说明他老刘干的事都被天下人看见了,由不得他不高兴。 这份热血其实贯穿了刘备的一生——毕竟这可是为了给兄弟报仇,连江山社稷都放一边的幽冀游侠儿。 那句“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便是其最佳註脚。 张昀入帐后这一连串动作言辞,算是结结实实刷了一波好感度。 一番谦逊寒暄后,眾人各自落座。 刘备虽然高兴,但也没忘记正事,为了確认张昀的身份,他收敛笑容,沉声问道: “允恪,我听闻文礼公闔族尽丧於曹操之手,心中痛惜不已。只是不知,你又是如何脱此大难,辗转流落至徐州?” 张昀面色沉肃,拱手应道:“使君明鑑。家父讳谊,乃文礼公族弟,因无意仕途,一直留在族中耕读。家母出身彭城张氏。当日祸起之时,恰逢外祖病重,敬护送母亲返家探望,方侥倖避过灭门惨祸。此后,敬便隨母亲暂居於彭城外祖家中。” “原来如此,”刘备下意识点头,脱口问道:“那不知……” 话刚出口,他猛然反应过来,曹操刚屠了彭城没几天,后边那句未尽的“令堂可还安好”,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脸上掠过一丝尷尬与懊悔。 张昀却似看穿了他的顾虑,顺著话头继续道:“只可惜,敬在徐州只安稳了一年。曹贼便率军侵袭徐州,攻破彭城后,又大肆屠戮……” 他的声音平静,却更显沉重,“母族上下,尽数罹难。敬亦身负重伤,被曹军拋入河中,侥倖被水流衝到下游河滩,才算捡回一条性命。” 军帐中一片寂静。 <div> 惨! 实在太惨了! 这是帐內其他三人此刻共同的念头。 “砰!” 关羽听得双目圆睁,猛地一拍案几,杯盏俱震,怒声喝道:“曹操此獠,行事如此狠毒!屠戮百姓,灭绝宗族,实在令人髮指!” 刘备也是长嘆一声,“昔日诸侯討董,董卓焚烧洛阳西遁长安,各路诸侯皆观望不前,唯曹孟德愤然引兵追击,亲冒锋鏑,以至於损兵折將。彼时观之,真乃世之英豪也。岂料……” 他摇摇头,语气中满是痛惜与不解,“数年之间,竟至於斯!实在令人扼腕。”转而望向张昀,语气更加和缓,“世道多艰,允恪……今后作何打算?” 第5章 兗州局势 张昀闻言,恨声道:“曹贼杀我亲眷,此仇不共戴天!敬此生所求,便是倾尽所能,覆灭此獠!” 说到这儿,他话锋微顿,语气转为郑重,“敬所言紧急军情,也正与此有关。” “哦?”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身体微微前倾,“还请允恪明言。” “敬於彭城寄居时,曾闻家母言及,舅父与陈公台,暗中相约,欲共谋反曹!” “且慢!”张昀话还没说完,简雍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允恪所言陈公台,可是如今的东郡守备,陈宫陈公台?” “正是此人。” “绝无可能!”简雍脱口而出,神情犹疑不定。 “允恪……莫要虚言誆骗吶。”简雍这话说的有些迟疑,实在是以他的了解,说陈宫会反叛曹操,和说他简雍会反叛刘备也差不多。 但若是张昀想编造假消息动摇军心,大可找个无关紧要的人,何必非说是陈宫?这消息离谱得过分,反倒让他心里没了底。 然而一旁的刘备与关羽却是面面相覷,眼中儘是茫然。他们对陈宫其人,委实陌生。 “陈宫与曹操,可谓生死患难之交!且当年曹操得以入主兗州,陈公台居功至伟。曹操视其为股肱心腹,还把性命攸关的东郡要衝交由其镇守……” 简雍见状,连忙將陈宫如何辅佐曹操、两人如何信任彼此的旧事,简略地给刘备和关羽介绍了一番。 刘备听完,目光再次聚焦於张昀时,已带上了深邃的探究。 张昀面对场中三道各异的目光,却没有急著辩解,只是静坐。他神色平静,气度沉稳,仿佛被质疑的人不是自己。 这份从容不迫,让帐內三人不由得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此人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又是在寄人篱下的境地中,被当眾质疑。 换做旁人,要么急於爭辩,要么面露窘迫。可他却依旧如渊亭岳峙,稳如泰山。 先不说这消息是真是假,单看这份临事不乱的气度,就远非常人可比。 不过,张昀能这么稳得住,完全是因为胸有成竹。 主要是他这只“蝴蝶”还没开始煽动翅膀,且从曹操杀边让、收编百万青州黄巾那一刻起,兗州的变局,就已是板上钉钉了。 这一次,兗州所有世家豪族,都站在了曹操的对面。 军帐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刘备率先打破僵局。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郑重道:“允恪既然肯將此等消息告知,不知又能否为吾等解惑,其中缘由究竟为何?” 话语中已是带著“请教”的意味。 张昀闻声,立刻离席,对著刘备深深一揖,“人皆言玄德公有长者之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其实是当今士人惯用的起手式。 未正式入仕(投效/认主)前,得先把架子端起来,所谓名士风范“君择臣,臣亦择君”。 即使面对诸侯,也要立住自己的风骨。 你有疑问可以,但需要“请教”,而不是以上位者的姿態下命令。 不过若已投效认主,自当恭谨有加、知无不言,无需再藉助这种拉扯彰显自身价值。 <div> 简雍就比较懂行,见此情景,就清楚这位“边敬”接下来要放大招了。 要知道,摆这种架子是有代价的,要么是一鸣惊人,要么是自寻死路。 若调子起得太高,说出来却是些无关紧要的片汤话,必然会落个“言过其实”、“好为大言”的名声,往后再想凭藉嘴皮子吃饭,可就难嘍。 “还请试言高论。”刘备拱手回礼,態度恳切,並未因对方年轻就有所轻慢。 张昀这才缓缓开口。 要说这曹操自从討董之后,可谓是损兵折將。后来勉力重组兵势后,便依附於袁绍,屯兵於黄河北岸的东郡。 后来青州黄巾入寇兗州,时任兗州刺史的刘岱不听劝阻,执意出城迎战,结果兵败身死,兗州至此群龙无首。 当时陈宫便与鲍信从中牵线,说服兗州群雄迎曹操入主兗州。 说白了,就是看中曹操比较能打,想让他顶在前边,抵挡黄巾军的锋芒。 曹操起初也確实是玩命打了不少硬仗,有胜有败,连自己的伯乐鲍信都战死了。 鲍信之死对曹操触动很大,他感觉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而且他发现这一波黄巾之中,有不少是济南一带的百姓。 曹操年轻时曾担任过济南相。 那时的他一心为公,不但整治了当地泛滥的淫祀,还不怕得罪人,严惩了不少为非作歹的权贵。在济南任上乾的政绩斐然,无愧“治世之能臣”的评断。 进而也导致他在整个青州的名声都不错,类似於“济南那边有个姓曹的青天大老爷”这种。 靠著这份早年积累的声望,曹操改变了策略,边打边谈,剿抚並举。 终於在第二年冬天,一举招降了百万青州黄巾! 他从其中精选了三十万青壮,编为『青州兵』;剩下七十万老弱妇孺,便安排他们屯垦耕种。 要知道,这年月各地的诸侯,和后边的三国时期还不太一样,更类似於一个个的初创公司。 诸侯本人就像ceo,是各地世家大族推举出来的代理人。麾下势力成分庞杂,有哥们弟兄、慕名而来的打工仔,也有小股东和投资人代表。 公司里很多事都得商量著来,ceo一个人说的不算,主要是没那个实力。 万一得罪了投资人,要么被撤资,要么被投资人联手推给对家,公司说不定直接就黄了。 但收编了这青州的百万黄巾,让曹操有了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底气。 三十万青壮是他的私兵,七十万妇孺是他的佃户。 要知道,后期蜀汉的全国人口都没有一百万。 这也让曹操加快了整合兗州的进程。 兗州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曹孟德! 不过他这种行为,自然惹恼了兗州的本土势力。他们当初迎曹操进来,是让他来当打手,而不是来当祖宗的! 安置百万流民,要占土地、要征农具、要耗財政,每一样都是在从兗州的世家大族碗里抢食。 因此本地的大族怨声载道,不免在底下搞些小动作噁心曹操。 可曹老板那是肯吃亏的人嘛? <div> 他选择了杀鸡儆猴,而边让就是那只鸡。 只不过鸡是杀了,猴却没有害怕,反倒更生气了。 如今曹老板倾兵攻打徐州,后方空虚,自然给了兗州本地猴从后边撅他的机会。 这一撅,就是衝著要他命去的。 “……据我所知,陈公台已暗中联络了张邈兄弟,还有兗州其他郡县长官和地方豪族。但曹操毕竟军力强横,麾下又皆勇武之將。他们想要和其对抗,势必还会引新人入局。” 张昀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三人,语气篤定:“我听闻前些时日,吕布已脱离袁绍麾下,暂庇於河內太守张扬。如我所料不差,陈公台他们很有可能会迎吕布入兗州,借其武勇对抗曹操!” 第6章 真乃大才 张昀这番论断中,但凡涉及他不该知道的细节,都用的是“听闻”“依我判断”“想必如此”之类的说辞来掩饰。 其实他纯粹就是先射箭再画靶。 帐內的沉默持续了良久,帐內三人早已听得怔住了! 有点东西啊! 这番分析,张昀全程站在兗州大族的角度,把局势、人心、利益纠葛说得明明白白。 抽丝剥茧、深入浅出,连关羽这个目前纯粹的武夫都听得连连点头。他本就好读史书,因而能品出这番话的含金量,觉得这少年很不简单。 简雍內心则是嘆服中夹杂著一丝酸涩。 他惊嘆於张昀对时局和人心的把握,虽然其中多有揣测之语,却句句戳中要害。越是思索,越觉得环环相扣,逻辑严密,竟找不到半分疏漏。 至於那一丝酸,则是因为张昀实在太过年轻。 而此时的刘备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大菜,啊、不是,大才啊! 真正的少年英杰! 当年秦王见甘罗,怕是也和自己现在一样震惊吧? 他可是真识货的! 即便最后入兗州的不是吕布,单凭张昀对时局的分析、对人心的把握、对大势的判断,都绝非常人能及。 更何况,其对诸侯和本地大族间,合作又斗爭的关係解读,也让刘备这个政治小白大开眼界。 细思之下,过往诸多不解豁然开朗! 此等目光之锐利,思维之縝密,格局之宏大,无不是一流谋臣的底子! 若日后张昀的判断当真应验,吕布入了兗州…… “嘶——”刘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才十六七岁啊!便有这般心智,简直恐怖如斯!此子…… 刘备倒是也没有生出“断不可留”的想法。只觉眼前的“边敬”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嗯,怎么说呢……很润。 想要得到他! 想要让他叫我主公! 想要和他彻夜长谈,抵足而眠! 这些年刘备兜兜转转,也算是看出来了: 自家二弟三弟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但动起脑子来確实差点事儿。 发小简雍善於奔走斡旋而短於谋断。 自己遇事虽有几分急智,但也只是在这乱世中秉著一腔热血,不负心中道义罢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身边始终缺少一位能借他一双慧眼,看透乱世迷局的人物。 而眼前的少年,貌似就是这么一位! ……然则,听他言谈间对曹操恨之入骨,又剖析陈宫、张邈迎吕布以图兗州,更言及其舅父与陈宫曾有联络…… 莫非,他下一步便要投奔陈宫,转託吕布帐下? 若吕布得了这样的人才,曹操还能是他的对手吗? 此刻的刘备,已然被张昀的推演折服,此刻下意识运用其提供的分析之法再看吕布: 虽勇冠三军,却居无定所、根基浅薄,正是兗州豪族理想的代理人。 <div> 而其他的选择中,袁术远隔豫州,袁绍势大难制,刘表守土有余、进取不足。 如此看来,吕布入兗,已是八九不离十! 都是人,这差距也太大了! 刘备心中喟嘆,只觉天地生人各有命数,眼前少年宛若生而知之,他活了三十多年没想明白的事,人家十六七岁就琢磨透了。 这主要也是因为虽然刘备三十多了,但也只能算刚出道,还没经受过太多乱世的打磨。 要等他先得徐州、被吕布偷袭、经辕门射戟之辱、投曹操、签衣带詔、又与曹操煮酒论英雄,才算初步成型; 之后平袁术、再占徐州时便多了几分成熟,却仍差火候; 直到投袁绍、依刘表,在新野窝了七年后,才算真正神功大成。 从那之后,除了最后在夷陵拉了坨大的,刘备再也没吃过亏,甚至在汉中之战破除心魔,正面击败了曹老板。 若不是江东背刺关羽,蜀汉直接两路出兵,给曹老板来个钳形攻势,那曹刘之间可就真要攻守异形了。 只不过这份成长,还需要他在乱世中沉浮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也让整个华夏大地变得“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顺带一提,这句诗就是刚刚屠完城的曹老板写的。 一边感悲伤秋,一边搞大屠杀,矛盾吗? 其实一点都不矛盾。 因为曹操屠徐州就是为了紓解收编百万黄巾的压力,这是基於绝对理性政治算计的结果。 这也是曹孟德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像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借你人头一用,以安眾心。”。 这句话刘备永远也说不出来,遇到相同的情况,他只会说“皆备之过也”,然后號召眾人勒紧裤腰带跟对面拼了! 不过他也確实有这份號召力,哪怕军中缺粮到“人相食”的地步,也没有劫掠百姓。 不过此时的刘备,当然对自己后来的发展歷程一无所知。 他看向张昀的眼神中充满炽热:“允恪啊……” “使君。”张昀拱手,语气郑重,“如今世事艰难,敬本是家中庶子,又身负血海深仇。思前想后,为掩人耳目、便宜行事,我决意化名行走於世!大仇不报,『边敬』永不復现,九泉之下亦无顏面见祖宗!” 弃名而存志! 这话一出,帐內三人顿时肃然起敬。 他们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出“赵氏孤儿”的典故——这是在效法先贤,忍辱藏形,矢志復仇啊! 关羽喉头滚动,露出激动的神色,他本就崇敬忠义之人,只觉是书里的故事照进了现实。 刘备眼中悲悯与激赏交织,语调愈发柔和:“那……不知允恪欲以何为化名?” “敬打算隨母姓张,单名一个昀字。” “张昀……嗯,好名字。” “至於表字,小子一时还未想好。” 张昀目光坦诚地迎向刘备,躬身再拜,“若使君不弃,小子厚顏请使君赐字!” 一般来说,表字都是长辈或德高望重之人所取。 <div> 张昀这个举动,就是实打实在拍马屁了。 让我给他起表字,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刘备先是一愣,隨即心头一喜。 他怎会不懂,这是张昀在主动表示亲近! 可欢喜过后,他又犯了难。 当年在卢植门下读书时,自己光顾著飞鹰走狗,成绩本就一般,如今可谓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万一取的表字不好,岂不露怯? “这个……昀者,日光也。表字嘛……” 刘备搜肠刮肚,终於灵光一闪:“不如叫『允昭』如何?在先前的表字中取一『允』字,是为不忘过去;『昭』者,光明也,正好与『昀』字相合,也盼你日后能拨云见日,报仇雪恨。” “允昭,多谢使君赐字!”张昀躬身行礼,“今日便是边允恪之死,亦是张允昭之生!还请使君、关將军、宪和先生能为在下保密。” “理应如此!”刘备率先应下,语气篤定,“边敬是谁,我等从未听过,只认识张昀!” 关羽和简雍也纷纷点头,连声附和。 有了共同的秘密,张昀和三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拉近了,空气中少了些生疏,多了一份熟稔。 第7章 双向奔赴 “允昭啊……”刘备再次唤道,语气比跟自家媳妇儿说话时还要温柔,“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乱世飘萍,尚未有定计。”张昀神情有些低落。 这话倒让刘备有些意外,他下意识追问:“陈公台与你家有旧谊,允昭不打算去投奔於他?” “旧谊?”张昀带著几分嘲讽,“那是边敬的旧谊,与张昀何干?” 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 “况且,当初引曹操入兗州的,不正是他陈公台吗?若非如此,我边氏闔族未必会遭此横祸。” “言之有理!”刘备连连点头,眼里的讚许都快溢出来了。 一旁的简雍不由得伸手扶额,不忍直视: 主公啊,您那牙子都快呲到耳朵根了,能不能稍微矜持点?知道您想招揽这位,但这么急切,反倒显得咱这边没人似的! 若是刘备知道简雍在想什么,定要嗤之以鼻: 咱这边有没有人我还不清楚嘛? 矜持? 矜持能当饭吃? 这可是道大菜,晚了被別人连盆端走,哭都没地方哭去! 张昀没管这君臣间的暗潮,继续道: “再说吕布乃虎狼之辈!丁建阳、董仲颖殷鑑不远,与之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且即便得吕布猛虎入兗,合眾人之力,对上曹操胜负也不过五五之数。更遑论……” 他目光微凝,“曹操和袁绍乃是盟友。吕布又刚叛出冀州,前嫌未消。袁本初岂会坐视他在自己的臥榻之畔,安营扎寨?以我观之,陈公台他们如再无外力相助,败多胜少。” 哦,原来如此,有道理! 刘备听得频频点头,只觉得眼前这位少年说什么都很有道理。 这时,一直沉默的关羽忽然开口,声音沉稳中带著几分恳切:“如今外界兵荒马乱,郎君若暂无去处,不如暂且就跟著刘使君吧。” 关羽虽然因早年的经歷,对士人有些偏见,但对自己救下来的这位少年,还是颇有些好感的。 当然,绝对不是因为他上来就“哐哐”给自己磕头的缘故。 “云长所言极是!” 刘备几乎是立刻接口,过於急切甚至引得声调都变了。 “咳咳……嗯,正是如此!”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掩饰一下,“目下两军对垒,情势未明。允昭不如暂居营中,待此间事毕,曹军动向已分,再定行止不迟。到时候我还能派兵护送,保你路上万全。” 刘备嘴上说得客气,心里早已开始盘算起了招贤大计。 这段时日一定要把好感度刷上去! 虽然刘备不知道什么叫好感度,但心里所想大抵便是这么个意思。 张昀顺势行礼,语气带著感激:“多谢使君收容之恩。” “哎,允昭切莫如此见外。”刘备含笑虚扶。 两人正说著,简雍已悄然离席復返,冲刘备递了个“都安排妥了”的眼神。 刘备会意,转向张昀,语气饱含关切:“允昭刚从大难中脱身,想必身心俱疲,不如今日便先去歇息,好生休养一番,如何?” <div> “使君体恤,感激不尽!”张昀顺势应下。 刘备亲昵地挽起张昀臂弯,在简雍的前引下步出军帐,关羽则默契地坠后几步。 这四人在营中穿行,姿態颇为引人瞩目。 没走多远,身著玄甲正在巡营的张飞就恰巧撞见此景。他虎目圆睁,满是惊奇: 自家大哥、二哥,还有简宪和,居然围著个陌生少年打转? 这少年是啥来头? 难不成是皇帝? 他三步並作两步追上来,却没直接嚷嚷,而是从后头拍了拍关羽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二哥,啥情况?” 关羽回头见是三弟,便拉著他往旁边退远几步,將军帐里发生的事,挑要紧处快速讲了一遍。 “啥?曹军要……唔!”张飞乍闻“曹军可能退兵”,嗓门一下子没搂住,但声音才刚冒个头,便被一只铁铸般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口鼻。 “噤声!此乃军机要害,岂可喧譁!”关羽目光一凛,沉声呵斥。 关二爷那手劲非同小可,情急之下,差点没把自家三弟送走。 张飞只觉一股巨力压下,气都要喘不上来了,脸憋得跟自家二哥似的! 他奋力挣脱后,大口喘息:“呼……二哥!俺不说便是!也犯不著下此死手吧!” “休得胡言!”关羽也知方才用力过猛,面露窘色,“此事……乃允昭推演,尚无实据。切莫乱传,徒乱军心!” “这等道理俺岂会不知?二哥休要小瞧俺!” 张飞虽不服气,却也知道刚才那一嗓子確实不妥,偷偷瞄了眼四周,说话声不自觉降了一个八度。 张昀听见身后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此刻却凑著脑袋嘀嘀咕咕。 怎么说呢,偷感有点重。 刘备也回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莞尔道:“那是我三弟,张飞张翼德。” “熊虎之姿,真乃万人敌也!” 刘备微笑頷首,没接茬,但確实有几分自得。 自家二弟、三弟皆是万夫不当之勇,新拐来的子龙,武勇不弱於他二人。还有田国让这般智勇双全之將! 只恨自己未能人尽其才。 这些年他东跑西顛的,虽然也积累了几分名气,但连一块屯兵之所都没捞到,整一个汉末僱佣兵。 没前途啊。 想到这儿,他看向张昀的眼神越发炽热。 並非是说刘备就已认定张昀乃不世出的奇才。 实在是他每逢抉择环顾帐內时,竟无一人能助他剖疑解难、洞察时势! 事无巨细,皆须他殫精竭虑; 前路茫茫,不知向何方扎根…… 再这么瞎闯下去,迟早得栽! 这份迷茫他从未现於人前,只因——为人主者,若显露彷徨,麾下人心必散! 不多时,几人走到一间收拾妥当的营帐前。 刘备驻足对张昀说道:“允昭便在此歇息吧,我的营帐就在隔壁,若是有事,直接来寻我便是。” <div> 张昀闻言,正色道:“小子刚入营中,就居此要害之所,实在不妥!万一我心怀叵测……岂非对使君不利?” 此言一出,刘备眼中精光一闪——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一把抓住张昀手臂,动情说道:“我信允昭!” 只是这个机会到底是怎么来的? 毕竟高明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张昀神情动容,声音微颤:“使君!” 这其实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双向奔赴。 然而如同是身处曖昧期的男女一样,即便两人互有好感,但那层窗户纸未捅破前,便是一场微妙的拉扯与博弈。 双方都等著对方先表白,看谁更著急。期间若有一方露出破绽,在两人后续的关係中自然也会落入下风。 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被珍惜。 张昀和刘备此时也是相同的道理。 虽然都是定下君臣名分,但主动投效和“三顾茅庐”请出来,那分量可是天差地別。 反正如今的张昀是不著急了,虽然没叫主公,但又不妨碍他给刘备出主意。 至於確定名分,早点晚点都不要紧。 只不过他现在这个身份,就没办法参与军议了。 巧了! 张昀目前对行军打仗基本一窍不通! 让他参赞军机反倒容易露怯。 第8章 天降馅饼 “就这样挺好。” 当晚,张昀让侍从端来一大盆清水,把里里外外都洗了个乾净。 躺在床榻上,他指尖划过胸口那道被神秘力量弥合后、仅余浅痕的致命伤,沉沉睡去。 第二日,张昀直睡到日上三竿。 侍从早已遵循刘备的吩咐,备好食水恭候多时了。 吃罢饭,张昀便安坐帐中,没有半点出门閒逛的意思。毕竟如今的他还需要避嫌,而且军营也不是遛弯的地方。 就这么待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张昀刚吃完饭,帐外传来刘备的声音:“允昭,可在?” 张昀掀帘而出,“使君。” 刘备拉著他进了隔壁自己的营帐,待两人坐下,才沉声道: “特来告知允昭。明日清晨,我与云长、益德將率精兵,突袭曹军。若是能衝破围堵,我们便直接进入徐州城中,协助陶使君守城。” “哦?” 张昀沉吟片刻,抬起头,面容古井无波,“既如此,使君可备好一番应对之辞,以防入城之后,陶恭祖或有託付州牧之意。” “???” 这个问號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觉得你有问题! 刘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託付州牧? 谁? 陶谦? 託付给谁? 我? 短暂的错愕之后,刘备第一感觉是自己理解错了,或者张昀说的其实是什么黑话之类的。 “允昭……你此言何意啊?” “昀是说,陶谦陶恭祖,有可能会將徐州牧之位,主动让与使君。” 哦,我没理解错……那问题就更大了! 刘备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方才明明只说了明日要突袭曹军,若能顺利入城便相助守城……好像也没说別的吧? 允昭是如何得出这种结论的? 有点离谱吧? 若非感受到张昀此时並非信口开河,刘备简直怀疑他是在跟自己逗闷子。 “这……允昭,此言……从何说起啊?” 按说以刘备和张昀目前的关係,其实还没到遇事问计的地步。 可张昀这话实在有点超纲,他身边又確实没有能商量这种事的人,故而明知此问有违身份,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 刘备决定把架子拋一边,这种事还是问清楚比较好,毕竟“我信允昭”嘛。 张昀倒也无所谓,就当聊天了。 不过他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敢问使君,对陶恭祖其人,了解几何?” “呃……”刘备沉吟了片刻,“世人皆言陶恭祖仁厚敦篤,治理徐州颇见成效,在其治下,百姓富庶,仓廩充实……” 他说的基本上算是如今天下人对陶谦的普遍印象。 张昀嘴角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div> “陶恭祖此人,表似温和,实则精明强干,內有丘壑。早年坐镇幽州,后又追隨皇甫嵩、张温转战西北羌乱。歷职刺史(幽)、参军事(討羌)。可谓既通庶政,亦善兵戈。” 张昀的语气不疾不徐。 “朝廷正是看中此点,黄巾乱起时,才委任其为徐州刺史,担负起平定本州黄巾的重任。彼时,其依仗丹阳精兵之悍勇,辅以招抚臧霸等泰山诸將,確也很快就平定了青徐一带的黄巾。” 刘备一听张昀要开讲了,立马正了正衣襟,腰杆都直了几分。 “便如使君所言,陶谦此前治理徐州確有建树,堪称乱世中的一片安居之所。” 张昀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识人不明!” “先有黄巾降將张闓护送之时,贪图曹嵩財物,杀人越货,给了曹操攻打徐州的藉口。” “再有其丹阳同乡笮融,领万余兵马驻守重镇,却不战而逃。致使曹军长驱直入,屠城害民,彭城、下邳、东海三郡尽成血海!” “身为一州之牧,识人不明,惹出大祸;手握重兵,又遭连番败绩;现今蜷缩在徐州城內,毫无保境安民之能……如此,岂能不令徐州百姓失望、士心离散?” 刘备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如今的徐州格局,泰山臧霸对他阳奉阴违,根本调遣不动;以糜、陈为首的本地世家,亦是失望透顶。陶谦手中所恃,仅剩万余丹阳旧部,不过堪堪自保於孤城中罢了。” “说白了,他这个徐州牧,本就摇摇欲坠。再加上陶谦本人年迈体衰,想来也没几年好活了。当此困局中,最该想的是如何为陶氏一门寻条退路。” 张昀的话越发直白起来。 “如今徐州眾矢之的,又被曹操紧盯不放,已成烫手山芋。只有赶紧甩出去,让旁人吸引仇寇目光,他才能带著家小抽身。之后不论是驻留徐州,还是退回丹阳老家,好歹还能保住陶家的家业。” 虽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刘备心里也悄悄犯嘀咕: 这“山芋”究竟是何物? 莫不是南方的稀罕吃食? 或是哪个他没听过的典故? 也说不定是“鱔鱼”“山雨”…… 此时他看张昀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意思打断问这种小事。 哎,算了,这也不是重点,对允昭说的领会精神便好。 “但这烫手山芋也不是隨便甩的。” 张昀当然不知道刘备在想什么,只是接著说道: “若效法笮融弃城而走,其一生清誉將毁於一旦。不到万不得已,陶谦绝不会这么干。故他所求之策,便需『体面』二字。” “要找到一位能力和名望都说得过去的接手之人。至於此人接手后能否守得住,则非他所虑了。” “甚至在我看来,糜家、陈家那些本地大族,恐怕早已在暗中寻觅下家。毕竟陶谦隨时能走,可他们根在徐州,无处可去!因此,总得找个能护住徐州的人。” 至此,刘备方才恍然大悟! 他没想到在自己眼中仍是一方诸侯的陶谦,在张昀这儿已然危如累卵;而颇为富庶的偌大徐州,竟被他说成了烫手山芋。 <div> 虽然还是有一丟丟纠结“山芋”到底是何物,但刘备深吸一口气后,还是问到最关键之处。 “即使陶恭祖真有让贤之意……允昭又如何断定,他会选我呢?” “使君仁义之名远播,且值此危难之际仗义而来,此『德』之高也;” “使君不避险阻,亲冒锋鏑,率部衝锋陷阵!此『勇』之显也;” “若再能以区区千数兵马踏破敌阵,直入城中,此『力』之证也!” “如此“德、勇、力”三者皆备之人,能入主徐州岂不是皆大欢喜?” 虽然听著这话里都是在夸自己,但刘备还是品出了点別的味道。 “莫非……允昭的意思是,当下正如兗州士族昔日请曹操,来日迎吕布?” 第9章 馅饼硌牙 刘备已经明白了张昀话中的未尽之意。 论名声,他比吕布强点; 论武勇,虽不如吕布,但麾下关、张、赵都不是吃素的; 最重要的是,他没根基,好操控。 这么算下来,他简直是吕布的威力加强版! 虽然刘备不知道威力加强版是什么,但心中所想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张昀讚许頷首。 “使君明鑑!眼下徐州,確无比使君更契合的人选了。” “退一步讲,即便陶谦自身或生犹豫,但已对其失望的本地大族,又岂能坐视?定会极力促成!” “外有强敌压境,陶谦与其陷入两败俱伤的內耗,不如顺水推舟,既全其名保其家,亦遂徐州眾愿,可谓一举两得。” “而使君接掌徐州后,纵然麾下有关、张这等猛將,然欲治理此地,糜、陈等大族的支持,恐怕不可或缺。” 张昀这话就差直接说,选你就是因为能力强、根基浅,正好拉来挡枪,还容易拿捏。 可刘备非但没觉得冒犯,反倒心里一阵欢喜,甚至有些成就感。 这纷繁复杂的世道,他已能隱隱看穿了! “允昭洞若观火!真如拨云见日,为吾廓清迷思啊!” 刘备欣然感嘆,自己和张昀虽未定主从名分,但这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態度,岂非亲近? 看来收服这块璞玉,曙光不远吶! 张昀目光平和地看著刘备,反问了一句“若此情景当真发生,不知使君又做何打算?” 这话一下子把刘备问住了。 此前他挥军赶来救援徐州,大半是出於心中的道义驱使。 另外也有几分是被孔融挤兑得赶鸭子上架,硬著头皮上了。 不过既来之,则战之。他自然也是真心想帮陶谦解徐州之围的,从没想过什么別的。 若是陶谦真在他入城后提出让位,按他往日的性子,应该是会断然拒绝吧。 毕竟他来徐州本就没图什么,若是人家一给就接…… 我刘玄德岂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 “若依我从前的想法,自然是坚辞不受……”刘备的声音有些迟疑。 他这辈子最高的职位,不过是平原相——说是管一郡,实际也就能管个平原县城。 如今突然有个“徐州牧”的位置砸过来,相当於从县长直接跳级到高官,换谁能不迷糊? 寄人篱下这么多年,他当然渴望有一片立足之地。 可徐州这块馅饼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他心慌气短,更与他心中道义隱隱相悖。 可经张昀这么一分析,他又忍不住琢磨:难不成,自己当这个徐州牧,还真有点眾望所归的意思? 他嘆了口气,脸上带著些困惑与赧然,“如今……唉,吾心实乱,真不知该如何抉择了。” 即便內心的动摇让刘备有些惭愧,但他仍选择在张昀面前坦露迷惘,而非虚饰逃避。 张昀见状,缓缓开口,“以昀揣度,使君所虑有三:” <div> “其一,夺人之位,终非义举!颇有些趁火打劫之嫌,既与使君心中道义不符,也易损清誉。” “其二,前车之鑑犹在耳目!昔日袁本初谋冀州,先使公孙瓚兵压韩馥,韩馥怯懦,在部属谗言下竟让位本初。其后如何?” “袁绍不但诛杀忠臣耿武、閔纯!连韩馥自己亦忧惧自尽!虽因此鯨吞冀州,然手段狠辣,终为有识之士所詬病。使君若接徐州,恐世人误以为效法袁绍旧谋,行那偽让实夺之事!” “其三,骤登高位,力所不及!登临州牧之位后,徐州百万生民安危便繫於使君一身!” “然徐州四战之地,强邻环伺。使君麾下兵力毕竟有限,恐无法形成震慑。一旦得知使君成为徐州牧守,曹贼、吕布、袁术……乃至四方梟雄,岂不视徐州为可分之肥肉,爭相攫取?” 刘备原本只觉得“趁人之危”这一条有些过意不去,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隱忧。 他下意识点头,心中有些汗顏,嘴上却强自镇定:“嗯……允昭真乃知我心也!这、这正是备之所虑啊!” 没错! 这些问题,我其实都考虑到了!只是时间上比允昭稍微晚了那么一点点…… 为了给自己找补,他旋即打起精神,“然徐州毕竟殷富,若得善加治理,劝课农桑,整飭军备,未尝不能做到保境安民吶。” 这话倒不是他抬槓,更像是聊天时的“捧哏”,总得有来有回,不能光听张昀一个人说吧。 而且他也期盼张昀能肯定一番,给自己找点信心。 “使君说得极是。” 张昀微微一笑,“徐州平原广袤,利於耕作;濒海而拥鱼盐之利;境內水道纵横,漕运通达。若能励精图治,內修政理,外御强敌,未尝不能以此为基,南並吴越,西进中原,成就一番功业。” 嗯? 我刚才说的是保境安民……吧? 刘备被张昀描绘的宏图激得胸中热血沸腾,未及细品,却又被兜头泼来一盆冰水: “只是,此非一日可成之功!” “陶恭祖苦心经营徐州六载,府库充盈,但已被曹操劫掠一空!” “如今徐州五郡:彭城、下邳、东海三郡被曹军肆虐,已然残破;” “琅琊国被臧霸把持,阳奉阴违,形同割据;” “仅余广陵稍安,然笮融携丹阳兵溃逃至彼处,以其劫掠成性,带的又非徐州本地兵卒……” 张昀语气转冷。 “广陵……只怕难逃兵燹!” “如此一来,五郡皆残,使君欲以多少岁月,方能收拾此乱局?” “这……”刘备一时语塞。 自己若真摆出个三年五载的计划,反倒显得浅薄。 他哪还能不知道张昀的意思:周边的势力,压根不会给他整合內部的时间! 张昀没等他回应,又接著道:“何况陶恭祖主动奉上州牧印綬,使君便承其『让贤』之名。那徐州旧有格局又该如何打破?” “丹阳一系乃陶公根底,不可轻动,以免背负过河拆桥的骂名!” “本地士族如糜、陈者,肩负治理重任,也不可隨意削权,否则州政立陷瘫痪!” “然则,位置尽由旧人把持,使君麾下元从將佐,又该如何安置?一州牧守却成他人傀儡乎?!” “丹阳旧部、徐州大族、使君元从……这三方的平衡稍有不慎,便是祸起萧墙!届时引外敌乘隙而入,悔之晚矣!” 第10章 飘忽不定 张昀一番话,让刘备听得头皮发麻! 他一个县长哪经歷过这般盘根错节的局面? 而且来徐州没几天,对这里的人脉、势力更是一头雾水。张昀拋出的一连串问题,他一个也答不出来! 更让他思绪混乱的,还有张昀飘忽不定的话风。 时而劝他接,时而又言危…… 绕了一圈,他自己反倒彻底没了主意! 最后,刘备索性放弃了挣扎,坦诚地看向张昀,语气中带著几分恳切: “局面纷繁至此,备……实无良策!不知允昭认为,吾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还请不吝赐教!” “使君言重了!” 张昀神色一肃,立时起身恭谨一揖。 “小子年未及冠,德薄才浅,岂敢妄言『赐教』?” “无非深感活命大恩,闻听使君明日可能入徐州城中,担忧倘若不明其中暗流,乍遇变故,或失从容,故斗胆剖陈利害,以期使君心中能稍有防备。” “然而世事莫测,小子所料未必成真。此等州牧废立大计,小子更是万万不敢僭越置喙!进退转圜还需使君自裁!” 张昀这番话看似是撇清,却也说的是实情。 以他如今的身份,能分析分析局势就不错了,哪有资格替人家定计拍板? 刘备登时被噎在那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 他感觉整个人都麻了。 我好不容易来洗浴中心下决心上了二楼,小药片都咽了,结果你告诉我今天姑娘们不营业? 合適吗? 虽然刘备不知道洗浴中心是什么,但他心中所想大抵便是这么个意思。 不过他隨即冷静下来,也不得不承认张昀说得在理! 没名没分的,能为他剖析得如此透彻,已是给足了顏面。 倘若真要逼人家往下说,说对了没好处,说错了还落埋怨。 而且在这等攸关一方势力前途的十字路口,將决策之责强压於一个外人头上,岂不荒唐? 剎那之间,刘备脑中便已转过无数念头! 要不直接招揽? 紧接著,一篇从“社稷危困”到“久慕英才”的小作文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嘖! 火候未到啊! 两人相识不足一日,万一开口被拒,徒增尷尬。 而且谈过恋爱的都知道,一旦表白被拒,只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万一允昭觉得我不靠谱,改变主意去投吕布和陈宫,甚至是袁绍、袁术…… 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再者说,我就算开口招募,现在不过是区区一个平原相,官小职微,想封官许愿都没底气。 徐州牧? 八字还没一撇呢。 不靠功名利禄,就只能恩义相结,但才刚认识没两天,还没培养出感情呢! <div> 总不能说“我二弟救过你”吧,那也太挟恩图报了。 要不直接放大招? 来一出大礼参拜,痛哭流涕? 不行不行,实在是不体面,万一弄巧成拙,会不会让人家看轻我啊? 如今的刘备求贤若渴是没错,却还没到后来在新野蛰伏七年后,那般“久旱盼甘霖”的地步。 因此他心底总还存著一丝从容,琢磨著文火慢燉、滴水穿石,最好是让张昀心甘情愿主动来投,那才叫皆大欢喜! 而且刘备也不得不寻思: 允昭才华肯定是有的,但到底有多大才?若真招至麾下,该许他什么位置? 直接委以要职? 他年齿太轻,顶著化名无半分名望,骤然提拔,如何服眾? 先做幕宾养著? 又怕人家觉得怠慢。 潜意识里,刘备未尝没有“再等等看”的念头。 且待允昭这几次论断一一验证,再下结论不迟。 说白了,如今他对张昀的成色,还有点拿不准。 隨著百转千回的思绪不停翻滚,刘备压下心头的尷尬和急切,展顏笑道: “是备一时情急,孟浪了!允昭能在此剖陈利害,已是难得!今日翼德外出巡查时,猎得几样野味,晚间我兄弟几个正欲小聚一番。” 他目光温和地看著张昀,发出邀请: “允昭同去……如何?” “哦?” 有肉吃?! 张昀眼睛瞬间一亮! 算起来,穿越这三天,他直到今日才吃上正经饭食,但也就是粟米粥配点野菜。 连梦里都没见过半点荤腥。 这会儿一听有肉,哪怕刚吃了一碗粟米粥,他也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下一头牛! “固所愿也!”张昀咽了口口水,努力维持著镇定。 刘备见他这副馋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拉著就往外走。 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帐,张昀目光扫过全场,发现此时军帐內已有四人。 除了熟面孔关羽、简雍,还有两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將军。 一位身著银甲白袍,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间英气逼人。 不用想,这肯定就是白马银枪赵子龙了。 另一人虽不如赵云俊朗,却也身形精悍,面容刚毅沉稳,气度丝毫不弱。 张昀略一思忖,知晓这位八成就是日后曹魏北境双壁之一,令胡人闻风丧胆的田豫、田国让! 此时的刘备,名义上仍是公孙瓚麾下的平原相。当初被孔融赶鸭子上架来救徐州时,他还找老大哥借了点兵。 如今他手底下不到三千兵马,只有一千是自己的嫡系,剩下一千步卒与五百幽州突骑,都是找老大哥公孙瓚借的。 说起田豫,其实跟著他已经好几年了。 自刘备就任平原相时,田豫就被公孙瓚划拨至其麾下,两人在平原与袁绍兵马几番廝杀,早结下了深情厚谊。 <div> 而赵云,则是此次隨同那五百幽州突骑借调而来。其沉稳忠勇,深得刘备赏识。 且两人时常交流治军和处世的想法,相互间都是毫无隔阂,分外投契。因此虽时日尚短,但情谊的发展可谓一日千里。 正因如此,这场本是刘备三兄弟上阵前的小聚,也特意叫上了他二人。 白天军议时,刘备已拣著关键,跟二人提过张昀的分析: 大概就是说兗州內部矛盾深重,曹操恐有后院失火之虞。 还让田豫挑了些精干之人去兗州西境与河內郡交界之地打探,一旦发现吕布兵马的动向,立刻回报。 所以赵云和田豫虽未见过张昀,却已听说过其人。 第11章 一顿烧烤 张昀身份是客,被刘备引到了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刘备落座后说了两句场面话,无非是“今日不谈军务,只论兄弟情谊”之类,可张昀压根没在意。 说实话,对面坐著关圣帝君,身旁则是“万人迷”赵子龙。换作平时,他肯定要多打量几眼…… 可现在张昀满脑子都是“肉什么时候上?” 张飞没在帐中,莫不是正在后厨盯著烤肉? 不多时,帐帘猛地一掀! 张飞魁梧的身影跨入帐內,“哈哈哈,大哥!瞧瞧俺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其声音宏亮如雷,震得帐中碗碟都在轻颤。 他身后两个亲兵抬著个大木盘,盘里装著一整只烤鹿獐。金黄的外皮还在往外渗著油珠,烤肉的香气瞬间漫满整个军帐。 张昀只觉自己的肚子,正“咕嚕咕嚕”响个不停。 刘备起身,拿起案边的短刀,亲自分肉。 先割下了两条前腿的腱子肉。 这部位仅次於里脊,肉质紧实有嚼劲。他分別递到关羽和张飞面前,语气鏗鏘:“二弟、三弟,明日且隨我踏破敌阵!” “大哥放心!”关羽语气沉稳,眼底闪过一丝战意。 “哈哈,大哥,俺老张早想杀个痛快了!”张飞接过肉,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接著,刘备又割下两条带骨的后腿肉,递向赵云和田豫,语气中满是信任: “国让、子龙,明日我与云长、益德入城后,营中诸事便全託付给二位了。” “使君放心,末將必不负所托。” 两人齐声应下,接肉的动作乾脆利落。 隨后,刘备將软嫩的鹿腩肉一分为二,一份递给简雍,笑著道: “宪和,这些日子辛苦了!鹿腩软嫩,正合你口味。” 简雍接过,也笑了起来:“玄德,你这话说的见外。相识多年,咱们哪用说这些?” 两人戏笑两句后,刘备把另一份鹿腩肉递给张昀。 “允昭之言,每每如晨钟暮鼓,发人深省!以此略表心意,莫要推辞。” 张昀强抑著扑上去的衝动,躬身肃容:“谢使君!” 最后,刘备方才取下獐背上的里脊,置於自己盘中。 隨后侍从上前,有条不紊地將余下杂件、碎肉分理切好,送至各人案几上。 开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刻张昀的眼中,只剩下了这盘油光闪闪的鹿肉! 他先学著旁人的样子,以小刀剜下一块。 这鹿腩肉富含油脂,经猛火烤制,表面焦酥,內里软嫩,脂香浓郁! 虽只撒了点粗盐调味,但对於一个数日不知肉味、甚至已食不果腹数月(原主)的人来说,绝对算是无上美味! 甫一入口,油脂在舌尖化开,张昀几乎生出一种战慄感。 理智上他知道这肉因为缺乏作料,口感是有点腻的。 <div> 但源自这具身体最深处的,那种对油脂的渴望,几乎要让他发出呻吟。 张昀只觉胃口大开,虽然一开始他也跟著简雍的动作,小刀慢切,斯文进食。 可接下来,他手上动作却逐渐失控,切的块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快!若不是还顾著点“士人风仪”,张昀早就要抱起来啃了。 待眼前腩肉风捲残云般消失后,他又盯上了另一个盘里的鹿杂和碎肉,甩开膀子就“吸溜呼嚕”狂扫起来。 “嘿!这张郎君吃肉的样子,倒有几分气魄!” 张飞粗豪的嗓门响起。 刘备听著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益德又口无遮拦! 这年月的士人最讲究“风仪”,吃喝坐臥都有规矩,张昀又是边家那种经学世家出身,想来对此甚是看重。 他正欲呵斥,却见张昀口中塞得鼓囊,竟还能含糊著大声回应: “非是小子鲁莽!实在是张將军的烤肉手艺,太过了得!外皮焦香酥脆,內里嫩滑多汁,火候拿捏得可谓恰到好处!” 他用力咽下嘴里的肉,“若不是还顾及三分体面,昀怕是早已將这整盘捧在怀中大嚼了!” “哈哈哈哈!!!” 张飞放声大笑,拍著桌子道:“这算什么!俺也不是吹嘘,某家屠户出身,杀猪宰羊、烤肉调味,乃是家传的本事!如今军中缺葱少酱,著实委屈了这肉。等把曹军赶出徐州,俺老张再给你露一手!” “那便一言为定!”张昀眼睛发亮,“在下可就等著张將军的烤肉了!” “哈哈哈,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张飞笑得更欢。 “你这郎君颇为识货,如今军中不得饮酒,甚是可惜。不然俺非要跟你连干三大碗不可。” “若是有烤肉佐酒,別说三碗,便是三坛,我也奉陪!” 饭桌之上,吃吃喝喝吹吹牛,乃是天经地义! 张昀此刻饱食在肚,情绪上头,顺著张飞的话头放言无忌。內心中还划过一个念头:这年头的酒,估计还没啤酒劲大。嘶,这么说起来,有机会倒是可以搞搞蒸馏酒之类的…… 帐內的气氛越发热络。 刘备没想到这张昀(边敬)世族出身,却颇有些豪迈姿態,令人耳目一新…… 我喜欢! 简雍心中有些惊奇,昨日那沉静少年,今日竟显出几分狂生姿態? 想来是度过生死劫后,把压抑的本性释放了出来。 有趣、有趣啊! 关羽在心中暗自点头: 允昭明知三弟屠户出身,却无半分轻视,反倒谈笑风生,这份胸襟气魄,属实难得! 赵云和田豫对视一眼,心中皆道:此少年率真爽利,毫无扭捏做作,令人心中大生亲近之感! 欢聚时刻总是短暂的。 宴席散后,刘备与张昀踏著月色向营帐走去。 刘备踌躇片刻,还是开口解释:“我三弟翼德,性子直率,方才言行虽有些粗鄙,但对允昭绝无轻视,反倒颇有亲近之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允昭莫往心里去才好。” <div> “使君多虑了!” 张昀笑著摆手道:“张將军性情率真,言语皆出自肺腑,昀並不觉有何轻慢之感。” 他咂咂嘴,接著说道“况且张將军炙烤手艺颇为高超,我还等著曹军不日退兵后,再一饱口福呢!” 刘备语气也轻快起来:“若曹军真如允昭所言,不日退兵。备必亲入山野,猎得猛獐巨彘,让翼德好好露一手,与允昭共谋一醉!” 张钧对曹军退兵有十成十的把握,闻言笑意更盛。 “如此,昀便静待口福之期了!” 一夜无话。 第12章 突袭曹军 三更时分,军营中的躁动,让张昀从睡梦中醒来。 他隨便把衣服往身上一裹,便步出营帐。 只见夜色未褪的营地里,唯有田豫率领的五百步卒严阵固守。 其余的两千兵卒,皆已人衔枚马裹蹄,在营门附近等待著开拔的號令。 此行的部署早已定好:一千五百精锐甲士跟著刘关张三兄弟,直插曹军后阵,爭取一鼓作气衝进徐州城。 赵云则带著本部五百幽州突骑守住侧翼,护住退路,防止曹军合围。 拂晓时分。 晨雾尚未散尽,徐州城外连绵数十里的曹军营寨,已如巨兽般逐渐甦醒。 新一天的攻势即將展开。 书写著“曹”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徐州城下,长戈森然,矛戟如棘,金属的寒光渗著肃杀之气,直逼城头。 城墙上的徐州守军攥紧了手中的刀枪,望著下边那片威武军势,眼中满是焦灼。 如今曹军围城已有半月,援兵却迟迟不到。 粮道断绝下,纵然城中存粮还能坚持不少时日,但军中士气已然低落。 再拖下去,只怕旦夕之间就要城破人亡了。 就在此时,曹军阵后传来一阵骚动,两名骑將已如离弦之箭般从晨雾中衝出,身后还跟著数量不明的甲士。 绿袍、玄鎧,如两道锋锐,直插曹军的阵列。 “刘使君!是刘使君的兵马!” 有人看清了旗帜,当即惊呼出声。城墙上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每个守军身上都感觉多了几分力气。 在后方督战的曹军校尉目眥欲裂,厉声喝道:“转身列阵!拦住他们!” 后阵戈矛手慌忙转身,跨步向前,密集的长戈很快组成一道钢铁屏障。 然而抽调去前阵的弓箭手却已来不及召回,因此也没办法用箭雨来阻拦这队兵马。 转换阵型的空档虽然不长,却已判出生死! 当先一道绿色身影已杀至阵前。 关羽胯下战马四蹄翻飞,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嚓! 嚓! 最先迎上来的两名曹军甲士连人带戈被劈成两半,鲜血溅起三尺高,染红了他胸前的罩袍。 “挡我者——死!” 关羽声如洪钟,刀光再闪! 一名拍马迎上的曹军將校应声落马。 仅仅数合劈砍,便已在原本整齐的军阵上撕开一道缺口。 玄甲黑煞星紧隨其后! 张飞手持丈八蛇矛,眼见关羽破阵,豹眼圆睁,当即炸开一声怒吼: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那狂暴的吼声震得周围曹军甲士耳鼓剧痛!不少人心神溃散,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了。 张飞蛇矛一挺,“噗嗤”一声,直接挑飞一名曹军小校。 接著矛尖顺势横扫,连刺带砸,带起一片惨嚎,曹军侧翼阵势顿时如雪崩般瓦解! <div> 两人身后的亲兵紧隨主將,刀劈斧砍,將缺口越撕越大。 刘备在稍后的位置上看的分明: 曹军箭雨未发,阵列仓促——显然是数日来各路援军逡巡不前,令其心生懈怠! 而自己正好杀曹军了一个措手不及! 战机稍纵即逝! 他对带著骑兵列阵在后的赵云大声喊道: “子龙,莫要让曹军合围!” “诺!” 白袍银甲的赵云应声领命!虎目一扫,便带著麾下精骑直扑左翼。 好一个赵子龙! 只见他亮银枪舞动如梨绽放,將意图包抄上来的曹军杀得血肉横飞,节节败退! 刘备自己则带领全军压上,手中双剑左劈右刺,顺著关、张二將撕开的缺口猛烈地向前推进! 曹军本以为这支援兵人数不多,对上自家军阵,不过是蚍蜉撼树。 没想到领兵的將领一个赛一个猛! 绿袍大將刀光过处,所向披靡。凡有拦路者,无不身首异处; 玄鎧莽汉掌中长矛如毒蛇吐信,口中更是呼和连连,声震四野!不少曹军甲士还未接战便纷纷溃逃; 还有一位银甲驍將枪出如龙,率领数百骑兵,往復衝杀,所过之处尽成糜烂之势!让合围之兵畏缩不前,不敢再战! 曹军原本严整的后军阵列,竟被这三股锐气冲得七零八落! 兵卒狼奔豕突,自相踩踏,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连带邻近的营阵也陷入了混乱! 中军帅纛之下—— 目睹自家后军顷刻间被搅的一塌糊涂,曹操是有点懵逼的。 曹! “那是何人的兵马?” 诸將放眼看去,曹洪出列道:“回稟主公,看旗帜应是刘备率军前来!” “刘备?” 曹操稍作回想:“哦,对,我想起来了,看来这打头的二將,便是关羽和张飞了。” 他脸色有些阴沉:“关、张二將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便是吕奉先也难挫其锋芒。”接著又往旁边看去:“不过那边身著银甲的骑將又是何人?” 左右面面相覷,皆茫然摇头。 曹操望著这阵仗有点牙酸。 踏马的,刘备这都是从哪扒拉出来的人? 手下拢共就那么几根葱蒜,怎么一个比一个猛?! 反观老子帐下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武將这么多,愣是挑不出一个能和这仨人打照面的! 这合理吗? 怎么想都没道理吧?! 但再怎么想不通,事实如此,曹操也很无奈。 如今他手下虽然有四五万兵马,但大部分都是新编的青州兵。打顺风仗尚可一用,但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应对起来確实差点事。 “主公!末將请战!” 曹仁按捺不住,策马出列,“末將愿领本部精兵,前去截击刘备!” 曹操看著自己手底下最能打的亲族大將,想了想道: <div> “子孝,你带本部兵马兵去后阵,但不用阻拦,只从外围整肃兵马。且通知沿途將校让开道路,放他们进城。” 曹仁抬头看向曹操,满脸不解:“主公,我军围城已有半月。如今徐州城內士气低落,旦夕可下!若是放他们进去,必然提振守军士气,只怕不利於我军破城啊!” 周围將领纷纷点头,都觉得曹仁说得在理。 “哈哈哈哈——” 曹操听罢却是一阵大笑。 “子孝所言大谬!陶谦任徐州牧已有六载,治理颇有建树,民心归附。城內尚有精兵万余,粮秣未绝,岂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如今妙才(夏侯渊)攻略下邳进展顺利,我军自当以稳妥为先。且此前围城半月,城中粮草想必所剩不多。再放这几千人进去,消耗只会更快。” 他扫视左右,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届时城中断粮,破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嘛…… 第13章 子龙中伏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曹操心里却直接翻了个白眼: 子孝啊,你说这些我还能不知道? 可后军已乱,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整肃的? 再说了,你曹子孝是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虽然也不算拉跨,但对上关、张任意一人,跟送菜有什么区別? 別的不说,三个你加一块能打过吕布吗? 不能就別说话这么大声! 咱们是兄弟,我真不忍心眼睁睁看你去送死啊! 唉,惹不起躲得起,他们想进城就让他们去吧,姑且放他们一马! 无非就是再多围困个十天半个月的。到时候三天饿九顿,刀都提不起来,我看你们还怎么囂张! 在眾將齐声“主公英明”的讚颂中,曹操强压心头的鬱闷,眼睁睁看著刘备那千数兵马,就像过清晨的马路一般,从己方军阵中穿过,最后被徐州城的守军接进了城中。 虽然曹操不知道什么是清晨的马路,但心中所想大抵便是这么一个意思。 踏马的刘玄德,你可真能给我添堵! 如果张昀能听到此时曹老板的心声,怕是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才哪到哪? 你们这对冤家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著呢! 可张昀没有读心术,他只看到赵云带著基本无损的骑兵安然回营,便知道刘备果然如原轨跡般,顺利进了徐州城。 接下来,只剩等待。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盯著眼前陷入冷却的光屏犯嘀咕: 这金手指上只显示个“冷却中”,连个倒计时都没有,到底要等多久才能用啊? 营中日子实在无聊,连个说话的人都难找。 简雍这两日不在营中,他跟守营的田豫又不熟,摸不准对方的性子,也不好贸然攀谈。 如今他毕竟身份尷尬,还是老实待著最稳妥,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入秋后一场雨落下来,驱散了暑气,天气渐渐凉爽起来。 这几天张昀几乎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不过他借著偶尔碰面搭话的机会,倒也跟赵云、田豫算是混了个脸熟。 有时候两人外出巡营,或是跟曹军小股部队交手后斩获了猎物,还会特意叫上他一起蹭顿肉吃。 这一日过了正午,营中的炊烟渐渐散了。 张昀坐在帐內的矮凳上,就著一碟醃咸菜,“呼嚕嚕”扒完了一碗粟米饭。 这粟米糙得剌嗓子,咸菜也带著点苦味,却已是眼下军营中最好的吃食了。 他放下碗,揉了揉肚子,起身想著在营帐周围溜达两圈消消食儿。 刚绕到帐后,就见田豫脚下生风,径直往他营帐方向奔来。 瞧见他人在帐外,田豫几步抢至近前。 那张平日里刚毅沉著的脸上,带著无法掩饰的激动。 “允昭!” 田豫的声调比平日高了几分,说话时还带著点喘息,“刚收到来报,吕布已於六日前带兵攻入兗州!如今兗州各郡县反旗遍地,接连叛曹!” <div> “曹操后院真起火了!” 平时因为张昀年纪尚轻,加上这几日已经相熟,田豫向来直接称呼他的表字“允昭”。 只是此刻他的语气却和往日的轻鬆不同,激动中流露出几分敬重。 消息虽在张昀意料之中,可听到的瞬间,他心里还是鬆了口气,暗自道:“总算来了!” 定了定神,张昀迅速梳理思路:“如果是六日前的消息,那眼下曹操那边应该也收到了。” “我想亦是如此!”田豫兴奋地接口,隨即脸色转为郑重,“我已令子龙率两百精骑出营,就近监视曹军动向!若其军心动摇,营中生乱,正好趁机搅扰一番!” 他眼中闪烁著光芒,仿佛已看见曹军溃散的场面。 张昀听罢,心头却升起一丝异样。 “曹操乃沙场宿將,深諳军机。后方骤然生此巨变,他岂能坐视消息蔓延,动摇军心?必定会不惜一切封锁消息,弹压恐慌!若我是曹操,也许反而会故意露出些破绽……” “故意露出破绽?”田豫一怔,瞬间似有所悟! “不错!如此便是为了引蛇出洞。” 张昀语速加快,“等到附近窥伺的兵马——譬如我军,见到其营中『慌乱』的景象后,如果认为有机可乘,便贸然扑上,岂不就正好落入提前设下的圈套?有心算无心之下,曹军如何不胜?” “待其一击得手后,不论是我军,还是田使君(田楷)那边,必定心有余悸,不敢再轻举妄动。曹操便能从容不迫,引军退去!” “这……言之有理!” 田豫越听越心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猛地一拍头,“糟了!若是这样,我岂不是害了子龙!” 他再无半分犹豫,转身就冲身后的亲兵大喊:“快!速速遣人去上追赵將军!告诉他,若见曹军露出慌乱破绽,也务必谨慎再三!谨防有诈!万万不可中了埋伏!” 话音未落! 远处一名传令兵脸色惊慌,跌跌撞撞地奔来,“启稟將军!赵將军在曹营外围遭了埋伏,不敌败退回营了!” “什么?!” 田豫如遭雷击,眼前都黑了一下,比他自己中了埋伏还要慌! 他平日里也算沉稳,可这次是他少有的独立领兵决策,本想把握良机,却不料反酿祸端! 何况他与赵云这些时日相处甚是投契,一想到因为自己的疏忽把赵云送进险境…… “快带我过去!”田豫声音发颤,拔腿便往营门跑去。 张昀见状不及多想,紧隨其后。 及至营门附近,一副惨烈景象映入眼帘。 张昀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屹立在人群中,一身白袍已被染成血色的赵云。 他从头到脚糊满了已近乾涸的血浆,俊朗的面庞满是斑斑血跡,湿发紧贴鬢角,全身尘土混合著血污,显得异常狼狈。 然而,他的声音却依旧沉稳。督促著营內眾人把重伤者抬去救治,轻伤者自行前去包扎止血,未伤者立刻整备马匹、检查兵刃。 虽经挫败,整个队伍却並不慌乱。 “子龙!!” 第14章 你是不是在嘲讽我? 田豫目眥欲裂,衝上前一把抓住赵云沾满血污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样了?可曾受伤?” 隨即扭头厉喝:“医官呢?!快叫医官来!” 赵云见他急得额头冒汗,反倒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国让,我无事。” “可你这……”田豫指著他的甲冑,眼睛都红了。 “皆是杀敌溅染!” 赵云语气平静,伸手拂了拂甲冑上的血痂,“我没受伤。” 田豫凝神细看赵云周身,除了几处鎧甲上的深刻刀痕,確实不见明显创伤。 他这才鬆了一口气,可隨即又垮下脸,满是懊恼:“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哎!都怨我思虑浅薄,累你险遭不测!” 顿了顿,田豫低声问道:“折损……几何?” “折了四十余骑,重伤轻伤还在清点。”赵云也放低声音,平静的语气难掩沉重。 两百精骑,折损近四分之一,对己方薄弱的兵力而言,是难以承受的重击! 接著,他简明扼要地向田豫讲述了经过。 他率军悄抵曹营外围后,正欲寻找战机。 结果行至一片土坡前时,坡后骤然射出一阵密集的箭雨! 只一瞬,人仰马翻,七八骑当场毙命! 未等他们反应,坡后已涌出两队各数百人的曹军精骑,一前一后,朝著他们夹击而来! “情知敌有备而战,且我方失却先机、马速未起,仓促掉头突围极易被衔尾追杀!”赵云沉声道,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我遂率眾迎向当面之敌!” 接下来的话,赵云说得很是平淡:“凿穿前队后,便绕路折返回来了。” 杀穿两倍於己的堵截,还要甩脱身后的凶猛追兵,其间不知有多少惨烈廝杀。 一句“凿穿”赵云说的是轻描淡写,身后追兵的纠缠更是连一个字儿都没提。 但看他浑身凝结的血痂和鎧甲上破碎的甲叶,就知道他为了这句话到底付出了多少。 田豫心中堵得厉害,伸手用力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了一句:“辛苦了。” 赵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將营门处收拢残兵、清点伤亡的事交给田豫,自己则转身往营盘深处走去。从他稳健的步伐中,能看出几分卸下防备后的鬆弛。 没受伤归没受伤,但一身血污实在也是不舒服,赶紧清洗一番才是正理! …… 经此一役,田豫算是老实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意识到,自己手里这点儿兵力,根本经不起折腾。 此后他便只派出数队斥候,远远监视曹营的动向,再也没有了冒进的心思。 次日午后,营中一片寂静。 张昀正躺在榻上午睡。 “允昭!允昭!” 田豫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穿透了营帐。 张昀迷迷糊糊睁开眼,心里嘟囔了一句: <div> 嘖,我果然没有丞相的待遇啊! 待田豫掀帘而入,正撞见张昀睡眼惺忪,盘腿坐在榻上打哈欠。 “呃……允昭你正在歇息?我有些唐突了,实在抱歉!”田豫尷尬地一抱拳,作势就要离去。 “无妨,无妨。”张昀搓了搓脸,驱散睡意,“国让你神色匆匆,可是有什么紧要消息?” “这个……”田豫略显侷促,“也算不得顶大的事。就是刚刚得报,田使君(田楷)今日发兵攻打曹营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感嘆,“……结果也著了曹操的道!中了埋伏,损兵折將,狼狈败回!” 就这? 张昀有点无语,田楷打了败仗,你这么兴奋干嘛? “然后呢?” “呃……” 田豫被这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 他得到斥候情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 “允昭又说对了!” “果然不出允昭所料!” 因此在第一时间,就跑过来告知张昀这一消息。却没料到他竟是这么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这让田豫觉得自己咋咋呼呼的,好像有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为了缓解这份窘迫,他下意识就问:“那依你之见,我军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话一出口,田豫就想抽自己一耳光。 自己作为留守大营的主將,居然问一个外人下一步该干嘛? 说到底,还是因为田豫对於昨天的决策失误,还没缓过劲来。心中失了方寸,便有些进退失据。 张昀也愣了一下。 哥们,这事你问我不太合適吧? 再说了,我对这年头的仗该怎么打,也是一窍不通啊! 不过他倒也没把这话直接说出来,而是顺著话头开始分析: “兗州那边十万火急,曹操肯定是归心似箭!既然已连胜了两阵,想来这一两日就会拔营退兵。如今我军兵不过千,一动不如一静啊!” “有理,所言极是!” 田豫连连点头,只想赶紧找台阶溜走。 此刻他已经反应过来了,张允昭乃是客居於此,並非自家阵营的谋士。自己这么追问,实在是有些逾矩了。 主要还是张昀这十几天来所言皆中,可谓是算无遗策!让他下意识就忽略了对方客人的身份,把其当成了值得依赖的对象。 张昀倒没在意这些,接著问道:“曹操既然准备退兵,想来对徐州城的封锁也会鬆些。是否已遣人入城中联络刘使君?” “方才我已派精干士卒入城,把兗州之事、以及这两日的战报,都一併送稟了使君。”田豫连忙答道。 “那就好。” 张昀想了想又补充道: “若徐州城內发觉曹军退兵,说不定会派遣兵马衔尾追击,想要一雪前耻。” “而曹操撤军定会安排精锐殿后,以防不测。届时若徐州兵马真追出来了,或可让子龙带领本部骑兵从旁策应。” <div> “徐州兵马若胜,子龙直接回营便是;徐州兵马若败,即可扮作疑兵,稍加援护。当然了,此事无甚好处,可做可不做。” 张昀说这话时语气隨意,透著一股子“事不关己”的鬆弛。 田豫本来都准备走了,一听这话又站住了。 嘶—— 他仔细捉摸了一下,感觉此谋划十分稳妥,既不冒进也不消极。 而且他也不觉得这么做“无甚好处”,毕竟他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救援徐州。 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肯定是要有所行动的。 田豫想到这儿,忍不住开口问道:“允昭,我记得你在小聚时曾言道,对这军略……並非所长?” 张昀拿起碗倒了点水,喝了一口,坦然说道:“確实如此,我对行军打仗乃是一窍不通!” “……” 田豫沉默了。 他自詡熟读兵法,通晓军机,之前也打过不少仗,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结果一出手就拉了坨大的。 而张昀口口声声说“不通兵事”,却能做到料敌於先,再加上兗州之事,可谓是料事如神,算无遗策!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是在嘲讽我? 可他再看张昀,眼神坦荡,表情真诚,浑然不似作偽。 田豫也只能把一口老血咽回肚子,隨便寒暄了两句,便告辞离开了。 第15章 小胜一场 见田豫走的时候神情有些烦闷,张昀心里有些纳闷: 莫非是嫌弃自己提出的应对太过消极? 可对面曹军三四万人,咱这边就几百人……玩什么命啊? 能安稳守住营盘就不错了! 这又不是真三国无双,赵云再能打,你也不能真指望人家万军从中取曹操首级吧! 而且说句良心话,赵云真的已经很给力了。 这十几天里,虽然张昀是吃了睡、睡了吃,可田豫和赵云却没一刻閒著。 尤其是赵云,几乎天天都领著麾下骑兵和曹军的游骑相互绞杀。 虽然在赵云的带领下极少吃亏,战损比也漂亮(至少一比四、一比五),可架不住这边的底子实在太薄。 连日的廝杀中,人是越打越少。加上昨天一下子折了四十多骑…… 原本赵云麾下近六百的幽州突骑,如今已不足五百。 而曹营那边呢? 损失的三四百骑兵,对曹操来说大概也就值一句“知道了”。 “还是別想那么多了,再睡会吧。” …… 又过了一日,曹军终於开始拔营退兵了。 后半夜,张昀被尿意憋醒。 他摸黑披了件衣服走出帐外,一阵微风带著秋凉,吹得他打了个轻颤。 忽然,他望见远方天际竟泛著一抹红光。 耳边的风中也夹杂著几缕模糊的声响。 是喊杀声? 张昀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眯著眼往红光的方向望了半晌。 他无从分辨事发地距自己有多远,但肯定不算近。若不是这徐州城外儘是开阔的旷野,声音和光哪能传这么远? 莫不是徐州兵马的夜袭?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他摇摇头,转身回望,只见营盘之內,一切如常。 而就在张昀跑到尿桶处小解的同时,二十里外的曹军大营,正进行著一场激战。 这里火光冲天,將半片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振动四野! 徐州大將曹豹,本以为曹操后院失火,撤退必定忙乱。他便能趁其军心不稳攻杀一番,也可一解被围困多日的恶气。 於是乎,这位曹老板的本家,便领著数千丹阳精兵,在三更时分夜袭曹营。 却不料曹军对此早有防备,在营中设下埋伏。待徐州兵马冲入营內,曹军伏兵突起,火把林立,密集的箭矢如飞蝗一般袭来,瞬间就让夜袭的徐州军陷入大乱! “有埋伏!撤!快撤!” 曹豹惊怒的喊声被淹没在喊杀里。 此刻他麾下前排的士兵纷纷跌入陷坑,而他则被身边亲兵护著,调转马头往营外退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已策马冲至曹豹近前。 “纳命来!” 隨著一声爆喝,来將挺枪直刺曹豹后心! <div> 此人正是曹操麾下的亲族大將,曹仁曹子孝! 曹豹听到身后恶风袭来,忙挥刀招架,被曹仁一枪盪开。 接著曹仁又是一枪袭来,曹豹忙不迭俯身躲避,却还是被长枪攮在肩胛附近,登时血流如柱。 剧痛之下,曹豹几乎坠马。 不过,强烈的求生意志,还是让他努力留在了马背上。 在周围亲兵奋不顾身的阻拦下,曹豹拉开了和曹仁的距离,继续奋力向外突围。 而此刻,在距离战场稍远的阴影中,一队骑兵正静静潜伏。 正是赵云所率的幽州突骑。 田豫记著张昀白天提及的推测和“稍作策应”之言,知道徐州城內可能出兵,便提早让赵云领三百精骑来到曹营附近,准备见机行事。 赵云在暗处把场內形势看得很清楚: 曹营骤然火光大亮,伏兵齐出,夜袭的徐州军反被包围,已陷入苦战。 曹豹中的那一枪他也看在眼里。 这会儿只见曹豹带伤冲开一条血路,却又被另一股曹军围住。 赵云决定行动,不过却並没有贸然冲阵。 他让副將带领一队骑兵在战场边缘来回奔驰,作为疑兵扰乱曹军判断,使其不能全力围剿徐州兵马。 而赵云自己,则率领两百精骑对曹军进行袭扰,以缓解徐州兵马的压力。 这支幽州突骑行动起来迅捷如电。 赵云一马当先,直扑堵在营门口的曹军军阵。枪尖连点,瞬间便挑翻两名曹军兵卒。 其余骑兵紧隨其后,从背后对曹军发起猛烈衝击。一击得手,人马迅速交错脱离,绝不纠缠。 反覆两次后,守在营门口的曹军阵型就乱了。 曹军本就因撤兵心神不寧,又见大营外围异动不断,黑夜中也辨不清虚实,只怕真有大军来援,因此对徐州兵马的绞杀顿时就鬆了劲。 此时曹军既不敢全力围堵,又要分兵防备外围,包围圈渐渐露出缺口,让越来越多的徐州兵马匯聚在了营门方向。 而被围困的徐州军见有援兵前来,顿时士气大振,此消彼长之下,负责在营门口堵截曹军最终被杀得四散。 眼见生路打开,徐州兵更是奋力拼杀,曹豹趁机领兵杀出了营门。 还未等他鬆一口气,曹仁已带领著一队骑兵再次追了上来。 此时逃出生天的徐州兵马,早已溃散。曹豹身边仅剩十几名亲兵,被曹仁率兵杀到近前,根本无力抵挡。 他被曹仁一枪磕飞手中长刀,转瞬便要被刺落马下,下意识就闭上了双眼,大叫道: “我命休矣!” 不过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如约而至,曹豹只听面前响起“当、当、当”几声兵刃碰撞的声音。 他睁开眼后,看到一名身著白袍的小將,正和那名曹军將领战成一团。 曹豹此时背心受创,失血过多,只觉头晕目眩,不敢再多做停留。在仅剩两名的亲兵护持下,朝徐州城的方向仓惶逃去。 而赵云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愿多做纠缠。 <div> 他对著曹仁猛攻几下,寻到一个空档后,便调转马头,呼和一声,带著麾下骑兵远遁而去。 只剩曹仁骑在马上,双臂发麻,几乎要握不住手中长枪。 …… 次日一早,田豫下令全军拔营,开赴徐州城。 安排完军务后,他便和赵云一同来到了张昀的营帐。 帐帘还没掀开,田豫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允昭,可是醒了?” “醒了、醒了!” 张昀刚叠好被褥,见两人进来,连忙让坐:“二位前来可是为了昨夜之事?” “正是!” 田豫往矮凳上一坐,语气里满是钦佩“允昭,一如你所料!昨日曹军退兵后,夜里徐州城內果然衝出一彪兵马去追袭曹军。” 接著他將昨夜徐州兵马夜袭中伏,以及赵云如何部署策应的经过,对张昀说了一遍,赵云从旁不时补充一些细节。 第16章 终於吃了顿好的 因为事情的发展与张昀的推测几乎一致。 这让早有准备的二人,不但顺利救援了友军,自身还没什么损失,可谓全胜。 两人一边说著,看向张昀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敬重和钦佩。 对於这二位所释放的善意,张昀自是十分受用。 毕竟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更何况其中一位可是云妹啊! 听著田豫说完,张昀带著笑意看向赵云:“子龙,昨夜救下的那位將领,你可识得是谁?” 赵云微微摇头,平静答道:“当时场面混乱,那人身负重伤,脱困后便由其部曲护著迅速退走了,並未通报姓名。” 他语气里並无遗憾,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张昀闻言,促狭地笑了笑: “此事非同小可,入城后定要稟明玄德公。让他日后但凡遇到赴宴的机会,需多带上子龙將军走动才是。总得弄清这救命之恩该算在谁头上!且不说別的……” 他话锋一转,神色正经几分,“这活命大恩,总得有些谢仪吧?依我看,若有谢礼,子龙衝锋陷阵,当拿七成;国让居中调度指挥,拿两成;我这个只动嘴皮子出主意的嘛,得个一成就心满意足啦!” 赵云听了这分法,有些忍俊不禁。 “不妥,不妥!” 田豫却故意板起脸,作思考状: “允昭先生此言差矣。救人是子龙匹马当先拼杀在前。若有酬谢,他拿八成方是正理。允昭你洞察先机,有定策之功,可拿剩下两成。至於我……” 他摊开手,语气诚恳,“不过是跑腿传令,寸功未立,这酬金拿著烫手啊!” 张昀忙摆手:“国让莫要自谦,我不过是隨口出个主意,哪能算是『定策』?真正运筹帷幄的是你才对。子龙得八成甚是公允,那剩下两成,我看咱俩就二一添作五,分了吧!” 赵云看著两人对著八字还没一撇的谢礼,一本正经地推来让去,甚至还为谁该多拿而较真,终於忍不住莞尔道: “你们俩先別急著分成。我救的乃是一名武將,万一人家的谢礼不是金银,而是奉上一匹宝马良驹,你们又当如何?” 张昀想也没想,脱口道:“那就宰了吃肉!最是公平,省得爭抢!” “万万不可!”田豫立刻表示反对,“允昭此言大谬!良马难寻,杀了才是暴殄天物!子龙本就武艺超群,若再有宝马相助,岂非如虎添翼?” 张昀一拍脑门,哈哈笑道:“有道理!这几日肚里缺油水,只盘算著开荤,思虑有些浅薄了!” 田豫马上接过话头,衝著赵云说道:“子龙,这是允昭在点你呢!若真得了良驹,你定要去旷野山泽间多猎些野物回来,好好犒劳一番允昭先生,权作补偿才好。” 张昀一听,指著田豫道:“誒!怎么是补偿我一人?莫非你不吃?说得好像自己不馋肉似的!”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三个年轻人意气相投的笑语,透过营帐,在清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开去。 …… 拔营其实是个比较复杂的事。 如今营中人手本就有限,加上一些罈罈罐罐也不能扔,都需装车带走。 <div> 因此军营中忙碌了一上午,直到日头偏西,这千余人的队伍才终於整理停当,启程开赴徐州城。 入了城,张昀没有继续跟著田豫和赵云的队伍,而是被一名小吏奉刘备之命带到了一处宅邸前。 进门之后,他被领进了一间宽敞的堂屋。 稍作安顿,便有几名僕役鱼贯而入。 先是恭敬地奉上了三套乾净衣物,隨后又在桌案上摆放了丰盛的酒菜。 看著一桌子菜,张昀两只眼睛都冒光了。 这也真不怪他。 穿越至今將近一个月的时间,先是头三天飢肠轆轆差点饿死。 后来入了刘备营中虽然不缺吃食,但日常无非也就是粟米粥、粟米饭配著又黑又硬的醃菜。 纵然蹭到过几次烧烤尝了点荤腥,也根本解不了多少馋。 此时桌案中央是一只小泥炉,炉上架著个粗陶盆,“咕嘟咕嘟”煨著肉,油在汤麵上滚动,香气顺著热气往鼻子里钻,吊得张昀腹中如擂鼓。 他凑过去深吸一口气,觉得味道既不像猪肉,也不像牛羊肉。 张昀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夹了块肉送进嘴里,烫得他“嘶呼嘶呼”倒抽冷气,却也捨不得吐,猛嚼几下,燉肉的滋味让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是狗肉! 张昀可没有在东汉搞动保的想法。 正所谓“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更何况这盆肉中还加了各种佐料,香气馥郁,可以说是他穿越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起床之后,他只喝过一碗粟米粥,到现在早就消耗殆尽了。 也不管那么多,张昀擼起袖子,拿起筷子,风捲残云般吃了起来。 盆里的狗肉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再把肉汤淋在粟米饭上一通扒拉。 桌上除了中间的燉狗肉,还有两碟外焦里嫩的烤肉,一小罐用肉汤燉的素菜,以及两碟醃菜。 就说同样都是醃菜,这比军营中供给的,可是要精致太多了。 一碟带著点辣,一碟透著点甜。 说实在的,其实除了中间那锅狗肉,张昀根本分不清其余肉和菜的种类。 但管他呢,好吃不就行了? 吃了个半饱,张昀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喝了一口品品,发现味道类似於后世的黄酒,但口感要更加酸涩,也几乎尝不出度数。 这下他放的更开了。 起初还只是边吃边喝,等后来吃的差不多了,他见还有小半坛酒,直接便抱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乾净。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便唤来侍从备水洗浴。 侍从很快抬进来一只半人高的大木桶,又把一桶桶热水倒了进去,水中还放了一个便於坐浴的小木墩。 一切准备停当,侍从退了出去。张昀脱下衣服,坐进桶里。热水直漫到肩膀,暖意融融,他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作为一个习惯每天洗澡的现代人,穿越后这些时日的经歷堪称煎熬。 如今终於有了洗澡的机会,他可算是把自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搓洗了个乾净。 第17章 矜持一下 只不过他显然有些低估了这个时代酒水的后劲。 或者说他高估了如今这副身体的酒量。 泡在温热的水中没多久,张昀便觉得头有些发昏,起初他还不在意,结果却是头越来越重,已经有些抬不起来了。 他晃了晃脑袋,意识到有些不妙,努力想站起来,但脚下绵软无力。 “臥槽,得赶紧出去,在浴桶里睡著不会淹死吧?” 他咬著牙扶著桶沿,挣扎著爬出了浴桶。接著便想去榻边拿衣服,可没走两步,脚下又是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醉眼朦朧中,那几步之外的床榻仿佛远在天边。他手脚並用,艰难地在地上往前挪动了几下,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张昀悠悠转醒。 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分不清是什么时间。他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已换了乾净的中衣。 张昀强撑著想坐起身,却只觉得头痛欲裂,似有重锤猛击。四肢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喉咙也干痒得厉害,忍不住咳嗽了几下。 “允昭,醒了?” 一个温厚的中年男声从旁边传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张昀的脑子迟缓地开始转动。 这是? 刘备! 他心中一紧,挣扎著就要坐起来,可刚一起身,便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张昀想要开口说话,喉咙里却是痛痒难耐,引得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莫急,”刘备的声音温和依旧,“允昭,先喝口水吧。” 接著,一只大手已扶住了张昀的后背,而另一只手则捧著水碗递到他嘴边。 顾不上礼数,张昀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冰凉的水线滑过喉咙,压下了咳嗽,却因为喝的太快又呛了一下,把他脸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缓过气,张昀抬眼眼望向榻边的刘备,只见对方身著素色锦袍,脸上带著毫不作偽的关切。 张昀喉头还有些滯涩,声音沙哑:“咳……使君,您何时来的?可是有何要事?” 刘备並未立刻回答,先是从张昀手中接过空碗,转身又倒了一碗水递给他。然后提起一只胡床(类似於小马扎),在榻边坐下,这才温言道: “午后便来了。也无甚要紧事,只是多日未见允昭,心中掛念,就过来看看。” 张昀望向窗外,已是黄昏,而屋內桌上点著一盏油灯。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午后便来了?也就是说,在自己醉酒昏睡的几个时辰里,刘备竟一直守在这儿? 张昀並不觉得对方是在忽悠自己。 毕竟刘备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酒,想要在第一时间出现,哪能掐得那么准? 如果他是晚上才醒呢? 张昀此刻的感受不太好形容。 有点像是刷到了一条视频,看的第一秒就知道后边要煽情,但依然会因为內容而泪流满面。 <div> 有些人说话,你总能听出几分假。 但刘备的话语,配上他此刻坐在昏沉暮色中等待的身影,便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和真诚。 那种无法言说的人格魅力,並非是浮於表面的煽情,而是如同三月的暖阳,照得人心里舒坦,生不出丝毫的怀疑与厌恶。 貂蝉魅力值97,刘备魅力值100…… 大汉魅魔恐怖如斯! 张昀脑中闪过许多无关的思绪,却压不住这由心底泛起的涟漪。 “使君……” 张昀心中动容,语气带著几分真诚的惭愧。 “在下入城之后,心神鬆懈,放纵形骸,竟至失態,还累使君空候良久,实在……实在惭愧!” 刘备看著他窘迫的样子,爽朗一笑:“允昭乃是真情流露,何须惭愧?” 隨即,他神色转为郑重,对著张昀拱手道:“其实备今日前来確有一事,便是特来向允昭你致谢。” “使君言重了!” 张昀起身想要回礼,却险些栽倒,又跌坐回榻上。 刘备伸手扶了他一把,才继续说道: “初见时,允昭便带来兗州巨变之军情,並剖析时局脉络,让备此番救援徐州,可以做到有的放矢。” “入徐州城前夜,允昭倾心讲解徐州困局,更点破了陶使君或有『让贤』之举,令备不至於临事慌乱,得以沉稳周旋。” “允昭棲身营中,数度为国让、子龙参详军务,查缺补漏,献策周全。” “此三事,皆赖允昭之力,备铭感五內!” 张昀仍感有些头晕,只能倚榻拱手,“使君和关將军於我有活命大恩,昀所为不过顺手之劳,岂敢当此……” “非也!” 刘备目光灼灼,言辞恳切,“於允昭来说或许是举手之劳,对备而言,却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还请受我一拜!” 言罢,直接对著榻上的张昀深深一揖! 张昀心头震动,顾不得眩晕,慌忙来到榻边探身欲扶:“使君万万不可!” 然而刘备的手臂沉如磐石,他想要搀扶,却没扶动。 刘备一揖之后,顺势坐到榻边,握住张昀胳膊,语调深沉地说道: “自董卓乱政以来,备目睹朝纲崩催,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实觉心胆俱裂!备虽有济世之志,却实无经纶之策。若能得允昭开备愚鲁,实为万幸!” 这是招揽我了? 张昀头脑昏沉,下意识说道: “小子才疏学浅,实在难担此重任!” “允昭过谦了!” 刘备紧握其臂,目光如炬。 “你我虽相逢日浅,然备深知允昭身负经世奇才!万望莫弃备鲁钝,鼎力相助!” 刘备在这个时候,如此郑重地招揽张昀,绝非心血来潮。 在他看来,张昀洞察先机、运筹帷幄的本事,已经过了吕布入兗州、陶谦让徐州两次验证。更有田豫、赵云所述其在军略上的献策之功。 再者,关羽救命之恩在前,张昀屡次相助在后,尤其是入徐州前夜那一番对局势的剖析,足见双方情义非浅,此人绝不是薄情寡义之徒。 <div> 其三,纵然婉拒陶谦所託州牧印信,这半月来,徐州各方势力纠缠之局已让他心力交瘁。不论他最后接不接徐州牧,都亟需一位能辨明时势、理清利害的臂助。 更深一层,他敏锐意识到张昀(边敬)全族被曹操所杀,可谓身世飘零。这样的人一旦归心,身后没有家世牵绊,必可引为心腹股肱。 “这……” 虽然张昀確实是计划投效刘备,但此刻却为这极高的期许而生出几分不安。 他对自身的斤两很有自知之明,和丞相比起来肯定不是一个级別的选手。 刘备见张昀迟疑,语气犹疑地问道:“允昭……莫非已心有他属?” 第18章 正式投效 刘备这话问出来,心里也是一抽抽,但还是强稳心神,带著万般不舍道: “若允昭真欲他往,备必遣精兵护你周全,奉足盘缠……”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颤,“唯恨……不能与君共建一番功业!”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张昀也不再犹豫,双手挣扎著撑起身体,行大礼拜下: “將军对小子有再造之恩,又不以小子年浅鄙陋,折节相交。昀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 虽然隱约感觉张昀说的词好像有点不太搭,但刘备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昀愿效犬马之劳!” “允昭——!” 刘备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彩! 他用力搀起张昀,“吾得允昭,如高祖得子房……” 刘备这一激动,嘴上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禿嚕…… 张昀赶紧让他打住:“主公,话可不兴这么说啊!” 刘备也反应过来了,脸上一红,忙不迭找补,“一时情急昏聵,口不择言!允昭莫往心里去,莫往心里去!” 刘备是个性情中人,你说他这话是真的吧……他现在一个手下千把人的小县长,肯定是没有奔著“高祖”、“光武”去的想法。 可以说是一时激动,用了个最耳熟能详的典故。 但你要说他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也不尽然。 就像曹操说的: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策。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也。 至於这“大志”到底是什么,那就只可意会了。 这番忘情比擬內里的东西,只怕连刘备自己也难釐清。 此刻,二人皆不愿纠缠於此。 君臣名分既定,张昀不再迂迴旁敲,直接问道:“方才主公提及陶使君確有『让贤』之举,不知主公是如何应对?” “我严词推拒了。”刘备答得很乾脆。 “哦。” 张昀对这个答案並不觉得意外,也不追问刘备拒辞缘由,而是话锋一转:“此处宅院,便是主公在徐州城中下榻之所?” “正是。”刘备頷首。 张昀望了眼窗外,暮色渐浓。 剧烈的头痛撕扯著他的思绪,连带著也驱散了谈话的兴致。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著几分疲累和歉意: “主公,昀此刻头脑昏沉,思绪纷乱,一时难以理清头绪……还请主公容我先歇息一宿,待明日神思清明了,再去向主公详稟。” 刘备既已招贤成功,心中大石也算落了地,自然不急这一时。 他欣然一笑:“合该如此!允昭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最为要紧。” 说完也不耽搁,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张昀靠回榻上,隱约听见刘备在门外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两名僕役恭敬地进来点上了其他的灯烛,跳动的火焰瞬间驱散了室內的昏沉。 接著,又有人端著铜盆进来,盆里的水温恰好不烫手。 <div> 张昀借著烛光,简单洗漱了一番,在僕役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缓步走出房门。 夜风带著凉气扑面而来,正好驱散了几分酒气。 张昀抬头望去,只见一轮弦月掛在东方天际,清辉泻地,勾勒出院中老槐树枝椏交错的轮廓。 他负手立於阶前,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沉的思虑。 …… 第二天日上三竿,张昀才悠悠醒来。 他这种慵懒的作息,其实和这个时代著实有些格格不入。 別说明农民了,哪怕是个当官的,在他起床这个时间,朝会都上完好一会儿了。 他走到铜盆边,用凉水洗了把脸,瞬间清醒了大半。 手边的案上摆著一小碟灰白色的盐粒,还有一根削得很光滑的杨柳枝。 张昀倒也懂行,拿起柳枝,咬碎一端,让纤维散开,蘸了点盐末,细细擦拭牙齿。 “我这也算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待遇了。” 他看著碟子里的盐嘟囔了一句。 毕竟在这个年月盐可是硬通货,尤其是这种比较精细的盐,寻常百姓估计连见都没见过。 洗漱完毕,张昀由僕役领著往正堂走。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交谈声。 他站在门外听了两句,原来是徐州牧陶谦派了使者前来,邀刘备晚上赴宴。 一同列席的还有徐州別驾糜竺,典农校尉陈登,以及北海相孔融。 说起孔融,之前他攛掇刘备来救徐州,自己也带了兵马一同前来,结果却最先被曹军击溃,只能孤身逃往田楷军中。 如今曹军退去,田楷领兵径直回了青州,孔融则入了徐州城。 等到使者离去,僕役通稟后,张昀才走进厅堂。 刘备正吩咐亲隨去营中传令,让关羽、张飞晚间隨他一同赴宴。 见张昀进来,他笑著问道:“允昭昨夜休息得如何?” “回稟主公,睡得特別好!” 张昀语带双关,引得刘备开怀大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刘备话锋一转,眼神多了几分期待: “昨日允昭酒醉欲眠,很多话没来得及细说,不知今日允昭前来,有何教我?” 张昀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主公可知笮融所率丹阳兵的动向?” “昨日从陶使君处得知,笮融弃守下邳后,投奔了广陵太守赵昱。” 刘备神色有些凝重。 “赵太守以礼相待,不料笮融却在宴席之上暴起行刺!赵太守不幸罹难。笮融隨即纵兵劫掠广陵,裹挟財物,渡江南遁,如今不知去了何方。” “原来如此。” 张昀点头,话锋陡转。 “主公昨日言及目睹朝纲倾颓、群雄乱国,欲济世安民,匡扶社稷。那未知主公……是想效法伊尹、霍光,还是想做齐桓、晋文呢?” 这句话直接把刘备问住了。 伊尹、霍光执掌朝政,虽然权势达到了可以废立天子的地步,但仍奉人主,说到底还是臣; <div> 而齐桓、晋文尊王攘夷,称雄天下,乃是成就一番功业的春秋霸主,身份则是君。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允昭,世事已崩坏至於此乎?竟要行齐桓、晋文之事?” 刘备脸上带著些难以置信。 “自董卓火烧洛阳,带天子西迁长安,关东討董联军四散,至今已有四载。” 张昀的语气十分平静。 “各方州牧刺史虽名义上还尊奉天子,然彼此间征伐不休,朝廷詔命已形同虚设。” “北有袁绍欲另立新君,南有袁术悍然僭越扣押天子符节印信,自行其事。此间情形,与春秋时周室衰微,诸侯爭雄,有何差別?” “这……” 第19章 乱天下者,二袁也 刘备直觉应是有所不同的,只是一时间也无从辩驳。 而且,这两条路他都不想走。 “此二者,备皆不为也!” “那不知主公意欲何为?” “吾愿为天子之剑!匡扶汉祚,澄清玉宇,申大义於天下!” “哦。” 张昀点点头,刘备的意思是说,他要做大汉的忠臣,即不当权臣,也不搞割据。 他的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还请主公试想,若今日长安骤发一纸詔书,命您引颈就戮……您是奉詔,还是不奉詔?” “此等乱命,”刘备瞬间皱起眉,语气都带了点怒意,“定是李傕、郭汜之流欺君罔上,岂可从之!” 张昀摊了摊手,“正是如此。如今眾人行事,不外乎此理:於己有利的,就是朝廷王命,自当尊奉;於己不利的,便是欺君乱命,拒不奉詔。” “若依主公此言,只怕自四十年前跋扈將军梁冀(外戚权臣)算起,这朝堂之上所发每一道旨意,皆可斥之为『乱命』了。” “呃……”刘备如遭重击,他觉得张昀这话里肯定有问题,但又找不出来,只觉得胸中一股鬱气翻涌。 张昀看著刘备紧绷的嘴角,心中泛起嘀咕。 这才哪到哪啊? 我还没问你是否欲效光武故事、再造乾坤呢…… 不过他也知道在194年问出这个问题,还是太早了。 此时的天下,四百年煌煌大汉的余威尚存。 后世人们已见识过太多的王朝更迭,把治乱兴替视作平常,还总结出了一个歷史周期律。 可这年月的人则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汉朝作为这片神州大地上,名义上的第二个,其实是第一个,让“统一”这个概念深入人心的大一统王朝! 中间虽有波折,但两汉持续四百年的惯性,早已刻进了所有人的骨子里。 大家都知道“秦亡汉兴”,却没人知道汉亡之后,天下將会陷入何等境地。 这一分裂是不是就再也统一不起来了? 又或者像东周那样,经歷几百上千年的乱世? 父死子继、孙死子继,裂土分疆,血腥爭斗…… 未知便是最大的恐惧! 別看丞相在《出师表》里第一句写的就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可如今这句话並非真理,充其量算是个美好的期望。 他心里比谁都害怕这天下分开了,就再也合不起来。 而这也是所有有识之士共同的忧惧。 后世很多人不理解,为何“匡扶汉室”这杆大旗,能匯聚那么多的理想主义者? 其实他们这些人所奋力挽留的,岂止是那个被各方势力拿捏的朝廷? 更是山河一统,再无战祸的太平天下! 归根结底,这锦绣河山,绝不能再次陷入春秋战国那般漫长的分裂中! 正因如此,曹操迎奉天子后,实力才会骤然膨胀。不过短短两三年时间,便从兗州一州之地,扩张到兗、徐、豫、司四州。 <div> 这绝不单单是因为他能打,而是他把自己和汉室绑在了一起。 投奔曹操,在许多人看来,便等同於为汉室效力。 就比如他第一次打宛城的时候,张绣可是直接开城投降的。但人家投降的压根不是你曹孟德,而是代表朝廷征討四方不臣的大汉丞相! 其实可以对比一下袁绍。 其凭藉袁氏“四世三公”的滔天声望,起家时便有无数豪族车载斗金爭相依附。还兵不血刃拿下了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冀州。 纵然有如此梦幻的开局,从一州扩张到四州,也足足了八年有余。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故此,以昀浅见,”张昀继续说道,“今日时局,与东周时列国相爭颇有几分相似。不知主公以为然否?” “……” 刘备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他打心眼里不想承认,但往事如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没: 董卓入雒阳悍然废少帝刘辩,立刘协为帝; 袁绍在鄴城想要拥立宗正刘虞为帝,虽未成,却也昭示其野心; 袁术则公然扣押天子节仗与行璽,偽詔频出; 更遑论如今长安龙椅上的天子,不过是李傕郭汜之流掌中隨意摆弄的傀儡…… 这天下其实早就乱了。 当张昀的一番话,逼著他不得不直视这些问题,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愴瞬间便衝垮了刘备的心防。 他再也抑制不住,“嘭”一拳砸在案几上,热泪夺眶而出,哽咽几乎不能成言: “煌煌大汉四百年!缘何……竟……沦落至此等境地啊!” 张昀也没想到,自己这儿才刚起了个头,就直接把刘备说哭了。 他记得正史中刘备不是“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於色”吗? 你说关二爷拿的青龙偃月刀? 那没事了。 过了一会儿,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拭去眼角泪痕:“备一时失仪,允昭还请继续。” 张昀拱手应下,话锋切入现实:“当前关东局势,核心便在於袁绍与袁术的兄弟相爭……” 其实在张昀看来,东汉走到今天这一步,虽有土地兼併、制度崩坏的內在必然,但直接引爆乱局的,就是袁家。 说的更具体一些,其实就是袁绍和袁术这哥俩。 大將军何进本与十常侍相安无事,却被袁绍巧言说动,执意要诛杀所有宦官; 诛杀阉宦本是一队禁卫便能办妥的事,又是袁绍以『借外军震慑何太后』为理由,力劝何进引外军入雒阳; 在择何人入雒之时,同样是袁绍力荐其『袁氏故吏』董卓; 何进遇害后,是袁绍、袁术兄弟率兵闯入宫禁,大开杀戒,乃至纵火焚宫,逼得十常侍裹挟少帝、陈留王仓皇出奔,才为董卓所乘; 同时在何进死后,袁术攛掇禁军诛杀驃骑將军何苗,使雒阳兵权大半落入董卓之弟——董旻的手里; 董卓初掌朝堂,尚算收敛,至少比当年毒杀质帝的梁冀克制一些。 <div> 可因袁绍在关东公然兴兵討董,不但扯下了朝廷最后一块儿遮羞布,还逼得董卓杀了尚在雒阳的袁隗满门。 之后董卓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不论袁绍、袁术此举內心是何想法,但在客观上,也確实导致袁氏积累百年的政治资源,尽归其二人所有。(原本他们俩上边还有个袁隗的儿子袁基) 关东的討董联军组建后,各路诸侯大多逡巡不前,唯有长沙太守孙坚一路高歌猛进,几近光復雒阳! 却被袁术在后方断粮,功亏一簣。这也给了董卓喘息之机,最终一把火烧了雒阳,挟天子西迁长安…… 第20章 你把握不住! 面对只剩断壁残垣的雒阳,討董联军四散。 此后,袁绍兵不血刃拿下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冀州; 袁术则占据天下第一大郡——南阳郡,以及豫州五郡中的四个(潁川、汝南、梁国、沛国)。 虽然看著地盘不算太大,但都是当今大汉的精华所在,根基之雄厚,尤在袁绍之上! 別的不说,光是南阳、潁川和汝南三个郡的人口,加起来就有將近七百万! 这是什么概念? 曹操屠徐州之前,整个徐州五郡的人口全算上,估计都不到三百万! 这一对东汉的顶级豪门贵公子,在拿住地盘后,直接就把朝廷拋到一边,展开了一场席捲大半个天下的家族內斗! 在两人的合纵连横之下,关东诸侯纷纷选边站队。 袁绍占据冀州不久,小老弟曹操也成了兗州刺史,哥俩共图发展。 就在这个时候,袁术联络幽州公孙瓚,徐州陶谦,给他们来了个铁壁合围,却被两人一一击破。 袁绍自然不甘示弱,暗通荆州刘表,趁袁术主力北上作战时,从背后狠狠撅了他一下。 不但断了袁术的粮道,还直接夺下了大半个南阳郡。 曹操更亲率劲旅,追亡逐北,將袁术从陈留一路撵至寿春! 整个豫州大地,遍布著袁公路的败跡…… 要不后来曹老板对袁术的评价是“冢中枯骨”呢,那可真是正经八百儿打出来的! 袁术在战场上遇见曹老板,几乎就没贏过! 可即便经此大败,袁术家底依旧厚实。 如今他手握小半个南阳、汝南、梁国及沛郡和潁川各一部,还吞了扬州的江北地区,正与朝廷派遣的扬州刺史刘繇爭夺江南。 袁绍则依据冀州,与掌控幽州和部分青州的公孙瓚缠斗不休。 “……以此观之,此袁氏兄弟,虽久沐皇恩,列居鼎台之位,却皆是包藏祸心、覬覦神器的篡逆之辈!” “然二人此时的势力根深叶茂,忠直之士欲伸大义,必先虚与委蛇,韜光养晦,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方可雷霆一击,除残去秽!” 话至此,张昀將焦点转回当下: “如今的广陵郡,太守赵昱为笮融所害,城池遭到洗劫。陶恭祖手中的兵力掌控三郡(彭城、下邳、东海)都捉襟见肘,只怕无力看顾广陵。闻袁术曾自封『徐州伯』,把徐州视作囊中之物……” “以此人桀驁跋扈,目空四海之性情。前番惨败於曹操之手,元气大伤,必思他处弥补!广陵郡毗邻九江,其人有机会唾手得一富裕大郡,又怎会错过?” “至於和陶谦昔时同盟的情谊,想必也不会成为阻碍。毕竟袁公路视天下人皆为袁氏走狗,取其属地,不过是取回囊中之物罢了!” “允昭之意是?”刘备目光一凝。 张昀直言道:“曹操既退,若陶恭祖真有心相让州牧之位,想必会在今晚宴上重提此事。” “以昀之见,主公若接此位,两三年內未必能理顺徐州盘根错节的势力,而乱世之中,时间最贵! “与其得此空名,然后被架上高位虚应其事,不如谋几分实利。主公推辞州牧之位后,可顺势请缨为陶恭祖镇守广陵,抵御袁术的侵扰。” <div> 张昀虽然知道歷史走向,但到了这么具体的事儿上,他也不知道袁术这个时间会不会真打广陵,更不確定对方是否已自封“徐州伯”。 这些都不重要。 他真正的目的,是避免刘备进驻小沛。 小沛地处青、兗、豫、徐四州交界,说是屯兵,实则是被推到最前线挡刀。 北有曹操,南有袁术,东边是臧霸和昌豨。 在那儿待著,根本没可能发展,纯粹是浪费时间! 按原有的轨跡,陶谦就是看刘备比较能打,把他放在那儿,是替徐州挡住曹操和袁术的兵锋。 不过现在你陶谦把话说的那么漂亮,连州牧之位都肯让,我只要你一个鞭长莫及的广陵…… 你不会不给吧? 刘备听罢,眉头微蹙。 他心中有些牴触,总觉得这样討价还价,有点挟恩图报的意味,非君子所为。 可张昀先前那一长串的铺垫,终究发挥了作用。 如今二袁势大,汉室倾颓,若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何谈匡扶汉室? 那份源於理想主义的迟疑,终究被现实压了下去。 “若……陶使君不许呢?”刘备踌躇道。 “那便说明,他这让贤本就没安好心,主公也无需再纠结了。”张昀语气平淡,“毕竟连一个郡都不肯『託付』,还说要託付徐州?” “这州牧之位,不接也罢!” 不过张昀心里倒是觉得,陶谦在宴席上拒绝的可能性极小。 你前脚刚主动让位州牧,人家推辞了。后脚人家说替你守危城,你却断然拒绝…… 这不是明摆著告诉所有人“我陶谦阴险狡诈、两面三刀”吗? 陶谦只要不是失心疯了,绝不会做这种自毁名声的事。 更何况,张昀也明白刘备的心思:既然第一次拒绝了州牧,那第二次就绝不会接受。否则岂不是坐实了之前是故作姿態的虚偽? 要不说干啥都是三辞三让呢,大家都有这种顾虑,俗称——抹不开面子。 张昀说这些的主要目的,还是想打消刘备对徐州牧不切实际的幻想。 毕竟这个馅饼实在是太大、太诱人了。 但就像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这一块儿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张昀甚至推测,陶谦此时便已知晓自己大限將至,而两个儿子根本守不住徐州。 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因为明白陶家强占徐州,可能导致身死族灭,才会急著让位。想趁著自己还有一口气在,赶紧把资源变现,也给后人把路铺好。 至於选择刘备,固然有顾念徐州百姓的成分,但更多还是顺手推他出来挡刀。 在原本轨跡中,刘备当了两年徐州牧,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 糜、陈等世家只提供了有限的支持,什么“集合步骑十万”纯属扯淡。 而陶谦留下的丹阳兵,则是自成一体难为所用。张飞与曹豹的矛盾,本质就是刘备想收编丹阳兵却失败的结果。 虽然名义上是州牧,但根本调动不了多少资源,手下地盘也仅有残破的彭城、下邳两郡。(至於东海郡,一半是昌豨割据,另一半则是糜家的自留地。直到刘备在下邳战败,退兵海西县,娶了糜竺的妹妹,糜家才毫无保留在他身上押注的) 在成为徐州牧两年后,刘备亲率兵马和袁术军对峙时,手下兵力竟还不足两万。 要知道,他此前还在小沛的时候,就已经募兵过万了。 这样的州牧,干著有什么意思? 第21章 笑梗不笑人 其实,若刘备此刻有能力整合徐州,张昀绝不会拦著。 可刘备底子太薄,骤然执掌一州,只会被各方势力牵扯精力,倒不如收紧拳头,从一郡之地起家。 广陵虽遭劫掠,但笮融带著大队兵马,肯定是优先劫大户、掠豪强,毕竟老百姓手里才有几个钱? 这样一来,也算变相洗清了地方旧势力。如今真是白纸上好画图,哪怕是张破白纸,也比徐州城里盘根错节的烂摊子强。 更重要的是,广陵紧邻袁术的地盘。 待其日后称帝自绝於天下时,刘备正好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至於说离得这么近,万一袁术真发兵打过来该怎么办? 那张昀只能说,论財力,袁公子確实数一数二。 但论起战力嘛…… 呵呵! 其实张昀本来还想说说公孙瓚那边的事。毕竟从名义上来说,刘备现在还是公孙瓚麾下的平原相,而且此事还牵扯到了赵云和田豫的去留。 从刘备没跟著田楷回青州,已经说明了他有脱离公孙瓚的意思。 此事大抵源於公孙瓚在年初的时候,残忍杀害了德望素著的幽州牧刘虞满门,触犯了刘备心中的底线。 不过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此时刘备整个人都处於“信息过载”的状態,得让他自己慢慢消化一下。 事情虽千头万绪,但也不急於一时,先看看今晚赴宴的结果吧。 张昀补充道:“协防广陵仅为提议,若陶谦不许,想来会安排主公移驻彭城附近,以御曹操……” “眼下兗州战事初起,曹操与吕布胜负尚未可知,因此並不算紧要。主公或可以尚属公孙伯圭麾下为由,需三思为辞,暂且推託。” 刘备沉吟良久,並未回应。 直到张昀最后用无比诚恳的语气,说出了:“主公,这都是为了匡扶汉室啊!” 才算彻底击穿了刘备的犹疑。 这会儿时间已过正午,算是个不上不下的点。 汉时尚行两餐制,分朝食(清晨)与晡食(傍晚)。 但家境尚可者,也会在中午添一顿简餐,称为“昼食”,已近似於后世的三餐制。 刘备的这顿饭比较简单:两碟醃菜、一碟酱鱼,还有粟米饭。 而张昀早已习惯了现代三餐制,见状也不客气,直接跟著蹭了一顿。 饭桌上两人没再谈正事,只隨口聊了些日常琐碎,吃完后张昀便起身告辞。 他知道刘备还得梳理思路,再多说反而会干扰对方。 就目前来说,张昀的心態还算轻鬆。 毕竟在原本轨跡中,刘备这段时期的经歷可是相当坎坷。 无论之后如何发展,想来也不会比先困守小沛,当徐州牧又被吕布偷袭,接著四处寄人篱下的旧路更糟糕了。 因为起点足够低,只要是稍有进境,他也算没白来。 张昀可不会给自己定个什么“五年平辽”的flag。 饭要一口一口吃,吃得急容易噎到。 <div> 很多时候慢就是快,急不得。 …… 回到自己的院落,张昀在院里溜达了一会儿,饱食带来的睏倦感涌了上来。 张昀便顺著感觉,上床又补了个觉。 待醒来穿戴整齐出了门,见天上太阳斜斜掛著,估摸著也就下午三四点,他才知道自己並没有睡多久。 感觉有些百无聊赖的张昀,便决定出门透透气。 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先生可是要出门?” 张昀扭头,见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身麻布劲装衬得身形挺拔,腰间还別著把短刀。 “正是,”张昀拱了拱手,“足下有何见教?” “不敢不敢。”少年连忙还礼,语气恭敬,“使君出门前吩咐,若允昭先生要出门,命在下隨行左右,以护卫周全。” 这是刘备给我安排的保鏢? 张昀隨口问道:“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在下陈到,乃主公帐下侍卫。” 哎呦,又是个名人! 这位乃是日后蜀汉的征西將军,常与赵云並举,统领刘备帐下精锐“白毦兵”的猛將。 陈到,陈叔至! 张昀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原来是陈兄,不知可有表字?” “主公赐我表字叔至。” 陈到说起自己的表字,脸上露出了淳朴又略带自豪的笑意。 我也没问你是谁给你取的啊? 张昀心里吐了句槽,嘴上却顺著说道:“巧了不是,我的表字允昭,也是主公所取。” “哦……哦,原来如此!”陈到愣了一下,“那不知允昭先生是否要出门?” “正是!”张昀看著眼前略显憨厚的少年,无奈再次答道:“想在城中逛一逛,瀏览此地风貌。” 陈到点点头,默默跟了上来。张昀也没说別的,就和陈到一起出门了。 不过在他心中,对这周全的安排还是颇为受用的。 此时他已经意识到,汉末乱世不比现代,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独自在刚刚经歷过兵灾的城市里瞎晃荡,確实有些托大了。 万一真遇到歹人,自保都难。 二人行至街上,张昀想起一事,脚步微缓,侧头问道: “叔至啊,主公命你护我周全,可曾……予你些钱財在身?” “……” 陈到略微沉默一下,摸了摸腰间,老实答道:“有。” “哎,那便好!”张昀顿时眉眼舒展,“我刚才还愁呢,若囊中空空只能干逛,实在有些无趣!” 陈到看著眼前这位,露出一副市侩笑容的年轻先生,一时间有点发怔。 这与主公提及允昭先生时,形容的那种“洞悉时局”、“谋略过人”、“德才兼备”的形象……有点对不上號啊! 就在陈到陷入疑惑的时候,张昀那份逛街的兴致也在飞快消散。 想像中琳琅满目、人声鼎沸的街市完全不存在! <div> 这是刚刚经歷近一个月围困的徐州城。 放眼看去,城中百业萧条,行人稀疏。 商铺大多关著门,街上连个像样的摊位都没有,只遇到两个挑著担子的货郎,售卖些针头线脑、粗劣陶器,更显凋敝。 而且路边隨处可见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那绝望麻木的眼神,瞬间勾起了张昀穿越之初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心中生出几分唏嘘。 逛了两条街,张昀有些意兴阑珊,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驻足后问身边的陈到: “此城中有计女否?” 陈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张昀又重复一遍: “此城中有计女否?” 第22章 主公,我喜欢轻熟款 陈到听清楚问题后,脸色有些微红,但还是肃容低声答道: “回先生,此时城中酒肆、客舍皆在闭业,想必……不易寻得。” 东汉时期,並没有后来的那种指向性明確的青楼妓馆。 这年月的声色服务场所分为两种: 一个是官方机构,也就是乐府。其中会有一些专供权贵的“官倡”。 另外则是民间经营场所,比如陈到说的酒肆或者客舍旅店中,会有老板僱佣的倡伎。 张昀也就是突发奇想,隨口玩梗。 不过想到这个梗的原作者,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在兗州各地平叛,不由得失笑,摇摇头道:“城中萧条,无甚可逛的,咱们回去吧。” 回到府邸中,张昀坐在院中石阶上,看著西坠的太阳,拉长了庭院中树木的影子。 上午与刘备的对谈、对广陵郡的构想、刘备赴宴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都在他的脑海中沉浮。 他轻轻嘆了口气。 当了谋臣,脑子就是閒不住啊。 …… 不过张昀终究没能等到刘备赴宴归来。 刚吃完晚饭,困意便如一波波的海浪般涌上来,即便明知主公未归自己便去睡觉有些怠慢,但他眼皮沉得实在抬不起来。 说来也怪,张昀发现自己穿越之后,变得格外嗜睡。 白天睡完晚上睡,一天下来能睡上十三四个小时,稍微熬一下便觉得精神萎靡不振。 也不知是少年正在长身体,还是有什么別的原因。 话说,我高中上学那会儿有这么能睡吗? 好像还真有! 一天八节课,至少睡两节…… 也行吧。 张昀想著有的没的,简单洗漱一番,就上床睡觉了。 一夜无梦。 次日清早,张昀在一片晨光中甦醒。 意识尚在朦朧间,他习惯性地扫过自己视野右上方。 一直显示著三个简体灰色小字“冷却中”的地方,此刻赫然变成了散发著莹莹微光的“冷却完毕”! 金手指……转好了? 张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 他心中涌起一股想要直接点开的强烈衝动,但很快就被他按捺了下去。 算起来,距上次联繫现代刚毕业的自己,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他有些吃不准这次冷却完毕,究竟是时间到了,还是有其他一些隱藏的触发条件。 这种珍贵的机会容不得浪费。 不但沟通时间有限,对方也未必能立刻回復。一定要深思熟虑,把最关键、收益最大的问题捋清楚。 不过话说回来,当前的局面,凭自己现有的认知储备,似乎……还勉强应付得来? 暂时压下翻腾的念头,张昀撑起身准备起床。 人刚有动静,就听“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了。 <div> 一个身形有些瘦弱的少女,端著个黄铜水盆,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铜盆里冒著细白的热气,还搭著块乾净的布巾。 张昀来宅中不过两日,人尚且认不全,因此对她並无印象。 不过宅邸內外皆有刘备的心腹士卒值守,安全问题倒也不必忧心。 毕竟自家主公混了小二十年江湖,些许防范还是能做到滴水不漏的。 但那少女放下铜盆后,却並未悄然退下,只垂首立於一旁。 “还有事?”张昀略感诧异,开口问道。 少女闻言,“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朝他行了个大礼,声音细弱地说道:“稟告郎君,刘使君今晨亲命奴婢……此后专门服侍郎君起居。” “哦?”张昀闻言一怔。 刘使君? 亲命你来? 服侍我起居? 他盯著少女单薄的身影,脑中飞速转了一圈,隨即恍然。 昨天自己玩梗,问陈到“计女”来著…… 那位未来蜀汉的征西將军,想来也是位尽职之人。必定是把昨日种种,都事无巨细向刘备进行了匯报! 嘖—— 张昀倒也不在意陈到据实匯报,毕竟那是人家职责所在。 但他真的是十分在意,陈到匯报的时候到底是怎么说的? 如今在刘备心中,自己是个啥形象? 贪杯好色且懒散? 呃…… 好像……也没错? 张昀从来就是个坦诚面对欲望的人。 有肉谁吃菜啊? 且作为一个把“与赌毒不共戴天”掛在嘴边的人,如今又是青春正好,要说心中没点想法,那纯属扯淡。 不过他的审美和如今的风气,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毕竟此世权贵多好豆蔻,尚稚嫩。 后世批判的幼態审美才是当今主流。 而张昀在这方面,其实和曹老板颇有共同话题。 倒也不是说就喜欢人妻或者寡妇。 而是这个时代女子普遍成婚较早,尚未发育便已为人妇。 等她们真正开始绽放光华时,往往已为人母,甚至连老公都已经掛了…… 这年月女人二十出头就寡居,真不是什么稀罕事。 因此,虽然秒懂了自家主公的意思,但眼前这少女,看著也就十五六岁。 身形纤细如同幼苗,脸上还带著长期营养不良的清黄,发育得甚至不如后世初中生。 这让来自现代的张昀,实在是生不起半分杂念。 唉…… 主公,好意心领了,但我还是更喜欢轻熟的款! 不过张昀也没想著“退货”,真要那么做了,保不齐这小姑娘会有什么下场,毕竟这可是封建时代。 既然派来“服侍日常起居”,让她跟著端茶倒水、洒扫铺床也挺好。 <div> 想到这,他清了清嗓子,对少女说到:“那便辛苦你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头,怯生生地答道:“奴婢唤作豆娘。” “豆娘……”张昀默念了一遍。 在豆娘的服侍下,张昀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袍。 全程豆娘的动作都很轻,递毛巾、捧衣服都透著小心翼翼。 收拾停当,他便在僕役引导下来到刘备的院落。 此时露气还未散尽,晨光穿过枝叶,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柱,落在青石板上呈现点点光斑。 刘备身著一套合体的青色劲装,立於庭心一块平整的空地上,身形稳健,双足如钉。 他手中宝剑一长一短,长的有三尺,沉稳厚重;短的不足二尺,灵活精悍。 双剑在手,刘备整个人的气势变得和平日里截然不动,不再是谦和內敛的仁厚,而是如一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 第23章 顾应剑圣 张昀停下脚步静立廊下,並拦住了想要上前通报的僕役。 只见刘备缓缓起势,动作舒缓如流水。 两道清冷光芒於周身盘旋、环绕,在晨曦中吞吐不定,破空之声几不可闻,竟隱隱生出一种顾盼周全、滴水不漏的神韵。 渐渐地,节奏开始变化,那两道原本缠绕的寒光骤然分离! 长剑大开大闔,剑势刚猛,如恶蛟探海,带起沉闷的裂帛之音; 短剑迅疾刁钻,剑招凌厉,如惊蛇出洞,专攻敌人薄弱关节的间隙! 两柄剑、两种截然不同的剑路,在刘备手中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守,则双剑合璧,浑然一体,风雨不透; 攻,则一正一奇,互为犄角,令人防不胜防! 剑光愈发耀眼灼目,在他身侧织就一片冷冽的光幕。 点、刺、抹、削、撩、劈…… 动作乾净利落,毫无哨,每一式都直奔要害,蕴含著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杀机! 张昀只看得目眩神驰。 老刘这水平可以啊! 怪不得都说让刘备、曹操和孙权同处一室,不要一炷香的功夫,皇叔就能光復汉室。 顾应剑圣果然名不虚传! 呼——! 不知过了多久,刘备身形一定,双剑在身前虚划一个大圆,繁复凌厉的剑势瞬间收束。 他身上那股刚猛暴烈的气势也如潮水般褪去。 刘备缓缓吐纳,气息绵长悠远。 张昀这才上前两步,隔著一段距离恭敬地行礼:“主公剑法如神,令昀大开眼界!” 刘备闻声回头,额角虽有细汗,但呼吸依旧平稳,“允昭来了?且先稍坐片刻。” 说著,刘备並未多耽搁,將双剑交给在一旁侍立的陈到收好,便自行转身,朝院中另一侧的净室走去。 张昀则依言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不多时,刘备从净室中走出时,已换上了一身乾净素雅的直裾常服。束髮整齐,脸上的汗意消退,整个人恢復了平日里儒雅持重的模样。 他来到张昀对面的石凳坐下,练剑时的锐气已被尽数收敛。 张昀带著歉意,拱手说道:“昀昨日睏倦,竟未等得主公归来便先行歇下,实在是失礼,还请主公恕罪。” “哈哈哈——” 刘备闻言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他朝张昀隨意地摆了摆手,动作洒脱,毫无芥蒂之意。 “允昭此言何来?备早已言明,允昭乃真性情之人,自当隨心所欲!困了便睡,渴了便饮,此乃人之常情,何需如此拘礼?” 他伸手提起石几上的陶壶,倒了一盏温水,轻轻推向张昀面前。 “况且,”刘备脸上的笑容转为温和,如同初冬的暖阳,“今日允昭清早便至,足见精神已復。这比空等备至深宵,徒耗精力要好得多!” 说著,他自己拿起另一只茶盏,倒了点水浅啜了一口,“你我相交,贵在本心。日后切莫因此等小事徒增掛碍!” <div> 刘备一番话语,情真意切,毫无上位者的倨傲。 那份发自內心的体恤,让张昀心头最后一点侷促也烟消云散。 这位主公总能让人感受到真诚的尊重与理解。 张昀点点头,轻声道:“谢主公体谅。” “嗯,”刘备放下茶盏,神情变得专注,“昨夜与陶公宴饮,尚有孔北海、糜子仲、陈元龙等人作陪,席间之事正需允昭为我参详一番。”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便將昨日赴宴的情形缓缓道来。 …… 夕阳西下,徐州牧府正门大开,老迈的陶谦穿著一身著云纹锦袍,正立於阶下。 见到刘备三人赶来,他拱手见礼,语气中满是热情: “玄德啊!多亏你先前送出的那封书信,曹操才会依言退兵!徐州满城百姓皆感念君之大德啊!” 刘备连忙回礼,语气谦和道:“府君谬讚矣!曹操因兗州生变,才有退兵之意。备不过恰逢其会,得了个顺水人情罢了,哪敢居此大功?” “玄德还是这般谦逊!”陶谦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引著刘备往里走。 “快请进!孔文举已经先到了!” 关羽、张飞紧隨其后,俱是威仪不凡。 眾人来到设宴厅堂,只见几十支烛台照得堂上明亮如昼。 此时孔融端坐於上首左侧,糜竺和陈登则列席在右。 见到刘备跟著陶谦进来,几人纷纷起身相迎,神情可谓是轻鬆加愉快。 待眾人寒暄过后,主宾依次落座。 陶谦环视眾人,端起酒盏,郑重说道: “曹军已退,徐州乃安。谦今日略备薄酒,为诸位忠义之士洗尘!” 眾人皆举杯相应。 酒液入喉,席间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待到酒过三巡,案上的菜餚已冷,陶谦忽然面色一肃,拱手说道:“今日群贤毕至,谦有一言,欲请诸公做个见证!” 他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压下了席间的谈笑声。 堂內静了下来。 孔融轻捻鬍鬚,眉头微挑; 糜竺的目光在陶谦和刘备之间反覆游移; 陈登直视著陶谦,似乎在等待下文; 刘备则端坐於席上,神情自若,心中却已千迴百转。 立於刘备身后的关张二人,看到席间气氛陡变,也意识到將有大事发生。 关羽还能沉得住气,只是双眼开闔间湛出一道精芒; 张飞的手甚至已悄悄攀上了腰间兵刃。 陶谦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带著些许沙哑: “老夫年迈多病。去岁至今,只觉精力大不如前。膝下二子,也非栋樑之才,不堪国家重任!” “以老夫之见,玄德公乃帝室贵胄,德广才高,可领徐州!” “老夫情愿乞閒养病,退居故里!”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嗯…… <div> 起码看起来都是一副震惊的样子。 “万万不可!”刘备拱手说道,声音斩钉截铁。 “孔北海召我前来救援徐州,乃是义举!若今日无端將徐州据为己有,备岂不是成了不义之人?” 孔融坐在一旁,听著刘备这番表態,眼中浮现出讚赏之色,不由得微微頷首。 在他看来,刘备拒利守义,正是儒者所推崇的风骨。 第24章 改变歷史 糜竺一听刘备拒绝,立刻把话接了过来: “玄德公此言差矣!” 他言辞恳切地说道:“如今汉室衰微,海內顛覆,正是豪杰奋起建功之时。” “徐州殷富,户口百万,公若镇领此处,进可匡扶社稷,退可保一方安定。实乃应天顺人之举,还望使君莫要推辞!” “此事恕难从命!”刘备依旧摇头,语气没有半分鬆动。 陈登见状,缓缓开口:“陶使君体衰病篤,確实不堪案牘劳形。明公如此推脱,难道忍心坐视繁华州郡,因无主而丧乱?置黎民於倒悬?” 他起身拱手道:“望明公以苍生为念,还是勿要推辞了!” 孔融也跟著说话了:“玄德,今日之事,上合天道,下顺民心,实乃眾望所归!此天赐良机,公若不取,恐日后悔不可及啊!” 连一直沉默的关羽也低声劝道:“大哥,诸位先生所言有理,徐州乃要地,不可错失啊!” 张飞跟著“低声”说道:“大哥!又不是咱们抢来的,人家非要给,为何……” “住口!”刘备猛地回头,眼神严厉扫过关张二人:“尔等欲陷我於不义吗?!” 两人顿时噤声。 陶谦见状,脸上露出悲愴之色,“玄德公今日若执意弃徐州百姓而去,老夫……死不瞑目啊!” 刘备起身离席上前,大礼参拜:“陶公相让州牧之位,备实在不敢奉命!” “然而曹军虽退,徐州却兵灾未熄!此前笮融贼子,袭杀太守,祸乱郡县,致使广陵生灵涂炭!如今群盗蜂起,乱局未平!” 陶谦听到刘备提及笮融,表情有点难绷。 刘备却没管那么多,接著说道:“且吾闻袁术不顾昔日盟友之谊,自封『徐州伯』,对徐州虎视眈眈,野心昭然!” “吾虽才弱德薄,亦怀义愤!” “故此,备斗胆请命!愿倾此残躯,领本部兵卒,南下广陵,剿平笮融余党,重整郡县。且於淮泗门户,替府君稍挫袁氏兵锋!” “待此二事毕,再思去留!此乃备一片肺腑,还望府君明察!” 此言一出,满堂皆愕! 这次大家確实是真的错愕…… 糜竺和陈登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陶谦脸上悲戚的神情似乎僵了一瞬,正待说话,却听孔融抚掌笑道: “好!” “好一个义之所驱,不惜己身!” “玄德能不计一己之名利,而心怀黎民苍生。有此担当,吾心甚慰!” “徐州无忧矣!” 他这么一定调子,直接把陶谦想说的话给生生堵了回去。 陶牧守神情有些复杂,似悲戚、似失落、似释然、似诚恳,“老夫识人不明,误信笮融小人,致使元达(广陵太守赵昱)惨死,广陵涂炭,实有罪於徐州!” “如今曹兵虽退,然经此大乱,各方糜烂。老夫手下兵力守成尚恐不足,对广陵確实鞭长莫及。” 他强打起精神,衝著刘备一拱手,“玄德肯为老夫分忧,为徐州重整东南门户,如此……” <div> “广陵便拜託了!” 糜竺立刻附和道:“玄德公高义!此乃徐州之幸!” 陈登也紧隨其后:“有玄德公在,东南无虞矣!” 孔融捻须含笑,感慨道:“如此安排,吾也能安心返回北海了!” 厅內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呈现出“皆大欢喜”的景象。 隨后陶谦似是想起了什么,看著刘备补充道: “玄德为徐州安危千里奔波,实在劳苦功高!老夫欲上表朝廷,举荐你为豫州刺史。还请玄德勿要推辞!” 刘备连忙拱手谢道:“多谢府君!” …… “昨夜之事,便是这般情形。事情果然如你所料,陶府君已同意我南下广陵。” 刘备说完,感觉有些口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张昀听完刘备的描述,发现事情进展竟真是如此顺利,心中也感觉一阵轻鬆。 他沉吟了片刻,突然又想起个事儿,便问道:“主公南下广陵,陶恭祖没有拨付些兵马助阵?” 刘备闻言有些疑惑。 这陶谦手里的兵马自己都不够用,怎么可能调拨给我? 再说了,他手里要有多余的人马,也就轮不著咱们去广陵了吧…… “呃……陶府君並未提及此事。” 张昀微微頷首,心下瞭然。 这刘备既然没按陶谦给的剧本走,那原本轨跡中划拨过来的六千丹阳兵,自然也就没戏了。 不过,起码还拿到个豫州刺史的头衔,也行吧。 “如今事態发展还算顺利,另一要事也需儘早筹谋。” 他话锋一转,“敢问,主公作为公孙瓚麾下平原相,此次却未隨田楷北归,而是滯留徐州……可是意欲自此脱离公孙伯圭?” 按理说这种跳槽的事,並非当世风气所提倡。本该心照不宣,黑不提白不提,含含糊糊就过去了……刘备也没料到张昀就这么直接问了出来。 被点破心思,刘备先是沉默了片刻。 接著,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凝重而坦诚,缓缓道:“允昭既问,备不敢相瞒。確有此意!” 他目视远方,仿佛陷入了回忆:“我与伯圭兄,昔日同在卢师门下求学,本就有同窗之谊。自平定黄巾后,备於仕途困顿时,又蒙伯圭兄提携,入其帐下效力,此情此恩……备时刻铭感於心。” 他顿了顿,语气逐渐低沉,“然则……近些年,见其所为,实与备心志相悖!伯圭兄统兵,动輒纵容部下肆意劫掠。若是敌军也就罢了,可连幽州治下百姓亦不免遭殃!而更令吾痛心的是……” 刘备眼中流露出愤懣:“年初之时,他竟然以谋反之罪,擅杀伯安公(幽州牧刘虞)满门!” “伯安公是何等人物?治幽州时,劝农桑、轻赋税,抚民如子,仁德广布!” “对边地外族亦非一味用强,而是剿抚並举,能止干戈则不动刀兵!” “其治下百姓乃至塞外的乌桓、鲜卑,无不感念其恩泽!” “且身为汉室宗亲,於两年前断然拒绝袁绍拥立称帝之议!” <div> “有如此人望胸怀的贤臣,岂会谋逆?!此事……唉!此事一出,不但天下侧目,备每每思之,亦是痛彻心扉!” 他收回目光,直视张昀,“公孙伯圭疏远正直之士,身边聚集的皆是严纲、关靖等諂媚逢迎之辈。他心中所思所谋,唯其公孙一姓之兴衰,与吾辈匡扶汉室、重振河山之志,南辕北辙!” “吾与其个人私谊尚有几分,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各从其志吧!” 这话的意思就是各走各的路了。 第25章 海王初现 张昀默默听完刘备这番倾泻而出的心声,却並未动容,而是冷静地说道: “主公所言,句句在理。然则现实窘迫亦不容迴避。” “如今主公麾下,可用之兵不足三千,其中一千步卒合五百幽州突骑,皆是公孙所遣。” “至於子龙(赵云)和国让(田豫),更是其麾下將领。不过是此番入徐,暂调入主公麾下听用!” “若与公孙伯圭划清界限,此军此將,依於法理、循於人情,只怕皆须回归本营,难以强留啊!” 刘备的神色有些凝重。 张昀说的这些事,他也不是没有预见,只是不愿深想。 尤其是提到田豫和赵云,他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著几分不舍与悵然: “国让与我在平原共事数载,其人明敏果决,才干不凡!且我二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吾深得其助!” “而吾与子龙虽相交日浅,然其忠勇无双,见识不凡,加之我二人意气相投……” 刘备有点说不下去了,越说越是捨不得。 他目光炯炯看向平静如初的张昀。 嘖…… 既然允昭主动提出这个难题,应该不是为了听我在这抒发感慨的吧? 身边有个谋士就是好,有啥事直接问就行! 想到这,刘备向前微微倾身,恳切道:“备实不愿与国让子龙分別!若要將此二人留下,不知允昭可有良策教我?” 其实在张昀看来,原本轨跡中田豫、赵云两人,在这段时期选择离开刘备,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 表面上在於身份归属。 他们本就是公孙瓚的部將,与刘备属於合作关係。 当刘备脱离公孙瓚后,他们回归本阵营天经地义。 然而,这並不重要。 真正的关键问题,是那个时候跟著刘备混没前途! 在原本轨跡中,刘备脱离公孙瓚以后去的哪? 小沛! 区区一个弹丸小城加上几千兵马,怎么跟地跨幽、青,带甲十万的公孙瓚比? 你就是再意气相投,这平台的差距也太大了! 田豫就是这个时候离开的。 虽然他回到公孙瓚那边也就混了个县令,並不算得志。 但再怎么著,也比刘备这儿有发展。 等后来刘备当上徐州牧,心思又全扑在拉拢糜、陈等本地世家上,把老部下都晾在了一边。 关羽张飞和刘备情同手足,尚且还能忍耐。 但人家赵云跟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忍? 被你言巧语忽悠著,在小沛窝了一年。好不容易等你当上徐州牧,却还对人家不管不顾,人家不走留著干嘛? 要知道,赵云是在刘备上任徐州牧一年之后才走的。 等他离开的时候,军职还是“骑主”。手底下还是管那五百幽州突骑。既没升职,也没加薪,还没名分地坚持了两年,赵云真的算够意思了。 <div> 至於两人提出的“辞职理由”听听就得了。 田豫说的是离家太远,不方便“奉养老母”。但平原郡可是在青州呢,离幽州也不算近。之前几年下来也没见他著急回家尽孝。 至於赵云说的“要为兄长守孝”,倒確有其事。他归家守孝期满后,也並未復投公孙瓚。 但他不投奔公孙瓚,不代表不投奔別的势力。 云妹空窗期那几年,估计也没少找下家。 只是他道德標准比较高,而其他诸侯的人品又实在是太烂,这才兜兜转转又投了刘备。 张昀收回思绪,面对刘备殷切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谋划: “依昀之见,主公此刻莫要急著表现出脱离公孙之意,反而应当速遣一可靠使节,持亲笔信函前往幽州!” 他略作停顿,確保刘备能听清要点: “主公在信中要再三表明,依旧为他公孙伯圭马首是瞻。” “滯留徐州只因此间局面过於棘手,曹军虽退但余波未平,实在不忍就此抽身离去,欲尽全始全终之情谊!” “且要在信中言明,是陶谦亲口告请,那汝南袁术骄横跋扈,覬覦广陵之心昭然若揭!陶恭祖自身兵力窘迫,又无良將依仗。便將此危局重地託付於主公,然后询问公孙瓚,此事该如何应对?” “其中最紧要处,是主公需『愤然』提及袁术所放狂言。” “比如,”张昀压低声音,“『何为盟友?陶谦不过一介粗鄙老卒,那公孙伯圭更是婢生庶子,也配与我袁公路相提並论?其二人不过是我袁氏门下走狗罢了!』,务必著墨渲染其狂妄刻薄!” “同时,主公一定也要表达出,对公孙將军被如此羞辱的不忿,以及同仇敌愾之意!” 说完之后,张昀神色转为轻鬆,“以主公所见,若公孙伯圭接到此信,將作何反应?” 刘备听得眉头紧皱,对那句提及“婢生庶子”的身世之辱,更是愕然不豫。 人家袁术啥时候这么说了? 他脱口而出道: “此非无中生有、挑拨离间乎?” 张昀坦然自若,摆了摆手道:“怎是无中生有?那袁术纵然未曾明言,可其心中所想,多半相差无几。” “咳咳,主公暂且莫论袁术说没说过,您只从公孙將军性情推想,他接到信后將会有何反应?” 刘备被张昀这一问强行转移了焦点,思索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伯圭兄性如烈火,最重顏面!若见此信,尤其以他最忌讳的身世为辱……” 顿了顿,那表情仿佛已经看到了公孙瓚暴怒的样子: “他必是怒髮衝冠,目眥欲裂!若非幽州与淮南间隔万里,更有袁绍大敌横亘於前。怕是立刻就要尽起三军,与袁术决一死战!” “只是如今伯圭兄与袁绍缠斗正酣。加之地理悬隔,兵锋难及。” 他苦笑一声。 “依其性情,在回信中……想来是要令我狠狠教训袁术。挫其锋,折其锐!恨不得我即刻兵锋直指汝南,替他一雪此辱!” “哈哈哈!妙极!” 张昀抚掌大笑,“如此一来,国让、子龙岂非名正言顺归於主公麾下?那一千五百精骑亦无需归还!且公孙將军盛怒之下,保不齐还会遣派些许援军助阵嘞!” 第26章 有借无还债转股 其实张昀这招如果真起到作用,根本还是在於刘备的信誉,以及和公孙瓚多年的情谊。 不过他也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拆穿。 先不说公孙瓚和袁术离著十万八千里,往来殊为不便。 就凭袁术那种唯我独尊、骄纵悖戾的吊毛性格,若真有公孙瓚的使者前去质问信中內容,他怕不是当场就表示认同,並且还要加上更过分的羞辱! 因为袁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连袁绍都看不上,又怎么可能惯著你公孙瓚呢? 指望他温言解释,除非是刀架在脖子上。 张昀对袁术的性格,比对自己的计划还要更有信心。 因为就这点事儿,较之袁术过往所为,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未来他袁公路,还会干出更加抽象百倍的事! 张昀接著补充道:“此信送往幽州,必经青州田楷处。” “主公在信中不妨提及,虽然徐州初定,百废待兴。但因东南之警,陶谦特为我军筹措了些许粮草军械。” “然主公不敢独享,已调拨大半奉於青州田使君处,只愿为公孙將军平定河北稍尽绵薄之力!” “物资最好隨著信一起北上。如此一来,亦可昭示主公虽身处徐州,但心里始终装著他公孙伯圭!” “可谓是,身在徐州心在幽啊!” 刘备沉吟良久,总觉得此事干得实在是有些……不合適。 他没好意思用“下作”这个词,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主公不愿如此行事,自然也可。”张昀话锋一转。 “但如此一来,国让与子龙可就要陆续回返了。且主將一去,那一千五百幽州兵马,最终还有多少能为主公所用,可就不是昀能揣度的了……” 他紧盯著刘备,语速加快:“主公还犹豫作甚?他袁公路是什么样的人,您岂能不知?连同属袁氏的袁绍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其他人?” “以他的秉性,说狂妄自大都算客气的,简直就是目空一切!照此发展下去,便是哪天听到其人建制称帝,昀也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张昀当然不会意外,毕竟歷史上袁术就是这么干的,他正等著呢! 嘶—— 好像……有点道理。 刘备回忆起早年间,在卢植门下求学时,听闻“路中悍鬼袁长水”所做下的诸多荒唐事。 再想想前几年参加討董联军时,自己亲眼所见其人的傲慢和刻薄。 还有诸如给孙坚断粮、扣押天子节仗等等令人窒息的操作。 他瞬间就觉得,自己不过是说他几句坏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啊! 想到此处,刘备终於还是缓缓点头,算是默许了这个计划。 隨即,一个更现实的难题摆在他眼前: “允昭啊,按你刚才所说,隨信还需奉上军需粮秣,可……如今我军亦是捉襟见肘,如之奈何?” “嗨,这有何难!”张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主公可去寻糜別驾(糜竺)相商。糜家资財亿万,富可敌国。此等小事於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耳,定然不会吝嗇。” <div> “主公若觉心中不安,待我军在广陵站稳脚跟,彼时手头宽裕些了,再行偿还便是。” 张昀话虽这么说,不过嘛…… 借糜家的东西,还用还? 刘备闻言,却是心头一涩。 想到自己手底下兵是借的,將是借的,现在连拉关係送的礼,都要出去借…… 囊中羞涩,英雄气短吶! “唉……”想到这,他不由得长嘆一声:“也只好如此了。” 张昀若是能知道他此时的想法,定然会嗤之以鼻。 所谓眾筹创业、借鸡生蛋,资源整合才是王道! 在后世,只要项目足够好,都是人家求著借给你钱,借的越多人家还越高兴。 有钱的人多了,可能办成事的人又有几个? 投资投的是人,创始团队才是最重要的。 就说汉末的初创公司那么多,最后不也就三家成功上市了? 这么一想,让糜竺入股,还是给他面子了。毕竟是未来的安汉將军,有来有往,关係才能更亲密嘛。 嘶—— 如此说来,要不……让陈家也入点股? 张昀按下心思,转回正事:“如今陶谦既已应允,未知主公计划何时挥军南下广陵?” 刘备也收敛了心神,答道:“军需粮秣多有不足,我思忖寻机再见陶公,望其能以州府库藏拨付一二,才好动身。” 嘿嘿,增股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何必捨近求远,再去叨扰府君?”张昀截住话头,直截了当地说道: “主公把所需物资数目合计清楚,將那缺额一分为二,直接去找糜別驾与陈校尉(陈登)支借!大不了咱们在广陵站住脚跟后,再图偿还便是。” 刘备一听都无语了。 我都说了去找陶府君从府库划拨,结果你这张嘴就是“借借借”,借了不用还吗? 他这话也就是没问出口,不然张昀一定会告诉他,借的少需要还,借的多就不用还。 最好能把对面借得倾家荡產,然后车门焊死债转股,那不管是谁都要为你鞍前马后了。 如今汉末乱世其实和后世也差不多,欠债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 主要是债务人个顶个兵强马壮,债主实在是打不过。 张昀倒也没给他科普什么叫沉没成本,只是补充了一句: 若在陈登和糜竺那边没借够(当然,有糜竺在,这种可能性不大),不妨把徐州的世家豪族列个单子挨个拜访,能借多少就借多少。 张昀话音刚落,刘备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合著不是你去借! 不过刘备终究是胸有韜略之人,听完张昀这个“遍访借贷”的提议,他心中也生出了自己的理解: 我既然决意在徐州扎根发展,那作为外来户,正好可以借筹措军资之名,与徐州地方豪族接洽一番,探其虚实,察其意向。 若能藉机摸清门路,结交一二,终究还是利大於弊。 允昭把话说的如此直白市侩,想来是怕我拉不下面子,因而委婉劝諫。 嘖,允昭还是对我有些误解啊。我岂是那种眼高手低,徒好虚名之人? 不管怎么说,此法颇为可取,確实应该多加拜访。 第27章 再度联繫 虽然刘备的理解和张昀的想法有些出入,但最终的行动却是一致的。 念头通达后,刘备脸上愁云渐散,欣然言道:“好!那便依允昭所言,这两日我准备一番,便亲自登门拜访!” 张昀听他说“亲自登门拜访”,脑海中却忽然掠过一个人的身影,脱口而出道:“主公这般说起,昀才发觉……宪和先生(简雍)似乎已许久未见了?” “此等奔走联络,结交名士的活计,不正是宪和先生的强项?” 刘备闻言笑道:“前番听了你的分析,知晓了曹操退兵在即,我便让宪和带了些人手,去平原接家眷了。算算路程,若一路顺遂,约莫还需四五日方可归来。” “原来如此!”张昀恍然,也算解开了心中的一个困惑。 末了,张昀拱手道:“主公择吉日拜访糜別驾、陈校尉时,不知可否让昀隨行?在下也想见识一番徐州名士的器宇风采。” 刘备自然欣然应允:“允昭愿往,求之不得。” 二人又閒谈了几句,张昀便告辞离开。 回到自己的院落中,张昀並未急著进屋。而是负起手在屋外,一边溜达,一边思考著联繫上现代的自己后,应该问些什么。 他反覆权衡,最终確定了几个当务之急,而自己又缺乏头绪的问题: 头一件事,就是登庸武將。 他需要查一下公元 194到 195年,徐州一带有哪些可以发掘的人才。 毕竟马上就要奔赴广陵了,清剿盗匪、整编兵卒、恢復生產、安抚百姓,桩桩件件都需要人手! 可刘备这儿除了他自己,连一个擅长政务的人都找不出来。 而且广陵郡面积那么大,就算是地广人稀,十几个县肯定是有的,这人才缺口也太大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如今北边曹操和吕布打得不可开交,南边袁术在和刘繇互掐,整个徐州有一到两年的安稳时间。 必须要趁著这段时间,高筑墙、广积粮。同时发掘和歷练人才,只有把文武班子搭起来,才能应对未来更加凶险莫测的时局。 第二件事,就是搞清楚“晒盐法”的技术细节。 如今的盐可是硬通货。 广陵靠海,要是能在沿海区域建立盐场,想来收益不菲。 而且用“晒盐法”替代当下主流的“煮盐法”,不但降低了成本,產量也能获得极大提升,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到时候每一个新式盐场,都是一台源源不断的印钞机啊! 第三个问题,是要查查袁术手下的文武配置。 毕竟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少不了要和这位“骷髏王”打交道。 而他除了知道个纪灵、雷薄,其余的都是两眼一抹黑。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起码得知道他手下都有谁吧? 最后如果还有时间,可以再了解一下孙策未来几年的详细时间线。 这个问题倒是不急,如果他没记错,今年(194年)江东小霸王,貌似还没出道呢? <div> 张昀將这些要点在心中默念数遍。 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优先搞清楚前两个问题,其余的越多越好。 他本来想找纸笔记录下来,可一想到这年代用的是毛笔和木简,瞬间就放弃了。 就凭他那手软笔书法,一个小时估计都写不出来三行字。而且就算写出来,事后自己能不能认全还两说。 算了吧…… 一想起这个,张昀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踏马的,都微信聊天了,为啥不能查看歷史聊天记录? 时间一到,立马黑屏…… 干! 这到底是谁设计的金手指? 用户体验感贼差! 扣钱! 不过吐槽归吐槽,现实如此,再气也没用。 好在自己记性还算不差,算是个安慰吧…… 在庭中盘桓良久,张昀终於转身进入屋內。 豆娘一直在一旁垂手侍立,见他进屋,连忙跟上隨时待命。 “豆娘,”张昀神情肃然,“我当下有要紧之事需静心思量,不能受人搅扰。” 他隨手一指床边,“你將榻旁那张胡床搬至门外廊下,坐在那替我守住房门。除了玄德公亲至,其余人等,一律不见。” “诺!” 豆娘应下后,立刻行动起来。 她走到榻旁,麻利地提起小胡床(一种可摺叠携带的矮凳),脚步轻快地走出门,將胡床放在廊檐避光处,端正坐下试了试。 感觉没什么问题,豆娘点了点头,起身回来轻轻带上了房门。 隨著“咔噠”一声轻响,屋內与外界彻底隔开。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室內,在……达尔文效应的影响下形成了一道道光柵,可以看到尘埃在空气中沉降。 张昀深吸一口气,在床榻上盘腿坐下。 他眼神聚焦虚空中,下一瞬间,一道屏幕在他眼前浮现,绽放出柔和的萤光! 张昀盯著盯著最后那句“ojbk”的回覆,有些发愣。 这是他今天的常態。 昨晚那场和“汉末自己”穿越时空的对话实在有些离奇,搅得他今天做什么都静不下心。 上午打电话的时候,好几次说著说著就走神了。一放下电话,手总忍不住去掏手机——可除了新闻推送,对话框里没有半点动静。 “小张!”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嚇得张昀一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回头一看,是主管老王。 三十出头的男人,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正皱著眉看他。 “一上午了心不在焉,手机不离手……遇上事了?” “没、没事,王哥!”张昀连忙挤出个略带諂媚的笑容,“可能昨晚没睡好,精神有点差。” 老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桌上空白的业绩单,也没戳破他。 “没事就专心点,上个月开天窗了,这个月得加把劲儿啊!” <div> 没再多说什么,他拍了拍张昀肩膀就走开了。 张昀心里清楚,上个月全组就他没开单,老王没明著说,心里肯定不满意,毕竟他占著组里一个名额。 如今这个態度,已经算客气的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昀打开一看,是招聘app的消息,昨天他投的网管岗位有回覆了。 【你那边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工作环境。】 “晚上可以吗?”张昀快速打字。 【八点能过来吗?】 “可以。” 一条面试邀约和地址发了过来。 张昀瞥了一眼,把手机揣回裤兜,接著去听电话那头客户的骂骂咧咧。 第28章 改变歷史进程的网管 上午的时间一晃而逝,他记录单上“有效沟通”那一栏,依旧是空空如也。 虽然没业绩,但饭还是要吃的。 张昀从写字楼外的摊位买了份水煮青菜和六个馒头,一共了六块五。 回到工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快见底的辣椒酱。 “哥们儿,还吃这个?” 旁边工位的同事刚掛电话,瞥了眼他的午餐,“昨天不是刚发了工资吗?” “交完房租还剩八百,不吃这个下个月得喝西北风了。”张昀头也没抬,隨口应著。 “牛逼!” 同事热情地伸出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扭头就下去吃饭了。 “真是冷漠的职场关係啊,说这么多屁话,还以为你要请吃饭呢。” 张昀瞥了一眼同事远去的背影,转头挖一大勺辣酱拌进寡淡的菜叶里,用力咬下半拉馒头。 嘶—— 总觉得今天的馒头好像小了点。 熬到下午六点,张昀打开工作日报,在“今日有效沟通”那一栏,填上了个“0”。 又是被骂成傻逼却一无所获的一天。 他今天可没有加班的计划,拎起帆布包就往门口走。 可一起身才发现,全公司没有一个人抬屁股,整个办公区都是敲键盘和打电话的声音。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下班时间是六点。 在这种氛围之下,原本理直气壮往外走的张昀,莫名就有点心虚了。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原本挺直的腰杆也弯了下来,把背包藏在身后,有点怕被人看见。 “这就走了?”老王的声音在过道那头响起来。 “啊?啊……嗯,王哥,那个,有点事儿得赶回去。”张昀含糊解释了一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老王盯著他看了几秒:“行吧,路上小心。” “哎,谢谢王哥!”张昀鬆了口气,快步走出公司大门。 瞧瞧,老子正点下班还得谢谢他,真踏马没天理了。 直到走出写字楼,被晚高峰的汽车尾气一熏,张昀才觉得胸口的气顺了。 他挤上公交,又转了趟地铁,四块六毛钱交代出去,终於赶到了招聘软体上显示的地址。 一抬头,就看见了网吧招牌上酷炫的字体——“万事如意网咖”。 这名字还挺有节日气氛。 张昀跟著“网吧请上二楼”的指引拾级而上。 二楼的网吧面积不算大,也就五六百平,分了几个区,装修得还不错。 空气中瀰漫著烟味、饭味和显卡烤焦灰尘的味道。 “啊,令人怀念的气息。” 说良心话,张昀已经大半年没来过网吧了,只觉得环境让人感到十分亲切,让他想起了学生时代翘课上网的日子。 前台里坐了个卷头髮的年轻人,正在低头玩著手机。 “上网?” <div> 他听到动静,眼皮稍微抬了下。 “应聘。” “哦。”捲毛慢吞吞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两张表,“填一下。” 张昀接过来一看,就是那种他填过无数次的应聘登记表。 他捡起吧檯上的笔,熟稔地填好了姓名、电话、学歷和毕业院校,其他的一概没写。 捲毛接过扫了一眼:“刚毕业?” “嗯。” “环境就这样。” 捲毛朝身后一扬下巴,“晚班就是晚八到早上八。一月三千,休四天,想休提前两天说。中间管一顿饭。工作內容还用介绍吗?” “……说说也行。” 其实听到这儿张昀已经下定决心了,工资多一千,还管一顿饭,不跳槽还等什么? “……” 捲毛看了他一眼,“就是网管那点事儿。” 你这跟没说有啥区別? 张昀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哥们,你是这儿的……” “老板是我爸。” “哦!失敬失敬。” “客气客气,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 “那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后天吧,我得跟之前的公司说一声。” “行。”捲毛把他刚才填的表拍了张照片,然后调出微信二维码,“加个好友,后天直接来就行。” 他顿了一下,接著说道:“夜班是两个人,你们商量好了,其实不用一直熬著。” 张昀这个时候正在加他的好友,看到微信暱称,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云淡风轻? 哥们儿,你这名字……起的有点早熟啊! “要不玩会儿?”风轻云淡看他没动,问了一句,“不要钱。” “不了,住得远,得赶车。” “那行,慢点,有事微信说。” 张昀下了楼,看了眼手机。 从进去到出来,总共没十分钟。 他摇摇头,赶紧往公交站跑,刚才查了一下路线,回去还得俩小时呢。 这通勤时间真踏马要命。 晚上九点,他才拖著疲惫的步伐回到出租屋。 虽然累得不想动,但肚子告诉他,还是得弄点吃的。 烧了水,煮了把掛麵。捞出来拌了一大勺老乾妈,为了庆祝找到新工作,今天他往面里边加了两个鸡蛋。 张昀用筷子搅了搅,红油裹上麵条,唏哩呼嚕扒拉完,连碗底都颳得乾乾净净。 “今天的面煮的还不错!” 他边嘟囔著边洗了碗,回到自己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里,直接瘫倒在床上。 累,但心中却感觉有点轻鬆! 终於不用打电话了! 张昀真是受够了主动打电话找骂! <div> 瘫在床上,他摸出手机,想隨便看会儿小说。 手指刚划开锁屏,微信就一连弹出了两条新消息。 【哥们在吗?】 【帮我查查194年-196年徐州地区都有哪些能招揽的人才!】 张昀一个激灵,立刻精神了。 “在!在呢!” “大哥!你还活著啊?” “你现在那边啥情况?” “我马上就帮你查!” 他赶紧坐起来打开电脑。 与此同时,东汉“自己”的回覆也发了过来。 【我现在混成刘备的谋士了,给他出了个主意,没去小沛,改去广陵了!】 “大哥牛逼!真改变歷史了?!” “广陵那边虽然也无险可守,但怎么都比小沛强!” “挨著袁术好啊,到时候直接拿下九江和庐江!占据整个淮南,当孙十万的爸爸!” 张昀现在有点激动。 臥槽,我这么牛逼吗? 谋士说当就当上了? 歷史说改变就改变了? 我就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虽然作为一名预备网管,张昀连饭都快吃不起了,但此时的他浑身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能量,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感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是被人需要的。 他感到自己参与到了一个伟大的进程里,並在其中发挥了重大且关键的作用! 第29章 新情报到手 十分钟后。 张昀心中这股激情开始消退了。 他感觉自己手指头打字都快打冒烟了。 没错,这个神奇的、可以跨越时空的聊天窗口,不支持复製粘贴! 虽然也觉得挺合理,但是…… 干! 在他把查到的资料,一个字一个字敲过去的过程中,那边也陆陆续续,把这段时间在东汉的经歷大概说了一遍。 张昀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这边刚过去一天,那边竟已过了半个多月! 照这个比例,岂不是说自己这边过一年,那边就要过去十几年? 他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又过了一会儿,张昀刚把上一个问题回復完,新的问题又来了。 【哥们,感谢感谢!还得麻烦你再帮我查查“晒盐法”的技术细节。广陵那边靠著海,可以建盐场。】 “行!” 张昀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又点开搜索框。 看著ai给出的答案洋洋洒洒一大篇,从选址、滤卤再到晒制,张昀人都麻了。 累死我这也打不完啊! 他盯著屏幕呆滯了一下,赶紧又让 ai出了个精简版。 虽然字数也不少,但勉强在可接受范围之內。 张昀边打字边嘆了口气。 宏大敘事也不能当饭吃…… 虽然我正在改变歷史,但手指头也是真酸吶! 等他把最后一行字敲完,抬眼一看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张昀长长打了个哈欠,流出了几滴眼泪……有点想撂挑子了。 对面一个问题,他就得动手敲半天,刚开始东汉那边的“自己”还会聊聊近期的经歷,也算能听个新鲜。 可等对面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可就剩他一个人对著屏幕单打独斗了。 虽然对面的经歷还挺丰富的,可跟我挤公交、啃馒头,又有什么关係呢? 毕竟又不是我穿越了…… 好吧,確实是“我”穿越了,但又不是现在的我。 以前的我穿越了那还是我吗? 或者说,以前的我有了完全不同的经歷,和现在的我还是一个人吗? 张昀陷入了哲学思辨中。 不过他手底下倒也没停,总不能自己坑“自己”吧? 他把对面发过来的第三个问题甩给ai,不过这次查资料和打字的速度,已经跟一开始那股劲儿完全没法比了。 袁术手下文臣武將的介绍…… 嘖! 张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看看人家! 在那边铁马金戈、谋划天下,保不齐名字就要上后世的歷史书了! 可自己呢? 每天来回坐四个小时公交,只为当个月薪3000的夜班网管…… 唉,同人不同命啊! <div> 他对著答案挑著捡著打了点,然后问道:“哎,哥们,你那边是不是快到时间了?” 【嗯,还有五分钟。】 “哦。”他鬆了口气。 【兄弟,多谢了!打了这么多字,辛苦你了!】 “哎,咱俩谁跟谁啊!” 张昀虽然这么回復,可见到东汉的“自己”这么领情,没把自己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也让他的心理舒坦了不少。 仔细想想,他其实是可以甩手不管的。 东汉那个张昀的死活,跟自己又有什么关係?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就算没自己提供的这些情报,他跟著刘备,无非多走点弯路,先知先觉的优势没那么明显而已。 退一万步说,实在不行,还可以提前去找诸葛亮嘛! 又或者乾脆苟二十年,关键时刻去荆州提醒一下二爷,保住后路…… 【这次冷却结束,我也不知道是时间到了,还是有什么隱藏的条件。】 【不过你那边才过去一天,连著两个晚上打搅你,真的不好意思,非常感谢!】 “说这话就见外了啊。” 【时间马上到了,这次冷却不知道要多久,下次能联繫再找你。】 “ojbk。” 信息发出,再无回应。 看著对话框沉寂下来,张昀有些悵然若失。 他心中对於自己后边的懈怠,產生了一些愧疚。 对面身处乱世,多知道一点就多一点安全。自己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又没什么事,计较那么多干嘛? 何况对方也不是陌生人…… 不过转念一想,他今天给的情报也够多了,应该够用。 张昀对自己后来的懈怠,確实產生了点儿愧疚……但也就这样了。 隨著第二次联络结束,他的心態好像一下就放平了,再也没有了白天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准备刷会儿小说,刚侧过身,腰眼就被什么硬东西硌了一下。 “嘶……” 他伸手摸了两下,摸到个冰冷的物件,拿出来一看,是个布满铜锈的鉤子。 大约有一指来长,兽首云纹,造型別致。 “这是什么玩意儿?” 张昀起身,发现自己腰间的束带直接掉了下来。 他有些疑惑地捡起来,发现扣住铜环的带鉤不见了。 他在床上、地下找了几遍,一无所获。 “难道是早就掉了,但我却一直没发现?不能吧……” 张昀握著束带两端,心里犯嘀咕,但隨即就被他拋到了脑后。 比起腰带鉤,刚才从现代“自己”那拿到的情报,才是头等大事。 “豆娘!” 他扬声呼唤还在门外守著的豆娘,让她另取了一条新束带给自己系好。 整理好衣衫后,他信步走到庭院中,一边溜达,一边梳理著头脑中的信息,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div> “他居然是徐州人?今年才二十二?” “这必须得拿下啊!就算是以抢代 ban,也绝不能放过!” 张昀越想越觉得心头火热。 他觉得这事的优先级,瞬间跃升到了所有事务之上! 再无半点迟疑,张昀疾步冲向府邸大门,抓住一个持戟守卫急声问:“玄德公可曾出门?” “回稟先生,使君还在府中。” 张昀立刻折身奔向后院,隨手拦住一个路过的僕役:“玄德公在何处?” “正、正在书房中看书。”僕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连忙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快带我去!” 僕役被他的急切所震慑,一路小跑著在前边引路。 跟著僕役到了书房门外,张昀甚至顾不上让僕役通稟,一把推开门扉便闯了进去! “主公——!” 第30章 举荐贤才 “主公!!!” 屋內,刘备正手执一卷竹简凝神阅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差点將手里的竹简甩出去! 他抬眼望去,只见张昀此时的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急迫! 刘备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臥槽,这是啥情况? 允昭向来沉稳有度,能让他如此惊慌的……必定是泼天般的祸事啊! 但……能有啥事呢? 曹操又杀回来了? 袁术出兵广陵了? 可就算有军情,也该是亲卫先报给我啊? 刘备在一瞬间,想到了各种有可能发生的严峻事態。 但在下一刻,他便强行压住了所有翻滚的思绪,面露笑容问道:“允昭,何事竟如此神色匆匆啊?” 张昀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行礼。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刘备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听到什么噩耗。 “主公,大喜啊!” “呼——”刘备长舒一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有心数落张昀两句,让他以后別这么一惊一乍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哦?那不知允昭所说的大喜,究竟是何事呀?” “昀刚才突然想起,徐州境內还有一位旷世贤才,如今尚在野未仕,正待主公慧眼,將其纳於麾下啊!” “旷世贤才?” 刘备眼神一动,来了点兴趣。 张昀语速加快,“正是!此人品性端方,虽少失双亲,却侍奉祖母至孝,乡邻称道。家资颇丰,却非吝嗇之徒,每逢饥饉,常开仓散粮,賑济乡里,毫不吝惜;” “身居閭里,亦手不释卷,与州郡豪杰纵论天下兴亡,其眼界识见,远超凡俗!” “去岁乡中有强寇流窜,为祸一方。此人挺身而出,聚合乡中勇武少年,亲授骑射,编列部伍,竟凭此稚嫩之军,一举將群盗驱逐出境,保得桑梓安寧!” “由此观之,此非徒有匹夫之勇,实具治军之能,筹谋之才!尤为可贵者,其人深諳时势,尝与人言:『值此乱世,若不据险峻而结强援,空守一隅之地,终难长久!』此等高瞻远瞩之见,恰合主公今日拓业之需啊!” “嗯。”刘备边听边点头。 听允昭所说,此人確是个有品行、有本事的年轻人,在乡间也算得翘楚。 但……也就那么回事吧,至於让允昭激动成这样吗? 唉,允昭还是太年轻,有些沉不住气。 不过,他这般急切为我举荐人才,拳拳之心,溢於言表。 这也是允昭爱我的体现啊! 刘备这么一想,心里美滋滋的,看向张昀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暖意。不过对於他要举荐的人才,可就没那么上心了。 再厉害的贤才,还能有我的允昭这般谋定千里、算无遗策吗? 虽然这么想,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允昭所言此人,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啊?” 张昀並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直接激动地说道:“鲁肃,鲁子敬!就居住在下邳郡东城县!” <div> “哦,东城鲁子敬……”刘备顺口应著,“待宪和从平原返回,我当令他持我亲笔,赴东城礼聘,以示诚心。” “?” 张昀闻言就是一愣。 等简雍回来? 那可是鲁肃! 和丞相是一个级別的人物! 三国里最顶尖的战略家之一! 《榻上策》可是比《隆中对》早了七年呢! 而且孙刘联盟也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的! 对於这么一个內政、外交、军事样样精通的顶级人才,你这么安排是不是有点敷衍? 而且这一两年內,鲁肃就要和周瑜勾搭上了。 他简宪和再能说会道,那魅力值能跟大都督比嘛? 不是你这个大汉魅魔亲自上,我实在是不放心啊! 可就在这时,张昀注意到了自家主公的漫不经心。 嘶—— 草率了! 他这套说辞是在路上临时想的,毕竟也不能细数鲁肃未来的功绩。只好找了点“散財賑济”“勇驱盗寇”的事跡。 不过这点事儿,放在如今的世道里,实在也算不得什么。 也怪不得刘备兴趣缺缺。 想明白这点,张昀是真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拔高了些: “主公!鲁子敬绝非寻常人物!其身负王佐之才,运筹帷幄可比萧何张良!此子年纪虽轻,却已有“建独断之明、出眾人之表”的器量,实乃不世出之奇才!” “还请主公,万万不可轻视!稍有不慎,恐为他人捷足先登,悔之不及矣!” 他边说著就是深深一揖,几乎要把脑袋杵到地上。 刘备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伸手虚扶:“哎呀!允昭!你这是作甚?先起来!起来说话!” 张昀没有起身,语气坚定,“此人经天纬地之才已露崢嶸!在下斗胆,还请主公亲临东城,登门礼聘,方显主公求贤之诚!” 刘备见张昀这么较真,感觉有些无奈。只得起身走上前来,伸手把他扶起来,诚恳地说道: “好,好!允昭心意我已知晓。这鲁子敬乃是惊世奇才,我定然重视!你看这样,等咱们到了广陵安顿好,我必亲赴东城,登门求贤!” “可好~?” 张昀本来想让他立即马上就去,但冷静下来想了一下,也明白不太现实。 如今赵云、田豫去留未定,军需粮草也没有筹措到位。总不能让刘备扔下这些不管,专门去请鲁肃吧? 事情毕竟还是要分轻重缓急的,就眼下来说,还是公孙瓚那边的事比较重要。 “主公所言甚是,”他话锋一转,“主公此番救援徐州,仁义之名已播於州郡。听闻当世大儒郑康成(郑玄)亦在徐州讲学。主公何不择日登门拜望?一则体验大儒风采,联络情谊;二则,或可请康成先生从门下高足中,举荐几位能任郡县、可理民政的才俊之士?” 他精准地点出了两个名字:“昀尝闻其弟子中,北海孙乾孙公祐,广陵陈矫陈季弼,皆有逸才美名,足堪大用。” “此外,广陵本地尚有一位隱逸高才,张紘张子纲先生!其人精通《易经》、《尚书》、《左氏春秋》,学问淹博,非但文采斐然,更具经世韜略,允文允武,实在难得!当然,待我军抵达广陵,首要之急,仍是主公亲赴东城,招揽鲁子敬!” 第31章 劲使猛了! 刘备仔细听张昀说著,连连点头,把这些名字都用心记下:“允昭所言甚是,康成先生与诸位高才,备定当亲往拜会求教!” 只不过,他听著张昀如数家珍般,道出这些分散在徐州各地的贤才,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奇。 这允昭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就在他那个小院里窝著。怎么这些个我连听都没听过的人和事,他却知晓得如此详尽? 莫非是在边氏族中曾经有人给他提及? 可他一个非嫡非长的边家幼子,家里怎么什么事都跟他说? 总不会是边文礼(边让)在世时,连这等人物评騭都常在家中公开议论吧? 若真如此,这陈留边氏的家风可谓不凡。然其全族已被曹操所灭,令人惋惜啊! 不过,若非曹操一怒灭了边家满门……以允昭这般才情,加上边家底蕴,怕是早已出仕於他处了。 那我岂非遇不到他了? 这么一说,我还得谢谢他曹孟德? 嘖—— 孟德,谢谢昂! 张昀见刘备应承下来,也算放了心。起码这事算掛上號了,刚想再说別的事,却见刘备神色郑重地说道: “允昭,连日以来,你为我定计献策,可谓是殫精竭虑,备心中著实感佩。昨日陶府君已提出,將上表朝廷,奏请我任豫州刺史。待朝廷詔命抵达,我欲先徵辟你为议曹从事!” 他稍作停顿,语气中带著歉意,“此职位算不得显要,既不能匹配允昭之功,亦难彰吾心中之所重!只是为避免物议沸腾,委屈允昭了!” 说罢,就要给张昀作揖致歉。 张昀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刘备:“主公切莫如此!折煞昀了!” 他看著刘备诚恳地说道:“主公!昀年未及弱冠,才浅德薄,也无家世资歷。若骤然登临高位,非但难以服眾,更有碍於主公招揽四方贤士!” “且昀投效主公,又岂为名利二字?”他直视著刘备,“一则,主公与我有救命之恩。二则,昀与主公志气相投。三则……” 张昀的声音不自觉地昂扬起来。 “当今天下大乱,苍生离丧於水火之中!肉食者身居庙堂,却尸位素餐。更有甚者,视百姓为芻狗,为一己私慾,行率兽食人之举!纲常崩坏,道义沦丧,无所不用其极!” “此等危局,亟需主公这般,不但有挽狂澜於既倒之能,还心怀百姓、坚守底线的真英雄,来廓清寰宇,整肃乾坤!” 他的语速渐快,带著超越时代的忧患之感: “若最终让那些无所顾忌、毫无底线之辈攫取神器,岂非昭示天下后世:行不义者可得天下,不择手段方为至理?那不但是我辈所处的今日之不幸,更是后世千秋万代的悲哀!” “昀投身主公,私心所愿,不惟解当世百姓之倒悬,更盼主公所成功业,能为后世立下一桿標尺!让他们知道,这人间正道可行!砥礪前行、坚守道义者,亦能成就不世之功!” 最后,他的话语如同金石坠地: “昀来此世间,不为名利,只愿以此残躯微志,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div>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嘶——!”刘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横渠四句一出,他浑身一震,仿佛有万钧之力直击灵魂! 刘备看著自家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谋士,脸色瞬间涨红。 此刻他仿佛被对方眼中圣洁的光芒所炙烤,一时间只觉口乾舌燥,胸中激盪下几乎无法呼吸! 这……这就是位活圣人啊! 刘备脑中一片轰鸣,只剩这个念头在翻腾!他看著张昀,只觉得高山仰止! “允昭此言,深合吾心!”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声音艰涩,“我刘备何德何能……竟蒙允昭不弃!得君如此,实乃苍天眷顾!” 他咬著牙,几乎要吼出来: “吾在此立誓——” “此生定当以践行正道为己任,解黎民之倒悬,亦要为千秋万世,开出一条太平之路!” 张昀眼见刘备被刺激得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扯著嗓子对天发誓,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药下的太猛了! 不会把刘备带偏了吧? 真成了理想主义者,还爭个鸡毛天下? 他赶忙开口找补,试图把昂扬的调子拉回来一些: “主公!昀方才所言,是心之所向,是为之不懈奋斗的最终目標!” “然则路途艰险,道阻且长。实现此志的手段途径,当视情形而变,相机权宜,不拘一格。” 他的语气转为和缓: “只要心中底线犹存,行事不危害百姓,便不失之正道!此乃乱世存身立业之根本!” “昀曾听闻一理『在泥沼之中,守住清白,比同流合污要艰难百倍!』” “因此,为善者,欲行正道於浊世,须比作恶者拥有更强悍的手段、更高超的智慧以及更坚韧的意志!” “如此,方能在困顿中守住一点清明不坠啊!” 刘备闻得此言,胸中的激昂稍稍平復,眼神转为凝重。 他长嘆一声:“允昭所言,字字珠璣,直入肺腑!备漂泊半生,深知在这乱世洪流中,欲坚守本心……” “何其难也!” 张昀轻声道:“昀虽才智平庸,但也愿为主公之志,倾尽全力!” 刘备紧紧握住张昀的手,眼里竟泛起了泪光,那是一种寻得知音与同道的心潮澎湃。 这一刻,他只觉得,张昀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两人志同道合,连心里的挣扎都能说透。正是为他拨云见日、指引前路的至交啊! “备此生,定不负此志!亦不负允昭!” 张昀被自家主公灼热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慌,知道氛围已经被烘托得太过火热,不能再火上浇油了。连忙硬著头皮把话题给切到一边: “主公!当务之急,还需在一两日內,儘早拜访糜別驾!先將公孙將军那边书信之事敲定!而后速速筹措南下军需,以利早日开赴广陵!只是……” 他话锋急转,“昀只知糜家富甲一方,却不知其具体营生为何。不知主公能否为我解惑?” 这话题转换確实有些生硬,但张昀此刻也顾不得了。 刚才调子飞得太高,再不落地就要失控坠机了! 第32章 奇货可居 刘备被这近乎“从天而降”的问题砸得一愣,翻涌的情绪瞬间卡了壳。 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张昀是在问什么。 不过既然谈起了正事,他也只好强行收摄心神,拉著张昀往蓆子上坐。 待张昀先坐下,他直接坐在了张昀的旁边。而且坐姿也並非是跪坐,而是双腿隨意伸展的姿態。 这其实是刘备对张昀放下心理防备的表现,他在张昀面前呈现出了,更轻鬆自然的状態。 张昀见状也调整了坐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只听刘备略一思索说道:“营生之事,备所知有限。只知糜氏数代相承,一直把持著徐州的盐铁专卖之权,获利极为丰厚。” “其家中更有行销天下的庞大商队,將货物贩运四方。至於还有没有其他的,就不甚了解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张昀眼睛一亮,语气瞬间轻快起来,“这便对上了!” 刘备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啥玩意就对上了? 只听张昀接著说道:“盐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而广陵地处沿海,正可开闢盐场!” “糜別驾本就倾向主公,若主公再允其参与盐场开发,岂非將两家利益紧紧捆绑在一处?以利相结,同进共退,或可一举將糜氏拉上主公的船啊!” “允昭此论有些道理。”刘备若有所思,眉头却並未舒展。 “吾观糜子仲此人,仁德宽厚,確有君子之风。” “然其出身豪商巨富,终究还是以实利为重!若依此计,盐虽由我產,但贩售却不得不仰仗糜氏商队,是故我方有求於糜家多矣。” “此乃我之短处,彼之长项……焉能反客为主,引其登船?” 张昀闻言一笑:“主公所言糜子仲品德仁厚不假。然商人虽重利,但重在何处,却未必如常人所想。” “主公试想:一人家徒四壁,朝不保夕,日日所思者为何?下顿米粮也!” “身陷此等境地,唯有眼前之利。非其不欲长远,实乃不爭眼下,顷刻便亡!此乃『求生之利』,如人渴饮。” 张昀话锋一转,“然糜氏家资堆山积海,早已跳出柴米之困。金山银海之下十世之不尽。此时彼辈所思之『重利』,又当如何?” 他看著刘备,拋出了一个新问题:“主公以为,古往今来,最成功的商贾,当属何人?” 刘备沉吟片刻:“春秋朱陶公(范蠡),助越王勾践成就霸业后功成身退,三致千金,又三散其財,进退自如,堪称最佳。” 张昀微微頷首:“范蠡助君王雪耻称霸,功业已成仍可脱身名利之外,辗转经商又富甲天下,確为传奇!” “然在昀看来,若要论商贾中最成功者,非吕不韦莫属!” “吕不韦?”刘备脸色微变,眼中满是愕然。 在当今主流的认知中,吕不韦是“暴秦”的权臣,是“政治投机”和“私德不修”的代表人物。 其人投机取巧、挟恩图报、权倾朝野、与太后私通、著书而纳为己作,最终落得个流放自尽的下场……堪称反面典型! 完全和“成功”两个字就不挨著。 <div> 张昀没管刘备的反应,接著说道: “吕不韦不过一邯郸商贾,却独具慧眼,在落魄质子的身上看出『奇货可居』!倾家之財为其奔走秦廷,结交贵人。” “待子楚继位为庄襄王,吕不韦遂登秦国相位,封文信侯!最终以財货为阶梯,化商人为宰辅,执掌泱泱大国权柄数十载!” “此等以商道直达权力之巔的路径,在昀看来,实乃天下巨贾的终极梦想!其所重者,早已超越区区財货囤积,而在乎於能撬动何等重量的权势!” 张昀这番毫不掩饰趋利论调,在当下堪称离经叛道。 刘备初听时有些抗拒,甚至想驳斥一番。可仔细一琢磨,却隱约觉得张昀说的可能才是真相。 张昀见刘备陷入沉思,转而把话题落回糜家: “糜氏財货仓满库盈,但若只堆积不动,也不过是些徒占仓库的死物罢了。唯有流转起来,才能產生价值。” “这钱在自己手中不叫钱,出去的才叫『钱』!” “出去的才叫钱?” 刘备嘴里念叨著,一开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细想之下,只觉得犹如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有道理啊! 张昀继续引申: “故而寻常商贾,或许看重囤积財富;然如糜氏这般累世巨富者,其心之所想,早已是如何令这如山一般的死物化为活水,再涌动成一股巨浪!以其获取权势、建立功业,甚至……影响天下大势!” “因此,主公以为,糜子仲为谋这徐州別驾之位,上下打通关节,所费几何?” 刘备心说我哪知道! 但他一寻思,貌似自己还真知道! 当年灵帝在西园卖官鬻爵,这一州別驾的標价好像是八百万钱…… 每年! 更不要提其他私下里的打点,恐怕翻倍都不止。 张昀继续剖析道:“主公试想,糜氏已经是徐州首富,就算当上这个『別驾』,功效也不过就是保住家財。” “若在太平年月还好,如昔日灵帝在位时,糜竺大可年年斥巨资给官位续费,以財货护身。可如今已是烽烟四起的乱世!” “在这等兵戈横行之时,財帛的功效大减,甚至本身已经成了招祸的源泉,引来无数覬覦!” 张昀语气转为昂扬,“然则,乱世也並非儘是风险!对於糜竺这般坐拥金山银海、却苦於財富无法带来真正安全的巨商而言,这纷乱的时局中,恰恰也藏著可以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凝视著刘备,“主公……您觉得,糜子仲內心深处,是否也渴望找到一位属於自己的『嬴异人』(秦庄襄王)?” 刘备一时间只觉得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自入徐州以来,子仲对我处处热络,多方襄助! 原来不只是“品行仁厚”,竟还存了这份心思! 他心中恍然,口中却不免迟疑:“莫非……子仲视备为他心中那个『奇货』?” 张昀摇头轻笑。 “乱世之中,有识之士自然会挑选明主辅佐。主公您在昀眼中,自然是明主无疑……” 刘备听到这句,面露微笑。 “但在糜別驾那边,只怕还达不到『嬴异人』的程度。充其量算是展现了一些可能性。” 第33章 我二弟天下无敌 “可即便如此,”张昀的语气中十分篤定,“只要主公所请不过分逾越糜氏底线,以糜子仲之为人,必然不会吝惜!” “隨著主公在广陵站稳脚跟,表现出更多能在乱世中立足的资质。糜氏的投入,也只会越来越大!这么做对糜家而言风险固然巨大,但……” 他目光灼灼看向刘备:“若他日主公当真扫平群雄,再造乾坤!糜氏今日所押之注,又岂是区区钱粮能比?他糜子仲……未尝不能得个三公之位啊!” “原来如此!” 刘备彻底醒悟,“这……便是允昭你执意让我去向麋子仲借取军需粮秣的缘由?!” “正是!” 张昀说的斩钉截铁,“此举正是给他一个投资主公的渠道!糜竺为人,胸襟阔达,绝非贪婪鼠目之辈。主公放心去『借』,只要不肆意挥霍,糜家绝不会斤斤计较!” 隨即他点明关键:“当然,此『借』非彼『借』。今日接纳糜氏倾力资助,他日主公有所成就,於情於理,於公於私,自然都要回报其襄助之恩情!” 刘备感嘆道:“麋子仲乃是仁义君子,且才干不俗。我虽与他相处时日不长,亦能觉其情真意厚,绝非只计较铜臭之辈。” “以我观子仲乃志气相投之人,確可深交!” “是以,主公多多和糜氏来往,可谓一举三得!”张昀微笑道: “其一,得子仲先生贤才,未来可助主公治政理民!其二,获糜氏財力,解军需之用!其三,以此为契机,在徐州本地世族中打开局面!” “好一个一举三得!”刘备心情大悦。 张昀最后说道:“故此,主公拜访糜子仲时,谈及所需军资粮秣,大可坦诚相商!如我所料不差,其人定会慨然应允,且数量只多不少!” 刘备笑容舒展:“允昭此言,令我心石落地!此前確实略有忐忑,如今瞭然於胸,再无疑虑!” 其实张昀一说起“豪商资助”,刘备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毕竟他老刘也经歷过“风投”。 当年刘备在涿郡起兵討伐黄巾时,除了张飞这个卖肉的小商贩带资进组外,还有中山国的马商苏双和张世平,给他提供了一笔“天使轮”的启动资金。 黄巾平定后,他因功获封安喜县尉。 在任上的时候,听说两位投资人,被流寇攻破了所在城池双双殞命,他还好一阵伤感来著。 而且,如果不是投资人直接掛了,他也不至於在督邮索贿时那么大义凛然。 毕竟他老刘在世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完全不知变通之人。但当时兜里是真没钱,不硬顶还能怎么办呢? 只是后来那督邮干的事实在是太噁心人,才逼得他掛印离去的。 当然,那督邮的下场嘛…… 嘿! 哥几个刀里来火里去,正经在战场上廝杀出来的,你真当我好欺负啊? 总之,刘备经过张昀的一番剖析,已经完全明白该如何跟糜竺打交道了。 乱世中,商贾依附於豪杰,豪杰亦需財货臂助,实乃常態。 关键还在於如何驾驭! <div> 说了这么半天,不觉又到了饭点。 吃过简单的午饭,刘备起身道: “允昭,我要去营中清点军械粮草的確切缺额。你可愿同往?前些日子翼德还念叨欠你一顿烤肉,不若今晚就在营中,让他把这帐还上如何?” 其实张昀自打入了城,每天都是胡吃海塞,肚子里的油水早就被灌满了。 但是,怎么说呢,谁能拒绝一顿白嫖的烧烤? 更何况这烧烤是与刘备、关羽、张飞、赵云、田豫这几位一起吃! 他立刻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昀正欲见识一番,翼德將军驰骋沙场之外的『看家本事』!” “哈哈哈!好!”刘备开怀大笑。 说罢,两人便动身赶赴了军营。 入营后,刘备坐镇中军大帐,遣亲卫速召诸將。 不多时,关羽、张飞、赵云、田豫四人甲冑齐整,鱼贯而至。 刘备待眾人站定,沉声道:“诸位,昨日陶府君夜宴,席间忧心忡忡提及南部广陵。笮融贼子虽已远遁,然郡內余孽啸聚,群盗蜂起,更兼淮南袁公路,虎视眈眈,大有起兵鯨吞之势!” “可嘆陶公麾下精兵,此番折损於曹贼处甚重,实已捉襟见肘,对广陵更是鞭长莫及,因此言语间对我有託付之意。” 他话锋略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赵云和田豫。 “备本欲在曹兵退却之后,便与田使君(田楷)一同引兵北归青州。然目下徐州局势未稳,备岂忍弃徐州百姓於水火而不顾?” 话说到这,他的语气中带上些许亲切和熟络,“吾有意致信伯圭兄,详陈此间局势,请示我军之后的方略!待伯圭兄有所示下,再定行止不迟。”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告知所有將领下一步的动向,其实就是说给赵云和田豫两个人听的。 意思很明显,就是告知他俩:你们先安心在我帐下待著,接下来啥情况还没定呢,不必担忧归属问题! 那一句句“伯圭兄”长“伯圭兄”短的,更是在强调他和公孙瓚的私人关係,为了是打消二人心中可能存在的顾虑。 我刘备跟他公孙瓚可是铁哥们,你们在我这,就跟在他手底下是一样样的。 都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张飞一听要去向公孙瓚请示,不禁有些急躁。 这州牧都换成太守了还不行? 还要去请示? 万一他公孙瓚不同意怎么办? 再回青州去寄人篱下? “大哥!” 他脱口便说道:“咱们……”后半句“如今何须再受人拘束!”已经在嘴边了! 其实一听见自家三弟出声,刘备脸色微变,心中暗道不妙,正待阻止—— “三弟!噤声!” 关羽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他不等张飞说完,横眉立目,须髯微张:“此乃军议,大哥自有权衡!岂可妄言?听大哥吩咐便是!” 关二爷多精啊,一听自家大哥这套说辞,与昨夜宴席中截然不同,便知其中必有隱情。 <div> 否则大哥直接提笔写信即可,何须在军议上强调会请示公孙瓚?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却深知自家三弟一向是嘴比脑子快,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只怕会坏了大哥的算计。 毕竟这军帐中可不止有自家兄弟,更需谨守本分才是。 刘备在心中,给自家天下无敌的二弟点了个赞。 什么? 这个时候吕布还没死呢? 好吧,刘备在心中,给自家除了吕布外天下无敌的二弟点了个赞。 第34章 帐中逸事 刘备面上不动声色,顺势压下话头:“诸將且回各营,详细点验士卒名册、甲冑兵戈、马匹、器械,明日辰时,报来所缺数目!” “诺!”眾將齐声应命。 虽然这几位对麾下兵马器械都了如指掌,但没有一个人直接在此时大大咧咧报数。 毕竟是领导亲自发话了,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回营中,再重新点验一番,以求精確。 刘备目光转向田豫:“国让,营中粮秣现余多少?” 田豫目前作为刘备军中司马,后勤輜重这一块主要就是他在管著。 闻言他向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清晰利落: “启稟將军!营中存粮已不足万石。目下並无战事,若按当前耗费,粮草尚可支撑月余。” “嗯。” 刘备微微頷首,隨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此前连日鏖战,诸位辛苦了!如今曹兵已退,又难得相聚,今晚我欲在帐中设宴,大家正好放鬆一番。” 此语一出,军帐內紧绷的氛围立刻舒缓下来,这就是正事儿说完开始扯閒篇儿了。 而话题自然而然便顺著曹军退兵说了起来。 关羽丹凤眼微眯,看向坐在刘备下首的张昀,带著由衷的讚许笑道: “此番不出半月曹军便仓惶而退,方显出允昭神算!竟还真是那吕布偷袭了兗州!料敌先机,关某佩服!” 张昀连忙摆手,谦逊道:“关將军谬讚了!昀只是凑巧得知了些消息,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一旁田豫也含笑接过话头: “允昭过谦啦!你对曹军动向的了解犹如掌上观纹!若非如此,焉能在其退兵之时再予以痛击?允昭之筹谋,豫自詡通晓兵法,亦深感钦佩啊!” “国让兄,”张昀哭笑不得地看过去,“你可別再捧我了。我哪懂什么军略筹谋?只是依常理推断而已。” “那一日能战而胜之,全赖你的相机决断,与子龙临阵的武勇!和我的关係实在不大。” 赵云在一旁闻言,唇角也不禁勾起一丝笑意。 张飞见眾人话题都围著张昀,唯独自己插不上嘴,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允昭郎君!俺老张可记著帐呢!今晚俺定要杀猪宰羊,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俺的手艺!省得你日后出去说俺老张不讲信用!” 张昀听完还没说话,一边的刘备先不高兴了。 出去? 去哪? 我的允昭哪也不去! “益德!胡说些什么!” 他眉头微皱看著张飞说道:“我已徵辟允昭为议曹从事,从此他便隨我左右,参赞军务,隨时諮询!还能去哪?” 张昀適时接上:“正是如此!三將军,如今昀已投效於主公麾下,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张飞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一家人好,一家人好啊!是俺老张说错话了!此乃大喜之事!那今晚俺就更要大展身手了!” 关羽、赵云和田豫闻及此言,脸上也俱是露出喜色。 <div> 毕竟自家阵营中多出一位能洞悉先机、算无遗策的谋士,谁不高兴? 赵云抱拳对刘备道:“恭贺使君,喜得栋樑之才!”刘备听得眉开眼笑。 田豫更是拍手说道:“哎呀!如此甚好!此前在营中向允昭问策,我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下终於可以心安理得了!” 张昀跟田豫经过几次已经是颇为熟悉,当即调侃道:“国让兄,你那是问策吗?分明就是懒得自己费神罢了!” 关羽轻抚长髯,微笑不语。 谁能想到,自己在泗水之畔顺手救下的少年,竟会是如此智谋之士? 更难得是大家意气相投,可以共同辅佐大哥成就一番功业。 看著眼前这番融洽的场景,他心中只觉一阵快慰。 “大哥!” 张飞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冲刘备嚷起来,“这么多喜事凑在一起,今晚是不是能喝酒啦?” 刘备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可以!今晚酒水管够!” 张飞登时喜形於色,转头对著张昀,兴奋地说道: “允昭老弟!今晚咱们可要不醉不归啊!俺可记得你说过——” 他伸出三根粗壮手指用力晃了晃: “三坛!三坛啊!” 刘备一听就急了。 益德你是啥情况? 什么三坛三坛的? 万一把允昭喝坏了怎么办? 结果却听张昀说道:“昀之酒量只有这么半坛。”他用手比划著名自己入城那日喝的酒罈子大小。 就在眾人以为他要推辞之际,他话锋陡转, “但既然三將军今日豪情相邀——” 他也伸出了三根手指,豪迈应道:“三坛就三坛!” “痛快!!”张飞见状,更是畅怀大笑,三步並作两步窜到了张昀身边,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张昀肩膀,差点没把张昀给拍出去: “哈哈哈,允昭老弟真是爽快人!俺老张就喜欢你这性子!” 刘备见状有些无奈,暗自嘆了口气: 唉…… 允昭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啊! 年轻气盛,受不得激。 翼德那体格跟牛似的,你能跟他比嘛? 算了,晚上还是我多看著点吧。 …… 当张昀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身上已换了乾净的中衣。 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分不清是什么时间。 张昀强撑著想坐起身,却只觉得头痛欲裂,似有重锤猛击。四肢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喉咙也干痒得厉害,忍不住咳嗽了几下。 “咳、咳咳……” “郎君,您醒了?” 这是…… 豆娘? 张昀的脑子迟缓地开始转动,他想支撑著坐起,手肘一软,又跌了回去。 接著,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背,缓缓將他扶起,倚靠在床栏上。 <div> 隨即,把一碗清水送到了他唇边。 “郎君,先润润喉。” 张昀喝了几口,压住了喉咙中的乾涩。 他喘了口气,哑著嗓子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郎君,已是西时初刻了(下午3点左右),”豆娘轻声细语,“您这一觉,睡了一整天呢。” “睡了……一天?”张昀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又拍了拍昏沉的脑袋。 “扶我起来吧。” 在豆娘的搀扶下,他挪到了床边,双脚踩上冰冷的砖地,就像是踩在上。 第35章 宿醉之后 张昀坐在床边又喝了一碗水。 不多时,豆娘端来了盛满清水的铜盆,备好青盐、柳枝等洗漱之物。 张昀也顾不得什么仪態,坐在床边,就著昏暗的天光,迷迷糊糊地洗了起来。 当冰凉的水打在脸上,他的神志才终於清醒了几分,零碎的画面也开始在头脑中涌现。 他记得昨天的酒,比之前入城时喝的还要更加寡淡,就和掺了点醋的稀米汤差不多。 怪不得这年月动不动就抱著罈子喝。真换成后世53度的茅子,半坛下肚张飞就得躺下。 不过昨天的时候,他也是充分融入了环境。 第一坛用杯子喝,下肚之后完全没有感觉; 第二坛用碗喝,一坛酒下去大半时,还能跟张飞谈笑风生; 而抱起第三坛之后的事,就是一片空白了…… 他对自己后边又说了点什么,干了点什么,怎么回的府邸,都完全没有印象。 而张昀不知道的是,昨日他“言出必践”灌完三坛酒当场“断电”的场面,正经把刘备嚇了一跳! 张飞也被自家大哥拎著好一通数落。 这些场面,醉成烂泥的张昀自然是都错过了。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此时,宿醉的他就著醃菜,勉强吃完豆娘端到眼前的粟米粥,胃里也终於舒坦了些。 他起身步入院落,缓缓溜达了两圈,活动著酸软的筋骨。 “吱呀”一声,院门轻启,张昀转头看去,发现刘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允昭?”刘备一看张昀正在院中散步,快步走近,“何时醒的?身体可好些了?” 张昀訕訕地说:“呃……刚醒没多久,让主公掛心了。” “唉……” 刘备仔细端详著他宿醉后有些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允昭啊,你年纪尚轻,这身子骨,经得起几次这般折腾?” 他语重心长,带著老父亲般的关切: “饮酒助兴本无妨,然需量力而行!贪杯过量,既损根本,又易误事。你心智超卓,更当惜身自持,这杯中之物……浅尝輒止便好,切莫逞一时意气啊!” 张昀听著这番发自肺腑的劝诫,颇为窘迫。 仔细想来,他穿越后就喝了两次酒,结果两次全喝大了,还都是在刘备的眼皮底下。 这让他有心解释自己不是“酒蒙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连声应道: “主公教训的是,昀知错了,日后定当节制。” 不过张昀心里也在暗自嘀咕:这事也真奇了怪了,我穿越之前也不是什么好酒之人啊,怎么来到这边每次都“躺平”收场?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真不怪自己。 主要是因为这年月的酒度数太低,不像后世的酒,入口辣,咽进去烧。 这两次喝酒对他来说,跟喝饮料也没什么差別,宴席间气氛又好,喝著喝著就没数了。 等酒劲慢悠悠爬上来,他早就喝多了,想剎车都来不及,稀里糊涂就断片儿了。 刘备又说了几句诸如“翼德那性子,哪懂什么分寸”、“以后莫要跟他一般见识”之类的话。 见张昀神情诚恳,认错態度良好,便也不再赘言,转而说道: “允昭,今日我已遣人向糜別驾(糜竺)递了正式拜帖,约定了明日午后过府造访。” “好,”张昀点点头,思索了片刻说道:“主公,既然明日要去拜访糜別驾,昀恰有一事稟告。” “昔日我边氏一族的长辈偶得灵感,研究出一种新式製盐法门。此法相较当下通行的煮海为盐,不仅耗费剧减,费省十之七八,更能使產量倍增!” 刘备闻言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吐槽。 这边家是不是有点离谱? 明明是陈留的世家,既不靠海,也无盐井,为何会去研究製盐?这不是閒得没事干吗? 若还真能研究成……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张昀看著刘备疑虑的神情,满不在乎,反正死无对证。 他径直道:“待我等与糜家合作兴建广陵的盐场时,大可推行此法。” 刘备回过神来,有些迟疑地说道: “此乃你边氏不传之秘。如此轻易拿出,是否……” 他本想说“是否该与族中商议”,话到嘴边猛然想起边氏遭难,唯余张昀一人,顿时语塞,神色略显尷尬。 张昀云淡风轻地一笑:“主公何出此言?如今边氏何在?” 刘备喉头滚动了一下,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看著眼前少年如此平静地道出家毁族亡,他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觉得胸中堵得慌。几番欲言,最终只化作一声嘆息。 张昀没在意他的情绪,接著往下说: “不过,此新法门,昀所知仅为概略纲要,具体操作之法,尚需在盐场实际试製中反覆摸索、调试完善。明日主公拜访糜竺时,还需藉机周旋!” 他眼中精光闪动:“主公不妨以此法为引,游说糜子仲。最好能让糜家独自承担在广陵筹建盐场的所有前期开销,並出资支持新法流程的试验改进费用。” “毕竟此事若成,收益最大者,依然是盐场遍布徐州的糜家!糜竺是个聪明人,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明白。” “依昀所料,以麋子仲之为人、眼光、胸襟,有极大可能会欣然出资,共襄此举!” 至於张昀这般篤定的判断,则完全是基於原本歷史上的发展。 他始终认为如今的糜竺,其格局早已超越了单纯地追逐財富。 他谋求的是家族转型,是政治前途! 尤其在陶谦行將就木、徐州未来扑朔迷离之际,糜竺与陈登倾向刘备入主徐州的態度日益明显。 值此关头,他岂会吝惜些许財货?这笔看似耗费巨大的投资,在其眼中也许更像是在纳投名状? 再者说,“晒盐法”一旦在这个时代成功復现,作为本就垄断徐州製盐业的糜家,也將获得难以估量的庞大收益。 对糜竺来说,这笔钱不论是算“经济帐”还是“政治帐”,都该毫不犹豫地花出去。 而且如果说此前的糜竺对刘备,只是有选择地支持,那等到“晒盐法”开花结果之后,通过这种深度利益捆绑与合作,即使不嫁妹妹,糜家的一只脚也踏上了刘备的船。 毕竟这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哪有只占便宜的事呢? 第36章 拜访糜竺 隨后,张昀简明扼要地向刘备讲解了“晒盐法”的基本原理与工艺流程。 从引海水入池、多级蒸发浓缩,到关键的引卤入结晶池结晶,再到粗盐收集与最后的杂质过滤精製等步骤。 內容虽然简略,但也足以让不懂製盐的刘备,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潜力。 无需薪柴熬煮,只藉助阳光海风,便能化海水为食盐! 並且刨除前期建设盐场的花费,基本不需要再投入什么成本,什么贝壳粉、黏土之类的玩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而人工,在这个年代也可以忽略不计。 这何止是“费省功倍”,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和白捡有什么区別? 张昀最后说道:“这法子於昀来说,藏著掖著也没用,能帮主公成就大业,才不算浪费。” 刘备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神无比复杂。 此等能孕育无尽財富的秘法,几乎等同一座取之不竭的金矿!允昭竟能毫不犹豫便拱手献出…… 那句“为万世开太平”的誓言仿佛在他耳边錚錚迴响。 也只有这般无私之人,才能实现此等志向吧…… 刘备没有再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在心中再一次暗暗发誓: 允昭,此生定不相负!大恩无言,唯有竭力践行共同的抱负,才能稍作酬谢…… 不过对於张昀来说,这事根本就不需要纠结。 且不说“晒盐法”本来就是他专门挑出来,给自家势力挣军费的。 就算张昀真想自己搞,可没人没钱没地盘,难道要靠他自己去海边挖沙子? 那和他人合作呢? 也不现实! 这会儿可不是后世的商业社会,不借著刘备的势,他连糜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別提合作了。 怕不是刚透出点口风,迎接他的不是合作发財,而是被糜家这等豪族,直接绑回去严刑逼问! 张昀看的很清楚,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有钱没屁用!糜竺富甲天下,不也要託庇於刘备的麾下? 所谓“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这年月手中有兵有枪,才是安身立命之本,以后势力壮大了挣钱的机会有的是。 再说了,真把糜家拉上了船,以后还会缺钱?差钱直接找糜竺要……不是,直接找糜竺借不就得了? 毕竟按张昀的规划,刘备也不太可能再沦落到,被打得一败涂地,需要糜竺把整个家业都搭进去的地步了。 第二天中午,张昀跟著刘备用过简餐后,便直接登车往糜竺府上而去。 车驾刚到糜府门前,就见糜竺亲自在府门外相迎。 他身量中等,面容端庄温和,頷下留著短须,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举止优雅,既无豪商的张扬,也无官员的倨傲,只一眼便让人生出亲近之意。这般气象,难怪能执掌偌大家业 “玄德公大驾光临,未能远迎,恕罪恕罪!”糜竺拱手说道,语气十分热络。 几人隨糜竺入府,转入中堂,分主宾落座。 张昀目光扫过自己面前案几,看到上边已布置好了三碟精致的小吃,另有一只敞口陶壶,盛著琥珀色的液体,不知是何饮品。 见堂上刘备正与糜竺寒暄客套,张昀不动声色地拿起小壶,尝了一口。 入口有些微微粘稠的质感,带著清淡的酒香和不知名的果香。 他又喝了一口,仔细咂摸咂摸嘴。 咦? 有点好喝啊! 这种饮品滋味独特,既像果味米酒,又带著点稀粥般绵密的口感,喝下去感觉十分爽口。 纵然是见识过无数现代饮品的张昀,也不得不承认这玩意確实有点意思。 这么想著,他左一口右一口,不知不觉间,一小壶就被他喝完了。 放下陶壶,正好听得刘备將话锋转向了他: “子仲兄,此乃我帐下新任议曹从事,张昀、张允昭。允昭虽年少,然深諳时势,多有卓见!譬如半月之前,曹兵汹汹之际,便是他明断吕布必趁虚而入,袭取兗州!” 刘备在张昀诸多策论中,挑了个比较能拿得出手的,以彰显他的价值。 “哦?半月之前便已料定吕布將袭兗州?” 糜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头看向张昀,语气中带著钦佩之意: “允昭郎君年纪轻轻便有此等远见卓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糜別驾过誉了。”张昀语气谦逊。 一番应酬客套后,话题很快回到刘备身上。 糜竺言辞恳切地说道:“前日宴上,玄德公拒领徐州牧之位,实在可惜。” “如今公为伸大义將率军南下广陵,直面袁术覬覦、盗匪为患,想必艰险重重。若有吾等可以效力之处,万勿见外!” 刘备见状也不绕弯子,坦然说道:“子仲明鑑。备此次南下,兵马虽堪一战,然军中粮秣輜重尚有短缺。实不相瞒,此番拜访,正为厚顏恳请子仲,拆借些许军需……待广陵稍定,必当悉数奉还。” 糜竺听完,未露出半点为难神色,反而笑了起来,摆摆手说道: “玄德公此言便是见外了!您此番是为了保我徐州安寧,千里奔波劳苦!些许物资,何敢言『借』?” 他温言道:“糜氏愿奉上军粮三万石、战马一百匹!权作助公清剿流寇、震慑袁术之用!” 三万……石? 刘备一时间有点懵。 他感觉自己其实才刚起个头,一肚子盘算好的词还没开始说呢。比如谈谈天下大义啦,广陵局势如何艰难啦之类的…… 结果人家一张嘴,就是足够全军支撑三个月的粮草,更別提还有一百匹战马。 三万石的军粮啊…… 足够自己把整个广陵郡里里外外都扫上一遍了。 毕竟就算笮融在广陵郡肆虐了一番,他也不可能把十几个县的府库通通搬空。而且就算府库里没粮食,山林中盗匪的库房里也肯定有粮食。 事情的发展,比他想像中最顺利的情况还要顺利。 这下子都不用再跑第二家,出兵的粮草就直接凑齐了。 糜竺今天算是给了他一点小小的首富震撼…… 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多財多亿的有钱人! 刘备深吸一口气,按下翻腾的心绪,由衷赞道:“子仲兄……仗义豪迈,慷慨如斯!此番雪中送炭之情,备实在是感激不尽!” 言语中甚至带著点三观受到衝击的无措。 第37章 让开,我要开始装逼了 张昀在旁听著,虽对“三万石”的具体体量没有直观概念,但看刘备那副“被巨款砸晕”的表情,再听著糜竺那隨隨便便、如同出门买了包烟的淡然语气,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 嘖…… 总有有种看“小目標”唱“一无所有”的感觉…… 万恶的有钱人! 话说自家主公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虽然人家隨便说了个数,就是我军三个月的军粮,但既然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就说明这对人家根本不算啥。 这点东西就把你砸晕了,以后还怎么当人家主公啊? 对张昀腹誹一无所知的糜竺,笑容依旧温润平和,仿佛刚才不过是请刘备喝了杯酒: “玄德公言重了。某添为徐州別驾,值此艰难之际,些许支应,本是分內之事。徐州上下感念公千里驰援之情犹恐不及,又何须言谢?” 这就代表徐州上下了? 张昀心中下意识有些排斥这种官腔,但隨即想到,人家糜竺还真有这份资格。 他这个徐州別驾,在徐州是仅次於州牧陶谦的二號人物,相当於“常务副州牧”。 而且作为糜家的掌舵者,糜竺这番表態某种程度上也代表著,以糜家为首的部分徐州世族豪强,对刘备的认可和支持! 堂中气氛一时和煦如春。 刘备又和糜竺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此行第二个议题。 “子仲兄宅心仁厚,仗义疏財,备亦不敢相瞒。此行尚有另一事相商——” 他指著张昀说道:“允昭掌握了一套全新的製盐之法!相比现下的『煮海为盐』,据其所述,耗费减半,產出却可翻番!用此法新建盐场,也更为便捷高效。” “然备於此道所知甚浅,思及子仲家中世代经营盐业,乃是此间翘楚,故特带允昭前来拜访。” “一则想请子仲听听此法是否切实可行,二则若此法確有奇效,你我两家或可在广陵沿海,择地合作兴建盐场,互利共贏。” 糜竺听罢,面上虽维持著和煦笑容,心中却微微摇头: 此人如此年少,纵然有些谋略,於实务一道,又岂能精通? 且製盐之法传承已有数百年,中间经过无数改进,早已日臻完善,哪会一下就有那么大的改进? 八成是少年人胡吹大气,玄德不懂此道,便被忽悠了。 说白了…… 这少年从出生算起,才吃过几两盐?妄谈盐业革新岂不可笑? 不过这一切糜竺並未表现出来,而是在面上浮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 “哦?没想到允昭竟还深諳盐务?请试言之。” 张昀起身,行至堂中,拱手道:“现今煮盐之法,费柴耗薪,成本高昂。昀所提新法,名为『晒盐法』。” 他刚说了个名字,便被糜竺温声打断了: “晒盐之法?” 糜竺嘴角掛著一丝瞭然的笑意,缓缓开口,“某倒也曾听闻,此法自古有之,多见於海滨滩涂。截流海水后,靠烈日晒至滩涂乾涸,便能得到盐粒。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点批判:“此法看似省柴,实则弊端甚多。” “一者,所產之盐泥沙混杂,其色浑浊,其味苦咸;二者,全赖天时,一场暴雨便能將数日之功尽皆冲毁,產量极不可控;三者,需人工刮取滩盐,颇为耗费人力。” “而且此盐极易吸潮,难以久储,纵是贫苦百姓购得,亦需自行淘洗熬煮方堪食用。故民间虽偶有制之,官盐却从不收此等次货。” “此类粗製土盐,在青、冀沿海偶见,不过是乡野小民聊作餬口罢了。” 他最后几句话是对著刘备说的,潜台词不言自明。 这一段条理清晰的评断,让原本对此抱有巨大期望的刘备,如同冰水浇头,知道合作怕是要泡汤了。 要糟啊! 这法子竟如此低劣? 不过,子仲所言与允昭昨日提及的流程似有些不同? 虽然刘备心中对张昀仍有信心,可糜竺毕竟是製盐的行家,又刚厚助了三万石军粮。 因此就算被人指著鼻子说“识人不明”,他也不好直接反驳,只能訕笑两声,有些尷尬地说道: “啊,原来如此!子仲兄不愧是此道行家,见闻广博。是备心切,未能细察,有些孟浪了。” 说著连忙对张昀招手示意,“允昭,先坐下吧。” 然而,张昀此时立於场中神色平静,没有一丝被拆穿的羞恼。他看向自家主公,微微一笑,眼神中传达的信息很明確: “主公莫急。” 他隨即转向糜竺,没有丝毫慌乱,朗声说道: “久闻东海糜子仲,仁厚守礼,有君子之风。然今日一晤方知,世人之言,多有溢美之词!”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冷了下来。 虽然被人指著鼻子说“名不副实”,可糜竺颇具涵养且阅歷深厚,非但未因此动怒,反倒敏锐地捕捉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面对自己先前那般专业的贬斥,这少年竟全程面不改色,没有表现出丝毫怯意或窘迫!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 此等定力绝非常人! 糜竺收起了心中的轻视,神色认真道:“依郎君之意,是觉某对晒盐之法的评判……有失偏颇?” “哈哈哈!”张昀大笑三声:“何止有失偏颇?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他的声音清亮:“糜公方才所举滩晒之法,其弊病连三岁小儿亦能数出几条,焉能与我之新法相提並论?” “二者之別,犹如腐草萤光之与皓月当空!岂可混为一谈?” 糜竺拱了拱手:“还请郎君为吾解惑!” 张昀却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郑重: “吾主玄德公,闻曹贼攻伐徐州,屠戮害民,不顾自身兵少將寡,率军驰援千里赴难!不但数度与曹军血战,还冒死衝破重围入城助守!” “如今曹兵既退,我军本可安然北归復命於公孙將军处!然——”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闻得广陵郡遭笮融贼子荼毒,盗贼蜂起,民不聊生;更兼淮南袁术虎视眈眈、伺机鯨吞!我主玄德公心生惻隱,不顾將士疲惫,毅然挺身而出,再赴险地!” “这份为徐州苍生黎庶千里奔波,抵御外侮、清剿內寇的心意,天地可鑑!” 顿了顿,他的语气转为沉重: “而今!广陵军情十万火急,我军却因粮秣军需匱乏,迟迟不得成行!甚至需靠『四处借贷』方能动兵!此情此景,岂不是徐州袞袞诸公的耻辱吗?” 第38章 要装就装个大的 张昀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糜竺心上! 饶是他城府颇深,那一抹始终掛在脸上的微笑,也出现了瞬间的凝固,显出几分不自然。 刘备在一边听得更是心头髮紧。 允昭啊允昭,人家麋子仲刚刚才解囊相助,你这话说的也太冲了! 张昀却適时话锋一收,语气转向肯定: “然!糜別驾方才不计私利,慷慨解囊三万石粮以及战马百匹。也让昀看到了,在这徐州的土地上,终究还是有如糜公这般胸襟磊落、心系桑梓的真君子!” “这番雪中送炭的赤诚,可谓亮节高风,令人感佩!” 刘备听到此处算是长舒一口气,而糜竺顿在半空良久的杯盏,也终於送到了唇边。 张昀接著说道:“正因糜公高义在前,才有我家主公投桃报李,將原本预作为我军专属的新式晒盐秘法,取出与糜公分享!” “此举既为报答糜公深情厚谊,亦因糜家乃两淮盐业魁首,更有通行九州的糜氏商队!若能联袂共处,於两家皆有大利也!” 他的语气转冷:“可昀万万没有料到,我方才提及『晒盐法』三字,尚未详解其中精髓,糜公便以滩晒法之弊病概而论之、断然驳斥!此等轻忽妄断的態度,著实令人齿冷!” “故此,合作之事,就此作罢!吾绝无意愿,將此法授予目中无人之辈!” 听著张昀最后斩钉截铁的话语,刘备都惊了。 哎? 不对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昨天咱俩不是这么说的啊? 不是说好要拉糜氏上船互利共贏,怎么突然就彻底翻脸了? 张昀给了刘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糜竺被张昀这番当面直斥,搞得面子上有点掛不住了。 他努力平復著心情没有失態,但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此事乃是玄德公提议的合作,郎君还能违逆不成?” 张昀一听,就知道糜竺已经破防,开始口不择言了,他朗声道: “此秘法为昀家传之学,尚能做三分的主!更何况……” 他盯著糜竺,目光如炬,“吾身为人臣,有进諫之责!若主公执意与倨傲无礼、目中无人之辈合作,其患……必大於利!不如另寻他途。” 糜竺此刻简直气闷至极! 好个犀利的小子! 我承认刚才是有些小覷你了,不过你年纪轻轻,就这么得理不饶人,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当心以后栽跟头! 他本就背负著当今世人对商贾的刻板印象,最忌讳被人说“仗势欺人”“狂妄自大”“唯利是图”之类的话。 而张昀则是逮著瘸子猛踹,越忌讳越是说的欢。 今天的事,要是就这么不上不下地传出去,岂不坐实了他糜竺狂妄自大、轻视贤才,乃是目中无人之辈? 这对他苦心经营的名望损害极大。 因此也就逼著他,必须正面接招把话说个明白,要不就等於默认了对方的指控! 被拿捏的不快,与想要维护声誉的急迫感,一齐涌上糜竺的心头! 踏马的,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强压火气,对著张昀拱手一礼: “適才打断郎君,確是某失礼在先!” “不知郎君要如何才肯释怀,並愿將製盐新法详述?” 掌握了主动权的张昀,微微一笑:“昀想与糜公以此事设一赌约。” 糜竺沉声道:“愿闻其详!” “若我所言之新法,经糜公明辨,確实有降本增效之能,乃是革新之法。则糜家须承担广陵与我主合作之盐场,全部的筹建费用,及新法工艺改良调试的投入!” “且广陵所產之盐,糜家需按市价统购统销!日后糜家將此新法用於旧有盐场改进时,由此法產生之新增利润,昀要独占八成!” 他手指重重一点案几,“当下还请糜公预付百金,权作为面授此秘法之酬谢!” 张昀提出的条件可谓是苛刻至极。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糜竺身为徐州首富、別驾重臣,何曾受过如此的刁难? 糜竺脸上温和彻底消失了:“郎君的条件我都可答应。但既是赌约,规则自然要明晰。所谓『降本增效』实在太过含糊,降一分也是降,增一分也是增,这要如何计算?” “而且若是郎君输了,又当如何?” 张昀踏前一步说道:“新法制出一斤盐,耗费之人力、物料折算,必为当下旧法盐场同量盐斤成本的五成以下!” “其產量提升,和同等投入的旧法盐田相比,至少翻倍!更可凭之轻鬆开闢广阔新场!若吾详述完毕,糜公仍以为此法並无革新价值……” 他的声音如金石坠地:“便请斩吾头,悬於门外示眾!以证昀妄言之罪!” 这个说法把刘备嚇了一跳。他有心制止,但又怕坏事。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知晓张昀绝非是鲁莽之人。除了喝酒以外,凡事谋定而后动,所言皆中,算无遗策。 不过…… 允昭,虽然我很相信你,但是你是不是有点玩的太大了? 完全没必要啊! 他强压下心中的担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 糜竺也被这“斩首示眾”的重注震住了!他看了看刘备眼神十分复杂。 不是,哥们,咱俩这些天不是处的挺好吗? 你今天这带来的到底是啥人? 专门来砸我场子的吗? 他不再多言,直接扬声吩咐堂外侍立心腹: “速取百金,呈於堂前!” 这意思很明白,我跟你赌了! 他盯著张昀,咬著后槽牙在心中暗道: 不论如何,先听听你怎么说。若是你输了,我看在玄德公的面子上也不杀你,不过总得让你小子吃点苦头,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不多时,四名僕役捧著托盘走进来,上边是一百个码放整齐的金饼。 百斤黄金灿灿夺目,寻常世家倾其所有,也未必能凑得出,而糜竺就这么大大方方摆了出来。 张昀没看那满案的黄金,上前一步,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案上先画了个大圈,又圈出个小方:“糜公且听好,我这法子叫『泥砂晒盐法』,跟民间那种粗製滥造的滩涂晒盐,可不是一回事。” 第39章 泥沙晒盐法 泥砂晒盐法直到宋朝才在两淮和江南地区发展成熟,是古代海盐生產中较成熟的晒制技术。 其核心是利用泥砂颗粒的多孔结构吸附海水盐分,通过晾晒浓缩滷水,最终结晶成盐。 这种方法对泥滩地形依赖性强,效率高於早期的灰晒法,是明清时期海盐主產区,如两淮、长芦盐场的主流工艺。 泥砂晒盐法主要是分为四个步骤,筑田、吸盐、提卤、结晶。 首先,盐工先在海岸平坦泥滩上,用泥土筑造两种田块,形成“两步浓缩”的体系: 卤田面积较大,用於吸附盐分、浓缩滷水。田底要铺一层 10-20厘米厚的细泥砂,要求是颗粒均匀,孔隙多,增强吸附性; 盐田面积较小,田底硬化,一般是铺贝壳灰或黏土,防止滷水渗漏,用於最终结晶。 涨潮时打开卤田闸门,引入海水,使泥砂充分浸泡两到三个小时,让盐分渗透到泥砂孔隙中; 退潮后关闭闸门,暴晒卤田中的泥砂,待泥砂表面乾燥后,其內部则残留高浓度盐水,此时泥砂含盐量可达到8%,停止晾晒。 之后盐工用刮板將卤田中的“盐砂”也就是吸附盐分的泥砂颳起,堆积成小丘,进一步沥乾水分; 然后將盐砂装入竹製或陶製的“淋卤槽”中。这种装置底部有孔,铺上茅草用来过滤。 自上而下泼洒少量海水或淡水,利用重力淋溶盐砂中的盐分,淋出的液体即为高浓度滷水,含盐量约 20%-25%,远超直接晒海水的浓度,收集到卤池备用。 將提好的高浓度滷水引入盐田,通过日光暴晒和风力蒸发,当滷水浓度达到饱和点时,会自然析出白色盐粒; 待盐粒堆积到一定厚度,盐工用长柄盐耙將盐粒颳起,堆积成垛,稍作清理后即为成品盐。 这种方法,只需要人工和泥沙,材料来源广泛,成本低、可持续。 泥砂孔隙均匀,吸附盐分效率高,滷水浓度提升快,结晶周期短,一般只需要三到五天。且盐田可重复使用,规模化生產能力强,明清时期大型盐场可同时运营数十个卤田和盐田。 “……此法全程依仗日光海风,人力只需操作闸门、刮砂、淋卤、刮盐!所需物料不过是取之不竭的海水、寻常砂泥、简易防渗材料、竹木或陶製淋卤器而已!” “一旦盐田筑成,后续运转耗费几近於无,且可扩大规模,日復一日,循环不息!遇雨天,只需及时覆盖盐砂、疏导积水,防潮排涝亦不难。” “以当前煮盐之法相较,”张昀声音拔高,“一口煮盐灶釜,昼夜不停烧柴费炭,仅得十数斤盐!” “而我这套新法,一个成熟盐工照管十亩盐田,数日之功,所產之盐何止百倍?人力省却七成,柴炭耗费尽免!成本又何止减半?” 张昀一口气讲完,堂中一片死寂。 糜竺端坐於案后,面沉如水,先前所有的不屑、慍怒、怀疑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他执掌糜家多年,对製盐关窍可谓是了如指掌。 张昀这套方法,不但彻底摒弃了煮盐法天量的燃料消耗;还依靠自然蒸发分级浓缩,省却了煮盐的持续看火熬煮和频繁添料出盐。 前者省去了製盐最大的成本,后者也极大减少了人工的消耗。 更可怕的是这种方法的效率和规模潜力! 煮盐是点状作坊式生產,而此法依赖的是广阔滩涂,一旦筑成池田体系,如同建起一座永不熄火的天然煮盐厂! 其產量可轻鬆超过传统煮盐场数倍、十数倍! 成本减半? 糜竺觉得张昀刚才说的实在有些保守了。 在他看来,新式盐场建成后,除了人工基本没有別的成本。而人工怎么说呢…… 在这个人身依附性极强的时代,这些人啥也不干,不照样也得养著么…… 因此泥沙晒盐法对如今流行的煮盐之法就是降维打击,產盐的过程和白捡也差不多。 虽然糜竺不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但心中所想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若此时只有张昀一人,他真有耍赖的心思! 虽然糜竺对钱没兴趣,但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而是整个產业的跨越式发展,是一场產业革命! 但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刘备时,所有阴暗的念头都迅速隱去。 糜竺心中挣扎良久,终於咬著牙站起身,对著张昀拱手道: “允昭郎君所言……『泥砂晒盐法』,”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实乃超过当今煮盐之法不知几凡。” “以吾观之,其省耗之巨、增產之速、可造之规模,足有天地之別!吾……此前有眼无珠,误將璞玉作顽石……” 承认技不如人已是痛苦,接下来履行那苛刻的赌约,更是让糜竺感到锥心刺骨。 “既有约在前,某认赌……服输!” 糜竺深吸一口:“广陵新盐场所需一切营造之资、调试之费皆由糜家独力承担!所產之盐,糜家商队按市价足额收购,绝不推諉!” 他顿了顿,心臟又是一阵抽搐,“日后……我糜家原有盐场,凡据新法改造者,因此法节流柴薪、增益產量之额外利润……” “允昭郎君可分得……分得八成!” 一字一句,断断续续,说到“八成”二字,他的声音已然微微发颤。 虽然后续他有一百种方法从中剋扣,但是还是那句话,只要两家不准备翻脸,最好不要这么做! 罢了!罢了! 两成也是多赚的! 剩下的……就当是给玄德公……下重注了! 投入越大,回报越巨! 长远……长远看……未必没有大利! 就在全场气氛凝滯、糜竺椎心泣血之际,张昀悄然向全程端坐在一旁,看似全神贯注实则有些云里雾里的刘备投去一个催促的眼色。 主公,这会儿该你上了! 不打圆场等啥呢? 咱们是来交朋友的,又不是来树敌的! 真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啊?! 刘备接收到张昀的信號,心里还有点小委屈: 咱们来之前也不是这么对的台本啊? 突然搞这么一出,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摸不准路数,哪敢隨便插话打圆场? 但他心念急转,瞬间便明白了张昀搞这场“惊涛骇浪”的用意: 允昭这是帮自己拿捏糜竺呢! 他要把糜竺那若有若无的施恩姿態,给强行掰正! 第40章 圆满收场 刘备想明白这一点,立刻堆起春风般的笑容,起身说道: “子仲,何须如此介怀!” “允昭对你素来景仰,昨日还跟我说,『早就听闻子仲乃仁厚君子,海內称贤』。特意恳请我携其同来府上拜会。” “对这製盐新法,他也早有明言『糜氏掌销路、承投入,若肯共襄盛举,能得五成利便属邀天之倖,又岂敢奢望太多?』” 他话里开始找补:“备受子仲相助良多,可谓恩深义重!方才不过是话赶话的意气之爭。” “允昭少年心性,爭强好胜了些,子仲万勿当真!至於那製盐新法的具体分成,待盐场建成后再议也不迟!何必急於今日?” 与此同时,张昀也一改方才的锋芒毕露,整个人气质如同冰消雪融。 他对著糜竺躬身一揖,语气诚恳谦逊: “子仲先生容稟,昀素闻先生高义,我主亦屡次盛讚先生品格如圭璋!方才……” “实乃小子一时情急,言辞无状,冒犯之处,万望先生海涵!昀绝无要挟之意!若有不妥之处,先生权作是晚辈莽撞胡言便是!” 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宛若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心头五味杂陈的糜竺牢牢罩住。 一个温情抚慰、抬高对方、压下苛刻条件。 一个姿態放低、谦逊认错、消融双方敌意。 糜竺只觉一股深重的无力感从心中泛起,再无先前掌控全局的底气。 他脸上泛起一丝略显苦涩的笑容,自嘲道: “玄德公莫要再遮掩了……允昭郎君今日一课,糜竺铭记於心!从此再不敢小覷天下人!” 说罢,郑重朝张昀拱手一礼:“既是赌约,竺愿赌服输,製盐新法具体如何操作、份额几何,便请允昭郎君直接定策吧!竺……无有不从!” 张昀连忙回礼:“先生海量汪涵,昀感佩万分!” “既蒙先生信任,昀斗胆试言之。” 略作沉吟后,他说道: “广陵新式盐场,由糜氏全权筹建、运营管理;出產之盐,糜氏商队按当下市价上浮一成统一採买。” “至於糜氏新建之同类新式盐场,所產利润,我主玄德公分润三成!”他特意强调了“新建”、“同类新式盐场”用以区分,这就给了糜竺极大的自由裁量权。 “至於糜氏原有盐场,若应用此法改造,便以先生適才慷慨拿出的一百金,作为授权之费用吧!此后盈亏,皆由糜氏自行承担。” 这条件相较“八成新增利润”的滔天狮子口,简直是跳楼大甩卖! 刘备在一旁立刻点头赞同:“子仲兄助我良多,此议甚为公允!” 糜竺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两人,半晌没有言语。 他先是朝著刘备深深一揖,隨后,又对著张昀,郑重其事地再施一礼: “允昭郎君……手段如风雷,胸襟若江海!收放自如,非常人所能测度!竺今日方知,书中所记之少年英杰,非是妄言!” “受教了!” 这一番话他说得是感慨万千。 刘备適时跟上又谈笑了几句,眾人再次落座,堂中气氛终於重回融洽。 该说的事都说的差不多了,稍作寒暄后,刘备便准备起身告辞了。 张昀在临行前,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两眼放光地回身问道: “子仲先生!昀有一事相询,方才席间那清甜爽口、带著微醺果香的饮品,是何名堂?昀一饮之后,只觉乃生平仅见的美味!” 糜竺此时心中块垒已消,看张昀那副好奇的神情,倒觉有几分真趣,不禁抚须笑道: “此乃我糜家特酿的『青梅蜜醴』,以清冽米酒为基,调和当季青梅及数种花蜜而成。允昭若喜欢,稍后我便命人取两坛装车相赠!喝完了儘管来取,管够!” “哎呀!那就多谢子仲先生!”张昀脸上立刻绽开欢喜的笑容,“此饮真真算得上『天上少有,人间绝品』!昀定当珍视!” 望著张昀那毫不作偽,似孩童得宝般的表情,糜竺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这就是一个心思縝密如老吏、锋锐如剑戟,又能瞬间化为赤诚少年的妖孽啊! 智勇深沉却又保有赤子之心…… 玄德公麾下有了此等人物……可谓如虎添翼啊! 他望著刘备与张昀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嘆,再无半点芥蒂。 在返程的路上,张昀还问刘备: “主公,咱们为何不留在糜府用个晚饭?徐州首富家中的宴席,必定珍饈美味无数,不尝尝便走岂非入宝山而空手回?” 刘备被他这占足了便宜,还非得再蹭顿饭的厚脸皮搞得有些无语: “允昭啊,你今日在人家府上搞了那么一出大戏,转眼竟当无事发生?居然还想著……蹭饭?” 张昀闻言笑道:“糜子仲乃实诚君子,对我这个晚辈,想来是不会记仇的。”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而且此事终究还是糜家占了便宜,日后获利岂止万金?” “如此算来,昀便是日日去糜府蹭饭,也份属应当啊!” 刘备闻言不由得一阵失笑。 沉默片刻,刘备问道:“明日我欲致拜帖於陈元龙(陈登)府上,约后日上门拜访。允昭可还同去?” “自当同往!” “嗯……” 刘备意味深长地看著张昀,“此去元龙(陈登)处,有何筹谋方略,可否预先告知一二?莫再如今日这般……著实让吾有些措手不及啊。”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的调侃。 张昀笑道:“非是昀处心积虑要拿捏麋子仲,实在是他初见您时,姿態颇有几分施捨的意味。而您听闻那三万石粮后,也有些……喜形於色。因此,之后我才临时起意……” 刘备听到这儿,不禁有些气闷。 张昀没管他,接著说道:“再说了,若不是他一上来就打断我,又对『晒盐法』嗤之以鼻,我怎好『被迫』反击?” “说到底,还是他麋子仲一开始没把我放在眼里。那昀自然要给他好好展示一番,玄德公麾下的成色。” 说著他嘿嘿一笑: “倘若日后真在主公手下共事,彼此间提前有个了解,不也挺好的吗?” 刘备笑著摇了摇头:“呵,允昭啊,你这信心……倒是比备还要足上三分!” “主公此言不虚,”张昀语气里满是篤定: “昀確实很有信心!” 第41章 拜访陈登 第二天清晨,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张昀辰时就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看著透过窗户照在床边的晨光,不禁心生感慨。 穿越到这东汉末年,倒是把从前熬夜赖床的毛病全改了,早睡早起,作息比在现代时不知道健康了多少倍! 从夜猫子的习性变成早鸟,让张昀浑身都有种说不出的清爽感。 起身简单洗漱后,他推开房门。 秋日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树上飘落了几片枯叶,显得院落中格外寧静。 他身著轻便的短打,径直走到院里,深吸一口气,开始顺著院墙慢跑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 作息健康之后,锻炼这一块也得抓起来。毕竟伟人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这年月本就缺医少药,保持一个健康的体魄在乱世中属於刚需。 更何况,这古代生活的节奏实在是有点慢,娱乐活动也很匱乏…… 起码张昀现在能接触到的,確实很匱乏。 每天除了吃饭、议事、坐在那瞎琢磨,剩下的大把时间,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前几天,他倒也从刘备那借了几卷竹简,有《尚书》《春秋》和《易经》,一方面是看书解闷,另外嘛,也算是重温经典了。 但只看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放弃了。 首先是竹简沉重,端著没一会儿手腕就酸了。 摊到桌案上也不行,这年代没有人体工程学,桌子离眼睛太远,根本看不清。 看不清的原因倒还不是他视力不行。 如今通行的字体虽然已是规整的汉隶,但因为是写在竹简上,所以需要从上到下、从右往左阅读。 完全违逆现代人的阅读习惯不说,更要命的是没有標点! 要不古代形容看不懂一本书,都说“跟读天书似的”,张昀是深有同感。 虽然依仗本来的知识,加上原主的记忆,张昀勉强能把上边的字认全。 但一行字连下来,从什么地方断句、哪里是语气转折,他根本就搞不清。 还有所谓的“微言大义”和“春秋笔法”,一句话能解读出十几种意思。 竹简一摊只见密密麻麻、连绵不断的文字,直看得他两眼发花、脑仁生疼! 唉…… 这年月的书確实不是一般人能读的。因为就算把书放在眼前,上边的字也全都认识,你还是看不懂。 也难怪世家大族能垄断知识。 各家把持的不是文字,也不是书籍,而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句读,和对书中“微言大义”的注释。 什么“某某家传《春秋》”、“某某氏通晓《毛诗》”,说白了,传的就是一套“解码本”。 至於那些开课受徒的大儒,虽然会半公开地传播自己的学术成果,但更类似於后世“导师带研究生”的高级课程,而非普及化的教育。 先贤所谓的“微言大义”落在张昀这儿,就是高考语文中他最烦的阅读理解题…… “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表达了作者写作时怎样的感情? 这题你让作者本人来都得不了满分。 简直就是折磨! 算了! 健身使我快乐! 毕竟君子六艺里也有“射”嘛。 等练成了“才肩”“德背”,也带著几百个小弟,四处讲解《抡语》。 慢跑几圈热身后,他停下来开始做拉伸,等胳膊腿儿舒展开来,接著便是伏地挺身、深蹲等一系列之前在网上看“囚徒健身”里的科目,简单实用,不挑场地。 汗水顺著额头滑落,疲惫和畅快一起涌来。 每当张昀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侍立在廊下的豆娘,便会很有眼力劲地快步上前,递上毛巾和清水。 这种无时无刻的关注,与无微不至的服务,让张昀不但获得了健身带来的愉悦,还在心底生出了几分额外的愜意。 因为他穿越的时间还不长,思想尚未被封建体系完全“驯化”,对於这种“被服务”的体感,比同时代大部分人都更加敏锐。 嘿嘿…… 这不比上健身房强? 当年老子去健身,不买私教课,教练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歇够了,他又接著开始练了起来。 说起糜竺所赠的那百斤金饼,这会儿被锁在张昀臥房角落一口不起眼的木箱內。 为此,刘备特意调拨了五名心腹亲兵,轮班守护张昀所居的院落。 说是护卫“张从事”的安全,其实更像在保卫那箱足以引发无数人覬覦的黄金! 翌日午食过后,张昀隨著刘备,前往了典农校尉陈登的府邸。 刚到陈府门口,就见陈登同样亲自迎了出来。这位年过而立的徐州名士,身著合体的文士袍,面容白皙,下頜蓄著精修的短须,望之温文尔雅。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挺拔的身姿和利落的举止,行走间意態瀟洒,每一步都透著英武之气,毫无拖泥带水之感。与其稍显温吞的形象,產生了微妙的反差。 而在敘谈时,陈登又展露出截然不同的节奏。他语速舒缓,吐字清晰,不疾不徐,脸上始终掛著一抹温和的笑容。 这种快慢、刚柔之间的反差,让张昀心中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矛盾之感。 此次会面,张昀几乎全程缄默。 他只在一旁静听刘备与陈登的寒暄往来。两人从家世渊源聊到徐州风物,再到刘备適时提及了南下的军需困难。 陈登听后,沉吟片刻,隨即爽快表示,陈家愿意襄助足够武装五百兵卒的军械,再调三千石粮草助刘备军南下。 这其实是一个比较合情合理的数额。陈家是官宦世家,並不以財力见长。不过这也能侧面反映出,糜家到底有多么財大气粗。 然后,他还以典农校尉的身份做出决定: “如今徐州虽遭曹兵肆虐,库廩受损,然仍可从府库中再为使君调拨六千石军粮。” 如果要让张昀用一个词来形容形容陈登,他想到的就是“精准”!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乃至每一个表情变化,都恰如其分地契合他作为徐州名士、陈家代表、徐州现任典农校尉的身份。 第42章 陈登其人 在陈登这,只要你拋出一个话头,他给出的回应几乎就是你预想中最合理、最標准的答案。 不论是对刘备未接受徐州牧的惋惜,还是对曹操屠城害民的痛斥。 包括听闻刘备军需困难时的思索,他在权衡之后,给出了公私分明的两份支持。 一份来自陈家,一份来自徐州府库,加起来正好就是刘备军一个月的粮秣。 整个过程游刃有余,滴水不漏,挑不出丝毫错处,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简直就跟个npc似的。 张昀觉得,这其实是陈登情商极高的表现。 他的头脑在处理当下这些具体问题的时候,可能只占用了很少一部分资源。 而其他大部分的心智,都在预判对面下一步的反应,以及隱藏自己的真实倾向和情绪波动。 用下棋来比喻,正常人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水平高点的就是走一步,看三步。 而陈登这种人是走一步,看十步! 甚至刚打到半决赛,就已经在研究总决赛的对手了…… 你只能看到他完美適配场景的行为,却难以窥探到他的真实想法。 张昀看著陈登,就像对著一面完美打磨却又深不见底的镜子。 他心中因此產生了一丝微妙的不適,和本能的警觉。 这种近乎失控的感觉,远不如前日与糜竺交锋那般痛快。 所以,除了刘备引介时的必要客套外,张昀全程选择了最稳妥的策略,那就是“沉默是金”。 毕竟他可做不到陈登这样。 而这种异常的沉默,自然逃不过刘备的眼睛。 回程的路上,刘备关切地问道:“允昭,今日可是感觉身体不適?” 张昀正回忆著史书中有关陈登的记载,被这个问题打断了思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啊?主公今日身体不適?” 刘备有些无语,“非是我身体不適,而是在问你。” 张昀闻言有些诧异,“我?没有啊,主公为何有此一问?” 刘备轻轻嘆了口气,“就是见你今日神情凝重,沉默寡言,数次蹙眉,故而发问。” “我皱眉头了?”张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头。 “正是如此。”刘备点点头,“若非身体有恙,可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他记得张昀吃午饭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一到陈府就成这样了。 莫非是中午饭有问题? 但我也吃了……没事啊。 张昀了沉默片刻,问道:“不知主公对陈元龙其人,是何看法?” 刘备想了想,说道:“我来徐州时日不长,与元龙相交尚浅,然几次接触下来……只觉其学识淹博,风采卓然,雅擅文艺。” “却又迥异於空谈玄理之辈,不但內蕴刚直傲岸的风骨,更有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 “观其任典农校尉以来,能辨土宜,兴修水利,凿渠灌田,使徐州秔稻丰积。確实是一位颇有才干的俊彦!” 言辞间,对陈登很是推崇。 张昀默默点了点头。 此时的陈元龙尚在典农校尉任上,忙著凿渠溉田、劝课农桑。还没有机会展露出太多的谋略,更別说施展军略了。 但仅凭其主掌农政、兴修水利、富积仓廩的治理之功,已足够令人惊嘆! 而观史册评述,陈登其人,既有定乱之谋又有安民之能,可谓是文武足备,胆志超群。其战略眼光之深远,战术执行之果决,皆属当世一流! 可以说是一位除了“寿命短”之外,基本没有缺陷的六边形选手。 不过和他的经世之才相对应的,还有其立场的飘忽不定。 陶谦病重时迎刘备,刘备兵败后投吕布,见吕布无谋又暗通曹操…… 看他这一连串的操作,基本上就是个標准的“墙头草”。 不过他每投靠一个新老板,都能很快消除隔阂,被引为心腹知己。这也体现了他极强的个人能力和魅力。 在这个方面,倒是和自家的主公有点像…… 总之,后世很多人因为陈登这些经歷,把他描述为一个“纯粹的地方主义者”,谁能入主徐州他就帮谁做事。 但在张昀看来,这个观点有失偏颇。 其一,陈登身为徐州本土世族的中流砥柱,其首要之责,便是周旋於各方强权之间,力保乡梓不受战火荼毒! 无论谁主政徐州,他都在其位谋其政,维护乡土百姓,这也算不得摇摆。 像程昱那样,为了军粮带人把家乡父老做成肉乾,专挑自己家乡霍霍的终究是少数。 其二,张昀认为陈登先对刘备、后对曹操的效忠,应该都是出於真心。 最初力主迎刘备入徐州,乃是因彼时汉室蒙尘,而刘备千里驰援的义举,和其后的种种表现,展现了自身的“仁德”,以及匡扶乱世、庇护苍生的明主潜质。 后来在吕布手下却暗通曹操,则是因为那时的曹操已奉天子於许都,承接朝廷號令,代表汉室正统!追隨“奉天子以討不臣”的曹操,本就是顺大义而行。 尊奉朝廷的詔令怎么能说是背主呢? 唯独对吕布,陈登自始至终谈不上效忠,可这其实也没问题。 吕布入主徐州,靠的是武力强夺,既无州牧相邀的名正,也无朝廷任命的言顺,乃是不仁不义之举。 陈登背后捅刀子捅的那叫“正义执行”! 归根结底,只能说建安初年(196-199年,“衣带詔”事件爆发之前),占据朝廷大义名分,“奉天子以討不臣”的曹老板,確实是强的离谱,可谓神挡杀神。 很多时候都是兵锋所指,对面就纳头便拜了,比如宛城的张绣…… 当然,一炮害三贤的事儿已经提过好几次了,大家知道就行了。 但其实不止是张绣,刘备、陈登、孙策都是听从“朝廷”的詔令行事。 若非如此,单凭实力,他袁公路再是“冢中枯骨”,也不至於败亡得那么快。 “大义”这玩意看不见摸不著,但却在每个人心中的那桿秤上掛著呢。 这也是袁绍迅速跟曹操决裂的原因。 大家都是姓袁的,眼见本家兄弟崩溃得那么快,他袁本初怎么可能不惊醒? 再放任他曹阿瞒藉助朝廷名义,这么顺风顺水发展下去,两边的攻守之势就要异形了。 到那时候,就不是在小弟的客厅里打“官渡之战”,而是要在自己家门口打“鄴城保卫战”了! 第43章 欲解虫疾 即便到了后来,“衣带詔”事件爆发,刘备二度入徐时,陈登依旧流露过善意。 当时的徐州刺史车胄设伏欲杀刘备,便是陈登暗中报信,帮助刘备再次入主徐州。 只可惜刘备那时候自己玩砸了,没顶住曹操的攻势,被打了个全军覆没,陈登纵有相助之心,也是无力回天。 总的来说,张昀认为陈登绝非立场摇摆之辈,他心中自有一套清晰的行事准则。 而这套准则其实和刘备还挺投契的。 因此他在一开始,是將陈登视作重点拉拢对象的。 可今日一遭拜访,才让张昀猛然惊觉,这位陈校尉的段位远在自己之上。 陈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却也像裹了一层迷雾,让张昀看他如雾里看花,完全猜不透其人的真实想法。 当然,你也可以说,他所表现出的言行就是他的心中所想。 可不管是看歷史上陈登做的那些事,还是这一次拜访中他给人的感觉,都在提醒著张昀,这位史书上评价“雄姿异略,志陵青云”的徐州名士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这种“深不可测”,让张昀下意识选择了收敛锋芒。 他怕自己稍有不慎,某个细微的举动或一句话,就被陈登捕捉到不该有的信號,反倒节外生枝。 只不过他的段位没那么高,竭力收敛时,对外界的反应就不够自然,才被逐渐熟悉自己的刘备发现了异常。 面对刘备关切的询问,张昀並没有全盘托出內心中对陈登的种种思虑。而是顺著刘备的话头,笑著附和:“主公说得是,陈元龙既有文才,又懂实务,確实是难得一见的俊杰。” 而对於自己的异样,他则归结为在“思虑我军未来之事”。 话虽这么说,但张昀心里却在回想著一个细节。 方才与陈登面对面时,他敏锐捕捉到了陈登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有几分苍白,加上眉宇间的倦意给人的感觉有些体虚。 这让张昀联想到史书中陈登的英年早逝。 陈登这个人素来爱吃鱼膾(生鱼片),但在东汉的技术条件下,根本无法获得深海鱼,所食者多为江河湖塘之鱼。而生食河鱼,染上寄生虫的概率极高。 正史《三国志·魏书·华佗传》便清晰记载了华佗曾为陈登治疗寄生虫病的经过。 陈登任广陵太守时曾患重疾,华佗为他诊断后开了药方,服药不久便“吐出三升许虫,赤头皆动”,其状惊悚。 现代人也多认为,正是这种反覆发作的寄生虫病,才让他在三十九岁便英年早逝。 想到这里,张昀斟酌著开口: “主公,今日见陈校尉,昀观其气色,似有几分內耗体虚之兆。听闻他素来喜爱鱼膾之美味,不禁让我想起边氏的一位族叔公。” “那位长辈亦是贪食鱼膾,然壮年便发怪病。时常胸闷欲窒,热气上涌,面色赤红如火,茶饭不思。” “后来幸得一方名医诊治,乃是『嗜食生腥,致秽虫滋生腹內!』服药后竟吐出十数条形如蚯蚓、赤头蠕动的怪虫!场面悚然至极!” “最终,我这位长辈还是未及不惑之年,便呕血而亡!” 刘备听到“口吐怪虫”那一段时皱了皱眉头,光是想想就觉得有点噁心。 张昀顿了顿,给刘备一个缓衝,接著说道: “以昀浅见,陈校尉之症,与我那位族叔颇为相似!若真是此患,恐危及其寿数!” “有鑑於此,主公不如派人寻访名医,为元龙诊治一番?一旦应验,既可保全国之贤才,也能彰显主公的惜才之心,令其感念深恩!” 然后他说出了具体的目標。 “我曾听闻沛国譙县有位名叫华佗的神医,医术精湛,誉满四方,尤擅疑难杂症。若能请得此人,也不仅是为陈校尉一人之福……” “近观曹操肆虐徐州,所过尸横遍野,尤以泗水两岸为甚!尸体淤积未得妥善殮葬者,经烈日曝晒、雨水冲刷,极易酿成大疫!此乃兵祸之后常见之惨剧,防不胜防!” “若能预作绸繆,延揽华元化(华佗)这等良医坐镇指点防疫之策,实乃未雨绸繆、拯民於危难之举!其功其德,不可限量啊!” 刘备听罢,面色凝重。 儘管他无法確认陈登是否真的患有“腹中虫疾”,但对瘟疫的忧虑是切实存在的。 张昀言之凿凿,他自然选择相信其判断,而且身处乱世,寻访一位名医总归不是坏事。 “允昭虑事深远!此事我记下了,明日便遣人去譙县寻访一番!” “主公英明!”张昀赞道,隨即又补充道:“还有一事需稟明主公。” “听闻这位华神医,性情高洁,甘守清贫,曾坚辞太守徵辟。其志在悬壶济世,游方天下解万民之痛,而非困守高门做一人之私医。” “故此行寻访之人,当多言徐州百姓病痛之忧、泗水浮尸染疫之险,以及元龙或有的奇症之难。如此一来,或能请动此等奇人。万万勿以权势相逼!” 刘备神情严肃,缓缓点头:“允昭提醒得是!对这般医者仁心,理应敬重有加,我定当嘱咐使者谦恭礼遇!” 张昀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等这尊大神真被请来,可得想办法把他牢牢拴住。不知是赞助他开医馆比较有用,还是支持他收容难民、收徒讲学更合心意? 哎,反正坑了糜竺一百金,到时候直接双管齐下,不信搞不定他! 接下来的几日,刘备像只勤勉的小蜜蜂,穿梭於徐州各大本土世族之间联络感情。还专门抽出一天时间,拜访了客居徐州的儒学泰斗,“经神”郑玄、郑康成。 不过这些行程,张昀一律找藉口躲了。 在他看来,多数世族都是他没听过的名字,提不起什么兴致。 至於拜访郑玄? 可拉倒吧,那可是当世大儒! 万一席间聊起经史子集,他连句读都弄不明白,岂不是当场露怯? 所谓“献丑不如藏拙”,还是留在家里锻炼身体吧,省得出去闹笑话。 第44章 孙乾入伙 这一天,张昀正在自己小院里挥汗如雨,忽然听到外边热闹了起来,有点人声鼎沸的感觉。 他收拾了一番,走出院门一看,原来是简雍带著眾人的家眷从平原回来了。 张昀这才知道,原来自家主公的家眷除了甘夫人,居然还有一个没听说过的亲生女儿! 更令他惊讶则是关二爷,这位不但有妻子胡氏,其长子关平竟然比自己还要年长两岁! 这些都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老刘有个女儿,关二爷的老婆姓胡…… 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不过对於张三爷那个,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的媳妇,他倒是知道不少。 史书上记载其乃是夏侯渊的侄女,不过不受宠爱,还需要自己上山砍柴。有一天被张飞看到,觉得长得挺漂亮又是个良家,就直接抢回家当媳妇了。 对於这段內容,张昀觉得百分之百是史官的“春秋笔法”。张飞怎么可能在野外隨便抢了个良家少女,就拉回家当媳妇,还正好是姓夏侯? 你糊弄鬼呢? 按他的分析,这个事更有可能是刘备在许都期间,曹操为了缓和与刘备的关係,就搞了一场比较有象徵意味的联姻。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曹老板想分化刘关张之间的关係。 只是从事后来看,这一招没起到效果,属於曹魏版的“赔了夫人又折兵”,比较跌份儿。所以在史书上才记载成了张飞抢亲。 史官对於不能照实写的內容,一般都会编个离谱的故事,等待后人发觉不对,再挖掘其中的真相。 总之,家眷们的到来,为这座临时居所注入了前所未有热闹。 陶谦给刘备安排的府邸本就宽敞,老刘也给关羽张飞划出了院落。只是前阵子两人一直住在军营里,没怎么回来过。 安顿好家眷后的第三日,糜家、陈家等各族许诺的军需粮秣开始大批送达营中。而经过近半个月的休整,士卒的精力和士气也都已恢復。 刘备让关羽带五百士卒,押运三千石粮草去青州交给田楷,隨行的还有简雍。 到了青州,关羽交割完粮草便率军返回。而简雍则会带著刘备给公孙瓚的亲笔信,继续北上幽州。 出发前一天晚上,刘备拉著张昀,把之前的谋划又给简雍说了一遍。 简雍听完,目光诧异地在刘备与张昀脸上来回扫视! 刘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咳,宪和,这事儿就拜託你了。” 简雍躬身领命。 其实他也不是对忽悠公孙瓚有什么意见,毕竟这些年跟著刘备东奔西走,挑拨离间、夸大其词的话都是掛在嘴边的。 只是没想到一向仁厚的刘备,居然也会编出“汝母婢也”这种刻薄的话,更別说用来骂公孙瓚这位“老大哥”了。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话肯定是张昀教的。 刘备这辈子,估计都没把这三个字连起来说过,更別提写下来了。 简雍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既觉得好哥们成熟了,懂得上手段了,又觉得好哥们学坏了…… 不过既然是刘备的决定,他自然也不会表达什么异议。而且他能看得出这么做的好处,毕竟己方军中都是什么成分,他也是门清。 简雍不由得暗自寻思,等见了公孙瓚,还要再把袁术的狂妄添油加醋一番。 事实上,他也觉得这些確实像袁公路会说的话,因此对自己之后的“添油加醋”,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安排好这些,刘备便决定择日率军南下广陵。 出兵当天,除了陶谦本人因身体不適,没有出面。自別驾糜竺以下,徐州群僚、世族耆老、名士豪杰尽数聚於南门外。 旌旗猎猎,鼓角相闻,场面之盛大,让张昀不由感慨,自家主公这段时间真是没白混。 等刘备应酬了一圈回来时,身边还跟著一位陌生的中年文士。 此人面容消瘦,年近不惑,穿著素色儒衫,气质温和谦逊。 不待张昀发问,刘备已含笑引荐:“允昭,这位乃是康成先生(郑玄)的弟子,北海孙乾、孙公佑。前几日在康成先生处,公佑有感於我军安民之志,决意相隨,今日便隨我军一起南下。” 然后又对著孙乾介绍道:“公佑,这位便是我和你提过的张允昭。” 张昀听罢心里一动。 在原本的轨跡中,孙乾是等刘备当上徐州牧后才被郑玄举荐的。后来跟著刘备顛沛流离,从徐州到荆州,再到益州,歷经波折始终百折不挠、忠心不二。 如今他提早一年加入了还属於“小微企业”的刘备集团。 张昀脸上绽开真诚笑容,对著孙乾一揖:“原来是公佑先生!昀仰慕先生清名久矣!今日得见芝宇,喜何如之!” 这话绝对不是客套话,张昀属於是跨越时空的“久仰”! 孙乾早已从刘备口中听说过张昀的事跡。深知这位看似未及弱冠,和自己儿子年岁差不多的少年,实则是主公麾下算无遗策、屡献奇谋的核心智囊! 虽然身份还只是个议曹从事,但在主公心中的地位怕不是堪比汉初的良、平(张良、陈平)。 他不敢有丝毫托大,连忙郑重还礼:“张先生过誉了!乾蒙主公不弃,方得附驥尾。倒是先生少年英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只闻其事,便已心折!” 张昀笑著摆摆手:“公佑先生唤昀表字允昭便是。小子年幼,於经史典章更是浅尝輒止,岂敢当『先生』二字?还需向公佑先生多多请教才是。” 孙乾心中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此等少年奇才,必是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之人。换作自己有那般翻云覆雨的手段,恐怕也难抑骄矜之气。 可真接触下来,只觉此人態度谦和,言辞恳切,虽有少年意气,却无半分傲气。寥寥数语间,便令人如沐春风,好感顿生。 孙乾心中戒备悄然放下,不由真心赞道:“允昭郎君年纪轻轻,貌俊才高,还能虚怀若谷,实在难得。 “此等气度,颇有圣贤遗风啊!” 对常年治经的孙乾而言,“圣贤遗风”已是极高的评价。 第45章 文抄公 张昀又客气了两句,便和孙乾並轡而行,渐渐攀谈起来。 而话题不经意间就滑向了孙乾的老本行。 这位孙公佑乃是“经神”郑玄的得意弟子,聊起《论语》《礼记》还有儒家诸位先贤的事跡,就变得有些滔滔不绝了起来。 张昀虽对这个时代的经学註解一窍不通,可来自后世的他,隨口拋出的只言片语,无不是歷经千载淘洗淬炼出的思想精华与至理名言! 说句不客气的,但凡后世把中学语文课本吃透、对传统文化稍有涉猎的人,其认知高度都足以俯看当世诸多皓首穷经的学者。要是再摸透汉代文人的论辩套路,开宗立派也不是难事。 当然开宗立派也分什么宗怎么派,若是不贴合当下语境跨度过大,那就要成“妖宗邪派”了。 此刻张昀信口拈来,只图交流顺畅,浑然不觉其分量。 但听在孙乾这位浸淫经学多年的郑门高足耳中,却如洪钟大吕,字字惊雷! 张昀每吐一言,孙乾便觉心头猛震一下! 此语直指人心! 此论振聋发聵! 此见解……闻所未闻! 他恨不能立刻翻身下马,寻来笔墨简牘,將这些珠璣之言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此刻的孙乾真真是心如油煎,坐立难安! 走出不过十里,孙乾心中对张昀的评价已如坐火箭般飆升! 允昭郎君仅凭这隨口道出的只言片语,其思想之深邃、境界之高远,竟已隱隱有与吾师(郑玄)比肩之势? 这……这简直就是舌绽莲花啊! 当然了,张昀的学识肯定没到这个水平,但架不住他金句频出啊。 左一句“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劝学),右一句“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师说)。 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爱莲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岳阳楼记),“醉翁之意不在酒”(醉翁亭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过秦论),“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阿房宫赋)等等等等。 虽然没有一个能全文背诵,但是里边的名句他可是章口就来啊! 也別觉得夸张,直接背诵肯定是不行的,但比如说俩人刚才聊到了顏回“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典故。 按照此世一般人观点,要么是称讚“顏回身处陋室,但安贫乐道,品行高洁。” 或者是说“顏回好学不倦,因此不觉得环境艰苦。” 最后的结论就是“我要向顏回学习”。 但张昀张口就来了一段:“顏回居陋巷?何为陋?昀却以为,斯乃陋室,惟其德馨!”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巴拉巴拉的,再来个“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最后用“如此,何陋之有?”来作为结尾。 无需复杂论证,仅凭这凝练如诗的意境与哲理,便足以碾压一眾寻常观点! 说完之后孙乾直接听傻了,手里的韁绳都鬆了半截。 只觉得这等见解,把“陋室”从“困苦之地”升华为“德馨之所”,比老师郑玄的註解更显通达! 大家穿越之后,如果遇到这种场合,其实也不用每句话都炸场。 把握一个原则——多听少说。 有发挥空间就来一段,没发挥空间就当哑巴。一来二去绝对能达到“绕樑三日,余音不绝”的效果。 真去做学问,肯定是远远不够的,但这种碎片化的东西,用在聊天扯淡、装点门面上,那可就太好使了! 只能用两个字形容——炸裂! 就比如此刻的孙乾,便如同被丟进了心灵风暴的中心! 千百年来华夏智慧的璀璨结晶,化作连绵不绝的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他看向张昀的眼神就跟看活圣人似的。 笔墨!快给我笔墨! 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怕记不住啊! 他面庞涨红,呼吸急促,眼神都有些发直。往往是张昀连说数句,他半晌才憋出一句回应,显然大脑已经处於过载状態,快要烧开锅了。 张昀终於察觉到孙乾状態有点不对,连忙关切地问道:“公佑先生,可是身体不適?” 他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 嘶—— 没记得孙乾有什么急病啊? 他跟著刘备顛沛流离那么多年,好像是直到入蜀后才去世的吧? 这是怎么了? 只见孙乾好半天才匀过气,他激动地对著张昀连连拱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允昭郎君!今日……今日醍醐灌顶,胜读十年之书!君今日所言字字珠璣,振聋发聵!乾此刻心绪如沸,脑中混沌一片……” 他有些语无伦次,但是却越说越快。 “非是乾身体有恙,实是郎君智慧如海,吾心神激盪,难以自持!必须立即寻个僻静之处,將郎君方才那些金玉良言、至理要诀一一笔录下来,细细参详!” “请恕乾失礼,先行告退!改日……改日定当再来叨扰求教!” 张昀有点尷尬,朝他拱了拱手,说了句“请便”。 就看孙乾甚至顾不上礼数周全,急匆匆拨转马头,朝著后方押送行李的輜重车队赶去。 张昀看著孙乾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暗自擦了一把冷汗。 呃…… 我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了? 怎么跟传销现场似的? 唉,下次跟他聊天得悠著点,万一给他侃出个心臟病,他倒是『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张昀正在这儿暗自反思。 却不知道在他和孙乾閒聊的时候,在距离两人不远处,还有一位本想上来联络感情的刘姓学渣。 在听了两句“何陋之有”“师者传道”之后,他便决定还是换个人联络感情,直接调转马头改找自己的云妹去了。 一日之后,队伍转为水路,沿著沂水南下,顺流而行,不过三日便抵达了下邳城。 因为要在附近进入泗水,刘备便决定大军在下邳休整一日。 新任的下邳相曹豹得知刘备率军前来,便在城中设下宴席,款待刘备及其军中诸將。 曹豹本就不擅饮酒,加上肩胛附近被捅的那一枪尚未痊癒。此时的他面上带著几分病容,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前放著的是一个水壶,和眾人举杯皆是喝的清水。 主人如此,席间眾人自然也不好开怀畅饮,整个宴席氛围便显得颇为克制、舒缓,少了几分喧闹。 张飞几次想举杯豪饮,但在自家两位哥哥凌厉的眼神中,还是悻悻地把已经攀上酒罈的手,收了回去。 第46章 抵达射阳 宴席之上,刘备与曹豹谈笑风生。 曹豹不时点头,语气里满是对刘备驰援徐州的感激。 聊著聊著,他的目光扫过席间,落在了一身白袍的赵云身上。 一身银甲白袍的模样,竟与那日深夜从乱军里救他脱险的身影渐渐重合。 曹豹坐直身子,指著赵云问刘备:“这位將军不知如何称呼?” 刘备转头一看,笑著介绍道:“此乃备麾下驍將,常山赵云,赵子龙!” 曹豹站起身,走到赵云身前,声音带著几分不確定,拱手问道:“敢问当日曹军退兵,可是赵將军率领兵马突袭曹营?” 赵云早就认出了曹豹就是那天晚上的徐州將领。 但人家没说啥,他总不好直接说,哎,那天是我救的你啊! 这会儿见曹豹把自己认出来了,便起身抱拳说道:“那日末將奉刘使君之命,趁夜袭扰曹营,遇到曹將军乃是恰逢其会。” 你看看人家云妹,有功劳都让给领导,益德你多学著点! 张飞发现自家大哥用复杂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由得有些诧异,看了看自己桌案上的酒水,又看向刘备。 大哥,我真的很克制了!!! “原来那日竟是玄德公派遣的兵马!”曹豹此前並不知当晚援护他的是哪路人马,这下才恍然大悟。 他快步转身回到主位上,拿起自己的酒盏,隨手把清水倒掉,对侍从高声道:“快!上酒!我要与玄德公、赵將军满饮三杯!” 侍从连忙取来酒壶,曹豹不顾伤势,嘴里说著感激的话,向著刘备和赵云频频举杯。 宴席散去,曹豹遣人从后堂取出了一把宝剑,双手奉上: “子龙將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剑虽非神兵,亦隨我多年,今转赠將军,聊表寸心。还望將军笑纳!” 张昀与田豫在一旁看得真切,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还说瓜分谢礼呢,这下彻底没得分了…… 回营路上,张昀好奇地从赵云手中接过那把剑。剑鞘古朴,抽出剑身,只见靠近护手处铭刻著两个古篆——“断岳”! 张昀拿在手里顛来倒去,只觉剑身寒光流转,却也著实看不出什么其他的门道了,便顺手递给田豫:“国让,你瞧瞧如何?” 田豫接过剑,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又屈指轻弹剑脊,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他仔细抚过剑锋,感受其锐利与韧性,点头赞道:“好剑!百炼精钢,淬火匀称,锻造精致,锋锐无匹且柔韧適中,確非凡品!” 说完,他郑重地將剑归鞘,还给赵云。 张昀撇撇嘴,拖长了调子:“救命之恩就给把剑?这曹豹有点抠门啊!” 他的眼光已经被糜竺前几日,隨手便拿出百金的豪阔给养叼了。 田豫闻言失笑,补充道:“哎,允昭,此剑確属上乘利器,价值不菲啊!” 赵云听著他们俩毫不掩饰的市侩发言,笑著说道:“怎么?要不我將此剑卖了换钱,咱们三人再分?” 张昀立刻摆手,满脸的义正言辞: “子龙切不可如此!所谓宝剑配英雄,自古皆然也!昔日淮阴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都没有卖剑,你哪能卖?” 田豫也连连摆手道:“就是、就是!哎,我们不过隨口一说罢了。子龙切莫当真!” 赵云看著两人慌忙撇清,无奈又好笑,摇了摇头:“唉,你们呀……” 这时张昀突然想起了孙乾,自那日与孙乾一番攀谈后,这几天孙乾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附近。 张昀偶尔在营中远远望见他,不是喃喃自语一番,然后奋笔疾书於隨身携带的木牘之上;就是捧著竹简神情专注,一边翻看一边念念有词…… 今日下邳夜宴,他也缺席了! 看他这样让张昀著实有些无语。 至於吗? 自己之前跟刘备和简雍也是这么说话的,他们顶多也就是点点头,说句“允昭所言正是其理”或者是“允昭此言颇有见地”。 怎么到了孙乾这,就跟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似的? 只能说他这些经歷千年沉淀的思想精华,对於不同人的杀伤力是不一样的。 学渣看他,便如井中蛙观天上月;若换成学霸,则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在刘备和简雍这等务实为主的人听来,顶多算是一种比较有道理的观点和见解。 但震撼到孙乾这种高水平儒生的,並非是张昀的口才。而是那字字句句中所蕴含的,歷经千载淘洗煅烧而凝成的思想结晶! 它们如同皇冠上的明珠,其光芒之璀璨,早已超越了当下的时代,足以照耀千古! 在下邳休整一日后,第三日天刚亮,大军再次开拔。 队伍在下邳附近登船沿泗水南下。 到了雎县转道淮水向东,至淮阴附近,又转入了夫差所凿之古邗沟水道,准备由此南下直通广陵。 然而,邗沟近些年因战乱失修,又临近枯水期,越是向南,水道淤塞越是严重,苇草丛生,舟楫难行。 行至射阳湖附近时,船队彻底无法再前进了。 刘备遂下令弃舟登岸。 此时大军已进入广陵郡境內,倒不用再急著赶路。 队伍清点完毕,刘备便带著兵马进驻了附近的射阳县。 当晚,刘备便將张昀唤至临时下榻的县衙后堂,准备商討一番接下来的行动方略。 其实倒也不是刘备不愿广开言路,集思广益。 但他如今麾下文武总共也就五人,除了张昀之外,文臣就一个孙乾。 可孙乾乃是新近投效,彼此间的信任尚在建立之中。而这位公佑先生也是个老实人,没有像张昀这般刚一登场便以“惊世之论”吸引到了自家主公的注意力。因此在这种探討发展战略的时刻,下意识就被刘备忽略了。 如果不遇见具体的事儿,这位郑门高足怕是会先默默熟悉实务,积攒功绩,再徐图机会崭露头角了。不过如今刘备麾下,最不缺的就是发挥的空间,倒也不用急。 剩下的都是武將。 赵云、田豫就不用说了。此二人严格来说,还是隶属於公孙瓚的部將。和刘备主从名分未定,眼下只能算是“暂隨”麾下。 令其衝锋陷阵、干个什么具体的事儿倒是无妨,但若参与核心决策,商討如何扎根广陵,怎么脱离公孙瓚……其间牵扯的忌讳与立场的尷尬,刘备避嫌犹恐不及。 第47章 深夜定计 最后还剩个张飞,要说起信任那肯定是没问题,百分之百、板上钉钉! 可若是问计於他嘛…… 刘备几乎能立刻脑补出自家三弟,那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和要说的话。 “大哥!依俺老张说,不如直接杀奔广陵城” “杀奔寿春” “杀奔兗州” “杀奔河北” “砍了那些鸟人!” 怎么说呢…… 还是算了,耳朵也少受罪。 总之,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刘备还是只能把张昀一个人叫了过来。 烛光摇曳下,刘备开门见山: “允昭,我军已入广陵,然郡內乱象丛生,袁术窥伺在侧,下一步的方略还需及早规划啊!” 张昀一听有点无语。 这刘备怎么回事? 上来也不铺垫一下,好歹说说自己的想法啊? 怎么有了谋士自己就一点脑子都不动了? 不过,怎么说呢,对谋士来说这应该算是好事……吧? 张昀盯著面前的舆图,沉思了片刻,说道:“主公,广陵地势一马平川,並无险隘可以据守。而我军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要对手,都將是盘踞在寿春的袁公路。” 他手指划过舆图。 “袁术对徐州的覬覦之心昭然若揭,若是挥兵进犯,其麾下兵马的行军路线只有两条。” “其一,沿淮水东进!徐州兵马欲阻之,必守盱眙-淮阴一线!此道防线若被攻破,袁军便可溯泗水长驱直入,徐州腹地门户洞开!” “其二,沿大江顺流而东,再转邗沟北上!此路常为偏师,意在占据广陵之后,沿淮水逆流而上,与主力形成东西对进之势,夹击盱眙-淮阴防线!” “故此,原郡治广陵城,绝非我军理想根基之地!” “其地处邗沟南端、大江之滨,水运固然便利,然距袁术的九江郡太近,还正好挡在其兵锋所指的咽喉之处。袁军若顺江而下,轻舟快马旦夕可至! “未来此地,只怕会成为我军和袁军反覆交锋的前线!” 刘备缓缓点头:“嗯,此虑与备不谋而合!” 张昀闻言看了他一眼,见其神情严肃,便接著说道:“今日我军进驻射阳,正可以此为地根基!” “射阳东邻的盐瀆,乃是广陵郡的盐业中心,便於与糜家合作兴建新式盐场;” “北有淮河为屏,南有高邮、广陵可为缓衝;更兼邗沟淤塞,可天然迟滯沿水路前进的敌军。” “当务之急应是於射阳周边剿匪安民,招募流亡,开垦屯田,积蓄力量!前期军力薄弱,可暂不清通邗沟。待我军兵强马壮、转守为攻之际,再作清理不迟。” “而只要高邮不失,沿邗沟北犯之敌便难以威胁射阳根本!” 刘备沉吟道:“允昭之意,是我军主力暂驻射阳,待根基稳固再图南下?” 他这么说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手头没人! 经略射阳需要他亲力亲为,而麾下除了关羽外,也没有第二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因为是逆流而上,关二爷这会还在前往青州的路上) 不论是张飞、赵云还是田豫,目前都难以让他放心委以重任,去处理广陵那边更为复杂的局面。 “昀知主公有所顾虑,”张昀摇摇头说道:“然顿兵射阳,固然稳妥,却有损主公声名。” “若要两全其美,不如分兵而行!” “可令国让(田豫)兼领射阳县令与屯田都尉之职,总理此地安民、屯垦、募兵诸务!以其之能,定可胜任!” “三將军(张飞)则率少量兵马,以射阳为中心,逐步肃清广陵郡北部山泽间的盗匪,既可保境安民,亦为后方除患。军中家眷皆可安置於射阳。” “而主公您则亲率主力,直驱郡治广陵城!务必儘快入主,以州牧所授『代领广陵』之名,行號令全郡、平乱安民之实!待关將军从青州归来,主公便可腾出手来,亲赴东城,寻访鲁子敬!” 张昀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知道田豫在歷史上,本就是军政全才。 就说他在原本轨跡中,这段时期脱离刘备返回幽州后,便被安排了个东州县令的职位,乾的是有声有色。 而且,他还一直惦记著鲁肃呢。 刘备听罢沉吟良久。 他回想著田豫数年跟隨,办事条理分明、沉稳可靠,確实展露了治理地方的能力。而让张飞剿匪,既能发挥其勇猛之长,对田豫也是一份无形的“督促”。 当然了,最后一点属於心照不宣,倒也不是说信任或者不信任,而是现在这段时期比较敏感,小心无大错。 “好!”刘备最终拍板,“便依允昭所言!” 第二天一早,刘备召集眾將在射阳县衙议事,当眾宣布了一系列安排。 田豫兼领射阳县令与屯田都尉,全权负责射阳及其周边的流民招抚、荒地开垦,同时主持募兵练兵之事。 这是让田豫实打实地独镇一方、军政兼理,也算是把自家的大本营交在了他手里。 张飞则被授予荡寇都尉之职,统领一部兵马,以射阳为中心,专司清剿广陵郡北部肆虐之山贼、水匪、乱寇。 说句良心话,曹军从徐州退兵快一个月了。刘备不但没有回青州,反倒是南下广陵,还让他田豫领了射阳县令和屯田都尉。 就算是前边还有“给公孙伯圭的一封信”作为遮掩。 但要说以田豫的才智,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后,还跟个二傻子似的,啥味道都没品出来,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他全程的表现,就像是一个完全被蒙在鼓里的二傻子,乐呵呵就领命了。 在一旁看到他的表现,张昀便可以確定,自己此前的想法没有错。田豫確实是心向刘备的,只要这边有施展抱负的舞台,他就不会轻易离开。 站在田豫的角度分析,幽州那边是大公司不假,可他跟公孙老板的关係比阿里的p5到p9还远。 在刘备这儿则不同。 且不提两人共事多年,情谊深厚、意气相投! 单说目前刘备集团属於草创阶段,麾下文武,除了关张,就数著他田国让了。 虽然公司还不大,但是肉眼可见的在快速扩张,只要不破產清算,以后排座次,怎么也能排到天罡里边。 真觉著自己有两把刷子的人,哪个愿意在大公司里混日子? 从古到今都是这样。 第48章 游说田豫 军议的最后,刘备决定留下一千步卒、战马百匹给田豫和张飞调配。自己则亲率主力(一千五百步卒、五百骑兵),於两日后启程,继续向广陵城进发。 当天晚饭过后,张昀私下里找到田豫,一进门便笑容满面地拱手道: “国让兄!今日受主公重託,执掌射阳军政,独当一面,足见主公对兄长的信任倚重!此乃兄大展宏图之始,可喜可贺啊!” 田豫抬起头看著他,面容古井无波。 “允昭,”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玄德公……可是已有脱离公孙將军之意?” 张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转为惊怒: “兄长何出此言?!绝无此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此必是宵小之辈恶意离间玄德公与伯圭將军的金石之交!究竟是何人造谣生事,竟让兄长也心生疑虑?你与主公相处日久,难道还不明其心跡、不察其为人吗?!” 田豫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著张昀。 张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於绷不住了,挠了挠头。 “呃……这……莫非是我的演技……有破绽?” 田豫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吐出四个字: “破绽百出!” “嘿嘿,”张昀露出几分尷尬的訕笑,“国让兄果然是法眼如炬!我这点拙劣的功夫,在你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貽笑大方了。” 田豫目光深邃地看著他:“玄德公留我在此地镇守,便是將南下后的退路交予我手。允昭你此刻前来……” 他顿了顿,“可是奉玄德公之命,来试探我心?” 张昀哈哈一笑,不再绕弯子,直接走到席上坐下,反问道:“兄长与玄德公相交数年,以你对其人品性的了解,他是那种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小人吗?” 田豫缓缓摇头。 “这便是了!” 张昀一拍大腿,“国让兄,在你今日欣然领命之后,我若还视你为一无所知的懵懂之辈,便是小覷了兄长的明睿才智!而我若对你心存半分疑虑,便是玷污了兄长的磊落品格!” 他语气转为诚挚,“你我虽相识日浅,但我深知田国让乃是智勇兼备、持节守正的真君子!你若心中不愿,根本不会接下这副重担!如今你既已接下,便无需我再多做试探。”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目光灼灼盯著田豫:“难道兄长以为,玄德公对你了解之深、信任之重,还不如我这个初来乍到之人吗?!” 田豫沉默不语,但神情已有所动容。 张昀见状赶紧趁热打铁,朗声说道: “国让兄,你我皆知,公孙將军,勇则勇矣,然其格局气量,实不足以驾驭此乱世!” 他霍然起身,摊开手掌,开始逐一数落。 “其一,残害忠良!刘虞、刘伯安,何等仁义君子?坐镇幽州,怀柔胡汉,轻徭薄赋,万民感戴!其德望,岂是公孙伯圭可比?” “然公孙却为一己私愤,矫詔將其擅杀!此举非但寒尽北地士民之心,更授予袁绍『討逆』名分。乃公孙伯圭自绝於天下大义!” “其二,亲小人,远贤士!公孙所信重者为何人?商贾出身的公孙范!此辈有何经略之才?而奸佞如关靖,更是只会阿諛諂媚,坐视主君倒行逆施!” “反观田楷、单经等忠义之士,或遭猜忌贬损,或不得重用!此等忠奸不辨,焉能不败?!” “其三,任人唯亲!其用人,不问贤愚才德,只看是否为其亲族同乡!幽州多少才智之士,如兄台这般,只因非其『自己人』而不得施展抱负?” “其四,刚愎暴戾!其治下,苛待士民,赋税沉重,稍有不顺,即行屠戮!如此暴虐失道,又岂能长久?人心已失,纵有精兵十万,亦不过沙上垒塔!” 张昀的语气转为严厉:“故而,以弟之见,公孙瓚此人,刚猛有余而仁义不足,勇悍无双而谋略匱乏,驭下无方而治民失德!绝非雄主之资,亦非袁本初之敌手!其败亡……或早或晚,实乃势所必然!” 话锋一转,他的语调又充满了热情: “反观玄德公!其出身,乃汉室苗裔,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 “其品德,弘毅宽厚!无论贩夫走卒,抑或名士豪杰,皆以诚相待。在平原,百姓簞食壶浆;在徐州,士族交口称讚!此等人心所向,岂是虚妄?” “其才具,胸怀韜略,知兵善任!平原御袁绍,北海驱黄巾,徐州拒曹操,皆显其能。更难得者,是其百折不挠之志!辗转流离,仍雄心未灭,锐意更炽!” “其识人用人之明,天下罕有!关羽、张飞,皆当世虎臣,甘为其效死力。便是以余区区之辈,亦蒙其破格简拔,言听计从!如此海纳百川,岂是公孙氏可比?” “其忠义之名,更是著於四海!孔文举(孔融)知其名,陶恭祖(陶谦)重其义,天下有识之士,谁不知刘玄德乃当世英雄?!” 张昀语气愈发激昂,“诚然,主公目下,基业未固,疆域未及一郡。然观其气象格局,龙潜於渊,虎伏於林!其潜龙腾渊,飞龙在天之势,已在眼前!” 他压低声音说道:“国让兄,你可知徐州陶恭祖(陶谦)已然病入膏肓,行將就木?徐州上下,自糜竺、陈登以降,诸多俊杰,其人望民心,已悄然匯聚於玄德公一身!此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阻!弟敢断言——” 他直视田豫,“短则数月,长则一载!徐州这片膏腴之地,必將归於玄德公治下!届时,主公便是手握一州之地,拥兵数万之眾的一方伯长!” “那时我军兵精粮足,雄踞东方,北可图青冀,南可望荆扬!此等鹏程万里,指日可待!兄长乃大智大勇之人,岂愿舍此明主雄图,而回那註定倾颓的幽州乎?!” 田豫这等通透之人,利害得失早在其心中反覆权衡! 真想离开,在刘备南下广陵,摆明不等公孙瓚回信那一刻,他便该悄然离去! 那封给公孙瓚的信,不过是层对內对外都需要的遮羞布罢了。 既然对方已將窗户纸捅破,张昀索性直接摊牌。 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便是要做那最后一根稻草,助田豫下定决心! 第49章 抵达广陵 田豫沉默了许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似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最终,他沉重地嘆息一声,缓缓道: “只是……尚有老母在幽州……” “!!!” 一听这话,张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臥槽!!! 难道我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田豫他真要走?! 嘶—— 不应该啊……他没道理啊!!! 这人一天都没在公孙瓚手下干过,哪来这么高的忠诚度? 你丫在公孙瓚那儿一点根基都没有,回去能有什么前途?! 张昀心跳加速,脑子飞速运转,正待开口补救,却听田豫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温情: “吾实在不忍……让老母独居幽州,无人奉养。” “如今我军既已在广陵立足,我欲遣亲信家僕,速返幽州,接老母南下,也好从此承欢膝下,略尽人子之道。” “呼……” 张昀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大趔趄。 原来是表忠心的! 臥槽,大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以后说话能不能別这么大喘气?! 差点没嚇死我! 张昀瞬间换上了最真诚的笑容。 “哎呀,我与兄长情谊相托,汝之母,便是昀之母!待兄长將母亲接来广陵,定要容我登堂拜见,给母亲叩首问安!” 田豫闻言,脸上终於展露笑容,对著张昀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田豫处告辞出来后,张昀几乎是一路小跑衝进了刘备住所。 门口守卫的亲兵见了他,连拦都没拦。他们早就得了刘备的吩咐,张昀其人可隨时来见,无需通稟。 张昀一进院门,便大喊起来:“主公!大喜啊!” 此时刘备已换上了寢衣,正准备睡觉。闻声立刻披了件外袍快步迎出,將张昀让进一旁的侧室: “允昭?深夜至此,何喜之有啊?” 张昀笑呵呵地说道:“方才昀去寻国让敘谈,他最后言道,欲遣人北归,迎其高堂老母南下广陵,以尽孝道!主公,这难道不是大喜事吗?!” 刘备先是一怔,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隨即也是喜形於色,“腾”地一下站起身,在狭小的室內来回溜达,嘴里还反覆念叨著: “好!好!国让……国让啊……”声音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强压心绪,转向张昀说道:“允昭……如今,便只剩子龙了。” 张昀闻言笑道:“对於子龙,主公无需担忧!” “其人性情高洁,志虑忠纯!择主首重德义仁心。寻常诸侯的做派,他是决计看不惯的。” “只要主公以诚相待,並委以重任。昀料定,子龙必感念主公恩深义重,倾心相报,断无离去之理!”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拉著张昀坐到榻上。 张嘴就是“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什么“楚汉爭雄”、“光武中兴”一直叨叨了半宿。 张昀穿越后本就嗜睡,这阵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煎熬。 没多一会儿,就把他给困得想“头悬樑、锥刺股”了。 最后他只觉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张昀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发现自己就睡在昨晚的床榻上,身上盖著薄被子,而旁边早已空无一人。 他揉揉眼睛,不由得自嘲一笑。 所谓“抵足而眠,同榻夜话”,果然是蜀汉特色不得不尝啊…… 待他收拾整齐走出房门,正瞧见刘备亲自將田豫送出院门。 张昀分明听到两人最后分別时,田豫说的是:“主公请留步!” 他不由得咧嘴一笑,明白田豫这是一大早就过来,重新確认了两人之间的关係。 又过了一日,刘备將射阳的诸多事务交割清楚,便亲率主力兵马继续南下了。 大军行进三日,绕过了射阳湖后,抵达了高邮。刘备派人清点府库,果然是空空如也,徒余四壁。他未作停留,继续往南进兵。 因为高邮以南的邗沟水道尚可通航,於是大军弃马登舟,再次改走水路。 船桨破水,顺流疾下,不过两日光景,郡治广陵城便已遥遥在望! 从河面望去,广陵城郭尚算完整。这主要也是因为笮融乃是內乱夺城,未经歷攻城战。 然而一踏入城中,扑面而来的便是萧条与破败!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见了兵马,都是慌忙躲避,眼神中满是戒备。 两边不少店铺房舍门窗洞开,一些地方还遗留著被烟火熏燎的焦黑痕跡,断壁残垣隨处可见,无声诉说著这座运河重镇,不久前经歷的那场浩劫。 刘备入城后毫不停歇,立即进入了工作状態。 他先是命赵云率部迅速接管各处城防、粮仓、武库等要害,並收拢了城內残存的数百名郡国兵。 然后即刻遣人,召见了城中几家颇具名望的世家大户。 此时府衙后堂之中,气氛压抑沉重。 城中几家尚存的大户代表,提及“笮融”二字,无不咬牙切齿,目眥欲裂,恨不能生啖其肉!说起家族子弟死伤惨重,財货被洗劫一空,个个面带戚容。 刘备坐在厅堂主位上,温言安抚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如今备奉陶公之命,总领广陵善后,抚民戡乱!此来非为盘剥,实为安顿流亡,恢復生產,肃清郡內盗匪,保境安民!” 张昀总结了一下自家主公后边的话,大概就是: “玄德公来啦!青天就有啦!” “玄德公来啦!大家就要过上好日子啦!” 这番慷慨陈词,说的堂下眾人是两股战战,不由得面面相覷。 玛德,这听著不像是什么好话啊?! 短暂的沉默后,堂下先是爆发出一阵近乎夸张的颂扬声浪,隨即便开始声泪俱下地哭诉。 “使君明鑑啊!” “吾等家中……早已十室九空,粒米无存了!” “库房比脸还乾净啊!” “吾等实在……实在拿不出钱粮供养兵马了!” “使君若一意逼迫,便直接杀了吾等充数吧!” 眾人语气悽惶绝望,仿佛刘备下一刻便要施展“天高三尺”的绝技。 第50章 初见张紘 刘备看著堂下眾人有些无奈,只得再次郑重澄清: “诸位多虑了!备军中粮秣充足,兵甲齐整!此番確是为治乱安民而来,绝非为索求钱粮!诸位且放宽心!” 此言一出,堂中安静了一瞬。 怎么著? 还真有不偷腥的猫? 诸位代表先前的慌乱瞬间褪去,纷纷换上諂媚的笑,颂扬的声浪再次拔高了一个八度,可谓是諛词如潮,汹涌澎湃! 坐在刘备左侧首位的张昀,並没有在意这些奉承。他全程的注意力,都锁定在斜对面一位青年的身上。 此人身形挺拔,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衣著简朴却气度沉凝。 虽然这位青年也是在跟著大家隨声附和,但张昀就是觉得,他和堂中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散会之后,张昀快步上前,在堂前的廊下將其唤住:“先生请留步!” 青年闻声止步,略带诧异地回身,张昀拱手一揖,仪態谦恭:“在下张昀,忝任玄德公帐下议曹从事。” 青年有些惊讶,方才他看这少年高居议事厅上首,原本以为是那位刘使君的亲近子侄,不料却是其麾下的幕僚。 不论是何原因,此人能以弱冠之龄出仕,且在此等正式场合居於上首之位,可见在刘备麾下分量不轻。 青年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在下张紘,现为一介白身,尚未出仕。不知张从事唤住在下,有何见教?” 臥槽! 还真是他呀? 张紘、张子纲! 张昀刚才听他自报家门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位张子纲在后世东吴的地位,堪比曹魏的荀攸、蜀汉的法正,一路辅佐孙策、孙权两代英主奠定了江东基业! 早年间张紘跟隨孙策征战江东,小霸王占据丹杨、吴郡的过程中,多有赖於其筹谋定计。 他献於孙策的《江都对》,其中的核心战略与鲁肃的《榻上策》乃是异曲同工。足见顶尖智者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往往是不谋而合、殊途同归! (《江都对》核心內容为:据吴会、吞荆楚、划江而治、观衅中原、终成霸业以匡汉室) 这也意味著,顶尖智者间的交锋,往往都是在打明牌。简单来说就是“我知道你要这么做”和“我知道你知道我要这么做”的无限套娃。 孙策与袁术决裂后,击败了庐江太守刘勛,实力大涨。为爭取朝廷认可,便派张紘出使许都。 张紘在许都,凭无双辩才与凛然气节,贏得了曹操及中原名士的敬重! 曹操欲强留其为己用,於是表奏其为侍御史。彼时心系汉室的张紘,也只得半推半就,留在了许都。 不久之后,孙策遇刺身亡,江东局势动盪。曹操想要趁机率军伐吴。 张紘挺身而出,以“乘人之丧,非义举也”力諫,並献策曹操表孙权为討虏將军、会稽太守,承认其对江东的统治地位。 估计对於討伐江东这事,曹操確实也有口嗨的成分,因此便顺水推舟同意下来。 这一举措避免了东吴过早与曹操决裂,又为孙权稳定內部爭取了宝贵时间。 没过多长时间,“衣带詔”事件爆发,张紘对许都朝廷彻底失望,毅然辞去官职,返回了江东。 孙权待之如股肱,任命其为长史,与张昭並称“江东二张”,共同主持政务。 在此期间,他调和淮泗集团与江东世族矛盾,推行宽政,安抚民心; 建言孙权广开屯田,任贤使能。重视农业生產,同时从严选拔人才; 还参与平定了江东內部的叛乱(如李术之乱),巩固孙氏统治。 黄龙元年,孙权在武昌称帝,建立东吴政权。此时张紘力主迁都秣陵(今江苏南京),並断言道: “秣陵山川形胜,有王者之气,扼长江锁钥,控御东南!” 孙权纳其言,迁都秣陵改名“建业”。一举奠定了南京“六朝古都”的地位。 在张昀给刘备提供的人才库里,其实就有这位。 只不过他当年看的老版《三国演义》里,人物选角普遍偏大。在张昀的印象中,张紘一直是个四五十岁的形象。 却没想到,这位如今还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俊彦。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毛病,这会儿的鲁肃才二十二,丞相才十四岁。 心念电转间,张昀嘴上却是没停:“哦?莫非阁下便是张紘,张子纲?” 张紘闻言一怔,说道:“在下表字正是子纲,张从事认得在下?” “哎呀呀!原来真的是子纲先生当面!” 张昀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在下久闻先生精研《易》《书》,学贯古今,才名播於江左!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接著他又小小恭维了一句。 “方才昀便觉先生气度非凡,迥异流俗,果然是名不虚传!” 张紘看著眼前这位热情的“张从事”,一脸真诚地说著恭维自己的话,当然也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只得拱手道: “张从事过誉了!紘不过僻处一隅,偶读几卷残简。些许薄名,得入方家之耳,实在是愧不敢当。” 这句话是正经的谦辞。 他前些年曾被大將军何进徵辟过,只是借病推辞没去。就这么一下,张紘的名声也绝不算“薄”。 张昀笑容不变,顺势探询:“先生过谦了。以先生大才,至今仍是白身,委实令人扼腕。不知先生……可曾有出仕济世之念?” 张紘心中微凛。 嗯? 这是要招揽我? 在张紘看来,刘备初掌广陵,想招揽本地士人入幕,以此来安抚眾心,稳固统治,乃是当世的常理。 可如今天下纷乱,曹操、袁绍、袁术各据一方,局势尚不明朗。且他对刘备的底细也知之甚少,压根没想过在他这儿出仕。 而且这个时候张紘已经和孙策见过面了,因为对那个小年轻挺有好感,他还隨口指点过几句。 不过自己家宅就在广陵,若贸然拒绝,引得新来的“刘使君”不快,难保不会招致祸端! 儘管那刘备方才在堂上显得颇为仁厚,但此等手握兵马的“军头”,其真实性情谁能料定? 张紘思来想去,也只能在面上堆起温和的笑容,谨慎措辞道: “张从事谬讚了。紘自知才具有限,学业未精,尚需闭门苦读,潜心治学。出仕一事……確实未曾深虑。” 张昀听他婉拒,並不强求,反而更加尊重地拱了拱手。 “潜心向学乃士人本分!先生有此志向,实为我辈楷模,昀心中甚是仰慕!只是不知吾是否有幸,他日能登门拜访,向先生请教学问、聆听教诲?” 第51章 拜访张紘(一更求月票) 张紘见这位“张从事”並未以势压人,反而执礼甚恭,心中那点戒备稍稍鬆懈,顿生好感,客气道: “张从事言重了。若得大驾光临,实乃蓬蓽生辉!紘定当洒扫庭除,倒屣相迎!” 张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打蛇上棍道:“既蒙不弃,那不知明日午后,子纲先生可有閒暇?” 张紘:“……” 明日? 这么著急的吗? 他有心再拉扯一番,但刚说过要“倒屣相迎”,一时间骑虎难下,也只得硬著头皮答道:“呃……有的,有的。” 张昀笑容灿烂:“如此甚好!明日午后,昀定当登门请教!” 张紘还能说啥,只能带著一丝忐忑,留下了自家的地址,然后告辞离去。 送走张紘,张昀立刻找到刘备,语气带著几分兴奋:“主公!明日午后,行程空出来!带上公佑先生(孙乾),隨我去拜访一位大贤!” “访贤?” 刘备闻言一愣,“允昭,我们入广陵城尚不足三日,诸事未定。去东城寻访鲁子敬是否太早了些?此前不是说待云长归来再去吗?” 张昀摆了摆手:“非是鲁子敬,而是广陵本地的一位贤才,张紘、张子纲!” 刘备倒是也有印象:“哦?竟是此人?允昭你曾提过,说其人精於《易》《书》,乃饱学之士。莫非已寻得了他的踪跡?” “此人方才就在堂中。” 张昀笑道,“我已与子纲先生攀谈了一番,並约定明日午后登门拜访。届时还请主公与我同往,以示郑重!” 刘备点点头:“此乃应有之义。只是……” 他的表情有些不解,“允昭你为何特意嘱咐要带上公佑?” 张昀一脸的坦然,压低声音说道:“这位子纲先生,乃是深研经史、学识渊博之人!昀这点微末道行,在他面前容易露怯。至於主公您嘛……”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没把话说的太直白。 “军务繁忙,日理万机,於这等经义学问上,怕也……咳咳,无暇深究。” “但公佑先生则不同!他乃是康成公(郑玄)的高足,经学造诣,深不可测!带上他,一则显得我方敬重学问。二则……” 张昀嘿嘿一笑,“如若子纲先生兴致上来,要討论点先贤的“微言大义”,有公佑先生在,咱们这边也有个能接话兜底的人嘛!” 刘备听完这话心头一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允昭你小子什么意思? 合著说我学问不行唄? 不过他转念一想,张昀自己的学识,可是让孙乾惊为天人!连他都说怕自己露怯。自己这半瓶子水,也就別逞强了吧…… 毕竟他当年在卢植门下,到底学得怎么样,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唉……学渣没人权啊! 刘备心中无奈嘆息一声。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还是要好自为之! 不过一想到“学霸”张昀还需要另一位“学霸”孙乾兜底,而他们最终都匯集到了自己麾下…… 刘备的心情顿时又明朗了起来。 他笑呵呵地说道:“既然如此,便如允昭所言!明日我叫上公佑,和你一起去拜会子纲先生。” 第二天吃过午饭,张昀、刘备和孙乾带著陈到,一行四人轻车简从,很快便来到了张紘位於城南的宅邸前。 陈到正欲上前叫门,张昀却抢先一步,示意他退后,自己上前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半张脸,眼神带著审视,上下打量著张昀:“汝是何人?所为何事?” 张昀笑容可掬,拱手道:“末学后进张昀,昨日与子纲先生有约,特来拜会,烦请通稟。” 门房见他年纪轻轻,衣著也是寻常,眉头微皱,目光更显狐疑:“可曾递过拜帖?” 张昀道:“昨日当面约好,故未曾递帖。” 门房一听,眼神更添几分轻视,不耐烦地问:“可有名刺?” 张昀面露“窘態”说道:“这个……今日来得匆忙,未曾携带。” 门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行吧,你在此等候,我去通稟。” 张昀拱手赔笑:“多谢、多谢!” 门房发出轻哼,“哐当”一声,將门重重关上! 张昀被甩了门,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 过了好一阵,门內毫无动静。 陈到性子最急,早已按捺不住,便要上前砸门:“岂有此理!主公亲临,这张紘竟敢如此无礼!简直……” 张昀一把拉住他:“叔至!稍安勿躁!” 陈到怒道:“允昭先生!他这般將主公晾在门外,分明是目中无人,藐视主公威仪!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著又要上前,张昀再一次拉住他,解释道:“叔至息怒,我方才並未言明主公也在,人家又不知道。因此谈不上藐视主公威仪。” 陈到一愣,隨即说道:“那便是怠慢了允昭先生!您乃主公帐下议曹从事,秩比六百石!他一介白身,如何敢如此怠慢上官?” 张昀嘿嘿一笑,“我刚才给门房只说『末学后进张昀拜访子纲先生』,没说我是干嘛的。因此也不算怠慢上官。” 刘备原本也觉得这个张紘谱太大,把人直接晾在门外不管不顾的。此刻听完张昀与陈到的对话,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脸上慍色顿消,反而生出了几分看戏的兴致,甚至觉得……多等一会儿更有意思。 一旁的孙乾听得真切,眉头紧锁,他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张昀,欲言又止。最后终於还是忍不住,靠近张昀低声劝道: “允昭先生,这等以卑位诱人轻慢,再……唉,此非君子坦荡之道啊!” 张昀对孙乾笑著说道:“公佑先生说得是!昀受教了,然事已至此……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孙乾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无奈摇头嘆息。 几人又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终於,紧闭的大门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吱呀”一声,这次竟是两扇大门被猛地从中间打开! 张昀早已上前几步恭候在门前,位置恰好挡住了门內人的视线。 刘备见状,不由得失笑摇头,低声对孙乾道:“这个允昭啊……” 孙乾也只能以手抚额,哭笑不得。 第52章 相互了解(二更求月票) 门內,张紘踩著木屐从门中走出,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张昀,语气带著些懊恼,拱手道: “哎呀,紘治家无方,驭下不严,竟让那等蠢钝无知的刁奴,累张从事在此枯等多时,万望海涵宽宥!” 此刻的张紘心里,实在有点烦躁。 原本他是不用这么放低姿態的。但方才门房见他正在用餐,竟自作主张,將张昀视为“妄图攀附的无名小辈”,完全没当回事。直到他吃完后,才慢吞吞地来通报。 这一下就让他有些失礼了,也因此陷入了被动。 看到自家主人对著那个“无名小辈”拱手告罪,缩在门后的门房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张昀脸上笑容温和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拱手还礼:“子纲先生言重了!些许小事,何足掛齿?昀年少,等上一等,正好看看街景,无妨,无妨。” 张紘见他態度和煦,不似作偽,心中稍定。只觉得这位年轻的从事,心胸尚算宽厚,並未因此著恼。 他赶忙侧身,伸手延请:“张从事大度!还请入內……” “子纲先生且慢!”张昀忽然抬手打断。 张紘心头“咯噔”一下! 坏了,这小子要出么蛾子! 只见张昀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带著一如既往的从容: “哦,忘了告知子纲先生。我主玄德公,对先生才学仰慕已久!昨日因堂上人多事杂,未能与先生一晤,深以为憾。” “今日听闻小子要来拜访先生,我主欣喜不已,特会同康成公高足、北海孙公佑,亲临贵府,欲与先生共论学问,畅敘古今!您看——” 他侧开一步,手臂一引,將身后不远处的刘备与孙乾完全展露出来:“玄德公与公佑先生,已久候多时了!” 张紘听到“我主玄德公”时,就觉得自己心臟在“哐哐”猛跳,此刻见了真人,额头的汗“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盯著刘备,再次確认了正是昨日堂上主位之人。 嗯,確定了,就是他…… 玛德! 张紘虽然还保持著士人基本的风仪,但脚下已是三步並作两步上前行礼。 “紘治家不严,劳累使君久侯多时,乃紘之罪也!” 现在他的想法,就是儘量不给刘备藉机发难的机会。 张昀搞的这齣在他看来,就是刘备刚到广陵想玩杀鸡儆猴的把戏,且正好挑中了自己当那只鸡。 张紘已经有些后悔留在广陵了。 就该早点过江! 刘备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无辜”的张昀,连忙伸出双手扶住张紘,笑著说道: “子纲先生不必如此。备今日恰逢其閒,闻听允昭要来拜访先生,心嚮往之,故而冒昧相隨,实属唐突!” “未曾提前递帖知会,乃是备失礼在先,先生何罪之有?倒是我等不请自来,叨扰先生清静了!” 张紘听著这番温言抚慰,感受著刘备手上传来的力道,心中的惊涛骇浪稍稍平復。 他深知刘备那番“无事”、“唐突”之言纯属谦辞。刘备入主广陵不过三日,有千头万绪等著他,怎会真的无事? 按常理推断,自己很可能是他入城后正式拜访的第一位士人!这本身就代表著一种非同寻常的重视! 更令他动容的是,刘备在门外被自己家丁晾了许久,竟然毫无慍色,反將失礼之责揽於己身! 这位刘使君竟有如此雅量? 此人胸襟气度,颇为不凡! 张紘感受到了刘备的真诚与尊重,如春风拂面般,令人心生暖意。心中因“被设计”而產生的芥蒂有所消散。 他连忙再拜:“使君言重了!使君与二位先生大驾光临,实令寒舍蓬蓽生辉!” 隨即又郑重转向孙乾说道:“公佑先生清名播於齐鲁,紘心仪久矣!今日得见,幸甚之至!” 孙乾拱手回礼。 张紘定了定神,侧身肃立,躬身延请:“诸位贵客,还请移步寒舍就坐!” 转身引路时,看到那还愣在原地的门房,不由得狠狠瞪了他一眼,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把人烧穿。 门房嚇得猛一缩脖子,不敢再抬头。 眾人入得厅堂分宾主落座,侍从將香茗奉上。 出乎张紘意料,张昀率先起身,对著他拱手一礼,神色坦诚: “子纲先生明鑑!今日门外『小戏』,乃是昀年少孟浪好戏謔,一时兴起所为。” “以此等顽劣之举,戏弄尊府僕役,实属不该!还望先生念在昀年幼无知,勿与计较,更不要因此惩戒那位门房。一切过错,皆在张昀!” 此言一出,厅內气氛微变。 刘备端坐上首,看向张昀面带微笑。 允昭此举,既可化解子纲先生心中的芥蒂,又显仁恕担当,甚好、甚好! 孙乾亦是频频抚须頷首。 允昭郎君不掩己过,体恤下人,颇有“躬自厚而薄责於人”的君子之风! 张紘闻言,怔了片刻,望向张昀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正色还礼道:“张从事襟怀坦荡,仁心可鑑!吾定当遵从,此事就此揭过!” 经过这个小插曲,双方无形中拉近了一些距离,相互也有了一些了解,尤其是对张紘来说。 宾主稍作寒暄后,张昀便接过话头,“子纲先生容稟!我主玄德公,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 “昔年黄巾乱起,我主於涿郡起兵,亲冒矢石,转战四方。歷经大小三十余战,所向皆克,积功授职。初平元年,亦投身討董义师,酣战於虎牢关前!” “董卓挟帝西窜后,联军四散。我主便辗转於青、冀之境,扶危济困,保境安民。” “数月前,北海文举公(孔融)遭数万黄巾聚眾围困,危如累卵!我主闻讯后,虽兵微將寡,仍毅然驰援!星夜兼程,力战破围,终解北海之厄!孔北海感其深恩。” “然未及休整,惊闻曹操肆虐徐州,屠戮甚重,泗水为之不流!我主惻隱之心顿生,又得孔北海殷切相托,遂不顾疲敝,挥师南下!披坚执锐,与曹军数番鏖战,终助陶使君逼退强敌,保全徐州!” 言至此处,张昀神情凝重: “然曹兵虽退,可广陵又遭笮融贼子荼毒。劫掠烧杀,致使郡內盗匪蜂起,民不聊生!更有淮南袁术在旁虎视眈眈,显露出侵占之意!” “而陶使君经歷彭城之败,本就元气大伤。且笮融叛逃时还裹挟了万余丹阳精兵,更使其兵力捉襟见肘,无力南顾。” “我主知此情状,遂提告陶使君,自愿领部眾南下广陵,靖安地方,拯民水火!” “闻听我主愿担此千钧重担,陶使君慨然应允,便將广陵郡全权託付给了我家主公!” 第53章 其本在民(三更求月票) 张昀之所以说这么多,主要还是因为这年月道路不靖、文书阻隔。许多事件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更久才能广为人知。 而他所提及的刘备援救北海、力战曹军、南下广陵等事,皆是近一两个月內新近发生,消息尚未扩散,除了直接当事人,外界的吃瓜群眾几乎无从知晓。 张紘身处广陵,虽然在地理上距离徐州城仅隔了一个下邳郡,但他所知的“近况”,还停留在两月前彭城之战中徐州军大败,曹军攻破彭城大肆屠戮,泗水为之不流。 至於黄巾兵困北海、刘备入徐和曹操退兵的各方详情,他是一概不知。 听完了张昀这一通,跟报菜名似的前因后果,张紘对刘备的印象不由得大为改观。 此前张紘根本就没听过刘备是何许人也。只道是又一个在乱世中趁势而起的军头。或许比笮融稍好一些,或许只是初来乍到尚未显露本性。 然而当他得知了这些具体事跡,才明白这位刘玄德,竟是一位能在纷繁乱世中,践行仁德信义之举的英雄志士! 张紘並不觉得张昀是在虚言誆骗。 这並非是他轻信,而是基於常理的判断。 毕竟张昀所说诸事牵涉甚广,且关联多位当世顶流。这些人物的行踪与事跡,即便因时局动盪而传播得有些迟滯,但总有传开的一天。 编造这种极易被查证的谎言,实在是没必要。 尤其是涉及到孔文举的那些事儿。 这位在士林中可是声望卓著,以性情耿介,持身清正闻名。 直白点说,就是个头铁的大嘴巴。 如果刘备没有救援北海,孔融不可能容忍他冒用自己的名声自抬身价,很容易就会被戳穿。 此时张紘既已確信刘备事跡的真实性,心中的疑虑尽消,还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他整肃衣冠,郑重地向刘备拱手一礼,语气真诚恳切: “使君千里赴义,拯北海於危亡;不避险恶,解徐州於倒悬;今又不辞劳苦,南抚广陵疮痍……此等仁德之举,信义之守,在如今这群雄逐利的乱世之中,实属凤毛麟角!紘……深为感佩!” 他这番话,並非出於对刘备兵权的畏惧。 而是在目睹诸多爭权夺利、视黎民如草芥的军阀之后,对一位身处乱世,还能秉持心中道义行事之人的敬重。 纵观张紘生平的主张和行为,其思想內核与刘备確实有诸多契合之处。 別的不说,他为孙策谋划的《江都对》,其终极目標可不是偏安割据,而是强调在稳固江东,西取荆楚后,要“据江观衅”,去匡扶汉室! 刘备见此情景,亦谦逊回应,讚扬了一番张紘的学识之后,隨即切入正题,问道: “备新至广陵,郡情未明。敢问子纲先生,欲安此郡,抚此民,当以何者为先?何者为重?” 张紘略作思忖,就说了几句比较常规的片汤话。无非是肃清盗匪流寇,以及趁冬閒时节,收拢流民开垦荒地之类的。说白了,就是让刘备与民休养生息,別整什么么蛾子。 而刘备听完,则是表现出了一副受教的样子。 “先生所言,正合吾意。如今备军中粮草尚可支撑数月,加之府库所余及剿匪所得,维繫至明年夏粮收成,当无大碍。” “备治军素以安民为本,也不会向广陵百姓额外摊派征缴,先生尽可放心。” 张紘闻言神情一动,有些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以一番讚颂作结: “使君心怀仁念,志在安民,实乃广陵百姓之福!若能持此心而行,宽赋薄徭,与民休息,假以时日,民心定会感戴归附。广陵也能重焕生机!” 刘备再次頷首表示认可。 张昀把场中情况收入眼中,思索了片刻,接过话头:“子纲先生所言极是。治国安邦,其本在民。所谓『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我主常言道:『古今欲成大事者,莫不以民为贵,以民为本,以民为重』。” 刘备听了就是一愣。 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虽然我心里的確是这么想的,但貌似没跟允昭说过吧? 不过,这说明啥? 说明允昭与我心意相通啊! 他想到此处,心中一畅,乐呵呵地表示了赞同。 眾人话题由此转向了对儒家经义的探討。 其实东汉时期孟子的思想是比较小眾的。 自从西汉董仲舒吸收阴阳五行学说,把儒学改头换面后,强调“天人感应”、“君权神授”成为了官方正统。 主流思潮更多继承了荀子的“隆礼重法”和“性恶论”,也就是强调后天教化的路子。而非孟子的“性善论”、“仁政”、“民本”等思想。 东汉延续了这一传统。 官方经学如《公羊春秋》学派,更注重对经文的讖纬化解读和礼法制度的构建,与孟子侧重道德心性、政治理想的路径差异较大。 在如今的社会思潮中,儒家是主流没错,但汉朝在真实政治活动中,更重“霸王道杂之”,即儒学为表、律法为里。 孟子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强调君主需以“仁政”贏得民心,甚至隱含“暴君可诛”的倾向,与东汉强化君权、维护皇权神圣性的需求是相违背的。 此时的《孟子》尚未被列入官方“五经”体系,仅被视为“诸子书”。类似於课外读物,而非像《论语》那样的士人必读典籍。 而所谓的“仁政”理想,也因东汉土地兼併严重、社会矛盾尖锐,成为了难以实现的空谈。 基本可以说孟子的民本思想,在这个年代就属於“非主流”。 而刘备就是这么一个“非主流”。 孙乾在一旁听得有些惊讶。 他到今天才知道,自家主公对孟子的学说居然如此推崇。不过这样一来,他也算明白了刘备身上那种在乱世中,显得有些执拗的道德坚持究竟是从哪来的。 几人围绕“民本”与治世之道畅聊开来,发现彼此之间主张颇为相合,竟然是越说越投机。 往往一人言罢,他人多表赞同,时而补充实务经验,时而引经据典佐证,討论间常有共鸣,气氛十分融洽。 第54章 收入彀中(四更求月票) 这种轻鬆的氛围,也让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张紘,逐渐放开了心扉,不再泛泛而谈,而是开始主动提及广陵的具体问题。 首先他就说了,因为受到兵灾匪患的影响,大量田地自开春起便无人打理,荒废了近一年,需趁冬季农閒时及时整备土地。 其次就是人口流失严重。 大批农户因战乱逃离原籍,遁入偏远山泽地带。他们虽然仍以耕种为生,却已脱离了官府管辖的范围,既不承担赋税,也不服徭役。需设法將这些散落的民户重新纳入管理。 张紘表示,根据他的了解,沿江数县受兵灾最重,无主荒地也多。接下来需要儘快清丈核查这些荒地,收归官府,用以组织吸纳无处可归的流民,进行屯田。 同时他还强调,以上这些事,务必要赶在开春之前部署妥当,否则耽误了农时麻烦更大。 刘备对此深以为然,逐一应承下来。 最后,他郑重地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剿灭匪患、安抚流民、劝课农桑——此三事,便是备在广陵的根本之务!” 接著他话锋一转,略显踌躇地说道: “只是……备初至广陵,对各地情况尚不熟稔,更缺得力人手推行这些具体政令。事必躬亲,终究还是力有不逮。” “眼下,吾也只能优先著手於相对熟悉的剿匪之事。” 说罢,他目光诚恳地看向张紘。 张紘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与犹豫。 刘备敏锐捕捉到这一神情,趁机说道:“子纲先生潜心治学之心,备十分敬仰。然则,当今天下烽烟四起,连先生的桑梓之地亦遭此兵燹之劫。” “子纲先生身负经世之学,当真忍心坐视乡土凋敝、父老流离,而无所作为吗?” 刘备对张紘没用“天下大义”、“匡扶汉室”之类的说辞。而是直指其作为广陵本地士人的责任与情感。 这其实有点道德绑架的味道。 如果两人是在別的地方遇见,刘备想要招揽张紘,肯定还是“天下大义”起手,然后诉说自己“匡扶汉室”的志向。 但在刘备如今已实际掌控广陵的背景下,说辞自然也就跟著变了。 別管什么招,好用最重要! 再次强调一下,“造福乡里”在哪个年代都是政治正確。 哪怕年轻的时候在家乡混得不怎么样,远走他乡发达了,还是要回来“落叶归根”。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嘛! 像程昱那种专门逮著自己家乡祸害的,属於极个別现象。 张紘心中暗嘆一声,此问一出,便没有了婉拒的余地。 若执意避世不出,不仅扫了刘备的面子,更將落得个无视乡梓苦难、自矜清高的名声,不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广陵张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也是为什么说,只要控制了一个地区,徵辟当地人就会变得很容易。不在家的也就算了,只要你在家,这一番说辞下来,就算再不想出仕,都要好好掂量一下。 尤其如今还是刘备亲至…… 张紘別无选择,只能起身,郑重地向刘备深深一揖: “使君拳拳爱民之心,紘深为感佩!今蒙使君不弃,紘虽才疏学浅,也愿暂弃书简,为使君效命,也为安抚桑梓尽一份绵薄之力!” 从这句话里,也能感受出张紘的无奈。 唉,其实我还是挺看好伯符的,可惜…… 刘备欣喜上前扶起张紘:“得子纲先生相助,广陵无忧矣!”之后他稍作思索道: “备如今暂领豫州刺史,便请先生屈尊就任户曹从事一职,併兼领广陵城屯田都尉,总管流民安置、荒地清丈、屯田垦荒诸务。还望先生勿辞!” 张紘肃然领命:“紘定当竭心尽力,不负使君所託!” 张昀此时才笑著上前,拱手说道:“能与子纲先生共事,昀实感荣幸!日后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张紘听见张昀说“不吝赐教”四个字,心里就是一突,不由得想起了,两人昨日在府衙门外的“赐教”之约。 虽然这少年干的事儿確实有点难绷,但目前来看也只是一个玩笑,並无恶意。而且其人又是刘备的心腹…… 最终,他也只能略带苦笑地朝张昀拱了拱手,未再多言。 倏忽之间,一月已过。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自张紘投入刘备麾下,便迅速將纷繁复杂的民政梳理出头绪,让广陵郡的治理局面焕然一新。 这位新任户曹从事兼屯田都尉,行事干练,条理清晰。一边梳理户籍资料,一边凭藉著本地人脉,快速招齐了手下所需的属吏。 然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调派人手,逐乡逐里清点丈量无主土地,同时张榜招募流民入籍屯田。 不到一月时间,便已安置了近千流民,让广陵的屯田拓荒快速步入了正轨。 而这段时间中,另一位大放异彩者,当属赵云。 如今他与张飞同授荡寇都尉,专司广陵郡南部的剿匪事宜。 除原有的五百幽州精骑外,刘备又为其增拨了五百步卒。 短短一个月,赵云已连续击破四股流寇盗匪,广陵到高邮的水路沿线,再无劫掠侵扰之事。 眼下他正率军转而扫荡广陵至舆县的区域。 舆县位於广陵以西,也是一个滨临大江的县。赵云剿匪的整体策略,是优先清剿水路附近的区域。不但便於后勤补给,也能最大限度节省士卒脚力与马力。 更令人惊嘆的是赵云过人的勤勉。 他把麾下千人分成三队,每次出征只带一队,另外两队留营休整。如此轮换下来,士卒们出征一次能休整半个月,他自己却没有一日停歇,始终身先士卒,率队征剿。 这种夙兴夜寐的劲头,让张昀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 与此同时,刘备在广陵郡的名望也在飞速攀升。 其过往的义举,如义救北海和千里驰援徐州,隨著时间的推移,渐渐在郡內传开。 加之他坐镇广陵一月以来,军纪严明,不扰百姓,更未向本地大族强行索要钱粮,其宽厚仁德之风,已经可以与广陵郡前任太守,素有德名的赵昱相提並论。 甚至在经歷了笮融之乱后,广陵军民普遍认为,在当今乱世,牧守之人仅仅只是勤政爱民已然不足,还需有能力保境安民。 而刘备过往的战绩,与赵云等人展现出来的武勇,恰恰提供了在如今这个年月中,难能可贵的安全感。 第55章 广陵一月 刘备在广陵郡內声名日隆,本地士人也是闻风而动,陆续前来投效。 其中尤为值得一提的,就是来自广陵郡东阳县的陈矫、陈季弼! 陈矫的归附,背后还有一段插曲。 他本来就在张昀给刘备提供的“人才库”里边。但在刘备拜访其师郑玄的时候,陈矫正好因私事归乡,两人就此失之交臂。 当日郑玄在推荐了孙乾之后,见刘备还多次提及陈矫,便著手写了一封书信,托刘备到广陵后转交给自己的爱徒。 而刘备在抵达广陵后不久,便让与陈矫有著同窗之谊的孙乾,带著这封书信赶赴了东阳。 孙、陈两人本就相熟,又有老师的书信引荐,在进行了一番深谈之后,孙乾终於不负所托,成功將陈矫招揽至刘备帐下。 这位陈季弼虽然在《三国演义》里名声不显,但在史书上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在歷史上,他在陈登成为广陵太守后,被徵辟为了功曹。曾受命赴许都观察时局,归来后,他直言陈登为人有些骄傲自大,而陈登则以自己敬重陈元方、华歆、刘备等人自辩,二人並未因此生出嫌隙,反而相知更深。 建安五年,孙权攻匡奇城,陈登遣陈矫赴许昌向曹操求援。陈矫面对曹操时不卑不亢,直言道: “广陵虽小,却是形要之地,若蒙救援,使为扬(州)北藩,则权(孙权)谋必沮。” “此举既能彰显曹公仁德,又能树立威望,使未附者望风归附啊!” 曹操被其智略打动,纳其諫言出兵,助陈登大破吴军。事后曹操欲留陈矫於许都,被其以“奉命求援,不可忘忠义”为由婉拒。 陈登病逝后,陈矫正式归附曹操。歷任司空掾属、相县令、征南长史等职。 在魏郡太守任上,他发现狱中积压囚犯千余人,甚至有人被囚禁数年未决。 陈矫以“周有三典,汉约三章”为据,亲审案卷,迅速裁决,使冤屈者得以昭雪,社会秩序大为改善。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於洛阳,群臣因曹丕继位需等汉献帝詔命而犹豫不决。 陈矫当机立断,力排眾议道:“王薨於外,天下惶惧,太子宜割哀即位,以系远近之望。”(大王在外驾崩,天下惶惧,太子应立即即位以安人心。若迁延不决,恐生变故。) 他假传卞皇后詔令,为曹丕举行了即位仪式,並且大赦天下。曹丕事后称讚其:“临大节,明略过人,信一时之俊杰!” 曹丕称帝后,陈矫歷任吏部尚书、尚书令,封高陵亭侯。 作为尚书令,他相当於曹魏的宰相。执掌中枢期间,他选贤任能,不徇私情。曾拒绝同乡好友薛夏的请託,直言“君才非百里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魏明帝曹叡继位后,陈矫进爵东乡侯,升任侍中、光禄大夫。 有一次曹叡突然驾临尚书台欲查阅文书,陈矫跪諫:“此臣职分,非陛下所宜亲临。若臣不称职,请即黜退。” 曹叡深感惭愧,回宫后讚嘆其“刚直不可夺”。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他“明练官事,强识博闻,策谋深长”。 王夫之也赞他“鯁直清严,不屑为招权纳贿之行,与(贾)逵之所以见重於曹氏也”。 当然,陈矫身上也不是没有黑点。 他在曹丕继位时的专断行为,虽然在客观上稳定了局势,却也被视为权臣干政的先例。 不过陈矫的人格魅力终究还是远超爭议。 他既能在乱世中坚守忠义,又能在治世中推行仁政;既敢直言犯上,又能顾全大局,算得上是后世贤臣的典范。 如今的陈矫刚过而立之年,归入刘备麾下后,在张昀的建议下,被徵辟为了功曹从事,总掌郡內人事考绩,同时还兼理司法刑狱。 至於孙乾嘛,目前身上掛了个仓曹从事,负责掌管郡內粮仓(基本都是空的)的粮食储存、调配还有常平仓的管理。 同时他还担任了刘备的主记室史,负责文书档案、户籍赋税等数据统计。 需要说明的是,刘备虽然仅实控广陵一郡。但因陶谦此前表奏其为“豫州刺史”,故其麾下僚属並非郡太守的“曹掾”,而是皆以州府“从事”的名义任职。 个顶个都是以州官行郡事的“高职低配”! 在此期间,关二爷也已从青州返回。 但他还没来得及卸下甲冑歇脚,便被刘备安排著去广陵南部各县“武装巡游”了一圈。 此举兼具了宣示主权、震慑不轨、熟悉地形以及安定人心。 总之,创业伊始,事务可谓千头万绪。眾人这一个月的忙碌,也不过是从一团乱麻中,勉强理出了个能攥住的线头而已。 这一天,刘备把刚返回广陵的关羽叫了过来,商討募兵与练兵事宜。 因粮草储备有限,刘备又不愿过度征敛於民,故当前策略仍是汰换军中老弱,补充精壮新卒,暂不进行大规模扩军。 对於裁汰下来的老兵,在张昀的建议下,被安排进了屯田区担任基层管事。 这些伤残老兵虽不能再衝锋陷阵,却懂得何为纪律,也有武力震慑。从而可以有效维持屯田区的秩序,协助官府管理流民。 当然,若本人不愿,也可授予无主荒地,转为编户自耕。 不过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前者。 在乱世之中,单户小农生存艰难。屯田虽需上缴五成收成,却再无其他苛捐杂税,同时也只需在冬天服一些徭役,算是个还可以接受的归宿。 除此之外,刘备还赐予麾下所有老兵每人一支白羽,令其装饰於帽盔之上,並正式命名这支约三千人的核心部队为“白毦兵”,作为精锐骨干的象徵。 这么一番安排,既给军中老弱安排了归宿,又激发了尚在行伍中士卒们的荣誉感,使得军中士气整体都有了不小的提升。 第56章 稻饭鱼羹 刘备与关羽议罢正事,目光落在他身旁英气勃勃的关平身上:“二弟,我记得平儿尚未及冠吧?这就隨你从军了?” 关羽看了一眼肃立於身后的好大儿,捻须道:“大哥,如今乃是乱世,军中未及冠龄的少年亦不在少数。他人子弟皆可披甲,我关羽的儿子,又岂能落后?” 关二爷嘴上虽然说的是军中,但在脑海中却不由得闪过了某个穿著文士袍、笑容略带狡黠的少年。 倒是关平听得父亲此言,胸膛挺得更高了。 关羽接著道:“况且,平儿在家时也未曾懈怠。前番在徐州城,我考校过其兵法武艺,瞧著已颇具章法。就算再闭门习练,只怕进境也是有限。不如来军中多多歷练,免得成为只懂得纸上谈兵的愚夫!” 此时远在荆州,尚且是总角之年的马謖,不由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刘备点了点头,捻须微笑道:“二弟说得在理,是为兄想差了,年轻人確实应该多加歷练。” “不过,平儿既已离家从军,不知可曾取了表字?若总是『平儿』、『平儿』地叫,既显得不够郑重,也有碍於他在军中的威仪。” 关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正要大哥费心。那日自青州归来,便想请大哥为他赐字,孰料军务繁杂,一时间竟耽搁了。此事確是我之疏忽!” 刘备闻言轻笑:“哎呀,这確是你马虎了。表字关乎一生,岂能忽视?” 他沉吟片刻,“关平……『平』者,坦荡平稳。不若取字『坦之』,既与名相合,亦有前路平坦顺遂之意。二弟以为如何?” 关羽低声念道:“关平,坦之……关坦之……不错,此字甚好!” 他转头对关平道:“平儿,你今后的表字便是『坦之』了,还不快谢过伯父赐字之恩?” 关平闻声,疾步上前,在刘备面前恭敬行礼,声音洪亮:“侄儿关坦之,叩谢伯父赐字大恩!” 刘备欣然受礼,笑容满面。 关羽环顾四周,问道:“大哥,近几日怎不见允昭身影?往日你二人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刘备解释道:“近段时间,允昭总往外跑。我让叔至(陈到)带人隨身护卫。据回报,他出城后便会前往邗沟和大江交匯处的岸边,或观测水势潮汐,或勘察沿河地形,如此已有七八日了。” 关羽抚髯沉吟片刻,说道:“莫非……他在思索若有敌军沿水路来犯,我军当如何应对?” “呃……”刘备神色略显古怪地说道:“恐怕並非如此。允昭常言自己对军略『一窍不通』。听叔至回来说,他在岸边,念叨最多的是……如何下网捕鱼。” 关羽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反问道:“捕鱼?” “没错,就是在这捕鱼!”张昀指著邗沟与长江交匯处的木质引水闸,跟身旁的陈到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起这邗沟水道,最早乃是春秋时期,吴王夫差所开凿。汉朝则是在其基础上,进行了修缮和疏浚,最终成为了连接长江和淮水的运河。 不过这年头的运河设施和后世没法比,仅靠木石结构的分水堤和引水闸调节,无法解决人工运河与天然江河间的水位落差。 这就导致江船和漕船並不能通用。 运河中的漕运船从淮阴南下开到广陵,就要重新卸货装上江船,而江船北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正是古运河的这一特性,才奠定了后世扬州城千年繁华的根基。 汉代的广陵虽然还达不到日后扬州的程度,却也是运河重镇。自然催生出了繁忙的码头,和与之相伴的市镇。 只可惜受到兵灾匪患的影响,至今还没有恢復元气。 而且目前的邗沟运河因为缺乏维护,有多处都出现了严重的泥沙淤积,其中最严重的当属射阳湖进出口附近。 在很多河段中,原本能並行两艘漕船的河道,如今连单船通行都显得十分艰难,严重影响了运河漕运的效率。 刘备前些日子南下时,在射阳附近也只能弃舟登岸,直到绕过射阳湖后,才重新走的水路。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邗沟这种半死不活的情况,大概要等到陈登担任广陵太守后,重新疏浚了水道,才会得到改善。 不过在陈登死后,曹老板为防止东吴袭扰劫掠人口,强行把整个淮南地区的人口都迁徙到了北方,也导致邗沟几近荒废。 曹丕继位伐吴时,曾短暂重修此水道,但终究因为水浅难行大船,在那次虎头蛇尾的伐吴之战之中,並未起到什么作用。 直到晋朝统一,重置淮南郡县,邗沟方才恢復了沟通江淮的漕运职责。 就目前张昀连日来的观察,因为邗沟入江口距海不远,这一段的江水会受到海潮牵动,每日的涨落都十分明显。 而江海之间的洄游鱼群,也在隨著潮汐进行活动。涨潮时溯江而上,退潮则回归大海。而这交匯的河口处,便是一个天然的洄游渔场。 汉代的捕鱼技术还十分落后,无非就是用鱼竿钓鱼、手撒渔网、或是升降式的竹製鱼篓,捕鱼的效率十分感人。 不过也正因为捕捞技术太过原始,如今的长江渔產极为丰沛,可谓潜力巨大。 张昀这阵子琢磨的,就是如何成规模地,把这处极具潜力的渔业资源变成军粮。 虽然目前刘备军中暂时不缺粮草,可一旦想要扩军,粮食就不够了。 要解决这个问题无非就是“开源节流”四个字。 不过这“节流”是万万不敢的,军粮一减很容易闹兵变,也只能从“开源”上想办法。 为此,他每日都在这河口附近徘徊流连,苦思冥想。 张昀前世並不爱钓鱼,对捕鱼也没什么研究。突然开始琢磨渔业水產这些事儿,是因为他想起来,三国志里曾记载袁术军因徵兵太多,导致军中时常缺粮。 而在淮南的时候如果遇到军粮不济,袁术就会让士兵们去捡河蚌充飢。 百家讲坛里还专门提过这事儿,当时那位教授的態度还带著点嘲讽。 不过穿越之后的经歷让张昀明白,乱世中很多时候,能有口吃的就很不错了! 再者说,河蚌配著米饭不也挺带劲的么? 只不过如今既然身处大江之畔,他自然不满足於只是在河边拾蚌,还想搞出点技术含量更高的办法。 荆吴一带的人本就是“稻饭羹鱼”,要是有大量的渔获补上,士兵们一餐至少能减三成粮米。 日积月累之下,可不是个小数目。 第57章 拍脑门的主意確实不太行 但张昀在捕鱼这件事上,確实也是两眼一抹黑。 在没办法联络现代“自己”的情况下,他只得每日来到江边,观察渔民劳作,寄希望自己能灵光一现。 最初他是想在河口处直接拉一个拦截网。 可如今的麻绳渔网实在是不怎么结实。真要在水里泡一天,鱼群隨便一个衝撞只怕就会破洞百出,根本就兜不住鱼。 直到这两天,他终於找到了点眉目,觉得那种升降式的鱼篓或许可以改进推广。 他盘算著在邗沟河口附近的水域大量投放此类鱼篓,毕竟这个区域的河道宽不过十米,水深只有两三米。 说干就干! 张昀回到城中,让陈到寻来一批手艺嫻熟的篾匠。 他给眾人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要求: 编一种宽口、窄颈、大肚的竹篓。 同时他特別强调,要在篓腹內部靠近颈口处,额外编两圈向內倾斜的细长竹刺。这样鱼钻进去容易,想出来时便会被倒刺卡住。 张昀按件计酬,当场付了钱。 篾匠们都觉得有些惊奇,只因为这年月官府中人想要什么东西基本都是白嫖。 尤其现在並非农忙时节,官府徵发劳役都是分分钟的事儿。 翻译官吃瓜居然给钱了?! 张昀则是完全没往那个方面想,毕竟在他看来,花钱买东西才是天经地义。 篾匠们得了实利,工作热情瞬间高涨。不到两日,便把五十个特製竹篓交到了张昀手上。 拿到竹篓的第二天清晨,张昀来到码头,僱佣了几名当地的渔民。 在篓中放入配重的石块后,渔民们按张昀指点,用粗麻绳拴牢竹篓,再將其一一沉入邗沟河口附近的水底。绳头则牢牢系在岸边的木桩上,便於傍晚退潮后收篓取鱼。 张昀在满怀期待中等了一天。 在他想来,这年月的捕鱼之法粗陋不堪,自己这种大规模沉底诱捕的套路,可谓前所未见,岂有不大获丰收之理? 傍晚时分,张昀都没等到彻底退潮,便带著陈到和几名兵卒兴冲冲赶到岸边准备收货。 紧接著,残酷的现实就结结实实给了他一闷棍。 那些浸水一整日的麻绳早已发脆,根本吃不住劲儿,一拽就断! 五十个竹篓,仅拉回来十二个,皆是空空如也。 至於水下那三十八个篓中是否有鱼?无从得知。 张昀有心让熟悉水性的渔户下水去捞,想想还是放弃了。 就算里边有鱼,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 张昀看著一根根断绳,心中不免有些沮丧。 嘖! 我想这一招不太灵啊…… 陈到看他这幅表情还在一旁宽慰道:“先生不必介怀。我等皆是北人,不諳大江中的门道实属常情。” 张昀闻言默然无语。 当晚回到住处,他仍有些气闷,连平日里喜爱的狗肉火锅也提不起兴致,草草吃了两碗饭便放下了筷子。 他对侍立在侧的豆娘说道:“我饱了,余下的肉,你们几人分食了吧。” 说完他擦了擦嘴,起身走出屋子,在院中来回溜达了起来。 如今他在广陵城中,已拥有了自己的宅邸。 刘备拨给他了十名亲兵护卫,另配了五名僕役。其中包括一名车夫、一名厨子、一名粗使婆子和两名杂役。 豆娘则儼然成了他的“管家”,负责贴身隨侍、打理日常事务、以及往下传达他的指令。 这小姑娘跟著他快两个月了,每天吃著大油大腻的剩菜,早已褪去了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 如今的豆娘脸色红润,身子骨看著结实了不少,连个头都长了点。虽然在张昀面前仍旧细声细气,但私下吩咐起府中杂役,已颇具几分干练利落的劲头。 张昀在院中溜达了几圈,嘆口气坐在了石凳上,手指敲著膝盖,开始苦思改进之策。 要不在竹篓口部固定一根长竹竿,使其顶端高出水面?这样就能直接提竿取篓,而不必再依赖麻绳了。 麻绳会断,竹子总不能泡断吧…… 嘖! 张昀越想越不对,隱隱感到自己的思路似乎钻了牛角尖。 这种仿佛灵光一闪,但又没闪明白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枯坐半晌,张昀终於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缺装备! 他发现自己在思考时,手中一直空空如也。动作不是拄膝搓手,就是挠头敲桌…… 玛德,用这么low逼的方式思考,肯定会影响思路啊! 张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见豆娘已经吃完饭过来,他开口问道:“豆娘,家中可有扇子?” 豆娘闻言微微一愣。 这都入秋了,早晚凉得很,郎君要扇子干嘛? 不过她並没有多问,而是直接回答了一句:“有的,郎君。”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开了,不一会便取来一把小扇子交到了张昀手上。 张昀看著手里的这把扇子,下意识就想起了《风云雄霸天下》里文丑丑拿的那一把。还有点像老三国电视剧里,督邮拿在手里甩来甩去的那把。 大概就是一根木棍上,绑著一片苇草凉蓆的感觉。 他嫌弃地將扇子往石桌上一扔,问道:“嗯……家中可有羽扇?” 豆娘缓缓摇头。 张昀见状在心中暗嘆一声。 这种智力值+10的装备,果然没那么容易得到! 接著他吩咐豆娘:“明日你去买一把羽扇回来。” 说完他想了想,感觉还是有点不放心。乾脆拾起一根枯枝,就著月光在地上画出了老三国里,丞相那把扇子的形状。 “我只要这个样式的。若市面上买不到,便寻巧手匠人依样定做。”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做出来以后拿给我看看,若是趁手合用,就直接做他一个小目標!” 豆娘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问道:“郎君,『一个小目標』是几把扇子?” 张昀笑了起来,“先做五把就行。” 豆娘用心记下扇样,躬身应道:“喏!” 翌日清晨,陈到如往常一般来寻张昀,见他神情略显萎靡,便问道:“允昭先生,今日还去江边吗?” 张昀摆摆手说道:“今日先不去了,容我再细细思量一番。” 陈到见他状態不佳,宽慰了两句便告辞离开,回刘备那边当值去了。 第58章 有了新装备就是不一样 陈到走后,张昀独自一人坐於院中石凳上,拿起桌上的枯枝,在地上勾画了起来。 他先琢磨著用长竹竿横跨河岸,將带长杆的竹篓固定在上边。但很快就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但笨重累赘,而且阻塞了水道,肯定不行。 接著他又想到,这竹子中空,本就能浮於水面,著实没必要架在岸上,直接截短一些扔进水里不就得了? 隨后他的思路一转:这既然都已经扔水里了,不如乾脆点,直接都锯断得了。做成一个个的浮筒,岂不是更灵活? 隨著他的想法,地上的图形也在不断变化。 一个代表浮筒的圆圈,一根竖线代表连接杆,连向下方的竹篓。 张昀凝视著这根代表连接杆的竖线,若有所思。他在旁边又画了几个相同的结构,缓缓用横线將它们串联起来…… 这下他终於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自己为啥要纠结竹篓呢? 不用渔网,是因为麻绳做的渔网容易被水泡坏。那我直接用竹子编一张渔网不就行了?! 恰在此时,豆娘抱著新买来的羽扇匆匆归来。张昀隨手抄起一把,就急匆匆地出门了。 羽扇入手,步履生风,连思路也跟著通畅了几分。 他找到了前两日已经熟识的李姓篾匠,一边比划一边描述著自己所需之物,末了问道:“此物可能做出来?” 李篾匠听罢,呵呵一笑:“张郎君,依您说的,不就是大一点的『罾』吗?” “啥玩意?罾?” 张昀都不知道这个字应该怎么写。 李篾匠转身径直从屋內取出一物交到了张昀手上,说道:“这便是『罾』,多用在浅水捞取虾蟹。” 张昀仔细看了看这个直径约三尺(一米左右),形如巨勺、网眼细密的竹製抄网,貌似確实跟自己的构想有几分相似。 “形制確实有些相近,但还需加以改动。”他掂量著手中的罾,继续说道: “其一,此物太小,至少还要加大一倍;其二,这些网眼也要加大,嗯……就放大到一拳宽吧。” 他摇动著手中的羽扇,越说越流畅:“其三,网面上需加装竹刺;其四,顶部需固定浮筒;其五,底部要预设系石孔槽。” 李篾匠一一点头应承,然后又唤来了两个帮手。三人按著张昀的要求,边做边改,反覆调整。 忙碌到了未时(下午一点),一张直径近六尺(两米左右)的硬竹大网终告完成。 这张网由坚韧的竹片纵横交错成拱形网面,交叉处皆嵌有竹子劈坏形成的尖锐竹刺,同时在边缘预留了孔洞。 张昀审视良久,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有什么问题了,便说道:“就照此样,先做十张,配上浮筒石篓,明日一早我便要用!” 虽然他要的急,但是钱也使得足,眾多篾匠通宵达旦,终於赶在黎明之前做好了。 次日拂晓,江雾未散。 张昀率人扛著十张新制的竹罾,重返邗沟入江口。 兵卒和渔户按他的指示,在罾底的石篓中填上石头,將巨网沉入水中,网面斜向上,倒刺森然,正对涨潮时鱼群涌来的方向。 事情都做完了,眾人便在岸边静候。 晨曦初露,不远处的码头市集逐渐热闹起来。 张昀凭栏远眺对岸,只觉一片烟波浩渺,江面辽阔远超后世所见。 他不禁心生感慨。 这才叫长江天堑啊! 如此辽阔的江面,宽度估计得有二三十里,或者更宽? 就算是有船,想要划过江面只怕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临近中午,潮水渐退,张昀下令收网。 眾人合力將沉入水中的竹罾一一拉起,陈到见到网中的情景,难掩兴奋:“允昭先生,成了!” 张昀也是面露喜色,摇著羽扇上前检视。只见每张罾中少则七八条、多则十数条江鱼在挣扎乱跳。 虽然不少网上的竹片,因水流和鱼群的衝击有所崩坏,且有一张竹网因固定不牢被冲走,但此次的收穫依旧惊人——九网共得鱼获四百余斤! “九张渔网四百斤,九十张就是四千斤!这还仅是半日涨潮所获,待退潮时再下一次,一日岂非就能得八千斤渔获?” 张昀越算越兴奋。因为他深知这种竹製渔网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 比如应该如何加固结构以抵抗江流和鱼群的衝击? 使用何种尺寸的渔网最有利於捕捞? 在什么时间下网和起网才最契合江水的潮汐? 不过这些细节上的优化,既非他这种业余人士所擅长的,也不是作为刘备谋士的他该操心的。 此事既然已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那后续的改良便可交给能工巧匠,与经验老道的渔民合力钻研。 张昀当即命人將渔获装车,带著江边眾人返回了广陵城中,又派人叫上了李篾匠,直奔广陵府衙。 如今的刘备入主广陵已有月余,行事稳妥、施政宽和,又有张紘、陈矫、孙乾这等能吏襄助。广陵郡下辖的九县都已被他纳入了实际掌控,民心渐安。 (九县为广陵、射阳、盐瀆、平安、东阳、海陵、堂邑、舆县。淮浦、淮阴此时在行政区划上不属广陵) 刘备將未遭兵灾各县府库余粮,集中调运至广陵、高邮、射阳三城,以此邗沟沿线三镇为根基,支撑全郡。 因为在这一过程中发现,堂邑、东阳、盐瀆这三县的存粮优於预期。 刘备便打算在广陵、射阳两地各募新兵一千,此举若成,他麾下的兵马將达到五千之数。 在尽力避免盘剥民间的前提下,这已经是当前粮储所能供养的极限。 乱世中流民四起,把兵招来很容易,可要让兵卒吃饱肚子、稳住军心,可就难了。 如无意外,后续再想扩军,只能看明年的收成了。 此刻府衙內,刘备正在处理公文,忽然有侍从进来稟报:“使君,议曹从事张昀领著一行人进了府衙,还扛著不少渔获,此时正在前院。” 刘备闻言心生好奇。 这允昭又搞出什么事了? 带著大量渔获? 不是前日捕鱼还受挫了吗? 他匆匆处理完手头的事,快步往院前走,刚拐过迴廊,只见张紘和陈矫早就围在那边了。 第59章 如何改进 此时的张紘正蹲在地上。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铺在地上的竹罾,抬头问道:“允昭之意,是说此物尚可改进?” 张昀笑道:“正是如此!此乃初制之网,粗陋之处甚多。” “首先便是竹材选料与编扎还不够扎实,导致网面多有破损,也不容易兜住大鱼;还有就是沉於水底时,需改进加固之法,此前十网便有一网被江流冲走;其三嘛……” 他比划著名,“此网乃是单面受力,在水流中容易失位。若於两侧再增两片网面,使其在水中呈三角鼎立之势,或可更稳。” 正说著,见刘备到来,张昀拱手道:“主公来得正好,昀今日特来献宝。” 刘备在旁边听了两句,还是有些纳闷。 昨日允昭还因受挫而萎靡不振,莫非只过了一天,事情就翻转了? 他走了过来,含笑捧场道:“哦?不知是何宝物?” 张昀伸出手掌说道:“五千兵马!” 刘备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更是泛起嘀咕。 咱现在拢共只有三千兵马,准备扩军的两千我还没招满,到你这儿张嘴就又是五千?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於竹罾內的渔获。初看还有些不以为意,待到仔细一分辨,不由得有些诧异:“咦?居然有这么多的海鱸鱼……嚯!竟然还有松江鱸?” 汉朝的咸水鱸鱼算得上是稀罕物。 盖因为鱸鱼多在水底活动,而寻常渔户多用浮拋网来捕获浅层的鱼,若是想获得这种活动范围在水底的鱼,就只能用鱼竿一条一条地钓。 刘备蹲下翻看了一番渔获,不由得嘖嘖称奇:“吾年逾而立,从未见一网能获如此多的鱸鱼!允昭,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张昀就又把竹罾的构造,沉网的方位,以及捕捞的过程详细讲述了一遍。 刘备恍然大悟道:“原来这竹网並非运鱼之器,而是捕鱼之具啊。適才我还在疑惑为何竟用此破损之网……” 张昀继续说道:“眼下此法尚有些粗陋,一网仅得四五十斤。主要是因为竹网不够坚韧,遇大鱼衝撞容易损坏,或使鱼脱逃。” “若加以改良,选韧竹,固结构,增其大小,再挑选更合適的时机与地段,每网获鱼百二十斤应非难事。每日趁涨潮、退潮各下一次网,若置网百张……” 他顿了顿说道:“日捕渔获万余斤,还是可以预期的。” 刘备初听不以为意,等听到“日获万余斤”的时候,终於还是动容了。 他盘算道:“日获万斤……百日就是万石!那可真是了不得啊!” 张昀欣然道:“主公,您算的还是有些保守了。不过姑且以万斤计算,若在邗沟北端与淮河的交匯处如法炮製,每月一万石的渔获肯定是有的。” “国让(田豫)曾言,步卒每月耗粮约两石,骑兵两石半。以此计算,每月万石渔获,足以支撑我军再招募三四千兵卒,而无损粮储!”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原以为按军中粮秣,扩军到五千人就算见顶了。 没想到这大江里的渔获,竟能再撑起一支兵马! 张昀又转向张紘:“子纲先生,鱼获加工后所余鳞骨,可收集起来,翻地时撒入田中,乃是上好的肥料。” 张紘此刻的震惊,更甚於刘备。 他自小在江边长大,捕鱼捉虾可是见的多了。可从没想过用於浅水捞虾蟹的竹罾,竟可以被拿来在大江里捕鱼,而且还能得到如此巨量的渔获! 他看著眼前堆积的四五百斤鲜鱼,再想到张昀所说的“日获万斤”、“月入万石”…… 纵然仍觉得难以置信,但如今只看其九网所得,便知所言绝非空谈夸口! 说不定这预估的日入万斤都算保守了! 张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唯余郑重。 一旁的陈矫则更为务实,朝张昀拱手说道:“张从事方才言及此物尚需改进……” 他的目光扫过张昀身后那几名,在诸位上官面前局促不安、甚至面露惶恐的篾匠与渔民。 “是否便委派此数人专司其事?然此技既涉军资粮秣,恐为紧要军情。为防外泄,是否应……暂禁其行踪?” 此言一出,那几名匠人渔户更是面色惨白、身躯微颤、嘴唇囁嚅,显然是恐惧被囚禁乃至於灭口。 张昀回头见此情形,温和地笑了笑,隨即对陈矫道: “季弼先生,大可不必如此。若將其圈禁,彼等终日惶惧不安,岂有余力专注改良技艺?更何况,此后需每日在江口布网收网,难道还要派兵將整片河口都封锁了不成?” 陈矫神情不变,淡淡说道:“倘若事涉军情,封锁河口倒也不是不可行。” 张昀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季弼先生过虑了。此技看似巧妙,实则简单易学。且捕鱼充作军粮,终非长久之计,待明年粮丰,亦不过是锦上添花。” “我意新设一署,募人专司此道。更可悬赏於广陵全城,徵集改良之法!” 他指著地上的竹罾说道:“凡能在此网之上,做出更省料、更耐损、更易制、捕捞更丰之改进者,择其最优前三名,厚赏之!以一月为期。其间凡有良策,即刻用於改进捕捞。如此集思广益,方能精益求精。” 陈矫眉头紧锁:“然则……若是让其他势力,比如寿春袁术获知此法,岂非资敌?” 张昀从容解释道:“此法欲获厚利,条件有二。” “其一,须有潮汐涨落之大江大河,且其中多有洄游之鱼;其二,河道不能过深。不然便只能在岸边的浅滩处下网,所得有限。” “故此等技术,实乃专为邗沟河口而生。离此特定水情,效用大减,实在无需为守秘而大动干戈。” 陈矫听罢,眉头稍展。 虽然他心中仍然觉得谨慎为上,但张昀言之有理,且態度坚决,他也不便再过多反驳,只得默然。 以至於在心中已经开始思考起了,这新设之署的职阶与人员归属,毕竟吏治考选乃其功曹本职。 张昀接著说道:“目前尚有一事需要定夺,我欲设置赏金,不知当以几何为妥?” 第60章 府衙宴席 张紘与陈矫听到张昀这个“赏金几何”的问题,不由得面面相覷,同时在心底开始吐槽。 赏金几何为妥? 谁知道你想出多少钱? 最终还是刘备开口问道:“不知允昭你预备出多少?” 张昀试探道:“十……金?” 刘备闻言,一时间有些沉默。 张紘见他没下文了,有些疑惑地问道:“十斤何物?” 刘备见状,未待张昀解释,径直定下基调:“若是赏三人,不如就各赐万钱吧。” 如今物价腾贵,单说广陵一地,一金约可兑钱两万至三万。 而一石米的价格在三百至四百钱之间,相比东汉中期时一石五十钱已涨了近十倍。 但这已经算是物价保持相对较好的区域,董卓当年在雒阳的时候,铸造出了一批小钱,直接导致雒阳周边物价崩盘,一石米飆涨到了一万钱! 张昀闻言自无不可。 他此举本意在於激发民间巧思,推动技术改良。並以此来潜移默化,稍稍扭转当世轻视技术的社会风气。 不过这种事也非朝夕之功,反正有机会就做,徐徐图之即可。 而张紘与陈矫都被张昀如此轻描淡写的“豪奢”给震撼到了。 我去,这小子这么阔? 隨隨便便就拿出几万钱来打水漂? 对这二位来说,张昀这么干和把钱扔到水里听响也差不多。 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张昀转而向身后几位匠人和渔户说道:“尔等亲见此技从无到有,已经占据了先机。现官府悬赏三万钱求改良之策,尔等可集思广益,精研改进,或可爭得此厚赏!” 几人闻言,眼中放光,连连叩首应诺。张昀便让他们退下了。 他又嘱託陈到:“叔至,稍后隨我回府取钱,发放悬赏之事,便有劳你了。” 陈到抱拳领命,毫不迟疑,完全不觉得自己听张昀的指挥有什么不对。 话音未落,一人风尘僕僕闯入府衙前院,见满院鱼获与人眾,扬声调侃道: “哈哈,玄德!你这府衙是要开鱼市不成?” 张昀循声望去,来人正是简雍。看他满面尘土的模样,显然是一抵广陵便直奔府衙而来。 不过说起来,简雍在广陵尚无居所,除了府衙其实也没別的地方可去。 此次简雍的幽州之行,来回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看他此时的神色,带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 刘备见是简雍归来,亦是欣喜:“宪和此行一路辛苦!” 简雍笑容满面,只道:“幸不辱命!”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上。 刘备展信细读,初时神色平静,阅至末尾,眉头轻皱,又很快舒展开,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唏嘘。 他將信收起,对张昀微微頷首,隨即朗声道:“今日宪和归来,带回幽州音信,此一喜也;允昭又创此增益渔获之新法,解我军粮后顾之忧,此二喜也!双喜临门,正当庆贺!” 他指著地上堆积的鲜鱼:“我看此中有不少上等的松江鱸,如斯丰盛甚为难得,不若便以此开一席全鱼宴,聊表欢庆!” 眾人齐声称善。 刘备立刻吩咐僕役,从张昀所献渔获中挑拣最为肥美的鱼鲜,送往后厨精心烹製。又命人把关羽父子和外出的孙乾请了过来,只可惜如今赵云出城剿匪去了,错失一顿美味。 午时刚过,府衙后堂便很快摆开了宴席。 刘备高居上首,席间列坐者有张昀、简雍、关羽父子、孙乾、张紘、陈矫,以及几位郡府的佐官。 宴上,每位宾客皆得一条以葱姜米酒清蒸的肥美松江鱸,另配一条炙烤的杂鱼。而刘备更令后厨多备了几锅鱼餚,分头送给仍在衙署当值的书佐属吏。 一时间,整个广陵太守府內,鲜香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这年月的鱸鱼確实金贵。普通的海鱸鱼,一斤之价可易粟米十数斤;而其中尤以松江鱸为贵,一斤可抵三四十斤粮米! 此等名品,一人独享一尾,实属罕见盛事。 眾人品尝之下,无不赞其口感鲜美,回味悠长。 张紘兴致高昂,不禁提议:“日后所得渔获,若能择其优者於市集发卖,紘必当购之!” 刘备闻言大笑:“子纲何须见外?此既自家所出,岂有让你破费之理?日后鱼获上岸,诸位皆可先行挑选,余者再充军粮便是!” 张紘闻言喜形於色:“若得如此,实乃幸事!” 隨即他略带自嘲道,“说来惭愧,紘虽生於广陵,长於江畔,然松江鱸之味,平生所尝亦不过寥寥数次。便是寻常海鱸,也只有在年节之际方能偶得一尝。” “今日得此美味,一时忘形,倒让诸君见笑了!” 孙乾亦感慨附和:“乾少时居於近海,然鱸鱼之鲜,亦非岁时佳节不可得也。” 唯有陈矫,端坐席间,仪態虽不减半分,然手中的筷子自始至终起落如飞,从未停歇。於沉默中尽显对眼前美味的专注。 张昀看著席间眾人如此夸张的反应,一时间有些诧异。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鱸鱼貌似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上辈子在菜市场里,也就是十块钱一斤,还没猪肉贵。 有时候鱼档的老板为了推荐其他更贵的鱼,还时常贬低鱸鱼: 什么鱸鱼是沉底棲息的鱼啦,土腥味很重,还容易富集重金属污染,肉也比较油腻……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些问题在如今其实都不算问题,尤其是鱸鱼肉厚又没有小刺,更是一大优点。 因著下午还要处理政务,眾人饮酒都只是浅尝輒止,待桌上的鱼吃得差不多后,纷纷放下筷子。刘备见状便道散席,眾人起身告退,各归职守。 张昀离席时,留意到张紘身侧跟著一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其人姿態恭谨,却不显侷促,两人偶尔低声交谈,透著几分熟稔和亲近。 他心生好奇,上前问道:“子纲先生,不知这位是?” 张紘含笑介绍道:“此乃我一位故友之子,姓步名騭字子山,淮阴人士。其先祖乃孔门先贤步叔乘(步叔氏)。” “子山年少时便夙夜勤勉,昼力耕夜苦读,经史子集,靡不穷览。前些时因徐州战乱,他欲渡江南下吴郡避居,途经广陵来探望我。適逢我受玄德公徵辟,署中乏人,便留他在身边暂充书佐,协理文书。” 第61章 强求不得 张昀一听名字,就是一个战术后仰。 步騭、步子山…… 虽然这位仁兄在三国演义里,只是丞相舌战群儒的背景板,但其实也是位出將入相的人物。 歷史上的步騭將在六年后(200年)投效孙权,初为孙权麾下书佐。十年之后(210年)出任鄱阳太守、立武中郎將。 其最为人知的功绩,是受命为交州刺史,仅率千名武射吏南下,智取苍梧,诱杀太守吴巨。 继而募兵扩军,平定南海。將交州治所迁至番禺(今广州),经略百越,终使交州成为东吴的稳固疆域。 之后他接替陆逊都督西陵(夷陵),驻守长达十八年,期间“安边有术,宽宏为政,深得民心”,令邻敌敬畏。 晚年官至东吴丞相……虽然只当了一年多就掛了。 其人性度弘雅,喜怒不形於色,外则肃然,內则恭安,威而不猛。 陈寿评其“以德度规检,见器当世”,陆凯將其与顾雍並称“顾、步之相”,比之西汉萧(萧何)曹(曹参)。 步騭待张紘说完,恭敬地向张昀行礼:“末学后进步騭,拜见张从事。” 张昀笑著还礼:“子山兄不必多礼!你我年齿相若,当以兄弟相称。此时並非工作期间,无需称职务。” 步騭连称“不敢”。 张昀也不强求,笑著说道:“也罢,你我初识难免生疏,日后共事久了,你自当知道我的为人。” 他正欲再敘,恰有僕役匆匆而来,只道是刘备召见。 张昀也只得有些遗憾地与二人別过。 步騭隨张紘回官署途中,轻声言道:“这位张从事,年少显达而谦逊有礼,待人亲切隨和,似有些不拘小节之感啊。” 张紘闻言,沉吟片刻,正色道:“子山,识人不可仅观其表。张昀此人,外示谦和,內藏锋芒!” “我曾闻玄德公言,其入幕以来,谋必中,计必成,算无遗策。且其能非止於谋划,於实务之才亦不可小覷!如我军与糜氏合作所行之新盐法,便出自其手;今日更建言我收集鱼骨鱼鳞,谓其可肥田。” 他压低声音,“且若是依玄德公所言,不论是孙公佑还是陈季弼,乃至我张子纲,皆是由他早先举荐……” “此子虽未及冠龄,然心思深沉,智虑深远,实难测度!连我……亦看不透他。” 且不说步騭听了张紘这番话,到底是作何感想。 此时的张昀已经跟隨僕役的指引,踏入了刘备的书房。 房间內只有刘备和简雍。 张昀见礼落座,隨即开门见山:“主公,不知公孙將军在信中所言如何?” 刘备轻嘆一声:“伯圭兄信中所述,与吾等此前所料相去不远,只是其言辞……更显愤激,斥责尤厉。”说罢,便將案上那捲薄绢递给张昀。 张昀展开一看,这封信中通篇充斥著对袁术的切齿痛骂,捎带著还骂了袁绍。其人用词十分之不文明,污言秽语打出来就会被屏蔽。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姓袁的没一个好东西!” 不过在末尾倒还附有两句对刘备的勉励之语,並嘱咐他“徐州诸事,可与子泰(田楷)商酌。” 这也意味著,公孙瓚还认可刘备是属于田楷麾下的序列。 见张昀放下手中书信,简雍笑著说道:“此信如今倒也没什么作用了。” 此时他经过刘备方才的介绍,已经知道了赵云和田豫如今都踏踏实实地在刘备的麾下效命,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昀笑著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有这么一封信,彼此心中更踏实嘛。” 他话锋一转,对刘备说道:“主公,如今广陵诸事渐入正轨,是否该考虑动身前往东城,拜访鲁子敬了?” 刘备闻言面露难色:“允昭这几日专注於渔业,解我军粮秣之忧,恐还未知晓前方军情。” “前日我得到军报,袁术已出兵占据了毗邻九江的东城及播旌两县!曹豹將军已急遣三千丹阳兵进驻淮陵城,他自己则是率领五千兵马坐镇盱眙,现正与袁术麾下大將桥蕤隔淮水对峙。” 简雍直接將那层顾忌挑明:“允昭啊,东城已陷袁术之手。岂能让玄德亲涉敌境访贤?纵然对方是盖世英才,也万不值此等奇险!万一稍有差池……悔之不及啊!” 张昀闻言,默然良久,终究是化作一声长嘆:“或许……这便是机缘未至,强求不得。世间事,安能尽如人意乎?” 简雍见他如此,大惑不解:“那位鲁子敬,水平真的很高?” 张昀看著他,斩钉截铁道:“真的很高!” 简雍追问:“到底有多高?” 张昀严肃地回答道:“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上述虽然不是两人的原话,但內容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简雍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待前方局势稍缓,我愿代玄德走一遭东城,去会一会那位鲁子敬!” 张昀感慨道:“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哎?”简雍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了,直起身子道:“允昭此言何意啊?” 嘖! 你小子什么意思? 我简宪和也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儿? 张昀看他一眼,苦笑道:“宪和先生辩才机敏,昀素所深知。然此事恐非仅凭口舌之利可成。” “试问先生纵有苏秦张仪之舌,又如何能够与袁氏四世三公的底蕴相较?” 他也没法直接说,你简宪和的魅力值和大都督没法比。毕竟现在周瑜还不知道在哪呢……因此只得提了一句袁术的家世。 不过这句话的杀伤力一点都不低,直接就给简雍扎泄气了。 他当然不知道鲁肃会拒绝袁术的招揽。只是觉得自己这嘴皮子功夫,能跟袁家百年的政治积淀放在一起比较,也算是张昀够看得起他了。 简雍黯然摇头,嘆息道:“如此说来……的確势比人强,唯看天命所归了。” 刘备见他二人竞相失落,朗声笑道:“宪和、允昭何须如此!且不说此事未必再无转圜,纵使真与那鲁子敬失之交臂,又岂值这般沮丧?” “天下贤才逸士如过江之鯽,岂能尽数招入麾下?退一步说,即便鲁子敬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允昭你又比他差在何处?” 第62章 前方军情 “就算那鲁子敬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允昭你又比他差在何处?” 张昀听罢心中暗暗吐槽。 老刘你这个问题很好,但是下次还是不要这么问了。 这么打击人的问题,若我真的用心思考,岂不是要道心崩坏? 还是以后留著去问丞相吧…… 刘备也不知张昀心中所想,接著说道:“何况子纲、季弼,公佑,皆乃俊杰之士;又有云长、益德、子龙、国让倾心相助……” “文武兼备,群贤毕集!以此图事,安见不能成就一番功业?” 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对张昀道:“允昭,你素来通达,切莫为此一人一事,而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 张昀听完这番劝诫,不由得在心中撇了撇嘴。 不知道是谁在送別徐庶的时候,见人家走远了,就发癲要砍桃树林,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此林使我不能望见元直背影”。 不过张昀转念一想,也確实是这么个道理。 如今刘备麾下多了张紘和陈矫,已经比歷史同期强了不知道多少。 何况还有个年轻的步騭在边上呢…… 说句实在话,其实张昀也分不清张紘比鲁肃到底差在哪了。 或许……是差在没当上大都督? 张昀听了刘备的劝诫一脸的若有所思,未曾言语。 旁边的简雍却故作不平道:“玄德!你方才歷数诸贤,是不是还少了个人?” 刘备抚掌大笑:“哎呀!宪和何出此言?你乃吾臂膀腹心,实为重中之重、重中之重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简雍不由得吐槽道:“哪有什么『重中之重』,不过是旧人难抵新欢罢了……” 三人又说笑了两句,书房里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刘备逐渐收敛笑意,说回了眼下的局势:“曹豹將军日前也送来了一封书信,直言若袁术再发兵锋,恐会分出一路兵马来攻广陵,令我务必扼守水陆要道,层层阻截,断其借邗沟水路北进淮河、抄其后路的念想。” “我已命云长在广陵周边加紧募兵整训,同时传令益德,率本部一千兵马进驻高邮,控扼邗沟中段。” 张昀的脑子也转回到了正事上。 他盯著展开的舆图,眉头微蹙。 歷史上有这一出吗? 其实张昀对於原本轨跡中的袁术,到底是在什么时间占据的广陵郡压根没有印象。就更別说东城和播旌这两个县了。 但他怎么想都觉得,这时间肯定不太对劲。 如今才刚到194年,袁术立足淮南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其战略重心理应放在整合碎成八瓣的扬州六郡,怎么会急於大举图谋徐州? 这说不通啊! 而且自从进入广陵以来,张昀便发现,这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势力格局,和自己记忆中的差距有点大。 例如,在他的印象中本应与袁术针尖对麦芒,纠缠了好一阵子的扬州刺史刘繇,此刻还不知身在何方;而长江对岸的丹阳和吴郡,却是大半都在袁术的掌控下…… 但这江东四郡(吴郡、会稽、丹阳、豫章)不都是孙策打下来的吗?吴景和孙賁是啥情况?孙策现在在哪呢? 如今的形势让张昀颇为困惑,他沉思片刻,转向刘备问道:“主公,袁术是否已占据了庐江郡?” 刘备答道:“自至广陵,我便广布耳目探听淮南消息。然所得十分有限。八日前据报,袁术遣故长沙太守孙坚之子孙策,领兵攻打庐江。庐江太守陆康已发兵迎战,但战况如何,尚不得而知。” 张昀听了不由得鬆了一口气,总算又见著会做的题了。 歷史上孙策打庐江用了一年多,这会儿才刚开始……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他心中有些担忧自己这只“蝴蝶”,已然搅动了歷史的风云而不自知。 但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袁公路这是四面出击啊……”张昀感慨了一句,將纷乱思绪暂且压下,继续问道:“曹將军在信中,可曾提及桥蕤所部兵马几何?” 刘备回答道:“据其信中所言,约在万人上下。” 张昀点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袁术新据淮南,根基未稳。此前他袭杀扬州刺史陈温而自领扬州牧,又遣吴景、孙賁攻取丹阳和吴郡。其当务之急,理应是稳固扬州,並且打通淮南与汝南、南阳之间的联繫。” “因此在江北他应当先取庐江,在江南则需平服吴郡、会稽等地的世家豪强。” 他边思考边说道:“至於袁术此番出兵徐州,更像是遣一路偏师,乘隙掠地,兼行试探,未必真想大举深入。” “毕竟他袁公路,也不至於寄希望桥蕤靠这万余兵马,便在徐州长驱直入。” 刘备听到这,问道:“莫非,允昭你的意思是说,袁术並不会派兵来攻打广陵?” 张昀语气有些沉重:“原本可能不会。但如今曹豹只知道固守淮河一线,根本没想著要收復失地,此举无异於示敌以弱!” “袁术此人狂妄自大,又兼具实力雄厚。见曹豹如此畏缩,焉有不得寸进尺之理?” “且我军抵达广陵一月有余,强弱虚实必然已经落在了袁术眼中。这区区三千兵马根本不足以震慑他的覬覦之心。” “依袁术的性情推断,他十有八九会派兵来广陵试试咱们的成色。若我军抵御不力,其便能一举攻占广陵郡,然后则可沿邗沟水路直插淮阴!届时曹豹后路断绝,唯有弃守淮河防线,退保下邳一条路可走了。” 刘备听罢,頷首道:“嗯,吾接到曹將军书信后,已在江岸要害之处,多设烽燧,若有军马沿江来犯,可及早做出预警。同时,我还遣了飞骑传令,召子龙速归广陵。” 张昀赞道:“主公所虑周全,处置得当!” 说起来,袁术此番兴兵徐州,確实和张昀这只“蝴蝶”脱不开关係。 原本的歷史轨跡中,此时袁术应正在全力经略扬州,给他这个“扬州牧”下辖的六郡挨个涂色。 一边让吴景、孙賁巩固丹阳,一边派孙策猛攻庐江,对徐州方向是比较漠然的。 可张昀促成刘备南下广陵,却如一石入水,在寿春激起了涟漪。 第63章 蝴蝶振翅 当“刘备接任广陵守將”的消息传至袁术耳中,这位袁家大少爷不由得提起了几分兴致。 刘备? 那个在酸枣盟军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刘玄德? 他不是公孙瓚手下的县令吗? 怎么跑广陵来了? 袁术隨即加派细作详查广陵虚实。 谍探陆续传回了消息:刘备千里驰援解了徐州之围,又受徐州牧陶谦的委派,率领步骑三千南下广陵郡,剿匪安民。 且进驻广陵城月余以来,麾下兵马只是裁汰老弱、补充青壮,並未大规模招兵。 “哈哈!”袁术抚掌而笑,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真乃天助我也!” 他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 刘备募兵如此畏缩,必是粮秣匱乏,军需不济! 这岂非上天赐予他染指徐州的良机? 一股“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衝动涌上袁术的心头。 当他將这个想法说出来后,主簿阎象、谋士袁涣皆出言力諫: 阎象语重心长道:“主公,我军与徐州陶谦有盟友之谊,昔日曾共击曹操。如今骤然兴兵,恐有损道义!” “且目前扬州诸郡尚未底定,尤其是那庐江陆康,乃我军肘腋之患,此时分兵两线,实非明智啊!” “兵分则力薄!”袁涣亦补充道:“將军,当务之急,宜先固根本才是。” “荒谬!” 袁术脸上满是不屑,断然反驳道:“陶谦不过一丹阳老吏,侥倖得了个牧守之位,充其量可算作本將军门下走卒,也配『盟友』二字?” “至於那刘备……”他嗤笑一声,“哼!织席贩履之徒,能有何作为?今其坐困愁城,兵不过三千,且粮秣不继,此乃天赐广陵於吾!” 他越说越兴奋,起身指著舆图: “若能轻取广陵,我军便可沿邗沟北上,攻取淮阴,届时便可两路对进,夹击盱眙守军!曹豹庸才,焉能抵挡?其部一溃,下邳门户洞开,徐州膏腴之地,指日可入吾囊中矣!” 阎象还想再劝,却被袁术挥手打断:“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他当即下令:命麾下部將刘勛,率其本部一万五千兵马,自歷阳登船,顺江而下直取广陵! 立於寿春的城楼上,袁术只觉意气风发。 “不管怎么说,此战是一万五对三千,优势在我!” 也不知道张昀是蒙的还是真有这个本事,反正对袁术这边发生的事,他是分析得八九不离十。 刘备听张昀说完,只觉压力陡增。 此后,广陵城加速进入了战备状態。 不但军营严加管束,四门盘查趋紧。刘备更命人大量囤积滚木礌石、油脂箭矢等守城资材。所幸广陵城墙在前番笮融之乱中未遭大损,尚且算是严整,无须大举修缮。 唯一如常进行的,便是城外江畔那每日两次的下网收鱼。 第三日正午,邗沟入江口附近小丘上的烽燧,骤然腾起浓浓黑烟! 这昭示著袁军水师已抵近舆县水域,距广陵城不过两日水程。 一月前刚遭兵祸的广陵城,顿时人心浮动,街衢间隱现不安。 此刻,刘备正与关羽、张昀巡视城防,张紘、陈矫二人匆匆寻至。 见礼毕,张紘急问:“使君!江畔烽烟骤起,不知是何讯號?” 刘备默然片刻,沉声道:“此前为备不虞,吾已在广陵至舆县沿江要地,广布烽燧。今烽烟既燃,恐是袁术舟师,已循大江而来。” 他没提前告知张紘、陈矫军情,也是有缘故的。 如今这二位虽然在他麾下任事,然尚未正式宣效投主,平日执礼亦如宾客。 因此关於袁术可能来犯的军情奏报,刘备只跟张昀、简雍和孙乾商议过。 张紘与陈矫自然也明白这层微妙的关係,並未怨言詰问“为何不提前告知”。 只是陈矫稍作迟疑,问出了一个略显冒犯却很实际的问题:“敢问使君,可有退敌的把握?” 刘备闻言不恼,朗声笑道:“季弼勿忧!” “吾麾下兵力虽寡,却皆是百战精锐,纵有十倍之敌,亦不足惧!” “且据军情奏报,袁术此刻正遣主力大军攻伐庐江,復以大將桥蕤於淮陵、盱眙一线与曹將军(曹豹)对峙。此番来犯广陵者,不过是偏师孤军,破之易耳!” 张紘听罢,拱手肃然道:“既然使君胸有成竹,吾与季弼当恪尽职守,绝无疏失。唯望使君真能护此城郭,保境安民,不负百姓所託!” 刘备神色一正,郑重说道:“备既来广陵,便是以守土安民为己任!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让广陵父老再遭兵祸!” 张紘与陈矫深深一揖,转身匆匆离去。 归途中,张紘与陈矫皆心绪难平。经过这月余相处,二人对刘备的仁厚、勤勉与担当,实已深具好感,从私心来说,自然不愿见其败亡。 可此番的来犯之敌,乃是四世三公之袁术,名重天下、势大兵雄!纵为一路偏师,亦不可小覷。 陈矫尚且还能稳得住,而张紘身为广陵本地士人,更添一层乡土隱忧,不得不思虑那“万一”之局…… 他虽不至於此时便暗通袁术,却也悄然遣人嘱咐城中几户交好的大族,紧闭门户,严加守御,以备不测。 隨即二人开始带著人手,紧急组织城郊屯田流民、十里八乡百姓,及江畔市镇商民,儘快撤入广陵城內,以免遭袁术兵马掳掠屠戮。 翌日午后,军营议事堂內。 刘备端坐主位,关羽、赵云、张昀、简雍、孙乾等心腹分坐两列。 关平侍立关羽身后,神情有些激动,不过並未表现出什么逾矩的行为。 因堂中皆是心腹臂膀,刘备直接开门见山:“据烽燧及探马传回的消息,袁军舟师已过舆县。江面之上,帆檣如林,声势颇壮,船队连绵数里。以此观之,此次来犯之敌至少也得有万余人马。” “而我军这半月以来,虽竭力募兵,可也只是刚过三千之数。”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此战……敌眾我寡,不可轻忽。” 武將之中,赵云没说话,关平就更没有说话的份了。只有关羽闻言凤目微睁,沉声应道: “兄长勿忧!我军粮秣充足,城防完善,士气正盛!纵彼十倍於我,若其胆敢攻城,必令其撞个头破血流,折戟城下!” 关二爷几句豪言壮语,说的也算实在。没提什么“敌军若来,吾自带兵破之”、“我观其如插標卖首尔”之类的话。 第64章 不懂就少开口 刘备听罢,微微頷首,转而看向孙乾:“公佑,如今军中粮储如何?” 孙乾拱手,如数家珍道:“回稟主公,府库中现存粟米两万石、麦一万五千石,另有醃渍、曝晒所得鱼乾三百石。” 刘备闻孙乾之言心中稍定,缓缓说道: “如今秋深气寒,敌人顿兵坚城之下,野无所掠,必难久持。此等存粮,足供全军四月之用。支撑到其退兵,料应无虞。” 隨后,眾人围绕著守城细节,你一言我一语,反覆推敲: 滚木礌石如何堆放? 油锅金汁设在何处? 哪里城墙需要加高加固? 还有清理城壕、挖掘重渊、设置悬帘、伤员救治、水源保障、士卒轮换……方方面面,务求周全。 张昀端坐一旁,凝神静听。 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年代的守城之法,纯属门外汉一个。这会儿正该潜心揣摩,汲取实务经验。 但听著听著,他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怎么这些人说来说去,探討的全是如何困守孤城,静待敌军自退? 难道就这么死扛? 张昀只觉得眾人的应对实在有些消极,既没有什么派兵马城外下寨,互成犄角之势;也没有安排人马截断敌军两道之类的。 但他一转念,又很快把自己这些想法给否定了。 自己这边一共就三千来人,守城都嫌不够,城外下寨纯属给人家送菜。 而且他印象中那些所谓的“呈掎角之势”,大多都是顾此失彼,最后被敌人逐个击破,没几个落著好的。 至於断粮道也不现实。 敌军粮秣皆由水路输送,而刘备立足广陵未满两月,根本就没有组建水军,断粮这一招也就无从谈起了。 难道除了据城固守,就別无他法? 如今敌船尚未抵岸,虚实不明。张昀一时间也没什么头绪。 他中间时还想提议,由赵云率精骑出城,趁敌军登岸立足未稳之际衝杀一番,以挫敌军锐气。 但他又觉得,不论刘备、关羽还是赵云,都是沙场宿將,这种寻常的战术岂会不知? 眾人未提此议,必是考虑到风险太大,或者是另有深意。自己对军略一道可谓是知之甚浅,贸然开口容易露怯。 嘖,还是算了…… 於是乎,这场战前军议开了半个多时辰,张昀始终未发一言。 刘备在和眾人探討的时候,目光时常似不经意般扫过张昀,却见他始终静坐凝思,毫无开口之意。眼看著军议已近尾声,他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允昭,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张昀正专心听著呢,没成想刘备突然点名,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刘备。 老刘你怎么回事?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我不懂行军打仗吗? 你这会儿问我作甚? 诚心看我出丑? 不过张昀当然没有就这么懟回去,而是斟酌著开口:“昀对军略一道,实在是所知不多……” 话音未落,帐內几人的额角都快绷出三道黑线了。尤其是刘备更是在心里暗自嘆气: 这允昭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谦虚! 先前在徐州城外帮国让(田豫)定计,还有在射阳的时候分析袁术进兵路线,哪次不是头头是道? 这还叫不懂军略? 公佑和宪和那才叫不懂军略!(孙乾/简雍:首先我没有得罪任何人!) 就算是说的不对,此时帐里都是自家人,难不成还能笑话他? 关羽和赵云在心中,也觉得张昀有些谦逊过甚了。 张昀没察觉眾人的腹誹,接著说道:“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如今敌情尚不明朗……” “其兵数几何?士气盛衰?统兵者何人?秉性如何?惯用何策?皆是两眼一抹黑,昀实在难下妄断。” “至於有关守城的诸多安排,主公与关、赵二位將军部署甚是妥当,以昀观之,未察有何处疏漏。” 他略作停顿,似是又想到了什么。 “唯有一虑,若敌军久攻坚城不下,或生穿凿地道、潜袭夺门之念。可於城墙內侧每隔一段距离便埋设陶瓮,瓮口蒙皮后遣耳力聪敏者昼夜伏瓮监听。若敌於地下掘土,声音透瓮可闻,便可早作应对,破其穴攻。” 言罢,他又补充了一句:“此策方才未及討论,想是因敌踪初现,穴攻非迫在眉睫。诸位成竹在胸,洞悉百端,昀自是不敢班门弄斧,貽笑方家。” 这话一出,刘备和关羽不禁面面相覷,凭藉著多年的默契,在眼神中传递著信息。 二弟,你想到了吗? 没有,大哥你呢? 额,也没…… 两人目光隨即投向赵云,只见他神色沉静如常,半点看不出端倪。 却不知赵云此时心中也在暗暗嘀咕。 我是个骑將啊,你们看我作甚? 刚才我已经把肚子里那点货都倒出来了,还想怎么样? 不会真指望著我来守城吧? 那我还不如直接领骑兵出城,趁敌军登岸立足未稳之际衝杀一番,保不齐就直接把他们都赶进大江了! 刘备没好意思说,自己压根没想起防范“挖地道”这招,只轻咳一声,缓缓点头说道: “允昭所言有理。然敌將用兵之道,我等尚未知晓。此等穴攻之策,其未必会等到攻城失利时才用。还是应当及早布防,方为万全。”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关平:“坦之!此事便由你领人速办。於城墙內侧,每隔三十步,深埋一口陶瓮。选耳目灵便之卒,昼夜轮值侦听,凡有丝毫异响,立时来报!” 关平踏步出列,抱拳应道:“末將领命!” 张昀对此安排自是无可无不可。 军议散去,刘备与关羽並肩走在营中,刘备不禁对关羽感慨:“所幸末了问了允昭一句!若敌將真行穴攻之计,我等毫无防备之下,怕是要措手不及。” 关羽也是深以为然:“確是如此。可允昭既然想到此策,为何不早说?莫不是真当咱们都已有所思虑?可这守城备预,贵在未雨绸繆,焉有因敌初至便不设防的道理?” 刘备略带无奈地说道:“允昭此人,明敏善断,每每献策皆能切中要害,却总是自谦『不諳军略』。因此於兵事一道,非问不言。莫非……是因其年少未经战阵,故而对己见信心不足?” 关羽轻捻长须,点头附和:“大哥所言甚是。允昭或许因未曾亲歷战阵,恐蹈赵括『纸上谈兵』之覆辙,所以没有十成把握,寧缄其口。” 两人在这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来,完全没有想过张昀是真不懂。 第65章 水平几何 如今刘备这边上上下下,都觉得张昀乃是料敌机先、算无遗策的“大菜”。 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但眼下的他確实还没到这个水平。 目前张昀所依仗的,主要还是对歷史轨跡的先知先觉。 要论起对今后数年间,天下大势走向的判断,那可谓是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但隨著他介入越深,歷史走向偏移愈大,这种优势也在逐渐消退。 不过就算到了那时,凭藉著对诸多歷史人物性情才具的了解,再结合具体的形势发展,张昀依旧能分析推导出不少有用的东西。 但就此时来说,张昀的长项还是在於洞悉大势,擘画方略。(当然了,还有不定期地攀科技树) 但到了具体的战术执行层面,就是他的短板了。不论是理政安民,抑或是刘备关羽所提及的“军略”。 就以“军略”而言,如何行军布阵、如何安营扎寨、临敌交战又该如何指挥应变,张昀都是一窍不通。 因此每当有人问他这方面的问题,他的回答都非常笼统。 比如在曹军退兵时,他建言田豫可“稍作援护”。但这个“稍作”是到什么程度,以及应该怎么“援护”,他就搞不清了。 全看田豫和赵云的临场发挥。 还有就是在某些“军略”问题上,张昀或许能依后世记载中,敌军將领的性格以及惯常战法,结合形势,提出大致方向。 但这些分析判断,很难说到底准不准。起码他自己对敌將是否会如其预期行事,並无十足把握,最终还需要决策之人自行裁断。 简而言之,他很像这个时代標准的“谋士”。只负责分析问题、提供思路……也就是建言献策。 但要让他自己实操,比如亲率大军、临敌指挥。那以他现在的能力,只怕还远逊於“山上扎营、居高临下”的马謖。 而且只就事论事的话,他还能说出个一二三。 如果真遇到认知以外的事,让他只凭管中窥豹,便推测出事情的全盘发展,並且如丞相那般提前给个锦囊解决问题,估计他这辈子都做不到。 只能说他既没有“料敌机先”的神通,也无“算无遗策”的玄奥。只能仗著涉猎庞杂,做一些查缺补漏的工作而已。 就譬如方才的军议,对於这个时代守城的诸多事务,他是不懂的。若令其总览全局,必然是错漏百出。 但像是“埋瓮探穴”,这等后世经常能听说的招数,他就知道不少,隨口一说就像是行家的发言。 要说他懂,確实懂点。但深究其根底,也只懂这么一点。 因此张昀如今还处於潜心学习、增广见闻的阶段。 凭藉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精神,他只说自己知道的事,遇见不懂的,就直接闭嘴。这么做反倒是给人一种“所言皆中,料事如神”的感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昀对於自己这个情况,心里也是门清。他並没有把这个时代的人都当成傻子。因此对自己要说的话也是慎之又慎,从不轻言妄语…… 当然了,忽悠人的时候除外。 翌日上午,袁术军一如刘备所料,在邗沟入江口的码头登岸,隨即集结部伍,向广陵城缓缓迫近。 但对方並未立刻攻城,而是选择在距城约三四里外的一处小丘上,开始大举构筑营垒。 刘备这几日坚壁清野,已將城郊林木尽数伐空。但这支袁军不辞辛劳,前往更偏僻处取材,终於还是收集到了足够的木石,夯土筑寨,立柵掘壕。 整整一天,袁军全力抢筑营盘工事,连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更別提如书中所写那般,派大將在城下邀战。 张昀由此观之,认为这位袁军统帅行事颇为持重,並非鲁莽之辈。 到了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刘备站在东门城楼上,看著敌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心里有了夜袭的想法。 “袁军新至,营盘虽起,却未必稳固。若今夜遣一路人马夜袭,定可得手!” 张昀闻之,立时劝阻道: “主公!袁军虽是新至,但观其扎营筑垒颇具章法,足见敌將深諳兵事,行事谨严。彼既如此,安能不防夜袭?” “我军本就兵少,守城犹嫌不足,万不可隨意浪战!若袭营受挫,折损了兵力,往后守城的压力可就更大了!” 刘备沉吟片刻,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自己麾下兵力捉襟见肘,確实也经不起损失。於是便打消了夜袭的念头,只是加派了哨探,盯著敌营的动静。 入夜之后,袁军大营中军帐內烛火摇曳。 统帅刘勛坐在主位,手里把玩著一枚玉珏,看向身侧的年轻谋士:“子扬,依你之见,那刘备今夜真会来劫营?” 这位表字子扬的谋士,正是年方弱冠的刘曄。 他起身拱手,从容说道“將军,曄临行前,曾细察刘备过往。” “其人自黄巾乱起,转战十载,久歷戎行,麾下关羽、张飞,皆称有万夫不当之勇。如此人物,岂肯坐视我军劳师远征,立足未稳之良机?” 他的语气变得自信起来:“今夜营中伏兵已备,鹿角暗藏,若其敢来,必教其撞入罗网,折戟而归!我军兵力本就占优,彼又受此重创。如此一来,广陵城指日可破!” 刘勛闻声展顏:“子扬高见!若破此城,当记你首功!” 刘曄神色谦恭,垂首应道:“曄不过妄陈愚见,聊供將军参酌。至於决断施行,皆赖將军英断!” 他指向一旁的舆图,语气逐渐激昂: “广陵若克,我军便可循邗沟水路,长驱北上。刘备本就兵微將寡,其北之高邮、射阳二城,皆城矮兵弱,守备空虚。以將军之威,旌旗所指,必可旦夕而下!届时兵锋直抵淮阴,则徐州门户洞开,膏腴之地尽在眼前。” 刘曄的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奉承:“事后在袁將军面前,若论及此役功勋,居首功者,舍將军其谁?” 这番前景令刘勛心怀大畅,朗声笑道:“好!袁公曾许吾庐江太守之职。待我得拜太守,必表子扬为长史!你我同享富贵,岂不快哉!” 刘曄躬身应道:“曄幸甚,愿附將军驥尾!” 帐內的气氛一时间热烈起来。 第66章 首日攻城 若是张昀能知道刘勛军帐中发生的这一幕,他肯定会劝劝刘曄: 年轻人有能力,又会拍马屁,前途不可限量。但要记住,凡事话不能说的太满…… 事前就把领导的期望值拉得太高,你一定会后悔的! 当东方晨光熹微之时,熬了一晚上的刘勛和刘曄已经是面色疲惫、神情萎顿。 刘勛望著局促不安的刘曄,倒也未曾苛责,反而出言宽慰了两句。 “子扬不必介怀。看来……吾等是高估那刘玄德了。料敌失误,兵家常事,汝年少英才,何足为过?” 刘曄攥著袖角,脸色有些发白。 刘勛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淡淡的轻蔑,“刘备兵不过三千之数,別说出城野战,能守城不逃,已是不易。所谓虎將……” “徒有虚名而已。” 言语中的那一丝不以为意,到底是衝著城中的刘备,还是对著身边的刘曄……那就只有刘勛自己知道了,也可能两者都有吧。 言罢,他起身传令全军:今日暂不攻城,昨夜值守兵卒分批休整,余者继续加固营垒。 然后便打著哈欠回后帐补觉去了。 只留下刘曄一人走出帐外,负手望天,晨光刺目,他不由得喃喃自语: “竟然未至?” “莫非我错看其人?不应该啊……” 袁军抵达第二日。 刘备立於广陵城头,远眺敌军营寨。见其壁垒森严,壕堑渐深,纵是对手,也不由得感慨: “敌军兵力数倍於我,却不恃眾强攻,反而连续两日筑营垒寨,务求坚不可摧。此正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兵家要义啊!其將乃是知兵之人。” 他身旁的张昀也是紧盯著远处的营垒,心中暗暗盘算。 建两天营寨就算“先为不可胜”了? 嗯……老刘之前打了好些年的黄巾,这么说倒也没啥毛病。 方才据探马来报,旌旗之上乃是个“刘”字…… 莫非是刘勛? 嘖,袁术麾下姓刘的统兵大將,除了他应该没別人了吧? 想到此处,张昀眉头微皱,心中有些疑惑。 史载刘勛此人性刚烈而矜傲,贪財货而轻信…… 这评语怎么也不像是个谨慎的人啊? 袁军抵达的第三日,终於算是把部队摆到了城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旌旗招展,戈矛如林。战鼓擂动,如闷雷滚过旷野。 隨著鼓声忽然停止,一名袁军小校打马奔至城下弓箭射程的边缘,扯著嗓子开始劝降。 內容无非是宣传袁术“四世三公,雄踞淮南,带甲十万,兵威正盛”。 末了他厉声恫嚇道:“尔等兵不满三千,困守孤城,犹作困兽之斗?还是速速开城献降,免遭玉石俱焚!” 刘备身披戎装,立於城楼之上,朗声回应:“袁公路狼子野心,扣留天子节仗,乃是大逆不道!其所过之处,劫掠资財,强征丁壮,视百姓如草芥!此等逆天而行之辈,纵有四世虚名,亦不过冢中枯骨,天厌之,人弃之!” “备奉天子詔,守土安民,誓死不退!” 他言辞鏗鏘,引得城头守军齐声鼓譟,士气大振。 但怎么说呢,奉詔什么的听听就行了,这年头大家都说自己是奉詔,属於常用套话。 劝降使者有些悻悻,还想再说些什么,刘备身旁的关羽直接拿起大弓,一箭射在使者身前不远处,大声喝道: “休再胡言,速退!” 袁军小校嚇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家阵营中。 旋即,袁军阵中鼓点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要更加急促,震人心魄! 张昀见对面並无大將出阵邀斗的跡象,不由得低声问身旁的刘备:“主公,两军对阵,何以未见敌將搦战?” 刘备目光紧锁城下汹涌而来的袁军兵卒,头也不回地低声解释: “阵前单骑叫阵,乃自恃武勇绝伦者所为。若无必胜把握而贸然挑战,一旦失手被敌將所败,不过是徒丧大军锐气,因此非寻常可见。” “那咱们这边有关將军和子龙,为何不趁机挫一挫他们的锐气?”张昀追问了一句。 一边的关羽闻言凤眼微眯,轻抚长须微微点头,似是在表示赞同。 刘备转头看向张昀说道: “有云长和子龙在,阵前斗將自然是不在话下。可如今敌我兵力相差悬殊,若是点兵出城,城头守军便有些捉襟见肘。万一敌军趁势掩杀、急攻城门,城池恐有倾覆之忧……” 他轻嘆一声,“若此时城中有五千兵马,那吾定然要点两千人出城列阵,以挫其锋锐!” 张昀闻言瞭然,頷首道:“原来如此。”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城下,只看说话间,袁军已衝到了壕沟附近。 这些正在进行填壕作业的袁军,身著铁甲者寥寥无几,能穿皮甲的也不过十之三四。大多数人,竟只穿著灰扑扑的粗麻布衣,脚上穿著草鞋,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淒凉。 而立於城头的士卒,则与城下的同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人数不过三千,却是人人披甲,其中铁甲占到了三成以上。 城下的布衣袁兵,一手举起用原木綑扎成的大盾,遮住头顶和上半身。另一只手则死死夹抱著装满泥土的布袋或是大捆茅草,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跌跌撞撞冲向护城壕沟。 他们如同被驱赶的牲口,发出不成调的吶喊或恐惧的呜咽。 待到袁军进入弓箭射程,城头军官一声令下: “放箭!” 剎那间,箭矢如飞蝗蔽日,带著尖锐的破空之声,狠狠扎入袁军衝锋的人流! 袁军顶在头上的大盾,並不能百分之百挡住从城上射下来的箭矢。一旦箭矢从盾牌边缘或者薄弱处钻入,便会狠狠钉进他们毫无防护的身躯。 张昀时不时能看到袁军士兵中箭倒地,抱著土袋翻滚哀嚎,然后被后续的箭雨射成刺蝟。 不少的袁军被嚇破了胆,本能地掉头逃跑,却被身后的督战队赶上,毫不留情地砍倒在地! 剩下的袁军逃无可逃,也只能奋勇向前,好不容易衝到壕沟边缘,看也不看,奋力將土袋茅草扔下,转身便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狂奔! 但返程时勉强背著手举盾,其防护能力和衝锋时朝前举盾,完全没法比。隨著城头又一轮箭雨洒下,有更多的身影背朝城墙倒在了地上。 第67章 攻城之道(一更求月票) 如此反覆数轮衝击,袁军伤亡渐增,士气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许多士卒被箭雨一嚇,便丟下土袋返身狂奔,遭督战队连斩数人,才在死亡的威慑下麻木回返,再一次硬著头皮往前冲。 整个攻城场面血腥而混乱。 期间刘勛也组织了己方弓手向城上攒射,试图进行压制。 可袁军一没有造井栏,二没有垒土山。在没有射击平台的情况下,只靠平地拉弓仰射,大部分箭矢根本就够不著城墙。 就算偶尔有几支箭射到了城墙上,也早就没了力道。绵软无力地撞在女墙或盾牌上,对守军造成的干扰微乎其微。 就这样“鏖战”一上午,袁军丟下数十具尸体后,鸣金收兵了。 张昀眉头微皱看著城下,心里直犯嘀咕。 这攻城战也太潦草了吧? 怎么跟后世景区里的情景表演似的? 连我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来,打得一点章法都没有! 下午,袁军再次发起了如出一辙的攻势,结果毫无意外,填壕的进展寥寥无几。 张昀站在城头看了一天,莫名生出一种“这仗我上我也行”的念头。 但在下一刻,他压下了妄念,並在心中告诫自己: 战场之上,情况瞬息万变,轻敌乃取死之道!心態一定要稳住! 他忍不住向身旁依旧沉稳的刘备问道:“主公,这敌军攻城为何也不打造攻城器械?如此轻率,是何道理?” 刘备神情平静,看著远方的袁军大营说道: “此乃投石问路,试探一下我军的虚实。若遇到守城之人怯懦无能,或者城防鬆懈,如此数番衝击之下,或许便已经破城了。” 张昀点点头,心中暗道: 果然是试探! 我就说嘛,攻城战不能这么隨意,跟闹著玩似的。 不过张昀也算看出来了,对面袁军的军容、士气和装备,確实比自家这边要差了一大截,先前刘备说的那句“我军精锐”,还真不是隨便说说的。 广陵城有东西两座城门,袁军从邗沟过来,营盘与攻势始终集中在东门方向。 而在第四日,袁军终於有了新动作。 据探马来报,清晨时分,一支约五千人的兵马,从敌军大营中开了出来,绕过广陵城,在城西三里外开始扎营立柵。 显然,这是意图从东西两面施加压力,牵制分散守军兵力。 同时,还派出游骑,沿著无门的南北城墙外反覆巡弋,切断內外联繫, 对於此等变局,刘备即刻点將:“云长!” “大哥!”关羽抱拳。 “西城防务,交由你了!务必確保无虞!” “诺!大哥儘管放心!” 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按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点了五百兵马,朝著西城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广陵城內外便陷入了一场枯燥而残酷的拉锯战。 白日里,袁军士卒在督战队钢刀的逼迫下,操持著简陋的护具,如潮水般一波波涌至城下,顶著漫天箭雨,向壕沟內填塞土石茅草。 到了夜间,刘备则悄然组织精壮士兵縋城而下,在夜幕的掩护下,奋力將壕沟中的填充物清理出来,恢復壕沟深度。 到了第五天,袁军也学聪明了。夜里派出了数支队伍,摸黑过来偷填壕沟,结果正好和守军这边负责挖沟人撞个正著。 刘备闻讯当即安排人,在城外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在火光映照下,任何靠近壕沟的黑影都无所遁形。城头弓手引弓待发,但凡见到可疑人影晃动,便是一轮箭雨覆盖! 此后两个晚上,时常有悽厉的惨叫声划破黑夜,袁军偷填的队伍多有死伤,行动遂告夭折。 到了第六天,袁军又拿出了新东西,张昀发现在填沟队伍中出现了一种双轮手推车。 这些小车满载泥土碎石,並有竖起的木板遮蔽箭矢,由两名士兵合力推动。 士兵们推著车一路衝到壕沟边,连车带土一起掀进沟里,“轰隆”一声闷响,壕沟瞬间便被填高一块,这般效率比之前徒手抱土不知道快了多少。 根据张昀的估算,连续四日的填壕战,已经让袁军至少损失了五六百人,至於受伤的只会更多。 而城內的守军,得益于坚城利甲和居高临下,仅有个別的倒霉蛋,被刁钻的流矢射中面门或脖颈要害而亡,其余伤者寥寥,战力近乎无损。 通过连日观察及与刘备、关羽等人的交谈,张昀对这个时代的攻城战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只能说,既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草率,也没有太多的花里胡哨。 就拿攻城器械来说,除去电视剧里那种最简单的长梯子,和眼前这种简易手推车。如今常见的攻城器械不过云梯、衝车和井阑三种。 至於投石机嘛…… 根据刘备的说法,他出道这些年,虽然听说过,但是从来没见过。 张昀一琢磨,感觉也没毛病。 这年月不像后世网络发达,很多知识都仅在极小范围內流传。 就比如行军布阵或者筑城攻坚,不是家传秘学,就是师徒相授,一般人想学都找不到门路。 更別提攻城器械这种玩意了,属於顶尖“军工科技”,根本没多少人会造……就像后世也不是人人都会搓飞弹。 虽然早在春秋时期,《墨子》中就提到过攻城十二法。(临、鉤、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轀、轩车)但其实能嫻熟运用其中三五项者,已经可以称之为善攻之將。 如果各项都能融会贯通,那得是丞相这种奔著武庙去的人物。 而对於守城方来说,想要面面俱到防个滴水不漏,得派郝昭这个级別的將领。但凡换个稍微差点的,一招没防住便是城破人亡! 自从开战之后,广陵城便彻底戒严了。 普通百姓被编成十户一组,年轻力壮的帮著搬运滚石、箭矢,妇女们负责照顾伤员、烧水做饭,老人则在街口值守。 各组之间相互监督,若是组里有人通敌,全组都要连坐。 城中大户虽然都紧闭府门,但也按例派出精壮僕役协助守城,还算比较识时务。 可刘备並未因此放鬆警惕。 他表面上倍加安抚,在暗中则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各家动向,以防其暗结袁术。 有赖於这般明里暗里的严苛规矩,城里从开战至今倒也算秩序井然。 第68章 突如其来(二更求月票) 一转眼,这场攻城战已打到第十天。 袁军调整了策略,开始在夜间派遣大队弓手,远远环绕著已被填埋了大半的壕沟区域值守。 刘备组织人手縋城清理壕沟的行动,一下就变得没那么简单了。壕沟边的火堆,此时反倒成了己方的障碍,连续几次尝试,均遭到箭雨阻击。 在伤亡多人之后,刘备只得忍痛暂停了夜间的清理作业。 又过了三天,东城门外的那道壕沟,终於还是被袁军用血肉与土石彻底抹平了! 张昀站在城楼上往下望,心里默默估算:这十几天下来,袁军的死伤怕是得有千余人。而己方这边重伤加死亡也就四五十人。 这般悬殊的伤亡差距,除了守军有城墙作为屏障外,很大程度上还有赖於,赵云数次率领骑兵出城突袭,把敌军刚搭起一半的箭楼、高台逐一焚毁。让对方始终无法用弓箭手有效压制城头的守军。 然而,隨著袁军兵锋真正来到了城墙脚下,瞬间便將战斗的烈度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接城战首日,天边刚泛鱼肚白,袁军便吹响了进攻的號角! 整整八千步卒,被分成四股汹涌的洪流,轮番不息地拍向广陵东墙! 裹著湿革的云梯,以巨木为锥、顶部覆著河泥的衝车,在密集盾阵的掩护下,也被奋力推向城下。 城上守军早有准备,箭矢如飞蝗,滚木礌石如雨落。还有烧沸的金汁,衝著城下的敌军兜头泼下。 笨重的云梯离得老远,便受到火矢攒射,即便裹著湿革,最终还是燃起了熊熊大火。 而好不容易被推到城下的衝车,则是被捆著粗麻绳的巨大石磨砸得四分五裂。 惨嚎声、撞击声、吶喊声、金铁交鸣声震天动地! 这场战斗从黎明持续至黄昏,没有一刻停歇!只是袁军攻势虽猛,却始终未能攀上城头。 残阳如血,持续一天的攻城战终於步入了尾声,袁军颓势尽显。 但城下四座云梯和三辆衝车的残骸,也在无声宣告著他们確实尽力了。 袁军阵中终於响起了鸣金之声,正在攻城的兵卒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往后方跑去。 而就在城上守军紧绷的神经稍松,以为这一天的血腥鏖战终於结束时——惊变陡生! 一支近千人的步卒,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然从袁军阵中冲了出来! 他们外罩寻常灰色布衣,可跑动时甲叶摩擦的声音却根本藏不住。趁著城头箭矢稍疏的剎那,悍然发起了决死衝锋! 城上守军本就被持续一天的攻防战磨得身心俱疲,而且又听见敌军鸣金,不少人都以为今天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加上此时临近黄昏,部分轮休士卒尚未接替,当值者精力已近枯竭,他们有的扔下了手里的推桿,有的直接瘫倒在城垛边喘息。 即便有眼尖的军士嘶声预警,却也为时稍晚。眾人松下去的那口气,很难再一下提起来。 而袁军这支蓄势已久的生力军,与之前的填沟炮灰简直是判若云泥。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相互掩护的同时,以极快的速度衝到城墙根下。肩上扛著的简易飞梯瞬间搭上垛口,一个个悍卒口衔利刃,直接蚁附而上! 数段城墙几乎同时告急! 十几名袁军甲士嚎叫著跃上城头,挥舞著环首刀疯狂砍杀,片刻之间就在守军中撕开了血淋淋的口子! 城头顿时大乱! “不好!” 城楼上的刘备脸色一变,猛地拔出双股剑,朝城下大喊一声:“子龙,带人上城!!!” 全天一直在养精蓄锐的赵云及其麾下五百骑卒,顿时如同出闸猛虎,衝上城头,扑向失守地段! 两支精锐瞬间便绞杀在一起,刀枪入肉的闷响与垂死的惨嚎令人头皮发麻! 刘备也亲率卫队杀入其中,双股剑寒光闪处,袁军甲士接连毙命! 张昀站在城楼上,目睹这电光石火间的剧变,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心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內衫,右手紧抓著女墙边缘,瞪大眼睛盯著那段,已经化作了血肉磨盘的城墙。 直到暮色彻底降临,敌军这猝然一击,才被生生压了回去。隨著袁军再一次鸣金收兵,残存的登城袁军或被斩杀,或被逼落城下。 城头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伤员的呻吟声。 最后清点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仅此一日,守军便战死九十二人,重伤过百!其中有超过六成的伤亡,皆拜那支登城的袁军精锐所赐! 这一数字,已经超过了此前十余日的总和! 张昀看著远处袁军营垒中的点点篝火,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唯有震撼和后怕。 刘勛…… 一个在史书中不过寥寥数笔的袁术部將,竟能藏锋待时,挥出如此致命一击! 若非最后关头子龙奋勇率部堵住缺口,再加上老刘也领著亲卫加入战团,后果不堪设想! 区区一个刘勛就如此难缠,他很难想像那些真正闪耀於史册的顶尖名將,其运筹帷幄、临敌机变究竟能到何等恐怖的境地? 这乱世不好混啊…… 张昀在城头兀自感慨后怕,而撤归营寨的袁军大营中,气氛已是降至冰点。 中军帐內的烛火,映照著几张写满疲惫与怨懟的脸。 此刻刘勛麾下领兵的校尉,正在七嘴八舌地给他诉苦。 “將军!末將麾下十个百人队,打了一天,折损近半!那些都是跟著我多年的老兄弟啊!”一个络腮鬍校尉捶胸顿足。 “何止!衝车毁了三辆,云梯烧了四架,一时半会根本造不齐,这仗还怎么打?” “將军,城下尸首都堆成山了!弟兄们踩著血肉往上冲,可……可是真的冲不上去啊!” 在一片嘈杂中,一位鬢角微霜、脸上带著刀疤的老校尉,猛地將矛头指向坐在一旁的刘曄。 他霍然起身,手指几乎戳到刘曄鼻尖,唾沫横飞地说道: “都是你这竖子出的餿主意!白日里攻城,光老子带著督战队,砍倒的溃兵就不下百数!照这么个打法,得填进去多少人命才能拿下广陵?”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痛心疾首的嘶哑:“更可恨的是!你竟敢攛掇將军把亲卫营都押上去!那些都是追隨將军多年、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底子!” “老子是將军亲兵出身,他们每一个名字老子都能叫得响!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折了近两百人!大家死的死,伤的伤,可连城头都没站热乎!你这到底是献计,还是坑害?!” 第69章 疲敌之计(三更求月票) 刘曄被老校尉这一番劈头盖脸的责骂,懟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刘勛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今日亲卫营的惨重损失,像刀子一样剜著他的心。但他还是强压怒火,沉声打断了老校尉的斥责: “够了!” “刘备此人,绝非庸碌之辈!这十几日下来,观其守城可谓是滴水不漏!且若非有子扬多番献策,我等此刻怕是连城外的壕沟都还没有填平!” 他环视帐中诸將,语气稍作和缓:“今日攻城虽未竟全功,却也重创了敌军……只是我军连日鏖战,士卒睏乏,器械也多有损毁,確实需要整补休养。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 “將军!”刘曄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今日城头激战,守军伤亡定然不小!明后两日,正该……” “该什么该?!”老校尉梗著脖子打断他,“军令已下!要上你踏马自己带人上!老子的人,一个也不准动!” “就是!底下人確实也撑不住了!” “休整!必须休整!” “都给我住口!”刘勛猛地一拍案几,压下了军帐中的嘈杂。 他脸色铁青,深知自己麾下的兵马,已经在此前十余日的填壕战中绷到了极限。今日倾尽全力的一击未果,算是耗尽了最后一丝锐气。倘若再强行驱策,恐生兵变。 督战队手里有刀,可兵卒手里也有刀……军法能砍溃兵的头,可面对士卒倒戈相向,也只是废纸一张! 子扬虽有才智,可终究还是年轻气盛。既不懂行伍之苦,也不明人心之危,这带兵岂能只靠威压? 心意已决,刘勛挥手驱赶眾人:“都散了!各自回营,约束部属,好生休整!违令擅动者,军法从事!” 诸將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出,唯留刘曄僵立在原地。 刘勛看也不看他,起身便欲转入后帐。 “將军!战机稍纵即逝!此时……”刘曄抢上一步,还想挽回。 “子扬!”刘勛脚步一顿,生硬的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你这几日劳心劳力,接下来……也好好休息两日吧。” 言罢,不再给刘曄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进了后帐。 偌大的中军帐,霎时只剩下刘曄一人。 他有些消沉地走出大帐,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抬头望天,心中的万般无奈,也只化作了一声长嘆: “一鼓作气,再而衰……” 语声渐次低微,终不可闻。 他摇了摇头,脚步沉重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广陵城,军营。 夜幕降临后,营地里燃起篝火,伤兵营方向不时传来低低的呻吟声,诉说著白日里战事的惨烈。 自战事开启以来,刘备便搬进了军营,与士卒同食共宿,至今已有十几天没踏进过太守府。张紘、陈矫若有公务,皆需来军营寻他;张昀、孙乾二人,更是如影隨形,一同宿於营中。 此时的刘备,刚刚从瀰漫著血腥与药草气息的伤兵营慰问归来。他眼窝有些青黑,甲冑上还沾著未擦净的血渍,转过了一个拐角,便远远看到一个身影,正静立於自己的军帐前。 稍加分辨后,刘备快步走上前,在疲惫的脸上挤出一缕笑意,“允昭,还未歇下?” 他边说著,將张昀让进帐內,解下腰间佩剑隨手放在桌案上。抬手示意张昀落座,自己也搬过来一把小马扎,坐在一旁。 “深夜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张昀直接开门见山: “主公,昀今日观战,只觉敌军攻势虽然通过波次轮替,做到了一整日间连绵不绝,黄昏施展突袭的精锐更是堪称悍猛!然其能维持此等烈度的进攻,全赖阵后督战队以刀斧驱驰,如驱牛羊一般!” “所谓钢极易折,弦紧必断!袁军士卒本就训练匱乏,且多日酣战士气已沮,此等高压之下断难持久。” “可不论敌军尚能坚持几日,对我等守军而言,每承受一日此等攻势,皆如血肉磨盘一般,损耗甚巨!” “昀思虑再三,与其坐待其一夜休整,明日再施猛攻,不若今晚便行疲扰之策。” 他目光灼灼看向刘备:“可令子龙率麾下精骑,携鼓角金锣,於二更时分潜行出城,伏於敌营左近。待夜深人静,便骤然擂鼓吹號,吶喊喧囂!” “敌军若被惊起,出营追索,我军隨刻远遁,依仗马快路熟,令其望尘莫及!待敌悻悻归营,喘息未定,便返身再起喧声!” “一夜之间反覆数次,令其彻夜不寧,则明日攻城之势,必然难以为继!” 刘备听罢,眼中疲惫尽扫,骤然放光,拊掌大讚道:“妙!妙啊!允昭此计,攻心为上,甚合吾意!”他立时命亲卫:“速传子龙將军!” 不多时,一身轻甲的赵云疾步走入帐中。 刘备將张昀的疲兵之计详述了一遍,末了紧握赵云臂膀,郑重叮嚀道:“子龙切记!此行唯在骚扰惊敌!若敌出营追赶,万不可恋战!仗马速之利,远遁为上!以保全將士性命为第一要务!” 张昀补充道:“另外,时值深秋,天乾物燥。子龙可命军士多备乾草、松脂、桐油等引火之物,妥善携带。” “若是敌营防备鬆懈,哨探不密,亦可悄然抵近,择其輜重、马厩或营帐边缘处纵火。不拘烧毁何物,但求添其混乱,增其恐慌!” “此乃锦上添花之举,並非必需!一切行动,还是以全身而退为先!” 赵云神色沉静,抱拳应道:“末將谨记!”隨即转身出帐。 不多时,营地里便传来阵阵细碎的声响。赵云点出的三百精锐骑卒已经集结完毕,皆是久歷战阵,骑术精熟之辈。 他们个个顶盔摜甲,人衔枚,马勒口,蹄裹厚布,悄无声息地上马。鞍边除了兵刃,还掛著火油罐、松脂包裹,更有不少军士背负著锣鼓號角。 隨著广陵城门悄然洞开,这队行动如幽灵般的精锐,很快便消失在了城外的夜色里。 第70章 炸营了(四更求月票) 此刻的袁军大营,已经不是鬆懈可以形容的了。 白日里那场倾尽全力的攻城血战,已经榨乾了士卒的每一分气力。而方才接到的军令,又说接下来要休整三日。 这一下让袁军的士卒,可以说是鬆开了心底最后一根弦。 除了哨塔上几个拄著长枪强打精神,但依旧哈欠连天的哨兵,整个袁军大营可谓鼾声如潮。 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沉眠中。 连日以来,城內的刘备军皆是龟缩不出,早已被袁军上下,视作了不敢出城野战的懦弱之辈。 二更刚过! 睡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刘曄,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囂猛地惊醒。 “呜——呜——!” 苍凉悽厉的號角声撕裂夜空! “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如疾风骤雨般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其中还夹杂著密集的战马奔腾之声,由远及近,仿佛已经衝到了营帐之外。 “敌军夜袭?!” 刘曄一个激灵从榻上弹起,冷汗瞬间浸透內衫! “大事不好!” 他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衝出营帐,眼前景象令他倒吸一口冷气。 整座大营此时如同被浇入滚水的蚂蚁窝,已是乱成了一团! 士卒们衣甲不整地从帐中涌出,惊恐地四处张望,大声呼號。更让他心惊的是,西南方向,一道刺目的火舌正冲天而起! 刘曄昏沉的脑子迟钝地转动著。 西南角? 那一片是…… 是哪来著? 好像是……茅房?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西南的火光吸引时,刘曄的瞳孔骤然收缩——东北方向竟也泛起了橙红色的光芒! “咚咚咚——呜——杀啊!!!” 漫天遍野的鼓角爭鸣与喊杀声,交织成一股恐怖的浪潮,向刘曄席捲而来! 刘曄此时只觉得手脚冰凉,瞬间就想明白了对方的算计。 原来敌军连日以来龟缩不出,竟是骄兵之计! 这一场致命的夜袭,既没有选在我军初至、但防备森严的第一夜;亦未选在我军经过休整、稍復元气的明日…… 偏偏就是卡在全军已血战力竭,又得到了休整军令、心神彻底鬆弛下来的今夜! 白日倾力攻城,导致营中凡执锐披甲之卒,十之八九皆已疲惫不堪。刘曄可以想像到此时大营中的防备,到底是何等的鬆懈! 这绝非是巧合! 而是敌军中有人算到了这一切,才能把时机选择得如此精准和……毒辣! 刘曄感到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狠狠攥紧了心臟! 不行! 我现在必须要去中军帐! 对,没错! 只有將军亲兵拱卫的中军大帐,才是乱军中最安全的地方! 我可不想死在今晚! 恰在此时,一片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月光,天地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事关生死,刘曄再也顾不上仪態,在越发混乱的大营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几次都险些被狂奔的乱兵撞翻在地。 所幸他的营帐距离刘勛的营帐並不算远,跌跌撞撞中他总算来到了中军帐附近。 这里已被刘勛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一般。刘曄费尽口舌,歷经数道盘查,方才得以进入。 帐內此时灯火通明。 刘勛早已穿好甲冑,正脸色铁青地对著几名传令兵大声咆哮: “速传各营!令各部校尉、军侯,就地收拢士卒,结阵自守!若有人擅离职守,在营中乱跑乱撞——格杀勿论!” 然而,命令尚未发出,只听外边又爆发出了震天的吶喊。 “杀啊——!” “敌军杀进来了!快跑啊!” 这恐怖的声浪最先从西南方向爆发出来,接著便如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整座大营都响起了令人绝望的喊杀声! 刘勛与刘曄疾步衝出大帐。眼前景象让二人心头狂震! 天地间一片黑暗,营中各处的火光在夜风中狂舞,將周遭奔逃、推搡、甚至自相残杀的人影投射得扭曲变形,如同地狱中挣脱而出的魑魅魍魎,张牙舞爪间欲择人而噬! 有神志崩溃的士兵在黑暗中发出狂呼。 “妖魔!都是妖魔!” “有鬼兵杀进来啦!!!” 四面八方,震天的喊杀、哭嚎、兵刃碰撞、临死惨叫声混作一团,根本无法分辨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敌人! 刘勛只觉得整个大营都在崩溃咆哮! 他嘶吼著让传令兵务必衝出去传达军令,但声音已被淹没在了这如末日一般的混乱中。 刘勛此时心知肚明,营啸已经压不住了,自己这道命令还能起多大作用,只有天知道…… 营外,正在率领骑兵绕著外围奔驰鼓譟,顺便四处点火的赵云,突然发现敌军营內,爆发出了一股震天的喊杀声! 这是……敌军炸营了? 虽然搞不清自己在外围製造的混乱,为啥会產生这么大的威力,但赵云敏锐地意识到,如今正是破敌的良机! 他一勒马韁,控住了胯下战马,身后的骑兵见状也纷纷停了下来。 赵云先是点出两名精干亲兵:“你二人速回城中稟报主公,就说敌营已乱,或可寻机破敌!” 然后又点出三十骑:“尔等继续在外围擂鼓吶喊,惑敌耳目!” 旋即,他长枪一振,指向不远处最早起火的西南角寨墙,那里的木製的望楼和寨柵已被烧塌了大半。 赵云的声音穿透夜风:“破敌建功,只在今日!诸位隨我——杀!!!” 他猛夹马腹,胯下白色战马如一道闪电射出! 在即將撞上鹿角拒马的瞬间,赵云骤然发力,腰马合一,吐气开声!手中龙胆亮银枪化作一道惊雷,自下而上狠狠一挑! “轰嚓!” 一段沉重的鹿角拒马,竟被他凌空挑飞,翻滚著砸到一边! “嘶——!” 身后紧隨的两百多骑兵,目睹此等神乎其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当然知道自家的將军很猛,可啥时候猛到这个地步了? 骑著马挑飞鹿角? 这得是西楚霸王才有的能耐吧…… 他们自然是不知道,赵云能完成这超凡入圣的一击,全赖张昀前几日秘密授予几位核心將领的“神器”——双边马鐙! 张昀拿出来以后还千叮万嘱:此物易仿,乃是我军绝密! 如今仅限几位主將使用,且下马即卸,绝不容有失! 正是这不起眼的“小玩意”,赋予了赵云超乎时代的爆发力! 第71章 继续加码 赵云麾下的骑兵,眼见主將如此神威,个个都是热血沸腾,士气瞬间爆表! “嗷——!!!” 震天的怒吼声中,他们紧隨那道银色的身影,刀劈斧砍,瞬间將残破的寨墙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接著便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悍然杀入了已化作炼狱火场的袁军大营! 当“袁军大营发生营啸”的消息飞报入城时,刘备的第一反应是有些难以置信! 大概就相当於,下班路上隨手买了一注彩票,结果被告知中了头奖的感觉。 他把赵云派回来传信的骑卒叫过来,反覆询问详情,確定无误之后,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强压心中激动,立刻遣人召关羽来军帐。 不多时,关羽便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还掛著几分惺忪:“大哥,可是有战事?” “正是!”刘备的语气略带急促:“子龙已在袁军大营中搅起营啸。” “云长!你速点一千五百精兵,前去驰援子龙!若至彼处,袁营混乱未息,则趁势掩杀,扩大战果!” “若其乱局已定,则万勿恋战,接应子龙速归!切记,以保全军力为要!” 吩咐完毕,刘备转头看向身旁已经有些迷迷瞪瞪的张昀:“允昭,可还有未尽之言?” 此刻的张昀靠在案边,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形也是摇摇晃晃,显然是已经熬到了极限,整个人魂游天外,只剩个躯壳坐在那儿。 他隱约感觉自己刚才出的主意,似乎得到了一些出人意料的成果,但此时的大脑如同灌满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迴荡: 隨便怎么样都好,爱谁谁吧……我现在只想去睡觉…… 听到刘备问话,他眼皮掀开一丝缝隙,口中发出囈语般的呢喃: “主、主公安排……甚好……万、万勿亲至险地……坐镇城中方是上策……” 他的眼神努力聚焦,看到了身前还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点点头说道:“让、让关二爷去……把刘勛那廝……首、首级取来便是……” 刘备:“……” 允昭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也没说过我要自己去啊? 唉……算了,允昭能撑至此刻已属不易,实在也是不应再苛责什么。 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縞,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压在他身上……主要是他现在也靠不住啊! 刘备压下心中的无奈,但又在心中又升起一丝期待。 能有今夜的局面,已是天助! 说不定……还真能毕其功於一役? 关羽站在一旁,一方面有些纠结“关二爷”这个有些古怪的称呼。 另一方面,张昀那一句“取刘勛首级”,也让他不免暗中腹誹。 我说允昭,你当关某是什么神仙不成? 还“把刘勛那廝的脑袋取回来便是”? 说得甚是轻巧! 唉,罢了罢了…… 看他现在这样,跟说梦话也差不多,无需深究。 嘖,虽说我救过允昭,不过在他的心中,我到底是个何等形象? 对我的期望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但是关二爷的傲气,在上下五千年里也是出了名的。 听了张昀这番“重託”,他心中豪气陡生,暗下决心: 既被他寄予厚望,关某又岂能无功而返? 待吾赶到敌营,但凡有半分可乘之机,定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刘备对自家二弟是何等了解?一看关羽那骤然挺直的脊背,和眼中迸射的精光,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他赶紧上前给关羽泼冷水:“我说二弟啊,这个……允昭此时已然昏沉,说的那些个梦话,你听听也就算了……” “此去敌营,务必持重,切莫逞强啊!” 关羽抱拳,沉声应道:“大哥放心,某定然不会误事!” 刘备表面点头,心中已经开始担心了。 我靠,你越是这般说……我这心里越是没底啊! 但正如张昀“梦话”里说的那样,他如今身为广陵之主,根基未稳。城中本就暗流涌动,细作难防。值此紧要关头,更需要他坐镇中枢,弹压四方,谨防不测,是决计不可轻离的。 於是,刘备也只能让被张昀一句“梦话”,就打满鸡血的关二爷,带著好大儿关平及一千五百精锐,摸著黑出城了。 此刻,遮蔽月亮的乌云恰好散去,清冷的月华如银瀑般倾泻大地。关羽心中急切,见前路被月光照亮,更是率军疾行,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快上不少。 可即便如此,当关羽率军抵达袁军大营外围时,距赵云遣人回去报信,也已经过去了將近一个时辰(两小时)。 旷野上颳起大风,而袁军大营早已化作一片炼狱熔炉! 烈焰吞噬著帐篷和柵栏,滚滚浓烟混著火星直衝夜空,將半边天都映成了红色! 袁军大营內的喊杀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而营门早已无人守卫。 不少袁军士卒衣甲不整、失魂落魄地逃了出来,见到关羽的队伍,嚇得魂飞魄散,直接大喊著“饶命”跪地请降。 “真乃天助我也!” 关羽眼中精光闪动,一声暴喝,声如雷霆:“隨我杀进去!” 他给身边的关平递去了个眼神,隨即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踏过满地灰烬,率先冲入营中。 关羽带来的一千五百劲卒,本就被眼前的顺风爽局激得热血上涌,又见主將这般勇猛,更是士气如虹,嗷嗷叫著跟了上去。 关平虽未完全领会父亲眼神的深意,却保持著难得的审慎。 他並未隨大队盲目衝杀,而是勒马驻守营门,拦下了百十来个,还没来得及跟著一起衝进去的士卒:“尔等隨我,封锁此门!收拢俘虏,谨防溃兵反扑!” 隨即指挥著剩下的士卒在营门口布防,擒拿零散逃出的袁军溃兵,守住了大军的后路。 此时的赵云,已经率领麾下的两百余铁骑,在敌营中四处衝杀了近一个时辰。 这队人马仗著骑兵的衝击力与赵云的神勇,一次次衝垮了试图集结成阵的袁军,所过之处,火光四起,哀鸿遍野。 不过饶是赵云本人依旧神完气足、银枪如龙,但跟在他身后的骑兵,早已是人马俱疲。 第72章 直取中军 有赖於赵云的神勇发挥,此时袁军大营內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眼见自己麾下的骑兵人已力疲,马亦喘息。赵云还是果断下令:“隨我杀出去!” 他手中长枪一指,调转马头便向最初突入的西南方向杀去! 好一个常山赵子龙,只见他手中亮银枪抖开万点寒星,枪花过处,银光如练! 凡是胆敢拦在他前边的,无论是惊慌逃窜的士卒,还是甲冑齐全的將校,都只觉眼前银芒一闪,咽喉、心窝等要害处,便多出了一个血窟窿! 赵云马踏连营,枪挑八方,面前竟无一合之敌! 杀到后来,袁军士卒远远望见这个浑身浴血、在万军中衝杀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袍杀神,无一不是心胆俱裂,要么便是抱头鼠窜,要么直接跪地乞降! 赵云根本无暇理会这些残兵败將,眼中只有归路,手中银枪撕裂无数血肉,带领著麾下骑兵,在人潮中凿开了一条条的血胡同! 就在他即將率队杀出营垒之时,前方火光中赫然撞见一彪人马! 为首大將,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臥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手提青龙偃月刀,胯下嘶风赤兔马(並不是)——正是关羽、关云长! 两股洪流轰然匯合! 关羽扫过赵云浑身浴血的骇人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但他也知此刻並非寒暄之时,隨即勒马扬声问道:“子龙!可知刘勛中军大帐在何处?” 赵云见到援军,精神陡然一振。身后本已疲惫不堪的骑兵们,也如同打了一剂强心针,士气再度飆升! 他心念一转,也不著急带队杀出去休整了,毫不犹豫地勒转马头,清啸一声:“关將军,且隨我来!” 同时给麾下骑兵下令:“散开队形!驱赶溃兵!”接著便一马当先在前方开路。 其实先前他率队在营中衝杀时,曾两次路过刘勛的中军。但看到帐外甲士森严並未慌乱,也知道单凭自己麾下这二百多人,难以撼动其军阵。因此明智地选择了绕著走。 不过现在有了关羽率领的生力军,倒是可以选择去碰碰这根硬骨头。 就在两位虎將率领著麾下兵马,一路驱赶袁军溃兵的同时,刘勛也没有坐以待毙。 营啸刚一开始,他便以麾下的一千精锐亲兵为核心,在中军大帐附近结成圆阵,並不断收容、整编在营中四散奔逃的溃卒。 待到关羽、赵云合兵一处时,刘勛帐前已聚集起了两千余眾,虽然人心浮动,但也算阵势初成! 此时眼见无数溃兵被关羽、赵云驱赶著,如潮水一般涌向己方军阵,刘勛的亲兵校尉目眥欲裂,厉声咆哮:“將军有令!衝击军阵者——格杀勿论!” “衝击军阵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连番的呼和如雷声滚滚,带著透骨的杀意! 前方的溃兵闻声,心头如坠冰窟! 他们焦急地想要从左右绕开这座刀山枪林,可中军为防止乱兵衝击军阵,早已布设了层层叠叠的鹿角拒马,极大地限制了前方的通路! 身处两侧边缘的溃兵尚可转向他处奔逃,但被裹挟在洪流中央的士卒,已是进退两难! 绝望之下,无数溃兵血灌瞳仁! 不少人看著那高高扬起的冰冷刀锋,想起连日来被督战队驱赶著,去填沟攻城的屈辱与恐惧,一股破罐破摔的戾气直衝脑门! “反正也是个死,跟他们拼了!”混乱中,不知是谁嘶吼一声! 溃兵们纷纷举起长刀,竟向阻拦他们的“自己人”发起了衝击! 此刻不论挡在前方的是谁,这些已经被逼到绝境的溃卒,只想杀出一条生路! 霎时间,刘勛的中军阵前一片大乱! 其中新收拢的溃兵本就惊魂未定,眼见前方的“袍泽”非但不肯引颈就戮,反倒朝著自己挥刀相向,那点勉强维持的意志瞬间瓦解,转身开始了新一轮的逃窜。 他们自己溃了不要紧,但更要命的是,直接把身后本还算稳固的精锐防线,也撕扯得七零八落! 两千人的军阵,顿时如沙堤遇潮,摇摇欲坠! 关羽和赵云又是何等眼力? 他们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前方军阵动摇的破绽! “隨我杀敌!” “破阵!” 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催坐骑,率领本部精锐,裹挟著那乱成一团、已分不清敌我的溃兵,如排山倒海一般撞向刘勛的中军防线! 更诡异的是,许多被裹挟的袁军溃兵,在极度的混乱,与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竟產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 仿佛驱赶他们的关、赵所部,才是与自己一同向“敌人”发起进攻的“友军”。 在这股內外交攻、敌我难辨的恐怖洪流面前,刘勛苦心维持的中军防线开始瓦解! 尤其当袁军士卒们目睹那白袍银枪的杀神,竟单臂擎枪、力贯千钧,將一具沉重的拒马硬生生挑起,猛地掷入己方阵中时,最后的抵抗意志也被彻底粉碎了! 如此神力,岂是我等凡躯可挡?! 怎么说呢,自打装上双边马鐙,云妹好像有点爱上挑拒马这个动作了…… 当然了,关二爷在这个过程中也是发挥神勇,手中青龙偃月刀,不知砍断了多少枪脖子和人脖子,但从视觉上依旧无法跟赵云相比。 阵后的刘勛目睹此景,面如死灰,自觉已经无力回天了。 其实自营啸爆发起,他便预感到了自己此番出征大势已去。不过倘若在年轻时,他或许会提刀上马,和敌人血战到底。 可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一腔孤勇的廝杀汉。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袁將军予我两千石的前程,岂能葬身在此处? 想到这,刘勛心中再无半分犹豫,狠下心来,再也不去看那些仍在阵前苦战的士卒,只是对身边的心腹一挥手:“隨我走!”便在百余名亲兵的拱卫中,悄无声息地从侧翼溜出大营,一头扎进无边的旷野中。 前方那些刘勛的精锐亲兵,尚不知自家主帅已弃他们如敝履,仍在浴血奋战。 第73章 未闻周名 身处阵中左砍右劈的关羽敏锐地发现,自己面前的敌军貌似丧失了指挥,开始各自为战起来。 他当即大喊道: “刘勛已死——!” “降者不杀——!” 赵云闻言心领神会,也是运足中气,清叱呼应: “刘勛授首——!” “降者免死——!” 刘备军的士卒皆跟著主帅高呼,直接让“刘勛已死”的宣告声震四野。 可让人有些意想不到的是,许多早已绝望的袁军溃卒,竟也下意识地跟著嘶喊起来,隨即猛地意识到什么,慌忙將手中兵刃掷在地上,“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这弃械跪降的动作,如同瘟疫般在军阵中蔓延!仍在抵抗的刘勛亲兵,茫然四顾,见自家主帅迟迟没有现身,也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噹啷!” “噹啷啷……” 无数兵刃落地的声音,给这血腥的夜晚画上了句號。 隨著天色破晓,营內的大火渐渐熄灭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关羽和赵云已经肃清了军营內的残敌,开始打扫战场,清点这一夜的战果。 袁军伏尸盈野,死伤难以计数,而他们光俘虏就收了近三千人; 营中的粮秣被烧毁了一部分,剩下的也有四万余石; 至於刀枪剑戟、旌旗鼓角、营帐輜重……可谓是堆积如山,不可胜数! 待到天光大亮,驻扎在广陵城西的袁军偏师,才从陆续来到营中的溃兵那里,得知了自家大军主力昨夜遇袭惨败,主帅刘勛去向不明的噩耗。 这也是因为刘勛想的比较多,並没有逃往西城,而是选择了直奔邗沟码头。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里有大军来时乘坐的船只,以及他此前预留下来看船的五百守军。如果刘备兵马依旧穷追不捨,他便可直接坐船沿水路逃回九江。 如今惊魂稍定的刘勛,见自己身后没有追兵,便遣快马给城西大营的副將传令,让其火速率军来邗沟码头会合。 城西大营带兵的副將姓周,在接到军令后,只得下令全军收拾行装。 至於剩下那些一时半会带不走的輜重,也只好连著整座营垒放了一把火了事。 接著他便率领麾下四千余眾,垂头丧气地赶往码头去投奔自家主帅。 不过这支撤退的袁军,在路上正好遇到了,带领一千人马,押运著俘虏和部分战利品返回广陵的关羽。 这位刘勛的副將,眼见刘备军人数不多,又是久战疲敝之师,还押运著大量的俘虏和军械輜重,眼睛都开始冒光了。 这岂不是天赐的破敌良机? 敌方早已酣战多时,便是天神下凡又还能剩下几分力气? 若是我能击溃彼辈,夺下俘虏和輜重,岂非是挽狂澜於既倒,立下不世之奇功? 哎呀! 逆风翻盘、绝境反杀,泼天富贵,唾手可得! 刘勛是躺贏狗!我才是mvp!!! 虽然这位周姓副將不知道什么是mvp,但是心中所想,大抵便是这么个意思。 毕竟四千对一千,优势在我! 妄念一动,鸡血拉满!他大喝一声:“跟我杀啊!” 这位周姓的副將,也是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人! 只见他反手拔出鞍后马槊,催动胯下坐骑,一马当先冲向对面! 关羽见状丹凤眼中寒光如电,亦是催马扬刀杀了过去。 待到两人接近,周姓副將口中暴喝如雷:“呔!敌將听好!我乃九江周……” 话音未落! 只见一道如匹练般的青色刀光,撕裂了空气! “噗——!”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那声“周”字余音尚在风中飘荡,无头的尸身已栽落马下。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所遇见的周將军的名字。 在极短的时间中,场中形势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直接把跟在他身后的士兵都看傻了…… 周將军发现了敌军! 周將军大喝一声! 周將军衝出去了! 周將军被一刀秒了! 突如其来的主將暴毙,让本就因主力大败,而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五千袁军瞬间崩溃! 当场便有一千余人兵器脱手,跪地请降!余者也是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嚎著丟弃负重,漫山遍野亡命奔逃! 且不提刘勛在码头竖起帅旗,一边气得吐血,一边派人去四方收拢溃兵。 单说这边关羽和赵云,一连数次往返於广陵城和袁军大营,押解袁军俘虏,以及运送缴获的粮草輜重,也算是让广陵城中的父老乡亲都开了眼了。 说句良心话,此城中的百姓早已有好些年,未闻己方能有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了。(通常他们都是“被大胜”的那一方……) 尤其是在前一日,敌军还在以数倍兵力狂攻城池。 岂料一夜之间,乾坤倒转! 那四世三公的袁术好大名头,麾下大军摆在城外更是摄人心魄,结果竟被自家新来的刘使君一战击溃! 单看押解的俘虏,就是一眼望不到头啊…… “刘使君真乃神人也!” “不但仁义爱民!更是用兵如神!” “这么多俘虏?怕不是比咱这边的守军还多吧?” “还不止呢,我看后边还跟著好多运货的大车……” 讚誉之声响彻广陵街衢,城中百姓真有点簞食壶浆那意思了。 而城中的那些大户们,得知了刘备军大胜的消息,也赶紧收敛了此前的一些小心思。 转而抓紧时间再次翻检自家库房,把金银布帛、粮米酒肉装上大车,爭先恐后地递上拜帖,等候著刘备召见。 坐镇军营的刘备,盘算著从各方匯集而来的情报,不由得喜笑顏开。 正在此时,关羽和赵云进来復命。 刘备仔细听完二人关於昨夜战况的匯报,又看著手中简牘上所写的“降卒近四千,粮秣四万余石”等字样,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啊!” “云长、子龙,此战你二人破敌焚营,缴获丰厚,实乃大功!將士们也都辛苦了!” 关羽先说道:“大哥,此战我不过是拾人牙慧,首功当属子龙!” 接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只可惜没遇见刘勛那廝……” 语气中满是遗憾。 赵云则是谦虚道:“此战若无关將军率部奋勇拼杀,刘勛中军不乱,胜负尚未可知。” 刘备笑呵呵地说道:“你二人就莫要再相互吹捧了。” 关、赵二人闻言也是笑了起来。 三人又谈笑了两句,刘备转为正色:“此战虽大破刘勛主力,然方才据探马来报,其人仍在邗沟码头收拢残兵,並未退走。眼下非鬆懈之时,我等仍需加紧戒备。” 第74章 不想升官 此时刘备见关羽和赵云征尘未洗,面带倦色,便说道:“云长、子龙,你二人整夜奋战甚是辛苦,便先去梳洗休整吧,后续之事交由我便是。” 关、赵二人闻言点头称是,先后起身离开了大帐。 刘备则马不停蹄地开始著手安排善后。 首先他找来孙乾,让他马上组织书吏、兵丁,將所有缴获的粮秣、军械、营帐等物,逐一清点、分门別类、登记造册,妥善入库。 然后他便带人前往营中,亲自慰劳昨夜血战的军士。不但当场宣布全军按功劳大小皆有厚赏钱帛,同时还下令即刻宰杀牲畜,加餐犒赏三军。 一时间军营中欢声四起。 之后还有慰问伤兵、登记抚恤、处置降卒、安排城防轮换…… 待到刘备將数件急务一一安排妥当,时间已到了申时(下午三点)。 此时军营中喧囂渐平,刘备返回中军大帐,在主位缓缓坐下,只觉心弦渐松,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结果抬眼就看见了张昀揉著眼睛、哈欠连天地走进了议事厅,一看就是还没睡够呢。 张昀进来后勉强打起精神,拱手一揖,话未出口又是一个大哈欠,眼角还沁出了点眼泪:“主公(又是一个哈欠~)昨夜战况……如何了?”他声音中还带著些惺忪睡意。 这话刚出口,如同火星溅入乾柴堆,瞬间点燃了自家主公心中的激盪! 刘备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也不觉得累了。霍然起身,一把拉住张昀的胳膊,把他拽到案边坐下。然后就开始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將昨夜至今晨的淋漓大胜又讲了一遍。 张昀看著自家主公讲到了兴起之处,眼中光芒四射,近乎手舞足蹈……心中不由得暗自吐槽。 老刘你稍微矜持点,以后大仗多得是,这才哪到哪?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同样是疲兵扰敌之计,人家曹老板中了,也就是退兵三十里重新安营扎寨。 这个刘勛倒好,直接被一波带走了…… 嘖……人与人之间確实是有差距啊! 待刘备意犹未尽地讲完了过程,立刻对著张昀就是连声称讚: “允昭!此计真乃神鬼莫测,天马行空!退可疲敌袭扰,无损自身兵马;进则一举焚营拔寨,大破刘勛中军!莫非你已料定他营中不稳,我军或有此大捷?” “哈哈,无论如何!此战,你当居首功!” 老刘你別闹,我怎么可能会提前知道刘勛会炸营? 张昀想到这,著连忙摆手,实话实说:“主公您是知道的,昀不善军略,哪能提前算到这个地步?” 刘备听他张嘴就是“不善军略”,都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只听张昀接著说道:“若我真能提前料到昨夜的场面,定会早早进言,让云长將军及將士们预作绸繆,从容出兵,何至於仓促应战?” “此计能有如此奇效,首因便是刘勛自己治军无方,营伍防备鬆懈,以至於破绽百出!” “加之子龙敏锐果决,抓住稍纵之机,奋勇衝杀,方形成燎原之势;更有关將军率军星夜驰援,才能一战破敌!” “而最终这一切,都有赖於主公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及时决断!” “至於昀……身为谋臣,不过是出了个意在疲敌袭扰的计策。” “本就是分內之事,又岂敢言功?” 刘备听张昀如此谦逊,只觉他居功不自傲,实在难能可贵,心中不由更是喜爱,便说道:“云长、子龙之功,备铭记於心!然允昭之功,岂能掩而不彰?我意,擢升你为治中从事!” “不可不可!” 张昀一听“治中从事”四个字,急忙摇头摆手,连声推辞。 他穿越已有数月,岂能不知这个职位的份量? 那可是州府文官序列第二把交椅(仅次於別驾),总掌州府机要文书、属吏考绩迁黜、府库钱粮初核。相当於州府秘书长+人事主管。这权柄虽重,事务也堪称繁剧! 他来时可是亲眼见到,还只是仓曹从事的孙乾正带著麾下属吏,在堆积如山的缴获前唱筹不绝、下笔如飞。 他若坐上了这位子,划水摸鱼自己心里过不去;但要认真干活,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別的不说,来这边已经好几个月了,张昀依旧难以適应东汉的“书籍”。光是看著竹简上那密密麻麻、如同虫爬一般的小字,他就脑仁生疼,更別提还要往上写了。 因此,对於这年月的案牘之务,他是真的敬谢不敏。毕竟他可不想落得个“食少而事繁,岂能久乎”的下场。 虽说他肚子里也有些针对上述问题的歪招,但刘备如今基业草创,注重规矩名分,此时弄些出格的花样,很容易招惹非议,反而不美。 刘备见他连连推拒,一时语塞,只得蹙眉道:“允昭,此战你確有定策之功。有功不赏,非明主之道!一旦如此行事,眾人又该如何看我?而且传扬出去,岂非让天下人说我刘备赏罚不明?” 张昀闻言,立刻旧话重提:“主公明鑑!昀年少德薄,骤登高位,何以服眾?更恐阻塞贤路!就说张子纲、陈季弼皆当世名士,岂能甘心屈居於一少年之下?” 刘备闻言有些无语,顿了顿说道:“他人暂且不论,子纲、季弼、公佑三人,皆是因你举荐而来!且你自入幕以来屡献奇策,彼等皆是瞭然於胸,岂会有不服之理?” 张昀表情十分诚恳:“案牘之事,非昀所长,恐误主公大事啊!” 刘备朗声道:“此有何难?你可自辟掾属,佐理庶务,岂能事事躬亲?” 张昀直接摊牌:“昀天性疏懒,不耐俗务!主公若执意要赏,便赐些金银財帛吧。” 刘备笑著说道:“广陵府库本就空虚,此战之后的大军犒赏、抚恤伤卒、賑济百姓,处处捉襟见肘!哪有余財赏你?” 张昀被逼的没办法了,便说道:“主公!昀如今年齿尚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终日困於案牘,劳心耗神,只恐有损寿数,难享天年啊!” 第75章 如何处理降卒 纵然刘备今日是铁了心要擢升自家心腹,也被这惊世骇俗的理由,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呆呆望著张昀,喉头滚动几下,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这、这……允昭此言……嗯,倒也……不无道理?” 他长嘆一声,说道:“如此……今日之功,权且记下,待日后一併封赏!” 说完这句话,刘备在心中已经是止不住地在疯狂吐槽。 好傢伙!可真是好傢伙! 允昭你是真行啊! 旁人遇到升官哪个不是感恩戴德……哪怕只是上官的一句许愿,起码也都是喜笑顏开吧? 结果轮到你了,跟被踩住了尾巴似的。 这都把饼塞进你嗓子眼了,还能给我生生吐出来! 简直就是倒翻天罡啊! 玛德……岂有此理! 我刘玄德还真是碰见对手了昂……想酬谢亲近功臣,怎么就这么难? 这小子既不缺钱,也不爱权…… 嘖! 不行! 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非找出允昭的心头所好不可! 张昀浑然不知自家主公,心中想法已经有点钻牛角尖了,转而问道:“主公,此战俘获降卒近四千之眾,不知欲如何处置?” 刘备闻言,暂且按下纷乱的心思,正色道:“此次俘获之卒为数不少。我已另设营寨羈押,遣人好生看守,日供一餐,不令飢馁。也严令看守不得苛待凌虐。其中精壮,当择优募入我军,补充前番的损折。” 张昀頷首:“主公仁厚,处置至当。然昀所问,乃是此役之后,这些降卒的最终归宿。” 刘备思索片刻道:“我意优中选优,募集两千新卒。其余人等则充作劳役,做些筑城铺路、修渠清淤的活计,亦可稍稍紓解广陵百姓的徭役之累。” 张昀肃然道:“主公心繫广陵百姓,仁政可嘉!然九江黎庶,不亦同属於我大汉百姓乎?” 刘备闻言一愣:“允昭此言……何解?” 张昀目光深邃:“昀有一策:战后,凡不愿归附我军之降卒,皆可赐予些许盘缠口粮,遣其归乡!”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遣其归乡?”刘备皱起眉头,“此非资敌耶?倘若其復投袁术军伍,又待如何?” 张昀从容说道:“主公明鑑!若降卒乃是两万,自然不可轻纵。然今所遣,不过两千之数,於袁公路拥眾数万的实力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多此两千,少此两千,並无损其根本。” 刘备有些迟疑地说道:“纵然如此……亦非遣返之理由。” 张昀循循引导:“主公试想,此役我军乃是大获全胜!云长、子龙二將之神威勇烈,定然也深深映入了这些降卒的心中……” “此言不知主公以为然否?” 刘备微微点头:“然也。” 张昀隨即正色道:“如此一来,若能遣返此两千人,其利有五——” “其一,若其再度从军,凡遇我军『关』、『赵』之旗號,必畏缩不前,士气先沮!此惧更会如瘟疫般蔓延同儕。” “其二,营中閒暇时,彼等谈及此战,自会渲染夸大我军之军威!经其口口相传,日积月累下我军天兵神將之名,便会如烙印般深植袁军士卒心中!他日对阵,彼等未战先怯!” “其三,我军待降卒宽仁,还供其温饱,彼等皆是亲歷身受!日后若再与我军交锋,但凡袁军稍露败象,彼辈降时,心中再无半分踌躇。更可带动身边同袍一併归降。” “其四,其余袁军士卒,早就闻听我军善待俘虏之事,临阵之际,又岂肯为袁氏效死顽抗,玉石俱焚?” “其五,如若其迴转后並未再次投军,而是选择回乡耕作。那主公仁德宽厚之名,必可隨眾人之足跡,广传江淮!” “他日若我军挥师西向,沿途百姓必然是少惊恐,多簞迎!且待袁术之辈倒行逆施、苛待其民之时,彼等感念主公恩义,扶老携幼、举家来投者,想来也会不在少数!” “此正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道理啊!” 最后,张昀语重心长地说道:“主公,您的目光,不该只局限於广陵一隅,而是要囊括这九州万方!此两千人,实乃撒向淮南的燎原火种也!” 刘备凝神静听,心中也在暗暗思量。 这两千降卒就算不放,羈押亦需耗费粮秣人力,確实有些鸡肋。 可若按允昭之策,则能化为攻心利器,播威名、弱敌胆、收民心……且成本可控,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刘备豁然开朗,抚掌赞道:“允昭洞烛幽微,深谋远虑!此攻心之策,气象宏大,正合王道,不妨一试! 张昀见刘备採纳了建议,转而便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主公,刘勛这路兵马如今遭到我军重创,损折过半下,一时间也难以再对城池造成威胁。可袁术此人乃世家嫡子,最重顏面!” “此番遣军万余来攻,却被我军以少胜多。这般折戟之耻、丧师之痛,他袁公路又岂能甘休?” “若其恼羞成怒,尽起淮南之眾,再图雪耻……” 刘备闻言,眉头微蹙,沉吟道:“此虑……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然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纵使他袁公路再遣大军,吾亦无所畏惧!” 张昀轻嘆一声:“我知主公神武,自是不惧袁术。可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袁术虽志大才疏,但毕竟坐拥著淮南富庶之地,麾下带甲数万!纵使我军能战而胜之,亦不免损伤元气。” “且若常年据城困守,何来余力修政安民,积蓄实力?目下,我军的確是无力图谋淮南啊!” 刘备神色有些凝重:“允昭所言甚是。然……当以何策解之?” 张昀拱手说道:“主公,您可亲笔致书袁术,於信中为其剖析一番利害。” “如今他袁公路北有曹操虎踞兗豫,前两年还將其从陈留一路赶到寿春,是可忍孰不可忍?” “西有刘表坐断荆襄,趁他在兗州前线时,偷袭夺取了大半个南阳郡,也绝称不上善邻。” “而咱们,只不过是在乱世中求存的边鄙之辈,並无与他袁公路爭雄之意。此番释俘归乡,即是表达睦邻之诚意……” 刘备听到这,脸色不太好看:“彼辈无端兴兵来犯!吾奋起反抗,大破敌军!如今得胜却反要向其屈膝討饶?” “此事吾不为也!” 第76章 过於慎重 “主公此言差矣!” 张昀连忙安抚:“这怎么能叫屈膝討饶呢?咱们这是以退为进,藉以韜光养晦的『骄敌之计』!” “此策意在令袁术视我如疥癣之疾,不足为虑!彼若轻视於我,则或倾力西向爭南阳;或北上伐曹操;或转头经略扬州六郡……” “只要袁术无暇向东,我军便能贏得喘息之机!待广陵根基稳固,拥眾逾万之时……” “纵然袁术亲率五万大军来犯,咱们也可从容应对,令其鎩羽而归!” 国人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若是直白说“咱们实力不济,即便此次得胜,亦需暂避敌军锋芒”。那任谁心里都会觉得有点不服气。碰见脾气大的,说不定还会憋著劲儿,要跟对面高低再过两招。 可一旦说咱这是“计谋”,哎~是“骄敌之策”,那性质可就变了。 而对面的听劝之人,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立刻就会拔高不止一个等级。 现在的刘备就是这样。 本来他还觉得有些憋屈,结果听张昀说这是计谋,眼睛顿时一亮,心里对这事儿也不怎么牴触了。 原来竟是“骄敌之计”? 嗨,不就是写封信嘛,比起什么臥薪尝胆、胯下之辱差得远了! “原来如此!” 刘备略作沉吟,指节轻叩案几,“嗯,此计只需区区一纸书信,何乐而不为?只是……允昭,若信中只是剖析时局、阐明心意,是否显得有些平实?恐尚不足令其骄狂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热切,“要不要再加点別的內容?” 你看看,如今非但不觉得写信委屈,甚至还嫌自己不够委屈,上杆子要把戏做足。 张昀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却满是“痛心疾首”之色,连连摆手,声音带著些许“悲愤”: “主公!让您亲书此等屈意之信,昀已是觉得五內如焚,岂能再令您卑辞厚顏,折节忍辱?!此事万万不可!纵使此信石沉大海,袁术再举兵锋,我广陵上下同欲,眾志成城,又有何惧?!” 刘备闻言,正色肃容,大手一挥,断然说道:“允昭此言大谬!邦国大计,岂能意气用事?些许虚文浮词,不过权宜之计,何足介怀?於我丝毫无碍!你但说无妨!” 张昀只得“勉强”说道:“主公若欲使其骄矜更甚,不妨在信中极言追慕袁氏累世清名、四世三公之赫赫勛望!” “更可点明他袁公路乃袁氏嫡脉正宗,承天景命,英姿超迈那个河北的袁本初!” “还可以在信中提及,若其派遣锐旅北上伐曹,我军愿遣一旅之师,附其驥尾,共击曹贼!” 刘备听罢,眼中神采更盛:“嗯……此言甚妙!甚妙!这信中措辞,还需细细推敲,务求搔到其痒处啊……” 你看看,这人还琢磨上了。 张昀见状不由得莞尔,適时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主公,如今刘勛残部尚盘踞在江边码头,不知您对其又是作何打算?” 刘备思路被拉了回来,略作思忖后说道: “刘勛主力昨夜尽溃,西营偏师亦被云长击破……依常理而言,其残部已如惊弓之鸟,绝难再撼广陵分毫。彼滯留江畔,料想是为了收拢些许溃卒,以备登舟远遁。”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遗憾,“若非我军將士连日来在城头鏖战,加之昨夜倾巢出动夜袭敌军,早已是疲乏至极,不堪再战。此时只需遣一驍將,领千余精卒,便足以將其赶进大江!” 张昀微微頷首:“主公洞明敌情,明察秋毫!昀愚钝,初时竟忧其溃而復聚,意图再犯坚城!” “故此还思忖著,是否需请三將军(张飞)自高邮尽搜舟船,多树旌旗,佯作大军循邗沟南下,以为疑兵!同时令我城中精锐倾巢而出,水陆並击,方有把握一举荡平码头之敌……” 他面露赧然,“今闻主公剖析,方知杞人忧天,徒惹笑柄!果然昀於军略一道差的还远,仍需潜心学习才是……” 刘备听著张昀这颇为“隆重”的方案,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了。 我说允昭啊,你也太抬举那刘勛了吧? 莫非当他是西楚霸王不成? 还打算给他整个十面埋伏? 此时他这败军之將,纵然能收得数千散卒,肯定也都是惊魂未定,毫无士气可言。 驱策此等丧胆之卒攻城与驱羊搏虎何异? 他麾下的士卒要当真都是如此精锐,昨夜又岂会一朝营啸,土崩瓦解? 我方才嘱咐云长、子龙不可懈怠,也只是为提防其狗急跳墙、行险一搏,乃是以策万全。跟你这说的也是两码事…… 允昭,你是不是有些过于谨慎了? 而且有一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你小子隨口出个主意,动輒便是水陆並进、分进合击,且事先还要广布疑兵……如此环环相扣,就別老说自己不通“军略”了。 话说在你心中,所谓的通晓“军略”到底是个什么標准? 武安君还是淮阴侯? 莫非要卫霍復生,方才能入你法眼? 但看著张昀那一脸真诚、甚至略带自省的神色,刘备终究还是把这满腹的牢骚给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想怎么说都隨你吧…… 结果,这事的结果都没等到第二天。 黄昏时分,广陵城头哨卒便望见江畔码头方向,浓烟滚滚,直衝天际! 不多时,探马飞报:刘勛已尽焚岸上营帐輜重,裹挟这一日收拢而来的四五千溃兵,登舟远遁了。 刘备闻报,赶紧派人前往码头救火。只能说救得多少算多少,儘可能阻止火势蔓延到附近的市镇民居。 翌日,隨著袁军退兵,广陵城长达半月的军管戒严,宣告解除。 紧闭了十余日的城门缓缓敞开,城中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市井街衢,逐渐重现烟火生气。 城外村落及屯田点的百姓,收拾起简单的行囊,陆续归家。 只有码头市镇的居民比较倒霉。刘勛临走时那把火最后还是没控制住,顺著江风肆虐蔓延,將整个码头区与近半市镇化为了一片断壁焦土! 第77章 抓到了大鱼 刘勛临走时那把火,借著江风肆虐蔓延,將整个码头区与近半市镇化为断壁焦土! 幸而刘勛被广陵军的夜袭打出了心理阴影,急於在天黑前登舟逃遁,因此纵火之举颇为潦草。 有许多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仅仅只是被烧断了缆绳,在河口附近隨波飘荡,竟是在这场大火中得以倖免於难。 而这些意外保住的舟船,倒是为刘备平添了一支可以在大江之上,满载数千兵员的水上运力。 刘备闻知码头惨状,当即下令免除了码头市镇百姓,今年冬季的徭役!並告諭眾人:今冬劳役,便是修葺家园,助邻里重建屋舍! 为了助力重建,刘备打开府库,將战前坚壁清野时於城郊集中伐取的木材尽数拨付,充作修復码头及民宅之用。 而邻近乡里,如果有屋舍毁於兵燹者,亦可报官领取部分木料。 此令一出,广陵四野,颂扬之声不绝於耳。 同时,刘备还派遣关羽、赵云二將,各自率领精骑扫荡广陵四野,清剿袁军残存溃卒。 刘勛退兵三日后,广陵城的百姓生活已基本恢復如常。城头的烽烟渐渐散去,河口每天两次的捕鱼下网,也一如从前。 不过,终究还是有一些事和战前不太一样了。 比如城中百姓的风貌,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眉宇间少了几分惶惑不安,多了几分稳健踏实。 再比如,不知从何时起,在张紘、陈矫等文士口中,对刘备的称谓从“玄德公”、“使君”变成了“主公”…… 刘勛退兵第七日,降卒整编之事尘埃落定。 不查不知道,这次俘获的四千袁军中,竟有一千六七百人原籍就是徐州! 他们为了躲避战乱流徙九江,反被刘勛强征为卒,兜转一圈,竟又以俘虏身份重归了故土。 刘备从中招募了一千二百人补入行伍;余下数百人实在厌倦了战火、只求躬耕於陇亩,则被移交给了张紘,编入屯田序列。 余下的近三千降卒,多为九江、汝南籍贯,间或有南阳、沛国之人。 刘备从中又募了一千一百人,同时还有两百余人自愿留在广陵屯田。 剩余的不到两千之眾,刘备决意践行此前和张昀商议的“遣俘攻心”之策,每人发放三日口粮(约三斤粗粟)后,放其还乡。 是日清晨,刘备亲临俘虏营,主持粮秣的发放。 在这数日间,降卒中已自发推举出一位年轻文士,负责与广陵方面交涉。此人举止从容,谈吐有度,迥异於寻常士卒。 刘备把粮秣发放完毕,见此人甚是不凡,便驻足与之攀谈,一番敘话后,方知其人乃是刘曄、刘子扬,此前是刘勛帐下参军。 更令刘备动容的是,这位刘曄乃光武帝刘秀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两人同属汉室宗亲,顿时平添三分亲近。 不过若论起东汉光武帝这一脉的血统,人家刘曄可比他老刘要根正苗红得多。 毕竟老刘和当今天子往上数十八代都没进五服…… 刘曄在言语间,对刘备可谓是推崇备至:“……使君守城如磐石,滴水不漏;夜袭似惊雷,时机精准!曄败得心服口服!” 言谈间,他眼中闪烁著探究的光芒,“不知此等运筹帷幄的谋划,是出自哪位高贤之手?” 刘备当然没有义务给他解惑,只是淡然一笑,转而开始招揽起了刘曄:“袁公路僭逆之心已彰,子扬乃帝室贵胄,才具卓绝,何不弃暗投明,与备共扶汉祚?” 刘曄这几日已探明刘备仁厚,並无加害之意,遂躬身婉拒:“承蒙使君厚爱!然刘勛將军待曄有知遇之恩,虽新败,曄不忍遽然相弃……” 刘备闻言,面上毫无慍色,依旧温言勉励,举止洒然,一派光风霽月的君子之风。那份诚挚与豁达,令刘曄心中愈发感佩,暗嘆其胸襟。 然而,侍立一旁的张昀,自刘曄自报家门起,內心便已掀起滔天巨浪! 刘曄? 莫非是曹老板麾下的五大谋士之一,在官渡之战鼓捣出来个霹雳车(改良人力投石机)的那个刘曄? 汉室宗亲、刘子扬……还真是他? 这会儿他居然是在刘勛麾下当参军? 还被我军俘虏了? 哎呀呀,谁能想到降卒里,居然还藏著这么一位大神? 我就说嘛,区区一个刘勛,凭什么会如此难缠……估计在之前那半个月的攻城战中,这小子没少给刘勛出主意! 哎? 我去,啥情况? 老刘这就直接准备放人了? 这尼玛可不能让他走啊! 眼见刘备已作出辞別姿態,与刘曄就要“好聚好散”,张昀只觉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步打断了两人的敘话。 “主公!昀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稟明!” 隨即不由分说,一把拽住刘备臂膀,將其强行带离了数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 “主公,昀深知此人根底!这位刘子扬胸藏韜略,腹蕴机谋,智计百出,尤善钻研军阵器械……如此佐世奇才,若纵其归袁,无异於放虎回山,遗患无穷啊!” 刘备闻言,面露难色:“允昭,我亦知子扬有才。可方才吾诚意相邀,彼已婉拒。此刻若反悔强留,岂非失信於人,自毁道义?” 张昀急切道:“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其人又非来广陵游学访友,而是被我军於阵前俘获!纵然他一时心念旧主,不肯归附,亦当暂留营中,羈縻以观后效。岂可因一时口诺,便纵此心腹智囊重归敌营?” “主公莫非忘了?那日黄昏城头血战!若非子龙神勇,亲卫营死战,广陵几欲易主!刘勛能遣那支披甲精兵,行此致命一击,其中运筹帷幄、窥破战机者,非刘子扬莫属!” “此一人便可抵万军,切不可轻纵啊!” 刘备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摇头说道:“若允昭早言,或可徐徐图之。然我既已当眾许诺释俘,覆水难收。出尔反尔,非丈夫所为!” 刘曄立於不远处,见二人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扫向自己,尤其那年轻文士眼神锐利如刀,令他心头警铃大作! 莫非……因我方才拒降,此人意欲除之而后快? 嘶—— 如此说来,方才拒绝招揽,的確处理得有些过於草率了! 要不我再虚与委蛇一番? 不过此时若一改口风……岂非自打脸面,徒惹人笑? 罢了! 性命攸关,脸面何惜! 第78章 虾仁猪心 刘曄此时手心沁汗,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稍后刘备迴转若稍露厉色,他便立刻服软!刘勛待他虽然还算不错,但也远没到要以死相报的地步。 这时,刘备似已下定决心,大步走到近前。 刘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只待见机行事,却见刘备神色坦然,目光清澈: “子扬!你我虽曾为敌手,然倾盖如故!惜乎戎马倥傯,不得畅敘。適才所言,句句出自本心。袁公路僭逆狂妄,实非明主之象。若他日子扬在淮南觉得行路维艰,回心转意,备必定扫榻相迎!” 刘备话里只字未提刘勛,主要是对这號人物实在没什么了解。但他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诚挚之意可谓溢於言表! 刘曄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份发自內心的尊重与期许,心中不禁有些动容。 刘玄德胸襟之广阔、气度之恢弘,刘勛实难望其项背,至於袁公路嘛…… 刘曄骨子里本就是个务实之人,无时无刻不在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若他再年长十岁,阅歷深厚(脸皮也厚),此刻必已是纳头便拜。 然他如今方及弱冠,少年心性犹存。想起片刻前自己还掷地有声“不忍相弃”云云,倘若这么一会儿便改弦易辙,把刚才の话直接吃回去,实在是有些顏面难堪。 他只能深深一揖,强抑心中波澜,声音微涩:“使君厚爱,曄铭感五內!使君金玉之言,曄……必永誌不忘!” 张昀在一旁,眼见此景,只觉懊悔不已! 他只恨自己这几日浑噩度日,也没来战俘营视察一圈。但凡能早半天知道刘曄在此,怎么也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如今刘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谓是木已成舟,纵然他有万般不甘也是无用。 望著刘曄一步三回头、带著几分不舍匯入了离去的人群,张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事已至此,那就再给他下一剂猛药! 想这么痛痛快快离开广陵? 没门! “子扬先生——留步!” 这一声清喝,不仅让刘曄身形顿止,也让一旁的刘备有些诧异,搞不清张昀又想玩什么里根楞。 方才几人相互介绍时,刘曄就知道了这个年轻人,乃是刘备帐下的议曹从事。 本来他是不太在意的。可方才看此人居然能把刘备拉到一边说悄悄话,才明白这位未及弱冠的议曹从事张昀,乃是刘备的心腹近臣。 此刻的刘曄,虽然不知道张昀为何叫住自己,但也不敢怠慢,转身肃立,拱手行礼道:“张从事唤住曄,不知……还有何赐教?” 张昀在脸上摆出纠结为难的神色,拱手说道:“为先生前途功业计,昀有一言,如鯁在喉,实在是不吐不快!然……交浅言深,恐涉唐突,又有些难以启齿。” 刘曄闻言,心中疑竇丛生,平添三分警惕。 我现在小命都不归自己说的算,你在这儿惺惺作態有意思吗? 你丫真想说啥,我还能不让你说? 刘曄心中倍感无奈,不过面上还是很配合地说道:“张从事但讲无妨,曄洗耳恭听。” 张昀面容一肃,说道:“子扬先生乃聪慧绝伦之人,当知在此乱世洪流中,天下诸侯其实各怀异志:或欲裂土称尊;或思另立新朝;或图逐鹿问鼎;亦有人矢志匡扶汉室!” “如今您执意返回寿春,此等忠义之心,令人感佩万分!然则先生乃光武嫡脉,帝室贵胄。不论是袁公路,还是他麾下的刘勛,其志若在僭越自立,又岂会真心信重於您这般身份之人?” “纵使您倾囊献计,彼等心中可会无一丝猜忌?可会疑虑子扬先生或另有所图?届时,先生一身惊世之才,是得以尽展所长,还是遭猜疑疏远,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张昀声音陡然拔高,“身处在这乱世浊流中,昀知先生胸中定有济世安民之宏愿,可袁氏骄横悖逆,真会允许您一展抱负吗?” “念及先生明珠暗投、壮志难酬之景,昀……实在是忧心如焚!” 此等诛心之言一出,刘曄浑身就是一个激灵。 他脸色骤白,背脊瞬间沁出冷汗! 张昀所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他深埋心底、从来不敢深想的隱忧! 正因如此,他在刘勛帐下方才每每主动献策,甚至多有諂媚幸进之言,无非是想表现自己的“忠诚可靠”。 可如今张昀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后,他也没办法再自己骗自己了。 毕竟以刘曄的聪明才智,又怎会想不到,就凭他这种出身,但凡是对汉家天下有点想法的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地信任他。 而这便是刘曄所背负的宿命般的悲剧! 他洞悉天下大势如掌上观纹,识人断事更是明察秋毫、智计百出。 明明是位算无遗策的绝世谋臣,可观其一生所效忠的主公,却无一人能对他言听计从。 刘勛自立后刚愎拒諫,直接被孙策打了一个全军覆没。 而曹老板对他就比较有意思了。 首先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且每次遇事也都会问计於他,表现出了一副很信任的样子。但对於他提出的计策,却从来都是挑著用。 简而言之,凡是遇到不太重要的事,便多多採纳他的諫言。比如什么清剿山贼盗匪啦,或者带兵打击豪强之类的。 可一碰见关键时刻,就不听他的了,甚至还专门反著来。就比如刘曄分別给老曹和小曹提出的,关於取蜀和灭吴的两大奇谋,全部是被束之高阁! 而这也使得曹魏一连两次,错失了统一天下的良机。 可以说刘曄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做信任。他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处事圆滑,谁都不敢得罪。 结果到了晚年,还因为这种处事风格,被魏明帝曹叡贴了个“幸进諂媚、言语不实”的標籤,遭到疏远弃置,最终也导致他抑鬱发狂而死。 此时的刘曄面白如纸,沉默良久后才挤出一声苦涩至极的嘆息:“张从事此问……直抵肺腑!然……曄亦是……茫然无解……” 第79章 影响扩散 张昀看著刘曄目光灼灼地说道:“当此汉室倾颓之际,诸侯所求,不外乎篡汉、扶汉、自保三途!常人尚可审时度势,择木而棲。” “可子杨先生您却不然!” “帝裔之身,便如烙印在背!若执意委身於割据自雄、甚或心怀篡逆之徒,即便您一生如履薄冰,又真的能走到对岸吗?” 怎么说呢,其实投奔了曹氏的刘曄,最后官至太中大夫,諡景侯。 这个结局很难讲到底算不算走到了对岸。 要是有人非得认为这算是走到了,也不能说错。 但中间的过程之辛酸,加上壮志未酬之憾,和被主上猜忌之痛…… 只能说很难评吧。 此刻的刘曄,当然也不会知道自己后来官至太中大夫。 他有心扭头就走,可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脸色一阵阴晴不定,心头甚至翻涌起一股对张昀的恨意。 恨他撕开了血淋淋的真相,更恨他所言句句属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非袁术窃据九江,我又岂会投靠他袁氏? 就袁绍、袁术这哥俩的所作所为,说他们要匡扶汉室,路边的狗都不信! 可其他诸侯又能强到哪去? 哪怕是同属汉室宗亲的刘表和刘焉,心中会想著要匡扶汉室吗?只怕也未必吧。 若我不是汉室宗亲,大可良禽择木而棲,可我偏偏正是光武后裔…… 难道真要西赴长安,与那傀儡天子一起吃糠咽菜? 只要中兴有望,我自然是甘之如飴。可关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单凭管中窥豹也可见一斑,实在是半点希望都看不见啊! 剩下的还有谁? 刘曄茫然四顾,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始终卓然而立的刘备。 地不过一郡,兵不满五千…… 就凭这点儿实力也喊著要匡扶汉室? 能行吗? 刘备仿佛是知道刘曄在想些什么,迎著他审视的目光,郑重地点点头。 刘曄嘴唇囁嚅半晌,最终还是说道:“张从事……这两千归卒,皆知曄並未死於乱军之中。若滯留广陵不归……家中亲眷恐有不测。” 这也是他实在无话可说了。 张昀见状,心有不甘,还想再说些什么,此时刘备却上前一步,抬手制止了他:“允昭,不必再说了。” 接著他目光澄澈地看向刘曄,语气温和却蕴含力量:“子扬,君子之交,贵在自安。备岂能因私心而陷君於危墙之下?你心中有所顾虑,不必勉强。” “前诺不变——他日若子扬回心转意,备必倒履相迎!” “去留隨心,珍重!” 刘曄凝视著刘备的眼睛,只觉对面那坦荡真诚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 他喉头微动,最终也只是深深地作了一揖。隨后,他决然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匯入了离去的队伍中,再也没有回头。 张昀望著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轻嘆一声:“主公,此人胸中所蕴藏的韜略智计,也唯有在您麾下才能得以施展。昀想要留他,也是不忍见其明珠暗投,空负奇才……” 刘备拍了拍张昀的肩膀,宽慰道:“罢了,允昭。缘至则聚,不可强求。”他话锋一转,“对了,宪和(简雍)明晨將启程赶赴寿春,今夜我设宴为他饯行,你务必要前来。” 张昀闻言笑道:“固所愿也!” 刘备在广陵城下大破刘勛兵马,迫其狼狈撤回九江的消息,隨著时间正在飞速扩散,其后续影响也在持续不断地发酵。 首当其衝者,便是盱眙前线! 袁军主帅桥蕤闻得此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与徐州军在淮河一线对峙,转而引军退守播旌县。整修城墙、挖掘壕沟,严防曹豹趁胜反扑,夺回失地。 不过他明显是多虑了。 曹豹半点这个意思都没有。他见桥蕤退兵,居然直接引兵也退回了下邳。 徐州本地的世家大族见此情景,心中也是纷纷泛起了嘀咕。 你们这帮丹阳派可真行! 说起爭权夺利、內斗倾轧,个顶个都是此道高手。 结果需要你们临敌御辱、保境安民了,这表现实在让人难以直视! 年初在彭城对阵曹操,三万折於五万,尚可用“曹贼兵多將广,实力强劲,非战之罪”来搪塞。 可这次在淮河一线对上桥蕤,两边兵力相当,居然从头到尾连城门都不敢出…… 曹豹如此拉跨的表现,已经坐实了丹阳派这帮人,在乱世中不堪大用。 再加上有刘备从旁对比,则更加明显。 一个是八千对一万,被对面连下两城后,龟缩在城中,不敢南下收復失地; 一个是三千对万五,寸土未失不说,还主动寻找战机,大破敌军! 两方各自的表现,也让徐州世家大族心中的倾向愈发明显。 凭良心说,袁术不愧是汉末最大的一块垫脚石! 纵然只是其派遣的一路偏师,如今能战而胜之,也足以在这个时代扬名立万。 许多人此前或许都不清楚刘备是何许人也,但他让袁公子吃了个瘪的消息,在这乱世中可是传得飞快。 听说了吗?袁公路遣一万五千兵马征伐广陵,竟一战折损万余,仅剩四千残卒狼狈逃回九江……当真是顏面扫地! 我也听说了,三千破万五!嘖嘖,这个叫刘备的有两把刷子! 玄德贤弟可以啊,就这么给我狠狠地干那个袁公路!踏马的,姓袁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刘备?哦……我想起来了!他手底下一个红脸贼、一个环眼贼。尤其是那个环眼贼,嘴是真的臭! 我愚蠢的欧豆豆哟~ 他酿的,这个刘备运气怎么这么好?关羽张飞就不说了,之前那个银甲白袍的骑將,他又是从哪淘来的?嗨~不管那些了,我有一个预感,属於我的高达就快到货了! 是叫刘玄德吗?如果是你当初镇守徐州,我们一家人,也就不用背井离乡来投靠叔父了吧…… 经过此役,之前一直作为公孙瓚附庸的刘备,也算是首次以独立的形象,登上了汉末乱世的大舞台。 其原本只在特定小圈子里传播的名声,也开始为大眾所知。 大概相当於河內太守张扬的水平。 虽然还不算大,但在乱世中也能叫得出名號了。 第80章 东海来客 胜仗带来的底气,很快就体现在了决策上。 这一日,刘备召集麾下属臣(张昀、孙乾、张紘、陈矫)议事。 头一个议题,就是鑑於辖区內水网淤塞难行,不利於沟通南北。他决意传令田豫,命其趁冬閒时节徵发民夫,把邗沟进出射阳湖两端的淤积河段疏浚一番。 张昀闻言,心中不禁暗暗吐槽。 老刘打完这一仗后,確实有点飘。 明明当日在射阳,自己说起“邗沟淤积暂不疏浚可迟滯北上之敌”时,他还是一脸的深以为然。 如今只怕是觉得袁术也不过如此,竟要主动疏通水道了。 不过看到其他几人都表示赞同,张昀也就没提出什么异议——毕竟己方战后的扩军速度远超预期。 枪桿子硬了,心思自然也就跟著活泛了起来。 此时刘备麾下的兵力,早已不是当初的三千人。 不算各地的郡国兵,如今单单在广陵城內就有足足六千五百战兵,加上广陵北部张飞、田豫手下分领的两千余人,拢共已近九千眾。 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兵力变成了此前的三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新募之卒与降兵(刘勛部眾也多是新抓的壮丁),还缺乏训练。但军力的快速膨胀,確实能给人带来不小的底气。 唯一的问题,就是军粮又捉襟见肘了。 是故刘备在给田豫的信中,还特別叮嘱他要在淮浦附近,邗沟、淮水的交匯处,仿照广陵这边在河口布网捕鱼,广纳水產,用以充作军粮。 此前张昀提及的专司捕鱼之官署,战后也已经正式掛牌设立——陈矫於广陵太守府內新置了“渔曹”,首任曹掾正是步騭。 前期那些协助张昀的匠人和渔户,皆被步騭收入了麾下。此番,刘备即是命步騭亲率这班人马赶赴射阳,协助田豫统筹当地渔务,以解粮餉之困。 刘勛败退十日后。 正午时分,尚在焦土之上艰难重建的广陵码头,迎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漕运船队! 为首的船上,下来了一位锦衣华服、面庞圆润的青年。他从容地指挥著麾下管事,督运物资上岸装车运往广陵城,自己则带著几名精干隨从,率先策马直奔广陵太守府。 刘备接到通报,知道是贵客,赶紧放下手中的书简,命人將其引入待客厅,同时遣僕役召张昀前来。 张昀如今在太守府中,也有属於自己的官廨。 不过因为他不负责具体的事务,导致他这官廨虽也有模样,里边却没有下属,只有一位名叫王景的书佐。 此时他正在跟王景閒聊,听僕役说刘备召他见客,不禁感到有些疑惑。问僕役来者何人,却也不得而知。 他只好整了整衣袍,带著纳闷前往了会客厅。 一进门,张昀刚拱手说了句“主公”,就被刘备一句“允昭来矣!”的热情招呼所打断,接著就开始给他介绍起了旁边那位青年: “来来,我来为你介绍,此乃是糜芳、糜子方,现任东海朐县县丞,亦是糜別驾(糜竺)之胞弟!” 张昀闻言,心中一动。 嚯!这就是自家主公日后的小舅子? 嗯,瞧著白白净净,五官端正,脸有点圆,透著几分富態和善,长得倒还挺討喜的。 他对这时候的糜芳,当然不会表现出什么成见。 知道这小子是啥情况,以后防著点就行了。 张昀在脸上堆砌出笑容,拱手道:“子方兄有礼了。” 刘备正欲引介,却见糜芳已霍然起身,笑容满面道:“刘使君!这位想必便是允昭先生了!哎呀,芳久慕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糜芳如今对张昀的好感是拉满的。 毕竟谁见到財神爷会不高兴呢? 他话语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方才与玄德公谈及盐场新制,刚开了个头。既然允昭先生也来了,我便接著细稟!” 他看著张昀,语气中带著一丝兴奋: “依先生此前所授之法,经过了三个月的摸索调试,糜氏在东海建设的三座新式盐场,本月皆已陆续出盐!虽因技艺尚需精进,匠工操练未熟,產量还未达到极盛,然较之煮盐旧法,斤盐之费,已降八成有余!” “在下此次前来,便是押送三座新式盐场的首月之利。” 接著糜芳从袖中掏出一份竹简,递到刘备面前:“盖因广陵此前刚刚歷经大战,按家兄所嘱,吾特將所得尽数折为军械粮秣,合计兵甲一千套,粮食一万二千石!” 刘备接过竹简,喜形於色:“子仲真乃信义君子!此举著实解我燃眉之急!子方一路押运,亦是辛苦劳顿矣!” 糜芳面上流露出一丝得色,旋即敛去,估计出发前糜竺没少对他耳提面命。此时他的態度愈发恭敬: “玄德公前番为徐州千里赴义,如今又力拒强敌於广陵!若无公砥柱中流,徐州只怕早已是生灵涂炭!我徐州士民,无不感念公之深恩厚德啊!” 接著他从“仁德爱民”说到“用兵如神”,对著刘备就是一番极尽热切的颂扬。 张昀听著糜芳连续不断的彩虹屁,心中开始琢磨起来。 这糜芳是不是有点过於諂媚了? 话说的我都有点听不下去,也太肉麻了吧? 而且三座盐场一个月的三成利润,便能折合兵甲千具、粮米万石……这不扯淡呢? 应该是糜竺决定要大幅追加投入了……嘿,看来此番大胜,让徐州的世家更看好老刘了。 不过就算如此,糜芳的態度是不是也有点过了? 而且这么毫不掩饰地倾力支持,貌似不太符合世家的那种feel? 就是……怎么说呢,一点都不含蓄。 正思忖间,糜芳话锋已转回张昀:“允昭先生,盐场目下遇到一桩难题。就是卤池渗漏过快,已经损及了產量,不知先生可有妙策以解此厄?” 张昀对这么细节的事儿,也是一知半解。但他肯定不能直接说“不知道”,便问道:“不知目下是以何法防渗固池?” 糜芳简述了一下用黏土、贝壳灰混合夯实,外箍木板之法。 张昀听罢,也觉得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就以古代工艺和材料,滷水腐蚀渗漏的问题很难根治。 要不在下边铺上瓷砖? 第81章 以退为进 张昀听完了糜芳的介绍,沉吟片刻后说道: “就防渗来说,此法已属周全,昀亦难献佳策。或可在择址之际,挑选那些经过海水反覆冲刷,土质板结的卤地(盐碱滩),以其天然密实,或可稍减渗漏之弊。” 糜芳没有多做评价,只是笑著点点头:“谨受教。” 隨即他接著说道:“芳此行南下,还有一事。便是根据此前与使君的约定,在广陵沿海择地建设新式盐场!” 刘备问道:“不知子方欲在何处筹建?” 糜芳答得乾脆:“首选之地是在盐瀆。” 刘备闻言,直接说道:“善!子方可持我手令前往盐瀆。凡涉及你我两家合营盐场的诸般事宜,皆许你便宜行事。” 糜芳郑重抱拳道:“定不负玄德公所託!” 盐瀆,听名字就知道这地方是干嘛的。从秦朝开始,便是沿海盐业重镇,西汉时更是全国四十九处特设盐铁官署之一。 而糜家作为垄断徐州官营盐铁业的超级托拉斯,在盐瀆的根基之深厚,远非初来乍到的刘备所能及。 即便如此,糜芳依旧是来广陵求取刘备手令后,才动身前往当地,这就是守规矩的体现。 所谓名正则言顺,这代表著糜家认可刘备在广陵的统治。又或许不只是在广陵…… 隨后,刘备召来孙乾,命其与糜芳对接一下运过来的军械粮秣,交接清楚后即刻登记入库。 孙乾领命,便与糜芳一同告退离去。 说起来,孙乾这半个多月一直都挺忙活,与初至广陵时的清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昀起身,將二人送出府。折返时,僕役前来告知:“使君已往书房,请从事移步议事。” 张昀快步来到书房,落座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陶恭祖命不久矣!” 刘备闻言,神色有些黯淡,长嘆一声说道:“大军开拔前夕,我曾赴陶使君府中辞行。彼时他已是体虚气弱、步履维艰,需要左右搀扶方能移步……” 张昀目光沉凝:“照此情景,陶恭祖確已大限不远。其临终託付,八成还是属意主公继任州牧。敢问主公,届时当何以自处?” 刘备闻言,眉峰紧锁,面露踌躇,沉吟良久后,才目光灼灼看向张昀,坦诚相询:“允昭,这州牧之位,备……当真受不得么?” 张昀已经听出了刘备的潜台词。 经过几个月的发展,如今我麾下文武兼备,又在日前击退了袁术的大军。 都这样了,还镇不住场子吗? 张昀心中暗嘆,直言道:“主公明鑑!徐州积弊深重,此前昀所述之诸多困境,今日犹在……” 正如张昀所说,除了广陵郡外,徐州的各项情况,其实和两个月前没什么变化。 一旦刘备接过了这个“让贤”而来的州牧,依旧需要平衡丹阳派、徐州派以及元从派之间的关係。 (当然就目前来说,张紘和陈矫这种不太好区分到底算是哪一派,但因为投效之前是白身,姑且可以算是元从派) 首当其衝的,就是各项人事安排。 道理很简单,如今徐州的別驾、长史、各部功曹、以及各地的太守国相,通通都是有主的。 但他刘备都当上州牧了,总不能还让张紘和陈矫,窝居在广陵一隅吧? 而且,难道要让田豫始终都当个射阳县令? 更別提关张赵了,不把曹豹、曹宏之流踢到一边,根本就没位置安排他们。 现实世界可不是游戏,不可能盯著武將卡的数值,隨便动动滑鼠,就把统帅不到60的曹豹换成95的关羽,还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张昀这一番话,直接把刘备的心思,给压了下去,但就这还没完。 “……主公骤然上位,若不欲大动干戈,萧规曹隨下,则州府旧弊难除;但若欲更张振作,则势必会触动如今扶您上位之人的权柄。届时无论如何施为,皆难免有人离心离德,怨懟丛生!” “主公便如同在三个鸡蛋上跳舞,踩破了哪个都不行!” “徐州痼疾,在於利寡而爭者眾!而我等势力日盛一日,则此僧多粥少之困,实乃愈演愈烈啊!” 刘备有些无奈地说道:“此等局面岂非无解?” “非也!”张昀断然说道:“解铃之道,在於陶氏公子!” 刘备闻言有些不解。 张昀解释道:“丹阳一派,乃陶恭祖以客军入主徐州之根基!彼等不但盘踞於州府机要,还掌控各地军政,严重挤占了本土世族的位置。乃是陶恭祖制衡徐州派的利器!” “正因如此,彼等与徐州派可谓是积怨甚深!” “此辈出身之武人,客居异乡,抱团自保之心甚重!试观笮融之跋扈妄为,便可见其对徐州毫无乡土之念!” “一旦陶恭祖离世,彼等失其主心骨,必定更加疑惧排外!主公若接州牧,任何整肃收编之举,皆会被视作夺其生路!” 张昀说到这,加重了语气:“到了那时,这些人轻则阳奉阴违,重则引狼入室!实乃主公上位后,徐州最大之隱患!” 刘备听罢只觉悚然,回想起自己所见那些丹阳武人的行止,再加上还有笮融这么个標杆,对张昀此言也是深表赞同。 “可若是扶立陶氏公子继位州牧,则局面迥异!” “丹阳派將视少君为理所当然的领袖,倾力维护!届时彼等抱团,非求自保,而是为了拱卫徐州正统!內部矛盾虽存,但外敌当前时,彼等便是徐州之屏障!” 刘备闻言皱眉说道:“州牧乃是朝廷官职,岂能父死子继?” 张昀答道:“州牧自然是不行的,陶氏公子既非宗室,又非重臣,可先上表朝廷为其奏请刺史之位。” 刘备又问道:“可即便如此,与当前局面又有何异?” 张昀微微笑道:“太平时节自然是无异,可当此乱世,又焉有长久的太平?” “袁公路覬覦徐州之心不死!曹操、吕布兗州激战,无论孰胜,又岂会坐视徐州被一无名小辈占据?三方强敌,皆是虎视眈眈!” 他的语气转冷,“而以丹阳派为主之徐州军,又真能战否?观其彭城之溃、盱眙之懦,一旦强敌来犯,必是丟城失地,溃不成军!” “值此危亡之际——”张昀声音变得鏗鏘有力,“方是主公力挽狂澜之时!我军当潜修內政,厉兵秣马,厚积实力!待强敌叩境,徐州兵败如山倒,主公可再提精锐之师,摧锋陷阵,保境安民!” 而这个机会就在明年! 第82章 后发制人 “待强敌叩境,徐州兵败如山倒,主公可再提精锐之师,摧锋陷阵,保境安民!” “一战功成,则乾坤立转!主公携大胜之威,徐州民心归附,州牧之位舍您其谁?!” “到了那时,对於徐州世族自可去粕存精,择其贤能引为臂助!丹阳败军则是余威尽丧,要么接受整编,还可苟延残喘於主公羽翼之下。如果胆敢异动,直接挥师平灭了便是!” “可谓是进退在我,再无掣肘之虞!” 这番以退为进、借刀杀人、后发制人的连环毒计,听得刘备只觉背脊发凉。心中更是翻江倒海,实在难以认同! 若换作旁人献此“驱虎吞狼、坐收渔利”之策,他早已勃然变色,厉声斥退! 然而面对张昀,他终究还是强压胸中波澜,耐著性子听完了。 沉默良久后,他才有些沉重地说道:“若行此策……徐州黎庶苍生,岂非要再遭兵祸,饱尝流离之苦?” 张昀神色平静地说道: “主公!此策之下,若我军能克敌制胜,徐州百姓只需歷经一劫,便可换得长治久安! “反之,则是內忧未除,外患接至!徐州四方受敌,诸侯窥伺。届时城头王旗反覆易主,百姓所受的流离之苦,又岂止一次?” “须知兗州曹孟德尚且殷鑑不远啊!”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轻柔: “主公试想,倘若您此番接过了州牧印信,他日袁术再举大军来犯!您亲率云长、子龙鏖兵盱眙,抵挡主力;益德、国让坐镇广陵,力拒偏师!” “而丹阳派手中握有兵权,彼中有心怀怨愤者,见您大军悉出,后方空虚,骤然勾结曹操或吕布,里应外合,袭取彭城、下邳,断绝了我军后路!” “届时腹背受敌,您又当如何?” 张昀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沉,“只怕下场便是全军倾覆,我等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番话字字如锤,敲打在刘备的心头。 从情感上他依旧十分抗拒——毕竟他刘备一生,寧可是只身赴险,也不愿以人为屏! 但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让刘备在这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张昀口中所描述的场景: 自己率大军在外,却被人截断了后路; 家小陷於敌手,麾下兵无战心; 反身夺城却大败亏输,残兵败退海西孤城; 军中粮尽,人相食…… 这骇人的景象,令刘备浑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 几欲脱口而出的反驳之词,全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了一句艰涩的低语:“此……非正道也。” 张昀见刘备神情动摇,知他已经陷入了天人交战,遂再添上了一把火: “主公何言此非正道?我等並未主动构陷於人啊!” “陶公让贤美意固然可感,然坦然受之,坐享其人基业,便全然合於正道乎?有谁真正问过陶氏公子的意见吗?” “扶立陶氏公子继位,承其父业,昀此举丝毫不觉亏心!” “我们应该给陶公子一个机会,或许陶公子上位后,能励精图治,保境安民……尚未可知也!” “日后北境来犯之人若是曹操……毕竟都是曹家人,曹豹將军也未必就敌不过他曹孟德。届时我军於淮河一线,力拒袁术东进之师,保全徐州侧翼,岂不也是全了陶公一番知遇之情?” 张昀越说越顺溜:“如若事情当真发展到这个局面,就算主公您不取徐州,还可以南渡大江,去经略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嘛!” “彼处沃野千里,足可为基业!届时我军首战,便是袁公路所控之丹阳、吴郡!” “咱们去討伐袁术,总不能再说是『非正道』了吧?” 刘备面沉如水,还是没有说话。 张昀也没辙了,只能情词恳切地说道:“当此汉室倾颓之际,天下诸侯蝇营狗苟,各怀私慾!如主公这般胸怀社稷者,能有几人?大业维艰……” “主公,这都是为了匡扶汉室啊!” 此后,书房內陷入长久的寂静。 张昀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注视著沉默的刘备。 不知过了多久,刘备终於还是长长嘆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吾心已乱,殊无定计……此后该如何行事,尚需允昭为备参详周全……” 张昀闻言,心中大喜,郑重拱手道:“昀,敢不尽心竭力?!” 接下来,张昀便结合著自己所知道的歷史轨跡,开始为刘备细细筹谋起来。 “这样不好吧?” “自然是糜家和陈家……” “恐有失人望……” “吾不欲追究……” “重新划分郡界?” “吕布?” 两人在书房中从日影西斜,一直谈到了月上中天…… 刘勛败退十五日后。 广陵军营。 自从战后招募了两千余降卒,关二爷便一直在军营中日夜操练新兵。 而此前那个清剿四方溃卒的活计,则是悉数交付给了好大儿关平。 至於赵云则是本职所在,从头到尾都是马不停蹄地巡视防务,肃清残敌。 直到今日,清剿溃兵的工作,终於算是告一段落。 广陵城方圆百里,已有两日未曾出现乱兵为祸的消息。 在这半个月中,除了因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的,还陆续俘获了將近七百袁军溃兵。 这些人没有再被放归,而是全部被没入了官奴籍,充当苦役。 架桥铺路、疏浚沟渠、修补城垣、还有在周边补种树木……各种活计被排得满满当当。 有了这么一群生力军加入,广陵百姓的冬季徭役著实是轻鬆了不少。而刘备在广陵城的声望值,也终於刷到了“崇拜”。 这些日子,张昀对练兵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每日都到军营中观摩二爷带兵操演,未尝没有藉助后世经验指点江山的心思。 不过看了几天后他发现,这个年月的练兵之法已是颇为系统全面。 包括编队行进、阵列排布、长兵操练、短兵格斗、弓矢较射、体能训练等等方面都有所涉及。 甚至还有专门的“思想教育”环节,內容主要是宣传忠君报国、严明军纪法度、讲解功勋犒赏之类的內容。 若要说起不足,可能就是每天的训练强度都不算大。 但这也不因为別的,纯粹就是每日士兵军粮供给的限制。 第83章 劝兵令 这年月士兵操练和后世肯定没法比。 现代军队能承受高强度的训练量,是源於完善的后勤保障。 顿顿有肉、米饭管够,练的时候玩命练,吃的时候也能玩命吃。 可如今这年月军粮品种单一,基本只有粗粮。想要加大训练量,粮秣消耗也会成倍提升,根本支撑不住。 一旦增加了训练,却没有相应提升供给。轻则士卒身体损耗,重则怨声载道,甚至激起兵变! 其实如今刘备麾下士卒的待遇,在这个乱世属於中等偏上的水平。每餐除了粮食,还能得到一份鱼羹,也算是这年月难得的荤腥。 至於之前提过的,每名士卒月耗费粮秣两石(约240斤),其实指的是当兵的粮餉。並非说这些粮食都被士卒本人给吃了,而是还包含他们供养家小的部分。 如今广陵的粮秣不算充裕,因此刨除士卒在营中的吃食,步卒每月可领实粮一石,骑卒领一石半。 当然了,士卒也可以选择把粮餉折成现钱。 一般来说,有家室的都会选择领取粮米带回家中;而单身孤丁则大多会折算为钱帛,便於携带存储。 看了这么几天,张昀发现军营中各方面都自有一套运转体系,完全不是他这个只有大学军训级別军事经验的外行,能隨意插手改进的。 思来想去,他把目光投向了每天半个时辰的“思想建设”环节。整个过程就是一名军官,在高台上扯著嗓子喊。內容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军纪赏罚的条令;另外就是关於“忠君报国”、“奋勇杀敌”、“封侯拜將”等等內容的鸡汤。 军纪条例的部分姑且不谈。后边关於鸡汤的內容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文辞艰深,言语枯燥。连张昀在一边听得都是半懂不懂的,就更別提底下那群文盲率百分之九九点九的大老粗了。 每到这个环节,受训士卒都多有倦怠之色。 张昀一开始,是想弄个类似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內容。后来感觉在封建军队里搞这些,实在有点不现实…… 这个说法有点委婉了,应该叫——纯扯淡! 这两天他萌生了点新灵感。 犹记得上辈子他看过一个纪录片,有段內容是说的清末袁世凯小站练兵,其中有一个《劝兵歌》好像有点符合目前的需求。 於是他便依其形制,搜肠刮肚地草擬了一篇《刘使君劝兵令》,力求语句通俗,內容恰当,押韵顺口。 琢磨得差不多了,他让自家书佐王景誊抄了一遍,揣起来就去找刘备了。 毕竟是“刘使君”劝兵令,总得让正主先过目审核一番。 刘备听张昀说完了前因后果,对他的作品生出了十足的兴趣。 接过竹简后甫一展卷,刘备就被首句“为子当尽孝,为臣当尽忠”吸引了目光。 此句由士卒最熟悉的“孝”切入,自然过渡到“忠”,巧妙將个人德行与军旅使命相连,贴合当下社会风气,理解门槛极低。 再往下读,更觉精妙。 “汉家天下陷危局,需咱撑此脊梁骨!”直述时局艰难,將当兵吃粮的兵卒,擢升为肩负“汉室脊樑”重任的一员,激发身为汉军的责任感与自豪感。 “使君筹粮又备甲,养咱衣食不教苦。”则以实打实“养衣食”之恩惠,使士卒感知主帅的付出,为“听命效死”建立情感基础。 “一兵岁耗几十斛,远胜农户半载耕。”以“几十斛粮”对比“农户半年耕作”,凸显军餉之厚,当兵待遇之高,消解士卒“当兵吃亏”的想法,也震慑其懒惰之心。 “若还惜命避战事,天地鬼神也不容!”则藉助世人敬畏鬼神之俗,来遏制畏战之心。 “自古將相出营伍,休把当兵看轻贱!”提振了兵卒尊严,以“大好前程”激其向上之心。 接下来则是五条简明扼要的守则,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一要用心学操练,弓马刀枪练熟嫻,刀枪棍棒须乾净,护身之物万莫轻;”乃是告诫士卒平时训练时要用心,对吃饭的傢伙要做好养护。 “二要临阵敢拼命,命不该绝自能生!若敢退缩违军令,刀斩阵前落骂名。”前一句暗示,消解畏死之心;后一句明示,严肃战场铁律。 “三要待民如手足,粮餉全靠他们耕!莫扰民宅莫夺物,见了老弱多扶持,咱若护民民护咱,行路也有热饭迎!”讲透了军民关係乃是利益相连,使爱民从“德”变为“利”,士卒才更容易执行。 “四莫姦淫民家女,哪个不是父母生?你家也有妻和女,受人羞辱怎忍情?”从共情的角度切入,让士卒换位思考。將“不姦淫”与“保护自家妻女”相互绑定,更容易触动士卒的內心。 “五莫见財生歹念,强盗到头无好命,纵拿千两金银宝,长官查出定重刑!”先以的朴素道理警示,再用的实际惩罚收尾,双管齐下遏制士卒的贪財之念。 之后的“老实做事莫说谎,脚踏实地准能成”倡导踏实肯干; “若能常把这些守,早晚必定把官升。”给出正向激励承诺; “若是当作耳边风,轻打重杀不留情!”则重申了军纪的威慑。 最后的“咱隨使君匡汉室,莫负天下莫负民,待到贼平天下定,衣锦还乡耀门庭!”四句话升华了“匡扶汉室”的使命感,並描绘出“功成还乡、光宗耀祖”的诱人前景,从大义和私心两方面凝聚全军斗志。 此令立“忠孝”之基,明“使命”之重,施“恩威”之策,定“行止”之规,昭“赏罚”之信,绘“荣归”之望,且每一句话都贴合了士卒最朴素的认知。 全篇內容从信念重塑到行为规范,逐层推进,可谓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刘备读罢连声称讚,“允昭此文,匠心独运!不但迥异於今之駢儷,较之乐府、国风也更为直白晓畅!其中言词虽显俚俗,然则对於目不识丁的兵士而言,却正是莫大的妙处!” “此令所述之『忠孝兼顾、兵民一体、恩威並施』,皆与吾心中所想分外契合!” “足可使散卒化为雄师矣!” 附: 《刘使君劝兵令》 为子当尽孝,为臣当尽忠! 汉家天下陷危局,需咱撑此脊梁骨! 使君筹粮又备甲,养咱衣食不教苦。 一兵岁耗几十斛,胜似农户半载耕, 若还惜命避战事,天地鬼神也不容! 自古將相出营伍,休把当兵看轻贱! 学好本事能建功,日后也能把名显。 一要用心学操练,弓马刀枪练熟嫻, 刀枪棍棒须乾净,护身之物万莫轻。 二要临阵敢拼命,命不该绝自能生! 若敢退缩违军令,刀斩阵前落骂名。 咱是汉家好儿郎,岂能贪生辱祖宗? 三要待民如手足,粮餉全靠他们耕! 兵民本是一家人,百姓帮咱功必成。 莫扰民宅莫夺物,见了老弱多扶持, 咱若护民民护咱,行路也有热饭迎! 四莫姦淫民家女,哪个不是父母生? 你家也有妻和女,受人羞辱怎忍情? 五莫见財生歹念,强盗到头无好命! 纵拿千两金银宝,长官查出定重刑! 老实做事莫说谎,脚踏实地准能成, 安分攒钱养家人,光宗耀祖多光荣! 眾儿郎,记分明:此令句句是实情! 若能常把这些守,早晚必定把位升; 若是当作耳边风,轻打重杀不留情! 咱隨使君匡汉室,莫负天下莫负民, 待到贼平天下定,衣锦还乡耀门庭! 第84章 最长的河 刘备对张昀鼓捣的这个《刘使君劝兵令》大讚了一番后,当即便予以通过。 他唤来麾下书佐,命其火速誊抄多份,送入关羽和赵云的军中。並传令即刻將此《劝兵令》,纳入到操演前的诵习环节中。 同时还特別嘱咐,要给射阳的田豫和张飞那边也送去几份。 张昀倒是不觉得区区一个《劝兵令》,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不过潜移默化之下、积时累月之中,多少应该会有点效果。 目送那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书佐领命离去,张昀转向刘备说道: “主公,您曾言孝起自平原之时便追隨左右,至今已歷数载。而目下广陵郡府职缺甚多,何不外放孝起为任,以展其才?” 刘备轻嘆道:“孝起与宪和情谊甚篤。宪和肩负使节,南北奔波,常欲携其同行。然孝起秉性忠纯刚直,犹显少锐,吾恐其於纵横捭闔间吃亏受损。” 他微微顿了一下,接著说道:“加之……我也习惯了孝起在近前辅佐,故迁延未授外职。” 简雍如今乃是以从事中郎的职衔,总摄外交邦聘诸务,自然也有辟举掾属的权利。 张昀恳切地说道:“主公既爱其才,嘉其品行,则更应使之早日历练於外!如此方能增长见识才干,他日也可託付更重之责!” 刘备思索片刻,点头说道:“允昭此言……不无道理。我自当慎思之。” 他们俩嘴里的“孝起”,就是成都武侯祠文臣廊中,塑像位列第八,与庞统、费禕等名臣同享祭祀的陈震、陈孝起。 便如刚才张昀所说,这位陈孝起自少时便跟隨刘备,一生以忠诚篤实、长於外交闻名。 建安十四(209年)年刘备领荆州牧时,任命他为从事,督察诸郡事务;入蜀后,他歷任汶山、犍为太守,在民族杂居的边郡治政有方;建兴三年(225年),他入朝任尚书,正式进入蜀汉中枢;建兴五年(227年)诸葛亮北伐时,他升任尚书令,成为了蜀汉的核心重臣。 陈震最为人所熟知的经歷,就是在建兴七年(229年)他出使东吴,与孙权升坛歃血为盟,划定了两方“共討曹魏”时的势力范围,为诸葛亮北伐解除了东顾之忧。 诸葛亮在给兄长的信中赞他“忠纯之性,老而益篤”。 而他早年时提醒诸葛亮“正方(李严)腹中有鳞甲,乡党以为不可近”的识人之明,还衍生出了“腹中鳞甲”,这一形容人心机深沉的成语。 陈震的识人之明与直言不讳,让他成为了蜀汉政坛中的一股清流。 《三国志》评曰:“陈震忠恪,老而益篤。” 《劝兵令》一经颁布,就贏得了军中诸位將领的一致好评。 在三日后的军议上,就提到了《劝兵令》已在各营中推行的议题。 关羽率先捋髯赞道:“此令所述的『忠汉室、明志向』,確实直击要害!可使士卒不再浑浑噩噩,知晓为何而战。临敌之际,更易激发血性!” 接著他又称讚了“莫说谎、守本分”的內容。认为可以抑制军中“虚报战功、苟且舞弊”的风气。行伍之间风清气正,战斗力自然会有所提升。 最后他则提到了“军械常擦拭,操演要尽心”的劝诫,直言“军容整肃为士气之本”、“此规可令士卒养成谨严之风”,从而在战时做到“令如臂使,行若风雷”。 赵云也是点头附和道:“其中多处言及『待民如手足』、『粮餉靠民耕』,可令士卒理解『兵民一体、休戚与共』的道理,从而减少抢掠財货、淫辱女眷的恶行。” “此令仁战兼顾,道出了安军立民之本,正当大力推行,方可不负使君初心!” 面对讚誉,张昀连连摆手,谦逊道:“诸位將军谬讚矣!区区一纸《劝兵令》,纵然文辞浅显、易於推广,又岂能独担教化整军之重任?” “只有以严明之法度,不懈之管训,將令中所言落於士卒日常行止,方为治军之本啊!” 此言一出,堂上诸將纷纷頷首称善。 散会之后,眾人次第走出议事厅。 张昀早就留意到,今天关羽身旁隨行之人並非关平,而是一位年约三旬、体格精悍的陌生汉子,便问道:“关將军,怎不见坦之?” 关羽笑道:“日前,坦之奉命押运五千石粮草,往射阳去矣。” 张昀頷首,目光转向其身后的汉子:“这位壮士此前倒是未曾见过,不知是?” 关羽含笑侧身引介:“此乃吕岱,吕定公!原为海陵县尉。此前吾率军巡视海陵,见其处事明快,条理井然,一番相谈之后,更觉其人胸有丘壑。更难得的是,定公对军略也有不俗的见解。” 他看向吕岱,语气中带著讚许:“如今军中新卒降俘云集,整训之务繁剧,某也是颇感分身乏术,遂力邀定公前来广陵。目下其任参军都尉一职,佐吾协理军伍!” 关羽言毕,吕岱抱拳施礼:“下吏吕岱,见过张从事!” 张昀还礼,开口赞道:“果然是英伟之士!”心中则是暗自咋舌。 吕岱? 吕定公? 好傢伙,原来三国名將中“最长的河”就是他啊? 说起这位吕岱,也是东吴的將领。 他的知名度不高,在三国演义中貌似只被提了一行字,但却是一位能以九十岁高龄,披甲上马,亲理戎机的“超长待机王”。 其人仕途初为广陵小吏,后投奔江东一时也未受重用,仅任吴郡县丞。 孙权初掌江东时,亲自检查各县仓库管理和囚犯处置情况,命下辖各县令、丞均到场匯报。其他官员因政务疏漏被孙权责备,唯有吕岱应对自如,从一眾人中脱颖而出。 担任余姚长时,他组建了千余人的嫡系部队,开启了军事生涯。此后,他歷任督军校尉、庐陵太守等职,在平定山越叛乱、征討荆州等地的战役中屡立战功,逐渐成为东吴颇受倚重的將领。 孙权称帝后,吕岱长期镇守南疆。 延康元年(220年),他代步騭出任交州刺史,施政恩威並举以靖岭南。並在黄武五年(226年)以奇袭平定交州士徽叛乱,晋封番禺侯。 第85章 扬州刺史 吕岱算是日后“海上丝绸之路”的开闢者之一。 他在交州刺史任上,巩固了东吴对南方的统治。 不但多次平定九真、南海等地的叛乱,並且还多次派遣中郎將康泰、宣化从事朱应出使“西南大海洲上”(今东南亚及南洋群岛)。 使得扶南(今柬埔寨)、林邑(今越南中部)、堂明(今寮国)等国纷纷遣使向东吴朝贡,开启了中国与南海诸国的正式交往。 赤乌八年(245年),在陆逊去世后,吕岱升任上大將军,与诸葛恪分督武昌东西两部,成为东吴后期的军事核心。孙亮即位后,他以 93岁高龄晋升大司马,达到仕途巔峰。 吕岱一生廉洁自律,任交州刺史时,“歷年不餉家,妻子飢乏”,孙权得知后还特赐钱米布绢以济其困。 不过他身上也不是没有爭议。 吕岱在平定士徽叛乱时,虽以奇袭迅速取胜,但在士徽兄弟“肉袒牵羊”投降后,仍將其全部斩杀。 司马光曾斥其“滥刑邀功”。不过这一决策,也被不少人认为是巩固岭南新附之地的必要手段。 《三国志》中赞吕岱“忠武之节,於是益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孙权誉其“功超廉颇”;陆机称其“器干任职”;张承比其如“周之召公”……三国时期“最长的河”,吕岱可谓当之无愧。 不过其一生功业,多是抚边靖乱、持重维稳,罕见摧城破敌的硬仗。因此他也完全不会认为自己只凭“时间长”就能当上“狗特”。 毕竟怎么可能会有人自封“歷史最佳”啊? 张昀按下心思,正要与关、吕二人继续攀谈。 忽有僕役匆匆而至:“稟张从事!主公有命:贵客將至,请先生速至府门相迎!” 张昀问道:“可知来者何人?” 僕役答曰:“闻昨日拜帖,乃扬州刺史所呈,详情却是不知。” 扬州刺史? 哪个扬州刺史? 莫非是刘繇? 他怎么来广陵了? 带著心中的疑问,张昀快步走到府衙门外。 只见张紘、陈矫、孙乾三人为首佇立,身后簇拥著府衙各部佐官属吏。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位次几乎是与最前排三位並肩而立。此人乃是战后新进投效的广陵本地士族,秦松、秦文表。 张昀的印象中是没有这个人的,压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水平,在歷史上都干过哪些事。 不过在刘备面询之后,倒是在张昀这儿称讚过其人才具不凡,隨后便徵辟他为广陵郡法曹掾,负责掌管郡內司法刑狱。 张昀很自然地站到了孙乾旁边,低声问道:“公佑先生,可知这位扬州刺史,究竟是何人?” 孙乾摇头道:“吾亦未得详情,惟奉令迎候耳。” 张昀正欲再询问一旁的张紘,却见刘备已换了一身华贵锦袍,自府內迈步而出。 不多时,就看到一队车马轻装简从,自远处缓缓而来。 车架停在门口,刘备前趋数步,拱手行礼道:“刘使君远临,有失恭迎!” 对面为首之人,年约四旬,眉目间蕴藏一股刚硬沉毅之气。 他听见刘备如此称呼,朗声一笑:“玄德!这一载吾蛰居淮浦,汝之声名却不时震我耳鼓!汝称我『使君』,我亦须称汝『使君』,如此纠缠於名分徒增隔阂。” “不如你我各称表字,以见赤诚如何?” 见其这般爽利不拘,刘备亦是欣然笑道:“既然正礼兄雅意殷殷,备又怎敢不承情?快请入內!” 他的目光隨后落於一旁的魁伟壮士,笑容更显真挚:“子义!北海一別,別来无恙乎?” 那壮汉抱拳肃立,声如洪钟:“劳玄德公掛念,慈一切安好!” 眼见刘备將这一行人引入府中,张昀已是心中瞭然。 这位肯定就是刘繇没跑了。 就算不知道前边的刘正礼,后边这又是“子义”又是“北海”的,还能有別人吗? 肯定是东莱太史慈啊! 对於刘备亲率文武盛迎刘繇,张昀也是非常理解。 这个刘繇虽然在三国演义里只是个龙套,但其实也非等閒之辈! 他乃齐悼惠王刘肥之后裔,前太尉刘宠之侄,故兗州牧刘岱之弟。以刚直敢言、临危蹈难闻名於当世。 刘繇少时就颇具胆识,十九岁率十余死士潜入贼巢,手刃魁首,救出被掳堂叔刘韙,声名远扬,被举为孝廉。任下邑长时,因拒绝权贵请託而弃官;后巡察济南国时,又不畏宦官势力,奏免了贪腐的中常侍之子。 他与兄长刘岱(曹老板之前的兗州刺史)並称为“二龙”,名望和许韶兄弟(月旦评主持者)一个级別,都属於当世顶流。 歷史上他抵达江东数月,便拉起了一支大军,把袁术的兵马堵在当利口一顿猛锤! 若不是后来撞见孙策,他与袁术隔江对峙下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不过今日得见,其人种种言行倒是让张昀生出不少疑惑。 这刘繇能力怎么样先放在一边,亲和力倒是蛮强的,完全不似想像中的那般古板。 但我记得歷史上不是记载他素重门第,严苛名分吗? 因为太史慈出身低微,他寧弃良將而不用,还说出了“若吾重用子义,恐为许韶所讥”这种话。 怎么对老刘却如此客气? 张昀有这种疑惑很正常。 因为他对刘备出身的印象,都聚焦在“织席贩履”上了,顶多再加上个“汉室宗亲”,完全忽视了刘备的另外一层身份——经学名门之后! 刘备乃是马融的徒孙,卢植的弟子。论起师承谱系,与袁本初、崔季珪(崔琰)这些海內名士,都是同门。 为什么“经神”郑玄会对他格外垂青,先后推荐了孙乾、陈矫入其麾下? 还不是因为郑玄与卢植同师马融,刘备乃是其嫡亲师侄……说白了,大家都是自己人! 此前刘备在公孙瓚帐下为將,这些东西显不出来。 如今他独镇广陵,声名鹊起。“名儒弟子”的身份自然光华渐显。 不然像刘繇这种看重名望身份的人,又怎么会对他另眼相看呢? 加之二人同属“汉室宗亲”,自然更添了一层亲近之意。 第86章 来龙去脉 刘备这边带著刘繇一行人,来到府衙待客厅中。主客落座后又是一番虚礼寒暄。 在旁作陪的张昀,凝神细听堂上两位“刘使君”各种东拉西扯,再结合自己所知的歷史,终於釐清了刘繇此次广陵之行的来龙去脉。 约三个月前,刘繇接到了长安朝廷的詔书,被拜为扬州刺史。 这纯粹就是因为袁术强扣持节使臣马日磾,各种批发詔书,导致如今掌控朝堂的李傕很不爽。故此特意拔擢刘繇去给袁术找不痛快。 刘繇接到了这份任命,也觉得有些坐蜡。 他虽然重视朝廷纲纪法度,但扬州刺史的治所乃是寿春,而袁术肯定不可能给他把地方让出来。 因此前段时间中,刘繇一直在多方奔走,广托人情,在袁术跟前递话。 大概的意思就是说,我刘繇不想违抗朝廷的旨意,但也不打算因此就去寿春,跟你袁公路唱对台戏。大家都是体面人,能不能给个面子,让我过江去找个地方当这个刺史? 袁术为人虽然狂妄,但也分具体情况。 如今他尚未公然和朝廷决裂,面对的又是刘繇这种顶级名士,因此算是维持了世家大族间的体面,权衡再三后,默许了刘繇过江。 不过如此一来,刘繇也形同棲身於袁术的羽翼之下,处境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隨后,刘繇便开始联络袁术麾下,实际掌控丹阳及部分吴郡的孙家军话事人——吴景(孙坚妻弟)和孙賁(孙坚侄子)。 几番书信往来,討价还价之后,两方最终议定:刘繇可以將扬州刺史治所设於吴郡的曲阿(今江苏丹阳,位於广陵对岸的丹徒县以南)。 此地如今正是处於吴景、孙賁的势力范围。 刘繇此前一直居於淮浦,待把前期诸事全部敲定后,他方才启程南下。坐船经行邗沟,路过广陵,因为数月间屡闻刘备救徐州、治广陵、破袁术的声名,故此特来拜会一番。 因为张昀知道刘繇和袁术早晚要翻脸。因此在他看来,刘繇如今的处境,较之当年刘表单骑入荆州,亦是不遑多让。 此番他在渡江奔赴险地之前,预先赶来拜会刘备这位只有一江之隔,且新破袁术大军的同宗,未尝没有提前结个善缘的心思。 万一自己过江后跟袁术闹了矛盾,好歹还有个隔江相望的宗亲能搭把手,总比孤立无援强。 若非有这些利害考量,他又怎会如此热络? 要知道,这些名士真耍起派头来,能把人给气死! 刘备这会儿自然是兴致高昂! 毕竟像刘繇这等海內仰望的名士,昔日岂会对他正眼相看?今却是主动登门,言语亲厚,也算大大满足了一把他的虚荣心! 既已得刘繇“青睞”,刘备对这位“兄长”,自然也生出了几分关切之情:“正礼兄,那袁公路狂妄悖逆(这都快成老刘的口头禪了),扣押了天使翁叔公(马日磾),还擅用节仗行璽,频发偽詔。兄此去曲阿,实乃入其彀中,备……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啊!” 刘繇淡然一笑,似是成竹在胸:“玄德勿忧!袁公路若尚存半分敬畏,不欲自绝於天下士林,是断然不敢加害於我的……” “且吾与孙文台(孙坚)有旧谊,与那孙賁、吴景也算有几分故人之情,料想此去应是无虞!” 刘备见其信心十足,不便再说什么败兴的话,厅堂之內,復归於宾主尽欢的閒敘。 转眼之间,午时將近。刘备於府衙设宴款待刘繇一行,再次祭出了“全鱼宴”! 席间近二十人,每人面前都摆著两条鱸鱼:一为清蒸松江四鳃鱸,一为炙烤海鱸。 另有七八碟各色醃渍杂鱼江鲜佐餐。 此等豪阔的手笔,便是见多识广的刘繇,亦是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虽然我也不是没吃过松江鱸,可如今场內人手一只的阵仗,还是有点夸张了吧? 玄德为了这一餐,可是真够下本钱的啊! 刘繇想到这,还是正色劝诫道:“广陵今岁本就屡遭兵灾,日前又是刚经歷一场大战……玄德你如今牧守一方,还是要以安民养息为要!此等豪奢宴饮,实非其时,还望慎之、戒之!” 刘备听闻此语,当然不会跟个二傻子似的,直接说在我这儿松江鱸大大滴有,不值个钱! 他神色诚恳地解释道:“备自牧广陵以来,素以与民修养为本,绝无扰掠之举!然正礼兄乃海內名士,帝室宗英,今日驾临,备唯恐简慢,无以表敬慕之诚!” “故特开府库,略备此鱼宴,聊尽地主之谊。平日之中,断无此等铺张之举!” 他这话倒也没掺假。 如今在邗沟河口的捕捞作业,都是直供军需,每次收网所获必然是要登记入库的。因此所谓“大开府库”绝非虚言; 至於“平日里绝无此举”也是不假,盖因府衙诸位官吏皆可至码头自选鲜鱼带回家,当然就无需刘备专设大宴方得享用。 张昀也只能暗自感慨自家主公言辞之巧妙。 刘繇闻言,心中自然十分熨帖,但面上还是略带不豫地说道:“哎呀……玄德!你我乃是同宗兄弟,又何须此等虚礼?如此靡费,实令为兄心中不安吶……” “这次便罢了,下不为例,切记切记!” 请问这里的“下不为例”,表达了刘繇怎样的思想感情? 刘备自是连声称诺,席间气氛愈加热络起来,不多时,二人便从互称表字,升级到了“兄长”、“贤弟”相称。 宴罢,刘备亲送刘繇至馆驛安顿,並慨然道:“兄长渡江赴任,安危繫於备心!愿遣精兵百人,护卫兄长渡江!” 刘繇笑容满面,欣然受之。 自馆驛返回府衙,张昀问起要遣何人护送刘繇。 刘备乍一听有些疑惑,隨即解释道:“允昭想来是误会了。吾方才所言『遣百人护送』,乃是赠予正礼兄为部曲,无需另遣將领。” “直接让云长自营中简拔百名健卒,交予子义统领即可。” 第87章 无从谈起 张昀这才恍然大悟,隨即进言道:“主公,我军日后说不定也需渡江南下,何不藉此良机,遣关將军借护送之名一齐渡江?” “即可表示郑重,也能顺道详察江南地形水势、丹徒、曲阿城防虚实,以为他日之备!” 刘备眉峰微蹙:“此乃正礼兄辖境!允昭之意,莫非是为了日后图谋其人而预作筹划?” 张昀现在肯定不能说,刘繇日后会被孙策打得抱头鼠窜,这地方咱们不占就是便宜了孙家人。 他当即抱怨道:“主公何出此言?昀岂是那等背信弃义之徒?” 接著他话锋一转,分析道:“刘正礼乃天下名士,且心向汉室!今虽暂时与袁术虚与委蛇,然其一旦在江东立足稳固,又岂能容忍袁氏的诸多悖逆之举?” “等到时间一长,两方必生齟齬!若彼时其人力有不逮,求援於主公,您救是不救?” 刘备略作迟疑:“此……自当相救!” 他这一个迟疑,盖因脑中还縈绕著那封“骄敌”的书信,下意识不愿与袁术过早翻脸。 要是写了信没两天就翻脸,那我这信不是白写了吗?委屈不就白受了吗? 然思及刘繇乃是朝廷钦命的正牌扬州刺史,终究还是觉得自己义不容辞。 张昀抚掌道:“正是如此!昀既知主公不会坐视,那未雨绸繆岂非应有之理?此次遣关將军渡江勘察地形,绝非覬覦,实为有备无患!” “他日我军若需驰援,亦能知己知彼,事半功倍!” 刘备想了想,觉得张昀说得也有道理,“允昭思虑周详……便依此议!” 他当即召关羽前来,简述与张昀方才所议,並说道:“明日吾当与正礼兄分说,若其应允……云长,你便率一千精兵渡江,为其赴任扬州刺史一壮声威!” 张昀於一旁补充道:“关將军,此行要务,在於详察丹徒周遭山川形胜!” “他日我军若决意渡江,首战必取丹徒!且夺城之后,如何据守,亦需预作参详。返程之际,还可顺道踏勘沿江各处滩涂,寻找合適位置供大军舟楫登岸。” 刘备凝视著张昀,目光有些深邃,总觉得这小子言犹未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关羽则是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既然张昀这么说了,不过是勘察地形而已,顺道也就办了。 他慨然应诺,旋即辞归军营。一方面挑选隨自己渡江的兵卒;另一方面,则是要妥善安排未来几天里营中的操演,以免延误新募兵卒的编训进度。 翌日,刘备亲送刘繇至城门。 刘繇见关羽率千余甲士列阵相候,面上有些诧异,不知道刘备这是玩的哪一出。 因为这两天没安排参观军营的行程,所以要拉出来给我显摆一下? 有这个必要吗? 刘备未待其发问,含笑解释道: “备昨夜辗转思之,只觉兄长仅携百人渡江赴任,终究有些单薄!故欲令吾弟云长率此千军隨行护卫,一则震慑沿途宵小,二则也是为兄长履新扬州刺史,略壮行色!” 刘繇闻言心头一暖,自然是欣然受之! 值此前途未卜之际,坐拥广陵的刘备,愿遣大將精兵相送,可谓表现出了不小的善意,自己此番过江赴任,也算又添了一分底气。 他郑重拱手道:“玄德高义,为兄铭感五內!既如此,便不多作推辞了。”言罢,又与关羽略作致意,隨即拜別刘备,引眾向江畔码头而去。 时值初冬,长江的水位已有所下降。张昀凭栏远眺,估测如今广陵江面的宽度约有十余里。 关於江面的宽度,此前他曾諮询过诸多渔户,得知今年水势较往年更为丰沛,故而江面更阔。 寻常年份这个时节,广陵至丹徒江宽约十里;汛期之时,则可达十七八里。 因为丹徒在广陵对岸偏东一点的位置,所以渡江所耗费的时间,还会受到水流顺逆的影响。 倘若在夏季顺流而下(广陵至丹徒),需要大概一个时辰,逆流而上(丹徒至广陵)则需要近一个半时辰。 张昀当时听完就觉得,若他日自广陵发兵攻取吴郡,大军渡江只能依仗舟楫之利。渡船都要一个时辰的航程,想要泅渡或者隨便扎个木筏强渡,確实有点不现实。 返回府衙后,刘备屏退左右,直视张昀:“允昭昨日嘱云长详察江南地形,究竟意欲何为?” 张昀神色自若:“昀之用意,已尽陈於前……仅为日后援助刘正礼(刘繇)时,能知己知彼耳。” 刘备目光如炬:“吾总觉得……允昭,你言有未尽吶。” 张昀的言语中当然有未尽之意。 依照他的想法,日后待孙策逐走刘繇、立足未稳之际,己方当闪击江东,据吴郡为基!且应趁那位小霸王屠戮江东世族时,高举义旗,收拢吴郡陆氏等与孙家有血海深仇之眾! 可前几日才有军报传回:孙策围困舒城(陆康时期的庐江郡治)才不过月余,未来变数无穷,此等谋划尚属镜花水月,实在是无从谈起。 於是张昀只能含糊其辞“主公多虑矣!昀实无他念。”就此搪塞过去。 午间张昀在府衙蹭了顿饭,下午见也没自己什么事,便径直归家了。 他那位书佐王景,对於上官时不时的“翘班”行为,早已是见怪不怪。 不过说起来,张昀这等疏懒行径,反倒十分符合汉末名士间,逐渐兴起的“任诞”之风……也算为其增添了几分“名士风范”。 张昀踏入家门不久,豆娘便闻声迎至前庭,一面亲手为张昀扫去衣上尘埃,一面招呼新进侍女速去取来居家常服,侍奉自家郎君更衣。 此前因张昀不时便整出点么蛾子,府中人手时常有些捉襟见肘。 故此战后他便前往市集上的“人市”,为家中又添置了两名侍女、三名杂役。 如此一来,豆娘麾下管理的人员直接倍增。 不过豆娘依旧是调度有方,把家中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见这个小姑娘如此沉稳干练,也让张昀有些意外,细问之下方才得知她的出身经歷。 第88章 乱世飘萍 豆娘生母曾经是彭城一位大商贾家的厨娘,而生父则是这一家的车夫。 她身为家生子,因容貌清秀娟丽,更是被选为了少主的贴身婢女,故自幼耳濡目染之下,深諳这些內宅管理之事。 张昀当时听到这儿,心头就是一紧。 莫非接下来便是曹军破城,乱兵屠戮,父母双亡的惨剧? 然而此后豆娘所述的经歷,则全然出乎了张昀的意料。 这户商贾主人消息十分灵通,早於曹军抵达彭城之前,便举家遁逃至徐州城(郯县)。却不料其丰饶的家资,引来了中郎將许耽的覬覦! 待到曹军围城之时,许耽便罗织罪名,诬陷这位商贾乃是“曹军细作”,直接把其一家老小抓进了大牢,不但財货尽数收缴,僕役也都被发卖了…… 豆娘自此再未得见旧主一家,料想已是凶多吉少。她与父母辗转於人牙之手,顿顿不继。苦熬至曹操退兵,方才为刘备所购。 如今豆娘的父母,就在广陵府衙中干著老本行——母亲掌庖厨,父亲驭车马。 张昀当时听完了前因后果,默然良久。他再次体会到“乱世飘萍”这四个字的分量,心中只觉五味杂陈。 此刻张昀已换上了居家常服,隨口问道:“此前我嘱咐你探听之事,可有眉目了?” 豆娘敛衽,恭敬答道:“回稟郎君,奴婢已探明:若欲將广陵鲜鱼运抵州治,每尾耗费约八百钱!若为鱸鱼,尤其是名贵之松江四鳃鱸,则索价更高。每尾一千二百钱至两千钱不等!” 张昀接著追问:“如今广陵,粮价几何?” 豆娘对曰:“目下市面所售稻米一石二百八十钱,麦三百二十钱,粟米三百钱。” 张昀之所以打听这些事儿,是见如今世人对松江鱸趋之若鶩,念及陈登酷爱鱼膾之鲜美,便想著常送些鲜鱼投其所好,刷一刷好感度。 但他听完了豆娘的报价,心中便开始琢磨。 若每十日运去一尾鲜鱼,一月就要耗费五千钱? 这也太贵了吧? 张昀算完帐,又有点捨不得了。 这也是因为隨著他来到此世的时间越久,已经开始慢慢融入环境,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无所谓的心態。 此时他心中的想法大抵类似於“我家真有一头牛”。诸位看官穿越后,千万不要学他。如此扣扣索索,一看就不是办大事的材料! 张昀因为心中肉痛,决定暂时搁置这个计划,转头重拾前议…… 次日一早,张昀寻到了刘备,直接开门见山:“主公,此前议定寻访神医华佗之事,进展如何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是否已找到了其人踪跡?” 刘备坦然说道:“找到了。” “?” 张昀听自家主公回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问道:“找到了?那……其人现在何处啊?”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彭城。” 张昀有点懵了:“彭城?” “然也!”刘备解释道:“此前不是允昭所言,彭城遭曹军大肆屠戮,尸骸遍野恐生瘟疫,亟需神医襄助吗?此刻其人便在彭城周边忙於救治百姓。” 张昀又问道:“那……那吾之前所言陈元龙腹中或有虫疾,需华神医加以诊治之事……” 刘备闻言仿佛想起了什么,拍额恍然:“哎呀!允昭不提,吾几乎忘却!” 他转身行至书架旁,取下一锦盒,边翻检边道:“诚如允昭所料,元龙腹中果真是有恶虫!他饮下了华神医所调药汁,当日便呕泻三回,排出赤首蠕虫数十条……” 他自盒中取出一方素绢,递予张昀:“此乃元龙亲笔谢函,允昭且自观之。” 张昀接过薄绢,展开仔细览读了一遍,发现通篇都是陈登对刘备的感激之语,字里行间还带著点心有余悸。 看完之后,张昀將绢帛递还,颇感无奈道:“主公,此等要事,何不早告?昀尚且以为人海茫茫,至今都未得神医踪跡!” 刘备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实不相瞒,吾所遣使者旬日间就寻得了华神医。按允昭之前所嘱一番陈情,神医当场应允,即刻便隨行奔赴徐州,为元龙祛除了虫疾!” “事毕未歇,其人又星夜兼程赶赴彭城,至今仍在彼处悬壶济世。吾所遣隨行吏员,途中曾派人来报,顺带捎回了此信。” 他语气中带著歉意,“恰逢那几日允昭潜心钻研河口捕鱼之法,终日不见踪影;后来吾又被诸事缠身,就將此节彻底忘之脑后了……” 张昀听罢,唯余苦笑,只得问道:“主公,目下可否將华神医请来广陵?” 刘备道:“吾確有此意!然此前据回报所说,华神医意欲沿泗水南下,遍访沿岸乡邑,救治黎庶,待此愿了结,方至广陵。眼下……其尚未走出彭城地界。” 张昀沉吟片刻后说道:“主公!烦请再遣使者转告华神医:其人纵有扁鹊之能,毕生奔波四方,所救之人依旧有限!” “昀愿倾资於广陵,助其兴建医馆,广纳门徒,將一身旷世医术发扬光大!待到桃李遍植天下,一日所救百姓,便能胜孤身跋涉百日、千日之功!” 他语气愈发坚定:“昀还愿资助其著书立说。使之便如古之圣贤一般,立言於世,惠及千秋!” 刘备听完他说的这些,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置评。若照他本心来说,这华佗虽是神医,但终究也只是个大夫而已,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不过他也並未反驳张昀的话,而是心中暗想。 允昭此举,乃是意在兴医济世,也算是正道。且耗资乃是允昭私財,他想怎么花自可做主。 况且允昭为我呕心沥血,运筹帷幄,纵然其散尽家財,吾养之何妨? 念及此,刘备抚掌称善:“允昭既有此济世仁心,吾即刻遣人星夜传讯,力邀华神医早日驾临广陵!” 十天时间,弹指而过。 关羽率军归来后,径直前往太守府缴令。他顶盔贯甲,立於厅中,將此行经过一一稟明:“大哥,我將刘使君护送至曲阿后,留下人马,便引军回返,一路十分顺遂,並无半点波澜。” 第89章 华佗来访 隨即关二爷开始介绍起了此行的见闻,首先便是说起了曲阿、丹徒两地的城防守备:“某因率领兵马,並未入城详查规制布局。” “然此二城既非州城郡治,也非重镇要衝,都不过是普通小县!其城防仅是一丈多高的城墙(4-6米),壕沟、瓮城皆无,且从城外看去也没什么兵力驻守,防备甚是鬆懈。” 二爷说到这,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屑:“待他日攻城之时,只需与某两千兵马,一通鼓便可拿下。” 在这里要说明一下,古代建城都有严格的规制,並非是想建多坚固便能建多坚固。 寻常县城的城墙,通常就是一丈多高不到两丈(4-6米),主要也只是为了防范些个山贼草寇。 如果是郡治所在,比如像广陵城这种,城墙就是实打实的两丈(6米),城外可挖护城壕(灌上水就是护城河)。虽有规定深不可过丈(3米),但如今已是乱世,也没人会真的遵守,都是玩命往深处挖。 如今广陵城外的护城壕,深度就已经接近了五米。 而像是徐州城这类州治,虽然城墙高度与郡治相当,却会在上边增建凸出的马面,用以加强防护,同时还会在城门外加修一圈瓮城,用来保护最脆弱的城门。 唯有长安、雒阳这种国都级別的城市,才有顶配的城防。 首先城墙就高达四丈(12米),敌台、望楼、马面、羊马墙、护城河、瓮城等防御设施可谓是样样齐全,端的是固若金汤! 至於边关重镇,情况则又有不同,除了城墙高度有限制,其他的防御工事则会根据情况往上加。 然后二爷又说起了关於渡江的事宜。 根据他的说法,丹徒附近的江岸边,大约有五处大面积的滩涂,可供舟楫靠近。但都需要涉水数十步方才能登岸,若是对岸无人驻守,应当无碍。 不过他询问了当地的渔户得知,这些滩涂会隨著江水的涨落而发生变化。今年能靠,明年则未必,都做不得准。 如果大军日后想要过江,要么提前派遣细作,详查江岸虚实;要么便直接攻打丹徒渡口,占据津要,方为稳妥。 一旁静坐的张昀听得关羽话音稍歇,开口问道:“我听闻丹徒附近有座丹徒山,不知將军此行可有去看过?” 关羽面露诧异,似是没想到张昀竟还会知晓如此偏僻的地形,他顿了一下才说到:“某確曾巡弋周遭,此山地处丹徒县城西北十里之外。名虽为山,也不过是个小丘而已。林木尚称葱鬱,藏匿千把兵丁应无妨碍。” “然其地处江畔僻处,又不控扼通衢,距离城池还有些远,实在是没什么占据的价值。” 张昀闻言缓缓点头,心中暗自思忖。 这丹徒山虽无军事价值,却是歷史上小霸王孙策的葬身之地。 日后若有閒暇,倒是可以去“圣地巡礼”一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是世事变化无常,有了我这只蝴蝶振翅,孙策也未必还会陨落於此了。 又过了五日,刘备派人传召张昀:“府中有客至,速来一见。” 张昀赶到会客厅,终於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医华佗。 其人虽已是年近五旬,但面色红润,目光炯炯,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 张昀刚一入內,刘备便引介道:“此乃吾帐下议曹从事张昀,字允昭!先前所言,欲为元化先生开设医馆、著书传世的慷慨君子,便是此人。” 张昀未待华佗开口,展露笑容拱手一礼:“华神医,昀久闻盛名,如雷贯耳!” 华佗连连摆手,语气诚恳地说道:“神医二字,实不敢当!某不过是一介行走四方的大夫,表字元化。张从事但以表字相称即可。” 两人略作寒暄之后,张昀神色恳切地说道:“当此乱世,黎民百姓已陷水深火热;若遇伤病,则更如雪上加霜!” “究其根源,还是当世医者太少之故。未知元化先生,可愿將此生所学广传天下,泽被苍生乎?” 华佗真诚地说道:“悬壶济世本就是我毕生所愿!若能让医术广传,救治天底下更多百姓,我又何乐而不为?若我心存自珍,也不会应使君之邀前来广陵了。” 刘备见二人言谈渐入正题,含笑起身:“二位既志同道合,当在此畅敘宏图。备另有公务,便暂且失陪了。” 两人恭送刘备离去之后,张昀便向华佗道出腹案:“元化先生,昀欲斥资兴建医馆,广收门徒,传习先生救死扶伤之术。” “此医馆为民诊疾,只取药费,不索诊金;百姓求医,可遣学徒先行问诊、辅诊,先生督教指正,以此锤炼所学,累积经验。” “凡入馆习艺之学徒,一律免纳束脩,衣食住行皆由昀供;然每三个月须行考较,技艺不精者,当予以清退!未知先生以为可行否?” 华佗慨然应道:“免除束脩、不索诊金,此皆张从事恤民仁心!吾岂有异议?然则……” 他稍显迟疑:“三月一试,不过即行清退,是否峻急了些?严苛至此,恐伤学徒向道之心吶。” 张昀问道:“那依先生之见,又当如何?” 华佗试探地说道:“不若三月一考,累计两次不中者,方行清退,可乎?” 张昀闻言心中暗笑,有点上辈子“期中、期末考试”的意思了啊,当即应道:“先生此议甚佳,便依您所言!” 华佗说到这儿,眼神已经发亮:“张从事高义!不瞒您说,吾行医半生,常有些心得、方剂隨录於册,然多零散无序。今得君襄助,决意一面授徒,一面將毕生所学所悟,结集著书,以垂后世!” 张昀抚掌笑道:“大善!先生著书所需诸项费用,昀一概承担!”他隨即追问道:“不知元化先生,可曾得此鸿篇巨著之名?” 华佗摇头:“尚未思及此事。” 张昀听方才华佗所说,还以为《青囊书》已经问世了呢。他笑著说道:“无妨、无妨!先生可从容构思,徐徐著笔。每成一卷,昀即命人精抄数份,分而藏之。其中一份,当悬於医馆正堂,任人观瞻抄录!” “更可邀天下岐黄圣手,共聚於此切磋品评!假以时日,此广陵医馆,定能成为后世医家之圣地,便如当年的稷下学宫一般,流芳百代!” 第90章 寿春二三事 华佗听得张昀如此宏愿,已然心驰神往!他只觉得能遇到这般字字珠璣、句句入心的“知己”,实在是一桩幸事! 谈兴正浓,张昀便將话题引入具体实务:“元化先生,医馆择址一事,昀已遣人初选了两处。午后先生可隨吾僕役同往勘察,若相中其中之一,当即刻买下定契!” “医馆筹备之初,昀先拨十万钱,並委派管事一人,专司馆务对接。钱款出入,皆经其手。若用度告罄,但请直言,昀必增资续投!” 华佗连声称诺,感动不已,心中再无疑虑。 我就说做人应多行善事,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啊! 两人又细聊了些许细则,华佗已然是按捺不住:“何须再待到午后?不如我这会儿便去相看地界,可否?” 张昀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他当即召近身僕役,让其带著华佗去见前阵子新招募的帐房管事,然后一併去勘察选址。 至此,张昀通过大撒幣,將华佗留在身边的计划也算是取得了圆满成功。 往后己方若是有人出现了伤病,能得此神医在侧,亦是心安不少。 方才他还特地跟华佗提了一嘴,初期医馆除了招收普通学徒外,还需专训一批精通战场外伤急救的军医。 华佗对於此议也是欣然应允。 有了號称“外科鼻祖”的华佗亲自调教军医,自家军中的伤兵营也可算是鸟枪换炮了。 此前营中的“军医”,很多都是粗通金创急救的老兵转业而成,一个个手法糙得很,属於“尽人事,听天命”型;如今有了专业的外科大夫坐镇,士兵受伤后能得到更有效地救治,军心士气,必为之大振! 送別了华佗,张昀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便去寻得刘备,问道: “主公,宪和先生(简雍)西去寿春出使袁术,至今已逾半月。且原定归程尚须绕道东城,拜晤鲁子敬,如今可有音信传来?怎么迟迟不见他回返?” 结果刘备直接露出了无奈苦笑:“休要再提此人!他日前曾派人送回一封短笺,上边只是简略提及了袁术处暂无起兵復伐之虞,还说他在九江得到了一位青年俊彦的盛情款待……” “那人闻知宪和乃是广陵使者,竟然格外热忱,待其完成使命辞別袁术后,更挽留宴饮数日,盘桓难捨!” “按信中所言,他彼时方启程离开寿春,兼需赴东城一行。估算下来,归期尚要旬日(10天)有余!” 张昀闻言,有些诧异:“哦?竟有一位青年才俊知他自广陵出使,便格外热诚款待?” 刘备頷首確认:“信中確如此说。然字简意疏,內情未明,一切待其返后再细究不迟。” 张昀追问道:“宪和先生可曾在信中提及此此人的姓名?” 刘备有些扶额道:“观此信字跡潦草,语义凌乱,恐其乃是宿醉后所书!其间唯提及『公瑾』二字,想来应是表字,至于姓氏籍贯,皆未曾著墨。” “公瑾?” 张昀一听心里跟明镜似的。 別人不知道这“公瑾”是谁,我还能不知道嘛? 看来这简宪和,是结结实实吃了大都督一发魅惑啊…… 但这无缘无故的,大都督为何会款待广陵的使者呢? 首先,排除他閒得没事干…… 莫非他盯上广陵了? 还是盯上老刘了? 被大都督这种,一分钟能转八百个心眼子的选手惦记上,张昀如芒在背,实在不敢大意。 可按当下局势琢磨来琢磨去,他也猜不透大都督此举的用意,只觉得一头雾水,不禁以指轻叩桌面。 刘备见张昀听闻“公瑾”之名便神色凝重,沉吟不语,不由得大感好奇:“允昭……莫非识得此『公瑾』乎?” 张昀被打断了思绪,看见刘备探究的目光,略组织了一下言辞,说道:“主公明鑑!若昀所料不差,此『公瑾』想必便是周瑜,周公瑾!其人之名,我確实有所耳闻……” 言及此,张昀一时有些词穷,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刘备介绍大都督。 说他出身庐江周氏,官宦世家根基深厚? 还是说他少通音律、姿容昳丽的美名? 或者说他身负王佐之才? 总不能说他羽扇纶巾,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吧? 想说的太多,反倒有些失语。 在张昀看来,周瑜这辈子都不太可能归附於刘备,即便能招来一时,等孙策招呼一声,也肯定是留不住的。 自家这边又干不出“此子恐怖如斯,断不可留”的事。 但无论怎么想,这位今后八成都是己方大敌,说的太高不合適,太低了也不合適。 踌躇了片刻,他看著一直等著自己下文的刘备,有些含糊地说道:“此人出身官宦世家,少通音律,容止非凡,为人疏阔豪迈,胸藏锦绣!宪和先生与他倾心相交,诚为人之常情,主公也不必过於苛责。” 刘备闻言頷首,喟然感嘆:“袁公路治下,能人奇士何其多哉!” 日月如梭,半月又逝。 当张昀看到简雍独自一人,风尘僕僕踏入太守府时,不由得长嘆了一口气。 此时书房之中,唯有三人对坐。 简雍喝了口热浆暖身,接著边说起了此次西行寿春的始末。 他是在刘勛退兵的第十三日,抵达的寿春。而早在七天前,刘勛就已带著残兵败將回到了寿春。 刘勛退兵第六天,寿春州府议事厅。 端坐於主位的袁术,听罢了刘勛所述的败因,已是勃然大怒! 他拍案而起,厉声叱责道:“汝身为统兵大將,也是久歷戎机,夜宿营中,竟能懈怠至此?居然让敌军潜至肘腋还全无所觉!” “且敌不过是在外围纵火,汝部便惊溃如斯,平素到底是何以治军?!拥兵一万五千眾,被区区三千人打得大败亏输,当真是……酒囊饭袋!汝此败,非但自取其辱,更是折我锋芒、辱我军威!” 他这话若是让张昀听到,只怕要笑出声来。 你袁公路有什么军威可言? 莫非是从陈留千里传进,虎踞寿春的军威? 第91章 寿春二三事(二) 袁术是越想越生气! 此番他调兵遣將,本欲席捲广陵全郡,未料反遭此丧师之辱!更是彻底打断了其图谋徐州的大计! 他盛怒之下,竟是喝令左右要將刘勛推出去斩首! 帐下诸將闻声骇然,纷纷出列求情! 一方面,刘勛乃是袁术麾下屈指可数的大將。 除孙家军眾人外,袁术帐下还能率军独当一面者,唯纪灵、刘勛、桥蕤三人而已! 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有因一败便斩杀大將的? 今日斩刘勛若不求情,他日己身战败,又当如何?! 文臣之中,如阎象、袁涣者亦是跟著劝諫袁术,万不可擅杀大將。 袁术本就是盛怒之下的口不择言,借著眾人求情的台阶,便顺势放了刘勛一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刘勛惊魂未定,叩首谢恩之余,下意识推諉道:“此败……实乃误信参军刘曄之计!若非其攛掇首日便『一鼓作气,倾力攻城』,稍留余力之下,我军断不至於营中混乱,从而为敌所趁遭此大败!” 袁术先是斥责:“接城首日全力猛攻,何错之有?况且最终下决断者,非汝耶?” 他言罢微顿,语气转为深沉:“然……刘子扬者,乃阜陵王刘统嫡孙!前番阜陵国除,其未尝没有奔走长安李傕处谋求復国的心思。” “此中深意难测……汝日后再用此人,需存三分小心。” 经此一番言语,袁术怒气渐平,挥手令刘勛归列,旋即环视眾人,恨声道: “广陵未克,实乃吾心头之刺!断不能令那卖履织席之徒如此猖狂得意!尔等何人愿率军再征,为吾一雪前耻?!” 此言一出,帐下诸將尽数低头不语。 他们方才皆已听闻刘勛细说战况,心知这广陵城绝不是什么能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其城池之坚固,守將之悍勇令人暗暗心惊。刘子台此战並无大错,不过一个疏忽便遭此惨败,他们自问未必能做得更好,因此谁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文臣这边也是一片默然,终究还是主簿阎象出班諫道: “將军(袁术现在应该是后將军,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我军实力虽雄冠诸镇,然兵力实已捉襟见肘!” “前有纪將军(纪灵)督两万兵马攻打宛城(南阳郡治);后有孙伯符亦是將两万之眾围困舒城(庐江郡治);吴景、孙賁二將在丹阳正忙於弹压郡內豪强作乱;相邻的吴郡仅得一半,且郡治吴县尚未入我军之手。” “如今纵使召回桥將军(桥蕤)麾下的万余兵马,寿春可用之兵,亦不过三万之数。” “方才据刘將军(刘勛)所言,那刘备非同小可,兼之广陵城防森严。若我军欲再度兴兵討伐,少说也需两万精锐。如此一来,寿春所余仅万人矣!” “倘若他处再生变乱,我军將再无兵力可调,局势必將陷入被动啊!” 袁术闻言不耐道:“兵寡?再募便是!此等藉口,安能阻我伐罪之师?!” 阎象急道:“纵使徵募新卒,亦需操练成军……” “那便加紧操练!” 袁术粗暴地打断他的话,目光转向刘勛:“子台,给汝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汝麾下尚有残兵五千,便以此为基,速速新募壮勇两万!届时吾再遣精兵一万相助於汝,定要为吾拿下广陵!” 刘勛如蒙大赦,忙不迭出列,叩首领命:“勛万死必报將军厚恩!” 阎象见状,不由得情急再諫。他力陈兵粮恐有不继,更言自去岁以来,各將在汝南、九江等地屡募青壮,已伤农桑根本,恐误来年春耕…… 袁涣亦是出言附议。 可此时袁术心意已决,对他二人的劝諫一概驳回! 这般操作下来,刘勛非但没有因战败而获罪,反得袁术允其募兵两万,势力不减反增! 诸位文臣武將,看到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果,一时间神色各异…… 此后之事,便是简雍辗转抵达寿春,求见於袁术。 袁术一开始都不想见他。 多亏主簿阎象提前与简雍碰了一面,摸清楚了这位“广陵特使”乃是来“服软”的。 因此他便在袁术面前苦劝其召见简雍。 最终,袁术还是卖了阎象的面子,勉强决定拨冗一见。 召见之时,简雍刚一报上来歷姓名,袁术的神情便是十分倨傲不耐,劈头便是一番恫嚇:“汝当速归广陵,回报那刘备小儿,他旦夕待死而已!待吾不日发雄兵十万,广陵必为齏粉,寸草不留!” 简雍心知此乃虚声恫嚇,面上却佯作惊惶,连声劝止:“將军息怒!吾等绝无与將军为敌之意!” “吾主刘玄德,昔年亦曾与將军同列討董义旗之下!今岁更是响应將军檄文,南下痛击兗州曹孟德!將军如今攻伐广陵,岂非同室操戈?此举实令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为表诚心,吾主已將此前俘获之两千兵卒,尽数放归九江!纵使军中粮秣困絀,仍为每人发了三日口粮(约3斤)。如此厚待降卒,只因彼等乃是將军之部属!” “此间有吾主亲笔信函,万望將军过目。” 袁术此前本以为刘备遣使乃是另有所图,没想到还真是来低头输诚的。不但心头怨怒顿消,隱隱还生出了几分畅快之意! 不过他在面上犹自矜持,故作漫不经心道:“呈上来罢。” 简雍连忙从怀中取出帛书,经由侍者呈给袁术。 袁术展开扫了几眼,面色不改,淡然道:“玄德心意,吾已尽知!前番齟齬,许是误会一场。既已冰释,自当重修盟谊!当年虎牢关前玄德奋勇之姿,吾今日想来,犹在目中矣!” 两边寥寥数语寒暄之后,袁术便示意送客了。 而简雍不知道的是,待他前脚刚离公廨,袁术便再也蚌埠住了,当场抚案大笑起来,对帐下文武扬言: “不意此刘玄德竟如此知情识趣!信中言辞谦恭,竟有『若袁公北伐曹贼,吾愿附驥尾』之语!哈哈哈……彼辈不足为虑矣!且待吾克定宛城,尽收庐江之后,再处置此僚不迟!” 眾人皆諛辞附和。 第92章 东城鲁肃 阎象见袁术此时心情不错,便趁势諫言道:“將军既已与刘备和解,那此前所议徵募新兵以图广陵之事……可否就此作罢?” 袁术却摆手道:“非也!不过是暂缓伐广陵耳。子台(刘勛)仍可先行募兵整训!” “日前据军报所言,伯符(孙策)顿兵舒城已近两月,攻取甚是不易。可命子台先率部肃清庐江其余城邑,纳其版图!若届时舒城仍旧未克,便遣其分兵相助伯符。也好使我军能够早日全据庐江之地!” 见阎象还想再说些什么,袁术骤然拂袖道:“此事已决!募兵之令既颁,岂容朝令夕改?” 阎象知道再说无益,也只能无奈退下。 简雍说完了自己与袁术交涉的经过,又谈起了他此后的经歷。 因为正事已经办妥,他在归返驛馆的途中,心绪自然就鬆弛了下来,看著天色还早,便琢磨著在寿春市井稍作一番游观。 就在此时,简雍忽听有青年朗声呼唤自己。 “宪和先生——” 抬眼望去,乃是一位姿容俊雅、身量挺拔的公子,气度堪称卓然不凡!互通名姓后方才知晓,此人竟是前太尉周景之孙,故洛阳令周异之子—— 周瑜、周公瑾! 这位周公子直接点破了简雍“广陵使者”的身份,接著便温声说道: “在下近来多闻广陵刘使君施政宽仁,与民休养,且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仁德之名播於江淮之地!” “瑜心嚮往之,故唐突相邀,可否请先生移步寒舍小敘,为吾多多详述玄德公之善政軼事乎?” 简雍见此人姿仪雄杰、风度超逸、言谈清朗,不由得好感顿生。且其能於街头直呼己名又道破来歷,显然在这寿春城中消息灵通、颇有根基。 如今他言语中谦和恭维,令人如沐春风,或可藉此在寿春拓展些人脉关係。 简雍思及此处,遂欣然应允其请。 这一去,便是整整三个昼夜。 这三日之中,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简雍算是彻底被还没出道的大都督给拿捏了。 按简雍的话来说:“公瑾雅达而聪哲,器量恢宏如海,逸志卓绝不群……”句句都是溢美之词,更是提到:“公瑾於音律之道,天赋世所罕有!聆其抚琴,泠然七弦,恍如瑶台仙乐入凡尘!” 张昀在旁边听著,心中连道“好傢伙”。 大都督这是火力全开啊! 把老简迷得神魂顛倒,简直都乐不思蜀了…… 我去,“乐不思蜀”用在这儿是不是一个call back? 但是我的错觉吗? 怎么听他说了这么半天,全是在那边诗酒弦歌、主宾尽欢的內容? 最后两人分別时还有点“兴至而来,兴尽而返”的意思…… 完全搞不明白大都督用意何在啊! 总不能是真的仰慕老刘吧? 张昀百思不得其解,也只得暂时作罢,转而催问其东城拜会鲁肃之事。 简雍抵达东城之后,先是打探了一番鲁肃在当地的风评,得知鲁肃乃是出身本地巨富之家,却不从事產业琐务。 有人称其性情豪迈任侠,自执掌家业后,便出卖田產大散財货,用以賑济穷困、结交士眾,甚得乡党拥戴; 有人赞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且体格魁梧又精习击剑骑射,於乡野颇有勇武之名; 但眾人说起最多的,还是鲁子敬为人聪敏机智,善於谋划。 隨后简雍便赶赴鲁府拜謁。 初时他未露自己说客身份,只是说:“仆乃游学士人,久闻东城鲁子敬之高名,特来拜謁请教。” 鲁肃闻讯,亲自降阶相迎。 二人坐定清谈,简雍閒暇自得,天南海北,恣意阔论。 鲁肃则气定神閒,无论何种话题,皆能应答如流,见解精闢。然其从不爭先,必是等简雍语毕,方才徐徐阐发己见。 逐渐地,两人的话题开始涉及天下时局。 简雍嘆曰:“董卓暴虐,僭乱朝纲,遂致神器蒙尘,四海鼎沸,万民涂炭……” 但他这个说法却引起了鲁肃的不同意见。 只听鲁肃沉声说道:“先生此言差矣!天下大乱,岂董卓一人之罪耶?实乃沉疴积弊,由来已久!” “黄巾倡乱,烽火席捲八州之地;张举、张纯不过太守国相,勾结边地乌桓,竟也能搅动幽冀青徐四州板荡!” “若汉家江山果固若金汤,此等挑梁小丑,安能掀起如此巨澜?究其根本——” “煌煌炎汉,早已是金甌暗裂!” “而董卓之辈……不过是在大厦將倾时,抽掉了最后一根梁木而已。” 此论一出,令口若悬河的简雍一时语塞。 其实就简雍个人来说,对所谓的“汉室正统”並没有什么执念,毕竟他连自己的姓氏都能隨性更改,心中压根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至於这么多年都高倡“匡扶汉室”,也不过是遵循著刘备的志向而已。 如今听闻鲁肃的惊天暴论,反而真正激发起了他的兴趣,探身追问道:“那以子敬之见,此茫茫天下,又將流向何方?” 鲁肃昂然断曰:“方今之时,群雄並峙,山河割裂,一如东周诸侯纷爭之局,秦末楚汉相爭之象!” “汉祚衰微,病入膏肓,庙堂之上泥胎朽木为官,州郡之间梟雄各怀异志!所谓『匡扶旧室』,无异於痴人说梦!惟有鼎革旧制,另闢乾坤,方能涤盪污浊,再造朗朗新天!” 简雍见他言之凿凿,心中有些不服气,质问道:“昔者王莽篡汉立『新』,御极天下一十五载,不仍为光武皇帝所覆,重续汉家宗庙乎?” 鲁肃立刻反问一句:“然宪和兄以为,光武帝所续之『汉』,与高祖所创之『汉』,可视为一体乎?” 这一问,算是把简雍问住了。 如今世人虽然都说光武皇帝乃是“中兴汉室”,刘秀本人的庙號也是“世宗”。 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本朝这个“汉”和前朝那个“汉”不能算是一回事。 要不童谣怎么会唱“东头一个汉,西头一个汉”呢? 只是不明说而已。 上架预告 各位读者朋友好。 本书计划是明天凌晨上架。 因为我是第一次写书,也不太清楚流程,虽然编辑提了上架的事,但也不清楚明天到底能不能上架。 如果没上,这篇就是上架预告;如果上了,这篇就是上架感言。 其实一开始我本来是想卖一波惨,比如这本书是因为去面试路上出了车祸,在家养伤才动笔写的,还有各种心路歷程之类的。 后来想想大家也不是来看我写日记的,这部分內容就一带而过了。 感谢我的编辑时光大大,能看上我这本新人写的书,给了一个签约的机会。 感谢我的运营官且听风吟,时常给我打鸡血,说我有写书的天赋。 不管是真是假,我听了还是挺开心的。 毕竟从小到大也人说过我做什么事有天赋。而我爸妈最大的困惑,就是我的天赋到底是个啥…… 最重要的,还是要感谢每一位读者朋友! 你们的每一次追读、每一条评论、每一次投票,都是我能坚持到现在的动力。 对於大家的评论,我基本每条都看。这里也跟大家解释下那些口胡的內容。 起因是我看新书榜评分里有评论分这一项,其他的什么阅读人数、月票数之类的我也搞不定,就想著口胡两句混点评论。 之后根据大家的意见我也修改了一些。 不过看大家对別的內容,其实还算能勉强接受,主要的意见焦点就是“天下大势”那句。 我一直没有改是因为“这是伏笔”,我已经想好怎么圆了,而且估计有一些朋友也能猜到就是了。 因为伤还没养好,所以我目前是全职写书。之前这本书衝到了歷史分类新书榜前十,让我觉得貌似有点盼头。 因此也不排除因为本书成绩好,伤愈之后也不用去找工作,就指著这本书餬口的情况。 至於为什么我现在是全职写书,更新却如此拉跨,不要说日万,连每天六千字都没有? 这主要是因为我之前,有些低估了歷史小说的写作难度。 本来安排剧情就已经很让我挠头了,结果写完了还得润色。 很多人都说写网络小说,文笔不重要,读者一目十行根本注意不到。 但是不润色我自己看著也难受。 而且可能也是因为刚写书没经验,很多时候为了一句话的遣词造句,我得纠结半天,这也导致我的写作效率奇低无比。 现在每天四千字的更新,我至少需要十个小时以上,写到凌晨四五点是基操。 这些內容真是一宿一宿熬出来的。 上架之后我爭取每天三更,只能说尽力而为,毕竟我也不想猝死。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94章 相性问题?(求月票) 第94章 相性问题?(求月票) 鲁肃的问题让简雍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简雍回答“是”,便和那些他最瞧不上的腐儒站到了一处;若是答“不是”,又等於附和了鲁肃的说法,自己方才的反驳便成了空谈。 鲁肃见他面露迟疑,並未咄咄逼人,转而说道:“以当今的时局,即便真要匡扶汉室”,也只能是如光武皇帝那般的匡扶汉室”。” 简雍仍心有不甘,问道:“那若是有人慾效仿伊尹、霍光呢?” 鲁肃闻言连嘆三声:“难,难,难!” “此世非独缺伊、霍”之臣,还在於诸侯拥兵自雄,征伐不息!如今纵然是伊、霍復生,其欲匡扶汉室”,亦需行光武”之实也!” “试问,如河北袁本初、淮南袁公路,此等霸主,会俯首听命於伊、霍否?” 张昀听简雍说到这儿,心中暗凛。 这鲁子敬怎么跟谁都瞎说大实话啊? 虽然你说的很对,但这话说的有点太早了吧? 正所谓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容易当炮灰啊! 至於原本歷史中袁术,属於领先了版本一步半。 就好比刚在msi上取得了好成绩,就开始贷款s赛冠军了———— 你不死谁死? 鲁子敬啊鲁子敬,你这个年轻人,也太气盛了吧? 这些话好说不好听啊! 按简雍的说法,他在首日拜会时,绝口未提招揽之事。只是凭藉自己的巧思健谈,欲以人格魅力结纳鲁肃。 虽然自知难以抗衡袁氏“四世三公”的煊赫名望,但他简宪和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既然已经受主公重託,自当迎难而上,竭尽所能! 翌日,他依旧与鲁肃谈笑风生,直到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方坦然自曝身份:“不敢欺瞒子敬!雍实为领豫州刺史、刘玄德公麾下从事中郎!吾主久仰子敬大才,特命吾前来延请,欲以参军之位相托,俾展鸿鵠之志!” 鲁肃展顏而笑:“宪和兄!我早知君非寻常游学之士,未料竟出自广陵玄德公门下!” 他略作沉吟后,说道:“近来於坊间,吾亦多闻刘使君贤名,於乱世中行仁政、恤黎庶,肃————心实敬之!”隨即他话锋一转,问道:“敢问刘使君之志,究竟为何?” 若没有前日的那番对谈,简雍定然是脱口而出“匡扶汉室,还百姓太平”。 然此时此刻,他也不敢再轻率回復,唯报以诚挚微笑道:“子敬若存此问,何不亲赴广陵,当面叩问玄德公?吾主闻君亲临,定会扫榻相迎,坦诚相告————” 鲁肃頷首,郑重说道:“善!肃不日定当趋府拜謁,当面请益!” 刘备虽仍然在静心聆听简雍所述经歷,心思却早已被鲁肃“行光武故事”的暴论引动,回溯到了数月前还在徐州城(郯县)时,自己和张昀那番“欲效伊尹霍光,抑或齐桓晋文”的旧谈上。 他未曾想到,这鲁子敬所言居然比张昀还要激进,已经谈及了“定鼎革新”和“行光武故事”。 说实话,对於这种出格的言论,如今的刘备有些接受不了。 因此,即便是听到鲁肃允诺来见,刘备脸上也未见喜色。他神色平静,和煦说道:“宪和此行舟车劳顿,著实辛苦。且先好生歇息,以待来日。” 而一旁的张昀见状,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看老刘这神情,鲁肃那番言论,是戳到他肺管子了。 这鲁肃和刘备的相性貌似不太好啊———— 张昀在这琢磨著鲁肃和刘备相性不佳,却完全忽略了自己和刘备的相性也就那样。 只不过他来的时候,刘备手下確实没他这一卦的人,才得以占据了一席之地。否则就凭他这满脑子的现代社会功利思想,刘备早就把他打入另册了。 而如今刘备与他患难相隨、朝夕相处数月,情谊渐篤,更深知张昀確实是倾心辅佐。故此,纵使张昀言语中常有“逾矩”,刘备仍愿强压胸中波澜,耐心听完其论。 再加上张昀对大势的判断,实在是过於精准,且諫言的內容和角度又都是精挑细选、努力去贴合刘备的接受程度————可即便如此,刘备都有好几次要跟他“掰头”一下。 要不是张昀每次说到最后,都用无可辩驳的大势人心將刘备“挤兑”住———— 他此前那几次关乎战略方向的諫言,可没那么容易让刘备言听计从。 至於鲁肃可就没这种待遇了。 如今刘备自觉羽翼初丰,麾下文武兼备,对於此类过於“现实”、衝击到了其內心坚守的言论,耐受程度已然大大降低。 但刘备同样意识到,这个鲁子敬能和张昀不谋而合,说明两人对於天下大势的洞见,有可能是一个级別的。 因此,他也绝不会仅凭对一言的好恶,便將英才拒之门外。 而张昀是真没想到鲁肃只是初逢简雍,便会將“鼎革”之言和盘托出。以至於刘备未见其人,便心生三分成见。再加上鲁肃偏现实主义的立场,两人见面后的结果,实在难以预料。 不过张昀心中倒是对鲁肃此番言论深以为然,但光他认可也没用啊。 他心中暗嘆一声,琢磨著得再找个机会给刘备做做心理建设。 这要是换成了年逾五旬,饱经沧桑,在乱世中几度沉浮的刘备,根本无需这般费心,那时的他胸襟已如海纳百川,连张松、法正都能容,又岂会容不下鲁肃? 但如今这位三十三岁的刘玄德,怎么说呢————多少还是有点轴的。 其实每个人都有这个阶段。 就像曹老板,不也有独自率军追击董卓的操作吗? 只不过在那一战中,他失败了。被打得全军覆没,仅以身免。 或许,他其实也並未“身免”一一那个夜献七星刀、首倡义兵、立志要做大汉征西將军的曹操,早已死在了追击董卓的途中。 只剩下一个在乱世中不择手段以求生存、毫不犹豫剷除一切阻碍、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到权力顶峰的冷酷躯壳。 为什么曹老板那么看重老刘? 或许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吧。 > 000000 第95章 穿越標配?(求月票) 第95章 穿越標配?(求月票) 可曹操终究不是刘备。 而且曹老板怎么会把情感寄托在一只狗的身上?(除非这只狗真的姓郭名嘉字奉孝) 只能说某位教授拥曹贬刘一辈子,最后好不容易拍个电影,那位孟德的身上却满是玄德的影子。 他是不是对曹老板有什么不切实际的x幻想? 简雍已然告辞,张昀一时没想好劝服刘备的措辞,也打算先回去琢磨琢磨。 结果他刚要起身,就听见刘备低沉的声音传来:“允昭,这天下————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吗?” 听到了刘备的这个问题,张昀在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衝动。 他想告诉刘备,这天下的问题不是皇帝姓什么,而在於土地被大族兼併、食利阶层盘剥过甚,百姓不堪重负才会揭竿而起; 唯有在乱世中献祭一批豪强,给民眾重新分配土地后,新朝方能续上两三百年的国祚,让百姓休养生息。 这便是歷史周期律,期间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外族趁虚而入。 但他却不能说———— 张昀心底猛地涌现出了一股巨大的孤独感。 这年月世家大族垄断著知识,不光打天下要靠他们的支持,连坐天下也离不开他们。 当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对这些世家大族“拉一派打一派”,在乱世中通过暴力剷除一批顽固分子,待掌权后再最大限度地抑制豪强兼併,同时儘可能地普及教育,广开民智。 而纵观三国,曹魏、东吴本质上都是世家联合体。因为这两家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让渡利益,爭取世家的支持。 唯有刘备这边,才能秉持“正统”的力量,把抑制豪强的举措推行下去。 可即便是民心所向,能做到这些也已经是极限了。 在原本的歷史中就是如此,歷经多年战乱后,三国中唯有蜀汉还保有相当数量的自耕农。 罢了、罢了,凡事但求无愧於心就好。 正所谓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 先改进造纸术,再搞出来印刷术,在铁幕上撕开一道口子之后,再徐徐图之吧———— 想通了自身的局限,张昀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 他看向刘备,诚恳道:“主公,天下兴衰,繫於万民之心。上至公卿贵胄,下至贩夫走卒,皆在其中。” “鲁子敬所言虽有些过激,却也並非无的放矢。” “本朝自安帝以降,幼主频出,外戚专政,庙堂几近倾覆!” “及至桓、灵二帝,虽在位多年却昏聵失道,沉迷享乐,无心政事,宠信奸佞,卖官鬻爵,如此行径岂能服膺天下?” “然言及“光武故事”,依旧为时尚早!” “主公您且看,若昀所料不差,不出三年,定会有欲为伊、霍”者行於当世。” “吾等不妨静观其“功业”若何————” 刘备被他这段“预言”勾起了兴趣:“允昭所指——欲行伊霍之事者,会是何人?” 张昀淡然一笑:“或许是河北袁本初?亦或兗州曹、吕相爭之胜者————” “目下西凉群丑虽挟持天子公卿,然其倒行逆施之举,已达极致!” “吾料长安久必生乱!彼时天子若谋求振作,关东诸侯中最易西顾者,非此二方莫属。” 刘备有些不解:“益州刘君朗(刘焉),荆州刘景升(刘表),地毗长安,岂非更易?” 张昀摇头道:“若那二位宗室州牧,真有此等心志手段,这天下又何至於崩坏如斯?” 刘备闻言默然良久,终化作一声长嘆:“嗟乎————世途多艰!” 紧接著,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正因世途多艰,吾辈更当奋袂而起,砥柱中流!” 张昀欣然赞道:“主公英明!正当如此!” 时光匆匆,转眼便入了寒冬腊月。 自落脚广陵以来,张的其实一直都没閒著。 除了涉及各方公务的大小会议之外,他其余的时间和心思,全花在了“攀科技树”上。 奈何那个不靠谱的金手指始终显示“冷却中”,导致他能倚仗的,也只有自己脑海中那些,零零散散又似是而非的记忆。 他最先盯上的,是被无数穿越者奉为“標配”的蒸馏酒。 他倒也不是认为这玩意有多大用,纯粹就是觉得,不搞出来有些愧对穿越者的身份。 照著上辈子刷短视频时看过的“天锅蒸馏法”,他让人在后院架起了一个简易的蒸馏器。 底部是“地锅”,用来加热原材料產生含酒精的蒸汽; 中间是“甑桶”,既是蒸汽上升的通道,也用来承载酒醅; 顶部是“天锅”,盛满冷水,蒸汽撞上冰凉的锅底凝结成酒露,顺著集酒沟经导流管流出,便成了“高度酒”。 不过他肯定是不会製作什么酒麴、酒培之类的玩意儿,便让人直接从市面上买了成品酒回来二次蒸馏。 捣鼓了好几天,总算產出了一批四五十度左右的酒液。 张昀自己也尝过,度数確实是上去了,可味道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说是白酒,少了那股醇厚;说是黄酒,又烈得呛喉咙,不伦不类的。 他把这些酒分装成小罈子,送了些给刘备、关羽、赵云等府中文武,想听听大家的真实评价。 老刘尝了之后,倒是颇为喜欢,连连称讚; 可二爷和云妹碍於情面,反响就有些一言难尽了。经张昀再三恳请直言,二人方坦诚表示“喝不惯”。 二爷说的还比较委婉,云妹直接表示“不如米酒顺口”。 文臣这边,孙乾和张絃算是勉强接受,说是“偶尔小酌尚可”; 而陈矫则是直截了当,明言“太过辛辣,难以下咽”。 张昀最后一总结,满打满算也就刘备一个人真心觉得好。 这结果著实出乎他的意料,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 玛德,跟小说里写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这次採集的样本量虽然不多,却涵盖了河北人(刘备、赵云)、山西人(关羽)、山东人(孙乾)、江苏人(张絃、陈矫),从南到北,好评率居然只有百分之十七? 更让他意外的是,刘备和张絃都跟他提起了自己曾喝过类似的酒。 > 第96章 曲辕犁(求月票) 第96章 曲辕犁(求月票) 张昀和这二位聊起详情才知道,这年月在王宫贵胄的府上,多少都会找到类似的高度酒。 好不好喝是因人而异,但因为耗费巨大、產量稀少,向来是奢靡的象徵。 刘备虽然喜欢,却还是对他劝诫了一番,大意便是如今广陵新定,粮食餬口犹嫌不足。用来酿酒,尤其是这般耗费巨大的烧酒,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张昀闻言满心无奈。 本来以为是门独家生意,却没想到“老祖宗们”早就玩过了,最关键是还没人买帐,这还玩个蛋啊! 后来赶上华佗的医馆开张,他灵机一动,把那些喝著刺嗓子的高度酒,反覆蒸馏提纯,送到了医馆,跟华佗说道:“元化先生,此烧酒”性极烈,若用於清洗外伤创口,或可减轻肿疡”、溃疡”之症。其中机理,尚需先生深入研究一番。” 华佗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细菌”,但知道了烧酒有“消毒”的功效,也算是把这门技术“废物利用”了。 张昀此后还把家里那一套“天锅蒸馏”的傢伙事儿搬到了医馆,同时命人以素绢详录其制,妥善保存了起来。 好歹也算是一门技术储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蒸馏酒的尝试不算成功,他很快將目光转向了第二个目標:中学歷史课本里提过的曲辕型。 这次他没盲目动手,先去做了一番实地考察。 结果发现,彼时广陵周边通行的牛耕之法乃是“二人二牛”。一人在前边牵著两头牛引路,一人在后边奋力按压直辕长型,方才得以深耕。 张昀看著都费劲,但也是心中一喜,暗道这次肯定不会再搞出乌龙了。 张昀打小是在城市中长大,从来都没种过地。对曲辕型和直辕型的具体差异,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很清楚,能被写进中学歷史课本的农具,必然蕴含著超越时代的变革之力。 在田里蹲守观摩了两天之后,张昀又让人扛来一具直辕型拆开,把各个零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其实也没琢磨出太多的门道,他索性便不再纠结细节,决定在保留其他零件不变的前提下,先让人做一根曲辕替换上去试试。 以目前的技术,做一根曲辕主要有三种办法。 一是伐木时挑选天然长势相近的枝干,稍作加工便可使用; 二是直接將木材雕刻成曲辕的形状,最简单却也最废料; 三是用火烤软木材,压入模具定形,但这对工匠火候的掌控要求极高,全凭经验。 至於在树木生长时就固定形状,眼下显然不现实。 张昀选了最省事的第二种,先把成品做出来再说。后续降本增效的事儿,自然有能工巧匠去琢磨。 他没见过正牌曲辕型的实物(其实也见过,就是他忘了),因此只能凭著脑海中模糊的平面印象,指挥工匠反覆调整,总算做出个“大差不差”的版本。 要知道,標准的曲辕型由十一个结构组成,分別是型鏵、型壁、型底、压铲、策额、型箭、型辕、型梢、型评、型建和型盘。 能够做到灵活调整方向和耕作深浅。 可他做的这个“破產版”曲辕型,既没有用来调方向的型盘,也没有控制耕作角度的型评、型建,甚至还把型鏵和型壁做成了一体,浪费了不少铁料。 不过好歹他初中学过物理,还知道要把整体做成一个不等形均衡结构,不过他以犁鏵后端为中点,其实也没找对。 可即便有这么多的问题,这具简化版曲辕型,依旧算得上是跨时代的革命性產品。 比起直辕型,它的弯曲前辕能让拉力方向与土壤阻力形成合理的角度,从而更高效地传递动力、减少摩擦; 弯曲造型贴合地面,既省了牛的牵引力,也减轻了农人扶型需要花费的力气,而且还初步具备了调整耕作深浅宽窄的能力,效率和灵活性都提升了一大截。 简单来说就是:牛在前边拉著省劲几,人在后边扶著也省劲几。 深秋的一个上午,连绵秋雨过后,旷野泥泞而荒芜。 大片荒地裸露著黄褐色的土层,夹杂著没有完全腐烂的枯草根茎。 此时正是“农隙”时节,不用耕种主粮,官府组织的徭役、荒田整飭、新地开垦,一般都集中在这个阶段。 对广陵的屯田工作而言,更要趁这段时间把“生地”翻整成能播种的“熟田” 。 这直接关係到来年乃至更长期的赋税根基。 城北划定的一片公田里,石块早已提前清理乾净,按常例本该安排役夫多次翻地,让板结的土壤重新变得蓬鬆,同时也切断杂草的根茎。 可今日,田边却来了不少一看就不是来耕田的人。 不但有刘备亲自到场,他身边还站著麾下的核心属僚:功曹从事陈矫、总管钱粮的仓曹从事孙乾、掌户籍屯田的户曹从事兼屯田都尉张絃。 此外,数位城中知名的匠人(木匠、铁匠)以及耕作经验丰富的老农,也在不远处肃然恭立,屏息凝望。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田地中央,那个略显怪异的新农具上——正是由张昀试研的“破產版”曲辕型。 此物与当下边地可见的直辕犁相比,最大的不同便是那一道弯曲如弓的前辕! 一名屯田军户在张昀的指导下,將两头精心挑选的健壮耕牛套上型具。 当那个模样有些奇怪的型鏵,一头扎进草根盘结的荒地时,变革的力量瞬间显露。 耕牛不再像往日拖直辕型那般浑身肌肉賁张、脖颈低垂地艰难“扛”犁,步態竟顺畅了许多; 扶型的军户惊得“哦呦”一声低呼,脸上满是诧异。他只觉手上扶型需花费的力气,竟比往日省去了大半! 要知道,直辕犁需要后边的人,用极大的力气向下压著犁梢,並配合耕牛” 抗”著型辕的阻力前进。 而曲辕犁因结构优化,重心降低,阻力大为减小,耕牛拉著轻鬆,扶犁的人也无需再玩命“压”著型走。 再看那一体锻造的铁鏵壁,狠狠扎入土层、撬动深土,虽不如后世成熟犁具翻覆得均匀平整,一体式的铁质构件也降低了效率,但入土之深,远超直辕型! 第97章 广陵犁(求月票) 第97章 广陵犁(求月票) 在场眾人都注意到,那曲辕型型鏵入土之深,远超直辕型! 当今的直辕型对付这种土地,只能“划开”浅层,留下一道条状的浅沟。 而新犁则轻鬆地掀起了板结的泥土、切断了盘根错节的草根,所翻覆的土块均匀细碎,裹挟断根碎草。 这种“完美”的深耕和覆土,对土壤肥力利用、灭草、杀虫的效果远胜旧器,尤其对於垦荒破开生土极为有效。 美中不足的是,由於缺少犁盘,调整方向仍需费力抬起型头,或牵著耕牛绕大弯,颇费周章。 幸好较短的曲辕与优化后的重心,比起直辕型“寧折不弯”的僵硬,也算是能在更小的范围內调整路线,减少了一些往返劳作。 一趟试耕下来,效率著实惊人。 半个时辰內,“怪异”新型开垦的荒地面积,竟比直辕型多出近半。 而且翻土之深,一次耕作堪比旧型二至三次,已经初步达成了“活化”荒地的目的。 更关键的是,扶型的军户仅额头微汗,气息平稳;两头耕牛也只是喘气稍急,远没有往日那般疲惫力竭之態。 围观人群中先是响起了低声的惊嘆,隨即议论四起。 那扶犁的军户抚摩著沾满泥土的铁鏵壁与木辕,眼中发亮:“形虽古怪,可牲口是真轻省了!这地————翻得可真深!” 围观的老农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围上去,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型壁和曲辕,嘖嘖称奇。 “这犁————咋恁听使唤?!” “牲口鬆快了!人也轻省!” “翻土翻得忒深!还匀实!” “老天爷!这一日能多耕多少地哟!” “翻恁快————入冬前能多整好几亩生地,来年兴许能赶上种一茬豆菽熟田哩!” 匠人们则盯著铁部件议论起来:“犁头这一大疙瘩焊成个坨,也忒费料了,能不能分开打?” 田埂上,陈矫率先开口,沉稳中带著锐利:“此物垦荒之效,何止倍增!吾以为,当速遣图样尺寸至诸屯田匠所,督造试產,优先配给屯区。” “明岁的粮秣收成,或可藉此翻番!” 张紘凝视著新翻的沃土,目含希冀:“善!季弼所言切中要害!” “此型既省牛力、人力,更可提升垦荒速度,其利已然分明!纵然稍费铁料,然广陵新復,荒地无穷,人力、牛力尤贵,得其速效,所费值当!” “吾当即刻行文诸屯,令匠人依样仿造,务必抢在冻土之前,竭力拓荒!” 孙乾慨然嘆道:“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允昭此物,形虽粗糲,实乃安邦利器!观其机巧,可谓浑若天成。曲辕省力,深破硬土。此诚———— 破千年农耕旧法的肇端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他语气带上了激昂:“其物虽简,其名未彰,然利泽已在鏵翻土覆之间。允昭之功,恐不下於开郑国渠之郑国。” “若能广行此犁,来年广陵仓廩之实,可期矣!值此天下汹汹,得此兴农安民之器,亦苍生之幸也!” 刘备全程静观,从初时的审慎,至看见犁破深土的震撼,再到眾人议论后的深思。 他迈步走到新翻的泥土旁,不顾污浊屈身蹲踞,手指探入被剖开的土层,感受著犁鏵留下的力道痕跡。 良久,他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望向张昀的目光灼灼如炬:“允昭!此物之功,可泽当世,利延千秋!” 他环视眾人,最后望向了广陵本地出身的张炫和陈矫:“此型或可名广陵犁”!季弼、子纲,便依卿等所言,儘速督造,广配屯田,务必爭抢农隙(秋末冬初),大举拓荒!” 与眾人的激动不同,张昀全程冷静旁观,此刻正在凝神思索一方才试耕时,调整方向需要绕一个大弯。 这个问题因在此前短时间的测试中,从未行至田垄尽头,所以直到今天才暴露出来。 他在心里琢磨著,或许可以加个转向舵之类的东西,不过加在哪、怎么加、 加个什么样的,还得研究研究。於是便说道:“此物仍有极大改良空间,可在使用中令精工巧匠逐步打磨改良,使其更趋省便。” 而且他在此处没说的,还有另一件事。 如今他做的这个曲辕型,仍需二牛牵引,可他印象中曲辕型应该只需单牛便可耕作。 此前他曾依照著模糊的记忆,打造过一套牛套头,可耕牛不仅表现得极不適应,还被磨伤了皮肉。 耕牛在乱世中乃是稀缺的战略资源,他一时摸不透问题癥结,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嘱咐匠人慢慢摸索,尝试改良套具,若能將耕作的二牛缩减为单牛,便是又一大突破。 为此,张昀再次悬赏三万钱,广募解此难题的良策。 这具比歷史上提前四百余年问世的“破產版”曲辕犁,正好赶上了广陵大规模的垦荒整田,可谓是恰逢其时! 其带来的效率增长是指数级的,一举打破了过往耕牛疲敝、荒地难垦的桎梏! 被解放的人力,一部分可投入精耕细作,进一步提升单位亩產,拓宽刘备势力的发展上限;畜力消耗的减少,延长了耕牛服役的年限,也能支撑起更大规模的农耕拓展。 在这个耕牛等同於战略物资的时代,牛力的节省,意味著有限的资源,可以耕种更多的土地。同时还能省下昂贵的牲畜补充与粮草消耗。 增加耕作深度,能將难以开发的生地快速转化为熟地。而垦荒效率的提升,意味著未来粮草產出潜力激增。 乱世中越到后期,开垦与耕种的速度,才是一个势力生存和发展的根本。 屯田军户与普通农户是曲辕型最直接的受益者(生產效率提高、劳役负担减轻),再加上张、陈矫等本地士人的牵头推动,刘备本已见顶的民望再次拔升。 对於这个长相奇怪的新犁,官府虽赐名“广陵型”,然民间口耳相传,却渐渐称呼其为“张郎犁”,张昀也算藉此刷了一小波民间的声望。 不过这年月“奇技淫巧”不是正道,因此在士人清流中倒是波澜不惊。 , 第98章 鲁肃到访(求月票) 第98章 鲁肃到访(求月票) 在陈矫的建议下,曲辕型问世之后,被有意识地限制了技术传播范围。 目前“广陵型”仅在广陵、射阳两大核心屯田区推广,暂未顾及到民间。 但优秀的技术自有其生命力,隨著时间推移,终將慢慢扩散开来。 正如陈矫所言,趁著秋冬农隙推广改良的新型,来年春耕恰好能全面用上。 可以预见,广陵来年仓廩之丰,必远胜今朝! 值此乱世,有了充足的粮食就能供养更多的军队、应对越发激烈的战爭和饥荒、还可以放手招募四方流民前来归附。 粮食充足是社会稳定的基石,是一方势力的定海神针! 农民负担减轻、耕畜损耗降低、收成稳步增加,这一切都会极大提升广陵治下民眾的获得感与归属感。 隨著时间的推移,在广袤田野间,有越来越多形制奇特的曲辕型,取代了笨重的直辕犁。 而张昀已经把精力转向了造纸术。 如今距蔡伦革新造纸术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前些年更出现了一种“左伯纸“” 此纸相较於“蔡侯纸”,厚薄匀净,纹理细密,柔韧倍增,色泽也更为鲜明。 十几年前蔡邕、马日等人在洛阳城南开阳门外鐫刻熹平石经,立碑四十六枚,当时“观视及纂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不少人便是用的这“左伯纸”来抄录经文。 只是这“左伯纸”虽然质量不错,但產地却是在青州临胸。张昀一时半会根本搞不到相关技术,因此也只能在普及度更高的蔡侯纸上,琢磨改良之法。 奈何张昀於后世造纸的技术工艺、原料配比是一窍不通。仅凭脑海中模糊的印象瞎琢磨,折腾了一个多月,终究还是没能拿出像样的成果。 他此刻就盼著能联繫上现代的自己,赶紧把那不靠谱的金手指用上,也好批量造出耐用的纸张。 可那“金手指”却始终显示“冷却中”,让他只剩下了满心的无奈。 东汉末年,乃是歷史上第一个有明確记载的小冰期。 广陵自入冬后,气温便一路骤降。小寒前后,更是连降两场大雪。 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寒气刺骨。 古代应对极端天气的手段本就有限,在隆冬时节冻死人,更是平常之事。 偏偏在这天寒地冻、行路艰难之际,广陵府衙迎来了一位闻名已久的客人东城鲁子敬。 暖阁之內,炭盆四置,驱散了几分凛冽寒气。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沉静;鲁肃安坐左首第一位,气度雍容;张昀、简雍则侍坐右侧。 待眾人落座之后,僕役又专门端出了四盆稍小的炭火,放在了几人的手边。 刘备打量著这位久闻其名、今日方得一见的年轻人。只见他气度沉稳,衣著简朴无华,丝毫不见巨富子弟的浮奢。 而张的看著鲁肃,却颇有些顛覆认知。 眼前这人身量魁伟,肩宽背厚,举手投足间利落刚健,和后世影视剧中温文儒雅的谋臣形象相去甚远。 若只看外形,比起运筹帷幄的策士,眼前的鲁肃更像是一位年轻的武將。 一番寒暄过后,鲁肃率先开口,语气诚恳:“使君治理广陵,与民休息、劝课农桑,百姓安居乐业,在下早已听闻。此前蒙使君不弃,遣宪和先生前来相邀,这份知遇之恩,鲁肃感念於心。” 然后他便是话锋一转,坦陈道:“只是实不相瞒,袁將军(袁术)已授肃东城长一职!故而也只能辜负使君之殷殷盛情矣!此番冒昧来访,唯因昔日与宪和兄有约在先,不敢失信耳。” 刘备闻言,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虽然对鲁肃此前“另立新朝”的激进观点不甚认同,却认同张的与简雍一致的判断——鲁子敬確实才干不俗。 可这般英才,最终竟要委身於袁术那般人物,实在令人惋惜。不禁暗嘆一声。 纵然不来我这儿,也该另寻明主,何苦投身袁公路门下? 可他也清楚,袁术“四世三公”的名望煊赫当世,加之实力强盛雄踞淮南,而且还实打实占据了东城,鲁肃选择就近投效,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於是刘备只能诚恳劝道:“子敬应知,袁术此人狂悖无道,屡有僭越之举。 更兼苛虐治下,视黎庶如草芥芻狗,委实算不上明主。以子敬之才具志节,屈身事之,备————深为扼腕!” 简雍也是从旁力諫:“诚然!袁公路行事,全凭一己好恶!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刚愎拒諫,塞忠良之路!此等昏聵不明之主,子敬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安能得展?岂非明珠暗投,徒耗光阴?” 简雍此言,其实是暗指刘勛之事。 数月以来,刘勛率新募两万之眾於庐江郡攻城略地,风头一时无两。 可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在“摘桃子”。 此前孙策先是在巢湖边上,击溃了庐江太守陆康的主力,又將其郡治舒城团团围困,算是把脏活累活全乾了。 余下的那些县城大多兵力空虚,刘勛方才似入无人之境一般,三日一城,五日一邑,坐收渔利。 而孙策之所以还在卖力攻打舒城,不过是因为袁术之前许诺给他的“克舒城,诛陆康,吾以庐江太守之位酬汝”。 这位孙郎此时还不知道,袁术对刘勛,也曾说过相似的话。(一房两卖,玛德!) 鲁肃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说道:“东城本属徐州辖境!然其陷於袁术之手已逾数月,徐州诸位將帅,可曾有半分收復之意乎?” “吾出身东城,一介布衣,又能何为?” 此乃大实话! 张昀旁听至此,暗自思忖。 鲁肃这说话风格,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半点都不藏著掖著,不过未免也太直来直去了吧? 眼前这年轻人本就生得高大利落,说话又是这般耿直,与他印象中“敦厚长者”的形象完全对不上號。 甚至他已经开始下意识怀疑,面前坐著的这位,到底是不是歷史记载的那个鲁肃———— 第99章 有德者居之(求月票) 第99章 有德者居之(求月票) 张昀听完鲁肃的大实话,忍不住哂笑道:“子敬兄快人快语,诚哉斯言!徐州诸公既不能保境安民,又岂能责怪子敬兄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厅中其余三人只觉得彆扭至极。 简雍心里犯起嘀咕。 我说允昭啊,你这话说得到底是站哪一边的啊? 我怎么感觉你十三不靠呢? 刘备也是眉头微皱。 允昭此语实在太过刺耳! 何况我与宪和什么时候指责子敬了? 鲁肃更直接开口驳斥:“张从事同流合污”之论,恕肃断难苟同!袁公路乃朝廷钦命之后將军,肃投效朝廷命官,何来“污”字可言?” 刘备也是正色说道:“允昭,此言確有不妥!况且吾与宪和,並无责怪子敬之意。” 简雍亦頷首附和。 三人竟因张的一言,无形中站到了同一战线上。 张昀一看这种情况更是来劲儿,梗起脖子扬声辩道:“袁公路此人,性情骄狂而反覆,刚愎且任亲!此等货色,岂能尽文臣之智、武將之勇?” “若处太平之世,或可倚门第郡望,窃踞庙堂高位。然当此乱世,纵使其坐拥天下最膏腴之地、最雄壮之兵,亦不过冢中枯骨,早晚为人所並!” 他目光逼视鲁肃:“以子敬之明,焉能不识此理?既识其朽,犹投身攀附,某谓之同流合污”尚显不足——实乃自陷泥淖,自甘墮落也!” 鲁肃听到这有点不乐意了。 在他看来,袁术此前虽连遭败绩,但其根基深厚,势力依旧堪称强盛。而且他初投袁术,尚未亲身体会其麾下的乌烟瘴气,自然是心有不服,遂反詰道:“张从事此言未免过於武断!今袁公路雄踞淮南,实为天下强藩,焉知其日后————没有廓清寰宇之能?” 张昀闻言笑道:“子敬兄所指廓清寰宇”,莫非是袁公路扫灭群雄,一统海內,再行那“以袁代汉,鼎革易姓”之举?” 鲁肃当著刘备这位“汉室宗亲”的面,自然不好提起“另立新朝”之言,因此有些尷尬,言辞闪烁道:“此————倒也未必。袁氏本就世受汉禄,且袁术从未公然反叛————其人未尝不可效伊尹、霍光,行匡扶社稷、拨乱反正之举。” 好傢伙,他自己又把“伊尹、霍光”的说法搬出来了。 张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抚掌大笑道:“袁公路?行伊、霍之事? 哈哈哈哈————子敬兄真乃妙人!” “什么伊霍也好,鼎革也罢,事后这些姑且不论一不知子敬兄认为,欲行汝口中所说此廓清寰宇”之伟业,又究竟需要何等条件呢?” 厅中其余二人目光无声交匯。 刘备心中暗想,允昭这也是跟著口不择言了啊。 不过这种事儿出得多了,刘备也摸透了张昀的性子。 这小子要不就是坐在那儿闷头不说话。 但只要他开口,所言绝不会是信马由韁,必已有了全盘的考量。 此刻只需静观其变,等他说嗨了圆不回来的时候,自己再上前为其转圜不迟。 於是刘备还对简雍微微摇头,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简雍接到这个信號,直接无语了。 我说玄德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二人当著你面,说这么僭越刺激的话题,你还能稳坐如山? 嘿,公既不急,雍又岂会著急上火? 於是乎,刘备、简雍二人,竟默契地进入了“看戏模式”,静听这场唇枪舌剑! 鲁肃被张的的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他没料到对方非但没有驳斥自己,反而顺著话头拋来了一个新问题。 来不及细想,他只得依常理应答:“夫天下者,有德者居之!且需兵精粮足、將广士眾、广纳贤才,方能囊括四海————” 张昀紧追不捨:“哦?兵强马壮犹不足恃乎?那天下既然是有德者居之”?那敢问子敬,此德”者,究竟何指?” 鲁肃微微皱眉,一时摸不准他的路数,不过张昀这个问题如今是有標准答案的。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器!德”之所指,自是一统寰宇,息兵戈,止內战,让万民免受战火屠戮之苦!” “昔年春秋战国五百载,华夏黎庶自相屠戮,无日不休,以至流血漂櫓!始皇帝虽暴,然其能定鼎於一,终结列国纷爭,便因此有德”!” “及至秦末天下板荡,海內分崩,高皇帝重归一统,故其德”已绵延泽被天下四百年————” 鲁肃说到这,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詰问:“此论早在《公羊》中便有论证,后经董子《春秋繁露》补益阐发,已成定讞!莫非张从事————对此还有异议?” “当然有异议!”张昀断然说道:“《公羊传》原文並非如此!” “子敬所引,乃孝武帝时公孙弘为《公羊传》所作之註疏,乃弘一家之言,非战国时公羊高之本旨!” “此等註疏,虽不是全错,然混淆杂糅,本末倒置!请问子敬,公孙弘书中,为《公羊》有德一统”作注时,可曾援引《孟子》中,孟子所论一天下之德”?” 前文里也说过,《孟子》在汉儒眼中地位实在不算高,仅列诸子十三经之一。 但公孙弘和董仲舒当年在论证“有德者居之”这个“德”的时候,確实曾引述孟子之言,这个事实也没法反驳。 鲁肃一听他这么问,虽然猜不透里边有什么猫腻,但明显是提起了兴趣,想要看看张昀到底能说出什么高论,於是便坦然承认道:“自然是有的。” 刘备一听话题又牵扯到了《孟子》,自然也是凝神静听。 而从方才便立於门外廊下,本因调拨军粮之事来拜见刘备的孙乾,听闻阁內论及典籍经义,竟然也不著急进去了。 他拢了拢衣襟,凑到了方才僕役端到门口的火盆边,又让人取来一张胡床(矮凳),直接便是往廊下一坐,眼神中满是期待。 倒是要听听张允昭,这次又会拋出什么振聋发聵之论! 第100章 定天下(求月票) 第100章 定天下(求月票) 暖阁之內,只听张昀清了清嗓子,朗声引用了一段原文:“孟子见梁襄王————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对曰:定於一。孰能一之?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孰能与之?天下莫不与也————” “.——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孟子在与梁襄王这段对话,核心是在寻求“以仁政爱民而王天下”的方法。 在梁襄王这种身居乱世的统治者眼中,杀人”是一件寻常之事。 唯有靠杀人,才能让人畏服;唯有靠杀戮,才能征服別国。 他们根本无法想像,会有一种“不嗜杀的人”,也能让人畏服归顺。因此梁襄王才会问,一个不喜好杀戮的人,有谁肯追隨於他呢? 这其实也难怪,春秋战国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大爭之世,想保住既得利益,同时扩张自己势力,似乎也唯有屠戮邻邦、掠夺他国这一条路! 然后孟子就举了两个例子来说明这个问题。 七八月天旱时,禾苗全枯了;可一旦乌云密布、大雨倾盆,禾苗便会蓬勃生长,这股势头谁能挡得住? 如今各国国君,没有一个是不喜好杀人的。此时若出现一位不嗜杀”的君主,天下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著他来解救。 到那时,百姓归服於他,就像雨水往低处奔流一样,谁也拦不住啊! 张昀接著说道:“由此可见,孟子原意里,其所谓能让天下莫不与也”的德政,非指一天下”这个结果,而是在於定天下”!” “梁襄王最初问的是天下恶乎定?”,孟子答曰定於一”,可见一天下”实乃定天下”之手段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手段与目的,岂容混淆?唯有一个人能定天下”时,则天下莫不与之”——天下万民必心悦诚服於,这个能带给他们带来安定日子的人! “此方为天下有德者居之”中,德”之真义!” “然何为定天下”?” “便是令天下苍生,较之春秋战国纷乱五百载时,少披甲从戎、少陷阵亡身,少赴沙场喋血、少服苦役徭戍,少纳苛捐重赋、少歷家破人亡————” “使黎庶免於內耗,得享太平时节,方可谓定天下”!” “统一天下,仅为华夏免於內战”的先决条件,盖因当时有识之士皆知,不统一则內战永无休止!” “然仅做到这一步还不够!” “秦若欲称有德”,其君主就应当明白,此前的各项严苛政策,不过都是一天下”的手段。当天下一统后,就该轻徭薄赋,让百姓切实比诸国並立时赋税更轻、力役更寡、兵役更稀!” “若统一之后,征役之苛、赋敛之重仍如乱世,便是只一而未定”,本末倒置!” “是故一天下”之功,或属始皇帝;然定天下”之德,实至孝文皇帝,颁十五税一之制、废肉刑之酷、减徭役兵役於律法,方才得以实现!” “譬若人需食以生,然食仅为生之手段,非生之目的!若人存世唯知求食,则与酒囊饭袋何异?” 张昀这番话,恰如孟子所言“水之就下”,沛然莫御,直击人心!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尽为其中充盈的人道光辉所震撼! 这番见解自然不是张昀凭空琢磨的,而是后世儒家反覆打磨出的共识。 在后世经过升级的儒家价值观里,统一天下依旧重要,却被明確界定为“实现天下安定的手段”。 最核心的“德”,始终是要让天下百姓得到好处,减轻负担。 如果一个政权只做到短暂的统一,直到灭亡都没让百姓减负,予民以利也就说明“结束內战”省下来的钱粮人力,並没有花在百姓身上,只是拿来更好地供养了独夫民贼。 那这样的政权,就算不上“有德后失德”,而是“自始至终都无德”。 唯有把结束“华夏內战”后省下的资源,真正用在百姓身上那一刻起,方才能算“德之始也”。 人民是创造歷史的主人,是歷史前进的根本动力。 后世儒家之所以能有这样的进步思想,正是因为南北朝和五代十国这两段时期中,有很多政权只做到了短暂统一,却没给百姓带来半分好处。 为了和这些短命王朝划清界限,唐、宋两朝,尤其是宋朝的儒家学者们,开始深究此题,挖掘“德政”的內核。 从韩愈倡“道统”,到王安石、司马光论“民本”,再到朱熹、陆九渊重《孟子》,正是他们一代代拔高“民本”思想的地位,才把“定天下”与“一天下”的哲学关係,彻底给论证明白了。 可以说,张昀是站在后世千年儒家集体智慧的肩膀上,指出了当今汉儒“逻辑不严密、混淆了手段与目的”这一核心错误。 这个错误从公孙弘、董仲舒时便已埋下,经过了两汉至今,已经错了小三百年了。 过去三百年中,没有一位汉儒指出过这个错误! 此等石破天惊、顛覆汉儒道统的论述,令堂中诸人如遭雷亟,遍体栗然! 他们从未想过,张昀竟敢直接点破汉儒之宗董仲舒和公孙弘的疏漏。 其言高屋建瓴,洞烛幽微,诚可谓沛然莫御! 张昀立论的根基,深植於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宗旨,更论证了“德之始”在於天下一统后轻摇薄赋、惠泽生民,而非一统天下本身! 此论也一併解答了,鲁肃此前对简雍所言“鼎革”之论所具有的缺陷:其人此前只谈了“改朝换代”,却忽略了“天下生民”的根本诉求。 更是从根本上阐明了,即便如袁术这等苛虐之人能够“廓清寰宇”,也绝无执掌天下之“德”! 为什么不论曹魏、东吴、还是之后的晋朝,对於天下的治理都是一塌糊涂,只能通过不断让利於世家大族,才能保证自身统治的延续? 这就是根本原因! 他们无“德”! 刘备闻之,击节大讚:“善哉斯言!允昭此论,深契吾心!” 听完了张昀这番话,刘备心中隱隱有了一个感觉。 自己此前掛在嘴边的“匡扶汉室”“重光汉祚”,或许只是一个表象; 而张昀这番关於“天下之德”的论述,才真正触到了他心中那个,自以为清晰,实则有些模糊的志向一— 他想要的,是“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第101章 德之始(求月票) 第101章 德之始(求月票) 鲁肃已经彻底哑火了。 张的的话对他此前偏实用主义的观念,无疑是一场顛覆性的衝击。 他本就不是一个全然冷漠的功利主义者,亦常怀恤民之心。 此刻的鲁肃不禁开始琢磨起来。 即便能另立新朝,若是让袁术这种视苍生为草芥者执鼎,於天下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倘若为祸,那自己投效於他,岂非真如张昀所言一乃是同流合污、自甘墮落之举? 廊下的孙乾早让僕役取来简牘笔墨,正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简牘发出“沙沙”的声响,唯恐遗落一字! 此时厅中唯有简雍还保持著冷静,见眾人陷入沉思,便开口问道:“允昭,三百年来,如何竟无一位儒门高士,能窥得董子(董仲舒)之疏漏?” 张昀略作沉吟后,缓缓说道:“非也!圣贤儒宗,亦为时势铸就。董仲舒崛起於孝武之朝,自当迎合孝武帝所欲闻之德”。” “倘若在文帝时期便尊儒术,当时的大贤如贾谊者,对“德”的解读未必会如董仲舒这般。” 他话锋一转,“孝武帝穷兵黷武,一如始皇!董仲舒若敢諫言一天下者,当惠及万民,而非供养人君行好大喜功之举”————” “其人可还能得孝武帝重用乎?” 这等赤裸裸的功利之论,摆明了是说董仲舒、公孙弘这些人,为了迎合上意,故意曲解先贤经典。 简直就是把这些汉儒之宗吊起来抽。 张昀接著说道:“纵然昀今日之论传於当世,又有几人愿闻?观今日诸侯,不论是袁术、袁绍、曹操,还是吕布、刘焉、刘表,哪一个不是把乱世里的钱粮人力,用在强兵足食,兼併诸侯上?” “他们听闻之后,大概也会觉得此论或可警醒治世之君,使其勿忘民本”初心。然於乱世中————终究是曲高和寡,无从施展!” 刘备慨然道:“诚如允昭所言!若尽如彼等所思,纵然天下一统,却未解民生疾苦,亦属捨本逐末之举!” 张昀頷首道:“主公明鑑!有人视一统为安民之手段,安民方为初心根本; 而另有些人,仅以一统为终极目標,功成之时,便茫然不知前路何往。” 刘备的脑瓜正在飞速运转。 此时的他,已披上了“大儒弟子”的马甲,虽然儒学功底不深,却凭藉著敏锐的直觉,抓住了张的所论中的另一个核心,越想越激动,猛地开口说道:“允昭!若依汝方才之论调,前秦始皇帝虽一统六合,然未及行“德”便二世而亡!” “如此说来,岂非高皇帝所立之汉”,方为终结春秋战国数百年乱局之元德”?” “可谓德之始”也?!” 这话的分量可不轻,若依此论,秦朝“正统”的地位將被彻底顛覆! 那人家秦始皇费劲吧啦地“廓清宇內”,莫不是还要被扣上个“窃据天下” 的帽子? 张的觉得老刘这个说法————確实有点过分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他可不想彻底否定秦始皇。 毕竟那位横扫八荒、一统六合,废分封、置郡县、车同轨、书同文,奠定了后世千百年华夏一统的根基,足可称为千古一帝! 见刘备、鲁肃、简雍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等著下文,张的只得边想边说道:“这个————主公所言,也不无道理。然以昀之浅见,始皇帝或亦有荡平六合、靖清边患后,即轻徭薄赋,將统一所省之民力反哺黎庶”的想法————” “惜乎此心已不可考!” “盖因其人並未活到那一天。倘若上天能假其寿数十载八载的,待百越尽平之后,始皇帝施政又將如何?实难揣测!” “始皇帝於一天下”大业未竟之际崩殂,导致这一切都已成千古悬疑。故昀以为,高皇帝————或可视为承继了始皇未竟之遗志!” 这个说法十分新奇,未待刘备发问,年轻的鲁肃已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张从事何以认为,始皇乃是崩於一天下途中?其生前十二年,六国已尽灭矣!” 张昀解释道:“那————便要看天下”二字是如何界定了。” “若以兼併六国为一统”,自然无可厚非。然始皇扫平六国后,並未停止用兵。” “北击匈奴,南征百越——————或许在其心中,天下”之疆域,早已超越了周时“华夏之內为天下,之外皆蛮夷”的局限。” 这里不妨多说一句。 在周朝时,这个“天下”的概念,是有一个明確范围的。 简而言之,超出了那个“天下”的范围,便是荒蛮之地,而生活在“化外之地”的“蛮夷”,也不能算是“人”,而是“类同禽兽”。 故此,齐桓公征討莱夷、协助燕国攻打山戎,才被视为“一匡天下”这个功绩的一部分—— 此举既维护了原有“天下”的稳定,又將蛮夷之地纳入华夏版图,扩大了” 天下”的疆域。 张昀又组织了一下语言:“何况,秦时的甌越王、闽越王確係勾践苗裔,本就属於华夏之邦!” “始皇崩殂当年,秦军方克东冶(今福州市),执其君长”以迫降。可直至秦亡,也未能完全占据今时会稽郡的东南半部(今福建地区),且甌越王另有子嗣据地自立。” “以此观之,始皇距离一天下”,確实还欠缺了最后一步!” 刘备闻言,眼中光芒大盛,追问道:“如此说来,高皇帝以区区亭长之身,竟是从无到有,肇创元德”?” 张昀闻言颇感无奈:“主公此言有待商榷,高皇帝虽未承秦德”,然实承秦志!” “纵然这些都不论,其间尚有义帝(楚王熊心)为天下共主!假若项羽未弒义帝,而是效法王莽行禪让之举,这天下之德”属刘属项,犹未可知也!” “然说这些也无甚意义,终究还是项羽急不可耐,直接弒杀了义帝。高皇帝才能以復仇”为號,檄討项羽,歷经了楚汉相爭,最终一统天下!” 厅中几人闻言,皆陷入沉思,一时无人言语。 第102章 诉苦大会(求月票) 第102章 诉苦大会(求月票) 厅中一时静默,忽听门外廊下传来清朗之声:“允昭!若依此论,是否此后无论何人,但能使天下安定、止息兵,且將省下的民力反哺於民,便可获此德”?” 张昀抬眼望去,只见孙乾掀帘而入,也不知道他在门外到底听了多久,冻得脸都红了。 张昀顺著他的话头答道:“公佑先生此言,昀以为不妥。试想,若有一国蒙昧无法,杀人越货全凭本事。那其国中必然互相杀伐、无有寧日,人人皆不敢积攒財富,盖因財聚而力弱,必遭劫夺!” “可若另有一国,明定盗杀者有罪,自行捕盗者无罪,且可赏其盗者之財物”,那么敢於率先为盗者,定然锐减。” “正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可汉失其鹿后,不也被光武皇帝续回了汉祚?可见天下大义虽无形无质,却早已根植人心。天命在汉”,岂虚言哉?” 兜兜转转,张昀总算是把话给圆了回来。 他感觉此刻厅內儼然成了辩论赛场,眾人尽数沉浸在这场关於“德”和“天下”的探討中,压根都忘了一开始是要干什么了———— 好在他没忘! 张昀將目光转向鲁肃,轻声问道:“敢问子敬兄,依汝观之,他日袁公路,是能一天下”乎?抑或定天下”乎?” 鲁肃闻此言,如梦方醒,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问道:“啊?何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张昀便又將问题重复了一遍。 鲁肃听罢,再度默然。 在他看来,要说袁术这样的能“定天下”,纯粹是扯淡。纵然只论“一天下”,也只是有那么一种可能性。 说袁术定能一统天下? 呵呵,鲁肃对其人可没这么大的信心———— 今日这番刷新三观的討论,已令鲁肃心潮翻涌。 各种想法在他脑海中竞相浮现,往昔诸多困惑似已得到解答,然更多习以为常之事又催生出新的疑惑。 思绪如乱麻纠缠,让他几乎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鲁肃苦笑摇头,避而不答,转而反詰道:“然空呼大义,岂能平靖四海?” “立身在这乱世,终须凭藉实力一粮足兵眾,沙场喋血,方才能定鼎天下!” “別的不说,他袁公路帐下带甲十万,若有朝一日倾巢来攻,莫非仅凭在城头高竖一桿匡扶汉室”的大旗,便能抵挡吗?” 张昀朗声道:“子敬兄所言极是!然汝口中的兵源何出?粮秣何来?將士效死之勇,又源於何处?” 不等鲁肃回答,张的便继续说道:“粮乃百姓躬耕所出,兵自百姓徵募而来!至於在战场上的搏命之勇——” 他盯著鲁肃的眼睛问道:“试问子敬,一个被督战利刃逼上沙场的士卒,与一名为护妻儿免遭劫掠而战的农夫,孰者————更具以死相博之勇?” 鲁肃依旧缄口不言,而刘备闻此,胸中已是激盪难抑! 张昀见他不说话,便接著说道:“三月前广陵城下,我军大破刘勛万余眾,收降卒五千!其中两千战兵编入行伍,还有近千人寧愿留在广陵屯田,也不愿返归故籍!” “昀曾遍询其因由,大多是因袁术近二年盘剥酷烈所致!无论九江、汝南,还是南阳、沛国,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岁收十取其八犹嫌不足!” “无力缴税者便被抓去服摇役,以至於卖儿鬻女、倾家荡產者不可胜数!彼等子然一身后,还要被刘勛征入军中,驱至广陵城下填壕!” “对彼辈而言,我军屯田岁纳五成,已经是八倍於文帝所定之田赋(十五税一),兼需在农閒时服劳役,竟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安稳日子!” 言及此,张昀语转沉静:“知此情景后,昀趁农隙数月,择降卒中口齿伶俐者,分遣广陵诸县乡邑,使其以亲身血泪告諭百姓!至今,吾郡內数十万黎庶,皆知袁术无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倘袁术他日再举大军来伐,我广陵上下同欲,眾志成城—敢问子敬兄,彼————真能撼此坚城乎?!” 鲁肃听毕,瞳仁剧震。 臥槽! 居、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以他的才智,当然明白张昀这种手段,比起寻常临战时才渲染敌军可怖的做法,要胜过百倍。 千百降卒的血泪亲述,四方乡音又难以作偽,广陵百姓闻之又岂能不信?此举既能催生同仇敌愾之心,更会对自己原本习以为常的生活倍加珍视! 而这一招,一般人还真学不来。 毕竟这位刘玄德,是真的没有纵兵掳掠、盘剥黎庶之举! 故此,只要其人不在沙场上遭遇大败,以至於被敌军攻入腹地,则根基必然日益稳固! 广陵郡这两年虽不甚安定,但说多不多,十二三万户的人口肯定还是有的。 真到了存亡之际,至少可以聚起三四万之眾。此三万对彼十万,差距已非不可逾越。 况且鲁肃亦只是隨口而言,他与张昀皆心知肚明,除非袁术是得了失心疯,不然又岂会將麾下大军尽数调往广陵,乃至於弃他处疆域於不顾? 张昀看他一副震惊的表情,趁势续言道:“且吾主麾下,关羽、张飞二將,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昔虎牢关前,与那吕奉先爭锋亦是不相伯仲。袁公路帐下,可能寻得此等人物否?” “若以昀观之,充其量不过纪灵一人耳!余者如刘勛、桥蕤、雷薄、陈兰之流,儘是土鸡瓦犬!” 其实袁术麾下亦非张昀所言那般不堪。 別的不说,此时孙策便一心依附於袁术,只差行父子之礼了。 只不过如今的“小霸王”刚开始独立领兵,尚未展现出名將之资,便如刘备这边的赵云、田豫一般。即便张的提及,鲁肃也搞不清这些人到底是个啥水平。 鲁肃闻言下意识点点头。 刘备今日与鲁肃交流了多时,已经明白其人只是观念有些激进,本质还是不愿见天下百姓遭受战乱之苦。 对於他此前的“鼎革”之论,刘备虽然不认可,但对这份心思也並非不能体谅,心中早已无甚成见。 在刘备看来,这位鲁子敬属於可以爭取的对象。毕竟其亦是认可张的方才那番“定天下”之论。 第103章 纳头便拜(求月票) 第103章 纳头便拜(求月票) 刘备见张昀宏论暂歇,对鲁肃说道:“子敬,宪和曾与吾言及汝之想法。然汉家天下已屹立四百载,纵然有一些昏君佞臣,却远未到暴秦那般天下皆反的地步。” “黄巾之乱席捲八州,张举、张纯之祸波及幽冀青徐,但终究还是被尽数荡平。此非天命在汉之证乎?” “如今关东诸侯相互征伐不休,也是因朝廷衰微,无力制衡所致!” 刘备稍顿,又道:“子敬,吾料定不出三载,必有欲行伊、霍之事者现於当世!你我何妨拭目以待,观其功业若何?” 张昀闻言不由得暗自腹誹。 老刘倒是挺会活学活用啊。 只可惜,我说这话和你说这话,所求的结果可不是一回事———— 鲁肃如今虽有才学,但终究是出身於小县豪强,而且白身未仕。与他討论周边州郡、或天下共知之事尚可游刃有余;可若话题涉及到地跨数州之外的时局,对他来说就有点超纲了。 他对雍州局势的了解,仍停留在吕布诛杀董卓、后为李催郭汜逐出长安之时,此后变故,便一无所闻了。 而刘备这数月以来,因盐务与糜氏往来甚密,亦藉助糜家商旅网络,广收四方讯息!更是专门遣人远赴西北探听朝廷的情况,是故对长安那边的情况略知一二。 身处长安的天子刘协,可谓是先脱虎口、又入狼窝。一眾凉州系军阀行事,较之董卓更无忌惮,全然无视了最基本的政治秩序。 比如在年初的时候,天子欲賑济民间饥荒,尽卖御厩之马,又捐出了杂增两万匹,赐给公卿百姓。 李傕见之,暗思己方正好缺財少物,竟派兵將这些物资尽数劫入了自家营中。 他身边的谋士劝諫曰:“此乃上意,不可违逆。”意思就是说,这这件事好歹也是天子的意思,就为了这么仨瓜俩枣,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吧? 李傕也是置若罔闻。 而这位劝諫的谋士,便是以毒计闻名於世的贾詡、贾文和。李催这事乾的连他都看不下去了,可惜终究没能劝动这个大棒槌。 如今凉州系军阀中,以李傕、郭汜、樊稠三股势力最强。三人虽已自封高官显爵,可彼此一旦生隙,依旧动輒抢杖相斗,甚至引兵互攻! 三人將长安分作三个片区,各守一方,却“不能制,其弟子纵横,侵暴百姓”。长安物价早已彻底崩溃,谷一石十万钱,豆麦一石五万钱,且仍在持续暴涨中。 此时的长安一言以蔽之,可谓“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 当时刘备闻此消息,亦是止不住地长吁短嘆。张昀则在一旁断言道:“凉州诸將只知以武力胁迫,彼此攻杀无休,此等局面必不能长久!” “只怕是用不了三年,长安便会生出变乱,届时便是天子的脱困之机!” 对长安鞭长莫及的刘备,也只能寄望於此预言成真。 此刻面对鲁肃,刘备有选择地说了说长安的局势,以及张昀的判断,而后恳切道:“子敬,如今天下人心向汉,匡扶汉室”並非遥不可及之举。若將来真有人能效仿先贤,重光汉祚,使天下安定————” “那在此之前,吾辈岂不应尽己所能,略尽绵薄之力?” 鲁肃问道:“使君所言绵薄之力”,不知具体为何?” 刘备不再空谈大道理,言辞朴实道:“使治下百姓饱食暖衣,清剿匪患,保境安民;若有屠城戮民、苛待盘剥百姓者,便兴义兵討伐之。” 鲁肃直视刘备,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偽装的跡象,然所见唯有赤诚一片! 再念及刘备入广陵数月之所作所为,他霍然起身,趋至堂中,郑重说道:“使君居广陵以来,所作所为,肃皆有耳闻。实不相瞒,今日之前,吾已实地走访广陵三县,目中所见使君言行如一,肃————深表感佩!” 语毕,鲁肃直接单膝跪地,拱手朗声道:“承蒙使君不弃,肃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忙自主位起身,疾步离席,俯身托住鲁肃双臂,將其扶起,慨然道:“子敬请起!你我当共为天下百姓饱食暖衣,尽一份心力!” 鲁肃重重点头。 二人重新落座后,鲁肃说道:“肃欲返东城,把族內诸事安置妥当,便带家眷来广陵安顿。” 刘备闻言沉吟片刻,问道:“不知子敬打算取何种路线?” 鲁肃答道:“如今东城以北的播旌县仍有兵马守备,再往北便是徐州地界。 携眾同行,容易引人猜疑。故肃欲南行至歷阳,转舟江水路。” “若人问起,便称江北苦寒,欲携家小渡江安顿”。毕竟江东的丹阳郡,尚在袁术治下。” 张昀闻言插话道:“子敬兄,既如此,当速行!只怕江东之地,不久將生变乱矣!” 鲁肃闻之说道:“张从事所言,莫非是指扬州刺史刘繇乎?” 张昀頷首道:“然也!刘繇近二月间,於曲阿安顿渡江士人甚眾,且节衣缩食,与彼等同甘共苦,此举令其在江东声名日隆!” “今丹阳、吴郡豪强渐有投奔者。据察,其麾下已聚兵万眾!此人与袁术本就貌合神离,一旦羽翼丰满,只怕未必还肯屈就於袁氏之下” 刘备关切说道:“若事有不谐,子敬可传信广陵,吾自当遣人接应!” 鲁肃郑重应诺:“使君,事不宜迟,肃当即刻动身!” 刘备挽留道:“不急在一时,何不用饭再行?” 鲁肃雷厉风行,直接说道:“时近正午,肃早行一步,今夜便可至舆县。” “早一日去,亦早一日归!” 刘备见他意决,不復强留,特令僕役迅速备齐乾粮並鱸鱼乾,为其途中食用。 鲁肃见鱸鱼竟被製成了鱼乾,面露讶异,似是感觉有些暴殄天物。刘备见状莞尔道:“此物在广陵车载斗量,算不上稀罕。”接著又卖了个关子,“此事一言难尽,待子敬返程归来,自会知晓其中奥妙。” 刘备率眾人送鲁肃至府门,鲁肃与眾人一一揖別,怀揣著对鱸鱼乾的疑惑,登程而去。 > 第104章 江东生变(求月票) 第104章 江东生变(求月票) 腊月二十,广陵又下了一场大雪。 同日,刘备得到了江对岸传来的军情奏报:十日之前,扬州刺史刘繇遣兵马,將吴景、孙賁所部逐出了吴郡地界,其间两方並未交兵。 次日,刘备將此情报置於高层议事会商议。 此等会议,五日一次,身处广陵城的核心文武皆会出席。文臣一般是简雍、 张昀、孙乾、张、陈矫,前两次还吸纳了秦松。 武將则是关羽和赵云。 其他如关平、步、陈震、吕岱等眾部佐官,则视情况列席旁听,一般都不会发言。 待会上议及这次吴郡发生的变故,张昀先开口说道:“昀以为,此次吴景、 孙賁不战而退,一则是因其实力有限,彼等在吴郡本就未部署多少兵马;” “二则,想必是他二人,並不愿与朝廷册封的扬州刺史轻启战端。然以袁公路的秉性,必不肯善罢甘休,只怕不日便会令二人与刘繇兵戎相见!” 张炫接言道:“刘繇敢行此举,必恃吴郡太守许贡、会稽太守王朗以为奥援!彼二人皆是朝廷的正授太守,天然便会与刘繇共进退。” 新列席的秦松补充道:“近两年来,丹阳豪酋祖朗势力颇大。吴景、孙賁与之缠斗不休,迟迟未能剿平。” “此番若再启衅於刘繇,恐遭两面夹击,前景堪忧。且吾疑那刘繇或许已暗结祖朗,甚至对其许以丹阳太守之位也未可知。” 张炫摇头续道:“目下的丹阳太守周尚,乃故太尉周景之子,在淮泗一带颇有声名。其虽为袁术所表,却未必会与之同心,更兼麾下实力薄弱,或许此次与刘繇早有默契。” “若言刘繇真许诺於祖朗,更可能是豫章太守之位!毕竟豫章郡自太守周术病逝后,朝廷久未补闕,至今仍是空悬————” 陈矫、关羽、赵云则是静聆未语。 总之,与会诸人皆以为,刘繇此番对袁术发难,必是已有了十足的倚仗。其意在一举整合扬州位於江东的四个郡(吴郡、会稽、丹阳、豫章)。 隨后眾人又议了几项广陵內政,遂散了会议。 会后,张昀寻到刘备,忧心道:“今江东生变,未知鲁子敬安否?” 刘备亦有忧色,嘆道:“前番子敬传信,言已与家人商议妥当,正在处置家產。如今江东局势突变,其南下之途,恐已艰险————” 张昀提议道:“不若令子敬改走陆路?” 刘备摇头否决道:“广陵最西之县为堂邑,然堂邑至东城,关山阻隔,道里迢遥,且无官道相通!若改走陆路,需折道经全椒县方可。” 要知道这东城到堂邑,路程比广陵至射阳更远,纯走陆路十天半个月都到不了。而且就像刘备说的那样,这二县並无官道相连,经过的那个全椒县也是袁术的地盘。 更兼江东若是开战,歷阳渡口便成前线,袁术定然会屯兵把守。而全椒、阜阳二县作为歷阳后方的第二道防线,转运前线的物资都会囤积於此,也是少不了兵马戍守。 鲁肃一行拖家带口的,肯定有诸多车马輜重,若行经此道,难保不会引人注目,惹起事端。 张昀思忖片刻,觉著陆路確是艰难,又道:“主公,莫如仍劝子敬北行?我等可遣人往播旌县左近接应?” 刘备沉吟后还是摇头道:“如今播旌县乃是袁术防备徐州军的前线要衝,有大將桥蕤率精兵五千常驻於此,日夜督修城防,深掘壕堑,对北方的动静,必是严加侦伺!” “咱们派去的人少,起不到作用。派去的人多,则难逃敌军斥候耳目,恐又横生枝节。” 张昀再思良策,说道:“子敬出身东城豪族,家资丰厚。纵有屋舍田產不便携带,会在当地留人看守,但他举家迁徙,所带財货定然不少一此亦是其只能选择大路的因由。” “不过纵然因江东战事,歷阳袁军要封锁横江至牛渚的江面,但应该不会阻绝商旅。” “正好糜氏商队时常於江上往来贸易,何不令子敬先走陆路绕道合肥,然后转走水路,从濡须口过江,暂棲于丹阳郡的春谷或芜湖?其后,便可托糜氏江船,將其一行接来广陵。” 刘备闻言眉头舒展,抚掌而笑:“此计甚妙!吾这便遣人將刘繇在江东起兵之讯,及汝所言之策,火速传信给子敬。” 八日光景转瞬即逝,距正旦(春节)还有两日时,刘备收到了鲁肃的回书。 信中言明,正旦之后其便携家眷启程,经合肥前往巢湖南端的小县居巢暂驻,在彼处等待广陵的船队接应。 刘备览信欣然嘆道:“於江北的居巢暂歇,確是更加稳妥。” “居巢啊————” 张昀低声嘀咕一句,心中暗自思忖起来。 也不知大都督此刻是否已任居巢长一职? 哎呀,如今可谓是木已成舟,纵使他周公瑾魅力再高,鲁肃也断无反悔之理。 这般想来,若周瑜此时正是居巢长,而鲁肃却被自己这边派船给接走了———— 嗯,颇有几分“夫目前犯”的感觉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张昀也不怕周瑜与鲁肃再有交集了,甚至还有点盼著二人能结下几分亲密情谊—毕竟此刻孙策仍在庐江卖力攻城,周瑜自己都没著没落的,哪里有余力来撬鲁肃的墙角? 鲁子敬之事也算尘埃落定,张昀心怀大畅。午后,其於府衙用膳完毕,復施施然“早退”而去。 踏入家门后,张昀见到豆娘正督率僕役洒扫庭除。 一眾人攀高伏低,仔细清理著梁木之上、柱身高处、架后隙缝等平日里的忽略之处,一派兴师动眾的除旧布新之象。 这番景象让张昀忽地忆起他少年之时,每至年关,父母也是这般全家大扫除,还会把他支使得提溜乱转,一会干这、一会干那,片刻都不得清閒。 不过自他成婚之后,夫妻二人都不是什么勤快人,除了第一年还做了做样子,此后便再没这般整治过家事。 > 第105章 除夕(求月票) 第105章 除夕(求月票) 张昀回想起前世之事,思绪便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说起来,自己就这么没病没灾地嘎了,每年买的那些意外险肯定是不会赔付,那也就剩下寿险能赔个四十多万,只能说聊胜於无吧———— 玛德,早知道要穿越,怎么也得找个百吨王一意外险可是能赔一百五十万啊。 好大儿今年才四岁,也不知道长大了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这个爸爸? 媳妇不过三十多岁,日后多半还是会找下家的吧? 自己的父母虽然有退休金,可他身为独子,却英年早逝,让二老白髮人送黑髮人,也实在是有些不孝———— 可正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自己被一桿子捅到了一千八百年前,又找谁说理去? 张昀这会儿算是真切体会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含金量。眼见周遭之人皆是喜气洋洋,唯独自己心中满是惆悵,顿生格格不入之感。 他换了身居家便服,索性直接上床钻进了被窝。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还是睡觉吧,睡著了正好没烦恼。 此后一日,张昀被节日氛围勾起了心事,始终有些恍恍惚惚,直至除夕方才稍缓。 这日府衙虽未明令休沐,却也基本不再处理正事了。 刘备令人置办了些酒肉送往军营犒军,士卒每人所分得虽不多,却也聊表节庆之意。 此前,张飞已护送刘备、关羽的家眷抵达广陵。而陈矫因家眷不在当地,前日便告假返回了东阳县。本日自午后起,府衙中人便陆续散去,张昀自然也隨著大流离开了。 今日的广陵城內,节庆气氛已然十分浓厚。家家户户门梁之上悬掛苇索,两侧也陆续摆上刻画神茶、鬱垒形象的桃木牌。走在路上,偶尔还能听见竹节爆裂的“噼啪”声响。 路过广陵医馆时,张昀见到门口排起了长龙,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便凑了过去。只见馆前支著个摊子,华佗正带著几位徒弟发放屠苏酒。 这位华神医近一两月在广陵可谓是声名日隆! 自医馆开张后,他不但屡施妙手治癒了诸多疑难杂症,更是召来了三位此前的亲传弟子相助,分別是樊阿、吴普和李当之。 这三人年岁也都不小了,在原籍皆是一方知名的医者。不过恩师召唤,三人无有推辞,即刻便收拾了行装赶来。 华佗曾对张昀言明,此举乃是因医馆初创,事务繁杂,他一人难以支撑,故召弟子前来江湖救急。毕竟人家华佗可是一下就收了十二名学徒,外加十名前来“进修”的军医。 而且广陵医馆开张后,也並未依张昀当初所言完全不收诊费。按华佗的意思,现在馆中能独当一面的大夫太少,诊金分文不取,定然是忙不过来的。 是以採用了“诊费照收,再酌情减免”的模式—一如果遇到確实家境贫寒者,便免除诊金与药费。 张昀事后一想,华佗这般依循实情调节的做法,確实比他当初隨口一提的” 全免”更为妥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且无需他多言,目下医馆收费已然分出三等: 刚入门的学徒诊金微薄,只要寻常病人家中稍有积蓄,便不敢交由他们诊治6 三位出师的弟子按常例收取诊金,毕竟他们远道而来相助,断无白嫖之理; 而若是要请华神医亲自治病,那便非普通百姓所能负担了。 不过华佗每日接诊其实也並不少。 那些家境窘迫至极、仅能求助於学徒的患者,最终多半还是由华佗亲自诊治。只是他在诊治之时,总会边施治边传授技艺,藉机教导学徒。 是以这间“广陵医馆”开业不久后,便已能做到一定程度的自给自足。起初投入的十万钱用尽后,仅又添上了五万钱,后续便无需张昀再行追加投资了。 整得他心中还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失落。 不过在这会儿,张昀还是仗著自己“天使投资人”的身份,插队討了一碗屠苏酒。 一饮而尽后,他礼貌地放下碗,却已忍不住眉头紧锁,口鼻眉眼都拧作了一团。 真踏马难喝啊! 张昀觉得这玩意儿比藿香正气水还难喝! 他强忍著呕吐的衝动,挥手辞別医馆眾人,快步挤出了人群。 走到自己家门口,张昀见门梁悬著苇索,两侧立著桃符,门上竟还贴了一纸绘就的猛虎。 他心中有些纳闷。 这门上贴张老虎是什么讲究? 莫非今年是虎年? 但这也不对吧,184年是甲子年,那不管是194年还是195年,怎么都轮不上寅虎出来当值吧? 不过张昀也並未深究。 他可没有研究东汉民俗的心思,管其何种寓意,入乡隨俗便是。 而门上那张绘虎的纸,则是他改进造纸术的產品。 蔡伦改进造纸术至今已近八十年,东汉造纸工艺已经发展得较为完备。 从切麻、洗涤、浸灰水、蒸煮,到臼捣、打浆、抄纸、晒纸、揭纸,流程环环相扣。张昀本就是个外行,钻研了许久,也没有对工艺本身有所革新。 他对造纸术的“改进”,其实是在“蔡侯纸”的基础上,尝试添加各类植物纤维,一来改良纸张质地,二来拓宽原料来源以增產量。 毕竟蔡侯纸多为麻纸,原料取自破麻布、烂渔网以及树皮。不但质地欠佳,还需要专门挨家挨户收集。 而张昀曾在刘备处见过“左伯纸”所书的信笺,质地远胜麻纸,於是便一直朝著那个方向努力。 可经过这两三月对汉末造纸术的探究,他已然明了,当今纸张难以普及的根源,还是在於製作成本过高。 他现在想的是,可以先造出一种类同“左伯纸”的產品,哪怕一时不能普及,起码还可以“创匯”。 如今他製作一卷麻纸的成本约在百钱,售价则会翻倍至两百钱上下。而一名步卒实领的月餉(一石粮食280—320钱),居然都不够买两卷的。 “左伯纸”的售价(如果有的话),更要再往上翻八到十倍,每卷约一千五百钱,几乎与一匹绢布等价,乃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第106章 正旦(求月票) 第106章 正旦(求月票) 按张昀的理解,像“左伯纸”这类奢侈品,因为產量有限,基本都是特供王宫贵胄。 富贵人家没点门路,估计有钱都不好买到。 他认为后世纸张能普及,肯定是製作工艺和原材料都有了重大革新,且大规模扩產所致。而他初涉造纸术时发现,这年月整个广陵郡居然只有两家纸坊,一家在广陵城,一家在淮阴县。 在经歷了一番周折无果后,张昀不得不用了些不甚光彩的手段,才从广陵城的纸坊搞来了“蔡侯纸”的工艺。 目前他已经摸索出了一种“蔡侯纸”的变种,就是往原料中掺入一部分藤皮,虽然让纸张的韧性有所提升,但整体的质量却仍与“左伯纸”相去较远。 此外,他还计划用竹子为主料造纸,奈何由於天气渐冷,竹子根本就泡不烂,也只得等到来年开春再继续了。 晚间,张昀吩咐豆娘告知庖厨,除夕宴只管开备足,府中的诸多僕役若在外有家眷,都可以把吃食带回去。 而豆娘却是回道:“府中下人,多半子然一身,或是举家在此当差。似奴这般家人仍在府外的,仅有三人,皆是在早先时候由使君派遣而来。而且奴等的家人也都在府衙中当值。” 张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晚饭后,他又被豆娘拉到院中,在火盆里“噼里啪啦”烧了两根竹子。 按豆娘的说法,此举寓意来年身体健康、不染疫病。 焚罢了爆竹,张昀打了个哈欠,便要去歇息。豆娘叮嘱道:“奴婢已將明日的压胜钱备好,郎君明早可直接发放。” 张昀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次日天刚亮,豆娘便叩门唤道:“郎君,郎君,醒醒!今日是正旦,可不能再贪睡了!” 张昀被她唤醒后,迷迷糊糊洗漱完毕,便被套上了一身簇新的锦袍。 吃完了早餐,张昀便打算出门,对豆娘说道:“昨日言及的压胜钱,汝代劳发给他们便是。” 豆娘却正色道:“非也!发放压胜钱,乃郎君分內之事,关乎主上的威仪与关怀,奴婢岂有代行之理?” 她又补充道,“诸事已安排妥当,闔府上下僕役本就不多,只需耽误郎君片刻即可。” 张昀思及昨夜未曾守岁,今日若一早便拂袖而去,於情於理都不太合適。 毕竟皆是自己府中的亲近之人,维繫情分也是要紧之事。这般思忖著,他便隨豆娘往正厅而来。 入厅一看,府中上下已然齐聚等候。 见他进来,眾人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唱喏:“郎君永安万年!” 张昀面露笑意,亲手將压胜钱一一递到每个人手中。 正旦(春节)这天是不需要当值的。 不过广陵府衙设有正旦宴(类似於新春茶话会),张昀自当前往参加。 此时的广陵城中,乡邻多往酒坊打取椒柏酒,以备祭祖之用。城中尚且开业的酒坊前,皆是人头攒动,东家们的脸上,也都带著满满的笑容。 拐过一个街角,张昀见已经有会做生意的小贩,在挑著担子沿街叫卖,筐中摆的是麦芽糖与桃汤。 桃汤乃桃木煮製之水,传言能驱鬼辟邪。 张昀本想买一碗尝尝,但转念一想,自己作为一名“穿越者”,在很多修真小说里,都是“域外天魔”那一卦的,作为一名颇有自知之明的“妖邪”,这驱邪之物还是不沾为妙。 他见担子上还捆著一捆捆青菜,好奇询问后,方知是此乃“五辛菜”。是以葱、蒜苗、姜、椒、芥为主,切之即可食用。 因“辛”与“新”同音,过年食之,寓意辞旧迎新。 张昀与小贩攀谈了片刻,也不好空著手离去,便买了两捆五辛菜、一斤麦芽糖,询问了价格之后,逐一数出了十九枚大钱递过去。 小贩做成生意,眉开眼笑,只觉方才一番解说未曾白费,隨口又赠了一句吉利话:“君宜上位!” 张昀頷首一笑,回道:“日利大万!” 手里提溜著两捆青菜一包糖,他溜溜达达行至广陵府衙。 尚未近正厅,张昀便听得张飞洪亮的嗓音穿透庭院:“子龙,来来来,满饮此杯!” “啊?方才已经跟你饮过?嗨!今日国让未至,此杯乃是某代他敬你!” “哎呀,你不知,某来广陵之前,国让特地嘱託,要代他向大哥、二哥、子龙你,还有宪和、允昭,还有————这————这几位先生,各满饮三杯!某这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实在没办法————” “好啊!来来来,盛饮!” 正厅门外烟雾蒸腾,一尊大鼎下柴火正旺,张昀近前探头,看到鼎中汤水里,洁白的羊羔肉翻滚沉浮,香气扑鼻。 步入厅中,只见两侧案几罗列,觥筹交错,文武眾人皆已落座,一派热闹景象。 “允昭来矣!”刘备面带微红,显然已饮了几杯,见张昀到来,欣然招手,“来来来,快入席,不必拘礼!” 张昀先躬身行礼:“主公永安万年,为国爱身!” 刘备哈哈大笑,走上前来,將一杯酒与一枚压胜钱塞到他手中:“允昭,满饮此杯!” 一杯温酒入喉,暖意四散,张昀只觉瞬间融入了厅中喧腾的氛围。 他寻了个空位坐下,將买来的五辛菜与麦芽糖隨手搁在一旁,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府衙的正旦宴,原来是可以携家眷一同参加的。 只见不少文武身旁都有妻妾相伴,而且居然还有人带了子女同乐。 当然,如他这般孤身一人的也有,比如张飞、赵云皆是如此。只是赵云身边还立著个面生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 嘖,两人相貌並无相似之处,首先排除是兄弟。 能被云妹带到此处,想来也是心腹之人。 张昀心生好奇,正欲上前打听一番,忽有一个豹头环眼的大脑袋凑到跟前,把他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张飞。 他拎著一瓮酒,哈哈大笑:“允昭,数月不见,来来来,满上满上!”说罢便给张昀杯中斟满了酒。 “盛饮!” 二人笑著举杯,一饮而尽。 1 第107章 宴席(求月票) 第107章 宴席(求月票) 张飞跟张昀喝完一杯后,忽地面色一正,说道:“大哥此前叮嘱,与允昭你饮酒需有节制,今日你我便只饮此一杯。” 话音刚落,他又咧嘴笑道,“然国让因为要接手淮阴和淮浦的防务,未能前来。他临走前特地嘱託,要某与广陵的诸位盛饮三杯赔罪。” “这接下来的三杯,乃是代国让敬你,可不是某非要拉著你喝啊!” 张昀闻言亦是笑著说道:“好说好说,接下来的三杯,乃是吾与国让共饮,翼德儘管放心。” 张飞一笑,又道:“允昭,这两日大哥与某谈及半年来广陵诸事,三句话里两句都离不开你!尤其是广陵城下大胜刘勛那次” 他说著便是一拍大腿,语气甚为懊恼:“哎呀,说起这个,某就心堵!你是不知,当时听闻广陵这边有大仗可打,某这心里就直痒痒!引兵在高邮一等便是月余,就盼著大哥一声令下,某便提兵杀至,岂料最终等来的,却是你用计大破敌军的消息————” “这般大战,某竟未沾分毫,实在是憋闷!” 张昀笑道:“当日刘勛引兵盘踞在广陵码头,我確实曾献策给主公,令翼德你率兵从邗沟南下,与城中大军分进合击,將他赶下大江。只可惜刘勛这廝忒不爭气,不到一日便率眾逃之夭夭,以至於没给到你大展身手的机会。” 张飞一听,更是连拍大腿:“哎呀呀,那著实可惜!刘勛这廝也太胆怯了————嘿,不过允昭你真乃知心人也!” 张昀道:“此役不过是小场面,著实不足掛齿。日后大仗还有的是一就说咱们西边那位袁公,可是號称带甲十万,翼德你还愁没仗可打?” 张飞闻言,哈哈大笑,声振屋瓦:“哈哈哈哈!好!允昭,此言甚和我心! 来来来,盛饮!” 待到三杯饮尽,张飞二话不说,扭头便去寻旁人敬酒了。 张昀端著酒杯往赵云那边走去,犹能听见张飞的声音在厅中迴荡:“哎,这位先生瞧著面生,不知如何称呼?俺乃张飞,字翼德,现居荡寇都尉一职,此前一直屯兵射阳————” “哦哦,原来是子纲先生,失敬、失敬!” “先生认得俺?哈哈哈哈,大哥时常跟俺提及先生,来来来,俺敬先生一杯! ” 此时赵云与身后小將皆是神色平静,安坐在案旁。张昀唤了一声“子龙”,举杯示意。 二人相视一笑,浅酌了一口,並未饮干。 张昀落座一侧,有些戏謔道:“国让此番未至,莫非是被翼德以丈八蛇矛,请”去淮阴上任的?” 赵云听到张昀这么说,亦是莞尔笑道:“观翼德逢人必提代国让敬酒”,令满堂宾客未见其人,先闻其名”,倒也堪称一番盛景~” 张昀哈哈大笑:“依我看,国让未必想要这般名声!” 赵云亦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昀隨口打趣道:“这满堂皆是成双入对,唯有子龙你孤身独坐,莫非心中竟无所思?” 赵云笑著反问道:“允昭你不也是孤身在此?” 张昀摆摆手说道:“吾尚年少,婚事何急?我这是问得你。” 赵云环视四周出双入对的同僚,眼中掠过一丝悵然,微微一嘆,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昀看到云妹这番表现,心中就是一动。 好傢伙! 这是有心事啊! 没想到我这隨口一问,还真问出情况了啊! 为啥歷史上云妹一直孤身一人,直到年近四十才娶妻生子? 对於这个千古悬案,我竟然有机会一探究竟? 不过张昀见赵云无意继续,也知晓此刻並非谈论这种事的时机,便暗暗將“超级八卦”记在心底,打算日后再寻机会打听。 他自光落於侧后方那位独坐的年轻小將,问道:“子龙,你身侧这位年轻俊杰瞧著有些面生,可否代为引荐一二?” 赵云微笑介绍道:“这位乃是徐盛、徐文向,琅琊莒县人。其家为避战祸南迁,本欲往吴郡安置,恰逢使君在广陵大破刘勛所部,又闻使君施政宽仁,遂留居在了海陵县。” “战后文向跟隨乡勇一同投军,吾见其弓马嫻熟、行事有度,故擢为队正,留於身侧。” 年轻的徐盛闻言起身,抱拳行礼道:“末將徐盛,见过张从事!” 张昀望著眼前这位能攻善守、善用奇计、忠心任事,但估计这辈子都无缘身於“江表十二虎臣”的徐盛,口中赞道:“真壮士也!子龙可谓慧眼识英才,吾观文向日后必为大將!” 不过他心中想的却是: 也不知道徐盛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玩“百里疑城”那么大的阵仗。 再者,我记得在《三国演义》中,徐盛总是与丁奉一起搭档,每天出双入对的,也不知这会儿那丁奉又在何处? 后续张昀便留在了赵云这一桌,没有再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今日正旦宴上,无人谈及公事。 除了张飞这傢伙,在满场打著田豫的名號劝酒之外,那些扎堆的已婚同僚,多是閒谈家长里短、子女教化一类的內容,张昀实在是插不上话。 更兼这般场合,还有各家女眷相互结交情谊,他凑上去也有些尷尬。 正在此时,眼尖的张昀瞥见了步騭的身影。 哎? 这步子山不是淮阴人吗? 大过年的不回家,反倒留在广陵,看来也是相当有上进心啊———— 而令章鱼有些意外的是,步騭身旁竟还跟著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哎呦,这步子山年纪不大,女儿可不小了啊。 嗯————也可能是妹妹。 毕竟真是女儿的话,他岂不是十三、四岁就当爹了? 等等,这年月也不是没可能啊! 那为何不见他带妻子同来? 莫非其妻已然故去? 张昀望著二十岁上下的步騭,与身旁七八岁的小姑娘,脑中已浮现出了诸多猜测,最后竟在心中,暗自给步騭贴上了一个“青年丧偶”的標籤。 而步騭察觉到张昀对自己频频侧目,略一思忖,便端著酒盏走到近前,说道:“適才騭便欲敬张从事一杯,然见从事谈兴正浓,未敢贸然打扰。” > 第108章 哑女(求月票) 第108章 哑女(求月票) 步騭过来主动敬酒,张昀也没故作姿態。 他持杯起身,笑道:“子山!昀已多次言明,你我二人年齿相若,直呼表字便好。你若总是唤我张从事”,我不也得回称步曹掾”?如此一来,岂非徒生疏远?” “今日乃是正旦,就不要再称职务了吧?” 步騭闻言也是笑了起来:“既如此,允昭兄,盛饮!” 张昀也无所谓自己年纪稍轻却被称为“兄”一这属於敬称,就跟后世称“xx哥”“xx姐”是一个道理,无关於年岁,只论情谊与地位。 二人一饮而尽,张昀目光落在步騭身后的小姑娘身上,问道:“子山,此乃令嬡?” 步騭连连摇头,说道:“騭尚未娶妻,何来女儿?此乃吾之族妹。”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姑娘,解释道:“此女乃是騭叔父之女。我双亲早逝,叔父待我如子,多有周济。然三载前,叔父亦是病故。” “去岁笮融为祸,騭族中遭劫,財物被掠一空,亲眷死伤散落。叔母携女度日艰难————守孝期满,叔母本欲携其徙居庐江。” “恰逢入使君幕府后,知其母女困顿,时常接济。前两月,吾因司职邗沟淮口渔政常驻淮阴,叔母便將族妹託付於我,自身————返归庐江母族家中了。” 张昀听他言语含糊,心下也算明白了七八分。 想来是步騭叔母丧夫后,携孤女寡居於步氏宗族,可战乱之下大家宗族亦难自顾。 於是族中之人或劝其改嫁,或逼其留女归宗,无非是凯覦那点家產。 步騭叔母不愿女儿独留在宗族內受委屈,正僵持间,步騭伸出了援手,她便將女儿託付给了还有几分香火之情的侄儿,自己孤身返家。 望著步騭身后那瘦小如豆芽菜一般的女孩,张昀心念一动,快步走回他一开始的座位边,拿起方才路上买的物件。 將五辛菜隨手递给身旁僕役,嘱其送往后厨处置,而后便拎著那包麦芽糖走了回来,递向步:“方才路上购得些许胶牙餳(麦芽糖),正好予令妹尝尝。” 步騭著实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张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跑开,竟是取回来了一包糖,看向张的的眼神也不免有些怪异。 这张允昭赴正旦宴,怎会带些孩童吃的胶牙餳? 难道是准备自己吃的? 是不是有点幼稚啊他? 谁快二十了还吃胶牙餳? 只能说步騭会有这种想法,確实是因为年轻见识浅。 他哪里知道,未来还会有个四五十岁的人,只是因为没喝到蜜水,就直接拔剑抹脖子了。 步騭接过糖包,连声道:“允昭兄————有心了,多谢、多谢。”接著转手便递给了身后的族妹:“喏,此糖乃张从事所赐,还不快行谢过。” 小姑娘接过麦芽糖,眼睛笑成弯月,抿著嘴连连向张昀作揖。 张昀见她只行礼却不言语,心中驀然泛起一丝怜悯。 怪不得步騭叔母不捨得让她独留宗族,这小姑娘竟是个哑巴。 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女,若留在族內,遇著什么醃攒事连呼救都做不到,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果然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好在有步騭这个族兄照拂,不然这般孱弱的哑女,在乱世中能否长大成人,可就难说了———— 步騭见状正欲再言,忽闻有人唤他,转头见是张絃,刘备亦在一旁。 他不敢怠慢,向张昀拱手告罪:“允昭兄,使君与子纲先生相召,騭先告退。”说罢匆匆离去。 而他那位瘦小的哑女族妹,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不多时,张飞那边不知谈及何事,忽然带著几分急切说道:“二哥你这话说的,俺就是想祝大哥永安万年!” 如洪钟般的嗓音响彻全场,满堂为之一静! 旋即,眾人不约而同举杯,齐声呼道:“愿君加,永安万年,为国爱身! “” 刘备闻声带著笑容,朗声道:“斗柄回寅,岁聿其莫!新岁伊始,愿与诸君同心戮力,共襄大业!” 接下来都是往来应酬的时间,不时有文武前来向张的敬酒,他亦起身与关羽、张炫等人寒暄了一番。 门口铜鼎中羊肉已煮得软烂,在刘备的主持下,眾人將其分而食之,张的自然是分到了一大块。 这便是古人所言的“钟鸣鼎食”,如今这鼎中的羊肉,更多是个象徵之意,也不见得就有多好吃。 但张昀记得,好像法正就特別好这一口。 头一锅羊肉数量有限,並不是人人有份。 不过————毕竟歷史上出过车夫那档子事儿,因此只要有人明確提出要吃,一般也都会有。 別问为什么只要想吃就有,预製菜听说过没有? 那个鼎里永远都有煮好的羊肉。 在这种情况下,还没吃上的,只有一种情况:资歷不够没轮上第一锅,而且后来还不好意思朝刘备要。 比如徐盛就是这样———— 宴席至午后便散场了。 结果张昀还没走到家,便有府衙僕役快步追来,高声道:“张从事留步!使君急召!” 张昀闻言,一边跟著僕役折返,一边暗自琢磨起来。 啥事能如此紧急? 他在心中將诸多大事捋了一遍,隱隱有了几分猜测。 步入议事厅,只见刘备麾下目前尚在广陵的高级文武已然齐聚。 文臣有简雍、孙乾、张炫和秦松;武將则是关张赵。 关平和步算是跟著自家大人来的。 在座眾人心里都明白:大过年的却把所有人都薅过来,定是出了大事。 果不其然,待人齐之后,刘备步入厅堂,坐定主位,沉声道:“適才得到急报,陶使君於五日前病逝。临终之际,欲让我接替徐州牧之位————召诸位前来,便是想听听诸君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厅內寂静无声。 眾人神色各异,自光先在简雍、关羽、张的三人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尽数聚焦在张昀身上。 可张昀安坐如山,一言不发;简雍与关羽亦是缄口不语。 最令人惊讶的其实是张飞。 只见他神情虽有些不渝,但也是端坐不动,忍著没说话。 第109章 诸君有何高见 第109章 诸君有何高见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一看这情况,就知道对於当下变局,那几位定是提前討论过应对的方略。 此刻能摆上檯面,真就是想要听听“诸君有何高见”。 好在刘备素来宽厚,即便所言不合心意,也不至於加以苛责,更不会直接把人“叉出去”。 是以麾下眾人遇事皆能畅所欲言,议事气氛向来都比较和畅。 秦松率先起身,朗声说道:“使君,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万万不可错失!” “陶使君弥留之际,既以州事相托,此乃名正言顺;徐州士民久盼明主,此亦眾望所归。若得州牧印綬,则大义在我,名分乃定!届时登州牧之位,握生杀之权,自可以恩惠安抚徐州士眾,至于丹阳旧部————” 秦松稍作停顿,语气有些轻描淡写。 “彼辈虽骄悍,然久居徐州,大多已在此成家立室。使君以州牧之尊施以恩威、分化拉拢,徐徐图之,何愁不能掌控?” “其將帅如曹豹、曹宏之流,不过趋炎附势之辈,见此情景又安敢生乱?纵有微澜,以我广陵军之精锐,武力震慑下,亦不足为虑。” “当务之急,乃速入州城,承袭大位,以免夜长梦多!” 张紘则是对他这番有些急功近利的观点,表达了忧虑:“倘若此番顺势接下州牧之位,徐州士人本就势弱,或是乐见其成。然丹阳诸將由主转客,心中未必甘服。” “更有那数万丹阳兵,虽名为兵,实则与匪类无异。我军兵力不过万人,尚需分戍广陵。收编丹阳兵眾,无异於以蛇吞象!” “一旦事有不谐,只怕要肘腋生患。若是发生火併,唯恐袁术趁虚而入,后果实难预料!” 广陵这帮人在经过了笮融之乱后,对丹阳派皆是心存芥蒂,无不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其心。 孙乾眉头微皱,似是有话要说,不过还没等开口,就听见了一声洪亮的嗓音:“文表先生说得对极!” 张飞听得心头火热,一拍大腿,说道:“大哥,俺一直就说,既然人家已经要把州牧大印送过来了,咱们岂有不收之理?” 秦松听到张飞的声援,却是面露无奈。 嘖居然是被这位出言赞同———— 是不是我哪儿想岔了? 张飞说完又是衝著张絃咧嘴一笑,“当然了,子纲先生所言也有道理。不过即便如此,俺觉得也没必要让那陶商————” 言及此处,他猛地顿住,自知失言,面露懊恼之色。 场中诸位闻得“陶商”二字,心中顿时升起了百般思量。 张昀见状,只得开口说道:“主公,您如今乃陶使君表奏之豫州刺史,亦是赖其信重方才得以主政广陵。若领此州牧之位,岂非夺人基业?” “天下人又將如何看待此事?” “只怕会误会主公乃是反客为主,效袁本初冀州故事!” “且朝廷州牧大位,私相授予,终究於理不合。” 秦松虽然已经感觉自己八成是想岔了,但还是心有不甘,遂反驳道:“允昭此论未免迂阔!当今乱世,当奋勇爭先,岂能拘泥此等小节?” 张昀未及回答,却听张炫正色道:“文表此言差矣!允昭所言,安得谓之小节”?若不顾大义人心,仅凭万余兵卒,如何能立足於当世?” 秦松闻言默然不语。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若单纯考虑实力强弱,那他现在就该去投奔袁术帐下。 张昀见状继续说道:“况且陶使君膝下尚有二子。昀听闻长公子陶商,聪慧果决,颇具人主之资。不如便由主公表奏其为徐州刺史,令使承其父德,收拢徐州民心士气。最关键者,乃是安抚丹阳一派。” 他强调道:“正如子纲先生所言,丹阳诸將手中尚有三万虎狼之师。一旦生出异心,徐州谁人能制?” “纵使主公神武,能以寡击眾,到头来亦是两败俱伤。且此三万悍卒若溃散为寇,於徐州百姓而言,又將是一场浩劫!” 张飞又有些按捺不住了:“允昭何须长他人志气!什么曹豹、许耽之流,俺都见识过,绝非是俺三合之敌!” “只需大哥给俺拨出五千兵马,管叫那三万丹阳兵灰飞烟灭!” 一边坐著的关二爷,听自家三弟叭叭个没完,瞥了他一眼,却並未出言制止。 张昀听了张飞的话心中不由得吐槽。 你可拉倒吧! 都知道你这么猛了,谁还会跟你玩单挑? 照你这个想法,下邳再守一百次,也还是保不住! 他心里很清楚,丹阳派的將领或许很平庸,但丹阳兵却无愧於精锐之名。 在原本轨跡中,仅凭一千丹阳兵固守下邳城门,张飞率军狂攻一夜(还是从城內攻打,基本相当於野战),都未能夺回,便足证其能。 但张昀並未直言,而是谈起了充州的局势:“据早先军报所述,吕布先於乘氏县为当地豪族所败,后又遭濮阳田氏背叛。” “究其原因,一来是吕布军纪鬆散,多有纵兵劫掠之举,导致其大失兗州民望;二来嘛,这些充州大族能有如此作为,背后只怕少不了冀州袁本初的影子。” “总之,如今吕布在充州已呈颓势,若彼时丹阳诸將中,有人勾连这头虓虎,將其引入徐州————里应外合之下,翼德你可有把握挡住那吕奉先?” 张飞一听这话,先是昂首喝道:“旁人怕那三姓家奴,俺可不怕!” 接下来,他声音低了不止一个八度:“不过————吕布那廝,麾下的并州铁骑確实凶悍。再加数万丹阳兵————” “这个嘛,只给俺五千兵马,怕是有些不足。” 张昀並未再追问他所需的兵马数目,转而笑道:“若陶氏公子为徐州刺史,丹阳一派必然会团结於少主麾下!届时徐州北境若再有外敌来犯,不论是曹操亦或吕布,丹阳诸將自当为其前驱。” “而我军则坐镇淮河一线,抵御南边的袁术。如此一来,徐州得安。” “主公亦不负徐州百姓期望,以及陶使君知遇之恩。” 秦松见他在这儿直接止住了话头,便当了一回捧哏:“彼等丹阳之人昔日便未能挡住曹军,再有下次安能御之?” “况且,这些人又岂是吕布的敌手?” > 第110章 州府之行 第110章 州府之行 张昀听到了秦松的问题,从容说道:“若丹阳之兵不敌外寇,大败亏输———— 主公为保徐州安靖,自当率义师北上,保境护民!” 至此,在座大多数人已明其深意。 张炫忽问道:“若丹阳诸將果真能阻御北面之敌,又当如何?届时陶氏公子一战立威,根基必然稳固!” 张昀先是赞同了一句:“子纲先生所言確有可能。”接著便说起了对岸那些事儿:“江东刘繇此番虽有望驱逐吴景、孙賁,然其虽负人望,却不諳兵事。尤其是他囿於门第之见,麾下纵有良將却难尽展其才!” “而袁公路带甲十万,帐下多有能人奇士。只说那孙坚之子孙伯符,便有万夫不当之勇。於巢湖之畔,一战便击溃了陆使君(庐江太守陆康)麾下兵马。” “吴景为其舅,孙賁为其兄。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此二人被逐回江北,袁术或將遣孙策率兵支援。到那时,恐怕刘正礼非其敌手!” “一旦刘正礼兵败,袁军定会趁势席捲江东,无人可挡!而吴郡许贡、会稽王朗皆是朝廷敕封太守,我军————安能坐视不理?” 张昀这一番话其实疏漏颇多,然在场诸人並未再予以驳斥。 盖因大家皆已心领神会,知其所言乃是行以退为进之策。只待北方强敌再侵徐州,与丹阳派两败俱伤之时,便是己方渔翁得利之机————他们根本就不信丹阳派能贏! 即便有人暗忖丹阳派眾將或可御敌,也知道即便暂不得徐州,己方亦备下了“南並吴越”之略。 这般一想,下邳相曹豹前月忽然移交淮阴、淮浦防务之事,便也说得通了显然是己方早已开始暗中运筹布局了。 唯有张飞抬槓道:“万一那些丹阳人挡住了曹操、吕布,刘繇又胜了袁术那廝呢?” 眾人纷纷看向他。 臥槽,你要不要听听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怎么不说长安的天子,也有可能一夜之间尽收西凉兵权,挥师东出函谷关,荡平天下呢? 张昀闻言笑了起来:“若真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吾等可与刘正礼联手,挥师西进,荡平江淮,將袁术那廝逐出九江!” “然后再北上豫州,使主公这个豫州刺史”衔名实相副,不知翼德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张飞还真思考了一番,缓缓点头道:“那倒也不是不行————” 刘备静候片刻,见眾人再无异议,遂道::“既如此,吾意於后日启程,赴徐州城(郯县)弔唁陶公,隨后上表朝廷,举大公子陶商为徐州刺史。” 他转向张飞:“翼德!汝明日即返射阳,整飭军备,严防宵小!若国让处有警,立即驰援!” 张飞起身抱拳道:“诺!” 復谓关羽道:“云长!吾离广陵期间,由汝留守,万勿有失!袁术或趁徐州新丧不稳之际来犯,不可不防。” 关羽肃然应命:“诺!” 最后看向了赵云:“子龙,汝简选三百步卒、二百精骑,隨吾赶赴徐州城。” 赵云应声而起:“诺!” 张絃听了忧心道:“主公此去仅带五百兵马?是否有些少了?” 刘备笑道:“此行前往徐州,乃是为了弔唁陶公,並举其公子为刺史,何人会对吾不利?纵使有一二宵小作祟————” 他再次看向赵云,“有子龙在侧,定可无虞!” 赵云闻言,胸膛不觉又挺直几分。 议事既定,眾心归一。 次日陈矫返乡归来,闻知详情后,也没提出什么异议,只是拱手说道:“主公安心北上便是。” 第三日,刘备便启程赶赴徐州。 武將说是只带了一个赵云,其实队伍中还有陈到和徐盛。 文臣则有张昀、简雍、孙乾三人隨行前往。 一行人循水路,沿邗沟入淮水西行,再溯泗水北上,过下邳后转入沂水,一路晓行夜宿,终於第十日抵达徐州城(郊县)。 此时距陶谦辞世已十五日,尚在东汉官员停灵期限(二十八天)之內。待刘备入灵堂致祭完毕,翌日,陶谦便正式下葬了。 其实原计划是让二公子陶应,扶灵返回丹阳祖籍安葬,却被陶应以“丹阳兵未息”为由推脱了。 后续诸事,仿若水到渠成一般。 刘备於下葬次日便上表朝廷,举荐大公子陶商为徐州刺史此事早在一月之前便已暗中议定。 陶谦下葬后的第三日,其子陶商便以徐州刺史之名开府视事,一应僚属安排,皆与陶谦在世之时別无二致。 刘备则於当日登门拜访了糜竺。 “竺有负於陶使君重託啊!” 甫一见面,糜竺便沉声说道:“其人弥留之际,犹自念念不忘请玄德公继任州牧,直言吾二子皆无才学,非刘玄德不能安此州也”—— “然竺无能以成其志,愧甚!” 言罢,糜竺喟然长嘆。 刘备诚恳回应道:“陶公与子仲的一片拳拳之心,备铭感五內!” “然丹阳诸將皆身居要津,对徐州却无乡土之念。若备一意接任州牧,彼辈恐生萧墙之祸,如此即非徐州之福,亦悖於陶公让贤之本意啊。” 糜竺頷首说道:“玄德公前番书信所言,吾亦是心有戚戚焉。故而对於推举公明(陶商)为州刺史,未置异议。” “只是曹豹、曹宏之流,如今分任下邳、彭城国相。然此二人实无治郡之才,致使两地政令昏乱,民生凋敝,其部属士卒更时常滋扰百姓————” “较之玄德公不过蒞广陵半载,便使当地政通人和,实乃云泥之別!” 糜竺此言並非虚赞。 刘备在广陵严束麾下士卒,於百姓秋毫无犯,且施政宽仁,劝课农桑,內剿盗匪,外拒强敌,使广陵成为了淮泗一带少有的安寧之地。 北方战乱频仍,百姓南迁避祸,多有途经广陵即定居者,尤其是广陵之战后,专门迁徙至广陵的百姓更是络绎不绝。 前几日路过淮阴时,田豫曾向张昀诉苦道,他在射阳周边推行屯田,半年时间就安置了近两万流民,光这一件事就差点没把他给累死! > 第111章 陈登夜访(求月票) 第111章 陈登夜访(求月票) 除了屯田吸纳的流民之外,在刘备主政广陵郡的半年时间中,还有万余百姓落户於射阳、高邮二县。 若非两地此前遭到乱兵劫掠,大户离散,官府收得了大量无主之地,又能藉助大湖之利开渠灌溉,一时间还真安置不下这些人。 广陵其余各县,亦有不少南迁百姓定居,如徐盛一家便是落户於南部的海陵县。 根据去岁年末诸县呈报的数据,如今广陵的户口达到了十四万六千户,这个数字,已经接近了黄巾乱前的十五万户。 而且其中还未包含官府屯田之民。 若按户均三人估算,再加上屯田户,目下广陵总人口约在四十六万上下。 (古代一户中的人口数並不固定,从一两个人到四五个人,甚至八九个人都有可能。不过如今乃是战乱年代,一户中的人口数就会比较少,因为很多都是新立之户。) 刘备闻糜竺之言,面露无奈,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如今丹阳眾人对他可谓是极尽殷勤、曲意逢迎。每次两方相见,对面都是言辞殷切、諛词不绝,就差掏心掏肺了。 甚至此前那位陶家大公子,在得知刘备要表自己为徐州刺史后,竟想要认刘备为“亚父”! 幸而刘备態度坚决,婉拒方止。 张昀闻知此事,不由得暗自吐槽。 什么“义父”、“亚父”的,从刘邦那会儿开始,就没几个能善终。 丁原、董卓就不必多说了,便是老刘自己后来收的那位义子,结局也不怎么样———— 此番婉拒,实在是明智之举。 沉吟片刻后,刘备只得说道:“吾也当劝諫公明(陶商),既已承袭父业,为徐州刺史,当以百姓为重,勤修內政,更需督促丹阳诸將严束部属,不至扰民。” 糜竺嘆道:“陶公明性情跳脱,遇事又少有主见,令其约束丹阳诸人————实难寄望!” “况且前番元龙(陈登)与我论及充州局势,言胜负將分!曹孟德从最初三县,至今已復兗州半壁,吕布恐非其敌手。只是————” “唉,曹操、吕布皆非善类!无论敦胜,只怕都將对徐州生起凯覦之心。尤其是那曹孟德,其人之暴戾,我徐州士庶皆有切肤之痛,更別说还有寿春袁术虎视眈眈————” “四面皆是虎狼,仅凭一孺子当政,焉能守此危局?” 刘备宽慰道:“江东刘正礼已与袁术反目,將吴景、孙賁逐出了吴郡。” “然袁术此人必定不会忍气吞声!一旦其发兵爭夺扬州四郡,短期內当无暇东顾。” “即便其欲趁陶公新丧进犯徐州,吾已与曹豹將军商议妥当,届时我军將进驻淮阴—盱眙一线,助其阻御袁军,当可保徐州南境无虞。” 糜竺依旧愁眉不展:“纵然南境无虞,北面兗州之敌,又当如何?” 刘备正色说道:“无论曹操抑或吕布,若敢犯徐州疆界,备————绝不坐视! ” 糜竺望著刘备,眼神中带著几分幽怨复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玄德啊玄德,南境需汝出兵,北疆亦赖驰援———— 既如此,何不直接领了这州牧之位? 如今推出个陶商来当徐州刺史,岂非多此一举? 然木已成舟,糜竺终究未曾將这番心里话说出口,只得长嘆一声:“玄德公————高义!” 辞別了糜府,张昀对刘备说道:“麋子仲还是未能看清当今局势,只考虑己身之愿,而未察他人之心,於诸事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刘备頷首道:“子仲出身豪富之家,雍容敦厚,风仪过人,交游往来自是出眾。然运筹帷幄————实非其所长。” 张昀闻言点了点头:“確是如此。” 当夜,未待刘备前往拜访,陈登已是轻车简从,悄然登门拜会。 宾主坐定,略敘寒温。 刘备正想如对糜竺那般出言作保,却听陈登已是开门见山:“使君信中深意,登已悉知。此间丹阳诸人皆占据要职,其心难测,確实不可不察。” 言至此,他语锋陡转,沉声道:“然兗州战局,若要胜负分晓,尚需一年半载。纵使分出胜负,胜者亦需休养生息。坐待敌军来攻,实乃被动之举。” “今泰山臧霸拥兵开阳,不听州府调遣,形同割据,且屡屡率军攻侵琅琊国相萧建,已据琅琊半数之地。登当择机说动陶公明(陶商),遣丹阳之兵北伐臧霸,收復琅琊!” 张昀听完都有点震惊了。 好傢伙,不愧是陈元龙! 这一招也太符合他的风格了。 从不被动等待,哪怕没有机会,也要凭藉自己的能力,去主动创造机会! 他口中所说的那一伙泰山诸將,绝非等閒之辈! 彼等乃泰山郡周边数家豪酋之联盟,成员主要是臧霸、孙康、孙观、吴敦、 尹礼、昌豨等人,公推臧霸为首。 原本轨跡中,他们曾与袁谭(袁绍长子,青州刺史)爭锋於青徐之间而不落下风。 曹操平灭吕布后,对这股势力亦是以招抚为主。 尤其是在官渡之战前夕,为稳定青徐局势,安抚泰山军诸將,“以(臧)霸为琅邪相,(吴)敦利城、(尹)礼东莞、(孙)观北海、(孙)康城阳太守,割青、徐二州,委之於(臧)霸。” 虽然有形势所迫的原因,但能让曹老板下这么大本钱,也足以证明这帮人,绝不是什么臭鱼烂虾小趴菜。 而且曹老板在官渡之战打贏后,也没有削夺其权,臧霸后来更是官至徐州刺史,长期都是曹魏集团內部一股半割据的势力。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曹老板知道自己在徐州名声太臭,才故意放任臧霸这个外来户在那边瞎搞的。 总之,直至曹丕继位,遣曹休都督青徐,才彻底收回了这一地区的权柄。 如今这帮人背靠沂蒙山区,可谓占尽地利,那可是连吕布都不带怕的。 丹阳派那几头烂蒜能搞定他们的概率,无限接近於零。 虽然不知陈登具体打算怎么做,但张昀深信,其既出此言,心中必已有了不小的成算。 毕竟这位陈元龙最著名的事跡,就是在多方势力间周旋如意,並取利於危局之中。 堪称“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的绝顶高手。 1 第112章 广陵水军(求月票) 第112章 广陵水军(求月票) 刘备听完陈登一番话,生出了几分疑惑。 他对臧霸等人本就缺乏了解,去年从青州南下途经琅琊国时,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反倒还听闻臧霸曾亲率兵马,击退了曹军进攻琅琊国的一路偏师。 原来这帮人还是一方割据势力? 张昀正色道:“臧霸等人驻兵开阳,背靠沂蒙山险,绝非易於攻取之辈。若丹阳诸將顿兵开阳城下徒耗兵力,恐反招其南下报復,纵掠郡县。” “况且昌豨所部本就驻军在东海郡西北,届时两相呼应,只怕彭城国亦將生乱。” 陈登頷首,声如金石:“正是如此!” “今袁术先於南郡与刘表相爭,復遣兵攻伐庐江,江东诸郡又为刘繇所掣肘。纵使其麾下真有十万之眾,此刻亦无力东顾徐州。” “且吕布在兗州虽陷颓势,然实力犹存,曹操一时半刻也无暇旁騖。” “此等良机,实乃天赐!一旦东海局势有变,使君当应机而动,万万不可错失!” 他这条计策,令刘备不觉心生踌躇。 陈登见状,復又劝道:“若使君忧及黎庶,还请宽心。” “泰山诸將所募兵卒,多为徐州本地招募,即便其眾出兵东海,亦不至於肆虐过甚。” “更重要者,早一日解决丹阳之患,使君便能早一日著手整合徐州五郡。” “若待兗州之敌入境肆虐,丹阳兵不敌溃散为寇,彼时使君再提兵北上,徐州百姓所遭之劫难,恐十倍於泰山之祸!” 刘备听罢,坦诚道:“不瞒元龙,备確因对丹阳诸人心存芥蒂,方才未领州牧之位————然此前————” 他心中很清楚,那位陶大公子刚登临刺史之位,若遭此败绩,再加丹阳派损兵折將,必定再无力制衡徐州本地世族。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从此被彻底架空。 张昀在一旁接口道:“当此乱世之中,最大之过,莫过於才能不足却窃据高位。陶公明(陶商)若真的明智,便不该接下那刺史印綬。” “然纵无陶商,尚有其弟陶应。如今丹阳诸將被挑起了心思,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们兄弟自主了。” 所谓的“黄袍加身”,多是时势使然— 你不想进步,我们还想进步呢! 当然了,赵大的那些说辞听听就得了,千万別当真。 张昀边说著,心里边琢磨。 等到丹阳派战败,老刘出来收拾残局时,陈登这边八成还有后手,保不齐就整出个“使君不登州牧之位,徐州苍生何?”之类万民请愿的戏码。 嗯,到时候可以找他交流一下。 见刘备仍在纠结,张昀补充了一句:“事后主公多加恩抚陶氏兄弟也便是了。” 这倒也不是刘备故作姿態,主要是政治这玩意儿实在太脏,节操太高是真的玩不转。 自前番与张昀定下了“以退为进、借刀杀人”之策,刘备已经在竭力適应这个乱世中的规则了。 他未再矫饰“不得已”,故作姿態让麾下文武焦灼,而是直接將执行力拉满。 先是与最核心的班底(关、张、赵、田豫、简雍)统一思想,言明此乃己之决断,並布置安排; 然后便是与丹阳派暗中议定各项条陈,同时还不时与徐州的世家大族(主要是糜、陈)往来沟通。 在与丹阳派通过信函议妥之后,他还亲赴淮阴,与曹豹、陶商会面,两方当面盟誓,刘备许诺將表奏陶商为徐州刺史。 正是在此行中,陶商提出了欲拜他为“亚父”。 沉吟良久,刘备最终长嘆一声,向陈登拱手:“如此————备当於广陵枕戈待旦,静候元龙消息!” 两方又寒暄了数句,陈登起身告辞,刘备亲送其至门外。 望著陈登的身影没入夜色,张昀感慨道:“陈元龙为助主公,当真是殫精竭虑矣!” 刘备轻声应和:“诚然————” 往后数日,正事办完的刘备,又登门拜访了几位徐州城內交好的士人,便率部踏上了归途。 整个行程无风无浪,不过六日,便安然返回广陵。 时维初春,农事渐兴,四方皆休兵罢战,转入了春耕的节奏。 刘备麾下有五千军士,亦是投入了广陵、射阳两地屯田区的春耕劳作。 余下的五千人中,三千白耗兵锐为脱產常备军,全年无需参与耕作,专注於磨练军事技能。 另有两千精挑细选、善於水性之卒,在关羽统领下,於天气回暖后开始习练水战。 起初接到此令,关二爷颇为踌躇,各种推辞。 “大哥你是知道的,吾不过粗通水性,入水不至於溺毙而已————” “大哥,某乃北人,实不善舟楫!” “大哥,小弟对水战確实是一窍不通啊!” 但在自家大哥的殷殷期盼中,以及身边眾人的轮番劝说勉励(各种彩虹屁) 下,二爷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颇为艰难的任务。 幸好他身边还有一个吕岱。 其人虽未深究水战,但好歹是在江边长大的,算是个可以商量的对象。 加上张昀虽然没实地见过这年月的水战,但上辈子通过影视、游戏也有过一些了解,起码知道什么、斗舰、楼船之类的,也从旁提供了一些建议。 因为目前刘备这边,暂时没有大造战舰的计划。所以广陵水师的大部分舰只,都是去年俘获的袁军运兵船。 这一批船只大小不一,且多数也是当时刘勛徵调的民船。因此最先要做的,便是对船只进行改造。 首先是在船底加装了类水密格舱的结构,增强船只抗沉性。 然后在船舷上部加盖棚顶,同时加固舱壁,提升船只防护。 最后则是在船首加装了木包铁的撞角。 经过一番修缮改造,倒也算是有模有样了。 而士卒的水战训练,则包含三方面的內容: 其一是舰船操控。 主要训练船员依令同步划桨,舵手学习应对水流变化; 演练舰船变阵,以適应战时队形切换; 还有就是舰船靠岸停泊、衝击滩涂登陆,以及著火、漏水等突发状况的处置之策。 其二为水上攻防演练。 包括在舰船晃动中,以弓箭、弩机进行射击;模擬登舰夺船的场景,包括跳帮和格斗,以及配备相应的兵器与防具;另外还针对性地演练了火攻之术,像是火船操控、引火物投掷等等。 其三就是协同配合。 以旗帜、鼓声、號角、火光传递指令,训练船员对號令的快速反应能力,確保舰船协同无间。 关二爷这段时间,基本就是尝试將陆战的战术带到水上,再根据水战自身的特点,增刪调整不合时宜的地方。 而在这一过程中,居然还激发了二爷一些关於陆战的新思路。 在某次军议之上,他就提出来:“如今陆战,多是摆列大阵,(一般是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顶多再加马军)。可否效仿水战之法,以数百人组成小方阵,如舰船般灵活调度?” 后来,二爷还真在操演中付诸了实践,结果却发现自己有点异想天开了。 当今陆战首重士气,在两军对垒之际,一方保持严整大阵,而另一方化整为零的结果就是,那些分散的小型方阵在正面完全顶不住,转瞬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操练之时尚且如此,若真到了战场上,只会溃败得更快! 於是乎,二爷的军事小发明遂告夭折。 转眼便到了阳春三月。 今年的广陵春耕,进展得颇为顺遂。 除了开年雨水调匀之外,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得益於曲辕型的推广。 虽然在去年秋冬之际,官府仅仅是在两大屯田区著重推行此型,但老百姓既不傻也不瞎,亲眼目睹了曲辕犁在垦荒中功效卓绝,自然是爭相效仿,开始主动传播这一新技术。 待到今年春耕之时,各县大户已尽数配备了“广陵犁”,而不少百姓也是寻得各方渠道,用上了仿製的型具。 张昀这几个月以来也是没閒著。 因为广陵毗邻大江,水力资源丰富。因此他便重点研究了一番当今年月的水力机械。发现像是水力磨、水碓之类比较容易搞定的设施,都已经出现了。 甚至他听说在彭城利国驛(利国铁矿)一带,还有一种水排(水力鼓风机)。 多方了解之后他也不禁心生感慨。 汉朝的“老祖宗”们有点过於给力了,导致他想要“发明”这些玩意儿,得穿越到西汉去才行。 不过他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发挥的空间。 譬如对於水碓的改良,张的便將数十年后西晋杜预所创的联机水碓,给提前付诸实践了。 所谓的“水碓”,主要是用於粮食加工。 藉助立式水轮把水力转化为机械能:水流衝击水轮转动,带动轮轴之上的短横木(形似凸轮)周期性拨动碓梢,使碓头一起一落舂捣穀物。 而张昀改进的这个“联机水碓”,说起来也不复杂。仅仅是將连接杆加长,令一个水轮可带动多组碓头。 只是通过这么一个简单的改良,就让单座水碓的效率提升了数倍(具体倍数取决於联动碓头的数量)。 > 第113章 新品(求月票) 第113章 新品(求月票) 张昀改进后的这种“联机水碓”,所遭遇到的最大问题,其实是广陵郡多数地区都为平原地形,导致很多溪流水速平缓,时常出现难以驱动联机水礁的情况。 针对这个问题,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在水碓上游筑起一道小型蓄水坝,无需水碓工作时蓄水,需用时开闸放水即可。 如今的水碓也不单纯用於穀物加工,像是“广陵医馆”的药材舂捣工作,也是交给水碓来完成了。 如果要问在城市长大的张昀,到底为什么会了解这些莫名其妙的知识? 那还要多亏了他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不少“聪明的你发明了”系列。 为此张昀也不由得心生感慨:这上网是真能学到东西啊!(虽然在现代社会里屁用没有) 隨著天气渐暖,张昀对造纸术的改良也在继续。为压低成本,他在改良的过程中省去了蒸煮工序(节约燃料)。 先將去皮后的细竹条浸入石灰水中泡至软烂,再將锤捣之事交由水碓,从而大大节省人力; 待竹条捣成泥状,便掺入清水混成纸浆,后续便是常规的抄纸、去水、烘乾。 这般折腾了一个多月,结果造出的竹纸却是一撕即裂,而且表面遍布杂质,看上去十分粗糙,根本无法用於书写。 成品的质量让张昀颇感沮丧,唯一值得慰藉的,便是確实把成本给打下来了。 这种竹纸刨去机械磨损(水碓)与人工,每捲纸的材料成本仅为十钱左右。 实验阶段的损耗与人工难以精確核算,但就算全都加进去,一捲纸的总成本应该也不超过三十钱。 这个数字较之普通的“蔡侯纸”,成本直降三分之二。 若是后续能在维持这个成本的基础上,造出可供书写的竹纸,则单捲纸的售价便能控制在五十钱以內。 按如今广陵的物价,五十钱约合十五斤稻米,相当於一名步卒实领月餉(一石约120斤)的十分之一左右。 如此一来,似乎已经摸到了寻常百姓也能负担的门槛。 张昀坐於官之中,望著案头那叠粗劣的竹纸,心中一番盘算过后,感觉又提起了点精神。至於什么时候再次启动竹纸的改良工作,只能说还得再等等,他还没彻底缓过来呢—————— 屋內此时还有他的书佐王景,其人正手捧竹简,静坐一隅默然品读。 在张的不主动找他的时候,这是其人一贯的状態。 就在此时,一名身著华丽锦袍的青年翩然而入。 此人麵皮白净,五官端正,一张圆脸上透著富態与和善—正是糜芳、麋子方。 自正旦至今的三个月来,糜芳每月都会押运著大批物资赶来广陵,一来二去,与府衙上上下下都混了个脸熟,尤其是对张昀,更可谓是殷勤备至。 若是刨去歷史上其劣跡带来的诸多成见,张昀对糜芳的印象其实还不错。 这小白胖子不但长得討喜、嘴甜会来事,更关键是家底殷实,出手阔绰。 自打糜竺被徵辟为徐州別驾,糜氏的各种商业事项皆由糜芳一手操持。其人对广陵诸事,无论大小,向来尽心竭力。 尤其是他麾下的糜氏商队,更可谓是有求必应一不仅助广陵探听四方消息,亦与张昀多有私人合作。 张昀对此也不禁心生感慨。 长江水清,黄河水浊,皆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不能只因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只因水浊而偏废,关键还是在於如何治理啊———— 这不,糜芳刚一进门,便拱手朗笑道:“哈哈哈,允昭,吾特来向你道喜!” 张昀抬眼望见来人,招手示意道:“子方坐下说话。” 待糜芳落座,张昀不紧不慢地问道:“子方此言何意?昀何喜之有啊?” 糜芳闻言笑意更浓:“充昭,此前你托我代售的蔡侯纸,已然销售一空,每卷售二百五十钱!” “而去年年底那批质地更优的广陵纸”,更是每卷售至七百钱,犹是供不应求!” “此非大喜乎?”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予身旁僕役,“蔡侯纸九十卷、 广陵纸二十五卷,此次所得收益,尽在此矣————” “还请允昭验看。” 张昀接过锦盒打开,只见內里静静躺著两锭马蹄金。 他心中一算:按糜芳所说的价格,这批纸总计应得四万钱,可按照广陵时下的金价,两金至少能兑换五万钱! 也就是说,糜氏商队此次代为售卖不仅分文未取,还往里倒贴了一万钱。 不过张昀也並未点破,只是隨手將锦盒放在了一旁。 就听糜芳继而问道:“允昭,你上次所言试製之新纸————如今成效如何?” 张昀隨手拿起了一张竹纸递过去,说道:“尚需改良,此等成品,全然无法书写。” 糜芳接过了竹纸,先以指腹摩掌纸面,復轻轻撕扯,揉搓了片刻,点头说道:“此纸质地,仅比最劣等的麻纸稍好些————” “正是,故而还需打磨工艺流程。”张昀无奈地说道。 糜芳沉吟了片刻,又问道:“那————敢问允昭,你对那广陵纸”,还有意造否?” “此纸未达我心中预期,暂不打算復造了。”张昀说著,似笑非笑地看向糜芳,“怎么,莫非子方对此纸有意?” 糜芳也不否认,笑著应道:“自然是有意!” “此纸虽逊於临胸左伯纸”,然较之蔡侯纸”,韧性更佳,易於封卷保存,且墨跡不易晕染,已然堪称上品!” 他坦诚说道:“不瞒允昭,此物於我並不为牟利,而在於藉以交结四方世家” 。 “当今乱世,道路不靖,往来本就多有阻碍。那左伯纸虽好,可一直以来產量本就稀少,如今更是难觅。 “这般境况下,吾观此广陵纸”大有可为!” 言至此,糜芳面露赧然,语气也越发真切:“故而————厚顏恳请允昭,仍续產此广陵纸”,能扩大產量则更佳!若是其中有任何难解之处,糜氏愿鼎力相助!” > 第114章 合作(求月票) 第114章 合作(求月票) 张昀听完糜芳一番话,笑了起来:“子方所言倒是直爽。然则,吾確实无意於此。” 糜芳轻嘆一声,面露惋惜:“如此,实为憾事————” 张昀话锋忽转:“子方可知一卷“蔡侯纸”,本钱几何?” 糜芳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此事吾略有耳闻,当在百二十钱上下。” 张昀頷首,復问道:“那子方以为,“广陵纸”成本当在几何?” 糜芳摇了摇头。 “试製之时,每卷本钱约两百五十钱。”张昀缓缓道,“若是成批量產,当能將成本压至每卷一百八十钱左右。” 糜芳试探著问道:“不知允昭之意————” 张昀正色道:“吾可与糜氏合作,於广陵兴建纸坊。” “吾只供技艺,后续一应生產、售卖之事,皆由糜氏负责。糜氏每捲纸欲售价几何,吾不过问————” “然纸坊每產出两百卷广陵纸”,需付吾一金作为酬劳。” “不知子方以为如何?” 张昀这套说法,基本相当於后世的专利授权费。 糜芳听罢,在心中飞快盘算了一番,隨即目露惊诧,语气也难掩激动:“允昭此言当真?!” 如今广陵金价与铜钱的兑换比例变动不大,一金约可兑两万五至三万钱。 如此算来,张昀每卷广陵纸”的实收,仅在一百二十五至一百五十钱之间。 广陵纸”如今七百钱一卷的售价,还算是一个比较稳妥的价格。如果按成本一百八十钱计算,糜氏每捲纸的毛利有近四百钱。 若仅在徐、荆、扬、豫四州售卖,纯利约三百钱;即便扩大到整个关东地区(函谷关以东,这里边一般不包括交州),纯利亦在两百钱上下。 正如糜芳先前所言,他起初看重广陵纸”,本不是为了牟利—一哪怕只是保本甚至略亏,他亦愿为之。 毕竟卖纸与卖盐,格调截然不同。 若能独家经营此等上品纸,於糜氏家声裨益匪浅! 如今张的非但愿意合作,竟还主动让利? 一股暖意涌上了糜芳心头。 允昭当真是位实诚君子! 不对! 君子之称已然不足,这简直就是我糜家的財神爷啊! 虽然同出於豪富之家,糜芳却与自家兄长不太一样。 (糜竺:我从来没有碰过钱,我对钱没兴趣!) 糜芳这个人不但喜欢钱,更喜欢赚钱的感觉。 此刻千言万语,在他心中匯成了一句话。 允昭这哥们,是真能处啊! 张昀见他久不言语,便问道:“子方可是觉得条件不妥?” 糜芳闻言连连摆手:“非也、非也!允昭兄所开条件已是极厚,吾绝无异议!” “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 张昀说道:“吾稍后也会將工艺流程梳理一番,子方亦可广募能工巧匠,力求改良优化。” 糜芳连连点头称善。 结果直到他告辞离去,脸上依旧还带著抑不住的笑意。 这让张昀心中暗自有些纳闷。 这个糜芳是怎么回事? 至於高兴成这样吗? 一年就算能卖出去一万捲纸,销售额也就七百万钱。按一金兑两万五千钱算,不过是两百八十金。 对於糜家而言————也就那么回事吧? 只能说张昀確实有点飘了。 他这话要是让张炫、孙乾等人听见,非得一脚踹他腰上不可。 还“不过”二百八十金? 要知道,张絃出身广陵世家,如今就算把家中刮地三尺,也凑不出来二十金。(当然了,广陵各个世家的窘迫,与笮融肆虐过一遍也有关係) 到了午间时分,张昀的午饭是烤鱸鱼、韭菜炒鸡蛋配米饭。 作为一个在乎生活品质的穿越者,身处以燉煮、炙烤为主要烹调手段的汉朝,张昀很早便將主意打到了“炒菜”上。 (需要说明的是,在西汉就已经出现了一种处於煎和炒之间的烹飪手法“聚”,因此东汉时期的人对於“炒”这个概念,也並非全然陌生) 一般来说,炒菜最好还是铁锅,不过受限於当下的冶铁与锻造技术,后世那般半圆形的轻薄铁锅確实有点难搞。 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就算铁锅不好搞,铁板总能打出来吧? 再配上两把小木铲,“炒菜”的傢伙什就算齐活儿了。 他这韭菜炒鸡蛋的做法,与鸡蛋灌饼中夹菜的做法如出一辙。 在自己家中吃上炒菜后,张昀又將“铁板炒菜”之法传到了府衙的庖厨中。 这种新颖的烹飪方式,颇得府衙眾人的好评。 是以如今在广陵府衙,见到炒菜已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了。 吃完午饭,张昀眼见无事,便想直接回家。正在此时,官廊中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允昭兄!” “哎?子敬?”张昀见来人是鲁肃,颇为惊讶,“你何时抵达广陵的?” “昨日暮时方至,方才已去拜謁过了使君。”鲁肃面带笑意,兴致颇佳。 “快快请坐!可曾用膳?”张昀连忙將其引入室內。 鲁肃一时有些不太习惯,张昀这般张口便问“吃了吗”的节奏,顿了一下才答道:“额,方才与使君一同用过了。” “如此便好。” 待二人坐定,张昀便问道,“子敬,此番行程为何耽搁了这般久?” 这话並非是客套。 鲁肃早在一月下旬便传讯过来,言其已携家眷抵达了居巢,刘备闻信当即遣糜氏船队前往接应。 按照常理,水路往返不过十日,耽误个五六七八天也就算了,可如今已经是四月中旬,鲁肃这一趟行程足足走了两个多月。 鲁肃闻此,面露无奈之色:“唉,还不是因那吴景、孙賁————” 要问这其中的缘由,还要从去岁腊月说起。 彼时刘繇遣兵將吴景、孙賁的势力逐出吴郡后,並未就此罢手。 见对方无甚反应,他便以“袁术无故攻伐朝廷敕封之庐江太守(陆康),实属悖逆”为由,与袁术彻底翻脸,隨即便遣兵攻入了丹阳郡。 打头阵的,正是前文已提到过无数次,广陵士眾皆恨其入骨的笮融。 笮融这位杀人盈野的佛家“菩萨”,与原彭城相薛礼,在刘繇渡江后的第二个月,便先后投奔於他。 此番“笮菩萨”充任先锋大將,率先攻入丹阳郡,一时间气势如虹,接连攻破句容、湖熟、江乘、秣陵四县! 紧隨其后的薛礼,则南下夺取了广德、故、原乡三县。 吴景、孙賁则是接连避战,收缩兵力,退守到了芜湖、溧阳一线。 刘繇继而派出大將张英率五千兵马进屯丹阳县,復遣樊能、於糜二將驻兵牛渚,与九江郡隔江对望。 而此时,糜氏的接应船队尚未离开广陵境內。 见江对岸情势不利,袁术遂遣刘勛分兵一万驻守歷阳,防备刘繇趁势渡江。 刘勛则是派出了三千兵马,进驻歷阳江畔要津当利口,並遣战船昼夜巡弋江面,往来船只皆需经过严格盘查。 好在糜氏商船素有信誉,歷经重重查验,总算通过了歷阳江段。 仅此一项便耽误了小半个月! 待船队终於赶到了居巢,与鲁肃接上头后,丹阳郡的战局,又已经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此前,孙賁率六千兵马屯驻溧阳(溧水北岸),以为郡治宛陵的屏障。 吴景则领八千军驻守芜湖(当涂),扼守己方退回江北之路,並协同歷阳刘勛部夹攻牛渚—一旦夺回此渡口,便可接应江北大军过江,反攻丹阳县。 然丹阳豪酋祖朗於此时起兵响应刘繇,率眾万余自陵阳(始安)沿水阳江一路北上。 起初,屯驻溧阳的孙賁对於这支北上之军,並没有放在心上。他与祖朗周旋已有年余,深知其麾下能战之兵最多也就万余人。 且祖朗沿水路北上,必经丹阳郡治宛陵。 而如今的宛陵城,则是由袁术表奏的丹阳太守周尚(周瑜叔父)镇守。 在孙賁看来,若祖朗选择强攻,宛陵城高池深,短时间內绝难攻破。待其顿兵坚城之下,士气低落之际,自己便可出兵与城中周尚所部里外夹击,当可一举破敌! 即便祖朗绕城而过,周尚亦可在其身后不断袭扰粮道。届时,这支缺粮少食的部队,若真到了自己跟前,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破之易如反掌! 可令孙賁始料未及的是,他预想中的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 在祖朗率领万余兵北上之际,张英亦率八千军自丹阳县出动。二军在溧阳城下会师后,兵力接近两万,对孙賁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令其支应得颇为狼狈。 更关键的是,宛陵的周尚始终闭城不出。別说截断祖朗的粮道了,连小股袭扰都没有! 溧阳县城小垣卑,光禿禿的城墙仅有一丈来高,很难说有多好的防御能力。 孙賁虽然搞不清宛陵城究竟有何变故,但他见祖朗军始终攻势不减、补给充足,便知道那边肯定是出了岔子。 在溧阳城头苦守十日,孙賁麾下损失颇重。 他不忍將“孙家军”的老底子全扔在这座小城里,遂率军撤出了溧阳,沿溧水向北一路退往芜湖,与彼处的吴景合兵。 如此一来,丹阳全境基本都落入了刘繇掌控。 第115章 波折 第115章 波折 芜湖县城位於江边,城池狭小且粮草匱乏,根本无法长期坚守。 吴景、孙賁无奈之下,也只得引兵退往江北,经濡须口撤到了合肥。 鲁肃有些无奈地说道:“彼时孙賁率三千兵马驻扎居巢,防备刘繇兵马沿濡须水北上,全城戒严,禁止出入!” “吾与糜氏商队俱被困於城中,直至进入三月局势稍缓后,在糜氏多方打点之下,吾等方才得以脱身。” 张昀忽然插话问道:“如今的居巢长可是周公瑾?” 鲁肃闻言一愣,隨即摇头道:“额,並非是他。” 张昀心中暗道一声“可惜”,接著便頷首示意鲁肃继续。 鲁肃见状便继续说道:“吾等出了居巢县,船队经濡须口入江,本欲就此顺江而下直奔广陵。不料行至歷阳附近,又恰逢刘繇遣兵渡江————” 这是因为在吴景、孙賁退回江北后,张英並未从芜湖跨江追击,而是率军返回丹阳县休整了十日,隨后便移师牛渚,图谋北渡大江。 这“牛渚”是一个古地名,大家听著可能有点陌生。不过歷史上孙权定都建业后,就给这地界起了个新名字—一采石磯。 这里的江面十分狭窄,渡江便捷,从此往后再数一千八百年,都是兵家必爭之地。 可谓中国古代歷史上的长江第一要津! 宋代陆游曾言“古来江南有事,从採石渡者十之九”,而采石磯本身高耸陡峭,悬於大江之上,易守难攻,卡住了长江入海的咽喉之地,素有“採石之险,甲於江南”之称。 后来刘宋在採石抵御拓跋燾、侯景速通採石急攻建业、隋朝韩擒虎渡採石灭陈、北宋曹彬渡採石攻南唐、南宋虞允文於採石阻击金主完顏亮、朱元璋破採石而夺金陵,直至百万雄师过大江———— “未来”此地名留青史的战事可谓数不胜数,张英在其中虽然排不上號,却並不妨碍他定下了由此渡江北上、攻取九江郡的计划。 他屯兵牛渚山后,並未急於渡江攻打歷阳,而是先遣部將樊能率千名精通水性的锐卒,趁夜泅渡,登上了牛渚对岸的横江津。(这是歷阳附近江面上的一个江心岛,大概位於今安徽和县东南方向) 袁军虽在横江津上驻有兵马,然於此处的防备並不严密,待守军察觉敌人登岛,再行组织抵御已是晚了三秋,樊能已在岛上稳住了阵脚。 此后,两军便围绕这座江心岛反覆爭夺。 歷阳地处江水下游,袁军支援需逆流而上,颇为不便;而张英援军自牛渚出发,却是转瞬即至,可谓占尽地利。 此消彼长之下,张英最终將袁军彻底逐出了横江津,牢牢掌控了这处渡江跳板。 待到前方战事稍歇,鲁肃这帮人已在附近风餐露宿了半月有余。 再度启程后,一行人便想著赶紧过去,不料行至当利口(歷阳沿江渡口)附近,又被袁军巡江的战船给扣下了。 鲁肃谈及此处,也不由得苦笑:“若早知如此,当初於家中启程时,便该西向曲阳,再入淮水向东。纵然路途遥远,两个月也足以抵达广陵了,何苦在大江上反覆耽搁。” 但在当时的情景下,想这些也没什么用。鲁肃和糜氏商队的管事,只得开始四处托关係、找门路,没想到还真就让鲁肃寻到了转机。 彼时屯兵当利口的乃是刘勛所部,其麾下有一位参军,正好是鲁肃的旧识。 在这位参军的斡旋下,鲁肃一行终於得以顺利通行,后续一路再无波折,不过四日便抵达了广陵。 张昀听完后半段,颇感惊奇:“刘子扬(刘曄)居然是你的故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便是他在当利口多方转圜,才让你们得以放行?” “確是如此。”鲁肃点头道,“全椒(阜陵国首县)与东城相距百二十里,两家长辈颇有些渊源。故此吾与子扬早年便相识,只是近一二年联繫渐疏。只知他投了袁术,却不想竟是在刘勛麾下为参军。” 张昀不由得感慨世事奇妙,人际相牵,果然无远弗届。 六度分割理论诚不欺我啊。 这让他想起了后世三国各种梳理亲戚关係的段子。 不过这些段子的核心,都是张飞娶了夏侯渊的侄女,才能將几大势力串联起来。 也不知在此世中,这般机缘还能否重现。 张昀遂將此前刘勛兵败、刘哗被俘,直到临了释放降卒时才被自己察觉的事情,简略告知了鲁肃,隱去了自己最后给其“上眼药”的细节,转而问道:“不知子敬可否与刘子扬联络,將其招揽过来?” 鲁肃沉吟片刻,略带惋惜地说道:“子扬其人確实胸藏韜略,智计深沉。” “然或因其父乃阜陵王次子之故,其人行事————谨小慎微,圆融世故,鲜少开罪於人,立场向来都不甚鲜明,且颇慕强权————” 他最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使君目下仅据一郡之地,恐难令其倾心来投。” 张昀犹自不甘:“然其身为光武帝直系宗亲,在袁术的帐下,岂能不受猜忌排挤?” “倘若始终难获重用,他在彼处到底图什么?” 鲁肃思忖片刻,有些不太確定地说道:“或许————子扬对於是否能一展胸中所学,本就没有那般执著吧。” 言至此,他笑了起来:“不过,倘若使君能再多添几次三千破万五”的壮举,我军与袁公路之间,说不定便要攻守易形了。” “到了那时,肃自然有把握劝服子扬倒戈卸甲,以礼来降。” 张昀闻言,不禁哑然:“子敬真会说笑————还几次”?那一次便险些城破!”他的语气转为深沉,“吾深疑当日刘勛所行之策,便是刘子扬所献!” 接著他便將当日刘勛猛攻广陵的经过,给鲁肃详述了一遍。 鲁肃听罢,哈哈一笑:“可最终不仍是你张充昭技高一筹?抓住了敌军首日倾力狂攻、人马俱疲之破绽,从而一举破敌!” 张昀摇头道:“吾只是见其首日攻势凶猛,恐其往后数日皆如此,从而拖垮城中守军。故欲以袭扰疲敌,稍稍拖延其攻势————也未曾想过竟能一战破敌。” 鲁肃闻言失笑道:“连日倾全军攻城?允昭以为刘勛麾下皆是神仙不成?” “广陵城墙高达两丈,若非仰仗攻城器械,绝难以撼动。攻城那日已毁其云梯、衝车数架,彼辈若要重新督造,非三五日不可成也!” 说到这,他有些戏謔道:“难道要让刘勛驱使士卒每日仅以简陋飞梯蚁附”攻城?那与送死何异?若是肃守城时,能得遇此等莽夫,当即便要大笑三声,以示庆贺!” 张昀略显赧然,说道:“昀初歷战阵,也无甚经验,加之不諳军略,故此唯求谨慎尔。” 鲁肃正色说道:“用兵谨慎乃是正理。” “然以肃之见,刘勛军中纵然首夜未生营啸”,可若是我军往后一连数日,皆於夜间持续袭扰,也必能让其生乱!” “除非刘勛能於夜间,遣精锐士卒在外围严密布防,但凡遇袭便即刻派兵驱离。可是,若每夜都如此枕戈待旦,必然会耗费大量人马精力,亦算达成了疲敌之效。” 张昀頷首称是。 此后两人又閒敘了片刻,鲁肃便起身告辞了。 毕竟他昨日才到广陵,目前还是住在馆驛当中,来府衙打过照面后,需著手去安置家眷。 入春之后,赵云基本都是常驻在广陵城內,不再领兵出城剿匪了。这主要是因为他去年太过卖力,东征西討之下,广陵南境稍具规模的溃兵、群盗皆已被荡涤殆尽。 剩下那种聚集十几二十个人的小股匪寇,也是蜷伏於特角旮旯之中,实在不值得专门出兵征剿。 通常是要等到各县的县尉力有不逮,主动上报之后,广陵府衙方才会遣兵处置。而这般拿不上檯面的活儿,也无需赵云再亲自出马,多是令关平或徐盛率领著百八十人前去平定。 不过赵云在城中也没閒著。如今刘备麾下骑兵已扩充至八百人,皆由其统率。这段时间里,除了麾下兵马的日常管训外,赵云还在潜心钻研骑兵战法。 此事需从两汉骑兵的发展脉络说起。 汉代骑兵的作战方式,主要分为“骑射”与“突击”两类,由此便衍生出了“弓骑”和“突骑”两个骑兵分支。(不过为了应对战场上复杂的形势,具体到了单个骑兵,则大都是二者兼修) 西汉之时,弓骑手的主要装备是复合弓,最大射程可达一百三十米,並配备了札甲和铁胄。 相较之下,作为其主要对手的匈奴骑兵,不但弓箭射程更短,防护也顶多是往身上裹块兽皮。 对於这种情况,玩过fps游戏的朋友会比较有体会。毕竟对面端著长枪身穿防弹衣,而你光著身子只有一把手枪的局面,是很让人绝望的。 至於突击骑兵的主要兵器,一般是两米以上的长枪大戟。其防具除札甲、铁胄外,尚有护肩的“披膊”、护颈的“盆颈”,並配有盾牌。 一开始的时候,汉军骑兵的制式短兵是两面开刃的汉剑。但战场上的正常人,基本没有“自刎归天”的需求,因此双刃汉剑便逐渐被一面开刃、一面加厚的环首刀所取代。 到了西汉后期,更是出现了皮质马甲(包括胸甲和面甲),算是具备了具装骑兵的雏形。 这也是为什么在普遍的印象中,胡骑用骨朵、汉骑用刀剑的原因,主要是两边的防具差太多了。 及至东汉,骑兵的长兵器被固定成了骑矛,同时还发展出了鱼鳞甲。这种鎧甲更贴合身形,让士兵的动作更为灵活。中后期则是出现了高桥马鞍,大幅提升了骑乘的稳定性。 至於马甲的发展就比较滯后了。 虽然以东汉的冶炼技术完全能生產出铁质马鎧,但却並没有人这么干。核心原因在於两汉绝大多数时期,都不需要重装骑兵。 不管是西汉还是东汉,帝国的主要敌人,都是周边的游牧或者半游牧民族。 而这些敌人的主要作战方式都是骑射。 对抗此种敌人,跑得快、射的远,才是现实需求。因此两汉骑兵主要的作战方式也是骑射,突击肉搏仅为补充战术。 就如同在fps游戏里,大家都拿著枪对射,就你非得拎刀上去划拉,说的好听是没必要,说的难听就是找死。 装备越重,机动性越差,在骑射对决中只会沦为活靶子。突击骑兵尚且不受重视,重装骑兵更是无立足之地。 不过在两汉的歷史上,也曾有过一段“突骑”大放异彩的时期—— 在光武帝刘秀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其麾下的“幽州突骑”为平定诸雄立下了赫赫战功,云台二十八將中有数人皆以统率突骑见长。 只是这段时间很短暂。 待天下平定后,风光才不过十几年的幽州突骑,被尽数调往雒阳充任禁军,纸醉金迷、锋芒渐失。 东汉的主要敌人也从国內群雄,再度转为了游牧势力。在突击骑兵曇花一现后,帝国的骑兵再次回归到了“骑射为主、突击为辅”的传统模式。 由此可见,两汉多数时期,压根不需要纯粹的突击骑兵,更无需重装突骑。 那什么时候需要呢? 打內战的时候! 只有当敌军是以步卒为主要战力时,突击骑兵的作用才会隨之显现。 对此,赵云是有切身体会的。 他的老东家公孙瓚麾下,有一支精锐骑兵號称“白马义从” 而公孙瓚在拣选这支精锐骑兵的时候,首重“善射”。 盖因他使用骑兵的核心战法便是“骑射”。 公孙瓚依仗这支义从骑兵纵横幽冀,打的边地胡人哭爹喊娘,创下了“白马將军”的赫赫威名。 但在四年前,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一年,赵云隨公孙瓚於界桥迎战袁绍。 当时在战场上,公孙瓚以三万步兵为中坚,一万骑兵分列两翼;袁绍则令部將麴义率八百精卒为先锋,携巨盾列阵於前,自率数万步卒殿后压阵。 公孙瓚见麴义兵少,心生轻视,当即令两翼骑兵率先衝锋,直扑麴义军阵! 赵云彼时便在衝锋的队列之中。 第116章 骑战之法 第116章 骑战之法 “白马义从”万骑奔驰间,泼洒出密集的箭雨,然麴义军皆伏於巨盾之后,损伤甚微。 可待这些骑兵冲至阵前数十步,欲分散掠阵时,方才惊觉义乃是据於两丘间的险地列阵! 趁著眼前骑兵上坡减速之际,麴义麾下八百劲卒骤然暴起,挥动长枪大戟缠住了前排骑兵。 同时藏匿於阵中的千名弩手应声而起,持大弩近距离齐射,密集的矢雨瞬间便重创了骑兵前队。 战局立时崩坏,前排骑兵倒地,后排骑兵仍蜂拥而至,或遭践踏,或被阻碍,阵型一时大乱。 前方八百步卒,面对这些失去了速度的骑兵,便如同虎入羊群,愈战愈勇; 后方一千弩兵,更是朝这些乱作一团的“活靶子”肆意射击,杀伤甚眾。 赵云在阵中,亲眼目睹“白马义从”的统帅严纲(公孙瓚表奏的冀州牧)身中数矢,坠马殞命! 短短片刻,义从骑兵便折损近千,士气瞬间崩溃,四散溃逃。而骑兵之溃,又带动了后方步卒士气瓦解,一时间公孙瓚全线崩盘,袁绍趁势挥军掩杀,瓚军大败! 然“白马义从”终究是边郡精锐,稍作收拢后,在几名校尉的带领下,两千骑兵重整旗鼓。 其趁袁绍因胜骄纵、亲率卫队追击过前之机,突袭合围! 彼时袁绍因为追击过深,身边仅余不足二百“大戟士”及数十弩手,仓促之间结成了圆阵自保。 这两千骑兵若趁势衝锋,踩也把袁绍踩死了。可其竟再次选择了环绕驰射,万箭齐发。 对此袁绍只能说,若论“万箭齐发”还是我这边比较强。 袁绍麾下数十名弩兵当即发矢还击,强弩攒射之下,这两千骑兵再度溃退。 赵云被裹挟在溃兵之中,回头望向那个不过由二百人结成的孤阵,將此景深深烙印於心。 归营之后,他愤然將伴隨自己多年,精心保养的战弓一折两断! 经过此次惨败,赵云深刻意识到,公孙瓚所奉行的、汉朝边郡沿用百余年的骑射战术,对付乌桓、鲜卑等边地胡族尚可,然对於军容严整的步卒军阵,却是全然无用。 大人,时代变了! 从那之后,赵云弃弓执枪,专研骑兵突击之法,对麾下骑兵的要求,也变成了“射尼玛的射,跟著老子冲!” 歷经数年摸索,赵云於突骑战法,也有了一些自己的心得体会。 若对面的是骑兵,无需多言,冲阵凿穿! 若对面是步兵,则需审时度势。 溃军直接冲、乱军隨便冲; 若敌军正在行进中,或是处於列阵的过程中,自己亦可趁其不备,凭藉武艺胆略,率精锐突击; 唯独在队列严整的步卒军阵面前,赵云始终束手无策。 射之难伤,凿之不穿,为之奈何? 前些时日,张的曾专程上门拜访赵云。 结果张昀上门之后,也没提什么正事,两人之间的话题,起先都是围著家常打转。 张昀颇有兴致地问起了赵云家乡的各式风物、族中的亲人、几时的种种趣事———— 但说著说著,这话题也不知是怎么,就给拐到了冀州袁绍的身上。 赵云一时感慨,便將四年前(公元191年)自己亲身经歷的界桥之战娓娓道来。 “————彼时袁本初身边不过两百余眾,然吾军两千精骑竟不能克,反倒是被其一阵弩矢攒射,直接溃不成军。” 四年过去了,赵云再次回想起当日的场景,依旧是感到窝囊至极! 张昀见赵云一幅无法释怀的模样,摸了摸自己下頜蓄起的短须,温言宽慰道:“子龙,依你所言,彼时虽有两千骑,却已先溃过了一次,即便能勉强聚拢,也是兵无战心,一触再溃亦在情理之中。” “况且袁本初身为一方诸侯,带在身边的亲卫部曲,又焉能泛泛?必为百里挑一的虎賁精锐!” 赵云闻言,罕见地呛声驳斥了一句:“然公孙將军之白马义从”,便非精锐乎?” 言罢,他长嘆一声,语气沉了下去:“可见骑射乃是无用之术,也就只能拿去欺凌乌桓、鲜卑之流而已。” 张昀听他得出这般极端的结论,心中暗自吐槽。 什么叫骑射无用? 什么叫“只能”欺凌乌桓鲜卑? 子龙,你这么大的口气,怕是不知道什么叫五胡乱华哟———— 不过张的其实也明白,赵云是被界桥一败伤得太深,所以想法才会有些偏激。 思索了片刻,张昀缓缓说道:“子龙,当今乱世,骑兵注重突击之法,肯定是没错;但若说骑射乃是无用之术”,未免也有失偏颇。” “无论侦察、袭扰、奇袭、包抄、还是遮蔽战场、追击残敌,骑射皆有大用!” “至於强驱骑兵衝击严整步阵,反倒是捨本逐末,浪费了骑兵机动奔袭的长处。你苦思骑兵如何破步阵,確实无甚必要。” 他话锋一转,直指问题核心:“界桥之败,根源在於公孙伯圭指挥失当,绝非骑射之过。” “倘若我是公孙伯圭,手握如此精骑,必先於界桥立稳营垒,坚壁不出;再將麾下骑兵尽数撒出去,绞杀袁军斥候,並断其粮道!不出一月,对面的袁军士气必沮。” “届时,袁军唯余二途可选:” “其一,挥师攻我营垒。我则以逸待劳,固守相持。待两军胶著之际,再聚骑兵猛攻其后阵!前后夹击之下,袁军士卒进退维谷,定然难以支撑。一旦溃败,我方骑兵便可衔尾追击,扩大战果。” “其二,若其不敢攻营,便只能撤军。我则率大军尾隨其后,分遣骑兵数队,昼夜不停,轮番袭扰。待其如当日刘勛部那般师疲力竭、濒临崩溃,我再挥师全力压上—— “6 “如此一来,他袁本初又焉能不败?” 赵云听得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抬头问道:“那————若是两军已然摆开阵势,处於正面对垒之际,允昭你又当如何运用麾下骑兵?” 张昀思忖片刻,答道:“嗯————此问还需因势而定。” 他边想边说道:“若敌军骑兵多、我军骑兵少,我当令步卒结圆阵,將骑兵护於阵中。待敌军来攻、两方胶著之际,细察敌军阵型薄弱之处。若有破绽,即遣骑兵突击彼处” “能衝破则令精锐步卒隨后掩杀,不破便掩护骑兵退回阵中,绝不恋战。” “若我军与敌军骑兵数量相差不大,则只能正面相持,兵对兵、將对將。不过,若是发现敌阵破绽————” 张昀想了想,还是摇头说道:“即便发现敌军阵中破绽,吾也当先遣步卒试探。麾下骑兵要么留著牵制敌骑,要么待敌军溃败后再派去追击。” “倘若是像界桥那般,我军骑兵远多於敌————”张昀一番畅想,直接笑了起来,“嘿嘿,那就要主动出击了。” “令骑兵在敌军射程之外,或绕其侧翼,或直趋后阵,缓缓游弋,表现出一种隨时衝锋的姿態。这样一来,敌军士卒必心生紧张,將帅也需分神提防骑兵从各方突袭。” “此时,我再令步卒军阵缓缓前压,待两军全面接战、相持不下之际“” “我便令骑兵分作数股,反覆衝击敌军侧翼、边角或后阵,一击即走、周而復始,让敌军士卒生出腹背受敌之惧!” “如此一来,敌军士气必颓,若某处阵脚动摇、露出破绽,我便遣精锐步卒猛攻此处,力求破阵!” “待敌军阵型开始散乱,再让骑兵直捣中军,彻底搅乱敌军的阵型,敌必全线崩溃。此时再纵骑追杀,自可大获全胜!” 赵云听罢,慨然道:“若当年界桥之战,是由允昭你来指挥,袁本初恐难逃败亡之局!” 张昀摆手笑道:“哎,方才所言都是纸上谈兵而已。真正的战场之上,情势瞬息万变,吾岂有统帅万军之能?” 赵云亦是笑道:“允昭言辞何其谨慎也————” “不过,依你之见,这骑兵————当真无法正面攻破严整步阵么?” 张昀都无语了。 你老是琢磨让骑兵正面冲阵干啥? 骑兵那么金贵,何苦与步兵死磕兑子? 子龙你这不是烧包吗? 他心中一顿吐槽,索性直言道:“以昀之见,要让骑兵正面衝垮步兵军阵,倒也不是做不到一—” “只需人马皆披铁甲,手持两丈长枪,排成如步卒军阵一般的紧密横阵,疾驰衝击之下,步阵必难抵挡,当可起到破阵之效。” 赵云闻之竟是深以为然,思索一番点头道:“嗯,若行此策,必须精选良驹。寻常战马想来难负其重;且长枪过巨,需尽配双边马鐙,方能让骑卒在马上稳住身形。” 张昀只觉啼笑皆非。 怎么还真开始有模有样地琢磨起来了? 铁浮屠再加上翼骑兵的长枪——如此规制,这年月哪能搞得出来? 他忙打断道:“驮著骑士与两副铁甲,犹能衝锋的战马,昀闻所未闻!” “即便是有,咱们如今乃是在徐州,也非幽、並那般產马的边郡,想寻良驹也寻不到。此等空想,多思无益,不如作罢。” 赵云点了点头,说道:“允昭此言在理,確实不该好高騖远。” “不过————若是论及此等良马,凉州骏驥,或许更为適合————” 此后,二人又就骑兵战法深谈良久。 赵云听著张昀所描述的“攻角战术”、“铁砧战术”、“轮番退进袭扰”等等內容,结合自己此前在刘勛营中横衝直撞的经歷,令他对骑兵作战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和思路。 待与赵云分別后,张昀走在路上,忽然露出懊恼之色。 雾草!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这跑题都跑到姥姥家去了! 说好的千古疑云呢? 云妹到底为嘛一直单身? 唉,算了,下次再找机会吧———— 张的摇头嘆了口气,带著一肚子后悔,往自家方向走去。 时至四月中旬,广陵各地的春耕已陆续收尾,那五千参与田间耕作的士卒皆已归营,重新投入了军事训练之中。 然而早在一月之前,陈登便已说动了如今的徐州刺史陶商,以“不听州府调遣、拒缴赋税”为由,令下邳相曹豹率领两万丹阳精兵开赴琅琊郡,討伐以臧霸为首的泰山诸將。 之后这一个月,堪称是徐州丹阳派近两年来最扬眉吐气的日子— 丹阳大將曹豹,率大军討伐盘踞於琅琊国的泰山诸贼,竟然三战三捷! 先是出其不意夺取即丘县,继而在野战中击溃臧霸援军,不久前更是连臧霸的大本营开阳城,也一举克復! 张昀看著从徐州传来的军报,已经有点怀疑人生了。 不是,哥们,啥情况? 是曹豹吃春药了? 还是臧霸萎了? 这有点不科学吧? 不是说臧霸那帮人里,有好几个武力值上八十的猛將吗? 怎么连曹豹这样的都能三战三捷了? 他有那个能力吗? 张昀手捧军报,满脸错愕,忽然有些好奇当时陈登在看到军报后,又是个什么反应。 这次还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看来我与陈登,皆是低估了丹阳派,又高看了泰山诸將。 嘶— 不对! 张昀转念一想,才发觉此次丹阳派出兵征討臧霸,无论是胜是负,陈登在其中似乎皆是有利可图。 若丹阳派败了,他陈登这番操作,在刘备这边的分量自不必多说; 但如今这个情况,丹阳派乃是大胜,那他陈元龙作为献策之人,亦会被陶商引为肱骨心腹,也算在新刺史帐下站稳了脚跟。 高,实在是高! 张昀只觉得豁然开朗,想明白了陈登这步棋的精妙之处。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还不至於惊慌失措。 这个————问题不大! 即便丹阳派这次能搞定泰山诸將,他们之后还能搞定曹老板?还能搞定灭霸? 我不信! 张昀如此想著,抬头看向刘备,却见其神色平静,甚至在眉宇间略有鬆快之意,似乎是心情颇佳,不禁问道:“主公,可是有何喜讯?” 刘备闻言微怔:“喜讯?並无啊。允昭为何会这般问?” 第117章 诱敌深入 第117章 诱敌深入 看你这么开心,我还以为甘夫人又怀孕了呢———— 张昀看著刘备一脸轻鬆的样子,追问道:“主公既无喜事,缘何得此军报,却不见有丝毫慍色?” 刘备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开口调侃道:“吾是见素来算无遗策的张允昭,竟也有失算之时,心中过於惊讶,便也顾不上其他了。” 张昀撇了撇嘴,心中却有几分瞭然。 自家这位主公,对於自己和陈登给陶商挖坑的做法,是打心底里不甚认可。 故而见此番谋划未成,非但不觉遗憾,说不定还有几分释然。 因此他也懒得接茬,只是低头反覆揣摩军报,仿佛要从字里行间看出花来。 刘备见状,笑著摆手道:“哎呀,允昭勿恼,適才相戏耳~” 可张昀就这么盯著手中的军报,轻“咦”一声,还真瞧出了几分不对劲。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主公,军报所言曹豹已进兵费县,可我记得那是在充州境內吧?” 刘备闻及正事,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费县確在兗州治下。去岁曹操与吕布在兗州爭锋,臧霸便趁机遣兵占据了泰山郡內的数座城池。” “原来如此————”张昀喃喃自语。 臧霸这是又打回老家了? 沉吟片刻后,他说道:“主公,依昀之见,那泰山诸將绝非易与之辈。然此番自开战以来却是一路溃退,连开阳城都没守,这————莫不是在诱敌深入?” “所谓胜兵必骄,骄兵必败,败————” 他好悬没顺嘴把后两句说出来,转而说道:“丹阳兵卒是否已成骄兵,还尚未可知,然而那位曹大將军显然已是志得意满!” “如此这般挥师急进,追著臧霸攻入兗州,实属不智。开阳乃是臧霸经营数载的基业,这次却说弃就弃————” “恐泰山眾人,所图非小啊!” 刘备眉头微蹙,疑惑道:“允昭何以断定臧霸乃是主动弃城?” 张昀其实也无十足把握,只是隱约感觉泰山诸將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真要是这么菜,早就被人灭了。 但见刘备追问,他怎么也得想个理由,於是復又盯住军报看了半晌,隨后问道:“主公方才所言,此军报乃陈元龙抄录转呈,那是否说明,其內容与陶公明(陶商)所见无异?” 刘备想了一下,答道:“额————这个,依云龙附信所言,此乃曹豹克开阳后所发之捷报,想来內容该是大差不差。” 张昀微微頷首,说道:“既如此,为何这上边没提斩首、俘获的数目?按理来说,此等彰显战功的关键信息,曹豹又岂会遗漏?” 刘备有些迟疑地说道:“或许是————元龙遗漏了?” 张昀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不论如何,如今確实难以辨明琅琊战局的虚实。加之曹豹本是丹阳人,这些年又是担任下邳相,对徐州北部,乃至於兗州的地形道路必然生疏——————” “倘若臧霸是主动弃城,想必早已將开阳城的府库钱粮与军將家眷悉数转移。真要是那样,其所图便不再是守住琅琊国数县,而是想要诱曹豹率军深入,再一举歼之!” “臧霸此举一旦功成,徐州全境必为之震动。届时他便可趁势南下席捲东海,甚至有机会拿下彭城国,也未可知。 “毕竟丹阳诸將遇势不妙便弃城而走,也不是头一遭了。” 暂且不论臧霸是否真有此谋,此刻的曹豹倒確如张昀所言,已是志得意满到了极点。 回想自去岁曹操伐徐至今,他几乎未尝一胜:先是彭城大败,重整旗鼓后又在徐州城下再败;好不容易等曹军退去,趁机夜袭却中了埋伏;桥蕤占了下邳两座城池,他也没能收復。 不过在曹豹看来,自己被那桥蕤堵在淮河以北,不过是因为伤势未愈。 毕竟比起收復淮南的两座小城,守住淮河一线不让袁军长驱直入才是最要紧的。 至於播旌与东城,日后再夺不迟,犯不著为此二城带伤与桥蕤死拼。 如今伤势已然痊癒,我徐州上將曹豹又回来了! 此番征伐泰山诸贼,不过牛刀小试。待趁势席捲泰山郡全境,再回师取那桥蕤首级不迟! 曹豹抬眼望了望晴空万里,心情愈发舒畅。 此刻他正率领一万五千大军,行进在尼山与蒙山之间的谷地之中。 这条山谷中的道路並非是羊肠小径,最宽处超过二十里,乃是从徐州进入兗州的主要通路。(当然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歷史上曹操后来也曾率大军走此路攻入徐州。另外一条道路就是经小沛进入彭城国) “报——!” 一名斥候翻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急稟:“启稟將军!前方五里处,两山突兀相夹,地势险峻,且有敌军当道下寨,阻断大军去路!” “哦?” 曹豹眉头微挑,详询了一番地形与敌军布防,听完面上露出了几分诧异。 按斥候所报,前方乃是两山夹一沟的险要地形,然敌寨所立之方位,却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既不是在山谷尽头处,亦未深入谷中,反而是设於谷口之外! 这是啥意思? 怕我进去? 你还怪贴心嘞! 想到此处,曹豹忍不住哈哈大笑。 左右將校忙问其故,曹豹得意捋须道:“吾出兵之时,多有人谓臧霸非易与之辈,劝吾需多加谨慎。” “然其部下皆一触即溃,城池也是尽数弃守,只知奔逃!吾本以为其只是怯懦,未料竟还愚钝至此—於险地之外立寨阻我,当真是闻所未闻!” “敌手是这般人物,吾即便得胜,亦觉胜之不武矣!” 身畔眾將连声附和,马屁如潮。曹豹摆手止住:“罢了,何人愿为本將去探探那营寨的深浅虚实?” “末將章斑愿往!”一名身量中等的將领提枪出列,声音洪亮。 “好!”曹豹頷首,“汝带五百兵马,前去搦战,如果敌军势大,直接退回便是。” 虽然嘴上说得痛快,但曹豹心底却留了几分提防。 为了防止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猫腻,曹豹当即下令大军缓行,即是等待前哨音讯,也让士卒趁机稍復体力。 大军行出约三里,章班遣人回报: 其至敌寨前战,寨中忽地涌出千余兵马,可还没等摆开阵势,便一鬨而散,朝谷中逃去。 溃兵在口中还大呼著“丹阳兵来了”、“打不过”、“大家逃命去吧”之类的说辞。 曹豹听完脸色微沉。 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对面是把我当傻子了吗? 鉤直饵咸———— 明摆著就是诱敌之计! 但就算是诱敌之计,你好歹也得演一下吧? 这么敷衍合適吗? 曹豹当即下令全军止步,並將麾下斥候尽数遣出,攀上两侧山樑查探是否有敌军伏兵。 一个时辰后,他派出的斥候陆续归报。 两侧山上確有备好的檑木滚石,然四下却是空无一人,唯见地上散落著好些兵械旗帜,似是仓促撤离之状。 曹豹听完,思索了一番,在心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想来臧霸確有在此设伏之意,然未待我军前来,山上的兵马就一鬨而散了。 而前方营寨中人尚不知己方埋伏之兵已不战自溃,仍在按原计划充当诱饵。 想通此节,曹豹疑虑尽消,下令全军继续前进。 心中对臧霸更添三分鄙夷。 这般治军的水平,吾麾下隨便一军司马亦胜其多矣———— 不多时,大军抵至谷口。 曹豹放眼望去,只见两山间宽约一里,通路敞亮,並未觉得有多险峻。进入山谷后,他又见道旁堆积了不少桐油和茅草,不禁发出了一声嗤笑。 嘿,那臧霸倒也算是准备周全。 可惜啊,全是无用功! 一万五千大军鱼贯入谷,队伍绵延拉长,前队已经快摸到了谷口,后队还在谷外。 就在此时,谷口处骤然鼓角齐鸣! 只见大队兵马如同鬼魅般,从谷外两侧涌现,迅速於谷口列下严整军阵,旌旗猎猎,甲冑森然。 更有不少士卒抬著沉重拒马,飞快挡在阵前。 曹豹一时间目瞪口呆,只觉谷口转瞬间便被堵得严严实实! 而且他还注意到,眼前这支敌军,与此前一月遇到的乌合之眾全然不同! 人数虽不算多,可阵形严整、杀气凛然,一看便知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一股寒意自曹豹心底升起。 但连月大胜积累的骄狂,让他並未在第一时间选择撤退,反而是下令全军速速列阵应敌! 下一刻,在所有丹阳兵的注视下,漫天火矢如流星般射落! 火矢触地便会燃起一片大火,曹豹这才发现,原来这片地面早已被洒上了引火之油! 先前路边堆著的罈子,全部都是障眼法,让他彻底忽略了空气中那刺鼻的气味! 烈焰沿著油跡飞速蔓延,路边的诸多引火之物也被点燃,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吞噬了整个山谷! 空气变得炽热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火炭,士卒们被烟呛得咳嚎不止,脚下又被大火逼得无处立足。 乱了,全乱了! 烟火瀰漫中,一万五千丹阳兵便如同没头的苍蝇,四处狼奔豕突。 他们有的被火攀上了衣甲,惨叫著在地上打滚;有的被拥挤的人潮推倒,转眼便被践踏得没了声息;余下的只顾著奔逃,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反抗。 谷口前方火矢暂歇,箭雨又至。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进混乱的人群。每一轮箭雨落下,都伴隨著无数哀嚎。 曹豹见状,心知此刻再往前冲便是送死,他竭力嘶吼道:“撤、撤!快撤! 后军转前,退出山谷!” 可他“快撤”二字刚喊出口,两侧山坡上便传来“轰隆”巨响。 无数的滚石与檑木从山樑上倾泻而下,躲闪不及的士兵瞬间被砸得骨断筋折,血浆混著碎石溅得到处都是。 曹豹此时只觉得肝胆俱裂。 他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已经派斥候探查过了,明明山樑上空无一人,怎么突然又冒出这么多伏兵? 此时已经懵逼的曹豹,再也顾不得指挥大军,率领著亲兵部曲拨马便逃! 浓烟在山谷中翻滚,热浪灼得他麵皮发疼,口鼻间满是焦糊味与血腥气。他死死攥著韁绳,胯下战马被火光惊得连连刨蹄,嘶鸣不止。 “让开!都给我让开!” 那些曾跟隨他征战的丹阳兵,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逃生的障碍。他嘶吼著,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手中长枪胡乱挥舞,抽打身前拥挤的溃兵。 曹豹身边的亲卫们,也已是刀锋出鞘,连劈砍带推搡,为他在乱军中闯出了一条血路。 可当曹豹一行衝到了另一侧谷口的附近,才发现这边竟也有一队敌军,正在与自家惊慌失措的后军廝杀。 烟雾中隱约可见,其中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跨下青驄马,手持长柄厚背砍刀,在人群中狂飆突进,不时便將挡路的溃兵撞飞,手中长刀横扫之下,带起一片片血光。 曹豹此时已被烟火呛得涕泪横流,见到谷口也是乱作一团,虽然心知不妙,却已无暇细想。 就在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衝出山谷时,忽听身侧传来厉声暴喝:“曹豹!纳命来!” 曹豹下意识抬眼望去,已然认出了来人。 当年陶使君(陶谦)招降泰山诸將时,两人曾打过照面。 可不正是臧霸麾下,以悍勇著称的孙观、孙仲台! 不待曹豹回神,孙观已是猛夹马腹,胯下青驄马便如同离弦之箭,嘶鸣著奔驰而来。 只见孙观扬起长刀,带著刺耳的破空之声,直劈曹豹顶门! 曹豹惊得魂飞天外,发出一声怪叫,奋力举起手中长枪向上格架! “鐺” 金铁交击的脆响压过了谷中的惨嚎与烈焰呼啸! 曹豹只觉双臂如遭重锤猛击,虎口一阵剧痛,已然是有些拿不住枪了。 只一个回合,他便知自己不是对手。慌忙催马前冲,想借著溃兵拉开距离,可孙观的马更快,转眼便又贴了上来,长刀再次横扫。 “鐺“” 又是一股巨力顺著枪桿传过来,曹豹双臂剧震,长枪险些脱手。 孙观得势不饶人,手腕翻转间,长刀如疾风般连劈带挑,招招直指要害。 曹豹则是左拙右支,狼狈抵挡。 不过十个回合,他已是双臂酸麻、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枪桿往下淌。 此时一股浓烟飘来,呛得曹豹不住咳嗽。 孙观见状再一次挥出了长刀。 曹豹动作迟缓,想要举枪相迎却慢了半拍。 看著孙观刀上的寒光越来越近,曹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他慌忙喊到:“我愿————” 可“降”字尚未出口,那道寒光已至。 “噗嗤一” 曹豹脸上的惊恐之色瞬间凝固。 他的视线猛然拔高、翻滚———— 天旋地转间,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尸体从马背上跌落,鲜血喷溅在地;看到了四周惊慌逃窜、面如土色的丹阳士卒;看到了一脸狞笑、如同战神般的孙观。 我————竟是死在此地? 第118章 大兵压境 第118章 大兵压境 孙观用长刀挑起曹豹的人头,滚烫的鲜血顺著刀身淋漓而下。 他高擎曹豹首级,运足丹田之气,对著混乱的丹阳兵厉声喝道:“曹豹已死!降者不杀!” 声浪在山谷中迴荡,伴隨著那颗滴血的首级,成为了压垮徐州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谷內谷外,无数兵刃“哐当”落地,哀求饶命之声响成一片。 这支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丹阳精锐,在短短半个时辰內,便已土崩瓦解。 当一连串的消息传入徐州城,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天。 在这六天里,徐州北部局势可谓是风云突变。 六天之前,曹豹率两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 在拿下开阳城后,他留下五千兵马给中郎將许耽,令其北上收復临沂、阳都二县,自己则亲率一万五千大军,追著臧霸的踪跡直扑兗州。 而六天之后,传入徐州城的最新战报则是,大將曹豹在蒙山谷地中伏,一万五千大军一战尽墨,曹豹本人亦被臧霸麾下悍將孙观阵斩! 战后其麾下丹阳兵大多弃械投降。 臧霸原本麾下不足的八千兵马,经此一役,兵力瞬时暴涨至两万有余! 其人毫不迟疑,立即挟大胜之威,率领麾下两万大军—一当然,也可以说是以七千本部兵马押著万余降卒,浩浩荡荡杀向开阳城。 本已带兵攻下阳都的许耽,闻此惊变,直嚇得魂飞魄散,当即便弃了城池,带著麾下兵马沿沭水一路南逃。 期间他途经开阳、即丘时,连城门都未敢入,仅是遣快马通知城內守军弃城隨自己撤退。 最终,当许耽衣不解甲逃回徐州城时,只比军报晚了一日,而此刻他身边仅剩下了三千残兵。 两万大军出征,仅剩三千人狼狈归来。 徐州全境为之震怖! 臧霸在率军轻取开阳、即丘二城后,並未罢休,又挥兵东进,一路长途奔袭,拿下位於东海郡东部的祝其、利城、赣榆三县。 他之所以要占据这一带,皆因去年曹操攻伐徐州时,多是在彭城、下邳以及东海郡西部肆虐,兵锋未及此处。 事后陶谦虽然也从当地调走了大批钱粮,但相较於东海郡西部,这几个县的境况仍算殷实。 如今臧霸的兵力翻了一倍有余,急需搜刮粮草补给,方能养活麾下的两万大军。 好在他或许顾及日后仍要在徐州立足,確如陈登所料,並未“肆虐过甚”——至少没有效仿曹操屠城。 但正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臧霸之军乃是兼具兵、匪之性,这一路上百姓所遭的苦难,亦难尽言。 此时徐州城中兵马,连同许耽带回来的三千残部,合计不过六千之数。想要凭此驱逐已深入东海、拥兵两万的臧霸,无异於痴人说梦———— 起码徐州城內的诸位都是这么想的。 真要说起来,彭城相曹宏麾下其实还有五千兵马,然其侧翼尚有昌豨虎视眈眈! 如今昌豨与臧霸遥相呼应,已从驻地昌虑起兵。 其人在连克东海郡阴平、戚县、合乡三县后,復挥师攻入彭城国占据了傅阳县! 此时若召曹宏回援,无异於將彭城国拱手送予昌豨。 一时无法可想的刺史陶商,依陈登之策,急遣使者致信臧霸,言辞极尽妥协。 “————臧霸將军明鑑,此前诸事,皆为误会————曹豹此獠悖逆妄为,擅动刀兵,吾苦劝无果————如今其已伏诛,皆是咎由自取!” “————如此,商愿与將军冰释前嫌————目下將军所据城池尽归將军,琅琊国亦由將军节制!若將军应允,商即刻便罢黜琅琊国相萧建,表奏將军为琅琊国相————” 虽然萧建其实並不怎么鸟陶商这个“徐州刺史”,但却不妨碍陶商藉此给臧霸画饼。 可这封信送出去后,却如石沉大海———— 嗯倒也不能算是石沉大海。 臧霸虽未作出书面回復,却悍然率两万大军直扑徐州城! 想来他是有些“肺腑之言”,要当面与陶刺史“陈情”。 只可惜陶刺史对此类“面谈”,並不是很感兴趣。 上任未及半载的徐州刺史陶商,接到这份军报后,已是彻底慌了手脚,连忙召集麾下一眾文武,齐聚州府商討对策。 州府正堂之上,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徐州武將们一个个如丧考妣,耷拉著脑袋一言不发。 他们多为丹阳派出身,如今带头大哥曹豹自己战死了不说,还十分“慷慨”地给对面“输送”了万余兵卒———— 这般惨败,让他们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而徐州世族这边,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比如说陈登。 这位早就知晓丹阳派战力不济,却从未想过能菜到这般境地! 两万大军一战尽墨——————便是派去两万头猪,臧霸也得抓几天吧? 其实当初反覆告诫曹豹“泰山诸將绝非易於之辈”的,正是陈登。 在曹豹近乎兵不血刃拿下开阳城时,他便已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连夜修书劝曹豹用兵务必谨慎,可在开阳城休整些时日,切勿轻敌冒进。 可即便是陈登,也以为臧霸大概会等曹豹深入泰山郡腹地、补给线拉长后,凭对地形的熟悉袭扰粮道,让曹豹大军不战自溃。 那般情况下,曹豹即便战败,或者因粮草不济而退兵,起码也带回来大几千人吧———— 可谁能料到,曹豹中伏全军覆没,连他自己都没能逃出来。 导致如今徐州城內的头號武將,居然是那个跑的跟军报一样快的中郎將许耽。 那这位许將军,能否率领城中六千兵马,去顶住臧霸呢? 陈登对此不抱任何期望。 你许耽什么的都在带兵了,他能带吗? 带不了! 没那个能力知道吗? 什么? 出城野战? 哦哟,我谢天谢地了! 我已经说了,他们丹阳派之前就出过笮融这种货色,谁知道许耽把兵带出城到底是去打臧霸,还是直接逃跑啊? 我劝你的想法还是要务实一点,他能把城守好就不错啦! 见堂內眾人皆垂首缄默,陶商终是按捺不住,急切问道:“如今臧霸大军已逼近徐州城,最多两日便至城下!” “诸位————可有退敌良策?” 眾人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把头又往怀里揣了揣。 陶商无奈,只得直接点名:“许將军!目下汝为城中诸將之首,可有良策? ” 许耽咽了口唾沫,起身抱拳道:“额————今泰山贼寇势大难敌。不若趁敌军距此尚有两日路程,末將率军护送使君前往下邳城暂避?” 陶商心中本就存了逃遁之念。 只是他上任刺史还不足半年,弃城而逃这种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许耽这番话,可谓是正中其下怀! 他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頷首道:“嗯————许將军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糜竺闻言色变。 我靠! 啥情况? 这怎么话还没说三句呢就要跑啊? 你们是跑了,我家大业大的怎么跑? 扛著盐田跑吗? “使君不可!”糜竺当即出言反对,语气急切,“即为刺史,身负守土之责 ” “去岁曹操大军压境,陶公(陶谦)处境艰危,犹未弃城而逃。今臧霸之势,岂及曹操之万一?” “使君切不可墮了陶公威名啊!” 陶商听了,神色有些闪烁,未置可否。 陈登也是出言反对,只是他的说法更为务实:“使君,目下臧霸虽盛,然徐州城乃州治所在,城高池深,绝非轻易可破。” “况且即便逃往下邳,怎知臧霸不会穷追而至?下邳兵马早已被曹豹带走,兵力本就空虚,城防亦不及徐州坚固,守之更难啊!” 陶商闻之,觉得陈登所言也有道理,不由得点头。 许耽见状,急忙辩解道:“那臧霸也未必会追至下邳————” “非也。” 陈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只要徐州城不失,臧霸至多盘踞於东海、琅琊一带,若他久攻不下,或许还会调头北上去攻莒城萧建。” “可若吾等將徐州坚城拱手相让,则臧霸必然尾隨而至!” 陶商听了他这个说法,有些疑惑地问道:“陈校尉何以如此断定?” 陈登解释道:“如今臧霸麾下两万兵马,多为新降的徐州士卒。彼等乃是因主帅阵亡、走投无路方才投降,士气低落、兵无战心————” “且其家眷多在徐州、下邳两城,焉肯为臧霸效死?” “可若是使君弃城而走,让臧霸占据此地:一则,其人掌控了降卒家眷,便可藉以安定眾心。如此一来,降卒便会死心塌地为其效命;二则————” “若臧霸占据了徐州州治,野心定然膨胀,焉知其不会生出鯨吞徐州之心?” 陶商闻言,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许耽见状,又拋出一个新问题:“然单论固守亦非良策!今春府库存粮本就不丰,一旦被围,各地粮赋无法运入,士卒无食,又该如何守城?” 糜竺接话道:“吾等缺粮,臧霸大军定然更甚!只要严守城池,待其粮尽,自会退兵。” 许耽立刻反驳道:“然两月之后,当季新粮便可收割,彼时臧霸又何愁无粮?” 陈登目光锐利,沉声道:“正因如此,吾等必须在此之前,设法退敌!” 此言一出,全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许耽身上。 设法退敌? 我? 可不管许耽心里是怎么想的,眼下眾目睽睽,他只得硬著头皮,抱拳肃然道:“使君放心!有末將在,徐州城定然固若金汤!” 待眾人散去后,陈登与糜竺一同折返,謁见陶商。 甫一见面,陈登便直言道:“使君,当务之急,乃是严防许耽率兵弃城!” 陶商闻言,脸色间大变,有些焦急地说道:“陈校尉何出此言?许將军乃先父旧部,追隨多年,向来忠心耿耿!” 陈登沉声道:“许耽此人颇为贪財,然贪財者必好享乐,贪享乐者必惜命畏死!” “此前他在琅琊境內坐拥三城,手握五千精锐;而臧霸麾下两万之眾,大半是裹挟尚未编练的我军降卒,其本部嫡系不足八千。” “那些降卒本就是陶公旧部,家眷又皆在我军治下,许耽若能据城登高一呼,晓以大义,降卒即便不倒戈,也必四散溃逃!那臧霸仅凭自己手下数千人马,连开阳城都未必能克!” “然许耽畏敌如虎,望风而遁,致使臧霸一路势如破竹,不但轻取开阳、即丘,还一连席捲东海数县!” “今守徐州,若他故態復萌————只怕使君危矣!” 陶商被这番话嚇得心惊肉跳,方才压下的逃跑之念又冒了出来,脱口道:“那————不若速速撤往下邳?” “撤往下邳亦是无用。” 陈登摇头说道:“其在徐州会逃,在下邳便不逃么?” “更何况,一旦吾等弃守徐州城,而让臧霸占据了州治,那其人便算是掌控了琅琊、东海二郡,若再与昌豨合兵攻取彭城,徐州五郡他便已得其三!”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森然:“彼时使君据守下邨,便成了他一统徐州的障碍” “其必欲除使君而后快啊!” “欲除之————而后快?”陶商身子微微一颤,脸色有些发白,颤声道:“既如此————如之奈何?” 糜竺此时开口道:“使君,如今唯有遣使赴广陵,请刘使君发兵相救,方能解此危局。” 陶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对!对!当速遣人请刘使君!” 陈登这个时候却冒出来一句:“然则刘使君若当真领兵来援,解了臧霸之围,使君您又该如何酬谢呢?” 此言一出,堂內气氛陡然一凝。 陶商虽庸,却也不是傻子。其父陶谦在世时,也曾对他多有教诲。 听到陈登这话,他心中已然明了二人来意,却仍想挣扎一番,有些迟疑地说道:“这————如今曹豹兵败身死,下邳相空缺————额————吾恐淮南袁术或有北犯之意,嗯————这————不若,让刘使君一如广陵旧例,兼领下邳郡?” “如此————可好?” > 第119章 挥师北上 第119章 挥师北上 陶商此时还在心中打著小算盘。 若那刘玄德来援击退了臧霸,自己或仍可保有琅琊、彭城、东海三郡国; 可若是退守下邳,彭城曹宏麾下仅有五千兵马,多半也抵挡不住臧霸和昌豨,最终自己恐怕只能剩下下邳一地。 糜竺闻言,轻轻嘆了口气,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了:“公明(陶商),昔日陶公弥留之际,犹再三嘱託唯刘玄德可安徐州”,欲以州牧之位相让,此事你也不是不知。” “然陶公既薨,乃是曹豹率丹阳旧部一力推举於你,加之刘使君仁厚,不忍夺人基业,严辞固辞,方才有你今日刺史之位!” 他的语气转为沉痛:“然今日之局,你已亲歷!乱世洪流中,倚仗曹豹、许耽之流,根本无法立足!” “区区一个臧霸便至此境,他日曹操、吕布覬覦徐州又当如何?” “若真到了彼时————公明,汝手中有何物可拒虎狼啊?” 陶商闻言,面色忽青忽白,心中五味杂陈,呆坐席上,良久无言。 陈登见状,適时开口,声音十分和缓:“刘使君乃仁义君子,其在徐州两载,所行所止足可为证。若彼执掌徐州,定然不会苛待汝兄弟二人。” “於此乱世之中,能求得一份安稳富贵,亦属难得之事啊!” 陶商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他这个刺史之位,来的实属侥倖。 昔日父亲陶谦在时,便屡次提及徐州大位乃是烫手山芋,绝非他兄弟二人所能掌控。因此还多次明言,要將州牧之位相让於刘备。 但他当时经不住曹豹等人的极力怂,更是自恃握有三万丹阳精锐,也想著或能凭此於乱世中成就一番功业。 可他明明已经专门挑了个“软柿子”,却还是被崩碎了一嘴的牙! 犹记得曹豹出兵时曾信誓旦旦,言称要稳扎稳打,將琅琊国纳入州府治下,可结果————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唉————” 陶商颓然长嘆,语气中带著些许苦涩:“先父在世时,尝嘱我兄弟二人,待其百年之后,扶灵归丹阳故里,耕读度日。只是后为曹豹等人所误————” 说到这,他已有些释然:“吾果然是无甚才具之辈,今日之局,诚如先父所言” “非刘使君无以安此州也!” 陶商这番话说得真假参半,但其实他心中已然领悟到:曹豹这一败,算是將丹阳人在徐州的最后一点底气也卸乾净了。 如今他无兵无將,世家离心,强踞此位再无意义。既已上桌一搏又输尽了筹码,不如就此体面离席。 若真是恋栈不去,只怕日后难免落得个难堪下场———— 这也多亏陶谦生前的耳提面命之功,方才能让这位陶大公子有此自知之明。 於是乎,在臧霸率大军围困徐州城的第三日,刘备於广陵府衙,接到了徐州刺史陶商的求援书信。 刘备立即召集麾下文武,將曹豹於蒙山谷地中伏身死、臧霸挥师南下东海以及刺史陶商求援之急报,一一通传。 隨即,他肃然宣布:“徐州城情势危在旦夕,吾欲亲率兵马北上驰援!” 话音既落,座中诸人,无一异议。 盖因此事早在预料之中,广陵秣马厉兵数月,所待正是此刻。 上月曹豹连番告捷的消息传来,让大家险些以为,丹阳派是真的要雄起了。 如今听闻其两万大军一朝尽丧,方才让人感慨,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丹阳派还是废物他妈给废物开门———— 刘备目光转向关羽,沉声道:“云长,此次仍由你留守广陵,水军那两千人归你调度,务必谨慎行事。” 关羽起身抱拳,声如洪钟:“兄长放心,有某在,定保广陵万无一失!” 刘备復又看向赵云:“子龙,你率麾下铁骑,隨我出征。 赵云肃然领命。 “诺!” 两日之后,大军整备完毕。 第三日清晨,刘备亲率三千步卒、八百骑兵,踏上救援徐州之路。 行至射阳时,又匯合了张飞及其麾下的两千兵马。 自正旦过后,隨著刘繇在江东战局中全面占优,广陵所受威胁大减。 因此刘备便陆续將眾將家眷接入了广陵城,加之田豫也是移驻淮阴,射阳县在广陵郡內的战略地位有所下降,然因其毗邻大湖,仍是郡內最主要的屯田区。 如今的射阳县令乃是步騭。 自开春以来,他便奔走於县內村镇及官属屯田区,劝课农桑,勤勉政事。从渔曹转任县令,他算是正式开启了仕途。 对此张昀只能说,步子山过年那顿正旦宴是真没白吃啊。 而且他觉得步照料哑疾族妹一事,也算一个加分项,说明其有情有义、颇具担当。 这般看来,汉时“举孝廉”之制,虽有弊端,却也契合了世人朴素的价值取向,起到了引导社会舆论风气的作用,並非全然一无是处—一最起码和九品中正制相比,还是要强上不少的。 大军行至淮阴,换乘了田豫早已备好的船只,沿淮水转入泗水,继续北上。 刘备大军离去后,田豫便率麾下两千兵马进驻了盱眙。 虽然袁术目前焦头烂额,並无余力东顾,但却保不齐驻扎在播旌县的桥,会趁著徐州军新败生出趁虚而入的心思。 盱眙乃徐州南大门,若被其占据,虽然日后也可復夺,但终究是徒增烦扰。 要知道,这儿以后可都是自家的地盘。 或者也可以把“以后”给去掉。 隨著刘备大军进入了下邳国境內,所到之处,各城均是门户洞开,官吏殷勤恭迎。 自广陵出发的第七日,刘备率大军抵达了下邳城西的下相县。 此处距下邳城水路仅半日,然刘备率军於此停驻,则是因为北上之路已被阻断。 如今,臧霸率军围困徐州城已近半月。 这半月间,其麾下的泰山军势力愈发壮大。臧霸攻取东海郡东部,不止为了“筹措”足量粮秣,沿途还裹挟了大量青壮入伍,待其抵达徐州城下时,兵力已增至四万余眾。 且隨著臧霸在徐州北部长驱直入、胜绩连连,加上他不时发动“劫掠”技能,原本还心存牴触的丹阳降卒中,有不少人逐渐也开始卖力起来一虽仍不及臧霸嫡系精锐,却也让泰山军的战力猛增一大截。 臧霸自率吴敦、孙观二將,拥三万大军猛攻徐州城,另遣孙康(孙观兄)、 尹礼率一万五千兵马,分掠东海郡西部及下邳郡诸县。 孙康南下,尹礼西进,在十余日间接连攻克了东海郡的襄賁、兰陵二县,以及下邳郡北部的良成县。 饱掠之后,二人补充了粮草兵丁再度合兵一处,兵锋直指下邳城! 下邳城作为郡治,城防虽然堪称坚固,奈何城中精锐早已被曹豹抽调一空,仅有千余名守军。 如今泰山军来势汹汹,城中官吏唯有號召全城百姓协助守城。 面对城下敌军的凶猛攻势,下邳城守军勉强支撑了两日,外围护城河即被填平。 昨日首轮接城战,幸得泰山军缺乏重型攻城器械,方才歷经血战,勉强守住了城池。 然经此一役,城垣残破,守军疲惫,整座下邳城已是人心惶惶,风雨飘摇! 次日天明,下邳城外的泰山军却並未如昨日一般狂攻不休,仅在上午敷衍地组织了数次试探佯攻,见未能攀上城垣,便草草收兵回营了。 这突如其来的鬆懈,让守城兵將都暗自鬆了口气。 “卢儿,此事当真无虞?不会是城中设下的圈套吧?” 泰山军大营內,孙康再次展开手中竹简,反覆摩挲,仍是眉头紧锁,难掩疑虑。 尹礼闻言却是浑不在意,拎起案上酒罈自斟一碗,仰头饮尽,抹了抹嘴道:“是真是假,今夜便见分晓!” “下邳城本就兵虚粮寡,昨日儿郎们已经两度登上城头!如此形势下,城中有人惧死求生,欲献城保全,何足为奇?” “量他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原来昨日猛攻过后,入夜时分,下邳城中忽有几人城而出,直奔泰山军大营献上降书。 书中言明,城內三家大户不堪死守之苦,也怕城破之后家业遭殃,愿开城献降,只求泰山军破城后能保全宗族平安。 孙康、尹礼当即应允,双方约定:於今夜丑时三刻,以城头火光为號,三家大户打开下邳东门(下邳城有东、西、南三座城门,泰山军於泗水边扎营,主攻西门),放泰山军入城。 正因有此內应之约,孙康、尹礼今日攻城才格外潦草,不过是稍作试探后便鸣金收兵,既为摩下士卒保存实力,也为夜间里应外合留足气力。 “报——!” 帐外斥候疾步而入,单膝跪地急稟:“启稟將军!发现一支兵马沿泗水北上,直奔下邳而来,现距此已不足十五里。” 孙康心头一紧,忙问:“敌军人数几何?旗號为何?” 斥候答道:“泗水之上,船队连绵十数里,估摸著有五六千眾!船头所竖牙旗上书刘”字、另有张”、赵”的旗號!” 孙、尹二人对视了一眼。 孙康沉吟了片刻道:“刘、张、赵?” “这刘”————莫非是那广陵的刘玄德?那“张”就应该是张飞了————” “只是不知这赵”又为何人?” 尹礼嗤笑一声:“嘿,来得定是那刘备无疑!” “此人倒还真爱管閒事,去岁曹操伐徐州,其便千里迢迢自青州来援;此番轮到咱们兵围州城,他又带兵来了。” “上次咱们是与他同抗曹操,可惜如今两家却要兵戎相见了。”孙康面露无奈。 尹礼拍案而起道:“他既是乘船而来,咱总不能在这儿眼睁睁看著他安然登岸————” “某带兵去截住他!” “不可轻敌啊!”孙康闻言提醒道:“他帐下的张飞,听闻非同小可,曾在虎牢关与吕布交锋————” 尹礼有些不以为然,出言打断道:“哼!吕奉先固然是英雄了得,余者又何足道哉?” “当年虎牢关若有我与婴子(孙观)、黯奴(吴敦)在,未必就输与那刘关张!” “三打一,算什么好汉?” 孙康见其轻敌,心中更加不安,劝道:“卢儿慎重!去岁其在广陵城下————” 尹礼再次不耐烦地打断道:“彼乃守城,又何足掛齿?咱们半月前蒙山一役,阵斩敌帅,俘敌逾万,岂不远胜他在广陵那一场?” “你怎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孙康见状有些无奈,只得道:“既如此,不若一同前往。” 尹礼倒也並未拒绝,遂留下上午参战攻城的四千余兵卒守营休整,自与孙康点齐万余大军,浩浩荡荡沿泗水南下,欲阻击刘备登岸。 然大军刚出营门不足三里,又有斥候飞马回报:“將军!那北上兵马已在八里之外,寻得一处平坦河岸,开始登岸了!” 尹礼闻言有些焦躁,对孙康说道:“这般慢悠悠地前进,半个时辰也难到达!某当先率三千人急进,前往迟滯他们登岸。你率大军隨后赶来,咱们合兵一处再將其赶下泗水!” 孙康心中暗觉不妥。 说来说去,这不是又要分兵吗? 有必要那么著急吗? 他劝阻道:“兵贵合力!我军兵多,敌军兵少。纵使其半个时辰能登岸三两千人,也不足为惧,卢儿又何需急於一时?” “待大军齐至,我军便可以眾凌寡,定能一战破敌————还是莫要分兵了吧? ” 可尹礼已然按捺不住,逕自点起三千锐卒,疾驰而去。 另一边,刘备也得斥候探明:泰山军万余兵马出营,直奔己方而来。 刘备心中虽急,面上却依旧沉稳—大军登岸最忌忙乱,越慌越容易生祸端o 好在两军相距尚远,待泰山军赶来,己方起码能有三四千人登岸,守住滩头应当不成问题。 未过多久,斥候再报:“敌军分出三千兵马疾行而来,估摸两刻之內便至!” 刘备抬眼望去,岸上张飞仅率不足百人列阵,感觉大军登岸的速度远比自己想得慢,一时间有些心焦,连声催促运兵船只加快靠岸。 第120章 虎啸 第120章 虎啸 见刘备面带焦虑,旁边的鲁肃连忙进言道:“使君,当务之急有二:” “一是速遣精锐上岸,抵挡敌军先锋,掩护大军登岸;二是调集我军船队中搭载了弓箭手的船只上前,让弓手立於船头射箭,或可为岸上的士卒提供些掩护。” 张昀听后心中暗赞。 嚯,可以啊! 鲁肃这办法有点“却月阵”的意思。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 刘备深以为然,即刻传令后队搭载弓弩手的船只,不必再等候登岸,先驶到船队前部,临水列阵,让弓箭手准备於船头张弓御敌。 接著他又略带懊恼道:“早知如此,就该带些水军同来!彼等这数月来勤练舟上射术,效果定然更佳。如今这些士卒未经专门训练,加之水上顛簸,效果怕是要大打折扣。” 张昀在旁宽慰道:“主公勿忧。此前子龙已率骑兵於三里外登岸,此刻想来应有两百骑登陆。待敌军赶来,可令子龙率军驰援翼德。” “而且我军皆是精锐,面对三千急行而来的疲惫之敌,当不至於溃败。” 刘备心中稍安,当即传信赵云,告知此刻的敌情,令他在麾下骑兵登岸后,即刻赶来支援。 此次刘备这般匆忙,皆因他乃是生平首次指挥“抢滩登陆”,毫无经验可言。一路上只顾著寻觅適合大军登岸的地形,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敌军大营十里之內。 且其麾下士卒平日里多在渡口正常上下船,对这般登陆作战的场景极为陌生,指挥起来难免有些混乱。 只能说,他终究是低估了登陆作战的难度。 而鲁肃与张昀其实也没什么经验。 赵云率部登岸的滩涂面积狭小,且距下邳城较远,本不適合作为大军登陆之用。 是张昀觉得马匹乘船半日,登岸后尚需休整適应,因此才提议让赵云率麾下骑兵在彼处登岸,在陆上多走一段,也算让战马缓口气。 只能说是误打误撞,反成妙手。 两刻钟转瞬即逝。 当尹礼带著三千气喘吁吁的泰山军,赶到刘备军登岸之地时,抬眼望去,见岸上仅有四五百名步卒列队,为首一员大將身著玄甲,豹头环眼,燕頷虎鬚,身量高大一想来便是那张飞、张翼德了。 此时岸上的张飞所部,为掩护后续部队登岸,排了个仅有三列的方阵,看上去十分单薄。 张飞见敌军虽显疲態,数量却是己方数倍,也是暗自焦急。心念电转间,他猛夹马腹冲至阵前,丈八蛇矛直指敌军,声如霹雳:“呔!来將何人?速报姓名!俺乃燕人张翼德也!可敢与俺大战三百回合?!” 这声大喝震彻四野,三千泰山军本就因急行军跑得头昏脑涨,陡闻此喝,心神俱震,竟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神色多有惊惧。 尹礼见张飞有如此威势,亦是暗自心惊,再无此前“虎牢关前吕奉先,三人围殴我也行”的狂傲。 此时他心中已怯,哪里敢应战?索性不理会张飞的叫阵,厉声咆哮:“全军列阵!对面不过数百人,且隨我衝杀一番,將他们碾下河去!” 在各级將校的呼喝下,三千泰山军迅速结成了进攻方阵。 这些充当先锋的兵卒,皆是泰山嫡系与积极投效的丹阳精锐,绝非乌合之眾。 其阵型虽略显鬆散,却也是杀气腾腾。 “擂鼓!进兵!”尹礼再喝。 刀盾如山、长枪如林! 隨著战鼓轰鸣震耳,泰山军的方阵如同一堵移动城墙,缓缓向河滩压来! 张飞见状怒喝一声:“竖子无胆!” 无奈之下他只得拨马返回阵中,声如洪钟道:“握紧刀枪,准备应敌!” 岸上五百余步卒齐声应和,刀盾手们臂肌虬结,长枪兵指尖发白,死死盯著逼近的敌军。 在他们身后的泗水之上,仍不断有士卒跃入浅水,挣扎登岸,仓促整备后便匯入阵中,可终究赶不上敌军推进的速度。 “鐺!哐!噗嗤!” 两股人潮轰然撞在一起! 沉闷的撞击声、利器切入骨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声都在瞬间炸响! 甫一接战,泰山军眾人便爆发出凶悍战力! 前排刀盾手疯狂地用盾牌撞击、挤压刘备军的盾墙,试图打开缺口。盾牌后,长矛如毒蛇般不断从下方或缝隙中刺出、收回,不时带出一溜血箭。 刘备军士卒则是咬牙顶住巨大的衝力,凭藉更胜一筹的技艺和配合,將刺来的长矛架住、格开,同时將自己的长枪从盾墙上的空隙反刺回去。 泰山军兵卒虽不及刘备军精锐,但仗著人多势眾,如同浊浪般层层涌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尹礼见一时难以从正面突破,厉声道:“左右二军,包抄敌军侧翼!” 隨著军令的传达,泰山军中分出数股人流,从两翼包抄而来,如同巨钳般向刘备军侧后方狠狠夹击! “顶住!” 张飞目眥欲裂,策马冲至左翼,抢圆蛇矛一刺一挑,將一名附近的敌军將校直接挑飞,从其胸腹中洒下的血雨,短暂震慑了周围敌兵,但由此生成的空隙,转瞬间便被更多的敌人填补———— 隨著越来越多的泰山军围上来,两翼的刘备军压力陡增,不得不收缩防线,阵型开始向內凹陷。 在將张飞所部半包围后,泰山军又分出部分兵力开始袭扰登岸士卒,让后续部队难以顺利加入战局。 立於水上船头的弓手虽竭力张弓放箭,奈何船体顛簸难以借力,又没经受过专门的训练,发出的箭矢或射歪落空、或力道不足,稀稀拉拉地落在敌阵中,便如同隔靴搔痒一般,对泰山军造成的威胁干分有限。 隨著时间推移,岸上的战况愈发凶险。 刘备军的士卒虽个个死战,却架不住敌军实在太多,一根长枪刺出去,就要被三把刀砍回来。 数百兵卒被六倍於己的敌军层层围困,伤亡开始增加,防线也被挤压得不断后退、变形。 河滩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沼,倒毙的尸体阻碍著双方的脚步。 面对此等局势,纵是张飞这等猛將,也失去了战马衝刺的余地,只得愤然跃下马背,步战杀敌! “杀一” 第121章 龙吟 第121章 龙吟 “杀——!” 张飞发出一声暴喝,如困兽怒咆,震得敌军心神发颤,手中的丈八蛇矛更是化作一道黑色颶风,矛尖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全无一合之敌! 然而敌兵如蚁附膻,任其如何驍勇,也难敌大势。 “两翼向我靠拢!结圆阵!”张飞的吼声中带上了一丝沙哑,他看到整个阵地已被敌人三面包围,背后只剩下翻涌的泗水和尚在挣扎登岸的同袍。 说是结为“圆阵”,但其实刘备军的阵型是收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应该算是“偃月阵”,身后还护住了最后一点滩涂,阵型边缘则是接上了河水中的船只,船上的兵卒可以用长枪大戟攻击靠近的敌人,但也只是聊胜於无,勉力自保而已。 船头之上,刘备看得目眥欲裂! 眼见自家三弟身陷重围,整个阵型都快被压进水里了,他当即便拔剑高呼:“靠岸!快靠岸!”情急之下就要跃下船去,幸好被眼疾手快的鲁肃一把抱住:“三军之帅不可轻动啊!” 张昀也是嚇了一跳,赶忙劝道:“主公,翼德驍勇,此时自保无虞,您可万万不能衝动啊!” 他心中不由得感嘆,也就是有鲁肃在旁边,要是光他自己,就算能伸手拉住,也得被老刘一把带进水里———— 而此时的张飞到底能不能算“自保无虞”,其实还要打个问號。 身处圆阵中心的他如同一头被群狼围困的猛虎,手中的丈八蛇矛已被血浆染成暗红,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起一阵腥风血雨。但他的双臂已能感觉到微微酸麻,眼看著周围的空间越来越小,心中的焦灼更是如同烈火烧。 而泰山军士卒歷经奋战,眼看就要把对面这几百人赶下泗水了,纷纷发出嗜血的吼叫,攻势更加疯狂————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隆隆————” 沉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振动四野! 远处尘土飞扬冲天,却有一道白色身影如闪电般撕破尘幕,疾驰而来! 只见那人一马当先,胯下照夜玉狮子四蹄翻飞,一身亮银甲冑在阳光下耀如雪山,手中龙胆亮银枪斜指苍穹一— 正是常山赵子龙! 其身后,更有两百铁骑如同出闸洪流,一泄汪洋! 原来赵云接到军情急报后,知滩头形势危殆,再也按捺不住。 彼时八百骑兵虽未全数登岸,却已先上岸了三四百骑。 他当机立断,从中挑选出了尚能作战的二百骑士与战马,亲自带领赶来驰援,余下的兵马则交由徐盛统领,命其整顿完毕再隨后跟上。 待赵云率军赶到战场左近,滩头之上的张飞所部已被重重包围,局势危如累卵,他见此状舌绽春雷,怒喝一声:“翼德莫慌!赵云来也!” 深陷阵中的张飞听见熟悉的声音,也是大喜过望,高声喊道:“子龙,助我!” 赵云目光如炬,锁定尹礼军因围攻而露出的薄弱侧翼与军阵中的空隙,大喝一声:“隨我破敌!” 接著,白马银枪再次化作一道惊鸿! 好一个常山赵子龙! 只见他率军直衝敌军破绽,转瞬间便如热刀切黄油般刺入阵中。手中一桿亮银枪仿佛有了生命,枪尖抖动中,泛起寒星点点,如同银河倾泻,又似流星追月! 每一次寒芒闪过,必带起一蓬炙热的血花! 其冲势之猛,枪法之疾,宛如一条银鳞怒张的蛟龙,在敌军阵中狂吼肆虐! 尹礼面对此景只觉猝不及防,他根本未料到此时会有铁骑突袭!只能眼看著麾下士卒组成的严整军阵,在面对赵云这摧枯拉朽般的衝锋时,瞬间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血口! 此时泰山军士卒更是惊慌失措,根本来不及变阵抵挡。 他们原本被“以多欺少”的兴奋所压下的疲惫与恐惧,如洪水般倒卷而回,一时间只觉得浑身酸软、手脚无力,士气更是一落千丈! 张飞眼见敌阵大乱,豪气陡生! 他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挥动丈八蛇矛如同復甦的猛虎,从圆阵中一跃而出! “挡我者死!” 在震天的怒吼声中,他的蛇矛在人群中横扫竖劈,所过之处,敌军非死即伤,真正展现出了“万人敌”的所向披靡! 尹礼目瞪口呆,眼见自家三千精锐竟被区区两百骑冲得七零八落,只觉心头滴血。 他不甘地咆哮道:“不许乱!重整阵型!”接著试图指挥部队围杀阵中的骑兵。 然而赵云面对敌军仓促变阵,率领麾下骑兵如同水中游鱼一般,在军阵组成的“礁石”间隙中游走,顺便挥动手中银枪,搅起了一波又一波血色的涟漪! 泰山军的阵型已经被搅得一团乱麻,不少兵卒见那白马银枪的煞神衝来,嚇得肝胆俱裂,纷纷丟盔弃甲、狼狈逃窜! 溃逃如同瘟疫一般,在军阵中蔓延,从零星逃兵,到成队溃散,再到整片崩盘! 尹礼目眥欲裂,带著亲兵疯狂斩杀溃兵。 “都给我回去列阵应敌!” 然而溃势既成,已是杀不胜杀! 更有那些被逼急的溃兵,为求生路,竟红著眼反向尹礼的督战队拔刀相向! 尹礼到此刻还在咬牙硬撑,都是因心中尚存希冀。 身后孙康率领的七千大军转眼便至,只要再坚持片刻———— 对面不过数百步卒加两百骑———— 这般悬殊的兵力差距,我就不信翻不了盘! 然而,在此时的战场上,尹礼所带来的三千泰山军“精锐”早已乱作一锅粥。 赵云率铁骑如疾风般在溃兵中来回穿梭,银枪翻飞间,不断將试图聚拢的泰山军衝散,马蹄踏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狼藉。那些溃散的士卒则如惊弓之鸟,被骑兵追得东奔西逃,毫无还手之力。 而张飞那边,则是率领著数百名刚刚脱困、憋足了怒火的步卒,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对著刚才还在围攻自己的泰山军,展开了凶猛的反扑! 不少刘备军的步卒刀枪並举,专挑溃兵下手,发泄著方才被围困时濒临死亡的恐惧———— 第122章 白虹贯日 第122章 白虹贯日 尹礼的坚持还是有些成效的。 他提著染血的长刀,厉声喝止奔逃的士卒,竟真在一片混乱中,重新聚拢了近千名溃兵。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叫“风水轮流转”。 就在不久前,还是他率军把张飞压在河滩上,只能结圆阵以自保;这会儿则变成了尹礼自己以近百名亲兵为骨干,將聚拢而来的兵卒结为圆阵,抵挡著张飞的猛攻。 赵云见状则是勒转白马,率领麾下骑兵如同追逐四散羊群般,驱逐那些试图往尹礼阵势方向靠拢的溃兵。 骑兵奔袭往復,枪挑刀砍,將匯聚起来的小股残兵再度衝散。 尹礼在阵中看得此景不禁连声咒骂,却也无能为力。 不过此时溃散的泰山军虽已狼狈不堪,却鲜有弃械投降者。 一个信念在支撑著他们。 跑! 跑到后军就安全了! 待孙將军七千人马一到,对面这点人还不是土鸡瓦狗一般? 现在投降那不是傻吗? 希望便如同毒药,让溃兵们在绝境中奋力挣扎。 而被寄予厚望的孙康,也已率领大军抵达了距离战场不足三里之地。 沿途遇到的零星溃兵,给他带来了前方溃败的噩耗。 当孙康听闻尹礼尚在苦撑坚持,心中愈发焦急。 “快!再快点!” 在他的高声催促中,麾下士卒不敢怠慢,明显加快了步伐。 一刻钟后,孙康率军赶到了战场边缘,將场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自家三千精锐已是溃不成军,被两三百骑兵追得漫山遍野乱跑; 尹礼则带著千八百人结为圆阵,被刘备军以差不多人数的兵力猛攻,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更有无数溃兵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哭嚎著涌向自己。 “彼其娘之!” “竖子误事!” 孙康气得直接破口大骂。 他实在想不明白,尹礼究竟是如何將一手好牌打成了眼下这般模样! 简直莫名其妙! 但孙康也知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急忙下令:“列阵!速速列阵迎敌!” 然而他摩下这支七千人的部队,成分颇杂:其中除了少量泰山军嫡系和丹阳降卒外,更多还是从东海郡东部裹挟而来的壮丁,作战经验十分有限。 一支部队从行军队列转为作战军阵,本就需要时间,加之孙康摩下士卒良莠不齐,指挥起来就更显混乱。 有人不熟悉號令,在阵型中乱跑;有人被战场的景象嚇得腿软,反应迟钝; 还有一些军阵边缘的新兵,因拥挤推搡而直接跌倒在地———— 一时间呵斥声、叫喊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整个队伍就像一滩烂泥在咕涌。 而那些溃散的泰山军士卒,见援军已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也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这股奔逃的人潮,让本就混乱的阵列更是雪上加霜。 远处,赵云正率骑兵重新集结。 方才二百破三千的酣畅大胜,让他麾下的將士们个个血气沸腾,士气如虹。 端坐在马背上的赵云,亮银枪斜指地面,抬眼望向孙康那乱糟糟的大阵。 他的目光如炬,越过混乱的人潮,直抵那杆在中军立起的孙康牙旗。 剎那间,一种玄妙的感应涌上心头一他似乎看到在那混乱的敌阵之中,竟有一条无形的“道路”蜿蜒而出,直通孙康所在! 赵云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勒韁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嘶鸣! 手中银枪直指孙康大阵,声如金石交击,压过了战场的喧器:“隨我—— —” “直取中军!” 话音未落,赵云再次策马狂飆而出! 不是迂迴,不是袭扰,而是直贯那七千人军阵的核心! 他身后的二百铁骑,血战余勇未消,本就处於极端的亢奋之中。又见主將一马当前直衝数千大军,非但无一人畏惧,反倒涌起了更加沸腾的战意! “杀!” 他们齐声呼和,声浪滔天,纷纷催动战马,紧隨赵云身后,如同一片离弦的箭雨,朝著对面七千大军射落! 赵云冲在最前边,眼中只有一个目標— 孙康! 方才在他手中已经饱饮鲜血的亮银枪,再次从休憩中醒来,舞动如龙飞九天! 只看那赵子龙人马合一、枪出如电,枪尖的每一次闪动,都会从敌军要害处带出一朵血色的梨花,枪桿更是如同活物般旋转、抽扫,將两侧欲图合拢的敌兵狠狠砸开! 他的衝锋路线蜿蜒曲折,却又诡异精准,总能带人在敌军阵型封死的前一剎那穿梭而过! 偶尔有些敌军能拦在他的前边,可要么被一枪刺穿咽喉、心窝,要么就是被战马直接撞飞出去。 两百铁骑所过之处,血浪翻涌、惨叫连连,马蹄踏过只余下一地残肢断臂,竟硬生生在万军之中,型出一条通往中军的血路! 孙康在中军牙旗之下见到此景,是又惊又怒,连忙指挥大军上前合围,可这又进一步加剧了己方军阵的混乱。 而且那些仓促集结的士卒,面对如雷霆般的骑兵衝锋,大部分都是畏畏缩缩,即使有少量悍勇之辈衝上去,也不是赵云的一合之敌,完全起不到拦截的作用。 眨眼之间,赵云已衝破了前军围堵,杀至中军近前。 附近的亲兵部曲上前拼死阻拦,却被赵云银枪一一挑杀。 孙康眼见赵云穿透层层人墙,直扑自己而来,脸上的焦躁瞬间化为极致的恐惧,他挥刀欲砍,却只划过了一片虚无————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赵云的身影在孙康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无限放大,亮银枪的枪尖在阳光下化作一抹银光一“噗嗤!” 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那声利刃贯穿铁甲的闷响。 孙康身躯剧震,惊愕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赵云手腕一拧抽出银枪,孙康的尸首便如破麻袋般倒在了地上。 万军丛中,上將首级,一枪取之! 紧接著,赵云手腕猛地一扬,手中长枪带著千钧之力,狠狠劈在矗立在侧的牙旗旗杆上! “咔嚓—轰隆!” 隨著一声巨木断裂的脆响,那杆象徵著全军主帅的牙旗,带著令人牙酸的呻吟声,轰然倾倒! 第123章 內訌 第123章 內訌 牙旗倾倒的一幕,让整个战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带来了更大的混乱。 泰山军中无论是正在列阵的、奔逃的,还是试图向中军靠拢围剿骑兵的,都亲眼目睹了作为主帅象徵的牙旗,缓缓倒下的场景。 “牙旗倒了————” “將军死了————” “败了、败了!” “快逃吧!”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各种叫喊声便接连响起,恐惧在七千大军中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像被一瞬间抽去了脊梁骨,斗志彻底崩解! 原本还在勉强维持的军阵开始崩塌,士卒们再也无心抵抗,只顾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恰在此时,远处烟尘再起! 徐盛率领著后续登岸的骑兵,也赶到了战场。眼见敌阵已乱,赵云正率军在阵中衝杀,他也是毫不犹豫挥军冲了上去,与主將会合。 八百铁骑匯合一处,更是如虎添翼,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將已经失去了指挥的泰山军,切割得七零八落。 整个军阵如决堤的洪水般一溃千里,无数人倒在铁蹄与乱刃之下。而不少丹阳降卒与被裹挟的青壮,眼见大势已去,直接扔下了武器,跪地哀求饶命。 还在那边苦苦支撑的尹礼,眼见被自己寄予厚望的七千援军,竟在短时间內土崩瓦解,连主帅孙康都被在万军中一枪刺死,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他麾下千余残兵目睹大军牙旗轰然倒地,更是魂飞魄散,士气一下子跌入谷底,再也无法维持住阵型,直接一鬨而散。 而尹礼本人还未回神,便被早已杀红眼的张飞盯上,只见他策马冲了上来,將躲闪不及的尹礼一矛刺死在马下! 至此,一万来袭的泰山军,已是彻底土崩瓦解! 赵云却並未停歇,看著那些向北逃窜的溃兵,大喝一声:“隨我追击!” 他猛夹马腹,带著麾下战意正酣的八百骑兵,捲起漫天烟尘,向著泰山军大营的方向席捲而去! 马蹄如雷,踏过丟弃的盔甲和倒伏的旗帜,那些胆敢挡路的溃兵,瞬间便被这股奔涌的洪流吞没,泛不起半点涟漪! 这边张飞见场中大局已定,满地都是跪地求饶的降卒,本想率部打扫战场、 收拢降兵,却见赵云毫不停歇地带著骑兵追向北方。 他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眼中精光一闪,先是让亲兵去后方传信,隨即吼道:“来人!速將那两名敌將的尸身收敛起来!” 他身边的几名亲兵隨即出列,在降卒的指认下,將躺在远处牙旗旁的孙康尸身拖了回来,连同被张飞刺死的尹礼,用残破的敌军旗帜草草裹住。 隨后,张飞不再理会战场中那些茫然无措的降卒,留下伤情严重的士卒等待后续援军救助,自己则亲率三百名尚能一战的精锐步卒,抬著两具血污尸首,循著赵云骑兵扬起的烟尘,急追而去。 步兵的行进速度肯定和骑兵没法比。 等张飞带人紧赶慢赶抵达泰山军大营时,只见营门紧闭,墙头守军人影攒动、满是仓惶之色。 而赵云正率领八百铁骑,在距离大营一箭之地外巡弋,时不时衝上去截杀那些侥倖逃归的溃兵,银枪起落间,再无活口。 如此做派,让营內眾人更添了三分恐惧。 张飞见状,先是咧嘴一笑,隨后催马上前,猛吸一口气,炸雷般的吼声震得营墙都在颤抖:“营里的崽子们都听好啦!” “如今尔等倚仗的万人大军,已被俺兄弟杀得片甲不留!” “尹礼、孙康俱已授首!!” “尔等已是孤立无援,识相的,速速开门献降!若再迟疑”” 说到这,他手中蛇矛直指营门,煞气冲霄:“破营之时,鸡犬不留!” 说完,他大手一挥,几名健卒將两具裹著破旗、血渍未於的尸身,抬至营门不远处。隨著破布散开,孙康胸前贯穿的枪伤、尹礼脖颈撕裂的矛痕赫然在目。 两张写满惊骇与不甘的死灰色面孔,在阳光下暴露无遗,似是仍不敢相信自己已迎来了败亡之局。 良久,营门才打开一道缝隙,几名面无人色的士卒哆嗦著將尸首拖了进去。 剎那间,营內如同炸开了锅! “真————真是孙將军!那伤————” “尹將军也————” “完了、全完了!” 其实泰山军营中,早已接收了零星逃归的溃兵,知晓了前方大败的消息,只是不少人尚且心中存疑。这会儿见到了主將尸身,所有侥倖都化为泡影,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此时营中兵马本就派系混杂。 少量的泰山军嫡系,並不愿轻易投降; 而眾多丹阳降卒本是被迫归降,此刻眼见主將身死,强敌兵临城下,已是生出了异心; 此外还有大半是被裹挟的青壮,他们半月前还是农夫,本就是毫无无战心,只求活命。 张飞的喊话与主將的尸身,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名丹阳兵小校聚在了一起,偷偷商议道:“孙、尹二將已死,死守便是死路一条!” “跟著臧霸不过是惧死,刘使君仁义之名远播,归降他远比跟著臧霸强!” “对!开门投降,吾可不想陪他们一起死!” 眾人串联了一番,便有一名丹阳小校猛然跃出,对著惶恐的人群高喊:“弟兄们!主將已死,大军尽溃!再守无益,应当开门向刘使君投诚,方有活路啊!” 此言一出,营中顿时骚动起来。一名泰山军嫡系校尉见状,厉声呵斥:“休得胡言!谁敢妄言投降,立斩不赦!” 他说著拔剑便斩向一名附和投降的丹阳士卒。 这一剑血光迸现,也彻底点燃了营中的火药桶! “彼其娘之!都要死了还拉垫背的!”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杀光泰山狗,开营门迎刘使君!” “投降才有活路!” “杀!” 几名丹阳兵头目率先拔刀,呼喊著扑向身边的一眾泰山军嫡系。 营內顿时已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兵刃撞击与惨嚎怒骂响成一片! 更多被裹挟的青壮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纷纷丟掉手中简陋的兵器,哭喊著” 我投降!別杀我!” 泰山军嫡系虽悍勇,却架不住对面人多势眾,不过片刻便被求生的浪潮淹没。 这场內訌来得快,去得也快。 隨著最后几名顽抗的泰山军官被乱刃分尸,余下泰山军士卒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一名浑身浴血的丹阳小校在同袍簇拥下,奋力砍断了营墙上飘扬的旗帜。 然后他攀上营墙垛口,对著营外嘶声力竭地大喊:“营內顽抗者已伏诛!我等愿降!愿降刘使君!这便打开营门出营,万万不要衝杀!” 第124章 投降 第124章 投降 “吱嘎——轰隆!” 沉重的营门被从內奋力推开,倖存的守军陆续拋下武器,爭先恐后地从门內涌出,在营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倒一片,许多人身上还带著搏杀的血污。 那名带头的小校捧著几颗血淋淋的首级,连滚带爬地来到赵云和张飞马前,以头抢地:“將军饶命!营內贼党已尽数诛除!此乃顽抗贼首!我等真心归降,愿为刘使君效死!” 赵云与张飞对视一眼,见张飞冲自己微微頷首,他遂打马上前,沉声说道:“尔等既已归降,自当好生约束部下,等候刘使君发落!” 从张飞被围到赵云连破敌阵、追亡逐北,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此时的泗水之上,刘备麾下尚有近两千人未及登岸。 在接到张飞传讯后,刘备当即和张昀、鲁肃直接登岸,带著陆续登陆的兵卒,干起了打扫战场的活计。 处理尸体、救治伤员、回收兵械甲冑以及收容遍地无人看管的降卒,整个过程可谓是有条不紊。 此时刘备对自己此战“全程划水”毫无愧色,反倒有些意气风发。 虽然过程有点惊险,但不管怎么说,爷们这一仗是大获全胜! 不过望著一片狼藉的河岸战场,他亦是有感而发:“此番登陆作战,確是比预想中要艰难,其中也多有失算之处。” “幸赖翼德与子龙驍勇,否则此战胜负难料啊!” 而旁边的鲁肃,仍深陷於方才骑兵冲阵的威势中,震撼难平。 一开始赵云率领骑兵,从侧后切入衝垮尹礼的军阵,还处在他的认知范围以內; 等他看到赵云仅率二百骑,便悍然衝击七千大军,已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直言“子龙將军虽勇,然两百骑兵怎能正面衝击数千人的军阵?实在是太过鲁莽”; 然而当鲁肃目睹赵云於万军丛中直取上將首级,又劈倒帅旗致使七千大军星流云散后,心中就只剩下了震惊一种情绪,嘴里也是喃喃自语道:“子龙將军,真乃神人也————” “此等壮举,怕也只有项王再世,方能匹敌啊————” 刘备面上还算沉稳,看鲁肃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淡淡说道:“昔日於虎牢关前,那吕布亦有数次以千骑驱逐联军万眾之举。” 不过在他心中,却远没有表现出的这么平静。 我去! 牛逼啊! 莫非子龙已与那吕布不相上下啦? 真的假的? 我虽然知道他很猛,但真不知道他能猛到这个地步啊! 张昀亦是心潮澎湃。 他虽知后世有诸多骑兵制胜的战例,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目睹这等场景后,他心中的震撼程度丝毫不亚於鲁肃。 不愧是“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爭锋”的赵云、赵子龙! 只要给他机会,便能创下令人瞠目结舌的战绩。 其实赵云此番两百破万军的战绩,主要还是对面给机会。 就像是被领先一万经济想要翻盘,起码也需要有个没有视野的中路草丛。 不过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这一战的含金量。 在如今这个时间节点上,能以此种方式將骑兵冲阵之威发挥到极致的將领,放眼整个天下,只怕也不到双手之数! 正当刘备在泗水岸边忙活著战场收尾之际,前方再传捷报。 “启稟使君,张、赵两位將军,已成功劝降了留守敌方大营的四千守军!” 此等战果令刘备有些喜出望外,一方面是因为兵不血刃便再得四千之眾,另一方面嘛———— 嘖— 方才翼德传信,说“敌將俱已身死,其欲挟大胜之势劝降”,我虽认可此计方略,却並不认为翼德真能办成。 没想到啊,没想到! 翼德也是出息啦! 最终清点下来,此战共收降一万两千余眾。 其中泰山军嫡系一千六百余人;原曹豹麾下丹阳兵近四千人;余下的皆是这半月以来,被裹挟的东海郡青壮。 因降卒数目庞大,故刘备今日並未进入下邳城,而是率军进驻了城外的泰山军大营。 他在营中划出了一块区域,专门用来安置降卒,並且派遣了三千兵马在周边驻扎,谨防生变。 黄昏时分,泰山军营中军大帐。 刚把下邳城官吏与世族代表送走的刘备,重重坐回到了主位上,长舒了一口气。 倒也不是因为別的,主要是刚才那帮人有些太过热情了。 尤其是曹、赵、吴三家大族的代表,用“殷勤”已不足以形容,简直就是近乎狂热的諂媚。 纵然是向来善於周旋、情商拉满的刘备,也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此时帐中唯余自家心腹,刘备的神色才终於鬆弛下来。 张昀见他反应有些夸张,戏謔道:“主公,人家这般盛情相邀,您却执意不肯入城,是否有些不近人情?” “莫非————是疑城中有诈?” 刘备尚未开口,张飞已然当真,豹眼圆睁,拍案道:“城中竟有埋伏?” “大哥!不如让俺带兵先行,剿了那帮宵小,再护送你进城不迟!” 刘备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道:“翼德休听允昭胡言乱语!” “我军刚解了下邳之围,彼等感激尚且不及,焉能有诈?” “哎,使君此言差矣。” 鲁肃在旁慢悠悠地接口道:“我军虽解了围城之困,城中却未必是人人欢喜。” “哦?”刘备诧异地看向鲁肃,“子敬何出此言?” 鲁肃从怀中取出三卷竹简递了过去,沉声道:“吾方才查验营中一应文书,得此三份密信——” “城中有大户暗通孙康、尹礼,约定於今夜丑时献城。” 张昀挑了挑眉,问道:“嚯,可是方才言辞最为諂媚的曹、赵、吴三家?” 鲁肃頷首道:“正是!” 张昀哂笑道:“嘿嘿,如此急切,实在是有些欲盖弥彰了。” 鲁肃淡淡说道:“生死攸关,在所难免,如此做派亦属人之常情。” 张飞在一旁听到这儿,只觉怒火中烧,霍然起身,大步往帐外走去。 刘备见状赶忙唤住他:“翼德站住!” “你去作甚?” 第125章 通敌 第125章 通敌 “这三家大户真是该死!” 张飞愤然答道:“方才郡丞有言,这几日全城百姓皆登城御敌,可此三家却暗通贼寇,欲献城求生————如此行径又置满城百姓於何地? “俺去把这群畜生绑来营中发落!” 刘备沉声:“你先坐下!” 张飞虽满心不服,却还是转身,重重坐回位置上。 刘备轻轻嘆了口气,说道:“唉,正如子敬所言,贼势汹汹之际,有人畏死求生,亦是常情。” 张昀也劝道:“翼德,稍安勿躁。” “此三家虽不可轻饶,却也无需咱们亲自动手。只消將此三份密信送入城中太守府內,自会有人去处置他们。” 鲁肃亦附和道:“正是如此,若由將军带兵入城,抄家拿人,只怕有损使君声誉。” 张飞一听还有这么多讲究,虽然按下了心中怒火,却还是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哎,简单事情,偏生搞得这般弯绕,忒不爽利!依俺说,对这种人,就该尽数抄家灭族————” 其余几人都没接他的话茬。 刘备也懒得再细看竹简上的內容,直接令人將三卷密信送往下邳太守府了。 处理完此事,他精神一振,朗声道:“今日大胜,殊为不易!適才吾已嘱下邳官吏,回城后杀猪宰羊,备足酒肉犒赏三军!” “另外,今夜中军设宴庆功,诸位当通知各將佐务必与会!” 张昀闻言眉头微皱,说道:“主公,今日虽胜,但营中尚有万余降卒在侧。 肉食多吃些倒无妨,酒————不若免了?” 他话音刚落,张飞便嚷嚷起来:“允昭此言差矣!都说是庆功宴了,又岂能无酒?” “况且俺记得你先前喝酒不是挺痛快么————怎地今日反倒扫兴?” 张昀闻言心中暗忖:我之前玩命喝,那是为了增进关係、融入集体,如今立足已稳,自然也就没必要了———— 刘备沉吟片刻,折中道:“允昭所言有理。然庆功无酒,终失其味————这样吧,今夜宴饮,酒水每人限饮三盏,聊表庆祝之意便是。” 张昀闻此,也没再反对,唯补充道:“既如此,今夜对降卒须倍加警戒,谨防有诈。” 鲁肃见他一脸严肃,笑道:“允昭谨慎自是正理。” “然如今营中降卒,乃是丹阳兵与泰山贼混编互监。彼等刚经歷內訌,互相猜忌,纵然一方有异动,另一方也难以协同。” 张昀摇头道:“事无绝对,小心无大错。” 子敬啊子敬,你又哪里知道,日后会有某位黄姓將军为了诈降,双腿都被人打断了! 只有见识了这种生草的事儿,你才会像我一样成长啊! 只是你要切记,到时候千万別问“真打断了”这句话。 否则会被嘲笑一千八百年的。 帐中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唯有赵云自始至终安坐一隅,凝神静听眾人议论,未曾插言。 然而,待到夜幕降临,庆功宴开启,赵云再想如此刻这般安静,可就是奢望了。 中军帐中,刘备端起第一盏酒,朗声道:“子龙,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於万军丛中,直取上將首级,壮哉!” 张飞一听也跟著咋呼起来:“大哥说得对!” “子龙,今日俺是真的服了!若不是你及时赶到,俺怕是早被尹礼那廝赶下水了!” “而且你居然带著两百骑兵就冲七千人的大阵,还一枪毙了孙康那廝————哈哈,我看也只有那虎牢关前的吕布,才能与你相比啊!” “要说吕布那廝,虽然人不行,可武艺和带兵真是没的说,不过俺也————” 刘备见他嘴上没个把门的,越说越跑题,赶紧打断道:“来来来,在座诸位同我共敬子龙一盏,盛饮!” “盛饮!” 帐中眾人齐声应和,举杯相敬,皆是心悦诚服。 主要是赵云今日之举,属於那种只在史书里才会出现的“顶级操作”,以前都是听说过没见过,这下算是开眼了。 世人盛传吕布勇猛无匹,只怕也不过如此吧? 在接下来的宴席上,溢美之词更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过於火热的气氛,让性情有些內敛的赵云颇感不適。 就在他暗自庆幸,今晚每人都只能喝三盏酒的时候,却见鲁肃端著酒盏上前说道:“子龙將军神威,肃敬仰万分,可惜今夜酒限三盏,唯有以水代酒,聊表敬意!” 而就在此宴席正酣,觥筹交错间,张昀却已是悄然起身,步出了喧囂的中军大帐。 夜风微凉,吹散了帐內带出的些许酒气。军营之中巡哨的士兵手持火把往来穿梭,脚步声沉稳有序。 张昀深吸一口气,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向降卒营地走去。 临近看守区,映入眼帘的情形让张昀稍感安心。刘备军的看守士卒依旧身披甲冑,兵刃在手,在指定的哨位和巡逻路线上严阵以待。 “张从事。” 见到张的走来,值守士兵纷纷拱手见礼。 张昀点头回应,隨口问道:“今夜伙食如何?酒肉都下发了吗?” 军中许多士卒们都知道这位“张从事”为人没什么架子,且时常会来营中和他们这些大头兵閒聊,因而对张昀今晚的行为並未觉得有多意外。 一名什长笑著答道:“回稟从事,今晚的肉都已经给弟兄们发下去了,酒则要等到轮值换岗后才能喝。” “这个安排挺好,”张昀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兄们辛苦了!” “营中降卒还都老实吗?” 另一名老卒插话道:“岂止是老实?俺当兵这些年,就没见过这么老实的。” “哦?” 张昀问道:“此话怎讲?” 那老卒说道:“还不是那些丹阳兵?聚了好些人去盯著泰山贼,比俺们还上心哩!” “竟有此事?”张昀生出了兴趣,抬腿便往降卒营內部走去。 这片降卒营,內部被分成了十个营区,期间有刘备军士卒往来巡查。每个营区內部都是泰山旧部、丹阳兵和东海青壮混编。 借著月光与篝火,张昀看到其中多有降卒以什为单位,空著手排成队列,在自己的营区內来回巡检。 第126章 降卒 第126章 降卒 经过看守士卒的解释,张昀才知道他们的巡视路线並非漫无目的,而是有意识地盯著那些泰山嫡系的营帐,期间还不时呵斥神色不驯的降卒、安抚出现骚动的青壮,维持著营区內部的基本秩序。 “有点意思————”张昀自语道,他走到近前,对著一个正在组织手下人休息、面相精悍的丹阳兵头目招了招手。 那丹阳兵头目见是一位身著文士袍服的年轻人,不敢怠慢,快步走了过来,隔著柵栏抱拳行礼:“大人!” 张昀摆摆手,和顏悦色地说道:“这位兄弟不必多礼,吾乃刘使君帐下从事张昀,看你们这是————在维持营中秩序?” 那头目恭敬答道:“见过张从事!小人周仲,此前是驻守下邳城的队正。如今营里鱼龙混杂,泰山贼里顽固之徒还有不少,俺们几个原本常驻下邳的弟兄商量了一下,就组织了些人手帮忙维持著点。” 张昀眉毛一挑,问道:“如今大战刚歇,你们何以如此主动?莫非两军交战心中竟无怨懟?” 周仲咧嘴一笑,声音颇为昂扬:“从事有所不知,俺们这边的弟兄,早就心向刘使君了!” “如今虽还未蒙收纳,却也不愿营地生乱,给使君添麻烦。” “哦?” 张昀眉毛一挑,问道:“听你所言,丹阳军中似是对刘使君颇为推崇?” 周仲眼睛一亮,答道:“那可不!去年那曹操打过来,就是刘使君千里驰援;后来使君在广陵这一年所行的善政,俺们在下邳也都有耳闻!” “————安抚流民、清剿盗匪、垦荒屯田,广陵的百姓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他身后几个凑过来的丹阳兵也纷纷点头,眼中流露出认同,其中一个还附和道:“正是如此,俺时常听往来广陵的客商说起,刘使君在那边如何体恤百姓,如何善待士卒。反观那曹豹,简直天差地別!” 一说起曹豹,几个丹阳兵的脸上都露出了怨愤之色,周仲有些嫌弃地说道:“那曹豹,平日里欺压百姓不说,对俺们也颇为苛刻!” 然后附近的几个丹阳兵,就开始七嘴八舌地抱怨了起来。 “平时剋扣俺们的粮餉是常事————” “就是、就是,出征之前才给俺补上了两个月的餉————” “城中百姓也没几个说他好话的,带著俺们也跟著挨骂!” “丹阳人的名声就是被他给败坏了!” “仗打得也窝囊————” “屁本事没有!” “————在山沟里被堵住烧,这不是要坑死俺们这些当兵的吗?” “就会耍威风————” “让那臧霸当猴耍————” “若不是他无能,俺们何至於落到这般境地?” 最后周仲嘆了口气,说道:“我等早就受够了那曹豹的蛮横,他眼里只有权势,哪里把手下士卒的性命放在心上?” “如今能有机会归顺刘使君,巴不得能多做些事,表明心意!” 他指了指身边巡视的同伴:“这些弟兄,都是原本驻扎在下邳、淮水一带的,个个都对使君真心敬佩。如今自发巡视,一是怕泰山军那些人和青壮生出是非,二也是想让使君看看,咱们是真心归顺,绝非虚情假意!” 张昀静静听著,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他原本还担心降卒难以安抚,却未想到刘备在广陵的善政,竟然还在丹阳兵的群体中颇受认可。 张昀頷首道:“尔等心意吾已尽知,自当如实稟明刘使君。” “使君向来善待降卒,只要你们真心归顺,日后必有前途。” 周仲等人闻言,纷纷跪地叩谢:“多谢张从事!俺们必死心塌地追隨使君,绝无二心!” 张昀连忙扶起他们,又笑著安抚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而中军帐中的赵云,这会儿却是有苦难言。 方才鲁肃那“以水代酒”的举动点醒了眾人,后续效仿者络绎不绝,个个都端著清水来敬他。 结果就是赵云自开宴至今,还没来得及吃几口菜,就被灌了一肚子凉水,胀得他实在有些难受,连忙暂辞一眾热情的同僚,出帐前去方便。 返回之时,正巧遇到张昀自远处走来,赵云便喊了一声:“允昭。 张昀见他在外游荡,有些疑惑地问道:“子龙何以在帐外啊?今夜你可是主角。” 赵云苦笑道:“饮了满腹清水,实在难以消受,出来透透气。” 张昀闻言大笑道:“哈哈哈,除了子敬,还有何人以水相敬?” 赵云有些无奈地答道:“帐中诸人,皆与我共饮”了三碗。” 说到这,他忽然醒悟,目光灼灼盯著张昀:“子敬那个以水代酒”,莫非————是出自你的手笔?” 张昀此时笑意更甚,並未掩饰:“哎,谁让子敬一直在旁边念念有词,说他“对子龙將军敬仰万分,惜酒限三盏,难尽其情”————” “昀实在不忍见其这般苦恼,遂献此策耳。” 赵云彻底无语了,原来今夜“水漫金山”的源头在这儿呢! 他抬手指著张昀想说些什么,终又颓然放下,苦笑一声:“今夜可是被你害苦了!” “子龙还请见谅!”张昀赔笑道:“实在是你今日战绩过於惊世骇俗,当世之中,怕也唯有那吕奉先,方能与你一较高下了。 "9 赵云摆了摆手,说道:“今夜的恭维之语已听得够多了,允昭你的就免了吧。” 他转而望向张昀来处,不確定地问:“方才见你半途离席,莫非————是去巡视降卒营地了?” 张昀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是有些不放心,就过去转了转。” 赵云问道:“那边情况如何?” 张昀笑著说道:“各处防守皆已安排妥善,看守將士也尽责。只是吾自己求个安心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一趟倒是见到有不少丹阳兵,在主动维持营內秩序。” “我与其中几人攀谈后,发现彼等对主公在广陵的所行所止颇为了解,尤其是原本常驻下邳郡的丹阳兵,言语间对主公更是推崇备至。” “不过,当谈及曹豹时,几人都颇有怨懟之意。” 第127章 泰山臧霸 第127章 泰山臧霸 赵云闻言轻嘆一声,略显感慨道:“曹豹————一將无能,累死三军。身为其麾下士卒,又岂能有什么好话?” 张昀哂笑道:“他前番夜袭中伏,幸得你相救;此次再中伏,无人搭救,便直接授首。” “嘿,曹豹、曹豹,倒是名副其实的草包一个。” 赵云听他这般直白吐槽,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腰间佩剑——正是那把昔日曹豹为谢其救命之恩所赠,名为“断岳”的宝剑。 在赵云看来,曹豹的领兵水平虽然不济,但剑却是好剑。 自己毕竟拿人手短,若再议其是非,多少有点不太合適。 只能说,云妹是个实在人啊———— 翌日,刘备开始著手处理俘获的万余名降卒。 昨夜庆功宴结束后,张昀把自己在降卒营地中的所见所闻一一稟明了刘备。 刘备听后亦是颇为惊奇,第二日一早便亲赴降卒营中了解情况: 发现那些原本驻守下邳郡的丹阳兵,確实对自己甚为热情,言语间推崇备至,投效的態度也最为积极; 而那些原本驻守在东海郡的丹阳兵,虽然態度不如前者热切,但对于归降自己,也並无牴触之意。 这其中的缘由,一方面是刘备在广陵这一年施政有方,確实贏得了不少丹阳兵的好感;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前倾向於泰山军的丹阳兵,或已殞命於昨日的河岸之战,或是在赵云铁骑冲阵下已彻底服气,再也生不出作乱之心。 有鑑於此,刘备决定將这些丹阳兵,尽数编入自己麾下的主力战兵中。 这些丹阳兵多是积年老卒,基本可以说是来之能战。为了保持他们的战斗力,刘备並未將之从上到下彻底打散,而是保留了一部分基础建制。 至於那一千六百余名泰山军旧部,则是在被彻底打散后,编入了各营之中。 此时算上那四千丹阳兵,刘备能完全掌控的兵力已逾万人,消化这千余泰山军,问题並不大。 最后他將剩下的近七千名东海郡青壮,悉数编入了重营,並明確承诺:此战了结后,想要返乡之人,皆发放口粮放行。 此言一出,让这些未经训练的民夫也是精神一振,不少人心中都在暗自盘算:若刘使君能赶紧平定了那伙泰山贼人,自己或许还能赶上回家收割今岁的庄稼———— 整编降卒的事宜,持续了两日。 其后,刘备於下邳城补充了粮秣,又妥善安置了军中伤员,隨即大军开拔,继续挥师北上。 与此同时,关於“尹礼、孙康所率一万五千大军,被刘备一战击溃,二人双双战死”的军报,也传回了位於徐州城(郯县)西三里的泰山军大营中。 泰山军营中军帐內,气氛无比凝重。 主位之上,正端坐著一位年纪三旬有余的武將。 他身量中等,体態略显佝僂,面容也有些清瘦,若非那一脸未曾修饰的虬髯与身上的甲冑,气质更似一位深思的策士,而非衝锋陷阵的武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人正是泰山军诸將之首,臧霸、臧宣高。 他的目光扫过下首的吴敦与孙观,缓缓开口,语气沉重:“————那份军报你二人也都看过了。” “刘备已率军从下邳出发,沿沂水北上,最多两日便会直抵此处。若其与城內守军內外夹击,恐於我军不利。” 他稍作停顿,见下首两人都不说话,便接著说道:“如今战机已失,我意————率军退回琅琊境內,同时与陶商议和,令其割让咱们先前已占据的东海五县————” “这样一来,也不算是空手而归。” 吴敦闻言,面露不甘,恨声道:“咱们五日前便已填平了护城河,这几日儿郎们更是数次登城!” “再有十日,徐州城必破!” “此时退兵岂非功亏一簣?” 臧霸闻言嘆了口气,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又岂能不知?然刘备麾下可谓兵精將猛,虽兵力弱於我等,却不容小覷!” “卢儿(尹礼)他们前车未远,咱们又岂能重蹈覆辙?” “嘭!” 孙观手中军报被狠狠砸在案上! 他牙关紧咬,双目赤红含泪,从齿缝间一字一顿挤出一句:“刘备————赵云————杀我大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臧霸望著悲愤欲绝的孙观,也是十分无奈,只得劝道:“婴子(孙观),战阵之上,刀剑无眼————咱们自起兵以来,送走的弟兄还少吗?” “切不可意气用事啊!” “意气用事?” 孙观猛地抬头,怨毒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臧霸:“那是我大兄!若无大兄,我早已饿死荒野!” 他语调陡然拔高:“当年你为救父,得罪了太守,亡命之际若非有大兄倾力相助,岂能顺利脱出泰山郡?” “这些————你都忘了吗?!!” 臧霸闻言,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沉声道:“我当然没有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然如今我军虽號称三万,可其中嫡系部眾却已不足五千!以寡御眾,本就如履薄冰,全赖连战连捷之势方能维繫————” “期间一旦遭遇战局不利,恐有全军倾覆之祸!我既身为主帅,焉能不察? ” “好!好!好!”孙观怒极反笑,霍然起身,“既如此,你就带你的人退回开阳!我自率我的人,去为大兄报仇!” 臧霸缓缓直起了脊背,身上那股沉稳的书卷气,渐渐被一股凛冽之意所取代。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轻声问道:“婴子————你这是要拆伙?” 孙观毫不退让,迎著臧霸的目光说道:“是又如何?” 此言一出,帐內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吴敦见状急忙起身,快步来到孙观身侧,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连声劝慰:“婴子,知你心中悲愤,吾与奴寇(臧霸)亦如此!但方才那些话,可不兴乱说————这样,你先回去坐下!” 接著他又转向臧霸,连连摆手道:“奴寇,婴子悲愤失言,你又岂能当真?” “我等皆是生死弟兄,有什么事也该好说好量,莫要伤了和气———— 第128章 定计 第128章 定计 有吴敦这么个和事佬从中搭台,对峙双方也顺势借坡下驴。 孙观狠狠瞪了臧霸一眼,重重坐回席位;臧霸也收敛了一身迫人的气势,重新变回那副略显佝僂的坐姿,只是脸色仍未完全舒展。 见帐中气氛稍有缓和,吴敦趁势开口:“婴子(孙观),那份军报你也瞧见了,不管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卢儿(尹礼)他们一万五千大军一战尽没,足见刘备绝非易与之辈!” “纵使你真拉出几千人马去寻他报仇,又有几分胜算?” “这话我搁在这儿,你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劝完孙观,他又转向上首的臧霸,带著几分不甘说道:“奴寇(臧霸),徐州城咱们围了近二十日,损失真不算小,但城中守军更是士气崩沮!” “昨日我攻打北门时曾两度登城,婴子在南边更是险些夺下城门!这不正说明守军已是强弩之末?” “我方才虽言还需十日,但依照心中所想,咱们最多再有五日,必克此城!” “此时退兵,功亏一簣,实在是太过可惜。” 听到这儿,臧霸心中也是十分无奈。 自己这个退兵的提议明显不得人心。 吴敦原本只是有点不甘心,结果孙观喊著要报仇,正好给了他坚持下去的由头,二对一的局面下,自己也不好强压。 若是执意退兵,只怕就真要拆伙了。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圈,目光落在吴敦身上:“黯奴(吴敦),说说你的想法吧。 " 吴敦见臧霸话头软下来了,立刻接口道:“我欲率五千兵於城南五里沂水河畔再立一寨,扼守要道,坚壁不出,专司堵截刘备来路,你与婴子趁机全力攻城!” “刘备自下邳水路而来还需两日,我为你二人再挡三日!” “咱们就以五日为限一” “若五日內破城,则大军合击刘备;若不能————则依你言,即刻退兵!” 说到这儿,他看向孙观:“婴子,你若想为大兄报仇,这几日便卯足力气去攻城!” “黯奴你放心!” 孙观斩钉截铁地说道:“五日之內,我必破此城!” 臧霸见二人在那边一唱一和,心知难以强阻,沉吟片刻后,说道:“黯奴,你想得还是太过简单,咱们对徐州城(郯县)行得是围三闕一”之策,东门可还一直敞著呢。” “若那刘备见你立寨堵路,並未挥兵攻打,而是转而绕道东门入城————” “届时城中守军兵力陡增,咱们还如何破城?” 吴敦闻言一怔,摸著脑袋一阵訕笑:“这个————嘿,你说的,好、好像也有道理。” 孙观见状正要开口,却被臧霸抬手止住。 他目光锐利,沉声道:“刘备自水路而来,必须择地登岸!” “我等当广布斥候於沂水沿岸,严密监视其动向!” “待其登岸之际,我与婴子率两万大军主动迎上去,渡半击之;黯奴,你则率五千人留守,看住徐州城內守军。” “不过,依我来看,城內那些丹阳人见你在侧,多半不敢轻易出城。” “你需密切关注前方战事,待两军鏖战胶著之际,择机驰援,率生力军攻打刘备侧翼,或可生出奇效。” “妙啊!” 吴敦闻言,喜形於色,连声恭维道:“还是奴寇你深谋远虑,我这脑子真是差远了,要不怎么说你是老大呢!” “少说废话!” 臧霸先是呵斥了他一句,復又看向孙观:“婴子,我可以给你报仇的机会,但能否真的如愿,就全看你自己了————” 孙观眼神坚定,杀气腾腾地说道:“必能成!” “我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了!” 臧霸闻言,心头莫名一悸,只觉此言似有些不祥,却又不明所以,只得叮嘱道:“此战颇为凶险,一眾兄弟到如今唯余你我三人,还需加倍谨慎才是。 “然也、然也!” 吴敦笑呵呵地说道:“你我兄弟还要在这乱世中建一番功业呢,这才哪到哪?何况如今我军拥兵近三万眾,他刘备才多少人马?” “咱们本就兵力占优,又有奴寇你运筹帷幄、婴子勇冠三军,此战优势在————” “住口!” 臧霸此时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厉声打断了吴敦的话,强压心中不安,快速道:“即刻传令,这两日停止攻城。” “全军休整,养精蓄锐,以备大战!” 见吴敦还欲再言,臧霸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就这么说定,散了吧!” 此后的两日,泰山军直接偃旗息鼓,倒是让在城头上一直提心弔胆的许耽长舒了一口气。 说句实话,若非身边时刻有人隨行,又捨不得家中积攒的財货。他已有好几次,想从无人盯防的东门逃之夭夭了。 州府议事厅內,眾人对泰山军突然停攻的举动议论纷纷,唯有陈登神色篤定,断然道:“依我之见,定是刘使君北上援军已至,臧霸此举,意在集中兵力击破援军后,再回过头来攻城!” 陶商闻其言,连忙问道:“那————我等可要出兵策应刘使君?” “不可!” 许耽立刻出声反对道:“城中守军多日守城,早已疲累不堪,实在无力出城野战。” “况且万一刘————使君兵败,吾等尚可依仗城中兵马掩护,由东门出城,沿沭水退往下邳!” 这里简单说一下,沂水与沭水乃是並行的两条河流,皆发源於琅琊国境內,自北向南匯入泗水。徐州城(郯县)正坐落於两河之间,而开阳、即丘、良成、 下邳等城,亦沿沂沭河谷分布。 这两条河再加上从彭城经过的泗水,就像是徐州境內的高速公路,虽然水路交通便利,但也导致了一旦外围防线被攻破,徐州腹地易攻难守的局面。 陈登对许耽这番言论嗤之以鼻,冷声道:“吾早有言,此乃攻城常用围三闕一”之计!” “泰山贼眾留著东门不攻,就是诱我等弃城而逃!” “我料此时沭水码头,必已被臧霸设下伏兵,出城无异於自投罗网!” 第129章 何为上策? 第129章 何为上策? 对陈登“沭水沿岸必有伏兵”的断言,许耽也同样嗤之以鼻。 他急声反驳道:“我早已派遣斥候从东门縋城而出,查探沭水沿岸,並无半分伏兵踪跡!” 其实这一次,反倒是许耽说对了。城外的臧霸,压根没有要將徐州一眾人瓮中捉鱉的打算。 毕竟他这段时间势力扩充得太快,根基浮动,急需时间消化新占之地。再加上刘备大军北上的消息传来,臧霸是真巴不得城中守军弃城而逃。 然而陈登深諳兵法,又岂会轻信许耽之言? 况且就算城外没有伏兵,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吹“弃城而逃”的口风啊! 总之他就是一口咬定,此乃臧霸的诱敌之计。 时间便在这般爭论与猜忌中一天天流逝,转眼便到了第五日。 泰山军营中军帐內,臧霸、孙观、吴敦三人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压抑。 良久,还是吴敦率先打破了沉默:“奴寇,咱们就这么一直乾等著?” “要不还是继续攻城吧?” 孙观也有些焦躁地附和道:“是啊!已经给了城內守军五天喘息之机,再拖下去,后续攻城只怕更难!” 臧霸始终沉默不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实在想不明白:按路程推算,刘备率军自下邳北上,三日前便该抵达左近。即便中途有什么耽搁,这已过去了五日,怎么也该有消息了。可他已將斥候沿沂水派出去了五十里,却连半点踪跡都寻不到。 这两日来,对面的刘备大军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让臧霸心中的焦虑愈发浓重。他接连向四面八方广布侦骑,却还是一无所获。 而在昨夜的噩梦中,刘备乃是率大军自云端而降,铁蹄踏碎他的大营,还有一黑一白两位猛將,策马直衝他面前! 惊醒时,他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再也无法安睡———— 此刻听到吴敦与孙观的话,臧霸断然否决道:“不可!万一我军攻城正酣,刘备突率大军杀至,届时士卒疲累不堪,又该如何抵挡?” 吴敦咂了咂嘴,嘟囔道:“可这都五天过去了,斥候也遍寻不见,他们能去哪?” “莫非是————掉头回广陵了?” 臧霸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压根懒得接他话茬。 你以为刘备跟你一样脑子不清楚? 人家既然已经出兵了,还在下邳击破了咱们一万五千大军,凭什么半途而废?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人呢? 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了吧? 莫非————那刘备突染急症疫病,真的打道回府了? 也许———— 虽然臧霸知道吴敦就是在扯淡,可心中也不禁浮现了一丝侥倖。 徐州城內外两方,便在这种疑神疑鬼中,又熬过了一个昼夜。 今日已是泰山军停止攻城的第六天。 坐镇大营的臧霸,也终於探查到了刘备大军的踪跡,只是“探查”的方式,绝非他所乐见。 “什么?” “向东派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手下的稟报,令臧霸心头一紧,他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运转。 东边? 沐水? 原来如此! 臧霸终於恍然大悟,原来刘备根本没走沂水,而是改走沐水北上了! 难怪自己沿著沂水广派斥候,却始终找不到半点踪跡。 確认了刘备军的大致方位,臧霸悬了多日的心总算稍稍落下,可隨即便是一阵懊恼—— 先机已失! 此时想在刘备军登岸时设伏突袭,已然无望。若不愿直接退兵,便只剩正面决战一条路。 他心中暗自后悔,当初自己怎就没在沭水码头留兵驻守呢? 不过多想无益,臧霸当即下令整顿兵马,准备出营迎击。 同时,他再次派出了多路斥候向东探查,可直到他与孙观率领两万大军出了营寨,派出去的斥候依旧无一人返回报信! 这种情况让臧霸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此刻他麾下虽有两万大军,却如同盲人行於旷野,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更遑论迎击? 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 不对! 不该再贸然前进了———— 应该立即回营据守! 可是———— 我带兵南下是来打徐州的,回营固守图什么啊? 若真要据守,倒不如直接退兵。 直接退兵? 如今这个局面,我若下令退兵,有几人会跟著我走? 三千? 五千? 臧霸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他忽然觉得,当初自己或许不该诱敌深入、全歼曹豹的大军,而是应当在开阳凭城固守。 就曹豹那种废物,若久攻不下定然会退兵,届时自己便可北上吞併萧建(琅琊国相),占据整个琅琊国———— “奴寇?奴寇?” 身旁的孙观见大军刚出营门,臧霸便驻足愣神,连声呼喊,问道:“咱们现在该往哪去?” 臧霸回过神,看著有些焦躁的孙观,又回头看看浩浩荡荡的队伍,终究还是强压心中忐忑,沉声道:“刘备以骑兵遮蔽战场,必是要率部登岸。传我將令,全军向沭水码头进发! ” 与此同时,沐水岸边。 刘备军一万七千人,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忙碌,绝大部分都已顺利登岸。 眼见大军登陆已近尾声,刘备笑呵呵地说道:“若依我意,为避免重蹈泗水覆辙,当在良成县登岸改走陆路。” “幸得子敬提议,先从下邳南下,再转走沭水,果然一路颇为顺遂,还免了大军长途跋涉之苦。” 鲁肃亦笑道:“昨日斥候回报,沭水码头並无泰山军驻守,倒还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想来是那臧霸仍寄望於城中守军意志不坚,弃城从沭水撤离,因此特意留下了这条生路。” “这也足见其志不在一战而鯨吞整个徐州。” 张昀在一旁吐槽道:“所谓泰山军”说到底,不过是昔日陶恭祖招抚的一伙流寇,本部人马不多,在徐州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好名声。” “徐州若无主公,他这次或许还有成气候的可能;可如今我军既已北上,又在下邳大胜一场,他臧宣高若是明智,当知席捲徐州已无可能,退保开阳方为上策!” 第130章 斗將 第130章 斗將 “退保开阳才是上策?” 张飞闻言有些好奇,问道:“允昭,既然有上策,那中策和下策又是啥?” 张昀笑著答道:“对臧霸而言,中策便是带著手下几万人倒戈卸甲、以礼来降————” “主公仁厚,或许能既往不咎,让他在琅琊继续当他那个骑都尉。至於下策嘛————” 他摇了摇头:“自然是倾巢而出与我军死战,届时战场上刀兵无眼,说不定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飞摸著下巴道:“换做是谁,手握数万兵马,也不肯轻易投降吧?” 鲁肃在一旁微笑道:“那他便要重蹈项王垓下之辙了。” 此刻的战场,实则是一个单向透明的状態。 刘备率大军登岸后,往西行进三里便择地从容列阵,等待敌军到来。 时近正午,士卒们还趁机休整进食,之后又等了半个多时辰,才望见远处尘土飞扬,正是臧霸率军走了十几里路,终於抵达了战场左近。 得知刘备军已在前方严阵以待,臧霸心中越发不安。 他率军赶往沭水码头,本就是睁眼瞎矇,却恰好撞上了以逸待劳的正主———— 这只能说明,刘备就是要与他正面列阵对决,並且还有必胜的信心! 可反观己方这边,则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开战前居然连敌人位置都摸不清。且作为主帅的自己,心中也並无必胜之念,甚至更想要退兵———— 此消彼长之下,这场仗还未开打便已输了三分! 两军相距二里之时,臧霸下令大军从行进队列转为战阵。 两万大军缓慢蠕动,阵型变换间多有磕碰,颇显生疏混乱之感。 然而面对此等良机,刘备却並未下令让赵云率骑兵突袭,只是静候对方布阵。 孙观眼见这种情况,有些按耐不住胸中的怒火,对臧霸说道:“奴寇,我先带人前去叫阵!若那什么张飞、赵云之流有胆应战,我便与他们斗杀一场—” “若能趁机斩对面一员大將,正好提振我军的士气!” 臧霸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也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孙观见他应充,当即点出了五百劲卒,打马直奔两军阵前。他勒马挺刀,衝著敌方军阵,怒吼如雷:“泰山孙仲台在此!” “对面赵云何在?你杀我大兄,此仇不共戴天,可敢出阵与我决死一战?!” 赵云闻言,目光一凝。 对面这都指名道姓了,自己又岂有避战之理? 他当即提枪策马来到刘备面前,请战道:“使君,敌將既已点名叫阵,云请出战” “愿斩其首级以振军威!” 刘备尚未答言,一旁的张飞却抢先凑近,脸上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哎哎,子龙莫急,咱俩打个商量,此战————让俺上阵可好?” 赵云一听,有些为难道:“可那孙仲台乃是指名道姓挑我出战,若避而不应,岂不让人笑我胆怯?” 张飞先是脸色一板,嗓门陡然拔高:“谁敢放这屁?俺老张第一个撕了他!”隨即又换上了一副委屈神情,语气也软了下来:“子龙,俺到徐州一年多,就没遇上过敢在军前叫阵的。这次好不容易碰著一个,实在是手痒得紧啊!” “听说这孙观在蒙山谷地,几个回合就剁了曹豹,可否让俺上去称称他的斤两?” 赵云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可是————” “可是啥呀!” 张飞急切打断道:“子龙,你的本事俺老张是一百个服气!” “除了二哥,俺就服你!” “那个什么泰山孙观,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压根不配让你沾手————” “就让俺上去帮你打发了吧!” 为了能上阵,张飞连捧带劝,可谓是“不择手段”,搞得赵云十分无奈,也让一旁的眾人忍俊不禁。 最终,赵云还是拗不过他,在听了一车好话之后,也只得说道:“这————既如此————翼德,便由你去吧。” 刘备见他二人已经商量妥当,自无不可。 张昀则是笑著说道:“翼德,你既是代子龙出战,那在阵前的言语上,可得好好找补找补,別折了人家的声名!” 张飞此时已是喜笑顏开,连连拍胸:“放心,俺省得!定不会墮了子龙的名头!” 话音未落,他手中丈八蛇矛一振,胯下乌騅马已如旋风般狂飆而出,转瞬便至阵前。 孙观定睛一看,不由一怔。 嘶— 按逃回来的溃兵所言,那赵云乃是白马银枪———— 可眼前这员武將,豹头环眼,燕頷虎鬚,手提蛇矛,胯下黑马,分明与传闻中的张飞一般无二,哪里又有半点赵云的影子? 孙观正在暗自疑惑,就听对面那人声若洪钟,响彻战场:“呔!俺乃燕人张翼德也!” “什么泰山孙仲台,听都未曾听过!无名鼠辈,也配俺们赵將军亲自出手?” “且让俺来会会你!” 孙观听得就是一懵。 他本不知道赵云,却早闻张飞的大名,怎么听这意思,赵云竟还在张飞之上? 可他一向自命不凡,只觉自己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人,当即便怒喝道:“休得狂言!管你是张飞还是赵云,今日必取你狗头,为我大兄报仇!” 说罢,孙观拍马挺刀,直衝而上。 他双臂肌肉虬结如铁,手中一把长柄厚背砍刀,挥动起来势大力沉,带著一股呼啸的风声朝著张飞头顶斩落。 张飞见状哈哈大笑,丈八蛇矛一摆,迎了上去。 他这一下不是硬架,而是自下而上的斜撩! 只见那黝黑的矛杆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狠狠撞在劈落的刀刃侧面! “鐺啷——!” 刀矛相撞,轰然作响,火星四溅。 孙观只觉一股巨力顺著刀柄传来,手臂微微发麻,心中更是一惊,知晓张飞勇名绝非虚传,不敢再小覷半分,挥刀变招,横削竖劈,刀风凌厉,招招直指对方要害。 张飞则是从容应对,丈八蛇矛在他手中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蛟龙出海,迅猛无匹;时而如柳絮扶风,轻巧灵动。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间便过了五六招。 第131章 戏耍 第131章 戏耍 两人交手数个回合后,孙观渐渐发觉了不对。 自己的猛攻屡屡被张飞轻鬆化解,而张飞的反击却是招招致命,让他应对得愈发吃力,不知不觉间便已落入下风。 又斗过三四招,孙观已是额头见汗,刀法渐渐散乱。 就在此时,只见张飞猛地一磕马腹,瞬间窜到孙观近前! 丈八蛇矛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模糊的黑影,带起尖锐的呼啸,分取孙观胸口、 小腹、肋下数处要害! 孙观只觉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將厚背砍刀舞成一团泼水不进的光轮! “叮叮噹噹——刺啦!” 一阵密集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最终,蛇矛的尖端在他胸前的甲叶上险险划过,刮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此时,孙观已是汗流浹背,心臟狂跳如鼓! 他咬牙切齿,借著旋身之势,挥出一记凶狠的横扫,刀锋直削张飞腰间,这一刀若中,足以將人拦腰斩断! 张飞发出一声冷哼,竖起蛇矛,硬挡这一击! “鐺— —” 两人的战马都被反震之力带得连连后挫,而张飞却是手腕一翻,丈八蛇矛如同活物般自下而上反撩而起,锋利的侧刃贴著孙观胸甲上沿狠狠一刮! “嗤啦——!” 伴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孙观的甲冑被硬生生刮出一道深痕,巨大的力量也推得他身体剧烈后仰,险些栽下马去! 这还没完,张飞在收矛时顺势一带,蛇矛便在他的脸上咬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从中涌出,糊住了他的右眼。 “呃啊!” 孙观发出一声惨嚎,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他再无战意,胡乱挥出两刀后,猛地拨转马头,欲要逃回本阵! 可张飞对此早有预见,胯下乌騅马如同通灵般横跨一步,提前卡住了身位,手中蛇矛如影隨形,死死缠住了孙观。 又是三四招缠斗,张飞猛地挥出蛇矛,孙观拼尽全力格挡。 隨著“鐺”一声巨响,孙观双臂如遭雷击,虎口剧痛,长刀险些脱手。 张飞得势再攻,孙观一时无力招架,只得侧身闪避,却没有完全闪开,左臂护甲连同皮肉被矛尖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衣袖; 未及喘息,张飞手中的蛇矛又如毒龙出海,自甲叶缝隙处捅进了他右侧肋下一孙观连番受创,动作愈发迟缓,只能勉强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远处刘备见此情景面色一沉,低声斥道:“这个翼德!” 张昀有些不明所以,小声问身旁的鲁肃:“子敬可知主公为何不悦?” 鲁肃也是一脸困惑,说道:“额————这个,以我观之,前方翼德乃是占尽上风————” 两人嘀咕半天,都是一头雾水。 眼看阵前已斗过二十招,张昀见与鲁肃討论不出结果,便悄悄来到赵云身边,低声问道:“子龙,场中翼德明明占优,为何主公面露不悦?” 赵云目光复杂地望著战场,说道:“翼德——早在十合前后,便有机会结果那孙观,却屡屡放水,又阻其逃遁————”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他这是在戏耍孙观。” 刘备其实早就听见了身边的议论,此时便接口道:“为將者临阵討敌,当如履薄冰,岂可儿戏视之?” “翼德此举,实在不妥!” 张昀沉吟片刻,低声道:“主公,这几日我常听翼德说起,对於前番在泗水岸边,被尹礼率军险些赶下河滩一事,著实憋了一口恶气————” “他本就对泰山军颇有怨愤,这下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想来是要好生发泄一番。” 刘备闻言,想起当日张飞身陷重围时的险境,心中一软,嘆了口气,不復多言。 就在几人说话间,战阵之上,张飞与孙观已斗了三十余合。 此时孙观甲冑破碎,身披六处创口,大量失血令他眼前发黑,耳中阵阵嗡鸣o 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张飞已然如此勇猛,被他推崇的赵云,又该是何等人物? 而那传说中的吕布———— 脑海中闪过诸般念头,这说明他的精神已无法集中在战斗上了。 同时孙观也意识到,对方根本就是在戏耍自己! 无边的屈辱与绝望化作最后的疯狂! “张飞!我与你拼了!” 孙观嘶声咆哮,完全捨弃了防御,手中砍刀不顾一切地劈、砍、扫,招招不离张飞头颈,全然是一副同归於尽的打法! 可张飞面对这垂死的疯狂,依旧是游刃有余,丈八蛇矛在其手中舞动如风,或拨或引,轻鬆挡下了孙观的亡命攻击。 正在整军的臧霸距离比较远,直到此时才察觉场中情势有点不对。 他有心率军压上,可两万大军的变阵尚未完成,此刻若贸然推进,必然阵脚大乱,胜算只会更加渺茫。 但是———— 臧霸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际。 初夏的天气就已如此燥热了吗? 他身上双层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此战过后,回营定要先换件单衣才是。 臧霸猛地一挥手:“擂鼓,进军!”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声响起,臧霸麾下的两万大军应声而动。 其中部分尚未完成变阵的队列,只能小跑著追赶前军,整个队伍中拥挤碰撞,一些士卒被推搡倒地,才刚开始推进,大军阵型便已有些散乱。 前方孙观带来的五百人,听见己方阵中响起进兵的鼓声,直接一拥而上,从张飞蛇矛的攻势之下,捨命救出了早已变成血人的孙观。 此时的孙观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被两名亲卫架在马上,摇摇欲坠。 张飞见对方人多势眾,也没有追击。 他把丈八蛇矛收在身后,又拍了拍乌騅马的脖颈,接著便拨转马头从容返回阵中。 待他回到本阵,抬眼瞥见刘备脸色不太好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饶开了正面,策马溜到了张昀和鲁肃一边,远远避开了刘备的目光。 张昀见他这幅模样,低声笑问:“翼德,刚才阵前那般威风,最后怎么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 第132章 四面楚歌? 第132章 四面楚歌? 张飞闻言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哎呀,打了这么半天也够本了,让他回去歇著吧————” 顿了顿,他还是解释道:“其实俺有两矛没收住劲,戳得有点深,八成已经伤著他要害了。” “那廝眼下就剩一口气吊著,抬回去也熬不过今夜,追上去没啥意思,还是算了吧————” 就在他们两个说话这会几,臧霸的大军仍在向前推进。 当双方军阵相距三百步时,刘备一声令下:“开始!” 此时在后军輜重营中,数千名来自东海郡的青壮,早已被按照所属籍贯分为了三拨。 在接到军令后,他们在军士的指挥下,开始轮番用浓重的家乡话齐声高呼:“刘使君说啦,早日平灭泰山贼,一起回乡收庄稼!” 这阵乡音穿透了战场,如同投入了湖面的巨石! 几轮呼喊过后,泰山军阵中泛起了一道道涟漪。 那些被裹挟的青壮听到熟悉的乡音,想起家中待收的庄稼,神色愈发动摇,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臧霸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尼玛! 这是学淮阴侯的四面楚歌啊! 把我当项羽了? 隨著双方军阵的距离拉近至二百步,近四千名丹阳兵开始齐声用丹阳话高呼:“弟兄们!” “赶紧过来吧!” “刘使君从来不欠餉!” 这下泰山军的阵中更乱了,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丹阳降卒开始躁动了起来,泰山军嫡系將校见状,急忙开始带人弹压,队列中的呵斥、怒骂声此起彼伏。 双方军阵的距离接近至一百三十步。 此时已经进入了弓箭的最大射程,正常来说,这个时候双方就该互相拋射箭雨了。 可诡异的是,两军阵前至此竟无一支箭矢起飞! 刘备军这边是故意按兵不动; 而泰山军中则早已乱作一团,士卒人心惶惶,各级將校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组织人手射箭? 在越来越剧烈的骚动中,泰山军嫡系纷纷拔出兵刃,却不知是要用来对付前方的敌军,还是身边的“友军”。 臧霸看著己方军阵中的乱象,心中充斥著无力感。 大势已去! 当双方军阵距离逼近至五十步时,泰山军两翼开始彻底崩溃。 而中军阵中的丹阳降卒,则是成群结队地调转矛头,与泰山军嫡系对峙,队列中不时爆发出刀兵相接的声音;那些被裹挟的东海青壮更是要么逡巡不前,要么四散奔逃! 刘备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喝道:“擂鼓!”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开始轰鸣,刘备大军如同移动的城墙,开始稳步压上。 於此同时还伴隨著不分口音、整齐划一的高呼:“降者不杀!跪地免死!” “降者不杀!跪地免死!” “降者不杀!跪地免死!” 一声声高呼的口號既是催命符,也是救命稻草。 泰山军中士卒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仅有零星的嫡系死忠仍在顽抗,却如螳臂当车般,被瞬间淹没! 刘备大军就好似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所过之处,敌阵尽数瓦解。 而此时的臧霸,早已率领数百亲兵部曲,悄然脱离了主阵,准备向西面的大营方向逃窜。 可刚跑出去不远,就见前方地平线上,已有一支骑兵迎面袭来。 原来赵云早已率部绕到了泰山军侧后,正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臧霸心知顽抗无益,勒住战马,颓然挥手道:“都扔下兵器————降了吧。” 此言出口,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至此,刘备军近乎是兵不血刃(张飞除外),便让臧霸带来的两万大军,彻底烟消云散。 刘备马不停蹄,留下三千人交由陈到,令他收拢降卒、打扫战场,自己则率领主力大军继续向西,直扑沂水岸边的泰山军大营。 然而,跋涉近一个时辰后,当刘备率大军抵达泰山军营垒左近时,却见营中已是一片混乱。 他召来率领骑兵先到一步的赵云询问缘由,赵云沉声答道:“回稟使君,末將抵达时便是这般景象。” “此后末將率骑兵巡弋营外,不时便有兵卒逃出投降。据其所言,在半个时辰前,原本留守大营的吴敦已率千余泰山嫡系出营,声称是前往战场支援臧霸。 "1 “如今营內剩余的三千余眾互不统属、群龙无首,故而乱作一团。末將所带皆是骑兵,恐其中有诈,不敢贸然轻入,因此只是在营外监视动向。” 张昀在一旁听完,心中暗自嘀咕。 嘶— 子龙不会是专门留著这些人,等老刘过来招降的吧? 但不管赵云心思到底为何,此时营中本就人心惶惶,且多为丹阳降卒与被裹挟的青壮。望见营外刘备大军的旗帜,营门立刻洞开! 近三千人乌泱泱地涌出来,为首的丹阳兵头目跪地高呼,言辞恳切,无非是“此前皆是身不由己,早盼归顺刘使君”之类的內容。 刘备见此战俘获的降卒竟比下邳之役更多,也只能依循下邳故事,传令陈到將述水岸收拢的降卒悉数带至此营,自己则率军进驻泰山军大营,一面清点营中物资,同时划出区域安置降卒。 他还派人给徐州城(郊县)內送去了消息:围城的泰山贼已尽数覆灭,唯降卒甚眾,故此率军暂驻城外大营,待后续事宜处理妥当即入城。 徐州城內的袞袞诸公,一方面是更能沉得住气,另一方面也是与刘备早有交情,因此无需像下邳眾人那般临时抱佛脚,只是纷纷修书前来,畅敘情谊,並无人急著在当日便赶赴大营拜见。 临近黄昏,原泰山军大营中军帐內。 虽然忙碌了一整日,但眾人的神色却颇为轻鬆。 鲁肃手持竹简,朗声道:“————此战共俘获降卒两万两千人,粮秣五万余石,其余甲冑、器械等物资不计其数,尚在清点之中。” 张昀听罢,摇头说道:“如此看来,臧霸手中也仅有月余之粮,这还是其搜颳了五六个县才凑出来的。” “徐州凋敝至此,重振之路,实在是任重而道远啊————” 刘备轻嘆一声:“去岁曹操屠掠徐州,至今未满一年,元气未復,亦在情理之中。” “好在天公作美,”鲁肃宽慰道,“今年徐州算得上风调雨顺,再有一月便可收穫新粮,届时这般室无余粮的局面,想必能大幅缓解。” 张昀接口道:“正是此理。如今军中尚有大量被泰山军裹挟而来的青壮,已误了近一月农时,还当速速遣返才是。” 刘备点头认同,转向鲁肃问道:“子敬,如今营中此类青壮总计有多少?” 鲁肃略一沉吟,答道:“下邳降眾中有七千余,今日之战又得一万三千余,加起来当不下两万之数。” “不下两万————”刘备念叨一声,转向陈到,正色道:“叔至,明日你遣人於降卒中仔细甄別。凡被裹挟之徐州各地青壮,有愿返乡者,可即刻放行,並按人发放十斤口粮!” 陈到起身拱手,沉声应诺:“末將领命!” 自下邳一战后,刘备麾下兵力激增,亟需派遣嫡系將校加强掌控。故此他从原本的亲卫中,拔擢了不少人补入军中。 陈到年纪虽轻,却是其中的佼佼者,如今已是统领八百人的曲军候。不过他麾下大多都是新降的丹阳兵,能否服眾,还需看他后续的手段。 目下降卒的收拢、安置、甄別等诸多事宜,皆由陈到主力负责。 刘备又安排了几项军中琐务后,脸上终於绽开笑容,朗声道:“哎呀,说起来,六日前咱们刚在邳城开了庆功宴,未曾想,六日后又是一场大捷!” “哈哈哈!” “既如此,今夜之宴,又岂能不设?就在此处,诸位务必到场!” 要说起来,刘备本就不是什么厉行节俭之人。这般隔三差五便能寻出由头开宴欢聚的节奏,可谓正中其下怀。 而且此番北上,两战荡平臧霸四万之眾,顺遂得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遥想自涿郡起兵这些年,他何时打过这般顺风顺水的仗? 就说在一年之前,他率三千兵马从青州南下救援徐州,前两战皆是被曹操打得灰头土脸。 不过———— 好像从突袭曹军后军、冲入徐州城那一战开始,就变得顺利起来了。 就说去岁在广陵城下,袁术遣刘勛率一万五千大军来犯,他本已做好长期苦守的准备,没承想一次夜袭便令其大军崩溃; 此次北上更是接连以寡克眾! 如此种种,似乎———— 皆是发生在遇见允昭之后? 刘备心念电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张昀。 仔细想想,还真是! 从入徐州城那一战算起,包括曹操退兵时,国让和子龙夜袭救援曹豹;广陵城下夜袭刘勛;还有此次北上———— 嘶— 自允昭入营后,我竟然是未尝一败? 充昭莫非是我的福星? 而且今日午后那一战中,效法淮阴侯“四面楚歌”、兵不血刃瓦解臧霸大军的计策,也是出自其手笔。 嘿,这小子! 他往后若再敢说自己“不通军略”,我非得———— 想到此处,他又觉得有些好笑。 唉,我又能奈其何? 罢了、罢了,想怎么说隨他便吧,我听著便是———— 张昀眼见主位上的刘备时不时就看向自己,神色变换不定,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没一会儿,张昀就被刘备那颇为复杂的目光,盯得心中有些发毛,忍不住拱手问道:“主公————这个,可是有何吩咐?” 刘备收敛心神,笑著说道:“无他,只是心中有一疑惑。” “此惑与我有关?”张昀闻言一愣。 “正是。” 刘备頷首,目光炯炯:“我实在好奇,为何有人明明每逢战阵便奇谋迭出,今日午后更是效仿淮阴侯四面楚歌”之策,助我军兵不血刃便瓦解了臧霸两万大军————” “却总是自称不擅军略”?” 此言一出,帐中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於张昀! 鲁肃来得比较晚,从未听张昀这般说过,闻言惊诧不已,指著张昀对刘备问道:“他?张允昭?自称不通军略?” 见刘备郑重点头,鲁肃只觉得荒谬至极,忍不住吐槽道:“若此人都算不通军略,那肃也不必再做什么参军了,趁早解甲归乡,耕地种田方为上策!” 赵云对这个话题也是有些按耐不住,开口道:“云曾尝与允昭论及骑战之道” o “期间允昭所言见解精微,令云茅塞顿开,往日的诸多困惑皆是迎刃而解! ” “非但如此,允昭论起临敌战阵,也颇为发人深省。尤其是对四年前界桥之战的剖析,可谓是丝丝入扣。” “此战乃云亲身经歷,故可断言,若当日公孙將军有允昭在身侧,且能对之言听计从,便不会有今日虎踞冀州的袁本初了。 “哦?” 刘备顿时有些兴致盎然,“界桥之战我亦有所耳闻,却知之不详,还请子龙为我细言之!” 於是,赵云將当日与张昀所言种种— 从公孙瓚轻骑之利、袁绍大军布阵,到义先登死士的决死突击、千张强弩的毁灭性齐射,再到战局扭转的关键,一一道出。 其间还穿插著自己的亲身感受,以及与张昀探討后所萌发的感悟,洋洋洒洒,直说了小半个时辰。 待到赵云终於告一段落,帐內一片寂静。 帐中眾人看向张昀的目光中除了惊奇和讚嘆,还都表达出了同一个意思: 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漏啊! 刘备感慨不已:“子龙所言非虚!” “若当日於界桥之地乃是允昭指挥伯圭兄大军,只怕今日幽冀之地,已是伯圭兄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言引得帐中眾人纷纷頷首,深以为然。 张昀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当日隨口瞎白活的內容,竟被赵云记得分毫不差,还这般郑重地讲了出来。 他一时间有些汗顏,连声说道:“哎呀,此皆不过是纸上谈兵的戏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昀岂有统帅万军之能?” > 第133章 泰山臧霸(二) 第133章 泰山臧霸(二) 鲁肃听张昀这么说,笑著接口道:“允昭此言差矣!” “纵是纸上谈兵”,亦非庸才可为!赵括虽败亡长平,然其对阵者,非他人,乃是武安君白起!” “白起是何许人也?” “伊闕之战,斩首二十四万!” “鄢郢之战,溺毙楚军数十万!” “陘城之战,破韩魏联军於华阳,斩首十五万!” “试问昔日六国之中,又有谁曾真正挡住了武安君的兵锋?” “而赵括於军中粮绝、內外交困之际,犹能统御四十万飢疲之师,在秦军倾国之力的猛攻下,死守壁垒整整四十六日!”(时间上超过了二战时期的法国) “彼时军內已至人相食的绝境,但已困厄至极的赵军,尤能在赵括的组织下对秦军营垒发起决死突围!其將士卒编为四队,轮番衝击秦营,直至最后亲自披掛上阵,率精锐死战,被秦军乱箭射杀,赵军方才彻底溃散————” “观其於此等绝境中的坚韧与统御之能,起码以肃所知的袁公路麾下诸將,应是无一人能及。” “况且,赵军换帅之前,本就已遭数次败绩。廉颇虽为名將,然其败退丹河东岸时,对面秦將不过是王齕!” “那王齕虽也为秦国宿將,颇有善战之名,又岂能与武安君比肩?” “若赵括当日对阵的依旧是王齕,其主动进攻之策,胜负犹未可知也!” 张昀听他说完,嘴角抽搐了一下,拱手道:“子敬高见!” 你这个·子敬啊———— 如今还是图样! 虽然为人还算沉稳,但就是喜欢说出一些標新立异的激进观点,显示自己的与眾不同———— 已经有点司马光写《资治通鑑》的feel了。 “好为大言”就是说你呢! 不过鲁肃这番话,倒是点燃了眾人的谈兴,帐內七嘴八舌,一时间热闹非凡。 期间时不时便有人给刘备递入书简,他都只是略扫一眼便置於案旁,全情投入討论之中。眼见帐外天色已晚,刘备索性吩咐道:“开宴!大家边吃边谈!” 不多时,各色餚馈如流水般呈上。刘备举盏道:“今日虽捷,然营中降卒眾多,情形与下邨时相仿。故此营中人等,酒水依旧是限饮三盏,聊表庆贺,不要贪杯误事!” 本来还无比兴奋的张飞,瞬间便蔫了大半,嘴巴蠕动著想要爭取一下,却迎上刘备带著几分警告意味的眼神。 翼德,你猜我那句“不要贪杯误事”是说给谁听的? 张飞因在阵前戏耍孙观一事,在战后被刘备好一顿数落,此时还有些心虚。 在被自家大哥一个眼神瞪回来之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然而在开席之后,张昀便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眾人无需再提醒,已將“以水代酒”的套路运用得炉火纯青,一碗清水端得比酒还郑重。 尤其是赵云,此刻竟一反常態,分外活跃,带头对张昀发动了“水攻”:“允昭今日奇谋破敌,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有了赵云带头衝锋,眾人纷纷效仿。 一时间,各种敬词、祝语伴隨著一碗碗清水,源源不断地涌向张昀! 可怜他被眾人团团围住,轮番“敬酒”,忙活得连吃口菜的空隙都没有。 在被大家排著队灌了一肚子凉水之后,张昀腹胀难忍,只觉欲哭无泪,连连告饶:“诸位————诸位!昀不胜酒力”,真的不能再饮了!” “让————让我吃口菜垫垫行不?” “不能再喝了,马上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 其声如泣如诉,闻者却是笑声更欢! 最终,禁受不住“大水漫灌”的张昀,也只能效仿前些时日的赵云,施展“尿遁”大法,在眾人的鬨笑声中狼狈逃出了军帐。 解决完生理需求,张昀望著灯火通明、喧闹依旧的中军帐,心有余悸地揉了揉依旧有些鼓胀的肚子。 此时,他终於深刻地体会到,为何当日赵云寧可在外面瞎溜达也不愿再回去这哪里还是庆功? 分明就是“上刑”! 还是惨无人道的“水刑”! 张昀在帐外稍远一点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溜达了好一阵,中间又放了两次水,腹中那股翻涌的坠胀感方才缓解了不少。 等他溜达回中军帐附近,却见刘备正和陈到站在帐外低声说著什么。最后刘备拍了拍陈到的肩头,示意其回帐,自己却未再入內,反倒带著四名亲兵往这边走来。 张昀注意到,在那四名亲兵中,有一人端著个托盘,另一人则拎著酒罈与酒器。 张昀扭头望了望身后,正是降卒营地的方向,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刘备看见他在路边站著,远远便笑著招呼:“允昭,怎么不回帐中?” 张昀一脸无奈地说道:“昀实在是不胜酒力”,再进去喝一阵,怕是要当场吐出来了。” 刘备闻言大乐:“哈哈哈!那日我问子龙,他所言和你颇为一致。吾听闻————” “这“以水代酒”的妙法,始作俑者便是你?” 张昀脸上露出苦笑,缓缓点头。 “你呀、你呀,”刘备指著他,脸上笑意更甚:“我方才还在疑惑,为何今日子龙竟是大违常態——这就叫作茧自缚!” 张昀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赶忙打岔道:“主公携此酒食,莫非————是去寻臧宣高?” 倒不是他未卜先知,只是此刻营中值此待遇者,除了臧霸外,也没別人了。 刘备点了点头:“正是。” 张昀闻言立刻道:“那————昀可隨主公同往否?” 刘备笑著应允:“自无不可。” 二人遂一同向看押臧霸的营帐行去。 张昀瞥了一眼托盘中的菜餚,打趣道:“臧宣高今夜的伙食,竟然比的还要丰盛几分。” 刘备不觉莞尔:“方才我问过叔至,今夜所有降卒皆是一碗粟粥果腹,臧霸亦不例外。想他八成未饱,故而送些吃食过去。” 说到这,他看向张昀:“怎么,允昭也想再用些?” 张昀摸著有些空落落的肚子,坦然道:“昀確有此意。方才腹中之酒”已尽付东流,如今正是飢肠轆轆之际。” 刘备听罢,又是一阵爽朗大笑。之后他略一沉吟,招手唤过身后一名未持物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名亲兵领命之后,转身快步离去。 张昀看著亲兵离去的背影,试探著问:“主公————可是欲將臧宣高收为己用?” 刘备目光微凝,缓缓点头:“確有此意。”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颇为复杂的情绪。 在刘备看来,臧霸自受陶谦招抚后,一直还算是安守本分。 陶谦令其屯兵开阳,西边是守住蒙山谷地以拒兗州,北边则是扼控沂沭河谷以防青州,对此臧霸称得上是尽职尽责。 去年曹操大举入侵时,他亦未作壁上观,不但挡住了曹军派往琅琊的偏师,还出兵袭扰曹军后方(不过没起到什么作用就是了)。 虽是流寇出身,然大节未失,立场始终是站得比较稳的。 然而,自打陶谦身故,徐州局势风云变幻。 先有张昀定“以退为进”之计,推陶商上位;后有陈登为加速张昀的计划,怂恿陶商派曹豹討伐臧霸! 可臧霸在开阳,不过是老实屯驻,並无大过,所谓“不缴赋税”纯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陶谦既以开阳为门户託付,州府却未曾供给其粮食军餉,臧霸仅凭下辖三县之地(开阳、即丘、临沂)养活数千兵卒,未四处劫掠已属难得,岂能再苛责其“不纳粮”? 这不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吗? 便是其后欲扩张势力,亦是向兗州泰山郡用兵,在曹豹攻伐开阳之前,臧霸从未主动侵扰徐州腹地。 至於其与琅琊国相萧建的摩擦,则更是一笔糊涂帐。 按照道理来说,萧建是朝廷派遣的琅琊国相,天然就占据了大义名分。然其人自董卓挟持献帝西迁,尤其是在陶谦和袁术结为同盟后,渐渐也对州府之命阳奉阴违,属於圈地自守型。 而且这个人在私底下,还一直都和袁绍不清不楚。曾数次从琅琊出兵,策应袁绍攻打公孙瓚所立的青州刺史田楷。 刘备在平原时,没少听田楷蛐蛐萧建,对这个“吃里扒外”的琅琊国相,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故此,对於臧霸此番率军南下,刘备在心中的定性接近於“自卫反击”。 (虽然可但是,汉末三国没有这种说法) 当然了,臧霸在东海郡境內確实也没少发动“劫掠”,但其行事尚算“规矩”:以求財掠粮为主,顺便裹挟青壮,罕有滥杀之事。 毕竟在他原本的构想中,这一战打下的地盘都是自己的,所以跟抢一把就跑路的融比起来,算的上是克制和收敛。 如果再跟衝进徐州大搞“三光”的曹老板相比,那臧霸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和善”了。 正因如此,刘备对臧霸本人並无太多恶感。 此前两军阵前廝杀乃是各行其是,可如今胜负已分,且引臧霸南下的初衷也基本达成,刘备自然无意再赶尽杀绝,反倒真心想將这位颇具才干的豪杰收归摩下。 张昀对此举颇为赞同:“臧宣高率泰山军纵横徐兗,在琅琊、泰山一带颇有根基。主公若能收服其心,日后我军若想图谋兗州,必可为一大助力!” 其实张昀对臧霸的观感也不算差。 此人並非是如昌豨那般的反覆无常之辈。 歷史上臧霸在投曹后,不仅主动將家眷送往鄴城为质,更是跟著魏军南征北討战功卓著,官至假节镇东將军,都督青徐军事,封武安乡侯。死后更得魏明帝曹睿特许,从祀於曹操庙庭(也就是配享太庙,荀或就没这个待遇)。 陈寿將他与李通、文聘並列,赞其“镇卫州郡,並著威惠”。 卢弼则將其与李通、钟繇並论,曰:“李通淮、汝,臧霸青、徐,与钟繇关中之任並重,实委全局所系,不仅一隅之得失也”。 刘备听了张昀的话却摇了摇头,语气沉静:“我所思者,倒非此等利益算计。只是————心中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看押臧霸的营帐。 作为泰山军主帅,臧霸享有单独的营帐,帐外配有八名甲士站岗巡视,戒备可谓森严。 入得帐中,张昀环顾四周,看出此帐明显是泰山军高级將领所用,帐中的陈设颇为齐整。 此时臧霸身著素色里衣,正坐於榻上。 见有人进来,他缓缓起身,神色平静,身上並无绳索镣銬之类的拘束。 刘备身后跟著的亲兵迅速上前,將托盘中的酒菜布於帐中桌案之上,復又从帐外搬入两张矮案,铺席置凭几,各摆上了一些酒菜,隨即退至一旁。 “臧將军久违了。” 刘备率先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感慨:“一载前在即丘城下,你我尚是共抗曹贼的袍泽,未料世事变幻,今日竟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臧霸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涩声道:“一年不见,使君风采更胜往昔。 然霸已是败军之將,实在惭愧。” 刘备见其意气消沉,便不再提及战事,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愈发和缓,称呼也变了:“宣高,请坐。” 臧霸並未表现出什么寧死不屈的傲骨,轻嘆一声,依言落座。 毕竟他自己就是泰山军的首领,再演那些戏码又该给谁看呢? 刘备上前,亲自挽袖执壶,为臧霸斟满一盏酒,而后才走到对面案前坐下,给自己也斟满一盏后说道:“备对宣高慕名已久,只是一直无缘深交。今日得此机会,也算一桩幸事,我敬宣高一杯。” 臧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抬手举盏,將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更添三分悵然。 张昀在旁亦已入席,跟著陪饮了一盏。 放下酒盏,刘备含笑道:“营中简陋,略备薄酒粗餚,还望宣高莫要嫌弃。” 臧霸拱了拱手:“使君言重了。” : 第134章 忠良? 第134章 忠良? “使君言重了!” 臧霸说完,象徵性地夹了一块烤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张昀见状,便也不再客气。 他这一天都未曾好好进食,早已是飢肠轆轆。不过此时的他,倒也不至於像刚穿越时那般胡吃海塞,而是有点像“陈矫吃鱸鱼”,仪態端方的同时筷子一刻不停。 刘备则是继续说道:“泰山一脉,豪杰辈出。宣高能统御群雄,纵横徐兗,可谓人中龙凤。” 臧霸闻言面露苦笑:“安敢当此谬讚?” “然——”刘备话锋一转,声音转沉,“豪杰之力,当用於何处?是割据一隅,徒令百姓流离、兵戈不息?” “还是————用来安靖地方,护佑治下生民?” 臧霸嘴唇翕动,似欲辩白,可终究只是微微垂首,沉默不语。 刘备凝视著他,继续道:“东海、琅琊,本为膏腴之地。然近些年来却是兵连祸结,百姓困苦不堪。” “宣高,你麾下將士,多有泰山子弟,东海乡民————” “他们可愿家园屡遭兵燹,田亩化为焦土?” 臧霸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激愤:“使君此言,谬矣!” 他声音泛著沙哑:“霸奉陶州牧之命驻守开阳,且不论早年带兵平定琅琊黄巾,只说去岁曹操征伐徐州,派遣其部將曹洪攻打琅琊,我率军抵挡虽未大捷却也守住了门户,就算无功,亦有苦劳!” “然那陶商,继刺史位尚不足三月,便遣曹豹来伐,又是何居心?” 他语气陡然拔高,满是不甘:“什么不听调令、不纳赋税”,皆是欲加之罪!” “霸所辖仅开阳、临沂、即丘三县,却要供养七千兵马,州府从未划拨一粒粮餉,我又哪来多余的钱粮可供上缴?” 他这番近乎於“忠臣诉冤”的言辞,让一旁的张昀听得有些想笑。 你个啸聚一方的贼头子,却把自己洗的跟白莲花似的,合適吗? 这段辩白颇有几分“我吕奉先一生为国锄奸,乃是大汉忠良”的味道。 你说这话对吧,怎么想都觉得荒谬; 但要说不对吧,还真有几分是实情。 就说这臧霸在年初的时候,算上隔壁泰山郡的华县和费县,手下所掌控的也不过就是五县之地,在汉末乱世中,根本算不上割据的诸侯,顶多是个有点小心思的地方军阀。 这种人只要上边有人能压住,他就生不出什么太大的野心。 就比如在曹操伐徐之前,陶谦能压得住场子,臧霸便死心塌地帮他守著徐州北大门,从没整过么蛾子; 直到陶谦去世,他瞧不上陶商、曹豹那帮人,才渐渐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在这一点上,倒和他的对头琅琊相萧建不谋而合。 此时臧霸已经是越说越激动:“————彼等分明是要杀鸡做猴,拿吾等立威! 面对此等不仁不义之行,吾又岂能坐以待毙?” 他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微微挺起,陡然生出一股豪气:“当此乱世,那陶商小儿凭何执掌州郡?就凭他爹留下的三万丹阳兵?” “若真是如此,吾便要告诉他,只凭这些还远远不够!” 可这股气势转瞬即逝,臧霸復归颓唐:“然得遇使君北上,霸方才知晓,所谓世之英雄非吾所能望其项背。”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使君昔日南下徐州不过三千兵马,一年后北上时亦不足万人,却两战便令我四万大军土崩瓦解!” “尤其是今日一战,效法淮阴侯四面楚歌”之策,可谓天马行空、神来之笔!” “不瞒使君,那一刻,霸竟觉————与有荣焉!” “想我臧霸何德何能,竟与项王享受同等待遇?” 他自嘲一笑,將手中酒一饮而尽,復又斟满,举盏道:“吾向来只觉兵马钱粮才是立足当世的根本,今日方知人心向背之重!” “霸谨受教,敬使君!” 刘备亦是举盏饮尽,神色却十分平静,並没有对臧霸说的话有什么特別的表示。 张昀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嘿嘿,老刘这才刚起了个头,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臧霸就搞出一副要纳头便拜的架势,这戏是不是有点过了? 臧霸喝完酒,长嘆一声:“此番霸起兵南下,虽有不得已之处,然途中袭掠东海诸县,亦是实情————” “如今麾下部眾星流云散,想来也是应得的下场。” “既已落使君之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霸绝无怨言!” 其实刘备听完全程,也是有些意外的。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才刚开个头,尚未发力,对面就把台词尽数说完了,倒让他准备好的一番说辞没了用武之地,心中还略有小憾。 不过此时臧霸既已將话递到嘴边,他自然也要顺势而为—不然他来是干什么的呢? 只听刘备朗声一笑:“宣高,胜败乃兵家常事!” “吾此次北上,只欲平息兵灾、解民倒悬,绝非是为了嗜杀邀功而来。” “如今泰山军虽散,然徐北之地,流寇未靖,百姓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目光炯炯看向臧霸,“若宣高有意,何不將此身才於,用於镇边抚乱、保境安民之上?” 臧霸眼中精光一闪,面上露出“希冀”之色:“哦?使君此言————” 张昀对臧霸此时的表现,也只能给出“表情做作,略显浮夸”的评价。 不过刘备倒是浑若未觉,语气诚挚道:“宣高若肯归顺,备愿表你为东海郡荡寇都尉,可从被俘旧部中遴选一千精锐,赴任剿匪安民,保一方平安!” 他的语气转为热切:“你我携手,共抚战后疮痍,使徐北重焕生机,岂非远胜於在乱世中做那无根浮萍,徒耗民力?” 其实刘备最初的打算,是让臧霸出任琅琊国校尉,算是彻底將他纳入徐州地方的管理体系。同时尽返泰山军旧部,令其依旧驻兵开阳。 可臧霸归顺得实在有些太过乾脆,反倒让刘备心中泛起了嘀咕。 故而为求保险起见,降低臧霸再次割据的风险,他临时改变主意,將其安排到了东海郡,仅予千人,再给个“荡寇都尉”的衔。 那个“寇”字,自然指的是尚在东海郡肆虐的昌豨。 用意无非是先观其行止,再定后策。 臧霸对此毫无异议,更未质疑刘备一个“豫州刺史”,为何能任命徐州的官职。 他神情“激动”,起身快步来到刘备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霸久闻使君於广陵施政宽仁,轻徭薄赋,深得民心!” “身为败军之將,蒙使君不咎既往,宽宏相待,霸铭感五內,此后自当听凭驱策,保境安民,以报使君再造之恩!” 刘备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他,语气恳切地说道:“宣高肯归,实乃徐州之幸,百姓之福!” 隨后两人再次落座。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在刘备耳边低语数句。刘备眉头微蹙,頷首示意知晓,转向臧霸时,面上露出几分迟疑,欲言又止。 臧霸察言观色,心中已有猜测,涩声问:“可是————婴子(孙观)他————” 刘备缓缓点头,语气有些沉重:“今日战阵之上,我三弟翼德出手过重,已伤及仲台根本。战后虽遣隨军医官全力救治,然终究还是————” 臧霸轻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哀戚:“战阵之上刀剑无眼,亦是————在所难免————”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似在追忆往昔:“我与婴子少年相识,情同手足————— 路之上他对我助益良多。” “前番闻使君大破卢儿(尹礼)等一万五千眾时,我便有了引兵退回开阳的念头,却遭到了婴子与黯奴的一意反对。” “倘若当时便退兵与陶商议和,或许————” 张昀冷眼旁观,只觉自入帐以来,唯有此刻臧霸方才流露真情。 他虽不完全清楚“卢儿”“黯奴”究竟指的都是谁,但听其语境,便知是泰山诸將中的核心人物,也能大致揣摩出其间的纠葛。 刘备见状唯有轻声劝慰:“宣高节哀。” 臧霸自嘲一笑,语带苍凉:“遥想月前於开阳南下之时,我兄弟几人是何等意气风发,只觉往后便要在这乱世中,建立一番功业!” “如今却是————唉,”他摇了摇头,“既已入此乱世洪流,搏杀求存,又岂敢奢望平安?” “这些日子,我屡次劝说,却难改婴子心意。待他在阵前主动搦战,我心中已有预料,却也知拦不住他一” “或许,这便是他的天命吧。” 言罢,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此后臧霸便愈发沉默,只是一盏接一盏不停饮酒,不多时便酪酊大醉,伏案昏睡。 刘备令人將其抬上床榻,便与张昀一同退出了营帐。 待走出老远,张昀方才低声道:“主公,那臧宣高————应是在装醉。” “我知道,”刘备轻嘆一声:“但或许他也不全在装醉,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等————” 张昀闻言默然,许久才道:“这————便是乱世中的残酷吧————” 刘备目光变得坚毅:“正因其残酷,吾辈更当奋力终结此乱世!” “如臧霸这般豪杰尚且如此,黎庶之苦,又何止百倍千倍?” 说话间,一阵凉爽的夜风徐徐拂过营地,也送来了远处降卒营中隱约的低语,其中还夹杂著几声疲惫的嘆息。 张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翌日,刘备军眾人,开始著手处置此战俘获的大量降卒。 首要之事,便是从两万余降卒中,甄別出被裹挟的青壮,连同此前下邳一战的那七千余人,尽数发放口粮,遣返归乡。 不过在这两万青壮中,还有一千余人主动要求加入刘备军中。 他们多是在家乡没有耕地的佃农,或亲人已在战乱中尽数亡故、子然一身之人。 刘备对此来者不拒,悉数纳入麾下。 然后,则是把降卒中的丹阳兵和泰山兵,尽数整编入伍。 徐州的丹阳兵此前主要分为三部。 —— 驻扎下邳的一万五千人,由曹豹统领,主要防备袁术;驻扎徐州城(郯县) 的一万余人,归陶商亲领;另有七千人驻守彭城,由彭丞相曹宏统领。 刘备保留了原下邳部丹阳兵的基层建制,余者则尽数打散,与泰山军旧部一同编入了摩下各军。 至此,刘备麾下兵力骤增至两万之数。 不过虽说花了五天时间,完成了对降卒的整编,但也仅仅只完成了“整编”中的“编”之形,至於“整”之实一军纪整肃、战术磨合、上下协同,则非数日之功所能达成。 故此,这所谓的两万大军,究竟能发挥出多少战斗力,还需要打个问號。 与臧霸此前的困境相似,刘备其实也面临著“以寡御眾”的难题,但因其声望卓著,所以情况要好上不少。 此时他在军中的基本盘,除了自带的五千余广陵兵外,还有一批对他颇为认可、积极归附的下邳丹阳兵,两者相加勉强过半,好歹也算能稳住局面。 不管怎么说,一应事务也算告一段落。 因此在战后第六日,刘备整顿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赴了他“忠诚”的徐州城(郯县)。 这一日的徐州城,当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自刺史陶商以下,州府文武尽数赶到西城门列队相迎,每个人脸上都堆满了笑容。 陶商见刘备大军走到近前,竟抢先几步迎上,热切高呼:“玄德公!” 刘备连忙翻身下马,率眾快步迎上,拱手道:“公明!” 二人走近后,陶商竟是直接躬身一礼:“玄德公此番北上,再救徐州於危难之间,一路奔波,实在辛苦!” 刘备伸手將其扶起,谦让道:“义之所在,何谈辛苦?” “————皆赖將士用命,更有公明率眾在城中坚守,此行方得全功!” 两人相互恭维了一番,气氛十分融洽。 就在此时,跟在陶商身后的许耽,目光扫过刘备身后的队伍,看到末尾的臧霸,脸色骤然一僵,失声惊呼:“臧霸?!你怎在此!” 第135章 暗流涌动 第135章 暗流涌动 许耽一声惊呼,让在场一眾徐州文武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尤其是目前以他为首的丹阳派將领,脸色更是难看,人群中喜庆的气氛为之一滯! 刘备对此也算早有预见,朗声笑道:“宣高昔日亦曾与诸位共抗曹贼,同袍之谊未远!此次兵戈相向,其中多有误会。” “如今东海、彭城一带尚有昌豨为祸,宣高已改任东海郡荡寇都尉,届时可为大军先锋,征討昌豨,以解彭城之围。” 但这番话的效果只能说是聊胜於无,且不说臧霸杀了曹豹,一战覆没了徐州丹阳派的大半军力; 单说他此次南下围城一月,与城中的丹阳兵几番血战,双方的仇怨早已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轻鬆化解的。 其实,对於臧霸任职之事,刘备在前几日曾与陶商往来通信。 可陶商这会儿早已心灰意冷,就等著交权了,对此事浑不在意,隨口表示了赞同,便將之拋在脑后,压根儿就没跟下边丹阳派的武將通气。 而刘备经过连番大胜,心气正高,確实也有点飘了,此番言语不再如往日那般谨慎。其间无意中流露出的主导之態,令丹阳派顿感刺目,只觉其人尚未正式入主徐州,便已经开始擅权做主了。 关於陶商欲让位於刘备之事,在徐州文武中早已不是秘密,但丹阳派眾人一直是坚决反对。 尤其是在刘备彻底击溃臧霸后,这帮人一个个的又觉得自己行了,曾由许耽牵头,联袂劝諫陶商:“使君何必让贤?” “不如暂將此事束之高阁————” “那刘备素来看重虚名,咱们不妨就给他戴高帽、许虚诺,哄他离开也就是了————” “若其翻脸,便是自毁名声,量他也不敢!” “还可提及让他把俘获的丹阳兵也尽数归还————” “就算他只还一半,咱们也能再凑出两万大军,凭此镇住那些徐州人当不成问题!” 然陶商却已將此事看得十分通透。 陈登与糜竺说得没错,若在太平年月这么干自然是没问题,可如今乃是乱世一·纵然此次能哄走刘备,凭你许耽这等守城思逃、危机解除便欲过河拆桥之辈,又如何能守住这四通八达、无险可依的徐州? 与其日后便宜他人,还不如顺水推舟予了刘备,至少其人名声尚可,彼此又有交情,不至於把事情做得太绝。 因此,陶商不但对丹阳派的劝諫一律驳回,也基本放手了徐州军政。而且在这几日中,他更是连议事会都不开了。 毕竟现在一开会丹阳派与徐州派就是爭执不休,实在聒噪得很! 对丹阳派而言,可谓是“臣等虽未打算死战,可陛下也没必要先降吧?” 虽然他们心中憋屈,但见陶商心意甚坚,也是无可奈何。 可少主不给力也就算了,今日又见到刘备在即將入主的节骨眼上,竟然一声不吭就招降了死敌臧霸,並委以实职,丹阳派眾將心中的忧惧可想而知。 他们本是徐州的“一等人”,如今眼见就要沦为“三等人”。(刘备嫡系—徐州本土派—丹阳派) 落差巨大先不说,更关键的是,自己这边已无多少实力,刘备又明摆著是目中无人,那他们未来到底该如何自处? 许耽听著刘备的话,眼中一阵闪烁,不自觉地將目光瞟向人群后方一个三十上下、面色阴鷙的男子。 两人目光相触,那男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时间退回到两日之前。 亥时初刻本已是夜深人静之际,而在陶应(陶谦次子)府邸的书房中,气氛依旧有些焦灼。 许耽与几名丹阳派心腹武將围坐一堂,目光灼灼地盯著面露难色的陶应。 “二公子!”许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您真要眼睁睁看著陶公(陶谦) 创下的基业,落入外人之手吗?” 坐在主位上的陶应苦笑摇头:“我如今只是一介白身,无权无职,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诸位还是该去劝諫大兄才是。” 一旁的校尉卜奋忍不住拍案:“都劝了!大公子他是铁了心要让位!我等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是不听!” “今日再去,他居然直接闭门不见!” “那————我又能如何?”陶应嘆了口气,满脸无奈:“难道诸位是要我去劝諫?可大兄又何曾听过我的话?况且如今他心意已决,更————” “大公子虽心意已决,这不是还有您吗?”许耽在一旁幽声说道。 一阵微风吹过,搅动四周烛火摇曳,將陶应面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许將军此言何解?” 许耽见状,带著几分诱惑说道:“二公子,您也是陶公嫡子,既然大公子懦弱无能,守不住陶公基业,何不由您来继承?” “只要二公子点头,我等愿拥立您为徐州刺史!” 陶应心头猛地一跳。 谁不想在这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 父亲留下的徐州,本就该有我一份,可现在呢? 你陶商担任刺史已有半载,而我却还是一介白身! 虽然心中这么想,可他嘴上仍下意识撇清道:“这————这万万不可!我岂能行此悖逆之事?” “悖逆?”许耽冷笑一声,“大公子要把徐州拱手让人,这才是悖逆!” “陶公何等英雄人物,若泉下有知,见儿子把自家基业送给外人,怕是也要寒心!” 校尉卜奋跟著附和道:“二公子,那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徒,靠著虚情假意博了个好名声!” “他和那些徐州人一直都打得火热,一旦入主徐州,咱们这些丹阳人,要么被排挤,要么被削权,迟早没了容身之地啊!” 陶应沉默不语,眼底多了几分挣扎。 许耽知其心动,立刻趁热打铁道:“二公子,事到如今,唯有放手一搏!” “刘备入城之日,大公子必在州府设宴款待。届时,我等可预伏五百精锐刀斧手於厅堂之侧!” “待酒过三巡,便以摔杯为號,伏兵一拥而出,將刘备及其心腹乱刀砍死!” 说到这,他眼中已是凶光毕露:“隨即废黜大公子,拥您为新的徐州刺史! ” 卜奋则补充道:“若糜竺、陈登那帮徐州人胆敢聒噪,便一併杀了,以绝后患!” 陶应听得已是心跳加速,却仍有顾虑:“听闻刘备麾下武將个个勇猛无匹,尤其是那张飞,皆传有万夫不当之勇————” “猛將也是血肉之躯!” 许耽不屑说道:“五百精锐一拥而上,刀枪齐出,便是铁人也能剁成肉泥!” “別说他什么张飞,便是项羽来了,也难逃一死!” 陶应沉吟片刻,又道:“刘备当日必定会率大军入城!我等纵然成功,那两万大军又怎会善罢甘休?” “若其將校为主报仇,只凭城中不足五千兵马,挡得住吗?” 对於这个问题,许耽早已是成竹在胸:“二公子多虑了,刘备那两万大军,不过是虚有其表!” “其中刘备嫡系的广陵兵只有五千,余者则是泰山降卒与我丹阳旧部!” “那几千泰山军,数日前还在与刘备刀兵相向,又怎会真心为他卖命?至於剩下的丹阳兵嘛————” 他压低声音道:“我此前已联络上了身处刘备军中的章班,此人本是曹將军(曹豹)麾下行军司马————” “曹將军於蒙山中伏身死后,他被迫降了臧霸,又於下邳一战转投了刘备麾下,但其人一直是心向我等!” “这几日间,章司马已在刘备军中,秘密串联了不少和他同心共意的丹阳弟兄!” “事发之时,营中群龙无首,只要他登高一呼,必能领军中丹阳旧部倒戈! 届时我城中五千丹阳精锐与其里应外合,何惧那数千广陵兵?” 说到这,许耽已是信心满满:“只要咱们將刘备及其爪牙的尸首往营门口一扔,那几千广陵兵本就腹背受敌,又见主君身死,还能有几人愿死战到底?” “必然是树倒猢猻散,著实是不足为虑!” 陶应听罢,呼吸微微急促,內心的野心已被彻底点燃。但他仍强作镇定,没有立刻表態。 许耽见他这幅模样,又添了一把火:“二公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您身为陶公之子,难道甘心坐视父辈基业旁落?” “难道不想在这乱世中有所成就?”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退一步说,刘备上位之后,我等做下属的,无非是过得好一点差一点的区別。” “可您和大公子作为陶公嫡子,在徐州、丹阳兵中皆有人望,刘备岂能相容? ” “必欲杀之以绝后患!” 他紧盯陶应,逼问道:“此事二公子只需点头应允,剩下的我等皆一力承担!” “可否?” 陶应脸色变幻不定,內心激烈挣扎。 良久,野心终究压倒了顾虑。他猛地握拳,重重捶在案几上,低声道:“尔等先行准备。至於是否发动————到时再听我號令!” 极少有人知道,此时在徐州城西门外喧天的热闹中,正涌动著一股暗流。 陶应站在队列偏后处,看著被眾人簇拥、意气风发的刘备,袖中的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又看向了站在队伍前列的许耽,见其正隱蔽地看向自己,便带著一股决绝缓缓点了点头。 许耽眼中精光一闪,已是心领神会。 他目光扫过刘备身后脸色阴沉的臧霸,隨即提高声调:“刘使君既已定夺,我等自当遵从!” 说到这,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然臧宣高其人,素来反覆无常,使君驭之,还须万分小心,莫要养虎为患才是。” 臧霸听到这儿,脸色愈发难看,握著剑柄的手微微用力,眼底闪过了一丝阴—— 鷙。 刘备转头看向臧霸,微微頷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隨即再次转向许耽,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多谢许將军提醒。” “然备信宣高,绝非反覆无常之辈。前番两家种种多是误会所致,最终兵戎相见,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环视眾人,声音有些沉重:“况且吾近期听闻,兗州曹操於濮阳一带大破吕布,此战之后吕布引兵退往定陶,曹操则率大军在后穷追不捨。” “以此观之,充州的曹吕之爭胜负將分。一旦曹操腾出手来,再度兴兵攻徐————” “到那时,若我等不能劝力同心,共御外侮,则徐州的苍生黎庶,必再遭涂炭之苦!” 许耽听闻此言,呼吸就是一窒,“曹操”二字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头。回想著那势不可挡的兵锋、和肆意屠戮的酷烈,他脸色微白,后背竟渗出一丝冷汗,几乎就要动摇。 若刘备在,或许能挡住曹操———— 但转念之间,他又觉得若真让刘备上位,只怕等不到曹操来,丹阳派就要集体靠边站了。 到那时候,徐州会怎样,跟自己还有什么关係? 想到这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要杀了刘备,徐州便仍在我等掌控之中! 若日后挡不住曹操大军,大不了献城归降,换个富贵前程也不错嘛———— 归根结底,这徐州是苦是甜,唯有在自家手里,才有资格品尝! 瞬间的惊惧被更加深沉的决绝所取代。 许耽强行压下心绪,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附和道:“使君所言甚是,耽————谨受教。” 此后,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垂手立在一旁,只有眼神时不时瞟向州府方向。 刘备见状,只觉两方分歧已深,心中也是暗自无奈。 丹阳派与臧霸的仇怨非一日可解,唯有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实在不行,便將两边人马调离分隔,减少碰面的机会,自然也就少了纷爭。 他心中转著这些念头,面上却重新堆起了笑容,一边与陶商及糜竺、陈登等徐州派眾人寒暄著,一边引领大军浩浩荡荡开进了徐州城。 刘备以及张赵二將其实都对徐州城不算陌生。 毕竟去年南下救援徐州时,他们曾在此驻守了一个多月,对街巷布局的记忆犹在。 第136章 智者千虑 第136章 智者千虑 入城后,刘备大军在张飞赵云的带领下,径直开向城西军营安置,刘备则带著核心幕僚与亲卫,穿过仍显萧条的街巷,来到城东一处府邸前。 此处,正是去岁陶谦为其安排的居所。 年初他曾因弔唁陶谦来过徐州城,但因府邸閒置半载未曾收拾,加之停留匆促,为图省事便索性住在了馆驛。 此番入城前,糜竺特意提及,已派人將府邸上上下下打扫得整洁一新,一应用度、僕役下人也尽数齐备,可直接“拎包入住”。 宅邸正厅窗明几净,隱约传来木蜡的香气。 刘备在主位上坐下,手指轻轻地抚过光洁的案几边缘,良久后,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喟:“一年光阴————变化竟至於斯!” “遥想去岁此时,备仅率三千疲兵自平原南下,只为解徐州之围,何曾料想————事態会发展至今日这般境地?” 他目光扫过熟悉又陌生的厅堂:“重临此地,竟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张昀倒是没那么多感慨,他眉头微蹙,直言道:“主公,那些丹阳派的人面上堆笑,心里只怕是没憋著什么好心思,尤其是那许耽,须要多加提防才是。” 刘备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意:“公明(陶商)方才已与我说了,丹阳诸將这几日確曾多次劝諫他莫要辞去刺史之位,不过皆被他一一驳回。 “如此想来,这些人心有不忿,也是在所难免。” 听著刘备的话,张昀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这帮丹阳派的武將,个个心思活络,绝不是什么好鸟,日后必须严加提防,不能再像原本歷史中那样了———— 不对!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还是应该找个机会將他们一举拔除才是! 嗯,方才进城时,看他们与臧霸剑拔弩张,不如———— 就让他们一同去討伐昌豨! 若这帮人在战场上敢出什么么蛾子,正好顺势一锅端了,永绝后患! 尤其是那个许耽,原本歷史上就是他开城迎接的吕布,绝不能留! 不过这些心思,张的並未当场道出。 毕竟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徐州权力的平稳交接,不宜节外生枝。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由此可见,许耽等人的担忧也並非全无道理。 纵然刘备此刻无心针对,但张的作为刘备实际意义上的谋主,隨便动点歪心思,这帮人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一旁的鲁肃也神色严肃地附和道:“使君,允昭所言不无道理。” “目下我军虽有两万之眾,然过半皆为丹阳旧部。人心隔肚皮,难保其中不会有人生出异心。这段时日中,对於军中的动向,確需严加留意!” 见二人皆是如此警惕,刘备终於也收敛了些许轻视之心。他思索片刻,唤来亲兵吩咐道:“速去营中传令翼德、子龙!” “这几日驻军城內,严守营门,无军令不得擅自进出;加强巡视,密切留意军中异动向,尤其是丹阳旧部的言行;另一” 他顿了顿,还是说道:“军中禁酒!” 这最后一条,针对性有些过於明显了,想必张飞得知后,又该愁眉苦脸了。 张昀思索片刻,忽然道:“他们————会不会鋌而走险?” 鲁肃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问道:“允昭所言的鋌而走险,是指何事?” “比如————派遣刺客,行刺主公!”张昀语出惊人。 鲁肃与刘备对视一眼,均露讶色,鲁肃摇头道:“此举未免太过,他们何至於此?” “况且,据陈校尉(陈登)信中所言,辞官让贤乃陶公明(陶商)自愿为之,其与糜別驾並未逼迫过甚————” 刘备也是点头赞同。 张昀一时也说不出具体依据,只是嘟囔道:“反正————我觉得他们没安好心,不得不防。” 鲁肃沉吟道:“我军刚解其围城之危,就算他们心存不满,总不至於这般快就翻脸。” “况且昌豨近日已率军围困彭城,此时与咱们反目,也於时不利。” “最关键的是,陶刺史的意向已然明朗,他们就算有人想挺而走险,又图的什么?” “莫非还有人想自立为刺史?凭什么?难道就凭城中那五千丹阳兵?” 张昀细想之下,觉得鲁肃说得也有道理。 丹阳派势力已然江河日下,周边外部也没有他们可仰仗的外援一淮南的袁术,还有兗州的曹操和吕布皆是自顾不暇;南边的刘繇、北边的田楷又是自己这边的友方势力———— 这么算下来,他们似乎並无挺而走险的实力和动机。 刘备见状,微微一笑,带著几分宽慰与不以为然:“允昭啊,此番你怕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张昀这个时候,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过于敏感了。 毕竟就算在原本的歷史中,丹阳派也並非是一开始就背刺刘备,而是经歷了一系列变故,积攒了大量的不满后才反水。 如今刘备未曾对他们表现出任何恶意,仅仅是招降了一个臧霸,也不至於逼得他们立刻跳反吧? 若真是如此,他们的气性未免大得有些无厘头了。 这年头,被人杀了亲爹,还得捏著鼻子同殿为臣的也不是没有;更有被屠了全族一半人丁,还忠心耿耿给仇人效命的选手呢—————— 相较之下,招降臧霸这点恩怨,与那些血海深仇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 毕竟曹豹又不是许耽亲爹,似乎也不至於让他们应激到这个地步。 可即便如此,张昀还是正色道:“主公,小心无大错,加强戒备总是无妨。” 刘备见他这般坚持,只得应承道:“好好好,允昭所言,备谨记在心,定会多加留意。” 如今张昀的警惕,更多还是落在未来收编剩余丹阳势力时,可能出现的波折上。 毕竟那才是歷史上丹阳派跳反的关键节点。故此,他才会绞尽脑汁提前削弱丹阳派的势力,从而减少风险。 而鲁肃的担忧,则聚焦於军中丹阳降卒的忠诚度上。但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倒也算不上有多严峻: 若是那些丹阳將领真能在士卒间一呼百应,又何以至於被臧霸率军围困了近一个月? 直接在城头振臂一呼,臧霸的大军不攻自破,这样不好吗? 莫非这等“杀手鐧”,必须要等到自家兵卒被刘备收编后才能用? 这————实在是说不通啊! 此时厅中三人皆未料到,丹阳派正是因为势力已衰弱到了极点,又无真正能跟刘备平等接洽的高层,竟是在一群中层將校的策动下,决意在刘备入城首日便直接梭哈! 只能说智者千虑,终难算尽蠢货不顾后果的“灵机一动”! 不过到最后,刘备还是採纳了张的的建议,从军营又增调了三十名精锐亲兵,加强府邸的护卫力量。 不知不觉间,时至傍晚,刺史陶商设宴为刘备接风。 刘备本欲派人前往军营召麾下眾將同赴。张昀却出言提醒道:“主公,此宴上多为徐州文武,带臧宣高同往————是否有些不妥?” 刘备闻言恍然,拍额道:“对,对!允昭提醒的在理,是我有些疏忽了!” 他原本只是想著叫上张飞、赵云,倒把新降的臧霸给忽略了。如果传令之人真把“营中诸將”召来,那他可就要坐蜡了届时,若遣臧霸回营,无异於给这位新降的泰山大將上眼药;可若是硬著头皮带臧霸赴宴,只怕席间的气氛,会比上午在城门时更加僵硬。 他连忙修正:“只召翼德、子龙前来便是!” 一旁的鲁肃又补充道:“臧宣高新降,此时营中尚有数千泰山旧部。若將其留在营中,为防万一,最好再留一员大將坐镇才是。” 刘备沉吟片刻,点头道:“子敬说得在理,既如此————子龙素来不喜此类应酬,便让他留营镇守,只叫翼德前来赴宴吧。” 张昀看著刘备,心中暗自嘀咕。 这两天老刘说话办事,总会出些疏忽紕漏,感觉就跟脑子瓦特了一样———— 明明气色如常,也不像是生病啊? 但这疑虑也不便宣之於口,感觉像在质问一般。 好在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再观察观察吧。 会合了自营中赶来的张飞,刘备便率眾启程前往赴宴。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了州府,只见大门洞开,两列甲士肃立,灯笼高悬,將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刺史陶商身著一袭崭新的絳紫衣袍,腰束玉带,早已携一眾僚属恭候多时,看见了刘备的队伍,他快步下阶相迎,离得老远便拱手笑道:“玄德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刘备亦是满面春风,快步上前,拱手回礼:“公明何须如此客气!劳你久候,实在折煞备了!” 一番寒暄过后,陶商侧身延请道:“吾已在后园备下薄宴,玄德公一路辛苦,还请入內歇息。” 接著,两人在一片恭维声中把臂同入府门,身后眾人依次跟隨。 跨过雕樑画栋的门厅,绕过栽满松柏的庭院,穿行在掛满绢灯的迴廊中,张昀就听到身边的张飞低声蛐蛐了一句:“这陶商,胆儿还挺小,这都解围几天了?还杵著那么些护卫————” 张昀闻言心中一动,目光扫视周围,却未感觉到护卫数量有所异常。他不动声色地凑近张飞,低声问道:“翼德何出此言?” 张飞撇撇嘴,带著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瞅见没?那些特角旮旯的地方都有人站岗,巡逻队伍的路线还塔娘多有重复,摆明就是临时加派的————” “估计都是围城那会儿调来的,后来就没撤下去。” 一旁的鲁肃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不自觉靠近了些许。 张昀侧过头,轻声问道:“子敬,守城有这个说法吗?” 鲁肃微微摇头:“这————陶公明也许是顾虑万一城中混进了细作,可能会潜入府中刺杀。” “不过肃从未守过城,確实不甚了解。” 张飞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细作?真有细作也不会傻到往州府衙门撞啊!” “照俺看哪,八成是陶商早就准备好了,一旦城破,就靠这帮人护著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张昀与鲁肃面面相覷,都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看他俩这样,极大地满足了张飞的虚荣心。 这俩黏上毛比猴还精的傢伙,平时那脑瓜子转得嗷嗷快,没想到也有求教俺老张的时候? 嘿嘿! 陶商的宴席设在州府后园的一处厅中。 厅堂四面轩窗大开,晚风徐来,带著庭院中花木的清香。厅內铺设著华美织毯,案几整齐排布,摆满了各色珍饈美饌。 待眾人落座,丝竹之声悠然响起,一队身著霓裳的舞姬如同彩蝶般翩然入场。 她们身姿曼妙,水袖翻飞,伴隨著鼓瑟笙簫的合鸣,演绎出一曲颂扬太平盛世的《鹿鸣》,为宴席增添了几分雅致与欢愉。 席间,徐州文武轮番起身,向刘备敬酒,言语间充满了各种溢美之词。 “玄德公两次挽狂澜於既倒,真乃我徐州百万生民之再生父母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举杯,声情並茂地说道。 “正是!若非玄德公神威,荡平臧霸贼寇,我等焉有今日之安寧?”另一位文官接口,言辞恳切。 “玄德公用兵如神,仁德布於四海,我徐州能得此庇佑,实乃天大之幸!”糜竺这番话,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居然还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陶商坐於主位,听闻诸多僭越之言,非但不恼,反而还不时举杯与刘备共饮,显得甚是开怀。 眾人见状,再次加大了力度,颂扬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气氛热烈非凡。 然而,坐在刘备身侧的张昀,却有些和宴会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受原本歷史的影响,对丹阳派成见极深。因此他在席间把绝大多数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沉默寡言的丹阳武將身上,尤其是那个许耽。 结果,还真让他捕捉到几分异常! 有几个丹阳將领,时不时就会隱蔽地互相递个眼神。 而许耽更是频频將目光投向大厅角落里,一个並不起眼的身影。 7 ” 第137章 摔杯为號 第137章 摔杯为號 张昀顺著许耽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那个坐在角落中的人。 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於是便趁著一轮敬酒的间隙,低声问身旁已微露醺意的刘备:“主公,可知那边角落里的————是何人?” 刘备顺著他的自光望去,眯眼分辨了片刻,含糊道:“哦————那、那是陶公次子,陶应、陶子和。” 张昀心头疑云更重,刚想再问,又有一位徐州世家子弟端著酒盏凑过来,对著刘备就是一番恭维,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望著那些神情阴鬱、与宴席气氛格格不入的丹阳武將,再看看那位沉默地坐在角落中的陶二公子———— 张昀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后世眾多影视剧和小说中的经典桥段。 退让的大公子、隱忍的二公子、心怀不满的武將,以及府中那些“多余”的侍卫———— 他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我尼玛! 要素齐全! 接下来的一幕不会就是“摔杯为號”了吧? 刀斧手藏在哪呢? 张昀四下打量著,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心中再无半分侥倖之念。 这种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事后被嘲笑杞人忧天,也绝不能因为抹不开面子,或逞一时意气而置身险境! 该怂就得怂,该跑就得跑,歷史上多少英雄豪杰,就栽在一时的疏忽大意上! 玛德,在电视剧里,貌似我们这边一般都是反派啊! 想到此处,张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端起酒盏,走到侧后方张飞的席位旁,高声招呼:“翼德!翼德!” 此时的张飞,开席不久便已自斟自饮干了半坛,正是酒酣耳热之际。 见张昀过来,他咧嘴一笑,举起酒盏,嗓门洪亮:“哈!允昭!” “你来得正好,快快坐下,陪俺喝两碗!” 张昀此时心急如焚,顾不上客套,顺势便坐在他身边,借著举盏的动作遮掩,压低声音急切道:“翼德,莫要再喝了,情形不对!” 张飞兴致正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啥?” 张昀无奈只得又重复了一遍:“翼德,这次怕是宴无好宴。” 张飞听完环眼一瞪,嗓门不自觉提高:“啥——” 后边的“谁敢”还没出口,就被早有预料的张昀一把捂住:“噤声!” 幸好张飞尚未烂醉,被这一捂,酒醒了三分。 他甩了甩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允昭————你说宴无好宴”是个啥意思?” “莫非有人要害大哥?” “十有八九!”张昀语速极快,“稍后我寻机提醒主公,让他寻个由头先行离去,咱们还需在此装作若无其事,从而麻痹对方!” “只是若真到了图穷匕见那一步————就全指望你了!” 张飞眸中醉意瞬间被一抹凶悍的精光取代,沉声道:“放心!有俺在,定护你周全! ” “还有子敬!”张昀补充了一句。 张飞瞥了眼正与旁人谈笑的鲁肃,又看看张昀,嘿嘿一笑,重新端起酒盏。 只是他此刻的豪饮,动作越发夸张,一碗酒倒有大半泼洒在桌案上,仿佛醉態更浓。 二人低语间,场中舞乐已换。 新入场的八名舞姬,身著宽大袍袖,隨著轻柔舒缓的乐曲翩翩起舞,身姿旋转如意。 不少徐州士人已被酒意和氛围催得放浪形骸,纷纷离席步入场中,与舞姬共舞,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派歌舞昇平。 主位上的陶商端著酒盏,正与身旁的糜竺谈笑,神色轻鬆; 刘备更是面带笑意,微微頷首打著节拍,目光隨著舞姬的舞步流转。他似乎已被场中的欢愉感染,表现出了几分想要下场同乐的模样。 张昀看在眼里,不敢再多耽搁。 他端起酒盏,再次来到刘备身侧,面带笑容,作势要敬酒,嘴唇微动,低声示警:“形势不对!我等在此掩护一二,主公当速速寻机脱身!” 刘备本以为他是来敬酒的,正端盏欲应,闻言脸上笑容陡然一僵! 但在下一刻,那僵硬便再次化作了自然的笑意,仿佛从未变过。 他与张的轻轻碰杯,仰头將酒一饮而尽,喉咙滚动间,背后衣衫已被瞬间沁出的冷汗浸湿! 在张昀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后,刘备在案前稍坐片刻,便从容起身。 陶商见状,关切问道:“玄德公?这是————” 刘备揉了揉额角,露出几分“不胜酒力”的报然:“方才饮得急了些————吾去更衣,片刻即回。”说著,身体还微微晃了晃。 陶商恍然笑道:“哦哦,玄德公请自便。” 他看刘备似乎站立不稳,还贴心地吩咐身边僕役:“快、快去扶好刘使君!” 望著刘备摆出一副摇摇晃晃的架势,被僕役搀扶著走出大厅,张昀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 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对面的许耽冷眼看著刘备“醉醺醺”离去,又瞥向仍在“豪饮”的张飞、与鲁肃“谈笑风生”的张昀,面上露出一丝阴冷的嘲弄。 且让尔等再快活片刻,稍后便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接著他又看向角落里的陶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鄙夷,不禁暗自腹誹。 这二公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都开席半天了,还迟迟下不了决心,绝非能成大事之人。 日后若曹孟德之流再度大军压境,还是应该早些联络献城方为上策。 到了那时,说不定我也有机会当这个徐州刺史———— 而此时的陶应,正闷著头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他虽早已下定决心,可事到临头,心中却满是患得患失的惶恐,只能借酒壮胆。 方才他见刘备起身,差点惊得跳起来,手指已触到了案上的酒樽,却见刘备只是醉醺醺地被扶去方便,顿时如蒙大赦,长吁一口气。 原来是喝多了去茅房的,那就再等等吧,再等等———— 再说被僕役搀扶著走出宴会厅的刘备,脚步有些跟蹌,嘴里还哼著席间演奏的乐曲,看上去一副醉意醺然的模样。 可他却一直在用看似迷离的眼神,观察著周围的动向。 嗯———— 沿著迴廊一路走来,刘备註意到两侧的侍卫,有不少居然是身著皮甲、腰挎环首刀的士卒。他们或倚柱而立,或聚堆低语,盯著刘备的目光中,明显带著几分散漫和好奇。 在茅房中稍作耽搁,“方便”完的刘备依旧脚步虚浮,他拽住僕役的胳膊,口齿含糊地说道:“马————马厩————在、在何处?” 僕役愣了一下,疑惑道:“使君何以要去马厩?” 刘备有些不耐地说道:“当————当、当然是去看看吾、吾的马!” 僕役有些为难:“可宴席正酣————” “哎~你懂个甚?”刘备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用力拍著僕役的肩膀,“吾为武! 將!” “战马————如同吾之爱子!吾在厅中大吃大喝————又、又岂能让吾儿饿著?” “得去看看————看看它吃饱喝足没————不看一眼————吾实在是安、安心不下啊!” 僕役闻言只觉瞠目结舌,心道这位刘使君怕是真的醉糊涂了。 但对方毕竟身份尊贵,他也不敢违逆,只得依言引路。 州府马厩位於后院偏僻处,紧邻一道供杂役、车马通行的侧门。(一般来说马厩附近都有门方便马匹进出) 两人到了马厩附近,刘备朦朧的目光便是一凝,只见马厩旁边的那扇侧门前,赫然已有十余名丹阳兵卒把守! 既然侧门都派了人,正门防守只会更严。 他心中剧震,脸上却更显迷糊,用力挣开了僕役,跟蹌地扑进马厩,一把抱住自己的坐骑,將脸埋在马颈鬃毛里,开始絮絮叨叨:“好马儿————莫怕——————爹来看你了————对不住你啊————草料合不合胃口?喝水了没? 那些人没亏待你吧?” 他一边念叨,一边借著马身遮挡,飞快地解开了拴在槽边的韁绳。 僕役无奈,只得站在厩外等候,时不时瞟向那些丹阳兵,只觉得今日的州府处处透著古怪,却也不敢多问。 门口的守兵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探头探脑地望过来,有人甚至嬉笑著指指点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刘备心急如焚。 十几个人,门又是关著的,硬闯肯定没戏。 要不弃马步行,另寻他路? 也不行! 只要我逃出州府,幕后之人必然惊觉,若是派人骑快马追击,单靠两条腿,跑不出多远就会被追上———— 他眼角的余光不时扫过那些守兵腰间的佩刀,一时间也无法可想,只能继续抱著马头,翻来覆去地念叨著“儿啊————爹心疼你————咱们是好兄弟————” 而那些守门的丹阳兵,一开始倒並没把这个“醉鬼”当回事,可架不住刘备在马厩里待了太长时间。几个兵丁开始不时朝马厩的方向张望,甚至有一人按著刀柄,抬脚想过来看看情况。 正在此时— “吱呀、吱呀————” 伴隨著一股恶臭的气味,一辆装满厨余废料和垃圾残渣的大车缓缓驶来。 这些临时调过来守门的丹阳兵,纷纷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呕————” “熏死老子了!” “快!快开门让他们出去!” “嘎吱” 他们动作飞快地放下门栓,打开侧门后便一边捂鼻咒骂,一边退到了远处。 就是现在! 刘备眼中的醉意瞬间褪去,身形也再无踉蹌之感,一按马鞍翻身而上,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嘶鸣,四蹄猛蹬地面,撞开了虚掩的厩门,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敞开的州府侧门。 守门的丹阳兵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阵阵惊呼,就见那骑马之人已经冲了出去! “哎哟!” “人跑了!” “那是谁啊?” 待他们手忙脚乱地拔出佩刀、衝出侧门,只能望见那一人一马已如疾风般冲入街道深处。 一眾丹阳兵眼见追不上了,也只能回来找到那个早已瘫坐在地的僕役,厉声喝问:“刚才衝出去的人是谁?!” 僕役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刘使君————” “什么?是刘备?!” 守兵头目如遭雷击,脸色剧变,大喝道:“快!快去稟报许將军!” 此时宴厅中,丝竹未停,舞影依旧。 许耽端著酒盏,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厅门。 啥情况? 怎么还没回来? 难不成是喝多了脚滑,掉茅房里了? 他的心中已隱隱浮起一丝不安。 角落中的陶应则更是心神不寧,酒盏在手里端了半天都没喝进嘴里。 他目光死死盯著门口,心里既盼著刘备回来赶紧动手,又担心后续事情的发展不尽如意人———— 没过一会儿,一名丹阳兵悄悄溜进厅內,猫著腰凑到许耽身边,附耳低语。 剎那间,许耽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手中酒盏“噹啷”一声掉在案上,酒液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刘备————跑了?! 怎么可能? 哪里露了马脚? 完了———— 正主都跑了,这戏还怎么唱? 接下来该怎么办? 许耽心中已是无比慌乱,首先想到的就是“跑”! 趁著刘备还没带兵杀回来,赶紧跑路。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在徐州经营多年,家资丰厚,一时半会儿根本带不走;而且孤身一人,又能跑到哪去? 如今这个局面,自己算是把家资、权势,还有性命通通都押上了! 他自光扫过主位上陶商、徐州派那些人,又看向角落里瑟缩的陶应,一股凶戾的狠劲压倒了心中的惶恐! 既然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把州府里这帮人拿下当人质,再让章在军营里搅个天翻地覆! 局面只要乱起来,说不定就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许耽再无犹豫,猛地起身,不再看陶应,更不再等什么“摔杯为號”,將手中酒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盖过了厅中的丝竹声和笑语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许耽。 角落中的陶应更是被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酒盏险些跟著一起脱手,看向许耽的目光充满了茫然。 这————他、他怎么自己摔了? > 第138章 应对 第138章 应对 许耽版的“摔杯为號”让其他几名丹阳將领看得一愣。 啥情况?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咬牙跟著起身,手也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动手!”许耽暴喝一声! 厅外廊柱下、假山旁的眾多丹阳兵卒,听到命令,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厅,將在座之人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之下,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啊” “干什么!” “造反了!” 大厅瞬间炸开了锅,杯盘倾覆、酒肴四溅。原本还在旋转的舞姬,嚇得尖叫著抱作一团,厅內悠扬的曲调瞬间变成了充满哭喊的嘈杂。 陶商惊得从席上跳起,脸色惨白地说道:“许耽!你————你疯了不成?” 徐州的士人们更是懵了,有的嚇得瘫坐在案前,有的慌忙往桌下钻,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出言呵斥道:“速速退下!” “许耽!尔等意欲何为?!” “放肆!尔等兵丁,竟敢在州府作乱!” 糜竺乍闻变故,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著衣袖; 陈登则是脸色微变,迅速低下头,心里念叨著“好汉不吃眼前亏”、“此刻逞口舌之利殊为不智”,把身子也往后缩了缩。 许耽几步走到厅中央,拔刀在手,环视著慌乱的眾人,摆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高声道:“诸位莫慌!我等此举並非造反,而是为了保全陶公(陶谦)基业!” “刘备收编臧霸,狼子野心,日后必为徐州大患!大公子(陶商)更是懦弱无能,甘愿將父业拱手相让!” 说到这儿,他猛地一指缩在角落中的陶应:“二公子陶应,亦是陶公嫡子,素有贤名i “” “吾等今日便是奉陶应公子之命,废黜昏聵之君,拥立明主,驱除奸佞,匡扶徐州!” 许耽这一指,算是把陶应架到了火上。 这位陶二公子浑身一颤,脸色由白转青,再涨至通红,但事已至此,他再想退缩也不可能了。 在许耽和一眾丹阳將领如刀锋般的注视下,陶应只得硬著头皮,跟蹌著走到前面,对著惊怒交加的陶商,用尽全力吼道:“大————大兄!你昏聵无能,不配为徐州之主!” “父亲基业,岂能交予外人?” “今日之事,我等皆是为了徐州,还望大兄莫要再执迷不悟!” 陶商看著自己这个被人当枪使的弟弟,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怒骂道:“陶应!你————你这个蠢材!被恶奴胁迫,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不快悬崖勒马!” 接著他看向许耽,目眥欲裂:“许耽!你这乱臣贼子,必不得好死!” “哼!” 许耽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陶商的怒骂,转身对身边亲信急声道:“速去大营,让卜校尉(下奋)给刘备军中的章司马(章班)传递消息,令其依计行事,然后再让下校尉率军来州府支援!”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被刀兵围困、有些仓惶的眾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成败在此一举! 而自从刘备离开宴席后,张昀便一直紧绷著神经,密切注视著对面那几个丹阳武將的动向。 当看到有人悄悄向许耽报信,紧接著许耽脸色骤变、举止失措的模样,他总算鬆了一口气。 看许耽那样,老刘应该是已经脱身了。 就算那些人想玩什么“摔杯为號,刀斧手尽出”的把戏,也找不到对象了。 这样一来,场中剩下几人的处境,也算是安全了不少。 待见到许耽“摔杯为號”,陶商、陶应兄弟俩直接反目,脸红脖子粗地对喷,他更是在心中给二人不住地加油打气,只盼这兄弟鬩墙的戏码拖得越久越好,为刘备调兵爭取时间。 他与身旁的鲁肃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都默契地效仿陈登,把身子缩在案后一言不发,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管怎么说,保命要紧!*2 然而,指望对手无视自己终究是奢望。 只见许耽粗暴地打断了陶家兄弟毫无营养的爭执,厉声喝道:“来人!將厅中眾人尽数看押!” “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周围的丹阳兵便持刀上前,想要將刘备麾下的几人拿下。 “他奶奶的!狗贼尔敢!”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彻厅堂! 张飞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 “翼德不可!”张昀急的大喊道。 在他看来这厅堂开阔,毫无遮挡,硬拼对面数百人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与送死无异! 可张飞又哪能被隨便叫住? 他单手持剑顺势俯身,另一只手托住面前案几的边缘,大喝一声—— “呔!” 只见那实木大案竟被直接掀飞,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扑上来的敌人。隨著“轰隆”一声巨响,碗碟酒菜飞溅,几名躲闪不及的丹阳兵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连连。 趁著这混乱的间隙,张飞如猛虎下山般,合身撞入敌群! 他並不是一味猛衝猛打,而是充分利用了厅內的一切障碍。 高大的青铜灯架被他一脚踹倒,阻碍追兵;粗大的廊柱也成了他辗转腾挪的支点。魁梧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异常灵活,长剑挥舞间,血花进溅,竟生生在敌军的围攻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张昀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惊觉自己眼中的“开阔地形”,对於真正的猛將来说,处处都能加以利用。 更让他震惊的是,身旁的鲁肃见张飞动手,也是毫不犹豫地拔出佩剑,喝道:“今日便与翼德同战!” 话音未落,便紧隨张飞冲了出去! 他的剑术虽无张飞那般狂暴,却胜在精准沉稳,配合著张飞正面衝杀,竟也撂倒了好几个敌人!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勇烈点燃了胸中热血,厅中有不少宽袍大袖、文质彬彬的年轻徐州士人,也纷纷从席下或腰间抽出了长剑。 “吃我一剑!” “丹阳贼子,安敢欺我徐州无人!” “我剑也未尝不利!” 他们怒吼著,加入了战团,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张昀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腰间看似是装饰的佩剑,居然都是能砍人的真傢伙! 而看著眼前这“全员皆兵”的场面,也让他不禁有些怀疑人生。 莫非———— 只有我才是真正的战五渣? 与此同时,一匹战马正在徐州城(郯县)的街巷中狂奔。 刘备伏在马背上,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心中翻涌著难以抑制的焦虑。 丹阳派那些人得知我逃出来了,会不会狗急跳墙,立刻对厅中眾人下毒手? 翼德、允昭、子敬————他们能支撑多久? 想到这儿,一股强烈的悔恨之情令他有些窒息。 一年———— 只是才过了短短一年啊! 从率领三千疲卒从平原南下,到在广陵站稳脚跟,再到北上两战击溃臧霸四万大军———— 这一路走得太过顺遂,竟让自己不知不觉间便鬆懈了下来,丧失了本该有的警惕之心。 飘了———— 我刘备竟然也飘了? 我怎么能飘呢?! 此刻,他已经痛苦地意识到,连战连捷和兵力骤增,让自己错判了徐州的形势因为心中想著大局已定,便滋生出了一种盲目的自信,甚至是轻狂! 对於城中那些心怀叵测的丹阳武將,他只是笼统地感到对方有些“不忿”,却未深究这份不满背后暗藏的杀机,更未拿出丝毫防患於未然的举措。 而对臧霸的招降安置也只是图省事,虽有防范,但处理得太过粗糙,远不足以彻底消弭隱患,反倒可能激起怨懟。 若非张昀、鲁肃一再提醒,他在入城之后,甚至连营中最常规的戒备都疏忽了。 我居然还想著要带大家一起赴宴同乐? 居然还说允昭是杞人忧天? 糊涂! 真是糊涂啊! 若非允昭在宴席之中时刻警惕,提前察觉了端倪,只怕我今日便要命丧宵小之手了—— 1 他在脑海中不禁开始想像,此时的宴厅之中,又该是何等的刀光剑影? 翼德奋不顾身衝杀在前,允昭、子敬被重重围困,身陷险境———— 若是他们因为我的疏忽大意,而有个三长两短———— 这个念头便如同毒刺一般,狠狠扎进他的心臟,带起一阵剧痛! 非但如此,刘备在猛然间,又想到了一个更加紧迫的问题。 丹阳派既然敢在州府中动手,定然不会只盯著自己,军中那上万丹阳降卒,怕是早已被他们暗中渗透; 同时营中还有新降的臧霸,以及四五千泰山降卒,这些人刚刚归降,人心未附,若趁乱作祟,与丹阳兵里应外合———— 那便是万劫不復之局! 快! 再快点! 此时的刘备,恨不得肋生双翅,瞬间飞回城西大营!可现实是他只能猛抽马鞭,同时盼望赵云能稳住营中的局势。 幸好听子敬的话留下了子龙! 有他和叔至(陈到)、文向(徐盛)在,至少能带人守住营盘————吧? 然而,当他风驰电掣般衝到营门前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一愣。 只见营门紧闭,岗哨依旧,巡逻队伍往来秩序井然,营內传来的只有正常的巡更梆子声。 没有喊杀,没有火光,更没有预想中的混乱,竟是一片风平浪静! 是了! 定是我出逃太过突然,打了许耽等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布置在营中的后手,还没来得及发动! “开营门!我乃刘备,速开营门!”他勒住战马,高声呼喝,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 守门的將士认出了自家主帅,见他单骑而归,满身尘土,神色焦灼,皆是一惊,不敢耽搁,迅速打开了营门。 刘备毫不停留,策马直奔中军大帐。 少倾,便见到了坐镇军中的赵云。 “使君?!” 赵云听到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没想到竟是刘备,看其模样颇为狼狈,赶忙迎了过来。 “使君深夜折返,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子龙,事態紧急!” 刘备顾不得喘息,抓住赵云的手臂,语速极快地说道:“丹阳诸將在州府设下鸿门宴,欲图对我不利。幸得允昭提前窥破,我才能寻机脱身,可翼德、允昭、子敬还身陷在其中,至今生死未卜!” 赵云闻言,神色凛然,立刻道:“末將这就整兵,隨使君驰援州府!” “且慢!” 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的刘备,抬手拦下他,沉声道:“他们既已在州府中动手,想必还会串联军中的丹阳降卒作乱。” “只是因我提前脱身,他们布置的后手尚未发动。” “此时还需你坐镇营中,可令全军披掛整齐,於校场列阵,若其中有丹阳降卒胆敢趁乱生事,你便率本部精锐直接镇压,格杀勿论!” “自曹豹身死,许耽之流在徐州军中声望不高,此次所能策动的士卒想来有限,只要提前防备,当不至於生出大乱————”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另外,还需严防臧霸及其旧部,但有异常————格杀勿论!” “若营外的丹阳兵马趁乱攻打大营————你只需谨守营垒,待我率兵平定州府乱局,此困即解!” “末將领命!” 赵云毫不拖泥带水,当即转身出帐,將刘备方才的布置一一落实。 剎那间,方才还风平浪静的军营,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號角声、传令声、甲冑碰撞声响成一片! 刘备又命人將陈到唤来,令其召集亲兵甲士三百、並本部人马八百,合计一千两百人,隨自己驰援州府! 陈到领命而去,刘备则令帐前亲兵给自己著甲。 为將者,胜不骄,败不馁,居安思危———— 这是卢师(卢植)当年的教诲。 可自己呢? 被之前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不但忽略了丹阳派这群地头蛇的狠戾,也低估了乱世之中人心的叵测。 今夜的州府之变,便是对这份懈怠的惩罚! 披掛整齐的刘备步出营帐,抬头看向州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翼德他们有失,我定不饶尔等! 他翻身上马,喝道:“隨我出发!” 隨即,便带领著陈到刚刚集结的一千两百兵马,朝著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39章 战斗 第139章 战斗 就在刘备整军驰援的这段时间中,州府宴会厅里的形势还在不断恶化。 徐州士人的一腔血勇终究难抵人数的劣势! 他们虽然个个都热血沸腾,剑法也使得有模有样,但面对久经沙场又身披皮甲的丹阳兵,很快便陷入了苦战。 场中刀剑翻飞,惨叫声不绝於耳! 一名年轻士子刚刺倒对手,便被侧后袭来的长刀捅穿肋下,鲜血狂喷,颓然倒地! 他旁边的同伴也被一刀砍在胳膊上,伤口深可见骨,痛呼著踉蹌后退。 而冲得最靠前的张飞,则成为了眾矢之的! 一连数名丹阳悍卒红著眼,不顾生死地向他扑来。 “噗嗤!” 一柄环首刀趁他格挡正面时,狠狠劈在他左臂外侧,衣袍连同皮肉瞬间绽开,血如泉涌! 张飞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將偷袭者梟首,但伤口的剧痛和失血让他动作微微一滯。紧接著,又是“嗤”的一声,另一把尖刀擦著他的大腿掠过,带起一溜血珠! 不多时他已是多处掛彩,一身衣袍被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浸染得猩红片片。 所幸他皮糙肉厚,加之闪避及时,多处创口皆未伤及根本,反而激发了他的凶性,剑势变得愈发狂暴! 鲁肃那边亦是险象环生。 他虽剑术精妙,但体力却远不及张飞,在围攻中渐渐变得有些左支右絀。一不留神,就被一道自斜里刺来的寒光突破了剑围。 虽然他勉强避开了要害,但右肩胛处却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衫! 鲁肃脸色一白,咬紧牙关,剑招依旧凌厉,但步法已显跟蹌。 眼看著场中形势急转直下,张昀也是心急如焚! 不行! 再这样下去都得交代在这里! 危急关头,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脚边有一个被打翻在地的细颈大肚陶製酒瓮。 他灵光一闪,躬身捞起酒瓮,將其底部狠狠砸向旁边的廊柱一“咔嚓!” 在脆响声中,陶瓮底部碎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喇叭状豁口! 张昀顾不得手掌被碎片划出了一道口子,立刻將这简易的“扩音器”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朝著前方混乱的人群高声喊道:“丹阳军的弟兄们听著!” “许耽谋反作乱,要拉你们垫背!” “刘使君早已识破逆贼许耽的阴谋,此刻已亲赴营中调兵!” “大军顷刻便至,届时,谋逆者必死无葬身之地!” 陶製“喇叭”放大了他的声音,穿过金铁交鸣与惨叫声,传到每一名丹阳兵耳中。 “————我知尔等皆受其蒙蔽,当速速弃械反正,还可既往不咎!” “若再执迷不悟,休怪大军到时,玉石俱焚!” 他刻意只提“许耽阴谋”、“皆受蒙蔽”,避开了陶应和一眾丹阳兵,將矛头对准首恶。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 许多原本只是听令行事的丹阳兵卒,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犹豫之色。 刘备昔日的威名,与近日的战绩,如同阴云一般笼罩在他们心头。 刘使君已经跑了? 还去调兵了? 真的假的? 不光是底下的士卒,连那几个丹阳將领,眼神中也是一阵闪烁。 刘备从州府走脱,必然直奔城西大营,那章班在营中还能否成事? 若是失败———— 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手中的刀也慢了几分。 而在战阵之上,一丝犹豫便是致命的破绽! 就在丹阳兵攻势缓和的瞬间,身处阵中的张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暴喝一声,不顾后背又添新伤,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盪开身前数把兵刃,脚下猛地发力,如同恶虎出闸,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个起落便衝到了惊骇欲绝的许耽面前! “逆贼受死!” 剑光一闪,快如奔雷! 许耽此时正在厉声呵斥麾下丹阳兵稳住阵脚,见张飞浑身浴血杀来,直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挥剑格挡,却挡了个空———— 他只觉脖颈一凉,视野便天旋地转! 一颗带著惊愕、茫然和不甘表情的头颅高高飞起,腔中热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噗通!” 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 站在许耽身旁,刚刚还被迫“痛斥兄长”的陶应,被滚烫的鲜血溅了满头满脸,浓烈的血腥味和眼前这恐怖至极的景象,击垮了他最后一丝神经! “啊—!” 陶应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昂贵的锦袍襠部洇开一股水痕,腥臊之气瞬间瀰漫。 “饶命、饶命啊!” “都是许耽逼我的————” 张飞没管旁边已经嚇尿的陶应,持剑挑起许耽死不瞑目的首级,高举过头顶,大喝一声:“许耽已死!尔等还要作乱吗?” 他浑身浴血,双目圆睁,如同杀神下凡,威慑力十足。 张昀见状,也是拿著“大喇叭”连声高呼:“首恶既除,弃械免死!” “首恶既除,弃械免死!” “首恶既除,弃械免死!” “噹啷— ” 隨著兵器落地的声音陆续响起,全场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一炷香之前。 此时,在刘备军营中潜伏已久的章班,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既不知刘备已从州府的鸿门宴中逃出生天:也不知其正带兵杀回州府:更不知许耽的脑袋很快就要搬家了。 但只听营中鼓角骤起、传令兵往来穿梭,接著便是各部兵马被严令集结前往校场,他也明白目前的情况是大大不妙。 糟了! 这架势———— 八成是事发了! 章斑缩在一顶营帐的阴影中,心如擂鼓,脸色煞白。 玛德! 许耽这帮废物! 到底在搞什么鬼? 事情都到火烧眉毛的地步了,老子这边居然还没收到动手的信號———— 真踏马不靠谱! 他在心中已是破口大骂,一股强烈的怨愤涌了上来,恨不得立刻与那帮蠢货撇清干係。 不过想归想,他心里也明白,刀既出鞘,就再难回头了。 若许耽他们事败被抓,谁能保证他们不供出自己? 別的不说,自己已在营中串联了几百人,就算现在不动手,单凭密谋作乱”这一条,也是个梟首示眾的下场! 隨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章斑苦笑一声,喃喃道:“上船容易下船难啊———— ”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著头皮,跟著这帮人一条路走到黑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城墙之上终於亮起了约定好的火光信號! 现在才来? 黄花菜都凉了! 然————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想到这儿,他满腔的无奈与绝望,尽数化作了狠厉:“玛德!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章誑咬著后槽牙,从阴影里窜出来,拔刀高呼:“弟兄们!许將军已在州府动手,刘备已死,隨我杀!” 说著,便率领数百名早已串联好的丹阳兵,在营中四处鼓譟起来。 “刘备勾结徐州人,要杀尽军中丹阳人!” “反了!反了!” “丹阳弟兄们,反了!” 他们踹翻火盆,点燃营帐和堆放的草料;挥刀砍断旗杆,砸毁輜重车辆;更有人嘶吼著“夺回徐州”的口號,企图引发更大的混乱! 然而,这场预谋已久的譁变,却是踢到了铁板上,不论章斑这些人怎么鼓譟,都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大乱———— 各营的將校们显然早已得到严令,此时纷纷开始弹压队伍中的骚动。 “不许乱!” “使君有命,不论营中发生何事,各部兵马先往校场集结,不得擅自行动!” “去校场集结!违令者斩!” “违令者斩!” 各部队伍在上官的厉声呵斥下,顶著鼓譟和火光,有条不紊地向校场集结,也让这场譁变真正的响应者寥寥无几。 那些没有被串联的丹阳降卒,大部分也都是积年的老行伍,见此情况,对章班一伙人的態度,也从一开始的观望,变为了鄙夷。 他们在队列中相互传递著眼色,脚下不停地继续往校场走。 嘖———— 这架势,上头明显是早有防备啊! 章逛他们才几百號人,蹦躂个啥? 他们这就是找死呢! 可不是嘛,当日在泗水岸边,赵將军率领三百骑就敢硬冲七千人的军阵,还一枪就挑了孙康那廝,这阵仗他章逛又不是没见识过? 还有那个张翼德呢,杀人就跟砍瓜切菜似的! 是啊,想那孙观当初在蒙山十几合就斩了曹將军,却被其在战阵上戏耍得犹如孩童一般! 要我说啊,有这二位在,就算咱们这万把人全反了,也就是人家面前的一盘菜! 那个徐文向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对对对,还有陈军侯———— 话说到这儿,他们脚步迈得更快了,恨不得离章斑那伙人越远越好。 此时,在校场高台之上,赵云一身银甲,持枪佇立,目光扫过营中腾起火光与喧譁的方向,神色十分平静。 嗯———— 果然如使君所料,营中乱兵的数量並不算多。 如今各部人马,皆已整装前来校场集结,此等跳樑小丑,应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赵云唇角微抿,实在没什么出手的兴致,转头看向身侧的徐盛。 “文向!” 早已按捺不住的徐盛立刻踏前一步,抱拳应道:“末將在!” “领五百甲士,去把那边的乱子平了————” “务必速战速决!” 赵云知道他年轻勇锐,正需机会在军中树立威信,此举也算是有意栽培。 “末將遵命!” 徐盛眼中精光一闪,抱拳应诺。 接著,便点齐了五百身著精良铁甲、手持利刃的锐卒,如狼似虎般直扑章斑作乱的区域! 徐盛所率领的这些甲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章斑那边的数百乱兵,则多数穿著皮甲,甚至有人只穿布衣,加之仓促起事,心神已乱。 装备和士气的差距,让这场战斗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悬念! 两方甫一接触,徐盛厉声喝道:“叛贼作乱,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冲入乱兵之中,长刀所过之处一片血肉横飞的景象! 他身后结成军阵的精锐甲士则如同一堵铜墙铁壁,將丹阳乱兵碾得人仰马翻。铁甲撞击声、利刃破体声、惨叫哀嚎声不绝於耳,整个过程堪称一边倒的屠戮! 徐盛策马衝杀了一个来回,便发现了被几名亲信簇拥著的章逛! “纳命来!” 他暴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座下战马骤然加速,前方两个躲闪不及的乱兵被狠狠撞飞,骨裂声清晰可闻! 徐盛却是马势不减,直奔章班而去! 章誑猛然回头,只见那名年轻骑將衝著自己狂飆而来,瞳孔骤然收缩,一时间惊骇欲绝,想要躲避却已是来不及了。 徐盛眼神冰冷,藉助奔马之势,腰身一拧,手中长刀划破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带著千钧之力猛劈而下— “给我死!” “鐺!”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章斑仓促举起的短刀,在接触的剎那便被巨力狠狠磕飞,打著旋儿消失在黑暗中! 徐盛刀势未绝! “噗嗤!” 骨肉碎裂之声紧隨而至! 章斑举刀的手臂,连同其下的半个肩膀,被这势若奔雷的一击齐刷刷斩断,血肉与骨渣溅得到处都是! 剩下的残破身躯,也被巨大的衝击力狠狠带起,如同一个被甩飞的破布口袋,在空中转了半圈,才重重砸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从刀光乍起到尸身落地,章斑只来得及从喉咙中挤出一声短促到变调的“呃啊”,便再无声息———— 主谋惨死之后,其余的乱兵便只剩下了跪地求饶,和狼狈逃窜两种选择,被徐盛带来的精锐迅速镇压。 而作为接到“整军前往校场集结”的军令后,第一个率部抵达校场的將领,臧霸在整个过程中,只是带领著本部一千兵马,安静地列队於校场中央。 他的脸上从头到尾也没什么表情,便如泥胎木偶一般。 这应该是那些丹阳人搞出来的吧? 嘖— 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那刘备两战便击溃了我四万大军,又岂是靠这等拙劣的手段便能扳倒的? 现在不老实点,等会儿就该轮到我了———— > 第140章 处置 第140章 处置 臧霸此时心中就跟明镜似的。 自己作为新降之將,又逢营中叛乱这等敏感时刻,便已是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上! 但凡敢有丝毫异动,哪怕只是无心之举,都足以招来雷霆万钧般的镇压。 这绝不是杞人忧天! 自打他率部抵达校场,总能感觉到那位矗立在高台之上的赵將军,时不时便会將有如实质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 唉———— 前番的四万大军都灰飞烟灭了,难道我如今还会指望著,用那几千被打散安置的旧部翻盘? 你们是不是有些高看我了? 我哪来的勇气? 臧霸在心中自嘲一笑。 在这等风口浪尖上,唯有安分守己,才是保命之道! 是以他全程的表现,都可以用“稳如老狗”来形容,只求不给坐镇营中的赵云任何发飆的藉口。 毕竟在他看来,这位赵將军乃是能於万军丛中,轻取上將首级的狠角色,想必其性格定然也是火爆异常、杀气冲霄———— 万一被他寻到由头髮作起来,自己和那几千老弟兄,怕不是要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而校场高台上的赵云,目光再次扫过臧霸所在的位置,见他连同麾下泰山兵都安静规整,连半点骚动都没有,不由得也在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臧宣高虽是新降,倒还挺识时务的,是个明白人。 嗯———— 治军也颇为严整。 却完全想不到,这位“明白人”早在心中把他编排成了凶焰滔天、嗜杀成性的“绝世凶神”。 一阵微风拂过刘备的髮丝,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 此时他正率领著一千两百兵马,疾驰在徐州城(郯县)夜晚的街道上。 凌乱的脚步声、兵器与甲叶的碰撞声,还有將校维持队伍的呵斥声,打破了城中的寂静。 “快!再快点!” 刘备时不时便扬声催促,声音有些嘶哑。 在重返州府的路上,他心中的悔恨和担忧並没有丝毫缓解,同时还隨著处境的变化,更添上了一股沸腾的杀意。 这些复杂极端的情绪,如毒火一般煎熬著他的五臟六腑。 翼德———— 允昭———— 子敬———— 你们可还安好? 翼德性如烈火,若遇丹阳眾人在席间动手,必定不会束手待擒; 子敬性格虽然沉稳,但胸中自有一股血性,想来也不会坐视翼德孤军奋战; 至於允昭———— 虽有谋略,却非以武力见长。 他想像著这三人血染衣袍,甚至倒在乱刃之下的画面,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 都怪我! 若非我大意———— 许耽,定然是你! 逆贼! 若他三人有失,吾必將尔等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快!再快点!” 无数情绪的交织化为了对速度的渴求,刘备不由得再次出声催促。 而他麾下的一千两百士卒,虽然已是跑得大汗淋漓,却无人敢有半分懈怠,闻声只得再一次默默加速,朝著州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紧赶慢赶,黑暗中州府的轮廓已然在望。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场面却並未出现,从外边看来,偌大的州府中可谓十分平静。 但这种平静却让刘备心中猛地一沉。 难道———— 我来晚了? “停!” 他猛地勒住战马,强压下心中的悸动,眼中寒光闪烁:“甲士列阵,准备强攻!” “弓弩手拖后掩护!” “叔至,你带一队搭人梯翻墙而入,跟我里应外合!” “诺” 一旁的陈到抱拳领命。 刘备拔剑出鞘,剑刃在夜色里泛著寒光。 救人如救火,一刻也耽搁不起! “隨我杀进去!” 他大喝一声,便带人冲了上去,可来到州府大门左近,却发现前方朱门虚掩,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 这是啥意思? 里边发生什么事了? 人呢? 刘备见此情景,不知道那些丹阳派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他头脑发热、心头髮紧,也顾不得危险,直接身先士卒,带头推开虚掩的大门,率领著打头阵的精锐甲士,一股脑地涌入了州府! 预想中的殊死搏杀並未到来。 跨过雕樑画栋的门厅,绕过栽满松柏的庭院,穿过掛满绢灯的迴廊,刘备带兵重新回到了后园的宴会厅中。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一时间愣在当场,变得有些茫然无措起来。 此时厅內的战斗应是刚刚结束,四周一片狼藉,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 僕役们正默默地清扫满地的碎瓷与血污,扑灭零星的火苗,还有就是把死去乱兵的尸体拖走。 几名州府的医官穿梭其中,为伤者包扎止血,呻吟声不绝於耳。 更多的倖存者则是散落在厅中各处,脸上布满劫后余生的惊悸,与亲友离世的悲。 “大哥!” 一声熟悉的呼喊让刘备回过神来。 他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自家三弟正赤裸著上身,坐在一张翻倒的案几旁。 张飞此时左臂缠著粗布,伤口还在隱隱渗血,肩头、后背和腿上也被划开数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见刘备看过来,他咧嘴想笑,却正赶上了医官为他清洗背部的伤口—— “嗯他双目圆睁,牙关紧咬,还未展露的笑容因疼痛变成了狰狞; 不远处的鲁肃则是靠在一根柱子上,素雅的文士袍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到刘备,勉强点了点头,右肩处的衣衫被撕开,露出了一道不规则的剑伤,医官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敷药包扎; 至於张昀,虽然衣袍上也沾染了一些血跡和灰尘,不过看起来倒是並无大碍,正低声与陈登说著些什么。 刘备见三人还活著,心中也是如释重负。但看著满场翻倒的案几、碎裂的器皿、尚未乾涸的血渍,以及整齐摆放著的徐州士人遗体———— 这———— 都是因我疏忽才酿成此祸! 就在他喉头哽咽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主公!” 张昀急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此间的事情还没完!” “虽然许耽已被翼德斩杀,州府中的数百乱兵也被押往偏院看管,但方才许耽曾派人传信,命校尉卜奋率领城中的五千丹阳兵赶来州府,咱们还需严加防备才是!” 这句话直接把刘备从负面情绪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他瞬间收敛了自责的情绪,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当即厉声喝令:“快!全军在后园据险布阵,一半的弓弩手上屋顶埋伏,居高临下射杀敌军!” 此令一出,宴厅內的气氛再度绷紧,刘备带来的兵马迅速开始行动起来。 张昀则是趁著空档问了一句:“主公,军营那边如何?可有异动?” “吾抵达时,营中尚无异动!”刘备先是答了一句,接著就將自己在营中的布置简单说了一下。 张昀听完点了点头,说道:“主公应对妥当,既然提前有了防备,又有子龙坐镇军中,料想应当无碍。” 不过,隨著时间一点点流逝,州府眾人却並未等来预想中的袭击。 两刻钟之后,刘备派出的斥候匆匆折返,气喘吁吁地回报导:“使君,属下一行分多路查探,並未发现州府附近有大队兵马的行跡。此后我等一路查探至丹阳大营,只见营中秩序如常,毫无调兵的跡象!” “嗯?” 刘备、张昀和业已包扎完毕的鲁肃,闻言皆是一愣,三人不禁面面相覷。 啥情况? 卜奋为何按兵不动? 难不成其中还有別的变故? 张昀说道:“莫非是那卜奋被军中的其他人掣肘了?” “或许————”鲁肃沉吟片刻,提议道,“可请陶刺史派亲信之人,持其手令,入丹阳大营详查一番。” 此时的陶商依旧有些惊魂未定,听刘备说明了当前的情况,立刻便让两名亲卫拿上了自己的令符,前往丹阳大营一探究竟。 两刻钟之后,两名亲卫快马赶回,脸色古怪地稟报:“使君,大营中一切如常,卜校尉————卜奋那廝半个时辰前,便言称有紧急军务,带著数十名亲兵部曲,匆匆离营而去了!” 眾人顿时恍然! 这个卜奋八成是从许耽传去的军令中,察觉到了什么不好的苗头,乾脆撇下部眾,自己脚底抹油开溜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陶商,也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许耽伏诛、卜奋遁逃———— 这场丹阳武將打著他弟弟名號发起的叛乱,总算是结束了。 在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后,隨之而来的,就是无比剧烈的羞愤与暴怒! 他想起方才弟弟陶应对自己的“痛斥”;想起许耽那伙人对自己的鄙夷和不屑:想起他差点就糊里糊涂地死在了这些“自己人”的手里———— 陶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脸色由铁青涨成了猪肝色,连著声音都因暴怒而有些发颤:“传我命令!封闭四门,大锁全城!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下奋这个逆贼给我抓回来” 就在陶商为卜奋的逃脱而暴怒不已、下达追杀令的同时,一名信使快步奔入州府,直趋刘备面前:“启稟使君,此前在营中作乱的数百叛军已被尽数荡平!” “原徐州军司马章誑,被徐军侯阵斩!” “臧霸及其麾下泰山旧部安守本分,未有异动。营外亦无丹阳大军来犯之跡象。” 信使略一顿,继续道:“赵將军已重整营防,特命属下前来询问,是否需要调兵来州府支援?” 听闻此报,刘备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想了想说道:“你去回復子龙,州府之乱已平,无需再调兵来援,城中丹阳兵之患亦解。然— ” 他话锋一转,说道:“为防万一,营中戒备尚不可懈怠,还需谨守营垒,一如战时,直至新令下达!” “诺!” 信使肃然领命,行礼后转身迅速离去。 又过了没多久,从徐州西门处传来了最新的消息:下奋在半个时辰前,称奉刺史之命出城办差,守军未及细查直接就放行了。 陶商闻讯后,气得狠狠踹翻了身前的案几。 无处发泄怒火的他,下意识就要命人將所有参与叛乱的人,连同他们全族尽数诛杀! 但在下一刻,陶商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了一旁的张的。 嘶— 不行! 方才这位张从事喊得是“弃械免死”! 刘备对此人的倚重显而易见。 如果我执意要赶尽杀绝,不仅是背信弃义,更是直接打了张从事的脸。 再有几天我这个刺史就当到头了,得罪此人殊为不智。 陶商感觉一股强烈的憋屈感堵在胸口,不禁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换个角度想,这诛杀虽能泄愤,却也会落得个“嗜杀”的名声,还是收敛一些吧———— 他咬著牙,强行压下了大开杀戒的念头,沉声道:“许耽身为谋逆首恶,虽已伏诛,仍需悬首城门一月,以做效尤;其族人尽数擒拿诛灭,家產查抄充公!” “其余参与叛乱的將领及其族人————念及有张从事此前弃械免死”之言,可免一死”” “令男丁尽没为官奴,发配苦役;女眷皆充为官婢;家產田宅,悉数查抄充公!” “那些参与作乱的兵卒,亦照此处理,全族为奴,家產一概抄没!” 此令一出,居然有不少在场的徐州士人交口称讚:“使君仁厚,实乃徐州之福!” “既惩首恶以申法度,又宽宥从者以存仁心————” “使君此举,刚柔並济,令人敬佩!” 就连刘备也是頷首道:“公明仁厚,处置得当。” 一旁的张昀听完,趁著没人注意,低声问身旁的鲁肃:“子敬,陶公明此举————可谓仁厚?” 鲁肃忍著伤痛,感慨地说道:“谋逆大罪却未尽诛其族————陶公明此等宽宥之举,倒是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想来是对允昭之言,颇为上心的缘故!” 张昀默默点了点头。 如今毕竟是封建社会,重罪株连亲族,可以算是维系统治的常態,尤其还是犯下谋逆之罪,家属不可能置身事外。 虽然有些残酷,却能以重刑震慑人心,减少谋逆作乱之事。 对比自己所熟知的现代社会,没有株连固然是保障了无辜者的权益———— 可想想某位远在加麻大的曲姓歌手,也不禁让人感慨废除了株连,对於某些丧尽天良之人,未尝不是一种逃脱制裁的漏洞。 第141章 易主 第141章 易主 陶商对一眾反叛之人堪称“仁厚”的处置,让夜晚的徐州城(郯县)被恐慌与肃杀笼罩。 当夜,接到抓捕指令的兵丁分作数队,在官衙差役的指引下,举著火把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 街道上每当有踹门声响起,接踵而至的便是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嚎声、男人的怒骂与哀求声,交织著兵丁的呵斥声,彻夜未歇。 他们蛮横地撞开大门,衝进一个个罪人的宅院。无数的家具器皿被掀翻砸烂,金银布帛等財物则被仔细搜刮清点、登记装箱。 但凡与叛乱將领、士卒沾亲带故者,无论男女老幼,皆无一倖免。他们被五花大绑,像牲口一般串成长串押入大牢,在那里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火光將一个个惶恐的人影,映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整座徐州城风声鹤唳,哪怕是与此事无关的百姓,也陷入了恐惧之中。 直至天光微熹,持续了一整夜的抓捕才算告一段落。此时徐州城的牢狱中已是拥挤不堪、哀嚎不绝。 而抄没家產的工作仍在继续,府衙中各个官的僚属齐齐出动,捧著简牘逐户核对田產、商铺,一笔笔登记入册,充公的財物堆满了州府的库房。 至於那位始作俑者之一的陶二公子,他的下场成为了此次事件中的一个谜团。对於其处置,陶商自始至终未曾提及,眾人也默契地缄口不问。 张昀只是在昨夜乱局平定后,瞥见几名陶商的贴身侍从,面无表情地將一个失魂落魄、裤襠仍带著湿痕的身影架起,迅速消失在州府深处,再无消息。 叛乱平息后的第四日,在州府议事厅中,陶商召集了麾下所剩无几的僚属。 经过了几日前那一场“州府之变”,徐州的丹阳派几乎是被连根拔起,中高层將领或伏诛、或逃亡、或被贬为奴,陶商的帐下已无可用之將。 有鑑於此,他索性便在两日前,將城中仅存的五千丹阳兵尽数划拨给了刘备。 这两天里,刘备和麾下眾人一直都在忙著整编这支兵马。 而他手下的徐州本土派文臣,在“州府之变”中亦是折损不少,不过糜竺、陈登等领头人物,倒是都安然无恙。 今日州府议事,气氛非同寻常。 陶商特意请来了刘备及其摩下一眾文武,包括浑身都裹著伤的张飞和鲁肃、只有右手受了轻伤的张昀、顶盔掛甲一脸平静的赵云,还有这几天表现良好的臧霸。 在场眾人表情肃穆,对於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都已经是心知肚明。 陶商端坐主位,眼窝深陷,面容憔悴,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环视厅中眾人,良久,发出一声深长的嘆息,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玄德公————” 他的自光落在刘备身上:“徐州经此大难,已是人心惶惶。外有袁术、曹操虎狼环伺;內无可用之將,亦无安定之策。此四战之地,已是內忧外患,非雄主不能安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轻鬆:“先父在世之时,便常言玄德公乃世之英杰,推崇备至。商自知才疏德薄,难当徐州大任。今日————” “愿效法古之尧舜,將此徐州大位,託付於玄德公!” “还请玄德公,为徐州百万生民计————万勿推辞!” 话音落定,早已等候多时的糜竺率先起身出列,对著刘备深深躬身一揖,声情並茂地说道:“玄德公两度挽狂澜於既倒,救徐州於水火,仁德布於四海,威名震慑寰宇!” “徐州百姓无不感念公之恩德,若非玄德公执掌徐州,此地万千黎庶又何以为继啊? i “” 陈登亦起身趋前,神色肃然:“登附议!时至今日,徐州之存亡,万民之兴衰,皆繫於玄德公一身!” “为徐州计,为苍生计,万望玄德公切勿再辞,当接掌大位,以定人心!” 一时间,厅中剩余的徐州派文官们,如同被吹响了衝锋的號角,纷纷起身行礼,劝进之声匯成了一股热烈的洪流:“正是!唯有公之仁德、公之神武,方能庇佑徐州百万生民啊!” “还请刘使君接任州牧之位,以安徐州!” “是极、是极!还望玄德公万勿推辞!” 面对这汹涌的“劝进”浪潮,刘备確实也没有再虚言推辞。 他环视全场,將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有力:“既蒙陶使君厚爱,诸位又是如此信重,备————敢不从命?” 陶商闻此言,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感情,有痛苦、有不舍、有悵惘,最终都化作了释然。 他长舒一口气,从案上捧起一方鎏金官印。印身古朴,上书篆文,正是象徵著徐州最高权柄的州牧正印! 陶商双手捧著这方沉甸甸的印綬,缓缓起身:“玄德公,此乃朝廷正授之徐州牧印信,今日,便託付於公!”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方印信与刘备之间流转。 刘备神情肃穆,眼中有激盪之意,缓缓起身,迈步上前,双手稳稳接过那方印綬。此印不大,却似有千钧之重,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不禁浑身一震。 他用手托著印綬,侧身面向眾人,朗声道:“既如此,吾便暂领徐州牧之职。定当竭尽所能,护佑徐州,不负陶公、公明的信重,亦不负在座诸位的託付!” 话音落下,厅中先是静了一瞬,下一刻,无论是刘备麾下的张昀、鲁肃、张飞、赵云、臧霸,还是以陈登、糜竺为首的徐州派文武,皆是起身肃立,向著手持州牧大印,屹立於厅堂中央的刘备,深深躬身,行臣属之礼! “拜见州牧!” 整齐划一的声浪如同洪钟大吕,宣告著徐州的权柄正式易主———— 虽已正式接任徐州牧,不过刘备却並未急於入驻州府。毕竟自陶谦就任徐州牧以来,陶家已在州府居住多年,家眷安置、物什搬迁皆非一日之功,故而他自前仍是居於旧邸。 当夜,刘备作为新任徐州牧在府中设宴酬宾,与会之人相较五日前州府那场夜宴,少了叛亡的丹阳诸將,多了赵云、臧霸二人。 因为是当日仓促定议,宴席的席面远不及州府宴上那般珍饈罗列、水陆毕陈,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烤炙肉食、醃渍小菜、水煮时蔬,搭配著粟米饭。 宴间助兴的舞乐,则是糜竺临时从自家府中调来。乐师技艺虽称得上精熟,舞姬身姿 亦算曼妙,然终究只是应急之选。在曲自的编排上,相较於州府夜宴时,少了几分应景的变化。 即便如此,席间的气氛却比州府那夜热烈数倍。 刘备端坐於主位,已初显执掌一州的威仪;陶商则安坐於左首首席,神情略微有些复杂。 此刻,以糜竺、陈登为首的徐州文武,如眾星拱月般簇拥在刘备身边。 “使君英明神武,徐州得主,实乃万民之幸!” “若非使君明察秋毫,丹阳逆贼几倾覆我徐州基业!” “两救徐州,使君真乃天赐明主!” 颂扬声此起彼伏,言辞之恳切,热情之澎湃,仿佛要將整个厅堂点燃。 反观刘备带来的几人,却是另一番光景。 臧霸乃是新降,地位尷尬,只是垂首浅酌,甚少言语;赵云本就性格內敛沉稳,此时端坐席上,只在有人敬酒时微微应和,从不主动掺和;张飞与鲁肃都是打著一身绷带伤势未愈:而张的则是无意与徐州派爭这口舌上的风头。 这一隅的安静,与对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要说这边,倒也不是完全平静如水。 只看张飞这一整晚,对身旁的张昀都没露出半点好脸色。时不时就狠狠剜张昀一眼,然后將手里攥著的烤羊腿啃得吱吱作响。 他这满腹怨气的源头,皆是来自於宴席之前的一段插曲。 当时张飞见到从州府和糜府运来的好酒,腹中酒虫作祟,直接拎著罈子就要豪饮。 被张昀看见了,便劝道:“翼德,你如今重伤未愈,饮酒易致创口崩裂,还是莫要贪杯才是。” 但张飞哪里肯听,咋咋呼呼道:“半个月滴酒未沾,嘴里都淡出鸟了!” “今日大哥接掌州牧,俺必须得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不料这话正好被路过的刘备听见,问清缘由后,直接严令张飞伤好前禁酒,算是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此刻,见张飞又一次斜眼瞪过来,张昀忍著笑,凑近低声说道:“翼德,我那也是为了你好。可你若总这般瞪我,我只好去跟主公说,华神医告知过我,重伤期间饮食宜清淡,大鱼大肉也最好少沾————” “嗯?!” 张飞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嗓门怒道:“允昭!你可別欺人太甚!” 张昀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翼德,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说著他便作势要起身。 张飞脸色瞬变,一把拽住张昀的衣袖,脸上挤出討好的笑容::“哎哎哎!允昭,你看你,当真了不是?不过戏言尔!快坐下,快坐下!” 待张昀坐稳,张飞才悻悻道:“你怎动不动就搬出大哥?这也忒不地道了!他刚当上州牧,事情千头万绪,这点小事何必烦他?” “俺这都是皮外伤,喝点酒真不打紧。” “主公也是为了你好。”张昀收敛笑意,正色道:“而且如今我等初掌徐州,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强敌环伺,內恐人心不稳,正需你这等大將震慑四方,翼德你早日康復,主公心里才会踏实。” 张飞听罢,看了看手里油汪汪的羊腿,又看了看张昀,有些迟疑地说道:“允昭,你给俺说实话,这大鱼大肉————真的有碍伤势?” 张昀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勉强保持了郑重:“华神医確实说过,金创之后饮酒最易诱发肿疡溃烂,而肉虽能吃,亦不可过量。” “唉!” 张飞重重嘆了口气,懊恼地把啃了半截的羊腿扔回盘子里。转而端起面前的粟米饭,將两碟醃渍的小菜一股脑倒进去,唏哩呼嚕就开始一通扒拉。 扒拉了几口,他又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道:“那华神医可有说过这吃饭有啥讲究吗? ” 张昀笑道:“也有。” 张飞使劲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还真有?” “华神医说,吃饭————一定要吃饱。”张昀说完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张飞先是一呆,隨即反应过来,也是拍著桌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你个允一旁默默听著的鲁肃,嘴角微微扬起,看了一眼面前的烤肉,默默地夹起一筷子水煮菜,放入了碗中。 宴席散去后,徐州文武又簇拥著刘备寒暄了许久,才陆续离去。 张昀则踏著夜色,返回了自己的小院。 月色如洗,洒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也將院中的树影拉得悠长。 他洗漱完毕,刚解开外袍准备歇息,院外突然响起一个带著几分醉意的声音:“允昭,睡了吗?” 张昀心头一动,赶紧披上衣服推门而出,只见院中,刘备竟只穿著单薄的內衫,衣襟微,带著一身酒气,脚步略显虚浮地站在那里。 “主公?” 张昀有些意外,连忙迎了上去:“可是有何急事?” 刘备虽面带醉態,步履也有些踉蹌,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却分外明亮,其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嘿嘿,急事倒没有。”他摆摆手,笑呵呵的,“就是————有点儿睡不著。” 说著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又看向了张昀,打了一个酒嗝:“瞧著今晚月色正好,便过来找你聊几句。” 言罢,也不等张昀回应,便晃晃悠悠地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他胳膊肘往后一拄,半躺半靠地舒展开身体,面朝著满庭银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舒坦!” 张昀抬头望去,发现还真是。 夜空如洗,一轮皓月高悬,清辉如水,將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第142章 暴露(尽力5000字,感谢『蓝色的吃货刺蝟』大佬) 第142章 暴露(尽力5000字,感谢『蓝色的吃货刺蝟』大佬) 张昀走过去,在刘备身边的台阶上坐下,凉意透过衣料传来,倒是驱散了几分暑气。 刘备瞥见他略带无奈的神情,嘿然一笑,语气中带著浓浓的感慨:“允昭啊————想想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受孔北海所託,从平原县出发,带著三千疲卒南下救援徐州。” 他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当时我也只是怀著一腔义愤————又哪能想到,才短短一年光景,我刘玄德,竟然坐到了徐州牧的位子上————” “这人生际遇的变化,当真是快得有些让人措手不及啊!” 张昀闻言轻笑:“若不是有昀横插一槓,主公怕是在半年前就该接掌徐州了。” 刘备听了,眼中闪过明了之色:“你是说,在陶公身死后,子仲、元龙他们会直接迎我入主徐州,对吗?” “然也!”张昀语气篤定。 “哈哈!”刘备笑了起来,带著几分追忆说道:“我还清楚记得,在曹军退兵之后,你为我献的第一策,就是在陶公那场晚宴上,拒绝州牧之位,同时主动提出带兵南下广陵。”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直到今日————这一路走来,桩桩件件,竟都在你当初那一策的谋划之中!” “得遇允昭,我方知书中所言的“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绝非虚言啊!” 张昀被夸得有些汗顏,忙道:“主公谬讚了————昀离那等境界,差得还远。” 刘备摆摆手,不以为意。他太了解张昀这个毛病了一明明才智卓绝,却毫无意气风发之感,性情过于谨慎,从来不肯把话说满。 他借著酒兴,又抒发了一大通感慨,大多都是自己自涿郡起兵后,辗转各地遇到的憋屈事儿,张昀只是在一旁静静听著,偶尔应上几句。 说著说著,刘备话锋一转,带著几分好奇打量起张昀:“哎,允昭,我发现这半年来,你精神头似乎是好了许多啊?” “再也不是如去年那般,熬点夜就困得不行、怎么睡都睡不够的样子了。” 张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主公明察,確实如此。先前因嗜睡耽误了不少事务,实在惭愧。” “幸好主公您宽宏大量————若是换了旁人,说不定就要因此將我打入另册,弃之不用了。” “哈哈哈!”刘备闻言大笑,语气中带著爽朗:“这哪算什么事儿!想来是你当初骤然遭逢大难,心神耗损所致。” “再说了,以你允昭之才,谁会因为你爱打个盹儿就疏远你?那也太没眼光了!” 他笑著摇头,顺口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若你当初遇到的乃是正礼兄(刘繇),倒还真可能因为出身而被嫌弃,毕竟他可是连太史子义(太史慈)那样的猛將都看不上!” “我前些时日与子义通信后,才得知正礼兄和那袁术开战都半年多了,子义居然还只是个队正,手底下那两百来號人,还是当初过江时我派去的那些————” 刘备確实有些喝多了,加上身边只有张昀,说起话来少了些顾忌,竟然自顾自地点评起了刘繇的识人不明。 不过他兀自说了半天,才忽然发觉身旁一片安静,他疑惑地侧过头,只见张昀正直勾勾地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有惊愕,有恍然,更多的则是紧张与探究。 刘备有些不解地问道:“允昭?你————你这是怎么了?” 张昀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有些幽冷:“主公————您是早就知道,我那边氏族人”的身份,是假的了?” “啊?” 刘备闻言一怔,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呃————这个————我————” 他眼神有些闪烁,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酒似乎一下子全醒了。 张昀紧盯著他,又追问一句,声音更加低沉:“您————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刘备见张昀目光灼灼,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只得收起了那点尷尬,诚恳说道:“这个嘛————” “其实,当初你隨著国让(田豫)他们入了徐州城后,咱们相处了半个多月,我就————有所猜测了。” “居然————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暴露了————”张昀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和恍然。 刘备见话已说开,索性也不再藏著掖著,掰著手指头数落起来:“允昭啊,不是我说你,你身上的破绽————实在是不胜枚举!” “当初云长(关羽)和宪和(简雍)就跟我提过好几回。尤其是云长,对你这位文礼公族侄”在孝期內喝酒吃肉的行径,颇有几分微词。” 张昀忍不住反驳,试图挽尊:“我————我那不是为了隱姓埋名,更好地隱藏边氏族人”这个身份吗?” “可当时曹军在彭城一带大肆屠戮,又不是只有边氏族人”才需要守孝。”刘备回的不紧不慢。 张昀有点上头,梗著脖子道:“我作为边氏族人”,身负血海深仇!守孝三年,还怎么报仇?” 刘备见他嘴硬的样子,感觉还挺有意思的,笑著说道:“可允昭你也没表现出那种苦大仇深、矢志復仇的样子啊?该吃吃,该喝喝,一天到晚乐乐呵呵的,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张昀闻言一窒,强辩道:“那是我演技精湛!深藏不露!” 刘备则是继续戳破他:“就算如此,但你那一副歪歪扭扭的字跡,怎么看也不像世家子弟的手笔啊?” “我————我是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张昀已经彻底急眼了。 “噗—哈哈哈哈哈!” 刘备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良久之后,他摆了摆手,语带安抚地说道:“好好好,之前都是我说错了!” “允昭你就是正儿八经的边氏族人,乃是大儒边文礼(边让)的族侄,父亲虽未出仕但学识渊博,母亲出身彭城张姓大户!” “吾这样说,可否?” 他笑眯眯地看著张昀,说到最后还是带上了几分戏謔。 月光下,张昀的神情晦暗不明。 作为穿越者的身份是他心底最大的秘密,而覆盖在其上的偽装,却早已被眼前之人看穿。 沉默了良久,他目光复杂地看著刘备,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主公既然早知我身份乃是偽造————为何————”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没有把话说完。 刘备看著他这副纠结忐忑的样子,心中已然明了,却用略带诧异的语气问道:“为何什么?” “莫非允昭是想问,为何我明知你身份是假,还会如此信重於你,时常问计、从未猜疑?” 张昀点了点头。 刘备轻嘆一声,语气温和地说道:“允昭,你这才是当局者迷啊。” “吾又不是那眼高於顶的刘正礼,用人还需拘於什么出身,你到底是不是边氏族人,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饱含著发自肺腑的真诚:“我所看重的,是你张允昭这个人!” “你身居一隅之地,却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通人心,明军略,运筹帷幄之间算无遗策!” “这般世之奇才,我岂能不珍之、重之、用之?”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感慨道:“更何况,你我二人心中志向契合—为万世开太平”之言,振聋发聵;定天下”之论,发人深省。在吾心中,咱们虽名为君臣,实则早已是肝胆相照的知己!” 刘备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动容:“再者,你心中从无名利之念! “价值万金的晒盐法,说拿出就拿出,毫不吝嗇;子仲(糜竺)赠你的百金,你也未用於营私享受,反倒尽数投入格物之道— ” “改良渔法,补军中粮秣不足;提升水雄功效惠及民生;还有那广陵型、造纸之术————桩桩件件,所获之利要么入了府库,要么用来改善百姓生计,你自己却分文未取! 还有出资兴建广陵医馆,助华元化著书立说————” 刘备一边说著,也有些震惊於张昀一年来所做的点点滴滴,而这些仅仅还是他在“閒暇”时的所为。 他咽了口吐沫,带著些许探究说道:“说实话,允昭,別说你不是经学世家弟子,我甚至都觉得你並非是一名纯粹的儒者。” “你平日里虽对儒家经典多有引申阐发,却又对董仲舒、公孙弘等儒门先贤毫无敬意。所作所为,倒让我想起卢师(卢植)昔日品评先秦诸子时,所言墨家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之言。而你对机巧之物的钻研,也似与墨家理念暗合————” 他直视张昀:“还有我曾几次想拔擢你,却都被你推脱了,这似乎也与墨家尚同”、“节用”之说有相通的地方。莫非————你真是墨家门徒,因此才需隱藏身份?” 张昀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道:“额,这个————不是。” 他自己都没想过要往墨家上靠,结果让刘备这么一番推断搞得他也有点懵。 刘备颯然一笑,浑不在意:“哈哈,这其实也都不重要。” 他的神情转为深沉,“我虽师从子干公(卢植),却也深知光凭经学章句,根本无法平定这个乱世。便是如子干公那等博学鸿儒,文韜武略俱佳,不也————落得个鬱鬱而终么?” 说到这儿,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悵然。 张昀內心稍定,但穿越者的本能,让他忍不住继续出声试探道:“主公难道————就不怕我是他人细作?” 刘备闻言,感觉有些无语:“允昭,你能是谁的细作?” “曹孟德?若你乃是为他所用,兗州那场內乱岂能发生?” “袁公路?那刘勛岂不是太冤枉了?” “剩下的还有谁?陶使君?” “子仲后来可是与我说过,陶使君当初本想让我屯兵小沛,而我却是因你之策南下广陵————” 说到这儿,他带上了几分调侃:“再说了,若是细作都像你这般,为我出谋划策,兴利除弊,那我真恨不得再多来几个才好!” 刘备这番坦荡直白的话语,让张昀心头的沉重稍减。 已经有些缓过神来的他,脑子开始飞速转动,终於想起了自己曾琢磨过的另一个“高人弟子”的身份,正欲开口道出:“主公,我其实是————” 结果话才刚起了个头,就被刘备打断。 “允昭,你该不会是想说,自己其实是什么隱士高人的弟子,便如孙臏、庞涓皆师从鬼谷子那样?”刘备似是早料到了他的心思,笑著反问道。 张昀再一次语塞:“额————这个————” 刘备的神色变得平和,他自光扫过庭院,仿佛看透了这乱世中的无奈:“允昭,你若有难言之隱,不说也就是了,实在没必要再费心编造什么出身。” “如今这个世道,隱姓埋名、更改身份,也並非不可理解之事。就像云长,当初在老家解良手刃恶霸,不也是改名换姓后才逃到了涿县?”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鏗鏘,带著纵横捭闔的气魄:“大丈夫生逢乱世,出身寒微从来不是耻辱!” “就说我吧,虽为汉室宗亲,却早已家道中落,父亲一生都未曾出仕。当年全赖族人资助,才得以拜入卢师门下。然学成之后在雒阳求仕无门,无奈之下只得回乡,贩履织席,聊以餬口;” “云长那时与我相似,不过是个卖豆子的小贩;” “也就翼德好些,乃是城中的屠户,颇有些家资————” “可如今呢?我已执掌徐州大印!” “焉知明日,又当如何?” 刘备说完,见张昀依旧沉默,知他心结未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啦! 还是那句话,你是何出身,我从不在意。我只知道,你是张允昭,乃我心腹肱骨!” 张的內心深处最后一丝疑虑,让他忍不住再一次轻声追问:“主公————就不怕我是另有所图?” 刘备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好笑的神情,摇头道:“允昭啊允昭,我倒是盼著你能图”点什么才好!不然————看你如此不计名利得失,我都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了!” 说到这儿,他收敛笑意,直视著张昀的眼睛,自光坚定而清澈:“我自认看人还是挺准的。允昭,你就不必再出言试探了。” “我对你的信重,难道你感受不到吗?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有所怀疑吗?” 最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你在泗水之滨被云长救下的那一刻起,你过往是何身份,都已不再重要!我只知道,你名为张昀——”他指了指自己:“允昭”这个表字,还是我亲自为你取的。” “这,就够了!” 这话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昀心上。 他浑身猛地一颤,突然就感觉踏实了,就好像一直漂浮在时间的长河中,却突然踩到了结实的地面;又像是一颗隨风游荡的种子,终於在这片一千八百年前的土地上,落地生根。 见张昀神情无比复杂,刘备也是有点头大,心中暗自吐槽。 不是,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允昭怎么还是这样一副表情? 他到底是啥身份? 这么纠结的吗? 张昀————张———— 莫非————他乃是大贤良师的后裔? 不会吧? 若真是如此,他怎会选择辅佐一个汉室宗亲? 唉,算了算了,多想无益,反倒平添烦恼。 此时,有些酒劲上头的刘备,实在无心再与张昀纠结这个问题,连忙打住话头:“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说著,他还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撑著台阶迅速起身,脚步有些跟蹌地往院外走去。 这个允昭平日里看上去万物不縈於怀,瀟洒得很,结果真钻起牛角尖来,就跟陷进泥潭似的,怎么拽都拽不出来啊———— 哎,也怪我,喝多了说话禿嚕嘴,居然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闹这么一出,算是把事情都摊开了,也挺好的,省得让他自己总在心里憋著。 居然说自己是细作———— 哈,允昭的想法,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啊。 走到院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张昀依旧佇立在台阶上,目光沉凝,怔怔地看著自己,便朗声道:“快回去歇著吧!”说罢,还挥了挥手。 下一刻,他就见张昀整了整衣袍,对著自己的方向,郑重躬身一揖! 刘备笑了笑,不再多言,转头便出了院门。 第143章 任命 第143章 任命 第二天日上三竿之时,张昀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昨夜与刘备的一番对谈让他心绪起伏,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晨光微熹才睡著,这会几被透过窗欞的暖阳唤醒,脑袋还有些发沉。 下一刻,正盯著房顶醒神儿的张昀,忽然就感觉视线中的一角有些异样。 嗯?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终於发觉了异样的源头一那个沉寂了大半年、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金手指”,此刻竟然散发著一层朦朧而温润的微光。一直以来都灰不拉几的“冷却中”三个字,已然变成了金色的“冷却完毕”。 啊? 张昀一时间有些茫然。 金手指转好了? 良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不过倒也没有觉得很激动,而是不慌不忙地扬声唤了句:“来人。” 起床、净面、漱口、更衣,在僕役恭谨的服侍下,一切都是有条不紊。 经过了一年的时间,张昀早已习惯了这种被人事无巨细照料的生活。 古语有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等等,这句话是谁说的? 嗯保不齐我现在才是“古人”嘞。 抽空去公佑(孙乾)那儿验证一下版权,如果他要是没听过———— 嘿,以后这句话就是我的了! 在洗漱更衣的过程中,他漫天发散著思绪。 对於业已冷却完毕的金手指,张昀並不著急使用。还是那句话,因为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限制,每次能传递的信息极为有限,他得好好琢磨一下问什么问题。 不过第一个问题他已经决定好了,必须得是关於造纸术的改良之法。 虽然这个问题对於目前的形势来说,並不是很迫切,但是他已经折腾了半年多,实在不想再自己研究了。 心累! 不过这倒是又给他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踏马的! 我这个“金手指”实在是有点过於不靠谱了,第一次发动和第二次之间隔了半个多月,第二次到这第三次居然隔了近一年! 冷却条件到底是啥? 时间上一点规律都没有,首先排除! 至於其他的可能————嘖,样本量太少,瞎琢磨也没有意义。 玛德,单单一个造纸术,就折腾了我大半年还没搞定,这么“攀科技树”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关键我也不是那块儿料啊! 专业的事儿还得交给专业的人。 这一次可以查一下汉末三国都有哪些技术方面的人才。 正所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就凭我自己,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公元二世纪什么最重要? 人才! 我以后要是写一本小说,名字就叫“组建大汉科学院从徐州开始”———— 他一边想著这些有的没的,一边享用著僕役奉上的清粥小菜。 吃完了这顿“早午饭”,张昀穿戴整齐,施施然跨出了自己的小院。 甫一出门,就见到府邸之中已是门庭若市! 院落中、迴廊下,身著各色衣袍的吏员或行色匆匆、或三五聚首低声议论,更有不少人手中捧著简———— 显然,这些人都是赶来向新州牧匯报工作,或者是有事务要请新州牧拍板决定的。 见此情景,张昀也不由得暗自感慨了一句“果然,州牧在哪里,哪里就是州府”。 他对这种权力中心隨人而动的现象並不意外,但这显然也只是权宜之计。毕竟大小官吏的官都在原州府中,这么两头跑著实有些耗时费力。 不过想来以陶商的知情识趣,估计现在已经开始搬家了,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说起陶商,刘备对这位前刺史的安排,是把他徵辟为了“师友从事”。 这是个在前两年的时候,由荆州牧刘表发明出来的幕僚职位,偏向荣誉性质。一般不参与具体行政事务,也无固定职守,俸禄优厚,名声好听,是个“光拿钱不干活”的清贵閒职。 当然,若陶商自己还想发挥点“余热”,刘备也不会拦著。毕竟经过了几日前的风波,丹阳派的中高层武將也算是被一网打尽了,而陶商本人则在军中毫无威望可言,根本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下午的时候,刘备派人来唤张的去书房议事。 当他赶到书房时,糜竺与陈登已经先到了,二人正端坐於刘备主位的左侧。 张昀目光扫过之后,便很自然地走到了右侧上首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肩伤未愈的鲁肃也到了。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步履却十分沉稳,向刘备微微一躬身,便径直走到张昀身侧的位置坐下。 东汉时期“尚左”,刘备安排糜竺、陈登坐在左侧尊位,倒也並非是他觉得这二人的能力或亲信程度,已经超越了张昀、鲁肃这些元从派,主要还是表现出的一种政治姿態。 说白了就是向整个徐州官场宣告:“支持我的人,地位不变,荣宠更甚”,另外也表明了他的新政权,將更加倚重徐州本土的力量,从而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在场这四个人,再加上尚在军营之中的张飞和赵云,就是刘备眼下在徐州城中最核心的班底。 这次议事的核心议题,便是刘备在正式接任徐州牧后,对州府中各项职位的安排,或者也可以说是权利分配。 汉代的地方行政体制,和后世完全不同。朝廷直接任命的官员数量极少,主要是州牧/刺史、郡守/国相等主官。 而州郡府衙中负责具体事务的眾多掾属(如別驾、治中、主薄、各曹从事等),都不是朝廷命官,而是由地方长官自行徵辟的幕僚属吏(不过在汉灵帝时期,类似於別驾这种位置也会拿出来卖就是了)。因此,这些职位的权力和地位,完全取决於长官的信任与具体授权。 而刘备接掌徐州后的首要之务,便是重新搭建属於自己的完整行政班底。 作为徐州派的代表人物、刘备的铁桿支持者,糜竺“徐州別驾”的位置自然是要保留的。 別驾地位崇高,號称“其任居刺史之半”,常代行州事,是文职幕僚中的领袖。 不过说句实在话,糜竺这个別驾,虽位高名重,但从陶谦时代开始,他一直以来的工作重心,其实並不在处理繁杂的州务上,而是凭藉著自身“多財多亿”的天赋,专注於把控运营徐州的盐铁產业,为州府提供稳定的財源,本质上就是徐州的“钱袋子”。 在刘备入主徐州后,对糜竺的定位依旧如此。而这也正是糜竺自身所求,毕竟他在当前体系內已经是升无可升,只要保持住就是胜利。 还有一点则是麋竺为人敦厚,又不擅权谋,將他放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不论对徐州本土派还是刘备的元从旧部,都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 相比於糜竺稳坐別驾之位,陈登的职位显然需要往上升一升。他早年出任东阳县令,在黄巾之乱爆发的第二年,被陶谦擢升至州府担任典农校尉,司掌一州的屯田、农事。 如果再想给他升官,要么是担任治中从事(州府內务主管,地位仅次別驾),要么就是外放任一郡太守。 不过治中从事的位置,刘备绝无可能再授予陈登。毕竟若文职的一二把手都是徐州派的人,权力的天平非常容易失衡。 至於曹豹身死后空出来的下邳国相,则更不可行。 陈氏本就是下邳豪族,三代在徐州为官,门生故吏遍布州郡,陈登本人在徐州士林中更是声望卓著。 若放其归乡主政,在下邳这二亩三分地儿,怕是会形成“针扎不进、水泼不透”的局面,不是割据胜似割据。 按照刘备最初的想法,是让陈登转任军中主簿一职。 相较於典农校尉,主薄的品秩並未显著提升,却是主帅身边掌管文书机要的亲信职位,权责更重。这个职位虽然更偏向武职,但以陈登的才於,胜任自然是不成问题。 然而,其后张昀提出的一条建议,让刘备的思路豁然开朗,为陈登找到了更为合適的位置。 在招降臧霸后的第二日,张昀曾向刘备进言,在接掌徐州后,应將州治从东海郡的郊县(中原第一雄关徐州城)南迁至下邳。 这倒也不是张昀盲从歷史,而是综合了多方面军政地利后的考量。 一来就是下邳城更靠近淮南,便於防备袁术。而且如果兗州之敌再从彭城方向来犯,从下邳出兵可沿泗水直抵彭城。反之,若从郯县出兵则需先沿沂水南下,再於下邳左近转道泗水北上,迁回耗时。 二来则是因为东海郡去年先遭曹操肆虐,今年又遇到了臧霸之乱,早已被霍霍得不成样子了。而下邳北部虽然也受到了波及,但南部各县的情况相对较好,迁治可以有效缓解东海郡的民生压力。 还有就是下邳国毗邻刘备的大本营广陵郡,他治理广陵的口碑,早已在下邳各处流传,当地良好的民意基础更有利於新政权的稳固。 刘备对这一建议十分认同,同时也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若主力屯兵於东海郡,不但西边尚有昌豨为祸,更关键的问题还是彭城相曹宏。 此人作为丹阳派的核心人物,对刘备接任徐州牧的態度尚不明朗。 不论是曹宏自己生出异心,还是暗中勾连外敌,都可以从彭城沿泗水南下直插下邳,將他自前控制的东海郡东部、下邳国、广陵郡三地拦腰截断。届时己方首尾不能相顾,局面將变得极为被动。 屯兵下邳不但化解了这种顾虑,还可以灵活支援四方,战略优势显而易见。 而州治一旦迁往下邳,东海郡便急需一位得力之人镇守。 张昀则是力荐由陈登出任东海郡太守一职。 一方面,其担任典农校尉期间,展现出了卓越的治政才能,可担当起復兴东海郡的重任; 另一方面,张昀深知陈登不仅善於治政,更有不俗的军略水平,让他坐镇东海,足以抵御北部沿沂沭河谷南下的敌军。 刘备对此也是深以为然,而且以陈登在他这儿的资歷和功劳,任职太守也是无可厚非。不过为了表示尊重,他还是提前与陈登沟通了一下,摸清了对方的意愿。 故而在此次议事会上,刘备在宣布迁州治於下邳后,紧接著便是任命陈登为东海郡太守。 陈登闻言,当即躬身领命,脸上適时露出了感激与振奋的神色。 可张昀却是心知肚明,陈元龙其实早就知道了这项任命,眼前的“激动”,大概是因为这个时候就应该“激动”吧———— 对於“迁州治”与“陈登任东海太守”这两项决议,坐於左侧上首的糜竺心中並非是毫无波澜。 东海郡乃是糜氏的根基所在。 把州治留在东海,对於在此处一家独大的糜氏来说,自然是更为有利。可当刘备將迁治下邳的军事与民生考量一一阐明之后,他也確实找不出什么太有说服力的反驳之辞。 对於东海太守的位置,其实他方才有一个闪念想过推荐弟弟糜芳,可也只是想想而已。除非他自己是徐州牧,否则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且不说以糜芳如今的资歷和能力,实在不够格担此重任;更重要的是,这小子现在一心扑在家族的生意上。 尤其是这半年多来,他和张昀打得火热,时不时就能从广陵那边淘到些新玩意。 据说这阵子又在忙著鼓捣造新纸,早就把头上那个县丞的官衔忘到脑后了。 糜竺也算发现了,自己这弟弟貌似志不在仕途。 或者更准確地说,糜芳並非是不喜欢当官,只是相比於案牘劳形的官场,他显然更热衷於做生意赚钱。 想到此处,糜竺也只能在心中长嘆一声。 也罢,家中那么大一摊子,也確实需要一个得力之人打理,子方既然愿意接手,倒也省了我不少的心思。 此后,刘备又陆续宣布了其他几项人事决议。 任命关羽为广陵太守、张为治中从事、陈矫为功曹从事、秦松为户曹从事。 > 第144章 彭城之变 第144章 彭城之变 二爷的广陵太守就不用多说了,这个位置除了他,別人都差点事儿。 剩下的三人,则是刘备在广陵任“豫州刺史”时的核心班底,此番带入州府,也都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陈矫掌管官吏的选拔、考课、赏罚,秦松则负责户籍和税赋,再加上张紘这个实际掌控州府运转的治中从事,刘备就可以控制住州府的人事、財政与行政核心,从而搭建起自己的执政框架。 在上述的体系中,张紘的权限其实还要超过糜竺这个名义上的“文臣之首”。 至於州府中的其余诸曹掾属,则是多由糜竺和陈登举荐,刘备略作斟酌后,否决了其中个別提议,换上了自己更为熟悉或看好的人选,但也都是徐州士人。 从整体来看,徐州本土派通过转投刘备摩下,势力要比陶谦时代扩充了不少。 能如此顺畅地整合人事,主要还是因为刘备並没有像陶谦那样,选择刻意去制衡徐州士人。 他想不想先放在一边,主要是一没能力,二没必要。 陶谦来徐州之前,就曾担任过幽州刺史,手下的班底全得很,是真有“丹阳派”这个东西的。 而刘备麾下所谓的“元从派”,除了关羽、张飞、赵云、田豫、简雍五位,剩下的张紘和秦松是广陵人;陈矫是广陵东阳人;鲁肃是下邨东城人;孙乾虽然是青州北海人,但是长期活跃在徐州:哪怕是张昀,也顶著个“母族出身彭城”的说法。 更別说他结识糜竺、陈登的时间,甚至还早於张、陈矫这些在广陵招募的班底。 因此,也就形成了如今这种“徐人治徐”的格局。 从这一点上看,也可以说是刘备已经完成了与徐州士族的深度捆绑。本土派系与他带来的势力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之间並没有壁垒分明的派系界限。 而在剔除了丹阳派之后,自前的徐州也完全足以容纳这股合力,因此在权利划分的过程中,並未出现显著的矛盾。 州府的各项人事安排尽数敲定后,议事厅中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仍在徐州西部肆虐的昌豨。 根据此前收到的军报所示,昌豨眼下已聚眾三万有余,其中大半是一路裹挟的青壮。 约莫十日前,其已自博阳县挥师南下,兵锋直指彭城。 若彭城相曹宏採取守势,闭城不出,按时日推算,如今昌豨应已將彭城围困了四五日之久。 但刘备刚接手州牧之位,亟待处理的事务可谓千头万绪。不说把州治从郊县迁往下邳,涉及各方都需他出面协调;就是方才新定的人事安排,也並非一纸任命便能落地,各僚属的职权划分,都需他一一理顺。 单是將张紘等人从广陵调至下邳履职,一来一回的路程,少说也要耗费十日光景。 眾人商討再三,还是决定让刘备在郯县多留五日,將手头的紧要政务处理完毕后,再亲率一万五千兵马,携张昀、赵云、臧霸启程驰援彭城。 负伤的张飞与鲁肃,则暂留郯县养伤,待身体好转后再行跟进。 毕竟曹宏手上有七千兵马,彭城又堪称坚城,守半个月问题不大。 张昀本以为接下来的局势便会照此发展,可就在当天晚上,他刚用过晚饭,府中僕役便匆匆来报,说刘备召他即刻前往前厅。 他心中一动,料想是出了什么变故。 待张昀步入前厅,只见刘备正立在案前,眉头紧锁,见他进来,直接將一份刚送到的军报递了过来:“允昭,你看看这个。” 张昀接过军报快速瀏览后,脸色微微一变,心里直接“臥了个大槽”。 踏马的,袁术这根搅屎棍,怎么哪哪都有他? 原来据军报所示,就在三日之前,昌率兵围困彭城的当日,彭城相曹宏竟联合了袁术的部將李丰,里应外合之下击败了昌豨的兵马,一举解了彭城之围。 不过昌豨这次也只是小败一场,退兵十里后重新扎下营寨,与依託城池的曹宏、李丰联军展开了对峙,局势陷入胶著。 “这李丰原本率部驻扎在沛国南部,手里约莫有五六千兵马。” 刘备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急促,显然是心中已乱:“在曹豹起兵征討宣高(臧霸)后,此人便十分活跃,不过月余,已然率兵攻陷了沛国全境,前段时间一直屯兵於小沛。” 张昀心念电转,沉声道:“如此看来,李丰此次介入彭城战事,並非是临时起意。从时间上推算,曹宏该是在郯县被臧霸围困、昌豨在东海西部起兵之后,就暗中勾结上了袁术。” 刘备闻言愈发焦虑:“此事大大的不妙!” “如此一来,徐州的西境大敞,袁术的兵马便可通过彭城长驱直入;而且,若他袁公路真有意再图徐州,国让(田豫)在盱眙只有不到三千人,处境危矣!” 想到田豫孤军悬於淮南前线,他已是心急如焚。 张昀强自稳住心神,安抚道:“主公莫急。那袁公路目前已是三面接敌(纪灵攻南阳、孙策攻庐江、和刘繇沿江拉锯),理应是无力在徐州大动干戈。” “此番应是曹宏主动投靠,其见有机可趁,才派李丰前来占些便宜。拿下彭城后,未必会继续深入徐州腹地。” “况且,彭城外还有昌豨数万大军与其对峙,双方互为牵制,短期內当不至於有大变。” 正说话间,厅外传来脚步声,陈登、糜竺也陆续赶来,张昀便止住了话头,待刘备將彭城的变故与两人一一说明。 糜竺闻言脸色骤变,显出几分惊惶,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心神,嘴里喃喃道:“这该如何是好?” 陈登倒是还稳得住,一番言语和张昀所言大同小异,同样是劝慰刘备不要过於焦虑,並建议道:“当务之急,还需立刻遣人详探袁术各线战况,查明是否有重大变故,以便推断其此次的意图。” 张昀则是又补充道:“无论袁术意图如何,下邳此时守备空虚,当即刻派兵驻守,若生出其他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下邳的重要性无需多言,关键是若有人从彭城一带沿著泗水进兵,两日即可抵达下邳,而且如今的下邳城里只有不到两千守军,守备跟没有也差不多。 这个情况刘备心里也是门儿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当即拍板道:“既如此,我当亲率大军,直趋下邳!” “一则防范彭城方向来敌,二则可隨时驰援盱眙的国让。州府僚属需立即收拾一应文书、印信、簿册,儘快赶赴下邳!” 他转向陈登,语气郑重:“元龙,如今形势危急,东海这边就託付给你了。我留下四千兵马,你可再自行募集四千,凑足八千之数。” 陈登神色肃然,躬身领命:“使君放心!有我在,定保东海无虞!”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尽显责任与担当。 次日一早,刘备便带著张昀、赵云、臧霸,点起一万精兵,拋下輜重,只带五日口粮,自郯县疾驰而出,直奔下邳! 余下的一万兵马则交由张飞统领,先不急著上路,需要將辐重粮秣都收拾齐整后,再带上州府僚属一起前往下邳与刘备会合。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陶商有些遗憾,毕竟他紧赶慢赶空出来的州府,刘备是一天都没有住上,直接就便宜了新上任的东海太守陈登。 虽然“当即刻派兵驻守下邳”这个提议就是张昀自己出的,但说句良心话,相比於跟著刘备这一万轻装疾行的先头部队,他更想隨著张飞那支押运辐重、行进相对从容的队伍慢慢走,也能少受些奔波之苦。 然而刘备点名要他隨行,他也不太好意思推辞—毕竟后队的张飞和鲁肃都是伤员,他屁事儿没有硬跟人家凑一堆儿,有点说不过去。 结果,饶是他之前也算適应了这个时代的节奏,但隨著大军沿沂水昼夜兼程,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依旧是被折腾得够呛,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有点散架了。 直到第三日下午,大军登岸后行至下邳城左近,张昀抬眼望去,只见城头旌旗猎猎飘扬,城门口百姓进出有序,完全没有任何兵荒马乱的跡象。 —— 他心头一松,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可算是到了! 我就说嘛,那两边正在彭城对峙呢,应该不至於分兵过来偷家———— 这种操作那帮路人脸的武將玩不出来! 正在他暗自吐槽的时候,身旁勒住战马的刘备,也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嘆,喃喃道“总算赶上了————” 下邳一切如常就是对此行最大的褒奖。 大军顺利入城的那一刻,紧绷的气氛直接烟消云散。无论是士还是將领,脸上都露出了肉眼可见的轻鬆。 在城中安顿好兵马后,刘备就带著一眾核心文武,入住了下邳太守府。 府內已为他们安排好了居所,像是张昀、赵云、臧霸都分到了独立的小院。 毕竟眾人初到下邳,都还没来得及置办私宅,若不住在太守府,便只能去馆驛棲身。 暂居於此,反倒便於隨时聚集议事。待日后各自有了府邸,自然会搬离。 而隨著刘备这位徐州牧的入驻,原本的下邳太守府,也悄然改换了性质,成为了徐州新的州府衙门。 稍作休整后,刘备便提笔修书,派人送往广陵,一方面向关羽及张等人告知最新的人事任命,责令张紘三人把手头的事务交接完毕后,即刻赶赴下邳履职; 另一方面,也是將徐州当前的局势与自己的部署跟关羽说清楚,让他做好准备。 目前刘备麾下共计有三万兵马:四千留驻郯县由陈登统领;近五千兵马分驻广陵和盱眙;他自己亲率一万驻於下邳;另有一万余人正由张飞统领,押运著輜重粮秣,在赶来下邳的路上。 不过如今眼看著就要跟袁术翻脸,徐州的防务安排肯定也得变。 其实看到这儿的大伙基本应该都清楚了,徐州所谓的“四战之地、易攻难守”,说白了就是因为四面漏风、八面漏雨,如果敌军纯粹走陆路,那可以说是无险可守。 但大军作战后勤才是重中之重。毕竟人可以越野,运粮的大车却没有这个本事。 因此后勤路线要么依託於道路,要么依託於水路。如此梳理下来,攻打徐州的主要路线有这么五条: 青州之敌从北边可以走沂沭河谷进入琅琊国,地形宽阔平坦,临近水源; 兗州之敌从西北可以通过蒙山谷地进入琅琊国,一路上基本也是无险可守,曹豹那种纯粹是菜。 以上两条路线的交匯处有一座城池,就是陶谦当初交给臧霸屯兵的开阳城。敌军如果不拔除开阳城,就会隨时面临被城中守军截断粮道的风险。 而豫州之敌从西边进攻的路线,陆路就是走秦驰道,水路就是走泗水,两条路线都经过彭城; 南边也有两条“高速公路”,就是之前一直在说的淮水和邗沟。 就目前的局势来说,广陵作为刘备的大本营,肯定是要增兵的。 但在本月月初的时候,刘繇麾下大將张英,就已经率军突破了长江防线,目前正在歷阳一带与袁军拉锯。 袁术不太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派遣大军走水路攻打广陵。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刘备还是决定再给关羽那边划拨三千兵马,凑足五千之数。如此一来,固守广陵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同时,既然他自己已经屯兵下邳,那盱眙也就不用再驻扎大军了。只需广布哨探,一旦桥(袁术部將)从播旌县出兵,或有袁军从淮河上游东进,他可率援军顺泗水南下,三日即可抵达淮水前线。故而盱眙仅需留两千人,防备袁术军偷袭即可。 他在给自家二弟的信中还特意交代,让其调吕岱前往盱眙驻守,填补田豫离开后的空缺。 又过了四日,张飞率领大军押运著堆积如山的军需粮秣,护送著州府一眾属吏,浩浩荡荡抵达了下邳。 刘备当即从中抽调了三千兵马赶赴广陵,完成了计划中的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