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錚大宋》 第1章 千年 宋庆历八年十二月,赵家天子赵禎深感近年频繁发生天灾人祸,遂改明年元为“皇佑”,並大赦天下,寄希於否极泰来、天下太平。 未曾想刚过新年便天现日食,朝野震动、万民惊恐;又传河北再现水灾,数十万人流离失所,这令他心中鬱郁,遂罢上元灯庆、停作乐之事、以示哀悼。 这日,赵禎与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訥、叶清臣、梅挚几人於垂拱殿西殿商议河北賑灾之事,曾公亮在旁负责起居注,忽有內官手捧一块绢布来报,说是宫外来了一名异人,自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今欲向赵家天子进献《七洲五洋图》。 赵禎很是惊奇,便叫身边宦官王守规將绢图呈上来,仔细观瞧。 只见那块绢图上绘有洲陆六块,其中最大那块洲陆的东方一角上写著一个“宋”字,想来便是他宋国疆域。 可他大宋,就占这一小块? 赵禎心下怀疑,便叫陈执中、庞籍、宋庠几人也近前观瞧,后几人看罢嘖嘖称奇,却也无法断定此图的准確与否。 “贺喜官家,异人献图,此祥瑞之兆也。”陈执中拱手相贺。 祥瑞之兆? 赵禎听罢心中不住苦笑。 他倒是想得个吉瑞之兆,是故在去年的十二月才会决定於今年改元,可谁能想到刚过新年,便又是天现日食凶兆、又是发生河北水灾,接二连三地打破了他的侥倖。 但儘管如此,他还是对那名自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异人心生了好奇,便吩咐王守规將此人请至宫內。 王守规领命而去,大概一炷香工夫便去而復返,面容古怪地稟报赵禎道:“官家,那名异人已请至宫內,正在殿外等候。” 鑑於賑灾之事也商量得差不多,赵禎笑谓陈执中、庞籍、宋庠几人道:“诸卿与朕一同见见那异人可好?” “但从君命。”诸位大臣拱手回应,他们也有些好奇那所谓的异人。 於是赵禎便命王守规將那名异人请到殿內,没想到王守规出去之后,竟领著一个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回到了殿內。 这……这便是適才献图的异人? 君臣几人面面相覷,隨后便暗暗打量那名少年。 在此期间,那名少年也用好奇的目光看向赵禎,看向这位整个殿內衣冠最为华贵的赵家天子,半晌后拱手作揖,用略显古怪的口音拜道:“山野汉民赵暘,拜见陛下。” 陛下? 一直以来被称呼官家的赵禎听了有些惊讶,不过倒也没想去纠正什么,面色和蔼地问道:“小……便是小郎君献的这《七洲五洋图》?不知从何处所得?” “正是。”名为赵暘的少年再次拱手:“是在下亲手所绘。” 亲手所绘? 殿內诸人听了感觉有些惊疑,庞籍更是忍不住质疑道:“我观小郎君年岁不过十五、六,这岁数怕是尚不够游歷罢我大宋地域……” 儘管话没有说完,但殿內眾人都能明白他想要表达的含义:这图不会是你小子隨手瞎画的吧? 面对庞籍的质疑,赵暘转头看了这老头一眼,轻“呵”一声,並未辩驳。 庞籍的面色有点掛不住了,他感觉这小子那一“呵”中隱隱带有“懒得和你解释”的不屑。 他堂堂参知政事,竟被一个小儿给嘲讽了? 当然他並未发作,毕竟这是在官家面前,况且殿內还侍立著负责记录天子言行的起居注官员曾公亮,若他因此失態,就算官家不怪罪,也难免会被曾公亮在起居註上记一笔“御前失仪”,甚至还有可能被写入史册。 再者,他也隱隱感觉出那名少年的不平凡,至少他的儿孙在这个岁数时无法像这名少年般,在官家与诸朝中重臣前表现地如此从容自若。 而这一点殿內其他眾人也看出来了,心下很是诧异。 最后还是赵禎接过话茬,替老臣子掩了尷尬,顺便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小郎君自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想来言之有物,只是……我大宋当真仅占这么些?” 赵暘拱拱手回道:“整个天下,约有五十三个大宋之大,而大宋只占其一……” 五十三个大宋? 见赵暘煞有其事地说出具体的大小差別,赵禎与诸臣更为惊讶:难道这少年,竟真的有这等才能? 短暂的寂静过后,赵禎忍不住问道:“朕亦知天下除契丹、西夏、高丽外,尚有占婆、真腊、三佛齐等诸多蕃邦,然却从未有人言及天下之大,小郎君所言,闻所未闻,使朕大开眼界……不知小郎君从何处得知?是生而知之,或是有贤师教授?” 赵暘想了想,点头道:“我確实有老师……” “哦?”赵禎顿时来了兴趣:“可否为朕引荐?” 听到这话的赵暘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有何不便么?”赵禎试探道。 赵暘点了下头,但却未解释原因,这难免让殿內眾人產生了误会。 “此等大贤,奈何无缘得见……罢了。” 心生误会的赵禎遗憾地嘆了口气,隨即又看著赵暘温声道:“小郎君今日献此奇图,朕当有所回应,不知小郎君想要什么赏赐?” 赵暘精神一振,拱手道:“此图不过是在下信手所绘,不值一提,在下以献图为名,只为与陛下私下一敘。” “私下一敘?” 赵禎微微一愣。 儘管他也猜到这名少年的献图之举必有所图,但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目的竟是要求与他“私下一敘”。 他好奇道:“不知小郎君要与朕敘些什么?” 赵暘摇摇头道:“有些话,只可让陛下知晓。” 赵禎闻言颇有些好奇,抬手指向殿內诸人道:“这些位皆是我大宋的肱骨重臣,亦不可旁听?” “是。”赵暘面色如常,微微一頷首。 这小子…… 殿內眾大臣或多或少心生了几分不渝。 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诸位大臣也就识趣地告退了。 片刻工夫,殿內就只剩下隨侍太监王守规与几名跟班太监,以及负责修起居注的曾公亮。 此时赵禎好奇地问赵暘道:“小郎君有什么话要跟朕讲?” “还不能说。” 赵暘摇摇头,在瞥了一眼殿內的王守规与曾公亮后,拱手道:“为防隔墙有耳、机密走漏,请陛下撤走殿外卫士。殿內这两人,也要一併撤走。” 赵禎听了有些犹豫,迟疑间就听王守规在旁低声道:“官家不可,此子来歷诡异,意图不明,若心怀歹意……” 赵暘听得明明白白,轻哼一声后目视著赵禎道:“容在下说句真心话,若非陛下是我本家,我今日根本就不会来……我也是冒著风险而来,没想到陛下的胆魄还不及我……” “住口!” 王守规大惊,失声道:“狂悖小子,竟敢对官家如此无礼!” “好了。” 赵禎抬手阻止了王守规,面带疑惑地审视著赵暘,在思索片刻后道:“你等且先退下吧……” “官家!” 王守规面色一惊,正要再劝,却见赵禎面露不悦道:“难道朕还不及一个十余岁的稚童么?” 听到这话,王守规不敢再劝,挣扎了一下之后还是犹豫著退出了大殿,吩咐殿外卫士暂时撤离。 而期间,曾公亮见赵暘的目光投向自己,上前一步拱手道:“老拙乃知制誥兼史馆修撰、翰林学士曾公亮,受职为官家修起居注,以便日后修撰国史。是故,是否允许老拙旁听?” 他觉得赵暘不知“修起居注”一职,正要解释一二,却见赵暘一边抬手制止,一边嗤笑道:“不必解释,我知道修起居注是怎么回事,记录天子言行嘛……不过,自宋太宗之后,这起居注还有什么可信度么?我看注不注两可。” 宋太宗? 赵禎一愣,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而曾公亮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被赵暘那番话气得吹须瞪眼,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谁让宋太宗確实在这件事上留下了污点呢。 就在他忍不住要发作之际,赵暘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抬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思忖道:“曾公亮……唔,我知道你,你好像……应该是能拜相的。” “那可多谢小郎君的吉言了!”曾公亮咬牙切齿道。 这位刚刚年过五旬的老臣毫不领情,毕竟以他现在的资歷,只要不出什么意外,日后荣登相位那是必然的,何必承情? 没想到赵暘却摇摇头自顾自道:“吉言谈不上……我真正想说的是,希望老曾你莫要自误,断送了大好前程,也害了大好性命。” “前程?性命?”曾公亮一愣,皱眉看著赵暘。 “对!”赵暘点点头,语气篤定地说道:“若今日你定要在殿內旁听,事后陛下就算再爱惜贤才,也必然要痛下杀手。……毁了前程、送了性命,又害得陛下背负杀害贤臣的恶名,何必呢?” “……” 曾公亮闻言震惊,將信將疑转头看向赵禎,而事实上赵禎也搞不清楚状况。 半晌,赵禎开口道:“曾卿,你……先退下吧。” 曾公亮看了一眼有恃无恐的赵暘,面庞一阵颤动,但最终还是选择躬身领命:“……遵命。” 数息后,曾公亮也退出了殿外,此时垂拱殿百步之內,除了赵禎,就只有自顾自走到殿门口向外张望的赵暘。 “朕既已下令眾人后撤,又有谁敢抗命不遵?” 看到赵暘举动的赵禎轻哼一声,隨即带著几分不渝,语气莫名地说道:“现在可能讲了?朕很不解,小郎君究竟依仗什么,敢妄言朕会杀害朝中重臣。” 而此时赵暘也已確认殿外果真无人,於是回到殿中,笑道:“陛下別著急,且容我重新做个介绍。” 说著,他朝著赵禎再次拱手作揖,压低了声音:“我叫赵暘,来自一千年后……” “!!” 赵禎先是一愣,隨即双目逐渐睁大,脸上满是惊骇与震撼。 第2章 取信 一千年……后? 赵禎满心震撼,微张著嘴竟吐不出声来。 他看看殿外又看看赵暘,半晌才用颤抖的手指向赵暘,低声喝问:“你……究竟是人是鬼?!” 赵暘看也知道眼前这位大宋天子多半是难以接受,因此语气故作轻鬆尝试降低对方的警惕:“当然是人啦,这世上哪来的鬼神?我之前不是说了么,我今日是冒著风险而来,我也担心会被陛下当做妖人或者奸细给杀了。” “……” 赵禎这才逐渐安定下来,狐疑地凝视赵暘半晌,忽然起身快步走到殿外,高声喝道:“来人!御带器械何在?王守规!” 数息后,一队佩戴兵器的宦官快步奔来,领头跑得最快的便是那王守规。 王守规起初满脸惊急,可待气喘吁吁奔到赵禎跟前,迎面看到赵禎立於殿外,背对著垂拱殿西殿的殿门、以及那名叫做赵暘的少年,他心中转念,改口道:“官家有何吩咐?” 赵禎的面色罕见地严肃,沉声问道:“你方才可是令殿外眾人通通都后撤了?可有遗漏?” 王守规没来由心中一凛,忙道:“官家放心,方才绝无人靠近西殿。” “主殿呢?” “呃……”王守规心中又是一惊,低著头吞吞吐吐道:“主殿或有一名殿监轮值……陛下方才也未曾提及,臣以为……臣知罪!” 意识到情况不太对的他赶紧跪地告罪。 赵禎瞥了一眼脚边的王守规,转头看向主殿,在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后微微吐了口气,沉声道:“起来吧。叫那名殿监先跟在你身旁,不许人与他搭话,之后朕再问他……对了,你等就侯在殿外百步之处。” “是。”王守规赶紧起身领命。 而此时赵禎又向闻讯而来的、包括御带器械和殿前班直在內的一干人下令:“尔等於百步之外拱卫此殿,没有朕的许可,谁也不得擅入!……违令者,诛!” “遵令!” 一干宫中禁卫心中惊惧,包括王守规与刚刚抵达来查看情况的曾公亮,毕竟这位官家素来以宽厚示人,罕见下达如此严厉的命令。 目视著眾人重新退离垂拱殿,赵禎这才再次走入西殿,一边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著面向自己的赵暘,一边缓缓走到后者身旁,表情古怪道:“朕记得你之前说过,若非朕是你本家,今日你本不会来,这么说,你是我赵姓……后人?” 赵暘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太爷爷那辈……” “族谱呢?” “早就遗失在战乱年代了。” “是么。”赵禎微微点头,隨即比划著名手势好奇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从一千年后来到此地……” “我也不清楚,大概涉及到时空虫洞、量子隧道什么的……”赵暘耸了耸肩。 “什么?” “那玩意我也说不清楚,总之,那天我去龙亭景区旅……游玩,当时起了大雾,穿过大雾我就到了这……哦,龙亭景区大抵就在这座皇宫的遗址,一千年后整个汴京包括皇宫都被黄河的泥沙掩埋了,龙亭景区就建在那上头,在上方大概八米……唔,两三丈高的地方。”赵暘指了指头顶上方。 “……” 赵禎抬头看了看,又看看赵暘,欲言又止之余,神情有些落寞。 都说沧海桑田,想不到一千年后,他此刻居住的这座皇宫竟然整个被埋入了泥沙之中,从此不见天日。 “你……有何凭证?”他问道。 “凭证?”赵暘想了想回道:“我粗略看过宋史,知道之后近千年的歷史走向,这算不算?” “……” 赵禎深深凝视了赵暘一眼,默然走到御桌后坐下,神色依旧显得有些落寞。 “陛下……信我了?”赵暘有些意外。 赵禎也不回答,在看了一眼赵暘后,抬手指向殿內一侧的圆凳,又指了指桌旁。 赵暘会意,搬来一把漆凳在桌旁坐下了,等著前者开口。 数息后,赵暘感慨嘆道:“之前听你自称汉民,朕就觉得你恐怕非我大宋子民,但也未曾想到竟会是这等离奇之事……说吧,朕听著,我大宋……还有多少年国祚?” 赵暘想了想说道:“北宋的话,还有大概七八十年……” “仅七、八十年?”赵禎眉头深皱,反问道:“等等,北宋?这是后人对我朝的称呼么?莫非还有南宋?” “是。”赵暘点头道:“南宋建於北宋覆灭之后,因建都於杭州,故称为南宋,大概又苟延残喘了一百五十来年吧。” 苟延残喘…… 赵禎眼角一抽,似乎被这个词给刺痛了,他瞪了一眼赵暘,不悦道:“何谓苟延残喘?!” 赵暘耸耸肩道:“不思厉兵图志、一雪国耻,只想著偏安一隅,外患不敌、內斗频频,这不叫苟延残喘又叫什么?” “……细说。”赵禎一脸惊疑不定。 听到这话,赵暘的表情忽然有些尷尬,半晌訕訕道:“呃,这段歷史,其实我也並不是十分了解……” 赵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说你看过宋史么?” “我是说我粗略看过。”赵暘看了一眼赵禎,表情古怪地解释道:“两宋的歷史在后人看来就是一段『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的歷史,若不是专门研究古史的,有几个是真的对这段窝囊的歷史感兴趣?翻翻秦汉、隋唐以及明朝的歷史不好么,何必添那个堵?” “……” 赵禎忽然联想起了前些年的三场惨败,心中又羞又气,半晌才咬牙道:“说你知晓的!” 见他这幅表情,赵暘也怕刺激过头將这位赵姓天子气晕过去,低声试探道:“那……就从北宋覆灭开始说?” “……” 赵禎瞪了赵暘一眼,但却没再说什么,看来也是默许了。 可见,这位赵姓天子也想知道他大宋到底是因何而亡国。 於是,赵暘便將北宋末年金国攻入汴京导致北宋灭亡的这段歷史简单地告诉了赵禎,而为了让赵禎深刻体会这段歷史的耻辱,他有意没有略去金军將宋徽宗、宋钦宗以及后妃、皇子、宗室、贵戚等三千多人掳走的这件事,更提及了何谓“牵羊礼”。 “奇耻大辱!” 赵禎果然气得浑身发抖、喘息也变得尤为粗重,握著拳头咬牙切齿。 但为了不打断赵暘的讲述,赵禎咬牙忍住了发作,直到赵暘讲述到南宋名將岳飞在北伐收復失地之际,被十二道金字牌强行催令班师回朝,后被莫须有的罪名处死,赵禎实在听不下去了,愤怒地一拍桌案打断了赵暘的敘述。 此时他终於明白赵暘为何那般看不上南宋,別说是后人了,就连他这个“老祖宗”此刻也是听得脑门冒汗、满腔怒火。 “陛下息怒。”赵暘一脸无辜地劝道。 “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 赵禎更来气了,在他看来这来自一千年后的小子分明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他怒斥道:“我大宋即使再不堪,亦是后世汉人的先人,难道你等就未曾想过洗刷耻辱么?” 面对著赵禎的迁怒,赵暘摊摊手无辜道:“我们那会,金国覆亡都八百年了……” “……” 赵禎为之语塞,半晌问道:“为哪国哪朝所灭?” “好消息是被南宋所灭……” 赵暘想了想道:“虽说是联合蒙古……但也算吧。” “哦?”赵禎眼睛一亮,满心惊喜地对南宋有所改观,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却听赵暘又补充了一句:“坏消息是,之后南宋就被蒙古灭了。” 殿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赵禎一脸铁青地盯著赵暘看,眼神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哈……” 意识到自己玩火的赵暘尬笑两声,忙道:“但那是一、两百年后的事了,如今距离『靖康之耻』也还有七、八十年,只要大宋儘快做出改变,改革政策、奋发图强,这段歷史必然能够避免。” “哼。” 赵禎轻哼一声,隨即嘆息道:“变法图强……你以为朕未曾尝试么?数年前,朕便委任了范仲淹、富弼、韩琦主持变法……” “范仲淹?”赵暘耳朵竖起。 “你知道?”赵禎目光一瞥,隨口问道。 “老熟人了。”赵暘笑了笑,解释了赵禎的疑惑:“后世课本上就有他的文章,他那篇《岳阳楼记》,那可是要求全文背诵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难得的佳句啊……嘖嘖,当时了我不少精力。” 看著赵暘那仿佛心有余悸的神色,赵禎觉得有些好笑,点点头附和道:“確实是难得的佳句。” 他记得很清楚,范仲淹这篇《岳阳楼记》成文於两年多前,也就是庆历六年,那时范仲淹在邓州担任知州,不到一年,这篇文章便传到了汴京,传到了他耳中。 那时他也为文中“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以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等佳句而动容,寻思將范仲淹调回汴京,奈何朝野阻力甚多,再加上他也吃不准范仲淹到底是忠心与否,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而如今,他面前出现了一个来歷离奇的小子。 第3章 《答手詔条十事》 “后世如何评价范仲淹?” 面对询问自己的赵禎,赵暘毫不犹豫竖起大拇指,给予范仲淹最高评价:“没说的,北宋忠臣、君子典范、文官翘楚,纵观歷史,能和他相提並论的也没多少,基本上没得黑……我是说詬病。” “竟有如此高的评价?”赵禎听了心中大讶,又问道:“那他主张的新政呢?后世如何评价?” “新政?” 赵暘愣了下,看得赵禎眉头一皱:“你不知?” “有印象、有印象……”赵暘歪著头回忆著,过了足足十几息才訕訕道:“能提个醒么?” “……”赵禎微吸了口气,盯著这小子看了数息,隨即摇摇头,起身在身后的书架上翻找出一卷手书,待重新坐下后没好气道:“过来看罢!” 赵暘訕笑著起身走到赵禎身旁,低头看向摆放在桌上的那捲手书,吃力地辨认道:“答手……手詔条……” “条陈十事!”赵禎听得彆扭,抢先给补全了,没好气道:“仅这几个字,你便不认得了?” “谁说我不认得了?”赵暘一脸不服地解释道:“我们那会都用简体字了,一下子改看繁体字那肯定是有点吃力的……” “行了。” 赵禎没兴趣了解什么简体和繁体,毕竟字体演变这种事在歷史上也不算新鲜。 他翻开《答手詔条十事》,转头见站在身旁的赵暘探著脑袋皱著眉头辨认著,没好气道:“要朕念给你听么?” “怎么可能?” 赵暘梗著脖子一口回绝,,但瞅著手书中密密麻麻的文字,任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尷尬。 赵禎无奈摇头,逐字逐句念了起来:“伏奉手詔……朕直接念正文了。臣闻歷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何哉?纲纪浸隳。制度日削,恩赏不节,赋敛无度,人情惨怨,天祸暴起。惟尧舜能通其变,使民不倦……” 一篇《答手詔条十事》满打满算近八千字,通篇念完不算费力,吃力的是赵禎还得就一些晦涩的词句以及宋代特有的官製做出解释,以至於整件事整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解释地赵禎是口乾舌燥、疲倦不堪。 至於赵暘,他中途早將那把凳子搬去了。 待讲解完最后一个生僻词,赵禎长长吐了口气,端起茶碗润了润喉,隨即用略有沙哑的嗓音问赵暘道:“明白了?” “唔、唔……” 赵暘含糊地应著。 “……” 赵禎气得瞪视赵暘,手中茶碗微微颤抖。 赵暘生怕他把茶碗丟过来,赶忙点头道:“明白了,明白了。” “当真?你说来听听。” 赵禎眯了眯眼睛,看似有些不信。 於是赵暘赶紧將《答手詔条十事》当中的扼要又复述了一遍,即当时范仲淹向赵禎就当前宋朝种种弊端提出的十项改革建议:明黜陟、抑侥倖、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 之所以通篇《答手詔条十事》有近八千字之多,那是因为范仲淹要举例说明,提出危害性以及改革的必要性。 “唔。” 待赵暘简洁准確地复述出《答手詔条十事》的十项改革建议后,赵禎的脸色好看了许多,端著茶碗的手也不再颤抖,抿了一口茶水道:“那么,你等对此有何评价?大宋有专门的人研究歷朝歷代的法令律例,后……你等那边应该也有吧?说说他们的看法,为何新法会失败。” “是有一些史学专家会研究,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赵禎眉头一皱。 “只不过我之前没怎么关注……”赵暘偷眼看向赵禎。 “……” 赵禎的脸当即就绷了起来,默不作声地盯著赵暘半晌,握著茶碗的力道逐渐加强。 隱隱感觉有点危险的赵暘下意识后仰,口中赶紧说道:“但我个人有些看法,不知对不对……” “说!” 赵禎咬牙切齿道,他都快被这小子给气死了。 什么都不知,你到底干什么来的! 然而下一秒,怒火攻心的他就被眼前的小子说得一愣:“太急了。” “急?”赵禎皱了皱眉。 “对。”赵暘点点头道:“一般新政出台,都难免会损及旧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你们一口气出台十项新政,那能有不失败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说明白点。”赵禎皱眉道。 “好好,您先把茶碗放下……行,端著也行,也行。就拿范仲淹的《十事》举例,我认为並非所有人都反对这十项改革。也许是张三反对明黜陟,李四反对抑侥倖,王五反对精贡举,假如朝廷只是颁布明黜陟,那么做出激烈反抗的人就只有张三,但朝廷一口气提出了十项改革,等於把这十项改革给绑到了一起,那么自然,张三、李四、王五这些人都成为了反对方。” “……” 赵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手捋鬍鬚闭著眼睛思考了半晌,隨即问道:“若是你呢?若你站在范仲淹的位置上,你会如何主持新政?” “各个击破咯。”赵暘毫不犹豫地说道:“如果是我,今年就推『明黜陟』,虽说肯定会有人反对,但我相信单就这一项而言,反对的人应该不会是大多数,这样我自己就不会成为少数,就有了推行新政的必要基础。等打掉这批反对『明黜陟』的,来年我再推『抑侥倖』,再打掉一批人,一年打掉一批人,十年之后,这十项改革也就陆续实行了。” 赵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从神色看似乎依然有几分不认同:“那要……十年?” 赵暘摇摇头道:“这只是举例,也许真正施行起来需要二十年、三十年,甚至耗到一批人老死才能施行……” 说著,他见赵禎眉头皱紧,似乎要说些什么,他又道:“欲速则不达!又不想造成流血牺牲,又要短期內实现,改革变法哪有这么容易的?陛下不要太天真了。” “……” 赵禎听得心中一激,神色有些不自然。 良久,他转头看向赵暘,点点头赞道:“好一个当头棒喝,是朕……这就是后人的智慧么?” 他並没有怪罪赵暘失礼,相反,他看向赵暘的目光变得更加温和。 他原本气这小子这也不知、那也不知,简直一无是处,但在听了赵暘方才那段话后他便意识到,哪怕这小子確实是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也是上天赐予他大宋的瑰宝——单这份跨越千年的眼界与见识,就不是当代人所能拥有。 想到这里,赵禎心中有些莫名激动,放下茶碗握住赵暘的手臂,正色问道:“若我要再次施行新法,你有何建议?” 见歷史中的宋仁宗竟如此郑重地问策於自己,赵暘心飘飘然之余也有些激动,一脸严肃地回应道:“首先要抓主旨,其他次要矛盾可以先放一放。大宋一切的积弊都源始自於吏治,吏治鬆弛,再推什么新政都是白搭。” “唔。”赵禎深以为然地点头,他亦认可这一点。 但问题是澄清吏治,就要从明黜陟、抑侥倖、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这五项下手,而这偏偏是最难的。 他摇头嘆息道:“明黜陟,严明官吏升降,难!抑侥倖,限制官僚滥进,难!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难难难!” 赵暘笑著劝道:“陛下觉得难,是因为没有找对方法。我教陛下一招『切香肠策略』。就拿『明黜陟』来说,陛下不妨先从五品以下官员下手,五品以上先不动,相信这些人也应该知道,整顿吏治並非一朝一夕之事,既然大火暂时烧不到他们身上,我相信他们就不会做出太激烈的反抗。如此一来,反抗力度大大降低……考虑到五品以下官员人数眾多,先从五品以上下手也可以,总之就是哪边反抗力度弱就从哪边开始下手,这个可以再商量。” “哦?”赵禎听得一愣,待细细琢磨了片刻后称讚:“这倒是个妙招。” 得到讚许的赵暘紧接著又说道:“……至於抑侥倖,限制官僚滥进,陛下也可以用相同的办法,一刀一刀地切,就以『荫补』举例,大宋的荫补制度我记得可以是直系、旁系、甚至门客,陛下不妨先切一刀,先把门客、侄甥、远房亲戚给切了,只允许嫡子孙荫补,这样我觉得应该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等到日后时机合適,再把嫡子孙也切了,彻底杜绝此类现象。” “唔。” 赵禎连连称讚,心中暗自惋惜,遗憾於这小子怎么不早几年到他身边,否则有这小子在旁出主意,庆历年间范仲淹主持的新政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忽然赵禎想到一个可能,皱著眉头又问道:“若是有人看出我在……如你所言般『切香肠』之计,本著为其后人计,固执要联合他人与新政对抗,又该当如何?” “那也简单。”赵暘笑著回应道:“对付这些人,我再教陛下一招『破窗效应』,这些人不是不愿给屋子开窗吗,陛下就把屋顶给掀了,到时这帮人就同意开窗了。” “说明白点。” “大不了起兵造反,掀了这群士大夫!” “啊?” 赵禎瞠目结舌。 第4章 福寧殿小宴 造反…… 福寧殿內,赵禎坐在主位,一脸荒唐地回忆著之前和赵暘的对话。 作为大宋皇帝,他万万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有人对他说出『造反』。 他造谁的反?造自己的反?他自己就是大宋的皇帝! 但之后那小子的话却让他陷入了深思:“陛下以为这天下真是你赵氏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宋朝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吧?所以陛下带头造反,不是造自己的反,而是造士大夫的反!……亡国的士大夫可以活,可以改旗易帜,但亡国的君主,那可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与其被这群士大夫拖下水,索性就『二次开国』,做个『开国之君』,把权力通通都收回来,这也不是不可以。” 说这番话荒唐吧,但似乎也並非毫无道理…… 不不不,这就是荒唐之言! 赵禎摇了摇头,试图淡忘那小子的荒唐之词。 还二次开国,若他赵禎当真带著大宋禁军造反,造他大宋的反,那可真是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一笔了。 这天下哪有皇帝造反的?! “官家?” 从旁,大宦官王守规注意到官家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询问。 不怪他如此小心,因为就在之前不久,官家亲自审问了今日在垂拱殿正殿当值的那名殿监,问其在今日垂拱殿戒严之前可是听到了什么。 当时问话的官家和顏悦色,被问的那名殿监一脸茫然,一问三不知,官家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给了那名殿监一些赏赐。 可待打发走那名殿监后,官家便嘱咐他派人盯那人一段时间,听得他是后背发凉。 他当时就明白,那名殿监其实是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若非当今官家心慈仁厚,恐怕早已杀了灭口,哪怕是错杀。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位来歷蹊蹺的小郎君。 “无事。” 赵禎摇摇头示意无事,隨即等看了看殿內后又问道:“那小子呢?不是他说的要用膳么?” 王守规偷偷看了一眼赵禎,小心翼翼道:“小郎君……官家吩咐內衣物库为小郎君置备几身衣物,之前內衣物库的人到了,小郎君正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哦。”赵禎恍然大悟。 都怪那小子胡言乱语说什么造反,扰我心绪…… 赵禎心中暗骂一声,眼角余光便瞥见赵暘从侧殿转了出来。 只见此刻的赵暘已不復之前布衣打扮,而是更换了一身乍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絳红锦袍,腰间繫著一条纹有金丝的腰带,脚踩鹿皮锦靴,除此以外既没有佩戴任何饰物,也没有带帽与帽巾。 “为何不佩戴隨衣的饰物?” 在赵暘走上前拱手道谢时,赵禎好奇地问道。 “不太习惯佩戴那些。”赵暘解释道。 赵禎点点头,倒也没有多说什么,继而又打量起赵暘身上的衣袍。 看得出来,这身锦袍穿在赵暘身上稍微显得宽大了,並不是很合身,毕竟这一身本来也不是为他准备的。 至於是给谁准备的,大太监王守规和內衣物库的太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官家原本打算赐予濮安懿王赵允让的第十三子赵宗实,为其量身定製的。 “按这小子的体高肩宽制几身衣物送来,就……先制六身吧。”赵禎吩咐在场內衣物库的太监们。 六身? 先? 內衣物库的几名太监偷偷看了一眼赵暘,虽说他们早已將这位小郎君的面貌刻在心中。 至於原因,很简单,就凭这位小郎君被官家允许可以穿原本要赐给『皇养子』赵宗实的衣物,那就值得他们牢记,千万不可得罪。 就是不知这位小郎君是哪里冒出来了,为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得到此等恩宠? “多谢官家。” 赵暘再次拱手道谢,不过心中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毕竟他之前向这位大宋天子剖析了“庆历新政”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又教了几手『绝招』,换几身衣物又怎么了? 虽说这几身衣袍看起来价值不菲。 “坐吧。” 赵禎抬起左手示意,指了指靠东侧那张离他並不远的小方桌,那是他之前吩咐人为赵暘所设。 毕竟这里是福寧殿,是他的寢宫,有资格在这里伴君用膳的人可不多。 赵暘也不客气,拱手道谢后便走过去,在方凳上坐了下来。 “怎么?” 见赵暘抚摸著方凳一脸感慨的模样,赵禎有些纳闷。 赵暘笑著说道:“就是有点庆幸,幸亏是宋……大宋,要是在先秦、两汉,吃个饭还得跪坐,一顿饭下来估计腿都要麻了。……这玩意伤膝盖啊。” 殿內一干太监听得云里雾里,不知赵暘在胡言乱语什么,感觉有些好笑,但又不敢笑,一个个地低下了头。 唯独赵禎知道这小子说的是实话,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后吩咐王守规道:“叫人上菜吧。” “是。” 王守规躬身行礼,当即派人通知尚食局。 不多时,尚食局的宫女们便提著菜盒送来了饭菜,除了为首的首席女官尚食岁数稍大些,大概三十来岁,其余宫女目测都在十几、二十岁左右,至於相貌、体態就不必多说,连那名尚食都不差。 起初赵暘颇有兴致地看著这些宫女,毕竟相较后世的妆容,宋代女子的淡妆素容的確別具一番风味,可等到他注意到这些宫女也在偷偷打量他时,他就难免感觉有些拘束了。 “谢谢、谢谢。” 在一名年轻宫女为他摆上碗筷时,他习惯性地道谢。 看得出来那名宫女很惊讶,转头望向赵暘的那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动也不知发愣还是迟疑片刻后才后小声道:“郎君多礼了……” 说完她便起身踩著碎步快步离开了,也许是赵暘习惯性的道谢也令她有些侷促。 “呵。” 赵禎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估计他是看出赵暘刚才是习惯性地向那名宫女道谢,不过考虑到此刻殿內人多嘴杂,他也没说,待赵暘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时,他微笑著抬手示意道:“尝尝我大宋的菜餚,评价一番。” 评价一番? 已退至殿內一侧的尚食和几名留守的宫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赵暘。 她们当然知道这位小郎君的来歷不简单,毕竟能在福寧殿陪官家用膳的能有几人?但说到评价,这可是他尚食局精心製作的菜餚! 大概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官家的谦虚客套,唯独赵禎与赵暘例外。 赵禎是真心想听听这个来自一千年后的小子如何评价他大宋的菜餚,毕竟相隔一千年呢,他怎么敢说有信心? 就像先秦的酒菜放在当代,那是能咽得下的东西么? 而赵暘也没客气,一手拿起筷子,目光便落在了面前的菜餚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就他认得出来的,鸡鸭鱼肉全有不说,还有腰子、羊舌、猪牛肚、虾,甚至还有蛤蜊羹。 “这是什么?肉乾?” 赵暘用筷子拨了下其中一盘菜,两排看似肉乾的东西整齐排列。 赵禎笑了一下,转头看向那名尚食,后者会意,盈盈几步走到赵暘身旁,微微躬身道:“叫小郎君知晓,此物名为豝鮓……” 说著她便介绍起这道菜的製作方法,语气中隱隱带著几分骄傲。 赵暘也没什么太大反应,等到这位尚食一脸骄傲地介绍,他才不以为意地说了句:“其实就是醃肉乾唄,这几块是醃鱼乾。” 说著他夹起一块肉乾,咬下一小口咀嚼了片刻,微皱著眉头做出了评价:“一般。咸度还能接受,有股酸味接受不了,像是餿了……” “……” 那位尚食气得脸都涨红了,目光一闪恨不得將这小子的脑袋按到菜盘子里去。 这可是他大宋流行的下酒美味啊,不识货的小东西! “再试试別的。” 赵禎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相隔一千年的饮食文化,这小子能吃得惯他大宋的菜餚那才奇怪了。 在赵禎的要求下,赵暘將桌上的十几道菜餚都浅尝了一口,一边品尝一边评价道:“几个羹还不错,但感觉鲜度还是差点。其他怎么说呢,差强人意吧,相较这精致的摆盘,没有想像中那么惊艷,但勉强可以接受……就说这盘燉鸡,鸡肉不错,燉得也到火候,但调味料还是有欠缺……哦,猪牛肚不错,脆生,猪肉也不错,扣弹,不愧是吃菜糠的,跟吃饲料催熟的就是不一样,再其他嘛,马马虎虎吧……” 看著赵暘毫无顾忌地评价著尚食局的菜餚,且不说那名尚食气得浑身发抖,一干在旁伺候的太监、宫女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在福寧殿,在官家的寢宫,当著官家的面,肆无忌惮地恶评宫中尚食局精心烹製的菜餚,这小子简直胆大包天! 而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面对这小子的无礼,官家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的。 这小子究竟何许人物?! 第5章 夜话 当晚入夜后,赵禎留赵暘在福寧殿內歇宿。 考虑到自己本来就没什么去处,赵暘的本意是想让赵禎隨便给他找个住处落脚,但即便赵禎做此安排,他也不会拒绝。 倒也不是为了迎合,只是他看出赵禎明显是想和他多聊聊,哪怕人多嘴杂时不便谈及后世的事。 就说新政之事,赵暘就確实给了赵禎诸多的启发。 但赵暘没想到的是,赵禎居然会叫他与其一同沐浴。 当然,两个各自一个浴桶。 相较赵暘,自小生长在皇室的赵禎早已习惯旁人的服侍,再说他已年近四旬,早就褪去了青年人的羞涩,在几名宦官与宫女的服侍下脱去衣袍,坦然跨入了浴桶。 但赵暘可就感觉彆扭了,他可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脱得赤条条的经歷,毕竟留在这偏殿里伺候的宦官与宫女可不少,一个个都用好奇的目光暗暗打量著他,仿佛看待什么奇物,那目光让赵暘感觉非常不適。 眼瞅著那两名年轻貌美的宫女就要上前为他宽衣解带,他只好请赵禎下令屏退殿內眾人。 “都退下吧。” 赵禎挥挥手派遣眾人,转头看向神態有些扭捏的赵暘,忽然心中一动。 这小子……究竟多大岁数? 不怪赵禎如此好奇,毕竟赵暘的面容看上去就十五、六岁,但眼界与见识却远远超过同龄,连他都不能及,说这小子的年纪其实与他相仿他也毫不怀疑。 但考虑到这小子又不能坦然面对两名宫女的服侍,那明显是源自年轻人的羞涩,这就很奇怪。 数息后,待那群宦官与宫女退出偏殿,赵禎问赵暘道:“你……多大了?我是说在你『故乡』。” 故乡,这是他俩之前约定的一个暗號,代替『后世』一词,毕竟日后二人若谈论到一些敏感的事,总不能次次都让眾人退离百丈之外吧? 赵暘听到这声询问也不隱瞒,转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压低声音道:“二十一了。” 果然…… 赵禎暗暗点头。 他从一开始就不认为那样卓越的眼界与见识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能够具备,相反他还因为赵暘说出的数字远低於他的猜测而感到意外。 他之前估测赵暘最起码得三十上下。 “看起来不像……最多十五、六岁,你怎么做到的?”赵禎抬手指了指赵暘略显稚嫩的面貌。 明明是二十一岁的少年却是一副十五六岁的相貌,这莫非就是歷代君王寻求的长生? “这我哪知道?”赵暘给这位暗暗有些激动的君主泼了一盆冷水:“也许是穿梭量子隧道时,信息重组出现了偏差吧,这方面的知识在我『故乡』也还是玄学……” 根本听不懂这小子在说什么的赵禎顿时就没声了,不过目光倒是朝这小子又扫了一眼,刚好看到这小子光著屁股爬进浴桶。 才不过二十一岁…… 心中刚嘀咕一句,赵禎忽然又感觉自己的纠结有点可笑。 毕竟这小子可是来自一千年后,真要论起来比他小了一千多岁,有什么可纠结的? “靠我这边坐,陪我说说话。”他招招手道。 “啊?”赵暘疑惑地转头看向赵禎,隱隱感觉赵禎的语气发生了一些变化。 明明之前对他的態度还是蛮平等的,但这会儿就感觉有点长辈招呼小辈的意思了。 不过再一想二人相差的岁数…… 好吧,他確实是小辈,小得没边了。 “官家想说什么?”他坐到了靠赵禎的一侧,像后者那样靠在桶壁上。 只见赵禎沉吟了片刻,忽然低声问道:“我有意將范仲淹调回汴梁,你觉得如何?” 说正事啊? 稍有些意外的赵暘当即点头道:“我觉得很好啊。” “唔。” 赵禎点点头,看神色似乎已做出了某种决定,接口又道:“……但这事,不易。” “啊?” 赵暘愣了愣,不解道:“不是一道圣旨的事么?” 赵禎转头看了一眼这小子,知道这小子对他大宋的事只是粗知大概,便摇摇头解释道:“在他朝或许是,但在我大宋……平日里我若要下圣旨,要先於政事堂提出,与诸位平章政事、参知政事商议,就是今日你见过的那几人。若他们並无反对,再由政事堂发於中书舍人,由中书舍人起草,此为草詔。” “那若是他们反对呢?”赵暘表情古怪道。 赵禎停顿片刻,微皱著眉头道:“……我仍旧可以强令政事堂传达中书舍人,但中书舍人大概是不会接受的,会退回我这处,名曰……封还词头。” “换个人唄?” “无济於事。”赵禎摇摇头嘆道:“祖宗规矩如此,別说换个中书舍人无济於事,相反若我逼迫其起詔,他们还会以辞官回应。” “嘿。”赵暘乐了,忍不住揶揄道:“您这皇帝当得可真憋屈,不愧是会被大臣逼得『以袖挡沫』的仁宗啊。” “你叫我什么?”赵禎皱眉问道。 “呃……”意识到失言的赵暘訕笑著不说话。 赵禎琢磨了一会便回过味来了,这小子叫的准是他的庙號。 仁宗……吗? 他表情复杂地品味著自己日后的庙號,隨即狠狠瞪了赵暘一眼:“之后再计较你口无遮拦,你方才说的『以袖挡沫』是什么意思?” “还没发生么?” 见赵禎没有怪罪的意思,赵暘鬆了口气,解释道:“……详细的我忘了,大概就是您想做什么事,被一名朝臣拉住衣袖一顿喷,我是说据理力爭,只是对方说得唾沫飞溅,您只好以袖挡沫……” 他比划著名动作,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皇帝当到这份上,仁宗之名,名副其实。 相较赵暘看乐子的心態,赵禎可就没这个心情,脸上红一块、青一块,沉默不语。 足足半晌,他才苦笑著嘆了口气,摇头道:“虽不似你以为的那样不堪,但……我若想做什么事,確实无法那样肆意。如今你总明白了吧?这封圣旨並非是我想发就能发的。” 赵暘不以为然地笑笑,摇头道:“当初看史书时,就感觉官家过於仁慈宽厚……过分的仁慈宽厚是什么呢?是软弱!” 赵禎有些不悦,转头瞪了一眼赵暘:“你觉得朕是软弱之君?” 赵暘耸耸肩点评道:“性格偏向软弱,內心又缺乏安全感,总是怀疑这、怀疑那,兼之又耳根子浅,容易被他人左右……” 赵禎闻言大怒,瞪视著赵暘,右手抬起作势就要给这小子一下。 赵暘早防著了,整个人坐起道:“先別急著发怒,我可不是编排您,您先仔细想想我说的。” 赵禎一愣,一边將举起的右手缓缓放下,搁在浴桶的边沿,一边皱著眉头思考著赵暘的评价,越来心中越不是滋味。 这小子说的……不就是恰如其分么! 赵禎的面色有些掛不住了,虽说这小子说得恰如其分,但被一个小辈如此数落,他依然感觉下不来台。 眼角余光又瞥见这小子在重新靠躺到桶边时,脸上还掛著几丝让他感到恼火的偷笑,心中暗恨的他当即就抄起右手,在这小子的后脑勺上来了一下。 “哎呀!” 吃痛的赵暘当即就坐了起来,捂著后脑勺离远了一些。 平心而论,这一下的惊嚇大於疼痛,赵暘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在歷史上留下“仁”字的大宋君主居然这么小心眼。 不是以袖挡沫来的吗? 相较心气有些不顺的赵暘,这会儿赵禎倒是舒坦了,双手撑著浴桶,一边泡浴一边斜睨了一眼赵暘道:“莫要装模作样,那点力打不坏你。”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正色道:“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 赵暘原本还想跟赵禎扯扯皮,道道委屈,忽见赵禎一脸严肃地询问此事,他也就停了作怪,想了想回道:“我曾听过一句话,说这世上大多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君臣之间,我认为也是如此。若君主懦弱,臣子必然犯主,哪怕这些臣子的本意並不是欺君,而是要让君主接受他们的观点……” “以袖挡沫吗?”赵禎皱眉道。 “是吧。”赵暘点头道。 赵禎思考了片刻道:“接著说。” 赵暘点了下头,继续说道:“……臣子敢於直諫,在歷朝歷代都不算是坏事,但像以袖挡沫这种事,无形之中必然会削弱君威,进而削弱君权,而变法,恰恰要君主集权……” 赵禎闻言皱眉道:“君权过甚,我以为並非好事,於国家不利?” “一半一半吧。”赵暘解释道:“君主集权,那就看这君主了,若君主贤明,那就是太平盛世;若君主昏庸,那就山河破碎。但不管怎么样,哪怕遇个暴君,底下的人也不敢阳奉阴违。可若君臣分权,除非能上下一心,否则你说东、他说西,亦或是阳奉阴违、暗中坏事,这能成什么事?” “唔……” 赵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明日……” “明日官家就直接了当地告诉他们,朕要下旨詔范仲淹回京,谁要敢反对,官家就用唾沫喷死他!” “你这……”赵禎摇头苦笑,看起来有些迟疑。 要不怎么说这位性格软弱呢…… 赵暘暗暗感慨,隨即自荐道:“不然我替官家出面?我喷人技术可好了。” “你?”赵禎啼笑皆非。 “看我的吧。”赵暘信誓旦旦道。 赵禎轻笑摇头,但在考虑了一下后,倒也並未拒绝。 有些时候,他身为大宋天子並不好急著下场表態,有这小子投石问路,未尝不可。 第6章 朝议 “官家,该起了。” 次日,天尚未亮,大宦官王守规走入寢宫,轻声唤醒了官家。 被唤醒的赵禎带著困意在榻上坐了起来,手托著额头迷糊地问道:“什么时候了?” “回官家,快五更了。” “五更?”赵禎迷惑地转头看向王守规,后者忙解释道:“官家,今日初十,有朝议。” “哦。” 赵禎这才清醒了几分,虽然依旧疲倦,但还是撑著身体下了榻。 跟隨王守规而来的入內內侍省宦官们赶忙上前伺候,伺候官家穿戴衣袍饰物。 期间,赵禎转头看了一眼赵暘睡的那张小榻,虽然看不真切,但他隱约能听到后者的鼾声。 这世上竟有如此离奇之事……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哪怕亲眼看到那小子活生生地躺在那张小榻上呼呼大睡,赵禎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注意到赵禎的目光,王守规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要唤醒小郎君么?” 赵禎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等到穿戴完毕后,亲自走到榻旁,俯视著裹著被子躺在榻上呼呼大睡的赵暘,伸手轻轻拍拍后者的脑袋道:“小子,你昨晚不是说想旁观朝议么?” “唔唔……” 榻上的赵暘迷糊地应了两声,就再没了回应。 赵禎又尝试了两回,见后者实在没什么回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吩咐左右道:“任由他吧,他若醒了,就著人准备早膳。” 一干宦官躬身领命,目光偷偷又瞥了榻上的赵暘几眼,心中惊疑不定。 且不说赵暘仍在福寧殿呼呼大睡,且说赵禎洗漱之后,便前往大庆殿参加朝会。 大宋五日一朝,称为“常朝”,顾名思义即按照常例举行的朝会,朝见的臣子为身在汴京的五品以上官员,时间大概在五更三点,此时天色尚未亮,可以说对於君臣而言也是十分辛苦。 今日朝议的重点,主要是匯报河北水灾的賑灾进展以及后续灾情,此前赵禎已下旨筹集一批钱粮用於賑灾,这批賑灾钱粮已在运往河北的途中,昨日他与陈执中、宋庠等人商议的是第二批賑灾物资,毕竟这次灾情不小,几十万人流离失所,若不出意料的话,后续还得筹集几批钱粮,还有防疫救人的各种药物。 等这事匯报完,便是各位諫官发挥的时候了,借发生於正月的日食以及河北水灾之事,大肆弹劾朝中官员,认为之所以发生日食、水灾,皆因朝中有奸臣所致。 若在以往,赵禎多半会將信將疑,但此时他只听得昏昏欲睡。 因为昨日赵暘就已经向他解释了日食的形成原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凶兆,而是一种正常有规律的天象。 至於河北水灾,那也只是罕见但正常的天灾,据那小子说,到了一千年后还有水灾咧,抓紧救灾就是了,没必要牵强附会认为是上天的警告。 在弄明白这一点后,此刻赵禎看著那几名諫官借日食、水灾之事弹劾他人,无聊之余心中也难免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这份优越感,他不打算与人分享,知晓那小子秘密的,有他一个就足够了。 好不容易挨到散朝,赵禎带人回到福寧殿,准备用膳。 相较实际上只是听听各方匯报的常朝,与几位宰执的“小朝”,那才是真正处理国家政事的地方。 时间到了辰时前后,天色已蒙蒙亮,尚食局的人已將准备好的膳食送到了福寧殿,赵禎看著那些宦官与宫女们奉上膳食,转头问王守规道:“那小子还在睡么?” 王守规忙叫人去探,不多时就有一名小宦官来报:“小郎君睡得正酣。” 赵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吩咐道:“去给我把他叫醒,叫他前来用膳。” 两名小宦官面面相覷,苦著脸去了。 足足过了一刻时,才见赵暘打著哈欠从偏殿转了出来,身后跟著的那两名小宦官一脸的心有余悸。 “见过官家。” 看到坐在桌旁的赵禎,赵暘很恭敬地拱手行礼。 赵禎轻笑了一声,相较昨日这小子私底下在他面前没大没小,这会儿这小子还是很给他面子的,姑且算是个懂礼数的小辈。 “用膳吧。”他招了招手。 从旁,尚食局的人忙將专门为赵暘所准备的早膳从餐盒中取了起来,摆在赵暘昨日坐过的那张小桌上。 “多谢官家。” 赵暘再次谢过,走到仿佛专门为他而设的席位坐下。 相较昨日傍晚,今日的早膳显得清淡,一碗白粥,几个看上去像是醃製蔬菜的小碟,还有一小碟鸡肉、一小碟羊肉,两碟似乎揉著果脯的糕点,以及一碗羊汤。 简约、精致,卖相不错。 赵暘顿感胃口大开,但隨即又问道:“官家,今日早朝怎么不叫我,我还想见识一下的。” 听到这话,赵禎气得牙痒痒。 也就是这会儿他手够不到,否则横竖得给这小子一下。 “用膳吧。”他淡淡道。 从旁,殿內一干宦官与宫女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敢吱声。 他们早看出来了,这个来歷蹊蹺的小子正深受宠信呢,这待遇,哪怕相较之前的“皇养子”都不为过。 这不,敢埋怨官家不说,官家居然还不动怒。 这皇恩,没边了。 用完早膳,赵禎便带著赵暘等人来到了垂拱殿的偏殿,也就是他平日处理政务以及召见重臣奏对的地方。 “官家。” 负责修起居注的曾公亮早已在殿外等候,看到赵禎便拱手施礼。 期间,他偷偷瞥了一眼跟在赵禎身后的赵暘,见后者身穿锦袍、氅衣,心中暗惊,竟没敢多问。 反倒是赵暘笑呵呵地和曾公亮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曾学士。” “呃,是、是,呵呵……”曾公亮乾笑著回应,颇有些心惊肉跳。 进殿后,赵禎在宦官的服侍下脱下了御寒的氅衣,坐在御桌后批阅起奏摺来,而曾公亮也自觉地坐到专为修起居注一职所设的小桌后,摆好纸笔。 期间,赵暘裹著氅衣在殿內转悠,打量殿內的诸多装饰与摆设。 与其他朝代的奢侈有所不同,宋人倾向简约、轻奢,喜欢朴素、小巧、精致的物件,当然,这个朴素只是指色域,而並非价值,就好比这座殿內的那些小物件,哪一件不是价值不菲? 仅欣赏了一阵,赵暘就觉得没劲了,晃悠悠转到了御桌旁,好奇地看著赵禎批阅奏章。 殿內眾人看得分明,但谁也没敢吱声,无论是大宦官王守规,还是修起居注的曾公亮。 正在批阅奏摺的赵禎很快就察觉到了,转头瞥了一眼赵暘,不过倒也没有责怪。 没想到赵暘却得寸进尺般道:“官家,我能看看么?我还没看到过奏摺呢……至少没在手上看过。” 没在手上看过? 赵禎心中惊讶,但碍於殿內有其他人在,也不好多问,在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曾公亮后,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抬手指著桌上提醒道:“小心点,別弄坏了。” 这都能允许? 王守规简直难以置信,正襟危坐仿佛在假寐的曾公亮也睁开了一丝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赵暘一边连声答应,一边拿起一份奏摺看了起来。 “看得懂么?”赵禎揶揄道。 他已经看过那份奏摺了,不过就是河东路丰州知州上报近一个月来的雨水以及河道情况而已,这小子看得直皱眉头,准是有几个字没认出来,看得费力。 “有什么看不懂的?”赵暘不落面子地回道,隨即又换了一份奏摺。 连翻了三份奏摺,他就觉得有点没劲了,因为他发现这些奏摺写的都不是什么太紧要的事,要么是向官家匯报雨水、收成,要么就是哪里出现了奇人奇事,大概这些奏摺已经过筛选,真正紧要的奏摺早就事先挑出来与诸宰执商议了,只剩这些不怎么紧要的奏摺,由官家自行批覆。 总的来说这些奏摺也是言之有物,比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垃圾奏摺”要强。 杭州织造:皇上您好吗? 雍正:朕很好。 杭州织造:皇上您好吗? 雍正:朕很好。 杭州织造:皇上您好吗? 雍正:朕很好。 …… 杭州织造:这是天气和粮食价格报告,请皇上过目。 雍正:朕很好。 想到这些,赵暘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什么可乐么? 赵禎看得一头雾水,正要问话,忽有一名小宦官匆匆走入,稟告道:“官家,陈相公他们到了。” “唔,请他们进来。” 赵禎点点头,隨即示意赵暘站到王守规右侧,叮嘱道:“诸相公与我奏对时,切记不可胡闹,也莫要乱插嘴。” “我懂我懂。”赵暘点头道:“我只在范仲淹那事开口。” “唔。” 范仲淹? 范相公? 王守规心中微惊,而另一边的曾公亮更是惊地抬头看了一眼,想来二人此刻多半是猫爪挠心般难受,奈何赵禎与赵暘谁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不多时,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等人陆续来到殿內,还是昨日那几人。 跟之前看到赵暘的曾公亮差不多,当陈执中等人看到站在王守规身侧的赵暘后,他们脸上也是一愣,不过深諳察言观色的他们,一见赵暘身上的氅衣,就仿佛猜到了什么,一个个若无其事地向赵禎施礼,就好似没有看到。 赵禎也没有向眾人介绍赵暘的意思,就河北賑灾一事与眾人商议起来,著重点便是水灾后的防疫、灾民的安顿以及灾区的重建等事宜,相较遣送钱粮賑灾,这些更为重要。 从旁的曾公亮一字一句地录下君臣几人的对话,时不时偷眼看看站在王守规身边那感觉百无聊赖的赵暘,犹豫良久,终是没敢多记什么。 大概商议了小半个时辰左右,君臣几人便议出了一个大致的流程,只待几位宰辅回去后加以补充完善,再將具体对朝廷各机构的任务摊派交由官家过目便可以下旨。 然而就在几位重臣准备告辞离去时,赵禎抬手阻止了他们,面无表情地说道:“……除此之外,朕还欲下一道旨,詔范相公返京。” 正准备作揖告辞的眾人听得发愣,有人惊讶,有人面色微变。 第7章 巧辩 招范相公回京?! 曾公亮握著毛笔的手微微一颤。 虽说他方才就已获悉一些讯息,但也万万没有想到官家竟然要招那位范相公回京。 这可是会招致朝中震动啊…… 他不动声色地瞄向立在殿中的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几人,目光著重在宋庠与高若訥二人身上停留了一下。 他心中澄明,要说殿內眾人谁最反对范相公回京,应该就是这两位了。 正如他所料,当赵禎宣布有意召回范仲淹之事时,其他人几乎都是面露惊讶,唯独宋庠与高若訥面色微变,微皱著眉头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隨即,宋庠上前一步,作揖问道:“不知官家因何要將范相公召回京中?”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赵暘。 昨日离宫后,他便派人到皇宫处打探,得知这个来歷蹊蹺的小子並未离宫,今日一见,果然还在官家身边。 官家突然有意詔范仲淹入京?莫非与此子有关?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其余几位大臣亦有意有意地打量起赵暘来,竟没有一人替范仲淹说话。 这让赵暘感觉有点惊讶:老范的人缘这么差? 他转头看向赵禎,见赵禎面露沉吟,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他抢先开口,以略显稚嫩的嗓音朝著宋庠道:“你这是在责问官家么?官家召范……范相公回京,自有官家的用意!” “……” 宋庠眉头微皱,转头见赵禎无动於衷,好似没有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心中惊疑,又深深打量了几眼赵暘,正色道:“小郎君与范相公相识,欲为其求情耶?” 赵暘闻言笑道:“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至於求情……也不尽然,不过是惋惜范相公一身才华不得重用罢了。” 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 宋庠心中疑惑,转头见赵禎依旧没有反应,仿佛默许了这小子的插嘴,这令他也不敢贸然指责后者,待思忖一下后,摇头说道:“小郎君错信了。范希文固然有才,然心术不正。” “哦?何出此言?” 赵暘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宋庠正色道:“小郎君不知,昔日范希文假借变法,广结游士、以为党助。凡所推荐、多挟朋党,心所爱者尽意主张、不附己者力加排斥,倾朝共畏、甚坏风俗,官家贤明,將其罢黜,令其出任知州、將功赎罪。小郎君怜其才气,欲为其说情,却不知此举或將给我大宋带来祸害!” 见他越说表情愈发沉重,甚至到最后隱约有些痛心疾首的意味,赵暘忍不住笑了出声,令殿內眾人疑惑不已,唯独赵禎努力憋著笑。 “小郎君笑什么?”宋庠皱眉问道。 “阁下怎么称呼?”赵暘上下打量著对方道。 宋庠不知怎么感觉有点泄势,拱手道:“老夫……宋庠。” 从旁,赵禎怕赵暘闹出笑话,用眼神示意王守规,后者会意,上前两步俯身介绍道:“小郎君,宋相公乃我大宋重臣,今任枢密使、检校太傅、行工部侍郎,掌国家兵事……” “哦。” 赵暘恍然地点点头,作揖向宋庠行礼,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原来是宋相公……宋相公与范相公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宋庠微一皱眉,若无其事道:“老夫就事论事,只为国家,何来什么深仇大恨?” “听上去可不像啊。”赵暘嗤笑道:“说范相公结党营私……宋相公这是要置他於死地啊!” 宋庠闻言皱眉道:“小郎君莫要血口喷人。” 赵暘不以为意地嗤笑道:“不是么?自古以来,诬告他人结党便是为人臣者攻訐政敌的最佳手段之一,歷代君主最是忌惮这个了,屡试不爽。” 他有意无意地转头瞥了一眼赵禎。 这小子…… 赵禎狠狠瞪了一眼,心情有些复杂。 人难自欺,他当年“放弃”范仲淹,確实未尝没有警惕此事的意思。 这位小郎君相当聪慧啊…… 殿內一干大臣心有灵犀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个表情微妙。 赵暘吃不准,但这几位朝中大臣却是清楚地很,这位宋相公曾经可是要以“叛国通敌”的罪名致范仲淹於死罪。 “看来小郎君执意要为范相公说情了。” 见无法哄骗赵暘,宋庠也有些不耐烦了,冷淡地丟下一句,转身朝赵禎拜道:“庆历新法,蠹政害民、荼毒甚广,虽时隔三载,然余声至今尚未平息,朝野仍然怨言,若官家召回范相公,臣恐怨声再起、徒生事端,不若等再过些年,待此事彻底平息,再招范相公入京不迟。” 话音刚落,高若訥亦出列附和,拱手道:“臣附议。” “嘿!直接说等范相公入土,再招他的骨灰盒进京多好。” 赵暘在旁嗤笑道,隨即目光落在高若訥身上,拱手道:“这位……又怎么称呼啊?” 不等高若訥开口,王守规忙代为介绍道:“这位是枢密副使、右諫议大夫加工部侍郎,高若訥,高直学士。” “高若訥?” 赵暘微微一愣,觉得这人名有点耳熟。 琢磨半晌后,表情微妙地对高若訥道:“阁下是否是那个……曾被欧阳修写信骂做『足下不復知人间有羞耻事尔』的高司諫啊?” “……”高若訥闻言面露惊愕,隨即老脸涨红。 赵暘一看就明白了,嗤笑道:“这我就明白了。嘖嘖,作为諫官非但不敢直言曲折,还要在友人家中詆毁他人,你自然是不希望看到范相公的。行了,靠后站站吧,君子之贼,让我跟宋相公再说两句。” “……” 高若訥又羞又恼,满脸涨红,却又不敢在官家面前发作,咬著牙退后两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看到他羞愤难堪,不止文彦博、庞籍、叶清臣几人,但凡知道內情的人都不厚道地暗暗偷笑,唯独赵禎笑不出来,甚至表情还有点难看。 原因就在於欧阳修骂高若訥的《与高司諫书》一文,当时高若訥呈给了他,请他做主,他看完后觉得欧阳修骂地太过分,太过於偏袒范仲淹,於是便下旨將欧阳修贬为夷陵令,这……后人都知道了? 也不知后人会如何看朕。 赵禎暗暗嘆了口气,抬头看向赵暘,却见赵暘目视著宋庠似笑非笑道:“宋相公所谓的朋党之论,我觉得就不必再论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至於宋相公指责范相公的新政蠹政害民、荼毒甚广,这我就忍不住要跟阁下辩论几句了,昨日我也看过范相公昔日呈於官家的《答手詔条十事》,大致也了解了新政的改革方向,不知其中哪一条蠹政害民、荼毒甚广呢?” 宋庠抬眼看向赵禎,见赵禎依旧端坐著一言不发,遂转身面朝赵暘,冷淡道:“范希文言及我大宋沉弊,並无不妥,然他喜结空谈之士,互相吹嘘標榜,標奇立异、譁眾取宠,多有人言行不检,如滕宗谅、石介等辈,比比皆是。” “滕宗谅?”赵暘想了想,恍然道:“哦,就是那个被诬陷挪用公款……公使钱的滕子京对吧?” 宋庠似乎感觉有点意外,隨即冷笑道:“岂有诬陷?他若无辜,何必烧毁帐本?” “我想是怕株连无辜吧。”赵暘一脸见怪不怪道:“公使钱嘛,宴请馈赠过往官员,若往来的人多了,费自然也就多了,若有贴补战死士卒亲属、犒赏有功將士、祭奠英烈之举,所费那就更多了,这不奇怪。” 瞥了一眼赵暘,宋庠淡淡道:“小郎君这是在替滕宗谅开脱?” “就事论事罢了。”赵暘摊摊手道:“这事就好比穀仓啊、兵械库啊,若是官家今日下旨严查国內各州各县的粮仓、械库,不出月余,各地粮仓、械库横竖得因为『失火』烧掉一些,烧得比白地还乾净,什么都不剩。” 他环视一眼殿內诸位朝中大臣,笑道:“赞同我的给个反应?” “……” 陈执中、文彦博、庞籍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个绷著脸端正神色,一言不发。 见这些人故作正经,赵禎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面色亦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难不成,果真被这小子说中了?! 而与此同时,赵暘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宋庠,似笑非笑地说道:“至於滕宗谅嘛,我只能说他有点小义气,担当也不算小,但运气差了点,对吧,宋相公?” “……” 听出言外之意的宋庠一言不发。 可惜赵暘却有意把事情挑明了,转头假意问王守规道:“王中官,话说滕宗谅这事,几时事发的呀?” “庆历三年吧。”王守规回答道。 “范相公几时推行的新政呀?”赵暘又问道。 王守规故意迟疑了下:“好似……庆历三年吧。” “好巧哦。”赵暘挑了下眉道。 “是很巧……”王守规乾笑著附和,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宋庠等人。 “对吧?”赵暘转头看向宋庠,意有所指地轻哼道:“明知有人要对付他们这帮人了,还不赶紧把屁股擦乾净……”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高若訥冷笑著打断道:“小后生莫要信口开河,当年弹劾滕宗谅的乃是出任陕西四路经略安抚的郑戩,此人与范希文可是连襟……” 赵暘瞥了高若訥一眼,不悦道:“这才叫直言敢諫嘛,阁下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眼看著高若訥脸上又添几分羞恼,陈执中、文彦博、庞籍几人暗暗摇头。 自取其辱! 第8章 巧辩(二) 整个殿內鸦雀无声,唯有高若訥显得粗重的喘息声。 见此人一副气急败坏之色,陈执中、文彦博、庞籍、叶清臣几人心中一点也不同情,谁让高若訥当年做諫官时,確实曾干过依附吕夷简、詆毁范仲淹的丑事呢。 你身为諫官,不敢得罪当时势大的吕相也就罢了,何必去詆毁、诬陷范仲淹的名声? 若非同朝为官,他们几个也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话说回来,这位小郎君很不简单啊,才思敏捷、见识也颇为不凡,不知究竟什么来歷? 几人好奇地暗中打量赵暘,静观赵暘与宋庠这位当朝枢密使斗法。 而此时,仅用一句话將高若訥懟回去的赵暘,也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宋庠,笑著道:“宋相公,咱们继续?” “……” 宋庠冷著脸目视赵暘,稍稍转头看了一眼赵禎,见后者眼瞼微垂没什么反应,这才勉为其难道:“继续什么?” “辩一辩宋相公反对招范相公回京有没有道理啊。……宋相公何以如此排斥范相公呢?” 宋庠淡然道:“老夫並非排挤范希文,不过是觉得他主张变法之事不足取,老夫闻利不百、不变法……” 说到这里,他忽然瞥了一眼赵暘,问道:“小郎君可知这句话?” 赵暘歪著脑袋思索了半晌,迟疑道:“商君书?” 原本有些担心赵暘出丑的赵禎,以及有意要为难赵暘的宋庠眼中皆闪过一丝惊讶,点头道:“不错,范希文如何能断言其主张必然有利於国家?” 赵暘闻言摇头道:“宋相公此言恕我不敢苟同,国法律令,当与时俱进、查漏补缺,昔日商君所颁法令今何在?可能適用於大宋否?不能!盖因今时不同往日。……今大宋立国近百年,种种积弊、深入肌理,此时理当求变,变才能通,通才能久。” 除高若訥面色阴沉地瞪视著赵暘,其余殿內眾人皆惊讶不已,赵禎更是暗暗称奇。 半晌,宋庠摇头道:“小郎君所言或有几分道理,然范希文一党好高谈阔论,於国无益,兼之小人甚多,对外沽名钓誉,私下行苟且之举,眾所周知……” 赵暘笑著反驳道:“滕宗谅纵然有挪动公使钱之举,又与范相公主持的新政何干?范相公可曾叫滕宗谅参与新政的制定与施行?不曾吧?一些人拿滕宗谅做靶子,藉此打击范相公,欲阻扰新政的实施,这事一目了然,宋相公又何必总拿此事作为幌子?乾脆点说范相公施行的新政损害了一些人、一些势力的利益不就好了?” 宋庠轻笑一声,摇摇头淡然道:“老夫不知小郎君之意。” 赵暘一脸玩味道:“那我举个例子好了……就拿我觉得最为饱受爭议的『抑侥倖』与『均公田』来举例吧,先说『抑侥倖』,就好比宋相公……” 说到这里,他忽然瞥见高若訥正面色阴冷地瞪视著他,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心知方才已彻底得罪对方的他心中思忖了一下,抬起的右手一划指向高若訥,改口道:“就好比高学士有个爹……” 高若訥之前就万分恼怒,此时听到这话更是恼恨,咬牙骂道:“竖子欲挟嫌报復耶?” 没想到赵暘却没什么过激反应,目光一瞥平淡反问道:“怎么?你没有?” “……”高若訥为之气结语塞,哆哆嗦嗦指著赵暘半晌,恨声向赵禎告求道:“此子羞辱老臣父子,恳请官家为老臣做主!” 赵禎挑眼看向赵暘,却见赵禎摊摊手一脸无辜道:“官家,我没说什么啊,我就是想借高学士的尊父举个例子,我以为人人都有,谁能想到……” 这小子可真损啊。 “咳!”赵禎假意咳嗽一声,淡淡道:“高学士乃是尊长,遑论其父?你当慎言。” “是是,慎言慎言。”赵暘连连点头,隨即看向高若訥,犹豫道:“高学士,那您……有父亲吗?” 高若訥气得老脸涨红,瞪著赵暘看了半晌,生怕这小子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遂咬牙切齿道:“老父已驾鹤西去……” 赵暘连忙作揖谢罪:“恕罪恕罪,不知者不为怪。” 说罢,不等高若訥有所反应,又轻声嘀咕:“有父亲教还不学学好,齜目瞪眼的,这是要活吞人啊?” 虽然是轻声嘀咕,但殿內眾人却听得分明,一个个憋著笑,谁都看得出来这小子故意气人呢。 唯独宋庠看得一头冷汗。 得亏有高若訥当枪,否则岂不是轮到他出丑? “赵暘。”赵禎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制止:“范相公所言我朝积弊,诸卿皆知,你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虽说他也有些不喜高若訥,但毕竟后者年势已高,这要是被气出个好歹来,这损小子岂不是要担恶名? “是是。” 赵暘假意端正神色,故作惋惜地对宋庠道:“看来没机会说服宋相公改变主意了。” 宋庠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赵禎,意有所指地讥道:“说不说服老夫有何干係?官家心中早有定论。” 赵禎闻言脸色有点掛不住了,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赵暘不以为意地笑道:“宋相公说的不错,官家早已做出决定,不过是告知诸位罢了,您以为官家这是要与您诸位商量么?” 这听上去有些刺耳的一番话令在场诸位大臣纷纷色变,宋庠更是皱起眉头,目视著赵禎正色道:“既然如此,何须我等表態?” 见赵暘一句话惹恼了朝中诸位大臣,赵禎亦不免有些打鼓,暗暗责怪赵暘不知分寸,然而赵暘却浑不在意,笑呵呵道:“虽说官家已有了决断,但作为臣下,表態还是表的嘛,否则如何知晓是否君臣一心呢?” 是否君臣一心? 这是有什么深意么? 之前还有些不悦的诸位大臣心中微惊,一个个偷眼观瞧赵禎的神色。 赵禎也没想到赵暘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稍稍琢磨了一下后当即绷紧面庞,目光微扫殿內诸人,见几位大臣的目光接触到他后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不由地心下感慨:若非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那小子诚不欺朕。 就连宋庠也被赵暘那句“是否君臣一心”说得乱了心神,待平静心神后淡然道:“古之君人者於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威逼臣子就范,暴君行径,非仁君所为。” 赵暘轻笑道:“暴君亦是君,仁君若没了君字,单剩个仁又何利於国家?” 整个殿內鸦雀无声,別说陈执中、文彦博、庞籍、叶清臣几人低眉顺目缄口不言,就连宋庠也不敢再接茬了,毕竟这句再接下去实在太过危险。 而听到这话的赵禎心中更是感慨,因为他想起了赵暘无意间向他透露的庙號。 仁宗! 仁是美称么?是!但归根到底也不过是顶著仁德之名的守成之君罢了。 若他真做出了什么功绩,似文、似武,有的是更好的庙號。 若可以的话,他难道不希望完成先皇的遗愿,收回燕云失土乃至击败西夏与辽国,令他大宋继承汉唐基业? 想到这,赵禎脸色更差,连带著殿內一干朝中重臣也是愈发心惊,愈发琢磨不透这位官家的想法。 此时,赵暘略显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看来宋相公想通了,善哉、善哉……既然如此,诸位也表个態吧?谁支持,谁反对?” “……” 陈执中、文彦博、庞籍、叶清臣、梅挚五人相顾不语,谁也没有贸然开口。 赵暘等了半晌不见有人开口,遂在旁催促道:“几位等什么呢?……要不然从官职最大的开始?谁官职最大啊?” 文彦博、庞籍、叶清臣、梅挚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执中,王守规见此也悄声向赵暘做了介绍:“同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兼枢密使,工部侍郎、兵部尚书……” 一连串的官名与差遣听得赵暘头大,抬手道:“陈相公,请吧。” “呃……” 陈执中偷偷看了眼赵禎似乎有些阴鬱的面色,心中暗暗叫苦,嘴唇打著哆嗦道:“臣……老臣……呃……” 见他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赵禎听得著急,催促道:“陈相公是支持还是反对?” “老……老夫……老臣……老夫……会……会支持……” 赵暘听得直翻白眼,皱眉催促道:“会支持还是此刻就支持?麻烦陈相公爽快一点!” 陈执中浑身一惊,偷眼再看赵禎,见后者面无表情看著自己,他心中愈发惊畏,嘴唇打著哆嗦道:“老夫……老臣支持……” “那就说出来,支持什么!” “我、我正准备说……”陈执中唯唯诺诺,哆哆嗦嗦地一口气道:“老臣……老臣支持招范相公回京出任宰辅,復行新政。” “……” 殿內眾人纷纷侧目,赵禎更是险些绷不住表情,感觉好笑之余亦是暗暗摇头。 当朝宰辅、昭文馆大学士,竟被一介小儿唬得方寸大乱。 这个陈执中啊,实在难堪大用。 赵暘也是差点乐出声来,咳嗽一声道:“不不不,官家这次只是招范相公回京,並不准备推行新政。” 说著,他转头看向文彦博几人。 文彦博忙拱手道:“臣,皆听官家决断。” “皆听官家决断。”庞籍亦连忙表態道。 赵暘又看向叶清臣与梅挚二人。 叶清臣忙表態道:“臣为三司使,掌国之钱粮用度,官员调度非我职责,不敢僭越,一切皆听官家决断。” 话音刚落,梅挚亦附和道:“叶相公所言极是,官员调度非我三司职责,不敢妄言,臣三司度支副使梅挚附议。” 这四位本来就既不支持范仲淹的新政,也不反对,此刻察觉出殿內气氛诡譎,自然是从善如流。 “哈!”赵暘抚掌赞道:“君臣一心,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王守规憋著笑带头抚掌附和,在他的带动下,陈执中、文彦博、庞籍、叶清臣、梅挚几人在相视一眼后,也勉为其难挤出几分笑容,相视而笑。 最后就连赵禎也在颇感头疼地瞥了一眼赵暘后,露出几丝玩味的笑容,微笑著看向殿內诸位大臣。 殿內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其乐融融,似乎眾人都忘了,那位高若訥、高学士仍持反对意见。 当然,就算有人记得大概也不会在意。 第9章 討赏 如果说由宰辅、枢密使组成的政事堂是妨碍赵禎下达圣旨的第一道障碍,那么行使中书舍人职能的“知制誥”便是第二道——后者是有实权的差遣,而前者仅是徒有虚名的供奉官。 如今政事堂的诸位宰辅已默认召范仲淹回京,此时只需写一道手詔,命负责知制誥的官员擬写圣旨即可,但赵禎在权衡一番后,还是决定將人召来,当面吩咐。 毕竟负责知制誥的官员中有一位不可忽视的人物,那便是已故宰相吕夷简的长子,吕公绰。 吕夷简在朝为相二十一年,人脉遍布天下各地,再加上子女、亲朋、门生故吏眾多,虽说已故数年,但“吕氏”在朝野依旧有著不可小覷的影响力,仅稍逊於如今风头正盛的“二宋”,即宋庠、宋祁兄弟。 赵禎倒不是担心吕公绰当面违抗他,他是担心“吕氏”与“二宋”串联,毕竟事关范仲淹,庆历新政一事后,朝中但凡是士族出身的,那可没几个还能说范仲淹的好话。 不多时,负责知制誥吕公绰、赵概、杨伟、胡宿四位学士便被请到了殿內。 在得知官家召见他们的目的后,四人大感惊异。 这四位知制誥的政见也不统一,其中品行最为人称颂的赵概暗暗惊喜於范仲淹即將被召回,杨伟、胡宿二人对此不做任何表態,剩下的吕公绰,他实际上是持隱晦反对態度的。 毕竟其吕氏一门亦世代为官,称其士族、世家毫不为过,范仲淹当年提出的新政亦损害他们吕氏一族的利益,更別说吕公绰本人就以荫补入仕的,这就註定他不会支持范仲淹的政见。 之所以没有公然反对,也许是其父吕夷简在临终前曾叮嘱过——反正当时有夏竦、贾昌朝、章得象、宋庠这批人激烈反对新政,他吕氏確实没必要出头。 可今日在殿中,眼看著宋庠对召回范仲淹一言不发,再一看官家,不知为何今日的威势远胜以往,吕公绰也不敢当面驳斥,隨著他与赵概、杨伟、胡宿纷纷拱手遵命,召范仲淹回京一事彻底尘埃落定。 一盏茶的工夫后,吕公绰四人率先拜辞,前去草擬圣旨,隨即陈执中、文彦博、庞籍、宋庠、高若訥、叶清臣、梅挚几人亦相继拜別官家,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垂拱殿。 首先是陈执中,可怜的老宰相甚至都无顏与诸同僚告別,掩面而走,匆匆离去。 隨后是宋庠与高若訥。 相较高若訥难看的表情,宋庠还保留有几分气度,离去前若无其事地与几位同僚告別。 看著那三人逐渐走远的背影,庞籍表情微妙地感慨道:“可嘆陈老相公晚节不保啊。” 他瞥了一眼身边不远处的叶清臣,就见后者拱手对他与文彦博道:“两位,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便带著梅挚离开了。 等他与梅挚走远,庞籍低声笑道:“咱们的这位叶计相还是狡猾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文彦博笑而不语。 既交好於范仲淹又不得罪宋庠,他也觉得叶清臣確实是有能耐的,比某个恋栈不去的老傢伙要有能力地多。 没错,说的就是陈执中。 说起来,无论文彦博还是其他有资格出任宰辅的官员,他们本身对陈执中並没有太大成见,可偏偏这个老傢伙恋栈不去,那么自然而然就有了牢骚——你这老傢伙不退,后来的人怎么上位? 这不,庞籍略带调侃地向文彦博道贺道:“提前为文相公贺?” 文彦博微微一笑。 目前在朝中担任相位的仅有两人,即陈执中与他。 今日陈执中在官家面前出了大丑,想来官家对其也有不满,倘若官家將其罢免,或许他就有机会升任首相。 当然,其他人也有机会,比如权知开封府的钱明逸,比如宋庠,再比如身边的庞籍,但按照旧例,应该是他升迁首相的可能性更大,宋庠或庞籍最多补他如今的“末相”位置。 当然这事也有意外,其中最大的意外,无疑就是將被召回京中的范仲淹…… 想到这里,文彦博摇头道:“未必值得贺喜。” 庞籍会意道:“文相公是指范相公么?” 他看了一眼宋庠离去的背影,摇头道:“我看宋相公不会就此干休。” “呵。”文彦博笑而不语。 范仲淹与宋庠昔日便矛盾重重,更別说庆历年的新政还是夏竦、宋庠那批人搅黄的,双方哪怕说是不共戴天也不为过,如今官家有意召回范仲淹,他也不信宋庠会就此收手。 “静观其变即可,反正与我等无关。” “文相公所言极是。” 正如文彦博与庞籍所认为的,此时的宋庠的心情確实非常糟糕。 他原以为当年的“朋党论”已令官家对范仲淹一眾心生怀疑,谁能想到,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小子,又不知怎么取得了官家的信任,使官家改变主意欲召回范仲淹。 思忖片刻,他沉思道:“今晚我於府上设宴,介时我等从长计议。” 高若訥点点头,不復言语。 与此同时在垂拱殿內,赵禎正满心畅快地在夸奖赵暘:“……原以为你要坏事,不曾想还有这峰迴路转。” 说真的,那时赵暘一句“官家早已做出决断,不过是告知诸位”,非但令当时在场的宰辅通通变色,赵禎也是气得心中暗骂:你如此不给诸人顏面,这些人发作起来,还不是朕受罪?! 可谁能想到呢,这事还真被赵暘给兜回来了,甚至於还震住了宋庠等人。 虽说有狐假虎威的意思,但不能否认,能做到这一点令诸卿哑口无言也不简单。 “官家过奖了。” 赵暘面露谦虚,拱手道谢,但双目却有意无意飘向赵禎:“仅是口头上的嘉奖,没什么实际奖励么?” 赵禎微微一愣,倒也没在意,笑著顺口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令他意外的是,赵暘忽然端正神色道:“官家若有赏赐,便封我一个官职吧,我想做点事。” 听到这话,殿內眾人面色各异。 不同於王守规以及一干宦官暗暗咋舌於赵暘仗著官家宠信居然敢这么討官,赵禎的心情更为感慨。 作为唯一知道赵暘来歷的人,赵禎当然明白赵暘所谓的“想做点事”,指的是想为“祖宗国朝”做点事,助他大宋能消除积弊、增强国力,不復“靖康之耻”。 这个相助,与其说是效忠,更不如说是单纯地提供帮助,就好比他赵禎若有幸能去往太宗创业的时期,他同样会不求回报地提供助力。 这份赤子之心,令赵禎颇感唏嘘。 他正色看向赵暘,语气异常温和地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赵暘想了想道:“目前我有两个想法,一个是去工部当差……我也不求尚书、侍郎的职位,隨便给我一个郎中就成了。” “……” 赵禎表情微妙,他一听就知道这小子不是很了解他大宋的官制。 毕竟他大宋的尚书、侍郎、郎中,那仅是有名无实的寄禄官,主要用於按官阶发放俸禄以及津贴。 相较之下,他对赵暘一头就选定工部感到意外。 面对他的询问,赵暘解释道:“据我所知,技术这块归工部管对吧?我去工部,自然是为了能提升大宋的技术。” 技术? 赵禎顿时心动,当即允诺:“可以。” 若非此刻人多嘴杂,他忍不住就要问问这小子,毕竟那可是相隔千年的技术。 倒推一千年,先秦的技术是什么水平? “其一,我想执掌一支军队,都说大宋军队积弱,不堪征战,我想试著锻炼一支军队,若有成效的话,以后大宋各军或可以此军作为榜样。” “……” 王守规目瞪口呆,偷偷看向赵禎,却见赵禎仅是一脸惊讶:“你?练兵?你还懂这个?”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赵暘回道:“我虽然没掌过军、没练过兵,但大致也知道……最不济做个赵括,我想也应该能起到一些作用。” “赵括?”赵禎饶有兴致之余,又有些將信將疑,琢磨了片刻后道:“说说你的治军之法。” 您还真打算答应啊? 王守规难以置信地瞥了一眼赵禎,隨即转头看向赵暘,看后者侃侃而谈:“掌军治军,首重便是诚信。诚,便真诚,善待士卒,足餉足恤,能与士卒共情,不说学吴起『吮卒病疽』,最起码也要將士卒视为手足;信,即公信,言出必践、赏罚分明,公平公正。能做到这两点,便有了令士卒信服的基础。” “倒是有几分像赵括了。” 赵禎笑著表示讚许,但隨即又摇了摇头:“但仅凭这些,可不足以治理好一支军队啊。” “还要治军严明、令行禁止嘛,官家,就让我试试唄,如果我不能胜任,您再把我革职。” “……” 面对赵暘的恳请,赵禎感觉有些头疼。 在思忖一番后,他点头道:“既然你如此有自信,朕就封你一个……指挥使。” “能掌多少兵?”赵暘强忍兴奋道。 见这小子居然连指挥使掌多少兵都不知,赵禎著实有点后悔答应,无奈道:“掌领五都,一都百卒。” “才五百卒啊。……行吧。”赵暘虽然有些失望,但倒也有自知之明,没有再提非分的要求。 可即便如此,在旁的王守规也已经看傻了。 掌领五百卒的指挥使之职,官家竟然当真就这么答应了? 赵禎自然也注意到了王守规不禁流露於脸上的震惊,但毫无表示。 不可否认,他確实为此开了一个先例,日后不知朝中有多少官员会提出异议。 但在他看来,相较勾起这小子的积极性,区区五百兵的军权又算得了什么? 之所以只给五百人,只是怕这小子不能服眾,最后闹出笑话来罢了。 第10章 离宫 天武左厢第五军第一指挥使、尚书省工部司员外郎,这即是赵禎当日封赵暘的差遣与官职。 前者是差遣,可以理解为实际权力,而后者是寄禄官,主要用於按照標准发放俸禄,同时也便於赵暘去鼓捣他的“工部”——实际大宋並没有工部这个现实存在的机构。 除了“差遣”和“官位”,大宋的官制还有“职”与“爵”,前者是指在文昭阁、集贤阁等文馆担职,比如大学士、直学士等,可以说有了“职”,在朝廷內部才算是有了政治地位;而“爵”即是指爵位。 这两个,目前赵暘还差的远。 傍晚前,直舍人院便將赵暘的任命书送至了垂拱殿。 直舍人院也是差遣,负责的职能与知制誥相似,不过规格稍次,可以理解为,知制誥负责擬写上规格的圣旨,其他的大多都由直舍人院擬写圣旨,包括官员升迁、贬职的任命书。 至於召范仲淹回京一事为何要让知制誥代为擬旨,主要就是给足老范顏面,毕竟老范怎么说也是当做宰相的,可不能隨隨便便找人擬一道圣旨就將其召回。 当然,就算直舍人院的规格不如知制誥,那也不是隨便就能下旨的,赵禎令直舍人院下任命书主要还是为了“尚书省工部司员外郎”这个任命,若单单“天武左厢第五军第一指挥使”这个武职,仅天武军隶属的殿前都指挥使司內部任命即可。 至於这时期的大宋武职,包括营级指挥使都要求在额头刺字,赵暘自然不必。 晚上沐浴时,赵暘又与赵禎聊了聊关於“技术”的话题。 当赵暘对他说起“故乡”有种战略武器可以打出几千公里,一枚弹药就足以摧毁整个汴京后,赵禎惊得呼吸都为之停顿。 若有此物,何惧辽国、西夏? 他当即就问:“你可知此物如何打造?” 赵暘很乾脆地回答了他:“不知。” 赵禎气得大骂:“要你何用!” 赵暘也不生气,慢悠悠道:“但我知道怎么精进火药,使大宋的火炮能打得更远,更具威力。” 不错,此时的大宋,包括辽国、西夏,都已有了火炮,但技术成分还不算很高,比拋石机强得有限。 一听这话,赵禎立马变得和顏悦色,作势要打的姿態也变成了抚肩讚许。 唔,这是一位很实际的君主,赵暘已经渐渐掌握了与这位官家的相处方式。 不得不说,赵禎的本意其实並不愿意放任赵暘离开他的视线,至少不是这么快,但在经过这番交流后,他便彻底改变了主意。 毕竟在他看来,赵暘这小子就算再不学无术,其所了解的技术也足以大大增强他大宋的军队战力,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应继续將这小子拴在身边了。 次日辰时,赵暘一如昨日与赵禎一同在福寧殿用早膳。 等用完早膳,赵禎便带著赵暘前往垂拱殿,此时赵禎便问起了赵暘的打算,即先去鼓捣那个“技术部”,还是先去军队点卯亮相。 其实这事没必要问,因为赵禎授权赵暘的军队——天武左厢第五军第一指挥,这会儿其实还不存在。 因为赵暘並不是单纯想要执掌一支军队,而是有意在脱离大宋军制现有体制的情况下,训练一支新军,或者说雏形,因此赵禎才增设了天武左厢第五军第一指挥。 此前天武军左、右两厢各只有三军常备,第四军用来安置年老的军卒,根本就没有什么第五军,这是赵禎单独为赵暘所新设。 正因为是新设,將卒也是没有的,虽然赵禎昨日已传令殿前指挥使司,令其从天武军左、右厢总共三十四指挥(营)中挑选精壮充入第五军第一指挥,但也不是一晚上就能办好的,怎么说也得有个几日。 因此赵暘就只能先去鼓捣他的“技术部”。 至於具体流程,昨日他也已经向赵禎报备过了,先找到几位青史留名的名匠、发明家,比如说毕昇,以这些位名匠为骨干组成一个部门,他负责提出標准,这些位工匠负责实现,而赵禎则负责为他们提供经费。 果然,赵暘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找人。 “官家能不能给我派点人手?” 当赵暘提出这个要求时,赵禎笑而不语。 事实上就算赵暘不提,他也是要派人的,毕竟这小子可是宝贝疙瘩,他可不放心这小子独自一人。 从旁,王守规听得眼睛一亮,忙道:“官家,不若就从內侍省抽调御带器械……” 入內內侍省,顾名思义,比“內省”更“內”,而御带器械则是一种殊荣或者特权,殿前司的禁军若有御带器械的资格,那就相当於御前侍卫,最得官家信任的禁卫;而入內內侍省的宦官若得到御带器械的资格,那便是保护深宫的武装宦官。 去年,也就是庆历八年宫中惊变,四名宫廷禁卫反叛,於宫內杀人放火,当时保护赵禎的便是入內內侍省的武装宦官。 也不知是否是想到了这一出,赵禎微一点头后便吩咐道:“就……王中正吧。” 有心提拔自己人的王守规一愣,看似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忤逆官家。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宦官便来到了殿內,正是官至东头供奉官的王中正。 鑑於去年的宫变无疑是一出丑闻,赵禎並没有细说的意思,只是简单地向赵暘介绍了王中正,幼年因父任荫补而入內黄门,“根正苗红”的“世代宦官”,去年在“庆历宫变”中护驾有功,年仅十八岁便官至东头供奉官,英勇忠诚,值得信任。 赞此人对那场宫变並不是很了解的赵暘也没提出什么异议,毕竟他只是需要人手,派谁都一样,既然官家觉得可信,那就行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一般情况下,赵暘的武职,区区一个禁军营级指挥使,在王中正这个东头供奉官面前,后者都不带正眼去瞧的。 好在赵禎还给了赵暘一个“尚书省工部司员外郎”的文职寄禄官,从七品,否则被保护的对象还不如保护他的职位品秩高,这会儿提出来著实让人尷尬。 有意思的是,年仅十八岁的王中正似乎有著严谨的性格,他在领命后便提了一个让赵禎感到有些棘手的疑问:“……官家命卑职等人听从小郎君的命令,不知……可有限制?” 赵暘眨眨眼看向赵禎。 瞥了眼作怪的赵暘,赵禎略一思忖后,便指著他对王中正说道:“除非这小子造反投敌,介时你等就把他绑了带到朕处,否则便听命於他。” 別说王守规暗暗嘀咕难以置信,王中正更是心中震撼,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一眼赵暘。 造反投敌也只许活捉,其他百无禁忌,这限制…… 暗暗咽了咽唾沫,王中正当即就意识到自己的机遇来了。 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赵禎其实一点也不担心赵暘这小子造反或者投敌,因为他能感受到这小子对他大宋的好感,毕竟他大宋也算是这小子的“祖宗国朝”,否则这小子之前就跑去西夏、辽国了,投奔他大宋做什么? 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要给王中正定个基调,方便赵暘便宜行事。 否则若王中正一行人事事都来请示他,时间长了,势必会影响他与那小子逐渐建立起来的相互信任。 隨即,赵禎又叫王中正挑了九名入內內侍省的御带器械,基本上与王中正交好、知根知底、甚至是曾在庆历宫变中有护驾之功的御带器械,再加上王中正本身,足足十名御带器械作为护卫,这排场,相较曾经那位皇养子也毫不为过。 “去吧,宫禁前回来。” 隨著赵禎挥手打发,赵暘带著王中正十名侍卫走出了垂拱殿。 一出垂拱殿,王中正便恭敬地向赵暘告罪:“刚才在殿內,卑职並非有意冒犯郎君,请郎君恕罪。” 听一个身高马大的宦官唤自己郎君,赵暘浑身一哆嗦,连连道:“我明白、我明白,呃……王兄弟?” “不敢。”懂得察言观色的王中正忙道:“郎君唤卑职名字即可。” “好好,中正。”赵暘表情古怪地点头道:“这样,咱们商量一下,我叫你们名字,你们就唤我……指挥使,怎么样?就別喊郎君,我听得彆扭。” 指挥使? 王中正一行人面面相覷,亦表情古怪地看著赵暘。 恐怕他们此刻心中正在想:您这个指挥使的武职,其实屁都不是。 足足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道:“唤……员外郎可否?” “员外郎?也行。”赵暘想了想道。 听到这话,眾人也是暗暗鬆了口气,毕竟以他们的身份去做一个指挥使的隨从,若被误传那真是丟脸丟到家了。 在確定了对彼此的称呼后,王中正便恭敬询问赵暘今日的安排。 赵暘想了想道:“咱们先去找人,燕肃、毕昇、沈括……都听说过么?” 这都谁啊? 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人为难道:“单几个人名,这恐怕……不好找。” 一见眾人反应,赵暘也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心中疑惑地嘀咕了两句,安抚道:“这样,咱们先去找,中午我请大家上城內的酒楼喝酒,地点你们挑。” 见赵暘並不鄙夷他们宦官出身,又如此豪爽相待,王中正等人顿时心生好感,当即簇拥著赵暘兴匆匆地离宫而去,引来远处巡值禁军纷纷测目。 第11章 工部本署 燕肃,指南车、记里鼓、莲华漏等仪器的创造发明者。 毕昇,活字印刷术的发明者。 沈括,奇书《梦溪笔谈》的作者。 以上这三位,便是赵暘为数不多所知晓的北宋时期科学家,但更具体的信息,他也一无所知。 不过他也有办法。 毕竟燕肃与沈括都有发明,只需找到两人被搜罗於工部库房的发明,自有人告诉他发明者的消息,毕竟能留名於青史的发明,那是肯定能在工部的库房里找到仿製品的,甚至可能是真品。 沈括也一样,只要他写出《梦溪笔谈》,那就肯定会被搜罗於皇宫的书阁,问问书阁的管理者即可。 有了办法,赵暘便带人径直朝御街的尚书省一带府衙而去。 工部,隶属於尚书省六部之一,但大宋的六部,那足可谓是名存实亡,权利与职能大多都被划给了几乎无所不管的三司,职权范围涉及除刑部以外的兵户工礼吏五部,就连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这等重要官员也变成了有名无实的文职寄禄官,只剩下几个大大缩水的下属机构。 半个时辰后,在路人的指引下,赵暘一行人来到了所谓的工部府衙,一座看似占地还算不小的府衙,但看起来异常冷清。 抬头一看那快写有“尚书省工部”的陈旧匾额,遍布灰尘不说,漆都掉了大半,可见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 “开门!” 在赵暘皱著眉头凝视那块匾额时,王中正转头示意一名叫做王明的御带器械上前唤门,后者会意上前,咣咣咣地拍著门上的铜环,震地门上的漆皮颯颯作响。 足足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前来开门,开门后探出头来,皱著眉头打量叫门的王明,看神色似乎想要叫骂,可一看王明身上的衣著打扮,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几位……有何贵干?” 那人惊疑不定地打量门外的一行人,想不通这一群看上去像是內省禁卫的人为何会来他们这清水衙门。 王明一把推开半扇大门,沉声道:“我家郎……小郎君乃是新任的工部员外郎,有事吩咐你等,叫里面的人速速出来相迎。” 赵暘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那人在打量了一眼王中正几人便转身跑回了府里。 不多时,一干穿著皂色吏服的府吏便匆匆赶来,为首一位年纪较长的朝眾人拱手问道:“不知哪位前来公干?” ,相较王中正、王明这些在宫內习惯了尊卑贵贱的入內內侍省宦官们,赵暘还是很客气的,拱手温声道:“在下天武左厢第五军第一指挥使、工部司员外郎赵暘,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天武军的指挥使?工部司员外郎? 这个小孩? 一干人面面相覷,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见此,王中正掏出自己的腰牌,沉声道:“小郎君昨日才被官家授予员外郎之职,尚未来得及得到腰牌,你等可以看看我的,看看是否有偽。” 眾人定睛一瞧,便看到王中正的腰牌上刻著“入內內侍省”字样,惊地一个个面色顿变,再次施礼。 偷眼再看王中正悬在腰间的佩剑,已隱隱猜到来人身份的一行人暗暗咋舌:竟是入內內侍省的御带器械! “卑职工部检法案使杨义,拜见上官。” 为首那位官吏率先醒悟,赶忙向赵暘还礼。 还礼之余,心中不免暗暗惊奇,这少年究竟什么来头,竟有入內內侍省的御带器械护卫左右。 检法案使? 赵暘暗自嘀咕,有点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呃,杨……案使?” “上官请吩咐。”检法案使杨义再拜道。 不露怯就好…… 暗鬆一口气,赵暘抬手扶起对方,温声道:“杨案使,今日我来……工部,是有事想请诸位帮忙,帮我找几个人。” “谁?”杨案使下意识问出口才意识到眾人尚在门外,连忙將赵暘一行人请入衙內,请至他处理公务的班房。 临进门前,赵暘看到屋外掛著“工部检法案”的木牌,他忍不住问道:“杨案使,恕我孤陋寡闻,你这……检法案,是做什么的?” 杨案使感觉这位来歷尊贵的小郎君似乎並不难相与,笑著解释道:“上官言重了,卑职所在检法案,为本部常设办事部之一,主要掌检阅本部詔令、条法等,若有政令下达,先下到卑职处,再由卑职传达其他案部。” “还有其他案部?” “是。”杨案使点了下头,抬头指向院落四面的班房,道:“还有营造案、材料案、兵匠案、知杂案等,皆为本部府案。” 见赵暘面露迷茫之色,他简单地介绍了一番各个案部的职能。 赵暘这才知道,原来此时的工部本部,实际並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小猫三两只,辖下还是有不少官吏与工匠的,只不过远不如鼎盛时期就是了。 將赵暘请到屋內上座,又奉上茶水,杨案使这才问道:“不知上官要找哪几个人?” 赵暘想了想道:“杨案使可知指南车?” “啊。”杨案使茫然地应了声,道:“我工部的库房就藏有一件,乃燕龙图所造……” 赵暘一听就知道对上了:“对,正是……燕龙图?燕肃?” “啊。”杨案使表情有些古怪,点头道:“龙图阁直学士,燕肃、燕直学士。” “龙图阁的直学士啊……”赵暘挠了挠下巴。 期间,王中正一行人中有人皱皱眉,附耳对王中正说了几句,引来王中正亦面露诧异。 杨案使的表情也十分微妙:“上官有事要找燕龙图?” “怎么?”赵暘敏锐地感觉杨案使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从旁的王中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等不知员外郎要找的这人便是燕龙图,燕龙图他……好似已过世了。” “过世了?”赵暘闻言一愣,又看向杨案使。 杨案使点点头道:“是。若卑职没记错的话,燕龙图於康定元年过世,距今已有八、九年了。” “……”赵暘有些无语。 好不容易找到人了,人居然已经过世了,实在是遗憾,大宋痛失一人才。 想了想,他问道:“燕龙图可有子嗣?” 杨案使点头道:“有一子,名为燕度,似乎是在户部掛职……” 赵暘转头看向身后一干御带器械,其中一人忙领命道:“卑职去打探清楚。” 看著那名御带器械离去的背影,杨案使好奇问道:“恕卑职冒昧,上官寻燕龙图父子有要事?” 赵暘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得官家首肯,欲网罗天下能工巧匠,重整工部,听说燕龙图深諳发明创造,本希望他相助,没想到……” “竟是如此……” 杨案使闻言面露惊喜,他身为工部的官吏,岂愿意看到工部如今的境地。 但下一瞬他便意识到失態,忙按捺心中的惊喜,露出悲痛之色,附和地点点头:“上官所言极是,燕龙图身故,诚乃我大宋之憾。” 一时间,屋內陷入沉默,就连王中正等一干御带器械也不敢开口,一个个低著头做默哀状。 最后还是赵暘感觉气氛古怪,咳嗽一声打破了寂静:“咳,那个,还有一人……” 那位杨案使立马脱离了默哀,恭敬道:“第二人是?” “活字印刷术,知道吗?” “上官是说在板上刻字……” “不,那个是雕版印刷,我说的是活字印刷术,即用胶泥捏成一个个相同的方块,於上头刻下单字,再用火烧硬……” 隨著赵暘的讲述,杨案使双目渐渐睁大,不禁赞道:“好!好妙术!” 赞罢,他又皱起眉头道:“上官所言活字印术,可谓妙极!然卑职久在工部,却从未听闻……不知上官从何处听闻?” 课本上。 赵暘摇头道:“我也是听人提及,那人也说不清,只知此人叫做毕昇,长年从事印刷……” 杨案使捋著鬍鬚思索道:“若是常年从事印刷,那必是官坊匠人,卑职这边托人问问,若得消息,定然稟告。” “有劳。” 赵暘拱拱手,隨即又將沈括与其著作《梦溪笔谈》一事告知杨案使,可惜杨案使却表示从未听说。 “看来只能到那几个书阁去大海捞针了……” 赵暘嘆了口气,心中暗暗祈祷沈括已写出那篇著作,倘若还没写,那就只能白费工夫了。 见此,杨案使犹豫道:“事实上我工部辖下亦有诸多能吏巧匠,若上官允许,愿献绵薄之力……” 赵暘一愣,隨即笑著说道:“那是自然……不若,就请杨案使替我牵个头,召集一批能吏巧匠,不知杨案使可愿意?” “卑职愿意。” 杨案使心中大喜,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一个是门可罗雀的清水衙门,一个是官家特许新设的“新工部”,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半柱香后,赵暘一行人在杨案使等人的相送下离开了工部府衙,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等著去户部打探的那名御带器械送回消息。 出师不利,燕肃、毕昇、沈括一个都没找著,唯一能安慰,就是打听到了燕肃之子燕度的消息,就是不知这人是否有其父燕龙图那般的才能。 赵暘正琢磨著,忽然听到前方街道上隱约传来喧譁声,闹的动静还不小。 赵暘派人去打听,那人很快就回来稟告:“回稟员外郎,似是谁家的马车撞伤了路人,僕从出言不逊,引起民愤。” “哦?去看看。” 赵暘双眉一挑,带著一干御带器械朝远处的人群而去。 第12章 张尧佐 车祸发生於东二条甜水巷与庙街交匯处,这一带属於汴京较为繁华的市街,夜市尤其热闹。 当赵暘一行自御街绕过长庆楼往东时,便已远远看到远处的街道上內围了个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想来便是车祸发生的位置。 但究竟是什么个情况,赵暘也看不真切,因为他们此时仍在人流的外围,即便他垫著脚努力张望也看不真切。 见此,王中正等人便护在赵暘的四周,用手扒拉前方围观人群,硬生生护著赵暘往人群里挤。 被扒拉肩膀的看热闹者皱著眉头转过头来,张口就要骂,却猛然瞧见王中正等人的衣著打扮,赶紧把骂声又咽了回去。 “抱歉、抱歉。” 赵暘向这些人拱手之前,陪个笑脸,这些人难看的表情也就逐渐缓和。 总之了不少功夫,赵暘一行这才挤入了人群的中央,来到了围观的第一排。 此时四周人声鼎沸,似乎人人都在指责著谁,赵暘抬头看去,一辆马车率先进入他的眼帘,然后是马车四周那围了一圈看似僕从打扮的傢伙,大概六七人,正一脸怒意与周围的围观者对骂。 第二眼看得更为真切,赵暘又看到那辆马车的前方瘫坐著一名妇人,她怀中抱著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孩童,衣服被一名僕从揪著,不远处的摊子一片狼藉,几名摊主正与那名那名僕从理论。 仅观察了片刻,赵暘心中便有了大致的推断,但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他仍然询问了身边一名拄著拐杖的老者。 “老丈,这前面是怎么回事啊?” 那名老者大概转头打量起赵暘的身上的衣著,又看了看立於赵暘身边的王中正等人,显然也猜到这小子可能来头不小,遂將事情经过相告。 跟赵暘猜差不多,是故的原因果然就是那辆马车在这闹市横衝直撞,期间可能为了避让那名妇人怀中的孩童,一头撞上了路边的摊铺。 那几名摊主不干,围住马车要求赔偿,马车方也不干,推说若不是为了避让那名孩童,马车怎么会撞上摊铺,於是三拨人就吵了起来。 这里所说的三拨人,並没有那名妇人,那对母子已经被嚇傻了,任由马车方的僕从推搡、扒拉,这引起了围观人群的愤慨,代那对母子与马车方爭吵起来。 至於那几名摊主,似乎也隱隱有偏袒那对母子的意思,只是围著那些僕从索要赔偿。 事情弄清楚了,赵暘心中也大致有了结论:过在马车方。 別说那辆马车是为了避让那对母子撞上了路边的摊铺,像这种闹市,马车就应当减速缓行,或者乾脆换一条路。 当然,这种人哪怕在一千年后也不少。 “对方来头不小?”赵暘摸著光洁的下巴询问身边王中正。 王中正皱著眉头打量著远处的马车,还未曾开口,在赵暘身边的王明便开口道:“员外郎,听围观者言,似乎是张尧佐的马车。” “张尧佐?”赵暘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此人乃是张美人的伯父,其仗张美人受官家宠爱,行事囂张跋扈,据说朝中諫官多次上奏弹劾,奈何有张美人为其求情……”王明低声解释道。 “皇亲国戚啊……”赵暘挠挠下巴,似笑非笑。 此时,远处那名妇人发出一声尖叫,俯身死死抱住了怀中的孩童,原来是那几名张尧佐的僕从不愿再与那几名摊贩纠缠不休,要抓那名孩童去开封府问罪,嚇得那位母亲抱住孩童,连声求饶。 可那几名张尧佐的僕从却不依不饶,见拉扯不开就索性就抓这对母子去问罪,那妇人嚇坏了,抱著孩童蜷缩在地,其中一名张尧佐的僕从见扒拉不起,竟伸脚去踹,看得四周的围观百姓怒火激增。 赵暘也看得心中不爽,转头问王中正道:“我惹得起他不?” “呃……” 王中正面露迟疑。 他们这位小郎君是否惹得起那张尧佐,这事还真不好说。 虽说对方是张美人的伯父,但他们这位小郎君,那可也是享“与皇养子一般待遇”的,双方若真要碰上,官家偏袒谁还真说不定。 但就个人而言,王中正肯定是不希望被捲入此事的。 有什么好处呢? 奈何赵暘已做出了决定:“去教训一下这帮人,回头我请大家喝酒。” “……” 一干御带器械面面相覷,其中一名叫做陈利的御带器械低声劝道:“员外郎,这事跟咱们无关,何必牵扯其中?” 赵暘知道这些人忌惮那张尧佐,听到这话也不生气,轻笑著说道:“怎么说无关呢?看到那几个傢伙狗仗人势、恃强凌弱,我火气就上来了,火气上来就吃不下饭、睡不著觉……” 这算什么? 一干御带器械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你们不上,那我上了?” 给了眾人一个眼神,赵暘走出人群,朝著那几名张尧佐的僕从而去。 王中正等人一见,无可奈何也只好跟了上去。 他们心中清楚地很,若因此事得罪那张尧佐甚至是张美人,有这位小郎君护著,未必会有什么责罚,但若是这位小郎君磕著碰著,依官家对这位小郎君的宠爱,他们指定没好果子吃。 此时围观的人群也注意到了赵暘等人一行,声討声稍稍降低了几分,仿佛都在期待这位衣著打扮不俗的小郎君能给那几个张尧佐的悍仆一点教训。 而赵暘也没令他们失望,快步走到其中一个正俯身拉拽那对母子的张尧佐的僕从背后,抬腿一脚就踹在后者的屁股上。 那名僕从措不及防,身子向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 “好!” 围观的人群响起一阵欢呼,纷纷叫好。 其余几名张尧佐的僕从瞧见,立马围了上来,皱眉打量著赵暘一行,主要是打量著赵暘身边配有兵器的王中正一行。 “你是何人,为何当街行凶?”其中一人质问道。 “当街行凶?”赵暘冷哼一声,反问道:“是谁当街行凶?”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纷纷声援赵暘,有的为他助威,有的指著对方叫骂。 那人心中恼怒,再次问道:“我家郎君乃是端明殿学士、给事中、工部侍郎……你是何人?” 赵暘也不示弱,冷哼道:“我乃天武左厢第五军第一指挥使、工部员外郎……” 您都別提您那个破指挥使了…… 身旁的王中正一干人只感觉脸上焦灼、顏面无光。 果然,对方只听完赵暘的武职,脸上的凝重就被不屑所取代,冷笑道:“几个贼配军焉敢……” 话音未落,赵暘还没怎么著,王中正等人勃然大怒。 陈利上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甩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咬牙切齿地怒声斥道:“你说谁是贼配军?!睁亮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不说那个被打得七荤八素的傢伙,其余几名张尧佐的僕从仔细打量王中正几人的戎装,心中也懵了。 叫出了自家郎君的名號,居然还被对方甩了一个大嘴巴,这几个军汉……什么来头? 就在他们发懵时,马车的窗帘被撩起,一个声音传了出来:“王汉,怎么回事?” 一名僕从赶忙快步走到车窗旁,愤声道:“郎君,来了几个禁军,不问缘由便出手伤人……” “禁军?” 马车的窗帘被撩得更高,一双眼睛看向赵暘一行。 此人便是赵禎所宠爱的张美人的伯父,张尧佐。 鑑於王中正一行眾星拱月般的站位,张尧佐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赵暘,但因为看著眼生皱了皱眉,可当他再次细看王中正一行时,他著实嚇了一跳。 他府上的僕人看不出对方的装束,频繁出入皇宫乃至多次到深宫拜访自己亲侄女的张尧佐又岂会看不出,那几人根本不是什么禁军,至少不是纯粹的禁军,而是御带器械! 是官家身边最信任的护卫! 坏事了! 张尧佐心中咯噔一下,沉吟片刻吩咐道:“扶我下车。” “是,郎君。” 稍会,张尧佐便在僕从的搀扶下步下马车,待正了正衣冠后,转头看向赵暘,心中暗暗猜测著对方的来歷。 他並不过分担心那几名御带器械。 就算那几人是官家身边最信任的护卫又如何?护卫就是护卫! 关键在於这群人护卫的对象——究竟是何人要官家身边最信任的护卫来保护? 莫非是传闻中的皇养子? 他缓步走向赵暘,借作势行礼之际看清了后者的面容,心下鬆了口气:不是那位皇养子。 “老夫……端明殿学士、给事中、工部侍郎张尧佐,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 赵暘亦拱手还礼:“天武左厢第五军第一指挥使、工部员外郎,赵暘。” 天武左厢第五军第一指挥使? 工部员外郎? 一个不入流的武职差遣,配一个七品文职寄禄官? 饶是张尧佐混跡在朝中的日子也不算短,也从未见过这种搭配。 再者,面前的小子看上去就只有十五六岁,却能得到工部员外郎的官位,毫无疑问对方出身显赫,多半是靠荫补得位,毕竟就算是他,也不过是比这小子高一级而已。 可既然有这等显赫的出身,又怎么会跑去军中任职,接受指挥使这种不入流的差遣? 当然,疑惑归疑惑,但只要不是那位皇养子,那他就不惧。 想到这里,他端著架子道:“小后生年纪轻轻,不曾想竟是老夫於工部的同僚。不过,小后生纵容……” 他瞥了一眼王中正,继续道:“……纵容隨行护卫当街行凶,伤我隨从,可要给老夫一个交代?” 见这傢伙到这会儿还端著架子,赵暘乐了,抬手示意周围的人群反驳道:“究竟是何人当街行凶,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围观的百姓纷纷声援赵暘,指著张尧佐主僕等人叫骂。 “都叫喊什么?若再叫喊,待开封府派人前来,把你等通通都抓到开封府问罪!” 见自家郎君被骂,张尧佐的僕从们当即就跟人群对骂起来,面色凶狠,囂张跋扈。 遭此威胁,有的围观百姓不敢再叫骂,但也有人不怕威胁,骂得更凶。 就在彼此对峙之际,开封府的差役终於到了。 第13章 巡检 开封府,乃大宋京都行政、司法的衙署,因位於皇宫之南、宣德门外南街、也叫御街,故又名南衙,地位相当於后世的首都人民法院,但职权超过后者,掌京府民事、狱讼、户口、赋役、道释、治安等,长官为权知开封府事。 总衙之下,又设诸多下属机构,有开封府使院、开封府司录司、开封府左右军巡院、开封府勾当左右厢公事所等,其中左右军巡院为刑狱机构,掌刑狱公事,勾当左右厢公事所掌汴京新、旧城左、右厢民事纠纷以斗讼事,衙署下各自皆有负责巡警的巡检,如开封府诸厢巡检、京城內外都巡检、京城四面巡检等。 此刻闻讯而来的,便是开封府右厢公事所辖下的巡检。 这名巡检大概事先就得知了这场事故的大概,带著约十来名府役匆匆而来,第一时间便快步到那张尧佐跟前,抱拳行礼,態度颇为恭顺道:“李奐见过张公。” 张尧佐倨傲地点点头,打量著李奐道:“李巡检,老夫记得你……” 仅这一句话,李巡检便面露喜色。 从旁的赵暘暗暗嘀咕:看来这张尧佐不是首次肇事啊,否则以这老头的傲慢,哪有可能结交这位李巡检? 在赵暘冷眼旁观之际,那名李巡检已迅速收敛了笑容,环视著四周低声道:“张公,今日这事……” 话音刚落,就见张尧佐的一名僕从窜到李巡检身旁,叫屈道:“李巡检,你给评评理,我家郎君不过是想抄个近道,谁曾想中途竟蹦出个小崽子来,咱家的车夫心善,不欲伤人,便紧急拨转马头,以至於撞上了路边的摊铺,结果反成了我家郎君的不是……你瞧瞧这事。” 听到这傢伙的话,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嘘声,隱隱伴隨著几声叫骂。 其余几名张尧佐的僕从脸上掛不住,走前几步指著人群叫骂起来,气焰依旧囂张。 身为这些僕从的家主,张尧佐对府里悍仆的行为视若无睹,端著架子斜睨李巡检道:“老夫尚有公干,李巡检,你看这事……” 李巡检脸上挤出几丝笑容,他也不是傻子,看周围那些愤慨的百姓,他也知道事情並非说的那样,但他显然也不愿得罪眼前这位张美人的伯父,只好堆著笑容点头道:“张公且去,这里有卑职善后即可。” 听到这话,附近围观的百姓愈发愤慨,纷纷开口叫骂,这个骂开封府不公、那个说王法何在,李巡检脸上也掛不住了,只好喝令隨行的府役分散人群,试图为张尧佐等人清理出一条通道。 见此,赵暘冷淡道:“慢著!” 周围几人闻言纷纷看向赵暘,隨即,围观百姓的声討声也减弱了几分。 也是在这时候,那名李巡检才注意到站在距张尧佐仅半丈有余的赵暘,有些意外看了赵暘半响,又转头看向张尧佐,那表情仿佛在问:张公,你俩不是一起的? 张尧佐並未搭理李巡检,目光带著几分警告道:“小后生还欲作何?” 可惜赵暘不吃这一套,嗤笑道:“驱车过市,撞人毁物,兼又恃强凌弱、当街行凶,此等肇事恶者,岂能就这么离去?” 李巡检一脸惊愕地看著赵暘,问道:“你……你是何人?” “天武左厢第五军第一指挥使、工部员外郎,赵暘。”赵暘淡然道。 李巡检简直难以置信。 那什么指挥使且不说,这个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竟官拜工部员外郎? 他下意识地就觉得这少年是谎报官职,可转念一想,谁敢假冒官职啊?那可真是要杀头的! 难不成……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犹豫著看向张尧佐:张公,这是您下属,您来吧。 而此时,张尧佐看向赵暘的目光也彻底阴沉下来,冷冷道:“小后生,老夫与你素未谋面,更不谈有什么恩怨,念你年少莽撞,老夫可以不怪你方才令隨从伤我家僕,但若你仍纠缠不清……老夫劝你莫要多管閒事,否则,恐家中不日有祸事至矣!” 赵暘不以为意地笑道:“那就看张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张尧佐闻言面色愈发阴沉,略一转头见那李巡检正看著自己,淡淡道:“老夫久在朝中,从未听说过有你这般年少的员外郎……你说你是工部员外郎,可有凭证?” 赵暘的確还没有拿到代表身份的凭证,听到这话並未第一时间有所表示。 见此,此前被赵暘踹了一脚的僕从跑到李巡检身旁道:“李巡检,正是此人方才无故伤人……” 李巡检一听,当即抬手喝道:“假冒官员,当街行凶,拿下!” 话音未落,还没等那一干府役围向赵暘,就见王中正迈步挡到赵暘身前,厉声喝道:“谁敢?!” 与此同时,其余八名御带器械也是纷纷抽出半截兵器,与准备围上来的开封府差役对峙。 “你……” 李巡检惊疑不定地看向王中正,正要猜测对方身份,却见王中正冷笑道:“我家员外郎不过是尚未领取令牌,你且看看我的!”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令牌,悬示於李巡检面前。 “念!”王中正厉声喝道。 只见那李巡检浑身一哆嗦,抬头看看王中正凶狠的眼神,颤颤巍巍念叨:“入……入內內侍省……东……东头供……供奉官……” 什么? 入內內侍省? 东头供奉官? 居然是入內內侍省的御带器械?! 张尧佐面色微变,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赵暘身旁其余八名隨从,毕竟这八人的衣著打扮与王中正几乎一般无二。 难道这九人,皆是入內內侍省的御带器械?! 这小子究竟什么来歷? 张尧佐终於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太对。 毕竟禁军的御带器械与入內內侍省的御带器械,那可是截然不同的,前者只是保护官家的御前侍卫,地位基本上止步於此,但后者那可是宦官中的佼佼者,日后未必不能成为连他都要笼络的中贵人。 相较於张尧佐的面色微变,那李巡检嚇地面如土色,不知所措地连连对赵暘抱拳行礼:“卑、卑职冒犯,卑职冒犯……” “不知者不怪。” 赵暘抬起右手压了压,平静道:“李巡检对吧?听著,你欲將我捉拿至开封府,我不怪你,毕竟我確实有唆使隨从当街伤人之举,但若是你媚上欺下、徇私枉法,放走了此次的肇事主凶……” 他抬手指向张尧佐,隨即目视李巡检冷声道:“我定扒了你身上这层官皮,还要將你问罪!……明白么?” “明、明白。” 李巡检都快哭出来了。 见此,赵暘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做你该做的。” “是、是……” 李巡检连连点头,看看张尧佐、又看看赵暘,苦著脸用几近乞求的口吻道:“张公,您、您看,您和那位员外郎是否……是否能隨卑职到开封府……” “……” 张尧佐隱含怒意地瞥了一眼李巡检,隨即又將目光投向赵暘。 “请吧,张公。”赵暘笑容灿烂道。 “哼,去就去。”张尧佐冷哼一声。 见此,张尧佐的僕从便將马车牵了过来,前者刚准备上车,就见赵暘又讥讽道:“这肇事的凶人,合適坐著马车去开封府么?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去做客呢!对吧,李巡检?” “……” 李巡检憋著满脸涨红,恨不得给这位小祖宗跪下了。 倒是围观的百姓替他解了围。 “小郎君说的是……” “走著去!好让咱们多瞧瞧这些个凶人的嘴脸。” “他若要坐马车,小郎君定要叫人將他拽下来!” “哈哈哈……” “……” 听著四周的嘲弄声,张尧佐心中怒急,恨恨地环视了一眼看热闹的人群,一把推开身前的隨从,甩袖越过李巡检,冷冷道:“还等什么?带路!” “是、是……” 李巡检低下头连声答应,再抬头却见张尧佐已朝著御道而去,不禁抬手擦了擦脑门的冷汗,吩咐手下府役將其余一干涉及者也带回开封府,包括那对母子与几名摊铺的摊主。 “嘿,这时候了还耍威风。” 赵暘嘲笑了一声,招呼王中正道:“走,咱们也跟上。” 刚走两步,就见一名李巡检手下一名府役粗鲁地试图拉起瘫坐在地的那名妇人,他上前轻踹了一脚,淡然道:“客气点,人家也是受害者。” “是、是。”那名府役赶紧改拉为扶,附近两名府役也赶忙上前帮著搀扶。 周围的人群响起一片欢呼与讚颂声,为赵暘秉持正义叫好,也有人担心赵暘的安危,在途中问询。 “小郎君,那张尧佐乃是张美人的伯父,朝中官员多有巴结,你此去开封府与他对质,不碍事吧?” “是啊,小郎君……” “没事、没事。”赵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的靠山也不小。” 眾人將信將疑,但终归帮不上忙,直到有人提议:“不若我等一同去为小郎君作证。” “好!”诸多百姓纷纷叫好。 赵暘婉言相拒,但最终还是拗不过民意,只能哭笑不得被一群百姓簇拥著往御街而去。 而与此同时,当地勾当右厢公事的长官——勾当右厢公事也已得知消息,心顿时就麻了。 虽说这一带的民事纠纷,只要六十杖以下的都在他勾当右厢公事所审理,可牵扯到一位工部侍郎、一位工部员外郎,这哪是他公事所能审理的? 他这个勾当右厢公事,仅仅只是个差遣,哪有资格审官? 最终这件事上报至开封府本院,呈送於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的案前。 “居然还有这等憨直的小后生……” 得知缘由的钱明逸不禁失笑,隨即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赵暘……” 没记错的话,昨日他应邀去宋庠府上赴宴,就听宋庠提过这个名字。 甚至,官家下旨召那个范仲淹回京,亦与此子有关。 第14章 开封府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赵暘一行人又回到了御街,即宣德门外南街。 它向北直通宫城的正门宣德门,往南穿过朱雀门可达外城,虽然並非是汴京最繁华的街道,但人流量却不低,只因这条街的两侧设有朝廷多处办事衙署与重要建筑,最靠近宫城处建有用於祭祀的景灵宫,往南陆续是秘书省与太常寺,分別位於御街左右,再往南,东是大相国寺,西是尚书省。 赵暘不久之前刚去过的工部本院,便被归入尚书省那一片建筑群,当然工部本院只占其中一小部分,除此之外还有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等其他六部衙署本院,而这些衙署也同样名存实亡,虽然衙署內还保留有一部分府吏,但权力与职能大多都被归於三司与大理寺,常年位於朝廷政治的边缘。 当时赵暘出了工部本署,只要沿著御街往南再走一段,便可抵达开封府本院。 相较工部本署的正门设於御街一条巷內,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开封府位於御街与郑门西大街交匯的一角,坐北朝南,衙署前空旷预留空地上,两排拴马石位列左右。 居中的衙署正门外,两尊威武的石狮子相隔数丈而立,面朝青石铺地的郑门西大街。稍往西处又有汴河流经,虽说仍在正月,路面上的积雪尚未彻底消融,街面相较甜水巷那边较为冷清,但单看这边的环境,赵暘便不难想像出节日背景下眾多富家子弟、千金结伴出行、赏灯赏景的热闹景象。 “这可真是……气派。” 在眾多百姓的簇拥下,赵暘来到了开封府的正门楼前,仰头看向刻於衙署正门楼上的“开封府”三个大字。 此时,有前行一步赶到的百姓关切地提醒道:“在小郎君到达之前,开封府派一名府吏那张尧佐请了进去,小郎君可要当心了。” “多谢相告。” 赵暘朝著那人拱了拱手,抬头看向前方,只见在正门楼前,那位李巡检正低头与一名吏官说著什么。 隨即,李巡检点点头,转身朝赵暘这边走来,而那名府吏,却在转头看了一眼赵暘的方向后,转身回到衙署內。 差別待遇? 赵暘挑了下眉,从旁王中正低声说道:“小郎君且安心,在来的路上,我已派刘旦去搬救兵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赵暘回头一瞧,这才发现隨行的御带器械又少了一人,那刘旦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踪影。 “唔。” 赵暘轻点一下头,心中暗暗称讚王中正的敏锐。 不愧是去年在宫变中崭露头角的宦官,做事確实縝密。 此时李巡检已小步走到赵暘跟前,堆著笑抱拳道:“府內已得到消息,小郎君径直进府即可。” 赵暘点了下头,问道:“听百姓说,那张尧佐是开封府的府吏请进去的,怎么我这边我就没人呢?” 李巡检挤出难看的笑容道:“卑职这不是……正请小郎君进府么?” 赵暘似笑非笑道:“你不是那个……勾当右厢公事所的么?你又不是开封府本署的……” “是……” 李巡检额头的汗都流下来了,堆著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道:“这……只是带个路而已,派谁不一样呢?卑职虽在右厢公事所当差,但也隶属於开封府……” “是吗?” “……” 看著赵暘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李巡检强撑笑容,冷汗直冒。 见此,赵暘点了下头道:“行吧,那你带路,对了,记得擦擦脑门上的汗,別著凉了。” “多谢小郎君关照、多谢……” 李巡检如释重负,赶忙为赵暘带路。 赵暘一边跟上此人,一边转头问王中正道:“开封府的……头头,是叫府尹吧,是谁?” 王中正还未开口,人群中便有一名看似书生打扮的知情者好心地解释道:“府尹那是前朝的称呼,本朝不设,如今执掌开封府者,乃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此人贪財结党,迫害忠良,与张尧佐等辈乃一丘之貉,小郎君可要当心。” 赵暘转头一瞧,见那名书生大概二十岁上下,眉清目秀、一脸正气,虽一身布衣却隱隱有一股特別的气质,遂拱手回了一礼:“多谢。” 王中正也转头看了一眼,猜道:“许是进京赶考的学子……三月正好有会试。” “唔。” 赵暘应了一声,也没太在意,跟著李巡检穿过开封府的门楼,走入了衙署內。 然而跟著他一路来到这开封府的百姓们却被把守门楼的差役拦了下来。 “我等来此是为了给小郎君作证!” 隨著一人的高喊,一眾百姓纷纷附和。 但把守门楼的一干差役却毫不通融,口称“非案事相关者不得入內”,將那群百姓拦在外头。 眼见那些百姓又开始声討开封府,李巡检也许是担心赵暘误会,低声道:“歷来开封府审案,並不许閒杂人等旁观,这些人再闹腾,恐怕也难帮衬到小郎君,与其靠他们,待会小郎君还不如想办法拖延一番,等送信者搬救兵来……” 赵暘深深看了一眼这位李巡检,对两名御带器械道:“陈利、孙昌,你二人留在此处,安抚民眾並警告守门府役,谁若伤民,回头一个一个收拾。” “是!”陈利、孙昌抱拳领命,转身朝门楼而去。 “走吧,李巡检。” “是……” 见赵暘到了这开封府还有如此底气,李巡检愈发好奇对方身份之余,也暗暗庆幸方才没有拦著对方派人去搬救兵。 开封府本署,同样是“回”字结构,但占地可要比工部本署大得多,赵暘跟在李巡检身后打量了片刻,暗暗估测这座府邸的占地面积至少有工部本署的四倍,甚至还要多。 穿过门楼,一行人径直朝內走,期间有不少府吏远远观望,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赵暘,显然这些人也已收到了消息。 再往里走,便是第二道门岗,同时也是主衙的正门所在。 在李巡检的指引下,赵暘一行六七人穿过正门。 此时赵暘便看到隔著庭院的另一侧,张尧佐正站在主衙外与人谈笑,谈笑声都传到了赵暘这边。 只见与张尧佐谈笑的那人身穿絳红官袍,十有八九便是这座开封府的主官,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 有意思的是,注意到赵暘一行前来,张尧佐与那钱明逸皆转头看来。 “小郎君……” 王中正低声想要说什么,却被赵暘抬手阻止。 怎么?显示一下两方有交情,有意来个下马威? 赵暘轻笑一声,迈步朝主衙而去。 正如他所料,待他走近,张尧佐的神色愈发得意,交谈的声音也愈发响了一些,还提到钱明逸的儿子,一副和后者很熟的样子,而钱明逸则是笑著点头,同时目视著赵暘逐渐走近。 直到赵暘已走到主衙的台阶下,张尧佐才跟刚注意到赵暘似的,转头看著赵暘对钱明逸道:“钱相公,这就是执意要与我为难的那个小后生,明明我也没招他惹他,却故意要羞辱於我……你说说这事!” 钱明逸笑著点点头,单手负背对赵暘道:“小后生何故要羞辱张公?” 见钱明逸一开口就將今日之事定性为赵暘羞辱张尧佐,赵暘心中就已经明白了几分,用嫌弃的目光瞥了一眼张尧佐,目视钱明逸道:“若两位熟识,那么按理钱相公就该避嫌,另择人审。” 张尧佐脸上得意的笑容一滯,颇有些不可思议。 钱明逸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从旁一干府吏也是面面相覷,谁也没有想到,赵暘在已得罪张尧佐的情况下,对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居然也是如此的不客气。 “哼!” 轻哼一声,钱明逸转身走入衙堂。 “小后生执意要与老夫为难?但愿你莫要后悔!” 张尧佐也是气急败坏,愤愤走入衙堂。 在他看来,他明明已经给这小子机会了,只要这小子向他服个软,他也不至於揪著不放,毕竟他捉摸著这小子的来歷也不简单,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结下仇怨。 谁曾想到小子就死磕上他了,简直岂有此理! 继他之后,赵暘一行以及那对母子,还有那几名摊贩,陆陆续续亦走入衙堂。 衙堂內的景象,与赵暘后世在影视中看到的相差不多,钱明逸作为权知开封府事坐在主位,堂上左右两边立有手持责杖的差役,一副肃杀之气。 那对母子与那几名摊主哪见过这阵仗,心中早已经慌了,入衙堂后便噗通跪在堂中,瑟瑟发抖。 毕竟一般民间讼事皆由类似於后世地方派出所的勾当公事所裁断,而开封府本署主衙正堂那是审理什么案件的地方?差不多只有那些涉及人命以及同级別案子才有资格在此处审理。 像今日这种案子,若非涉及到一名工部侍郎,一名工部员外郎,本不该在此审理。 而作为此案的两位当事人,赵暘与张尧佐两方一东一西站在那对母子的两侧,拋开別的,钱明逸也觉得挺有意思:一场常见的民事纠纷案,左边站一个工部侍郎,右边站一个工部员外郎,这景象简直难得一见。 “啪!” 隨著钱明逸重重一拍惊堂木,高喝一声“升堂”,堂下左右两排差役齐声高呼“威武”,嚇得跪倒在地的那对母子与几名摊贩愈发瑟瑟发抖。 此时就见钱明逸目视赵暘喝道:“堂下那人,为何不跪?” 赵暘知道对方在针对自己,故意转头对张尧佐道:“喂,说你呢,快跪。” “……” 张尧佐一脸无语,瞥了一眼赵暘后冷哼道:“老夫有官身,非官家敕令,不必跪审!” “巧了,我也有官身。”赵暘有意看著钱明逸笑缓缓道。 钱明逸面色阴沉道:“本府认得张侍郎,却不知朝中有如此年少的同僚,小后生可有凭证?若拿不出凭证来,莫怪本府以假冒官员之名將你问罪……” 王中正闻言就要上前自表身份,却见赵暘伸手將他拦下,隨即目视著钱明逸道:“我得罪过钱相公?” “……”钱明逸一言不发。 “我懂。”赵暘点点头,似笑非笑地说道:“是因为范仲淹吧?” 范仲淹? 张尧佐愕然转头看向赵暘,却见赵暘指著钱明逸笑道:“你跟宋庠、高若訥那几个是一伙的,对吧?你知道是我劝官家下旨召范仲淹回京,你心中不快,有意报復……” 还没等钱明逸作何反应,张尧佐就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感觉脑门有点发凉。 他被这个直呼宋庠、高若訥名讳,又自称劝官家下圣旨召范仲淹回京的小后生给嚇到了。 第15章 爭端 一个毫无顾忌直呼宋庠、高若訥那等朝中重臣名讳,又能劝官家下旨召回范仲淹的小后生…… 张尧佐有点麻了。 庆历三年的新政,掀起了他大宋近些年来最激烈的一场党爭之辩,一派主要是由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蔡襄、王素、余靖等人组成的“新法派”,另一派则主要是由夏竦、贾昌朝、章得象、宋庠、王拱辰、刘元瑜、钱明逸等人组成的“反新法派”。 这两派是庆历新法最积极的支持派与反对派。 但除此之外,朝中还有一些站队中立,或者不明著表態的官员。 保持中立者有文彦博、庞籍、叶清臣等,不明著表態的有吕公绰等所代表的“吕氏”——只因吕公绰不想破坏其父吕夷简晚年时与范仲淹化解恩怨的局面,不希望再与范仲淹为敌,但从利害角度,吕氏其实也偏向“反新法派”。 那时他张尧佐亦有一只脚站在“反新法派”那边。 倒不是说他张尧佐有多么反对新政,或者故意要和范仲淹等人为难,事实上他倒更愿意融入范仲淹那一派,毕竟“新法派”名声更亮、更好,奈何对方从骨子里看不起他这个靠侄女张美人受宠而平步青云的傢伙,屡屡弹劾令他难堪,此时“反新法派”递出善意,张尧佐也就只能顺水推舟,一只脚站到了“反新法派”那边。 他与钱明逸等人的关係,也是在那会儿拉近了些,事实上在此之前双方也没过多交情。 至於原因,张尧佐有自知之明,无外乎夏竦、宋庠那批人私底下其实也看不起他,若不是为了扩大声势打击“新法派”,对方或许根本不屑与他接触。 而自“新法派”失败,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人接二连三被外调以来,他张尧佐依然没有真正被夏竦、贾昌朝、章得象、宋庠那个圈子接纳,平时碰面也不过是点个头打声招呼、寒暄几句罢了。 至於这些人並未像“新法派”那样处处针对他,那估计也是看在他侄女张美人仍然还受宠的面子上——相较“新派法”那些好似容不得朝廷有一丝灰尘的直臣,“反新法派”对他確实要宽容地多,或者说无视。 因此之前钱明逸暗中释放善意,看似要助他教训一下那个小后生,张尧佐也觉得有点意外。 他还以为那是对方要接纳他的表现呢。 此刻他明白了,钱明逸根本不是为了帮他,而是要借这件事报復那个小后生。 而他张尧佐,就是那个递刀的蠢货。 若是那小后生今日当真遭了罪,能撇下他只报复钱明逸? 他何苦得罪一个能劝官家下旨召回范仲淹的小后生哟! 张尧佐脑门发汗,心中暗暗叫苦。 天见可怜,他不过是想借侄女受宠拼个仕途,拼个荣华富贵,可从未想过要介入朝中的派系之爭啊! 要不我认个罚算了? 张尧佐犹豫著想到。 就在他暗自犹豫时,忽听“啪”地一声,原来是钱明逸重重一拍惊堂木。 “荒唐!” 只见钱明逸目视赵暘,沉声喝道:“犯民见官,理当跪审,既然你不能自证官身,本府自然有理由怀疑你假冒官员……” “就算我有十名入內內侍省的御带器械隨行保护?” “……”钱明逸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站在赵暘身侧冷笑连连的王中正几人,斟酌著道:“官家派人保护,却不是你能藐视我开封府的理由。你既不能自证官身,那就不能免去跪审!” 赵暘冷哼一声,丝毫不给面子:“我连官家都还没跪过,跪你?” 张尧佐听得心惊,此时钱明逸却再次一拍惊堂木,沉声斥道:“当真不跪?!那就莫怪本府以你藐视开封府之罪,將你重罚!” “你看著办吧。”赵暘双手环抱道。 不说张尧佐为之侧目,钱明逸的面色亦愈发难看,一拍惊堂木喝道:“来呀!先打二十棍杀威棒!” 左右两排差役中,当即便有四人出列。 见此,王中正几人又惊又怒,立即將赵暘围在当中,性急的魏燾都把兵器抽出了半截。 眼见钱明逸目光闪动,赵暘按住了魏燾抽兵器的手:“还看不出来这傢伙是故意针对?这是开封府,你一拔剑,不是又给他一个藉口?” “可是……”魏燾满脸犹豫。 “慌什么?”赵暘按著魏燾的手把其抽出半截的兵器给塞了回去,目视著钱明逸淡淡说道:“咱不是已经有人去搬救兵了么?官家会得知的……有胆量他今日就弄死我,回头官家诛他满门;若今日弄不死我……” 他缓缓抬手指向钱明逸,绷著脸缓缓道:“……我就弄死你!” 整个衙堂鸦雀无声,且不说在场的差役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就连张尧佐也看呆了,微张著嘴一脸难以置信。 在开封府的衙堂上,当堂威胁开封府的首官?还张口威胁要弄死对方? 张尧佐恨不得立刻叫来曾经那些弹劾他囂张跋扈的諫官,拎著他们的耳朵大喊一声:看看,都看看,这才叫囂张跋扈!跟他比我张尧佐算什么? 眾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钱明逸,却见后者手按惊堂木,虽面色阴沉、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用惊疑的目光盯著赵暘,似乎是在权衡什么。 就在这时,衙堂外传来一阵喧譁,钱明逸抬头一看,便看到一名府吏穿过第二道正门,匆匆朝主衙而来。 紧接著,一队禁军鱼贯而入。 “知府,大內来人……”那名府吏刚踏入衙堂,还没等说完整句话,就见紧跟其而来的几名禁军也踏进衙堂,为首一人將那名府吏推到一旁,扫视殿內眾人。 忽然,他身后闪出一人,快步走到赵暘身旁,正是王中正之前派去搬救兵的鲍荣。 “员外郎……”鲍荣朝著赵暘施礼,低声说了几句。 禁军为首那人的目光也隨著鲍荣的举动落在赵暘身上,隨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看似信封的物件,对坐在主位的钱明逸道:“內殿崇班袁正,持官家手詔前来。官家有詔,开封府立即释放工部员外郎赵暘。” 说罢,他迈步走到赵暘身旁,抱拳道:“小郎君,官家命你即刻回宫。” 期间,王中正几人朝著这位叫做袁正的內殿崇班抱拳行礼,后者亦点头回应。 內侍省中官转內殿崇班么? 注意到王中正几人的举动,张尧佐与钱明逸的目光一阵闪动。 內殿崇班乃是负责贴身保护官家安危的御带器械的队官,与赵暘的工部员外郎同为从七品,任官升迁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武人授职,意味著荣誉与信任,但例子较少;而另一种便是由內侍省与入內內侍省的宦官转武职。 因宫內宦官的官位粥少僧多,大多数宦官升到东、西头供奉官就基本上到头了,若还想再升官,那就只能转武职,日后外调地方,担任类似监军、监查的官职。 別看都是內殿崇班,武人授官和宦官转武职那是两个圈子,既然王中正几人向那袁正行礼,那就意味著此人必是宦官转任。 而宦官转任的內殿崇班,那毫无疑问是官家最信任的御前侍卫。 官家急匆匆派最信任的御前侍卫前来,这已足以证明一些事情。 钱明逸大概也意识到了,因此对眼前的一幕默不作声。 但赵暘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面对袁正的催促,拱拱手道:“有劳袁崇班跑这一趟,不过还请袁崇班稍等片刻,我这案子还没审完。” 袁崇班怀疑自己听错了,重复道:“员外郎,官家的意思是叫你即刻回宫……” “知道了、知道了,等这案子审完我就回去。”赵暘连连点头,隨即抬头看向钱明逸,似笑非笑道:“钱相公,接著审吧。……二十棍杀威棒,我还等著呢。” 官家相召都不立即回去,这小子狂到没边了啊…… 张尧佐简直难以置信,心中愈发后悔招惹了对方。 而钱明逸见赵暘公然嘲讽自己,脸色也有些掛不住,只好自己找补道:“既有官家手詔可证官身,那自是可免去跪审。然即便有官身,赵员外郎亦不该藐视开封府。若人人都如赵员外郎这般,我开封府威严何在?朝廷威严何在?此事本府定会上奏官家,还请赵员外郎引以为戒。” 赵暘气乐了,指著钱明逸转头谓王中正几人道:“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王中正等人听了,亦纷纷冷笑。 钱明逸听得心怒,一拍惊堂木斥道:“赵员外郎,你在我开封府衙堂之上,对本府口出不逊,当眾羞辱,岂不知本府比你年长,官秩亦在你之上?” “羞辱你?我还要弄死你咧!一上来就二十杀威棒,你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假模假样,令人噁心!”赵暘指著钱明逸骂道,一串难听的词脱口而出。 “员外郎……”袁崇班低声劝道:“官家还等著呢!” “待我先出了心中恶气。”赵暘伸手將袁崇班往身边一扒拉,指著钱明逸继续骂。 这叫什么话? 袁崇班哭笑不得,对带来的两名御带器械一使眼色,那两名御带器械会意,一左一右架住赵暘就准备把他拉走。 奈何赵暘奋力挣扎,那两名御带器械不敢过於用力,以至於竟无法制住。 眼见事情朝著不可预测发展,张尧佐愈发心慌,附耳对自己一名僕从说了几句后,隨即抬脚狠狠將那人踹倒在地。 “哎呀!”那僕从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殿內眾人纷纷侧目,连正在挣扎的赵暘也被吸引了注意。 此时就见张尧佐抬手指著倒在地上的僕从,一脸痛心疾首道:“本以为此次错不在我,不曾想竟是这恶奴畏惧惩罚、推諉过错,在我跟前嫁祸於那对母子。” 说著,他朝钱明逸和赵暘各一拱手,正气凛然道:“虽是恶僕犯错,然我亦有管教不严之过。钱相公、赵员外郎,今日过错在我,我愿领罚,其中损失,我愿一概赔付,並赠这对母子伤药钱。” “……” 殿內为之一静,在场眾人都看著张尧佐。 赵暘也不例外,看著张尧佐欲言又止:你踹的……是你的马车夫吗? “带员外郎回宫!” 见赵暘发愣,袁崇班一把將其抓住,隨即几名禁军一拥而上,架著赵暘出了衙堂。 见此,钱明逸如释重负,坐回座中,神色一阵变幻。 “啪!” “退堂!” 第16章 后续 【註:王拱辰改高若訥,经查证,高若訥当时任右諫议大夫,前者当时在郑州。】 ————以下正文———— 当赵暘一行从开封府里出来时,等在府外的百姓一片欢呼。 有人想要上前与赵暘搭话,却被袁崇班带来的宫中禁军拦下,而赵暘只来得及向这些声援他的百姓挥两下手,就被袁崇班一行拉著直奔宫城。 一直到了宫城的正门宣德门,袁崇班这才放开赵暘,堆著笑脸致歉道:“小郎君千万莫怪,实在是圣意难违啊。” 此时赵暘早已平復下来,回礼道:“这是哪的话,我还要感谢袁崇班迅速来救呢,若袁崇班来得稍迟片刻,我说不定就要受那皮肉之苦……” 说罢,他朝跟隨袁崇班而来的百名禁军也拱了拱手:“还有诸位,来日找个机会,在诸位不当差的时候,我请诸位喝酒,聊表谢意。” 诸禁军纷纷抱拳还礼,其中几个跟著袁崇班闯入开封府主衙的禁军面露惊讶,他们很难想像这位之前在开封与权知府事钱明逸对骂的少年,此刻竟是如此的和气。 袁崇班暗暗点头,低声道:“员外郎,咱们先去见官家吧,官家还等著呢。” “行。” 眾人其乐融融,一路进了宫城,直奔垂拱殿。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垂拱殿外,此时王守规就站在偏殿的廊上,看到赵暘等人前来,忙走下阶梯,打量著赵暘浑身上下关切问道:“小郎君,你……无大碍吧?” “我没事,多谢王中官。”赵暘回礼笑道:“多亏了官家,也多亏了袁崇班及时赶到,使我免去二十棍杀威棒?” “杀威棒?”王守规面露不解。 从旁,王中正冷哼一声道:“都知不晓得,那钱……权知府,恨员外郎劝官家召回范相公,怀恨在心,有意迫害,以员外郎未有官位凭证为由,定要员外郎跪审,不然便要罚二十杀威棒……” 他口中的“都知”,乃是王守规的官名,入內內侍省都知,所领整个入內內侍省,简称都知。 “竟有此事?简直岂有此理!” 王守规顿时变色,信誓旦旦对赵暘道:“小郎君放心,待有机会,我定想方设法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赵暘知道对方不过是说句客套话,也没放在心上,看了一眼殿內问道:“官家在里头?” “在呢。。” 王守规亦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先去通报,小郎君稍等片刻。” 见赵暘点头,他对袁崇班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同走入殿內。 大概过了十几息左右,赵暘就听到殿內传出赵禎好似带著几分火气的声音:“叫他进来!” 话音刚落,就见王守规匆匆走出殿外,站在廊上朝赵暘招了招手,待赵暘走近时还低声提醒道:“官家还在气头上,小郎君留神了。” 赵暘抿嘴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怪脸,迈步走入殿內,一眼就看到赵禎沉著脸坐在御桌后。 果然,一见赵暘进殿,赵禎便发作了,沉著脸喝道:“离宫不到两个时辰,你就给朕惹出这么大祸事?” 赵暘闻言叫屈:“这不能怪我啊,我本是路见不平、秉持正义,谁知道那个钱明逸故意要害我呢?” 之前王中正派鲍荣回宫搬救兵时,后者就已向官家解释过张尧佐之事,但官家却不知发生在开封府的事,闻言疑惑道:“钱明逸?他为何要害你?” “因为范仲淹咯,他多半是听我劝官家召回范仲淹,是故逮到机会想要报復我一下,否则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针对我?” “果真如此?”赵禎抬头看向王中正几人。 王中正几人被派到赵暘身边,也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加上赵暘对他们也客气,毫无轻视,虽说接触的时间尚短但也早已认可,便纷纷將钱明逸当时有意针对的表现一五一十告知赵禎,只听得赵禎眉头紧皱。 半晌,赵禎轻嘆一声道:“纵然此事错不在你,然你牵扯其中,怕也脱不开干係……” 说著,他从案上找出一份札子,轻轻拍在案上:“看看罢。” 赵暘疑惑地拾起这份跟后世信件类似的札子,抽出其中的纸张,缓缓摊开。 “妖星?” 仅扫了两眼,赵暘的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唔,依仗恩宠、殿前失仪,不遵礼数、目无尊卑……这是说我呢?” 赵禎搁在桌上的右手向外一摊。 “谁写的?”赵暘又问道。 “高若訥。” “怎么又是他?”赵暘皱皱眉,忽然瞥见案上有一碟糕点,看起来精致可口,便放下手中的札子盯著那碟糕点嘀咕:“这碟糕……看起来挺不错的。” “还有心思惦记吃食?”赵禎气乐了,但还是用手背將碟子往赵暘方向稍稍一拨。 得到默许,赵暘当即捏起一块糕,在王守规、王中正等人羡慕的注视下,放在眼前打量著,口中不以为然道:“这种招数我看得多了,要么说人是妖星、灾厄,要么就说他道德、品性有损,其实嘛,不就是党同伐异那点事?” 说罢,他將那一小块精致的糕点丟入口中。 党同伐异…… 负责修起居注的曾公亮嚇了一跳,偷偷看向赵禎,而后者捋著鬍鬚,若有所思。 稍后,赵暘便將那块糕点咽下肚子,又拿起一块:“这也愈能证明今日我是受了无妄之灾,这才一天,一个说我是妖星,蒙蔽官家;一个故意报復,可见有多少人不愿见到范仲淹回京。” 赵禎捋著鬍鬚一言不发,微沉的面色看得殿內眾人暗暗心惊,唯独赵暘一块又一块地吃著糕点,最后索性把整个碟子都端走了。 赵禎瞥了一眼,没好气道:“你就一丝也不担心?今日你惹出如此大动静,来日定有人在朕面前弹劾!到时候连带著朕……怕是也要被指责一番,说朕违背祖训,私授小儿以官职。” “担心什么?”赵暘不以为意,“名与器皆在官家手中,官家不点头,难道还有人敢按著官家的手?至於弹劾……他们弹劾我,我也可以弹劾他们,就比如钱明逸,我跟他挑明了,他今日弄不死我,回头我就弄死他。” 只听前半句,赵禎还觉得有道理,待听完整句,他气得差点站起来:“这话你在开封府当眾说的?” 眼见官家面色大变,王守规忙上前帮衬道:“官家息怒,小郎君年轻气盛,今日又受了委屈,难免忍不住说些气话。”他频频用眼神示意赵暘,“是气话吧,小郎君?” 见赵禎还瞪著自己,赵暘只好点头:“好吧,弄死不至於,但我怎么也得报復回来,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都说范仲淹那样的才叫君子,再看看你。”赵禎斥道。 赵暘稍稍停顿一下,当场改口:“所谓小人报仇,整天到晚……” “……” 赵禎险些被气乐,用手指指赵暘,竟是说不出话来。 此时,一名內侍省的宦官匆匆而入,稟告道:“官家,开封府的钱权知府,委人送来札子。” 赵暘眉毛一挑:“嚯,这是真小人啊,比我还小人。” “……” 赵禎睨了这小子一眼,挥手示意王守规去接,后者快步去接,呈至御桌之上。 “这就来了。” 看著桌上的札子,赵禎嘆了口气,隨即拆开札封抽出里头的札书,一边在案上摊开,一边转头对赵暘道:“你也来瞧瞧?” “准没好话,不看也罢。” “哼。”赵禎轻哼一声,低头阅览起钱明逸的札书。 果然,钱明逸这封札书是抢著来告状的,札书內容写的儘是赵暘如何藐视开封府,如何当眾羞辱他,可惜赵禎心中早已有倾向,看到这些暗暗冷笑,尤其是当他一眼就看出札书上的字体笔画潦草,显然是仓促所致。 仅过片刻,赵禎便看完了这份篇幅仅寥寥数百字的札书,右手轻扣御桌陷入沉思。 半晌,他瞥了一眼摆在案上的高若訥的那份札子,又看看跟前钱明逸的札子,微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慍意。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问赵暘道:“赵暘,高、钱二人一前一后递上札子,一个劝朕疏远,一个劝朕免你官职,你就没什么想对朕说的?” 赵暘一愣,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赵禎的话,不屑道:“那我不是真成佞臣了?” 在曾公亮默不作声的偷瞄下,赵禎嘴角一勾,隨后低头看著桌上两份札子,一脸淡漠缓缓摇了摇头:“留中不发。” “是。” 王守规忙上前把那两份札子收起。 当日直到傍晚,钱明逸也没有等到官家的批覆,心中忐忑的他遂前往宋庠府上登门拜访。 没想到高若訥也在,一问之下钱明逸才知道,原来高若訥也未曾等到官家的批覆,因此特来与宋庠商量。 三人一边对酌、一边商量对策。 钱明逸提出建议道:“官家授一小儿七品之职,此违制也,高相公不妨从此入手,介时我亦附和,定能免去此子官职。” 高若訥刚要答应,却见宋庠摇头道:“无益之事,不做也罢。若此子果真受官家宠爱,即便因你二人弹劾失了官职,但仍可在官家身侧,有何差別?不过是恶了官家,恶了此子罢了。” 高若訥恍然,拱手道:“宋相公的意思是?” 宋庠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淡淡道:“在我看来,这是好事。” “好事?”钱明逸与高若訥对视一眼,一脸不解。 见此,宋庠端著酒盅解释道:“范仲淹回京已成定局,其所谓新政,怕是也將捲土重来……我记得其中一项便是『抑侥倖』、罢绝恩荫,恰巧此子便是得官家恩荫,特许授官……这不是好事么?” 高若訥嘆服道:“宋相公高见!” 钱明逸亦恍然大悟,隨即懊悔道:“奈何我已恶了那小子,如之奈何?” “……” 宋庠睨了钱明逸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他是见识过那小子究竟有多损的…… 第17章 御药 同一日晚上,就当钱明逸与高若訥在宋庠府上跟后者一同商议对策时,宫內的福寧殿內,赵禎与赵暘也刚刚用完晚膳。 大概此时世人就已知饱食之后不宜立即沐浴,二人干坐在席,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稍显尷尬。 事实上,赵禎身为大宋天子,入夜后的私生活断然不可能乏味,但眼瞅著赵暘那看似仅十五六岁的容貌,他有意收敛了许多,哪怕他也知道这小子实际也过了弱冠之龄。 冷不丁,赵禎问赵暘道:“会棋弈么?” “围棋?”赵暘想了想道:“能下。” 那就行,赵禎立即叫人取来棋盘,与赵暘对坐而弈。 期间,王守规命人准备了参茶。 宋代流行团茶,较唐代流行茶饼更为精细,但两者的主要工艺相差不大,都需要经过拣芽、蒸茶、榨茶、研茶、造茶以及最后的过黄,也就是乾燥,只不过在造茶这一步的定型,一个用圆形模具,一个用饼形模具。 赵暘低下头抿了一口,感觉並不像人说的那样难喝,但也不怎么好喝,因为没什么茶香味,味道几乎都被参味掩盖了。 “茶饼?”赵暘问道。 “茶饼兴於前唐,我大宋盛行团茶,工艺较之前唐更为精细。”赵禎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如何?” “还行吧,不过没什么香气,还是炒的好。” “炒?”赵禎並不生气,反而来了兴致:“何谓炒?” 赵暘摇头道:“具体的不清楚,大概流程就是架起一口铁锅,底下生火,一边搅拌一边烤烘茶叶,令水分蒸发……据说温度、也就是火候要適宜,不宜过高、过低,別的我就不清楚了。” 这次赵禎还比较满意,转头看向王守规道:“来日叫宫人试试。” “臣记下了。”王守规点头道。 隨后赵禎与赵暘二人便开始下棋。 后世黑子先下,但宋时却是白子先行,隨著赵禎抬手示意可以开始,赵暘持白子率先在正当中落子。 赵禎抬头看看赵暘,却没说什么,可隨著棋盘上的子渐渐变多,他就逐渐看出这小子的棋路毫无章法,皱眉问道:“你不是说会下么?” “我是说能下,大概知道规则。” 赵禎为之无语:“你『故乡』……不教么?” “教,但不是在学校……我是说学塾,感兴趣就可以找私人教,当然,要交钱。”说著,赵暘抬头看了一眼赵禎,继续道:“提前回答下一个疑问,琴棋书画皆是如此。” 一点小聪明全用在这儿了! 赵禎睨了这小子一眼,隨即好奇道:“学塾都教什么?” 赵暘瞥了一眼唯一留在寢居內的王守规,挑著不紧要的回答道:“主要有语文、数学、生物、物理、化学、政治、歷史……另外还有些……” “如此之多?”赵禎有些意外。 他並非没有注意到赵暘隱瞒了一些,他知道那些是不方便当著王守规的面说。 他有心將王守规支开,但又觉得不太妥,毕竟已经连续两个晚上这么做了,也就是王守规乃是宫內的老人,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心里,否则若传出去,肯定会有人怀疑面前这小子的来歷。 可即便王守规懂规矩,他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其支开,这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想到这些,赵禎只能按捺心中的好奇,去选择赵暘拋出来的科目,以解他的好奇:“何谓语文?” 赵暘落下一子,斟酌著解释道:“主要是学字、认字,学习古人文章、诗词歌赋……” “哦。” 赵禎恍然大悟,心中顿时联想到这小子曾称范仲淹为“老熟人”的那一幕,会心一笑。 “数学呢?”他又问道。 “这个就复杂了。……官家可以理解为算术,但比那要难得多。” “算术?”赵禎有些惊讶,“当真?……那你呢,会么?” 赵暘想了想道:“能算。” 赵禎乐了,指指棋盘调侃道:“就如你这弈棋之术?” “比这个稍强。” “哦?”赵禎有些意外,將信將疑地看了赵暘半晌,道:“朕考考你。” 他吩咐王守规取来一本小册子,打开后瞥了赵暘一眼,出题道:“有井不知深,先將绳三折入井,绳长四尺,后將绳四折入井,绳长一尺,试问:井深几何?绳长几何?” 赵暘有些惊讶,皱著眉头开始默算。 见此,王守规转身取来纸笔,没想到他刚放下,就见赵暘开口道:“井深八尺,绳长三十六尺。” 赵禎一惊:“你怎么算的?” “简单。”赵暘解释道:“绳三折入井、绳长四尺,可知绳长为三倍的井深及余长,即三倍井深加十二尺;后將绳四折入井、绳长一尺,同理可知绳长为四倍井深及余长,即四倍井深加四尺。绳长相等,三倍井深加十二尺等於四倍井深再加四尺,左右一减,可知井深八尺。既然知道井深八尺,绳长也就不难计算,三十六尺。” “……”赵禎听得云里雾里,取来那本小册子看了眼答案,眼中闪过一抹奇色。 “朕再问你,今有善行者行一百步,不善行者行六十步。今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善行者追之,问:几步能追及?” 见桌上已有纸笔,赵暘提笔写了一串赵禎与王守规看不懂的字符,很快就答道:“二百五十步。” 赵禎嘖嘖称奇,接著又问了几题,赵暘皆算出了准確答案。 眼见赵暘眼眉轻挑,一副自得之色,赵禎虽心中欢喜,却也忍不住笑骂道:“你小子还算还有点小用。” “其实还是这题简单。” 作怪一番后的赵暘收敛了些,毕竟他也有自知之明,他好奇问道:“这题哪来的?” 从旁王守规解释道:“小郎君不知,此题出自之前在我大宋参与经筵时的一名契丹使者之手,说是给眾人解乏逗闷,实则为令我大宋筵师出丑,所幸我大宋的筵师不辱使命,未令那契丹使者得逞。……不过,即便是阁中筵师,也远不如小郎君算得这般快。” “契丹?辽国?” “是。”王守规点点头,隨即笑谓赵禎道:“官家,若他日契丹使者再来为难,不如请小郎君出面,必能令契丹使者鎩羽而归。” “唔,赵暘,你可有信心?” “试试吧。”赵暘想了想,还是没打包票。 见这小子答得如此保守,赵禎反而暗暗点头,毕竟事关他大宋的顏面,若这小子答应地太过隨意,他反而不敢託付。 现在看来,这小子还是知道轻重的,可担重任。 欣慰之余,赵禎也不再计较这小子糟糕的棋艺,耐著性子与其下到终盘。 此时时辰也不早了,在王守规的提醒下,赵禎带著赵暘往偏殿沐浴,准备歇息。 待看到摆在殿內的那两个浴桶,已经歷过两次的赵暘习惯性地上前一探水温,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之前两个晚上还都是烫水,可今日却是温水。 “温的?”他一脸疑惑。 正好此时王守规手捧一只精致的锦盒走向赵禎,路过他时笑著解惑道:“今日官家要服御药,不宜用热汤。” “御药?” 在赵暘皱眉间,王守规已走到赵禎身旁,打开盒子,露出盒內摆在绢绸上的几颗丹药。 眼见赵禎从锦盒里捏起一枚约拇指大小的丹药正要放入口中,赵暘忙抬手劝阻:“等等!” 殿內眾人皆疑惑不解地看向赵暘。 “御药?” 赵暘走上前再次確认。 “是。”王守规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乃是御药院炼製的秘药,有强身健体之功效。” 赵暘盯著赵禎手中的丹药看了片刻,反问道:“可是加入了硃砂、雄黄、丹砂、砂金之类的矿物?” 王守规曾经也担任过御药院的掌职勾当御药院,虽然未必知道秘药的全部材料,但也知道一些丹方,闻言犹豫著点了下头,“……丹方中確实有。” “怎么?”赵禎看出赵暘的神色有点不对。 然而赵暘却一言不发,只是神色严肃地看著赵禎。 赵禎顿时会意,示意王守规遣退在殿內伺候的太监与宫女。 待眾人离开之后,赵暘才指著那枚丹药对赵禎道:“硃砂、雄黄、丹砂、砂金之类都是有毒的重金属。” “毒?”王守规惊呼一声,隨即赶紧捂住嘴巴,一脸惶恐。 赵禎瞪了王守规一眼,皱眉对赵暘道:“不可胡言乱语!” 见赵禎误会,赵暘摇头解释道:“我並非说这丹药是叫人立刻就死的毒药,而是说它……主要是其中的硃砂、丹砂之类的矿物本身具有毒性,对人不利,服用多了会使人衰亡。” 赵禎恍然,隨后不解道:“可朕服用后並无不妥,反而……” 赵暘打断他的话道:“反而飘飘欲仙,又好似有一团火,全身发汗,精力倍增,对么?” “……”赵禎面露惊愕,显然是被说中。 见此,赵暘摇头解释道:“全身发热並不意味著药效,得伤寒还全身发热呢。先秦以来,许多人为了长生、逍遥,炼製仙丹、飞丹,在人参之类的补药中掺入矿物,比如魏晋的五石散,据说到唐代又改用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但危害其实都差不多,唐代不是就吃丹药吃死五个皇帝么?” “当真?”赵禎面色凝重。 赵暘点头道:“这些矿物难以排出体外,初期或许影响不大,但若服用多了,就会造成各种危害,產生诸如晕眩、头痛、乏力、噁心、呕吐等症状,严重的损及神经,神经受损,几乎不可逆转。……官家若不信,不妨抓几条鱼来,餵以掺入硃砂、丹砂等物的食料,以鱼的承受力,过不了几日就有结果。” “臣这就去。”心慌意乱的王守规忙去叫人抓鱼,只留下赵暘与一脸凝重的赵禎。 突然,赵禎低声问道:“你所谓这『重金属毒』,对后嗣可有影响?” “这个应该遗传不到,到不了那里……”赵暘表情古怪地瞥了一眼赵禎的襠部,“会影响到子嗣的,一般只有母体,就是生母。” “……” 听到前半句刚鬆了口气的赵禎顿时面色一变。 见此,赵暘不禁想到一种可能。 据他所知,这位仁宗一生只有三个女儿,其余子女尽皆夭折,莫非与此有关? 第18章 口信 次日清晨,赵暘睡得正香,便被王守规摇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连王守规躬身站在榻旁,面色苍白道:“小郎君,鱼……鱼死了。” “啊?” 赵暘愣了愣,转头一瞧,便看到赵禎披著氅衣坐在桌旁,一动不动地盯著面前地上的一只木桶。 他穿上衣服下了榻,踩著靴子走到赵禎身旁,探头一瞧那只木桶,只见养在桶內的三条鱼,一条已经翻了肚皮,另外两条看似也蔫了。 见赵禎盯著木桶內的鱼一动不动,好似木雕,赵禎忍不住打趣道:“官家,这是在哪抓的鱼啊,还会仰泳……” “……” 赵禎终於有了反应,不管听没听懂,先狠狠瞪了这小子一眼。 从旁王守规急声道:“小郎君就莫要说笑了。按小郎君所言,我命禁军从宫中的池里捞了三条鱼,餵以揉入硃砂、丹砂等物的食料,不曾想今日就……这……” “別急。” 赵暘压压手宽慰道:“这不是药死的,没那么快,应该是缺氧死的。” “缺、缺什么?” “总之,叫人重新抓三条鱼,各养在一个桶,桶要放在通风处,不行就放殿外。” “好、好。” 王守规赶紧去照办,而赵禎则是在暗地里长长鬆了口气。 记得今日清晨王守规一脸苍白地告诉他鱼死了,他也是嚇地险些魂飞魄散,想不到竟是闹出了笑话。 可气的是这小子居然还拿这事打趣。 赵禎越想越气,抬手就在赵暘脑后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哎哟。” 赵暘吃痛地转过头来,见赵禎裹著氅衣一脸不善,自知理亏的他也只好陪以笑容,討好地扶著赵禎又坐下,连连告罪:“息怒、息怒。” 其实不能怪他,实在是这位仁宗刚才绷著脸一动不动盯著那只桶的景象太过於令人发笑,以至於他忍不住出言打趣。 也得亏是这位,换一个皇帝,那就不是被敲一下头的事了。 眼见赵暘做討好状,赵禎心中的气也消了几分,被扶著坐下的他几次转头看向赵暘,几次欲言又止。 半晌,他按捺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压低声音问道:“赵暘,你实话告诉朕,朕……享年几何?” 赵暘抬头看向赵禎,他能感受到这位仁君心中不安与恐惧,可问题是,他是真的不知这位仁宗活了多久啊。 “你……你摇头是何意?莫非朕……” “不不,就是……不记得了,没什么印象。” “……” 赵禎气得双目睁大,恨其不爭般盯著赵暘看了许久,没好气地在他头上又敲了一下,恨恨道:“连朕的享年都记不住,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葬在哪……”赵暘小声嘀咕,一抬头见赵禎瞪大著双目瞧著自己,他也有些心虚,乾笑两声,声音也降了下去,“永昭陵,对吧?” “……” 赵禎一脸铁青地看著赵暘,之前被那条死鱼嚇地双腿发软的他,此刻顿感浑身有劲。 於是大概数十息后,回到寢宫的王守规一脸愕然地看到官家竟追著赵暘敲他脑袋,后者边逃边喊:“五六十!五六十!” “?” 王守规一头雾水,却也不敢贸然上前,试探著唤道:“官、官家?” 赵禎这才作罢,撑著桌子喘了几口气,隨即又狠狠瞪了一眼赵暘。 他实在是快被这小子给气死了,有用的不记,尽记些没用的! 再一想到自己的享寿,他不禁有些惆悵。 他今年已三十又九,就算寿享六十,也不过再活二十一年而已,这年数对於任何一位君王而言都远远不够,更何况还未必能到六十,也许只是五十岁出头,若真如此,那他也就只剩十余年寿命,这又如何够他施展抱负? 天降异子於他大宋,他可是雄心勃勃要振兴大宋呢! 挑眉一瞥,赵禎的目光又落到了赵暘身上,心中一动问道:“赵暘,在你『故乡』,可有长生之法?” “……” 赵暘抬头瞥了一眼,继续整理衣服。 赵禎乐了,道:“朕不治罪於你,你倒还怪起朕来了?你若不说……那样的话,朕又岂会……敲你脑袋?” 赵暘依旧自顾自整理衣服,见此,有眼力的王守规赶忙上前帮著整理,同时暗暗给赵暘使眼色,然而赵暘全当没看到。 见这小子似乎真闹起了脾气,赵禎又好气又好笑,再一想到自己方才的举动確实不太妥,犹豫一下道:“好好,朕给你赔个不是。” 说著,他在王守规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果真作揖致歉:“这次是朕的不是,朕日后多加注意,行了吧?” “但愿下次官家能管住手。” “你小子也最好能管住嘴。” 二人相互埋汰了一句,赵暘这才慢悠悠道:“长生嘛,那是没有的,长寿还可以商量。” “怎么说?”赵禎略有些失望。 “少烟少酒……我是说少量饮酒,切记不可酗酒,不宜过分亲近女色,每日適当运动,多喝热水,伙食荤素搭配,再辅以一些补药,大概就是这样吧。” “可寿享几何?” 赵暘想了想道:“在我故乡,人大概能活七十五岁。” “七十五岁……” 赵禎轻声念叨,若有所思。 在他看来,若他能活到七十五岁的话,倒也並非不能接受,毕竟这岁数他还有三十几年可活,至少应该足够他实行变法,改善他大宋如今的局面。 “从今日起,提醒朕少沾酒色。”赵禎对王守规道。 “是……”王守规表情古怪地应下。 稍后用过早膳,赵暘便向赵禎告別,准备带著王中正等人离开,没想到赵禎却喊住他:“昨日闹出那么大动静,还不安分些?这几日留在宫里。” “我要去办事啊。”赵暘不情愿道。 赵禎斜睨一眼道:“尚书工部那名叫杨义的案使在替你寻揽能工巧匠,顺便找你要找之人;燕龙图之子燕度,如今在澶州治水,一时半会无法回京;许给你的五百天武军,暂时还未调拢,你还有什么事可办的?” “……” 赵暘为之语塞。 昨日他就派人打探过了,原来燕度那户部判官,並非落职在尚书省户部,而是隶属三司户部,更不巧的是,去年七月初八,担任权发遣户部判官、屯田员外郎的燕度就被派往澶州兼管勾修河事去了,不知几时能回京。 虽说赵暘想看看其父燕肃是否有留下技术方面的手稿,遂將此事告知赵禎,但赵禎显然也不可能单为此事便召回燕度,一来耽搁了黄河的治理,二来河北水灾之后那边一片狼藉,正是用人之际。 赵暘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一封信给燕度,问问情况,顺便再问问燕度是否愿意调到他这暂时仅存在於纸面上的“技术部”。 无奈,赵暘只能跟著赵禎又来到垂拱殿,来到了后者日常处理政务的东侧偏殿。 此处乃是大宋天子处理政务的场所,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嚮往,但对於赵暘来说却已失去了新奇感,奈何赵禎不允许他离宫,他也没有办法偷著离开。 “就在这写吧,写完朕叫人替你送去。”赵禎命人搬来一张小桌,以便赵暘给燕度写信。 不多时,修起居注曾公亮来到殿內,一眼就看到了赵暘。 截止昨日傍晚,整个汴京都传遍了,说是有个不知什么来歷的小郎君自称工部员外郎,非但不给身为外戚的张尧佐顏面,甚至在开封府的公堂上羞辱权知府事钱明逸,还夸下海口要弄死对方,虽说钱明逸已严令开封府上下外传,但此事还是传了出来,传得人人皆知。 拋开知情的,整个朝野都在传论这个见恶如仇但又囂张跋扈的小郎君。 可不就是殿內这位么? 似那般大闹开封府,官家居然不怪罪? 曾公亮暗暗嘀咕,待路过赵暘时侧目瞥了一眼,想看看这小子究竟在写什么,然而仅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这字……实在没眼看。 又过了片刻,三司使叶清臣前来覲见,向赵禎呈上他三司使擬定的关於河北水灾后续防疫以及重建等事的详细章程,重点是预估药物、钱粮的耗用数额,以及调集军队安民治乱的人数。 他也注意到了坐在殿內写信的赵暘,微微一笑。 他也得知了昨日发生的事,知道这小子狠狠打了张尧佐、钱明逸二人的脸面,觉得颇为有趣。 隨后,叶清臣与赵禎便就草案內的调度数额討论起来,主要是叶清臣解说,赵禎听著。 “三司便按此办理吧。” “是。” 叶清臣躬身领命,却未立即告退,而是轻声道:“官家,臣还有一件私事寻小郎君。” 赵禎疑惑地抬头,微微一頷首。 赵暘也觉得纳闷,毕竟他与叶清臣也没什么交情。 二人来到殿外,叶清臣笑著对赵暘道:“小郎君昨日做得好大事……” 鑑於没什么交情,赵暘也吃不准对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试探道:“叶相公找我有事?” 叶清臣微微一笑道:“是这样的,有故友之子昨日寻到我府上,托我送个口信给小郎君,希望能当面感谢,谢小郎君仗义执言。” 赵暘疑惑道:“昨日那对母子,是叶相公故友的妻儿?” “不不不。”叶清臣摆摆手道:“不过他当时也在,据说还和小郎君有过照面……但他要谢的却並非昨日之事,而是谢小郎君在官家面前替其父说情,使官家下旨召其回京……” 赵暘一愣,睁大眼睛道:“范仲淹……不,是范相公之子?” “然。”叶清臣点头道:“正是范相公的次子,范纯仁,他得知小郎君为其父仗义执言,昨日又因此遭钱……咳,遭人嫉恨、陷害,他感激愧疚,定要当面向小郎君表示谢意。小郎君你看……” 赵暘顿时来了兴致。 那可是范仲淹的儿子,虽说印象不深,但也依稀记得是一位难得的人才,岂能不拐来助他一臂之力? “他在何处?何时可以见面?” 见赵暘如此热忱,叶清臣稍感意外,笑道:“还在我家中等候消息,若是小郎君得空……” “有空有空。”赵暘连连点头,但隨即又皱起眉头:“麻烦了,官家近期不许我离宫……” 叶清臣颇啼笑皆非,正要说话,就见赵暘丟下一句话转身就走,“我去跟官家说说这事。” 赵暘回到殿內,將事情一五一十告知赵禎。 赵禎听了心情颇为复杂,毕竟赵暘曾告诉他,范仲淹可能是他大宋最赤胆忠心的臣子,而他当初却听信谗言,將其贬离京城,这令他难免会有种想要补偿的想法。 “召其进宫吧,朕也想……见见此子。” 思忖片刻,赵禎对跟著进殿的叶清臣道。 约一个时辰后,赵禎派出一队御带器械前往叶清臣府上,將暂宿於府上的范纯仁带入了皇宫。 直到已立於垂拱殿外,范纯仁依旧一脸懵圈。 第19章 范纯仁 自己委託父亲的旧友叶计相代为向那位小郎君引荐,希望能当面感谢,却怎得被带到宫內来了? 看著眼前那座巍峨的宫殿,范纯仁忐忑不安。 此时,奉命来接他的內殿崇班关彦正巧要嘱咐他两句,转身回头见他一脸懵圈,笑著宽慰道:“范家二郎不必担忧,官家只是想见见你而已。……你且在此稍后,袁某先去稟告。” 范纯仁赶忙拱手作揖:“有劳关崇班。” 关崇班微一点头,迈步走上台阶,走入垂拱殿东侧的偏殿。 此时在殿內,三司使怀揣著手坐在靠外侧的凳子上,关崇班稍稍抱拳一行礼,隨即在前者点头回礼期间,又向內走了几步,向坐在主位的赵禎躬身行礼:“官家,臣已带人將范家二郎带至宫內,正於殿下等候。” “来了?” 还没等赵禎做出反应,埋首於一张小桌旁的赵暘就抬起了头,作势就要站起来。 “你管你写!” 赵禎没好气地斥道,隨即转头示意王守规。 之前这小子將其准备写给燕度的信递给他,他好奇地瞅了两眼,气得险些没给撕了——什么玩意,简直污了朕的双目!这种东西他好意思叫人送去澶州? 他当即命这小子重抄一份,这也是赵暘还在埋头书写的原因。 “是。” 王守规忍著笑应命,疾步走出殿外,隨即便看到殿外的空地上,在一队禁军前,站立著一名看似无所適从的年轻人,想必就是范仲淹的次子,范纯仁。 他微笑著走上前,在稍稍打量了几眼对方后,笑著拱手道:“小官人想必便是范衙內吧?” “不敢不敢。”范纯仁忙拱手回礼,谦逊地表示当不起这个称呼。 王守规微微一笑道:“官家命我来迎小官人,小官人请。” “多谢官家,多谢中贵人,不知中贵人贵姓?” “鄙人姓王,掌职入內內侍省都知。” 范纯仁稍稍色变,屏著呼吸恭敬拜道:“王都知。” 很显然他知道“入內內侍省都知”是个什么样的职位,不像某人,见个宦官就称呼“中官”,根本分不清品秩、职掌。 王守规微一点头,引著范纯仁走入殿內。 首次踏足这座宫殿,范纯仁的心情既紧张又激动,走路姿態甚至都有些变形。 注意到此事的叶清臣缓缓站起身来,朝著范纯仁微笑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范纯仁这才放鬆了些。 而这也是叶清臣为何仍留在殿內的原因:作为范仲淹的好友,他无法像富弼、欧阳修那般不惜一切力挺好友与他推行的新政,但照拂好友的子嗣还是力所能及的。 “官家,范家二郎带到。” 继王守规向赵禎覆命,范纯仁在叶清臣的目光鼓励下,亦壮著胆子向赵禎作揖行礼:“学子范纯仁,拜见官家。” “免礼。” 赵禎和顏悦色地抬了下手,隨即起身缓缓走到范纯仁身旁,和蔼地问道:“纯仁此次是进京会试?” 和蔼的態度使范纯仁受宠若惊,身子又稍稍一躬:“回官家话,是。” “不必拘束。” 赵禎看出了范纯仁的紧张,抬手在后者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宽慰道:“你父在朝多年,朕素来敬仰、倚重之……”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之前因听信谗言將范仲淹贬黜,难免有些尷尬,稍作停顿又和蔼地改问道:“纯仁是自苏州吴县进京,还是……邓州?” 范纯仁有些意外,偷瞄一眼官家又忙低下头,回答道:“回官家话,之前我与兄弟在族乡耕读,侍奉家母。今年恰逢会试,虽不敢称学业有成,却也想尝试一番,在得到家母同意后又发信请示家父,得到允许才敢辞家。辞家之后,我先奔邓州,为父亲送去一些家乡的物什,父亲亦教导了我一番,这才敢进京。” 他的回答四平八稳,听得赵禎微微点头。 不夸张地说,范纯仁是赵禎见过的最稳重的年轻人,稳重地不像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相较之下…… 赵禎瞥了一眼从旁正一脸好奇打量著范纯仁的赵暘,不知为何就想嘆气。 暗自摇了摇头,他又和蔼道:“两日前朕已下旨召范相公回京,朕估计到三月会试之前,范相公便会回到京中,介时你父子便是团聚,若那时你榜上有名,那更是喜上加喜。” 范纯仁忙躬身谢道:“多谢官家赠言,学子不敢当。学子此番只是增长见识,不敢奢求榜上有名,只要莫丟了家父的顏面即可。” 赵禎笑著拍拍范纯仁的后背鼓励道:“你父是有大才的,朕相信你也不会差。” 说著,他抬手指向正好奇打量著范纯仁的赵暘,引荐道:“此子应当便是纯仁想要见的人吧?” 其实范纯仁早注意到赵暘了,只不过赵禎之前对他嘘寒问暖,他也不敢分神,此时见赵禎主动引荐,他忙朝赵暘躬身行礼:“多谢小郎君仗义执言,纯仁代家父谢过,感激不尽。” “原来是你啊。” 赵暘也认出这位浓眉大眼、看似憨厚的范家二郎便是那日在开封府前提醒他的那名学子,上前扶起对方,笑著说道:“范相公乃天下君子之楷模,我素来敬仰,之前劝官家召回范相公,也只是敬范相公一心为国、任劳任怨……” 见赵暘如此讚扬他父亲,范纯仁心中自是欢喜,但他也不敢表现地太过,以免给官家及在场眾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忙作揖谢道:“为人子不敢代父辞谢,这一拜,仅是纯仁谢小郎君恩情……” “別別別。”赵暘也赶紧扶著。 见二人一个要拜谢,一个要阻拦,赵禎看得好笑,想了想道:“赵暘,你就受了这一拜吧。” 叶清臣微微侧目。 官家这话,岂非意味著…… 不错,在赵禎看来,赵暘確实受得起范纯仁这一拜,因为若不是这小子,他估计下不了决心重新將范仲淹召回汴京,这固然是他大宋的损失,但对范氏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在赵暘微微一愣之际,范纯仁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朝他作揖拜了一拜。 拜都拜了,赵暘自然也不好再拜回去,只好上前扶起范纯仁无奈道:“那我便只能……请范兄喝酒了。” 范纯仁忙道:“应当是纯仁请小郎君才是。” “不不,我请,我还有事要拜託范兄呢。”赵暘拉著范纯仁的手转头看向赵禎,“官家,我有要事与范兄相商,您看这……” 赵禎大致也猜得到这小子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想拐走范仲淹的儿子助其一臂之力罢了,闻言淡淡道:“就在宫內相商好了,朕叫人为你等置备酒菜。” 范纯仁不禁有些愕然,却又见赵暘不情愿道:“在宫中放不开……” 赵禎双目微微一瞪道:“怎么就放不开了?就在宫中!这几日你给朕老老实实待著!” 这一来一去的对话看得范纯仁心中好奇,好奇於这两位究竟是什么关係,但也不敢过问。 而此时,叶清臣见官家和赵暘如此客气地对待范纯仁,也放下了担心,拱手向官家告辞,知礼的范纯仁忙上前几步躬身相送,然后又走回赵暘的座位旁,原来是赵禎要求赵暘抄完给燕度的书信后再离开。 期间,范纯仁不经意、或者说好奇地看到了赵暘写的字,憋地满脸涨红。 注意到此事的赵暘不以为意道:“我这字確实写得不好,范兄想笑就笑吧。” “不不不……”范纯仁连忙摇头,他哪能笑话这位恩人呢,绞尽脑汁道:“小郎君的字,呃,虽说是生疏了些,但……但……” 但了半天,他也没想出什么词来,倒是坐在主位的赵禎淡淡讥讽道:“知道就多练练,朕看了都觉得污了眼。” 见赵暘竟无回覆,自顾自写字,范纯仁看得愈发好奇。 他很不解於官家与这位小郎君之间的交流方式,感觉不像是君臣,更像是……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掠过,他缩了缩头,不敢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赵暘终於把要给燕度的信重新抄了一份,將其递给赵禎,赵禎皱著眉头逐字逐句地看完,还评点了一番,范纯仁表情古怪地看著,不禁就想到他年幼时將写的字交给他父亲看,越看越像…… 或许是看范纯仁还候在殿內,赵禎虽然仍不满意,但总算是没让赵暘再抄一份,只是告诫他日后要多练字。 而赵暘的表现在范纯仁看来就像是学塾中那些不求上进的学子,连连点头答应却也不知究竟听没听进去。 尤其是赵暘得赵禎允许,在走出偏殿后站在空地上大幅度伸了一个懒腰,范纯仁感觉愈发像了。 这位小郎君,究竟什么来歷? 他好奇地猜测著,但片刻之后他就无暇顾及了。 因为赵暘竟领著他来到了福寧殿外,虽说他对宫內的殿宇並不是很了解,却也知道福寧殿乃是官家的寢宫。 惊骇的他赶紧拉住赵暘,小声道:“小郎君,你怎么把我带这儿来了?” “我也不想啊。……范兄叫我名字就行了。” “……” 范纯仁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宫殿,半响才回过神来。 之前官家说为他二人置备酒菜,指的便是在这座宫殿里? 这、这可是官家的寢宫啊! 他心惊胆颤地跟在赵暘身后,而赵暘则跟著前来相迎的殿监,来到了一间小殿。 殿內早已由尚食局的人置备了酒菜,並非分食,而是一张方桌,桌上摆满了酒菜。 “范兄请。” “哦、哦……” 范纯仁木訥般点头回应,直到坐入席中才反应过来。 他竟有幸在官家的寢宫用宴?怕是连他父亲都未必有这个荣幸吧? 范纯仁一脸拘束,尤其是当殿內伺候的宦官上前为他二人倒酒时,他更是显得无所適从。 这位小郎君究竟什么来歷,何以官家竟如此宠爱他? 范纯仁愈发好奇,有如猫爪挠心。 第20章 宰相之议 【註:与十六章同,王拱辰改高若訥,后者当时任右諫议大夫,前者在郑州。】 ————以下正文———— 其实並非只有范纯仁觉得拘束,赵暘也很不自在。 他拱手对留於殿內伺候的几名宦官道:“有劳几位,几位且去歇息吧,这里留我与范兄即可。” 但很可惜,他能使唤王中正等人,却无法命令这座福寧殿的宦官,后者忙道:“我等接到命令,在此伺候小郎君与范衙內用宴,未有命令,不敢懈怠,更不敢离去,请小郎君见谅,万万莫要为难我等。” 好嘛,不让伺候反而成为难了。 赵暘看了一眼范纯仁,无奈道:“我就说放不开吧……来,我先敬范兄一杯。” 范纯仁挤出几丝笑容,虽说认可赵暘的话,却不敢乱说什么,赶忙举起酒盅,不曾想手一抖,盅內的酒水竟洒到了桌上。 见他羞愧难当,赵暘宽慰道:“今日这顿酒,我估计是喝不尽兴了,待来日我能出宫了,再与范兄痛痛快快喝一顿。” “介时希望由在下做东。”范纯仁感激道。 二人对饮了几杯,范纯仁渐渐也褪去了几分拘束,他看了眼在旁伺候的宦官,轻声道:“小郎君……” 赵暘抬手打断道:“范兄叫我名字即可。” “这个……”范纯仁为难地摇摇头。 他看得出来,不知什么原因,眼前这位小郎君对他们父子很热情,考虑到双方的岁数,彼此以贤兄贤弟称呼也没什么,可眼见连官家寢宫內的宦官都敬称眼前这位为小郎君,他又岂好直呼名讳? 面对希望他直呼名讳的赵暘,他只好以岔开话题作为委婉的回应:“之前小郎君说有事与在下商量,不知是何事?若力所能及,在下绝不推諉。” 见范纯仁再次称呼他为小郎君,赵暘也不好再勉强,毕竟二人確实还没多少交情,他想了想道:“是这样的,得官家允许,我准备在工部隶下新设一个『技术部』,旨在提高我大宋的技术,眼下此部草创,正缺人才,若是范兄能贡献才智,助我一臂之力,我感激不尽。……当然,我知道范兄此次是为会试而来,介时一切以范兄会试为重。” 范纯仁听了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眼前这位小郎君是受官家宠爱才得了工部员外郎的文职,没想到居然还真的管事? 若是旁人邀请,他未必有这个閒心,但眼前这位,他却不好回绝,再加上赵暘诚意满满,他想了想便答应道:“若小郎君觉得在下尚有几分才智,在下愿意献绵薄之力。……至於会试,在下此次进京只是想试试才识,並未想过出仕,中与不中,並无大碍。” “怎么能这么说呢。”赵暘刚伸手要去拿桌上的酒壶为范纯仁倒酒,在旁伺候的宦官忙为二人斟满。 他无奈地看向范纯仁,正好范纯仁也回以目光,视线接触,二人默契地笑了笑。 在官家的寢宫用宴,这確实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压力。 二人一边饮酒一边閒聊,聊的主要是汴京以及范氏在两浙路的族乡。 其实范纯仁很好奇赵暘究竟来自何处,但赵暘不提,他也不好多问,为了使气氛不冷场,他只能主动讲述起两浙路那一带的景色。 赵暘则静静地听著。 直到范纯仁提到一些当地有名的景致时,他终於看出了几分端倪,忍不住问道:“小郎君莫非也是两浙路一带人士?” 没错,在一千年之后…… 他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 范纯仁顿时就明白了,再次確认此事可能不方便透露,遂岔开话题,聊起了汴京的繁华。 当提到汴京热闹的夜市时,赵暘露出了嚮往之色。 他大概暂时没有机会去见识汴京的夜市。 不知聊了多久,忽然殿外传入声响:“官家……” 二人转头一瞧,便见赵禎带著王守规等人走入殿內。 范纯仁连忙起身,赵暘也相继站了起来,拱手拜道:“官家。” “唔。” 赵禎微一点头,走近方桌瞥了一眼桌上的酒菜,轻哼道:“你等倒是舒心……” 范纯仁心中惶惶,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连忙向官家告罪,没想到赵禎微微一摆手道:“与纯仁无关。” 那就是和我有关咯? 赵暘一挑眉,叫屈道:“我又怎么了?” “怎么了?” 赵禎睨了赵暘一眼,见王守规將一把凳子搬到桌旁,便坐了下来,冷哼道:“王都知,你告诉他。” “是。”王守规躬身领命,先是挥手示意福寧殿的宦官退下,隨后才对赵暘解释道:“小郎君不知,今日高若訥高相公及几位知諫院皆递上札子,弹劾……” “弹劾我?” “不不。”王守规摇头道:“非是弹劾小郎君,而是弹劾陈相公。” “陈相公?陈执中?”原本有些懊恼的赵暘闻言一愣,疑惑道:“他们弹劾陈执中做什么?” 范纯仁站在一旁,惊讶地见赵暘直呼当朝首相的名讳,更惊讶於官家居然对此毫无反应。 在他困惑的注视下,赵禎沉声道:“高若訥引以諫官蔡襄、孙甫昔日之言,言陈相公不学少文、非宰相器,任以政事、天下不幸。今窃居高位而无建树,上不能佐朕明辨奸邪……” “这是在说我呢,对吧?”赵暘眉头一挑打断道。 赵禎瞪了他一眼,继续道:“除了高若訥,知諫院的钱明逸、杨伟亦有劾奏,轻些的言陈相公才不配位,重些的言陈相公昏暗无用……” “这么狠?”赵暘嘖嘖出声。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赵禎斥道。 此时赵暘也回过味来了,知道是那日陈执中御前失仪出了个大丑,因此今日被群起而攻之。 这就是政治,不奇怪。 但赵禎將这事怪在他头上,那他就不能接受了。 他没好气地反驳道:“官家这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明明那日还夸过我来著……” “住口!”赵禎颇有些羞恼。 “是是。”赵暘敷衍般点点头,隨即又道:“我听官家转述半天,也没听到有人切实指出陈执中在任上的过错,儘是些恶意中伤、誹谤詆毁,就为了这几句谗言,官家就要將其免职?” 这位小郎君果真是忠义正直之人啊…… 在旁的范纯仁看了一眼赵暘,心中十分认同后者的观点,可惜他没资格出声表示赞同。 与此同时,赵禎睨了赵暘一眼,淡淡道:“朕还未做出决定,不过……” “不过什么?”赵暘疑惑道。 赵禎语气莫名道:“据人稟报,自那日之后,陈相公便臥病在府,昨日更是托人呈上辞表……” “病了?哦哦,心病。”赵暘没心没肺地笑道。 “你还敢笑?”赵禎瞪眼道。 “不笑不笑。”赵暘当即收敛笑容做严肃状,正色对赵禎道:“我……咳,臣大概听明白了,容臣为官家梳理一下此事……” 见赵暘自称臣,且一脸严肃,赵禎感觉意外之余也觉得有点意思,点头道:“你说。” 只见赵暘拱拱手,似笑非笑道:“官家是想换掉一位在任上並无大过,只是性格偏软弱、又无甚主见、一切唯官家马首是瞻的首相,换上一位年富力强,有能力、有主见、有想法的首相……是这个意思吧?” 殿內突然安静下来。 王守规揣著手低头瞧著地砖,范纯仁在略一思索后面露惊色,而赵禎则是深深看了一眼赵暘。 良久,赵禎和顏悦色道:“赵暘,你的意思是,朕不应单凭诸諫官一面之词便罢免陈相公?” 一听赵禎语气,赵暘就知道这位仁宗被他说服了,点头道:“並无过错,我认为不应罢免。” “唔。” 赵禎点点头,隨即又皱眉道:“然陈相公得了心病,臥病在家,耽误了政事,这可如何是好呀?” “听到了听到了。”赵暘连连点头。 赵禎一愣:“你听到什么?” “听到了官家心中打响的盘算珠子。”赵暘拱拱手无语道:“我这就去登门致歉,替陈相公医治心病,保准药到病除,叫他对官家感激涕零。” 赵禎为之失笑,又故意道:“你愿意?” “不是你让我去的么?”赵暘撇撇嘴,一见赵禎瞪眼,当即又改口,义正言辞道:“忠君为国,何惜顏面?” 赵禎这才满意,转头谓王守规道:“知会御药院,叫人取些补药与这小子同去。” “是。”王守规忍著笑应道。 从旁,范纯仁也憋地难受,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对官家如此嬉皮笑脸。 但不可否认,这种交流方式十分有趣,连带著官家那原本威严的形象,也变得稍稍和蔼可亲起来。 午后,应赵禎之命,御药院派了一名上御药供奉及几名御药院药童来到垂拱殿外。 这上御药供奉的品秩可不低,视同內殿崇班官阶,別看与赵暘的工部司员外郎同品级,但在常人眼里远高於同品文职。 不过就连总掌入內內侍省的王守规都对赵暘客客气气,这位姓严的上御药供奉自然也不敢托大,得王守规叮嘱后,待赵暘也是恭恭敬敬。 在前往宫门的途中,范纯仁低声对赵暘道:“小郎君此次替陈相公说情,或会得罪文相公。” “谁?”赵暘一头雾水。 瞧瞧左右,范纯仁低声提醒道:“此次若陈相公被罢黜,按照惯例当由现今担任末相的文彦博、文相公递进。” “哦。”赵暘恍然之余,脸上露出几丝古怪的表情。 文彦博? 就是那个“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的文彦博? “得罪就得罪咯,那也没办法。”他耸耸肩道。 见赵暘如此洒脱,范纯仁暗暗钦佩。 第21章 陈府之行 鑑於是以官家的名义前去慰问宰相陈执中,赵暘此行有专门的仪仗,除那位李姓的上御药供领十名药童,另有內殿崇班袁正领二十名御带器械,由后者骑马在前头开路,赵暘与李供奉各乘一辆马车,徐徐朝陈府而去。 大概閒著也是閒著,在前去陈府的途中,同乘一辆马车的范纯仁向赵暘讲述起这支陈氏的家世。 据范纯仁所言,这支陈氏相传乃汉太丘陈寔之后,但因年代久远,难以考据。 但不能否认,陈氏亦是近几十年来名声显赫的家族,歷经太宗、真宗两朝,官至宰相。 因功劳卓著,陈恕的长子陈淳早年便得荫补出登仕途,任太祝、滁州司马,但因少时缺乏管教,放纵成性,最终因贪財枉法下狱。 等到陈恕过世,次子陈执中也得荫补登上仕途,先入秘书省、再迁卫尉寺丞,步步高升,歷经同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最终以同平章事兼枢密使的权职拜相,监管国政与军政。 相较之下,他三个弟弟陈执古、陈执方、陈执礼,虽仕途不及二哥,但也官至六、七品。 莫以为六、七品的官位不高,要知道宋代官制的特点是“位低权重”,比如钱明逸的权知开封府事,它实际上才五品,宰相、枢密使、参知政事,实际也就三、四品——至於一、二品,那好比是预留的加封,除非功绩显赫,否则一般人得不到。 不夸张地说,陈氏亦是名门望族,相较被称为“二宋”的宋庠、宋祁兄弟,家世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论及名声,陈氏却不及“二宋”,这固然是因为陈执中这些年来谨言慎行,更主要的欠缺文采,在文采这块上远不如宋庠、宋祁兄弟。 “他与令尊关係如何?”赵暘好奇地问道。 范纯仁犹豫道:“谈不上好与不好,但据我所知,两家应该也无甚来往。” 赵暘又问道:“他可支持令尊推行的新政?” 范纯仁苦笑道:“这我就更不知了……昔日家父主持新政时,我还在吴县……不过,我倒也不曾听说陈相公有阻扰此事……” “嗯。”赵暘点点头,心中大致也明白了陈执中的政治立场。 以他估计,陈执中应该是“偏反对的中立派”,跟吕夷简的后人差不多,即从个人、家族利害考虑並不支持变法,但也不至於像反对派那样做出激烈的反抗。 思忖间,车队已经到了陈府门前。 袁崇班派人去叫门,而王中正则提醒赵暘:“员外郎、范小官人,陈府到了。” 赵暘下了马车,抬头看向眼前这座府邸,隨即將目光投向府门上方的匾额,只见匾额上简单写著两个字:陈府。 不多时,府门打开半扇,一名僕从向外探了一眼,吃了一惊道:“诸……我家郎君抱恙,恕不能待客。” 袁崇班也不解释,上前道:“听闻陈相公抱恙,官家特派我等前来探问,快去通报吧。” 那僕人连忙转身去稟告,大概过了一盏茶工夫,一名老妇携一名年轻人携若干僕从前来迎接,拜谢皇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陈执中的妻子谢氏及孙子陈宴。 等袁崇班將事情大致一说,赵暘適时地走上前,恭敬道:“前几日在殿上,在下不慎冒犯到陈相公,今日奉官家之命,特来向陈相公赔礼道歉。” 谢氏惊异地打量赵暘,隨即嘱咐孙儿道:“孙儿,你去看看你翁翁可是醒了?” 只见那名为陈宴的年轻人用复杂的目光看了几眼赵暘,默不作声地转身进府。 看到祖孙二人的態度,赵暘大概也猜到陈执中应该已將当日之事告知家人。 “先请进府吧。” 老夫人微笑著將眾人请入府內,请到前院的主屋。 赵暘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的建筑,嘖嘖称讚。 他忍不住问范纯仁道:“这样一座府邸,大概要多少钱?” 范纯仁微微摇头,正要说话,就听在前面引路的老夫人神色有异道:“这是老人公身前留下的……” “哦哦。” 赵暘点点头,朝范纯仁做了一个尷尬的表情,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再让人误会。 范纯仁忍著笑,颇有些羡慕地打量四周。 虽说不知具体,但以他估算,这座宅邸估计得几千万钱,反正不是他父子买得起的。 一路来到前院的主屋,老夫人请眾人就座,又吩咐人奉上茶水。 赵暘也不著急。 也得给陈家准备的时间对不对? 若就这么风风火火地闯进去,万一撞见身体安康的陈执中,那双方多得尷尬? 於是他喝著茶水,耐著性子等著。 期间,为了不使气氛冷场,老夫人也主动与赵暘等人閒聊,时不时地打探赵暘的来歷,赵暘设法將话题拐到了范纯仁这边。 得知范纯仁竟是范仲淹之子,老夫人的態度更为热切。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陈执中的孙儿陈宴才来稟报,说是祖父已经醒了。 赵暘与范纯仁对视一眼,大概已经猜到待会会看到什么场面。 果不其然,隨后待谢氏与陈宴將赵暘一行领到陈执中的房间,赵暘果然看到陈执中躺在榻上,萎靡不振,整个屋內药味非常浓重。 赵暘扫了两眼,就瞥见榻旁摆著一碗药,看痕跡是一口没喝。 他上前摸了摸碗,就感觉碗壁滚烫。 见此,陈宴忙道:“这是新煎的,翁翁觉得烫嘴,就放著凉上片刻。” “哦哦。” 赵暘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走向榻旁,朝榻上的陈执中问候道:“陈相公?在下来向陈相公道歉了。” 榻上的陈执中缓缓睁开双目,看似有气无力道:“原来是小郎君……有劳小郎君前来探望……昨日老朽已向官家递上辞表,恳请官家……许我乞老,咳,然至今尚未得到回应,希望小郎君能代老朽转告官家,老朽虽愿为国效力,为官家分忧,奈何年事已高,恳请官家怜老朽昔日尚有些功劳,许老朽辞官归乡……” 这老头,装得还挺像。 赵暘心下暗笑,思索一番后坐在榻沿,低声慰问道:“那日在下有眼不识陈相公,多有冒犯,事后官家亦將我狠狠责备了一番,那时我才知陈相公劳苦功高,本应立即登门赔礼,未曾想昨日离宫后闯了件祸事,被官家勒令不得离宫,这才耽搁了……” 陈执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他也听说了赵暘和张尧佐、钱明逸那档子事。 此时就见赵暘气愤道:“……今日高若訥、钱明逸以及知諫院杨伟等人递上劾奏,弹劾陈相公,我既已知陈相公劳苦功高,又岂能坐视陈相公遭人詆毁?” “高若訥?钱明逸?”陈执中的双目忽然变得清明。 “说是引用蔡襄、孙甫昔日之言,说地可难听了。”赵暘瞥了一眼,继续道:“说什么陈相公不学少文、本就非宰相之器,任以政事、天下不幸。今窃居高位,毫无建树……” 陈执中突然面色红润,作势要坐起来。 他孙子陈宴一脸尷尬地上前搀扶,將其扶著坐下。 “竟有此事?”陈执中惊疑道。 赵暘假装没看到这一幕,点头刚要说话,一旁的范纯仁帮腔道:“此事千真万確,学子那时恰巧在旁,可以作证。若非员外郎仗义执言,劝官家不应听信谗言便罢免贤臣,恐那几人已然得逞。” “……” 陈执中惊异地看了一眼赵暘,隨即又看向范纯仁,疑惑道:“这位小官人是……” 赵暘代为介绍道:“纯仁兄乃是范相公家中二郎。” “原来是范相公之子。”陈执中肃然起敬。 范仲淹的品德有目共睹,有其子作证,陈执中自然不会再怀疑赵暘的说辞,表情古怪道:“不曾想,竟是小郎君为老朽说情……” 赵暘微微一笑,正要说话,范纯仁在旁道:“说来惭愧,小郎君此前与陈相公並无过节,那日无意冒犯,也是因家父而起……” 这也正是他此次与赵暘一同来探望陈执中的另一个原因。 陈执中琢磨了片刻,感觉还真就这么回事。 鑑於赵暘、范纯仁都已向他致歉,他也不好再做计较,嘆息道:“高若訥,歷来善於钻营,自范相公失势之后便倒向夏竦、贾昌朝、章得象、宋庠等人,与老夫並无往来,他弹劾老夫,老夫並不意外,至於钱明逸……昔日老夫还与他有些交情,想不到……”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赵暘,试探道:“官家那边……” 赵暘笑著宽慰道:“官家自是念著陈相公康復后继续为国效力,这不,得知陈相公抱恙,官家特地命御药院送来御药,还特地叮嘱我要向陈相公赔礼道歉……” 陈执中琢磨了一下,转身朝北拜道:“多谢官家。” 隨后又朝赵暘拱手:“也多谢小郎君仗义执言。” “岂敢。”赵暘拱手回礼,意有所指道:“陈相公一心为公,对官家忠心耿耿,在下岂能坐视陈相公遭奸人詆毁、陷害?……纵观朝中诸位相公,官家与我一致认为,还是由老成持重的陈相公来主持大局最为妥当。望陈相公保重身体,如此方能多为国家出力,多为官家分忧。” “……” 陈执中听得一脸惊异,不及细想,连声感谢。 稍后,赵暘准备告辞,临行前指那碗汤药玩笑道:“这汤药该凉了,陈相公不趁热喝了?” 陈执中尷尬笑笑,正色道:“皇恩浩荡,老夫病恙已好了大半,不喝也罢。” “哈哈。” 眾人皆笑,连带著赵暘也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 第22章 捉刀 稍后,陈执中的妻子钱氏携孙子陈宴及府里的僕从、侍女,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將赵暘、袁崇班、李供奉一行人送到了府外。 期间,府上的管事隱晦地送上三只木盒,作为对赵暘、袁崇班、李供奉三人的答谢。 袁崇班与李供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赵暘,而赵暘自然也不会去表现无意义的清高,谢过之后便让王中正代为接过,於是袁崇班与李供奉亦眉开眼笑地收下。 收礼的高兴,送礼的也高兴,双方其乐融融。 观他二人与王中正的表情,估计三个盒子分量都不轻。 告辞陈府后,按理应当回宫向官家覆命,但赵暘好不容易出了宫,自是不愿就这么回宫。 袁崇班无奈只能自己先行回宫,毕竟没有官家的命令,他也不敢强迫赵暘,只能反覆嘱咐王中正等人看住赵暘,莫要再生事端。 待等这些人离开之后,赵暘好奇地让王中正打开木盒,果然看到里面装著一串串用细绳穿好的铜钱。 王中正清点了一番后道:“有二十贯,怪不得这般沉。” 二十贯铜钱大概多少价值? 赵暘对此並不是很清楚。 范纯仁笑著解惑道:“小郎君所任司员外郎一职,每月俸钱当是二十贯。” 这是一次就赠了我一个月的俸禄? 赵暘惊奇道:“一人二十贯,三人便是六十贯,陈执中如此殷富?” 范纯仁摇头道:“似这等事,歷来就分档次,寻常七品文职,我想十五贯就差不多了,但小郎君显然例外。……至於陈相公,不算添支钱与月给餐钱,每月当有三百千俸钱,与一百千文昭阁大学士的贴职钱,共计四百千现钱。” “千?” “即实贯一千。……民间因缺铜钱,常以七十七钱为百钱,十百为贯,故有贯、千之別。” “哦。”赵暘恍然大悟,“四百千,怪不得出手阔绰……” 说罢,他便让王中正等人分了,没想到王明从怀中扯出一贯钱道:“员外郎不知,我等已得了好处。” 赵暘这才知道,原来陈府的管事私底下给每个人都塞了钱,就像范纯仁说的,御药院药童与寻常禁军一档,每人一贯;御带器械一档,每人两贯;王中正身为东头供奉官,被塞了三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唯一例外的只有范纯仁,显然陈府没人敢塞钱给范仲淹的儿子,怕被骂。 “那就当做酒钱吧,走,喝酒去。” 在赵暘说出这话后,一干御带器械皆出声欢呼。 从旁,范纯仁暗暗称讚赵暘不贪钱財,隨即笑道:“不是相约这次由在下做东么?” “下次由纯仁兄做东,如何?”赵暘拍拍木盒道。 “这……好吧。”范纯仁犹豫一下也就答应了。 说到喝酒之处,汴京城內最有名的当属位於御街北侧的矾楼,或叫樊楼,它既是城內最大的造酒作坊,亦是最有名的酒楼,由东西南北中五座楼宇组成,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富丽堂皇几不逊宫內的殿宇,仅一座楼便可接待数百名客人,再加上內有梁园歌舞,无数富商豪门、王孙公子、文人才子皆来此游玩欢宴。 此等豪奢之地,费自然也不小,按照档次高低,一顿饭十两银子也属实正常。 十两银子,换成铜钱大概十一、二、三贯,且还是实贯,若以后世的钱计算约一万多块,按赵暘工部司员外郎每月二十贯的俸钱来说,满打满算也就只够吃两顿的。 而这还算不上是最顶格的。 不过既然有了这笔意外之財,赵暘自然也想去见识见识汴京最繁华的酒楼。 然而范纯仁却劝阻道:“矾楼一带人多,小郎君若不幸被认出来,生出事端,怕又会遭被官家责罚,不如这次就做罢,找个寻常酒楼,等过些时日,待市井间淡忘前几日那桩事,在下再於矾楼做东,宴请小郎君与几位。” 此时赵暘已从王明等人口中大概了解了矾楼的费,见范纯仁居然面不改色地许下承诺,心下不禁惊讶:看来老范家也有不少积蓄啊,不是说老范年幼时家中贫困、断齏画粥来的么? 在他惊讶间,王中正等人也想到了这一出,纷纷点头赞同。 隨后范纯仁又提出建议:“我在小甜水巷租了半院宅子,那条街上有间酒楼还不错,贩的也是矾楼的酿酒,不如就去那处?” 於是眾人便儘量沿著僻静的小巷穿过市街,前往小甜水巷。 足足走了有小半个时辰,眾人终於来到了范纯仁所说的酒楼。 那是一座位於汴河一侧的三层酒楼,门前悬著“范氏酒肆”的牌子。 赵暘不禁失笑:“这莫不是纯仁兄家中的酒楼?怪不得引我等来此。” 范纯仁连连摆手:“非是我家酒楼,同姓而已。” 说著他便引眾人进店,招呼酒楼內的伙计。 看得出来他是这座酒楼的常客,楼內的伙计看到他也不陌生,立刻就迎上前来:“范小官人来了?今日还是……咦?” 他注意到了范纯仁身后的王中正几人,脸上露出几许异色,目光扫过王中正等人並无刺青的额角,神色稍稍显得有些紧张。 “寻两个雅间,酒菜你看著端来即可,现钱结算。” “好好。” 伙计连声答应,將眾人迎上三楼。 期间,他的目光在赵暘身上扫过:“范小官人,这位小官人是……” 范纯仁抬手打断道:“只管伺候,莫要多问。” “是是。” 伙计不敢再问,將眾人请到三楼最靠內的雅间。 虽说是寻常酒楼,但赵暘入內后却发现屋內桌椅、屏风、装饰、掛画、书桌等一应俱全,只不过这些器物谈不上有多精致罢了。 从窗户探望外头,正好可以看到汴河,若是在其他季节,景色想必不错,可惜此时正值初春,风中仍带几分寒意,赵暘看了两眼窗外的景色便將窗户合上了。 期间,两名伙计来来回回地端来下酒的凉菜,有赵暘叫不出名字的现切鲜果,有乾果,有果脯,还有肉乾、鱼乾、鸭掌、白切鸡鸭等一乾凉菜,很快便摆满了半张桌子。 由於一桌坐不下,王明等另五名御带器械被打发到隔壁用饭,王中正等人陪同赵暘与范纯仁围著桌子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名伙计拎著一只看似铜製的大酒壶来到屋內,屋內顿时飘散一股浓浓的酒香。 赵暘一闻就知道是黄酒,虽然不是很喜欢,但不可否认这酒闻起来挺不错。 “几位请用。” 为在座眾人都倒了一盏酒后,那名伙计放下铜酒壶,躬身告退。 赵暘端起面前那只稍大的酒盅,抿了一口盅內的酒水。 还行,入口颇为柔和,赵暘不经意就喝了半杯。 范纯仁在旁忙提醒道:“此酒甚烈,小郎君慢些饮。” “烈?”瞅了一眼酒盅內的酒,赵暘表情古怪。 在他看来,这酒最多也就十来度,何谈一个烈字,尤其对於喜欢喝白酒的他来说,简直寡淡如水。 当然,鑑於是范纯仁的好意,他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招呼眾人喝酒吃菜。 隨后,酒楼內的伙计又陆续送上热菜,几盘看似是用大酱作为辅料的炒菜,若仔细辨认大概可以认出是腰、肚之类的动物臟器。 这让赵暘有些惊讶:宋代就开始流行炒菜了? 要知道他在宫內呆了几日,就没看到过什么炒菜,基本上都是一些蒸菜、凉菜以及各种羹,清淡地很。 他夹起一块炒腰放入口中,隨后便皱起了眉。 不得不说,这腰炒得十分脆嫩,但那股浓重的大酱味让他有些不能接受,儘管他很快就猜到这股浓重的酱味是为了掩盖腰子的腥臊。 “不合小郎君的口味?”范纯仁意外道。 记得他当初刚到汴京时,可是被汴京的炒菜惊艷了一番。 赵暘摇头道:“这大酱的味道有些过重……” 范纯仁听了颇感惊奇,愈发好奇赵暘的来歷,毕竟大酱在当世可是最常见的调料,然而这位小郎君却看似吃不惯。 相较之下,王中正等人倒对那几盘炒菜讚不绝口。 好在其他菜都还合赵暘的口味。 几人边吃喝、边閒聊——主要是赵暘与范纯仁边喝边聊,王中正等人只顾喝酒、吃菜。 閒聊之际,范纯仁难免也聊到那日之事:“……据说那位钱权知府,当日严令开封府上下不许外传衙堂之事,但此事还是传了出来,引得市井间人人叫好……” “纯仁兄就別提这事了。”赵暘一脸晦气道:“这廝是真小人,那日我才回宫,他便叫人给官家递了一份札子,恶人先告状,告我藐视开封府,害得我被官家勒令近期不得离宫……这仇,我必定得报!” 范纯仁一惊,连忙劝道:“小郎君可千万莫做违法乱纪之事。” 赵暘不禁失笑:“纯仁兄想哪里去了?那廝怎么说也是官身,我还真能弄死他不成?” “那就好。”范纯仁这才鬆口气,又问,“小郎君有何打算?” 赵暘想了想道:“我想好了,过两日早朝,我要当眾弹劾这廝。虽说不能令他丟官,但当面骂他一通,令他当眾出丑,也算出了口恶气。” 范纯仁微一皱眉:“弹劾乃台諫职责,小郎君並非諫官,怕介时开不了口不说,还会被反咬一口,弹劾小郎君僭越。” 赵暘浑不在意:“弹劾就弹劾唄,他弹他的,我弹我的。” 范纯仁哭笑不得,不过倒也不担心。 在他看来,只要赵暘莫要一时衝动犯下杀人的罪过,其他些许过错,有官家护著,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就在他思忖之际,赵暘忽然转头看向他道:“纯仁兄有大才,可否替我写份弹劾?” “我?”范纯仁面露错愕,犹豫道:“这……怕是不合制。” “有什么不合制的,一概后果由我承担。”赵暘敬了范纯仁一杯,诱道:“那日纯仁兄就说钱明逸贪財结党、迫害忠良,所作所为令人不耻,难道纯仁兄就没想过骂他一通?” 范纯仁终归也是年轻气盛,再加上酒水壮胆,虽一时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书桌,取来酒楼为客人吟诗作对所准备的纸笔,挥笔疾书,替赵暘书写弹劾钱明逸的札子。 “都来,一起出出主意,骂得越狠越好。” 赵暘挥手招呼王中正等人,连带著隔壁的王明几人也被叫了过来,一群人端著酒盅围著范纯仁,一边饮酒,一边爭相提出意见,热闹非凡。 第23章 张美人 临近黄昏时,赵暘一行醉醺醺地走出酒楼,在酒楼外与范纯仁道別。 说是喝地醺醉,但其实也就七八分,范纯仁与王中正二人喝得最少,此刻大概也就五分醉意。 这种情况叫赵暘一行穿街过巷返回皇宫,范纯仁也生怕他们又惹出什么乱子来,於是他提前就委託酒楼的伙计通知家中的老僕,命老僕去租赁两架马车,送赵暘一眾回宫。 与范纯仁告別后,赵暘等人乘上马车,徐徐往皇宫而去。 大概一刻时左右,两辆马车便相继来到宣德门外。 守卫宫门的禁军瞧见这两辆马车,立即上前质问,正好看到赵暘等人下车。 “原来是小郎君。” 为首的禁军都头立刻就换了一副表情,毕竟內殿崇班袁正率百余禁军將赵暘一行带回皇宫那日,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诸位禁军兄弟值岗辛苦。” 赵暘笑呵呵地回了礼,估算了下人数后吩咐王中正道:“中正啊,取八贯钱来,请诸禁军兄弟喝酒。” “是。” 王中正稍一犹豫,隨后便从木盒中取出八贯钱,交给带队的都头,即百人將。 “使不得、使不得。……那就多谢小郎君了。” 那名都头连连推辞,但最终还是在赵暘的坚持下收了,眉开眼笑之余,对赵暘也是愈发热情。 说实话,別看禁军听著威风,实际上大宋上百万禁军,八成以上每月仅有半贯俸钱,唯独称作“上四军”的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支禁军可得一贯,考虑到此刻这座宫门內外也就几十名禁军,八贯钱著实不少,至少足够几名都头带手下弟兄去吃喝一番。 要知道今日赵暘等人在小甜水巷那座酒楼喝了两个时辰,也不过就了两贯余罢了。 当然,赏钱还是其次,更主要的是禁军们感受到了尊重,儘管他们因为有著把守宫城正门的差遣,地位与津贴较寻常禁军较高些,一般也不会有人故意轻贱他们,但也很少有人像赵暘这般和他们称兄道弟。 与这些禁军寒暄两句,赵暘一行便进了宫,径直朝福寧殿而去。 毕竟这个时辰,官家应该已经在福寧殿用膳了。 在前往福寧殿的途中,但凡遇到主动向赵暘施礼问候的禁军、宦官、宫女,赵暘皆不吝打赏,三五人的赏一贯,七八人就赏两贯,前后不过三四拨人,赵暘余下的八贯钱也就得差不多了,待等来到福寧殿外,赵暘连带著最后的铜钱以及那只木盒都送了出去。 即便有私心作祟,王中正等人也不禁感慨这位小郎君真是一位不惜財的豪爽之人,心下对赵暘也愈发认同——连不相识的亦这般打赏,他们这些亲近之人,难道还会亏了? 进入福寧殿,赵禎果然正在偏殿用膳,眼见赵暘晃晃悠悠地走进殿来,赵禎的目光立刻就瞥了过来,淡淡道:“还知道回来?” 赵暘就跟没听到似的,上前向赵禎作揖:“臣向官家覆命,事情已经办妥。” 赵禎气乐了,毕竟內殿崇班袁正与上御药供奉李兴早早就回宫向他覆命了,这小子倒好,都日落西山了才回宫中,换做任一个人都没这胆子。 不过念在这小子把事情办妥了,赵禎也就不在意了,隨口问道:“你哪来的钱去喝酒?” 赵暘也不隱瞒,在旁边的凳子上一坐,如实回答:“陈执中……嗝,陈相公叫人给的谢礼。” 这小子越来越放肆了…… 赵禎瞥了一眼赵暘的举动,但不知为何没有斥责的念头,又问道:“不少吧?” “不少,二十贯呢。”赵暘如实说道。 確实不少了…… 赵禎微微点头,很满意赵暘的坦诚,又问道:“了多少?” “都了。”赵暘耸耸肩道。 赵禎微微睁大双目:“都了?何处喝酒要去二十贯?” “矾楼……” 赵暘刚说两个字,就见赵禎眼睛一瞪,毕竟他是知道矾楼的:“朕的叮嘱,你是丝毫都不放心上是吧?矾楼那般人多嘴杂之处,你……” 他还没说完,就见赵暘打了酒嗝,继续道:“……没去。” “……” 赵禎被这小子的大喘气气噎了,凝视半晌,隨即无奈地摇摇头,吩咐人准备茶水。 期间赵暘继续讲述:“……本来想去来著,但纯仁兄考虑到那边人多嘴杂,就带我等去了他租借宅子的那条街,还挺不错,两个雅间两桌酒菜,一桌几十个菜,最后也就了两贯……” 范仲淹之子还是懂事的。 赵禎暗暗点头称讚,待茶水送上后,没好气道:“漱漱口,酒气莫衝著朕。” “誒。” 赵暘正好感觉口渴,接过茶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 此时又听赵禎问道:“喝酒使了两贯,剩下的呢?” “回宫时打赏给禁军以及宫里人了……”赵暘端著茶碗道。 “你倒是豪气。”赵禎冷哼道:“你可知,你工部司员外郎每月的供奉,也不过二十贯!” 他倒不是在意那二十贯,他在意的这小子钱的態度,毕竟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比较节俭的,自然不希望这小子铺张浪费。 儘管他一日的费远不止这个数目。 “我知道啊。”赵暘浑不在意道:“但这本来就是意外之財嘛,再说了,我这叫带动经济……掉的钱才叫钱,它能够在市面上流通,也算是带动了大宋的经济;若我藏著不用,跟大宋少了这二十贯钱有何区別?” “你总有歪理!”赵禎没好气地斥道。 “这可不是歪理,官家你想,若人人都不钱,把钱藏在家中,市面上流通的钱是不是就少了?流通钱一少,物价是不是会涨?价格涨了,百姓愈发消费不起,人人自危,愈发把钱藏紧了,不买货物了,市场供大於求,货幣流通缓慢,国家也收不到税,由此陷入恶性循环。……这就叫通货紧缩。” 赵禎听有些意外,若有所思道:“说下去。” “没了呀,还有什么?道理都说明白了。” 你觉得朕听懂了么? 赵禎没好气地盯著赵暘,半晌正色道:“明日老实呆在宫里,给朕写份札子,把你这个……通货紧缩解释清楚,要朕能看懂的。” “不是说好取消禁足么?” 赵暘有些不满,忽然想起揣在怀中的弹劾书,忙信誓旦旦地答应:“我肯定老老实实的,不让管家操心。” 见此,赵禎反而有些怀疑了:“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我能有什么鬼主意?”赵暘一脸无辜。 “……”赵禎將信將疑,正要再问,忽听殿外传来几声喧譁,隨即,一名宦官匆匆入內稟报导:“官家,贵妃娘娘来了。” 赵禎微微抬头,还不等有何表示,便见一名衣著华丽的美妇带著一干宫女闯入殿內,正是他最宠爱的妃子张氏,也就是市坊间传闻的张美人。 “官家。” 只见张贵妃踩著碎步,一脸委屈地朝赵禎而去,在赵禎刚起身之际便投入他怀中,楚楚可怜道:“殿人拦著不让臣妾见官家……” 仅一句话,就嚇得此前阻拦的那几名宦官面色发白,有几人竟已嚇得跪倒在地。 赵禎瞥了一眼在旁眨著眼睛观瞧的赵暘,无奈地安抚道:“他们岂是阻拦爱卿,只是宫內规矩如此罢了……” 说著,他朝那几名宦官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一干宦官如释重负,谢恩之后赶紧离开。 期间,张贵妃枕在赵禎怀中娇嗔道:“臣妾不管,那些人就是拦著臣妾了……” 赵禎无奈苦笑,眼角余光瞥见赵暘仍歪著脑袋打量他二人,不免有些尷尬,咳嗽一声,低声提醒道:“爱卿,有小辈在呢。” “咦?”张贵妃仿佛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赵暘。 其实她早注意到了,只不过她习惯性想要在眾人面前表现出官家宠爱她的一面而已,方才她不等通报便闯进殿来也是这个道理。 在她看来,官家容忍她“破坏规矩”,才能展现出她受宠的地位。 谁让她不是皇后呢,也就只能在这方面和那位曹皇后较较劲。 此刻见赵暘竟还坐在凳上直勾勾地盯著他二人,张贵妃有些羞恼、亦有些惊奇,不顾赵禎轻轻拍他的暗示,坐在赵禎腿上目视著赵暘,娇声道:“这位小郎君,莫非便是与臣妾的伯父起了爭执的赵小郎君?” 哦,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赵暘心中恍然,起身作揖,不亢不卑道:“赵暘拜见……娘娘。” “唔,还算知礼。”张贵妃微微点头,轻声道:“小郎君可知前两日与你衝突之人,乃是本位的伯父?” 赵暘刚要回答,就见赵禎皱眉斥道:“此事朕已知晓,过错皆在张尧佐,他自己也承认了过错,若非看在爱卿的面上,朕绝不轻饶!爱卿还要怎的?” 说罢,他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两下,示意她下来。 张贵妃不禁错愕,转头一看赵禎面色不渝,心中暗惊,显然是没想到官家竟会为了一个小后生如此训斥她。 第24章 张美人(二) 就如坊间传闻,张贵妃自服侍赵禎以来,享尽恩宠,不说恃宠而骄,她甚至敢不把皇后曹氏放在眼里,几时被赵禎如此严厉地训斥过,眼眶顿时就红了。 “臣妾非是要刁难,只是……” 她这一番哽咽解释,赵暘也就听听。 在他看来,这位张贵妃方才明显有意仗著赵禎的宠爱问罪於他,只是没想到反被官家训了一番。 这下面子掛不住了…… 赵暘颇有些幸灾乐祸,偷偷瞄了一眼张贵妃,他已经猜到后续会发展成怎样。 果然,这位张贵妃哽咽著解释了两句后,脸上便落下两道清泪,以袖掩面,哭得梨带雨。 不得不说,这位张贵妃本来就生得好看,肤白貌美,五官精致地仿佛精心雕琢,细长的双目与削薄的红唇尤其让人心动,再加上那份颯爽的气质,连赵暘看了都得发自內心地称讚一声漂亮。 此刻再一哭,那更是楚楚动人,看得人心疼。 至少赵禎是心疼了,眼见爱妃如鹃啼般落下一句“臣妾不活了”,掩面而走,生怕她做傻事的他连忙起身將她拉住,揽回怀中,细声细语好言安抚:“好了好了,是朕错怪你了,此事就到此为止,朕不怪罪张尧佐,爱卿也莫要为难这小后生,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此时张贵妃也已知晓利害,糯糯道:“臣妾听官家的……” 赵禎鬆了口气,转头又问赵暘:“赵暘,你说呢?” 赵暘早就猜到结果,拱拱手道:“臣对贵妃娘娘本来就无偏见,至於张尧……咳,张侍郎,臣也只是瞧不惯他过於跋扈,除此之外並无恩怨。” 赵暘本来就跟张贵妃、张尧佐无冤无仇,那日只不过是撞见张尧佐在街上囂张跋扈,联想到后世一些意不平的事,心中愈发不爽,这才出面仗义执言。 更別说那张尧佐还属於是识时务的,看见风向不对便立马承认过错,態度也算诚恳,远比那钱明逸醒目地多,因此赵暘也没放在心上。 若非今日张贵妃这一出,他都快忘了张尧佐那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爱卿听到了?”赵禎拉著张贵妃的手柔声道。 张贵妃点点头,仍带著几分哽咽道:“臣妾定会好好告诫大伯。” 说罢,她不由瞥了一眼赵暘。 出於女子的直觉,她隱约感觉此子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脸上,这令她有些羞恼。 毕竟她自觉自己此刻脸上的妆容並不好看,只是刚刚得了教训,她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来歷蹊蹺的小郎君,遂不自然地以袖掩面,半提醒半自嘲道:“方才……叫小郎君见笑了……” “娘娘言重了。”赵暘拱了拱手,宽慰道:“娘娘本来就好看,堪称沉鱼落雁、闭月羞,这一哭更是楚楚动人、勾人心弦,难怪官家如此宠爱娘娘。” 这话虽说有些不得体,但张贵妃却听得心怒放,偷偷瞥了一眼赵禎之余,对赵暘的印象也大为改善。 倒是赵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频频看向赵暘。 稍后,张贵妃附耳对赵禎说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勾得赵禎看似有些心猿意马,轻咳一声道:“朕知晓了,爱卿先回寢殿。” “那臣妾就先不打搅官家与小郎君了……” 应该是得到了许诺,张贵妃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瞥了眼拱手相送的赵暘,赵禎语气莫名地吩咐道:“王都知,代朕送一送贵妃。” “是。” 王守规拱手应命,恭恭敬敬地將张贵妃送出殿外。 见赵暘竟直直目视张贵妃离去的背影,赵禎终於按耐不住了,站起身,抬手就在这小子后脑勺拍了一下:“乱瞧什么呢!” 出乎他意料,赵暘既不叫屈也不解释,相反表情凝重地问道:“这位……张贵妃,官家是否想过立她为后?” “胡说什么!”赵禎闻言一惊,下意识看了看左右。 好在方才张贵妃哭泣时,他就已经叫殿內眾人退下,仅剩王守规在场,而此刻王守规也被他支走,殿內仅剩下他二人,否则这话要传出去,必是一场风波。 “谁告诉你的?”赵禎皱眉询问,但隨即就感觉不对,又改口道,“不,你知道什么?” 赵暘抬头看著赵禎,隨即转向殿外。 赵禎会意,几步走到殿外,见张贵妃等人尚未走远,便吩咐准备返回殿內的王守规道:“王都知,替朕將贵妃娘娘送至寢宫再回来。” “……” 王守规有些意外,隱约猜到了什么,应命而去。 隨后,赵禎又吩咐內殿崇班领卫士离殿二十步把守,吩咐妥当后才回到殿內,怀揣不安道:“说吧。” 赵暘点了下头,低声道:“据我看过的史料,有一年黄河泛滥,大水淹了汴京,死了不少人,因此发生瘟疫……史料记载,张美人似是不幸感染……过世,官家悲痛不已,后追册为温成皇后……” 心中的不安得到验证,赵禎面色大变,神情恍惚身子向后一仰,所幸赵暘就在身旁,连忙扶住。 “哪年?”赵禎定了定神问道。 “这个……” “你又不知?!”赵禎恨恨瞪著双目,相较之前赵暘不知他寿享几何更为恼怒。 “息怒息怒。”赵暘连连抚著赵禎后背,忽地福至心灵般道:“哦,对,有说张贵妃时年三十一。” “那就是五年后……”赵禎长长吐了口气,但隨即脸上又布满愁容,喃喃念叨:“皇佑六年……不,许是皇佑五年,水淹汴京,城中大疫……”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赵暘,抓著后者的肩膀急切问道:“后世,瘟疫可治么?” “可治。” 赵暘微一点头,就见赵禎双目发亮,他忙道:“官家先別急著高兴,后世可治,不代表现在可治。” “你……你不知方法?” “我又不是医学院的,哪会知晓?”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何用?”赵禎气得连连用手指指著赵暘。 赵暘也不生气,吊著眼睛看著赵禎:“但我知道如何做到防疫,避免感染瘟疫,减少患者。” “……” 赵禎脸上怒色一滯,眼中怒意也尽皆退去,与赵暘相视良久。 “管用么?”他尷尬问道。 赵暘抿著嘴缓缓点头,继续吊著眼看向赵禎,那表情任谁都能看出什么意思。 赵禎自然也看得出来,没好气道:“还要朕求你不成?明日也写成札子呈上来,眼下河北正在防疫,先试试此法,若有明显效果,你要什么赏赐朕都应了!” 听到“河北水灾”四字,赵暘也就不敢再拿这事逗闷,毕竟人命关天。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调侃赵禎一句:“敢问官家……我到底有用没用?” 赵禎气结,抬手按住这小子的脑袋用力摩擦,咬牙切齿道:“有用!有用得很吶!” “痛痛痛——” 赵暘的痛叫声传至殿外二十步处的禁军耳中,带队的袁正、关彦二人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当晚,赵禎按照约定前往张贵妃的寧华殿,留赵暘独自在福寧殿歇息。 大概是仍有忧心,赵禎愈发珍惜张贵妃,待后者愈发宠爱,这令不明所以的张贵妃心怒放,暗暗將功劳记在赵暘头上。 毕竟在她看来,仅过半个时辰,官家对她的態度便越发宠爱,只有可能是那个叫赵暘的小傢伙替她说了好话,虽然她也不知那个小傢伙为何要帮她。 莫非是要討好她? 可是那个小傢伙也受宠地很呀。 她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反正不管怎样,既然那个小傢伙主动示好,那她也乐得接受,毕竟她的出身並不算好,在朝中只有大伯张尧佐可以相互扶持,若能与那个同样受宠的小傢伙拉近关係,这对她在后宫大有裨益。 次日,即正月十三,清晨用过早膳,赵禎带著赵暘一行来到垂拱殿,隨即便打发赵暘到西侧的小殿写札子,无论通货紧缩还是后世的防疫之策,都是赵禎迫切想要了解的。 权衡利害轻重,赵禎命赵暘先写防疫之策。 赵暘领了差事,来到西侧小殿,苦思冥想,起草防疫条例。 古代疫病,基本是鼠疫、天、流感、霍乱、疟疾等,多是伴隨天灾、兵祸,少量才是纯粹由环境恶劣、虫鼠肆虐引起,赵暘虽说也知防疫的大致章程,但如何规范起草,且要毫无遗漏,这却是个问题,於是他吩咐王中正几人去御药院请几个懂得防疫的人过来相助。 若换做旁人,魏燾、鲍荣二人估计要被御药院的人赶出来,毕竟赵暘领的这差事明显是侵犯了御药院的职权——堂堂御药院,需要外人帮著梳理防疫之事? 奈何他们得罪不起赵暘,毕竟昨晚张贵妃被官家训哭的事,此时也已传遍宫中。 长期恃宠而骄、连曹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的张贵妃都討不到便宜,被官家训斥了一顿,谁还会怀疑这位小郎君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 若非昨晚官家去了寧华殿夜宿,甚至都有人往那方面去想了。 大概半个时辰,御药院便派人过来,正是之前那位上御药供奉李兴。 “小郎君。” “李供奉。” 相互见礼后,赵暘拱手道:“官家命我起草一份防疫的札子,且劳烦李供奉相助。” “应当、应当。”李供奉连声答应,有备而来的他忙將带来的防疫规章递给赵暘。 赵暘將这份由御药院整理的防疫规章摊在桌上,仔细阅览,而那位李供奉便站在他身旁,时不时给予解释、补充。 第25章 《泛疫病防治管控规章》 在李供奉的协助下,赵暘了些工夫阅览了御药院梳理的防疫章程,基本上也了解了大宋的防疫水准。 防疫最关键的便是控制扩散、防止其继续传播,在这一点上,御药院出台的防疫章程有些出乎赵暘意料,该章程中明確指出洁净水源、灭杀虫鼠、患者隔离以及清理秽物,包括患者的呕吐物与排泄物。 甚至於,章程中还提到要用草药烟燻的方式来对隔离患者的居所进行消毒。 难道宋时就已有人察觉到疫病能够通过空气、飞沫传播? 赵暘试探询问李供奉:“为何要以草药烟燻?” 李供奉答道:“久疫之人,滋生疫气,故要以薰香祛除。” 通过他的解释赵暘才恍然:確切地说,宋人还並未能確认疫病可以通过空气、飞沫传播,但他们也早已发现感染瘟疫患者会发散出令人不適的气味,尤其是呼吸时,他们认为这就是导致人染病的“疫气”,或叫癘气,因此採取草药烟燻的方式予以驱散。 这算是在不知原理的情况下做出了正確的判断,实在难得。 “那这『茶汤治疫法』又是什么道理?”赵暘又问道。 据他所知,茶叶確实有解毒功劳,但也不至於被御药院当成治疗瘟疫的灵药,毕竟就他目前所了解到的情况,御药院还是很有水准的。 李供奉疑惑地瞄了一眼赵暘,迟疑道:“所谓茶汤治疫法,即叫疫者饮用茶水,镇压体內疫气……” “管用么?” “这个……”李供奉摇了摇头道:“不瞒小郎君,功效不及预期。” “预期?” “是。”李供奉点点头,解释道:“我御药院也好,翰林医官院也罢,皆有留存近各地呈报的疫案,我等梳理后发现,无论何地,常饮茶者患疫极少,症状较轻者甚至可以不药而愈;反之则较多。” 赵暘仔细琢磨了一下,隨即表情古怪地问道:“有没有可能並非只是茶的关係,关键更在於富人喝的多是煮沸后的水,而穷人喝的大多是生水呢?” “嗯?”李供奉一愣,隨即微微色变道:“小郎君这么一说……” 他细细琢磨了片刻,惊呼道:“小郎君的意思是,疫气无形无色,可渗於水中?” “唔。” 赵暘含糊应了一声,也不想多精力解释,指著“死者安置”这一项又问道:“死於瘟疫的尸体,皆是火化后葬入土中” 李供奉恨不得再討论討论“疫气渗於水”的这件事,但见赵暘越过不提,他也不好追问,如实道:“死者尸体,按理会通知家眷,由其安置;但若无人认领,那便由官府一併安置……” “火化后安葬?不会引起民怨么?据我所知,自古以来不是盛行棺木土葬么?”赵暘好奇问道。 “这个……”李供奉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吞吞吐吐道:“民间多有佛教信徒,佛教提倡法相无形,不拘於肉身凡相,故能接受火化。” “当真?”赵暘也不抬眼,隨口问道。 “呃……”李供奉犹豫良久,小声道:“不敢瞒小郎君,实是穷困百姓大多无钱购地安葬亲人,故……” “……” 赵暘瞥了李供奉一眼,摇摇头道:“这可真是讽刺。” 李供奉乾笑两声,不敢接茬。 隨即,赵暘又翻阅了御药院防疫的药物,其中有一些药材他颇为眼熟,也有一些则不了解。 这一块他不敢提出什么意见,毕竟在这方面,御药院和翰林医官院才是专业的。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在这些防疫药材中看到了几味称得上名贵的药材,比如说犀角,也就是犀牛角。 他指犀角二字问道:“这一味犀角……属於贵药吧?” “是。”李供奉微微頷首,解释道:“犀角属於御药,然官家心仁,知犀角可治疫症,便叫人碎之揉入药中,送至疫地。” 赵暘微微点头,心中有些感慨:宋仁宗確实一位名副其实的仁君。 感慨罢,他起身向李供奉道谢:“有劳李供奉为我解惑,待我写成札子送呈官家,定不忘李供奉的功劳。” “岂敢岂敢。”李供奉心中大喜,连连辞谢。 在李供奉告辞离开之后,赵暘便开始书写防疫条例。 其中有至少一半內容他可以照搬御药院整理的防疫章程,他只要给於补充即可。 这可並非照猫画虎,相反,他补充的都是关键。 比如说,赵暘首先明確了瘟疫的原理,鑑於宋人尚不知“病菌”的存在,他索性將其解释成“肉眼难见的疫虫”——虫子宋人肯定是见过的。 其次,他又参照后世防疫的传播分类,將瘟疫的传染方式明確分类,分为饮食传播、虫鼠传播、接触传播、飞沫传播以及空气传播。 饮食传播很好解释,即饮水与食物,在这一项上赵暘明確提出了“百沸无毒”的概念:其一,规定饮水与食物都必须经过煮沸,且规定必须煮沸半刻时以上,即后世的十五分钟,如此方能杀死“疫虫”;其二,饮食与医用之物不可长时间暴露於不洁环境下,防止二次污染。 虫鼠传播也不难解释,指出虫鼠叮咬也会传播瘟疫,提醒疫地做好驱虫、灭鼠工作即可,这一点宋人已经得知。 再次是接触传播,包括接触患者的皮肤、衣物以及隨身携带物品。 鑑於没有医护服以及手套,赵暘只能强调勤以皂角洗手,且患者与医者脱下的衣物需以沸水消毒等等。 包括飞沫传播也是如此。 据李供奉所言,鑑於“疫气”的“证实”,被派去疫地的医者在这方面早已有所防备,尤其是有经验的医者,他们会提醒年轻的同僚用草药烟燻过的布蒙住口鼻才去见患者,变相起到了口罩的作用。 並且,医者们隨身携带装有药材的香囊,一旦到了“疫气”较重的狭室,就会用香囊抵住口鼻呼吸,也算是歪打正著。 但这还不够,赵暘至少要让他们知道瘟疫可以通过飞沫传播。 空气传播也是类似的道理。 光是字面解释瘟疫的“原理”及传播方式,內容便足足有两千多字,赵暘只写了前五百个字就感觉手腕酸痛,一旁王中正瞧见,便自告奋勇代赵暘执笔,赵暘口述,他用笔记。 “中正,你这字……练过?” 看王中正写了两行字,赵暘的表情不免有些尷尬。 “是,宫內有人专门教,卑职等照著学……” 王中正谦虚道。 赵暘看了一眼其余十名御带器械:“你等……都是?” “是。”眾人頷首。 赵暘抿抿嘴做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好傢伙,他居然是这里写字最难看的一个……不愧是大宋,连宦官都写得一手好字。 虽然有些尷尬,但有王中正等人代笔,赵暘自然就轻鬆地多了,他拉过一张凳子坐到桌旁,一边口述,一边看王中正逐字逐句地记录下来。 足足两千多字,不说赵暘说得口乾,执笔的王中正更是写得连连吐气,强打精神。 更要命的是这还是初稿,需要再做刪改。 这令赵暘不得不佩服那些动輒写几千字札子的官员,比如范仲淹,一篇《答手詔条十事》近八千字,实在厉害。 好在这边会写字的人多,王中正撑不住了就换一个。 这不,在写完初稿后王中正就有些撑不住了,字体渐渐变形,於是王明自告奋勇地接替,將刪改后的初稿又抄了一遍。 就在赵暘阅览第二稿时,殿外忽有一名宦官在外探身问候:“赵小郎君?” 赵暘转头看去,见这名宦官十分眼生,疑惑问道:“有事?” 那名宦官微一躬身,迈步走入殿內,朝赵暘作揖笑道:“小的昨日见过小郎君,小郎君许是不记得了。” 王中正走到赵暘身旁,附耳低声道:“此人是入內內侍省內东头供奉官、兼勾当寧华殿黄昭,小郎君昨晚在福寧殿见过,跟张贵妃一道去的。” “哦。” 赵暘恍然大悟,拱手对黄昭道:“原来是黄中官。” “不敢不敢。”黄昭连道不敢,又朝王中正点头招呼。 同为入內內侍省的內东头供奉官,二人品阶相同,但由於他还有一个勾当寧华殿的差遣,因此地位高於王中正。 当然,鑑於王中正因庆历宫变中有功,先被官家召置左右,如今又派至赵暘身旁,黄昭自然也要拉近关係。 “黄中官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贵妃娘娘命小的送来两盒小食,一盒献於官家,一盒赐於小郎君……”黄昭说著便將一名年轻貌美的宫女唤入殿內,后者手中提著一个紫漆食盒,將其摆到桌上后又向赵暘行了一礼,这才回到黄昭身后。 贵妃娘娘? 那个张美人? 赵暘表情有些古怪,犹豫著对黄昭道:“劳烦替我谢过贵妃娘娘。” 黄昭拱手应下,带著那名宫女转身离开。 目视二人离去的背影,赵暘若有所思。 从旁,王明几人则好奇地打开食盒,只见盒內摆有一盘枣干,一盘果脯。 “小郎君,要不……”瞥了眼食盒,王中正欲言又止。 赵暘表情古怪地捏起一刻枣干,脑海中飞快闪过后世一些剧中巧妙下毒的桥段。 但当他又想到那位张贵妃据说仗著官家的宠爱,覬覦皇后之位,常常与曹皇后较劲,还不断以逾规的方式来彰显地位,他便毫不犹豫將那枚枣干丟入口中。 “唔,还挺甜。” 第26章 御前奏对 整个上午,赵暘在解释疫病“原理”及传播途径这一块內容上了大量的时间与经歷,不说王中正等人写得手酸,他也讲述地口乾舌燥。 毕竟这块內容十分关键——若不知其原理及传播方式,如何能做到防疫管控? 就像李供奉之前对赵暘的描述,疫地的医者基本上只对那些能闻出“疫气”的重症患者提高警惕,但却无法辨別其实同样携带病毒的轻症患者,对其毫无防范,以至频频出现防疫漏洞,按下一个冒起一个,最终导致疫病扩散,难以控制。 因此想要做到管控,就必须懂得其原理及传播方式。 为此,赵暘儘量做到详细,且通俗易懂,因此他通篇不用晦涩难懂的文字描述,在前后起了六份草稿,字数也从二千多字提升至三千多字,这一块总算是能够让他感到满意了。 下午,赵暘等人便要起草编写第二大块,也就是如何防疫,或者说防疫的具体详细章程。 这一大块,他有一半內容可以参照御药院整理的防疫章程,但更多还是参照后世的防疫標准,比如洗手、消毒、保持人与人间隔距离等等。 甚至建议朝廷制定相关法令,对隱瞒不报、隨意倾倒秽物、囤积居奇等行为予以重罚。 赵暘在后世时经歷过一次席捲全球的疫病,这些防疫规范他都烂熟於心,但要一条一条写下来,这却费工夫,一个时辰转眼即逝。 直到未时三刻,张贵妃又遣內东头供奉官黄昭送来一盒糕点,这令赵暘有些疑惑:那位张贵妃几番示好,莫非是要拉拢我? 仔细想想,倒也不无可能,毕竟谁都知道那位张贵妃覬覦皇后之位。 但他怎么也不至於掺和官家的私事呀。 话说回来,这盒糕点確实不错,用料讲究,做工精细,嚼在嘴里软绵绵的,甜度也適中,相较后世赵暘吃过的那些更为出色,確实无愧于禁中贡品。 临近黄昏,防疫这块的数千字初稿也基本写成,但修改却是来不及了。 为此绞尽脑汁的赵暘,连晚上用饭都没什么胃口,稍微应付了下便到他的那张小榻倒头就睡,令赵禎颇有些哭笑不得。 顺便一提,当晚赵禎依然还是前往寧华殿,找张贵妃侍寢。 次日,也就是正月十四,赵暘等人依旧从早晨忙碌至下午,在刪刪改改写了数遍后,防疫章程这块也编写成了,为此王中正等人一个个写得手都酸了。 在確认並无谬误与疏漏后,赵暘將这一沓札纸塞入封皮,带著王中正等人来到偏殿。 此时赵禎仍在殿內批阅札子,王守规率先注意到赵暘,低声提醒:“官家,小郎君来了。” 赵禎抬起头来,微笑著问道:“写完了?” “啊,写完了。”赵暘將札子递给迎上前来的王守规,后者恭敬递给赵禎。 “还挺像模像样的。”赵禎笑了一句,目光一扫札子的封皮,念道:“《泛疫病防治管控规章》……” 什么规章? 修起居注的曾公亮惊讶地转头,他还以为官家给那小子布置了练字的任务呢。 “即凡是疫病,皆可按此规章展开管制。”赵暘解释道。 好大口气! 在曾公亮侧目之际,赵禎亦是惊讶地一挑眉,取出里面的札书,一张一张仔细观阅,渐渐神色凝重。 期间,王守规亲自搬来一把凳子,又吩咐人准备茶水,请赵暘坐著等候,这让看在眼里的曾公亮有些犹豫是否要给这宦官记上一笔。 突然,赵禎冷不丁开口:“王都知,日后宫人饮水,必须饮用熟水,不得饮用生水。” “……是。” 王守规一脸迟疑地应命,不明就里。 事实上,宫城之內极少饮用生水,別说官家与后宫的娘娘们,哪怕是寻常的宦官、宫女、禁军,也常以茶、酒代替饮水,除非是实在渴了,否则不太可能饮用生水。 相比之下,寻常百姓就没那么讲究了,尤其是穷困人家,喝生水的比比皆是,一来是便捷,二来,烧水需要木柴、木炭,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赵禎也想到了,他甚至还联想到了五年后他汴京遭遇水灾所导致的大疫。 思忖半晌后,赵禎吩咐王守规道:“召诸位相公前来奏对。……叶相公也一併请来。” “是。”见官家神色严肃,王守规赶忙派人去请。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訥几人陆续来到垂拱殿。 “得见陈相公康復,下官心中稍安。” 赵暘起身向陈执中拱手作揖。 陈执中人老精滑,猜到此子用意,心中感激之余,亦笑著回礼:“多亏了官家委託小郎君送来的御药,老夫喝下后顿感神清气爽,药到病除……” “毕竟是御药……” “对对对。” 看著一老一小在那相视而笑,除赵禎微微一笑、视若不见,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訥几人皆面露讶色。 要知道陈执中臥病在家这事,朝中人人皆知,谁都知道这老傢伙是因为之前在官家面前丟尽脸面,羞愤难当,这才装病在家,甚至还主动递上辞表。 当时官员间都在谈论,所有人都以为官家会將其罢免,然后按例让文彦博递进,可谁能想到两日前的下午,他们忽然收到消息,说是官家命当日冒犯过陈执中的那小子带御药院供奉登门道歉,並探问病情。 这岂非表明官家並无罢免陈执中的想法? 果然,仅过一个晚上,陈执中就“奇蹟”般痊癒,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诸同僚面前。 当时宋庠还以为是官家强迫赵暘去陈府登门道歉,可如今看这小子对陈执中的態度,似乎並不像是强迫…… 饶是宋庠智慧过人,一时间也没猜到其中真相,但这並不妨碍他像庞籍那样,不动声色地瞥向文彦博,看看后者是何反应。 不出意料,文彦博虽说面带微笑,但那笑容著实让人感觉勉强。 至於高若訥,他几乎是全程盯著赵暘,也不知在想什么。 稍后,见那一老一小做戏完了,赵禎轻咳一声道:“看来叶相公还要稍迟些才会到,诸位相公先看看这份札子吧。” 说著,他叫王守规將赵暘编写的《泛疫病防治管控规章》递给几位相公。 因为只有一份,每人仅分了几张,交换著观阅。 陈执中分到的是首页,看了几眼后疑惑道:“敢问官家,这是……” “是赵暘於近两日编写的《泛疫病防治管控规章》……”赵禎抬手解释道。 陈执中忙道:“原来是小郎君编撰之物,那老臣定要好好拜读……” 这廝……简直不要脸面! 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訥几人暗自鄙夷。 陈执中可不管这些人怎么想,既然赵暘给足了他面子,那他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当然,此子受宠於官家,也是他希望与对方拉近关係的原因。 只见他故作严肃认真地阅览起手中的札纸,然而仅看几行,他脸上便露出惊讶之色。 文彦博、宋庠、庞籍几人也差不多,原本只是看在官家的面子上才耐著性子看了几眼,本身並不觉得那小子能写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但看著看著就感觉不对劲。 这规章,可是比御药院及翰林医官院编撰的严谨多了。 对视一眼,眾人交换著阅读,全程默不作声。 等到都看完,除高若訥以外,其余几人看向赵暘的目光明显有所不同。 注意到这一幕,赵禎不知为何心情绝佳,笑问诸人道:“诸位相公觉得此子的札子写得如何?” 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四人对视一眼,並未立即回答,原因在於赵暘写於札子的內容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令他们无从判断。 比如说赵暘提出的“肉眼难见的疫虫”。 高若訥就此提出质疑,冷笑道:“这所谓疫虫……既是肉眼难见,小郎君又如何断定就有?” 赵暘皱眉扫了一眼高若訥:“你对官家的忠心我亦瞧不见,你敢说没有?” “……” 高若訥顿时语塞,又气又慌,忙向官家作揖道:“臣对官家的忠心,日月可鑑……” “唔唔。”赵禎哭笑不得,只得点头表达认可。 见此,陈执中、庞籍忍不住嗤笑,宋庠则暗暗摇头,很是无语地瞥了一眼高若訥。 谁也没有想到,此时文彦博却淡淡开口道:“小郎君才思敏捷、口似悬河,著实令人佩服,然重如疫病之事,小郎君藉机詆毁同僚,是否不太妥当?” 殿內眾人纷纷看向文彦博,赵暘也不例外:“这位相公是……” 文彦博微微拱手:“在下文彦博。” “哦哦。”赵暘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几许古怪:“原来是文相公……我知道你。” 文彦博淡然道:“些许薄名,让小郎君见笑了。” 赵暘连连摇头:“不不不,文相公很有名,相当有名……” 文彦博疑惑地看著赵暘。 不知不觉间,殿內的气氛变得诡异,而诸人也將目光落向二人,来回扫视,神色各异。 唯独赵禎能听懂赵暘的深意,但他不明白赵暘为何表现地如此诡异,明显异於当初的范仲淹。 莫非…… 第27章 御前奏对(二) “这是……怎么了?” 姍姍来迟的三司使叶清臣,打破了垂拱殿偏殿內的寂静。 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訥几人转头看向叶清臣,却无人开口,这令叶清臣愈发感到奇怪,一脸疑惑地入殿向官家行礼。 赵禎对方才之事只字不提,微笑点头:“叶相公来了,方才朕与诸位相公正在討论赵暘呈上的防疫札子……王都知,先让叶相公过目吧。” “是小郎君写的札子?” 叶清臣惊讶地看了眼赵暘,接过王守规收拢来的札纸,仔细阅览。 跟其他人的反应类似,他仅看了几行就已意识到这份防疫章程的可贵之处,儘管他的认知也无法辨別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肉眼难见的疫虫”,但鑑於赵暘在瘟疫传播途径这块解释地非常详细、具体以及严谨,他本能地还是选择了相信,毕竟胡编乱造的东西经不起推敲,而赵暘所写的这些明显是成体系的,且与他对瘟疫的了解相吻合。 这样一份札子,竟是这位小郎君在短短两日內编撰完成的? 叶清臣不信。 並非他看轻对方,问题在於赵暘在疫病传播这块解释地实在是太详细了,要知道御药院与翰林医官院研究了几十年,对疫病的了解却仍不及这位小郎君,这可不是单用聪慧就能解释的,需要经过大量的例案搜集与研究,根本不可能闭门造车,更別说在短短两日间。 见叶清臣看罢,赵禎开口问道:“叶相公觉得如何?” 叶清臣略一思忖,拱手回道:“恕臣孤陋寡闻,以往亦不曾听闻小郎君提及的『疫虫』,然,仅见小郎君描述地如此详细、严谨,臣便可以断定这绝非胡编乱造之言。再者,小郎君提到的疫病传播方式,饮食、虫鼠、接触、飞沫、疫气,亦与歷来的疫案相吻合,只是……” “只是什么?”赵禎不解问道。 只见叶清臣转头看向赵暘,正色说道:“似这般归纳总结,势必要先搜集大量的案例,后加以研究,才能得出论证,臣相信小郎君这两日必然是辛苦了,但短短两日,且单凭小郎君与其身边人,断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这绝非凭藉聪慧二字可以解释。臣冒昧想问小郎君一句,不知小郎君从何得知?” 殿內眾人纷纷看向赵暘,其中就数宋庠最为好奇。 对此赵暘並不意外,他早就想到会有人提出疑问,毕竟就像叶清臣说的,似疫病解析这种浩大工程,绝不可能是区区几个人以闭门造车的方式完成,那必定是要大量的从医人员以及相关研究者,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 “这个嘛……官家知道。” 思忖半晌,赵暘决定把这事甩给赵禎。 殿內眾人又再次將目光投向赵禎,赵禎气得心中暗骂,只得点头附和,含糊道:“唔唔,朕……確实知情。” 诸位相公还眼巴巴地等著下文,没想到官家话风一转,揭过了此事:“总之,朕有意在河北推行赵暘的这篇《泛疫病防治管控规章》,不知诸位相公意下如何?” 几位相公对视一眼,心中澄明:官家这是不愿对他们透露。 见此,诸位相公也不就再追问,仅就官家方才提出的事给出意见。 陈执中率先表態,七分赞同三分恭维道:“有了小郎君这份防疫章程,老臣相信河北疫事定能得到管控。” 继他之后,第二个表態的则是宋庠,只见他捋著鬍鬚轻声道:“都要改用熟水的话,目前拨去的钱怕是远远不够……” 说著,他注意到赵禎的目光,拱手解释道:“臣仅是提及一句,並无异议。” 赵禎稍有些意外,在点点头后,一脸严肃地定了基调:“一切以济民为重,不吝钱药。” 在二人说话时,身为三司使的叶清臣低头掐指默算,看他神色凝重的样子,显然宋庠提及的那一点绝非是一个小数目。 拋开叶清臣,文彦博与高若訥是最后表態的,也赞同先在河北尝试新规。 相较文彦博一脸平淡看不出端倪,高若訥明显仍记恨赵暘,只不过赵暘这篇札子他挑不出毛病来罢了。 別看二人最后都表示赞同,但同样是赞同,態度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要知道之前討论召范仲淹回京那次,文彦博是第二个表態的,儘管表现地有些油滑,但总得来说不失善意,但这一次,文彦博却是倒数第二个表態,且全程面无表情,虽说最终並未反对,但前后两次的区別赵暘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出意外,大概是因为陈执中那件事。 赵暘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文彦博,不经意间,余光正好瞥见宋庠似乎正在看他,遂移动目光与后者的视线接触,却见宋庠对他稍一点头,微微一笑。 咦? 赵暘心下纳闷,不动声色。 当日,经几位相公一致认定,赵禎令中书舍人院起草詔书,命河北以新规施行防疫之事。 这新规,即赵暘编写的《泛疫病防治管控规章》。 除原本入档封存外,赵禎命人將这份规章抄录多份,一份交予御药院,一份交予翰林医官院,一份收录於宫中书阁,剩下的则连同詔书一同发往河北。 临近黄昏时,曾公亮向官家告辞离去,而赵禎也带著赵暘前往福寧殿用膳。 在前往福寧殿的途中,赵禎故意吩咐隨行人员离远一些,隨后问赵暘道:“文彦博怎么回事?他当真很有名么?” 赵暘点头道:“那是,大宋重臣,数朝元老,士大夫之楷模。” 士大夫? 赵禎微一皱眉,因为以他对这小子的了解,士大夫在这小子心中可不是一个好词,至少是带有贬意的。 “他有何功绩?” “这个嘛……” “你又不知是吧?那你就说他有名?” “我只是忘了,忘了是忘了,不知是不知,两者是有区別的。至於为何说他有名,因为他说了句话……” “话?”赵禎停下脚步,“什么话?” 赵暘也不隱瞒,在看了看四周后,低声对赵禎道:“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赵禎听罢顿时色变。 別看宋太宗时就提过“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但君主提及和臣子提及这能一样么? 前者可以视为宋太宗对士大夫阶级的笼络与示好,后者算什么?真以为能与君主平起平坐了? “他对谁说的?是朕么?”赵禎面色铁青地问道。 “好像是宋神宗吧,大宋第五位君主。” “他怎么敢?!”赵禎面色稍霽,但依旧怒火中烧。 毕竟身为君主,文彦博这话在他听来异常刺耳。 別看赵禎性格软弱,但倘若文彦博胆敢对他这么说,那绝对是贬职外调的下场,毕竟文彦博这话简直就是在挑战君权,这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 至於宋真宗那会儿为何不发作,只能说当时君权已彻底被士大夫阶级绑架,不像眼下,无论是文彦博还是士大夫阶级,还没这个胆子。 眼见赵禎气得面色铁青,赵暘宽慰道:“人人都有自身的立场,官家看开些就是了。” 赵禎一愣,疑惑道:“你在替他说话?” “没啊,就事论事。”赵暘摇摇头道:“有句老话叫屁股决定脑袋,他本来属於士大夫阶级,为士大夫说话岂非情理之中?官家听著刺耳,只是因为官家作为君主,君臣博弈间天然与其对立……所以说,官家看开些就是了,就当人无完人。” 赵禎若有所思,心中的怒气渐渐褪去,隨即,他好奇问道:“那你呢?你站在哪边?” 赵暘想了想道:“我站在中华民族的理念这边。” 赵禎一愣,在细细琢磨一番后,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赵暘,隨即没好气道:“谁问你这个了?朕问的是朝堂之事,你如今也是个官了……” 赵暘想了想,毫不犹豫道:“我自然是站在官家一边了。” “哦?为何?”赵禎挑了挑眉,心中对这一回答並不意外。 毕竟赵暘从一开始就是支持君主集权的,他只是不明白这小子为何支持,毕竟据这小子之前透露,一千年后连君主都不存在了。 赵暘犹豫道:“这个……官家要听真话?” “那是自然。” “真话就是……”赵暘偷偷瞄了眼赵禎,訕訕道:“我个人认为,士大夫阶级相较君主更应约束,一个昏君对国家造成的危害,比不过放任整个士大夫阶级失控带来的危害……” “……”赵禎差点没给气死,瞪著眼睛斥道:“你说谁是昏君?” “没,就是做个比喻……”注意到赵禎不善的表情,赵暘退后两步,一脸无辜道:“是官家说要听真话的,可不能怪罪於我。” 赵禎气得冷笑连连,忽然他改变態度,一脸和善地点头道:“你说得对,错不在你,你过来,朕给你一点赏赐。” “还是別了……”赵暘哪能上这当,摇摇头转身就跑。 赵禎上前两步伸手去抓,可惜却没抓住,气得咬牙切齿。 隨即,他目视著赵暘跑远的背影,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第28章 报復 次日,即正月十五,正是时隔五日的朝议之日。 被王中正几人唤醒后,赵暘赶紧穿好衣物,洗漱一番,带上人直奔大庆殿。 记得上回早朝,也就是正月初十,他就想见识一番宋时的早朝究竟是什么景象,可惜起晚了,无缘得见,今日总算能一睹盛况。 待等赵暘来到大庆殿外时,天色仍就暗沉,不过殿外廊下以及石阶两侧皆设有石雕灯柱,倒也勉强可以看清。 稍等片刻,大庆殿內开始增设灯盏。 隨即到寅时四刻前后,宫中的鼓楼传来鼓声,宫门隨之敞开,早已等候在宫外的一干朝臣鱼贯而入,径直朝大庆殿而来。 赵暘之前见过的几位相公,包括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皆在其中。 由於光线明暗,几乎无人注意到站在远处的赵暘一行,都错將王中正等人当成值守的禁军,但赵暘几人那可是盯著陆续到来的官员们。 “来了来了。” 隨著魏燾的小声提醒,赵暘也看到了正缓缓走上石阶的钱明逸。 “小郎君不去和这廝打声招呼?”魏燾小声道。 赵暘琢磨了一下,摇头道:“不著急,先给他一个『惊喜』再说。” 其实他也恨不得此时就过去耍耍那钱明逸,但他又怕钱明逸学张尧佐前倨后恭,当场表演一个唾面自乾,他还怎么好借弹劾之名痛骂对方? 当然,做是仍然可以做,只是在道理上就亏了,知情者就未必还会站在他这边,甚至反而会觉得他心胸狭隘…… 这么说倒也没大错,反正赵暘的確是没想过轻鬆放过钱明逸,谁叫这廝当日在开封府的衙堂上,硬要逼他下跪。 哼,走著瞧! 在赵暘的冷眼注视下,打著哈欠的钱明逸毫无察觉地隨同诸朝臣一同走入大庆殿。 鑑於要给钱明逸一个『惊喜』,赵暘此时也没进殿。 不多时,赵禎带著王守规一行缓缓而来,见赵暘立在殿外,赵禎微微一愣,上前问道:“赵暘,你在这里做什么?” “嘘。”赵暘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在下意识瞥了一眼殿內后,回覆道:“我来参加朝议啊。” 赵禎眼角微微抽搐,一猜就知道这小子准没好事,否则为何要鬼鬼祟祟的? 他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赵暘也不隱瞒,如实道:“我要弹劾钱明逸。” 赵禎一听果然不出所料,没好气道:“你又不是諫官……” “那官家封我一个諫官唄。” “你……” 赵禎为之气结,將赵暘拉到一旁,低声道:“朝议乃是商议国家大事之议,不许胡闹!” 赵暘不满道:“当初官家可是默许我自行报仇的……” “……”赵禎顿时语塞。 此时,王守规走近二人,低声道:“官家,时辰到了。” 赵禎微微点头,隨即又看向赵暘,正要说话,却见赵暘率先开口道:“官家放心,我绝不胡闹。” 赵禎將信將疑,还想再说什么,从旁王守规再次催促,无奈只能警告赵暘一番,匆匆走入殿內。 而赵暘也趁著殿內眾朝臣向官家行礼的空挡,与袁正、关彦两位內殿崇班打了声招呼,悄无声息地走入大殿,在队伍的末尾一站。 袁正、关彦二人对视苦笑,都装没有看到。 “诸卿平身。” “谢官家。” 君臣见礼后,赵禎坐在殿中主位,目光不经意地飘向殿下那一干官员列队的末尾,果然看到赵暘捧著一块竹製笏板站在那,看上去还像模像样。 看来是预谋已久啊…… 赵禎心下暗道。 “官家?”王守规在旁请示。 赵禎点点头,示意殿內眾大臣道:“开始朝议吧。” 诸朝中大臣按照次序开始发言,首先是宰相言政事,紧接著是枢密院言武备、军备之事,然后是参知政事加以补充,再然后是三司使。 赵暘只听了陈执中的发言,今日这位陈相公並未言及具体的政事,而是匯报了《唐书》修撰进展,赵暘一开始还有几分兴致,但听著听著就感觉越来越睏乏,上下眼皮直打架,看得站在他对面与左侧的两位官员面面相覷,谁也不知这小子哪冒出来的。 等到赵暘再回过神来,政事堂的诸位相公已经奏完,轮到权知开封府事发言,也就是钱明逸。 他向官家启奏了近五日来汴京发生的失火案件。 失火案件歷来就得到重视,並且按失火原因区分民事或刑事案件:若是民宅不慎起火,一般由开封府辖下的厢坊派官吏——厢界都所由去处理;但若是有人故意纵火,那就派同为开府府辖下的京城內外都巡检抓捕。 继权知开封府事之后,五品以下官员也可进奏,这些官员奏的都是一些专项针对的事务,比如三司户部匯报税收情况,三司吏部匯报官员升迁、调任、公使钱等等。 待等这些官员也奏完,那就轮到各路諫官发挥才能,逮住政令、官员一顿批。 不出意外,今日被弹劾的正是陈执中。 虽说在赵暘的劝说下,官家並未罢免陈执中,且赵暘与陈执中也化解了误会,但那些諫官可不管这些,逮住陈执中前几日在家装病这件事一顿猛批,儼然一副要劝说官家当场罢免陈执中的架势。 可惜赵禎心中早已有了定论,正襟危坐,不置与否,这令那些諫官失了最开始的气势。 等到这些諫官没了声音,殿內也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可还有人要进奏?”王守规按照惯例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见大殿靠外的位置响起一个声音:“臣赵暘,有奏!” 谁? 殿內诸位朝臣皆为之一愣,隨即纷纷好奇地转头看去,包括政事堂的几位相公。 其中就数钱明逸的反应更为剧烈,只见猛地转头,死死盯著赵暘所站的位置,也不知是否扭伤。 还是来了啊…… 赵禎轻吐一口气,心下无奈。 不过鑑於赵暘之前確实未曾胡闹,安安静静听著眾人商议国事,他也未有阻止,更何况当日那事,他对钱明逸也有些看法,只不过有些事即使他是君主也不能率性而为罢了。 “你要奏什么?”他故作不知道。 在眾人的目光注视下,赵暘拱手道:“臣要弹劾一人。” “你要弹劾何人?”赵禎明知故问。 听到这话,殿內眾大臣脸上纷纷露出玩味的表情。 他们也知道这小子最近与不少人產生了矛盾,单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就占一半,可既然这小子说要弹劾一人,那无疑就是…… “臣要弹劾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赵暘大声道。 第29章 劾奏 果然…… 殿內眾人纷纷看向钱明逸,不乏有人想看他笑话。 钱明逸又惊又急,抢先道:“官家,赵员外郎非台諫之身,无纠检弹劾之权,不可越职言事!” 赵禎闭口不言,因为钱明逸说得確实没错。 所谓台諫,在唐时乃台官与諫官的统称,前者有侍御史、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等职,掌纠弹;后者有諫议大夫、拾遗、补闕、正言等职,掌规諫。 宋初沿袭唐制,直至宋真宗一道詔书,允许中书、门下二省諫官与諫院都具有纠检百官的职权,而其余官员则失去纠检弹劾之权。 后来欧阳修写信痛骂高若訥身为司諫却不作为的背景,也就是“范吕之爭”,其起因正是范仲淹弹劾宰相吕夷简把持朝政、任人唯亲,却遭吕夷简反咬诬陷,其中一项罪名便是责范仲淹越职言事,可见当时越职言事已是一件严重的逾规之举。 十几年前尚已如此,十几年后自是愈发稳固,更遑论这道詔令还是赵禎下达的,若他今日默许赵暘“越职言事”,那无疑是打了自己的脸面,难以服眾。 想到这些,赵禎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陈执中,毕竟陈执中是此刻殿內唯一有可能替赵暘说话的大臣。 也不知陈老相公是否有注意到官家的目光,不过他確实站了出来,嗤笑道:“钱內翰这话倒也不错,但身为遭弹劾一方,钱內翰不知迴避,反不许赵员外郎开口,这是否算做畏罪?” 他称呼中的內翰,即翰林学士简称。 关你什么事?! 钱明逸恨恨地看向陈执中,绞尽脑汁想要辩解,不远处文彦博淡淡道:“陈相公这话未免过重,赵员外郎既非台諫,自然无权劾奏,此为制也。” 陈执中惊异地转头看向文彦博道:“不曾想竟是文相公替他说话……” 文彦博瞥了一眼陈执中,淡淡道:“就事论事罢了。” “嘿。”陈执中咧著嘴怪笑两声。 那笑声令文彦博有些不安,他偷瞄了一眼官家,正好看到赵禎正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不由地心惊肉跳,忙低垂眼瞼。 哼! 赵禎暗暗冷哼一声。 他一见文彦博,脑中就想起那句“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哪能有什么好脸色。 更何况赵暘当时曾有为文彦博说话,称文彦博除了屁股坐在士大夫阶级那边,其他无可挑剔,劝他莫要因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就弃用一个人才;再对比文彦博不顾是非曲直,竟不惜替钱明逸说情也要阻扰赵暘报復后者,赵禎心中又岂会没有看法? 待范仲淹等人陆续返朝…… 赵禎深深看了一眼文彦博,抬手道:“赵暘,你上前来。” “是。” 眾目睽睽之下,赵禎依言走向殿中,几位政事堂的相公默契地向两边站了站,为这小子腾出一些空间。 文彦博、高若訥二人也不例外。 只见赵禎扫了一眼满殿等著看好戏的臣子们,又將目光落在赵暘身上,抬手道:“赵暘,文相公言你並非台諫,无纠检劾奏之权,不可越职言事,你可听到了?” “臣听到了。”赵暘瞥了一眼文彦博,心中不免也有些气。 当然,他后悔是不后悔的,毕竟昨日他只是客观地评价了文彦博,既不称颂、也不贬低。 若文彦博执意要与他为敌,大不了就报復回去嘛。 想到这里,赵暘心平气和地问文彦博道:“文相公,若我越职言事,有何罪责?” 饶是文彦博也被问懵了,皱著眉头迟疑道:“按例降官贬黜……” “好!”赵暘不等他说完便打断,拱手朝官家道:“臣甘愿罢黜,亦要弹劾钱明逸,望官家恩准!” 这小子…… 赵禎有些意外,其实他就是想看看赵暘会如何处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採取了这么个解决办法。 倒是乾净利落。 “准……”他微微点头道。 话音未落,就见钱明逸急切打断道:“官家!” 赵禎瞥了他一眼,不悦道:“他甘愿领罪罢黜,钱学士还要怎的?” 我是要他罢黜么?我是不希望这小子开口啊! 钱明逸心中暗骂,硬著头皮奏道:“以臣之见,降官贬黜对於赵员外郎恐怕谈不上处罚,即便他今日免职,不出几日,想来也会官復原职……” 连这话都敢说? 殿內诸大臣纷纷露出惊愕之色。 果然,赵禎的面色猛地沉了下来:“钱卿莫非想说朕会徇私?” “臣绝无此意……” 钱明逸心中一惊,不知如何应对,此时忽听宋庠开口道:“既然赵员外郎甘愿降官贬黜,钱內翰姑且听听他弹劾之词又有何妨?言对言错、是非曲直,官家与列位同僚自有公论。” 事不关己,你宋庠倒是慷慨!可丟脸的却是我啊! 钱明逸心中暗骂。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能默不作声。 见此,赵禎暗暗轻哼一声,面无表情道:“奏吧。” “是。”赵暘拱手作揖,隨即从怀中取出当日由范纯仁所写的弹劾书。 居然还是有备而来? 殿內眾人不禁错愕,看著赵暘像模像样地开始念诵:“臣尚书省工部司员外郎赵暘谨奏:吾朝自立国起,歷经数代、国泰民安,赖圣上之英明,及诸官之勤勉辛劳……” 唔,开篇称颂官家、表彰百官,中规中矩。 一干朝臣心中暗道。 他们知道,好戏马上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称颂一番后,赵暘语气突然一转:“……然今朝堂之上,有奸贼混跡其中,道貌岸然、假充良善,实则沽名钓誉、利慾薰心,此贼便是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 来了! 殿內诸朝臣忍著笑,纷纷看向钱明逸,却见后者面色阴沉,死死盯著赵暘,面色异常难看。 赵暘也注意到了此事,但他毫不在意,声色並茂又继续念道:“……此贼倾险憸薄,结党营私以陷正人;文辞浅繆、厚顏无耻冒居翰院。……及任权知府事,更为狂骄,恃权弄法、妄自尊大,不以百姓为念,专权横行、受贿无度,实为臣子之耻、天下之大贼乎!……” 洋洋洒洒数百字,赵暘骂地痛快。 而殿內诸朝臣大多是含笑听著,甚至不乏有人暗暗评价这篇札子:写的不错。 唯独赵禎很是惊疑:这小子有这才华? 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准是范纯仁代笔的! 此时再看钱明逸,那一张脸阴鬱地可怕,仿佛能滴出墨来。 第30章 劾奏(二) 终於熬到赵暘將那份弹劾念完,钱明逸深吸一口气,正要逐一驳斥挽回顏面,未曾想他手持笏板才向官家作揖,就听赵暘抢先道:“且慢,我还有一份万民书,望官家允我诵读,以便获悉民意。” “万民书?”赵禎一愣,点头道:“那你念吧。” “……” 钱明逸转头看向赵暘,缓缓垂下了双手。 他心说,反正骂都骂了,也不差这份万民书了……话说自那日之后,这小子仅到陈府登门赔礼时离宫半日,短短半日便召集了一万人?我怎么不知? 钱明逸正疑惑著,就见赵暘取出那份所谓的万民书,一张口就差点把他气个半死:“朝中有贼臣钱明逸,卑鄙无耻,狠如財狼、毒如蛇蝎,禽兽之身、行苟且之事,狗彘不如,欺世盗名、世人共弃……” 用词之狠,比之刚才那份劾奏更甚三分,將殿內眾人都嚇了一跳,赵禎也立即喊停:“赵暘,你这……真是万民书?” “是。”赵暘点点头道:“昨日臣刚给自己起了个表字叫做万民,这是臣写的书,千真万確。” 是这么个万民书啊? 赵禎哭笑不得,不知该作何表情。 钱明逸却是气炸了,满脸恼怒地奏道:“赵暘慌称万民书,实则一人所作,只为当眾羞辱臣,臣恳请官家治他欺君之罪!” 赵暘慢条斯理道:“钱权知府这话,有亏公道,我一开始就说了是万民书……” 钱明逸闻言冷笑:“一人之言却妄称民意,岂非欺君?!” “钱权知府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聚沙成塔、积土成山,若无一,何来万?我虽一人,却也是大宋子民,亦有权力將心意上达天听,你不许我进言,便是闭塞圣听,居心叵测!” “你……”钱明逸气得语塞,指著赵暘说不出话来。 大宋子民…… 赵禎暗暗念叨著,嘴角微微一勾,但当他再看赵暘时,心中不禁又有些气恼。 这小子,净惹是生非! 咳嗽一声,他有意揭过方才之事:“好了!……赵暘,朕如你所请,许你劾奏,眼下朕罢你官位,你可心服?” 赵暘刚痛骂了钱明逸一番,心中大为畅快,想了想作揖道:“心甘情愿,岂会不服?不过在此之前,臣还欲弹劾一人,请官家准许。” “你还要弹劾何人?” 赵禎一脸疑惑,点头允许。 见此,文彦博、高若訥二人不禁有些不安,相互瞧了一眼。 只见赵暘拿著刚才那份弹劾,二度高声念道:“臣尚书省工部司员外郎赵暘谨奏……然今朝堂之上,有奸贼混跡其中……” 不是念过了么,怎么又念一遍? 不止官家满脸疑惑,殿內眾朝臣亦是纳闷。 赵禎疑惑喊停道:“赵暘,这篇劾奏你不是念过一遍了么?” “是。”赵暘点点头,解释道:“臣只是想再念一遍,使官家与诸位同僚加深印象,绝非是想再骂他一通。” 你这……不是把实话都给说了么? 殿上君臣啼笑皆非,除文彦博与高若訥暗自鬆了口气,就只有钱明逸气得浑身发抖。 他还以为会有哪个倒霉傢伙与他作伴呢。 “行了。”赵禎忍著笑斥道:“朕与诸卿还有公务,岂有空暇听你再念一遍?” “那要不然我从万民书开始念,助诸位加深印象?” 好傢伙,你乾脆直说想当面再辱骂他一通得了。 殿內诸臣一个个摇头失笑。 赵禎亦险些笑喷,强作镇定道:“够了,印象够深了。” 看著这小子一脸遗憾地將那份劾奏及所谓的万民书折好收入怀中,再一看面色似锅底般黑的钱明逸,殿內诸朝臣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这小子,真的是损!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看出赵暘多半不是抱著要令钱明逸降官贬黜的目的来弹劾对方,纯粹就是要在这朝廷之上,当著官家与诸朝臣的面痛骂对方一顿,至於说为此不惜丟掉工部司员外郎这个官位,这倒没几人相信,毕竟他们看得清楚,有官家宠著,那小子恢復官职也是迟早的事。 “退朝。” 隨著王守规高呼退朝,按例是赵禎在百官的目送下率先离殿,隨后诸官员按官位高低其次离开。 见钱明逸一脸阴鬱准备离去,赵暘笑著道:“钱权知府这回认得我了?” 钱明逸儘管注意到了宋庠摇头示意,但仍感觉咽不下这口气,盯著赵暘看了片刻,皮笑肉不笑道:“小郎君这下可是白身了……” 赵暘若无其事地摊摊手:“然宫城却不归开封府管辖,我不出宫,你奈我何?” 钱明逸顿时气结,张口就骂:“小人得志!” 赵暘也不动怒,正要开口,忽然宋庠喊住钱明逸,只见他走到赵暘与钱明逸之间,目视赵暘轻笑道:“小郎君足以解恨否?” “还行吧。”赵暘对宋庠的印象倒也谈不上坏,闻言瞥了眼钱明逸道:“隔五日再骂一回,估计就能解恨了。” 还来?! 钱明逸气急,双目一瞪道:“莫要欺人太甚!” 赵暘轻哼道:“小人做事,可不就是这样?” 相较钱明逸气急败坏,宋庠却是微微一笑,朝赵暘拱拱手说了声“別过”,隨即便拉著钱明逸的衣袖就此离去。 待走出百丈远后,钱明逸挣脱衣袖,恨声骂道:“可恨这廝儿,如此猖狂!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你待怎的?”宋庠摇摇头道:“他有官家护著,你奈何他不得。若惹怒了官家,索性封此子一个台諫之职,你更不得安寧。” 钱明逸听得一惊,面色顿变。 见此宋庠趁机劝道:“忍一忍吧,与此子相爭,无益也。” 你倒是说得轻鬆! 钱明逸按捺不快看了一眼宋庠,但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確实被宋庠方才那话给嚇到了。 与其激怒官家,封那小子一个台諫之职,那还不如忍气吞声。 “但愿那廝儿莫要欺人太甚……” 轻嘆一口气,钱明逸暗自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去招惹对方。 果不其然,仅过一日,官家再次下詔,称御药院奏赵暘编撰《泛疫病防治管控规章》有功,官復原职。 钱明逸气得在家中痛骂,却也不敢就此提出异议。 諫院与中书、门下二省的諫官,也仿佛对此视若不见。 显然,他们並不想步钱明逸后尘。 第31章 工部新司 正月十七日清晨,距朝议弹劾钱明逸仅过一日,官復原职的赵暘终於得以再度离开皇宫。 和值守於宫门的几名禁军都头寒暄了几句后,赵暘嘱咐魏燾、鲍荣二人前往南城去请范纯仁,而他则带著王中正几人直奔尚书省工部本署。 相较第一次来,这回赵暘也算是轻车熟路,与前来开门的署內小吏打了声招呼,便直奔工部检法案使杨义办公的班房。 只见赵暘站在班房门外瞄了一眼,见杨义正坐在书桌后埋头翻阅案卷,他抬手敲了敲门,打了个招呼:“杨案使,得空否?” 杨案使抬起头来,瞧见赵暘,忙起身迎上前来:“赵员外郎,请进、请进。……快来人奉茶。” 片刻后,署內小吏奉上茶水,赵暘出於礼数抿了一口,正要询问,便见杨案使找出一本名册,主动提道:“那日之后,卑职便联繫了身在汴京的、隶於我工部的匠人,一听是小郎君需要人手,他们纷纷表示愿意效劳。” “哦?”赵暘笑了笑,对於杨案使的客套姑且听之、姑且信之,毕竟他自认为还没有这个名气与威望。 不过当他打开名册时,他却有些意外,因为名册上记录的人名著实不少,且按照石匠、木匠、铁匠等加以区分,可以说是罗列地非常仔细。 见赵暘惊讶地看来,杨案使忙解释道:“因员外郎那日並未具体言及需要那些具体匠种,卑职便自作主张,从隶录我工部的名册中各挑二十人,逐一走访询问……” “都答应了?”赵暘惊讶道。 “幸不辱命。”杨案使谦逊地拱了拱手。 赵暘惊讶地打量了几眼杨案使,心下嘖嘖称讚,不愧是十几年的衙署老吏,这办事能力,谁说大宋衙署办事效率低下来著,关键还是得看这些府吏想不想用心去办。而眼前这位杨案使一心希望工部能够振兴,那自然是尽心尽力。 至於毕昇、沈括,杨案使暂时还未找到,赵暘也不见怪,毕竟人海茫茫,想要找到確实不那么容易。 思忖一番后,赵暘委婉暗示道:“杨案使辛苦了。……我技术部草创,正是用人之际,若能有杨案使这般经验丰富的老吏居中统筹调度……” 杨案使听了大喜,忙行礼道:“多谢上官提携。” 鑑於之前已得到赵禎的许可,赵暘的“技术部”掛在尚书省工部名下,属於“司”一级,赵暘自领“司使”,手下一概人员任用都由赵暘任免,因此他能够许诺杨案使的最大职务便是“司副使”。 当然这並非官名,而是差遣,但俸禄、津贴一概不缺。 至於为何將副使的职务交给初见不久的杨案使,赵暘也是经过一番考虑:既然毕昇、沈括等歷史留名的名人暂时还没找到,燕龙图燕肃的儿子燕度还在河北治理河道,且未必情愿调来相助,为何不选一个久在工部的老吏先將框架搭建起来呢? 至於以后,那就以后再说唄。 在得到新的差遣后,杨案使,或者说杨司副使,心情愈发激动,主动提及道:“司使今日可有空暇见见那些匠人?” “方便吗?” “方便、方便,司使稍歇,卑职这就召人去请。”杨司副使连连点头,忙召集匠人去了。 他一个人自然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內就召来几十名工匠,所幸工部本署內上上下下都愿意帮忙,包括其他几个案的案使,毕竟这些人也都知道,只有那位专宠於官家的小郎君才能改变他工部目前边缘化的尷尬局面,不说卖一个人情,就算是本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考量,他们也愿意提供帮助。 大概半个时辰后,魏燾、鲍荣二人领著范纯仁来到工部本署,与赵暘相见。 赵暘起身相迎,笑著道:“又要耽误纯仁学业了……” 范纯仁失笑道:“若只凭试前愈加苦读,那我何来顏面入京会试?” 看得出来,他对自身的学识很有信心,不愧是范仲淹之子。 “不愧是纯仁兄。”赵暘笑著邀请范纯仁入座。 “多谢。”范纯仁谢过,隨即忍不住问起自己那份札子,赵暘也不隱瞒,將十五日朝议那日的经歷一五一十地告诉范纯仁,只听得后者激动不已。 毕竟那可是他人生中第一份札子,而且还是劾奏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这等大官的札子,以他现在还是一名学子的身份来说,若非赵暘,哪有代民意弹劾高官的机会? 激动之余,他不免也有些担忧:“官家……可知是我写的札子?” “知道了,还问我是不是纯仁兄写的呢。” “啊?这……” “安心,官家没说什么,还称讚纯仁兄写得好,要我和纯仁兄多学学。”赵暘说的也是实话。 范纯仁这才鬆了口气。 毕竟官员的札子默认必须由该名官员亲自书写,让他人代笔属於罪过,罪名可轻可重,全看有没有人举报以及官家降不降罪,正常情况下,不止该名官员要丟官,代笔之人也会受到处罚,待考学子则会失去会试资格。 范纯仁也深知其中利害,当日他答应代笔,主要也是年轻气盛,又喝了些酒,这才被赵暘诱动。 所幸他俩都属於是“简在帝心”,官家不怪罪,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隨即,二人又聊起赵暘准备创建的技术部,赵暘將杨副使这几日的工作成果一说,笑著道:“因那日我没有说清,没想到杨案使联络了一大批人,除必要的吏人外,石匠、木匠、铁匠等也一应俱全,倒是让我省了不少力……” 范仁纯不由惊讶:“需要这么多不同种类的匠人吗?” 赵暘点点头,起身走到杨副使的桌上取来纸笔,一边记录一边向范纯仁做出解释:“木匠,我有意让他们去改进弩具。据我所知,虽然我大宋已有火器,但我估测威力不大,並不能取代强弩,更何况两者的適用也完全不同……” 范纯仁不禁惊讶,虽说他早就猜到这位小郎君创立技术部肯定是想做出什么功绩,但也没想到赵暘一开口就是改良军器,这可是国家层面的大事啊。 “那石匠、铁匠呢?” “石匠,我准备让他们负责烧砖,唔,水泥那块也交给他们。……铁匠的话,就负责铸铁练钢这块吧,这块达標,才能铸造真正的火炮,介时任何城墙都挡不住火炮的轰击……另外,还有火药的改良也需要大量的人手……” 看著侃侃而谈的赵暘,范纯仁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作为范仲淹之子,寒窗苦读十余年,自詡才智过人的他此刻竟感觉自己几乎跟不上眼前这位的思路。 第32章 技术司 临近晌午,包括杨义在內的诸多工部府吏,陆续將工匠们都请到了工部本署的院子。 考虑到不好晾著这些工匠,赵暘出面招呼,並吩咐王中正等人及衙署留守的小吏搬来长凳、准备茶水。 眼见一干御带器械亲自为他们分发茶水,那些工匠们不禁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之余,也不禁对赵暘的身份议论纷纷。 也是,若非赵暘的吩咐,这些工匠哪够资格让王中正等人亲自端茶,哪怕调换过来,王中正都不带正眼去瞧的。 他们可是內官,谁看见不得尊称一声“中贵人”? 不多时,杨义与一干工部的案使也陆续归来,向赵暘復命:“司使,人差不多齐了。” “辛苦辛苦。” 赵暘拱手道声称呼,亲自將预先准备好的凉茶送到每个人的手中,这令眾人受宠若惊,纷纷道谢。 期间,杨案使也向诸工匠介绍了赵暘的身份:“诸位,这位乃是我工部司的赵员外郎……” 几十名坐在长凳上的工匠闻言一惊,纷纷起身行礼。 虽说赵暘之前就招呼过他们,吩咐人给他们搬凳子、送茶水,但当时他们都以为这位是工部哪位官员的儿子,甚至有人以衙內相称,谁曾想到对方居然身居员外郎的官阶……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熬到员外郎的官阶,怎么也得三、四十岁。 “都坐都坐。” 赵暘笑著招呼眾人就坐,向眾人做了自我介绍:“在下赵暘,愧居工部司员外郎一职,此次受官家之命,组建『技术司』,隶属於工部辖下……我虽年少,却也希望干出一番成绩,此番邀请诸位来此,也是希望诸位不吝相助,贡献才能……” “……” 数十名工匠面面相覷,私下议论纷纷。 其实前几日杨义在联络他们时,就提及过赵暘的“年轻”,但说的是“有一位极受官家信任的年轻上官有志振兴工部”,但谁能想到居然是如此年轻呢。 “咳。” 隨著杨义咳嗽一声,眾工匠这才停止私下议论,隨即,有一人瓮声道:“司使要我等做什么,儘管吩咐,我等无有不从。” 赵暘笑了笑,拱手道:“此事且不急,我等先谈谈待遇。我不知杨副司使是否与诸位谈及过,我『技术司』虽匆忙创建,但任务却很繁重,因此希望诸位专职调任,当然,俸钱、津贴是一概不缺,官家特许由內库拨付……” 由官家的內库拨付?不走三司衙门? 在场所有人感到无比的震撼。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那几十名工匠纷纷答应调任,谁不答应谁是傻子。 谈妥了待遇,赵暘便开始分派任务:“杨副使和我提过,诸位分工不同,恰巧我技术司正需要不同的工种……按照诸位以往的工种经验,我会將诸位分成『石工案』、『木工案』、『铁工案』、『火药案』等诸个分司……哈哈,这些命名是临时想的,诸位莫要见怪,咱们先用著,待日后进了正轨,再做调整。” 诸工匠面面相覷,其中一人行礼道:“不知我等具体要做什么?” 赵暘摇头道:“不急,诸位可以先选出匠头。” 匠头,即各案工匠的头领,主要负责带领工匠执行任务,日后赵暘再给各案配上文职的案使负责后勤,框架也就初步搭建好了。 鑑於请来的工匠们本来就有各自工种的圈子,知道彼此的技术高低,他们很快就推举出了各自的匠头。 此时赵暘转头看向范纯仁,笑道:“纯仁兄,不,范计使,把你我之前商量的交给他们吧。” 没错,抵不住赵暘的邀请,范纯仁已经答应出任技术司的计使,负责筹算各种开支並做书面记载,毕竟他技术司的开支由官家的內库拨付,总要给官家一个匯报。 “是。” 正式场合下,范纯仁亦进入计使的角色,不苟言笑地將一张张任务纸递给几位匠头,並非之前赵暘写的那些,而是经他梳理过一遍的草案。 几位匠头上前领过各自的任务草案,仔细一瞅,脸上纷纷露出惊愕之色。 “改良军队用弩?” 木工案的匠头瞪大眼睛,忍不住问旁边铁工案的匠头:“你领的是什么?” 铁工案的匠头表情古怪道:“改良炼钢法……你呢?” 他又问火药案的匠头。 火药案的匠头表情最是古怪:“改良火药,研製炮弹……” 天吶,他只是一个製作爆竹的匠人啊。 不远处,石工案的匠头则盯著手中的任务单喃喃自语:“烧砖我倒会,这水泥……水泥……” 其余匠人也好奇地围了上去,议论纷纷。 看著他们在那展开议论,赵暘心下微微一笑。 其实有些更先进的东西他可以现在就教给这些工匠,比如在歷史中有名的神臂弩,甚至是后世的复合弓,炼钢以及火药的改良方法他也略知一二,虽说知道的不多,但就目前而言足够指点这些工匠,但他並没有提及,只是让这些人自己去研究,他仅提供一个改良的方向。 毕竟技术的提升单靠他一人的知识是远远不够的,就说火药,就算他能令大宋的相关技术提升数十年,可在那之后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一旦大宋拥有大威力的火器,西夏、辽国必然也会提升相关技术,谁能保证技术不外流? 唯一的办法便是保证技术领先,而这就需要眾多火药相关的技术人员,仅他一人是远远做不到的。 “对了。” 赵暘转头对杨副使道:“我向官家要了十万贯,都是实贯,这几日宫內会陆续遣人送来,你找个仓库放起来,派几名府吏看守,要用钱了就用,记好开支就行,到月底纯仁兄会去结算。钱不够用了就告诉我,我再找官家要。” “是。”杨副使又是激动又是羡慕,拱手应诺。 从旁几名案使也是看地眼热,纷纷上前请缨:“不知员外郎立下的各案可缺案使,我等……” 赵暘正缺人手,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毕竟他技术司目前依附工部,挖工部墙角很有可能导致他技术司的工作难以展开,就比如工部的材料案,他技术司所需的石灰、火药、铁矿,还不是得通过材料案来採办? 与其在工部挖人,还不如到三司衙门辖下的各部、各司挖人。 於是他晓之以理,许下承诺,宽慰诸位案使:“诸位放心,工部与我司一体,日后绝不忘诸位的功劳。” 诸案使虽说有些失望,但也接受了赵暘的说辞。 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人,隔著老远就笑著向赵暘打招呼:“赵员外郎?” 赵暘转头一瞧,心下有些意外。 张尧佐? 他来干什么? 第33章 选址 “员外郎……” 王中正低声示意,作势要上前拦住那张尧佐。 赵暘抬手制止,因为他感觉张尧佐应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一来之前在开封府时这小老头就表现地非常识时务,二来张贵妃前两日才被官家训过,且之后频频向他递出善意,张尧佐没理由还会来寻麻烦。 果然,径直朝他走来的张尧佐面带笑容,甚至在走近后主动行礼,笑著招呼道:“赵员外郎,別来无恙啊。” 看著张尧佐如沐春风似的表情,赵暘忍不住吐糟:我和你有交情么? 但既然对方不顾官阶高低主动行礼,他也不好失礼,带著几分疑惑回礼道:“原来是张侍郎。……张侍郎来工部办案?” 他会这么问,也是因为他並不了解张尧佐的全职。 张尧佐的全职为“端明殿学士、门下省给事中、工部侍郎”,其中“端明殿学士”属於“阁职”,正常情况下是对才识渊博之人的“加职”,但他这个却不是,因为他並未通过科举得到进士身份,只不过是因为张贵妃恳求官家,官家才赐其一个进士身份,后来又封端明殿学士,因此像宋庠等正经通过科举考取进士及第身份的朝臣內心並不承认,而张尧佐自己也不敢厚顏提及。 至於“门下省给事中”与“工部侍郎”,后者属於寄禄官阶,跟赵暘的工部司员外郎没有两样,而前者既是寄禄官也算差遣,简单说就是作为官家身边的秘书,负责省读奏案、驳正违失,有劾奏之权,亦可自由出入皇宫,但大多数情况就是送送札子,替官家跑跑腿,属於一个能够时常见到官家的閒差。 似这般官职的张尧佐,他到工部本署能办什么事? 果不其然,张尧佐连连摇头道出了来意:“不不,老……咳,我是特地来寻赵员外郎的。” “找我?” “对。”张尧佐笑容满面地解释道:“那日我与老弟產生了些许误会,心中久久不安,今日得知老弟出宫办事,便找寻过来,冒昧邀请老弟一同喝酒……” 老弟? 赵暘表情古怪地瞅了一眼鬍鬚已有些斑白的张尧佐,对后者厚著脸皮喊他老弟感觉有些古怪,毕竟他二人的岁数相差三十岁恐怕都是少的,亏这傢伙喊地出口。 “张侍郎怎知我在工部?”他疑惑问道。 张尧佐也不隱瞒,抬手指向院中那些工匠,如实道:“我之前打听到老弟委託工部的署吏招揽工匠,便猜到老弟还会来,故派人在路口守著,一旦老弟前来,他便立即通知我……” 这可真是上心了…… 在赵暘暗暗嘀咕之际,张尧佐再次邀请道:“老弟可千万不能不赏脸啊。” 赵暘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范纯仁,忽然问道:“张侍郎最近可还乘车横闯闹市呀?” 见赵暘提及之前的丑事,张尧佐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忙解释道:“那日只是误会,皆因我府上恶僕……” 正说著,他见赵暘微微一皱眉,连忙又改口,信誓旦旦道:“得老弟教训之后,老哥我已痛改前非,绝不再仗势欺人,自那以后老哥我就专门挑著僻静的巷路走,保证不再扰民。” 听到这话,赵暘又瞥了一眼范纯仁,只见范纯仁原本一脸冷漠的表情亦变得有几分古怪,隨即颇有默契地迎上赵暘的目光,皆对这张尧佐的厚脸皮感到哭笑不得。 考虑到张尧佐身为外戚放下身段来邀请下,再考虑到他背后的张贵妃,赵暘思忖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好吧,那就让张侍郎破费了……不过,我这手头还有一些事还要与诸位案使商量……” 件赵暘答应下来,张尧佐顿时露出笑容,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连声道:“你忙你忙,老哥我四下转转,老弟忙完了喊我一声即可。” “……” 赵暘与范纯仁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领著杨义及工部各案案使请到后者的班房。 他倒也並非故意晾著张尧佐,而是確实有事情要託付这些工部案使。 待来到杨义此前的班房后,咳嗽一声对各案使道:“咳,咱们继续啊……此前我不欲诸位屈就我司辖下案使,一来是怕本署各案陷入瘫痪,引发更多不便,二来也是希望诸位能在当前的职务上为我司提供一些帮助……” 诸案使纷纷拱手道:“员外郎儘管吩咐。” 赵暘拱手谢过,继续道:“是这样的,我欲在城內建几座工坊,以便诸案工匠作业……” 营造案与材料案的两位案使精神一振,忙道:“我等愿意效力,却不知员外郎选址何处?” “可有汴京的城图?” “有,员外郎稍等。” 营造案的案使忙去自己的班房取来汴京的城图,摊在桌上。 赵暘一边看著城图一边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木工案还好说,但石工案与铁工案都需要大量用水,因此最好临近河道,考虑水源作业期间难免会造成污染,因此最好是在民宅的下游……” 营造案使常负责城內官衙、道路、桥樑的建造与修葺,对汴京最为熟悉,当即指著城图道:“按员外郎的要求,我认为有三处最佳,城东北五丈河至善利水门一带;东南汴河下游至汴河东水门一带;;城南蔡河下游至普济水门一带。” 顺著他所指的方向,赵暘顿时注意到城图东南有块地刚好位於汴河与蔡河之间,考虑到两条水路的便利因素,无疑最適合他技术司的选址。 他將那块土地一圈,问道:“这里,可否?” “繁塔一带么?”材料案使有些犹豫。 “繁塔?”赵暘一脸疑问。 营造案使点头解释道:“那是一座寺塔,为我汴京四大寺塔之一,寺內住著一些僧人,但因位於外城,香火併不算很旺,仅有外城东南那一块的百姓前往。我等可以派人与其沟通,只要確保其有足够的饮水,相信问题不大……再不济建得稍远些即可,反正两河之间那块地足够宽阔……” “好,那就这里了。”赵暘拍定了选址,抬头嘱咐司副使杨义道:“待官家的拨款到位,立即开工。” “是!”杨司副使拱手领命。 第34章 石布桐 半个时辰后,赵暘、范纯仁以及王中正等人乘坐著张尧佐派人租赁的马车,来到了后者坐落於城东东街第二条巷的府邸。 事实上,张尧佐一开始並未打算在府上设宴招待赵暘等人,而是有意请赵暘等人矾楼饮酒,虽说在那吃喝一顿哪怕是他也感到肉疼,但赵暘值得他这么做。 不过赵暘却推辞了,一来他与张尧佐的交情还没到地步,二来他暂时也不免出入於矾楼等人多嘴杂的场所,更何况今日离宫前,他信誓旦旦告知官家准备大干一场,结果不到半天却跑到矾楼喝酒去了,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於是张尧佐便退而求其次,邀请赵暘等人到府上喝酒。 等来到张尧佐的府邸外,已是巳时二刻前后。 赵暘一行下了马车,打量眼前这座府邸。 稍稍出乎他的意料,张尧佐虽贵为张贵妃的大伯,但他居住的府邸,却远逊於宰相陈执中。 当然这並不奇怪,毕竟陈执中的父亲陈恕便做了二十年的宰相,他自己也干了十几年的宰辅参政,张尧佐调入京朝才多久?最多八九年罢了,能攒出这么一套府宅已经很不容易。 而事实上,这座府邸还是张贵妃私下贴补了一些的,否则单凭张尧佐的俸钱,也未必有能力购置这等至少两进的府宅。 走入府门,穿过外院,张尧佐领著赵暘等一干人来到前院主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在其吩咐人又是备茶、又是准备酒菜之际,赵暘与范纯仁则打量起主屋內的摆设。 相较屋內的家具,最先衝击赵暘眼球的当属主屋堂內壁上所悬掛的字画,这些字画既有字帖亦有掛画,本应给人一种书香之气,但由於掛得太多、太密集,仿佛恨不得將家中所有的字画全掛上,反而令人感觉古怪。 更要紧的是,那十几二十幅字画,没有一幅的落款是张尧佐本人,皆是不同的人名,大概是张尧佐画重金购置的名帖名画。 似这般附庸风雅的做法,越是有才华的文人便越是看不起。 这不,范纯仁轻哼一声,忍不住淡淡讥道:“张侍郎,收购这些字画了不少钱吧?” “是不少,但都物有所值。”张尧佐似乎没有听出范纯仁话中的嘲讽之味,兴致勃勃地向赵暘二人介绍那些字画的作者,虽然赵暘没一个认得的,但看张尧佐一脸沾沾自喜的夸讚模样,这些作者应该是近些年来汴京有名的画师及书法大家。 “真的很有名么?”赵暘小声问范纯仁,却见范纯仁翻著白眼冲他做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赵暘立刻心领神会,微微摇头。 难怪张尧佐就算顶著个“端明殿学士”的阁职,也被朝中官员所看轻,文化底蕴確实差了点,活脱脱像是个暴发户。 不多时,待府上僕从奉上茶水,意犹未尽的张尧佐招呼赵暘与范纯仁入座用茶。 此前他就已经看出赵暘对范纯仁十分客气,但却不知后者具体身份,此时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小官人尊姓大名?” 范纯仁平静回道:“免尊姓范,名纯仁。” “范?”张尧佐微微一愣,“莫非……” “没错。”赵暘点点头替范纯仁补充道:“纯仁兄乃是范相公家次子。” “范相公……”张尧佐肃然起敬,隨即老脸微红,表情突然有些尷尬,大概是终於意识到范纯仁之前那句询问的真正用意。 对於造成对方的尷尬,范纯仁视若不见,事实上若非赵暘的关係,他都不屑和张尧佐这种人来往,毕竟谁都知道张尧佐是靠著侄女张贵妃才步入京朝。 相较之下赵暘考虑就更多一些,毕竟就目前而言,他对张尧佐以及张贵妃的印象都不算太差,於是替张尧佐解围道:“纯仁兄此次进京是为了参加三月的会试……” 张尧佐连忙接过话头:“巧了,我有个外甥也要参加今年的会试……” “哦?”赵暘出於礼数隨口应了一声,范纯仁露出了好奇之色。 见此,张尧佐兴奋道:“此子正在我府上发奋研读,我唤他出来与范小官人见一面,也许能引为知己。” 说著,他不等范纯仁作何反应,便匆匆奔入后院,稍后领出一名年纪与范纯仁相仿的年轻人。 出於彼此皆是学子的敬意,范纯仁起身行了一礼,对方也连忙还礼。 “这便是我的外甥,姓石名布桐,布桐,这位是深受官家宠信的赵员外郎,这位是范相公的衙內,他此番进京亦是为了会试,你二人不妨交流一番。”张尧佐为三人介绍道。 “啊?” 石布桐先是惊讶地看了一眼赵暘,隨即在张尧佐介绍范纯仁时,面色微变。 似乎看上去並不是很自信啊…… 赵暘瞥了那石布桐一眼,倒是范纯仁有意无意地问道:“石兄在家都读些什么书啊?” “呃……” 石布桐断断续续道:“读《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尚书》、《礼记》……之类的……” 话音未落,从旁张尧佐故作客套道:“衙內不妨考考他,虽不及衙內,然我亦信他能高中状元……” 状元啊,你这状元外甥的脸都发白了…… 眼见石布桐的表情逐渐发白,赵暘抿著茶水暗笑。 范纯仁估计也看出来了,淡笑道:“在下才疏学浅,此番入京会试不过是增长见识,还是不献丑了。” 张尧佐也不好强迫,不禁有些遗憾,倒是石布桐闻言鬆了口气,忙道:“舅父,我先回屋看书去了……” “范相公家衙內在此,你……”张尧佐无奈,只得点头应允,“罢了罢了,去吧,好生研读,日后也好给我做个帮衬。” 看著石布桐连连应诺,转身离去,赵暘与范纯仁相视一眼,谁也没有多嘴。 当日,为了笼络感情,张尧佐命人准备了丰盛的酒菜,款待赵暘与范纯仁。 儘管赵暘与范纯仁对张尧佐或多或少都有偏见,但几轮酒喝下来,气氛倒也逐渐愈发融洽,就连范纯仁也必须承认,在赵暘面前,张尧佐丝毫不见囂张跋扈。 可见张尧佐的囂张跋扈也是分人的,对於那些惹不起的人,这位张贵妃的大伯看来也是相当识时务。 这顿酒从晌午喝起直到申时,原本赵暘还打算到他天武第五军第一营走一遭,审阅一下辖下那五百禁军,这下也耽搁了。 於是索性告別范纯仁,先回皇宫。 未曾想回到宫內,来到垂拱殿,他便看到官家一脸阴鬱,看似火气不小。 “怎么,鱼死了?” 他好奇问道,引来官家怒目而视。 第35章 殿前司军营 哎哟,这话您都敢说? 瞅见官家面色一沉,王守规暗道不妙,赶紧上前给赵暘使眼色,低声提醒道:“同知諫院的王贄昨日与今日两次递上劾奏……” 赵暘一边努力回忆这个人名,一边疑惑问道:“弹劾谁?不会又是我吧?” 王守规默不作声,不动声色地朝官家努了努嘴。 啥? 也许是微醺所致,赵暘感觉莫名的喜庆,朝著赵禎咧嘴一笑:“官家遭弹劾……不,被諫言了?” 见这小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赵禎愈发火大,不悦斥道:“还不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那日非要弹劾钱……钱学士,岂会丟了官?朕又岂会为使你恢復原职而遭王諫院接二连三的諫奏?” “所以我早说官家封我一个台諫的职务嘛……要不然下次王諫院还得奏。” 赵禎没好气地斥道:“你还有理了?……等等,下次?还有下次?” “啊,二十那日不是有朝议么?” “你还要弹劾钱明逸?”赵禎惊愕地睁大眼睛,连带著在旁记录官家言行的曾公亮也一脸不可思议。 半响,赵禎狐疑道:“你莫不是想以这种方式,令朕罢免他职务?” “我这没这意思啊。”赵暘连忙声明立场,“若我这么做,我与那些以言巧语哄骗官家、实则为党同伐异的傢伙有何区別?……当然,从当日围观百姓的反馈来看,钱明逸这个人肯定有问题,不过我没空去搜集罪证,若官家找到了確切的证据,將其贬职,那就与我无关。” 听到这话,殿內眾人皆十分意外,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半晌,赵禎不解道:“你既无此意,何必还要一次次弹劾他?……如你所言,若无確切的证据,朕亦不好问罪於他。” “我就是想看他当眾挨我骂还无法反嘴,气急败坏……谁叫他当初要逼我跪他来著?” 赵禎:“……” 王守规:“……” 曾公亮:“……” 在一阵久久的无语后,赵禎抬手揉了揉额角,看似有些疲倦道:“行了行了,朕也没那个精力呵斥你……今日你不是去工部办事了么,怎么又喝酒了?” “这不是碰到张尧佐了么。” “张尧佐?”赵禎微微抬头。 “是。”赵暘点头解释道:“当时我正在工部本署办事,他突然跑去,和顏悦色地说是要请我喝酒……我总不好不给张贵妃情面……” 赵禎稍有些意外。 当然,赵暘如此懂事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不过碍於曾公亮在场,有些话他也不好说,微微点头便岔开了话题:“你那什么技术司,筹建地如何了?” “正要向官家匯报。”见提到正事,赵暘端正了神色,將他在工部本署的安排一五一十地告知赵禎,“工部本署的检法案使杨义这几日替我联繫了数十名工匠,我觉得此人办事能力不俗,便任用他为司副使……那几十名工匠,我將其分为石工、木工、铁工、火药等数个案,且给他们分派各自的任务,叫他们自行琢磨,直到工坊建成……” “工坊?” “是,我委託了工部的几名案使,请他们率人在外城的东南方向,在汴河与蔡河的两河下游之间建几座工坊……只要官家拨款到位,那边就开始施工。” 赵禎有心再问,但碍於曾公亮在场,只能作罢,转头吩咐王守规道:“回头叫人去催催。” 王守规肃然应道:“臣待会就派人去催,定不会耽搁了小郎君的大事。” 赵禎微微点头。 晚上用完膳后,赵禎在福寧殿与赵暘对弈,期间又问赵暘:“那几个工案,还有那几座工坊,具体说说。” 赵暘瞥了眼唯一留在寢居內的王守规,低声道:“石工作坊,我打算建几座烧砖的砖窑……” “砖?民间百姓造屋用的砖?” “不,那种土砖太脆,我都能用手一劈两半,没什么用。我要的是更结实的砖,这是基础建设的必需物,建造城墙、房屋等离不开它。等到水泥也配置出来,我一年就能给官家造一座城……我是说单论城墙。” 赵禎虽说听得震撼,但却没有实际的概念,想了想问道:“若是汴京的城墙呢?” 赵暘大致估测了一下道:“里侧城墙的话,不会超过两年,外侧城墙,五年应该足够了。” 赵禎大为震撼,毕竟像汴京的內城墙据说可是建了近十年,同期动工的外城更是建了二十几年。 这就是相隔一千年的差距么? “铁工案的作坊呢?用来炼铁?” “確切地说是炼钢,王中正几人的兵器我看了,颇为锋利,但远远谈不上神兵,我故乡的轧钢,专门用来造炮管的那种,那种打造成兵器才叫削铁如泥……不过这些也就收藏用了,火药诞生之后就是火器的天下……但短时间內,火器的威力还不及弓弩,但逐渐就会被赶上,直到望尘莫及。” 回想起这小子曾经对自己描述过的那种可以摧毁一座城池的恐怖兵器,赵禎神色凝重,沉思道:“待你那工坊建成之后,朕调几营禁军过去驻守,只负责警戒细作,並不会妨碍你技术司的运作……唔,朕到时候再让你兼一个防御副使。” “副的?乾脆给我个防御使的正职唄。” “你管得过来么?”赵禎没好气道:“莫要好高騖远,先带好手下那五百名禁军,让朕看到你果真有领军的能力。” “行吧,明日我便先去天武军看看……话说天武军驻扎在哪?” 赵禎无语地睨了眼赵暘,思忖道:“这样,明日你先去殿前司找都虞侯曹佾,介时他会领你去,有何不懂的你就去问他。……切记,此人乃皇后之兄,且为人素来谦和,不与人结怨,你可莫要无故冒犯他。” “官家这话说的,我又不是……那啥,逮谁咬谁。” 赵禎斜睨一眼,懒得理会。 殿前司,乃大宋禁军官司,与侍卫亲军司合称“两司”,前者辖下殿前指挥使司,与后者辖下侍卫亲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又合称“三衙”,通称“两司三衙”,守卫皇宫的禁军,皆源自於此。 然大宋禁军多达百万,仅有一小撮经选拔后驻守宫城,甚至任为诸班直,负责宫城內外的守备,其他大部分禁军,除必要驻扎於边防,大多都驻扎於汴京的內城、外城以及京畿之地,少量“就粮”於地方,由地方供给钱粮。 次日清晨,待洗漱用膳之后,赵暘带著王中正等人出宫城西侧的西华门,直奔位於內城西北侧的殿前司军营。 相较內城东、南两处的繁华,內城的西北则显得萧条许多,除直通西华门的街道还算平整,民宅也聚集,越往西道路状况越差,且附近一带的民宅也越简陋,到后来甚至看不到有什么人烟,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引入眼帘的营地,被一人高、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木质柵栏围著。 透过柵栏的缝隙往营地內观瞧,赵暘看到了密集的联排房屋,远处似乎还有一个宽阔的操场,隱约能看到有些禁军正在操练,但精气神看似並不佳,喝喊之声无精打采。 “这还算是好的,至少还有出操。”魏燾笑著道,“曾经有个与我交好的內官被外调至一支就粮於济州的雄胜军,出任监察,他在信中曾写到,那一营禁军即便是在春秋季节,整月出操也不过十回,夏冬之季更少,尤其是冬日,两、三月总共出操不出五回,再者,军中禁军大多缺兵少甲,军將问起就说损毁,实则大多是遗失,还有人拿去私下换钱……” 赵暘听了感觉不可思议:“军纪如此涣散,將领就不问责?” “问责自然问责,但若犯禁的人多了,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否则若引起兵变,更是罪过。……员外郎不知,侍卫马步军司那边有不少禁军,本就是在各地造反的乱军招安收编所得,这帮人只想著吃粮领餉,哪受到了日常操练之苦?若军中將领逼迫过甚,难保他们不会聚眾作乱,祸害当地。介时若朝廷派军征討不利,最后还是得招安,供粮供餉养著这帮人,免得再生祸害……是故,何必呢?” “少说两句。”王中正在旁提醒道。 “都是自己人怕什么?况且这事眾所周知。”魏燾浑不在意道,继续讲述有关于禁军的內情。 听他讲述赵暘这才知道,原来大宋歷来的“平乱国策”就是招安叛军,时日一长,各地的流民以及好吃懒做之辈,都纷纷尝试以造反的方式成为厢军或禁军:聚个一、二百人甚至几十人、十几人,高举反旗,喊出造反口號,介时县城若围剿不利,便上报朝廷。 而朝廷歷来的做法就是派一名安抚使与叛军接触,双方谈妥条件,隨后由朝廷將这拨叛军收编、打散,成为厢军甚至禁军一员。 自大宋立国之初到迄今为止,各地造反次数不下二、三百回,但每次规模都不算大,也几乎没有县城被攻陷的例子,就是因为大宋採用了这种“平乱”方式。 当然,前几年的“王则之乱”例外,那次是假借佛教名义的造反,规模宏大不说,更是到了称帝的地步,朝廷自然不会容忍。 正因为这种平乱之策,大宋的禁军从立国之初的二十几万逐渐壮大至如今百万,由此不难猜测禁军的实际战斗力。 “百万禁军,可堪一战者有多少?”赵暘忍不住问到这件事。 魏燾想了想回答道:“包括上四军在內,估计得有三、四十万吧……” “未必。”鲍荣摇头打断,“也许只有二十几万,你们忘了,前些年……” “咳!”王中正忽然咳嗽一声。 “前些年怎么了?”赵暘追问道。 眾人面面相视,直到赵暘二度问起,王中正才低声道:“前些年,我大宋与西夏交兵,三战……失利,损失了诸多军队,官家大为震怒,故朝野不敢轻易言论……” 三战失利? 乾脆点说三场败仗唄。 对此赵暘略有印象,点点头不再多问。 此时他终於明白大宋的“冗兵”究竟达到了什么地步,百万禁军竟只有二、三十万可堪一战,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走吧,去找那位曹国舅。” “是。” 沿著营地的柵栏继续往北,赵暘一行人很快就遇到了一队例行巡逻的禁军。 对方注意到王中正几人个个都身穿禁军的装束,倒也没有立即驱赶呵斥,远远招呼一声便上前盘问:“干什么的?” 不等赵暘有何反应,带队的队正便注意到王中正几人额角並无刺青,面色微微一变,忙恭敬地改口道:“冒犯了诸位中贵人,还请见谅,不知诸位中贵人到我殿前司军营有何公干?” “尔等不必知晓,告知我家员外郎殿前司衙门在何处即可。”王中正带著几分傲气斥道。 员外郎? 那名队正的目光落在赵暘身上,见赵暘被那多名內官如眾星捧月般簇拥著,且穿著看似价值不菲的衣袍,心中更是一惊,忙低头应道:“是是,小的这就领诸位前去。” “有劳。” 赵暘抱了抱拳,目光扫过那名队正的额角,果然看到上头有明显的刺青,只不过字体太小,他只能隱约看清“神勇军”、“都头”几字。 但这也足以表明对方是一名都头,即所谓的百人將,只不过王中正等人眼里,营级的指挥使都不算什么,更何况是都头。 在这队巡逻禁军的指引下,赵暘一行人终於找到了殿前司衙门,一座位於其军营入口一侧的府衙。 在赵暘一番道谢后,那名都头受宠若惊地告辞离去。 此时孙昌忍不住道:“不过是小小一个都头,员外郎何必对他如此礼遇?” 听到这话,赵暘淡淡道:“我亦不过一个小小指挥使,比他只高一级……” 眾人听出他心中不悦,面面相覷,不敢再多说。 瞥了眼几人错愕的神色,赵暘微微摇头,迈步走向殿前司衙门。 此时衙门前有数名禁军值守,见赵暘衣著打扮不俗,客气地盘问道:“此乃殿前司衙门,小官人不知有何贵干?” 赵暘自表身份道:“我乃新任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指挥使、工部司员外郎赵暘,欲求见都虞侯曹佾、曹国舅,还请几位代为通报。” 指挥使? 工部司员外郎? 一个不入流的军职差遣却搭有一个七品的文职寄禄官? 衙门前诸禁军面面相覷,亦產生了与当日张尧佐主僕一般无二的惊异。 隨即一名禁军忙道:“上官稍后,我立即去稟报。” 赵暘点点头,也不著急,就站在衙门外眺望营地方向。 稍后,衙门內便传来一阵沙沙声,似有人快步行走於泥雪之上,赵暘转头一瞧,便看到一名目测四、五十岁、身材魁梧、面方嘴阔的男子快步走出殿外,宽大的朝服之下隱约显露出甲冑的痕跡。 只见此人目光扫过赵暘眾人,隨即便朝赵暘走来,笑容可掬地拱手道:“这位小官人想必便是赵员外郎,果然是年少不凡,鄙人曹佾。” 赵暘愣了愣,拱手回礼:“见过国舅。” 他不意外这位曹国舅也听说过他的“恶名”,但相较同为外戚的张尧佐,眼前这位那可是名將曹彬之孙、曹皇后之兄,执掌禁军,位高权重,没理由会惧怕他。 然而这位曹国舅居然亲自出衙相迎,且和蔼谦和,这著实令赵暘感到意外。 第36章 谨言慎行的曹佾 寒暄了两句后,曹佾將赵暘一行人请入衙內。 与尚书工部本署等类似,殿前司衙门亦是回字结构,外侧围墙之內建有一圈班房,此刻有听到响动的府吏好奇地站在班房外张望。 径直往內穿过第二道同样有兵士值守的门,迎面便是一个小院,而院的北、东、西三面皆有一座衙房,彼此相连,而曹佾领著赵暘径直朝靠西的那座衙房而去。 赵暘好奇问道:“国舅,那两座屋子是……” 曹佾笑著解释道:“乃都指挥使及副都指挥使坐衙之处……” “哦。”赵暘看似恍然地点点头,趁曹佾转头带路时小声询问王中正后才知道,那是殿前司的主、副职,曹佾所任的都虞候位列第三。 “赵员外郎,请上坐。” 走入西侧衙房的正堂,曹佾请赵暘上座,隨即又吩咐役卒奉茶,礼数尽足。 甚至,这位国舅竟然主动坐在下首,尽显谦卑之態,这令赵暘有些难以適从,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表情古怪道:“下官的恶名不至於此吧?” “唔?”曹佾似乎並没有听懂,脸上露出几许疑惑。 於是赵暘指指二人的座次解释道:“下官不过是一个司员外郎,都虞候贵为国舅,又任殿前司的要职,如此厚待下官,著实令下官有些无所適从……” 曹佾恍然大悟,笑著道:“旁枝末节之事,员外郎不必在意。” 说著,他注意到站在一侧的王中正等人,笑著邀请道:“诸位中贵人也莫站著,都请坐吧。” “多谢国舅,我等还是……站一站吧。”王中正几人纷纷道谢,但却不敢放肆。 “这样……”曹佾並未再劝,只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赵暘,似乎在看后者的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赵暘对王中正几人道:“中正,国舅开口,你等就莫要客气了,隨意些吧。” 王中正还在犹豫,就见魏燾、鲍荣几人拱手道了句“多谢国舅、多谢员外郎”,笑嘻嘻地在另一侧坐下了,而剩下的陈利、孙昌几人则明显仍是放不开,拱手道:“不敢打扰国舅与员外郎商谈要事,我等隨便转转。” 说罢,他们几人就转到屋外去了。 曹佾略显惊讶地看著这一切,而赵暘则暗暗观察著这位曹国舅。 他感觉曹佾的態度不像出於畏惧他的“恶名”,更像是长期低调行事保持的习惯。 这就有点奇怪,堂堂国舅,曹皇后之兄,用得著这么小心翼翼么? 不多时,几名役卒陆续奉上茶水,两碗率先端给赵暘与曹佾,余下的则端给留在屋內的王中正几人。 “请用茶。”曹佾对赵暘道,自己则不动。 直到赵暘端起抿了一口,这位国舅也才端起茶碗。 赵暘忍不住道:“国舅,你这样,我真有点坐立不安了……” 曹佾笑著摆摆手,依然表示这都是旁枝末节之事。 见他这么说,赵暘也不好再说什么,端正神色表明来意:“今日下官前来,想必国舅也猜到了。前几日我求官家授我一个掌兵的机会,官家……” “唔,此事我已安排妥了。”曹佾点点头道:“按官家的嘱意,我从天武军中抽调了精锐之士五百人,调至员外郎所掌率的第五军第一指挥……员外郎可以放心,每一名士卒我皆亲自审阅过,必能令员外郎满意。只不过改动黥刺需费一些工夫,故迟迟不能交割……” “黥刺?”赵暘微微一愣。 “就是这个。”曹佾抬手指了指额角。 赵暘恍然大悟:我说要那么久,原来是要改动刺青,怪不得…… 想到这,他心中稍稍有些不安,訕訕道:“改动这黥刺……痛么?” “……” 饶是曹佾脾气再谦和,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用异样的目光看向赵暘,语气莫名道:“这黥刺的改动,即用一种特殊的药汁刺入肌肤,不过几日,原有黥刺的那一块就会掉落,介时再重新刺上字……” 听懂言外之意的赵暘尷尬地笑了笑,忍不住又问道:“一定要刺字么?是否可以不刺字?因我一人,害得那五百人要再受一次皮肉之苦,我这有点於心不忍。” 曹佾有些惊讶,思忖了一下道:“按例是要刺字的……主要是为了防止战场上出现逃卒,不过员外郎的第五军嘛……员外郎可以自行定夺。这是官家叮嘱授予员外郎的权力,若非必要,我殿前司不会插手过问。” 官家还是很大方的嘛。 赵暘听了很是欣喜,又忍不住问道:“何谓『必要』?” 曹佾再度露出古怪的表情,隱晦道:“官家只是担心军卒粗鄙,聚眾闹事,伤到员外郎……” 赵暘琢磨了片刻,终於醒悟过来:感情这所谓的『必要』,就是官家怕他把手下军卒搞得怨声载道,引起兵变。 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赵暘恨恨地磨了磨牙。 见赵暘一脸尷尬,时而又咬牙切齿,曹佾颇有些忍俊不禁,咳嗽一声岔开了话题:“这也是官家的好意……在下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国舅请讲。” 只见曹佾犹豫了片刻,问道:“员外郎恕我冒昧……我观员外郎年纪轻轻便深受皇恩,日后前程必是不可限量,为何却要领个武职?” 赵暘听了很是惊讶,打趣道:“武职不好吗?旁人问这话我能理解,但国舅可是將门之后,尊祖曹……那可是我大宋的名將……” “那又如何呢?”曹佾一脸苦涩地嘆了口气,隨即便意识到失態,忙拱手道:“一时失態,员外郎莫要见怪。” 联想到这位国舅的谨言慎行,赵暘隱隱也猜到了几分,只不过二人初见,没什么交情,有些话他也不好多问,想了想便道:“我也知晓如今国內文风盛行,但我始终认为,国防才是我大宋御外的基石,而如今我大宋的军队……我也不怕国舅觉得我狂妄,我对国內大部分的军队战力並不是很满意,希望能尽我之力做出改变,奈何官家不信我,只许给我五百人……但即使只有五百人,我也有志练出一支强军,期盼日后以此五百人为根基,逐渐增强我大宋军队的战力,以便日后征服西夏、辽国,再兴汉唐之鼎盛。” “……” 曹佾一脸震撼,难以置信,几度欲言又止。 第37章 曹佾的考验 “小儿狂言,令国舅见笑了。”赵暘拱手道。 “不不不。”曹佾连连摆手,表情复杂道:“员外郎这番豪言……振聋发聵,令曹佾羞惭。” 说罢,他露出沉吟之色,几番欲言又止。 “国舅有话直说无妨。” “唔。”曹佾点了下头,迟疑道:“我相信员外郎定有过人的才能,不过……恕我冒昧问一句,员外郎准备如何改变我大宋军队的现状?不不……员外郎如何看待我大宋的军队?我大宋军队又有哪些不足?” 赵暘听罢有些意外,笑著道:“国舅这是在考我?” “非也非也。”曹佾摇摇头,委婉道:“只是长久不见有人似员外郎这般心怀豪志,故见猎心喜,恨不能与员外郎探討一番。” 儘管他说得很客气,但目的显然还是要考验赵暘,赵暘也心知肚明,思索了一番道:“我大宋军队,以禁军为例,在我看来目前就是两个情况:於內,冗兵现象严重,大部分禁军毫无勇志,只想著吃粮领餉混日,白白耗费军费財政;於外,大部分禁军斗志几无、战力底下,不堪一用,空有百万之眾,然可堪一用者恐怕却不足二三十万,难敌西夏、辽国的精锐……” 曹佾微不可查地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暗道:看来这位员外郎大致还是清楚禁军的状况,並非毫无根据地夸口豪志。 但他嘴上却不能公然表示赞同:“员外郎所言,或是实情,但我……唔,恕我不能表示赞同。” 赵暘忍不住道:“国舅是否是过于谨言慎行了?” 被打趣的曹佾尷尬地笑了笑,隨即又正色问道:“对于禁军在阵仗上的种种失利,员外郎有何见解?为何我大宋的军队屡屡……失利。” 赵暘知道这位国舅依然在考验他,虽不知有何用意,但也不妨碍他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单论禁军而言,有內因也有外因吧,內因我之前也说了,冗兵严重,大部分禁军毫无勇志,只想著吃粮领餉混日;外因的话,国內风气对禁军……確切地说对军卒、武人太过於不友好,各种警惕、掣肘、轻贱,这个我就不说了,立国以来留下的风气,国舅应该比我清楚……” “是是。”曹佾嚇地脸色都变了,连忙岔开话题:“阵仗方面呢?员外郎可知我大宋近些年与西夏、契丹的交兵?” 赵暘实话实说道:“这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以国內重文轻武的不良风气,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良风气…… 这位员外郎可真敢说啊。 曹佾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咳嗽一声道:“员外郎这话未免有失偏颇。” “有么?”赵暘嗤笑道:“文人掌兵的利弊我先不论,单论军中將士,国內风气如此轻贱军士,將心比心,军中將士又岂会心甘情愿地为国捐躯?先秦时吴起吮卒病疽,麾下无不用命、勇不能挡,如今大宋却在军士额上刺字,待之如囚犯,难怪屡战屡……” “咳咳、咳咳。” 曹佾连连咳嗽,硬生生打断了赵暘的话。 “国舅,你还好吧?”赵暘忍俊不禁道。 见赵暘一脸打趣之色,曹佾亦难免有少许尷尬,找补道:“近日偶染风寒,身体有些不適,让员外郎见笑了。” 赵暘也不拆穿,但依旧忍不住道:“国舅,你我交谈许久也算投机,恕我交浅言深,冒昧直言一句,你贵为国舅,为何这般……过于谨慎?” 其实在他看来,曹佾何止是谨慎,简直就是胆怯,这也不敢表態,那也不敢明说。 见赵暘二次问起,且態度真诚,曹佾稍稍放开了些,嘆了口气由衷道:“不得不谨言慎行吶,否则必招来祸事。” “不至於吧?”赵暘好笑道:“前几日我与张尧佐,唔,发生了一些事,国舅想必也知晓,他可比国舅胆大多了。” “张尧佐么?”曹佾轻哼一声,平淡道:“朝中歷来有人劾奏他囂张跋扈,虽说看在张贵妃的情面上,官家屡屡姑息……但他如此狂妄行事,日后终会遭至祸事。说句难听的,若有朝一日张贵妃失宠,朝中必群起而……” 说到这里,他猛地意识到失言,脸上一惊,忙拱手对赵暘道:“一时胡言乱语,望员外郎……” “安心安心。”赵暘笑著宽慰道:“我与国舅一见如故,自然不会在外胡说什么,其实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这两日他似乎转了性子,说是要低调一些……” 听了赵暘的宽慰,曹佾鬆了口气,隨即嗤笑道:“呵,他不过是被员外郎教训过,又得知张贵妃亦遭员外郎训斥,故不敢冒犯只能结好员外郎,又岂是当真变了心性?换若旁人,恐怕多半已调任地方……” “唔。”赵暘点点头附和道:“官家的耳根子有时確实软。” 曹佾再次嚇地面色微变,连忙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安心安心。” 赵暘压压手宽慰一句,又道:“不说他了,关於我那五百名军士,国舅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曹佾摇摇头道:“官家特意叮嘱我殿前司不得过问,我岂敢插手?硬要说有什么要让员外郎知晓,就是那一指挥的职务,员外郎最好先提拔任命,即副指挥使、都头、队將等。” 赵暘听得一愣:“抽调的全是士卒?没有副指挥、都头、队將什么的?” 曹佾连忙解释道:“员外郎放心,我抽调的士卒,皆是悍勇之士,人人都足以担任队將,甚至是都头,至於副指挥,员外郎自遣合適人选担任即可……如此安排,也便於员外郎执掌这一指挥兵力。” “我哪有什么合適的人选?” “……”曹佾默不作声,只是用眼神瞥向王中正等人。 赵暘顿时醒悟:大宋歷来就有宦官出任武职的前例,更別说王中正等人个个都懂得读书写字,担任副指挥確实错错有余。 想到这里,他问王中正几人道:“你等可愿?” 留在屋內的王中正、魏燾、鲍荣几人对视一眼,看得出来有些勉强。 別看他们都是遭人看轻的宦官,但地位远高於武职,且他们的宦官阶都不低,至少是入品的,让他们改武职担任某一军的军监还行,让他们改个不入品的副指挥使,还要大力气去管理军士,他们哪有这个閒心。 这不,魏燾委婉笑道:“卑职愿意任个监差,但副指挥使……就怕坏了员外郎的大事。” 其余几人也是纷纷委婉推脱。 赵暘也不勉强,遂將主意打到曹佾身上,笑嘻嘻道:“国舅,你我一见如故,不知有没有合適的人选可以推荐一下啊?……你知道我身上还兼著工部的差事呢,也不能时时刻刻呆在军营,介时总得有个人替我是不是?” “这个……”曹佾犯难了。 他熟悉的最起码是军级的指挥使,要么是族中子侄,他再看好赵暘,也不好让这些人去出任一个营级的副指挥使呀。 偏偏赵暘要求还挺高,既要熟悉军中之事,最好还是年轻人,免得对方轻视他年轻,徒生事端。 曹佾沉思半响,忽然想到几人,低声道:“我倒是知道有合適的……员外郎听说过种世衡么?” 大宋名將啊! 赵暘眼睛一亮,隨即又疑惑道:“他怎么肯屈就区区一个副指挥使?” “不不。”曹佾忙摇头道:“员外郎就算想他屈就也不成了,数年前种世衡就已经病故了……” 赵暘为之气结:“国舅跟我逗闷子呢?” “岂敢。”曹佾忙笑著解释道:“种世衡虽说病故,但他有八个儿子,其中有三子,即种诊、种諮、种諤皆在汴京……” 赵暘恍然,双目又是一亮。 第38章 营內见闻 自古以来青史留名者,必集才能、气运於一身,无数未能传下名声的並不代表就没有能力,也许只是时运不佳,但不能否认,青史留名者在他心中是有加分的。 比如说曹佾提及的种世衡的八个儿子,其实他没什么印象,但就凭种世衡被誉为北宋难得的將才,就值得他大精力將他的那些儿子笼络过来。 “劳烦国舅代为引荐。”他拱手对曹佾道。 曹佾摆摆手道:“引荐谈不上,我与种家其实也无什么交情,不过是员外郎提及,我才想此事。据我所知,种世衡病故后,他八个儿子中有三人得荫补出仕,目前二子种诊在匠作监任主簿、三子种諮於太常寺任郊社斋郎,五子种諤在大內任三班奉职……前二人我可以替你去问问,但最终结果如何,还得看他们的意愿;至於五子种諤,恐怕得闻询官家的意思……” 赵暘疑惑问道:“三班奉职是干嘛的?” 似乎看出曹佾不便解释,王中正在旁插嘴道:“即宫內诸班直之一,负责大內的值岗、巡逻,但仅限於前廷,不包括后宫。” 前廷,即设朝及朝臣办事之处,有別於皇帝、后妃居住的后宫。 赵暘琢磨了片刻才弄明白,这不就是皇宫內的警卫么?还是那种仅限於在前廷殿外巡逻的警卫,这需要闻询官家的意思? 不过一想到曹佾谨言慎行的性格,他倒也並非不能理解。 他想了想道:“既然如此,索性三人都由我当面去谈吧,这样也显得有诚意一些。” 曹佾有些意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隨即又问道:“员外郎手下那一指挥军士,员外郎可要见见他们?” 这是当然,赵暘就是为此而来的。 但这么光著手去见手下那五百名禁军,赵暘又觉得不太妥当,想了想道:“国舅,若我要发一笔犒赏,是不是需要官家的批示?” 曹佾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意外,微笑道:“军士移籍,按例发放三月俸钱,我已为员外郎准备妥当。” 说罢,他抬手指向屋內一角。 赵暘这才注意到墙角处摆有三口大木箱,王中正上前依次將其打开,只见箱內装满了钱,满满当当。 “不愧是国舅,考虑周到、滴水不漏。” 赵暘不由地称讚。 军士移籍就得重新刺字,就得再受一次皮肉之苦,额外发放俸钱以化解军士的怨言,合情合理。 “不过就发三月俸钱是不是有点少?发六月俸钱如何?是否需要官家的批示?” “不少了。我知员外郎体恤军士,但此例不可开,若以后其余禁军也纷纷效仿……” “好吧。”赵暘想了想,如善如流道:“我就是想著善待军士……” “我知晓员外郎心意。”曹佾由衷点头。 从之前赵暘毫无顾忌地批判国內“重文轻武”的风气为不良风气,他就知道这位员外郎非常看重武人与將士,考虑到这位员外郎深受官家信赖,他內心亦期盼对方能够改善当前武人及將士的尷尬地位,哪怕是稍稍改善。 这也正是他递出善意的原因之一。 “来人。” 曹佾起身唤来一名府吏,吩咐道:“你赴营中传令,命天武第五军第一指挥五百军士立刻於操场集合。” “是。”那府吏躬身而退。 隨即,曹佾又唤来数名差役將那三口装满钱的箱子搬去军营操场,隨后才对赵暘道:“员外郎,我等也赴军营?” “请。” “请。” 在曹佾的带领下,赵暘一行人离了殿前司衙门,朝不远处的军营大门而去。 只见军营大门两侧亦有禁军值岗,瞧见曹佾、赵暘等人挺直了胸膛。 穿过营门,沿著泥路向营地深入而去,沿途曹佾简单向赵暘介绍了殿前司下各军的情况。 据曹佾透露,殿前司辖下有包括捧日、拱圣、神骑、驍胜在內的十八个骑兵军团,共约一百六十余指挥,一指挥也可称一营,满员四百骑;除此之外还有包括天武、广捷、广勇、神勇等在內的十三个步兵军团,共约三百一十余营,每营满员五百卒。 骑兵军团与步兵军团合计二十来万,除少数“就粮”於地方,其他大多驻扎在此。 至於侍卫亲军司,曹佾隨口也有提及。 侍卫亲军司辖下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简称马司,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简称步司,前者有包括龙卫、广锐、驍捷、武骑在內的三十个骑兵军团共约近四百个营,合约十六万骑兵;后者有包括神卫、宣毅、虎翼、雄武在內的五十六个步兵军团共约一千一百个营,合约近六十万军队。 略一估算可知,“两司”禁军兵力接近百万之眾。 不过相较殿前司,侍卫马司与侍卫步司大多都“就粮”於各地方州县,同时也兼负地方各州县的御敌、治安,仅有少量驻扎於汴京,汴京的主要防卫力量依然是殿前司的二十余万禁军。 在听曹佾讲述的期间,赵暘也不忘观察这座军营。 相较之前在军营外从柵栏的缝隙中窥视,此时他看得更为真切,据他所见,这儼然就是一座有镇县规模的军营,只不过寻常镇县住的是百姓,而这个“镇”里住的都是禁军。 而“镇”內的一切生活设施也较为齐全,除整齐排列的兵房外,又有许多军械、武库、粮仓,据曹佾解释,除了粮仓、军械是统一建设以外,其余每个军团都设有各自的武库,甚至骑兵军团还有各自的马棚。 也就是说,军营內有三十多个武库与十八处马棚,这规模令赵暘嘆为观止。 片刻后,曹佾领著赵暘一行人来到了营內的操场。 与粮草、军械类似,营內的操场也是统一建设,且大致位於各军团兵房的中心,那是一片极为宽广的平地,占地比赵暘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广,他甚至怀疑有有五分之一的宫城那么广,站在一头几乎只能勉强看到对面那头的建筑。 只不过如此宽广的操场上,禁军却不多,除赵暘所率那一营的五百名禁军此刻接到命令正列队於操场之上,只能零星地看到少量禁军在出操训练,也许是数百人,也许更多,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新任指挥使,员外郎……赵指挥使不对你手下的军士说些什么吗?” 曹佾抬手示意远处那整齐排列的五百名禁军,笑著对赵暘道。 赵暘会意,笑道:“这也是国舅对我的考验?” 曹佾笑而不语。 他確实想看看,这位身怀豪志的小员外郎是否能够得到麾下军士的拥护。 第39章 军前训话 就在曹佾领著赵暘靠近那五百名禁军时,在那五百禁军队伍的前方,有一名军將亦注意到了来人,快步朝曹佾而来,靠近后抱拳行礼:“都虞候,天武第五军第一指挥五百军士皆已待命,无人缺席。” “好。” 曹佾点了下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新任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指挥使,工部司员外郎赵暘、赵指挥使,这位是天武军第一军指挥使陈许,抽调组建第五军之事,主要便是由陈指挥使负责。” “有劳陈指挥使。”赵暘抱拳谢道。 “不敢、不敢……”陈许连忙抱拳回礼。 別看他是军指挥使、而赵暘是营指挥使,两者差了一大截,但赵暘还有一个文职的司员外郎傍身,正七品下的官阶,陈许可不敢怠慢。 更別说赵暘这个营指挥使乃是官家特批,连身为都虞候的曹佾都要亲自为其掠阵。 一个主动示好、一个不敢怠慢,几句寒暄下来,双方也就渐渐熟络,甚至赵暘还许下了来日得空一同喝酒的约定,令陈许更生好感。 曹佾在旁也是看得暗暗点头,隨即笑著道:“营內可不许饮酒,赵指挥使要谢,还是等陈指挥使得空的时候罢。……在此之前,请吧,赵指挥使。” “国舅莫不是要瞧我笑话?” 赵暘开了个玩笑,隨即转头看向那五百名士卒,微吸一口气朝他们走了过去,隨即从阵列的一侧走到当中,扫视眼前的五百名军士。 “都虞侯……” 见赵暘久久不开口,陈许面色微变。 曹佾稍稍压了压手,示意陈许稍安勿躁,但心底其实也有些担忧。 毕竟赵暘看起来太年轻了,年轻到可以说是稚嫩,他也无法確保那些二三十岁的青壮是否愿意听命於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孩童。 但这一关又必须得由赵暘自己迈过,他能帮一时,却不能一直帮下去。 至於如何迈过这道坎,说来其实也简单,主要是得有勇气对这五百人训话,许下一些承诺,这基本上就能得到军士的拥护。 怕就怕这位小郎君临时怯场,那就麻烦大了,那些二三十岁的青壮禁军更不会认同一个胆怯的孩童作为指挥使。 不可否认,此时的赵暘心中確实有那么几分的怯场,毕竟他也没有经歷过这种阵仗,但他更多的是激动。 生为和平国度的一个普通男孩,谁不曾幻想过效仿冠军侯的英姿呢? 他静静地观察著面前的军士们,而军士们也静静地观察著他,几乎所有人眼中都充斥著惊奇、怀疑。 不得不说,曹佾与陈许精心挑选的五百名禁军確实威武雄壮,个个体魄魁梧,赵暘毫不怀疑这些人每一个都能毫不费力地打他十个,这也使他感受到莫名的压力。 此时可不能怯场啊,一怯场就全完了。 赵暘暗暗告诫自己,同时调整著情绪,在略一吸气后,抱拳朗声道:“天武第五军第一指挥的诸位,我叫赵暘,新任尔等指挥使。” “……” 五百名禁军鸦雀无声,即可以说是军纪约束,同样也能表现出他们对赵暘的不信任。 对於这些人的毫无反应,赵暘也不意外,慢悠悠地在阵前踱步,口中朗声道:“我能猜到尔等心中所想,无非是见我年轻,对我保持怀疑,此乃人之常情,我不见怪。所谓来日方长,我相信日子久了,定能得到诸位的信赖。” “……” 五百名禁军依旧毫无反应。 “都虞候……” 陈许再次小声示意曹佾。 “看下去。” 曹佾平静道,目光不离赵暘的背影。 从內心出发,他自认为赵暘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不光是神態还是语气都非常镇定,但光是这些还不足以令那些军士產生最起码的信任与信赖。 就在二人暗暗著急时,忽见赵暘停下脚步,看似自问自答般道:“怎么?不信?我可以带给你等想要的!” 听到这话,五百禁军的目光稍稍有些变了,但更多的则是好奇,有了想听下去的念头,不像之前,只是迫於军纪。 就在他们好奇下文时,赵暘竖起一根手指,朗声道:“首先是钱!……参军入伍,无外乎吃粮领餉,在我麾下,足粮足餉那是理所当然,除此之外,我第五军第一营还能领到超过其他友军的军餉,只因我第五军第一营乃是一支由官家特批的新军,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支禁军!” 五百禁军微微一愣,目光更添几分期待。 不远处,曹佾暗暗苦笑:“以利诱之吗?” 对此他並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赵暘说得那么直白。 而此时赵暘已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继续朗声道:“其次是尊重!我会设法改善国內重文轻武的风气,至少我麾下的禁军,我绝不坐视被人看轻!军士乃大宋国防的基石,理当得到应有的地位!” “都虞侯,这……” 陈许微微一愣,一脸惊奇地看向曹佾。 而此时曹佾也是面色微变,虽说他早就猜到赵暘看不惯国內重文轻武的风气,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会在眾目睽睽之下喊出来。 他有心上前劝阻,但又怕得罪这位员外郎。 再者,他心底亦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而此时,赵暘已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再次是前程!在我麾下,赏罚分明,且有能力者上位,我坚信我不会止步於一个营指挥使,而诸位,只要是能力的,有功劳的,也断然不会止步於队正、都头,甚至是副指挥使、指挥使……” 此时再看那五百禁军,儘管依然鸦雀无声,但眼神相较之前已大为不同,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甚至狂热之色。 而这时,赵暘竖起了第四根手指:“再次,荣誉!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在我看来,保家卫国,甘愿流血牺牲的才是更值得传颂的好汉儿!” 五百禁军一愣,隨即目光变得愈发狂热。 作为对比,曹佾的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抬起手,用衣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口中直念叨:“完了完了……” 他不难预测,赵暘那番话若传出去,必会对朝野造成巨大动盪,且还会遭到文人的口诛笔伐。 介时他恐怕也要受无妄之灾。 不过……听著可真痛快啊。 曹佾又想笑又想哭,心情复杂。 此时就见赵暘目视眼前的禁军,正色道:“此刻轮到你等来告诉我,是否甘愿认同我这个指挥使?” 话音刚落,就见五百禁军齐声道:“我等甘愿!” 期间,王中正见气氛正热,命人將三箱钱搬到赵暘身侧,通通倒在地上,垒成一小堆钱山。 “大声点让我听到!” “我等甘愿!” 看到那一小堆钱山的五百禁军心情更为亢奋,齐声高呼,震耳欲聋,久久不息。 见此,赵暘略有得意地转头看向曹佾,那表情仿佛在问:国舅,满意否? 曹佾转头看向那五百名情绪高涨的禁军,又看向赵暘,勉强挤出几丝笑容,伸手竖起大拇指。 不得不说,他对赵暘方才的表现非常讚赏,远超过他的预期。 笑不出来是因为他知道,这次怕是要被连累了。 第40章 种氏兄弟 “解散。” 赵暘一声令下,解除了麾下五百禁军的列队,五百禁军纷纷围向他。 相较之前的冷淡,此时这五百名禁军看向赵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热切、期待、信任以及拥护。 一位深受官家信赖,且许诺给他们带来钱財、尊重、地位、荣誉的指挥使,岂有人不认可? 唯一比较尷尬的,就是这位赵指挥使的年纪实在太小,以至於眾禁军想要巴结也感觉有些拉不下脸。 而赵暘也看出他与麾下五百禁军尚有几分生疏,笑著道:“今日先不任命都头、队將等职务,待过一、两日我携酒菜过来,介时我等好好办一场摔跤比试,好好热闹一番,顺便再以摔跤的方式选拔出都头、队正等职务,望诸位养足体力。” 以摔跤的方式选拔都头、队將? 介时还有酒菜? 五百禁卫纷纷叫好,看待赵暘也愈发热情。 “王明、陈利,发俸之事交给你二人,待会回宫与我匯合。” “是!” 將额外发俸三月的事宜交给王明与陈利,赵暘带著王中正等八人回到曹佾身旁。 曹佾看了眼士气高涨的那五百名禁军,由衷赞道:“赵指挥使的表现比曹某预想地更为出色……” “哪里。”赵暘谦逊道:“说到底还是占了官家的便宜。” 曹佾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赵指挥使现下是打算回宫?” 赵暘想了想道:“先回去一趟吧,跟官家说说种諤的事,再將他与另两人一同请来……” 曹佾微微点头,也未再说什么,与神色有异的军指挥使陈许一同將赵暘等人送离军营。 片刻后在军营的正门外,看著赵暘一行离去的背影,军指挥使陈许忍不住请示曹佾道:“都虞候,是否要下令军士不得谈论今日之事?” “来不及了。” 曹佾摇摇头道:“方才我等不好阻拦,现在哪里还管得住?赵指挥使那番言论你也听到了,换做是你,能忍住不与人私下谈论么?” 陈许哑口无言,毕竟即使是他,也被赵暘那番话说得心情亢奋,尤其是那句“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 连他都忍不住,更何况是那些普通禁军。 不出意外的话,到不了明日,这番谈论便会在整个军营彻底传开,毕竟那位赵指挥使谈及的,恰恰正是他们武人、军士最渴望的东西。 若是严令军士私下討论,能否阻止其扩散暂且不论,是否会得罪那位赵指挥使也不论,军营內二十几万禁军怕是反而会对他们有所看法。 这一点,曹佾也心知肚明。 片刻后,曹佾回到殿前司主衙的西屋,坐於偏房书桌沉思。 沉思许久,鑑於官家事前的吩咐,他最终还是提笔写了一份札子,详细地將对赵暘的看法、评价,以及赵暘在训话时的表现一五一十地写在札子上,尤其是最后一项,他通篇客观描述,不含丝毫的主观看法。 片刻后他放下笔,又仔细阅览了一遍,看看是否有疏漏谬误,几番確认之后,他苦笑嘆息:“谨言慎行许久,还是逃不过要被弹劾……罢了!” 待封好札封,他唤来一名衙吏,严肃嘱咐道:“以我名义將这份札子送至大內。” “是。”衙吏依令而去。 与此同时,赵暘已经回到宫內,来到垂拱殿。 在王守规的提醒下,赵禎注意到归来的赵暘,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问道:“去过殿前司了?如何?” 赵暘向同在殿內的曾公亮打了声招呼,回覆赵禎道:“如何?呃,国舅人很不错,我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赵禎乐了,没好气道:“朕问的是,你手下那五百名禁军如何?是否满意?” “满意、满意。”赵暘由衷称讚道:“国舅还有那位天武的第一军指挥使陈许,十分尽职,精挑细选,个个都是精锐之士。” 赵禎对此並不意外,点点头后又问:“那你可取得了这些人的认可?” “那是自然。”赵暘眉头一挑:“经我一番阵前讲话,个个对我服服帖帖。” “当真?” 赵禎將信將疑,不过想到之后曹佾要么会亲自前来向他匯报此事,要么会呈上札子,他也就没在继续问下去,隨口问道:“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於是赵暘便將种诊、种諮、种諤三人的事一说,对赵禎道:“……种诊、种諮二人还好说,我直接去见他们即可,但种諤乃三班奉职,这不得先请示官家嘛。” “种诊、种諮、种諤?”赵禎捋著下顎的短须回忆著。 种世衡他是知道的,但种世衡的几个儿子,他还真不是很清楚,只是依稀记得似乎確实是有荫补出仕。 相较之下,他更惊讶於这小子居然还知道事先向他请示。 “难得你居然能想到此事……”他出言讽刺道。 赵暘叫屈道:“这话说的……难道在官家眼里,我是那种不懂规矩的人么?” “你是!”赵禎冷笑连连:“其他暂且不论,之前弹劾钱明逸,你可未事先向朕请示。” “那不是怕官家不答应嘛……”赵暘一脸訕訕道:“还有,谁说没有事先告诉官家……不是说了么?” “那叫事先吗?” 想到当日赵暘在距早朝仅片刻时才將此事告诉他,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不叫事先了……” “行了行了,朕懒得和你辩论,总之就按你说的,只要他们愿意,朕允了。” “多谢官家。”赵禎拱手称谢,隨即右手一摊。 赵禎一愣,不解道:“什么意思?” 赵暘理所当然道:“我去请他们三人,总不能干坐著吧?不得找个酒楼请他们喝一顿?这不得钱?” “……” 赵禎气得肝火上涌。 自他知事以来,还是头一回有人管他要钱,且如此理直气壮。 半晌,他转头对王守规道:“叫人去內库取三十贯予他。” “是。”王守规依令派人去取钱。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赵暘无所事事般在殿內转来转去,时而走到赵禎身旁偷偷观瞧后者正在阅览的札子,看得赵禎脑门青筋直跳;时而又走到曾公亮身旁,窥视后者正在记录的起居注,惊得曾公亮连忙用手捂住,想要喝斥却又不敢,只能板著脸怒视以表气愤。 好不容易熬到取来三十贯钱,赵禎赶紧把这小子打发走。 前脚赵暘刚走,后脚曹佾便遣人送来了札子。 赵禎拆开仔细观阅,脸上浮现几丝惊讶与意外,原因就在於曹佾对赵暘的评价居然是以正面夸讚为主。 隨后,赵禎也看到了曹佾客观描述赵暘在阵前训话时的段落,眉头微皱。 尤其是那句——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保家卫国,甘愿流血牺牲者更是值得传颂的好汉儿! 站在君主的立场,赵禎自然不会对这番话有何不满,相反他心中颇为认可,但同时他也明白,这论调註定不会被朝野眾多的文人所接受。 相信过不了几日,这番话就会在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想到这里,赵禎不禁低骂一声:“口无遮拦,净给朕生事!” “官家?”王守规一脸惊疑。 “无事。”赵禎微微摇头,隨即在沉思了一番后道:“令中书舍人院擬詔,授赵暘右正言之职。” 王守规一脸惊异。 朝中諫官,目前可分两省官与諫院,左右散骑常侍,左右諫议大夫,左右司諫以及左右正言谓之两省官,因他们附隶於两省:带左的隶属门下省,带右的隶属中书省。 简单说,右正言就是隶属於中书省下的諫官,只是品阶最低,但同样拥有言事、劾奏之权。 令王守规不解的是,之前赵暘求了官家许久官家都没答应,为何今日看了都虞候曹佾的札子,官家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速去。”赵禎正色催促道。 “是是。”王守规唯唯诺诺,连忙派人去传令。 看著王守规离去,赵禎低头看著手中的札子无奈摇头苦笑:眼下再不授那小子言官的权力,遭罪的可就是他了。 时间回溯到片刻之前,赵暘尚不知他无心插柳的一番言行令他即將多一个官职,而且还是他念念不忘的諫官。 当时他正站在垂拱殿殿外的宽敞直道上,等內殿崇班袁正去找来担任三班奉职的种諤。 所谓三班奉职,即指东、西、横三班的武职,地位仅高过三班借职,算是一个刚刚入品级的武职,一般由良家子弟充当或由朝中官员的子侄荫补任官,主要职责就是守卫宫城前廷,除了熬资歷升官,否则若没有其他人脉,也谈不上太有前程的职务。 因此今日內殿崇班袁正亲自来找他,著实把种諤嚇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得罪了对方,直到袁崇班解释缘由,他这才按下心中的不安,跟著袁崇班来见赵暘。 “种奉职,这位便是工部司员外郎赵小郎君……小郎君,这位便是种諤、种奉职。” 在袁崇班代为介绍之后,种諤赶忙率先向赵暘行礼:“种諤见过赵员外郎。” “种奉职客气了。” 赵暘一边回礼,一边打量著眼前的种諤。 只见种諤年纪大概二十岁上下,身高不算高,但看起来十分精壮,多半是年幼时便混跡在其父种世衡军营中的关係。 在赵暘打量种諤时,种諤也在偷偷观察赵暘。 身为在宫內任职的三班奉职,种諤自然也知道这位小郎君的“行跡”,知道这位小郎君深受官家信赖,儘管做出了大闹开封府、於朝议时逾规弹劾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等足以令正常人丟官的事,但偏偏官家却不怪罪。 似这等人,他是得罪不起的。 因此他表现地格外谨慎:“小郎君请袁崇班召卑职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先不忙说这个。”赵暘握住种諤的手腕,笑著说道:“咱们先到宫外找个地方喝酒,介时再做商量。” 种諤受宠若惊之余,心中亦是一惊,忙道:“卑职还在当值期间……” “没事,我替你向官家请假了。” “啊?”种諤一愣,转头看向袁崇班,却见后者点了点头。 “走吧。……袁崇班,下回得空请你喝酒。” 留下一句客套话,在袁崇班摇头苦笑之际,赵暘拉著种諤前往宫外,隨即就近在御街北端挑了一座寻常的酒楼。 “种奉职,就在此处如何?” “呃,好……好……”种諤连连点头。 於是赵暘便拉著种諤进了酒楼,同时示意魏燾、鲍荣二人去请种诊、种諮。 御街北端一带居住的皆是富户,坐落於此的酒楼即便不及矾楼,也要胜过小甜水巷那边,酒楼內的领班伙计,或者称之为酒博士,也更懂得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了赵暘一行的身份成分,忙迎上前来:“几位,有何吩咐?” 赵暘道:“两个雅间,好酒好菜儘管置备,等客人到齐,一併送来。” 酒博士眼中闪过几丝惊异,忍不住试探道:“小官人莫非……” “莫要多问。”王中正沉声道。 “是是。”酒博士不敢再问,当即领著眾人来到三楼的雅间,奉上茶水、鲜果、果脯等物。 “种奉职请坐。” “多谢小郎君。” 在受邀就坐后,种諤出於礼数端起茶抿了一口,终於忍不住问道:“我与小郎君素未谋面,实在当不起小郎君如此礼遇,恳请小郎君告知我实情,否则卑职实在心中不安。” 见种諤一脸惶惶不安,赵暘笑著安抚道:“种奉职安心,没什么大事。” 说著,他便將国舅曹佾的推荐告知种諤:“……种奉职不知,我虽有心执掌一支军队,但奈何又要筹建工部辖一个新司,分身乏术,经曹国舅引荐,得知种奉职兄弟三人正巧在京中任职,故相邀几位,看看能否劝服几位助我一臂之力。” 种諤恍然大悟,稍稍安心之余,心中也不免开始权衡。 不多时,魏燾、鲍荣將种诊、种諮二人请到雅间,种諤起身招呼:“二哥、三哥。” “五哥也在?” 种诊、种諮一脸惊讶,以宋时的习俗回应种諤,隨即不约而同地向赵暘行礼:“这位想必便是请我等到此的赵员外郎。” “在下赵暘。” 赵暘拱手回礼,在邀请二人入席之余,派人吩咐酒博士著人上菜。 片刻后,酒菜陆续上齐,十二个凉菜、十二个热菜,丰盛地令种诊眉头微皱。 待上菜人退下之后,种诊忍不住道:“无功不受宴,我兄弟几人与赵员外郎素不相识,当不起赵员外郎如此盛情款待,恳请赵员外郎坦言缘由。” 从旁,种諤生怕生怕两位兄长不知轻重,冒犯了那位小郎君,连忙道:“二哥,小郎君此番宴请我兄弟几人……” “还是我来说吧。”赵暘笑著打断,將方才告知种諤的事又重新说了一遍:“尊父乃我大宋名將,此事我早有耳闻,可惜无缘未曾得见。后又听曹国舅言及,称你兄弟几人自幼长於尊父军营,熟络军中事务,正所谓虎父无犬子……” 种诊、种諮这才释然:原来这位小郎君是想请他们出任其第五军第一营的副指挥使。 释然之余,种諮疑惑问道:“小郎君的意思,是希望在我兄弟三人择一人出任副指挥使?” “是,也不是。”赵暘笑著道:“我率下新军,乃官家特许新建之军,只因官家尚不相信我领军的能力,故只许给我一营,但我相信日后我率下绝不止区区一营,故……若见良才,自然不能错过,免得日后有兵无將,岂不尷尬? “当不起小郎君良才之称。”种诊摇摇头道。 种諮亦笑道:“我兄弟几人中,五哥最勇,酷似家父,我观他神情,怕是已然心动;至於我二人,只能说小郎君怕是看走眼了,我等虽生於军中,然未曾学到什么,文不成、武不就……” “诚如三哥所言,惭愧、惭愧。”老二种诊点头附和。 “二哥、三哥。”种諤一脸著急,看似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种诊以目光制止,只能作罢。 赵暘將这一幕看在眼里,不予置评道:“我等先喝酒吃菜?如何?” 种诊、种諮对视一眼,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请。” 赵暘笑著招呼二人,期间看了一眼种諤,后者微不可察地点头回应。 第41章 磨勘 第41章 磨勘 就像种諮猜测的,种諤已然心动。 不可否认,如今他在任宫內任三班奉职,在寻常人眼里也是个了不得的差事,但说到底还是朝廷念及其父种世衡生前功劳授予的荫补官,说得难听些,是他父亲的病故才换来了这个位置。 但在此之后呢? 实话实说就剩不下什么情分了,只能靠自己慢慢地熬资歷,等熬到一定年限便可“磨勘”,即考绩升迁制度。 正常情况,文官是三年一勘,武官是五年一勘;若期间犯下过错则少说延期一至两年。 待磨勘期满后,还需要有人举荐,且举荐者必须得有举荐的资格,即官阶和职务必须达到一定的阶层。 以种諤举例,他是在其父种世衡病故后一年才被朝廷荫补为三班奉职,迄今为止已在这个职位上任了快三年,勉强已经有了“磨勘”的资格。 鑑於武官五年一磨勘,正常情况下种諤要再熬五年,才能在举荐者的举荐下,提一级官,迁为左、右班殿职;之后再熬五年,经举荐迁为左、右侍禁;又五年经举荐迁东、西头供奉官。 歷经十五年,介时至少三十五岁的种諤,才勉强可以和如今的王中正平起平坐一之所以是勉强,只因王中正供职於入內內省省,较入內省的地位更高。 之后又五年迁大使臣,即內殿承制、內殿崇班阶。 又五年,可升皇城司辖下诸司副使,比如洛苑副使、六宅副使、供备库副使等,此时为从七品。 又五年,可升皇城司辖下诸司使,即副职改正职,此时为正七品。 在此之后可外任遥郡官,即遥郡刺史、遥郡团练使、遥郡防御使及遥郡观察使,品阶为正、从六品。 到这一步,三班官的升迁之路基本上就到头了,但此时若立下功勋,得到官家的特旨,那便可以再升一级,改“遥郡”为“正任”,如遥郡刺史变刺史,遥郡观察使变观察使。 这一阶除几乎不可能授予的节度使为从二品,其他都是正、从五品,而这基本上也是武官所能得到的最高品阶。 回顾整个磨勘过程,耗时整整四十年,介时种諤已年过六旬。 而这还是理论上的升迁速度,真实情况下,某些人在某个职位上一卡十几年,比比皆是。 其中最关键的因素,就要看是否有足够资格的人为你举荐,倘若找不到足够资格的推荐者,就算磨甚勘期满了也无济於事。 而种氏兄弟在朝中也谈不上有什么过硬的人脉,其父种世衡生前任环庆路兵马鈐辖, 说白了也不过就是正六品的地方官,少数关係尚可的京朝官,比如范仲淹、韩琦、庞籍, 前二人当时已被出知地方州县,后者也算不上有过硬的交情,又怎么可能对种氏兄弟特殊照顾。 鑑於这种情况,此次赵肠主动前来招揽,態度诚恳、礼数尽足,事实上种諤就已经心动了。 虽说三班奉职这等皇宫守卫改任天武军营级副指挥使这確实有点亏,前者乃九品,而后者根本就是无品杂阶,但架不住这位赵小郎君来头来呀,考虑到自己就算身在宫內,若非特殊情况也未必能得到官家的青睞,以九品官阶换一个前途无量的靠山,孰轻孰重种諤自然看得清楚。 因此在接下来的酒宴中,种諤频频向两位兄长劝酒,隨即趁兄弟几个喝地微罪,假意回忆昔日兄弟几人在父亲军中的经歷,藉机告知赵暘他两位兄长的擅长:“—我记得那时父亲任知青涧城事、环州知州—那时大哥、二哥为他左膀右臂,三哥出任粮官,四哥出任军尉—” 赵肠一边饮酒一边听著,时而若有所思地观察种家老二种诊及老三种諮。 之前他就看出种诊性子沉稳,虽穿著一身朴素的皂青官服,好似颇为儒雅,但骨架却显大,看起来颇为厚实,兼之隱隱有大將风范;而相较种诊,种諮看上去稍显消瘦,但反应更为迅捷,这大概与其年幼时在其父身边担任粮官有关。 一个是称得上全盘了解军中事务的將才,一个有熟络军中后勤事务的人才,毫无疑问,若两人连同被其称之为“勇”的种諤一同加入天武第五军第一营,种诊担任“主將”、种諤作为“勇將”、种諮出任后勤粮官,光这三兄弟就足以撑起一个营。 但遗憾的是,种诊、种諮二人看上去並不是很乐意。 而事实也確实如此,种诊、种諮听弟弟种諤无缘无故提及昔日之事,立刻就猜到了弟弟的意图,心中暗骂,但又不好当著赵肠的面打断,只能反过来劝酒,以便阻止自家弟弟再继续透露下去。 谈不上自私、也谈不上不顾兄弟之情,毕竟他俩也要为自己的前程考虑。 他俩如今一个在將作监担任主簿、一个在太常寺担任郊社斋郎,都属文官,升迁较武官更为容易、地位也较武官更高,既然有机会脱离武官的深坑,为何还要再踏进去? 硬要说有什么迟疑,那也只是因为赵肠一, 毕竟他俩也知道这位小郎君来头不小,不知为何深受官家信赖,但相较目前担任武官的种諤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投奔这位小郎君,身为文官的他俩,自然要多做权衡一番。 而对於种诊、种諮二人迟迟未有鬆口,赵肠也不在意,毕竟他也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所导致一若不是他情况特殊,他也不愿在宋朝出任武职,做个文官多轻鬆? 想到这里,他对仍在设法劝说两个哥哥的种諤道:“种奉职,既然你两个哥哥不愿答应,就算了吧—” “员外郎—” 种諤似是误会了什么,面色微变,种诊、种諮二人面色也是心中一惊。 就在三人要解释些什么时,赵肠压压手笑道:“莫要误会,我没有別的意思—其实我可以理解种家二郎与三郎为何不愿,如今大宋这风气,换我是文官,我也不愿踏足武官这个坑,辛苦、危险不说,还落不著好,处处遭人看轻—” 见赵肠说得如此敞亮,种诊、种諮二人心中一愣,隨即种諮惭愧拱手道:“员外郎如此敞亮大度,反令我等—羞愧难当。” 话音刚落,就见种诊忍不住好奇,问出了之前与曹佾一般无二的疑问:“那赵员外郎即深知此事,为何却要出任武职呢?以工部司员外郎之官出任一营指挥使,闻所未闻。” “大概是因为我想做一些改变吧—”赵肠端著酒盅微晃了几下,语气莫名道:“大宗自詡中原正统,却与西夏、辽国三分天下,空有百万禁军,举国军队更是不下数百万, 然每逢战事,屡战屡败,诸位就不觉得窝囊么?” “—”种诊、种諮二人对视一眼,不敢搭茬,倒是种諤听得情绪高涨,连连点头。 第42章 加官右正言 见屋內的气氛稍有些冷,赵暘笑著道:“既然种家两位哥哥不愿意答应,我也不做勉强,反正种奉职已经答应,我已不虚此行。咱们先慢慢处著,来日方才,终有一日,我会说服两位改变主意。……来,喝酒。” 种诊与种諮对视一眼,苦笑之余,对赵暘敞亮大度的態度暗生好感。 接下来的时间,赵暘並未再提及招揽之事,只顾招呼种家兄弟喝酒吃菜。 四人从晌午一直喝到申时前后,喝掉了整整六七坛酒,一个个喝得头重脚轻,趴倒在桌上。 “员……员外郎好……好酒量!” 由种諮带头,种家兄弟纷纷称讚赵暘的酒量,赵暘也笑著反称讚他们。 四人相视哈哈大笑,虽然不知究竟在笑些什么,但看得出来,彼此的关係较之前近了许多。 临近黄昏时,赵暘嘱咐王中正去结了帐,两个雅间、两桌酒菜共了他四贯多,相较小甜水巷那边贵了整整一倍。 不过赵暘却不心疼,反正这是他向官家討的钱。 等王中正结了帐,醉醺醺的他与同样罪得厉害的种家兄弟勾肩搭背地下了楼梯,於酒楼外相互道別。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道別时,种诊突然抓住了赵暘的臂膀,一脸醉意但却异常认真地道:“承蒙赵员外郎如此看重,容我与三哥……嗝,回去好好考虑一番,定给员外郎一个满意的……答覆!” 种諮闻言不禁睁大了双目,看似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好、好。” 赵暘连连点头答应,隨即与种諤勾肩搭背著,与王中正等人一同离开了。 目送赵暘一行渐渐远去,原本一脸醉意的种诊微吐一口气,双目逐渐恢復澄明。 同样逐渐恢復的还有种諮,只见捂著嘴打了个酒嗝,忍不住问道:“二哥,当真的?” “盛情难却啊。” 种诊微嘆一口气道:“与其一次次拒绝惹人厌烦,不如索性应下……能攀上此人,我等也不算吃亏。” “这倒也是。”种諮微微点头。 换若旁人,他们未必乐意,但那位小郎君深受官家信赖不说,更关键的是对他们诚恳、敞亮,这要再不答应,那真叫不识好歹了。 “走吧,回去歇歇,顺便收拾一下,免得到时候匆忙。” “说的是。” 且不说种家二郎、三郎自回家中歇息,收拾东西,且说赵暘一行沿著御街回到宫內。 相较种诊、种諮二人更多只是装醉,种諤著实醉地不轻,待走到宫门处时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於是赵暘只好派魏燾、鲍荣二人將其送到宫內的住处——三班奉职在宫內有专门的住所。 安排好后,赵暘才带著人返回垂拱殿,顺路向官家覆命。 沿途,他自然也不吝打赏那些主动向他行礼的內官、宦官及禁军。 眼见赵暘摇摇晃晃地向自己行礼,赵禎又好气又好笑:“怎样?谈得如何?” 赵暘拱拱手,隨即咧著嘴有些嘚瑟道:“我以诚意相待,岂会失利?……种家五郎种諤已经答应,就看官家是否愿意放人了;至於种家二郎种诊、三郎种諮,我瞧著也快了……” 赵禎转头看向,示意王守规道:“移籍之事你代他去办。” 王守规点头应下,又见赵禎递来一份旨文,顿时心领神会,笑著走向赵暘,递给后者。 “这是什么?”赵暘疑惑问道。 王守规笑著道:“此乃官家命中书舍人院所擬的旨文,恭喜小郎君加官右正言之职。” “右正言?” 赵暘皱著眉头阅览手中的旨书,从旁王守规笑著解释道:“小郎君不是想討个言諫之职么,右正言即是隶属中书省的諫官,虽然品阶稍低,仅有九品,但同样具有言事、劾奏之权。” 赵暘闻言又惊又喜,猛地抬头对赵禎道:“官家想通了?” 他並不在乎什么品阶,只要有言事、劾奏之权就足够了。 当然,对於其他人也是如此——言官品阶虽不高,但光一个言事、劾奏之权,就足以令人不敢招惹。 “哼!” 赵禎轻哼一声,假意道:“总好过朕一次次替你善后。” 此时的赵暘尚不知自己已经闯出祸事,得偿所愿大为欣喜,捧著那份旨书反覆观瞧,爱不释手。 而与此同时,赵禎这道圣旨也已经中书舍人院发给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衙门等诸多朝廷府衙,开封府亦包含其中。 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得知此事后又惊又怒。 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之前被赵暘弹劾那回,赵暘属于越职言事,虽说到最后屁事没有,但那因为有官家“违制袒护”——而官家也因此被知諫院王贄的上奏规諫。 这种事可是要被记於起居注的。 因此在权衡利弊后,钱明逸也没考虑报復,就怕那小子再来一回,逼地官家只能授其諫官一职,免得要一次次地为其善后。 没想到他这边已经忍了,却还是逃不过,官家还是授於了那小子右正言之职,这令钱明逸又惊又怒。 不出意料,待二十那日的早朝,恐怕他还是要遭到那小子的羞辱。 “官家如此袒护此子,实在令人……” 他又惊又怒,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写一封札子,规諫官家收回成命。 但大概是没什么用的,毕竟他上一封弹劾那小子的劾奏,就被官家留中不发了。 次日,即正月十九,赵禎在垂拱殿翻到了钱明逸的諫书,粗略扫了两眼后,果然还是留中不发。 而此时,赵暘带著王中正几人及种諤,前往殿前司衙门。 相较前一次,今日在殿前司衙门值守的禁军可不敢再阻拦,在赵暘表明身份后忙道:“昨日都虞候便下了令,日后赵指挥使出入衙门,不必通报。” 於是赵暘便带著种諤、王中正几人进了衙门,径直来到国舅曹佾的衙屋。 “国舅?” “赵员外郎……”曹佾见到赵暘,起身相迎,微笑著道:“亦或我该称一声赵正言?” 虽说工部司员外郎乃正七品官阶,但终归是寄禄官,及不上右正言权重,后者那可是一个连宰辅都有权弹劾的諫官,因此曹佾改了称呼,倒也没错。 “国舅客气了,国舅也听说这事了?”赵暘不疑其他,笑著回礼。 “唔。”曹佾点点头,沉思许久后,忽然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我认为还是让赵正言知晓为好……昨日赵正言对率下禁军训话,曾称,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保家卫国、甘愿流血牺牲者更值得传颂!……这一席话,仅半日便传遍营內,二十余万禁军人尽皆知,个个道好,但……一旦这话传到朝中,怕是有许多人不喜……” 赵暘一愣,待细细琢磨后问曹佾道:“昨日事后,国舅给官家呈札子了?” 曹佾微惊,连忙解释道:“我仅是將赵正言训军的经过写成札子告知官家,这是官家事先嘱咐的,並未……” “国舅別误会,我就是隨口一问。” 赵暘自然相信以曹佾的性格绝不会隨意添油加醋,宽慰两句后笑著道:“我说官家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嘖嘖,厉害厉害,这叫料敌於先啊。” “最多一两日,赵正言可要当心了。”曹佾低声提醒道。 赵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撇撇嘴道:“本就是实情,怕什么?……如今我也是言官,若他们敢弹劾我,我就弹劾回去,再不济於朝议相见,决个高下!” 曹佾哭笑不得:“两省言官与諫院言官不常置,但八九人还是有的,赵正言仅一人……” “那又怎么样?” 赵暘不以为意,大不了以一敌眾,把那群諫官都给弹劾了。 第43章 安顿种諤 在那之后,赵暘为曹佾、种諤做了介绍。 “国舅,这位便是种家五郎种諤。……种諤,国舅乃殿前司都虞候,我与他一见如故,日后若你遇到什么事且我恰好不在军中,可以找国舅相助。” 种諤在宫內任职多年,自然知晓曹佾乃曹皇后之兄,只是一直以来没有门路相识罢了,如今得赵暘引荐,他自是不敢怠慢,忙行礼道:“种諤拜见都虞候。” 曹佾暗自苦笑,无奈道:“正言太过抬举曹某了。” 理智告诉他,实在不应与赵暘太过亲近,毕竟这小子实在是太能惹事了,日后必定牵连到他;但出於个人情感,他又对赵暘印象极佳,觉得此子坦诚、直率,非但愿意替武人说话,更关键的是深受官家的信赖,日后说不定能够改善武人在国內的地位。 他怀著复杂的心情,上下打量种諤,点头道:“五郎果真是將门虎子,我瞧著便知不凡。……日后若有什么事解决不了,你就来找我吧。” 来真的? 种諤不禁惊讶,忙谢道:“多谢都虞候。” 曹佾微笑著点点头,隨即转头问赵暘道:“赵正言之后有何打算?” 赵暘想了想道:“先领五郎到军中与诸军士相见……” “唔。”曹佾点点头,唤来衙吏去军营下令,隨即领著赵暘、种諤等人前往军营。 赵暘本意领著种諤前来,只是希望当他不在军营的时候请曹佾照顾一下种諤,倒也没想过再让曹佾领著去,不过曹佾却道他此刻也没其他事,赵暘也就不再推辞了。 大概半刻时后,赵暘、曹佾、种諤一行来到了营中操场。 而此时赵暘麾下天武第一军第一营五百禁军已在操场中整齐列队。 赵暘领著种諤来到阵前,朝著麾下禁军抱拳笑道:“诸位弟兄,我又来了。” 儘管这五百禁军出於军纪並无人回应,但看他们个个含笑的表情,就知赵暘已经得到了他们的认可,且建立了最初的信赖关係,之后就要看赵暘能否做到昨日的种种许诺了。 与麾下禁军打了声招呼,赵暘转身招招手,將种諤召到身旁,隨即对五百禁军介绍道:“这位是种家五郎,我大宋边疆名將种世衡第五子,种諤,之前在宫內任三班奉职,我费了一番力气才请来,出任我营副指挥使一职……五郎,你也来说两句?” “是。” 种諤一脸严肃地抱拳,自幼生长在军旅的他对这事毫不怯场,在赵暘退后一步间,他走上前两步朝著眾禁军抱了抱拳,朗声道:“诸位弟兄有礼了,在下种諤,承蒙赵指挥使看重,出任副指挥使一职,日后诸位弟兄若有何困难,只要不违军纪,皆可来找我,我定竭尽所能。” 见种諤讲完,赵暘走上前,拍拍手道:“解除列队,都靠前些。” 五百禁军依令解除列队,纷纷凑上前来,用好奇、审视的目光打量种諤,毕竟种世衡的名气確实不小,称得上擅战之將,尤其是曾经以反间计离间西夏李元昊及其重臣野利刚浪棱、野利遇乞兄弟,逼得李元昊杀死野利兄弟並向大宋称臣,足可谓有勇有谋。 但由於信息传播不畅,亦难免有些军士不知种世衡的功绩,在一片称颂声中突兀道:“指挥使昨日曾言,以相扑之事择选队將、都头,为何副指挥使职却要例外?” “……” 眾禁军皆错愕,纷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那处的禁军,也在一脸惊愕后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那说话的那人给孤立了出来。 而赵暘听到这话,才意识到出了紕漏,於是他朝那人招了招手:“过来说。” 那名禁军硬著头皮走上前,抱拳道:“吴勇见过指挥使。……指挥使,我並非是想冒犯你,只是……” 他瞥了一眼种諤,针对的是谁一目了然。 赵暘自然看得出这位叫做吴勇的禁军这是嫉妒种諤一来就能出任副指挥使,儘管这傢伙声称並不是想冒犯他,但这情商確实不高——种諤是他赵暘请来的,质疑种諤,不就是冒犯了他么? 就在赵暘考虑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时,从旁种諤一脸惊讶问道:“指挥使,我听这位弟兄的意思,似队將、都头等职务,要以相扑的方式决出?” “唔。”赵暘点点头,將事情经过一说:“……先前我承诺过,我治下之军赏罚分明,有能力者居之。” 种諤听罢笑著道:“既然如此,我愿与诸兄弟公平竞爭。” 赵暘一愣,欲言又止。 似乎是看出了赵暘的犹豫,种諤豪爽且自信地说道:“我自幼生长於军营,那时我父营中亦盛行相扑,军士皆以此为乐,那时我尚年纪,不及八岁便在旁观摩,数年累月,亦自詡熟諳此技,此次不妨拿出来与诸位弟兄切磋切磋,谁若能胜过我,副指挥使一职拱手相让;但若无人能胜过我……” 他环视周遭的禁军,笑著道:“那就不怪我愧领此职!” 诸禁卫见种諤如此自信豪迈,纷纷交叫。 见此,赵暘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由五郎暂代副指挥使一职,吴勇,你意下如何?” 名为吴勇的禁军亦对种諤刮目相看,抱拳恭敬道:“小的没有异议。” “好,那就这么办。待过几日我准备好酒菜,我等好好庆祝一番。” “好!”数百禁军齐声欢呼。 之后,赵暘下令诸禁军解散,隨即转身嘱咐种諤道:“五郎,这五百人我就交给你了,近几日內,我可能无暇再赴军营……” 种諤之前听曹佾提及过,自然也知道是什么原因,正色道:“正言放心,营中事务便交给我,定不会让正言操心。……反而是正言那边,还请多加小心。” “唔。” 赵暘点点头,隨即与种諤告別,和曹佾一同离开军营。 在离营的途中,居住在附近一带的其他军团的禁军似乎是得到了消息,纷纷出来张望,虽不好过於靠近,但人数著实不少,这令王中正等人心中愈发担忧。 怕是正如曹佾所言,赵暘昨日那一番言论已传遍军营,甚至,已经扩散到了营外。 而事实也確实如此。 第44章 风波將至 一个时辰后,赵暘回到了宫內,在垂拱殿见到了赵禎。 “种家五郎安顿好了?” 赵禎略有些意外,隨口问道。 “安顿好了。”赵暘將发生在营內的事一说,隨即道,“……出了点小紕漏,但问题不大,相反若种諤能胜出,他愈发能得到军士的认可。” “唔,不愧是种世衡之子,有胆气。”赵禎点点头称讚了一句,隨即好奇道:“那你这就回来了?时辰尚早,不去你那技术司转转?” 赵暘眨眨眼道:“眼下我哪有这閒心,不得点精力应付即將而来的风浪?” 赵禎一愣,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曹佾提醒你的?后悔了?” “后悔什么?”赵暘不以为意道:“我说的本就是实情。” “呵。”赵禎轻笑一声,不置与否道:“那你就好好想想如何善后吧,朕可不会帮你。” 赵暘挑了挑眉,笑著道:“官家只是不好明著帮罢了,否则昨日为何授我右正言之职?料敌……不,料臣於先,高了。” 赵禎嘴角微微一扬,故作平淡道:“难得还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好话……朕只是不想再被言官上奏规諫。旁的,你再说好话也无济於事。” “我懂、我懂。”赵暘笑嘻嘻地拱手告辞。 走出殿外后,王中正建议道:“员外郎,不如派人到城內打探一下消息?” “没必要。” 赵暘摇了摇头,毕竟他也知道他昨日那番言论的影响是何等的巨大,目视著远处思忖道:“这事……拦不住的,否则官家担心我胡来,又怎么肯授我右正言之职?还不是猜到这事必然要闹大么?与其做一些无用功,不如好好合计一番……” “要不要去请范小官人?”陈利建议道。 赵暘犹豫了一下,摇头道:“这事还是別把纯仁兄牵扯进来了……” 倒不是不相信范纯仁,他只是不希望牵扯到后者罢了。 毕竟他不怕得罪整个文人阶层,但范家父子日后可还要在文人的圈子里混。 “走吧,去好好合计一下。” “是。” 一行人来到垂拱殿西侧的小殿,商议起对策。 在信息传播速度不快的宋代,一则消息要在汴京扩散,最快也需要酝酿几日。 但这次不同,这次赵暘在军中说出的言论实在是太过於炸裂,与国內“重文轻武”的风气相牴触,儘管从理智角度来说这番话其实並不算出格,但诸多的文人、学子显然不会认同这一点。 今日清早,就在赵暘领著种諤前往殿前司军营的同时,这件事率先在枢密院传开。 宋时制度,“二衙三司”——即殿前司、侍卫马司、侍卫步司,掌兵权却无调度之权;而枢密院则相反,有调兵之权却无掌兵之权,两者相互制衡,但又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侍卫马司与侍卫步司大多驻守於全国各地,暂且不提,单论殿前司与枢密院,而殿前司的军营內,其实就有供职於枢密院的文吏,甚至是將帅、將佐。 毕竟枢密院是一个庞大的朝廷机构,除了枢院、密院等主要机构,还下设有枢密院五房、兵房、吏官、户房、礼房、刑房、十二房等数十个小衙署,但凡与武职有关的,基本上都与枢密院有牵扯。 包括殿前司军营內各禁卫军团的库房、马房、粮仓等,也都有隶属於枢密院的杂吏掌管数目。 虽说这些杂吏根本谈不上文职、武职,但以大宋当前的风气,这些人显然也不至於將自己归类於军职,只要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將赵暘昨日那番话传到枢密院,这番言论就会在整个枢密院炸开。 而事实也正是由这些人的口口相传,將赵暘那番言论传到了枢密院。 一开始还只是在基层的府吏之间谈论,隨即迅速扩散至各司,继而是各房,紧接著是各院,短短半日之间,连担任枢密使的宋庠也得知了此事,大感惊异。 他皱著眉头询问向他稟告此事的枢院办官:“果真有此事?” “千真万確,枢相。”那名办官答道:“今早咱枢府底下各司、各房就在谈论了,据说是从殿前司军营那边传出来的……区区一个指挥使,居然敢说那样的话。” 宋庠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区区一个指挥使?你见过此人么?你怎知他只是区区一个指挥使?” “咦?”办事官惊异道:“枢相知道此人?” 宋庠轻呵一声,平淡道:“此人名为赵暘,来歷不详,不知因何深受官家信赖,官拜工部司员外郎……昨日又加官右正言……” “啊?莫非是之前教训张尧佐,又大闹开封府的那位?”那名办官吃了一惊,缩了缩脑袋道。 “唔。”宋庠微一点头,吩咐道,“告诫各院、各房、各司,不许在外谈论此事,若得罪此人,我也保不了他们。” “枢相说笑了。”那名办官看来並不信。 你以为我在和你说笑? 宋庠不悦地瞥了那人一眼,皱眉道:“还不速去?” “呃……是。” 那名办官这才意识到宋庠並未开玩笑,忙去传话。 看著这人离去的背影,宋庠捋了捋鬍鬚,若有所思。 身为枢密院的长官,他倒不至於怕了赵暘,只是觉得没必要罢了。 跟钱明逸似的,最后被那小子当眾羞辱,何必呢? 当然他也明白,即便他发下命令,也阻止不了此事继续传播发酵,无论是他枢密院,亦或是其他府衙,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毕竟他已经表明了態度,日后那小子怪谁也怪不到他头上。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料,截止晌午,这件事迅速传播发酵,一方面在朝廷各府衙传开,一方面在汴京城內扩散,消息传播的速度几何式增涨。 朝廷各衙门之间,三司衙门最快得知,隨即传到总衙;汴京城內这边,开封府亦很快收到了消息。 当府上衙吏向钱明逸稟告此事时,钱明逸颇有些不可思议:“几时的事?” “据说是昨日下午从殿前司军营传出来的,今日已传至城內。”府吏回答道。 “好、好。”钱明逸大喜过望,连声叫好之余,恍然道:“我说官家为何突然授那廝儿右正言之职,原来是料到这廝儿要被弹劾,不愿再为其连累……” 令那名府吏退下,他在衙房內来回踱步,思索是否能利用此事。 虽说他已得了教训,也不想再得罪赵暘,但放著报仇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他又怎甘心错过? 更何况明日就是再次朝议之日,他不发难,难保不会再被那小子当眾羞辱。 与其那时被动,还不如先发制人。 想到这里,钱明逸立刻写下数份请帖,派人送至朝中两省言官、諫院言官以及御史手中,邀请眾人当晚於他府上赴宴。 第45章 台諫之聚宴 当日黄昏,庞籍乘坐马车刚回到自家宅邸门外,门房老僕便出府相迎,取出请帖。 “老爷,这是之前有人送来的。” “唔?” 庞籍接过请帖,目光一扫帖封上的落款,见上面写著“明逸”二字,心中微微一愣,抽出內中帖子观瞧。 帖中內容很简单,只是邀请庞籍过府赴宴,同时也提及请了別人。 这是急了?还是…… 庞籍心中闪过诸般念头,思忖片刻吩咐车夫道:“你在此稍后片刻,待我进府换身衣物,你再送我至钱明逸府上。” “是。” 片刻后,庞籍便更换了一身便服走出府外,再次乘上马车,由马夫驾著马车往钱明逸的宅府而去。 途中,庞籍反覆观阅钱明逸派人送来的请帖,揣摩著后者请他赴宴的意图。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钱宅府前。 庞籍下了马车,目光瞥见钱宅府前还停著几辆马车,稍远处,几名马夫聚在一起谈笑,他心中一动,吩咐隨身侍从道:“去问问,他们是哪几家的。” 侍从应命而去,不多时便回到马车旁,稟报庞籍道:“老爷,那几人是张中丞、李丞杂、刘侍御、毋知諫家中的……” 庞籍思忖回忆了一番。 张中丞……御史中丞张观? 李丞杂……侍御史知杂事李兑? 刘侍御……侍御史刘湜? 毋知諫……知諫院毋湜? 庞籍心中微惊,待吩咐车夫几句后,领著隨身侍从走向府门。 “庞相公来赴宴。” 隨著迎客侍者高呼,钱明逸自前院匆匆而来,拱手拜道:“未及远迎,还请庞相公恕罪。” 庞籍摇头笑道:“钱內翰言过了。” 二人稍作寒暄,钱明逸亲自將庞籍请到前院正屋,也是今晚设宴之处。 迈步走入正屋,庞籍目光一扫屋內宾客,果然看到了御史中丞张观、侍御史知杂事李兑、侍御史刘湜、知諫院毋湜四人,遂按捺心中惊疑上前问候:“几位来得可早啊。” “庞相公。”御史中丞张观几人也是纷纷见礼,谈笑寒暄。 就在几人寒暄期间,钱明逸又迎来一人,庞籍拿眼一扫,心中不禁暗道:好傢伙,龙图阁直学士、右諫议大夫刘夔! 莫非今日竟是朝中台諫大集会? “刘直阁?” “啊,庞相公……” 眾人又是一番见礼、寒暄。 稍后,钱明逸邀请的宾客陆续来到,有枢密副使、右諫议大夫高若訥,殿中侍御史刘元瑜、张裪,朝散大夫、右司諫钱彦远——此人乃钱明逸之兄。 另有刑部员外郎、知諫院王贄,兵部员外郎、知制誥、知諫院杨伟等等,只瞧得庞籍暗暗心惊。 所谓台諫,即指御史台及諫官。 諫官分两省諫官及諫院諫官,其中两省諫官大多属於加官,说白了就是额外加一份权柄,比如庞籍的左諫议大夫,高若訥的右諫议大夫,赵暘的右正言等,虽有品阶高低但主要是为了与各自的官级相匹配:比如庞籍任参知政事,即副相,加个正言就稍欠品秩;反之,仅领七品寄禄官的赵暘若加个諫议大夫,加官的品秩与朝中宰辅平起平坐,那也不合適。 但不管品秩高低,諫官都有言事、劾奏之权,不过严格来说,主要负责查漏补闕。 顺便一提,主管諫院事务者称知諫院,由他官主管或司諫、言正主管皆可。 而与之不同,台官——即御史台御史,它属於正官,其主要主责便是纠察百官、督查地方,既不属加官一般也不兼任。 宋时御史台制度依然沿袭唐制,但稍有区別。 主官为御史大夫,但自宋初以来就不任实职,仅做加官用。 因此御史中丞视为真正的主官,其副职为侍御史知杂事,一般由御史台中最年长者出任,若无意外,短则数月、长则年逾便可升迁,迁为知諫院,前提是知諫院並不满员。 御史台分三院,即台院、殿院、察院。 台院设侍御史一人,主管辅助御史台事务;殿院设殿中侍御史二人,主管以礼仪法度纠察百官过失;察院设监察御史六人,分別主管六部及百官之事,纠察其错误。 在钱明逸招呼眾宾客饮酒时,庞籍再次確认到场的御史。 御史中丞两人皆至: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张观,翰林侍读学士、兵部郎中、权御史中丞郭劝。 侍御史知杂事一人至:李兑。 台院侍御史一人至:刘湜。 殿院殿中侍御史二人至:刘元瑜、张裪。 察院监察御史六人至五人:何郯、陈旭、张择行、张中庸、彭思永。 庞籍微吐一口气,目光又扫过其他几名宾客。 起居舍人、直史馆、知諫院王贄;兵部员外郎、知制誥、权知諫院杨伟;言事御史、起居舍人、知諫院毋湜…… 知諫院满额六人,实设五人,除包拯目前身在河北,其余四人尽皆到场——钱明逸亦任知諫院。 除此以外,另有龙图阁直学士、右諫议大夫刘夔,右司諫钱彦远,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左諫议大夫文彦博。 算上钱明逸以及他庞籍,此刻宴中,竟有整整二十名有台諫身份的朝臣。 这是要做什么?他心中暗呼。 不止是他,在场很多人都注意到了,纷纷环视左右確认今日被钱明逸请来的宾客,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此时酒过三巡,身为宴主的钱明逸放下酒盅,拱手对眾人言道:“再次感谢诸位臣僚赏脸赴宴,今日我宴请诸位,实是为与诸位商量一件大事。” 大事? 在场宾客纷纷看向钱明逸,有的面露恍然、有的似笑非笑,亦有眼瞼低垂仿佛充耳不闻者。 稍等数息,钱明逸换了种口吻问道:“今日有则消息,以雷霆之势席捲城中,大小府衙、街头巷尾,皆在谈论,却不知诸位臣僚可曾听说?” 在座诸宾客神色各异,相视不语,殿中侍御史刘元瑜似笑非笑道:“莫非是那句……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 “然也!”钱明逸抚掌道,隨即扫视在场臣僚。 宴中诸位大臣再次相视左右,並未急著表態,侍御史知杂事李兑淡淡道:“无知廝儿之论罢了。” 听到这话,屋內眾宾客脸上並无疑惑之色,显然他们都猜到传出这话的“赵指挥使”究竟是何人。 钱明逸笑著道:“李丞杂所言……倒也不错。但就这么听之任之?这合適么?”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冷淡道:“钱內翰今日宴请我等,究竟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眾人转头看去,发现说话的正是殿中侍御史张裪。 见眾人神色各异地看向自己,钱明逸乾笑两声道:“素闻张侍御史刚正耿直……” 他正要夸对方几句,没想到张裪却不领情,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令他有些没趣,咳嗽一声直言道:“也罢,钱某索性便直说了。……年初天现异相、又逢河北水害,当时我便怀疑有妖邪出世,果然,不过几日那廝儿便至汴京,以一份偽图得见圣顏,不知如何妖言哄骗,骗得官家对其深信不疑,违背朝制以七品阶官相授,纵使殿试状元亦远远不及,诸位难道不觉得不妥么?” 在座诸人相视一眼,隨即看向文彦博、庞籍、高若訥三人。 这能怪我? 高若訥心中暗骂,瞥了一眼文彦博。 原来当日官家授赵暘尚书工部员外郎之官时,政事堂眾人亦有表决:除首相陈执中当时顏面扫地,回家装病,文彦博、庞籍、宋庠三人皆表示认同,单他高若訥一人反对无济於事。 期间,庞籍也在暗暗观察文彦博,猜测后者心中是否后悔。 反正他庞籍不后悔,他甚至都不觉得那小子喊出“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有什么问题,毕竟他与不少武官的关係还是挺不错的。 比如种世衡——种世衡曾经是他的下属。 就在宴会气氛逐渐变得僵冷之际,殿中侍御史刘元瑜笑著帮腔道:“初登仕途便领七品官阶……亏此子还在官家面前举荐范相公,若范相公在朝,岂能容得这等事?” 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別人荫补大多都是领个刚刚入品阶的官,那小子倒好,直跨正七品下,一口气跨了常人需用近二十年磨勘才能达到的官位,这不叫违制,何谓违制? 此时又听钱明逸一脸痛心道:“若这廝儿懂得知恩,就此报国效君,还则罢了,可诸位瞧瞧这廝儿都做了些什么?大闹开封府,当庭羞辱钱某也就算了,朝议这等大事,他竟也敢搅乱,再度当眾羞辱钱某;而如今,更是夸口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我大宋自太宗定製,以文御武,他却要抬高武人,莫非要重现唐末乱局?” 在座诸人纷纷色变。 唐末五代十国,那绝对是他们这些士大夫不愿提及的乱象,那时的士大夫阶层活得连狗都不如,只能任凭武夫骑在头上,稍不顺心便遭武人打杀,纵然只是一个兵卒也不敢得罪,怕惹来灭族、屠家之祸。 在座诸人的祖先算是比较倖存的,因为侥倖活了下来,但那时更多的士大夫家族却惨遭武人抢掠、屠戮,正所谓物伤其类、其心也悲,他们这些宋朝的士大夫岂会不恨唐末武夫? 自然是恨! 同时他们也惧,畏惧大宋重现唐末的乱局,恐惧自己及家族重遭噩运,毕竟此时距离宋太祖平乱立国也不过八十年,那时期的人有不少还活著,將当时的乱象告知儿孙,甚至是描述他祖辈、父辈时的乱象,唐末乱象造成的阴影尚未被世人淡忘。 因此钱明逸一提此事,宴间眾人个个色变,哪怕是对武人並无偏见的庞籍,也未反驳。 皆是武夫咎由自取! 若非唐末武夫犯下天理不容的罪孽,他大宋有何至於重文抑武? 如今武夫想要翻身?绝无可能! 这几乎是朝野所有士大夫的共识。 “果真乃妖星也!” 侍御史李兑恨恨开骂,不少人纷纷开口附和。 钱明逸见此暗喜,故作正义凛然道:“我有心劝諫官家,但诸位臣僚也看到了,这妖星不知使了什么邪法蒙蔽了官家,使官家对其言听计从,仅我一人恐斗他不过,恳请诸位臣僚与我一同上奏规諫,劝諫官家逐此妖星、重回正途,若能如此,诚天下之幸、万民之幸!” 话音刚落,侍御史刘元瑜便赞同道:“好,就一同上諫……” 数人纷纷开口赞同。 就在这时,同为殿中侍御史的张裪冷哼一声道:“来时我就猜到宴无好宴,不曾想果真如此!” 他目视钱明逸冷冷道:“日食仅天象也,自古以来有之;河北水害亦不过天灾,歷朝歷代皆有,钱內翰將其归罪於所谓妖星,岂不荒唐?……妖星不妖星的,我未见到,但我知此子曾在街上为民抱不平,为此不惜得罪张尧佐,此妖邪所为也?……钱內翰屡屡称此子大闹开封府,然是非曲直我等皆知,不过钱內翰愤恨此子劝官家召范相公回京,欲加报復罢了。只是钱內翰没有料到,此子居然那般受到官家信赖,以至报復不成,反遭羞辱……今日钱內翰宴请我等,我也能猜到一二,不过是明日又设早朝,恐再遭此子戏耍,顏面尽失,故请我等前来,编织罪名,欲令我等为你助也!” “……” 见张裪直言拆穿,钱明逸面色难看,恨声道:“此子抬高武人,欲坏我大宋根基,重现唐末乱象,张侍御史何以看不明白?” 张裪冷笑道:“钱內翰莫要欺我,据我所知,此子不过激励军士,称保家卫国、流血牺牲者为好汉儿,这並不为过。若有朝一日我果真见他如钱內翰所言,欲坏我大宋根基,介时我纵使豁出命也要除去他,但眼下……我只瞧见钱內翰勾连台諫,欲以私心害人……” “张侍御史莫不是要学陈相公,欲投妖星以图升官吶?”刘元瑜似笑非笑道。 “哈哈!”张裪大笑著起身道:“刘侍御史不必费心编造罪名,我早不愿与你等为伍,明日早朝我便上奏官家,请迁外任。” “……” 非但刘元瑜、钱明逸瞠目,在座诸人也是一呆。 只见张裪冷笑离席,目光轻蔑扫过屋內眾人,冷笑道:“诸位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张侍御史,且勿要衝动……” 庞籍见机站起,假意追赶张裪而去。 “庞相公,我与你一同去劝……” 监察御史陈旭高呼一声,亦趁机离席。 “稍等,我亦同去劝张侍御史。” 同为监察御史的张择行、张中庸、彭思永也纷纷效仿离去。 一下走了六个人,钱明逸气得暗暗咬牙。 不过再一看剩下的十三人尚坐在席中,他心中稍安。 虽说他也明白这些人留下並不代表就会答应与他一同上諫,但只要有一半人愿意相助,这声势就不得了了。 第46章 舌战群諫 次日正月二十日,大庆殿再设朝议。 同样是寅时四刻前后,宫內的鼓楼响起鼓声,隨即宫门敞开,早已等候在外的百官鱼贯而入,径直朝大庆殿而去,隨即等候在大庆殿前的露台上,一边等待著朝会的开始,一边用目光搜寻著某人。 与上回不同,诸朝臣这次注意到了站在殿外廊上的赵暘,或私下议论纷纷,或冷眼观瞧、伴隨冷哼。 大多数朝臣显然未有意识到今日会发生什么,他们只是小声谈论著近两日从殿前司军营传出的那则言论,顺便再猜测某位已加官右正眼的小郎君今日是否还会再当眾羞辱钱明逸,而昨晚被钱明逸邀请赴宴的十九名官员则缄口不言,无论是中途告辞的,抑或是留到最后的。 稍后,有謁者走到首相陈执中身前,提醒道:“陈相公,时辰差不多了。” 陈执中微一点头,不轻不重地喝道:“诸员肃静,依次入殿。” 诸朝臣立即安静下来,跟在陈执中身后,按官阶高低依次入殿。 当路过站在殿廊上的赵暘时,不少人侧目打量,其中就包括钱明逸。当然他並不敢在这个时候主动挑衅,只是瞥眼看向赵暘,脸上露出看似高深莫测的笑容。 而赵暘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注意到此事的官员们心下暗乐:看来今日又有一齣好戏! 这些官员大多不会想到,今日这齣好戏比五日前还要精彩。 等到队伍的最后一人也走入了殿內,赵暘轻呵一声,亦跟著走入了殿內,依旧站在朝臣队伍的末尾。 值守於殿门的班直对此视若无睹,哪怕赵暘今日穿的仍是常服。 不多时,官家亦领著王守规等人来到殿內,目光扫过殿內唯一穿著常服的赵暘,隨即视若无见地走向御座,待坐定后接受诸朝中大臣的参拜。 “百官朝见参拜。” 由陈执中领礼,殿內朝官向官家作揖参拜,隨即官家抬手示意。 “诸卿免礼。” 礼罢,今日的朝议就此开始。 首相陈执中率先作揖发言:“邓国公张士逊於本月十七日薨,其次子张友正送来讣文,报之朝廷。” 官家看似並不意外,大概已事先得知消息,闻言轻嘆道:“之前朕听闻国公臥病,便遣人携御药去探望,想不到……” “官家节哀。”陈执中劝道:“国公年势八十有六,算得喜丧。” 官家微微点头,沉声道:“著政事堂及翰林学士院儘快擬諡,起草悼文,抚慰追赐之章程亦一併上报。” “遵命。” “其后嗣可有在朝为官?” “长子张友真,昔为秘阁校理、同知礼院、赐进士出身、知襄州,因剿贼不利,罢归除集贤殿修撰。幼子张友正,杜门不治家事,居小阁学书。”陈执中再次稟道,显然已事先做了一番工夫。 官家思忖了片刻,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叮嘱陈执中儘快擬取諡號、起草悼文。 隨即,枢密使宋庠发言:“大名府报疆界有契丹人劫掠村落,伤民二十九人,死八人,掳走民妇二人,耕牛两头,羊三只,禽若干……” 官家恨声道:“令大名府照会契丹谈判,请其捉拿肇事者,不可坠我大宋声威。” 继宋庠之后,又有三司使叶清臣发言:“河北急报,水灾之后果然滋生瘟疫,各州县催促朝廷儘快运达疫药……” 官家有些不悦道:“此事由三司衙门催促河北各级转运使即可。” 叶清臣又奏道:“有人奏河北缺粮,恳请挪当地军粮……” 不等他说完,枢密使宋庠皱眉打断道:“挪当地军粮以济灾民,何以养军?” 作为枢密副使,庞籍亦相帮宋庠表示不可。 但叶清臣表示:“可命大名府调钱粮用以养军。” 三人就此事爭论起来,最终官家做出裁决:“若河北各级转运使运粮不及,可先挪部分河北军粮以济民,日后补足军粮即可。” 宋庠、庞籍、叶清臣见官家做出裁决,不再进言。 隨即,又有权开封府事钱明逸上奏,奏近五日京中发生火灾之事。 倒不是说开封府只管火灾,也不是说偌大的汴京连个殴斗伤人、甚至致人死亡的例子也没有,不过是火灾的威胁最大,相较之下,殴斗伤人、哪怕致人死亡,也不够格在朝议中被提及。 继钱明逸之后,又有五品以下官员奏报发言,言及官员业绩,生老病死,又有隶属於三司衙门的郎中、员外郎奏报关於盐铁米之事,比如冶铁致官员、工匠伤亡,何处矿井有人死去,还有何处储粮的仓库出现紕漏,致潮湿、鼠害等等。 这部分的奏报最为繁杂,別说官家,就连赵暘都听得头昏脑涨,暗暗咋舌於管理偌大一个国家的不易。 等到最后一名官员奏完,殿內终於恢復了寂静。 按例接下来就是台諫发言的时候了,先前被一通繁杂奏报搅地昏昏欲睡的诸朝臣,此时也振作精神,等著看今日的好戏。 出乎眾人意料,殿中侍御史张裪率先奏道:“臣裪,近日足疾復发,疼痛难忍,恳请官家许臣出知地方。” 来真的? 昨日曾去钱明逸府上赴宴的眾朝臣纷纷看向张裪。 赵暘对此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率先进奏的张裪是要弹劾他呢,没想到对方居然是想出京任地方官。 足疾復发? 赵暘暗暗嘀咕。 同样抱持疑惑的还有官家,他出言慰道:“张殿御既復发足疾,何不早奏?待朝议后,朕会命御药院为卿诊治,近期卿便在家中歇养……” 张裪作揖辞谢道:“多谢官家体恤,然臣之足疾乃眼、耳、心病所致,眼见不净、耳闻不净,故心怨愤,久而成足疾。若继续为殿中侍御史,心病难除,恳请官家许臣出知地方。” 这话说得一些朝臣心中暗怒,同为殿中侍御史的刘元瑜轻哼道:“张殿御意有所指耶?” 只见张裪瞥了一眼刘元瑜,冷冷道:“要我明说么?” 刘元瑜脸上一阵青白,终是不想节外生枝,闭口不言。 赵禎看看刘元瑜、又看看张裪,心中隱约猜到了几分,微嘆道:“既然张卿心意已决,朕也不强人所难,便许张卿以侍御史出知地方,至於出知何州,政事堂会做商议,近几日卿便安心在家中歇养,朕也会遣人送御药去,卿莫要推辞。” “多谢官家体恤,臣……羞愧。”张裪作揖再谢,面色唏嘘。 赵禎点点头,又扫视殿內群臣,从旁王守规亦催道:“还有谁要奏?有奏早奏,无奏散朝。” 话音落下,殿內又是一阵寂静。 难道我猜错了? 赵暘也觉得有些纳闷,他还以为今日躲不开要被弹劾呢。 就在这时,钱明逸作揖奏道:“臣钱明逸有奏。” “准。”赵禎淡淡道。 钱明逸拱手作揖,朗声道:“臣要弹劾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指挥使、尚书工部员外郎、右正言赵暘!” 仿佛平地一阵炸雷,殿內眾朝臣窃窃私语。 一些不知情的官员心下暗道:这是钱明逸要报仇了。 只见在赵禎的点头默许下,钱明逸朗声奏道:“臣闻近日由殿前司军营传出一番言论,称赵正言之前於军中训话时,称军士乃好汉儿,此有违太宗之训,大逆不道!” 话音未落,侍御史知杂事李兑出言附和:“臣李兑附劾奏……此子来歷蹊蹺,不知因何得官家信赖,使官家破格授其七品阶官,诚为百官之疑,此其一也;其二,此子仗持官家宠信,狂妄囂张,於开封府衙堂上藐视知府,目无法纪;兼之又於朝议上誹谤臣僚,睚眥必报,令人心惊;其三,唐末乱象尚在眼前,此子便欲抬高武人,臣疑他是为坏我大宋根基而来!……之前天现日食、又现河北水灾,臣以为就是上天预警,令我等心惕之。” “臣刘湜附劾奏!” 侍御史刘湜紧接著附和道:“之前臣闻钱內翰称赵正言乃妖星降世,臣本不以为然,然臣静观近期,方知官家已深受其蔽。……臣观赵正言年岁不及弱冠,往常荫补入仕,大多亦不入品级;纵然年少扬名,亦不过九品。赵正言来歷蹊蹺,臣未听闻他乃贤良之后,祖上是否大功於我朝,仅凭一偽图便居於官家左右,不过数日官家又破格授其七品阶官,默许其自由出入宫禁,不著朝服便可登堂入殿,之前又以正言之官相授,此歷来未有之事!……若非此子以邪术蒙蔽官家,臣实在不解官家为何纵容至此。” 听到这话,离赵暘较近的官员有意无意地瞥向前者。 正如侍御史刘湜所言,赵暘是整个殿內唯一一个身穿常服的。 “臣刘元瑜附劾奏。” 殿中侍御史刘元瑜亦上奏附和道:“此子得见官家不过十来日,所授官职抵得上二十年磨勘,且官家又私下纵容,致使此子愈发横行无忌,此歷来未有之事!……若非此妖星使了邪法蒙蔽官家,臣亦百思不得其解。” “臣贾渐附劾奏……” “臣毋湜附劾奏……” “臣杨伟附劾奏……” “臣王贄附劾奏……” 在眾朝臣震撼的旁观下,监察御史贾渐,知諫院毋湜、杨伟、王贄等相继附和钱明逸的劾奏。 包括钱明逸在內,整整八名具有台諫身份的朝臣联名弹劾赵暘。 甚至人数还在增加。 “臣高若訥附劾奏。” 枢密副使、右諫议大夫高若訥继一干御史之后发言:“此子当日得见官家,臣亦在旁,介时臣就看出此子虽貌恭而心傲,目无礼法,当眾羞辱陈相公……” 你现在称我为陈相公了? 陈执中瞥了一眼高若訥,打断道:“高相公此言差矣,那日老夫不过是偶染风寒,身体不適,头晕目眩,与赵正言何干?虽赵正言当日確有言辞过激,但亦是为了国事,且他事后又亲自登门向老夫赔礼致歉,礼数周到、恭谦,岂有高相公说得那般不堪?” 这不要脸的老东西! 高若訥心中暗骂,只好撇开陈执中又道:“当日文、宋、庞、叶几位相公当时也在旁,相信也看在眼里。” 叶清臣同样懊恼高若訥牵扯到他,淡淡道:“当日赵正言不过是为范相公说情,虽有言语冒犯到陈相公,但陈相公都不见怪,我等何来资格评判?” “叶相公所言极是。” 庞籍亦附和道:“我与赵正言不熟,但既然赵正言事后曾登门向陈相公赔礼,且如陈相公所言,礼数周全、態度恭谦,我亦相信赵正言无意冒犯。” 高若訥心中暗骂,转头又看向宋庠与文彦博:“文相公与宋相公以为呢?” 宋庠淡淡道:“我非台諫,未有劾奏之权,不宜多言。但就当日而言,诚如叶、庞两位相公所言,既然陈相公都不见怪,又何必多论?” 高若訥脸上露出几丝愕然,就连原本还在思考措辞的文彦博都忍不住看了宋庠一眼,开口道:“既是误会,自不必多论……” 说著他面朝官家,继续奏道:“诸位御史所言妖星之事,臣不做评论,然官家惯纵,使赵正言目无礼数,妄言文武之高低,违背太宗所制,亦属不爭事实。” “臣恳请官家罢逐妖星,以正朝风。” “臣附劾。” 隨著钱明逸再次启奏,上述附劾奏的台諫齐声附和,唯一例外的文彦博,虽说发言立场明显偏向钱明逸一方,但此时並未参与齐呼。 眼见这一幕,赵禎又惊又气,饶是他亦有种如临大敌般的紧张,毕竟有整整九名台諫联名劾奏,若算上文彦博,那就是十人。 当年范仲淹被弹劾亦不过如此。 而更关键的是,当初范仲淹被弹劾,有韩琦、富弼、欧阳修、唐介、余靖等为其辩解,可如今赵暘这小子却是孤身一人——他不能指望陈执中、叶清臣为其辩解,哪怕赵暘与这二人关係还不错。 微吸一口气,赵禎沉声道:“赵暘……可在?” “臣在。”赵暘在朝臣队伍的末尾回话道。 “上前来。” “是。” 在眾目睽睽之下,赵暘迈步走到殿中,一如十五日那回的早朝。 但比较两日的处境,那日是他弹劾钱明逸,而今日,则是被他整整九名台諫弹劾,其中差別,哪怕是那些先前等著看好戏的朝臣,亦不禁要为其捏一把冷汗。 但就赵禎仔细打量,赵暘依然神色自若,这令他暗暗点头:好小子,有胆气! “诸台諫弹劾之词,你可听到了?” “是,官家。” “你作何解释?” 只见赵暘环视殿內群臣,一脸平静地作揖道:“一派荒唐之论,臣闻之如群犬嘶吠,仅此而已。” 听到这话,殿內人人皆惊,钱明逸等人则个个气愤。 第47章 舌战群諫(二) “廝儿狂妄!” 侍御史知杂事李兑恨声道:“此子当眾羞辱臣僚,恳请官家降罪!” 赵禎有些头疼地看向赵暘,却见赵暘瞥了一眼李兑,淡淡道:“你也知晓你我彼此同属臣僚?那你之前一口一个妖星,一口一个此子,如今又骂我廝儿,你既不敬我,我又何必敬你?” 李兑气道:“你若非使邪术蒙蔽官家,岂能如此受宠?” “可笑!” 赵暘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几眼李兑问道:“你任什么官来著?还有你叫什么?” “侍御史知杂事,李兑。”李兑冷冷道。 赵暘並不是很了解这官,仅將官职与对方的名字记在心中,隨即讥讽道:“我瞧你乍一看也像是学过书的,没想到竟会附和钱明逸那等巫覡之论……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等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兑气得浑身发抖,朝赵禎奏道:“廝……赵正言无视殿礼,出言恶俗,请官家降罪!” 赵禎有些无奈地看向赵暘,正色道:“赵暘,你若要驳斥,当守礼数,不可恶言伤人。” “是。” 赵暘从善如流,当即就改了词:“书读犬肚,听上去是不是像个典故了?书读犬肚钱明逸……” 殿內响起几声嗤笑,不说那些看热闹的朝臣,连赵禎都憋笑憋地难受,用手暗掐大腿才勉强忍住。 钱明逸气得肺都要炸了,心中暗道:你驳斥他还不忘来羞辱我? 他也不想想,今日联名弹劾是他带的头,赵暘不找他找谁? “官家……” 钱明逸想要上奏告状,却被赵暘不耐烦地打断道:“闭嘴,还未轮到你!” “……” 钱明逸气不过,然而赵暘却不理会他,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李兑:“李侍御史那啥,你弹劾我什么来著?什么妖星、邪法的玩意就不必再提了,徒惹人耻笑,一千年前圣人就曾教导过,我也不多说,若这世上真有什么鬼神,早降雷把那些不忠不孝、书读犬肚之辈劈死了。” 殿內再次响起几声轻笑,气得钱明逸又要发作,好在李兑率先开口:“若非使了邪法,如何解释你初见官家便受宠信……” 赵暘不以为然道:“我有眼缘啊,官家一见便视我为亲近之人,怎么?不许?” 赵禎在御座上气乐了,记得他初见赵暘时还觉得这小子挺老实可靠,结果没几日就原形毕露,愈发没大没小,虽说他倒也不排斥。 但李兑显然不满意赵暘的说辞,冷笑道:“只因眼缘,官家便授你七品阶官,又加官正言?” “除了眼缘我还有才能。”赵暘平静道。 李兑听了冷笑道:“殿內皆是饱学之士,人人都歷经磨勘之制,非进士出身、无重大立功者,未有越阶提拔者也,你初授官便位列七品阶官,莫非你比殿內诸臣僚还有才能?” 赵暘想了想道:“殿內诸位臣僚,我相信都是饱学之士,个別书读犬肚的,应该也是有些学问的……但我要说,我有一种特殊的才能,是诸位所不具备的,故能得到官家信赖。” “莫非是蒙蔽人的邪法?”殿中侍御史刘元瑜轻笑著插嘴道。 赵暘也不生气,只是瞥了刘元瑜一眼,嘴里迸出几个字:“又一个……书读犬肚。” 在刘元瑜气急之际,李兑追问道:“不知是何才能?” 赵暘淡淡道:“此事官家知晓,你不必多问。” 李兑自不满意这种回答,冷笑道:“还说不是蒙蔽了官家?即便你不是使了邪法,以是巧言蒙蔽骨官家的佞臣,人人得而討之!” 赵暘瞥了一眼李兑,正色说道:“李侍御史……后面那啥,我看你年老,给你几分面子,望你莫要得寸进尺。你若想知道我有何才能,那我便姑且告诉你,我胸有强国富民平天下之策……” 殿內眾臣纷纷侧目,面露惊讶之色,但显然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唯独赵禎心知肚明:相隔一千年的眼界,哪怕这小子真的不学无术,亦有大利於他大宋,更何况这小子並非不学无术,只是因看轻他宋朝因此不熟悉他宋朝事物罢了。 李兑显然也不信,耻笑道:“又是仅官家知晓?” 赵暘不置与否,反问道:“那你呢?你有何才能在此纠缠不休?” 李兑冷哼一声,带著几分自傲道:“鄙人自幼学书,数十年不輟,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於国有益否?”赵暘冷不丁打断道。 “什么?”李兑一愣。 只见赵暘抬手指著李兑身上的官服道:“我是问,你穿锦带玉,在朝殿夸夸其谈,自詡幼年学书,数十年不輟,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可有利於国家否?莫非你写一篇诗词,大宋便凭空多几石粮食?还是说你写一篇歌赋,大宋就多几块土地?” 李兑语塞道:“这怎么可能……” 赵暘摊摊手道:“那你为官,於国何利?” 李兑气道:“我身为御史,理当劝諫官家、纠察百官……赵正言莫非轻贱我等言官耶?” “少来这套,我也是諫官,难道还能自轻?”赵暘冷笑著打断道,“我只是想问,自詡自幼学书,仅擅诗词歌赋的阁下,凭什么对胸有强国富民平天下之策的我声討不休?” 李兑冷哼道:“你道胸有强国富民平天下之策,那也不过是你片面之词。就算官家为你作证,也难保官家不是受你蒙蔽,不足为凭。” “呵。”赵暘环视一眼周遭群臣道:“信与不信,静观一段时日便知,短则数月、长则年逾,我自会让你们看到。介时若我做不出成绩来,弹劾也好、诛罚也罢,我都领著。但在此之前,我却不能容忍受无凭无据之污衊,谁若辱我,我必报復,睚眥之怨,亦无不可报之!” 殿內不少臣子听得微微点头,除了觉得这小子报復心太强,倒也挑不出什么理来。 此时就见赵暘再次转向李兑道:“现在轮到你了,你於国何益?凭什么在我面前夸夸其谈、口诛笔伐,以莫须有之罪弹劾於我?” 李兑冷笑道:“仅赵正言一人有强国富民平天下之策耶?” 赵暘右眉一挑,拱手道:“愿听高见。” 李兑思忖片刻,正色道:“今我朝国泰民安、大治盛世……” “呵!”赵暘嗤笑一声打断道:“大治盛世就是天下三分?” 殿內诸臣顿时譁然,人人色变,就连赵禎也有点掛不住了,斥道:“赵暘……” “誒。” 赵暘朝官家拱拱手,正色道:“臣只是想听听这位李御史有何强国富民平天下的高论,却不是想听他阿諛奉承,此人身为言官却不敢直諫,罔顾事实而谎称天下大治,这才叫巧言蒙蔽!” 李兑一惊,忙道:“我引用的乃是赵正言数日前那份劾奏之词……” “那又怎样?”赵暘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时我並非台諫,说几句讚美称颂之词又有何过?可你身为御史,有諫劝官家之责,又岂能胡加引用?若官家与诸位臣僚听信你言,误以为天下大治、歌舞昇平,不思进取,你可担得起这个罪过?” “官家……” 李兑一脸惊慌地向赵禎作揖。 这小子,嚇唬人倒有一手,也不知在哪学的…… 赵禎瞥了一眼赵暘,压压手安抚道:“朕知李卿乃无心之言,李卿姑且言之,朕也想听听李卿高论。” “是。” 李兑这才心中稍安,含怨瞥了一眼赵暘,正色道:“所谓强国富民平天下,必先强国富民而后谈及平天下……” “废话!”纯心找茬的赵暘再次打断,“麻烦李御史省却这些无用之词,只谈如何强国富民……” “……” 李兑忍气吞声,思忖一番后道:“要使国强,必精內政、修武备、重文化……” “夸夸其谈!”赵暘再次打断,“官家与殿內诸同僚以及我洗耳恭听,就是为了听你这种空洞不实的言论?你到御街上隨便拉个人来,他也知道要精內政、修武备、重文化。我问的是具体的策论,就以修武备为例,你告诉我如何修武备。” 接二连三被打断的李兑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道:“自然精择精壮为军士,勤加操练……” “说具体!”赵暘再次打断,“两司三衙今有禁军百万,然可堪与西夏一战者,不过三四十万,余下的大多军纪涣散,只知吃粮领餉,甚至各军兵甲尚有欠缺,对此你有何高论改变现状?” 殿內君臣纷纷侧目,对赵暘略有刮目相看:想不到这小子还挺了解。 然而被质问的李兑可未有这个閒心,咽了咽唾沫答道:“自然是应当精简军士,重修军备……” “精简军士?被剔除的军士如何安顿?若他们心忿作乱,又该如何处理?至於修军备,钱从何来?”赵暘一连串地发问。 饶是李兑年过五旬,为官多年,此时也被赵暘这一串的问话问地脑门冒汗,这使在不远处暗暗观察他的陈执中暗暗点头:没错,就是这股咄咄逼人的势头。 在陈执中怜悯的目光下,李兑抬起衣袖擦拭额前的冷汗,断断续续又答道:“被剔除的军士……可……可发钱遣散……” “这就是你的高论?”赵暘冷笑道:“军中士卒多年不事生產,一时发钱遣散,钱完了不是还要生事?” “那、那就发田地……” “地从哪来?” “地……地……各州县或有閒田,可用於安顿……” “或有?好一个或有!……有无閒田先且不论,我再问你,这些兵卒之所以被剔除,本身就因为游手好閒,不愿勤加操练,只记得吃粮领餉,如今你叫他们躬身耕种,你觉得他们可情愿?” “这……应是会情愿吧……”李兑硬著头皮道。 殿內眾臣看得暗暗摇头:若是冗兵如此容易解决,又岂为成为“三冗”难题? “当真?”赵暘冷笑道:“要不要我奏请官家让你去厢兵试试?也不需多,裁剪五万就好了。” “啊?这……”李兑嚇地面如土色。 若他领了这差事,那五万要被剔除解散的厢兵不得把他活吞了? 见其一脸惶恐不安,殿內君臣再次暗暗摇头。 “行了,我再问你,你说修武备,钱从何来?” “自……自然是由三司衙门拨付……” “废话!三司不拨军费,难道从你家取啊?我问的是这笔额外的军费开支,如何填补?” “啊……这……我以为三司足够拨付……” 赵暘听乐了,拱手问三司使叶清臣道:“叶相公以为呢?” 叶清臣见李兑难以应对赵暘的追问竟將此事甩给他三司衙门,心中暗自鄙夷,对李兑投来的求救目光视若不见,平静道:“歷年国家財政虽有些盈余,但若要大修军备,必捉襟见肘,若谁能提出高论,助我三司减少负担,叶某感激不尽。” “李御史听到了?三司没什么閒钱,还是说说你的高论吧!” “我……我……”李兑面色惶惶,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来。 见此,赵暘挥挥手讥讽道:“行了行了,往后站站,好好去想你那些诗词歌赋,或者想想明日该弹劾谁……” 李兑满脸涨红,但又不想再被赵暘追问,只得低头往后一站,羞惭不敢抬头。 而与此同时,赵暘抬手指向先前讥讽过他的殿中侍御史刘元瑜,低喝道:“那个,出来!” 眼见李兑堂堂侍御史知杂事被赵暘逼问地汗如雨下,顏面丟尽,刘元瑜心中亦是惶恐,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亦不好不做回应,只得硬著头皮走上殿前。 也不知是否该说他机灵,他抢先向官家告状:“官家,赵正言咆哮朝殿,是为大不敬……” “少嗶嗶!” 不等官家开口,赵暘就打断了刘元瑜的话,“李御史答不出来,你来回答,让我看看你肚子里有何能耐……” 刘元瑜抬头看向官家,见官家眼瞼低垂仿佛对眼前之事视若无睹,再环视殿內群臣,寄希望於有人替他解围。 见此,侍御史刘湜忿声道:“赵正言何以如此咄咄逼人!” 赵暘拿眼一瞪:“要不你来替他回答?” 刘湜立马不作声,他可不希望自己步李兑的后尘。 可惜赵暘早將方才弹劾他的几人都记在心中,哪怕刘湜此时闭口不言也不放过:“我记得也有你,下一个就问你。” 刘湜暗暗叫苦,在他附近的朝臣忍俊不禁,辛苦憋住才没笑出声。 而此时,赵暘已再次將目光投向刘元瑜:“刘元瑜刘御史,对吧?说吧,修武备的钱从何来?” 刘元瑜微吸一口气,犹豫道:“若国家財政不足,当……当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余,而上不忧不足……” 赵暘没好气道:“你背荀子的国富篇糊弄谁呢?……我问的是如何开源?如何节流?开什么源?节什么流?” 殿內响起一阵轻笑,赵禎亦意外地多看了赵暘一眼。 说这小子不学无术吧,居然还看过荀子。 第48章 舌战群諫(三) “这……呃……” 刘元瑜犹豫半晌终是没能答不上,他故作愤慨道:“此等策论放在歷朝歷代,皆是重中之重,赵正言要我仓促间做出回答,这分明就是强人所难!” 赵暘冷哼一声道:“我也不求你面面俱到,提一个建议总有吧?” “呃……”刘元瑜为之语塞。 见此,赵暘睁大眼睛,提高声调故作震惊道:“一个建议也无?!” 刘元瑜闻言面色涨红,忙道:“岂会一个建议也无?” “那你说唄。” “或可……呃,或可另颁一税,筹之用於武备……” 赵暘听得眼眉一挑,抚掌大笑道:“苛捐杂税,好主意,这是恨民不反啊。” 殿內群臣想笑却不敢附声。 刘元瑜大惊失色,慌忙朝赵禎作揖道:“官家,臣绝无此意……”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赵暘推到了一旁:“行了,你这个书读犬肚的也往旁边站,百无一用。” 隨即,赵暘抬手朝著侍御史刘湜招招手:“那位刘御史,来来,轮到你了。……別装看不见,非要我指名道姓?” 在周遭臣僚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刘湜硬著头皮走到殿中,先向官家作揖,隨即缓缓朝向赵暘。 赵暘和顏悦色问道:“这位刘御史如何称呼呀?在朝中又位列何职呀?” 看著赵暘那张稚嫩且布满笑容的脸庞,刘湜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微吸一口气道:“鄙人……侍御史刘湜。” “侍御史……” 赵暘低声念叨一遍,將此人的官职、姓名及长相也记在心中,隨即笑著道:“好,刘御史,轮到你回答了,莫要客气,畅所欲言。” 此时刘湜抬头看看官家,又环视殿內臣僚,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诚如先前刘御史所言,似节源开流之议,在歷代皆是重中之重,仓促间根本无法作答……” “一个建议也无?”赵暘挤眉弄眼表情古怪问道。 刘湜呼吸一滯,硬著头皮辩道:“此非我术业专攻,鄙人此前供职於审官院。” 殿內响起几声嗤笑,但刘湜却充耳不闻,目不转睛地看著赵暘,那表情好似在说:有本事你问我相关的! 赵暘目视著刘湜,忽然疑惑问道:“审官院是干嘛的?” 御座之上的赵禎不自觉地翻了翻白眼,殿內亦响起一阵轻笑,善意的笑声及冷笑声皆有。 但刘湜听闻却是心中暗喜,振作精神,不动声色解释道:“考核六品以下京朝官殿最,排列其爵名、秩位,在此之上提出相应內、外职务任命,上报以待批……” 赵暘大致听懂了,所谓审官院,就是取代了一部分尚书吏部的职能,再一看这刘湜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他嘴角一勾,恶意满满道:“那你谈谈范相公当初在《答手詔条陈十事》中提出的『明黜陟』吧。” “啊……”刘湜顿时就傻眼了。 眼下他大宋的磨勘制,只要有合適的推荐人,文官三年一迁、武官五年一迁,只要磨勘期满了就可升迁,哪怕碌碌无为;甚至於,只要不犯下重大罪行,中等过错以下也不过延期一两年升迁。 可以说磨勘几近相当於熬资歷,哪怕无才能、无功绩,熬得时间久了,还是能够上位,只不过较那些有才能、有功绩的晚几年罢了。 但范仲淹提出的“明黜陟”,却希望朝廷罢黜那些碌碌无为、尸位素餐的官员,非但要令其不能升迁,还要將其贬职、罢黜,自然而然会激起极大的反对浪潮。 而如今,赵暘要刘湜当眾谈论此事,这是刘湜敢谈的么? 毕竟是人都知范仲淹提出的这项议案是有利於国家及吏治的,若他刘湜反对,那他就成了小人;可若他公然表示赞同,那就等於站到了某一些官员的对立面——考虑到当年就连范仲淹都被逼得只能离开汴京,这股势力可不小。 “啊……这……”刘湜张了半天嘴也没下文,倒是额前的冷汗嚇出不少,只见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水,惶惶道:“事实上在此之前,我在三司二十四案任过钱帛案案使……” 话音未落,殿內就响起一阵嘲弄的嗤笑,其实他们也未必都敢公然谈及范仲淹的“明黜陟”之议,但这並不妨碍他们嘲笑刘湜。 其中就属赵暘的嘲弄笑容最为放肆,目视著刘湜讥讽道:“身为御史,理当刚正直諫,然而你连范相公的『明黜陟』一议都不敢评论,你有何资格来评判我?” 刘湜又羞又气,正要开口反驳,却听赵暘抢先说道:“我就敢说,我支持范相公提出的『明黜陟』一议!你呢?” 话音刚落,殿內毫无异样,官家与满殿朝臣见怪不怪:这小子都敢说『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公然支持范仲淹又怎么样?跟谁不知道似的,范仲淹得特旨即將回京,就是这小子劝说的官家。 相较之下,殿內君臣更好奇地刘湜的立场,趁此机会也想看看这位御史到底是赞同还是反对。 “我……” 刘湜下意识地看了看周遭,又抬头看了看官家,直觉地感受到殿內所有人几乎都在看他,心中更是难免惊慌,断断续续道:“我……並不反对范相公的提议,只是……” 赵暘哪容他辩解,当即故作不耐烦地打断道:“哪那么多话?要么赞同、要么反对,要么靠后站!” 身为堂堂侍御史,台院长官,刘湜被训地面色一阵青白,几次咬牙想说什么,但最终垂下头退后了一步。 这就是……第三人了…… 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刘湜,又看看同样低著头一言不发的李兑、刘元瑜,殿內君臣心下不约而同地想到。 隨即,他们將目光投向一脸意气风发的赵暘,看著他东向西望地寻找下一个“受害者”:“下一个是哪位来著?不算文相公,我记得有九人来著……” “……”文彦博皱眉看了一眼赵暘。 此时赵暘似乎注意有人对他努嘴示意,笑著又道:“不忙,那个姓钱的书读犬肚,与姓高的君子贼,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也算是我的老相识了,放他俩在最后。……剩下的四人呢?” 话音刚落,便有人出言道:“赵正言反覆羞辱臣僚,咄咄逼人,是否太过了?” 眾人转头一瞧,才发现开口的是钱明逸的兄长,右司諫钱彦远。 不过赵暘可不认得钱彦远,招招手道:“这位同僚靠近些说话。” 钱彦远也不惧,昂头走到殿中,先向官家作揖行礼,隨即转身面向赵暘。 赵暘拱手道:“这位臣僚如何称呼?在朝又任何官职?” “尚书吏部侍郎、右司諫、翰林学士,钱彦远。” “钱?”赵暘脸上露出几许微妙的笑容,“钱明逸的那个钱?” 钱彦远亦不隱瞒,如实说道:“不错,我乃其兄。” “哦哦……”赵暘故作恍然地点点头,隨即突然眉头一皱,疑惑道:“等会,方才没你啊。” 殿內眾人自然明白赵暘指的是什么,钱彦远也不例外,微一点头道:“若赵正言指的是联名劾奏,在下確实並未掺和……” “那你出来做什么?”赵暘疑惑地上下打量钱彦远,皱眉道,“莫非是身为兄长要为弟弟出气?还是说……此刻改了主意,也要参一脚?……我无所谓,我都被九个人弹劾了,也不差多你一个。” 钱彦远微吸一口气,皱著眉头正色道:“赵正言所作所为,鄙人亦有耳闻,但不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总之,之前在下並未掺和,此时自然也不会改变主意。但赵正言一口一个书读犬肚,羞辱家弟,是否过甚?” “睚眥相报是这样的。”赵暘轻笑道。 殿內眾人纷纷侧目,钱彦远亦是一愣,表情古怪道:“之前见赵正言为范相公开脱,我以为赵正言亦仰慕范相公之君子作风……” “你乾脆点说我这是小人行径就得了。” “在下並无这个意思……”钱彦远表情古怪道。 “行吧,我信了。”赵暘不置与否地点点头,环视殿內群臣平静道:“我敬仰范相公不假,无论是其作风、理想,都值得我去敬仰。但这並不表示我要成为他,这与我心性不符。我主张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睚眥之怨,亦无不可报之!” “……” 殿內群臣闻言神色各异,其中文彦博眉头紧皱,高若訥目光更怨,而宋庠则嘴角微扬。 此时赵暘再次看向钱彦远,正色道:“钱司諫,我自认谈不上君子,但也恩怨分明、不屑於搬弄是非,你未招惹我,我也不冒犯你;至於我与钱明逸的恩怨,想必你也知道了,是他先来招惹我,而后我以牙还牙,至於你说过火,那只是你认为……你既怪我报復过当,又可曾责怪他率先挑起是非?比如这次。……你既不能劝服他停止挑事,又何以来劝我?” “我……”钱彦远无言以对,欲言又止。 见此,赵暘抬手示意道:“请吧,钱司諫,我恩怨分明,不欲与你为难。” 钱彦远看了眼不远处的钱明逸,又看了看赵暘,轻嘆一声,回到了原来的站位。 看著这位钱司諫的背影,赵暘心中不免也有些惊讶:此人身为钱明逸之兄,而最终竟未相帮其弟,倒不失是个明事理的。 想罢,他脸上再次显露恶意满满的笑容,问道:“剩下的四位,何不出来见个面?” 殿內群臣有意无意地看向监察御史贾渐,及知諫院毋湜、杨伟、王贄三人。 或许是运气不佳,唯独知諫院杨伟率先被赵暘注意到,后者看似和蔼地朝他招招手:“那位臣僚,来来来……別东张西望了,就是你。” 杨伟心中暗骂周遭那些用目光將他出卖的臣僚,板著脸走到殿中,先向官家施礼,隨即瞪视赵暘。 “这位臣僚如何称呼呀?在朝中又任何官职呀?” 杨伟沉声道:“兵部员外郎、知制誥、权知諫院,杨伟。” 员外郎? 赵暘不禁惊讶於看似四十出头的杨伟居然与他官阶相等,终於真正领悟之前侍御史知杂事李兑那句“抵常人二十年磨勘”究竟是什么概念。 不过他略有误会的是,虽说同为尚书六部的员外郎,但也分三六九等:吏、兵二部员外郎通称前行员外郎;户、刑二部的通称中行员外郎;礼、工二部的通称后行员外郎。 虽说按沿袭唐制的官品来算都为正七品,但若以宋时独特的寄禄官阶来算,赵暘的尚书工部员外郎位列三十七阶中的第二十二阶,与左右司諫相当;而杨伟的尚书兵部员外郎比他高两阶,为二十阶,与侍御史平起平坐。 寄禄官阶不同,俸钱以及粟米、布匹、津贴等待遇自然也有高低。 “哦。”赵暘点点头道:“既是兵部员外郎的寄禄官,那我便问杨諫院与兵事相关之事吧。……你如何看待大宋来自外部的威胁?” 杨伟皱眉反问:“赵正言指的是契丹与西夏?” “要不然呢?”赵暘索性挑明道:“若大宋他日对外用兵,以杨諫院之见,当以谁为先?当谁为重?且大致又是怎样的战略?” 殿內君臣面露惊讶,毕竟他们听赵暘言下之意……竟是主张日后要对辽国、西夏用兵? 在眾人惊讶之际,杨伟再次皱眉反问:“宋辽有……有盟,西夏贴耳臣服,我大宋与其和睦为邻,何必要动兵?” “宋辽有何盟?”赵暘明知故问。 张伟张了张嘴,偷偷观瞧官家神色,却始终不敢提。 赵暘冷哼一声道:“我替你说,澶渊之盟!……杨諫院觉得这当真算是盟约么?” 殿內诸臣面色微变,屏气凝神偷偷打量官家神色,而此时赵禎则皱著眉头,看似要开口制止,但不知为何最终是没有开口。 只见在赵暘的逼问下,杨伟羞恼喝道:“揭破此事难道就能显得赵正言更为正直与忠诚么?赵正言以为整个殿內就仅你一人看得清?” 赵暘自然也不惯他,双目一瞪反喝道:“那你扯这些废话做什么?莫非你也要巧言蒙蔽官家,谎称天下太平?!” “我……”杨伟气势一短,面朝官家作揖道:“臣只是觉得和平来之不易,不应贸然挑起兵事。” “哼。”赵暘嗤笑一声,讥讽道:“未雨绸繆的道理,杨諫院莫非不知?莫非你的学问也学到……” “赵暘!”杨伟恼怒喝道。 赵暘双目一瞪,丝毫不给面子:“怎样?你这读书读到狗肚子的!” 杨伟气得浑身发抖,作揖向官家告状道:“官家……” 赵禎暗自无奈地嘆了口气,正要表个態,却听赵暘又喝道:“又来?!一个个的就知道向官家告状,你等是三岁小儿么?有能耐你就说得我心悦诚服,没能耐就滚回你的位子去,换下一个!” 杨伟又羞又气,怒声道:“我岂不知要未雨绸繆?!我只是觉得,赵正言逼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谈论此事,若被契丹、西夏所知,岂不是破坏了来之不易的和平?” “哦,我懂了。”赵暘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抬手示意殿內臣僚道:“你是说殿內有奸细唄?不知杨諫院指的是哪一个啊?还是说全部?” 眼见殿內臣僚皆神色不善地看来,杨伟心中慌乱,忙道:“我並非这个意思……” “那你又扯这些废话做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不应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 “你要和平?”赵暘冷笑道,“投降啊,投降就能换来和平;若不能,那就是投降得不够彻底!” 此话一出,殿內譁然。 第49章 舌战群諫(四) 感谢【凌晨洗澡】同学打赏一万幣~ ————以下正文———— “一派胡言!” 知諫院杨伟自然也听地出赵暘是在讥讽,大声驳斥道:“和平与投降岂可视为等同?” 赵暘摊手道:“你所称大宋与辽国来之不易的和平,不就是靠澶渊之盟的赔款求和换来的么?” “……”杨伟瞠目结舌。 整个殿內再次譁然,几乎个个色变,私议纷纷。 赵禎脸上也掛不住了,沉声斥道:“赵暘!” “官家。”赵暘朝赵禎拱手作揖,正色道:“歷来国无恆强、无恆弱,盛如汉唐,犹有和亲示好於异邦之时,关键在於知耻而后勇。澶渊之盟虽称之为盟,实为赔款求和之举,朝廷爱惜顏面,或出於安抚民意,谎称盟约,臣不以为奇,臥薪尝胆,待日后洗刷耻辱即可;但若像杨知諫这般,自欺欺人,竟称大宋每年支付几十万岁幣才求来的和平,竟是来之不易之和平,丝毫不提大宋自强,这等人,臣认为非蠢既坏!” 议论纷纷的殿內眾人听了这话逐渐安静下来,赵禎亦收起不悦之色,人人都在思索著赵暘这番话,唯独杨伟气急败坏,愤然道:“休要血口喷人!我岂是说这和平来之不易?我是说……我……是……” “你是蠢、还是坏?”赵暘打断话逼问道。 眼见官家与殿內臣僚皆看向自己,杨伟思绪大乱,几次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同为知諫院的毋湜与王贄相视一眼,前后为杨伟解围。 “臣以为杨諫院的意思是,既然我大宋每年要向契丹提供数十万钱粮作为军旅之费,且並无稳胜契丹之策,何以要逞一时意气,破坏两国现今的默契?这岂非得不偿失?” “臣附之。……赵正言咄咄逼人,分明是不愿给杨諫院解释的机会!” 得二人解围的杨伟终於能喘口气,连连点头道:“对对,我正是这个意思,赵正言休想污衊我!” 赵暘转头打量著毋湜与王贄,轻笑道:“两位既然站出来了,何不上前来?” 毋湜、王贄对视一眼,神色严肃地走到殿中,先朝官家作揖行礼,隨即不等赵暘开口问及,便做了自我介绍。 “言事御史,起居舍人、知諫院毋湜。” “起居舍人、直史馆、同判司农寺、知諫院王贄。” 赵暘点点头道:“没错,我记得是有两位。……还有一位呢,索性一起站出来如何?” 这小子竟狂妄到要以一敌四? 殿內君臣皆惊异於赵暘的胆大,有意无意地看向最后一人,即监察御史贾渐,但后者却好似置若罔闻,垂著头一言不发。 见此赵暘也不再逼迫,毕竟场面话说归说,但就目前的形式而言已足以迫使他精神高度集中,没必要非给自己再增加难度。 “既然不愿出来,那我便先与三位諫院辩一辩。” 环视一眼殿內,赵暘再度將目光投向杨伟、毋湜、王贄三人,正色道:“適才毋諫院言,既然我大宋每年要向辽国提供数十万岁幣作为……呵,作为军旅之费,且並无稳胜辽国之策,又为何要逞一时意气,破坏两国现今的默契,对吗?那么我请问毋諫院,当前大宋之根本,应当是维持现今的两国默契,还是知耻而后勇,增强国防,增强御外之军力?” “……” 杨伟、毋湜、王贄相顾不言,对这刁钻的提问感到棘手。 毕竟若是回答应维持两国默契,那就等於是承认“非蠢即坏”。 思忖半晌,毋湜自认为稳妥地回答道:“两者皆要,既要维持现今的两国默契,亦要增强国防、增强御外军力。” “可能么?”赵暘嗤笑道:“方才杨諫院都说了,哪怕是我此刻在朝议上与他谈论此事,亦难免会传出去,破坏宋辽两国来之不易的和平,似乎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然而毋諫院却称既要付诸於行动,增强国防,又要兼顾宋辽两国当前的和平,仿佛两者可以兼得。我很纳闷,你俩到底谁对谁错?” “啊?” “这……” 杨伟与毋湜相视哑然,看得殿內群臣想起一阵轻笑,就连赵禎亦忍不住嘴角微扬,心中稍稍放鬆了些对赵暘的担忧。 “说呀!”赵暘得理不饶人道:“总得有个统一的说法吧?要不然正反两方都被你们占了,我还辩什么?” 杨伟、毋湜二人再次相视不语,似在用眼神交流,但谁也没有做声。 眼见三人组成的小联盟这就要分崩离析,王贄暗嘆一口气,待思忖片刻后,不动声色地朝毋湜挪了半步,目视著杨伟缄口不言。 杨伟立马就懂了,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的说法不如毋湜稳妥,只是拉不下脸承认错误罢了,如今一见王贄的暗示,他也別无他法,只好忍著怨气道:“许是我……考虑不周……” “就是说你蠢,对么?”赵暘恶意满满道。 杨伟顿时色变,一脸愤怒正要发作,却见赵暘又改口道:“要不然是你坏?” 杨伟的面色愈发难看,从旁王贄再次解围道:“赵正言何必……” 赵暘打断王贄的话高声道:“考虑不周总得有个说法,要么是杨諫院比毋諫院蠢,要么是他比毋諫院坏,否则他为何多次强调要以维持两国当前的和平为重,却丝毫不提增强国防之事?” 杨伟又气又恼,恨声道:“赵正言咄咄逼人,何曾想过日后?” “日后?”赵暘冷笑道:“你是指我会像对待钱明逸那样对待你么?我可以如你所愿。” 眼见二人爭锋相对,几近当眾撕破脸,赵禎看不下去了,微微皱眉示意道:“赵暘……” “行吧。”赵暘会意地点点头,目视杨伟道:“既然官家开口,我给你机会,回到你的位置,我就当没问过。” 杨伟满脸恼怒瞪视著赵暘,但终是没有再拗下去,在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毋湜、王贄二人后,默然回到了先前的站位。 我二人这是何苦哟…… 毋湜、王贄相视苦笑,目视杨伟回到队伍,隨即王贄半褒半贬道:“赵正言三言两语便离间我三人,更去一人,此等心计、手段,令人佩服。” “哪里哪里。”赵暘假装听不出王贄的讥讽,拱手笑道:“还得感谢王諫院的暗助,方才若非王諫院往毋諫院身旁一站,又岂能迫使杨諫院乖乖就范?若王諫院能再助我一把,我愿与王諫院和解,承诺事后绝不报復今日之事,如何?” “……”王贄面色一滯,脸庞顿时绷紧。 而与此同时,毋湜猛地转头朝王贄看去,目光惊疑不定。 这一幕看得殿內君臣暗呼好傢伙:故意讲给杨伟听令其与王贄结怨不说,还要离间王贄与毋湜二人,这小子確实狡猾! 王贄显然也注意到了毋湜的举动,摇摇头镇定道:“赵正言休想故技重施,离间我与毋諫院。” 赵暘笑著挑刺道:“王諫院將自称放在毋諫院之前,这可不是一个能令人信服的举措啊。”不等醒悟过来的王贄作何补救弥补,他又对毋湜道:“要不然毋諫院暗助我一把?我同样承诺和解,事后绝不报復。” 眼见王贄亦转头看来,毋湜沉声道:“赵正言休想戏耍我二人,毋某必不会令你得逞。” “那我接下来的提问,那两位可要想仔细了,免得……呵!”说著,赵暘重申之前的提问:“依两位之见,辽国、西夏哪方对大宋威胁更大?且大宋若要用兵,当首要对哪方用兵?” 听到这二选一的提问,毋湜与王贄不自觉地对视一眼,仅以眼神交流却谁也没有贸然开口,想来他二人不止是怕再中陷阱,也有担心对方临阵倒戈,之前赵暘的离间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 “两位等什么呢?”赵暘好笑地催促道。 还不是因为你? 毋湜恼心地瞥了一眼赵暘,权衡一番后终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起话题:“如赵正言所言,我知澶渊之盟乃……耻辱也,不可自欺欺人,但赵正言可曾想到,又或者赵正言疏忽了,一旦两国交兵,各中费、损失远不止每年的数十万……” 赵暘轻笑道:“毋諫院的意思是,此刻我啪地给你一巴掌,还要毋諫院每年给我四十贯钱,你觉得跟我当殿殴斗的代价不止这个数,所以就答应支付了,是这个意思么?” 殿內群臣想笑却又不敢笑,而毋湜则面色涨红。 见此,赵暘又追击道:“一巴掌就是四十贯,那这生意好做啊。明年我再给毋諫院一巴掌,索要六十贯,毋諫院给不给?后年我再一巴掌,要八十贯,毋諫院又给不给?” 殿內君臣听得好笑但又笑不出来,毕竟当前他宋国与辽国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若得寸进尺,介时毋某自然要抗爭!”毋湜羞恼道。 “不会。”赵暘目视毋湜摇摇头道:“因为毋諫院安逸惯了,做不到豁出性命与我抗爭,毋諫院所谓的抗爭,不过是在谈判桌上,攥著拳、憋红脸,据理力爭罢了。管用么?不管用。” 毋湜憋地面色涨红,儘管他知道赵暘这是拿他二人比作大宋与辽国的关係,但如此被嘲弄还是让他羞愤不已:“赵正言要辩论宋辽关係就请直言,何必藉机羞辱臣僚?” “不是你先开始的么?行了,你就说我讲的对不对吧?” “……” 眼见毋湜面红耳赤,从旁王贄替其解围道:“毋諫院不愿与赵正言相爭只是顾念同僚之情,兼更不愿御前失仪,岂能像赵正言这般无礼?至於宋辽邦交,若辽国亦似赵正言这般得寸进尺,不知分寸,我大宋自然要抗爭,绝不仅限於谈判。” 赵暘不气反笑:“拿什么抗爭?” “拿……”王贄的话戛然而止。 “说呀。”赵暘轻笑道:“若辽国以兴兵相要挟,介时是你们这些文官写诗词歌赋去骂死他们,还是怎么著?” “……”王贄一言不发。 见此,赵暘冷笑一声道:“外交谈判的坚实后盾乃是综合国力,即国家的强与弱,弱国无外交。昔日张仪出使六国,六国奉为上宾、不敢得罪,为何?因为张仪背后有强秦的军队嘛,军功爵制之下,秦军个个如狼似虎,各国打不过嘛。……大宋呢?军士毫无地位、尊严可言,自身也因此丟了荣誉,脸上刺字,被骂做贼配军,我说一句『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今日就被你等联名弹劾,口诛笔伐,你指望叫这些军士心甘情愿、豁出性命去为国征战?” 王贄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领了俸钱,吃了军粮,自当为国捐……效力。” 赵暘轻哼一声,摊摊手道:“你忘了还有句话叫君视臣民如土芥、则臣民视君如仇寇,套用於国家与军士二者,似乎也无不妥?” “……”王贄为之语塞。 从旁毋湜见此,抢过话头道:“唐末种种乱象与惨剧,皆因武夫、军卒失了制衡所致,赵正言莫非不知?” 赵暘嗤笑道:“矫枉过正,毋諫院又可知晓这是何意?……这世上还有人吃饭噎死呢,毋諫院为何不学学因噎废食?” 毋湜愤声道:“你这是狡辩之词!人不进食岂能长活?” “你这是荒唐之论!国不重军岂能久安?” 毋湜被堵地险些喘不上气来,微吸几口气稳了稳心神后才恨道:“崇文抑武乃是太祖时定下国策!” “那又怎样?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旧。即便是太祖所制国策,也未必就一定適用於八十年后的今朝。” “你敢对太祖不敬?!”毋湜大呼一声,忙朝赵禎作揖,企图使盘外招制胜:“臣要劾弹赵暘对太祖不敬!” 赵暘摊摊手,一脸无语道:“官家,臣几时对太祖不敬了?相反,臣坚信太祖若仍在世,贤明如他必定会认可臣的言论!” 说著他话风一转:“毋湜未获悉太祖心意便贸然指责臣,臣要弹劾他欺君罔上!” 毋湜闻言愕然,难以置信道:“我要如何获悉太祖心意?” 赵暘头一歪,低声为其献策道:“你可以下去问太祖,再託梦於我……对了,以太祖的雄才伟略,说不定正在下面招兵买马夺阎王之位,你言必称太祖,如此忠心,岂可不隨御驾左右?” 赵禎看得哭笑不得,佯装抬手轻揉额角,藉机用袍袖遮掩忍俊不禁的笑容,满殿朝臣想笑却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地辛苦,同情地看著毋湜被气得浑身发抖。 之前见赵暘要同时以一敌三,与三位知諫院当殿辩论,群臣只认为此子狂妄,没想到转眼之间,三名知諫院一个被逼得退回原位,一个被说得哑口无言,一个被气得浑身发抖。 以一敌三,居然还被这小子占了上风? 有点神奇。 第50章 舌战群諫(五) “官家,臣要弹劾……弹劾……” 殿內,被赵暘一番调侃到怒火攻心的毋湜,突然抬手死死抓住胸前的衣服,脸上亦露出了痛苦之色,身行踉蹌险些倒下,所幸被在旁的王贄扶住。 赵禎一惊,身子前探喝道:“左右侍医!” 殿內原本就有供职於翰林医官院的侍医,见此情形忙快步上前,一前一后扶住毋湜,一个为其抚胸拍背,一个搭脉又观诊面相。 半响,那名为毋湜搭脉的侍医才拱手对赵禎道:“官家请安心,毋知諫並无大碍,只是一时急怒攻心,歇息片刻便能恢復。” 赵禎这才鬆了口气,当即吩咐两名侍医扶著毋湜到一旁歇息。 看著毋湜气如牛喘,在两名侍医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向大殿一侧,殿內群臣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表情古怪:好傢伙,这真是差点就下去了啊…… 隨即,眾人的目光又投向站在殿中的赵暘,以及他对面的王贄。 而此时的赵暘,目光仍然跟著被那两名侍医搀走的毋湜,颇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声喃喃:“不至於吧?” “呵。”王贄似乎下意识做了反应,轻呵一声,声中带著几分嘲弄,但看他目光所投的方向,显然不是赵暘。 无意间的默契,令赵暘与王贄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隨即,赵暘脸上缓缓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而王贄则是一脸寂苦,暗暗叫糟。 与其认为毋湜是真的急怒攻心,王贄更加怀疑是这廝藉此招脱身,心下暗自气急: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卖掉这廝和眼前这小子和解算了! 当然,想归想,做肯定是不能这么做的,否则他在朝中的政治声誉就毁了,但必须承认此刻他很想问问眼前那小子:若我现在退却,你之前的承诺还作数吗? 可惜,迫於脸面仅仅只是嘴唇微动的他,无法將心中的真实念头告知对方。 “王諫院,剩你了……” “……” 看著赵暘脸上恶意满满的挑衅笑容,王贄勉强挤出几丝笑,旨在表明自己的从容。 换做在此之前,他绝不相信他们九名台諫居然还斗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童,但看著一个个同僚折戟沉沙,自己也数度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不得不相信,这个被钱明逸称为“妖星”的半大孩童,的確有其“妖邪”之处。 一想到自己也或將步之前几位同僚的后尘,內心极度不安的王贄脑门上亦渗出了薄薄一层汗水,深吸一口气抢在赵暘质难前开口道:“赵正言,其实在下对你並无成见,上諫弹劾仅是出自言官职责,那日赵正言弹劾钱內翰,事后在下亦上奏弹劾。至於此次弹劾,赵正言且看你身上服饰……” 这是服软示弱了? 殿內君臣表情古怪地看著王贄,看著他一本正经地指出赵暘的“违制之处”,比如赵暘是殿內唯一一个没有穿朝服、戴冠帽的,且其身上的常服也不符合品级。 按照宋例,官员常服——即大多情况下穿的公服、官服,以文、武各二十九级散官阶来定章服品级,文有文散官、武有武散官,相较武散官並不常用,文散官三品以上服紫,即穿紫色常服;五品以上服緋,緋即深红色;六、七品服绿,八、九品服青。 赵暘的寄禄官阶为尚书工部司员外郎,正七品下,因此正常情况对应的文散官阶应是同为正七品下的宣德郎,服绿。 但问题就在於,赵暘並未被授予文散官,因为赵禎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將这小子纳入到大宋官员体系的意思,只是授权特许其行事,为其大开方便之门,因此有很多地方自然难免不合规制。 至於赵暘所穿的衣物顏色,赵禎同样不做限制——他知道这小子来自一个可自由搭配衣物及顏色的年代,出於某些考虑默许其自由选择。 因此当內衣物库请赵暘选色时,由於一个眾所周知的原因,赵暘嫌弃绿色,又不怎么喜欢紫色与青色,最后只选了絳、緋二色,即大红与深红。 这同样是违制的,但既然有赵禎默许,內衣物库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但是朝中官员並不清楚其中缘由,例如王贄,先前上諫逮著赵暘身上常服一阵批判,此刻又以进为退,借向赵暘做出解释试图化解这小子对他的敌意。 这一点,官家与满殿朝臣都看出来了,赵暘自然也看出来了,表情古怪道:“对於王諫院所言散官阶、章服之制及各品级衣色,我不甚明了,且我也並未获得什么散官之位……” 话音刚落,就见王贄面朝赵禎作揖,话锋一转一脸严肃道:“那就是官家的不是了!” “朕?”赵禎看乐子看到自己头上,不禁错愕。 “是。”王贄再次拱手作揖,严肃道:“官家最初既授赵正言员外郎之官,理当同时授予文散官之位以定章服品级,岂能带头违制?” 未等赵禎开口,赵暘先皱眉道:“但我不喜欢著绿……” “……” 眾目睽睽之下,王贄气势一滯,头一歪放缓语气道:“赵正言可以恳请官家特许赐服緋或服絳,这不违制……” 说罢,他再次提高声调,义正言辞地对赵禎道:“总之,官家授赵正言寄禄之官却不授文散官位,特许其服緋、服絳却不降詔,乃过失也!臣直言劝諫,望官家纠正过失,引以为戒。” 赵禎头一个气乐了,隨后殿內亦响起几声轻笑,但王贄却不为所动,依旧一脸正色,令赵禎恨地牙痒痒,暗呼无耻! 但考虑到此刻殿上有数位修起居注的朝臣在,赵禎虽说心中气急,但终是不好发作,毕竟王贄所奏情况確实属实。 他忍著不快道:“就依王卿所言,授赵暘宣德郎,特许赐服緋、服絳,著中书舍人院发制詔,著尚书省发敕牒,官告院制官告……” 敕牒、官告都属於凭证:敕牒即出入汴京及地方州县的通行证;官告,即职事官、差遣、阶官、爵、勛、赠官除授、迁转、封授、追授甚至罢黜等法定凭证,相当於官身证明。 赵禎大概是想趁此机会,把这些程序都给赵暘补全了。 莫名其妙多了个文散官,还多了服緋、服絳的特殊待遇,赵暘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王贄率先讚颂道:“官家英明!……既如此,臣恳请撤回对赵正言的劾奏。” 还能这么干? 赵禎险些被气笑,殿內群臣亦瞠目结舌,暗呼无耻。 “准。” 隨著赵禎暗暗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迸出一个字来,王贄拱手作揖,隨即瀟洒转身,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去了。 別说殿內君臣看得目瞪口呆,赵暘亦不禁看愣。 再偷偷看了一眼官家,正好看到官家正瞪著他…… 赵暘险些乐出声来,忙转身面朝殿內群臣,咳嗽一声道:“最后一人呢?” 话音刚落,殿內便响起一个声音:“官家,臣恳请撤回劾奏。” 殿內眾人朝发声处一瞧,果然是之前一同联名弹劾赵暘的监察御史贾渐。 先前恳请外调的殿中侍御史张裪忍不住讥讽道:“王諫院先前劾奏赵正言,名目有三,但皆因不合制:其一,越阶得官;其二,常服入殿朝议;三,服色不符品阶。今赵正言已证明其才能,且官家……咳,也已下詔补全缺漏,王諫院撤回劾奏,倒也合情合理。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贾御史可是附声钱內翰、李丞杂、刘御史几位,质疑赵正言乃妖星降世,这不到殿前与赵正言辩一辩,不合適吧?” “张御史所言极是。” 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朝臣纷纷附和,其中不乏未参与联名弹劾的台諫。 面对这些冷嘲热讽,监察御史贾渐面红耳赤,硬著头皮走到殿前,朝赵禎作揖道:“臣失察,请官家降罪。” 赵禎瞥了一眼赵暘,见这小子耸耸肩,也猜到这小子无意追究一名主动服软的御史,便准许贾渐撤回劾奏,稍做勉励便让其回到原位。 毕竟台諫官员本来就有免於因言获罪的特权,这次要不是怕当眾丟脸,估计这位贾御史也不会当眾服软。 自此,整整七名有台諫身份的官员被赵暘驳退,仅剩兼右諫议大夫的高若訥与兼知諫院的钱明逸二人。 终於来到正戏,赵暘颇有些兴奋地搓搓手,不怀好意地来回打量高若訥与钱明逸二人,笑著揶揄道:“这就只剩高相公与钱內翰了……两位谁先来呀?唔,还是高相公先来吧。” 高若訥心中暗恨,但赵暘携一连驳退七名台諫的声势向他发难,他心中难免也有些惶恐不安,唯恐顏面尽失,於是他硬著头皮向官家作揖道:“臣亦恳请撤回劾奏……” 殿內响起一阵嘲弄的轻笑。 同时,赵暘亦开口打断道:“別呀,高相公,你这就没意思了。” 见赵暘纠缠不休,高若訥恨声道:“赵正言非要鱼死网破么?” 赵暘嗤笑道:“鱼肯定会死,但网不一定会破,即便破了,补一补不就好了?” 高若訥恨极,讥讽道:“你如此放肆,不过狐假虎威,仗著官家宠信罢了……” “你这不是自欺欺人么?”赵暘反唇讥道:“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也不过是仗著官家授予的官位,若你是一介庶民,见到我这七品朝官,你还得跪我哩!” 殿內群臣闻言皆笑。 高若訥气道:“我即便不为官,亦有名声!” “君子贼的名声?呵!別人敬不敬你我不知,反正我不敬。” “你……你有什么?籍籍无名,仅靠官家宠信才得此官职……” 赵暘歪著脑袋假装思考:“高相公未有的……强国富民平天下之策?” 眼见二人三言两语间便开始爭锋相对,殿內群臣看得暗呼精彩。 “咳。”有些看不下去的赵禎假意咳嗽,提醒二人到此为止。 见此,赵暘也就不再戏耍高若訥,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问道:“高若訥,你即是枢密副使,可曾制定过对西夏、辽国的用兵之策?” “自然是有!”高若訥毫不犹豫道。 对此赵暘也不意外,毕竟枢密院乃宋国最高军务机构,除了没有直接的兵权,其他国內军务基本上都归枢密院管辖,其中自然也包括提前制定种种战略计划,用以应对各种战爭情况。 “说说针对辽国的。” “以真定府为前哨,大名府为后方,涵盖整个河北路为北方屏障……” 在赵暘发问后,高若訥倒也无愧其枢密副使的官职,就大宋对辽国的防守战略侃侃而谈。 据他所言,大宋对辽国的防守战略总体可分为北、南两道防线,北方防线以大名府统率整个河北路,除固守真定府、大名府等战略重城外,又制定有寄託河北路境內地形的各种阻击策略,例如於沈苑河、滹沱河等境內河流设下层层防御以阻击进击的辽军,层层牵制、层层消耗,同时依託永济渠及河北路的水运,將军备、物资运往前线。 若大名府失陷,或辽国军队弃大名府向南直扑,突破层层阻拦直达黄河,此时便依託黄河天堑作为第二道防线:介时若大名府尚未失陷,则南北夹击;若大名府已失陷,则於黄河防线死守。 当年宋辽两国议和的澶渊,也叫澶州,就在黄河边上——即濮阳一带。 赵暘静静听著高若訥的讲述,突然冷不丁打断:“枢密院制定的北防之策,皆是寄託黄河设防作为抵御辽国的最后手段?万一黄河改道,难以再作为汴京之屏障,又该如何应对?” 他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他依稀记得一桩因此触发的“人祸”:宋仁宗年间,因黄河决堤,改道北流直奔辽国门前而去,宋国由此失去黄河天堑,大为惊恐,试图用堵塞黄河的做法迫使其再次改道,改为东汉时期的东流故道,结果费无数人力物力不说,竣工试验当天黄河再度决堤,致洪水泛滥,徒增无数灾民。 然而让赵暘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一问,整个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非但此前侃侃而谈的高若訥瞬间收了声,与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等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们反应一致,一脸惊愕与意外地看著赵暘,官家亦是面色凝重。 怎么? 赵暘有些莫名其妙地环视群臣,隨即將目光投向官家,心中忍不住暗道:莫非……黄河已经改道? 而事实正如他所猜测的,此次河北水灾,正是由於黄河又一次决堤所致,其结果便造成了黄河再次改道,北流直奔辽国门前而去,一如他依稀记得的。 儘管民间尚不知情,甚至辽国可能也尚未注意到,但宋国朝廷已从河北路官员的上奏中获悉,並列为最高机密。 第51章 舌战群諫(六) “黄河改道……” “嘘……” “真的?” “还未確认,但听说之前三司衙门有过这类的传闻,说是河北路那边传过来的……” “噤声。” 寂静的殿內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但很快便又恢復安静,毕竟黄河改道北流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过於巨大,谁也不敢胡乱猜测。 但正因为事关重大,御史中丞张观忍不住奏问道:“官家,黄河当真改道了么?” 赵禎闻言颇感头疼。 事实上朝廷目前得到的消息也不確切,因此他与政事堂的几位相公皆没有声张,没想到却被赵暘无意间给挑破了。 莫非这小子是在史料上看到的?不是说不了解我大宋之事么? 赵禎瞥了赵暘一眼,不自觉联想到这小子不知他享年却知道他帝陵所在,心下更是气得暗骂:混帐小子,有用的不记得,尽记些没用的! 再扫视一眼殿內群臣,见人人都看向自己,赵禎也知道这件事不宜再瞒下去了,遂示意陈执中道:“陈相公,就由你向眾卿解释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 “是。”陈执中作揖领命,转身面朝群臣,沉声道:“诸位臣僚稍安勿躁,且听老夫娓娓道来。去年六月初九,黄河於澶州商胡埽决口,水漫京东、河北两路,但因当时澶州一片汪洋,因此无人注意到黄河改道,直到八月中旬,黄河上游水流稍缓,澶州一带的洪水日渐褪去,当时在澶州兼管勾修河事的燕度几人才发现黄河有疑似改道的跡象……” 赵暘恍然大悟,他总算明白燕度为何去年七月就被派去澶州修河,原来那时黄河就已经在澶州决堤了。 此时陈执中继续讲述著:“確切说,当时黄河並非改道,而是一分为二,一支仍然走自汉末以来的旧河道朝东,一支往北……在那期间,澶州兼管勾修河事的几位官员试图率人疏通旧道、並截断北流分支,引河水重走自东汉王景治后的旧道,奈何十二月时又降霖雨为灾,黄河水势再次暴增,再度淹了澶州一带……此乃天灾,非人力所能及,故官家颁德音、改元皇佑、大赦天下,望天佑我朝……” “陈相公,那黄河……究竟是否改道?”御史中丞张观追问道。 陈执中摇摇头道:“尚且无法断定,但据澶州上奏,目前是『北流』分支河水多且急,甚於自汉末以来的旧道……” 分支河水多且急,那不就是要取代为主干的跡象么? 殿內群臣亦是议论纷纷。 “肃静!肃静!” 陈执中连喊两声才制止殿內的爭论声,此时另一位御史中丞郭劝亦问道:“不知中书可已获悉『北流』黄河的流向?” 陈执中皱了下眉,转头请示官家,见官家在一番沉思后微微点了下头,才沉声对群臣道:“据近两月由河北路上奏得知,『北流』分支相较东汉王景故道北移……至少八十里,走濮阳南乐,向北奔大名府,再流经冠县、枣强,聊城以西以及德州,终至会川与卫河相合……” 殿內再次安静下来,眾群臣都在脑中模擬著黄河“北流”的走向,大概数十息后,龙图阁直学士、右諫议大夫刘夔失声道:“岂不是直奔契丹去了?” “刘阁学这话何意?”有对地理不熟悉的朝臣开口问道。 於是刘夔便一边用手比划著名一边做出解释:原来汉末以来的黄河旧道自延津、封丘一带后基本便呈“东西走向”,而“北流”黄河却自澶州起大致呈“南北”走向,这就意味黄河无法再作为汴京的天然屏障,辽国军队可以沿著黄河东岸直接南扑,迂迴袭击汴京。 当然,前提是能够突破河北路的层层防线。 “怎会如此?” “这如何是好?” 殿內群臣在听完刘夔的解释后也意识到汴京失去了黄河天堑,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肃静!” “肃静!” 在赵禎皱眉之际,陈执中与王守规同时开口维持殿內秩序,但一时之间还是无法彻底压下殿內眾人杂声,直到殿內响起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北流就北流,吵什么吵?” 殿內逐渐安静,眾人纷纷看向赵暘,却见赵暘目光扫过先前被他驳地哑口无言的李兑、刘元瑜、刘湜几人,撇嘴嘲笑道:“就这点胆子,还敢提什么崇文抑武?” 这话宛如群嘲,除李兑、刘元瑜、刘湜几人虽气愤却已不敢发作,其他好几名朝臣亦是面色一红,龙图阁直学士刘夔更是重声斥道:“赵正言可知晓黄河一旦北流意味什么?” “不就是汴京失却黄河屏障,还能怎样?”赵暘轻哼道。 “……”刘夔气噎了,半晌才道:“赵正言说得轻巧,这事还不够大?!” 赵暘再次轻哼一声道:“我就说诸位安逸惯了,我故乡有句老话,叫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这不就发生了?孟子怎么说的?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打仗亦是如此,拼国力、拼后勤、拼军备,但最终拼的还是人的素质与意志,前线作战的將士,后方运输粮草、物资的后勤官员及役夫,上至君臣、下至国民,若能上下同心,则战无不可胜!这岂不胜过一条河?……黄河是否北流,尚未確认,但在我看来,即使北流也並非全然是坏事,至少这事可以让人懂得『靠山山走、靠水水流』的道理,人要靠自己,国要重国防。今黄河北流,未尝不可视为一个亡羊补牢的契机。只要稍稍提高军士的地位,给予其尊重,国內数以百万计的禁军、厢兵,其中心繫国家、忠於社稷者,就会感恩戴德,心甘情愿为国奋战,甚至慷慨捐躯。……只要一稍稍……” 说到最后,他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虚捏比划了一个极少的手势。 殿內群臣面面相覷,竟无人质疑与反对,想来除了不愿与赵暘结怨外,更多的还是受到了“黄河改道”的影响。 见无人反对,赵禎开口问道:“赵暘,你有何建议么?” 赵暘拱手回道:“臣是有些想法,不过……臣想先听听高相公的见解。” 旁听了半天的高若訥一愣,心下暗气:这小子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恨恨地看著赵暘,而赵暘也看著他,似笑非笑道:“高相公觉得,值此契机,是否应当提高军士地位並给予对应的尊重以及荣誉,以此激励军士为国效死?或者说得再直白些,是否应当稍作改动国內自建国以来『崇文抑武』之风气?” 高若訥听完感觉头都大了。 毕竟“崇文抑武”乃是宋太祖制定的国策,更是绝大部分文官及士大夫群体的共识,若他此时发声表示赞同,违背了宋太祖制定的祖训不说,难保不会成为文官及士大夫群体眼中的叛徒;但若是反对……值此黄河改道的危急时刻,满朝文官皆对赵暘提出“稍稍提高军士地位”的言论缄口不言,他身为枢密副使,又怎能愚蠢地提出反对言论?这岂不是白白给赵暘攻击他的口实么? 此刻的他,总算也领略到了李兑、刘元瑜、刘湜、毋湜等人当时的窘迫处境,额前也渗出了薄薄一层汗水。 但不得不说,高若訥能坐上枢密院副使的位置,成为宰辅之一,也確实是有真才实学,在一番思索后便想到了对策,轻哼道:“赵正言未免过於危言耸听,黄河北流不过是令汴京失去一道保护,然河北路才是我大宋真正的北方屏障。自淳化四年以来,我大宋於河北路境內苦心经营,歷经三十载,修葺沟渠、河道,勾连湖泊、水泽,使其相连形成塘濼之防,宛如水上长城,深不可渡马、浅不可载舟,足以令契丹骑兵寸步难行。……契丹明言禁止我大宋將塘濼修筑地过於靠近两国边境,足可证其心畏!此其一也。其二,大宋与契丹有澶渊之盟,虽耻辱也,但也由此使两国呈现近五十年之和平,我观契丹,未必会弃每年数十万……军旅之费而背盟,兴不义之兵进犯我大宋。” 说罢,他环视一眼殿內,见殿內群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愈发得意瞥了一眼赵暘,暗暗冷笑:我偏不叫你得逞! 赵暘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高若訥,轻笑道:“高相公欲另闢蹊径,可惜这番言论漏洞百出……奈何居然还有人赞同,真是令人费解。” 高若訥面色一滯,此前点头赞同的朝臣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赵暘也不等人发问,逐一剖析道:“第一条言论尚可,可奉为抵御辽国的战略之策,但第二条算什么?將两国与否会开启战爭取决於辽国不会背盟?这就好比我手持利剑站在高相公面前,而高相公赤手空拳赌我不会一剑斩下,这岂不可笑?” 殿內君臣听得一愣:这么一说,倒確实不太对…… 高若訥连忙辩解道:“你莫要顛倒是非,我几时说过要將大宋安危置於契丹是否兴兵?再者,我大宋也绝非赤手空拳,即使契丹背盟领兵来犯,我大宋亦能凭藉河北路將其击退!” 赵暘笑道:“你这也不过是身上穿了一套甲冑,兴许甲冑上头还设有倒刺,但手持利剑的可还是我啊,我非要往你甲冑及上边的倒刺上砍?就不能刺你甲冑的缝隙?再者,你身上甲冑的倒刺最多弄伤我手,但我要是一剑刺入你甲冑缝隙,你非死即残。” 赵禎及殿內诸朝臣又是一愣,这次就连高若訥也愣住了。 参知政事庞籍忍不住插嘴道:“赵正言的意思是……我大宋应当要有反制辽国、令其投鼠忌器的手段?” “正是。”赵暘点点头道:“非臣属关係的两国若要维持长久之和平,唯有一种情况,即双方国力相近,且彼此皆拥有至少能重创对方的实力。然我听高若訥就对辽战略侃侃而谈,唯有防守与阻击,却一句也未提如何反制,如何反攻辽国本土使其重创,这又如何令辽国投鼠忌器,不敢妄起兵戈?……此非失职?” 殿內群臣陷入沉思,尤其是赵禎,毕竟他曾听赵暘提过后世有一种能瞬间摧毁整座城市的兵器,点点头若有所思。 眼见官家与殿內诸臣僚似乎被赵暘说服,高若訥心下著急,脱口而出道:“若非力不能及,我岂不知我大宋要有反攻契丹本土之力?” 赵暘闻言咧嘴一笑,故意问道:“为何力不能及呀?” “……”高若訥顿时语塞,心中暗骂:该死,又绕回去了! 他微吸一口气镇定心神,正色道:“赵正言不以唐末乱象为教训,欲为军士、武人发声,我不问此何意也,也不问赵正言是否与契丹有怨,故拿契丹危言耸听,但我要说,自澶渊之盟以来,契丹近五十年未曾大举进犯我国,若你为一己私怨,挑拨宋辽不合,令五十年未有之兵戈再起,生灵涂炭,你於心何忍?” “不愧是当过司諫的,攻訐陷害有一手,奈何有这巧舌如簧的能耐,当初却不敢为朝中贤良发声。”赵暘抚掌讥赞,心中却想著高若訥提及的五十年和平。 虽说他对这段歷史並不熟悉,但也知道自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约有百余年总体趋於和平,因此严格来说,宋国与辽国签署澶渊之盟也並非全然是坏事,至少每年向辽国献纳的三十万岁幣,要比战爭的开支少得多,哪怕后来提高至银二十万、绢三十万,合五十万银绢,也远不及战爭所费。 真正的问题在於这百年的安逸令宋国“忘战去兵”,包括禁军在內,国內军队战力直线下滑趋於糜烂,以至最终被金国女真所灭,正应了那句话:生於忧患、死於安乐。 当然辽国也没捞到好,作为后期与宋国一同摆烂的难兄难弟,更是先宋国一步遭金国女真覆灭。 正因为知晓此事,儘管赵暘明知今后宋辽两国至少还有五十年总体趋於和平的年月,也不能继续坐视宋国“忘战去兵”,哪怕会因此引起辽国的警惕,影响两国关係,甚至令辽国也开始重修军备。 想到这些,赵暘忽然突兀地问高若訥道:“高若訥,我问你,依你之见,宋辽两国得以维持和睦的前提为何?” “……”高若訥皱了皱眉。 “放心大胆说,我不会拿这事攻击你。”说罢,赵暘环视殿內群臣道,“诸位也可以想一想。” 这还用想? 在殿內眾人面面相覷之际,高若訥欲言又止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你是想说大宋每年供於辽国的岁幣,对么?错!至少並非全部。”赵暘摇摇头,隨即环视殿內群臣,正色道:“更为关键的前提是……辽国国內的土地、粮食及財富等,尚能养活其国內的臣民!……西夏亦是!” “……” 殿內再度变得安静,上至官家,下至群臣,皆细细琢磨著赵暘这番话。 第52章 舌战群諫(七) 大宋与辽国、西夏得以维持当前和平的前提,並非“岁赐”,而在於辽国与西夏国內的土地、粮食及財富,尚能供养其国內的臣民? 赵暘的这番言论好似惊雷般在殿內君臣的耳畔炸响,令眾人为之震撼。 半晌,参知政事庞籍忍不住插嘴道:“赵正言这番言论,发人深省,然恕在下愚昧,不得要领……契丹虽是胡人之后,却也崇仰我中原文化、效仿中原王朝,自建国以来便自詡承汉唐之制,偽称中原正统,应当不至於做草原胡人行径……再者,若契丹果真治国无方,令其臣民受饥寒之苦,撇开澶渊之盟不提,也理应是我大宋趁机进攻,怎会……” 赵暘微微一笑,心下暗道:宋时的人还是颇为淳朴的,心思远不及后世,尤其是某些国家。 他想了想道:“庞相公误会了,我並非说辽国会效仿草原胡人劫掠大宋,也无意谈论辽国治国如何,我想说的是……资源。” “资源?”庞籍一愣。 “对。”赵暘点点头道:“即一国疆域內的土地、矿藏、江河、湖泊、林木、山丘等资源,例如土地,更多的土地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更多的人口可以创造更多的价值与財富,这些叫做一国之体量。汉末三国年间,蜀国为何无法击败魏国?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蜀国体量远不如魏国。以今朝西夏为例,只要大宋不犯蠢,西夏永远无法击垮大宋,二者体量相差太大。” 这话说得殿內君臣皆一脸尷尬,毕竟大宋前几年与西夏交锋可是连败三阵。 偷偷看了一眼官家有些难看的表情,庞籍轻咳一声道:“赵正言可莫要轻视西夏,西夏国力及军队皆不可小覷……” “呵。”赵暘笑著摇头道:“並非我小瞧西夏,就西夏的体量……想要击垮它在我看来並不难。” 庞籍一惊,拱手道:“愿闻高见。” 赵暘欲言又止地看著庞籍,朝高若訥瞥了一眼。 庞籍顿时醒悟,笑著点点头岔开了话题:“在下明白了,若契丹国內的土地无法养活其国內的臣民,介时契丹就会考虑从我大宋夺取国土,是这个意思吧?” 赵暘其实知道辽国远没有到其疆域所能承载人口的上限,因此並未正面回答庞籍,以免日后落下话柄,想了想避重就轻地问高若訥道:“大宋每年献给辽国的岁幣,高相公觉得足以养活辽国的臣民么?” 高若訥看了眼一会喊他高相公一会又对他直呼其名的赵暘,著实有些不愿回答。 “高相公不知可以找人回答。”赵暘轻笑道。 “哼。”高若訥轻哼一声,一脸不情愿地回答道:“据我所知,城中寻常民户,三四口之家,一年购粮所费少说也有四十千,即四十实贯,更不提其他挑费。二十万银、三十万绢虽价值不菲,但换算成钱最多也就六、七十万贯,满打满算也就仅够养活两万人,自然不足以养活辽国臣民。” 赵暘抚掌称讚,点点头道:“我觉得也是,那五十万银绢,充其量也就供辽国宫廷、权贵吃喝享用,儘管会因此流入民间,带动辽国经济,但最根本的还是在於辽国的资源能否养活其国內的臣民。换而言之,大宋每年献纳於辽国的岁幣,並不能真正杜绝辽国进犯我大宋的可能……是也不是,高相公?” “……” 高若訥难以反驳,半晌才勉强辩道:“即使如你所言,但……但不能否认宋辽两国已有五十年未有交兵。” 赵暘嗤笑著摇摇头,反问道:“那是澶渊之盟及每年献纳岁幣的功劳,还是大宋军队的功劳?我先前说过,两国之间的战爭,主要在於夺取利益,其中资源最为关键,更多的土地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更多的人口可以创造更多的价值与財富,反哺国家使变得更为强盛。辽国疆域虽广,但多是贫瘠之地,不利耕种,且气候寒冷、兼之人口亦不如大宋,就发展国力而言更为困难,不及大宋坐拥中原多数富饶之地,气候宜人、人口亦眾多。若大宋果真羸弱到辽国可以倾吞,高相公觉得辽国会在乎什么盟约么?稚子怀金行於闹市的典故,我相信诸位臣僚都读过,也应知晓其中道理。至於岁幣,那更是笑话,等鯨吞了大宋,什么都是他的。” 高若訥默不作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此,赵暘环视一眼殿內群臣,又说道:“昔日隋煬帝三征高句丽,世人都道其好大喜功,然不久之后,唐太宗亦远征高句丽,莫非唐太宗亦是昏君?说到底还是因为高句丽日益壮大,频繁袭扰中原王朝,渐成祸患,不可不除,这叫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据我所知,太祖灭后唐前,也是这般回绝后唐国主之求和的,这算不算祖训?” “……” 满朝文臣面面相覷,不知情的以目光向同僚求证,而知情的则微微点头示意。 此时赵暘继续说道:“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对待四邻皆是如此,只要其强盛,便將其削弱,甚至將其覆灭,目的自然是消除威胁。这些国家求强难道有错么?又或者错在中原王朝?其实都不然。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之爭,不分对错,与彼之仇寇、我之英雄同理。……说回辽国,我不否认宋辽两国已有近五十年未见兵戈,有人称应当尽力维持两国当前的和睦,我其实也並不反对,但正所谓生於忧患、死於安乐,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即使五十年未见兵戈,谁敢保证辽国不会再度威胁到大宋?” “……” 整个殿內寂静无声。 原因无他,只因数年前的“庆历增幣”事件还歷歷在目——即西夏李元昊称帝引发宋夏战爭时,辽国趁机威胁宋国,后经双方谈判,在澶渊之盟的三十万银绢基础上再增加十万银、十万绢,合五十万银绢。 虽说庆历增幣的最终结果导致辽、夏交恶,两次发生战爭,於宋国大为有利,但辽国威胁宋国却也是不爭的事实。 对此赵暘並不清楚,只是以为说服了殿內群臣,便转头看向高若訥:“高相公可以保证么?” 事实摆在眼前,高若訥自然也无法驳斥,神色复杂地看著赵暘。 儘管心中仍然厌恶,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来歷蹊蹺的小子確实是有才能的,提出的种种论点连他都觉得受益匪浅。 “不能。……除此之外,赵正言莫要指望从我口中听到別的。” 高若訥郑重其事道,隨即在朝官家作揖后,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赵暘愣了下,隨即便明白了高若訥的意思——这傢伙还是怕被逼问“是否应当改动崇文抑武之风气”这一问题。 而眼见高若訥亦被赵暘说得哑口无言,黯然回到原来的位置,殿內群臣嘖嘖称奇之余,亦不禁小声议论。 毕竟是整整八人了,一连驳退八名具有台諫身份的官员,即便他们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而此时赵暘已將目光投向钱明逸,笑著招呼道:“钱权知府?钱內翰?” 钱明逸万万没有想到与他联名弹劾的八名台諫居然会逐一被那小子驳退,並且是驳得哑口无言。 考虑到自身也无把握,他自然不敢上前。 赵暘连喊两声不见钱明逸有何反应,殿內群臣私议纷纷,赵禎也觉得有些意外,唤道:“钱內翰为何不上前与赵卿一辩?” 心知横竖躲不开,钱明逸暗嘆一口气,迈步走到殿中,朝官家作揖道:“赵正言伶牙俐齿、口似悬河,臣自忖辩他不过,与其献丑、不如藏拙。再者,今日朝议耗时颇长,臣也不欲再做耽搁。赵正言要骂要辱,悉听他便。” 倒是实诚…… 赵禎心下暗乐。 此前他还担心赵暘一人无法处理,但在亲眼看到这小子一连驳退八名台諫后,他暗暗称奇之余,自然也不认为钱明逸就能例外。 他转头看向赵暘,却见赵暘歪著脑袋看著钱明逸,右手作势探入怀中,似笑非笑道:“那我可要念万民书了……” 回想起赵暘当日那份万民书,钱明逸面色涨红,羞恼道:“悉听尊便!” 话音刚落,就见赵暘果真从怀中取出一份札子。 就在钱明逸又羞又气之际,赵禎颇有些哭笑不得地制止道:“行了,赵暘,你那份万民书,朕与诸卿印象犹深,就不必再念了。钱內翰……” “臣在。” “你既不愿与赵卿一辩,那你今日之劾奏……” “臣恳请撤回。”钱明逸低著头作揖道。 “准了。”赵禎点点头,隨即扫视殿內群臣道:“联名劾奏的八位台諫,可愿撤回?” “臣等恳请撤回。” 包括已恢復的知諫院毋湜在內,李兑、刘元瑜、刘湜、高若訥等八名台諫齐声道。 不撤就等於要再和赵暘辩论一回,他们怎么敢不撤? 赵禎满意地暗暗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赵暘一眼,心中自是讚赏。 讚赏赵暘驳退一干台諫只是其次,他更为讚赏的是赵暘在今日这轮番辩论中展现出来的才能,尤其是其论述宋辽关係的眼界。 讚赏之余,他用眼神示意王守规。 王守规会意,高声道:“若无人再奏,就此散朝。” 话音刚落,就见赵暘作揖道:“臣有奏!” 赵禎一愣,疑惑问道:“你有何奏?” 只见赵暘拱手正色道:“臣要弹劾权知开封府事、知諫院钱明逸,枢密副使、右諫议大夫高若訥,御史知杂事李兑,殿中侍御史刘元瑜,侍御史刘湜,兵部员外郎、知制誥、权知諫院杨伟,言事御史、起居舍人、知諫院毋湜,起居舍人、直史馆、同判司农寺、知諫院王贄,监察御史贾渐……” 好傢伙,报復这就来了! 赵禎颇感头疼地抬手揉了揉额头,殿內大多数朝臣亦是暗乐:怪不得这小子之前要问清人名及官位,原来在这呢! 在眾人啼笑皆非之时,只见赵暘念完九人名单后,忽然目光一瞥文彦博,继续道:“……及,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文彦博!” 这话一出,满殿君臣皆是一愣,文彦博本人也是一愣。 隨即,殿內私议纷纷。 “怎么会有文相公?” “你忘了?文相公虽未联名弹劾,但他有附和,称官家惯纵,才令赵正言目无礼数,妄言文武之高低,违背太宗所制……” “哦,对对。” “嘖嘖……” 在眾朝臣议论纷纷之际,文彦博皱眉看向赵暘,而赵暘以还以冷淡目光。 就在眾人以为赵暘与文彦博也要当殿辩论一番时,之前上奏请求外调的殿中侍御史张裪更是添了一把火:“臣张裪有奏,弹劾钱明逸昨晚於家宅宴请朝中台諫十九人,有结党营私之嫌。” 说著,他便將包括自己在內的十九人名单当眾念了出来。 殿內顿时譁然,赵禎更是面沉似水。 此前他还以为赵暘今日遭到联名弹劾是因为“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那句话犯了文官的眾怒,没想到竟是钱明逸串联了朝中台諫。 这还得了?! 目光扫过文彦博,赵禎喝问御史中丞张观道:“张观,可有此事?” 见官家直呼其名,张观心中一惊,忙作揖回道:“正如张御史所言,但臣並未参与。” “郭劝!” “张御史所言属实,但臣也並未参与。” 一连问了好几名並未参与今日联名劾奏的台諫,赵禎终於確认此事,当即沉著脸喝问钱明逸道:“钱明逸,你串联一眾朝中台諫,意欲何为?” “臣……臣只是想要劝諫官家远离妖星……” 钱明逸也慌了,他既没有想到他们九名台諫联名弹劾都没有扳倒赵暘,更没有想到张裪竟冒大不韙举报此事,丝毫不顾及得罪诸多同僚。 “住口!” 知諫院王贄出声喝道:“我观赵正言数番辩论,皆金玉良言,此国之栋樑也,岂是你口中所谓什么妖星?我等今日联名弹劾,皆是受你矇骗怂恿,如今真相大白,你还要作何狡辩?!” “……” 殿內为之一静,包括赵禎与赵暘在內,眾人皆表情古怪地看向王贄,但后者却面不改色,依旧一脸正色。 正所谓墙倒眾人推,或许是被王贄这番话所点醒,除文彦博、李兑等少数几人拉不下脸,默不作声,其余似刘湜、刘元瑜等人纷纷附声弹劾,包括昨晚受到邀请但並未参与甚至提前立场的几位台諫。 唯一为钱明逸求情的,也就只有他的兄长钱彦远。 值此几乎一面倒的局势,赵禎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毕竟早在钱明逸最初上奏状告赵暘时,他便已对其心存成见,只不过当日赵暘大闹开封府也有过错,他不好厚此薄彼,以免引起臣子群起反对,这才未曾將钱明逸贬职或惩戒。 此次钱明逸串联朝中台諫,证据確凿,赵禎自然不会姑息,正好杀一儆百,警告百官不得结党。 “钱明逸串联台諫、攻訐臣僚,罢去权知开封府事职务及翰林学士之位,改龙图阁学士,出任知州。” 钱明逸一脸苦涩,却也不得不感谢官家宽宏处置,毕竟换做其他朝代,结党营私之罪可没这么便宜。 “臣……谢恩。” 第53章 议对夏战略 “散朝。” “百官恭送官家。” 在王守规高呼散朝后,首相陈执中领百官恭送官家,隨即眾人按照品级陆续走出大庆殿。 赵暘差不多是最后一批走出殿外的,他刚跨过门槛,王中正等人便围了上来,一脸兴奋、七嘴八舌地讚颂赵暘方才在殿內的表现。 “员外郎適才在殿內以一敌九,驳地眾人哑口无言,实在是精彩!” “可笑那毋湜,竟被员外郎说得几近晕厥……” “员外郎来迟一步,未瞧见钱明逸垂著头快步离去,那脸色就跟死了爷娘似的……” “哈哈……” “咳咳。” 眼见附近的殿直及尚未走远的几名官员纷纷侧目,赵暘压压手示意道:“低调、低调。” 说罢,他目光扫至殿外露台,看到了独自一人朝远处走去的殿中侍御史张裪的背影,忙一边走下石阶一边高声唤道:“张裪张御史,请留步。” 百步之外的张裪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来,见是赵暘呼唤,遂静候在原地。 在沿途诸朝官的注视下,赵暘快步走到张裪身前,拱手道:“方才……” 他还未说完,就见张裪抬手,一脸严肃地打断道:“赵正言不必相谢,张某並未想过要帮你,否则我一开始就可以弹劾钱明逸结党营私,介时赵正言也无需歷经几轮雄辩。” “张副端好是无礼……”魏燾一脸不悦地斥道,他口中副端,即是对殿中侍御史的敬称。 赵暘抬手制止魏燾,轻笑道:“论跡不论心,张御史终归是帮到了我,替我出了口恶气……” 张裪深深打量著赵暘,半晌严肃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朝赵暘拱拱手,转身离去。 目视其走出几丈外,鲍荣小声嘀咕:“什么人啊,这般心傲……” 赵暘轻笑道:“若非心傲,他又岂会寧可恳请官家允许他出任地方官,也不愿继续留在朝中与某些台諫为伍,『眼见不净』、『耳闻不净』?” “这倒是。”王明点点头附声道:“身为台官,將台內官员尽数举报,同僚、上司一个不漏,著实罕见。我猜他这辈子都难回京朝了,亦或者他就没想再回来。” 赵暘微微点头道:“中正,之后托人问问张御史几时离京,介时我去送送他。” “是。” 隨后,赵暘便领著眾人前往福寧殿。 待来到福寧殿时,赵禎尚未开始用膳,但看得出来已等得有些不耐烦,毕竟今日散朝相较正常情况晚了近一个时刻,他早已飢肠轆轆。 见到赵暘走入殿內,赵禎皱眉责道:“为何这般迟?” 赵暘別说告罪,甚至都没有行礼,屁股往凳上一坐,一边瞧向桌上的早膳,一边漫不经心道:“跟张裪张御史聊了几句。” “张裪?”赵禎並未见怪,脸上露出几许惊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嘆道:“此乃刚正之士,本应是台諫之材,奈何……可惜。” 赵暘吹了吹碗里的粥,隨口道:“也未必,我感觉他过於刚正,虽不及嫉恶如仇,但也有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意味。这等人,除非官家能给予他全盘信任,支持他大刀阔斧整治朝中风气,改善吏治,否则,他迟早会因为心灰意冷而主动请辞,远离京朝,来个眼不见为净。” 说到这里,他恍然抬头:“啊,我说我为何欣赏他呢……原来跟我一个性格。” “你是在暗示朕么?”赵禎哭笑不得道:“若朕给不了你全盘信任,你也要走?” “那肯定要走啊。”赵暘毫不避讳道:“再不济我也能当个富家翁,何必留在朝中受气?” “就你还受气?那朕岂不是已被你气到折寿?”赵禎气得抬手在赵暘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 反正也没觉得多疼,赵暘甚至懒得抬头喊痛,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片刻后,待二人都用完早膳,赵禎又问赵暘道:“如今钱明逸贬职外任,你可痛快了?” 赵暘一脸无辜道:“官家可別冤枉我啊,我可没想过用弹劾令他贬职……我原本打算过段时间等我有空了,再叫人搜集证据来弹劾他瀆职或者別的什么。” 这话赵禎倒也並非不信,毕竟今日赵暘虽说一人弹劾十名台諫,但並未言及具体的罪名,任谁都看得出这小子是在报復,而这报復充其量也就只能令那十人当眾出丑,还不至於使其贬职或者丟官。 就像这小子自己说的,他不屑於用这种手段攻歼他人令其丟官,除非证据確凿。 “行了,不管怎样,你也算是出气了,日后给朕老老实实的。……对了,你之前在殿上曾言,西夏不足为惧,当真?你果真有对付西夏的策略?” 赵暘点点头道:“是有些想法,对付西夏应该不成问题。” 赵禎皱眉道:“你不早对朕说?” “你也没问我啊。” “你……朕迟早被你气死。”赵禎没好气地指指赵暘,隨即勾勾手指道:“说来听听。” 赵暘看了看四下,挪动凳子来到赵禎身边,附耳对后者说了几句。 只见官家一开始眉头紧皱,隨即恍然大悟,最后又露出惊喜之色,点点头道:“行了,先说到这,待到垂拱殿,等几位相公到了再细说。” 稍后来到垂拱殿,赵禎先打发赵暘到西侧的小殿歇息,顺便整理针对西夏的战略,倒也不急著派人去请政事堂的几位相公。 毕竟此时那几位宰辅可能还在宫內的食堂用饭,尚未回到政事堂——即大庆殿旁边一座小殿,又名都事堂,乃宰执办公之处。 至於食堂,则位於大庆殿露台外的大庆门左右两侧小殿屋內,一侧殿屋专供五品以上官员;另一侧则入品官员即可——地方官员入宫覲见,也可按自身品级在这两座殿屋用膳。 食堂內的膳食定製也分品级,由光禄寺负责定製,一般是早朝后的早膳以及中午的餐食,费从官员的用餐补贴——即“月给餐钱”中扣除,可以自行挑选菜品,下月初结算若超出额度则需自己掏钱。 至於晚餐,则朝廷不管。 月给餐钱亦分品级,例如宰相、枢密使、宣徽使为“五十千”,参知政事“三十五千”,枢密副使“二十五千”。 顺便一提,赵暘目前亦有“五千”的每月用餐补贴,按例早朝后可以在大庆门一侧的小殿屋就餐,中午可以凭工部员外郎到工部本署的食堂,或凭右正言去諫院的食堂,反正到了下月初三司衙门会结算开支,超额补钱少则不退。 当然,他一次都没去过。 说回赵暘踏入垂拱殿西侧的小殿时,有在殿內当值的宦官向他行礼,並笑著恭贺:“恭贺小郎君大仇得报。” 赵暘愣了下,微笑点头不语,隨即看向王中正,后者会意地从怀中取出一贯钱將其打发走。 待等那名宦官千谢万谢地离开后,赵暘惊讶问道:“一顿饭的工夫就传开了?” 王中正笑著道:“大內、禁中,消息传得最快,何须一顿饭,我猜员外郎到福寧殿那会儿,钱明逸遭贬这事就已经在宫內传开了。” 赵暘点点头,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一坐,双手枕头翘起腿搁在桌上,隨口问道:“钱明逸这次被贬,算重罚么?” “不轻了。”王中正解释道:“知州,即权知某军州事,品级不定,三至七品皆有,但钱明逸以正五品贬职外调,即便官家宽容处置,不降品阶,他也就是个正五品的知州。他日若想回京,州路官转京朝官,按例要降一品。换而言之,相当於从正五品上降到正六品上,降了四阶。以磨勘一迁最多两阶来算,起码得六年才能恢復此前的品阶。” “六年啊,那是不轻了……”赵暘嘖嘖有声。 “这还並非最关键的。”王明在旁坏笑著补充道:“州路官转京朝官,並非想转就能转。三年后他想回来,要么官家还记得他,要么朝中有人举荐,无论哪种,都需得官家及政事堂几位相公的认可,且台諫不上奏反对。就像范相公,若非员外郎极力促成,范相公休想短短三年任期便返回京朝……钱明逸亦是如此,按例他三年任满便有机会转回京朝,但……员外郎也可以令他这辈子都回不了京朝。”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附和,在他们看来,就凭官家对这位小郎君的宠信,要做到这一点並不难。 “那也不至於。” 赵暘翘著腿笑道:“三年、六年,称得上是个不小的教训了。” 魏燾笑著道:“员外郎还是心善。……对了,待他离京那日,咱们去送送他?” 赵暘笑著摇头道:“算了,留点余地,別到时候逼得人恼羞成怒,跟咱们拼了……” “就凭他?” 王中正等人不屑一顾。 隨后,眾人又聊到高若訥,对於官家並未惩罚高若訥而感到可惜。 赵暘倒不觉得有什么,摇头道:“高若訥顶多算个从犯,若要罚他,那其余七名台諫也要罚,牵连太大……再者,这傢伙今日在殿中表现还算不错,对辽战略也算烂熟於心,估计在官家心中也稍有加分,连我也有点意外,看来这傢伙还是有点本事的……” “好歹把他那个右諫议大夫给摘了……”魏燾遗憾道。 “是啊。”几人纷纷点头。 就在眾人谈论之际,一名宦官匆匆走入殿內,见赵暘坐在椅上,双手枕头又將脚搁在桌上,微微一愣,隨即视若不见地上前躬身道:“小郎君,几位相公到了,官家命小的来唤小郎君。” “有劳。” 赵暘认出此人是王守规身旁的宦官,遂起身跟著他来到了垂拱殿的侧殿。 一进殿內,赵暘就看到了陈执中、文彦博、庞籍、宋庠、高若訥五人各自坐在凳上,从旁还有修起居注的曾公亮,但却不见叶清臣,大概是因为最近三司衙门忙得很。 “几位相公……” 赵暘拱手施礼,隨即表情微妙地朝文彦博与高若訥点点头:“文相公,高相公。” 任谁都看得出他这是故意区別对待:对他友善的一拨,不友善的一拨。 陈执中、庞籍、宋庠三人微笑回礼,同时表情微妙地瞥了一眼文彦博及高若訥。 相较高若訥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形同木雕,仿佛有种破罐破摔的意思,文彦博脸上表情明显更为复杂,微皱著眉头一言不发。 赵暘也不过多挑衅,在向官家行礼后,又与曾公亮打了声招呼:“老曾,今日又是你当值?朝中就你一人修起居注啊?” 曾公亮表情古怪道:“按例今日是要换人的,但那位同僚忽感身体不適……” 赵暘咧嘴笑道:“忽感身体不適?是毋湜还是王贄?是毋湜对不对?” “是杨伟杨知諫。” “哦……”赵暘恍然地点点头:“我忘了还有他了。” “行了。”赵禎没好气地打断道:“朕请几位相公前来,並非为了看你炫耀,你且將你那套对付西夏的必胜之法说来,请几位相公点评一二。” 这话说得殿內几位相公皆是一愣:必胜之法? 与宋庠对视一眼,庞籍笑著拱手道:“那我可要仔细听听了。” 赵暘拱手回礼,在瞥了一眼文彦博及高若訥后,笑道:“我的必胜之法就是以多击少、以强攻弱,不见胜势绝不出战……此为最强兵法。” 啊?就这? 陈执中、庞籍、宋庠三人脸上笑容一僵,欲言又止,从旁文彦博皱眉紧皱,而高若訥则是睁开眼睛瞥了赵暘一眼,但也没有开口。 整个殿內呈现诡异的寂静。 赵暘看看高若訥,又看看文彦博:“高相公没什么想说的?文相公呢?” “哼。”高若訥轻哼一声,面带讥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以为我会上当么? 想来也是,之前高若訥不清楚赵暘的能力,但经歷过今日早朝,亲眼看到赵暘逐一驳退七名台諫,甚至与他辩论宋辽战略,他怎么可能会相信赵暘只有这点能耐? 文彦博亦是如此,他比高若訥更沉得住气。 眼见赵暘故意撩拨文彦博与高若訥,赵禎没好气地斥道:“莫要故弄玄虚!国家大事,不可玩笑。” “好吧。” 赵暘只好放弃原本的打算,端正態度正色道:“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制定战略,既要自知己之长短,亦要洞悉彼之长短。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以己之短消彼之长。……对比宋夏两国,大宋的长处是地广人多,兼兵多、钱多、粮多,体量为西夏数倍;而短处是军队战力不强,只能守战、不善进攻,箇中原因我不做细究,官家与诸位相公也都清楚;而夏国恰恰相反,体量不及大宋,地少,人口不多、兵亦不多,钱粮亦不及大宋,因此对夏战略,应当充分利用大宋体量优势,逼西夏与大宋互拼钱粮消耗,而不是一味求战场取胜,更莫要妄想速胜!” “……” 几位相公或面面相覷,或若有所思。 第54章 议对夏战略(二) 在依然注重战场取胜的年代,赵暘这番言论著实有些超前了,即使是宋庠、庞籍也只是稍稍听出些门道,而资质如陈执中,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好在他与赵暘关係不错,即便宋庠、文彦博、庞籍几人用眼神示意,有意请他率先开口,他心中倒也不慌,放低姿態,温声问道:“赵正言此番言论,老夫即使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感觉不凡,但恕老夫愚钝,不求战场取胜,如何击败西夏?” 若换做文彦博或高若訥来问,赵暘这时候未免要夹枪带棒讥讽几句,但陈执中就算了,自和解之后,这位老首相可以视为赵暘在朝中唯一的盟友,赵暘自然不会攻击他,笑著道:“令其自溃即可。” “哦。”陈执中看似恍然地点点头,惹地宋庠及文彦博轻蔑地瞥了其一眼。 他俩都不信这老东西真能想明白。 庞籍自然是能够听懂一些的,闻言皱眉道:“赵正言能否说得详细一些?” 赵暘微一点头,目光扫过宋庠及高若訥道:“宋、高两位相公可知西夏大致人口及兵力,包括边境驻军情况?” 高若訥轻哼一声,脸上再度浮现几丝讥讽,那表情仿佛在说:连这事都不知,你还好意思谈论对夏战略? 不过他並未出声嘲讽,因为他已发现这小子真的有点邪门,也许真有什么对夏战略。 期间,宋庠转头一看高若訥,见后者並无解释的意思,便笑著道:“那就先由宋某拋砖引玉……” “有劳。” 宋庠微微一笑,稍做回忆便侃侃而谈道:“以我枢密院这些年整理自细作打探得知的消息估测,西夏人口约有三四百万,常置兵力约为五十万,前几年西夏恢復对我大宋称臣,两国得以和解,彼此削减陈於边境的兵力,目前其边境陈兵,主要集中於夏州及西平府二城,前者二三万,后者因临近其都城兴庆府,驻有五万之眾,合计七八万。当然,这是常置军,事实上二地还有不少依附於西夏的山民、蕃民作为蕃军,但人数难以估测,大概数万左右。……至於兴庆府,少说驻有二十万常置军,剩下二十余万常置军则主要驻扎於夏辽边界,尤其是前些年契丹二度征伐西夏,据说还从兴庆府调了近十万军队过去。” 赵暘听了很是惊讶:“三四百万人口,竟有五十万军队?” 仿佛猜到赵暘心中所想,宋庠善意提醒道:“西夏党项人素来民风彪悍,全民可为兵,为防我大宋及契丹,故聚五十万之眾……赵正言不可小覷啊。” 赵暘稍稍点头,笑著道:“我听闻中户三家之赋,仅活一兵;步卒五人之粮,可赡一骑。此前史养兵之论,亦后人计费之言。西夏以区区三四百万之眾,却要养活五十万常置军,可见军费耗粮之巨,必然使其財政捉襟见肘。” 宋庠、庞籍皆听得眼睛一亮,就连高若訥亦不得不信服:这小子真的通兵事。 “大宋呢?”赵暘又问。 宋庠已知赵暘对此一无所知,便详细讲述道:“我大宋与西夏交接处,唯陕西四路及河东路之麟府,陕西四路即秦凤、涇原、环庆、鄜延,其中后三者与夏国接壤,但秦凤路亦不得不防,以免西夏绕路吐蕃,袭击后方。……至於驻军,常置军多为侍卫马、步司禁军。其中秦凤路三万五千,涇原路因无险可守,故驻有五万,另有环庆路二万余、鄜延路二万余,河东路因又要兼防辽国,驻有八万,另有陕西四路后方京兆府四万,合计约二十万禁军。除此之外,还有厢兵、蕃兵、汉蕃弓手及乡兵:河东有厢兵万余,汉蕃弓手八千,乡兵七万余;陕西四路有厢兵两万余,蕃兵十万,乡兵十五万。” 饶是赵暘亦有些傻眼,难以置信道:“拋开河东路不谈,光陕西四路就有十二万五千禁军,及其他杂军二十七万,却还打不过西夏?……就算杂兵不堪大用,好歹也有二十七万啊。” 这话说得殿內君臣皆脸上无光,宋庠更是几次欲言又止。 半晌,宋庠咳嗽一声,带著几分尷尬解释道:“事实上,赵正言所言『杂兵』,即汉蕃弓手及蕃兵、乡兵……其实战力不低。” 啥意思? 赵暘表情古怪道:“宋相公可別告诉我,那八千汉蕃弓手及十万蕃兵、十五万乡兵,才是防守西夏之主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在一片尷尬的气氛下,宋庠乾笑道:“那倒不至於,主力自然是十二万禁军及八千汉蕃弓手,十五万乡兵只是作为辅军,虽不能说不勇,但其多是为了自保家乡,並未肯为朝廷拼命。至於那十万蕃兵,更为复杂……不知赵正言可知羈縻?” 见赵暘一点头,他继续道:“那就容易解释了,宋、夏、吐蕃三国边界有大量蕃民居住,为防止其倒向西夏,大宋便加以笼络,又派人教化……总之此事颇为复杂。另外,蕃兵虽勇,但……未必可信。” 赵暘大致也了解一些,点点头问道:“不能编户齐民么?” 宋庠稍有些意外,隨即摇摇头道:“难,诸蕃部落首领皆不愿,说是不愿背乡迁离,但赵正言也知道,一旦编户齐民,这些人便失了依仗,又如何肯答应?……朝廷对此也无办法,只能钱笼络,利用他们抗击西夏,亦不敢过於逼迫,免得其倒向西夏。” 赵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了……看来要对西夏用兵,首先得解决当地蕃民。若不肯编户齐民,纳入大宋,那就只能……驱离。” 宋庠皱眉提醒道:“当地蕃民亦民风彪悍,不逊西夏党项,若与其交恶,恐陕西四路因此陷入混乱,介时西夏恐怕也会趁机进兵,討伐我大宋以拉拢蕃民。” “是故要先內后外,先加强陕西四路的防御,於险要之地修筑要塞,於平坦之处修造城池,先將陕西四路打造地固若金汤,介时再与蕃民交涉,若其愿意编户齐民,那自然最好,大宋可以纳入,化蕃为汉;若始终不愿,那也只能下重手……放火烧山焚林,断其口粮,迫其迁移。” 好狠啊,这小子…… 几位相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庞籍皱眉道:“蕃民悍勇,若其倒向西夏,助紂为虐,我大宋岂非更难以招架?” 赵暘笑道:“庞相公,我可从未说过我要和西夏正面交锋啊,我主张的是打非对称之战!” “非对称之战?” 几位相公面面相覷。 “对。”赵暘点点头,解释道:“假如说西夏是个彪悍的壮汉,大宋便是个文弱书生,二人当面肉搏,大宋肯定毫无胜算,但若大宋手持一柄强弩,立於城上朝其激射,西夏赤手空拳,即便再是彪悍,又有何用?” 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訥四人听闻,若有所思,唯独陈执中一头雾水,不解道:“西夏亦有强弩……” “是。”在其余四位相公暗自鄙夷的目光下,赵暘笑著解释道:“但只要我大宋的强弩射程比西夏远,那也无碍。……陈相公,我这就个比喻啊。” “哦哦……”陈执中恍然大悟。 宋庠瞥了他一眼,都懒得说什么,问赵暘道:“这即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那『以己之短消彼之长』又何解?” 赵暘笑著解释道:“西夏肯定不愿白白挨打,必然要设法爬上城墙与大宋当面肉搏,介时大宋这个文弱书生就可以逸待劳,借城墙为助,以守待攻。” 宋庠恍然,但出於某个原因未作回应,从旁庞籍惊讶道:“赵正言这番主张,倒是与范相公的筑城之策颇似。” “哦?”赵暘稍有意外:“范相公也主张筑城?” “是。”庞籍点头解释道:“范相公昔日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主持鄜延路军事,那时他便主张於宋夏边界平坦处筑城,以防西夏长驱直入,故先后修復金明寨,万安城,又筑青涧城……不过並未提出似赵正言这番『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以己之短消彼之长』之妙论。” 赵暘细细听完庞籍的讲述,笑著摇头道:“庞相公误会了,范相公筑城也许是为了防守,但我是以守为攻。再者,他也过於保守,只修造了两座城,换我,建他一千座,每隔二三十里一座城,步步为营,一路推进,一直建到西夏都城。” 好傢伙! 殿內眾人惊地倒吸一口冷气,就连赵禎也被赵暘这“一千座”给惊到了,毕竟之前赵暘可没提到此事,只提及了“体量攻势”及“非对称作战”。 庞籍欲言又止道:“建城之事,费甚巨,且旷日持久……” “我知道。”赵暘点点头道:“此事我先不透露,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介时我有把握令大宋在三个月內建起一座二里方圆的小城,墙厚丈余、高二丈。……当然,我只是说建城墙,城內建筑不论。” “三月?”庞籍难以置信,自动忽略了赵暘最后的解释。 毕竟一座城只要建好城墙,剩下的都好办。 宋庠转头看了眼官家,意有所指道:“对此宋某略有耳闻,说是赵正言得官家特许,於尚书工部名下组建技术司,所费皆不走三司,由官家的內钱库拨付……” 其余几位相公亦纷纷看向官家,这事他们也听说了。 赵禎微微点头道:“確有此事,不过此次暂且不论。就按赵暘说的,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介时朕再与诸位相公一同审视他技术司的成果。” 殿內眾人心痒难耐,但既然官家已发话,他们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那就静候赵正言的佳音了。”陈执中笑著道:“若我大宋日后果真能三月建起一座城,兼用赵正言之策,陕西不復西夏之忧也。” 庞籍瞥了他一眼,隨即对赵暘道:“赵正言果真要建一千座城?” 赵暘摇头道:“一千座只是虚数,但建城並非玩笑,唯有据城而守,才能抵消西夏军队之强悍,拉近宋夏两国军队的实力差距。” “但这费可不小啊……”庞籍皱眉道。 赵暘闻言笑著摇头:“既要求稳胜,又不想多钱,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以大宋当前军力,可以稳胜西夏军队么?怕是以二敌一都未必能胜。既然如此,何不更改赛道,充分利用大宋体量,兴钱粮攻势,逼西夏与大宋各陈兵数十万於边境,互拼钱粮消耗?大宋体量大,钱粮亦多,拖他个十年、二十年,足以兵不血刃耗死西夏。” 庞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若西夏来攻……” “坚壁清野,据守不出。” “若其挑衅邀战……” “不战。他要攻城隨他,大宋坚守即可。” “若其围城,使城內断粮断薪……” “以数倍兵力迫其后撤。其若不退,便於旁侧结寨,与城內守军互为犄角,以势相逼。” “若其使诡计,例如诈败诱敌……” “不追。哪怕西夏举国兵力在我方城外呈现溃势,亦不贪胜。待確认其退走,安安分分每隔二三十里建城,日拱一卒、步步为营,一路建到西夏都城。” 宋庠与庞籍频繁设问,赵暘皆对答如流。 临末,赵暘又总结道:“总而言之就是筑坚城、打呆仗,不倚奇谋,亦不以战场取胜为重,单纯以国力碾压,兴非对称之战,以强击弱、以多击寡,这便是对西夏之必胜战略!” 庞籍与宋庠对视一眼,不禁苦笑。 他们也自詡知兵,但碰到赵暘这种龟壳流战略,亦想不出该如何破解。 陈执中抚掌讚嘆道:“以正道用兵,不以奇胜,堂堂正正,正如赵正言为人,妙!妙!” 就这小子?还堂堂正正? 高若訥目光不屑地瞥了一眼陈执中,隨即神色复杂地看著赵暘。 他方才听得很仔细,努力想要找到破绽,藉此搬回一城,但实在是挑不出破绽。 硬要说有何不足…… “就是太费钱了……” 赵禎一脸心疼,说出了几位相公的心声。 赵暘不满道:“西夏虽小,也有三四百万之人口,五十万军队,想要一劳永逸解决这等威胁,又怎能怕钱?再说这钱出去又不是打水漂了,那一座座坚城可以看得到不说,亦可以藉此拉动国內经济,刺激民间货幣流通……” “唔。”赵禎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管怎么说,赵暘这番对夏战略总算是令他们看到了几丝击败西夏的希望,不復前几年连败三仗后,宋国对西夏毫无办法,只能“赐岁幣”罢战言和。 想到这里,赵禎问五位相公道:“朕欲以此作为对夏战略,几位相公可有异议?” 几位相公相视一眼,齐声道:“臣等无异议。” “好,既如此,宋相公、高相公,劳两位领枢密院,就以此论重新制定对夏战略。” “谨遵圣喻。” 第55章 枢密院 感谢【羽生降相鸞】同学打赏十万幣~ ————以下正文———— “官家,重擬对夏战略,臣希望能借赵正言之智。” 在接下重新擬定对夏战略的御令后,宋庠向官家做出恳请。 从旁高若訥未开口,但也拱手作揖,显然是默认赞同宋庠的提议。 毕竟新的对夏战略本身就是赵暘的构想,自然要请赵暘作为顾问,才能避免疏漏。 赵禎点头道:“准了。赵暘,你便与两位相公去一趟枢密院,好好商討,亦记你一功。” 赵暘虽然心系工坊选址一事,但权衡一下还是接受了。 待走出垂拱殿后,宋庠郑重对赵暘行礼道:“此番有劳赵正言了。” 赵暘对宋庠印象不坏,虽说二人最初为了是否因召范仲淹回京朝一事闹得有些不快,但之后却並无衝突,尤其是有高若訥、钱明逸、文彦博前后作为对照的情况下,宋庠著实称得上是友善的一拨。 因此赵暘自然也不会失礼,笑著回礼道:“宋相公言重了,其实我对枢密院也有些好奇,正好今日藉机见识一番。” “哈哈,既然如此,宋某便带赵正言参观一二……请。” “请。” 二人谈笑著穿过垂拱门,高若訥堂堂枢密副使面无表情地跟在身后,仿佛像个跟班,令跟在赵暘左右的王中正等人暗暗好笑。 垂拱门外长街,是一条横贯宫城东西的大街,东抵东华门、西抵西华门,可以视做前廷与后宫的分界。 从垂拱门横穿这条大街往南,正对面便是文德殿的后门,此门一般关闭並不敞开,且有专门的门使领禁军把守。 沿著后门高墙往西稍远处,有一扇边门,称做右银台门,穿过此门有一条狭长的宫道,与另一端的右长庆门相连。 此狭道以西的建筑群便是修国史院及龙图阁、天章阁等学阁所在,前者顾名思义,后两座学阁主要用於收藏历代皇帝画像与旧物,包括旌节、御製文集以及御书等。 而此狭道靠近右长庆门一端的东面,即文德殿群以南的那片廊廡群,从西往东即是旧日枢密院、中书省、都堂及门下省所在——故当时枢密院又称西府,中书称为东府。 不过当前中书省与门下省早已並为政事堂,搬至大庆殿群西侧的小殿廊廡办公——由旧址往东穿过西走廊、西偏门,便可抵达大庆殿群。 换而言之,如今文德殿以南这四排廊廡,基本上专供於枢密院使用,同时也是枢密院的上级机构所在。 例如枢密院承旨司。 据宋庠的介绍与解释,承旨司乃枢密院最为重要的上级机构,主要负责掌理枢密院诸房公事,司主官为枢密都承旨、副都承旨、枢密院承旨与枢密院副承旨,各置一到二员,当前並不满员;次一级为兵、吏、户、礼四房——再加神宗朝时增设刑房,合称枢密院五房——副承旨,除兵房副承旨设两人外,其余各设一人。 以上人员大多数时候都在主堂办公,主堂位於从西往东的第一排廊廡內,三面有墙,一面设有连排的狭高板门,通通敞开后屋內光线充足。 赵暘探头瞧了一眼主堂內侧,只见那狭长的廊屋內,有字画、盆栽作为装饰,摆设地颇为文雅,堂中数排三尺小案整齐排列,十几名身穿常服的官员坐在案后的矮凳上,提笔书写,最前方设有两张正常大小的书桌,一名领班官员坐在桌后,景象酷似一名老师领著一群学生,令赵暘忍俊不禁。 笑声引起殿內那些官员,眾人纷纷转头看来。 “抱歉,打搅了。”赵暘拱手打了声招呼。 殿內一干官员相视一眼,未有回应,只是疑惑地打量赵暘,毕竟他们也注意到站在赵暘身侧及身后的宋庠与高若訥——就算不认得赵暘,他们也该认得那两位枢密院的长官。 那名领班官员也注意到了赵暘三人,起身出迎,朝赵暘三人行礼:“宋相公、高相公,赵正言。” 咦? 赵暘有些惊讶地拱手回礼,从旁宋庠介绍道:“这位是王貽庆、王副都承旨,亦是常朝官员。” 啊…… 对此毫无印象的赵暘不免有些尷尬,再次拱手道:“朝中臣僚,我光记那几个弹劾我的了,当面不识都承旨,请莫见怪。” “哈哈。” 王貽庆笑著回礼道:“赵正言殿上锋芒毕露,想不到私下却如此爽直,合我脾气,望日后多多往来。” “那是那是。”赵暘唯有笑著点头。 二人寒暄之际,宋庠咳嗽一声道:“我与高相公请赵正言到我枢密院有要事相商,就先不打扰诸位了。” 赵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宋庠,遂与王貽庆告別。 隨后的途中,宋庠並未谈及王貽庆,若无其事地继续介绍枢密院承旨司的人员构成,例如副承旨下又设主事八人、令史二十五人、书令史三十四人,左、右押衙,左、右副知客各一人,承引官六人、军將十人,都头、十將、副將等大程官一百人,东、西二厨食手二十八人等等。 讲完承旨司,他又介绍了枢密院的下属机构,例如兵、吏、户、礼四房,除上述副承旨外,又各有主事一人、令史若干、书令史若干,为各房供职吏人。 除此以外又有枢密院编修司、制置兵马司、讲议司、宣旨院、皮剥所、御前弓马子弟所、省马院等等,有的设於宫內、有的设於宫外,繁杂地让赵暘感觉头疼,最后只留下一个印象:凡是和“军队”、“军用”、“禁令”沾边,基本上都归枢密院掌管。 一边介绍、一边领路,宋庠带著赵暘来到了他与高若訥办公的枢堂,据说是旧日宰相办公的都堂所改,主堂为宋庠办公之处,高若訥的在隔壁稍远处,为旧日参知政事办公之处。 將赵暘请入枢堂后,宋庠吩咐衙內吏人奉茶,同时命人取来宋夏边防图摊在桌上,隨即又唤来两名文书负责记录,隨即便开始討论对夏战略。 见此赵暘不禁惊疑:“就咱们几人?” 仿佛是猜到了赵暘心中所想,宋庠笑著解释:“我请赵正言来,只为探討总方略,唯有先確定总方略,而后我与高相公才能下达指令,领承旨司等一同制定详细方略。就以建城为例,我枢密院还要派人去陕西四路实地勘察適合筑城之处,逐一標註、记录,而后我枢密院才好就每一处城址的地形,分別制定筑城、御敌方略,以应对不同情况。再者,筑城所需役夫、材料及施工期间所费钱粮的输运,我枢密院也要提前制定相关方略……” 听到如此详细,赵暘虽说並不意外,但也忍不住问道:“似这般,重製一套方略需要多久?” 宋庠摇摇头道:“得按年算,初稿的话,短则年逾,长则数年,至於后来刪改,未有定数。就好比淳化四年时,枢密院重製对辽方略,至今已有五十来年……” “五十来年?”赵暘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从旁高若訥总算逮到了机会,轻哼道:“久么?这五十余年来,枢密院总共制定了三套总方略,六套应急方案,除此以外河北路每一座城,及每一处河流、水泽、湖泊等,皆有制定数套方略,分別应用於契丹大举进犯、小股骚扰等,坚守、阻击、牵制、反击等皆有方略,细数不下数百套……赵正言莫非以为我枢密院终日閒著无所事事?” 赵暘恍然点头,但又不爽高若訥的语气,闻言歪著头嗤笑道:“怎么,还不服气啊,小高?” 小……小高? 年过五旬的高若訥睁大眼睛,气得面色涨红,但终是没敢发作,在宋庠忍俊不禁之际,他忍气吞声道:“我就事论事,非与你爭吵,你莫要欺人太甚!” 赵暘歷经早朝及垂拱殿的讲述,也觉得有点疲倦,点点头道:“行吧,我也有点累,今日暂且休战……这些方略两位都看过?” 宋庠摇摇头道:“翻看过一些,不过並非全部,较为关键的例如真定府、大名府等,枢密院每年都会拿出来做些调整、修改,最后要交予我確认无紕漏;余下的两三年甚至更久才会做一番调整。不在我任期,我自然也不甚清楚。至於去库房翻看这些方略……” 他摇摇头,做出一副力所不及的模样,估计是方略太多了,无暇逐一翻看。 见此,赵暘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些方略都堆在库房?那若是需要用到……” 宋庠解释道:“这些方略都以地名归类封存,妥善保管,待等要用时,枢密院便取出相应方略,略作调整后用於前线……” “哦。”赵暘不出所料地点点头。 后世常有人嘲笑大宋前线將领没有调兵决策之权,碰到外敌侵扰只能先请示中枢,结果往往是前线吃了败仗,中枢的指示却还未送到。但其实严格来说,宋朝这种模式非但不落后而且很先进,毕竟一千年后某东方大国也还是这套模式。 正常情况下,似枢密院等战略制定机构长年累月反覆推敲做出的战事预案,肯定是要胜过前线將领临危做出的决策。当然,前提是制定战略的人得通晓兵事,若是一群不知兵的文官拍脑袋想出来的战事预案,那就另当別论。 而宋国刨除吃了信息传递不便的亏,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文官主管兵事,一群没打过仗的文官拍脑瓜想出来的预案方略,著实令人难以信服。 不过眼下赵暘也无法改变这现状,毕竟他只是对禁军说了句“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就遭到诸台諫口诛笔伐——这还只涉及军士,若是公然提出提高武官地位,甚至支持会打仗的武官进入朝廷中枢,那估计整个朝廷都得翻了。 想到这里,赵暘无奈摇头,眼下他能做的就是拋除杂念,与宋庠、高若訥仔细討论对夏战略。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可以凭一千年后的眼光替宋国把把关,虽然他也只是纸上谈兵,但至少可以筛掉一些文官拍脑袋想出来的预案。 当日,三人足足討论到临近黄昏,不说两名文书累地差点写断手,赵暘喝了一下午的茶水,也感觉喉咙沙哑。 至於收穫,除了他与宋庠、高若訥就对夏方略大致討论出了一个总方略的初稿,宋、高二人也对他更为改观,至少从语气与態度上可以看出渐渐將赵暘视为了同僚,而並非单纯的宠臣。 期间就算赵暘故意捉弄高若訥,喊其“小高”、“若訥”,高若訥也不再勃然大怒,只装没听到,懒得回应。 就很离奇地,通过这事三人似乎建立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初步交情。 顺便一提,赵暘中午用餐也是在枢密院的东厨,宋庠作为枢密使,很大方地请他与高若訥吃了一顿,甚至在宰相、枢密使这级的规格上又额外增添了几个菜,费记入其身为枢密使的月给餐钱。 不能否认,枢密院东厨的手艺確实不错,在赵暘目前看来可以和他宴请仲家兄弟的那家酒楼並列第一,相较之下,尚食局所制的御膳精致有余、味道寡淡,只能和小甜水巷的酒楼拼个互有千秋——前者精致而寡淡,后者正好相反。 其中原因,赵暘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晚上在福寧殿用膳时,赵暘特地仔细品了品,確实只是一般好吃。 次日,即正月二十一日。 待用完早膳,赵暘便带著王中正等人直奔尚书工部本署,准备向他技术司的副使杨义问问工坊选址的进展。 没想到来到衙署,碰巧撞见他的文吏便纷纷向他道贺:“恭喜司使报得大仇。” 赵暘不失礼貌地客套了几句,直到副使杨义亦向他祝贺,他才表情古怪问道:“你等都知道了?” 杨义笑著道:“昨日下午院內便得知消息了,说是司使於早朝上大杀四方,与九名台諫展开雄辩,以一敌眾將其纷纷驳退,甚至最后还一人弹劾十名台諫……嘖嘖,一人弹劾十名台諫,前所未有。” 虽说赵暘对此十分得意,但听旁人谈论难免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官家拨付的十万钱到了么?” 杨义意犹未尽道:“前后两批共到了两万贯,范计使领著我工部吏人反覆清点確认,目前这些钱堆在库房中,我派了八名吏人看管。” “怎么才两万贯?”赵暘疑惑道。 杨义解释道:“一来是院內的库房实在放不下了,二来范计使觉得没有必要,他说暂留两万贯使用即可,日后需大额用钱时,例如於外城购置建造工坊所需用地,司使可以籤条用印,叫人直接去內钱库取,也省得来回搬运。” “哦,对对。”赵暘连连点头。 此时就见杨义换了个表情,犹豫道:“另外还有件事需稟告司使,近两日城內盛传司使重军士、轻文人,范计使亦忧心忡忡,接连两日都来衙院,可惜未能等到司使,昨日下午听闻司使於早朝大发神威,他起初也颇为惊喜,但隨后便鬱鬱寡欢,旁人问他,他也不答,顾自离了衙院……” “哦,没事,我待会去找他。” 赵暘微微点头,对此並不意外。 显然,那位范家二郎这是猜到赵暘有意令其避免被牵扯到“重军士、轻文人”这项指控中,觉得赵暘轻视他,未將其视为真正可以患难的朋友,闹起了文人情绪。 若非赵暘对其父范仲淹有恩,估计范纯仁连技术司计使的职务都得辞了。 第56章 沈 钱 吕 约一刻时后,在魏燾、鲍荣的指引下,赵暘一行人乘坐工部衙院准备的马车,来到了范纯仁於小甜水巷的住处。 那是一座二进的老宅,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正门老旧不堪,油漆剥落,布满裂痕,门环亦有些鬆动,甚至於门前的石板也被日復一日的檐水滴地坑坑洼洼,两侧院墙的青砖更是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 但即便如此也不难猜测,建这座宅子的主人也算是汴京中小有资財的,毕竟寻常百姓还是建不起这种房子的。 据来过几趟的魏燾说,这座宅子当前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膝下有三子二女,两个女儿早已出嫁,三个儿子夭折一个,战死一个,仅剩的幼子如今也在“上四军”中吃餉,似乎是继承了其二哥的位置,为天武军的一名都头,隔一段时日才能回来一趟。 故老两口將內院东西厢房租赁出去,除了收些租金补贴家用,顺带也能填点生气。 范纯仁便租了这户人家的西侧厢房,且看在是入京赴考学子的身份上,每日只收二十文钱,一个月也就六百文,算是非常照顾了。 正常情况想要在內城租一间这样的厢房,怎么也要九百文一个月。 迈步走入正门,赵暘刚好撞见范纯仁的陪行老僕抱著一捧柴束从柴房往厨房而去,因为之前见过一面,赵暘笑著打了声招呼:“陈伯,纯仁兄可在?” 陈伯也认得赵暘,笑著道:“小官人在屋內读书呢,我去替你喊一声?” “不了,您忙,我自去找纯仁兄。” 寒暄两句,赵暘穿过二道门,走入后院,只见后院中有一名年轻的妇人能在扫地,见赵暘一行人闯进来似乎嚇了一跳,忙躲回了东厢房。 赵暘听魏燾提过,据说租了东厢房是一对年轻夫妇,且已经租了一年多了。 赵暘瞥了两眼,便径直走到西厢房外,抬手敲了敲厢房门。 “请进。”屋內传来范纯仁的声音。 赵暘稍一用力推门,这才发现门只是虚掩著,遂推开门走入屋內,一眼就看到了手握书卷坐在窗旁看书的范纯仁。 赵暘故意不说话,缓缓踱步走到范纯仁身旁,而范纯仁则是目不转睛盯著书卷。 瞧出端倪的王中正几人不禁笑了出声,这使范纯仁脸上浮现几丝尷尬与羞恼,隨即他仿佛才发现赵暘似的,轻啊一声,旋即放下书卷,站起身来,绷著脸一本正经地向赵暘行礼:“赴考学子范纯仁,拜见上官。” 这次连赵暘也忍不住笑了,抬手扶住范纯仁双手揶揄道:“不至於吧,纯仁兄?” 范纯仁脸上闪过一丝羞恼,闷闷道:“小郎君既未將在下视为可以信赖、寄託之人,又何必盛情相待?” 赵暘笑了笑,还未开口,孙昌有些不快道:“范二郎何以不识好歹?难道范二郎不知小郎君是不希望你受到牵连么?范二郎可知,之前被钱明逸邀去的台諫,可还有主持等你省试的主官呢!” “誒。”赵暘微皱眉轻斥道。 孙昌抱了抱拳道:“得罪。……卑职只是实话实说。” 范纯仁听闻脸上又闪过几丝愧疚,忿忿道:“省试考官又如何?大不了黜落,三年后再考就是了。” “是是。” 赵暘笑著安抚道:“下次若再有这事,我一定请纯仁兄出谋划策。” “……”范纯仁深深看了一眼赵暘,长嘆一口气:“还有下回么?” 並非他不识好歹,其实他很清楚赵暘为何將他“撇”下,但正因为清楚,他才感觉受到了轻视甚至是羞辱,毕竟他自认为自己是可以为义捨身的,若论科举和为朋友两肋插刀究竟孰轻孰重。 毫无疑问,他甘愿放弃科举而为朋友两肋插刀。 “怎么会没有?”赵暘笑著道:“纯仁兄要信任我得罪人的本事,这不,我最新又和文彦博翻脸了。” “文彦……文相公?”范纯仁惊愕地睁大眼睛。 “对啊,这傢伙……阴险地很,自己不出面弹劾我,光在其他台諫弹劾我时附和来附和去,他以为我这就拿他没办法了?连他一併弹劾了!” “……”范纯仁张了张嘴,轻嘆道:“你当日劝官家继续任陈相公为首相,我便猜到会得罪文相公……” 赵暘无所谓地笑了笑,揶揄道:“那弹劾他的劾奏,就拜託纯仁兄了?” 范纯仁闻言有些犹豫,毕竟文彦博的名声那可要比钱明逸好太多了,更並非他父亲范仲淹在朝中的政敌,但眼见赵暘一脸捉狭地看著他,他咬咬牙道:“好!” 可见他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信赖依託而豁出去了。 当然赵暘並未真的想过要范纯仁帮忙写劾奏弹劾文彦博,他不过只是为了化解其心中芥蒂罢了,免得范纯仁再埋怨不把他当自己人。 眼见问题解决,赵暘笑著调侃道:“这样一来,纯仁兄就不生气了吧?” 见范纯仁犹豫著点头,赵暘又笑著道:“那就走,咱们先到外城实地看看工坊选址,然后找个酒楼喝一顿。” 范纯仁看似仍未彻底消除芥蒂,绷著脸道:“赴公事可以,喝酒就免了……” “那就由不得纯仁兄了。”赵暘给王中正等人使了个眼色:“架走!” 魏燾、鲍荣坏笑著上前,一人一边架起哭笑不得的范纯仁便往外走。 而就在这时,二道门外走入四名与范纯仁年纪相仿的儒生,为首一人身高七尺、面宽唇厚,看似颇为憨直,此人一见范纯仁被两名禁军打扮的人架著从西厢房內走出来,又惊又急,大声喝道:“你等要对二郎做什么?!” 说著,他便攥著拳头衝上前来。 范仲淹一惊,忙喊道:“微仲!住手!快住手!” 只是说话间的工夫,那名儒生就已经衝到了范纯仁身前,一手推魏燾胸膛,一手抓鲍荣的衣襟,隨即疑惑地看向范纯仁。 范纯仁哭笑不得,无奈道:“微仲,你误会了,他们非是要抓我,只是在玩闹而已……” “啊……” 那名儒生忙放开鲍荣的衣襟,退后两步一脸尷尬,支支吾吾地拱手道歉:“实、实在是万分抱歉……” “……”魏燾与鲍荣此刻早也已放开范纯仁,微皱眉打量著那名儒生,虽说心中不悦,但也没有做声。 此时赵暘也从屋內走了出来,转头打量了几眼那四名神色各异的儒生,略有些惊讶地问范纯仁道:“纯仁兄,这四位是……” “三人是与我一样赴京赶考的学子……” 范纯仁颇有些无奈地向赵暘介绍了四人的身份:“这个莽撞人,乃京兆府蓝田人,姓吕名大防,字微仲,性子虽憨,但確实是出自书香门第、文人世家;后三位皆来自两浙路,这位是常州人,姓钱名公辅,字君倚;另两位乃临安沈氏兄弟,兄长名遘,字文通,与我等同为赴京考生;其弟名辽,字敘达,年方十七,此次陪同其兄赴京,顺便增涨见识……” “哦。” 赵暘恍然地点点头,拱手道:“在下赵暘,有礼。” 沈遘与钱公辅面露几丝惊奇,吕大防憨憨道:“赵暘?好似哪里听过……誒,这不是那个妖星……” “微仲!” “啊……” 在范纯仁低声呵斥下,吕大防赶紧捂住了嘴巴,看得赵暘啼笑皆非: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现实中有人说错话后用手捂嘴的,还是个男的。 眼见吕大防支支吾吾地向自己拱手道歉,赵暘笑著道:“无妨,大防兄。” “大防兄?”吕大防疑惑地嘀咕。 范纯仁摇摇头,对吕大防四人正色道:“那所谓妖星言论,乃有人慾陷害小赵郎君放出的谣言,四位不可轻信。” 沈遘点点头,问道:“我很好奇,这位小赵郎君,与这几日京中盛传的『赵指挥使』,是否有些关联?” 见范纯仁看向自己,不知该不该解释,赵暘主动道:“那人正是在下。” “哦?”沈遘先是面露惊讶,隨即恍然大悟,轻笑道:“那我大概猜到为何会有那番谣言了。” 从旁吕大防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才多大,就当上指挥使了?” “啊。”赵暘觉得这人憨厚颇为有趣,笑著道:“我是荫补得官,我有亲戚在宫中,是宫中的……管事头头,论辈分是我的……呃,远房堂叔,他在宫中颇有权势,也挺照顾我,替我谋了个差事……” 这一番话听得范纯仁与王中正等人纷纷侧目,表情说不出的古怪:你这说得也太隱晦了,就不怕別人误会? 吕大防不知其中真相,恍然点头后又疑惑道:“你堂叔既有权势,为何只为你谋个武职?” “这就跟我的志向有关了。”赵暘笑著道:“我的志向就是效仿汉时的冠军侯,为国开疆拓土……” “啊。” 不说吕大防睁大眼睛,原先见赵暘公然提到宫中有权重的亲戚而对其有些轻视的钱公辅及沈氏兄弟,闻言亦肃然起敬,甚至范纯仁都有些惊讶,毕竟他虽说大致也能猜到赵暘的志向,但也未曾想到赵暘的志向竟是开疆拓土。 “不如我等到屋內再谈吧。” 也许是瞥见东厢房的小妇人频频张望,范纯仁咳嗽一声提醒道,將眾人请到屋內。 隨即,眾人看著屋內仅有的四把圆凳面面相覷。 虽说王中正等十人都很有眼力地没跟进来,但即便如此,四把圆凳也不够六个人坐。 咳嗽一声,沈遘试探问道:“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小酌些许?” 话音未落,吕大防便一抚掌道:“对啊,差点都忘了此番来意……尧夫,你可是好几日未曾与我等一同聚乐了。” 他口中尧夫,便是范纯仁的表字。 范纯仁有些无奈,犹豫著看向赵暘,毕竟赵暘才刚告诉他今日要去城外选址的。 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赵暘笑著道:“那事本就由杨副司使主持,咱们只是去看看而已,晚一些也无妨。” “小赵郎君也跟我等一同去么?”吕大防后知后觉道。 赵暘笑著道:“那就看几位是否欢迎了……” “自然欢迎,人多些热闹,你那一份我来出。”吕大防豪爽道。 “什么?”赵暘未能理解。 见此,范纯仁咳嗽一声解释道:“去年岁末相识之后,我等便做了约定,若有聚餐,一人出二百文,免得为了些许小事坏了交情……” 赵暘看了看吕大防、钱公辅以及沈氏兄弟的衣装打扮,便知这几人都不是穷家子弟,点点头道:“唔,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此甚好。” 说罢,他便朝屋外的王中正招招手:“中正,带著钱么,拿二百文给我。” 王中正走入屋內,还未开口,吕大防便劝阻道:“誒,不用不用,你那份我出了……” 话音未落,钱公辅咳嗽一声道:“话莫说得那么满,人还有十名护卫呢。” “啊……”吕大防这才醒悟,表情显得有些窘迫,似乎在犹豫挣扎。 见此赵暘拱手笑道:“那就多谢大防兄了……至於中正他们,他们刚巧有事要走,对吧,中正?” “啊?唔,確实……”王中正见到赵暘眼神示意,只能点头。 眼见吕大防如释重负地暗暗鬆了口气,沈遘颇有些想笑,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赵暘身上价值不菲的锦袍,与钱公辅相视一眼。 隨后,在赵暘交代王中正、王明等十人的时候,钱公辅低声问范纯仁道:“尧夫,那十人大多面上无须,且嗓音亦稍异於常人……莫非是宦官吧?那位小哥到底什么来头?” 范纯仁有些意外,不置与否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沈氏兄弟与吕大防亦在旁听得分明,相较前者一脸好奇,吕大防低声道:“人隱晦其言,却也坦然相告,直言其远房堂叔乃宫內有权有势的管事头领,何必还要深究,揭人疮疤?尧夫,你说是吧?”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啊! 范纯仁骇然地看向吕大防,欲言又止,半晌才张张嘴含糊道:“是、是吧……” “但离宦官过近,终归不是好事……”钱公辅虽也认可吕大防的话,但看向王中正等人时仍皱著眉,显然对宦官心存成见。 “唉,君倚太过较真了。”沈遘笑著道,“我观这位小赵郎君与尧夫关係不浅,若非纯良之人,以尧夫的品性及家风,又岂会与其深交?” 眼见三人似乎都误会了什么,范纯仁哭笑不得,但又不好冒昧透露真相,唯有暗暗苦笑。 不是啊,真的不是啊…… 第57章 酒馆见闻 稍后,赵暘跟著范纯仁等人来到小甜水巷那座范氏酒楼,在三楼找了个雅间。 而王中正等人也未远离,乾脆就在隔壁雅间点了一桌,反正只要关起屋门来不出声,儘量不被吕大防等人发现即可。 至於万一被发现,那也不过只是双方难以再维持默契罢了——沈遘、钱公辅、吕大防几人怎么会信护卫能隨意离开保护对象? 吕大防虽说憨但却不傻,主动提出替赵暘出份子钱明显是为了弥补先前的莽撞,但一下子让他拿出两贯多钱来,又让他感到肉疼,而赵暘对此人印象颇好,便替其解围,这整件事的前后,其实范纯仁、钱公辅、沈遘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包括吕大防自己也明白,是故他才会替赵暘说话。 而钱公辅与沈遘那更是精明人。 可以说,除了钱公辅对赵暘疑似有个在宫內任中官的亲戚感到有些芥蒂外,吕大防与沈遘对赵暘的第一印象可谓是极好。 雅间內,眾人围著方桌坐定,茶博士先送上茶水与两盘乾果,供几人在等菜前閒聊时享用。 期间赵暘暗暗观察著钱公辅、吕大防及沈氏兄弟四人。 据他猜测,几人里头数钱公辅的年纪最大,估计得有个二十七八岁,范纯仁、吕大防与沈遘较为年轻——而后来也证明他的猜测无误,钱公辅確实有二十八岁,其次是沈遘二十四岁,再然后是范纯仁与吕大防,二人同岁,皆为二十二岁,也难怪他感觉范、吕二人关係最为亲密。 刨除陪同兄长赴京赶考的沈辽年方十八,屋內就数赵暘岁数最小,仅十五岁——这也是官家让他对外宣称的岁数。 这也令沈遘之弟沈辽大为惊讶:“你比我还小两岁?” 沈遘当即轻声斥道:“敘达,要叫小赵郎君……” “欸。”赵暘摆摆手道:“几位都比我年长,又是纯仁兄的友人,必是品学兼优、才情过人,我也欲与几位结交……几位喊我名字即可。” 沈遘虽然很欣赏却也觉得不妥,摇头道:“这如何使得?……小赵郎君可有表字?” 赵暘微微摇头,首次意识到应该取个表字,否则不便於结交人际关係。 从旁吕大防热心道:“依我之见,你应当取一个,你可以与你远房堂叔商量一下,若……呃,若有何不便,不妨凭你堂叔的关係拜访汴京名士。若是有门路能求到当朝相公,那自是最佳,如文相公、宋相公,请他们为你取个表字,於你名声大有裨益。” 文彦博与宋庠啊…… 不巧,前者刚翻脸,后者也没太多交情。 莫名一笑,赵暘微微点头道:“我回去和堂叔商量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可在此之前如何称呼呢? 钱公辅思忖道:“不知小赵郎君在族中排行第几?” 不希望被唤大郎的赵暘表情有些古怪:“我为家中独子,如今无牵无掛,孑然一身。” “抱歉……” “不怪公辅兄。”赵暘微微摇了摇头。 “那便姑且先唤做赵小哥如何?”沈遘灵机一动道。 宋时亦有称呼弟弟为哥的习俗,就如种诊、种諮称呼老五种諤为五哥,结合赵暘在几人中岁数最小,称呼小哥倒也並无不妥,相较小郎多几分尊重。 眾人也纷纷赞同。 此时酒楼內的人陆续送上酒菜,眾人吃酒吃菜,閒聊起来。 以往赵暘不在时,几人自然是谈聊与省试有关的话题,但今日赵暘在,不好撇下他,因此几人便率先就赵暘的武职聊了起来。 对於赵暘年仅十五便荫补为上四军之一天武军的营指挥使,沈遘、钱公辅、吕大防几人並不意外,毕竟这个年纪荫补得官的也不在少数,他们只是好奇於赵暘是否管得住手底下五百名禁军。 尤其是对赵暘印象极好的吕大防,明显看得出有些担忧。 见此赵暘便半假半真地告诉他们:“我亦担心不能服眾,故我去请了种諤担任副指挥使,此人乃陕西路名將种世衡第五子……” “种世衡?”吕大防几人大为吃惊。 就连范纯仁也是头一回听赵暘提及,心下暗暗点头——虽说他並不相信以赵暘的能力及受官家宠信的程度难以令其手下五百禁军信服,但有种世衡之子相助,那自然更为稳妥。 况且种世衡昔日也算是他父亲范仲淹的下属,范、种两家也有交情,可惜种世衡英年早逝。 在谈论此事期间,其实赵暘看得出来,沈、钱、吕几人,包括范纯仁在內,对天武军营指挥使一职其实是不怎么看重的。 毕竟这几人都是赴考学子,一旦高中,进士及第,最起码也得是从九品下的官阶起步。 別以为低,这毕竟是已入品的官阶,授官基本上是县丞、主簿这一级,相较常人也许一辈子都难以跨越“吏”、“官”之间的鸿沟。 是故几人此刻谈论武职,主要还是为了不冷落赵暘。 奈何赵暘能聊的东西也不多,聊了片刻后便又將话题转回了这一届科举。 宋时的科举,分为州试、省试及殿试三级制度。 州试即各州路地方上组织的科试,一般於秋季举行,通过便授予举子身份,获得赴京参加来年春季省试的资格;省试即尚书省礼部组织的科试,省试通过后可获得殿试资格,由官家亲自检验学子的才能。 殿试通过便授予进士出身,不须再经吏部考试,直接授官,相较无进士出身的官员只能凭磨勘按阶依次升迁,有科举出身官员在磨勘时可以越阶升迁,因此四十岁便升至五品京朝官者亦大有人在——就如钱明逸,此人就是殿试状元出身。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曾经科举徇私舞弊现象严重,以往考生就算省试高中,殿试时也有可能被黜落,严重的甚至三分之一被黜落,直到出了一个张元。 此人因在殿试中发挥失常而被怀疑舞弊,惨遭黜落,一怒之下投奔西夏,受李元昊重用,被授予西夏军师、国相地位,后辅佐李元昊於好水川惨败宋军,並於两国边界一处残壁写下讥讽之词: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輦,犹自说兵机。 自那以后宋国殿试便不再黜落举子,只要省试高中,基本上就能获得进士身份,就怕再出一个张元。 至於科举考试类目,宋国最初亦沿袭唐制,考试科目繁多且不实用,后来陆续减少,直至庆历年范仲淹等人“精贡举”改革后,朝廷渐將原来进士科注重诗赋改为策论,明经科中的背默与填空改为阐述经书的意义和道理,渐渐注重实用性。 这一点即便庆历新政改革失败,范仲淹等人相继被贬离汴京,也未再次改变。 当然反对者也不少。 赵暘对此也颇感兴趣,饶有兴致地听范纯仁、吕大防等人谈论即將到来的省试。 他很好奇地询问道:“此次赴京赶考的举子大致有多少人?预估能有多少人通过?” 钱公辅捋著鬍鬚答道:“怕是有三万人,能通过的,估计只有三四百……” 莫以为这是百里挑一的比例,毕竟前一轮的州试已经刷掉一大批了,据范纯仁透露,他曾经听其父范仲淹提过,大宋州试参与人数在真宗朝时就已有三四十万,何况今朝。 当然,相较后世赵暘印象中的高考,容易不到哪里去。 眼见吕大防对此忧心忡忡,赵暘笑著鼓励道:“以诸位的才华,相信定能高中,状元、榜眼、探,也未必不能。” 眾人哈哈大笑,但又纷纷摇头:“难吶。” 想要在三万余考生中脱颖而出就实属不易,即便是范纯仁等人也不敢再奢求其他。 隨后眾人又聊到这届考生,主要是赵暘对此很感兴趣,好奇问道:“这届学子有哪些有名的吗?” “名声么?”钱公辅摸摸下巴道:“最有名应当数王安仁吧?江淮学子爭欲为师……” “王安仁?”赵暘愣了愣,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毕竟这名字与他记忆中某个名人就相差一字。 仿佛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范纯仁轻笑道:“你是想说庆历二年进士王安石吧?” 赵暘一脸惊讶道:“二人果真有关联?” 范纯仁点头道:“不错,王安仁乃王安石同父异母之兄……” “尧夫如何得知的?”钱公辅、沈遘二人也来了兴致。 范纯仁解释道:“家父当时正在汴京,不过他也是从醉翁欧阳公口中得知……” “醉翁欧阳公?”赵暘一愣,猜道:“欧阳修……公?” “对。”范纯仁点头道:“据说欧阳公当时对王安石的文采颇为推崇,可惜……听说当时王安石本被考官列为第一,但因在答官家提问时有句话惹得官家不快,遂与状元失之交臂,只得第四名……” 赵暘颇为兴奋於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人,好奇问道:“什么话?” “呃……”范纯仁犹豫片刻,直到几人多次追问,他才低声道:“孺子其朋。” 沈遘一愣,隨即失笑道:“好个王安石……” 赵暘对此不甚明了,虚心问道:“这句话怎么了?” 沈遘笑著解释道:“此句出自《尚书·周书·洛誥》,原文为『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乃周公告诫成王之言,意为……呃,即长者告诫年轻君主,今后要与群臣如亲朋般融洽相处……” 好傢伙…… 赵暘险些笑喷。 从旁钱公辅也摇头道:“若非失言,便是此人太狂傲,这第四名,不冤枉。” “相较冯京如何?”沈遘笑著道 “呵。”钱公辅轻哼一声。 “冯京?”赵暘对这个名字亦有些印象,惊讶道:“这人怎么了?” “无他,太过狂傲罢了。”沈遘轻笑道。 从旁吕大防低声解释道:“赵小哥不知,此人在眾举子中颇为有名,不过是不怎么好的名声,凡是接触过他的,都说他太过於狂傲,目无旁人,入京以来最喜与人比试学问,人若答不上来,他便揶揄讥讽,年初我与尧夫去拜会他,他听说尧夫乃范相公之子,便要与尧夫比试学识……” “结果呢?”赵暘好奇问道。 范纯仁神色有些复杂,半晌尷尬道:“此人確实有才华,我不如他。” 赵暘还未开口,吕大防便反驳道:“尧夫何必妄自菲薄?论经义,你与他不相上下,至於策论……他所谓指出范相公改革政令之弊端,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夸夸其谈,就说吏治一项,他取笑范相公过於空谈,此事难以贯彻上下,可难道就因为棘手,就要放任吏治不管?哼!” “息怒息怒。”沈遘笑著安抚吕大防,带著几分遗憾道:“我也与此人打过交道,才华確实是有,但就如我所言,太过於狂傲,不顾同年之情,志得意满,对旁人评头论足,我便是听说此事,便特地去寻他为难,可惜……此人確实是有才华的,我辩他不过。” “人家毕竟是州试解元。”钱公辅淡淡道,显然也听说过这类消息。 隨后几人又陆续谈到朱临、黄廱、黄序、刘恕、李常、邱子谅、徐元党、李山甫、文同等数十名打过交道的同年举子,可惜赵暘对这些人都没什么印象。 忽然,沈遘好似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递给范纯仁:“险些忘了,上回尧夫向我借这一卷时我还未看完,今日给你带来了。” “多谢。”范纯仁欣喜地接过书。 赵暘瞄了一眼,看到封面上写著《文苑英华》四字。 吕大防也好奇地看了一眼,隨即惊讶道:“这是刻印书么?官刻还是私刻?价钱不低吧?” 沈遘笑著道:“官刻我从何处入手?此乃我临安的坊刻,价钱嘛,这样一卷只需三四百文。” “三四百文?”吕大防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请人抄书,这样一卷少说也要一千文……” 范纯仁亦惊讶道:“临安坊刻如此廉价么?我昔日在苏州购书,同样是印刻书,也要七八百文一卷。” 沈遘点头笑道:“之前的確是,那时我临安也是这个价钱,然去年年初,我临安有一人改良了雕版印刻,开创了胶泥活字之术……” 嗯? 赵暘一愣,猛地抬头问道:“文通兄,你可知那人叫什么?” “毕昇。”沈遘答道。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暘忍著惊喜问道:“怎么写?” 沈遘虽一脸疑惑,但也用筷子蘸著酒水在桌上写下那人名字,赵暘大致能辨认正是毕昇二字——儘管毕字是繁体。 “这卷书能不能借我?” “这……”沈遘犹豫看向范纯仁,“我已借於尧夫,只要尧夫……” “我不急。”范纯仁將手中书卷递给了赵暘,他大致可以猜到赵暘的目的。 “抱歉,几位接著聊,我去方便一下。” 將书卷揣入怀中,赵暘起身离开雅间,关上门,留下吕大防几人面面相覷。 “咳!” 隨著赵暘在隔壁雅间紧闭的门外重咳一声,隔壁雅间立马打开,王中正与王明迈步走出,拱手行礼。 只见赵暘看了眼范仁纯那间雅室,將书卷轻拍在王中正胸前,低声道:“此书即是毕昇所刻印,立刻派人回宫告知……我那位堂叔,这名巧匠如今身在两浙路的临安,请他务必派人將其全家请来汴京。” “是!”王中正应声道。 第58章 取字 也许是听到了雅间外的动静,待等赵暘回到屋內时,钱公辅、吕大防及沈氏兄弟神色稍异。 沈遘更是忍不住问道:“赵小哥,你这是……” 赵暘转头看向范纯仁,见后者摇摇头示意並未解释,便笑著解释此事道:“文通兄不必担心,我只是听你说临安有巧匠改良了雕版刻印,自创胶泥活字之术,便有意向朝廷举荐为官匠。……当然,此事是否能成,还要看那位临安巧匠的意思。” “啊。”沈遘恍然,眼中担忧之色尽除,取而代之的是讚赏。 钱公辅与吕大防也是点头讚许,很是讚赏赵暘国举贤的做法。 稍后又聊了几句,赵暘起身告辞道:“时候不早,在下还有些事,暂且別过,待他日有机会再与几位喝酒閒谈。” 范纯仁知道赵暘要回工部衙院,作势站起道:“我与你同去。” 赵暘劝阻道:“纯仁兄与几位贤兄多日未见,岂可就这么撇下几位?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说著,他再次与沈遘几人告別。 沈遘等人起身相送,待等赵暘离开后,吕大防好奇问道:“赵小哥这是赶著做什么去?” 范纯仁猜到赵暘有意招揽几人,权衡一二后还是觉得稍微透露些为好:“他不止有军中的差遣,事实上他还在尚书工部担任员外郎之官,又任技术司司使之职……” “员外郎?”钱公辅、沈遘几人皆是一惊。 虽然他们並未听说过工部有什么技术司,但员外郎的官职他们还是知道的,相较不入流的营指挥使差遣,那可是正七品下的官阶,哪怕他们科举高中获得进士身份,也需磨勘至少十几年才能达到。 吕大防一脸惊诧,憨憨道:“荫补可授七品官阶?看来赵小哥那位在宫中颇有权势的远房堂叔果真地位不低啊……” “是吧……”范纯仁含糊其辞。 钱公辅摇摇头,语气莫名道:“七品……呵,故范公要明黜陟、抑侥倖,我等即便高中进士,怕也要二十年才能触及……” 吕大防愣了愣,虽说憨却也听的出钱公辅有些不痛快。 沈遘笑著道:“此为赵小哥个人机遇,何必羡嫉?赵小哥年纪轻轻位居高位,却能不骄不傲,礼贤我等,颇有古风,兼之又知为国荐才,此栋樑之士也!纵然是荫补得官,我亦不敢有何轻视。” “就是。”吕大防小声嘀咕。 钱公辅默不作声,自顾自饮了一杯。 范纯仁亦看出钱公辅对此有些芥蒂,唯有引开话题。 而与此同时,赵暘正带人乘坐马车返回工部衙院。 没想到等他回到工部衙院,来到杨义的案房,他意外地看到张尧佐竟坐在房內。 “老弟回来了?”见到赵暘回来的张尧佐很是热情,起身率先行礼,热情招呼。 自上回张尧佐请赵暘与范纯仁到府上赴宴,盛情招待,酒席筵间老哥老弟地互称,倒也算是有了几分交情,此刻见到张尧佐,赵暘表情古怪问道:“老哥这是又叫人在工部衙院堵我了?” 张尧佐哈哈大笑,无奈道:“谁让老弟神龙见首不见尾,昨日午后我便进宫欲见老弟一面,奈何未曾得见。今早我又特地进宫,於垂拱殿左等右等,还是不见老弟,故只能用老办法……” 昨日午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暘心中微动:“老哥有事找我?” “是有件事要找老弟帮忙……”张尧佐点点头,搓搓手看看左右,欲言又止道:“老弟去我府上如何,小酌两杯?” “你先说什么事。” “这……”张尧佐一脸犹豫,有意无意地看向杨义。 杨义很识相地藉故离去。 待其离开后,张尧佐这才笑著对赵暘道:“昨日早朝,老弟於殿上大发神威,以一驳眾,报得大仇,老哥我亦为老弟感到高兴,自然要摆酒庆贺一番……” 赵暘似笑非笑地打断道:“庆贺就不必了,我这还有事呢……” “不止是庆贺,还有件事情老弟帮忙……” “老哥有话直说。” “这不是……那个钱明逸,被贬了么,眼下知开封府事一职空悬,老哥我……嘿嘿……” 赵暘似笑非笑地看著张尧佐,对此並不意外,因为他早就已猜到了几分。 他摇摇头道:“老哥想当知开封府事?这事我如何帮得上忙?” “帮得上,帮得上。”张尧佐连忙道:“就凭官家对老弟的宠信,老弟只需稍微替老哥美言几句,这事就能成……” “呵。”赵暘再次摇头,“老哥太高看我了。你找我帮忙,还不如去和张贵妃说说……” 说实话,他並不想掺和这件事,毕竟他也有些看不上张尧佐。 同样是外戚,他对曹佾的评价可要比对张尧佐高得多。 倘若这次是曹佾来找他帮忙,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反正只是提一嘴而已,能不能成还是要看官家的態度。 但就张尧佐……说实话赵暘有点担心这傢伙的德行。 “这等大事,老哥自然要告知我那大侄女……我是说贵妃娘娘,事实上,还是贵妃娘娘叫我来求老弟帮忙。” 这就麻烦了…… 赵暘微一皱眉。 他倒不是怕得罪张贵妃,相反,这段日子张贵妃时不时就派人给他送糕点、送果枣,连曹皇后都没这待遇,他还真不好驳了张贵妃的面子。 见赵暘犹豫不决,张尧佐苦苦哀求:“老弟,老哥的前程就仰仗你了,你可千万不能不帮啊。……这样,只要老弟能助我坐上开封府事之位,日后朝中老哥我唯老弟马首是瞻,老弟指东,老哥我绝不向西……” 赵暘哭笑不得,思忖片刻后道:“你看这样如何,若官家问起,我就替你提一句;若是官家未曾提及,我也找个机会替你提一嘴,但这事是否能成,我不保证,如何?” “好好。”张尧佐兴奋地连连点头:“只要老弟能开口替我美言,这事必然能成。” “但这事有个前提……”赵暘正色道。 张尧佐闻言表情肃然:“老弟请讲。” 只见赵暘目视张尧佐正色道:“既然要我替你说情,那么此事我便负有责任,若日后你……做出一些……你知道,我身负右正言一职……” 张尧佐一个激灵,忙义正言辞道:“老弟放心,那日得老弟教训后,老哥我已痛改前非,他日若为开封府事,定当好好为国效力,秉持正义……” 就你? 赵暘姑且信之:“但愿如此。” “一定一定。……老弟,去我府上坐坐?” “今日就算了吧,我还有点事……” “那下回,下回老弟可一定不能再推辞了。” “行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张尧佐,杨义也恰巧回来,儘管心中好奇却也没敢多问,只是请示道:“司使,今日还去城外选址处么?” 赵暘正是为此而来,自然要去。 於是杨义亲自带路,领著赵暘一行坐马车沿著御街出朱雀门,来到外城东南角繁塔一带。 相较热闹的內城,外城大多都是农地及泥瓦民宅,坐落也东一块、西一块杂乱无章,鲜能看到几座有围墙的宅院,但居住在此的百姓却也不少。 尤其是靠近蔡河、汴河的河岸,村镇尤其密集,这也为技术司购地增添了不少麻烦。毕竟需要挨家挨户去谈,出钱说服他们搬迁,好在这事无需赵暘亲自出面,自有工部衙院的吏人会处理此事。 为此他叮嘱杨义道:“购入百姓所居土地时,其屋宅器物也可以折算为钱,莫要怕多钱,两倍於市价之內都可接受,总之要使其心甘情愿,不得强迫,免得惹出麻烦。” 赵暘知道朝中台諫盯著他呢。 別看他昨日早朝以一敌眾,驳退一干台諫,但这些人中必然有心怀怨恨的,不得不防。 “下官省得。”杨义连忙答应,隨即犹豫道:“但若是有人贪得无厌……” 赵暘脑海中忽然闪过张尧佐的容貌,轻笑道:“交由开封府处理。” 没错,在他看来,新任知开封府事,十有八九就是张尧佐了。 倒不是他自视甚高,有十足把握能够说服官家,他只是知道內情——单看最近官家夜夜宿於张贵妃的寧华殿,他就断定官家无法拒绝张贵妃的恳求。 这也是他会答应替张尧佐说情的原因——顺水人情嘛。 “下官明白了。”杨义先是一愣,隨即若有所思。 隨后在杨义的带领下,赵暘於繁塔一带转了几圈,实际视察了当地环境,隨即便带著王中正等人又乘马车返回內城。 这一去一回,足足了他两个多时辰,以至於他回到垂拱殿时,天色已临近黄昏。 此时殿內,赵禎仍在忙碌於批阅各地的札子,一听赵暘前来便將其唤入,没好气道:“使唤朕做事的,你还是头一个。” “我这不是为国举荐人才嘛。”赵暘一脸无辜道。 “哼。”赵禎轻哼一声,“朕已下詔临安转运使,两月內便知结果。” “官家英明。”赵暘小小恭维了一句,转头看向修起居注的位子,意外发现今日当值的並非曾公亮,但也並非毋湜、杨伟等与他结怨较深的,而是知諫院王贄。 不得不说,这位真可谓是人才,劾奏之词滴水不漏,又善见风使舵,算是昨日早朝唯一一位得以全身而退的諫官,给赵暘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见赵暘转头看来,王贄虽出於自身职责並未出声行礼,但亦点头示意作为招呼。 赵暘亦点头示意作为回应。 儘管王贄也弹劾过他,但他也报復回去了,二人也算是两清了,鑑於目前朝中约二十名台諫他至少得罪一半,既然对方有意示好,他自然也没必要冷脸相待。 就在这时,赵禎忽然颇显突兀道:“赵暘,今日有人向朕举荐,荐张尧佐出任知开封府事一职,你觉得如何?” 不止殿內眾人一愣,赵暘也是一愣,隨即转头看向赵禎,笑容逐渐布满整张脸。 今日?我看是昨晚有人举荐吧?枕边举荐。 “谁?”赵暘不好怀疑地问道。 官家果然语塞,半晌后没好气斥道:“是朕问你还是你问朕?” 赵暘见好就收,挑挑眉道:“臣以为……或可,或不可。” 赵禎气乐了,语气莫名道:“你这是戏弄朕呢?” “怎么会?”赵暘拱拱手道:“臣与张尧佐,其实也谈不上深交,不知他品性如何,才能如何,又如何能妄言他是否能胜任?是否任他为开封府事,最终还是要看官家的態度。” 赵禎面色稍霽,看著赵暘语气莫名道:“朕以为你会替他说两句好话,据朕所知,他不是还宴请过你么?” “一顿酒宴岂能收买臣对官家的忠心?”赵暘故作慷慨激昂。 赵禎恨地牙痒痒,瞪了赵暘一眼暗示道:“朕和你说正事呢,莫要胡闹,你觉得他是否能胜任知开封府事一职?” 赵暘想了想道:“据臣所知,开封府体制完善,是否有人出任知开封府事一职,不甚影响开封府正常运作,既然钱明逸之流可以出任,张尧佐自然也无不可。” 见赵暘总算上道了,赵禎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些,故作犹豫道:“然先前又有人弹劾张尧佐囂张跋扈……” 赵暘暗自撇撇嘴,配合道:“这事嘛……就臣所见,他已痛改前非,想必不会再行跋扈之举。” “唔。”赵禎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朕就给他一次机会。赵暘,你身为台諫,也替朕盯著他。” 这关我什么事? 赵暘暗自撇撇嘴:“是……” 此时就见赵暘挥挥手道:“好了,没事你可以先回去了。” 赵暘也气笑了,忍不住吐槽道:“官家,您可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赵禎被说得有些尷尬:“怎么?还有事?” “是……”赵暘拖著长音道:“范相公之子范纯仁,官家见过的,今日臣去寻他,碰巧撞见与他交好的另外几名赴京赶考的举子,因臣未取表字,相聚期间多有不便,是故我想是否应当取个表字……” “哦?”赵禎当即来了兴致,点点头道:“这个倒是……你且过来,王知諫也来出出主意。” “遵命。”王贄连忙起身,颇有些受宠若惊地走到御桌旁。 待王守规收拾好御桌上的札子,铺上一张纸,赵禎提笔在纸上写下繁体的“暘”字。 然而待最后一笔落下后,他忽然愣住,凝视暘字片刻,又转头看向赵暘,神色复杂,眼神逐渐飘忽,久久不见有何反应。 “官家?”赵暘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做什么?没大没小。”终於回过神来的赵禎没好气地打掉赵暘的手,又前后在纸上写下“旭”、“昇”二字,从旁王贄引经据典道:“旭字好,『旭日始东升』;昇字亦不错,『景行行止,昇於四方』。” 赵禎很满意於王贄能猜到的想法,又写了一个“昊”,但隨即就皱著眉头將其划去,又写下一个“昌”字。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王贄在旁道。 直至赵禎又写下一个“昭”字,王贄忽然愣住,小心翼翼、欲言又止道:“於昭於天……官家,是否过於重了?” “是么?”赵禎微皱著思忖片刻,又瞥了眼赵暘,权衡再三终是將“昭”字划去,又写了一个“煦”字。 王贄忙道:“煦煦雨阳,靄靄原隰。有觉其煦,莫感其寒。……煦字也不错。” 隨后赵禎陆续又写下“杲”、“熙”、“明”、“暉”等字,赵暘疑惑问道:“怎么都是单字?当今的表字不都是两字么?” 赵禎抬头看向赵暘,沉默半晌后,语气莫名道:“先取单字,而后再配一字即可。” 说罢,他长吐一口气,將手中毛笔一丟:“朕倦了,你自己选吧。” 赵暘虽感觉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看著纸上诸字点评道:“旭字还不错,就是不知该如何搭配。” “东旭如何?”王贄在旁出主意道。 “赵暘,字东旭?”赵暘轻声念了一遍,摇摇头看似不甚满意,“昌字呢?” “朝昌?”王贄建议道。 “怪怪的。”赵暘再次摇头,“景字呢?” “景行如何?景行行止,昇於四方。景行者,大道也,又有明行之喻,正大光明。” “景行?赵暘,字景行?”赵暘低声念叨几遍,点点头道:“听起来不错……多谢王知諫,王知諫果然是博学之士。” “哪里哪里。”王贄一脸谦虚,心中颇为欢喜。 他也没想到今日代同僚杨伟当值居然还有这等收穫:就凭他今日从旁协助赵暘取字,这位深受官家宠信的小郎君日后不得照顾照顾他? “景行么,却也不错。”赵禎淡淡道,不知为何不復之前的兴致勃勃。 片刻后,赵暘心满意足地离去,王贄也回到了自己的小座,王守规正要上前收起那张纸,却被赵禎抬手阻止。 “煦字不好么?”官家低若蚊音地低喃,凝视半晌后,拾起桌上先前被他弃於一旁的毛笔,提笔在煦字前加了一个宗字。 宗煦…… 惊鸿一瞥窥到这二字的王守规忙垂下头,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 良久,赵禎轻嘆一声,將宗字涂去后將笔掷於一旁,隨即又將那张纸揉成一团。 “王都知,替朕收拾掉。” “是,官家。” 第59章 来回奔走 感谢【billybilly】同学打赏两万幣~ ————以下正文———— 当日晚膳后,赵禎照旧与赵暘一边对弈,一边閒聊。 恰逢勾当华寧殿事、东头供奉官黄昭奉张贵妃之命送来一盒消食小食,有蜜饯、山楂、栗子、糕点等。 待其退下后,赵暘低声揶揄官家道:“此莫非举荐人之谢礼?” 赵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些吃食还堵不上你的嘴?” 赵暘假意轻嘆道:“蜜饯甘甜,却难抵被为人挡箭之苦啊。” “嘿。”赵禎一乐,捏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权当没听到赵暘的抱怨。 片刻后,待又一次在棋局中將赵暘杀地落流水,赵禎心满意足地移驾华寧殿去了,留下赵暘一脸无语。 明知他不擅弈棋还要拉著他对弈,关键是还不放水,也是个没正行的大人。 当夜在华寧殿內,张贵妃尽其所能报答官家,辗转承欢,令官家迷恋不已。 直至事毕,美人趴在官家胸膛上柔声道:“臣妾求官家之事,不会令官家为难吧?” “爱卿还知道啊?”赵禎轻哼道,旋即一见怀中美人露出委屈之色,他又心疼道:“无妨无妨,若有台諫上諫,朕叫赵暘那小子挡回去就是了。” 张贵妃眨眨美目道:“那个小郎真是聪明伶俐,臣妾听说连朝中有学问的台諫都辩他不过,若臣妾能为官家诞下似这般聪慧的皇儿,臣妾此生也无憾了。” 赵禎听得心情复杂,將美人搂在怀中。 次日,正月二十二日,赵暘照旧於福寧殿用完早膳,隨即领著王中正一行人奔宫外而去。 今日他要去殿前司军营,毕竟他许诺麾下五百禁军举办一场相扑,既做娱乐,亦做选拔队將、都头之职,考虑到之后技术司那边会越来越忙,他自然不想再拖著此事。 在前去军营之前,赵暘先去殿前司衙门和都虞候曹佾打了声招呼,毕竟他在与官家对弈时得知曹佾近日遭到了朝中台諫的弹劾。 还是赵暘那句“谁道”惹的祸,朝中似刘湜、毋湜、杨伟等台諫被赵暘驳地顏面尽失,转头就找曹佾的麻烦,弹劾曹佾身为都虞候却不作为,任由某些“违制之言”在军中传播,说白了就是迁怒找茬,好在官家也清楚是非经过,留中不发,否则曹佾那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待赵暘为此事向曹佾赔罪时,曹佾笑著摆摆手道:“这岂是赵正言之过?亦怪不得朝中台諫,要怪就怪唐末乱象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暘哭笑不得道:“国舅也太过于谨言慎行了,人都欺负到头上了,国舅还替人说话呢?” 曹佾摇头不语,看似不愿继续谈论此事,岔开话题道:“对了,有件事当叫赵正言知晓。种世衡家二郎种诊、三郎种諮,因无门路去见赵正言,昨日上午来到我殿前司衙门,托我问一声赵正言,是否还要他们,若是,他们愿意弃职投奔赵正言。” “哦?”赵暘大为惊喜,隨即略一思忖就想到了原因,笑著说道:“看来那句话还是值得的。” 曹佾轻笑摇头,隨即嘆息道:“也就是赵正言深得官家宠信,换做旁人,恐怕就不是这般结局了。” 说罢,他派府上吏人去请种诊、种諮。 在等待的期间,赵暘与曹佾隨便聊了聊军事,此时他才知道原来宋辽前线的真定府,就是曹佾的兄弟子侄在坐镇。可惜作为开国名將曹彬之后,真定曹氏只有掌兵之权,调兵、用兵却都要请示坐镇大名府的夏竦,再由夏竦上奏朝廷中枢。 这层层稟报,一旦宋辽交战,结果可想而知。 就此事聊了约一个时辰,种诊、种諮二人匆匆而来,见到赵暘便拱手而拜:“承蒙赵正言不弃,我兄弟愿投正言麾下。” 终於將种世衡三个儿子网罗到麾下,赵暘大喜过望,忙带著种诊、种諮入军营去见种諤。 在见到种諤后,种諤对此毫不意外,毕竟他昨日就已经得知了,只不过未经赵暘首肯,他也不好贸然將两位兄长收入军中罢了。 当日,赵暘召集麾下五百禁军举办了一场相扑,以此决出军中队將、都头之职,营內其他军团的禁军也闻讯赶到校场瞧热闹。 赵暘很公平地採取了淘汰赛与挑战赛相结合的比赛方式,先从五百名禁军中决出五人,然后再叫不服这挑战者五人,直至连胜十人。 不得不说种諤果然勇猛,先於淘汰赛中勇夺第一,隨即又连续击败十三人,赵暘麾下五百禁军对其也是心服口服。 不过种諤並未自领副指挥使一职,而是甘愿为第一都头,將副指挥使的位子让给了他二哥种诊。 种诊虽说不在胜出的五人之列,但五百禁军听说种诊十六岁就已出任其父种世衡的左膀右臂,此次又是弃了试將作监主簿的文职投身他们第五军第一营,再加上种諤的勇力,对种诊也是颇为信服。 至於种諮嘛,纯纯就是文职了,虽然有些武艺,但基本上连队將一级都打不过,赵暘便任命他为粮库吏,负责后勤及军库。 而这时已临近黄昏,赵暘履行承诺,准备弄肉菜犒赏五百名禁军。 此事他事先就曾和曹佾提过,请殿前司代为採办,至於费自然也是走官家的內库。 於是曹佾就替赵暘准备了三只羊、五只猪。 “是不是少了些?”赵暘问曹佾道。 曹佾连连摇头道:“不少了,连骨头带肉,三只羊约一百五十斤,五只猪约五六百斤,煮肉熬汤,足够五百人食用了。” 赵暘虽说仍觉得有些少,但此时再想办法也来不及了,便吩咐麾下禁军架锅煮肉。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麾下的禁军看到那三只羊、五只猪大为振奋。 见此,赵暘招招手將种諤唤到身边,问道:“禁军伙食如何?” “呃……”种諤犹豫了一下,附耳对赵暘说了几句。 此时赵暘才知道禁军的伙食差到什么地步,哪怕是上四军,每餐饭食也难见荤腥,无鱼无肉不说,终日只有醃菜下饭,甚至吃的米还是多年的陈米。 曹佾在旁神色有异道:“军中素来艰辛,再者……这也是为了避免禁军养成骄奢的习惯……” 赵暘没好气道:“终日啃咸菜、吃陈米,难见荤腥,军士怎么可能会有斗志?” 曹佾苦笑不语。 醒悟过来的赵暘忙道歉道:“抱歉,我並非衝著国舅……” 曹佾摇摇头道:“不,赵正言指责地对,奈何即便我身为都虞候,也无权管辖此事……” 確实,这事归枢密院管,但严格来说,即便是枢密院也无权擅做主张,因为大宋禁军的待遇,乃是官家与政事堂、枢密院、三司衙门共同裁定的,毕竟这事关一笔庞大的开支。 思忖一番,赵暘决定找个机会和官家说说此事。 但是否能因此提高禁军的伙食待遇,说实话他也没有把握,毕竟事关百万禁军,涉及的金额太大,除非他能想出一条生財之策,才能说服政事堂、枢密院及三司衙门。 果不其然,待晚上赵暘將这件事告知赵禎,赵禎虽神色凝重,但也仅仅只是点头表示“朕已知晓”。 无他,只因此事涉及的金额太大。 见此,赵暘心中不禁泛起想办个养殖场的念头,但旋即又打消,一来他铺地太大他实在无暇经手,二来禁军的基数太大,哪怕是一块肉放大到近百万禁军也不得了。 这件事只能以后再慢慢解决,赵暘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善其麾下禁军的伙食,反正是走官家內库。 次日,正月二十三,赵暘早早带人来到工部衙院,准备问问铁工、木工、石工各案的改良进展。 儘管他技术司的工坊连土地都尚未购齐,但这並不表示司內各案的工匠们閒著无所事事,事实上当前工部本署衙院內早就掛起了技术司各案的掛牌,拢共六十余名工匠终日在各自的临时案房內研究如何改良军弩、冶炼、火器等工艺。 其中,木工、石工、火药三案还好办,毕竟木工案当前的任务是改良军弩,工部衙院的库房內就有成品;石工案稍微麻烦点,在工部本署材料案的协助下,正致力於尝试配置赵暘所说的水泥;火药案更麻烦,自打从民间作坊购来製作爆竹的火药后,整个案房內就没消停过。 最麻烦的还得数铁工案,赵暘准备带他们先去三司衙门辖下的盐铁案衙署的工坊偷师,掌握那边的冶铁技艺。 不错,三司衙门辖下盐铁案衙署是有冶铁工坊的,而且属於重地,閒杂人等难以接近,好在赵暘有官家特许,又与三司使叶清臣关係不错,叶清臣给他开了一份许可,赵暘才把他铁工案的十几名工匠塞到盐铁案衙署的工坊內,一来偷师,二来也是想看看能否拐几名工匠过来。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三司盐铁案已经有冶炼的工坊,赵暘为何还要在技术司下设一个冶铁工坊?原因很简单,因为三司盐铁案只负责为朝廷冶铁、铸铁,除非出现像毕昇那样的人,否则冶铁技术很难改进,而赵暘所设的技术司铁工案,则是专门负责精进冶铁一事的,二者定位不同。 而冶铁技术若不达標,火器也只是空谈。 等到赵暘再次回到工部衙院,他意外地看到范纯仁、吕大防及沈氏兄弟四人站在院內。 沈遘率先笑著致歉道:“听闻赵小哥在工部本衙当职,主持技术司,又委尧夫出任计使,我等心中好奇,便强行拖著尧夫带我等来增涨见识,还请赵小哥通融。” 赵暘自然不会见怪,笑道:“昨日我已新取了表字,文通兄唤我景行即可。” “景行?”沈遘细细一琢磨,一脸惊讶:“莫非是取自『景行行止,昇於四方』?” 见赵暘点头称是,他又赞道:“这个字取得好啊,不知是何人所取?” 赵暘想了想道:“乃知諫院王贄、王知諫。” 沈遘既惊讶又恍然,点头道:“王知諫是有学问的。” 范纯仁与吕大防亦点头附和。 隨后,赵暘便带著几人参观了工部衙院內的各案房,包括他技术司暂设於此的木工、石工、火药三案。 反正他技术司目前只是草创,也谈不上有什么机密,兼之赵暘又对吕大防与沈遘有招揽之心,参观一番也无不可,说不定还能拐两名未来的进士作为左膀右臂呢。 沈遘对火器尤其感兴趣,忍不住道:“关於火器,我之前曾弄到一本由丁度与曾公亮两位学士编著的《武经总要》,当然只是私刻残章,其中火器一篇,有讲述火球、引火球、蒺藜火球、霹雳火球、烟球、毒药烟球、铁嘴火鷂、竹火鷂、火箭等……” 曾公亮还编过这书呢? 赵暘不禁有些意外。 从旁范纯仁惊愕道:“这应当为官刻书吧,为何会流於坊间?文通从何处弄到手的?” “莫要细究嘛。”沈遘笑著摆摆手。 赵暘也不以为意,因为他也了解过宋国目前的火器水平,“枪枝”造型的当前连火銃都远不如,十步內弹丸难以贯穿禁军所穿的步人重甲,威力远不及强弩,充其量只能对付一些身无甲冑的,相较之下“炮”还有几分威力。 当然,这里说的炮並非后世印象中的火炮,確切来说是用投石车投出去的“球”,例如沈遘之前提到的火球、引火球、蒺藜火球、霹雳火球、烟球、毒药烟球等,其中威力最大如蒺藜火球,杀伤范围能有个方圆两三丈,能伤好几人,但也仅此而已了。 据他了解,西夏、辽国大致也是这个水平。 几人边逛边聊,等参观完工部衙院內的各案,赵暘將几人领到杨义的案房,不过杨义不在,他还在外城负责购地一事。 就在赵暘招呼几人就坐之际,吕大防看到案桌旁掉落了一本名册,便上前將其拾起,瞥见名册上的人名,疑惑道:“这册子是做什么的?上面的人名,怎么都叫沈括?” “唔?”沈氏兄弟下意识转头。 赵暘笑著解释道:“是这样的,我曾听说有一名叫做沈括的官员十分精通匠造之事,便托人问询,可惜都只是重名……” 说罢他转回头,恰巧看到沈氏兄弟神色有异,他也为之一愣:话说这两兄弟就姓沈?莫非…… 仿佛是猜到赵暘心中所想,沈遘摇头笑道:“我兄弟有一位从叔就叫沈括,不过他比我还年少,今年年方十八,应当也不是景行要找之人。” 赵暘既惊又喜,试探道:“他字什么?” “字存中。” 啊…… 赵暘张张嘴,他依稀记得沈括的表字就叫存中…… 得!找了半天,感情这位北宋科学家还未长大呢。 那就没必要立即请至汴京了,免得破坏了其人生轨跡,揠苗助长,反而坏了一位难得的人才。 “確实不是。”赵暘故作遗憾地摇摇头,隨即看向沈遘的目光更为热诚。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遘、沈辽兄弟,极有可能便是日后沈括在书中提到的收藏了毕昇胶泥活字的侄子。 从旁范纯仁看到赵暘眼神,有所误会,笑著道:“景行莫非亦看中文通兄才华,想让他在技术司担个职?” 赵暘眼睛一亮,將错就错道:“固所愿,不敢请耳。……不知文通兄是否愿意在我技术司担个职?” 从旁范纯仁也帮腔道:“我观文通兄对技术司各案颇感兴趣,何不担个职,也好与我做个伴。” 沈遘犹豫不决道:“叫我写字作画尚可,叫我改良军弩、火器,我对此一窍不通呀。” 赵暘忙道:“谁也不是生而知之,关键在於文通兄对此是否感兴趣,再者,文通兄善於作画,正適合绘製图纸……” 沈遘本身就对技术司的火药案感兴趣,在赵暘与范纯仁的劝说下,终是点头答应。 见此,吕大防也忍不住道:“我能干什么?” 范纯仁与吕大防最熟,笑著调侃道:“你能吃了睡唄,午觉能睡两三个时辰,甚是罕见。” 吕大防也不恼,挠挠头支支吾吾道:“我爹说,能吃能睡是福……” 眾人皆笑,包括赵暘也哭笑不得。 最终,赵暘亦邀请吕大防在他技术司担个职,做什么不重要,关键在於这位有进士之才,这就足够了。 至於日后吕大防与沈遘若有更好的去处,赵暘也愿意贺其前程。 但就他个人看来,日后同品级不会有比他技术司更重要的官府机构了,他有这个自信。 连接挖到两名进士之才,赵暘也颇为兴奋,提议道:“作为庆贺文通兄与大防兄加入我技术司,今日我做东,就在小甜水巷范氏酒楼,咱们再喝一顿如何?请上公辅兄。” “公辅?君倚么?”沈遘神色有异地看向范纯仁。 “怎么?”赵暘一脸疑惑。 范纯仁摇摇头,斟酌道:“他……未必得空,总之我试试去请他。” 听出几分端倪的赵暘也不在追问,点点头道:“不止公辅兄,若还有相识的,也可一併请来,就像大防兄说的,人多热闹。” “是极是极。”吕大防赞同道。 於是几人便乘坐马车前往小甜水巷的范氏酒楼,由吕大防陪同赵暘在雅间內等候,而范纯仁和沈遘则去邀请钱公辅及其他交好的同年举子。 当然,范纯仁与沈遘都有分寸,自然不会逢人就邀,所选之人既要熟络,又要心胸阔达、有才情的,说白了就是不会在意赵暘荫补官员身份的,以免因有人嫉妒而弄得大家不欢而散。 另外人数亦不可太多,最多二三人即可。 为此,范纯仁除了邀请钱公辅外,只请了分寧县人黄廱、黄序兄弟,而沈遘则请来了与他同样喜爱作画的梓州盐亭县人文同。 第60章 张尧佐摆宴矾楼 正月二十四日,前殿中侍御史张裪以侍御史的身份出知两浙路的安州。 按理来说並非贬官,张裪理当摆一桌酒宴请台諫臣僚作为告別,而事实上,张裪只是请了三司衙门的几位友人,因为他原先就是三司屯田员外郎升的殿中侍御史,相较在呆了不久的御史台,还是三司衙门的同僚更为熟络。 但儘管如此,御史中丞张观、郭劝及监察御史何郯、陈旭、张择行、张中庸、彭思永等人还是一同去相送了,赵暘亦去送了一程。 对此张裪颇有些触动,带著几分惭愧对张观等人道:“数日前,对不住诸位……” 张观不以为意地摇头道:“皆为御史,岂不知职责所在?张御史此去安州,还望珍重。” 其余郭劝几人也是纷纷附声。 不可否认,张裪之前的確在朝议上弹劾了眾人,但由於张观等人都未曾连同钱明逸、高若訥等人联袂弹劾赵暘,因此官家也没有责罚他们,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或许也正因为这,张观等人才会出现在此。 隨后,张裪又与赵暘告別,心情颇有些复杂道:“多谢赵正言於百忙中抽暇相送,正言年少却位列要职,望能安守本分,为国效力,旁的在下也不多说了……就此告別,诸位,珍重。” “珍重。” 隨即,张裪便坐上租来的马车,踏上了前往两浙路的旅程。 待其离开后,张观等人与赵暘彼此相顾无言,气氛稍显尷尬。 说实话,这几位御史皆对赵暘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赵暘也意外於这些位御史会来相送张裪,心中对彼此都稍有加分。 临告別前,张观斟酌著道:“赵正言去我台院坐坐?” 这话一听都是客套,虽说彼此都是言官,但御史隶属御史台,赵暘的右正言隶属中书省諫官,虽然可以归於諫院,但跟御史台却毫无瓜葛,没事跑去串什么门? “下次吧。” “好好,下次一定。” 隨著赵暘婉言推辞,诸名御史顺水推舟地客套了一番,双方便就此告別了。 待赵暘率先告辞离去后,监察御史张择行忍不住道:“他会来送张御史,倒颇叫人意外,我听说那日朝议后,张御史对其也不甚礼遇,直言不讳称並非助他……” 御史中丞郭劝笑著道:“可见这位小同僚品性还是不错的,就是不知是何来歷,官家也掩著不说,甚是奇怪。” “莫不是……那个吧?”陈旭低声道:“去年不是就出了个冷青么?” 他口中冷青,乃是去年於开封府自称皇子的妄人,把当时还是权知开封府事的钱明逸嚇了一跳。 “休要胡说!”张观正色道:“那不过就是一妄人也,经查证,其母不过是一宫人,何来什么……瓜葛。” “那王氏呢?”何郯冷不丁道。 张观面色一滯,稍后低声斥道:“其刘从德之寡妻也,你等牢记即可,休要胡扯!” 几名御史对视一眼,便不再说,倒是同为御史中丞的郭劝摇摇头说了句公道话:“岁数对不上,莫要胡扯了,免得惹祸上身。” 何郯、陈旭几人仔细琢磨,最终信服地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赵暘正乘坐马车返回工部衙院。 片刻后,待马车在工部衙院的正门外停下,赵暘步下马车,便瞥见稍远处还停著一辆马车,站在马车旁笑著朝他行礼的车夫也不眼生。 “这个张尧佐,怎么又来了?” 赵暘微皱著眉头走入衙院,没过多久就在杨义的案房內看到了张尧佐,这傢伙正在和范纯仁、吕大防及沈氏兄弟吹嘘那个叫石布桐的外甥呢。 看范纯仁与沈遘兴趣缺缺的模样,很明显对此不感兴趣。 “开封府如此空閒?”赵暘插了句嘴,走入屋內。 一见赵暘,范纯仁及沈遘如释重负,张尧佐忙起身相迎,笑著招呼道:“老弟莫要开老哥玩笑……昨日上任,老哥可是一连忙了两日,处理了一些沉积多时的案卷……” 赵暘不禁有些意外,打量了张尧佐几眼后惊讶道:“来真的?” “那是自然。”张尧佐带著几分激动正色道道:“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如此我为知开封府事,自是要妥善处理上下府事,鞠躬尽瘁。” 这话倒是听得范纯仁、沈遘等人暗暗点头,连赵暘也稍有改观,不解问道:“既然你有这志向,跑来工部衙院做什么?” 张尧佐笑著道:“这不是得空了么,来谢老弟举荐之情,若非老弟,老哥我怎坐得上知开封府事之职?” 相较范纯仁只是微微一愣,吕大防与沈氏兄弟大感惊诧,吕大防忍不住问赵暘道:“景行,你那位在宫內的远房堂叔竟有这等权势?” 眼见范纯仁亦古怪地看了自己一眼,赵暘忙解释道:“別听他瞎说,此乃张贵妃之功。” 哦…… 范纯仁与沈遘恍然大悟,看向张尧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轻视。 远房堂叔? 张尧佐愣了愣,对范纯仁几人隱含轻视的目光不以为意。 一来他確实是靠其大侄女才能平步青云,眾所周知,没什么好狡赖的;二来这事也要看碟下菜,眼前这几名年轻人明显是赵暘有意笼络的贤才,他又怎么敢摆架子。 他若无其事道:“老弟何必自谦。……总之,老弟的恩情老哥我铭记在心,就今晚,老哥我於矾楼摆宴,宴请老弟,望老弟务必赏脸。” “矾楼?那边费不小吧?”赵暘本要回绝,但一听矾楼就不免有些迟疑了,毕竟他早就想去见识一番汴京最繁华的酒楼了,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耽搁了而已。 张尧佐忙道:“区区一顿宴席,怎及得上老弟的恩情?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范纯仁几人,豪爽道:“几位国之栋才也请赴宴,若有相识的也可一併请来,介时我將我外甥介绍给诸位,皆是今年考子,望日后能多多亲近。” “……” 吕大防与沈氏兄弟对视一眼,並未贸然答应或回绝。 毕竟他们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这张尧佐明显是为了宴请赵暘,他们只是顺带的,自然不好太把自己当回事。 等张尧佐告辞离去后,吕大防小声问范纯仁道:“张尧佐宴请景行,咱几个真要跟著去啊?这人……名声不大好啊。” 范纯仁亦有些犯难,转头看向赵暘,赵暘笑著说道:“一同去啊,否则我独自一人多无趣?你们就当是我娘家人,到那之后也无需搭理那傢伙,就只管吃喝。有白吃的酒宴干嘛不去?叫上公辅兄,叫上黄氏兄弟,还有文同兄,反正有人付钱。” 不提钱公辅,赵暘昨日就与黄廱、黄序兄弟及文同喝过酒,相较钱公辅完全看在赵暘待人诚恳的份上才勉强与他来往,黄廱、黄序兄弟较为实际,懂得为自己营造人际,但最令赵暘印象深刻的当属文同。 论年纪,文同的岁数比钱公辅还是大,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据说连儿子都有了,取名朝光,但其性格洒脱,言语幽默,感觉起来仿佛跟范、吕年纪相当……不,事实上范纯仁看起来都要比文同稳重。 “这不合適吧?” 范纯仁与沈遘被赵暘一番比喻说得哭笑不得,虽感觉有点不合適,但架不住吕大防与沈辽对此兴致勃勃。 既然来到汴京,有几人能忍住不去见识一番汴京最繁华的酒楼呢? 於是当日午后范纯仁尝试去邀请钱公辅与黄氏兄弟,而沈遘则去邀请文同。 大概两个时辰后,钱公辅和黄廱、黄序兄弟以及文同四人便相继受邀先来到工部衙院。 钱公辅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態度,不禁令人以为他才是眾人中最年长的,黄氏兄弟则表现地中规中矩,对比之下,实际最为年长的文同最不稳重,一到工部衙院就好奇地在院內张望,直到吕大防自告奋勇地领著他去参观了整个衙署。 临近黄昏时,赵暘带著眾人前往矾楼。 九人再加王中正十人,总共十九人,工部衙院的马车坐不下,好在张尧佐比较上道,提前派人租赁了几辆马车,否则就只能赵暘派人去租马车了,毕竟总不能带著一行人徒步去矾楼吧? 矾楼位於御街北面,確切地说是坐落於东华门外榆巷一带,连同附近街巷为整个汴京最为繁华之处,但论热闹就未必及得上甜水诸巷那边,二者档次不同。 约一刻时左右,一行五辆马车缓缓在矾楼的正门前停下。 赵暘率先下了马车,环顾四周,只见矾楼的正门处有一座格外显眼的牌坊,张灯结彩,掛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牌坊附近为宾客停靠马车之处,论密集程度相较后世某些地方不遑多让,一眼难望见边际。 抬头往前瞧,牌坊后头可见三座高耸的楼宇,从西往东正是矾楼的西楼、南楼与东楼,儘管此时天色渐暗,但鑑於楼內楼外灯火通明、张灯结彩,赵暘亦不难看出南楼与东楼皆有三层高,而作为主楼的西楼则更甚一筹,有足足五层。 就在几人眺望那成百上千彩灯所形成的美景时,隨车而来的张尧佐的家僕来到赵暘跟前,恭敬道:“小赵郎君,我家老爷设宴之处在西楼主楼二层的正中,正对著底下的梨台,诸位请隨小的来。” 赵暘微一点头,招呼眾人跟著张尧佐的家僕前往西楼。 期间,又有矾楼的迎客过来招呼,得知是新任权知开封府事张尧佐的宾客,更为礼遇,点头哈腰领著眾人来到西楼主楼,途中为防止眾人不耐烦,也有介绍矾楼的歷史及各楼的情况。 相较范纯仁、吕大防、沈遘几人颇有兴致地听著,赵暘则对沿途各雅室內女子的唱声更感兴趣,只可惜他不知那些女子唱的什么,只是感觉音色颇为悦耳。 不知不觉间,眾人已来到了张尧佐设宴的雅室。 说是雅室,但其实就算称之为雅厅为不为过,偌大的室內,雕樑画栋,字画、盆栽等摆设將整个屋內装饰地极为文雅考究,哪怕是当朝首相陈执中的府上也远不及。 室內一左一右摆著两张长方的矮桌,目测一桌可坐近二十人,两桌即四十人,足够坐下赵暘一行区区十九人。 “这费,不小吧?”赵暘嘖嘖道。 “也没多少。”张尧佐颇显財大气粗道。 “多少?”赵暘好奇问道。 “呃……”张尧佐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赵暘立马就懂了。 估计今晚这间雅厅的费,不止三十千——即他一个月的俸钱。 猜到此事,赵暘自然也不会再自寻烦恼,笑著招呼眾人就坐道:“来,诸位就坐,今日大財主请宴,我等莫要客气。” “对对,坐,坐。”张尧佐不以为然反而颇为高兴,招呼眾人就坐,顺便也將其外甥石布桐介绍了眾人:“诸位国之栋樑,此乃我外甥石布桐,布桐,这些位皆是你同年考子,望日后多多亲近。” 沈遘等人看在赵暘的面子上,也是看在张尧佐宴请诸人的份上,也纷纷和石布桐打招呼。 期间赵暘小声告诉赵暘,原来他今日不止包了一间雅厅,隔壁还有一间,是他宴请其开封府內官员的,问赵暘待会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赵暘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兴趣,张尧佐也就不再问了。 片刻后,隨著张尧佐派人催促,供於西楼二层的矾楼酒博士端来酒水,又陆续有人上菜,很快就將两张长桌铺满,张尧佐一边招呼眾人喝酒吃菜,一边吹捧他外甥石布桐的才华。 范纯仁对此无动於衷,吕大防与文同就像赵暘说的那样只顾吃喝,但钱公辅、沈遘及黄氏兄弟的神色便逐渐变得有些微妙了,颇有些想试试石布桐才华的意味。 看得出来,石布桐有些不自然。 好不容易熬到张尧佐去隔壁雅室招呼其开封府的官员,石布桐如释重负,忙起身向在座诸人道歉道:“舅舅对我期望过高,实际我並不像他以为的那般聪慧,诸位贤兄贤弟请莫要在意他方才那番话。” 他诚恳的態度,倒令眾人颇为改观,气氛也逐渐变得融洽。 等几杯酒下肚后,石布桐也渐渐开始透露心声,无非就是张尧佐对他期望过高,令他不堪重负。 听到这话,对其印象改观的眾人也纷纷劝说。 文同更是满不在乎:“中亦好,不中亦好,有什么打紧?我赴京应考就未想著高中,不过是州试侥倖过了,趁此机会来汴京增加一番见识,若不能中进士,回家乡再苦作学问即可,就像我远房从表叔,他七岁学文,半途而废,未及弱冠便效仿李、杜,走南闯北,见识我大宋山河,直至二十五岁才重新拾文,结果连州试都没过,此后他发奋苦读,二十九岁通过州试,儘管省试落榜却毫不气馁,今年他都四十岁了,也未曾放弃学业,一边游学一边苦读,你才多大?” “受教了。”石布桐振作精神,拱手谢道。 从旁沈遘感兴趣地问道:“与可兄,你远方从表叔叫什么,此次可曾来京?为何不曾听你提过?” 文同摇头道:“两年前老叔公过世了,他只好在家守孝,顺便教导其子,否则以他当前的学识,中个进士並不为过……哦,我从表叔叫苏洵。” “咳、咳。”赵暘被酒水呛到,捂著嘴咳嗽两声后有些急切地问道:“叫苏什么?” “苏洵,名明允。” 好傢伙,苏东坡他老爹啊…… 赵暘颇有些震撼地看著文同,刚要说话,忽听雅厅外传来张尧佐按捺怒气的喝声:“你说什么?岂有此理!” 唔? 赵暘微微皱了皱眉,起身走向雅厅外,果然看到了一脸怒意的张尧佐。 第61章 宴中 “怎么了?” 赵暘缓步上前,目光瞥向站在张尧佐跟前的那三人。 其中两人赵暘之前还见过,是他那间雅室的侍者小廝,而另一人从衣著打扮来猜测,估计是这一层的管事。 “老弟。”张尧佐回头瞧见赵暘,脸上怒气收敛了几分,恨声解释道:“先前我派人订宴时,亦预叫了矾楼有名的牌,未曾想这廝此刻竟告诉我,我叫的两名牌被人请去了……” 所谓牌,即陪宴的卖艺女子,能歌善舞是其基本技艺,水准较高的例如南宋李师师等,琴棋书画皆颇为精通,甚至还懂得吟诗作对,才艺学问未必不如学子及富家千金。 这类女子在汴京极为常见,档次低的在街头的瓦舍、勾栏卖唱,若唱出名声便被大大小小的班社、行院以及酒楼请去驻唱,称呼也隨其名声渐高而有所改变,例如擦卓儿、掛牌儿、小姐、行首、录事、甚至大家、名家等。 小甜水巷那家范氏酒楼也不例外,只不过赵暘与范纯仁没叫罢了。 而矾楼据说乃汴京七十二家酒楼之首,驻於楼內的牌自然称得上是京中名妓——需注意此时的妓女仅卖艺不卖身,卖身的叫做娼。 当然,儘管卖艺不卖身,但若是遇到心慕的文人才子、甚至赴京赶考的学子,情投意合之下请为入幕之宾,这亦被当代文人奉为佳话,但结局大多不怎么好。 赵暘对这类女子不怎么感兴趣,尤其是见惯了权贵富豪的名妓,哪怕他也知道这些女子並非出於自身意愿,只是命运坎坷,为谋生不得已而为之。 既不看轻,也不招惹,这就是他对这类女子的態度。 “是谁?”赵暘好奇问道,很惊讶於有人会不给张尧佐面子。 毕竟张尧佐今非昔比,此前虽为给事中、工部侍郎,前者位高而权轻,除了能时常见到官家、非宫禁自由出入宫城,就没剩什么特权了,后者更是纯纯的寄俸官;但如今,张尧佐已贵为权知开封府事,正五品的朝官,等同於后世的京城市长,甚至权柄更重,居然还有人故意要落他面子——对方明显是故意的,因为惹不起张尧佐,肯定会出面解释说明,在明知此事的情况下,那两名牌还被对方截胡,对方明摆著是故意不给张尧佐面子。 再者,对方来头更大,更令矾楼得罪不起。 “刘从广,及李家兄弟。”张尧佐恨恨道。 “谁?”赵暘对此毫无印象。 只见张尧佐狠狠瞪了一眼那名战战兢兢的管事,抬手示意,请赵暘移步至迴廊一角,低声解释道:“群牧副使刘从广,此人乃已故太尉刘美次子……” “群牧?群牧司?管理马政的那个?”赵暘大致有印象,不解道:“虽不能说不重要,但也谈不上要职吧?” 张尧佐摇摇头道:“老弟误会了,他那个群牧副使算个屁,连其父刘美也算不上什么,关键在於章献明肃皇太后……” 眼见赵暘一头雾水,他压低声音道:“即已故刘太后。” “哦。”赵暘恍然大悟,隨即疑惑问道:“刘美与刘太后莫非兄妹?” “嘿。”张尧佐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低声道:“各中秘闻,老弟不知。……刘太后年幼时家道中落,寄养於母家,后又为唱妓,最后嫁给蜀地一银匠龚美,夫妇辗转至京师谋生。因生计艰难,龚美欲將……咳,將她卖掉,改嫁他人,机缘巧合之下,最终献於当时还是皇子的真宗……后刘太后因无家门兄弟子侄,遂认龚美为兄,龚美亦改名刘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暘张著嘴,愣了半晌才道:“看来刘美此前待她还不错。” 张尧佐表情古怪地看著赵暘,隨即轻咳一声道:“我也不扯那些风言风语,总之刘太后视刘美之子刘从德、刘从广如亲侄,就连当年官家看中的一名王姓宫人,乃嘉州豪右富户王蒙正之女,刘太后也做主將其许给刘从德,老弟就知宠到什么地步……可惜,刘从德无福消受,年仅二十四岁便过世了。” “別说风凉话了。”赵暘轻轻拍了拍张尧佐,皱眉问道:“可刘太后不是……那啥了么?” “是,但刘美两个儿子与官家从小便认识,在刘太后的引导下彷如兄弟,自然感情深厚,再者……”张尧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刘从德有个儿子叫刘永年,其母即王氏也,官家待之远胜皇室子弟,三岁便接入宫中抚养,授予內殿崇班之职,十二岁出宫即为廉州团练使……今年他二十九岁,为权知代州事,论受宠不亚於老弟你……蹊蹺在於,刘太后尚在时,其母王氏可以自由出入宫城甚至是禁中及后宫;及太后过世,她既然如故,后因台諫上奏王氏之父家中丑闻,王氏受到牵连,被禁入宫,但不久又恢復如故,自由出入禁中与后宫……老弟懂我意思吧?” 赵暘饶有兴致地听著官家的八卦,眼见张尧佐挤眉弄眼,他轻笑道:“这故事不错,我回头跟官家说说。” 张尧佐一听就慌了,连连求饶。 “行了行了,继续说。” 张尧佐这才鬆了口气,继续道:“论受宠,刘从广不如刘永年,不过他年少便伴隨官家左右,官家亦待之如家人,又娶了荆王赵元儼之女,年仅十七便为滁州防御使,风头亦不下於老弟你。……素闻此人最喜结交文人士子,今日在此宴请宾朋,我也不甚奇怪,但我从未得罪过他,按理他应当不会与我为难……” 这一点赵暘深有体会,知道这张尧佐的囂张跋扈是看碟下菜的,惹不起的他不会招惹。 “李氏兄弟呢?” “李氏兄弟即李用和之子。”说到这里,张尧佐忽然问道:“官家的生母其实並非刘太后,这事老弟知道吧?” “我知道,李宸妃嘛。” “咳,应是章懿太后。”稍稍纠正后,张尧佐继续解释道:“李用和即官家生母章懿太后之弟,官家之舅也。当年刘太后无出,见李太后诞下官家,便夺来抚养,以为己子,宫內及李太后畏不敢言。不过刘太后亦有补偿李家官爵,非但使李用和拜相,其所生九子,到十四五岁皆授內殿崇班之职,八品武职,不低了……其长子李璋如今为武胜军节度使、兼殿前司都指挥使……” “殿前司都指挥使?这比曹佾的官还要大啊……话说我几次去殿前司衙门,我怎么没见过?”赵暘惊讶道。 张尧佐有些意外赵暘提到曹佾,解释道:“虽说皆属外戚,然官家念及亏欠生母,因此厚待李家,若非如此,前年官家又岂会將珍视的长女富康公主与李用和的六子李瑋订婚?” “哦。”赵暘恍然,隨即张尧佐接著道:“至於老弟之前未见到,只因李璋当前不在京师。李家二郎李珣知相州,亦不在京。方才那管事所称李氏兄弟,乃李家三郎李琚、四郎李琦、五郎李瑊、六郎李瑋。” 赵暘挑眉道:“駙马也来这等地方?” 张尧佐嗤笑道:“毕竟也十五岁了,想女人了也……” 话说半截的他一看赵暘,当即收声,一脸訕訕。 赵暘也懒得和他计较,轻笑道:“那你是得罪哪边了?还是两边都得罪了?” 张尧佐摇摇头道:“说是两边,其实是一边,刘太后虽说夺了官家自己抚养,但也未曾亏待李太后及李氏,故刘从德、刘从广兄弟及刘永年,自幼也与李氏兄弟亲近,及至今日,两家走得更近……至於得罪,我也不记得得罪过他们,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同为外戚,此前没什么来往?” “这个……”张尧佐露出几分尷尬:“確实鲜有来往,但歷来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赵暘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因为你当了权知开封府事?” “啊……”张尧佐顿时惊觉,面色微沉,思索半晌后道:“或有可能。” 这不奇怪,靠裙带关係当上京中要职,尤其是平日里看碟下菜、囂张跋扈的张尧佐,靠著在宫中仗著官家宠爱屡屡做出逾规之举的张贵妃发力当上京师要职,这惹人嫉恨的前缀都叠满了,即便同为外戚,刘从广与李氏兄弟想教训一下张尧佐,也未必不会。 再者,他们也確实惹得起张尧佐,甚至是张贵妃。 “行了,这事算了吧。”赵暘用手背轻拍张尧佐臂膀道。 “算了?”张尧佐睁大眼睛,忿忿道:“老弟不知那官家代传李氏兄弟之言有多囂张,他说若我不忿,便去找他。” “你想去?”赵暘斜吊著眼道。 “呃……”张尧佐气势一滯,语气放缓訕訕道:“这几人不给我面子事小,我这不是怕老弟心中不快么……” 要他一个人去招惹刘从广及李氏兄弟,他是不敢的,但假如赵暘能助他出这口恶气,他都敢令开封府派人过来。 赵暘大致也猜得到其心中所想,不以为意道:“行了,不过为了两名唱曲的牌,不值当起衝突。闹大了,官家那边也为难,你重新挑几名得了。” “真就算了?”张尧佐睁大双目。 赵暘挑了挑眉,轻轻一拍张尧佐,走回他所在的水仙雅室外。 “怎么?”站在雅室门口观望的王中正问询道。 赵暘微微摇了摇头。 此时张尧佐亦一脸不甘地走了过来,走回那名战战兢兢的管事跟前,冷著脸道:“看来我老弟的面子上,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你重新给我选几名貌美善唱词的牌,若再有何差池,你矾楼就不必开了!介时你家主人不封楼,我替他封!” 说到最后,他用手指连点那名管事的胸膛,满口威胁之词,嚇得那名管事脸色发白,连声答应,隨即又夹杂好奇与感激向赵暘道谢。 赵暘摆摆手,在和张尧佐打了声招呼后,拍拍王中正的臂膀,一同回到了水仙雅室內。 此时在水仙雅室內,王明等其余九名御带器械瞥见赵暘入內,纷纷抬起头来,一脸问询之色,不过一见赵暘摆手示意,他们便又顾自饮酒吃菜。 相较这帮只顾吃喝的一桌,另一桌显得更为热闹,许是美酒醉人,心性如沈遘、文同、吕大防般放得开的,端著酒杯率先吟诗作对,性格稳重如范纯仁、钱公辅、黄氏兄弟等,也渐受感染,抚掌和声。 包括张尧佐的外甥石布桐也放开了些。 “怎么了?” 待赵暘回到座位时,范纯仁瞥见跟著进来的张尧佐一脸阴沉,轻声询问。 “小事。” 眼见同桌的沈遘、文同等人停止作乐,纷纷看向,赵暘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隨即见眾人有意无意地看向张尧佐阴沉的面孔,便索性將事情简洁解释了一通,免得眾人误会。 此时眾人才知道张尧佐原来为他们请了助兴的牌,而且还是最有名的,只可惜被刘从广与李氏兄弟截了去。 素来囂张跋扈的张尧佐,居然也有忍气吞声的时候? 钱公辅、沈遘、吕大防、黄氏兄弟等人颇感意外,同时也对赵暘息事寧人的举措表示赞同与理解——確实没必要因为两名牌就与刘、李两家外戚结怨。 吕大防更是憨憨道:“在座皆是洁身自好之人,我等自行作乐即可,不必请楼牌。” 范纯仁等人纷纷赞同。 赵暘笑著道:“那大防兄可说迟了。” 话音刚落,之前那名管事便领著五名年轻貌美、打扮精致的女子来到了室內。 赵暘表情古怪地问张尧佐道:“你把剩下的都叫来了?” “那怎么会。”张尧佐摇摇头道:“只是按名次叫了十人,一间五名。” 赵暘不禁失笑,也不知张尧佐这纯粹是钱泄愤,还是想在隔壁那间雅室的下属面前挽回些顏面,反正也不是他钱。 不得不说那名管事是有眼力的,之前听张尧佐称呼赵暘为老弟,便猜到这位小郎君可能是这间雅室內身份最尊贵的宾客,非但將十名艺妓中出眾的五人安排到这间雅室,还特地將最年轻貌美的一人安排到赵暘身后就坐,独侍於他。 其余四名女子,则分坐在赵暘这张桌的四个角落。 这五名女子一出场,屋內一干士子不知不觉间变得拘束了许多,除早已成婚的文同依旧是此前那副看似放荡不羈的作態,尽情欣赏美色,其余眾人皆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 其中最惹眼的当数吕大防、沈辽及黄序三人,一个个手足无措,面色微红。 文同忍俊不禁,指著沈辽笑话吕大防与黄序:“敘达尚年幼,可以理解,怎得你二人亦如此不堪?” 吕大防与黄序面色涨红,引起旁人鬨笑,那五名艺妓亦抿嘴暗乐,想来她们大概最是喜欢这种青涩的文人才子。 “还是我先来献丑吧,总不能干坐著,让张知府白使这些钱。” 最放得开的文同当即招呼侍宴的小廝取来纸笔,当场作诗一首: 春风拂面桃开,燕子归来筑新巢。 轻舟泛起涟漪现,青石小径笑声闹。 閒来无事敲棋子,闷坐窗前看云飘。 云中仙女若隱现,浮名换酒不换桃。 沈遘抿著酒水好奇去看,一看之下险些笑喷出来:“与可兄,你这都是什么呀。” 钱公辅也好奇去张望,隨即哭笑不得道,摇摇头道:“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柳三变若知与可兄这般借鑑他词句,写出这等歪诗,必然要找你拼命。” 钱公辅亦凑热闹揶揄道:“与可兄確实要小心,柳三变就在秘书省任著作郎呢。” 文同不以为意,摊摊手道:“他打死我,我也就这水平。” 说著,他將那张纸递给离他最近的一名艺妓:“有劳。” 那名艺妓接过,细看一遍后亦忍俊不禁,憋著笑甚是辛苦地將文同这首诗唱了出来,婉约的声色中夹杂著憋不住的笑声,听得在场眾人与其余四名艺妓皆笑,室內之前拘束且尷尬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好诗、好诗。”赵暘带头鼓掌,他就喜欢文同这种洒脱不羈的士子。 “確实是好。”张尧佐亦抚掌附和,既是迎合赵暘,同时他也看出了文同的用意。 “过奖过奖。”文同顶著沈遘、钱公辅等人的嘘声,毫无羞色地领了赵暘与张尧佐的夸讚。 有了文同的装傻打諢,其余眾人也来了兴致,你作诗我作词,作罢便让最近的艺妓吟唱。 他们可拉不下脸学文同写打油诗,写的就是一些比较应时应景的诗词,这令文同直呼无趣。 足足两巡酒的工夫,坐在四角的四名艺妓也有展示不同的唱腔音色,唯独坐在赵暘身后的那名艺妓干坐著——显然眾学子也有眼力,知道那是张尧佐独为赵暘安排的。 见此,文同忍不住调侃赵暘道:“景行何以轻怠佳人?” 赵暘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坐在身后的那名艺妓,后者当即露出楚楚可怜的委屈之色。 “我不会做诗。”赵暘摇摇头道。 五名艺妓惊讶地看向赵暘,但在座诸学子倒不觉奇怪,毕竟赵暘岁数摆在这。 沈遘笑著道:“不会作可以吟啊,唐诗亦可、宋词亦可,选一首请秦大家来唱,总不能怠慢佳人,让她这般干坐著吧?” 他口中大家,大致可以理解为女士,属於对卖艺歌妓最为尊重的敬称。 而他之所以称秦大家,只因那名艺妓叫做秦玉奴,估计应该不是本名,应是艺名、艷名、名之类的。 眾人听了沈遘的话纷纷道好,为赵暘出主意,有人推崇李白、有人推崇杜牧,有人推崇白居易、刘禹锡,甚至是当代的柳永,反正都是与当世名妓关係颇近的诗人。 听著眾人七嘴八舌的推荐,赵暘回头看向身后那名秦姓艺妓,忽然脑海中浮现一首歌,转身对沈遘道:“文通兄借纸笔一用。” 这是要作诗词? 沈遘有些意外,但却没有出声,免得误会令赵暘下不了台。 只见赵暘接过纸笔,在桌上缓缓书写,坐在他身侧的范纯仁原以为赵暘这是要默写前人的诗词,转头一瞧大为意外,轻咦出声。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一看范纯仁这反应就猜到赵暘恐怕不是在默写前人的诗词,心中好奇,纷纷坐起,昂头张望。 稍后,待赵暘落下最后一笔,便將纸递给秦姓艺妓:“字丑了些,请莫见怪,且看看能否唱出来。” 秦玉奴小心地接过,待看到纸上字跡,脸上微妙之色一闪而逝,隨即努力辨认字跡,轻声念道:“戏一折,水袖起落,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扇开合,锣鼓响又默,戏中情戏外人,凭谁说。惯將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陈词唱穿又如何,白骨青灰皆我……” 是的,赤伶,不知为何,此时浮现於赵暘脑海的,並非李白、杜牧等著名诗人的诗篇,而是后世的一首歌。 在座诸人静静地听著,虽感觉赵暘所写这首诗词既不合规制,也不押韵合辙,但又颇有深意,因此皱著眉头听著,待听到秦玉奴念到“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这句时,眾人大为惊诧。 而此时秦玉奴仍在轻声念著:“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顏色。台上人唱著,心碎离別歌。 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待最后的客字落下,雅室內寂静无声,非但在座诸人惊嘆至难以发声,五名艺妓亦是心情复杂。 良久,沈遘惊嘆道:“此……既非诗,亦非词,亦不合韵,但……甚为惊艷!此为景行所作?” 赵暘摇头道:“並非是我,据我所知是一名叫做清彦的人所作,其他我便不知了。” “能作出这等词的人,我从未听过……”沈遘皱眉道。 其余眾人也是纷纷附声。 赵暘心下暗道:隔著一千多年,你们听说过就有鬼了。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我猜多半是唐末诗人,未及五代诸国。”钱公辅猜测道。 赵暘也不道破,转头问秦玉奴道:“能唱么?” 仍沉浸在词中的秦玉奴一惊,有些激动地问道:“真……小官人当真要让我唱?” “唱吧,我也想听听你能唱出什么韵味。”赵暘点头道。 听到这话,其他四名艺妓皆羡慕嫉妒地看著秦玉奴,毕竟唐宋年间,一首绝美诗词捧红唱者比比皆是,这也是李白、柳永等诗人受天下艺妓推崇的原因。 秦玉奴按捺心中激动开始轻声吟唱,用的大概是当代的韵调,虽说在赵暘听来有些不適应,但凭著婉转轻柔的音色,倒也別有一番风味。 而就在眾人安静倾听时,忽然砰地一声,雅室的门被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谁做的词,竟敢写什么烽火燃山河!” “……”赵暘挑眼看向来人。 第62章 矾楼群殴 闯入水仙雅室的这群人,为首正是刘从广及李家三郎李琚、四郎李琦、五郎李瑊、及六郎李瑋。 说来也巧,今日刘从广也在矾楼宴客,非但邀请了李家儿郎及其玩伴,还请了京中较有名的考子,例如最近在考生中风头较盛的冯京、谢景温、刘谷等。 虽说同为外戚,但刘从广、曹佾、李用和等人的名声確实要比张尧佐好得多:刘从德、刘从广兄弟是因为素来喜欢结交士人,在文人士子中颇有善名;而曹佾、李用和则是因为自知身份敏感,谨言慎行,故博得朝野好评。 因此冯京等赴京赶考的学子也乐得接受刘从广的邀请,毕竟这也是结交人脉,於双方都有利。 但若是换做名声不佳的张尧佐,估计冯京等人就未必肯接受了。 范纯仁、吕大防等人愿意出席张尧佐的宴席,可以说完全看在赵暘的面子上。 在矾楼摆酒,鲜有不请牌助兴的,张尧佐不例外,刘从广亦不例外。 刘从广是官家的同辈人,当年也是寻问柳的常客,如今少说也有四十五岁了,考虑到这次李家六郎李瑋也在,他本不打算叫牌助兴,但架不住李家兄弟的闹腾,毕竟李家三郎李琚、四郎李琦、五郎李瑊都不过二十岁上下,正是知女人的岁数,来矾楼用宴,又岂能不叫牌? 几声叔喊下来,刘从广只好答应,不过倒也不忘告诫李家六郎李瑋:“谁都可以与楼內牌作乐,唯独你不可,明白吗?” 年仅十五岁的李瑋在世叔刘从广及几位兄长跟前,倒也算听话,点头答应。 只因他已与官家所珍视的独女福康公主定婚,虽说公主今年才十一岁,二人尚未成婚,但毕竟也是駙马身份,自然不好亲近其他女色,免得惹官家与公主不快。 於是刘从广唤来管事,这才知晓张尧佐今日也在矾楼摆宴,且楼內最有名的两名牌也被张尧佐给预定了。 若是被他人预定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刘从广与李家兄弟倒也不至於为了两名矾楼名妓就跟人发生衝突,但偏偏是张尧佐,这令他们很是不快。 四郎李琦冷笑道:“张尧佐这廝能当上知开封府事,皆仰仗其侄女张美人献媚於官家,他居然还有脸摆宴?” 五郎李瑊也道:“叔,要不咱们教训一下他?” 六郎李瑋当即赞同道:“好好,去年年末我入宫见到公主,她曾向我抱怨,称张美人怨忿官家宠她,时常故意在官家面前说她坏话,还使法子挑唆官家责罚她,今日教训一番张尧佐,也是替公主出口恶气。” 听到这话,他三名兄长纷纷赞同,毕竟在他们看来,日后他们李家,就指望著六郎与公主这段婚姻了,討好公主总不会有错的。 刘从广已过了主动招惹是非的岁数,对此有些犹豫,毕竟为了两名牌与张尧佐结怨,不值当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但架不住李家兄弟怂恿,尤其是六郎李瑋口口声声表示要为公主出气,他终究还是默许了,反正张尧佐的后台也就一个张美人,他刘从广倒也不惧。 於是刘从广便唤来楼內管事,摆明態度截胡了张尧佐预定的两名牌。 甚至李家兄弟还叫管事向张尧佐传达:若不服便去三楼雅室找他们! 矾楼得罪不起张尧佐不假,但更得罪不起刘从广与李氏兄弟,前者乃刘太后的侄子,名义上论为官家的从兄弟,实际官家亦待其如家人;而后者更是官家的表弟,甚至六郎李瑋日后还是官家的女婿。 权衡利弊,矾楼只能选择得罪张尧佐。 待回到雅室內,李家兄弟得意洋洋地將此事告知冯京、谢景温、刘谷等一眾考子,眾学子面面相覷,但李家兄弟请来的玩伴却纷纷称讚,这些人大多都是攀附李家的豪室子弟,与五郎李瑊、尤其是六郎李瑋最为亲近。 隨后,刘从广及李家兄弟便一边在三楼雅室內作乐,一边等著张尧佐找上门来。 结果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张尧佐来兴师问罪,刘从广和李家兄弟也感觉有些纳闷,便唤来三楼的管事令其去二楼打听,这才得知张尧佐重新挑了十名牌。 张尧佐认怂了,这固然令李家兄弟颇为得意,但张尧佐重新挑选了足足十名牌的做法,也给他们找到了新的藉口:你重挑十名牌,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归根到底,他们本来就已打定主意要令张尧佐难堪,除非张尧佐上三楼向他们示好,认怂赔罪,否则无论做什么,都不能令李家兄弟放弃。 “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別怪咱不客气了。” 隨著李家兄弟四人振臂一呼,率先去找张尧佐的麻烦,若干名豪室子弟紧隨著而去,留下冯京、谢景温、刘谷等人面面相覷,最后也跟了过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三楼杀到二楼,率先来到水仙雅室的隔壁玉兰雅室,砰地一声打开门闯了进去,惊地在室內作乐的一干开封府官员为之一静。 隨即,便有人拍桌喝道:“你是何人,这般无礼闯入他人宴席。” 可莫小看张尧佐今日宴请的这些开封府官员,这些官员皆是开封府使、府、州三院的判官、推官等,品级为从五品至六品不等,且三院主官都有资格早朝奏议的,自然有底气呵斥。 不过三郎李琚却也不惧,平静道:“西上閤门使李琚。” “区区……”拍桌那名官员冷笑著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便有知情者扯了扯他衣袖,低声提醒道:“此李用和家三郎。” 拍桌那名官员立马就不做声了。 西上閤门使,虽说是正六品的武职,但说白了就是负责看管宫內那些边门及小宫门的武官,谈不上位高权重,但李家那可是官家生母李太后的娘家。 再加上刘从广隨后也走入雅室內,认出他的开封府官员自是愈发不敢作声了。 当然李家兄弟也没有为难这些官员,只是询问张尧佐的去向。 短暂的寂静后,或有人小声透露道:“好似在隔壁水仙雅室,宴请应考举子……” 四郎李琦冷笑道:“就凭他那狼藉的名声,居然还有应试举子愿意与其来往?看来也不是什么洁身自好之辈。” 说罢,他与其三哥李琚一同领著眾人朝隔壁水仙雅室杀了过去,倒是稍作停留,向在座诸开封府官员赔了个不是,也算是替几个世侄的莽撞无礼善后。 两间雅室不过就是隔著一条走廊,没几步路李家兄弟便带著眾人杀到了水仙雅室外,一见室外掛著水仙二字的室牌,兄弟几个纷纷点头:没错,就是这了! 恰巧此时室內秦玉奴唱到“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三郎李琚作为李家兄弟在京岁数最大的兄长,率先打开门闯了进去,口喝一声:“谁做的词,竟敢写什么烽火燃山河!” 雅室內顿时一静,纷纷闯入室內的这群人。 闯入室內后,李家诸兄弟一扫室內眾人,目光立刻就定格於张尧佐,毕竟李家三郎李琚为西上閤门使,四郎李琦为閤门通事舍人,五郎李瑊为宫院使,简单说都是在宫內领著禁军当差的守卫头头,自然认得张尧佐。 而张尧佐也认得李家兄弟,更没想到对方居然在他已息事寧人的情况下还敢来前来挑衅,怒斥道:“李家廝儿,擅闯我会宴,意欲何为?!” 斥罢,他又觉得与这等小辈爭论过於跌份,又补充一句:“刘从广呢?叫他来与我论!” 你什么身份?也敢夸口叫我世叔来见你? 三郎李琚挑眉冷笑一声,敷衍地抱抱拳,自说自话道:“得知你当上知开封府事,我等兄弟特来为你作贺啊,未曾想你等居然吟什么『烽火燃山河』,莫不是咒我大宋?” 最是想令张尧佐难堪的六郎李瑋上前一步,喝问室內五名艺妓道:“谁唱的?” 其余四名艺妓纷纷看向秦玉奴,后者嚇地面色发白,捏著那张纸不知所措。 李瑋上前一把夺过,倒也没为难秦玉奴,瞥了一眼纸上字跡,又环视桌旁眾人,质问道:“这是谁做的词?” 范纯仁、钱公辅、文同、沈遘、吕大防等人相视一眼,正襟危坐,谁也没有作声。 张尧佐亦缄口不言,心中倒是有所期待。 见此,李瑋又质问了一遍:“谁写的?” 就在他要质问秦玉奴时,赵暘淡淡道:“我写的。” “你?”李瑋打量了几眼赵暘,再一瞥纸上字跡,嗤笑道:“这般丑陋的字,也敢学人作诗赋词?” 赵暘表情不善地反讥道:“你长得如此丑陋,不照样敢出来示人?” 噗嗤,吕大防失笑出声,其余眾人也憋笑憋地难受。 李瑋確实生得不甚好看,因此福康公主对两人婚事亦有诸多抱怨,只不过官家觉得亏欠生母,故坚持这桩婚姻,此刻听到赵暘出言嘲讽,李瑋又羞又气,恨声斥道:“你知我是何人么?” “你是何人?”赵暘平静问道,他確实不认得李瑋。 李瑋得意道:“我乃李家六郎,內殿崇班、駙马都尉李瑋,福康公主日后夫婿也!” “然后呢?”赵暘再度平静问道。 见赵暘不为所动,李瑋气势一滯,再仔细一看赵暘面容,心中愈发嫉恨,抬手就向赵暘打去。 赵暘仓促抵挡,却也一把抓住李瑋手臂,下意识顺势一拽,措不及防的李瑋一头栽到桌上一眾盘盏中,哗啦一声,盘碗皆碎,他也沾了满脸酱汁。 “六郎!” 三郎李琚、四郎李琦、五郎李瑊见此大惊,却被早已察觉情况不对的王中正等人拦下。 这十名御带器械今日陪同赵暘赴张尧佐这顿宴席,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等变故,既没穿禁军常服,也没带兵器,因此李琚等人也没认出来,伸手试图推开王中正:“滚开!” 王中正不为所动,正色道:“李西上莫要鲁莽。” 西上,即西上閤门使简称。 “你!” 李琚见此更怒,作势挥拳要打,五郎李瑊忙喊道:“三哥,且慢。” 李琚惊疑地看向李瑊,却见李瑊皱著眉头打量王中正,迟疑道:“你是……王中正?” 原来李瑊去年才迁宫院使,此前一直担任內殿崇班,因此与去年因庆历宫变而迁为东头供奉官的王中正相识,而其三哥李琚、四哥李琦虽说也都担任过內殿崇班,但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当时王中正不过一介小黄门,故他俩都不记得。 见李瑊认出自己来,王中正抱了抱拳:“李崇班,不,李宫院使,別来无恙。” 李瑊拿眼打量同样拦著他们的王明、陈利、孙昌、魏燾、鲍荣等人,但因这些人只是刚入品级的宦官,他也没认出来,惊疑不定地问王中正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等今为员外郎护卫,即小赵郎君。”王中正有意点拨李瑊道。 “小赵郎君?”李瑊顺著王中正示意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赵暘,心下咯噔一下,压低声音问道:“赵暘?” 王中正微一点头。 坏了…… 李瑊看向其二哥、三哥,而李琚、李琦也意识到闯祸了。 张尧佐他们不惧,但那个赵暘,可是邪门地很,凭一副地图便被官家置於宫內,未久便为七品员外郎,后又加官右正言,前几日在朝议上驳退一干台諫不说,还反过来一人弹劾十名台諫,连末相文彦博都遭弹劾,前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也因其贬官。 虽然不知什么缘故,但宫內人人皆知,官家对此人的宠信,较昔日的刘永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等人,他们也不愿得罪,没想到此人竟会出现在张尧佐的宴上。 不是说这个赵暘教训过张尧佐么? 就在兄弟三人犯难时,那边李家六郎李瑋已然恼羞成怒,抓起一个菜盘要砸赵暘。 “六郎,住手!” 在李家兄弟几人惊急喝止间,李瑋甩出的菜盘擦著赵暘的头丟到了壁上,哗啦一声碎成几片。 一击未中的李瑋不顾三个哥哥的喝止,再次扑向赵暘,双手掐住赵暘的脖子將其扑倒在地。 范纯仁就坐在赵暘身侧,逢此变故也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下意识伸手一推李瑋,使李瑋向旁一倒,赵暘顺势反过来骑在李瑋身上,左手挣开李瑋双手,右手反手一拳揍在后者的脸上,打地李瑋眼冒金星。 彼此都是十五岁左右的身子骨,扭打成一团可谓不分上下,但李瑋终归是自幼锻炼过,力气稍大,没过几息便又扭转过来,反將赵暘按在地上。 沈遘与文同对视一眼,高呼“莫打莫打”,上前拉偏架,藉机又將李瑋拽翻,赵暘趁机在此骑到李瑋身上,一手掐著后者脖子,正手反手啪啪几个嘴巴。 反正都开打了,顾不了那么多了。 李琚、李琦、李瑊眼见弟弟挨揍,心中火起也顾不得了,李琚率先一拳打在王中正脸上,试图衝过去帮助弟弟,但却被王中正一把抱住。 其余王明、陈利等人也似王中正般,虽不敢对李家兄弟动手,但也死死拖住他们,令他们难以靠近赵暘。 至於来为李家兄弟助拳的豪室子弟,那就没那么客气了,揪住衣襟便报以老拳。 其中魏燾、鲍荣赶忙守到扭打成一团的赵暘与李瑋身侧,见赵暘占据上风,二人对视一眼,乾脆就守在一旁,以免那几个不知深浅的豪室子弟对赵暘不利。 可怜李瑋明面上只是与赵暘一人扭打,可一旦稍占上风便有文同及沈遘、沈辽兄弟等人拉偏架,甚至於为了方面这些人行事,魏燾、鲍荣更是乾脆挡住李家其余三兄弟的目光,这要李瑋如何打地过赵暘,没一会就被揍得鼻青脸肿,气得他抽暇朝僵立在原地的剩下几名玩伴及冯京、谢景温、刘谷等一干宴请的学子大喊:“你等都是死人啊?不知来助拳?” 剩下几名豪室子弟如梦初醒,赶紧上前帮忙,冯京、谢景温、刘谷等人起初不知所措,直到李瑋大声呼救,有两名叫徐永、刘敬的举子振臂高呼:“且助李家兄弟一臂之力。” 眼见这群人也要加入殴斗,范纯仁、吕大防、钱公辅等人也坐不住了。 或许李家兄弟他们得罪不起,但那些豪室子弟,尤其是同为赴京赶考的举子,又有什么好怕的? 隨著吕大防大呼一声,两拨人在雅室內扭打成一团,嚇得五名艺妓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侍宴小廝亦赶忙去稟告管事。 管事闻讯而来,瞧著屋內的乱局连呼:“快住手、快住手。” 结果没人听他的不说,他额头还挨了一盘子。 这一盘子似乎是惊醒了他,忙对侍宴小廝道:“快,快去隔壁雅室请开封府官员!” 侍宴小廝匆匆跑到隔壁玉兰雅室,大呼道:“诸位,不好了,隔壁水仙雅室,李家诸小郎与张知府的宾客打起来了……” 开封府三院官员面面相覷,纷纷看向刘从广。 刘从广无奈道:“李家诸小郎年轻气盛,倒是令诸位为难了……我也不愿见诸位为难,我等同去看看如何?” 在场诸开封府官员此时皆已猜到刘从广与李家兄弟今日这是故意要令张尧佐难堪,虽说几乎也没人想偏帮张尧佐,但张尧佐毕竟是他们当前的主官,且今日又破费宴请他们,若他们敢袖手旁观,事后准没有好果子吃。 因此刘从广允许他们过去劝架,他们心底也鬆了口气。 甚至有一人提前和刘从广打招呼:“我等身不由己,待会若有何得罪冒犯,还请刘副使海涵。” “好说。” 刘从广微微一笑,领著一干开封府三院官员慢悠悠地前往水仙雅室。 他故意走得很慢,因为他自忖李家兄弟吃不了亏,毕竟李家兄弟有四人,还带著六七名豪室子弟,除李瑋以外差不多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年富力强,而张尧佐的家僕都不在身边,身旁就个外甥石布桐,难道他宴请的那些举子还敢对李家兄弟动手不成? 然而等他来到水仙雅室,却愕然看到室內几十人打成一片,更让他惊怒的是,张尧佐甩开一名豪室子弟,转身就与其外甥石布桐一同对李家三郎李琚拳打脚踢。 “住手!快住手!” 刘从广一边大喝一边冲入室內,直奔张尧佐而去,一把抓住张尧佐正要挥拳的右手,喝道:“张尧佐,还不住手!” 喝罢,他才愕然发现此时的张尧佐左眼乌黑,脸上有沾著酱汁的指印,袍子也扯破了,很是狼狈。 “住你娘手!” 恼羞成怒的张尧佐一巴掌拍在刘从广的脑门,还未等后者反应过来,便揪住其衣襟將其扑倒在餐桌上。 见到这一幕,一眾开封府官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第63章 我弹劾我自己! 张尧佐疯了? 眼见张尧佐一掌拍在刘从广脑门,隨即將其扑倒在餐桌上,眾开封府官员大为震惊。 毕竟稍与张尧佐熟络便不难看出此人其实欺软怕硬、看碟下菜,別看囂张跋扈,但其实从不招惹其得罪不起之人,而作为刘太后侄子的刘从广及官家表弟李家兄弟,毫无疑问便属此类。 就在眾人纳闷间,或有人指著室內惊声道:“那不是赵暘么?他正打的……莫非是李家六郎?” 好傢伙,原来还有一位大能呢! 在诸开封府官员倒吸冷气间,或有人恍然道:“我说张……张知府怎么敢动手……” 一边是张尧佐与赵暘,一边是刘从广与李家兄弟,饶是诸开封府官员见多识广,此刻也难以断定到底哪边更得罪不起,直到有一名判官提醒道:“他两方我不知,但若再叫他们打下去,我等肯定逃不过责罚。” 诸官员如梦初醒,其中一名官员最为机灵,丟下一句话便跑远了:“我去勾当左二厢公事所叫人。” 这混帐…… 诸官员心中暗骂,面面相覷之余,也只能硬著头皮入雅室劝架。 “別打了,別打了……哎哟。” “快住手!住手……哎哟,你知我是谁么!我记住你了……” “再不住手,待会通通抓去开封府!” 这群人很有眼力,率先去劝架那些穿著圆领襤衫的举子,其中似冯京、范纯仁、钱公辅、沈遘等,他们本来就有分寸,在诸开封府官员的连声呵斥下也就逐渐停了手。 隨即是李家兄弟带来的豪室子弟,不过他们並非主动停手,而是被陈利、孙昌等一干御带器械制服了——虽说这些豪室子弟大多也练过一些粗把式,但又怎及入內省培养的武职宦官? 隨后,张尧佐与其外甥石布桐,及王中正等也渐渐收了手,而另一边,刘从广与李家三郎李琚、四郎李琦、五郎李瑊,亦逐渐收手。 相较之下,赵暘与李瑋早已停手,前者正揉著磨破皮的右手瘫坐在墙边喘气,身前不远处,李瑋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满脸泪跡,气喘如牛,口中还在念叨著什么。 李家三兄弟赶紧上前將自己弟弟李瑋扶起,后者带著哽咽的哭腔直嚷:“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一见自家弟弟被揍地鼻青脸肿,李琚、李琦、李瑊恨恨地看向赵暘,还不等有何动作,王中正等人便挡在了赵暘身前。 “老弟,你没事吧?”张尧佐赶紧来到赵暘身旁,关切问道。 赵暘微微摇头,微皱著眉看向对面刘从广及李家兄弟,因为有人护著,他受的伤最轻,除了头髮被拉散,嘴唇有些破损流血,且下頜、脖子处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外,也就只是右手拳骨处磨破了皮。 而与此同时,刘从广也注意到了李瑋的惨状,夹杂著怒意惊声道:“何人对公炤下得此等毒手?” “是那赵暘!”五郎李瑊指向赵暘道。 赵暘?他怎么会在张尧佐的宴上? 刘从广脸上怒色一滯,脸上闪过一阵阴晴之色。 一个张尧佐他不惧,但最近风头最盛的赵暘,他著实也有些吃不准,毕竟对方可是吃住在官家的寢宫。 权衡良久,他沉著脸对张尧佐道:“张尧佐,今日……就此为止,如何?闹大了,彼此都不好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的確,二楼打成一团,一楼被称作“门床马道”厅院內宾客其实也早就察觉了,这些人大多是城內稍有些閒钱的平民百姓,得知有人在矾楼殴斗亦纷纷好奇地往楼上跑,所幸被几名开封府官员领著楼內管事、酒保、侍者喝退了,因此底楼的宾客倒也不知在楼上殴斗的两方究竟是谁。 然而听到刘从广的话,李瑋却不干了,恨声道:“叔,我要杀了他!” “住口!”刘从广严肃地喝道。 李瑋不依不饶,瞪著赵暘恨声道:“我定要杀了他!我要……对,我要稟告官家,叫官家杀了他!” 刘从广头疼地挥挥手,示意李家兄弟三人將李瑋拉到一旁,隨即再次转头看向张尧佐:“张尧佐,你怎说?” “怎说?” 张尧佐走到刘从广跟前,恨声道:“我今日在此摆宴,你等先截我所定牌,我已不计较,未曾想你等竟还要前来挑衅,擅闯我会宴……” 此时有一名李家兄弟请来的玩伴打断道:“谁说我等是来挑衅的?分明是李家兄弟带我等前来为张知府祝贺,若非那傢伙出言讥笑六郎,何以会大打出手?” 李家兄弟眾玩伴纷纷出声附和,其中一人指著赵暘道:“我等看得清清楚楚,是那叫赵暘的先动手的!” “胡说!” 吕大防辩解道:“分明是李家六郎先动手的!” 双方再次爭吵起来,直到刘从广再次喝止。 忽然,那名叫做徐永的学子冷笑道:“赵暘,我想起来了,这不是近日在京中广为流传的『妖星』嘛,哈,我就说,能应张尧佐之宴的哪有什么好人,果然是一丘之貉。” “……” 赵暘抬头瞥了一眼来人,沉声道:“中正。” “在。”王中正抱拳道。 只见赵暘抬手指向那名叫做徐永的学子,沉声道:“去给他几巴掌。” “是!” 王中正之前迎上李家三郎李琚,苦於只能挨打不敢还手,心中正窝火,听到赵暘这话,立马上去一把揪住那徐永的衣襟,作势就要打。 “你做什么?”李家兄弟诸玩伴怒声呵斥。 刘从广亦有些掛不住面子,转头对赵暘道:“赵正……” “打!谁敢拦著一块打!”赵暘沉声道。 “赵暘!”刘从广急喝道。 赵暘冷冷瞥了一眼刘从广,喝道:“打!” 话音未落,王中正一巴掌甩在徐永的脸上,后者的右脸顿时就肿了起来。 从旁有李家兄弟请来的豪室子弟上前拉扯,亦被王明、陈利、魏燾、鲍荣等御带器械拖出队伍,甩到墙边,一通拳打脚踢。 显然,这几人之前迎上李家兄弟只能挨打不敢还手,亦憋著火。 这一幕震撼住了雅室內外所有人,上至开封府诸官员,下至冯京、谢景温、刘谷、刘敬等考子,谁也没有想到赵暘连刘从广的面子都不给。 “你等这是仗势欺人,我要去向朝中台諫举报,举报你等!”那名叫做刘敬的学子喊道。 赵暘抬手抹了抹嘴唇上的血,抬头看了一眼那名学子,淡淡道:“我就是言官,你举报吧,我受理了。” “……”那刘敬瞠目结舌。 站在他身侧的冯京、谢景温、刘谷等学子也是面面相覷,甚至於,赵暘这边的吕大防、钱公辅、黄氏兄弟等亦大为惊愕。 就在这时,室外迴廊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原来是那名开封府官员已召来了勾当左二厢公事所的官差,上至公事官、巡检,下至所由——即普通差役,全给叫来了。 这些人封锁了整个矾楼,驱赶了楼內宾客,赶来向新任权知开封府事张尧佐覆命。 见此,张尧佐的底气更足了些,但如何处置刘从广及李家兄弟等人,他依然不敢擅自做出,遂小声问赵暘道:“老弟,你说这事……” “按例怎么办?”赵暘问道。 张尧佐压低声音道:“彼挑衅斗殴,按例当押解至开封府左右军巡院,先关几日再做审理,然刘从广与李家兄弟身份特殊,我估计到不了子时官家就会下令释放……” “那就这么办。”赵暘给了张尧佐一个眼神:“秉公处理。” 张尧佐会意,挥手喝道:“来啊,都带走!” 他以权知开封府事的身份下令,诸开封府官员亦不敢不从,领著公事官、巡检等人走入室內,纷纷向刘从广及李家兄弟拱手行礼:“对不住了。” 刘从广略一点头,隨即目光扫向赵暘及张尧佐,冷哼一声,率先走出室外。 此时在宫內,由於赵暘就派人向官家报备张尧佐设宴这事,因此官家在福寧殿用罢晚膳后便去了张贵妃的寧华殿。 结果正在缠绵之际,忽然得报,据称是有开封府官员急报宫內,言张尧佐、赵暘与刘从广、李家兄弟等在矾楼起了衝突,双方大打出手。 官家大为惊怒,在问清楚情况后,一面派內殿崇班袁正去开封府辖下左右军巡院,即通俗开封府刑狱,释放刘从广及李家兄弟,並將其带入宫內;一面派同为內殿崇班的关彦奔赴开封府本衙,詔令赵暘、张尧佐立即进宫。 赵暘与张尧佐率先到福寧殿,一见张贵妃亦在官家身旁,张尧佐心底暗自鬆了口气。 一见二人,官家便斥道:“看你等做的好事!” 赵暘不满反驳道:“又非我与张知府主动惹事,分明是刘从广及李家兄弟……” “是啊官家,臣与赵正言实属冤枉啊。”张尧佐亦出言附声,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知官家。 “果真如此?”赵禎看向鼻青脸肿的王中正等人。 王中正等人本就心中窝火,再加上张尧佐並未太过夸大事情,纷纷点头附和。 从旁张贵妃忿忿地帮腔道:“臣妾大伯今日才当上知开封府事,刘从广与李家兄弟便如此挑衅,官家千万不能宽恕,定要严惩一番。” 赵禎瞥了一眼衣袍破损、蓬头散发的赵暘与张尧佐,沉著脸並未做声。 不久,崇班袁正亦领著刘从广及李家兄弟来到福寧殿,同样是衣袍破损、蓬头散发,其中最悽惨的莫过於李瑋,被赵暘打地鼻青脸肿,別说赵禎,就连张贵妃都不禁睁大了眼睛。 “恳请官家为小婿做主!” 李瑋一见官家便跪倒在地。 赵禎忙上前將其扶起,怒道:“谁將公炤伤成这样?” “是他!”李瑋扯著官家的衣袖指向赵暘,哭求道:“请官家定要为小婿做主。” 赵禎气得转头看向赵暘,赵暘摊摊手道:“官家,他先动的手。” “胡说!分明是你先讥笑……讥笑我长得丑。”李瑋气道。 “那也是你先取笑我字跡丑……” 眼见双方都要爭吵起来,赵禎喝止道:“够了!景元,你来说。” 景元,即刘从广表字。 “是。”刘从广拱拱手,犹豫道:“確实是六郎先动手不假,但他並未打中赵正言,相反赵正言不依不饶,將六郎伤至这般……” “哼,这话真可笑。”张贵妃主动替赵暘说情道:“只许你等动手,就不许人还手?嘖嘖,好好的俊小郎,都破相了……” 她招招手让赵暘走近,將赵暘下頜及脖子上两道血痕指给官家看。 官家看看鼻青脸肿的李瑋,又看看只有轻伤的赵暘,黑著脸没有理会,问刘从广道:“据朕所知,张尧佐在二楼摆宴,而你等在三楼,为何要去他会宴?” “这……”刘从广无言以对。 从旁李家五郎李瑊语气不足道:“我等……本欲去替他祝贺……” 眼见官家瞥眼看来,李瑊愈发心虚,低下头默不作声。 看著低头默不作声的刘从广与李家兄弟,赵禎又瞥了一眼赵暘,见后者昂头挺胸一副理直气壮之色,便已猜到谁是谁非,沉声道:“景元,你带李家诸郎去御药院,找供奉官为其诊治一番,而后你领他们先归家中,歇养几日。” 在刘从广拱手领命之际,李伟一脸不甘,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刘从广拉走了。 待等刘从广与李家兄弟离开后,赵禎转头看向赵暘与张尧佐。 相较张尧佐低著头似乎仍有些不安,赵暘却面色自若,赵禎气道:“你还一脸若无其事?” 赵暘摊摊手道:“官家也听过是非曲直了,我与张知府已经忍让了,是对方不依不饶……” “如此你便下得重手,將李家六郎打成那副模样?”赵禎气道。 赵暘愣了下道:“就如娘娘所言,他先动手打人,难道官家还不许我还手?” “就是。”张贵妃在旁帮腔道:“小郎也伤得不轻……” 赵禎气得讽刺道:“他身上伤势,加起来都不及他打人的那只手伤得重!要说破相,也是李家六郎。” 张贵妃撇撇嘴道:“李家六郎本来生得就丑,还能再打坏了?反而臣妾方才还觉得好看了些呢……” 眼见赵禎面色更差,赵暘亦忍不住暗下苦笑,若非他可以断定张贵妃是真站在他们这边的,他真有些怀疑这位娘娘是故意拱火。 半晌,赵禎深吸一口气对赵暘道:“无论如何,你將其伤成这般便是你的不是!” 赵暘愣了下,皱眉道:“官家,以当时的情况是收不住手的,我若不还手,就要像中正他们那般,白白挨揍……” “你就不知躲么?”赵禎气道:“有王中正他们保护,朕不信你会被打,你分明就是得理不饶人,仗著朕对你的容忍肆无忌惮!” 赵暘愣了下,半晌道:“……即使如此,也是他们先来挑事的,我记得有句话叫可一不可再……” “还要顶嘴!”赵禎气道:“你可知刘从广与李家兄弟乃何人?刘从广从小与朕相伴长大,李家兄弟更是朕的表亲,甚至被你殴至几近破相的,还是朕的女婿!你就不替朕想想?” “……” 赵暘目视著赵禎,半晌拱手道:“臣知错了。” “哼,每次都说知错,却不见有何反省,这几日你给朕老老实实呆在宫內!” 赵禎冷哼一声,起身走向殿外。 张贵妃起身紧隨而去,临行前不忘安抚赵暘:“无须担忧,本宫会替你求情。” 赵暘微微一笑,目送赵禎的目光平静而淡漠。 “牵连到老弟了……”张尧佐如释重负之余,有些愧疚道。 赵暘淡淡一笑,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回到寢室內歇息。 王中正等人面面相覷。 次日,即正月二十五,又是早朝之日。 自首相陈执中起,殿內朝官纷纷起奏要事。 待奏完国事,又有御史湜、知諫院毋湜上奏弹劾张尧佐与赵暘昨晚於矾楼与人殴斗,有损朝官名声。 新任权知开封府事张尧佐极力辩解,却不见赵暘出声反驳,这令殿內君臣皆十分意外。 半晌,赵禎点点头道:“此事朕已知晓,过两日朕会做出处置,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话音刚落,就听殿內响起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臣赵暘有劾奏。” 赵禎一愣,误以为赵暘要弹劾刘从广及李家兄弟,余怒未消的他心中更气,不悦道:“你又要弹劾谁?” 在刘湜、毋湜二人忐忑之际,赵暘高声奏道:“臣要弹劾……工部员外郎、右正言赵暘!” 唔? 殿內君臣皆是一愣。 此时却听赵暘继续劾奏道:“……其已近成年,不应再居於宫內,官家將其置於宫內於制不合,臣恳请官家下令命其迁出宫外,不得再迁回!” 此言一出,殿內寂静无声。 第64章 失和 这是……怎么了? 寂静无声的大殿上,眾朝臣面面相覷,站在前排的几位宰辅偷偷窥视官家面色,却见官家面色铁青。 深吸一口气,赵禎压抑著怒气道:“给朕……上前来!” “是。”赵暘迈步走到殿中。 “你抬起头来再说一遍,你要弹劾谁?”赵禎抓著御座的扶手压抑怒气道。 ”赵暘绷著面庞,微微仰头看著赵禎,双目一眨不眨道:“臣要弹劾工部司员外郎、右正言赵暘!恳请官家下令命其迁出宫外,不得再迁回禁中!” 殿內诸朝官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 五日前,还是在这座殿上,赵暘以一驳眾,驳退九名台諫,甚至还反过来弹劾包括末相文彦博在內的十名台諫,当时殿內朝官嘆为观止,认为这世上再没有比此事更为惊世骇俗。 直到今日亲眼所见赵暘自己弹劾,他们才知道错了。 勇! 这是真的勇! 虽说不知什么缘故,但就这么给官家甩脸色的少年郎,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眾目睽睽之下,赵禎死死抓著御座的副手,面色铁青道:“赵暘,莫要太放肆了!” 赵暘拱拱手,面无表情道:“臣不知官家所谓『放肆』指的什么?臣所言难道不对么?” 他环视一眼殿內群臣,又道:“朝中御史、諫官何在?为何不出来论论理?刘御史?毋知諫?”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殿內约二十名台諫面面相覷。 这可是你自找的! 御史刘湜自认为逮住了机会,向殿中跨出一步奏道:“臣……” 然而还不等他说完,就听赵禎喝道:“回去!” 殿內微哗,刘御史亦错愕地看向官家,见官家满脸阴沉地瞪著他,心下一慌,默默回到了站列。 这令殿內群臣不禁再次错愕,难以置信。 只见在短暂的寂静后,赵禎转头看向王守规。 王守规会意,上前一步高呼道:“退……”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赵暘再次奏道:“且慢散朝!官家尚未回覆臣,臣恳请官家下令,命臣迁出宫外,不得再迁回禁中!” “赵暘!”赵禎气地右手猛地一拍御座扶手,这一下仿佛拍在殿內群臣的心上,令他们更不敢作声。 只见赵禎怒视著赵暘气道:“之前有群臣上諫,劾弹你仗著朕宠信无所顾忌,朕本不信,未曾想你今日竟敢……竟然做出此大逆不道之举!” 赵暘抬头再次迎上赵禎的目光,正色道:“臣认为臣不应当居於宫內,否则於官家、於后宫名声不利,故上奏自劾,条理清晰,伦理充足,何谓大逆不道?” 赵禎气急,扫视一眼殿內群臣,却见无人开口。 事实上,满朝官员其实也不满赵暘以十五岁的年纪留宿在官家的寢宫,这与他们是否与赵暘结仇无关,这本身就不合制,自然无人上奏阻拦。 无奈,赵禎只能自己开口,沉著脸道:“你昨日犯下大错,心中怪朕未曾帮你,故今日以退为进,逼迫朕,这难道不叫大逆不道?” 赵暘拱拱手,迎著官家的目光道:“官家莫要轻看了臣,臣此前投奔官家,从未想过靠諂媚官家得享荣华富贵,不过是听闻官家仁贤,故希望得官家特许,令臣能以自己的判断行事,为国出力。至於官家提到臣昨日犯下大错,臣並不认,那场衝突乃刘从广及李家兄弟挑起,我与张知府已忍让过一回,奈何刘从广及李家兄弟还要来挑衅,致最终双方发生衝突。至於李瑋,亦是他率先动手,臣被迫还手,臣不认为有何过错!” 赵禎气地连连点头:“好啊,你昨晚口口声声言『臣知错』,原来是想著今日早朝上令朕难堪,好心计,连朕都被骗了!” “不。”赵暘目视赵禎道:“臣昨日言知错,並非虚言,臣確实知晓了一个错处。” “错在何处?”赵禎冷笑道。 赵暘正色道:“错在不知亲疏有別。” “……”赵禎忽然脸上怒气一滯,目视赵暘半晌,逐渐放缓语气道:“此事待朝议后再论,介时朕也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官家,但不必了。”赵暘绷著脸道:“臣就是臣,官家就是官家,还是莫要夹杂太多为好。就如有句话说的,学成文武艺、货於帝王家,官家能用则用,不用则去。” 赵禎一惊,忙问道:“你要辞官?” “不。”赵暘平静道:“臣初心未改,尚有一腔热血欲为国家出力。” 赵禎听罢暗自鬆了口气,隨即表情古怪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朕……疏远?” “確切说是划清界限。”赵暘拱拱手道:“君臣有別,不必过於亲近。” 这话说得满殿群臣面面相覷,赵禎更是心情复杂,有心劝阻,却又不好当著满殿群臣的面公然违制,只好拿目光瞥向诸位宰辅,希望有人站出来解围,奈何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叶清臣等人都低著头。 別看诸位相公与赵暘的关係有好有坏,但就这件事来说,其实连陈执中、叶清臣都是赞同的——以赵暘的岁数,確实不宜再宿於宫內。 见无人发声,赵禎又恨恨地瞪向张尧佐,以眼神示意。 张尧佐被之前所见嚇地面色发白,如今见赵禎眼神示意,硬著头皮劝赵暘道:“老……赵正言……” “回去。”赵暘瞥了一眼。 “欸。”刚跨出一脚的张尧佐又回到了站列,只能向官家报以无能为力的苦笑。 眼见赵暘態度坚决,饶是赵禎心中不舍,此刻亦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点头道:“既如此……赵卿便……便迁出宫外居住吧。” “官家英明。”赵暘面无表情地恭维道,相较曾经嬉皮笑脸地恭维,今日这番话近乎於例行公事,令赵禎暗气之余,心情亦更为复杂。 “官家英明。” 满朝群臣亦齐声附和。 散朝之后,赵禎按例率先离殿,隨即朝中百官依次离殿。 赵暘是最后一批离殿的,离殿之后也不顾他人目光,若无其事地走下台阶,朝大庆门方向而去。 “老弟。”张尧佐追了上来,忐忑道:“老弟怎得如此衝动?” “怎么了?” “还怎么……老弟不该这般顶撞官家呀,我知道老弟心中有气,老哥我心中也有气,但再怎么也不能衝著官家撒气呀。” “我有撒气么?我这岁数,是否不应再宿於宫內?” “呃……但是如此,但……” 二人谈聊间,已走到大庆门两侧专供官员早餐的食堂,西侧供五品以上官员,东侧供九品以上官员。 赵暘迈步走入东侧那间食堂,张尧佐亦跟了进去。 此时食堂內已有不少官员在就餐,例如御史刘湜等,瞧见赵暘走入食堂,食堂內霎时间为之一静。 待赵暘找了张比较空的桌子坐下,同桌的官员皆不动声色端起餐盘离远了些,以至於赵暘周身一丈內,除张尧佐外再无旁人。 对此赵暘视若不见,待吏人送来饭菜后便自顾自用餐,任由张尧佐在旁苦苦劝说。 或许是劝了半晌不见赵暘回心转意,张尧佐也放弃了,嘆息问道:“既然老弟执意如此……也罢,不知老弟可找好落脚之处?” 赵暘歪著头反问道:“住你府上怎么样?” 张尧佐一听嚇地魂都没了,苦著脸道:“那……那自是欢迎,就怕老弟住不惯……” 赵暘嗤笑道:“放心,和你逗著玩呢,我自有去处。” 张尧佐如释重负,隨即忽然醒悟,连忙又做出解释,表明他绝非不欢迎云云。 事实上,他巴不得赵暘住到他府上去呢,只不过时机不对罢了——万一被官家误会,以为是他在从中挑拨,他如何担待得起? 而与此同时,官家已回到了福寧殿,左等右等不见赵暘,心中有些不安,遂派內殿崇班袁正去找。 结果袁崇班回来后稟告道:“官家,小赵郎君去了大庆门处的食堂用饭。” 这是真的要和朕划清界限了?! 赵禎又惊又气,转头冲王守规道:“王都知,你亲自去,叫那小子来见朕!” “欸……” 王守规苦著脸匆匆奔赴大庆门,正好撞见赵暘用完早餐后,准备与张尧佐一同离宫,他赶忙上前唤住,转达官家的口諭:“官家有命,请小郎君立即去福寧殿。” “有詔令么?”赵暘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若无詔令,我不得擅入禁中。” 你之前也没詔令啊…… 王守规苦著脸道:“小郎君何必为难我呢?” 从旁张尧佐也劝。 二人好说歹说,赵暘才勉为其难点点头:“那就看在王都知的面上……” 王守规受宠若惊,首次体会自己的面子竟比官家还大这究竟是何等感受——惶恐! 因为他猜到待会要坏事。 於是途中他一个劲地劝说赵暘,奈何赵暘毫无反应。 片刻后,赵暘跟著王守规来到福寧殿,见到了坐在餐桌旁的赵禎。 赵暘率先拱手行礼:“臣赵暘,拜见官家。” 相较以往嬉皮笑脸、甚至敷衍的態度,今日的赵暘格外注重礼数,哪怕是再苛刻的礼官恐怕也挑不出毛病来,但越是如此,赵禎越发感到不是滋味。 “坐下陪朕用餐。”赵禎平静招呼道,仿佛之前在早朝中的不和从未发生过。 “不敢。”赵暘拱手道:“臣无功绩於国,不宜享官家赐宴。” 赵禎气道:“你之前吃在福寧殿,住在福寧殿,今日却道不宜享官家赐宴?” “那是之前。”赵暘面不改色道:“从今日起,臣要做一个纯粹的国臣。” “你……”赵禎气急,忽然对王守规道:“叫人都退下!退出百步之外!” “是。”王守规忙令殿內宫人、宦官、御带器械等纷纷退出福寧殿,退出百步之外。 此时赵禎才忍著气对赵暘道:“你就是因为有依仗,故连朕都不放在眼里,是么?” 赵暘平静地看著赵禎,正色道:“宋、辽、夏,在我的年代,皆属中华,只因我出身汉族,故我更倾向於是大宋,而非辽、夏,兼之史书记载官家贤仁,故我前来投奔。……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大宋用我,或可免八十年后之覆亡,甚至倾吞辽夏,终结天下三分之局面,不必受后世嘲笑,此皆未可知也;於我而言,官家用我,我也会竭力改善大宋处境,以弥补我心中对『宋朝』的遗憾。故官家不欠我,我也不必非得献媚於官家,各取所需罢了。” “你……”赵禎气急,但看著赵暘平静的目光,他也逐渐平静下来,点点头道:“就因朕昨晚未曾偏帮你,你便这么给朕看脸色?” 赵暘摇头道:“昨日之事,谈不上偏帮,因为公道在我这边,只不过在官家看来,这公道抵不上亲疏之別罢了。” 赵禎听得心情复杂,轻嘆道:“赵暘,自你进宫以来,朕便未亏待过你,你种种冒犯、无礼,朕也不见怪。今日你所为,令朕心寒……” 赵暘轻笑一声,点点头道:“我与大宋相隔千年,对青史留名的宋时人物,贤君贤臣,亦难免会有莫名好感,范仲淹是,官家也是,故之前对官家多有『无礼冒犯』之处……但经昨晚一事,我忽然觉得官家也並非如史书所载那般公正,既然如此,那你我的交易还是纯粹些为好,官家用我便用,不用我则去,不必夹杂其他。” “你我?”赵禎气急,像以往那般抬手要打,赵暘退后两步,拱手正色道:“也请官家恪守君臣之礼!” “……”赵禎一愣,抬起的手默默垂下,面色阴晴不定。 二人对视半晌,赵暘拱手道:“若无其他事,臣恳请告退,臣还有技术司的事务。” 赵禎注视赵暘许久,语气莫名道:“自朕亲政以来,你还是头一个敢这么对朕说话的,直言不讳,戳朕心肺……” 赵暘平静道:“大概是因为……我来自於一个並无君主或帝王的年代,更倾向於公正、平等的理念?” 说罢,他向赵禎拱拱手,转身离去。 赵禎心情复杂地目视著赵暘走出殿外,不知为何有些悵然。 半晌,王守规走入殿內,小心翼翼道:“官家,小赵郎君他……他走了……” “是啊。”赵禎轻喃道:“就这么走了,连朕都不放……混帐小子!居然敢跟朕提什么交易,没大没小……” “官家息怒。”王守规胆战心惊地劝道。 赵禎骂了一通,这才端起碗筷吃了几口粥,但或许是又觉得不是滋味,重重將碗放下,思忖半响后沉声道:“命舍人院下詔,刘从广及李家三郎、四郎、五郎、六……六郎,皆贬官一级!” “啊?”王守规不可思议地看向官家。 “未听到么?”赵禎目光一瞥,较平日少了几分和气,多了几分威仪。 “是。” 王守规赶忙点头应声,暗暗咋舌。 第65章 贬!再贬! 当日,赵暘来到工部衙院,叫杨义在衙院內腾出一间杂物房,作为落脚之处。 稍后,范纯仁、吕大防、沈遘等人也来到了衙院內,探问矾楼一事的后续。 因为张尧佐的袒护,他们什么事都没有,昨日陪著赵暘到开封府做了一番口供便无事了,事后见赵暘被官家召回宫內,心中颇有不安,故今日前来问问情况。 赵暘遂若无其事地將事情经过简略地告诉了他们:“……总之我便搬出来了,日后便住在工部本衙,也方便督促技术司。” 范纯仁等人听罢唏嘘感嘆,他们都是见证人,自然也知道孰是孰非,得知官家偏袒刘从广及李家兄弟,心下亦难免有些看法,但又不好明说,只好附和赵暘道:“住在衙院好,我等找景行玩耍也方便得多。” 许是为了冲淡沉闷的气氛,文同眨眨眼道:“景行乔迁,我等做哥哥的岂能不祝贺?何不凑些钱,购些蔬菜、肉食来,今晚在衙院內摆一桌宴?” “好好好,我出一贯。”吕大防拍著胸脯道。 相较当日只愿出两百文作为道歉,如今他早已將赵暘视为了可以深交的朋友。 范纯仁、钱公辅、沈遘、黄氏兄弟等人也是纷纷附和,愿意慷慨解囊。 赵暘连连摆手道:“既是乔迁之宴,岂能让几位兄长破费?好歹我还是个员外郎呢……中正,我还有多少钱?” 王中正在旁答道:“还有十五贯多些。” 他指的是上次赵暘找官家预支的三十贯。 赵暘听罢点点头道:“待会你们去几人到街市,购些蔬菜、肉食,再购几坛酒来,莫要怕多钱,今晚我等好好庆祝一番。” 范纯仁忙劝阻道:“景行日后居住在此,衣吃住行都要钱,需为日后考虑,不宜铺张……” 从旁魏燾便笑著道:“员外郎有十万贯呢!” 在范纯仁、钱公辅几人皱眉之际,赵暘笑骂道:“那是我技术司的公款,岂能挪动?……无妨,我猜近两日张尧佐还得来,昨日替他挡灾,正好宰他一笔,劫富济贫。” 前半句说得范纯仁、沈遘、钱公辅等人暗暗点头,后半句就令眾人颇哭笑不得,倒是文同笑著附声道:“对对,劫富济贫,我也瞧著张知府挺有钱。” 眾人哈哈大笑。 而与此同时在宫內的垂拱殿,赵禎阴沉著脸处理著政务,几次因心烦意乱將笔掷於桌上,嚇地王守规及在旁伺候的宦官都不敢作声,就连进出垂拱殿呈递札子的秘书省官员,亦能感受到官家今日心情不佳,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包括之后来与官家商议国事的几位宰辅。 傍晚,待王明、陈利等人从东城市集购来蔬菜肉事,张尧佐果然来到了工部衙院,一听赵暘要“劫富济贫”,財大气粗的他大笑道:“好好,先劫一百贯,老弟先使著,完了,儘管到老哥那处去劫。” 吕大防、钱公辅、沈遘等人听多了张尧佐在京师是何等的囂张跋扈,见其私下如此风趣倒也感到意外,不过即便如此,范纯仁私底下还是劝说赵暘不应如此。 赵暘笑著道:“我哪能真的劫他?算我欠他的,日后有钱了便还上。” 听他这么一说,沈遘、钱公辅等人自然再无什么芥蒂。 当晚的宴席,说白了就是涮肉,眾人围著一口大锅,喝酒吃肉,谈笑作乐。 期间,赵暘终於得空与文同聊起了苏洵的事:“关於与可兄那位从表叔,我记得是叫苏洵,那日我便想说了,此等贤才岂可错过,我可以代为举荐……” 文同亦颇为动容,摇摇头委婉道:“我那位从表叔仍在守孝期间……” “无妨。”赵暘摆摆手道:“我先为他举荐,待他守孝期满,再赴京任职也不迟。” 从旁张尧佐亦道:“我也可以帮忙。” “呃……”文同一脸尷尬,毕竟张尧佐的名声可不好。 见此,赵暘没好气地挥挥手道:“你就別瞎凑热闹了,你什么名声你不知么?” 张尧佐尷尬道:“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那日得老弟教训后,老哥我已痛改前非,安安分分为国效力,这几日我在开封府,每日不知有多辛劳……” 赵暘也懒得理他,在眾人含笑之际转头对文同道:“我与陈相公关係尚可,介时我请他代为引荐,如何?” 首相陈执中在朝中的名望其实不算高,至少不及文彦博、宋庠等人,不少人都觉得他才不配位,但陈执中素来洁身自好,於民间的名声却也不低,况且又是当朝首相,自然要比张尧佐高出太多,文同虽说觉得这事不太合適,却也抵不过赵暘的热切,拱手道:“我替我从表叔谢过景行。” “欸,为国举贤嘛。”赵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心底暗暗高兴。 毕竟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三苏”,父子三人占唐宋八大家的三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从旁,范纯仁、沈遘、钱公辅等人可不知其中真相,见赵暘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想著为国举荐人才,心中不禁感慨,哪怕是此前对赵暘稍有成见的钱公辅也是心悦诚服,主动举杯道:“如微仲所言,景行果真乃国之栋才也!” 眾人也纷纷称讚。 隨后,张尧佐又幸灾乐祸地说起了刘从广与李家兄弟被贬一事:“老弟可知,今早宫內传出的消息,刘从广及李家兄弟皆被贬官一级……” 包括赵暘在內,眾人听了都有些意外:刘从广作为官家的从兄弟,李家兄弟作为官家的表弟,居然真的被贬了? 要知道贬官一级,按武职磨勘一期五年来算,那可就是要整整蹉跎五年! 当然这是对一般人而言,刘从广与李家兄弟那是一般人么? 这不,赵暘撇撇嘴道:“今日一句话就能令贬官,明日照样能一句话令其升官,有什么好多说的。” 张尧佐的本意是想要赵暘消消气,最好能促成赵暘与官家和解,一听这话就知道没戏,也就不好再说。 而与此同时在宫內,官家也已回到了福寧殿,见桌上摆著仅他一人份的晚膳,先是一愣,隨即面色复杂。 半晌,他问王守规道:“那混帐小子……搬去何处,你可知晓?” 王守规忙回答道:“回官家,小赵郎君似是搬去尚书工部本衙居住了。” “工部本衙?”赵禎皱皱眉,不悦道:“这小子替张尧佐挡了灾,张尧佐竟不收留他么?” 王守规訕笑道:“估计是不敢……据臣派皇城司的人前去打探得知,黄昏前张知府还去过工部本衙,截止最新得到的消息尚未回府,似乎是在衙院內吃宴……” “原来是不敢……是怕朕迁怒於他么?”赵禎嗤笑一声,隨即皱眉问道:“吃什么宴?” “呃……”王守规訕訕道:“谈不上宴席,只是派了王明、陈利几人到城中市集购了些蔬菜、肉食,於工部衙院內摆了一桌,与交好的几名学子作乐,以为……乔迁之贺……” “乔迁之贺?”赵禎气乐了,讥讽道,“他好歹也是员外郎,如今寄宿於工部本衙,也敢称什么乔迁之贺?他不觉丟脸,朕还替他害臊!” 王守规訕笑著不敢接茬,赵禎骂了一通也觉得没劲,胡乱吃了几口晚膳便作罢了。 晚上,赵禎难得没有前往华寧殿,於福寧殿內辗转反侧,耳畔反覆响起赵暘那番话:“我与大宋相隔千年,对青史留名的宋时人物,贤君贤臣,亦难免会有莫名好感,范仲淹是,官家也是,故之前对官家多有无礼冒犯之处……” 不可否认,赵禎从一开始就感觉那小子对他欠缺对於帝王的敬畏,甚至到后来越发没大没小,直至赵暘昨日揭破此事——事实上就算赵暘不揭破,赵禎也能猜到这是那小子有意与他亲近的举动,就好比他赵禎若有幸回到大宋建国之初,理所当然也会与太祖、太宗、真宗亲近。 包括他动輒抬手去拍赵暘后脑勺,这也是出於长辈的身份,並非出於君臣——纵观朝中,赵禎何尝对其他臣子这般? 可惜,他二人皆有意建立的这份亲近,被打破了,只剩下君臣身份。 甚至於这层君臣关係也不牢固,因为那小子只是为了其心中的“宋朝”而效力於大宋。 次日早晨,赵禎在用膳时吩咐王守规:“吩咐內衣物库,命其置几床被褥给那小子送去。” “是。”王守规看出今日官家依然心情不佳,甚至於愈发恶劣,也没敢多说。 大概下午未时前后,內衣物库派人送了两床被褥至工部衙院。 此时赵暘刚视察完他技术司的几个案房,正在沈遘与文同的教导下在他专属的案房內练字,毕竟前日他被李瑋嘲讽字跡丑陋,心中也颇感尷尬,便请范纯仁等人教他练字,而在眾人之中,唯沈遘、文同二人最擅学字作画,於是赵暘便乾脆求这两位兄长教导。 正练著,王中正迈步走入,稟道:“员外郎,官家遣內衣物库送来两床被褥,另有几身锦袍常服……” “送回去。”赵暘头也不抬道。 王中正愣了愣,小声道:“不好吧?” “无功不受禄。”赵暘淡淡道,自顾自练字,王中正无奈,只得出去与內衣物库的宫人交涉,请他们將被褥、锦袍带回宫內。 从旁,作为老师的沈遘与文同对视一眼,表情古怪地摇摇头:咱这位贤弟,心性也是倔地很吶。 於是乎,內衣物库的宫人只好回到宫內,將此事稟报赵禎。 赵禎气地火冒三丈,將张尧佐唤到垂拱殿训骂了一通:“……朕授你权知开封府事职务,就是叫你在矾楼摆宴炫耀的?” 张尧佐唯唯诺诺,不敢反驳,最终官家看在张贵妃的面上罚了他半年俸禄,令张尧佐欲哭无泪。 不过刘从广及李家兄弟也没討到好,人都没露面,便又被官家贬了一级。 晚上,待官家將此事告知张贵妃,张贵妃先是一惊,惊讶於那位赵姓小郎在官家心中居然有这等地位,就连刘从广及李家兄弟也连续被贬,吃惊之余,她心中亦暗喜,毕竟她自认为赵暘是她这边的。 於是她哄著官家道:“不如这样,明日臣妾派人给小郎送几床被褥去,臣妾寻思,小郎总不至於不给臣妾面子。” 赵禎想了想,也就默许了。 於是次日,张贵妃以她的名义叫內衣物库再派人去被褥、锦袍至工部衙院,这次赵暘倒没有拒绝,毕竟张贵妃近段时间时常送东西给他,他確实不好回绝。 转眼到二月初一,大庆殿又设早朝。 待朝中百官奏完国事,台諫罕见地没有上奏弹劾。 因为谁都知道,这几日官家正在火气上,就连刘从广及李家兄弟都被接连贬职,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再触怒官家。 不知为何,殿內君臣总感觉今日的早朝少了点什么。 直至王守规正要高呼散朝,赵禎抬手阻止,问道:“今日赵暘……不在么?” 有殿侍进言道:“回稟官家,今日赵正言並未入宫朝议。” 殿內百官恍然大悟:原来是少了那位惹是生非的主,怪不得今日的朝议如此沉闷。 相较不少朝臣遗憾於失去了看好戏的机会,赵禎心中更是气恼,气某个混帐小子居然连早朝都不来了,虽说那小子只是七品官,確实不必次次上朝。 “散朝吧。”隨著赵禎沉著脸丟出一句话,王守规高呼散朝。 “贬!再贬!” 待走出大庆殿后,赵禎沉著脸对王守规道。 王守规一脸不可思议:“官家指的是……贬刘从广及李家兄弟?” 赵禎瞪了王守规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你以为朕指的是谁? 王守规乾笑两声,小心翼翼道:“刘从广已被贬了两级,如今为群牧判官,李家三郎李琚自西上閤门使被贬为內殿承制,四郎李琦自閤门通事舍人被贬为內殿崇班,五郎李瑊自宫院使被贬为东头供奉官,六郎李瑋……自內殿崇班被贬为三班借职,再贬怕是要跌出品秩了,他乃官家所选駙马,跌出品秩恐怕不好看……” 赵禎闻言有些犹豫,但一想到那日赵暘与他摊牌的那番话,顿时又肝火上涌,气道:“再贬!” “是。”王守规暗暗心惊,不敢再说。 於是乎,短短五日之內,刘从广及李家兄弟被连贬三级,甚至於被选为官家女婿的六郎李瑋竟被贬到跌出品级,此事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御史刘湜、知諫院毋湜面如土色。 谁能想到,自小陪伴官家长大的从兄弟刘从广,以及官家的表弟李家兄弟,竟也不及那个来歷蹊蹺的小子在官家心目中更有地位,此事非但朝中官员大感惊诧,刘、李两家亦难以置信。 不说刘从广入宫请罪,就连官家的舅舅,早些年便以疾乞老的李用和此时也坐不住了,慌忙领著诸子入宫谢罪。 对此赵暘一无所知,自搬出宫外后,他每日除了练字作画,便敦促技术司加紧兴建本署衙院及附属工坊。 在他的敦促下,工部官员大大小小二百余名官吏已在外城繁塔一带购地近三十顷,单购地所费便有五千贯,抵得上汴京一座豪宅的价格。 再隨著工部官吏招募京中工匠开始修造办公衙院及附属工坊,营建材料及人工所费可谓是钱如流水,包括当时支出及三司衙门的划帐,短短五日所费近两万贯,令吕大防等人直呼疯狂。 虽说是以砸钱的方式换取时间,但这笔巨资砸下,专属於技术司的新衙確实是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於外城迅速建起,上千名招募而来的工匠每日辛勤作业,令建造中的新衙几乎是一日一个模样,也令亲眼目睹此事的赵暘心中一片火热。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他心中的宏伟蓝图,便起步於这座新衙。 第66章 二月初 正所谓利令智昏,赵暘砸重资建技术司新衙,也难免引来蝇营狗苟之辈。 二月初二,当赵暘再次携人视察新衙兴建进展时,副使杨义神色严肃地向他稟告:“近日我技术司衙门购地建衙一事,遇到了一些阻碍。” 一听是阻碍而不是麻烦,赵暘便不由眉头一皱:“谁?或者说哪个衙门?” “不不。”杨义连忙解释道:“並非朝野下属衙门,而是来自附近的民户。” 赵暘眉头皱著更紧了:“我给出的条件仍有人不满意?” 同来视察的范纯仁、沈遘、文同、吕大防等人相视摇头。 当前京畿附近的地价,亦以劣田、薄田、良田区分价格,其中劣田不过一二百钱一亩,而良田则高达二千钱一亩,並且有价无市,毕竟谁都不愿出售。 赵暘虽说握有官家预支的十万千,也不怕多钱,但也儘量避免手下官员购置这等良田,转而去购入那些土质不怎么好的土地,倘若那些民户愿意售地搬迁,由赵暘做主,技术司官员不止偿付购地钱,还给予了种种优待。 首先,技术司以二倍於当前市价的价格购入土地,並按照原价折算其住屋及屋內物什的价值。 其次,愿意出售土地者额外再发放一千至五千钱作为搬迁费。 不夸张地说,单单搬迁费,就足够这些百姓吃用一年。 甚至於为了打消附近百姓对失去土地后的忧心,赵暘还叫技术司许诺这些百姓日后可以到他技术司帮工,例如装卸工,就好比对他们许了一份稳定的差事。 倘若这还有人贪心不足,纯良如范纯仁等人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在这几人暗暗嘆息下,杨义摇头道:“下官等购地期间,確实遇到这类贪心不足者,不过我等谨记司使告诫,亦不敢强买强卖。下官所说的阻碍,是附近一些无赖户,这帮人听说我技术司正在大量购地,想方设法,以低价骗占了不少百姓的田宅,待我官员上门交涉时,便提出高价,还说若不不从,便叫我技术司的新衙建不成……” 赵暘愣了愣,转头问范纯仁等人道:“我这真是在汴京么?” 范纯仁皱著眉不说话,但沈遘、文同等人却感觉很不可思议,难以置信问道:“这些人,莫非是什么豪门子弟?” 杨义摇摇头道:“不,仅是寻常泼皮无赖罢了。” 眾人愈发感觉不可思议。 半晌,赵暘皱眉问道:“这些索要什么价?” “十倍、二十倍於市价者,比比皆是。” “呵,这是拿我当冤大头了?”赵暘顿时气笑了,毫不犹豫道:“报开封府,叫开封府来处理!” 杨义犹豫道:“开封府怕是镇不住这些人……” “什么?” “司使有所不知,外城治安不及內城,有些事开封府亦鞭长莫及,就如这些无赖之徒,他们本就是这一带有名的泼皮无赖,缺钱了甚至不乏干下逼良为娼的勾当,將附近女子掳去卖於內城为妓为娼,若有人报案,开封府派人来拿,这些人便找个洞一钻……哦,下官指的是汴京下方被泥石所掩的前朝旧城。” “这底下?”赵暘颇有些不可思议地指指脚下。 “是。”杨义点头道:“京城四周,有些地方被泥石掩地结实,但有些地方仍可出入,且洞內前朝建筑四通八达,纵使开封府派人来捉拿,大多也是无功而返,久而久之,开封府也就不再派人了,而这些人的气焰也就愈发囂张……” 赵暘听了冷哼道:“京畿之地,居然有人敢如此猖狂,简直无法无天!叫这帮人来,大不了我叫种家兄弟將禁军调过来,正好让手下禁军见见血。……先报开封府。” “是。” “等等,暂且停止购地,当前二三十顷地足够兴修新衙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是!” 杨义告退后,立刻派吏人上报开封府。 如今开封府的主官乃是张尧佐,得知是小老弟赵暘手下官吏前来报官,自然格外重视,当即坐上马车带著一干本衙的差役就来到了技术司於外城的新衙。 在见到赵暘后,张尧佐先是称讚了一番技术司正在修建的新衙,隨即气愤填膺道:“老哥我听说过外城的这些泼皮无赖,未曾想这群人竟敢冒犯到老弟头上,老弟放心,来时我便已下令,叫人於老弟这一带设几处军巡铺,每日派军巡使前来巡视。” “有劳老哥了。”赵暘也乐得说两句好话,隨即提醒道:“听说这群人奸猾地很,每逢犯下案子遭开封府派人捉拿,便躲入地下前朝旧城建筑,洞內四通八达,难以抓捕,若开封府力有不逮,我可以请枢密院特许调兵,调我麾下禁军前来。” “欸。”张尧佐信誓旦旦道:“我开封府亦有军士,何须劳烦老弟麾下禁军?老弟且看我將这群人一个个都逮出来……” 说罢,他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范纯仁、沈遘等人,低声说道:“之前在矾楼跟著刘从广及李家兄弟的那几个举子,老弟还记得么?” “还没放啊?”赵暘惊讶道。 张尧佐嘿嘿一笑,隨即吐了口气道:“还没放,不过也快了,近两日有太学生为其出面,频繁到我开封府,要求释放冯京、谢景温、刘谷等一干举子……尚书礼部主持省试的陈旭几人昨日也和我打过招呼,大抵是不希望此事闹大……” “那就放了唄。”赵暘调侃道:“有气不敢衝著刘从广及李家兄弟撒,衝著一帮学子撒气算什么?” 若换做旁人取笑,张尧佐多半要翻脸,但赵暘这么说他却不敢,一脸不忿道:“我可是被罚了半年俸禄啊……我干什么了?不过就是在矾楼摆了顿宴席罢了。” “行了行了。”赵暘用手背轻拍张尧佐臂膀道:“赴京赶考的举子被你关了足足六天,矾楼也被你下令停止对外营业三日,你这权知开封府事的威风够大了,再要撒气……过犹不及。” “也罢。” 张尧佐虽说心中仍觉不忿,但总算还能听得进赵暘的劝说,点头答应。 不多时,开封府便派来了三支军巡,估摸一支约有一二百人左右,领军的是一名姓孙的军巡检,也称军巡使。 较一般侧重於民间纠纷、治安、缉盗的巡使不同,军巡使负责国家与朝廷公事,简单说就是和“刑”事掛鉤的,汴京城內都归开封府的军巡使管,比如抓捕奸细,抓捕故意纵火人犯,巡视城內各处粮仓外围等等。 例如三司的铁盐司衙署,衙外就专门设有开封府的军巡铺,若有人潜入或擅闯,高呼一声立马过来捉拿。 “有劳孙巡使。” 在张尧佐的介绍下,赵暘与这名孙巡使见了一面,託付了两句。 他的姿態摆地很低,但那名孙巡使的姿態摆地更低,毕竟此刻在他面前的,一个是他开封府的主官,一个是令刘从广及李家兄弟五日三贬的赵暘,孙巡使自然不敢冒犯。 双方寒暄了几句,旋即赵暘便带著沈遘、文同几人率先返回工部衙院,而作为计使的范纯仁,则留在新衙那边,以防有何支出。 没想到待赵暘回到工部本衙,便有早已等候在外的吏人向他稟告:“员外郎,殿前司都虞候曹佾、曹都虞候正在衙內。” 曹国舅? 赵暘稍有些意外,迈步走到衙院,走到自己的案房內,果然看到曹佾正坐在屋內。 “国舅。”赵暘上前招呼道:“听说国舅每日二点一线,只要离家便在殿前司衙门当值,连入宫覲见皇后娘娘都甚为罕见,今日竟大驾光临我工部本衙,真是令我衙上下受宠若惊呀。” 鑑於二人之前相处过一段时日,彼此都有好感,因此赵暘这番调侃听在曹佾耳中倒也不觉得冒犯,不过他脸上的苦笑却是未减几分,起身还礼后苦笑道:“赵正言莫要取笑我了,我今日是受人委託而来……” 听到这话,赵暘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一边吩咐吏人重新上茶,一边对曹佾道:“若国舅是从垂拱殿而来,那我还是请国舅莫要开口为好,免得坏了咱俩的交情。” 这小后生是真的倔啊…… 曹佾听罢暗暗咋舌,他不是不知赵暘六日前於朝议上自我弹劾,逼得官家不得不令其迁出宫外,甚至於自那之后,凡是官家所赐这小子尽皆退回,气得官家这几日对谁都没有好脸色看,连当朝几位宰辅在奏事时都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不不。”他连连摇头道:“我非是从垂拱殿而来,而是……我也不瞒你,是李用和求到了我处。” “谁?”赵暘茫然道。 “李用和,官家之母舅,李家诸兄弟之父。” “哦。”赵暘恍然大悟。 见赵暘並无其他表示,曹佾便开始讲述前因后果:“昨日早朝,赵正言不是没去么,散朝之后,官家又將刘从广及李家兄弟贬了一级,这可是五日內的第三回了,李家六郎李瑋甚至已经跌出了品级……” 赵暘挑挑眉,稍稍感觉意外,但见到曹佾表情古怪地看著他,他便又撇撇嘴道:“过几日就升回去了,算不上什么大事。” “未必。”曹佾似有深意地看了眼赵暘:“昨日不止刘从广入宫请罪,李用和亦带著诸子进宫向官家请罪,甚至还当著官家的面,用藤条鞭挞其三郎、四郎、五郎、甚至六郎李瑋,可即便如此,官家也只是好言安抚李用和,绝口不提復职之事……事后,李用和得知我与赵正言有少许浅交,便求到我处,请我出面和事。那日是非曲直,我也知晓,自然不好贸然答应,故特来找赵正言探探口风。你看这事……” 赵暘感於曹佾的坦诚,想了想道:“国舅当面,我也不虚情假意。事实上刘从广也好,李家兄弟也罢,我对他们也並无恨意……他们那日是衝著张尧佐去的,此事我也可以猜到,虽说双方发生衝突,但说到底我也没吃什么亏……也谈不上和解。” 曹佾听罢愈发苦笑。 他並不怀疑赵暘的说辞,但越是如此就越麻烦:赵暘这番说辞,不正表示其怨愤的对象是官家么? 苦笑一声,他低声劝道:“官家五日三贬刘、李两家,难道赵正言还看不出用意么?” 赵暘撇撇嘴道:“先是不分是非將我训斥一顿,如今又把气撒在刘、李两家身上,指望我念他好?” “咳咳。” 曹佾听得连连咳嗽,甚至起身往屋外看了一眼,隨即低声劝道:“毕竟是官家……” 赵暘拿眼看向曹佾道:“国舅要这么说,那我可要端茶送客了。” “別別。”曹佾颇有些哭笑不得,半晌无奈道:“那这事……我如何回覆李用和?” 赵暘想了想道:“国舅將我的话原封不动转告李用和即可,我並不恼恨李家,但也別指望我去替李家说项。……要我说,官家爱贬就贬唄,以李家与官家的关係,还怕不受重用?今日被贬到跌出品级,明日说不定就恢復原职,这算得上什么惩罚?” “唔。”曹佾显然也认同赵暘的看法,点点头道:“只要赵正言这边不恼李家,那確实……咳,李用和有意摆宴为赵正言谢罪……” “摆宴就不必了,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即可。” 听到这话,曹佾就猜到赵暘对李家並非全无成见,但赵暘能说出不恼恨李家,他也不虚此行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隨后,赵暘又趁机和曹佾聊了聊真定府的处境,相较和李家的矛盾,他对宋辽边境更为上心:“……不知国舅近日可曾与真定府通过书信?有关黄河改道一事,不知辽国是否已知情?” 提到这事,曹佾的表情也变得更为严肃,皱眉道:“年前年后,我曾多次与我兄弟及我儿通信,这事怕是掩不住……尤其是最新一封信,我儿曾提及契丹派了一队使节前来我大宋,其途径河北路,必然会听到风声,到时候只要稍稍派人查验,这事就捂不住了……不过依我之见,契丹应该不会趁机来犯,多半是效仿数年前李元昊称帝时那回,以此作为要挟,逼迫我大宋增加岁……呃,军旅之费。” 赵暘被曹佾险些失言的惶恐不安逗乐了:“岁幣就岁幣唄,弄得谁不知似的,国舅也太谨慎了。” 在曹佾哭笑不得之际,赵暘摇摇头轻嘆道:“这边给百万禁军啃咸菜、吃陈米,省下的钱献於辽国与西夏作为岁幣,於是外无纷爭,天下太平……” “咳咳。”曹佾惊地频频往屋外瞧。 见此,赵暘也就不再“嚇唬”曹佾,深思半晌后问道:“国舅猜测辽使几时能到汴京?” 曹佾估算片刻后道:“估计三月中旬至四月初之间。” 赵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四十日左右……” 他有意在赶在这段时间內整几个“大爆竹”,以便在辽使借黄河改道之事逼迫宋国时,作为反制手段。 第67章 精进火药弹 二月初五,照例又是朝议之日,但大庆殿內依旧不见赵暘。 甚至赵禎还特地问询了一遍:“赵暘……今日还是未来朝议么?” 有殿侍答道:“是,赵正言今日並未来上朝。” 混帐! 赵禎暗骂一声,脸色亦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令待会要奏事的诸朝官心中忐忑,尤其是原本打算劾奏官员的台諫。 在奏事期间,张尧佐作为权知开封府事,亦將赵暘技术司购地一事引起的“乱象”上奏官家:“……赵员外郎领尚书工部官吏於外城南边购地兴修新衙之际,有当地泼皮无赖豪取豪多附近百姓田宅,低价购入,欲十倍、二十倍售於技术司,赵员外闻此乱象遣人报我开封府,臣当即於其司衙外设数处军巡铺,又遣数百军士日夜巡逻……” “朝廷新建衙署,竟也有人敢滋事?”赵禎觉得颇不可思议:“可有人知晓为何?” 见无人答话,张尧佐替赵暘做了一番解释:“……应是赵员外郎二倍於市价重金购地,引来那群蝇营狗苟之辈。” 他將技术司的搬迁之策奏於殿上,因待遇过於优渥,不止官家暗暗点头,连刘湜、毋湜、刘元瑜等曾与赵暘结怨的台諫也挑不出毛病来,甚至陈执中还出言讚誉:“赵正言待民宽仁,臣以为皆是受官家薰陶。” 赵禎听得很是心悦,微笑著抬手捋须,忽然想到那小子现如今连早朝都不来了,心中不禁又暗恼,正色对张尧佐道:“將巡视军士增加一倍,若技术司新衙那块发生什么变故,朕唯你是问!” “呃……是。”张尧佐唯唯诺诺。 隨后诸台諫劾奏官员时,亦不乏有人劾奏张尧佐,弹劾其之前收押冯京、谢景温、刘谷等一干学子,及派开封府兵吏强令矾楼停业三日,造成矾楼上千贯损失皆属张尧佐以权谋私、携机报復之举。 不可否认,张尧佐的確有报復成分,但他自然不会傻到去承认,遂与台諫在殿前爭论,非但令官家不胜其烦,朝中百官亦是暗暗摇头:远不及某位小郎君在时来得精彩! 最终这事不了了之,令张尧佐暗暗得意之余,也令朝中不少台諫对其更为记恨。 散朝之后,官家回到福寧殿用膳,顺口问询王守规:“近日那小子都在做些什么?” 王守规答道:“初三那日小赵郎君有进宫,除此之外皆来回奔走於工部本衙及技术司新衙之间……” “那日进宫就为了找几本书对吧?”赵禎早已听王守规提过此事,也不觉意外。 “是。”王守规頷首,又稟了一遍:“为曾公亮、丁度所修著《武经总要》的火器篇,书馆命人抄录后,已於昨日派人送去工部本衙。” “既已入宫,也不知来看望朕……”赵禎冷哼一声,又问道:“余下空閒,他在做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据王中正私下向臣透露,余下空閒,小赵郎君多在工部衙院练字练画,为此求教於与他交好的两名举子,那二人一人叫做沈遘、一人叫做文同。尤其是练字一事,听说小赵郎君尤其小心,王中正猜测多半是矾楼那次受到了嘲辱所致……” “被李家六郎李瑋么?”赵禎神色复杂,忽然问道:“李瑋近日在家中做什么?” 王守规低下头道:“大致与以往一般,仍与豪室子弟来往,不过自初二起,听说李侍中將其禁足於房內,然又听说李母心疼六郎,私下违背李侍中之命,遣僕人偷偷送酒菜去六郎房中,供六郎与一眾身边人作乐……” 他所称李侍中,即指李用和在辞官乞老后的赠职,包括节度使、同平章事之位,基本上都已是虚职,而非实权。 赵禎听得频频皱眉,狐疑看向王守规:“王都知为何知晓地如此详细?” 王守规低著头道:“臣也是道听途说,官家问及才顺嘴一说,亦难以確认。……不过有件事臣可以肯定,即李家六郎尚未断绝与那些侥倖之徒的来往。” 赵禎看了王守规几眼,吩咐道:“回头告知朕舅父,叫其六郎不得再与那些侥倖之徒往来。” “是。” 而与此同时,在工部衙院,赵暘隨便在食堂內吃了些早饭,便继续回案房阅览曾公亮与丁度编著的《武经总要》火器篇。 这卷由宫內书馆直学士抄录的火器篇,昨日才送到他手上,在仔细研究了一遍后,收穫不说没有,但也確实不多,其中最有价值的,当数收录的三个不同比例的火药配方,这是沈遘那捲私刻残篇所没有的。 所谓不同比例,即指火药含硫、硝的含量,源於唐代的火药配方为一比一,宋国在经过改良后为一比二,另一个则接近於一比三,已十分接近於赵暘印象中黑火药的硫、硝含量比例。 但即便如此,这几个火药配方依旧作用不大,原因很简单,因为当前宋国市面上流通的烟,俗称“架子烟火”,就是採用的一比二、一比三的火药配方,军用民用毫无差別,甚至於,流通於民间的烟还有顏色差別,但朝廷用以军用的火药却没有。 相较之下更有价值的,是《火器篇》中对这三种火药配方的深度研究及测试结果。 比如说添加什么少量辅助配料使火药更加易燃、或者易爆,亦或者是愈发能產生大量的烟幕与毒烟——放毒与放烟为相同原理。 这岂不就是对火药做了三个完全不同方向改良提升么?燃烧向、爆炸向,以及烟幕向。 虽说赵暘觉得火药的发展更应侧重於爆炸,但不可否认,燃烧向与烟幕向也十分重要,甚至於结合当前宋、辽、夏三国的火药水准,反而是燃烧向及烟幕向更为有效——前者可以用来烧掉敌军营寨及各种木质器械,后者可以实现大面积杀伤,儘管大多不致死,但在战场上尤其有效。 於是昨晚赵暘便与火药案的工头宋杨探討了一番,叫其继续招募汴京的火药匠人,在扩增人口的同时,从三个方向继续改良火药,务必要儘快研究出成品“火球”——即炮弹。 別看宋杨及其他火药案的工匠基本都是民间烟火工匠出身,但鑑於当前官用、民用火药基本上毫无差別,这些人手工製作的炮弹,也足以称得上是国內拔尖。 仅一日工夫,宋杨等人便按赵暘的吩咐,手工製作了三种炮弹各五颗。 赵暘兴冲冲地带著这些工匠到城外测试,范纯仁、吕大防、沈遘、文同等人也去瞧热闹。 待来到城外空旷无人处后,赵暘等人便开始测试。 首先测试的为侧重於燃烧的炮弹,即《武经总略》中所载的火球。 为了测试威力,赵暘等人特地从工部衙院多弄了一辆破旧的马车过来,將火球点燃后丟入车厢內。 只听砰地一声,马车內部顿时点燃,很快便蔓延到了整辆马车。 在眾人欢呼之际,沈遘更是兴奋,情不自禁与范纯仁、文同、吕大防等人討论此物的应用,比如可以烧掉敌军的营柵、粮车云云。 从旁范纯仁见几人过於兴奋,忍不住泼冷水道:“几位可知此物造价?我告诉你等,单这一枚火球,便抵一石米的价格。” “一千钱?”吕大防失声惊呼,隨即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辆仍在熊熊燃烧的马车。 砰地一声,一千钱就没了? 要知道一千钱都足够他们在小甜水巷的范氏酒楼吃上一顿了。 “太贵了。”钱公辅也连连摇头,隨即看向一侧剩下的二十九枚炮弹——那哪是二十九枚炮弹,分明就是二十九千钱。 赵暘一边饶有兴致地听著几人的討论,一边吩咐宋杨继续测试。 第二枚炮弹的测试对象,乃禁军常制甲冑,不过並非是堪称当代甲冑巔峰的步人甲,而是大概二三十年前打造的那批旧式甲冑,曾经打造价格起码十贯以上,如今嘛,鑑於甲冑属於管禁物品,难以流通,除了装备於军队,也就只能在枢密院掌管的无数武库中吃灰,直到彻底朽烂。 而今日用於测试的这套甲冑,便是赵暘找曹佾帮忙,请后者从殿前司军营翻腾出来的,属於旧物但尚未彻底报废的一类,曹佾派人送来了数十套,堆放在工部衙院,供赵暘测试火药弹的威力。 在赵暘的指示下,宋杨等人在地上竖起一个木桩假人,给假人穿上甲冑,隨即又將一枚燃烧弹放置到跟前,由於是测试火药弹对甲冑的损毁能力,他们特地將燃烧弹放置在一张凳上,以免爆炸后先点燃木桩底部,从內部烧毁甲冑。 “点火。” 隨著赵暘下令点燃引线,那枚火弹滋滋作响,隨即便没了下文。 在沈遘、范纯仁等学子面面相覷之际,宋杨等一干工匠面红耳赤。 “许……许是引线內部断裂了……”宋杨一脸尷尬地准备上前看看究竟,却被赵暘喊住:“別过去。” 话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那枚火弹当即爆炸,火焰四溅的美景下,木桩假人外所套的甲冑亦燃烧起来。 “多亏司使救命……”宋杨一脸感激地对赵暘道。 事实上他也是多年与火药打交道的匠人,又岂会不知当时那种情况其实非常危险?只不过碍於赵暘在旁,他作为匠头抹不开顏面,必须做些什么罢了。 赵暘也心知这一点,告诫道:“火药乃凶险之物,切记要以安全为先,日后如何是谁检验,都不得犯险。……失败就失败,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失败数百回,只要就一次成功,也不算没有收穫。但若违规操作,只身犯险……那便是结果。” 他指了指那套正在熊熊燃烧的甲冑。 眾工匠面色肃然,连连称是。 从旁吕大防好奇道:“据我所知,甲冑多为铁造,为何能烧起来?” 宋杨解惑道:“火球炸裂之际,內中药粉沾到了甲冑上,故能燃烧起来。其实烧的並非甲冑上的铁铸部分,烧的只是药粉……当然,这些药粉也会引燃甲冑上的皮製衬物。” 大概半盏茶工夫,待那根木桩假人上的火焰熄灭,赵暘领著眾人上前视察,果然发现甲冑上下皮质部分大多已烧毁,只剩下铁铸部分,至於甲冑內那个木桩假人,更是烧地一片乌黑。 沈遘摇摇头道:“若是活人,一旦沾上多半怕是活不下来……” “非死即残吧,还谈不上过於致命。”赵暘简洁地点评道。 见过后世云爆弹、汽油弹的威力,这种程度的燃烧弹在他看来实在谈不上有太大威力,但凡是有经验的士卒就地一滚,抓几把沙子拍拍,差不多也就能拍灭了。 他转头对宋杨道:“回头试试加点油进去,用蜡丸或者用竹罐密封。” “就怕漏出来……”宋杨摸摸下巴,觉得风险有点大,但不可否认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从旁,钱公辅看著那根木桩假人上的甲冑微微摇头——就这一下,至少十几钱就又没了。 之后剩下的三枚燃烧弹,赵暘分別用於测试不同情况,两枚平地引爆测试其作用范围,一枚埋入土中测试其效果,儘管赵暘心底並不满意,但不能否认並非没有杀伤力,足以立即装备於军队。 接下来是对烟幕弹的测试。 烟幕弹与毒烟弹原理相同,就仿佛后世的烟雾弹,弹体引燃便开始对外释放大量烟雾,倘若有添加能够製造毒烟的成分,那么这种烟幕就对人体有害,轻者让人头晕目眩,重则令人难以呼吸,若是用於战场,除非己方军士全在上风口,否则局限性太大。 因此赵暘对这类“烟弹”也不是太上心,只是本著“有总比没有好”的想法才叫宋杨等人继续改良,万一日后会用到呢? 而对於这类烟弹的测试,赵暘也只是叫人记录了放烟的速度、范围、浓度以及持续时间,以便之后的继续改良。 最后测试的是爆炸弹,不同於另外两种火药配方,它全部威力就在於爆炸的那一瞬间,儘管赵暘对这种火药配方最为看法,但不爭的事实是,它是目前三种火药配方中杀伤力最弱的,倘若有一名禁军穿著步人甲全副武装,他完全可以凭藉甲冑的坚固防御承受住这种爆炸弹的衝击,所承受的衝击不见得比被人用重锤击打高到哪里去。 而大宋在使用这种火药配方时也注意到了其薄弱处,因此才有了蒺藜弹,即在爆炸球弹中放入铁片、铁丸、铁蒺藜,靠这些东西杀伤敌军。 不过赵暘今日只是为了测试这类爆炸弹的威力,故並未叫宋杨等人放入这类辅助杀伤器具。 第一枚爆弹为平地引爆,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除了有少量火焰溅向四周,看不出来有什么威力。 於是在测试第二枚弹药时,赵暘命人在那根木桩假人旁引爆。 这次就直观多了,砰地一声过后,明显可以看到木桩假人被掀翻,但也仅仅只是掀翻,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后续杀伤。 第三枚爆炸弹,赵暘叫人半埋於土中,这次更为直观,待砰地巨响响起,泥土也被炸飞,令沈遘、吕大防等人暗暗咋舌。 第四枚,四分之三埋於土中,测试结果较为第三枚更优,非但炸出的坑洞更大,爆炸时的景象也更惊人。 至於第五枚,赵暘命人深埋,彻底埋入土中,且又叫人来回踩实。 待点燃引线后,顿听砰地一声闷响,埋弹处的泥土明显隆起,但却未炸开,令宋杨等一干工匠好不尷尬。 赵暘倒不觉得有什么,火药当量不够而已。 自这日之后,赵暘每隔一日便带著眾人到城外测试火药弹,尤其是爆炸弹这一类弹体,在他的要求下,爆炸弹越做越大,从最初甜瓜般大小一路飆至磨盘大小,火药当量也隨之几倍甚至几十倍地增涨。 直到二月中旬赵暘等人在城外测试五颗磨盘大小的爆炸弹,威力更是惊人,尤其是半埋於土中,但听一声轰雷炸响,地面隆起掀翻,泥石飞溅,即便赵暘等人隔著二十余丈,亦能感到一股无形的衝击袭来,著实惊人。 后来据说这股动静,连外城繁塔一带的百姓也听得清清楚楚,误以为天上雷鸣,家家户户收起晾在屋外的东西,却又久久不见降雨,颇为费解。 当然,这种爆炸弹在威力惊人的同时,更为惊人的是它的造价,一颗就要几十贯火药钱的造价,日后官家看到帐本,估计心里也得哆嗦。 这么使,他预支的十万钱可不够。 第68章 匯报进展 相较火药弹精进改良的顺利,赵暘下令技术司暂停继续购入土地一事还是在外城南部造成了不小影响,当地的寻常纯良百姓只是惋惜於未能得到拆迁的机会,即便是稍显贪心的也不至於闹出什么事来,倒是那些泼皮无赖见失去了一夜暴富的机会,果然鋌而走险干出了恐嚇之举。 这群人看似各自为伍,但似乎有一个较为鬆散的团体,甚至可能还有几名首领人物。 月初张尧佐便下令抓了一批,大概十几人,即以巧取豪夺方式夺占外城南部百姓田宅的那群人,可笑这帮人还一个个守在侵占的田宅中,等著工部衙院的官员上门交涉,结果张尧佐在得到当地百姓举报后,当即派人將这群人都抓到了开封府,没抓到的听到风声也都逃了。 而这事导致的结果便是这群泼皮无赖与技术司较上了劲,隔三差五地於夜晚出动,弄来一些毒蛇及腌臢之物丟在尚在修建的新衙內,甚至於二月初九当晚,还有七八人抱著几捆柴束来到新衙工地,试图烧掉堆放在那的木料,所幸被夜间训练的开封府军巡士发现,慌张如鸟兽散。 次日,开封府军巡使孙成分別將此事稟於赵暘及其开封府主官张尧佐,二人皆又惊又怒,毕竟故意纵火在宋时已称得上极其恶劣的公事案,再不属於民事纠纷。 於是张尧佐一面下令於技术司新衙附近再次增设兵巡铺,同时增派军巡府士,一面將先前抓捕的那十几名地痞无赖押送至大理寺审判,寄希望於大理寺能叛个死刑,以为杀鸡儆猴。 然大理寺退回了他的要求,理由是张尧佐先前派人抓捕的那十几名泼皮无赖仅有夺占他人田宅的之罪,却无其威胁技术司、甚至同谋纵火的罪证,罪不至死。 张尧佐生怕技术司新衙果真闹出什么事来,当日便写札子上奏官家,试图说服官家定下死罪,虽说官家看罢后亦颇为惊怒,但仍是没有判定死罪,最终判了一个刺配充军。 待张尧佐这事告知赵暘,赵暘对大理寺的判决倒没什么看法,毕竟大理寺的审判確实言之確凿,当前並无证据可以证明那帮人和意图纵火的那帮人有联繫,確实不宜量刑太重——倒不是为了什么伦理舆论,而是为了朝廷法治的严明,以免日后有人效仿,致刑法滥用,伤及无辜。 赵暘真正有看法的,是官家对此的判决。 毕竟他这边正与曹佾想方设法要提升宋国军士的名声及待遇,可没想到官家还是习惯於將罪犯充军,难道军队是藏污纳垢之处么? 赵暘本意是叫曹佾上奏,但曹佾没敢,於是赵暘自己上奏,陈述了不应沿用旧制將犯人刺配充军的道理,军队即是军队,並非收容污垢之处。 官家看罢后觉得不失道理,招宰辅诸位相公商议此事,几位相公也知道赵暘正致力於提高军队的舆情、地位,倒也不甚意外,討论一番后赞同了此事。 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些重犯即便不刺配充军也大有去处,別的不说,就说三司衙门辖下成百上千的矿山,就缺的是採矿的人手。 於是经政事堂一致赞同,官家当即下詔,从即日起取消“刺配”旧制,日后重犯不再发配充军,而是经大理寺裁决后择定“服刑”之处。 这条詔令,也算是赵暘影响了大宋,不过由於反映过小,在朝野都未引起多少关注。 二月中旬,赵暘带人於城外测试了一种磨盘大小的火药爆弹,因爆炸声响如天上惊雷,掀土飞石,威力巨大,故已担任火药案案使的沈遘將其命名为“震天雷”。 经测试,仅一颗震天雷,就能將一间普通泥瓦民宅炸地坍塌,威力已著实不小,若是从中添加铁丸、铁蒺藜等物,毫无疑问能在战场上大有作为。 只不过一颗几十千钱造价,还是让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等人连连摇头,觉得將这一颗几十千钱的火药弹送上战场供军队使用,还不如发付等额的犒赏,那岂不是更能激励士气? 但沈遘不以为然,反驳道:“有士气就能打胜仗?” 的確,包括禁军在內,宋国军队当前的情况是即便有士气,也难敌辽国、西夏军队。 於是乎,仅技术司聘请的几位进士之才,就此事便分作了两拨:其中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更注重实用性,虽不至於觉得火药弹无用,但就看造价,他们就觉得难以扩增军备,最多作为战场上的辅助;而沈遘则觉得当前宋国军队大多不堪一战,必须採取新的战术,新的战爭方式。 在这一点上,沈遘可谓是与赵暘不谋而合。 见范纯仁等人忧心於火药弹的造价,赵暘笑著道:“当前一颗震天雷之所以耗费数十千,说到底还是火药成本贵,若朝廷能增设一个相应的案坊司,专门生產製作火药,这成本也就下来了,至少比我等在坊市间购入火药要便宜地多,我个人估算,起码能便宜一半。” 钱公辅在旁小声嘀咕:“即便如此,一颗也要二十千……” 赵暘也没再解释,毕竟他也知道新兴事物大多一时难以被人接受,但只要有朝一日他技术司研发的火药弹在宋夏战场上大放光彩,似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等保守倾向的文人自然而然就会渐渐接受,並习以为常。 “若如此的话,景行当儘早上报朝廷。昨日宋匠头告知我,他去採购架子烟火的那处坊市,据说是要加价了,儘管暂时不多,还不到半成,但要是像我技术司这般频繁採购火药,整个汴京的火药迟早要大涨特涨。”范纯仁颇有前瞻道。 “唔。”赵暘也意同地点点头,对范纯仁道:“近期开支的帐本整理好了么,我顺道带去请官家过目。” “给我一夜工夫整理一番。” “不急,既然要上报此事,我等自然要做到充足准备,叫官家与宰辅诸位相公亲眼见证火药弹的威力。” 於是赵暘又叫沈遘、宋扬去城內坊市採购了几车火药,製作各类火药弹,务必仔细,不出紕漏。 宋扬等火药案工匠一听是要请官家及诸宰辅相公检验使用,心情更是激奋。 两日后,即二月十九日,大概辰时前后,赵暘怀揣范纯仁所整理的技术司开支帐簿,领著王中正等人来到宫中。 入宫之后,他先去了一趟枢密院。 得知赵暘前来,枢密使宋庠颇为意外,走出枢堂亲自將等在屋外的赵暘请入,待吩咐吏人上茶后,笑著道:“自上回我三人商议对夏战略,我可是有些时日不曾见到赵正言了。” 论赵暘目前在朝中的交际,大致也可分好、中、坏三等,其中御史刘湜、殿中侍御史刘元瑜及知諫院毋湜等算是交恶的,平日撞见最多打声招呼,大多都是装看不到;与宋庠的关係可以列为中等,至少双方都愿意寒暄几句;至於友好的,即陈执中、张尧佐、曹佾等,知諫院王贄也算。 鑑於关係还尚可,赵暘也乐得与宋庠閒谈几句,顺便问问枢密院重新起草对夏战略一事做得如何了。 宋庠摇摇头道:“早著呢。……主要战略之前就已上呈官家了,但详细战略……我枢密院派去陕西四路实地勘察的官员,估计还尚在途中……今日赵正言如何得空来我枢密院?” 赵暘对宋庠所言也不意外,见对方问及便实言相告:“近期我不是在鼓捣火药弹么,暂时有了些成果与想法,故今日进宫向官家匯报,顺便来一趟枢密院。宋相公,若我有意將我麾下天武第五军第一营调至我技术司新衙附近驻扎,要如何向枢密院申报?” “是为了那群泼皮无赖吧?”宋庠对此也有所耳闻,想了想道:“我枢密院虽掌调兵之权,但也分时候,若交战期间,我枢密院可以全权接管,但眼下嘛,还是先奏於政事堂,经官家首肯。……到时候我叫殿前司配合就是了。” “有劳。”赵暘朝宋庠拱拱手,隨即看看左右,开起了高若訥的玩笑:“一段时日不来,小高愈发没规矩了,我坐了许久,也不见他来问候,嘖!” “呵。”宋庠轻笑一声,神色稍有变化道:“小……我是说高学士,他早几日已不在我枢密院了,调去政事堂任参知政事了……” 赵暘愣了愣,表情有异道:“犯事了?” 参知政事又名副相,论地位与枢密副使相当,但论实权,却是稍有不足,因此赵暘也吃不准高若訥这算是升官还是贬职。 似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宋庠摇头道:“算是平迁吧……例行轮换而已。自官家亲政以来,两府官员不提数月便罢黜的,大概每隔一二年便有更替,箇中缘由我不方便讲,但依赵正言的才智应该也不难猜到。” 说罢,他环视枢堂四周,轻嘆道:“我在这的时日估计也不长了,多半也会调往政事堂,到时候要么是庞相公接替枢密使,要么是赵正言曾经见过的王貽永……哦,对了,当前庞相公任枢密副使,就在高相公昔日的枢房办公,赵正言是否过去打声招呼?” “不急。”赵暘摆摆手,隨即皱著眉头道:“这换来换去的……对夏战略怎么办?” “只能让庞相公或王貽永接手了。”宋庠做了个无能为力的手势。 也是,官家出於某种考量不愿他们两府相公供职过久,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隨便聊了几句,赵暘拜別宋庠,顺道去隔壁不远处和庞籍打了声招呼。 虽然明知待会官家就会召唤两府相公,但来了枢密院却不和庞籍打招呼,这岂不是不给庞籍面子? 总之赵暘又在庞籍那处坐了片刻,寒暄了几句,喝了半碗茶,这才告別庞籍往垂拱殿而去。 待来到垂拱殿外,赵暘便见到了正站在殿外与人閒谈的內殿崇班袁正。 “这不是小赵郎君么?” 一见赵暘,袁崇班便领著与其交谈的那人迎了上来,那人赵暘也不陌生,正是自西上閤门使五日三贬被贬为內殿崇班的李家三郎李琚。 “赵正言。” 相较袁崇班仿佛看到熟人的態度,李琚显得十分拘谨,抱拳行礼,远没有当日在矾楼面对一干开封府官员时的底气——倒不是因为被贬职,而是他已知道,眼前这位连他们李家都得罪不起。 赵暘本著井水不犯河水的想法,也没为难李琚,稍稍点头后对袁正道:“我欲见官家,还请袁崇班为我通报一声。” 袁正暗暗好笑地看著李琚,恐怕其中不乏幸灾乐祸,听到赵暘这话脸上露出惊愕之色,要知道之前赵暘进出垂拱殿,那可是甚少叫人通报的。 “还恼著呢?”袁崇班小声问道。 赵暘翻了翻白眼,不等开口便听袁崇班笑道:“总之別迁怒於我,我就去通报。” 说罢他转身走入殿內,留下赵暘与李琚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相顾无言,气氛稍显尷尬。 好在仅片刻工夫,殿內就传出了官家中气十足的声音:“叫他进殿。” 赵暘理了理服饰,迈步走入偏殿,朝坐在御桌后拱手施礼:“臣赵暘,拜见官家。” 看著一本正经的赵暘,官家心底的火气又窜了起来,阴阳怪气道:“这不是赵正言么……赵正言近日风头正盛呀,自己不露面,指挥张尧佐办事,连陈执中也为你向朕举荐一名叫做苏洵的落榜学子……” 从旁王守规见这两人一个绷著脸,一个阴阳怪气,心下暗暗苦笑,忙圆场道:“许久不曾见到小赵郎君,小赵郎君这是有事要奏?” 赵暘也不理会赵禎的阴阳怪气,取出手中帐本递给王守规道:“我技术司火药案取得了一些小小进展,故来向官家匯报,顺便就一些想法与官家及诸位宰辅相公商量,这是我技术司近期开支的帐本,请王都知先交予官家过目。” “誒誒。”王守规连连答应,接过帐簿后小步递给赵禎。 见赵暘一见面就谈公事,赵禎虽说心中有气,但也不好再发作,接过帐本后瞥了两眼,看似漫不经心道:“听说你最近但凡有空閒便在练字作画,可有什么成果给朕过过目?” “没什么成果,官家赶紧看帐本吧。”赵暘平静道。 这不是把话给说死了么…… 在王守规暗暗苦笑之际,赵禎气得恨不得將手中帐簿丟在这小子脸上,狠狠瞪了一眼后,终是翻开帐本,皱著眉头阅览帐簿上的开支数据。 范纯仁为人仔细,帐本所列开支亦是条条分明,看得赵禎微微点头。 直至赵禎翻看到火药案近期的开支,他脸上浮现惊容,骇然道:“你技术司购地近三十顷所费,不算迁移补偿也不过五六千贯,你这火药案为何费钱如此之巨,不过二十日便了四千贯?” 赵暘拱手解释道:“只因我技术司火药案近期在精进火药弹时,因工部材料案未存有火药库存,遂只能叫匠人於城內坊市採购,汴京制烟火的坊市及匠人不算多,故价格昂贵……今日臣前来匯报,也是希望官家能令枢密院或三司增设几座官坊,专门负责监造火药,若能如此,我技术司日后研发火药时,也能降低些成本。” 赵禎听得连连点头:“得建!得建!” 才二十日就了四千贯,一年不得费十几万贯? 若非是来自后世的赵暘坚持研发火药,否则以他提倡节俭的习惯,哪捨得继续砸钱精进火药。 深吸几口气缓解了一番心痛,赵禎正色对赵暘道:“旁的不论,朕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赵暘稍稍一愣,隨即亦正色道:“官家放心,这些钱绝不是白白费,事实上臣今日前来,顺道也是想请官家与诸位宰辅出城一同检验我火药案近期的成果,相信看完之后,官家与诸位相公都会觉得这钱得不冤。” “已有成果了?”赵禎面露惊喜之色,隨即再一看赵暘,心中恍然,点点头道:“你既如此篤定,那去看看也无妨。” 说罢,他派人去请陈执中、文彦博、高若訥、宋庠、庞籍这几位相公,以及三司使叶清臣。 大概小半个时辰左右,叶清臣最后来到垂拱殿,见官家召集他与诸位相公颇有些惊奇。 此时赵禎才对诸位相公道:“月前朕於內库拨款,令赵暘建技术司,今日他司內火药案稍有成果,邀朕与诸卿赴城外检验视察,诸卿意下如何?” 宋庠、文彦博、高若訥、庞籍几人儘管近期稍有关注赵暘的技术司,却也只知赵暘近期频繁叫人採购坊市的烟火、火药等物,却不知赵暘具体在做什么,三司使叶清臣更是忙碌於河北之事,对此一无所知,听官家这么一说,心下顿生好奇。 於是官家立即下令,令权知开封府事张尧佐、殿前司都虞候曹佾兼负责保卫之事,隨即领著诸位宰辅往城外西郊而去。 第69章 震天雷之威 官家出行,例如郊祀等,照例是由宣徽使领南、北宣徽院提前负责准备事宜,但此次由於官家临时起意,且加上火药弹一事较为隱秘,故官家並未通知宣徽院,领著诸宰辅低调出行。 儘管是低调出行,也未预备玉輦仪仗等,但为了安全起见,官家与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依然是照会了开封府与殿前司,携宽衣天武士及诸班直出西华门,与曹佾率领的数千殿前司辖下禁军匯合,隨后走行人较少的街道,由外城西北方向的城门固子门出城。 至於张尧佐所率开封府府军,则提前封锁那几条街道,以便官家与隨行军士出行。 而此时,范纯仁、沈遘等人已与技术司火药案匠人在城外一处小土坡旁等候,从旁有开封府军巡使孙成所率二百五十余名军士保护,这即是今日供官家检阅诸火药弹的测试场地。 不多时,待官家一行抵达,曹佾所率数千名禁军便接替了测试场地的警戒,由於不希望太多人目睹,官家特地嘱咐曹佾叫禁军在较远处警戒,阻拦閒杂人等,甚至连宽衣天武等仪仗军士及诸班直都派了出去,身边仅留下袁正、关彦、李琚所率的內殿班直。 等部署妥当,官家与宰辅诸位相公皆下了马车,由赵暘领著前往测试点,曹佾、张尧佐在旁护著。 待来到测试点后,赵暘先向官家引荐了范纯仁、沈遘、钱公辅、吕不防、文同几人,官家是知道范纯仁的,但其余几人却只知对方和赵暘走得颇近却从未见过,经赵暘引荐,官家也乐得与这几位进士之才谈上几句,至於此时的赵暘,则迅速指挥宋杨等工匠儘快布置场地。 大概一盏茶工夫,测试场地便安排好了,赵暘亲自领著官家与几位宰辅及曹佾、张尧佐来到测试点,指著箱中摆放的火药弹向眾人做了一番介绍:“按曾公亮、丁度两位学士所编著《武经总略》中火器篇所列三种火药配方,我技术司火药弹精进改良了三种弹药,为烧弹、爆弹及烟弹,皆各有侧重……” 说著,赵暘从箱中拾起一颗燃烧弹,將其递给赵禎。 “官家,小赵郎君,此物……”王守规似乎也知道此物,显得有些忧心。 但赵禎却挥手让王守规退下,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赵暘手中的燃烧弹。 不可否认二人仍在冷战中,但即便如此,赵禎也相信赵暘不会害他。 將燃烧弹拿在手中掂了掂,赵禎惊讶道:“比朕想像的较轻,仿佛同等大小的鲜瓜。” 从旁,陈执中、宋庠等几位相公也陆续接过赵暘递来的燃烧弹掂量了一番,甚至庞籍还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当然他只是试试力道,並非真的投掷出去。 “此物有何效用?”赵禎问赵暘道。 “解释不如请官家与诸位相公亲眼目睹。”赵暘再次拾起一颗燃烧弹,走向不远处预备用来测试的一辆马车,车旁站著手持火把的王中正。 只见赵暘將燃烧弹的引线点燃,丟入已撤除车帘的马车车厢內,二人转身而走。 就在赵禎等人疑惑之际,忽听砰地一声,马车內猛地一亮,隨即,这辆马车便熊熊燃烧起来。 陈执中惊地差点没把手中的燃烧弹给扔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文彦博、宋庠、庞籍等人也纷纷皱起了眉头,神色凝重地看著手中的燃烧弹。 这小小一颗火药弹,竟能迅速引燃这等火势? “官家,此物需要管制,不允许坊间流通。”庞籍转身对官家道。 官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未开口,此时赵暘已从远处走回,听到庞籍这话便道:“庞相公指的是坊市间的架子烟火吧?不必担忧,坊市內的架子烟火我技术司测试过,二者虽火药成分接近,但其並未额外放入引燃、助燃的辅物,只要不衝著人、不衝著茅草等物发射,不至於会有什么隱患。” “赵正言是说贵司研製的火药弹不同於坊市间?”庞籍问道。 赵暘点点头道:“首先我司稍稍提纯了火药的纯度,其次,二者配备的引燃辅物也大为不同。” 庞籍顺嘴好奇问道:“不知如何提纯?贵司摄入的引燃辅物又是何物?” 赵暘看了眼庞籍,不著痕跡地提醒道:“此乃我司机密,若庞相公愿意屈就我司司使一职,才能获知。” “哦。”庞籍恍然,掂了掂手中燃烧弹,客套道:“就为此物,也未尝不可。” 隨即,赵暘又开始了第二次测试,在五行五列外套禁军旧式甲冑的木桩假人阵列中丟入燃烧弹,待砰地一声过后,燃烧弹炸裂一片烟火,波及了约方圆两丈左右范围內的木桩假人,由於那些木桩假人摆列地较密集,仅隔三尺,以至於这一颗燃烧弹便引燃了整整九个木桩假人。 不说陈执中、文彦博、高若訥、叶清臣几人多少也能猜到赵暘这番演示的用意,宋庠、庞籍更是看得眼睛一亮。 “好!”庞籍欣喜对赵禎道:“官家,此物若能用於军中,尤其是用来守城……” 不等他说完,赵禎亦面露惊喜地连连点头。 最冷静的莫过於叶清臣,待赵暘再次走回来后,他正色问道:“赵正言,不知此物造价几何?” 君臣几人一愣,纷纷看向赵暘,却见后者略一估算后道:“目前的成本,不计算人工只计算火药、硫磺、硝石及辅物,大概一颗一贯,若日后朝廷能开设官坊,大量製作火药、硫磺等物,我想就材料费用而言可以降至一半以上,甚至是降低七成……” 叶清臣估算了片刻,皱眉道:“即便如此,算上人工成本恐怕也不会低於五百文一颗,倘若是运至陕西四路使用,估计得要一千文一颗。假如一场守城战使用二百颗,那就是二百千……这已足够犒军的费用了。” 赵暘皱眉道:“我之前就说了,既想打胜仗,又不想多钱,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见赵暘有些恼了,叶清臣忙道:“赵正言息怒,叶某只是碍於本职,就事论事……” 赵暘这才想起叶清臣是管国家財政开支的三司使,拱拱手表示歉意后解释道:“叶相公只想到犒军所费,却未想到抚恤,军中尤其是守城战时若能使用此物,我军军士必然能减少伤亡,伤亡减少,所费伤药、抚恤,自然也有所减免,这是否可以平帐了?” “唔,这倒是……可以试试。”叶清臣微微点头,连他都被说服,更遑论官家与其他几位相公。 此时,赵暘从第二个箱子中拾起一颗爆弹递给赵禎,继续解释道:“这颗火药弹,是以不同於之前那颗烧弹配方所制的火药弹,姑且命名为爆弹,它侧重於爆炸那瞬间造成的杀伤,而非令敌军著火……” 赵禎接过后掂了掂,好奇问道:“接下来是要演示这种火药弹么?” “那倒不是。”赵暘摇摇头道:“这些只是爆弹的原型,方便为官家及诸位相公解释而製作的,今日要演示的这类爆弹提升威力后的爆弹,至於这颗……官家想看看也无妨,但威力说实话不太大,儘管臣令人加入了铁丸、铁蒺藜等物。” 说著,他转身就要去测试,王中正將其拦下后道:“员外郎,我来吧。” 看到这个举动,赵禎立刻就联想到这颗爆弹要比之前的烧弹危险,不著痕跡道:“就让王中正代劳吧,赵暘,你就对朕与诸位相公解释一下。” 在场都是明眼人,即便看出赵禎的用意也不会说破,而对此王中正也没什么想法,毕竟他本身就是负责赵暘安全的护卫。 片刻后,王中正成功將那颗爆弹在五列五行的木桩假人之间引爆,但威力著实平平,除了个別几个木桩假人被气浪掀翻,看不出来有何毁伤,远不及之前的烧弹令眾人记忆犹新。 不过等官家及诸位相公就近观察时,他们还是很惊讶地发现了这种爆炸的威力,当然並非指火药爆炸造成的伤害,而是那些铁丸、铁皮及铁蒺藜的威力。 尤其是那些铁皮及铁蒺藜,竟牢牢钉在木桩假人上,甚至於钉在甲冑上,庞籍费了不少力才將其拔出来。 但也仅此而已了,铁丸也好,铁片、铁蒺藜也罢,都未能彻底穿透那些旧式甲冑,换若活人,充其量也只能令其受伤。 见此赵禎稍有些失望,但隨即便又想起赵暘要演示的並非这种爆弹,便问道:“確实如你所言,威力平平……你要演示的那种爆弹呢?” 赵暘朝旁招招手道:“带过来。” 隨即,匠头宋杨便亲自推著一辆小车,载著一颗约有磨盘大小的爆弹来到官家与诸位相公面前。 只见赵暘轻轻拍拍那颗爆弹对赵禎等人道:“这颗爆弹內所含火药,至少是方才那颗的数十倍,我司火药案的沈案使命名为震天雷……” 他指向在不远处的沈遘,替官家与诸位相公做了介绍。 “数十……倍?”官家与诸位相公面面相覷,难以估算那是什么威力。 於是,赵暘便一边叫宋杨等人去测试引爆,一边对官家一行道:“这颗弹威力过大,兼之也加入了铁丸、铁片及铁蒺藜,安全起见,我等还是退后百步为好。” 赵禎自然相信赵暘的判断,在王守规连声附和之际,领著眾人退后了足足百步,隔著五六十丈等著观看。 在眾人的远远观瞧下,宋匠头领著几名工匠將那颗震天雷搬到五行五列的木桩假人阵列中心,一边高呼一声“引燃”,一边点燃足够他们跑离的引线,隨即几人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在他们跑出安全距离后,木桩假人阵列中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哪怕隔著五六十丈,赵禎与诸相公也听得清清楚楚,更有甚至,那颗震天雷爆炸时產生的气浪,將五行五列整整二十五个木桩假人通通炸飞数丈,甚至中最当中的那个,竟被炸起三丈余高。 “官家小心。” 在气浪袭来时,王守规忠心地护在赵禎身前,却被一脸兴奋的赵禎推开,转头看向赵暘。 赵暘会意,便领著官家与诸位相公凑近观瞧那些木桩假人。 正如赵暘之前所言,这颗震天雷的威力至少是普通爆弹的数十倍,爆炸时的直观感受官家与诸位相公皆已看在眼里,此时凑近一瞧那些木桩假人,更是骇然发现这些木桩假人上插满了铁片、铁针,更有甚者,穿透甲冑,直插內部的木桩。 “好!好!”赵禎抚掌赞道:“不愧为震天雷,果然有天雷之响、天雷之威!” 从旁诸相公也是纷纷称讚,唯独叶清臣较为冷静地问了一句:“造价几何?” “不计人工,成本……五十贯吧。” “……” 顿时一片寂静,方才还一脸兴奋的官家此刻也仿佛被泼了盆冷水,连连摇头:“太贵了,太贵了。” 然而出乎眾人意料,叶清臣此时却点头道:“確实是贵……但如赵正言所言,若此物能令我大宋军士减少伤亡,继而减免抚恤、伤药所费,臣认为还是值得的。” 说著,他拱手对官家道:“臣奏请官家设火药监,专门负责监造火药等物,以降低费……” 官家点头道:“如卿所言,就设一火药监,正司一职,副司二员,管事、干事名额卿自行擬定。” 从旁宋庠与庞籍眉头一皱,在对视一眼后,庞籍出面奏道:“官家,此物甚是凶厉,况且又为军用,臣以为理当由我枢密院管辖……” 赵禎听了颇为犹豫,权衡良久还是採取了相互制衡的老办法:三司衙门监造,枢密院监管,相互监督,以免出现紕漏。 庞籍与叶清臣对视一眼,也就默认了。 赵暘可没兴趣看三司衙门与枢密院爭权,对赵禎道:“在检阅最后的烟弹之前,臣还为官家及诸位相公准备了一场更为惊人的好戏,请官家与诸位相公移步。” 赵禎与诸位相公不明就里,跟著赵暘来到不远处一座小土丘旁,隨即冲远处高呼道:“宋匠头?” “明白!” 站在土丘旁的宋匠头高呼回应,隨即不知做了什么,十几名工匠迅速奔离那处小土丘。 “做什么?”远处的赵禎疑惑地问赵暘道。 赵暘抓住赵禎的手臂並提醒眾人道:“要来了,诸位可要站稳了……” 听到这话,王守规赶忙扶住官家另一侧手臂。 隨即,数十丈外的那处土丘响起轰隆隆一阵巨响,一时间,赵禎一行仿佛感觉地动山摇,勉强站稳之际,他们骇然看到那座土丘竟好似凭空“飞”了起来,大量泥石似天女散般,向四周落下。 待那巨大的动静过后,眾人再看那座土丘,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那座小土丘竟已被夷为平地。 “这……这也是震天雷?”赵禎惊骇问道。 “对。”赵暘点头道:“十颗震天雷,半埋入土中,一同点火,威力就如官家所见,炸飞一处土丘不在话下,汴京的城墙我估计也顶不住,足以將其炸塌……” “你怎么不以宫城城墙举例?它还不及汴京城墙结实!”赵禎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隨即颇显痛心道:“朕已知震天雷之威,为何还要如此浪费?一颗五十贯,十颗便是五百贯,首相一月俸钱也不过此数……” “官家震撼否?”赵暘自顾自问道。 赵禎气道:“自是震撼,轰隆一声响,便没了五百贯,朕如何不震撼?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暘翻了翻白眼,只好解释道:“臣不是听说有辽国使者即將来访汴京么,便寻思著,若辽国使臣借黄河改道一事威逼大宋,欲迫使我大宋增加岁幣,介时不妨借请他阅军之便,叫他看看大宋火器之威……” 赵禎恍然,刚要称讚两句,忽然眉头一皱,狐疑问道:“你怎知契丹有派遣使臣来我大宋?” 他看向政事堂诸位相公,诸位相公纷纷摇头。 隨即,官家及诸位相公的目光便落到了张尧佐身上,原因就在於接待他国使臣一般由开封府使院、尚书礼部等官署共同负责。 张尧佐连忙道:“臣未曾向赵正言提过……” “提过就提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慌慌张张做什么?”赵禎轻斥了一句,隨即在从旁曹佾如释重负之际,又问道:“契丹使者到何处了?” 张尧佐新任权知开封府事不久,只知道近期会有辽国使臣来访,又哪知道对方目前到何处了,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见此,赵禎面露不悦,转头问几位相公道:“几位相公可知晓?” 三司使叶清臣拱手答道:“当前还在大名府一带。” “还在大名府?”赵禎皱眉道:“十日前不是就到大名府了么?” “是。”陈执中亦答道:“据大名府留守夏竦公近日上奏,契丹使者至大名府后便止步不前,以宋辽为盟、得知我大宋河北路遭遇水害不得不前往探望灾情、慰问当地百姓为由,欲藉机探查黄河改道一事,儘管夏相公多番设阻,但估计是隱瞒不住……” 赵禎听罢凝思不语,半晌问赵暘道:“若朕允你所想,你能確保震慑契丹使者?” 赵暘摊摊手道:“那就看官家允臣多少钱了,百颗震天雷,一同引爆,够不够震撼?” “五千贯啊……”赵禎咽了咽唾沫,几番犹豫后终是咬牙道:“你先叫人备著,若契丹使者果真有那意图,你便……朕允你自行做主,只要能灭其气焰。” 赵暘拱拱手,顺势提道:“若如此,臣求一个接待辽国使臣的副使。” 赵禎微微一愣,狐疑道:“你要做什么?” 见官家一副怀疑的目光看著自己,赵暘微不可查地翻了下白眼:“官家还怕臣藉机逃了不成?” 眼见诸位相公亦疑惑地看向,赵禎乾笑一声,故作气恼道:“你小子素来无法无天,朕岂知你要做什么?也罢,朕便准你作为副使接待契丹使臣,期间许你便宜行事,但若是要动用火器,需提前稟告朕,知道么?那可是五千贯呢!” “是。”赵暘颇有些无语地拱拱手,隨即心下盘算起来。 目前宋国对外岁幣,辽国为五十万银绢,西夏为二十五万银绢,毫无疑问这是两笔相当庞大的开支。 若能有办法减免一些,他自然就有充足的底气藉机提出提高禁军待遇,且不至於遭到三司的阻碍。 第70章 省试 二月下旬,朝廷开省试。 省试之前,先由太常寺官员於景灵宫主持斋祀,多达三四万名赴京赶考的举子若无特殊皆要出席,赵暘也抽空去瞧了个热闹,那场面確实浩大。 待祭祀礼城的当晚,赵暘请工部衙院的厨子在院內烧了一桌酒菜,以招待范纯仁、沈遘、钱公辅、文同、黄氏兄弟等人,算是提前为眾人祝贺,就连张尧佐亦领著外甥石布桐赶来赴宴。 次日,省试正式开始,贡院、国子监、及开封府诸院皆临时化作考场,由御史陈旭领尚书礼部官员监考,开封府军巡士维持秩序。 此前范纯仁等人就已获悉了各自的考场,除黄氏兄弟外,其余眾人的考场皆设在贡院,於是在二月二十二日清晨,赵暘先將范纯仁等人送往贡院考场,意外碰到了正好送外甥石布桐至贡院考场的张尧佐。 当然,张尧佐並非单纯相送外甥而来,身为权知开封府事的他,同样也是这次科考的秩序维持者,甚至同样具有监察之权,因此他要故意为难一名考生,或者指示手下官员、军士干什么栽赃陷害之事,再容易不过。 当然,容易归容易,张尧佐可不敢这么做,包括暗示监考主官、御史陈旭等人定他外甥石布桐为省试第一名,这要是被御史举报,张贵妃也保不住他。 不过提前窥探科考试卷,这傢伙还是敢干的,甚至於头一天晚上还暗示赵暘是否需要。 赵暘当然拒绝了,毕竟在他看来,范纯仁、吕大防、沈遘、钱公辅等人皆有进士之才,根本不需要舞弊。 退一步说,即便此次省试落榜又能如何? 大部分学子参加科考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官,少数是像范纯仁等是为了增加见识、增涨名气,而要做官的话,有他赵暘举荐,省试中不中说区別並不大,无非就是有个进士出身磨勘升迁可以越级罢了。 既然如此何必舞弊? 万一出现紕漏遭人举报,这可比落榜严重了。 將范纯仁等人送入考场后,赵暘与张尧佐去拜访了主持贡院考试的御史陈旭。 陈旭乃朝中监察御史,论品级与赵暘相当,但因为是御史,具有言事劾奏之权,因此寻常员外郎级官员见到这位多少难免有些敬畏,但赵暘有右正言的加官,同样具有言事劾奏之权,是故非但他不惧陈旭,反而是陈旭对他多有忌惮。 毕竟赵暘那可是敢在朝议上自己弹劾自己、逼官家就范的主,相较这事,一口气弹劾十名台諫、连末相文彦博都不放过这事显得不算什么。 “哟,赵正言,张知府。” 果不其然,眼见赵暘与张尧佐前来拜访,正与贡院主衙內閒谈的陈旭连忙领著尚书礼部其余几名监考官主动相迎,带著几分疑惑、几分恭敬询问缘由。 赵暘也不隱瞒,笑著解释道:“陈御史或许也知晓,我与范相公家二郎及其他几位举子颇情投意合,今日他们前来参加省试,我便相送而来,顺便也拜访一下陈御史及诸位同僚。” “岂敢岂敢。”数名尚书礼部官员连连拱手回礼。 整个尚书省的处境,目前都极为尷尬,工部是这样,礼部同样是,除了负责辅助祭祀、科举监考、接待他国使臣等事,其余时候礼部官员可谓是相当清閒,自然比不得赵暘这等实权官员。 待眾人与赵暘寒暄几句后,颇有眼力的陈旭將赵暘和张尧佐请到隔壁,放低姿態问道:“不知赵正言有何指示?” 赵暘也不隱瞒,將来意告知陈旭:“听说此次省试一场考试长达数日,期间只有咸菜窝头供食,故我有意派人一日三餐送些饭菜来,交予和我交好的范家二郎几人,想请陈御史行个方便。” 陈旭生怕赵暘提出什么非分要求,一听这话鬆了口气,思忖道:“此事问题不大,歷来也有送餐於考子者,不过送餐之人进出,需经人搜身……” “当然。”赵暘毫不在意道:“陈御史总不至於认为我会同谋舞弊吧?” “不敢不敢,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免得有人说閒话。”陈旭连忙解释。 平心而论,他並不相信赵暘会帮人舞弊,因为没有必要,以赵暘在官家心中的地位,若想要他人做官,只需引荐即可,就像前段时间首相陈执中向官家举荐的蜀地眉州眉山人苏洵,起初朝中官员十分纳闷,不明白陈执中为何会突然举荐一个千里之外的学子,后来才知道,陈执中不过是代赵暘举荐而已。 能请动当朝首相代为引荐,甚至官家还不会驳回的,这等人物需要参与舞弊么? 相较之下,陈旭对张尧佐的防范更大,毕竟张尧佐前几日刚宴请过他与其他诸位监考官,私下提出欲阅览考卷的无礼要求,儘管陈旭委婉回绝,但他也吃不准张尧佐是否已达到目的。 毕竟刻印省试试卷,也是开封府监管的,张尧佐想要截取一份试卷偷偷携带出去,说实话並不难。 尤其是看张尧佐此刻无欲无求的模样,陈旭心底其实更加怀疑。 寒暄两句后,陈旭主动对赵暘提起道:“难得有如此盛事,赵正言可愿参观一番科场?” “可以么?”赵暘有些意外道。 “当然。”陈旭点点头,隨即笑著对张尧佐道:“差不多时候要发考卷了,劳烦张知府亲自监督一下贵府的军士,免得出现紕漏。” 张尧佐有些疑惑地看向陈旭,但终归是职责所在,和赵暘打了声招呼便先行离去了。 待其走远后,赵暘似笑非笑地问陈旭道:“陈御史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么?” “让赵正言见笑了。”陈旭拱拱手,目视著张尧佐离去的背影道:“近些年来,儘管科场舞弊事件仍时有发生,但朝廷监管力度一年增过一年,此次我被官家任为主监官,心中亦是忐忑不安,生怕我主持下的科举亦发生重大舞弊事件,到时候官家问责不说,各人脸上都不好看……当然我並非说赵正言,而是怕走的那位,除了官家,如今朝中也就赵正言能约束他了。” 赵暘本下意识要替张尧佐说两句,但又想到这廝疑似已提前弄到了试卷,也就不好意思再做什么保证,点点头道:“我会看著他,不至於给陈御史与诸位同僚造成麻烦。” “多谢。”陈旭拱拱手,隨即摇头道:“张知府某些举动,其实我也略有耳闻,但影响不甚大,故我也不愿扩大事態……我查过石布桐所择科目,乃进士科,这可不是靠某些手段便能取得成绩的科目……” 据他向赵暘的解释与介绍,大宋此次此次省试亦分有不同科目,诸如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三传、明经、明法、明字、进士等。 所谓九经,即唐朝定下的九部儒家经典;五经则是西汉时確定的五部儒家经典;开元礼是唐朝修纂的一部大型礼书,也可以看成是实用礼学的专科考试;三史指《史记》、两《汉书》和《三国志》,可以理解为史科的专科考试;三礼指十三经当中的《周礼》、《仪礼》和《礼记》,可以看成是礼学理论的专科考试;三传指《左传》、《公羊传》和《榖梁传》,可以看成是经部史书的专门考试;明法是法学考试,明字是字学考试。 而其中最有分量的,就当数明经科与进士科:明经指全部经书的统考,而进士则要求学子在博览群书的基础上,更侧重於文采及举子的个人政见。 讲述期间,鑑於科场上已开始正式考试,陈旭索性取了一份进士科的考卷给赵暘过目。 赵暘接过一看,暗暗咋舌。 只见这份考卷,开头是较为常见的“帖”,又称“帖经”,有点类似於后世的填空题,只不过默念的段落更长些,范围为《论语》,大概有十题左右,其中大多都是赵暘耳闻能详的,但也就较为冷僻的,属於死记硬背的部分。 第二类考题则为“墨义”,范围为《春秋》与《礼记》,举子要以一句题目默写出整段內容並表明其出处,甚至还要做出答解,剖析利弊,难度可谓是提升了一级。 第三类则为“时务策”,即就当前大宋国情提出个人政见,这已经完全不在死记硬背的范畴,同样也是进士科占分比较大的部分。 除此以外,考卷还要求举子写诗、赋、论各一首,毫无疑问是为了考验举子的文采。 似这等考卷,提前偷窥试卷的意义確实不大,除非有他人代笔,问题是,代笔之人能若考中,其早就去参加科举了,怎么还可能替他人代笔?因此进士科的舞弊,歷来大多是监考官员替应考举子代笔。 这事在二三十年前仍颇为常见,不过自真宗及当今官家屡次严令禁止,並且不允许应考举子再称呼监考官为老师,这事也就慢慢消失了,个別现象仍有,但多是监考官员抹不开人情,而张尧佐自然是不具备这种条件,他在朝中的名声比赵暘还差。 更要紧的是,省试过后还有官家亲自主持的殿试,而到时候考的基本都是“时务策”,甚至不乏对辽国、西夏的国策,除非这也能找人代考,否则一旦被官家发现蹊蹺,后果更加严重。 也难怪陈旭不愿事態扩大。 在仔细阅览了一遍考题后,赵暘不禁感慨道:“想不到进士科的考题如此困难,若要我来考,帖经我能答出七八题,墨义的话,估计答出二三题都难,诗词赋就不用多说了,我都不擅长……” “但赵正言强於时务策呀。”陈旭恭维道:“旁的不说,时务策赵正言必能取得高分。” “陈御史太抬举我了。”赵暘轻笑摇头,未將陈旭的奉承信以为真。 二人聊了片刻后,陈旭便借职责之便,领著赵暘前往科场。 所谓科场,即举子应考的廊廡间,通俗说即是一个个格子间,狭小的屋內仅摆有考桌、凳子及一个木桶,条件非常之差,一旦举子进入开始答题,三五日內不得擅离,吃喝拉撒都在这狭小的隔间內,甚至连床铺都没有,睏乏了便披上衣物伏於桌上歇息片刻。 而隔间外有开封府军士巡逻,偶尔监考官也会来巡视,若考子有何需要,也可以告知军巡士及考官,包括嘴馋想点一份“外卖”——並非玩笑,汴京城內大小酒楼都有相应业务,有专人送饭菜到城內各处,甚至於考究的,连餐具都是银制的,有专人来取回。 总而言之,只要有钱,那些酒楼就会派人將饭菜送至制定的各处,科场亦不例外。 而科场也不禁止此事,只要送餐、取餐人员接受搜身检查即可。 在陈旭的指引下,赵暘稍稍逛了逛科场,与范纯仁等人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至於送餐,儘管范纯仁、沈遘等人多次委婉拒绝,但他还是吩咐了王中正等人,每日中餐、晚餐,叫附近酒楼送来饭菜,但论费其实也不算多,但关键在於情义。 包括在国子监应考的黄氏兄弟。 果然,范纯仁、沈遘、吕大防等人颇受感动,待三日考试结束后,几人凑钱在小甜水巷设宴回请赵暘,彼此的友情更近一步。 待等到三月初,诸科目的考试陆续结束,而进士科已列出了成绩,头榜三人,即称三甲,其余大多都在二榜、三榜。 而此年三甲,即为冯京、沈遘、钱公辅三人,即陈旭以及尚书礼部官员认为答卷及文章最出彩的三人。 但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三人究竟谁更有文采,陈旭等监考官员其实也有犯难。 最后,经陈旭与诸同僚商定,更改名次,定为沈遘、钱公辅及冯京。 原因恐怕就在於沈遘当前已在赵暘的技术司担任火药案案使,而钱公辅並未在技术司任职,但与赵暘亦走得颇近,而冯京……当日矾楼斗殴事件,就有此人,而且还是刘从广与李家兄弟请去的宾客。 考虑到刘从广与李家兄弟“五日三贬”,陈旭等人也乐意卖赵暘一个人情,反正头三甲他们確实难以评断,也不算舞弊。 待榜单放出后,赵暘大感意外,毕竟在他印象中,今年省试第一当属冯京,紧接著此人又取得了殿试第一,成就了“三试头名”的桂冠,这其中恐怕未尝没有官家“成人之美”的成分,但现如今这个桂冠,似乎要被沈遘取代了,毕竟沈遘同样是两浙路州试头名,也有这个资格。 至於范纯仁、吕大防、文同、黄氏兄弟等,赵暘也在二甲名单中看到了眾人的名字,即第四名往后。 而令他意外的是,他居然还看到了张尧佐他外甥石布桐的名字,可见除非有人代劳,否则石布桐確实是有才华的,哪怕张尧佐当真提前几日拿到了试卷。 事后经赵暘打听,此次应考举子有三万余人,但总录取人数仅为一千余人,其中进士科四百九十八人,较歷年更高。 能在举国几十万学子中脱颖而出,成为进士科四百九十八名及第者之一,这自然是一桩值得庆贺之事。 值此喜庆之时,范仲淹终於抵达汴京,他的返京,令宋庠、刘元瑜等当年反对庆历变法者如临大敌,也包括朝中那些明著未反对,但实际上却偏向於宋庠等人的官员。 第71章 范仲淹 三月初二,范仲淹携三子范纯礼及一干家仆自邓州抵达汴京,於京师西郊约二十里处官道一侧的驛站暂时落脚。 待歇息一晚后,范纯礼於次日清晨马不停蹄先行前往汴京告知二哥范纯仁,而范仲淹与一干家仆的车队则缓缓朝京师而行。 由於范纯仁之前便与父亲通过信,因此范纯礼也知二哥如今在尚书工部任职,因此进城之后便直奔尚书省工部衙院而去,没想到却在工部衙院外看到了来回巡逻的禁军。 原来,自上回赵暘请官家与诸位宰辅出城检阅了火药弹后,官家便调派禁军加强了工部本衙及技术司新衙二处的防务,被调来禁军赵暘亦不陌生,正是天武第一军指挥使陈许及其麾下禁军,后者也因此多了一个差充南外城巡检防御使的差遣,副职则归赵暘,不过仅是个虚职,只能让赵暘在一定程度上指挥天武第一军的禁军,当然赵暘也没空閒去负责南外城的巡检防务。 “此乃技术司重地,无事不得靠近。”为首的军將是一名营指挥使,与赵暘的军职平级。 范纯礼今年才不过十八岁大,见到禁军阻拦颇有些畏惧,取出誥身谦逊有礼道:“在下范纯礼,此前与我二哥范纯仁通信,得知他在工部衙院任职,故今日入京后便问询过来……敢问这位军將,此处可是工部本衙?” 那名营指挥使惊讶道:“小郎莫非是范希文公家衙內?范计使是小郎二哥?” “范计使?”范纯礼小声嘀咕,犹豫道:“范希文確实是家父尊讳……” 未曾他说完,那名指挥使便换了副表情,抱拳道歉道范纯礼套起交情来:“鄙人郑荣,天武第一军第三指挥使,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小官人来得稍迟些,范计使眼下不在衙內,而是在技术司新衙那处,不过赵指挥使倒在衙內,我为小郎通报一声?” 他倒也不全然是为了巴结,更是因为范仲淹乃是大宋少数知兵的文官,对武人、军士又多有照顾、提携,因此大宋的军汉大多都对范仲淹颇为尊敬。 “赵指挥使?”范纯礼一脸疑惑。 “对,工部员外郎赵暘赵小郎君,兼我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指挥使,他与范计使乃是好友。” “哦……”范纯礼犹豫一下道:“若不麻烦的话,还请郑指挥替我告知一声我二哥……” 郑指挥使笑道:“范计使那边自是要通知的,然赵指挥那处……我还是替小官人通报一声吧,否则赵指挥肯定要责怪我等怠慢小官人……” 说罢,他不等范纯礼开口便派几名禁军分別往衙內及技术司新衙报讯而去。 此时赵暘正在文同的陪同下於案房內练字,忽听禁军来报:“赵指挥,衙外有人自称范相公家衙內范纯礼,欲见其二哥范计使……” 赵暘微微一愣,带著几分惊讶对文同道:“看来范相公到京了。” 文同亦笑道:“久闻范相公之名,若能亲眼得见,亦为幸事。” 於是赵暘当即丟了笔,带著文同及王中正等人亲自出衙门迎接范纯礼。 “赵指挥使。” “郑指挥辛苦了。” 眼见郑容与赵暘相互行礼,范纯礼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这个看起来比他岁数还小的少年,竟是工部员外郎、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指挥使? 惊愕之余,他忙向赵暘行礼:“在下范纯礼,见过赵员外郎。” “誒,我与纯仁兄亲善,互为挚友,不必拘束。”说著,赵暘一边介绍文同,一边问郑荣道:“郑指挥可已派人去通知纯仁兄?” “已派人去了。” 赵暘点点头,遂將范纯礼请到衙內,请入他的案房,又吩咐府上吏人奉茶,隨即问范纯礼道:“贤兄莫非是陪同范相公赴京?不知范相公至何处了?” 范纯礼带著几分拘束回答道:“昨日我父子在城西二十里处驛站借宿,今早我先行一步赶来通知家兄,家父隨车队在后缓缓而行。” 赵暘有些意外地问道:“仅来通知纯仁兄?不照会其他人么?就好比叶相公,据我所知,叶相公与范相公交情不浅。” 范纯礼亦有些意外,拱手道:“家父的意思是,入京之后再去拜访昔日友人,这样不至於为其增添麻烦。” 这么低调? 赵暘微微点了点头,察觉出范纯礼有些约束的他朝文同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点头,亲热地上前与范纯礼交谈,从隨口询问平日里看什么书慢慢到相互切磋学识,总之儘量令气氛活跃起来。 隨后沈遘、吕大防也闻讯而来。 大概小半个时辰左右,范纯仁与钱公辅一同乘坐马车回到衙內,见到正与赵暘、文同、沈遘、吕大防等人交谈的范纯礼,亦颇为惊喜。 不过考虑到时间仓促,兄弟俩並未交谈几句便赶著出城迎接父亲,赵暘、文同、沈遘等人自然也乐得去凑凑热闹。 於是一行人乘坐数辆马车出西华门,隨即又向西经梁门出城,沿著官道继续向前。 不知行了多久,范纯礼从车窗远远看到父亲范仲淹的车队,几辆马车陆续停靠,眾人纷纷下车。 其中,范纯仁、范纯礼率先疾步奔向远处的车队。 范家的僕人看到这兄弟俩,亦忙停下军队,稟报范仲淹,而此时范家兄弟俩也已来到父亲乘坐的马车前,恭敬问候。 问候之余,范纯仁亦將赵暘等人一同前来迎接一事告知范仲淹。 范仲淹惊讶道:“莫非是在官家面前为我说情的小赵郎君?” “然。”范纯仁点头道。 见此,今年已六十岁高龄的范仲淹立刻下了马车,主动迎向自不远处而来的赵暘等人,率先向赵暘行礼道:“多谢小赵郎君为我说情。” “范相公行如此重礼,后生如何担得起?”赵暘忙上前扶住范仲淹,趁机偷偷打量这位青史留名的忠贤之臣。 根据他的印象,范仲淹晚年的境遇並不是很好,似乎是病故於赴职的任上,但目前来看似乎还没有明显病症,儘管发须斑白,令人不禁感慨岁月流逝。 “当得当得。”范仲淹唏嘘道:“当日出知州路,我自忖此生恐再难回到京朝,去年官家还曾下詔邓州,叫我知荆南府,只不过当时邓州官民殷切挽留,我才上奏朝廷於邓州又呆了一年,由此可知去年官家下詔时,尚未想过召我回京……未曾想今年正月间,我又忽然得召,被召回京朝,当时我亦惊诧,后来才知晓乃是小赵郎君为我说情……” 赵暘拱拱手笑道:“范相公大公无私、一心为国,世人皆知,我只是实话实说,谈不上说情。范相公若要谢我,少写几篇如《岳阳楼记》那样的名篇如何?免得像我这等愚笨之人背得辛苦。” “啊?”饶是范仲淹,听到这话亦有些哭笑不得。 从旁,范纯仁已经习惯了赵暘时不时的不著调,咳嗽一声道:“阿爹,我来介绍一下,这几位皆是今年省试中第的进士,尤其是文通兄与君倚君,更是夺得状元、榜眼……” “哦?”范仲淹微微动容地看向沈遘与钱公辅。 “別別,我这状元来得侥倖。”沈遘连连摆手。 钱公辅亦摇头附和道:“这般,我二人可无顏见人了。” 范仲淹疑惑地看向二子,於是范纯仁便解释道:“今年省试头甲,礼部擬为文通兄、君倚兄及另一名叫做冯京的举子,此人甚是狂傲,但確实才华,文通兄与君倚兄亦无把握能以文章胜出,故怀疑……” 见范纯仁目光看来,赵暘颇有些无奈道:“我都说了,我怎么可能会做那事,那样不是害了文通兄他们么?” 文同和吕大防亦点头附和道:“若景行出马,头甲中必有尧夫。” 这一点,沈遘与钱公辅都是信服的,毕竟论交情,赵暘与范纯仁交情最深,尤其是钱公辅,他自忖自己与赵暘的关係不及范纯仁、沈遘、吕大防、文同几人。 因此眾人私下猜测,头甲肯定是冯京、沈遘、钱公辅三人,但名次先后可能礼部难以裁定,故一眾监考官卖了赵暘一个人情。 不过儘管如此,沈遘与钱公辅二人还是觉得颇为害臊,正憋著劲想要在接下来的殿试上凭才华击败冯京。 久在官场的范仲淹也隱隱猜到了几分真相,但也没有揭破。 一番寒暄之后,两拨人並做一股,一同返回汴京。 期间,赵暘抽暇打量了几眼范仲淹的车队,见车队中有十几名家僕,还有数辆马车的行礼,虽起初有些惊奇,但仔细一想,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范仲淹最高当过枢密副使与参知政事,亦是宰辅级重臣,还带“资政殿学士”的职名,每月光现钱就有俸钱二百千、职贴七十千,稍有些积蓄再正常不过。 回京途中,赵暘与范仲淹父子三人同乘一辆马车,他好奇问道:“此次返京,范相公有何打算?” “打算?”范仲淹摇摇头,目光显得有些迷茫。 这次他得以返回京朝,连他自己都觉得极其侥倖,又哪里有什么打算。 他思忖片刻道:“先见过官家吧。” 赵暘猜到他这是想先看看官家的態度,也就不再追问,便改问范仲淹进城之后的住处。 范仲淹坦率答道:“先租一处官舍吧。” “不买一处府邸么?” “买不起啊。”范仲淹失笑道:“我离京那时,內城寻常府宅便已要二三千贯,况且此次返京,官家也未许我官职……” 赵暘一听就知道范仲淹的积蓄估计不到这个数,轻笑道:“我猜一个参知政事多半是有的。” 听到这话,范纯仁、范纯礼兄弟皆有些激动,但按捺著没有声张,范仲淹显然也听出了些言外之意,吃惊地看了一眼赵暘,但不知该作何回应。 当了一辈子的官,临老还要靠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恢復原职,他哪里拉得下这个脸。 隨后的时间,范仲淹也向赵暘问了一些基本情况,赵暘半真半假地透露了些:“……我本是两浙路人,机缘巧合来到汴京,侥倖得官家信赖……” 见赵暘说得如此含糊,范仲淹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听次子范纯仁讲述他入京之后的经歷,比如结识赵暘,在工部技术司任职,考中进士,尤其是最后一项,令范仲淹大感欣慰。 半个时辰后,两拨人进入內城,隨即告別,赵暘等人先返回工部衙院,而范仲淹父子三人则带著一干僕从在城內找了间客栈临时住下,隨即范仲淹於客栈里沐浴更衣,准备入宫覲见官家。 大概巳时前后,待范仲淹沐浴更衣完毕,范纯仁兄弟二人也已租来一辆马车,范仲淹打发次子范纯仁道:“有三郎在为父身边即可,你既受小赵郎君之邀於工部任职,理当尽职尽力,不可瀆职。” 虽说范纯仁觉得父亲这边更加重要,但抵不住父亲呵斥,遂只好返回技术司新衙,而范仲淹则带著三子范纯礼一同乘坐马车前往宫城。 待等他来到宣德门外,刚下马车,便有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內殿崇班袁正迎了上来,恭敬道:“可是范相公当面?” 范仲淹一眼就认出来人的装束是內殿崇班,拱手道:“正是范某,尊下是?” “不敢。”袁崇班忙再次行礼,极为谦逊道:“小的是官家身旁內殿崇班袁正……” “原来是袁崇班……” “不敢不敢,官家遣我在此等候范相公。” 范仲淹也不觉得意外,毕竟赵暘在与他告別时便提过其已报之於官家,点点头就要嘱咐三子范纯礼在宫外等候,便听袁正又道:“这位小郎想必是令衙內吧?官家有嘱咐,亦可一同入宫……话说,怎么不见二衙內?” 范仲淹有些意外於袁正居然知道他次子范纯仁,解释道:“二郎当前在工部任职,我叫他先去了,免得误工。” “哦。”袁崇班恍然,也不再问,领著范仲淹父子二人进宫,一路来到垂拱殿。 此时官家正在垂拱殿內,也未批阅札子,自他得到赵暘派人通知,得知范仲淹即將返回京师,他便有些魂不守舍,不知该如何面对范仲淹,毕竟当年范仲淹自求罢黜、黯然离京,也与他未曾坚定支持变法有关。 不多时,范仲淹被领到殿內,带著几分激动拱手向官家行礼:“臣范仲淹,拜见官家。”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范仲淹,官家心情很是复杂,竟起身將范仲淹的双手扶起,看著这位老臣斑白的鬚髮感慨道:“卿……受委屈了。” 范仲淹不禁动容:“官家……” 当日中午,官家留范仲淹父子於福寧殿用膳,作为礼遇,这令范仲淹甚是感动。 待用完膳,官家屏退左右,正色对范仲淹道:“五年前,朕委卿主持变法,然未能坚定给於卿支持,以至令卿受了委屈,自贬求出,黯然离京,每每思及,朕亦悔恨当初,却不知时隔三年,卿是否仍有变法雄心?” 范仲淹听得心潮澎湃,按捺激动正色道:“仅臣一人,恐力不能及,若官家果欲重启变法,当召回韩琦、富弼等人……” 官家思忖片刻,微微点头。 第72章 三月 当日,传闻官家在福寧殿与范仲淹谈了许久,待其回到垂拱殿后,便立即召集政事堂诸位相公。 片刻后,待诸位宰辅陆续来到垂拱殿,官家正色问询道:“范相公已归京朝,朕欲召其回到中枢,不知诸位相公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訥、叶清臣几人神色微变。 对於范仲淹返回京朝,昔日这六位相公態度各异。 首先是陈执中与文彦博,他俩对范仲淹的返朝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但实际政见则偏向“反变法派”,確切地说反对范仲淹变法改革中的针对“荫补”与“磨勘”二事的改革,即“明黜陟”与“抑侥倖”。 毕竟陈、文二人都出身文人世家,范仲淹的改革有损他们家族及子孙后代的利益,但出於职责所在,他们当初並未明確反对范仲淹,只是冷眼旁观,静观范仲淹等人能否做到改革。 若能,他们也能接受这种改变。 这也是朝中相当一部分世家出身的文官所持的普遍態度,但另外一部分文官阶层,包括在野的世家,则其核心利益还包括“土地”一项。 而宋庠与高若訥为明確的反对方,与其说是政见向左,且范仲淹提出的变法改革有损其利益,倒不是说是二者与范仲淹存有私怨。 剩下的叶清臣与庞籍二人,则持较不明显的赞同:赞同范仲淹返回京朝,但又担心阻力甚太,以至最后帮不了范仲淹反而令自己罢黜丟官。 但赵暘的出现,令官家坚定了召回范仲淹的想法並付诸实际,这使叶清臣与庞籍的支持逐渐明朗,也使宋庠与高若訥的反对逐渐失效,再加上钱明逸被贬为知州,而宋庠昔日又不愿与赵暘撕破脸皮,故“反变法派”在朝中逐渐势微,仿佛蛰伏了起来,直至今日,范仲淹返回中枢已成定局。 在一番短暂的寂静过后,首相陈执中率先就此事表达了赞同:“范相公確乃国之栋樑,忠君爱国,臣赞同召其回到中枢,却不知官家欲授其何等官职?” 其余诸位相公纷纷看向官家,其中属宋庠与高若訥最为关切。 见此,官家沉思一番后道:“朕……欲先恢復范卿昔日参知政事一职。” 参知政事? 诸位相公相视一眼,看不出来有何反应,毕竟以范仲淹的资歷回归中枢,任参知政事这是最起码的。 思忖一番后,宋庠看了一眼庞籍,出言试探道:“范相公昔日久在陕西四路经营,对夏甚为熟悉,今枢密院重擬对夏战略,臣以为何不任范相公枢密院任职?” 庞籍闻言看向宋庠,但並没说什么。 然而官家却摇摇头道:“枢密院有宋、庞两位相公在就足够了,范相公朕另有他用。” 听到这话,诸位相公心中便明朗了:官家还是打算要范仲淹重启变法一事。 除了明朗此事,眾人亦对官家方才那话感到惊异,尤其是宋庠本人——什么叫枢密院有宋、庞两位相公就足够了?他宋庠不是即將调入都堂出任末相了么? 其余几位相公也感到纳闷,但又不好贸然询问,遂缄口不言。 见眾位重臣对此並无异议,官家又道:“除此之外,朕还欲下詔召欧阳修、韩琦、富弼、蔡襄、杜衍等人返回京朝,诸卿又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重启变法一事已万分明朗。 其中高若訥最恨欧阳修,別看他被赵暘左喊一个“小高”、“若訥”,右喊一个“君子贼”毫无反应,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斗不过那小子,与其愈发丟人受辱,还不如听之任之,但欧阳修…… 当年若非欧阳修写信骂他,今日那个赵姓小子又岂会喊他君子贼? “官家……” 他正要开口,未曾想宋庠亦同时开口,声音盖过了他:“欧阳修、韩琦、富弼等诸位学士大多都在河北路任职,眼下河北水灾后续未平,兼之黄河改道,契丹对此態度不明,臣认为不宜於此刻召回诸位相公。” 高若訥转头看了一眼宋庠,略一思忖也就不做声了。 其余几位相公亦看向宋庠,但不能否认,宋庠这话也確实在理。 官家也因此陷入了沉思,半晌皱眉道:“既如此,先召蔡襄、杜衍、余靖几人如何?” 蔡襄当前在福州任知州,杜衍则致仕閒居於南京应天府,而余靖则在庆历变法失败后左迁匠作少监,分司南京,儘管后来官升光禄少卿,但既未召回京朝,也未出任河北,官家有意先召回这几人,宋庠碍於方才那番说辞也不好拒绝。 於是官家当日下詔,召蔡襄、杜衍、余靖几人返朝。 片刻后,待眾人陆续离开垂拱殿,高若訥低声问宋庠道:“宋相公何不阻止,眼睁睁看著范仲淹等人捲土重来?” 宋庠摇头道:“范仲淹乃赵景行举荐,与其说官家信任范仲淹,不如说官家信任赵景行,你我阻拦,便是又恶了此子。” 赵景行,也就是赵暘,听到这个名字高若訥便感觉头大,良久无奈道:“我等只要阻止其余眾返回京朝即可,仅范仲淹一人,他亦无能为力。” “阻止得了么?”宋庠轻笑道:“你莫忘了,赵景行本就推崇范仲淹,且范家二郎目前还在他技术司担任计使,若他出面,你我如何阻拦?” 高若訥听得倍感头大,皱眉问道:“宋相公的意思是……拖?” “拖不了许久的。”宋庠摇头道:“之前赵景行监造的火药弹你也看到了,虽费巨大但威力確实惊人,若我是契丹使者,瞧到厉害后也必然要奏请耶律宗真莫要於此时胁迫大宋……” “那宋相公的意思是?” “首先,我等私怨,不应危及国家。其次,既不能阻挡,便徐徐放入……总之,任其势力渐大也无妨,这些人既要推动变法,就必定会与赵景行生隙,介时我等再出面即可……” “唔。”高若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此时,宋庠忽然问高若訥道:“对了,官家迟迟未將我调去都堂,你可知为何?” 高若訥摇摇头道:“此事我亦不知。” 二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原因很简单,只因赵暘给官家上了第二份札子,劝官家莫要频繁更替两府重臣,以免造成两府政局混乱,吏员无所適从,官家看了后颇为犹豫,因此暂停了人事更替,由於是直达垂拱殿的札子,故无人知晓。 至於已调职的高若訥,那自然不好再调回去了。 当日傍晚,叶清臣於府上设宴,招待范仲淹並其两个儿子。 鑑於范纯仁目前正在赵暘的技术司任职,且叶清臣与赵暘的关係也不错,因此这位三司使也向赵暘送了一份请帖。 不过赵暘一问宴请名单,猜到这是叶清臣单独宴请范家父子的私宴,也就识趣地没去凑热闹。 当晚宴中,叶清臣將官家下詔的好消息告知了范仲淹父子:“……今日午后,官家召集政事堂诸人商议希文兄之事,经眾人商议,恢復希文兄参知政事官位,此詔发於知制誥草擬,最迟明日,希文兄便可获詔,恭喜希文兄。” 范仲淹今日与官家在福寧殿长谈许久,深知官家仍有变法之心,对此也不甚意外,在谢过之后问道:“我所奏请召回欧阳公、韩学士几人……” “此事稍有阻碍。”叶清臣將垂拱殿上宋庠的说辞解释了一番,就连范仲淹亦大为震惊:“黄河改道?” 叶清臣又將黄河改道一事解释了一遍:“……现契丹使者就在大名府一带打探,此事估计是瞒不住,因此宋公序称暂时不宜从河北路召回欧阳公、韩学士几人,倒也算合情合理。……之后如何,还得看后续与契丹使者的交涉。” 范仲淹皱眉道:“官家命何人接待契丹使者?” “除官家特命,按理是权知开封府事……” “张尧佐?”范仲淹表情古怪,忍不住问道:“怎么会是他当上知开封府事?” “后宫使力唄。”叶清臣轻笑道。 范仲淹连连摇头。 他昔日在中枢许久,又岂会不知张尧佐? 见此,叶清臣仿佛猜到了什么,劝道:“你可莫要急著上奏劝官家罢黜张尧佐,否则恶了张娘娘不说,连此番对你有恩的那位小郎君怕也有所看法。” “小赵郎君?”范仲淹惊讶道:“小赵郎君与张尧佐有私交?” 叶清臣点点头,笑对范纯仁道:“此事二郎应该最为清楚。” 范纯仁遂將事情经过简洁地告知父亲:“……最初双方確有矛盾,但后来张尧佐多番示好,他与景行也就逐渐熟络……据儿子所见,在景行的约束下,张尧佐確实有所收敛。” 范仲淹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儿子,隨即皱眉道:“且不论张尧佐品性,由他接待契丹使者,我总觉得不太稳妥,朝廷应当召回彦国,他对契丹颇为熟悉……” 彦国即富弼表字,曾几次出使辽国。 叶清臣摇头道:“富学士在河北路呢……既要善后王则叛乱之事,又要救济当地水灾百姓,短期內恐怕是无暇返朝了。……我倒认为希文兄不必担忧此事,官家已命小赵郎君出任副使,陪同接待契丹使臣。” “小赵郎君?”范仲淹意外於再次听到了赵暘的名字,碍於赵暘对他有恩,他也不好就此发表什么言论,思忖片刻好奇问道:“小赵郎君……道卿可知他政见?” 叶清臣笑著道:“此事不应询问你家二郎么?” 范仲淹转头看向范纯仁,然范纯仁却摇摇头道:“景行甚少谈论此事。” 叶清臣稍有些意外,思忖道:“既如此,就谈谈我个人见解吧。……我观其主张,较韩琦更为激进,但又不失希文兄的稳重,张弛有度,颇为神奇。” “请细说。” “他主张我大宋不应安於现状,应当图强兵吞辽国、西夏,兴汉唐之鼎盛……而辽夏两国,他又主张先对西夏用兵。这乃当日他在殿上与高若訥等人辩论时我所听到的,但具体的我便不知了,也许宋庠、高若訥二人知晓一些,官家曾叫小赵郎君赴枢密院与二人商谈对夏战略。” “如韩稚圭一般么?”范仲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所称韩稚圭,即指韩琦。 “不。”叶清臣摇头道:“儘管皆主张对外用兵,但二人大为不同。旁的不说,就说小赵郎君欲提高军士乃至武官地位,试图改变我大宋建国以来『崇文抑武』之风气,韩稚圭可敢、可会这么做?” 范仲淹静静地听著叶清臣的陈述,直到听叶清臣说到赵暘曾在殿前司军营对其麾下禁军喊出“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这番话,范仲淹亦大为惊诧,忍不住问道:“朝中对此毫无反应?” “岂是毫无反应?”叶清臣轻笑道:“那时钱明逸纠集了八名台諫弹劾小赵郎君,连文相公都暗中偏帮,结果被小赵郎君逐一驳斥,钱明逸也因此被贬出京师,此事我有幸亲眼目睹,甚是精彩,可惜希文兄未曾见到。” 范仲淹微微一笑,释然道:“此子能让我返回京朝,我便知他深受官家信赖,如今听道卿如此称颂,我也就放心了。” “希文兄是指接待契丹使者一事?”叶清臣脸上露出微妙笑容:“此事希文兄便瞧好吧,契丹绝难利用黄河改道一事胁迫我大宋……具体恕我与你家二郎都无法透露,除非得官家特许。” 范仲淹惊讶地看向范纯仁,见范纯仁点头確认,又惊又喜,也就不再追问。 当日,主宾皆欢。 晚上在返回客栈的途中,范纯仁犹豫著对父亲道:“阿爹,张尧佐外甥石布桐今年亦高中进士科,为此张尧佐欲在殿试后於矾楼摆宴,非但邀请了景行,亦邀请了孩儿,不知……” 范仲淹微微皱眉,问道:“小赵郎君答应了么?” “答应了。” “……那你便去吧。”范仲淹许可道。 三月初五朝议,范仲淹时隔三年余重新出现在大庆殿早议之上,这令朝中不少正直、或自詡正直的官员大为振奋,为此有几名御史再次弹劾张尧佐,但都未见成效。 张尧佐甚是得意。 待散朝后,张尧佐唤住范仲淹,有意在矾楼摆宴为范仲淹接风,却遭到范仲淹委婉回绝。 想想也是,以张尧佐的名声,若不是看在赵暘的面子上,范仲淹都不会允许儿子去赴张尧佐的宴席,他自己又岂会与张尧佐走得过近? 事后张尧佐將此事告知赵暘,反被赵暘调侃了一番:“你什么名声,敢去请范相公?他未当面喝斥你算是给足你面子了。” 张尧佐尷尬不已,但不敢恼恨赵暘,又不敢恼恨范仲淹,只能放弃巴结范仲淹的想法。 三月二十日,官家於名堂主持殿试,亲眼检验今年总共四百九十八名进士,考验诸进士的时务策。 不能否认今年省试官员的眼力確实不错,论文章精彩优秀,依然是冯京、沈遘、钱公辅三人最为出彩。 甚至於冯京的文章还要稍稍强於另外二人。 可惜官家也有喜好,一见冯京便想到了当日矾楼那件令朝廷顏面大损的斗殴,更气赵暘至今为止都未与他和解,兼沈遘陈述火药之利、称大宋应大力研发火器,深受官家认可,於是官家便钦点沈遘为状元,钱公辅次之,冯京再次之,与陈旭及省试官员当日所擬名单不谋而合。 次日,就在张尧佐准备在矾楼再次宴请,庆贺其外甥石布桐取得进士身份时,在大名府留守夏竦的竭力施为下,契丹使者终於抵达汴京。 不过从夏竦上奏朝廷的札子来看,黄河改道一事已被契丹使者获悉。 而赵暘这边,也准备好了用于震慑辽国的火药弹,就等著契丹使者藉机发难。 第73章 辽国使团 三月二十一日,辽国使臣的队伍姍姍抵达汴京京郊,宋国朝廷闻讯后,亦派人前往迎接。 迎接辽使的排场不可谓不大,枢密使宋庠、枢密副使庞籍带队,另有开封府、鸿臚寺二衙官员,其中开封府主要负责监督、保护辽国使臣,次要辅助接待辽使事宜,而鸿臚寺则主要负责接待辽使。 另外还有太常院官员作为接待礼仪的顾问,又有监察御史隨时向官家匯报进程,接待官员共计二十余人。 相较接待辽使的官员人数,迎接仪仗更为夸张,天武、捧日二军各一营作为仪仗,五百步卒、四百骑卒。 赵暘作为接待辽国使节的副使之一,理所当然也在这支队伍中,见此排场,不禁纳闷,遂问宋庠道:“接待辽国使臣,歷来都是如此隆重么,非但宋、庞两位相公尽皆出面,还要委派近千禁军作为仪仗?” 宋庠微笑解释道:“那要看契丹派何人为使,此人又是何等官阶。若只是寻常例行照会、遣送国礼,且来使並非与耶律宗真……即与辽主沾亲带故,例如委派一人五品官阶,我大宋这边也按此品阶派人接待即可,並不需要我与庞相公出面。” 赵暘惊讶道:“这么说,这次辽使的身份不同寻常?” “唔。”宋庠点头道:“据此前真定府与大名府上奏,此次契丹主使为萧孝友……辽主耶律宗真生母萧太后之弟,曾歷任南院枢密使、中书令、北府宰相、东京留守……” 从旁庞籍加以补充道:“辽朝官制有北、南两院之分,北院官掌管朝廷大政、契丹本部事物,及治下部族、属国之政;而南院官则治……汉人州县、赋税、军马。两院之下又有北、南宰相府,各设北左右宰相、南左右宰相,前者以皇族四帐充任,后者亦国舅五帐充任,皆掌佐军国大政。而东京,即辽阳府,旧称襄平、辽东……” 赵暘恍然,不禁摇头道:“我以为大宋的官制已经够杂乱了,没想到还有一个更乱的。” “嘿嘿。”庞籍乾笑两声,没有接话。 稍等片刻,有捧日军驍骑前来稟告:“辽使队伍已进二十里。” “还有二十里啊?”赵暘小声嘀咕一句,转头又请教宋庠与庞籍道:“接待辽使,歷来是什么章程?接他们进城,覲见官家,摆宴招待一番,然后就开始谈判?” 宋庠笑了一下,点点头道:“大致是这般没错,但略有出入……以此次为例,今日为首日,待会我等与其寒暄一番,將其迎入城內,於鸿臚寺辖下驛馆入歇,同时递上国书。待明日,即第二日,我等领其覲见官家,隨后虚与委蛇相互问候一番,正午起於宫內会宴。待第三日,官家会设经筵,招侍从官……即诸学阁学士与辽使探究经义……” 赵暘听得倍感头大,不禁问道:“那要几时开始谈判?” 宋庠轻笑道:“事实上,交涉从第二日的下午宴间就已经开始了,介时契丹使团的从使会展示诗词歌赋为由故意为难我方,而我大宋这边也会想方设法令其丟脸,包括第三日上午的经筵亦是如此。……鑑於此次情况更为特殊,我猜这两个半日应当尤为激烈。” “先声夺人是吧?” “也可以这么说,若这两项我大宋都输了,契丹使团必然气焰囂张,趁机詰难,提出一些非分要求;反之若其输了,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提。……每次辽使来我大宋,在这辩论经义、术算等事上尤其耗磨时日,有时要比上数日……” 赵暘听得直嘬牙,他哪有这閒工夫陪辽国使者这么耗? 要不是来都来了,他都有心回去了,待等上个三五日,等正式谈判交涉时再出面也不迟。 左等右等,辽国使团的队伍终於挺进到了十里以內,此时赵暘已隱隱能看到远方的人影,那些人影是骑在马背上的骑兵,人数约有数百之眾。 隨即,大地仿佛开始震颤,而远处那数百骑辽国骑兵也开始提速奔驰,队形看似杂乱无章,但提速衝锋时的声势却颇为惊人,令宋国这边四百捧日军骑兵胯下战马感到焦躁不安,队形逐渐混乱,气得该营指挥使破口大骂。 见此,赵暘转头对宋庠与庞籍二人道:“看来是从这一刻就已开始了。” 宋庠、庞籍微微一笑,隨即绷著脸,目光冷峻地看向那些辽国骑兵。 其实谁都知道,对面那数百辽国骑兵断不可能直接冲向宋国这边迎接其使者的队伍,但眼见那数百辽国骑兵越冲越快、越冲越近,天武、捧日二军的数百名禁军也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尤其是当那些辽国骑兵衝到百步之內时,不少天武军禁军已下意识地摆出了迎敌架势,毕竟百步距离对於骑兵而言,也不过就是几个眨眼的工夫。 然而就在这时,那数百辽国骑兵忽然分散队形,一份为二,在宋国迎使队伍前绕了一个圈,隨即纷纷佇马而立,瞧著一副紧张模样的宋国禁军哈哈大笑。 “太特么囂张了。”赵暘皱著眉头道。 从旁宋庠、庞籍二人亦是面色不渝不说,其余官员亦是一脸愤慨。 不多时,辽国使臣的车队终於姍姍来迟,几十辆马车的队伍如长蛇般出现在眾人眼前,缓缓朝宋国迎使队伍这边而来,其中为首的一辆马车上竖有“辽”、“萧”字样旗帜,不出意外便是那萧孝友的座驾。 又过稍许,萧孝友的座驾驶入百步之內,缓缓停下,其后诸马车亦相继停下。 宋庠深吸一口气,提醒诸官员道:“诸位收敛怒气,莫要被契丹人抓到口实,反赖我大宋不守礼仪。” 说罢,他与庞籍率先迎了上去。 赵暘亦跟了过去。 而此时,萧孝友亦下了马车,领著数十名从使、侍从朝宋庠等人这边而来。 双方各行了数十步,在距数步的距离停下,隨即,萧孝友拱手对宋庠道:“我契丹儿郎多驍勇难驯,不服管教,惊嚇到贵国军士,惊嚇到诸位及贵国军士,实在过意不去,待回去后我定好好训斥他们。” 宋庠、庞籍二人在听到“惊嚇”二字时就已微微色变,待其说完,宋庠淡然道:“当年贵国进犯我大宋澶州时,兵马数十万亦也未曾嚇倒我大宋军士,还被我大宋军士以八牛弩射杀贵国大將萧挞览,今日似贵国儿郎这般玩闹之举,又何谈惊嚇?” 够损啊…… 赵暘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宋庠。 对面,萧孝友面色一滯,其身后诸从使亦面露怒色,或有一名从使官冷笑道:“几十年前之事,也好意思拿来说……未受惊嚇,何来澶渊之盟?” 宋庠面不改色道:“因我大宋真宗仁善,见宋辽两国交战二十余年,彼此伤亡无数,生灵涂炭,不任再见兵戈,故在贵方已知难而退之情形下主动示好,容忍退让,非是不能战也。……若不然,贵国当时为何迟迟未能拿下澶州呢?” 他故意加重了知难而退四字。 那名从使被说得哑口无言,另一人立刻又接上冷笑道:“五十年前尚能战,然如今却未必。……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败尚在眼前啊!” 这话一说,宋国官员这边人人面带羞怒,毕竟这三战皆败於西夏,顺兵折將无数,乃是宋国近些年来最大耻辱。 庞籍寒声讥笑道:“我怎么听说贵国前些年亦败於西夏?本是要逼李元昊就范,未曾想却被其打地丟盔弃甲……” 萧孝友身后诸从使大怒,斥道:“还不是你南朝从中挑唆?!” 宋庠故作恍然道:“这位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萧尊使,昔日两国商定,若契丹能约束西夏与我大宋和解,则增二十万银绢为军旅之费,否则便只增十万。在那之后,西夏並不遵从贵国之意,故贵国一度集结重兵征討西夏,奈何惨败,如此……是否理当退回我大宋多交付的十万银绢?一二三四五,正好是五年,五十万。” 此言一出,萧孝友身后诸从使更是大怒,纷纷开口,威胁、讥笑者皆有。 “我大辽为你南朝损兵折將,你等竟敢毁约?” “若敢毁盟,便是重启两国之爭!” “今年贵国河北路发生好大事,我以为尊驾不应如此衝动……” 而宋国这边亦是输人不输阵,亦纷纷开口与诸辽国从使爭吵起来,看得赵暘暗乐:谁说北宋文人对外软弱来著?嘴巴不要太硬哦! 可惜就是国防军力跟不上,空耍嘴皮子。 “诸位、诸位。”眼见双方要吵起来,萧孝友连忙劝阻。 而宋国这边,眼见宋庠、庞籍都被辽国使者惹毛,判鸿臚寺事、侍御史御史何郯,及监察御史张择行亦劝拦诸位同僚。 期间,赵暘瞥了眼毫无异动的那数百辽国骑兵,回头再一看己方禁军也並无异动,就猜到这事不会闹大,纯粹就是两国文官在嘴皮子较劲,或者说,是辽国使者故意营造紧张氛围,试图打压宋国文官的气势。 但很遗憾,今日带队的是宋庠与庞籍,他二人坐在枢密使和枢密副使的位子上,註定不会有一丝的退让与妥协,否则必然遭到台諫的劾奏。 果然,在萧孝友与何郯、张择行几人的劝说下,宋辽两方官员总算是渐渐停止了爭吵,又恢復到了最初看似和睦的氛围。 隨即,双方相约在汴京城下会面,便各自又坐上马车。 在目视那萧孝友坐上马车的期间,赵暘抚掌赞道:“两位相公言辞犀利,令我大开眼界,精彩!” “在下可是险些嚇出魂来。”岁数尚不及四旬的监察御史张择行抬手用衣袖抹了抹冷汗。 说罢,他似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赵暘。 其余隨行官员看向赵暘的表情也有点古怪,其中侍御史知杂事李兑更是阴阳怪气道:“赵正言今日怎得如此冷静?老夫还以为赵正言会展现当日殿上才能,灭契丹诸使气焰呢。” 赵暘瞥了一眼李兑,也懒得跟对方解释什么,嗤笑道:“我自然有把握打灭其气焰……莫问,你的品级还不够资格得知,静侯几日吧,到时候让你开开眼界。” “……”李兑气得吹鬍子瞪眼。 “赵正言估计是注意到了那些契丹骑兵的动静吧。”庞籍笑著替赵暘解了围,隨即疑惑道:“这事有些反常,以往若发生爭吵,那些契丹骑兵必然会靠近威慑,此次怎得如此安分?” 宋庠若有所思,微微摇头,显然也是觉得怪异但又不知什么原因。 眾人交谈几句后,便各自乘上马车,返回汴京城下。 片刻后,待两拨人来到汴京城下,张尧佐率开封府军士接管了辽国使臣的保卫,而天武军与捧日军各一营军士则返回殿前司军营。 至於那数百契丹骑兵,则与其隨仆在营外驻扎,搭建兵帐,自有开封府、太常寺官员遣人为其准备酒菜。 鑑於今日主要是为辽国使臣安排住宿,赵暘便与宋庠、庞籍等人告別,横穿直街径直往西,朝城外西郊而去。 此时汴京西郊外,天武第一军指挥使陈许领近两千名麾下禁军驻守於当日官家检阅火药弹的那处场地,整整百支二十人左右的队伍或驻立原地,或来回巡逻,將整个检验场地围地水泄不通。 赵暘所率天武军第五军第一营五百名禁军亦在那日之后被临时调至此处,作为他日“演习”的主力。 待赵暘抵达时,种诊正带著四百名禁军训练整整四十架投石机的齐射,反覆拋射於普通火药弹等重的石块——这四十架投石机,皆是赵暘为了营造震撼场面从殿前司军营拉来的。 而其余百名禁军,则在种諤的率领下操练使用单兵火器——突火枪。 所谓突火枪,主体即是一根竹管,一端加固后,靠火药爆炸推动弹丸激射出去,之前宋国就能造,《武经总要》中也有描述,就是十步之內、所射弹丸都难以击穿步人甲的丟人玩意,一名全副武装的禁军身穿步人甲抵在枪口,恐怕晃都不带晃的。 简单说就是无射程、无威力、无准头的三无玩意。 但若是拿来对付无甲的……相当震撼。 赵暘之前叫人牵来几头猪测试过,十几步左右,数十支突火枪齐射,那几头猪当场被打成筛子,浑身布满血孔,鲜血直流,令人不寒而慄。 但尷尬的是,那几头猪伤而不死,痛地嗷嗷叫,四下乱窜,最后还是赵暘麾下禁军拿刀捅死的。 不过即便如此,似那种百孔流血的场面亦足以令人震撼,因此赵暘叫火药案稍做改进,增固了枪体以及底端,增加了火药剂量,这不那百名禁军正穿著宋国最强甲冑步人甲,正在那操练,无论到时候是否能用上,先练著。 再者,儘管目前的突火枪属於三无玩意,但赵暘只要对火药案的工匠稍加点拨就能达到火銃的程度,这就有了使用的初步价值,换而言之,这项科技是必须要点的,能够最大程度上拉近宋军与西夏、辽国军士的素质差距。 第74章 谈判预热 “砰!” 在离种諤较远处,一名天武第五军第一营禁军手中的突火枪炸膛了,竹製的枪管整个炸裂,迸裂出一片火焰,將那名禁军及身旁的友卒嚇得不轻。 所幸赵暘早就预料,叫这些禁军全部身穿步人甲,连手上亦用厚实的皮条缠绕,就是为了防止突火枪炸膛导致有人受伤,因此那几名禁军倒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纯纯嚇了一跳。 “这就有十七支了……” 沈遘提笔在一本簿子上记了几笔,隨即向辅助那名禁军装填火药的工匠询问火药剂量。 取代冯京为连中三元,且为今年殿试状元的他,已在赵暘的推荐下正式成为尚书工部技术司火器监主簿,授文散官承务郎之职,官比將作监主簿,为从九品。 虽说与许多荫补官员入职的品级相当,但沈遘有进士出身,况且又是今年皇佑元年新科状元,他的磨勘之路必然要比许多人快捷许多,不需二十年就能爬到赵暘当前的官阶,若有功劳则升得更快。 莫以为从九品距正七品只相差二品,但实际上可相差了整整八阶呢。 上一个状元之才就是钱明逸,四十岁不到便成为权知开封府事,儘管当前被贬离了京朝。 而除沈遘以外,范纯仁、吕大防、钱公辅、文同、黄氏兄弟几人如今亦在尚书工部及技术司任职,儘管若干年后这些人要升迁必然会调离他处,但当前工部及技术司作为他们起步仕途的官衙倒也足够了。 其中对仕途最无欲无求的当属范纯仁与文同,前者只求在父亲范仲淹身边即可,若非赵暘对他范家有恩,他都不会接受赵暘的邀请为官;而后者,若非赵暘邀请,他原本只打算去当一名县令,照拂当地百姓即可,倒也没有什么宏图大志,隨遇而安地很。 而与此同时,赵暘正在宫內旁观辽国使团覲见官家。 这次覲见颇为隆重,儘管官家並未在宫內的正殿会见使团,而是在宫內一处池中的亭室,但政事堂与枢密院的几位相公皆有出面。 在这座三面环水,四面皆透风的亭厅內,官家与辽国使臣萧孝友对面而坐,一侧有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訥、范仲淹几人陪座,另一侧则陪座有陪同萧孝友而来的辽国从使官。 先是萧孝友传达辽主耶律宗真的问候,且呈上辽主赠於宋主的礼物,然后官家回赠,並向萧孝友询问辽主的近况:最近身体是否安康啊,子女是否健康啊,辽国国內百姓尤其是汉州百姓生活如何啊,等等等等。 赵暘站在亭外旁听了片刻觉得很是没趣,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入亭,转身准备离开,却被王守规唤住。 王守规低声问赵暘道:“下午会宴契丹使者,小赵郎君是否出席?” 赵暘一愣,表情古怪道:“我可以出席么?” “当然。”王守规看出赵暘有些误会,忙解释道:“为防契丹使者挑刺,下午的会宴当十分严谨……” 说罢,他向赵暘简单介绍了会宴规矩,赵暘这才知道似这等国宴严谨到什么程度,比如座次,比如喝一杯酒换几道菜,再比如用宴的规矩,赵暘听了半程就已感觉头大,若非他想见识一下宋国文人如何与辽国使者以诗词歌赋爭斗,他怎么也不愿出席这种几乎毫无自由可言的宴席。 “替我安排个座次吧。” 听到这话,王守规忙点头答应,隨即犹豫不决道:“关於座次,及此次用宴几道酒、几道菜,皆有严格规定,故……” 赵暘恍然,无所谓道:“无妨,我只是想见识一下双方的文斗。” 王守规如释重负。 歷来朝中官员为了座次等问题结怨者比比皆是,王守规自然也不愿因此得罪赵暘,但又不好当著辽国使团的面徇私,免得被对方抓住口实,因此事先与赵暘打声招呼,所幸赵暘对这些不甚在意。 告別王守规后,赵暘带著王中正等人径直出了皇宫,乘坐马车直奔城外西郊训练场地。 此时沈遘便將今日又有炸膛之事告知赵暘,而对此赵暘也不甚意外,毕竟突火枪的枪管说白了就是一根竹管,再加固又能加固到哪去? 他摇摇头对沈遘道:“时日还是太紧迫了,日后可以用铜铸或铁铸枪管,炸膛之事就会有所降低,介时火药剂量也能有所增加,不至於只有二十步的射程。” 事实上,当前突火枪的水平连二十步的射程都没有,其有效射程只有两三丈,若非是想拿来震慑一下辽国使者,这种丟人玩意赵暘都不屑於使用。 和沈遘聊了片刻,又和种家三兄弟及第五军指挥使陈许打了个招呼,赵暘又立刻乘坐马车前往他技术司新衙,和在那边负责监修新衙的范纯仁、吕大防、文同、钱公辅、黄氏兄弟打了个照面,才临近中午时,又急匆匆乘坐马车返回宫內。 正屋及下午设国宴会请辽国使臣,宴请场地设於文德殿,並非单人单座,而是九人围坐的方桌,座次有著严格的安排,所幸他身边的王中正就是东头供奉官,且事先得到了王守规的叮嘱,將赵暘领到了座位,否则赵暘估计连座位都找不著。 待坐下后左右一瞧,好傢伙,整桌都是台諫,除御史中丞张观、郭劝二人不在外,侍御史知杂事李兑,侍御史刘湜,殿中侍御史刘元瑜、贾渐,监察御史何郯、陈旭、张择行、张中庸等都在。 这几名台諫也看著赵暘,双方大眼瞪小眼。 除了前一阵子监考省试的陈旭赵暘还算熟络,其他人不说没什么来往,甚至还有私怨,就比如李兑、刘湜、刘元瑜等。 而辽使萧孝友及其从使官,则坐在主桌与相邻的桌席,主桌有几位相公陪同,相邻桌席则由张尧佐、曹佾等人陪同,还有几个则不认识。 隨著宴会开始,宫人先献果盘,隨即陆续上菜,新菜、老菜、酒菜搭配,酒体由淡到满,旧盘子也不撤除,盘碗相叠。 虽然王守规事先提醒过今日每人几杯酒几道菜都有严格的规定,但那指的是桌次,同一桌的酒菜还是相同的。 也许是赵暘在的关係,他这一桌格外安静,除赵暘偶尔对陈旭说两句外,其他人几乎没什么交谈。 赵暘也乐得清静,喝一口酒,吃两口菜,结果引来李兑与刘湜的嗤笑。 “赵正言莫非不知国宴席间规矩?”李兑压低声音讥笑道。 赵暘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我爱怎么吃就怎么吃,你管得著么?” “赵正言怎能如此无礼?”刘湜与刘元瑜趁机发难。 眼见双方要吵起来,陈旭连忙相劝:“诸位、诸位,今日不同以往,我等台諫切莫生事。” 同为监察御史的何郯亦道:“陈御史所言极是,今日一致对外。” 听到这话,李兑、刘湜、刘元瑜三人也不再说话。 陈旭、何郯二人说的没错,今日一致对外,谁故意滋事给辽国使者抓到把柄,便是群起而攻之的罪人。 这事让赵暘颇感意外,心下暗暗点头:看来对外,宋国朝廷內部还是颇为团结的。 当然,团结对外並不代表对外立场也一致,比如主战与主和,而赵暘早已被贴上了主战派的標籤,被范仲淹视为第二个韩琦,不过叶清臣却认为赵暘与韩琦有著本质的区別。 隨著宴到中程,菜品逐渐从淡到浓,宴间眾人也陆续从微醉到半醉。 “差不多了。”李兑小声道。 话音刚落,辽国从使那桌便有人站起,吟诗颂唱宋国及两国邦交,而宋国这边亦吟诗颂唱辽国及两国邦交,若非已亲眼见过辽使一方的挑衅,大概赵暘也会觉得双方和睦融洽。 隨即,辽国使臣图穷匕见,借诗词歌赋开始挑衅宋国官员。 不得不说辽国使臣这是挑错了对手,论带兵打仗,宋国官员大多不擅战,甚至不知兵,但论吟诗作对、诗词歌赋,双方怕是四六开都难——宋占六分,辽占四分。 根本无需赵暘出面,由文彦博、宋庠、庞籍、范仲淹、高若訥等人携朝中百官,便足以將萧孝友那二十几名从使官击败,你方作一首,我方便作三首,赵暘亲眼看著那二十几名辽国从使从最初的自信微笑、从容镇定,到最终面红耳赤,满脸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场,拿下了。”李兑淡淡道,语气波澜不惊,似乎从一开始就认为大宋必胜。 参与作诗一首的刘元瑜更是自得,轻蔑低声道:“北邦蛮夷,亦敢与我华夏正统拼试才学,不自量力。” “嘘,慎言。”陈旭小声提醒。 他所谓慎言,並不是单指刘元瑜称辽人为蛮夷,更包括“北邦”这个词,就像辽国使臣之前称宋国为“南朝”,许多年前,辽国就曾提出与宋国“南北分治”,仿效曾经的南北朝,但宋国並未接受。 就像辽国不承认宋国对承袭汉唐的正统性,宋国也不承认辽国对承袭汉唐的正统性,双方都自认为自己才是华夏正统,而事实上在赵暘看来,双方也的確都是,只不过在大一统的格局下,双方是註定不能共同的,若非一方击败另一方,那就是双方都被后来崛起的第三方扫除,就像歷史上那样。 相较之下,赵暘对辽国使团中几个极善诗词歌赋的文人感到颇有兴趣:“那几个辽人,似乎颇善诗词?” “估计是汉州人吧,数典忘宗之辈。”李兑一脸不屑,其余几名台諫亦点头附和。 赵暘环视了一眼眾人,没有说话。 事实上他知道李兑所谓汉州便是指燕云十八州等地,他甚至还知道辽国治下燕云十八州百姓还生活得不错,反而是宋国后来短暂夺回验燕云之地时,宋军在燕云之地劫掠杀戮了一番。 当日宴罢后,赵暘返回工部本衙,早已等候多时的范纯仁、沈遘、钱公辅等人忙上前询问宴间结果,得知宋方占得上风,这几位进士大为欣喜,吩咐衙內厨子烧了一桌酒菜,眾人欢庆了一番。 次日,即三月二十三日,也是迎辽使的第三日,赵禎果然像宋庠所说的那般,在宫內召开经筵,请来诸学阁学士,邀辽国使臣讲解经义,隨即宋辽两方文人就经义又展开第二轮辩论。 经义这玩意不像诗词歌赋,作得好作得差一目了然,大多都是你有你的理解,我有我的见解。 故出席经筵的赵暘亲眼看到诸学阁学士与辽国使者辩地面红脖子粗,从最初的细声细语到最后恨不得挽袖子上去揍人,可谓是精彩至极。 至於经筵本身嘛,枯燥乏味。 总之第二轮比拼,宋辽两方不相上下,说白了就是谁也没能说服谁。 好不容易熬到黄昏,赵禎又於文德殿设宴,这次已见识过一回的赵暘乾脆不去了,因为没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次日他派往王中正到宫內询问,宋方果然贏得了第三轮文采比拼的胜利。 连败两场的辽使可谓是气急败坏,於二十四日再请赵禎召开经筵,不过这次双方不再比拼对经义的理解,而是比试术算等才艺。 赵禎原本打算把赵暘搬出来,不过鑑於辽使已败了两场,再败一场怕是不好收场,遂並未叫赵暘出面,而宋廷的宫中文士也不出意外再次被辽国使臣难倒,或者是被赵禎授意放水,总之是输了一场,为二胜一负。 二十五日,辽使萧孝友奏请赵禎检阅观摩那数百辽国骑兵。 宋国君臣知道对方不怀好意,但也不好拒绝,遂出城到东郊,观摩那数百辽国骑兵的演练作战。 不可否认辽国骑兵的战术执行力確实是强,加上衣甲鲜艷、气势也足,仅五百骑左右便带给宋方极大震撼,相较之下,作为仪仗队、同时也是確保不会突发状况的禁军,包括开封府军士,在那五百辽国骑兵的威慑下表现地颇为不堪,令赵禎倍感顏面无光,恨不得立刻就拉著萧孝友等人到西郊,叫其见识一下他大宋的震天雷。 不过最终赵禎还是忍了下来,倒不单纯是心疼那五千贯,更主要是担心刺激到辽国使团,对宋辽邦交造成影响。 总之,这场练兵姑且算是被辽使搬回一程,目前双方二胜二负。 原以为辽使一方还要磨耗个几日,直到彻底占据上风才会开始真正的外交交涉,没想到次日,也就是二十六日这天,萧孝友便提出了此行的交涉要求:联姻、增幣、割地。 联姻,即要求宋主赵禎將独女福康公主嫁於辽主耶律宗真的长子耶律洪基,自福康公主出生后,辽国便多次派人求婚,但均遭到赵禎拒绝。 赠幣就不用多说,庆历年间便增过一回,儘管双方当时约定不再赠加,但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辽国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至於割地,则是辽使重提瓦桥关以南十县土地,这是周世宗时期留给宋国的歷史遗留问题,当年富弼出使辽国时就已经驳斥过一回,此次之所以重提,关键还是有了依仗。 什么依仗? 那自然就是黄河改道一事了。 对此赵禎大为惊怒,当即委派宋庠、庞籍、高若訥、张尧佐及赵暘几人携鸿臚寺官员作为顾问,与辽使洽谈此事。 总之这三项交涉,赵禎一个都不会答应,如何令辽使知难而退,放弃所求,这就是赵暘等人的职责了。 第75章 谈判 离开垂拱殿后,宋庠与庞籍將高若訥、张尧佐及赵暘三人请到了枢密院,在与辽使交涉谈判前,先开了一个小会议。 眾人来到宋庠的枢房,宋庠从桌上取过事先准备好的一叠纸递给眾人,赵暘粗略扫了两眼,便意识到这是用於此次交涉谈判的资料,不仅罗列有宋辽两国在各方面的大致实力对比,以及驻军情况,还有以往几次战爭的大致描述、及战损人数,甚至枢密院还预测了辽使的各种刁难提问,並给予相应的回答,可谓是准备地相当充分。 在邀请几人坐下后,宋庠郑重道:“此次交涉,以我与庞相公为主,三位为辅,没异议吧?” 高若訥瞥了一眼赵暘,从枢密副使平迁为参知政事的他知道其中规矩,也知道宋庠看似是在和张尧佐交谈,实际上却是说给赵暘听的。 赵暘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点头道:“没问题,我先听几位与辽使交涉。” 见赵暘答应,宋庠微微点头,隨即又正色道:“方才官家所言,诸位也都听到了,契丹提出了联姻、增幣、割地三项要求,官家命我等逐一將其驳回。……虽然有些艰难,但並非没有可能……我怀疑后两项只是那萧孝友临时起意。” 庞籍与高若訥若有所思,张尧佐欲言又止,倒是赵暘问了一句:“宋相公认为並非辽主授意?” “时日对不上。”宋庠正色道:“河北水灾起於去年六七月,当时朝廷也未注意到黄河改道,直到八九月才意识到此事……我不信契丹未卜先知,事先便將细作安置於河北澶州、大名府等地。我猜是十一月黄河『北流』水势增强之际,契丹才注意到这支北上的支流,故派萧孝友为使,既是出访我大宋,亦是刺探黄河流向……因此,辽主最多授予其便宜行事之权,断不可能定要萧孝友逼迫我大宋就范,因此我等交涉时,气势切不可弱……” 从旁庞籍轻嘆道:“话虽如此,但可以断定萧孝友等人已確定黄河改道,否则他断不至於敢再提增幣、割地,就算暂时將其劝退,待其回到国內,將此事上报辽主,辽主恐怕还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多半会再遣使者……” “是故要诱他立下约定,为此哪怕答应增幣也无不可。”宋庠接口道。 增幣,这是宋国君臣再万不得已下能够接受的条件,较另外两项更能接受。 眾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宋庠又问赵暘道:“不知赵正言那边准备地如何了?此次恐怕真要用上了。” 此事之前官家就问了赵暘一遍,並授予了赵暘便宜行事之权,宋庠又问了一遍,估计是担心赵暘在官家面前有所隱瞒。 赵暘信誓旦旦道:“宋相公放心,定能震撼住辽使。” “那就好。” 宋庠点点头,就嘱咐了眾人几句,隨即便一同前往鸿臚寺下辖的驛馆。 大概上午巳时前后,赵暘跟隨宋庠等人乘坐马车来到了鸿臚寺下辖的驛馆,同时也是辽使萧孝友一眾歇息落脚之处。 在进入驛馆之后,枢密院都副承旨王貽永领一干枢密院官员早到了,何郯、张择行则一干御史也到了,宋庠等人与他们稍作寒暄,隨即又有鸿臚寺下属官吏向宋庠与庞籍稟报辽使近况,大多是一些衣吃住行方面的要求,要么就是想出馆逛逛汴京城,毕竟此时驛馆內外到处都有开封府军士驻守以及巡逻,美其名曰保护辽使,但其实亦同样是一种监督,防止辽使乱窜,藉机刺探宋国虚实——这年头的外交使节,其实也是摆在明面上的探子。 赵暘听了几句便感觉没趣了,在驛馆的大厅隨便找了处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叠资料细细看了起来。 这些由枢密院整理总结的资料,可谓是宋国机密,那可不是隨便就能看到的。 例如何郯、张择行等御史就没有。 片刻工夫,待宋庠、庞籍等人与那两名鸿臚寺官吏谈完,后者领著眾人前往用於谈判的交涉厅,那是一处较为宽敞的雅室,屋內摆设装饰也较为文雅,最为惹眼的莫过於那张长方形的木桌,一寸余厚、丈余长、六七尺宽,颇显气派。 儘管这张桌子单一侧就足够六七人乃至更多的人就坐,但只摆有五张凳子,正好让宋庠、赵暘五人就坐。 另一侧,自然也是五张。 “诸位,我等先入座吧。” 在宋庠的示意下,眾人也在靠里侧的桌旁坐下。 赵暘也不在乎座次,就在最外沿坐下了,张尧佐看似想坐在他旁边,但在看了看宋庠三人后,也只好在另一侧坐下——谁叫这里除了赵暘以外,就属他品阶最低呢。 而跟隨宋庠等人一同前来的枢密院、鸿臚寺官员,则在五人身后的凳上坐下,细数之下,约有十五六人。 “劳烦何御史去请辽使。” 宋庠吩咐並未坐下的判鸿臚寺事何郯,后者会意,转身去请辽使。 不多时,辽使萧孝友便领著约二十名从使前来,在何郯回到宋国官员这方时,宋庠领著眾人起身行礼。 萧孝友一方也回了礼,隨即纷纷就坐,除萧孝友坐在正中央的位置外,仅有四人分坐於他两侧,其余十五六人也坐在后方。 赵暘好奇地打量著坐在他与张尧佐对面的两人,包括坐在萧孝友左手旁的那人,依稀认出这三人便是两日前在宴中展现诗词歌赋的汉州文人,侍御史知杂事李兑口中的“数典忘宗之辈”,还別说,確实从长相上就能看出与其他辽人较有不同。 而与此同时,萧孝友等人也惊讶地打量著赵暘。 这也难怪,谁让宋国这边眾位官员就数赵暘最年轻,却居然能坐在主谈判桌上呢。 萧孝友好奇问道:“这位是?” 宋庠代为介绍道:“乃我朝工部员外郎、右正言赵暘。” 赵暘亦坐在凳子上朝萧孝友拱了拱手。 此子年纪轻轻,居然能坐在桌旁为使? 萧孝友大感惊诧,再细细一琢磨赵暘的姓氏,脸上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宋庠等人明显看出对方有所误会,但也没有必要解释。 隨即,宋庠率先开口道:“贵使所提联姻、增幣、割地之诉求,已达天听,但恕我大宋不能答应。” “宋枢密……” “萧尊使请听宋某说完。”宋庠打断萧孝友的话,继续道:“联姻之事,宋辽两国已谈过数回,我大宋明確表態,我国官家仅有一女为福康公主,不忍其远嫁辽国,从此父女诀別,更何况官家已將公主许人,不可毁姻缘也,故除非辽主嫁女於我大宋,否则此事不必多论。……增幣一事,庆历二年已有过一回了,即贵国重熙十一年,当时的使者为贵国南院宣徽使萧英及翰林学士刘六符等人,事隔六个月,我大宋遣富弼为使、张茂实为副使,赴贵国交涉,两方达成协议:其一,澶渊之盟宋辽修好时,已確认此前诸事皆不置怀;其二,我大宋太宗进攻燕蓟是因贵国援北汉、阻挠我大宋所致,故错不在我大宋;其三,瓦桥关南十县地已是异代之事,不应重提;其四关於西夏,宋某也就不提了,如今贵国应该已经体会到西夏狼子野心,多半会后悔昔日为其说项……总而言之,赠幣也好、割地也罢,那年宋辽两国就已谈妥,相约不再重提,今萧贵使出使我大宋,重提这两事,莫非辽人都不知羞耻二字?” 这一番义正言辞、有理有据的驳斥,说得萧孝友面色通红,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 见此,坐在萧孝友左手边那边汉人辽官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宋庠这边猜到对方要提黄河改道一事,庞籍当即冷笑道:“邱內翰莫非要效仿昔日刘六符刘內翰,恐嚇胁迫我大宋?” 话音未落,坐在赵暘左手边的高若訥亦接话道:“昔日刘六符大言不惭,口出狂言,声称我大宋於河北路经营的『塘濼』毫无用途,说什么『一苇可航、投棰可平,不然决其堤十万土囊遂可逾矣』,然当我大宋河北临边一县修塘濼时,贵国却立刻遣使,愤慨谴责我大宋……而可笑在於,那一县並非是在修筑塘濼,仅只是开垦水田用於耕种……” “呵呵呵。” 赵暘身后不少宋国官员恰时响起几声轻笑,听得对面萧使那边二十人又羞又恼。 那名叫做邱洪的辽朝翰林学士闻言看向高若訥,冷冷道:“若他日我大辽数十万甲兵南下,介时你便知塘濼有用无用了!” 此言一出,宋方官员大为惊怒,庞籍更是拍桌骂道:“单你辽朝有数十万甲兵?我大宋亦有百万禁军!” 邱內翰一脸不屑地嗤笑道:“南朝禁军不提也罢,空有百万之眾,然可堪一用者不过二十万,此辽宋夏三国皆知,副枢密何必自欺?” “一派胡言!”庞籍大骂。 他身后宋国官员亦愤慨怒骂,甚至有人骂邱洪数典忘宗,骂得这位邱內翰面色难看,驳斥道:“我大辽昔日伐后唐,有功於天下而自立,那时你宋朝还不知还何处!要论正统,我大辽才是沿袭汉唐之制……” 事实上,宋国建立確实要比辽国晚地多,而辽国也確实有名分,但宋国官员显然是不会承认的,双方已就这件事吵了六七十年,又岂会在此时露怯,当即便与辽使一方爭吵起来。 眼见场面不可收拾,萧孝友连连出言劝阻,而宋国这边,宋庠也觉得这场爭吵毫无意义,也配合萧孝友约束宋国官员,这才使双方的爭吵逐渐平息。 待爭吵平息后,宋庠神色严肃地质问萧孝友道:“萧尊使果真要毁盟耶?” 萧孝友连忙摇头解释道:“非是要毁盟,而是……南朝诸位听我细细述来。先说增幣,当年辽宋两国確有盟约,相约若我大辽能令西夏与贵国言和,则增幣二十万,否则便只增十万。但正如宋枢密所言,西夏狼子野心,罔顾我大辽昔日对其恩情,桀驁不驯,执意要与贵国相爭,故我大辽派兵征討,奈何……中了西夏诡计,损兵折將,个人损失可远不止二十万……” 庞籍嗤笑道:“收人钱財、与人消灾,既然贵国收了我大宋的好处,自然要替我大宋討回不公,损兵折將,那只能怪贵国將领,如何怪得到我大宋头上来?再者,萧尊使,那年增幣可不是二十万,而是每年增幣二十万吶!……换而言之这五年来,贵国多收了我大宋百万银绢,如此庞大数额,还不够贵国抚恤亡卒?” “这个嘛……”萧孝友语塞了。 他怎么敢说,宋国每年几十万的岁幣仅用於皇室奢侈享受,根本不曾用於军民。 见其语塞,宋庠亦趁机道:“若辽朝觉得亏了,那不若更改『庆历二年之约』,减赠幣二十万为十万,不需再为我大宋出面迫使西夏就范,至於另外十万,就当抚平瓦桥关南十县之地……” 他话未说完,辽从使邱洪便讥笑道:“宋枢密倒是打得好盘算!……昔日我大辽发兵征討西夏,西夏才与贵国和解,今宋枢密却称我大辽不需再为贵国出面,好一个过河拆桥。如此錙銖必较,就不怕我大辽圣主一怒之下命数十万甲骑南下?当年贵国黄河之险,可阻挡我大辽铁骑,今黄河北流,不知贵国如何抵挡?恐怕到时候,西夏亦难保不会趁机进犯……介时若贵国再向我大辽求和,可就不止增幣二十万、割瓦桥关南十县之地了……” 见对方终於图穷匕见,將黄河改道一事彻底揭穿,旁听谈判的宋国官员一个个屏息凝神、缄口不言,內心恐怕是也有慌乱,反观辽使一方,则气势大增。 就在屋內陷入短暂的寂静时,忽然响起一阵抚掌声,眾人转头看去,却惊愕发现却是赵暘在鼓掌,仿佛是赞同辽使的恐嚇。 “听到了么?”赵暘环视宋庠、庞籍、高若訥及身后十几名宋国官员,抬手指著辽使一方轻笑道:“这就叫『邻居屯粮我屯枪,我缺粮时抢他丫』,光有文治,没有武功有什么用?再殷富也不过他人的钱袋、粮仓,別人想抢就抢,你靠什么拦?靠嘴皮子拦啊?” “……”十余名年纪比赵暘大得多的宋国官员沉默不语,宋庠、庞籍、高若訥等人也是缄口不言。 这一幕令辽使一方大为意外。 在萧孝友欲言又止之际,从使邱洪率先皱著眉开口道:“赵……正言此言何意?莫非是怪我大辽……” “不。”赵暘摇头打断道:“我说这话不是怪你,也不是责怪贵国,你为国索利,何错之有?错在大宋这边许多人太过天真幼稚,真以为能凭口舌之利劝退他国进犯之军,却不知这世上弱肉强食才是真理,弱,就要受欺,偶尔一日未曾欺辱,也只是他人未想来欺你而已。” “……”宋方官员依旧沉默不语。 辽使一方面面相覷,亦陷入了沉默,半晌,萧孝友犹豫道:“赵正言这话的意思是……究竟答应还是不答应?” 赵暘摇摇头道:“之前那些话,是我告诫同僚的,对於贵使,我也有一番奉劝,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別想著在谈判桌上拿到,若辽国执意要索利,可以,来打,大打,打倾国战爭!打贏大宋,贵国所求係数答应!……大宋懈怠兵事数十年,官员、將士大多已不知兵,空有数倍国力却胜不过区区一个西夏,正好藉此战重新唤起我大宋武风。……不过有句话我说在前头,几时开战,由贵国决定,但几时休战言和,那就不是贵国说了算了。” “……”萧孝友一惊,不可思议地看向赵暘。 邱洪等人也是一惊,皱眉问宋庠道:“宋枢密,此子可以代表贵国么?” 宋庠瞥了一眼赵暘,缄口不言,仿佛默认了赵暘的发言。 见此,辽方二十人面面相覷,整个谈判室內呈现诡异的寂静。 第76章 激烈交锋 此子……竟真能代表宋廷? 莫非此子是……不对啊,宋主不是没子嗣么? 皇养子?皇养子不是叫赵宗实么? 难道是另一个? 辽方眾使面面相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难道就真的一拍两散,重启自澶渊之盟以来数十年未有之战爭?而且还是如此子所言的倾国战爭? 平心而论,这可不符合他辽国当前的利益。 与萧孝友交换一个眼神,辽国翰林学士邱洪皱眉道:“小……赵正言年轻气盛,我方可以理解,但可莫要意气用事……你上下嘴皮一开一合,一句开战,可知会有多少人因此受难?” 赵暘从怀中取出枢密院整理的资料,慢条斯理道:“具体我倒不知,不过可以管中窥豹,从澶渊之盟前二十五年宋辽两国的交战中略窥一二:太祖朝时,宋与辽三战,皆胜。其一为嘉山之战,主將韩重贇,斩首三千,宋胜;其二石岭关之战,主將何继筠,斩首一千,宋胜;其三遂城之战,主將为田钦祚,其以三千敌六万,不死一人而取胜,嘖嘖……直至太宗一朝,二十七场战役,二十胜、五败、二平,宋军伤亡被俘约十一万至十四万,辽军伤亡被俘十二万至十五万,大致相当。具体为:石岭关之战,主將郭进,斩首一万,宋胜;高梁河之战……太宗亲征,宋败,然宋辽均阵亡万余人;满城之战,主將李继隆、崔翰、刘廷翰,宋胜,斩首一万余,俘虏三万;三交口之战,宋胜,破辽数千;忻州之战宋胜,破契丹数千;关南之战,宋胜,斩首一万;雁门关之战,主將为杨业、潘美,杨业斩辽主將,俘虏副將,宋胜……” 听著赵暘缓缓念著宋辽两国的交战史,辽使一方虽面色难看却也难以反驳,毕竟这是宋国枢密院整理的战爭伤亡,虽人数伤亡略有出入,但胜负基本上是不会错的。 相较面色难看的辽使,宋方官员则仰首挺胸,事实上不止他们感到惊异,在念这份战报总结的赵暘更是吃惊。 被后世嘲笑为“高粱河车神”的太宗,终其一朝对辽居然是二十胜、五败、二平? 虽说两国伤亡总体相差不大。 直至赵暘念到真宗朝时对辽战爭,那更是鲜有败绩,战果辉煌,宋辽双方伤亡比例竟在一比二至一比三,令赵暘也大感惊诧。 这真的是“弱宋”么? 他轻吸一口气,静静念完真宗朝最后几场战爭的胜负:“顺安军之战,主將为石普,宋胜;北平债之战,主將为田敏,宋胜,还险些俘虏贵国圣主;保州之战,宋胜;草城川之战,主將为贾宗、高继勛,宋胜,辽军逃亡自相蹂躪,死亡一万;遂城之战,宋败;瀛洲之战,主將李延渥,大捷,令契丹阵亡三万,伤六万余人;天雄军之战,主將王钦若、孙全照,宋胜;狄相庙之战,主將孙全照,宋军;德清军之战,主將张旦,宋败,知军张旦等人战死,然伤亡不大;澶渊之战,主將李继隆、石保吉、秦翰等,宋胜,辽主帅萧挞凛被射杀……” 待赵暘念完真宗朝最后一场战役时,宋方官员一个个神情骄傲,事实上若非赵暘念出了由枢密院总结的歷年战报,恐怕连他们也不知当年宋辽交锋竟是他宋国占据上风。 见此,萧孝友右手旁辽人从使萧古和哈哈大笑,摇头讥笑道:“你所言战例,我亦略有耳闻,就如狄相庙之战,不过千人左右的试探,你南朝居然也敢称之为胜?” 他这话倒也不假,宋太宗所谓“对辽二十胜、五败、二平”,即便是在赵暘看来也確有水分,否则无法解释这般耀眼的战果下,为何宋辽双方的伤亡却相差无几。 真宗朝也差不多。 对此赵暘也不做解释,淡淡道:“我念这些,並非与辽使辩论宋辽两国谁胜地多,而是回答辽使之前的提问……据我估算,宋辽两国交战二十五年,彼此阵亡人数约三十万左右,伤亡人数按二到三倍计算,总体伤亡人数姑且为百万。” 萧古和闻言收起了嘲笑之色,皱眉道:“小小年纪,口气如此大,心肠如此狠?你欲令辽宋两国为你一言而再起兵戈,互死伤百万之眾!” 他身后十几名辽国从侍也纷纷指责,引起宋方官员同仇敌愾。 见此,赵暘压压手示意王貽永、何郯、陈旭等陪同谈判的宋国官员稍安勿躁,正色对辽使道:“岂是因我一言而令两国再次兵戈?分明是贵国出尔反尔、咄咄逼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正言所言极是!”张尧佐终於逮到机会插了句嘴,引起示意王貽永、何郯、陈旭等陪同谈判的宋国官员同仇敌愾,纷纷开口附和。 萧古和喝道:“我大辽前些年为你南朝出头,兴兵討伐西夏迫使其与你南朝和解,为此损兵折將,故此次前来索求回报,有理有据,你小小年纪,不知厉害,开口便是挑唆两国重启兵戈,不怕被宋主责罚,受万民指责么?” “我还真不怕。”赵暘摊摊手,反驳道:“正如宋枢相之前所言,你辽国出兵討伐西夏,乃基於『庆历二年』之协议,吃了败仗只能怪贵国將领无能,与我大宋何干?既然没这个本事逼迫西夏就范,凭什么要我大宋每年增幣二十万银绢?按我说,不如回到过去每年三十万银绢的数额……不,乾脆三十万银绢也別给了,两国就此开战吧,正好也检验一下河北路的『塘濼』到底有用无用。” 此言一出,別说辽使一个个瞠目结舌,就连宋方官员也是目瞪口呆。 “赵正言……”庞籍连给赵暘使眼色。 赵暘转头看向庞籍与缄口不言的宋庠,用眼神示意两人稍安勿躁,隨即又转头继续对辽使道:“我大宋每年於河北路修筑塘濼也要不少钱呢……有没有二十万银绢,高相公?” 他反手一拍身旁高若訥的手臂。 高若訥心下暗骂一句,但也不得不配合,点头道:“那肯定是不止的。” 事实上河北路的塘濼防御,其主要工事早就修成了,剩下也就是修修补补,高若訥也就是隨口胡扯。 见此,赵暘抚掌笑道:“尊使觉得如何?不若趁此机会替我大宋检验一下河北路一眾塘濼的效用?只要贵国能击破我大宋的塘濼,杀至大名府,证明塘濼无用,我大宋日后索性也不修那什么塘濼了,修筑的钱也作为岁……军旅之费赠予贵国,从此每年七十万银绢;反之,若塘濼有用,嘖嘖……” 儘管他没有说完,但相信在场辽使都明白他的意思。 辽使邱洪皱眉道:“赵正言何以极力挑唆辽宋开战?莫非赵正言对我大辽有何怨愤?” “不不。”赵暘摇摇头道:“宋辽乃兄弟之邦,这一点我也是认的,且我个人对辽国也並无怨愤。只不过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两国间再无大战,近五十年下来,我大宋……就像尊使先前说的,虽有百万禁军,然可堪用者却仅有二十万。古人云,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但要我说,好战未必亡,但忘战则必定覆亡。今我大宋,就在忘战边缘,武官难登庙堂,文官多不知兵……” “咳咳,赵正言。”宋庠终於坐不住了,咳嗽一声打断道。 庞籍、高若訥包括在场所有宋国官员都显得坐立不安。 赵暘环视了一眼诸官员,隨即轻笑对眾辽使道:“让诸位辽使见笑了……总之,我认为我大宋安逸已久,仿佛一头猛兽陷入了沉睡,长此以往,国將不国。故急需一场战爭来唤醒我大宋及国內武风,对此哪怕付出几百万伤亡,在我看来也是值得的。……此事並非针对辽国,尊使切莫误会。” “……” 萧孝友、萧古和、邱洪三人面面相覷,竟不知该说什么。 要知道他们赴宋途中,也曾就宋国反应做过预测,但怎么也没预测到居然会有人告诉他们,宋国目前正缺一场战爭,跟谁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唤醒宋国…… 似这般离奇之事,偏偏那小子说得极为诚恳,而他们听在耳中也並非觉得没有道理——事实上他们也觉得宋国过於享受安逸,懦弱可欺。 谈判再次陷入了僵局,辽方使者没有一人开口,因为他们感觉那个叫做赵暘的小子似乎是真心要让宋国投入一场战爭,而且还是能唤醒其国民、唤起起国內崇武风气的战爭,此时一接茬,那就是两国战爭。 赵暘不按常理出牌的言论令一眾辽使突然沉默,也令同样大受震撼的宋方官员逐渐冷静下来,包括宋庠、庞籍等人在內,诸宋方官员原本惊骇於赵暘的挑衅言论,但一眾辽使的突然沉默,却又让他们意识到,此时的辽国恐怕也未必愿意与宋国开战。 这算是意外收穫么? 庞籍哭笑不得地看向宋庠。 宋庠也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咳嗽一声对萧孝友道:“萧尊使,歇息一刻时再做商谈如何?” “好、好。”萧孝友一脸惊愕地看著赵暘,连连点头。 於是双方陆续退离谈判室,各回各的休息室。 待回到休息室內,御史何郯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苦笑对赵暘道:“赵正言那一番言论,险些將在下的魂都嚇没了。” “哪句?”赵暘玩笑道:“是我说文官大多不知兵那句么?” 若是其他人这么说,估计在场眾人都要骂开了,但赵暘这么说却没人敢吱声,与赵暘关係还不错的监察御史陈旭道:“赵正言就莫开玩笑了。” “好了好了。”庞籍笑著打圆场道:“赵正要所言虽惊世骇俗,但效果不错不是么?那一眾辽使都不做声了。” “这倒是。”眾人纷纷点头。 此时宋庠皱眉问赵暘道:“赵正言果真要取消檀渊之盟以来的岁幣?” 赵暘摇摇头道:“迟早要取消,但不是现在,我依然还是之前的主张,先夏后辽。” 宋庠、庞籍等人顿时恍然,拱拱手轻笑道:“那就有劳赵正言去做这个『恶人』了……” 赵暘微笑著拱手还礼。 一刻时后,宋辽两方官员重新回到谈判室。 看得出来,辽使內部也商谈了一番,刚一坐下,萧古和便先声夺人质问宋庠:“宋枢密,贵国果真要撕毁澶渊之盟,令两国数十年和平毁於一旦?!” 见这傢伙质问自己而不是质问赵暘,宋庠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平静道:“此为赵正言个人主张,官家及我等並不赞同,即使如他所言我大宋缺一场战爭,也不应选择贵国……” 在一眾辽使如释重负之际,赵暘轻笑道:“宋枢相这话说的,我也並未说一定要选择辽国,只能说恰逢其会罢了。” 辽使也不是傻子,听宋庠与赵暘一唱一和,大致也猜到怎么回事,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毕竟他们是真的吃不准宋国是否会与辽国开战,毕竟赵暘之前那番“忘战必亡”的观点实在是太有说服力了,令人难以反驳。 在短暂的寂静后,辽翰林邱洪试探道:“赵正言方才那番言论,在下不好驳斥,只不过,赵正言是否挑错了对象?赵正言也亲口承认,贵国百万禁军可堪战者不过二十万,怎敌我大辽数十万铁骑,数十万甲士?儘管赵正言是忧心於宋廷將来,但若轻启战爭,一旦宋军失利,介时赵正言必为宋廷罪人,且到那时,即使我主顾念辽宋之情,怕也拦不住麾下部族破宋之心……” 赵暘拱手道:“多谢邱內翰告诫。不过我既然提出此主张,我大宋又岂会没有准备?口说无凭,眼见为证,前两日诸位尊使请我方观摩了贵国五百驍骑的英姿,正好我大宋也准备了一场士卒演练,不知诸位辽使可愿前去观摩?” 这是要回敬我方? 萧孝友、萧古和、邱洪三人对视一眼,隨即萧古和朗笑道:“既然相邀,为何不去?我也想见识一番贵国的精锐。” “那就定於今日下午,如何?” “好。”萧孝友点头道。 第77章 震撼【七千字】 士卒演练?我大宋几时预备了士卒演练? 从鸿臚寺的驛馆出来后,何郯、陈旭等官员纷纷围住宋庠、庞籍及赵暘,询问究竟。 宋庠点头解释道:“为防契丹借黄河改道一事胁迫我大宋,早在一个多月前,官家便命殿前司与赵正言的技术司联合组织这场演练,具体的恕我暂时不能透露,下午诸位可以一同前往观摩,相信定会让诸位大受震撼。” 从旁,庞籍笑而不语。 事实上,儘管此次演练主要由赵暘负责,但宋庠、庞籍作为枢密使与枢密副使,自然也负有责任,故隔日他俩便秘密前往西郊演习场地探询进展。 甚至於演练所需的器械,也都是由宋庠亲自批覆,比如步人甲、投石车等,没有他这位枢密使的批准,殿前司都虞候曹佾跟赵暘关係再好也不敢擅做主张。 顺便一提,高若訥也是知情者之一,但他从枢密副使被平迁为参知政事,军事这块就不归他管了,故他无法像宋庠、庞籍那般可以自由出入西郊演习场地,张尧佐则更不必多说。 就连枢密院承旨王貽永,也只是从枢密院內部下达的命令中知道有这么回事而已。 简单解释之后,眾人便径直进宫稟告官家。 在何郯、陈旭、张择行等几名御史原原本本將谈判过程告知赵禎后,赵禎也觉得必须震慑一下辽使了,不过他对赵暘直言不讳提出“宋国缺一场战爭”的说法颇为不满,气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倒是好,將我大宋……种种尽数告知辽使,很长脸么?” 此时的赵暘可不会再迁就这位宋主,摊摊手毫不客气道:“我这么说,既可充分说服辽使,又不至於引起对方太大反感,敢问官家,难道还有比我这更好的说辞么?若有,臣洗耳恭听。……至於所谓『家丑』,这算是什么机密么?大宋什么情况,难道辽夏两国就真的不知?那辽使说得明明白白,大宋禁军百万,可堪战者不过二十万,也就官家觉得这『家丑』尚未出门罢了,实则世人皆知。” “你——”官家气得语塞,手指连点赵暘。 从旁庞籍一脸汗顏地站出来打圆场:“官家息怒、息怒。……赵正言虽言语不当,然他所言,倒也並非没有道理。官家未曾见到赵正言说完那番话后,辽使个个噤声,不敢胡乱接话,可见赵正言这番说辞,他们也颇为认同。” “认同什么?认同我大宋將士皆不擅战、官员皆不知兵?”官家没好气地斥道。 “呃……”庞籍无言以对。 其余在场眾人也是面面相覷,尷尬不已,倒是宋庠咳嗽一声道:“今日赵正言所言『肉弱强食』,发人深省,昔日契丹趁我大宋败於西夏,及此次趁黄河改道再来胁迫,皆是佐证,臣也以为我大宋不应再轻怠军士,应对禁军做出一番改革,加强禁军战力,提升其待遇及地位。” “唔。”赵禎点点头,面色稍霽,隨即微沉著脸问赵暘道:“关於演练,准备都做足了么?確定万无一失?” 赵暘拱拱手,平淡道:“不做足臣怎么敢邀辽使观摩?至於万无一失……那只能说尽人事、看天意,谁敢保证万无一失?臣只能儘量做到不出差错。” “……”赵禎气得牙痒痒,挥挥手示意其余眾人退下,只留下赵暘一人。 待宋庠等人陆续退下后,他咬牙切齿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赵暘面无表情道:“臣自认为並未做错,为何要平白受气?官家可以发火,臣也可以表达不满。……没什么事的话,臣先告退了,臣还要赶往西郊演习场地。” 说罢,他朝赵禎拱拱手,转身就走。 赵禎简直都看呆了,直到赵暘的身影消失在殿外,他这才反应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对王守规道:“他……这小子就这么走了,你瞧见了么?他就这么走了……”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小赵郎君他……性格是有些倔……”王守规一脸訕笑地劝著官家,目光瞥了眼站在旁边面色有些发白的李琚。 赵禎也注意到了王守规的目光,顺著其目光瞥了一眼李琚,嚇得李琚忙低下头。 不过赵禎也並未再做罚处,毕竟他也知道那已无济於事。 轻嘆一口气,赵禎命人下詔宣徽院,令后者做好出行准备,毕竟上次是微服出访,但此次有辽国使团在,他身为宋国君主,自然也要注重排场。 待中午用完膳后,赵禎便命內殿崇班李琚前往鸿臚寺,与判鸿臚寺事何郯一同邀辽国使团进宫。 不多时,辽使萧孝友、萧古和、邱洪便携诸辽国从使十余人来到宫外,但仅他三人入宫覲见赵禎。 在见到赵禎后,赵禎轻笑著对萧孝友几人道:“前两日尊使请朕与诸卿观摩了贵国数百骑兵的驍勇,我大宋也准备了一场士卒演练,特邀诸位一同前往观摩。” 这就是走个流程的事,萧孝友、萧古和、邱洪三人事先就已听赵暘提过,自然也不会意外,纷纷表示愿意前往。 赵禎看出这三人表面恭顺,实则不以为然,心下暗暗冷笑。 此时宣徽院已在垂拱殿外准备好了玉輦及从驾,赵禎上了玉輦,亦邀请萧孝友三人登上从驾,在诸般直禁军的保卫下缓缓朝宫门而去。 此时在宫门处,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訥等几位相公已领朝中百官在那等候,毕竟就连这几位相公也想再见识一番技术司弄出来的火器,更別说更为好奇的朝中百官,他们也好奇枢密院、殿前司、工部技术司三者鼓捣的秘密演练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否真能威慑到辽使。 包括范仲淹,他亦在其中。 而对於朝中百官也欲前往观摩一事,赵禎既不强迫,也不拒绝。 此次赵禎以君王的身份出行,排场自是不同凡响,先是张尧佐率开封府军士封锁了御街至横街及整条西横街,隨后殿前司都虞候曹佾亲率天武、捧日二军团各一营共九百步骑前来迎接,又有宽衣天武及诸班禁卫,单护卫便有近一千三百余人,浩浩荡荡护著官家与朝中百官、及辽国使团前往西郊。 待眾人来到西郊演练场地后,九百步骑与数百宽衣天武及诸班禁卫亦加入到了守卫演练场地的天武第一军的序列中,使护卫人数增达三千余人,將整个演练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而此时,提前一步来到演练场地的赵暘,亦领范纯仁、沈遘、文同等人並几十上百名火药案工匠,以及钟家三兄弟所率五百天武天武军第一营禁军前来参见。 在外人面前,赵暘还是颇给赵禎面子,带著钟家三兄弟带到玉輦前,拱手行礼:“臣赵暘,恭迎圣驾。” “免礼。”赵禎颇感欣慰,轻笑道:“前几日,辽使隨行数百骑兵不辞辛苦,为朕与诸卿演练了一场马术,令朕与诸卿嘆为观止,此次你代表我大宋演练军士,也需用心,不可令尊使扫兴。” “遵命。” 赵暘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萧孝友几人,隨即侧身让开了路:“官家请,尊使请。” 隨即在赵暘等人的指引下,赵禎所乘玉輦及萧孝友三人所乘从驾缓缓而行,至於其余宋国官员及辽国从使,乘坐马车而来的几位相公也已下车,与其余眾人跟在车輦之后,缓缓而行。 赵暘一直领著眾人来到演习场地的中央,此时在那处,他麾下天武第五军第一营五百名禁军已身穿宋国最顶级的甲冑步人甲,列队整齐。 “集合!” 隨著种诊一声令下,五百禁军大声齐喝,气势颇为不俗。 就这? 萧古和暗下摊摊手,一脸不知所谓。 倒是邱洪注意到场面停著数十架投石车,朝萧孝友努努嘴,但他二人也不知宋人要做什么。 此时赵暘指著远处对赵禎等人道:“官家,尊使,那边有一处土丘,为了此次演习,我叫军士们建了一座小砦,我等先凑近去瞧瞧如何?” 赵禎自是配合赵暘,辽使也无异议,於是一群人跟著赵暘来到远处那片土丘,及建在坡上的营寨。 那座土丘並不高,目测也就三四丈高度,四五百步方圆,赵暘命人沿著坡沿建了一座营寨,营门、木墙、柵栏及营內的兵帐一应俱全,甚至於,营內营外竖立数百个用茅草扎成的草人,草人身上皆穿戴著宋国最常见的禁军甲冑,营外立有三百草人,以三个百人方阵呈“品”字形排列,而营內又有三百草人,皆设於防御位置。 萧古和瞅了半天,轻笑道:“此营及营內外草人,倒是颇有章法,不知是何人监造?” “乃我殿前司都虞侯曹佾、曹国舅。”赵暘介绍道。 守在官家身旁的曹佾朝三名萧使拱了拱手,他就是怕辽使挑刺,藉机嘲笑他宋国不懂建营及据营而守之策,才亲自督造这座营寨。 “曹?”萧孝友惊讶道:“莫非是真定曹家?” “然也。”曹佾谦逊道。 听到这话,萧孝友、萧古和、邱洪三人肃然起敬,不为其他,只因真定曹家镇守真定府,曾多次击退他辽国的骚扰与进犯。 等双方短暂交流完毕,赵暘上前问萧孝友道:“此营横三百六十八步,纵四百七十二步,此刻营內外驻有六百名士卒,若叫贵国军士来攻,不知需多少兵力將其攻陷?伤亡又是几何?” 萧孝友转头打量眼前那座营寨,尚未开口,从旁萧古和便夸口道:“若是贵国军卒,五百锐士足以,至於伤亡……不及百人吧。” “尊使此言太过狂妄!”庞籍不悦斥道:“歷来宋辽交锋,贵国几时是以少破多?” 眾宋国官员也是纷纷附和,连带著赵暘也忍不住瞥了一眼萧古和。 毕竟宋国军队善守不善攻的特点他还是知道的,倘若果真有这么一座六百宋军把守的营寨叫辽军来攻,辽军人数绝对不会低於八百,伤亡更绝不止三成。 当然,这是辽方不用战术及攻城器械的情况下。 而此时萧古和信口开河,趁机埋汰宋军战力,赵暘也无所谓,拍拍手使眾人安静下来,轻笑道:“尊使的回覆我记住了,我等先回方才那处吧。” 见赵暘如此篤定,赵禎及诸位相公也不多说什么,在瞥了一眼萧古和后,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此时赵暘微笑著对萧孝友几人道:“且叫尊使看看我大宋的利器。……种诊!” “末將在!” 身穿甲冑的种诊迈步上前。 只见赵暘抬手一指远处那座营寨,喝道:“摧毁那座营寨!” “得令!” 种诊抱拳领命,隨即快步走到所率五百禁军阵列前,高声喝道:“指挥使有令,摧毁那座营寨!” “喝!” 五百禁军齐声大喝,隨即其中四百人將停靠场旁的四十架投石车拉到阵前,在几十名火药案工匠的协助下,將一颗颗火药弹装上拋筐。 “那是……火药球?”萧孝友惊讶道。 从旁萧古和与邱洪皆不以为意,前者更是不屑地轻笑道:“我还以为能见识什么,原来是火药球……这种东西我大辽也有。” “未必。”赵暘平静道。 “点火!放!” 隨著种诊一声令下,只听砰砰砰砰几声,四十架投石车发动齐射,四十颗火药弹同时向数百步外的营寨拋去。 隨即,又听营寨那边想起砰砰砰的连响,火药弹落地之处开始瀰漫白、黄、黑等烟雾。 此时赵暘转头对官家及萧孝友几人解释道:“此为烟弹,既能封锁敌军视线,亦可散布毒烟,当然,今日仅为演习,故尊使不必担心烟雾伤人。” 萧孝友点点头,身旁萧古和轻笑道:“在我大辽,这叫做烟球,昔日伐西夏时也曾用过。” 赵暘也不驳斥,一脸篤定地看著种诊下令发动第二轮、第三轮齐射。 第二轮、第三轮齐射皆为燃烧弹,只见那些特意增长引线的燃烧弹被拋至远处营寨附近后,营內营外迅速出现火情,尤其是碰巧炸於柵栏、哨塔等处的,更是迅速燃起火势。 此时赵暘再次转头对官家及萧孝友三人解释道:“此为我大宋改良的火弹……” “我大辽也有。”萧古和嗤笑道:“我大辽可是有十几二十种火药弹。” 但萧孝友与邱洪却皱起了眉头,因为他们敏锐地感觉宋国的这种火弹似乎更利於燃烧。 赵暘挑了挑眉道:“哦,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做介绍了。” 话音未落,四十架拋石车再次发动齐射,而这次拋射出去的火药弹,炸声较前两者更响,这令措不及防辽使嚇了一跳,不少宋国官员也被惊到,原来是种諮所率四百名禁军拋投了一轮大號的爆弹——並非几十倍火药当量的震天雷,只是十倍左右的大號爆弹,震天雷那玩意实在太大、太沉,拋投出去容易散架,除非日后改为铁质外壳,否则赵暘不打算用於拋投。 “赵正言,方才是?”回过神来的萧孝友惊声问道。 赵暘不怀好意瞥了一眼萧古和,故作惊讶道:“自然也是一种改良的火药弹,贵国莫非没有么?” “自……自然是有。”萧古和连忙道,但看向远处的眼神,已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为凝重。 而萧孝友、邱洪二人,眉头亦皱著更紧,目不转睛地盯著远处的营寨,奈何那边到处充斥烟雾,已渐渐笼罩住了整座营寨,他们也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这也是赵暘使用烟弹的真正目的:此时封住这些人的视线,待会才更为震撼。 忽然,赵暘似自言自语般道:“该上子母弹了。” 什么? 萧孝友几人一愣,纷纷看向那四十架投石车,连赵禎都投以疑惑的目光,只可惜他们距种諮等四百禁军也隔著数十步,看不真切那几十架投石车究竟拋投了什么出去,只看到一团团较大疑似火药弹的东西被投向远处的营寨,紧接著,远处寨內寨外便响起络绎不绝的爆炸声,细听之下绝不止四十响,至少二三倍有余。 萧孝友惊问赵暘道:“赵正言,敢问这子母弹是?” 赵暘故作疑惑道:“什么子母弹?” “你、你方才说『该上子母弹』……” “我说了么?”赵暘一脸疑惑地看向官家。 赵禎自然了解赵暘的脾性,忍著笑故作平静道:“朕不甚注意,诸位呢?” 被他问询的陈执中、宋庠等人也是纷纷摇头:“官家恕罪,臣等亦不曾注意,许是萧尊使听错了。” 萧孝友正要辩解,却被邱洪拉了一下衣袖,这令他顿时醒悟过来:宋国君臣这是在耍他们呢。 可即便是耍他们,他也十分好奇那所谓的“子母弹”,不知为何四十颗火药弹拋射出去,炸声却远不止四十响,且威力……听爆炸声都颇为不俗。 他好奇地欲走向那四十架拋石车,却被曹佾拦下,一脸关切道:“火药乃凶器,万一伤到尊使就不好了,尊使且靠后。” 萧孝友明知曹佾的真正意图,但其一脸诚恳关切,他也不好说什么,訕訕退后两步,回到原位与邱洪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带著几分忧心。 整整二十轮齐射,八百颗火药弹全部用尽,在场眾人纷纷眺望远处那座被烟雾笼罩的营寨。 不多时,待烟雾逐渐散去,眾人看到那座营寨已陷入一片火海,有段柵栏已被烧毁倒塌,迎面两座哨塔也失去了踪影,至於营外那三百草人,更是一片狼藉。 这一幕,不止令辽国诸使震惊,就连一干宋国官员也是震撼不已:坊市间便有流通的火药,竟有如此威力? 看著这些人目瞪口呆的模样,赵暘也忍不住轻嘆一口气。 明明唐代就发明了火药,可直到宋代,却依然还是主要被拿来製作烟火,用於战爭方面的改良乏善可陈,相较之下,西方却用火药终结了整个中世纪。 微吸一口气,赵暘转头对萧古和道:“不伤一卒,拿下。” 萧古和正愣愣地看著远处陷於火海的营寨,闻言面色微变,强自辩道:“借火药之利,非能也。” 赵暘哈哈笑道:“时代不同了,尊使,在如今我大宋的火器面前,再坚固的城墙营寨也形同摆设,假以时日,待我大宋再將诸般火器加以精进改良,即使千军万马,又何足道哉?” 萧古和冷笑道:“赵正言年幼,才有这般想法,若我为军帅,只需区区百骑,便可摧毁这四十架投石车……”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眾人抬头看去,便看到十名骑兵正朝投石车这边而来。 眾人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一阵骚动,赵暘连忙道:“不必惊慌,此乃捧日军骑卒,亦是今日演练当中一环。” 眾人这才放心下来,定睛看向远处那十名捧日军骑兵,此时他们才发现,那十名骑兵身前还“坐”一个草人。 “突火枪队,出列!”种諤高声喝道。 在他一声令下,他麾下百名乾等至今的禁军手持突火枪排成阵列,单膝跪地一排,站立一排,瞄准从远而来的那十名骑兵。 远处那十名骑兵见此,连喊几声“驾”迅速翻身下马,隨即重重一拍马臀令战马继续朝种諤那百名禁军而去。 赵禎面色微变,伸手抓住赵暘肩膀,赵暘转回头,摇摇头示意官家稍安勿躁。 眼见那十匹战马朝种諤那百名禁军飞奔而去,宋国官员中惊呼出声,萧孝友等诸辽使也变了面色。 就在这时,忽听种諤下令道:“点火!” 话音刚落,只听砰砰砰砰一阵连响,那十匹战马纷纷惨嚎出声,蹌踉倒地。 趁此机会,种諤带著九人迅速上前,一剑捅入那十匹战马的胸腹,將其杀死。 赵暘也不说话,率先朝著那十匹战马而去,赵禎、曹佾及萧孝友三人,包括其余宋国官员及辽国从使,也跟著上前观瞧。 待眾人凑前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那十匹战马胸前密密麻麻遍布血孔,鲜血涓涓往外流。 此时赵暘转头看向萧古和,又一次道:“时代变了,尊使。” “……”萧古和张张嘴,似要反驳,但看著那战马上密密麻麻的血孔,他顿感头皮发麻,一时间竟失了声。 趁著在场眾人皆被震撼之际,赵暘看向在旁的种諤,不动声色地竖起拇指,讚许种諤演地好,毕竟他也知道突火枪的威力根本不足以杀死这十匹战马,种諤等人趁其踉蹌倒地时的那一捅才是致命伤。 但萧孝友、萧古和、邱洪等辽使却不知这一点,此刻正盯著那些战马胸前密密麻麻的血孔面色发白。 “精彩!精彩!” 赵禎亦颇为惊喜,故意问道:“赵卿,此为何物?” 赵暘配合道:“官家,此乃突火枪,虽其貌不扬,但效果不俗,一旦开火,便喷出铁碎、弹丸射入人体,药石难治。可惜目前威力还是小了些,待臣等將其精进改良一番,日后用於战爭,虽甲士、铁骑亦不足为惧。” “……”萧孝友等辽国使者纷纷看向赵暘,一个个面色微变,却又不好说什么,毕竟赵暘並未指名道姓,儘管谁都知道这小子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好好。”赵禎连连称讚,隨即又觉得有些疑惑,毕竟迄今为止他还未见赵暘动用震天雷。 於是他带著五分疑惑、五分暗示道:“今日演练,便到此为止了么?” 赵暘点头道:“基本上是结束了,不过临走前,臣还欲请官家与诸位尊使及诸位同僚听最后一声响。” 说著,他抬手指向那座已逐渐熄灭火势的营寨道:“诸位看到那座营寨了么?” 眾人不明所以地看著赵暘。 此时赵暘转头对不远处种諮道:“放响箭。” 种諮点头,举起一把弩对准天空,扣下扳机,特製的箭矢在被射出时,发出尖锐的哨声。 然而在此之后,便再没了动静。 “??”在场眾人纷纷疑惑地看向赵暘。 “嘘,且听虎啸龙吟。”赵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缓步走到赵禎身旁,抓住了后者的手臂。 赵禎、陈执中、宋庠、庞籍等一干之前见证过震天雷威力的,一瞧赵暘这架势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而王守规也连忙扶好官家,曹佾、张尧佐更是迅速挡在官家身前。 就在其余眾人摸不著头脑之际,远处的土丘处突然响起轰隆一声闷响,紧接著响声放大,待眾人下意识转头看去时,他们骇然看到整片土丘竟然逐渐隆起,隨即在轰隆轰隆声中炸裂,在一阵地震般的震颤声中,大量的泥石被拋向四周甚至半空,仿佛一场泥石雨,好不壮观。 而建在那座土丘上的营寨,更是连带著柵栏、哨塔、兵帐等物被炸地四分五裂,甩飞十余丈远。 还未眾人回过神来,一股无形的气浪便席捲而来,令眾人人仰马翻,蹌踉欲倒。 待眾人稳住身体,再次看向那座土丘,他们惊骇发现那里竟被夷为平地,一个个倒吸凉气。 相较宋方官员先震撼后狂喜,萧孝友等一干辽使一个个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平復,哪怕是此前对宋国火器不屑一顾的萧古和,此刻眼中亦满是震撼,连连咽著唾沫。 “如我所言,时代变了,尊使。”赵暘笑吟吟对萧孝友、萧古和与邱洪三人道。 “……” 萧孝友、萧古和与邱洪三人看看赵暘,又看看远处那片已被夷为平地的土丘,久久不能言语。 第78章 保马法? 第78章 保马法? 感谢【billybilly】书友第一次打赏两万幣,第二次打赏三万幣!~感谢【白拌西红柿】书友打赏一万幣!~感谢【神圣罗马帝国圣女贞德】书友打赏十万幣!~感谢感谢以下正文在演习完返回城內的途中,宋方官员满面春光、谈笑风声,而萧孝友、萧古和、邱洪等一干辽使却好似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彻底失了声。 “此不亚於一场大捷!” 在回到垂拱殿內后,赵禎当著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訥、叶清臣、范仲淹等眾人的面盛讚赵暘:“赵暘,此次你做得很好,尤其是那『最后一声响』,著实令人惊嘆。” 庞籍笑著附和道:“官家,赵正言说了,那叫『虎啸龙吟'。” “对!虎啸龙吟,这名字取得好!那就是我大宋的虎啸龙吟!”官家一脸兴奋地称讚道。 诸位相公纷纷附和恭贺,因为心中喜悦,亦不乏奉承官家、称颂宋国之词,就连和赵肠关係最差的文彦博,也难得说了两句中听的,唯独范仲淹对火药弹、技术司等皆一无所知,有心询问又怕扫诸人兴致,有些尷尬地在旁赔笑,稍显格格不入。 “哪里哪里。”在诸君臣的称讚下,赵肠亦是心情大好。 待等兴奋头过后,对財政最为敏感的三司使叶清臣便忍不住道:“今日演练,果真是震人心魄,却不知了多少钱?” 这话一出,官家未退的兴奋劲戛然而止,转头看向赵肠。 赵肠早猜到有人会问,挠挠脸道:“我出个题给官家与诸位相公解解闷—此次动用火药弹八百颗,其中火弹与烟弹各占二百颗,火药用量,火弹三斤,烟弹两斤;剩下四百颗,爆弹三百颗,子母弹一百颗,爆弹每颗火药用量为十斤,子母弹—大致是二十斤, 敢问,这八百颗火药弹共用火药几何?” 殿內一片寂静,几位相公大多哭笑不得地看著赵肠,其中就属官家面色最差,心中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若叶相公来答?”宋庠似有深意地对叶清臣道。 “那就献丑了。”叶清臣虽隱约感觉到宋庠的敌意,但身为三司使,他也不好退缩, 估算一番后答道:“如赵正言所说,火弹当用火药六百斤,烟弹四百斤,爆弹三千斤,子母弹两千斤,合计六千斤火药。” “不愧是三司使!”赵暘抚掌讚嘆。 在叶清臣啼笑皆非之际,官家气道:“还有心和联及诸位相公逗闷子呢?快说,究竟了多少钱!” 赵肠摊摊手道:“据我技术司从城內各坊市购入的价格的平均值来算,一斤火药约一千四百文” “八千四百贯?”叶清臣试探道。 “不愧是叶相公。”赵暘竖起大拇指称讚道。 话音未落,文彦博幽幽道:“不对吧?那最后一声—虎啸龙吟呢?” 赵肠右手一抬:“翻一番。” “什么意思?”赵禎狐疑道。 “意思就是—”赵暘耸耸肩道:“那座土丘下也差不多埋了这个数量的火药。” 你在那座土丘下埋了六千斤火药? 诸位相公惊得倒吸凉气,而赵禎则是另一方面的震惊,揪著自己胸口衣襟骇然道:“一万六千八百贯?!仅为一个下午,你了一万六千八百贯?!” “不止。”高若訥在旁面无表情道:“官家忘了还有六百套军士用甲冑,及十匹战马—儘管那六百套军士用甲冑为二十年前造物,但当时造价亦要二十六贯另五百文,折价姑算为二十贯,即一千二百贯;至於战马,今马市三十贯一匹,然战马却近百贯,十匹即近千贯,换而言之,还要再加二千二百贯。” 赵暘瞥了一眼高若訥,幽幽道:“小高啊,你这么背刺我,会让我很不高兴哦。” 高若訥又羞又怒,却又不敢发作,涨地面色通红,令在场渚人心下暗笑,唯独范仲淹惊讶疑惑。 “对对。”赵禎更为震撼,色变道:“还要再加上二千二百贯,即一万九千贯! 之前你不是说五千贯么?” “五千贯最多买五千斤火药,臣觉得不够震撼嘛—故臣翻了一番,动用了一万两千斤火药,是否很是震撼?” 在眾人哭笑不得之际,赵禎也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才怒极反笑道:“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內凑足一万二千斤火药,城內诸坊市的火药怕是都被你搬空了吧?” 赵肠毫不在意赵禎的讽刺,笑道:“官家这就小瞧汴京了不是?如此繁华汴京,城內烟火坊市何止百家,臣每家购一百斤,就有一万斤了,就是价格有所浮动,从最初约八九百文一斤飆升至一千六百文,然时间仓促,臣也只得咬咬牙,忍痛购入—” 赵禎气乐了:“一咬牙,忍痛购入一万两千斤?你再咬咬牙,朕的內库都要被你搬空了!”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庞籍出面打圆场道:“赵正言此番得钱確实稍多—但成效亦斐然,这两万贯钱砸进去,契丹又岂敢再提增幣割地一事?” 叶清臣亦帮著劝说官家:“若是最终无奈答应契丹增幣五万银绢,仅一年便远超赵正言此番费了—臣也认为值当。” 听叶清臣身为三司使也这么说,赵禎面色稍霽,隨即试探道:“然这笔钱却是由联內库拨付—既是国事,是否当走三司衙门?” “嘿嘿。”叶清臣乾笑两声道:“唯有官家这样的明君,才能独具慧眼挑中赵正言这等栋樑,不惜耗费內库钱財,此乃仁贤之君所为—” 紧接著便是一通奉承歌颂,堵地赵禎不好意思再找三司衙门索要这笔钱。 虽说区区两万贯对於官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更遑论三司衙门,但这种先例不可开,叶清臣身为三司使,那更是绝不可能答应的,否则日后、或下任君主也管三司索要钱財,那他岂不是成了罪魁祸首? 有苦难言之余,赵禎没好气地斥责赵暘:“败家儿,仅半日便了朕近两万贯!” 赵暘挠挠头,大概他也觉得的数额確实有点大,倒也不好意思变色,摊摊手道:“是官家叫臣务必要震慑辽使的—俗话说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捨得钱,如何能震慑住辽使?” “那你杀马做什么?你不知我大宋缺战马么?” “因为辽国骑兵他骑马啊,他若骑羊那我就杀羊了。”赵暘一脸理所当然,懟地赵禎说不出话来。 殿內诸位相公皆被这番对话逗笑了,唯独范仲淹有些惊异於赵肠对待官家的態度,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咳嗽一声,叶清臣忍著笑拱手道:“关於战马,臣正好有奏—” 说著,他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日前官家招臣商议战马之事,那时臣便奏过群牧司之弊病,占据良田九万余顷,每年投入钱財以百万计。然太平年间每年才得马三四万,遇有紧急徵调,大多数马还不可用。—臣回去后苦思冥想,深以为,若想要不费钱財而又儘快得到战马,不如在河北、河东、陕西、京东西五路所辖地区行『养马代役』之策,家境殷实户每户交一匹马,中等户两户交一匹马,养马的人少抽一个壮丁。照此办理,朝廷不费什么力,就可得到二十万匹战马。” 赵肠惊疑地看向叶清臣,心下暗道:这不是王安石的保马法么?原来是叶清臣先提的? “好策!”赵禎抚掌称讚,诸相公也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见此,赵肠果断出声制止:“不可!” 殿內君臣皆愕然看向赵肠,期间叶清臣皱眉问道:“赵正言,叶某此策—有何不对么?” 赵暘少有严肃地问叶清臣道:“叶相公提出此策,目的是要战马还是要兵丁?” “自然是要战马。”叶清臣不明所以道。 “那就对了。”赵肠严肃道:“昔日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齐王好紫衣,国中无异色—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既然朝廷颁布此法的目的是为了要战马,那么地方州路官员在执行时,必然也会以此为中心,甚至我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日后朝廷为了多得战马, 多半会对各州路分派任务,规定各地每年上交多少战马;或乾脆將各地每年上交战马数量与当地官员政绩掛鉤—倘若果真如此,地方州路官员为了完成朝廷分派任务,或为了个人政绩,必然会强行將此事摊派於民户。若干年后,朝廷或可得二十万匹战马,然河北、 河东、陕西、京东西五路所辖地区,除非地方豪绅,否则再难见到一户殷实之家,多是被逼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户!” 言辞凿凿、有理有据,听得殿內君臣心中皆是剧震。 叶清臣嚇出一身冷汗,忙向赵肠作揖道:“非赵正言,叶某几成罪人。” 赵禎亦是一脸心有余悸。 其余几位相公虽然顾忌叶清臣的顏面,並未开口,却也不禁用惊异的目光再次打量赵肠,尤其是对赵肠最不熟悉的范仲淹。 半晌,赵禎问赵暘道:“赵暘,那你可有计策解决我大宋缺马之事?” 赵肠想了想道:“首先,叫民户替朝廷养马,这事想都不要想。其一,马与牛同为战略物资,据臣所知有法可依,不得滥杀,否则便要获刑,倘若有民户不慎將马养死,州路官员必寻其赔偿,甚至趁机落井下石,谋取私利,这也是臣之前所言,其或令其被逼到家破人亡。” “原来如此—”赵禎与诸位相公恍然点头。 “其二,养马与羊牛的付出与所得不成比,养牛可以用来耕地,且牛只需吃草即可; 但养马可不同,尤其是耐力优秀的战马,需以上等饲料餵养,吃地比寻常百姓还要好,一般民户如何负担地起?其三,马不光吃地多,拉地也多,且其粪性酸,不適用於肥土。再考虑到普通民户也不太可能敢、或者捨得用马代步,换而言之,养马对於普通民户而言毫无用途,实属负担。其四,养马处应为广袤开阔、水草丰盛之地,地广才能任其驰骋,养马於民,未有这个条件。—总而言之,养马於民,此事完全不可行。因此朝廷想得战马,首重还是得从群牧司入手,剔除那些尸位素餐、碌碌无为之官员,於朝野网罗善於养马者;其次,尝试通过於他国贸易购入,比如—辽国。” 赵禎先前听得连连点头,待赵肠提到辽国时,他摇头道:“契丹怎么可能出售战马於我大宋?” “臣没说战马,臣说的是马,即普通驮物的马。” 见君臣几人面露不解,赵肠解释道:“上等战马,其唯一或最佳用途,无非就是作为骑兵坐骑,用於战场廝杀,但敢问官家及诸位相公,大宋有了骑兵,难道就能战胜辽夏骑兵了?—不可能吧?辽人也好,夏人也罢,人都是自幼生长於马背,待其成年,自然弓马嫻熟;而大宋骑兵,有训练超过十年的么?不可能吧?那么试问,训练不到十个年头的大宋骑兵,凭什么能胜过自幼生长於马背、精习马术十几二十年的辽夏骑兵?” “—”赵禎等人被问住了。 半响,庞籍犹豫道:“即便如此,我大宋也不能不建骑兵吧?” “並非不能,只不过在我看来,充其量也就是补上短板,但不足以成为左右宋辽、宋夏胜负的关键。—大宋军士的长处是弓弩步卒,守战尤其擅长,故我提出『步步为营』之策,骑兵实非大宋军士所长,既然如此,何不放弃骑兵、或暂缓扩建,將用於培养、购置上等战马的钱用来购置普通驮马,增强我大宋步军的行动能力?—我想辽国不至於连普通驮马都不允许外售,他们难道不爱財么?” 文彦博半质疑、半请教道:“不增设骑兵,那日后辽夏骑兵如何抵挡?” “『骑马步兵』如何?”赵暘回道:“即仅以驮马代步,待到指定战场后便下马步战,同等人数,即便重甲骑兵,也未必能胜重甲步兵。如此,不必旷日持久训练骑兵,亦不必求购上等战马,更经济、更省钱,训练日程也可大大缩短。” 赵禎听得心动,手指连点道:“这个主意不错,诸相公以为呢?” “这” 诸位相公面面相覷,良久庞籍捋捋鬍鬚道:“似乎—也並非不可行?” “確实可以尝试。” 宋庠、高若訥亦是微微点头,包括曾经久在陕西四路的范仲淹,更是一脸惊诧地看著赵肠。 见诸位相公竟无一人反对,赵禎既心悦又感慨,目视著赵肠微微点头,隨即正色道:“既如此,採购驮马一事便交予枢密院与三司。” 宋庠与叶清臣对视一眼,拱手道:“遵命。—然臣恳请官家允赵正言从旁协助。” 他俩要赵肠协助是假,借赵肠打压辽国使团气焰才是真。 任谁都看得出,今日那些辽国使者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自然。”赵禎点头答应,隨即神色复杂地看向赵肠,心下忍不住感慨:说这小子是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吧,关键时刻还真能派上用途,可惜其他时候却是要把人给气死。 从旁王守规会错了意,笑著道:“小赵郎君此番有功,又献妙策,官家是否要赏?” “他半日就了朕近两万贯,还要赏赐?”赵禎一脸没好气,但目光却扫过在场几位相公,见几位相公並无阻拦之意,遂又顺势道:“不过,好歹確有功劳,既如此,便授赵肠通直郎、工部郎中、给事中,改右司諫—” 通直郎是文散官名,仅用於定常服服色及衣料钱,但赵肠早就获得了“特赐服緋、服紫”的特权,因此文散官阶对於他来说,也就是每年春秋两季当朝廷发衣料时给他多少衣料费罢了,甚至考虑到赵肠如今身上穿的,大多都是张贵妃、或官家以张贵妃名义命內衣物库裁製赠赐,故文散官阶对他来说几乎无用。 至於工部郎中,此乃寄禄官名,也是官阶主要依据,相较赵肠之前的工部司员外郎, 提了半品,为从六品。 別看区区半品,中间可是差著好几个资阶:赵肠之前的工部司员外郎属“后行员外郎”,为二十二阶,按照常理升迁,他得先调“中行员外郎”,即户部、刑部的员外郎职,同阶的起居舍人等也可;即是越阶,那也是提为“前行员外郎”,即兵部、吏部员外郎职,同阶的侍御史也可。 但赵肠却直接升到工部郎中,即“后行郎中”,为十九阶,即相当於提了三阶,哪怕有进士出身可以越阶提升,也要三年磨勘之期。 隨后的给事中,名义上为官家秘书,但基本视为殊荣加职,特权就是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前廷、覲见官家,但对赵肠也没大用,毕竟没这官职,他照样可以自由出入宫城,只不过自与官家闹矛盾后他便不爱来罢了。 至於最后的右司諫,也只是较右正言提了提品阶,为七品諫官,但权限较右正言基本一致。 因此总结来说,这次赏赐归根到底就是给赵肠提了半品,相当於进士出身官员至少三年的磨勘,但本质並未发生变化,毕竟有些该有的特权,赵肠早就有了,因此也难怪诸位相公中与赵肠关係最差的文彦博在听完后也没什么反应:这小子一授官就抵常人二十年磨勘,今日区区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赵肠却不知其中奥秘,趁机道:“文职升不升无所谓,臣的武职官家是否应该提一提?今日官家也看到了,那五百禁军被臣管得服服帖帖,如臂驱使。” “那是你的功劳么?那不是种家三兄弟的功劳么?”赵禎没好气道,但最终还是答应了:“罢,就授你天武第五军指挥使一职,军士调度,你自与曹佾商量去吧。” “多谢官家。”赵肠得偿所愿,心情大好,相较提升文职更为高兴。 从旁,范仲淹一脸不可思议。 毕竟相较赵肠从员外郎升为郎中,从一营指挥使一跃成为军级指挥使,那更是连跳数级,所掌兵力也从五百一下子增为二千五百人,足足提了四倍。 遥想他五十岁时知永兴军,与韩琦同为夏竦副手,一同经略陕西,直率兵力也不过就是这个数目罢了,此子才多大? 看看见怪不怪的诸位相公,又看看赵肠,范仲淹也不知该如何评判。 ) 第79章 辽国伐夏 当垂拱殿正在商议马政之事时,鸿臚寺下辖驛馆內,萧孝友、萧古和、邱洪等人亦在秘密商议。 “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 待萧孝友问出这句时,邱洪皱眉思忖道:“先派人於城內打探消息,探探那赵暘是否真为宋人皇帝养子,又是否当真受宋国皇帝信赖,再者,宋廷有几人似他那般想法。” 於是萧孝友便將手下十几名从官都派了出去。 这些人才离开驛馆,立刻就有驛馆內的官吏稟告判鸿臚寺事何郯。 何郯便问:“可有开封府军士跟著?” “有。” 於是何郯也就不再多问了,虽说他国使者实际就是摆在明面上的探子,但宋国机要之地都有军士把守,何郯倒也不担心被辽国窃取什么机密。 不过他依然还是吩咐那名官吏:“待其归来后,叫隨行开封府军士来见我。” “是。” 其实这会儿便已是申时前后,距日落不到一个时辰,不过鑑於赵暘在汴京的名声,被委派出去的十几名辽国从使还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赶紧回来稟告萧孝友三人。 “不知是否就是那小子,但赵暘此人在城內颇有名气,不过多是恶名,更被传为妖星、恶童……相传此人最早於今年年初崭露头角,曾与外戚张尧佐、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等交恶,后来不知怎么,此人跟外戚张尧佐凑到了一处,协力將钱明逸贬出了京朝……” “在下打听到的也差不多,据说此人深得宋人皇帝宠信,还跟宋人皇帝的从兄弟刘从广及表弟李氏兄弟於矾楼斗殴,惊动整个汴京,然而事后刘从广及李氏兄弟皆遭贬官,但此人却未获罪。” “据说此人还身兼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指挥使,曾喊出『谁道仅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 “不少人怀疑此子或乃宋人皇帝私生子,开封府虽有闢谣,但无法解释此子为何身具种种特权,自由出入宫城,曾吃住於宋人皇帝寢宫,特赐服緋、服紫……” “据说此前败於庙堂之斗的范仲淹,便是此子劝说宋人皇帝下詔请回京朝的,前权知开封府事钱明逸,据说也是因为得罪此子而被贬离汴京……” 诸蕃关於赵暘的消息,听得萧孝友、萧古和、邱洪三人面面相覷。 好消息是,那名叫做赵暘的少年並未宋人皇帝之养子,坏消息是,此子享有的种种特权,不亚於皇养子,且深受宋人皇帝宠信。 更糟糕的是,有种种跡象表明此子反对宋朝“崇文抑武”的风气,试图努力提高军士及武官的地位与待遇……这不就对上了么? 那小子曾亲口对他们说,其宋国当前正缺一场重新唤醒崇武之风的战爭。 “看样子宋廷不会答应增幣、割地了……”萧古和遗憾道。 萧孝友听罢,忧心忡忡道:“那只是小事,此子所言『宋国正缺一场战爭』,那才叫大事!却不知宋廷有多少官员抱有似此子这般想法……” “慌什么?”萧古和道:“我不否认那小子也许真有想法,但当时他说这话,多半也是回敬我方的胁迫,未必真要与大辽交兵。” “万一呢?”萧孝友忧心道:“宋人的火器你也瞧见了,以火药弹攻营寨的前半程便威力惊人,更別说最后……那偌大土丘,轰隆一声夷为平地,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还有宋人的突火枪,一蕃齐射,那十匹战马顷刻间百孔流血而亡……” 被萧孝友重新唤起当时的记忆,萧古和也无法维持镇定了,实在是那十匹战马百孔流血而亡的场景给他造成了太强烈的衝击。 若换做他辽国的骑兵呢? 他强作镇定道:“我大辽的骑兵有甲冑防身……再者,宋人的突火枪射程也不足……”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你怎知宋人不会再精进改良?”萧孝友道。 萧古和无言以对:“那……怎么办?” 辽廷翰林学士邱洪思忖片刻,正色道:“明日,我等同去面见宋主,先谴责宋廷,谴责其罔顾辽宋兄弟之情,秘密研发火器,欲对我大辽不利,要求宋廷將火器销毁,不许研发改进……” “你觉得宋人会答应?”萧古和一脸不可思议。 邱洪摇头道:“宋人自然不会答应,谴责只是为了挽回顏面,顺便表明我大辽对此的愤慨……” 萧孝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之后呢?” 邱洪轻嘆一声道:“今日这场演练,宋人必是准备了许久,可见他们在得知黄河改道之后,便料到我大辽会对此有所反应,故早做防范。……故,联姻、增幣、割地都不要想了,老老实实將第二份国书呈上吧。” 萧孝友与萧古和对视一眼,並无异议。 而与此同时,何郯也问询了隨同辽使的开封府军士,得知那十几名辽使在城內到处打探赵暘的底细,亦是忍不住失笑。 次日清早,萧孝友三人请求覲见宋国官家,赵禎得知后將其请入宫內。 在见到赵禎后,三人愤慨地谴责了宋国秘密研发火器的行为,有意强行给宋国扣上欲“毁盟背刺”的罪名,令宋国失去道义,赵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也隱隱有些暗喜。 不过他也很清楚,目前赵暘所领技术司研发的火器,大多都只是纸老虎,能嚇唬住辽使已属侥倖,並不能立即適用於战爭,自然也別谈以此击败辽国。 因此他唯有好言解释:“尊使误会了,我大宋改良火器仅是为了自守,绝非是针对他国,更遑论针对贵国……昨日赵暘也说过,宋辽乃兄弟之邦,共享近五十年和平,岂有轻启兵祸、置两国百姓於水火之理?” 萧孝友怀疑道:“然而赵正言却又称,贵国正缺一场战爭……” 赵禎挑挑眉道:“他年轻气盛,羞於我大宋……多次对外失利,便提什么要以一场战爭唤醒我大宋崇武之风,却不知轻启战爭的代价……此小儿之论也,尊使不必当真。” 萧孝友与萧古和、邱洪对视一眼,又问道:“不知贵朝似赵正言想法者有几人?” 赵禎脸上闪过一抹玩味的笑容,轻描淡写道:“小儿莽撞之论,又岂会有人附声?” 隨即,他换了种语气道:“尊使放心,我大宋歷来便恪守澶渊之盟,尽力维护宋辽两国之和睦,反倒是贵国,虽声称兄弟之邦,然屡屡冒犯、胁迫,昔日李元昊僭称帝號,贵国不思討伐,反而在我大宋討伐西夏不利时落井下石,威胁增幣,否则便进犯我大宋疆域。此次,我大宋遭遇水害,河北路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贵国丝毫不顾兄弟之邦,再次趁机胁迫,强求联姻、增幣、割地……” 虽说赵禎语气温和,但所说的话却令萧孝友、萧古和、邱洪三人羞愧难当。 待赵禎说完,萧孝友连忙道:“宋主教训地是,事实上我主也不欲如此,奈何身旁有小人教唆,待外臣回朝后,定要奏明我主,驱逐奸邪小人。” “呵。”赵禎似笑非笑。 见此,萧孝友忙又呈递上第二份国书。 还有另一份国书? 赵禎倍感惊疑,忙令王守规上前接过国书,取来细细观瞧。 仅扫了几眼,他脸上便露出了惊讶之色:“贵国……欲討西夏?” “是。”萧孝友恭敬道:“事实上,这才是我等此蕃来意,至於先前提出的种种,只是朝中有小人教唆我主,我等不得不从,望宋主恕罪。” 话音刚落,邱洪又道:“我大辽愿再伐西夏,请宋廷增幣十万以资军费。” 赵禎思忖片刻,微笑道:“我大宋君臣共治天下,朕虽为君主,亦要听取臣子建议……这样吧,尊使且先回驛馆,待朕招臣子商议一蕃,再派人与尊使商谈。” 萧孝友三人也只好告辞离去。 待他们离开后,赵禎立刻召来枢密使宋庠与枢密副使庞籍。 片刻后,宋庠、庞籍来到垂拱殿,见赵禎满脸笑意,很是不解,好奇问道:“官家龙顏大悦,却不知是何缘故,能否告知臣等,使臣等也沾沾喜?” 赵禎笑著道:“方才辽使三人进宫见朕,两位相公可知他们做什么来了?” “什么?” “他们来谴责我大宋,大宋我罔顾兄弟之邦情义,处心积虑秘密研发火器,欲对其国不利……” “好一个谴责……”宋庠与庞籍闻言亦笑。 君臣几人开怀畅笑片刻,赵禎这才正色对二人道:“除谴责以外,萧孝友几人又递上一份国书,声称这才是原本……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伐西夏,特来告知我大宋。” “伐西夏?”宋庠一愣,隨即有些后知后觉道:“是了,去年下半年李元昊过世,我枢密院亦是年末才得知此事,想来契丹那边也差不多……” 庞籍亦轻笑道:“前些年契丹征討西夏,却被李元昊杀得大败,顏面大损,故此次趁李元昊新丧,西夏內部不稳,趁机进兵討伐……” 赵禎点点头道:“为此,辽使所求增幣十万作为军旅之费,朕未当面回绝,劳烦两位了。” 庞籍拱手笑道:“有赵司諫在旁,契丹使者必不敢造次。” 赵禎亦笑。 片刻后,宋庠与庞籍离开垂拱殿,与高若訥一同直奔鸿臚寺下辖驛馆。 途中,宋庠又派人前往工部本衙去请赵暘。 差不多巳时前后,负责与辽使交涉的宋庠、庞籍、高若訥、赵暘、张尧佐便再次於驛馆集结,与闻讯而来的王貽永、何郯、陈旭等旁听官员先开了一场小会,提到了“辽国欲討伐西夏”之事。 “这算什么,有枣没枣先打三桿?”赵暘颇有些些哭笑不得。 在场宋国官员也是连连摇头,纷纷指责辽国太过贪婪,做什么都不忘趁机敲诈他宋国。 隨即,王貽永问宋庠道:“契丹伐夏,官家是何看法?” 宋庠摇头道:“官家未提,但多半是坐看两虎相爭吧。” 在场眾官员也是纷纷点头,唯独赵暘提出异议:“何不假称侧应辽国,趁机解决陕西四路的羈縻之患?” 在眾人一愣之际,庞籍率先反应过来,带著几许惊喜道:“赵司諫所言极是,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辽国伐夏,西夏必不敢妄动……” 王貽永皱眉道:“即便西夏不妄动,当地蕃民可也不少啊……想要编户齐民,一劳永逸彻底解决羈縻之患,怕是不易。” 赵暘就事论事道:“若西夏不动,大宋还收拾不掉当地蕃民,那依我之见大宋也没什么指望了,诸位该吃吃、该喝喝,坐看大宋衰亡得了。” “……”眾人一脸无语,面面相覷。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就眼前这位小赵郎君敢说。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王貽永解释道:“在下是怕契丹伐夏虎头蛇尾……前几年那次就是,发兵二十万,气势汹汹,结果半年就被西夏击败……陕西四路蕃人数十万,军民皆有,若要妥善安顿,非一两年不足以功成,若辽国重蹈覆辙……” 赵暘浑不在意道:“西夏若有动作,大不了大宋接著討伐,正好实践枢密院重新擬定的战略,还不必再支付每年二十五万银绢的岁幣……” “会不会太过仓促?”王貽永犹豫道。 宋庠皱眉思忖著,半晌道:“伐夏一事,確实仓促,但编户齐民,可以,此次机会千载难逢,確实不应错过……西夏遭契丹討伐,必不敢援助蕃民,最多遣使问询,安抚打发了即可。至於契丹是否会重蹈覆辙……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见眾人相继点头附和,监察御史张择行道:“此等大事,当稟於官家。” 说罢,他请诸人在驛馆稍歇,与何郯一同进宫稟告。 一来一回近半个时辰,张择行与何郯匆匆返回,告知在小会议室內百无聊赖的眾人:“官家有言,准!” 眾人精神一振,忙派人请辽使重启谈判。 片刻后,双方再次相聚於那间大会议室。 不得不说,当再次看到赵暘时,辽使一方眾人仿佛气势都萎了半截,一方面是因为昨日那场演习,另一方面则是赵暘昨日那番“宋国缺一场战爭唤醒崇武之风”的言论,这两者都给辽使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甚至於,这两桩事相加,令他们更为忌惮。 这不,在和宋庠、庞籍二人见礼之后,明明高若訥、张尧佐的官职都高过赵暘,但萧孝友却率先与赵暘打招呼:“赵正言,又见面了……” 赵暘也显得颇为和气,拱拱手笑道:“萧尊使怎知我昨日升官了?我眼下是工部郎中、右司諫了……” “……” 萧孝友嘴角抽搐,从旁一干辽使相顾无言。 无人好奇这小子为何升官,因为他们心知肚明。 第80章 兄弟之邦与互市协定 谈判开始后,依然是宋庠最先开口,表明宋国立场,即联姻、增幣、割地皆不答应,但可以多派兵驻於宋夏边境,吸引西夏军队,减少辽国伐夏的压力。 事实上在亲眼目睹宋国的火器威力后,此时的萧孝友、萧古和、邱洪等人对於逼迫宋国答应增幣一事也没剩下多少底气,纯粹就是有枣没枣先打三桿,万一宋国会答应呢? 因此宋庠代表宋国婉言拒绝,三人也不意外,相反,宋庠提出增加驻军於宋夏边界,更令一眾辽使感到惊疑。 萧孝友当即问道:“南朝……莫非也要趁机伐夏?” 宋庠摇头道:“不,仅是策应贵国伐夏。” 萧孝友三人对视一眼,隨即邱洪似笑非笑道:“贵国突然如此好心,却是令我等有些惶恐不安……还请宋枢密实言相告,贵国意欲何为?莫非亦想趁机分一杯羹?” 宋庠自然不会將真正的目的实言相告,以免辽国改变主意,令他大宋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遂谎称眾人之前商量的藉口道:“分一杯羹什么的,我大宋从未想过,但每年二十五万银绢的『岁赐』……能省自然最好。” 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萧孝友三人对视一眼,姑且相信了宋庠的说辞。 隨即,邱洪略一思忖道:“事实上,南朝若想分一杯羹,也无不可……甚至,联手瓜分西夏亦无不可。” 宋方官员皆微笑不语。 他宋国目前连陕西四路的蕃民隱患都未解决,谈什么和辽国瓜分西夏? 若西夏此时覆亡,那他宋国岂不是就要立刻面对来自辽国的压力? 也不全然是出於畏惧,关键是时机不对。 当初赵暘与宋庠、高若訥一同商討战略时,就曾商议过按部就班提升宋国军队战力:首先以实力最弱的、陕西四路不愿编户齐民的蕃人为敌,既能提前扫除討伐西夏途中的隱患,也可顺便拿这场稳胜的战爭来练兵,不求锻炼地如何精锐,至少要令久不参战的禁军重新了解战爭;然后才能再进一步,尝试与体量远逊於宋国的西夏开战,进一步锻炼军队。 至於体量与宋国相差无几的辽国,赵暘等人肯定放在最后,待做足全部准备,才敢尝试去夺回燕云十八州,甚至鯨吞整个辽国。 因此当前与辽国瓜分西夏,对於宋国而言有弊无利。 宋庠亦深知这一点,摇头拒绝道:“时机未到,恕我大宋不能答应。” 邱洪稍有些遗憾,眼珠微转,但也不再劝说,倒是萧古和质疑道:“你南朝莫不是想著等我大辽杀入西夏时,来个鷸蚌相爭渔人得利?” 你契丹杀入西夏?你契丹若真杀入西夏,令西夏不能抵挡,那我大宋就要考虑如何暗中支援西夏了! 宋庠瞥了一眼萧古和,信誓旦旦道:“这一点尊使可以放心,贵国攻打西夏期间,我大宋绝不占西夏寸土。” “这种承诺毫无意义。”萧古和冷笑道:“待我大辽杀败西夏,介时西夏自然不敢违抗你南朝,介时你南朝即可取消二十五万岁赐,甚至还可以逼迫西夏割地献城,这岂非还是占了我大辽的便宜?” 他自说自话一大堆,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可以,但要加钱! “十万!” “……”看了眼自以为抓到机会的萧古和,宋庠转头看向赵暘。 赵暘会意,接过话茬道:“增幣就別想了,不过,我有另外一桩生意与几位尊使商议。” 见赵暘这个“主战派”开口,萧孝友、萧古和、邱洪等人的神色立刻变得肃然几分,萧孝友谨慎问道:“不知是什么生意?” “两国贸易,互通有无。” “榷场互市?”萧孝友有些疑惑地看向赵暘,试探道:“赵司諫的意思是,增加榷场互市之钱物?” “对。”赵暘笑著点头道:“每年十万的增幣没有,但每年增加十万的互市,这还是可以的。” 这能一样么? 萧孝友暗自嘀咕一句,隨即又试探道:“却不知贵国求何物?” 赵暘摊摊手道:“牛羊、战马、皮毛,皆可。” 萧孝友没有回应,邱洪却是笑了,摇头道:“財帛虽好,但不敢资敌啊……” “敌?”赵暘表情古怪道:“我以为两国是兄弟之邦……” 邱洪挑挑眉道:“我大辽视宋廷为兄,然宋廷可未视我大辽为弟啊。……既是兄弟之邦,贵国私下研发火器,又怎么说?” “自保之术而已。”赵暘轻描淡写道。 邱洪冷笑道:“自保?我不信贵国研发火器,不曾想过用来对付我大辽。” “这个嘛……也无可厚非是不是?” 邱洪一愣,隨即冷笑道:“赵司諫这是承认了?” 宋庠、庞籍等人惊见赵暘居然不反驳,正要开口圆场,却见赵暘笑著说道:“我大宋承汉唐之制,华夏正统,有志於恢復旧朝疆域,有何过错?” 邱洪不悦道:“我大辽才是承汉唐之制,华夏正统!” “当然。”赵暘笑著点头道:“我华夏历来是『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於中国则中国之』,故贵国虽多为契丹人,然推崇中原文化,自然也视为正统。” 萧孝友一愣,惊讶道:“贵国答应与我大辽並称南北朝?” 话音未落,宋庠、庞籍、高若訥等人纷纷皱眉,坐在赵暘身后的何郯、陈旭、张择行等几名御史更是出声道:“赵司諫,千万不可……” 赵暘也没未回应眾人,摇摇头道:“当然不,自秦扫六国一统天下以来,歷朝歷代便奉行『大一统』之论,自此这片土地上便只有一个国家可以称中国,承前启后,泽被世人。若宋辽两国並称南北朝,又何来顏面自称华夏正统?” 一眾辽使纷纷露出惊讶之色,隨即邱洪皱眉问道:“赵司諫这话……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辽宋两国必有一战?” “对!”赵暘点头道:“然宋辽之爭,並非一定是你死我活,在我看来更像是兄弟內鬩,为爭嫡庶名份……只要分出胜负,又何致將事情做绝?若有朝一日贵国衰败,我定然奏请官家,將辽主尊封为安乐王,与其子女儿孙安享世代富贵荣华,介时辽国臣子,亦一律奉为上宾,愿为我朝效力者便出仕为官,不愿者我大宋也可许他世代富贵。” 这话一出,室內呈现久久的寂静,直到萧古和愤慨地將其打破:“若日后你南朝衰败,我也定当奏请我主,尊封宋主为安乐王,与其子女儿孙安享世代富贵荣华!介时你南朝臣子,亦一律奉为上宾,愿为我朝效力者便出仕为官,不愿者我大辽也许他世代富贵!” “可以啊,有何不可?”赵暘摊摊手笑道。 见赵暘依旧笑容自若,萧古和脸上怒气一滯,惊疑不定地打量赵暘。 萧孝友、邱洪及三人身后十几名辽国从使也是面面相覷,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萧孝友带著几分惊嘆道:“赵司諫这番话,却是令萧某……无所適从了。” 赵暘笑著道:“我也不求诸位尊使立即就能接受,诸位可以回国后稟告辽主,细做商討。” 一眾辽使竟纷纷点头,同时用复杂的目光看向赵暘。 此时宋庠咳嗽一声道:“尊使,赵司諫,我等先商討榷场互市如何?” “对对。”赵暘点点头,好似未被辽使拒绝那般,又將互市之物说了一遍:“如我先前所言,牛羊、战马、皮毛,皆可。” 对比之前邱洪冷笑著拒绝,此时萧孝友三人明显有些迟疑,显然赵暘方才那番话起到了一定作用。 半晌,萧孝友摇头道:“战马与耕牛恕我不敢答应,但羊……可以,皮毛、肉类也可以。” 赵暘笑著道:“我並非是求战马,而是求驮物之马,只要能负重即可。” 萧孝友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赵暘,犹豫道:“即便如此,怕是也难……” 说著,他忽然问赵暘道:“赵司諫刚才那番话……不知宋主是否认可?萧某指的是『宋辽相爭乃兄弟內鬩,非为你死我活』这句。” “当然。”赵暘自忖官家没有反对的理由,看了一眼萧古和玩笑道:“我连万一我大宋衰败时的退路都替官家找好了,官家为何要反对?” 这话说得宋辽两国官员皆面色微变,暗道这小子实在是太过胆大,连这话都敢说。 不过赵暘这番表態,也打消了萧孝友心中最后的迟疑,他正色道:“口说无凭,若能写於国书,缔结盟约,我就有把握说服我主卖驮马予贵国,却不知贵国大致要什么数目?” 赵暘摊摊手道:“多多益善,一万不嫌少,百万亦不嫌多。” 百万? 一眾辽国从使倒吸一口冷气,私下议论纷纷,似乎是在计算交易金额。 萧孝友也被惊到了,试探道:“那价格……五十两一匹?” 赵暘气乐了,转头看向高若訥,高若訥摇头道:“我大宋马市三十贯一匹,五十两……能买两匹还有数贯盈余。” “但贵国缺马,不是么?”萧古和得意道。 在高若訥语塞之际,赵暘摇头道:“我观尊使身材魁梧,想必是勇武之士,不擅经商,商贸之事,若一方剋扣太紧,使另一方无丝毫便宜可占,那么这桩生意註定谈不成……我知贵国疆域广袤,牛羊战马泛滥,但试问天下除我大宋以外,又有谁能与贵国洽谈百万之数的马匹贩卖?尊使可莫要因小失大啊。” 萧孝友三人对视一眼,隨即目光扫过宋庠、庞籍等人道:“诸位可以定个价。” 话音刚落,赵暘竖起两根手指:“二十贯。” 萧孝友等一干辽使一脸难以置信: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断无可能!”萧孝友摇摇头,隨即说出一个数目:“最起码也要四十贯。” “太贵了。”赵暘摇头道:“二十五贯。……一年交易一万匹就是二十五万贯,將近二十万银绢,且年年如此,尊使切莫贪小失大。” 如此庞大的数额,眾辽使也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但隨即萧孝友便又摇头:“二十五贯太贱了,三十五贯。” “不,就二十五贯。”赵暘咬死价格不鬆口,同时又诱惑道:“事实上,我说每年交割一万匹,指的是贵国的交易量,若贵国每年交割两万匹,我大宋也能吃下,那就是一年五十万贯了……若是五万匹一年,那就是一百二十五万贯一年……” “三十……四!” 赵暘摇摇头:“二十五贯五百文。” “太贱了,再降一贯,三十三贯……” “二十六贯,这也是我的底线了。” 之后的时间,赵暘与诸辽使就马匹价格爭论不下。 事实上,此时赵暘已越权了,毕竟他与枢密院的职责只是说服辽使答应交易马匹即可,至於价格高低,自有三司使叶清臣与辽使商议,但赵暘一口咬死二十六贯一匹,故宋庠、庞籍等人也没阻拦。 最终,萧孝友无奈將价格降到三十一贯一匹:“三十一贯,不可能再降了……我大辽千里迢迢將战马赶运至贵国,总不至於卖得比贵国还贱吧?” 然而赵暘却摇头道:“必须二十六贯,否则这笔生意难以长久。” 萧古和难以理解,愤慨斥道:“这却是什么歪理?” 赵暘也不生气,耐心解释道:“先前我称马匹交割数量必为百万之数,此非信口开河,但诸位尊使也该猜到,如此庞大数量,我国朝廷也未必有財力全部吞下,更多还是流入民间,那么问题就来了,若十几二十万辽马涌入我大宋,我大宋的马市能否依然维持在三十贯一匹?不可能吧?若介时马市降至二十六贯一匹,我朝三十贯从贵国购入马匹,最后却以二十六贯流入民间,试问这桩生意如何能够长久?” “这……”萧古和被问住了。 萧孝友、邱洪二人亦无力反驳。 相较一眾辽使被赵暘说得哑口无言,宋庠、庞籍等人则是大为惊异,惊异於赵暘竟考虑地如此周详。 “但……二十六贯实在太低了,实在无法接受……”萧孝友摇头道。 “那就……二十六贯一百文?” “……” 就在谈判陷入僵局之际,三司使叶清臣闻讯而来,见赵暘竟越权与辽使商议驮马价格,心中亦有些不喜,可当他得知赵暘竟把价格死死压在二十六贯一百文时,他顿时又为之暗喜。 暗喜之余,他也不再责怪赵暘越权,与其一同继续与辽使商量,錙銖必较般,一百文甚至几十文地商量,足足磨了近一个时辰,才最终將价格定为二十七贯五百文一匹。 就在叶清臣恨不得立即进宫向官家匯报成果之际,赵暘还觉得有些亏了,索性又提出要求:“若要二十七贯五百文,你得送一只羊羔。” 萧孝友等人爭得口乾舌燥,听到这话险些吐血。 倒不是说羊羔有多贵,別看一只二十斤的羊羔在汴京卖到二三贯,但在宋国陕西路也不过五百文一只,在辽国更贱,折算成宋国铜钱也就二百文左右,更別说买一匹马才送一只羊羔,还没辽国每年冬季冻死的羊群来得多,他们气的是赵暘年纪轻轻居然如此“贪得无厌”。 最终,在萧孝友等辽使答应购两匹马赠送一只羊羔的条件后,双方达成了每年至少一万匹马、折合二十七万五千贯的互市金额。 这也是辽国首次承诺大批量向宋国出售马匹,儘管只是中下等的驮马。 第81章 自荐 原本叶清臣还打算就榷场其他交易物继续与萧孝友等辽使协商,不过见宋庠、赵暘等人准备返宫向官家覆命,他便將后续谈判挪到了次日,以免功劳被宋庠、庞籍等人抢了。 约一刻时后,赵暘等人回到宫內,將与辽使交涉的结果告知官家。 得知萧孝友答应售马,且一匹马的价格定於二十七贯五百文,赵禎大为惊喜,问道:“诸卿如何说服的辽使?” 宋庠不敢贪功,如实说道:“……此皆赵司諫之功。萧孝友等人原本不答应售马,但赵司諫却说,宋辽之爭乃兄弟內鬩,非为你死我活,辽使这才鬆口,不过要求得到官家认可,写於国书由他们带回国內,才能说服辽主。” 宋辽之爭乃兄弟內鬩? 赵禎惊讶地看著赵暘,细细品味著这番从未听过的言论。 他並不意外於赵暘竟能提出这番言论,毕竟对於这个来自一千年后的小子来说,他宋国也好、辽国也罢,皆不过是仅存在於史书上的旧朝,故著眼於整个中华歷史,他宋国是中华,辽国也是中华。 这份眼界与格局,是当世之人所难以企及的。 良久,赵禎强忍莫名激动道:“不错,宋辽皆为华夏正统……宋辽之爭,乃兄弟之爭,华夏內部之爭,命翰林院以此草擬国书。” 这一刻,他心中忽生了鯨吞辽国的野心:既是华夏內爭,那么日后他宋国吞併辽国那就不叫侵略,而叫大一统。 儘管这事是相对的,辽国也因此得到了名分,甚至日后也能以此顺理成章地吞併他宋国,但辽国可没有一个来自一千年后的小子啊。 他大宋贏定了! 想到这里,赵禎开怀畅笑,越看赵暘越顺眼,恨不得立刻唤到跟前揉揉脑袋,可惜“矾楼斗殴事件”后,这小子就跟他闹起了彆扭,儘管大事上毫不含糊,但小事上尽给他看脸色,难以再像最初那样。 见官家目不转睛地看著赵暘,宋庠、庞籍、高若訥等人心下直嘀咕:不会又要赏吧? 嘀咕归嘀咕,但就算真的发生,他们也不会阻拦,毕竟现如今宋庠与高若訥和赵暘可没什么矛盾,更別说庞籍、叶清臣,张尧佐就更不必多说,巴不得赵暘儘快升官呢。 倒是何郯、陈旭、张择行等御史看起来有些紧张,颇有些面面相覷。 不过等了许久也不见官家开口,似乎只是看著赵暘出神,宋庠有些耐不住了,咳嗽一声奏道:“官家,既然购马一事已有初步协定,是否应该就陕西蕃民一事,先做一番商议?” “唔?唔唔。” 赵禎这才回过神来,当即派人召来陈执中、文彦博、范仲淹三位相公,而何郯等御史则如释重负地告退。 张尧佐也识趣地告退,他的级別还不足以参与这等会议。 唯独赵暘例外,垂手站在殿內,看似是打算旁听会议,眾人对此视而不见。 片刻后,陈执中、文彦博、范仲淹三人来到垂拱殿,得知宋庠、赵暘等人已说服辽使將马匹列为榷场交易物之一,且价格仅需二十七贯五百文一匹,亦大为惊喜,纷纷恭贺官家。 直到谈及针对陕西蕃民的编户齐民一事,诸位相公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宋庠率先奏道:“宋夏边境蕃人,久为我大宋隱患,昔日我大宋若要编户齐民,其便倒向西夏,而西夏亦屡屡以此为藉口与我大宋交兵,此次恰逢辽国伐夏,机会千载难逢,不可错失,当派一位熟络陕西之事者主持此事……范相公曾久在陕西任职,於当地蕃民亦有名望,官家何不委派范相公为经略招抚使?” “……” 眾人纷纷看向宋庠,包括赵暘亦是,毕竟宋庠这算盘珠子都迸眾人脸上了。 “范相公確实是最佳人选。”高若訥亦不怀好意地附和道。 “范相公以为呢?”宋庠微笑道。 “这……”范仲淹有些迟疑,並非他不愿前往陕西主持此事,事实上他其实挺愿意的,毕竟针对宋夏边境蕃人的编户齐民,的確关乎到宋国日后討伐西夏的大计,他自然愿意亲自主持。 但由宋庠开口举荐就让他觉得很彆扭,毕竟拋开二人不和且不说,整个殿內谁不知宋庠举荐他范仲淹的真正目的? 就连赵禎也心知肚明,只是不好开口罢了。 就在范仲淹犹豫不决,官家也不好开口之际,叶清臣站出来替范仲淹解围道:“范相公才回京朝,宋、高两位相公便急著將他赶去陕西么?知陕西事者何止范相公?庞相公昔日也曾在陕西任职……” “……” 庞籍颇有些无语地看了眼叶清臣。 別看在枢密院与三司衙门爭功时,他与宋庠是站在一起对抗叶清臣的,但就范仲淹这事,他其实並不站宋庠,只不过他好歹是枢密副使,不好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宋庠,以免给人造成他枢密院內部不和的误会,没想到叶清臣为了替范仲淹解围,竟將这事扯到他身上,这令他有些无语。 当然,庞籍也不是不愿前赴陕西主持此事,他只是怕离京容易回来难罢了——这也是大部分京官的心病。 此时文彦博开口道:“不妨调韩琦赴陕西主持此事。” 宋庠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否决道:“韩琦需在河北路坐镇,防范……总之不能轻离。” 文彦博微笑道:“前几日赵司諫那场演习,令辽使大受震撼,且今日双方又洽谈了榷场之事,契丹又岂会趁黄河改道进犯我大宋?” 宋庠深深看了眼文彦博,底气稍显不足:“目前只是口头盟约,还未得到辽主认可……不可掉以轻心。” 文彦博笑了笑,转身向官家奏道:“官家,臣以为宋枢相有私心。” 殿內眾人大感惊诧,就连范仲淹也颇为意外地看向文彦博,惊异於文彦博竟为了帮他而不惜得罪宋庠。 赵禎也知道宋庠有私心,顺势敲打道:“宋卿果真有私心耶?” “臣不敢……”宋庠低头道:“臣只是觉得范相公乃最佳人选……” “然朕另有要事託付范卿,陕西经略詔討安抚使一职,另择人选吧。”赵禎索性把话挑明了。 见此,宋庠即便心有不甘亦不敢抗命:“……遵命。” 从旁,赵暘看看宋庠、看看文彦博、又看看范仲淹,感觉不知不觉间吃了一个大瓜:文彦博之前与宋庠关係不错,没想到今日竟然站范仲淹而不惜得罪宋庠、高若訥,这是什么缘故? 惊讶之余,他拱手奏道:“官家,臣愿前往。”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寂静,在场眾人皆一脸惊愕地看向赵暘。 赵禎也嚇了一跳,隨即毫不犹豫拒绝:“你毫无经验,必然坏事。……不准!” 赵暘挑挑眉,不满道:“臣岂不知要刚柔並济、討抚並用?……臣復请。” “不准!” 赵暘挑眼看向赵禎,脸上笑容逐渐收起:“臣……再復请!” 而赵禎也换了坐姿,挺直脊樑看向赵暘:“不准!” “再復请!” “不准!” 反覆两三回,赵暘的面色彻底拉了下来,而赵禎也板起脸来。 眼见这两位又开始斗法,诸位相公屏息凝神,不敢插嘴,唯一例外的范仲淹瞠目结舌,一脸难以置信。 半晌,赵暘微吸一口气,以退为进道:“行,那臣先不奏了……” 赵禎已吃过一回教训,又岂会再上当,闻言斥道:“你若敢在早朝上令朕难堪,朕就……” “就怎样?”赵暘歪著脑袋看向赵禎。 “……”赵禎气得咬牙切齿,手指连点赵暘,却半天说不出威胁的话。 贬官?这小子根本不在乎! 禁足?真惹恼了这小子,这小子乾脆辞官,那如何是好? 眼见官家被逼到无言以对,王守规忙站出来打圆场:“官家息怒、官家息怒,小赵郎君也是一心想为大宋出力、为官家分忧,拳拳赤子之心……” 陈执中也上前劝说,除范仲淹尚未回过神来,其他几位相公皆若有所思地看著赵暘,目光中不乏惊讶与讚赏,当然,也有对其是否能胜任的怀疑。 良久,赵禎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神道:“人选之议暂且搁置,诸位相公且容朕细细考虑。……赵暘留下。” “臣等告退。” 诸位相公识趣地告退。 唯范仲淹欲言又止,但也被叶清臣拉走。 在被叶清臣拉到殿外后,范仲淹责怪道:“道卿这是做何?小赵郎君於我有恩,我岂能弃他不顾?” 叶清臣乐了:你担心一个敢在朝议上自我弹劾,逼迫官家就范的宠臣? 他轻笑道:“官家恩宠若有一石,赵司諫独占八斗,希文兄不必担心。……若希文兄留在殿內,搞不好最后官家迁……呵呵,你没见我等都不作声么?” 范仲淹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那位小赵郎君与官家爭执时,诸位相公还真没一个作声的。 从旁,文彦博亦附和道:“確实,范相公不必担忧此子。” 范仲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忙向文彦博见礼:“方才……多谢文相公。” “哪里哪里。”文彦博摆摆手道:“范相公去我那小坐片刻如何?我正好有事相商。” “这……好吧。” 不远处,宋庠与高若訥站在一块,待看到这一幕时,高若訥狐疑地问宋庠道:“你得罪他了?” “……”宋庠缓缓摇头,隨即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而与此同时在垂拱殿內,赵禎神色严肃地盯著赵暘,赵暘也毫不畏惧,四目交接、彼此对视,看地王守规等人及修起居注王贄暗暗心惊。 良久,赵禎站起身来,放缓语气道:“快正午了,今日便在福寧殿用膳罢,饭前你我好好谈谈……” 赵暘想了想也就答应了,遂跟著赵禎来到福寧殿。 因未到时辰,赵禎先带著赵暘来到了福寧殿主殿后侧的殿院,院內有亭台假山水榭,又多有木,景致颇为不错。 在赵暘环视四周时,王守规已吩咐人在一处石桌旁的石凳上摆上软垫。 “坐。”赵禎坐下后招呼赵暘道。 “多谢官家。”赵暘端著臣子之礼谢道。 赵禎翻了翻白眼,目视赵暘在石桌另一侧坐下,隨即正色问道:“说说吧,为何想去陕西四路?” “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想见识一下战仗,尝试看看带兵打仗。” 赵禎嗤笑道:“凭你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赵暘撇撇嘴道:“冠军侯未曾领兵前,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哦?”赵禎惊讶道:“你要做霍去病?这志向可不小。” “当然。”赵暘以莫名的语气道:“征战沙场,开疆闢土,歷来便是我辈嚮往之事。” 赵禎猜测赵暘口中的“我辈”,多半指的是一千年后的少年郎,故心中颇为感慨,良久轻嘆道:“霍去病也不过十七岁才掌兵,你才……就不能等几年么?介时朕一定如你所愿。” 赵暘想了想说道:“此次解决宋夏边境蕃民隱患,关係到日后对夏作战的成败,我虽没什么经验,但也想参与其中,贡献微不足道的才智……” 赵禎听罢犹豫不决。 他必须承认,这小子的眼界与格局確实是当代世人所难以企及的,比如这小子提出的“宋辽之爭乃华夏內爭”言论,他毫不怀疑此番言论或將改变宋辽之爭。 “那你的技术司怎么办?” “可以让沈遘出任司使,他是今年科举的三元状元,品德才识兼备,足以出任司使。……另外臣临行前,会安排指导各案案使、工匠,叫他们按照臣的步骤研发改良火器、水泥等物……” 见赵暘侃侃而谈,將一切安排地妥妥噹噹,赵禎便知道这小子是“蓄谋已久”,绝非临时起意。 “昨日你求朕升你武职,怕是当时就有此想法了吧?” 被官家拆穿的赵暘少有地有些不好意思:“事实上更早,那日我与宋、高两位相公在枢密院商量对夏战略,听他们提及陕西四路的蕃民,我就有了这想法……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么说朕是劝不住你了?” 赵暘抬头看向赵禎,儘管没有开口,但目光却颇为坚定。 见此,赵禎也知道是拦不住这小子了——或许当初他俩关係亲近时,他还能凭“长辈”的身份拦一拦,但自从“矾楼斗殴事件”后,他俩的关係就变成了赵暘口中的“交易”,儘管他並不认可,但不能否认,他確实驾驭不住这小子。 当然,这个驾驭不住,也是基於赵禎不想破坏赵暘心中那份纯粹的赤子之心,那是出於对文化、民族、祖宗的认同与归属感,最难能可贵。 良久,赵禎正色道:“既然你执意……也罢,朕答应你,不过朕有条件。” “什么条件?” “其一,朕只能任你为招討安抚副使,需另择一人担任主职,毕竟此事非同小可,朕也担心你年轻气盛,坏了大计,你答应么?” “可以。”赵暘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也没自负到可以直接担任主官,不过他也推荐了人选:“我推荐高若訥担任主官。” 赵禎眼角抽搐了几下:“高若訥担任主官,你俩谁指挥谁?” 他亲眼所见,这小子现如今当著他的面喊高若訥为“小高”,后者还不敢发怒。 “当然是他指挥我……偶尔我指挥他。看谁更有道理嘛,我总不至於閒著没事与他作对。” “……”赵禎怀疑地看著赵暘,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毕竟高若訥担任过枢密副使,也確实有这个资格。 “其二,不允许亲临阵前。” “这个做不到。”赵暘摇摇头道:“大宋屡屡打败仗,就败於不知兵的文官在后方指挥,而前线將官却没有决断权。我既为招討安抚使,自然要与將官呆在一处,培养信任,一旦遭遇战事,也好激励將士作战……” “你是副使!”赵禎没好气地纠正了赵暘的话,隨即略显疲倦道:“这样,朕命王中正等人负责你周全,必要时,朕允许他们自行决断,你答应么?” 赵暘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回头看看王中正几人,眼珠微转道:“可以。” 王中正几人亦忙拱手道:“请官家放心,臣等必拼死护卫郎中周全。” 赵禎点点头,心情颇有些悵然。 就在这时,忽有宫院使匆匆来报:“启稟官家,福康公主想见官家,臣阻拦不住……” 赵暘微一转头,便见那位福康公主领著几名宫人朝这边而来。 第82章 福康公主 “爹爹。” 隨著糯糯的一声轻唤,福康公主提著裙摆小步奔向赵禎,后者一惊,忙起身伸出双手將她扶住。 “不是告诫过你莫要奔跑么?”赵禎一脸担忧地责怪道,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髮,眼中满是宠溺。 “嘻。”福康公主露齿一笑,看似乖巧道:“儿知错啦……” 赵禎好似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但隨即脸上便又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 她就是福康公主啊…… 赵暘暗暗打量著这名目测约十岁出头的少女,只见后者身穿绿白宽袖襦袄,越发衬托著肤色白皙细腻如羊脂,头髮梳成双螺髻,五官端正,双眸黑亮、嘴唇微翘,颇为可爱討喜。 而此时福康公主也注意到了尚坐在石凳上的赵暘,脸上露出几分惊讶,抬手指著赵暘一副大人口吻斥责道:“你这人怎得如此无礼?爹爹起身了,你却还坐著。” 赵暘张了张嘴,但想想还是懒得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解释,站起身道:“那我站著吧。” 见此,赵禎轻轻揉揉福康公主的脑袋轻声道:“福康,爹爹现下有点事,你先去別处玩耍。” 福康公主撅了噘嘴,挣脱赵禎的怀抱缓缓走到赵暘跟前,带著几分敌意道:“我知道你……你叫赵暘,和那个可恶的女人是一伙的,之前还打伤了李家兄弟。” 可恶的女人? 赵暘愣了愣,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张贵妃的容貌来,毕竟当日在矾楼时,李家六郎李瑋就曾提过,张贵妃时常在官家面前说这位福康公主的坏话,虽然不知真相如何,不过赵暘觉得大概率是真的——像是那位张娘娘会做的事。 当然他可没兴趣掺和到官家后宫之事当中去,拱拱手平静道:“公主明鑑,事实上是李家兄弟挑衅在先,微臣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哼!”公主愤愤道:“你和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女人的大伯张尧佐,都是一丘之貉,都是恶人!” 赵禎闻言一惊,呵斥道:“福康!不许无礼!” 福康公主嚇了一跳,一脸委屈地看向赵禎:“爹爹,定是那个女人教唆这人,打伤了李家兄弟……” 赵禎听得恼火,斥道:“此事错在李家兄弟,不得再提。” 见赵禎面色严厉,不容反驳,福康公主满脸委屈,哇地一声便哭著跑开了。 赵禎抬手欲拦,但终是没能拦住,只能催促跟隨公主而来的几名宫人们儘快追上去,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唉。”轻嘆一口气,赵禎转头看向赵暘:“赵暘……” “我还不至於跟一个小孩子计较。”重新坐回石凳上的赵暘翻翻白眼,隨即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福康公主哭著离去的方向,心中犹豫该不该提一些事。 听赵暘以“我”自称,逐渐熟悉他性格的赵禎便知道这小子是真的没放心上,遂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见赵暘转头看著福康公主离去的方向,令赵禎感觉似曾相识。 记得这小子当初在福寧殿初见张贵妃时,便是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到这里,赵禎心中微微有些不安,试探道:“赵暘,你莫非有什么话对朕说,关於……福康?” “……” 赵暘一愣,转回头看向赵暘,缄口不言。 赵禎心中的不安顿时扩大,挥手示意王守规等人道:“都退下,退出百步之外。” 对此王守规等人早已熟门熟路,当即拱手告退。 待眾人都退离后,赵禎压低声音对赵暘道:“说吧。” 赵暘犹豫道:“不好说……” “什么不好说?” “若未发生过矾楼那事还好,如今……不好说。” 赵禎听懂了言外之意,急切道:“你只管说,朕自有判断。” 见此,赵暘点点头,將他知道的有关福康公主的事跡告诉了赵禎:“据我所知,公主后半生的命运不是很好……官家尚在时,公主再怎么刁蛮任性,旁人也不敢对她怎么样,但后来官家……不在了,就没人……替她撑腰了,我记得她最后是病故的,年仅三十来岁。” “才三十……”赵禎万分痛心,忍著悲痛问道:“可知得了什么病?” “不知。”赵暘摇摇头,欲言又止道:“因为……据史载,称李瑋不恤公主,衣服、饮食、药物以及求医,亦多作阻隔,公主衣衾乃至生蟣虱。甚至,公主还因自己取碳生火,而烧伤了面……” 赵禎又惊又怒,右手攥拳,眥目欲裂道:“果真?” 赵暘摊摊手道:“所以我才说,这事不好说……” 赵禎攥著拳头,咬牙切齿,半晌质疑道:“那你可知什么缘故?” 换做平时官家若质疑他,赵暘肯定要跳脚,但今日之事,他也颇为唏嘘,点点头如实道:“恰巧知道一些。……据史载,公主出嫁前就嫌弃李瑋面貌丑陋,不肯下嫁,但因为是官家极力促成,旁人无法阻止,公主也无可奈何。据说成婚当日,公主便將李瑋赶出婚房,却留身边宦官在房內,婚后亦是將李瑋视为庸奴……哦,还有一桩,据说婚后有一日,公主与身边宦官在月下小酌,其中有一个好像是叫梁怀吉的,期间,公主发现李瑋之母在外窥视,便將李母殴伤,连夜跑回皇宫。后来官家將她身边宦官宫女尽数遣散,奈何公主以死相逼,官家又只要將他们召回。……哦,还有,记得公主生母……是哪位娘娘我忘了,她曾因为心疼女儿,先是希望抓住李瑋的把柄,使公主能与其离婚,离婚就是……” “朕大致能猜到,继续说。”赵禎沉著脸道。 赵暘耸耸肩,继续道:“可惜李瑋为人谨慎,不曾被抓到把柄,因此娘娘向官家恳请毒杀李瑋,不过官家没有答应……史载是没有说话,后因皇后等劝阻,此事才作罢。……反正官家尚在世,公主与李家便都闹著要离婚,直至官家不在了,没人再替公主撑腰了,公主的日子也就愈发难过了……” 赵禎面色难看地听完赵暘的讲述,过了许久才长吐一口气,语气复杂道:“你也知道朕为何要將福康嫁至李家……只因我觉得亏待生母,故爱屋及乌,希望与李家亲上加亲,未曾想竟害了我儿……” “官家相信我说的?”赵暘惊讶道。 赵禎瞥了一眼赵暘,冷哼道:“若你真记恨著李家,趁机陷害,那必然是处处詆毁李家,然而你更多说的却是福康刁蛮任性……朕在你心中就那么蠢么?” 赵暘討了个没趣,小声嘀咕:“也许是我反其道而行呢?” “……”赵禎狠狠瞪了一眼这小子,隨即惆悵道:“朕知道是有些过於惯著福康了,她是朕长女,小时特別乖巧孝顺……昔日朕臥病时,她终日服侍在榻旁,又赤足散发向天祷告,愿以身代父受罪……” 说到最后,他脸上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容,笑容中满是温柔与宠溺。 见官家似乎有些沉寂於悲伤之中,赵暘咳嗽一声提醒道:“咳,官家,眼下公主还未出嫁。” 赵禎猛然惊醒:“对、对。”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暘,带著几分不自然道:“多亏了你。” 赵暘愣了愣,轻笑道:“是否忽然觉得臣还是有点用的?” 赵禎亦轻笑一声,点点头道:“大有用处。” 二人相视一笑,正要起身前往福寧殿用膳,忽然赵禎想到一事,问道:“我儿病重却无人问津时,朕传位於何人?” 赵暘微微一愣,在稍一犹豫后如实道:“当时在位的是神宗。” “谁?赵宗实还是赵允初?”赵禎神色莫名问道。 “都不是。”赵暘摇摇头道:“赵宗实,继位后又名赵曙,史称宋英宗,好像在位不到五年就病故了。神宗是其长子赵頊,原名好像是叫赵仲针……” 听到前半句时,赵禎表情古怪,颇有些难以置信,待听到后半句,他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之后,赵禎与赵暘久违地一同在福寧殿用了午膳。 待酒足饭饱,赵暘起身告退离去后,赵禎问王守规道:“朕记得,去年十三郎之妇高氏,诞下一男,取名叫什么来著?” 王守规想了想道:“好似是叫仲针,赵仲针。” “哦……”赵禎眯了眯双目。 稍后,待赵禎在福寧殿稍歇片刻,准备前往垂拱殿时,有宫人来报:“官家,苗娘娘携福康公主前来求见。” 赵禎稍一思量便猜到了几分,点头道:“让她们进来吧。” 不多时,苗淑仪便领著女儿福康公主来到了殿內,带著几分惶恐不安向官家告罪。 別看福康公主极受官家宠爱,但女儿受宠不代表母亲受宠,但看苗淑仪仅淑仪身份就知,其受宠程度远不如张贵妃。 看著满脸不安的苗淑仪,赵禎又看向噘著嘴一脸委屈的福康公主,脑海中不自觉幻想出一幅景象:即长大至三十多岁的女儿拖著病躯自己取碳生火,被烧伤面部,抱头痛哭却又无人问津。 想到这些,他顿时眼眶微红,將女儿搂入怀中。 年仅十一岁的福康公主哪知道自己將来的命运,眨眨明亮的眼睛弱弱问道:“爹爹……不怪我了?” 听到这话,赵禎深吸一口气平復了心神,板著脸斥道:“岂能不怪?以往朕太惯著你了,以至你越来越刁蛮任性……” 福康公主嚇地哭泣流泪,赵禎却又心疼了,忙道:“这次就算了,日后不许了,知道么?” “唔。”福康公主连连点头。 见此,赵禎心疼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道:“去玩吧,我和你娘说几句。” 福康公主弱弱地乞求道:“儿知道错了,爹爹不要责怪娘……” “不会。”赵禎摇摇头。 “真的?” “嗯。” 一番答应许诺將女儿哄走,赵禎转头看向苗淑仪,挥挥手令旁人暂且退下,隨即对惴惴不安的苗淑仪道:“我……有意解除福康与李家六郎的婚事,爱卿意下如何?” 苗淑仪本以为官家会责怪她教女无方,听到这话不禁一愣。 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这桩婚事,原因很简单,就因为李家六郎李瑋生得丑陋,她觉得配不上她女儿,只不过当时官家执意如此,她也无力改变。 没想到今日官家竟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忍著惊喜道:“臣妾……但凭官家做主,臣妾並无异议。” 见此,赵禎轻嘆道:“看来你也不喜李家六郎……” 苗淑仪心中一慌:“官家,臣妾……” “不必说了,朕没有怪你。”赵禎摇头道:“昔日朕觉得亏欠生母,爱屋及乌,希望与舅舅一家亲上加亲,如今细想,怕是也有不妥……就这么决定吧。” 苗淑仪偷偷看了眼官家的表情,试探道:“真的要解除婚约?那李家那边……” “我会与舅舅解释……总之朕会处理,你不必多问。” “是。”苗淑仪点点头,隨即又问:“若解除与李家的婚约,福康又该嫁於何人?” “这个日后再说。” “是。”苗淑仪不敢多问了。 片刻后,待苗淑仪告退离去,赵禎並未立即前往垂拱殿,而是坐在福寧殿內思忖该如何解除与李家的婚约,且如何向舅舅李和用解释。 可足足想了许久,他也没想出妥善的办法。 找人商量吧,朝中大臣肯定不能找,后宫……张贵妃指望不上,曹皇后那边又不想去,其他嬪妃也不像是能出主意的,想来想去,赵禎只能犹豫著与王守规商量:“若朕有意解除福康与李家的婚约,王都知可有什么好的说法?” 王守规惊地目瞪口呆,心中暗暗咋舌之余,献计道:“可以借公主方才指责小赵郎君为名,称李家教唆公主,官家假意发一通火,便可顺理成章解除公主与李家的婚约。” 赵禎听得眼前一亮,但隨即又有些犹豫:如此一来,那小子不是得背坏人婚姻的罪名? 若是別的事,他倒也无所谓去叫那小子顶包,但正所谓寧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坏人姻缘的恶名实在太重。 想到这里,他摇头道:“不可,朕再考虑考虑。” 傍晚,曹皇后难得主动来到福寧殿。 在命旁人退下后,身为武官之女的曹皇后颇有气势地询问官家:“今日下午,苗淑仪去臣妾坤寧殿,称官家有意解除福康与李家婚姻,不知可有此事?” 赵禎对曹皇后有几分敬畏,暗骂苗氏多嘴之余,皱眉反问道:“皇后不赞同?” 见官家有些不悦,曹皇后语气放软,轻嘆道:“福康乃官家唯一骨肉,臣妾等亦將她视如己出,昔日官家要与李家结亲,臣妾等也是苦苦劝说,奈何官家一意孤行,如今官家欲解除婚约,臣妾自然也赞同……哪怕是有人挑唆。” 赵禎一愣,皱眉问道:“皇后指的是何人?” “今日正午,官家会见那位小赵郎君时,福康对其颇为无礼,不是么?”曹皇后试探道。 赵禎嗤笑道:“那小子可不屑於和一个小丫头计较,更不屑於背后挑唆。……昔日钱明逸等人编造罪名联合弹劾他,他反劾眾人时也不屑於编造罪名,又岂会背后挑唆?若李家又得罪了他,他多半只会当面揍人,哪怕是当著朕的面。” 曹皇后表情古怪,点点头道:“臣妾之兄曾多次对臣妾提过此子,臣妾也觉得不像……只不过今日官家才见过那位小赵郎君,便改变主意要解除福康婚事,臣妾不免有些多想。……臣妾还以为官家改变主意,欲將福康嫁给那位小赵郎君呢。” “唔?”赵禎一愣,但隨即便又苦笑摇头:“恐怕那小子看不上……” 他看得很清楚,今日中午当赵暘提及福康公主在史载中的种种任性刁蛮举动时,眼神满是嫌弃。 第83章 三月末 次日,即三月二十八日,赵禎召集政事堂诸位相公,决定赴陕西主持编户齐民一事的人选。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高若訥整个人都麻了。 莫非这就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处心积虑想和宋庠一同把范仲淹赶到陕西去,结果最后这事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高相公意下如何?” 当官家一脸温和询问此事时,高若訥除了暗骂某个罪魁祸首,也只好违心地答应:“臣……愿赴陕西。” 从旁诸位相公表情各异,其中最为惹眼的当数范仲淹、庞籍、宋庠三人。 相较范仲淹似乎是想笑但又觉得不合时宜,庞籍倒有些羡慕高若訥,因为他其实也想主动请缨赴陕西主持此事,只是怕离京容易回来难,但若是能与赵暘一同前往陕西,后者那是肯定能把他带回京中的。 可惜他与赵暘的关係也就一般,彼此並不算熟络。 至於宋庠,他在权衡一番后怕也觉得这並非坏事,故没有替高若訥说话。 於是官家命知制誥擬詔,授高若訥参知政事兼枢密副使,权差遣陕西经略招討安抚使,其中“权差遣”三字,代表此职位是临时且专门为编户齐民一事所设,事成之后便取消,毕竟陕西原本就有常置的经略安抚使。 而赵暘则被任为高若訥的副手,出任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並授予可指挥调动天武第五军的权限。 副使所握兵权竟比主使官还要大,歷来倒也罕见,不过放在赵暘身上,诸相公却也见怪不怪,哪怕是范仲淹,最近也逐渐適应了。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朝中,不少人暗暗嘲笑高若訥,毕竟谁都看得出来,赵暘主动举荐高若訥,纯粹就是觉得这傢伙容易拿捏,要不然,庞籍、韩琦,哪个不比高若訥更合適?说到底还是赵暘与庞籍、韩琦不熟,不敢贸然举荐,以免日后主、副职意见不合而僵持不下。 也有人暗中羡慕高若訥。 在这些人看来,此番高若訥赴陕西主持编户齐民一事,那是註定可以成功的,毕竟西夏即將面对辽国的进攻,分身无暇,不太可能从中作梗,因此即便陕西当地蕃民不满,那也仅仅只是当地蕃民的问题,宋国在陕西的兵力足以镇压,这不就是白捡的功劳么? 对於这些风言风语,高若訥也只能充耳不闻,同时暗暗安慰自己:再怎么说他如今也是参知政事兼枢密副使,儘管不能长久,但也足以在他的资歷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日后未必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毕竟谁都知道陈执中是如何继续保留有首相的职位,不就是唯命是从嘛,他高若訥也可以。 同日,来自两浙路临安的毕昇一家数口,终於在三司转运司的送护下抵达了汴京,一脸懵圈地前往工部本衙报导。 跟上回范纯礼的经歷差不多,毕昇一家几口也被工部本衙外那些天武第一军禁卫嚇了一跳,连忙取出誥身以及临安批发的敕碟,天武第一军第三指挥郑荣一瞧,立刻猜到毕昇一家乃是赵暘请来的,急忙派人稟告衙內。 不多时,赵暘便亲自出衙迎接,见衙外站著一个老头、四名中年男子、三个十来岁孩童以及数名妇人,心中也有些懵圈,试探问道:“在下赵暘,不知几位哪位是毕昇毕贤工?” 连说两遍,毕昇父子才听懂赵暘的汴京口音,隨即那名老头操持著临安口音惶惶不安道:“当不起贤工之称,小老儿正是毕昇。” 赵暘倒是能听懂临安口音,不禁睁大眼睛,毕竟在他记忆中,或者更確切说是书本中的形象,毕昇不过四五十岁,但今日亲眼所见他才发现,毕昇最起码六七十岁。 他又试探道:“可是开创胶泥活的毕贤工?” “正是小老儿,但不敢妄称贤工。”毕昇连连摆手道。 確认无误,赵暘赶紧將毕昇一家请入衙內,请至他的案房內。 来到案房,吩咐衙內吏人奉茶,赵暘又请毕昇一家就坐,但由於毕昇一家足足十几口人,他案房內没有足够的座椅凳子,又吩咐人去搬来座椅板凳。 隨即,他既是告罪同样也是表达心跡道:“辛苦诸位千里迢迢从临安赶来汴京,在下赵暘,目前愧居工部郎中一职,之前听文通兄提及临安有贤工改良印刷法,自创胶泥活字术,故我奏请朝廷將贤工一家请至工部,未曾事先与贤工商量,万分抱歉。……希望两浙转运使及临安知州未曾强迫诸位。” 此时毕昇才知道眼前这位小郎君竟是工部郎中,嚇得连忙起身回礼,连连说道:“上官言重了,承蒙上官器重,小的父子感激还来不及,岂敢怪罪?” 赵暘只好又招呼毕昇就坐,交谈期间,毕昇也介绍了他的家人,包括老伴与毕嘉、毕文、毕成、毕荣四个儿子,及四个儿媳妇和三个孙子,毕文显、毕文斌、毕文忠。 一家总共十三口,皆被两浙路转运使及临安知州弄到了汴京。 双方聊了片刻,沈遘亦带著弟弟沈辽闻讯而来,见到毕昇后笑道:“毕工,还记得沈某否?” “咦?”毕昇眼眸中露出几许惊喜,毕嘉、毕文、毕成、毕荣四人也如释重负。 原来,去年沈遘在临安城內购入毕昇用胶泥活字法印刷的书籍,觉得新奇有趣,便主动找到毕昇,双方就胶泥活字法交谈许久,包括毕嘉、毕文、毕成、毕荣四兄弟,因此自是熟络。 有沈遘兄弟在场,毕昇父子几人看得出来轻鬆许多。 而赵暘也適宜地介绍沈遘:“文通兄,诸位应该不陌生,今年科举三元状元,当前任火药案案使,待我离京后,將代我出任技术司司使一职,日后毕工一家若有何需要,可以与文通兄商量。” 由於赵暘昨日回到工部衙门后,便已和范纯仁、沈遘、吕大防等人提及过准备前往陕西一事,引得眾人纷纷称讚,因此沈遘自然也不例外。 事实上,范纯仁、沈遘、吕大防、钱公辅几人都希望与赵暘一同前往,哪怕是做个军中主簿也好,毕竟就像赵暘说的,此次赴陕西编户齐民,关係到日后宋国征討西夏,一眾进士自是一腔热血。 赵暘好说歹说才说服眾人,最后经眾人商量决定,由范纯仁、文同二人充当幕僚,陪同赵暘前往陕西。 本来赵暘有意叫范纯仁多陪伴父亲范仲淹,但拗不过范纯仁。 顺便一提,范纯仁的决定得到了他父亲范仲淹的极力赞同,也不知老范是不是觉得自己不方便此时前往陕西,於是就派儿子陪同赵暘前往。 但不可否认,有范纯仁陪伴,自然有利於赵暘结识甚至招揽范仲淹昔日的那些老部署,比如张亢、郭逵。 可惜赵暘最希望结识的狄青,目前在宋辽边界的真定路一带任职,短期间內应该是无缘得见了。 交谈期间,赵暘也曾试探毕昇父子是否改良与掌握除活字印刷术以外的技术,但试探的结果让他颇为遗憾,即毕昇父子仅掌握与印刷术相关的技术,並无其他发明,这令赵暘感到遗憾之余,亦破除了他心中一个迷信:即便青史留名的名匠,也未必事事精通。 至少就他看来,当了一辈子工匠的毕昇,在技术改良方面其实是不如龙图阁学士燕肃的,只不过毕昇改进的印刷术这个足以影响整个华夏文化进展的技术,故青史留名。 当然了,即便稍有遗憾,但毕昇父子的到来,亦有助於赵暘改变宋国国內受教育者的构成。 当前宋国,顶尖人才其实不少,这不今年科举又有一千三千多名进士之才步入仕途,这些人的才识就连赵暘也毫无把握能胜,但要推动整个国家的发展,既要靠顶尖人才,也要靠大量的中下层。 別看宋国去年州试多达四十万考子,但这数量相较二千余万总人口根本不算什么,国內大多数人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想要促进宋国文化、科技领域的爆棚发展,教育普及是必须的,这一点赵暘与范仲淹不谋而合。 因此,毕昇父子改良的活字印刷术非常关键,它能极大降低书籍的价格,使知识不再成为豪门、寒门专属,哪怕是寻常百姓也买的起。 为此,赵暘已经做好准备与朝中文官、御史再干一架,毕竟后者多半是不希望他这么干的,这是阶级立场不同所导致的政见差异。 於是乎,赵暘当场宣布他技术司增设印刻案,並任命毕昇担任匠头,除了其四个儿子协力以外,授权其自行邀请工匠加入。 平心而论,哪怕是技术司辖下各案的匠头,也不在品级之中,但毕竟是官匠身份,这令毕昇父子极为激动,更別说赵暘授予了他们极大的自主权。 稍后,赵暘、沈遘又亲自带著毕昇父子五人前往参观即將落成的技术司新衙,向他们介绍哪里是新衙,哪里是他技术司专门为本衙官吏家眷准备的住房选址等等。 没错,鑑於技术司的特殊性,日后司內官吏、工匠及其家眷,日常都要居住在技术司本衙內,周围建起高墙与外界隔绝,甚至还会有禁军把守,以免机密走漏。 尤其是火药、火器,更是重中之重,这是官家钦点的。 为此,日后附近会有专为技术司官吏家眷而设的市集,提供衣吃住行所需,这块当前归吕大防负责,包括技术司官吏家眷的住房问题。 看著数千名木工正在建造的庞大衙院,毕昇亦不禁感慨他技术司新衙的占地,毕竟新衙占地面积远超工部本衙。 他们当初改良胶泥活字术时,可未曾想过会被朝廷看中,被请到这等官衙仁职。 不多时,吕大防闻讯而来,赵暘便將毕昇父子介绍给吕大防,顺便將毕昇一家十三口落户问题也交给吕大防负责,將新建成的家眷住处分派给毕昇一家居住。 足足呆了近一个时辰,赵暘与沈遘才带著毕昇父子回到工部本衙。 为了显示对毕昇一家的尊重礼遇,赵暘有意在工部本衙摆宴,为毕昇一家接风洗尘。 为此,沈遘私下对赵暘道:“待会我等都不在啊,不如明日?” 赵暘觉得有些不合適:“他们今日到的,哪有明日摆宴的道理?” 原来,今日正午官家要在集英殿设宴,宴请今年科举进士一千三百余人,范纯仁、沈遘、吕大防等人都得出席,时间上有所衝突。 “无妨,我和毕工熟络,我与他去说。”沈遘信誓旦旦道。 果然,毕昇对沈遘的安排毫无意见,同时对赵暘摆宴为他们接风洗尘一事分外感激,更別说赵暘后来连集英殿的宴席都没参加,还是吩咐工部本衙的厨子为毕家父子烧制了一桌酒席,不算接风宴,仅为双方能够熟络。 次日,二月二十九日。 赵暘视察了他技术司辖下各案的改良进展,除铁工案暂时还在三司衙门的盐铁司偷师以外,他指点了木工案对宋弩的改良,沈遘与文同亦按照他的思路,各自绘製了一副图纸,与神臂弩的结构图纸颇为相似。 隨即赵暘又视察了火药案,对火弹、烟弹、爆弹三个不同弹种做了不同方向的研发要求,包括子母弹与震天雷两个分支弹种。 同时又制定技术司规章,严禁泄露技术司目前改良的火药配比,提纯技术,以及助燃、助烟的添加物。 事实上,早在那场演习后的当日,便有朝中台諫纷纷上奏官家,希望將火药列入管制物,不允许民间坊市流通,对此官家还在犹豫,但枢密院与三司衙门都已有相应的动作:前者已向民间颁布火药规令,限制流通烟火的火药含量;后者更是大力拐带善於製作硫磺、火药的工匠,聘入三司火药监,力度之大,大有一举扫除民间火药流通的架势。 这在赵暘看来,未免有些矫枉过正。 毕竟没有技术司改良后的火药配比、提纯技术以及助燃、助烟添加物的名录,民间那些烟爆竹,根本不足以造成什么重大事故,除非有人別有用心,囤积大量火药意图不轨,这就属於公事案件了,开封府也不是吃素的。 到中午时,范纯仁、吕大防、钱公辅等人也纷纷返回工部本衙,与赵暘、沈遘、文同等人一同参加毕昇一家的接风宴,没想到同时也来了一群不速之客,竟然是萧孝友、萧古和、邱洪三位辽使。 赵暘觉得纳闷,毕竟他自忖与这三位辽使的关係还未好到后者一同前来拜会的程度。 待问起原因,赵暘才知道这三位辽使与三司使叶清臣商量榷场交易物时发生了矛盾。 碍於自己制定的规章,赵暘也不好將三人请入工部本衙,於是便请三人到御街北端那座酒楼喝酒。 待酒菜上齐后,赵暘闻讯究竟,性格最烈的萧古和却一脸不悦地质问道:“前两日赵司諫称辽宋两国乃兄弟之邦,莫非是戏耍我等?” 赵暘觉得莫名其妙,转头看向萧孝友与邱洪:“发生何事?” 邱洪解释道:“我等与叶计相等贵国三司官员商议榷场交易物许可名录时,贵国官员不许除九经以外书籍流入我大辽,故使我等感到气愤。……事实上,我大辽也收录了华夏历来不少书籍,自认为並不比贵国少,只不过民间不多而已。但贵国三司官员却是一副对待蛮夷的態度,著实令人气愤。……故我等商议了一番,想来听听赵司諫的態度。” 赵暘思忖了一下,笑著说道:“我赞同大宋的书籍流入贵国,当然,也赞同贵国的书籍流入我大宋,兄弟之邦嘛,文化上互通有无更为重要。三位尊使且稍安勿躁,待我奏请官家,陈述利害,叫官家派人请三位前往宫中书阁,但凡贵国没有的书籍,我都可以奏请官家无偿赠辽主一套,抄录、刻印皆可。……当然,似记载火药、火器等管制书不在其中,除非贵国对我大宋开放优质战马。” 萧孝友、萧古和、邱洪纷纷动容,对赵暘的態度感到震惊。 萧古和更是心悦诚服道:“今日我才知赵司諫是真心將我大辽视为兄弟之邦,可惜似赵司諫这般心胸开阔者,贵国朝中甚少,许多人虽嘴上不言语,实则仍將我契丹人视为蛮夷。” 赵暘摆摆手,隨即心中微动,邀请三人喝酒吃菜。 待酒过三巡,气氛也合適,他伺机问道:“恕我冒昧,贵国此番討伐西夏,不知是以何等战略?是求速胜,还是稳步进兵?预期征战耗时几何?” “呃?”萧孝友三人面面相覷。 见此,赵暘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诸位放心,我决计不会泄露出去。之所以有此一问,只因我即將前赴陕西……诸位不知,昨日官家授我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一职,命我前往陕西侧应贵国进兵,我只有知道贵国战略,才好遥相呼应,侧应贵国。” 萧孝友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赵暘这番话將信將疑。 倒不是怀疑別的,至少他们认为宋国的真实目的,绝非是侧应他辽国,多半是想趁西夏无暇他顾时做点什么。 略一思忖后,萧古和沉声道:“此事本不该透露,但赵司諫与我等投脾气,告知也无妨……此番我大辽举兵二十万,至於速胜还是稳步进兵,此事我当前也不好分说,得看介时战况,但能速胜自然还是速胜为好,最好数月便击败西夏,迫其臣服求和。” 赵暘听罢摇头道:“欲速则不达,西夏国虽小,然民风彪悍、全民皆兵,我劝贵国还是稳步进兵为好,几日克一城,克城后修整几日,皆要有所预计,不可贪功冒进,尤其是要做好与西夏持久对抗之准备,切不可有侥倖想法,认为西夏数月就会求和。” 萧古和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道:“赵司諫的劝诫,我记下了。” 从旁萧孝友与邱洪亦是笑而不语。 看三人的態度,赵暘就猜到他们並未放在心上。 事实上他之所以想劝辽国稳步进兵,除了是想拖延战局,以便使宋国有更充足的时间用於编户齐民,其实也不乏善意。毕竟在他看来,但凡是求速胜的战爭一方,最后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因此才要料敌从宽。 可惜这三位辽使听不进去,这不禁令他暗暗摇头。 这场仗,辽国估计难胜。 也罢,至少对宋国也不是坏事。 第84章 三月末(二) 次日,即三月三十日,赵暘进宫见了官家,向官家传达了辽使的愤慨。 事实上此时赵禎也已得知三司衙门与辽使的谈判在榷场交易物名录上陷入了僵持,但没想到辽使会去找赵暘,更没想到赵暘会因此事而特地进宫说项。 “有必要么?为此朝中台諫多次上奏,阻止此事。”他惊讶问道。 “大有必要!”赵暘很罕见地十分端正,正色解释道:“允许国內书籍流入辽国,有利於使辽国更偏向华夏文化,同时也能愈发淡化宋辽两国之间的敌对。” “可你不是说宋辽两国必有一战么?” “是,不过我所说的『必有一战』,是基於华夏『大一统』的理念,指宋辽两国终將就正统性分个胜负,但也未必一定要通过战爭。就好比二十年后,若宋国励精图治、国力愈强,而辽国则因为治国不善日渐衰败,有官家对辽主及辽国臣子的许诺,皆时大宋或可以兵不血刃吞併辽国……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在大势不可违之前,辽国肯定还要做一番抵抗,但不管怎样,有默契的战爭总比不死不休的战爭要好。” “唔。”赵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即派人下詔三司衙门,令三司衙门答应辽使的要求。 待谈完此事后,赵禎又问道:“赴陕西一事,准备地如何了?” 赵暘拱拱手道:“大致已经交代好了,待我离京后,官家可以任命沈遘出任司使,钱公辅可以担任计使,兴修新衙可以让吕大防负责。……大概月初,我便可以与高相公前赴陕西。” “这么急?”赵禎皱眉道。 “得儘量加快速度。”赵暘解释道:“据萧古和几人所言,辽国原计划於四月初春种之后便对西夏用兵,再者……我感觉辽国过於看轻西夏,怕是要吃亏。” 他將个人的想法告知赵禎,赵禎听得將信將疑:“李元昊新丧,西夏孤儿寡母掌权,国內必然不稳,契丹趁机征伐,你却觉得契丹会败?” 赵暘摇摇头道:“只是我个人判断……总之,儘量加快步骤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这一点赵禎倒是认可,沉默半响后道:“出发当日,记得来向朕辞行。” 赵暘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离开垂拱殿后,赵暘顺路去了政事堂,找参知政事范仲淹。 毕竟范仲淹託儿子范纯仁之手,將昔日部下中擅战將官的名单交给赵暘,赵暘理当亲自感谢。 面对赵暘的感谢,范仲淹摆摆手道:“赵司諫不必客气。且不说赵司諫於我有恩,我將昔日那些部下將官推荐於赵司諫,也是希望赵司諫能够提携他们一二。例如张亢,此人虽是文官,却通兵事,知晓韜略,然昔日出任涇原都部署、经略安抚招討使兼知渭州时,因与郑戩意见不合而遭弹劾,为郑戩告发滥用公使钱,被监察御史梁坚趁机弹劾,险些入狱。当时我与几位同僚为他做保,才免他受牢狱之灾,但至此张亢仕途忐坎坷,跌宕於一路將官职务上下,在朝中亦颇受爭议……” “又是因为公使钱?”赵暘表情古怪道。 “呵。”范仲淹苦笑一声,摇头道:“滕宗谅也好、张亢也罢,皆是豪爽无私之士,我承认他们確实有挪动公使钱,甚至挪动公使钱私下盈利,但我敢保证他们个人从未取过一文,大多皆用於抚恤军士……赵司諫若不信,待到了涇原路,一查便知。” “我信。”赵暘点点头道:“若当真有贪污,滕宗谅死时又岂会险些无钱下葬?” 范仲淹一愣,隨即苦笑著嘆了口气。 本来赵暘还想问问范仲淹与其连襟郑戩到底关係如何,为何后者那么针对范仲淹的友人与部下,但见范仲淹这幅表情,他也不好再问。 隨即,范仲淹又简单向赵暘介绍了范恪、周美、郭逵等,並將他写给诸人的书信交给赵暘,请赵暘代为转达。 期间,范仲淹也有提到王信,但很可惜这位昔日的部下去年在征討王则叛乱时死於任上了。 聊著聊著,范仲淹忽然提到了河东路的麟府:“麟府折家,不知赵司諫可曾听说过?” “大宋三家將”之一的折家將? 赵暘挑眉道:“愿闻其详。” “麟府折家,乃我大宋开国大將、静难军节度使折从阮之后,世代镇守麟府,但因其一家乃党项人出身,故歷来遭到朝中怀疑,尤其是李元昊叛宋称帝之后,麟府折家处境更为窘迫,儘管屡次击退辽、夏两国的进犯,却仍得不到汴京信任。当年我在鄜延路时,也曾去拜会过折继閔,据我个人之见,此人乃忠肝义胆之人,张亢亦是他举荐於我,可惜就因为其党项人出身,难以得到朝中信任,我亦无能为力。此番赵司諫前赴陕西,不妨见一见折家诸人,必然会有收穫。” 赵暘连连点头。 大名鼎鼎的折家將,他自然要去拜会。 告辞范仲淹后,赵暘又去见了高若訥,商量出发前往陕西的日期。 说是商量,但说白了还是以赵暘的日程安排为主,高若訥也深知这一点,因此也不发表意见,面无表情地听著赵暘安排,临末才阴阳怪气道:“赵副使都安排好了,我这主使官哪敢有什么意见?” 赵暘也知道这傢伙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毫不掩饰道:“你知道就好,趁这几日与枢密院沟通好了,若出了什么岔子,回头我把你丟在陕西,独自回京!” 高若訥又气又怒,但也不敢发作,只好忍气吞声接下与枢密院沟通的差事。 当日傍晚,张尧佐再次於矾楼摆宴。 这次他足足包了三间雅室,一间雅室供赵暘与范纯仁、沈遘、文同、钱公辅、吕大防、黄氏兄弟等人,一间雅室宴请他开封府的官员,剩下一间则宴请萧孝友、萧古和、邱洪等辽国使者。 毕竟他是权知开封府事,招待辽使也確实也在职责范围內。 对此,赵暘颇为敏锐地私下询问张尧佐:“你不会是借招待辽使为名,使的开封府的公使钱吧?” 张尧佐倒也不敢隱瞒,隱晦道:“官家罚了我半年俸禄,我借辽使替我外甥摆宴祝贺一下,也说得过去吧?……再说了,各州路也好,京中也罢,有几人不曾拿公使钱吃喝过?” 赵暘连翻白眼道:“那你自己掂量著吧,为一顿宴席而遭台諫拿住把柄,反覆弹劾,这事值不值当。……反正我帮不了你,我马上就要去陕西了,最起码一年半载回不到京中。” 想起赵暘马上就要赴陕西,张尧佐便不由有些慌,埋怨道:“老弟不愿好好呆在京中,何苦去陕西受苦?” 赵暘也懒得理睬他,自顾自去了萧孝友等一干辽使的雅室。 见赵暘前来,萧孝友等一干辽使竟起身相迎,原因就如萧孝友所告知的:“多谢赵司諫仗义执言,今日我等与贵国三司官员交涉时,他们中途退席,再回来时便答应了將除管制书籍以外的一概书籍列入榷场交易名录,那场面……嘖嘖,真是痛快。” 赵暘乾笑两声,心下忍不住暗道:得,刚得罪完台諫,这回连三司也得罪了。 寒暄几句后,张尧佐叫来五名牌助兴,赵暘藉机抽身,告別辽使返回自己那间雅室。 没想到刚回到自己那间雅室外,他便听到雅室內有女声正在唱他当日写在纸上的那首赤伶,这令他为之一愣。 秦玉奴? 赵暘微微一愣,但又感觉不像是那位秦大家的嗓音,待他打开雅室的门一瞧,果然不是。 但当日那位叫做秦玉奴的牌也在其中,就像当日那般,静静地坐在他的席位后侧,颇为恬静。 赵暘挑眉看向身旁的张尧佐,后者嘿嘿笑道:“老弟怕是不知吧?事实上老哥我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秦大家,凭著老弟昔日所写的那首词,竟一跃成为矾楼的魁……不过据说她並不轻易对外人唱。哦,对了,此刻正唱著的那名牌,便是昔日魁,不过她现如今据说被秦大家比下去了。” 赵暘有些惊讶,在走入雅室回到自己座位期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几眼那位“前魁”,待坐下后,又转头看向秦玉奴,心下暗自做了一番对比。 就他个人评价,秦玉奴无论岁数还是姿色,都较那位“前魁”更有优势,目测不过二十岁上下,当日之所以未能成为魁,大概只是名气不如。 秦玉奴也注意到了赵暘的注视,俏脸微红。 不多时,待那位前魁唱完最后一句,沈遘、吕大防、文同等人纷纷叫好。 沈遘笑著问赵暘道:“景行来评评,周大家唱得如何?” “不错。”赵暘带著几分违心微笑道,事实上在他看来,那位姓周的前魁虽说声音圆润,但唱得也就一般。 当然,这是因为他听过后世正牌的唱法,因此觉得那位周大家的唱法极为彆扭。 那位周大家似乎也听出了几分端倪,尷尬道:“小赵郎君不怪奴家才好,明明是小赵郎君给秦家妹妹的词,奴家却拿来唱……” “无妨。”赵暘摇摇头,谎称道:“前人所作,想唱就唱。” 听到这话,秦玉奴微不可察地撅了下嘴,但那位周大家却颇为欣喜,连连感谢道:“虽是前人所做,但若非小赵郎君博才多学,奴等也不知这世间竟还有这首词……道尽奴等心意。如词中所言,奴等虽卑贱,却也知晓大义。” 沈遘等人纷纷称讚附和,不管那位周大家是真心还是假意。 稍后,待眾人半醉,沈遘笑著对赵暘道:“我等原本是想请秦大家来唱,毕竟景行当日那首词给的是秦大家,可惜秦大家见景行不在,不愿对外人唱……” 秦玉奴被沈遘说得面庞微红,低声辩解道:“楼內诸姐妹都极为喜欢这首词,都爭著唱,唱得也都不差,奴家只是不想丟人……” 从旁文同也看出了几分端倪,跟著起鬨道:“那此刻景行在,秦大家可愿唱一回?” “……嗯。” 秦玉奴稍一犹豫,微羞頷首,引起吕大防等人纷纷起鬨。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位秦大家的心意,赵暘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他內心觉得这些酒楼卖唱的女人见惯了达官显贵,出於某些原因不愿招惹罢了。 不过鑑於沈遘、文同等人的起鬨,他也不好不表態,遂拱手道:“那就有劳秦大家了。” “不敢。” 秦玉奴稍稍低首,隨即便唱起了那首赤伶,唱法、腔调较那位周大家截然不同,属於另外一种风味。 但若要听过后世原唱的赵暘来评价,也实属一般,因此他並未有什么反应。 片刻后,待秦大家唱完最后一句,沈遘坏笑著故意问赵暘道:“景行,你觉得秦大家唱得如何?” “也不错。”赵暘点点头道。 听到这话,秦玉奴原本期待的目光顿时变得暗淡,那副惹人怜惜的模样令在场诸人面面相覷。 见此,沈遘乾笑著打圆场道:“景行……原来如此严格么?” 从旁文同亦好奇问道:“莫非景行曾经听过其他人唱?” 赵暘也不否认,微微点头。 见此,秦玉奴带著几分期盼道:“那……小赵郎君可以教教奴家么?” “不能。”赵暘摇摇头。 在场诸人皆是一愣,沈遘有些不忍地咳嗽提醒。 见此,赵暘半真半假地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教,事实上我也忘了那唱法,只是感觉唱得不对……” 事实上他就是不愿教,他也不知什么缘故。 但在场眾人却是相信了他的说辞,包括那位秦大家,只见她轻咬著红唇,犹豫道:“奴会试著改该唱法,但不知小赵郎君可还会来?” 赵暘一愣,隨即轻笑著自嘲道:“来一趟矾楼,费甚大,我可负担不起。” 话音未落,就听秦玉奴急切道:“不必有何费,小赵郎君可以去奴家房中……” “嚯嚯。” 就连稳重如范纯仁、钱公辅、黄氏兄弟等人也纷纷露出姨母般笑容,旁人更是不必多说。 文同更是笑著暗示道:“此时可不兴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啊……” 在眾人饶有兴致的注视下,赵暘颇有些意外地看向秦玉奴,正好迎上后者看似有些复杂的目光。 良久,赵暘微微点头道:“暂时没什么空閒,我要去一趟陕西,估计一年半载才能回京……” 待听到前半句时,秦玉奴目光一黯,但听到后半句时,她仿佛又焕发了希望,頷首应道:“嗯……趁这段时日,奴家会多想几种唱法,待小赵郎君回京……” 赵暘愣了愣,倒也好奇於这位秦大家是否能唱出后世那种腔调,微微点了点头。 四月初二,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妥当,朝廷下发的詔令、官誥、通牒也都齐全,赵暘遂与高若訥准备启程前往陕西。 临行当日,赵暘入宫向官家辞行。 得知赵暘即將启程前往陕西,赵禎亦颇为感慨:“你这小子肆无忌惮,朕亦不能制,此去陕西,自己当心,途中若有何所需,便寻当地知州。若遇危险,切记不可犯险,只要回到京中,即是坏事朕也不怪。” 说著,他示意王守规將一份詔令及一柄佩剑递给赵暘。 “詔书不是下发了么?”赵暘疑惑问道。 赵禎也不答话,於是赵暘打开詔书一瞧,仅扫一眼便面露出惊讶。 只见詔令居中写著一行字:许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赵暘自行决选陕西诸军州事,京兆府、永兴军路及陕西四路皆从调遣,违者可撤,先斩后奏。 “此乃朕授你密詔,未经中书,轻易莫要示人。”赵禎平静道。 赵暘惊异地看著赵禎,顿感手中这份密詔的分量。 半响,他转头问王守规道:“鱼……死了么?” 王守规一脸错愕,偷偷瞧了眼官家晦气的表情,低声道:“早死了……死了三拨了,后来御药院拿羊去试药,也死了……” 赵暘点点头,隨即语气复杂地对赵禎道:“如此,官家也该死心了,这世上並无可长生的灵丹仙药,官家若要养生,服些灵芝、人参等补物就是了,硃砂、硫磺等物实在不必,那些皆有剧毒,宫中用於辟邪的物件若也含有此类矿物,最好也都撤除。除此之外,每日少饮酒、少近女色,三餐按时就餐,切莫熬夜,切莫过度辛劳,若在垂拱殿批阅札子时坐久了,不妨起来到殿外走走转转,活动活动筋骨,如此即便不得长生,至少可以长寿……至於范相公那边,不宜急著推动变法,吏治不能澄清,什么变法都是空谈,按照之前我与官家所说的,徐徐图之即可。……还有,官家千万要守住主见,不可耳根子软,任人说什么信什么。两府相公,不宜频繁调动,令底下官吏无所適从。朝中台諫上奏,也不宜偏信,尤其是假借天象、灾害为名……再者,不宜朝令夕改,不宜……” 赵禎又气恼又有些感慨,心情颇为复杂。 第85章 赴陕西之王德用 待与官家告別后,赵暘领著王中正等一干御带器械出西华门,直奔西郊。 此时於梁门城外,种诊率天武第五军拢共五营、整整二千五百名禁军,整齐列队,等待开拔。 自赵暘授予封天武第五军指挥后,他立马便去找殿前司都虞候曹佾,凭藉著他与曹佾的关係,再加上枢密院宋庠、庞籍、王貽永等人皆对赵暘大开绿灯,他轻而易举地便从天武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中抽调了整整四个指挥的兵力,即四营拢共二千名禁卫,军中將官亦一应俱全,使麾下所掌禁卫人数从五百飆升至二千五百人。 若是年初时,那四营指挥使及其麾下禁卫未必对赵暘服气,但自从赵暘喊出那句“谁道”之后,他在禁军中的威望也大幅度提升,甚至近期又有传闻称,经官家与中书政事堂允许,枢密院正在草擬提升军士待遇的种种法令,包括且不限於提高禁军一日三餐的伙食,增加军餉尤其是抚恤。 其中还有两则最令诸禁军感到振奋的小道消息:其一是枢密院可能要全面撤销禁军额头的刺字;其二,將“严禁以任何形式羞辱禁军”列入国家法令,违者可追究其公事罪责。 简单说,禁军地位得到空前提升,倘若日后还还有胆敢辱骂他们禁军为“丘八”、“贼配军”,大理寺、刑部、开封府及各州路都將依照此法严惩对方。 而促成此事的,毫无疑问就是赵暘——整个朝中,也就这位小赵郎君敢逆“崇文抑武”的国风,为近百万禁军仗义执言。 不夸张说,如今赵暘在汴京二十万殿前司禁军心目中的名声,较夏竦、范仲淹、韩琦、庞籍等曾经带兵多年的相公亦不遑多让,因此当赵暘拜託曹佾抽调四营禁军时,但凡是在汴京的禁卫兵团,都爭著调至赵暘麾下。 但最终,还是天武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近水楼台先得月,谁让赵暘初授武职就是天武第五军的营指挥呢,天武军上下自是將其视为嫡亲,怎么可能让其他军团来占便宜? 看看种家二郎种诊,当日投赵暘麾下出任营副指挥使,如今升任军副指挥使,协助赵暘统帅天武第五军整整两千五百名禁军,两个月就越过了一般武职至少十年的磨勘期,有几人能不眼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顺便一提,如今天武第五军,由种家五郎种諤升任第一营营指挥使,三郎种諮依旧统管全军后勤,至於其他四营指挥,则都是从第一、第二、第三军抽调而来,儘管未必信服赵暘及种诊的统率能力,但赵暘的名声与某些特殊性,倒也足以令他们唯其马首是瞻。 除上述天武第五军外,西郊还有不少人等著相送赵暘,且人数还不少,除天武第一军指挥陈许等一干天武军的军级、营级指挥使以及工部技术司的沈遘、吕大防、钱公辅等人外,起初就有殿前司都虞候曹佾、权知开封府事张尧佐、知諫院王贄、修起居注曾公亮,及御史陈旭、何郯等人。 直到参知政事范仲淹亦亲自前来相送,这下不得了,枢密使宋庠、枢密副使庞籍、枢密承旨王貽永亦相继闻讯而来。 政敌见面,分外眼红,宋庠与范仲淹这对冤家自然少不得对彼此一阵阴阳怪气。 宋庠讽刺范仲淹:“范相公贵为两府相公,竟也做出此等巴结之举。” 范仲淹轻哼道:“宋相公不是也来了么?……我前来相送,是因赵司諫於我有恩,宋相公又是为何?” 宋庠语塞了,他其实就是听说范仲淹前来相送赵暘,这才连忙赶来。 从旁,庞籍、王貽永等纷纷打圆场,毕竟再任由二人爭下去,他们几个脸面也掛不住了,毕竟以赵暘今日的品级,確实不必他们这些两府相公亲自前来相送,但別人来了他们不来,又不合適,是故这几位才出现在此——宋庠是因为范仲淹,而庞籍、王貽永则是因为宋庠。 然而令他们料想不到的是,过后不久,竟然连陈执中都赶来相送,这令宋庠、范仲淹这对老冤家都不由地暗啐一声:实在是不要脸! 最终,除末相文彦博及三司使叶清臣未出面外,政事堂与枢密院两府相公尽皆到场,连带著朝中台諫都来了不少,比如与赵暘关係不错的知諫院王贄,御史陈旭、何郯,甚至是御史中丞张观、郭劝。 只要不是与赵暘结怨的,基本都来了,有的为赵暘而来,有的则是看在两府相公的面子上赶来凑热闹。 而確切地说,想来凑热闹的绝不止这些人,尚书省、秘书省、三司、鸿臚寺、太常寺、大理寺、开封府等,但凡是知晓赵暘受宠程度的,估计都想来凑凑热闹,但想归想,这些官员也得掂量掂量自身,毕竟此刻集结於梁门外等著相送赵暘的,皆是朝臣——即有资格参加早朝的臣子,不是这个圈子的,那还是別硬来凑热闹为好。 辰时六刻前后,赵暘携王中正等人乘马车穿过梁门来到城外,得知宋庠、范仲淹等一干朝中重臣竟在城外等著相送他,他也嚇了一跳,忙下马车与诸人见礼。 一见赵暘来到,原本还围著高若訥与其交谈的一群人,顿时就跑到赵暘那边去了,令高若訥又羞又恼。 虽说他早就猜到范仲淹、曹佾、张尧佐等一干人並非是为相送他而来,但他自认为最起码宋庠、庞籍几人是来送他的,没想到赵暘才一露面,他立马变得形单影只。 羞恼之下,高若訥也顾不得与眾同僚告別,气闷闷地乘上了马车。 而这边,赵暘与特来相送的诸位相公及一干朝中官员告別后,左右瞧不见高若訥的人影,纳闷询问准备与他同行的范纯仁与文同道:“高若訥呢?” “高相公已在马车上了。”文同笑著道。 他与范纯仁亲眼目睹高若訥方才气呼呼上马车的那一幕,倍感好笑。 赵暘大致也猜到了几分,心下暗笑之余,与前来相送的同僚做最后告別,隨即召来种诊,命其下令全军开拔。 “天武第五军听令,赵指挥使有命,全军开拔!” 隨著副指挥使种诊一声令下,全军二千五百名禁军依次徐徐向西而去,隨后是种諮所率的后勤营,三四百名不在编制內的杂兵及千余民夫,拉著数百辆推车徐徐跟上,车上既有行军所需的粮草,亦有天武第五军的装备,主要是步人甲这等重甲。 汴京所在称京畿路,向西行便是京西路,而京西路又分京西北路与京西南路,前者以河南府——即雒阳为治所,下辖河南、潁昌、顺昌等府,统领郑、滑、孟、蔡、汝等州,驻扎有信阳军,治下民户大致有五十余万;而后者京西南路,则以襄阳府——即襄阳为治所,下辖邓、隨、金、房、均、郢、唐等州,驻扎有光化军,治下百姓大致也有五十万户。 此次赵暘等人前往陕西,按照枢密院擬定的路线,便是横穿郑州前往河南,至河南府稍做整顿,隨后向北前往永兴军路,最终抵达陕西四路。 由於带著后勤輜重,大军行程速度並不快,种诊预估一日可行六十里,且这还是在较为安全的京畿路与京西北路,真要是临近宋夏边境,估计这速度都保持不住。 这种机动力,大宋的步兵自然是无法与辽夏骑兵抗衡,从头到尾得被牵制到死。 日后改步兵为“骑马步兵”,相对会好很多。 临近傍晚,赵暘下令全军止步,准备过夜。 因为急著赶路,况且又仍在京畿路內,安营扎寨大可省略,只需叫后勤营的杂兵领著民夫到附近砍伐林木,点起篝火取暖即可。 不过夜晚巡防还是需要的,毕竟京畿路其实也不是很安定,记得三月初八的时候,赵暘就听说枢密院调了十个营的禁军分別前往京东路与京西路防备盗贼。 这也是宋国特色,似王则叛乱等大乱很少,但十几人、几十人乃至几百人的流寇却极为常见,大多都是失去田地的农民或纯粹好吃懒做的无赖之徒聚集在一处,鋌而走险、打家劫舍,而最终这些人大多都会被招安为厢兵养起来,免得作乱。 倒不是难以剿灭,主要是付出与收益不对等。 为了十几、几十、几百人,派一营或两营禁卫去围剿。打,流寇肯定是打不过禁军的,但他们可以逃,可以流窜到其他州路。因此很多时候都是那边逃、这边追,旷日持久。 与其如此,还是招安养著吧,既省钱又省心。 当然,似赵暘麾下天武第五军这等包含杂兵、民夫在內足足近四千人规模的大军,哪怕当地有流寇也是不敢招惹的,因此夜间巡防,主要还是养成良好习惯。 不过这事也无需赵暘亲自过问,种诊自会安排妥当,曾经在其父种世衡身旁作为左膀右臂的种家二郎,自是熟络军中事务,令赵暘很是省心。 “对了,怎么没见到高若訥?”赵暘询问王中正道。 听到赵暘询问,王中正笑著道:“高相公领著其元隨在不远处安扎,自顾埋锅做饭,据说还带了两名厨子。” 元隨,即宋朝官员隨行护卫、佐吏、差役、僕从等,按品级元隨人数亦不等:宰相兼枢密使,节度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为最高级,元隨百人;其次是宰相、枢密使等,元隨七十人;然后是高若訥这一级,参知政事、枢密副使等,元隨五十人。 衣粮俸禄皆由朝廷承担。 以赵暘目前的级別,尚不够资格配置元隨,但王中正等十名御带器械终日跟著他,又不需要他来支付其俸禄,其实也和元隨无异。 顺便一提,为了更好保护赵暘,必要时指挥禁军乃至州路军,临行前赵禎將王中正等人的品级提了整整一级,王中正因此被封为殿內崇班,其余王明等人皆为东、西头供奉官,不过仅是虚职,虽有俸禄可领但无实权,实际差遣依然还是保护赵暘。 “居然还带著厨子?” 赵暘一听高若訥居然还带著厨子,当即便带著范纯仁、文同两位文吏及王中正等人前去蹭饭。 得知赵暘来意,高若訥气得吹鬍子瞪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著赵暘隨意指挥他的元隨做菜做饭,气得他只吃了半碗饭便回马车歇息了。 赵暘等人倒是吃地很颇为畅快,哪怕是起初觉得这么做不太合適的范纯仁,见高若訥吃瘪心中也是暗爽——谁叫当年高若訥担任司諫时,非但不仗义执言替范仲淹鸣冤,反而处处詆毁呢? 夜间,赵暘带著钟家兄弟及范纯仁、文同巡视临时驻地,既是视察夜间巡防的安排,顺便也看看军士歇息地如何。 见麾下禁军一个个围著篝火蜷缩入睡,赵暘问种諮道:“殿前司交付於我军的军备物中,不曾有毛毯之类的物件么?” 种諮摇头道:“不曾有。” 赵暘皱眉道:“先记上,待回头我与枢密院商议,儘量给禁军配备毛毯。……即便是春秋两季,这夜里的风还是颇为寒冷。” 正巧一阵夜风吹来,吹地眾人一个个缩了脖子,种諮吸了口冷气道:“即便枢密院答应,估计三司也不会答应……这要不少钱呢。” 赵暘搓了搓双手道:“待宋辽两国扩大榷场互市,羊只进口越多,毛皮自然也就贱了,不到太多钱,至少远不及军士冻出个好歹来所费的药钱。” 眾人纷纷点头赞同。 次日天蒙蒙亮,全军埋锅做早饭,待旭日刚刚升起,大军便继续开拔朝郑州而去。 汴京与郑州相距约一百二十余里,仅整整两日工夫,大军便於初四下午抵达郑州。 赵暘原打算遣范纯仁为使,进城去见当地知州,索求补充粮草,没想到当地知州、祁国公王德用,竟以七十岁高龄亲自带人前来相迎。 这令赵暘也颇感受宠若惊,待见到王德用时率先行礼问候:“劳祁国公亲自前来相迎,后生惶恐。” 王德用爽朗笑道:“这可不像是『力劾十台諫』的小赵郎君啊!” 赵暘暗暗惊讶,稍显尷尬问道:“祁国公亦知在下乾的那些荒唐事?” “那岂是荒唐事?小赵郎君做了我与曹佾想做却不敢做的事……”王德用感慨道,隨即邀赵暘进城赴宴,说是早早就准备了酒菜。 说罢,他也注意到了高若訥,牵牵嘴角道:“高相公若不嫌弃,亦可同去。” 高若訥又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来王德用是专门为赵暘而来? 心高气傲的他当即丟下一句不必,自顾自带著元隨进城找客栈歇息去了。 “他不去正好。”王德用本来就没想请高若訥,顺势便將赵暘、范纯仁、文同一行请到了城內住处,吩咐府上僕人准备酒菜。 一番閒聊后赵暘才知道,王德用与曹佾素有书信往来,所以才会得知他赶赴陕西,故早早便预备了酒菜准备招待他。 至於如此礼待的原因,其实也跟曹佾交好差不多,无非就是將赵暘视为了提高军士、武官地位的希望,毕竟如今朝中,赵暘是唯一一个敢逆“崇文抑武”风气的文官,连范仲淹、庞籍、韩琦等人都不敢像他这般明確提出,更別说为此与朝中台諫爭吵不休。 酒席宴间,王德用忍不住询问赵暘道:“赵司諫此番与高若訥赴陕西,可是为彻底解决陕西四路蕃民隱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朝廷欲对西夏用兵?” 赵暘听得一愣,不过再一想这位祁国公戎马一生,又岂会看不懂战略,遂隱晦道:“暂时我大宋还是要与西夏保持和睦。” 王德用一听就懂了,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但旋即又低声道:“我听说李元昊去年下半年病故,何以朝中毫无反应?” 赵暘摇头道:“这一点,下官与枢密院的几位相公意见一致。宋夏交战,关键不在李元昊或其他人,而在我大宋自身是否足以打这场仗,要么不打,打就要大打,一鼓作气覆灭西夏,否则小打小闹的,没什么收益不说,还破坏了两国关係,得不偿失。……而现如今,我大宋尚未有足以覆灭西夏的武力,不过祁国公放心,最多五年,局面就会有所改变。” “当真?”王德用惊奇道:“赵司諫为何如此篤定?” 赵暘摇摇头道:“这个就不能透露了……我唯一能说的,即枢密院已重新擬定了对夏战略,逐步开始为日后討伐西夏做准备,儘管从中会有一些波折,但总体战略不会改变。” 王德用兴奋地连连点头,但隨即又不禁有些悲观,嘆息道:“不知我还能否再活五年,亲眼见证我大宋伐夏,一雪前耻。” 赵暘笑著举杯道:“只要祁国公保重身体,必然能亲眼见证。” “那就承赵司諫吉言了。”王德用哈哈大笑道。 次日,待王德用吩咐州內官员为赵暘所率大军配足粮草,赵暘也就与其告別,与高若訥一同率军直奔河南府。 第86章 赴陕西之夏竦父子 离开郑州后,赵暘率天武军继续西行,经滎阳、偃师等地,最终於四月初九抵达雒阳,即河南府。 河南府主官为夏竦,具体差遣为“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其中的“判”指夏竦的资歷远高於担任此职的门槛,类似的还有“行”、“守”、“试”,“知”、“权”、“权发遣”等。 其中“行”表示文散官高於官,“守”表示文散官低於官——这个官指职事官。 以赵暘为例,如今赵暘为通直郎、工部郎中、给事中、加右司諫,其中通直郎为文散官阶,工部郎中为寄禄官,前者定服色、后者定官品俸禄,两者都是虚职,但若是官家果真任命赵暘实职,比如出任屯田员外郎负责屯田之事,鑑於通直郎是从六品下的文散官,而屯田员外郎则是正七品的职事官,那么赵暘的具体任命就是“通直郎、行屯田员外郎”。 而“试”,则代表並未正式任命,与同样表示临时的“权”字很像,不过“权”字常用於一些不宜让官员久任的官职,比如知开封府事等,以免官员串联;而“试”则侧重於检验、考察,不属於正式任命,说白了就是看此人能否胜任,若不能就立刻撤官,比如让赵暘出任工部尚书,就可以称“试工部尚书”。 而一旦正式任命,要么称“行”、要么称“守”。 “判”、“知”、“权”、“权发遣”也差不多,不过主要是以寄禄官作为標准。 其中“判”代表寄禄官远高於该职事官,“知”代表寄禄官足够担任该职事官,“权知”代表寄禄官低於该职事官一级,而“权差遣”则代表寄禄官低於该职事官两级。 而夏竦的官爵为紫金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河阳三城节度使、加侍中、爵郑国公,属於最高规格的“使相”级別,资歷比现任朝中首相陈执中还要高,因此由他出任河南府主官,得称“判河南府”。 至於“西京留守”,西京即指河南府,留守则是京城及陪都的长官,一般由判、知河南府事的官员兼任,总理钱穀、军民、守卫事务,较一般知州不同的是,留守享有“授许便宜行事”的特权,处理事务时可以先斩后奏,权柄极大。 相较祁国公王德用亲自带人出迎,夏竦所在的河南府对待赵暘一行就没那么热情了,別说夏竦亲自出城相迎,河南府连个官员都没派。 当然,按照正常流程,確实应该是路过军队先派人报之城內,城內再有反应,只是王德用器重赵暘,这才格外礼遇而已,如今的河南府才是正常反应。 待大军於城外驻扎之后,赵暘便准备派范纯仁进城通报,索要粮草,高若訥闻讯而来,睁著眼睛道:“这是夏相公所在的河南府!你疯了?就派范家二郎进城?他才什么品级?……你跟我进城!” 赵暘虽觉得有些琐碎,但在高若訥提及夏竦的官职后,倒也没有拒绝,遂带著王中正等人,跟高若訥一同进城拜会夏竦。 进城时,高若訥与赵暘相继出示了各自的通牒、官誥,城门守將自然是不敢阻拦,甚至还在高若訥的要求下,派了一队军士带著高若訥与赵暘前往夏竦办公的府衙。 待来到目的地后,赵暘抬头一看眼前那座府衙的匾额,疑惑地问高若訥道:“留守司?不是河南府么?” 高若訥微不可查地翻了下白眼,不过倒也不敢表露,耐心做出解释:“四京留守不同於寻常府尹,一般在留守司府衙办公。……东京例外,只设权知开封府事,而不设京都留守。” 赵暘恍然,遂与高若訥站在留守司府衙外等候,等了约半柱香不见有官员来迎接,赵暘的面色难免有些不好看了,转头对高若訥道:“这个夏竦,我记得是和你以及宋相公关係不错吧?之前你们还一同反对范相公的新政来著,如今晾著你我算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有事耽搁了,急什么?”高若訥安抚道,看向府內的目光闪过一丝疑惑。 在他看来,夏竦不至於会故意晾著他与赵暘才对。 就在二人纳闷之际,府衙终於走出一名官员,恭恭敬敬道:“国公遣下官迎高相公与赵司諫进衙。” 高若訥如释重负,忙带著赵暘等人跟在那人身后进了府衙。 在那名官员的带领下,高若訥与赵暘来到了夏竦办公的室內,见到了正坐在书桌后写著什么的夏竦,后者在挥笔疾书间抬头瞄了一眼,语气隨意道:“两位且坐,稍等片刻,待老夫写完这份公文。” “欸。”高若訥连忙点头。 別看他岁数仅比夏竦小十二岁,但官级却差了许多,因此难免拘束,不知该坐著还是站著等候。 但赵暘却不管这些,撇撇嘴,率先找了把椅子坐下,百无聊赖打量屋內装饰。 夏竦抬头瞥了一眼,不过倒也没说什么,但注意到他目光的高若訥却愈发拘束了,犹豫半晌还是没有就坐。 不过他也没等多少时候,仅数十息工夫,夏竦便放下了手中毛笔,起身笑著与高若訥和赵暘打招呼:“政务繁忙,轻怠两位了,还请见谅。” 说罢,他便吩咐府上官吏奉茶。 相较高若訥唯唯诺诺连道不敢,赵暘暗自撇撇嘴,甚至懒得回话。 见此,夏竦笑著对赵暘道:“赵司諫莫非是怪老夫招待不周?” 赵暘抱抱拳淡淡道:“我等急著赶赴陕西,请夏相公儘快遣官吏为我军补足粮草。” “……”夏竦脸上笑容一滯,高若訥心下暗叫糟糕,刚要打圆场,却见夏竦抬手阻止,朗声笑道:“哈,赵司諫果然爽直,快人快语。……小赵郎君放心,贵军粮草之事,老夫早就备妥了。” 赵暘有些意外:“夏相公……也知道我?” 夏竦笑著解释道:“老夫素与宋相公有书信往来,多次提及赵司諫,日前还收到一封。” 高若訥暗自鬆了口气,心下猜道:宋庠估计早就和夏竦打过招呼……这才对嘛!何必跟这个邪门的小子较劲,不过……之前那算什么?试探? 他偷偷看了眼夏竦的表情,心下暗暗猜测。 事实上,夏竦確实是想试试这个叫做赵暘的小子是否確实如宋庠所说的那般肆无忌惮,一番试验,果然如此。 换做十年、二十年前,他多半会想著挫挫此子的锐气,但现如今他可没这个心气了,毕竟他自知已半截入土,为后代子孙考虑,何必得罪正受宠的赵暘呢? 还是那句话,他们和这小子又没什么利益衝突。 於是接下来夏竦非但没有再刁难赵暘,反而邀请高若訥与赵暘到府上用宴,盛情款待。 赵暘起初还以为这老傢伙有什么诡计,毕竟夏竦的名声也不是很好,甚至还被推崇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的士子骂做奸臣,但事实证明夏竦也並未有什么企图。 哪怕赵暘故意试探:“国公不怪下官替范相公说话,劝官家將他召回京朝?” 高若訥一听心中惊骇:你小子这不是故意找茬么? 没想到夏竦却不以为意,哈哈笑道:“范仲淹?老夫与他虽政见不同,但却无私怨……赵司諫恐怕不知,昔日范仲淹献《百官图》讥讽宰相吕夷简,弹劾其把持朝政、培植党羽、任用亲信;吕夷简反诬范仲淹越职言事、勾结朋党、离间君臣。最终范仲淹遭罢黜,知饶州,出京那日唯有龙图阁直学士李紘、集贤校理王质出郊为其践行。两年后李元昊叛宋,老夫任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討使,怜其有才却鬱郁不得志,遂保举他与韩琦一同担任老夫副手……赵司諫你说,老夫是不是与他有恩?” 赵暘微微一愣道:“若真如此,那確实是……至少比我旁边这位要好得多。” 夏竦表情古怪地瞥了眼高若訥,见其憋得面色涨红却又不敢发作,心中暗暗称奇,隨即嘆息道:“那时老夫也未想过施恩图报,不过是怜其才华才为其保举,未曾想后来庆历年间,老夫只因与其政见不合,便为天下士子骂做奸臣,实在是……” 高若訥忙劝道:“那些士子懂得什么?范仲淹確有功绩,但又如何及得上国公?” 说著,他细数夏竦曾经为人称道的事跡与功绩,比如讥讽、弹劾奸臣丁谓;在朝中官员尽数迎合真宗推崇福瑞、神仙时独自上奏,反对劝諫,阻止真宗大兴土木建造神坛;调任知襄州时救济灾民,活四十余万人;知洪州时破除当地迷信,取缔一千九百户巫师,勒令其归改农事,学习针灸等医术,断绝迷信妖风;更別说后来坐镇陕西,主持与西夏战事。 听到这些,夏竦虽连连摆手,却也面带得意之色。 眼见夏竦与高若訥颇有些一唱一和的意思,赵暘虽没有作声,但也必须承认,被天下士子骂做奸臣的夏竦,確实做过许多功绩。 宴席过后,待赵暘准备与高若訥一同告辞离去时,夏竦命元隨僕从奉上一口木盒,递给赵暘。 赵暘微一皱眉,却听夏竦拍拍盒盖道:“盒內之物,乃老夫昔日在陕西任职时积年累月所绘写的书稿,虽是隨性记录,但自认为也有一些价值,高相公与赵司諫此番前去陕西,也许能用上。” 赵暘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眉头舒展首次正色拱手道:“多谢国公。” “不必。” 夏竦摇摇头嘆息道:“昔日老夫与范仲淹、韩琦等,苦心经营陕西,奈何任福贪功冒进、中计溃败,此后又接连两阵皆败於西夏,致十万军士败亡,此仇此恨,老夫毕生难忘,可恨老夫年事已高,报仇无望,今闻赵司諫器重军士、武官,有覆夏吞辽之志,若日后赵司諫能击败西夏,且那时老夫尚在世,定当为赵司諫邀功请赏!” “……”赵暘惊讶地看著夏竦,见后者一脸正色,心中不禁有些感慨,轻笑拱手道:“那就承国公吉言了。” 片刻后,赵暘与高若訥在夏竦亲自相送下离开后者的住府,乘上来时的马车。 待马车缓缓启动后,赵暘问高若訥道:“难得你居然还有称颂他人的时候……方才你与夏相公一唱一和,细数其功绩,是希望淡化我对你等的成见?” “……”高若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隨即嗤笑道:“我不过於为夏相公鸣不平罢了,岂有什么图谋?” 赵暘挑了挑眉,他大致能猜到夏竦、宋庠、高若訥等人的想法,但既然高若訥不愿敞开了说,他也懒得深究。 反正,他从一开始心中就有自己的一条標准。 待出城后回到他天武第五军的驻地,唤来钟家兄弟一问,果然夏竦已派人为他们补足了粮草,这令赵暘暗暗点头,至少那夏竦並没有刁难他。 次日,即四月初十,赵暘与高若訥率天武第五军徐徐离开雒阳。 从雒阳到陕西其实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北上孟津渡口,先摆渡至河內,再横穿太行山至河东,然后再西北至永兴军路,最后抵达陕西;而另一条则是沿著黄河逆流向上,先赴京兆府,即长安,再向北往永兴军路。 这两条路一样难行,都要翻山越岭,不过鑑於京兆府乃陕西的大后方,赵暘有必要去和当地主官打声招呼,因此得选择第二条,而枢密院也是基於相同原因制定的路线。 雒阳距长安,不下八百里,期间又多要翻山越岭,更是崎嶇难行,有马车可坐的赵暘都被顛地七荤八素,麾下禁军、杂兵、民夫更是纷纷叫苦。 赵暘得知后大手一挥:“待到陕西后,禁军每人分一只羊羔,外加酒水一角;杂卒羊肉五斤;夫子加钱五百文。” 於是两千五百名禁军、数百杂兵及近千民夫,顿时士气饱满。 范纯仁立马找到熟悉陕西物价的种家兄弟,算出费后暗暗咋舌:“这一句话,便要去二三千贯。” 赵暘不以为意:“我一场演习便掉官家近两万贯,二三千贯算得了什么,反正有官家背书。” 范纯仁与文同对视一眼,前者摇头,后者失笑。 在赵暘许诺犒军的激励下,天武第五军与后勤营即便是翻山越岭,行军速度也不减几分,仅三日便从京西北路来到永兴军路最东侧的虢州。 永兴军路治所在京兆府,即长安,后世则叫西安,下辖京兆、河中两府,及陕、延、同、华、耀、邠、鄜、解、庆、虢、商、寧、坊、丹、环等州,驻扎有保安军、绥德军、定边军等,治下民户多达百万户。 所谓陕西四路,其实就是將永兴军路、秦凤路二者的北部重新划分为鄜延、环庆、涇原三路,至於为何要重新划分,除了更好抵御西夏进犯以外,更主要还是为了明確责任,方便出事后定罪,免得当地官员相互扯皮推脱。 经整整十一日的行程,赵暘一行於四月二十四日抵达京兆府,也就是长安。 京兆府主官为工部郎中、知永兴军路、陕西都转运使、天章阁待制夏安期,此人正是夏竦的长子。 其父夏竦都要设宴款待赵暘与高若訥,夏安期又岂会无故得罪? 待赵暘一行刚抵达长安城外,夏安期便带著一干官员闻讯出城,亲自迎接赵暘与高若訥。 在一番寒暄客套后,赵暘得知夏安期与自己同为工部郎中,好奇询问对方岁数,得知夏安期今年四十一岁,不禁心下暗暗咋舌——这一对比,他才知道从六品下的工部郎中是何等分量。 当晚,夏安期於城內住府宴请赵暘与高若訥,盛情款待,自是不必多说。 鑑於一连赶了二十二日的路程,次日赵暘下令全军在长安城外歇整,又拜託夏安期遣人为麾下天武第五军禁军將士提供酒肉,作为慰军。 寻常路过的禁军哪有这待遇,哪怕是高若訥提出这等要求,夏安期都得考虑考虑,但提出此要求的是赵暘,夏安期一口答应,当即遣人送来猪五十头、羊二十只,其余家禽数十只,这令赵暘对夏安期印象大好。 慰军期间,赵暘、高若訥与夏安期等京兆府官员又做了一番商议討论,夏安期信誓旦旦表示定会支持二人编户齐民之事。 四月二十六日,在与夏安期谈过之后,赵暘与高若訥又率军直奔涇原路的渭州。 原因很简单,即陕西四路中,鄜延、环庆、秦凤三路都有险固之地,可以据险而守,唯独涇原路,从镇戎军至渭州,再到涇、邠二州,大多地势开阔,堪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属於易攻难守之地,是陕西四路中边防最薄弱的区域。 三川口之战后,西夏接连攻宋,大多便是走这条路,因此赵暘决定率军驻扎於涇原路,从涇原路率先开始修筑城塞。 另外,范仲淹推荐给赵暘的张亢、郭逵二人,便恰巧都在涇原路:张亢任知渭州领果州团练使,而郭逵任涇原路都监。 第87章 张亢 郭逵 五月初二,赵暘与高若訥率天武第五军在途径邠州、涇州二地后,终於抵达渭州城外。 守城士卒一见天武第五军旗帜,忙稟於知州张亢。 由於汴京已提前一步派人传令、知会地方州路,因此张亢也已得知朝廷近期会临时额外加派两位“陕西四路经略招討安抚正副使”,正使为高若訥,副使为赵暘,总管陕西诸军州事。 但两位正副使究竟为何而来,公文中並未提及,只知道这两位正副使率天武第五军一同前来,因此当有军士稟告城外来了一支禁军打著天武第五军的旗號,张亢便猜到高、赵两位正副使已经抵达。 於是张亢忙领著州衙官员数十人出城相迎。 待张亢一行人赶到东城门外,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两辆马车旁的高若訥,鑑於高若訥身旁跟著足足五十名元隨,排场十足,张亢等人立即便猜到这位就是朝廷特派的主使官高若訥,忙上前行礼问候:“敢问尊驾可是高副枢密?” 高若訥一看张亢等人,立刻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遂从怀中取出通牒、官誥以及朝廷下发的任状,递给张亢。 张亢小心翼翼接过,仔细確认无误连忙交还给高若訥,领著身后诸州衙官员拱手行礼:“下官涇原都部署兼转运使、知渭州张亢,见过高相公。” “唔。”高若訥端著架子微微点头,与对待夏竦时判若两人。 当然张亢也不敢有何抱怨,小心问道:“不知赵副使何在?” 高若訥面无表情地朝著远处的天武第五军努努嘴:“喏。” 张亢等人抬头望向远处,却也不知谁是那位赵副使,正不知所措间,张亢忽然看到一桿帅旗,上书一个偌大的“赵”字,却不见有“高”字字样的旗帜。 咦? 就在张亢暗暗纳闷之际,在远处的赵暘已与种家兄弟沟通完安营扎寨之事,领著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大步朝这边走来,待走近后打量了几眼张亢,笑问高若訥道:“这位莫非便是张知州?” “嗯。”高若訥微一点头。 於是赵暘亦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通牒、官誥及朝廷下发的任状,递给张亢。 张亢愣愣地看著赵暘,半晌才上前接过,先打开赵暘的官誥一瞧,惊地险些倒抽一口冷气。 通直郎、工部郎中,加给事中、右司諫,兼领天武第五军指挥使,特赐服紫、服緋…… 好傢伙! 张亢惊地说不出话来,感觉自己大半生都白活了。 想想自己今年都五十一岁了,才混到从五品的团练使武官,然而面前这个看似才十五六岁的少年,却已是从六品的文官职……別看单论品级他高过对方一级,但別忘了,这位小郎君兼领“上四军”之一的天武第五军指挥使武职,又加给事中、又加右司諫,这次又授“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与高若訥一同总管陕西诸军州事的经略、招討、安抚,陕西军政之事两手抓,职权相较他大得没边了。 暗自嘆息一声,张亢连忙將通牒、官誥、任状交还给赵暘,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道:“下官涇原都部署兼转运使、知渭州张亢,见过赵副使。” 见张亢態度有些拘谨,赵暘笑著宽慰道:“都是自己人,张知州不必客气。来时我曾求贤才於范相公,范相公向我举荐了张知州……” 这位小郎君居然与老上司范相公熟络? 张亢微微一愣间,赵暘拉过范纯仁又对张亢笑道:“纯仁兄可以替我作证。” 范纯仁拱手对张亢道:“范纯仁见过张世叔。” “你……莫非……”张亢愈发惊喜。 范纯仁含笑道道:“家父姓范讳希文。……昔日家父在陕西时,我尚居於两浙路的吴县,不过也曾听家父在信中提及过张世叔,今日终於有幸得见。” 得知范纯仁竟是范仲淹之子,且又称呼自己为世叔,张亢又惊又喜,面庞红润,就连他身后的一干州衙官员也是暗暗欣喜。 惊喜之余,张亢谨慎地试探道:“衙內与赵副使……” 赵暘笑著简单介绍范纯仁与文同:“纯仁兄与文同兄皆为我幕僚军师,左膀右臂。” 见范纯仁面带微笑,张亢顿时会意,心下暗喜。 无论是他还是他身后渭州官员,就怕朝廷派来的专使难伺候,但如今一见这位赵副使居然与他们的老上司范仲淹交好,自然是大喜过望,儘管这位小郎君只是副使,而不是正使。 显然此时的他们,尚未看清赵暘与高若訥到底谁指挥谁。 稍做寒暄,张亢拱手对高若訥与赵暘道:“两位,我等先进城到州衙內再详谈如何?” 高若訥看了一眼赵暘,缄口不言,赵暘笑著点头:“好。” “……请。”看出端倪的张亢心下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开口,抬手请高若訥、赵暘等人进城。 进城期间,他找了个机会私下问范纯仁道:“贤侄,高相公与赵副使,世叔我怎么瞧著关係有点不太对啊……” 范纯仁隱晦道:“景行……即赵副使,他此次是主动向官家请缨,求赴陕西,但因为过於年轻,故官家遣高……相公为正使,景行为副使。若非意见相左,否则景行也会给高相公应有的尊重。” 张亢暗呼好傢伙! 感情那位赵副使比正使来头更大啊! 暗呼之余,他又好奇问道:“这位小赵郎君,究竟什么来头?” 范纯仁摇摇头道:“我虽与景行交好,但关於他的一些閒话我却也不好多说,世叔只要知道他极受官家宠信就是了。” “噢噢。”张亢连连点头。 大概一刻时后,张亢等人將赵暘、高若訥一行人请到州衙,於偏堂议事。 此时张亢自然是不敢再坐主位,而高若訥其实也不敢,就怕惹赵暘不快而当眾给他难堪,然而赵暘却不计较座次等小问题,见高若訥频频看向主位又看向自己,笑著道:“坐啊,高相公,又没人拦著你。” 说罢,他自己在东侧头把椅子上坐下了。 见此,高若訥也就心安理得地在主位上坐下,並抬手示意张亢等官员就坐。 除张亢以外,其余渭州官员皆因为方才一幕面面相覷:怎么主使还未就坐,这位副使就敢坐呢? 就在他们纳闷之际,高若訥咳嗽一声率先开口道:“此次我与赵副使奉官家之命前来陕西,是为针对陕西境內外蕃民编户齐民一事,此事事关我大宋將来对夏战略,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张亢及一干渭州官员一愣,也顾不得探究高若訥与赵暘的关係,张亢当即便拱手道:“朝廷决断,下官不敢质疑,就怕西夏介入……” “无妨。”高若訥冷笑道:“我等来时,正巧契丹遣使赴汴京,陈述其欲討伐西夏,算算日子,契丹二十万大军怕是已攻入西夏国內,西夏自顾不暇,岂敢介入此事,再得罪我大宋?” 张亢恍然大悟,兴奋道:“如此,果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知高相公与赵副使可有具体安排?” 高若訥瞥了一眼赵暘,见后者並无反应,便继续正色道:“以我名义,立即派人知会鄜延、环庆、秦凤三路,令三路经略使儘快赶至渭州商议此事。等等……麟府也派人去知会一声。” 听到“麟府”二字,赵暘瞥了一眼高若訥,倒也没说什么。 “是。”张亢拱手领命,隨即又看向赵暘,问道:“赵副使可有何指示?” 赵暘伸出两根手指笑著道:“有两桩事要麻烦张知州,其一,来陕西途中,我许诺麾下禁军以及后勤杂兵、民夫,待等到了陕西,便发酒肉犒赏他们,劳知州替我准备至少两千五百只羊羔,另两千五百斤羊肉,二百坛酒,及五百贯现钱。” 张亢张了张嘴,看看高若訥又看看赵暘,乾笑道:“呃,这所费……倒也不小,不知计入公使钱还是?” 高若訥权当没听到,赵暘倒是一口应道:“计入公使钱,就记我的名字,我会派人知会三司转运司,叫其抵免划除,总之不会加重渭州负担。” “是。”张亢暗暗咋舌於赵暘的口气,同时偷偷瞥了一眼高若訥,见后者毫无反应,心下愈发相信范纯仁的话。 “其二,涇原路都监郭逵,请他来州衙见我。” “是。”张亢心领神会,立刻就猜到老上司范仲淹肯定也在这位赵副使面前举荐了郭逵。 隨后,赵暘又与张亢谈了谈天武第五军的驻扎地点,鑑於赵暘的要求是临近渭州,张亢无奈表示城外並无合適的旧寨,只能让天武第五军新建一座营寨。 谈完正事,张亢又提及城內酒楼摆宴款待赵暘与高若訥一事,赵暘也未拒绝,只是问道:“若於今晚,郭都监应该能赶回城內?” 见张亢点头,赵暘也就答应了。 稍后,张亢先带著赵暘与高若訥前往城內空置的官舍,为二人安排住处,然后又去替赵暘购置酒肉,犒赏天武第五军。 高若訥一路跟著来到了张亢替赵暘安排的官舍宅院,待张亢离开后,將赵暘请到一间房中单独说话。 “赵司諫,此次你我前来陕西,可谓是担负重责,为更好完成官家託付,我认为应当提前明確分工,比如说,你我究竟应当以谁为主。” 听到这话,赵暘不禁一乐:“你这一路上都不提,我还以为你能忍多久。” 高若訥脸色一黑,义正言辞道:“高某个人荣辱是好,关乎朝廷大计事大,赵司諫虽年轻有为,但终归欠缺经验,故我希望赵司諫以我为主,听我指挥,可否?” 赵暘挑眉看向高若訥,点点头:“行,我听你指挥,但你也得听我指挥。” “什么?胡闹!” “唔?” 眼见赵暘双目一睨,高若訥顿时心虚,连忙改口:“我是说,这样不就又混淆了么?” 赵暘似笑非笑地看著高若訥道:“那就这样,小事听你的,大事听我的,如何?” 高若訥倒也不敢驳斥,皱著眉头问道:“何为大事?何为小事?” 赵暘顿时笑容收敛:“陕西四路,没有小事!” “……”高若訥气得鬍鬚乱颤,看得唯一在旁的王中正险些笑出声来。 “行了,开个玩笑而已。”赵暘摆摆手正色道:“这样,编户齐民一事,具体討论、分工,都由你安排,我主管军事。之后几日,你去会见那些经略使,我叫张亢或郭逵领著在涇原路各地转转,看看当地具体地形……” 高若訥也猜到赵暘想做什么,忙收起怒色,点头答应。 “对了,枢密院之前派人来实地勘察的那些人,在哪?” “这个……”高若訥捋了捋鬍鬚思忖道:“陕西四路,论地形就属涇原路边防最为薄弱,枢密院此前派遣的勘察使,自是先来此涇原路,但此刻究竟位於何处,那就得问张亢了……” 赵暘点头道:“那这事交给你了,你叫人找到那几名勘察使,叫他们带著勘察结果来见我。” “可以。”高若訥点头答应了。 他如今身兼参知政事与枢密副使,自然也有权命令枢密院外派的官员。 双方谈妥分工后,高若訥也去除了一桩心事,便领著一干元隨前往他暂住的官捨去了,而赵暘则与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在这座暂时落脚的宅邸粗略转了一圈后,便立即又出城,回到天武第五军中,与种诊等人商议修建营寨一事。 正午前后,带兵在外巡检的都监郭逵便收到了张亢派人传达的消息,忙领兵回到渭州城內,见到了正在替赵暘准备犒军酒菜的张亢,不解道:“知州急著將我召来,不知有何要事?这些羊是?” 张亢笑著道:“你的机会来了。……此次朝廷派来的专使,其副使小赵郎君与范相公交好,范相公在他面前举荐了你我,待会我带你去见他。” 说罢,张亢便立马领著郭逵到城外天武第五军中去见赵暘。 待彼此见面后,赵暘颇感意外,毕竟他原以为郭逵多半也是像张亢这般,最起码年近半百,没想到郭逵异常年轻,今年年仅二十七岁。 要知道此人在九年前便得到范仲淹的赏识,那时才多大?十八岁罢了! 这岂不就是一个將帅的好胚子?! 基於这点,赵暘对郭逵的评价大幅提高,態度也愈发热情,笑著招揽道:“之后,郭都监便暂时在我身旁,替我解惑陕西之事,如何?” 张亢与郭逵自是满口答应。 隨即,赵暘又唤来种诊、种諮、种諤,与张亢及郭逵相见,种家兄弟本来就出身陕西,双方自然一见如故。 此时赵暘又將范仲淹的亲笔书信分別交给张亢与郭逵,二人看罢既感慨又激动,感慨是因为范仲淹在调离陕西后多年居然还想著老部下,激动则是因为范仲淹在信中不但提及了赵暘乃朝中唯一“文武並举”的文官,同时又称赵暘又破夏覆辽之志。 张亢与郭逵心领神会,当即表態:“愿效犬马之劳!” 於是乎,赵暘收穫了两员善战之將,而张亢、郭逵二人也收穫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皆大欢喜。 第88章 涇原路大概 次日,即五月初三,奉赵暘之命,郭逵先从张亢处借来涇原路地图及兵防图,指著地图逐一给赵暘介绍境內情况,范纯仁、文同、种诊、种諤、种諮甚至是王中正等人皆在旁静静聆听。 据郭逵介绍,涇原路全境分“六州三军”共九块区域:“六州”即渭州、原州、涇州、仪州、会州及西安州;“三军”即镇戎军、德顺军、怀德军。其中“军”与“州”基本同级,“军”仅代表所在区域乃战略要地,发生的战爭机率更大,因此常理上驻扎有更多军队,包括且不限於侍卫亲军马、步军指挥使司的禁军,甚至是蕃人军队。 但这也並非绝对。 就以禁军——侍卫亲军马司辖下的蕃落军团为例,全军团八十余个营,秦州驻扎十七营、渭州十四营、原州十二营、镇戎军十二营,德顺军七营、环州五营、延安府四营、庆州四营、凤翔府二营、涇州二营、保安军二营,陇州一营。 可见驻扎在秦州、渭州、原州的军队並不比驻扎在镇戎军、德顺军的军队少,其中原因,就在於镇戎军至渭州间的道路属於高塬凹处的坦谷,道路开阔平坦、易攻难守,一旦西夏突破镇戎军,即能南下威胁秦州与凤翔府,又可沿“渭州——涇州——邠州”路线直接威胁京兆府,故驻扎在秦州与渭州的军队也不少。 赵暘仔细听著郭逵的介绍,心下恍然:原来渭州就是后世的甘肃平凉市,镇戎军就是寧夏固原。 待大致介绍完毕,赵暘又请郭逵作为嚮导,领他们实地勘察涇原路,种诊、种諤率天武第五军第一营五百名禁军作为护卫,而种諮则留守军中,主持修筑营寨事宜。 渭州,也就是日后的平凉市,坐落於高原间的一条狭谷內,北南两面皆是高塬、高丘,向东南可至涇州,即日后的涇川县,而向西则可进入固原南部的坦谷,北上即可抵达固原,或以当前的称呼,镇戎军。 而隶於渭州的禁军、厢军、蕃兵,前两者大多驻於渭州城內外,而蕃民则主要驻於渭州南北两面的高塬上,毕竟高塬地形错综复杂,两处高塬间的羊肠小谷不计其数,这些都要派人把守,免得被西夏渗透。 在赵暘一行人前往渭州西侧坦谷的途中,他们遇到了一支商旅,规模不算大,共七八辆车,二三十人,见到护行的天武军打著“宋”、“赵”及“天武第五军”的旗號,赶忙为这支禁军让路,同时一脸好奇地站在路旁观瞧。 儘管隔著几丈远,坐在马车车夫侧位的赵暘仍能听到那些人在小声议论,猜测天武第五军属於哪支禁军。 骑马跟行在马车旁的郭逵笑道:“上四军,尤其是殿前司禁军,难得有入陕西的,前几日看到朝廷派人送来的公文,下官亦颇感不可思议。” 赵暘微微一笑,隨即问郭逵道:“这支商队是?” 郭逵转头打量了几眼那支商队,解释道:“估计是刚从榷场归来的商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宋夏互市的榷场?这附近有?” “有,且不止一处。”郭逵点点头,解释道:“据我所知,真宗朝咸平五年,西夏李继迁便於灵、夏二州蕃族屯聚的赤沙川、橐驼口,分別设置榷场,定期与我大宋这边互市。景德四年时,我大宋正式於保安军设置榷场,即如今的鄜延路保安军,不过后来宋夏交恶便关闭了。……庆历四年宋夏议和后,朝廷於保安军顺寧寨重开榷场,又增设镇戎军高平寨榷场,近些年又陆续在久良津、吴堡、银星、金汤、白豹、虾嘛、折姜等地设次一级的榷场。……那队商旅,应是刚从镇戎军高平寨返回。” 见郭逵如数家珍,不止赵暘嘖嘖称奇,坐在马车內的范纯仁与文同亦是连连称讚,这令其实最为年长的郭逵有些不好意思,带著几分靦腆道:“閒来无事时,我便乐於翻看公文记录,久而久之便记下了,不足为奇。” “仲通兄太过谦了。” 赵暘笑著唤著郭逵的表字,隨即又好奇问道:“不知两国互市,具体交易何物?” 郭逵立马就答道:“西夏多输出牲畜、药材以及青盐,我大宋这边就多了,主要输出布匹、繒綺、香药、瓷器、漆器、茶叶等。” “茶叶啊……”赵暘挠挠下巴道:“大宋给予西夏的二十五万『岁赐』,我记得就有三万斤茶。” “另有银七万两千两、绢十五万三千匹。”郭逵嘆息著补全道。 “能靠陕西这些榷场赚回来么?” 郭逵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了,得问张知州,他兼任我涇原路的经略使。” 郭逵的职务是涇原路都监,正八品的武职,而榷场属於“经略”范畴,他自然不知。 顺便一提,宋国都监大致分两种,其一是路分都监,其二是州府都监。前者负责该路禁军的屯戍、边防、训练事务;而后者负责州府本城的屯戍、训练、器甲、差使等事。 而郭逵所任涇原路都监,而非渭州都监,就说明他是路分都监。 至於张亢兼任涇原路都部署,全称为“涇原路兵马都部署”,顾名思义即指涇原路的兵马都归他部署调度,若出了问题,便定他的罪。 这也是陕西四路的“特色”:基本上都是知州兼都部署、转运使、经略使,一人身兼四职,防止出问题时相互推卸责任,而其他州路则多有分权。 从渭州到西侧坦谷,足足有七八十里高原山路,山路並不算崎嶇,但不適应高原环境的五百名禁卫却累得气喘吁吁,七八十里的路程竟走了整整一个白昼。 好在入夜前总算是抵达了西侧的坦谷,赵暘便下令在涇水河畔准备过夜。 高原间的坦谷,歷来风大,尤其是夜里,好在赵暘这一行来时就准备了材薪,倒也不必再赶忙砍伐林木,点燃篝火,倒也能撑一晚。 次日,即五月初四天明,郭逵带著赵暘、范纯仁、文同、种诊等人登上坦谷西侧的高塬,指著西面对赵暘道:“副使,此处再往西便是德顺军境內,驻有侍卫亲军马司蕃落军团七个指挥,共二千八百名骑兵;及步司保捷军团一个指挥,为五百人。另有当地汉蕃乡兵约两千余……” 赵暘站在高塬上眺望著到处都是沟壑的远处,皱眉问道:“如此多沟壑,这塬上可以跑马?” 郭逵点头道:“只要熟悉地形,避开那些沟壑即可。” 赵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德顺军是为了侧应渭州?” “不止。”郭逵摇头补充道:“德顺军位於高处,可以兼防北面的西安州,西北的会州,及西侧与西南的秦凤路与东面的渭州……” 期间,范纯仁取出纸笔,將郭逵所言及此地环境大致通通记录下来,而文同则以炭笔在纸上草绘附近地形,寥寥数笔便当地地形轮廓勾勒出来,令在旁的种諤嘆为观止。 不多时,待文同將几幅当地地形的草绘递给赵暘,赵暘亦是嘖嘖称讚:“不愧是文同兄,书画双绝。” “若文通在此,他必然不服。”文同哈哈笑道。 文通即沈遘,在赵暘结识的一群人当中,论书画,就属沈遘与文同难分高下,连范纯仁、钱公辅都难以企及。 如今沈遘在汴京担任技术司司使,司內但凡涉及图纸,都由沈遘亲自绘製;而文同则被赵暘带到陕西,任幕僚谋士,专门负责绘录陕西地形,也是令二人都施展善於绘画的长处。 稍后,待范纯仁与文同都记录地差不多了,赵暘一行便又下了高塬,在五百禁军的保护下,沿著涇水逆流而上,继续往北前往镇戎军。 镇戎军的主城寨,就在於这条狭长坦谷的北部入口处,毋庸置疑的战略扼要之地。 不过在此之前,赵暘一行需经过由当地侍卫亲军马步司禁军把守的谷口营寨,这座营寨正好建在谷口,连接两侧的高塬,除中间的涇水以外,將整个谷口全部封死, 且营寨外设有柵栏、拒马、鹿角等障碍,两侧高塬上又设有哨塔、瞭望塔,防守可谓是相当森严。 也难怪,毕竟都被西夏攻破好几回了,张亢自然要在这里多心思。 临近营寨时,郭逵率先策马向前。 驻守的禁军多认得这位涇原路都监,带队都头忙上前行礼:“郭都监今日来视察我镇戎军?” 郭逵正色道:“我今日陪同朝廷特派经略招討安抚副使小赵郎君一同来视察镇戎军,你立即派人稟告冯知军。” 经略、招討、安抚副使? 三职合一的副使名头,將那名都头嚇了一跳,赶紧派人去稟告。 待赵暘一行闯过营寨,来到镇戎军的主城寨高平寨,镇戎军主官冯文俊忙带著前来相迎,待见到郭逵后急问:“那位赵副使在何处?” 郭逵抬手指向赵暘,介绍道:“这位便是朝廷所派经略招討安抚副使,工部郎中,加给事中、右司諫,兼领天武第五军指挥使赵暘、赵副使。” 一连串的官职听得冯文俊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后连忙行礼:“知镇戎军冯文俊,见过赵副使。” 赵暘见对方最起码也四十岁,便宽慰道:“都是自己人,冯知军不必客气。……冯知军可否向我大致介绍一下镇戎军,比如驻军情况。” “遵命。”冯文俊拱手领命,正色道:“我镇戎军所驻军队,有禁军侍卫马司蕃落军团十二营,一营四百骑,共四千八千骑;又有侍卫步司辖下保捷军团二营,清边弩手军团一营,定功军团一营,共四营两千步军。” “这么点?”赵暘皱眉问道:“厢兵、乡兵、以及蕃兵数量呢?” 冯文俊忙答道:“厢兵有两千余,乡兵登记在册的有两万余,不过平日皆散居於军州內各处,战时才可徵召;至於蕃兵,登记在册的亦有两万,虽听命於军州,但大多也都散居於其诸部落內,仅有小部分长期任职,约两千余人,供军州驱使。” 赵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郭逵道:“蕃落军团,到底算汉还是算蕃?” 郭逵自然明白赵暘在担忧什么,低声道:“蕃落军团多为內附我大宋的吐蕃人及其他蕃属,这些人愿意接受编户齐民,故朝廷放心將其招入侍卫亲军,晋为禁军,若无意外大抵是可信的。相反,不愿接受编户齐民的,仅与我大宋保持羈縻关係,这些蕃兵需要防范。……这类蕃兵,陕西四路大抵有十万。算上其部落內的男女老幼,下官猜测,可能至少有二三十万之眾。” “仅陕西境內?” “是的。” “那境外呢?” 郭逵苦笑道:“那下官就不知了,怕是翻倍都不止。” 从旁冯文俊听著赵暘与郭逵的对话,也不知该不该听,心中不禁有些忐忑,试探问道:“恕下官冒昧,赵副使提及蕃落军团……” 赵暘也不隱瞒,语气轻鬆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朝廷要对陕西境內蕃民行编户齐民之策,我担心蕃民不满,便问问蕃落军团的成分……” 冯文俊嚇了一跳,看看左右低声道:“此等大事,不合適在外提及吧?” “没事。”赵暘瞥了一眼冯文俊身旁那些同样露出惊容的官员,浑不在意地说道:“西夏正忙著应付辽国的討伐,自顾不暇,应该没空替宋夏边境的蕃民撑腰,因此我等要趁这段时间,彻底解除蕃民隱患……具体的,主使高若訥、高相公自会分派任务,我只管军事。……冯知军也要有所防范啊。” 冯文俊拱手道:“上使放心,下官立即派人去盯著那些蕃部落。” 赵暘点点头,但又不忘叮嘱道:“只许盯梢,不许画蛇添足。先等高相公派人去安抚拉拢,若其从之,皆大欢喜;若其不从,再言军事。” “遵命!”冯文俊暗暗称奇,惊讶於赵暘有条不紊的做法。 隨后在冯文俊等人的带领下,赵暘一行也参观了高平寨西侧的榷场,果然是人山人海,极为热闹。 期间,有一名官吏匆匆奔到冯文俊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冯文俊点点头,低声对赵暘道:“上使携五百禁军来此,似是惊动了西夏派驻於此榷场的监督官员,方才有人来报,称那几个傢伙四处探问上使,及上使隨行五百禁军的隶属,要不要……” “不必理会。” 赵暘摇摇头道:“西夏得知是迟早的事,我也从未奢求能彻底瞒著西夏实行编户齐民,反正有辽国牵制著,西夏也自顾不暇。” 次日,赵暘在冯文俊的带领下视察了镇戎军各驻军营寨,继而又继续向北,前往怀德军视察驻军情况,紧接著又去了西安州、会州,最后又绕回德顺军,在顺路视察了一番后,又回到了渭州。 这一圈视察下来,再加上范纯仁、文同还要记录当地地形地貌,以至於足足了半个月。 另一边,高若訥也未閒著,在这半月內接连会见环庆路经略使、知庆州杜杞,秦凤路经略使、知凤翔府曹颖叔,鄜延路经略使、判延州李昭亮,另外还见了知河中府程戡、知秦州梁適、知涇州王正伦、知邠州刘几等陕西官员,共同商討编户齐民之事。 五月中旬的末尾几日,有关於宋国欲在陕西四路取缔羈縻的流言,在涇原路官员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下,迅速传遍涇原路大大小小的诸蕃部落。 第89章 汴京来人 五月十八日,赵暘一行回到渭州。 入城回到临时暂住的官舍宅邸,还没等赵暘喘口气,便有渭州府衙派遣的府上杂役来报,说是知州张亢求见。 赵暘派王中等將张亢请入,后者一见赵暘便笑著拱手问候:“赵副使此番辛苦了。” 赵暘一脸古怪,张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毕竟张亢、郭逵等人早已拜入他麾下,彼此都是自己人,按理来说无需这么客套才是。 张亢也注意到了赵暘的古怪表情,连忙解释缘由道:“三日前,汴京遣一人为使,率禁军二十余人送来一车物什,通路公文上盖有入內省、枢密院、三司及工部技术司章印,下官不敢轻易妄动,便连人带车置於州衙,方才听闻赵副使回城,故忙来稟告。” 赵暘恍然大悟:“在何处?” “下官连人带人都带来了,为首一人还自称与赵副使相识。” “哦?”赵暘有些惊讶,便与张亢一同走出宅邸,果然看到宅邸外停著一辆马车,车旁站著十几二十名禁军打扮的人,为首一人他確实不陌生,正是张尧佐的外甥石布桐。 “布桐兄?”赵暘惊讶招呼道。 石布桐闻言看向赵暘,隨即快步走到赵暘跟前,拱手抱拳:“三班奉职石布桐,见过赵司諫。” 赵暘笑著锤了石布桐一拳,好奇问道:“三班奉职?怎么,要转武职?” 石布桐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被赵暘锤的位置,耸耸肩道:“倒也不是,我个人是希望外任个知县、县丞什么的,从八品的上县丞当不了,找个下县,当个县丞却也应该够资格,好歹我也是进士出身,可惜被我舅舅的驳回了,他说州路官不如京官,想替我求个內殿崇班……” 赵暘有些无语地摇摇头,调侃道:“那怎么变三班奉职了?” “遭台諫弹劾了唄。” “哪位台諫这么勇啊?” “杜衍、杜相公。”石布桐抬头见赵暘身边仅跟著张亢与王中正等人,並不见范纯仁,便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位杜相公都七十多了,前两年便已致仕,前段时间被范相公请回朝中任侍御史……朝中都在谈论,称范相公要捲土重来了。” 赵暘皱皱眉,问道:“韩琦、富弼回京了么?” “我来时还没。”石布桐摇头道:“听我舅舅说,韩琦似是在河北筹建新的榷场,富弼出使辽国去了……” 那就没事。 赵暘遂放下心下。 他倒不是反对范仲淹再次施行新政,问题是眼下宋国的吏治,根本不足以全面施行新政,更別说明有宋庠、夏竦、贾昌朝等人反对,暗有……但凡是世家出身的文官,其实大多都不支持,若强行推动变法,只会引起另一场灾难,就如王安石那般,虽然替神宗筹到了钱,但却將整个国內民生弄得一塌糊涂,故而被骂了九百年的奸臣,直到最后一百年才被“拨乱反正”。 “对了,你带来的这辆车,装的什么?” “我也不知。”石布桐摇摇头道:“我只是奉官家之命,將这车物什带来交予你。” 於是赵暘便叫王中正等人先將马车驱赶至院內,隨后將车內的东西搬下来。 还別说,车內大箱小箱的,装的东西还不少,其中有两口包皮大木箱上贴著入內省的封条,赵暘撕掉封掉打开一瞧,才发现一箱装的被褥毛毯等物,另一箱装的则是衣物。 看了眼有些出神的赵暘,张亢、石布桐、王中正等在旁的诸人都颇为羡慕。 另有一个稍小的包皮木箱上也贴著入內省的封条,赵暘撕下打开一瞧,只见箱內盛放著一对宽肚青瓷瓶,打开左边那只瓷瓶的盖子,一股沁心的茶香便扑鼻而来。 这是? 赵暘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手深入瓶中抓起一簇仔细辨別,果然是炒茶。 不出意料,应该是今年清明前的茶叶,算算时间,估计是第一批,也不知入內省糟蹋了多少上好的茶叶才把握好火候。 “这是茶?好香啊。”张亢抽抽鼻子,在旁忍不住道。 赵暘怀揣著几分感慨道:“这是入內省用炒茶法炒制的茶叶,回头送你一些,回去拿熟水一泡即可。” 说著,他又打开另一只瓷瓶,只见瓶內放著一些蜜饯、果乾等吃食,估计是张贵妃的心意。 就在赵暘准备叫人將两个瓷瓶搬下车,准备开一场茶会时,王明发现底下的箱子都贴著工部技术司的封条,还有一封信,著名是工部技术司司使沈遘。 赵暘將信收入怀中,打开箱子,看到箱內盛放著一种灰色粉末,顿时心领神会,吩咐王明等人將这口箱子搬到院內角落。 此时车內已再无其他物什,这让赵暘稍有些遗憾,心中暗暗埋怨沈遘:你说你连水泥都送来让我检验了,不顺便带些火药弹过来? 当然他也明白,陕西这边急需的是用於快速筑造城塞的水泥,而不是火药弹等物,区区一两百个火药弹,改变不了战局。 搬完东西后,赵暘將张亢、石布桐请到正屋堂中,范纯仁、文同也跟在左右。 待王中正等人泡开入內省炒制的茶叶,顿时屋內瀰漫起一股沁心的茶香,文同迫不及待地捧起一碗,小口吸饮,隨即讚不绝口。 赵暘也品了品,確实要比以往的茶团出色许多,与他印象中亦不遑多让。 看来茶叶这方面,一千年却也没有太大变化,尤其专供於宫內的御茶,那肯定要比他在后世喝的那些茶叶好得多。 至於其他人,自然也是纷纷叫好。 品茶之余,赵暘隨口问张亢道:“我不在渭州这半个月,高相公那边有何进展?” 张亢当即面色一正,稟告道:“高相公在这段时间会见了环庆路经略使、知庆州杜杞,秦凤路经略使、知凤翔府曹颖叔,鄜延路经略使、判延州李昭亮,知河中府程戡、知秦州梁適、知涇州王正伦、知邠州刘几等人,最后商定由我涇原路率先开始实行编户齐民……” “想要个个突破?”赵暘一听就明白了。 “是。”张亢点点头道:“我陕西四路,光为我大宋驱使的蕃兵就有十万,当地蕃部落人口更是不下二三十万,若同时实施,恐这些蕃部落相互串联……” 赵暘嗤笑道:“错开日期实行,这些蕃部落便不相互串联了?涇原路一动,任谁都能猜到其他三路也要跟著改。” 张亢訕訕道:“话虽如此,但……万一呢?” 赵暘摇摇头道:“你等这是麻痹对方呢,还是在自欺欺人?要我说,这事就得四路同时宣布实行,以表明大宋势必將贯彻『编户齐民』的立场……算了,这事你也做不得主,回头我自与高相公討论。” 张亢会意地告辞离去,抱著半罐茶叶喜滋滋地离开了。 而赵暘则告別石布桐来到书房,从怀中取出沈遘的书信。 打开书信,赵暘先看尾页日期,见上头写著四月二十四,他也大致可以猜到信中內容。 果不其然,沈遘首先在信中提及的便是他技术司的新衙,称新衙主体已基本建成,剩下的就是一些屋栋的雕刻装饰,以及吕大防负责的供技术司官员家属居住的屋宅,预计九月份能彻底竣工。 第二件事便提的是水泥,称石工案儘管还未弄清楚最佳配比,仍需再做探究,但投入使用已经不成问题,由沈遘亲自检验,带人在城外修了一段长十丈、高二丈、宽丈余的城墙,於墙上、墙侧、半埋於墙根分別用五十斤火药的震天雷去炸,效果出奇地好,墙体破而不塌,甚至沈遘还草绘了一副经震天雷连番轰炸后的墙体图。 当然沈遘也提及,两轮测试后墙体也隨之破烂不堪,不过他认为问题在於砖块。 这一点与赵暘不谋而合,毕竟宋时的砖块两极分化严重,用於宫內的砖石美观且又坚固,但成本也极高,而流通於市面的砖块,灰不溜秋极为难看,且又沉又脆,更极易受到风化,露天放置一两年,估计连几岁小儿都能用拳头將其劈碎。 待写完正事,沈遘亦在信中写了几桩閒事,比如说与他们同为今年进士的王安仁,即王安石同父义母的兄长,三月上旬才刚当上负责监督江寧府盐院的转运使,月底居然就过世了,令他们一眾同年不禁错愕。 或有知情者称,王安仁本身就已患有绝症,自知时日无多,便趁著最后时间考取功名。 具体的沈遘也不知,最后与钱公辅、吕大防、黄氏兄弟等人凑了五十贯,托人交予王家,聊表同年心意。 其次,沈遘又在信中提及朝中似在精进吏治,这一现象似乎是从杜衍出任侍御史后开始,御史中丞张观、郭劝也极力赞成,似乎太学生也有参与。 之后几页,是沈遘写给范纯仁与文同的,於是赵暘便请来二人,將那几页信交给他们,隨即走出书房,带著王中正等人立即和水泥,测试水泥的效用。 至於用在何处,这座建造多年的官舍到处都是需要修补的地方,赵暘只需待水泥干了之后看看坚固程度,便大致能够判断是否能投入使用。 当然,鑑於在外跑了半个月,赵暘在检验时也没用太多的水泥,仅取了半脸盆,又叫人去外头弄了些细沙,加水搅拌后,用院內当初建墙时余下的砖头砌了一小堵墙体。大约半人高、一人宽、一寸宽。 再等第二天早上再去看时,砌於墙体的水泥早已经发硬了,用手按了按,颇为坚固。 “砸。” 隨著赵暘一声令下,孙昌、魏燾抡起找来的木锤一通乱砸,便將墙体砸倒。 “再砸。”赵暘命令道。 於是孙昌、魏燾又是一番辛苦,將倒下的墙体砸成十几块。 此时赵暘蹲下身仔细观察断处,见断口处多为砖石本身而非水泥粘合处,遂满意地点点头。 事实上,沈遘已在信中提及,称水泥投入使用已不成问题,但赵暘还是希望亲自確认。 毕竟这些水泥是要用来造城的,造一座小城成本可能就是十几万甚至几十万贯,万一错了差错,简直不敢想像。 满意之余,赵暘回到书房,提笔给沈遘写回信。 主要是两桩事,其一,让沈遘立刻与三司沟通,或者直接上奏官家,请三司儘快筹建新司用於製造水泥,儘快將成品运至陕西。 其二,让沈遘在石工案中找几个精於烧制砖石的工匠,派至陕西,助陕西四路就近兴建砖石工坊,毕竟水泥可以从汴京运至陕西,但若砖石也靠运输,那成本太大。 至於閒话,那自然是劝沈遘莫要参合朝中爭斗,最好少跟那些“眼神清澈”的太学生来往,歷来庙堂斗法,太学生几乎都是遭算计利用的受害方,但偏偏还是有许多人一头栽进去。 写完给沈遘的回信后,赵暘又给官家写了封信。 毕竟官家这次儘管没有写信,但却授意入內省送来了近三十斤茶叶,如果不是入內省在第一批炒茶时炒糊了,那么这应该就是宋国第一批炒茶,意义非凡。 这份心意,赵暘自然要做一番感谢。 包括张贵妃也要感谢一番,虽说这位娘娘在朝野乃至宫內的名声不怎么好,但对他倒还真不坏。 於是赵暘先提笔写他赴陕西的经过,再写入陕西后的见闻,包括见涇原路官吏將领的评价,以及他之后准备做的事等等,都不分巨细都写了上去。 写完书信,赵暘派人请来石布桐。 得知自己得返京送信,石布桐的表情顿时耷拉下来,论原因无非就是他舅舅张尧佐给他造成了太大压力。 说真的,当初见石布桐唯唯诺诺的样子,赵暘与范纯仁都以为他其实是个草包,甚至文同还在酒桌上劝他,后来石布桐高中进士,眾人才知道这人是真有的才华的,只不过他舅舅张尧佐对其的要求更高,且对他的仕途都做了安排,这令才二十来岁的石布桐有点难以承受,故寧可外任县丞也不愿呆在京朝。 见他这幅表情,赵暘拍拍他肩膀出主意道:“你若不想被你舅舅左右仕途,想趁年轻四处转转,我可以保举你做个转运使,日后专门负责帮我將一些东西从汴京运至陕西。” “好!”石布桐眼睛一亮,连忙答应。 白捡一个劳力,赵暘也是颇为高兴,毕竟石布桐也算是他这拨的人,日后让其负责押运水泥,相较其他人更让他放心。 於是赵暘在给官家的书信中又加了几句,並陈述了利害,让石布桐欢欢喜喜地带著离开了。 之后几日,赵暘留在渭州,与张亢、郭逵討论驻营、设防之事,期间也会见了此前枢密院派来的勘察使,得到了那几名勘察使的记录文书,按当初赵暘给枢密院的建议,每二十里一座小城,或者称驻军要塞,密密麻麻地注满了整幅涇原路地图,令看到此图张亢、郭逵目瞪口呆。 “这……这最起码数十处,都要筑城?”张亢咽咽唾沫道。 “对,都要筑!主打一个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 张亢、郭逵面面相覷。 记得之前他们还暗下庆幸赵暘与范仲淹主张一致,皆主张筑城防守,直到看到这幅“筑城方位图”,他们才知道范仲淹的筑城与赵暘的筑城完全就是两回事。 期间,赵暘也向张亢提及了兴建烧砖工坊一事,张亢愣愣点头。 而与此同时,有关於宋国欲取缔羈縻,对陕西境內蕃民编户齐民一事,亦率先在涇原路传得愈演愈烈,大大小小共十几支羌、蕃部落得知了消息,连忙派人至渭州探问究竟。 高若訥亲自出面与这些部落首领交涉,但成果並不乐观,但凡是总部落人口万人以上的首领,几乎都不接受。 双方关係因此迅速变得紧张,涇原路境內“六州三军”全部进入警戒状態,各军清点军士、盘点军械,以罕见的强硬姿態告诉境內蕃民,编户齐民,势在必行! 这令宋国域內的羌蕃部落又惊又忧,不乏有人慾联合起来对涇原路施压,组织各部落首领一同前往渭州,与渭州一方交涉。 这次交涉,赵暘也有出席。 第90章 诸羌交涉 陕西位於为宋、夏、吐蕃三国边界,长久居住在此的民族主要就是汉人、吐蕃人及羌人。 吐蕃国目前的政权为昔日吐蕃赞普、藏王的后裔朗达玛的后裔欺南凌温所建立的唃廝囉政权,自建国以来便奉行对宋友好策略,尤其是在李元昊叛宋自立,日渐坐大后,唃廝囉国联宋抗夏,甚至欺南凌温本人也接受宋国的册封,被宋廷封为寧远大將军、爱州团练使等。 大概在欺南凌温的考量中,陕西並非是宋国考虑国策时的首要,对唃廝囉国的威胁较小,但李元昊却是在不断试图对外扩张,威胁较宋国更大。 基於吐蕃唃廝囉国对宋国的友好,混居在宋境的吐蕃人也大多愿意接受宋国陕西官员的“编户”,不愿者便主动离开宋境,迁往吐蕃人长期控制的河湟及陇西,反正有唃廝囉国约束,吐蕃人也不至於因为编户而与宋国发生衝突。 不过这种情况在羌人中恰恰相反,建立西夏的李元昊,其出身党项人,或该称做党项羌,正是羌人中的一支,据说为汉朝西羌后裔,自古以来便占青海湖周围草原及以南地区。 相较其他逐渐消失於文献的诸羌,作为古羌之后的党项在隋书、唐书中据有记载,亦活跃於五代十国,是流传至今的诸羌中毫无爭议的贵族,在诸羌中享有颇高威望。 而党项中最为有名的,莫过於李元昊这一支,党项拓跋部,以接受唐、宋封授的方式,自唐末宋初以来便是诸部落联合的首领,其余诸羌亦大多依附,直至李元昊叛宋自立。 因此相较吐蕃人,宋国境內的诸羌部落更有底气拒绝宋国的编户齐民,一旦宋国逼得过紧,他们便索性倒向西夏,助涨西夏威势,反过来与西夏军队一同进犯陕西,迫使宋国最后和谈。 五月二十六日,秦凤、涇原、环庆三路的诸蕃部落首领,一同来到渭州,准备就编户齐民一事与宋国交涉。 知渭州张亢代表宋国出面,亲自出城向诸首领请到城內州衙。 也许是见这些首领一个个气焰囂张,仿佛是来兴师问罪,高若訥有意晾他们一晾,叫他们先在州衙內院中集合,仅吩咐官吏为他们提供茶水。 而在相隔数十丈外,在渭州州衙隔街的酒楼二楼,赵暘带著郭逵,及折继閔、折继祖兄弟站在窗口,眺望著州衙院內那群诸羌首领,顺便听兄弟俩介绍党项的来歷。 折继閔乃麟府折家当代家主,今年三十一岁,正年富力强,官授果州团练使、麟府路兵马鈐辖,其中果州团练使相当於一个武职的寄禄官,有名无实,从六品的兵马鈐辖才是其正职或称差遣。 路级武官,官职最高为兵马部署——英宗时避讳称兵马总管,其次是兵马鈐辖,再次是兵马都监,资深者加“都”字。 鑑於麟府折家出身党项,故上至朝廷、下至陕西四路与河东路,皆对麟府折家格外防范,此番若无赵暘,折继閔、折继祖兄弟来到渭州的处境其实非常尷尬:高若訥既要求他们出面帮助说服诸羌部落臣服於宋国,又对他们过多防范,甚至態度上也不甚客气。 毕竟宋国建立之初,確实需要折家来协助抵挡来自西面的威胁,但直至今日,折家那些兵力已谈不上什么大用,宋国朝廷更为看重的还是折家作为党项人的身份,希望借折家去拉拢宋夏边境的诸羌,但偏偏折家在羌人中又不如拓跋李氏有威望,令朝廷颇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纠结。 当然,倘若折家在羌人中的威望高过拓跋李氏,那估计朝廷得更加防范他。 而更关键的是,折家还享有宋国建国至今的一个特权,世袭罔替对府州的掌控,不算封邑,却也相差无几。 党项人出身,世代武官,还有一块与封邑相差无几的地盘可以世袭罔替,地位超然,集以上种种,折家怎么可能不被针对? 就比如河东路,对麟府折家就防范甚多。 当然赵暘例外,他对於“北宋三家將”还是颇有了解,知道折家对宋国可谓是忠诚,前赴后继为宋国守边二百年,因此在初见折继閔、折继祖兄弟时便给於其极高礼遇,让暗暗惊嘆於这位赵副使竟如此年轻的折家兄弟颇感受宠若惊。 今日值诸羌首领联袂到渭州討个说法,赵暘在州衙对面的酒楼摆宴,单独宴请折家兄弟,顺便听听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 远远眺望半晌后,折继閔捧著茶碗道:“单看衣著打扮,似是羌人,但应该並非党项人……自李继迁、李德明父子后,党项便大多前往依附,更遑论李元昊叛宋自立,应是先零、烧当等诸羌,虽同为古羌之后,但其实已与我党项相差甚远。” “折家能號令他们么?”赵暘问道。 折继閔苦笑摇头:“若是麟府一带诸羌,我折家尚能凭藉平日的恩惠约束一二,但陕西四路这边的诸羌,实在是力所不及……论號召力,我折家在此还不如范相公,更遑论拓跋李氏。” 赵暘也不失望,点点头后又问道:“若今日谈判不利,双方兵戎相见,折家夹在当中可会难以自处?” “当然不会。”折继閔正色道:“我折家虽出身党项,但自投效大宋以来便忠心为国,甚至耻於与拓跋李氏来往,更遑论其他诸羌。” 赵暘微微点头,毕竟折家曾屡次击退西夏李元昊的进犯,就算宋国朝野仍对其怀有戒心,但他是相信的。 他宽慰折家兄弟道:“高相公请两位出面劝说诸羌部落首领,两位也不必过於忧心,成与不成皆可。……之所以要请两位出面,目的还是为了告知诸部落首领,大宋编户齐民,其实並非要加害羌人,只是为了使陕西四路更加稳定罢了。” 折继祖苦笑道:“高相公与赵副使的一番苦心,想必诸羌首领是听不进去的,这些人看重的只是自己的权柄,若族人都被拆散安置,这些人也就无法再作威作福了……依我之见,与其和这些部落首领交涉,不如利诱其族人。赵副使莫以为那些部落首领皆会妥善照顾族人,事实上各部落族人对首领心怀怨愤者大有人在,只要派人去利诱拉拢,相信必有人倒戈。” 赵暘欣赏地看向折继祖,点头道:“这一点,高相公与我也考虑到了,不过暂时未有实施,毕竟眼下还未与那些部落撕破脸皮,不好派人利诱其族人,待双方撕破脸皮再说。” “原来如此。”折继祖恍然大悟。 隨后,待等酒楼的酒博士领人奉上酒菜,赵暘与郭逵及折家兄弟吃喝一番,待酒足饭饱,这才徐徐朝州衙而去。 而此时在州衙的院內,原本叫嚷著“叫渭州给我等一个交代”的诸羌部落,在被高若訥故意晾了近一个时辰后,大多也不復之前的精神,一个个坐在凳上、或伏在桌上,有心急的一次次去催促招待他们的官吏,但得到的回覆始终只有一句:“负责此事的高相公正在商议要事。” 但实际上,高若訥只是坐在州衙內喝茶而已,喝的还是他从赵暘这边討去的炒茶。 不多时,赵暘领著郭逵及折家兄弟、王中正等人走入屋內,见高若訥端坐在主位上喝茶,隨口问道:“你准备晾他们到几时?要不然我再去睡个午觉?” 高若訥遂吩咐一名元隨道:“去外头看看,看看那些人可还在叫嚷?” 元隨领命而去,此时高若訥的目光扫过折继閔、折继祖兄弟,又瞥了一眼赵暘,倒也没说什么。 稍后,那名元隨一脸笑容地来报:“相公,那一眾人都已失锐气。” “好。”高若訥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你去找张知州,请他出面將那一干人请到州衙偏堂,我与赵副使待会就过去。” “是。”元隨领命而去。 待那名元隨离开后,高若訥转头看向赵暘,问道:“待会与其交涉,你我谁做那个恶人?还是……” 说话间,他的目光看向折继閔、折继祖兄弟,眼中闪过一丝计较之色。 然而赵暘却摇头道:“別,我还指望之后叫折家出面利诱呢。张亢与折家需长久在此,就让他们做个好吧,你我做个恶人。” 高若訥愣了愣,扫了眼折家兄弟,微微点头。 直到张亢派人来请,眾人准备前往偏堂时,高若訥才趁折家兄弟不注意,拉住赵暘衣袖低声道:“折家……” 然而不等他说完,赵暘便已猜到,抬手阻止道:“我知道,折家我保了,有什么事我来负责。” 高若訥眉头一皱,但隨即又舒展,可能在他看来,麟府折家充其量不过手握数千军队,相较二三十万之眾的诸羌也谈不上什么大隱患,至少並非当务之急。 片刻后,眾人步入州衙偏堂,张亢站在入口处相迎,赵暘趁机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张亢心领神会,朝赵暘与高若訥点头回应后,便请二人进入偏堂,將其介绍给屋內等候已久的诸羌部落首领:“诸位,这位是我大宋朝廷派来专门负责编户齐民之事的经略安抚使高相公,诸位之前也都见过了,这位是赵副使。” 他有意略去了“招討”二字,以免会谈气氛愈发紧张。 见宋方的副使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诸羌部落首领对视一眼,眼中自然难免流露一些轻视。 但赵暘也不在意,微笑著拱手施礼,做足礼数。 隨后,张亢又替折继閔、折继祖两兄弟做了介绍,得知兄弟俩出身党项,诸羌部落首领面露敬色,甚至还有人开口求折家兄弟待会替他们说话,这令折家兄弟心中很是尷尬。 说真的,若非是赵暘,兄弟俩都不知自己能否出席此次交涉,毕竟高若訥对他们可不怎么待见。 双方寒暄几句,便进入正是交涉环节。 因此次前来的诸羌部落首领人数较多,有十几人,故州衙官吏將偏堂內的摆设做了一番调整,跟昔日在鸿臚寺的会议室倒也有几分相像,堂正中搁並排两张方桌,双方分坐两侧;宋方为高若訥、赵暘、张亢、折继閔四人,折继祖、郭逵,以及充当文记的范纯仁、文同等,皆坐在后侧的凳子上;而诸羌部落首领那一边则坐了五人,其余近十人则坐在次座。 期间,赵暘好奇地打量对面诸羌部落首领,儘管这些首领都穿著偏中原的锦袍,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们仍然带有不少异族特色,头髮上的饰物,兽牙编串而成的项炼,再比如几乎人人都穿著的羊皮袄,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仿佛糅杂了中原与羌族的文化习俗。 至於相貌,这些人也较汉人略有不同,比如眼睛更大、鼻樑更挺,颧骨吐出,仿佛高山族特徵,凝视他人是尤其显得凶悍,令赵暘不禁联想到了“狼顾鹰视”这个词。 他肆无忌惮的打量,自然也引起了那些诸羌部落首领的目光,不过这些首领很快便又將目光转向高若訥。 隨即,阿玛部落首领阿玛率先开口,以一口极具地域口音的陕西方言介绍此番与他同行的诸部落首领,有且部落、吉子部落、古浪等等,隨即又质问高若訥,嘰里咕嚕说了一堆,且说得又快,別说赵暘没听懂,高若訥这位学士都没听懂。 好在有州衙的官吏代为翻译:“这位是牛部落的首领阿牛,今日携羊、白羊、黄羊、白马等诸部落首领一同前来,他问高相公,涇原路是否已確定要取缔双方歷来的羈縻?” 从旁,折继閔见赵暘一脸微妙,亦低声解释:“玛在羌语中即指牛,且指羊,吉子指白羊,古尔浪洼指黄羊,玛指马……” “等等,你刚不是说玛指牛么?” 折继閔摇头道:“那是玛,玛指牛,我此刻说的是玛,指马。” “……”赵暘欲言又止地看著折继閔,当场就打消了继续了解羌语的念头,转头看向高若訥,正好高若訥正面无表情地传达朝廷的指令:“陕西编户齐民,乃我大宋朝廷政令,岂有更改?若你等不愿,我大宋亦不强求,只要你等率手下族人离开我大宋境內即可,吐蕃、西夏,你等尽皆可去,我方绝不阻拦。” 待州府官吏將高若訥的话翻译给诸部落首领,诸羌部落首领又惊又怒,那位叫阿牛……不,叫阿玛的首领更是拍著桌子怒斥,称宋国咄咄逼人。 一看这些人的气焰,赵暘就猜到这些人多半还不知辽国正在討伐西夏,西夏自顾不暇,自以为能有西夏撑腰,故气焰囂张。 眼见这些人如此无礼,张亢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依他的脾气早已跳起来了,不过今日赵暘让他扮好人,他也只能忍著怒气好言相劝,同时频频向赵暘使眼色。 而此时赵暘也意识到空口谈判毫无用处,在与高若訥交换一个眼神后,准备发难。 只见他猛地一拍桌案镇住眾人,正色喝道:“够了!郭都监,取图来。” “是!” 郭逵当即站起,將早已准备好的地图摊在桌上,只见这份地图上不仅標註有渭州、镇戎军等地名,还圈注有阿玛等诸部落的驻扎地。 其中阿玛部落的驻地就位於镇戎军与怀德军之间。 “我只问一遍,阿玛部落是否接受我大宋编户齐民?”赵暘正色问阿玛道。 待官吏將赵暘的话翻译给阿玛,这位部落首领面色惊疑不定,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他说什么?”赵暘皱眉问道。 翻译官吏拱手道:“他说我大宋这般做法是犯了极大过错,破坏了彼此十几二十年来的友谊,他绝不接受。” 赵暘又好气又好笑:“你再问他,是否接受编户齐民,我只要听到接受或不接受,不想听其他的。” 官吏再次询问阿玛,后者说了一堆,还是没有当面回答。 在折继閔暗暗摇头嘆息之际,那名官吏拱手对赵暘道:“稟赵副使,卑职多次询问,他皆避而不谈。” 见此,赵暘当机立断,当著所有人的面,取笔在镇戎军与怀德军之间標註有“阿牛部落”的那块区域上划了一个叉。 如此意味浓重的举动,令阿玛首领面色顿变,衝著赵暘大声叫嚷,代为翻译官吏犹豫半天也不敢开口,多半是没什么好话。 不过赵暘也不在意,盯著对方正色道:“限你在三日之內率族人迁离,逾期我方將派兵驱赶,介时派遣军士所耗钱粮,及此行一切后果,皆由你部落承担。……解释给他听!” “是。”那名官吏点点头,將赵暘的原话翻译给阿玛首领,后者又惊又怒,作势伸手欲抓向赵暘。 “你做什么?!”郭逵大喝一声,当即將佩剑抽出半截,惊地那阿玛立即抽手。 “还有谁要走的?” 赵暘提著笔环视屋內其余眾部落首领。 诸部落首领怎么也没想到宋方此次竟如此强硬,更没有想到出面威胁的竟是他们此前轻视的赵暘,面面相覷之余,一时间竟也失了言语。 第91章 镇抚诸羌 良久的寂静过后,有一名羌部落首领沉声质问赵暘,赵暘依稀记得对方似乎是黄羊部落的首领,名叫甲尔。此人目测四十来岁,稍显黝黑的脸上及眼角满是皱纹,两鬢也已出现白髮,但体魄却看似颇为结实硬朗,尤其是闭口凝视时,让人不禁有种莫名的惧意,就连赵暘也不由地气势一滯。 毫不夸张地说,若他在后世某个乡村甚至是荒郊野外遇到像这样的大叔,那绝对是有多远避多远。 不过他眼下代表宋国,却不能表现出丝毫的退缩与畏惧,於是他强作镇定地询问在旁翻译的官吏:“他说什么?” 那名官吏犹豫道:“他问,你……呃,你这个……你这位小……小郎君,可能做主这般大事?若因此事造成伤亡,小郎君又可承担地起责任?” 赵暘也不细究这名官吏前半句的吞吞吐吐,大抵能猜到对方做了一番“修饰”,闻言正色道:“你且將我的官职告知於他,再明確告诉他,此番高相公与我大宋官家之命前来陕西,君令不得更改,必须实行编户齐民,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那名官吏点点头,將赵暘的官职解释给眾羌部落首领听,只听得那眾首领惊愕睁大双目,颇感不可思议。 直到听完整句话,那名叫甲尔的首领盯著赵暘,以一口糅杂陕西方言及羌语的话沉声道:“这里……是我羌人……土地。” 从旁州衙官吏的翻译也差不多:“他说,此地歷来是他羌人的土地,自唐末以来他们便长期居住在此,已有百年……” 赵暘点点头,也不知是受到对方影响,以类似的断句正色道:“土地,大宋的。你,羌民,融入大宋,土地,有你一份,仍可居住在此。不然,迁离,不迁离,驱逐,战爭。” 在宋方眾人表情古怪之际,那名官吏斟酌著將赵暘这番话解释给甲尔及其他诸羌部落首领听,甲尔听罢皱眉不语,其余部落首领多有不满叫嚷者,那名官吏没有翻译,估计也没什么好话。 良久,甲尔沉声道:“我等需要再商量。” 赵暘听了翻译后思索了一番,点头道:“可以,再给你等几日思索,待三日后阿玛部落迁离宋境,双方再做会谈。” 阿玛部落的首领阿玛在听到这话后大为恼火,满脸怒色,喋喋不休地说著什么,但赵暘却懒得理睬,他已决定將阿玛部落作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若不动真格的宰一只鸡,陕西境內的诸羌怕是还要继续拖下去。 於是今日的会谈到此为止,待高若訥冷冷丟下一句“你等好自为之”,率先离场,赵暘、张亢、郭逵等人也陆续离开,折继閔与折继祖兄弟对视一眼也离开了,毕竟此时还不是他们出面说和的最佳时机。 散会之后,自有张亢的副手,渭州通判彭良代为將诸羌部落首领送离城外。 待来到城外后,阿玛部落族长阿玛带著几分惶恐不安,以羌语求助其他首领:“我为眾人出头,与宋人反目,诸位兄弟可不能弃我不顾。” 诸羌部落首领纷纷表示愿意共同进退,这令阿玛心中稍安,便邀请诸部落族长前往他阿玛部落的驻地,眾人倒也没有拒绝。 而与此同时,高若訥则与赵暘、张亢回到偏堂商议对策,凭藉赵暘的推崇,郭逵、折继閔、折继祖、范纯仁、文同等也都在场。 高若訥率先开口道:“如先前所料,果然有人率先跳出来反对,只要拿来杀鸡儆猴……”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暘,还未开口却见赵暘抬手道:“想都別想,先前说好的,我管军事,你若说什么不中听的,我可会翻脸。” 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子! 高若訥心下暗骂,却也不敢再提替赵暘率兵去驱逐阿玛部落,犹豫道:“先让我听听你的打算。” 这事倒也无需隱瞒,赵暘想了想道:“今明两日,我率天武第五军移驻镇戎军高平寨,知镇戎军冯文俊那边有骑兵十二营共四千八百骑,又有步军三营一千五百人,弩兵一营五百人,合计二千步弩,再加我天武第五军二千五百步卒,合近万人马,总不至於还对付不了一个阿玛部落吧?” “足以。”郭逵在旁附和道:“据下官所知,阿玛虽號称族人近万,实则仅有七八千,若將妇孺老弱除外,可用的青壮也不过三千人……” “不可轻敌。”张亢打断郭逵的对赵暘道:“若下官所料不差,其余诸羌部落今日虽未与阿玛部落那般明著抗拒,但见阿玛部落率先出面,私下必有暗助,倘若每个部落暗助百人,阿玛部落便可得一二千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而这也是极限了。”赵暘毫不意外地摆摆手道:“就像你说的,每个部落最多暗助百人,若派得人多了,过於明显,岂不是授我等以把柄?五千吧,最多了。” “五千也不少了。”张亢想了想道:“不若下官率驻渭州的禁军助阵……” 赵暘摇头道:“你坐镇渭州。我近万人还对付不了五千人?” “话虽如此……”张亢左右不愿赵暘涉险,高若訥、王中正等人也在旁劝说,於是最终商定,由郭逵率领驻渭州蕃落军团三营一千二百骑、及保捷军团四营二千步卒,共计三千二百步骑,作为偏军协助赵暘。 赵暘很器重郭逵,有意提携,便也就答应了。 决定之后,赵暘吩咐张亢道:“为防诸羌部落过於同仇敌愾,当设法离间。……你以高相公的名义派人前往涇原路境內诸羌部落的驻地,告知他们,阿玛部落抗拒编户,勒令三日內迁离宋境,若逾期仍逗留於我大宋境內,涇原路及陕西各路不再保障阿玛部落族人及財富安全。” 高若訥愣了愣,隨即暗抽一口凉气,心下暗道:驱虎吞狼,这小子好狠啊! “妙啊。”张亢眼睛一亮道:“如此一来,阿玛部落便需防著其余部落趁机落井下石,彼此自然难以同仇敌愾……小赵郎君这招妙啊!” “不不不。”赵暘摆摆手道:“这是高相公的妙计。” 高若訥一愣,待反应过来气道:“凭什么我去做那恶人?” “功劳你不要?”赵暘诱之以利:“此计可离间诸羌,大功一件啊!” 高若訥不禁有些心动,但內心还是不想被赵暘拿捏,咬咬牙道:“我乃龙图阁直学士,岂能行此等诡计?这功劳,赵副使还是自领了吧。” 见高若訥拒绝,赵暘稍有些意外,但也不以为意,撇撇嘴道:“你领不领功,反正我都以你名义。张知州,就这么办。” “遵命。”张亢当即领命,在自己靠山与高若訥之间,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高若訥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这一幕令在旁的折继閔、折继祖兄弟面面相覷,想笑却不敢笑。 一刻时后,张亢以陕西经略招討安抚使高若訥的名义,派人知会涇原路各军州及诸羌部落驻地,称阿玛部落公然抗拒编户,且態度桀驁难驯,勒令三日內举族迁离宋劲。若逾期仍逗留宋境,涇原路及陕西各路不再保证阿玛部落族人以及財富安全。 一个时辰后,赵暘率天武第五军及后勤营约四千人移驻镇戎军,郭逵率驻渭州蕃落军团三营一千二百骑、及保捷军团四营二千步卒,跟隨同往镇戎军。 正午时分,渭州派出的其中一名信使先行抵达镇戎军,將两份公牒交给知镇戎军冯文俊,一份是渭州以赵暘的名义签发,言赵暘將率天武第五军及郭逵所率三千二百人移驻镇戎军,叫冯文俊预先安排驻营;另一份则是渭州以高若訥的名义签发,告知“三日后宋境各州將不再庇护保障阿玛部落”这件事。 冯文俊看了很是惊讶:“这是驱虎吞狼啊,那位高相公看似不通军事,竟有此谋略……如此一来,诸羌便难以苟合,妙!” 此时他身边正巧有几名指挥使,闻言试探道:“高相公既然下了这份公告,是否三日后我等也可以去分一杯羹?” 冯文俊想了想,摇头道:“此计分明是用来离间诸羌,我大宋禁军若也趁机去抢掠,这像话吗?估计高相公不会允许。……你等若不信,待赵副使来到一问便知。” 经镇戎军放行,那名信使继续往北前往阿玛部落的驻地。 此时阿玛已將诸羌部落首领请到部落內,宰羊煮酒款待眾人,正喝地尽心,聊得投机,忽有一名心腹匆匆走入,將一份渭州签发的公告递给首领阿玛:“首领,这是宋人刚刚派人送来的。” “什么?”阿玛疑惑地接过公告。 宋夏边境的羌族,大多都通晓汉字,只是发音较中原地区有很大不同而已,阿玛也不例外,接过公告仅扫了两眼,顿时面色大变,破口大骂:“奸诈宋人,好是卑鄙无耻!” 眾部落首领一脸疑惑,询问缘由。 阿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將这份公告递给了黄羊部落的首领甲尔,后者也通汉字,接过公告扫了两眼,面色也是一变,冷笑道:“果然奸诈卑鄙!” 说罢,他又將公告递给身边一名首领,片刻工夫,在场十几名部落首领便都看完了,眾口一词骂宋人奸诈卑鄙,尤其是始作俑者的那个高若訥。 可等一番发泄之后,诸部落首领细细琢磨宋人这份公告的遣词用句,帐篷內的气氛也隨之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要知道诸羌部落之间歷来也並非没有矛盾摩擦,为了爭草场、爭水源,两个部落间发生口角继而演变成殴斗甚至是开战,也並非罕见,最终大多都是由第三方部落前去劝解,或者是宋夏两国的官员——在宋境內则由宋国官员劝解,在夏则是夏国官员。 说白了,某种意义上也是宋、夏两国约束著诸羌、蕃部落,限制相互吞併、廝杀,变相保障了各羌、蕃部落的族人及財富安全。 而现如今宋国渭州签发公告,称三日后不再保证阿玛部落在宋国境內的族人安全与財富安全,就意味著阿玛部落失去了宋国的庇护,除非迁移到夏国境內,得到西夏的接纳以及庇护,否则若仍在宋国境內,其他各部落便可不受宋国责罚地抢掠阿玛部落的族人与財物,甚至將其瓜分吞併。 想到这里,有几位部落族长的目光中便多了几丝异样。 阿玛族长也察觉到帐內气氛不对,忙挑破道:“这是宋人离间我等的诡计,就算你等联合將我部落瓜分,之后宋人还不是要叫你等编户?介时你等还是保不住族长的位置。” “不错。”黄羊部落的族长甲尔也附和道:“关键还是要叫宋人放弃编户。” 眾族长一听,眼中的贪婪之色逐渐褪去,或有一名族长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见眾族长都看向自己,阿玛族长也陷入了沉思。 投西夏? 平心而论这並非上上之选,毕竟西夏的草场、牧场也是有限的,夏国愿意接纳他阿玛部落,並不代表隶於西夏的那些同为羌族的部落也愿意接纳,若没有足够的草场,他阿玛部落的族人靠什么谋生? 权衡一番后,阿玛族长正色对诸部落族长道:“关键还是要让宋人放弃编户……对此我有个主意,不若我诸部落联合造反……当然我是说假意造反,同时举兵,派族中勇士侵扰宋人各军州……” 眾部落族长闻言色变,一名势力较弱的族长连连摇头道:“这我可不敢,我族中青壮不到千人,剩下的皆是老弱妇孺,只要宋人派一支军队前来討伐,我便抵挡不住。” 话音未落,另一名族长也摇头附和:“造反不可,造反不可。” 阿玛族长气急道:“我是说假意造反,迫使宋人改变主意。” 可即便如此,在场诸族长也大多摇头,毕竟他们多年生活在此,也知道宋国究竟是何等的庞然大国,即使对阵西夏屡战屡败,但到底是至少有百万军队,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除非有西夏在背后替他们撑腰。 爭论半晌,黄羊部落族长甲尔开口道:“我来说两句吧,假意造反这事,暂且搁置,万一弄假成真,我等抵抗不住宋人的討伐,除非可以说服西夏对宋国进兵,我等作为侧应,倒也可以趁机逼迫宋人放弃编户……” “西夏与宋国已谈和,岂会轻易对宋国进兵?”一名族长插嘴道。 甲尔族长看了那人一眼,平静说道:“不必进兵,说服西夏替我等撑腰即可,西夏李元昊歷来便有倾吞陕西之心,也许会答应。……接下来三日,我等各派百名族人暗助阿玛族长,多了宋人会瞧出端倪来,期间派人求助於西夏,待三日后,若宋人果真派兵前来驱逐,我等助阿玛族长做一番抵抗,撑到西夏派人来援……期间若能令宋人鎩羽而归,也许能令其放弃编户打算,如若不能,我等也就只能等待西夏介入。若连西夏也不肯援手,那我也无计可施了,为族人著想,还是接受宋人编户为好。” “也只能这样了。” 包括阿玛在內,诸羌部落族长纷纷点头。 次日,即五月二十七日,正午前后,赵暘与郭逵一前一后率军抵达镇戎军,知镇戎军冯文俊亲自出城塞相迎。 待双方见礼后,冯文俊向赵暘稟道:“昨日傍晚,下官派去监视阿玛部落的哨骑来报,称下午未时前后,该部落族长阿玛疑似带了一些人到其部落驻地,然后驻地內宰羊煮酒,很是热闹。……临近黄昏时,有居於怀德军境內的巴且部落遣族人一百骑,至阿玛部落驻地,只见进,不见出……” 赵暘轻笑道:“不出意料,诸羌部落果然暗助阿玛部落,无妨,我此行带来了五千余军士,合你麾下军队,兵力可达其三倍,若这还不能胜,你我辞官谢罪得了。” 冯文俊訕訕一笑,不敢搭话,倒是他身旁一名屯驻都监抱拳道:“若赵副使允许参战军士抢……我是说捡拾阿玛部落迁族时遗落的財物,军心必然大振。” “……”赵暘转头看向那名屯驻都监,注视几秒后,后者不禁低下头去。 隨即,赵暘轻嘆一声道:“我素知禁军艰苦,屯驻於陕西的侍卫亲军马、步司禁军更苦,但有些事我禁军不能做,更不可开先例。……这样,你且告知麾下各军,这三日间,中午、晚上两餐,各军每人发羊肉两斤,羊汤管饱,叫诸军吃饱歇足,养足力气,待三日后击破阿玛部落,每人犒赏羊或羊羔一只,酒一角,好好庆贺一番。” “是!”那名屯驻都监难掩惊喜之色。 而冯文俊则面色微变,小声劝阻道:“赵副使,这费怕是两万贯都打不住啊……” 赵暘不以为意道:“既要军士卖命,又岂能吝嗇钱財?计入公使钱,记我名字。” “遵命!” 冯文俊一脸感慨地拱手领命,其余在场眾人看向赵暘的目光也是充满了敬意。 在赵暘的授意下,当日镇戎军大笔撒钱,费近四千贯,从羌、蕃部落购入羊三千只,现杀五百只,煮肉熬汤,香飘十里,令素来啃咸菜、吃陈米的驻镇戎军侍卫亲军马步司禁军士气大振。 而后整整三日,镇戎军中午、晚上两顿皆现杀三百只羊,慰劳军士,更是令镇戎军现驻近一万五千军队士气一振再振。 可以一战! 第92章 誓师出兵 之后两日,赵暘命知镇戎军冯文俊多派骑兵严密监视著阿玛部落的动静。 五月二十八日,即“三日期限”的第二日,据监视阿玛部落的骑兵频繁来报。 其实严格来说,此时尚不存在怀德军的命名,连其治城平夏城也尚未修建,在庆历议和前,这块土地多次易手,一度被西夏攻占、但又被宋军夺回,直至庆历年间两国议和,西夏为表诚意从怀德军撤军,撤至相邻的边防重城韦州,暂且搁置怀德军这片土地归属问题,使怀德军成为两国战略缓衝。 但宋国一方始终认为怀德军属於失地,例如镇戎军,便时不时派骑兵前往巡视,不过由於並未在当地筑城、驻军,因此控制力度也颇为有限,故倒也未曾引起西夏的警觉。 怀德军的真正命名及在当地修筑城池平夏城,要到宋哲宗时期,时知渭州章楶趁著西夏未有察觉,在三月突击二十二日修筑平夏城与灵平砦,数年后宋哲宗也正式將此地命名为怀德军,对西夏造成极大威胁,於是两国再启战爭,直至靖康元年,怀德军被西夏攻陷,又过五年,又被金人所占。 而眼下,怀德军尚属於宋夏两国存有爭议边境缓衝地,境內汉、羌、蕃混居杂乱,附近草场多为宋夏边境诸羌的放牧地,自庆历四年两国议和至今,已有五年。 据监视阿玛部落的蕃落骑兵频繁来报,阿玛部落的老弱妇孺正逐渐开始经怀德军向夏国转移,但同时又有附近其他诸羌部落的青壮来到阿玛部落驻地,赵暘听罢也不细究。 毕竟他也好,高若訥、张亢也罢,事先就已经料到其余诸羌部落势必会暗助阿玛部落这个“出头鸟”,否则单凭阿玛部落可能还不到三千的青壮,估计单驻扎在镇戎军的兵力就足以將其覆灭,別看宋国禁军对上西夏与辽国屡战屡败,其实那是固有成见,事实上宋国对外作战的胜场要比败场多,只不过较为有名的那几场都败地比较惨罢了,比如宋真宗时期的高粱河战役,再比如前些年的三好川战役。 又或者应该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惨败,高粱河战役、三好川战役等才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反之若是取胜,估计史官多半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胜”字便勾掉了。 这也是儒家文化特色。 五月二十九日,即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又有监视阿玛部落的骑兵来报,称阿玛部落的驻地附近已几乎瞧不见一个老弱妇孺,基本上都已经迁移到了宋夏边界。另外,这两日阿玛部落每日都有宰杀羊只类似举宴的行为。 赵暘心中澄明,对方已经做到了一战的准备。 事实上不止是阿玛部落那边,赵暘这几日命冯文俊宰羊煮肉犒赏军士,其实也是在为这场战事做准备。 不过令赵暘有些意外的是,阿玛部落一方除了集结战士以外,居然没有其他的行动。 他私下对冯文俊、郭逵等人道:“对面居然不派羌骑四处骚扰作乱,这倒是出乎我意料。……若我是对面那个阿玛,此时我便派出数十支十几二十人的骑兵队伍,於涇原路乃至整个陕西四路作乱,侵扰、抢掠,製造混乱。” 冯文俊不敢接话,倒是郭逵笑著说道:“这不是真成造反了么?谅那阿玛也没有这个胆量,就算他有,其他十几个部落族长怕是也不敢跟著他胡来。若敢这般胡来,便是自绝於我大宋,他日我大宋派兵去征討,他们也无话可说,除了北投西夏,再无第二条活路。……甚至於,按照庆历四年我大宋与西夏的和议,倘若这些羌人族长在我大宋境內造成混乱乃至出现人命伤亡,西夏也不得收留他们,相反还要派兵將其捉拿,交由我大宋处置,反之亦然。否则便是西夏背盟。故这些人轻易不敢製造混乱,更不敢四处侵扰、抢掠。” 赵暘恍然地点点头,嗤笑道:“如此看来,这些人实在没有选择。” 郭逵点头附和道:“他们唯一的仰仗,也就是西夏介入此事,但可惜,西夏眼下自顾不暇……” 周围几名都监与镇戎军官员皆相视而笑。 直至夕阳西下,又有监视阿玛部落的骑兵例行来报,称阿玛部落並未按约迁离驻地。 赵暘对此毫不意外,请来冯文俊、郭逵与其他几位镇戎军的都监,开了一场小会,明確次日出兵驱逐阿玛部落的章程:赵暘自领帅职,率天武第五军二千五百禁军作为中军,知镇戎军冯文俊临时授职先锋都部署,执掌镇戎军四千八百骑兵及二千弩步军,郭逵领一千二百骑及二千步军作为偏师,共计一万两千五百兵力。 待散会后,赵暘、冯文俊、郭逵各自招麾下將领商討战事。 次日,即五月三十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驻扎於镇戎军的所有禁军皆早早买锅做饭,准备出征。 出征之前,按例都有誓师,激励士气,赵暘也不例外,早早便叫人在高平寨外临时筑造了一座高台。 待全军吃完早饭,准备出征之时,赵暘下令命一万两千五百禁军集结於高平寨外,而他则登上高台,举著一个类似喇叭的木器,朝全军喊话。 为了儘量让每一名禁军都能听到他的喊话,他率先招呼诸禁军靠前,不必列阵。 天武第五军早就熟悉了赵暘的性格,依令向前,围在高台四周,隨即,冯文俊与郭逵麾下禁军也陆续效仿,纷纷向前將高台围住,围得水泄不通。 看著台下四周密密麻麻的禁军,赵暘心中不禁有些兴奋,举著木质的喇叭喊道:“诸位禁军兄弟,我乃是此番朝廷所派经略招討安抚副使,亦是天武第五军指挥使,赵暘。” 话音刚落,高台四周的天武第五军禁兵率先高呼相应。 台下一名都监惊奇道:“赵副使在天武第五军的威望很高啊。” 冯文俊翻翻白眼,心下嘀咕:你要是捨得钱,时不时犒赏军士,军士照样拥护你。 当然,嘀咕归嘀咕,他对这位小赵郎君亦是充满好感。 毕竟但凡是在陕西四路履职过的文官,都知道当地驻扎禁军过得是如何艰苦,终日啃咸菜、吃陈米,哪来什么士气用於征战?因此每逢战事,都要分发肉食犒赏军士,甚至战后还要抚恤、犒赏,以维持士气。 若军费不足,那就只好挪动公使钱,久而久之,公使钱自然亏空。 朝廷不派人来查还好,毕竟陕西四路都这么干,在任的知州、知军不太可能出卖彼此,可一旦朝廷深究,那这事就属於违规操作,平迁他处任职算是最好的结果,要不然就像张亢那般,被扣上“贪官”的帽子,难以再有升迁。 也就此刻台上那位深受官家宠信的小赵郎君,敢毫无顾忌地挪动公使钱犒军,激励士气。 有这样一位豪爽、重视军士的主官在陕西,冯文俊毫不怀疑他陕西四路的禁军,无论是士气还是军貌,都將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此时高台上的赵暘,也敏锐地察觉到只有天武第五军的禁军拥护他,其余蕃落军团、保捷军团等侍卫亲军的禁军,还未被激起士气,遂压压手示意天武第五军的禁军噤声,朝蕃落军团、保捷军团等禁兵喊道:“诸位侍卫亲军马步司的禁兵兄弟,莫非是嫌近日的羊肉不甚美味么?” 其实蕃落军团、保捷军团等侍卫亲军的禁兵也都知道正是因为赵暘的关係,才能让他们这三日间吃上羊肉,只不过大多数人未见过赵暘,今日一见赵暘嗓音稚嫩,再细瞧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时震惊罢了。 见此,郭逵高声喊道:“我代麾下禁兵言,滋味甚美,可惜少了些。” 他的话引起了在场眾多禁军的共鸣,不少人笑著附和。 赵暘笑著点头,暗赞郭逵之余,心中亦不禁有些感慨。 要知道据他了解,陕西四路的肉价,基本是汴京的五分之一甚至六分之一,汴京卖到一百文一斤的羊肉,在陕西只需二十文一斤;而在汴京高达三贯一只的羊羔,在陕西也只不到五百文。 可即便是如此低廉的肉价,驻扎在陕西的禁兵照样每天啃咸菜、吃陈米,只有每逢战事时,在任知州、知军才会购入肉食犒军,以激励士气,否则这仗根本没法打。 论其原因,还是“祖制”,在宋太祖时便规定不得让禁军过於娇奢,结果矫枉过正,弄得禁兵连肉都没得吃了。 儘管歷来有不少人觉得这条规定过於苛刻,严重影响禁军士气与斗志,但碍於是祖制,也不敢上奏朝廷更改,只有实际掌军的文官、武官,在逢战前以肉食犒赏军队,平日里就別想了,微不足道的军费根本负担不起,甚至於就连战前战斗的犒赏、抚恤,一些知州与知军也得私下挪动公使钱来办成。 滕宗谅、张亢,都是如此。 好在经辽使趁黄河改道威胁宋国一时,朝中已认可必须加强国防的观念,上至官家、下至朝官,皆已赞同、最起码默许提高军士地位及待遇,交由枢密院重新制定规章,估计半年之內便有结果。 不过鑑於禁军的规模,首次提高的待遇恐怕不会太多,但即使如此,也要好过当前。 想到这些,赵暘深吸一口气道:“官家素知禁军疾苦,在我赴陕西之前,已命枢密院重新擬定禁军待遇,无论俸餉、伙食,都较以往有所提高,不过距离確切落实,恐怕也要一到两年……” 台下诸禁军闻言,既惊喜又失望,惊喜於朝廷竟然提高他们禁军的待遇,失望於確切落实还有一到两年。 见台下嘆息声一片,赵暘笑著道:“为何失望?不是还有我么?只要我在陕西,即便做不到让诸禁军兄弟顿顿都有肉吃,但至少时常能令禁军兄弟尝到荤腥,另外,至少每隔七到十日便有一顿肉可食,就先从镇戎军起……” 台下冯文俊等文武官面面相覷,而在场的禁军却是欢呼雀跃,不少人急著发问:“当真么?赵指挥使?” “当然!” 隨著赵暘开口確认,诸禁军欢呼雀跃,就因为赵暘承诺每隔七到十日便有一顿可食,这不禁也令赵暘暗暗感嘆。 不过眼下並非感慨之际,赵暘压压手示意诸人噤声,隨即正色道:“今日誓师出征,我想诸位禁军兄弟大多也知缘故,不知的也无妨,我在此在做一番解释。宋夏边境诸蕃部落,尤其是诸羌部落,蛇鼠两端,歷来时而投宋、时而投夏,久为边患。今朝廷遣高相公与我赴陕西,招討羌蕃,令其编户齐民,不復为我大宋边患,奈何阿玛部落带头抗拒,故经高相公与我商议,勒令其三日之內举部落迁离宋境,直至昨日日落,三日期限已满,然阿玛部落依旧抗命不从,欲率族人抗拒,故我今日掌率大军,亲去驱逐。”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严肃道:“此战,关乎我大宋编户齐民一事是否能落实,是否能彻底解除边患,望诸禁军兄弟莫要吝嗇勇力。当然,我也並非教唆诸禁军兄弟豁出性命,只要听从命令,驱逐阿玛部落即可,彼若负隅顽抗,我军兵力远胜於他,必能取胜,故不需有人犯险,更不得因贪功犯险,害人害己。” “最后,亦由我来明確赏罚,从今日起,至诸羌部落臣服,杀敌一人,赏一贯;俘虏一人,赏两贯;救治袍泽,同样赏两贯!然不得杀良冒功,不得谎报军功,犯者……逐出禁军,永不录为禁兵!……可听明白了?” “明白!”过万禁军有近半齐声道。 见此,赵暘又添一把火,点燃士气:“待阿玛部落之事告平,先做犒赏,在场禁军,每人赏羊羔一只或羊肉二十五斤,再赏酒一角,以为庆贺!诸君满意否?!” 原本台下各禁军就对赵暘明確赏罚十分惊喜,听到这话更是雀跃欢呼,纷纷大喊满意。 “既然如此,进兵!” “喔!” 隨著赵暘下令出兵,过万禁军齐声高呼,士气爆棚,令冯文俊等文武官暗暗咋舌。 片刻后,待赵暘走下高台,冯文俊苦笑道:“必胜之战,赵副使何必做出这种种许诺?” 环视一眼同样面带不解的镇戎军各都监,赵暘正色道:“此战为首战,不仅要胜,还要胜地乾脆利落,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冯文俊等人闻言一震,这才明白赵暘的意图。 稍后,冯文俊领兵在前,赵暘在后,郭逵在侧,骑兵在前、步军在后,共一万两千五百大军浩浩荡荡朝阿玛部落驻地而去,军中禁兵一个个士气爆棚,斗志盎然。 在总共约两个时辰的行军中,大军终於抵达阿玛部落的驻地,而阿玛部落那边,也早已凭骑兵探到了这支宋军,只是双方都有约束,故两方骑兵即便碰面也未廝杀。 上午巳时前后,赵暘率天武第五军抵达阿玛部落驻地南侧,发號施令,排兵布阵。 前军与右翼皆为冯文俊部:右翼为驻镇戎军蕃落军团十二营,共四千八百骑,由屯驻都监勾斌、许司节制调度;冯文俊亲率保捷军团二营、定功军团一营、清边弩手军团一营为前军,各军团皆有一名文官担任屯驻都监,作为辅佐。 中军为赵暘亲率天武第五军,全员装备步人甲,每营以一都,即百人为单位,分枪兵、刀兵及弩手,论装备毫无疑问是所有禁军之最,军士素质也是,只不过大多都没见过血。 左翼为都监郭逵所领蕃落军团骑兵三营,保捷军团四营,同样是两千步军在前,一千二百骑兵在侧,论突破能力较右翼近五千骑兵弱上不少,但也不容忽视。 当这一万二千五百名军队展开阵型,阿玛部落那边也是难免忌惮畏惧,尤其是当他们发现今日的宋军不知为何士气高地惊人,哪怕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对面好似熊熊燃烧的斗志。 “我若是对面,趁我方布阵时就该动手了……也许之前还有一两分胜算,这下丝毫胜算也无了。” 待大军即將完成布阵,赵暘摇摇头道。 充当隨军军吏的文同笑著道:“这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两位是哪边的呀?”同样充当军吏的范纯仁无语道,隨即瞧著对面淡淡道:“对面只求我大宋收回成命,放弃编户,又非真的要造反,哪里会率先进兵?此战必胜。” 文同点点头道:“就看胜地是否利落,能否震慑诸羌了,为此景行许诺数万贯的赏赐,莫打了水漂才好。” 赵暘微微点头,对王中正等人道:“叫冯知军派人去宣告。” “是!” 片刻后,冯文俊得到赵暘命令,派都监勾斌率百余骑兵至阿玛部落,远远高呼道:“三日期限已过,阿玛部落仍不迁离,集结族人於此,莫非要负隅抵抗?!” 时阿玛部落族长阿玛也已集结族中青壮,包括其他诸部落暗中派来相助的青壮,在驻地外集结,甚至有好几名其他部落的族长此刻就藏身在其部落驻地中,等著观看双方交兵的结果。 听到勾斌的喊话,阿玛走到阵前,朗声道:“我族长久居住在此,与你宋人和睦,此次分明是你宋人要谋害我族,我率族人抵抗,错不在我。” 勾斌耸耸肩,拨马便回,甚至他也许都未听清阿玛在喊什么,毕竟事已至此,双方交兵已成定局,他出来喊话宣告纯粹就是例行公事罢了,或者说师出有名,阿玛的回覆或者狡辩,都无关紧要。 这不,待勾斌回到前军冯文俊处,向后者稟告的就只有一句话:“阿玛部落抗命不从,不肯迁离。” 冯文俊微一点头,挥手下令道:“传令各指挥,准备进军!” 隨即,宋军阵列中响起號角声,宣告进兵。 见此,阿玛部落的族长阿玛也不再做任何侥倖幻想,高呼一声,领著己方步骑率先向宋军兵阵而来。 赵暘亲自掌军的首场战事,就此打响。 第93章 首战 由於尚未学会骑马,今日作为主帅的赵暘,站在一辆由运粮车改造的战车上,身旁站著范纯仁与文同,周围有王中正等十名御带器械作为亲兵,再往外则是天武第五军五个营,前方三营呈品字状列阵,而东西两侧各有一营,身后则是不参战的后勤营近五百杂兵,仅负责搬运天武第五军的甲冑。 隨著战爭的打响,阿玛部落的羌骑与宋军前部率先交火。 游牧民族的骑兵,大多弓马嫻熟,阿玛部落亦不例外,其族长阿玛亲率约两千余骑兵至宋军阵前,隔著老远便开始射箭,数以至少两千计的箭矢劈头盖脸地落在宋军前部——確切地说是侍卫步军司辖下保捷军团二营、定功军团一营共一千五百名宋国禁兵头顶,但论杀伤力,相当一般。 毕竟这两个禁军兵团的军士,虽未曾像天武第五军那样配备最新锐的步人甲,但也全身著甲,即赵暘当初在演习火药弹时损耗几百套的那种打造於十几二十年前的步甲,造价约二十二贯多一套,谈不上先进,但用来抵御宋夏边境羌民自製的弓箭,那也是绰绰有余,更何况他们还人手一块包裹著牛皮的盾牌,阿玛部落羌骑的齐射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 不过被敌方抢占了先手,仍让知镇戎军冯文俊感到恼火,当即恨声骂道:“清边弩手在做什么?为何叫对面抢占了先机?放箭啊!” 或许是远远听到了冯文俊的喝骂,负责指挥清边弩手的屯驻都监蒋环如梦初醒般下令:“放箭!放箭!” 一声令下,五百清边弩手发动齐射,五百支弩箭越过前方友军头顶,射向迎面而来的阿玛部落羌骑。 相较宋方禁兵几乎无损,阿玛部落羌骑当场有人中箭,锋利的箭簇轻易便洞穿了他们的皮甲,不过伤不至死,甚至於,中箭后的羌人更添几分凶悍。 “继续射!” 冯文俊恼火地扫了一眼都监蒋环所在的位置,心底骂骂咧咧:平时里也就算了,今日是什么时候?那位小赵郎君不惜许诺数万贯,但求首战胜得乾脆利落,你等这群都监能捞到好? 不过他也明白,文官掌军,就是这样。 屯驻都监是个什么职位?说白了,是负责照顾屯驻禁军的官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国禁军派驻地方州路,区分三种:就粮、屯驻、驻泊。 就粮即字面意思,较另外两种最大的区別就是可以携带家眷,除非情况紧急,一般也不参与该州路的战事,纯粹就是出於经济考虑。 屯驻、驻泊,两者较为接近,区別在於前者隶属於州路,而后者隶属於知州。例如,庆历三年陈执中任京东路安抚使时,便曾奏请朝廷任郭逵为驻泊將,当时郭逵便暂时归入陈执中麾下,但並不隶属於京东路,直至平定王伦兵变后,陈执中被詔为参知政事,而郭逵则回陕西继续任职。 而禁军无论就粮、屯驻、驻泊,都会有一人担任都监,比如某某军就粮都监、屯驻都监、驻泊都监,且按例是文官担任,负责各禁军的吃食与住行。 郭逵的涇原路都监也不例外。 区別在於郭逵自幼喜好兵书,通晓军事,而其他文官都监大多都不通军事,可偏偏一旦遭遇战爭,却是这些文官来节制调度麾下各禁军指挥使——后者才是真正带兵作战的武官,只不过基本上没有什么权力,只能听命於文官。 就如之前弓弩对射,抢占先手,不可否认弓箭的射程確实远过弩箭,但清边弩手军团手中的宋制军弩,却要胜过阿玛部落自製的弓箭,但都监蒋环显然不清楚麾下清边弩手的真正射程,直到听了冯文俊大声喝骂才如梦初醒。 好在今日交战双方的武器装备有著极大的差距,文官掌军带来的危害尚不明显,倘若是与西夏、辽国作战,若军中都监人人都如那蒋环一般,估计赵暘得气得当场解除其职位。 但这会儿,赵暘还未看出来,相反,他见冯文俊亲率的保捷军团二营、定功军团一营步卒,在面对阿玛部落羌骑的齐射下竟然阵型不乱,徐徐向前,不禁惊讶道:“侍卫步军司的三营禁兵,在这种齐射下可以做到阵型不乱,可以啊!” 范纯仁、文同,包括围在战车旁的王中正等人,也是纷纷点头,对侍卫步司军刮目相看。 要知道歷来禁军就分上等、下等,相较大多驻扎在汴京的殿前司禁军,侍卫亲军司通常都是那个被嘲笑、奚落的对象,记得当初赵暘首次去殿前司时,魏燾就曾拿侍卫亲军司的雄胜军团开个玩笑。 没想到今日亲眼见证侍卫亲军司的禁兵作战,这些禁兵还表现地真不赖。 “还不可掉以轻心。”范纯仁正色道:“羌骑除了弓射,还可突阵。” 赵暘点点头,但心中却不以为意。 毕竟就他看来,阿玛部落的骑兵充其量就是轻骑,即使侥倖能突破冯文俊所掌的前部,也奈何不了他麾下天武第五军。 毕竟他麾下天武第五军,那可是一支人人装备步人甲的重步兵军,其全副武装的一套甲冑造价,顶普通甲冑五套,在数斤火药的炸弹面前可以做到毫髮无损,面对突火枪那种丟人玩意更是连晃都不晃,哪怕是最新锐的宋弩,也无法在百步外洞穿步人甲的防御。 倘若有轻骑胆敢突击这样一支重步兵军团,那可真是活腻味了。 对付这种重步兵军团,除非派重骑兵与其同归於尽,就只能靠围困消耗,只不过深知重步兵优劣势的赵暘绝不会给敌对方机会罢了。 果不其然,在阿玛部落的羌骑发动了数轮齐射后,也察觉到他们自製的弓箭难以有效杀伤宋方禁兵,便开始尝试突击,在族长阿玛的率领下,嗷嗷叫著朝冯文俊麾下保捷、定功共一千五百步卒杀来。 见此,冯文俊果断下令:“全军止步,迎战敌骑!” 旌旗摇动间,保捷、定功共一千五百步卒当即停止向前,摆出坚守阵型,一个个紧挨著彼此,前排竖盾举枪,后排將盾抵在前方袍泽背部,以紧密阵型迎战来骑。 这一幕,赵暘也是看得连连点头。 步军迎战骑兵的突击,就得依靠密集阵型,仅看这一点,冯文俊还算是知兵的,相较大部分文官要好地多,不愧是知镇戎军的文官。 “杀!” “接战!” 在无数混乱声中,族长阿玛所率二千余羌骑,有大约三四百骑率先衝到保捷、定功三营禁兵脸上,在一片人仰马翻的纷乱中,明显可以看到宋军的阵型“凹”了一块,但也仅此而已,上百名衝击宋军阵型不成反而摔下马背的阿玛族人,变相成为了其余族人趁机进攻的阻碍。 “杀!” 隨著保捷军一名营指挥使大喊一声,他麾下禁兵奋勇向前,与落马的羌骑杀成一团。 不得不说羌人確实凶悍,哪怕是那些突阵不成摔下马背,摔地七晕八素的羌人,但见宋军禁兵杀来,也丝毫没有退意,一个个抽出砍刀,嗷嗷叫著与其交战,甚至於那些摔断腿、摔断手的,更为凶悍,一副今日有你无我的拼命架势。 这股凶悍的气势,一时间震慑住了宋军禁兵。 见此,保捷军屯驻都监陈凌大喊:“赵副使有言,杀敌一人赏钱一贯,诸君还等什么?!” 诸保捷军禁兵一听,顿时勇气爆棚。 要知道像天武军这种上四军禁兵,每月也就一贯俸餉,而像保捷军这种,撑死每月也就半贯,即五百文,只够在陕西买一只羊羔的。 如今杀敌一人便可获得一贯的赏赐,足足抵他们两个月俸餉,谁还会吝嗇勇力? “杀!”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赵暘的重金许诺下,保捷、定功共三营禁兵展现出超过平日的斗志与战力,竟顶著凶悍的羌人继续推进,將挡在前方的落马羌人纷纷斩杀。 转眼之间,落马的百余名羌人便被宰杀殆尽,而宋方禁兵却只伤亡三五十人。 这等战力,真的是宋军么? 族长阿玛惊地双目瞪直,难以置信。 要知道前些年宋夏两国的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场战役,他们这些边境诸羌都看在眼里,亲眼目睹宋国军队被西夏军队似杀鸡宰羊般追杀数十里,前前后后伤亡近十万禁兵,从那时起,他们便对宋军的战力难免心存轻视,未曾想宋军原来有这么勇? “族长!” 族中勇士吉尔玛策马来到阿玛身旁,急声道:“宋军阵型坚固,族人难以突破,必须另想办法!” 阿玛抬头看向宋军尚未有任何异动的左右两翼,正色道:“按照之前的计划,叫巴吉与莫尔布率两千族人从东面迂迴绕至宋军前阵侧面,勾引宋军右翼……” 在一顿嘱咐后,吉尔玛拨马而去,而阿玛也立刻改变战术,不再尝试率族人突阵,率领麾下族人骑兵且战且退,仅在远距离射箭。 而另一边,巴吉、莫尔布两名勇士则率两千骑兵则向东面迂迴,试图攻击冯文俊前部的侧翼。 见此,宋军右翼,执掌蕃落军团十二营共四千八百名骑兵的都监勾斌、许司二人纷纷冷笑:“当我右翼不存在么?” 一声令下,二人率四千八百名蕃落骑兵主动上前应战,与巴吉与莫尔布所率两千余骑兵战成一团。 蕃落骑兵大多是內附宋国的吐蕃人,亦是弓马嫻熟,勇悍不亚於羌人,此番占据人数优势不说,又有赵暘重金赏赐的许诺作为刺激,若非勾斌、许司两位都监约束,早就按捺不住想要杀敌领赏,此刻见到机会,简直是群虎下山,锐不可当。 仅仅一个照面,巴吉、莫尔布所率两千羌骑便有百余人落马。 见情况不对,二人对视一眼,当即率领族人向北窜逃。 “敌心已溃!敌心已溃!” 勾斌、许司两名都监大为振奋,下令追击。 相较二人立功心切,二人麾下十二名营指挥使更是不捨得放任那支羌骑逃离,毕竟那可是相当於近两千贯的赏赐啊! “追!” “快追!” 近五千蕃落骑兵,死死咬住两千羌人骑兵不放,一追一逃,逐渐远离主战场,向北而去。 远远瞧见这一幕,左翼的郭逵隱隱感觉有点不安。 思忖间,有麾下指挥营来报:“都监,阿玛部落又派骑兵千余。” 郭逵抬头一瞧,果然看到阿玛部落的眾多羌骑中又分出约近千骑兵,试图迂迴袭击冯文俊部的侧翼,不过这次是在西侧。 郭逵思忖半晌,沉声下令:“传我令,令蕃落骑兵四营上前阻击,若敌骑逃窜,不许追击!切记,不许追击!” 在下达命令后,郭逵召来一名隨行传令兵,吩咐道:“立刻往赵帅处,请他务必关注右翼。” “是!” 传令兵匆匆而赵暘所在而去。 而与此同时,赵暘、范纯仁、文同等人正皱眉眺望右翼的勾斌、许司二人率近五千骑兵追击两千羌骑而去。 赵暘更是气得咬牙,重拍战车扶手骂道:“连我都看得出这是对面诱敌之计,那两个蠢货在想什么?近五千骑兵,竟一齐去追击两千骑兵?他们这一走,右翼不就彻底空了么?你留下一千骑侧应冯文俊也好啊!” 文同此时也无閒心说笑,皱眉问道:“来得及派人追回么?” “估计来不及。”范纯仁忧心道。 好好的必胜之局,居然还会有这种波折,赵暘气地口吐芬芳:“……这就是文官掌兵!掌你娘的兵!” 你也是文官…… 好吧,咱三个都是。 范纯仁与文同苦笑对视,隨即问道:“现在怎么办?” 赵暘思忖片刻后:“传令种诊,叫种諤率第一营、第二营向前,掩护冯文俊部右翼。” 此时文同忽然指向左翼道:“景行,快看左翼,羌族又派千余骑兵引诱郭逵部。” 就在赵暘暗暗担忧郭逵是否也会中计时,郭逵派出的传令兵终於抵达,抱拳稟告道:“郭都监命小的来报,请赵帅务必关注右翼。” 一听这话,赵暘心中大定,称讚道:“不愧是郭逵,够敏锐。……你回去告知郭都监,我已知晓。” “是!” 片刻后,种诊接到赵暘的命令。 当时他也在关注右翼,见勾斌、许司率军追击羌骑而去,摇头嘆息:“中计了呀,那两位都监。” 他正犹豫著是否要派兵掩护冯文俊部右翼,便有传令兵前来传令:“赵帅有令,命种諤率第一营、第二营,立即向前,掩护冯文俊部右翼。” “种诊接令。” 与赵暘不谋而合的种诊,当即下达命令,命种諤率第一、第二营立即向前,补足冯文俊部右翼防卫。 而与此同时,身在左翼的郭逵已注意到向前的种諤部,心下一愣之余,脸上忧色尽除,笑著对左右道:“咱赵帅虽年轻,却也通晓军事,你们瞧,右翼骑兵刚被敌骑引走,他便立刻派种諤率一营向前,掩护冯知州前部,防止羌骑迂迴绕袭冯知州腹侧。” “也许是种诊呢。亦或赵帅身旁范、文两位幕僚。”左右猜测道,谁让赵暘实在太过於年轻。 郭逵笑了笑,也不反驳,心底则更倾向於是赵暘的命令。 这是他基於近期对那位小赵郎君的了解做出的判断。 眾人议论间,郭逵派出的四营共一千二百骑蕃落骑兵,也已经和阿玛部落勇士吉尔玛所率的近千羌骑交火,后者同样一个照面便露出溃势,向西北逃窜,但郭逵麾下那四位营指挥使牢记郭逵的告诫,止步不追,以至于吉尔玛部在西北逃窜了百余丈后,竟又呆在原地,场面有些尷尬。 这一幕,这也让赵暘与郭逵都愈发证实了心中的猜测:对面阿玛部落试图调虎离山,调离宋军一方的骑兵。 而此时,作战在第一线的冯文俊部,也注意到了向前的种諤部,当即稟告冯文俊:“知军,天武第五军第一营、第二营上来了,目前在我军右翼。” “什么?”冯文俊一愣:“他们上来干什么?” 再一瞧右翼,他顿时懵了:我近五千蕃落骑兵呢?!刚才不还在右翼与敌方两千骑交战么? 有知情的都监连忙稟告:“勾斌、许司两位都监杀溃敌骑,率军追击向北去了。” “我他娘……” 冯文俊也险些口吐芬芳,同时对赵暘有些刮目相看。 毕竟勾斌、许司二人率军一走,他前部右侧便留空了,一旦羌骑迂迴突袭侧面,极有可能导致整个前部崩溃,好在赵暘及时派种諤率一千名天武军禁兵上前掩护。 “区区蛮夷,居然还会用计。” 瞥了一眼前方阿玛部落,冯文俊暗暗嘖声道。 儘管中途出现了一些波澜,但他仍坚信己方可以取胜,毕竟双方无论是人数还是装备,都有著极大的差距。 在他冷哼间,前方羌骑再次变阵,诱敌不成的吉尔玛再次与族长阿玛合兵一处。 “族长,宋军西翼不中计。” “不碍事,其东翼已经中计,隨我来!” 隨著阿玛部落高呼一声,诸羌再次变阵,仅留下七八百骑正面牵制冯文俊部,其余所有骑兵,大概两千余骑,尽数跟隨族长阿玛,向东迂迴,看似欲突击冯文俊部侧翼。 “哼!” 种諤见此冷哼一声,下令麾下禁兵准备应战。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阿玛这两千余骑並未突击冯文俊部侧翼,他们向东绕过冯文俊部,绕过种諤部,直扑赵暘所在。 不好! 冯文俊、种諤,包括在左翼的郭逵,个个色变,各自派人增援不提。 而此时在本阵处,赵暘、范纯仁、文同等人也注意到了阿玛的举动,王中正面色顿变道:“郎中,敌骑奔此处而来了……” 赵暘瞥了一眼正在迅速变阵的天武军三营,宽慰道:“慌什么?没见到种诊已在迅速变阵了么?” 说罢,他抬头看向正迅速奔他而来的两千余羌骑,赞道:“小瞧对面了,看来对面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我啊……只不过,这点轻骑,真的够突破我天武第五军三个营么?……传我令,杀敌一人,赏一贯,击杀羌骑带队者,赏十贯,擒杀羌部落首领阿玛者,生死不论,赏百贯!” 而与此同时,种諤已迅速变阵,將赵暘所在本阵团团包围,三营指挥使陈锦、四营指挥使岳嘉、五营指挥使曹源,皆已严正以待。 及至赵暘的犒赏许诺传至三营,三营禁兵更是士气爆棚。 重金赏赐的诱惑,盖过首次实战的紧张,全身上下都充满力气。 第94章:首战(二) “汉人有句老话,叫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待三日后宋人果真派遣军队前来驱逐,若能一举將此军主帅,或有以此为依仗,与宋国交涉,迫使宋国放弃编户。即使宋国不答应,也可重重削弱其士气。” 在三日前的诸羌部落族长会议时,黄羊部落的族长甲尔出计道。 诸羌部落族长纷纷点头,阿玛族长亦不例外,隨即他皱眉问道:“可宋人兵多,如何擒其主帅?” 甲尔正色道:“可以佯败引开宋军骑兵,宋军只要失了骑兵,剩下步卒便是待宰羊羔,介时你亲率族中勇儿突击宋军本阵,其必惊慌逃窜,而后一举可擒。……只要擒住宋军主帅,即使当时宋军兵多,也无济於事。” “唔。”阿玛族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驾驾!” 在率领族中勇儿突击宋军本阵的途中,阿玛族长脑海中浮现出三日前黄羊部落族长甲尔的话。 迄今为止,甲尔族长的计策执行地非常顺利,儘管引诱宋军左翼的一千二百名骑兵並未成功,但所幸天佑他阿玛部落,宋军右翼的近五千骑兵却被成功引走,致使宋军右翼防御薄弱,只要他所率二千余族中勇儿能杀到宋军本阵,趁其混乱之际一举將宋军主帅擒获,那么此战便大功告成! 就在他心中暗喜之际,不远处有勇士吉尔玛大喊道:“族长,宋军左翼派骑兵来截击了!” 阿玛神色一凛,在策马奔腾的途中瞥了一眼宋军左翼,瞥见“涇原路都监郭”字样的旗帜。 郭逵…… 阿玛认得郭逵,毕竟郭逵在陕西也小有名气,自其兄长延州西路都巡检使郭遵在宋夏战爭中被夏军所杀,战死沙场后,郭逵便以区区十八岁之龄荫补为三班奉职,恰巧当时范仲淹正在陕西任都部署,念其兄之勇,便將郭逵调到麾下,待其如子侄一般。 范仲淹,那可是被夏人称作“小范老子”的人物,介时麾下有狄青、种世衡、张亢、王信、周美等一干善战之將,就连夏人不敢冒犯,称“今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 顺便一提,“大范老子”即范雍。 当时郭逵便在范仲淹麾下,虽名气远不如狄青、种世衡、张亢等人,但也逐渐崭露头角,故阿玛也知晓,甚至还见过几面。 不愧是昔日小范老子手下的小將,非寻常不知兵的文官可比。 心中暗暗感慨一声,阿玛当机立断大喊道:“吉尔玛,你领五百骑截住来骑,我自领余下族儿突击宋军本阵!” “是!”吉尔玛大声回应,连连呼喊了几个族內姓氏,率领数百骑直扑试图拦截阿玛族长的郭逵麾下一千二百骑。 “该死!” 冲在最前的郭逵麾下蕃落军团的营指挥使格桑大见此暗骂一声,大声喊道:“衝过去!截住羌首!” 吉尔玛这边亦同时下达命令:“截住他们!” 两拨骑兵互不退让,狠狠撞在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者不计其数,战马嘶吠及人的痛苦哀嚎此起彼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就连营指挥使格桑也被一名阿玛部落族骑撞下马来,重重摔在地上,所幸並未受伤,气急的他当即抽出刀来,一刀便砍在那名羌人的脖颈处,迸射的鲜血顿时呲了他一脸。 “还愣著做什么?绕过去!追!” 抹了抹脸,他急切衝著不远处数百並未落马的蕃落骑兵大喊,后者因为及时减速,故並未与吉尔玛那数百骑迎面相撞,但这一耽搁,也使得他们离羌首阿玛亲率的那支骑兵愈来愈远,短时间內已难以追上,更別说这附近的阿玛部落羌人还在忘命地阻拦他们。 “我去追,跟我来!” 另一名蕃落军团营指挥使依勒大喊一声,率领数百骑驰援本阵,但遗憾的是,因为吉尔玛这数百骑豁出性命的拦截,羌部落首领阿玛那约一千五百骑,已突击至距赵暘不到一里之地。 此时他已清楚可以看到严正以待的天武第五军第三营、第四营及第五营共一千五百名禁军。 然而和预想不同的是,这支留守本阵的宋军,居然丝毫不见惊慌。 他哪知道,赵暘已再次做出了杀敌领赏的许诺,重金的诱惑,甚至盖过了天武第五军对首战的紧张与恐惧。 甚至於为了確保万无一失,种诊还在不断激励士气:“……不必紧张、无需畏惧,我天武第五军初建时,便精选天武军精锐,你等本被选入,本身便是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精锐,若在寻常军中,出任队正、都头也不在话下,对面羌人难道比你等多一只手、多一只眼么?……至於你等手中刀枪、身上甲冑,那更是堪称国內最优,仅甲冑造价便高达四十贯,刀不能砍入、锤难以伤身,五十步外可挡强弩,有此等坚甲护身,何惧之有?” 说话间,三营指挥使陈锦在不远处提醒喊道:“军副指挥,来骑即將进入弩手射程。” 种诊回头瞥了一眼迎面而来的阿玛部落诸骑,果断下令:“以来骑正前方百步为目標,放箭!” “放箭!” “放箭!” 三营指挥使陈锦、四营指挥使岳嘉,异口同声下令命令。 一声令下,两营军中各二百名弩手展开齐射,瞄准阿玛部落来骑前方百步发动齐射。 数百弩手齐射,迎面而来的阿玛族长自然也看在眼里,心中权衡是否应该躲避。 事实上藉助马力,他们可以避开天武军的齐射,毕竟种诊下令瞄准的方位预留了一个提前量,只是这么一来,他们好不容易提起来的衝刺速度就会因为拐弯而再次减下去,而骑兵突击步军阵型,凭藉的就是速度,一举將步军阵型衝垮,若失去了速度,拿什么打步兵? 该死,这个领军的宋將也知兵啊…… 暗骂一声,阿玛咬咬牙大喊道:“区区若干箭矢而已,我族中勇儿,衝过去,直取宋军主帅!” “喔喔!” 约一千五百阿玛部落族人嗷嗷叫著,不避不闪,径直按照原本的路线继续突击,正好將天武军三营、四营內弩手的齐射照单全收,一时间百余人纷纷落马,或骑兵中箭,或战马中箭,踉蹌倒地,隨即绊倒后方的友军,好在阿玛部落这千余骑衝锋时毫无章法,队形也不紧密,否则单这么一下,伤亡恐怕不会低於三四百。 当然,即便如此,阿玛族长在听到族人落马时的惊呼与惨叫时亦心如刀绞,不过理智令他狠下心,死死盯著远处宋军本阵处那杆“赵”字帅旗。 隨即,他终於彻底看清了围在那杆帅旗处的宋军,一支全身披甲,只有双目处露出缝隙的宋军。 这支宋军…… 阿玛的脸上露出几丝震惊,但战马衝刺的速度也已来不及让他另做他想,他只能咬牙一路向前。 眼见来骑越来越近,王中正、王明、陈利、孙昌、魏燾、鲍荣等御带器械纷纷色变:“郎中……” 赵暘脸上笑容依旧,但嘴里说出的话却不客气:“收声!谁敢多说一句,自回汴京!” 几人纷纷看向王中正,可惜王中正也不敢作声,彼此面面相覷之余,唯有暗暗嘆息:若果真被羌骑突破,誓死保护郎中就是了。 整个过程范纯仁与文同都看在眼里,但也视若无睹。 他二人也与赵暘一般,面带笑容,甚至文同还对迎面而来的羌骑评头论足,谈笑风生。 见三人如此从容镇定,附近的天武军更是安定。 “准备接战!举枪!” “弩手自由射击,待敌近身,弃弩用剑。” 隨著三营指挥使陈锦一声令下,天武第五军三营、四营禁兵纷纷摆出迎敌架势,每营三百名枪手斜举长达丈余的长枪,枪尾拄在地面,斜持枪身,构筑起一道针对骑兵的死亡防线,锐利的枪尖在阳光下闪耀致命的寒芒。 “撑住!不要畏惧!” “你等身上坚甲足以保护你等周全!” 四营指挥使岳嘉亦大声激励士气。 说话间,阿玛族长所率一千五百骑猛地冲入天武军三营、四营防线,冲在最前方的羌骑即是嗷嗷叫著激励勇气,但最终也难免被宋军的枪林刺穿,甚至於,他身后的友骑也难逃厄运,亦被同一桿长枪刺穿,枪尖洞穿肉体的噗噗声此起彼伏。 整整二三百骑,眨眼之间被串成肉串,惨不忍睹。 而同一时间,天武军前排枪兵,也纷纷被奔驰而来的羌骑撞倒,甚至被马蹄践踏而过。 但令人震撼的是,即便是凭藉战马衝刺的高速,阿玛部落也仅仅只是堪堪突破三排枪手,还只是十丈左右的区域,更骇人的是,被撞倒在地的天武军军士,居然很快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甚至是那些被马蹄践踏而过的禁兵。 怎么会? 不少羌骑大惊失色,其中一人狠狠砍在一名正准备爬起来的天武军禁兵脖颈处,只听叮地一声,砍刀被后者脖颈处的兜鍪帘叶弹开,那名天武军禁兵又是一个蹌踉摔倒在地,但隨即便又摇摇晃晃站在起来。 “死!”那名羌人再復一刀。 天武军禁兵举臂抵挡,只见砍刀斩在其手甲处,用力之猛竟砍飞了几片臂甲上的甲片,嵌入內衬的牛皮。 那名羌人呆若木鸡,还未反应过来,那名天武军禁兵狠狠一拳將其砸退,隨后趁机抽出腰间的砍刀,一刀斩在那名羌人身上,锋利的砍刀当场斩破牛皮质地的皮甲,鲜血崩了那名天武军禁兵一身。 纵观整个交战处,类似的例子比比皆是,阿玛部落羌人手中的兵器根本难以伤到天武军禁军,剑刺不入,刀砍不伤,反观天武军禁兵手中兵器,却能对阿玛部落族人造成致命杀伤。 这就是装备上的差距啊…… 远远地,赵暘在战车上看到这一幕,心下亦不禁有些感慨。 就重量而言,宋国的步人甲,即步兵鎧甲,堪称歷朝最重的甲冑,由铁质甲叶以皮条或甲钉连缀而成,属於典型的札甲,其防护范围几近涵盖全身,最为接近欧洲的重甲,不过並非像后者那般密不透风。 相较宋国同期,欧洲的锁子甲不过三十斤,十五世纪的哥德式全身甲不过四十斤,而宋国步人甲却有五十八宋斤,换算成后世市斤约七十斤。 整套步人甲,基本由头鍪顿项、內层身甲、外层身甲、胸甲及披膊五个组件构成。 其中头鍪顿项带有甲片组成的帘叶,作战时可以翻下保护脖颈,由於具有角度及弹性,非但箭矢难伤,甚至能短时间抵挡刀剑。 在此基础上,宋国步人甲又分枪手甲、弓箭手甲及弩手甲三种。 其中以枪手甲最重,单甲身就有甲片一千八百余片层层相叠,重达三十六宋斤,约合四十市斤左右;披膊甲叶数为一千三百片左右,重十四宋斤,约十七市斤;头牟为六百余片甲叶,重约十宋斤,合十二市斤。 较弩手甲、弓箭手甲不同的是,枪手是前排作战单位,不需要操作弓弩,因此多添了臂甲,全身著甲站立时仅露出双目缝隙,及双手与双脚,堪称全副武装。 当然,总负重也因此达到近九十市斤,倘若再操持长枪,佩戴砍刀,仅负重就高达百斤以上,若非体魄强健的军士,根本负担不起。 相较最为沉重的枪手甲,弩手甲与弓箭手甲相对较轻,且不但因为要操作弓弩而不配臂甲,甲叶也相对较少,身甲、披膊约少四百片,头盔少二百片,至於最终重量,弩手甲约为五十余市斤,弓箭手甲约六十五市斤。 值得一提的是,日后金国的铁浮图,其实和宋国的枪手甲极为相似,只不过前者是重骑兵,而后者是重步兵。 至於宋国为何只造重步兵甲,不造重骑兵甲,还是那个原因:宋国缺马,尤其是优质战马。 要对付像步人甲、铁浮图这样的重甲,剑已经起不到太大作用,弓弩效果也一般。 因为类似的重型札甲都是在厚实的牛皮质甲冑外连缀铁质甲叶,集防御、避震一体,刀砍剑刺,最多崩坏甲叶刺入里头的厚实皮甲,考究的还可以內衬丝绸,专门用来防备弩箭箭簇上的倒刺。 对付这类重甲,最有效的是斧,其次是砍刀,既要锋利,也要够分量,一击便能重创。 但阿玛部落族人所使用的砍刀,明显未到重创的標准,也许分量是足够了,但却不够锋利,赵暘亲眼所见有一名天武军枪手被三名羌骑以刀剑连砍四五下,但却几乎没有什么反应,甚至於还反过来一刀就將一名围攻者斩於刀下。 论凶悍,也许阿玛部落的族人更胜一筹,但双方装备上的差距,却使得这场白刃战近乎於一场单片倒的屠杀。 恐怕就连天武军禁兵们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悍勇”,而敌方竟会如此的“不堪一击”,以至於一开始还有些畏畏缩缩的他们,逐渐放手廝杀,越杀越悍、越杀越勇。 阿玛部落的羌人苦於装备上的巨大差距,竟被杀地节节败退。 只见两军交战处,草地一片殷红,无数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残肢断臂更是隨处可见,放眼四周,许多阿玛部落的族人或奄奄一息,或捂著断肢处痛苦哀嚎呻吟,但旋即便被路过杀红眼的天武军禁兵终结生命。 人命,在此时也就只值一贯。 “族长!宋军包过来了!” “族长,左翼宋军赶来支援了!” 不利的消息,充斥著阿玛族长的耳畔,他环首四顾,將宋军的行动尽收眼底:天武第五军五营指挥使曹源正率麾下迅速向他们包抄过来;种諤正急率第一营、第二营往回赶;郭逵的左翼,也在迅速往本阵处赶。 但,尚有一些时间,只要能突破面前的宋军,擒住那名宋军主帅,此战依然还是可以算做他们一方获胜。 前提是突破面前的宋军…… 区区千名宋军…… 他收回目光,再次投向前方,入眼处,是越来越悍勇的宋军,以及被杀地节节败退的他族中勇儿。 这支宋军…… 他转头看向那支宋军的旗帜,就在那杆“赵”字帅旗附近,仔细辨认旗上的番號。 天武第五军! 天武第五军?禁军? 此前驻扎在陕西的也不都是宋国的禁军么? 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他不明白,之前驻扎在陕西的,都是侍卫亲军马步司禁军,而今日他碰到的这支,是殿前司辖下禁军,隶属上四军之一天武军的天武第五军。儘管两者都是禁军,但军士素质、装备有著极大的差別,更別说由於军指挥使是赵暘,全军优先配备宋国最新锐的武器与装备。 还来得及么? 还是撤退? 至此危及时刻,阿玛陷入了犹豫,目光扫了一眼宋军本阵处,看到了站在战车上的赵暘。 是那个叫做赵暘的小娃娃,宋国朝廷派至陕西的经略招討安抚副使…… 他凝视著远处的赵暘,而早已关注到他的赵暘也带著淡淡的微笑平静地望著他。 此时阿玛忽然想起,自他率两千族儿向这小子所在的本阵发动突击以来,这小子丝毫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后移哪怕一步,依旧是立于帅旗之下…… 胆气过人? 还是有所依仗? 阿玛不知,不过望著那小子平静的神色,他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几丝无力感,仿佛做什么都是徒劳。 “族长!宋军围过来了!” “……撤!” 阿玛咬咬牙下令撤退,毕竟再不走,待曹源、种諤、郭逵几支宋军包抄过来,彻底將他们围住,介时他们剩下不到千人,怕是都要折在这里。 在拨转马首之际,阿玛又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的赵暘,既有仇视,也有几分敬意。 “撤!” 第95章:首捷 “敌军败了!敌军败了!” 眼见阿玛族长拨转马首,率其倖存的族人试图后撤,战车旁明、陈利、孙昌、魏燾、鲍荣等欢呼雀跃,连带著附近天武军禁兵的士气亦再次提振,越是爭先恐后地杀向阿玛部落羌人,尤其是堪堪就將包抄过来的五营指挥使曹源部。 遗憾的是,身负数十斤步人甲的天武军,儘管防御能力一流,但机动能力確实惨不忍睹,阿玛所率倖存近千族骑,终究还是敢在种諤、曹源三营禁兵包抄、回援之前,脱离了与第三营与第四营的廝杀,果断撤离,气得曹源顿足大骂,既懊恼又遗憾。 明明他第五营也驻守在本阵,但就因为位置距阿玛部落突击的点稍远,结果连对方一根毛都没捞到。 此时唯一能咬住阿玛部落羌骑的,也就只有郭逵麾下由营指挥格桑、依勒几人所率领的千余蕃落骑兵,尤其是依勒,率约五百骑截住阿玛眾骑的退路,儘可能地为种諤部、曹源部拖延时间,但最终效果並不理想,除了造成阿玛部落羌骑百余人落马,终究是没能拦住阿玛族长剩余的近千族骑。 就在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之前被调虎离山的勾斌、许司二人,似乎是半途觉醒,率领数千骑兵拼命往回赶,正好截住阿玛这群人的去路。 前后皆有追兵,阿玛族长果断下令:“分散!分散!从东面土山突围!” 喊罢,他率先策马向东面的高塬突围。 阿玛部落的驻地坐落於怀德军境內一条狭长的坦谷平原上,南部临近镇戎军部分地形较为开阔,东西宽度约有二十余里,而北部则较窄,东西宽度大概只有十里,而阿玛部落的驻地便坐落於中部,占据著附近一带最优渥的土地,除广袤的草场外,还拥有著充足的水源。 不过坦谷两侧的高塬也並非不能行人,毕竟两者即便有数十丈的高度落差,但只要存在合適的坡度,就足以让人登上塬顶。但相较南方丘陵不同的是,高塬地形土地破碎、遍布沟壑,若是不熟悉当地环境的人在高塬上行走甚至奔马,很容易会不慎滑落沟壑,那也许是几丈、十几丈甚至几十丈的落差,陡峭不亚於悬崖,足以將人摔死。 平日里阿玛部落族人在高塬上放牧时,摔死於沟壑的羊群也不计其数,族中少年少女更是多番被告诫,但今日前后都有宋军骑兵追击,阿玛族长也只能鋌而走险,借高塬地形甩掉追兵。 眼见阿玛族长率近千骑向东面的高塬突围,分散逃离,战场上的宋军也意识到今日之战到此结束,纷纷欢呼雀跃,口称万岁。 就连王中正等人亦激动地连连对赵暘说道:“郎中,我们胜了!我们胜了!” “是是。” 赵暘敷衍般点著头,颇有些哭笑不得看著战场上这一片欢庆之色,与同样不知该做何表情的范纯仁、文同对视一眼。 要知道今日之战,他们宋军总共有一万两千五百人,单骑兵就有足足六千骑,多过阿玛部落那五千余骑,更別说还有六千余步卒,甚至於这六千步卒內还有两千五百兼具素质与装备的天武军新锐,本该是单方面碾压取胜的仗,结果打地异常惊险,赵暘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轻吸一口气,赵暘有条不紊地下令道:“传令下去,逃窜而去的羌骑,不必追了。各军收拢附近一带的羊群,同时救治伤员,俘虏也要儘量救治,不可再滥杀。另外,叫勾斌、许司立刻来见我!” “是!” 几名传令兵依言前往下令,於途中大喊知会各支宋军。 “赵帅有令,不必追击逃窜羌骑,全军清点伤亡,同时收拢俘虏及附近羊群。” “赵帅有令,羌人只要放下武器投降,皆可活命,不可滥杀。” …… 此时天武第五军第五营指挥使曹源已率麾下禁兵,联合第三营、第四营,將约百余名落马的羌人围住,听到號令,曹源便冲那群被团团包围的羌人喊道:“我军主帅有令,只要你等放下兵器投降,便可以活命;若冥顽不灵……我营尚未见血,正好拿你们开荤!” 那百余名羌人面面相覷,环视四周密密麻麻的天武军禁兵,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纷纷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不得不说,这些全副武装的天武军禁兵,著实给阿玛部落的族人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尤其是之前近二三百族人被长枪串成肉串的那一幕,始终在他们眼前挥之不去。 眼见这些羌人丟下兵器跪地投降,曹源冷漠的表情多少也缓和了几分。 或有他手下一名孙姓都头问道:“指挥使,战前赵帅称,俘虏一人赏两贯,这些算不算俘虏?” 曹源翻翻白眼道:“你去和对面第三营的弟兄商量咯。” 孙都头抬起看去,便注意到第三营的袍泽目光不善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想吃独食? 孙都头訕訕一笑,不敢多说,毕竟今日他天武军最出彩的便是第三营与第四营,仅千名步卒便挡下阿玛近一千五百骑的突击,甚至在后来的白刃战中,以碾压之势將羌人杀得节节败退,对比之下,他第五营连敌人都没摸到,哪好意思去爭什么俘虏? “赵帅来了!” “赵帅来了。” 在一眾天武军的呼声中,曹源转头看去,正好看到赵暘所在那辆战车正朝这边而来,身旁还跟著天武第五军副军指挥使种诊。 同样注意到此事的三营指挥使陈锦、四营指挥使岳嘉,率先出现在赵暘的战车前,拱手抱拳见礼。 赵暘下车將二人扶起,笑著道:“今日我天武第五军,三营、四营最为出彩,仅千人便大破近一千五百敌骑……” 平心而论,一千名全副武装的重步兵,凭防御姿態挡下一千五百名轻骑的突击,甚至反过来给对方造成杀伤,这並不出奇,但赵暘身为军指挥使,肯定要偏袒自己麾下將士说话,毕竟他天武第五军也只是一支刚组建的军队,今日之前,几乎全军两千五百名禁兵都没见过血,妥妥的战场新兵,首战能打成这样,赵暘已经足够满意。 “幸不辱命!”陈锦、岳嘉得到嘉奖,面带喜色道。 见此,赵暘问出了最关切的问题:“伤亡几何?” 陈锦神色一凛道:“有三十人疑似被羌骑撞断手臂骨头,约三十人被马蹄踏断腿骨,皆是前排枪手……另有十七人重伤,大多是践踏导致,口中见血,其余百余人皆是轻伤,不影响行动。死者暂无。” 从旁岳嘉亦匯报导:“我营较三营稍轻,约四五十人手臂、腿骨被羌人撞断、踏断,三人伤到眼目,其余百余人多是轻伤,死者暂时也无。” 赵暘听罢大为惊喜:两三千规模的廝杀,竟然只有这点损伤,果然步兵还得看重步兵,可惜就是机动力实在是差了点。 感慨之余,他吩咐种诊道:“三郎呢?叫他立即率后勤营驱车过来,將重伤者搬运上车,先行运往高平寨救治,若镇戎军没有医师,便派骑兵到渭州寻求医师。无论如何,今日日落之前,我要在高平寨看到我军伤卒已得到有效医治。” 等到赵暘说完,种诊这才正色道:“赵帅放心,我已派人知会种諮了。” 赵暘醒悟笑道:“错將二郎当成新將……既然如此,二郎来善后吧,我去看看军士打扫战场。” 说罢,他告別眾人,带著范纯仁、文同巡视战场。 鑑於之前赵暘曾许下“杀敌一人赏一贯、俘虏一人赏两贯”的承诺,天武军禁军在打扫战场时,倒也不至於到对明明可以救治的俘虏痛下杀手,即便是缺胳膊少腿的羌人,也是儘量救治,但优先级肯定要排在宋军之后。 而有意思的是,先前呈碾压式將阿玛眾骑杀得节节败退的天武军第三营禁兵,此刻冷静下来后,有不少人正抱著头盔吐,有的人甚至连头盔都来不及摘,都吐鎧甲內了,让眼红於並未及时赶回参战的第一营、第二营一阵嘲讽,尤其是自认为追隨赵暘最久的第一营老兵,心中更是不舒服。 这不,当赵暘带著范纯仁与文同经过时,种諤手下第一营第一都头吴勇正嘲讽著那些呕吐的第三营禁兵,让不少第三营禁兵敢怒不敢言。 不过赵暘却是不客气,隔著老远就喊道:“吴勇,干嘛呢?” 回头一见赵暘,吴勇有些慌了,忙摇头道:“没、没干嘛。” 可惜第三营禁兵却不惯著他,指著他告状道:“回赵帅,吴都头嘲笑我营军士。” 赵暘皱著眉头走近:“有此事?” 在赵暘的目光逼问下,吴勇訕訕道:“並非嘲笑,只是玩笑而已……” 赵暘看了一眼吴勇,又看了一眼附近若干第一营的军士,心中自然猜到缘由,训斥道:“我天武第五军上下一体,岂有区分?今日虽是三营最为出彩,但若没有四营掩护,没有五营迅速包抄,对敌造成威胁,单三营区区五百人,又岂能真的挡住对面一千五百骑?……五个营中,一营跟我最久,在我天武第五军中,好比是其他四营的长兄,哪有兄长嫉妒兄弟的道理?难道你等还怕日后没有建功的机会?” 一番话说得吴勇与在场第一营禁兵羞愧不已,吴勇更是当场向之前的第三营禁兵致歉,双方又和睦如初。 当提及那些站在眾多尸体旁呕吐的禁兵时,赵暘当即把吴勇拉到面前挡住尸体:“挡著,莫让我看到,回头我吐你一身。” 在场眾军士哈哈大笑,连那些因为被血腥刺激到当场呕吐且为此羞愧不已的禁兵也笑了出声,心中再无负担。 从旁范纯仁与文同看著真切,见赵暘毫无架子,迅速与在场禁兵打成一片,心中也是暗自惊讶。 文同不解地问范纯仁道:“尧夫,我也曾与禁兵谈笑,但感觉禁兵过於约束,景行的官职远高於你我,为何那些禁兵却能与他打成一片?” 范纯仁微微摇头。 此时二人身后有个声音道:“有没有可能,两位虽也敬重军士,但心底仍难免有重文轻武的想法呢?別看军士大多粗鲁愚笨,他们其实也可分辨谁是真心。” “啊。”范纯仁与文同转身一瞧来人,连忙拱手施礼:“受教了,郭都监。” 郭逵摆摆手笑道:“郭某信口之言,两位姑且听之。” 说著,他便过去与赵暘见礼,匯报伤亡,留下范纯仁与文同若有所思。 而与此同时,冯文俊也正朝著赵暘所在处而来,途中,遇到了前来求助的勾斌、许司二人。 一见二人,冯文俊便恨地牙痒痒。 好好的必胜之战,就因为勾斌、许司贪功冒进,致使阿玛能率两千骑突袭他宋军本阵,虽说结果尚可,留守本阵处的天武第五军第三营、四营、五营都表现出色,一营抵御、一营掩护、一营包抄,成功將前去突袭的阿玛眾骑击退,甚至还反杀了约三百余人,俘虏百余人,让他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得以按回心口。 但此刻一见二人,冯文俊便又心中火起,咬牙冷笑嘲讽道:“两位都监率近五千骑追击区区两千敌骑,想必是大有斩获吧?方才我听闻赵副使派人传令两位,想必是要为两位庆功呢!” 勾斌、许司二人面面相覷,苦著脸求道:“我二人长期在知军任下,未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犯下大过,还请知军替我二人求情。” “求情?你二人险些连累全军,还敢让我求情?……走吧,先去见赵副使,听他发落。” “……是。” 勾斌、许司无可奈何,只能跟著冯文俊去见赵暘。 片刻后,赵暘见到面色灰败的勾斌、许司的二人,板著脸斥问道:“两位可知罪?” 许司苦涩道:“下官当时只想著破敌,未料到羌人狡猾……” 他还未说完,就被勾斌打断:“我二人知罪,任凭赵副使处置。” 赵暘权衡一番,裁决道:“罢你二人战时指挥之权,日后仅负责蕃落军团衣食之事,无权再干涉军事,可有怨言?” 许司一愣,小心试探道:“仍任都监?” 眼见赵暘微一皱眉,勾斌连忙转移话题:“那蕃落军团十二营该由谁指挥?” 赵暘转头看向冯文俊。 冯文俊猜到赵暘不清楚其中缘由,遂解释道:“他二人虽在下官手下任职,但隶属州路……” 原来是要由张亢任免。 张亢是自己人,赵暘自然毫无顾忌,问郭逵道:“今日你麾下蕃落骑兵颇为出彩,荐二人代他俩掌军如何?” 郭逵犹豫道:“由武官担任都监?怕不合制。” 赵暘自然明白郭逵所谓的“不合制”,指著勾斌、许司道:“可以叫他二人监督。……听到了么?只可监督,不得干涉指挥,再犯过错,自解官职回渭州去吧!” “是、是。”勾斌、许司连连称是。 见此,郭逵当即招来格桑、依勒两位营指挥使,介绍给赵暘。 赵暘也不多说,正色对格桑、依勒二人道:“今日勾、许两位都监险些闯下大祸,我罢其战时指挥,欲將你二人及麾下骑兵迁调镇戎军,出任正副都监,勾、许两位都监为你二人辅助。” 格桑、依勒二人自然也明白那所谓的辅助其实多半是监视,但听到这话也万分惊喜,毕竟从营指挥升迁至都监,那可是一跃数级。 “我二人愿为赵帅效死!”二人惊喜道。 “为大宋!”赵暘纠正道。 格桑、依勒二人一愣,隨即连忙改口:“对对,为大宋效死!” 於是,当日镇戎军十二营蕃落骑兵中,有两营平调至郭逵麾下,换格桑、依勒二人率本营骑兵平调镇戎军,且出任正副都监,鑑於二人都是武官,且资歷浅,因此不称都监,而唤作押监,其实权柄相同。 至於勾斌、许司二人,赵暘在权衡种种后,只是免去了其作战指挥权,仍叫二人负责监督镇戎军十二营蕃落骑兵,毕竟唐末武人掌权的例子確实过於触目惊心,况且格桑、依勒又是內附的吐蕃人,確实也需要一道保险,既是监视,同时也是保护。 经战后统计,此战宋军伤亡不大,伤亡最多的竟不是冯文俊所率前部,而是左翼郭逵麾下四营蕃落骑兵,因阿玛部落勇士吉尔玛率五百骑拼命阻截,死六十三人,重伤九十余人,摔伤乃至断骨者多达六百人。 其次才是冯文俊所率前部保捷军团二营、定功军团一营及清边弩手一营,共两千弩步卒,死二十三人,重伤三十九人,轻伤二百余人。 然后是勾斌、许司部,死十九人,伤二百余;杀敌四十二人,並无俘虏。 相较之下,阿玛部落此战被冯文俊部击杀一百四十二人,俘虏六十二人;被郭逵部击杀二百余人,俘虏二百余人;被天武军击毙近四百人,俘虏百余人;被勾斌、许司部击杀四十二人,总共战死约八百人,俘虏近三百七十人。 以己方阵亡百余、重伤百余、轻伤近千的代价,换取击毙阿玛部落八百人,俘虏近四百人,此战可谓是大捷。 於是赵暘当即下令犒军,收拢阿玛部落遗落的羊群,宰羊煮肉,犒赏军士,至於战死的战马,赵暘也命人剥皮割肉,准备拿来做醃肉。 当然,庆功犒军期间,赵暘丝毫不敢怠慢巡防之事,毕竟他也明白,今日与阿玛部落这一战,可能只是镇压涇原路诸羌部落的开场。 第96章:恩威並施 “失败了。” 当阿玛率领族骑向东面高塬突围时,就在东面的高塬上,黄羊部落族长甲尔与其他数名族长登高佇马观望著,待看到阿玛部落的骑兵在宋军骑兵的追击下仓皇东逃,甲尔轻嘆一口气,回顾其他几名族长道:“这一计不成,只有另想办法了。” 眾族长纷纷点头,趁宋军尚未追来,陆续向且部落撤离。 且部落,或者用汉话俗称羊部落,坐落於怀德军东北侧的一处被高塬包围的小块谷原上,总面积约有三万亩,而相较阿玛部落占据镇戎军北面约方圆二十里的草原、总面积约二十万亩,根本不值一提,且地处偏僻,离西夏韦州——宋国镇戎军这条道路约有三十余里,再到镇戎军高平寨更是远达上百里,再加上四周又都是高塬,因此倒也无人与其爭抢,一直以来与各方倒也相安无事,直至如今宋国涇原路提出编户齐民。 当晚,就在赵暘下令宰羊煮肉犒赏全军时,阿玛族长率族人逃到了且部落的驻地,与诸族长商议对策。 且部落的老族长木尔叫族人宰了几十只羊,招待阿玛族人。 宴间,阿玛族长左右一瞧,见只有九名族长在场,不禁嘲讽道:“相较前两日在我族驻地誓盟时,少了一半啊,连贝玛的尔玛洛也不在……他是准备投降宋人么?” 他口中贝玛,就是指白马部落,其族长正是尔玛洛,这个部落的驻地位於阿玛部落的北面,与阿玛部落共同占据怀德军境內最大的那片塬间平原,在宋人尚未提出编户齐民前,两个部落就曾因为草场、水源等问题產生过不少摩擦,甚至发生过械斗,最后还是镇戎军派人调停,故阿玛与尔玛洛的关係一直不和。 听到他的讽刺,黄羊部落族长甲尔平静道:“贝玛部落就在你部落的北面,如今你部落驻地被宋军所占,距离他驻地不过二十里,他当然心中不安,用汉人话说,如临大敌。……我知道你今日败了,心中气闷,但说这样不利於和睦的话,又有什么意义?” “……”阿玛沉默不语。 见此,甲尔转移话题道:“先说说与宋军交手的情况吧,『擒王』这一计为何没能成功?我等在塬上观望时,明明看到你成功將宋军数千骑兵都引开了。” 於是阿玛沉著脸开始讲述他与宋军交战的过程:“……本来宋军已经中计,其右翼近五千骑兵都被巴吉、莫尔布率人引走,但留守宋军本阵的那支军队,太过於强大。你等不知,这支军队哪怕是普通士卒,也穿戴著极其厚实的坚甲,全身上下仅双目处露出一线缝隙,我族战士手中刀剑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损伤……”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几名部落实力不足的族长面色顿变,神色愈发不安。 一名叫別勒的族长冷哼道:“阿玛,你莫不是败了一场,被宋军嚇破胆了吧?早知如此,当初咱们两个部落就该换换位置。” 阿玛闻言大怒,冷笑道:“別勒,你莫要得意,你以为你部落在环州,宋人暂时就不会动你?待摆平了涇原路,下一个说不定就是环庆路!” “那我也不至於被宋人嚇破胆。”別勒冷笑道。 “莫要爭吵。”甲尔开口劝架,同时不动声色地瞥了別勒一眼。 原因在於他黄羊部落与別勒的部落都在怀德路东北部及宋国环庆路的环州西北部一带,且他黄羊部落的位置更靠近宋国。 在劝说二人不再爭吵后,甲尔问阿玛道:“可知那支宋军的番號?” “天武第五军。”阿玛沉声说道。 “天武军……”甲尔果然倍感陌生,毕竟“上四军”基本都驻扎在汴京,包括侍卫马司的龙卫军团与步司的神卫军团,尤其是捧日军团与天武军团作为殿前司的两个“亲儿子”,那更是几乎不会出现在边疆,哪怕是汴京的防务轻易也不会调用他们,大多用来保护官家出行。 比如说宽衣天武,就是专门负责保护官家出行的卫队,兼仪仗队。 “可曾见到宋军的主帅?”甲尔冷不丁问道。 阿玛点点头道:“见到了,是当日那个……叫赵暘的小娃娃。” “当真?” 数名族长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就连甲尔也感觉不可思议,惊讶问道:“瞧真切了?” “真真切切。”阿玛冷哼道。 甲尔点点头,释然道:“当日我见宋廷派个小娃娃担任副使,我就觉得这个少年身份怕是不简单,如今……是了,宋主姓赵,这少年也姓赵,多半是宋主的子侄,若能擒住他,必能令宋国投鼠忌器……可惜。” “是啊。”数名族长纷纷附和。 见此,阿玛族长不悦道:“眼下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有本事你等派人去擒……一个个都缩在后头不敢出面,提什么可惜?” “我等也派了百名族人相助啊。”一名族长气愤道。 “是。”阿玛冷笑道:“是派了,见势不妙逃得最快的就是你们这些族人,而我部落的战士可是奋勇地与宋军廝杀……” “你这是污衊!”另一名族长愤慨道。 见诸族长又开始爭吵起来,甲尔皱了皱眉,只好再次劝说圆场:“眼下我等彼此必须和睦,否则不如早降宋人,免得祸及族人。” 一番劝说后,诸族长终於再次冷静下来。 “现在怎么办?”且部落的老族长木尔问道。 在眾人面面相覷之际,甲尔思忖道:“先看看宋军反应。眼下宋军就驻扎在阿玛族长的部落驻地,距贝玛部落就只有二十里,下一个应该就会对贝玛部落下手,就不知是劝降还是动武……我个人猜测宋军应该是劝降,总之先联繫尔玛洛族长。” “唔。” 诸族长纷纷点头,唯阿玛族长神色阴晴不定。 而与此同时,在阿玛部落的驻地內,赵暘与冯文俊、郭逵、范纯仁、文同、种诊等人也在商议接下来的战略。 冯文俊率先开口描述贝玛部落的情况:“……贝玛部落与阿玛部落共同占据怀德军境內这片最宽阔的草场,实力相较阿玛部落也不弱,刨除老弱妇孺,亦有约三千族骑,若要动武,我军必能取胜,却不知赵副使作何打算?” “我先听听诸位的看法。”赵暘捧著茶碗道。 时范纯仁与文同在赵暘身旁充当幕僚军师,正式军事幕职名为管勾机宜文字,简称机宜或帅机,掌书写机密文书,为此张亢从渭州府衙派各派了四名文吏辅佐,毕竟范、文二人要协助赵暘统管整支军队。 於是在相顾一眼后,范纯仁率先开口道:“儘管必能取胜,但一味动武,我军亦难免有所伤亡。况且若杀戮过多,引起陕西羌人同仇敌愾,有违我方初衷,故我还是建议劝降为主。” “同附议。”文同亦道。 见此,赵暘看向种诊与郭逵。 “请。”郭逵抬手做了个手势。 他二人如今都是赵暘手下部將,没有亲疏之分,且论官职还是郭逵更高,但郭逵对种諤这位名將种世衡之子颇有好感,同时也想看看种诊是否继承了其父的勇略。 种诊也看出郭逵有考验之意,思忖一番后道:“范、文两位帅机所虑,自是有道理,然羌人大多桀驁,想要令其臣服,既要用心结交,就如我父昔日降服环庆路的蕃部落首领奴讹,言出必践,结信於羌;同时也要適当展示武力,令诸羌敬畏。……今日我军驱逐阿玛部落,占其驻地,虽期间有些小波折,但也足以震慑诸羌。眼下对贝玛部落,我认为赵帅可以適当安抚,先派使者前往,请其族长尔玛洛前来赴宴,宴间提出要求,请其再次联络诸羌,双方再做交涉。若尔玛洛不从,我军师出有名,再做討伐也不迟。” “逵附议。”郭逵讚赏地开口附和,隨即补充道:“若其不从,赵帅可再许其『三日期限』,此举威迫之余又不失仁慈,可以故技重施。” “好。” 赵暘满意地点点头,对冯文俊道:“明日派人去贝玛部落,请那个尔玛洛前来赴宴。” 冯文俊刚要领命,范纯仁便劝阻道:“若要恩威並施,就不可隨意派人为使,我愿为使前往贝玛部落。” 赵暘下意识眉头一皱,倒不是有何看法,而是他心知此行凶险——哪怕只是些许凶险,他也不敢拿范纯仁等亲近心腹去冒险,这是人之常情。 但不可否认,范纯仁与文同確实是最佳的人选。 看出赵暘心中犹豫,种诊抱拳道:“可以叫种諤与范帅机同行,若有万一,凭五郎的勇力,也必能护范帅机周全。” 赵暘虽有犹豫,但最终还是在范纯仁的请缨下答应了,点点头道:“若那尔玛洛伤到你与种諤分毫,我必踏平了他部落。” 范纯仁微笑不语,心中自是受用,而郭逵、种诊甚至冯文俊更是附和:“……不需赵帅下令,我等先踏平了贝玛部落!” 次日清晨,范纯仁带著种諤前往贝玛部落,郭逵亲自率领麾下四营蕃落骑兵护送。 顺便一提,他麾下伤亡最多的便是格桑、依勒率领的两个营,但这两人率全营平调镇戎军了,换了另两个相对完整的营,因此他麾下仍有近千可用的骑兵。 二十里的路程,並且是平坦草原,对於骑兵来说也就是疾驰两个刻时的时间,但由於范纯仁尚未学会骑马,此番前往贝玛部落是坐马车而去,因此了多一倍的时间,近半个时辰。 上午辰时前后,郭逵所率近千蕃落骑兵率先进入贝玛部落控制的草场,有在当地警戒的贝玛部落族人连忙骑马返回驻地,向族长尔玛洛稟报:“族长,宋人来了,宋人来了!” 尔玛洛族长嚇了一跳,连忙问道:“宋军打过来了?来了多少人?” 那名族人摇摇头道:“我只看到宋人的骑兵,不知数量多少。” 尔玛洛气得一巴掌拍在族人的头上:“再去打探!” 骂退那名族人后,他又迅速派出百余人去打探,打探回来的结果令他鬆了口气:宋人只派了千名骑兵,並无步卒跟隨。 区区千名骑兵,那肯定不是来攻打他贝玛部落的,於是他早早就等在驻地外,看看宋人有何目的。 不多时,范纯仁的马车来到了贝玛部落的驻地外,而郭逵所率千名骑兵,则相距一里远远驻马观望,也不靠近。 见此尔玛洛心中瞭然:宋人是派使者前来。 此时范纯仁已下了马车,仅带著种諤与手下一名代为翻译的文书一同向贝玛部落驻地而去。 见此,尔玛洛也无顾虑,仅带著寥寥几名族人上前相迎。 待彼此见面,范纯仁率先拱手施礼,自道身份,他手下文书又將他的自我介绍翻译给尔玛洛:“这位是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赵帅身旁管勾机宜文字,范纯仁、范帅机。” 尔玛洛儘管不太清楚宋国的官职,但也知道这个叫范纯仁的年轻人身份不低,连忙將三人请到驻地內,请到他的族长大帐內,隨即又吩咐人宰羊准备款待宋使。 范纯仁摆手道:“设宴就不必了,范某今日前来,是奉赵帅之命,请尔玛洛族长前往我军赴宴,赵帅有要事与尔玛洛族长相商。” 尔玛洛听罢犹豫不决,毕竟他大致也可以猜到那位赵帅的意图,无非就是胁迫利诱,迫使他答应编户齐民。 在他犹豫间,他身旁有族人用羌语低声道:“此人似乎身份不低,何不擒下他,迫使宋军放弃编户。” 范纯仁身旁文书嚇了一跳,频频用眼神示意主官。 范纯仁早有预估,见到文书眼神暗示,便大致猜到几分,淡淡说道:“我大宋乃礼仪之邦,凡事讲究先礼后兵,故赵帅遣范某为使,请尔玛洛族长前去赴宴,宴间商谈要事,哪怕交涉並不顺利,也必会全须全尾將族长护送回族,不做下作之举。……若族长听信谗言,將我等扣留,最多不过收三条人命,可代价……怕是要贵部落上上下下共同承担,我劝族长莫要自绝生路。” 原本就暗中警戒的种諤闻言虽没有言语,但双目却是死死盯著尔玛洛,仿佛只要尔玛洛一点头,他便立刻拔剑將此人斩於剑下。 尔玛洛族长本就被范纯仁说得心中一凛,再看到不怒自威的种諤,惊问道:“这位勇士是?” 文书代为介绍道:“乃赵帅隶属,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指挥使,种諤。” 尔玛洛一惊,连忙道:“原来是种指挥使,快请坐。” “不必。”站在范纯仁身后的种諤漠然道:“今日我仅作为范帅机护卫而来,不劳族长费心招待,尔玛洛族长无论是否答应赴宴,都请给个准话。” 尔玛洛看看种諤,又看看范纯仁,犹豫道:“果真只是商议要事?” 范纯仁宽慰道:“族长放心,我方赵帅上下,绝不做背信之事。” 尔玛洛犹豫半晌,终是答应跟隨范纯仁前往宋军。 半个时辰后,眾人来到宋占阿玛部落驻地,或者该称由文同所取的新名字——平玛。 待范纯仁与种諤率先进入驻地向赵暘覆命后,赵暘亲自出驻地,相迎尔玛洛族长一行十几人,这令后者颇为惊异。 彼此寒暄两句后,赵暘便將尔玛洛族长请到驻地內的主帐,那里原本是阿玛部落与族人商议事物的族长大帐,但此刻则成为了宋军的帅帐。 看著帐內颇具羌族习俗的摆设,再看看坐在主位上的赵暘,尔玛洛心中自然不免有些感慨,甚至怀疑他贝玛部落就是下一个阿玛部落。 “镇討半途,我军中也没什么稀罕物招待族长,所幸新得了一些羊,正好可以用来招待。” 那是阿玛部落的羊吧? 尔玛洛族长心下暗暗嘀咕,但脸上却不得不露出受用之色,谢道:“多谢赵帅,尔玛洛愧不敢当。……今日赵帅派范帅机请我来赴宴,说是有要事相商,不知商议何事?” 赵暘轻笑道:“族长明知故问,除了编户齐民,还能是什么?” “没有丝毫商谈余地么?”尔玛洛苦涩道:“我愿每年献羊给宋国一千只……不,两千只羊。” 赵暘有些意外地看向尔玛洛,隨即正色道:“族长也好,其余几位族长也好,总以为我大宋想在诸位身上占什么便宜,对此我只能说,诸位的眼界委实是低了些。我偌大宋国,真的在乎你等拢共二三十万羌人么?不!我国求的是陕西的安稳,长治久安!……我也不瞒族长,为了陕西的长治久安,编户齐民一事必须执行,必须由我大宋彻底执掌这片土地!但同时我也可以承诺,一旦编户,各部落族人皆视为大宋子民,享有与汉人等同的权利与义务。” 尔玛洛默然不语。 见此,赵暘心中也猜到大致原因,权衡一番后问道:“尔玛洛族长,想过做官么?” “唔?” 尔玛洛族长猛地抬头。 第97章:恩威並施(二) “做官?” 尔玛洛族长猛地抬起头来,看似有些心动,但也心存顾忌。 “赵帅……”在此宴的作陪的冯文俊面色微变,欲言又止。 相较之下,同为作陪的范纯仁与文同只是稍稍一皱眉,但却一言不发,显然是相信赵暘不会做出盲目的许诺。 “啊,做官。” 赵暘抬手压了压,示意冯文俊暂时莫要出声,目视著尔玛洛笑道:“你作为贝玛部落的族长,確实理当为族人考虑,但若是我能令贵部落族人的生活变得较往日更好,那么族长就只需考虑自身及妻儿的將来……族长方才缄口不言,不正是在权衡此事么?” “呃……”尔玛洛无言以对。 的確,他刚才缄口不言,確实不是在质疑赵暘代表宋国做出的承诺,妥善照顾其族人的承诺,更多的还是在权衡自己的得失,此刻被赵暘说破,未免有几分尷尬。 见此,赵暘挥挥手主动替其解围道:“在明知我大宋会妥善照顾贵部落族人的情况下为自己考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族长何必做此態?事实上我更倾向於似这般直接了当地谈判。那么……究竟怎样的待遇,才能让尔玛洛族长自愿捨弃族长之位,接受我大宋编户齐民呢?” “这……” 赵暘直接了当的交涉令尔玛洛族长有些无所適从。 此刻他心中,七分不想捨弃族长、拆散他贝玛部落,另三分则是他在听了赵暘的话后,也好奇於他若接受编户齐民又可以为他带来什么。 当然他也不敢狮子大开口,毕竟眼前这位少年看似年轻稚嫩,但谈吐却丝毫不像个小娃娃,兼之又执掌著宋军,他生怕自己狮子大开口激怒对方,令他贝玛部落成为下一个阿玛部落。 权衡片刻,尔玛洛犹豫道:“我贝玛部落依附大宋已久,素来心慕中原文化,若有机会做大宋的官,自然甘愿,只是……我对大宋的官制並不了解,不知能做什么官?” 赵暘想了想道:“据我所知,贵部落有六七千族人,刨除老弱妇孺约有近三千青壮,当个都监倒也合適。” 从旁冯文俊立刻帮衬道:“都监为掌三千人的武职。” “能掌兵?”尔玛洛族长顿时心动,下意识问道:“依旧是掌我部落族人么?” “呃……”冯文俊顿时醒悟自己失言,訕訕地看了一眼赵暘。 “……”赵暘面无表情地盯了冯文俊一眼,隨即面露笑容对尔玛洛说道:“如冯知军所言,都监乃掌三千军士的武职,但依族长的情况,族长必须先证明对我大宋忠诚不二,朝廷才能授此权柄,否则……族长懂我意思吧?” 尔玛洛有些激动的心情似被泼了盆凉水般迅速冷却下来,神色复杂道:“原来是个哄人的虚职……” 赵暘摇摇头道:“虽是虚职,但每月却也有俸禄可领,除此以外还有禄粟、盐、薪束,春秋两季还有衣料钱,甚至还有职田,一切参照我大宋官员……甚至族长还可凭此身份游歷我大宋各地,包括汴京,倒时任谁都得尊称一声,尔玛洛鈐辖……抱歉,我对羌族姓氏並不了解,这么称呼应该没什么大碍吧?……对了,族长未曾见过汴京吧?那是我大宋最繁华的京都,赵某强烈建议族长去游歷见识一番,临老也不失是一桩谈资。甚至於,族长若去了汴京,还能有幸见到我大宋的官家,能得到官家留宴的殊荣……这世上能得此殊荣的可不多。” “……”宴中的冯文俊听得目瞪口呆,难以想像赵暘为了利诱尔玛洛,竟將官家都拿来当做筹码。 范纯仁与文同亦是啼笑皆非。 尔玛洛稍稍有些心动,隨即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每月俸禄,具体有多少?” “这个嘛……”对此不甚了解的赵暘转头看向冯文俊。 冯文俊会意,当即开口道:“俸钱及禄粟、盐、铁、薪束等添支,每月约有三十千至五十千不等,另有大概三到七顷的职田,” 还没等尔玛洛开口,赵暘先惊讶道:“不少啊,我从六品工部郎中也才三十七贯。” 您那是正官月俸,还未计禄粟、盐、衣料等添支,能一样么? 冯文俊神色訕訕,但又不好说破,只能含糊其辞。 “每月三十千至五十千不等的俸钱及禄粟、盐、铁、薪束,职田三到七顷……”尔玛洛神色认真地权衡著。 平心而论,这个待遇在陕西確实已经不低,光说俸禄及添支,就算三十千,近乎相当於每月卖掉六十只羊羔所得。 不可否认,他尔玛洛作为贝玛部落的族长,所拥有的羊群远不止六十只,但即便如此,他也做不到月月卖出六十只羊羔。 当然,人心永远不知足,尔玛洛亦不例外,在明知族长之位难以保住的当下,他自然希望换取更多的利益。 毕竟当初宋国为了笼络他们这些族长,额外也没少给钱,那甚至比他经营牛羊还要多。 於是他摇摇头道:“赵帅给予的待遇確实不低,但相较我以往所得,还是少了些……赵帅怕是不知,我个人在族中便有数千只羊……” 听到这话,冯文俊面露不悦之色:“族长可莫要贪得无厌……” 相较冯文俊的不悦,赵暘一点都不在意尔玛洛心贪。相反,他怕的是对方不贪,那就没办法了,双方只能兵戎相见。 因此眼下尔玛洛索要更多的利益,他非但不气恼反而心下暗喜,毕竟这意味著对方已经心动,只要继续加码即可。 於是他抬手打断冯文俊的话,笑道:“誒!尔玛洛族长为自身谋利,何错之有?” 说著,他又看向尔玛洛,笑道:“赵某很欣慰,族长总算是想通了。死守著贝玛部落的族长,就算能號令族人又怎样?更令族长过上更优渥的生活么?还不是要被束缚在这,终此一生与草原、牛羊为伴?……钱虽是俗物,却是好东西啊。……尔玛洛族长觉得赵某因何能击败阿玛?” “……”尔玛洛族长惊疑不定,欲言又止。 “族长怕是会说,因为我有宋军。其实错,大错特错。我能击败阿玛,並非因为我率有宋军,而是因为我比他有钱!冯知军,你告诉他,此战前后,我为激励士气、犒赏军士,了多少钱。” “……”冯文俊面带惊愕地看向赵暘,思忖一番后道:“前前后后怕是有两万多贯……” “两……”尔玛洛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来就震惊於这次宋军为何如此凶猛,现在他知道原因了,原来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位赵帅为此整整砸了两万多贯进去。 面对尔玛洛的震惊,赵暘视若无睹,笑著说道:“我个人俸禄並不高,我也没去具体算过,大概也就四十贯,但我可以直接向我大宋官家申请经费,从官家的內库取钱。对於我大宋之主来说,区区两万贯不算什么。接下来,我预计用十倍的钱,扫除阻碍我编户的一切阻碍,然后再用百倍的钱,在涇原路各处战略险要筑造城池,將整个涇原路打造得固若金汤,使我大宋彻底掌控这块土地。” 尔玛洛族长已经听呆了,他已经难以估算那需要多少钱。 冯文俊也惊呆了,儘管他知道这是赵暘用来瓦解尔玛洛抵抗之心的说辞,但透露出来的信息,亦让他难以置信。 此时他终於明白赵暘为何能毫不在意地使用公使钱,还记他名字,原来这位居然能直接向官家的內库申请经费,这……简直闻所未闻。 足足百余息,尔玛洛族长长吐一口气,隨即仍带著几分骇然道:“若赵帅愿意拿这笔钱来收买我等,涇原路诸羌部落早已视赵帅马首是瞻,不復有这场兵祸。” “哈哈。”赵暘轻笑两声,隨即摇摇头道:“不,光用钱收买,既不能安稳,又不能长久。过去我大宋未曾少派遣赠钱於诸部落,可结果呢,仍有像阿玛那样的族长,率族人居住在我大宋的土地上,拿著我大宋的贿赂,最终却抗拒我大宋编户,与我兵戎相见。其中缘故我不细说,但相信尔玛洛族长能够明白。” 尔玛洛族长苦笑点头。 若之前他就对反抗宋军没什么把握,那么在赵暘摆出金钱攻势后,他就越发招架不住了。 见其面色灰败,赵暘其实有意对其展开致命一击,直接了当告知对方辽国伐夏之事,可惜这事实在不好泄露,万一辽国那边因为什么事耽搁了,那他宋国岂非变相出卖辽国了么? 权衡利弊,赵暘最终还是放弃了此事,改以安抚:“总而言之,钱是好东西。有了钱,尔玛洛族长就能住更好的府宅,穿更好的绸缎綾罗,喝更好的茶,饮更好的酒,用更好的器物,见识我大宋大好山河。纵使失了族长之位,照样可以僱佣家僕,依然不减威风……” 尔玛洛面色微动,心中愈发动摇,良久犹豫道:“若是赵帅愿意赠数万贯钱予我,我愿意率族人內附大宋,编户齐民,放弃族长。” 赵暘失笑道:“这是我大宋官家的私钱吶,我怎么好私授族长?” 尔玛洛面露失望之色,此时赵暘又说道:“不过我可以教授族长几招生財之策,保准族长能成为一方豪富。” “请赐教。”尔玛洛连忙道。 “族长怕是不知,今年辽国派使者赴边境覲见我大宋官家,进献国礼,赵某为接待辽使的副使,与辽使会谈了扩大榷场规模的谈判,尤其是马,你知道,我大宋缺马,而辽国、西夏皆是盛產马匹之国。若族长能说动西夏境內诸羌部落將马授予我大宋,我也不亏待族长,不管族长以什么价格购入,我陕西皆以寻常驮马二十七贯一匹、战马五十贯一匹的价格购入……中间差额,尽归族长。” 尔玛洛皱眉道:“夏国早年便下令,不许国內诸部落將马授予宋国。” “不让夏国知晓不就好了?”赵暘轻笑道:“据我所知,去年下半年西夏国主李元昊过世,没藏氏携幼君上位,按理来说,按理来说,国內政局必不安稳。我大宋乃礼仪之邦,自不会趁人之危,趁机进犯西夏,但值此特殊时期,以族长等为纽带,与夏国境內诸部落互通有无,各取所得,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族长以为呢?” 尔玛洛微微点头,苦笑道:“若早知大宋以二十七贯购马、五十贯购战马,何来当前这场兵祸?” “呵。”赵暘笑而不语。 他很清楚,尔玛洛是被他所掌的军力与財力震慑到了,才会说这话,否则,这些诸羌部落首领可没那么好沟通。 “眼下也不迟嘛。”他轻笑道。 尔玛洛微微点头:“如此,我愿率族人內附宋国,编户齐民,只希望赵帅信守承诺。” “明知之举!”赵暘抚掌称讚,隨即捉狭问道:“哪方面的承诺?对贵部落族人的承诺,还是保证族长必为陕西一方富豪的承诺?” “自……呃……” “哈哈,玩笑玩笑,两者皆是我做出的承诺,我自然会信守诺言。”赵暘笑著摆手道:“我敬族长一杯。” “多谢。”尔玛洛面色訕訕,看似有些心虚。 见此,范纯仁与文同对视一眼,暗暗好笑。 对饮一杯后,赵暘正色对尔玛洛道:“族长应该私下与其他诸部落族长有联繫吧?……不必如此,我並无问责之意。” 尔玛洛释然,试探道:“赵帅是希望我去联络诸部落族长?” “唔。”赵暘点点头道:“劳族长转告其他诸部落族长,赵某此番只为编户齐民,绝非要將诸部落逼上绝路,只要诸部落族长愿意內附,接受编户齐民,大族族长授以都监之职,小族授以押监,或巡检之职,虽是虚职,但每月皆有俸禄可领,且可世袭罔替、代代相传。……各部落族人,编户后皆视为大宋子民,享受同汉民等同权利与义务,我作为经略副使,必致力於使各族族人过上相较以往更为优越的日子,令诸族长不至担忧。至於各族长,我另有赚钱的路子相告,足以令各诸族长成为陕西一地富豪。……三日,够了么?” 尔玛洛既已被赵暘一番威逼利诱说动,自然也不再替其他部落族长隱瞒,坦然道:“昨日阿玛率族人向东逃窜,多半是投且部落去了,若其他几位族长要从他口中闻讯宋军虚实,多半就在且部落相聚……” 说著,他似有深意地看向赵暘:“赵帅想知道且部落的位置么?” 赵暘嗤笑道:“你觉得我还能直接率军打过去不成?……你先代我去交涉,將我的话转告诸族长,並替我邀诸部落族长来此……呃,来此地再行谈判,若接受我给出的条件,那就皆大欢喜;若仍不接受编户,我也不强求,就如阿玛部落那般,给其三日期限,在此期限內迁出宋土即可,日后井水不犯河水,或许还能有贸易来往,族长觉得意下如何?” 尔玛洛心情复杂地看著赵暘。 说这位赵帅严苛吧,此时站在中间立场,他也觉得对方“先宣后战”的做法已仁至义尽,且对他羌人也不失笼络,许给他官职,告诉他赚钱路子,又承诺善待其族人;但说宽容吧,这位主帅却又严守底线,始终坚持要由宋国彻底掌控这块土地,不给他羌部落丝毫钻空子的机会。 他也难以评价。 暗暗感慨之余,他点头道:“我会將赵帅的话转告其他几位族长。” “有劳。……我再敬族长一杯。” “不敢不敢。” 宴后,喝至半醉的尔玛洛带著那十几名同样酒足饭饱的族人踏上了返回部落的旅途。 而另一边,暂时逗留於且部落的阿玛、甲尔、別勒等几位族长,也已经遣人到贝玛部落,探问宋军的后续。 第98章:恩威並施(三) 待尔玛洛族长离开后,冯文俊亦奉赵暘之命,率麾下除伤员以外的近四千蕃落骑兵暂回镇戎军,负责收购羊只之事。 毕竟赵暘事先承诺,只要平定阿玛部落,便赏全军一万两千五百名士卒每人价值五百文的羊肉,或羊羔一只,或羊肉二十五斤,另外再赏酒一角,如今正好有三日修整,赵暘自然要信守承诺。 昨日儘管得了阿玛部落遗留的约三千只羊,但数量仍然不足,故赵暘按功劳大小的顺序发放,优先发放於冯文俊麾下保捷军团二个营,定功军团一个营,及清边弩手一个营,然后才是其他军团。 事实上,当日最为出彩的是天武军,但因为是直属赵暘的军队,怕其他军团误会,赵暘有意挪到了第二位,但即便如此,天武第五军也吃上了羊肉。 考虑到一只二十斤的羊羔在剥皮去骨后可能只剩下十几斤肉,不如二十五斤羊肉实惠,因此大多数禁兵都选择了后者,因此即便得了阿玛部落遗落的羊群,成年数量仍远远不足,需冯文俊亲自前往镇戎军一带,寻附近羌民收购,或者叫渭州帮著购羊。 倒是羊羔还剩下不少,约有四五百只,赵暘截留了十只,叫王中正等人养在大帐附近,其余都交给了种諮的后勤营,叫其派几十名杂兵散养在平玛附近,准备留著繁殖,或者待下次犒赏。 临近傍晚时,此前暂留於镇戎军高平寨的折继閔、折继祖兄弟来到了平玛,一见赵暘,折继閔便笑著拱手祝贺:“祝贺赵帅旗开得胜。” 面对驻守宋边二百年的“折家將”,赵暘可不好意思居功,將二人请入大帐,又让王中正等人取来熟水,泡茶招待二人。 待接过茶碗后,折继閔深嗅一下,嘖嘖称讚道:“茶香沁心,果真是好茶。” 赵暘玩笑道:“折鈐辖不至於吧,我不是赠了你一斤么,够喝小半年了吧?” 折继閔哑然失笑,配合地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在下忘了。” 玩笑过后,折继閔说出了此番来意:“赵帅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暘也不隱瞒,將已说动贝玛部落族长尔玛洛的事告诉二人,包括他给予诸部落的条件待遇:“……我叫他代我联繫其他诸位部落族长,双方再做交涉。” 折继閔大为意外:“我以为小赵郎君会趁胜进兵。” “趁胜进兵?还能將境內二三十万羌人都杀了?”赵暘摇摇头道:“还是要以安抚笼络为主,桀驁不驯就先打到能驯,然后再交涉。授其官爵、许其富贵,这些都可以谈。谈不拢再打,打完再谈,就昔日武侯七擒孟获似的,边打边谈嘛,反覆如此,总能令境內诸羌归顺,除非他们离开宋土。” “高明之论。” 折继閔拱手恭维道,对赵暘倍增好感。 毕竟他折家也是党项羌出身,与宋夏国界的诸羌也有渊源,倘若赵暘一味强用武力,迫使诸羌部落就范,他虽不至於嘴上说什么,但心底未免会有种物伤其类的伤感,而如今听赵暘这一席话,即便是站在羌人的立场,他也觉得这位小赵郎君是仁至义尽了。 “小赵郎君打算如何令陕西诸羌富足?”他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通过商贸。”赵暘也不隱瞒,对摺继閔道:“折鈐辖可知,陕西的羊肉仅二十文一斤,羊羔五百文,而汴京羊肉贵达百文,羊羔要两三贯……” 折继閔点点头道:“我麟府一带的肉价也差不多。……小赵郎君有意叫羌民將陕西的肉贩至汴京?” “不止汴京,而是整个大宋。” 折继閔轻笑道:“路途遥远,又不熟悉道路,况且各州路通行又需通牒路引,恐陕西羌民难以胜任。我猜他们最多只能贩至渭州,再远就不行了。” “所以要鼓励商业,或者,乾脆先由朝廷来带头,將陕西滯销的特產贩至全国,顺道將各地的特產带入陕西。” “三司?”折继閔疑惑道。 赵暘略一思忖道:“由三司带头也可,毕竟只有朝廷级的体量,才能吃下整个陕西的特產,但之后还是要鼓励民间商业……三司嘛,给托底就行了,靠它来振兴国內经济,效果恐怕未必佳。” 折继閔並不是很明白,但也隱隱察觉到这是一个他不好过度探究的话题,遂点点头不再追问。 聊了片刻,差不多到了饭点,赵暘笑著对二人道:“昨日军中收穫数千只羊,我以权谋私截留了十只,正好可以招待两位。” 折家兄弟哑然失笑,折继祖当即自告奋勇道:“羊羔需烤制才叫美味,若小赵郎君不弃,我来操刀。” 折继閔连连点头:“叫三郎去,他拿手。” 他折家世代为府州鈐辖,又是出身党项羌,平日岂会缺了羊肉、羊羔,更別说折继祖亲自操刀,这完全是看在赵暘的面子而已。 而赵暘自然不会拒绝折家兄弟的示好,吩咐叫王明、陈利等人替折继祖打下手。 刚嘱咐完,便有一人大步走入大帐,赵暘抬头一瞧才知是高若訥,挑挑眉道:“再多烤一只羊羔,招待高相公。” 高若訥面露疑惑,但也没深究,在瞥了一眼折继祖几人一眼后,继续盯著赵暘瞧,哪怕折继閔起身向他行礼都没有理会。 “你做什么?”赵暘被高若訥瞧得浑身不自在。 只见高若訥欲言又止道:“你……没受伤吧?” 赵暘恍然大悟,表情古怪道:“想不到高相公如此关心我,放心,我毫髮无损。” 高若訥如释重负,隨即冷笑道:“我是怕你连累到我!” 原来他是接到了冯文俊的战报,得知赵暘首战遭遇变故,嚇得半死,赶紧来平玛看看究竟,看看赵暘这小子是否有损伤。 毕竟这小子若有个好歹,他难辞其咎,轻者终此一生难以回到京朝,重则……怕是可能被官家赐死。 赵暘耸耸肩,也不在乎高若訥的態度,拍拍所坐的族长位子道:“要我让你么?” “既在军中,以你为主。” 高若訥瞥了一眼折继閔,隨意找了个位置就坐,也不敢真让赵暘让座,毕竟真要计较起来,他也爭不过赵暘,这小祖宗不给他看脸色他就得烧高香了。 从旁,王中正奉上茶水。 接过茶水饮了一口,高若訥问道:“那勾斌、许司二人呢?” 赵暘挥挥手道:“跟冯知军回镇戎军办事了……他二人我已经惩罚过了,就不必再追究了。” 见此,高若訥也就不再多说,转而问道:“入营时我便听说了,你派人將贝玛部落的族长请来赴宴,如何?” “他已答应编户。”赵暘將事情经过告诉高若訥。 高若訥听完后一脸惊异,惊异於赵暘小小年纪竟也懂得威逼利诱,且拿捏地恰到好处。 惊异之余,他又想到一事,不禁幸灾乐祸起来:范仲淹刚要捲土重来,这小子便又令陕西增添数十名羌人都监、巡检,他日回朝,有好戏瞧了! 赵暘敏锐地察觉到高若訥的笑容不怀好意,表情古怪道:“笑地如此阴险,想什么呢?” 这小子! 高若訥心中暗气,但也不敢表露心声,假意道:“高某这是为赵司諫、赵副使感到高兴啊,以赵副使恩威並施的方法,相信涇原路诸羌很快就能臣服……” 说到半截,他的心情也隨之转佳:“……隨后是环庆、鄜延、秦凤三路,哦,还有麟府,之后你我就可以回朝了。” 儘管赵暘感觉高若訥有什么小心思,但后者不愿透露,他也不以为意,闻言泼凉水道:“没那么快,待涇原路诸羌部落臣服后,其余几路先不急著实施。” “为何?”高若訥既错愕又著急,毕竟这事关他返回朝中的早晚。 赵暘一看就知道这老傢伙急著返回京朝,没好气道:“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即便涇原路诸羌臣服,你以为他们是真心臣服?还不是『力不赡也』,若对此视而不见,日后必为隱患。唯有將其利益与涇原路捆绑在一处,叫他们切实得到利益,这份关係才能长久,这个道理你难道不知?” 高若訥也不是首次被赵暘嘲讽,闻言心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皱著眉顺势问道:“那你有何计策?” 赵暘想了想道:“我准备叫渭州牵头,或者我找张亢借几万公使钱,组织一个数百甚至上千辆马车的商队,將陕西的特產运往汴京,再托三司从盐、茶產地购入低价的盐茶等,以及绸缎布匹等,再运往涇原路,惠利於当地民眾……” “妙啊!”高若訥抚掌讽刺道:“如此一来,我便可復见朝中台諫爭相弹劾於你!……呵!挪动公使钱谋取市利,张亢没和你提过他当初是怎么被弹劾的?我告诉你,他就是挪动公使钱,叫牙吏贩货至成都市坊,以利自入。滕宗谅亦是栽在这件事上!” “滕宗谅不是被你等陷害的么?”赵暘挑挑眉道。 高若訥气势一滯,强辩道:“他本身就有过错,那叫什么陷害?……总之,你做什么我拦不住,但你莫要拖累到我。” 赵暘摸摸下巴,忽然问道:“若我找官家支一笔钱,拿这笔钱叫人运营商队,你觉得朝中台諫敢不敢弹劾?” 高若訥有些惊愕於赵暘竟会想出如此奇妙的想法,失笑道:“这么说吧,你若教唆张亢挪动公使钱谋取市利,朝中台諫得知,除你我以外十八人,大概会有一半人弹劾你;但若你拉上官家,与民爭利,除你以外的台諫都会上奏直諫,包括我也会上一份札子……故,我劝你还是莫要给官家惹事了。” “官家也太没面子了……”赵暘为之失笑。 从旁,折继閔感觉自己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对话,赶紧低头喝茶,装聋作哑。 “这事,回头我得写在信上,告诉官家。” 高若訥顿时色变:“你別无事生非啊……” “慌什么,又不提你。”赵暘没好气地瞥了高若訥,隨即正色道:“不管怎样,必须將诸羌部落的利益捆绑在涇原路上,与州路利害一致!……既然你来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与三司沟通也好,以我名义挪动公使钱也罢,总之儘快组织一支陕西往返汴京的商队。” “就不能先向朝廷申报么?”高若訥皱眉道。 赵暘耸耸肩道:“可以啊,不过你也知道,此事交由政事堂议论,前前后后没三五个月谈不下来……那你我就得多等三五个月。哦,对了,只是你,我是可以隨时回京的,这三五个月我甚至可以先回一趟汴京。” 高若訥气得牙痒痒,尤其是最后一句,半晌沉声道:“我会处理此事。” 说罢,他忽然一愣,抬头看向赵暘,面带疑虑缓缓道:“你知道我才是主使官,对吧?” 赵暘也是一愣,隨即展顏道:“当然,是故这事交由你去办啊。” “……”高若訥为之气结。 但气归气,不能否认赵暘这一番说法確实有道理,稍后待享用了折继祖亲自炮製的烤羊羔后,高若訥便带著元隨星夜赶回渭州去了,准备儘早完成此事。 当然他可没有赵暘那样的底气,次日凌晨回到渭州后便立即写札子派人送往汴京,隨即又赶赴京兆府,与夏安期、王拱辰等人商议此事,长途奔波,倒也辛苦。 而同日,也就是六月初一,尔玛洛早早带著二十几名族人骑马前往且部落。 之所以昨日下午並未立即启程,原因在於且部落的驻地坐落於一片被高塬包围的小块谷原上,夜晚行马於高塬上实在太过於凶险,反正时间充足,他可不愿冒这个险。 正午时分,尔玛洛一行抵达且部落,且部落老族长木尔,及阿玛、甲尔、別勒等诸位族长皆闻讯出来相迎。 待见到尔玛洛,阿玛神色莫名地讥讽道:“尔玛洛,你没领著宋军过来吧?” 尔玛洛瞥了一眼阿玛,冷笑道:“你希望我领宋军前来么?” “好了好了,我等进帐再细说吧。”以木尔、甲尔为首的几位族长连忙劝解圆场。 稍后,眾人来到木尔族长的大帐內,待木尔族长吩咐族內少年少女奉上酒肉,黄羊部落的族长甲尔率先问道:“怎样,尔玛洛,宋人可曾和你说什么?” “先不急。”尔玛洛摆摆手,隨即环视眾人问道:“那日我等商议求助於西夏,可有回应?” 甲尔几人对视一眼,摇头道:“此事委託巴吉尔了,他部落源自吐谷浑的一支,与西夏那边的大族至今仍有联繫,但暂时还未有回应。” 尔玛洛轻嘆道:“李元昊一死,国內没藏氏与其他党项贵族斗得厉害,但愿……” 说罢,他轻吸一口气,正色道:“宋军的主帅,当日那名叫做赵暘的小……娃娃,昨日他派心腹请我到其驻军地赴宴……” “想必是威胁恐嚇那一套吧?可有见过油锅,帐外是否埋伏刀斧手?据我所知,中原人歷来喜欢弄这些来恐嚇他人。”阿玛族长冷笑道。 “未必。”甲尔摇头道:“若是如此,那赵姓小帅就不会遣心腹请尔玛洛赴宴。” “唔。”尔玛洛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甲尔,点头道:“我昨日前去,既没有油锅,也没有刀斧手,甚至那位小帅也未威胁恐嚇要將我贝玛部落如何如何,他只是很平常地请我用宴,然后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诸族长皆好奇问道。 尔玛洛环视一眼眾人,以莫名的语气道:“他告诉我,他与阿玛这一仗,他了两万贯钱激励士气……” “我说那日宋军为何那般凶悍。”阿玛讥笑道。 尔玛洛瞥了一眼阿玛,继续道:“……隨后他又说,他准备用十倍的钱继续激励军士士气,直到令我诸部落臣服,之后再用百倍的钱,於涇原路各处战略险恶筑造石城,令宋国彻底掌控这块土地。” “……” “……” 整个大帐为之失声,就连阿玛也说不出话来,仅仅只是嘴唇微张。 两万贯的百倍,两百万贯,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像范围,根本不知那具体是多少钱。 良久才有一名族长乾巴巴道:“……那么多钱,怕是光用钱都能修一座城吧?” 一座用钱修砌的城? 诸族长想像了一下,惊地咽了咽唾沫。 “宋国……如此殷富么?”一名族长震撼道。 另一名族长舔舔嘴唇道:“宋人只是不善打仗,但確实很富,听说他们每年给辽国与夏国的钱,合计便高达百万贯,即使如此,国內还养了百万之多的禁军……” 阿玛族长心下嘀咕:兵多有什么用,还不是败给西夏? 鑑於他被赵暘的天武第五军杀得落流水,他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心中嘀咕。 良久,黄羊部落族长甲尔长嘘一口气,轻嘆道:“此……也不失是一种威慑啊,只是较为温和,不至於令人憎恶,却更令人……难以適从,我等甚至不知那究竟是多少钱。” 说著,他抬头看向尔玛洛,问道:“那小帅以金钱之势压人,莫非仍要我等屈服?” “是。”尔玛洛点头道:“此次他也给出了明確的承诺,对於各部落族人,皆视为宋国子民,享有与汉人等同的……大概是地位、待遇什么的,承诺各部落族人可以过得比之前更好;对於我等,他也做出承诺,大族族长授以都监之职,小族授予押监、巡检,虽然是个虚职,但可以领俸禄,且世袭罔替、代代相传。” “一个虚职有什么用?”阿玛不屑道。 甲尔看了阿玛一眼,问尔玛洛道:“若是仍不答应,那小帅作何打算?” 尔玛洛正色道:“除非我等率族人迁离宋土,否则……接著打,打完再谈,谈不拢再谈,一边打一边谈,直到我等屈服。” “凭什么是我等屈服?”別勒族长冷笑道。 尔玛洛略带嘲讽道:“我也不知,大概是因为宋国有百万军队与难以估量的钱?” 別勒被噎了一句,语气莫名道:“尔玛洛,你不会已经屈服了吧?”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尔玛洛也不隱瞒,坦然道:“不然我能怎样?宋军平了阿玛,下一个就是我贝玛。” 阿玛气道:“我就猜到你这傢伙会投降,你这个懦夫!” 好几名族长也纷纷指责。 尔玛洛又羞又气,面红耳赤,怒道:“你等真以为我愿意么?我也不愿拿一族换个有名无实的都监!但不愿又怎样?別说你等都不愿,就算愿意尽出族內勇儿,咱们凑他两三万族人,与宋军决一死战,那又怎样?宋国有百万军队!除非西夏出面,不然我等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这话说得眾族长一阵沉默。 见此,尔玛洛稍稍平静了一下心神,面无表情道:“那小帅的话我传达到了,答应与否,你等自行决定。为確保不產生误会,他邀请你等於三……两日后到阿玛那块赴宴,介时诸位可作出答覆,接受,就相安无事,若不接受,他也给三日期限,叫该部落迁离宋土,不然便派兵驱逐。” 阿玛族长刚要嘲讽,忽见尔玛洛转头看向他,又道:“包括你,阿玛。” 阿玛愣了愣,本要脱口而出的嘲讽生生噎在咽喉,半晌才道:“我?” “对。”尔玛洛点头道:“儘管你与他打了一仗,但他说了,你仍有可以率族人归顺的机会,只不过他给予你的待遇,取决於你族人的多寡。你也可以继续和他打仗,一直拼尽最后一名族人,介时他仍然可以接受你的归顺,只是待遇就不及当下了。” “……”阿玛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甲尔轻嘆道:“先宣示武力,再诱之利,如今再说这番话……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想不到竟有此等手段与胸怀。” 在场诸位族长沉默不语,也颇为震撼於那位赵姓小帅叫尔玛洛转告阿玛的那番话,身为当事人的阿玛,心情更为复杂。 但也有不以为然的族长,比如別勒。 第99章 西夏反应 第99章 西夏反应 “喂,你等不会真打算答应接受宋人的编户吧?” 见大帐內逐渐陷入沉默,別勒一脸不可思议道,隨即又看向阿玛:“阿玛,先前那一仗,你部落损失了不少族人吧?” 也不知是否是被赵肠委託尔玛洛的话所震撼,阿玛难得没有附和別勒的话,冷冷道:“你莫非要与我联盟抗宋?好啊,且先將你族人尽数唤来,否则就莫要对我指手画脚。” 別勒一愣,一时也无言以对。 此时黄羊部落族长甲尔警了一眼別勒,对眾族长道:“既那小帅宴请我等,有意再做交涉,我等不妨再会会他,谅宋人也不至於趁机將我等扣下,去见见又何妨?” 眾族长纷纷点头,毕竟迄今为止,宋人也的確未做出失信之举,倘若为了扣下他们这些人所破例,那才是因小失大。 眾人一番商议,决定於六月初四一同前往宋军驻营,在此之前,他们仍想再等等西夏的消息。 对此,贝玛部落族长尔玛洛也无异议。 由此可见,他们心底还是牴触编户齐民,並不希望上任族长传到他们手中的部落断绝在他们这代手中。 负责向西夏求援的,乃赫连部落的族长巴吉尔,虽號称吐谷浑之后,但因年代久远,恐怕巴吉尔自己也说不清了,尤其是陕西这块,地处吐蕃、宋国、西夏三国交界,汉人、吐蕃人、羌人彼此混居,亦不乏通婚,实在难以追溯渊源。 数日前,当诸族长在阿玛部落驻地大帐內商议联合西夏对宋国施压的策略后,巴吉尔便带人几名族人向北,前往夏国边境重城,韦州。 而韦州在得知巴吉尔的稟报后,亦立即派人向国都兴庆稟告,稟於西夏外戚兼国相没藏讹庞。 鑑於巴吉尔的添油加醋,没藏讹庞在得知此事后大为恼怒,对左右道:“故原州以北乃我西夏所有,之前为与宋国修好这才退让,当时相约共为两国边民所有,今宋人驱逐故原以北羌人,意欲何为?” 他口中“故原州”,即指镇戎军,也是日后固原这个名字的由来, 但恼怒归恼怒,此时他也不敢贸然声討宋国,更別说发兵討伐,原因在於眼下他西夏与辽国正处於紧张时期。 倒不是指这段时期,夏辽边境频频有辽国骑兵劫掠他夏国边民,这点小摩擦在宋辽夏吐蕃四国间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没藏讹庞感到惊恐的,是今年二月他西夏派使者前往辽国至今都没有返回, 也没有书信,可以说音信全无。 莫非说使者被贼寇加害了? 还是说,使者被辽主扣留了? 相较前者,后一个猜测更令没藏化庞感到不安, 毕竟眾所周知,昔日辽主兴兵伐夏,却被他夏国击败,此事辽国深以为耻,如今李元昊过世, 他夏国正处於君权交替的关键时刻,谁能保证辽国不会趁机来攻,报昔日战败的仇恨? 心惊之余,没藏讹庞又於五月上旬再派使者前往辽国,有意假借祝贺之名,探探辽国那边的动静,但现如今还没有回应。 在这种情况下,没藏讹庞自然不敢再贸然得罪宋国,免得到时候腹背受敌。 於是他派人请来朝中大臣杨守素。 此人乃李元昊谋士,曾参与西夏建国大业,亦曾多次出使宋国,对宋国较为了解。 去年李元昊伤重不治,也是他作为使者前往宋国告哀。 待杨守素前来,没藏讹庞將这事告知於他:“宋国镇戎军以北,有赫连氏一族后人近日前往韦州诉告,称宋国派兵驱逐边境羌民,意图占据故原州以北大片土地。” 杨守素惊道:“韦州可曾报宋军犯境?” 没藏讹庞摇头道:“韦州得到消息后,便派骑兵前往故原州以北打探,但至今尚未上报有宋军返境的跡象。” 听到这话,杨守素心中稍安,点点头道:“宋主乃宽仁之君,应不至於趁机来攻,若国相仍有顾虑,我愿为使再往宋国,打探消息。” 没藏讹庞正有此事,当即便命杨守素前往宋国。 於是当日,杨守素便启程前往宋国,正好於六月初四抵达韦州,韦州刺史卫鹿亲自出城相迎。 二人稍作寒暄,杨守素便问卫鹿道:“可有宋军犯境?” 卫鹿摇摇头,隨即解释道:“我已派人打探清楚,其实並非宋军要驱逐两国边境的羌民,而是宋国欲对境內诸羌部落实行编户齐民之策,若诸部落不从,则勒令其限期迁出宋土。诸羌部落不愿拆散族人,故信口开河,捏造事实,称宋军欲侵占镇戎军以北土地,將其驱逐。” “將诉告那人叫来。” “是。” 片刻后,杨守素在韦州官衙內会见了赫连部落族长巴吉尔。 待巴吉尔来到,杨守素喝问道:“你之前谎称宋军无故侵占你部落土地,今卫刺史已派人探明情况,你还有何话说?” 得知韦州已探明情况,巴吉尔也难以狡辩,只好苦苦袁求:“我诸部落虽在宋土放牧,但歷来心系白上国及元昊,如今遭到宋人胁迫,希望念在我等皆是羌人的份上,救我等於水火。若白上国不救,我等皆族灭矣!” 他口中白上国,即指西夏。 看著半羌半汉打扮的巴吉尔,杨守素心下暗暗冷笑,对前者自称心系夏国不屑一顾。 毕竟李元昊早年就在西夏实行“禿髮令”,意在重新唤起党项羌人对自身民族文化习俗的热衷,虽然並非一定强制,但大部分党项羌人都纷纷响应,但眼前这个羌人可不是。 好在杨守素是汉人,虽说得李元昊重用,作为西夏重臣,但心底依然还是崇尚汉学,昔日对於李元昊欲改回“蕃俗”,私底下也有微词,因此倒也懒得揭破巴吉尔的谎言,授著鬍鬚若有所思:“编户齐民—这事可大可小啊。” 韦州刺史卫鹿挥挥手令人將巴吉尔带走,隨即低声道:“侍郎之意,宋国此举莫非是衝著我大夏来的?” “不好说。”杨守素摇摇头道。 但他直觉依然觉得,此事与他西夏脱不开关係,尤其是陕西那块,若宋国果真將当地诸羌部落都编为民户,不復生隱患,那么日后西夏愈发难以撼动陕西不说,甚至反而会受到宋国的威胁。 问题在於,此事属於宋国內政,虽然也不是一定不能干涉,关键在於眼下是特殊时期一一他西夏还未彻底弄清楚辽国究竟是什么態度,这才是当务之急! 思付片刻,杨守素问卫鹿道:“宋人编户齐民,由何人主持?” 卫鹿摇头道:“这却还来不及打探。” 杨守素有些失望,但也不至於责怪,点点头道:“既如此,我明日便前往宋境打探消息,你且提高警戒,儘管我不认为宋军会进犯,但谨慎些总没有错。” “是。”卫鹿点头应道。 而与此同时,阿玛、甲尔、木尔、別勒等九名族长,也已集聚於贝玛部落,准备同贝玛部落族长尔玛洛一同前往宋军驻地,毕竟今日是赵肠给予的最后期限。 之所以一定要等到最后期限,其原因无非还是想等西夏那边的回应,可惜时间还是太过於仓促,此时西夏方的使者杨守素还在韦州,还需要两日才能抵达宋境。 当日下午,尔玛洛领著诸族长前往宋军驻地,即平玛。 隨著一行人临近平玛,在附近巡游的宋军骑兵也逐渐增多,皆是蕃落军团的骑兵。 “贵军赵帅请我等来赴宴。”尔玛洛派人上前交涉。 蕃落骑兵一听,便纷纷放行,即便是心有疑虑,也只是远远跟著他们,並未做出攻击之举。 及来到平玛,尔玛洛等人看到这边多了一支宋军,好似正在搬运木料,根据衣甲以及军貌判断,应该是宋方的厢军,据歷来的表现,堪称陕西战力最差的一支宋军,连临时徵募的乡兵都不如毕竟当地乡兵还会为了各自乡镇而死战,而这群厢兵上了战场,大多只知活命,一触即溃,基本只能作为辅兵使用。 就如眼下,宋军叫他们来修筑城寨什么的“宋军打算在此地修筑城寨?”警了眼表情难看的阿玛族长,木尔族长转头询问尔玛洛。 尔玛洛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此时,涇原路都监郭逵已在寨门外等候已久,见尔玛洛族长一行人前来,便带著几名宋军上前相迎。 待见到阿玛时,郭逵脸上露出几丝微妙的笑容:“阿玛族长,那日被你逃了,我军不少將士深感遗憾阿玛稍有些心虚,但仍壮著胆子讥讽道:“眼下你也可以抓我。” “原来阿玛族长其实会说我宋人听得懂的话啊。”郭逵讥讽了一句,隨即轻笑道:“放心,今日你既然来了,那就是赵帅请来的宾客,我军上下自然不会对你不利。诸位请。” 见郭逵这么一说,哪怕诸位族长明知宋军不会在这个时候擒下阿玛,心底也不禁要称讚一声宋国不愧为礼仪之邦,换做辽国,估计多半就扣下了。 其中感触最深的,莫过於作为当事人的阿玛,他看了看四周,语气有些不善地问郭逵道:“你等要在我部落驻地修筑城塞?” “啊。”郭逵也不隱瞒,回头道:“赵帅说了,你这部落驻地选址不错,正要拿来修筑城寨, 日后也可以作为另一处榨场对了,为了便於称呼,此地如今叫做平玛。” 平玛? 阿玛族长面色一沉道:“你这是在羞辱我么?” 郭逵轻笑道:“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赵帅也说了,叫玛平也可以—诸位请!” “—”阿玛惊疑不定地看著郭逵,权衡一番终是没有发作,跟著眾人来到了宋军的帅帐,即他昔日的族长大帐。 此时种諤就立於帐外,见眾人前来,朝著郭逵抱了抱拳,另一边,王明、陈利等御带器械入帐稟告。 不多时,赵肠便带著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从帐內出来,相迎诸位族长,待见到阿玛时, 也没多说什么,將眾人都请到帐內,隨即又吩咐王中正等人奉茶,尽足礼数。 待茶水端上后,黄羊部落族长甲尔也不是是真心惊讶,亦或是为了缓解彼此的紧张气氛,惊讶道:“赵帅这茶,相较其他更为清香啊,不知是產自何处的上品?” 赵肠也不隱瞒,如实道:“乃我大宋入內省所制炒茶,暂为御用,工艺尚未公开,但不久之后,应该会风靡全国,皆时陕西这块亦不会短缺,诸位族长若是喜欢,回头我可以叫人赠於一些。 但数量不多,切莫见怪,毕竟我手中也不多。” 一听是宋国宫廷御用的茶叶,诸族长自然不会嫌少,纷纷做出感谢,一时气氛倒也和睦。 但隨著赵肠再次拋出编户齐民的话题,帐內的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僵冷了几分。 甲尔再一次道:“当真就再无丝毫余地么?赵帅也知道,我诸部落传承至今,少说也有千百年,虽不敢称大族,但亦有族承,如今赵帅强令我等拆解部落,令族人分散落户,未免有违人情。” 赵肠摇头道:“此乃底线,不容逾越。至於族长所言族承,我並不做限制,即使编户之后,族长依然可以自称黄羊部落族长,每逢祭祀之日,招陕西境內诸黄羊部落族人,共同祭祀先人,这些我都不做限制。我防范的—-其实诸位族长也都清楚,何必假借诸多名义,浪费时间?早一日完成编户,我便可早一日振兴陕西商业,介时陕西特產便可以运往我大宋各州,我大宋各州特產也能入陕西,惠利於你我双方。” 诸族长还是首次听赵肠提及振兴陕西商业这事,闻言也不禁心动, 甲尔轻嘆道:“赵帅如此注重经略陕西,若允许保留部落,我等皆愿內附赵肠轻笑道:“分散落户是底线,不可逾越。“其实在我看来,这对彼此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別勒族长讥笑道:“赵帅有意令我等断了族承,这是好事?” “当然。”赵肠警了一眼別勒,正色道:“身为族长的权势,也是一件利器。昔日大宋与西夏交兵不断时,宋夏两国边境诸部落时而投宋、时而背宋,诸位真以为我大宋会忘却?歷来蛇鼠两端者,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如今我收了诸位族长的依仗,许诸位族长富贵,日后安安分分做一个富家翁,我大宋也对先前诸事既往不咎,日后彼此再无间隙,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別勒族长轻哼道:“只是你一面之词罢了,我等昔日並未奉宋国为主,即是一时背宋,宋国又何来责怪?” 话音刚落,范纯仁冷冷道:“可你等却是住在我大宋疆土!” 別勒转头看向范纯仁,轻哼道:“大宋疆土?我族自唐朝时便久居在此,迄今长达百年,当时宋国何在?” 范纯仁微吸一口气道:“可如今这里是我大宋疆土!” “还不是你宋人说的?”別勒认笑道。 范纯仁气得面色铁青,正要与对方理论,却见赵肠压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笑吟吟说道:“你说的没错,確实是我宋人说的,我宋人用手中的剑告知天下,剑锋所至之处,莫非王土! 你若不服,我必令你信服!” 看著赵肠一脸篤信,別勒族长张张嘴,终是没敢再还嘴。 第100章 动之以情 诱之以利 第100章 动之以情 诱之以利 “既然诸位族长已无异议,那么咱们便来做一番表决吧?就先从贝玛部落开始如何,尔玛洛族长?” 在一阵寂静过后,赵肠笑吟吟地环视在座诸位族长,隨即將目光投向尔玛洛。 尔玛洛族长暗自轻嘆一声,点头道:“贝玛部落—愿意接受编户。” “啪啪。” 赵肠抚掌称讚:“祝贺族长做出了明智之选。” 从旁,郭逵、种諤、文同、王中正等人亦附和鼓掌,而范纯仁则提笔在一本册子上记录。 “下一个,呢,吉子吉莫部落的杂布族长?”赵肠看向另一人。 吉子吉莫,汉译为羊角部落,其驻地坐落於白马部落驻地向西约六十里处,亦是一块被高塬所包围的小块谷原,面积也就三四万亩,族人数量及族中状况都与且部落相差不多。 名为杂布的族长看了一眼尔玛洛,轻嘆道:“羊角部落愿意接受编户。” “祝贺杂布族长亦做出了明智之选。” 赵肠再次领著郭逵、种諤等人抚掌祝贺,隨即又將目光投向且部落族长木尔:“且部落呢?” 且部落族长木尔同样暗嘆一声,勉强挤出几丝笑容点头答应之后,赵肠又逐一询问剩余的几位族长,这几位族长都是小部落的族长,部落人口总体都在五千人以下,刨除老弱妇孺,族中青壮也就一两千,倘若阿玛、贝玛、黄羊、別勒等几个大部落能联合一致对抗宋国,他们倒也敢携手对抗,摇旗吶喊,但如今赵肠逐个询问,他们却是没有单独反抗的底气,要么接受,要么乞求再考虑考虑,总之不敢拒绝。 对於这些人试图用再考虑考虑拖延时间,赵肠也不在意,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当前他的目的是迫使贝玛部落接受编户,下一个则是吉子吉莫部落与且部落,等到確保这三个部落臣服,他自然会找下一个目標,到时候就没有什么“考虑考虑”的余地了。 很快,赵肠的目光便投向別勒与甲尔:“別勒部落与黄羊部落呢?” “我也考虑考虑吧。”別勒族长玩味道鑑於这傢伙之前的言论,赵肠多看了他两眼,但也没有深究,又问甲尔道:“黄羊部落呢?” “且容我也考虑考虑。”申尔族长亦道。 赵肠点点头,又看向阿玛:“阿玛部落呢?” 见赵肠询问自己,阿玛稍有些意外,语气复杂道:“若是你答应不拆散我部落族人,且將『平玛”归还於我,我倒是可以考虑。” 见阿玛有意加重了“平玛”二字的读音,赵肠不禁失笑:“看来你其实会说我宋人能听懂的话,当日还跟我装蒜——为涇原路长治久安,分散落户这是底线,不容逾越!不过平玛,我未尝不能交还与你———我有意將平玛建设为另一处榨场,你若愿意归顺,我便叫你做平玛都监。” 阿玛心中微动,尚还未开口,尔玛洛族长面色微变道:“赵帅———“ 仿佛猜到了尔玛洛的心思,赵肠笑著宽慰道:“尔玛洛族长稍安勿躁,贝玛亦是榨场选址,介时尔玛洛族长可为贝玛都监。” 尔玛洛一愣,脸上著急之色渐退。 此时甲尔族长忍不住问道:“不止要在阿—呢,平玛,赵帅在贝玛也要建城?” 赵肠也不隱瞒,微笑著说道:“我说过,我打算用百倍的钱在涇原路各处战略险要建造城塞, 增强我大宋对这片土地的掌控,不过这些城塞建成后,大多亦涵盖权场职能,使我大宋与当地边民互通有无,惠利於双方。-假以时日,通过这些权场,诸位甚至能购到產自我大宋两浙、福建的海產,介时,我陕西的特產亦是远销至我大宋各州路。” 他有意给诸位族长画饼,许诺利益,哪怕是对赵肠保持复杂情绪的阿玛,竟也没有作声,细细地听著,看起来颇为投入。 直到种咨入帐提醒可以用宴,赵肠才停止画饼,吩附种咨叫人奉上酒菜,这令眾族长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相较酒菜,他们更在意赵肠方才那番画饼的话,或者说对陕西的规划,毕竟这与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这不,待军卒上完酒菜后,且部落族长木尔便忍不住又问道:“赵帅方才那番话,能否再详细说说?” 赵肠笑著宽慰道:“木尔族长莫要著急,待我处理完当前之事,便会涇原路各地知州、知军, 著手处理此事.—“ 诸族长都知道赵肠所谓的“当前之事”指的是什么,不动声色地警了眼阿玛、甲尔、別勒三人,也不再追问。 酒席宴间,且部落族长木尔问赵肠道:“赵帅言,要令我诸部落族人拆分落户,不知具体是如何安排?” 赵肠想了想道:“以户为基数,包括父母、兄弟、妻儿,或迁渭州、或迁原州,或者是陕西其他三路,与汉人混住,大抵是二到三个羌人,与七至八名汉人混居。” 诸族长面面相,阿玛更是忍不住讥道:“如此,我诸族人就算受到欺辱,怕也不敢还手。” 赵肠微笑道:“若受到欺辱,报官即可,日后我会奏请朝廷,在陕西四路颁发法令,甚至还会对羌人稍有优待,比如,羌人幼儿入学可以减免一些费用,日后若参加州试,也可以稍有加分—” 诸族长不明所以,范纯仁却面色一变,忍不住道:“景行,你这———” 赵肠摆了摆手,范纯仁终是將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座的族长都不是傻子,一见范纯仁色变就猜到赵肠方才可能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忍不住问道:“赵帅,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赵肠笑道:“意思就是说—诸位这一代,估计是没什么机会了,但诸位的儿孙,若是日后勤加学习,未必没有机会通过科举踏上仕途,成为州路官,甚至是京朝官。” “像冯文俊那般?”尔玛洛族长惊异道。 “对。”赵肠点点头道:“你拿张亢为例,亦不无可能。” 诸族长顿时失声,面露震撼之色,毕竟相较知镇戎军事冯文俊,身兼四职的涇原路主官张亢官职更高,也是他们能了解到的官职最高的宋官。 至於更高一些的,例如知永兴军路兼陕西转运使夏安期,永兴军路都部署王拱辰、知河中府程戳等,他们怕是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 突然,阿玛轻哼道:“你倒是实诚,直言我等这一代没有机会直接说信不过我等不就完了?” “不。”赵肠摇头道:“信任与否只是其一,其二是诸位的学识,你等可会写我中原的文字? 可学过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等?去年我大宋全国四十万考子参加州试,今年省试上榜者不过一千三百九十余人,你等若是有这个自信,我倒是可以替你等举荐,给你等一个考子的名额,待三年后重开科举,看看能否考中。—莫要將科举想得太简单了。” 阿玛面红耳赤,其他诸族长也是面面相,震撼於宋国科举的规模与难度,这令范纯仁与文同暗暗好笑之余,也稍有些自豪。 稍后,待眾人酒足饭饱,眾族长准备起身告辞,赵肠也起身相送,却喊住了阿玛:“阿玛,你稍等片刻。” 眾族长一惊,阿玛更是面色微变,冷笑道:“怎么,终究还是决定要擒下我?” “呵。”赵肠不禁失笑,笑道:“我以为你会在意那些被我军俘虏的族人,想不到你从始至终提都不提,最后还是我来提及,你这个族长,当得可是有些失职啊若你不想看看他们,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阿玛又气又羞,强辩道:“我岂知道你会如何对待他们,也许你將他们都杀了呢?” “我大宋乃礼仪之邦,岂会滥杀无辜?” 从旁,木尔族长亦道:“能否允许我等一同前往?” 见好几名族长纷纷附和,赵肠故作不知道:“怎么?诸位族长这般在意阿玛部落的族人?” “是、是·”诸族长乾笑著附和道,哪里敢说当日暗派族人相助阿玛部落。 赵肠也不揭穿,转头正色对阿玛道:“当日一战,我军收拢贵部落死者及俘虏,死者暂在平玛一处安置,若你不来,过几日我便叫人烧了安葬;至於俘虏,当日约有三百余人,当晚我叫人陆续运至镇戎军安置了。儘管我下令叫医师为其治疗,但也不能確保他们都能存活。” 阿玛颇有些触动,沉默半响后道:“能否允许我先去见见死去的族人?” 赵肠转头看向种諤,种諤会意道:“请跟我来。” 片刻后,种諤领著诸族长来到驻地內的一角,指著不少帐篷道:“就安置於这些帐篷內。” 阿玛默不作声地走入其中一顶帐篷,其余族长也跟著走入,果然看到帐篷內陈列著一具具尸体。 相较阿玛沉默不语,其余族长目光飘忽,似乎在寻找自己族人的踪跡。 此时赵肠走到阿玛身后,淡淡道:“我听说羌人將战死视为最高荣誉,胜於老死病榻,但遗憾的是这场战事毫无意义,因我大宋从未想过要將你边境之羌逼上绝路,何谈是什么敌人?·-为余下的族人考虑,及时回头为时未晚。” 说著,他又警了眼甲尔与加勒。 ...... 阿玛回头看向赵肠,默然不语。 在场其余族长,亦是嘆息不语。 稍后,待见了足足八百名阿玛部落死者的尸体,阿玛族长的神色更为沉重,其余几名族长脸上也有灰败,大概是在死者中见到了自己的族人。 此时赵肠问阿玛道:“这些死者,你觉得应如何安顿?” 阿玛有些意外,闷声道:“若你允许,我会派族人前来將他们带走,好使他们的亲人能见其最后一面“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如何?” “...”阿玛有些惊愣地看著赵肠,半响重重地点了下头:“好。” 见此,赵肠转头看向郭逵:“郭都监,此事交由你了。” 郭逵拱手领命,隨即领著诸族长前往镇戎军,探望被俘虏的三百余阿玛部落族人。 待一行人离开后,文同皱眉对赵肠道:“我知景行有意瓦解其抵抗之心,就怕死者的亲属见到这些尸体后愈发悲痛,愈发仇视我大宋,如何是好?” 赵肠摊摊手道:“尽人事、看天意。若弄巧成拙,那可无可奈何。” 文同点点头,从旁范纯仁皱眉道:“景行当真支持羌人参加科举?” 赵肠当然知道宋国绝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对外族心存成见,如今看来范纯仁亦不例外,暂时不想討论此事他避重就轻道:“是其后人若其儿孙穿戴中原衣冠,习中原文字、礼仪,一两代后又与汉人何异?为何不允许其参加科举?” 鑑於中原歷来就不以血统区分华夏或蛮夷,范纯仁倒也被说服了,点点头道:“若是如此,倒无异议。” 一番交流后,赵肠自回大帐,在纸上记录今日宴请诸族长一事。 近期,他基本上每日都会抽空像日记一般记录一些事,顺带练练字,心情好便多写些,反之则少写些,或者乾脆不写,待积赞到一定数量,再派人送至汴京交给官家,与其说是札子,倒更像是家书,算是对官家命人送来三十斤炒茶的“回馈”。 次日清晨,郭逵领著诸族长来到镇戎军,探望了被俘虏三百余阿玛部落的族人。 確切地说,此时只剩下二百六十余人,约有四十余人因伤重不治而亡,但活著的俘虏都得到了救治,且每日也有口粮,儘管也只是陈米咸菜,但考虑到宋国禁军也不过是个伙食,诸族长也挑不出毛病来。 诸俘虏中,绝大多数都是阿玛部落的族人,一见阿玛大为震惊,纷纷问道:“族长,莫非连你也被宋军擒了?” 眼见一名重伤的族人挣扎要起身,阿玛忙上前將其扶住,摇头道:“不,双方暂时停战,那赵姓小帅允许我前来探望你等——” 眾俘虏这才释然,隨即又有一人问道:“之后还要接著打吗?部落內还有多少可用的族人?” 阿玛闻言心情有些复杂,语气莫名道:“你等安心养伤即可,此事我自会与那赵姓小帅交涉。” 事实上,他此时手下还有一千五百名族人,若像別勒教唆他那般,將族中老弱迁到夏国境內, 率一千五百名族人报復宋国,也未必不能令涇原路付出更多的代价,但鑑於赵肠好言相劝,又善待其部落战死者户体以及俘虏,他心中也有所触动。 期间,其他几名族长也偷偷探望了自己的族人,郭逵在旁权当没看到。 一直到中午,鑑於知镇戎军事冯文俊无意宴请诸族长,郭逵便又领著诸族长返回平玛。 就在郭逵准备告辞,率一营蕃落骑兵离去时,阿玛喊住他道:“带我一同前去,我要与赵姓小帅商量迎回我族死者一事。” 赵师不是说了这事由我负责么? 郭逵眉头一皱,隨即心中一动,便领著阿玛去见赵肠。 待见到赵肠后,阿玛也不废话,直言道:“你贏了,只要你信守之前的承诺,我愿意接受编户。” 赵肠毫不意外,毕竟他听说阿玛撇开其余族长单独来见他,就已猜到几分,闻言笑道:“及时醒悟,犹未晚也。既然如此,你欠我的人情就不必还了。” 阿玛轻哼道:“不必!我既答应欠下人情,自会想办法还你。” “也行。”赵肠耸耸肩,不以为意。 二人交谈了几句后,阿玛便先行离去,返回且部落的驻地召集族人。 待等他抵达且部落驻地,已是六月初六上午,刚召集魔下族人,他族中勇士吉尔玛便对他道:“赫连部落的巴吉尔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夏国的高官,眼下甲尔、別勒几人正在大帐与其交谈。” 阿玛心中一动,当即带著吉尔玛闯入且部落的大帐,果然见到帐內坐著一名西夏官员,赫连部落族长巴吉尔起身介绍道:“阿玛族长来了,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白上国的侍郎,杨守素杨侍郎。” 阿玛扫了一眼帐內眾人,將各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比如欲言又止的且部落族长木尔,皱著眉若有所思的黄羊部落族长甲尔,以及仿佛眉飞色舞的赫连部落族长巴吉尔与別勒部落族长別勒,还有那个好似宋国官员般彬彬有礼的西夏官员杨守素。 “杨侍郎。” 阿玛当即上前行礼,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欠下的人情很快就能还上了,甚至还有余裕。 第101章 夏使杨守素 第101章 夏使杨守素 六月初七上午,阿玛借取回本部落族人尸体之便,率部落族骑近千人至平玛,將夏臣杨守素一事告知赵肠。 “据说此人乃元昊心腹,在夏国任中书侍郎,昨日与赫连部落的巴吉尔一同至且部落,多次向我等问起你底细来歷,又细问你编户齐民一事,隨后又鼓励我等抗拒编户,怕是有所图谋。” 难道辽国还未討伐西夏么? 赵肠略有些意外於西夏居然还有閒心遣杨守素来破坏他宋国编户齐民一事,问道:“他可承诺西夏会派兵相助?” 阿玛点头道:“说了,不过他又称,夏国对我等的支持,取决於我诸部落的抗爭。—若我诸部落能令宋国疲於应付,西夏便多遣军队,否则便少派,甚至只是私下交付我等兵器、箭矢,总之並未明確承诺何时派兵,只说会在合適的时机出面。” “这是拿你们当刀使啊—”赵肠轻笑一声,隨即看了一眼阿玛,赞道:“你將此事告知於我,说实话我有点意外,或许你是为了还人情,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我可以断言,西夏绝不会派兵相助你等,纯粹只是拿你们当刀使罢了。” 阿玛惊疑道:“为何你能断言?” 赵肠摇摇头道:“个中机密,恕我不能相告,但我可以告诉你,近期西夏国內有变,岂有閒心相助你等与我大宋为敌?你若不信,咱们拭目以待。·切记,这番话休要告知夏使,免得其有所警觉,虽说难以改变大势,但我也不希望出现波折。” 阿玛將信將疑地点点头。 此时赵肠又问:“那么,其他几位族长目前是何態度?” 阿玛如实道:“我来时,別勒与巴吉尔被那杨守素做出的许诺诱动,已明確表態要与宋国抗爭,甲尔还在犹豫,未尔惶恐不安,又遭別勒威胁,似是打算北迁,不掺和此事。” 赵肠微微点头,又问道:“你可知別勒等人有何意图?” “他似乎是打算串联环庆路的部落,派族骑四处袭扰,袭击涇原、环庆二路的边镇边村,甚至是联络廊延、秦凤二路。” “.”赵肠听罢微微皱眉。 说实话,他並不怕诸部落联合起来正面与他宋军开战,毕竟据他这段时间的了解与观察,他认为陕西四路的宋军刨除指挥体系混乱,实力倒也不弱,只要砸重金搞赏,激励军卒士气,击败诸部落羌兵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担心的是诸羌部落不正面与他宋军抗衡,频繁派小股骑兵骚扰陕西各处,掳掠边民、袭击屯军等,令他宋军顾此失彼、疲於应付。 不过鑑於是在阿玛面前,赵肠自然不会表现出来,摇摇头故作嘆息道:“我既已给你等生路, 奈何有人仍要自寻死路·既然他们执意如此,那就休要怪我了。” 说罢,他又对阿玛道:“帮我一个小忙如何?替我照顾一下且部落,免得其被迫绑上別勒等人的战车。若有余裕,时不时再关注一下別勒等人的行动,我也不需你派人告密,我只要確认那几人对我大宋的態度。·若始终不肯归顺我大宋,那我也就只能將其彻底扫除了。” 儘管赵肠说得毫无杀气,但最后一句还是令阿玛心中一凛,毕竟他知道宋军是有能力对他们某个部落赶尽杀绝的。 “我—.—知道了。”” 见阿玛点头,赵肠又不忘安抚道:“事成之后,我许你平玛都监,它可以是有名无实的虚职, 但也可以是切实执掌兵力的实职,一切取决於你在此事中付出的辛劳与做出的贡献。” 阿玛心中微动,忍不住问道:“你———能做主?”“ 赵肠轻笑道:“我乃经略招討安抚副使,陕西四路都得听我號令,许你一个小小的榨场都监, 有何不可?你大可放心。” 阿玛忍著惊喜点点头,隨即严肃道:“为防他们起疑,我先走一步。” 赵肠微微頜首,隨即叮嘱道:“之后你我若有交手,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过你自己上点心, 莫要轻易被人当做刀子,我不会另外嘱附宋军对你族人手下留情。” “我省得。” 阿玛点点头,朝赵肠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待其离开后,王中正在旁问道:“郎中觉得此人能否信任?” 赵肠摇摇头道:“我仅视他为一招閒棋,他若真心降顺,自然最好;反之,亦无损於我方。反正我又不曾想过靠他取得胜势。不过就我个人判断,此人对我宋军已有敬畏之心,应该可信的。” 从旁鲍荣恭维道:“我看他是对郎中有了敬畏之心。” 其余几名御带器械纷纷附和, 赵肠失笑道:“有工夫奉承我,替我跑一趟渭州,將方才他所言之事告知张亢,叫张亢以我名义警告环庆路。“另外,若是张亢得空,叫他儘快来平玛一趟。” “是!”几人拱手领命,在对视一眼后,最终决定由张福寿、李文贵二人前往渭州报讯。 不多时,郭逵走入大帐匯报导:“赵帅,阿玛部落族人户体已尽数交还。” “都带走了?怎么带走的?” “他带了近千族骑,一人背负一具尸体“ “哦。”赵肠微微点头,將阿玛方才所言之事告知郭逹。 郭逵並不惊讶阿玛暗中投诚,闻言轻笑道:“杨守素—我知道这个人,昔日曾听范相公提及过,说此人乃李元昊心腹谋土,然不思精进国政,却多次教唆李元昊出兵犯我国境,令宋夏两国更为交恶,边民愈发受苦,愧为汉人、愧为儒生。” “各为其主,倒也没什么。”赵肠看似不以为意,但实际对杨守素的评价却是降了几分。 当二人聊到杨守素教唆別勒、甲尔几人联合环庆路诸部落派骑兵袭扰各处时,郭逵亦是眉头紧皱:“若如此,那我方也只能尽遣蕃落骑兵四处阻截了———” 赵肠轻笑道:“既然那杨守素有意叫別勒部落为主,联繫环庆路诸羌部落,我派兵直取別勒部落,岂不是更好?” 郭逵一愣,隨即拱手笑道:“赵帅高见。” 正在谈笑间,种諤匆匆进帐,抱拳稟道:“赵帅,驻地外来了一队西夏使者,为首一人自称西夏中书侍郎杨守素,欲求见赵帅。” 赵肠与郭逵对视一眼,思付一番后道:“將其请到帅帐。” 隨即,他又吩咐在旁的王明道:“去请纯仁兄与文同兄前来,途中將杨守素之事告知。” “是!”王明拱手而去。 不多时,范纯仁与文同匆匆而来,在与赵肠交流了一番后,赵肠低声道:“此人来见我之前, 先去教唆別勒、甲尔等人,欲使诸部落为刀,破坏我大宋编户之事,我懒得和他虚与委蛇,待会故作傲慢,打发他去见张亢,或者高若訥,二位记得配合我。” 范纯仁与文同心领神会。 於是稍后种諤领著杨守素来到大帐外,赵肠也不亲自出帐相迎,只是叫种諤將其请入。 “请。” 隨著种諤撩起帐布一角,杨守素走入帐內,见赵肠高坐於主位,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既惊异於这支宋军的主帅赵肠果真如阿玛、甲尔、別勒等人所说的那般年轻,同时也对赵肠的无礼感到愤慨,讥讽道:“数月前在下赴宋告哀,曾与时任陕西转运使任相见,介时任漕使可谓尽足礼数, 可不似赵帅这般无礼相待。” “时任陕西转运使任?”赵肠故作傲慢,毫不客气道:“若他今日在此,也是由我坐此主位! ““..—”杨守素微微一愣,愈发仔细打量赵肠。 从旁,范纯仁適合圆场道:“赵帅,既是西夏使臣,不宜怠慢。” 说罢,他又向杨守素见礼, 赵肠点点头,勉为其难道:“既然范家二郎替他说话请坐吧,夏使。” “范家二郎?”杨守素顾不得计较赵肠的態度,惊讶地看向范纯仁道:“敢问令尊是?” “家父名讳仲淹。” “原来是范相公家衙內。”杨守素肃然起敬,连忙向范纯仁见礼。 礼罢,杨守素在帐內东侧首席坐下,环视帐內诸人,不说赵肠態度傲慢,王中正、王明等一干御带器械,还有郭达,以及在帐口持剑而立的种諤,皆对他冷眼旁观,唯独范纯仁与文同还算温和,面带微笑。 思一下,杨守素试探赵肠道:“杨某自付未曾得罪赵帅,何以赵帅冷漠相待?” 赵肠冷笑道:“贵国频繁袭扰我大宋边域,滥杀掳掠,还指望我对贵使有什么好脸色么?” 杨守素恍然,摇头道:“多是些不服管教的军士所为,我国严加约束,奈何屡禁不止,赵帅何苦怪到在下头上?” “嘿。”赵肠讥笑一声,不耐烦道:“我懒得听你狡辩,说吧,你来见我作何?” 杨守素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怒意,几近质问的语气道:“近期赵帅无故驱逐两国边境的羌民,占其土地,更驻军於此,不知意欲何为?” 赵肠不悦冷笑道:“你什么身份敢来质问我?我要向你匯报么?!” “赵帅息怒。”从旁范纯仁假装劝说,隨即对杨守素解释道:“此乃我大宋內政,按理不应告知尊使,但即便贵国特意派尊使前来探问,为防发生误会,实言相告倒也无妨。”说著,便將编户齐民一事告知杨守素。 杨守素早就知道此事,甚至还猜到宋国在陕西实行编户齐民,极有可能是为了日后对他西夏用兵,但有些事他也不好揭破,避重就轻道:“原来如此既是宋国內政,我夏国自然不便干涉, 不过宋境止步於镇戎军,北面故原州之地乃夏宋两国共有,赵帅强行驱逐国界边羌,强占这片土地,在此驻军、修城,可是违反了昔日和解时定下的约定,若此事引起两国爭端,赵帅可担待得起?” “放屁!” 赵肠冷声打断道:“镇戎军以北,乃我大宋怀德军路,西夏尚未篡立时便为我大宋疆土,即便被你西夏一时攻占,亦是我大宋失土,岂有什么两国共有的说法?” 杨守素眼神一凛,冷然道:“宋国莫不是要背盟违约?” 郭逵冷笑道:“要说违约背盟,怕是贵国违背盟约在先!庆历和议之后,两国相约互不犯境, 然不久之后,贵国便故態重发,依旧频繁犯境,可要在下为尊使细数一番?庆历五年秋七月,以兵三千入秦州,侵城,掠人畜而还,此乃西夏復叛之始也!十一月,纵兵劫掠葫芦河一带汉蕃, 又令两万骑兵立寨,新筑边壕,占葫芦谷诸川;十二月,侵屈野河庆历八年,三万骑谋攻延州,所幸知州程琳未曾中计,约束將士不出,加强城防,令其无功而返。” 眼见郭逵侃侃而谈,细数庆历四年和解之后西夏兵犯宋国的例子,在场眾人皆暗暗称奇,唯杨守素哑口无言,毕竟这些都是事实,甚至於其中有几件,还是他直接或间接参与的。 “尊使还有何话可说?”赵肠冷笑道。 杨守素麵红耳赤,哼哼唧唧说不出来,半响才辩道:“当年和议时,两国相约不得在故原州一带筑城,今日赵帅驻军筑城,岂非背盟?” “是怀德军路!”赵肠纠正了杨守素的说法,隨即不以为意道:“当日和议说的是不在怀德军路建石城,今日我在此建城寨,欲为榨场之用,何来违反盟约?” “权场?”杨守素一愣,连忙问道:“贵国欲在此增设权场?” “怎地?”赵肠故作不知。 实际他早就听张亢等人提过,近几年来西夏国內愈发財力凋,物用窘迫,几次恳求宋国增设边市权场,而朝廷为了打压西夏,一直没有答应,因此张亢才建议赵肠假借榨场的名义在平玛筑城寨,虽不是石城,但也能够以保护榨场的名义驻军,藉机掌控这片土地。 果然,一听赵肠要在平玛建榨场,杨守素立马就换了说辞:“若是建榨场,倒无不可-不过介时我夏国亦要派遣吏卒,一同维持榨场秩序。” “呵!”见杨守素已咬鉤,赵肠也不再与废话,笑一声挥手道:“种諤,送夏使!” “是!”种諤迈步走入帐內,朝杨守素道:“夏使,请吧。” 杨守素原本还算就权场之事与赵肠再做商议,却没想到赵肠竟要將他驱逐,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向赵肠正要说话,却见赵肠率先开口道:“看在范二郎的面子上,我才见你,尊使可莫要自误。” 说话间,王中正等人纷纷抬手按剑,目露凶光。 杨守素心中一惊,颇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范纯仁与文同適合地上前解围,频频给杨守素使眼色,一路护著来到驻地外。 待等来到驻地外,杨守素气愤地对范纯仁与文同道:“贵军小帅何其傲慢,老夫从未受此奇耻大辱!” 范纯仁故作汕汕道:“赵帅年轻而得高位,未免有些自傲,再加上不喜贵国屡屡遣军犯境,故对尊使有所成见—关於榨场之事,尊使可赴渭州与张亢张知州商量,或与高若訥高相公交涉。” 听到这话,杨守素麵色稍雾,遂告別范纯仁与文同,前往渭州而去。 目视杨守素乘坐马车渐渐走远,范纯仁与文同脸上的笑容也相继收起。 文同率先皱眉道:“看这廝还有閒心来掺和此事,可见辽国还未对西夏动手怎么回事?莫非有什么变故?” 对此范纯仁也不知,摇摇头道:“开弓无有回头箭,既已开始实行编户,纵使辽国不犯西夏, 此事也得继续·不过依我之见,既然辽国特地派使告知我大宋,按理不会失信,估计是兵马眾多,一时难以调度,我等徐徐施为,静观西夏生变即可。” 文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第102章 贝玛归附 第102章 贝玛归附 六月初八正午,知渭州张亢与张福寿、李文贵两名御带器械並几名隨从护卫先骑马至镇戎军, 隨即又与知镇戎军冯文俊一同骑马前往平玛。 及下午申时前后,一行人抵达平玛,在宋军驻营外见到了正在由折继閔、折继祖兄弟教授骑马的赵肠,以及范纯仁与文同,郭逵、种诊、种諤、王中正等皆在旁围观。 见赵肠三人已骑乘地像模像样,张亢与冯文俊抚掌讚嘆,也不吝一番恭维。 彼此招呼见礼后,赵肠將眾人请到营內大帐,瞩咐王中正等人奉茶。 隨即,赵肠先问张亢道:“见过那杨守素了?” 张亢略一点头道:“见过了。·昨日下官正欲赴此,刚好那杨守素抵达渭州,派人求见,下官便先与他见了一面,一番交谈后才知他已见过赵帅,眼下我將其安置在渭州城內驛馆,待高相公从京兆府返回。·—赵帅不喜此人?” 赵肠轻哼道:“这个杨守素在来见我之前,先去见了且部落与黄羊部落的那几名族人,欲哄骗诸部落与我大宋为敌,看似面善,实则心计恶毒,这种人我岂有閒心与他虚与委蛇?便故作傲慢, 打发他去渭州。” 张亢为之失笑:“我说他为何提到赵帅便一脸愤慨。” 其他人也是纷纷大笑。 笑罢,赵肠正色对眾人道:“我原打算先在涇原路实行编户,其他三路先停一停,以涇原路诸部落编户后的实际利益所得诱使其他三路境內诸羌部落甘心內附,但眼下情况有变,为防西夏再遣使者串联陕西四路境內诸羌部落,我等必须抢占先手说著,他转头问张亢道:“可曾派人告知环庆路?” 张亢拱手道:“已派人告知杜杞杜知州,不出几日想来便有回应。” 环庆路主官为天章阁待制杜杞,除知庆州以外,还兼环庆路都部署、经略安抚使等数职,与张亢类似。 “唔。” 赵肠点点头道:“那杨守素眼下授意別勒、黄羊等部落串联涇原路与环庆路诸羌族,既如此, 我就联合环庆路先端掉这几个部落,至於秦凤、廊延,则抓紧编户,先招小族,大族若不肯就范, 先放著不动,或等时机成熟,或待我抽出手来,再做计较。” 在张亢与冯文俊纷纷点头之际,折继閔犹豫道:“那我府州” 赵肠自然清楚折继閔在犹豫什么,问道:“知麟州事为何人?” “为张继勛张知州。” “你与他私交如何?” “呵呵。”折继閔尷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两声:“为公事见过不少次,但私交——尚可吧。” 言外之意,他与张继勛私交一般。 这並不出乎赵肠意料,毕竟朝廷对府州折家一直以来就有防范,歷任知麟州的其中一个任务就是监视隔壁的府州折家,自然不会委派与折家关係亲近的人担任知州。 思付片刻,赵肠点头道:“待会我以我名义写一封信给他,你將其交给张继勛,之后你二人合力收编境內外汉蕃,若遇阻碍,自决用兵;若力有不逮,可向麟州及河东求援,之后我也会知会河东。” “是。”折继閔拱手抱拳。 会议后,赵肠以自己名义写了份书信,由折继閔转交知麟州张继勛,说是书信,其实就是一份替折家作保的保书,简单说若日后折家做出了什么有损宋国利益的事,便由赵肠承担责任,与知麟州事张继勛无关。 在这种情况下,张继勛自然会答应给府州折家提供各种助力,若这还不够,那赵肠就得亲自去见见那张继勛了。 折继閔儘管不知信中內容,但大致也能猜到几分,因此在接过书信后大为动容,情不自禁正色道:“小赵郎君愿为我折家作保,这份恩情无以为报,日后府州折家定为小赵郎君马首是瞻。” “定为小赵郎君马首是瞻。”其弟折继祖亦一脸严肃道。 “唯官家马首是瞻就得了,传出去还以为我想做什么。”赵肠开了个玩笑,隨即安抚折家兄弟道:“我愿为折家作保,是因为我知折家乃大宋忠臣,世代镇守边域,功劳、苦劳皆值得称颂,奈何朝廷惧唐末乱象,崇文抑武,才使折家及国內诸多武官蒙受不公。我虽不敢保证能彻底改变此现状,但也会竭尽所能提高军士及武人待遇,望折家一如既往,为国守疆。” 折继閔、折继祖兄弟听得连连点头,拱手抱拳正色道:“请小赵郎君代稟官家,折家当誓死为国守疆。” 隨即,赵肠吩附军士宰羊煮肉,设宴为折家兄弟送行。 宴后,张亢连夜赶回渭州去了,毕竟近段时间他就在主持渭州一带的编户事宜,將渭州境內诸蕃部落打散,与汉人混居,虽说能允许迁至渭州的羌人,蕃人,大抵都是不至於会对宋国造成威胁,但人口基数怎么说也有两三万,需要一段时间来安置。 次日,六月初九,折继閔、折继祖兄弟启程返回府州,赵肠带著眾人相送。 送別时,折家兄弟自然也不忘讲述一番他家乡州府的美景,邀赵肠日后得空定要去走一趟,赵肠笑著答应了。 毕竟麟府二地也是宋、夏边境,赵肠迟早也要去一趟,切实了解当地情况。 此后两三日,怀德军路正式施行编户齐民,首当其衝的便是贝玛部落,近七八千族人的大部落,需迁走多达九成的人,主要安置於镇戎军、渭州、州等宋国控制力度较强的州,唯剩下族长尔玛洛与其亲眷大概数十人可以继续居住在此。 此事由范纯仁、文同並渭州方面派来的文吏负责,郭逵率四营蕃落骑兵沿途护送。 在族人远迁之际,赵肠特地找到尔玛洛族长,见其神色复杂,自是不吝一番安抚:“又不是生离死別,何必做此態?贝玛是首个答应內附的部落,我已有所优待,儘量设法將贵族族人都安置在涇原路,最远也不过州。若逢年过节要祭祀先祖,一两日便可到贝玛。至於你族人日后谋生,你也不必担忧,我已下令各军州妥善安顿,务必令每一名归附羌人皆有谋生差事,想放牧依旧可以放牧,其他也无不可,哪怕什么都不会,也可以到渭州的砖坊烧砖,那里正缺人手,据我预计,这份营生至少可以干十年——“ 尔玛洛族长知道赵肠为了陕西的长治久安,必不会亏待他羌人,心情复杂的他倒也无心听赵肠细细表述,点点头后问道:“我族迁离此地,部落驻地日后亦改建为榨场,介时附近草场该如何处置?” 赵肠想了想道:“吉子吉莫部落,且部落等小族,会迁居至此,还有一些汉蕃。” “这些小族倒是好运气。”尔玛洛心情复杂道。 “也谈不上。”为了让尔玛洛心顺,赵肠稍稍透露了一些安排:“待这些小族安插落户后,渭州会专门派官吏担任里正,负责当地蕃民一切事务—介时你为贝玛这座榨场的都监,名利双收, 他们可远不及。” 听到这话,尔玛洛的心情顿时转好。 不得不说,在被迫放弃族长的实权后,他就指著榨场都监这个位子了,毕竟这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油水十足的位子。 相较之下,另一桩事也令他颇为在意。 斟酌一番后,尔玛洛试探赵肠道:“若我没有猜错,接下来赵帅就要对別勒部落下手了吧?” “你也见过杨守素?”赵肠有些惊讶道。 “杨守素?”尔玛洛一愣,迟疑道:“好像听说过———” 一见他神色,赵肠就猜到尔玛洛並未见过杨守素,倒也不隱瞒,淡淡说道:“西夏官员,据说是赫连部落的族长巴吉尔请来助阵的。” “哦。”尔玛洛恍然,隨即心中一惊,有些惊疑地看向赵肠,好奇问道:“赵帅从何得知此事?” 赵肠淡淡一笑,也不回答,反问道:“后悔了?” 尔玛洛微微一惊,眼下他即便后悔也晚了,又岂敢承认,连忙摇头道:“赵帅待我等已仁至义尽,岂有后悔?我只是觉得,叫我部落內勇儿去放牧、耕地,未免有些可惜,若赵帅要討伐別勒, 我愿率族中勇儿相助。” 赵肠看了眼尔玛洛,没有回话。 见此,尔玛洛又气又急道:“我愿遣散族人,任凭赵帅安置落户,赵帅还不信我?如此,我愿將妻儿迁至平玛暂住。” 这让赵肠有些意外,半响问道:“我喜欢直爽之人,族长想要什么?” 尔玛洛毫不犹豫道:“但求一个名副其实的榨场都监。” 兵权啊—· 早已猜到几分的赵肠並无意外,点点头道:“族长愿以妻儿为质,我自不应再做怀疑,但先前与诸族长商议事已有约定,若独授族长实权,恐其余诸位族长心有不满·—除非族长果真做出重大功劳。” 听到暗示,尔玛洛顿时大喜,连忙道:“我这就叫妻儿搬至平玛。” 赵肠笑著示意尔玛洛稍安勿躁,隨即正色道:“你若真得功勋,我授你些许兵权也无妨,但你需答应我几件事。其一,军中要设监军,我会叫渭州派一人担任此职。莫以为监军只是单纯监视你,事实上这也是在保护你,若日后有人嫉妒你执掌榨场,诬告你欲反叛,若无监军替你辩解,你即是有些许兵权,也必死无疑!” 原本有些不情愿的尔玛洛闻言心中一凛,恍然道:“如此我答应。” “其二,既授实职,那就要明確赏罚。·——倘若犯下大过,你还是做你的富足翁去。” “可以。” “其三,在我魔下,需约束族人听我號令。” “这个自然。” 赵肠提出数个要求,尔玛洛纷纷答应。 见此,赵肠点头道:“既如此,你便抽一千族中青壮,待他日我赴原州时作为嚮导。另外,既然作为僕从军,粮草、武器自备,每月也无俸禄,不过赏钱可以与禁军一致,杀敌一人可得一贯, 俘虏一人可得两贯·—杀良冒功者,立斩。” 尔玛洛细细盘算了片刻,当即点头答应。 毕竟他的目的是是建立功劳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都监,哪怕赔钱都得干,更何况赵肠给於的赏钱確实已经不低。 待尔玛洛满心欢喜地离去,集结族中男儿,王中正疑惑问道:“郎中为何改变主意?” “不费一钱白得一千骑兵不好么?”赵肠轻笑道。 王中正哭笑不得道:“郎中不是许出去一个实权的都监么?” 赵肠眺望著远处正在搬迁的贝玛部落族人道:“杨守素私下教唆別勒等部落一事,这两日我思考了许久,他可以这么做,为何我不能?—这尔玛洛是个识时务的,愿意以妻儿为质,既然如此,也不妨试试用他。他日宋夏边域有何小摩擦,亦可叫他出面。西夏可以用军士桀驁难驯推脱犯境之事,大宋为何不可?” 王中正等人顿时恍然。 下午,尔玛洛果然將妻儿迁至平玛居住,鑑於平玛都是宋军禁兵,为防横生枝节,赵肠与尔玛洛合计一番后,派郭逵將其妻儿护送至镇戎军,叫冯文俊代为安顿,另派禁兵保护,或者说监视。 既然有了尔玛洛的妻儿为质,双方也就多了几分信任,哪怕郭逵告知赵肠,尔玛洛截留的族中战士远超千人,接近一千五百人,赵肠也只当不知。 待等到次日,贝玛部落族人也陆续迁离地差不多了,整个贝玛部落驻地就只剩下尔玛洛与其磨下约一千五百名战士,每日也像模像样地操练,等待著赵肠下令出征。 六月十二日正午,赵肠终於收到环庆路主官杜杞的急信,后者在信中言道,將亲率步骑过万, 与赵肠匯合於怀德军路与环州交界,合击別勒部落。 於是赵肠立刻派人前往镇戎军,请来知军冯文俊,对他道:“我已得杜知州书信,相约合击別勒部落,期间你代我坐镇平玛,接手当地羌民编户之事。 “是。”冯文俊拱手领命。 次日,即六月十三日清晨,赵肠遣郭逵为先锋都监,率一千蕃落骑兵、两千步军作为先队,中军为赵肠亲率,率从冯文俊处临时抽调的两千蕃落骑兵、一千弓步禁兵、並天武第五军近两千五百人,从旁又有尔玛洛所率约一千五百贝玛骑兵作为僕从军,合计步骑约万余人。 而与此同时,环庆路都部署杜杞,亦亲率骑兵步卒过万,自庆州奔赴环州,前去与赵肠匯合。 第103章 环州 第103章 环州 陕西四路之环庆路,曾与涇原路同属永兴军路,直至宋国康定年间分置,下辖庆州、环州、邢州、寧州、乾州等地,与西夏有著极长的边界线,但由於境內大多位於高塬,有险可守,故西夏带来的威胁相较涇原路稍轻,但宋国依然在最靠近西夏的环州以及作为后方的庆州布下重兵,不敢掉以轻心。 李元昊叛宋后,陕西边事吃紧,曾在景佑党爭中因与吕夷简敌对而遭贬出的范仲淹被召回京师,然后很快出知永兴军,坐镇京兆府。 时种世衡在同州担任签书,即知州的助理,由此与范仲淹结识。 后经时任陕西经略安抚使夏速的举荐,范仲淹担任其副手,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延州,作为廊延路的主官,坐镇延州,种世衡也经他提携,改任廊州判官,即州府的副职,负责修筑青润城,待工后又任为知青涧城, 期间,他携妻儿从同州搬迁至陕西。 后来范仲淹又改调环庆路主官,知庆州兼环庆路都部署等,因知晓种世衡在廊延路素得羌心, 便將种世衡调至环庆路,出任环州知州,笼络当地羌族部落。 此后种世衡在环州呆了三年,直至后来又奉范仲淹之命,与时任涇原路兵马都监蒋偕一同修筑位於环州与原州之间的细腰城,因抱病而往,待城池竣工后而离世。 期间像赠送侍女收服慕部落,设离间计剷除西夏野利兄第,就发生在种世衡知环州的任期。 儘管种世衡只在环州呆了三年,但鑑於他的功绩,环州羌汉百姓十分推崇种世衡,而反过来说,环州亦不亚於种世衡及其妻儿的文一故乡。 另外,今环州知州也不是別人,正是种世衡昔日的部將安俊。 因此,此番赵肠带著范纯仁与种诊、种咨、种諤三兄第前往环州,要收服环州军民那是没有任何问题。 倒是从涇原路前往环州的途中,赵肠一行吃尽了苦头,因高塬地形土地破碎,遍布沟壑,大军时而要在高塬上跋涉,谨慎行军防止滑落谷涧;时而又要在高塬间的狭谷內穿梭,又得小心塬土塌,即便有尔玛洛率贝玛骑兵作为嚮导,即便有郭逵部三千步骑作为先锋开路,大军每日行军里程仍不到四十里,而天武第五军禁兵及后勤杂兵、民夫更是叫苦不叠,引来同行驻镇戎军的侍卫马步司禁兵纷纷侧目。 也就是赵肠搞赏阔绰,已得到同行的侍卫马步司禁兵的拥护,否则这些驻陕西的禁兵少不了得嘲讽一番天武第五军:喷喷,这就是上四军? 由於镇戎军相距环州至少有二百二三十里,赵肠大军每日行军不到四十里,足足行了六日,才勉强抵达环州。 而此时,环庆路的主官杜杞已亲率过万大军提早两日抵达环州,静候赵肠大军抵达。 六月二十日上午,赵肠终於率领大军抵达环州,因郭逵事先派蕃落骑兵向环州传讯,知环州安俊,並环庆路主官杜杞,以及环庆路副都部署马怀德,率小股兵力出城十里相迎。 待双方见面后,杜杞率先向赵肠见礼,恭敬道:“下官环庆路经略转运使,兼都部署、经略转运使、知庆州,杜杞,拜见赵副使——前些日子下官赴渭州,可惜未曾未能有幸见到赵副使,深感遗憾,所幸今日终得拜见。” 由於杜杞年纪也不小,最起码四十五岁出头,初次见面赵肠也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笑著道:“杜知州言重了,那时我去视察涇原路各军州了“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公、官造,递给杜杞。 鑑於这是例行公事,杜杞也没有推辞,隨意警了两眼,期间,其副手,副都部署马怀德亦在旁窥视,看到官浩中赵肠那一连串的官名,二人暗暗咋舌。 仅十五六岁的从六品下京朝官,寻常皇族子弟都达不到这个高度。 暗暗咋舌之余,杜杞又將赵肠的公、官誥递给知环州安俊,一位目测四旬左右、一脸大鬍子的魁梧男子。 安俊看罢,恭敬递还给赵肠,同时拱手行礼:“知环州兼兵马钞辖安俊,拜见赵副使。” 眼见安俊一脸严肃,不苟言笑,有心笼络的赵肠笑著道:“向知州不必多礼,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说著,他叫王中正几人唤来种诊、种諮、种諤兄弟三人。 不多时,种家兄弟便出现在安俊跟前,拱手抱拳笑道:“世叔,別来无恙。” 安俊一脸震惊,隨即脸上露出浓浓喜色,惊喜道:“二郎、三郎、五郎,你三人不是荫补入京了么,怎会在此?” 种诊笑著道:“此事说来话长如今我为小赵郎君魔下天武第五军副指挥使,五郎在我手下任第一指挥使,三郎主持军粮杂勤诸事。” 安俊、杜杞、马怀德皆暗暗惊讶。 儘管种诊说的是差遣,並未透露实际文武官阶,但考虑到种诊的岁数,能当上军级的副指挥使已经足够惊人,若放在地方州路,最低也是一个兵马都监。 隨即,赵肠文唤来范纯仁、文同与杜杞、马怀德、安俊三人相见。 得知范纯仁乃范仲淹的次子,杜杞三人更为惊,彼此也愈发融洽。 一番寒暄后,眾人一同前往环州城。 待到城外,赵肠下令各军於城外驻扎,鑑於杜杞已叫人在城外建好临时的军营,两军索性合兵驻扎。 在大军驻扎时,赵肠对安俊道:“从涇原路赶至环州,这一路甚是辛苦,途中我为激励士气, 许诺到环州后分发肉食,劳烦向知州派人收购,费用计入公使钱,记我名字即可,日后我会叫三司划去。” 凭藉种家的关係,安俊也可以视为自己人,自然不会拒绝赵肠的要求,但却依旧露出了迟疑之色:“可是可以,只不过——” 见他看向杜杞与马怀德,赵肠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但隨后见杜杞与马怀德皆面露尷尬,心中顿时醒悟,笑著道:“我为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自然要一视同仁,从庆州而来的禁军也分发一份肉食。” 这下安俊再无丝毫迟疑,立刻吩咐隨行官吏照办。 杜杞有些尷尬地对赵肠道:“赵副使爱护禁兵,我代禁兵谢过,非是下官吝嗇,实在是———” “我明白各路的难处,杜知州不必解释。”已知陕西四路军费窘迫的赵肠摆摆手宽慰道:“此番我赴陕西,不光是为编户,同时也会尽力振兴陕西经济,说服朝廷增加陕西各路的军费。” 这一番许诺,说得杜杞、马怀德、安俊三人都大为欣喜。 稍后,赵肠魔下各军大多驻扎完毕,包括尔玛洛率领的贝玛骑兵。 也许是看出贝玛骑兵的装束不似蕃落骑兵,杜杞疑道:“赵副使,这些骑兵是?” 赵肠简单解释了一番:“乃是已归附涇原路的贝玛族骑兵,其族长尔玛洛甘愿將妻儿暂留於镇戎军为质,求与我同行,共同征討別勒部落立功———“ 见有人质,杜杞、马怀德、安俊三人也就不再追问,只谈论別勒部落欲串联环庆路诸羌部落反抗宋国这件事。 杜杞想了想道:“我环庆路这边,势力最大的当属慕部落,具体的,向知州应当比下官更清楚见赵肠看向自己,安俊皱眉道:“若是平常,下官不信慕部落会叛,赵副使不知,慕部落族长慕恩与已逝的种知州交情极为亲近,昔日若有部落敢对种知州无礼,不尊其號令,无需种知州派兵,那慕恩便派族人將其討灭。我能当上环州知州,也是慕恩奏请州府,请州府代为向朝廷奏请, 原本是希望种家诸儿郎继任,但当时种家大郎种古隱居不出,二郎、三郎、五郎又相继荫补入京, 四郎在外任尉官,剩下六郎、七郎、八郎又年幼,这才举荐我任知州———“ “朝廷还能答应这种事?”赵肠惊讶地问杜杞道。 杜杞点头道:“安抚边羌,也无不可,况且向知州本就是种知州魔下猛將,羌人皆心畏之,朝廷故而答应。类似的还有前些年因修水洛城而死的刘沪,当地熟蕃也曾奏请朝廷,命其子第出任城官,最后朝廷也答应下,委任刘沪之弟刘淳为水洛城兵马监押。” “哦。”赵肠恍然,隨即问安俊道:“你之前说的是平常,如今呢?” 安俊亦不隱瞒,皱眉道:“这也是我所担忧的。·“继我环庆路也对外宣布编户后,慕恩也几次到环州与我交谈,问我能否撤掉,我直言此乃朝廷特派陕西经略招招安抚使所下命令,我无能为力,他虽未曾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並不乐意。” “换做是我我也不乐意。”赵肠不以为意地点点头,隨即正色道:“但为日后能毫无顾虑地施行对西夏战略,此事必须执行。” 杜杞、马怀德纷纷点头附和,唯安俊有些犹豫,迟疑问道:“慕恩不同於其他路的诸羌,自与种知州亲善以来,心向我大宋,能否破例?” 赵肠看了安俊一眼,反问道:“若他反叛投靠西夏,你可有反制之法?” “......” 安俊无言以对,半响嘆息道:“下官多嘴,赵副使请莫怪。” 看在是自己人的份上,赵肠宽慰道:“我明白你的考虑,但不可因情面而留下隱患。如今那慕恩因为种知州而与环州亲善,但十年后若他不在了,他的继任者又如何看待大宋?” “赵副使说得是。”安俊轻嘆点头道。 稍后,待诸军驻扎完毕,种诊、郭逵等纷纷前来向赵肠復命,还有隨军从镇戎军暂调至赵肠摩下的两名都监,赵瑜、赵璞兄弟。 这兄弟二人的出身也不简单,其父乃陕西边將赵振,曾与张亢等並肩作战对抗西夏,年老致仕后授予左神武军大將军之衔,其长子赵珣更是文武兼备,为郭逵之前的涇原路都监。 昔日定川寨战役中,赵珣与弟弟赵瑜都在宋军中,奋力救援葛怀敏,结果葛怀敏顺利逃至镇戎军,赵珣被夏军包围,力战后被擒,后因不肯投降而死,其弟赵瑜侥倖逃走,得以倖免。 若非如此,今日赵肠魔下又能添一位相较郭逵也毫不逊色的年轻將领。 相较其兄,赵瑜、赵璞稍逊几分,但也足够胜任都监之职,是涇原路少数知兵且参加过大仗的都监,对比勾斌那种要强地多。 当晚,安俊在环州城內一座酒楼內摆宴款款待赵肠,杜杞与马怀德作陪,赵肠携范纯仁、文同、种诊、种諮、种諤、郭逵,以及贝玛族长尔玛洛一同赴宴一一毕竟尔玛洛已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他也应当有所回应,不应区別对待。 酒席宴间,赵肠无所谓尔玛洛在场,再次谈论起慕部落的首领慕恩,与眾人商量对待方式。 种诊率先开口道:“昔日我父招揽慕恩时,我兄与我,及三郎,皆在军中,与慕恩倒也熟络, 不妨由我前去慕恩的部落,陈述利害,说服他来见赵帅。” 赵肠心中犹豫,从旁文同便说出了他的考量:“算算日子,別勒部落恐怕已和慕恩私下相见, 若慕恩抗拒编户,不顾昔日与种知州的情分——“ 种诊笑道:“即便如此,我想慕恩亦不至於加害於我。” 话音未落,范纯仁也道:“既如此,不妨由我等两个二郎同去,种二郎动之以情,范二郎诱之以利宴间眾人为之失笑,纷纷看向赵肠。 赵肠权衡一番,终是点头答应,对范纯仁与种诊道:“既如此,便麻烦两位二郎跑这一趟,嚮慕恩陈述利害,代我邀他来环州赴宴,当面与我交涉。·“我的底线,纯仁兄是清楚的,只要不越底线,纯仁兄可以自行勘酌应允。” 范纯仁与种诊拱手领命。 次日凌晨,范纯仁与种诊离城前往慕部落的驻地,赵瑜率一营蕃落骑兵沿途护送。 而此时,环州前后有两股宋军抵达的消息也已传到慕部落族长慕恩耳中,后者为此忧心, 唯恐宋军徵集兵力是为了对他部落不利,有心到环州向安俊询问情况,又怕被宋军扣下,正准备派人去环州城打探,忽有族人来报:“族长,种家二郎迴环州了,在驻地外求见。” 慕恩一愣:“哪个种家二郎?” “种世衡种知州家二郎,种诊啊。”族人解释道。 慕恩又惊又喜,正要出去相迎,隨即又止步,问族人道:“他说从环州而来?” “是啊。”族人不明所以道。 慕恩听罢沉默不语,於帐內来回步,神色若有所思。 第104章 慕部落 第104章 慕部落 儘管心中已有疑虑,但稍后慕恩还是亲自走出部落驻地,相迎种诊。 “慕世叔。” 种诊习惯性地正要拱手施礼,忽然迎面而来的慕恩冲塔展开双臂,稍稍一愣的他亦当即改了礼节,与慕恩亲切相拥。 稍后,二人分开,隨即慕恩抬手轻轻一锤种诊的胸口,笑著赞道:“不错,几年不见,二郎的身子更结实了。” “世叔过奖了。”种诊谦逊一笑。 正如赵肠当初猜测的那样,曾经作为父亲种世衡左膀右臂的种诊,包括他三弟种諮,都不是单纯的儒生,早些年他们兄弟几人都经受过父亲关於武艺的锤炼,甚至於几次隨父亲出征,或与夏军交战,或与环州不从的羌族作战,种诊也都有斩获,也难怪赵肠当初疑惑种诊有大將之风。 只不过后来种诊因父亲种世衡的军功荫补入京,出任將作监的一名主簿,继而决定走文官晋升,因此个人武艺也就逐渐疏忽了,直到今年年初,由五弟种諤举荐於赵肠,执掌当时还只有五百人规模的天武第五军,种诊这才重拾荒废数年的武艺。 可即便中间荒废了数年,但幼年锤炼武艺的经歷,还是让种诊长得人高马大,只是看起来不那么魁梧罢了。 寒暄几句后,慕恩將种诊请到了族地中的大帐,同行的范纯仁亦被请入。 事实上不止中原喜欢喝茶,西的羌人以及夏人都喜欢喝茶,慕恩亦不例外,只不过他拿出来招待种诊的二人的茶叶,仍只是当前最主流的团茶,並且品质还不高,这倒不是慕恩不捨得拿出更好的茶叶,而是环州这一带路况太过坎坷,来往货物运输不便,能有这品质的团茶就已经不易了。 “来来,试试我去年著人从庆州购入的茶。” 隨著慕恩热情招呼种诊二人用茶,种诊与范纯仁端起茶碗品了一口,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隨即纷纷开口称讚:“好茶!” 事实上,他俩的嘴早被赵肠的炒茶养刁了。 不明究竟的慕恩亦端起茶碗品了一口,隨后笑著谓种诊道:“汴京如何?相较环州如何?” 种诊苦笑道:“汴京乃大宋京都,大宋乃至整个天下最为繁华之处,环州-怕是难以比较。·———不过,汴京人大多没有环州人淳朴。”“ “唔。”慕恩微微点了点头,隨即又问道:“二郎还记得是几时前赴汴京的么?” “我记得是庆历三年的五月。”种诊想了想回忆道:“那时范相公向朝廷表我父功绩,朝廷特旨许我兄弟几人荫补出仕,此事落到大哥头上,但大哥让给了我·” 从旁范纯仁好奇地转头看了一眼,稍稍有些意外。 “见过你母亲及大哥了么?” 种诊摇头道:“我与三郎、五郎,昨日才回到环州,尚未来得及拜见母亲及大哥——“ “三郎、五郎也回来了?为何不一同前来?”慕恩惊讶道。 种诊带著几分意道:“確实应该来拜会世叔,然他二人手中还有些事务,故-世叔莫怪, 待他日,我定叫他二人向世叔赔罪。” 慕恩笑著摆摆手:“赔罪就不必了。” 二人閒聊了片刻,隨后慕恩不动声色地问道:“对了,二郎如今居何职呀,为何好端端的回到环州?” 种诊略一思付,最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不瞒世叔,如今我以文官阶出任武职,为天武第五军副指挥使,此番返回陕西,是与我主官小赵郎君一同前来。” 慕恩眉头一皱,目视种诊数息,试探道: :“....—小赵郎君?” 种诊点点头,如实道:“即朝廷特派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赵肠赵副使,人称小赵郎君。” 慕恩闻言双目微缩,慢悠悠道:“前几日环州传出消息,事后我也找安俊求证,得知宋廷派了一个叫高若訥的,担任什么陕西经略招討安抚使,说什么要在陕西施行编户齐民,取缔诸部落” “是。”种诊坦然道:“高相公为主使官,小赵郎君为副使。” 终於理顺关係的慕恩突然沉默,盯著种诊看了数息,隨即似笑非笑道:“看来种二郎今日並非是特地来拜会世叔我啊。” 种诊朝著慕恩拱了拱手作为赔罪,隨后介绍范纯仁道:“容我先向世叔介绍,这位是范相公家二郎,当前在小赵郎君身边担任管勾机宜文字,为小赵郎君心腹幕僚。” 范纯仁適时地起身拱手自我介绍:“范纯仁,见过慕族长。” 慕恩亦惊地连忙起身,拱手回礼。 毕竟范仲淹那可是被夏人尊称为“小范老子”的人物,更曾经担任过环庆路的主官,地位较种世衡更高,慕恩自然也有所敬畏。 在彼此重新坐下后,慕恩惊疑道:“有种二郎与范二郎相佐,那位小赵郎君怕是来歷不简单啊。” 事实上范纯仁也难以理解赵肠为何能得官家的百般信任,想了想道:“小赵郎君虽岁数不大,但睿智过人,深得我大宋天家信任,故授负大事。” 慕恩沉默了片刻,问道:“我听安俊说,那高若訥此前宣称,凡是陕西境內诸羌部落,皆需顺从宋国实行编户,否则宋国便要派兵驱逐另外,凡是不顺从宋国编户的族长,宋国不再保障其安危。不知那位小赵郎君如何看待这两桩事?” “这个嘛.” 范纯仁与种诊对视一眼,稍稍有些尷尬。 前一桩还好,那是赵肠与高若訥,及陕西诸路经略使共同商议得出的结果,但后一桩“驱虎吞狼”,则是赵肠想出来离间诸部落的计策,只不过强扣在高若訥头上罢了。 在以眼神交流之后,范纯仁斟酌道:“请恕在下直言,对陕西羌蕃施行编户齐民,乃大宋朝廷所制定的国策,高相公与小赵郎君不过是执行者,难以违抗。至於后来高相公的对外宣称——其实也无不妥。” “呵。”慕恩哼笑一声,出於对范仲淹的敬畏,將一番冷嘲热讽咽了回去,闷闷地问道:“换而言之,那位小赵郎君也坚持编户齐民,取缔诸部落?” “是的。”范纯仁頜首道:“取缔部落,改为乡村,汉羌蕃混居落户,再派官吏出任里正,管制边民,兼教化、诉讼等诸事。” 慕恩转头看向种诊问道:“前两日便有一股宋军从庆州赶来环州,昨日又有一支,昨日那支, 便是那位小赵郎君所执掌的军队吧?若我环庆路诸部落不肯编户,他便派兵將我等驱逐?” “.”种诊一时难以回答。 见此,从旁范纯仁开口道:“派兵驱逐只是无奈手段,似慕恩族长这般长久心向我大宋的豪酋首领,小赵郎君自是希望能够结交,交涉出一个令彼此都满意的结果,绝不会轻易冒犯。” “但若我不答应编户呢?”慕恩目视范纯仁道。 这一下连范纯仁也哑然了,毕竟这已越过了赵肠的底线。 见范纯仁与种诊皆陷入沉默,慕恩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慢悠悠道:“你二人回去告诉那小赵郎君,叫他告知那高若訥,或者告知宋廷,我慕氏一族在环州居住上百年,族中传承比宋国更久,若宋廷罔顾近些年来我慕氏一族对稳固环州一带的贡献,定要强迫我慕氏一族编户,那我慕氏一族也就只能反“世叔!”种诊突然喝话打断慕恩的话,待后者疑惑抬起头来时,种诊以一脸复杂的神情正色道:“世叔慎言,若世叔果真要走那一步,我敢保证,日后陕西再无慕部落。高相公也好,小赵郎君也好,必会调重兵於环庆路,不惜一切代价扫平慕部落。” “.—.你威胁我?”慕恩一脸难以置信。 种诊摇摇头诚恳道:“非是威胁,只是就事论事。-以世叔的睿智难道看不出来,我大宋为何要一力推动陕西的编户齐民么?” 慕恩一愣,思付半响犹豫问道:“西夏?” 种诊微一点头,但並未直接承认,正色道:“如此世叔应该明白此事为何不能更改了吧?於陕西执行编户齐民,即不是针对慕部落,亦非针对其他诸羌、吐蕃部落,仅仅只是关乎我大宋日后十年的—战略。” 慕恩恍然大悟,隨即陷入了沉思。 倘若宋国果真是为了对付西夏才决定先对陕西施行编户齐民,那么这件事就绝非是小打小闹, 宋国必然会为此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此时若他慕部落挡在宋国面前,想来宋国也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摧毁他慕部落。 想到这里,慕恩朝著种诊抱抱拳,语气也较亲近了些道:“多谢二郎相告实情,令世叔我能洞悉其中缘由。.不过这编户,二郎就不能替世叔求求情么?我与你父情同手足— 种诊苦笑道:“非是我不愿帮,只是这件事———.“ 从旁,范纯仁错啦压压手,代种诊对慕恩道:“慕恩族长,关於编户之事,我与种二郎实在是无能为力,毕竟这事小赵郎君与高相公都不会鬆口,否则他们就要受到朝廷的问责。不过,小赵郎君也知晓慕恩族长历年来为稳定环州所做出的贡献,愿意给予族长及贵族族人一些优待。” 说著,他便將赵肠昔日用来笼络涇原路各部落族长的种种条件逐一道出,甚至还將“都监”一职改为“钞辖”,毕竟在环庆路,慕部落一家独大,连带亲族部落,包括在种世衡任期吞併的、降服的,总人数不下数万,单单可徵用的青壮便有上万人,可不是涇原路的那些部落可比。 也正因为势力强大,慕恩之前才敢说什么反叛,只不过被种诊给嚇回去了。 待听完范纯仁种种许诺,慕恩很不满意:“一个可世袭罔替的钞辖之职有何用?虚职而已。我每年遣族人赴环庆一带的榨场,所得远远超过所谓的俸禄。” 范纯仁斟酌道:“族长若想要实职的钞辖之职也可以,但需给予朝廷·保证。” “保证?” “...即可以制约族长的手段,比如——质子。” 慕恩自然知道什么叫做质子,笑道:“绝无可能!” 眼见谈判即將陷入僵局,范纯仁轻嘆道:“在下已在职权范围內,给予族长最高的待遇,若族长依然不满,不妨亲赴环州与小赵郎君交涉。事实上我二人来时,小赵郎君便委我二人代为邀请族长。” 慕恩笑道:“此时我若前去环州,岂不是自投罗网?” “慕恩族长太小瞧小赵郎君的器量了。”范纯仁摇摇头,將涇原路阿玛部落的事说了一遍,又道:“.这仗之后,小赵郎君仍派人邀请阿玛到军中赴宴,做第二回交涉,虽说此次最终仍然未能谈妥,也信守承诺將其放回,毫髮未伤。小赵郎君待那阿玛犹如此,又何况慕恩族长?” 从旁种诊也劝说道:“我也劝世叔先去见见小赵郎君,当面谈谈,再考虑是否答应编户。小赵郎君虽年轻,但论眼界、睿智,胜过无数同龄,我亦远不及。—若世叔仍心忧有去无回,我种诊可以对天发誓,若真有万一,我愿死諫保护世叔周全。” 慕恩为之动容,权衡半响点头道:“既如此,我便与你二人赴环州,见一见那位小赵郎君。” 种诊闻言大喜,忽然问道:“世叔,近日可有其他部落派人劝你,相约共同反宋?比如,別勒部落。” 慕恩微微一惊,目视种诊半响,隨即点头道:“也罢,我也不瞒二郎,近两日確实有人自称別勒部落派来的使者,约我共同抵抗宋国编户之事,你知道我与你父交好,与安俊关係也不错,故当时故並未答应。” 种诊也不细究慕恩在敘述时无意间表露的心思,点头道:“答应也好,未答应也罢,世叔必须与他划清界限。·我猜那別勒多半是声称背后有夏人相助,实则他只是被夏人利用,近期西夏多半抽不出手来干涉陕西之事,箇中缘由我不好透露,世叔静观其变即可。至於那別勒,若其始终冥顽不灵,他日逃不出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见种诊言辞凿凿,十分篤定,慕恩心下颇感惊疑。 当日,慕恩带著寥寥数名族人,与范纯仁、种诊二人在赵瑜率五百蕃落骑兵的护送下,来到环州。 待见到赵肠时,慕恩膛目结舌,终於明白范纯仁与种诊所称的“年轻”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一这位小赵郎君也太年轻了! 但不能否认,赵肠虽说年轻,但也懂得为人处世,不管是亲自出衙府相迎,亦或是在城內酒楼设宴款待,並唤来安俊、范纯仁、种诊、种咨、种諤五人及贝玛部落族长尔玛洛作陪,令慕恩逐渐放下戒心。 之后的酒宴中,鑑於有熟悉的安俊与种家兄弟在旁反覆劝说,又有尔玛洛族长作为榜样,慕恩倒也渐渐被赵肠说服,不过他也提出了三个条件。 其一,他的族人可以接受编户,甚至於汉蕃混居,但重新落户的范围仅限於环庆路。 其二,他可以將最器重的几个儿子派至安俊手下任职,使双方加深信任,但对外不可宣称是人质,只能说是任职。 其三,日后环州必须由种家一系担任知州,包括安俊及其下属,也包括种家兄弟。 赵肠权衡一番,最终答应。 毕竟这三个条件中,也就最后那条较为出格,但也並未不能接受,一来种家在环州本来就有民望,二来以种家兄弟的忠勇,即是日后对慕部落有所照顾,但远不至於做到危害宋国的程度。 如此,日后郭逵可以在涇原路接张亢的班,环庆路有种家兄弟,麒延路有赵肠尚未来得及去见面的杨家子弟杨文广,再加上麟府路的折家,杨、种、折这大名鼎鼎的“北宋三家將”集结,三麵包夹西夏的东南部。 试问西夏如何应对? 第105章 「三种」之种古 第105章 “三种”之种古 慕部落的归附,令安俊与种家兄弟、赵肠、甚至慕恩自身这三方都暗鬆了一口气。 其中赵肠是顾虑己方宋军的伤亡,慕恩是忌惮宋国对於编户齐民的力度,而安俊与种家兄弟, 自是不忍见昔日友好的慕部落与他们反目成仇。 此刻交涉成功,三方皆大欢喜。 同样感到欢喜的还有贝玛部落的族长尔玛洛,毕竟慕部落这一归附,他便不显得孤单了,可惜慕恩却有些看不上尔玛洛:你什么档次?敢跟我相提並论? 不可否认,在环州一家独大的慕部落,確实要比贝玛部落强盛地多。 宴罢,由於天色已晚,慕恩並未返回部落,索性便与种家兄弟一同宿了一宿,期间,慕恩也问起了种家兄弟几人如今的官阶。 在种家诸兄弟中,目前种诊与种咨都是文官资歷,其中种诊是由基於其出任將作监主簿、经赵肠举荐保留的文官阶,从九品上的文林郎;而种諮先前所任的郊社斋郎则品级不定,但由於种諮资歷较浅,故而未入品级,后赵肠举荐为天武第五军的主簿,掛靠在枢密院辖下,为从九品下的將仕郎;而种諤走的则是武职,在投奔赵肠之前便为三班奉职,从九品上,位同陪戎校尉。 別看兄弟几人目前品级不高,但只要协助赵肠完成编户,升一品那也是绰绰有余的,儘管不如范纯仁、文同等有进士出身的升阶快,再考虑到赵肠已答应日后由种家一系出任环州知州,慕恩已经在考虑两家的婚事,有意將自己女儿、最起码得是自己族中的少女嫁给种家兄弟,確保种、慕两家日后的关係。 因此,当得知赵肠接下来有意去拜访种家兄弟的母亲时,慕恩也决定同去,与种母好好谈谈这件事。 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环庆路经略使杜杞。 本来赵肠就纳闷,为何杜杞亲自率军前来却还带著副都部署马怀德,结果宴中他才知道,这次庆州出兵真正的主將是马怀德,杜杞特地从庆州赶来就是为了见赵肠一面,顺便与赵肠当面谈谈环庆路的编户一事。 次日,鑑於环州最大的问题慕部落已经归附,赵肠决定去拜访种母,慕恩果然也提出同往,对此赵肠有所猜测,但也不在意。 种母,即种世衡的妻子,此时便居住在环州城內,与长子种古、六郎种所、七郎种记及幼子种谊住在一起,全家以种世衡留下的职田为生,又有知环州安俊照顾,日子过得倒也不坏,只不过环州一带地处偏僻,道路又不通畅,商旅难得过来,因此也谈不上太好。 临行前,环庆路主官杜杞先行向赵肠请辞,准备返回庆州,赵肠便带著眾人將其送出城外,叮瞩其回到庆州后儘快施行编户之事。 之后在前往种家宅的途中,赵肠一行见到了不少当地环州人为种世衡建造的祀祠,其中不少竖有种世衡的塑像,这令同行的赵肠、范纯仁、文同等人都感慨不已,感慨种世衡在环州仅三年,却如此得环州人心。 之后隨著逐渐靠近种家宅邸,路途中认出种诊、种諮、种諤三人的环州人也越多,纷纷招呼种二郎、种三郎、种五郎,这令赵肠等人愈发感慨,倒是种诊几人显得有些尷尬。 待来到种家宅邸,种母正在挑拣蔬菜,六郎种所、七郎种记以及八郎种谊在旁帮忙,种诊带著种諮、种諤上前与母亲相见,母子相隔数年再次重逢,场面著实感人。 在屋內读书的种家长子种古亦闻讯出来,见到三位弟弟归来,亦是大喜。 可惜种家四郎种咏目前在同州澄城担任县尉,否则种家母子九人今日得以团聚。 一番亲切问候后,种诊便將赵肠、范纯仁介绍给母亲,赵肠与范纯仁也適时上前主动见礼。 种母得知赵肠乃种诊几人的上司,范纯仁更是范相公家的衙內,连忙请入屋內,招呼几个儿子奉茶,隨即又忙碌宰羊杀鸡,准备招待眾人,眾人也拦不住,便任由种母安排。 閒谈期间,六郎种所与七郎种记得知二哥、三哥、五哥如今都在天武第五军任职,心痒难耐, 见赵肠与他们年纪相仿,看起来也不难相处,遂恳求道:“小赵郎君能否让我兄弟二人也到军中任职?” 眼见赵肠露出微妙神色,种六郎拍拍胸脯道:“小赵郎君莫要小瞧我二人,父亲在世时,我二人亦曾帮著处理军中事务—” 赵肠表情古怪道:那时你二人也才十岁出头吧? 从旁种诊没好气地拆穿了两个弟弟的把戏:“赵帅休要听他二人胡扯,什么军中事务,父亲充其量就是派他们去给伤卒送药罢了。” 眾人恍然,顿时大笑。 事实上,赵肠对此倒无所谓,就怕害了种所、种记,见不依不挠,他索性摊摊手道:“別看我任天武第五军指挥使,其实我不管军中事,你二人不妨去问你二哥、三哥,只要他们答应即可。” 果然种诊也不希望两个弟弟此刻投军,当即冷笑道:“你俩还差得远呢!” 这一番话,令种所、种记气得跑了出去,惹地眾人哈哈大笑,倒是慕恩有意无意地问道:“二郎,赵副使果真將天武第五军交付给了你?” 这下种诊就不好回答了,但赵肠倒无所谓,笑著道:“能者多劳嘛,二郎有大將之才,由他掌军,我也可以偷偷懒,轻鬆一些。” 从旁种諮忙解释恭维道:“小赵郎君过谦了。“-世叔不知,小赵郎君身兼数职,平日忙碌地很,二哥与我別的帮不上,唯独治军这块,稍能献微薄之力。” “是是。”慕恩连连附和,包括在旁的安俊与种古,见赵肠如此信任种诊、种諮与种諤,有些意外,但更多的也是高兴, 中午,种母盛情招待眾人,儘管菜色在赵肠、范纯仁等人看来也是普通,但在场诸人也纷纷称讚。 饭后,慕恩將种古拉到一旁,隨即种古又对钟母嘰嘰咕咕说了一通。 待种古回来后,种诊疑惑问道:“大哥和母亲说什么呢?” 种古表情古怪地反问道:“你確定想知道?” 种诊亦是智略过人,略微一想就猜到了几分,表情古怪道:“別了,我还是不知为好。” 从旁种諮也附和道:“反正大哥也还未成婚,长幼有序,大哥完事了,还有二哥———“ 种古哭笑不得:“你俩之事,莫牵扯到我。” 兄弟三人这似猜谜的一番对话,令种諤等一乾弟弟摸不著头脑,倒是赵肠、安俊、范纯仁等人隱约猜到了几分,但也不以为意,毕竟这是人种家的家事。 隨即,赵肠试著招揽种古:“我听二郎说,种知州过逝后,大郎便在家读书不出,在我看来这未免有些浪费,何不出仕为国出力?我可荐你为都监之职。” 这也並非任人唯亲,毕竞种古早年与其二弟种诊一同在其父种世衡帐下听用,无论眼界与能力都不亚於种诊,足以担任都监之职。 然而种古在思索一番后,却是委婉拒绝了:“愧对小赵郎君一番心意,奈何我只想照顾家母, 顺便在家读书,並无出仕之心。小赵郎君身边有二郎、三郎在,二郎才能十倍胜我,定能辅佐小赵郎君成事。” “大哥”种诊、种咨急道。 “大郎,这可是好事啊。”从旁安俊也劝说道。 可惜种古態度坚决,赵肠也不好强迫原以为十拿九稳的赵肠稍稍有些尷尬,但看在种家兄弟的面子上倒也没在意,倒是种诊有些过意不去,私下对赵肠道:“我大哥他素来精明,今日一时犯蠢,赵帅切莫见怪,待我去痛骂他一番,叫他回心转意。” 赵肠劝阻道:“大郎既然无心仕途,何必强求?” 种诊苦笑道:“他岂是无心仕途——总之赵帅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赵肠转头看向种咨,见种咨也连连点头,也就任由他兄弟俩去了。 於是乎,当日下午种诊与种諮便將大哥种古叫到偏僻处骂了一通:“小赵郎君深得官家信赖, 旁人慾高攀而不得,今日主动招揽,大哥为何拒绝?若得小赵郎君举荐,岂不远胜你隱世养名?” 从旁种諮也道:“隱世养名,已不適用当朝,大哥为何执迷不悟?若错过今日,他日再求小赵郎君举荐,岂能丟脸?如今陕西正是用人之际,” 原来,种古素来仰慕从祖父、大儒种放,不事科举,隱居养名,但求有朝一日朝廷举贤,为此不惜將几次荫补的机会让给二弟种诊、三弟种諮、四弟种咏,哪怕是其父种世衡病故后朝廷特例给予的荫补机会,也让给了五弟种諤,可以说他照顾弟弟,但也足以证明他心高气傲,又哪里会被种诊、种咨说服。 种诊无奈只能放弃,为避免赵肠误会,私下透露缘由,令赵肠哭笑不得: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惦记著养名吶? 从旁,范纯仁与文同也是连连摇头。 不过既然已知原因,赵肠也就不在意了,反正种古就住在环州,倘若真缺人手,单凭安俊与种家的关係,种古就得出仕相助,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顺便,种诊又不好意思地稟告了一件事:“六郎、七郎纠缠不清,我有意打发他们到三郎手下的杂营听用,往赵帅许可。” 白拾两个劳力,赵肠自然不会拒绝,相反他觉得待遇有些低了,但种诊却摇头道:“六郎、七郎不比我等,此前未在父亲军中担任过要职,也未曾经歷阵仗,我怕他们误事,先叫他们到杂营磨礪,日后再做安排。” 见此,赵肠也就不再多说:“二郎安排即可。” “多谢赵帅。” 於是乎,赵肠又捡两名种家子。 下午,由於环州衙府派人来报,称涇原路送来公文,赵肠便告辞种母,与安俊、范纯仁、文同一行先行返回衙府,种诊、种咨、种諤几人则在种母的请求下在家中又宿一晚,考虑到慕恩也未离开,赵肠猜测种母估计要和几个儿子商量婚娶之事。 回到县衙,县衙內的文吏连忙呈上涇原路派人送来的三份公函,赵肠看了眼封皮,才知一份来自镇戎军的冯文俊,一份来自渭州的张亢,至於最后一份则是来自高若訥。 冯文俊的公函匯报了两件事,其一是镇戎军境內各羌族部落的编户安排以及进程;其二是赵肠当初授意其在镇戎军竖起抚慰碑,记录战亡禁兵的隶属及名字,增强驻镇戎军禁兵的荣誉感与归属感,现如今冯文俊已找到工匠开始雕刻石碑,匯报此事费。 张亢的公函同样匯报两件事,其一是渭州当地诸羌部落的编户进程,其二是稟报砖坊已修建完毕。 至於高若訥的公函,则提及了三件事,其中两件都关乎京兆府,即京兆府已同意全力支持陕西组建商队,並京兆府將派人修永兴军路境內的道路设施,至於第三件,则是他个人对赵肠的不满,不满赵肠將杨守素这个麻烦丟给他。 想像著高若訥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赵肠为之失笑,请范纯仁与文同执笔给三人回公函。 等待环州县衙派人將三份公函送出,天色將晚,於是赵肠便再次在城內酒楼摆宴,与马怀德、 安俊等一边饮酒,一边商谈徵討別勒部落之事,范纯仁、文同、郭逵等在旁作陪。 就在眾人用宴之际,忽有衙內吏人前来急报,对安俊稟道:“知州,乌伦寨派人来报,称今日寨附近有三个村落遭人袭掠,村人都说是慕部落派人所为。” “不可能!”安俊下意识反驳,但终究也难以保证,当即告辞前往种家,嚮慕恩询问此事。 稍后,慕恩与种诊、种咨、种諤跟著安俊匆匆赶来。 大概安俊途中已嚮慕恩说明了此事,待见到赵肠后,慕恩一脸严肃道:“小赵郎君,此事绝非我授意,容我立即回族问个清楚,若果真是我族人,我定会给环州一个说法。” “族长稍安勿躁。”赵肠压压手宽慰道:“这么粗浅的离间计,我还不至於看不出来。“晚上夜路难行,为安全考虑,族长还是明日再动身吧,介时我派骑兵护送,以防有何闪失。回到族中后,若无人认领此事,族长也不必逼问,我想別勒部落欲串联环庆路的诸羌部落,怕也不止只寻了你慕氏一族·——” 见赵肠如此冷静,慕恩暗暗称讚:不愧是小小年纪便出任要职。 暗赞之余,他皱眉道:“小赵郎君的意思是,有人假借我慕部落的名义?” 赵肠笑道:“除非族长手下族人及依附者有二心,否则,大概便是如此慕恩面色阴冷地沉思片刻,正色道:“便依小赵郎君所言,我明日回族中查个清楚,看看究竟是族內人所为,还是別族嫁祸。” 次日,即六月二十二日清晨,赵肠派郭逵亲率二营足足八百名蕃落骑兵,护送慕恩返回慕部落。 途中,郭逵一行果然遭遇羌族骑兵袭击,郭逵派人向环州求援:“裕勒、小遇等部落反,请速派援军。” 赵肠派安俊率两千驻环州番落骑兵前往救援。 当日傍晚,环州便得急报:“鶉鸽泉西,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反,袭城寨。绥寧寨边,白勒、赤勒部落亦反,袭城寨。” “这下连交涉都省了。” 淡淡说了句,赵暘下令三军备战,以待出征。 : 第106章 战略部署 第106章 战略部署 正如赵暘猜测的那样,此次乌伦寨附近三个乡村遭遇袭击,確实是有人假借慕部落的名义而为,至於目的,自然就是离间慕部落与环州的关係,最好令双方大打出手。 还记得六月初七那日,夏国中书侍郎杨守素从且部落的驻地离开,赴平玛去见赵肠,当时得到了他种种承诺的別勒部落族长別勒与赫连部落族长巴吉尔,亦带著且部落及阿玛部落的族人向原州以北撤离。 其中別勒先行一步,前往环州联合环州的诸羌部落。 环州诸羌,最为有名的莫过於慕部落,只因慕部落族长慕恩曾被环州知州种世衡折服,一度听其號令,助其降服环州一带诸羌,並对不遵种世衡號令的羌族痛下杀手,比如曾因此遭慕部落诛灭的元二族。 类似的还有同样称呼阿玛部落,汉译为牛部落的族长牛奴讹等。 而相应地,慕恩与牛奴讹的部落亦在种世衡的支持下日渐壮大,双方缔结了某种默契。 待种世衡过世后,接替他成为知州的安俊,继承並继续维持与慕恩、牛奴讹等族长的默契,继续將环州掌控在手中。 但不能否认,环州境內仍有不服宋国的羌族。 比如明珠、火藏、康奴三族这三族大致居於原州与环州之间,曾是“时而向宋、时而向夏”的诸羌部落的典型,当年李元昊频繁进犯陕西时,曾不止一次为西夏收买,或为夏军嚮导,或派族人暗助,给涇原路与环庆路造成巨大威胁。 直至范仲淹出任环庆路主官,派宋军进驻鶉鸽泉、葫芦眾泉,於鶉鸽泉修筑城寨,即当前的柳泉镇,又於葫芦眾泉修建城寨,即葫芦泉寨,又名靖边寨,一定程度上切断了三族向北通往西夏的道路,隨后又叫种世衡与蒋偕督建细腰城,打通环州与镇戎军的通道,儘量將三族的驻地分割。 同时,范仲淹又派人安抚三族,再加上种世衡屡次与慕恩一同征討不肯顺从的羌族,明珠、灭藏、康奴三族这才逐渐臣服。 当然,庆州每年派人赠予的“赏赐”,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总之,就是依靠贿赂、笼络、威,环庆路基本上实现了对境內诸羌部落的掌控,虽说这份掌控也谈不上有多稳固,但倒也能勉强维持下去。 但隨著陕西四路宣布编户齐民,宋国与边羌所维持的关係被打破了。 隨著明珠、灭藏、康奴三族派人查证涇原路確实已在实行编户齐民,期间阿玛部落遭到討伐, 贝玛等十几个大小部落被迫臣服於宋国,不得不拆散族人,又惊又怒的三族便倒向了別勒部落,终是决定联合起来抗拒宋军。 六月中旬,赵肠率过万大军经细腰城赶赴环州时,明珠、灭藏、康奴三族也隨之收到风声,猜到下一个就是环庆路的三族,当时便已决定抗拒宋军,只不过当时慕部落尚未表態,他们也未立即动手,静静等著慕部落的反应。 直到他们得知赵肠所率宋军抵达环州,而慕恩隨后又被请去环州,他们便意识到慕部落可能终究要倒向宋国。 毕竟慕部落与他们不同,从一开始便站在环州一边,无论是和之前的种世衡还是和如今的安俊都保持著极其良好的关係,他们觉得宋国未尝不会给予慕部落一些特殊的待遇一一事实证明,赵肠確实给予了慕部落优待。 而这份优待,显然是其他部落所难以得到的。 因此,明珠、灭藏、康奴果断动手,联合袭击鶉鸽泉,也就是柳泉镇,先对这股安插在三族当中的宋军动手。 而北边绥寧寨一带,白勒、赤勒也是基於类似的原因果断动手,袭击宋军驻扎的城寨。 至於假借慕部落名义袭击乌伦寨周边乡村,则只是裕勒、小遇部落试图离间慕部落与环州的尝试,鑑於手法实在过於粗糙,且当时慕恩已在环州城內,裕勒、小遇部落也没有寄託太大希望,仅仅只是抱著成则最好、不成也罢的想法,真正的狠招还是试图截杀慕恩。 毕竟慕部落作为环州最强盛的部落,族內也並非人人都赞同慕恩依附环州的做法,只要慕恩一死,慕部落未必没有可能四分五裂,而一旦慕部落变得四分五裂,等同於环州失去了一股强大助力。 基於此,无论如何裕勒、小遇二族都要尝试一番。 可惜赵肠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粗劣的离间,又提前预判了他们准备截杀慕恩的企图,令裕勒、小遇二族的尝试功败垂成。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赵肠在环州县衙的偏堂召开作战会议,命宋军都监级以上將官尽数出席, 种诊、种咨以及临时命为参军的种古特许出席会议。 为了便於解析战况,赵肠效仿后世作战会议室来布置偏堂,在堂內一端摆放钉有环州一带地理图的木架充当战术板,正对面摆上几排凳子,令眾人依次就坐。 这新颖的作战討论座次,令前来参加会议的一眾都监都有些无措,好在赵肠事先已经告知王中正等人,在王中正等人的指引下,马怀德、安俊以及眾都监等这才找到各自的座位。 待眾人都坐定后,赵肠走到眾人前方,目视在场眾將做自我介绍:“在此次会议之前,我先向环州本地及从庆州而来的诸位做个介绍,我叫赵暘,乃朝廷委派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 环州本地与从庆州而来的诸都监中或有不知赵肠者,听到这话一个个面露惊论之色,下意识就要起身行礼,却见赵肠压压手道:“都坐,今日会议,一切礼数从简,不必行礼。” 说著,他神色一正,立刻进入今日的议事:“今日召集诸位,也许有人已经听说,但应该也有尚不知情的,我先在此做简单的阐述:前日傍晚,乌伦寨派人来报,说是有一股羌人袭击了乌伦寨周边三个乡村,疑似慕部落所为,当时慕部落的族长慕恩正好在环州,故此事更像是有人假借慕部落名义这件事诸位只要知道即可,不必过於在意,真相究竟如何,慕恩族长自会查证,给予环州一个说法。昨日清晨,我派郭逵率二营蕃落骑兵护送慕恩族长回族,有另一股羌部落骑兵半途截击,据慕恩辨认,似是裕勒、小遇两个部落的骑手,身负弓箭,不问缘由率先对郭逵部蕃落骑兵展开攻击,所幸安知州及时率骑兵前往救援,我军伤亡不大,慕恩也得以安然回到族地。“-郭逵。” “是!” 郭逵站起身,在赵肠的招手示意下走到赵肠身旁,面朝眾人正色讲述当时的情况,与赵肠所述相差无几,只不过更为详细,比如裕勒、小遇二族骑手当时是分批前来阻击截杀。 当郭逵描述时,赵肠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最前方靠近地图处,侧身斜对眾人,待等郭逵讲完,他一边挥挥手示意郭逵回到座位,一边转头对眾人道:“对此有疑虑的可以举手发问。” 听到这话,有一名来自庆州的都监率先举手,在赵肠抬手示意后,他起身问道:“鄙人冯琪, 隶属庆州。不知此事具体发生在何处?” 赵肠举起手中一根细棍指了指地图,在环州东面偏北一块区域画了一个圆,隨即点点地图道:“这里,安塞寨一带。” 隨后,见眾人再无疑问,赵肠正色道:“不管出於何等原因,既然裕勒、小遇攻击我军,便视同反叛。另外,昨日还有明珠、灭藏、康奴、白勒、赤勒等数族反,分別袭击城寨。安知州。” “是!”安俊起身走向木架,从赵肠手中接过细棒指向钉在板上的地图,向在场眾人介绍上述各部落的驻地位置:“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其驻地位於环州西面,从北至南一线分布,昔日范相公任我环庆路经略使时,曾前后修筑柳泉镇、靖边寨、细腰城及绥寧寨等,切断三族向北通向西夏的道路,又將三族彼此的通道切断。当然我指的是大路,至於塬上,纵横交错,何处可行、何处不可行,我环州也难以尽知,不过只要这几处城寨在,三族就难以彻底联合。” 说著,他手中细棒向北一移,指向地图北面:“柳泉镇以北,葫芦泉即靖边寨东面偏北处,置有绥寧寨,白勒、赤勒便长居於此。昨日这二族亦派族人袭城寨,应是响应明珠、灭藏、康奴三族。所幸柳泉镇、靖边寨、绥寧寨等驻军已有防备,联合本地乡兵,一时將诸羌击退,诸寨並未沦陷。”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肠,示意自己已经讲述完毕。 “有劳安知州,请坐。”赵肠点点头,示意安俊入座,隨即转头目视眾人道:“当前的战况便如安知州所言,已明確做出反叛举动的,有明珠、灭藏、康奴、白勒、赤勒、裕勒、小遇七族,另有別勒·” 他起身从安俊手中取回细棒,在环州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继续道:“环州城往北,经塬谷狭道至乌伦寨,再沿塬谷狭道继续往北,可至肃远、洪德二寨,二寨向西三十里,即为黄羊部落驻地,再向西北二十里,即为別勒部落所在。换而言之,此番反叛的诸羌部落,主要就集中在原州与环州交接,到环州西面,直至北部与怀德军路接壤处,地域广阔,且大多是高塬,对於步军而言有种种不利,即便是骑兵蕃落骑兵亦不如当地羌族骑手熟悉地形,唯独一点我方远胜对方,那就是我方背后有朝廷全力支持,集全国之人力、物力,不惜一切代价助陕西施行编户齐民,此乃既定国策,不会有丝毫更改。故境內诸羌即是一时逞能,终不能避免被我军踏平!” 听到赵肠这缓慢但而有力的一番话,在场诸都监不由地心中安定下来。 隨即,赵肠自视眾人正色道:“昨晚,我与马副都部署,以及安知州,已私下做了一番討论, 轮具体战术,说实话我並不在行,我仅以战略角度,先阐述我个人的看法,也请诸位给於斧正。” “赵副使太过谦了。”环庆路副都部署马怀德笑著道,从旁安俊亦附和点头。 他俩这可不是恭维,因为他们已经听过了赵肠的论述。 赵肠微微一笑,隨即正色道:“此次明珠、別勒等八族反叛,刨除老弱妇孺,少说有二三万人,且大多是骑手,弓马嫻熟,又熟悉当地地形,不失为强敌。我环庆路当前总禁军人数略胜於叛羌,但若不计慕恩、牛奴讹等羌人助力,除我与马副都部署皆率有过万军队,环州驻军大多分布於境內各寨,环州城边仅有广锐军团一营四百骑、蕃落军团五营两千骑,保捷军团一营五百步卒,及清边弩手一营五百人,合计三千四百步骑,兵力分布较为分散,这是我军一大劣势,除非叛羌袭环州,否则若其合力攻一寨,迫使我等分兵救援,我等必將陷入疲於应付的窘境。好在各寨都有乡兵相助,短期內可以支撑。换而言之,环州要在各寨驻军及乡兵力尽之前,夺取战略主导。对此我几个想法,其一,控制境內水源,诸如柳泉镇、葫芦泉等,增派驻军,確保不被叛羌所占;相反对於叛羌所占水源,多派小股骑兵骚扰、破坏,逼其派重兵把守,分散其兵力,此为牵制。-其二, 袭其羊群、毁其族帐。我军大多有城寨可驻守,但叛羌却无,且其吃用大多靠放牧羊群,而羊群大多散牧於塬上,我军不必与其死磕,即拼死廝杀,只需儘可能杀死其族內羊群,鑑於陕西的盐价, 我猜叛羌绝无足够的盐將死羊醃製,更多的死羊將白白腐烂,即便叛羌弄到盐醃製羊肉作为储备, 我军也可以伺机袭其族帐,將其毁去。总之,只要我军做得彻底,就能断其食物。再加上控制水源,叛羌既不得食物,又不得饮水,又岂能久战?” 除已知大概的马怀德与安俊外,其余眾人大多面露惊之色:想不到这位赵副使年纪轻轻,居然真的知兵。 而且·. 这用计好阴啊。 “诸位对此可有疑虑?”赵肠目视眾人道。 在座诸都监环视彼此,无人提出质疑, 见此,赵肠点头道:“既如此,便以此为战略,首先派步军进驻关键城寨,掌控水源,期间各军骑兵自行索敌。切记,当前骑兵不以与叛羌死磕为重,优先摧毁叛羌生存之本,但凡骑兵过境之处,林木一概焚毁,羊群尽皆杀死,水源若不能久占,亦设法毁之,水井填平、河流阻塞、泉水秽之,池水湖泊,投药亦无不可。““-期间,我会令渭州、原州、镇戎军以及庆州,伴攻叛羌吸引其注意。待叛羌人疲马乏,再做总攻,介时四面包夹,一举將其盪灭!·—可听明白了?” “明白!”诸都监齐声道。 “再传令魔下军士,此战各军都监、指挥,我皆授予自决之权,不必事事上报求允,只要遵照战略,不无故加害未反羌蕃,诸事皆可。且各军及各寨,不分禁兵、厢兵、乡兵,杀叛羌一人便赏一贯,生俘则赏两贯,擒杀叛羌头目赏十贯,羌首领赏百贯。期间所掠叛羌羊群財物,尽归该军该人所有。至於惩戒—滥杀无辜者斩!谎报军功者斩!杀良冒功者斩!” “遵令!” 以马怀德、安俊为首,率下眾都监恭声领命。 当日下午,郭逵、赵瑜、赵璞、张、冯琪等一眾都监,纷纷率领魔下步骑前往柳泉镇、靖边寨、细腰城、北绥寧寨等城寨,准备以各城寨为据点,执行赵肠的平叛之策。 慕恩、牛奴讹等亲善环州的羌部落,亦率族人步骑相助,遣骑兵散布於环州西面。 一时间,多达两万余宋羌骑兵散布於塬上,场面无比壮观。 : 第107章 宋骑出击 第107章 宋骑出击 “鐺鐺鐺一——” 两日后的清晨,环州西面的定边寨响起代表预警的警钟,钟声响彻这座並不算大的城寨。 定边,並不意味看这座城寨就一定建於宋国与他国的边界,但大概率代表它处於宋国可控范围的边沿,再往外可能就是宋国力所不及的羌地,诸如此类的定边寨、定边城、定边堡,在陕西四路境內存在多处,为有所区分,环庆路也称这座城寨的另一个称呼,竇城子。 当负责警戒的哨兵发现异情之际,竇城主竇兴安立即命人敲响警钟,向城內军民发出警讯。 主,也可称为城主,即一地城寨掌军权的长官,正式职事官名为知某某城事,比如当年种世衡在青涧城,就是知青涧城事。 一般城县,既有县令、又有县尉,前者主管县域军政,而后者专管县內军事、治安,但边域小城大多不设县令,由主兼管城內一切事物。除非是战略要地的城寨,州衙会特派兵马都监、兵马押监级別的官员出任主,其他小城的主大多都不入品级,仅择选当地有名望者、且心向宋国者充当。 比如竇兴安,他就是竇城本地人,由环庆路授予押监之职,与其说是仕官,倒不如说是另一种变相的笼络与羈摩。 在警钟响彻之际,不巧正在城外务农、砍柴、狩猎或者干其他差事的乡民立即返回城內,与城內乡人一同赴家找出兵器,然后急匆匆奔赴城墙,准备抵抗进犯的外敌。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这正是乡兵的最佳概括,在某些宋国禁兵力不能及的边域城寨,乡兵才是抵御西夏进犯以及当地羌人作乱的主力,他们最多只知道当地州府,不知宋国朝廷,也不知宋国官家,甚至於他们对那也不甚关心。 细观此刻城上,竇兴安身旁一眾乡兵,兵甲不全者比比皆是,少数乡兵穿戴有昔日战死禁兵遗留下来的甲胃与兵器,其余乡兵大多穿戴以羊皮、鹿皮等材料自行缝製的甲胃,作战兵器基本也是自製的弓,及草叉、狼牙棒、木枪等物。 他们神情焦虑地盯著城外的高塬远处,面色带有不安,但更多的是某种坚毅,论镇定並不亚于禁兵。 当然,这些人当中大多数人其实並非为宋国而战,更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他们之所以在听到警钟后立刻奔赴城墙,严正以待,主要还是为了守护家园、保护亲人。 “这人数—看来不少啊— 城门楼上,竇兴安死死盯著远处的高塬,只见在他视线可及区域內,一股数量不少的骑兵,好似涨潮般迅速向他竇城逼近,儘管隔得较远,尚不能確切辨別人数,但那似潮水般的军势,也足以令竇兴安及一眾乡兵如临大敌。 直到那股骑兵接近竇城一里之內,竇兴安忽然一愣。 “主,似乎是我大宋的骑兵。”从旁或有一名小校道。 竇兴安皱著眉头没有说话,死死盯著迎面而来的骑兵,盯著军中几面旗帜,待对方愈发靠近他也愈发清楚地看到了那几面旗帜上的字样:蕃落军团蕃落军团第九指挥、第十九指挥、第二十七指挥、第七十指挥、第七十二指挥、第七十九指挥,整整六个营的番落骑兵。 陕西四路就属蕃落骑兵驻扎最多,当初竇城也曾驻有一营,竇兴安自然不会不知,但眼下情况特殊,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似乎对面那支骑兵的统帅也对竇城有所防范,特地令魔下骑兵在二百步外佇立,而他自己则带著一队骑兵来到城下,高呼道:“我乃涇原路兵马都监郭逵,奉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赵肠赵帅之命,特来竇城驻扎,城上可是竇兴安竇主?” 竇兴安仔细辨別城外骑兵的甲胃,见对方虽然甲胃陈旧,但却是一色的禁兵军式盔甲,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毕竟凑二千多套蕃落骑兵的甲胃可不易,別说当地羌族部落办不到,怕是西夏都未必能做到。 於是他衝著城下喊道:“我便是竇兴安,郭都监远来辛苦,鑑於之前州衙颁布戒严之令,请容我先確定郭都监的身份,请莫见怪。” “当然。”城下的郭逵毫不在意,翻身下马,挥挥手示意从骑不必跟隨,只身一人走向城门。 见此,竇兴安迅速下了城,命人打开城门,出城与郭逵相见。 待见面后,郭逵取出公、官浩递给竇兴安,解释道:“这份公並非发自庆州,而是由知环州安俊安知州代发,上面除安知州的签令外,也有赵副使的签令与用印。” 看著那“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赵”字样的用印,竇兴安也难以辨別真假,但直觉判断大概是真的。 再一看公,只见上面明確表述郭逵有权临时徵用涇原、环庆二路任何一座城寨为驻地,令当地主务必给予配合,提供粮草及一切所需,期间所耗费皆记录在案,日后由涇原路、环庆路派人补足。 竇兴安出任竇城押监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有哪位都监、指挥得到过如此宽鬆自由的自主扶择之权,惊讶之余將公与官浩归还郭逵,隨即抱拳道:“竇城子押监竇兴安接令,將尽我所能配合郭都监。” “麻烦竇主了。”郭逵笑著还礼。 此时,郭逵同行的涇原路镇戎军都监赵瑜带著慕恩一眾儿子之一的慕庆一同来到城门处,与竇兴安相见。 郭逵代为介绍道:“这位是我涇原路的同僚,隶镇戎军都监赵瑜、赵都监,这位是慕部落族长之子,慕庆,因我等不通羌语,他此次率二百族骑作为嚮导,与我等一同討伐反叛的诸羌。” 竇兴安恍然,吩咐隨行军士解除警报,又命人给蕃落骑兵及慕族骑兵提供粮草,之后领著郭逵与赵瑜进了城。 竇城虽是小城,但容纳两千余骑兵还是绰绰有余,只不过多了这两千余骑兵,人吃马嚼,时间若久了,竇城怕是负担不起。 在竇兴安委婉向郭逵表述此意时,郭逵笑著说道:“竇主安心,我与赵都监魔下骑兵並不在竇城久留,明日我与他便各率骑兵离城而去,介时他赴北至平远寨,我赴南面葫芦泉,大概二三十日才会往返一趟。” “明日就走?这么急?”竇兴安惊异道只见郭逵朝著不远处正朝城內进驻的蕃落骑兵道:“赵帅下了重赏,眼下各军士气旺盛地很-哦,对,我忘了將此事告知竇主,赵帅有令,不论禁兵、厢兵、乡兵,杀叛羌一人就赏一贯,俘虏赏两贯,头目赏十贯,羌首赏百贯,期间若得叛羌財物、羊群,尽归其所有。” 就连竇兴安都听得心动,盘算是否要组织一支乡兵一同去劫掠·不,征討反叛的羌部落。 他吃惊道:“那位赵帅这么大手笔?” 赵瑜冷笑道:“赵帅刚到环州,还未派人与诸部落交涉,明珠、灭藏等八族便联手反叛—赵帅自然也无需再顾忌什么。”说著,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拱手对竇兴安道:“此次,我兄弟赵璞与我二人同行,不过他所率是步军,不如郭都监与我魔下都是骑兵,脚程较慢,过几日才会到,介时也希望竇主稍稍照顾。” 反正提供的粮食会由环庆路补足,竇兴安也乐得客气:“赵都监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当日下午,在蕃落骑兵修整期间,竇兴安带郭逵、赵瑜、慕庆几人简单参观了一下竇城城防, 期间也难免提到一些心酸往事:“昔日我竇城最多曾驻有一营保捷军、一营蕃落骑兵,夏军犯境时,两营禁兵减员严重,五百保捷军只剩下六十余人,四百蕃落骑兵也只剩下百余,且大多都失了战马,只能守战,最后靠乡民拼死守城,但击退夏人,后我奏请州衙,请增调禁军驻防,奈何州衙称兵力不足,屡次拨回我奏请。之后我又求兵器、甲胃,州衙也不予满足——两位都监也看到了, 我竇城乡人守城用的都是些什么兵器,若两位能提供助力,在下感激不尽。” 郭逵与赵瑜尷尬地对视一眼,隨即前者咳嗽一声道:“此事我可以代为奏报赵帅,赵帅有意增强陕西守备,相信定会有所反馈。其他的,在下也无能为力,请竇主见谅。” “哪里哪里,郭都监能代为奏报那位赵帅,竇某已感激不尽,又岂敢奢求其他?不过请郭都监务必转告赵帅,我竇城军民皆有心为国守边,奈何军备实在简陋,若逢恶战,乡人死伤眾多,我实在於心不忍。” “是、是.”郭逵尷尬而不失礼貌地点著头。 事实上,缺军备的又不只是竇城,整个陕西都缺军备,甚至河东、河北也缺,因此庆历年范仲淹才会提出重修武备这项国策。 当晚,竇兴安在自家宅邸宴请郭逵、赵瑜、慕庆三人。 次日清晨,郭逵与赵瑜果然各自率魔下骑兵离城而去,此时慕庆亦將魔下族骑一分为二,叫族人慕友跟著赵瑜,而他则跟隨郭逵前往葫芦泉。 如此安排也没什么讲究,无非就是葫芦泉一带地形更为破碎复杂,郭逵欲亲自前往坐镇,而慕庆也觉得跟著郭逵更有机会立功罢了。 相较郭逵,负责竇城北部大片高塬的赵瑜则要轻鬆许多,毕竟竇城北部的高塬起伏较为平坦, 虽说同样遍布沟壑,但至少视野开阔,不易遭到叛羌的伏击。 向北仅行十余里,赵瑜、慕友一行千余骑兵便遇到了一伙牧民,大概七八人,放牧著多达数百只羊,赵瑜率千余蕃落骑兵围上去,对方嚇得呆在原地不敢动弹,儘管他们有几人背负有弓箭,有几人隨行带有兵器。 眼见对方衣著打扮像是羌人,慕友上前用羌语问道:“你们几人是哪个部落的?” 对方嘰里咕嚕说了一通,赵瑜也没听懂,问慕友道:“他怎么说?” 只见慕友咧嘴一笑道:“他说他们是明珠族的。” “当真?”赵瑜惊喜道。 慕友正色道:“都监放心,我断不敢谎报军情。” 赵瑜稍一思量,觉得慕友既不敢、也没必要撒谎,当即兴奋道:“他们是明珠部落的,拿下!” 眾蕃落骑兵眼晴一亮,顿时有人上前逼迫那几人投降,毕竟杀一人只得一贯,俘虏可得两贯。 那几名明珠部落族人急得大叫,听得慕友不禁冷笑:“你族族长联合七族反宋,你等莫非还不知?” 估计那几名明珠部落的族人离族放牧有一小段时间,並不知此时,一听这话顿时傻眼,当即动用兵器试图反抗。 见此,眾蕃落骑兵也不客气,当场將那七八人杀死,毕竟赵肠战前也告诫过各军:除非敌卒已放下兵器,否则一律以格杀为优先。 说到底,赵肠设“俘虏钱”的用意只是为了避免无故杀俘,可不是为了叫士卒冒险去抓俘虏。 所幸禁兵们也掂量地清俘虏钱和自身安危究竟哪个更重要,倒也没人冒险去俘虏对方,但事后看著一地尸体,倒也免不了一番遗憾感嘆:“哎,一人两贯啊,九个人就是十八贯,咔擦一下,少掉一半·.” 不过隨即,他们便又兴奋起来,毕竟这九个明珠族的族人,可是放牧有数百只羊。 都说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如今赵肠为宋军主帅,豪爽的做派似乎也感染了赵瑜,在眾蕃落骑兵殷切的注视下,赵都监大手一挥道:“都给我宰了,今晚咱们烤羊吃,两人一只全分了。” “鸣呼!” “万岁!” 诸蕃落骑兵高声欢呼,纷纷下马就地宰杀羊只,故意將数百只羊的血放於脚下这片土地。 “走!” 仅片刻工夫,隨著赵瑜再次下令,千余骑兵呼啸远处,只留下九名明珠族人户体,以及大片被羊血染红的塬土。 这九名明珠族人的战弓、战马、兵器,包括帐篷、口粮、醃肉、財物等,皆被骑兵所掠。 隨即,赵瑜一行北行数里,又看到二十几名羌人放牧著数百只羊,赵瑜大手一挥,千余骑兵再次將其包围。 “你们想做什么,宋军?” 那二十几名羌人为首一人用彆扭的汉话问道, 在赵瑜的授意下,慕友上前用羌语招呼:“我是小遇部落的,你们可是明珠一族的?” 听到这话,那名问话的羌人大喊一声,带领其他二十几人以弓、刀抵抗,可惜双方人数相差太多,转眼就被蕃落骑兵杀死。 “哈哈,又得数百只羊,看来今晚能一人分一只了———“ 眾蕃落骑兵大笑著去收拢羊群就在眾蕃落骑兵故技重施宰杀羊群时,有负责警戒的蕃落骑兵哨骑赶来急报:“赵都监,北面有骑兵正朝此处而来!” 赵瑜抬头眺望远处,果然看到有一支骑兵正朝他们而来,目测人数至少三百骑。 “要战么?”营指挥使莫桑兴奋问道。 赵瑜轻笑道:“可以战,但没必要。待我等断其食物、饮水,介时再和他们动手-走了!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都给我毁掉,羊全部杀掉。” 一声令下,眾蕃落骑兵加快行动,羊只全部杀死,帐篷用刀剑割破,帐內一干瓷器瓦罐,小件如盛放盐和茶叶的,塞入背囊带走,大件就地砸毁。 待等那三百名明珠族骑兵赶到时,这座二十几人的驻地一片狼藉,除二十几名明珠族人的户体外,尚有数十只来不及被带走的羊,皆被割喉捅腹,倒在血泊中哀鸣。 ““...... 三百骑中为首的羌人下马检查了本族族人的户体,又查看了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羊,隨即站起身,皱著眉头眺望已渐渐消失在他们视野的蕃落骑兵。 相较不幸遇害的族人,宋军骑兵將无法带走的羊也尽数杀死,这令他感到有些不安。 第108章 柳泉镇之战 第108章 柳泉镇之战 就在赵瑜率骑兵逐步深入明珠部落腹地时,此前与他同行的郭逵亦三营蕃落骑兵,並慕庆所率二百幕族骑兵,自竇城子向南,经银盘山北、南两座小城,迅速挺进至柳泉镇。 未至境內,郭逵一行便遭遇一小股羌部落骑兵,人数不多,约只有数十人左右,但这支不明身份的羌部落骑兵一见他们便远远跟隨,甚至尝试向郭逵部远射。 似这般公然袭击一支亮明“宋”字旗帜及具体蕃落骑兵番號旗帜的羌骑,对方毫无疑问是叛羌之一,只是不知是明珠、没藏还是康奴,毕竟据环庆路提供的消息,竇城子自葫芦眾泉一带,就数这三支羌族势力最为庞大。 眼见对方在尝试向己方远射时,亦分出一些人向南报讯而去,且方向似乎就是柳泉镇方向,郭逵果断派出百骑驱逐对方,自己与慕庆率过千骑兵直奔柳泉镇。 果然,待他与慕庆率军至柳泉镇时,柳泉镇仍在遭受攻击,城西北足足有数千人规模的羌人在尝试攻城,城四角又有无数骑兵绕城袭扰,以骑射的方式向城內守军射箭。 由於柳泉镇外羌人步骑人数远远超过己方,慕庆有些迟疑,但郭逵却果断下达军令:“支援柳泉镇,突袭远处羌族步军后阵,一击便走!” 只见在郭逵的率领下,千二蕃落骑兵与二百慕族骑兵迅速逼近正在攻打柳城西北角的羌人步军,绕至其后方,发动突袭而此时远处的羌军也已注意到宋军来援,於两翼掠阵的两支人数约在四五百左右的羌骑迅速迎上前来,试图截住郭逵部。 “莫桑、哈图,截住那两支羌骑!罗里,跟我直袭羌阵!” 策马奔驰途中的郭逵大喝下令,率魔下营指挥使罗里区区四百骑,並慕庆二百骑,提速衝锋, 从那两支前来阻截的羌骑中间强行穿过,以区区六百骑突袭羌阵。 如此激进的战法,令那前来截击的两股骑兵当即就懵了,想要拨马掉头追赶,又怕被莫桑、哈图二营宋骑趁机袭个正著,一时间阵型凌乱,有人提速衝锋、有人缓速试图掉头,明明双方骑兵人数相当,却只有一半人迎面冲向莫桑、哈图二营宋骑。 见此,莫桑与哈图大喜过望,赶紧喝令魔下骑兵提速。 “杀!” 两营各四百骑蕃落骑兵,大喊著杀向迎面的羌骑,士气之饱满,令迎面而来的羌骑惊。 砰砰砰砰一阵乱响,莫桑一营四百骑率先和迎面而来的二三百羌骑接战,一片人仰马翻之间, 双方冲在最先的数十名骑兵纷纷摔落下马,眨眼间,彼此衝锋的两股骑兵便演变成一场混战,侥倖逃过跌马命运的骑兵继续向对方穿凿,而摔下马背、挣扎爬起的骑兵大多也顾不得寻找自己的坐骑,临时充当步军,以手中的兵器及战弓向对面招呼。 要不怎么说战场局势变幻仅在瞬息之间,就因为郭逵亲率一营骑兵强行突破两股羌骑的截击, 令这两股羌骑进退维谷,为莫桑一营创造了以多击少的局面,以四百骑兵迅速击溃对面二三百骑。 而另一边的哈图一营宋骑也差不多,同样是以四百骑迎战对面二三百骑,占据有利局势。 隨著对面羌骑的伤亡超过百人,那两支原本人数多达四五百羌骑阵型更为凌乱,士气也肉眼可见地迅速消洱,还未等掉队的另一半羌骑赶来援助,前队的斗志便崩了,纷纷拨马逃走。 等到这些羌骑与掉队的族人匯合,再次杀来时,莫桑、哈图二营已经採取了退势。 而与此同时,郭逵与慕庆亦率拢共六百骑杀向了羌族步军后阵。 “宋军!宋军!” 羌军本阵处的羌人们惊慌失措地用羌语大喊,纷纷掉头迎战郭逵部。 平心而论,要说游骑袭扰,自小弓马嫻熟的羌族骑兵自有一套,但若说到步战,尤其是临阵变幻阵型,羌人还是逊色宋军许多,这不,郭逵的突袭令这支正在进攻柳泉镇西北角的羌人阵型大乱,前方的羌兵还在进攻城池,后方却已掉头准备迎战郭逵部,甚至於哪怕同一排的羌兵,也无法做到整齐划一,有人朝向城塞,有人朝向郭逵部,这种阵列在骑兵看来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突袭!” 隨著郭逵又一声大喝,他与慕庆所率拢共六百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羌军后阵,儘管郭逵並未来得及指示朝何处突袭,但颇有经验的蕃落骑兵还是本能地挑选了那些背朝他们的羌兵下手, 等到后者听到身后的马蹄响动转过身来,一眾蕃落骑兵已衝到跟前,手起刀落。 “喔喔!” 一阵欢呼声从近在哭尺的柳泉镇城墙上传来,许多守城的乡兵欢呼雀跃,爭相传告:“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在西北城墙一角,柳泉镇主殷洪德亲眼目睹郭逵、慕庆二人仅率六百骑突袭三四千之眾羌军的壮举,右手一锤城墙,连连讚嘆:“好胆识!” 隨即,他一扫仍在攻城的前部羌兵,大喝道:“城上眾人继续射击,我率人杀出城外,与来援骑兵前后夹击叛羌。” 下完命令,他迅速下了城墙,点齐二三百名乡兵,打开城门杀出城外。 此时郭逵、慕庆已率六百骑兵杀入羌军腹地,这过程之顺利,令提心弔胆的慕庆大感意外。 当然,他知道这是基於郭逵精准的判断,故在杀入羌军腹地后,他与二百族骑紧跟郭逵,在郭逵的率领下又於羌军的左侧杀出。 这次杀出后,郭逵变幻阵型,朝魔下骑兵大喊:“朝叛羌前部射箭!” “射箭!射箭!”魔下营指挥使罗里跟著大喊道。 於是这六百骑兵迅速变幻阵型,佇立原地朝著羌军前部展开一轮齐射。 说实话,由於仓促变阵,郭逵手下这六百宋羌骑兵也失了精准,做不到整齐一致不说,准头也是差强人意,对羌军前部羌兵造成的有效杀伤极为有限。 但对於郭逵而言这也足够了,毕竟他的目的就是要让羌军前部的阵列变得更为凌乱。 这不,在六百宋羌骑兵一轮稀稀拉拉的齐射下,羌军前部羌兵顿时大乱,抱头鼠窜躲避箭矢, 恨地指挥作战的羌族头目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柳泉镇西侧的城门开,主殷洪德率数百名乡兵杀了出来,这份胆量也令郭逵感到惊讶,原本打算一进就退、仅为使柳泉镇减轻些许压力的他,当即就改变主意,又率骑兵再次杀入羌军腹地,与殷洪德部一同对羌军前部展开夹击绞杀。 面对郭逵、殷洪德二部的前后夹击,羌军前部大溃,侥倖未死的羌人纷纷掉头逃跑。 鑑於羌人的兵力多过己方,郭逵与殷洪德也不敢太过追击,叫魔下骑兵、乡兵大声叫,增强已方声势,將战场上的羌人嚇退。 虽不知这股羌军的领军者是否有被嚇到,但其军凌乱的阵型与几近崩溃的士气还是迫使对方选择了暂时撤退。 一时间,多达三四千羌军步兵,在柳泉镇城外丟下数百上千具户体,如退潮般向西南方向撤退,而其骑兵逃得更快,只不过在逃出一段距离后便佇立於原地,似乎还惦记著为撤退的同族人殿后。 见此,格桑、哈图两名指挥使便想要追击,但一想到此前在对阵阿玛部落的那场仗,立刻就打消了念头。 不许追击敌军,这是赵肠对魔下宋军下达的命令,毕竟宋军歷年来吃亏就吃亏在追敌过深,结果追击不成反遭敌军伏击,考虑到宋军上下大多都难以准確把握是否应该追击,赵肠索性就一刀切:不许追击! 我不追击,你便难以实行诈败伏击之计! 当然,这份禁令是对於宋军中大多数不知兵的文官与不懂兵法的武官而言,对於郭逵、赵瑜、 张等既知晓兵事又通读兵法的文官將,赵肠自是允许他们自行判断。 不过今日,郭逵也未下令追击,毕竟他与慕庆这一千三四百骑从竇城赶来柳泉镇,其实早已人疲马乏,若不是有赵肠的杀敌重赏,想来那些蕃落骑兵绝没有如此强烈的作战欲望。 而这令柳泉镇主殷洪德大为不解,经人指引后找到郭逵,问道:“叛羌溃逃,將军为何不趁机追击?” 郭逵翻身下马,解释道:“据我所见,这股叛羌人数眾多,虽一时失了士气,但未尝没有反扑之力,况且我所率骑兵从竇城赶至此处,人疲马乏,能协助你城嚇退对方已实属侥倖,不可再奢求过多。” 这有理有据的分析,令殷洪德很是信服,拱手抱拳问道:“在下柳泉城主殷洪德,方才多谢將军冒险援手,不知將军如何称呼?” 郭逵拱手还礼:“在下涇原路都监郭逵。” “原来是郭都监。”殷洪德再次正式行礼寒暄两句后,郭逵例行公事般从怀中取出公与官浩,同时口中问道:“方才那股羌军是什么来路?” 殷洪德也是例行公事般粗略扫了两眼郭逵的公与官浩,暗暗惊郭逵被授予“可临时征驻环庆路境內一概大小城寨”的特许,闻言回答道:“乃明珠与灭藏二族叛羌。” “仅明珠与灭藏?康奴呢?”郭逵惊讶问道。 “据我所知,康奴正在攻打靖安寨-即葫芦泉。”殷洪德將公与官浩递还给郭逵。 郭逵闻言皱眉道:“战况如何?” 般洪德宽慰道:“郭都监放心,葫芦眾泉一带城寨前些年都修过,以往丈二的墙皆增高到至少丈八,且加厚加固,羌人不善打造攻城器,多数时候仅带长梯攻城,若遇城內乡兵奋力抵御, 羌人轻易攻不下来。” 听到这话,郭逵转头看向柳泉镇城外那些被羌兵丟弃的长梯,心中暗暗庆幸羌人不擅打造攻城器。 当然,这里的羌人指的是宋夏边境的边羌,可不是指西夏,毕竟西夏国內可是有不少为了展现抱负而从宋国投奔而去的汉人,別说打造攻城器械,西夏锻造兵器与甲胃的水准都与宋国相差无几。 感慨之余,郭逵也不忘称讚殷洪德手下的乡兵:“之前得到你城求援,环州还以为此处要失守.” 殷洪德苦笑解释道:“当日叛羌气势汹汹来攻城,我也嚇了一跳,慌忙派人求援,所幸羌人不善打造攻城器,否则我柳泉镇怕已失守。不过我柳泉镇也为此牺牲许多,仅两日便有四百余人战死,两千余人受伤,苦於伤药不足,正要向州府求援——.” 作为城塞防守方,面对的还是只有长梯的叛羌,短短两日竟有如此伤亡,郭逵自然能够想像叛羌这两日进攻柳泉镇的力度,就像殷洪德所说,只要给叛羌一两架井阑云梯,城塞怕是已经失守。 鑑於此,郭逵宽慰殷洪德道:“若殷主允许,我希望短期驻扎於柳泉镇· “求之不得。”殷洪德忙道, 此时慕庆也带人而来,郭逵將其介绍给殷洪德,后者一听慕庆乃是慕恩之子,心下著实鬆了口气:所幸环州最强大的慕部落並未反叛,相反还一如既往地提供了助力。 在三人交谈之际,三人下属分別清点了伤亡,鑑於郭逵精准把握战局,今日他与慕庆魔下骑兵损失並不严重,战死及重伤者仅百余人,其他大多都是轻伤,相较之下,守城多时的柳泉镇乡兵伤亡较多,死者七八十人,基本上都是被羌人的长矛刺死,其他大多是箭伤,只要不被射中要害,仅视为轻伤。 伤亡最大的,当属攻城方的明珠、灭藏二族,溃逃之后留下七八百具尸体,其中不乏还有剩下半口气的,可见这些边羌確实是不善攻城。 之后打扫战场,自有柳泉镇乡兵负责,看著他们满怀憎恨地將尚有半口气在的羌兵杀死,郭逵暗嘆一声,也未遭人嫌地去劝说什么,率骑兵进城进驻,歇养体力。 此后三五日,郭逵与慕庆以柳泉镇为据点,每日率骑兵出城游荡,袭扰境內明珠、灭藏两股叛羌,为葫芦眾泉一带城寨分担压力。 儘管他与慕庆手下骑兵並不多,刨除战死与重伤仅剩千余骑,远不及明珠、灭藏二族羌军至少有三四千骑兵,但郭逵避而不战,仅伺机击杀叛羌隨军放牧的羊群,双方倒也暂无什么重大伤亡。 只不过明珠、灭藏二族已经察觉到宋军在有意图地击杀他们的羊群,警戒力度大为提高,这令郭逵、慕庆难以得手,偶尔得手一回,杀掉几百上千只羊,怕是还不够这股叛羌吃的。 基於此,慕庆苦笑道:“赵帅计策虽妙,奈何你我屡屡未能得手,这样下去,几时才能叫这些叛芜断粮?” “静候时机,总会有机会的。”郭逵一边宽慰,一边思索破敌之策。 相较柳泉镇这边的艰难,北上的赵瑜部近期却是滋润地很,在明珠族腹內来去如风,隔三差五便能绞杀一支放牧羊群的明珠族人,席捲数百上千只羊,傍晚时分烤羊煮肉,令多次对其展开追捕的明珠族人恨地咬牙切齿。 而同期,其余一同反叛的白勒、赤勒、裕勒、小遇等,亦陆续遭到马怀德、安俊、张、慕恩、牛奴化等人手下骑兵的频繁骚扰。 相较“叛宋八族”,宋方的骑兵战略明確,就虚避实,专门对这八个部落內因放牧而远离本族驻地的族人下手,似一阵风般袭来,还未等八族族兵来援,宋骑便又迅速远遁,留下一地户体与遍地的羊血,偶尔留下些来不及带走的羊只。 即使有时八族骑兵愤慨追击,宋方骑兵轻易也不与其交手,最多弓箭对射,一旦脱战,立刻远遁,隔日又捲土重来,再行骚扰。 这一举措,令八族在短短十日內,便损失了几万只羊,也令原本一心进攻宋境城寨的叛羌军队顾此失彼,难以两边兼顾,不知该专心攻打宋军城塞,还是该优先扫灭频频骚扰他们的宋方骑兵。 第109章 家书 第109章 家书 六月的最后两日,就当赵肠坐镇环庆路,率涇原路与环庆路宋军打击反叛的明珠、灭藏、康奴等八族叛羌时,石布桐回到了汴京,將赵肠的书信恭敬呈於官家。 时赵禎本在垂拱殿內批阅札子,见石布桐呈上赵肠那厚厚一咨书信,倒也无心再处理政事,遂拆开书信阅览起来。 儘管赵肠这一咨书信实际是写於五月下旬,距其入陕西已有近半月之久,但除了信的开头感谢了官家命人送去炒茶,后续內容,赵肠还是敘述了入陕西的经过,包括沿途见到王德用、夏、夏安期、张亢等人。 其中张亢描述最多。 其外,赵肠也描述了陕西的地貌、物价、以及禁兵的状况,甚至直言不讳地写道:“.-陕西羊肉远贱於汴京,仅二十文一斤,然即使如此,驻陕西各禁军每餐仍仅陈米、咸菜,军士个个面有菜色,不见士气,故每逢战事,当地知州、知军多用公使钱购肉搞军,激励士气。“及战后抚恤死者家眷,久而久之,公使钱难免亏空,奏於朝廷又恐中枢怪罪,唯有挪公使钱投於市中,以市利补之,此陕西眾所周知之事,可嘆滕宗谅、张亢等皆为此获罪。” 看到这里,赵禎心中难以平復,便派人將当前担任参知政事的范仲淹召来,將赵肠信中內容讲述给后者听,隨即问道:“赵肠所述,是否属实?” 范仲淹听罢,不禁想起自己曾在陕西的时日,心情也是颇为感慨,拱手道:“正如赵司諫所奏,此乃陕西眾所周知之事。” “为何无人奏报?”赵禎责怪道。 范仲淹抬头看了一眼赵禎,旋即又低下头道: :“事实上·陕西历来有奏报。” 赵禎面色一滯,这才想起他其实看到过类似的札子,只不过那些陕西官员只是简单奏报类似“军士无肉可食、故无士气”之类的话,这令怀揣固有主观的赵禎不以为然。 毕竟宋国组训勒令不得给禁军提供鱼肉,尤其是酒肉,以便禁军养成骄奢的习惯,因此赵禎若看到“军士可肉可食故无士气”这样的奏报,非但没有怜悯反而会有反感。 但赵肠的奏报却不同,他较为生动地描绘驻陕西禁兵因长期只有陈米、咸菜可食,个个“面有菜色”,这便勾起了赵禎的不忍之心。 尤其是赵肠最后还做反问:国如此苛待军士,何以命其为国守疆? 赵禎反覆琢磨,也觉得过於苛待禁军,所幸枢密院已擬定提高禁军待遇的新標准,原定明年就会开始实行,这令赵禎心中稍安。 片刻后,待范仲淹告退,赵禎吩附王守规道:“叫中书舍人院擬旨,招滕宗谅、张亢子侄荫补授官。” “遵命。”王守规领命而去。 事实上,当年郑劾奏滕宗谅挪动公使钱一案,经时任监察御史燕度亲赴陕西查证,又得范仲淹等求情,事后朝廷其实免除了滕宗谅在挪动公使钱这方面的过错,这位老兄最后之所以还是被贬,得怪他自己因一时慌乱,外加头铁,在监察御史赶到之前烧掉了帐本,试图独自顶罪,这一举动可比挪动公使钱更为恶劣。 否则,滕宗谅大概就像张亢那般,即便因为挪动公使钱获罪,但大概也不会贬官,毕竟夏、 宋庠等只是反对范仲淹的新政,其实也並非不知陕西的状况,不至於真的將陕西知兵的官员通通贬调。 总之,当时滕宗谅与张亢等人虽然获罪,但此事已经揭过,如今官家下旨招滕宗谅、张亢子侄荫补授官,这就好比是一个明確的政治风向標。 不过此时朝中情况已不似数年前,当年明確反对新政的夏、贾朝昌、章得象、宋摩、高若訥、钱明逸等人,目前就只有宋庠一人在京,声势已大不如前,反观范仲淹,儘管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尚未回归,但已得到了文彦博的支持,隱隱有结成政治同盟的意思。 宋庠对此深感忌惮,但较他更坐立不安的却是首相陈执中,毕竟以当前朝中的情况,取代陈执中的必然是文彦博。 於是捨不得相位的陈执中,也理所当然地与宋摩走得越来越近自赵肠离开汴京之后,这两派互有攻歼,每逢朝议,不是范仲淹一派的御史杜衍弹劾宋座与陈执中,文彦博在旁帮衬,便是宋庠一派的御史刘元瑜弹劾范仲淹与文彦博,陈执中在旁帮衬,然而令朝中官员意外的是,任凭两派台諫相互弹劾,官家依然不动两府相公,这委实有些罕见。 再说回赵肠那一咨书信,字数著实不少,与其说是奏事的札子,更不如说更像是一份家书,信中內容都是赵肠个人的所见所闻,包括他个人的看法甚至是吐糟,这一点从书信內容的表述方式就可以看出。 若换做別人给赵禎写这么一份不合制的札子,赵禎即使嘴上不说,心中多半也不会高兴,毕竟他每日要批阅许多札子,哪有工夫看一个地方官员写这一大堆? 但赵肠信中那东一榔头西一锤的內容,却让赵禎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赵肠在信中提及他准备在陕西四路兴修城寨,急需拨款。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看到那一句时,赵禎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即赵肠朝他右手一摊,口中道:“官家,请拨二百万贯给我修城寨。” 二百万?! ““.—倒是敢开这个口!”赵禎为之气结。 当然,气归气,钱还是要给的,只不过这笔钱就不能从他內库拨付了,毕竟这属於国家开支, 若每次都走內库,几次下来他的內库就得被那小子掏空了。 於是当日下午,赵禎便招政事堂诸位相公商议此事。 不多时,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范仲淹几人陆续来到,唯缺了叶清臣与高若訥,后者目前在陕西,而前者,前段时间亲赴河北筹措賑济粮去了,似乎还和大名府留守贾昌朝发生了矛盾。 待诸位相公到齐后,赵禎对眾人道:“朕今日收到赵肠於渭州发来的书信,信中他催促朝廷儘快拨款,他好在陕西兴修城塞,对此诸位相公有何看法?” 陈执中率先表示支持。 隨后是宋庠、范仲淹以及庞籍。 別看四人都表示赞同,但其实有所差异:陈执中与宋座表示赞同,只是因为这一举措是赵肠提议,他二人与赵肠的关係很好;而范仲淹、庞籍,他们与赵肠的关係其实也不差,但此刻表示赞同,却是真正认同赵肠的修城之举。 尤其是范仲淹。 对於陕西以及对西夏战略,当年范仲淹主张“积极防御”,即多修城寨抵御西夏进攻,而韩琦当时则主张进攻,直到经歷三川口、好水川、定水寨三败后,韩琦才改为赞同范仲淹的防御之策。 直到赵肠的出现,朝中再次出现主战派,只不过赵肠的主战,较韩琦大有区別,他並不主张派军队攻打西夏,而是主张在陕西修筑城塞,在確保陕西有足够防御抵御西夏进犯的同时,逐渐向西夏方向修城,日拱一卒,挤压西夏的控制范围。 换而言之,赵肠的对夏战略,至少在初期与范仲淹是一致的,都主张要在陕西修筑大量防御工事,因此范仲淹自然赞同。 唯一剩下尚未表態的文彦博,眼见其他人尤其是“政治同盟”范仲淹都表示了赞同,自然也不好再提出异议。 於是压力给到了代替三司使叶清臣出席的三司度支副使梅挚身上,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赵司諫需要需要多少钱?” “他在信中提及先拨个二百万贯。”赵禎凝声道。 “二、二百万贯?”梅挚险些惊地倒抽一口凉气,在场诸相公也是颇感惊。 “这可真是大手笔啊·”庞籍笑著对范仲淹道范仲淹亦笑,隨即点点头正色道:“看似费是巨,但若仔细算下来,其实並不多。” “確实。”庞籍亦点头道。 他二人都曾在陕西出任经略使,自然知道修筑一座城塞需要多少钱。 况且当时他们在陕西时,苦於朝中无人帮衬,而如今赵肠在陕西主张修城,二人念及自己以往在陕西的艰辛,自然要给予赵肠鼎力相助,哪怕国家財政困难,也要咬著牙支持赵肠修城,將陕西打造地固若金汤。 於是,在除三司使叶清臣缺席,其余政事堂诸位相公皆表示赞同的情况下,这笔二百万贯的修城经费得以通过。 然而不过两日,三司使叶清臣便上奏劝諫,以目前国家財政困难为由,希望减少这笔开支的额度,或者延缓一两年。 待这份札子呈至官家御前,不说官家不喜,就连叶清臣的老友范仲淹也颇有微词:今年西夏遭辽国攻打,此时不修城,难道还要等一两年,等西夏抽出手来,再修城不成? 此时,恰逢大名府留守贾朝昌因调拨河北军粮一事与叶清臣发生矛盾,上奏弹劾叶清臣,而同时叶清臣也上奏弹劾贾朝昌。 其实这件事的起因说来也简单,无非就是先前河北路发生水灾后,朝廷默许三司先挪动了河北各处粮仓的军粮用以賑济灾民,之后三司转运司从其他州路运来了粮食,大名府留守贾昌朝唯恐驻河北的禁军因断粮而內乱,遂叫人截了大批粮食,因粮食分配问题而与叶清臣发生了矛盾。 事实上朝廷对此也心知肚明,本不至於怪罪贾朝昌或叶清臣,奈何二人各执己见,分別上奏弹劾对方,爭执不休,赵禎无奈只好各打五十大板,將贾昌朝调任郑州,將叶清臣调任河阳。 如此一来,三司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於是在张贵妃的发力下,任职开封府事还未几个月的张尧佐,火速升职为三司使。 对此朝中颇有爭议,但张尧佐不止有张贵妃支持,事实上因为赵肠的关係,他如今与陈执中、 宋座等人关係也不错,因此即使朝中有人提出异议,力度也远远不够。 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无外乎范仲淹也在这件事上保持了沉默,毕竟范仲淹也知道张尧佐与赵肠关係亲近,只要张尧佐出任三司使,那么三司所掌控的资源、运输能力,必然会向陕西倾斜。 说白了,至少在近段时间,范仲淹可以为了这件事默许张尧佐出任三司使,反正三司衙门自有一套运作方式,有没有三司使,其实都不影响三司的运作。 果不其然,张尧佐任职三司使后,当即下令三司筹钱,又在赵禎的授意下,新设灰泥监,专门负责製造由技术司发明改良的水泥灰,且后续將其源源不断地运向陕西。 当然,在新设灰泥监之前,赵禎特地招工部技术司司使沈遭入宫,询问水泥一事。 沈恭敬道:“赵司諫临行前便有叮嘱,我技术司不敢轻怠,这两月来已有一些储备,但仍不足以供应陕西,需三司配合扩大產能,至於成效我司新衙外墙,便是由水泥、砖石修砌,寻常手段难以摧毁,官家可以亲往验证。” 事实上赵禎对此也略有耳闻,如今沈遭一提,便带著朝中诸位相公去技术司新衙,果然看到了新衙外耸立的高墙,足足有一丈宽、两丈高的高墙。 鑑於开工时期並不久,这座高墙尚只修了北面部分,但即便如此,赵禎仍然感到十分满意,毕竟技术司新衙占地多达二三十顷地,面积还要大过寻常一座二里方圆的小城,技术司用数百名石匠、数百名杂工,仅用短短月余便建成一侧足足有二里多长的高墙,如此换算下来,建成一座二里方圆的小城高墙,也不过四五个月,工期比当初赵肠承诺的半年还要短。 而曾在陕西有过修城经验的庞籍、范仲淹也是讚不绝口,毕竟他们虽说也曾在四五个月內赶修出一座二里方圆的城寨,但城墙绝没有如此高、如此厚、如此坚固,建城所用的禁兵、厢兵人数, 也远远不止区区千人。 於是在政事堂诸相公全员通过的情况下,赵禎下令三司衙门增设灰泥监,接管了技术司监造水泥的事宜,日后技术司只负责改良,三司灰泥监负责为全国提供建城所需的水泥,枢密院负责监督灰泥监的监造过程,以免配方泄秘。 期间,陕西转运使夏安期,並陕西经略招討安抚使高若訥,又將赵肠为振兴陕西经济的策略奏於朝廷,得到张尧佐的鼎力支持,陕西转运司与三司开始翻修陕西至汴京的道路,同时又整合京西路、永兴军路的运力,且逐渐向陕西倾斜, 昔日夏、范仲淹、庞籍等人在陕西任职时,都未曾得到过这种待遇,而如今赵肠在陕西,这些人却都支持赵肠的主张,儘管他们彼此间仍有矛盾。 七月初,石布桐授官陕西四路转运副使,作为高若訥与赵肠的下属,专门负责调运赵肠所需的物资。 初七,他怀揣赵禎给予赵肠的亲笔书信,率一支约有五百辆车,千余杂兵民夫的车队,载著近期技术司所监造的水泥、火药弹、火器等物,在整整两营捧日军团骑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前往陕西。 而与此同时,在陕西环庆路,宋国军队与八族叛羌的彼此攻杀也趋向白热化。 第110章 七月 第110章 七月 七月初十,赵肠一如既往睡到自然醒待醒来披上衣物,打开窗户,在外室听到响动的王中正便走了进来。 见其一脸平常,赵肠就猜到並无变故,但出于谨慎还是问了句:“可有急报?” 果然,王中正想了想道:“急报的话—·昨日慕恩率族人与裕勒部落打了一仗,互有伤亡。” “哦。” 赵肠拎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凉熟水,一饮而尽,甚至都没有细问战况的意思。 毕竟慕部落是环州实力最强大的羌族部落,族中青壮远比裕勒部落眾多,彼此都是羌人,且都长久居住在环州一带,自幼弓马嫻熟,裕勒部落拿什么战胜慕部落? 哪怕事有万一,得到消息的王中正肯定立刻上报,岂会等他问起? 於是乎,赵肠慢悠悠地洗漱,隨即叫王中正吩咐宅內厄厨准备早饭。 这座位於环州城內的宅邸,是环州专门为某些特殊的上官而造的住处,比如经略使、安抚使、 转运使、都部署级別的官员,再比如朝廷特派的监察御史等,毕竟环州实在太过於偏僻,城內百姓基本上没有豪户,自然也没有什么閒置的宅邸,若有上官前来,总不能安排其入住驛馆一一倒也並非不能住,就是条件很差,来往来的商旅都嫌弃。 於是环州便在城內建了几座宅邸,用以接待上官,反正环州的劳力也不甚值钱。 在后院活动了一下筋骨,赵肠带著王中正走向中院廊房,此时中院廊房已被临时设为帅所,屋內中央设有一张长桌,上头摆著效仿环州地形的沙盘地图,包括境內各处城寨,及八族叛族的大概驻地方位。 近期环州境內各线战况,皆以战报的形式匯聚於此,经范纯仁与文同整理,再报於赵肠。 待赵肠走入廊房时,范纯仁正指挥著魏燾、鲍荣等人调整沙盘,移动沙盘內代表著各路宋军以及八族叛羌的小旗,而文同则在旁一边品茶,一边阅览著战报。 赵肠凑近沙盘瞄了两眼,感觉跟昨日差不多,便转头问范纯仁与文同:“昨日慕恩和裕勒交战了?战况如何?” 文同拿起一份战报念道:“恶战两个时辰,杀二百九十一人,俘一百三十人,己方伤亡二百余“” 赵肠接过战报扫了两眼,一眼便认出是文同的字跡,显然还是慕恩派人来转述,文同代为记录。 他摇摇头道:“这点伤亡·恶战两个时辰。” 文同轻笑著道:“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方逃、一方追,能有这战果就不错了。” 赵肠也是无奈点头。 环州这边的地形就是这样,到处都是破碎的高塬,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其实这话放在这片土地也合適,明明看著直线距离並没那么远,但有时候一条沟壑就能叫人绕一大段路,甚至於一旦入夜,哪怕是熟悉当地环境的羌民也不敢走夜路,唯恐一时不慎摔下沟壑,摔个粉身碎骨。 在这种地形上作战,就算是骑兵也难以尽全力,步兵就更不用说了,根本別想追上骑兵,活脱脱的箭靶子,只能用来守城。 就在几人谈论之际,有县衙的吏人匆匆而来,稟道:“启稟赵帅与两位帅机,马副都部署派人送来战报。” 王中正上前接过,將其给递给赵肠。 赵肠扫了两眼,顺手递给范纯仁道:“小胜一场,击杀小遇族二百余人,俘虏七十余人,目前正朝小遇部落的驻地徐徐推进。” 范纯仁接过战报仔细阅览,隨即指挥魏秦道:“魏燾,將马怀德部的旗子向东移二十里多了,回去些,对,差不多就是这。” 赵肠回头扫了一眼沙盘,將环州境內各路战况尽收眼底。 目前他宋军採取“一拖一打”的战略,其中“拖”针对的是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及赤勒、白勒二族,前者有郭逵、赵瑜、赵璞、张等一干都监率骑兵牵制,后者有知环州安俊携种古率军牵制,牵制的战略很简单,即针对羌部落驻地无城寨的弱点,派小股骑兵频繁袭扰,设法截杀其羊群、破坏其水源,儘可能断其饮食。 起初这招颇有成效,不到十日便劫杀了八族几万只羊,但之后八族叛羌也反应过来了,也派出数百人规模的小股骑兵在高塬上游荡巡逻,遇到宋方骑兵,只要双方兵力相差不多便主动挑畔袭击,而宋方骑兵因为遵守赵肠“避实就虚”的战略,往往主动后撤,这使宋军的袭掠之策变得难有成效。 但赵肠却不以为意,毕竟明珠、灭藏、康奴等族这一分兵,他们派去攻打地方城寨的兵力也就少了,这就等於將战略主导权拱手相让。 若他是叛羌一方的主帅,这个时候定不会去理睬那些频繁骚扰宋骑,先聚集优势兵力攻下某座城寨,就比如说葫芦眾泉一带的城寨,只要那几股叛羌聚集优势兵力,不惜代价去攻城,就算竇城子、柳泉镇有乡兵防守,必然也能攻陷。 只要攻陷这些城寨,將族人迁入城中,自然就无需再畏惧宋军频繁袭其驻地腹地。 可惜,由於郭逵、赵瑜、张等人频繁率骑兵出没於叛羌部落腹地,摆出一副欲袭击其驻地的架势,明珠、灭藏、康奴三族投鼠忌器,愣是没敢放手攻打竇城子与柳泉镇,只敢派数千人的军队一点一点地磕,寄希望於这点兵力就能攻下那几座城寨。 愚蠢! 要知道竇城子与柳泉镇的防御主力虽然都是乡兵,但在保家护土这块上,这些乡兵怕是比驻陕西的禁兵还要猛,儘管他们大多没有禁兵的武器装备。 总而言之,似明珠、灭藏、康奴三族这般瞻前顾后,等到宋军抽出手来,那就是三族的末日了。 这所谓的抽手,主要指的就是慕部落与环庆路副都部署马怀德所率的军队,在其余几路宋军负责“拖”的同时,他二人负责“打”,优先打的就是裕勒和小遇二族。 慕恩是记恨裕勒、小遇二族派人截杀他,而赵肠考虑的则是这两族离环州城最近,且实力相对较弱。 当然,这是指对比慕部落、明珠、灭藏、康奴几族,事实上裕勒与小遇也有阿玛、贝玛部落的强度,只可惜二族对上慕恩与马怀德,所率兵力远远超过他们。 接下来,只要等慕恩与马怀德灭了裕勒与小遇,然后北上配合安俊灭了赤勒和白勒,就可以开始对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动手了。 至於別勒部落,倒不是赵肠有意要放在最后,只不过这个部落的驻地远在环州西北,都快够到西夏了,因此暂时先搁置。 在和范纯仁、文同聊了片刻后,赵肠在王中正的跟隨下来到前院主屋,此时宅邸內的皰厨也已备好了早饭,於是他便在偏堂用饭,待用完饭后,又慢悠悠地向书房,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再写一篇书信,待赞到一定数量后再派人送至汴京。 “郎中。”见赵肠走入书房,守在书房內的王明行礼问候:“今日要给官家写信么?” “閒著也是閒著,权当练练字吧。” 隨著赵肠点头,王明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带锁的小箱,小心翼翼將其打开,只见箱內上层匣盒摆有文房四宝,下层则放著赵肠给官家的书信。 儘管赵肠並不认为会有人偷窃这玩意,但王中正等人也是相当谨慎,每日派一人守著这个盒子,盒不离身。 待王明打开盒子后,赵肠取出之前的书信,略微扫了几眼,只见书信开篇便是他抵达环州的那日,至於之前的,他已派委派三司转运使司送至汴京去了。 “二十,晴,辛苦跋涉六日,终於今日抵达环州。知环州安俊为种世衡部將,初见其一脸长须,本以为多勇少谋,未曾想竟是谨慎稳重之人,对环州境內状况瞭若指掌,感观不错。同日,还见到环庆路经略使杜杞与副都部署马怀德,不知二人本事如何。” “二十一,晴,我遣种诊与范纯仁去劝降慕恩,慕恩提出三个条件才肯答应编户,三事中唯一较为出格的,也仅只是求种家子弟及部將出知环州,故我应允。下午去拜访了种母,种家长子种古,可惜他未肯出仕。” “二十二,晴,昨日傍晚,有附近羌部落假冒慕部落袭乌伦寨附近三个村落,对面怎么想的? 慕恩当时就在环州城內,使离间计也不选选时候?多半对方也是有枣没枣先打三桿,否则那真是太辱人智力了。我猜,估计有羌族按耐不住了。” “二十三,晴,不幸言中,昨日我猜到有人要截杀慕恩,特地派郭逵率骑兵护送,没想到裕勒、小遇二族真的动手了。不过这两族加起来都不敌一个慕部落,居然敢叛,应该还有同伙。刚得到消息,明珠、灭藏、康奴、赤勒、白勒五族反了,袭击附近城寨,加上裕勒、小遇、別勒,总共八族。不知是否还有,索性都跳反得了,也好一起收拾。” “二十四,晴,看来暂时没有第九个叛羌了。今日我招三军都监级以上將官討论战事——“ “二十五,晴,在客栈住了几日,今日搬到官舍,据说这官舍是环州特地为来视察的官员而建的,就是普通一个前后两院的宅子,拢共就六七间房,不过在环州可称得上是豪宅了,种家与安俊的宅子也就这样。真穷啊,环州。” “二十六,晴,今日我与王中正等人制了一个沙盘,模擬环州一带的地形,扎了几个木架充当我方城寨,又以旗子区分我军与八支叛羌的军队及部落驻地,整个战况,一目了然。” “二十七,晴,昨日制沙盘太累了。” “二十八,小雨,陕西历来少雨,今日难得下了一场,刚润湿地面就停了。天气开始热了。” “二十九,晴,各线战况还不错,安俊在洪德寨、乌伦寨一带拖住了赤勒、白勒;郭逵在柳泉镇,赵瑜、赵璞在竇城子,张在靖安城,三方拖住了明珠、灭藏、康奴三族。慕恩在討伐裕勒, 马怀德在討伐小遇。各份战报中敌我伤亡比例还不错,战线也是往裕勒、小遇部落推进。马怀德嫌每日推进二十里太少了,被我驳回了。贪功冒进结果遭到伏击,类似的败仗吃几回了?还不吸取教训?不过马怀德仗打得不错,配得上副都部署的位子。” “三十,晴,天气越来越热。今日,清边弩手军团第十三指挥,从同州调至环州,原定替换环州这边的清边弩手军团第三十三指挥,后者將调往代州。我问了县衙的判官,才知这是禁军的『更戌法”,每隔一段时间便叫全国各地的禁军相互更换防区,美其名日“欲其习山川劳苦,远妻擎怀土之恋,兼外戌之日多,在营之日少,人人少子,而衣食易足”,依我看来就是吃饱了撑著。我说我之前觉得奇怪,侍卫马步司的禁军也称得上驍勇,远不像有人说的『荒怠操练”,今日我才知道是这个『更戌法”给闹的。三年一换防,一往三年,『死亡殆半”。又有人说,“军还到营、未及两三月,又復出军,不惟道路劳苦,妻擎间阔,人情鬱结”。难怪州路『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元戎不知將校之能否,將校不知三军之勇怯”。防范兵权可以理解,为何用这种蠢办法? 官家若要强军,我认为当先取缔『更戌法』。另外,那一营清边弩手我截下了,我这边正缺兵力。” 之后几篇,也都是这般类似日记的格式,大致是记录赵肠每日的所见所闻,也包括突然心生的想法,想到什么便写什么,毫无章法,若某日实在懒得写,要么隨手写几个字要么乾脆就不写。 今日赵肠还算有兴致,便提笔在写了一段。 “初十,没错又是晴,天气愈热,近两日閒著没事在环州城內转了一圈,环州是真的穷,也没什么特產。据说西夏盛產青白盐的两个盐池,就在靠近环州的地方。不过从环州这边出兵路不好走,远不如麟府那边通便。不过据种世衡此前派人从西夏打探的情报,西夏在东南这块驻有四个军司,共十万军队,比防辽国的还多—话说辽国究竟几时打西夏?” 就在赵肠心心念念之际,忽然李文贵匆匆走入,稟报导:“郎中,高相公自渭州遣人送来急信。” “高若訥?” 赵肠皱皱眉,接过书信拆开一瞧,眉头顿时舒展:“啊哈!” 王中正好奇问道:“不知信中写的什么?” 赵肠笑著说道:“高若訥在信中道,近日他替我拖著那杨守素,双方虚情假意就平玛、贝玛两处榨场商量了几番,甚至那杨守素还欲干涉我陕西编户之事,直到韦州突然派人送急信於杨守素, 此人忽然改了態度,再不提干涉我大宋编户之举,反而要高若訥做出保证,约束宋军不得跨越宋夏边境· 王中正一愣,隨即惊喜道:“莫非辽国动手了?” “还不知,张亢刚派细作去打探,但—十有八九了。”赵肠微微点头,心中也是颇为喜悦。 近期他除了掌握战略主动,有意约束慕恩和马怀德討伐裕勒、小遇部落的进程,唯恐陷入泥潭难以抽身,导致像环州这样的大城陷落,这怕的並不是明珠、灭藏、康奴、赤勒、白勒五族联合起来討伐,而是防著西夏。 只要西夏尚有余裕,环州这边就难以毫无顾虑地开启大仗,只能逐步夺取战略上的优势,外加陆陆续续的小仗,一点点地积累胜势。 虽说主要原因还是兵力不足,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不敢过度抽调涇原路、环庆路、延路三处的兵力。 一旦西夏被辽国牵制,涇原路与延路便可以毫无顾忌地支援环庆路,同时对环庆路境內叛族展开夹击。 而事实正如赵肠、高若訥等人所料。 七月初一,辽主耶律宗真亲率二十万大军攻西夏,以天齐王重元、北院大王耶律仁先为先锋, 韩国王萧惠为河南道行军都统,赵王萧孝友、汉王贴不为副手,率军攻打西夏边城唐隆镇,在一举將其攻破后,十余万辽军长驱直入。 西夏国相没藏讹庞急派人通告杨守素,叫杨守素务必稳住宋国,陈说利害,否则若宋国也趁机进犯,他西夏便將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亡国也未必没有可能。 : 第111章 平小遇 第111章 平小遇 七月十一日,步步推进的环庆路副部部署马怀德,终於率军抵达至小遇部落驻地,在小遇部落外临时建了个营寨,仅正面朝向小遇族的方向设有营柵,营中甚至没有可供士卒过夜的帐篷、兵房,不过考虑到环庆路的七月甚是炎热,只要不是遇到难得的雨天,宋军倒也不需要什么帐篷、兵房。 当日,马怀德率数千骑兵逼近小遇部落驻地,这令小遇部落如临大敌,其族长亲率六七千族人於驻地內外警戒,男女老幼皆有。 这也不奇怪,毕竟在最近二十日內,马怀德部少说也击杀、俘虏了至少一千五百名小遇部落的骑兵,他估测对面最多也就剩下二三千青壮,这点人数,已经可以一战拿下。 当然,能兵不血刃最好。 基於此,他唤来魔下一名都监,吩咐道:“叫嚮导给对面发个通告,告诉他们,此时若降,尚可活命,如若不然,全族碾为粉。” “是。”都监领命而去。 马怀德军中亦有慕部落的族人作为嚮导,顺便兼顾对俘虏的劝降,在得到马怀德的命令后,那几名慕族骑兵遂来到小遇部落驻地外,远远朝看对面喊话:“对面小遇族的人听看,此路宋军主將乃是环庆路副都部署马怀德,因你族造反,马副都部署奉赵帅之命前来征討,若想活命,速速放下兵器投降,否则,全族皆死!” 连喊两声,对面小遇部落的族长才有回应,愤慨道:“我族长久居住以此,而后宋人声称此地归其所有,迫使我族臣服,如今宋人又要编户齐民,断我族族承,故我族才反。若宋人肯撤掉编户,我族拱手而降,否则,寧死不降。” 那几名慕族骑兵將小遇族长的话转告马怀德,倒也不敢隱瞒什么。 “冥顽不灵!” 马怀德听罢沉下脸来,皱著眉头看向小遇部落驻地, 他原以为近期小遇族在付出近一千五百名族人,万余只羊的代价后,或多或少已有些降顺的意愿,没想到居然还敢提让宋国取消编户之事。 “看来只能打了。” 喃喃自语了一句,马怀德立即派人向稟告环州,倒不是向赵肠请示,而是为魔下军士討赏。 毕竟军中自有不成文的规矩,大战之前必有搞赏,虽说赵肠事先就已发布了搞赏名目,但军士实际所得搞赏却尚未发到各人手中,因此马怀德恳请赵肠先发搞赏,用以激励士气。 收到马怀德消息的赵肠自然不会吝嗇,当即便叫环州官吏取库钱三万贯,叫马怀德派骑兵来取这笔钱,是他事先叫庆州派人送来的,就是为了激励前线军士的士气。 得知消息的马怀德派五百骑兵回到环州取钱,隨后发给全军。 “赵帅有令,每名军士除杀敌一人可得一贯、俘虏一人可得两贯的搞赏外,每人可得一贯搞赏,待击破小遇族,每人再赏一贯!” 隨著马怀德在宋军喊出这话,他魔下来自庆州的宋军齐声欢呼,斗志盎然。 倒不是赵肠钱多得没处,关键在於马怀德魔下大多数的骑兵、尤其是步兵,近二十日其实並没有捞到杀敌、俘虏的机会,若是仅按照赵肠之前公布的悬赏制度,辛苦近二十日的他们怕是一无所获,这未免打击士气。 因此赵肠额外增发两贯搞赏,既是安抚、也是激励。 这不,这笔钱发下去,马怀德魔下宋军立刻士气饱满,斗志盎然,全然不像是近期和小遇族骑兵在高塬上缠斗了近二十日的样子。 如此士气,方可以对小遇族驻地进兵。 马怀德暗暗点头,当即下令魔下各军准备攻打小遇族驻地。 此时他魔下,刨除伤员仍有九千至近万军队,弓步兵与骑兵勉强各半,而小遇族算上族內男女老幼不过七千之数,若无意外,这场仗的胜败走向其实已不难判断。 七月十三日,马怀德正式攻打小遇部落驻地,不同於之前在高塬上的缠斗,这次小遇族可称是背水一战,人人皆有死志。 注意到这一点的马怀德遂故意放缓攻势,先以弓步兵作为主力,进攻小遇部落的驻地,魔下骑兵,则分作两拨,一拨负责警戒,准备隨时援护步兵,另一拨则去掳掠小遇部落放牧的羊群。 对於游牧部落而言,羊群就是其生计的一切,一旦失去羊群,整个部落基本也就宣告覆亡,结局要么饿死,要么遭其他部落吞併,或者其他什么,反正下场都不会好。 因此,眼见马怀德分骑兵去袭杀羊群,小遇部落的族人一个个毗目欲裂,遗憾的是宋军的兵力远远超过他们,他们甚至连部落驻地都坚守不住,更何谈分人手去援护羊群。 双方战半日,儘管宋军一时尚未攻下小遇部落的驻地,但小遇部落的羊群,约有七成放牧在驻地外的,皆遭宋军杀死,细数一下怕是不下万只。 说句不夸张的话,其实此时已经可以宣告小遇部落的覆亡,毕竟失去了七成羊群的他们,根本养活不了整个部落的族人,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臣服宋国,或者臣服於其他部落。 但很遗憾,明明正午时分马怀德已特地给小遇族留出了臣服的时间,但后者还是没有交涉,令马怀德不得不下令继续进攻。 相较於上午双方的僵持不下,下午的攻杀,小遇部落明显后劲不足,战斗才刚打响,在搞赏刺激下依旧士气饱满的宋军禁兵便攻入了小遇部落的驻地,令这场恶战颇显虎头蛇尾。 相较有些军队在一番恶战后的某些泄愤行径,马怀德魔下宋军显得克制地多,儘管因为马怀德尚未下达“投降不杀”的命令,军士们也不好擅自下令,但他们还是有意地放过了老弱妇孺,哪怕是小遇族的青壮,只要对方放下兵器,宋军禁兵大多也是捕而不杀,哪怕有个別杀红眼的,很快也会遭到袍泽喝止。 当然,这並不是说马怀德魔下禁兵的道德有多高尚,关键还是在於赵肠此前发布的搞赏,俘虏一人可得两贯的稿赏。 驻陕西的禁兵每个月就五百文军餉,俘虏一人就抵他们四个月的军餉,重金诱惑下,有几个会克制不住杀心? “传令下去,投降不杀!” 眼见大局已定,马怀德正式下达將令,叫魔下军士们收拢俘虏,同时派人清点伤亡,又派骑兵追击溃逃的小遇族人。 一番清点,此战杀敌千余,除大概有七八百小遇族人在兵败时带著亲人仓皇出逃,其余男女老幼基本皆遭俘虏,细数之下怕是有三四千人之多。 这相当於马怀德部多添了近八千贯稿赏可以平均分给每名宋军,也难怪宋军禁兵一个个喜笑顏开,几乎见不到恶战后的戾气。 对此马怀德暗暗感慨,若非那位赵帅,此时他就该默许魔下军士做出一些为世人所垢病的恶行,以此宣泄军士心中的戾气。 当然,儘管他魔下宋军已有所克制,但依旧无法彻底避免对妇孺的误伤,马怀德在巡视驻地时,亦看到了不少妇孺的户体。 此事难以避免,毕竟边羌部落的妇孺也勇悍地很,宋军禁兵就是想活捉领搞赏,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在清点伤亡的同时,马怀德文派人向环州报捷, 次日,环州便得到了捷报,待赵肠用完早饭晃晃悠悠来到中院廊房时,文同便將此事告诉於他:“..-昨日,马怀德部已击破小遇部落的驻地,斩首千余、俘虏三四千,仅不到千人在逃。目前马怀德部驻扎於平遇,待修整两日,北上与慕恩匯合,合击裕勒部落。” 他口中平遇,便是对小遇部落驻地的新称赵肠点点头,隨即瞧瞧左右道:“纯仁兄呢?” 文同乐道:“你不是派他去渭州了么?” “哦,对。”赵肠恍然大悟。 没错,早在收到高若訥书信的次日,赵肠便派范纯仁亲赴渭州去了,因为他有些事要转达给高若訥,通信难以当面沟通,而他又要坐镇环州,只能叫范纯仁辛苦一趟。 七月十五,范纯仁在数十名蕃落骑兵的保护下,自环州匆匆赶回渭州。 此时张亢並不在渭州,由高若訥坐镇县衙,总领涇原路及陕西事务。 眼见范纯仁风尘僕僕来见自己,高若訥也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便猜到了缘由,讥讽道:“那位赵副使,有什么话要叫你转达给我这个主使官啊?” 有何不满你去跟他说咯。 范纯仁心下嘀咕,脸上却面不改色,好似置若罔闻般,自顾自道:“见过高相公。赵帅遣我来,就西夏之事与高相公当面商议。” 高若訥盯著范纯仁看了数息,忽然有些泄气,没好气道:“说吧,他又有何指示?” 范纯仁拱拱手道:“首先请问高相公,是否已確认辽国攻夏的事实?” 见提到正事,高若訥的面色亦变得严肃起来,皱眉道:“还不曾。我叫张亢命人去打探了,但算算时日,细作最多到兴庆府一带,即便打听到什么消息,也需近月才能送回。 ,, “杨守素呢?他应该已知情了吧?” “他?”高若訥冷笑一声道:“自他见了由韦州而来的信使,便不再对我陕西编户一事指手画脚,当时我就猜到西夏国內必生变故,便多次伺机套他话,希望从他口中確认此事,奈何这廝口风紧得很,咬死不肯透露实情。” “怕我大宋落井下石?”范纯仁皱眉道。 “不。”高若訥摇摇头道:“是怕我大宋趁机提出种种索求。“事实上西夏並不怕我大宋趁机夹攻,此时西夏若亡,对我大宋也没太大好处。” 范纯仁点点头,微笑道:“来时,我与赵帅及文同兄也有过一番討论,討论是否应该趁机先灭了西夏。” “灭了西夏?”高若訥皱眉道。 “对。”范纯仁点头道:“西夏的存在,虽一定程度上牵制了辽国,但我大宋同样受到牵制。 反之若西夏不復存在,儘管我大宋將直面辽国,但有擅渊之战的例子在先,辽国怕也未必有把握稳压我大宋一头。” “结果呢?”高若訥问道。 范纯仁无奈轻笑道:“还是维持现状为好,西夏若不復存在,难保吐蕃不会改变对我大宋的看法,至於辽国,景行觉得眼下和辽国直接交手还是太早,还需要西夏作为缓衝,存在个数年。” “数年?”高若訥警了一眼范纯仁道:“数年他就有把握对付辽国了?算了他叫你当面传达,就是这些?” “还有。”范纯仁拱拱手道:“趁著此次机会,他希望西夏能书面允诺怀德军路乃我大宋疆土线高若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与赵肠不谋而合,甚至於,他考虑地远不止怀德军路,还有麟府与西夏接壤处前些年遭西夏侵占的土地,相较陕西这边的眾多高塬,那可是一块临近黄河的平原,既能耕种又能放牧,而且离西夏盐州、淆州等较富裕的大城更近,道路也更为通便。 甚至於,高若訥还想到了庆历年宋夏议和时许诺给西夏的“岁赐”,即七万两银、五万匹绢、 三万斤茶。 此时见范纯仁只提怀德军路,他未免有些自得,故意道:“就没別的了?麟府西面的故地,宋夏和议时的岁赐范纯仁表情古怪地看了眼高若訥,拱手道:“此事我等也已討论过,在景行看来,每年七万银、五万绢、三万茶仅够西夏皇室使用,远不足以振兴西夏,未免过度刺激西夏,暂时搁置也无妨。至於麟府西侧临河平原,不说那块平原的土质,单单它离西夏最为殷富的盐州、淆州更近,西夏就断不可能拱手相让,提起此事只会叫西夏愈发提防。·唯独怀德路军这块,目前实际由我大宋掌控,只是尚未得到西夏认可,若能迫使西夏承认,大宋就能顺理成章在怀德军路筑城,切实掌控平玛、贝玛周边广的草原。三件事中,唯它最易办到。” 高若訥愣愣地听著范纯仁的解释,语气一滯道:“然杨守素咬死其国內无事发生,如何令其就范?” “诈他一诈如何?” “唔。”高若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事实上,对於辽国伐夏的判断,赵肠、高若訥、范纯仁等至少有九成的把握,但鑑於这件事实在关係太大,除非十分確认,谁也不敢妄做结论。 第112章 誆诈 第112章 誆诈 事实上不止高若訥感觉棘手,此时的西夏中书侍郎杨守素,处境亦很艰难。 数日前,杨守素便经韦州知州卫鹿之手,收到了西夏国相没藏讹庞的急信,得知辽国大举进犯之事,儘管目前尚不知前线战况如何,但仅看辽国接连扣下他西夏两拨使者,就足以证明对方预谋已久,既是预谋已久,又岂是轻易就会善罢甘休? 因此就像没藏讹庞信中所言,他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宋国,最好与宋国再次签署互不进犯的约定,可问题就在於,为防宋国趁机提出索求,他也不敢將实情透露。 没错,要赶在宋国得知辽国伐夏之前,先和宋国签署互不侵犯的约定,这就是国相没藏讹庞交代他的事—— 这如何办得到? 就算杨守素目前可以说是和没藏讹庞一边的,心底也不免要说一句幼稚:不愿付出丝毫代价, 想著用欺瞒哄骗宋国保持中立,这不叫贪心,这叫愚蠢! 但骂归骂,没藏讹庞吩咐的事他也得照办,毕竟李元昊死后,没藏讹庞独揽大权,儘管有“三大將”分其权柄,但还是抵不过没藏化庞这个国舅,曾作为李元吴心腹谋士的杨守素,此时也得依附於没藏讹庞,才能保住当前的地位。 次日,高若訥再次邀杨守素於他在渭州的官舍喝茶,范纯仁亦陪客身份出席。 基於上回赵肠故作傲慢,杨守素对范纯仁的印象不坏,又敬后者是范仲淹之子,因此在和高若訥见礼之后,倒也向范纯仁问候了一番:“这不是范帅机么?范帅机不是在那位赵姓小帅身边么, 怎么会在此处?” 范纯仁也知道杨守素是个口蜜腹剑的傢伙,但脸上却不露丝毫破绽,温声道:“赵帅遣我来与高相公商量一些事物,听闻杨中书仍在渭州,故来拜会。” “哈。”杨守素抚须而笑,眼珠微转,试探道:“听说那位赵姓小帅移军环州去了?” “杨中书听谁说的?”范纯仁故作好奇,同时警了一眼高若訥,心下稍感觉有些奇怪。 毕竟在他看来,高若訥也是个老狐狸,不至於会被杨守素套出话来。 不过一见高若訥置若罔闻,自顾自饮茶,范纯仁立马就明白了。 “之前韦州遣人送信,我听那人说的。”杨守素隨口道,隨即顺势问道:“那位赵姓小帅年纪轻轻,不想如此忠於国事,涇原路这边稍平,便急忙赶去环州。我听说环州不比涇原,各部落民风彪悍,若操之过急,怕是会惹出乱子来。” 高若訥似笑非笑,闻言警了一眼范纯仁,似乎是在提醒。 相较沉得住气的高若訥,范纯仁心底愈发厌恶这个口蜜腹剑的杨守素,暗暗冷笑之余,故作嘆息道:“中书说得是,奈何赵帅气盛不肯听劝,致使明珠、灭藏等八族举兵而反,眼下—” “咳!”高若訥重咳一声。 “啊。”范纯仁如梦初醒,一脸惶惶不安。 看著他这幅表情,高若訥心下也是暗笑,若非他已知环州的真实战况,怕是也会被范纯仁给骗了。 “杨中书,咱们先说说榨场的事吧?”高若訥故作生硬地转换话题。 “好、好。”杨守素含笑点头,微不可察地警了一眼范纯仁。 榨场之事,可谈的无非就是货物与价格,相较宋国物类繁多,如金银瓷器,茶叶丝绸等,皆是西夏所需之物,反观西夏却没有太多的特產,除了不可能交易的耕牛与战马,就属羊和盐最多。 羊不必多说,毕竟西夏占据甘陇、河套,坐拥广草原,亦有足够的草场可以放牧羊群,至於盐,则大多產自西夏东南部的盐州。 盐州位於西夏与宋国的边境一带,临近环州北部,是西夏获取財富的经济重城。 盖因盐州当地有二池,乌池產青盐,白池產白盐,合称青白盐,质量较蜀地的盐更为出色,西夏历来以此与宋国展开交易,是西夏最为重要的財富来源。 当年宋夏交恶时,宋国关闭榨场,不许西夏青白盐入境,儘管西夏立刻財富凋,但宋国也不好受,关中一带上百万国民因此缺盐,只能从吐蕃收购,要么从河东甚至河北调盐,路途遥远、转运不便不说,运输成本更是令人难以承受。 正因为有著如此大的影响力与经济潜力,因此在赵肠“振兴陕西经济”的战略中,盐州以及乌池、百池,他必定要从西夏手中夺占。 不过这件事並不易,毕竟西夏若失去盐州,就相当失了半条命,除非国將覆亡,否则西夏怕是寧可国都兴庆府去了,都不愿去掉盐州。 因此赵肠想要占夺盐州,跟打掉西夏几乎没有太大区別。 鑑於庆历年间宋夏和解后,两国就已擬定了青白盐的价格,因此单就这一块,高若訥和杨守素倒也没有谈论多久,谈得最多的还是青白盐的量。 单从经济而言,青白盐入宋对於宋国是有利的,儘管青白盐的价格也不低,甚至要比河东以及河北当地的盐价要高,但宋国从河东、河北运至陕西和关中的盐价,算上人力、运输成本,却要高过青白盐,这一点三司衙门早就反覆盘算过了。 但从国防而言,青白盐入宋国过多,对宋国显然是不利的,毕竟西夏越富,军队就越有保障, 对宋国的威胁也就越大。 因此,宋国歷来都有控制西夏的售盐所得,儘量保证收支平衡,否则寧可关中百姓缺盐,迫使三司衙门从吐蕃购盐,或者从河东及河北调盐,也绝不放任西夏变得过於富有。 而如今平玛、贝玛若再开启二处榨场,运输条件较其他三路更为便捷,高若訥也提防著开放两处榨场后使西夏过於富有,因此有意压著青白盐,除非杨守素肯答应交易马匹, 值得一提的是,西夏在庆历议和时曾承诺每年向宋国战马,只不过那一年几十匹、上百匹战马,根本起不到大用,仅看西夏仍不愿放开马市,就知道它对宋国的防范。 不过由於在赵肠干预后,宋国已改变了对外购马的標准,不再奢求战马,改为收购驮马,这也稍稍降低了杨守素对此事的防范,倒也真心和高若訥就青白盐以及驮马的交易量谈论起来,足足討论了几日,仍未达成一致。 但今日高若訥请杨守素前来,却不是为了继续谈论此事。 在生硬扭转话题后,他似笑非笑地对杨守素道:“国內生变,杨中书尚有閒情关心我环庆路之事,这份镇定,倒也令高某佩服。” 杨守素一惊,不动声色道:“不知高枢密指的什么?” 高若訥摇摇头道:“杨中书何必明知故问?说句不客气的,你初至渭州时,对我大宋编户之事指手画脚,直到前几日得了韦州的书信,你便绝口不提此事—” 杨守素轻笑道:“高枢密误会了,在下岂是对贵国之事指手画脚,只是出於好意,不忍见贵军与当地羌民反目而已,既然高枢密与那位赵姓小帅都不愿听从,在下也就不再提了,不曾想竟令高枢密生惑?” 事实上,杨守素也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露出了破绽,但他可以肯定,即便那日高若訥派人去他西夏打探,派出的细作也绝对无法这么快返回。 他唯独漏了一个可能,即辽国在伐夏之前就通知了宋国。 若无此事,恐怕高若訥也难保被杨守素骗了,但既然已得到辽国通知,那高若訥就不可能再上当。 只见他转念思付了片刻,慢悠悠道:“昨晚,我收到府州钞辖折继閔的急信,他在信中写道, 贵国夏州一带驻军,左厢神勇神司,近日反常调动,他原以为是贵国又一次难以“约束”军士,不曾想那支夏军竟然向北行军而去。出於惊,他率数骑跟了一段,杨中书可知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杨守素屏息凝神,失了主动。 这也不怪他,毕竟他虽然能够勉强算准陕西这边几时得知辽国伐夏的消息,但却算不准临府那边,更不知前线战况如何,万一辽军果真已杀到西夏腹地,被临府铃辖折继閔看到·“ 他简直不敢想像那会是什么景象。 眼见杨守素在高若訥一番诈唬下面色逐渐发白,范纯仁心下也稍稍升起几丝佩服:不愧是曾收到欧阳修公骂信后转手就呈於官家的奸臣,確实有心计,也够沉得住气。 高若訥並不知范纯仁心中正在称讚·姑且是称讚他,仍在喷喷有声地向杨守素施加压力:“之前夏国不知我大宋编户之事,恐生误会,特遣杨中书前来问询,我不奇怪。可明明已知真相,杨中书却迟迟不归夏国,仅就平玛、贝玛两处榨场之事每日与我爭议不休,还要就此事与我大宋再签互不进犯的约定,这令高某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昨日得了折继閔的急信,高某才知杨中书是顺势而为,高,高。” 杨守素犹自道:“杨某不知高枢密指的什么—“ 高若訥冷笑一声:“夏州兵马北上,还需要高某说得再直白些么?” 杨守素口不言,与高若訥足足对视了十余息,终是气势一泄,苦笑道:“高枢密想怎么样?” 不等高若訥开口,杨守素先一脸严肃道:“既然高枢密已知此事,在下也就不再隱瞒,但有些话在下还是要说,自古以来,声罪致討日伐,潜师入境日侵,今契丹欲报当年旧怨,凌人之孤、乘人之丧,二度扣留我朝贺使,更发兵侵入我国境內,此恶行也!-宋国自翊华夏正统,想必不会效仿契丹恶行,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致使夏宋两国再度交恶。” 他认了! 高若訥与范纯仁精神一振,甚至没怎么在意杨守素后半段话。 可能是隱约感觉高若訥与范纯仁双目发亮,杨守素暗道糟糕,忙陈述利害道:“契丹凌人之孤、乘人之丧,兴不义之兵侵我夏国,若宋国协助契丹,我夏国固然覆亡,但贵国之后怕是也要步我夏国后尘。昔日囊霄临终时曾有遗言,异日若国力衰弱,宜附中国,不可专从契丹。盖契丹残虐、中国仁慈,顺中国则子孙安寧,又得岁赐、官爵;若为契丹所胁,则我国危矣。—如今回头再看,尽被囊霄料中。” 他口中囊霄指的便是李元昊,而中国,则指代宋国。 高若訥与范纯仁都是懂得战略的睿智之人,自然不会倾向於此时便令西夏覆亡,听杨守素转述李元昊临终之言,倒也觉得有点意思。 高若訥忍不住问道:“恕我冒味一问,夏国主究竟因何而亡?” “此国耻也,实在不便相告。”杨守素摇摇头,临末不忘纠正高若訥:“囊霄乃我国旧主,新主为谅祚。” 高若訥点点头,但也不以为意,毕竟据他所知,今西夏新国主李谅祚不过是个两三岁的稚子, 国內事务皆由其母没藏太后与国相没藏讹庞兄妹把持。 眼见杨守素不肯透露李元昊的死因,高若訥也不好再追问,思付勘酌道:“西夏乃我大宋臣国,辽国则是我大宋友邦,如今你两方交兵,就我而言,自不会偏祖任意一方·” 杨守素一听就明白了:“高枢密的意思是,贵国不对,那位赵姓小帅?” “唔。”高若訥苦笑自嘲,半真半假道:“別看我是主使官,他是副使,但他更得官家宠信, 即使是我也使唤不动他———他素来亲近武人,与折继閔、折继祖兄弟交好,若他得知贵国遭难—— 杨中书也知道,他对西夏可没有什么好感。” 杨守素一惊,口不择言道:“不是说他在环州战局艰难么?” 高若訥也是隨口胡:“艰难是因为兵力不足,若知贵国无暇他顾,他抽调其余三路驻军,即使打地艰难,终能平定叛乱,介时,为补过错,难保他不会率军做出些莽撞之举———“ “这———”杨守素惊道:“高枢密,於贵我两国著想,切不可任何那位赵姓小帅胡来啊!” “我知道、我知道。”高若訥点点头道:“我这就向朝廷写札子,向官家陈述利害,请官家下旨约束我那位副使,只不过介时他肯定也会上札子与我辩论,声称可趁机夺回怀德军路,甚至是盐州,麟府以西等昔日归我大宋的旧土—” ““...”杨守素一愣,直直看著高若訥。 他当然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容我—稟奏国內。” “当然。” 第113章 七月中 第113章 七月中 既高若訥已代表宋国提出条件,杨守素便也不在渭州久留,即日返回兴庆府,向太后没藏氏与国相没藏讹庞稟报此事,而范纯仁也於杨守素离开之后启程前往环州。 然而尚未等喘口气,高若訥忽然得到朝廷下发的通告,原来是朝廷委夏出判河中府,代替前府尹程戳。 这令高若訥莫名有些心慌,忙前往河中府去拜见夏。 等高若訥抵达河中府时,夏也才刚调任河中不到十日,得知高若訥前来拜见,便在府衙內接见了他。 在彼此见礼后,高若訥带著几分不安问道:“朝廷委国公出判河中,莫非有什么缘故?” 夏见高若訥唯唯诺诺,心中便猜到了几分,笑著宽慰道:“安心,与你无关,盖因程戴为知贝州张得一作保,今核实张得一確实有枉法之罪,故程受牵连之责,出知凤翔府。” 高若訥闻言鬆了口气,释然道:“多谢国公解惑,解我惶恐。” 夏轻笑道:“你无需惶恐,老夫出判河中,主要还是因为河中空缺你等近期在陕西的表现,据老夫看来並无不妥,想来官家与朝廷也都看在眼里,日后必有嘉奖。” “是、是。”高若訥唯唯诺诺,心下暗暗嘆了口气。 不得不说,近期他在陕西,儘管居住条件远不比在汴京,但考虑到放眼四周一眾官员官阶都不如他,唯一无法拿捏的赵肠也远在环州,因此即便为了国事来回奔走,但他依旧觉得过得颇为充实。 毕竟赵肠承诺过他,只要他不坏事,日后返朝时肯定不会落下他,因此他也无心担忧自己无法回到朝中。 可如今官爵高他一截的夏出判河中,他的日子恐怕就没有那么瀟洒了,像和杨守素交涉这种事,哪怕官家许他可以前斩后奏,他也得事先和夏通个气,问问后者的意思,不为別的,只是为了表明態度。 基於此,他將杨守素的事告知了夏, 夏一听端正了神色,严肃问道:“果真么?契丹果真对西夏动手了?” 高若訥点头道:“应该是了,否则那杨守素断不可能说出『声罪致討日伐,潜师入境曰侵”这样的话来,多半此次契丹是潜师入境,故西夏明明有两拨贺使前后被契丹扣留,仍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呵。”夏速抚须而笑,他表情仿佛在说:荒蛮北狄,歷来如此行事。 笑罢,他又问道:“那位小郎君,他那边近况如何?” “意外地—还不错。”高若訥低声道:“前两日他遣范仲淹的次子来与我商议,曾提及八支叛羌,已灭了一支,其余七支虽看似联合,但实则——” 他也不知该如何评价,遂將赵肠的战略告知夏速。 夏听罢很是惊讶,抚须道:“羌人吃用,多取自羊群,所需无非水源、柴薪,似他这般布置,截杀羌人之羊,焚当地林木,断当地水源,诸羌唯有聚拢攻破一路宋军,占据几座城池,尚有活路,否则必然被他拖死——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也有这份见地,莫非是范仲淹次子之谋?” “我看不想。”高若訥摇摇头道:“范仲淹次子范纯仁,虽有才识,但也不过一书生,况且久居於两浙,不知羌人习性,岂想得出这等谋略?我估计是那小子自己想出来的那小子邪门地很,看似年幼,但才情、见识、眼界都远胜同龄,有时我与他交谈,也时常会忽略他的岁数。” 夏辣表情古怪地看向高若訥:“看来你与他相处地不错。” 高若訥一愣,隨即苦笑道:“我又斗不过他,无计可施罢了。” 夏一笑付之,淡淡道:“无计可施也好,机缘巧合也罢,既然可以相与,那便好好相与,何况那赵肠年少且深得官家宠信,日后在朝数十年也未可知,即便为儿孙考虑,也莫要轻易树敌如今我是能理解吕夷简当年为何与范仲淹和解· “国公?”高若訥惊疑不定地看著夏,隱隱感觉夏仿佛是在说赵肠,但实际说的却是另一人。 你也要效仿吕夷简与范仲淹和解? 在告辞离开府衙时,高若訥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府衙內,眉头深皱。 儘管他最近並未关注朝中之事,但他猜也猜得到,范仲淹多半是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著改革之事,甚至於私下联络韩琦、富弼、欧阳修等昔日的变法派,只等时机合適,变法派再次捲土重来。 若此时夏当真如昔日的吕夷简那般,选择和变革派言和,那他们·— 回到渭州的高若訥越想越不安,当日便写了两封信,一封送给宋庠,一封送给赵肠。 七月二十日,范纯仁回到环州,不顾长途跋涉的辛苦,先向赵肠復命,告知高若訥与杨守素的交涉状况:“..-他假称得到府州折钞辖的书信,诈杨守素承认此事,之后趁机提出索求,要西夏承认怀德军路归我大宋所有,並割让麟府以西临河百里平原——“” “麟府以西的百里临河平原?”赵肠疑惑道:“你没劝他?” 对於高若訥以他为幌子逛骗杨守素,他倒不在意,毕竟他此前就在杨守素麵前立下了“傲慢且不喜西夏”的人设,他在意的是高若訥提出要西夏割让麟府以西的临河平原。 事实上,他也对麟府以西那片广的临河平原垂涎若渴,毕竟那片平原水土优渥,宜耕宜牧, 问题是那片土地离西夏的夏州、淆州太近,而环州、廊延则通路不便,即便一时占据,日后西夏反悔也能轻易被其夺去,到时候单凭麟府二路的兵力根本守不住。 不可否认,介时宋国可以谴责西夏,但西夏也可以辩解是宋国趁人之危,而最关键的是,值辽国伐夏的难得契机,他宋国应当儘可能缔造辽夏两国的不合,不应为了一块地,而將西夏的注意再次转向宋国,这岂非因小失大? 就在赵肠皱眉之际,就听范纯仁解释道:“劝了,不过他说,倘若西夏拒绝割让麟府以西百里临河平原,就势必得在怀德军路向我大宋妥协。” “嘴。”赵畅顿时释然,点点头不吝称讚:那高若訥虽不知开窗理论,但倒是懂得运用。 隨即,范纯仁又谈及他与高若訥配合故意在杨守素麵前暴露“环州陷入內乱”的假象,惹得赵畅与文同、王中正等人皆笑。 文同摇头道:“若其谨慎处事,派一细作来环州打探,尧夫这一番作態便白费了。” 范纯仁不服道:“他急著赶回国,哪有心思兼顾环州?等到他静下心来,想起环州之事,我环州即使尚未平定诸羌之乱也离那日不远,介时西夏再想插手,也没那么容易。” 事实证明,范纯仁的判断並没有错,杨守素確实急著赶回国都探问辽军进兵的近况,確实没有心思兼顾环州之事。 七月二十一日,就在范纯仁返迴环州的隔日,杨守素亦风尘僕僕地回到了兴庆府。 由於西夏幼主李谅祚目前才三岁,其母没藏太后与国相没藏化庞兄妹把持国政, 在外人看来,如今西夏国政尽归没藏一族所有,但其实没藏兄妹亦有各自的利益取向,这一点单从皇后的人选就能看出一二:没藏讹庞希望將女儿嫁给外甥李谅祚为妻,为西夏皇后;但没藏氏则倾向於与辽国联姻,叫儿子迎娶契丹公主。 不过眼下西夏遭辽国侵犯,没藏氏也就不好再提此事,但依旧没有答应兄长的要求,让儿子迎娶其堂妹。 当日杨守素回到兴庆府,向没藏讹庞稟报宋国方面的情况:“.左厢神勇军司调动一事,被宋国府州钞辖折继閔发觉,后者急告陕西,高若訥这才得知。” 没藏讹庞听罢惊疑不定:“之前我確有调兵,但我调的是祥桔军司,若不是那折继閔眼瞎看不清旗號杨守素听得面色微白,幡然醒悟,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被高若訥诈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奇怪,既然高若訥是诈他,又怎知辽国討伐不,侵犯他夏国? “显然,契丹事先告知了宋国。”没藏讹庞面色阴沉道。 杨守素再次幡然醒悟:“我说宋国为何在这个时候编户齐民,原来是早知契丹要进犯我大夏.... “哼哼。”没藏讹庞冷笑两声,隨即顺势问道:“宋国编户齐民,现况如何?” 杨守素忙道:“国相请放心,在下在赴宋之前,便在赫连部落的引荐下会见了別勒、阿玛、黄羊等此前居於宋国涇原路的诸羌,这些部落皆对宋国此举颇为痛恨,说是只要我大夏肯支持他们, 他们却愿意联合环州诸羌,与宋军抗衡。我假意许之,故意叫他们去拖延宋军。·前几日我在渭州见到那赵姓小帅的心腹范纯仁,此人乃范仲淹次子,其一时失言,儘管细言片语,却也透露出明珠、灭藏、康奴等八族皆反的事实,再加上黄羊、阿玛等,至少有十族起兵反宋——“ “唔。”没藏讹庞讚许地点点头,隨即笑道:“就这,那高若訥还敢开口索要故原州以北之地与夏州东面一带百里临河平原?你且回去告诉他,我大夏的土地,他一寸也休想染指!” 杨守素一惊,欲言又止:“国相·“ “你怕了?”没藏讹庞警了眼杨守素,冷笑道:“你放心,宋国决计不敢趁机落井下石,盖因我大夏若覆亡,他宋国就將直面契丹,想来宋人不至於如此短视!” 杨守素也知道国相素来嫌恶宋国,不知该如何劝说,正好此时府上有人来报:“太后知杨侍郎回都,遣人前来探寻。” 没藏讹庞略一思付,便带看杨守素入宫覲见没藏太后, 夏国太后没藏氏,本为西夏大將野利遇乞之妻, 没错,正是当年种世衡用离间计干掉的野利兄弟之一。 野利乃西夏党项贵姓,亦是大族,早年李元昊反宋时,野利遇乞与其兄野利旺荣便执掌厢兵, 驻天都山,居大王之位。 相较野利遇乞,其兄野利旺荣智略更为出眾,不单曾与李元昊、张元一同制定策略,於三川口、好水川大败宋军,更是西夏文的创造者。 甚至,当时李元昊的皇后,正是野利氏,即野利兄弟的妹妹。 此等贤才,却因种世衡施离间计,而遭李元昊猜忌,最终李元昊自毁长城,將野利旺荣与野利遇乞兄弟处死,其余野利族人纷纷逃散。 直至野利皇后哭求李元昊,兼之李元昊当时也后悔诛杀野利兄弟,便又派人访求野利兄弟的家属,其中也包括没藏氏。 不曾想,因没藏氏貌美,李元昊生了邪心,不单与其私通,甚至將其带回皇宫。 后来野利皇后得知,虽说嫉恨但也不忍加害没藏氏,將其逐出皇宫,令其在戒坛院为尼,號为没藏大师。 然而之后李元昊仍时常到戒坛院与没藏氏私会,对其宠爱有加,甚至没藏氏还诞下一子,即今日夏国新君李谅祚,也是李元昊在世唯一一个儿子。 后来,国相没藏讹庞挑唆当时的太子寧令哥弒父杀君,刺杀李元昊,隨后又以弒君之名诛杀太子寧令哥,没藏氏凭著当时腹中李元昊的遗子,一跃成为太后,至此母凭子贵,与其兄没藏讹庞一同把持西夏国政。 而此时的没藏氏,才不过二十来岁。 相较兄长没藏讹庞,没藏氏倒不嫌恶宋国,不过她对宋国也不甚了解,只是觉得他西夏的安危不应寄託於“宋人断不至於如此短视”上,於是她便问杨守素:“杨侍郎,依你之见,当如何答覆宋国?” 杨守素偷偷警了一眼没藏讹庞,壮著胆子道出內心的看法:“臣以为,夏州东边临河之地,断不应割让於宋国,但故原州以北一带,或许可以退让一些-据臣所知,宋国有意在当地,新设平玛、贝玛两处榨场,若无虚假,此事对我大夏也颇有利。唯一的顾忌便是宋军要在那边修筑石城, 他日若驻扎军队,便可彻底掌控那一带的草原,甚至威胁到我国韦州。” 没藏氏想了想,又问道:“若是不从,宋国会发兵么?” 杨守素摇头道:“那高若訥並未说破,但隱隱有威胁之意,再者,他虽是主使官,但却有另一个更受宋廷官家宠爱的副使,此子不过十五六岁,却高居从六品官,调度陕西一概兵马,如今在环州平诸羌之乱的便是此子臣不知此子本事,但见此子傲慢无礼,言行中又有嫌恶我大夏之意, 此人若擅做主张,高若訥直言他也无法约束,除非宋廷官家下旨约束.—.” “但要我大夏答应他提出的条件,那高若訥才肯上奏宋廷,对么?”没藏氏问道, 杨守素拱了拱手道:“他大致是这个意思。” 没藏太后闻言思付了片刻,果断道:“既然如此,你且去与他交涉,承认故原州以北之地归宋国所有也好,割让夏州东侧临河平原也罢,只要能说服宋国保持中立,莫要趁火打劫,皆无不可。” “太后”没藏讹庞闻言看向妹妹。 仿佛猜到了兄长的心思,没藏太后摇摇头道:“我知道兄长之意,但当务之急是击退契丹来犯军队,不应再招惹宋国,况且囊霄临终时有言,宋国仁慈而契丹暴虐,宜附宋国而不应专从契丹, 今日契丹不宣而战,大军侵犯我夏国,便是佐证。” 没藏讹庞张口欲言,忽然不知想到什么,遂口不言。 见此,没藏太后便命杨守素立即再前往渭州,与高若訥再行谈判。 第114章 连战皆捷 第114章 连战皆捷 七月二十二日,赵肠收到了高若訥的急信,原以为渭州或西夏发生了什么变故,拆开信一瞧才知道虚惊一场。 在这封信中,高若訥只是提及了三件事:其一,京兆府已与三司谈妥,確定参与陕西官营商队,支持赵肠在陕西新建的榨场;其二,京兆府將联同河南府,於陕西四路、永兴军路及京西北路新建官道;至於第三件事,则是永兴路军与河南府的人事调动,例如原判河南府夏改判河中府, 原永兴军都部署王拱辰出知河南府等等。 赵肠反覆看了两遍书信,有些摸不著头脑,因为前两件事,高若訥之前就已通过范纯仁告知於他,按理来说没必要再写一份公文,至於第三件事—正常人事调动,和他赵肠有什么关係?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高若訥在信中的言辞颇为恭顺,既没有阴阳怪气地嘲弄,也没有拐弯抹角地嘲讽,仿佛下属对待上司般恭顺,这令习惯了和这老傢伙斗嘴的他颇感意外,忍不住对范纯仁与文同道:“这傢伙莫非是热地乱了心智?” 范纯仁与文同不禁失笑,以他们的才智,一时半会也猜不透高若訥为何突然改变態度。 不过二人倒是赞同赵肠的话,因为最近的环州实在是太炎热了,哪怕他们每日只是坐在帅所內看看前线的战报,也被环州一带的酷热逼得满身燥热,终日期盼著能下场雨缓解一二,奈何他们到环州许久也只见过一场雨,且这场小雨连地面都还未湿润就停了。 但即便是在如此酷暑季节,宋军与从宋羌军围剿裕勒部落的行动也仍在进行著。 当前,环庆路副都部署马怀德,並慕恩、尔玛洛,正率各自魔下军队、族骑,围困裕勒部落的驻地,截杀其放牧在外的羊群,断其水源,已围困了裕勒部落长达十日之久。 尤其是三人魔下的骑兵,终日守在裕勒部落驻地附近那条溪流旁,但凡见到有裕勒部落的族人到河边取水便远射突袭,几次下来,裕勒部落的族人没打到多少水不说,族人却是损失不少,气急败坏要与宋军廝杀吧,宋方的兵力远远超过他们。 似这般守株待兔、以强击弱的战法,令整个裕勒部落都瀰漫起一股绝望的氛围,不知几时会步上小遇部落的后尘。 七月二十三日,马怀德收到了赵肠的令涵,看罢后久久不语。 左右或有人担忧问道:“赵副使莫不是责我军迟迟未能攻克裕勒?” “啊?不。”如梦初醒的马怀德摆摆手,隨即抚著鬍鬚表情古怪道:“赵副使在令涵中言,酷暑已至,著全军做好防暑工作,慎防军士中暑。哦,附带防暑条例。” “啊?”左右军吏面面相。 事实上,近日马怀德魔下宋军確实已出现军士中暑的个例,但这是什么大事么? 还真是,毕竟在这个伤风都会死人的年代,中暑同样对致人死亡,但歷来掌军的文官可从来不过问这类事,只会提出硬性要求,命令魔下武官去执行。 现环庆路主官杜杞还算是好的,与马怀德相处地也还算不错,而有些从其他州路、尤其是从京朝调来的文官,那是根本不顾手下手下武官及禁兵的死活,例如之前的施昌言,叫他去平羌人反叛作乱,就只在乎何时平定叛乱,根本不管军队当时遇到的麻烦,任马怀德如何解释都无济於事。 而如今赵肠作为他们顶头上司,既不催促他进兵,也不过多追问具体战术,却为军队防暑专门派人送了一份令涵过来,这让马怀德实在有些难以適应。 当然,赵肠不催,不代表別人不催,比如知环州安俊,前日才派人过来询问,问马怀德几时能平定裕勒部落,大抵是因为洪德寨、乌伦寨那边压力较大,时不时就遭到赤勒、白勒二族的攻打, 用安俊的话说,此二族已意识到危矣,又不肯放弃驻地北迁,正试图加大力度攻打宋国城寨,试图令陕西屈服,主动与他们和解,洪德寨、乌伦寨一带虽兵力还算充足,暂时没有失陷之险,但终日被二族死死压制,连骑兵都不敢外出,安俊心中也是憋著一股火气,急需马怀德调兵增援。 基於这一点,马怀德也不想再拖下去了,虽说若再围困裕勒部落一段时日,他们甚至有可能兵不血刃令裕勒部落,但於战局上无疑是拖延了,毕竟不止赤勒、白勒在屡屡攻打洪德寨、乌伦寨, 竇城子、葫芦眾泉那边,明珠、灭藏、康奴三族攻地更凶,郭逵、赵瑜、赵璞、张等数部联同当地乡兵拼死防守,才未令城寨失守,那这边每拖一日,另外几处便多一份危险。 想到这里,马怀德当即请慕恩、尔玛洛两位族长前来商议,商议联合围攻裕勒部落。 不久,慕恩、尔玛洛闻讯而来,得知马怀德准备正式围攻裕勒部落,慕恩当即表示赞同,毕竟裕勒部落也是参与袭击他的部落,他恨不得將其诛灭,要不是顾忌族人的死伤,他早就下令强攻了。 至於尔玛洛,他也没什么意见,不过他手底下就一千五百名族骑,难以像慕恩那样夸下海口, 要將裕勒部落如何如何。 次日,即七月二十四日,马怀德、慕恩、尔玛洛三支军队正式强攻裕勒部落。 裕勒部落只是比小遇部落稍强,也不过七八千族人,三四千男丁,甚至於又在被围困期间折损了近千族人,如何挡得住马怀德与慕恩各率有近万禁兵与羌兵? 要不是裕勒部落驻地一带土地破碎,不利於大规模军队作战,马怀德与慕恩早就可以下令强攻,根本不必先做围困,消耗其斗志。 当日之战,仅半日工夫,宋军便攻破裕勒部落驻地,斩首两千余,俘虏余眾,裕勒部落族长见大事不妙,惶恐而降,却被记恨的慕恩派族中勇士提前击杀。 待马怀德去质问慕恩时,慕恩毫不在意道:“他派人刺杀我在先,此仇我岂能不报?这样,討伐裕勒一族的功劳,及该族族內財物尽归你军所有,我再捐赠你军五千只羊,你就当他死於乱军之中。” 如此豪奢的条件,马怀德一时竟是难以拒绝。 不过事后想想,他还是不敢隱瞒,遂在捷报中提及此事,问赵肠该如何处置。 仅一日,赵肠便接到了马怀德的捷报,欣喜之余也稍有些头疼於慕恩的行为,毕竟严格来说, 慕恩的行为也算是杀俘。 当然,杀俘是小事,违抗他的命令是大事一一这倒不是说他专权,容不得手下违抗,这涉及到慕恩日后是否会听从环庆路的命令。 换而言之,罚是一定要罚,而且要重罚,但考虑到慕部落是环庆路实力最强大的部落,又和种家关係良好,赵肠斟酌再三,对其做出了惩罚。 在收到赵肠的书信后,马怀德將慕恩请到军中,转达赵肠的命令:“既已授职大宋武官,便当严遵將令,念你初犯,罚你俸禄一年,下不为例,若有再犯,便降你官职,贬为都监。” 对於罚俸一年,慕恩不以为然,毕竞他作为慕部落的族长,殷富地很,区区一年作为铃辖的俸禄,根本不在话下,但贬为都监的惩罚却不可谓不重,毕竟这可是世袭罔替的职位,是他要留著传给嫡长子的,一旦被贬,那就不知几时能升回来了。 又惊又怒的慕恩,气得当日便率军支援安俊去了,留下马怀德与尔玛洛二人善后。 两日后,慕恩先率五千余骑兵抵达洪德寨,这令苦於赤勒、白勒二族频繁攻打的安俊大为惊喜,將慕恩请到寨中。 不过慕恩却没什么好心情,见到安俊便透露冤屈:“裕勒先前派人截杀我,我报仇雪恨,那赵姓小娃娃不念及我功劳不说,居然还罚我,若非顾念与环州的旧情,我绝咽不下这口气。” 安俊虽是武官,但却並非无智无谋的莽夫,况且任职知州多年,也熟络官场之事,听罢慕恩的冤屈便笑著道:“念你还记著与环州的旧情,你私下埋怨赵帅的话,我姑且替你隱瞒了。这事你本来做的就不对。杀俘事小,你不遵赵帅命令事大。若非知你本性,连我也要怀疑你是否真的肯內附大宋,赵帅又岂能不防?你今日能不遵赵帅命令,他日便能不遵环庆路的命令,赵帅怎能纵容你?” 慕恩幡然醒悟,惊声道:“我只为了报仇,绝非有意抗命,日后定当遵守环庆路的命令。” 见其惶恐不安,安俊笑著安抚道:“你知道其中利害就好,不必过於惊慌,你如今与种家有姻联,只要不做出格之事,哪怕是看在种家兄弟的面上,赵帅也会宽待。·“-我替你向赵帅解释一番即可。” 慕恩连连点头,一脸后怕地抱怨:“你宋人多的是这些肠子,那小娃娃小小年纪居然也如此精於算计.“ “这可不是算计。”安俊无奈摇头,替慕恩写信解释去了。 事后赵肠收到安俊的书信,得知慕恩已从安俊口中得知遭到处罚的真正原因,也就不再计较此事,甚至看在安俊为慕恩表功的份上,將罚俸一年改为半年,算是回应了安俊。 至於被慕恩派人所杀的裕勒族族长,说实话赵肠还真不在乎,毕竟按照常例,主动降服的羌族,与反叛后被迫无奈降服的羌族,待遇本来就不同,似裕勒、小遇部落般先反叛,后派兵镇压的羌族,中原王朝歷来都不会心慈手软,降为奴隶发配到某个矿洞挖矿至死都不是罕见之事,也就宋国对外稍微软弱,因压不住西夏而不得不对陕西的羌族施行怀柔之策,但即便如此,接替马怀德安置小遇部落剩余族人的庆州官员,也提出將小遇部落余下族人降为奴隶,最后还是赵肠否决,改为为环庆路放牧二十年,之后可以得到宽赦,成为宋国子民。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方面自然是安抚陕西诸羌,避免诸羌部落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赵肠对羌族確实没有什么偏见,儘管他也知道民族融合需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 七月二十六日,马怀德遣一千蕃落骑兵,押送裕勒部落剩余族人前往庆州,裕勒部落驻地正式改称平裕,暂时驻扎一营蕃落骑兵,待日后正式建为乡镇,供编户齐民后的汉户羌户居住。 同日,马怀德率大军北上支援安俊。 鑑於当前东线仅剩下赤勒、白勒二族,赵肠便调尔玛洛前往葫芦眾泉,增援郭逵、张,顺便通知沿途诸城寨小遇、裕勒二族已遭镇压的喜讯,鼓舞当地乡兵士气,同时也再次要求各城寨坚持封锁道路,儘量不叫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得知小遇、裕勒二族覆灭的消息。 七月二十八日,马怀德率八千步骑抵达入驻乌伦寨,算上安俊、慕恩、牛奴讹的兵力,此时洪德寨、乌伦寨一带宋方军队已多达近三万,这还未算上附近其余城寨的乡兵。 宋军的突然增援,令赤勒、白勒二族愈发感到威胁,一方面派使者到环州请求归降,一方面有跡象要向北迁移。 得知赤勒、白勒有降意,赵肠便与范纯仁、文同商议,又叫马怀德、安俊也提出意见。 范纯仁与文同对此意见一致:“叫赤勒、白勒二族族长来环州谢罪,若其敢只身前来,且接受编户齐民之策,授其都监之职招降之倒也无妨,否则,不可姑息。” 二人的论点与赵肠不谋而合,毕竟赤勒、白勒二族的实力还强过裕勒、小遇,合二族之力,单族兵就有近万,就算近期强攻洪德、乌伦等数寨损失了些,但大抵也有九千之眾,凭马怀德、安俊、慕恩、牛奴讹魔下近三万兵力不是不能取胜,只是当地地形同样不利於大规模作战,若要用兵剿灭,耗时许久那是肯定的,不利於围剿明珠、灭藏、康奴三族。 至於马怀德与安俊,则倾向於剿平,毕竟这可是军功,哪怕他们不贪功,也得为手下將官的升迁著想。 思付良久,赵肠最终还是决定接受范纯仁与文同的意见,叫赤勒、白勒二族族长亲自来环州谢罪,並洽谈降顺之事。 没想到二族族长畏惧,不敢只身前来环州,於是赵肠便叫马怀德、安俊、慕恩、牛奴讹四人进兵,围困赤勒、白勒。 八月初二,廊延路延州部都部署杨文广率两千骑兵两千步卒越境增援,参与围剿赤勒、白勒二族。 赤勒、白勒二族原本就被马怀德、安俊、慕恩、牛奴讹四支兵力围困数日,放牧在外的羊群遭到劫杀不说,部落內的饮水也成问题,如今又有杨文广率四千兵力来援,虽兵力不多,却也不亚於压在赤勒、白勒二族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兼之二族此时也获悉了裕勒、小遇二族的境况,为保全族人,二族族长不得已只身赴马怀德的军营,提出投降。 毕竟西夏境內的草原基本上都有主,即便他们迁到西夏境內,得到西夏接纳,但当地的羌部落可不会接纳他们了,到时候为了占据牧场,双方少不得还是要打一场。 既如此,那还不如归顺宋国,虽然丟了族长之位,但好岁还能得一个官职。 马怀德也未为难让人,派骑兵的护送,叫二族族长亲赴环州谢罪。 赤勒、白勒二族族长此前並未见过赵肠,此次见宋军主帅竟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也颇感震惊,但迫於形势,他们也不敢有丝毫轻视,在见到赵肠时伏地而拜,口称愿降。 既二族已降顺,且接受编户齐民,赵肠也许以都监之职作为安抚,但既然二人是被迫投降,那日后新建於赤勒、白勒二地的榨场,其榨场都监就没有二人的份了。 至此,环州以东裕勒、小遇、赤勒、白勒四支叛羌尽皆平定,接下来便要对环州以西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动手。 在会见杨文厂这位“杨家將”的同时,马怀德、慕恩、牛奴讹纷纷调兵支援西线,唯独安俊收兵返迴环州,正式展开於环州一带编户齐民之事,他手下兵马,则有一半调去增援魔下部將张。 鑑於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势大,每族都有两三万族人,七八千族兵,聚拢到一处竞有二三万兵力,相较宋军亦不湟多让,赵肠又发令涵,命渭州的张亢、庆州的杜杞分別率军参与围攻,不求杀敌,但求吸引三族注意,分散三族兵力。 直至八月初十前后,涇原、环庆两路宋方军队陆续赶至明珠、灭藏、康奴三族驻地周围,隱隱形成一个包围网,在赵肠一声令下后,便对三族展开围攻。 鑑於三族兵力眾多,这场围剿一时难见成效,而就在赵肠静等成果时,府州钞辖折继閔居然真的送来了有关於辽军攻入夏国境內的消息,不过他送信的对象並非高若訥,而是赵肠。 据折继閔在信中所称,他仅仅只打探辽军南路统將萧惠的军队,称辽军“绵亘数百里,侦候不绝”,军容之盛,令人心惊。 这也令赵肠颇为神往,想一睹辽夏两国大战的盛况。 第115章 困兽之斗 第115章 困兽之斗 八月十五日,杨文广率四千步骑返迴廊延路,依旧驻军保安军。 临行前,赵肠自然也与其好生交谈与安抚了一番。 这位可以说是没敢上好时候,於宋夏庆历和议前夕才调职陕西,因此儘管事先也见过范仲淹与庞籍,甚至凭藉祖父两辈的名望与功绩官拜州路副都部署,但终是没有机会展现本领,以至於直到如今,也无人知晓这位当代“杨家將”究竟是否真的善於领兵作战,於世间更是籍籍无名,不如种家与折家,亦不如狄青。 不过杨文广本人颇有抱负,也看出朝廷於陕西编户齐民是为了给日后討伐西夏铺路,见赵肠迟迟不去廊延路,便假借参与围剿赤勒、白勒二族的名义越境支援环州,目的自然还是为了见赵肠一面,自我举荐,希望他日成为討伐西夏的一路兵马主將。 对於这位渴望战功来证明杨家尚未没落的杨家將,赵肠自然也乐得结交,收为部下,儘管杨文广早已年过四旬。 可惜明珠、灭藏、康奴三族的驻地远在原州与环州交接一带,且参与围攻三族的兵力也已足够,兼廊延路也需要有善战將领坐镇,否则叫杨文广参与围攻三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总而言之,在赵肠一番宽慰与安抚后,杨文广总算是怀揣著些许遗憾与期待返迴廊延路去了, 厉兵马,静等他日討伐西夏。 而与此同时,针对明珠、灭藏、康奴三族的包围网也已撤离落成,西面及南面,有冯文俊、张亢、杜杞分別自镇戎军、原州、庆州方向钳攻三族,东面有马怀德、慕恩、牛奴讹等多面夹攻,再加上竇城子、葫芦眾泉的赵瑜、赵璞、郭逵、张,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可谓是身陷包围,仅剩北面一个口子。 这个口子是赵肠故意留空的,目的是为了引诱三族向北迁族逃窜,看似是条生路,但考虑到北面那是一片数百里的破碎高塬地形,只要三族胆敢向北迁族逃窜,其下场无外乎被宋方二三万骑兵追击至死,绝无可能逃窜到酉夏境內: 或许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三族目前紧紧抱团,看似並未考虑向北逃窜。 可即便是紧紧抱团,三族驻地间也深深扎著竇城子、柳泉镇、细腰城等数个钉子,赵瑜、赵璞、郭逵、张亢等数支小股宋军死死扼守各处塬间要道,令三族无法真正將各自部落匯聚一处。 八月十六日,灭藏族五千步骑再袭细腰城,遭此时已驻军细腰城的郭逵率魔下宋军与本地乡兵击退,辛苦鹰战半日,未得丝毫收穫, 同日,明珠族袭竇城子,又分兵袭柳泉镇,康奴也兵分两股,一支袭柳泉镇,一支袭葫芦泉, 可惜兵力调动皆被宋方的骑兵看在眼里,隨著慕恩、马怀德、牛奴讹、尔玛洛等率骑兵摆出伴攻二族驻地的假象,明珠、康奴二人仓皇撤军,赵瑜、赵璞、张等几乎没费什么力便守住了竇城子、 柳泉镇及葫芦泉。 不夸张地说,明珠、灭藏、康奴三族被包围事小,身陷战略上的被动事大,各路宋军已针对三族布下天罗地网,儘管一时尚未展开猛攻,但却在逐步压缩三族的活动空间,除非三族能儘快击破几路宋军,否则似各路宋军每日掠杀其羊群,断其水源、柴薪的战术,相信过不了多久,三族族人恐怕就要饮羊奶、羊血解饿,生食羊肉充飢, 但遗憾的是,似张亢、杜杞、冯文俊、马怀德、郭逵、赵瑜、赵璞、张等各路宋军主將,无一不是知兵的將领,哪怕是慕恩、牛奴讹、尔玛洛等並不通兵法的羌部落族长,也不敢违抗赵肠的命令,主打一个围困不攻,即使你三族在我面前自溃我亦不出兵追击的稳重战术,日拱一卒,逐步挤压三族生存空间,愣是叫三族毫无办法。 感受到败亡的恐惧,三族族长相聚於明珠族驻地,商议对策。 相较往日,如今明珠族驻地可谓是死气沉沉,族內柴薪已经断了数日,明珠族人只能捡拾牛羊马粪来烧火,饮水也已断了数日,只能饮羊奶解渴,在招待灭藏、康奴二族族长时,明珠族唯有亦羊奶煮肉,虽说香气扑鼻,但煮熟的肉却腻地难以下咽,人人感觉口中乾渴。 “为今之计,怕是唯有向宋人求和了。”康奴族长苦涩道。 由於各路宋军封锁了消息,他於两日前才得知,小遇、裕勒、赤勒、白勒四族皆已被宋军剿平,小遇族长逃窜不知下落,裕勒族长遭慕恩击杀,赤勒、白勒二族族长皆已投降宋军,当初一同反叛的八族,除远在环州西北部的別勒部落外,有四支皆已被宋军剿平,只剩下他明珠、灭藏、康奴三族。 听他將现况一说,明珠、灭藏二族族长亦陷入了沉默, 不得不说,此次宋军的行动,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在重金搞赏刺激下各路宋军都表现出色不说,关键还是对於战略的把控,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傢伙,针对他们羌族部落制定了断粮、断水、 断柴薪的战略,以游击的方式令他们疲於应付,若正面交战,他们三族的骑兵都不会逊色宋方的骑兵。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灭藏族长操著沙哑的嗓音道:“如今宋人占据优势,岂会轻易接受我等求和?” “凭我三族各自尚有六七千勇儿,宋人近日围而不攻,多半也是忌惮我三族兵力,若真要鱼死网破,宋军也决不会好受。”康奴族长道, 明珠、灭藏二族族长思付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尝试与宋人和解。 次日,灭藏族长代表三族,亲赴宋军马怀德部的军营交涉。 马怀德不敢擅做主张,遂派一队蕃落骑兵护送灭藏族长前往环州。 八月十八日,赵肠在环州接见了灭藏族族长灭藏乌都,种诊、种諤、范纯仁、文同等人在旁作陪。 灭藏乌都也从未见过赵肠,更不知宋军主帅竟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待见到赵肠时不禁愣神,半响才回过神来,抚胸躬身向赵肠行礼:“灭藏乌都,拜见军帅。” 出於礼数,赵肠拱手还礼,隨即明知故问笑吟吟问道:“灭藏族长多礼了。此次族长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灭藏乌都闻言面色有些难看,但终是没敢发作,带著几分恭顺道:“我代表灭藏、明珠、康奴三族而来,希望与贵军和解,不復征战。” “可以啊。”赵肠爽快道。 这份爽快令灭藏乌都有些惊疑:“果真?” “当然。”赵肠点点头,隨即笑著道:“事实上我也不愿与三族兵戎相见,奈何三族反叛,我才调兵征討。” 灭藏乌都连忙道:“宋帅误会了,我三族其实並非真心反叛,只是不愿部落拆分、族人离散, 若宋帅能保证使我三族免除编户,我三族愿意归顺,侍奉宋廷。』 听到这话,种诊、种諤皆冷笑不止,范纯仁与文同脸上也露出微妙的表情,四人的神色仿佛在说:事到如今,你还敢提这种非分要求?! 就连赵肠也被灭藏乌都这话气乐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正色道:“灭藏族长这话,恕我难以答应。我可以接受明珠、灭藏、康奴三族的归顺,甚至对三族反叛一事既往不咎,但前提是三族必须接受编户齐民。” 灭藏乌都闻言看向赵肠,沉声道:“宋帅,我三族联合,尚有二三万族兵——“ 赵肠打断灭藏乌都的话淡然道:“那就接著打咯。” 灭藏乌都死死盯著赵肠道:“宋帅真要鱼死网破?” 赵肠毫不退让道:“鱼死网未必会破。” 二人对视良久,灭藏乌都忽然起身道:“既如此,我无话可说。”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 “且慢。”赵肠忽然喊住。 灭藏乌都一惊,儘管被解除了兵器,但仍做出了防御姿態,一脸警惕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赵肠笑著道:“灭藏族长误会了。我只是想告诉族长,我大宋乃礼仪之邦,既族长为使而来,岂能叫族长饿著肚子回去?种諤,代我设宴招待族长,让他吃饱喝足再返回族地。” “是。”种諤虽看向灭藏乌都的神色不善,但依旧抱拳领命。 稍后,种諤果然带著灭藏乌都及若干名族人来到城內酒楼,设宴招待眾人。 灭藏乌都一行虽心中惊疑,但架不住长途跋涉確实饥渴,终是忍不住吃喝一番。 待吃饱喝足,灭藏乌都准备离去,他想想又觉得不妥,遂又亲自来向赵肠辞行。 再次见到赵肠后,灭藏乌都正色道:“多谢宋帅赐酒肉,若宋帅仍不肯宽恕我三族,我欲返回族內,率领族人再与宋军抗爭,且试试鱼死能否能令网破!” 赵肠闻言笑道:“族长大可试试。若不能,我欢迎族长再来交涉,介时我还是那话,只要三族接受编户齐民,真心归顺大宋,我可以对三族之前的反叛既往不咎。” 见赵肠毫无鬆口之意,灭藏乌都也只能带人离开。 八月二十日,经宋军沿途放行,灭藏乌都回到明珠族驻地,再与明珠、康奴二族族长商议。 在商议时,灭藏乌都摇头对二人道:“我已见过宋军主帅—-你二人恐怕想不到,宋军主帅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娃娃,不过那小娃娃气势颇为惊人,儘管交涉不成,但却留我吃酒肉,小小年纪却颇有气度。奈何他不肯答应免我三族编户之事,说是只有我三族接受编户,他才答应双方和解,且免除我三族之前反叛之举。” 听到这话,明珠族长不悦道:“一旦编户,我三族部落皆不復存,他救不赦又有何异?” 事实上区別还是有的,至少他们三个族长日后不至於遭到清算。 火藏乌都看了一眼明珠族长,口不言。 不得不说,就凭那一顿酒肉,他对那位年轻的宋军主帅印象大好,可惜双方各持利害。 “事到如今,该当如何?”康奴族长有些惶恐不安道。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灭藏乌都嘆息道:“事到如今,唯有继续与宋军廝杀,倘若我三族能对宋军造成重大伤亡,相信那小娃娃就会改变態度。” 明珠、康奴二族族长对视一眼,也只能点头附和。 临末,康奴族长恨恨道:“昔日別勒遣人与我等串联时,不是说夏国会暗中相助么?怎得时到今日,也不见夏国有何动静?” 明珠族长也颇感惊疑,皱眉道:“待我派人去別勒一族问问究竟。” 待等灭藏与康奴二族族长离开后,明珠族长再次派出数支十几人的信使队伍,前往环州西北部的別勒部落驻地,探问究竟。 此后数日,明珠、灭藏、康奴尝试与宋军发动一场大战。 儘管他们也知道若与宋军展开恶战,他们三族族人也必然死伤无数,但为了逼迫宋军退让,为了延续族承,他们也只能选择牺牲族人。 但遗憾的是,赵肠可不愿与他们死磕,至少在三族弹尽粮绝之前並没有一决胜负的意思,下令各路宋军继续围困三族,继续执行断粮、断水、断柴之策,以游击战的方式遣骑兵频繁骚扰三族, 一旦发现三族要拼命便立即撤退。 这频繁的袭扰战术,令三族不胜其烦,更糟糕的是,宋军根本不与他们正面交战,除非他们主动进攻宋军的城寨。 可问题是,他们羌人、尤其是族內骑兵不擅攻城,无论是攻打竇城子、柳泉镇等城寨也好,进攻马怀德的军营也罢,皆要付出数倍的伤亡,这伤亡比例,令三族负担不起。 然而若是不攻城,宋军根本不与他们正面交锋,这令三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截止到八月下旬,明珠等三族惨遭围困已近二十日,族人断水、断柴不说,羊群也纷纷因饥渴而大批死亡。 更糟糕的是,由於陕西一带天气炎热,死去的羊放置不久便腐烂发臭,令三族在断水、断柴之后,又即將陷入断粮的绝境。 好不容易熬到一次下雨,三族族人雀跃欢呼,举著各种瓦罐爭相接雨,奈何宋军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攻驻地,远射近攻,直到雨停便又撤退,明摆著就是妨碍三族族人获取宝贵的饮水。 在这种程度的围困下,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儘管各自仍有六七千战土,但族內战士的士气却大为跌落,任凭宋方骑兵在三族外驰骋,也无力再行驱逐。 见此,赵肠知道时机合適,遂下令各路宋军对三族发动总攻,爭取一战平定三族, 第116章 总攻 第116章 总攻 八月二十五日清晨,灭藏乌都早早起来,忧心地坐在族长大帐外思索著对策。 忽然,有族人匆匆来报:“族长,驻地外发现宋人,人数眾多。” 灭藏乌都抬头警了一眼,脸上也没太大反应,毕竟近期宋方军队时常在他族落驻地外游荡,目的就是嚇唬他的族人,令他族人不敢外出放牧羊群,好令他族內的羊群活活饿死。 儘管最初他大骂宋军阴狠,但时日一久他也习惯了。 撑吧,撑到西夏来援,或许还有转机。 轻嘆一声,他嘱咐来报的族人道:“告知族內,如今宋军势大,不可正面交锋——.“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那几名一脸著急的族人打断了:“不是啊,族长,今日来的不止是宋军的骑兵,还有步兵!他们好似要大举进攻!” “什么?”灭藏乌都面色顿变,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族地外围。 寻常羌部落的驻地,充其量只有大概半人高的柵栏用来防御狼群,但之前为了抵挡宋军,灭藏乌都早早便发动族人在族地外围建了一圈半人高的土墙,又在土墙外挖了两圈密密麻麻的“陷马坑”,即那种比马蹄稍大的坑洞,看似不起眼,但若骑兵不慎进入其中,轻则別断马脚,重则连骑兵都得摔死。 但遗憾的是,不止他们精通如何针对骑兵设下陷阱,对面宋军中也有羌人,似慕恩、牛奴讹、 尔玛洛等人,也都知道这种使俩,以至於宋方的骑兵迄今为止都没有过於靠近,每每追击到临近他驻地半里便停止追击,仅远远射箭骚扰,就如前几日下雨时那样,不求毙敌,纯粹就是为了骚扰。 待等灭藏乌都来到族地外围时,他族內的男儿大多已集结於土墙后方,乌决决的一群,人声嘈杂。 他也无心细听族人在议论什么,拨开族人来到那堵土墙后,眺望远方。 只见在东面约一里外的高塬上,一支数量眾多的宋军骑兵正分作三拨,一拨原地佇立,其余两拨则分別向南北两侧徐徐转移,即便是一分为三,仍可以看出每一拨骑兵的人数都不少,至少有两三千之眾。 不过此时的灭藏乌都却顾不上那些宋方的骑兵,眯著眼睛寻找著宋军的步兵,在短暂的寻找过后,他终於找到了姍姍来迟的宋军步兵,这令他心底咯一下。 別看环州一带大多是土地破碎的高塬环境,相较骑兵而言,步兵更是几乎没有发挥作用的余地,但若是攻城略地,那毫无疑问还得是步兵。 而自本月初宋军围困他灭藏族以来,他只在驻地外见过宋方的骑兵,却从未见过步兵,而今日宋方的步兵出现在他族地外,这就意味著宋军將要发动总攻。 为何偏偏是我灭藏一族?! 火藏乌都不由地紧了拳头。 其实他能猜到宋军为何率先选择攻他灭藏族,无非就是他灭藏族驻地正好位於明珠与康奴二族之间,若宋军將他灭藏族击破,明珠、康奴二族就更难联合,更容易逐一击破, 深吸一口气,他沉声道:“点狼烟,向明珠、康奴二族求援!” “是!” 几名族人连忙去准备狼烟。 狼烟歷来就是边域传递敌情的常用手段,最早是中原王朝的驻边军队使用,后来逐渐成为眾所周知的一种传递信息的手段,用其他动物粪便或者柴薪也可,只要能弄出大量烟雾即可。 灭藏族虽被断了一段日子的柴薪,但圈內牛羊马粪却多地是,捡些乾燥的,辅以羊毛、破布, 再不济劈几个箱子,点个狼烟还是绰绰有余。 不多会工夫,灭藏族地內便腾起了滚滚灰烟。 按照此前与明珠、康奴二族的约定,只要谁家族地点起狼烟,便意味著宋军对其展开猛攻,另外两家当立刻派人支援。 正所谓唇亡齿寒,灭藏乌都对此也不怀疑, 问题是,既宋军已决定对他灭藏族发动总攻,就算明珠、康奴二族来援,又能否联手击退宋军?再者,就算今日侥倖击退,来日宋军復来又该当如何? 想到这些,灭藏乌都愈发忧心。 而与此同时,在对面宋军阵列中,赵肠跨坐於战马上,也注意到了升起於灭藏族族地內的狼烟,一脸遗憾地对从旁同样骑乘战马的范纯仁与文同道:“原本我还打算派骑兵截杀其求援的使者,没想到对面居然用狼烟传讯——“ 范纯仁微微一笑,隨即平静道:“即使如此,亦难逃败亡定局。” 他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为在之前的作战会议中,赵肠与他们已制定了严谨的战术,就算明珠、康奴二族派兵来援,也无法改变灭藏族註定败亡的命运。 就在几人谈论之际,一名传令兵匆匆而来,抱拳稟告道:“启稟赵帅,马副都部署遣小的前来凛报,他已布好阵型,隨时可以进攻,就等赵帅下令。” “唔。” 赵肠微一点头,抬手搁在眼前,眺望前方宋军阵列。 只见破碎的高塬地形上,他宋军的將士们东一块、西一块地佇立著,怎么看怎么彆扭。 这也没办法,毕竟这一带除了灭藏族的驻地,周围到处都是这种地形,不比在平原上可以整齐列阵。 “你代我转告马副都部署,叫他徐徐进兵即可,不可贪功,也不必操之过急。对了,在进攻之前,先派人去喊话,叫那灭藏乌都彻底死心,我估计他还在期盼西夏的援助。” “遵命。”传令兵匆匆而去,將赵肠的话转告马怀德。 片刻后,马怀德魔下一名都监率寥蓼十几骑向灭藏族驻地靠近,待靠近到约一箭之地时,佇马而立,远远喊话道:“对面灭藏族上下听著,你族居於我大宋疆域却行叛乱之举,故我军今日前来征討,若想活命,速速投降,待我军下令总攻,为时晚矣!” 连喊两声,不见灭藏乌都回应,却是激起了不少灭藏族年轻男儿的骂声。 见此,那名都监便要拨马返回阵中,忽然想到一事,又喊道:“灭藏乌都,赵帅知道你等死撑至今,只因奢望等待西夏援助,但很可惜,当前西夏正遭辽国攻打,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你等? 劝你还是早早投降,免得后悔莫及。” “!”” 此前面色阴沉口不言的灭藏乌都闻言脸色顿变,连带著周围之前还在叫骂的一干灭藏族人们也失了声。 毕竟正如赵肠所言,明珠、灭藏、康奴三族能坚持到如今,都是寄希望於西夏会派人来干预, 甚至派兵援助,哪里会料到竟会发生这种事。 “族长?” “族长!” “西夏—” 眾灭藏族人纷纷看向灭藏乌都,原本还沉得住气的他们此刻脸上竟是惶恐与不安。 就连灭藏乌都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远远看到灭藏族驻地內的骚乱,马怀德冷笑一声,挥手下令:“进攻!” “呜呜——呜呜——” 隨著宋军阵中响起军號,遍布附近一带高塬的骑兵们率先开始行动,驾驭著跨下战马徐徐逼近灭藏族驻地,紧接著便是苦逼的步军,沿著蜿蜓的塬上窄地紧隨其后。 见此,灭藏乌都大声喝道:“声!先击退宋军再说!” 被他一声大喝,眾灭藏族人如梦初醒,纷纷手持兵器立於土墙之后,死死盯著靠近的骑兵。 “放箭!” “放箭!” 待等宋方的骑兵接近到一箭之地內,灭藏族战士立即展开一波齐射。 可惜宋军一方的骑兵也並非新手,要么是同为羌部落的族骑,要么就是蕃落骑兵,也都善於马上射箭,几乎是在灭藏族人发动齐射的同时,宋军的骑兵也络绎不绝地展开射击,且参与原射的骑兵人数,远远超过灭藏族人。 嗖嗖,双方互淋一阵箭雨,除了个別实在倒霉的傢伙被射中面门、脖子等要害处,其余其实伤亡寥寥。 “射箭!” “射箭!” 隨著双方將官、族头领再次下令,双方再次展开激射。 而在此期间,宋军的步兵与弓弩手们正迅速逼近,相较以枪兵为主的保捷军团,清边弩手军团的落位更为致命,毕竟他们的弩乃宋国制式军弩,威力强劲不说,射程也超过一般自製的的弓。 就拿灭藏一族自製的战弓来说,其射程就几乎不能企及清边弩手。 “放!” 一声令下,两千名清边弩手发动一轮齐射,只听嗖地一声,两千支弩矢同时升空,劈头盖脸地射向灭藏族人。 眼见密密麻麻的弩矢射来,灭藏乌都大吼一声,喝令族人藏身於土墙后躲避,可惜即便如此, 仍有百余人中箭,倒霉些的被射中头颅,当场毙命。 有愤怒於族人阵亡的灭藏族人向清边弩手还击,奈何他们的弓箭射程却无法够到清边弩手,即使有少数製作比较精良的,也大多被清边弩手身上的甲胃挡下,就算侥倖洞穿甲胃,但只要不射中要害,也很难对清边弩手造成减员。 这不,灭藏族人疯狂还击数百弓箭,命中清边弩手者寥寥无几,减员更是罕见。 鑑於此,清边弩手的再次回应愈发凶猛,再加上周边还有数千骑兵辅以弓射,宋方的弓箭彻底盖过灭藏族,压制地后者躲在土墙后抬不起头来。 而此时,宋军中的保健军团也到位了,在各自营指挥使的指挥下,左手举盾、右手举枪,一步步向那堵土墙逼近,直到接近至百步时,突然提速。 对於骑兵而言,百步距离不过眨眼之间,而对於保捷军团等轻步兵来说,那其实也不过二十息远在本阵处观战的赵肠只是眨了几次眼,两千保捷军团禁兵便已衝杀到了那堵半人高的土墙外,举著右中的长枪朝墙內戳刺,逼得那些灭藏族人只能后撤,远离土墙。 而就当灭藏族人以为这些保捷军团禁兵就要翻过土墙杀进来时,后者却诡异地攻势一滯,同时在各自营指挥使的命令下高举盾牌。 还未等那些灭藏族人反应过来,清边弩手又一轮齐射赶到。 可怜那些被保捷军团禁兵逼得被迫远离土墙的灭藏族人,恰好被这拨箭雨罩住,纷纷中箭倒地,粗略一扫竟有数百人。 “漂亮!”在本阵处观战的赵肠抚掌称讚,称讚保捷军团与清边军团的这拨配合。 若他猜得没错,这多半是马怀德针对灭藏族驻地的土墙防御想出来的招数,反正他从未具体授意马怀德该怎么打,毕竟论实际作战经验,对方比他要丰富地多。 而事实上这还真是马怀德想出来的招数,眼见成果不俗,马怀德本人也是暗暗得意。 当然得意之余,他也忍不住感慨,毕竟歷来的文官上司,恨不得事先將战场上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並让他们这些將领按此严格执行,以至於有时哪怕出了差错,他们这些將官也只能硬著头皮执行既定的战术,相较之下,他们如今那位赵帅却只抓战略,叫他们自行制定具体战术,也允许他们临机应变,这让马怀德颇有些如鱼得水。 “吹號!” 隨著他激动之余再次下令,军中响起第二次军號。 听到这阵军號,保捷军团的禁兵们仿佛得到了讯號,纷纷越过土墙,再次结阵。 紧接著,慕恩、牛奴讹、尔玛洛所率的骑兵以及蕃落骑兵们,也迅速压上,除少数贪功激动的傢伙不慎被马蹄坑绊倒,战马折断马腿不说,其本人也摔地七荤八素,其余大多数骑兵都早已注意到那密密麻麻的马蹄坑,谨慎前进,直到靠近那堵半人高的土墙,纵马一跃而过,杀入灭藏族地內。 这仿佛是一个讯號,再度激励了宋军的士气。 “杀!” “杀!” 慕恩、牛奴讹、尔玛洛及蕃落骑兵的营指挥使们大叫著,率领魔下骑兵杀向灭藏族人。 灭藏族的土墙防御,就这样轻易被宋军击破,索性灭藏乌都並未让所有族人都在土墙处防御, 事先也安排了千余族人骑马等待时机,本来是想趁宋军露出破绽处发动突袭,但眼下也只能用於防守,与慕恩部、牛奴讹部、尔玛洛部及眾蕃落骑兵杀成一团。 就连灭藏乌都本人也骑上了一匹战马,高呼族人向他聚拢,与宋军骑兵展开近战突击,鑑於其驻地內到处都是帐篷、障碍,宋方骑兵虽人数眾多,但一时也难以占据上风。 就在这时,灭藏族驻地北面与南面出现了一支骑兵,疑似明珠、康奴二族的援军,粗略一扫, 人数看似不少。 对此赵肠丝毫不惊,相反面带晒笑:“来得很快啊,也不怕家被偷了——“ 事实上在此战之前,他便已派人知会冯文俊、张亢与杜杞,与三人相约今日共击明珠、灭藏、 康奴三族,儘管三人仅负责率少量兵力伴攻,吸引明珠与康奴二人的注意,但若二族精锐尽出,族內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那也未尝不能將其攻破。 > 第117章 阵前劝降 第117章 阵前劝降 “族长,族长,明珠族来援了!” 在灭藏族驻地的北面,有族人指著来援的明珠族增援欣喜若狂地对灭藏乌都道。 远远看到明珠族的援军,灭藏乌都心中亦是惊喜,毕竟他灭藏一族此刻已陷入生死存亡的边缘,宋军已大举攻入他的族地,每一名族人皆有遭宋军击杀的可能。 而让他感到忧心的是,此次来攻的宋军兵力充裕,从始至终,都有数千兵力並未参与到对他灭藏族的总攻。 不错,正所谓料敌从宽,赵肠从一开始就將明珠、康奴二族的增援计算在內,提前將赵瑜、赵璞、郭逵、张四部安排在北面与南面,从未真正参与到对灭藏族的总攻。儘管这四部兵力不多, 每部仅有一两千蕃落骑兵或两千保捷步卒,但短时间抵挡二族援军突袭,却也足以。 在明珠、康奴二族援军出现在战场的剎那,赵瑜、赵璞、郭逵、张四部便迅速完成变阵,扼守於二族必经之路,据险而守。至於赵肠所在本阵,种诊、种諤亦率早已穿戴重甲的天武第五军严正以待。 別看二族来援的骑兵人数眾多,甚至是赵璞部与张部的两到三倍,但此时土地破碎的高塬环境却反过来成为了赵璞部与张部的助力,令明珠、康奴二族援军难以和灭藏军的余军匯兵一处。 “弟兄们,杀敌领赏!” 隨著赵璞率先高呼一声,短短一句“杀敌领赏”顷刻间成为了他们四部禁兵的作战口號,原本著急於未能参与到进攻灭藏的诸禁兵,士气顿时高涨至巔峰。 只见在无数喊杀声中,明珠族约四五千羌骑最终还是一头扎向了赵璞所率的区区两千保捷军团禁兵的阵列中,儘管双方兵力相差巨大,但鑑於步卒在防守上的优势,明珠族那四五千轻骑兵,愣是无法將战线向前推进。 待等赵瑜亦率千余骑兵赶来,从侧面夹击明珠族援军,双方居然一时战平,看不出谁落於下风。 不过即便如此,赵肠仍旧派种諤率一营天武军前去增援,唯恐赵璞部战线崩溃。 另一边的郭逵、张部也差不多,张率两千保捷禁兵主防,郭逵率近两千蕃落骑兵从旁侧应,同样堪堪挡下了康奴族援军的进攻。 这就是兵力宽裕的优势,以强击弱、以眾敌寡,不愧为最强兵法。 眼见己方率领的援军迟迟未能攻破宋军的阻截,又见灭藏族战况发发可危,明珠族族长明珠德吉与康奴族族长康奴旦达亦是心急如焚,多次催促族中战士奋战。 尤其是康奴旦达。 毕竟灭藏族若是覆灭,他明珠、康奴二族便彻底遭宋军战略分割,介时明珠族尚可以举族向北逃窜,只要能逃出宋军的沿途追击即可,但介时他康奴族,那可是被宋军四面围定,插翅难飞。 基於此,康奴旦达心中更是焦虑。 可惜战场局势却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任凭明珠德吉与康奴旦达如何催促、命令族內的战土奋进,二族援军也迟迟无法將战线向前推进,无法真有效地增援到灭藏族。 好在高塬上的道路並非只有一条,眼见前路不通,二族族长只好分兵,派一半兵力继续纠缠赵瑜、赵璞等四部,另一半骑兵过迴绕路。 由於路况有別,康奴旦达率先领著一半骑兵与且战且退的灭藏乌都匯合,截止二人匯兵一处, 二人魔下共有近五千步骑。 然而问题是,负责总攻的马怀德、慕恩、牛奴讹、尔玛洛四部,共有步骑超过一万五千,足足两倍的差距,这如何抵挡? 眼见情况危急,康奴旦达急对灭藏乌都道:“事已至此,唯有先退,再做打算。” 先退? 放弃已身陷宋军包围的灭藏族人? 灭藏乌都想都没有想,怒道:“族人陷敌,岂能独自逃生?今日若不能击退宋军,唯有一死!” 说罢,他再次率领本族战士再次衝击宋军阵型,试图夺回族地, 见此,康奴旦达也无办法,只能陪著灭藏乌都奋战,同时寄希望於明珠德吉儘快率援军来援。 儘管就算明珠德吉的另一半援军赶到,他们也不过七八千步骑,人数仍远远少过宋军,但至少也是增添了一股生力军。 而就在这紧张时刻,康奴旦达身旁族人忽然面色大变地指著南面道:“族长,快看南方!” “什么?” 康奴旦达皱眉转头,隨即双目睁大,脸上布满骇色。 只见在南面的空中,隱约可见有一股浓烟腾空,判断方位,似乎正是他康奴一族的族地。 糟了! 康奴旦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儘管他並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仔细想想也知道,留守族內的战士绝不会閒著没事点燃狼烟,既然点燃狼烟,那必定是遭到了袭击,而且是危及族地、不得不点狼烟预警的凶猛袭击。 “族长!” “族长!” 康奴旦达身旁的族人都慌了,惊慌失措地看向族长,奈何康奴旦达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与此同时,时刻关注著南北两面的赵肠而已注意到了南面腾空而起的狼烟,心下暗赞杜杞及时兵袭康奴族驻地。 或有人会问,杜杞此前奉赵肠之命,仅率二三千步骑伴攻康奴族驻地,目的为吸引其注意,而康奴旦达若不是倾巢出动,想必也留下了不少人防守驻地,杜杞区区两三千步骑,又如何能攻陷康奴族驻地? 不可否认,杜杞所率两三千步骑確实难以攻陷康奴族驻地,但袭击其族地还是足够的,毕竟似灭藏、康奴等羌部落的驻地,以往外围仅有防备狼群的半人高的营柵,即使临时修筑了防御,也因为宋军早已焚烧了附近的山林而缺修筑高墙的木头,杜杞只要率军攻入康奴族驻地,放火点燃康奴一族的帐篷,杀死其部落驻地內的羊群,就能令原本就难以支撑的康奴族陷入绝望,根本不需要攻陷整个驻地。 而隨著南面康奴族驻地方位腾起狼烟不久,北面明珠族驻地方向,半空中亦出现了狼烟的跡象,想来是冯文俊或者张亢也已得手。 “族长!有人袭我族族地!” 隨著有明珠族人向明珠德吉急报,明珠德吉气得大骂:“宋人卑鄙,声东击西!” 其实他误会了,事实上赵肠並没有声东击西的意思,他主攻的方向確实是灭藏族,只不过在明知西夏已无暇干预陕西的情况下,他魔下各路宋军的兵力已变得颇为宽裕,这使得他能更好地在名为战略的棋盘上落子,不像明珠、康奴这般捉襟见肘,想要增援灭藏族,便要减弱本族的防御兵力。 而与康奴旦达手足无措不同的是,眼见本族族地遭到袭击,明珠德吉却很果断,咬咬牙果断下令道:“撤!立即回援族地!” 他身旁族人惊愣问道:“我族若撤,那灭藏、康奴二族怎么办?” “我说撤!” 明珠德吉狠狠瞪了一眼那名族人,隨即转头看向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所在的大致位置,心下暗道一声:对不住。 “撤!撤!” 在几名明珠族头领的呼喊下,四五千明珠族骑兵果断后撤,迅速撤离这片战场。 这份果断,令赵肠都颇感意外,忍不住道:“这可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那明珠德吉是个狠人吶,就这么拋弃了灭藏、康奴二族?” 范纯仁淡淡道:“这些羌人有什么仁义可言?” 从旁文同咳嗽两声道:“这话也不尽然,似慕恩、牛奴讹等,还是颇重情义的。” “我是说大多数。”范纯仁连忙解释道赵肠与文同不约而同地耸耸肩,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事实上,宋国国內主流舆论,確实不怎么待见羌人,尤其是陕西这边“时而投宋,时而背宋”的诸羌部落,相较之下,环州的慕恩、牛奴讹还真算得上是异类,更多的还是像明珠、灭藏、 康奴三族般,仗著本部落强盛,暗通西夏,试图两边通吃。 “要追么?”眼见明珠族的援军迅速撤退,范纯仁皱眉问道。 赵肠闻言扫视战场,摇头道:“落袋为安吧—-先把灭藏族拿下,之后若康奴族的援军不撤, 顺势也將其拿下。至於明珠他既然拋弃灭藏、康奴,可见他多半是打算立即举族北逃—传令赵瑜,叫其率魔下骑兵咬住,沿途袭扰,延缓其撤势。” “是。”负责传令的骑兵忙去下达命令。 “慢著。”赵肠喊住对方,又补充道:“叫赵瑜半途记得派人联繫冯文俊与张亢,他二人所率小股军力目前就在明珠族地一带,叫他与二人合兵一处,儘量拖延明珠族北迁,待我收拾罢灭藏、 康奴二族,再举大军向北追击,共討明珠。” “遵命!”传令骑兵匆匆而去,不久便找到了正欲追击明珠族援军的赵瑜。 待那名传令骑兵传达赵肠的將令,原本只是想著追击一阵的赵瑜当即改变主意,不再一味追击明珠族,而是远远吊在对方后头,反正明珠族若要举族北迁,族內老弱妇孺不可能全部乘马,有的是袭扰的机会。 而在此期间,马怀德亦收到了赵肠的指示,遂不再关注撤离战场的明珠族援军,当即传令赵璞率剩下的保捷军团绕袭灭藏、康奴二族,尝试展开包夹。 倘若说今日之战,宋军从一开始就占据更多贏面,那么如今隨著明珠族援军的撤离,宋军的贏面无疑变得更大了,毕竟明珠族拋弃灭藏、康奴二族的做法,可谓是沉重打击了二族的士气。 甚至於康奴族內部,也不乏有人劝说族长康奴旦达效仿明珠德吉的做法,拋弃灭藏一族,撤回本族防守,但康奴旦达並未答应,嘆息对族人道:“明珠既拋弃我二族,必向北迁逃,可我康奴一族又能往何处逃?若灭藏覆灭,我族四面皆被宋军围定,无路可逃。事到如今,唯有与灭藏共同进退,与宋军一决生死,只要我等捨命奋进,虽敌眾我寡,也未必没有胜算!” “对!只要我等捨命奋进,未必没有胜算!”灭藏乌都讚赏地看向康奴旦达, 儘管他也知道康奴旦达只是迫於无奈,並非真的不愿效仿明珠拋弃他灭藏族,但正所谓论跡不论心,康奴旦达愿意留下与他灭藏共同进退,他就得承这个情。 “同生共死、患难与共!”他一脸严肃地发下誓言。 “同生共死,患难与共!”康奴旦达亦狠声发出誓言,隨即下令將另一半兵力聚拢到身旁,准备与灭藏乌都一同与宋军展开背水一战。 在本阵处观战的赵肠眼见康奴族非但不撤,反而將此前与郭逵、张纠缠的二千余骑兵也招去与灭藏族匯兵一处,立刻就猜到对面要拼命了,权衡一番后,便传令马怀德暂停攻势,同时他亲临前阵。 此时马怀德正准备下令围攻,得到赵肠命令,遂又下令暂停攻势,直到赵肠来到前阵,他带著几分试探问道:“赵帅欲劝降对面?” 赵肠点点头道:“我军討伐是为迫其降顺,並非是为赶尽杀绝,眼下对面已有死志,为我方军士著想,还是先做一番劝说。若对面愿意归降,那自然最好,若不愿,我军亦无损失。” “赵帅所言极是。” 马怀德亦是经验丰富的將领,自是看得出对面已有拼死一战的意味,自然也接受赵肠的判断, 遂派出一名都监到阵前喊话。 “对面灭藏、康奴二族族长可在?我军赵帅有意与两位阵前相见。” “对面灭藏、康奴二族族长可在?我军赵帅有意与两位阵前相见。” “.”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正惊疑於宋军为何突然暂停攻势,闻言不禁错,不知该不该回应。 半响,灭藏乌都对康奴旦达道:“我见过那个宋帅小娃娃,虽然年轻,但颇有气度,他多半是看出你我二族插翅难飞,欲拼死一战,不愿魔下宋军蒙受更多损失,尝试劝降你我。” 康奴旦达恍然大悟,隨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毕竟若有活路,谁愿意拼死一战呢? “若果真如此,该答应么?”他带著几分期待问道。 灭藏乌都闻言苦笑道:“事到如今,你我还有什么选择?若他给出的条件不算差,你我便降了吧,否则怕是真要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唔。”康奴旦达连连点头。 不得不说,此前明珠族的无情拋弃,著实是对二人造成了巨大打击,如今赵肠给出活路,他们自然也不愿再和宋军交战。 稍后,双方在阵前见面。 彼此见面后,赵肠先和灭藏乌都打了个招呼,寒暄两句,隨即再次拋出了先前提出过的条件:“.—接受编户之策,我可以保举两位出任都监,虽是虚职,却可世袭罔替,代代相传。” 弄了半天,最后还是这个结果,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心中自是苦涩,但事已至此,他二人也不得不鬆口。 “我等—·愿降。”” 眼见二人满脸苦涩,眼中更是充满不甘,赵肠心中微动,又诱道:“之前的事,赵某也看在眼里,相较明珠背信弃义,我更深感二族直到最后一刻仍不舍不弃、患难与共。我这个人最欣赏重情重义之人,见不得那些背信弃义之辈,若两位族长心有不甘,我愿意给两位一个报復明珠族的机会。並且,若两位族长助我军討平明珠族有功,待他日我於环州建造榨场时,可以举荐两位出任权场都监,虽说有一定的约束,但好处多多,两位族长日后自知。” 负责维持榨场秩序的都监?这一听就是个有油水的差事。 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眼晴一亮,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还有这等转机。 明珠·对不住了! 相视一眼,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不约而同地齐声道:“我二人愿意!” 说罢,他二人又对视一眼,心中颇为解恨。 “好!”赵肠抚掌大笑,转身对附近眾宋军將官及诸灭藏、康奴二族战士道:“各自鸣金收兵吧,今日之战,到此为止。” “.....” 此前还在廝杀的宋军兵將与灭藏、康奴二族战士面面相,一时难以適应这等转折。 第118章 二族倒戈 第118章 二族倒戈 “我在军中年头亦不少,头一回遇到这等离奇之事,本要一决生死的两方,居然就这么言和了:” 在灭藏族驻地的外围,都监张目视著正各自收敛己方战死者的宋军禁兵及灭藏、康奴二族战土,忍不住一脸古怪地对郭逵道。 “不好么?”郭逵微笑道:“似方才那等境况,若灭藏、康奴二族拼死一战,我军也必然伤亡惨重,赵帅这是为眾军士著想。” 他这话毫不夸张,毕竟灭藏、康奴二族可称战士的男儿尚有六七千之眾,儘管宋军总兵力多达近三万,但若前者抱著死志拼死决战,宋军少说也要付出数千人的伤亡。 张亢摇摇头道:“不是说不好,就是这事—实在是太过离奇,但愿別有什么变故———“ 不止他觉得离奇,事实上双方兵將都觉得匪夷所思,以至於这片战场上的气氛尤为古怪:无论是宋军还是灭藏、康奴二族战土,皆默不作声地收敛己方战死者的户体,甚至双方仍有用敌意目光看向对面的,但由於赵肠和灭藏乌都、康奴旦达的约束,宋军军士与灭藏、康奴二族战士总算是保持著起码的克制。 “赵帅有令,今日参战全员赏钱二贯,抚恤另算。” “赵帅有令,今日参战全员赏钱二贯,抚恤另算— 一名名传令兵骑兵穿过战场,將赵肠的命令下达至全军禁兵。 听到这则搞赏通告,此前还在用诡异、阴冷、敌意等目光盯著灭藏、康奴二族战士的宋军禁兵们,一改之前对“两方言和”的愤慨,欢呼雀跃。 “解决了。”郭逵转头对张亢笑道。 张苦笑著点点头。 摊上一位如此豪爽的主帅,还真是让他有些不適应,但不可否认,给军土发钱確实能解决很多问题,得到搞赏的宋军禁兵,再看灭藏、康奴二族战士的目光也变得稍稍温和了些。 但依旧有人不能接受,比如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 牛奴讹带著几分不满对赵肠道:“我等主动归顺,相应编户之策,更是出力协助赵帅平叛,这才获得榨场都监待遇,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率族人反叛,如今身陷绝境才无奈投降,凭什么与我等待遇相同。” 大概是因为阵前劝降,减免了数千人的伤亡,赵肠心情大好,耐著性子解释道:“不说此间灭藏、康奴二族战士合兵一处仍有六七千之眾,其族人包括妇孺老弱在內,共计不下三万,总不能因为他们一时反叛,我便將这三万余人都屠了吧?若我果真这般心狠,你三人难道就不会有什么想法?整个陕西的羌族,难道就不会有什么想法?” 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三人无言以对,半响,慕恩才不满道:“话虽如此赵帅待他们也太过宽容了。” 赵肠笑著道:“既不能赶尽杀绝,那就得想办法转移仇恨,恰好明珠拋弃二族,我便许其一个榨场都监之职,將灭藏、康奴二族对我军的仇恨转向明珠,何乐而不为?” 从旁,马怀德早前就已猜到赵肠的用意,此刻一听这话,拱手恭维道:“赵帅英明。” 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三人也是恍然大悟,不过心底仍有芥蒂。 好在赵肠也不忘隱晦暗示:“放心,我这个人赏罚分明,即使同为榨场都监,待遇规格亦不相同,比如说掌兵人数。” 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心满意足,抱抱拳嘿嘿笑道:“赵帅英明。” 不多时,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收敛了本族牺牲战士的户体,前来向赵肠復命。 “赵帅,我二人已收敛了各自族人的户体,不知赵帅可有什么指示?” 不得不说,在说这番话时,二人心中仍不免有些志忑,生怕赵肠是假意劝降,此刻突然发难將他二人拿下,同时下令剿杀他二族族人。 但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忧是多余的,赵肠和顏悦色地对二人道:“若按我的意思——唔,鑑於我双方当前只有最初步的信任,我有意暂时在你二族驻扎一营蕃落骑兵,作为必要的保障,直至安俊安知州正式接手编户齐民一事,两位意下如何?” 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对视一眼,隨即前者拱手道:“驻军监视,应有之意,我等自不敢有何怨言。只求助宋帅剿平明珠后,宋帅能信守承诺,宽救我二族此前的叛跡。” “当然。”赵肠笑著指向在旁的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三人道:“慕恩三位族长可以作为见证人,你二人大可放心,我要陕西长治久安,断然不会自毁信誉。只要两位助我军平定明珠,我自会宽恕二族,並委任两位出任权场都监。” 慕恩、牛奴讹与尔玛洛等人已得到赵肠的隱晦许诺,心中也平衡了许多,纷纷开口为赵肠作证。 见此,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精神振作,忙拱手求道:“宋帅再造之恩,我等无以回报,只求宋帅用我二族勇儿为先锋。” 这话正中赵肠下怀,他当即点头答应道:“好,那我便任两位族长为先锋,先行追击明珠,期间诸事,二族自行判断。” “遵命!” 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抱拳领命。 在瞩咐了二人一番后,赵肠吩咐马怀德取两面“宋”字旗帜交给灭藏乌都与康奴旦达,叫二人在追击明珠族时打出旗號,免得到时候和冯文俊、张亢、赵瑜几部发生误会。 在接过旗帜后,灭藏乌都率先领著两千余骑兵追击明珠族去了,这令康奴旦达暗暗著急,忙派族內勇士莫尔丹也代掌骑兵,跟著同去追击明珠族,而他本人则带著一营蕃落骑兵返回族地一一之所以要亲自回去,自然是怕族人误会。 而与此同时,明珠德吉已率四五千本族骑兵撤回了族地。 正如赵肠所料,他一回到族內便通告全族,叫所有族人儘快收拾家当,轻装向北迁逃。 果断拋弃灭藏、康奴二族的他,此刻除了投降宋军,也就只有一条生路,即领著族人向北迁移,迁至西夏境內。 然而遗憾的是,他刚回到族地不久,赵瑜亦率近千余骑兵尾衔而来。 “果然不出赵帅所料!” 佇马立於明珠族驻地约一里外,赵瑜远远望著明珠族驻地內,诸明珠族人正在收拾行囊、拆卸帐篷,冷笑道:“想逃?想得美!” 说罢,他唤来魔下一名营指挥使,吩附道:“叫你魔下都头率人於附近一带塬上搜寻,寻找张知州或冯知军的兵马,將我军现状告知於那两位,约那两位与我一同追击明珠族。” “是!”那名营指挥使拨马而去,派出魔下骑兵四处打探去了。 而赵瑜则率另二营骑兵继续驻於明珠族驻地一里之外,下马歇养马力,同时监视明珠族的一举一动。 如此明目张胆的窥视,自然瞒不过明珠族,不过眼下明珠族全族族人正忙著收拾行装,倒也顾不上赵瑜身边那八百骑,但见赵瑜部八百骑按兵不动,明珠德吉也不愿浪费宝贵的时间,只是派了五百骑兵在驻地外警戒,防备赵瑜部突袭。 似这般僵持了约半个时辰,忽然有几名哨骑匆匆策马来到赵瑜身旁,急报导:“赵都监,南面有大股骑兵前来,似是灭藏、康奴二族骑兵,人数至少有五千!” “什么?!”赵瑜嚇地魂都险些飞了,一脸难以置信:“我等来时,他二族骑兵已身陷我军包围,怎么可能被其突围?” 他连忙翻身上马,来到一处高坡,眺望南面。 果不其然,只见南面高塬上,不计其数的灭藏、康奴二族骑兵正似潮水般朝他这边涌来。 “哪里出了什么岔子么?”低声嘀咕一句,他心下也有些慌乱,正要下令骑兵避其锋芒,忽然警见灭藏、康奴的骑兵队伍中居然有两面“宋”字旗號。 ? 这下赵瑜更糊涂了。 左思右想,他下令叫魔下八百骑提高警惕,做好逃窜准备,同时他率十几骑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隔著数百丈朝来骑喊话:“对面灭藏、康奴二族骑兵,你等·—” 话说半截,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灭藏乌都亲自带队在前,远远看到赵瑜朝他们喊话,便叫魔下族人放缓速度,他本人则领著寥寥数骑去见赵瑜。 骑兵放缓速度,这是表明善意的举措,赵瑜虽说疑惑不解,但见灭藏乌都孤身几人前来,倒也壮著胆子原地不动,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待等灭藏乌都率寥寥数骑来到距赵瑜数丈时,抱拳对后者道:“我乃灭藏乌都,灭藏族族长, 不知对面如何称呼?” “在下赵瑜,涇原路镇戎军都监”赵瑜表情古怪地回应道。 “原来是赵都监。”火藏乌都打了声招呼,隨即道出来意:“经赵师亲自於阵前劝降,我火藏族及康奴族,皆已归顺赵帅魔下,眼下奉赵帅之命,前来阻击明珠族举族向北逃窜。军中『宋”字旗帜,即赵帅授於的凭证。” ““.—”赵瑜目瞪口呆,惊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他才率军离开,主战场那边便发生了这等离奇的变故? 不过考虑到若无特殊情况,灭藏、康奴二族绝不可能图图杀出重围,更不可能趁机夺得“宋”字军旗,赵瑜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最终还是选择姑且相信,试探道:“既如此,族长率人主攻,我於侧翼响应可好?” 灭藏乌都一心惦记著立功,赵瑜这话正中他下怀,忙一口答应道:“那就有劳赵都监了。” ...... 赵瑜表情古怪地点点头,率人离开,將占据的地形让给灭藏乌都。 直到绕到明珠族地西侧高塬,他仍有些难以置信,回望著灭藏、康奴二族的军队喃喃自语:“竟有这种事?” 而与此同时,灭藏乌都则率领骑兵徐徐逼近明珠族。 他与康奴族勇士莫尔丹所率的骑兵,人数多达六千,如此庞大的骑兵人数,自然也瞒不过明珠族的耳目,明珠族人当即將此事报之族长明珠德吉:“族长,灭藏、康奴二族骑兵忽至我族族地外,不知为何而来。” “怎么可能?” 明珠德吉大为惊,赶忙来到族地外围,果然看到族地外的南边有无数灭藏、康奴二族的骑兵莫非. 心中有种不好预感的他扫视灭藏、康奴二族的军势,突然警见其军中有两面“宋”字军旗,心下暗道糟糕。 正好此时灭藏乌都率数十骑逼近他族地,他假装惊喜地招呼道:“乌都兄弟,你竟杀出重围, 何不与我一同向北迁移。你放心,待等你我在西夏立稳,我定助你报今日之仇,叫宋军血债血偿!” 远远听到这话,灭藏乌都哈哈大笑,大喝道:“明珠德吉,方才你拋弃我与旦达时,也未想到我二族竟能侥活吧?哈哈哈,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你背信弃义,弃我二族自求苟活,却不想我二族反因你的背叛而生!——实话告诉也无妨,我与旦达已投宋军,宋军小——赵帅明確承诺,只要我灭藏、康奴二族助宋军平定你族,便宽赦我二族反叛之举,哈哈哈哈!” 明珠德吉又惊又怒,按捺愤怒道:“乌都兄弟,方才是我不对,但当时情况你也知晓,宋军袭我族地,我是不得不撤兵回援,如今乌都兄弟投降宋军,却带族人来袭我族地,岂不是恩將仇报?” “恩將仇报?” 灭藏乌都愤慨道:“此前你我三族立盟,相约共同进退,今日你为自活,弃我二族不顾,还要反诬我恩將仇报?废话少说,若你顾念族人,此刻自缚投降,我倒是还可以替你说两句好话;否则,別怪我不顾昔日之情!” 说罢,他拨马回到军中,挥手下令:“上!” 一声令下,他魔下二千余灭藏骑兵率先做出行动,策马奔向明珠族地,举弓欲射。 见此,康奴族勇士莫尔丹亦率本族骑兵紧跟其后,摆出进攻架势。 嗖嗖嗖,只听一阵弓弦之响,数千支箭矢射向明珠族地。 “居然是真的?”佇立於西侧高塬上的赵瑜睁大了眼睛,隨即惊喜下令道:“快,快上马,响应灭藏、康奴二族,夹攻明珠!” 他魔下八百骑蕃落骑兵赶忙上马,隨即衝下高塬,亦朝著明珠族地射出一波箭矢。 “该死!” 明珠德吉满心怨恨地咒骂,连忙派出骑兵抵挡,同时催促族中妇孺老弱立刻向北迁离。 “杀!叫背叛者得到应有下场!” 在灭藏乌都的大呼下,他魔下族人及康奴族的战士们纷纷呼喊回应。 可见他们对做出拋弃之举的明珠族的恨意,怕是不亚於对宋军的恨意。 第119章 明珠败降 第119章 明珠败降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用这话形容明珠德吉那可真是恰如其分。 若他之前不拋弃灭藏与康奴二族,纵使最终仍旧逃不脱战败的下场,但集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共计接近一万五千名族丁,必然也能对宋军造成巨大的伤亡,可现如今,赵肠的大军尚未主动, 单火藏、康奴二族倒戈的战土,就儿乎令明珠陷入绝境。 “撤!都快向北撤!” 在明珠德吉的吼声下,明珠族的老弱妇孺惶恐地纷纷向北面逃窜,有的背著大大小小的行囊, 有的牵著自家的羊群,这令明珠德吉又急又气,以族长的身份大吼道:“都將东西都丟了,羊也休要管了,想要活命就速速向北!” 从理智而言,他这番话並没有错,似他族人此刻这般大包小包的,甚至有些还牵著羊群的,怎么可能从灭藏、康奴二族的骑兵手中逃脱? 可问题是,若失去了全部家当,连赖以生计的羊群也丟了,这些族人日后靠什么生存? 正因为有著朴素的求生欲,即便明珠德吉以族长的身份反覆下令以及劝说,但他的族人大多仍不肯丟下行囊,更不愿捨弃自家的羊群。 甚至有明珠族人在此危急关头反过来埋怨明珠德吉: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身为酋长,却为族人召来祸事, 如今又叫我们丟下赖以生存的家当,失了这些,我们靠什么生存?” 这一番话好似引起了眾族人的共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指责明珠德吉。 若平时有人胆敢挑畔族长权威,轻则鞭绳抽打,重则逐出部落,而此刻明珠德吉心中愈发愤怒,恨不得將这些个不识好歹的族人杀了,但又怕引起族人反抗,咬咬牙冷笑一声,索性不再管这些人的死活,拨马就走。 而与此同时在明珠族驻地外,灭藏乌都一边率领族人与明珠族的战士廝杀,一边大声喊话劝降对面:“明珠的战士们,明珠德吉之前相约我灭藏、康奴二族共同对抗宋人,危急时却又將我二族拋弃,是个背信弃义的懦夫,不值得你等追隨!若是你等投降,归顺宋人,我愿意代你等向宋人求情,人人都能得以活命!” 他学赵肠临阵劝降,当然也不是完全出於善意,主要还是不希望己方族人伤亡过大。 另一边,康奴族的勇士莫尔丹亦照猫画虎,劝说正与他们交战的明珠族战士:“明珠族的战土们,你等真的要陪明珠德吉那个背信弃义的懦夫一同赴死么?此次明珠族惹来灾祸,罪在明珠德吉一人,只要你等投降,人人都可以活命。·—想想你们的家人,他们此刻必然惶恐无助,正需要你们的安慰与陪伴,明珠的战士们,放下兵器,去陪伴你们的家人,宋国是礼仪之邦,宋军是仁义之师,只要你们不再助明珠德吉,宋军的大帅会宽救你们!·快去陪伴你们的家人,莫要让自己后悔终生。” 继灭藏乌都与莫尔丹之后,灭藏、康奴二族的族头领们也纷纷展开劝说。 “投降吧,明珠族的战士们,莫要一错再错了。” “宋军有数十万之眾,你等没有丝毫胜算——” “宋军主帅是个仁慈之主,他会宽救你们的—— 在一眾灭藏、康奴二族族头领们的投降下,眾明珠族战士的士气几乎所剩无几,毕竟连灭藏、 康奴两个之前的铁桿盟友都倒向了宋军,但他明珠一族,又如何能与宋军抗衡? 隨著一名明珠族的族头领率先带著手下战士再次撤入驻地,越来越多的明珠族战士拨马返回驻地,去寻找各自的家人去了。 事实上,此时明珠族仍有六七千族丁,但消极的氛围令这些族兵四分五裂,难以形成有效的反抗。 这些族兵,尤其是族头目的消极抵抗,令明珠德吉大为震怒,带著亲族骑兵来到一名族头目前,怒声斥道:“明珠布杰,为何带人退回来?” 明珠布杰不亢不卑道:“族长,你的决定为我明珠族带来了巨大灾厄,如今就连灭藏、康奴二族都已投降了宋军,但我一族根本不足以与宋军对抗,为族人著想,我希望族长率领族人归顺宋军,寻求宋人的宽恕———“ 明珠德吉又惊又怒,怒骂道:“你莫不是要作乱?你这个懦夫,速速给我带人杀出去!” 他身旁亲族骑兵纷纷抽刀,而此时明珠布杰身旁的亲族骑兵也都抽刀,这令前者不敢动,也令明珠德吉愈发愤怒。 只见明珠德吉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隨即按捺心中的愤怒沉声道:“明珠布杰,只要你带人再与灭藏、康奴二族廝杀,为族人爭取北撤的工夫,之前的冒犯我可以当过没发生过“ 明珠布杰摇摇头道:“灭藏、康奴二族也好,宋人也好,都不会坐视我族族人向西夏迁逃,若我听族长之令,叫我族人拋弃家当羊群,他们必然饿死在逃亡西夏的途中,既然如此,何不投降宋军?·———.对不住,族长,恕我不能遵从你的命令。” “宋人不会宽恕你们,他们会將你们都杀了!”明珠德吉怒道。 明珠布杰正色道:“若宋人不能相容,我会率族人,包括女人、老人、小孩,反抗至最后一人。为抗爭而死,总好过饿死在逃往西夏的途中。” 明珠德吉又气又怒,多次催促喝骂,可惜明珠布杰主意已决,拒绝再派手下战士出驻地与灭藏、康奴二族交战。 而此时,灭藏乌都已率魔下战士杀入了明珠族驻地,口中高呼:“擒杀明珠德吉者,宋军主帅赏百贯宋钱!” 在五百文可购买一只羊羔的陕西,一百贯就相当於二百只羊羔的价值,对標明珠族族长,这份赏金谈不上有多高,但也著实不少,毕竟相当一部分羌族族人一生的积蓄到最后都未必能有两百只羊。 眼见灭藏族的战士士气高涨地向自己衝来,明珠德吉又惊又怒,当即率领亲族骑兵向北逃离, 反正他与他亲族骑兵的家人,早已提前一步向北迁移,至於此刻尚在迁移的普通族人,此刻他也顾不上了。 仅片刻工夫,灭藏乌都便率人杀到此处,这令明珠布杰魔下的亲族战士如临大敌,明珠布杰大声喊道:“对面可是灭藏乌都族长?我是明珠布杰,我愿率魔下族人归顺宋人,只求族人活命。” 火藏乌都扫了一眼明珠布杰附近一眾手持兵器做防御姿態的明珠族战土,略一点头,问道:“ 明珠德吉往何处去了?” 明珠布杰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抬手指向明珠德吉逃走的方向。 见此,灭藏乌都当即率人前往追击。 毕竟在他与康奴旦达已归顺宋军的情况下,明珠德吉已成为唯一的“首恶”,只要能抓住明珠德吉,无疑是大功一件,介时他榨场都监的位子也就稳了。 至於明珠布杰等已有心投降的明珠族人,说实话他一点都不在乎,留给宋人好了。 这与另一边的莫尔丹想到了一处,后者风风火火地杀入明珠族驻地,在得知明珠德吉去向后又风风火火向北杀出,留下一群本以为要遭大难的普通明珠族人,哭豪著就没了声,不知所措地看著远去的康奴族战士。 这一幕不但令那些来不及逃离的明珠族人然,也令响应灭藏乌都与莫尔丹的赵瑜气得大骂, 慌忙又率领魔下八百骑撤出明珠族驻地。 好在此刻留守在明珠族驻地的那些族头目们,皆已有了投降之心,並未追击赵瑜部,反而派族骑去与赵瑜接触,表达愿意投降之意。 此时赵瑜才知道明珠族內部分裂,至少有一半族人选择留下,遂好言安抚派来的明珠族战土道:“回去告诉你等头领,我大宋乃仁义之邦,此次出兵討伐你明珠,只因明珠德吉率你族反叛, 只要你等真心降顺,愿意接受编户之策,赵帅定然会对你等网开一面。” 安抚罢,他留下一营蕃落骑兵监视明珠族驻地,自己则率另一营蕃落骑兵跟著去追击明珠德吉相较区区一百贯的赏金,他更看重的是这份功劳,毕竟他虽然年轻,但也渴望进步,从都监的位子往上再挪一挪。 当然,临行之前他倒也不忘派人向赵肠稟告,请赵肠亲率大军来接管明珠族驻地。 大概一刻时左右,赵瑜派出的骑兵来到了赵肠军中,將明珠族的战况稟报於赵肠:“启稟赵帅,灭藏、康奴攻明珠族驻地,明珠不敌,明珠德吉率一半族人向北逃窜,另有一半明珠族人退守於驻地內,表示愿意归降。目前赵都监正率人追击明珠德吉。” “好!”赵肠闻言大喜,暗暗自得於自己的灵机一动。 这不,鑑於他临阵劝降灭藏、康奴二族的举措,非但使他魔下宋军免於伤亡,更不他宋军一兵一卒便平定了明珠族。 这份表现,如何谈不上机智二字? 待他將此事告知军中將官后,马怀德、郭逵、张等人也纷纷前来称颂。 得意之余,赵肠便令郭逵为先锋,马怀德为中军將,慕恩、牛奴讹、尔玛洛等皆为侧翼,亲率大军徐徐往明珠族驻地而去,留下张率两千蕃落骑兵继续驻於灭藏族驻地之外。 约半个时辰后,赵肠亲率大军来到明珠族驻地外,此时郭逵已亲自向驻地內喊话,回到赵肠身前匯报导:“赵帅,下官已向明珠族地內喊话,族地內的几名族头目都说愿意率族人降顺,但是要求赵师保证他们一眾族人的安全。” 赵肠望向明珠族地內那些仍然做警戒状的明珠族人,平淡道:“既然要降,何以还摆出这等对抗姿態?你叫那几名明珠族的族头目亲自到我军中与我交涉。” “遵命。”郭逵也不迟疑,当即再次前往明珠族地外,向明珠布杰等人喊话:“我军赵师有令,叫你等族头目自行到我军中与赵帅交谈,否则视为诈降。” 明珠布杰等若干名族头目又惊又惧,生怕宋军欺骗,但也不敢不做回应,毕竟外头的宋军以从宋羌兵少说也有两万余,可不是他们区区数千男女老弱可以抗衡的。 一番商议后,眾人共同推荐明珠布杰出面与宋军交涉。 明珠布杰无奈,只好孤身来到宋军本阵。 他也未见过赵肠,见宋军主帅竟是一位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亦充满震惊,但隨后便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我叫明珠布杰,族长明珠德吉狂妄,试图对抗天军,如今事败,已率其亲族向西夏逃亡,我等不愿追隨,愿意归顺天军,只求天军能令我等活命。” 赵肠点点头,问道:“愿意接受编户齐民么?” 事已至此,明珠布杰哪里还敢有何不满,连连点头道:“愿意,愿意,只要能叫我族人活命, 我族愿意接受编户。” 见此,赵肠满意地点点头,宽慰道:“既然你等识趣,我自然也不会赶尽杀绝。你且回去告诉族人,叫他们带著兵器到驻地外列队,然后放下兵器,接受我军监管。” “这.”明珠布杰面露犹豫之色,毕竟一旦放下兵器,他们可就彻底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 见此,赵肠宽慰道:“放心,我要令陕西长治久安,就断不会自毁信誉,除非你等冥顽不灵, 始终要与我大宋对抗,否则我断不至於赶尽杀绝。只要確认你等是真心降顺,我自会放你等自由·——” “我等是真心降顺啊。”明珠布杰急道。 “我要亲眼见证。”赵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目。 “是. 明珠布杰无奈,只好回到驻地內,將赵肠的话带给几名族头目。 那几名族头目虽然也惊惧,但也不敢不从,只好下令手下族兵到驻地外列队,同时將兵器堆放在一处。 隨后,马怀德亲率五百名步卒上前接管那些兵器,而郭逵则率千余骑兵进入明珠驻地,这番举措令明珠布杰等人心惊胆战,但事实证明,宋军只是为了確保明珠族地內並无藏匿兵器者,一眾明珠族人虽受了些惊嚇,倒也无人遭受迫害。 良久,郭逵亲自来到赵肠身前復命:“赵帅,下官已率人確认过,明珠驻地內只有一千妇孺老弱,並无藏匿的青壮,兵器也无藏匿。” 赵肠点点头,又派人將明珠布杰召来,安抚道:“很好,看来你等確实是真心降顺,既如此, 我也信守诺言,对你等族人秋毫不犯。鑑於明珠德吉潜逃,你便暂代族长一职,待日后配合环州展开编户之事,若有功劳,他日授你一个押监、巡检的官职。” 见赵肠信守诺言,明珠布杰如释重负,又听赵肠许他官职,忍著惊喜道:“是,多谢宋帅,明珠布杰定当好好配合环州。” 隨后,赵肠下令大军在明珠驻地外驻扎,等待灭藏乌都、赵瑜等人追击明珠德吉的后续,至於那近三千被卸下兵器的明珠族战土,也被他放归其族內,与其亲人相伴,这份宽容令明珠族上上下下鬆了口气,小心翼翼,不敢招惹宋军。 相较这些降顺的明珠族人,跟隨明珠德吉北逃的明珠族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隨著灭藏乌都、 莫尔丹、赵瑜等人率骑兵追上,明珠德吉与其亲骑族骑兵还可以且战且退,却苦了那些老弱妇孺, 机灵的纷纷跪地投降,迟钝一些的竟慌不择路,失足摔下塬谷,在一声惊呼惨叫后便没了动静。 那场面,连赵瑜都感觉不忍,令魔下骑兵高呼:“投降便可以活命!投降便可以活命!” 一番呼喊,那些明珠族人这才停止慌乱逃亡,一脸惊恐地跪地投降,可惜还是晚了些,还是有数百人因慌不择路而摔死。 看看那成百上千名跪地投降的明珠族人,又看看远处渐渐將消失在他视野的火藏、康奴二族骑兵,赵瑜抓抓头,无奈只能放弃追击明珠德吉,叫魔下骑兵押著这些明珠族人返回明珠族地。 遗憾的是,没有了这些明珠族人作为累赘,明珠德吉最终还是率寥寥二三百骑兵逃脱了灭藏乌都与莫尔丹的追击,二人率数千骑兵追出百余里,沿途受降了成百上千名投降的明珠骑兵,一直追到太阳落山,终究还是没能追上。 次日上午,灭藏乌都与莫尔丹带著一身疲倦与满心志芯回到明珠族地,向赵肠復命。 眼见二人满脸疲倦之色,赵肠自然也不会责怪,安慰两句后便叫他们下去休息了。 待二人退下后,范纯仁皱眉道:“除恶未尽,那日后便要对明珠多加防范,否则日后若明珠德吉潜迴环州,串联族人,或许又是一番波折。” “唔。”赵肠皱眉点头。 这也是他主张以怀柔为主的原因:既不能赶尽杀绝,那还是儘量莫要令羌人记恨宋国为好,否则一波一波地冒头叛乱,虽不致命,但足以令陕西疲於应付,哪还有什么余力发展经济。 好在他聪明机智地將灭藏、康奴二族对宋军的恨意转嫁到了明珠族头上,而明珠族人,多半也恨灭藏、康奴二族倒戈顺从宋军袭击他们,这一点在赵肠同时会见灭藏乌都、康奴旦达以及明珠布杰时,也稍稍能够感觉出来。 完美!没他宋军什么事。 暗喜之余,赵肠下令在明珠驻地外搞赏军士,连灭藏乌都、康奴旦达、明珠布杰也一同请来。 包括在最后一战中並未赶上的冯文俊与张亢。 相较张亢、冯文俊、马怀德、郭逵、张、慕恩、牛奴讹、尔玛洛等人是真心喜悦於仅用微弱的代价便平定了明珠、灭藏、康奴三族的反叛,灭藏乌都、康奴旦达、明珠布杰混在眾人之中自然是无比的尷尬。 尤其是明珠布杰。 不过隨著赵肠在宴中再次许诺三人官职,三人心中也是暗喜,最后倒也融入到了这场庆功宴中。 至此,继小遇、裕勒、赤勒、白勒四族之后,对明珠、灭藏、康奴三族的討伐亦告一段落,只剩下一个別勒部落。 鑑於此,赵肠委任马怀德等人继续驻军於明珠族驻地,等待与环州知州安俊交接编户之事,而他则与张亢、冯文俊等,率涇原路的军队先返回本路。 此时相较討伐別勒部落,其实赵肠更在意西夏与辽国的战爭,毕竟据这段期间府州钞辖折继閔陆续派人向他匯报两国的战况,西夏的处境並不乐观,甚至於在最近一份匯报中,辽国大军已深入西夏腹地,直逼西夏首都兴庆府。 毫无疑问,除非西夏献城投降,否则西夏与辽军必有一场恶战。 这等大阵仗,赵肠自然要去凑凑热闹,亲眼看看辽夏两国精锐的廝杀。 第120章 赴夏前夕 第120章 赴夏前夕 八月二十九日,赵肠带著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在赵瑜所率千余蕃落骑兵及尔玛洛所率近一千三百余贝玛族骑兵的护送下,率先返回渭州。 至於他此前魔下涇原路诸军,则交由张亢、冯文俊、张亢几人代掌,令其掌军徐徐撤回渭州, 包括种诊代掌的天武第五军。 之所以急著返回渭州,主要还是因为他在討伐明珠、灭藏、康奴三族时收到了高若訥的书信, 得知石布桐那数百辆马车的车队在经过两个月的跋涉后,已从汴京抵达渭州,带来了他筑城急需的水泥。 相较之下,同批带来的近千颗燃烧弹,他倒不是特別在意。 上午已时前后,赵肠一行抵达渭州城外,在吩附赵瑜、尔玛洛率各自魔下骑兵於城外驻扎后, 他带著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进了城中,直奔县衙。 时高若訥正坐镇县衙偏堂,暂代张亢处理渭州军政事务,忽然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一抬头才看到赵肠闯入堂內。 只见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但瞬息间又舒展,竟站起身来,面上含笑行礼道:“赵司諫回来了?赵司諫辛苦了。” 这一番姿態,將正要和高若訥打招呼的赵肠弄懵了,皱眉道:“你——遇到什么好事了?还是说要要什么诡计?” “什么?”高若訥也有些迷糊,直到赵肠指指他脸上的笑容,他这才明过来,挤出几分笑容道:“赵司諫这话说的,你我同朝为臣,如今又同在陕西,共同进退,自当同心协力—-再者,仔细想想,你我二人本就没有什么仇怨嘛。 说到最后,他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赵肠表情微妙地看著高若訥,丝毫不信高若訥的说辞,但高若訥不肯说,他也不在意,带著几分嫌弃道:“你猜我信不信?——別笑了,看著有点渗人。” 这混帐小子! 高若訥气得心下暗骂,他有意討好赵肠,无非就是觉得夏可能打算要与范仲淹和解,无法再成为他与宋摩在朝中的盟友,没想到赵肠如此不给他面子,气得他下意识就恢復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没想到赵肠见了却连连点头:“对对,还是这样顺眼。” 从旁,范纯仁与文同忍俊不禁,低头假装咳嗽, 混帐小子! 高若訥再次暗骂一句,隨即微吸一口气平復心情,面无表情问道:“你突然回渭州做什么?反叛的八族都平定了?” 赵肠找了张椅子坐下,慢悠悠道:“平了七族,还剩下一个別勒—“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高若訥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反问:“平了七族?当真?” 赵肠耸耸肩,转头看向范纯仁与文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显然是懒得敘述平叛过程。 见此,范纯仁便代赵肠將平七族的过程简单告知高若訥,但即便是简单描述,亦了不少工夫,期间王中正吩附府上小吏为赵肠几人奉上茶水。 整整一灶香工夫,范纯仁才將平定七族的大致过程简单描述於高若訥,当提到赵肠临阵劝降灭藏、康奴二族,利诱二族去围剿明珠族时,高若訥一脸惊异,多次以怪异的目光打量赵肠,显然他也惊嘆於赵肠的临机应变和大胆。 半响,他皱眉问赵肠道:“你能保证灭藏、康奴二族此番降顺后不会再叛?” 赵肠吹了吹刚奉上的茶水,毫不在意道:“放心,明珠、灭藏、康奴新败,短时间內断不敢再有反叛之心,况且我在三族族地皆留了驻军,马怀德与慕恩的军队也驻军在那一块,接下来就等安俊將三族拆分落户一旦分编落户,日后三族就算想要串联,也没那么容易了。” 见赵肠已做好了安排,高若訥微微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年轻,但考虑事务的確是颇为周详。 想罢,他问赵肠道:“你回渭州,是为了石布桐的那支车队?听说他带来了你筑城急需的东西,叫什么灰泥的。” 灰泥,那是技术司对水泥的称呼。 “唔。”赵肠点点头道:“筑城之事,可以交给吕大防,他此前在汴京负责修筑我技术司为司內官员家眷所备的司舍,懂得该如何使用此物,但筑城不同於修司舍,关於城寨布局,我要先和他沟通一番。” 原来,之前技术司现任司使沈考虑到赵肠在陕西平乱,未必有空暇亲自教授使用水泥的方法,遂特地將有了些营造经验、主要是懂得如何使用水泥的吕大防派来陕西,协助赵肠於陕西修筑城寨。 对此吕大防本人也乐意,毕竟年轻气盛的他也支持赵肠的对夏战略,况且他又是京兆府蓝田人,正好能顺路回一趟家乡,將高中进士的喜讯亲口告知家人。 高若訥微微点头,隨即好奇问道:“那什么灰泥,真能叫区区数百人在短短数月內建成一座二里方圆的小城?” “你瞧著就是了。”赵肠微微一笑,隨即又问道:“西夏那边怎么说?” 听赵肠提及西夏,高若訥顿时就得意了,神秘兮兮道:“当时你怎么说来著?说西夏断不可能放弃麟府以西的临河之地,你猜怎么著,经我与那杨守素一番交涉,他终究还是鬆口了,答应將那片土地割让给我大宋。” “当真?”赵肠皱眉问道。 “那还有假?”高若訥轻哼一声,隨即眯著眼睛道:“那杨守素既然鬆口,想必是得到了没藏化庞的授意可见西夏如今的处境不容乐观。” 眼见高若訥皱著眉头长吁短嘆,赵肠挑挑眉道:“你是担心辽国一举把西夏覆灭了?” “你就不担心?”高若訥警了赵肠一眼,沉思道:“按你当日所言,西夏不过是一个四五百万人口的小国,远不及我大宋,然依仗羌民彪悍,竟能与我大宋僵持不下可契丹人同样民风彪悍。以目前的战况来看,似乎西夏连战连败,远不如李元昊在世时强盛。万一西夏到时候支撑不住,恐怕我大宋得出面调停赵肠抿了口茶水,没有接茬。 他自然明白高若訥的深意:高若訥並不担心西夏向辽国臣服,毕竟西夏本来就是宋辽两国共同的“属臣”,既臣服於宋,也臣服於辽。只不过在李元昊时期,这个属臣並不安分,总想著在宋辽两国身上占点便宜。高若訥真正担心的是辽国拒不接受西夏的投降,趁著这次报復出兵,將西夏一举覆灭,甚至继而侵占整个夏境,那样他宋国就无论如何都得出手阻止了,哪怕和辽国撕破脸皮。 不过对此赵肠却不担心,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西夏可是坚挺到南宋时期,比北宋和辽国这两个难兄难弟活得还久。 虽说他的出现或许会改变一些事,但应该还不至於改变这场辽夏之战。 想了想,他顺势说道:“既然如此,索性我到西夏走一趟,近观这场辽夏之战,顺便把別勒部落的事也解决了。” 高若訥愣了下,皱眉道:“恐怕西夏不会容许你此时带兵入境吧?还是说你要孤身前往?” 话音未落,还没等赵肠开口,王中正率先开口阻拦:“不可!官家有言在先,郎中断不可以身犯险。” 也是,没有军队保护,他怎么敢看著赵肠进入夏国,万一出了什么事,估计官家得把他的皮都给扒了。 听到王中正的话,赵肠朝著高若訥耸耸肩,想了想道:“这样吧,正好我不是有个“狂妄”的人设么?我就直接带兵进入西夏。” 虽说高若訥並不能理解何为人设,但大致也猜到了赵肠的想法,惊声道:“这怎么可以?你可莫要乱来,万一西夏误会——” “他还敢直接派兵打我不成?”赵肠翻翻白眼道:“放心,西夏到时候最多派人责问,到时候你就说我少不更事、行事莽撞就行了。” 高若訥皱著眉头思索再三,依旧感觉不妥,奈何赵肠主意已决,他也没有办法。 与高若訥聊了一阵后,赵肠带著范纯仁几人回到他在渭州城內的临时住宅,石布桐与吕大防当前就住在其中,等著赵肠返回城中与他们见面。 相较三四个月前就已来陕西见过赵肠的石布桐,吕大防阔別数月再次见到赵肠、范纯仁、文同几人更为激动,拉著三人手激动道:“景行、尧夫、与可兄,三位在陕西辛苦了,我瞧著你们都瘦了....” 也许是阔別数月再见挚友,范纯仁心中也是喜悦,一脸古怪地反问道:“你確定我们三个都瘦了?而不是我和与可兄瘦了?” 文同听了哈哈大笑。 不得不说,这段日子范纯仁和文同跟著赵肠到处征战,既要协助赵肠管理军中事务,抽空又要外出了解当地地形,整个人晒黑了许多不说,身上也锻炼出了一些肌肉,反观赵肠,除了带兵出战,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帅帐內练字,抽空写几篇日记留著日后送至官家手中,那是养得白白嫩嫩。 眼见吕大防似乎也瞧出了几分端倪,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赵肠连忙道:“能者多劳嘛,对不对,文同兄?” “是极是极。”文同笑著点头附和。 说实话,他一点不都在意赵肠为了自己偷懒而给他们加担子,相反视这为赵肠对他们的信任。 事实上不止他与范纯仁,似张亢、冯文俊、马怀德、郭逵、赵瑜等,无论涇原路还是环庆路, 赵肠都儘量放权给他们,不干涉其自主权,一来这些人都有实际领兵作战的经验,一般用不著赵肠为他们担心,二来赵肠自付不可能长期呆在陕西,因此有意想要锻炼诸人。 渭州的张亢、郭逵,镇戎军的冯文俊、赵瑜,环州的安俊、张,以及马怀德、杨文广,甚至包括折继閔、折继祖以及种诊、种諤等,皆是赵肠目前看重的一路军帅人选。 都说北宋缺將、南宋缺相,但现如今赵肠已经逐渐明白,其实北宋並不是缺將,而是良將难以在文官的约束甚至压制下冒头,好不容易混出一个狄青,其结局也是颇叫人晞嘘。 好在如今有他在,他会尽他所能庇护这些良將。 当晚,赵肠在城內酒楼摆宴,与石布桐、吕大防饮酒作乐。 宴中,石布桐也提及了他叔父张尧佐已官拜三司使之事,令范纯仁与文同皆为之侧目,要不是顾念和石布桐的交情,他俩横竖得问一句:凭什么? 这也难怪,谁让张尧佐以往给人的印象实在太差呢,哪怕是看在赵肠和石布桐的面上,范纯仁与文同也难以彻底对其改观。 相较二人,赵肠对此並不反对,甚至有些信息,毕竟张尧佐当上三司使,他建城批预算就更容易了,至於张尧佐本人能否胜任三司使这个职位不开玩笑地说,以三司衙门的內部体制,三司使的位子上就算拴条狗,其实也不影响整个三司衙门的运作一一前三司使叶清臣亲赴河北处理军粮之事,只是他觉得此事紧要,需亲自去处理,並不代表除了他就无人可以代替。 事实上叶清臣这事其实也办砸了,和前大名府留守章得象发生了严重衝突,结果落个二人都被贬官的下场。 次日,赵肠带著吕大防巡视了渭州的几处砖窑。 事实上,早在赵肠返回渭州之前,吕大防就已在高若訥的许可下视察了这几座由张亢命人兴建的砖窑,毕竟他来陕西是要代赵肠主抓筑城之事的,自然要提前检验渭州本地砖窑的成色。 至於检验结果,只能说马马虎虎吧,勉强可以用来筑城,但远不如他技术司改进的造砖工艺, 所幸他与沈早有预料,此行带来了十名供职於技术司的石匠,这十名石匠会带领砖窑內的匠工改进造砖工艺。 隨后,赵肠便又带范纯仁、文同、吕大防等人回到城內,与高若訥討论绘製平玛、贝玛等新城的建城图。 高若訥此番带来陕西的那五十名元隨中,本来就有善於营建者,早在赵肠决定於平玛、贝玛二处修筑城寨时,高若訥就已命其元隨绘製城寨的图纸。 赵肠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调整与修改,比如说外城墙的倾斜度,以防衝车、並阑,再比如棱堡设计,儘可能分割攻城的敌军,並令其在攻城时时刻处於三麵包夹的处境。 由於结合了后世的经验,经赵肠调整修改的城寨图並非方方正正的城池,更像是凹多边形,且外墙存有一定倾斜,造型怪异令在场眾人一时难以接受,可经赵肠解释说明,眾人才逐渐看出这种设计的利害之处。 最终,连高若訥这个枢密副使也点头认可了赵肠的修城设计,並非赵肠强迫,而是其確实看出了这种设计的利害之处。 又过一日,即九月初一,张亢、冯文俊、张亢、种诊等,各率本部兵马回到渭州,在见过赵肠后,冯文俊先率本部兵返回镇戎军去了,赵瑜、赵璞则继续领兵暂驻渭州。 在將吕大防引荐给张亢后,修筑平玛、贝玛二城的事,赵肠便丟给了张亢、冯文俊与吕大防等人,甚至於后续石布桐收购陕西的特產再运至汴京这事,他也丟给了高若訥,准备前往西夏境內, 近观西夏与辽国的决战。 次日,即九月初二,赵肠命郭逵、赵瑜各率两千蕃落骑兵为左右翼,命赵璞率一千五百保捷军团、五百清边弩手为前部,种诊所率近两千五百名天武第五军为中军,种諮所领千余杂兵、民夫为后勤营,共计近万人,浩浩荡荡向北前往西夏。 怀德军路与西夏交接处,驻有西夏静塞军司,大抵有两万步骑。 赵肠大军抵进,將这静塞军司嚇地不轻,如临大敌。 第121章 入夏境 第121章 入夏境 西夏国防,大抵可分东南西北四个军区,但驻军人数並不相同。 其中最弱的当数西部军区,仅设西平、甘肃两个军司,拢共兵力仅三万人,其中西平军司主要防备西面的高昌回与南面的黄头回,甘肃军司则主要防备在其南面的吐蕃。 继西部军区之后,第二弱的竟是北部军区,下设黑水镇燕军司与黑山威福军司,前者设在西北,后者设在东北,皆是为防御辽国而设,共计驻军为七万步骑。 此次辽军大举犯境,首当其衝遭到攻击的便是黑山威福军司。 再次是东南军区,西夏从西往东分別下设静塞军司、嘉寧军司、祥桔军司与左厢神勇军司,分別对应宋国涇原路的镇戎军、环庆路的环州、廊延路的保安军,以及河东路西部的麟府二路,共驻有十万步骑。 甚至这还是宋夏庆历和解后的驻军兵力,而在此之前,这四个军司的驻军兵力曾一度达到二十万,与当时宋国在陕西驻扎的禁兵不相上下,甚至於,就好比宋国在陕西徵募了乡兵,西夏在东南部也有半牧半战的“族兵”,大多由依附野利、诺移、埋移、鬼名、野也等大族的诸羌部落战士组成。 昔日李元昊命野利旺荣攻打宋国时,別看野利旺荣魔下其实也就数万西夏正规军,但他轻易就能拉起一支数量不亚於正规军的族兵。 因此当年宋夏两国交锋最激烈时,双方各在边境驻军数十万,这话一点都不夸张,而最后西夏为此財力凋,宋国也渐渐支撑不住,因此两国最终得以和解。 故严格来说,庆历和解对宋国也颇为有利,赐於西夏的十五万银绢茶,远远比不上两国对峙的费。 最后是西南军区,下辖卓罗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共计驻扎步骑十二万,主要是防备宋国秦凤路及涇原路。 由此可见,从这驻军情况就能看出,西夏对宋国的防备,远朝对辽国与吐蕃,大概这也和李元昊叛宋后,宋国反应最为激烈有关。 以上有关於西夏各军司的驻军情况,皆是赵肠从环州知州安俊那处得知,而安俊则得自老上司种世衡一一当年种世衡使苦肉计,假意与手下一名羌將反目,后者顺势潜逃至西夏,替种世衡窃取了西夏各军司的情况。 不过后来宋夏两国和议,这份情报终究是没有起到大用,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宋国对西夏各军司更为熟络,直到如今,赵肠也凭著这份情报,对西夏境內各军司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九月初三,赵肠率近万军队,沿著怀德军路北部塬间狭谷向北往西夏而行,这条狭谷在数十年后也可称作萧关道,只因当时宋国在这一带修筑了一座关隘,取名为萧关,与镇戎军南面的汉萧关相隔二百里,正式將整个怀德军路纳入宋国版图。 正是这一举措再次点燃了宋夏两国的战爭,最终宋国还是没能保住怀德军路,所谓宋萧关,也因此落到了夏国手中。 在赵肠看来,宋国那时的战略並没有错,无论是建宋萧关,还是將怀德军路彻底纳入到宋国版图,只可惜当时宋国军队的战斗力已难以支撑宋国的对外战略。而事实上北萧关道一带的狭谷地形,確实適合修城塞关隘,以彻底隔绝和西夏的联繫。 只是这片狭谷离西夏的静塞军司以及韦州实在太近,在这里修筑城塞关隘,那可远比修平玛、 贝玛二城还要敏感,想来无论是有什么藉口,西夏都不会坐视宋国在此处修筑城塞关隘,要在这里动工,估计就得做好与西夏交战的准备,並且是那种不死不休的战爭。 就在赵肠思付著此事时,郭逵策马来到了他身旁,指著远处道:“赵帅,前方便是静塞关,我军不掩行踪,估计对面已经察觉。” 顺看郭逵所指方向望去,赵肠隱约看到一座雄关依看两侧高塬耸立,挡在前方。 思付片刻后,他吩咐道:“按之前商量的行事,待会你派人去通知一声,叫其打开关隘放行, 对面若不肯,那便另寻小路。” “是。”郭逵领命,拨马而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刚走不久,赵肠所率大军周边便出现了西夏骑兵的踪跡。 由於李元昊早年的禿髮令,这些西夏骑兵几乎都是禿顶,即剃光头顶的头髮,仅周围留髮,异於汉人的髮式,一眼就能辨別。 这些西夏骑兵看到赵肠所率的宋军,连忙上报静塞关,稟告军司守將野也百胜。 当前西夏国內,最强势的当属没藏家,但除了没藏家,仍有“四大族”可以与没藏家分庭抗衡,这四大族即当日被没藏讹庞说服,最终改为支持没藏氏母子的“四大將”,即诺移赏都、埋移香热、鬼名浪布、野也浪罗四人的家族。 野也百胜便是出自野也家,本名不叫百胜,是他自己改的名。 可惜他出任静塞军司守將时,宋夏两国早已和解,鲜有两国正规军的廝杀,因此倒也没什么傲人的战绩。 此次赵肠率军犯境,可谓是把他嚇得不轻,瞪大眼睛质问前来稟报的骑兵:“你说多少?犯境的宋军多达万人?!” “只多不少!”骑兵一脸凝重道。 野也百胜听了心下暗道不妙,倒不是畏惧与宋军交战,他若真胆小怕事也坐不上静塞军司守將的位子,问题是宋军来得不是时候一一他即使在静塞关,却也知道辽国军队已杀入他夏国,此时若宋国趁火打劫,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惊疑之际,从旁有文官劝道:“在下认为司守不必担忧,虽不知这股宋军因何犯境,但在下认为应该不是为侵犯而来。·宋国自翊仁义之邦,按理不会做不宣而战之举;即便他果真前来侵犯,也断不至於不掩旗帜、不藏行踪,堂而皇之沿著大路而来。况且据哨骑所言,这股宋军並未携带任何攻城器械,虽有步卒跟隨,但若没有攻城器械,又如何能危及我静塞关?” “这倒是”野也百胜释然地点点头。 的確,若没有攻城器械,即便这股宋军人数过万,也断不至於威胁到他静塞关,想来宋人也应该知道这一点。 那么,这股宋军来干嘛的? 百思不得其解,他索性带人出关,亲自去质问前来犯境的宋军,確认宋军意图。 大概一刻时后,他率二百余骑出关,沿著大路徐徐往南而行,没过多久,便迎面撞上了郭逵部。 野也百胜高声呼道:“我乃静塞关野也百胜,对面宋將通名,为何领兵犯境?” 郭逵本就不是与西夏军队廝杀而来,也不想製造紧张气氛,在下令魔下骑兵原地待命后,靠前数十步喊道:“我乃大宋涇原路都监郭逵,对面野也將军莫惊,此次我军入贵国境,一为征討两国边境一叛宋部落,二为观察贵国与辽国的战事,並无恶意,希望將军开放关隘,放我军过境。” 野也百胜听罢愣了半响,简直难以相信对面的郭逵居然敢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当场拒绝。 对此,郭逵也不气恼,毕竟他早就猜到对面不会放行,毕竟换做是他,他也绝对不可能放行, 也就那位赵帅捏准了西夏不敢在这个时候主动招惹他宋国,故意做出如此“莽撞”的举动。 “既然如此,那我军便自能自想办法了。希望野也將军约束魔下,莫要使两国军士发生误会。”说罢,郭逵便率魔下骑兵拨马掉头,另寻路径去了。 这话什么意思? 野也百胜文惊文疑,忙派骑兵远远跟隨, 不多时,便有骑兵来报:“启稟司守,宋军改走塬上,试图绕过我静塞关,侵入我夏国。” “他怎么敢?!” 野也百胜又惊又怒,立马策马来到塬上,果然看到那过万宋军好似长蛇般,正豌蜓绕过塬间的沟壑,绕升他静塞关,朝他夏国境內而行。 正常情况,他此时就该发兵驱逐了,毕竟单凭关隘歷来都不能阻挡全部的外敌,更多还是要派兵驱逐,甚至通过一场恶战將其击退,但眼下的情况,他却犯难了。 倒不是因为郭达给出的解释或理由,毕竟无论有什么理由,他都不能眼睁睁看著宋军侵入他夏国境內,他担忧是双方一旦开战的结果一一若他派兵驱逐,激怒对面,致使宋军大举入侵,这无疑是他不能承担的罪过。 思前想后,他只能派三千骑兵远远监视这股宋军的行踪,同时立即派人请示韦州。 静塞关距韦州並不远,对於骑兵而言更短,不到一个时辰,野也百胜派出的信骑便抵达了韦州,见到了韦州知州卫鹿。 “什么?宋军大举攻打?!” 韦州知州卫鹿在听信骑稟告后,惊得魂都险些没了。 毕竟辽宋夏三国中就属他夏国最弱,若辽宋两国联手来攻,他夏国如何抵挡? “不不。” 见卫鹿误会,信使连忙解释道:“只是犯境,並非攻打—据野也將军从对面一名宋將口中得知,那股宋军的主帅似乎是有意借道討伐一个反叛宋国的部落,另外还说,那宋帅想旁观我夏国与契丹军队的交战,並无攻打我夏国之意。” “什么?”卫鹿一脸惊。 他为官多年,从未碰到过如此荒唐之事:那宋帅欲借道討伐一个反宋的部落,这种无礼且冒犯他夏国的要求就足够荒唐了,居然还要带兵进入他夏国境內,近观他夏国与契丹的交战? “那宋军主帅是何人?” “据野也將军询问对面宋將,那股宋军主帅姓赵名肠—” “赵·肠?”卫鹿抚著鬍鬚,若有所思。 他依稀记得,杨守素在返回韦州时,曾在他设宴为其接风的酒宴中提过,说是宋国陕西那边新来一个叫赵肠的少年,深得宋主信赖,年纪轻轻便为宋廷特派陕西的副使,且有权调度陕西各路宋军,连高若訥那等宋国重臣也不能约束。 他记得杨守素当时这般评价那名少年:狂妄傲慢、无礼至极。 沉思良久,他叮瞩那名信使道:“你且回去告知野也將军,那赵肠乃宋主跟前宠臣,而我夏国眼下正值危难时期,不宜主动招惹对方,若对方果真对沿途所经城塞关隘秋毫不犯,便—便姑且任其犯境。他入我夏境,必经韦州,介时我亲自与其交涉,探问其意图。“总之,请野也將军务必约束军士。” “遵命。”信使抱拳而去。 目视那名信使转身离去,卫鹿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行派人向兴庆府票告,毕竟若那赵肠此行果真对他西夏无恶意,不管是借道也好、近观他夏国与辽军的交战也罢,他都不好主动派兵驱逐, 甚至还得好生款待。 既如此,他自然要上报兴庆府。 除此以外,他也派人前往渭州,將此事告知杨守素。 稍后野也百胜得到卫鹿的回覆,自然也乐得將此事丟给韦州去头疼,只是派骑兵严密关注著这股宋军,见这支宋军果然没有进攻沿途经过的城塞,也就任由他去了。 截止傍晚前,赵肠所率过万宋军绕过静塞军,抵达了韦州境內,即后世的同心县。 此时静塞关的三千夏国骑兵这才逐渐消失於宋军周边,取而代之的是来自韦州的夏国骑兵,但人数较先前已大为减少,仅四五百骑左右,隔著一里地远远监视著宋军的行踪。 不多时,韦州知州卫鹿亲率五百骑来迎,亲眼看到赵肠这路宋军不掩旗帜、不藏行踪,也稍稍放下警惕,主动靠前高呼:“在下夏国韦州知州卫鹿,得知赵帅领兵过境,特来相迎,求见赵帅。” 远远听到呼喊,赵肠便叫郭逵將其请到军中。 稍后卫鹿见到赵肠,见果然是一名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心下微微点头,堆著笑容问候道:“在下韦州知州卫鹿,见过赵帅。赵帅领兵进入我夏国境內,不知什么缘故?” 赵肠故意摆出当初对待杨守素的姿態,一脸傲慢道:“我不是叫人向静塞关报备了么?此番入境,一来为借道討伐反叛我大宋的別勒部落,二来,听说你夏国正与辽国的大军打地激烈,我有意亲临战场,旁观战局。” 卫鹿眼角抽了抽,委婉表达不满:“借道也好、旁观战局也好,赵帅是否应当先派人前往兴庆府,与我夏国国主商量?似赵帅这般擅自领兵过境,是不是不太妥当?” “唔?”赵肠斜一眼卫鹿,皱眉道:“西夏不是我大宋的臣属么?” 卫鹿心下暗骂,忍著气闷声道:“臣属亦当有臣属的顏面,赵帅不告而入,此无礼之举!” “那我下回注意吧。”赵肠轻飘飘道。 那份溢於言表的敷衍,气得卫鹿心下暗骂:怪不得杨侍郎言此子狂妄傲慢!实在是气煞人也! 奈何他夏国眼下处境险峻,他也不敢过多责问,只好陪著笑脸道:“在下已命人在城內备好酒菜,希望赵帅不吝赏脸。” “唔。”赵肠一脸倔傲地点点头,又道:“我魔下军士,你也叫人备些酒肉。放心,不会白拿你的,所费钱財,日后我会叫渭州遣人送来。” 眼见赵肠像吩咐下属般吩咐自己,卫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此刻也只能忍气吞声,连连点头答应:“是、是。” 谁让他此刻他夏国,实在不敢再得罪宋国呢。 第122章 没藏兄妹 第122章 没藏兄妹 赵暘率大军抵达韦州的次日下午,韦州知州卫鹿派往兴庆府的信骑,亦抵达了西夏国都, 將“赵肠擅自领兵犯境”的消息稟告於国相没藏讹庞,令没藏讹庞大为震怒。 也难怪,毕竟赵肠此举確实是冒犯了西夏的顏面,若非西夏正遭辽国討伐,没藏讹庞甚至可以拿此事作为藉口討伐宋国。 但反过来说,赵肠也恰恰正是捏准了西夏此刻无暇他顾,才敢毫无顾忌地领兵越境。 果不其然,没藏化庞在发了一通火后,终是没敢下令韦州或静塞军司派兵將赵肠所率宋军驱逐,气闷闷地进宫將此事稟告於妹妹没藏氏,即没藏太后。 在听完兄长的奏报后,没藏氏双眉微皱,隨即轻笑道:“好个胆大妄为的小郎—-他既然已率军至韦州,那便叫韦州好生接待吧。” “就这么算了?”没藏讹庞带著几分恼意道。 没藏氏一脸慵懒,反问道:“否则还能怎样?派兵驱逐?算了吧,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击退契丹的大军” 没藏讹庞口不言,显然也知道利害。 当日,卫鹿派来的信使连夜赶回韦州,传达没藏氏与没藏讹庞的意见。 信使在经过整整一天一宿的急赶后,终於九月初五正午回到韦州。 当时卫鹿正站在韦州城头,眺望宋军正在修建的营寨。 他身旁幕僚低声道:“据监视宋军的骑兵来报,赵肠这路宋军借修筑营寨之名,尽派魔下骑兵四处勘察,塬上塬下,皆无疏漏,所图怕是不小。” “喉。”卫鹿闻言轻嘆一口气。 幕僚所言,他又岂会想不到?只不过眼下他西夏处境不妙,他亦不敢质问那名少年,否则別说似那名少年般毫无顾忌地派骑兵勘察他韦州周边一带地形,光是领兵犯境,便足以叫他派兵驱逐。 正说著,一名夏国小校匆匆来报:“知州,你派去兴庆府的信使回来了。” 卫鹿一听,忙命人將那名信使召至城头。 只见信使一脸疲倦地见到卫鹿,从怀中取出一份公函,递给卫鹿。 卫鹿接过后拆开一瞧,脸上露出几丝惊讶, “兴庆府怎么说?”身旁幕僚好奇问道。 卫鹿表情古怪道:“太后与国相欲亲自来韦州会会那少年,在此之前,命我等好生招待,不可失了礼数。” 身旁眾人闻言一愣:太后也要来? “要派人告知那宋国小帅么?”幕僚问道, 卫鹿琢磨片刻,嘿然道:“等太后与国相到了再说。” 而与此同时,身在渭州的杨守素,也终於收到了卫鹿的消息,又惊又怒的他,连忙去见高若訥。 在见到高若訥后,杨守素愤慨地质问道:“高相公,敢问那位赵副使此刻身在何处?” 一听这口气,高若訥便猜到了缘由,假意道:“他在环州平叛。” 杨守素气得浑身发抖,怒道:“高相公何以相欺也!今日我得韦州来报,那赵肠小小帅率万军侵入我夏国境內,敢问贵国意欲何为?!” “这不可能!”高若訥脸上也露出惊色,忙唤入一名元隨道:“快,立刻前往镇戎军,探一探赵副使是否还在平玛、贝玛二处。” 眼见高若訥也面露惊慌,杨守素心中的火气与惊惧稍稍减了几分。 事实上他最担心的就是宋国出尔反尔,趁著辽国兵犯他夏国,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但倘若是某人擅做主张,这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当日傍晚前,高若訥派出的元隨回来稟报:“相公,赵副使不在平玛、贝玛二处,在下反覆追问,冯知军才透露实情,早在数日前,赵副使便领兵往夏国境內去了,说是想近观西夏与辽国的大战,顺便借道討伐別勒部落“啊?”高若訥又惊又怒:“如此大事,冯文俊为何不报?!” “听赵副使临行前有言,冯知军不敢报。” “岂有此理!”高若訥大发雷霆,发了好一通火,这才一脸尷尬对久等在旁的杨守素道:“叫杨中书瞧笑话了,这事—.这事—实在是对不住。” 此时的杨守素已经冷静下来,眼见高若訥一脸尷尬,他甚至有些同情对方,摆摆手道:“高相公言重了,当务之急是派人追回赵副使,若因赵副使的行为造成两国的误会,这就不好了。” “对对,杨中书所言极是。”高若訥假意答应,当即唤入两名元隨道:“你二人再去镇戎军, 叫冯文俊派一营骑兵追赶赵副使的军队,叫赵副使即刻收兵返回平玛。” “是!”那两名元隨拱手而去。 问题是,追地回么? 当然追不回,毕竟这本来就是做戏给杨守素看的,无论是高若訥还是冯文俊,皆是如此。 甚至於,就连杨守素本人也怀疑高若訥是否能令那赵肠撤军,犹豫问道:“若是那位赵副使不遵高相公之令,那该如何是好?” 高若訥咬咬牙,最终泄气道:“唯有上奏朝廷,请官家下旨约束那小儿。” 听到这话,杨守素欲言又止,心中颇为同情高若訥,点点头感慨道:“既如此,我先叫人传讯於韦州,免得韦州误会。” “多谢杨中书体谅。”高若訥假意感谢, 两日后,即九月初七,杨守素派出的使者抵达韦州,將他所知的情况告知卫鹿。 事实上,卫鹿在仔细监视了赵肠这路宋军足足两日后,也不认为赵肠此番犯境是为趁火打劫, 但杨守素的信还是让他鬆了口气,笑著谓左右道:“万幸,杨中书已探明此事,非是宋国授意,而是那赵肠擅做主张。” 既是个人行为,而不是宋国朝廷授意,那確实不是什么大事。 况且赵肠那过万大军连攻城器械也无,威胁不到韦州。 正说著,有小校匆匆来报:“启稟知州,太后与国相遣哨骑前来报讯,称太后与国相即將抵达韦州。” 卫鹿精神一振,忙领著韦州府衙的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大概等了半个时辰左右,西夏太后没藏氏与其兄西夏国相没藏讹庞果然在数百骑兵的保护下姍姍而来,只见那没藏氏虽是女流,却不似中原女子的娇弱,单人单骑驰骋於队伍最前方,率领一乾女骑率先来到相迎的队伍前,继而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可谓是英姿讽爽。 瞧见那张妖艷的面孔,卫鹿咽了咽唾沫,赶忙低头,高呼道:“臣卫鹿,恭迎太后,恭迎国相。” “免礼。”没藏氏一边撩了撩吹乱的头髮,一边隨口道,態度颇为温和。 话音刚落,没藏讹庞亦领骑兵赶到,坐跨在马上扫视了一圈前来相迎的人群,问卫鹿道:“那赵肠小儿现今身在何处?” 卫鹿恭敬道:“此子抵达韦州之后,便命其魔下宋军於韦州城东七八里处修建营寨。臣不知太后与国相之意,也不敢擅做主张,只能暂时默许其所为。” “宋国那边怎么说?杨侍郎可有什么消息传来?”没藏氏柔声问道。 卫鹿赶忙回道:“回太后,杨侍郎派人传来消息,据他所言,此乃那赵肠擅做主张,高若訥事先似乎並不知情。且高若訥再三向杨中书保证,称他宋国绝无趁火打劫之意。不过——“ “不过什么?”没藏氏问道。 卫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据臣这几日所见,那赵肠以修建营寨名义,派魔下骑兵勘察我韦州一带地形,怕是也別有所图。” “哼!”没藏讹庞冷笑一声。 而没藏氏皱皱眉,不过倒没说什么。 稍后,没藏氏与没藏讹庞隨同卫鹿等人来到韦州,到卫鹿命人为他兄妹俩准备的府邸,沐浴更衣。 待沐浴更衣后,没藏氏与没藏化庞又召卫鹿探问那赵肠的底细。 卫鹿恭敬答道:“此子底细,臣所知的亦不多,大多是听杨侍郎昔日途径我韦州时提及。据杨侍郎所言,此子似乎是宋主跟前宠臣,年仅十五六岁便官拜从六品,此番为宋廷特派陕西的经略招討安抚副使,虽为高若訥的副手,但那高若訥却不能约束。虽入陕西不久,但似渭州的张亢、镇戎军的冯文俊等,皆唯此子马首是瞻甚至於,种世衡之子、范仲淹之子,皆在此子帐下听用。” “范仲淹之子?”没藏兄妹面露惊讶,毕竟西夏没几个不知范仲淹的。 “是。”卫鹿点点头道:“是范仲淹家中次子,名叫范纯仁,当前在那赵肠身边担任机宜文字,臣这两日与此人见过,確实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不坠其父之名。” “那那个赵肠呢?”没藏氏好奇问道卫鹿闻言脸上露出微妙之色,摇头道:“远不如范纯仁。·“-此子甚是傲慢,观其言行,似是对我大夏有诸多轻视,兼之又恨我大夏—,恨我大夏昔日曾袭扰陕西宋民,对此多有成见。” “哼!”没藏讹庞冷哼道:“你且派人去请他,就说我请他用宴!” “是。”卫鹿拱手而退,当即派手下一名小校前往宋营。 此时赵肠正在尚未修成的营寨中视察营寨的修建进展,不多时便见郭逵亲自领著一行人前来, 为首似是一名汉官,身后跟著几名禿顶的党项骑兵。 未曾他发问,郭逵便率先稟报导:“赵帅,这几人是韦州派来的使者。” 赵肠微一点头,转头看向那名汉官,后者上前几步,堆著笑容道:“在下卫珣,见过赵帅。” “韦州知州卫鹿是你何人?” “乃在下族兄。” “哦。”赵肠点点头,隨口问道:“韦知州遣你来,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是这样的。”卫珣拱手道:“我国太后与国相今日来到韦州,听闻赵帅年少有为,欲请赵帅赴宴。” 听到这话,赵肠身旁范纯仁、文同、种诊、王中正等人纷纷侧目,想来这几人也都猜到,对方这是专程衝著赵肠来的。 就连赵肠本人也心知肚明,思付半响后故作不耐烦道:“我此前有言,此次领兵过境无意对你西夏不利,何以反覆前来试探?还是说,你等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威胁恐嚇一番?” 卫珣脸上笑容一僵,汕汕道:“赵帅误会了,太后与国相併无此意——“ 赵肠轻哼一声,转身看向正在修建营寨的魔下禁兵,送客之意十分明显。 见此,种诊上前对卫询道:“尊使,请吧。” 卫珣无奈,只能忍著气转身离开。 直至卫瑜走远,种諤这才疑惑对赵肠道:“赵帅何故拒绝邀请?” “宴无好宴。”赵肠摇摇头道:“辽军攻入西夏境內已不止一月,那没藏讹庞不坐镇兴庆府, 思索退敌之策,却亲自跑来韦州,分明就是衝著我来的。相传此人素来对我大宋抱有敌意,此番请我赴宴,多半免不了一番威胁恐嚇,万一介时我与他爭吵起来,他一怒之下將我扣下,我找谁去说理?” “不至於吧?”种诊惊疑道赵肠耸耸肩道:“按理来说是不至於,但万一呢?我为何要將自身性命寄於他人之手?” “郎中所言极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王中正忙在旁附和道, 他们一干御带器械是最不希望赵肠犯险的。 范纯仁、文同等人仔细想想,也觉得赵肠说地有道理,毕竟前往韦州城確实不如呆在军中安全。 “就怕有损景行名声。”文同担忧道。 赵肠闻言笑著道:“我的人设本来就是狂妄傲慢,且不喜西夏,何损之有?” “这倒是。” 眾人释然而笑。 稍后卫珣回到韦州,將赵肠的原话传达於没藏氏与没藏讹庞,没藏讹庞大为震怒,怒道:“黄口小儿,我好心请他赴宴,他竟如此倔傲!真是岂有此理!” 相较盛怒的没藏讹庞,太后没藏氏却没多少不满,轻笑道:“这小郎倒是聪慧,一眼就看出兄长与我的意图·— 说到这里,她起身道:“既然他对我等有防范之心,不愿前来赴宴,我等便去他军中。” “太后!”眾人大惊失色,却见没藏氏环视眾人道:“你等觉得他会趁机扣下兄长与我?若是这小郎果真对我大夏心怀恶意,无论他趁机扣下我兄妹,亦或暗助契丹,我大夏此次都逃不过国灭一途;反之,若他像他说的那样並无恶意,自然也就不会加害兄长与我。” “呢—..”卫鹿等人面面相,但却也挑不出错来。 “兄长的意思呢?”没藏氏转头看向没藏讹庞。 没藏讹庞思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毕竟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见赵肠一面,免得与辽军决战时有后顾之忧,为达到目的,自然也少不了威胁恐嚇。 眼见兄长点头认同,没藏氏脸上笑意更浓,吩咐道:“卫知州,劳烦你叫人准备酒菜,派人送往宋营,我与兄长先行一步前往宋营去见见那赵肠小郎。” “..—.是。“” 半个时辰后,卫瑜再次来到宋营,告知赵肠没藏氏与没藏讹庞欲亲往宋营见面一事。 这份胆气,令赵肠也是颇为惊讶,遂亲自带人出营相迎。 第123章 没藏兄妹(二) 第123章 没藏兄妹(二) 下午申时前后,赵肠命郭逵、赵瑜各率一千蕃落骑兵巡视周边,又命种诊率一千名天武第五军为仪仗,亲自出营相迎夏国太后没藏氏与其兄夏国国丈没藏讹庞,范纯仁、文同等人及前来送讯的卫珣,皆分列左右。 不多时,远处的地平线上便驶来一支骑兵,目测人数约四五百骑左右。 待等来骑靠近些,赵肠这才惊讶发现,策马行於队伍最前方的,竟是百余名羌族少女。 只见这些羌族少女岁数都不算大,目测在十五六岁至二十岁出头,身穿蓝白色具有浓郁羌族特色的服饰,上衣短小贴合身形,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下身百褶裙长及脚踝,策马奔腾时,长裙隨风飘扬,平添几分羌族风情。 待等临近天武第五军时,这百余骑羌族少女勒住韁绳,但听一声声少女清斥与战马的嘶鸣,其膀下战马前蹄凌空虚踏两下,继而又重重踏在地上,整个过程赶紧利索,骑术可谓是精湛。 在范纯仁、文同、种諮等人纷纷露出惊讶之色时,赵肠亦忍不住鼓掌称讚。 忽然,赵肠的目光警见一人,即那百余名羌族少女中唯一身穿緋色的女子,似眾星捧月般被其余百余名羌族少女簇拥在当中。 卫珣低声对赵肠道:“赵帅,这位即我夏国没藏太后。” “啊?” 在赵肠微微一愣之际,那位西夏太后没藏氏已领著那百余骑徐徐靠近,待靠近赵肠时,十分利索地翻身下马,牵著战马徐徐向前。 儘管隔著尚有二十余步,但赵肠依旧看得清楚,这位西夏太后的岁数並不大,猜测可能最多只有二十四五岁,比张贵妃还要年轻,与赵肠印象中的太后形象格格不入。 暗之余,赵肠亦领著范纯仁、文同、种諮、王中正、王珣等人上前,拱手相迎:“宋臣赵肠,见过没藏太后。” 期间,他暗暗观察这位没藏太后,只见对方亦穿著与那百余羌族少女类似的羌族服饰,唯一的区別仅服色不同,明明已为人母,但面庞却似少女般润红,兼之五官精致,组成到一起更是恰到好处,哪怕是赵肠也不禁要暗暗称讚一声:確实漂亮! 不,应该说是妖冶,尤其是这位没藏太后双眸微弯时露出的明媚笑容,著实勾人心魄,难怪李元昊会被其迷得神魂顛倒。 而在赵肠暗暗观察这位没藏太后时,没藏氏亦在暗暗观察著他,相较赵肠俊秀年轻的外貌,她更惊讶於赵肠的眼神与气势,她隱隱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骄傲。 看来果然是一位骄傲的小郎, 没藏氏心下暗暗道。 忽然,没藏氏凑近赵肠,以高出赵肠半个脑袋的身姿问道:“小郎多大了?” 赵肠隱隱感觉一股淡淡的香袭来,身子往后一仰,右脚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隨即便又觉得不妥,皱著眉头看向没藏氏这女人范纯仁与文同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可能在他二人看来,没藏氏作为西夏的太后,这举动实在过於轻桃。 “太、太后”在旁的王珣笑容僵硬,欲言又止。 就在气氛稍稍有些尷尬时,没藏讹庞领著数百骑兵也来到此处,策马徐徐靠近赵肠,握著马鞭居高临下对赵肠道:“你就是那赵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种諤气得面色涨红,当场就要拔剑却被其兄种诊按住,低声道:“切勿鲁莽,且看赵帅的意思。” 见此,种諤忍著气转头看向赵肠,仿佛只要赵肠一点头,他就立即拔剑將那个无礼之徒斩於马下。 眾目之下,赵肠抬头斜睨没藏讹庞,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几眼,隨即侧身抬手对没藏氏道:“没藏太后,请。” 没藏氏饶有兴致地看了赵肠几眼,迈步走入宋营。 走了几步,待她再次转身时,她惊讶发现赵肠竟也跟著入了营,甚至挥手下令道:“传令诸营,收队归营!” “遵命!” 种诊高呼一声,对天武第五军下令道:“天武军听令,收队归营!” 一声令下,充当仪仗队的一千天武第五军军士解除队列,依次归营,全然不顾没藏讹庞还在营外。 没藏讹庞见此大怒,怒喝道:“赵肠小儿,你安然如此欺我?!” 听到这话,正站在营门处的赵肠转身看向没藏讹庞,笑一声,淡然下令道:“种诊,驱逐来人。” “是!”种诊抱拳领命。 没藏讹庞闻言大怒,他魔下数百骑兵亦气愤填膺,而就在这时,只见种诊隱晦地用手势下达了一个命令,旋即一千名天武第五军军士顿时止步,齐刷刷將手中兵器指向了没藏讹庞与其所率约三百名西夏骑兵,除了长枪手,亦不乏弓弩手。 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郭逵、赵瑜亦各率骑兵逼近营门,將没藏讹庞一行人包围其中。 没藏讹庞所率三百西夏骑兵大惊失色,慌忙亦抽出兵器,而没藏讹庞本人倒是面无惧色,只是一张脸阴沉地嚇人,死死盯著赵肠冷笑道:“你意欲何为?” 赵肠淡淡道:“也没什么,就是叫军士將你等驱逐而已。” 没藏讹庞气乐了,阴测测道:“在我大夏国土,妄言將我驱逐?” 赵肠轻哼一声,针锋相对道:“只是暂归你西夏,他日姓辽姓宋,未可知也。” 没藏讹庞双目微眯,冷冷道:“若我不从,你待如何?我不信你真敢动手!” 听到这话,赵肠缓缓竖起右手。 “赵、赵帅,切莫衝动,国相併无恶意“国相,国相— 在赵肠身旁不远处的王珣,以及在没藏讹庞身旁的韦州知州卫鹿,见二人刚一见面便爭锋相对,又惊又急,纷纷开口打圆场,但赵肠与没藏讹庞却充耳不闻,只是面无表情地盯著彼此。 就在这时,一双手忽然握住了赵肠抬起的右手,他猛地转头看去,这才发现竟是没藏氏。 只见没藏氏笑容明媚地对赵肠道:“我兄妹今日前来,並无恶意,看在我兄妹主动前来的份上,小郎莫要意气用事可好?” 温热的手感让赵肠有些不適,稍稍抽了抽手,却没有抽动,反令没藏氏有所察觉,脸上浮现一丝异色。 眾目之下,赵肠也不好用力將没藏氏的手甩开,低声道:“你先放手。” “我答应我就放手。”没藏氏笑吟吟道。 事实上,赵肠本意就没打算把没藏讹庞怎么样,只不过是见没藏讹庞实在过於无礼,他有心给其一个教训罢了,没想到居然会被没藏氏调戏, 別人看不到,但他却感受地到,没藏氏一边握著他的手,一边用手指在他掌心轻挠,这份放荡轻桃的举动,让赵肠心中很是不喜,略一思量后平静道:“好。” 也许是见赵肠答地乾脆,没藏氏有些意外,刚一鬆手,就见赵肠迅速抽手。 没藏氏微微一愣,捉狭般又凑近赵肠,可惜赵肠早有防备,提前退后一步。 “简直放荡!”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范纯仁气得低声暗骂。 唐宋时期,世俗並不强求女子贞烈守节,那事要等到靖康之难以后,因此即便是当世的宋国少女,也不乏与男子接触,牵手揉抱也不算太出格的事,但似没藏氏这般,贵为西夏太后,身为西夏幼主之母,却在大庭广眾之下抓住赵肠的手,甚至在赵肠露出嫌弃之色时,还要凑上前去挑逗,这在宋国也是罕见。 但他又不好说,只能怒视王珣,令王珣一脸尷尬不过不管怎么说,在没藏氏的说和下,赵肠与没藏讹庞总算是默契地揭过了这次衝突。 稍后,赵肠將没藏氏、没藏讹庞、卫鹿等人请到营中帅帐,一间临时建造的木屋。 只见木屋內,除了一张草铺,便只有几张低矮的案几,座椅也无,只有一张张草蓆。 赵肠对几人道:“军营新建不久,各种简陋,这些桌案、草蓆还是韦知州送来的,诸位莫怪。—请。 没藏氏四下打量了几眼,率先在东侧首席坐下,紧接著没藏讹庞与卫鹿等,倒是无人对此事表露不满。 而赵肠这边,则依次坐著范纯仁、文同、郭逵、赵瑜、种诊等,种諤临时充当卫土,持剑立於赵肠身后,王中正等人则奉赵肠之命烧水泡茶。 大概是因为刚才在营外剑拔弩张的一幕,屋內气氛仍颇为紧张一一严格来说,製造紧张气氛的仅赵肠与没藏讹庞二人,没藏氏手托香腮瞧著赵肠,看似根本没把方才的衝突放在心上,而卫鹿、 卫珣则是一脸莫名的担忧,目光时不时投向赵肠与没藏讹庞,似是担心二人再次发生不合。 足足百息,屋內依旧没人开口。 卫鹿实在是忍不住了,咳嗽一声打破了平静:“咳,赵帅,关於赵帅提及,欲亲临战场,近观我夏国与辽军的大战,太后与国相答应了。” 说罢,他频频看向没藏氏与没藏讹庞,奈何前者手托香腮只顾瞧著赵肠,后者面无表情也盯著赵肠,令他这开场百险些冷场。 好在范纯仁这边接了话,代同样面无表情盯著没藏讹庞的赵肠道:“多谢没藏太后与没藏国相体谅,请两位相信,无论是赵帅还是我等,对贵国都无恶意”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没藏讹庞冷笑道:“借修营寨之名,遣骑兵四处勘察韦州当地地形,也叫无恶意?” 赵肠笑道:“说得好像你西夏就不曾派细作赴我陕西勘察似的。” 宋辽夏三国互相派遣细作,这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即便是没藏讹庞也懒得在这件事上狡辩, 冷冷道:“然你此番却不告而侵!” 赵肠哈哈大笑道:“之前我听你国中书侍郎杨守素言,似辽军般潜师入境,日侵,而我此行, 不掩旗帜、不藏行踪,光明正大行於大路,更不曾兵犯你国沿途城塞,这也算侵?” “那算什么?”没藏讹庞冷哼道。 赵肠歪著脑袋假意思付了半响,回答道:“算—君国在臣国应有的特权,如何?” 没藏讹庞闻言微吸一口气,目光愈发阴冷,卫鹿、卫珣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也对赵肠的回答抱有不满。 良久,没藏讹庞盯著赵肠沉声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算了,他日我会派使者前往宋国,叫宋主给我西夏一个说法。” 赵肠一点也不在乎被赵禎怪罪,闻言耸耸肩道:“请便,不过在此之前,我劝国相还是多把心思放在辽军身上,免得到时候我还得上书一份,阐述西夏因何国灭。” 没藏讹庞闻言大怒,卫鹿、卫珣二人面色也颇为难看,就在三人要开口之际,却见没藏氏忽然问道:“那小郎是希望我夏国胜,还是败?” 这话一出,没藏讹庞、卫鹿、卫瑜等纷纷看向赵肠。 只见赵肠看了一眼没藏氏那一双明眸,思付道:“胜亦可,败亦可,於我大宋区別不大。” 没藏氏轻笑著道:“若我夏国覆亡,疆域遭契丹占据,介时契丹人必然更为强盛,他日若兴兵南下,就好比辽夏两国合攻宋国,宋国可能抵挡? “未必不能。”赵肠平静道。 “嘿!”没藏讹庞冷笑连连。 “不信?”赵肠斜一眼没藏讹庞。 没藏讹庞冷笑著正要开口,却被其妹没藏氏抢话道:“信!不过若真如此,相信宋国介时的损失也不小吧?既如此,小郎不如改而支持我夏国胜,宋夏两国合力对抗辽国。” 赵肠看了一眼没藏氏,平静道:“宋辽两国自擅渊之盟以来,已有近五十年並未交兵,我大宋何必再起兵祸?” 没藏氏轻笑道:“我虽是女流,却也知道契丹暴虐,此次契丹趁我夏国国丧,为报前仇大举进犯便是佐证,若我西夏国灭,契丹必然会撕毁盟约,大举进犯宋国,我瞧著小郎是个聪慧之人,不至於还不如我吧?” ““......” 赵肠又警了一眼没藏氏,没有再做驳斥,毕竟这事確实是任谁都想得到的事。 半响,他淡淡道:“我本来就无意对西夏不利,这一点太后大可放心。至於相助西夏——昔日西夏与我大宋对峙,各自於边境陈兵数十万,此事距今不过数年,总不至於一战就被辽军灭国吧?·若真如此,他日辽军兵围兴庆府时,我可以奏请朝廷出面调停,甚至,在太后与没藏国相失势时,劝说朝廷接纳尔等,资助尔等復国———“ “不必!”没藏讹庞冷笑道:“只要你宋国不暗助契丹,我西夏自有办法將其击退!” “既如此,赵某拭目以待。”赵肠平淡道。 第124章 没藏氏 第124章 没藏氏 当日入夜,没藏氏与没藏讹庞、卫鹿等人离开宋营,返回韦州。 別看今日在宋营时赵肠与没藏讹庞的针锋相对,哪怕此刻想起没藏讹庞仍感觉怒火中烧,但他此行的目的其实也达到了,毕竟此番他兄妹亲自前往宋营,就是想看看那赵肠是否想对他夏国不利。 虽说交涉的过程並不算顺利,但所幸结果还不算差,那赵肠小儿虽说傲慢无礼,但似乎也看得出他西夏覆灭对宋国亦有害无利,这也令没藏讹庞可以放下心来,不必过於担忧宋国趁火打劫。 待回到韦州后,没藏讹庞正色吩咐卫鹿道:“明日我与太后先回兴庆府,临行前我会留一份通於你,你派人將其交给那赵肠小儿。” 卫鹿拱手领命,正要开口,忽听没藏氏在旁道:“兄长先回兴庆府,我想在韦州多留几日。” “你没藏讹庞警了眼在旁的卫鹿,忽然道:“卫知州今日辛苦了,先且退下歇息罢。” 猜到几分端倪的卫鹿连忙告退。 待卫鹿退下后,没藏讹庞没好气地对没藏氏道:“看上那小儿了?” 没藏氏用手指转著鬢髮,不置与否道:“那小郎是挺有意思的—” 没藏讹庞也知道自家妹妹歷来那些破事,不悦道:“阿妹,你如今是大夏国母,应当持重一些,你知道国內那些汉官背地里是如何私议你么?” 没藏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自顾自道:“我留下也是想多一份保障,兄长今日也看到了,那小郎对我大夏有诸多成见。此人乃宋主跟前宠臣,如今受宋廷特派陕西为经略招討安抚副使,权柄之重更甚於那高若訥,若能交好此人,对我大夏大有神益。” 即便没藏讹庞不喜那赵肠,也不认为妹妹这话有错,问题是“ “那小子狂妄傲慢,又对我大夏有诸多成见,你要如何笼络他?”没藏化庞狐疑问道。 没藏氏想了想道:“此子岁数不大,我猜他尚未婚配,若兄长肯將女儿许配“ “这怎么可以?”没藏讹庞皱眉拒绝道:“阿妹,不是说好让谅祚迎娶我女么?” 他口中谅祚,即没藏氏之子,西夏当今的幼主李谅祚,也是没藏讹庞的外甥。 见兄长拒绝,没藏氏亦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责怪道:“我二人乃兄妹,我儿如何能娶兄长之女?” “那又如何?谁敢说三道四?”没藏讹庞冷哼一声,隨即放缓语气再次劝道:“阿妹,我没藏家不比野利、诺移、埋移、鬼名能大族,好不容易夺取社稷权柄,当谨慎巩固势力,不可將皇后之位落於他人,免得日后危及我没藏家。” “我叫我儿迎娶宋主之女或辽主之女,二女如何会危及我没藏家?”没藏氏道。 没藏讹庞语塞,半响劝道:“宋主仅一女,视若珍宝,据我所知辽主多次派人为其子求婚,宋主都不肯相许,又岂能许给谅祚?至於辽主之女,你去年遣使者为谅求婚,辽主不也回绝了么? 何必再强求,徒惹契丹耻笑?就叫谅祚迎娶为兄之女,令我没藏家世代执掌大夏权柄,岂不更好?” 这话说得没藏氏也无法反驳,的確,宋辽两国都不愿嫁女至他西夏。 “我倦了,且先去歇息了,明日兄长自回兴庆府吧,我在韦州多留几日。” 看著妹妹转身走向內室,没藏讹庞无言地摇摇头。 次日清晨,没藏讹庞派人唤来卫鹿,將昨晚书写的通交予后者,吩咐后者代为转交赵肠。 卫鹿接过通,试探问道:“国相,太后她—“ 提到此事没藏讹庞就感觉糟心,奈何自妹妹当年嫁到野利家后,无论是他还是他没藏家,都甚少给他妹妹提供助力,甚至於,他没藏家能有今日的地位,还全赖妹妹用美色贏得了李元昊的青睞,甚至后来还为李元昊诞下一子,因此没藏家也好,没藏讹庞也罢,都难以用亲情去约束没藏氏。 就像此次没藏氏说要留在韦州,没藏讹庞也只能听之任之,否则怎么办?与妹妹大吵一架?兄妹反目? 想到这里,没藏讹庞面无表情对卫鹿道:“太后既要在韦州暂留几日,你等好生照顾便是。” “是”卫鹿一脸纠结,隨即小心翼翼问道:“恕下官冒味,下官昨日见太后似是对那赵肠.另眼相待,要不要派人警告一二?” 警告什么?警告那赵肠小儿,你最好莫要受我国国母引诱?你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吶! 没藏讹庞懊恼地警了一眼卫鹿,冷冷道:“轮得到你等来管此事?退下!” 卫鹿唯唯诺诺,躬身而退。 可虽说训斥了一番卫鹿,但没藏讹庞心中仍感觉不是滋味,遂亲自来到妹妹下榻之处,唤来后者近侍卫士宝保吃多已。 当年野利皇后將没藏氏逐出皇宫,送至戒坛院为尼时,李元昊便派其当时身边护卫宝保吃多已去保护没藏氏,没想到宝保吃多已监守自盗,亦成为了没藏氏的入幕之宾,此事非但没藏讹庞心知肚明,另有不少人知晓,这也是西夏汉官背地里私议没藏氏的原因之一,暗指没藏氏放荡, 待宝保吃多已来到后,没藏讹庞叮瞩道:“我这便要回兴庆府,然太后欲在韦州多留几日,你且好生在旁保护,不可叫太后与那赵肠小儿走得过近。” 宝保吃多已看了一眼没藏讹庞,抱拳应命。 然而稍后待没藏氏醒来,宝保吃多已便將此事告知没藏氏。 没藏氏也不气恼,笑吟吟问道:“吃多已,你会听命於我兄长吗?” 宝保吃多已连忙道:“我对太后忠心耿耿,自不会背叛太后,我只是不希望太后受辱———” 昨日他看得分明,那赵肠身旁的范纯仁、文同、种咨等人,看没藏氏的眼神都充满了嫌弃。 “真听话。” 没藏氏抬手摸了模宝保吃多已的脸,后者面露喜色,眼中满是宠溺与爱慕。 “替我將卫鹿唤来。” “是。” 稍后,卫鹿被唤到没藏氏的下榻处。 此时没藏氏已换了一身服饰,不过与昨日那身极为相似,可见她颇为喜欢红色。 待见到卫鹿后,没藏氏问道:“我兄可是已离韦州?” “是。”卫鹿点头道:“半个时辰前,国相已离城回兴庆府去了。” “哦。”没藏氏轻应一声,隨即又问:“临行前可授你通,叫你派人送至那赵肠手中?” “是——” “送去了么?” “还未—” “那交给我吧,我替你送去。” ““..—”卫鹿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向没藏氏,犹豫道:“这等小事,派一小吏足以,何必有劳太后?” “给我。”没藏氏有些不悦道。 话音刚落,宝保吃多已亦斥道:“太后有令,你岂敢不从?!” 卫鹿无奈,只能叫人去取通。 半响,卫珣匆匆而至,將没藏讹庞留下的通令状呈於没藏氏。 那是一份书於丝绢上的通令状,状上用汉字书写,大意是临时授予宋国官员赵肠率军入境之权,西夏各路军队皆不得伤害,落款是西夏国相没藏讹庞,还盖有没藏讹庞的印。 说起来,自李元昊命野利旺荣创造夏文以来,便有意推动夏文取代汉字,可惜成效不大,直到今日更是逐渐沦为面子工程,大多数夏人,无论汉官还是党项官,都只认得汉字,而不识野利旺荣创造的夏文。 就比如没藏讹庞这份通。 没藏氏因为当年在戒坛院出家,因要翻看经文,也认得不少汉字,此刻粗略一扫见无疏漏,便將这份通收入怀中,笑嘻嘻催促宝保吃多已道:“吃多已,跟我去宋营。” “是。” 宝保吃多已立刻跟上。 卫鹿与卫珣面面相,半响,卫鹿面色有些难看地对族弟道:“你也跟著去,休要——.“ “我知道该怎么做。”卫珣点点头,赶忙跟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赵肠也已起身,正在种咨的带领下巡视尚未建成的营寨部分。 正巡视著,忽然种诊匆匆来报:“赵帅,西夏的那个太后来到营外,欲求见赵帅。” 赵肠也未多想,便带著种诊、王中正等人出营相迎。 等他来到营门处,一眼便看到营外有百余名羌族少女牵马而立,没藏氏似眾星捧月般被眾女簇拥在当中,身旁站著王珣,以及宝保吃多已等寥寥几名党项卫士。 “没藏讹庞没来?” 暗暗嘀咕了一声,赵肠带著种诊、王中正等人出营相迎:“宋臣赵肠,见过没藏太后。” 只见没藏氏从怀中取出那份通,递向赵肠:“喏,给你。” 什么就· “这是?”赵肠一脸惊疑。 从旁王珣赶忙道:“赵帅勿疑,此是没藏国相为赵帅所准备的通。” 赵肠这才接过没藏氏手中的通,感受著通上的余热,將其摊在手中扫了几眼,隨后將其递给王中正收好,拱手对没藏氏道:“多谢太后亲自来送通———” 话音未落,就听没藏氏轻笑道:“那你如何谢我?” “......” 赵肠也没想到他一句客套竟被没藏氏讹上,斟酌道:“太后想要我如何感谢?” 只见没藏氏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肠,笑问道:“小郎既为宋军主帅,应该会骑马吧?今日天色不错,你我一起去草原跑马如何?” 赵肠皱皱眉道:“军中尚有事务,恕我不能从命——— 话音未落,就见在旁的王珣乾笑著附和道:“也是,赵帅要掌管万余大军,自是军务繁忙,太后,不若下官遣人—— 说到这里,他夏然而止,因为没藏氏正冷冷看著他。 宝保吃多已更是开口呵斥道:“太后与赵帅说话,岂有你说话的份?” “是是,太后恕罪、赵帅恕罪——”王珣连忙告罪,一脸寂苦。 赵肠、种诊、王中正几人面面相,搞不懂对方究竟在搞什么鬼。 此时就见没藏氏转头又看向赵肠,笑嘻嘻道:“小郎不会是不擅骑术吧?我可以教你。” 赵肠平静道:“多谢太后好意,不过这事就不必劳烦太后了,在下虽不敢言精通骑术,但用以代步也足够了“ “那好,那我们走吧。” “什么?”赵肠脸上浮现几丝困惑。 “骑马呀。”没藏氏笑容明媚道。 赵肠皱眉道:“在下可不记得答应过太后·“ 没藏氏眨眨眼道:“你不是说你要谢我么?你宋人不是说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么?” 赵肠深深看了几眼没藏氏,转头对王中正道:“派人叫郭逵来。” “是。” 稍后,郭逵匆匆而来,见赵肠、没藏氏一行站在营门处,气氛怪异,心中也是惊疑,连忙上前询问:“赵帅,有何吩咐?” 只见赵肠警了一眼在旁笑吟吟的没藏氏,沉声道:“你率一营蕃落骑兵,隨我—-与没藏太后一同出营——骑马。“ “啊?”郭逵一脸惊,看了看用手指绕著鬢髮的没藏氏,又看看板著脸的赵肠,表情有些古怪。 “遵命。” 稍后,郭逵率四百蕃落骑兵在营外列队,而王中正等人也牵来了赵肠的战马。 只见赵肠著韁绳,踩著马翻身上马,动作中规中矩,但也看得出来並不熟练。 相较之下,没藏氏飞身上马,动作那叫一个英姿讽爽。 “那就—出发?”没藏氏朝赵肠眨眨眼。 赵肠抬手道:“请。” “出发!” 但听没藏氏一声娇呵,率领百余骑羌族少女策马出奔,赵肠与王中正几人对视一眼,驾驭战马缓缓向前,而郭逵及所率四百蕃落骑兵则分作几队,遥遥在旁护卫。 韦州一带地形与镇戎军、怀德军路相似,虽四周都是高塬,但中间却有一大片平坦的草原,可以纵马恣意驰腾,奈何赵肠与王中正等人学会骑马並不久,虽说足够用以代步,但却还未达到肆意驰骋的地步,为安全考虑,只能缓速跟隨,以至於还未出数里地,就被没藏氏与那百余羌族少女甩开一大段。 但隨后,没藏氏便又带著数十名羌族少女回到赵肠身旁,见赵肠等人缓缓驾驭著战马,一个个乐不可支。 “似这般慢悠悠地骑乘,有什么意思?”没藏氏策马来到赵肠身旁道:“我来教你。” 赵肠刚要拒绝,就见没藏氏抬起左腿,侧坐於马背,隨即一跃跃到赵肠身后,稳稳坐定,伸手抓住了赵肠手中的韁绳:“驾!” 赵肠猛然感觉到背部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见跨下战马猛地跃出,两旁的风景瞬间向后。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郭逵嚇地魂都飞了,连忙率十几骑向赵肠靠近,与赵肠、没藏氏那一骑並骑驰腾,口中高呼道:“没藏太后,请放缓马速!请放缓马速!” 然而没藏氏却置若罔闻,环抱著赵肠策马狂奔,足足奔出一里地,她这才渐渐放缓速度,衝著身前的赵肠笑吟吟道:“是否比你之前慢悠悠的骑乘有趣多了?” ......” 看著那张近在哭尺的妖冶面孔,赵肠微喘著气,心臟剧烈跳动, 或是因为方才的策马狂奔,或是因为別的。 第125章 朴素的心愿 第125章 朴素的心愿 “没藏太后,请下马!” 待等郭逵率人赶到之后,王中正等十名御带器械亦拍马而至,忍著怒气对没藏氏道。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没藏氏竟然当著他们的面將赵肠“劫”走,所幸並未酿成大祸,否则万一磕著碰到,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向官家交代。 面对怒气冲冲的王中正等人,没藏氏丝毫不以为,明眸警了一眼身前的赵肠,笑嘻嘻道:“来抓我咯,抓到我就把小郎还给你等。” 说罢,她双腿一夹马腹,载著赵肠再次跃马而出,顷刻间便奔出数丈远。 “这女人—” “该死!” 王中正、王明等人气得咬牙切齿,赶紧拍马追了上去,仿佛看出几丝端倪的郭逵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亦带人紧追不捨。 足足策马狂奔一里多里,没藏氏这才放缓马速,勒著韁绳佇马回望,眼见王中正等人吃力地拍马追赶却被郭逵与那十几名蕃落骑兵甩在身后,她笑吟吟地对赵肠道:“小郎身边近侍,我瞧著都不擅骑术呀,不若我赠你几名麻魁充当护卫如何?” “麻魁?” “就是她们呀。”没藏氏抬手指向远处正在奔马嬉戏的族女骑。 经没藏氏解释赵肠这才知道,原来西夏竟有一支由女子组成的正规军,称作麻魁,没藏氏取其中年轻貌美者组成近侍女骑,充作她外出游玩时的护卫。 眼见赵肠面上不以为然,没藏氏笑著道:“莫要小瞧她们哟,我党项少女虽看似柔弱,实则外柔內刚,尤其是我精挑细选的这些,骑马、弓射无不绝佳,纵使是宋国的男儿,也未必能在这两项上比得过她们。” 对此赵肠不发表任何意见,毕竟辽夏两国的骑兵確实强过宋国。 而这並非是说宋人不擅骑马,只是宋国缺马匹,更欠缺从小培养骑兵的环境,不像辽夏两国, 大部分民户家中都有马匹,家中孩童自小便学会骑马。 就在二人閒聊间,郭逵已领著那十几名蕃落骑兵追了过来,没藏氏咯咯一笑,双手正要一抖韁绳,赵肠忽然將手一压,正色道:“可一不可再,没藏太后莫要再戏弄我的部下了。” 没藏氏原本捉狭的表情顿时变得快快,嘴道:“好吧。” 儘管明知这女人已为人母,但不可否认,她失望嘴的模样確实诱人,令赵肠不敢多看。 稍后,郭逵一行便策马赶了上来,十几骑把没藏氏与赵肠二人一围,就在郭逵要开口说话时, 却见没藏氏丟下一句“我累了”,翻身下马,隨即蹦蹦跳跳地朝著远处那群族少女而去。 “赵帅,你·—” 郭逵策马靠近赵肠,一脸关切。 “我无事。”赵肠摇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没藏氏的身影,看著她弯腰摘下一支野,时而蹦跳著,时而转著圈,活泼地像是一名少不更事的少女,难以想像竟是西夏的国母。 “咳。”郭逵咳嗽一声,低声道:“此女恐非良配。” 赵肠一脸无语地看向郭逵:“你想说什么?” 郭逵乾笑两声,隨即低声道:“赵帅,我观此女—怕是別有所图。” 別有所图—么? 赵肠再次转头看向没藏氏的身影,心中並不否认郭逵的话。 毕竟那个女人在初次相见时就敢用指肚偷挠他的掌心,绝对称得上是肉食性,且目的明確,功利心极强一一他可不觉得那个女人仅仅只是看上他的外貌,多半他的身份,他在宋国官家跟前的地位,才是最关键的一个因素。 但同时,这女人又懂得察言观色,方才他一开口,那女人果然就不再戏耍郭逵、王中正等人, 因此只给赵肠留下调皮的一面,倒也谈不上厌恶。 “这是高手啊。”赵肠由衷道。 “唔?”郭逵似是没有听明白。 “我是说,她不愧是曾受李元昊专宠的女人,有手段。” “哦。”郭逵释然,打趣道:“既然赵帅已看出此女秉性,应该不会著了她的道吧?” “—”赵肠无语地警了眼赵肠。 此时王中正等人终於拍马赶来,见赵肠相安无事,著实鬆了口气,但也忍不住对远处的没藏氏私议纷纷,大抵是诸如放荡、无耻之类的词。 赵肠制止眾人道:“行了,人怎么说也是西夏国母。” 王中正等人这才收声,隨即王明低声对赵肠道:“郎中,我观此女別有意图,何不返回营中, 任她一行独自在此。” 赵肠想了想,摇头道:“怎么说她也是西夏国母,今日亲自来送通,岂好无礼相待?我心中有数。” 说罢,他一拉韁绳,缓缓马向前, 见赵肠这么说,王中正等人也不好再劝,只能和郭逵一同,跟著赵肠缓缓向前。 而此时在不远处,那百余名族少女似乎也玩倦了,纷纷下马,任由马儿在附近啃食草籽,她们则坐在草地上,其中有二十余名精力充沛的少女,簇成一堆载歌载舞,引得远处的蕃落骑兵纷纷仁马观瞧。 待等赵肠一行骑马靠近时,没藏氏亦加入到那些族少女中,似眾星捧月般在围在当中,在许多少女的歌声翩起舞,时而向上伸展,时而向下俯身,紧致的短衣罗裙衬托出这些少女的婀娜, 给人一种活力十足的感觉。 片刻后,一曲舞罢,那数十名席地而坐的羌族少女纷纷鼓掌称讚,没藏氏的护卫宝保吃多已更是使劲鼓掌。 甚至於就连远处的蕃落骑兵,也是纷纷叫好,直到被他们的营指挥使、都头喝止。 唯独赵肠这边毫无动静,也许是因为赵肠没有动作,郭逵、王中正等人亦毫无行动,儘管他们眼中、脸上也流露出惊嘆之色。 此时没藏氏缓步走向赵肠,在赵肠出於礼数,翻身下马之后,她轻笑著问道:“我跳得如何? 赵肠想了想,斟酌道:“在下不通音律—” 没藏氏皱皱眉,嘴道:“你就说觉得如何?” 赵肠指了指远处的蕃落骑兵道:“眾人都叫好,自然是好。” 没藏氏脸上浮现一抹异笑,看著赵肠道:“莫想轻易糊弄过去,你觉得如何?” 赵肠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权衡一番后点头道:“我—自然也觉得好。” 听到这话,没藏氏脸上这才绽放笑容,隨即她猛地凑近赵肠,问道:“小郎,你究竟多大了? 赵肠再次闻到了一股草芳香,或许是来自没藏氏身上的香囊,只见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疑惑问道:“太后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奇怪咯。”没藏氏上下打量著赵肠道:“明明小郎看起来岁数不大,但说话却感觉比我还要大·—— 从旁郭逵、王中正听到这话也是暗暗点头,他们也有这种感觉,只是不知究竟,只能推於赵肠天赋异票。 “你究竟多大了?”没藏氏再次凑近赵肠。 “没藏太后请自爱。”王中正忍无可忍地出声道。 岂料没藏氏转头看了一眼王中正,竟置若罔闻,依旧好奇地看著赵肠。 眾目之下,王中正等人也不敢把没藏氏怎么样,气得满脸涨红。 见此,赵肠抬手示意王中正稍安勿躁,思道:“在下——一十又五。” “十五?”没藏氏面露震惊,上下打量著赵肠惊声道:“你才十五,便能在宋廷任六品官,总督陕西诸路宋军?” “运气好罢了。”赵肠不愿在这件事上细说,平淡道:“没藏太后可以理解为我只是官家的特使,虽有节制陕西诸路宋军之权,但实际上,我陕西的官员个个出类拔萃,也无需我去教他们做什么。” 可惜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解释却是打了水漂,没藏氏根本无心追究,她只是双目迷离地看著赵肠,喃喃道:“十五啊——-我十五岁时,好似刚刚嫁至野利家。” 看著她一脸惆帐,似是在追忆过往,赵肠欲言又止, 此时忽见没藏氏抬头道:“小郎,可愿陪我走走?” 赵肠看了一眼没藏氏,终是觉得不好拒绝,微微点了点头。 於是,眾人各自歇息,而没藏氏则带著赵肠漫步在这片原野上。 起初足足走出数十步,二人均未开口,赵肠不开口,自然是因为他不想主动招惹这位性格看似有些放荡的西夏国母,至於没藏氏未开口,赵肠猜测她可能是在准备说辞。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很有心计。 就在他思之际,忽听没藏氏冷不丁道:“小郎应该也听说了吧,关於我名声不好的事。” 这就要开始了。 赵肠微吸一口气,不动声色道:“怎样的名声?” “..—”没藏氏忽然顿足,看向赵肠的目光有些淡漠,隨即转头望向远处,淡淡道:“除了说我放荡的名声,还能有什么?” 如此直白的自嘲,倒是让赵肠语塞了,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接话时,就听没藏氏似自言自语道:“我出身的没藏家,只是没藏家一支分支,事实上就算是没藏本家,也比不得诺移、埋移、鬼名、野也等大族。待我长到你这个岁数时,我爹將我嫁到野利家,嫁於野利遇乞为妻。依你们宋人的习俗,妻是家中女主,但在党项並不是,党项的男人可以有多个妻子,野利遇乞在我之前就有两个妻子,一个出身鬼名,一个出身妹勒,都比我没藏家势大。“-她二人为爭主母,终日相斗,我虽凭著些许姿色贏得野利遇乞的欢心,然他常年带兵驻於天都山,难得在家中,这令我饱受鬼名、 妹勒那二女欺负,哭诉於没藏家,没藏家也不敢得罪鬼名与妹勒为了日子好过一些,我笼络了野利家的家令李守贵,用我唯一的—“ 她转头看向赵肠,双目微微泛红,令赵肠为之沉默。 “.—有了李守贵的暗助,我在野利家的处境变好了些,至少一日三餐有了著落,也有些余財可以购置你们宋国的首饰与丝绸直至野利遇乞被李元昊所杀,听说是你们宋人使了离间计。” 种世衡。 赵肠脑海中跃出一个人名,再次遗憾於未曾见到这位有勇有谋的名將。 “当时我与野利家的几个女人躲在三香家,也不敢逃回没藏家,因为那时人人都说野利旺荣、 野利遇乞兄弟要造反,李元昊派出的军队四处捕捉野利家的人,直到野利皇后向李元昊哭诉,元昊才赦免了野利家余人—此事我欠野利皇后,但我那时没有办法,我想活著,我还不想死—初次见到元昊时,我便想尽办法勾引他—-元昊脾气很差,多疑又嗜杀,杀母、杀舅、杀妻、杀子、杀大臣,我当时也是心惊胆战,所幸他终究没有杀我,待我也算恩宠,只是对不住野利皇后” 轻嘆一声,她惆悵道:“都说野利皇后谗杀了卫慕皇后,但她对我倒算容忍,在撞破了我与李元昊的事后,也並未杀我,只是將我逐出皇宫,安置於戒坛院,叫我削髮为尼-佛教在西夏影响甚大,我能当上西夏国母,除了我儿谅祚,我昔日在戒坛院为尼的经歷也有诸多助力。·起初元昊还时常与我幽会,还派宝保吃多已保护我,我也不敢不顺从他,直到元昊娶了没移家之女,他便不怎么去了,直到元昊身死——” “李元昊怎么死的?”听了半天的赵肠终於忍不住问道。 “就因为没移家之女。”没藏氏表情复杂道:“我见过她,確实生得貌美。野利皇后原本想叫太子寧令哥迎娶没移家之女为妻,没想到李元昊见没移家的女儿貌美,自纳为妻,野利皇后也因此遭冷落——寧令哥一怒之下率野利家余眾反叛,闯入元昊住处將他重伤,致元昊伤重不治而亡。” 夺子之妻自娶,结果被子所杀·· 赵肠摇摇头道:“怪不得杨守素不敢说,只说国耻。·—寧令哥呢?弒父杀君,大概也没什么好下场吧?” 没藏氏犹豫了一下道:“我兄以弒君罪名,诛杀了寧令哥与野利皇后赵肠一愣,隨即玩味道:“寧令哥犯下弒父杀君重罪,事败后既不远遁,也不伙同野利家造反夺权,居然会被令兄抓到,看来他很信任令兄呢” “.—”没藏氏沉默不言。 见此,赵肠心中瞭然,多半是没藏讹庞挑唆太子令寧哥弒君杀父,隨后又过河拆桥,將野利皇后与太子令寧哥诛杀,这手段,不可谓不阴狠狡诈。 想到这里,他拱拱手对没藏氏道:“多谢没藏太后解我心头疑惑,但不知太后將这些各中隱秘告知於我,有何深意?” 没藏氏转身看向赵肠,正色道:“我希望能通过小郎,能令我夏宋两国和睦交好,不愿小即將我视为何等阴险恶毒的女人。我此生所求,不过是好好活著、吃穿不愁,时而到处游玩,见识大好景色—— “.—”赵肠微微一愣。 作为西夏国母,没藏氏的心愿出乎他意料地朴素。 第126章 二人骑乘 第126章 二人骑乘 临近中午时,宝保吃多已等几名没藏氏的男性护卫搭好帐篷,建起了临时的营地。 隨后,他们將韦州派人送来的二十几只羊拉去河畔杀了,分段割肉,之后则由那百余名羌族少女接手,在河水中洗净羊肉,隨即带回营地,在宝保吃多已等人点燃的篝火旁慢慢烤制。 在烤制羊肉时,那百余名族少女又围绕著篝火,载歌载舞,娜的身姿与充满活力的表现赵肠、郭逵、王中正等人也不禁投去了自光。 “当真不要我赠你几名麻魁?她们很能干的,既能充当护卫,亦能陪你作乐。”没藏氏再次旧事重提,神色充满挑逗。 王中正等人警了没藏氏一眼,虽有不满,但也不敢代赵肠开口拒绝。 再者,恐怕他们也不觉得几名党项少女就能取代他们在赵肠身边的地位一一別看他们暂在赵肠身边充当护卫,但不可否认他们也是赵肠最信赖的一批人,隨著日后陕西各地开始增建城塞,他们大多是要被赵肠派出监督的。 这一点赵肠之前就跟他们提过,反而是他们觉得督造城塞这差事太苦,不如在赵肠身边安逸。 至於没藏氏所赠党项女,最多不过是玩物罢了。 话说回来,以郎中的岁数,他可知女人呢? 王中正等人忽然又好奇起来,偷偷关注赵肠。 在他们的暗中关注下,赵肠婉言拒绝道:“太后好意,在下心领。” 被拒绝的没藏氏也不恼,手指把玩著鬢髮,一脸玩味道:“小郎是看不上我党项的少女么?还是说,小郎尚未尝过女人的滋味?” ““..—”赵肠不禁有些气结,尤其是当他眼角余光警见郭逵、王中正等人纷纷低头的举动时, 心中的羞恼愈发强烈。 “太后说这话不合適吧?”他故作平静道。 也许是听出了不悦的意味,没藏氏並未再继续挑逗赵肠,浑不在意道:“这有什么?小郎虽年轻,但若放在党项,这岁数也该成婚了—“ 说著,她再次看向赵肠,轻笑道:“不知小郎可已与人订婚?若是没有,我倒是可以愿意为小郎做个媒——我兄嫂有一女,现今五岁,尚未婚配,若小郎愿意,我可以为你做媒。” “五岁?”赵肠不说难以置信,也是啼笑皆非。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在和我开玩笑? 然而没藏氏却浑不在意道:“过几年就长大了。” 不可否认,在这个年代,似娃娃亲、老夫少妻这类事比比皆是,无论是在宋国还是西夏。 “太后好意,在下心领。”赵肠拱拱手道,相较之前,此刻他这话充斥著嘲讽。 没藏讹庞之女?呵! 赵肠可没忘记没藏讹庞的盛气凌人,更別说他此刻已知这廝的阴险狡诈,先教唆西夏太子寧令哥去刺杀李元昊,隨后又过河拆桥,將寧令哥与其母野利皇后一併诛杀,娶这廝的女儿,那他还不如隨便找个宋国的女子成婚。 中午,眾人食了一顿烤羊肉,与陕西宋人烤制羊肉的方式不同,夏人会使用不少香料,这些香料大多来自吐蕃与西域,后者即后世的中东波斯那块,由於西夏截断了宋国与西域的丝绸之路,宋国想要获得这些香料较唐朝时更为不易,好在还有海路贸易,只不过更多並不是面向中东、西方那一块,而是东南亚。 这也令赵肠想要征服西夏的心思变得更浓了些,毕竟宋国想要重兴汉唐时的鼎盛,尤其是与他国的贸易这块,被西夏截断的丝绸之路势必要重新建立。 在食用烤羊时,赵肠也品尝了没藏氏递给他的羊奶酒,除了略有腥味,稍有些腻口,赵肠也比较喜欢。 待酒足饭饱,又稍稍歇息了一阵,有些坐不住的没藏氏又对赵肠提议道:“我教小郎骑马吧? 作为宋军主帅,骑术可不能落下。” 赵肠再次委婉相拒:“多谢太后好意,但不必了,我自会向我部下求教。” 还別说,陕西这块其实並不缺精於骑术的文官武职,像张亢、冯文俊、安俊、郭逵等,无不精於骑术,更別说蕃落骑兵,相较西夏骑兵亦不湟多让,隨便挑个人都足以担任赵肠的骑术老师。 但显然没藏氏不愿放弃示好的机会,拉著赵肠的手便走向远处的马匹,笑著道:“叫部下来教,你做错了他们也不敢说你,岂能教好?再者,论骑术,我自不逊色男儿。” 说话间,二人便来到了赵肠那匹坐骑旁,此时没藏氏便开始向赵肠讲述与马匹亲近的要领:“马自有灵性,平时里要多与它亲近,在不熟悉它时,切不可从它身后靠近—这些你的部下应该教过你吧?” 说话间,她摊开双手缓缓向赵肠的坐骑靠近,待靠近后,轻轻抚摸它的脖颈,直到最后將脸贴在马的面部,那匹战马竟也没有什么异动,令赵肠稍有些意外。 “確实教过。”赵肠点点头,亦上前抚摸马鬃,也许是骑乘多日对赵肠的气味日渐熟悉,那匹经过驯服的战马也颇为温顺,甚至还低下头来舔赵肠的手心。 见此,没藏氏便开始讲述上马的要领:“上马前,左手握韁、右手扶鞍,然后左脚踩,切记要让脚掌踩入马內,脚尖下压,使其位於坐骑肚带下方,但不可触及马体。上马时,右手撑在鞍前,右腿要直,抬起跨过马臀,可以慢一些,但要小心莫要触及马体,否则战马此时窜出去,多半要將你摔伤。试试?” 从没藏氏手中接过韁绳,赵肠按照她的描述翻身上马,鑑於已有多次经验,他这动作倒也算利索。 此时没藏氏围绕著赵肠转了一圈,继续道:“坐稳后,人要直起身体,令背部挺直,双肩放鬆,双臂自然下垂,双脚自然放下,切记整个人不可偏倚,双脚始终要踩稳马灯,脚趾冲前唔,还不错,作为初学者而言。” 从旁,宝保吃多已亦牵来了没藏氏的坐骑。 然而没藏氏却没有接过韁绳,左手抓住赵肠的马,整个人跃起,跃起中途右手在马鞍后侧一拖,整个人稳稳地坐在赵肠身后, 赵肠心中微惊,转头一见那张明媚妖冶的面孔,正要开口,却见没藏氏轻声挑逗道:“害羞了?” 说罢,她不等赵肠说话,双手揽住赵肠的腰,轻声道:“驾驭马儿跑起来,我会看著你的。” 这女人— 赵肠颇有些头疼,但也不好再眾目之下將没藏氏赶下马,权衡一番后,终是一抖韁绳,令二人膀下战马小步奔跑起来。 期间,有意挑逗他的没藏氏倒也不忘继续教他骑马的要领:“骑乘时,身体切记不可偏倚,若战马在奔跑时向左倾斜,切记不可隨它左倾,介时你便重踩右边马,韁绳亦往右引,它会隨你心意调整动作;反之亦然。“—试著稍稍加快速度。” 或许是小步奔马令赵肠多了几分底气,亦或是因为身后坐著精於骑术的没藏氏,赵肠壮著胆子一抖韁绳,双腿一夹马腹,只听膀下战马嘶吠一声,一跃而出。 “停、停!” 没藏氏急忙喊停,身体紧贴赵肠,双手向前握住韁绳。 赵肠来不及感受后背处的柔软,疑惑问道:“怎么?” “你让它难受了。”没藏氏勒住韁绳,问道:“你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啊。”赵肠將他方才的动作一说,没藏氏责怪道:“你双腿夹它肚子做什么?过去未有马鞍、马等骑具时,骑兵为了不被顛下马背,故需双腿夹紧马腹,如今有了这些骑具,便不需要再这么做—你方才举动,马多半是刮到它肚子,它吃了痛,故飞奔想要挣脱—“ 赵肠恍然大悟。 此时没藏氏放开韁绳道:“这次莫要再夹马腹了,马有灵性,尤其是经过驯养的战马,你一抖韁绳,喊一声驾,它自会向前飞奔。” 赵肠微微点头,轻抖韁绳,果然膀下战马徐徐向前小步奔跑起来,而隨著他轻喊一声驾,再次抖动韁绳,战马飞奔的速度逐渐加快,令两旁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耳畔亦逐渐响起呼呼风声。 “就这样,切记保持身体平衡,若身体失衡,便重踩另一侧的马。” 没藏氏楼著赵肠的腰部,在他耳畔大声喊道。 赵肠微微点头表示明了,心中愈发兴奋地驾驭著下战马。 正如没藏氏先前所言,策马狂奔確实要比慢悠悠地骑乘爽快地多,尤其是他亲自驾驭战马,而不是像上午那样坐在没藏氏身后。 直到足足奔出尽两里地,这匹马的速度才逐渐放缓,此时没藏氏又在赵肠耳畔喊道:“它有些乏了,叫它歇一歇吧,向后轻勒韁绳,切记不可偏倚,否则它会误以为你要叫它转向。““若向后轻勒韁绳不便,你可以这样。” 说著,没藏氏双手从赵肠肋下穿过,右手住韁绳,左手虚握二韁,隨著右手向后一抽,韁绳当即勒紧。 果然,下战马逐渐放缓奔速,隨即停了下来。 “会了么?”没藏氏轻笑道赵肠有些兴奋地点点头。 见此,没藏氏笑著道:“那再试试?这次我不出声,任你施为不过最好莫要奔出太远,易损马力,奔个一里地便叫它歇一歇。” “唔。” 赵肠微微点头,再次抖动韁绳策马狂奔。 这次没藏氏果然没有再出声提醒,只是楼著赵肠的腰安静地坐在身后。 待奔出一里地后,赵肠按照没藏氏方才教授的要领,勒住韁绳,果然令战马安安稳稳地停了下来。 此时郭逵率领十几骑蕃落骑兵率先赶到,赵肠带著几许兴奋朝他喊道:“郭逵,你可看到了? ” 郭逵驭马靠近赵肠,脸上带著怪异的笑容,握著韁绳拱手道:“下官看到了,恭贺赵帅的骑术更精进一步,不过———.“ 不过? 赵肠一愣,先是注意到郭逵的神色,隨即整个人微微一僵。 此时他才注意到,没藏氏正搂著他的腰,整个人甚至脸都贴在他背部,姿势很是暖昧。 “咳。”赵肠轻咳一声,提醒道:“太后?” “唔?”身后的没藏氏抬起头来,微微侧著头,笑容明媚地看著赵肠,似是明知故问地挑逗道:“怎么?” 此时宝保吃多已以及王中正等人也拍马赶来,当著眾人的面,赵肠也不好说破,遂稍稍动了动身体,用以暗示。 没想到没藏氏捉狭一笑,竟再次將赵肠的腰楼紧,同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在他耳畔低声挑逗道:“害羞了?” 赵肠颇有些羞恼,羞的是他明知此女已为人母,且此前与多个男人有染,但此刻耳鬢廝磨,亦难免起了些反应,恼的是此女似乎还以挑逗他为乐。 “赵帅,太后,不若先下马歇歇吧?”眼见赵肠沉下脸来,郭逵连忙打圆场道。 而没藏氏也注意到了赵肠的面色,懂得察言观色的她选择见好就收,按著马鞍跃下了马背。 后背顿失柔软,这令赵肠暗自鬆了口气,也难免让他稍稍有些悵然若失,他必须承认,没藏氏是他见过的女子中最勾人心魄的,堪称与张贵妃各有千秋。 更关键的是,这女人很懂得察言观色,虽多番挑逗但也留有分寸,让赵肠嫌恶不起来。 不知不觉,赵肠竟与没藏氏在外游玩了整整一日,直至临近黄昏时,双方才在宋营外告別。 在目送没藏氏一行远离后,郭逵有意来到赵肠身旁,表情古怪道:“诚如赵帅所言,这个女人確实很有手段,下官逐渐有些担忧了。” 赵肠白了他一眼,率先走向营中。 事实上他心中也有些犯嘀咕:明知此女放荡,怎么就与她在外游玩了一日呢? 只能说,这个女人確实很懂得投男人所好。 暗暗琢磨著,赵肠回到营中帅所,忽然警见范纯仁与文同站在屋內,相较文同似笑非笑,范纯仁板著脸,面色有些不善。 不知怎么,赵肠稍稍有些心虚,主动上前见礼:“纯仁兄,文同兄,军中事务忙完了?” 文同为之失笑,范纯仁则是气极反笑:“你还好意思说?丟下大军,將军中事务丟给我等,你竞与那放荡. “咳咳。”文同连忙咳嗽提醒。 听到提醒,范纯仁微吸一口气,正色对赵肠道:“景行,你可知那女人的秉性?她当初嫁至野利遇乞不久,便勾引了野利家的家令李守贵,后又勾引李元昊,甚至她身边的护卫宝保吃多已,亦是她情夫,这等放荡之女,不可与她走得过近。” 由於已听没藏氏亲口讲述曾经的经歷,赵肠听到这些也不意外,反而好奇问道:“谁告诉你的?” 范纯仁一滯,如实道:“乃卫珣所言。” 卫珣,即韦州知州卫鹿之地,西夏汉官。 赵肠稍一琢磨便明白了,笑著道:“还真是用心良苦啊那他可有说,李元昊其实是因为夺子之妻,被太子寧令哥所杀?” “竟有此事?!”范纯仁与文同大为震惊,隨即恍然道:“怪不得西夏不肯透露。” “你怎么知道的?”范纯仁疑惑道。 赵肠耸耸肩道:“那位太后说的,包括你方才所说有关於她的往事,她也尽数告知於我。”说著,他便將没藏氏的经歷简单告知范纯仁与文同,令二人听罢亦嘘不已。 半响,范纯仁神色复杂道:“即使旧日隨波逐流是她无计可施,但如今她贵为西夏国母,仍与那宝保吃多已纠缠不休,便知此女秉性亦非纯良———“ 赵肠虽说不至於为了没藏氏而与范纯仁爭论,但他心中亦有不同的看法。 毕竟据没藏氏所言,当时李元昊痴迷於那没移家之女,连她也遭到冷落,身边仅有宝保吃多已对她忠心耿耿,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两位贤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 话说到这份上,范纯仁也不好再多说,遂与文同一起离开。 此后数日,没藏氏每日都来找赵肠玩耍,或一同外出奔马游玩,或就乾脆呆在宋营,范纯仁顾忌没藏氏的身份,强忍著才没有发作,只能多次劝说赵肠疏远没藏氏。 儘管赵肠也答应再三,但没藏氏日日前来,他也不好每次都拒绝。 期间,文同私下笑著宽慰范纯仁道:“你管的也甚宽。景行岁数也不小了,逐渐懂得女人之好,这也不足为奇。” 范纯仁气道:“那女人是良配么?” 文同一听就乐了:“怎么,你觉得景行能娶她是怎么著?” 范纯仁顿时语塞。 想想也知道,没藏氏贵为西夏国母,断无可能再嫁人为妻,西夏丟不起这个脸。 半响,他皱眉道:“私下和,难道就值得称道么?不行,我得叫王中正他们將此事稟告官家。” “你觉得他们敢?”文同失笑摇头道:“堵不如疏,与其想著让官家约束景行,我觉得倒不如为景行选一桩婚事。” 范纯仁眼晴一亮,但隨即便皱起眉头,苦苦思索道:“然我所交友人,家中並无尚未出阁的姐妹,更何况景行眼界不低—你那边呢?”” “我?”文同愣了愣,摸摸下巴道:“我就—·就我远房从叔,似是有个待嫁的女儿———“” 他记得他远房从叔苏洵有个女儿,唤作八娘,聪明伶俐,人也勤劳,现今尚未出嫁。 第127章 夏境辽军 第127章 夏境辽军 九月初八这日,没藏氏再次来到宋营。 在见到赵暘后,她正色道:“昨日回韦州后,我收到了我兄的书信,契丹將萧惠的大军已逼近兴庆府,我欲返回兴庆府,与国人共同进退,不知小郎是否愿意同行?“ 赵暘本就是为亲眼旁观西夏与辽军的决战而来,自然不会拒绝,遂唤来麾下將领赵璞,命后者率麾下本部军队,即一千五百保捷军、五百清边弩手驻守营寨,其余几路宋军,如郭逵、赵瑜各率二千蕃落骑兵,及种诊所率近二千五百天武第五军,包括种溶执掌的后勤营,则隨同他前往西夏国都兴庆府。 之所以留下赵璞那两千人,主要还是防范西夏,儘管此时的西夏,按理来说也不至於將赵暘这支军队怎么样,更別说还有没藏氏在,但显然赵暘还是对西夏,尤其是没藏讹庞缺乏信任。 鑑於没藏氏急著赶回兴庆府,而天武军这支重步兵每日行程却赶不上骑兵,赵暘索性便將天武军交付於种家兄弟,而他则率四千蕃落骑兵,与没藏氏先行赶往兴庆府。 从韦州前往兴庆府,需先经过应吉里寨,即后世的中寧县,沿途都是塬间平原地形,与镇戎军、怀德军路一带地形较为相似,即东西两侧都是高塬,中间则夹著一片塬谷,大约十五六里宽、 一百五六十里长,总体呈一片狭长的塬谷,地形较为平坦,称之为平原亦不为过,既能用於耕种、 又可用於放牧,远远优於环州。 此时赵暘的骑术,已在没藏氏的细心教导下日益精进,乘马远奔对他来说已不是什么难事,再加上韦州至应吉里寨的途中都是平原地形,也无甚崎嶇,这段旅程倒也谈不上艰辛,策马狂奔一个白昼,待临近黄昏时,赵暘与没藏氏一行便进入了应吉里寨一带。 倘若说静塞、韦州是西夏防备宋国的首道防线,那么应吉里寨就是第二道,由於赵暘亲率的四千蕃落骑兵並未掩藏行踪,也不曾掩饰旗帜,驻於应吉里寨的西夏军队很快便注意到了这股宋国骑兵,前后两拨总共派出两千骑兵前来阻截,但因为有没藏氏同行,赵暘甚至不必出示没藏讹庞亲笔所书的通牒,应吉里寨的夏军便退却了,继而赵暘一行无惊无险地通过了谷口的关隘。 当晚,赵暘一行在关隘北侧的山坳处过夜,宝保吃多已等人搭建了临时的帐篷,主要供没藏氏与赵暘、范纯仁、文同几人使用,至於其他人,则大多围著篝火合衣夜宿了一宿。 鑑於此时已至九月,且韦州、应吉里寨一带由於地形的关係,夜风较大,夜里已逐渐有几分凉意,好在有篝火取暖,四千蕃落骑兵与那百余党项少女倒也无人抱怨。 次日凌晨,即九月初九,赵暘与没藏氏一行再次启程,又於应吉里寨一带折道向东北而行,前往顺州。 自应吉里寨前往顺州,途中是一片呈弯月状的塬间平原,从南至北总长约一百二三十里,东西两端总长约二十里,由於临近黄河,虽有决堤泛滥之险,但此地的水土也尤其肥沃,在途径时赵暘看到了遍布草原的羊群与牛马,看得他垂涎不已。 就连范纯仁与文同也不禁感慨,自韦州到应吉里寨,再到顺州,沿途的平原可耕可牧不说,难能可贵地易守难攻,地形相较陕西四路更有优势。 直到赵暘一行越过顺州,递进至兴庆府境內,他们这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兴庆府,在宋初称作怀远县,后世则叫银川,它位於一片更为开阔广袤的塬间平原中,南北总长约三百五十里,东西总长近八十里,面积达到至少七十五万顷。 至少七十五万顷的草原,又位於黄河两侧,土地肥沃、水草茂盛,即可耕种、又可用干放牧,地理环境不可谓不是绝佳,別说整个陕西四路,哪怕是整个宋国的放牧地,都不足以与兴庆府相提並论。 倘若说盐州的青白盐是西夏的重要財富来源,那么兴庆府周边这片广袤的平原,毫无疑问是整个西夏建国的基石,源源不断地为西夏各处输运优质战马,令西夏甚至能在骑兵方面与辽国一较高下。 九月初十的黄昏,赵暘与没藏氏一行抵达这片广袤平原的中心,兴庆府。 昔日李继迁攻取怀远县,后其子李德明建造宫殿,定为都城,改称兴州,再到李元昊叛宋建国,改名兴庆府,这座都城迄今为止已经歷李家三代的经营,无论是城池占地、城防坚固、以及城中的繁华,都较昔日不可同日而语。 对此,此刻佇马远远眺望兴庆府的赵暘並不意外,毕竟西夏截断了宋国这个中原王朝与西域的联繫,占据了旧日汉唐建立的丝绸之路,通过与西域的贸易,获取了大量的財富。 “郎跟我进城如何?我会好好招待小郎。” 在赵暘远远眺望兴庆府时,没藏氏策马来到他身旁,不无挑逗之意地低声道。 或许是因为相处多日,赵暘也少了几分虚与委蛇,直接了当道:“算了,我还是在外驻扎,免得你兄突然翻脸,到时候我插翅难飞。” 没藏氏也知道赵暘对其兄怀有警惕,无奈道:“我兄岂会那般不智,无端害你?” “防人之心不可无。”赵暘淡淡道,任凭没藏氏如何劝说,也不答应进城。 对此没藏氏也无可奈何,无奈嘆了口气道:“既如此——我先回一趟城中再来寻你。” 赵暘並未接茬,一来是这话不好接,二来,范纯仁正在不远处盯著他二人呢。 他岔开话题问道:“辽军,现如今到哪了?” 听到这话,没藏氏脸上浮现几丝忧愁,抬手指著北面幽幽道:“据我兄派人送来的消息,现已经到定州了——估计定州也支撑不了许久。“ 赵暘微微点头,隨即与没藏氏告別。 当日,没藏氏返回兴庆府,而赵暘则率四千蕃落骑兵在兴庆府城外驻扎。 入夜前,没藏氏派人送来了几十车肉乾,充当赵暘麾下蕃落骑兵的口粮,除此以外还有几条毛毯,专为赵暘御寒之用。 次日凌晨,即九月十一,赵暘率四千蕃落骑兵继续向北,前往定州。 定州在后世称作平罗县,位於银川平原北部,据兴庆府大概一百里地左右,但因为这一带地势平坦,易於骑兵奔驰,百里之遥对於赵暘摩下骑兵而言,也不过大半日的路程。 问题是隨著赵暘这四千蕃落骑兵抵进定州,游荡於周边的辽国骑兵越来越多,其中也不乏有懂的汉字的辽人,眼见赵暘这路骑兵高举“宋”字旗帜,心下大为惊疑:夏国內为何会有宋国骑兵? 莫非宋国欲助夏国? 未得將令,这些辽国骑兵也不敢擅自进攻举著宋字旗帜的赵暘这路兵马,连忙上报將领,在层层上报后,终於传到了辽將萧惠耳中。 辽將萧惠,字伯仁,別看取了个汉名,其实是契丹人出身,乳名脱古思,乃是辽国知名的大將,南征北战,战绩不俗,在辽主耶律宗真继位后,歷任顺义军节度使、东京留守、西南面招討使,加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侍中,封郑王,后又任契丹行宫都部署,加守太师,拜南院枢密使,改封齐王,称得上是宋国这边夏竦级別的重量人物。 他在得到稟报后亦倍感惊疑,便唤来儿子萧慈氏奴,吩咐道:“有一支宋国骑兵打著宋字旗號抵进定州,意图不明,你且率人去探探究竞,问问那宋將意欲何为!” 萧慈氏奴领命而去,率四千骑兵离开驻军大营,搜寻赵暘那四千骑兵的踪跡。 鑑於赵暘並未藏掩行踪,萧慈氏奴很快就找到了赵暘这路宋国骑兵的下落,率军来见赵暘。 眼见大股辽国骑兵向此处围来,郭逵、赵瑜二人也是提心弔胆,暗令麾下蕃落骑兵做好应对衝突的准备。 所幸虚惊一场,萧慈氏奴率大军前来,並未立即展开攻击,而是先派骑兵向赵暘这边喊话:“对面可是南朝骑兵?为何却在夏国境內?” 赵暘知道辽国习惯称呼宋国为南朝,便叫郭逵向对话喊话,自表身份:“我等乃大宋陕西经略安抚招討副使赵暘麾下骑兵,此番隨赵帅入夏境借道討伐叛宋之边羌,顺便远观辽夏两军对峙,並无其他意图。” 萧慈氏奴听了將信將疑,遂亲自出阵与赵暘相见。 只见两支四千人的骑兵各自在草原上对峙,赵暘与萧慈氏奴亲临阵前,仅隔数丈彼此相见。 待亲眼看到赵暘时,萧慈氏奴大为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路宋军的主官竟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乌古敌烈部详隱慈氏奴,对面南朝將官如何称呼?”不知赵暘底细的他率先见礼道。 详隱,乃是辽国官名,为官府监製长官,位比宋国的司使,当然赵暘对此並不了解,遂简单自述官职:工部郎中、给事中、右司諫。 萧慈氏奴听罢大为吃惊,毕竟辽国有两套官职,其中南院就效仿中原的官职,亦有郎中、给事中、台諫等官名,因此萧慈氏奴也大致了解这些官职的品级与职权,见赵暘小小年纪便身居高位,且执掌数千骑兵,亦不敢小覷,遂將父亲萧惠派他前来的用意告知赵暘,且再次確认:“南朝小帅领诸多骑兵入夏境,当真不是为暗助夏国?” 赵暘再次肯定道:“仅为旁观辽夏两军之战,並无他意。” 萧慈氏奴將信將疑,收兵回营,將此事告知父亲萧惠。 萧惠听罢不悦斥道:“他说无恶意,你便任他在旁窥探我大军?为何不率军將其驱逐?” 萧慈奴为难道:“我契丹与南朝自有盟约,未得圣主肯,儿岂好擅自驱逐南朝兵马?” 提到圣主,即辽主耶律宗真,萧惠亦不敢擅做主张,遂派人向亲率大军在后的辽主请示此事。 而在此期间,赵暘则在四千蕃落骑兵的保护下,远远窥视萧惠摩下大军。 只见萧惠这路大军果真如府州鈐辖折继閔所言,兵马大军绵亘数百里,接天联地,几乎遍布定州这一带地界,赵暘等人亦是看得头皮发麻。 要知道这还不是辽国攻夏的全部兵马,只是萧惠一支而已。 范纯仁忧忡忡道:“单一路辽军便有如此声势,不知西夏能否抵挡。” 郭逵、赵瑜等人也是面有忧色。 不得不说,辽国兵马的雄壮,確实有些出乎眾人的意料,以至於连赵暘也不禁开始担忧,若西夏此番不敌辽国,倾覆亡国,宋国的军队又能否抗衡辽军。 第128章 西夏绝境 第128章 西夏绝境 如此强盛的辽军,看来定州確实是难保了。 望著远处的定州城,再看看辽將萧惠军那接天连地的军势,赵肠不禁有些同情定州城內的人。 在他看来,定州城无疑成了西夏阻滯延缓辽军南下的牺牲,坚守至今,也不过是为没藏讹庞聚集军力反扑爭取时间。 而一旦定州被辽军攻破,城內军民的下场可想而知,毕竟辽国虽自翊延承汉唐正统,国內也確实在推行汉化,但大多数底层辽军,依旧保留有浓厚的草原部落风气,破城后抢掠屠戮那是司空见惯的事,否则怎么连李元昊那等凶人都说契丹人残暴呢。 辽军驻地外那许许多多党项人的尸体,便是最好的佐证。 “赵帅,有一支骑兵过来了。” 就在赵肠远远窥视辽將萧惠军的营地时,郭逵策马来到他身旁,指著南面低声道。 赵肠下意识转头,果然看到南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支骑兵的身影。 没藏讹庞开始反击了?不应该啊,西夏不是选择死守兴庆府么? 赵肠心中闪过一丝惊讶。 毕竟昨日他与没藏氏分別时曾听她提过,当下西夏的迎敌之策就是在兴庆府聚集重兵,背水一战,为此没藏讹庞从西部的甘肃军司,以及东部的嘉寧军司抽调了为数不多的正规军,同时文临时徵募各族族兵,欲凑起一支十余万人的军队与辽军决战,按理来说不至於这么快就有行动,更何况是驰援定州。 隨著远处那支骑兵逐渐靠近,赵肠皱眉的眉头也隨之舒展,因为他逐渐看清,远处那支骑兵,仅仅只有数百人规模,且並未穿戴统一的军队制式甲胃,全员穿著各有不同的羊皮袄,怎么看都不像是西夏的正规军,估计是某部落某家族的族丁。 这些人想做什么? 赵肠疑惑地看著那支骑兵。 而此时,那支数百人的骑兵多半也注意到了赵肠所率四千宋骑,大概是因为赵肠这支宋骑中高举著宋字旗號,对方並无什么应激反应,迅速从四千宋骑的旁侧掠过,径直朝著远处的辽军驻地袭去。 “区区数百人却敢袭辽军?”范纯仁惊讶出声。 在赵肠等人的密切关注下,那支数百人的骑兵高喊著羌语杀向辽军驻地,隱隱有些视死如归的气概。 然遗憾的是,这区区数百名骑兵相较绵亘数百里的萧惠军,人数实在相差悬殊,萧惠军的驻地甚至並未响起警讯,单单在驻地外游荡巡视的数千轻骑,便轻而易举地截住了对方。 但见数值人数上百的契丹骑兵率先与那支党项骑兵接战,隨即四面八方的契丹哨骑闻讯而来,声势犹如过江之鯽,仿佛食肉的鱼群撕咬猎物,场面令人不寒而慄。 仅转眼工夫,那数百党项骑兵就被屠杀殆尽,仅十余人拼死逃向南面,引得数千辽骑爭相追击。 “这些人来送死?”王中正难以置信道。 “.—”赵肠一言不发,忽然拨马也朝著南面追去,见此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亦拍马紧隨,包括郭逵、赵瑜及其魔下蕃落骑兵。 奈何赵肠的骑术近期虽有显著的精进,但相较党项人与契丹人还是相差甚远,行不到十里,就难免被前方一逃一追的两股势力甩开。 眼见已追赶不上,赵肠无奈放缓马速,隨即將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座驻地,那应该是西夏境內某个家族或部落的驻地,驻地內帐篷重重,少说已有成百上千,儼然是一个大家族或大部落的驻地。 可惜此时整个驻地已异常死寂,除了隱约能看到几名辽军骑兵,几乎看不到有生活在此的羌人。 赵肠策马凑近驻地,远远窥视,隱隱约约看到驻地內遍布尸体。 突然,驻地內闪过百余名辽军骑兵,见赵肠所率四千骑兵,大为震撼,但隨即便又注意到了宋字军旗,遂壮著胆子,用生硬的汉话质问赵肠一行:“对面可是南朝的骑兵?为何会在夏境?” 扫了眼那百余名辽军骑兵,赵肠推测对方领兵的將领最多是个百人將,也无心亲自出面解释,便叫郭逵代为接触,毕竟郭逵久在涇原路,吐蕃语、羌语都懂得一些。 隨著郭逵亲自出面与对面的百人將交涉,那百余辽军骑兵也纷纷收起了敌意,但依旧保持著应有的警惕。 郭逵回来向赵肠復命,简单敘述了这座驻地的遭遇,无非就是辽国骑兵袭击了这座驻地,即便不说赵肠大致也猜得到。 “告诉他们,我欲入驻地看看。” “是。” 郭逵稍一迟疑,隨即再次去与那名百人將交涉,大概是因为双方人数相差悬殊,且宋辽两国目前至少在明面上保持友好,那名百人將也不敢得罪,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不过却也提出了条件:“.-驻地內所收集的財物,归我等所有。” 待郭逵回来將此事告知赵肠时,赵肠轻蔑地冷哼一声,带著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及郭逵亲率数十骑充当护卫,缓缓马进入驻地。 一进驻地,赵肠一行便切实看到了遍地的户体,方才只是在驻地外远观,难以看得真切,如今凑近一瞧,才看到这遍地尸体中男女老幼皆有,仅扫了几眼,赵肠便看到了至少七八个目测仅十岁左右的男童,浑身沾血,一脸惊恐地倒在血泊中,临死仍睁著恐惧的双目。 文同摇头嘆息道:“昔日在汴京,有戏文唱契丹人残暴嗜杀,那时我尚难以想像,今日所见,契丹人果真残暴,不知当年契丹频繁南寇,有多少我河北路百姓惨遭屠戮。” 范纯仁亦连连摇头,带著几分愤慨道:“如此暴虐,赶尽杀绝,也敢自翊承袭汉唐正统—— 相较二人,赵肠的內心较为平静,毕竟他见识过真正的“初生”,拿他国平民试验毒气的,拿本国平民试验辐射后遗症的,还有公然屠杀平民,连无国界医生都不放过的一一至少辽国明面上绝不会认可屠杀平民的行为,並且还会约束底下的军士。 四下扫了几眼,赵肠也注意到了那百余辽国骑兵所称的財物,只见十几口敞著盖子的木箱內摆满了金银祭器与其他诸如玉石类的財物,临近一顶帐篷內,隱约可见还有十几名被绳索绑著的女性,粗略一扫,岁数都在生育年龄以下,其中甚至不乏五六岁、七八岁的,似待宰的羔羊般被绳索捆著,嘴里亦塞著布团。 范纯仁几番欲言又止,最终长嘆一口气,调转马头向外而去。 “我亦看不下去了。”文同一声嘆息,亦掉头离开。 片刻后,赵肠亦带人离开了驻地,眼见范纯仁仍神色复杂地看著驻地內,看著那几顶关著党项女子的帐篷方向,低声道:“你点个头,我叫郭逵、赵瑜他们將人抢出来。” 郭逵、赵瑜此时就在旁边,对比稍有些顾虑的郭逵,赵瑜当即应道:“赵帅一声令下,我立即去抢人。” “不可。”范纯仁连忙喊住,隨即满脸复杂,大概他心中虽有不忍,做不到视而不见,但也不敢为了营救几名可怜的党项女子,便破坏宋辽两国维係数十年的友好。 从旁的郭逵亦是这般顾虑,甚至他因为久在边域为將,想法较范纯仁更为理智与淡漠,不愿为了救几名西夏的女子有损宋辽邦交。 “要不然问问那些人是否可以赎买?大傢伙凑些钱?我愿出一年的俸禄。”文同在旁出主意道。 赵肠微微一愣道:“你哪来一年的俸禄?” 文同拱拱手无奈道:“我没有你有啊,赊我一年俸禄—既然撞见了,总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吧?” 范纯仁听罢也看向了赵肠,显然想法与文同一般无二。 赵肠哭笑不得,不过心中却很讚赏范纯仁与文同的品德,问题他也没有钱啊。 好在他没有钱,但他魔下蕃落骑兵有,这些骑兵之前在围剿明珠、灭藏、康奴几族时,也抢掠了不少財物,诸如金银祭器,小件瓷器、丝绸布匹等等,甚至还有羊,待回到渭州后,他们將不便携带的物件以及羊群换成了钱,渭州官衙专门有人负责回购,再加上赵肠发下的重金搞赏,这些蕃落骑兵少说也有数贯,多则十几贯,甚至还藏有不少金银祭器,只要那百余辽骑答应赎买,四千人凑凑,总能凑出一笔钱来。 “那就去问问吧,叫军士们暂时垫上,回头我找没藏太后要回来。”赵肠略一思便拍板了此事。 范纯仁与文同精神一振,忙领著郭逵前去交涉。 或许是因为赵肠一行骑兵眾多,或许是因为宋辽两国明面上的友好,在范纯仁与文同的一番交涉下,那名百人將终究答应赎买那些党项女子,赵瑜找了近千名蕃落骑兵凑了凑钱,凑了整整两箱金银祭物与宋国铜钱,终是將那二十几名西夏女子换了过来。 魏燾、鲍荣摇摇头道:“少说也有数百贯的钱物,换这二十几个女人,简直— 在他们看来,这比在汴京购买奴僕还要贵。 “我会找没藏太后把钱要回来的,急什么?”赵肠平静道。 据他对没藏氏的印象,她多半愿意这笔钱赎买本国的女子,即便不愿,先前的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也不至於为了区区数百贯而与他生隙。 稍后待郭逵將那二十几名年纪不一的西夏女子从驻地里带走,眾女痛哭流涕,连连感谢赵肠等人,令范纯仁与文同颇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赵肠派了二十几名蕃落骑兵,將这些女子先行带回兴庆府,移交於没藏氏。 目送那二十余名蕃落骑兵离去的背影,范纯仁轻嘆道:“我等能做的,也仅仅如此了,但愿此等厄运,日后莫要降临到我大宋子民头上。” “所以才要振兴国防,若大宋的军队较辽国更为雄壮威武,辽军又岂敢兵犯大宋?”赵暘一番话,引得在旁眾人纷纷点头赞同。 就在此时,西南侧靠近贺兰山群山处,传来一阵喊杀人,赵肠一行当即率军前往,一探究竟。 然而待他们抵达当地时,此前追击而来的数千契丹骑兵已在打扫战场,將遍地禿髮的党项人逐一补刀,无论是尸体,还是尚有一口气的,隨即便开始收刮户体。 “这是伏击不成反遭契丹骑兵屠戮啊。”范纯仁略一思付便猜到了事情经过,嘆息道。 由於那数千契丹骑兵刚恶战一场,杀意旺盛,赵肠也不敢带人久留,远远窥视了一阵便带人离开了。 因为事先沟通过,那数千契丹骑兵也未追赶赵肠一行。 此后两三日,赵肠一行以此前在兴庆府补充的肉乾作为乾粮,关注著银川平原北部的动静。 据魔下蕃落骑兵来报,儘管银川平原北部的诸党项部落已大多撤至平原南部,但每日仍有一些部落家族遭到契丹骑兵的袭击。其中,一些族丁眾多的大族尚能勉强抵挡,甚至一时將前来侵犯的辽骑击退,但一些小族却无力抵挡,几乎每日都有家族消亡,驻地遭袭掠,男人被杀,尚可生育的女人可则被掳走。 以兴庆府一线为界,整个银川平原北部的党项家族与部落,几乎都被辽国骑兵扫平,尸体可以说遍布整个北部平原,这令范纯仁与文同不禁再次感慨契丹人的残暴,再次坚定支持赵肠振兴宋国国防的信念。 九月十三日,定州终究被萧惠军攻破,数以万计的辽军攻入城內,抢掠杀戮,令城內一片哀豪,那阵阵惨叫,以及女人的哭喙豪求饶,哪怕赵肠一行隔著一里地远远窥视,亦能大致听到。 整整两日,辽將萧惠以修整为名驻於定州一带,期间城內惨叫声与女人的哭豪求饶依旧不断。 直至九月十五,萧惠留下小股兵力驻守定州,终率大军继续南下,径直朝兴庆府而去,前行骑兵一波一波地南下,络绎不绝,沿途所遇逃难至此的原居於北部的大小家族部落,再次遭到袭害,数以万计的党项人死於战火,户体暴於荒野。 仅隔一日,萧惠亦亲率大军抵达定州南部县城卫县,即后世寧夏贺兰县一带,距西夏国都兴庆府仅二十里之遥。 而此时,没藏讹庞亦紧急抽调与临时徵募了约七八万人马,驻扎於兴庆府至卫县一带,隨著萧惠领十余万大军逼近兴庆府,西夏被逼得已无退路。 赵肠想要亲眼旁观的夏辽大战,由此打响。 第129章 再见没藏氏 第129章 再见没藏氏 在辽將萧惠领大军南下至卫县之际,赵肠亦率四千蕃落骑兵回到兴庆府一带。 但由於此时兴庆府城外到处都是从银川北部逃难至此的党项家族部落,另有没藏讹庞为抵挡辽军进犯而临时抽调的夏军、族兵,少说驻扎有几十万军民,赵肠为谨慎起见,还是决定与这些夏国军民保持一定距离,最终驻扎於兴庆府南边约四十里处的永州,即后世的永寧县。 正好前几日种诊也率近两千五百天武军抵达,在得知兴庆府一带的现状后,亦选择南撤至永州驻扎,二者再次合兵於一处。 此后,赵肠便叫郭逵、赵瑜每日率骑兵前往卫县一带探查,打探辽將萧惠攻打卫县的进展,毕竞从地域上看,辽军必须攻陷卫县,以此县为据点,才能更有效地围攻兴庆府,否则卫县就会像一颗钉子般扎在萧惠魔下各军的兵力分布之中,隨时都有可能出兵袭击某路辽军。 而辽將萧惠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在率大军抵达卫县境內之后,便派眾多步骑围攻卫县,其中弓步军用以攻城,骑兵则用於切断卫县与兴庆府的联繫,想要一战而定的气势不可谓不凶。 只不过没藏讹庞之前不惜牺牲定州拖延时间,火速调军增援兴庆府,连带著卫县也未落下,萧惠想要一战攻陷卫县,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而事实正如赵肠所猜测的那样,数量庞大,气势如虹的辽军猛攻卫县一日,果然未曾攻破此城按照赵肠的想法,既不能夺得先机、一战而定,那么就该考虑暂时改变態势,转入防御,先在卫县附近建立一座营寨再说,然而据郭逵、赵瑜探查所报,萧惠似乎並无建营想法,依旧持续派摩下各路辽军攻打卫县。 范纯仁对此惊疑道:“孙子曰,为將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今萧惠领大军至卫县,虽军势强盛,令西夏胆颤,但也不应如此托大。既不能夺取先机,一举攻克卫县,就应当改变態势,转入防御,待等营寨建成,再行攻打卫县。” 文同想了想道:“他多半是想要持续对西夏施压吧。一旦他转入守势,难免会激励西夏一方士气。再者,即使不算杂兵、仆军,他魔下亦有至少十万契丹步骑,若要建营、旷日持久,非一两月难以建成,彼时已入严冬,於攻城不利,若要等来年开春,那就要多耗两三个月,似这般前后拖延近半年,我想萧惠必不能接受。” 范纯仁摇头道:“与可兄所言虽有道理,然西夏並未弱国,萧惠如此托大,恐要遭难。” 文同笑著道:“辽军遭难,於我大宋何损?” 听到这话,范纯仁当即舒展双眉,连连点头。 的確,就目前的形式而言,辽军过於强势,隱隱有倾吞西夏之態,这显然不符合宋国的利益,夏辽两败俱伤,才是宋国的最优解。 晚上郭逵回到营地,亦加入到了赵肠、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的討论:“诚如两位帅机所言,下官亦感觉辽军过於托大,许是这路辽军自南渡黄河攻破唐隆镇以来,一路上连战连克,故军中將土,难免心骄气傲——” 与郭逵一同归来的赵瑜亦神色复杂的嘆息道:“这是西夏惯用的使俩,先示敌以弱,诈败诱敌,养敌军骄傲之心,待其追击时,突然发难,昔日三川口之战,亦如这般。”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连接三败,是当今官家亲政以来为数不多的败笔,也是宋国不愿提及的耻辱,耻辱程度远在檀渊之盟与宋夏和议以上,毕竟擅渊之盟的本质是宋辽两国相互奈何不了对方才达成和解,宋夏和议也是因为宋夏两国连年对峙太过於伤財,但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役,却是宋国確確实实地败给了西夏。 赵瑜的兄长,才能不下郭逵、本应前途无量的赵珣,也是没於最后一场战败中,故赵瑜对此记忆尤深。 “西夏·兴庆府那边,近日情况如何?” 见赵肠发问,赵瑜收起悲色,拱手稟道:“据下官所见,兴庆府至卫县一带夏军,主要还是採取守势,各自扼守营寨不出,偶尔有数支哨骑派去监视辽军动静,但大多未曾靠近萧惠军主力,便遭契丹骑兵驱逐。” “真沉得住气啊—”赵肠略有些惊讶文同笑著接茬道:“与其说沉得住气,倒不如说是谨慎,眼下的局势对於兴庆府而言,或许首战即决战,若不能一举击败萧惠军,僵持欲久,对西夏越发不利。” “唔。”赵肠微微点头。 次日,即九月十七日正午,没藏氏带著护卫宝保吃多已,並寥寥十余名麻魁女骑,来到位於永州的宋军营寨。 赵肠得知后,便带著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出营相迎,却意外见前几日还一副青春活泼的没藏氏,今日眼袋发黑、满脸倦色。 一见赵肠,没藏氏便感谢道:“前两日多谢小郎对那二十余名党项之女施以援手,若非小郎將她们赎回,她们落到契丹人手中,此生必然悲惨。小郎所费钱財,容我暂赊几日——” 从旁宝保吃多已代为解释道:“赵帅莫怪,这几日太后亲自抚慰各家族,又与国相一同到各军探望,激励士气,终日辛苦操劳,今日稍得空閒,便来寻见赵帅,答谢前日之事——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这话,范纯仁与文同皆露出惊讶之色,对没藏氏刮目相看。 毕竟他二人原以为没藏氏就是个走运的放荡之女,凭藉勾引李元昊才有今日的地位,未曾想在西夏值此危难时刻,这位国母竟然真能不辞辛苦,亲自下访激励军民。 对此赵肠倒不怎么意外,毕竟他与没藏氏相处的日子也不短了,也知道此女並不注重身份尊贵,无论对谁都能做到一视同仁,这或许是她昔日在戒坛院为尼的经歷有关。 至於如此天性好玩的没藏氏值此西夏危机时刻,收敛玩性,以国母身份亲自激励西夏军民土气,这又有什么难以理解。 只是那副原本明媚的笑,今日显得异常疲倦与憔悴,这让赵肠稍有些不忍,由衷道:“近日太后既如此操劳,何不好好歇养?何必为了些许小事,跋涉数十里。” 没藏氏闻言笑道:“我知道对於小郎而言,救下那二十余名党项少女只是隨手施为,但我身为夏国国母,又岂能毫无表示?再者,数日不见小郎,我心中亦想念地紧—— 原本暗暗点头的范纯仁,听到后半句就听不下去了,咳嗽一声道:“赵帅、太后,不如先到营中再做详谈吧?” 赵肠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好奇张望的天武军值守军士,遂將没藏氏一行请到营內帅帐。 不同於昔日在韦州建营寨,那时赵肠尚未得到西夏的入境许可,属於擅自领兵犯境,因此韦州知州卫鹿自然不好在宋军建营时提供帮助,而赵肠魔下宋军也出於对西夏的防范,將营寨建地颇为牢固,因此费了不少工夫。 可现如今,因为赵肠已得到了西夏太后没藏氏与国相没藏讹庞的许可,永州自然也默许出售一些军用的帐布给天武军,因此种诊只需叫军士砍伐林木建一圈营柵,营中兵帐则於永州採购,故在短短数日內便建成这座营寨。 稍后待眾人於帐內坐定,又吩附王中正等人准备茶水,赵肠问没藏氏道:“太后近日那般操劳,亲自下访激励居民士气,想必不久之后,兴庆府便有行动。” 没藏氏稍稍一愣,迟疑道:“小郎这是想从我口中刺探消息么?” 她这份迟疑,反而令文同对其高看两分,笑著解围道:“太后请莫误会,以当前局势,事实上我等皆倾向於贵国能取胜。以太后的才智,相信能定醒悟其中缘由。”当然,这话若传到契丹人耳中,在下肯定是不认的。” 没藏氏微微点头,稍一思付也猜到文同说的是实情,眨眨眼道:“那不知诸位有何助我?” “这..” 文同转头看向赵肠,赵肠略一思,转头看向范纯仁与文同,微一点头。 见此,范纯仁隱晦道:“辽將萧惠,或是因为连战连胜而新骄,或是不愿暂时改变態度以免振兴夏军士气,总之至今仍未有建立营寨的意图,哪怕是一面攻城,一面造营,太后若想扭转局势,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没藏氏点头赞同道:“范帅机所言之事,我与我兄也注意到了-此事本不该透露,但既然小郎问起” 说罢,她收起面上笑容,压低声音道:“我等商议欲袭击萧惠军,只是尚未確定该在昼夜何时发难·..” “夜袭不好。”赵肠平淡道。 没藏氏疑惑地看向赵肠,却见赵肠平静道:“夜袭,常多用於偷营、袭营、烧粮,意在使敌军失去立足之本,杀敌反而不是主要目的。今萧惠不立营寨,且辽军大多也就食於羊群,就算你等夜袭得手,杀得辽军四散溃逃,又能杀多少人?这取决於你率多少兵去夜袭,若你等率二三千兵力,不算辽军自相践踏,撑死了袭杀五千人,於萧惠军至少十万大军何损?待等天明,萧惠收拢败军,依然可得八九成兵力,那时他有了提防,用兵趋向谨慎,你等更难取胜。” “那我带更多的人呢?” 赵肠摇摇头道:“似这等机密之事,人数越多越容易泄露,三五千人已是夜袭人数的上限,再要添人,非但难以有更大斩获,反而会令己军混乱。” “那—於昼间袭击?只是有诸多契丹骑兵在四处游荡巡视,如何能偷袭得手?”没藏氏求教道。 赵肠正色道:“只要你等行军速度比契丹骑兵的回报速度更快,那些契丹哨骑就是摆设。 趁其无防备也好,率军攻打卫县时也罢,令魔下各军倾巢而动,四面围攻。期间遣一支精锐直取萧惠军本阵,斩將夺旗。只要辽军失了指挥,余军各自处於混乱,自然不难逐一攻破。”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没藏氏,又补了一句:“既然敌眾我寡,那就应当以击杀敌军兵力为重,不必过於计较胜负,否则就算暂时击退辽军,待辽军收拢败军捲土重来之际,依然还是这般局势,难有什么更改。” 没藏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惊异赞道:“小郎年纪轻轻,没想到如此善於用兵-先前杨守素还报我,说小郎你身陷环州诸羌叛乱,结果未有一月,小郎便肃清了叛羌,可见杨守素是被你等骗了。” “呵呵。” 范纯仁、文同等人皆笑。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种諤的声音,在赵肠出声將其唤入后,种諤抱拳稟道:“赵帅,有一支百余辆车的车队来到营外,说是永州派来—” 赵肠转头看向没藏氏,后者点点头道:“是我叫人通知永州的。·-我既为答谢小郎而来,又岂毫无表示?便叫永州准备了一些酒肉。” 见此,赵肠也不推辞,唤来种諮去交割酒肉,宝保吃多已也跟著去了,毕竟其中有一辆车的酒肉是没藏氏为她与赵肠几人所备。 既有没藏氏所赠酒肉,赵肠亦不吝嗇,將其余分发给魔下將士,独留一车用于帅帐摆宴,宴请没藏氏及他心腹左右,即范纯仁、文同、郭逵、赵瑜、种家兄弟及王中正等人,对没藏氏都不陌生。 不过谁也没想到,之前酒量不俗的没藏氏,今日才饮了几杯,便面露醉意。 在赵肠等人惊疑,宝保吃多已解释道:“近日太后昼间下访各家族及军中士卒,夜间也难以入眠,再加上今日前来永州,可否让太后在营中歇息?” 郭逵、赵瑜、种诊、种諤几人面面相,看了眼睡意朦朧的没藏氏,纷纷看向赵肠。 见此,赵肠便唤来没藏氏身边那十几名麻魁女骑,叫她们將没藏氏扶到不远处一顶帐篷內歇息。 当晚戌时前后,赵肠閒著无事,枕著双手躺在草铺上思夏辽两军决战的各种收尾,权衡他宋国是否该在关键时刻介入其中,且又该在什么时候介入。 正思间,忽然眼前闪过一张明媚的面孔,惊地他整个人一激灵,险些惊呼出声。 “嘘,莫要叫你的护卫发觉。” 一根手指抵在赵肠的唇上,隨即有个声音压低著在他耳畔响起。 第130章 二人一宿 第130章 二人一宿 “你你来做什么?” 赵肠低声问著正趴在他胸口的没藏氏,心口砰砰直跳。 他著实是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大胆,偷偷潜入他的帅帐不说,更是趁他惊愣之际,钻入了毛毯之中。 “我睡饱了,来找你说说话—. 趴在他胸前的女人小声道。 赵肠气得不禁冷笑:一国国母深更半夜找男人说话?你这是在羞辱谁的智商呢? “莫开玩笑。”他低声道。 “是真的。”怀中的女人闻言稍抬起头,与他对视著,口中幽幽道:“过不了几日,我便要与兄长率国人与契丹交战,这几日我每每想到此事,夜里便恐惧地难以入眠——” 藉助帐內矮桌上那一盏烛火,赵肠隱约可以看到她脸上满是复杂难以表述的恐惧,忍不住劝道:“你既心惧,为何还要亲赴战场与辽军交战?恕我冒味,你只是一个女人,且又贵为国母,即使你不亲临战场,我想西夏的军民也不会怨恨。” 没藏氏微微摇头道:“今夏国遭难,本该由我儿亲临战场,激励军民抗拒契丹,奈何我儿尚年幼,不足以担此任,我为其母,责无旁贷。” 赵肠眼中闪过几丝惊讶,故意问道:“就不怕死在战场上?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两军搏命之际,可未必有人能顾忌你乃西夏国母。 “岂能不惧?为此这几日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没藏氏轻嘆一声,愤愤道:“我前半生坎坷,好不容易成为西夏国母,尚未来得及享受富贵,若不幸亡於阵上,死亦不能目。” 赵肠忍俊不禁,轻声笑道:“那你还敢亲临阵上?老老实实呆在宫殿內不就好了?” “若我母子皆不出面,国中军民又岂肯奋战?”没藏氏白了一眼赵肠,隨即笑一声,低声道:“故我想不留遗憾—” 说著,她整个人似蛇躯般向上挪动,脸颊埋入赵肠的脖颈。 赵肠如遭雷击,下意识抓住没藏氏的双臂,低声质问道:“你做什么?” “嘘。”没藏氏赶紧做了个声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张草铺上的王中正,低声道:“轻点声,莫惊醒了你的护卫。” 赵肠这才想起帐內还有王中正在,转头一瞧,见王中正背对著二人侧躺著,心下无奈地嘆了口气,低声道:“他估计早醒了。” “当真?”没藏氏惊疑道赵肠翻了翻白眼,懒得解释:他与没藏氏说了这么些话,哪能不惊动王中正?若不能,那王中正实属瀆职。 但没藏氏似乎有些不信,小声道:“我试试。” 试?怎么试? 还没等赵肠反应过来,就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软嫩的触觉,好似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在轻轻舔他,令他整个人为之酥软,“你”赵肠下意识要质问,隨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喘息声。 侧躺在另一张草铺上的王中正一动不敢动,不知所措。 正如赵肠所猜测的那样,事实上在他最先出声的那一刻,本就在浅睡中的王中正就醒了,且第一时间就摸向了佩剑,只是之后听到赵肠与没藏氏的小声对话,他这才意识到潜入帐內的“刺客”竟是没藏氏,且赵肠並无驱逐之意,因此他故作不知,继续装睡。 直到身背后传来微弱的喘息,他整个人都麻了,不知该继续装睡,还是该找个藉口暂时离开。 “嗯哼。” 突然,帐內响起一个女人的低吟。 意识到有可能发生什么的王中正终於呆不下去了,在故意发出响动的同时坐起,低声谓赵肠道:“郎中?你睡了么?” “唔?”赵肠的回应稍稍有些心虚。 藉助帐內微弱的烛火光亮,王中正隱隱也看到盖在赵肠身上的毛毯隆起一大块,仿佛毯子內多藏了一个人,但他也不敢深究,斟酌著用词道:“卑职似是下午饮酒过多,吃坏了肚子,想去方便—下.—..” “嗯,去吧。”赵肠回应道。 王中正如释重负,提起佩剑便走向帐外,待到帐口时,他看似有些不放心地留下一句:“若有什么事,郎中唤一声即可。” 你不是要去方便么?怎么唤你一声? 赵肠连翻白眼,暗暗埋汰王中正连慌话都不会编,但还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唔。” 见此,王中正大步走到帐外。 刚到帐外,他就见王明、陈利、孙昌、魏燾、鲍荣、张福寿等一干御带器械都站在帐外,抱剑而立。 见到他从帐內出来,魏燾、鲍荣二人一脸抱怨:“怎么才出来?害我俩输了十两。” 王中正皱皱眉,走近王明问道:“怎么回事?” 只见王明朝一侧努努嘴,一脸无奈道:“方才巡视时,抓到了几个鬼鬼崇崇的之后他们几个就打赌,猜你几时从帐內出来。” 王中正顺著王明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名年轻貌美的族少女,都是没藏氏招为近侍的麻魁女骑,多半是给没藏氏打掩护来的,被王明等人逮到后也不惊慌,反而笑嘻嘻地看著他们,仿佛有恃无恐。 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王中正看看左右道:“种諤呢?”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种諤时常自发充当赵肠帅帐护卫王明耸耸肩道:“走了,临走前解散了那些天武军士卒,令其各归帐歇息。” “唔。”王中正微微点头,心下暗赞种諤足够机敏,否则若种諤不解散充当帅帐护卫的天武军,纵然是他王中正,也无权勒令天武军。 至於种諤本人,都是小赵郎君心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这可真是——” 回头望著帅帐方向,王中正摇摇头,苦笑连连。 而与此同时在帐內,赵肠与没藏氏面对面地侧躺在草铺上,双目相视,微微喘息。 “继续吗?” 没藏氏双颊呈现动情的嫣红,双目也略显迷离,左手揽住赵肠的腰际,微微喘息著道。 相较於她,赵肠明显保留有更多的理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到此为止吧,莫要过火。·—事实上,你做得已经有点过火了。” “嗯?”没藏氏双目迷离地看著赵肠。 赵肠目视著没藏氏正色道:“非要我说破么?你想以美色诱我,想让我暗助西夏——” “嗯吶。”没藏氏毫不否认,双手捧著赵肠的脸庞轻吻著。 然而此举反而让赵肠有些烦躁,双手抓住她的双手道:“听我说!” 没藏氏微微一愣,眼中的迷离之色逐渐褪去几分:“你说。” 只见赵肠目视著没藏氏正色道:“你以美色诱我,多半是见我颇受官家宠信,想让我暗助西夏,为西夏说话,但此事断无可能!” 没藏氏又是一愣,在凝视著赵肠许久后,忽然展顏笑道:“你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你以为我引诱你,是为了叫你在宋主跟前替我夏国说好话?” “难道不是么?”赵肠淡淡道:“若我只是一介小民,太后断不至於如此吧?” 没藏氏抬手磨蹭著赵肠的脸庞笑道:“若你只是宋国一介小民,那才好,介时我叫人將你绑回宫中,昼间叫你为我夏国出谋划策,夜里叫你侍奉我——可惜你是宋主宠臣。” 原本赵肠觉得没藏氏仅仅只是看中他受宠於官家,但此刻听没藏氏这么说,他反而不知该做何回应。 可能是猜到赵肠心中顾虑重重,没藏氏捧著他的脸庞低声道:“莫要多想,今晚我只想与你偷欢,免得过几日不幸死於战场,心有遗憾,未有其他什么算计。” 说罢,她再次吻向赵肠,然而赵肠却將头扭开。 微微一愣,没藏氏俏脸煞白,语气稍稍有些颤抖:“你——莫不是看不起我?” 见她口吻中隱隱带著硬咽之意,赵肠心中亦有些不忍,解释道:“那倒不是,你先前经歷也不过是为了生存,情有可原,只是你如今已为西夏国母,再有这事我始终觉得不太好。再者若被人得知—.” 没藏氏闻言脸色重新恢復血色,笑道:“无妨,你就说是我勾引你的,反正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听,我也不在乎。” 赵肠不悦道:“我还不至於敢做不敢认———” “那小郎还等什么?”没藏氏眨眨眼,嘴唇凑到赵肠耳畔轻声引诱道:“我虽比你年长近十岁,但自翊也有几分姿色,况且又为西夏国母,你不愿见我在你身下承欢么?並非我轻视小郎,但我想小郎此生怕是也遇不到如我这般身份的女人.” 听到这话,纵然是赵肠也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毕竟一国国母,这的確是可遇不可求的经歷,他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没藏氏用手在他唇上一点,低声笑道:“我知小郎尚未经女色,我教你。” 隨著她再次吻住赵肠,帐內逐渐响起轻微的喘息声。 半途,有一阵穿的声响,隨即,帐內的喘息声逐渐加重。 帐外,魏燾、鲍荣几人小心翼翼地窃听著,直到听见帐內隱隱传来女子刻意压抑的呻吟,几人眉梢一挑,回头向站在不远处的王中正打了个手势,令王中正无奈地嘆了口气。 好消息是,他不必再担心那位没藏太后会对小赵郎君不利。 坏消息是,这事若传开,后续影响实在太过巨大,他万万承担不起的那种。 第131章 二人一宿(二) 第131章 二人一宿(二) 次日天蒙蒙亮,赵肠幽幽转醒时,感觉左边胳膊一阵麻木。 他微微转头瞧去,便看到没藏氏正枕著那条胳膊,半依偎著他,静静地睡著。 一瞬间,有关昨晚的回忆迅速浮现於他脑海,令他不禁暗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这也难怪,毕竟他怀中的没藏氏,正值女人最具魅力的岁数,成熟、嫵媚,无一不在赵肠的喜好上,当然最最关键的还是她贵为西夏国母的身份,就像昨晚没藏氏在引诱他时所言,或许日后赵肠能找到比她还要艷丽的女人,但未必能再找到如她身份般的女人。 而事实上在迄今为止赵肠所遇到的女人中,他感觉也就官家最宠爱的张贵妃可以说与没藏氏难分胜负,除此以外都逊色一些,包括那位嗓音绝佳的秦大家秦玉奴。 若算上嗓音,秦玉奴还有加分,相较之下,没藏氏的声音虽嫵媚勾人心魄,但终是少了几分灵动。 当然,想到那位秦大家,並不意味著赵肠对其有什么想法,只不过后者在清唱赤伶时的腔调! 与后世他所熟悉的腔调稍有些接近,令他不禁怀念起了在后世时的过往,產生了真正的思乡之情,其他倒也没有什么。 话说回来,这张面孔確实生得好看· 赵肠细细打量著怀中的没藏氏,打量著她的脸以及面上五官。 虽说二人相识也已有不短的时日,且昨日又经歷了这样那样,但他確实未曾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她。 相较宋国女子大多都精修妆容,羌族党项女由於风吹日晒,大多皮肤粗糙,这与地域气候以及文化习俗有关,没藏氏也不例外,只不过如今尚年轻,倒也看不出什么太大区別。 当然,以没藏氏如今的地位,即便是產自宋国的妆物也唾手可得,只要她耐得下性子。 毕竟在赵肠看来,没藏氏虽有一些心计,但性格趋向大大咧咧,颇有几分草原女子的豪迈,倘若说面由心生的说法无误,那么她那两道剑眉便是最好的写照,给人一种幣幗之感,也难怪敢以女流身份去踏足战场,去与令人胆寒的契丹人斯杀。 情不自禁地,赵肠抬手右手,用手指轻轻磨蹭没藏氏的脸。 许是有所察觉,怀中的女人猛地睁开双目,虽说目光显得有些朦朧与迷茫,但眉竖目的神態,就连赵肠也不禁微微一惊,下意识停止了右手的动作。 隨即,待看清身旁之人,没藏氏恢復了慵懒的姿態,伸手拉开赵肠的手,闭著双目似小女人般抱怨道:“小郎昨晚折腾地我还不够么?” “什么折腾—”赵肠稍稍有些脸红。 昨晚,二人確实折腾了许久。 第一回,眾所周知的原因,没过多久赵肠便偃旗息鼓了。 看著乐不可支的没藏氏,恼羞成怒的他再次发起进攻,总算是和没藏氏拼了个同归於尽。 之后的第三回、第四回,那可以说是食髓知味。 直到精疲力尽,二人方相拥而眠许是听到赵肠的回应,没藏氏再次睁开朦朧的双目,隨即抬手轻轻捏住赵肠的脸颊,笑道:“我本以为小郎真的不知女人呢,想不到竟如此狠心,一点都不知怜惜人———”” 赵肠抬手拍掉没藏氏的手,有些不悦道:“我可不是你的男宠。” “是是,小郎不是我的男宠,我是小郎的女宠,成么?莫折腾我了,让我再睡会—”没藏氏也不生气,闭著双目慵懒道,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枕在赵肠的肩头,继续依偎在后者怀中。 见她语气確实充满困意,赵肠也就不再打搅她,在稍稍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左臂后,亦感觉有困意袭上心头。 他二人再次入睡,却是急坏了在帐外守了足足一夜的王中正等人。 起初魏燾、鲍荣等人还有心思去窃听,但之后也倦了,裹著毛毯在篝火旁打盹,时不时起身在帅帐四周转上一圈,与其说是保护,倒不是说是谨防无关者靠近。 直到此刻天蒙蒙亮,眼见营中的將士们纷纷起身,开始埋锅做饭,可帐內却还未有丝毫动静,王中正未免有些著急,转身对王明道:“你去瞧瞧动静。” “你怎么不去?”王明翻翻白眼,断然拒绝,从旁,魏燾打著哈欠道:“那两位足足折腾到丑时二刻,能早起就怪了。” “那怎么办?”王中正低声道:“万一范、文两位帅机来见郎中———— 还能怎么办,想办法糊弄过去唄,若是糊弄不过去,那就怪不得他们了。 几人对视一眼,心下暗道。 不多时,种諤带著几名天武军军士来到帅帐,见帅帐帐幕低垂,王中正几人围坐在帐外的篝火旁,他顿时心领神会,上前试探道:“赵帅——还未醒呢?” 王中正摇摇头。 见此,种諤再次犹豫道:“那———” 王中正猜测种諤可能是想问帐內另一位离开没有,但又不好明说,遂摇摇头道:“也未。” 果不其然,种諤挑挑眉,表情古怪地离开了。 相较容易打发的种諤,之后范纯仁前来帅帐时,委实是让王中正等人捏了把冷汗。 范纯仁並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见自己被王中正等人拦下,转头一瞧帅帐入口处的帐布並未撩起,惊讶问道:“赵帅尚未起身?” 王中正连忙道:“许是昨日多饮了些酒— “多么?我记得赵帅昨日並未饮多少。” 范纯仁很清楚赵肠的酒量,不禁有些纳闷,毕竟他素来不赞同军中饮酒,尤其是军中主帅及將领,即便昨日属於特殊情况,他也在旁关注著赵肠,在他看来,那点酒根本不算什么。 王中正乾笑两声,岔开话题道:“不知范帅机可有什么要事,若有,卑职可以进帐代为通报; 若没有,还是让郎中再歇片刻吧。” 范纯仁也未见疑,摇头道:“倒也没什么要事,就是一些例行公事,那就等赵帅醒了再说吧。 ? 说罢,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疑惑地问王中正等人道:“今日你十人怎么都在帐外? 以往不是至少要留一人在赵帅身边么?” 王中正一惊,不知该如何解释,从旁魏燾笑著抢先道:“鲍荣粗苯,吵到了郎中,索性將我等都赶出来了,对吧,鲍荣?” “是啊,確实如此。”鲍荣狠狠瞪了一眼开他玩笑的魏燾。 范纯仁將信將疑,以他的智慧,隱隱看出王中正等人神色有些不自然,可惜万万也想不到没藏氏竟会那样大胆,终是抱著疑惑离开了。 看到他离去,王中正等人也是鬆了口气。 之后一直到已时前后,帅帐內仍不见有什么动静,这让王中正几人愈发著急,毕竟此时若范纯仁、文同再来,他们想要替赵肠掩饰也掩饰不住了。 无奈之下,王中正唯有亲自入帐去唤醒赵肠。 悄然走入帅帐,转头向赵肠那张草铺一,王中正当即便看到赵肠与没藏氏相拥著躺在铺上,衣物摊了铺旁一地。 他也不敢细看,低著头轻声唤道:“郎中?郎中?” “唔?” 又补了两个时辰回笼觉的赵肠再次转醒,眼见王中正立於帐內,心下先是一惊,但隨即倒也逐渐平復下来,毕竟王中正是他心腹近侍。 “什么时辰了?”他故作平静问道。 “已时了。”王中正低著头回道。 “已时?”赵肠也小小嚇了一跳,毕竟虽说他习惯晚起,但也没这么晚过。 就在他要说些什么时,没藏氏发出一声慵懒的呻吟,令二人好不尷尬。 半响,赵肠咳嗽一声道:“你先下去,待我更衣。” “是。”王中正赶忙退出帐外。 目视王中正退出帐外,赵肠没好气地警了眼尚躺在身侧的没藏氏,轻轻推推她,低声道:“太后?太后?” 没藏氏慵懒地睁开双目,不顾身体暴露,缓缓坐起,在伸了一个懒腰后,双手揽住赵肠脖颈將身子掛在他身上,调笑道:“小郎还唤我太后?” “那叫你什么?没藏?你又未提过你的名。” “—”没藏氏嫵媚地白了一眼赵,附耳对他道:“叫我黑云。” “没藏黑云?”赵肠略有些好奇,这还是他首次听到没藏氏的真名。 “是否不如你宋人取名有诗意?党项这边就是这样。”没藏氏看似也对自己的名字抱有一些不满,但她很快就拋之脑后了,搂著赵肠的脖颈,挑逗般地舔著他的耳朵。 “事实上也不止党项,其实宋国也差不多別闹了。”本要宽慰两句的赵肠被没藏氏挑逗地热血上涌,但理智告诉他眼下並不合適,遂连忙抬手抵住她的下巴,將王中正方才进帐之事说了一遍。 一听此刻竟已是已时,也是嚇了一跳。 於是二人赶紧拾起掉落在地的衣物,匆匆穿戴起来。 隨后,没藏氏便准备从她昨晚潜入进来的小口离开,此时赵肠才知道,这女人昨晚竟在他师帅帐一角开了个小口,偷偷钻了进来,怪不得当时守在帐口的种諤等人没有察觉。 眼见没藏氏准备从那小口钻出去,赵肠哭笑不得道:“你就不能大大方方从帐口出去么?” “我是为你著想。”没藏氏抱怨道“为我著想,你昨晚就不该来。”赵肠没好气地著没藏氏的胳膊,將她拽到了帐口。 毕竟事已发生,他再怎么也不能让没藏氏再从那小口钻出去。 没藏氏原本还要抱怨两句,一见赵肠將她拉到帐口,心下不禁一愣,待醒悟过来后,情不自禁地搂著赵肠低声道:“小郎还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你不怕被人知晓?” 赵肠轻嘆一口气,没好气道:“事已至此,还说什么怕不怕,总不能再让你从那小口子钻出去吧?” 没藏氏目视著赵肠明媚一笑,因为身高差距,遂將头枕在他肩上。 “那我真从这儿出去了?” “嗯。” 见赵肠並未虚情假意,没藏氏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隨即从帐口走了出去。 此时,王中正等人都站在帐外,瞧见没藏氏光明正大地从帐內出来,眾人皆是一愣。 面对眾人的目光,没藏氏也不禁有些侷促,有些尷尬地朝几人招了招手,隨即赶紧匆匆朝自己的小帐而去。 期间,王中正几人亦纷纷露出尷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直到没藏氏转身离开,他们亦走入师帐,帮忙善后,比如处理二人缠绵的臥铺,点燃薰香清新帐內空气什么的。 至於其他什么,王中正等人自不会多问,赵肠而不会主动提及。 稍后,范纯仁与文同来到帅帐,闻到帐內扑鼻的薰香,范纯仁不禁疑惑:“什么味?” “薰香啊。”赵肠有些心虚道。 范纯仁嗅了嗅,疑惑道:“我知是薰香,但好似有一股异味景行不是素来不喜薰香等物么?” 赵肠乾笑道:“之所以有异味,才要点薰香么。” “哦。”范纯仁未来得及转过弯来,从旁文同却笑了,不同於范纯仁还是个雏,他可是过来人了,一闻就知道是什么味,故意问道:“何来的异味?” “大概是潮湿什么的吧——”赵肠信口胡。 “潮湿?”范纯仁不解道:“这几日既未降雨,何来潮湿?” 赵肠急中生智道:“这一带临近黄河,虽未降雨,但湿气亦重——” 说著,他见文同又要开口,遂走到范纯仁瞧不见之处,朝文同拱了拱手,文同哈哈一笑,遂不再继续捉弄赵肠,帮衬道:“对对,永州临河,湿气较重,有异味也不甚奇怪。” 范纯仁点点头,不再深究,转而问赵肠道:“那位太后那边,景行可曾派人去探问过?” “还未。”赵肠含糊著摇摇头,遂派王明前去探问。 不多时,没藏氏便领著宝保吃多已及几名麻魁女骑来到帅帐,相较昨日,她今日换了一身衣物,且身上的香味更浓,仿佛是为了掩盖什么,浓郁地让人稍稍有些不適。 儘管范纯仁有意想要这位西夏太后儘早离开军营,但也不好冒昧提及,遂率先问候道:“不知太后昨晚歇息地好?” 没藏氏笑吟吟道:“多谢范帅机,昨晚我歇地很好,自得知契丹犯境以来,我夜夜惧不能眠,然昨晚在贵军营中,我却是感到心安。” 说话间,她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赵肠。 “嘿。”鲍荣忍俊不禁,遭到王中正怒视范纯仁亦转头看了眼鲍荣,不明就里,点点头继续道:“那就好,我观太后气色,亦胜於昨日。”不知太后接下来有何打算?请太后莫怪,非是在下要赶太后,只是唯恐太后宿於军中多有不便,兼贵国眼下.” “我明白。”没藏氏微笑著点点头,隨即转头目视赵肠道:“待稍后用完饭,我便要回兴庆府了。” “这么快?”赵肠脱口而出,隨即感觉到不对,连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如此仓促?” 没藏氏莫名地笑了一下,带著几分无奈道:“我亦不舍小郎,奈何眼下国难当头,我当与夏国国人共同进退。” 赵肠微微点头,也不知该说什么,遂叫王中正等人准备酒菜,为没藏氏送行。 待酒足饭饱,赵肠亲自將没藏氏一行送出营外,由於范纯仁、文同、种诊等人都在旁,二人也不好显得过於亲近,並肩走向营外。 一直来到营地外,眼见宝保吃多已牵马而来,没藏氏凑近赵肠,附耳道:“若我此战侥倖不死,再来与小郎寻欢。” 这一次,赵肠並未下意识地身子后倾,略一迟疑后,微微点了下头。 见此,没藏氏笑一声,隨即翻身上马,在和赵氏对视片刻后,终是拨转马头,带著宝保吃多已及一干麻魁女骑扬长而去,毫无扭捏之色,颇显几分果断。 倒是赵肠有些惆悵,负背双手目视著没藏氏离去的背影,令在旁的范纯仁面露疑色。 第132章 夏辽卫县之战 第132章 夏辽卫县之战 没藏氏告別的次日,赵肠带著王中正等人並百名蕃落骑兵,北进二十里,於兴庆府东南二十里处,临时建了一个驻地。 毕竟他建於永州的军营离兴庆府委实有些远,足足四十里的路程,虽郭逵与赵瑜每日都派骑兵到兴庆府乃至卫县周边,打探夏军与辽军动静,但二者若真开打,等哨骑赶回营內报讯,再急急匆匆赶往战场,说不定会错过半场战斗,因此赵肠稍微冒一点风险,抵进兴庆府二十里再次驻扎。 倒不是说他不敢再靠前,只不过是目前兴庆府周边十几二十里皆驻扎著从银川北部逃难而来的家族部落及从其他军区调集过来的夏军,几十万人將兴庆府围得水泄不通,无论从哪方面考虑,赵肠都不合適和这些人挤在一块。 在递进兴庆府的当日,赵肠便被兴庆府的西夏哨骑察觉了,鑑於他百余骑的队伍中高举宋字军旗,那几队西夏骑兵也无什么反应,远远窥视了几眼便拨马走了。想来赵肠在西夏境內呆了许久,西夏至少兴庆府周边的军队都知道境內有这么一支宋军。 目视那几支西夏哨骑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赵肠不禁心生遐想:此刻已返回兴庆府的那位,会不会再一次溜出来与他偷欢?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没藏氏的果决。 临近傍晚时,没藏氏派来了几名她身边的麻魁女骑,为赵肠带来了两条御寒的毛毯,但她自己却没有出面。 当赵肠硬著头皮问那名带队的麻魁女骑一一其实也不过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党项少女时,后者神色玩味道:“太后叫我转达,当日她是狠下心才与赵帅诀別,若再来与赵帅幽会,她恐沉迷其中,动摇与契丹一决生死的决心,故不敢来见赵帅。” 说著,她轻咬一下嘴唇,面色緋红道:“太后还说了,若赵帅有何需要,我等皆可以代劳。” 眼见那几名麻魁女骑羞涩且大胆地看向自己,赵肠唯有报以尷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不得不说,事实上没藏氏派来的这几名党项少女,都颇有姿色,甚至较没藏氏更具年龄优势,基本都在十六岁至十九岁左右,但不知为何赵肠却丝毫未曾心动,仍惦记著没藏氏。 难以否认,大概確实有身份方面的加分。 次日,也就是九月十九日,各率近两千蕃落骑兵在兴庆府、卫县一带活动的郭逵、赵瑜二部,分別派人向赵肠传急讯,称萧惠军再次猛攻卫县,且兴庆府有异动,隱隱有兵马出动的跡象。 赵肠精神一振,忙领著王中正等人並百余蕃落骑兵前往兴庆府与卫县一带。 萧惠军再次猛攻卫县,这事並不新鲜,毕竟从十五日萧惠军南下至卫县一带时起,他便开始猛攻卫县。 据郭逵、赵瑜二人报讯,萧惠在首日攻城不利的情况下,调来了他此前攻打定州的眾多攻城器械,连续两日对卫县展开猛攻,不过因为没藏氏的关係,那时赵肠並没怎么关注,只知道夏军最终守住了卫县,另外辽夏两军都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而今日,便是萧惠军攻打卫县的第五日,胜负如何,若不能亲临战场,赵肠也难以判断。 以他所驻位置前往卫县,势必要经过兴庆府。在途径兴庆府时,他有意远远驻望了一阵,只可惜兴庆府城外一片帐篷海,人头涌动,他也看不真切,但不可否认,他確確实实感受到了大战之前的紧张气氛。 忽然,王中正指著远处道:“动了!动了!” 赵肠猛地抬头眺望远处,果然看到兴庆府外的帐篷海中,涌出一大片人,至空地处集结,密密麻麻不知几千几万。 此时隱约可见好似有领头者在阵前喊话,激励地那人潮高呼出声,似乎是接近“万寿”、“万福”之类的词。 隨即,那一群人潮迅速朝著卫县方向而去,紧接著那片帐篷海中便涌出第二波人潮。 赵肠抬眼眺望兴庆府城外另外各处,震撼看到另有几处集结点,在短短片刻的激励过后,整整十余波人潮前后有序地涌向卫县。 期间,兴庆府亦开城门,一队队整齐的西夏军队鱼贯而出,其中夹杂著不知数量的骑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倾巢而动,兴庆府果然倾巢而动了。” 赵肠难掩激动,不顾王中正等人的劝说,率百余骑抵近兴庆府,近距离观察那海量的西夏大军。 突然,王明指著左前方道:“郎中,你看左前方。” 赵肠下意识转头,旋即便注意到一支特殊的骑兵带著一群特殊的步卒从左前方数百步外掠过,之所以说特殊,那是因为这支军队隱约是清一色的蓝白装束,从衣著打扮来看,正是西夏独有的女兵一一麻魁。 前者是麻魁女骑,后者是麻魁步卒。 而在那片蓝白的汪洋中,唯见一抹殷红,正是在前方带队的將领。 “会是那位太后吗?”王中正低声问道。 “我也不知。”赵肠微微摇头。 由於隔著较远,他看不清那名將领的面孔,甚至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男是女,但纵观眼前这片汪洋夏军,就只有那一抹殷红。 而在他的印象中,西夏只有一个女人不分场合地喜欢穿著艷红的衣袍。 “摇旗帜。”鲍荣吩咐隨行的眾蕃落骑兵。 掌旗的蕃落骑兵奋力晃动高举的宋字旗帜,令离他们较近的西夏军士纷纷侧目,不过因为赵肠这一行人並无其他举动,那些西夏军士也就没来干涉。 而期间,远处那名率领麻魁军的將领也勒马佇立,隱约可见朝著赵肠这边看来。 不错,这名亲率麻魁军的將领,正是没藏氏,此刻亦努力辨认著宋字旗帜下的人影,神色有些意外、有些得意,但更多的还是不安。 “似是那位宋国的小帅?要去打个招呼么?”护卫宝保吃多已道。 没藏氏摇摇头道:“待击破萧惠大军,摆庆功宴时再邀他也不迟!” 说罢,她一抖韁绳,率领魔下麻魁军径直向卫县方向而去。 没藏氏这一佇马观望的举动,也让赵肠一行確认了对方的身份。 赵肠隨即唤来几名蕃落骑兵吩咐道:“即刻回营,告知此事,请范、文两位帅机儘快赶来观战,还有种诊、种咨、种諤,叫他们將军中事务暂交於副手,儘快赶来观战。” “遵令。”几名蕃落骑兵领命而去。 吩附罢,赵肠便率百余人继续朝卫县方向而去。 至於郭逵与赵瑜,他二人本就率眾蕃落骑兵在这一带游荡,说不定此刻已在卫县,自然无需赵畅下令催促。 果不其然,待等赵肠带人赶到卫县一带,郭逵与赵瑜早已佇马於战场周边,遥遥旁观著萧惠军攻打卫县。 也许是担心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今日他二人各自带了一营骑兵,待赵肠与他们匯兵一处,他二人亦颇为激动,毕竟即將发生的,是一场动輒十几万甚至二十几万人的大仗,规模相较昔日宋夏三场战役更大,身为领兵將领,自不愿错过这等大仗。 鑑於夏军还未抵达,赵肠抓紧时间扫视正在攻打卫县的辽军,但见数万辽军步骑配备上百架井阑、云梯等攻城器械,尚来不及作何感嘆,就听郭逵指著西侧道:“来了!” 赵肠转头看去,只见在卫县西侧那片平坦的临河草原上,数以方计的西夏骑兵从西至东,好似万狼奔腾,伴隨著大地的颤动,呼啸而至,直扑正在攻打卫县的萧惠军。 场面之壮观,令赵肠感觉血脉喷张,心情亢奋。 事实上,当初他在环庆路平叛时,他魔下亦有过方骑兵,只不过环州一带地形破碎,不利於骑兵奔袭,也有似万骑奔腾的场面,而兴庆府至卫县一带都是平原,地域开阔,无疑正是骑兵作战的最理想战场。 紧接著郭逵的话,赵瑜亦出声提醒道:“辽军有准备,先锋骑兵上前截击了。” 听到这话,赵肠將视线稍稍右移,看向萧惠军的驻地,果然看到亦有一支数以万计的骑兵正面迎上西夏骑兵,显然正如赵瑜所言,萧惠军早就察觉到了夏军的意图,或者反过来说,似兴庆府今日这般倾巢而动,根本不可能瞒住辽军哨骑的耳目。 而事实也確实如此,早在赵肠之前远观兴庆府於城外集结兵力时,当时正率军攻打卫县的辽將萧惠,便已从军中哨骑处收到了警讯,早早便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只见在赵肠等人的远观下,数以方计的契丹骑兵正面迎上人数不相上下的党项骑兵,顷刻间,双方先头骑兵便撞得人仰马翻,不知有多少人被撞落下马,即使是隔著老远,赵肠等人也能隱约看到双方被撞飞的骑兵。 再一看萧惠军主力,竟还在攻打卫县。 对此,王中正等人也是议论纷纷,惊於辽將萧惠居然还在兼顾攻打卫县。 赵肠想了想道:“他多半是错估了西夏的出兵,以为西夏今日出兵是为妨碍他攻打卫县,等到西夏大军抵达,估计他就知道了。” 正如赵肠猜测的那样,萧惠怎么也没想到西夏今日出兵其实是衝著他来的,误以为兴庆府出兵只是为了替卫县解围,直到数量难以估算的夏军步卒出现在卫县一带的地平线上,他这才感觉不对西夏的出兵人数,远远超过了替卫县解围的程度。 此时他终於意识到,夏人是来和他决战的。 “他们怎么敢?!” 又惊又怒的萧惠连忙收缩兵力,一方面停止攻打卫县,命攻城军队后撤一里重新布阵,同时立即派人向驻地调军,毕竟他今日攻打卫县,只不过出动了一半的兵力。 “萧惠的攻城军队后撤了·-似是收缩阵势、重新布阵。”” “西夏的骑兵呢?就那一支么?” 眼见萧惠军的攻城军队徐徐后撤,重新布置阵型,准备迎接涌来的西夏大军,王中正等人看得心急如焚。 就如赵肠,眾人原本对西夏的印象远不如对辽国,毕竟宋辽两国虽歷年皆有摩擦,但已近五十年未有大仗,而此前在李元昊统治下的西夏却屡屡进犯宋国,哪怕是宋夏和议后,依旧处心积虑想要谋夺宋国疆域,似这等情况,有几个宋人会对西夏有好感? 因此在最初,赵肠也好、他身边眾人也罢,其实心中偏向辽国,直到他们亲眼目睹辽军的盛势,意识到宋军可能难以抵挡,这才改变立场寄希望西夏能取胜。 就在眾人心急之际,一抹蓝白出现在战场,西夏最特殊的麻魁军终於抵达战场,义无反顾地直扑萧惠军。 眼见那一抹艷红冲在最先,率领著身后蓝白色衣装的麻魁女骑,赵肠只感觉一股凉气窜上脊樑,令他不由一个激灵。 她....那女人竟然真的. 紧紧盯著那片战场,赵肠一脸震撼,心中亦不免志芯。 从旁的郭逵、赵瑜、王中正等人,亦睁大了眼晴,一脸难以置信。 他们原以为没藏氏所说的亲临阵仗,其实就是呆在大军后阵观望战局,激励全军士气,谁也没想到没藏氏竟然当真亲自率领西夏女兵参战。 在眾人无声的眺望下,那一抹艷红的身影率领约数千蓝白色麻魁女骑杀入萧惠军主力,四下乱突,搅乱辽军阵型,紧跟著麻魁军的步卒亦杀到,配合麻魁女骑,里应外合,竟令半数辽军阵型大乱。 但为此,麻魁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待等数方西夏大军杀到,突围而出的麻魁女骑只剩下一半人数,惊地赵肠下意识地捏紧了韁绳,直到再次看到那一抹艷红的身影,他这才暗自鬆了口气。 鑑於西夏方是倾巢而动,兵力即便未到十万,七八万也是有的,且骑兵占三成左右,而萧惠方仅五万左右辽军,人数的优势助涨了夏方军队本就高昂的士气,令战场的天平逐渐向夏军倾斜。 直到约半个时辰后,萧惠军另一半约五万辽军亦赶来加入战局,令此战胜负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绕是赵瑜久经阵仗亦不由替夏军捏一把冷汗,皱著眉忧心道:“萧惠军另一半兵力加入战局,不知夏军能否挡得住。” “应该可以。”郭逵目视著战场分析道:“我估测场上的夏军仍有至少五六万之眾,且士气正旺,未必不能敌,不过夏军真应该派一支精锐直袭萧惠本阵,也不知西夏是否还藏有什么精锐。” 从旁,赵肠与眾人默然不语。 既是倾巢而动,何来还有什么精锐? 就在眾人为夏军捏一把冷汗时,另一支特殊的军队出现在战场周边。 那是一支骑兵,目测人数仅三千左右,但人人都身披厚甲部说,甚至连战马披著甲,著小步徐徐进入战场,径直朝萧惠军本阵而去。 “这是—”赵肠微微一愣,一个耳熟能详的军队番號浮现於他的脑海。 铁鷂子! 西夏的具装重骑! 第133章 西夏的铁鷂子 第133章 西夏的铁鷂子 那支疑似铁鷂子的西夏骑兵,其出场方式与其他军队大不相同。 要知道迄今为止的所有西夏方军队在抵达战场后,无不迅速扑向辽军,包括没藏氏所率领的麻魁军,也为了替后续大部队爭取时间,为搅乱辽军而付出了重大牺牲,但唯独这支疑似铁子的具装骑兵,在出现在战场一侧后,却迈著小步,似慢悠悠地朝著辽军前进,风格看似与其他军队格格不入。 但赵肠却很清楚,这就是具装重骑的进场方式。 具装骑兵,特指人马都穿配重甲的骑兵,宋国最坚固的步人甲,即枪手步人甲,有据可查最重近达百斤。而具装骑兵的骑兵重甲相较步人甲,无论重量还是防御力都不多让,算上同样坚固沉重的马甲,少说小两百斤。若再算上骑乘的骑兵,此时战马的负重重达三四百斤,非耐力体力优秀的上等战马,根本无法长时间承受如此沉重的负担。 正因为有如此沉重的负担,具装骑兵在进场时为了节省马力,往往都是小步迈进,直到接近敌军至二三百步距离时才开始提速。 而此时那支疑似西夏铁子的具装重骑亦不例外,在其他各支西夏军队都在拼命廝杀的当下,慢悠悠地进入战场,直奔萧惠军重新集结的主力军而去。 “咦,这支骑兵似乎连战马都有披申?” 继赵肠之后,赵瑜也注意到了这支西夏铁骑,更注意到了这支西夏铁骑的特殊之处。 赵肠皱眉盯著这支西夏铁骑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西夏的铁子,西夏最为精锐的重甲骑兵。” 听到这话,郭逵与赵瑜若有所思,似乎也听说过对方,但来自汴京的王中正等人却不知,疑惑问道:“郎中,这支骑兵有何特殊之处么?” 眼见那支铁子骑兵即將抵近萧惠军主力,赵肠带著几分羡慕道:“有何特殊之处,你等自己看吧。” 话音刚落,已抵进萧惠军主力至二三百步的铁子,终於开始提速,朝著辽军发起了衝锋。 以区区三千之数,竟敢向多达至少五万的萧惠军主力发起突击? 王中正等人面露讶色,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骑兵虽具机动优质,但实际面对严正以待的步军,其实並没有多少优势,甚至於,一般骑兵都不敢正面衝击同等人数的步兵,尤其是重步兵。 然而,具装重骑並非一般骑兵。 “,萧惠前军,阵型竟然乱了?”鲍荣惊呼出声。 眾人仔细看向萧惠军,果然发现正对著西夏铁子的步军出现了小程度的混乱,对此赵肠毫不意外,毕竟在坦克出现之前,具装重骑就是钢铁洪流,没有几人能做到面对这等铁骑的正面突袭而面不改色。 下一刻,三千铁子迅速突入数万萧惠军阵中,好似一柄利刃撕开了辽军的防线,甚至以赵肠的视角来说,更像是铁球碾过,迎面的辽军步卒应声而倒,並没有想像中的人仰马翻。 所谓可防骑兵突阵的步兵方阵,一瞬间就被铁子彻底衝垮。 “怎么会?” 眼见铁子竟毫无阻碍地突入辽军阵中,堪称摧枯拉朽,王中正等人无不面露震惊,即便是郭逵、赵瑜二人,脸上亦流露出震撼之色。 亲眼目睹具装铁骑这一集当代智慧与文明的最终產物,战场杀器,赵肠心中亦是震撼,脑海中忽然浮现一段曾经看过的史料,微吸一口气徐徐道:“西夏有平夏骑兵,谓之铁鷂子,乘善马,著重甲,刺不入;用鉤索绞联,虽死马上不坠———” 根据赵肠的描述,王中正等人脑海中不禁浮现铁子的大致形象:即身穿著类似宋国步人甲的重甲,驾驭著同样披著重型马鎧的战马,手持长矛,甚至人甲与马鎧间还以鉤锁相连,防止骑兵在遭到巨大衝击时不慎坠马,要么取得胜利,要么连人带马死於战场,至死都不与战马分离。 这是何等的战场杀器! 王中正等人顿感觉头皮发麻,双目死死盯著那支铁子,看著这支铁骑似摧枯拉朽般径直突入萧惠军主力阵中,全军三千人全部突入辽军阵中,深入足足二里。明明占据绝对人数优势的辽军,竟无人能阻挡这支铁骑,只能眼睁睁看著其突入阵中,將沿途的步兵防线逐层衝垮,践踏而过。 在这支铁骑面前,辽军的步卒好似田里的稻麦,在暴风前一片片地倒下,待铁子过境,遍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唯有零散的辽军侥倖逃过一劫,无措地看著西夏铁骑继续向前碾压的背影。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魏燾连说两遍,以表达他心中的震撼。 要知道据他亲眼所见,仅这片刻的工夫,那支三千人数的铁子便至少杀伤了同等人数的辽军,甚至於仍有后力,仍在继续朝著萧惠军本阵处突击。而面对这区区三千人的具装铁骑,兵力多达五万以上的萧惠军主力,竟无人能够阻挡。 “真就难以抵挡么?”御带器械赵进禄忧心问道。 赵肠想了想道:“那也不是。同样的具装重骑就能抵挡。或者重步兵,比如我天武第五军说抵挡並不確切,应该说两败俱伤。” 他天武第五军,就是一支全员装备步人甲的重步兵,而重步兵歷来不惧重骑兵,毕竟最多就是两败俱伤。 当然这只是一个说法,深知具装骑兵优劣势的赵肠有的是办法对付重骑兵,除非迫不得已,绝不会傻乎乎地叫魔下重步兵去和重骑兵兑子;同理,重骑兵的统师,非特殊情况也不会突击一支人数相仿的重骑兵。 毕竟两者都是战场上的王者军队,歷来就是利用优势差距收割弱军的,可不是拿来兑子牺牲的。 但据赵肠所见,萧惠魔下辽军,似乎既没有具装重骑,也没有重甲步军,大多都是身穿皮甲的骑兵与步兵,自然难以抵挡西夏的铁子。 当然,若辽军不顾伤亡拼死抵挡,其实也未必不能抵挡,甚至还可以令这支铁子全军覆没,毕竟重骑兵一旦马力耗尽,作战能力甚至远不如重步兵,利用人数优势足以將其耗死,问题是,辽军上下是否能贯彻死战的意志? 仅观之前铁子衝锋时,萧惠军前军辽军步卒便出现了小规模的混乱,便足见辽军在这块上不如西夏。 毕竟在此之前,没藏氏所率领的麻魁军,同样是以四五千之眾杀入数万辽军阵中,为替友军爭取时间而付出了半数的牺牲,难道那些党项女子就不惜命么? 要知道麻魁军大多都是二三十岁上下、尚在生育年龄的党项女子,甚至其中不乏不满二十、对世间情爱抱有美好憧憬的季少女。 包括先前率先展开攻击的过万西夏骑兵,以及后续踏足战场,尚来不及喘口气便立即对辽军展开猛攻的数万西夏步军,今日各支西夏军队表现出来的高昂斗志,以及那种仿佛背水一战的死志,都令观战的赵肠等人感到震撼。 而相较西夏方的表现,辽军虽军势强盛,但在士气与意志这块,委实是逊色了些。 “辽军的帅旗后移了!”孙昌惊呼道。 赵肠扫了一眼战场,对萧惠军帅旗后移並不感到意外,毕竟萧惠军既没有限制铁子的有效手段,又没有不计伤亡、誓要挡下这支军队的信念,自然就只有避其锋芒这一个结果一一或许萧惠愿意付出牺牲,但魔下的辽军兵將愿不愿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隨看萧惠军师旗的后移,战场內的西夏方军队士气为之高涨,先前与数方辽军步卒僵持不下的数万西夏方步卒,开始逐步推进阵线。 御带器械李德全难以置信道:“仅区区三千骑兵,竟能对这动輒十几二十万的战场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若我大宋也有一支这样的铁骑就好了。”” 听闻此言,郭逵转头道:“据我所知,曾经我大宋亦有一支如铁子这般的铁骑,號日静塞军,人数大约也有三千,自成立之初便负责对抗契丹铁骑,不过那是太宗朝的事了。后来李继迁占了怀远县,即如今兴庆府一带,令大宋失去了这片草原,难以再收到上等的战马,静塞军也就难以后继,逐步消亡。” 王中正等人遗憾地点点头,隨即猛然醒悟,惊声问道:“郭都监是说,契丹亦有类似铁鷂子这等的具装铁骑?” “这个嘛” 郭逵还在思付如何解释,赵肠代为解释道:“確切地说,铁子最开始就是辽国开创的,这个名也是辽人所取。西夏这支铁子,是效仿辽国的铁子所造,只因为辽人称呼其为铁鷂子,久而久之,西夏亦以此命名。—-打造具装骑兵,所费巨大,西夏能凑三千铁子,怕已到其国力极限,但辽国的具装铁骑却不止这个数目,除了铁子,还有铁林军..” “对对。”郭逵略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赵肠,附和道:“昔日我大宋静塞军对抗的,正是辽国的铁林军,人人皆披铁甲,故称铁林,想不到赵帅也知此事。” “略有耳闻。”赵肠微微一笑。 宋国的静塞军,西夏的铁子,辽国的铁子与铁林军,甚至日后金国的铁浮屠,他怎么可能不知这段时期被足以冠上钢铁洪流之名的具装重骑呢。 虽说再往后的蒙古铁骑更具威名,但若仔细分析,其实大多蒙古铁骑都不如静塞军、 铁子与铁林军与铁浮图,这四者堪称中华的具装骑兵之最,每一名骑士都精挑细选,每一套鎧甲都造价不菲,一般小国根本负担不起。 “铁子杀出辽军了!” 隨著孙昌的高呼,眾人再次將目光投向战场,只见那三千人数的铁子,竟径直从萧惠军另一侧杀出,甚至於细观其此刻人数,几乎不见有多少损失,也许是三百,也许是二百,也许更少。 而被其彻底凿穿整支军队的辽军,据眾人估测,怕是至少承受了六七千人的伤亡,甚至更多。 如此悬殊的伤亡对比,令眾人不禁再次震撼於具装铁骑的恐怖。 哪怕是赵肠,以往只知具装重骑威名,却不知其实际作战能力的他,此刻也有了深刻的认知。 眼见那支铁子在突杀出辽军后,再次於战场边沿集结阵型,继而再次展开衝锋,此前怀疑这支铁骑竟敢以区区三千之眾突袭多达五万辽军的王中正等人已彻底改换了立场,纷纷议论道:“若反覆衝击几回,这数万辽军怕是会被其全部覆灭。” 赵肠一听就知道王中正几人对具装铁骑仍不了解,摇头道:“不至於的。似铁子这等负担数百斤重甲的具装骑兵,最多突袭一两轮,撑死三轮,之后便人疲马乏,难以復战,只能退场歇养,否则待其人马体力耗尽,隨便一个辽卒就能將其杀死·换句话说,萧惠军若能承受住这轮突袭,那么胜负尚还难说,若承受不住-西夏应该可以奠定胜局了。” 听到赵肠的话,眾人再次望向战场,眺望铁子再次向萧惠军后移的帅旗方向展开突袭。 也许是斗志昂扬,也是见胜利在望,隱约可以听到那些铁子的西夏锐骑高声吶喊看,手持利予再次碾向迎面的辽军,如同之前一般,仿佛尖刀刺入,仿佛颶风袭过,似摧枯拉朽地再次杀入辽军阵中,过境之处,辽军的防线再次被击溃,只留下遍地的尸体,儼然是此刻战场上犹如死神般的存在。 面对这等仿佛不可战胜的敌人,辽军的步军终於崩溃了,四散奔逃,哪怕各自的辽军將领呵斥、怒骂亦充耳不闻,只顾逃命。 而铁子也不顾这些已经崩溃的辽军,直扑萧惠军本阵,沿途所遇辽军几乎未有抵挡,或是避让、或是四散奔逃,以至於那近三千铁子以较之前更短的时间,便杀至了萧惠军帅旗所在。 “帅旗!辽军的帅旗!倒了!” 隨著鲍荣等人激动地高呼,眾人亲眼目睹萧惠军帅旗倒下的那一刻。 萧惠也许死了,也许逃了,眾人並不清楚,但辽军帅旗的倒下意味著什么,眾人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在萧惠军帅旗倒下之后,战场上的西夏军队自发地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吶喊,士气一瞬间暴增到极致;反观辽军,明明人数仍有三五万之眾,却再无斗志,或四下奔逃,或遭西夏军包围,放下兵器选择投降。 先前还颇显胶看的占据,在转眼间变得清晰。 人数仅三千人的铁子,竟然当真左右了战局。 第134章 胜负 第134章 胜负 凭藉著数万夏军的拼死一战以及铁子这支精锐两次突袭辽將萧惠军本阵,西夏可以说已经奠定了这场夏辽卫县之战的最终胜利,不过对於夏军而言,这场战爭尚未结束,因为战场上还有数万辽军,有的四散逃亡,有的且战且退,而有的则深陷夏军包围,或负隅顽抗、或卸甲投降。 “郎中,范帅机他们来了。” 在王中正的提醒下,赵肠转头看去,果然看到范纯仁、文同以及种诊、种諮、种諤在百余蕃落骑兵的保护下徐徐向他这边而来。 待范纯仁等人靠近后,赵肠坐在马上朝他们拱拱手道:“纯仁兄与文同兄可是来迟了,未曾看到精彩一幕。” 范纯仁轻笑道:“赵帅是指那支人马皆披铁甲的骑兵突袭萧惠军本阵么?” “据赵帅所言,那支骑兵多半便是西夏的精锐铁骑,號为铁子。”郭逵亦和眾人向范纯仁等人拱手行礼。 据范纯仁解释赵肠这才知道,原来范、文与种家兄弟一行片刻前就已经到了,恰好远远望见那支铁子第二回突袭萧惠军本阵的精彩一幕,但在此之前的战局,范纯仁等人却是错过了,无论是数万夏军步卒忘命杀向数万辽军,亦或是为搅乱辽军阵型,麻魁军伤亡惨重。 而赵肠之前正是考虑到有可能错过战局,故而冒险靠近兴庆府与卫县。 “想不到如此强盛的萧惠军,竟会溃败於夏军之手。党项驍勇,名不虚传。” 望著战场上尚在追击辽军残余兵力的西夏军队,范纯仁不禁感慨道,引起眾人纷纷点头附和。 数日前的定州城外,绵亘数百里的萧惠军著实给眾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哪怕是赵肠亦不敢保证能率领宋军击败这支辽军,没想到短短数日后,强盛不可一世的萧惠军却在卫县折戟沉沙,被背水一战的夏军一战击溃。 虽说此战西夏有偷袭的成分,且辽將萧惠实在太过於托大轻敌,但不能否认,萧惠最终是將魔下十余万辽军都派入了战场,换句话说,西夏也可以说是以寡敌眾,以至少三四万人的人数差距,正面击溃了十余万辽军,拿下了这场战事。 感慨之余,赵肠也不忘向魔下幕僚、將领分派任务,这也是他有意叫眾人皆来旁观战事的原因:“之后,就今日夏辽之战,你等各写一份战事评估於我,细述夏辽两军的优劣势以及辽军的败因,不得相互抄写。” 郭逵、赵瑜、种诊、种諮、种諤几人皆是一愣,除种諤挠挠头,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其余几人倒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至於范纯仁与文同,他二人作为赵肠的幕僚帅机,本来就有文书报告方面的职责,似这场前后双方投入近二十万人的大仗,他二人自然要留下书面记载,甚至要抄录一份派人送至枢密院,以便枢密院的长官们对夏辽两军能有一个新的认知。 不错,迄今为止在枢密院制定种种战略的文官,几乎都是只读过兵书却从未亲身经歷战场的赵括,大多数时候都是凭藉著前线將官的战报来制定种种战略,凭这群文官来“以文御武”,可想而知宋国的战略水平。 此后足足两个时辰,数万西夏军队专注於处理俘虏及打扫战场,由於这数万人刚经歷一场恶战,且人数眾多,儘管赵肠有些担忧没藏氏,却也不敢靠近。 一直到申时前后,眼见战场上的各路夏军逐渐收兵返回兴庆府,比如那支铁子,此刻也不见踪影,赵肠遂对范纯仁几人道:“纯仁兄等且在此,我去打个招呼。” “和谁?” 范纯仁面露惊疑,但此时赵肠已拍马而去。 和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没藏氏。 整个西夏赵肠有交情的,也就那位没藏太后。 只见他领著王中正等人,在郭逵亲率一营蕃落骑兵的保护下谨慎地靠近那些仍在清理战场的夏军,由於高举著宋字旗帜,那些夏军士卒在警了他们一眼后也就不再关注,继续埋头清理战场,有的救治己方伤员,有的剥卸死者战甲,甚至收刮战死者的財物。 主中正喷喷道:“数方辽军的申胃虽说此战西夏损失不小,但收穫却也不小。” 赵肠目视著那一座座堆积成山的甲胃,微微点头。 自古以来,清理战场,收刮敌军甲胃及財物,歷来便是专属於胜者一方的权利,败军之国或会派使者勒令归还,但往往都是不了了之,除非胜国是个小国,即使侥倖打贏了战爭亦没有復战的底气,但西夏显然不算小国,断不可能归还数方辽军的装备与財物。 在他们经过那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甲胃与財物时,肉眼可见那些负责清理战场的夏军向他们报以警惕的目光,所幸赵肠、郭逵等人都“懂规矩”,提前约束魔下將士莫要手閒去偷拿几件,附近的夏军也逐渐降低了对他们的警惕,任凭赵肠一行在数支夏军边沿掠过。 而在此期间,赵肠也近距离看到了遍地的尸体,无论夏军还是辽军,大多都已被剥除甲胃,两者的区別在於,凡是西夏方战死的户体,会有西夏士卒率先收,搬上马力拉乘的板车运往兴庆府,或交予其亲属,或妥善安葬,至於辽方的尸体,最好的下场恐怕也就是草草下葬,挖个深坑统一掩埋什么的。甚至於,任其暴尸在荒野,藉此威镊辽军,也並非不可能发生。 忍著这片战后之地那浓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赵肠等人终於找到了此行的目標,即同样也在收户体的麻魁军。 不同的是,这些隶於麻魁军的党项女子,只搬运她们军中姐妹的尸体,一边搬一边落泪,哭声一片。 待赵肠找到没藏氏时,她正默默地站在地上,看著眼前那一片整齐摆放的麻魁军尸体,至少二三千具尸体。 在她身旁,她的护卫宝保吃多已注意到了赵肠一行人的到来,转头提醒没藏氏。 没藏氏这才有了反应,待转头一瞧,隨即一一拐地朝赵肠而来。 赵肠微微一愣,心中不禁有些担忧,下马之后刚要拱手行礼,却见没藏氏忽然上前將他抱住,头深深埋在赵肠肩头。 “太—黑云?”赵肠低声询问,心底不免有些志忑。 毕竟此时战场上,少说仍有一两万夏军在清理战场,要是被他们瞧见这一幕— “莫出声,让我抱一会。”没藏氏声音低哑道。 似是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浓浓的悲伤,赵肠也不好將她推开,姿势彆扭地稍稍转了转脖颈。 果然不出他所料,附近的麻魁女兵以及更远处的夏军,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或驻足侧目,或目瞪口呆。 足足拥抱了赵肠百余息,没藏氏这才满足地鬆开双手,目视著赵肠露出明媚的笑容:“好险再也见不到小郎了—”” 此时赵肠才注意到,眼前的没藏氏不止满身血污,甚至身上穿著的皮甲,亦有一道明显的创痕,似是被利刃刮到,所幸並未穿透皮甲。 “你的腿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没藏氏看似不在意道:“被一支箭咬到了,不算什么,待回去后敷些药就好了。” 赵肠低头看了一眼没藏氏的双腿,果然见左腿处一片殷红,欲言又止之际又注意到没藏氏脸上似乎留有泪痕,更不知该说什么。 而此时没藏氏似乎也意识到此刻的自已妆容不佳,似恢復了小女人般的心態道:“此刻的我想必是丑地很,莫要看我。” “不,挺好看的。”赵肠摇摇头,神色莫名道:“今日,我才知何谓巾幗不让鬚眉。” 似这等美艷、英讽、豪爽,善於骑马甚至敢踏足战场与来犯之敌拼杀的女人,哪怕刨除其西夏国母的身份,对赵肠亦有莫名的吸引力。 没藏氏惊讶地看著赵肠,表情亦有些古怪:“认识小郎至今,我还是头一回听小郎称讚小郎喜欢满身血污的女人?” 要知道,那一晚她卖力展现其骑术,赵肠都没称讚过她。 没想到今日她满身血污,却从这小郎口中听到了讚美之词,这让她不禁有些怀疑眼前这个小男人是否有某种特殊的喜好。 “什么话。”赵肠无语地翻了翻白眼,隨即將目光投向那一片麻魁军的尸体,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细观那些战死的党项女子的容貌。 据他所见,战死的党项女子大多都很年轻,基本都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左右,按理说正是人生中抱有种种美好懂憬的岁数,可怜却在这场战爭中付出了生命。 突然,赵肠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正是前两日没藏氏派去给他送毛毯的十几名麻魁女骑之二,其中一人是当时的领队,甚至还出言暗示可以满足赵肠的某些需要,没想到今日亦没於战阵。 从旁,没藏氏一一拐地走到他身旁,神情亦再次低落下来,莫名地嘆了口气。 稍后,负责搬运户体的夏军一趟又一趟地前来,收友军户体,到临近黄昏时,没於此战的西夏方士卒尸体,基本已收完毕,只剩下被剥去衣甲的辽军尸体。 见时候不早,没藏氏向赵肠提出了邀请:“我欲返回兴庆府,小郎可否与我同行?” 她说的是“可否”,而不是“可愿”,可见她內心希望赵肠能够陪她。 看看她脸上的泪痕,赵肠略一思付,点头道:“若你兄趁机拿我,你可要替我阻拦著。” 见赵肠点头答应,没藏氏惊喜之余不禁莞尔,秀目一白道:“小郎放心,若我兄真做出此等举动,我就算与他断绝兄妹关係,也会护著小郎。” 对此赵肠倒也不怎么关係,毕竟从之前没藏氏的自述中,因当年她在野利家受苦时没藏家袖手旁观,亦对自己家族抱有不满,对其兄没藏讹庞,其实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只不过她如今是西夏国母,身背后需要有家族帮衬罢了。 就像宋国的刘太后与前夫结成兄妹,感情是有,但更多的还是利益结合。 没藏氏亦不例外,为她自已考虑,为幼子谅祚考虑,她都需要没藏家来帮助她执掌西夏一一她再怎么埋怨没藏家,没藏家依然比其他西夏的家族更得她信任。 稍后,没藏氏派宝保吃多已请来了范纯仁、文同等人,得知赵肠应没藏氏邀请前往兴庆府赴庆功宴,范纯仁面色不佳,大概此时的他已意识到情况不对,尤其是当他注意到赵肠与没藏氏站在一块时,看看前者、又看看后者,面色整个拉了下来,但碍於此时人多嘴杂,他终是没说什么。 至於文同,他早就有所猜测,此刻见到赵肠与没藏氏,嘴角莫名上扬。 在没藏氏的盛情邀请下,赵肠带著眾人来到了兴庆府。 此时在兴庆府外,没藏讹庞领著一干西夏將领正在慰问、安抚作战归来的西夏军队,得知没藏氏率领麻魁女兵归来,亦带著眾人前来相迎,没想到却瞧见赵肠一行,眉头顿时紧皱。 “这小子来做什么?” 待兄妹见礼时,没藏讹庞不悦道。 没藏氏不以为意道:“我邀小郎一行赴庆功之宴。” 没藏讹庞愈发不悦道:“我夏国庆贺,与他何干?” 然而没藏氏却不再回应他,一瘤一拐地走向前来相迎的无数夏国军民之前,振臂高呼道:“告我大白上国的国人,今日之役,我白上国的军士不辱使命,不顾牺牲、拼死廝杀,终將十余万辽军尽数击溃!欢呼吧,我大白上国的国人!为此战之胜欢呼!” “万岁!” “大白上国!” “太后万寿!” 隨著没藏氏的话音落地,数万西夏国人雀跃欢呼,喊声震天。 其中西夏军民对没藏氏的拥护与讚美之词,显然盖过对其余眾人,无论是没藏讹庞,亦或是诺移赏都、埋移香热、鬼名浪布、野也浪罗等四大將。 尤其是注意到没藏氏一身血污的西夏国民,神情更为狂热。 这也难怪,毕竟此役没藏氏是以西夏太后的身份参战,明明是女流,却敢於像男儿般上阵杀敌,自然能贏得眾多的拥,较没藏讹庞、诺移赏都、埋移香热等西夏权相、大將,贏得更多的美誉。 在这种情况下,没藏讹庞自然也不好再妨碍妹妹邀请赵肠一行赴庆功宴,面色阴沉,眼睁睁看著妹妹將赵肠等人请到城內,甚至是请到宫中。 进入宫殿之后,没藏氏单独將赵肠请到了她的寢宫,待宝保吃多已及一眾麻魁近侍退下后,她一改之前的镇定与从容,抱著赵肠豪豪大哭、泣不成声。 赵肠能感受到,怀中的女人整个人都在发抖,显然是对在战场上的种种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而对此赵肠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轻抚其后背,由衷宽慰一句:“莫要哭了,你已做得足够出色。” 从未踏足过战场的没藏家之女,只因为身为西夏国母,为激励国人作战,不得不亲赴战场,加入到敌我双方合计近二十万人的大阵仗中,儘管未能成为此场战役的胜负手,但不可否认没藏氏的勇敢必然鼓舞了西夏的军民,其作用毫不亚於中原王朝的御驾亲征。 能在数以二十万计的大阵仗中克制心中的恐惧与不安,鼓舞西夏军民击败辽军,又有谁可以苛责? 第135章 李守贵 第135章 李守贵 在狠狠宣泄了一番心中的恐惧后,没藏氏这才逐渐平復下来。 只见她召入几名麻魁近侍,命其中一人去请宫中的御医,又叫其余几人帮她沐浴更衣,大概是浑身沾满血污很是难受。 期间,她也不忘引诱赵肠:“小郎可欲与我同浴?” 这话说得那几名麻魁近侍面带春色,暗暗偷笑,显然这几人都已得知赵肠与没藏氏私下的关係。 “咳,这个就不必了。” 赵肠咳嗽一声,在警了一眼王中正与宝保吃多已后,委婉拒绝。 在等待没藏氏沐浴更衣的过程中,赵肠多次打量宝保吃多已,表情有些古怪。 似是注意到了赵肠的目光,宝保吃多已朝他頜首示意,这令赵肠愈发感到奇怪。 不多时,那名麻魁近侍便领著一名御医前来,同行的还有一名身著西夏官服的官员,此人一到殿中便怒声呵斥宝保吃多已:“宝保吃多已,你身为太后护卫统领,竟让太后身负重伤,太后要你何用?” 只见一直以来在赵肠面前皆和顏悦色的宝保吃多已,此刻亦板下脸来,闷声道:“我即使有罪,亦有太后责罚,李中令无权过问。” 赵肠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位李中令,而后者亦注意到了赵肠,眼中闪过一丝敌意,拱手行礼道:“这位想必就是赵小帅吧?在下中书令李守贵。” 哦,原来是昔日野利家的家令——— 赵肠顿时释然,与其说有些吃味,倒不如说为没藏氏感到一些不值。 毕竟同为情夫,宝保吃多已还称得上是高大魁梧,卖相不俗,可这个李守贵,平平无奇不说,光看岁数就至少比没藏氏大十几二十岁,也就是当年没藏氏初到野利家,身旁无人帮衬,否则以没藏氏的眼界,想必看不上这等人。 “原来是李中书。”赵肠淡淡回礼,以冷淡回应李守贵的敌意。 见此,李守贵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却也不敢发作,毕竟他也知道,赵肠的身份可不同於宝保吃多已,不是他得罪得起的。 就在寢宫內的气氛变得愈发尷尬时,没藏氏沐浴更衣完毕,在几名麻魁近侍的扶下从后殿来到了內殿,乍然见到李守贵,她亦微不可察地皱下了眉,隨即微笑道:“李中书,有何要事?” 李守贵连忙拱手,一脸关切道:“臣得知太后受创,特来询问,不知太后伤得可重?” 没藏氏平静道:“只是不慎被一支箭所伤,谈不上严重,中书不必担忧。” “那就好、那就好。”李守贵连连点头,在警了一眼宝保吃多已后又道:“宝保吃多已身为太后近侍,却不能护卫太后周全,实属瀆职,臣认为太后应当重罚他。” 没藏氏隨口敷衍道:“此事我自有论断,李中书不必操心,若无其他要事,我要请御医为我剔除箭簇了,中书请回吧。” “”—是。”李守贵虽面带不甘,但终究还是退下了。 目视李守贵退出殿外,没藏氏率先看向赵肠,见后者面无表情,心中不免有些心虚,不动声色地轻轻挣开两名麻魁近侍的换扶,走到赵肠身旁,求道:“小郎扶我到榻上可好?” “.....” 赵肠警了一眼没藏氏,神色淡薄,这令没藏氏愈发心虚,挽著赵肠的胳膊又道:“小郎?” 这过分亲近的举动,令赵肠稍稍有些不適,毕竟从旁还站著宝保吃多已呢。 然而待赵肠转头警向宝保吃多已时,却见后者居然面带淡淡的微笑,甚至笑容中带著几分宠溺,仿佛毫不介意没藏氏与赵肠亲近。 这令赵肠不禁心中古怪,心下暗道:老兄,你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隨后在没藏氏的又一次乞求下,赵肠放下心中的些许不快,將没藏氏扶到了榻上。 这许是令没藏氏暗暗鬆了口气,毕竟就像赵肠颇有些食髓知味,她亦迷恋上了比她年轻地多的赵肠,显然也不愿这段姦情立刻告终。 期间,那名请来的御医对眼前的种种置若罔闻,直到没藏氏招呼,他这才上前拱手行礼,为没藏氏诊断伤势。 待经过仔细检查,御医稍带几分不安对没藏氏拱手道:“太后万福,这箭簇只是刺入皮肉,並未损及骨头,待臣稍稍割开一些皮肉,便能取出箭簇。但这一过程必然会有一些疼痛...” 此时的没藏氏已再次恢復了假装的镇定与勇敢,果断道:“我受得了,御史儘管出手诊治。” 那名御医拱拱手,隨即便开始替没藏氏剔除箭簇,用小刀割开些许皮肉,取出箭簇,拭去污血,隨后敷上伤药,包扎伤口,手法行云流水,看得出来对这些外创很有经验。 而期间整个过程,没藏氏一声不,只是右手死死著赵肠的手,甚至到取出箭簇的那一刻,她脸上仍保留有淡淡的笑容,与先前抱看赵肠豪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对此那位御医也是颇为钦佩,拱手告诫道:“近期请太后精心歇养,儘量莫要劳动切记沐浴时儘量莫要沾水。隔日臣会来来为太后换药。” 期间,他自然也注意到眼前这位太后握著榻旁那名年轻人的手,但也不敢过问,毕竟太后的喜好与名声,朝中也眾所周知。 “有劳御医。”没藏氏朝著御医点点头,隨即便吩附近侍將其送出宫殿。 没想到御医前脚刚走,后脚没藏氏便换了一副面孔,似小女人般朝著赵肠喊痛埋怨:“小郎毫不心疼我,见我受苦,毫无安慰。” 她埋怨的语气,与后世的女子颇有异曲同工之处,令赵肠不禁莞尔,不过一想到方才之事,他心中就有些不快,语气淡然道:“你想我如何安慰你?像之前那位李中书?” “小郎生气了?”没藏氏连忙解释道:“自野利家遭难后,我与他便再无瓜葛,只不过我兄为招揽野利家旧部,才授其中书的官职,与我毫无关係。” 赵肠心下恍然大悟,但脸上却毫无表示。 见此,没藏氏眼珠微转,嘴唇微咬看著赵肠,手指轻轻磨蹭赵肠掌心,低声暗示道:“待今晚我好好服侍小郎,让小郎解气可好?” 你这话合適么? 赵肠忍不住再次警了眼在旁的宝保吃多已,却然看到后者脸上依旧掛著宠溺著的笑容,似是对眼前的一幕视而不见,令赵肠险些忍不住要问一句:老兄,你什么毛病? 而与此同时,在宫中另一座宫殿內,奉没藏氏之命,宫殿內的宫人盛情招待与赵肠同行的范纯仁、文同、郭逵、种诊等人,准备了一桌酒菜供眾人享用。 在眾人中,文同、郭逵、种諤,及王明等一干御带器械,最不担心赵肠私下与没藏氏见面会有什么何风险,毕竟这些人都知道那二人私下的关係,故此刻顾自吃喝,毫无担忧之色,唯范纯仁、种诊、种諮、赵瑜几人心存顾虑。 良久,范纯仁实在忍不住了,沉著脸再次问伺立在旁的宫人道:“不知太后独召我家赵帅,究竟有何要事?” 宫人以一口並不熟练的汉话道:“太后独见赵帅,自有要事,至於是何要事,我亦不得而知。不过诸位可以放心,太后寢宫內外皆是太后亲手提拔的近侍,自是忠於太后,诸位大可不必担心有人会冒犯赵帅。” “寢宫?”范纯仁一字一顿道。 宫人或是意识到失言,遂口不言。 见此,种诊挑了挑眉,將目光投向正在大吃大喝的种,又看了眼同样毫无担忧之色的郭逵、文同、王明等人,表情古怪地与种諮对视一眼。 就在殿內气氛尷尬之际,赵肠与已沐浴更衣后的没藏氏一同来到了殿內,身后跟著王中正、宝保吃多已以及一干麻魁近侍。 “赵帅,太后。” 种诊、赵瑜等人与其他人一同纷纷起身,行礼问候,眼见赵肠相安无事,心中仅有的一丝担忧亦褪去不见,唯独范纯仁眉头紧皱,看看赵肠,又看看没藏氏,仿佛看出了什么端倪。 待赵肠与没藏氏亦入席后,范纯仁沉著脸道:“太后不去慰劳此役功勋,亦不好生歇养,却拖著伤躯亲自招待我等,在下等心中不安” 没藏氏笑著道:“只是皮肉伤罢了,多谢范帅机关切。你等皆是小郎身边人,亦不是外人,我自不能亏待。我已命人为几位准备了住处,诸位且安心宿下。有何需要,告知宫人即可。” 不是外人? 桌旁眾人皆用表情的表情看向赵肠,见赵肠对此毫无反应,一个个表情微妙。 稍坐片刻,没藏氏以养伤为名,起身向眾人告別,不动声色地朝赵肠眨眨眼道:“赵帅可否陪我在宫中走走,我有些事关夏宋两国的事与赵帅商量“好。”赵肠当即应约。 范纯仁表情微变,连忙劝阻道:“赵帅,今日时候已不早,何不让太后好生歇养,明日再商谈要事?” “这个嘛—”赵肠故作沉吟,没藏氏却笑吟吟道:“是紧急要事。” “唔,確实...—” 赵肠含糊其辞,与没藏氏一同走出了殿外,看得范纯仁眼角一阵抽搐。 从旁,赵瑜低声问郭逵道:“我怎么瞧著不太对呢?赵帅与这位太后———” “嘘。”郭逵做了一个声的举动。 期间,种诊与种諮对视一眼,也看出赵肠与没藏氏的关係似乎有些不对劲,表情古怪地分析著此事的利弊。 当晚,赵肠夜宿於没藏氏的寢宫,令得知得知的没藏讹庞大为惊怒,但碍於西夏当前的局势,没藏讹庞也不敢去与妹妹理论。 毕竟辽將萧惠只是河南道行军都统,只是辽主耶律宗真的两支前发大军之一,另有北道行军都统耶律敌鲁古,率军从北路直趋凉州,进犯贺兰山。 儘管西夏击败了萧惠,但局面其实依旧险峻。 第136章 宝保吃多已 第136章 宝保吃多已 次日清晨,赵肠睁开双目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致考究却陌生的榻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竟是真的在没藏氏这位西夏国母的寢宫內宿了一宿。 再看一眼身旁,没藏氏正睡地香甜。 也许是经歷恶战后的纵慾宣泄,昨晚的没藏氏较之前那回更为饥渴,所幸赵肠更具年轻优势,即使食髓知味般战至深夜,清晨醒来依旧精神饱满。 百无聊赖地躺了片刻,轻轻推推怀中的女人,换来的却是她带著慵懒的梦,已无困意的赵肠索性下了榻,穿上了衣物。毕竟此地终归不是自己的地盘,又是太后寢宫,赵肠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放不开。 站在窗户旁望了片刻窗外园的景色,赵肠走到寢阁的阁门处,有意到外头转转,没想到刚打开阁门了,就看到宝保吃多已与王中正立在外头。 “郎中。”王中正拱手问候道。 赵肠微微点头,在表情微妙地打量了几眼宝保吃多已后问道:“你俩—莫不是在此处站了一宿?” 要知道,昨晚没藏氏的动静可不小。 听到赵肠的问话,王中正微一頜首,算是做了回应。 毕竟此处乃是西夏宫殿,就算他篤定没藏氏不会加害赵肠,也不可能留下赵肠安心去歇息。 “莫不是打搅到赵帅了?”宝保吃多已一脸温和道。 “那倒没有”赵肠表情古怪地摇了摇头,眼角余光警见不远处的殿柱旁站著一男一女,目测都在二十岁上下,看衣著打扮,男人似是宫內的卫士,而女人似是一名麻魁。 待赵肠目光扫去去,男人有些侷促,脸上浮现几丝惊慌与不安,女人却若无其事,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赵肠。 “他二人是?”赵肠好奇问道。 宝保吃多已警了一眼,平静道:“私下幽会被卫士抓到了。” 话音刚落,那名麻魁少女脸上便露出愤慨之色:“当时园里好些人呢,凭什么就抓我们?” 她身旁那个男人赶紧拉拉她,示意她收声。 宝保吃多已不悦皱眉道:“谁叫你二人不找个僻静无人处?声!休要吵到太后歇息。” 遭到呵斥,那名麻魁了嘴,羞恼地打了一下身旁男人的骼膊,小声埋怨:“都怪你—.” 经宝保吃多已低声解释赵肠才知道,原来这对野鸳鸯昨晚是在宫中的园里幽会时被巡逻的卫士抓到了,考虑到他二人当时来不及逃走,估计多半不是揉揉抱抱那么简单。 不过看这名麻魁的反应,包括宝保吃多的反应,赵肠猜测没藏氏应该也不会重罚,否则那名麻魁不至於如此有恃无恐。 相较之下· 赵肠看了一眼宝保吃多已,隨即走出了宫殿。 別看宝保吃多已生得魁梧,心思似乎也颇为细腻,跟著赵肠来到了殿外,温和问道:“赵帅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赵肠微皱著眉头斟酌了半响,终是忍不住问道:“你——真就不介意?” “什么?”宝保吃多已愣了下,隨即恍然道:“赵帅指的是,你与太后?赵帅知道我?” 赵肠略一迟疑,点头道:“之前听她提过。” 听到这话,宝保吃多已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看得赵肠与在旁的王中正满脸古怪。 “宝保统领,郎中问你话呢。”王中正轻声提醒道。 “哦。”宝保吃多已这才反应过来,抱拳朝赵肠致歉道:“听赵帅说太后曾向你提过我,一时情难自禁,赵帅莫怪。” 这就情难自禁?你在和我开玩笑吧? 赵肠不知该说什么,欲言又止半响才又问道:“你真不嫉妒?” 宝保吃多已摇摇头道,目视著赵肠轻笑道:“太后並非专属於我。既然赵帅听太后提过我,就应该知道,我昔日是元昊的护卫之一,当初奉元昊之命,去保护那时尚在戒坛院的太后—那时元昊与太后私会,我便在外守卫,算算日子,差不多已有五六年了。” 你莫不是想说你已经习惯了? 赵肠表情愈发古怪地看著宝保吃多已,但又不好说,毕竟这话在他看来实在太羞辱人了。 此时就见宝保吃多已面色一正,诚恳道:“请赵帅放心,我对与太后相好之人並无嫉妒。只要能在太后身边,时常见到太后,我便心满意足。更何况,我並不觉得赵师是什么威胁。” “哦?你这般觉得?”赵肠微一挑眉道:“太后似乎有求於我,若我叫她疏远你,她未必不会答应。.如此,也不算威胁?” 宝保吃多已微微一笑道:“太后乃幼君之母,我大夏国母,断不会再下嫁於人,包括赵帅。何况赵帅乃宋主跟前宠臣,尚不及弱冠便官至六品,若非我知宋主膝下无子,必会怀疑赵帅其实乃宋主太子。如此受宠,我想宋主也不可能允许赵帅迎娶太后。既不能迎娶太后,我想赵帅与太后能见面的次数也不会多。赵帅总归是宋臣,终要返回宋国,期间我偷著见太后几回,亦可心满意足。事实上,我並不觉得赵帅与太后这段关係能维持多久,毕竟赵帅与太后岁数相差不少恕我直言,如今太后尚年轻,容顏娇好,故我观赵帅似乎也对太后颇为喜爱,但若再过十年、二十年,太后也难免色衰,而介时赵帅却仍是大好年纪,那时的赵帅,心中未必还有太后的位置。·—·我愿意等。” “..”赵肠张了张嘴,表情古怪道:“老兄,你让我无话可说了。” 从旁,王中正也是一副活见鬼的神色。 宝保吃多已微微一笑,隨即抱抱拳郑重其事道:“我对赵帅別无所求,只求赵帅在此期间善待太后,莫要·让太后过於辛苦。” “.—”赵肠无语地注视宝保吃多已半响,竟不知该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臂膀:“方才只是戏言,我並不会叫太后將你驱逐,也不打算禁止你二人—但,等我回国之后,我可做不到像你这般大度。” 宝保吃多已抱拳道:“即使赵帅让我等十年二十年,我亦无怨。我並不贪求与太后寻欢,只要能在太后身边,日日能看到太后,我便知足了。” “那你可真是——”赵肠哭笑不得,隨即忽然想到昨日之事,疑惑问道:“既如此,你为何会与昨日那个李守贵生怨?” “赵帅也看出来了?”宝保吃多已轻哼一声,隨即沉下脸道:“非是我与他生怨,而是他要与我为难。这廝可没有赵帅的度量,一心想要独占太后,他却也不想想,以太后如今的尊位,岂是他能够左右的?当初若非太后初嫁至野利家,无人帮衬,他岂有可能— 哼!此人心胸狭隘,在我看来也无甚本事,如太后昨日所言,他能当上中书,只因他昔日是野利家的家令,国相欲藉此人收拢野利家余眾,故授他中书一职。”说著,他又看向赵肠,诚恳提醒道:“赵帅贵为宋主跟前宠臣,兼我大夏如今又势弱,那廝未必敢对赵帅怎样,但我想赵帅还是小心些为好。”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他压低声音又道:“元昊的太子令寧哥,赵帅可知他怎么死的?” “听太后说是遭人过河拆桥,犯下弒君杀父的重罪,遭没藏国相处死。”赵肠亦压低声音道。 “是。”宝保吃多已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当时国相就是叫李守贵出面去劝说的太子,之后太子与其母野利太后伏诛,亦是李守贵带人前往,且顺势便收拢了野利家余人。·———就凭此事,赵帅就应该知道这廝的品性了。” 赵肠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此时,有一名麻魁近侍前来呼唤:“赵帅,太后醒了,正问赵帅去向呢。” 赵肠略一点头,隨后便与宝保吃多已、王中正一同来到寢阁內,正好看到没藏氏慵懒地侧躺在榻上,口头教训那名犯错的麻魁:“..—这么大岁数了,光著身子被护卫逮到,传出去好听么?下回记得找个僻静的地方。” “是,太后———”那名犯错的麻魁红著脸道。 也许是注意到了进屋的赵肠、宝保吃多已、王中正几人,没藏氏也懒得再教训那名麻魁,挥挥手道:“去吧。” “是。” “多谢太后!” 那对野鸳鸯见没藏氏不怪,赶紧谢恩告退。 “就这样?”转头目视那对野鸳鸯匆匆从身边走过,赵肠隨口问道。 没藏氏抬手捂著嘴打了个哈欠,慵懒道:“那傻姑娘昨日跟著我出征,侥倖捡回一条命,回宫后便与情郎私会我亦这般,还能怪她?” 说到最后,她朝赵肠眨眨眼。 许是想到了没藏氏昨晚的主动,此刻又见没藏氏以目光暗示,赵肠不禁感觉小腹中有些热血上涌,咳嗽一声道:“你待手下倒是宽容。” “都是女人,何苦为难她。” 没藏氏微微一笑,好奇问道:“小郎方才去哪了? “我醒时你还未醒,就出去走了走,顺便和吃多已聊了几句。” 没藏氏看了眼宝保吃多已,带著几分忧虑道:“我身边眾人,吃多已对我最为忠心,小郎可莫要欺负他。” “太后误会了。”宝保吃多已连忙抱拳解释道:“赵帅只是与我聊了片刻,並无恶意+ “哦?”没藏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聊得如何?” 宝保吃多已想了想道:“赵帅有容人之量,不愧能掌数万宋军。” 没藏氏眨眨眼,眼中异色更浓,舔舔嘴唇对赵肠道:“若——.” “想都別想!”赵肠没好气地打断道。 没藏氏愣了愣:“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我大致也猜得到。”赵肠白了一眼没藏氏,脸上带著几分警告:“待我回了宋国,你爱怎样怎样,反正我也管不到你,但眼下你最好给我收敛些。” 別看这女人前二十年命运坎坷,但他可以打赌,这女人要是出生在一千年后,保准是一个女海王。 看宝保吃多已被她收拾地多服帖,让他都不禁有些同情,“好吧。”没藏氏嘴,脸上闪过一丝遗憾。 稍后待没藏氏换好衣物,眾人便朝著昨日宴请范纯仁等人那处宫殿而去。 期间没藏氏对赵肠道:“今日宫內城內皆有摆宴,庆功搞军,与民同乐,我猜到小郎你等会有不自在,之前便命人单独摆宴招待小郎与你身边眾人。” 赵肠点点头,对没藏氏这一安排颇为满意。 毕竟他们是宋人,確实不好参与到西夏为击败辽军而设的庆功宴中,被人拿住口实日后遭辽军质问其实是小事,关键在於西夏的那些官员和他们不对付一一要知道昨日进城时,没藏讹庞、诺移赏都、埋移香热等人就一脸古怪。 想想也是,人西夏的庆功宴,一群宋人来凑什么热闹? 设身处地地想想,换做是赵肠,也会感到不痛快。 稍后待到了那座宫殿內,范纯仁、文同、郭逵、种诊等人已齐聚殿內,见赵肠与没藏氏一同出现,范纯仁眼角不禁抽搐,不用问他也能猜到赵肠昨晚夜宿在何处。 毕竟此刻没藏氏的手正搭在赵肠的手臂上,简直是连装都不装了。 眼见范纯仁表情阴沉,宝保吃多已代为解释道:“昨日阵上,太后腿上不甚中箭,行动多有不便。” “那太后可要好好歇养啊。”范纯仁乾巴巴地挤出几丝笑容。 说罢又深深目视了一眼赵肠,可惜后者假装没看到,愣是不跟他视线接触,气得范纯仁胸口一阵起伏。 此后三日,西夏朝廷於兴庆府城內及皇宫摆宴庆功,庆功赏,与民同乐,白昼间西夏官员及军民喝地酪耐大醉,喝醉便找女人寻欢。 甚至没藏氏魔下的麻魁女兵,也毫无娇柔做作,待喝到半醉,有情郎的便找情郎寻欢,没情郎的便隨便找个能看对眼的寻欢,甚至於就连赵肠手下的范纯仁、文同、郭逵、 种诊一行,也有麻魁女兵主动上前,甚至不是暗示,而是直球询问,大抵就是愿不愿找个地方享乐一番。 考虑到昨日那场恶战,近三千麻魁女兵死於战场,这些侥倖捡回一条命的党项少女如此主动,倒也並非难以理解。 至於找上赵肠的,那就更多了,甚至於没藏氏对此也不介意。 可惜这些党项少女的容貌虽说不差,但也谈不上出眾,至少和没藏氏没得比,赵肠对他们也没什么感觉,更別说光一个没藏氏就足以让他耗尽体力,实在是没有余力。 就这般欢愉作乐三日,西夏终於决定对进犯贺兰山的另一支辽军动手,即北道都统耶律敌鲁古率领的辽军。 第137章 贺兰山一行 第137章 贺兰山一行 贺兰山西北有西夏重城摊粮城,为西夏的后方屯粮重地。 此次辽將耶律敌鲁古领兵攻贺兰山方向,在战略上固然是为侧应辽將萧惠对西夏兴庆府展开钳形攻势,而在具体战术上,耶律敌鲁古的目標就是攻打摊粮城,截断兴庆府的用粮,之后以贺兰山、摊粮城为据点,南下围攻兴庆府。 两日后,没藏氏领赵肠及其魔下宋军至摊粮城,即郭逵、赵瑜所率各两千蕃落骑兵,及种诊所率近两千五百天武第五军。 在抵达摊粮城后,种诊便立即著手修筑营寨事宜。 期间,郭逵、赵瑜则奉赵肠之命,携范纯仁与文同,一同率骑兵於周边游荡,勘察,绘製摊粮城乃至贺兰山一带的地形,绘成图册,记录成稿,留待日后。 此等举动,自然也瞒不过夏人的耳目,没藏氏亦很快得知,试探赵肠道:“有人告知於我,言小郎私下遣部下於附近勘察,莫不是为日后发兵吞我夏国而做准备?” 赵肠也不隱瞒,宽慰没藏氏道:“確有此心,不过暂时不会有何行动,黑云可以放心没藏氏听了哪会放心,幽怨道:“我尽心服侍小郎,奈何小郎竟如此绝情,欲夺我儿之国,亏我还叫我儿还唤你一声叔父。” 赵肠听罢颇有些哭笑不得。 记得前两日在兴庆府时,没藏氏还真唤出她儿子,即西夏幼君李谅祚,唤赵肠叔父目的不言而喻。 李谅祚当前才三岁,尚少不更事,自然是母亲怎么说便怎么做,倒是让赵肠臊地有些难以自处,毕竟当时李谅祚的两位养母,野利家旧臣高怀昌、毛惟正二人的妻子亦在旁,表情古怪地打量赵肠,显然也是猜到了赵肠与没藏氏的关係。 哭笑不得之余,赵肠正色反问没藏氏道:“虽如今你为西夏国母,你儿为西夏幼君,但朝中权柄,却归你兄没藏讹庞与诺移赏都、埋移香热、鬼名浪布、野也浪罗等四大將,你母子能否能稳掌西夏,尚不可知。况且,西夏北有辽国、南有大宋,宋辽两国国力相当,两相敬畏,可图者唯西夏也。依你之见,西夏能否长久自保?” 没藏氏亦知西夏国力远不及宋辽两国,闻言更为幽怨:“若小郎能在宋主跟前替我儿美言几句,使宋国能暗助我夏国,我儿自能稳掌夏国。” 赵肠摇头道:“我也不瞒你,我有意助大宋一统天下,復汉唐之鼎盛,西夏也好,辽国也罢,皆在我谋划之中。不过我也不亏待你母子,若有一日大宋果真兼併西夏,我便奏请官家,封你儿为安乐王,虽不掌权柄,但却可得世代荣华富贵。” 没藏氏虽有埋怨,但仔细想想这待遇倒也不差,也就不再计较。 毕竟她天性好玩乐,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贪恋权势之人,只要能衣食无忧、享受荣华富贵,倒也不在乎其他。若她真是个武则天似的人物,又岂会日日外出游玩,將朝中权柄交由她兄长没藏化庞? 这也是赵肠选择实言相告的原因。 同日,早一日率军抵达此处的没藏讹庞亦得知了宋人的举动,虽心下恼恨,但也不敢在此时与赵肠撕破脸庞,遂私下求见没藏氏,没想到赵肠亦在没藏氏身边,遂板著脸道:“我欲与太后商量大事,请赵帅暂时避嫌。” 赵肠耸耸肩,带著王中正暂时离去。 隨即,没藏讹庞便私下对妹妹道:“之前在兴庆府一带时,赵肠小儿便遣其魔下骑兵四处勘察,偷偷探查我兴庆府一带地形,今日你领他到摊粮城,他更是不加掩饰,你虽与他有私情,奈此子丝毫未曾將你母子放在心上。” 遗憾的是,没藏氏私下已得到了赵肠的承诺,並不在意兄长的挑拨,闻言敷衍道:“宋国虽有吞併我夏国之力,但碍於辽国在旁虎视耽,宋国必不敢为,否则辽国不会袖手旁观。此事我自有论断,兄长大可放心。” 没藏讹庞反覆劝说,却见没藏氏不以为意,心下又气又恼,但又不好和妹妹爭吵,索性领兵前往贺兰山,对赵肠一行,包括赵肠每日与他妹没藏氏廝混来个眼不见为净。 隨后赵肠回到没藏氏身旁,没藏氏便將兄长没藏讹庞的来意告知赵肠,赵肠听了也不意外,毕竟他早就知道没藏讹庞野心勃勃欲窃取西夏权柄,为此挑唆西夏前太子寧令哥父杀君。 次日,赵肠在没藏氏的带领下,领郭逵、赵瑜率四千蕃落骑兵抵近贺兰山,远远眺望辽將耶律敌鲁古的驻地。 与傲慢轻敌的辽將萧惠不同,耶律敌鲁古的进兵堪称按部就班,虽与萧惠同时率军兵犯西夏,但迄今为止尚未对贺兰山的夏军展开如何凶猛的攻势,每日除了小股兵力的试探,便敦促魔下部將加紧修筑营寨,直至赵肠率军前往勘察时,耶律敌鲁古的军营已筑成了大半。 在一番仔细观察后,赵肠对没藏氏道:“我观这耶律敌鲁古,魔下兵力並不亚於萧惠,兼又用兵谨慎,这一仗你西夏怕是难打了。” 也不知是否是之前卫县的大捷助涨了没藏氏的信心,没藏氏轻笑道:“素传契丹人暴虐,但之前卫县一役,足以证明契丹人並非不可胜。” 赵肠摇摇头道:“萧惠之败,败在其轻敌。—虽当日他魔下也算是兵马尽出,但你要知道,他当时有一半兵力屯於驻地,待你等进攻时才仓促出击,而当时其前军已溃。倘若他如这耶律敌鲁古般谨慎用兵,早早便建好了营寨,即使当日前军溃败,他亦可以暂退营中,转为守势,待撑过你军锋芒,再思反攻。如此,即使不能全胜,也未必会败地那么惨。” 正说著,有一队骑兵匆匆而至,为首一员夏將来到没藏氏跟前道:“太后,国相知太后至此,请太后赴中商议破辽之事。” 没藏氏微一点头,转头看向赵肠,正要邀请赵肠一同前来。 那夏將抱拳道:“来时国相吩咐过,军议大事,不宜让他国之人隨行。” 没藏氏皱皱眉,有些不悦,但赵肠倒是没什么所谓。 没藏讹庞不愿他去旁听军议,他还不愿意去呢。 於是他安抚没藏氏道:“太后且去,我自在此窥视辽军军势。” 见赵肠並无不满,反而催促自己前往参加军议,没藏氏暗自鬆了口气,毕竟这位小郎非但是她的小情夫,更是她母子的退路,若有朝一日他西夏果真避免不了要被辽国或宋国吞兵,她还得靠这位小情夫在宋主面前美言,让她母子得到宋国的册封。 “既如此,小郎可要当心。” 於是一番叮嘱后,没藏氏带著宝保吃多已並一队麻魁女骑前往贺兰山的军营,留赵肠与郭逵並其魔下蕃落骑兵继续窥探辽军虚实。 不多时,辽军的哨骑亦注意到了这支数百人的宋骑,见这支宋骑举著宋字旗帜,遂小心凑前质问:“你等可是南朝骑兵?何以会在西夏境內?” 郭逵出面向来將解释:“我等乃大宋朝廷特派陕西经略安抚招討副使赵肠赵副使魔下骑兵,入夏境仅为近观夏辽两军的战事,对贵军並无恶意。” 那支辽军骑兵不敢擅做主张,立即回营將此事告知耶律敌鲁古:“贺兰山上有一支宋骑窥视我军营寨,其自称是南朝特派陕西经略安抚招討副使赵肠魔下骑兵。” “赵肠?”耶律敌鲁古听罢,皱眉沉思片刻后道:“暂时观望,待我稟告圣主,听圣主裁决。” 隨即,他便派人向辽主耶律宗真票告此事,同时下令约束魔下骑兵莫要冒犯那支宋骑。 大概一个时辰后,没藏氏便去而復返,率人回到了赵肠身旁。 “如何?”赵肠隨口问道。 没藏氏略一犹豫,但终归还是透露实情:“有人提议死守,有人提议扼险而战,尚僵持不下。” 赵肠略有些意外,问道:“你兄呢?” “我兄主张扼险而战。”没藏氏如实道。 赵肠闻言笑道:“看来你兄与其他几位你夏国的將领,並不似你这般乐观啊。“”不过这判断倒也没错,我观耶律敌鲁古魔下,无论兵力与军势皆不在萧惠之下,兼耶律敌鲁古用兵看似颇为谨慎,早早建营,未算胜、先算败,除非他犯下严重过失,否则你西夏確实很难取胜。—”总之,保持僵持,静等耶律敌鲁古进兵,確实是最佳策略。若期间他犯下重大过错,你西夏便有机会取胜。” “若他不犯过错呢?”没藏氏皱眉道。 “那就难以取胜唄。”赵肠摊摊手道:“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西夏兵员、战力皆不如辽军,辽军若不犯错,你西夏何来击败辽军的可能?” 没藏氏略有些不满道:“事不关小郎,小郎確是如此无情。” 说罢,她轻嘆道:“此次与辽军作战,军粮耗用无数,若那耶律敌鲁古久不用兵,我怕各军粮尽而溃。” 赵肠转头对没藏氏道:“这就是我之前所说西夏的困境,西夏国小,国力远不及宋辽,只要宋辽两方有一方动真格的,而另一方拒绝相帮,你西夏实难有什么胜面。光是耗就能耗死你西夏。不过这次你可以放心,我想耶律敌鲁古並不会行消耗之策。萧惠一败,十余万辽军伤亡惨重,辽国顏面大损,哪怕耶律敌鲁古欲行消耗之计,辽主恐怕也不会答应,势必会在年前攻打贺兰山,夺回一些战略上的优势,否则辽国面上掛不住。换而言之,你等可以去商量,如何迎击耶律敌鲁古的进兵,他必会在入冬前进兵。” 没藏氏恍然大悟,隨即眨眨眼道:“小郎若能出奇计,助我夏国击退耶律敌鲁古,我愿赠小郎一份大礼。” 赵肠警了一眼没藏氏,甚至没问那什么大礼,摇头道:“打仗打的是综合国力,奇谋奇策虽有影响,但终归不是正道。你西夏国力远不如辽国,纵然一时能凭奇谋取得先机,但终究还是会慢慢落入下风。若你肯听我的,此时就应该见好就收,派使者向辽国请罪、 求和,之后再派使者赴宋,请大宋派使者调停。期间儘量採取守势,若军粮不足,可派人与陕西交涉,以战马交易粮食,我会叫陕西答应此事,暗中援你粮食。” 没藏氏幽怨道:“小郎对宋国真可谓忠心不二,此时亦不忘为宋国牟利。” 赵肠也知道瞒不过没藏氏,甚至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瞒骗没藏氏,闻言笑著道:“你西夏得军粮,我陕西得战马,各取所需,此乃双贏之局,岂是只有我大宋获利?你可以放心,在我大宋有足够的军力独力面对辽国之前,並不会动你西夏。这怎么说也得有个十年左右吧。” 没藏氏心下算计了一番,觉得赵肠的提议確实不坏,遂道:“小郎且稍后,待我与我兄商议。” 说著,她忙带人返回军营。 目视没藏氏离开之后,郭逵欲言又止地对赵肠道:“恕下官冒昧,赵帅暗助西夏,是否有些不妥?” 赵肠自然猜得到郭逵想说什么,轻笑道:“你莫不是觉得我被她迷住了?” “呵呵—”郭逵乾笑两声道:“赵帅私事,下官不敢过问,下官只是觉得,我大宋与辽的关係胜过与西夏的关係,甚至辽国伐夏之前还专程派人告知我大宋,赵师私下暗助西夏,若被辽国得知,恐大宋失了道义。” 赵肠摇摇头道:“宋辽邦交,源於擅渊之盟,说到底是宋辽两国皆敬畏於对方,不得已而言和,也谈不上有什么深厚情义。若有朝一日我大宋有足够的力量吞併辽国,你觉得官家与朝中诸大臣会为了这所谓的交情而放弃?並不会。同理,辽国也不会。此次辽军的盛况你也看到了,即使萧惠那一路败了,仍有耶律敌鲁古这一路,更別说还有辽主亲自统帅的辽军主力,辽军虽败一阵,但其兵力依旧令人胆寒。无论如何,不可坐视辽军拿下西夏。” 郭逵附和地点点头,隨即又道:“若辽国以此为口实,该当如何?” 赵肠淡淡道:“辽国对大宋亦有敬畏,断不敢轻易大举进犯,至於他派使者问罪,就说正常贸易即可。我大宋缺战马,拿粮食换西夏战马,有何不可?辽国若对此有何异议,就叫他们开放战马交易。我大宋又不是辽国属臣,何须受辽国指手画脚?” “这倒也是。”郭逵再次附和点头。 而与此同时,没藏氏已再次见到其兄没藏讹庞,將赵肠的话告知后者,气得没藏讹庞连连冷笑:“赵肠小儿欲趁火打劫耶?” 冷笑罢,他亦一脸不满地看看没藏氏,埋怨道:“阿妹,愚兄原以为你只是贪恋那小儿年轻,想不到你竟被他迷得神魂顛倒,竟將我夏国虚实尽数告知於他!” 没藏氏被说得有些脸红,不满道:“我也是为夏国考虑。兄长也说了,在宋国有完全把握击败辽国之前,断不会坐视我夏国被辽国吞併,同理,宋国也不会在此之前吞併我夏国。既如此,以战马向宋国交换粮食,补充国內屯粮,有何不可?” 没藏讹庞冷笑道:“你既看出那小儿有垂涎我夏国之心,竟然还敢售卖战马,我看你当真是被那小儿迷得失了魂!此事断不可能!” 没藏氏气得转身欲走,却被没藏讹庞喊住:“慢著。” “兄长改变主意了?”没藏氏惊疑道。 只见没藏讹庞授了授鬍鬚道:“出售战马之事,不必再提,那小儿欲谋我西夏,我当会將利刃交予他之手?但其他易物可以商量。那小儿之前占了故原州以北之地,对外宣称欲建平玛、贝玛二处榨场,你再见他时可以问问此事,只要他答应增加购买我国青白盐的数量,我西夏便默许故原州以北之地归宋国所有。我国国內现缺军粮,亦可藉此事解决。” 没藏氏皱眉道:“兄长既不肯售他战马,他岂会答应?” 没藏讹庞微皱著眉头沉思片刻,隨即神色莫名地看向妹妹。 没藏氏也不蠢,一见兄长態度便猜到了几分,讥笑道:“兄长之前还讥嘲我,此刻却又要我出卖色相?” 饶是没藏讹庞,听到这话亦不免有些羞臊,板著脸道:“我是为夏国考虑。你贵为国母,与那小儿纠缠不清,已令夏国顏面丟尽,若是能促成此事,我日后也好替你分说·—.” 说罢,他见妹妹脸上掛著冷笑,又补了一句:“你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谅祚。” 听到这话,没藏氏这才收起了讥讽之色,但依旧不悦地警了一眼兄长。 显然,在夏国国主与宋国安乐王之间,她多少还是倾向於叫儿子日后执掌夏国,除非实在不得已,她才会默许献出夏国,为儿子向宋国討一个安乐王的爵位。 问题是,该如何说服那位小郎呢? 凭藉多日的相处,她也渐渐摸清了赵肠的性格,別看赵肠对他也算喜爱,但若涉及到宋国的利益,那小郎绝不可能答应。 或者说,单她一人,还无法將那小郎迷得神魂顛倒。 想到这里,没藏氏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当晚入夜后,没藏氏来到了贺兰山下的宋军营寨,在军中师帐將没藏讹庞的提议告知赵肠。 赵肠听了冷笑道:“你兄倒是打地好算盘,不肯出售战马,还想增加出售青白盐的数量,换我大宋的粮食,感情好处都被你西夏占了?这天下哪来这等好事?” 没藏氏坐在他膝上,楼著他討好道:“我西夏本就財力凋,此番辽军进犯,更是耗费钱粮无数,若长此以往,即使我党项有勇儿敢对抗契丹,国內亦无钱粮支撑,小郎要眼睁睁看著我西夏遭辽国吞併么?” 赵肠拍拍她翘臀冷笑道:“少来这套。若你西夏果真难以支撑,我会立即介入,出面调停,而眼下的情况是你兄长不安分,仗著我大宋不会坐视西夏败亡,欲以青白盐白换我大宋的粮食青白盐隨手可得,而我大宋的粮食却是我宋人辛辛苦苦耕种而得。更何况此事有前车之鑑,若叫你西夏以青白盐得了巨利,便转而攻打我大宋,我岂会答应?” 没藏氏楼看赵肠的脖颈討好道:“那是李元昊在世时所为,如今我执西夏,又岂会对宋国恩將仇报?” 赵肠摇摇头道:“非是你执掌西夏,而是你兄。你兄阴险狡诈、野心勃勃,其品性在我看来与李元昊一般无二.” 没藏氏再次恳求道:“若小郎担忧我兄,我替你看著他就是了,绝不叫他恩將仇报。小郎觉得这样如何,小郎先答应此事,允许我夏国用青白盐交换贵国粮食,待我夏国击退辽军,两方再详谈此事。小郎总不愿见我夏国军队因缺钱粮而自溃,叫辽军白白捡了便宜吧?” “唔.”赵肠闻言有些犹豫。 见赵肠面露犹豫之色,没藏氏趁热打铁,眉宇含春,低声附耳道:“若小郎答应此事,我赠小郎一份大礼,小郎定然喜欢。” “大礼?你不是已经送出了么?”赵肠玩笑道。 没藏氏带著几分羞意白了一眼赵肠,隨即起身从帐外唤入一名麻魁打扮的少女。 就这? 赵肠无言地看了眼没藏氏。 此时就见没藏氏坐在他膝上,附耳低声对他道:“此女可不是我身边麻魁,而是昔日令李元昊父子反目的女人” 赵肠一愣,惊讶道:“那个没移家之女?” 待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那名麻魁少女时,只见没藏氏亦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对方,隨即低下头对赵肠道:“只要小郎答应,我便將她赠予小郎,日后隨小郎回宋国。” 许是听到没藏氏的话,那少女抬起头来,一脸苦涩,待目光与赵肠接触,便又迅速低下头去。 惊鸿一警间,赵肠大致看出此女约在十六七岁上下,容貌相较没藏氏不湟多让,甚至因为年轻而更为出眾。 第138章 没移氏 第138章 没移氏 假如有什么比与一位西夏国母偷情更为刺激,回答就是与两位西夏国母。 没错,没藏氏此次带来的没移家之女,正是导致李元昊与其太子寧令哥父子反目的没移氏。 据没藏氏当日透露,当时野利皇后將没移氏带到李元昊面前,本意是让李元昊为太子许婚,叫太子寧令哥迎娶没移氏为妻,没想到李元昊见没移氏年轻貌美,非但夺爱自娶,甚至呼为“新皇后”,太子寧令哥痛恨父亲夺妻,再加上母亲野利皇后地位难保,於是在没藏讹庞的挑唆下,联合在野利荣旺、野利遇乞兄弟无辜被诛后本就心中不满的野利家,与野利浪烈等人一同杀入贺兰山的离宫,直接或间接导致李元昊重伤而死。 换句话说,与和李元昊仅仅只有情人关係的没藏氏不同,这位年仅十六七岁的没移家少女,乃是李元昊认可的妻子,甚至取代野利皇后成为李元昊最后一任皇后。至如今幼君李谅祚继位,她亦按理升格为太后,既同是谅祚之母,亦是西夏国母。 不得不说,没藏氏年仅二十余岁便为西夏国母就足以让人目,就连赵肠也没想到还有一位更为年轻的西夏国母。 次日天蒙蒙亮,待左拥右抱的赵肠缓缓睁开眼睛时,他便看到躺在身侧的没移氏正静静地在观察他,直至四目交接,她迅速地闭上双目,微微颤抖的睫毛与忽然屏息的举动,不难看出她此刻心中的惶恐与不安。 赵肠转头看向没藏氏。 相较没移氏的不安,没藏氏倒是睡地格外安稳,仿佛她並不是在宋营的帅帐,而是在她的宫殿中。 似乎是感受了赵肠的动作,另一侧的没移氏再次稍稍睁开眼睛,直至赵肠又一次转头看向她时,她又忙得合眼,不敢与赵肠对视,也不知是畏惧还是害羞。 赵肠也不愿惊嚇到这位看似充满恐惧与不安的少女,静静地等著她再次睁眼。 果不其然,久久未曾感觉到动静的没移氏再次偷偷睁开双目,正好与赵肠四目交接,大概是赵肠稍稍对她笑了一下,她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倒是並未再次合眼。 “睡醒了么?”赵肠低声问道。 根据昨晚的相处,他知道没移氏也听得懂汉语,尤其是西夏、陕西这块的方言,但对於赵肠这种夹杂著江南与汴京的口音则听得较为吃力,但稍加琢磨大致也能明白。 果然,没移氏听得懂赵肠的询问,在微微点头后,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绽放几许緋红,颇为诱人。 轻咳一声按捺心猿意马,赵肠低声道:“正好我也睡足了,一同到帐外走走如何?” “..—嗯。”没移氏点点头,看似颇为乖巧地坐起身来,迅速穿戴起自己的衣物,即昨日她来时那一身麻魁女兵的打扮。 相较没藏氏当初赵肠过夜后,次日醒来毫不在意地当著赵肠的穿戴衣物,甚至还故意挑逗,这位更为年轻的没移太后显然更具少女的羞涩,背对著赵肠迅速穿好衣物,隨即脸颊上的緋红之色也变得愈发明显。 “我自己来吧。” 见没移氏在自己穿戴整齐后,又拾起赵肠的衣物,似是要帮他穿衣,赵肠从她手中接过了衣物。 稍后,待赵肠也穿好衣物,转头再一看没藏氏,后者仍迷迷糊糊地睡著。 这也难怪,毕竟昨晚相较明显放不开的没移氏,没藏氏为了討好赵肠,让赵肠答应榨场的通商,可是了不少力气。 仅看此刻她那恬静的睡相,谁能想像这位西夏国母竟会是个女海王似的放荡之女呢。 似这等女人,除非她自己玩够了,否则旁人怕是很难拿捏,哪怕是赵肠也毫无自信。 当然,他二人也不可能会有什么结果,这一点在最开始双方就心知肚明。 赵肠唯一能做的坚守原则,其次不亏待对方,至於其他,那就要看日后了。 基於此,赵肠替没藏氏掖了掖身上裹著的毯子,让在旁的没移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走吧。” “...—.嗯。”” 赵肠撩起帐布,领著没移氏走出帐外。 只见在帐外,王中正等一干御带器械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小声谈笑,眼见赵肠撩帐出来,忙起身上前见礼。 在没移氏下意识躲到赵肠身后之际,赵肠对眾人挥挥手道:“忙你们的,我与与她在营內走走。” 王中正打量了几眼没移氏,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毕竟昨晚没藏氏领著没移氏前来是在入夜后,他並不是看得很真切,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位少女竟比帐內的没藏太后还美上几分。 当然,此时的他尚不知没移氏的真正身份,故而心下不禁感嘆:麻魁中竟还有这等美貌之女。 片刻后,赵肠带看没移氏在营內漫步,遵照赵肠的吩,王中正等五名御带器械跟在二人身后二十步外,剩下五人则继续留守帅帐,防止有人闯入帐內,惊扰到那位尚在安歇的没藏太后。 足足走出百步外,赵肠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昨晚没藏氏领著没移氏前来,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虽说赵肠觉得这事也得先培养一些感情,但也架不住没藏氏的怂以及没移氏那任君採擷的顺从姿態。 毕竟左拥右抱两位西夏国母,但凡是正常人都忍不住。 待二人走到营柵旁,眼见四下无人,赵肠斟酌片刻,有些尷尬地问道:“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没移太后?” 眼见赵肠神色尷尬,起初有些惶恐与不安的没移氏,脸上得以绽放几丝笑容,以极具西夏地域的口音轻声道:“赵师可以唤我娜依。” “没移娜依?好名字。” 对党项语以及羌族取名习俗一无所知的赵肠恭维一句,隨即问道:“昨日我问你时,你说是自愿当时我也未曾深究,你—当真是自愿的?” “嗯。”没移氏双颊緋红地点了下头。 “她和你说什么了?她逼迫你了?”赵肠问道。 没移氏摇头道:“太后並没有逼迫我,她只是叫我来侍奉赵帅,说-此事对夏国、 对她、对我,都有好处,我—我便答应了。” 赵肠狐疑道:“你说对夏国、对她有好处,我能理解,目前你西夏正缺钱粮,她希望我放开榨场,但为何说也有好处?”顿了顿,他犹豫看补了一句:“莫非有人要对你不利?” 没移氏苦涩一笑,低声道:“我能还活著,皆是太后留情—若非太后,太子杀父那时,我怕是就会被人杀了。” “谁?太子还是—·莫不是没藏讹庞?”赵肠狐疑问道。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没藏讹庞会诛杀没移氏,毕竟没移氏那可是李元昊认可的妻子,最后一任皇后,待新君即位便生格为太后,而没藏氏既非李元昊的妻子,更不是皇后,仅凭幼子李谅祚才成为太后,考虑到没藏讹庞的野心与狠辣,他按理应该除掉没移氏,令他妹妹没藏氏成为西夏唯一的太后,以便他没藏家掌控权柄。 听到没藏讹庞的名字,没移氏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口不言。 见此,赵肠为了满足心中的好奇,宽慰她道:“你不必担心,你在我处,没藏讹庞害不到你。” 没移氏闻言稍稍定神,迟疑半响终是点了下头:“是国相— “那他最后怎么没动手?我就是问一问。” “可能是担忧我父亲”没移氏猜测道。 据没移氏透露赵肠才知道,其出身的没移家也是党项一支大族,族丁不少,且其父没移皆山还是西夏领兵的將领,地位、兵权虽不及诺移赏都、埋移香热、鬼名浪布、野也浪罗等“四大將”,但手中好列也握有兵权,想来当时没藏讹庞为了谋取西夏权柄,也不愿节外生枝。 剩下的,那就是没藏氏的功劳了。 “那日太子带看野利家的人杀入离宫,之后国相就带兵进入了宫中,派人將我关押起来。所幸太后心善,得知我被关押,在去探望我时便下令將我放了。”没移氏在讲述当日之事时,一脸心有余悸,直至提到没藏氏,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赵肠暗自猜测,没藏氏下令释放没移氏,或有可能是受到了野利皇后的影响,毕竟当初野利皇后也放过了她。 “之后呢?”他好奇问道。 没移氏轻嘆一声,幽幽道:“之后我便一直住在离宫,父亲与母亲有时会来看望我,但也不好將我带回族中。” 赵肠默默点了点头,大致可以猜到没移氏的处境:由於是李元昊认可的妻子,西夏的太后,没移氏儘管年轻却也无法再嫁於他人,而兴庆府的皇宫又没有她这个太后的位置,故而只能住在贺兰山的別宫內,年纪轻轻便孤身守寡,还要担心没藏讹庞或其他什么人加害她,滋味可想而知。 “换而言之,你此次是报她恩情?还是说她挟恩图报,逼你答应?” “太后並未逼迫。”没移氏摇摇头道:“太后將事情缘故都和我说了,还说———” “说什么?” 只见没移氏看了一眼赵肠,脸庞緋红地小声道:“她叫我假扮成麻魁一同前来,若我不愿,她允许我反悔。” 赵肠挑了挑眉,稍有些自得,但见没移氏面色通红,倒也没有玩笑挑逗,笑道:“这还不算被她骗了?既上了贼船,她怎么容你反悔。” “也不算骗—”没移氏微红著脸小声道。 既然已证实没移氏的確並非受没藏氏强迫,赵肠心下也就没了愧疚,他想了想问道:“之后你有何打算?” 没移氏偷偷看了一眼赵肠,轻咬嘴唇小声道:“但凭赵帅做主。若赵帅愿叫我侍奉,太后说过,她会安排” 赵肠其实已经猜到了,但还是问了一句:“如何安排?” 果然,没移氏低声道:“假称我病故什么的———” 赵肠闻言笑道:“她倒是狡猾。叫你出卖美色,然后再把你这个西夏国母从世人眼中抹除,如此一来,她既达成了目的,又成为了唯一的西夏国母,亏你还傻乎乎地念她好。” 没移氏被说得有些羞臊,低声道:“若能去见识宋国的景色,也没什么不好—总好过终日呆在离宫。” 听到这话,赵肠大致也明白了没移氏的考虑,斟酌道:“聊了有些时候了,先回去用早饭如何?” “啊?”没移氏微一抬头,神色莫名有些慌乱。 看出她慌乱的赵肠遂宽慰道:“没別的意思,你先在我这留下,日后的事,日后再说。若他日你仍愿意去见识我大宋的山河,我自然也愿將你带上。” 没移氏这才定下心来,微微頷首:“嗯。” 返回帅帐的途中,没移氏明显较之前少了几分不安与拘束,虽还不敢与赵肠表现地如何亲昵,但脸上却已可以见到笑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营中来往的宋军。 等到二人回到帅帐时,没藏氏已经醒了,但还赖在床铺上。 待看到赵肠带著没移氏走入帐內,她了嘴,幽怨道:“小郎莫非也是喜新厌旧之人?她才跟你一晚,你便去下我?” 没移氏听得面红耳赤,不敢言语,但赵肠却从中感受到了实质的幽怨,他没好气道:“瞎说什么?我就是带她到外头走走,问问她,究竟是否是受你胁迫而来。” 没藏氏这才释然:“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稍稍一顿,她忽然改口,取笑赵肠道:“该做不该做的,小郎都做了,此时再问她是否受我胁迫,不觉得迟了么?” 赵肠白了她一眼,在靠近床铺时,顺手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哎。”没藏氏吃痛地叫唤一声,一脸幽怨地看向赵肠,但隨即她便又换了一副面孔,不顾从身上滑落的毛毯,从背后拥著赵肠腻声道:“小郎对她可还满意?” 赵肠看了眼站立在旁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没移氏,含糊应了一声。 见此,没藏氏精神一振,將嘴唇凑到他耳畔道:“只要小郎答应通商,我便將她赠予小郎。” “你凭什么將她赠於我?”赵肠没好气道,顺便又看了一眼没移氏,眼见没移氏虽面红耳赤,却也一脸期待,也不知是受够了终日呆在离宫,还是对赵肠也较为满意。 稍后,待三人在帐內用完早饭,范纯仁与文同一起前来求见。 没藏氏颇有眼力,拉著没移氏到帐外閒逛去了。 二女一走,范纯仁便板下脸来,沉声问道:“景行,据我所知,昨晚此二女皆在你帐內—.” “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啊。”文同在旁哈哈大笑,还向赵肠竖起拇指。 那可是两位西夏国母· 赵肠挑了挑眉,却不好在范纯仁面前过於得意,汕汕一笑,赶紧招呼范纯仁入座。 奈何范纯仁不为所动,痛心疾首道:“我就知道那女人教不了好,这才几日,你便—..—如此墮落。 “男欢女爱,此乃伦常,夫人也称食色性也,何来不堪?尧夫太过古板了。”文同在旁打著哈哈,替赵肠解围。 “与可兄请莫开尊口。”范纯仁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文同,隨即正色对赵肠道:“景行,你前途无量,何愁没有女人?” 话音未落,文同又在1拆台:“那可是西夏国母—” 你哪边的? 范纯仁狠狠瞪了一眼文同,隨即正色对赵肠道:“那女子並非良家女,又是西夏国母,若你二人之事传开,有损景行名声,听我一声劝,与此女断了关係。” “是是”赵肠连连点头。 “果真?”见赵肠答应地太过爽快,范纯仁显然起了疑。 见此,赵肠摊摊手道:“纯仁兄也说她是西夏国母了,她还能嫁给我不么?待我返回陕西时,我与她自然便不会再有什么瓜葛。” “如此最好。”范纯仁微微点了点头,隨即目视赵肠道:“我也知景行岁数也不小了,也是到了该知女人的时候,我膜与兄商量,个你谋了一桩婚事。或不及那女子貌美,但胜在勤劳本份,兼又聪明亜俐,定能尔景行打理好家中。” 赵肠怎么也没想到范纯仁竟会给他说媒,疑惑地看向文同,却见文同一脸尷尬道:“我那位远房表叔,膝下正好有一日待嫁—” 赵肠一愣,打断文同的话问道:“哪位表叔?” 文同疑惑道:“之前我不是提过么,我那位年轻时不喜学习,二十九岁亚重拾学业的远房表叔,苏洵,苏明允,她的幼女。” 苏洵之女?莫不是苏小妹? 赵肠然地睁大了眼睛。 眼见赵肠目瞪口呆,范纯仁会错了意,以个赵肠不愿意,连忙劝说道:“景行莫急著拒绝,我π请与可兄写信至蜀中,向他那位远房表叔言说此事,请他携女前来陕西,待当面见过该女,景行再做决定,如何?” 从一,文同虽说觉得此事有点尷尬,但也倾向於能结么这门亲事,不遗余欠地称讚那位远房表叔的女秉:“景行莫要小瞧我那位远房表妹,我那位表妹唤作八娘,自小聪明亜俐,容貌即使不用那位太后却也称得编出眾,兼之自幼懂事,我那位表叔不在家中时,她一边助其母操持家计,一边教授两l弟弟学业—” 两己弟弟?不会是苏軾与苏辙吧? 赵肠的表情变得愈发古怪了,忍不住问道:“与可兄那两位表弟,不知叫什么来著?” 文同虽说疑惑赵肠个何会突然问到此事,但还是回答道:“我表叔膝下有三子三女,长子与长女、次女不幸早天,幼女即八娘。次子取名尔軾,三子取名尔辙。” 好傢伙,果然是唐宋八大家独占其三的苏家父子。 得知范纯仁与文同个自己说媒的婚事竟是这苏家之女,赵肠膛目结舌。 “总之,先见一面如何?” 眼见赵肠张口欲言,欲言又止,范纯仁与文同又一次劝道。 看看范纯仁,又看看文同,赵肠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 毕竟这桩说亲,他还真难以拒绝,不仅仅是因个苏家父子,也是因个那位苏小妹。 那位让苏軾多年难忘,年仅十八岁便因遭夫家虐待而忧项死去的姐姐。 第139章 谋划没移家 第139章 谋划没移家 范纯仁与文同可不知赵肠心中所想,眼见赵肠答应相亲,还以为是看在他俩的面上,高兴与欣慰之余,心中未免也有些內疚。 不同在於,文同是真心希望这门婚事能成,双方来个亲上加亲,而范纯仁则主要是不希望赵肠再与那位没藏太后来往,至於赵肠娶谁为妻,他倒並不是很在意,只要对方贤惠顾家,能替这位小兄弟打理好家中即可。 他二人哪知赵肠对这门说亲根本难以拒绝。 娶苏小妹为妻,拜苏洵为老丈人,还有了苏軾、苏辙两个小舅子,似这等亲事,谁能拒绝? 於是三人相视而笑,皆大欢喜。 说亲的小插曲过后,赵肠便和范纯仁、文同说起了正事。 “所幸两位哥哥都在,有件事我想两位应该得知——” 赵肠將目前西夏国內钱粮不足的事告诉了范纯仁与文同,包括他准备答应此事。 事实上,这件事其实並不需要通过范纯仁与文同,赵肠只需亲笔写一封书信,叫身在渭州的高若訥或张亢去处理此事即可,至於高若訥或张亢或对此抱有惊疑,自然也会写信询问。 赵肠之所以將此事告知范纯仁与文同,主要还是因为二者乃他左膀右臂,似这等大事不应瞒著二人。 而如他所料,在听完他讲述后,原本还笑容满面的范纯仁顿时就板起了脸来,在恍然之余愤慨道:“我就那位太后即便再放荡,也不至於这般不顾尊严,原来是有求於你—— 怎得?为了享齐人之福,你便要出卖大宋利益,养虎为患?” “纯仁兄这话说的,我岂是那种人?”赵肠叫屈一声,隨即將心中所想告知二人:“我还不是为大宋考虑么?西夏此时若败,对我大宋有害无益。” 从旁文同亦帮腔道:“尧夫稍安勿躁,你我都知景行並非那种人。” 说著,他正色对赵肠道:“榨场通商,在我看来並无不可,景行只需叫人把好关即可,防止西夏通过青白盐等,从我大宋手中赚取过多財富,其若財政宽裕,对我大宋有害无益,此事有前车之鑑,景行需要防范。” “唔。”赵肠点点头道:“文同兄放心,也就是这会儿夏辽交战,我才决定放开此事,一旦两国停战,用不著改善关係,我就会叫陕西缩紧两国通商,两位哥哥可以理解为,此是我为暗助西夏,助其击退辽军的临时应急之策,不会长久。除非日后没藏讹庞愿意交易上好的战马,那到时候再另做商议。” “唔。”范纯仁与文同点了点头,心中亦认可赵肠的决定,更有感於赵肠事先与他们通气。 虽说他们在这件事上起不到作用,但不可否认这也是一种態度,而赵肠的做法让他们感到欣慰,不枉他们付出辛劳代赵肠处理各种大小事务。 当然,也正因为赵肠尊重他二人,范纯仁与文同才愿意跟隨赵肠一路前来,否则以他们的进士身份,再不济也能当个县令,何必来陕西甚至西夏受苦? 三人与其说是上下级,倒不是说是至交好友,而正因为如此,范纯仁才不愿见到这个小兄弟行差踏错。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不,误以为正事已经聊完了他,冷不丁又问起了那名麻魁:“那名麻魁,看著却是面生那位太后是怎么说的?可曾提过叫此女日后跟看你?” 从旁文同翻翻白眼道:“尧夫也管得忒宽了。一名麻魁而已,又不像那位太后般身份尷尬,若是对方愿意,景行將其收做妾室,也不是什么大事。” 范纯仁皱眉道:“若是寻常党项女子,倒確实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那位太后身边心腹,那就得有所防范,万一是细作呢?” “这个——”赵肠尷尬道:“她应该不会是细作。” 范纯仁疑惑地看向赵肠,旁边文同哈哈大笑道:“瞧见没有,景行做事你还不放心,我想他早就问清楚了。” 范纯仁也不理文同,疑惑问赵肠道:“景行如何断定那名麻魁不会是细作?” “因为她並非麻魁。”赵肠稍一迟疑,汕汕地透露真相:“此女正是那位没移家之女...” “没移家之女?”范纯仁与文同还未转过弯来。 见此,赵肠一脸汕汕地补充道:“即当初李元昊夺子之爱、自娶为妻,导致父子相残的那位没移家之女—.” 范纯仁与文同一愣,隨即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好傢伙!又是一位西夏国母! “你——”范纯仁手指赵肠气得说不话来,但更多则是震惊。 而从旁,文同亦是一脸震惊,隨即向赵肠竖起大拇指:“左拥右抱两位西夏国母,哈哈,景行当真是艷福不浅——” “与可兄请少开尊口。”范纯仁瞪了一眼文同,隨即一脸怒其不爭地看著赵肠,压低声音道:“招惹一个还不够?你还招惹另一个?西夏总共就两位国母—” “我也没想招惹啊,是没藏氏送她过来的”赵肠一脸冤枉。 天见可怜,此前他真没想过去招惹另一位西夏国母,直到没藏氏亲手將没移氏送到他跟前。 “她送他过来,你就—-你就不能回绝么?”范纯仁一脸怒其不爭。 “回绝?”赵肠表情古怪地看著范纯仁,那表情仿佛在说:换你,你能回绝? 不过考虑到是范纯仁,赵肠感觉他还真会回绝。 从旁,文同也看到了赵肠的古怪表情,忍俊不禁道:“尧夫就是个榆木脑袋,你莫要理他,快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个前因后果。” 於是赵肠便將前因后果告知范纯仁与文同,包括后续没藏氏对没移氏的安排。 文同听罢不禁感慨道:“能凭一介情人身份一跃成为西夏国母,那位没藏太后不失有城府、有心计,既利用了此女討好景行,又能在明面上抹除一个潜在威胁-好一个一石二鸟。恐怕那位没移太后还要对其感恩戴德。高明,著实高明。” 范纯仁冷笑两声,目视赵肠顺势道:“我早便看出此女心机颇深,奈何景行不信,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景行还有何话好说?” 这算什么心机? 赵肠心中不以为意,但也不想与范纯仁为此时爭论,带著几分敷衍顺从道:“是是,待我返回陕西,日后恐再有机会復来西夏,我与她自然也就再无瓜葛,纯仁兄不必担心。” “唔。”范纯仁这才满意,微微点头,隨即又皱眉道:“那这位没移太后-你果真要將其留在身边?” “总不能提—翻脸不认人吧?”赵肠摊摊手道。 眼见范纯仁双眉紧皱,文同在旁替赵肠解围道:“在我看来,这事问题不大。那没移家之女与那位没藏太后不同,虽有太后身份,但考虑到现如今没藏兄妹把持西夏国政,此女在西夏的处境怕是也很窘迫—” “是。”赵肠连忙附和道:“她私下跟我说,当初李元昊身故前后,没藏讹庞率军闯入贺兰山的离宫,將其关押,若非顾虑其父没移皆山手中亦掌有兵力,兼后来没藏太后见她可怜,她怕是已被没藏讹庞所杀。” 听到这话,范纯仁斜一眼赵肠,冷哼道:“看来景行已被美色所诱。” 赵肠汕汕一笑,轻咳一声道:“是否被美色所诱,我且不做辩解。不过我对此事也有另一番考虑,打算通过此女接触其父没移皆山。” 说著,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范纯仁与文同,压低声音道:“没移家,亦是党项大族,没移皆山当日欲以女儿为太子妃,未尝没有壮大家族的心思,没想到阴差阳错,反叫没藏兄妹把持了国政,我不信他心中没有怨恨。然如今西夏幼君继位,没藏兄妹大权在握,没移皆山即使心中怨恨也无可奈何,反而要提防著没藏讹庞对他耍奸用计。若果真如此,我觉得不妨可以试试暗中结纳没移家,就算不能策反他,想来他也愿意为我大宋暗助,为其没移家多铺一条退路。” 范纯仁与文同对视一眼,脸上亦露出思索之色。 半响,文同笑著调侃赵肠道:“亏景行当时美色在前,居然还能做出这等敏锐判断,为大宋做出牺牲,哥哥佩服。想来尧夫这下也无话可说了。” 范纯仁没好气地警了眼文同,隨即看向赵肠,点头道:“既於大宋有利,我自不反对。” “那就是赞同了?”赵肠眨眨眼。 “.——”范纯仁没好气地看向赵肠,从旁文同笑道:“见好就收罢,景行,惹急了尧夫,他又要对你说教。” “与可兄说的是。”赵肠故作醒悟,那一副姿態看得范纯仁眼角一阵抽搐。 稍后,待范纯仁与文同告辞离去,赵肠唤入王中正,叫他派人去唤来没藏氏与没移氏,隨即在帐內亲笔写信,叫高若訥接手榨场通商之事。 片刻后,没藏氏带著没移氏回到帐內,见范纯仁与文同已不在帐中,一脸期待道:“你那两位幕僚怎么说?” 赵肠也不解释榨场通商之事他心中已有独断,事先告知范纯仁与文同仅仅只是出於尊重,自顾自道:“我正写信告知高若訥,叫他著手接管榨场通商之事。” “当真?”没藏氏一脸欢喜地走近赵肠,好奇地看向信中內容。 由於赵肠的字已有很大的进步,再加上信中內容也没別的机密,他倒也不怕被没藏氏看到。 仅百余息,没藏氏便看完了信中內容,弯腰搂住赵肠的脖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欢喜道:“小郎真好,不枉我將没移妹妹赠於你。” 眼见没移氏在旁面红耳赤,赵肠没好气道:“她是她,你是你,你如何能替她做主? 行了,你且去將此事告知你兄吧,叫他儘快安排此事。我事先申明,这是当前为暗助你西夏击退辽军的权益之策,不能长久,待日后夏辽两国停战,这项通商也就宣告终结。” 没藏氏其实並不是很在意,毕竟她也无法预见这场仗要打到几时,但还是不满足道:“小郎为何要约束地如此紧呢?即使夏辽停战,也可以通商嘛。” 赵肠冷笑道:“缚虎,不得不紧。昔日你西夏从青白盐中得了巨利,转头便將其用於军费,攻打我大宋,前车之鑑,不可不防。” 没藏氏叫冤道:“都说了那是李元昊做的事,如今我兄妹执掌夏国,必不会恩將仇报“哼哼。”赵肠轻哼两声道:“行了,你且先將此事告知你兄吧,至於日后——只要你兄答应售卖战马,通商之事,也不是不能再商量。” “好吧。” 没藏氏想了想,又在赵肠脸上亲了一口,隨即和没移氏打了声招呼,便回贺兰山的夏军营寨去了,留下赵肠与没移氏独自二人在帐內。 当然,即便是孤男寡女,赵肠也不至於对没移氏做什么,毕竟他已经尝过了滋味,也不至於色急,索性便在帐內与没移氏说说话,提升一些感情。 而没藏氏这边,则风风火火地回到了贺兰山上的夏军营寨,见到了其兄没藏讹庞。 待见到没藏讹庞后,没藏氏得意道:“榨场通商之事,我办成了,小郎已经答应了。 没藏讹庞闻言大为惊讶,一脸不可思议道:“当真?那小儿果真答应了?你如何办到的?” 在他看来,他死咬著交易上等战马一事不鬆口,那个颇有心计与城府的宋国小儿,按理来说不会如此爽快答应才对。 还是说,那小儿也被他眼前这个妹妹迷得神魂顛倒了? 见兄长问起,没藏氏得意道:“我將没移家之女赠予他,他便答应了。” “哪个没移家之女?”没藏讹庞疑惑道。 “这个咯。”没藏氏指指脚下,暗示是贺兰山离宫內的没移氏。 没藏讹庞面色微变,然而没藏氏却没注意到,自顾自道:“不过我也未强迫她,她自己也愿意—日后跟著小郎去宋国,总好过一辈子困在离宫。” 说罢,她转头看向没藏氏,颇有些得意道:“兄长觉得如何?” “好一个一石二鸟。”没藏讹庞面色恢復如常,竖起大拇指笑著称讚道:“既促成了通商之事,又扫除了一个潜在的隱患,不愧是我妹。” 得到夸奖的没藏氏颇为受用,笑著道:“既如此,兄长便儘快安排通商此事,我先回小郎营中。” “唔。” 没藏讹庞微微点头,亲自相送妹妹走出帅帐,待没藏氏带著宝保吃多已及几名麻魁走远,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一脸阴沉,若有所思。 没藏氏可不知其兄心中所想,离开夏军营寨后便回到了赵肠的军营。 而此时,赵肠正与没移氏在帐內说话,別看她岁数还比赵肠大个一两岁,但或许是因为在昔日宫廷之变中受了惊讶,较寻常的党项少女更为內向,性子颇为接近少女。 待没藏氏走入帅帐时,没移氏正坐在赵肠的膝上,微红的脸与赵肠閒聊,甚至二人还手握看手,这令看到这一幕的没藏氏未免有些吃味。 虽说她也知道她与这位小郎註定没有结果,並且她也做不到像没移氏那般用假死的方式消失於世人眼前,从此与幼子李谅祚相別,但她可没有想过这么快就和这位小郎断了关係,毕竟这位小郎的岁数,还有其眼界、其谋略,都深深地吸引了她。 就像她自己说的,若非赵肠是宋国官家跟前的宠臣,她说不定真会叫宝保吃多已领一干麻魁將赵肠绑回皇宫,白昼叫其为西夏出谋划策,夜里则与其寻欢作乐,两不耽误。 “太后。” 感觉帐內多了一人,没移氏抬头一瞧,正好看到没藏氏有些不满的面色,她心虚地忙站起身来。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心虚,毕竟按理来说,她可以做身旁小男人的女人,而眼前那位太后並不能。 “嗯。” 没藏氏敷衍般地回应了没移氏,毫无顾虑地坐到赵肠膝上,楼著赵肠的脖颈幽怨道:“小郎,我忽然有些后悔了——”” 赵肠自然知道没藏氏指的是什么,也知道她心中有根刺,重重一拍她臀部转移她注意力:“先说正事!跟你兄说了么?” 没藏氏有城府、有心计,但却不多,提到此事便又得意起来,哼笑道:“说了,我兄一开始还不信—” 赵肠听得眉头微皱,打断道:“你把娜依的事也说了?” 见赵肠唤没移氏的名,没藏氏有些吃味,正要撒娇,却见赵肠一脸严肃,这令她有些不明所以,点点头缓缓道:“说了,我说我將她赠於小郎,小郎便答应了,我兄还夸我·—莫非我不该说?” “哼。”赵肠哼笑一声,点点头道:“过几日没移家家破人亡,有你一份功劳。” “啊。”没移氏惊呼出声。 没藏氏回头看了一眼没移氏,皱眉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赵肠冷笑道:“你將娜依赠於我,不管没移家如何看待此事,我与他们多少有了一层关係。你兄又不傻,既得知此事,岂会不对没移家有所防范?若我猜得不差,没移家十有八九会在他日与辽军的战事中伤亡殆尽!” 说著,他故作生气地又在没藏氏臀部重重打了一下。 “哎。”没藏氏吃痛地叫唤,但意识到自己犯错的她也不敢叫屈,有些慌乱道:“小郎你也不提醒我,那现在怎么办?” 从旁,没移氏也是一脸惊慌,手足无措。 “稍安勿躁。”赵肠宽慰一句,招招手示意没移氏坐到他另一条腿上,揽著二女的腰际,心中颇有些自得。 事实上,他早就猜到没藏氏很有可能有意或无意地向其兄没藏讹庞透露没移娜依之事,之所以没有事先提醒没藏氏,那是因为此事对他也颇为有利。 若没有没藏讹庞暗中针对没移家,他又如何劝说没移皆山甘心成为宋国的暗助呢? 第140章 没移皆山 第140章 没移皆山 聚拢於贺兰山的夏军,並非全部都驻扎在一座营內,除主营外还有若干个分营,扼险而设,由各大家族的族长担任守將,其魔下兵员大多也是其家族的族人以及依附的小家族族人,没移皆山亦不例外。 约一个时辰后,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在宝保吃多已及若干麻魁女骑的保护下,骑马匆匆来到了没移皆山所在的分营。 待来到营门处,没藏氏翻身下马,隔著几架鹿角、拒马等障碍,对守在营门处的夏兵道:“我是没藏,想要见没移族长。” 守在营门处的夏兵打量著没藏氏身上的大红衣袍,相顾一视,竟是没什么反应。 见此,宝保吃多已不悦斥道:“没听到么?太后欲见没移族长,还不速速搬开障碍?” 然而那几名夏兵依旧不为所动,其中,一名队正懒洋洋道:“听到了,等著吧,等我去稟告族长。不过族长未必有空见太后。”” 话音未落,附近一干夏兵竟哈哈大笑,仿佛好不尊重没藏氏这位太后。 这也难怪,毕竟在这些出身没移家的夏兵看来,没藏兄妹可谓是用阴谋手段窃取了夏国的权柄,並窃取了本来属於没移娜依的位子一一若没有没藏氏,没移娜依才是他夏国唯一的太后,儘管並无所出。 就因为没藏兄妹,没移娜依儘管贵为李元昊认可的妻子,真正的西夏国母,却只能委屈居住在贺兰山的別宫,不敢踏足兴庆府的皇宫。 在这种情况下,没移家出身的夏兵对没藏氏自然是毫无好感。 而就在此时,一副麻魁打扮的没移娜依走到了没藏氏身前,正色道:“我是没移娜依,与太后一同有要事见我阿爹,速速搬开障碍。” 那名队正一愣,仔细打量没移娜依,认出对方正是族长之女,连忙招呼手下夏兵將障碍搬开,隨即迎上前来,抱拳问候道:“少——太后,你怎地—” 没移娜依心中著急,不等那队正说完便打断道:“我阿爹可在营內?” 那名队正微一点头,没移娜依便带著没藏氏一行闯入营內,附近夏兵面面相,也不敢上前阻拦。 而与此同时,没移娜依的父亲没移皆山正环抱双臂坐在帐內,凝视著摊在面前一张矮桌上的行军图,看似正在思索与辽军交战之事,不过看他时不时地皱眉,继而又抬头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又似乎並未是在思考战事。 就在其沉思之际,没移氏不顾帐外护卫的阻拦,匆匆闯入帐篷。 “阿爹。” “唔?”没移皆山下意识抬起头,起初並未认出一副麻魁打扮的女儿,待认出后,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起身相迎:“娜依?” “阿爹。”没移娜依投入父亲怀中。 “你怎么来了?且还是做这身打扮?”没移皆山一脸惊讶地问道。 话音刚落,没藏氏与宝保吃多已几人亦从帐外走入,让没移皆山微一皱眉,正要说话,忽见怀中的女儿抬起头来,正色道:“阿爹,我有重要之事与你商量。” “”.—”没移皆山看看女儿,又看看没藏氏,脸上闪过一丝惊疑。 稍后,待没移皆山吩附帐外护卫暂时避退,没藏氏便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只听得他一脸惊怒,怒道:“太后夺了本来属於小女的位置不说,竟为与宋国通商,背著我將小女私下赠於一名宋国军將?!太后自己怎得不献身?” 没藏氏也不气,笑吟吟道:“你怎知我未献身?” 唔? 没移皆山气势一滯,惊疑不定地打量没藏氏,而此时却见没藏氏又笑道:“没移族长莫急著动怒,我有事先与你女儿商量,叫她假扮成麻魁偷偷去见了一面那小郎,这事你女儿自己也愿意,不信你与问她。” “..—”没移皆山惊疑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没移娜依,眼见女儿果然一脸羞红,顿时眉头紧皱,冷笑道:“小女少不更事,怎及太后城府,太后將我没移家之女献於那宋將,求得与宋国通商,顺道还要小女主动放弃国母身份,太后真不愧是国相之妹。” 没藏氏也不在意没移皆山话中的讥讽,平静道:“族长所言,我不否认,但这又有何不好?跟著那小郎前往宋国,总好过年纪轻轻独自在离宫终老。” 这话说到了没移皆山心中痛处,他转头看了一眼女儿,眼见女儿一脸哀求,无奈嘆了口气。 平心而论,他也不忍自已女儿年纪轻轻便在离宫守寡,问题是他女儿当初被李元昊看上,册封为皇后,这就导致如今李元昊虽死,整个夏国却无人敢再娶她这个女儿。 半响,他嘆息道:“也罢,再和我说说那宋將———我听说那小儿唤作赵肠?” “是。”没藏氏微一点头,按她了解介绍起来:“这小郎乃是宋主跟前宠臣,今年才一十五岁,却已是宋廷六品高官,且加官给事中,又兼言官,此前与宋国枢密院副使高若訥一同赴陕西,担任后者副手,为陕西经略招討安抚副使,总督陕西四路大小事务,直至我大夏遭契丹进犯,他率过万宋军入境,旁观战局” 西夏官制虽与宋国不同,但到底是有借鑑中原之处,因此没移皆山大致也知道给事中、言官等官职。 虽说六品官阶也算不上高,但考虑到那小子才十五岁,这就很嚇人了。 他忍不住惊疑问道:“我知宋主无子,此子莫不是宋国赵氏宗亲?” 没藏氏摇摇头:“这我却不知。无论是与不是,他都是宋主跟前宠臣,前程无量,你女儿跟了他,也不算吃亏。若非我捨不得我儿,我都想跟他去宋国。” “....” 没移皆山惊地看了一眼没藏氏,似乎猜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轻蔑讥笑。 隨即,他转头看向女儿,问道:“娜依,你有何想法?” “我——”没移娜依脸庞微红,小声道:“我不想再独自住在离宫担惊受怕———”” 没移皆山一听就明白了,心下暗暗嘆了口气。 当初他本意是叫女儿嫁给太子寧令哥为妻,待日后寧令哥继位好成为夏国皇后,谁曾想到那李元昊竟夺子之妻,害得他女儿如今身份如此尷尬。 事已至此,他也別无他法,总不能强逼女儿死守著她那个毫无用处的太后身份,年纪轻轻在离宫终老吧? 毕竟有没藏兄妹在,他女儿就算有太后身份,也註定得不到应有的待遇。 想到这里,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便跟他吧。不过,我要先见他一面。” 没移娜依忍著欢喜连连点头:“正好,他也想见阿爹一面。” “哦?”没移皆山一脸疑惑。 见此,没移娜依便要解释,但由於此事牵扯到没藏氏,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没藏氏看出了她的为难,代为解释道:“我来说吧。——此事说起来是我的过错,之前我去见我兄时,不慎將娜依之事透露於我兄,事后那小郎说,我兄恐会对族长不利—.” 没移皆山面色微变道:“我说讹庞突然为何下令叫我为前军没移娜依与没藏氏皆是一惊,后者颇有些难以置信道:“族长,这是何时之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没移皆山一脸恍然大悟道:“当时我原以为是他知晓我记恨他,故意针对,没想到竟是因为此事——.” “.—”没移娜依与没藏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对赵肠的先见之明感到几丝佩服,此外,没藏氏也对她兄长没藏讹庞果然做出这等行径而感到几分尷尬与羞耻,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没移皆山倒没有怪罪没藏氏的想法,毕竟没藏氏与他女儿一同前来报讯,就足以证明她与她兄长持不同立场,这一点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再者,此刻的他对那名叫做赵肠的宋军小帅更感兴趣,讚不绝口道:“这小儿居然能料事於先,事先猜到讹庞行径,確实聪慧。他约我几时见面?” “越快越好。”没移娜依道。 没移皆山闻言警了一眼帐外天色,眼见日渐黄昏,略一思付道:“若如此,那就要抓紧了。” 说罢,他走出帐外,唤来摩下几名族將,待简单解释了几句前因后果后,瞩附道:“我欲前往宋营,去见见那宋国的赵姓小帅,你等好生守卫营寨,不得有误。若有人前来探寻我去向,你等就说我带人窥探契丹大军虚实去了。暂时莫要多问,待我回来,我自会將实情告知你等。” “是。” 来人都是他族中族老,或兄弟子侄,见此也就不再多问。 嘱咐罢魔下將领,没移皆山便带著女儿与没藏氏一行前往赵肠的宋营。 在前往宋营的途中,一行人陆续撞见赵肠魔下的蕃落骑兵,起初离宋营较远时,这些蕃落骑兵倒也不怎么在意,可隨著没移皆山一行逐渐靠近宋营,这些蕃落骑兵便赶来盘问。 好在郭逵此时就在附近,且已经接到了赵肠的命令,亲自赶来相迎,將一行人请到营中,一路来到赵肠所在的帅帐。 “没移族长且在此稍等,容我进帐稟告。” 在郭逵进帐稟告时,没移皆山四下打量营中,待看到赵肠魔下天武第五军士卒时,其魁梧之体魄,尤其是其精神面貌,让他微微有些惊。 仅数十息,赵肠便带著王中正等人亲自出帐,朝著没移皆山拱手行礼:“这位想必便是没移族长,在下赵肠。” “赵帅。” 没移皆山抱拳回礼,上下打量著赵肠的双眸中闪过几分惊。 事实上,他早就听说赵肠这个宋国小帅领过万宋军入他夏国境內,旁观他夏国与契丹的交战,並且方才没藏氏又提了一回,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赵肠竟果真如此年轻,而且生得很清秀。 怪不得他娜依会动心。 没移皆山表情古怪地转头看了一眼女儿。 许是注意到了父亲的神色,没移娜依面庞微红。 “没移族长,你我不如进帐再详谈如何?” “好!” “请。” “请。” 稍作寒暄后,赵肠便將眾人请到帐內,请没移皆山在东侧首席就坐,而他坐在西面。 期间,没藏氏毫不在意地在赵肠下首处就坐,这举动让没移娜依颇不知所措,不知该坐在父亲那边,还是坐在小男人那边。 眼见她迟疑不决,没移皆山暗暗摇头,当即开口招呼道:“娜依,到阿爹这边来坐。 + “哦。”没移娜依歉意地看了眼赵肠,低著头看似有些不情愿地坐到父亲身边,看得没移皆山再次摇头。 无奈摇头之余,没移皆山再次朝赵肠拱手抱歉,感谢道:“多谢赵帅让太后与小女前来报讯,否则我怕是仍不知因何遭化庞针对·— “哦?他这就动手了?”赵肠饶有兴致地转头看了一眼没藏氏尷尬的神色。 “哼。”没移皆山冷哼一声,似乎是对没藏讹庞抱有浓浓的怨恨,不过碍於没藏氏在场,且没藏氏也算有小恩於他,他也不好当著她的面批判其兄,轻哼一声道:“算了,先不说他,据小女所言,她昨晚在赵帅这边借宿?” “啊,是—”赵肠稍稍有些尷尬。 没移皆山点点头,隨即开门见山道:“我党项素来不喜虚言客套,我索性便直接问了,既已赵帅打算如何安置小女?” 赵肠看了眼没移娜依道:“那要看娜依的决定,若她不愿远离父母,我可以將她安置在渭州的府邸,也方便族长探望女儿;若她愿意跟我回汴京,我自然也不会將她丟下。————日后若她思念亲人,介时我再带她一同前来即可。” “唔。”没移皆山不置可否地摇摇头,隨即正色道:“我问的是,赵帅可能给小女一个妻的名分?” 听到这话,王中正等人纷纷皱眉,觉得没移皆山委实有些不知好列了,毕竟你女儿又不是完璧之身,何来资格提什么妻的名分? 不过他们也不敢替赵肠做决定,只是皱著眉头不悦地看著没移皆山。 只见在没移皆山的直视下,赵肠稍一思付道:“此事我怕是不能保证,倒不是嫌弃什么的,只是以我在大宋所处的位置,怕是只能娶宋女为正妻,不过族长可以放心,在我眼中,妻妾皆一视同仁。再者,以我的俸禄,族长也不必担心娜依日后受累。——这是我唯一能保证的。” 没移皆山目视著赵肠一言不发,看得在旁的没移娜依不禁为之担忧,连忙道:“阿爹,我不要什么名分——” “”......”” 没移皆山一副活见鬼地神色看了眼女儿,欲言又止。 那表情仿佛在说,这才多久,你就被这小子迷得昏头了? 不过气归气,他其实也明白,他的要求確实高了,再者,以此子在宋国的地位,確实不太可能迎娶党项女子为妻,宋国的官家怕是不会坐视不管。 但明知不可能,他也要替女儿爭取一下。 想到这里,他目视赵肠幽幽道:“以我整个没移家为嫁妆,亦不可么?” “哦?”赵肠挑了挑眉,脸上闪过几丝惊讶,故作不知地问道:“族长此言何意?” 没移皆山轻笑一声道:“我与赵帅素未谋面,家族与赵帅亦毫无瓜葛,然赵帅却提前向我预警,助我没移家免受呵,他人陷害,这怕不全然是看在小女的面上吧?” “族长愿意?”赵肠故意问道。 没移皆山不动声色地警了一眼没藏氏,语气莫名道:“我没移家眼下的处境,赵帅应该不会不知。或者说,赵帅正是因为看出我没移家眼下处境窘迫,这才借小女名义,邀我见面,不是么?” 赵肠笑而不语。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鬆。 而眼前这位没移族长,显然就是个聪明人。 第141章 没移投效 第141章 没移投效 碍於没藏氏在场,赵肠与没移皆山也不好光明正大地谈论双方日后在某些方面的具体合作,但合作的基调却已达成了默契。 这默契即是没移皆山主动提出的嫁妆一词。 说白了,即没移家整个投靠赵肠。 毕竟没移家当前在西夏的处境確实不太乐观,尤其是女儿没移娜依虽名义上是太后,但实则没有丝毫好处不说,还惹来了没藏讹庞对她以及对整个没移家的针对,现如今女儿既然阴差阳错地搭上了宋国一名前途无量的年轻小帅,搭上了宋国的路子,没移皆山自然也愿意换个山头。 至於对夏国的忠诚,抱歉,他对国家的忠诚不及对家族的责任,更何况眼下夏国被没藏兄妹把持,没藏太后暂且不论,他凭什么要对没藏讹庞忠诚? 而赵肠也知道这些,因此並不意外没移皆山委婉做出的投效暗示,高兴之余心底稍稍也有些遗憾。 因为当前夏国最强盛的家族,当数诺移、埋移、鬼名、野也四大家族,外加一个侥倖窃取权柄的没藏家,没移家属於中等偏上,但也不算顶流,因此若有选择的话,赵肠自然更希望是诺移、埋移、鬼名、野也四大家族的投效。 但遗憾的是,当初没藏讹庞为让妹妹当上西夏国母,为將外甥李谅祚推上夏国主的位子,私下与这四大家族的族长,即诺移赏都、埋移香热、鬼名浪布、野也浪罗这位称作“四大將”夏国重臣私下做了利益交换与政治许诺,简单说就是这四大家族现如今是支持没藏兄妹的,不太可能投效宋国,也就只有处境尷尬的没移家有改换门庭的可能。 罢了罢了,没移家能投效已属侥倖,不可过於贪心。 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一句,赵肠笑著道:“时候也不早了,族长若不留下用饭?” 没移皆山微不可察地警了一眼没藏氏,在略一思索后,摇摇头委婉推辞道:“夜路难行,今日就算了吧,待他日得空,我定当请赵帅尝尝我党项的酒肉。” 其实赵肠也就是客套一句,倒不是说他不愿请没移皆山吃顿酒菜,而是怕没移皆山赶夜路回军营遇到危险,毕竟不止在这附近游荡的契丹骑兵,没藏讹庞十有八九也巴不得没移皆山去死,赵肠可不想这位便宜岳父有何闪失,坏了他收服整个没移家的大计。 於是他顺势起身道:“既如此,我送送族长。” “多谢。”没移皆山起身行礼,隨即在赵肠的亲自陪伴下,朝营门方向而去。 在前往营门的途中,没移皆山转头警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没藏氏与女儿没移娜依,见二女正在轻声交谈,他低声对赵肠道:“赵帅,契丹人进犯贺兰山在即—”” 赵肠闻其弦而知其意,猜到没移皆山其实是想问他:既然他没移家已决定投效宋国,是否还有必要参与抵抗辽军的战事? 而他的回答自然是.要参与! 毕竟仍能在西夏的没移家,那可要比搬至宋国的没移家更有价值。 於是他笑著暗示道:“夏辽两国之战,我不好介入,只能希望族长多加保重。” 听到赵肠刻意加重“多加保重”四个字,没移皆山稍一思便明白过来,意识到赵肠这是要他没移家出工不出力,儘量保存他没移氏的兵力。 这么做的原因,无非就是要他没移家继续留在夏国,成为宋国的“內应”。 这心计· 没移皆山不禁暗自感慨,隨即又暗示道:“多谢赵帅,奈何说不定有人不愿我保重。” 这人还能有谁?没藏讹庞唄。 赵肠轻笑道:“若有必要,与他翻脸也无大碍,他不敢动你。另外,只要族长懂得笼络军民之心,哪怕他明知——?呵呵,也奈何不了族长。” “赵帅高见,如此我便放心了。”没移皆山心满意足地点头道。 谈聊间,眾人已经来到了营门处,没移皆山看了一眼站在没藏氏身旁的女儿,问道:“娜依,你可跟阿爹回军营?” 眾目之下,没移娜依俏脸微红,低声道:“我——我想在外散散心—— 在宋营散心? 没移皆山无语地看著女儿,猜到女儿心思也不好说破,摇摇头轻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拱手抱拳对赵肠道:“既如此,小女—便拜託赵帅了。” “族长放心。”赵肠还礼道。 稍后没移皆山又与没藏太后告別,隨即翻身上马,带著来时的一干护卫返回自己营中。 自走出帅帐起,他都没再提女儿没移娜依的名份之事。 想来他也明白,日后他女儿在赵肠身边是否能受到重视,他没移家的实力才是重中之重。 至於名份论名份她女儿还是夏国的国母呢,相较没藏氏更为名正言顺,可还不是只能委屈地住在贺兰山的別宫,不敢踏入兴庆府的皇宫一步? 只要日后他没移家实力不衰,就算女儿只能做这赵姓小帅的妾,也无人会看轻她。 而这也让赵肠少了几分烦恼。 稍后回到帅帐后,赵肠吩附王中正道:“在帅帐后设一座小帐,供娜依歇息,应用之物,儘量莫要短缺。” “不用那么麻烦—”没移娜依神色莫名道,脸上稍稍带著几分意外与失望。 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赵肠隱晦地解释道:“此帐乃我军中帅帐,白昼间我时常要招魔下將领谈话,介时你需要有个歇息之处。” 没移氏恍然大悟,脸颊上的羞红更为明显。 从旁,没藏氏见此有些吃味道:“我呢?” 赵肠看了她一眼,回顾王中正道:“两顶。” “是。”王中正拱手应道。 稍后,赵肠派王明去请范纯仁与文同,待二人前来后,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很有眼力地主动离开,到营內閒逛去了。 目视二女消失在帐外,范纯仁问赵肠道:“如何?” 赵肠由衷称讚道:“没移皆山此人,比我想的更为睿智及识时务,我原以为要些力气才能说服他,想不到他事先便猜到我邀他前来见面的用意———总之,他答应了。” “当真?”范纯仁一脸谨慎道:“可会有诈?” 赵肠摇头笑道:“不会。没移家怨恨没藏讹庞以阴谋诡计窃取了本该属於他们的利益,除非没藏讹庞愿意与没移家平分权柄,否则两家断无和解的可能。而以我对没藏讹庞的了解,此人野心勃勃,尤其贪恋权势,如今他既已把持西夏朝廷,又岂让出一半,与没移家平起平坐?退一步说,就算他下得了这狼心,以挽留没移皆山,以我对没移皆山的看法,此人也不会做出危害我大宋之事。” “確实。”文同頜首附和道:“凭他女儿与景行的关係,我大宋就是他没移家的退路,他只要不是失了智,就断不至於自断后路。—总之,我也认为没移家应该可信,景行不妨暗助一二,助其壮大。” 赵肠点点头道:“我正有此意。没藏讹庞不是要通商么?正好借通商让没移家获利,顺便也能通过没移家,为陕西购入一些上好的战马。” 在文同点头赞同之际,范纯仁皱眉道:“我听说没移家一族居於贺兰山西北,为防有何变故,最好叫他举族南迁,以便隨时支援。” “这倒是。”赵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虽说他不觉得没藏讹庞敢这么做,但谨慎些总没大错,毕竟没移家这个“內应”可是珍贵地很。 半个时辰后,没移皆山回到军营,唤来手下心腹將领,大多都是他族中族老或兄弟子侄。 出於对这些人的信任,没移皆山也不隱瞒,將他前往宋营去见赵肠一事告知眾人,与眾人合计道:“讹庞狡诈阴狠,以诡计窃取权柄,把持朝政,对我没移一族诸多针对,所幸天不绝我没移一族,今日有娜依撮合,那宋军赵姓小帅邀我见面,劝我暗投宋国,我已答应,你等知道即可,不可对外声张。” 眾人面面相,也不敢细问久住在贺兰山上离宫內的没移娜依为何能结识那个宋国小帅,也不敢细究二人的关係,毕竟这事想想也知道不甚光彩。 良久,才有一名族老皱眉问道:“不知那赵姓小帅,许我没移一族什么好处?” “我没有问。”没移皆山微微一笑,令眾人再次面面相。 见此,他笑著解释道:“没必要问。此子乃是宋主跟前宠臣,小小年纪便出任宋廷特派陕西的副使,陕西四路宋国官员,皆要听他號令。既然此子在宋国有如此地位,又要我没移家做其內应,他又怎会短了给於我没移家的好处?” 眾將恍然大悟,纷纷开口恭维,称讚自家族长有见地。 没移皆山得意地笑了笑,隨即端正神色叮嘱道:“他要我没移家继续留在夏国为其內应,故他日与契丹一战,我没移家也不可缺席,否则定然会被讹庞抓住把柄。但出战並不意味著我没移家要替讹庞牺牲,出工不出力即可。” “若是没藏讹庞藉机责难怎么办?”或有一名族老犹豫道。 没移皆山冷笑道:“大不了撕破脸皮,如今我没移家背靠宋国,讹庞岂敢动我?” 眾人一听,大为振奋。 要知道自没藏讹庞窃取夏国权柄以来,两家就已经结怨,奈何没藏讹庞笼络了诺移赏都、埋移香热、鬼名浪布、野也浪罗等四大將,在得到四者的支持与默许后势力庞大,他没移家势单力薄,难以抗衡。 而现如今他们身背后也有了靠山,自是不必再有畏惧。 当晚,赵肠於军中帅帐,再次与没藏氏、没移氏二女大被同眠,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当晚的没移娜依相较前一晚可谓是放开了许多,只是依旧不及没藏氏大胆,兼懂得更多房中经验。 就是苦了在帐外守卫的王中正等御带器械,被迫听了大半宿的欢爱之声,也是憋得难受。 毕竟他们只是出於各种原因入宫净了身,並不代表就彻底绝了那方面的念头。 至於种諤及他带来的百余名天武第五军士卒就更不必说了。 待等天明,在营中用完早饭后,赵肠带著二女离开营寨,在郭逵、赵瑜率蕃落骑兵的保护下前往耶律敌鲁古魔下辽军的营寨。 期间,二女在一干麻魁女骑的陪同以及眾蕃落骑兵的保护下,於这片广的草原上尽情骑马奔驰,而赵肠则更关注於辽军的动静。 由於耶律敌鲁古魔下辽军大多已得知赵肠魔下这支宋军的存在,那些契丹骑兵倒也没来冒犯,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足足玩乐了近半个时辰,二女才回到赵肠身边。 注意到没移娜依满脸兴奋之色,赵肠笑著问道:“尽兴了?” “嗯。”没移娜依点点头,脸上笑容绽放,赏心悦目。 党项女子大多善於骑马,並將其视为一种娱乐,没藏氏不例外,她也不例外。 然而自李元昊身故到如今近两年来,她都不敢踏出贺兰山一步,每日忧心、担惊受怕,直到今日才得以扫除阴霾。 看到没移娜依脸上的笑容,赵肠亦是心情大好,笑著道:“你若喜欢,我可以每日带你出来。” “嗯。”没移娜依喜悦地点点头,让在旁的没藏氏又一次有些吃味,好在赵肠並非喜新厌旧之人,並非像当年的李元昊那般在得到没移娜依后便將她冷落,否则恐怕她会愈发嫉妒。 此后两三日,赵肠每日都带著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外出,除了与二女一同驰骋作乐,余下便关注看辽军的动向。 直到九月二十六日,赵肠又一次带著二女远远窥视耶律敌鲁古的辽军营寨时,忽有一队契丹骑兵径直朝著赵肠等人所在的位置而来。 儘管这队契丹骑兵人数並不多,也就四、五十骑,但还是引起了郭逵的警惕,忙率数百蕃落骑兵上前拦截。 而就在这时,那队契丹骑兵中忽然有人高呼道:“对面可是赵司諫?在下萧孝友,数月前曾在汴京与赵司諫有几面之缘。” 萧孝友? 赵肠自然记得这位在今年三月时曾在汴京见过几面的辽国使臣,对王中正几人使了个眼色,隨即策马上前几步,高声道:“郭逵,来人乃是当日出使汴京的辽国主使,与我有几面之缘,你请他过来吧。” “是!”远处的郭逵依令放行。 或许是为了表明並无恶意,萧孝友叫隨行的几十名骑兵原地待命,仅带著两三骑来到赵肠跟前。 由於此时王中正等人已將没藏氏与没移娜依挡在身后,萧孝友倒也没注意到二女,不过却是看到了没藏氏隨行的几名麻魁女骑,稍稍皱了下眉,隨后便笑著拱手行礼道:“赵司諫,別来无恙?” 赵肠拱手还礼,带著几分惊讶道:“萧主使別来无恙-或者应当尊称一声赵王。” 赵王,即萧孝友在辽国的爵位。 “哈哈,不敢不敢。”萧孝友笑著摆摆手,对赵肠的礼数颇为受用。 赵肠好奇问道:“赵王为何会在此处?” 只见萧孝友警了一眼赵肠队伍中的几名麻魁女骑,隨即目视赵肠笑道:“此番我是特地为赵司諫而来” “哦?”赵肠眉头一挑,假意露出困惑不解之色。 其实他心中很清楚,萧孝友此次亲自来见他,多半是得了辽主耶律宗真的授意,前来探问他在夏国的意图。 毕竟此时的他,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看宋国。 这就足以引起辽国的重视。 第142章 试探 第142章 试探 “太后,那个契丹人—”” “嘘。” 在王中正等一排人墙后,没藏氏將手指竖在嘴边,打断了没移娜依的小声低语,同时神色不定地看看远处並肩而立的赵肠与萧孝友。 赵王萧孝友,辽主耶律宗真生母萧太后之弟,辽主的亲舅,毫无疑问是辽国的重量级人物。 此等人物竟为赵肠亲自而来,不顾年龄与爵位的差距,对赵肠颇为客气礼遇,这令没藏氏惊异之余,也意识到自己可能仍是低估了那位小郎。 而在二女及眾人的注视下,远处的萧孝友正带著几分苦笑向赵肠敘说原委:“先前脱古思即萧惠,他遣人上奏圣主,称南朝有一位赵姓小帅领过万宋军入夏境,旁观我大辽与西夏交战。当时我为萧惠副手,奉他之命在后方督运粮草,猜测或有可能是赵司諫,本欲前来一探究竟,未曾想萧惠兵败,將我连累—” “赵王当时是那萧惠的副手?”赵肠一脸惊讶,隨即见萧孝友脸上神色,笑著道:“赵王似有埋怨在下之意,这实在冤枉,这事与我何干?” 萧孝友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试探道:“赵司諫未曾暗助西夏?” “这可冤枉我了。”赵肠一脸叫屈道:“萧惠之败,败在太过於轻视西夏——-明明已经打到了卫县,距兴庆府仅二十里地,那萧惠竟想不到夏人会背水一战,竟然连营寨也不立,实在是太过狂妄。” “喉。” 萧孝友闻言嘆了口气,摇头道:“我与贴不亦曾劝他,可他却认为即將入冬,没有足够的日子建营,又说我大军杀至兴庆府,没藏兄妹必然惊惧,叫幼君谅祚迎驾而降,我苦苦劝说,奈何他始终不肯听劝,最后叫我叫后方督运粮草——” 他口中的贴不,即同为萧惠副手的汉王名字。 “如此狂妄轻敌,岂有不败之理?”赵肠摇头失笑,隨即见萧孝友一脸苦闷,笑著宽慰道:“赵王也算是因祸得福,逃过一劫。” “逃过一劫?”萧孝友苦笑道:“我为萧惠副手,他既遭遇惨败,我岂能脱罪?若非太后求情,我怕是无命再得见赵司諫。” 赵肠笑著道:“赵王言重了。赵王乃辽主亲舅,肱骨外戚近臣,岂会因区区一场战事的失利而被辽主问罪?更何况此次战败过在那萧惠,又非是赵王的过错。” 他很清楚,萧孝友所称的太后,指的是辽主耶律宗真的生母萧太后,同时也是萧孝友的亲姐姐,后者怎么可能会坐视弟弟被自己儿子下令诛杀?萧孝友又不是什么贪恋权势、 甚至外甥皇位的权臣,充其量也就是当眾问罪一番,做给眾多辽军兵將看罢了。 “区区一场失利?”萧孝友嘆息道:“赵司諫这所谓『区区”,可是涵盖五万兵將。” 赵肠略一挑眉,没有接茬。 没错,当日萧惠那一仗,辽军最起码付出了五万兵將的伤亡,包括被夏军俘虏的,可以说是惨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虽说夏军的伤亡也不少,但粗略估计只有辽军的二分之一甚至是三分之一。 而对此赵肠自然是乐见其成。 不过此刻在萧孝友面前,他自然要挑好听的说:“赵王不必担忧,依我所见,贵军虽有失利,但仍掌握著巨大优势,接下来只要戒骄戒躁,稳步进兵,西夏岂有阻挡之力?—我瞧那耶律敌鲁古,用兵就颇为谨慎,必不会再重蹈萧惠覆辙。” “那就承赵司諫吉言了。”萧孝友笑著点点头,隨即冷不丁问道:“近期我听到一则传言,声称西夏没藏兄妹之所以敢大胆与我辽军决战,只因南朝暗中向其许诺,若西夏力不能支,南朝便会派遣使者调停” 赵肠猛地一惊,一时不知是消息走漏还是没藏讹庞耍的诡计,在心底不住暗骂。 不过暗骂几句后他就感觉不对:就算没藏讹庞要扯他宋国的虎皮威辽国,但他宋国有言在前,此战定不会出兵,如此他故意泄露此事的用意何在? 至於说消息走漏,那就更不可能,因为这话赵肠只在没藏兄妹与韦州知州卫鹿与其族弟卫询面前说过,按理来说不至於会泄露。 似这般一思量,他立刻醒悟过来:萧孝友这是在诈他! 想到这里,他带著几分困惑惊怒道:“怎会有这等谣言?” 而事实正如他猜测的,萧孝友就是在诈他,想看看他对这话的反应,毕竟赵肠现身在夏国境內,这確实让辽国感到有些不安一一倒不是在意赵肠魔下那点兵力,而是在意宋国的態度。 毕竟赵肠在宋国的地位萧孝友也是非常清楚,若宋国果真有什么意图,这位小郎君肯定是知情人之一。 “南朝未有这般打算么?” 萧孝友仔细打量著赵肠的神色,虽语气温和,但却是步步紧逼。 说起来,赵肠方才面色微变的一幕他也看在眼里,只不过赵肠也不傻,在意识到自己被萧孝友一句话惊得露了破绽后,连忙假借惊怒来掩饰,因此萧孝友也吃不准这小子到底是被他说破心事而变色,还是单纯因为听到了那则谣言。 “当然没有,至少我並未收到任何源自汴京的此类指示。赵王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顶著萧孝友的目光,赵肠一边尽力管理著面部表情,一边信誓旦旦道。 倒不是说他来自一千年后,知道对天起誓其实没什么约束,事实上还是很在意的,毕竟他可是真真正正地来到了这个年底,岂知这世上是否真的有神明?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確实没有收到任何源自汴京的此类指示,所谓在必要时出面调停,只是他与高若訥等人商量后做出的决定。 而在他祭出对天起誓这招后,萧孝友似乎终於信了,笑著点头道:“既是谣言,自然不足轻信,在下也就是恰巧见到赵司諫,为证真偽,才有此一问,赵司諫请莫要见怪。” 我信你个鬼! 赵肠暗暗冷笑两声,不动声色地附和点头道:“我明白多半是夏人为拖我大宋下水而故意放出的谣言,不足轻信,日后若再有类似的谣言,赵王不必理会。” “呵呵。”萧孝友不置与否地笑了笑,隨即突然冷不丁问道:“赵司諫既无暗助西夏之意,为何会与西夏的没藏太后一同出入?若我没有猜测的话,而那位穿緋色衣裙的女子,应该便是西夏的没藏太后吧?旁边那几名穿蓝白衣裙的少女,应是夏国的麻魁女兵吧?” 看到了么? 赵肠微微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轻笑道:“要我为赵王引荐么?” 萧孝友深深看了一眼赵肠,摇头道:“引荐倒不必,我只是好奇赵帅为何会与那位没藏太后同行。” 赵肠脑中飞转,耸耸肩道:“她欲和我结亲,將其兄之女许配给我为妻,我已回绝过一次,奈何她並不死心。” “只是如此?”萧孝友看似颇有深意地问道。 “否则呢?”赵肠反问道。 萧孝友玩味一笑:“我还以为赵司諫带她前来窥视我军营寨,是要为她出谋划策呢——玩笑玩笑。”” 赵肠可不认为对方只是说笑,闻言故意露出古怪表情道:“真要为西夏出谋划策,我何不带没藏讹庞?” 这倒也是。 萧孝友信服地点点头,隨即低声劝道:“我知以赵司諫的身份,断不可能迎娶一个党项女子为妻,但鑑於是没藏讹庞之女,我还是要劝赵司諫一句,千万莫要搭上这对兄妹。那位没藏太后的名声,想必赵司諫也有耳闻,我也不多赘述,其兄没藏讹庞,身为夏臣,却挑唆太子寧令哥弒父杀君,之后过河拆桥,將野利皇后与太子寧令哥诛杀,趁机窃取权柄,这等阴狠奸人,岂可与其结亲?” 赵肠惊讶道:“赵王也知此事?” “虽不知真相,但大致可以猜到。”萧孝友轻哼一声,摇摇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藏讹庞自以为行事周密,无人知晓,岂不知我等皆看得真切。故他之前派遣使者,代其幼君谅祚向我大辽圣主献表,愿请为臣,圣主不做回应,正是不耻其窃国行径也!” “原来如此。” 赵肠恍然大悟,隨即笑著道:“赵王放心,我本就无意与其结亲,別的不说,官家那一关就过不了。” “这倒是。”萧孝友哈哈一笑,隨即注视赵肠片刻,又將话题扯了回来:“总之” 无论如何,南朝也不会介入此战,萧某可否如此理解?” 见萧孝友重提此事,赵肠也收敛脸上笑容,稍一思后,谨慎勘酌用词道:“论亲疏,我大宋与贵国有数十年友谊,岂是反覆叛离的西夏可比?於情於理,我大宋都不会阻止贵国教训西夏,不过我方也有担心,担心此战旷日持久,令大量西夏难民涌入我国陕西,眾所周知我大宋乃仁义之邦,介时又不好驱逐西夏难民基於此,在下还是希望贵军克制,莫要製造太多杀戮。实不相瞒,在夏境的这段时日,在下曾多次亲眼见到贵国的军士屠戮平民,所过之处,烧杀抢掠,除了女人皆被掳走,连十岁以下孩童也不放过,委实不是正义之师所为。” “呢·· 想来萧孝友也知道他辽军底层的军士究竟是什么德行,听到赵肠此番指责也是满脸尷尬与羞愧,他甚至顾不上分辨赵肠其实並没有正面回答他,尷尬点头道:“赵司諫教训地是,待我回去,定当奏请圣主,约束军士,令其不得滥杀无辜。” 约束地住么? 赵肠可不认为辽主一道命令就能约束住辽军底层那些极具草原民族风气的契丹军士,但当著萧孝友的面,他自然也得点头附和。 在隨后的交谈中,萧孝友自是反覆试探,逼得赵肠斟字酌句、谨慎对答。 眼见实在试探不出,萧孝友也只能放弃,顺势邀请赵肠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军中了赵司諫可愿到营中坐坐?正好我为赵司諫与耶律敌鲁古都统相互引荐一番。” 生怕被扣下的赵肠哪敢去,摇摇头委婉推辞道:“耶律將军想必军务繁忙,岂好去隨意打搅?再者,我能入夏境旁观两军战事,当初也是向西夏多番保证,未避免横生误会,还是不去了吧。多谢赵王好意。” 见赵肠搬出这等理由,萧孝友也不好再勉强,点头道:“既如此,待日后有合適机会,再与赵司諫一聚。” “好。”赵肠頜首道。 於是萧孝友便与赵肠告別,带著来时的四五十骑护卫,返回耶律敌鲁古的军营。 目视这一行人离开百余步,赵肠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此时郭逵就在大概数丈外警戒,眼见赵肠面带倦容,笑著道:“辛苦赵帅了。” 赵肠嘆了口气,摇摇头道:“这片刻工夫,比当初赴环州时兜兜转转还要累,但愿没有露出破绽。” 郭逵笑著道:“至少在下官听来並无破绽,可谓滴水不漏,想来那位赵王心中也无奈。” 在赵肠摇头失笑之际,没藏氏与没移娜依等人也走上前来。 “我观小郎与那萧孝友聊了许久,莫非你二人是旧识?”没藏氏惊疑问道。 赵肠望了一眼萧孝友一行离去的背影,摇头道:“只是当初在汴京见过几面,谈不上旧识他与我交谈许久,不过是为试探罢了。” 说罢,他警了一眼没藏氏身上的红色衣裙,没好气道:“下次出来记得换一身,连辽人都知道你喜欢穿緋色衣裙。” “他认出我了?”没藏氏闻言一惊,稍稍有些后怕。 赵肠微微摇了摇头,隨即目视著远处的辽军营寨正色道:“叫人通知一声你兄吧,顺便通知一声没移族长,就这几日,敌鲁古应该要动手了。” 没藏氏又是一惊,忙派隨行麻魁前去传讯。 而与此同时,萧孝友已回到军营,隨即径直前往军中主帐面见耶律敌鲁古。 待见到耶律敌鲁古后,前者率先问道:“如何?” 萧孝友点头道:“正是此子。” 耶律敌鲁古皱眉问道:“可有探问出什么来?” 萧孝友摇头道:“任我百般试探,此子仍是不露半点口风。” 说罢,他注意到耶律敌鲁古眉头紧皱,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就我个人看来,此子应该不会明助西夏,最多在我大辽即將攻破兴庆府时,代表南朝出面调停,以免我大辽將西夏整个倾吞。” “唔。” 耶律敌鲁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沉声道:“无论他助不助西夏,亦或明助、亦或暗助,我这边都不能再拖下去了,若入冬前不能取得战果,无法向圣主交代。” “唔。”萧孝友神色凝重地点头附和。 就如赵肠猜测的那样,萧惠之败,令辽军上下备受羞耻,辽主耶律宗真更是拉不下脸,严令敦促耶律敌鲁古儘快取得战国以挽回辽军顏面。 既然经萧孝友试探,那宋国赵姓小帅並无明面相助西夏的打算,耶律敌鲁古自然不敢再做耽搁,否则一旦拖到入冬,辽主必然会降下责罚。 “传我令,叫各部、各族点齐人马,待明日,合攻贺兰山,生擒没藏讹庞!” “遵令!” 被唤入的传令兵正色应道。 第143章 贺兰山之战 第143章 贺兰山之战 耶律敌鲁古对贺兰山一带,其实早已制定了相关战略,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主要还是受到了萧惠那一路的影响。 谁能想到统师十余万辽军,自唐隆镇以来一路高歌猛进的萧惠,竟会在距离西夏都城兴庆府仅二十里时折戟沉沙,一战折损了五万辽军呢? 当日萧惠战败后,余下的数万南路溃军一路北逃,大多至贺兰山北部,投奔耶律敌鲁古。儘管收拢这些溃军令耶律敌鲁古魔下军队数量剧增,但南路契丹溃军低迷的士气,也对耶律敌鲁古原本魔下的北路军队造成了巨大影响,需要重新振作士气。 其次,赵肠日復一日前往窥探其营寨虚实的举动,也让耶律敌鲁古颇为在意,想要驱逐,却碍於辽宋邦交,在未得辽主耶律宗真首肯的情况下不敢擅做主张。 而事实证明,辽主耶律宗真的確不希望与宋国发生矛盾,特地派萧孝友前来试探赵肠的意图,顺便將功赎罪,助耶律敌鲁古击败贺兰山的夏军。 次日,即九月二十七日,耶律敌鲁古魔下北路辽军开始出现大规模调动跡象。 率先行动的是耶律敌鲁古魔下副將耶律高家奴,乍看这名字似乎是契丹人,但其实此人是汉人,乃玉田韩氏韩德让的后人,因得到辽主信赖及重用,赐於国姓,於是玉田韩氏也可以称为玉由耶律氏。 类似的例子在辽国並不少见,哪怕是在辽国最为显赫的韩、刘、马、赵四大汉人家族,亦因赐予国姓而陆续改以耶律为姓,且这些家族子弟,包括其余未曾受到此待遇的汉人,也都以此为荣。 说白了,这些汉人早已被契丹人同化了。 当然,这並不是说这些汉人“由夏入夷”,自此成为蛮夷,毕竟辽国也崇尚中原文化,自称中原王朝,自然也归於“华夏”。那些汉人改姓耶律,只能说明他们並不认可宋国的正统性。 大概上午辰时前后,耶律高家奴以万余汉人兵与契丹兵为主力,又领两万余僕从军,浩浩荡荡前赴此战目標一—摊粮城。 所谓僕从军,契丹人称呼其为“阻卜”,这是他们对蒙古草原上各部落的通称,其中有韃靶人、蒙古人甚至羌胡等等,臣服於辽国,供辽国驱使,包括此时尚未崛起的金国女真的前身。 这些依附於辽国的种族,大多享受不到汉人在辽国的待遇,平日里被辽国压榨地厉害,而当辽国发动战爭时,便对这些种族强行徵召,这也是几十年后金国女真起兵反叛的主要原因一一想来那时而走险被逼起兵造反的女真事先也没料到看似强盛的辽国竟已衰败到无以復加的地步,包括作为辽国难兄难弟的宋国。 但此时辽国仍在鼎盛期,这些依附於辽国的种族可不敢有何叛逆之心,否则便要面对被辽国铁骑踏平的命运。 之前赵肠所见“过境之处寸草不生”的辽军底层军卒,其实就是这些称作“阻下”的僕从军,虽说被契丹人视为可以战爭的消耗物,但事实上这些僕从军也是十分悍勇,只是武器装备简陋,远不及宋辽夏三国的军队。 这不,在耶律高家奴亲率以汉人、契丹人为主的万余主力军徐徐前往探粮城的途中,那两万余僕从军在两旁驰骋,虽军容不整、阵列不齐,但却颇具声势,仿佛狼群过境,气势迫人。 也就是这一带的党项部落要么已被覆灭,要么已举族逃迁至兴庆府一带,否则这群狼骑过境,相信又是一场劫难。 耶律高家奴一部足足三万余人弄出的动静,贺兰山上及山下的夏军自然也不至於毫无察觉。 相反,耶律高家奴这路军队刚离营寨,监视耶律敌鲁古那数十里连营的夏国骑兵,就已经將此事上报主营,送至没藏讹庞跟前。 而没藏讹庞或许是早有预料,亦或者是因为他昨日已得到了没藏氏的提醒,得知辽军出现大动作也不意外,一边派人邀大將野也浪罗前来帅帐商议,一边派出更多探马,打探耶律高家奴的大致兵力及进攻目標。 大概一柱香工夫后,大將野也浪罗匆匆赶来,还未来得及与没藏讹庞说上两句,便有哨骑回营奏报:“已探明该路辽军举“耶律”字样將旗,人数约三万,看似正朝探粮城而去。” 没藏讹庞闻言面色微变,毕竟摊粮城乃西夏后方粮仓,不止兴庆府的用粮要由摊粮城供给,贺兰山一带的夏军也不例外。若是该城被辽军攻陷,贺兰山上的夏军都得饿死。 正因为摊粮城极为关键,野也浪罗忍不住与没藏讹庞商议:“这支打著『耶律”旗號的契丹人,不知是否是耶律敌鲁古亲率?” 没藏讹庞摇摇头,亦难以猜测。 见此,野也浪罗又问“可要派兵支援摊粮城?” 没藏讹庞再次摇头道:“摊粮城有鬼名浪布亲自坐镇,魔下兵力也算充足,暂时没有支援的必要。再者,我怀疑这是耶律敌鲁古调虎离山之计,你我且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野也浪罗附和地点点头。 毕竟耶律敌鲁古在接纳了萧惠的南路溃军后,魔下兵力相较当初的萧惠不多让,而眼下才出动了三万人,尚有至少七万大军並无动弹,他们確实没必要急著做出判断。 然而事实证明,耶律敌鲁古並没有调虎离山的意思,他这是要双管齐下,在派耶律高家奴攻打摊粮城的同时,他亲自率大军攻打贺兰山,毕竟贺兰山也是战略要地,甚至山上还有名为离宫的別宫,只要攻下贺兰山,就能对周边诸城形成俯视之势。 这不,大概在耶律高家奴率军离营后的一个时辰,耶律敌鲁古亲率三万契丹兵与汉兵,又领近三方僕从军,浩浩荡荡前赴贺兰山。 待监视辽军动静的夏国哨骑將此事稟告没藏讹庞与野也浪罗,二人也隨之反应过来: 耶律敌鲁古並不是要用诡计,而是要利用兵力优势,双管齐下,同时进攻贺兰山与摊粮城。 可问题是,似这般一分兵,耶律敌鲁古亲率攻打贺兰山的兵力不就少了么? “狂妄!” 没藏讹庞冷笑道:“那耶律敌鲁古看似谨慎,想不到亦如此托大,分兵攻我二处,似这般,正好將其各个击破!” 说罢,他召来传令兵下达命令:“叫各族各部於山下列阵,迎击辽军!” 下达命令后,他与野也浪罗也匆匆下山。 待等二人来到山下,各族各部军队也陆陆续续下山,在山下的平地上列阵。 没藏讹庞骑在马上眺望己方军阵,望著望著,忽然有一名诺移家的將领匆匆而来,气冲冲对没藏讹庞道:“国相,不知什么缘故,没移家的兵占了我家的位置,我亲自去见没移皆山,叫他挪兵,他断然拒绝,还对我冷言相向。” “什么?”没藏讹庞抬头仔细眺望己方军阵,细看各部的旗帜。 果然,没移家的兵並未按照他的命令充作前军,而是占了左翼的位置。 至於原因,不用猜也知道。 “哼。”没藏轻哼一声,宽慰那名诺移家的將领道:“你莫著急,我命他挪兵。” 说罢,他便派身边亲卫前往没移家军中,命其挪兵。 不多时,那名亲卫一脸气愤地回到没藏讹庞跟前,拱手抱拳稟道:“国相,我奉你命令叫那没移皆山挪兵,然而他根本不理踩我,还说——若国相有何意见,亲自与他交涉。” “什么?!” 没藏讹庞不禁暗怒,面色整个沉了下来,二话不说便带著一乾亲卫前往没移皆山军中而与此同时,没移皆山正与一干心腹家將在阵前谈话,大意就是叫眾人机灵点,在接下来与辽军的大战中儘量保全族人。 正聊著,一名亲兵低声提醒他道:“族长,讹庞来了。” “嘿。” 没移皆山转头一瞧,果然看到没藏讹庞带著一群亲兵匆匆而来,嘴角扬起莫名讥笑。 倘若说之前他对没藏讹庞还有诸多忌惮,但如今他却是已经不惧了。 正因为不惧,他甚至不像以往那样对没藏讹庞冷漠相向,相反一脸笑容地应了上去,率先抱拳施礼:“这不是国相么?距上回帅帐军议,却是有几日不曾见面了,之前国相对我下令,也不过隨便派了个人过来。” 没藏讹庞並未注意到没移皆山话中的讥讽以及脸上的嘲弄之色,也不回应后者的话,不悦斥道:“没移皆山,我之前传令叫你没移氏为前部,你为何抢占了诺移家的位置?速速挪军,若是因你此举误了与辽军交战,令我方失利,我定將你重罚!” 听到这番威胁,没移皆山也不动怒,甚至想要发笑。 “你笑什么?”没藏讹庞狐疑问道,感觉没移皆山的態度有些诡计。 此时没移皆山收起了一脸的嘲弄冷笑,淡淡道:“凭什么?” “什么?” “我说,凭什么叫我没移家为前部?” “.—”没藏讹庞狐疑地打量著没移皆山的神色,沉声道:“此乃我与野也大將商议后做出的决断。” 没移皆山冷笑道:“与我商量了么?” 没藏讹庞一脸惊疑,质问喝道:“你莫非要抗命?!” “不,並不是。”没移皆山摇摇头道:“契丹人进犯我大夏,身为党项大族,我没移家自当与眾家族同进同退,联手抗击契丹,虽死不悔。但国相欲藉此事陷害我没移家,故意叫我没移家族人充当前部,我却不能听之任之。” 没移讹庞沉著脸逼问道:“你莫不是真要造反?!” 没移皆山哈哈大笑,隨即冷笑道:“敬你,唤你一声故乡,若不敬你—-讹庞,你莫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今日我就占左翼,你待如何?!” 话音刚落,他手下將领纷纷围了上前,一个个握著兵器,冷眼看著没藏讹庞。 没藏讹庞环视一眼周遭的没移家兵將,隨后又將目光投向没移皆山,点点头神色莫名道:“是那赵姓小儿给你的胆量么?你见过他了?” “国相指的是谁?”没移皆山故作不知,然而脸上却掛著莫名的嘲弄笑容。 见此,没藏讹庞怒火中烧,恨不得揭破真相,叫没移家顏面扫地。 但他不敢,毕竟不止没移家之女与那赵姓小儿有染,他那个不爭气的妹妹,亦与那赵姓小儿纠缠不清,既然没移皆山有这等底气,可知他必然见过那赵肠小儿,换而言之,十有八九也知道了他妹妹的破事。 而事实上没移皆山也正是这么想的:要丟脸大家一起丟,你若敢说我女儿的事,我便揭露你妹,两家一起丟脸。 “哼!你会后悔的!” 在和没移皆山对视许久后,没藏讹庞冷哼一声,丟下一句狠话,隨即拨转马头带著亲卫扬长而去。 “嘿。” 看著对方离去的背影,没移皆山一脸讥笑,隨即招呼家族兵將继续列阵。 稍后,没藏讹庞怒气冲冲地回到了本阵,见到了在本阵处眺望已军阵势的野也浪罗,后者疑惑问道:“发生了何事,国相因何一脸怒容?” 於是没藏讹庞便將没移皆山的事一说,只听得野也浪罗也皱起了眉头,一方面自然是暗自腹誹没藏讹庞实在过多针对没移家,另一方面,也惊於没移皆山竟然敢公然抗命。 考虑到他与没藏讹庞如今是政治同盟关係,野也浪罗稍一迟疑,最终还是站在了没藏讹庞一边,皱眉道:“大战將至,不可內乱,不如等过了今日,找个机会將其拿下治罪。” “”.—”没藏讹庞一言不发地眺望著远处没移家的阵列。 在他看来,没移皆山断不可能在此时此刻反叛,毕竟这廝的女儿私下跟了那赵肠小儿,只有可能通宋,不至於会坐视契丹占了便宜。 当然前提是他不过分逼迫,比如此刻派兵去捉拿对方,否则没移皆山手下的兵虽然也不算多,但至少三四千的兵力,也確实足以造成很大混乱,甚至令他在场所有夏军不战而败。 “也只能这样了。” 没藏讹庞神色莫名地点点头,长吐一口气,选择忍气吞声。 可问题是,之后他就能拿下没移皆山么? 若这廝果真私下暗通那赵肠小儿,他又能將这廝怎样?毕竟那赵肠小儿可是隨时可以喊停他夏国与宋国陕西的通商,这事如今可是他夏国的命脉。没有宋国提供足够的钱粮,他拿什么击退契丹人? “混帐小儿。” 他恨恨地低声咒骂,这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所幸他很快就將这件事拋到了脑后,因为耶律敌鲁古亲率的大军已经到了,只见那阵势,仿佛乌云压境,接天连地,相较萧惠昔日魔下南路辽军不多让,令他以及在旁的野也浪罗一时失声,不禁为之战慄。 而就在这场大仗一触即发之际,赵肠亦带著没藏氏与没移娜依,並范纯仁、文同、种诊、种諤等,在郭逵所率数百蕃落骑兵的保护下,及时抵达战场边沿。 之前卫县一战,西夏一方凭著背水一战的气势,一举击败轻敌的萧惠大军,今日却不知能否重现当日的大捷。 若不能,恐怕他就得自抽嘴巴,琢磨如何介入调停了。 第144章 贺兰山之战(二) 第144章 贺兰山之战(二) “要开场了。” 眼见夏辽两军相距约三百余丈各自摆好战阵,赵肠颇有些振奋地搓了搓手,儘管此次夏辽两军投入的总兵力少於卫县之战那时,但亦有共计十万人左右的规模,依旧令人血脉喷张,激动不已。 从旁的范纯仁、文同、郭逵、种诊、种諤等人,也一个个激动莫名。 上回卫县之战,眾人只赶了一个半场,这次总算是完完整整地旁观整场恶战。 不同於这些振奋的宋人,在旁的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几人却是一脸不安与担忧。 “小郎,依你之见,此战我夏国能否取胜?” 凝视两军战阵半响,没藏氏终於忍不住问道。 “这我怎么知晓?”赵肠无语地看了眼没藏氏,后者责怪道:“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安慰一下我么?万一你言我我夏国能胜,我夏国果真就胜了呢?” 说著,她微皱著眉喃喃道:“早知我应当將麻魁军带来———” “带来做什么?嫌她们死的还不够多?” 赵肠警了没藏氏一眼道。 这次贺兰山一战,没藏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参与,一来是这边的战事不及兴庆府那边关键,二来也是因为她魔下麻魁军已在上次的战事中损失惨重。 说到那支麻魁军,哪怕是赵肠也是心生敬佩。 歷来寻常军队只要伤亡达到三成,军队就有溃散之险,而上一场卫县之战,麻魁军的伤亡是五成,甚至还要多,五千余麻魁死地只剩下两千三四百人,且侥倖活下来的,也基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包括没藏氏本人。 儘管赵肠並不能適应让女性参战,但他不得不承认,那支麻魁確实英勇,幣幗不让鬚眉。 也不知是否该用“所幸”这个词,“所幸”那支麻魁军在一场恶战中损失了过半人数,短期內几乎没有復战之力,那些侥倖存活下来的党项女兵不必再蒙受更大的损失,或许对她们来说,这姑且也算是一种幸运。 而这也是近几日没藏氏安心呆在赵肠身边的原因。 也许是赵肠的话让没藏氏勾起了心中的回忆,想起了当日那些战死於战场的麻魁女兵死后浑身血污的那一幕,不禁莫名嘆了口气,伸手揽著赵肠脖颈,將头半靠在后者肩上,在寻求藉慰的同时带著几分幽怨道:“死的都是我夏人,战败也是我夏国的事,小郎自是不在意—我早瞧出来了,小郎是个狠心人。” 赵肠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就战场上双方局势宽慰道:“放心吧,目前局势双方五五开,你西夏无论是弓弩步骑的数量,还是全军的士气,都与辽军相差不大。若无变故,大抵是两败俱伤,期间若有抓住战机,或有可能取胜。” “但愿如此。”没藏氏轻声道。 此时,战场上的夏辽两军开始有所行动,双方的前军开始徐徐向前。 辽军这边的前部,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萧”、“耶律”字样將旗,看得赵肠不禁有些迷惑,不知耶律敌鲁古魔下到底有多少位姓萧以及姓耶律的將领。相比之下,夏军那边的將旗就繁杂地多,除了赵肠略有耳闻的诺移、埋移、鬼名等姓氏,甚至还有洼、猥、乙等字样的將旗。 “你西夏还有洼、猥、乙这等姓氏?”赵肠惊讶地问没藏氏道。 (请记住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藏氏抬头瞧了一阵,回应道:“那应该是洼普、猥货、乙灵纪三位將军的军队,这三人乃我夏国大將。” 还有人叫猥货的? 赵肠表情古怪地暗想著。 当然,这里没藏氏所说的大將,只不过是对那三名夏將的抬举之称,並不意味著洼普、猥货、乙灵纪三人可以与诺移赏都、埋移香热、鬼名浪布、野也浪罗等“四大將”相提並论,论掌兵数量,放在宋国陕西,大抵也就是一个州路的都部署、钞辖等,差不多和张亢、冯文俊、马怀德、杨文广等一个级別。 至於水平,那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赵肠远远打量洼普、猥货、乙灵纪三名夏將所率的部曲时,夏辽两军的前军已接近至二百步左右。 一时间,两军的號角、战鼓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看,双方的弓弩手率先开始发力,朝著敌方的前军展开漫射。 这可是当日卫县之战並未出现的一幕,毕竟那时是夏军趁萧惠军攻打卫县发动偷袭,一开场就是两方骑兵的互爆,双方的弓弩手倒也並非没有表现,只是並未整齐列阵,发动齐射。 而今日,两方都是中规中矩的战法,即前军步士步步推进,后队弓弩手漫射掩护,两翼骑兵伺机而动,隨时准备穿凿敌军阵型。 “嗖嗖嗖一” 哪怕是隔著老远,赵肠隱约也能听到两军处传来的异响。 紧接著,数以千计乃至万计的箭矢激射而出,朝敌方阵型而去。待双方射出的箭矢在半空中交匯时,形同一片乌云笼罩半空,又好似成群的蝗潮,令范纯仁、文同等人嘆为观止。 甚至於,他们隱约能听到那片乌云处传来啪嗒之响,隨即就有一些箭矢因为彼此对撞而径直掉落下来。 如此小概率之事都能发生,可想而知双方这轮齐射的数量。 下一息,两股箭群交叉而过,似箭雨般笼罩住对方前军步卒,劈头盖脸地落下。 但凡手中有盾的夏辽军士,无不举盾过顶,而那些未曾配备盾牌的,比如长枪手等,就只能硬生生地承受这股箭雨的洗礼,似颶风卷过的麦田,一茬又一茬地倒下。仅眨眼功夫,夏辽双军便已各自出现过千伤亡。 这就是是十万人战场上的伤亡速度。 没移娜依显然是从未见过如此残酷的一幕,左手下意识地牵住了赵肠的右手。 赵肠转头一看,见她面色苍白,遂反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一边用拇指轻轻磨蹭著她的手指,一边劝她道:“不必强迫自己,到后头去休息一会如何? “我、我想在这里——”没移娜依强撑著道。 这次倒无关儿女私情,她只是担心自已的父亲与族人,儘管此时没移家的军队尚未出动。 见此,猜到她心思的赵肠也不再劝说,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表示他在身旁,而没移娜依也回以看起来有些勉强的笑容。 而此时的战场上,夏辽两军的弓弩手已迅速发动第二波齐射,又是数以万计的箭矢激射而出,黑压压地射向对方。 隨即,双方的前军再一次承受箭雨的洗礼,又隨之倒下了一大片。 这场面,不可谓不残忍,不可谓不壮观。 而在这两轮齐射过后,双方的前军已然碰面,在远处观战的赵肠等人看来,好似是两股黑压压的潮水相互撞到一块,伴隨著漫天的喊杀声,那两股“黑潮”以一条涇渭分明的战线为基准,开始互卷、碾压。 只见那条战线时而偏东、时而偏西,时而笔直,时而弯曲,就仿佛潮起潮落。 而真相是,形成这条“潮水线”的夏辽两军士卒,时刻都有人步向死亡。 “契丹骑兵要开始行动了!” 听声音好似是郭逵提醒了一句,赵肠將投向战场的目光稍稍转向,便立刻就注意到了郭逵所说的契丹骑兵。 只见那些契丹骑兵衣甲驳杂,好似群狼般从北面侧翼向夏军主力包抄过去,看衣著打扮,应该是契丹方的僕从骑兵。 而夏军那边也立刻就有回应,一支打著“没移”旗號的军队迅速上前截击。 “啊—” 没移娜依惊呼出声,脸上满是惶恐。 赵肠捏捏她的手安慰道:“莫要担心,没移族长自有判断。” 他並不意外没移皆山的举动,谁让没移家的军队正好就在夏军的左翼,职责所在,必须主动拦截契丹方的僕从骑兵,若消极避战,战后被没藏讹庞问罪事小,被其他诸家族一致责问才是关键一一若其他诸家族一致认定没移家消极避战,那没移家在西夏自然也就呆不下去了。 而这也就意味著,没移家必须做出点成绩来,哪怕为此付出一些牺牲。 与此同时在夏军本阵,没藏讹庞也注意到了没移家军队的行动,心气稍稍平復了些,但也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毕竟他已经认定没移氏“私通”宋国那个赵肠小儿,巴不得没移皆山身死族灭。 只是很可惜,这事大概是不可能发生。 转瞬之间,辽军侧翼的僕从骑兵已与没移皆山所率军队撞到一处。 眼瞅著足足四五千骑兵朝自己杀来,没移皆山深吸一口气,心下发狠: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遭了! “结阵御敌!” 隨著他高呼一声,他魔下三千余族兵迅速结好阵型:长枪手持盾在前,將弓弩手挡在身后。 从双方人数来看,来犯的契丹僕从军单骑兵就有三四千,且身后还跟著差不多人数的步卒,没移家区区三千余人在人数上处於绝对劣势,唯一的优势就是没移家的族兵装备要好过对面,全员穿戴厚牛皮的甲胃且不说,甚至还有铁甲。 更有甚者,没移皆山还效仿他们夏国的铁军,重金打造了一支铁甲重骑,不过人数不多,竭尽全族財力,也就蓼蓼百余骑。 这区区百余骑重甲铁骑,可以抵消己方的绝对劣势么? 答案是可以! 隨著没移皆山一声令下,他家族的族老没移重仓率领这百余骑铁甲骑兵杀向迎面而来的三四千契丹僕从骑兵。 双方还未碰到,那三四千契丹僕从骑兵便出现了骚乱,纷纷用本族语言惊呼。 “铁鷂军!” “这些夏人亦有契丹的铁军!” 这些人当然知道辽国的铁军以及铁林军,毕竟这两支铁甲重骑,辽国更多用来镇压臣属部落,无论是叛乱还是逆,铁骑过境之处,寸草不生。 毫不夸张地说,铁军与铁林军,就是辽国最精锐骑兵的代称,也是诸依附於辽国的诸种族高悬於头顶的利剑,但凡见识过这两支铁骑实力的人,都不敢正面对抗类似的重骑。 当然,这些僕从骑兵中也有未领教过铁甲重骑威力的,眼见其他几个部落的族兵纷纷避让,倒是有些人主动迎了上去,数量还不少,最起码有六七百骑。 而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仅一个照面就被冲地七零八落。 “放箭!放箭!” 在一名部落族长的提醒下,附近两千余契丹僕从骑兵隔著数十步朝没移重仓所率的铁甲重骑射箭,然而后者所率那百余骑铁甲重骑根本不惧箭矢,射向他们的箭矢根本不能贯穿铁甲。 包括他们跨下同样身披重甲的战马。 一来一回,待没移重仓再次率领魔下铁骑杀回自家族军处,百余骑一骑不损,反而是那三四千契丹僕从蒙受了数百人的伤亡,虽然不算严重,却也被这支类似铁军的铁甲重骑嚇住了,三四千骑人马围著没移家三千余步骑绕圈,却硬是无人敢再衝锋突击。 反倒是没移皆山指挥著本族的士兵,毫不客气地朝这些契丹的僕从骑兵射箭,由於后者装备简陋,就连厚牛皮所制皮甲也不齐全,那是一射一个准,转眼间就有数十名骑兵被射落下马,唬得其他僕从骑兵赶紧勒马后退。 直到后续三千余契丹僕从步军也赶上来,那些僕从骑兵才敢尝试再次围攻。 见此,没藏重仓再次率百余骑铁甲骑兵杀出,主动杀向那些僕从步军,可怜那些连皮甲都不齐全的僕从步军,虽说占看绝对人数优势,但在当世最大杀器面前,也跟纸糊的毫无区別,一个照面就被没藏重仓冲溃,撞死杀死二三百人,虽说斩获不多,但这股无可匹敌的声势,已足以震住附近大部分契丹人的僕从步骑,只敢远远围著,不敢再靠近。 不过没移皆山却不敢放鬆警惕,因为他知道危机尚未解除,毕竟铁甲重骑体力有限,最多衝锋两三次,而方才没移重仓已来回冲了两回,体力所剩无几,而这场仗,却才刚刚开始。 此时在主战场处,夏辽两方已陆续投入数支军队,阵亡人数已难以估算。 而没移家这边也不好受,隨著那百余骑铁甲重骑体力耗尽,退入本族的阵列休息,没移皆山压力剧增,族人陆续出现死伤。 对此,没移皆山又怒又急,频频看向本阵,低声暗骂:“该死的讹庞,为何还不派铁军?莫不是为了要迫害我没移家,不惜叫各家族一同陪葬?”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他却是误会了没藏讹庞,没藏讹庞就算要陷害没移家,也不至於会在如此关键时刻动手,他之所以迟迟没有派出铁军,主要还是因为耶律敌鲁古的主力军几乎还未动弹。 没错,就是那支人数三万,由辽境汉人及契丹人组成的主力,无论是装备还是素养,都不是那些僕从军可比。 哪怕没藏讹庞对铁军再有信心,对此也难免有些迟疑,毕竟铁军体力有限,只有短暂的风光,若不能抓住最佳时机一鼓作气衝散辽军主力,直至耶律敌鲁古所在辽军本阵,在人数上处於劣势的夏军,那就再无翻盘的可能。 因此没藏讹庞不敢妄动,只能继续与耶律敌鲁古互拼消耗,谨慎寻找最佳的机会。 耶律敌鲁古有意借僕从军与西夏军队互拼消耗,而没藏讹庞又投鼠忌器不敢使出铁军这支最大底牌,这就导致今日之战註定难以速战速决。 第145章 贺兰山之战(三) 第145章 贺兰山之战(三) 人数超十万人的战事,非特殊情况,耗时自然难免也久。 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转眼即逝,然而战场上的夏辽两军却依旧打地焦灼,反倒是赵肠等在战场边沿的旁观者,一个个站看腰酸腿软,最后索性將坐骑的马鞍拆下来当凳子坐,总算是轻鬆了些。 “辽军的主力,我寻思折损亦超五千了—” “估少了,我琢磨著接近万人了。” “如此说来,辽军的伤亡岂不是已超两万?怪不得陆续出现了溃军。” “耶律敌鲁古好歹亦是辽国大將,怎得只知似这般互耗兵力?这可不是智將所为。” “呵,夏辽两方战损接近,西夏死的大多都是本国党项人,耶律敌鲁古那边至少有六成是依附於契丹的僕从军,换句话说,辽国真正的战损只有八九千人,以八九千伤亡换西夏两万余战损,这还不叫机智?” “呵。” 赵肠、范纯仁等人整齐地坐在一排马鞍上,就远处的战事发表著各自的观点。 其中范纯仁对耶律敌鲁古那与西夏方互耗兵力的做法颇为牴触,认为此事並非掌军將领所为,而文同虽说也认可范纯仁的说法,但更倾向於慈不掌兵,况且耶律敌鲁古的做法在他看来並没有什么太大问题。 儘量保存自己魔下由汉人与契丹人组成的主力军,牺牲僕从军去消耗西夏方的兵力,这有什么吗?完全没有好吧! 只不过这场一开局就进入白热化的廝杀实在是太过激烈,仅一个时辰,辽军方的僕从军的伤亡便超过万人,几个不知是韃、蒙古还是其他种族的部落出现了溃散,逼得耶律敌鲁古只能將魔下的三万余主力军,派其中一万人投入战场,以此稳定军心,免得那些僕从军有理由溃逃。 而这一投入,后续就止不住了。 这不,在半个时辰前,过於中部战场的伤亡实在太重,作战兵力难继,耶律敌鲁古只好再次將一万主力军投入战场,此时仍尚未动弹的,也就只剩区区一万主力军,其余两万主力军与三万余僕从军,皆以投入战场,且死亡超过两万人。 在范纯仁与文同的估算中,差不多接近两万三四千人左右,伤亡率已超总兵力的三成。 正常军队,在这等伤亡比例下差不多也该崩溃了,而事实上辽军方的僕从军確实也崩了一一先前这些僕从军虽是辅军,但也表现地颇为出彩,除了装备和素养差强人意,事实上也对西夏军队造成了可观的伤亡,可眼下这些僕从军却逐渐退出战场,磨磨蹭蹭地在战场边沿重组阵型,估计是不肯再为契丹人付出牺牲了。 因此此刻战场上的辽军主力,正是耶律敌古鲁派出的两万由汉人与契丹人组成的正军確切地说应该是一万二三千正军,其余八千正军已在之前的一个时辰內战没。 不得不说,即使耶律敌鲁古不知用什么手段迫使他魔下的僕从军承受了更多的损失,但他足足八千余正军的伤亡其实也不少,之所以余下的一万两千余正军尚未崩溃,一来是这些军士乃辽国的正规军,类比宋国的禁军,装备及素养都要超过那些僕从军,二来也是因为夏军方同样伤亡惨重。 甚至於,西夏方战损的两万余人,那可几乎都是本国党项人,不像辽军这边的伤亡,有差不多近一万五千是僕从军的战损。 因此,与其纳闷辽军在蒙受如此损失下为何还不溃败,倒不如猜测夏军几时崩溃。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文同面带忧虑忍不住低喃:“不太妙啊,西夏—” 坐在赵肠左手旁的没藏氏与没移娜依似是听到了文同的低喃,面色变得愈发难看,尤其是没移娜依,一张小脸几无血色。 原因无非就是他没移家的军队亦在先前的廝杀中出现了大量的伤亡,保守估计也差不多接近千人。 没移皆山总共就组织了三千余族兵,这就没了三分之一,而这还是在没移皆山儘可能保全族人的前提下一一事实上在赵肠看来,没移皆山截止目前能將本家族的伤亡控制下千人以下,已经实属难得,看看之前那些充当夏军前部的家族,之前还旗帜林立,如今最起码少了六成,不知有多少家族的族兵在之前的恶战中伤亡殆尽,甚至是全军覆没。 “小郎,你说实话,这场仗我夏国是否是要输了?”没藏氏带著几分惶恐问道。 眼见没移娜依也一脸慌乱地转头看来,赵肠摇头道:“还不一定。儘管从目前的战局来看,西夏確实渐渐落入下风,但莫忘了你西夏的铁军尚未出动。这三千铁军,是一股足以扭转胜负的力量,不过——” “不过什么?”没藏氏急声问道。 只见赵肠转头看向辽军本阵,皱著眉头道:“不过,耶律敌鲁古实在过於稳健了”” 就他所见,別看辽军已共计投入近六万军队,且为此伤亡惨重,但其实这是因为这场战爭的规模太过於庞大,事实上耶律敌鲁古一直在压缓步调,以至於此刻战场上,虽然三万僕从军因为伤亡过半而崩溃逃散,短时间內难以復战,且其魔下正军也伤亡了八千,但终归还剩下一万两千正军,甚至还有最后一万迄今为止尚未动弹的正军。 反观夏军一方,除了铁军几乎精锐尽出,且各族、各部皆伤亡惨重,隨时都有全盘崩溃的可能。 轻吐一口气,赵肠低声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西夏的铁军估计要出动了》 “你说的时机到了?”没藏氏惊喜道。 “差不多吧—.”赵肠不想刺激二女,遂含糊回应。 事实上,哪里是什么时机到了,只不过是再不派铁军,西夏各军差不多就要全线崩盘了而已。 唯有立即派出铁鷂军,以此稳定军心,振奋士气,那么余下的夏军尚能再支撑片刻。 二女可不知赵肠心中所想,听他这么一说,便立即將目光投向夏军本阵,一脸期盼,期盼铁军按赵肠所言踏足战场,且像当日在卫县时那般,摧枯拉朽横扫辽军。 忽然,没移娜依猛地站起,惊喜呼道:“动了,动了,铁鷂军动了!” 赵肠转眼望去,果然看到在夏军本阵处的后方,此前不知藏身在贺兰山上何处的三千铁军,果然徐徐踏入战场。 眼见没移娜依一脸惊喜与憧憬地看向自己,赵肠稍稍有些尷尬,招招手道:“坐下坐下,莫要高呼,若被辽人听到,却也是个麻烦。” 可能是铁军的出动让没移娜依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一扫心中阴霾的她颇具少女气地抿了抿嘴,赶紧坐下,免得给辽人看到,为赵肠带来麻烦。 没藏氏亦不例外,在看到铁军出动的那一刻眼眸中绽放莫名的神采,仿佛他西夏已扭转劣势。 然而— 果真是这样么? 赵肠对此报以怀疑。 同样报以怀疑的,还有下令派出铁鷂军的没藏讹庞。 就像赵肠所说的,耶律敌鲁古用兵趋於稳健,双方恶战两个时辰,主战场上仍有一万二千辽国正军可以继续廝杀,甚至还有一万用以预备的正军,布置不露破绽,令没藏讹庞看不到派出铁军的时机一一说白了,就是怕派出铁军后无法一战而定,白白浪费了铁军的体力不说,更会令夏军士气受损。 但眼下的局面,他不派铁军也不行了,再拖下去,他夏军就要被耶律敌鲁古活活拖死了。 心中发狠的他,索性连本阵也不要了,率领本阵处的军队,跟著野也浪罗所率的铁鷂军前进至战场。 在远处观战的赵肠等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幕,饶是赵肠心底看不上阴险狡诈的没藏讹庞,亦不得不称讚此人当前的果断,不禁赞道:“眼下也唯有如此,尚有一线胜算,没藏化庞虽说是个奸相,但確实有魄力,是个人物!””......”” 没藏氏有些地看了眼赵肠,不知该说什么,又將目光投向兄长帅旗所在处,神色复杂地看著那支正朝战场中心移动的军队。 別看兄妹俩在某些事上有分歧,甚至於將来矛盾会更为激烈,但不能否认此刻的没藏氏亦由衷地为兄长感到担忧,包括与他兄长隨行的他没藏家的族兵。 哦,还有野利家旧臣高怀昌、毛惟正等人所率领的野利家残余族兵。 这些都让没藏氏情绪有些复杂。 而与此同时,辽军哨骑已注意到了铁军的动向,连忙报之耶律敌鲁古:“据战场三里,发现西夏铁申骑兵踪跡!” 耶律敌鲁古一开始就將本阵设於一处土坡上,以便他纵观整个战局,听到哨骑来报,当即眺望远处,很快就发现了正试图绕过主战场的西夏铁骑,神色凝重地吐出几个字:“铁鷂军” 不夸张地说,他留下一万正军迟迟没有投入战场,就是为了防备西夏的铁军,毕竟那可是西夏仿造他辽国铁军与铁林军所打造的铁申重骑,堪称当世最强力的矛,虽说他身边仍有一万正军,但能否挡住那三千铁军,他其实也没把握。 稍一思,他沉声道:“来啊,叫慈氏奴前来。” 传令骑兵依令而去,不多时,便有一名辽將骑马来到耶律敌鲁古跟前,拱手抱拳行礼问候,正是之前跟赵肠有过一面之缘的萧惠之子,萧慈氏奴。 耶律敌鲁古也不废话,指著远处的铁军问道:“看到了么?” “看到了。”萧慈氏奴微沉看脸点头道。 他怎么会忘却那支西夏的铁军? 当日若非那三千铁军,他父亲萧惠所率大军也不至於会败地那么惨,以至於他现如今只能领败军投靠耶律敌鲁古,寄希望於立下功勋,將功赎罪,解救被他辽国圣主问罪的父亲。 只见耶律敌鲁古看了一眼萧慈氏奴,正色道:“你既知此军厉害,我也就不费口舌。 此战关键,便在於此军,若是你我能將其挡下,围困歼灭,不止此处的夏军將士气全无,兴庆府怕是也会惊惧而降。倘若立下这等功勋,圣主必会宽恕你父战败之罪。” “是!”萧慈氏奴面容严肃地抱拳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他在耶律敌鲁古点头示意下拨马调头,回到军中,准备率领魔下军队与那支铁军拼死一战,一报当日在卫县之仇。 而与此同时,西夏大將野也浪罗已率领那三千铁军绕过战场,从没移家防守的左翼处绕过,所到之处,辽军方无论正军还是残存的僕从军,无不避让,尤其是先前见识过没移家那百余铁甲骑兵的僕从军。 没移家因此压力顿减,但没移皆山丝毫都不感激没藏讹庞,反而怒骂:“那该死的混蛋,总算是派出了铁军!” 族人死伤超过千人的他,心情怎么可能会好? 但不可否认的是,野也浪罗所率三千铁军的路经,也令没移家的族兵士气大振,包括诺移、妹勒、浪讹、细赏、理奴等其他几个被打残,只能后退与没移家抱团的家族。 而隨即,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夏军,令原本难以支撑的夏军各部、各族士气大振,一时间竟呈现出反攻之势。 只不过他们即便开始反推战线,风头也比不过正径直朝耶律敌鲁古本阵而去的三千铁鷂军,包括在远处观战的赵肠等人,亦將全部注意力投向这支铁甲骑兵。 今日激战,恶斗至当前,胜败谁属,就看这三千铁军能否击破辽军本阵处的一万正军。 而身为领军大將的野也浪罗也深知这一点,在前进的途中调整著心绪,直至率军至距离辽军本阵那一万军队仅数百步,他振臂高呼:“今日胜败,就看当下,我诸党项勇儿,为我大白上国,奋力廝杀!” “喔!”三千铁军齐声回应,隨即一个个翻下头牟的顿颈,即护颈,仅露出一对冷漠的双目。 “杀!” “喔喔” 隨著野也浪罗一声令下,之前为保存战马体力小步前进的三千铁立即提速,速度越冲越快,虽只有三千人,却令整片大地都开始震颤。 而与此同时,耶律敌鲁古与萧慈氏奴,包括萧孝友等,亦率各部严正以待,以万人的兵阵静待迎面而来的铁军。 百步。 五十步。 十步。 终於,伴隨著轰雷般的巨响,三千铁军一往无前般冲入一万辽军步军阵中。 第146章 惊险迭起 第146章 惊险叠起 “杀啊一” “轰。” 隨著三千铁军轰然冲入耶律敌鲁古本阵处的一万正军阵中,双方隨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赵肠亲眼所见,那一万辽军的阵线立刻就被撕开一个大口,三千铁子好似决堤的洪水般,迅速涌入辽军阵中,一往无前的军势好似难以阻遏。 就这? 赵肠脑海中浮现一个问號,不明白那耶律敌鲁古在搞什么。 在他看来,即使辽军此前並不知西夏有三千铁,在经歷萧惠之败后也该引起重视了,既然今日耶律敌鲁古主动前来进攻贺兰山,那么理当做好对付铁军的准备。 事实上,耶律敌鲁古的確做好了应对铁军的准备,那就是数百架的战车,只不过隔著太远,赵肠等人並未看清罢了。 但率领铁军杀入辽军阵中的野也浪罗却是看得真切,原本因突入辽军阵型而暗喜的他,正打算重演当日击败萧惠时摧枯拉朽击溃辽军的那一幕,却猛地看到前方的辽军突然向左右两侧散开,露出了藏在那些士卒身后的“挣巨兽”一一整整齐齐的一排战车。 只见这些好似是由运粮车改装的战车,形似秦汉时期的武刚车,长两丈、宽丈余,车身蒙上牛皮犀甲,车上安置有厚木所制的巨盾,盾上与骑兵等高的位置留有两排孔洞,插满了一根根长矛,上方用於击杀骑兵,下方用於击杀战马。 甚至於,这些武刚车上还站有辽军的弩手,藏身於巨盾之后,端著强弩瞄准著迎面而来的铁鷂军。 野也浪罗惊地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就要高呼魔下铁军向左右两侧绕开,可再一看迎面的战车防线,从南到北少说也有近两里地,短时间实在难以绕开。 那就索性衝过去! 野也浪罗心下发狼地想到。 不可否认,武刚车是对付轻甲骑兵的利器,汉朝时的冠军侯霍去病曾打造数百武刚车,构筑成一道长城壁垒,率汉军以寡破眾,大败数万匈奴骑兵,但他铁军那可是铁甲重骑,可不是轻骑兵能相提並论的! “冲一” 他高举右臂,正要下达命令,忽然不知看到了什么,眼中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改口喊道:“勒马!勒马!” 而与此同时,立於一架武钢车后的萧慈氏奴亦厉声喊道:“瞄准来骑双目,放箭!” “嗖嗖嗖一—” 武钢车上的辽军弩手当即扣下扳机,激射出数以千计的箭矢。 铁甲骑兵的头牟,双目处不是留有缝隙么?那就瞄准其双目缝隙处射箭! 乍一看这招数似乎不错,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收效甚微,毕竟无论宋国的步人申,还是西夏的铁军,亦或是辽国的铁子与铁林军,其重甲步兵与重甲骑兵面部留出的缝隙其实很少,上下最多一寸,左右最多一掌,隔看百步距离朝那一小块缝隙射箭,且这些骑兵还因策马奔驰而上下摆动,射箭命中其双目的难度,不亚於百步穿杨。 辽国也有铁军与铁林军,难道耶律敌鲁古与萧慈氏奴等人就不知这种不靠谱的招数根本无法有效射杀铁甲骑兵? 事实上耶律敌鲁古与萧慈氏奴都知道,並且,萧慈氏奴此刻叫弩手瞄准迎面铁军双目缝隙处放箭的目的,也並非是为了有效杀伤,而是为了迫使那些铁军下意识闭眼或扭头,將注意力放在朝他们射去的箭矢上,从而忽略那道由数百辆武刚车构筑的长城壁垒,忽略那一辆辆密集布置的武刚车之间,大多都有铁索相连。 没错! 单一辆武刚车未必能有效遏制骑兵,骑兵只需从车身两侧绕过即可,但若武刚车之间都以铁索相连,那就肯定穿不过去了,野也浪罗正是猛然扫见了这些武刚车之间的铁索,这才高呼“勒马”。 可惜他还是喊迟了,或者说,耶律敌鲁古与萧慈氏奴令弩手假意射箭的计谋得逞了,只见野也浪罗魔下那些铁军在迎面而来的箭潮前纷纷转头或低头,试图用头牟的坚甲硬挡箭雨,胆小的甚至下意识闭上了双目,哪里还顾得上细看不远处的武刚车之间是否有铁索相连。 就在他们忽略的工夫,百步距离转眼而逝,冲在最前方的那些铁军,试图从两辆武刚车之间强行穿过的他们,这才骇然看到那些铁索,面色惨白地回想起野也浪罗之前高呼勒马的用意。 奈何此时已经迟了,儘管这些铁军已死死勒紧韁绳,跨下的战马仍是一头撞了上去,一头撞在铁索上,衝锋的势头为之一遏。 所幸铁军士卒的重甲也都用铁索与战马的披甲相连,確保“死而不坠”,否则光是这股衝力,就足以將这些重甲骑兵甩出去,摔地七荤八素。 当然,儘管未被甩离马背,但这些冲在最前的铁军也不好受,身体受到巨大的拉扯力不说,关键是膀下战马在衝力下被铁索勒伤了前胸,甚至撞断了骨头,前腿一屈,连带看身上的骑兵一头栽倒。 隨即,后方的铁军也因无法遏止速度而一头撞上,撞在前方的袍泽身上,甚至从后者身上坚甲与膀下战马的披甲上践踏而过,再一头撞在铁索上,隨即连人带马重演前一人栽倒的一幕。 转眼间,此前风光无限的铁军,少说有数百骑连人带马栽倒在地,所幸冲在后方的铁军见势不对,死死勒住韁绳,总算是停了下来。 “遭了—” 在远处观战的赵肠神色凝重道,他在看到那些武刚车时,就知道铁军中计了,耶律敌鲁古果然埋伏了对付铁军的办法,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对骑兵利器,武刚车。 从旁,文同带著几分震撼感慨道:“辽国不愧是自翊中原王朝,竟还知道用武刚车对付骑兵话说回来,武刚车竟然连铁甲骑兵都难以撼动?怎么会?” 以他估算,铁军的军士连人带马再加上二者披掛的坚甲,少说也有八九百斤,可这八九百斤的“重物”,凭藉冲势竟不能撼动那些武刚车? 这怎么可能? “只要那些武刚车比铁军士连人带马更重就可以办到。”赵肠略一思便有了猜测比如说在车上装满沉土。 毕竟那可是两丈长、丈余宽的武刚车,装上巨盾、长矛、铁索、实土等,未必轻於千斤,即使是凭藉冲势的铁甲重骑,也未必能够撼动这等重物,“怎么会—” 没藏氏与没移娜依似是被远处战场的一幕惊地嚇出了魂,面色惨白地看向赵肠,仿佛是想寻求安慰。 “莫急。” 赵肠宽慰二女道:“辽军祭出武刚车,两两以铁索相连,確实是出人意料,称得上是一招秒策,但这道防线也有破绽·—” 眾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赵肠,却见后者目视著战场正色道:“在我看来,这些武刚车虽以铁索相连,但未必不能临时解除,否则不易调度。不过鑑於铁军无法下马,此事暂且不论。·其次,同样是为了便於调度,那数百辆武刚车绝不可能全部用铁索相连,我猜多半是以十几二十辆为一组,因此看似严密的防线,其实也有“缝隙』,只要找到“缝隙』”,便能突破封锁——..—.” “赵帅高见。” 在种諮嘆服称讚赵肠之际,范纯仁皱眉道:“野也浪罗等人身处乱军之中,怕是未必能立即找寻到—... “找不到索性就强行撞穿。”赵肠正色道:“铁索固然坚固,但车身未必,以铁军当前的处境,牺牲一些军士,强行撞过去,总比困守原地要好——就看野也浪罗等人能否想到了。” “赵帅高见。” 郭逵、种诊等人纷纷附和,而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则一脸焦急地眺望远处的铁鷂军,恨不得派人去提醒。 而与此同时,眼见铁鷂军勒马立於原地,两旁的辽军步卒再次围了上前。 眾所周知,重骑兵若停止衝锋,战力不会比重步兵好到哪里去,更何况铁军的军士一个个“人马相连”,连弃马步战都做不到,哪怕马匹战死,他们也只能坐在战马的尸体上继续作战,直到精疲力尽,迎接最终的命运。 看到那些围上前来的辽军步卒,野也浪罗怒极反笑:即使我铁军无法突破面前这道由武刚车与铁索组成的坚固壁垒,难道还衝不垮你们这些步卒么? 只不过这么做毫无意义,他铁军的战略目標是辽军帅旗,是此路辽军的主帅耶律敌鲁古,又不是要將此处一万辽军尽数杀光。 一来他们也没有那个体力去办到,二来那也不是他们的任务,那是后续步卒的任务! 换句话说,他们必须儘快突破眼前这道防线。 可是如何办到呢? 眼见辽军从四面八方杀向他铁军,野也浪罗虽心急如焚,但也知道此时必须保持冷静。 或许是戎马一生的经验所致,亦或者是没藏氏、没移娜依等人的暗暗祈祷起到了效果,野也浪罗忽然心中一动,高呼道:“此数百辆战车必不可能全部用铁索相连,必有未相连的,那便是可以突破的缺口!” 眾铁军士一听,当即一边抗击杀上前来的辽军,一边仔细搜寻野也浪罗所说的缺口。 忽然,一名姓限才的铁军队长振臂高呼道:“找到了!隨我来!” 说罢,此人率领数十骑冲向面前的那道壁垒,果真找到了一处缺口所在,从两辆看似並排实际並未用铁索相连的武刚车旁衝过,冲入战车后方的辽军阵中。 “天不绝我党项!” 野也浪罗见此大喜,再次催促魔下铁军各队长。 西夏当初创建铁军时,总共设有十队,每队三百人,设队长一名。据宋人对此的记载,出任队长的皆“一时之悍將”,论悍勇未必就在洼普、猥货等所谓西夏“大將”之下,毕竟铁军乃西夏最精锐的军队,並无之一,想要加入其中成为一名队长,悍勇、机智、忠诚皆不可少,可谓是党项人中的翘楚。 之前那名姓限才的队长,就是其中之一。 眼见这名限才成功破阵,其他九名队长受到鼓舞,陆续也有人找到“缺口”,打著浪讹、李、细母等旗號,分兵几路,从各处缺口处突破了辽军了这道长城壁垒。 远远看到这一幕,没藏氏与没移娜依不禁欢呼,脸上的阴霾隨之扫除。 在旁,赵肠亦微微一笑道:“看来,他们想到了—这下换辽军要麻烦了。” 正如赵肠所言,眼见野也浪罗率领的铁军竟找到了破绽,各部將领大为惊怒,其中就包括萧慈氏奴,疾呼道:“挡住!挡住他们!” 他们心中清楚地很,若不能將这些西夏铁骑挡在武刚车的防线外,一旦被其突破,在战车防线后方的步军,怕是也难以阻挡这支铁骑。 问题是,铁军既绕过了武刚车组成的防线,单凭战车后方的辽军军土,如何凭血肉之躯阻挡铁鷂军这等堪称当代钢铁洪流的精锐铁骑? 只不过百余息,约两千四五百名铁军便分作六七队,好似六七把尖刀,再次撕开了辽军的阵型,从几处缺口径直朝著耶律敌鲁古所在的帅旗杀去,將沿途辽军杀地节节败退。 见此,耶律敌鲁古亦又惊又怒。 此时他身边有护卫急声道:“西夏铁鷂已突破防线,请都统速速转移。” 说罢就要上前去拉扯耶律敌鲁古,劝说后者后撤,没想到耶律敌鲁古猛地打掉那名护卫的手,怒道:“萧惠轻敌而败,圣主已怒不可遏,严令我等务必要挽回我大辽顏面,若此战再败,即使侥倖於战场不死,又如何能逃过圣主的追责?” 他拔出利剑高呼道:“事已至此,唯有死战!—-传我令,叫各部移动武刚车,將西夏铁困住,今日不是他们死,便是我等死!” 说罢,他亦率领魔下护卫主动向前,帅旗亦因他而向前移动。 远远看到这一幕,赵肠不禁感到意外,惊讶道:“那耶律敌鲁古的胆气也不弱啊·—.” 惊讶之余,他亦注意到辽军阵中的武刚车开始移动,以十几二十辆为一组,虽然移动缓慢,却也逐渐將铁军困於阵中,层层围困。 这可不太妙啊赵肠心下暗自嘀咕道,因为他感觉那耶律敌鲁古似乎也已抱持拼死一战的决心,要依託那些武刚车將铁军困死。若铁军不能在力尽之前击杀耶律敌鲁古,別说这场仗西夏要败,搞不好连这三千铁军都要全军覆没。 来得及么? 或者说,敢拿这三千铁军去赌么? 赵肠转头看向没藏讹庞率领的本族军队及野利家族兵,儘管后者已赶上铁军,已和辽军本阵处的辽兵杀做一团,但结局如何,赵肠亦难以判断,毕竟耶律敌鲁古的胆气看似远在萧惠之上。 第147章 胜负 第147章 胜负 在战场边沿,几名哨骑策马匆匆奔至正在故意拖延重新整军之事的几个僕从军部落族长跟前,朝著他们大声喊道:“传耶律都统令:夏军强弩之末,势不能久,望诸族快快领兵围攻,覆其铁,如此则西夏败定矣!回去后我定在圣主跟前为诸族邀功,討赏求恤; 若此战不胜,我敌鲁古也无顏回见圣主,寧愿战死於此,介时圣主震怒,非我所能顾及也。” 喊罢,那几名契丹哨骑拨马就走,让几名聚在一处的部落族长面面相。 半响,其中一人终於回过神来,气得骂道:“敌鲁古这是在威胁我等!难道今日我各族的损失还不够么?” 其余几名族长纷纷附和,一个个气愤填膺。 要知道他们十几个僕从部落今日一战死伤超过一万五千人,比辽军主力的伤亡重地多,究竟为何导致,其实这些族长们也心知肚明,知道耶律敌鲁古是拿他们的战士消耗夏军的兵力,以儘量减少其魔下契丹与汉人军士的伤亡。 但知道归知道,他们也只能听从耶律敌鲁古的命令。 若不从,那就等同反叛,残虐的契丹人立刻就会派出精锐军队去镇压,甚至是赫赫有名的铁、铁林两支铁甲重骑,將视为叛乱的部落攻灭。 迄今为止,被契丹人攻灭的草原族群不计其数。 因此,诸族长不敢明著违抗耶律敌鲁古的命令,只能故意拖延重新整军的时间,以免再次被耶律敌鲁古招去廝杀。 没想到,耶律敌鲁古竟用他自己的生死来威胁他们就范。 “快看,党项人的铁杀到敌鲁古后阵了等会,那是敌鲁古的帅旗?这该被禿鹰啄死的混蛋,他真的要去拼命了。” 隨看一名族长抬手指向耶律敌鲁古的后阵处,其余诸族长仔细一望,顿时就慌了。 要知道,他们这些部落都依附於辽国,所居地被划为辽国上京道北阻卜部,大概在薛灵哥河、乌鲁古河、土兀刺河一带,此次出兵伐夏,则归入西北路招討司,由乌古敌烈统军司都统耶律敌鲁古率领。若这个主帅今日战死,而他们这些人却还活著,辽主会如何对待他们? 素有“残虐”之名的契丹人,也就对待汉人较为和蔼客气一些,拉拢汉人辅佐其治理偌大的辽国疆域,但而对於其他种族,契丹素来不好相与一一就连李元昊也称“契丹残虐”,可想而知。 毫不夸张地说,若今日耶律敌鲁古果真战死,除非他们也战死,那就无事,但倘若他们侥倖活著,事后辽主必然会惩罚他们,介时顺从则死,不顺从,那就身死族灭。 想到这里,这些族长们呆不住了,虽说气得破口大骂,却也不得不率领魔下残余的族兵,驰援耶律敌鲁古,不求困杀西夏铁军,但求耶律混蛋相安无事,如此他能保住性命。 而与此同时,正在主战场指挥作战的耶律敌鲁古的副將耶律仆里,在得知西夏铁竟突破了后阵的武刚车时,亦慌忙派將领耶律韩里率三千余正军回援本阵。 平心而论,此时耶律仆里与耶律斡里的处境其实並不乐观,魔下两万正军拼耗地只剩下万人,原本已將夏军的势头压住了,没想到西夏的铁军一出面,夏军士气暴涨,竟开始对他们展开反攻。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此时本阵处又出了变故,他辽军预备许久的武刚车,竟是没能將西夏的铁鷂隔绝,最终还是被其突破了防线。 主战场与本阵同时出现变故,耶律仆里也无可奈何,只能一边收拢防线,且战且退,一边催促耶律斡里率军队去救援本阵。 相较那十几名部落族长率领的僕从军,耶律斡里回援的速度更快,只不过二三百息的工夫,他便率三千正军抵达了本阵,正要撞到没藏讹庞所率夏军的尾巴。 那就杀吧。 “杀!” 隨著耶律斡里一声疾呼,三千正军从后方袭击没藏部军的尾端,双方廝杀成一块。 但没藏讹庞本人却不在那,此刻他正在队伍的前头,在契丹人用武刚车布下的罗网中与辽军廝杀。 当然,这里所说的罗网,自然是针对野也浪罗所率铁军的。耶律敌鲁古不惜用自己为诱饵,总算是將那约两千五百余铁军困在了阵中。 可偏偏没藏讹庞率领的军队从外部杀入,即从一眾武刚车的背后杀来,这辽军以武刚车布下的罗网对这支没藏讹庞部的夏军丝毫起不到效果,为防止其与围困在罗网內的铁鷂军里应外合,附近的辽国正军亦是英勇奋战,与夏军杀得难捨难分。 隨即,那十几名部落族长亦率数千僕从骑兵赶来驰援,这令没藏讹庞、野也浪罗二人不约而同地有些慌了。 倒不是忌惮那数千骑兵,毕竟那些阻卜骑兵装备简陋,他魔下同等人数的步军就足以將其击败或者逼退。 二人之所以心慌,只是因为铁军被辽军以数百架武刚车布下的罗网给困住了,虽说暂时人马尚有作战的体力,但也维持不了多久,撑死也就约一香的工夫,若在这一烂香的工夫內不能斩杀耶律敌鲁古,令在场辽军都认清战败,一旦铁军人马体力耗尽,到时候那就只能任由契丹人宰割。 於是没藏讹庞心急如焚地与野也浪罗匯兵一处,一见面便急不可耐地问道:“来此途中我见到不少铁户体,不知具体伤亡几何?” “少则二百余骑,多则三百余骑,无暇细顾。”野也浪罗一脸心痛道。 他所说这二三百骑铁的战损,大多都发生在首次衝击武刚车的防线时,因战马撞到铁索受到重创,屈膝倒地,连累背上的铁军士也难以倖免,虽稍作抵抗,却也很快就被一拥而上的辽军乱兵戳死,可谓是死地相当屈。 “二三百骑?”没藏讹庞惊地险些倒抽一口冷气。 毕竟他夏国倾尽举国財力,也不过才打造了三千铁军,上回卫县之战,他铁几乎毫髮无损,没想到今日竟一口气就折损二三百骑,可以说十队少了一队,这对已將夏国视为他没藏家之物的没藏讹庞如何能不心痛。 不过眼下也不是心痛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神,隨即问野也浪罗道:“你可知耶律敌鲁古何在?” “就在那处。”野也浪罗抬手指著一个方向道。 顺著其所指的方向看去,没藏讹庞不消片刻就找到了耶律敌鲁古的身影,因为后者既没有藏,也没有躲,就站在距离他二人仅百余步的其中一架武刚车上,一手扶车,一手持剑,瞪著双目大声鼓舞著魔下辽军的士气。 在其背后,其“乌古敌烈统军耶律”字样的旗帜迎风招展。 好胆识! 没藏讹庞暗暗称讚了一声,隨即问野也浪罗道:“铁鷂可还有体力?』 野也浪罗点头道:“冲一回的力气应该还有,只是—” 没藏讹庞仿佛是猜到了野也浪罗心中顾忌,在略一思付后果断道:“试著冲一回,若不能斩杀敌鲁古,便叫铁沿著我军来时通道撤离,我会叫人替他们断后。” 野也浪罗猛一点头,在拨马的同时大声呼喊十名队长的名字,隨即指著远处的耶律敌鲁古大声下令道:“斩下敌鲁古首级!” 那十名队长此时正率军士与涌上前来的辽军步卒混战,听到命令,立即捨弃了附近的辽军,径直朝著耶律敌鲁古所在杀去,沿途横衝直撞。 见此,辽將萧慈氏奴一边奔向耶律敌鲁古,一边高呼提醒后者。 事实上耶律敌鲁古早瞧见铁衝著他而来,在左右护卫面色大变劝他后撤之际,哈哈大笑道:“来得好!事已至此,唯有奋击,不是他死,便是我亡!—-诸位,与我一共奋战!” 只见他站在武刚车上举剑高呼,丝毫没有后退之意,从旁数百上千辽军士气大振。 而下一瞬,铁军便已杀近,只见这些精挑细选、较寻常党项人更为悍勇的铁军土,此刻也已意识到身处於胜败关键,心中发狠的他们豁出命朝著武刚车间的铁索撞去。 就像赵肠之前说的,铁索坚固,但固定铁索的车身则未必。 只见在几名铁军士的有意为之下,他们一头撞上了耶律敌鲁古所在战车两侧的铁索,隨看那几名铁军士怒號出声,连番用马撞击战马马腹处的重甲,战马吃了力,受了惊嚇,猛地发力向前一蹄,只听咔一声,车身处连接铁索的厚板竟被扯碎,只是外头还有牛皮犀甲包裹,一时间未能全部拽出。 见此,那名铁军士索性弃了兵器,双手抓住铁索奋力一拽,配合膀下战马,但听一声皮革撕裂的声响,那根铁索连带著前段的铁环以及一小块碎模板,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但隨即,这名铁军士就因为战马受创,或者发力,连人带马栽倒在地,被附近的辽军用乱矛戳死,鲜血涓涓渗出铁甲,虽死不坠於地。 亲眼瞧见这几名西夏铁的悍勇,耶律敌鲁古亦是面露震撼之色。 此时,他身旁响起一声惊呼:“都统小心!” 耶律敌鲁古猛地转回头,骇然看到另一名西夏铁已衝到他所在的战车旁,举刀將他奋力劈砍。 “鐺!” 耶律敌鲁古提刀挡下,顺势斩向对方脖子。 奈何那名铁脖颈间有铁甲片串成的顿颈,耶律敌鲁古奋力砍去,竟被弹开。 不愧是铁鷂! 就在他暗自感慨之际,他护卫中有人一跃跳上了那名铁身后,反握手中短剑,狠狠朝看头牟顿颈的缝隙处,一剑刺入其脖颈。 那名铁浑身一振,临死前斜睨了那护卫一眼,一把拽住了其手臂。 下一瞬息,这二人一骑侧翻於地,在地上足足颳了半丈,撞倒了好几名辽军才堪堪停下。 耶律敌鲁古忙去照看那名英勇的护卫,亲眼看到后者瘫坐在地,除了受到惊嚇,看似並无大碍,他这才放心,伸手將其拽了起来,拍拍其甲胃大声讚誉。 类似的例子,不计其数,儘管西夏铁悍勇,且人马都披有重甲,但在空间如此狭隘的乱军横衝直撞,速度难免也提不上去。 而失去速度的重骑兵,杀伤力自然是大打折扣。 大概前后半柱香的工夫,儘管耶律敌鲁古就在尺之遥,但因为从旁有辽军兵將奋不顾身地保护,西夏的铁始终是未能得手,反而自身有折损了大概百余骑。 远远看到这一幕,没藏讹庞悵然嘆息,知道铁的体力终归还是见底了,以至於杀伤力越来越弱。 见此,他果断朝野也浪罗喝道:“撤!叫铁鷂撤!” 野也浪罗也已注意到铁已是强弩之末,顺从地下令撤退。 而眼见西夏的铁向后撤退,耶律敌鲁古也猜到这支铁甲骑兵已人疲马乏,大喜过望地喊道:“铁力尽矣!铁鷂力尽矣!不趁灭杀此西夏铁鷂,更待何时?” 说罢,他竟弃了武刚车,提著剑翻身上马,身先士卒前来追击。 似是受到他的鼓舞,亦或是眼见夏军败局已现,附近辽军的士气再次提升,好在没藏化庞亲率本部军队挡下,替铁军断后。 铁军这一撤,整个战场的局势瞬间明了,辽军各部各军皆士气大振,奋力反推战线,而夏军则显得后继无力,纷纷四散溃逃。 包括没移皆山,也在看到铁后撤的那一刻果断撤退。 一时间,战场上所倖存的约两方余夏军全线溃败,人数仅稍稍较多的辽军则趁机追赶掩杀。 看到这一幕,於战场边沿处观战的没藏氏与没移娜依面色发白,眼中满是哀伤。 见此,赵肠宽慰二女道:“放心,辽军追不了多远,今日这场仗,双方其实都精疲力尽了—.—” 话音刚落,文同亦有感而发地感嘆道:“就差了那么一线啊———” “是啊。” 郭逵、种诊、种咨、种諤等人纷纷点头附和。 鑑於辽军过於雄壮,他们心底亦稍稍倾向於希望西夏贏得胜利,但很可惜,夏军的表现从头到尾都无可指摘,奈何铁军在最后一刻体力耗尽,未能斩杀耶律敌鲁古,从而导致夏军全线溃败。 这种结果,就连他们都感到可惜。 好在辽军的伤亡也不小,甚至算上僕从军的话,可能比西夏还要多,倒也勉强可以说是两败俱伤。 “只是贺兰山保不住了,至此辽军可以驻扎在山上,居高临下俯视周遭,摊粮城也好,兴庆府也好,周遭一切动静尽在辽军眼目———”范纯仁摇头道。 果然,在少许的修整后,残存的辽军趁看胜势杀上贺兰山,新败的夏军无力阻挡,弃营而走,辽军顺势攻占了夏军的营寨,隨即攻入贺兰山上的离宫,將宫內的財物、宫女,尽皆收刮而去。 远远看到那些宫女被契丹人掳走,没移娜依嚇地小脸惨白,浑身颤抖,毕竟若不是没藏太后的关係,她这会儿无疑就在离宫內,十有八九也会被契丹人掠走。 “莫怕。” 赵肠轻轻將她拥入怀中,隨即眺望著远处的辽军,陷入了深思。 平心而论,截至目前为止,西夏的表现已经相当不错,只可惜国家体量不及辽国,每每都要以寡敌眾,铁军虽是一支奇兵,但辽军又怎么可能次次都叫西夏出奇制胜? 这不,这次耶律敌鲁古就用武刚车给西夏上了一课,最起码造成了四、五百名铁的战损,连全套盔甲都带不回来的那种,堪称损失惨重。 好消息是,入冬在即,且辽军又总算是扳回了一局,替辽主挽回了顏面,按理来说直至入冬,辽军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行动。 而这就意味著,他有一整个冬季可以暗中支援,最起码让西夏有足够的钱粮继续和辽国死磕。 第148章 拜会 第148章 拜会 既贺兰山一役战败,没藏讹庞与野也浪罗只能率残存夏军撤至摊粮城,与鬼名浪布合兵一处。 考虑到此时耶律高家奴正在率军攻打摊粮城,为防前者趁机来攻,没藏讹庞故意叫磨下军队摆出凯旋之態,甚至派出数千精疲力尽的骑兵,做出有意攻击耶律高家奴军的架势。 这一举动还真嚇唬住了耶律高家奴,后者连忙停止攻城,向后撤退二十里,隨即心急如焚地派人去询问耶律敌鲁古,询问己军是否战败? 而期间,没藏讹庞与野也浪罗则趁机率魔下军队进驻摊粮城,及城外分寨摊粮寨。 摊粮城及城外摊粮寨,皆由鬼名浪布负责把守。 待同时见到没藏讹庞与野也浪罗,鬼名浪布心中一惊,震撼问道:“你二人同时前来,莫非.” 野也浪罗轻嘆道:“耶律敌鲁古造武刚车,破我铁,兼奋力反击,致使我军最终功亏一簧—眼下契丹已占据贺兰山。” 见鬼名浪布面色大变,没藏讹庞宽慰道:“虽我军战败,叫耶律敌鲁古占了贺兰山,但他军队折损亦不小,短期內应该是无力復战,这边最多也就是耶律高家奴的军队。” “即使是耶律高家奴一支军队,亦有不下三万人啊。”鬼名浪布心惊胆颤地回了一句,隨即问计道:“若摊粮城不能保—.”” 没藏讹庞果断道:“那便退守兴庆府—入冬之前,契丹断不可能威胁到兴庆府。” 鬼名浪布与野也浪罗皆是一惊,前者失声问道:“摊粮城乃我大夏后方粮仓,若此处陷落,兴庆府何来足够的粮草抗击契丹?” 没藏讹庞沉默片刻道:“无妨,日前那赵肠小儿已答应与我大夏扩大通商,甚至答应暗中为我大夏提供钱粮总之此事我会负责,纵然摊粮城失陷,宋人也会暗中提供足够的钱粮,断不至於坐视我大夏遭契丹占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原来国相早就定计。”鬼名浪布如释重负,顿感压力小了不少。 三人私下合计了一番,最终商议楚出结果:由野也浪罗率铁鷂协助鬼名浪布扼守摊粮城,没藏讹庞则领败军返回兴庆府,负责与宋人交涉之事。 商议罢,没藏讹庞又去见了没移皆山。 没移皆山一开始还以为没藏讹庞是来事后问罪的,不甚客气道:“今日我没移家亦损失惨重,若国相要问罪,我没移家定然不服!” 然而没藏讹庞却无心和没移皆山辩论这些,毕竟没移家的问题可不及他夏国眼下的处境,於是他面无表情道:“你放心,你没移家的事,我眼下无暇顾及。我此次前来,是要带你一同去见那赵肠小儿“何事?”没移皆山將信將疑。 没藏讹庞虽不待见没移皆山,但眼下局面,也不得不向后者耐心透露实情:“今日我军战败,摊粮城恐也难以保全。此城若陷,即使我军可退守兴庆府,也会陷入钱粮不足的窘境,唯有得宋国暗助,支援钱粮,我等才有足够钱粮继续抵抗契丹。” 没移皆山恍然大悟,隨即表情古怪道:“是你叫我同行,可不是我私通宋国。” 没藏讹庞气地肝火上涌,却也只能按捺下来,只是在心中暗骂:若非你女攀上了那赵肠小儿,我岂会叫你同行?! 没错,他叫没移皆山同行,就是为了到时候叫没移皆山劝说其女给那赵肠小儿吹吹风“是。” 隨著没藏讹庞咬牙切齿地应下,没移皆山一脸得意笑容地招了三百名族人,与没藏讹庞一同出城,前往兴庆府。 而与此同时,耶律高家奴派出的信骑抵达耶律敌鲁古营內。 而此时后者正与萧孝友几人,一同巡视己方军队收尸体的事宜。 “萧慈氏奴、耶律斡里,以及眾多在此役中战没的勇土,都是我大辽最英勇的战士,他们未曾辜负圣主的期望,未曾辜负袍泽的信赖,待我奏请圣主,定叫他们的英名流芳千古·...” 在眾多负伤的辽军前,耶律敌鲁古大声喊著,激励著士气。 別看今日这仗他们胜了,但其实也胜地相当惊险,若非有武刚车,若非西夏铁在最后关头体力耗尽,这场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而最终的战局,夏军固然是损失惨重,伤亡两万余;但辽军的伤亡其实更多,光阻卜军队折损一万六千人,外加辽国正军八九千人,將领战没亦是不计其数,其中包括萧慈氏奴、耶律斡里等人,大多都是在抵挡西夏铁鷂时牺牲。 看著萧慈氏奴的尸体,耶律敌鲁古与萧孝友几人一脸晞嘘,唯有劫后余生的侥倖。 不多时,先是耶律仆里派出的信骑来到营內,向耶律敌鲁古匯报:“奉耶律仆里副將回报都统,我军已攻占贺兰山上数座夏营並西夏別宫,俘虏一千西夏官僚,但並未搜寻到那位没移太后,据宫人所言,似是被西夏的没藏太后提前带走了。” “唔。”耶律敌鲁古微一点头,也没太过重视。 毕竟居住在贺兰山上离宫的没移太后,虽有太后之名,名义上是西夏新君李谅祚的嫡母,但由於当前西夏被没藏兄妹把持,没移氏的嫡母地位远不及新君的生母没藏太后,就算捉到此女,西夏也断无可能因为此女而投降。 耶律敌鲁古只是稍稍有些意外,转头对萧孝友道:“传闻没藏兄妹窃取西夏权柄后没移太后不敢回兴庆府,只能居於贺兰山的別宫,没想到危难之前,那没藏氏竟还亲自將其带走,以免其落入我等手中,看来没藏氏倒也不算是个恶毒女子。” 萧孝友笑著附和道:“都统说的是,若是心肠互毒,那没藏氏或有可能假借我契丹之名將其暗杀,嫁祸於我等”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战前曾见过赵肠,记得当时没藏氏就藏身在那些宋人之中。 传闻西夏的没藏太后,近期都与那位赵司諫廝混在一起,且二者关係暖昧,那被没藏氏带走的没移太后— 不会吧? 萧孝友脸上浮现几丝微妙的神色。 “怎么?”耶律敌鲁古似是看到了萧孝友脸上的神色。 萧孝友勘酌片刻,低声道:“那日我未曾向都统提及,当时我见到那位赵司諫时,西夏的没藏太后似乎就藏身在那些宋人之中” 耶律敌鲁古皱眉问道:“你確定?” 萧孝友摇摇头道:“看不真切,当时宋人將其挡在身后,但据我试探,那位赵司諫倒也承认了,说是那位没藏太后欲將其侄女,即没藏讹庞之女嫁於其为妻,但遭赵司諫拒绝。” “呵。”耶律敌鲁古轻笑道:“没藏讹庞身为夏臣,挑唆太子寧令哥弒杀其父,结果却被没藏讹庞过河拆桥,坐收渔利窃取了西夏权柄,那赵肠身为宋臣,若敢迎娶讹庞之女,岂不遭宋主忌讳?他怎么敢娶?” “都统所言极是。”萧孝友点头附和:“况且据我所知,宋主对那赵肠极为器重,屡屡破格提拔,极力栽培,料想也不可能允许其迎娶夏女,况且还是没藏讹庞之女。不过——此子多次与没藏氏出入,我担心受其蛊惑。” 耶律敌鲁古闻言脸上亦露出微妙之色:“我记得,那二人相差有些岁数吧?” “是。”萧孝友点头道:“赵肠此子,据说今年尚不过十五,而没藏氏,大概二十四五。” 许是大战得胜卸下了千斤重担,耶律敌鲁古八卦地笑道:“十五六岁的儿郎,更是知女人的岁数,而二十四五的女人,恰恰正在风华之年,喷喷——若二人果真传出点什么,那西夏可就顏面扫地了。” 萧孝友附和地点了下头,但隨即便正色道:“与其看西夏的笑话,我寧可没有这事。 若二人果真有什么,於我大辽大大不利。都统莫忘了,此子如今奉南朝宋主之命节制陕西,陕西四路皆从其號令,虽高若訥为主使,但高若訥根本无法约束此子,若其暗中支援西夏” “他敢这么做?”耶律敌鲁古惊疑道。 萧孝友正色道:“此子颇具远见,若他觉得我大辽势强,未必不会暗助西夏,平衡辽夏两国。此举既有利於宋国,宋主也不会责罚他,即便我大辽日后因此遣使告状,依宋主对此子的器重,我想最多也就是假意责怪两句,甚至连假意责怪都不会有。” 耶律敌鲁古思一番道:“如此,赵王不妨再去试探一番。——-此次夏军战败,连铁亦战损不少,料想西夏短期內已难以復战,相较宋国暗中相助西夏,还是后事更具威胁。” “我正有此意。”萧孝友点点头道。 话音刚落,耶律高家奴派出的信使亦来到营中,向耶律敌鲁古稟告道:“摊粮城那边,忽有大股夏军前往支援,一副得胜之態,高家奴副將遣我来问,不知都统这边胜负如何?” 耶律敌鲁古细细听完稟报,摇头失笑道:“高家奴被讹庞骗了!” 一般情况,按理要责怪两句,但此刻耶律敌鲁古因大仗得胜而满心欢喜,遂笑著对信使道:“你且回去告知高家奴,贺兰山一役,我军大获全胜,斩首、俘虏夏军两万多,其铁亦折没近五百骑,贺兰山上数座夏军营寨,尽皆被我军攻占。讹庞並非驰援摊粮城而是战败后撤,叫他放心攻城,夏军定不敢出城反击。” “遵命。” 那名信骑正要抱拳离去,却被萧孝友喊住: :“且慢,正好我与你同行,你且为我带个路。” “是。” 於是萧孝友告別耶律敌鲁古,在那名信骑的带领下,带著隨行护卫骑兵前往耶律高家奴军中。 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左右,萧孝友一行人来到耶律高家奴军中。 一见到萧孝友,耶律高家奴便吃了一惊,忙问道:“赵王,不知——” 萧孝友笑著与耶律高家奴见礼,宽慰道:“放心,都统那边是我军大获全胜。” 说著,他便叫信骑转达耶律敌鲁古的原话。 耶律高家奴听完后又羞又怒,骂道:“那没藏讹庞果真狡诈,我竟被他嚇退,叫都统与赵王见笑了。” 萧孝友笑了笑道:“无妨,讹庞虽行诈计,但他军队战败亦是事实,耶律先锋儘管攻打摊粮城,夏军新败,多半是死守不出,只求儘快入冬。” 耶律高家奴点点头,隨即好奇问道:“赵王亲自来末將处,不知有何指示?” 萧孝友摆摆手道:“我只是顺道来见耶律先锋,並非特意——” 说著,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耶律先锋可曾收到消息,关於那些宋人的。” 耶律高家奴惊讶道:“那宋帅赵肠魔下的宋军?” “嗯。”萧孝友点点头,含糊道:“我打算再见他一面。” 一听萧孝友含糊其辞,耶律高家奴就猜到此事並非他这个级別可以获悉的,连忙道:“我立即派骑兵去四遭打探看看。” “有劳了。” 於是耶律高家奴连忙派出两千骑兵,於方圆二十里內搜寻宋军的踪跡。 还別说,真被他找著了,不过並非赵肠那一行人,而是赵瑜並其魔下蕃落骑兵一一后者是专程奉赵肠之命,前来旁观辽军攻打摊粮城的过程。 於是萧孝友亲自去见赵瑜,而后者也知道萧孝友的身份,恭敬相迎。 待彼此见礼后,萧孝友问赵瑜道:“赵都监,不知赵司諫此刻身在何处?-赵都监莫疑,今日我军与夏军在贺兰山北一战,当时赵司諫就在战场边沿旁观战局,我方並未有丝毫冒犯。不过战后,赵司諫便领人退去,去向不知,在下还以为来了这边。” 一听这话,赵瑜心中疑虑尽除,如实道:“赵王莫非有事欲见赵帅?奈何赵帅並未来此处。” 萧孝友猜测道:“既如此,赵司諫多半退回兴庆府一带了,我有要事欲见赵帅,能否劳赵司諫为我带个路?” “这”赵瑜略一思,委婉道:“赵王且看这样如何?我派五百骑保护赵王去见赵帅,至於在下,在下奉赵帅之命,亲眼见证此间战事,不可违命。” “那就麻烦赵都监了。”萧孝友笑著感谢道。 他不叫耶律高家奴派遣骑兵保护,就是怕遭到西夏骑兵的袭击,但西夏骑兵唯独不会袭击宋国的骑兵,只要有赵瑜魔下的骑兵保护,赵瑜在与不在,对他来说倒也没什么区別。 於是赵瑜唤来魔下一名吐蕃出身的营指挥使,叫后者率一营四百骑兵护送萧孝友前往兴庆府。 不过鑑於天色即將入夜,双方相约明日清早再启程前往兴庆府。 而事实正如萧孝友猜测的,之前赵肠等人亲眼看著辽军攻上贺兰山,便撤离返回兴庆府去了,並未再来摊粮城旁观这一带的战事。 毕竟,摊粮城这边的战事规模本来就不及贺兰山北一带,还是守城战,不及野外大规模作战壮观,况且西夏又战败一场,赵肠自然没什么兴趣,事后听赵瑜匯报一声就足够了,不必亲临。 这不,截止当日黄昏,赵肠一行率先回到兴庆府,而此时没藏讹庞与没移皆山才刚离开摊粮城,至於萧孝友,他要到明日才启程动身。 此次,没藏讹庞与萧孝友一前一后地抵达了兴庆府,前者叫没移皆山寻找宋人踪跡,后者则委託赵瑜魔下的蕃落骑兵,虽说二者的行程相差约两个时辰,但由於蕃落骑兵知道赵肠在永州的营寨位置,双方几乎是同时抵达永州的宋营。 而隨即,已回营中的赵肠也几乎同时收到了没藏讹庞与萧孝友前来拜会的消息,表情古怪之余,也猜到了二者的意图。 第149章 窥见 第149章 窥见 半个时辰后,没藏讹庞与没移皆山一行率先来到赵肠在永州的营寨,由蕃落骑兵的稟报中得知此事的赵肠出於礼数,带人出营相迎。 也许是昨日才发生激战的关係,亦或是战败的因素,此次赵肠见到的没藏讹庞与没移皆山气色都有些不佳。 在相互见礼时,赵肠也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什么“可惜”、“就差一点”之类的话,仿佛就跟昨日的贺兰山之战並未发生过似的,倒是跟隨赵肠出迎的没移娜依一脸忧虑地走到父亲没移皆山身旁,低声询问,多半是在询问族人的伤亡情况。 不过碍於场合不对,亦或是不希望女儿得知具体的伤亡数字后悲伤,没移皆山摆摆手做了一个“回头再说”的手势,让赵肠不禁瞧了他一眼。 倒不是因为没移皆山对女儿的照顾,赵肠只是意外於没藏讹庞竟会带著前者一同来到他营中。 他转头又看向没藏讹庞,而后者正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那神色仿佛在暗示:莫以为我不知你二人私下暗通。 “嘿。” 赵肠忍不住笑了一声。 知道就知道唄。 以眼下西夏的处境,没藏讹庞就算得知此事又能怎样? 相较没移娜依,没藏氏看似同样有话要对兄长说,大概也是想知道昨日那场战事的具体伤亡情况,但岁数比没移娜依大上七八岁的她,心性也较后者更为稳重,知道场合不合適,故只是露出欲言又止之態。 “没藏国相、没移族长,我等入帐再详谈如何?请。” “请。” 在此期间,赵肠朝范纯仁与文同使了个眼色,叫二人先带著没藏讹庞一行进入营中,而他则朝在旁的种诊招招手,低声嘱咐道:“赵瑜提前派人报之我,辽国的赵王萧孝友不久之后亦会来我营中拜访,此人身份尊贵,乃辽国萧太后之弟,辽主亲舅,昔日出使汴京时便曾与我有几面之缘,前几日在耶律敌鲁古营外也曾见过,也算是相识,切记莫要怠慢。若他到时,没藏讹庞尚未离营,你就先带他到你帐中坐坐。” “明白。”种诊抱拳领命,表示自己明白该怎么做。 瞩咐罢,赵肠这才带著王中正等人赶上没藏讹庞一行。 没藏讹庞疑虑地看了眼赵肠,倒也没在意,在赵肠的邀请下走入了帅帐。 虽说没藏讹庞並不觉得赵肠会加害他,但他在走入师帐后,还是习惯性地打量了几眼帐內的布置,於是他一眼就瞧见了那张宽到足够躺下三个人的臥铺,以及臥铺上被隨意丟置的衣物,看色样明显是女人的衣物。 “.—”微微一愣后,没藏讹庞的眼角抽搐了几下,似有些恼意地回头瞪了一眼妹妹期间,没移皆山也注意到了,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看看自家女儿又看看没藏氏,欲言又止。 看到二人的神色,赵肠也稍稍有些尷尬,乾笑道:“我睡觉时喜欢宽,故——.” 不得不说他的解释十分苍白无力,因为没移娜依通红的面色已经表明了一切。 相较之下,没藏氏倒是一脸无所谓,在被兄长瞪眼时很快就转开了视线,令没藏讹庞心中暗气,却又不好说什么。 “请。” 在赵肠的邀请示意下,没藏讹庞与没移皆山在帐內东侧入座,而赵肠则坐西侧。 期间,没藏氏与没移娜依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赵肠的下首,令范纯仁与文同颇有些面面相,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装做没瞧见,在二女下首处就坐。 不得不说,这回没移娜依总算是鼓起勇气坐到了赵肠这边,儘管中间还隔看没藏氏。 对此,没移皆山虽然有些无奈,但最终也投以支持的目光,点头示意。 只不过隨后,他就表情古怪地看向了没藏氏,隨即又看向没藏讹庞,嘴角微微上扬,不乏嘲讽之意:我女儿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太后,且无所出,哪怕跟了对方也没什么,你妹妹可是我夏国幼君之母,名副其实的太后,你就不管管? 没藏讹庞自然是注意到了没移皆山的自光,奈何他根本管不了他妹妹,哪怕他这会儿正严厉地瞪著自家妹妹,但奈何没藏氏根本不与他视线接触。 眾人就在这尷尬的氛围中静坐了片刻,直到王明、陈利等几名御带器械奉上茶水,帐內那怪异的寂静才被打破。 在出於礼节性地饮了一口茶水后,没藏讹庞放下茶碗,沉著脸率先提及正事:“昨日——-那一仗,赵帅也看到了,我军———?败了,叫契丹占了贺兰山,眼下连带著摊粮城亦遭受威胁,尚不知能否坚守到入冬。事实上无论能否守住摊粮城,我夏国的钱粮也告罄了。故—两国通商之事需儘快实施,甚至,为解我夏国燃眉之急,宋国有必要预先提供一笔钱粮。” 最后那句,让赵肠这边的宋人无不皱起眉头,无论是赵肠本人,亦或是范纯仁、文同、王中正、郭逵等人,尤其是后几人,听到这话纷纷一脸不悦地看著没藏讹庞,仿佛在说:凭什么?我大宋欠你的? 相较之下,范纯仁与文同虽说同样皱起眉头,但也很快就舒展,显然是著眼於大局。 赵肠也不例外,在稍稍皱眉思了片刻后,便答应道:“可以,可以预先提供半年的钱粮,让你等可以熬到明年年中。” “—”没藏讹庞有些惊疑地看著赵肠,又狐疑地看了看妹妹。 “怎么?”赵肠疑惑道。 只见没藏讹庞皱眉道:“我以为你会趁机落井下石,逼我就范,让我答应交易战马之事。” 赵肠笑了笑,反问道:“那你会答应么?” “断无可能。”没藏讹庞冷冷道:“你宋人救我夏国,同样也是在自救,否则若坐视契丹占了我夏国,对你宋国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这是吃准了我会答应啊。”赵肠笑著道,令在旁的王中正等人无不气愤填膺。 “那你会拒绝么?”没藏讹庞平静反问道。 赵肠毫无色地摊摊手道:“当然不会。” “明智之举。·除了钱粮,我夏国还需要大量的伤药、伤布等。” 没藏讹庞端著架子点头道。 “可以。”赵肠无不答应:“这些所需之物,你可以派人与陕西交涉,到时候我会叫人具体负责此事。” 见赵肠一口答应,没藏讹庞难得地对赵肠心生几分欣赏,欣赏於赵肠丝毫不以他的態度为。 这等心性,怪不得宋主放心让这小儿出来执掌大权。 顺便一提,其实倒也並非故意要触怒赵肠,他只是不希望被宋国趁机拿捏要挟罢了,因此哪怕他夏国眼下处境窘迫,他也必须摆出一副“非是我求你宋国,而是你宋国为自身考虑不得不帮我夏国”的態度。 这不,在赵肠正面答应之后,没藏讹庞便收起了脸上的冷漠,总算是不那么令人生厌了。 他哪里知道,赵肠之所以不趁机战马交易一事,一来是赵肠猜到这廝不会鬆口,二来,现如今赵肠已经打通了没藏氏与没移皆山的关係,没藏讹庞是否认可,其实关係已经不大一一有则最好,没有也不要紧,反正有的是办法暗箱操作。 简单聊完通商之事后,赵肠也问及了昨日那场仗的伤亡。 也许是已確认赵肠不打算趁机要挟,没藏讹庞倒也没有隱瞒的必要,轻嘆一声道:“我来时,具体伤亡人数尚未统计完毕,但大致可以估测,估计伤亡在两万人以f: “啊。”没移娜依轻呼出声,脸上满是震撼,在旁的没藏氏亦满脸凝重与哀伤。 要知道,两万以上的兵力伤亡仅仅只是西夏此次的损失之一,同样关键的还有这两万军士的武器装备,包括那战死的近五百名铁的装备。 昔日李元昊倾尽西夏財力才打造出三千铁,而此战一口气损失了近五百,连带著这近五百名铁的武器装备也被契丹人所得,没藏讹庞岂会不心痛? 而这就是战败方的代价,就像先前卫县一役,他西夏也缴获了差不多三四万辽军的武器装备。 只不过那些辽军的装备拋开武器不谈,甲胃大多是牛皮或犀牛皮所制,將领才穿有铁甲,对此对没藏讹庞来说,亦远不及近五百副铁甲的损失。 毕竟在手工锻造的当代,打造一副人马配套的铁甲可不易,就算西夏財力宽裕,一年也打造不出五百副铁甲,更何况他铁的铁甲,契丹人只要稍微修补一番就可以继续使用,变相让辽国的铁或铁林军增员近五百名,这难怪没藏讹庞气不顺。 就在眾人于帅帐交谈之际,赵王萧孝友在赵瑜魔下四百蕃落骑兵的沿途保护下,亦抵达了永州的宋营。 而此时种诊就在辕门一带转悠,得到守营军士的报告,连忙出营相迎。 当然,在见到萧孝友时,他自然也摆出一副狐疑的模样,在听完蕃落骑兵的讲述后,皱著眉对萧孝友道:“在下天武第五军副指挥使种诊,足下与赵帅有旧?欲见赵帅?” 儘管夏人一听种性便联想到种世衡,但身为辽人的萧孝友却不怎么了解,反倒是对种诊本人更为在意,笑著拱手道:“种指挥使莫非忘了,今年春三月,在下曾出使贵国汴京,有幸旁观赵司諫领诸位天武军將士负责的那场演军,虽不曾与指挥使当面交谈,却也在稍远处见过指挥使的英姿。” “啊?” 种诊惊讶出声,有些意外於萧孝友居然还记得他,顺势换了態度拱手道:“原来是萧主使——在下愚钝,竟忘了萧主使,请萧主使莫怪。” 萧孝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笑看道:“无妨无妨。对了,赵司諫可在军中?我有要事要见他一面。” 种诊连连点头道:“在、在,我替萧主使通报一声,还是—” 萧孝友想了想道:“那就有劳种指挥使为我通报一声吧。” 种诊听罢暗喜,毕竟这下连带著萧孝友到他帐內拖延工夫也省了。 於是他告別萧孝友,转身走入营內,径直来到赵肠的帅帐。 而此时赵肠与没藏讹庞等人还在帅帐內交谈,种诊也不知该不该开口稟报,遂站在帐口咳嗽一声。 赵肠听到咳嗽,警见站在帐口的种诊,招招手將其唤入。 於是种诊走入帐內,走到赵肠身侧,附耳对后者道:“那位赵王来了,正在营外等候通报。” 赵肠略一点头,示意种诊先到帐外等他。 “怎么?”没藏讹庞狐疑问道。 “些许小事。”赵肠敷衍了一句,在附耳对没藏氏透露真相后,又假意道:“太后与娜依想必也有话要私下与国相与没移族长说吧?先带国相与族长到你二人的小帐內坐坐如何?” 没藏氏再次看向赵肠的目光中多了几丝莫名的情愫。 说实话,赵肠接见那位赵王萧孝友,这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前几日二人就见过面,但依然不妨碍这位小郎私下偏帮他西夏,但赵肠居然事先透露给她,仿佛是怕她胡思乱想,这份坦诚之外的照顾与体贴,让没藏氏很是受用,遂顺从地应道:“嗯,正好我確实有事..” 对面,没藏讹庞脸上浮现几丝不可思议,若有所思地警了眼赵肠,眼中闪过几丝警惕与顾虑。 稍后,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分別將其兄与其父请到了各自的小帐,即帅帐后方並排而立的两座小帐,而赵肠则又带著范纯仁等人出营相迎萧孝友。 只见没移娜依带著父亲没移皆山进帐后,警见父亲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她抢先道:“阿爹,此处是我安歇的帐篷—” 没移皆山打量了几眼帐內床铺上铺地异常平坦的垫毯,对比赵肠帐內那张布满褶皱的毯子,苦笑著摇了摇头,但见女儿面红耳赤,他倒也不忍拆穿,无奈点头道:“好好,阿爹信了。” “是真的— 没移娜依红著脸坚持辩解,可眼见父亲似笑非笑,她也是愈发没有底气。 而另一边,没藏讹庞却对妹妹带他小帐心生了怀疑,顾不得指责妹妹之前不顾自己身份的种种举动,狐疑问道:“那小儿对你说了什么,你竟配合他將我支开?” 没藏氏浑不在意道:“一些军务罢了,他此番来我夏国虽说带兵不多,但也有万人呢,自然要处理各种事物。-兄长能否莫要小儿、小儿地唤他?” 没藏讹庞轻哼道:“我年长他两轮有余,我儿与他也年纪相仿,唤他小儿又怎得?·—再说我又不曾当面叫他。” 没藏氏没好气道:“除了首次见面那回你率先挑畔,之后他那回不是尽足礼数?” 遭妹妹一顿数落,没藏讹庞满脸不可思议,斥道:“我看你当真是鬼迷心窍了,私下与那小儿偷欢也就罢了,你竟为那小儿数落我?我可是你哥!” “我是就事论事。”没藏氏用白眼了一眼兄长。 “你——”没藏讹庞气得说不出来,手指连点妹妹,半响转身要走。 见此,没藏氏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去哪?” “我去瞅瞅那小儿究竟要做什么。”没藏讹庞狐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越发狐疑地问道:“你知道?” 没藏氏口不言,只是拉著兄长的手臂。 见此,没藏讹庞心下暗生一计,假意道:“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藏氏一听,便將手放开,没想到没藏讹庞转身就奔向帐外,惊地没藏氏连忙追上前去。 兄妹俩一奔一追,没几步便来到了赵肠的帅帐一侧,此时没藏氏仗著年轻,终於一把抓住兄长的手臂,正要责怪数落,却见没藏讹庞反手拉著她躲到了帐篷后,竖起手指低声道:“嘘。” 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赵肠正好將萧孝友请至帅帐“契丹人?”没藏讹庞狐疑地看向妹妹。 见被兄长看到,没藏氏遂也不再隱瞒,没好气道:“是!是契丹人,还是辽国的赵王萧孝友,没藏国相满意了么?” 没藏讹庞有些意外於妹妹居然连那名契丹人的身份也知晓,授著鬍鬚猜测道:“多半是契丹见我夏国昨日战败,顾忌宋国暗助我夏国,故派此人前来说项—”说著,他又看向妹妹,表情古怪道:“那小儿居然事先向你透露?” “哼。”没藏氏略有些自得地哼了一声,隨即拉下脸低声道:“可以回帐了么,没藏国相?若被卫士抓到你在这窥视,我看你这张脸—” 话未说完,她就注意到种諤带著几名天武第五军士卒在不远处看著他俩,这不由让她更为生气,抓住兄长的骼膊企图將其拽回她的小帐。 这次没藏讹庞倒没有反抗,任由妹妹將他拽回了那处小帐。 毕竟在他看来,那赵肠小儿既然坦荡到將接见契丹人一事提前告知他妹妹,那也確实不需要担心什么。 相比之下,还是妹妹跟那赵肠小几的问题更大。 於是一回到帐內,没藏讹庞便正色问妹妹道:“你与那小儿,到底怎么回事?” 没藏氏皱了皱眉,不悦道:“兄长不是知道么?” “我是问—罢了。”摇摇头,没藏讹庞压低声音正色道:“你与那小儿偷欢,我不拦你,但你切记要有分寸,我记得你与他少说也有近二十日了吧?事后可记得做什么措施?” “措施?”没藏氏一愣,但隨即就醒悟过来,罕见地有些脸红,羞恼道:“这是兄长该问的么?” 没藏讹庞没好气道:“正因为我是你兄长,我才要提醒你,莫到时候暗结珠胎,让人耻笑!” “你喊得再大声些。”没藏氏羞恼道。 没藏讹庞这才想起没移氏父女就在隔壁的小帐內,遂又压低声音道:“之后我叫宫人给你送些汤剂,你给我记得喝。” 没藏氏以白眼了一眼兄长,懒得回应。 隔壁的小帐內,没移皆山忍著笑听著没藏兄妹的爭论,打趣道:“阿爹就不必给你准备什么汤剂了吧?” 没移娜依又羞又气,亦没好气地白了一眼父亲。 而与此同时,种諤亦走入帅帐,將没藏讹庞之前在帅帐后透露、继而被没藏氏拉走的事低声告知赵肠,赵肠点点头,倒也不是很在意。 他不愿对没藏讹庞透露萧孝友前来拜访一事,只是当时不好说出口,难不成他还能主动对没藏讹庞提及:你我就谈到这吧,接下来我要去接见辽国的赵王萧孝友。 合適么?不合適。 而如今既然被没藏讹庞窥见,那就窥见唄,反正眼下他的立场是偏站在西夏这边,没藏讹庞只要有脑子就不至於那这事来质问他。 相较之下,如何打发眼前这位赵王萧孝友,还不至於引起辽国对宋国的不满,才是麻烦所在。 第150章 说服 第150章 说服 “赵司諫这茶,片片青翠,嗅之亦较其他更为清新,入口柔和,回味甘甜,此前在下从未得见,想来並非凡品吧?” 在喝了口王中正等人奉上的茶水后,赵王萧孝友讚不绝口道。 赵肠笑著道:“此乃我大宋官家所赐,茶叶仍是雨前茶,但制茶工艺较以往確有不同,具体述我无法透露。” “原来是宋廷御贡之物。”萧孝友恍然大悟,对赵肠能得到宋主赐下茶叶丝毫也不意外,只是一脸遗憾道:“饮过赵司諫这茶,日后再饮其他茶叶怕是再无滋味。” 赵肠不禁莞尔,笑著道:“赵王若喜欢,我回头赠赵王一些就是了。再者,据我所知,宋辽两国的权场交易,这新茶亦在交易项目內,故赵王无需担忧。” “哦?”萧孝友带著几分惊喜道:“如此甚好。不瞒赵司諫,近期在下一直忙著征战之事,倒是未曾去关注河北路那边,算算日子,贵国新建的那几座权场也该工了吧?” 赵肠一时也琢磨不透萧孝友提及宋辽两国贸易之事是否有什么深意,遂避重就轻道:“我也不瞒赵王,在下这段日子忙著旁观贵军与夏军的战事,也未怎么关注河北路,不知具体进展。” “我知道、我知道。”萧孝友笑著点头道:“赵司諫近期艷福不断,令人心羡。” “..”赵肠微一皱眉,颇有些欲言又止,想问问清楚,但又怕变成不打自招,遂索性呵笑两声,装作没听到。 事实上,萧孝友確实是在试探赵肠,记得前几日时,他是怀疑西夏的没藏太后与这位宋国小郎君可能有些不清不楚的关係,而如今,这不清不楚的恐怕还得多加一位没移太后,毕竟据贺兰山离宫的宫人所言,那位没移太后是被没藏太后带走的,一走便不曾再回宫,而那位没藏太后近期据说可都是在这位赵司諫身边。 考虑到目前西夏处境艰难,不无可能求助於宋国,未必就不会行美人计,使这位赵司諫答应暗助西夏。 毕竟那可是被尊为西夏国母的女人。 没想到赵肠装作没听到,一笑揭过,萧孝友倒也不好再深入试探,毕竟他还是颇为看重与这位小郎君的友谊,也不想闹到不欢而散。 於是在思一番后,他重新起了话头:“昨日一役后,在下本欲请赵司諫到军中坐坐,为赵司諫与耶律都统相互介绍相识,不想赵司諫未做停留,故在下只能尾隨而来—.” “哦。”赵肠故作恍然,隨即假意问道:“不知赵王前来,有何指示?” “不敢不敢。”萧孝友摆摆手,隨即正色问道:“昨日一役,赵司諫一行亦在边上旁观,不知有何感想?” 赵肠略一思,隨口赞道:“贵军雄壮豪迈,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萧孝友听到这句称讚却丝毫没有喜色,反而神色愈发凝重,摇头道:“若非西夏铁最后力尽,我军怕是要重蹈萧惠覆辙,何谈什么雄壮豪迈?” 说到这里,他忽然凝视赵肠,正色道:“所幸天弃西夏,助我大辽得胜,此乃天命。 今西夏精锐十去四五,国力虚弱,我两国何不联手,平分其境,赵司諫意下如何?” “—”赵肠微一抬眼,控制不住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此时与辽国瓜分西夏?那不就是给辽国做嫁衣么?毕竟就算是赵肠也明白,当前的宋国未必有独立抵挡辽国的实力。 似是注意到赵肠脸上的神色,萧孝友正色道:“赵司諫莫非以为在下狡言骗?非也。我大辽圣主欲伐灭西夏久矣,贵国想必也恨极了这个反覆叛立的国家吧?” 赵肠微笑著点点头。 不可否认萧孝友说的是事情,宋国君臣確实恨极了反覆叛立的西夏,但这指的是李元昊治下的西夏,而如今的西夏就凭他与没藏氏的关係,没藏氏显然是偏向宋国更多,至於其兄没藏讹庞,这廝宋辽两国都有防备,但从目前看来,也是针对辽国的敌意更多。 鑑於此,赵肠何必去考虑灭夏之事,为辽国做嫁衣呢? 西夏自然要攻灭,但不是眼下。 想到这里,赵肠摇头道:“赵王所言差矣。儘管昔日西夏多番叛宋,甚至屡屡引兵进犯我大宋,然此事乃李元昊所为,我大宋又何至於恨屋及乌,將其余夏人也恨上呢? 据我所知,自新君谅祚继位以来,西夏还未尝冒犯我大宋,其於我大宋既无冒犯,於內又不曾失德,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故於情於理,我大宋身为礼仪之邦,都不应谋取西夏。” “赵帅所言极是。”范纯仁在旁附和道。 萧孝友警了一眼范纯仁,隨即似笑非笑地对赵肠道:“赵司諫今日所言,可与当初在汴京时大为不符啊。当初我观赵司諫,可是恨其了夏人———” 赵肠打著哈哈道:“在下尚年轻嘛,有时想法未免过於偏激,今得两位贤兄辅佐,授我以仁德大道,我耳闻目染,心境自然也较昔日平和地多。” 这一番假大空的场面话,令萧孝友哭笑不得,但又不好揭穿,在无奈摇了摇头后,问赵肠道:“昨日一役,耶律都统与我等侥倖得胜,也算未尝辜负圣主的重望。接下来直至入冬,我大辽与西夏应该再无大规模的交战,不知赵司諫接下来有何安排,是回宋国,还是再於夏境逗留一阵?” 赵肠思了一下,不留把柄道:“既无大战,我自然要回宋国,不过在此之前,我先要去討伐宋夏边境的几支叛蕃部落。” 萧孝友有些意外,好奇问道:“那几支部落做了什么么?” 赵肠琢磨了一下,考虑到陕西编户齐民一事最终还是瞒不住辽国,索性就如实相告:“在贵国伐夏之际,我奉朝廷之命,与高若訥相公一同赴陕西施行编户齐民之策,有若干部落既不愿接受,又不肯搬离我大宋疆域,竟串联反叛,我与陕西诸官员合力镇压了几支,但未尽全功,曾有別勒、赫连等几支部落尚未接受应得的惩戒。” 萧孝友微微一愣,表情古怪道:“那贵国还真是抓到了好时机—”” 赵肠哈哈一笑,假装没有听出对方稍带的调侃。 见赵肠这般装傻,萧孝友也颇有些无奈,在略一思付后,所幸道明来意:“当前西夏新败,又遭我耶律高家奴副將领兵攻打摊粮城。赵司諫应该也已获悉,摊粮城乃西夏后方粮仓,虽说耶律高家奴副將未必能在入冬前便將此城攻陷,但有他大军围攻摊粮城,摊粮城也难以成为兴庆府一带的调粮周转在下不知西夏是否已有求到赵司諫处,若果有此事,还望赵司諫顾念辽宋邦交,莫要暗助西夏,令我大辽蒙受更大损失。” 范纯仁与文同对视一眼,双双露出凝重之色,只因萧孝友这话实在不太好接,既不能答应、又不好拒绝。 赵肠同样觉得棘手,故一时没有回应。 见此,萧孝友眉头一挑,带著几分深意问道:“莫非被在下不幸言中?” 他倒是未曾挑明,这“不幸言中”究竟指的是西夏已求到赵肠处,还是赵肠已决定暗助西夏,毕竟赵肠之前渲染辽军的雄壮与强大,萧孝友也听出不对,怀疑面前这位小郎君是在为暗助西夏做铺垫,只是考虑到想要持续这段关係,故才没有挑明。 只见在萧孝友的注视下,赵肠心中转过诸般念头,隨即故作疑惑道:“赵王莫怪,在下只是被赵王说得一时出神。·—不知赵王所言『暗助”,具体指的是什么?莫非赵王怀疑我大宋会出兵替西夏阻挡贵国的军队?” 这小子.· “—”萧孝友用带著几分温和却又无奈的目光看著赵肠,摇头道:“当然並非如此。我所谓暗助,是指贵国向西夏提供钱粮。” “这么做对我大宋有何好处?”赵肠一副我当会如此做的表情。 然而萧孝友却不上当,在莫名一笑后追问道:“赵司諫这是答应了?” 这老傢伙还真是难缠赵肠莫名地看了眼萧孝友,在思付一下后道:“当然,我大宋自不会白白为西夏提供钱粮..” 萧孝友闻言不禁摇头失笑:“赵司諫加上『白白”二字,这话可就变了味了———” 说到这里,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在下所言暗助,是希望南朝一个铜钱、一粒粮食也莫要运至西夏。” 眼见又一次被对方看穿,赵肠心下也忍不住暗骂两句,但对方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反而有了主意,於是皱著眉头道:“这——怕是不好办。” “...”萧孝友稍稍变了脸色。 见此,赵肠忙解释道:“赵王莫要误会,我这话並非是说要助西夏,而是考虑到宋夏两国的榨场交易——” “哦。”萧孝友如释重负之余,心下也意外於赵肠竟然主动提及两国榨场交易一事,试探著问道:“不能暂时停止交易么?” 赵肠等的就是这句,摇头道:“正如我言,这事不好办。首先,宋夏榨场交易,乃我大宋官家御批之事,主要为缓解陕西、关中百姓吃盐不便的现象,属於我大宋內政。今赵王因贵国与西夏交战,便要求我大宋断绝与西夏的正常贸易,不知情的怕还以为我大宋是贵国的臣属呢” 萧孝友顿时变了顏色,连忙解释道:“赵司諫误会了,在下断没有这个意思——” 赵肠压压手笑著宽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就是怕造成误会除此之外,我大宋与西夏的贸易,也为我大宋边民带来了便利。例如西夏的青白盐,虽说夏人可恶,售价颇高,但若是仔细计算运输成本,从西夏购盐,仍贱於我大宋千里迢迢从临海运盐至陕西。昔日宋夏交恶时,我大宋撤销榨场,不瞒赵王说,此举令我大宋数十万关中百姓陷於缺盐的窘迫。考虑到宋夏邦交,我理应卖赵王一个面子,但这事,实在过於重大,我大宋的面子姑且不论,或还会令数十上百方陕西与关中百姓陷入缺粮的危机,在下实在是难以答应。”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萧孝友还能说什么,唯有苦笑著点头附和:“是、是、这倒是高了! 从旁,范纯仁与文同对视一眼,心中暗暗称讚赵肠心思机敏,这么快就想到了应对的说辞,从“大宋顏面”与“陕西、关中百姓”两个点阐明不可关闭榨场贸易的原因,令萧孝友难以反驳。 半响,萧孝友朝著赵肠拱拱手道:“职责所在,若言辞上或有冒犯赵司諫,还请赵司諫见谅。” “赵王言重了。”赵肠笑著回道。 结果他话刚说出口,就见萧孝友又提出了诉求:“若赵司諫不介意的话,在下能否暂时与贵军同行?·说起来,在下还未去过陕西,也不曾见识过贵国与西夏互市的榨场,也许能从中借鑑一二。” 赵肠一脸似笑非笑,点头道:“似赵王这等尊贵之人,我陕西岂有不欢迎之理?既如此,赵王便安心留在我军中,待日后与我一同返回陕西至於住处,我命军土为赵王设一顶帐篷,与我两位贤兄为邻如何?” 他抬手介绍下手处的范纯仁与文同:“赵王可莫轻视我两位贤兄,他二人皆是今年新科进土,若非交情,他们可不愿屈居区区一个帅机之职。——皆是饱学之土,赵王与我两位贤兄应该能聊得投机。” “原来是进士大才。”萧孝友当即对范纯仁与文同刮目相看。 稍后,范纯仁带著萧孝友离开帅帐,为后者准备歇息之处。 赵肠与文同出帐相送,待等二人走远,文同笑著对赵肠道:“一方是西夏权相,一方是辽主亲舅,这要是在营中撞见,这可有瞧的了。” 赵肠朝著远处萧孝友的背影努努嘴,轻笑道:“与可兄以为他没猜到?我当时称讚辽军雄壮威武,他便面色微变,怕是心中早已断定我会暗助西夏,只不过不愿双方撕破脸皮罢了。” 文同恍然道:“故你留他在军中,就是料定他就算日后確认我陕西有暗助西夏之举,也不至於故意挑拨,扩大事態?” 赵肠摇摇头道:“那倒也不是,他说要同去陕西,我总不能当面回绝吧?” “你就不怕他找出你“暗助”西夏的证据?” “呵。”赵肠轻笑一声,摇摇头道:“此乃我大宋內政,又涉及陕西、关中数十上百万百姓的用盐,我料辽国也不至於太过威迫。” “若是威迫呢?”文同顺口问道。 赵肠再次轻笑道:“故我提到別勒那几个部落此次辽国默许我等旁观了两场大战,待明年开春,我大宋也回请他一次,请其去旁观我宋军围剿別勒等诸部落,提前叫辽国一些不安分的人见识一番我大宋的实力,叫这些人不敢借我大宋与西夏的互市说三道四。” “这主意不错。” 文同一挑眉赞同道。 第151章 回国之程 第151章 回国之程 稍后,赵肠便亲笔写了一封信,唤来郭逵魔下蕃落骑兵营指挥使桑格,吩咐道:“你带著我这封信立即返回渭州,交於张亢张知州,叫他再派人日夜兼程送往汴京,交由技术司司使沈。之后你驻於阿玛,等待与我匯合。” “遵令。” 指挥使桑格依令而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没藏讹庞又在没藏氏的陪同下来见赵肠,对赵肠道:“依眼下我夏国处境,我难以久离,榨场之事,便交由太后负责。” 赵肠转头看向没藏氏,却见没藏氏朝他眨眨眼。 从始至终,没藏讹庞都没有提到辽国的赵王萧孝友,只是多次催促赵肠儘快叫陕西將他夏国目前紧缺的钱粮运至兴庆府,可见西夏当前的处境確实不太妙。 商量罢,没藏讹庞便自顾自带看隨从离开宋营,回兴庆府去了,甚至都没有知会没移皆山一句,以至於没移皆山隨后带著女儿一同来见赵肠时,得知没藏讹庞已率先离开,表情也是相当古怪。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没藏讹庞不在,有些话赵肠也好跟没移皆山商量了。 於是赵肠便叫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在帅帐四周转悠片刻,私下与没移皆山商议。 “”..-我与族长商议,主要为两件事,其一,为没移家著想,族长最好將族人迁到夏国东南那块,临近我陕西。儘管没藏讹庞暂时不至於对没移家下手,但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没移皆山深以为然,点头道:“我也有些顾虑,但不知迁至何处好,韦州?还是夏州?” 赵肠无所谓地摆摆手道:“韦州也可,夏州也可,只要临近我陕西即可。夏州那边,我与府州折家兄弟亦有旧,只要知会一声,折家亦会暗中照顾族长。” 没移皆山大喜,委婉道:“既如此,不如我举族迁至夏州,夏州那一带水土肥沃,利於耕牧。就怕讹庞不许。” “无妨,我会叫太后代为劝说。”赵肠摇摇头,隨即又与没移皆山提到战马交易一事。 没移皆山既已將赵肠视为靠山,將宋国视为退路,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信誓旦旦道:“赵帅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二人就具体交易事项聊了片刻,隨后赵肠问没移皆山道:“我决定於明日启程返回陕西,族长可有意去平玛一带瞧瞧?” 没移皆山想了想道:“还是下回吧,眼下我族人尚在摊粮城一带,我怕我不在,讹庞趁机陷害。” 虽说赵肠觉得没藏讹庞不至於会在这个时候做出令他不快的事来,但再一想,没移家儘快搬迁至夏州一带对他也有利,於是便派人请来没藏氏,对她道:“没移族长欲举族迁至夏州,恐朝廷不答应,希望太后代为说项。” 没藏氏当然知道赵肠与没移家的事,毕竟这事还是她一手促成,想了想道:“没移族长儘管迁族,日后朝中有人问及,便说是我的授意。” 没移皆山大喜,连忙相谢。 然而等没移皆山一走,没藏氏的嘴便了起来,吃味道:“不知小郎私下对没移家许了什么好处?” 赵肠警了一眼有些尷尬但又颇为好奇的没移娜依,揽过没藏氏低声哄道:“不及我对你许出的承诺。” 他也不做隱瞒,將他与没移皆山商量的两件事告知了没藏氏。 果然,没藏氏有感於赵肠的坦诚,对赵肠与没移皆山私下商量交易战马一事毫不在意,甚至愿意提供助力:“小郎若要战马,何须借没移家之手,待我发一道命令,叫各州与陕西交易战马即可。” 赵肠笑著道:“你兄对我宋国百般提防,对战马一事毫不鬆口,若得知你许下这种承诺,怕是要兄妹不合。” 没藏氏看似不在意地撇了撇嘴,隨即对赵肠幽幽道:“只要小郎不弃我,纵使我兄因此事责我,我也不后悔。” 说话间,她警了一眼在旁的没移娜依,仿佛话有所指,这令没移娜依颇有些手足无措。 有一说一,感激於没藏氏曾经搭救之情的没移娜依,自不会与没藏氏爭什么,毕竟她二人都没有资格爭夺正妻之位,最多也就是爭爭受宠,实在没什么好爭的;更何况没移娜依的心计与手段都远不及没藏氏。 但她相较没藏氏的优势就在於,她父亲没移皆山已经对外放出谣言,假称她死在贺兰山之战的乱军之中,日后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呆在赵肠身边,跟隨赵肠前往宋国。 这是没藏氏所做不到的,毕竟她还有个年仅三岁的儿子呢。 再加上如今赵肠对没移家多番照顾,没藏氏心中自然也有些不舒服,甚至后悔將没移娜依献给赵肠,毕竟后者比她更年轻貌美不说,还没有拖累。 面对似这般吃味的没藏氏,赵肠能做的也就是表现出他对她的痴迷,於是三人战大半宿,直至临近次日丑时。 次日清晨,由於今日要启程返回陕西,赵肠早早甦醒。 待他起身时,昨晚仅浅尝即止的没移娜依也醒了,遂帮著他穿戴衣物。 相较之前,没移娜依对赵肠明显大胆了许多,在帮忙穿衣时还故意学没藏氏那般挑逗在没藏氏面前她可不敢这么做,毕竟她也看得出,没藏氏对她已经有很多不满了。 “別闹別闹。” 打发这个小妖精继续睡,赵肠走出帐外,叫王中正將种诊、种諮、种諤唤到帅帐隔壁的小帐。 片刻后,种家兄弟联袂而来,也没问赵肠为何不在帅帐召见他们,带著莫名的笑容抱拳行礼。 赵肠假装没看到三人脸上的笑容,正色嘱附道:“今日我欲启程返回陕西,你三人统领天武第五军继续驻扎在此,至於粮草,我会先叫永州代为提供,之后陕西自会运来粮草。” 说著,他又讲述了明年开春討伐別勒等部落之事:“..我大宋继续与西夏保持商贸一事,必然引起辽国的不满,赵王萧孝友与我大宋亲善,但其他人则未必,正好借討伐別勒等部落之事亮亮肌肉,叫那些辽人心有顾忌。” “遵令。”种诊抱拳应命,隨即势请缨道:“介时希望赵帅用我天武第五军。” 赵肠笑著道:“天武第五军乃我直率,岂有不用之理?” 种家兄弟顿时大喜,纷纷表示会趁今年冬季做到一切准备,以便来年对別勒等部落用兵。 之后,赵肠又唤来郭逵,將这事又说了一遍:“.—-我叫种家兄弟驻扎在此,你也派人前往摊粮城,告知赵瑜,叫他完事后以此营驻扎,直至明年开春。” “是。”郭逵拱手领命。 安排好诸多事,赵肠便启程返回陕西,队伍中除范纯仁、文同,还有没藏氏、宝保吃多已、没移娜依以及若干麻魁女骑,並辽国赵王萧孝友及其隨从。 一行人在郭逵所率一千六百名蕃落骑兵的保护下,浩浩荡荡返回陕西涇原路。 在返回涇原路的途中,没藏氏与萧孝友多次打过照面,双方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 相较没藏氏对萧孝友的视而不见,萧孝友显然更为在意赵肠与没藏氏的关係,私下谓赵肠道:“赵司諫返回陕西,何以西夏的没藏太后却也在队伍中?” 赵肠笑看解释道:“只因我陕西取回了怀德军路赵主恐怕不知,镇戎军以北之地,包括现今西夏的静塞军司所在,昔日都是我大宋的疆域,命名为怀德军路,但西夏却不认,称其为故原州以北之地之前我陕西编户齐民时,长久居於那块土地的几支熟蕃起兵抗拒,我便发兵將其击溃,顺势拿回了那片土地。事后西夏得知,便派人与我陕西议论,双方最后达成协议,由我大宋在怀德军路建平玛、贝玛二城,作为两国通商的榨场—此番没藏太后与我等同行,就是为巡视二城的建造进展。” 一听到宋夏两国通商,萧孝友便將对没藏氏的怀疑拋到了脑后,但由於这事发生在他与赵肠见面之前,因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再一次带著几分苦笑开玩笑道:“此番我大辽伐夏,折损眾多,却是让贵国占了诸多便宜。” 赵肠哈哈大笑道:“待到了陕西,我赠赵王十斤炒茶,解赵王心宽。” 萧孝友苦笑摇头。 至於没移娜依,由於她依然是一副麻魁女兵的装扮,萧孝友也不知此女就是那位在贺兰山离宫中失踪的没移太后,除了震惊於此女的美貌,倒也没怀疑什么。 之后的行程,由於赵肠这一行没有步兵拖累,每日行程自然也快,不消两日,便从永州的宋营回到了韦州的宋营,驻军於营內的赵璞忙率人出营相迎。 赵肠叫王中正代为安排没藏氏、没移娜依並萧孝友几人入营歇息,將赵璞唤到一旁,將明年开春討伐別勒诸部落的事也告诉了后者:“.—我回陕西后,你依旧驻扎在此,待明年开春我率大军再来,你与魔下部曲再归我军中。” “遵令。”赵璞抱拳应命。 之后,韦州知州卫鹿得知没藏太后跟著赵肠再次回到城外的宋营,忙带人前来拜会,並提供诸多上好的酒菜。 当时也像没藏讹庞那般在旁窥视,窥见赵肠与卫鹿似乎也是相识,心下愈发担忧,但也不好说什么。 在韦州的宋营停留仅一宿,次日赵肠一行再次启程,经静塞,回到怀德军路,依次经过贝玛、平玛。 此时贝玛仍尚未建立,原本贝玛部落的驻地,依旧保持著原来的面貌,但驻地內的人却不多,仅有百余名贝玛族的战士居住,这些人见到赵肠返回,情绪也颇为振奋,可惜赵肠却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好在他队伍中通羌语的人不少,郭逵、没藏氏、没移娜依等人都通羌语,將这些贝玛族战士的话翻译给赵肠。 “尔玛洛族长呢?” “族长带人去平玛帮著建城了,说是平玛建成后,就轮到我贝玛建城。” “那你等留在此处做什么?” “族长怕咱们的地被其他部落占了,叫咱们守在族地。” 赵肠释然,遂告別这百余名贝玛族战士,继续向南前往平玛。 仅两个时辰的行军,一行人便抵达了平玛。 只见此时的平玛,已建成北、西、东三面的城墙,数以数千计甚至上万的人,正在修造南面城墙,从衣著打扮来看,既有贝玛、白羊等当地部落的族人,也有宋国的厢兵,成千上万人一齐施工,场面好不壮观。 就在赵肠远远观瞧这座尚在修建的平玛城时,吕大防带著一干人前来相迎一一他正是负责修建这座城的主官。 赵肠遂带著范纯仁、文同等人上前招呼。 吕大防笑著道:“听蕃落骑兵来报,有一支蕃落骑兵护著一支队伍从北至南而来,我便猜到是景行、尧夫以及与可兄一行。如何,夏辽大战可精彩?” “確实壮观。” 隨著赵肠的感慨,从旁范纯仁亦发自肺腑道:“得见辽军的雄壮,方知昔日与辽国说和,建立擅渊之盟实属明智,否则再打下去,不知还要牺牲多少人力物力。可嘆我大宋禁军自那以后日渐墮落,而辽军却实力犹在,若我大宋不能振作起来,日后怕是难以与辽国抗衡。” “当真?”吕大防心惊道。 “这事回头再说。”眼角余光警见没藏氏与没移娜依下马朝这边而来,赵王萧孝友亦是如此,赵肠遂停止与吕大防的寒暄,介绍道:“大防兄,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西夏的没藏太后,这位是辽国的赵王。” 吕大防连忙向没藏氏与萧孝友见礼。 期间,赵肠再次介绍道:“赵王,太后,这位贤兄姓吕名大防,亦是今年我大宋新科进士,受我邀请前来主持建城之事。” “果然是南朝才俊。” “能受小郎器重,必然是人才。” 萧孝友与没藏氏也很配合地给於吕大防应有的尊重。 吕大防受宠若惊之余,私下问范纯仁与文同道:“这二人怎会与景行同行?另外,那位西夏太后为何称景行为小郎?” 称呼为小郎算什么?二人还睡一个床铺呢。 提到这事范纯仁就一肚子气,他原以为赵肠离开夏国就会和那位没藏太后斩断关係,谁晓得这位没藏太后竟跟著他们来到了陕西,甚至於,由於这位没藏太后是有正事而来,他还提不出异议。 隨后,贝玛族的族长尔玛洛亦来拜见赵肠,神情很是振奋:“不过月余,便堪堪建城三面城墙,照这般速度,最多再一月便可建成城墙,贵国的那种灰泥,真是神奇。” “好好好,待平玛修城,就修贝玛城。”赵肠隨口敷衍,將其打发。 隨即,他警了一眼在旁的没藏氏、没移娜依及萧孝友。 如他所料,二女並不明白两三月建成一座城意味著什么,但萧孝友却明白,闻言转头看看尚未工的阿玛城,又看看赵肠、尔玛洛、吕大防几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赵肠假装没有看到,也丝毫没有劝阻萧孝友將此事回稟辽国的意思,毕竟当前的情况,他宋国有必要向辽国亮一亮肌肉,才能令辽国不敢盛气凌人地对待宋国,这有利於宋辽两国心平气和地就西夏之事达成默契。 第152章 暗助西夏 第152章 暗助西夏 十月初六,赵肠带著没藏氏、没移娜依以及萧孝友等人抵达渭州,提前得知消息的高若訥率张亢等渭州官员,並仍在渭州的西夏中书侍郎杨守素,一同出城相迎。 相较高若訥、张亢等人无不震惊於赵肠此行竟同时带回西夏与辽国的两位重量级人物,在接待没藏氏与萧孝友的过程中不敢有丝毫的疏忽,赵肠在这段旅途中已与萧孝友更为熟络,虽说岁数差上近三轮,却也逐渐称兄道弟起来。 至於跟没藏氏,那更是不必多说。 於是在高若訥、张亢等人与没藏氏、萧孝友见礼寒暄之后,赵肠毫无顾虑地替二者做出了安排:“途中辛苦,太后与赵王且先到我渭州为两位安排的住宿暂时歇息,待明日我渭州再设宴,为两位接风庆贺。” 高若訥暗暗责怪赵肠略显唐突,没想到没藏氏与萧孝友却笑容满面地接受了赵肠的安排,直到赵肠叫张亢派人將没藏氏与萧孝友安置於渭州城內的官舍,没藏氏脸上的笑容才肉眼可见地收了起来。 奈何眾目之下,她也不好明目张胆地住到赵肠於渭州的临时住宅去,最终闷闷不乐地跟看渭州的官员进了城。 至於依旧是一副麻魁女兵装扮的没移娜依,则聪明地站在赵肠身后没有哎声,只是多次以不安的目光看向赵肠,赵肠猜到她心思,遂吩咐王明、陈利他们將她带去他於渭州城內的临时住宅。 高若訥注意到了赵肠的这一安排,惊疑道:“此女——”” 赵肠回答他道:“我在西夏收的侧室,余下的之后再说。” 高若訥一惊,表情古怪地看看赵肠,倒也没说什么。 做到这一切安排后,赵肠带著余下眾人,並高若訥、张亢等人,一同回到县衙,准备就此次赴西夏之行展开一场会议。 约一刻时后,眾人来到县衙的偏堂。 在张亢吩咐衙內小吏奉茶之际,范纯仁与文同也取出了隨身包裹中的一叠绢布,分发给在场眾人。 这些绢布上所绘,皆是赵肠此番赴西夏之行过程中,所歷经的各处州县的地图,文同以其精湛的画技绘下了该地的地形,又由范纯仁辅以批註,包括且不限於西夏各州县的大致地形、驻军情况、城防信息等,可谓是相当宝贵的情报。 虽说以目前的局势,宋国不可能会对西夏用兵,但提前储备一些关於西夏的情报总是没错的。 高若訥亦不例外,对这些搜集的情报十分满意,甚至还夸讚了文同精湛的画技。 满意之余,他又问赵肠:“你既返回陕西,可见夏辽双方之战已告一段落,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况?” 赵肠抬手示意范纯仁,后者会意,將此番赴西夏之行原原本本地告知高若訥与张亢,待说到卫县之役与贺兰山之役时,还从那一叠绢布中抽出专门记载这两场战事的几份绘画,请高若訥与张亢过目。 这几份绘画,尤其考验画技,毕竟要展现出辽军的雄壮与夏军的驍勇,文同也是照著记忆反覆绘画多次,才有眼下较为满意的这几份。 除了绘画,还有范纯仁、文同、种诊、种諮、种諤、郭逵、赵瑜等人关於这两场战事的旁观评价与心得,除赵瑜並未在场旁观贺兰山之役外,其余眾人都在赵肠的要求下写了一份评估与心得,不管写得好与不好,至少是军师幕僚与掌兵將官的见解,很具价值。 高若訥与张亢不敢怠慢,仔细观阅眾人对於那两场战事的描述与心得,通过几人的记录,也对那两场战事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对辽军的雄壮与兵力眾多大感震惊,同时也惊於西夏军民的韧性,居然能在兵力数量落於绝对下风的情况下,取得一大捷、一小败的战绩。 顺便一说,论几份文章,那自然是范纯仁与文同写得最好,但郭逵、种诊、种諮、赵瑜等人也不差,就是遣词用句没前两者那么有水准罢了,拋开这些其实也大差不差,包括赵肠原以为是个武夫的种諤。 大概是心情不错,也许是两个月不见,这位高相公在陕西独揽大权,有些飘了,竟调侃赵肠道:“怎么不见你自己写的?是羞於字跡难堪,不便示人么?” 赵肠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回应道:“在我写给官家的稿书中,要看么?” 高若訥立马就不哎声了,若无其事地转头吩咐隨行的元隨文吏道:“回头將这些绘图与文章皆临摹抄录一份,派人送至枢密院。” 不得不说,这傢伙虽私德有缺,但作为枢密副使,倒也算是尽职。 聊完宋夏两国的战事,赵肠又就目前西夏目前的处境做了一个总结:“.?以正常来看,贺兰山之役西夏其实算是小败,但损失其实不小,除两万余兵力的折损,两万套战申、近五百套铁重申被辽军所得,对於西夏也是难以承受的巨大损失。况且贺兰山之役战败后,辽军顺势占了贺兰山,一边居高临下俯视威迫周遭诸县,一边分兵攻打摊粮城,將夏军的活动范围彻底压缩至兴庆府一带。不提西夏以贺兰山为界的西部,贺兰山以东地域,兴庆府以北可谓全部沦陷—可以理解为,西夏约二三成的疆域已被辽军所占。接下来,辽军或会长驱南下,一面攻打兴庆府,一面攻打东南诸州。“兴庆府且不论,若东南诸州也被辽军所占,那么介时辽军不光是占据了西夏近半的疆域,且还是西夏最富饶的近半州县。纵使之后两国罢战,西夏也再无起復之力。” 他口中的东南诸州,即包括韦州、夏州、盐州在內的西夏东南部诸州,因地利条件优越外加临近宋国,可以说是西夏最殷富的地区,也是西夏的主要財政税收来源,相较之下,贺兰山以西的西夏西部地区,哪怕有一条“丝绸之路”,也不及东南部繁华,若被辽军所占,可谓是斩断了西夏的“一股”。 至於“另一股”,那自然就是后世称作银川平原的整片草原了,西夏最重要的放牧之地,也是立国的基石所在,而现如今已被辽军占了一半。 可以说,西夏目前的处境確实是相当艰难,哪怕高若訥仅听赵肠的描述也看得出来。 在细细沉思了片刻后,高若訥问赵肠道:“你欲暗助西夏?” 赵肠也不隱瞒,如实说出了他的想法:“看过辽军之后,我认为大宋军力难以与辽军抗衡—不说毫无胜算,至少不是胜券在握。既如此,坐视西夏被辽国覆灭,於我大宋利益不符。况且此番夏辽之战,两国损失都不小,更添几分仇怨,故我倾向於暗助西夏,叫西夏与辽国继续彼此消耗。” 高若訥点点头,自当初一系列的事件后,他就不敢再因赵肠的年纪而有所轻视,逐渐將赵肠视为同龄人看待,自然也信地过赵肠的判断,更何况范纯仁、文同、郭逵等人也都抱持这一观点。 倒是在旁的张亢忍不住问了一句:“西夏敢继续对抗辽国?” 赵肠笑著道:“莫要小看西夏或者说,莫要小看没藏讹庞,这廝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且不论,心眼、肚量也不甚大,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他已將西夏视为其没藏家之物。此番辽军攻夏,令西夏蒙受巨大损失,没藏讹庞心中岂能不恨?·至於他敢不敢报復辽国,那就要看我大宋暗助他到什么程度了。” 高若訥微微点头,隨即又问:“依你所见,那没藏讹庞可是已彻底掌握西夏?其他夏人又如何看待辽国?” 赵肠也能猜到高若訥的考量,就自己的了解解释道:“说他彻底掌握西夏,大权独揽,这未免言过其实,实际是他与诺移、埋移、鬼名、野也四支党项大族私下做了利益交换,只要不触及这四支党项大族的利益,没藏讹庞倒也称得上是大权独揽。这是对內,至於对外,此次辽军伐夏,据萧孝友所言是伐,但夏人却都称侵,认为辽国是为报復昔日战败之耻,趁西夏国丧,幼君即位,欺其孤儿寡母,故西夏军民大多对此气愤填膺,再加上辽军攻夏期间杀无数,连平民妇孺也不放过,眼下西夏国內对辽人极为仇视,若没藏讹庞要报復辽国,拋开两国实力差距的因素,应该不会有什么阻力。” 高若訥微微点头,隨即又问:“那萧孝友是怎么回事?” 赵肠摊摊手道:“还能怎么回事,欲阻止我大宋暗助西夏唄?西夏当前的处境,辽人也並非丝毫看不出来。不过这事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我大宋与西夏的通商之事,乃我大宋內政,兼又关係到陕西、关中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百姓的用盐,非是辽国可以左右。对此他也无话可说,之所以隨我前来陕西,也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 高若訥微微皱眉道:“既已说服,何必將其带来陕西?万一他將此间之事回辽主”” 赵肠翻翻白眼道:“他是辽国萧太后之弟,辽主亲舅,他要来我还能阻止不成?——— 这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说著,他便將来年开春討伐別勒诸部落、顺便向辽国亮亮肌肉这事告知高若訥与张亢,令高若訥也不由点头称讚:“若能震镊契丹,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谈到这里,高若訥与张亢其实已经倾向於暗助西夏,哪怕赵肠以没藏讹庞的要求,提供西夏半年钱粮,高若訥与张亢虽皱了皱眉,但也並未表现反对,毕竟依西夏目前的状况,確实不太可能对他宋国造成什么威胁,总不至於没藏讹庞被辽军打了一顿后,又向辽主摇尾乞怜吧?那这廝也太没尊严了,但凡还有血性的夏人都不会顺从。 除非两国实力相差实在太大,且宋国坐山观虎斗,拒绝暗助西夏。 思片刻,高若訥正色道:“既如此,我立刻上奏政事堂——”” 赵肠没好气道:“这一来一回,最起码两月,到时候黄菜都凉了— 高若訥自然明白赵肠的意思,犹豫道:“如此大事,岂能就由你我擅自做主?—若有差池,我可担不起。” 赵肠鄙夷地警了这斯一眼:“你不就是要我承担么?可以,就以我的名义,先调京兆路、永兴军路,及陕西四路钱粮———” “你深受官家恩宠,不惧台諫弹劾,我怎及得上你?”高若訥看了一眼堂內的范纯仁,压低声音道:“拜你所赐,范相公再入中枢,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也陆续被召回汴京,『范党』势力大增。前段时间,那包拯亦从河北被招入京中与你亲善的张尧佐,接连被弹劾半月,三司使的位子都快保不住了。” 包拯? 赵肠意外於又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名,隨即好奇道:“张尧佐犯了什么过错么?” 高若訥带著几分幸灾乐祸道:“他身为外戚,因张贵妃而除授高官,本来就被朝中不少官员不容,再加上你那两百万贯的建城之费说起这事,范相公等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倒不反对,但那包拯却逮住一顿弹劾,称鑑於眼下宋夏和睦,实不必费巨钱在陕西修诸多城寨,劳民伤財,官家不愿听,他竟上手拽官家衣袖,官家也是无可奈何总之当前朝中,台諫弹劾之风盛行,上下官员皆谨言慎言,不敢违制京兆府的夏安期虽与你关係不错,此前也愿迎合你,但依如今朝中的境况,怕是也不敢在未得朝廷之命的情况下擅做主张。” 赵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倒也不怎么在意,谓高若訥道:“无妨,我有官家私詔,若有特殊状况,京兆府与永兴军路也要听我號令,眼下就是特殊状况,回头你將私詔带给夏安期过目,叫他调粮入陕,日后有什么罪过,我一力承担。” “当真?”高若訥惊地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从旁张亢、范纯仁、文同、郭逵等人也是目瞪口呆。 於是赵肠便叫王中正取出隨身携带的官家私詔,交由高若訥过目,高若訥看罢又是嫉妒又是羡慕,毕竟他身为主使,都没有这个殊荣。 “你既有官家私詔,之前为何不拿出来?”他表情古怪道。 赵肠玩笑道:“我本来就拿捏地住你,何必官家私詔?” 高若訥气得吹鬍子瞪眼,但心中却也感於赵肠此前並未用官家私詔来压他,而是平等与他交涉商量,於是他有意无意道:“虽是官家私詔,但未经政事堂,亦未经中书,朝中台諫必会上奏弹劾於你—.” “是不是还有你一份?”赵肠隨口道。 “呵。”高若訥轻笑一声道:“这次我就算了,单包拯就够你受的。” 赵肠也不以为意,反正他问心无愧,若到时候包拯要拿这事弹劾他,那就朝上见唄,看谁喷得过谁。 次日,由赵肠做主设宴招待没藏氏与萧孝友双方,而高若訥则带著官家授予赵肠的私詔前往京兆府去见夏安期。 果然,夏安期虽受其父夏叮嘱,一直以来与赵肠保持良好关係,但在没有朝廷命令的情况下,也不敢擅自调粮入陕,更別说参与到暗中援助西夏的事中,直到高若訥出示了官家私詔,夏安期再无顾虑,当即下令调粮入陕。 自此,关中之粮源源不断运入涇原路,再由涇原路运至韦州,解西夏燃眉之急。 而西夏为掩人耳目,亦运大量青白盐及西夏特產入陕。 对此,萧孝友也並非一无所知,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如实將情况回报辽主,请辽主定夺。 第153章 年末 第153章 年末 几日后,夏来到渭州,就西夏之事与赵肠谈论了一番。 儘管夏在宋国名声不佳,但不可否认这是一位能相之才,尤其是多年在陕西任职,对西夏极为了解。 鑑於双方並无交恶,反而夏屡屡叫儿子夏安期与赵肠交好,因此双方关係还不错,故而赵肠也不隱瞒,在他將西夏的经歷,包括他对西夏所持立场以及制定的策略,一一告知夏。 简单说就是暗助西夏,消耗辽国。 夏可不是迁腐的文人,自不会口口声声念叻什么宋辽邦交,他对赵肠制定的策略十分认同,並且也给予自己的建议,尤其是安抚辽国那边。 双方聊了许久,夏这才告辞离去,由赵肠派人將其护送至城內驛馆,待住上一晚后,返回河中。 待夏离开后,高若訥闻讯而来,探问赵肠与夏都聊了些什么。 赵肠倒也没隱瞒,隨口道:“郑国公担心我年轻气盛,坏了大事,故来探问一二。』 “哦。”高若訥点点头,隨即又问道:“不曾说別的?比如说朝中之事?” “不曾。”赵肠摇头道。 听到这话,高若訥轻嘆一声,摇摇头也离开了,看得赵肠莫名其妙。 后来赵肠才知道,高若訥是想问问夏就目前朝中“范党”大兴有何看法,岂料夏来见赵肠,根本没提这事。 十月下旬,涇原路迎来了今年的首场雪,这对阿玛城的施工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在吕大方的调度下,在尔玛洛等诸族长的配合下,阿玛城的城墙还是按期於月底工。 得知消息,赵肠带著没藏氏、没移娜依,以及范纯仁、文同等,並高若訥、张亢,一齐前往阿玛城视察。 作为怀德军路的首座石城,阿玛城的城墙占地较镇戎军的主寨更大,相较渭州城不湟多让,儘管此时城內尚无相应建筑,只有一些临时建造的房屋供参与施工的熟蕃羌人及厢兵居住,但未来等一切齐备,阿玛城將取代镇戎军境內的榨场职能,成为宋夏边市的主要城池。 或有人会问,对此镇戎军难道没有什么想法么?毕竟榨场的存在对於驻扎在此的诸侍卫马、步禁军也有利益。 答案自然是不会,因为新建成的阿玛城,就归入镇戎军的统辖,由镇戎军驻军、由渭州城派遣官员,共同管辖,至於镇戎军路,则转而成为后方军区,逐渐將不再对外开放。 说白了,此事就是將宋国镇戎军路的疆域往北扩展了二百余里,將歷史上怀德军路约七十五万亩土地正式划入宋国疆域。 要知道这七十五万亩土地虽比不过银川平原,但却也是陕西四路少有的能作为牧场的场所,赵肠与高若訥、张亢等人一致决定在此修建牧场,驯养战马,供给於陕西四路。 期间,张亢提到了怀德军路北部那条狭长的塬间峡谷,私下对赵肠与高若訥道:“怀德军路北部,有一条塬间峡谷直通西夏韦州,南北两端谷口共计约五六十里长,谷內宽处有二十里,窄处仅十里,且两侧都是高塬,易守难攻、地形险要,若能在谷內兴修几座关隘,怀德军路七十五万亩草原可谓无忧矣。” 张亢並不知晓,他提出的建议与歷史上宋国五十年后的做法一般无二,即將萧关北移二百里,在怀德军路北部的狭长塬间谷道內修建新的关隘,称之为宋萧关,自此將怀德军路七十五万亩土地划入宋国。 这个举措,在歷史上造成了西夏极大的恐慌与不满,也为宋夏两国的再次交恶拉开了序幕。 最终,西夏集结大军攻打宋国,夺占了新萧关不说,还將整个怀德军路也夺占了。 对於这段歷史,赵肠也一无所知,站在宋国的立场,他觉得张亢的建议十分有道理,便將修关隘的事也纳入了事项。 高若訥在旁提醒道:“需提防西夏不满。” 赵肠不以为意道:“没藏讹庞眼下需求著我大宋,就算对此有何不快,也只能暂时忍著。”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事后还是第一时间和没藏氏通了声气,提出了在怀德军路与西夏韦州之间兴修关隘的事。 没藏氏並不愚笨,甚至不乏心计,一听就猜到赵肠这是不准备將怀德军路吐出来了,幽怨道:“我这段日子尽心侍奉小郎,小郎却惦记著抢占我儿国土—” 赵肠哄著她道:“你儿谅祚今年才三岁,等他正式执掌西夏朝政最起码要十年说句难听的,谁能保证十年后西夏依然还在?况且,你儿就算当不成西夏国主,也能当一个安乐王,世代享受荣华富贵,你又有什么可忧虑的?” 没藏氏本来就是个没什么野心的女人,若不是她兄长没藏讹庞野心勃勃,將西夏视为其没藏家私有之物,且西夏国內一些大家族也不会答应,这女人怕是早已將西夏出卖给赵肠,献给宋国为她儿子討一个安乐王的爵位了。 说难听些,只要能让她母子得到好处,她才不管什么西夏。 果然,在赵肠的劝说下,没藏氏很快就答应了此事。 当然,她答应並不代表西夏答应,目前西夏由没藏讹庞掌权,不过她可以代为劝说其兄。 鑑於这事並不著急,赵肠也不急著去找没藏讹庞商量,而是准备先斩后奏,叫没藏讹庞只能接受既定事实,否则这廝肯定会趁机狮子大口子,索要各种利益。 参观罢阿玛城的城墙后,赵肠等人便返回了渭州,而阿玛城也正式划入镇戎军管辖,由知镇戎军冯文俊派军驻扎,负责缉盗之事,毕竟以当前的情况,西夏完全不可能入侵怀德军路。 后几日,新任环庆路钞辖的慕恩带著一队人马冒雪来见赵肠,献了一些牛羊作为礼物。 如今的慕恩,已正式出任环州铃辖,隶属於环州知州安俊,此番前来乃是受安俊委派,得知赵肠返回涇原路,特来匯报环州关於编户齐民一事的进展。 平心而论,其实也没啥可匯报的,毕竟环州境內的诸羌部落,当日不满於编户齐民的都反了,其中灭藏、康奴二族被打怕了,明珠、小遇、裕勒、白勒、赤勒那几支被镇压岂敢再阻扰编户齐民一事。 没想到在匯报之后,慕恩顺势提出了他的请求,请求赵肠允许环州开设榨场。 赵肠听罢哭笑不得。 不可否认,在一处开启榨场,確实会对当地的经济產生带动作用,但环州那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高塬地形,土地破碎,连块整地都没有,就算开了权场,难道宋夏两国的商队放著涇原路、廊延路等道路平坦的地方不去,就会跑到环州去了?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道:“环州地理不佳,纵使费诸多人力物力建了榨场,怕也不及涇原、廊延慕恩一听大为著急,反覆劝说,赵肠听得有些烦躁了,索性道:“族长何不举族迁到庆州?” 没想到慕恩凛然道:“祖祖辈辈居住之地,不敢轻弃。” 这话让赵肠大有感触,不由地想到了后世所在国家的做法,想了想道:“这样,回头我与庆州的杜杞杜知州商量一番,先於境內修道路,待道路通畅,介时再於环州开启场,慕族长意下如何?” 慕恩大喜,连忙问道:“那赵帅几时去见杜知州?” 赵肠想了想,鑑於最近也没什么事,索性就与慕恩走一趟庆州。 於是乎,在一个不下雪的日子,赵肠带著没藏氏、没移娜依等人,在数百蕃落骑兵的保护下,与慕恩同行前往庆州。 抵达庆州后,庆州知州杜杞冒雪率人出迎,其中就包括赵肠颇为欣赏的副部部署马怀德。 这位马副部部署已妥善料理了明珠、灭藏、康奴三族的后续之事,率军返回庆州。 在一番寒暄后,杜杞与马怀德等人將赵肠一行请到城內,又设酒宴款待赵肠。 期间,杜杞也问到了没藏氏与没移娜依。 赵肠代为介绍道:“娜依乃我侧室,而这位则是西夏没藏太后,此番与我同行,是为见识庆州的景色。” 杜杞虽然觉得赵肠领一个西夏女人前来他庆州有点不太妥,但见有赵肠作保,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对没藏氏也是大为尊重。 宴后,赵肠与杜杞、马怀德就环庆路的道路状况聊了聊,谈到了修之事。 杜杞起初面露难色,直到赵肠表示可以提供所需的钱款,这位杜知州便欣然答应。 想想也是,环庆路那糟糕的道路状况,杜杞作为知州又岂会不知,只是奈何环庆路財政不佳,没有足够的钱款修罢了,既然赵肠许诺从那二百万贯钱款中支出一部分来修环庆路的道路状况,杜杞又岂会不答应? 隨后,赵肠又与杜杞、马怀德谈到了明珠、灭藏、康奴等族当前的情况。 杜杞如实稟报:“前明珠族族长明珠德吉逃匿后,余下族人由明珠布杰统领,尽力配合我环庆路编户,不敢有违,下官將其与灭藏、康奴等族打散后,安插与汉人混居,大抵是六名汉人,四名不同族的羌人,至於明珠布杰本人,州府授予其押监之职,无事则令其居於故地,待有需再行徵召。————.灭藏、康奴等族族长,大多如此安置。” “唔。”见杜杞安排地妥当,赵肠点点头,也没有再问下去。 在庆州稍稍逗留了四五日,带著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到附近景致转了转,赵肠便启程返回渭州。 期间,慕恩还邀请赵肠前往环州,赵肠苦笑著婉言拒绝了,推说下次一定。 儘管他与安俊、慕恩关係不错,但他还是要说一句:就环州那地,实在没什么好去的。 回到渭州后,赵肠將这事跟高若訥一说,高若訥皱看眉头道:“庆州姑且不论,就环州那地,一年拿不到几个税收,修路有何意义?不修也要靠州府补助,修也要靠州府补助,何必多此一举?” 赵肠也不反驳,只是平静道:“只因环州也是我大宋疆域,环州之民,亦是我大宋子民。” “..—”高若訥颇有些动容地看了几眼赵肠,隨即轻哼道:“你要修就修罢,事后台諫若责问你,与我无关。” 赵肠挑挑眉道:“若朝中台諫敢就此事弹劾我,我就奏请官家打发他到环州修路。” 高若訥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隨即谓赵肠道:“你连环州路都能答应修其境內道路,其他三路主官得知,怕是会爭先前来,介时你那二百万贯,怕是还不够用。” “不够就找朝廷要唄。”说说这话的赵肠毫无负担。 毕竟有后世所在国家的做法做榜样,他自然知道什么是正確的。 果不其然,次日张亢便来见赵肠,问及环州之事:“今日高相公告知我,称赵司諫有意叫环庆路修道路” 赵肠笑著打趣道:“怎么,你涇原路也要分一杯羹?放心,少不了涇原路。” “下官就是隨口问问。”张亢被说得尷尬不已。 正如高若訥所言,陕西四路近些年都苦惯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位上官,致力于振兴陕西,岂能错过? 只不过张亢显然有些急了。 事后郭逵笑话张亢道:“赵帅就在我涇原路,知州还怕我涇原路落下?” 张亢没好气道:“你懂什么?赵司諫虽在我涇原路,但也未必就以涇原路优先,况且这事一传开,秦凤、延两路也会来討钱,我先向赵司諫提一嘴,就不至於被其他三路占了。” 也是,陕西四路虽同气连枝,但在朝廷下拨钱款方面,那自也要分个先后。 十一月初,涇原路接连几日下了几场大雪,大雪封路,为涇原路暗中为西夏输运粮草带来了极大的不便,知镇戎军冯文俊奉赵肠之命疏通道路,而夏国那边,韦州知州卫鹿也颇有默契地派兵疏通南边狭谷一一姑且就称作新萧关道,毕竟兴修新萧关已列入涇原路事项,待明年开春就会具体实施。 期间,辽国的赵王萧孝友时常拜访赵肠,竭尽所能、拐弯抹角地劝赵肠莫要暗助西夏,甚至將西夏比做农夫与蛇典故中的蛇,表示西夏日后定会反咬宋国,赵肠当面笑看点头答应,背后却继续叫人给西夏送粮。 不可否认,西夏確实是一条恶蛇,李元昊时期是,如今没藏讹庞执政的西夏,在他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权衡利弊,当前西夏这条蛇,活著比死了更有利於宋国罢了。 而除了应付萧孝友,这段期间赵肠更多的就是带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四处游玩,因大雪封路的关係,主要还是在渭州以及临近的几个州城,至於其他事务,则全权交予高若訥,张亢甚至范纯仁、文同等人。 对此,萧孝友、杨守素等人隱隱看出了些什么,但一来他们不好问,二来赵肠与没藏氏也不会承认,但凡有人问起,赵肠就推说来自西夏的没藏太后欲见识宋国陕西的景色,而他只是代为陪同而已。 但毕竟一个未娶、一个守寡,赵肠时常与没藏氏来往,还是传出了些风言风语,令渭州城內的官员对此都十分好奇,私下议论纷纷,直到被知州张亢所知,狠狠训斥了一番,眾官员也就不敢再私下议论。 至於张亢,他才不在乎赵肠是否与那位没藏太后有染,毕竟据他所见,赵肠始终是抱持一个宋人的立场,凡事为宋国利益考虑,这就足够了。 谁没点特殊的嗜好呢? 十一月末,赵肠收到了来自汴京技术司司使沈的回信,是沿途驛馆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来。 信中內容很简单,即技术司已收到赵肠的书信,会儘快运来赵肠明年开春討伐別勒部落等族所需的火器,並且附带了官家对於此事的看法:官家亦认可赵肠暗助西夏的举措默许赵肠对辽国显示武力。 当然,官家在手书中也叮嘱赵肠要注意分寸,莫要过分挑畔辽国,引起宋辽两国的不合。 除此以外,官家还在信中询问赵肠,问后者今年年末回不回汴京,也亏得高若訥不在场,否则这傢伙肯定是羡慕嫉妒恨。 很显然,这是沈遇单独求见官家得到的回应。 至於朝中,估计这时候还在为应不应该暗中援助西夏而爭吵,这也是赵肠不事先请询朝中,先斩后奏的原因。 两日后,石布桐顶著风雪来到渭州,带来了官家的书信,並官家赐予赵肠的赐物,有衣物、被褥、吃食等。 看官家的书信,显然石布桐出发的日期比那份八百里急书还要早,只不过有託运之物拖累,因此这会儿才抵达渭州。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份官家的信中,也问及了赵肠今年年末回不回汴京。 在看完书信后,赵肠趁看写回信的工夫请石布桐吃了顿上好的酒菜,隨即就叫石布桐带上他给於官家的回信,並这段期间陆续写下的日记返回汴京了,让石布桐大为抱怨。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来年技术司就要运大量火器、火药弹至陕西,这事可不能有半点闪失,而在一干转运使中,赵肠最信得过的就是石布桐,自然要后者亲自押运。 之后十二月,由於大雪漫漫,赵肠也懒得出门,每日呆在自己的府邸中,与没藏氏、 没移娜依作乐,颇有些醉生梦死、不问世事的愜意。 直到新年正月。 第154章 皇佑二年 第154章 皇佑二年 渭州的新年,自然无法与繁华富饶的汴京相提並论,当地人庆贺的方式主要就是走亲访友外加吃顿好的,鲜有人家会有閒心砍几段竹子来烧,包括赵肠。 除了在宅邸的庭院里堆个雪人,或带著没藏氏及没移娜依二女並无王中正等人打打雪仗,剩下的时间他大多都呆在炉火烧旺的屋子里,与二女下棋作乐。 奈何正月里的应酬著实不少,正月初一下午,张亢、郭逵等渭州的官员便陆续来到他住处拜会,不管赵肠认识或不认识,熟悉或不熟悉,但凡到了品级,都要到他这边走一遭,然后再往高若訥那处走一趟,送上新春贺礼。 正好赵肠也新得了官家的赐物,便將其中的茶叶,以及蜜枣、蜜饯等小食给眾人分了分。 前来贺喜的,甚至还包括西夏使者杨守素及辽国使者萧孝友。 除了那些不够资格的,身在渭州的官员唯一没有上门的也就只有高若訥了,显然这傢伙还是端著主使的架子,拉不下这个脸来討茶叶。 次日,知镇戎军冯文俊亦冒雪来到渭州,为赵肠与高若訥贺春,同行的有一名小將,看年纪也就与赵肠相仿,不过十五六岁,一见赵肠便主动请缨道:“来年开春討伐別勒,赵帅可否用我为先锋?” 赵肠听得一愣,莫名其妙地看向冯文俊,误以为这位少年是冯文俊的子侄晚辈。 冯文俊连忙解释道:“这小郎唤作向宝,乃我镇戎军人,其父乃昔日我镇戎军驻泊禁军,隶属於侍卫马司辖下蕃落军团,庆历年间时亡於夏军之手,前任刘兼济刘知军怜其孤儿寡母,便叫其母帮看缝补、拾军申,这小郎则按例补其父之缺。去年隨赵师先征阿玛,后又赴环庆路平叛,这小郎首阵斩首二级,之后又有数级斩获,以功升做副指挥使,之后则被赵帅与其他诸军遣回镇戎军。·”-此次听闻赵帅开春后欲討伐別勒,便求到下官处,恳请下官代为引荐,下官念其年轻勇武,故冒昧带他来叨扰赵帅。” 赵肠惊地看向个头与他不相上下的向宝,好奇问道:“你今年多大?” 向宝恭敬道:“回赵帅,卑职今年十五。” 赵肠暗暗称奇。 今年十五,那岂不就意味著去年这小子初阵时才十四岁?十四岁初次踏足战场便能斩首二人,甚至之后还有斩获,这是妥妥的勇將之才啊。 跟这位一比,虚长一岁的他连杀鸡都未尝试过。 感慨之余,赵肠喷喷称讚道:“想不到那时我魔下还有你等年少驍將—既如此,你便留在我身边听用,可有不愿?” 向宝大喜拜道:“多谢赵帅。” 於是待冯文俊告辞前去拜见高若訥时,赵肠吩咐王中正为向宝腾出一间空屋让其居住。 之后几日,前来拜访的人更多,且还是跨州路前来。 有环庆路庆州知州杜杞,及其副职副都部署马怀德、知凤翔府曹颖叔、秦凤路兵马铃辖王果、知秦州梁適、知州刘几、知涇州王正伦甚至是廊延路副都部署杨文广等,皆陆续前来拜会贺春。 就连知环州安俊,亦委派慕恩与种家长子种古一同前来一一前者代为转达贺春之意,而后者则是受其母所託,为种诊、种諮、种諤三兄弟送来了一些肉菜与御寒的衣物,希望赵肠能代为转交至此刻尚在西夏永州宋营的三兄弟手中。 事实上,种家三兄弟代赵肠统率天武第五军,称之为嫡系部將也不为过,断不可能缺了肉食与御寒之物,但母亲的担忧,也可以理解。 而除了慕恩与种古,上述前来拜会的其他州路官员,自然也是各有目的:其中曹颖叔、梁適、刘几等任知州的,大多都惦记著赵肠那两百万钱款,希望能討一笔用於自己治下州路建设,既是职责所在,也是功劳一件;至於马怀德、王果、包括杨文广,则是为了谋求军功。 说起来,开春后討伐別勒诸族一事,赵肠也没有刻意宣传,没想到如此快就传到了秦凤、环庆、郡延三路將官的耳中。 相较之下,昨日萧孝友在前来贺喜时提到此事,倒也不足为奇。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萧孝友在提到此事时,虽口口声声表示期待亲眼见识一下宋国军队的战力,但神色却有些勉强,显然他也猜到赵肠此举多半是有意对其辽国显示武力,令辽国不敢就宋国暗助西夏之事指手画脚,只不过没有当面揭穿罢了。 最终,赵肠委婉拒绝了马怀德的请缨,选择了延路副都部署杨文广,及秦风路兵马钞辖王果出任副將,待来年开春后隨他出征,討伐別勒诸族。 原因很简单,毕竟赵肠身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討副使,有必要確认陕西四路主將的能力及驻该路侍卫禁军的战力,而在上回平定环庆路诸羌叛乱的事宜中,马怀德领兵作战的能力以及其魔下兵將的实际战力已得到验证,自然得留给其他州路兵將一个机会。 而在此期间,郭逵奉赵肠之命,亲自验证了向宝的能力,果然如冯文俊称讚的那般,弓马嫻熟、擅长骑射,百步的箭靶,十中其九,令郭逵也大为讚嘆。 於是赵肠索性就叫郭逵带看向宝,替他教导后者,毕竟以向宝的岁数,光做一个衝锋陷阵的莽將实在太过可惜,而目前赵肠魔下,刨除张亢、马怀德等事务繁忙,根本无暇提点下属的,年轻辈將领中就属种诊与郭逵最知兵事。 当然,种古、张也不差,只不过前者还要侍奉其母,尚未答应从军;而张则目前在安俊手下听用,看安俊的意思,估计是有意培养为后继者,直到种家兄弟有人出任环州知州。 之后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渭州城內基本也看不出有什么过节的氛围,就连赵肠也没那个閒心,但架不住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对宋国元宵赏灯一事颇感兴趣,希望赵肠向她们描述一番。 问题是,赵肠也没亲眼见过汴京的元宵灯会,毕竟去年他刚到宋国那会儿,正赶上河北水灾,因此官家撤销了元宵节的灯会。 好在王中正等人见过,代赵肠描述了一番元宵灯会的盛况,之后赵肠又叫人去城中请来几个木匠,制了几盏掛灯,总算是也让二女尽了兴。 不过这也令二女愈发想亲眼见识一番汴京的元宵灯会,以及汴京的繁华。 对此,赵肠连连答应,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带没移娜依回汴京好办,但带没藏氏回汴京就不容易了,索性没藏氏正一脸欣喜地欣赏著那几盏掛灯,尚未反应过来。 之后的数日,赵肠再次恢復了年前的愜意,除偶尔张亢、范纯仁、文同等人会就暗中援助西夏钱粮的数目与进展向他匯报,或抱怨大雪封路的天气,他也没什么事可做,每日除了练练字,有兴致了写几篇日记,剩下的依旧是与二女作乐。 转眼到正月下旬时,没移皆山带著几十名族人借著通商的名义来到了渭州,前来拜会赵肠,顺道也来看望阔別两月有余的女儿。 待父女团聚一番寒暄后,没移皆山將此番前来的真正来意告知了赵肠:“我已举族迁至夏州,讹庞对此颇有不满,表面没说什么,但私下也没按好心,暗中授意夏州將屈野河一带的土地交由我没移家居住,我到了那一打听才知道,那块土地夏宋两国存在爭议·——” 赵肠轻笑一声,对此並不意外。 由於没藏氏並不在场,他毫无忧虑地阐述了他对没藏讹庞的评价:“那廝是个真小人,你若要让他不痛快,他必处处寻思著给你添堵,除非他一时顾不上你。·—屈野河那块地,你没移家先住著,之后我会和临府二州打一声招呼,免得误会。” 他指的是临州铃辖张继勛与府州铃辖折继閔。 “要我去拜访一下他二人么?”没移皆山问道。 赵肠想了想道:“回头你去拜访一下折继閔吧,將你我的事私下透露给他也不要紧,折家是自己人;至於临州的张继勛,我与他尚未见过面,也不知其心性,先莫要声张,否则娜依的事传出去,你没移家在西夏就难以立足了.叫折家兄弟代你出面即可。” “唔。”没移皆山点头答应。 当晚,赵肠在城內酒楼摆宴,宴请没移皆山及其族人,倒不是因为没移皆山是他便宜丈人,而是因为这老丈人此番並非空手而来,而是带来了整整十几车的財物,虽说大多是动物毛皮等西夏特產,但隨赠的二百匹战马,却是价值不菲。 这可是二百匹上好的战马,有资格作为铁军坐骑的那种,並且尚未经过阉割,可以尝试作为种马。 別看数量少,似这等上好的马匹,別说西夏,辽国都不会售於宋国,要出售也是出售那种阉割后的战马一一虽说战马一般都需要阉割,但阉割也就意味著失去了育种的可能。 换而言之,没移皆山所赠这两百匹马,可谓是相当珍贵,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 既然献了礼物,没移皆山自然也就好开口提出所求,除粮食、伤药等物以外,他还提出了武器、申胃方面的交易,尤其是宋国的弩。 赵肠略一思付,也就答应下来。 次日,赵肠將此事告知张亢,张亢亦惊喜万分,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那没移皆山何故赠赵司諫这二百匹上好的战马,且还是尚未阉割的?按理来说西夏绝不可能对我大宋出售。” 鑑於张亢是自己人,赵肠稍一思还是透露了真相:“因为我纳了他最小的女儿为妾?” 张亢愣了半响,小心翼翼问道:“我听说此人最小的女儿可是贺兰山別宫的那位?” 隨看赵肠微微一点头,张亢倒吸一口冷气。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近期陪伴在这位小赵郎君左右的那名党项少女,骇然就是西夏於去年年末对外宣称死於乱军之中的没移太后。 感情这位小赵郎君不止从西夏拐了一位太后,而是足足两位啊! 再转念一思,他就將这事拋之脑后了,急不可待地低声问道:“换而言之,我等可以通过没移家,源源不断地得到上好的战马?” 饶是赵肠也被张亢这功利的反应逗乐了,点点头后低声道:“故——-日后没移家有何所需,陕西这边稍稍偏移一些也无不可,包括一些违禁管制之物。” 一听到违禁管制,张亢便想到了兵器装备,皱眉道:“可以? 0 仿佛猜到了张亢心中所想,赵肠点头道:“儘管西夏对外宣称没移太后已故,按理没藏讹庞不至於再处处针对没移家,但没移家对没藏讹庞的怨恨却难以消除。况且没移皆山是个聪明识时务的,既我大宋作为其后路,自不会轻易自断后路,知州可以放心。” 张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便急匆匆地去找没移皆山了,一方面接手那两百匹上好的战马,一方面与没移皆山谈谈某些违禁物的私下交易。 赵肠也不去过问双方究竟谈得如何,反正之后再看到张亢与没移皆山,二人皆面带笑容,显然双方都得到了彼此想要的东西,就某些不好对外公布於眾的交易达成了协议。 月末时,文同收到了他那位远房表叔苏洵托官驛从四川送来的回信,连忙来告知赵肠。 “好消息是,我那位远房表叔接受了我的邀请,决定携妻儿前来陕西;坏消息是,三年守孝期限未满,他得五月末才能动身,到陕西这边估计得六七月。” 赵肠一听也是很是振奋,倒不是因为那位苏八娘,更多还是因为能当面见到苏洵与苏軾、苏辙父子。 他笑著道:“正好,想来那时候我等已平定別勒诸族,收兵回陕。” 二月初,天气稍稍转暖,冰雪也逐渐开始消融,渭州陆续就出兵討伐別勒诸族一事开始筹备粮草物资,待等到月中时,秦凤路铃辖王果、廊延路副都部署杨文广,也相继率军到渭州匯合。 按赵肠的命令,二人带的兵也不多,大抵也就是万人出头,约一万一两千左右,其中骑兵约四五千,剩下都是弓步卒,军队番號与涇原路这边几乎没有差別,也是蕃落军团、 保捷军团、清边弩手军团等,只不过营的编號不同。 这两支过万人的军队,再加赵肠亲率万人军队,合三万余人,在他看来也足够討平別勒诸族了,更別说阿玛、黄羊等其他几个部落未必死心塌地跟看別勒部落反宋。 军队、粮草皆已齐备,那么剩下的就是等技术司运来此战所需的火器及火药弹了。 而这一等,又足足等了半个多月,直到三月上旬,石布桐才押运著数百辆马车,在捧日军团足足二千殿前禁卫骑兵的护送下,堪堪抵达京兆府,隨后又了数日,抵达渭州。 赵肠亲自去检验这批物资,待確认无误,正式下达討伐別勒诸族的命令,同时邀请萧孝友隨行。 萧孝友欣然接受,隨即在赵肠默许的情况下,派人通知耶律敌鲁古,叫后者稟报辽主,顺便去旁观此战。 第155章 出兵 第155章 出兵 皇佑二年三月中旬,即石布桐押运数百车火器与火药抵达渭州之后,种咨以及他魔下后勤营被赵肠召回渭州,负责这批火器与火药的掌管与运输。 这看似是不信任陕西驻军的做法,但张亢、杨文广、王果等人皆未提出异议,毕竟他们也看得出赵肠对於这批火器火药的重视。 说到种咨所掌的后勤营,其实直到现如今都没有一个正式的营號,眾人都以“杂营”呼之,隶属於天武第五军,由约五百余名役夫及五百名杂兵组成。 去年入冬,就当赵肠与没藏氏、没移娜依呆在烧有炭火的暖房中作乐时,种諮两度率领杂营往返陕西与西夏永州,运去天武第五军所需的粮草等物,期间,种諮也负责將一部分陕西暗中支援西夏的粮草、伤药等物资从陕西运至韦州,整个冬季难得有空閒。 待种諮抵达渭州后,赵肠先给了他三日工夫整顿魔下营兵,去芜存菁,若兵源不足则允许种諮从渭州、镇戎军徵募,甚至是自行徵募,毕竟既然要种咨负责火器火药的掌握那就必须加强种咨对其魔下的掌控力度,免得到时候出现营兵偷窃火器火药的事。 事实上,种諮自在接管杂营之初,就一直在这么干,將魔下役夫与杂兵中的懒惰者剔除,同时补充有意投军的青壮,身为种世衡的第三子,眼看著二哥种诊统率天武第五军、 五弟种諤作为天武第五军第一营的营指挥使,他又怎么甘愿只领一个杂营,仅负责天武第五军的后勤运粮之事呢? 更何况知晓兵事的他也清楚,即便是督运粮草也需要一支强军,至少敢跟来犯的敌军作战,而不是像大多的厢兵那般,一战即溃。 因此在赵肠的默许下,种諮一直在陆续地去芜存菁,只不过他杂营终归不是作战军队,哪怕驻陕西的主侍卫马步司禁军都愿意调入到赵肠魔下直隶军中,也不太看得上种諮所掌的杂营。 直到如今,种諮算是时来运转,儘管赵肠並未明说,但种咨也看出这位小赵郎君似乎是不愿打破天武第五军现有五营原本的作战体系,有意在五营外增设一个特殊的“六营”,专门负责火器与火药的使用,这让不甘於仅作为天武第五军“后勤运粮大管家”的他莫名振奋。 也许是偷懒,也许是为了考验种諮,总之赵肠在交代完这事后便不再插手,叫种諮独立负责此事。 鑑於如今陕西这边,尤其是涇原路这块,几乎都可以说是赵肠一系,事实上似张亢冯文俊、郭逵等人都愿为种諮提供帮助,大手一挥表示,魔下军士任凭种諮挑选。 不过种諮考虑到涇原路的军队即將跟隨赵肠出征,也不希望军士的调动引起混乱,再考虑到陕西诸禁军中最为精锐的蕃落兵团大多都是吐蕃熟蕃,到底不是汉人,於是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求助於环州知州安俊。 安俊得知后,与慕恩合计了一番,当日从环州徵召,环州人一听是种家三子募兵,且还是隶於那位小赵郎君魔下,爭相投军,仅半个时辰不到便筹募了三百人,这还是在慕恩有意扣下了二百名额的情况下。 下午,慕恩亲率三百环州乡兵及二百他慕族骑兵,日夜兼程带至渭州交於种諮。 要不是赵肠给於种咨的编制就只有一千,且后者之前魔下就有近五百杂兵,安俊与慕恩想来会派遣更多。 这些环州乡兵与慕族战士都是环州人,都是种家兄弟的老乡,且对种世衡极为尊崇,忠诚自然是不必多说。 涇原路这边得知结果,自然难免有些看法,不乏有人私下跟赵肠提了一嘴,不过赵肠也没在意,既然他已全权交给种諮,那就不会再插手。 更何况整个陕西四路不分彼此,现如今都归他调度。 整顿之后种諮魔下的杂营,那可谓是一改风貌,尤其是那三百环州兵与二百慕族骑兵,那都是哪怕立刻拉上战场也不会犯忧的悍卒,赵肠巡视了一番后,正式將这些兵编入六营,由种諮兼掌指挥使。 大概种諮也知道他招兵这事有些怠慢涇原路,在经郭逵举荐后,求赵肠任命向宝出任副指挥使,赵肠起初觉得今年才十五岁的向宝过於年轻,但出於磨礪的考虑,最终还是答应了。 於是,向宝从都头一跃成为副指挥使,少走了至少五年磨勘。 三月二十一日,赵肠正式发兵討伐別勒等诸族。 此番出兵,他亲率兵力过方,除此时尚在西夏境內的种诊所率二千五百天武第五军,赵瑜所率二千蕃落骑兵,赵普所率二千保捷军团与清边弩手军团,另有郭逵率二千蕃落军团跟隨出征,外加贝玛族长一一或该称贝玛城都监尔玛洛,率两千余诸族骑兵一同出征。 此时尔玛洛所率这两千骑兵,不再单单是他贝玛族战土,而是已投顺涇原路的各族抽选而成一一事实上称之为诸族也不妥当,因为似白羊、白马等族已不復存在,各族战士已划入汉民,改以汉称,就连尔玛洛,也取了个汉名叫做马洛,这意味著若失去渭州的许可,尔玛洛也无法號令其魔下这二千骑兵,算是给他套上了一层锁。 对此尔玛洛心中自然是有诸多不情愿,但木已成舟他也无可奈何,不过考虑到他得到的利益也不少,倒也不至於有什么小心思,否则也不至於主动请缨,陪同赵肠征討別勒诸族,有意通过军功將他的都监之职再往上提一提,混个铃辖。 按照赵肠的承诺,这官职可是能传代的,他后辈儿孙就指著这个了,包括贝玛城那处权场。 而对於尔玛洛私下將贝玛城视为私產,赵肠假装不知,哪怕他知道若放任此事,几十年尔玛洛及其家族难保不会成为当地豪族,但这事毕竟很难杜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尔玛洛处於渭州的控制下,至於剩下的,那就只能以后再说了,毕竟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能一劳永逸的。 而除了赵肠亲率的主力外,另有廊延路副都部署杨文广与秦凤路钞辖王果各率万余军队,三军加上种諮的杂营,总共约三万三千兵力。 在出发前,赵肠召来杨文广及王果,笑著道:“此番出征,王铃辖为先锋將,杨都部署为中军指挥,我在后方为两位掠阵,没问题吧?” 杨文广与王果都大感欣喜,王果惊喜於捞到了先锋军的殊荣,而杨文广则是惊喜於赵肠命他指挥作战。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赵肠看在他杨家歷代忠烈的情分上,当即信誓旦旦发誓道:“末將定不负赵帅信赖,不坠我杨家歷代先祖威名,即使身死疆场,也定会为赵帅夺得此战胜利。” 赵肠连忙笑著宽慰道:“杨都部署有此雄心是好事,但实不必发下此等誓言,区区別勒诸族,岂能挡我军锋芒?须知我等此番出兵的目的是为震辽国,因此胜是理所当然的,但如何胜地精彩,叫辽人忌惮,不敢对我大宋趾高气扬,这才是两位需要劳心劳神的事。” 杨文广与王果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当日,三军在渭州城外誓师,隨即便徐徐向镇戎军方向而去,按原定计划借道西夏,绕后討伐別勒诸族。 军队出发顺序,自然是王果率秦凤路宋军在前,杨文广率延路宋军居中,赵肠率涇原路宋军在后。 没藏氏、没移娜依,並萧孝友等,皆在赵肠这路后军中。 次日,三军抵达镇戎军,镇戎军知军冯文俊早已命人准备了饭菜肉汤,为三军践行,三军饱食一顿后,继续往北。 途中,大军不止一次碰到宋夏两国运输粮草的队伍,宋军这边主要是渭州与镇戎军派遣,夏军则是由韦州派遣,自去年十月末以来,便毫不停歇地將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至韦州,再由韦州派人送至兴庆府,支持兴庆府继续抗击辽军。 看著那几支绵绵不断的运粮队伍,萧孝友左右有人私下道:“宋人假称两国贸易,实则还不是为暗助西夏,赵王何不去质问那赵肠?” 萧孝友苦笑嘆息道:“此南朝內政也,南朝又非我大辽臣属,不必也不会事事听命於我大辽,更何况似青白盐等,关乎其陕西、关中数十万宋民的用盐,这叫我如何质问?” 其实他很清楚,赵肠就是在暗助西夏,但对此他也没办法,总不能撕破脸皮弄得连朋友都没得做吧? 考虑到那位小赵郎君在宋国的地位,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他可不愿放弃这段交情。 於是乎,萧孝友对那绵绵不绝的运粮队伍视而不见,继续悠哉地坐在马车中,跟隨宋车前往韦州。 又过两日,三军经贝玛北部的狭道,抵达西夏静塞,静塞守將野也百胜率千余步骑出迎。 当初赵肠率军赴夏时,这野也百胜可不怎么配合,但现如今局面已大不相同,西夏必须仰仗宋国暗助输运钱粮才能继续抵抗辽军的进犯,因此这回宋军借道,野也百胜只能开启要塞大门不说,还得笑脸相迎,毕竟西夏的处境,也关乎他野也家的处境。 而赵肠也不至於做出无礼之举,下马与没藏氏一同去见了野也百胜,寒暄几句,直到宋军通过静塞,便与野也百胜告別。 一路来到韦州,韦州知州卫鹿亦率人出迎,称已在城內备好了酒菜。 此时萧孝友出於礼数,也已下了马车,於是赵肠隨口问他道:“卫知州已在城內备好酒菜,宴请我等,赵王怎么说?” 萧孝友看向卫鹿,见对方微微一愣后,露出似笑非笑之色,心下稍稍有些犯忧。 毕竟他並非单纯的辽国使臣,还是此番辽军攻打夏国的副將,对西夏的人员伤亡也负有相应责任,天晓得对方会不会趁机將他扣下,拿他跟辽主谈判? 別忘了,他辽国也曾扣下西夏的使者,而且是两次,到现如今还没释放呢。 他可不愿拿自己身家性命犯险,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宋军中更为稳妥。 於是他赶忙推脱自己有些疲倦,婉言推辞了此事。 猜到他心思的赵肠自然也不会勉强,吩咐郭逵护送萧孝友到宋营匯合,同时叫赵璞做好回归军中的准备,旋即便与没藏氏、没移娜依等人进了城,毕竟这会儿,他也不担心西夏將他扣下。 说起来,別看他这段时间路经韦州多次,但还是首次踏足城內,而韦州城內的状况,也与他预估的大差不差,大致跟渭州差不多,尤其是看到沿街的招牌上基本都是汉字,几乎看不到李元昊时期创造的夏文,乍一看还以为又回到了渭州。 唯一较渭州有所区別的,就是韦州城內有不少禿顶的党项人,即遵循李元昊“禿髮令”的党项人一一事实上渭州也有党项人居住,但渭州的党项人基本都已归化宋国,言行习俗较汉人颇为相近。 除此之外,韦州与渭州等陕西的城池大抵十分相像,毕竟离得本来就不远,晚上宴后,赵肠带著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回到赵璞的宋营歇息,直至天明,赵肠留下五百兵继续把守这处宋营,作为他宋军粮道的转枢,继而继续往北,在经三日的跋涉后,再次进入兴庆府所在那片日后的银川大平原,径直来到永州南面的灵州,即后世的吴忠县一带。 灵州往东,即盐池、定边诸县,再往东依次是宥州、夏州,直至宋国的麟府二州。 而別勒部落的驻地,就在盐州往南,临近宋国环州的北部,处於涇原路、环庆路以及夏国的三地交接,包括黄羊部落。 之前正因为距涇原路较远,且背靠夏国,別勒部落的族长別勒並不相信赵肠会冒著导致西夏误会的可能,长途跋涉去討伐他別勒部落,如何能想到有朝一日辽夏战爭会迫使西夏默许赵肠借道討伐他。 四月初四,赵肠下令三军在灵州东南部建营,作为后方大营,同时派人北上永州,召回种诊、赵瑜二军,至此他魔下三万三千大军全部集聚。 初五,杨文广与王果率军跋涉至盐州,与盐州城西南,再建一营,作为前线军营。 因观摩此战的人员尚未到齐,三路宋军也不著急,除了派骑兵去打探別勒诸族的具体位置以及当前状况,便是按部就班地兴修营寨。 而在此期间,西夏与此刻尚在西夏北部的辽军也得知赵肠率军抵达灵州、盐州一带,纷纷派人前来,西夏这边是没藏讹庞亲自前来,並大將埋移香热,而辽军那边则是耶律敌鲁古前来,並一干辽国將领。 为了旁观宋军討伐別勒诸族这一战,辽军甚至推迟了原定计划中对西夏的再次进兵,而没藏讹庞也推迟了他对辽国的报復,这仍在交战当中的双方,颇为一致地想亲眼看看宋军的实力,作为日后对宋態度的考量。 第156章 降?不准降! 第156章 降?不准降! 似宋军这般光明正大的进兵討伐,自然也瞒不过別勒等诸族的耳目。 这里所说的诸族,指的是別勒、黄羊、赫连等部落,包括被胁迫的且部落,和其实作为赵肠內应的阿玛部落,以及从环州逃窜至夏国东南部的前明珠族族长明珠德吉等。 事实上去年赵肠赴夏时,这些部落就慌了神,以为赵肠要率宋军跨境討伐,火急火燎地组织准备抗击宋军的联军,结果赵肠虚晃一枪,径直往兴庆府旁观夏辽两国的战爭去了,直到年末赵肠率军返回陕西时,这些部落又被嚇了一跳,没想到赵肠还是没搭理他们,自顾自回陕西过年去了,害得这几个部落白组织两回联军。 当然,其中阿玛部落的族长阿玛是不慌的,毕竟他早就答应作为赵肠的內应了,只要在最后关头临阵倒戈,助宋军击败別勒等族,他就能率领部落回到他们曾经的驻地,成为最近工的平玛城的榨场都监。 事实上,阿玛一直在暗中关注著平玛城的建设进展,甚至於去年年末平玛城竣工前后,他还乔装打扮,偷偷前往平玛城一带远远窥视过。 那高达两丈余、厚达丈余的城墙,以及城池的占地规模,都让当时的他方分激动,毕竟这些年来,他也曾走访宋夏两国的一些城池,而就他所见,除兴庆府以外,宋国陕西与西夏东南部没有哪座城池能有新建的平玛城那般宏大,拥有著那般巍峨厚实的城墙。 倘若说最开始他只是感於赵肠厚待其阿玛部落的俘虏而答应降顺,答应作为內应,那么在看到平玛城的那一刻,他迫不及待想要助宋军击败別勒,好令他按功成为平玛城的榨场都监。 因此去年赵肠率军赴夏之际,他便假借监视宋军动静为名,偷偷摸摸私下去见赵肠,有意与赵肠来个里应外合,奈何赵肠当时惦记著夏辽两国的战事,哪有工夫顾及別勒等族,好言安抚一番后便打发了阿玛,这让心急的阿玛很是失望。 甚至於,就像別勒等人被赵肠惊嚇了两回,阿玛也是足足失望了两回。 而此次宋军进入夏境,却未像之前那般径直北上直奔兴庆府,而是在途径灵州后折东向盐州方向而来,討伐別勒等族的意思尤其强烈,这再次令別勒等族长如临大敌,也令阿玛情绪亢奋,毕竟这一日他已经足足等了大半年了。 四月上旬,就在宋將杨文广与王果各率本州路宋军抵达盐州一带,开始兴修前线军营时,別勒部落的族长別勒也慌忙再次召集联盟中的各部落族长,商议如何抗击宋军。 出席这次商议的族长有黄羊部落族长甲尔,且部落族长木尔,赫连部落族长巴吉尔,以及前明珠族长明珠德吉等。 待诸位族长集聚於帐內,別勒吩附族人奉上酒肉,隨后举碗邀敬诸人。 在座的诸位族长心事重重,大多只是嘴唇稍稍触及碗內酒水,唯独阿玛毫无负担,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 別勒看了他一眼,隨即环视帐內诸族长,正色道:“诸位想必也得知了,那赵肠小-他再次率领宋军进入夏境,然此次並非是去旁观夏辽两国的战事,却是直奔我诸族而来,显然是欲行討伐之事。·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帐內诸族长口不言,唯独前明珠族长明珠德吉冷笑道:“此事上回不就商议过了么?那小儿既不理会我等,那还有什么好商议的?唯有死战!·大不了一死!” 你是死定了,却还要拉著眾人给你垫背! 在座诸族长神色冷淡地警了一眼明珠德吉。 要说在座眾族长中谁最不可能被宋国宽恕,那就唯这位前明珠族长莫属,原因无他,只不过是这位族长先前在出逃时,仅带走了明珠族约三成左右的族人,族兵携其家眷总共三四千人,而其余族人如今跟隨代族长明珠布杰投降了宋军,这意味著这位族长已经失去了劝降的价值,一旦被宋军抓获,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从宋国陕西对外颁布的悬赏令就能看出:生死不论。 显然明珠德吉也深知这一点,因此频频鼓动眾人抗击宋军,可以说是这个联盟中反宋最积极的一员,比別勒还要积极。 不过他所说的话,却也让诸族长心中一沉,毕竟上回他们派使者去向那赵肠谈口风,结果却连那赵肠的面都没见到,这是否意味著宋军向他们释放的信號:不赦! 在一番沉默后,黄羊部落族长甲尔开口道:“我还是那句老话,我等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如今想要弥补,恐为时已晚。为今之计,唯有再派人去求见那位赵帅,表明降顺之意;同时派人向夏国及周遭部落求援若宋军准许我等降顺,那就皆大欢喜,如若不然也就只有抵抗了。” 別勒沉默半响,隨即环视诸族长道:“不知哪位族长愿意为使?” 阿玛冷眼旁观,见在座几位族长皆口不言,最终还是提出此事的甲尔领了这个差事。 商议罢,甲尔便带著若干族人直奔盐州,径直前往正在兴修的那座宋军前线大营。 不出意外,他们一行被在外游荡巡视的蕃落骑兵被截住了。 甲尔连忙用陕西方言大喊道:“我是黄羊部落族长甲尔,有要事见贵军统帅。” 那支蕃落骑兵一听,便將其一行扭送到了前线大营。 此时在宋军前线大营內,杨文广正与王果对照著地图商议討伐诸族联军的具体策略。 別看杨文广贵为廊延路副都部署,乃廊延路经略使的副职,总管廊延路三四方侍卫禁军、数千厢军以及数方乡兵,兵权颇重,但实际他初上任那会正好赶上宋夏庆历议和,此前除了缉盗並未指挥过什么大规模战事,虽饱读兵法却没有实际指挥的经验与机会一一他能一路当上副都部署,全仰仗他是杨家子弟。 杨家將,作为北宋赫赫有名的“三家將”之一,儘管后世因为演义的关係而力压折家、种家,然而实际在当代,杨家的声势折、种两家远远不如,此次好不容易有了展现才能、光宗耀祖的机会,杨文广自然不敢怠慢,自到盐州以来便事必躬亲,力求处处完善,不坠祖宗威名。 相较之下,王果虽说也立功心切,但倒不像杨文广这般压力巨大。 就在二人商议之际,帐外忽有卫兵来报:“稟副部署—” 话未说完,就见杨文广皱眉道:“说了多少回了,眼下我跟隨赵帅討伐诸族,当称呼我出征时的將职中军將。” 那卫兵连忙改口:“是!票中军,有一队羌人慾靠近大营,遭蕃落骑兵截获,为首一人自称黄羊部落族长甲尔,欲求见我军统帅——” 从旁,秦凤路钞辖王果见杨文广如此仔细,轻笑摇头,直到听完卫兵所述,他眉头一挑,笑著道:“別勒诸族怕是嚇破了胆,急著想要投降,可惜,赵帅怕是不会准许。” “呵。” 杨文广亦高深莫测地哼笑一声。 你別勒诸族想要投降?想得美!你等若是投降了,那我等打谁去? 倒不是他贪功,而是当前他宋军必须有一个进兵的对象,用以展现他宋军实力,顺便震夏辽两方,若別勒诸族投降了,那他们不是白忙活了么? 但想归想,他还是接见了黄羊部落族长甲尔。 片刻后,待卫士將甲尔领到帐內,后者一到帐內,便朝坐在主位的杨文广及坐在东侧首位的王果行礼:“黄羊部落族长甲尔,拜见两位,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杨文广。” “王果。” 杨文广与王果淡淡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傲气。 甲尔见杨文广目测四旬,气势不凡,心中微微一动,问道:“莫非是麟州杨业公后人?” 杨文广略有些意外地警了眼甲尔,似笑非笑道:“你亦知我曾祖之名?” 申尔心中微惊,恭维道:“杨业公威名,岂有人不知?” 事实上杨业晚年处境並不好,因独力抗击辽军不敌,气得绝食而死,死后还被辽將耶律斜割下首级,献给辽廷,但其忠烈爱国、视死如归的气概还是得到了宋太祖及举国宋人的大力讚誉,盛誉经久不衰,故杨文广想到这段,儘管痛心,但也为祖宗感到骄傲,心情大佳。 见此,甲尔顺势试探道:“敢问杨將军,此番贵军兴师动眾,可是要討伐別勒诸族。” 杨文广似笑非笑地看著甲尔,慢条斯理道:“昔日,別勒挑唆环州诸羌反叛,犯下大罪,奈何年前我军事务繁忙,无暇顾及,今诸事已毕,自要討伐不臣。” 甲尔闻言並不意外,又问道:“既是討伐別勒一族,应与我黄羊无关?” 杨文广笑道:“你等私下不是有结盟么?既有族盟,岂有无关?” 甲尔面色一变,慌忙解释道:“將军明鑑,我黄羊部落从未想过与別勒联合,对宋国不利,只因昔日赵师於涇原路劝降诸族时,我一时糊涂未曾答应,直至去年赵帅率军入夏,我派人向赵帅求降,未得回应,心中恐惧,这才迫於形势,勉强答应与別勒结盟-若赵师能充许我族降顺,我立刻举族而降。” 听到这话,杨文广怜悯地看了眼甲尔,心下暗道:你確实糊涂,若能早早降顺,便可免了今日之祸;如今再想投降,却是晚了,最起码先要等我军打过一场再说。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道:“我奉赵帅之命为中军將,代为总此次討伐,然未得赵帅之命,我亦不敢私下许诺甲尔急道:“將军可否告知赵帅何在?” 杨文广略一思,最后还是决定给於甲尔一丝希望,平淡道:“赵帅尚在灵州大营。” “多谢將军。”甲尔抱拳感激道。 片刻后,待卫士將甲尔带离,坐在帐內的王果嘴笑道:“赵师有美人相伴,哪有工夫搭理他,杨文广面色微变,告诫道:“王先锋,慎言。” 王果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道:“我指的是赵帅那位党项侍妾” 杨文广眉头稍一舒展道:“即便如此,也不该在军中提及。” “是是。”王果唯唯诺诺。 事实上,赵肠疑似与西夏太后没藏氏有染这事,早就在涇原、秦凤、廊延三路宋军中传遍了,成为了禁军兵將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八卦,赵肠对此也从未下达严令,禁止谈论,但高层將领带头谈论此事,终归是不太好,哪怕杨文广与王果曾经在渭州时,也曾亲眼看到没藏氏自由出入赵肠的府邸。 当晚,待等甲尔日夜兼程赶往灵州,在经过一日一宿的赶路后,终於抵达灵州宋军大营,再次被郭逵魔下番落骑兵截住,扭送至大营。 当郭逵亲自向赵肠票告此事时,赵肠正与没藏氏及没移娜依在帅帐內缠绵,当然,光天化日之下三人並不敢太出格,只是下下棋,做些小游戏而已。 得知甲尔前来求见,赵肠立刻就猜到了对方来意,感慨道:“此人前来,必是为求降而来论起来,此人之前倒不曾做过危及我陕西之事,奈何眼下局势,我却不能答应。” 没移娜依不解道:“既然他要降,为何不答应?” 正在与赵肠对弈的没藏氏撇嘴道:“小郎此番討伐別勒诸族,是为震镊辽国,顺带震镊我兄。 若允许此人举族而降,別勒一眾实力大减,日后面对他宋军必然是一触即溃,这要如何展现出他宋军的威风?为一己之私,不顾其伤亡,小郎果然是心狠之人。” 在没移娜依恍然之际,赵肠不满道:“此次若能震辽国,一来可令辽国对我大宋投鼠忌器,不敢轻启战端;二来他日我调停夏辽两国也更有底气,两者相加,最起码能让十几万人免受战火,这叫什么一己之私?—至於黄羊,若他当初早早降顺,不就免了今日之事么?说到底还是他心贪,欲待价而活。” 说著,他吩附在旁侍立的王中正几人道:“就说我身体不適,让纯仁兄代为出面打发了吧。” “是!” 於是乎,范纯仁出面接见了甲尔,以一副铁面无私、公事公办的態度打发了甲尔。 想要投降?打过再说! 无可奈何的甲尔,最终抱著一肚子气愤与懊悔回去了,回部落驻地见到了別勒、阿玛、木尔、 巴吉尔、明珠德吉等几位族长,带著几分黯然与气愤道:“此次我未见到那赵肠,只见到他身边幕僚,任我如何苦求,对方都不允我等降顺。” 诸族长又惊又惧,除阿玛冷眼旁观,也就唯独明珠德吉暗暗心喜。 半响,別勒咬牙道:“既赵肠小儿要將我等逼上绝路,那就唯有死战一途了,诸位族长且速速集结族人,趁宋军立足不稳,我等先下手为强,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诸族长虽不情愿,但既然宋军不肯接纳他们归降,那他们也就只能选择拼命。 两日后,就在夏辽两方观战人员抵达盐州宋军前线大营之际,別勒集结诸部落的族人,组织了三万余兵力,悍然向仍在兴修营寨的宋军发动攻击,为这场討伐战拉开序幕。 第157章 贼羌犯营 第157章 贼羌犯营 四月初二,就在西夏与辽国两方的使者抵达盐州宋军前线大营才过一日,別勒召集诸族,集结三方余兵力,悍然向宋营发动袭击。 在发动袭击前,別勒又与诸族长聚了聚,会议间黄羊部落族长甲尔建议道:“近日我诸族驻地外隨处可见监视我等的宋骑,若果要进兵,当先將其驱逐,否则我军行跡必被宋车掌握。” 阿玛族长有些意外地警了眼甲尔,却也不动声色,而別勒则深以为然,在环视一眼几位族长后,谓甲尔与阿玛道:“此事就劳烦两位族长如何?” 阿玛哼哼两声,与甲尔接了任务,隨即二人各派族中骑兵两千,於方圆三十里范围內驱逐宋国骑兵。 游荡在诸族驻地附近的宋骑,即杨文广与王果魔下蕃落骑兵,隶属於侍卫马司禁军辖下蕃落军团,但驻泊於廊延路及秦凤路,近期奉二將之命监视诸族的一举一动,故虽说总共也有数千之眾,但分得比较零散,每队仅有百骑左右,由各都头统领,如此分散自然难敌阿玛、黄羊二族的骑兵,见其兴师动眾而来,唯有撤离,没想到二族骑兵紧追不捨,各队宋骑唯有一退再退。 待这个消息稟报至杨文广跟前,这位熟读兵法的杨家將后人敏锐地感觉到情况不对,忙下令派出更多骑兵去打探情况,同时派人去请先锋兼副將王果。 片刻后,王果匆匆而来,不等行礼,便见杨文广神色凝重道:“適才有骑兵来报,今日別勒诸族罕见派骑兵驱逐我军骑兵,若我没有猜错,诸贼可能要袭击我营。” 王果一脸惊讶,显然是有些意外眼前这位杨家后人虽说未曾指挥过大规模战事,隨即,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合適的他假意咳嗽两声,问道:“可增派骑兵去打探?” “我已增派了两千骑去打探。”杨文广点点头。 “营中呢?”王果又问道:“可曾向营中將士预警?” 杨文广摇摇头,犹豫道:“这个倒未曾,我怕是我多虑,闹出笑话不说,还叫军士们白白忙碌—” 王果猜到杨文广是怕闹出笑话,也不揭破,笑道:“既有警情,理当提前预警,好叫军士们有所准备。若是延误了,诸羌果真来袭,介时营中必定忙乱,难保不出错。—若中军有所顾虑,到时候推说演练即可。” “这个办法好。”杨文广眼晴一亮,拱手抱拳道:“多谢王铃辖。” 王果双眉一挑玩笑道:“中军不应当唤我为先锋么?” 二人相视一眼,哈哈一笑。 隨后,杨文广便派出向营中预警,叫营內將士做好应对来敌的准备,同时派骑兵召回那些附近砍伐林木的军士。 而此时,別勒诸族三万余兵力已在別勒族驻地外集结完毕,浩浩荡荡朝宋营而来。 整整三万余人的行军,虽说阿玛、黄羊二族骑兵正攀著蕃落骑兵到处窜,但后者也不是傻子,甚至於,二族骑兵不许他们接近,蕃落骑兵就偏偏要靠近,反正彼此都是轻装骑兵,只要不出意外,二族的骑兵也追不上他们。 就在这双方一追一逃好似嬉戏期间,別勒诸族那三万余人的行军不出意外还是被蕃落骑兵发现了。 一名原本故意逗二族骑兵来追的蕃落骑兵都头面色眺望著那浩浩荡荡的队伍面色微变,下意识道:“这莫不是要袭击我军营寨?·—难怪要驱逐我等!快!快回去传讯!” 其余的蕃落骑兵,也陆陆续续有不少队伍察觉异状,连忙回营稟报。 等这群骑兵赶回宋营时,正巧那些外出砍伐林木的禁军也在返程的途中,甚至有不少军士嘴里还在嘀咕,埋怨杨文广一会儿叫他们外出砍伐林木建造营寨,一会儿又说別勒诸族来袭,叫他们立即返回营內备战。 这一望无垠的,哪有什么別勒诸族的敌人? 这帮人正埋怨著,一队蕃落骑兵从他们一侧掠过,期间朝著他们大喊:“贼羌来袭! 快归营內备战!” 真来了? 原本慢悠悠回营的步兵们立刻跑地比谁都快,眨眼工夫便跑入了营中。 隨即,营內警钟大作,原本慢条斯理整理著作战兵器的宋军士卒们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警钟传来的方向,隨后手中的动作便加快了数倍。 身在主帐的杨文广与王果,也听到了警钟,双双走出帐外,神色凝重略带意外地对视一眼:贼羌居然真敢来袭? 就在这时,十几骑蕃落骑兵火急火燎地驰骋而来,一直来到杨文广二人跟前这才勒住韁绳,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稟道:“稟杨中军,贼羌来袭,声势浩大,数量至少二三万人!” 杨文广微微一惊,毕竟这座营仅他与王果两路宋军,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人,要是来犯的贼羌果真有二三万之眾,那这场仗可不好打。 王果转头看向杨文广,等著后者拿主意。 见此,杨文广一边授了授鬍鬚,一边问他道:“王先锋怎么看?” 这一问正合王果心意,毕竟他深怕杨文广急於证明自己,不计后果与来敌接战,见杨文广问起,他连忙道:“赵帅魔下军队及精锐尚在灵州,若来犯贼羌果真有二三万之眾,便比我二路军有过之而无不及。既兵力相差不少,就当採取守势,又兼我大宋军士素来有善守之名,不如先依託营寨先守一阵,先看看贼羌一方的虚实,若有机会,到时候转守为攻也为时不晚。” “王先锋说得是。”杨文广深以为然道。 不得不说,王果怕杨文广贪功冒进,然熟读兵法的杨文广又不是傻子,岂会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贪功冒进? 坏消息是,这座营寨尚未修成,他们魔下两路宋军依託营寨防守,效果难免大打折扣;好消息是,面朝別勒诸族驻地方向的南面营柵已经修成,东西两侧营柵则修了近一半,多少也能起到些效果。 於是按照二人先前商量定的,王果率魔下秦凤路宋军防守营地南面,抵挡来犯贼羌,而杨文广魔下延路宋军则负责尚未修成营柵的北面营区部分,防止贼羌绕后袭击。 只见在不断敲响的警钟声中,王果魔下秦凤路宋军將士们匆匆奔到南面营区,依託营柵进入防守位置,严正以待来犯贼羌。 期间,辽军前来观摩战事的使者耶律敌鲁古,並耶律高家奴、耶律仆里等,站在分配给他们居住的帐口,冷眼看著来来往往的宋军,私下交流著看法。 “你等觉得这支宋军如何?” “马马虎虎吧,看不出有什么出彩的。·—那个叫赵肠的小帅邀我等来观摩战事,其心昭然,我还以为是何等出色的宋军—.” “先別急著下定论,我打听过了,这宋营內的宋军,乃宋国陕西延路与秦凤路两地的宋军,是那赵肠召来的边军,並非直属。据赵王传回的消息,其魔下直属名为天武第五军,隶属於南朝殿前司禁军天武军团,约二千五百人,全员配备铁甲,那些步人甲,至少重达七八十斤,坚不可摧,不可小。” “步兵而已——?那不是野也浪罗么?” 眾將正议论间,忽然耶律高家奴轻一声,脸上露出几许古怪。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野也浪罗与没藏讹庞几人站在远处,亦用淡漠的神色看著来来往往的宋军。 轻哼一声,耶律仆里篤率先走了过去。 “仆里篤。”耶律敌鲁古皱眉低喝一声,见耶律仆里篤充耳不闻,也只好带著其他几名辽將跟了上去。 而此时,没藏讹庞身边隨从也注意到耶律仆里篤等人向他们走来,低声提醒,得到提醒的没藏讹庞与野也浪罗几人也隨之转头看来。 就在双方仅隔几步之际,耶律高家奴快步赶上耶律仆里篤,一把抓住后者臂膀,隨即似笑非笑地对野也浪罗道:“野也浪罗,你不在摊粮城好好守著,来此处凑什么热闹?去年算你与鬼名浪布走运,即將破城之际,正好天降大雪,今年可没那么走运了。” 野也浪罗讥笑道:“高家奴小儿,口出狂言!——天降大雪,不利於我铁行动,岂非是有利於你?然你六攻六败,无功而返,谈什么破城?看我日后如何取你小儿首级!” “你说什么?”耶律高家奴面色一沉,连带著他身边几名辽將也是面有怒容,一个个抬骼膊挽袖,仿佛就要动手。 好在双方都有一队由杨文广特派的宋兵,眼见双方使者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硬著头皮上前来拆劝。 见此,耶律敌鲁古与没藏讹庞不约而同地阻止了己方的人,毕竟一来是在宋营,二来他们此番受邀前来观战,总要给宋国一点面子,更何况宋营此刻似乎遭到了袭击,若影响到宋军抵御来敌,到时候宋人要拿他们,他们隨行那十几名卫士可挡不住此营两万宋军。 “莫要见怪,去年贺兰山一役,我方损失不小,诸將心中难免有些不服气。”耶律敌鲁古面无表情地朝没藏讹庞打了声招呼。 “若能得胜,再大的损失也可以容忍。” 没藏讹庞亦面无表情地回应,眼中闪过几丝不甘,显然仍是对去年贺兰山一战失利耿耿於怀。 二人相视两眼,都觉得也没什么话好说,於是耶律敌鲁古问在旁的杨文广亲兵道:“贵军既有来敌犯营,可允许我等就近观瞧?” 那名亲兵都头衝著耶律敌鲁古与没藏讹庞点点头道:“杨中军有令,除营中要地,其他的两方尊使都可以自便。——若有需要,可以吩咐我等。 最后一句话,他是在委婉表达,他们会继续跟著双方。 耶律敌鲁古与没藏讹庞显然都听懂了,但也没在意,毕竟他们此番的来意是探究宋军的实力,为此他们不惜暂时搁置仍然进行中的夏辽之战,自然不会主动惹出什么事来。 於是双方一同来到了南面营区,来到了正在指挥诸宋军的王果身边。 王果不曾亲眼旁观夏辽卫县之战与夏辽贺兰山之战那两场动輒十几万规模的大战盛况,自然不知耶律敌鲁古与没藏讹庞双方彼此撞见却能按下火气究竟有多么大的克制,好在他也看出双方不合,便安排双方各到一处瞭望塔上旁观战事。 片刻后,耶律敌鲁古一行登上了营內其中一座瞭望塔,此时他们才看到,在宋营外大约二里左右的南边,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正在徐徐布阵,大概就是宋兵口中的“贼羌”。 耶律高家奴微微探头看了一眼正在瞭望塔附近集结的宋军弓弩手,笑道:“邀我等来观战,结果却是据营而守,不敢出战,未免有些好笑。” “只要能胜,攻守皆无不可,更何况南朝军队素来善攻不善守。”耶律敌鲁古淡淡说了句,隨即皱眉对耶律仆里篤道:“你方才想做什么?別给我惹事,否则你就给我回营!” 耶律仆里篤面色情悍,不敢作声。 见此,耶律敌鲁古这才將目光投向宋营外远处的那支“贼羌”,即別勒诸族聚集的联军。 而此时,別勒正在甲尔、阿玛、巴吉尔、明珠德吉等一干族长扼腕惋惜:“..奈何还是被宋人提前得知,否则能杀他一个措手不及。看这情形,宋人怕是要据营而守,诸族长怎么看?我等是战是退?” 话音刚落,明珠德吉抢先道:“开弓无有回头箭,既已出兵,便已然遭宋人记恨,除非能大败宋军,迫使宋人与我等和解,否则我诸族皆无活路!” 赫连部落族长巴吉尔闻言咬咬牙,发狠道:“对,箭既离弦,岂有回头之理?那就打吧!” “黄羊呢?” 別勒看向甲尔问道。 甲尔略一犹豫,嘆息著点了点头。 见此,別勒心中暗喜,他本就倾向於强攻,就怕诸族长和他並非一条心,如今见甲尔点头,他心下大定。 至於阿玛,待別勒转头看向他时,阿玛抢先道:“我派人打探过了,宋营北面营柵尚未修成,相信定有重兵防守,但这不妨碍我做样攻之计,待会我带且部落的人一同攻北面,你等攻南面。” 別勒微微一愣,略一思索也就同意了,挥手道:“既如此,请诸位族长各率族人进兵,若能一战击溃营中宋军,定能震那—-那赵肠小儿,叫他不敢再小我诸族!” 嘿! 在明珠德吉、巴吉尔几人响应之际,阿玛暗下冷笑几声,拨转马头朝族人方向而去。 虽说他无法断言营內那些宋军是否能挡住別勒等人,但他可以断定,即便別勒等人侥倖胜出,那赵肠也绝对不会妥协退让,相反会召集更多的宋军前来討伐。 换句话说,在他眼中,別勒等人已经是死人了,只不过早死晚死而已。 早晚得死。 第158章 宋营攻防 第158章 宋营攻防 依照惯例,进攻方在进攻之前要向防守方喊话,表明“討伐”的正义性,別勒诸族也不例外。 只见被推举为盟主的別勒带看一队族骑亲自来到宋营一箭之地外,朝看宋营方向喊话。 “对面营內的宋兵且听真切,我等乃宋夏边地羌族,久居於此,素来与陕西汉人和睦为邻,安守本分、不曾作恶,奈何赵肠小儿欺人太甚,不肯相容,故我等唯有奋起抵抗。 可嘆我双方无冤无仇,今日却不得不殊死廝杀,今日不幸殞命之人待到了阴曹,若有阴官问及何人所害,你等便说那赵肠之名即可——” “什么狗屁话!” 在宋营营柵后的木梯上,宋军先锋副將兼副將、秦凤路钞辖王果听了半截勃然大怒,打断別勒的话怒骂道:“別勒贼羌,休要顛倒是非坏我赵帅名声!赵帅不辞辛苦,从我大宋京都千里迢迢赴陕西主持编户之事,为此多次与你诸族交涉討论,你不肯归附,挑唆环州诸羌族反叛,可笑叛事不成,与你结盟的环州诸族尽皆遭赵帅扫平,只剩下你这罪首,还敢在此胡言乱语,顛倒是非,来啊,给我射死那廝,射死射伤,皆重重有伤!” 话音未落,便有宋军一干都头、营指挥使想在王果前表现一番,爭先恐后搭弓射箭。 只听嗖嗖几声,数十支箭矢从宋营营柵的不同地段射向別勒,惊地別勒连忙调转马头,带看一干护卫骑兵后撤。 “呸!无胆鼠辈。” 王果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隨即左右环视一眼,眼见不少军士都看向他,他大声道:“可笑那贼羌,竟欲摇我军心,痴心妄想!·—我秦凤、延二路的儿郎们听著,你等大多不曾接触过赵帅,不知赵帅品性,信得过我的,我愿意在此为赵帅作证,赵帅从始至终未曾怠慢过那群贼羌,奈何对面要么心贪,不满於接受赵帅给出的待遇,要么就是从一开始就不曾想过归附我大宋既不肯归附,又死赖在大宋的地面上不肯迁离,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故我等此次发兵討伐!不必受那贼羌挑拨,此番我等进兵討伐乃名正言顺之举,既利於国,亦利於陕西,若是有人不幸於此战丧生,便是为国捐躯,为陕西赴死,即使我不及,赵帅也会妥善照顾你等亲眷,勿虑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换了口气继续道:“至於若信不过我的,或乾脆不认得我的延路军士,你等只需记得三件事即可:其一,此乃正义之战!其二,赵帅有言,战则必有重赏,杀一人赏一贯,救袍泽及俘虏贼羌一人赏两贯,擒杀贼羌队率赏十贯,擒杀诸族族长赏百贯!另外,方才那名为別勒的贼羌,外加明珠族前族长明珠德吉,陕西额外有千贯悬赏,生死不论!” 听到有重赏,附近的宋兵一下子沸腾起来,士气大振不说,甚至有一名看起来颇为桀驁的老兵笑道:“铃辖净扯那些没用的,直接告诉咱们有重赏就完了!·有这等重赏,弟兄们自会卖力廝杀!” “就是就是!” 附近一帮宋兵跟看起鬨,引得其余宋兵皆大笑起来。 王果笑骂一声,压压手示意眾人声,同时深吸一口气,待附近的嘈杂声逐渐安静下来后,大声喊道:“其三,此战必胜一一!” 营內宋军兵將一愣,待反应过来纷纷振臂高呼相应。 “必胜!” “必胜!” 一时间,营內宋军的士气提升到爆棚,刚从北营赶来的杨文广看到一幕暗暗点头。 不止杨文广有些佩服,在不远处两座眺望塔上观战的耶律敌鲁古与没藏讹庞,亦忍不住不约而同地询问身边將领:“这宋將何许人?” 左右或有知情的,回覆道:“乃宋国秦凤路钞辖王果。” 没藏讹庞仔细回想了一番,但终是没什么印象,有感而发道:“宋国地大,英杰眾多,虽外战贏弱,亦不可小。” 连没藏讹庞都没听说过王果,耶律敌鲁古那边就更不必多说,亦做了一番诸没藏讹庞般的感嘆,引起从旁耶律高家奴的笑:“这名宋將固然有口才,不过我更惊於那赵姓小帅的出手阔绰,若他能给我这等重赏,我率阻卜替他扫平了这些羌族又何妨?” 他的话引起从旁几名辽將的笑声,毕竟他们本来就瞧不上部落兵,在他们看来,別勒诸族的族兵大抵跟他们辽国徵募的阻下一一即僕从军,大致没有区別,既没有优良的武器装备,也缺乏优秀的训练,反正就是他们辽国正规军隨意揉捏的货色。 早前得知宋军邀他们前来观战的征討对象是这种货色,要不是赵王萧孝友说得煞有其事,他们实在没多少兴致。 而就在宋军士气大振、辽將们肆意谈笑之际,別勒已经回到了他诸族联军的阵前,在与甲尔、明珠德吉、巴吉尔等人点头示意后,挥手下令道:“吹號角!进攻!” “呜呜一” 隨著別勒一声令下,诸族联合军开始进攻,而率先开始进兵的便是別勒族的族兵。 眾所周知,一场战爭首轮进攻的军士通常伤亡最重,別勒主动让自已族人担任首轮攻势,不为別的,就是怕诸族因为首轮攻势的人选而僵持不下,导致联盟出师不利,內部失和,从而危及到他。 毕竟他与明珠族的前族长明珠德吉可是目前唯二遭陕西悬赏通缉的“贼首”,而且是“生死不论”,无论是死是活,只要將他俩的人或户首带到陕西,就能找宋人领赏。 其他似黄羊部落的甲尔,且部落的木尔,甚至是赫连部落的巴吉尔和阿玛部落的阿玛等,宋军並未出示悬赏,这意味著还有周旋余地,唯独他別勒与明珠德吉已无退路,要么战胜宋军,迫使宋军顾忌重大伤亡而退让,要么便是死路一条。 在这种情况下,別勒也顾不上自己族人的伤亡了,到底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只见在鸣鸣的號角声中,约三千名別勒族战士,一手持著包裹有牛皮的木盾,一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器,大多是刀剑与枪矛,踏著还算整齐的步伐步步前进。 然而还未等走出百步距离,原本整齐一致的队形便逐渐变得凌乱,原先笔直的阵线也变得弯弯扭扭,这令在宋营內眺望塔上观望的耶律高家奴不禁为之失笑:“这是何等训练有素!” 从旁几名辽將亦面露轻蔑笑容,唯独耶律敌鲁古无动於衷,目光警向那三千別勒族步卒的两翼,即东西两侧,只见那两翼各有一支骑兵掩护侧应,一方是黄羊族的骑兵,一方跟隨明珠德吉的明珠族骑兵,但由於这两支骑兵並无旗號,耶律敌鲁古也不知这些骑兵究竟属於哪个部落。 “快进入箭矢射程了。”耶律仆里篤忽然冷不丁道。 就在他说话的工夫,宋军这边的弓弩手也已经举起了弓弩,然而营外的黄羊骑兵与明珠骑兵,竟也同时举弓搭箭,对准了宋营方向。 不,竟然还是黄羊骑兵与明珠骑兵发箭更快,在驾驭战马奔驰的途中便射出了箭矢。 一时间,数以千计的箭矢朝著宋营而来,惊得一名原本正准备下令射箭的清边弩手军团营指挥使连忙改口大呼:“箭袭!盾手快护住弓弩手!” 就一句话的工夫,箭矢便已落下,好在营內的宋军在纪律的约束与重赏的安抚下,也听从命令,盾手第一时间护住弓弩手,只听篤篤篤一阵连响,箭矢似暴雨般落在一面面高举的盾牌上,期间掺杂看少许闷声、呻吟与低骂。 “他娘的!” 眼见己方率先出现伤亡,王果气得咬牙切齿,怒道:“给我射回去— 话刚说完,他忽然醒悟,忙补充道:“射来犯贼羌步卒,暂时不管那些羌骑!” 正如他所料,见己方率先出现伤亡的宋兵们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下意识就要回射那些骑兵,所幸王果及时补充下令,他们这才將箭矢瞄准营外正朝营柵衝来的诸羌步卒,刷地一声射出一片箭矢,好似一片乌云飞至营外,落到那些羌族步兵头上。 “还算聪明。” 眺望塔上的耶律高家奴,適时做出了他的评价。 放著移动相对缓慢的步兵不顾,回射那些移动快速的骑兵,在他看来那真是蠢到家了:一来,骑兵若有心想要躲避箭矢,隔著一段距离箭矢未必能追得上;二来,骑兵能攻略城寨么,还不是要靠步兵?只要重创来犯羌军的步兵,对面的骑兵就起不到太大用。 “话说回来,这些羌人骑射能力不错啊,居然能比宋兵抢先一步射出箭矢”耶律高家奴摸看下巴略带惊讶道。 “对箭矢射程把握不错。”耶律敌鲁古一脸平淡,在警了一眼底下的宋军又道:“相较之下,宋军就逊色不少,以南朝製造弓弩的工艺,他们的弓弩按理要比对面优秀地多,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但宋军却被对方抢占先手,这说明这些宋军平时里欠缺训练,对手中弓弩的射程並未做到烂熟於心。·总不至於南朝製造弓弩的工艺还不如这些境边部落。” 占到先手,並不意味著能占多大便宜,但作为领兵將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优势也要努力抓住,毕竟胜败往往就取决於这点丝毫的优势。 对此耶律敌鲁古深有感触,毕竟去年贺兰山之战他差点就败给西夏了。 正因为刻骨铭心,他下意识用最严格的要求標准来看待宋军,而宋军方才的表现在他心中明显失了分。 “谁知道呢。”诸辽將耸耸肩,举著盾牌防备流矢,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如同当初赵肠在旁观夏辽两军的战事。 来来回回两轮对射,別勒族的战士已经衝到了宋营的柵栏墙外,只见一队队背负长梯的战士將梯子架在墙上,其他战士便爭先恐后地开始攀爬。 见此,耶律敌鲁古微微摇头,因宋营简陋的营外防御工程,心中暗自又扣了一分。 虽说这事也情有可原,毕竟,估计宋军也没料到那些贼羌竟然大胆到率先前来进攻,但站在將师的角度,耶律敌鲁古依然认为这是主將的失职。 不过接下来宋军依託营寨柵栏的防守反击,却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亲眼看到別勒族的战事似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来,营外的那些长梯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进攻的別勒族战土,而守营的宋军立在营墙內侧的长梯上,既要抵御顺著梯子企图爬过柵墙的羌兵,还要顾及墙根下的羌兵高举枪矛朝他戳刺,一心二用之下,但凡稍有疏忽,怕就是殞命的结局。 然而大多数的宋兵却稳稳挡住了羌兵的攻势,少数不幸战亡的,也立刻就有后续的袍泽补上空缺,以至於整整一盏茶工夫,墙外的羌兵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反倒是丟下遍地的尸体,在墙根处逐渐垒了起来,进攻的势头已远不如最开始那样旺盛。 耶律高家奴摇头笑道:“那羌人首领就只知道『蚁附”么?” 蚁附,即让士卒像蚂蚁般攀爬城墙,藉助人数优势的战术。 从旁耶律仆里篤转头北侧努努嘴道:“我方才看到有一支羌兵绕袭北营去了,估计是打探到北营那边的营柵还未彻底修成。” 耶律高家奴等人转头一瞧,果然隱隱看到有数千羌人步骑正在与北营区严正以待的宋军缠斗,喊杀声震天。 “唔?” 似乎瞧出什么端倪,耶律高家奴失笑道:“我以为这边的羌人就够无能了,没想到北边那些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步兵跟宋军列阵对射也就算了,骑兵居然也不冲阵,也在旁边射箭?隔著那么些距离,他们的箭能穿透宋军的坚甲么?” “確实有点奇怪。”耶律仆里篤也看出了些端倪,皱眉道:“都统,你可看到,北边那些羌人,好似有意与宋军保持一箭距离,步兵不上前,骑兵也不上前。” “样攻?”耶律敌鲁古也一脸疑惑。 同样感到疑惑的,还有已回到北营区指挥的杨文广,及他魔下廊延路的宋军兵將。 原本见对面近七八千人气势汹汹而来,他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故而叫步兵严正以待,骑兵在旁掠阵,隨时准备援护侧应,没想到来犯的那七八千羌兵也像他宋军一般整齐列阵,双方隔看百余步展开对射。 对射了足足六七轮,不说宋军这边的弓手累得连弓弦都拉不开了,只剩下弩手还在射击;而对面羌兵的情况更糟糕,大多都用弓射箭的他们,在六七轮对射过后,几乎都没有回射能力了,光是举看盾在那白白承受弩矢的洗礼。 问题是,隔著百余步的距离,即使是宋弩也到达了射程的极限,能造成的伤亡寥寥无几。 可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对面的羌兵也不派步骑突阵。 杨文广盯著对面看了半响,忽然问左右道:“可知对面是哪个部落的?” 左右回道:“回中军话,对面有旗號,是阿玛一族和且一族,译成汉话即牛氏部落与羊氏部落。” “阿玛?”杨文广皱眉问道:“赵帅命人新建的平玛城—” “即是昔日阿玛部落的驻地,为纪念驱逐阿玛一族,改名平玛。”左右回答道。 “..—”杨文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此时有他魔下一名都监匆匆而来,带著焦躁道:“中军,对射许久,双方伤亡寥寥无几,倒是军中的弓弩手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这仗哪有这么打的?不若下官带人冲他一阵,有骑兵从旁侧应,定有斩获!” 杨文广也不急著回应,盯著对面七八千羌兵看了半响,忽然展顏笑道:“要么是对面伴攻,要么是贼羌內部不和这不是好事么?既然他不来攻,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叫有力气的士卒们继续射箭即可,力竭的歇息片刻也无妨。就这么办!” 那名都监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见杨文广已做出决定,遂只好嘟囊著离开,大抵是在嘀咕“哪有这么打仗的?”之类的话。 而此时杨文广则目视著对面,脸上露出几许微妙的笑容。 来时赵肠跟他提过,別勒诸族內部有他一方內应,只是不可完全信任对方,说的就是这个阿玛一族。 而就目前来看,这阿玛一族似乎確实在履行內应的职责。 第159章 攻防转换 第159章 攻防转换 宋军善守不善攻,虽说这是宋人聊以自慰的评价,但不能否认,宋军在防守方面確实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当面对进攻力度不足的敌人时。 就如此刻负责主攻的三千別勒族战士,固然凶悍勇猛,却也难以越雷池一步,始终无法突破宋营的营柵,反而是己方损失惨重,就在营北的宋军与阿玛族战士对射了约八九轮的工夫,营南的三千別勒族战土死伤便已超过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心惊胆颤。 倒不是说这些人怕死,羌人大多悍不畏死,关键在於宋军的稳固防守给他们造成了一种难以撼动的错觉,令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继续豁出性命攻营,还是后逃保全性命。 说实话这已经不错了,若换做一些杂兵,比如宋国的厢军,搞不好伤亡仅一成就已经开始崩溃,四下奔逃了。 但话说回来,剩下的那约一千五百別勒族人虽暂时还未崩溃,但进攻势头较之前明显弱了不止一筹,这是任人都能看出来的。 別勒也看出来了,立刻派出后续的队伍以替代前军。 这第二波的队伍约有五千人,別勒族与赫连族各占一半,武器装备依旧是参差不齐,但也儘量做到了短长兵在前,弓弩手在后,也算是有模有样。 隨著这五千人发动攻势,宋营外残存的约一千五百別勒族人终於得以退了下来。 期间,在两翼掠阵的黄羊骑兵与明珠骑兵象徵性地发动了两轮齐射。 倒不是他们不愿援护友军,只是齐射数轮后力气难支,大多数骑兵此刻双臂酸软,连弓弦都已经拉不动了。 相比之下,宋营內以清边弩手军团为主的弩手们,可谓是占尽了兵器方面的便宜,毫不客气地发动一波又一波的齐射,对攻营的羌兵持续造成伤亡。 这一幕看得耶律敌鲁古等辽將不禁摇头。 在他们看来,其实宋军的应对往好听说也就中规中矩,但架不住来犯的羌兵更糟糕,为此耶律高家奴甚至忍不住出言讥讽:“这些羌人是怎么有胆量来进攻宋营?” 从旁几位辽將亦冷笑连连,暗自笑那些羌人的不自量力:宋军再弱,也不是你们这些部落杂兵可以挑畔的啊。 接下来的战事,交战双方打地激烈,但辽將们却越看越无趣,毕竟在他们看来,贼羌一方纯粹就是用人数优势忘命进攻,偏偏这种战术碰到善於防守的宋军还起不到太大效果,以至於双方的伤亡比例逐渐拉开,平均几乎要七八名羌人才能换死一名宋兵。 这是打仗么?这是在送死啊! 一干辽將们看得浑身难受,恨不得衝到羌人一方的军中將指挥之人给毙了,省得让他们看到这丑陋的指挥。 渐渐地,別勒、巴吉尔、黄羊、明珠德吉几人也意识到了,巴吉尔急切地对別勒道:“这样下去不成啊!再这样打下去,纵使咱们的人拼光了,恐怕也攻不进宋人的营寨。” 別勒面色阴鬱,不为所动,甚至反问道:“不然能如何?你也瞧见了,宋兵的武器远远优於我等,他们的弩,论射程甚至跟咱们的弓不相上下,除了人数优势,我等本就落於下风..—” 巴吉尔被说得哑口无言。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別勒心中也渴望取胜,毕竟这关乎到他的性命,於是他的目光往宋营北部警了一眼,徐徐道:“都说宋军贏弱,实际打起来才知难对付,眼下之际,唯有依仗阿玛那边了,希望他能有所作为,不求他攻入宋营,最起码给宋军造成些压力..” 巴吉尔如梦初醒,忙道:“我这就派人去催促。” 说罢,他立刻派左右心腹族人前往阿玛处,而此时,阿玛仍在率领著本族战士与且部落的战士在战场上摸鱼,隔著差不多一箭之地与宋军来回对射,虽看似打地热闹,实际双方伤亡蓼蓼无几。 且部落族长木尔的儿子吉子吉莫低声谓阿玛道:“咱们不进兵,对面宋军也不进兵,是否那宋將也知道什么?” 阿玛望了一眼远处宋军中那面写著“廊延副都部署杨”字样的旗帜,轻哼道:“对面的杨文广,乃眼下宋营主將,岂会不知我与那赵肠的私下约定?他迟迟不下令出击,配合与我等互射,就是最好的佐证。” 吉子吉莫一听,连忙道:“他既知晓,咱们何不索性投了宋军?” “你以为我不想?”阿玛没好气道:“黄羊的甲尔之前为何连那赵肠的面都未见到就被打发回来了?因为宋军需要一个敌人。” “需要一个敌人?”吉子吉莫难以理解。 “杀鸡做猴唄。”阿玛冷哼道:“那赵肠要借討伐別勒,震镊夏辽两国。”若允许黄羊降了,到时候你我两族也一降,说不定巴吉尔几人也顺势降了,到时候就剩下別勒与明珠德吉,虽说仍有过万兵力,但双方兵力相差悬殊,宋军也胜之不武不是?·—他需要一个旗鼓相当的敌人,故他这次才只带了三万兵马前来,你道陕西真就只有三万宋军?十万也凑得出来!” 吉子吉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嘆服道:“所幸阿玛族长事先与那位赵帅私下做了约定,否则我等怕是也要与別勒陪葬了。” “呵。”阿玛轻哼一声,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他当时只是有感於赵肠善待他阿玛族的俘虏以及二度劝降,故才勉为其难提出做那赵肠的內应,谁想到那赵肠本就胜券在握,篤定西夏不敢干涉,先扫除环州的明珠、灭藏,康奴等八族,如今又借道西夏討伐別勒,正应了那句老话:予人机会,予已机会。 若非他当时一转念,他阿玛一族怕是也要为別勒几族陪葬,成为那赵肠震夏辽两国的祭物。 就在他感慨之际,忽然吉子吉莫抬手指向南面道:“阿玛族长,有一队骑兵过来了,不是咱们的人阿玛转头看向南面,果然看到一队骑兵正迅速接近。 吉子吉莫有些慌乱道:“想必是別勒派来催促的,若是被他看到———” “慌什么?” 阿玛面色镇定,目视看来骑迅速接近果不其然,这队骑兵也注意到了这边诡异的战况,惊疑不定地来到阿玛与吉子吉莫跟前,表情古怪地行礼道:“阿玛族长,巴吉尔族长派我来催促二族,南边战况激烈,希望阿玛族长能加紧进攻—” 说著,此人又忍不住看向那诡异的战局,惊疑不定地看著两方人的对射。 见此,吉子吉莫连忙道:“之前我等强攻过一回,损失惨重,唯有暂时撤下来,消耗宋军体力。 那名传讯的骑兵將信將疑地点点头,又看了眼阿玛,却见后者面不改色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目视著那队骑兵匆匆而去,吉子吉莫心中不安,转头对阿玛道:“若是被別勒等人看出来阿玛淡然道:“能瞒则瞒,瞒不过大不了翻脸,你我两族合拢亦有六七千人,自保绰绰有余,实在不济,索性就投宋军—” “族长不是说宋军需要一个敌人么?未必肯接受你我两族的投诚啊。”吉子吉莫忧心道。 “急什么?我保证能叫你一族安然无恙就是了。”阿玛淡淡道。 他之所以要庇护且部落,主要还是因为对后者有所亏欠。 事实上,当初且部落是不愿跟隨別勒等人迁族到此处的,只不过当时阿玛还准备做个內应,不想暴露,遂默许別勒胁迫且部落,且部落不过是个三四千人规模的小族,人数还不及阿玛当时身边的骑兵多,只能乖乖就范。 正因为感觉有所亏欠,在別勒进兵之前,阿玛私下跟且部落的族长木尔通了气,隱晦地將他与赵肠的约定告知后者,令后者大喜过望,连忙唤来儿子吉子吉莫率全部族丁听从阿玛的调遣。 此刻负责伴攻宋营北部的,正是阿玛与且部落二族。 没想到別勒派人前来催促,將他们与宋军的“默契”看了个满眼。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阿玛总不能为了避免別勒等人的怀疑,真叫魔下族人去跟宋军廝杀,白白牺牲族人性命且不说,若真对宋军造成大量伤亡,是否会令那赵肠大怒,他也不敢去赌。 果不其然,那队骑兵回到自己族长巴吉尔处,便將在营北的所见告知了后者:“族长,我去催促阿玛族长时,发现阿玛族与且族的战士並未强攻宋军,只是隔著老远与宋军对射,老木尔的儿子吉子吉莫推说他们先前已发动过一回强攻,只是被宋军击退,不得已只能暂时后撤,先消耗宋军体力,但我发现宋军阵列前几乎没有他二族族人的尸首” 巴吉尔听得又惊又疑,亲自带人前去验证,发现果然如族人所言。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阿玛族与且族消极怠战也就算了,宋军居然也配合著前者,並未趁机派骑兵冲阵,两方的骑兵乾脆就佇马在一侧观战。 阿玛莫不是已私下投了宋军?! 巴吉尔心中暗惊,想要去质问阿玛,就怕果真如此,被阿玛趁机扣下,遂拍马来到別勒处,將此事告知別勒。 別勒听罢將信將疑,狐疑道:“阿玛先前与宋军交战,战败被逐,怎么可能会投宋军?” “可他消极怠战也是我亲眼所见,你若不信,自己去看看便知。” “.—”別勒將信將疑,遂亲自带人去看,见果然如巴吉尔所言,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与巴吉尔回到阵前,又派人召甲尔与明珠德吉,四人商议了一番。 甲尔沉吟道:“今日进兵还是过於仓促,再加上阿玛这事——索性就先撤退,待向阿玛询问清楚,再来攻营。” 巴吉尔与明珠德吉也点头认同,毕竟营南的战况確实不怎么有利。 於是別勒下令撤兵,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当日之战,令在宋营內观战的一干辽將大感惊疑:“这伙羌人气势汹汹来攻,结果就这?” 稍后,待阿玛与吉子吉莫率领族人回到驻地,便见別勒、甲尔、巴吉尔、明珠德吉等人来到了二族的驻地。 一见阿玛部落与且部落的族人几乎没有损伤,明珠德吉恨道:“巴吉尔族长所言怕是不假,阿玛与且部落恐怕私下已投了宋军!” 其实他倒不是恨阿玛与且部落投降宋军,而是恨宋军拒不接纳他的投降。 若宋军肯接纳他,他早就投降了。 但遗憾的是,赵肠平定环州八支羌族反叛也付出了数千宋兵的伤亡,此事必须要有一个罪首为此负责,其他几个族长或已被擒杀、或已归降,唯独明珠德吉当时逃匿,理所当然就被宋军认定为“罪首”。 若早知如此,估计明珠德吉寧可被擒。 待见到阿玛与吉子吉莫后,明珠德吉率先质难道:“今日之战,我几族都在廝杀,唯独你二族消极怠战,莫非你已私下投了宋军?” 阿玛不慌不忙道:“宋军既不接纳黄羊的投顺,又岂回接纳我二族?” 这话虽说有內涵黄羊部落的意思,但倒也不失说服力,毕竟甲尔確实说过,那赵姓小帅不肯接受他们的投降。 “既然如此,为何消极怠战?”別勒狐疑问道。 阿玛半真半假道:“我固然恨那赵肠率宋军占我族地,然如今局势你等也清楚,西夏自顾不暇,需依仗宋国暗助方能抵御契丹的大军,绝不可能为了我等触怒宋国,我等唯有自救—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愿见我族人蒙受重大伤亡,故我先消耗宋军体力,待其疲惫之时再进兵,有何不可? 几位族长对视一眼,倒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唯独別勒与明珠德吉难以接受,前者愤愤道:“若不能令宋军蒙受巨大伤亡,如何能迫使宋军妥协?为此我不惜叫我族人付出重大牺牲明日你二族打头阵!” “恕我不能答应!”阿玛断然回绝。 別勒双目一瞪,怒道:“你若不从,便是暗投宋军,我几族先扫平了你阿玛,再攻宋营!” “你试试看。”阿玛冷笑道。 要知道他与且部落二族合计有六七千人,虽仍远远少过其余几族的联合,但也不是后者可以任意揉捏的。 更何况,他觉得甲尔与巴吉尔等人未必会死心塌地地协助別勒。 果然,就在別勒愈发愤怒之际,甲尔与巴吉尔连忙出面打圆场:“两位族长先消消气,大敌当前,不可內订自乱阵脚。” 二人劝了一通,別勒这才消气,闷声道:“看在两位族长的面上,今日这事就算了,明日再攻宋营,若你依旧不肯出力莫忘了你族眼下族地,还是我让你的。若你明日依旧不肯出力,不管你是投宋军也好,举族他迁也罢,退还我让予你的族地。” 阿玛暗自冷哼两声,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毕竟別勒这话倒也並不出格。 稍后,待別勒等人离开后,吉子吉莫一脸著急地对阿玛道:“这如何是好?明日真要与他们进攻宋营?” 阿玛皱著眉头,也感觉颇为头疼。 举族搬迁是不可能的,毕竟他只有留在此地,暗助宋军击败別勒,才算履行昔日与赵肠的约定,再说了,兴庆府以北的党项部落全搬迁至夏国南部了,北边儘是蛮横的契丹人,他们又能搬到何处去?搬到北部去遭契丹人劫掠么? 至於进攻宋营,那更是万万不可,若对宋军造成伤亡,天知道那赵肠是否还会守约? 左右为难,阿玛忍不住暗骂一声:那可恶的小子,你要討伐別勒,便儘早动手,何以要这般延缓? 暗骂归暗骂,他也无可奈何,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足以让他庆幸的是,今日这场仗,杨文广在战后火速以战报的形式派人送至灵州,递交至赵肠手上。 赵肠得知后也是大为惊,他也未料到別勒几人竟有这么大的胆量居然敢主动进攻他宋军营寨。 虽说杨文广与王果此战打地不错,但似这等不温不火、毫无出彩之处的战况,这可不足以震西夏与辽国。 更何况,还被別勒等人主导了战事,这可不利於赵肠接下来的战略。 於是在一番权衡后,赵肠决定改变行程,率全军儘快赶至盐州。 次日凌晨,赵肠留下赵璞率两千步卒、一千骑兵守营,顺便继续修建尚未竣工的大营,而他则率领余下过万军队兼程赶往盐州,其中也包括种诊的天武第五军与种咨的第六营。 大概已时前后,別勒等人再次率军试图攻打宋营,谁料刚布置好阵列,郭逵与尔玛洛便打看赵肠的旗號,率共计四千骑兵抵达,惊地別勒几人慌忙撤兵。 杨文广与王果姑且不说,阿玛却是暗自鬆了口气。 正午时分,赵肠率数千宋军抵达盐州前线营寨,隨后,种诊的天武第五军及种諮的第六营亦陆续抵达,打探到此事的別勒等人更不敢轻举妄动,当即转为守势,准备抵抗赵肠的討伐。 战事的主导权,总算是文回到了宋军的手中。 第160章 出战! 第160章 出战! 赵暘一行抵达盐州前线军营时,杨文广与王果固然要带人出迎,然没藏讹庞与耶律敌鲁古两方却也没落下。 当然,没藏讹庞主要是为迎接妹妹没藏氏,而耶律敌鲁古等人则是为迎接萧孝友,毕竟后者虽说是他的副將,但到底是萧太后之弟、辽主亲舅,怎么说也要给点面子。 四方见面寒暄两句,隨后便一同进入营中。 没藏氏知道赵肠要与杨文广等人谈话,遂未拒绝兄长没藏讹庞的暗示,拉著没移娜依作伴与兄长私下交流去了。 萧孝友这边亦不例外。 片刻后来到帅帐內,赵肠先夸讚了杨文广与王果几句:“战报我看过了,这仗打得不错,一比六的伤亡比例,值得枢密院下表嘉奖。” 以他区区十六岁的面貌,朝著年过四旬的杨文广及王果一顿夸讚,这场面怎么瞧怎么怪异,但作为当事人,杨文广与王果却异常高兴,毕竟拋开赵肠在朝廷的地位不谈,他支持武人的政治立场,已然被杨文广、王果等武官视为了己方的领军人物。 能得到领军人物的讚许,二人自然高兴。 当然二人也不敢邀功,尤其是自付没做什么的杨文广,更是一脸惭愧道:“愧对赵帅讚誉,昨日那场仗几乎都是王先锋在指挥,末將不过是与那阿玛联手演了一场戏,实在是当不起这讚誉。” 王果也忙逊谢道:“哪里哪里,杨中军將营中事务安排地面面俱到,岂是无功?昨日那场仗若是叫中军指挥,必然会比末將更为出彩。” 赵肠笑著道:“两位不必谦让,皆记一功。” 赏赐又不是他发,他自然不会吝嗇,更何况就凭宋国的功级制度,杨文广二人想要升到武职的顶点最起码六十出头,除了朝中文官会因为看武官不爽卡上一卡,官家都不必担心日后赏无可赏。 “多谢赵帅。” 杨文广二人一脸欣喜地谢道。 赵肠摆摆手,隨即笑问二人道:“那没藏讹庞与耶律敌鲁古两方,可曾闹腾?” 杨文广笑著道:“末將有意將他双方隔开了,不过据末將亲卫稟告,昨日贼羌攻营时,那双方打过照面,一言不合险些大打出手,所幸他两方还记得这是在我军营內,最终倒也未曾动手。” “呵。”赵肠笑著点点头道:“他两方都不甘心呢。” 不得不说,夏辽两国交战至今,双方皆有不甘:辽方不甘於萧惠那场惨败,觉得是己方轻敌让对方占了便宜,正常情况辽军断不至於败得那么惨;而夏方则是不甘於贺兰山之败,没藏讹庞、野也浪罗等人一致认为就差一点就能击败耶律敌鲁古。 在这种情况下,两方见面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隨口聊了几句夏辽两方的事,杨文广便提起了接下来的战事,赵肠摆摆手道:“之前不是说过了么,此战由你指挥,我为两位掠阵。” 杨文广苦笑道:“承蒙赵肠看重,末將感激不尽,然赵帅有意在此战中使用火器对付贼羌,捐带震夏辽两国,末將对火器一窍不通,赵帅总得提点两句,否则末將实在难以適从。” 赵肠略一沉吟道:“投石车打造地如何了?” “已有二十余架。” “不够,最起码得造五十架,这样战时才能显出衝击力-继续造,顺带修建营寨,期间派骑兵监视贼羌,谨防其举族逃窜,几时造够五十架投石车,几时发起攻势。” “遵令。”杨文广与王果抱拳应命。 稍后,杨文广吩咐军卒置备酒菜,为赵肠、萧孝友等人接风,自不用多说。 次日凌晨,宋军骑兵尽出,前往监视別勒诸族的动静,三万余宋军,骑兵最起码占一万两三千,如此数量的骑兵在附近游荡,可是將別勒等人嚇地不轻,赵肠即刻就要发动攻势,忙在驻地外集结族人,准备防守。岂料那过万宋骑就只在他们驻地外游荡,或隔著一里地远远监视,虽不乏有射杀落单羌人的举动,但始终没有大举进攻。 別勒大为不解,忙召来甲尔等族长商议:“那赵肠小儿率军至此,我以为他即刻就会发动攻势,未曾想他只派骑兵,不知什么缘故。” 甲尔皱眉道:“我已派族人去宋营打探,待消息传回再做討论。” 大概一个时辰左右,申尔的族人回到驻地內,票告道:“我带人去宋营那边转了转,沿途遭到眾多宋骑拦截阻击,侥倖才看到宋营那边的虚实,那边的宋军仍在大量砍伐林木修营。” 如此稳健? 几名族长一脸惊疑,下意识地看向明珠德吉,仿佛在问:那赵肠小儿,是如此稳健之人么? 仿佛是猜到了眾人的心思,明珠德吉摇摇头道:“昔日那小儿在环州时,可不曾如此拖咨。” “或许是不敢出错吧。”巴吉尔猜测道:“他欲借討伐我几族杀鸡做猴,震镊夏辽两国,或出了差错,必然遭两方耻笑我猜等他修完了营寨,才会对我等动手。” 说罢,他环视诸位族长问道:“要不然,咱们先下手为强?” 诸族长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毕竟这事他们已经尝试过了,率三万余眾去强攻当时仅两万余人的宋营,结果已方付出了近五千人的伤亡,宋军的伤亡却廖寥无几,仅千人左右,虽说其中有阿玛与且部落二者消极怠战的因素,但也足以证明宋军確实不负善守之名,依託营寨,令他们占不到半点便宜。 鑑於这点,甲尔摇头道:“先前的战事证明,宋军確实善守。若我攻他守,实则是我方处於不利,还是静待他率军来攻,介时我方防守,不说占据优势,至少能让宋营无有营寨可以依託。” 別勒、明珠德吉、巴吉尔几人纷纷点头。 若是野战,他们自认为不会逊色宋军。 於是別勒总结道:“既如此,咱们也派人出去砍伐些树木来,巩固族地防御。巴吉尔,你再去联繫下理奴、细母几人,设法说服他们。” 巴吉尔一脸无奈道:“他们不会答应的。” 要知道这会儿,连西夏都要依仗宋国,西夏东南部的党项部落又岂敢冒著得罪宋夏两国的危险相助別勒诸族呢? 这一点別勒也明白,因此正色道:“告诉他们,只要相助我几族击败宋军,我几族的羊群尽归他们所有。” 甲尔微微皱了皱眉,但终是没有阻止。 “就算这样——我试试吧。”巴吉尔犹豫一下,终是应下了此事。 既要派族人外出砍伐林木,自然要先驱逐在附近游荡的宋骑。 於是在会议过后,几族也遣尽骑兵,由別勒等人亲自率领,尝试驱逐在他们驻地外游荡的宋骑。 此时在他们驻地外游荡的宋骑,差不多有一万二三千之眾,但別勒几族凑在一起的骑兵也不少,很快就有蕃落骑兵看到此事,稟告於负责监视诸族的宋將郭逵。 时郭逵正与尔玛洛在附近佇马歇息,一队蕃落骑兵匆匆来报:“郭都监、马都监,贼羌有异动,派出眾多骑兵,不知什么意图。” 他之所以称呼尔玛洛为马都监,是因为尔玛洛取了汉名叫做马洛。 “眾多是多少?”郭逵皱眉问道。 那蕃落骑兵犹豫片刻道:“成千上万。” 一听这话,郭逵的神色顿时变得严肃,当即派人召集在附近游荡的宋骑。 期间,又有蕃落骑兵陆续来报。 “贼羌派出万余人,在北面一处林中砍伐树木,似是要加固族地防御。” “贼羌骑兵试图驱逐我方骑兵。” 诸如此类的稟报让郭逵一愣,回顾尔玛洛道:“我以为对面要袭击我方大营。” 尔玛洛也有些发懵,皱眉问道:“要打么?” 过万骑兵与过万骑兵之间的廝杀么? 郭逵犹豫道:“此等大事,你我做不得主,先后撤十里,待稟於赵帅,由赵帅定夺。” “也是。” 於是,二人率领过万宋骑徐徐后撤,同时派出信骑,將此事稟报於赵肠。 此时赵肠还在帅帐內与杨文广、王果商討进兵策略,毕竟在他们看来,贏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贏得漂亮,威镊住夏辽双方。 正在商议间,御带器械陈明撩帐而入,稟道:“赵帅,都监郭逵派人来报,称贼羌亦派人外出砍伐林木,欲巩固其驻地防御,为此派出过万骑兵与我方骑兵对峙,是战是退,郭都监请赵帅定夺。” “有这事?”赵肠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略一思后笑著道:“告诉郭逵,放任那几族巩固防御,既不必骚扰,更不必阻拦,除非那几族欲举族逃窜,否则不必干涉。” 说罢,他对有些疑惑的杨文广与王果笑道:“就让对面修营,到时候的场面才会愈发震撼。” 杨文广与王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於是乎,得到赵肠命令的郭逵与尔玛洛等人既不骚扰別勒诸族派人砍伐林木,也不与后者派出的骑兵廝杀,羌骑靠近,他们便后撤,过一会又接近,远远窥视羌人伐木,除了偶尔有骑兵自持技艺,放箭射死几个羌人,过万宋骑基本上不曾表露什么敌意。 此事传到別勒等人耳中,几人也是感到莫名惊疑,外加有些气愤:那赵肠小儿竟如此轻视他们,竟放任他们修族地营柵? 但气归气,不可否认这对几族而言是件好事。 於是乎,双方保持了诡异的平静,明明附近一带的塬上有双方各万余骑兵在对峙,且个別小摩擦不断,但终是未曾发生大规模的廝杀。 就这么一连过了五六日,那一干辽將率先按捺不住了,通过萧孝友来见赵肠,询问赵肠几时发兵討伐贼美。 几乎在同时,没藏讹庞也来问赵肠。 毕竟夏辽之战可还未结束呢,谁有閒工夫陪宋军在这磨磨蹭蹭。 好在这时候,杨文广亲自监造的五十架投石车也造完了,甚至於整座营寨也修地七七八八,於是赵肠便派人向没藏讹庞与耶律敌鲁古双方送了个消息:明日起兵伐羌! 次日,即四月十一日,赵肠尽遣魔下三万宋军,浩浩荡荡启程討伐別勒诸族。 似这般兴师动眾,別勒等人也得知了消息,与几族的驻地內集结族人,严正以待。 不同於之前別勒诸族攻打宋营,这回是赵肠集结军队攻打別勒诸族的驻营,耶律高家奴私下对一干同僚道:“那位赵姓小帅磨磨蹭蹭许多日,今日可莫要闹出笑话来才好!” 一干辽將闻言暗笑,其实都盼望著宋军今日出丑。 反倒是没藏讹庞与野也浪罗並未发表类似的言论,显然,虽说二人也知道赵肠此番討伐別勒诸族实是为震镊夏辽两国,但以目前他西夏不得不依仗宋国的局面来说,二人其实更希望宋军今日不出差错,如此辽国在面对他夏国的时候,就必须得额外考虑宋国的態度。 就在三方各怀心思间,赵肠率三万宋军抵近了別勒一族的驻地。 与阿玛、明珠等羌族部落相似,別勒一族的驻地,外围原本也就只有一圈半人多高的柵栏,用来防御野猪、豺狼等猛兽,但现如今,面向宋营方向的柵栏已被两人高的柵墙所取代,甚至东西两侧也修了大半,若是尽数工,称之为城寨也不为过。 就在宋军排兵布阵时,耶律高家奴等人自视看別勒一族的驻地,带看几分轻蔑冷笑道:“磨磨蹭蹭许多日,对面连营寨都快修成了,今日之战若宋军失利,那真是貽笑大方了。” “未必。”耶律敌鲁古淡淡道:“据我所知,宋军的骑兵甚至未曾去骚扰对面诸族修营,可见那赵姓小帅自有定计。若不出意外,今日之战宋军必胜。” “就凭宋军的火器?”耶律仆里篤忍不住道。 他们在宋营居住了许多日,这对他们而言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他们並不清楚宋国的火器究竟多大威力罢了。 “且拭目以待吧。”耶律敌鲁古隨口道,毕竟他骨子里也是希望宋军今日失利,只是想想都不太可能。 在他们议论间,三万宋军已在別勒一族的驻地外列好阵型,甚至於赵肠也没忘了惯例,派郭逵亲自到驻地外一箭之地,细数別勒诸族的罪状,表明他宋军今日前来討伐的正当性。 事实上按理还要阵前劝降的,但这次却没有,因为赵肠生怕对面趁机投降,介时眾目之下他也不好拒绝,这岂不白瞎了他迄今为止的各种准备? 当然,待郭逵回到赵肠跟前,他还得说一句:“赵帅,对面拒不投降!” 投降?你们劝降了么? 没藏讹庞警了一眼赵肠与郭逵,暗自腹誹。 从旁的一干辽將,也是个个带著莫名的诡笑。 赵肠对此视若无睹,自顾自道:“既冥顽不灵,那便下令进攻吧。” 一声令下,那五十架投石车被缓缓推到阵前,由种諤统率的天武第五军第一营亲自操刀。 “放!” 隨著种諤一声令下,但听砰地一声,其中一架投石车拋出一刻大如磨盘的圆球,在跨越数百步的距离后,落到了对面驻地的营柵后。 待片刻的寂静后,对面驻地的营柵內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著人声嘈杂,惊呼声、 惨叫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无论是没藏讹庞、野也浪罗,亦或是耶律敌鲁古、耶律高家奴等人,纷纷面露惊。 第161章 火器逞凶 第161章 火器逞凶 “怎么回事?” 別勒高声喝问,同时快步走向传来巨响的位置,只见那足足有数丈方圆的范围內,他的族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个个口吐鲜血,挣扎著想要从地上爬起,但旋即又跌坐在地,脸上满是恐惧之色。 “別动。” 別勒快步走到一名族人身边,眼见这名族人眼耳鼻等七窍流血,一脸痛苦地抓著胸前的衣物,似是想要將其扒开。 別勒会意地將其衣服撕开,隨即便看到这名族人的胸腹处有点点“血跡”,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处处约筷头大小的血孔,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所伤,正涓涓地向外淌血。 “啊——·啊...” 那族人痛苦地呻吟著,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此刻却已发不出声,同时口中冒出一团带著气泡的血沫,死死抓著別勒的胳膊,最终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便逐渐没了气息。 他转头看向四周,就这么片刻的工夫,方才还在痛苦呻吟的族人们,便又有数人失去了生机,或躺或趴,脸上依旧保持著挣狞恐怖的表情,再没有丝毫反应。 究竟是怎么回事?! 別勒又惊又怒,外带有几丝恐惧。 “族长,是这个东西。” 一名族人將一颗约筷头大小、黑色且不规则仿佛石粒的东西递给別勒。 別勒接过捏了捏,才发现那並非是什么石子,脸上露出惊疑之色:“铁?” 他环视四周,发现地上有不少类似的“铁粒”,大小正与他那名族人胸腹处的伤痕吻合。 “族长,是那个鬼东西!” 从旁又有族人出声提醒。 顺著族人的指向,別勒转头看向他一乾死伤族人的中间,只见那边有一块或一团,半圆状的残骸。 他依稀认出,正是那件方才宋军利用拋石车拋投过来的鬼东西,看似有磨盘大小,他起初还以为是投石,心中还不禁嘲笑那赵肠小儿竟搬出投石车来攻打他族地,没想到拋过来的那件鬼东西在砸到他一名族人后,竟轰得一声炸开,將方圆数丈內的他族人或炸死炸伤。 別勒粗略一数,恨地暗暗咬牙:就这么一件鬼东西,就弄死弄伤了他二三十名族人,甚至离那鬼东西越近的族人,就越没有倖存的可能,哪怕是侥倖並未被那些“铁粒”射伤的,也不知为何口吐血沫,当场毙命。 “我知道此物,此乃火器。” 甲尔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附近,神色凝重之余,脸上亦露出几许恍然:“恐怕那赵姓小帅要藉以威夏辽的,便是此物。” “宋人的火器?” 別勒回头警了一眼甲尔,面色亦甚是凝重。 火器其实早已问世,不止宋国有,夏辽两国事实上也有,別勒等人久居宋夏两国的边界,又岂会没听说过? 只不过在传闻中,火器一般用来烧毁敌军的营帐,或在战场上製造毒烟来干扰敌军作战,似今日这种专门用来伤敌的火器,眾人却是闻所未闻,怕是宋国改良后的產物。 宋军有此物,这场仗不好打了。 別勒与甲尔对视一眼,儘管均未开口,但似乎都能猜到对方心中的想法。 而与此同时在宋军的阵列前,种諤正双手搁在眉前,手搭凉棚眺望著对面別勒驻营的动静,半响兴奋地了下拳头:“中了!” 从旁,种諮面带笑意道:“运气不错。” 种諤朝著自家三哥挑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运气?不不,这是经验! 论用投石车拋投火药弹,除了技术司火药案那些研发、检验人员,就属他种諤最有经验,要知道去年汴京的演习,便是他率第一营负责拋投,只不过当时拋投的是普通的火药弹,而今日拋投的则是威力更大的震天雷。 以铁皮包裹內部的火药,如此一来便可以用拋石车进行拋射而不必担心其半空散架,技术司火药案的匠人及官员真是聪明。 似这般想著,种諤发出命令:“再试一弹!” 一声令下,操作那架投石车的几名天武军军士们立刻就用一辆拉车上搬下一枚磨盘大小的震天雷,再次放入拋筐。 “放!” 隨著种諤的命令,一名天武军军士举著火把点燃那根颇长的引线,只听砰地一声,这颗震天雷亦被拋出,划破长空,再次掉入数百步外別勒族地的营柵后方,两次落点仅相差数丈,大概是风力导致的偏差。 而与此同时,別勒正与甲尔、明珠德吉、巴吉尔等人谈论宋军的火器,正谈著,就听到有族人悽厉地大喊:“那鬼东西又来了!” 话音刚落,一颗磨盘大小的铁球鐺地一声落在地面,一边顺势朝前翻滚,一边发出嘶嘶的怪响。 附近的诸族族兵惊叫一声,四下奔逃。 隨即,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颗铁球猛地炸开,在炸出一团焰火的同时,向四周激射出什么东西,三名来不及逃远的赫连族人顷刻倒地。 “该死的!” 別勒暗骂一声,然而却听不到自己的骂声,耳边儘是那一声巨响所导致的耳鸣声。 甲尔、巴吉尔、明珠德吉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捂著双耳,面露不適之色。 待等耳鸣声稍退,巴吉尔快步来到那三名受伤的族人身边,探问伤势情况。 不同於方才毫无防备的那些別勒族人,这三名赫连族人由於已经知道了那“铁球”的厉害,迅速逃远,儘管背部仍被“铁粒”所伤,但只有一人因伤到臟器,吐血不止而死,其余二人倒是伤势较轻,只是面色惨白,估计是被嚇地不轻。 环视一眼周遭面如土色的一干族兵,別勒假借嘲笑宋军鼓舞士气:“什么宋国的火器,也就这点能耐,只要我等有所防备,似这等慢腾腾的鬼东西,就岂能伤到我等?” 附近诸族兵闻言有所恍然,脸上的惊惧之色稍稍褪去了几分。 毕竟据他们亲眼所见,那“铁球”落地后要过片刻才会爆炸,若是反应及时,应该有工夫逃离。 他们哪知道,那铁球一一或震天雷的爆炸时间,实际是由其引线的长短决定,技术司火药案考虑到前线军队的使用情况,故意將引线留得较长,以便赵肠按照实际用途保留或截短,不过赵肠並未做任何截短,哪怕为此让別勒诸族的族兵有了逃命的一线生机,其中考量,甲尔很快就想到了一处。 即使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难以造成太大伤亡,但却极大扰乱了眾人啊。 甲尔皱看眉头暗想道。 没错,赵肠选择保留全部引线而不截短,就是为了避免震天雷在半空爆炸,为此他寧可叫震天雷在落地后呆上片刻再爆炸,寧可炸不到一个人,毕竟这玩意落到地面,谁敢靠近?哪怕是难以炸死几人,用来扰乱贼羌的阵型都是极好的,总好过让两军看半空爆炸的烟。 在旁,明珠德吉与巴吉尔也想到了,对视一眼后,彼此脸上均露出忧虑之色。 事实上,就连別勒也不是当真看轻宋军的这种火器,他只是为了鼓舞士气罢了。 至於那鬼东西是否真能再次造成伤亡,待会宋军攻营的时候再投几回就能看出效用了到时候谁敢靠近? 靠近,被炸死,不靠近,宋军顺势夺取营柵。 別勒虽说也没学过什么兵法,但如此浅显的道理又岂会想不明白? 就在他思对策之际,明珠德吉低声对他道:“索性跟宋军野战算了—-似这般防守,怕是难有什么转机。” “”..”別勒一言不发。 此时他终於明白,那赵肠为何对他们巩固族地防御一事无动於衷,既不骚扰、更不阻拦,原来是有火器为依仗,根本不怕他们巩固营垒防御。 可要像明珠德吉建议的,索性放弃营柵防御,主动出击与宋军野战,別勒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那三面的营柵,也是他几族族人费了诸多力气才修筑而成,难道果真起不到丝毫作用么? “再等等。” 別勒皱著眉头道。 见此,明珠德吉也就暂时不再劝说,毕竟就目前来看,宋军的那种“铁球”虽说对他们威胁巨大,但总算还未造成严重的伤亡,静观一段时间倒也並无不可。 只不过他心底已经断定,既然那赵肠不阻止他们修建营柵,多半是料定这营柵起不到什么作用,换而言之,別勒几人最终还是要被迫放弃营垒,主动出击与宋军野战。 而此时,种諤已两弹试投完毕,吩咐左右道:“速去请示中军,就说两轮试投完毕,请中军做出指示。” “是!” 左右连忙前往杨文广处,在见到杨文广转达道:“稟杨中军,种指挥已两轮试投完毕,隨时可以齐射,请中军做出指示。” 只见代替赵肠指挥三路宋军的杨文广坐镇中军,手搭凉棚眺望別勒驻地情况,微微点头道:“转告种指挥,叫他按既定战术行事,先———齐射两轮吧。” “是!” 那人抱拳领命,又匆匆回到种諤处,抱拳道:“启指挥使,杨中军有令,齐射三轮!” “种諤接令!” 种諤猛一点头,隨即环视魔下第一营的將士道:“全员听令,齐投三轮。” 一听这话,附近眾天武第五军第一营的军士们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平心而论,似操作拋石车这种事,哪怕是种诊手下的杂兵也可以代劳,根本无需天武第五军军士这等精锐亲自操刀,只不过,那可是火器啊,谁能不对那等火器產生莫大的兴趣呢? 至少上至营指挥使种諤,下至天武第五军普通军士,都不愿错过这等难得的经歷,於是种諤仗著自己去年汴京那场演习时的经验,硬生生从自家三哥种諮手中抢来了这差事,令后者只能无奈摇头。 值得一提的是,杨文广並未提及弹种一一他倒不是不清楚,作为代赵帅指挥三路宋军的中军,他自然事先听种諮讲解过,他只是將择弹权交给了种諤而已,毕竟在他看来,种諤可要比他更清楚那几种弹药的长短处及用途。 “放!” 伴隨种諤带著几许兴奋的命令,操作五十架投石车的天武军军士同时点火,同时拉下槓桿,只听砰砰砰一阵连响,这五十架投石车几乎在同时弹起拋筐,將筐內的一颗颗震天雷投向远处的別勒驻地。 看到这壮观的一幕,站在种諮身旁的副將向宝一脸羡慕与遗憾,略带几分不满道:“这些火器——本该由咱第六营负责指挥使,下回可不能再徇私了。” “好、好。”种諮唯有好言安抚自己这位年方十五的副將。 说真的,其实他也有些心痒,但自家弟弟的请求,他又如何好拒绝呢。 所幸他第六营才是真正的“火器营”一一儘管赵帅还未正式命名,日后操作火器,还得是他第六营来负责。 而在此期间,赵王萧孝友亦带著耶律敌鲁古等一干辽將站在宋军阵前,一个个神色肃穆地盯著那五十颗震天雷的拋射轨跡,亲眼看著它们落到对面別勒族的营柵內外一一其中有个別三颗落到了营柵外,其余四十七颗均落到营柵內。 这五十颗震天雷一落地,別勒族地內的羌兵们顿时就炸开了锅,一个个惊恐呼叫著,四下奔逃,別勒、明珠德吉、巴吉尔等人既不不好阻拦,也无法组织,只能眼睁睁看看己方阵型大乱,甚至自相推攘、践踏,场面异常混乱。 紧接著,那五十颗震天雷便陆续开始爆炸,宋军这边哪怕是隔著数百步也听得真切,更別说別勒族地內的羌兵,哪怕是已及时逃出数十步远的羌兵们,就算没有被爆炸及爆炸激射而出的铁粒所伤,也被无形的气浪冲地翻倒在地,双耳更是被那爆炸的巨响刺激地喻嗡直响,一时间短暂失聪,只听到一阵耳鸣声,却根本听不到其他声音,哪怕是身旁族人的喊叫。 更有甚者,就连营柵也受到衝击,在气浪的强力衝击下,有一段向外倾斜了几度。 还未曾眾人反应过来,又有一波火药弹破空袭来,这回数量更多,大抵有一二百颗,从数量就能看出这回並非是单一的震天雷,而是其他分量较轻的弹种。 没错,第二轮齐射,种諤下令使用燃烧弹,只见在一阵轰响声中,那一、二百颗燃烧弹似雨点般落在別勒族地营柵內外,在阵阵爆炸中炸出一片片火焰,这些实际是易燃物以及燃油的火焰载体,或溅射在地,或附著於柵墙上,迅速拉起了一片片火场。 或有躲避不及的羌兵被火焰附著,惊地伸手连拍,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然而被沾到易燃粉与燃油的火焰,非但难以拍灭反而越烧越旺。 最终,这些不知晓可以就地翻滚用沙土灭火的羌兵,大多在悽厉的惨叫声中被活活烧死,死相恐怖,让在旁的羌兵们面如土色。 远远眺望著別勒族那熊熊燃烧的营柵,倾听著营柵后方悽厉的惨叫声与惶恐的惊呼声,以萧孝友及耶律敌鲁古为首的一干辽將默不作声,一个个神情凝重。 就连之前肆意点评宋军的耶律高家奴,此时脸上也不见半点轻蔑。 正所谓一叶知秋,儘管他们目前只见识了宋国的两种火药弹,但也足以看出,宋国製造火器的技术確实是超过了他辽国的水准。 第162章 野战 第162章 野战 黑火药自唐代被发明距今已有数百年,期间各式各样的火器也隨之诞生,夏辽或多或少亦承接中原文化,自然也有一定掌握,但水准却比去年的宋国还要低。 原因很简单,因为夏辽两国兵马强壮,对外征战胜多败少,自然不会去大力发展火器,充其量將火器作用战场上的辅助,用来焚烧敌方城郭营垒什么的。 宋国若非赵肠,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近百方尚未彻底糜烂的禁军,也足够宋国再支撑几十年,直到女真、蒙古先后崛起,一举將宋辽两国以及之后的南宋、西辽,通通扫入歷史的尘埃。 可惜时间还是太仓促了些,若再给赵肠一些时间,能让他引导技术司打造出真正的大炮,又岂还需要利用拋石车来拋投炮弹? “郎中。” 魏燾悄悄回到了赵肠跟前,脸上带著遮掩不住的笑意低声道:“我与鲍荣在那一干契丹人身后盯了许久,却见他们望著对面一言不发,之后脸上变顏变色,窃窃私谈,看来是嚇破了胆。” “当真?”骑著战马在赵肠一侧的没藏氏与没移娜依看似颇感兴趣,“莫听他瞎说。”赵肠轻笑道:“不说耶律敌鲁古与萧孝友,即便是耶律高家奴、耶律仆里篤那几人,那也是统领至少五千人军队的將领,岂会动不动就嚇破了胆?” 魏秦闻言急道:“我可没说瞎话。—”-之前我听杨中军的亲卫提过,说是之前贼羌攻营时,耶律高家奴那一行人从头到尾嘴上不停,对廊延、秦凤两路禁军评头论足,神色傲慢,言语看轻;然適才我与鲍荣盯了他们许久,却见他们一个个臧口不言,之后又面色大变,若非心中惊惧,又岂会如此?” “呵。”赵肠淡淡一笑,也懒得跟魏燾爭论。 在他看来,即使他祭出了再次改良后的震天雷与燃烧弹,也不足以令那一干辽將嚇破胆,引起那一干人的警惕倒是真的,毕竟此刻在他宋军的炮弹洗礼下,別勒族地新修的营柵形同空设,哪怕是隔著老远他也能依稀看到,对面族地那些羌人都惊恐地远离了营柵,寧可眼睁睁看著营柵被燃烧弹点燃,熊熊燃烧,也不肯、或者说不敢上前灭火。 说实话,用火器烧毁敌军营寨、城郭,这谈不上什么新颖的战术,关键在於改良后的震天雷与燃烧弹较以往的火器威力更大,配合这种远攻战术,哪怕营垒再坚固也形同空设,显然这才是那一千辽將们所忌惮的。 而事实正如赵肠所料,以耶律敌鲁古与萧孝友为首的那一干辽將们,此刻正在低声谈论火器对城郭的威胁一一既然宋国的火器能令营垒的防御形同空设,那么若对象是城郭又如何? 对此,萧孝友面色凝重道:“怕是也抵挡不住。宋人的火器我大致有了解,能发火的叫做“烧弹”,去年赵肠在汴京演习时便曾祭出过此物,炸开后火光进现,火焰可波及两三丈方圆,因有特殊药粉助燃,用手拍打难以扑灭,威力不小;那声若轰雷的名为『震天雷”,个头就有磨盘大小,威力更大,或可波及十丈方圆。” “十丈?”耶律敌鲁古一脸不可思议,毕竟他辽国製造的火药弹,可远没有这个威力。 话音刚落,远处別勒族地处又传来一阵巨响,待他下意识转头看去时,他亲眼看到一块约三四人合抱的营柵墙,在熊熊燃烧的同时整个被气浪掀飞,砰地一声甩出丈余远。 “.”耶律敌鲁古不受控制地眼角一阵抽搐。 毕竟那扇约三四人合抱的营柵墙,目测最起码数百斤重,而如此沉重的一段营柵,竟被那震天雷爆炸產生的气浪凌空掀飞,可想而知其威力。 “你可知宋人是如何打造出这等火器?”他忍不住又问萧孝友道。 萧孝友摇摇头苦笑道:“此等机密,宋人必然秘而不宣,岂会叫外人所知?据我猜测,宋人应该是再次改良了唐人的火药配方,至於究竟改了什么,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耶律敌鲁古微微点头,再次將目光投向远处的別勒族地,只见方才还算齐整的营柵墙,到处都在燃烧,更有甚至,有几处被宋军的火药弹炸出了缺口,防御性能大打折扣。 就在他以为宋军要趁机发动进攻时,杨文广亦在宋军中暗自评估,半响下令道:“传令种諤,叫他继续,给我彻底轰塌对面的营柵!” “遵令!” 传令兵匆匆而去。 片刻后,陆陆续续又有数十上百颗火药弹被拋向別勒族地,既有大个的震天雷,亦有相对个头较小的燃烧弹与子母弹。 目视著別勒族地那堵营柵再一次被狂轰滥炸,杨文广微微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毕竟他之前也向赵肠询问过这些火药弹的造价,得知这批由三司火药监监造的火药弹,计入人工及材料成本,大抵是震天雷十二贯余一颗,燃烧弹一贯一颗,子母弹八贯余一颗。 鑑於赵肠对他下达的命令是“越震撼越好”、“哪怕这批火药弹全部耗尽”,杨文广保守估计,今日这场仗中所使用的火药弹,其价值最起码万贯起步。 要知道这还是三司火药监的“成本价”,若是参照市面上火药的价格,最起码再翻一番。 两万贯啊· 都抵得上他魔下一万廊延路禁军四个月的军了。 “杀鸡焉用牛刀啊——”他不禁苦笑摇头。 整整一盏茶的工夫,种諤指挥著魔下操作拋石车的天武军禁兵们,朝著远处別勒族的驻地一阵狂轰滥炸。 莫以为他们只是瞄准著营柵內外诈,他们可没那么傻,当他们注意到营內的羌兵已远远地躲离了营柵后,他们便调整了拋石车的拋投角度,以最大射程轰炸別勒族地,將族地內的眾多帐篷炸地一片狼藉,四处火起。 一名族人找到別勒,急声道:“族长,这样下去不成啊。” 別勒一言不发地环视著族地,只见族地內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族人,男人们四处灭火,女人则惊恐地著搂著怀中惊恐哭泣的孩童,整个族地,一片混乱。 深吸一口气,別勒快步走到甲尔身旁,沉声道:“事到如今,唯有与宋军野战。” 甲尔环视著一片混乱的四周,在微微点头的同时,心下稍稍有些庆幸,庆幸宋军此番攻打的並非是他黄羊部落,否则此刻遭罪的便是他黄羊部落的族人了。 隨即,別勒又找到了巴吉尔、明珠德吉,以及阿玛、吉子吉莫等。 明珠德吉之前就建议別勒与宋军野战,只是別勒自己犹豫不决,想要先观望一阵,如今別勒终於迫於无奈选择与宋军野战,明珠德吉自然赞同。 巴吉尔也赞同,毕竟他也看得分明,若继续死守族地,任由宋军用那些火器朝他们狂轰滥炸,搞不好近三万人都要填在里头。 甚至於,即使是眼下,他部落的族人也已被宋人的火器嚇破了胆,一个个面如土色,不知所措,若再放任下去,这场仗也就不用打了。 剩下的阿玛与吉子吉莫,默契地並未提出异议,但从他们相视一眼的举动不难看出,他们已经想好了退路,可惜別勒此刻心急如焚,並未察觉到。 由於族地的北面出入口已被一片火海所笼罩,別勒、甲尔、巴吉尔等人遂率领魔下族人各自从东西两侧的出口离营,朝著宋军杀来。 而此时在別勒在驻地的东北角与西北角,郭逵、尔玛洛,以及杨文广的部下冯美、王果的部下应飞,率总共八千骑兵分置左右,监视著別勒族地的动静,以便在別勒诸族大举逃窜时前往截击。 此刻別勒等人率领族人从东西两侧出入口离营,郭逵几人立刻注意到此事,当即派骑兵向大军稟报。 片刻后,郭逵派出的骑兵便来到了杨文广处,急声稟道:“稟中军,眾贼羌倾巢而动,从东西两侧离营,朝此军阵杀来!” “唔。”杨文广微一点头,吩咐另一名在旁恭候的传令骑兵道:“传令前军先锋王果,叫他准备接战。” 他一点也不惊慌,毕竟他早就料到贼羌多半会在他宋军的狂轰滥炸下键而走险,主动离营与他宋军野战,故他早早就叫王果率其魔下秦凤路禁军在阵前布阵。 片刻后,那名传令兵便匆匆骑马赶到王果跟前,抱拳道:“王先锋,有监视贼营的骑兵来报,称贼羌欲弃营与我军野战,杨中军命你做到接战准备。” “我与魔下军士苦等多时了!”王果哈哈一笑,转头看向远处,果然看到在別勒族驻地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支贼羌正朝他方向杀来。 他快步走向阵前,高声鼓舞士气:“儿郎们,赵师就在后阵督战,若我等能击溃来犯贼羌,赵帅定有重赏!” “喔喔一—” 近万秦凤路宋军高声响应,士气为之一振。 与此同时,杨文广即下令他魔下廊延路禁军將阵型铺开,步兵在前、弓弩兵在后,骑兵在两翼掠阵,隨时伺机而动。 期间,种諤终於將操作拋石车的任务交给他三哥的第六营,率魔下第一营禁兵回到天武第五军,而种诊也隨之下令调整阵型,接下了第三道防线的重责。 就连郭逵、尔玛洛、冯美、应飞,此时也已回到宋军阵列的两翼,成为宋军所布“鹤翼阵”的“翼尖”。 宋军阵型的变幻,令战场气氛变得愈发肃穆,就连没藏讹庞与耶律耶律敌鲁古双方也稍觉紧张此刻他双方仍佇马立於那一干投石车的两侧,处於王果部与杨文广部之间,此处既能清楚旁观宋羌双方的交战,又不至於太过危险,可谓是一个绝佳的观战场所。 眼看著別勒等人率领魔下族兵气势汹汹地杀来,耶律高家奴忍不住又评价道:“我就知道对面按耐不住·.” 在一干辽將哼笑两声作为回应间,耶律仆里篤皱著眉头道:“若再继续龟缩营內,难保不会被宋军的火器炸死,换做是我,我也会选择与宋军野战-就不知宋军能否挡住这波攻势。” 耶律高家奴笑道:“那赵姓小帅为今日之战筹备许久,想来有所把握事实上,我倒更倾向於他此战失利。” 从旁几名辽將呵呵笑了两声。 站在辽国的立场,他们自然更希望宋军此战失利,最好惨败,省得宋人仗著那些火器之利,干涉他辽国与西夏的战事。 就在这一干辽將私下议论之间,別勒、甲尔、巴吉尔、明珠德吉等人已各率族人靠近王果部。 “目標,前方贼羌步卒,准备射箭!” 隨著一名都监的高呼,两千清边弩手举起手中弓弩。 这一回,指挥清边弩手的都监可是吸取了前些日子射程的教训,终於赶在迎面而来的黄羊骑兵与明珠骑兵发动骑射之前,发起一轮齐射。 两千支利箭嗖嗖嗖地窜向迎面而来的別勒族与赫连族步兵,好似暴雨倾盆,仅一轮齐射便射倒数百名羌兵。 “衝过去!”別勒振臂高呼:“唯有击败宋军,我等方能存活!” 他率下的羌兵们叫著,奋力冲向王果部的前军,脚程颇快,仅宋军一轮齐射的空挡,便已衝到王果部跟前,与后者短兵交接。 期间,甲尔所率黄羊骑兵,与明珠德吉所率明珠骑兵,分別对王果部的左右两翼展开袭扰,可惜被王果部的左右两翼挡下不说,杨文广亦立即派他中军左右两翼的骑兵向前直插,袭扰准备袭扰王果部左右两翼的黄羊骑兵与明珠骑兵,反令后者遭到两面夹击,不得不一触即离,改为远射,以援护別勒等人。 “杀!” “杀!” 只见別勒亲率的数千混搭步骑,在与王果部前军呈现短暂的对峙后,隨后便似一柄尖刀般直插宋军阵型,连破七八排宋军步卒的防线。 在阵后观战的耶律高家奴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目,骇然道:“喂,这不是打得比之前还糟— 等等,宋军这是—” 他仔细观瞧才发现,宋军王果部似乎並不是被別勒所率羌兵撕开了防线,仿佛是主动向两边退散开,有意诱引羌人深入阵中。 然而身在宋军阵中的別勒却没有意识到这是宋军故意为之,见己方一个照面便撕开宋军防线杀入其阵中,大喜过望,高声呼喊道:“宋兵不堪一击,我別勒与赫连的战士们,隨我径直杀入进入,击溃宋军!” “喔喔!” 数千羌兵士气大振,紧跟著別勒深入宋军,丝毫不曾注意到,原本大致呈“三”字形的王果部,逐渐变阵为“v”字形,紧接著又变成倒“八”。 这番变阵,令別勒、赫连二族的战土愈发容易凿穿了王果部的阵型,隨即,他们便看到了宋军的第二道防线,即杨文广所率的、此刻正严正以待的中军。 “哼,一帮不识兵阵的莽夫。” 只见在中军的阵中,杨文广目视著迎面而来的羌兵,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而与此同时,王果部那呈倒八状的阵型,上头开始紧缩,准备封口,配合杨文广,堪堪將近万羌兵围在肚。 第163章 围杀 第163章 围杀 老话说顾头不顾腚,用来形容此刻的別勒那是恰如其分,一心想要击败宋军的他,此刻满心欢喜於竟凿穿了王果部的兵线,丝毫未曾意识到那是王果故意为之。 大概这也和宋军近些年来“外战羸弱”的客观印象有关。 “给我继续杀!” 在別勒的命令敦促下,近万別勒族与赫连族的战士不顾两侧有意散开的王果部宋军,径直杀向迎面严正以待的杨文广部,仿佛是真要彻底凿穿宋军的阵型。 若他真能办到,那宋军的脸面怕是要丟尽了。 问题是,办得到么? “哼!” 远远听到別勒呼声的杨文广冷哼一声,面色隨之变得阴鬱了几分,心下暗暗冷笑这帮贼羌真是不知死活,犹不知已身陷包围却还敢在他面前逞凶。 不过嘲笑归嘲笑,他心中多少还是忐忑,转头看了一眼己方兵阵的中央,那是种诊所率的近两千天武第五军禁兵。 种诊代为执掌的天武第五军,毫无疑问是赵暘的嫡系直属,別说这三万宋军无出其右,哪怕纵观整个陕西,也没有那支军队可以与天武第五军相提並论,毕竞这支天武第五军成立之初便是抽调了整个天武军的精锐,再加上人人配备步人甲,除了机动不以外再无弱点,对阵別勒诸族的羌人,哪怕以寡敌眾也未必不能办到。 赵暘临时將天武第五军借调给杨文广,就是怕杨文广部在遭到贼羌临死反扑时伤亡过重。 杨文广虽欣喜於自己竟有机会指挥一支精锐殿前司禁军,但也怕天武第五军伤亡过大,让他难以面对赵暘。 相较杨文广的忐忑,实际指挥那两千天武第五军军士的种诊却毫无畏惧,目视著迎面衝来的诸贼羌,身披坚甲的他犹在阵前高声喊话,激励士气:“旁的种某也不多说,区区贼羌,不足掛齿。——应战!“ 隨著他抬手翻下头牟下方的护颈铁叶,两千天武第五军军士亦齐刷刷地做了这个动作,这是他们准备作战的信號。 期间,枪盾手们端起了长枪,弩手们举起了强弩。 “放箭!” 一声令下,天武军各营中的弩手们发动齐射,利箭跨越前排友军的头顶,朝迎面而来的羌兵们激射而去。顷刻间,迎面的羌兵便纷纷中箭,其中被射中要害的,当即倒地而亡。 “上矢!” 天武军三营指挥使陈锦沉声下令,语气镇定。 其实细论起来,这还是他们天武第五军自成军之后的第二战,至於首战,那还得回溯至去年与阿玛族的那一仗。 当时他们这些未曾见过血的禁兵们心中还有忐忑,反而一场仗下来,阿玛族的战士甚至无法击破他们身上的步人甲,这使得他们的底气到了无以復加的程度。 就像副指挥使种诊说的,他们身上穿的,那可是铸造成本高达二十二贯八百文一套的步人甲,他宋国最上等的坚甲,对付一帮连寻常皮甲亦不齐全的贼羌,这若是还不能胜,那可真是辜负了“天武”这个上四军番號。 几乎所有天武第五军军士都是这么想的。 恐惧?不存在的! 身上的坚甲就是他们的底气! 下一刻,別勒所率领的羌兵就像潮水般涌向了天武第五军。 然而天武军就像那中流砥柱,仿佛一块难以撼动的巨石遏制了浪潮,任凭贼羌们如何奋进,始终不退一步。 尤其是前排的长枪手,对面眾多迎面而来的刀砍枪刺、利矢加身,不避不闪,仿佛刀枪不入的天兵,稳稳守住兵线,令別勒、赫连二族的羌兵都懵了:究竞是什么样的坚甲,竟能无视刀砍枪刺、利矢加身? “这就是我朝的步人甲啊——” 在不远处观阵的杨文广颇有些羡慕地感慨道。 虽说他率下这支鄜延路宋军也属于禁军序列,但侍卫马步司禁军跟殿前司禁军还是有区別的,至少在武器装备装备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但凡是掌兵的官將,任谁都希望自己麾下能有这么一支配备步人甲的精锐,奈何那步人甲非但单套造价高达二十二贯八百文,更关键的是举国整年最多铸造两千套,汴京的二十万殿前司禁军根本不够分,哪是轻易就能弄到手的? 再往远处,没藏讹庞与耶律敌鲁古两方也注意到了这支天武第五军。 確切说,两方从一开始就在持续关注这支军队,毕竟这支军队是赵暘的直属,是赵暘从汴京带来的殿前司精锐,夏辽两方自然都想看看这支宋军的能耐。 如今这一瞧,確实不得了,面对眾贼羌的刀砍枪刺、利矢加身,简直就是刀枪不入,宛若天兵。 耶律敌鲁古忍不住转头对萧孝友道:“我还是无法理解,你等竞劝圣主向南朝出售战马—南朝殷富,又能铸造这等坚甲,再有了战马,轻易就能打造一支他南朝的铁鷂或铁林。” 萧孝友连忙摇头解释道:“非是售出战马,只不过售出些寻常的驮马罢了—上等的战马,那是万万不敢售出的。” 另一边的没藏讹庞与野乜浪罗,虽然未曾出声,但眼中亦浮现几丝忌惮。 跟辽国类似,他西夏也不敢向宋国售出上等的战马,就是忌惮宋国能打造不亚於铁鷂军的坚甲。 更关键的是,李元昊时他西夏倾尽国力也只打造了三千套连人带马的铁鷂坚甲,但宋国可比他西夏富有地多,据前些年他西夏打探到的,似这等步人甲,宋国最起码有近十万套,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级別的。 幸亏宋国缺少上等战马,否则,別说他西夏,怕是辽国都挡不住数以十万计的宋国铁骑。 而糟糕的是,宋国因为缺战马而难以打造铁骑,又改而在火器方面下了工夫—— 宋人的火器—— 没藏讹庞正思忖著,忽然瞥见一颗磨盘大的震天雷飞跃宋军的阵线,落入那近万贼羌当中,隨即只听轰得一声巨响,诸贼羌那黑压压的人潮,竟是出现了一块约十丈方圆的空白。 “——” 在那块空白的边缘,一名原本高声吶喊自我激励的羌兵一时间失了声,惊骇莫名地看著那些倒地的族人。 明明之前他身旁的族人还跟他一样高声吶喊,为己方增添气势,然而一声轰响过后,那些族人便都倒在了地上,距圆心处较近的族人,看似已失去了生机,侥倖隔地较远的,此刻正捂著身上创口呻吟。 就一枚宋军的那鬼东西,就报销了他数十上百名族人?! “哈!中了!” 在杨文广部阵列的后方,种諤站在一处土坡上眺望前方战场,脸上满是欢喜之色。 作为天武第五军的一號营,他与他摩下的军士,本该在种诊的指挥下负责抵挡羌兵的突击,並且这也是他们所求之不得的责任与荣誉,只不过操作火器的诱惑,让种諤与他摩下的军士只能放弃了这一殊荣,將其让给了其他几个营。 微吸一口气,种諤带著几分兴奋下令道:“以一號投石车的拋射角度为样,各车拋投弹药,都给我打准了!不可疏忽意、伤到友军!” “指挥使放心,那么多贼羌,闭著眼睛都能打中。”他摩下的军士笑著道。 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不能否认,別勒所率近万名贼羌所在的范围確实不小,以第一营迄今为止操作投石车的经验,只要小心谨慎,多半也不至於打偏。 “砰砰砰。” 一阵连响,数十颗火药弹被凌空拋投而出,越过宋军的阵线,似雨点般落入那近万別勒、赫连二族羌兵的战团內。 看到这几十颗火药弹,別勒、赫连二族的战士都麻了,满脸惊恐,爭著躲避。 问题是,之前他们在驻地內尚有躲避后撤的空间,而如今双方接战,近万人都紧挨著,前后左右都是人,哪有什么辗转腾挪的空间? “轰!” “轰轰!” 只见在眾多羌兵绝望的惊叫声中,一颗又一颗的震天雷在诸羌兵当中炸开,离地近的羌兵只感觉一股强劲的衝击袭来,隨后便失去了意识,哪怕是隔得较远的,亦被爆炸產生的气浪推了一个跟蹌。 回头再看爆炸处,却见那边一片狼藉,遍地是残肢断臂与尸体,偶尔有侥倖未死的羌兵,捂著创口痛苦呻吟。 一干羌兵们嚇地面如土色。 毕竟若遭到宋军的箭雨,只要不被命中身体要害,那至少可以在这拨攻势下倖存,可宋军这鬼东西一旦爆炸,方圆十丈內几乎难有活口,仅一枚就能带走几十条甚至上百条人命。 “又来了!” 隨著一名羌兵夹杂著哭声的喊叫,眾羌兵抬头一看,顿见数十上百颗火药弹朝他们而来,嚇地面如土色。 “啪嗒。” 一枚约甜瓜大小的火药弹砸中一名羌兵的肩膀,在后者的痛呼声中掉落在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滚到了几名羌兵当中,不断发出嘶嘶的怪响。 那几名羌兵张口尖叫,下意识想要远离,奈何从旁都是友军,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他们只能绝望地看向那枚火药弹炸响。 “砰 但听一声巨响,那枚甜瓜大小的火药弹炸开,朝四周迸射火焰。 霎时间,周遭那几名羌兵身上便燃起了大火,任凭他们惊呼著拼命拍打,有磷粉作为助燃剂的火势却始终难以拍灭,相反手上也因沾到了磷粉而导致火势蔓延,最终在不断的惨叫声中被活活烧死。 这死法,还不如被震天雷炸死,几乎没有痛苦。 “又、又来了!” 一名羌兵悽厉地尖叫,明明长地五大三粗,叫声中竟出现了哭腔。 附近眾羌兵抬头一瞧,又见数十上百颗火药弹飞跃而来,眼神中充满了绝望c “轰” 一声巨响,有两名羌兵被一颗震天雷爆炸產生的衝击掀起两丈高,哪怕是隔得较远,王果也看得真真切切。 他身旁护卫忍不住赞道:“这玩意真是威力巨大,咱若是能弄几颗就好了。” 王果转头瞅了一眼,哼笑道:“你要哪种?” 那名护卫许是和王果混熟了,也不犯怵,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要那威力大的,能將贼羌炸上天的那种。” 王果哼哼两声道:“造价十二贯一颗,你觉得咱弄几颗好?” “——”那护卫震撼地张了张嘴,立马就不做声了。 他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买半颗的。 半晌,他怯生生道:“那此战迄今为止——”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王果亦带著几分感慨道:“怕是价值近万贯了——” “近万贯”另一名护卫咽了咽唾沫,有些难以接受道:“如此费钱的玩意——何不將这钱用於抚恤军士?“ 王果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那护卫,骂道:“你懂什么?休要胡言乱语!——再说了,赵帅还会短缺了军士的抚恤不成?“ 一通喝骂令那名护卫不敢作声,王果再次將目光投向远处眾羌兵之中,看著那边爆炸不断,时而是震天雷逞凶,在人潮密集的羌兵中轰隆炸出一片方圆十丈左右的空白;时而是燃烧弹发威,將周遭眾多羌兵活生生烧死,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渴望,显然也想实际操作那些器。 事实上,在种诊所率天武军挡下別勒、赫连二族的战士后,已形成包围网的眾宋军,都在持续不断地用弓弩向那些羌兵展开远程打击,令后者伤亡不断,但不能否认,即便是几千清边弩手的齐射,也远不及种諤区区五百人操作五十架投石车拋投火药弹造成的杀伤力,以及给人带来的震撼力。 这不,耶律敌鲁古那一干辽將的面色已经愈发难看了。 在他们的印象中,以往的火器用於战场,充其量不过是起到辅佐作用,比如释放毒烟,既能令敌人眯眼,也能製造恐慌,至於实际杀伤,其实微乎其微,最终还是要靠步骑弓弩来造成伤挡,亢到今日看到宋军的战法,著实令他们大开眼界。 原来火器竟然真的可以成为杀伤敌人的主要力量。 平心而论,宋军中的数千清边弩手,实际造成的杀伤也著实不小,倘放在以往,也足以叫他们对宋军的弩手军团上心,但在宋军祭出的威力巨大的火器面前,那数千清边弩手也被盖住了光芒。 虽说他们实际上心底也在暗暗埋汰赵暘“持强凌弱”,如此兴师动眾对付一群远不如宋军的几个边境羌人部落,但他们也亨白,面对宋军这等战法,哪怕换上他辽国的正规步军,也绝对討不到便宜。 就侨宋国的火器威力巨大到能將人泥上天,他们就不敢相企他辽国正规步军的甲冑能仏得住。 尤其是萧孝友,他当初在汴京那场演习中看到的更为震撼,更是对宋国的火器水平深信不疑。 甚至於,当初他还在暗暗庆幸宋人暂时还难以將那些火器实际投入作战,而现如今,宋人亨显已经掌握了对那些火器的实际运用。 “那近万被围住的羌人,多半是完了。”几人不约而同地想到。 |吁一口气,耶律高家奴转头看向处於宋军包围圈外的黄羊骑兵与亨珠骑兵,怒其不爭般低声道:“对面的骑兵在搞什么鬼?就眼睁睁看著己方的步卒被围杀?” 变到这话,耶律仆里篤等人也將目光转向那些黄羊骑兵与亨珠骑兵,暗自希望这些傢伙能有所作为。 当然,儘管他们內心希望宋军今日討伐失利,但他们也知道这事不太可能,唯有退而求其次,寄希望於对面的羌人骑兵能给宋人带来一些麻烦。 第164章 碾压 第164章 碾压 事实上,別勒诸族的骑兵此时几乎未有陷入宋军的包围网,而且数量眾多,刨除阿玛、且二族,光黄羊、別勒、赫连、明珠四族便有接近万骑,为便於指挥,別勒將本族与赫连族的骑兵分別託付於甲尔与明珠德吉,使二人率领的骑兵通通都超过了五千人。 乍看这人数不少,但那一干辽將指望甲尔与明珠德吉二人率领的骑兵有所作为,却也有些强人所难,毕竞宋军的骑兵数量也不少,三路宋军拢共有一万二三千骑兵,且装备普遍优於对面,虽说都是厚牛皮所制皮甲,比不得铁鷂、铁林等铁甲,但也不是那些仅穿著羊皮袄的羌骑可比。 至於骑兵的作战素质,宋方的骑兵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蕃落骑兵,由大量归化的熟蕃吐蕃人、羌人及少量陕西本地的汉人组成,这使得双方的差距非常小,若再算上装备的差距,其实反而是宋骑占优。 因此总得来说,只要在战略及战术上不出错,別勒诸族的骑兵想要在短时间內击败人数较他们更多的宋骑,这显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之前甲尔与明珠德吉就已尝试过,就在別勒与巴吉尔率过万二族步兵突袭宋军王果部的同时,二人各率近五千骑兵侧击王果部的左右两翼,试图对王果部展开三面夹击,令后者首尾难顾。但杨文广的反应很快,立刻派麾下將领冯美及另一名都监唐世各率两千骑兵向前直插,配合王果麾下秦凤路都监应飞、乌易二人各二千骑兵,以两支二千人的骑兵反过来对近五千之数的羌骑形成腹背夹击,令甲尔与明珠德吉不得不暂时后撤,重整阵型。 对此耶律高家奴等人也只能悻悻地说一句:“若是我大辽的铁鷂或铁林,此刻早已突入那些宋骑阵中。” 之后待甲尔与明珠德吉重组阵型,宋军这边冯美与应飞、唐世与乌易也已合兵一处,严正以待,虽说左右两翼皆是以四千敌近五千,但也令甲尔与明珠德吉甚感棘手。 毕竞此时宋军后军的骑兵尚未出动,郭逵及尔洛玛所率各两三千涇原路骑兵仍在“鹤翼阵”的“翼尖”处虎视眈眈,隨时都能向前直插,再次令甲尔与明珠德吉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面对这等情形,其实甲尔心中已萌生了退意,毕竟以宋军此刻布下的阵型来说,若他不管不顾引军杀去,姑且不论胜负,单麾下族人要付出的伤亡代价,就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可待他转头一看別勒与巴吉尔率领的步兵,他便意识到己方已无退路,只因为別勒、巴吉尔已深陷宋军的包围。 无奈之下,他唯有將麾下近五千羌骑一分为二,令本族黄羊骑兵突袭冯美、 应飞二部,將巴吉尔交付於他的赫连骑兵作为预备队,准备用於拦截即將上前直插的郭逵部。 似这等安排,不得不说甲尔还是颇有几分战场敏锐的,因为就在他黄羊骑兵向冯美、应飞二部展开第二次突袭的同时,处在宋军后军左翼的郭逵,果然率领麾下二千骑兵向前直插,试图配合冯美、应飞二部对甲尔展开前后夹击,所幸甲尔早有预计,立即派赫连骑兵上前拦截,虽说是分兵而战,分散了战力,但总好过腹背受敌。 另一边,明珠德吉作为前明珠族的族长,对战场的把握也不逊色於甲尔,甚至他比甲尔更果断,当甲尔还在犹豫之际,他便已勒令別勒託付於他的別勒骑兵突袭唐世、乌易二部,至於麾下本族明珠骑兵,则主动向处於宋军后军右翼的尔玛洛展开突袭。 一时间,双方两万多骑兵皆陷入混战,都无法抽身。 似这等混战,最是考验双方將领的指挥调度及麾下骑兵的执行力,稍有欠缺便难保陷入混乱,但就目前而言,无论是宋军还是对面都执行地不错,哪怕是眼光苛刻的耶律高家奴等一干辽將,基本上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最多说一句:“大致有阻卜骑兵的平了。” 实际上若拋开装备的差距,辽国骑兵相较阻卜等草原部落的僕从骑兵,其实也强地有限。 至此,交战双方便陷入了僵局,尤其是骑兵方面,双方鏖战一炷香工夫,却仍看不出谁占上风。 反观深陷宋军包围的別勒、巴吉尔所率近万羌兵,此刻已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进吧,前方是种诊所率的两千天武第五军,后者仗著步人甲坚不可摧的优势,牢牢占据阵线,一步不退不说,甚至反过来向前推进。 退吧,王果部已经將別勒与巴吉尔的后路给封死了,將二人所率近万羌兵通通包在宋军当中。 更不妙的是,在这腹背受敌的局面下,其余宋军各部也未閒著,比如宋军的清边弩手,此刻从诸羌兵的东、西、南三面,以逸待劳地向诸羌兵发动一轮又一轮的齐射,造成无数伤亡,令別勒恨地咬牙切齿。 当然,最遭恨的,莫过於种諤所率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所操作的投石车,持续不断地拋投火药弹,对近万羌兵狂轰滥炸,仅五百人的战场输出,竟还要超过整整三四千清边弩手,令在宋军后阵观战的赵暘不禁暗自感慨:这场面,已稍稍有些后世战爭的模样了。 至於说这场战爭还漏了谁,那就得说阿玛与且部落的少族长吉子吉莫了,这两人及他俩麾下近七八千步骑,此刻正跟王果部的前军交手,是个人都看得出未尽全力,否则王果也没那么顺利就截断別勒与巴吉尔的退路。 隨著双方的持续交战,毫无意外是別勒、巴吉尔率先支撑不住了,原本跟隨二人突击宋军的近万羌兵,在多方宋军的打击下迅速折损过半,兵员所占区域也被宋军幅度压缩,处境岌岌可危。 好消息是,由於占域被大幅度压缩,种諤摩下的第一营渐渐也不敢任意投弹了,唯恐误伤到友军,转而尝试向甲尔、明珠德吉双方的骑兵投射火药弹,也算是让別勒与巴吉尔能多喘口气。 坏消息是,杨文广与王果持续不断地围攻二人,继续压缩二者率下羌兵的所占区域,似是要將这股羌兵尽数歼灭。 此时的別勒,其实早已经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宋军的包围,可惜他此刻后悔也晚了,以当前的局势,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奋力廝杀,突破宋军的层层封锁。 前路是彻底走不通了,从双方接战至今,种诊所率的天武第五军一步不退,反而向前步步推进,推进了大约有百步距离,看似不多,却也从侧面证明这支集整个天武军团精锐的新军,断不是他在装备上远远落后於对方的羌兵可敌。 更令人震撼的是,迄今为止天武第五军的伤亡微平其微,坚不可摧的步人甲庇护著每一名天武军將士,使其宛如刀枪不入的天兵,令別勒虽心中恨极,却也无可奈何。 前路既走不通,后路別勒也不敢走。 倒不是因为王果部封锁了后路,跟那没有关係,只是別勒仍不甘心若他下令麾下羌兵掉头,从来路突围,是否从王果部的封锁中突围而出暂且不说,任谁都会以为他们败了。 如此一来,必然全线崩溃,哪怕是此刻尚与宋军陷入僵持的甲尔与明珠德吉,也必然会收到连累。 在这种情况下,別勒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左右两边突围,绕过前方的天武第五军。 奈何此事也不易。 种诊所率天武第五军的两侧,乃杨文广麾下隶於鄜延路的保捷军团,这是继宣毅军团之后、侍卫亲军步司辖下第二大规模的军团,总共有一百二十八营,自宋夏两国交战以来便是陕西方的步军主力,与蕃落军团的骑军,清边弩手军团的弩手,並为近些年来宋陕禁军的主要构成。 都说宋国的禁军糜烂,尤其是侍卫亲军马步司的禁军,包括赵暘也如此看待,但那多指的是驻扎於江南的禁军,因长期未经歷战事而懈怠,再加上苛刻的“更戎法”,使得禁军战力愈发大打折扣,然驻屯於陕西的禁军,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尤其是在李元昊执掌西夏的时期,懈怠就意味著死。 歷史上李元昊死后,由於西夏太后没藏氏亲善宋国,极力阻止其兄没藏讹庞与宋国交恶,宋国陕西难得有了八年的和平,宋陕的禁军也因此日渐懈怠。 但当前的宋陕禁军,依旧保存著宋夏交战时期的巔峰水准,再加上赵暘的重赏刺激,使得宋陕禁军愈发斗志高昂,超常发挥,又怎会叫別勒轻易突围而出? 这不,別勒与巴吉尔先后两次尝试突围,一次向东、一次向西,却均被两侧的保捷军团击退,突围的目的没达到不说,为此折损了许多人也不论,还被种诊率领的天武第五军趁机又向前推进了近百步,原本已被压缩的空间进一步遭到压缩。 期间,別勒寄希望於协助他二人突围、对宋军展开前后夹击的甲尔与明珠德吉,也始终无法甩开冯美、应飞等宋將的纠缠,根本无力做到支援配合。 见此,巴吉尔先慌了,急谓別勒道:“甲尔与明珠德吉自顾不暇,难以援助你我突围,再这样下去,我二族族人全军覆没不说,连你我都要折在此处,不若掉头突围,先撤回族地,重整士气,再做打算。” 眼见巴吉尔满脸慌张,別勒轻哼一声,心中难免有些嫌弃前者贪生怕死。 若他们就此撤回族地,宋军岂会放过趁机进兵的机会? “再等等,我相信甲尔与明珠德吉定能有所作为。”甲尔咬牙道。 他倒不是不惧,只是他没有退路而已。 撤就是败,败则只有死路一条,既如此,还不如再拼一把,赌甲尔与明珠德吉能有所作为。 当然,期间他也不会干等著,在思忖片刻后,他决定再次向东突围,尝试与明珠德吉合兵一处,毕竟相较甲尔,同样不为宋军所容的明珠德吉与他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巴吉尔犹豫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追隨別勒,二人率领麾下残存的近四千羌兵,再次向东侧突围。 奈何二人麾下那近四千羌兵已在之前宋军持续不断的围攻下,因伤亡惨重而斗志大减,心中绝望与迷茫,如何敌地过被重赏刺激的宋军? 短短一盏茶工夫,別勒先后两回尝试向明珠德吉突围,但均遭东面的保捷军团击退,心中愈发焦躁不说,亦添了几分慌乱与惊惧。 期间,不说同为一条绳上蚂蚱的明珠德吉努力尝试救援別勒与巴吉尔,事实上甲尔也称得上不遗余力,奈何宋军阵型稳固,不急不躁步步推进,二人愣是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见此,別勒终於慌了。 虽说撤就是败,败就是死,但总好过眼下死在乱军之中,於是再巴吉尔的又一次劝说下,別勒终於决定掉头向来路突围。 此时他摩下近万羌兵,只剩下三千人不到,一个个神情慌乱,几无斗志,一听別勒下令掉头突围,纷纷转向,爭先恐后地尝试突击王果部,对於生的渴望,倒是再次萌生斗志。 远远看到这一幕,杨文广不怒反喜,笑谓左右道:“我还以为他能撑到几时——传令各军,贼羌已败,趁机掩杀!“ 命令下达,包围別勒与巴吉尔的宋军各部纷纷大喊:“贼羌已败!贼羌已败!” 高喊间,包括种诊的天武第五军在內,包围別勒与巴吉尔的宋军各部再次加紧围击,进一步压缩包围內羌兵的空间,可怜那些羌兵本就已丧失斗志,只剩下对於生的渴望,此刻又遭到宋军新一轮凶猛围攻,只顾著往来路突围逃命的他们,根本无心顾及来自左右及身后的危险,或被清边弩手的弩矢命中,或被上前围攻的宋军所杀,近两千人转眼间就又折损了近半。 好在付出如此巨大伤亡,別勒与巴吉尔仗著族人身份,总算是又逃回了王果部面前,只要能凿穿挡在面前的王果部,二人便能逃出升天。 问题是,已是强弩之末的二人,能率领仅存的千余人杀出重围么? 能! 因为在王果部的北面,尚有阿玛与吉子吉莫所率六七千人,只要这支兵力尽力救援,必能凿穿王果部的封锁。 王果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即指挥摩下宋军调整阵型,一方面阻截別勒与巴吉尔,一方面也防备著阿玛与吉子吉莫,虽说他也知道后二者其实是赵暘的內应。 那么问题来了,阿玛与吉子吉莫是否会搭救別勒与巴吉尔呢? 答案很快就浮现了,眼见別勒与巴吉尔被王果部阻截,难以突围,阿玛嘿嘿一笑,谓吉子吉莫道:“別勒已败,你我且撤至別勒的族地,趁机控制住余下那几族族人,事后献於宋军,也是一件大功。” 隨著吉子吉莫一点头,他二人各率本族战士,竟掉头就撤,撤回別勒族地去了。 见此,王果会心一笑,转而將全部精力用於阻截別勒与巴吉尔的突围,后二者则是气得破口大骂,怒骂阿玛与吉子吉莫忘恩负义。 稍后,甲尔也得知了此事,心下慌乱。 別勒、巴吉尔溃败,阿玛与吉子吉莫撤逃,这可如何是好? 见他犹豫不绝,左右族人道:“阿玛与吉子吉莫一撤,我方兵力更弱,更不是宋军对手,不若逃回族地——” 甲尔一脸苦涩道:“联军若败,单剩我黄羊一族,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不知该如何救援別勒与巴吉尔,倒是他麾下的赫连骑兵眼见族长巴吉尔深陷重围,果断违背了甲尔此前的命令,放弃与郭逵部纠缠,前往驰援。 见此,郭逵趁机率骑兵上前,刚好撞上犹豫不决的甲尔,饶是甲尔,此时也不知该战该退,在犹豫不决间被郭逵部咬住,继而又遭到冯美、应飞二部夹击,三面受击,境况急转直下。 而另一边与別勒同为一条绳上蚂蚱的明珠德吉,仅稍一犹豫便决定营救別勒,率麾下別勒骑兵,向王果部的右翼展开迄今为止最为凶猛的攻势。 此时任谁都看得出,別勒诸族的联军败局已现,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罢了。 就在耶律高家奴等一干辽將暗骂对面贼羌不爭之际,赵暘瞥了一眼仍在与尔玛洛所率贝玛骑兵廝杀的明珠骑兵,下达了自此战以来的首道命令,以加促贼羌的溃败:“传令种,他第六营可以活束活束了,先助尔玛洛击溃明珠骑兵。” “是!” 传令传到种处,不说种大为振奋,他身旁那位年仅十五岁的副將向宝更是欣喜万分,急不可待道:“总算是轮到我六营了,待我擒杀对面贼首,以报赵帅!” “且小心行事。” 待种谐嘱咐一句后,向宝率二百慕恩族骑兵率先杀向正与贝玛骑兵廝杀的明珠骑兵,而种谐则率六营余下步卒紧跟其后。 向宝这区区二百名慕恩骑兵,自然不被仍有两千五百余人的明珠骑兵所重视c 只见在那些明珠骑兵的轻视下,向宝率二百慕恩骑兵杀至,举起手中似铜管般的物件,待一阵嘶嘶声过后,但听砰砰砰一阵连响,近三十名明珠骑兵顿时落马,引起其余明珠骑兵莫名震撼。 耶律高家奴等一干辽將,也远远注意到了这一幕,一回回面露惊疑之色。 那——又是什么?! 第165章 火枪队 第165章 火枪队 那又是什么鬼东西?! 明珠山庆一脸发懵,瞪著双目惊愕莫名地看著对过不远处那二百名佇马立於原地的慕族骑兵。 之前他们奉族长明珠德吉之命,主动突袭宋军后阵右翼的骑兵即尔洛玛所率近两千贝玛族骑兵,双方正杀得火热,眼见向宝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领著二百名骑兵前来前来支援,他族兄明珠高岗便示意他领二百族骑上前截击。 没想到照面时,对面那二百骑既不提刀、也不举枪,而是举起了一根根好似铜铁所铸的长管,隨即就听砰砰砰一阵乱响,他这二百名族人就有三十余人落马。 仙法? 还是什么妖术? 惊骇莫名的明珠山庆第一时间勒住韁绳,不敢轻举妄动。 附近倖存的近一百七十名明珠骑兵,也不约而同地勒马佇立,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远远看著这帮人脸上的惊骇之色,年仅十五岁的向宝眼中闪过几丝自得之色,心下暗暗冷哼:荒蛮边羌,不识我中原火器! 暗自得意的他哪还记得,最初他接触这批“突火枪”时,亦是惊为天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批由技术司监造的突火枪,並非是去年赵暘在汴京城外演习时採用的那一型,它已经过了技术司的两项重大改良,其一是火绳点火,其二是纸壳弹药。 因此严格来说,应该称呼为使用纸壳弹药的火绳枪。前者要在五百年后才会问世,后者更迟,要八百年后。 其中火绳点火是技术司火药案工匠的发明改良,纸壳弹药则是赵暘“拔苗助长”式的提点,否则宋国的火器水平,几乎是不可能想到纸壳弹药的,毕竟那已经是后世子弹的雏形,后续只需將纸壳替换为金属即可。 值得一提的是,赵暘其实对火绳点头並不满意,他提出的研发方向是燧发点火,但这项技术,技术司尚未攻克,兼之赵暘又催得紧,才有了这批火绳枪。 配合纸壳弹药,勉强倒也能凑合一用。 纸壳弹药相较原始的装填火药有许多优点,比如简化装填步骤,固定火药剂量等,令火枪的射击间隔,从一分钟一发甚至可以缩短至熟手的十五秒一发。 就像此时的向宝,他在一发射击后,便从胯下坐骑的行囊里摸出了一根细长的杆子,上有毛刷,清除管內残留的火药杂质,继而从枪管前段放入纸壳弹药,下一次射击的准备工作就已完成,虽未必在十五秒內,但也不至於超过二十秒,相较弩的射击间隔也大差不差。 “放!” “砰砰砰2 趁著那近一百七十骑呆立原地的明珠骑兵尚未回过神来,向宝及他麾下二百名慕族骑兵再一次发动齐射。 伴隨著战马吃痛的嘶鸣,顿时又有三十多名明珠骑兵中弹。 只见这些中弹的明珠骑兵骇然地低头看向自己胸腹部渗出的鲜血,翻身落马,將从旁侥倖未被集中的族人嚇地面如土色。 包括明珠山庆在內。 他只瞧见对面那二百名慕族骑兵平举的铜管前段迸现火光,继而放出一团烟雾,紧接著他身边附近的族人便纷纷落马,根本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明珠山庆的身背后传来喝声:“山庆,你等在做什么?!” 明珠山庆转头一看,便看到族兄明珠高岗领著一於族人而来。 只见明珠高岗策马来到明珠山庆身边,环视一眼地上数十名哀嚎呻吟的伤员及若干尸体,愤怒地瞪了族弟一眼,仿佛在责问明珠山庆为何傻乎乎地呆在原地,而不是上前与那些宋骑廝杀。 明珠庆忙解释道:“哥,对面的宋会使妖法!” “妖法?” “是!”明珠山庆连连点头道:“也不知是什么妖法,他们举起那根管子对著我等,就听砰砰两声,族人便纷纷受创落马” “什么?”明珠高岗惊疑不定地看向对面,正好此时向宝等人已再次装填好弹药,又一次举起手中火绳枪。 明珠山庆骇,惊呼道:“小—” 话音未落,只听砰砰砰一阵乱响,向宝及二百名慕族骑兵手中火绳枪前段迸现火光,而几乎在同时,明珠高岗、明珠山庆族兄弟俩四周的族人,又有三十余人连人带马遭创,一脸难以置信地摔落马下。 就连明珠高岗也被击中,他惊愕莫名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腹部,却见右肋处的衣物上逐渐渗出鲜血。 “哥!”明珠山庆大骇。 明珠高岗抬手阻止族弟,忍著痛觉沉声道:“这不是什么妖法,应该是宋人的另一种火器——” 说著,他抬手指向对面的向宝等人,沉声下令道:“这种火器看似无法连发,趁著他们准备之际,杀过去!” 明珠山庆如梦初醒,忙率周遭的族人杀向向宝那二百骑。 鑑於双方仅相隔十丈远,几乎是转眼就至,可惜向宝等人早有提防,早在明珠高岗抬手指向他们的那一刻,便拨马掉头试图后撤,这使得明珠山庆等人无法立即追及,两拨人相隔著十丈左右展开追逃。 然而还未逃出几十丈远,向宝及他摩下二百名慕族骑兵却突然在策马奔驰的途中扭身,举著火绳枪对准了在后方追击的明珠山庆一行。 “小心!” 明珠山庆一惊,高声提醒族人,同时下意识俯身在马背上。 “砰砰砰 ,” 一阵乱响,二三十名明珠骑兵在追击的过程中连人带马翻到在地,而此时向宝等人却已又已扭回身去,双脚踩足马鐙固定身形,一边放马奔腾,一边重复装弹的步骤,直到大概二十几息后,这拨人又一次故技重施,再次造成了二三十名明珠骑兵的伤亡。 见此,明珠庆又惊又骇,忙下令道:“停!停下!” 一声令下,与他一起追击向宝部的二百余明珠骑兵也纷纷勒马,目视著前方同样放缓速度勒马佇立的向宝一眾,只感觉头皮发麻。 眼见对方次举起那根铜管,明珠山庆又惊又骇,吼道:“俯身!” 在他的提醒下,附近的明珠骑兵纷纷俯身趴在马背上,以躲避对面二百宋骑那难以用肉眼观测的攻击。 “砰砰砰” 隨著对面又一轮齐射,明珠山庆猛地听到几声战马的嘶鸣,下意识转头环视四周,隨即便看到有十几名族人的的坐骑缓缓倒下,其中五名族人胸腹流血,连人带马倒在地上,其他八九名侥倖伤势不重,在战马倒地后,捂著受创处,用脚推开压住他们另一只脚的战马,正挣扎著试图站起来。 前后不过几个照面,他竟然就有上百名族人伤亡? 明珠山庆又惊又怒,怒喝:“用弓!用箭射死他们!” 眼瞅著对面那二百余骑明珠骑兵纷纷取弓搭箭,远处的向宝脸上露出几许嘲弄之色,轻声笑道:“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么?——撤!” 在嘲笑对面之余,向宝果断后撤,毕竟他手中火绳枪的射程,暂时还难以与弓箭相提並论,哪怕是对面这些边境羌人自製的弓。 当前火绳枪相较弓弩的唯一优势,就是它的攻击非常隱蔽,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 “追!” 隨著明珠山庆又一次下达命令,两拨人再次上演追逃。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以明珠山庆为首的二百余明珠骑兵们,在策马驰腾的途中也不忘握紧弓箭,只要向宝一眾敢放缓速度,扭身回射,他们也会立即展开反击。 在这种追逃下双方互射,究竞哪一方能占到便宜,其实明珠山庆也不敢保证,不过上百名族人的伤亡令他心中憋著一口气,令他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过向宝一行罢了。 而向宝,虽说年纪轻,甚至比赵暘还要小一岁,但他同样弓马嫻熟,知道手中的火绳枪虽射击隱蔽,但射程与威力未必能胜过那些羌骑的弓箭,因此倒也不敢放缓速度回击,径直朝著种的第六营而去。 而与此同时,种谐正率第六营剩下的约三百余步卒追赶向宝而来,远远看到向宝一行被二百余明珠骑兵追击,立即下令摩下三百余步卒举枪迎击。 大概数十息过后,向宝所率二百慕族骑兵绕过种所率的三百余步卒,呈现於明珠山庆眼前的,便是整整三百名手举火绳枪的第六营步卒。 “停!快快停下!” 注意到前方的明珠山庆连忙下令。 然而他这道命令还是迟了,仍有百余名明珠骑兵因为战马衝刺的惯性,进入了第六营的射击范围。 “放!” “砰砰砰!” 隨著种一声令下,三百余名呈一字型列阵的第六营军卒同时发动齐射,只听一阵战马的撕鸣,那上百明珠骑兵中竟有大半在奔驰中连人带马摔倒在地,或马背上的骑兵被击伤击毙,或战马遭受重创,失蹄倒地,连带著背上的骑兵也被甩飞,狠狠摔在地上,翻滚几圈,不知生死。 唯有四五十名明珠骑兵侥倖未被击中,一脸骇然地想要掉头逃离,却遭到向宝二百慕族骑兵的补枪。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那四五十名明珠骑兵中又倒下大半,只剩寥寥十几骑仓皇后逃,逃到明珠山庆身旁。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他所带领的二百余名族人,就又死伤了大半? 明珠山庆又惊又怒,怒喝道:“放箭!放箭!” 隨著他的命令,他身旁百余名明珠骑兵当即向第六营的展开齐射。 然而遗憾的是,为了克制羌人的弓箭,盾牌本就是宋军的標配,种谐的第六营也不例外,营內每一名军士除了火绳枪,都配备有盾牌与近战用的刀,隨著这些军士齐刷刷地举起准备,明珠山庆的百人齐射顿时就被化解。 更有甚至,隨著种溶下令装弹,三百余步卒迅速就做到了下一发射击的准备,包括向宝的二百慕族骑兵。 眼见这总共五百宋人步骑再次举起那杆恐怖的铜管,別说明珠山庆身旁的明珠骑兵们,就连明珠山庆本人也大为惊惧:那究竟是什么见鬼的火器,前后短短数百息,就让他们付出了至少二百余人的伤亡。 当前他们总共也就剩下二千五百族人。 眼见对方不知所措,种谐挥手下令道:“缓步前进!” 在他的命令下,三百余步卒左手持盾,右手端著火绳枪的枪柄,將枪身搁在盾上,始终保持著瞄准明珠山庆眾人的状態,一步步缓缓向前。从旁,向宝亦率领二百慕族骑兵亦步亦趋地跟隨。 面对著这支仿佛会使妖术的宋军,哪怕对方人数仅五百余人,明珠山庆亦萌生了难以匹敌的感觉。 包括他身旁的明珠骑兵们,亦是满脸惧色,不敢上前。 之后的数十息,种谐与向宝率麾下步骑步步推进,而明珠山庆则步步后退,一连后撤近百步,明珠山庆终於忍受不住了,咬牙喊了一声“撤!”,隨即便带著残存的百余骑兵掉头后撤,与族兄明珠高岗匯合去了。 见此,种谐与向宝也加快了支援尔洛玛的脚步。 而与此同时,受创的明珠高岗仍在率领族人与尔洛玛的贝玛骑兵拼杀。 明珠族的骑兵固然是前环庆路颇为有名的羌族骑兵,弓马嫻熟,但贝玛骑兵也是涇原路颇有名气的羌族骑兵,无论骑术、弓术亦或近战廝杀也不差,先前尔洛玛之所以落於下风,关键还是人数上处於劣势,比面对少了足足一千骑,而隨著种谐、向宝率领火枪队的增援,尔洛玛很快便扭转不利,藉助第六营步骑的火枪之威,將剩下的近二千二百余名明珠骑兵杀地节节败退。 但凡第六营火枪队每一次齐射,他们那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攻击,便至少令数十名明珠骑兵受创落马,堪称防不胜防。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明珠骑兵便又付出了八百骑的伤亡。 眼见跟隨族长明珠德吉至此的三千族人仅剩下一千二三百骑左右,且几乎个个带伤,斗志也大为减弱,明珠高岗黯然长嘆,狠下心拋弃那些受伤落地的族人,率领仅存的一千二三百骑,与明珠德吉匯合去了。 见此,尔洛玛自然不会放过追击掩杀的机会,与种、向宝匯兵一处,继续向前挺进,配合唐世、乌易二部,对匯合於一处的明珠德吉及其率下別勒骑兵,与明珠高岗所率为剩不多的明珠骑兵,展开两面夹击,將试图营救別勒的明珠德吉包围其中。 这场仗打到此时此刻,任谁都看得出宋军已稳操胜券,包括心中其实暗暗期待宋军失利的一干辽將们。 相较之前宋军投射的各种火药弹,种与向宝所执掌的第六营火枪队,更让他们感到锋芒在背,毕竟他们亲眼看著这支火枪队將明珠骑兵打地溃不成军。 既然能打溃明珠骑兵,自然也能打溃他辽国的骑兵。 第166章 战定 第166章 战定 “放!” “砰砰,种谐一声令下,火枪队步骑再次发动齐射,伴隨著一阵硝烟,数十步开外的明珠骑兵当即就有数十人中弹落马。 眼见明珠骑兵又一阵慌乱,尔洛玛不禁暗自感慨,庆幸自己当初在赵暘的威迫下选择了归顺,否则面对宋国这等闻所未闻的火器,他贝玛一族岂有什么胜算? 感慨之余,他也不忘下令麾下贝玛骑兵护住种、向宝的火枪队。 隨即,鄜延路都监唐世、秦凤路都监乌易,亦相继效仿尔洛玛,將种、向宝区区五百余火枪队视为主力,掩护著后者步步推进,对犹做困守之斗的明珠德吉一支展开围杀。 眼见战况越发不利,明珠高岗忍著被火绳枪击中的创伤来到明珠德吉跟前,急声道:“族长,若再不退,我等怕是要尽没於宋军!” “”明珠德吉环视战场,眼中儘是不与迷茫。 他岂是看不出宋军胜券在握? 问题是,退又能退往何处呢?宋国必不能相容,西夏碍於宋国也必不敢接纳,至於辽国——谁能保证辽国就会接纳他们? 此时的明珠德吉,不禁有种虽天下之大却无自己容身之处的不甘与绝望。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环州时就被宋军擒了。 一想到当时他还寄希望於与別勒联合,再联合西夏东南部的部落,报復宋国,他就忍不住要给自己一个耳摑。 半响,他以沙哑的声音沉声道:“撤吧——撤回族地,若宋人来劝降,便降了吧——” 明珠高岗欲言又止,隨即微微点头,正要领著残存的族人撤回族地,却见明珠德吉毫无行动,忍不住又问道:“族长,那你——” 我? 明珠德吉带著几分苦涩自嘲一笑,隨即再次催促道:“带著族人撤吧,高岗。——之后,就交给你了。” 仿佛猜到了什么,明珠高岗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在转头看了一眼残存的族人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朝族长抱抱拳道:“族长——珍重。“ 明珠德吉微微点头。 “明珠族的战士们,隨我——撤!“ 隨著明珠高岗一声令下,残存的千余明珠骑兵尝试突围撤退。 “想走?” 鄜延路都监唐世冷笑一声,当即率领麾下近一千五百骑兵上前包截,双方展开一场混战,明珠高岗几次试图带人突围,但均被唐世率领的蕃落骑兵逼退。 见此,明珠德吉回顾身旁名侄道:“,白,惧么?” 其子明珠青水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什么,眼中浮现几丝惶恐与畏惧,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其余几个侄子、外甥,亦摇头表示不惧。 见此,明珠德吉满意地点点头,赞道:“好!不愧是我明珠族的男儿!既如此,你等便隨我,叫宋军见识见识我明珠族的战士是何等的勇武!” 说罢,他环视一眼周遭,隨即率著几名子侄,以及十几名死忠,主动杀向唐世,口中高呼道:“明珠德吉在此!” 正率人与明珠高岗廝杀的唐世闻言猛地转头,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明珠德吉的方向,大喜下令道:“擒杀明珠德吉,生死不论!“ 一声令下,他摩下蕃落骑兵有不少人放弃与明珠高岗纠缠,转而去围杀明珠德吉,这令明珠高岗及他所率残存明珠骑兵压力骤减。 “哥!”明珠山庆策马来到族兄明珠岗身旁,目视著蕃落骑兵纷纷向他们的族长明珠德吉涌去,欲言又。 “—”明珠岗亦是瞧著那块神不定,良久嘆息道:“撤吧。” 他知道,那是他们的族长用自己性命为他们创造的撤离机会。 “明珠族的战士——撤!” 隨著明珠高岗一声令下,千余残存的明珠骑兵再次突围,在付出数十人的伤亡代价后,终是成功突围而出。 对此唐世也不在意,毕竟对面贼羌败局已定,只要擒杀明珠德吉,纵使有些小鱼小虾逃出罗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於是他纵马来到被他麾下蕃落骑兵包围的明珠德吉一眾跟前,沉声道:“谁是明珠德吉?——连你的族人亦弃你而去,你还不速速下马投降?“ 明珠德吉闻言转头看了一眼明珠高岗撤离的方向,眼中浮现几丝欣慰,隨即嘲讽唐世道:“我已被你宋人列入必杀通缉,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有何区別?“ 说罢,他將手中长刀指向唐世,高喝道:“不必多说,大好头颅在此,儘管来取!” 唐世眼中闪过丝讚赏,隨即哼笑道:“冥顽不灵!——擒杀他,生死不论!” 隨著他一挥手,四周的蕃落骑兵一齐围攻,明珠德吉父子子侄及死忠追隨奋力拼杀,但终是寡不敌眾,纷纷被杀,包括明珠德吉本人,亦被一名叫做巴桑的营指挥使所杀。 甚至於,死后犹被割下头颅,呈於唐世跟前。 “也算是个好汉。” 唐世称讚一句,隨即吩咐左右:“將其首级呈於赵帅跟前。” “是!”左右应声而去。 明珠德吉及其子侄、死忠等人伏诛,残存的族人又在明珠高岗的率领下突围而出,脱离战场,能营救別勒、巴吉尔的力量又少了一股。 暂且不提宋军左翼,右翼这边,唐世在围杀明珠德吉后,便立即又与种、乌易、尔洛玛合兵一处,配合王果麾下右翼的保捷军团,正式对残存的约两千余別勒骑兵展开四面包夹。 要知道这几股宋军合在一起,差不多有六千步骑,哪里是残存的两千余別勒骑兵可以抵挡,再加上种、向宝所率的火枪队火力凶猛,以至於短短片刻工夫,两千余別勒骑兵便折损过半。 而此时,唐世派出的护卫才堪堪將明珠德吉的首级呈於赵暘跟前:“稟赵帅,明珠德吉已伏诛,唐都监命我將其首级呈於赵帅。“ 看了眼明珠德吉那血呼啦咋的脑袋,赵暘只感觉有些反胃,挥挥手示意来人將其放下,问道:“唐都监,是鄜延路的都监唐世么?他如何擒杀的明珠德吉?“ 唐世的护卫遂將事情经过一说,包括明珠高岗趁机率残存的族人撤离战场。 赵暘心下恍然,又瞥了一眼明珠德吉的首级,心下稍有几分佩服,毕竟他也看得出明珠德吉这是自知求生无望,索性用自己父子、侄子一乾亲人的性命,来换取其余族人的生存前提是宋军事后不对其族人赶尽杀绝。 “逃了就逃了吧——眼下右翼战况如何?” “回赵帅话,眼下右翼正在围攻別勒骑兵—” “唔。” 在询问的期间,赵肠亦眺望著战场,依稀也看得到別勒骑兵正遭到他宋军各部的围攻,人数急剧缩减,估计过不了多久怕就要全军覆没。 於是他將目光投向战场左翼,看向最为惹眼的黄羊骑兵此时的黄羊部落族长甲尔,仍在犹豫於是否要拼死相救別勒,以至於他麾下近三千黄羊骑兵暂无任何行动,看上去与整个纷乱的战局格格不入。 这个甲尔— 赵暘微微摇头,隨即谓跟前的传令兵道:“也差不多了—传令郭逵,叫他去投降甲尔。” “是!” 而与此同时,郭逵正与杨文广麾下都监冯美、王果麾下都监应飞一同围杀同样试图营救別勒与巴吉尔的赫连族骑兵,在一番围攻下,將二千余赫连族骑兵杀至仅剩八九百人,再有片刻就能令其全军覆没,此时赵暘的传令兵来到他身旁,气喘吁吁道:“郭都监,赵帅有令,命你出面劝降黄羊部落的甲尔。” “赵帅要结束此战了么?” 郭逵立即反应过来,在转头看了一眼数百步外並无异动的近三千黄羊骑兵后,接了命令,带著寥寥二百余骑去见甲尔。 远远望见郭逵不再围攻赫连族的骑兵,却向朝自己一方而来,甲尔摩下近三千黄羊骑兵难免出现了骚动,刚要有所反应,却被甲尔喝止:“宋人若要对我等不利,不会仅派寥寥二百余骑兵前来,不必惊慌,且看对方意欲何为?“ 说这话时,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在他看来,此时宋军派区区二百余骑兵前来,应该就只有劝降一途。 果不其然,郭逵亲自率二百余骑兵来到黄羊部落阵前,隔著数十步朝后者喊话:“甲尔族长可在?” 甲尔自然也认得郭逵,拨马而出,拱手抱拳回道:“郭都监—此时与郭都监相见,非我本意——” 眼见甲尔似平有意要和自己攀攀交情,郭逵感觉有些好笑,不过他可没工夫与甲尔敘旧,毕竟这场仗还未彻底收尾,別勒、巴吉尔等人还在做困兽之斗呢。 於是他抬手打断甲尔的话,正色道:“赵帅此前便知族长助紂为虐只是迫於形势,故派我来劝说族长,若族长能悬崖勒马,归降我军——” 甲尔大喜,忙问道:“若我率族归降,赵帅是否还会遵守昔的约定?” “这个——”郭逵犹豫一下,如实道:“此事赵帅未曾体提及,只是叫我来劝族长。” 甲尔一愣,稍有些不满意,不过在看了一眼战场后,他顿时反应过来:眼下能被宋军允许投降已属幸事,还要奢求什么? 於是他连忙正色道:“请回稟赵帅,甲尔愿举族归降,只求赵帅赦免我族迄今为止的罪行,放我族人一条生路。“ 这態度,让郭逵颇为满意,点头道:“既如此,请族长率族人后撤,以便我军收拾残局。” “好、好。” 甲尔连连点头,忙率麾下近三千黄羊骑兵后撤,撤往別勒族地的方向。 被宋军允许投降的他,哪里还顾得上別勒与巴吉尔等人的死活。 而与此同时,处於宋军中阵的杨文广也收到了赵暘的命令,或者说敦促,转头又见甲尔领著近三千黄部落撤出战场,不禁点头道:“確实差不多了——” 说罢,他吩咐面前的传令兵道:“传令三军各部,高喊劝降。“ 这道命令迅速传至三路宋军,宋军各部开始高呼劝降,这也意味著这场仗已进入到最后收尾阶段。 在宋军的劝降下,残存的约六七百赫连族骑兵率先投降。 这也难怪,毕竟从最初的两千余人被宋军围杀至当前的六七百人,这些赫连族的骑兵早已失去了斗志,若不是赵暘下令劝降,估计再有一刻就会被郭逵、冯美、应飞几部围杀殆尽,哪还敢负隅反抗? 这些赫连骑兵一降,被王果部团团包围的別勒、巴吉尔等人便再无援手。 眼见难以突围,巴吉尔也顾不得此前与別勒几人同生共死的誓约,带著所剩无几的族人放下了兵器,口中高呼:“我愿降!我愿降!” 別勒气得破口大骂,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此时他身边就只剩下寥寥二三百本族人,甚至於,即便是这些本族人,也早已被宋军杀得嚇破了胆,早就想要投降,只是之前赵暘並未下达劝降命令,故宋军上下拒不接受投降罢了,如今见宋军允许投降,这些人哪里还敢继续抵抗,不顾族长別勒的命令,纷纷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转眼之间,別勒就成了孤家寡人,紧握兵器似乎要学明珠德吉,但终归还是惜命,最终被王果部的军士生擒。 至此,宋军大获全胜,三路宋军齐声高呼庆贺,喊声震天。 听著这震耳欲聋的庆贺声,辽將耶律高家奴撇撇嘴道:“以强击弱、胜之不武,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耶律敌鲁古瞥了他一眼,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毕竟一眾辽將心中都明白,耶律高家奴这番话,只是对宋人邀他们前来观战、变相示威而表达不满罢了,事实上他契丹从来就没有什么“以强击弱便胜之不武”的说法,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仅此而已。 “赵王怎么看?”耶律敌鲁古转头问萧孝友道。 萧孝友眺望著种谐那第六营所在的方位,感慨道:“宋人的突火枪,去年汴京那场演习,我便曾见识过,当时射程不过十丈,且操作繁琐,射击一发后,需要近百息装填弹药,方能再次射击,实战难堪一用。没想到短短一年,其射程便翻了几乎一番,且两次射击的间隔亦大为缩短·虽相较弓弩仍有欠缺,但倘若日后其再有改进,恐怕寻常弓弩难以企及——但愿此物铸造不易,否则,必为我大辽——心腹之患。“ 所谓管中窥豹,儘管此次赵暘投入实战的火枪队仅五百余人,但萧孝友却也想像得到若数千人甚至上万人,那又是何等的场面。 介时他辽国数以万计的强军铁骑,是否可以匹敌宋国数万火枪? 他不得而知。 当日下午,就在宋军清理战场、收拾残局之际,萧孝友与耶律敌鲁古各写了一份战报,记录此战宋军的战法,其中著重描述宋军对於火药弹与突火枪等火器的实战使用,又备註自己及眾將的评价与看法,写成后派人日夜兼程送到辽主耶律宗真手中。 就像耶律高家奴所说的,此战宋军击败別勒诸族的联军,这本身没什么可值得称道的,唯独宋军对那些火器的实际运用,却值得他辽国提高警惕。 火器的出现,或许会改变宋国迄今为止外战羸弱的局面。 第167章 收尾 第167章 收尾 战后,杨文广下令清理战场,救助伤员、收殮尸体,同时派王果继续率军向別勒族地挺进。 此时耶律敌鲁古与萧孝友一干辽將回到了赵暘身边,齐声祝贺:“恭贺赵帅平定边乱!” 別看之前耶律高家奴对宋军肆意褒贬,一副並不放在眼里的架势,甚至於今日之战他也嘀咕宋军以强欺弱、胜之不武,但此刻当著赵暘的面,他倒也没敢多说什么,反而盛讚了宋军的火器,包括种諤率第一营拋投的火药弹,及种麾下第六营的火枪队。 大概在这一眾辽將看来,此战宋军可称出彩的,也就只有这两项了,除此以外,连种诊的天武第五军都未曾被提及,更遑论其他宋军。 而相较火药弹,萧孝友对第六营的火绳枪讚誉更高。 他笑著对赵暘道:“去年三月出访贵国时,在下有幸出席司諫主持的演习,亲眼目睹贵国火器之威。待回到国內,便將此事上稟我大辽圣主。——圣主对此亦颇感兴趣,召集上京临潢府的工匠,效仿贵国打造火器——” “哦?”赵暘挑眉,对此倒也不甚意外,笑著道:“结果如何?” 毕竟在他出现之前,宋夏辽三国的火器水准大致接近,宋人能打造的,辽人也能打造,无论是火药弹还是突火枪。 “结果?”萧孝友轻嘆著摇摇头,如实道:“远不如贵国。尤其是那突枪,准头奇差无比不说,威力还小,三十步开外就无法贯穿皮甲,远不及弓弩,甚至试验期间还多次出现事故,炸膛走火,將试验的匠人与几名官员炸地灰头土脸,所幸並未出现死者.” 眼见萧孝友表情古怪地看著自己,赵暘稍稍有些心虚,毕竟当年那场演习,他確实有在突火枪这块作弊,当时的突火枪远做不到直接將战马击毙。 確切地说,即便是如今的火绳枪也做不到,甚至是下次改良后的燧发枪。 怕萧孝友意识到当初遭到谁骗,赵暘下意识笑著道:“大概是贵国的—.” 话刚说半截,他忽然反应过来,抬手点点萧孝友笑道:“险些被赵王誆了。” “哦?”萧孝友故作不解,心底暗道可惜之余,却也做了確认。 宋国,多半是藏匿了什么秘密。 事实上他这么想倒也没错,相较宋国的火器,他辽国確实少了一道工序,即火药的提纯。 上京临潢府市面上的火药杂质过多,甚至比汴京市面的火药还要差,用这种火药去造火器,自然只能造出一些大號的烟。 方才赵暘想要提醒的,便是这一点,所幸半途醒悟,生生咽了回去。 当然,考虑到这天底下的聪明人那么多,哪怕赵肠也认为辽国迟早会发觉火药提纯的必要,不过那是人家想到的,与泄密无关。 眼见赵暘对火器的相关事宜缄口不言,萧孝友虽心中失望,但也不好再追问,倒是在旁的耶律敌鲁古有意无意地试探了一句:“但愿贵国的火器,並非是造来对付我大辽。” “怎么会!” 赵暘哈哈大笑,不过心底却忍不住加了一句:你辽国值得更好的! 的確,目前的火绳枪,他丝毫不觉得有资格对付辽国的军队,甚至是下一代的燧发枪。 啥时候他宋国能造连发的火枪了,且火枪的威力能贯穿铁甲,介时才有资格挑战辽国的铁骑。 至於目前,扯著火器的虎皮,嚇唬嚇唬辽国就得了。 双方正聊著,没藏讹庞亦领著野乜浪罗前来祝贺。 这两人一出现,原本还算其乐融融的气氛顿时变僵。 这也难怪,毕竟严格来说,西夏与辽国的战事尚未结束,双方不过是受赵暘代表宋国邀请前来观战,这才暂时停止彼此间的战爭行为。而现如今,赵暘这场主要用于震慑双方的討伐也已进入尾声,夏辽两国也即將再次恢復战爭,既是交战双方,气氛又能做到和睦? 没藏讹庞自然也知道这一点,甚至於,不甘於贺兰山之败的他恨不得立即报復辽国,此刻面对一干辽將的冷眼相待,他故意对赵暘道:“今日贵国的火器,令我大开眼界,不知赵帅可否外售一些火器予我夏国,我必有重谢。” 这话令耶律敌鲁古、萧孝友等人骤然色变,也令赵暘气得暗骂不止。 不可否认,赵暘確实想要干涉夏辽战爭,但那只是他不愿辽国吞併西夏,可不意味著他立刻就要站到辽国的敌对方去一目前他宋国,对上辽国可没有什么稳胜的把握。 鑑於此,不等耶律敌鲁古等人开口,赵暘便义正言辞地回绝:“火器乃是我大宋机密,研製之初,主要是为抵御外敌,若无必要,我大宋亦不愿用於战爭,更遑论售於他国。若因此造成两国出现更多伤亡,我大宋於心何忍?” 听到这话,耶律敌鲁古与萧孝友等人面色稍有缓和,纷纷开口称讚:“南朝果乃仁义之邦。” 称讚之余,这帮人也不忘向没藏讹庞与野也浪罗投以冰冷的目光,而后两人也不惧,冷眼回应,若非顾忌双方都是赵暘请来了上宾,且周遭都是宋军,估计两方当下就得掐起来,打个你死我活。 好在这时郭逵拍马而来,在疑惑地瞧了一眼耶律敌鲁古与没藏讹庞双方后,翻身下马,向赵暘拱手稟道:“赵帅,黄羊部落的族长甲尔想要求见。” 顺著郭逵来的方向一看,赵暘果然看到甲尔就在约数百步外恭候,身边仅寥寥数骑。 “你领他来见我。” 吩咐一句,赵暘回头向没藏氏、范纯仁与文同使了个眼色。 三人会意,其中没藏氏忙拉著其兄没藏讹庞离开,而范纯仁与文同亦笑容满面地迎上耶律敌鲁古一行。 眼看著耶律敌鲁古与没藏讹庞双方在彼此冷冷一笑后转身离开,赵暘亦是鬆了口气,回头对没移娜依与王中正等人道:“每次这两拨人凑到一起,我就怕他们当场打起来。若打起来,还真不好收场。” 没移娜依与王中正等人皆笑。 稍后,郭逵便领著甲尔来到了赵暘跟前,只见他已一见到赵暘,便行礼问候,態度相较之前更为恭顺:“黄羊部落族长甲尔,见过赵帅——” 眼见对方似乎是有些不安,赵暘上前虚扶一把,宽慰道:“族长多礼了。——族长能悬崖勒马,归顺我大宋,我心甚慰。“ 甲尔看了一眼赵暘,语气莫名道:“赵帅明鑑,在下从不曾想过助別勒对宋国不利,奈何,“我明白、我明白。” 赵暘轻拍甲尔的手臂打断了后者的话,安抚道:“先前的约定不变,我再表奏族长为平勒都监,巡检平勒至贵族地一带,隶於环州,族长可满意?“ “平勒?”甲尔咂摸了一下便反应过来。 平勒平勒,不就是平定了別勒么? 醒悟之余,他忍不住惊喜道:“赵帅要在此地筑城?” 赵暘不禁失笑:“在此地筑城?没藏讹庞估计得当场翻脸——” 在此地筑城,跟在平玛、贝玛筑城性质截然不同。 平玛、贝玛位於怀德军路,没藏讹庞虽口口声声表示故原州以北之地属於他西夏,但鑑於这片土地昔日確实属於宋国,为促进宋夏两国贸易,为其西夏带来巨大税收,他倒也可以暂时默许怀德军路重归宋国治下。 这是出於经济考量,至於战略考量,怀德军路往北就是静塞,还有韦州,纵使日后宋国要以平玛、贝玛为前线据点,对西夏不利,西夏凭藉静塞与韦州这道防线,也可一战。 但平勒,也就是別勒一族的族地,北距盐州不到二十里,可以说已经是西夏的腹地,若是日后宋国再打通平勒与环州的道路,直接从环州出兵至平勒,隨时都能威胁盐州。 西夏对宋国的主要特產就是盐州的青白盐,且这笔钱最起码占到西夏税收的至少两三成,没藏讹庞怎么可能坐视宋国在盐州以南二十里筑造城池? 更別说盐州距西夏,仅剩灵州一道防线,再往北就是兴庆府,无论处於什么原因,没藏讹庞都不会坐视宋国在平勒筑城。 赵暘也明白,摇摇头道:“筑城就算了,建个木寨充当榷场,讹庞应该还是会默许的。待你隶职环州之后,这块便交由你负责。” 甲尔知道这是赵暘对他的补偿,也就不再提之前被赵暘拒绝投降这事,一脸欣喜道: “多谢赵帅。” 赵暘勉励了几句,隨后便打发甲尔先回其黄羊部落,准备举族內迁环州事宜。 待其离开后,郭逵好奇问赵暘道:“赵帅想要打通环州至此地的道路?会不会引起西夏的警觉?” 赵暘笑著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凡事都要试一试,大不了答应讹庞在平勒驻军嘛,,o “赵帅高见。”郭逵拱手笑道。 只要打通环州与平勒的道路,就算西夏在平勒驻军又怎样,还不是隨时都在环州的打击范围內? 介时环州既能与西夏互通有无,亦可隨时出兵,经平勒直达盐州,配合涇原路,对静塞、韦州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无论经济考量还是战略考量,都对宋国极为有利。 没藏讹庞估计也能看出来,就看他能否抵受得住这个诱惑了,毕竟平勒至环州这条路一旦打通,西夏的货物就能进入相对封闭的环州,甚至是整个环庆路,这份诱惑可不小。 至於没藏讹庞若不答应,介时赵暘就叫没移皆山在平勒弄个走私的黑市,一旦形成利益,平勒至环州的道路同样可以打通。 反正无论如何,这条路必须要打通,为日后出兵西夏,多一个选择。 二人正聊著,忽然几名蕃落骑兵匆匆而至,翻身下马,抱拳稟道:“王先锋遣我前来稟告赵帅,阿玛与且部落二族,非要亲眼见到赵帅才肯举族归降。” “呵,那阿玛是怕我诈他么?”赵暘轻笑一声,遂带著眾人,在郭逵所率千余骑兵的保护下前往別勒族地。 只见別勒族地外,王果正百无聊赖地打量別勒族地那片被诸多火药弹狂轰滥炸后的营柵,虽叫麾下军队结成阵列,但却没有进攻的意思。 事实上也確实没必要进攻,毕竟此时別勒族地內,全须全尾的就只剩下阿玛与且部落二族,別勒一族伤亡惨重,族中男丁至少战死八成以上。 赫连一族也差不多,只不过其驻地不在这边,而是在黄羊部落的南边。 在身旁卫士的提醒下,王果得知赵暘亲自前来,忙上前相迎,拱手抱拳,匯报情况:“那阿玛定要见到赵帅才肯归降——有劳赵帅跑这一趟。” “埃。”赵暘隨意地摆摆手,隨即忽然想到一事,问道:“我记得明珠德吉的麾下,尚有千余人逃离——” 王果忙道:“已在明珠高岗的率领下投降我军。” “哦?”赵暘略有些惊讶地问道:“你许他什么了?” “並未。”王果摇头道:“我一劝降,他便率族人投降了,从头到尾並未提及什么要求,我也未曾许诺什么。” 赵暘微微点头,轻笑道:“这个明珠岗,倒是明珠德吉识时务—” 王果闻言笑道:“他已无退路,不投降还能怎的?——赵帅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再说罢。”赵暘微微摇头,表示自己还未考虑好。 王果听罢也就不再多问,毕竟这事虽说关平明珠高岗剩下那千余人的生死,但对干他宋军而言也確实不是什么大事,若不是有欠仁义,其实王果倾向於將那千余明珠战士及其近千家眷全部处死,一了百了。 包括別勒、赫连二族,毕竟今日这场仗,別勒、赫连二族的伤亡可比昔日的阿玛一族还要重地多,族中男丁折损超过八成,谁不能保证其家眷能不恨宋军? 为免祸及日后,还不如斩草除根。 只不过这事实在过於残忍,即使是宋国国內主流舆论也不会支持,因此王果也就没敢提。 二人刚聊几句,阿玛便领著且部落的族长木尔及其子吉子吉莫,孤身几人前来拜见赵暘。 估计阿玛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待向赵暘行礼后,故意道:“也不知赵帅是否还记得当日的约定,若赵帅不认,我也认了。“ 赵暘有些好笑地瞥了一眼这个看似粗獷实则心思细腻的羌汉,问道:“还敢反对编户之策么?” “不敢了—”阿玛稍稍缩了缩头,连连摇头。 当初他们不惜以起兵造反来反抗陕西的编户之策,是觉得西夏不会错失良机,谁能想到西夏恰好遭辽国进攻,自顾不暇呢? 虽说阿玛直到此刻其实仍不愿接受编户之策,但目前局势如此,他也没有办法,只能乖乖接受,否则便是別勒、赫连二族的下场。 而见此,赵暘也没难为他,打发他道:“前去渭州拜见张知州,他会与你商量编户之事,事成之后,许你出任平玛都监。“ 得偿所愿,阿玛一脸欣喜,却也不忘替且部落说话:“老木尔与吉子吉莫,始终不愿助別勒反叛宋国,若非他父子支持,我恐怕也做不到儘量不伤宋卒——.” 赵暘看了眼脸恭顺的尔与吉吉莫父,想了想道:“就任你平玛的巡检吧。” 巡检,即主要负责缉盗、防火的治安官,谈不上什么要职,但木尔父子也足够满意了,毕竟他且部落只是小族,能捞个官职就不错了,哪有什么交涉的资格。 阿玛、木尔、吉子吉莫等人一降,王果顺势遣军进驻別勒族地,接管此前就已被阿玛控制起来的別勒族人。 眼见其族內几乎已不见男丁,只剩下一群妇孺老弱,赵暘心下多少也有些內疚。 包括在此战中牺牲的宋军军士。 毕竟別勒此前也已表达了投降的意思,只不过赵暘为了藉此战威慑夏辽两国,没有答应罢了,以至於今日一战,至少两万人为此丧生。 当然他並不后悔,毕竟这两万人的丧生,换来的是夏辽两国对宋国的尊重甚至是敬畏,减少了宋辽两国开启战端的可能性一宋辽两国一旦开战,丧生的可就远不止是两万人了,哪怕仅宋国军民的伤亡都远不止这个数。 至於別勒与赫连二族的妇孺老弱— 赵暘略一沉吟道:“同样编为民户,由涇原、环庆二路州府负责善后,包括改嫁另娶、抚幼赡老等诸事。诚心归顺我大宋者,一概视同汉民,不可轻怠;若有携恨报復者,也不必姑息,一概依法处置。——王鈐辖,劳烦你带他们先迁往渭州。“ “是!” 王果拱手领命。 第168章 再续!夏辽之战 第168章 再续!夏辽之战 次日清晨,没藏讹庞与耶律敌鲁古双方前后向赵暘提出辞行,为防摊上责任,赵暘遣冯美、唐世各率两千蕃落骑兵,分別將双方护送至兴庆府及贺兰山的辽营。 辽人方唯独萧孝友留了下来。 当赵暘好奇问他时,他笑著解释道:“敌鲁古都统那边暂时——用不到我,我准备回国向圣主覆命,这一来回至少二三月,也不差这一两日的。” 赵暘听罢,觉得也对。 目前驻留在西夏境內的辽军,除唐隆镇那边以外,也就贺兰山的耶律敌鲁古部,与此前围攻摊粮城的耶律高家奴部,而前者在去年的贺兰山之战中伤亡巨大,儘管修整至今,但大概还是没有什么復战之力,除非辽国再遣生援,萧孝友留在那边,其实没太大必要。 想到这里,赵暘又好奇问道:“辽主还驻军在唐隆镇么?” 萧孝友略一犹豫,但最终还是做出了回答:“去年入冬前,便已启程返回上京。” 赵暘挑挑眉,表情古怪。 感情这辽主的御驾亲征,就打了一个唐隆镇啊?甚至於,连唐隆镇都不是他亲自打的。 “发生了什么变故么?”他试探道。 “司諫希望我大辽发生什么变故么?”萧孝友玩笑道。 “怎么会。”赵暘哈哈一笑,也就不好再追问了。 此时没藏氏拉著没移娜依来到帅帐,萧孝友虽识趣地离开了。 赵暘目送萧孝友走出帐外,隨即也不顾没藏氏与没移娜依在场,若有所思地问在旁的王中正道:“可曾发现他方才笑地有些勉强?说不定辽国確实发生了什么。” 王中正露出几丝尷尬,估计是没有注意萧孝友方才的神色,倒是没藏氏插了句嘴:“说不定其国內又有部落反叛。契丹人素来残暴,对依附其的部落颇为苛刻,听说每年就有部落造反,得派兵镇压。” 赵暘有些好笑地看了眼仿佛有些幸灾乐祸的没藏氏,隨口问道:“我以为你会与你兄一起回兴庆府——” 没藏氏毫无娇羞地上前搂住赵暘,轻笑道:“我这不是怕你捨不得我么,索性再陪你几日—” 看她一脸自得,赵暘瞥了眼在旁的没移娜依,有心故意想气气她,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毕竟先前没藏氏时不时吃味的表现他也看也眼里,没必要徒生事端,遂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笑道:“但愿不是又想使美人计——说吧,到底想做什么?” 没藏氏听赵暘称她为美人,心情愉悦,但一听后半句,她便又忍不住叫屈起来:“你以为我那般功利么?” “当真?”赵暘挑挑眉,故意道:“现在不说,之后我可当没听到了——” 没藏脸上笑容僵,訕訕道:“我夏国这不是要反击么,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从旁,没移娜依忍俊不禁,隨即连忙收起笑容,一脸做错事的表情,估计也是意识到这笑地不合適。 期间,赵暘没好气地瞥了眼没藏氏,心中倒也不意外,转身坐到主位,隨口问道:“与你兄谈过么?他怎么想的?” 没藏氏也不隱瞒,如实道:“我兄打算发兵唐隆镇,一来可夺回失地,二来也可以截断贺兰山那些契丹人的粮道——” 赵暘皱眉道:“耶律敌鲁古不是从北面来的么,的又不是唐隆镇。” “介时自然也会截断其北归之路。”没藏氏补充道。 “哦。”赵暘恍然地点点头,皱眉思忖道:“这战略——大致上看不出问题,但实际操作起来,恐怕不易。据我所知,辽主虽说已回上京,但唐隆镇一带尚有不少驻军,多半是为继续伐你西夏,你遣军辛苦抵达唐隆镇,辽军正好以逸待劳..” “此事我兄也想到了。”没藏氏点点头道:“故打算先遣军至河曲,绕过唐隆镇先取金肃城——” 说著,她上前坐到赵暘膝上,从怀中取出事先准备的地图,好让不知当地地形的赵暘能明白他西夏的战略。 赵暘仔细观阅地图,轻笑道:“胃口不小啊——” 没藏氏轻哼一声道:“契丹夺我唐隆,我夏国非要夺回来,还要占其金肃,为迄今为止遭契丹人所杀害的国人报仇,也叫契丹知晓,我夏国並非柔弱可欺待我返回兴庆府,便要写一份国书遣人送至辽国,至此我夏国不復为契丹贡献,不復为契丹属臣。” 赵暘不禁转头看了眼没藏氏。 西夏的进贡,其实並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多,就好比李元昊死前最后一回遣使向宋国进贡,所献不过良马、骆驼各五十匹,虽说似这等进献每年次数倒也不少,逢年过节外加宋主或辽主的生辰,太后的生辰,皆有贡献,但想来无论宋国还是辽国,其实都不在意西夏这点进贡。 倘若说宋国维繫与西夏的主臣关係,主要还是怕西夏寇犯陕西,並非不能击退而是费太大,寧可每年付十五万银绢茶叶来换取太平,那么辽国更多还是在意作为宗主国的面子。 “想好了?”赵暘语气莫名地提醒道:“从辽国事隔数年也要討伐报復你西夏就不难看出,那位辽主的心胸也谈不上豁达,你西夏的进贡我並不认为辽国差你这点进贡,但你若果真断了进贡,甚至要断绝与辽国的臣属,我想那位辽主必定勃然大怒,愈发要出兵教训。” “这岂不顺了小郎的心意?”没藏氏眨眨眼道:“我想小郎巴不得我夏国与契丹就此反目,年年征战不休,如此你宋国才好隔岸观火——.” 这话固然说中了赵暘的心思,当然他並不会承认,反而伸手重重拍了下没藏氏的臀部:“好好说!” “哎呀。”没藏氏吃痛地叫唤一声,隨即收敛脸上笑容,正色道:“去年契丹侵犯我国,其中缘故小郎也知晓,不过是前些年被李元昊击败,折损眾多,咽不下这口气,便趁李元昊一死起兵报復,又杀我无数夏人,屠戮无数,此等恶行岂是宗主所为?若再向辽国俯首进贡,岂对得住那些遭契丹所害的国人?” 对此赵暘不做评价,却也微微点头。 见此,没藏氏又道:“再者,我兄妹也不愿我夏国一臣事二主,今后当安分为中原臣子,助中原北克契丹——” 赵暘听得一乐,似笑非笑道:“这是你兄长叫你说的吧?” 没藏氏將头枕在赵暘肩上道:“我兄有他的考虑,我亦有我的考虑——” 他这话也是变相承认,这话是其兄没藏讹庞故意叫她说的,目的,多半还是为了从宋国这边夺取利益,毕竟一旦断了与辽国的关係,西夏势必得更加依赖宋国。 而见赵暘沉思不语,没藏氏稍有些著急,急道:“小郎可以放心,我兄妹必不会像李元昊那时般反覆。“ “呵。”赵暘轻笑一声,不置与否。 平心而论,怀中这个女人,他自然是信得过的,这与同床共枕无关,主要是没藏氏毫无野心,但其兄没藏讹庞却是野心勃勃,如今可以为了报復辽国而倒向宋国,他日一旦感觉到来自宋国的威胁,也可以再倒向辽国。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已將西夏视为私物的没藏讹庞,除非事不可违,又岂会真的坐视西夏遭宋国或辽国吞併。 想到这里,赵暘微皱的眉头也就逐渐舒展,毕竟未来几年之內,他宋国並不会动西夏的心思,与没藏讹庞並无利害衝突,这段时间借西夏之手削弱辽国,对宋国自是有利。 於是赵暘又抬起左手,照著手上的地图向没藏氏讲述起他的看法:“你方才所述战略,估计是你兄讹庞的想法吧?战略上並无问题,但实际操作起来並不容易。就说这个金肃城,它位於唐隆镇北部,你等想要先占金肃城,切断唐隆镇与辽国的联繫,可曾想过,在你西夏派兵围攻金肃城期间,唐隆镇的辽军也可以绕后断该军后路,介时该军既攻不下金肃城,又腹背受敌,岂不只有兵败一途?“ 没藏氏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那小郎的意思呢?” 赵暘指了指地图,继续道:“你之前说屯兵河曲,我觉得这事並没错。——不必急著夺唐隆镇,或急著攻陷金肃城,先在河曲这一带站稳脚跟再说。——只要能在这一块站稳,就可以隨时威胁金肃城,自然而然,也可以隨时截断耶律敌鲁古东北向的粮道,哪怕尚未攻陷唐隆、金肃二地。——再者,我观此图,从兴庆府运粮至河曲,看似不近,我才十石米实际能到七八石。但你要知道,辽国运粮至金肃、唐隆,再至贺兰山的辽军,其旅途更为遥远,十石米实际能运到二三石就不错了。换而言之,若两军对峙消耗,辽国的耗费更大,故不必急著去夺金肃城,此事即使能胜你西夏伤亡也大,若不能胜,全国士气更衰,不若与辽军僵持对峙,儘可能拖垮辽国运粮之军。——你放心,若辽国消耗巨大,支撑不住,他必主动来攻,介时你西夏便可以以逸待劳,有何不好?” 没藏氏只听得眼睛发亮。 恨不得儘快报復辽国的她,在听了赵肠这番话后幡然醒悟,情不自禁地在赵肠脸上亲了一□。 当晚,没藏氏尤其热情主动,除了想答谢赵暘,更多还是因为离別在即,毕竟他西夏对辽国的报復,这等大事她这位太后又岂能置身事外?这就意味著她无法像之前那样,藉口两国贸易之事与赵暘一同返回陕西。 所幸赵暘年轻,兼之没移娜依在没藏氏跟前又有意收敛,以至於以一敌二,倒也没落於下风。 次日清晨,待用过早饭后,没藏氏便向赵暘告別,准备带著宝保吃多已返回兴庆府,与其兄商量赵暘所说的战略,赵肠遂派郭逵率一千蕃落骑兵前往护送。 期间,杨文广派人传讯,称已迫降赫连一族,正准备与黄羊部落一同返回陕西,隨时可以启程。 说实话,当前別勒、赫连二族是否愿意归顺,早已不是什么问题,毕竟这两族的男丁差不多都战死了,赵暘令二族降服,反而是变相的庇护,否则二族必然遭西夏东南部的诸羌族吞併,可能还会出现一桩桩並不值得称道的惨剧。 倒是黄羊部落,侥倖损失不多,连赵暘都有些意外。 眼下,阿玛与且部落已举族迁往涇原路,估计这会儿快到韦州了,王果也已带著別勒族的老弱妇孺陆续向涇原路撤离,等到杨文广领著赫连、黄羊二族的族人回到这边,宋军也就再无他事,可以陆续撤回国內。 在等待杨文广返回的期间,赵暘与萧孝友又聊了许多,聊的更多的,还是宋辽两国的事,尤其是两国为双边贸易新建的榷场,儘量不牵涉到即將再次恢復的夏辽之战。 不得不说,萧孝友对赵暘十分欣赏,在谈到投机时,他带著几分遗憾与期待道:“我知司諫尚未婚娶,可惜在下並无待嫁之女——倒是我弟孝忠有一女待嫁,小字观音,虽才堪堪十岁,却能诵诗及经史子集,姿容端丽,我萧氏无出其右,若司諫有意,我愿代司諫向我弟说亲,相信这定是一桩良缘。“ 赵暘听罢表情古怪,毕竟类似的事他已经碰见过一回了,上回提出这事的没藏氏更夸张,有意將其才几岁大的外甥女嫁给他为妻,这回的萧孝友稍微好那么一点,但也有限。 好在他有说辞。 “多谢赵王好意,奈何我的情况—·我大宋的官家怕是不会答应我迎娶他国之女,只能辜负赵王美意了。”赵暘委婉道。 萧孝友听罢连道可惜,那遗憾的表情让赵暘不禁怀疑,对方故意留下来,是否是为了提这桩事。 待萧孝友告別后,赵暘閒著无事也在琢磨:萧观音?听著似乎有那么些耳熟啊。 正好此时杨广带著赫连、黄羊二族返回大营,赵暘也就不再琢磨,下令全军徐徐撤往陕西。 而此时,没藏氏已经回到兴庆府。 待回到皇宫后,她先去看望了自己的儿子李谅祚,隨即派人將兄长没藏讹庞召入宫內,將赵暘所述逐一告知后者。 没藏讹庞原本不屑一顾,只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才勉强听了几句,没想到越听面色越差,大概是因为赵暘考虑地比他更为周全。 半晌,他嘆息道:“他日此子必为我大夏之祸。” 没藏氏不悦道:“只要我夏国不与宋国为敌,他又如何会害你我?——莫说別的,兄长觉得此策如何?“ 没藏讹庞虽有些不甘心,却也不得不承认赵暘的消耗之策更为有利,勉强点头道:“姑且可以试试——” 没藏氏大喜,隨即便与兄长商量起主將人选。 五月初一,就在赵暘率军徐徐返回陕西之际,耶律高家奴再次领兵攻打摊粮城。 同日,没藏兄妹遣讹都移为將,领猥货、洼普、乙灵纪为副將,率军两万前往河曲。 两方继续这场被赵暘討伐別勒诸族而耽搁小半年的夏辽之战。 第169章 五六月 第169章 五六月 五月初八,赵暘与杨文广率军返回渭州,高若訥与张亢领渭州官员出城相迎,包括提前两日返回渭州的王果。 双方略做寒暄,便一同进了城,径直来到州府衙门。 待跨入州府衙门的偏堂后,赵暘施施然往主位一坐,便与阔別多日的高若訥开起了玩笑:“啊,这段子我不在,你可有什么要稟告的呀?” 高若訥自去年四月与赵暘一同赴陕,迄今为止已有一年,早习惯了赵暘时不时的捉弄,听到这话面无表情,懒得理会,倒是张亢见高若訥毫无反应,笑著拱手道:“稟司諫,几日前,阿玛部落首领阿玛及且部落首领木尔、吉子吉莫父子率族人至渭州,称司諫命他们向州府报备,又有范帅机所发函文为凭,下官便按司諫的意思,任命他为平玛都监—” “唔,我在来的途中碰到了。”赵暘微微点头,转头看了一眼王果,又问道:“王鈐辖回程时带来的別勒族人,州府可曾接手?” 张亢拱拱手道:“州府已接手,按司諫的意思,造册记名、安插落户,若无意外,三五日內便可以完成。” “別勒、巴吉尔二人呢?” “已押入州府监牢。”张亢顿了顿,又道:“关於这二人,司諫未曾授意,不知如何处置?” “砍了罢。”赵暘隨口道。 倒不是他与別勒、巴吉尔有仇,只是“环州八族叛乱”一事影响甚大,必须要有人为此负责,论参与程度,別勒与巴吉尔自然难逃清算。 他话刚说完,就听高若訥忽然哼了一声,仿佛在提醒暗示。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赵暘疑惑地看向他。 高若訥好似有些无语地看了眼赵暘,转头又了看了眼张亢,张亢会意,委婉道:“司諫,我大宋重仁,各州路虽有权判死,却无行刑之权,歷来人犯当先押解至汴京,由大理寺做最终发落。再者,去年环州八族叛乱一事,朝中也已得情,发下函文要我陕西捉拿贼首司諫你看,咱们是不是將其二人押解至济京,由朝廷发落?” “哦。”赵暘恍然悟,点头道:“那就依旧例处置吧。” “是。”张亢拱手应道。 此时赵暘转头看向高若訥,打趣道:“你要提醒我就直说唄,光在那哼哼谁知道?” “眾所周知之事!”高若訥没好气地瞥了眼赵暘,隨即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问道:“眼下夏辽两方局势如何?” “还能如何?又打起来了唄。”赵暘端起座旁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萧惠之败,辽国不甘心;贺兰山之败,讹庞不服气,那就接著打唄。” 他忽然想到了没藏氏,又补了句:“我返程时,西夏已遣人向辽国递交国书,断决主臣关係,至此不再向辽国称臣纳贡,甚至不止要夺回唐隆镇,还要攻占辽国金肃城——这仗,有的打了。” 高若訥又惊又喜,急不可耐道:“当真?你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 赵暘端著茶碗看著高若訥,在环视了一眼屋內眾人后,又將目光落在高若訥脸上。 高若訥顿时醒悟:懂了!是这小子那姘头透露的。 这小子那姘头乃西夏国母,消息自然不会有错。 “好!好!”高若訥拍著椅子的扶手连道两声好。 原因就像之前赵暘警告过没藏氏的,辽国虽不在乎西夏那点进贡,但西夏若果真断决了与辽国的主臣关係,落了面子的辽主必定会报復西夏。 而恰巧西夏这边也要报復辽国,这仗短期怎么可能结束? 半响,高若訥又皱眉问道:“西夏有胜算么?” “不好说。”赵暘摇了摇头。 在夏辽之战前,宋国对西夏与辽国的实力评估有明显的偏差,大抵是低估了辽国,高估了西夏。 高估西夏,这大概是因为李元昊在世时,西夏曾频频袭扰陕西,甚至在定水川、三川口、定水寨三役中重创宋军,令宋国视为心腹之患。 至於辽国,近十年来却与宋国並无大的战爭,唯有两国边境的一些小摩擦,其实严格来说,宋国並非低估辽国,而是根本不知辽国的现况。 再考虑到几年前,辽国胁迫宋国提高岁幣,宋国不愿与其交恶,但也趁机提出要求,叫辽国教训西夏,没想到出兵討伐西夏的辽国反被李元昊击败,也就难怪宋国会低估辽国。 直到去年夏辽之战,宋国方知辽国实力犹在,反观西夏,却因李元昊死前一连串自毁长城的举动弄得实力大减。 思忖一番后,赵暘就自己的看法评价道:“据我所见,目前西夏国內並不惧战,反而是报復辽国的声音颇多,再加上自去年入冬以来已歇整了小半年,只要我陕西能供给其足够的钱粮、伤药,就当前在西夏境內的辽军而言,应该难以做到將其倾覆,哪怕將唐隆镇的辽军也拉去。——但若是西夏断决主臣关係的国书令辽主大怒,再派生援—那就不好说了。” 高若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事得加紧盯著,朝中对此十分重视—.” 二人就此事又聊了几句,从旁,张亢、杨文广、王果等人眼巴巴地听著,虽说急著表功,但也不敢插嘴。直到二人谈完了夏辽两国的之事,谈及犒赏庆功等事,张亢、杨文广等人这才敢畅所欲言,纷纷为部下表功。 这事就无需赵暘操心了,高若訥自会叫人登记在册,待日后上表朝廷,论功行赏,毕竞他才是朝廷授命的主使。 听杨文广、王果二人表完功,就將犒军赏赐之事丟给高若訥与张亢,赵暘便带著在別屋等候多时的没移娜依及王中正等人,回到了城內的住所。 此次討伐別勒诸族,前前后后又是一个月,军中苦闷,他得好好歇歇。 当然,歇息之余,他也得写两份报告,一份是战报,细述此战经过,待日后送呈枢密院;另一份则是对夏辽两国继续交战的评估,日后要呈於名堂,要让管家与名堂的几位相公对两国的胜败有个预期,並提前制定相应的策略。 鑑於这事紧要,赵暘也不好犯懒,待回到住宅后,便即动笔。 两日后,即五月初十,赵暘犒赏三军,非但宰羊煮肉慰劳军士,先前许诺的赏金也不曾忘却,只不过人数眾多,便叫杨文广、王果、郭逵三人代劳,將杀敌的赏赐逐一分发给三路宋军,令三路宋军大为雀跃,对赵暘自是愈发信服。 至於对將领的赏赐,那就得等朝廷的回应,运气好能升一级官职,运气差就只能升一级爵位,聊胜於无,谁让別勒诸族本就不是什么强敌。 同日,赵暘与高若訥的报告先送至京兆府,夏安期先观阅了一遍,毕竟京兆府是陕西四路的后方,他有权得知此事。 观阅之余,他私下抄录了一份,派人送至父亲夏竦手中。 別看夏竦在朝野名声不佳,但在西夏这块上,夏竦称得上尽心尽力,之前若非有赵暘与高若訥赴陕,夏竦还得再顶几年。 就如同高若訥的考量,夏竦也认为必须严密盯著夏辽之战,为此他又跑了一趟渭州,与高若訥商量此事,甚至提出再派一支使团前往西夏。 为此高若訥也有些犹豫,毕竞派使团严密监视夏辽之战这种事,其实西夏是颇为反感的。 去年赵暘率军赴夏观战,其实是侵犯了西夏,只不过没藏讹庞知道赵暘乃宋国官家跟前宠臣,再加上之后赵暘又搭上了没藏氏,西夏也就不好再追究此事。 如今赵暘刚回国,他陕西便再派使者前往西夏,这未免有些不將西夏当回事。 思前想后,高若訥还是不好做主,犹豫道:“待我与赵暘商量一番,他与那位没藏太后有——旧,以他的名义出面,至少那位没藏太后不至於反对。” 大概夏竦也略有听说赵暘与没藏氏的事,见高若訥提到这事,表情难免有些古怪,不过这事终归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他也不好接茬,交代了几句便告辞了。 当日傍晚前,高若訥就向赵暘提及了此事,赵暘想了想觉得也无不可,遂道:“我写一封信给没藏氏即可——不过,以何人为使?” 高若訥想了想道:“知凤翔府曹颖叔如何?元昊故时,他为夏国祭奠使,对西夏之事也算略知。” 於是赵暘便在给没藏氏的书信中写上了曹颖叔的名字,隨即將信交给高若訥,叫高若訥派人送至曹颖叔手中,好叫后者带著这封书信去见没藏氏。 仅五日,知凤翔府曹颖叔便收到了高若訥的公函,附加赵暘写给没藏氏的书信,不敢怠慢,带上三百骑兵便踏上了前往西夏的旅途。 事实上在赵暘看来,曹颖叔实不必如此急切,毕竞他对没藏氏讲述的战略关键就是拖,只要西夏不是急著报復辽国,贺兰山及摊粮城那块且不论,河曲、唐隆、金肃那边,三五个月没有什么异动,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 至於辽主再次教训西夏,那就更久远了,萧孝友返回上京少说就得两个月,之后还要再次集结兵马,上次辽国足足耽搁了小半年,天晓得这次耽搁多久? 果不其然,待等到五月中旬的末尾几日,曹颖叔作为宋国使者抵达兴庆府,受没藏氏的许可,允许逗留西夏境內,此时他陆续发回给陕西的消息,更多的还是讲述摊粮城一带的战况,对贺兰山的辽军一笔带过。 可见当初赵暘猜地没错,耶律敌鲁古的军队在经歷贺兰山那场战事后,已无復战之力,估计还是那些称作阻下的僕从军不愿再蒙受更大的牺牲。 至於河曲的夏军,即讹都移、猥货、洼普、乙灵纪几人所领的军队,曹颖叔也曾带人去观瞧,对其建造的营寨评价了一番,別的就没了,毕竟西夏听取了赵暘的建议,放弃了强袭金肃、截断唐隆的战略,確实也没什么可写的。 值得一提的是,耶律敌鲁古也注意到了西夏的反应,遂命耶律仆里篤代替耶律高家奴攻摊粮城,叫后者前往唐隆镇,协助该地辽军的驻將萧叠里得。 其他的,就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了。 五月下旬时,侍卫亲军马司副指挥使周美,携其孙永清,抵达渭州,赵暘闻讯出城相迎。 莫觉得周美是副指挥使,就以为他是侍卫亲军马司的二把手,因为宋国的官职时常出现长期的空缺,就好比殿前司都虞候曹佾,看官职是殿前司的三把手,实际上前两个官职长期空缺,周美这个副指挥使也不例外。 当然赵暘並不是因为周美的官职而出城相迎,主要还是因为周美是昔日范仲淹提拔的部將,当初范仲淹交给赵暘的书信,就有给周美的。 只不过范仲淹当时已多年不在陕西,更不在朝中,不知周美当时前往益州视察当地禁军去了,直到后来得知周美在益州,遂又派人写了封书信给周美,才有周美此次前来陕西,就为亲眼见见赵暘这位受到老上司范仲淹极力称讚的少年俊杰。 如今一见赵暘亲自出城相迎,周美对这位少年郎更是印象极佳,交谈片刻后,便一同进城前往州府。 之后赵暘设宴为周美接风,高若訥也有出席,不过他对周美自然是不冷不热,毕竟他可是身兼枢密副使与参知政事的“双料副相”,就算周美已经是宋国武官中官职最高的那一批,地位也不及他,若非看在赵暘的面子上,他都不会出席这场筵席。 好在周美早就习惯了文官的傲慢,再加上赵暘、张亢、杨文广、王果、郭逵等人都对他极为热情,自然也不会去计较高若訥的冷淡。 次日,赵暘领著周美祖孙二人参观了渭州自编户齐民以来的成果,隨后又到镇戎军以及怀德军路的平玛、贝玛二地看了看,令得知宋国疆域实际北扩了近二百里的周美大为讚嘆,感慨之余,终於提及了来意,將孙儿周永清推荐给了赵暘。 没错,早年丧子的周美千里迢迢从益州赶来见赵暘的目的,就是为了將唯一的孙子周永清託付给赵暘。 毕竟赵暘虽是文官,但几次掌兵出征,斩获不俗,也令他成为宋国最年轻的將帅。 周美年轻时眠霜臥雪,如今上了年纪身体已大不如前,逐渐退居二线,自然希望有人能替他照拂孙儿。 而面对周美这一恳求,赵暘欣然答应,哪怕他並不清楚周永清的才能。 当然,有能力固然好,没能力其实也没大碍,以赵暘现今的位置,任人唯亲其实並不算贬意,毕竞亲也意味著知根知底。 就好比种诊,若非是种世衡的次子,赵暘怎么敢一上来就任命其为天武第五军的副指挥使?朝廷又怎会默许? 周永清也一样,就凭他是周美的孙儿,他就有资格在赵暘麾下出任都监之职,有能力就掌精锐,没能力就领后勤,只要勤勉不出大差错,保个官职自不成问题。 六月,夏辽两国看似暗流涌动,不过明面上的战事却並未升级,只不过河曲及三川口一带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仿佛隨时就有开打的可能。 相较局势紧张的西夏,宋国陕西风平浪静,此前接受编户齐民之策的诸部落,也都逐渐適应汉羌混居,有事不再找族长而是找官府人员处理,包括別勒、 赫连二族。 直至七月初,文同那位远房堂叔苏洵,终於带著妻儿抵达陕西,经永兴军路来到渭州。 > 第170章 苏洵一家 第170章 苏洵一家 七月初,文同的远房堂叔苏洵,携妻儿来到陕西。 他的妻子程氏乃四川眉山大理寺丞程文应之女,自成婚以来为他诞下三儿三女,可惜长子苏景先於长女、次女而夭,现如今只剩下三女苏八娘,及年纪更小的次子苏軾、三子苏辙。 前些年文同仍在故乡四川梓州时,曾与苏洵相约一同参加下一回的科举,即去年皇佑元年的科举,不曾想突发变故,苏洵的父亲苏序过世,苏洵遂放弃此次科举,安心在家中为父亲守孝,顺便教导幼年的苏軾、苏辙兄弟。 去年文同科举中第后,曾写信给故乡的亲朋,苏洵也不例外。 不过当时文同並未提到別的,只是称他侥倖中第,如今在汴京技术司任职,顺便也提到了赵暘、范纯仁、沈遘、吕大防等一些在汴京结识的友人,甚至还提到他们在汴京的矾楼与李家兄弟斗殴,这经歷让苏洵颇感羡慕。 说句不好听的,在家守孝,顺便教导两个儿子,怎及得上去见识汴京的繁华,与一眾志同道合的挚友喝酒作乐呢,更別说这些人还与当今官家的娘舅家打了一架,这可不是寻常人能碰上的经歷。 之后苏洵在回信中写了什么,这並不重要,总之在那之后,他与文同便保持著书信的往来,直到文同隨同赵暘赶赴陕西,因为通信不便,这才终止。 去年因为没藏氏的关係,文同在范纯仁的怂恿下,硬著头皮又给苏洵写了封信,希望促成其女苏八娘与赵暘的婚事,苏洵收到后也是大感意外。 赵暘他知道,因为文同在之前的书信中提过,官家跟前宠臣,年仅十六便拜六品官员,连朝中诸相公都不愿得罪,虽不是皇子,恩宠却胜似皇子,令朝野大感疑惑。 文同为这等少年说亲,要娶自己幼女,苏洵也不知是福是祸。 於是他將此事告知妻子程氏:“—八娘岁数也不小了,我正要为她寻一门婚事,恰巧与可写信来提亲,只是他代为说亲的对象,令我颇为踌躇。” 他將赵暘的身份及在朝的地位告知程氏,程氏亦大感吃惊。 事实上关於女儿的婚事,程氏早有想法,有意將女儿嫁给兄长程濬的儿子,即她的外甥程之才,好令苏程两家亲上加亲。 苏八娘比苏軾大一岁,但比程之才小一岁,这岁数正合適。 没想到文同竟来说亲,这让程氏也不禁犯难。 毕竞文同与丈夫的关係不错,这个远房大外甥的面子总不能不给吧?更何况文同的信中还提到了范纯仁,称范纯仁也极力赞同这门婚事,范相公家二郎的面子,总不能不给吧? 思前想后许久,程氏有了主意,对丈夫道:“不如就照你这位远房大外甥所言,咱们先去陕西,亲眼看一看那位小郎君的为人,到时候再拿主意也不迟。” 苏洵欣然同意,毕竟年轻时曾为仁侠、不思学问的他,本就是难以静下来的性格,为父守孝三年,著实有些將他憋坏了,趁此机会去举家去陕西逛逛,见识见识陕西的风光,也不是什么坏事。 於是,待五月底三年守孝期间满了后,苏洵与妻子先在家中办过祭祀,祭了已故父母及苏家先祖,隨即苏洵带著妻儿去了一趟老丈人家程文应。 程文应一听女儿女婿要去陕西,便问了缘由。 苏洵也不敢相瞒,將文同说亲这事跟老丈人一说,老丈人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十六岁的六品京官?又加言官、给事中?这莫不是当朝官家的私生子? 这小子放到他四川,横竖得是个知州,介时他这个眉山大理寺丞还得主动向人家行礼问安。 虽说程文应也想促成外孙女苏八娘与孙子程之才的婚事,但既然外孙女有更好的归宿,他也不愿破坏。 更別说这事还有范仲淹家二郎的参与。 於是这位家中颇为有钱的老丈人,主动替女婿操办了行程,租了三辆马车,雇了三个马夫,又唤来四名年轻有力的族人,叫他们护送女婿、女儿一家前往陕西。 鑑於八娘这事尚未定下来,夫妇二人也不对三个儿女透露,只说是去陕西游玩,这让苏八娘与苏軾、苏辙兄弟都颇为惊喜。 足足一个月,苏洵一行人便抵达了京兆府,隨即继续往北,经过两日的行程后抵达渭州,隨即向守城的军士出示了通牒与誥身,顺利进入了城內。 进入城內后,苏洵一行先在城內一座客栈落脚,隨即,苏洵便忍不住埋怨起文同:“与可只说他在那位小赵郎君身边当差,担任帅机文字,却也没有个確切的落脚处,这要我如何寻他?” 妻子程氏笑著道:“你去州府问问不就知道了?那位小赵郎君既是朝廷委派的副使,与可在他身边当差,官府应该有人知情。“ 苏洵觉得也对,便准备前往州府问问情况,顺便也带三个儿女上街逛逛,见识见识渭州的风土。 渭州本就汉羌吐蕃混居,城中有许多羌人与吐蕃人,有的依然保留本族服饰特色,有的虽然效仿汉人打扮,甚至於大多也是当地口音,但从相貌特徵上依然能看出区別,这让从未出过四川的苏八娘与苏軾、苏辙姐弟颇感惊奇。 就连苏洵也觉得有点奇怪,便找了家酒肆,借用饭之便向点內的酒博士询问起来:“—在下四川人,今初至渭州,不知城中因何有那么多异?” 酒博士笑著道:“贵客从四川而来,自然不知我陕西的状况。——我渭州原本就有许多羌人与吐蕃人,而自去年州府下令编户齐民、化夷为夏,贵客口中的异人便愈发多了。不过贵客放心,这些异人被小赵郎君打怕了,一个个安分地很,反多是咱们当地的泼皮去欺负家——哎,实在丟。” “赵郎君?”苏洵眼睛亮,下意识接道:“这些惧赵郎君么?” 话音刚落,邻座一名酒客便笑著道:“贵客是外乡人,不知我陕西最近发生的大事。—·我来告诉你吧,去年我陕西四路同时颁布政令,编户齐民、化夷为夏,境內那些部落自是不肯接受,州府派人和他们好说歹说不成,最后小赵郎君索性亲自率军征討—我涇原路这边还好,只打了一仗,大获全胜。环庆路那边八族反叛—·最后都被小赵郎君领著几个州路的禁军给平了,前前后后斩首数万人。三名叛宋造反的酋首,一个死於乱军之中,被禁军割下首级,其余两个皆生擒,州府將其押解至汴京去了,估计也逃不过一死。” “..”苏八娘、苏軾、苏辙一听死了几万人,面面相覷,苏洵倒没什么表示,只是好奇问道:“我听说那位小赵郎君岁数不大,竟如此善於掌兵?” 那名酒客笑著道:“只是掛个名罢了,实际负责征討的是鄜延路的杨文广杨副部署以及秦凤路的王果王鈐辖,不过听说这位小赵郎君待手下將士確实是好,赏赐麾下也阔绰,我见过的禁军,没有不称道的。” 听到这话,苏軾有些失望,忍不住插嘴道:“原来是靠部下——” 那酒客哈哈大笑,对苏軾道:“小哥这么说就错了,別看小赵郎君並未实际指挥,但他的功劳却比谁都大——” “这是什么歪理?”苏軾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那酒客也不生气,笑著道:“首先,小赵郎君善待军士,抚恤、赏赐等一应俱全,出征的军士並无后顾之忧,故士气高昂、斗志坚定;其次,小赵郎君信赖麾下將领,许其临阵自决之权,无需杨文广、王果等人事事通稟——·若换一个文官,搞不好杨文广、王果几人还要吃败仗,就像之前三川口那几场仗”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嘆了口气,酒肆內其余酒客,也一个个面露嘆息之色。 忽然,有一人插嘴道:“我还是想不通,州府为何要支援西夏,运去许多钱粮、伤药,小赵郎君也不管管。” “你懂什么?”另一人接茬道:“夏辽两国正在打仗,眼下是夏弱辽强,若我大宋视若无睹,坐视辽国吞併西夏,谁知道辽国会不会顺势攻打我大宋?別看下令援夏的州府,但实际这命令却是高相公与小赵郎君下的,若无二人授意,张亢一个涇原路经略使,又怎敢在外邦之事擅做主张?“ 一群酒客聊著聊著,话题就歪到夏辽两国的战事上去了。 苏洵静静听著,暗暗点头:既是夏弱辽强,那便暗助西夏,削弱辽国,这战略是没错的。 稍后,待酒足饭饱,苏洵领著三个儿女一边閒逛,一边朝州府而去。 待等来到州府衙门外,他朝守门的卫士拱拱手道:“在下苏洵,为寻访故亲自四川而来,却不知他现如今在何处落脚,卫士小哥能否行个方便,替在下向衙內的文吏问问——”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一小袋钱,塞到那名卫士手中。 见苏洵態度客气,且又有孝敬,那名卫士虽然皱著眉头,但也没有拒绝,犹豫道:“你这事,不太好办——你那亲人叫什么?” 苏洵连忙道:“文同,字与可,是去年新科的进士,之后在小赵郎君身边担任帅机文字——” 那名卫士闻言面色顿时变了,站在另一侧的另一名卫士吃惊道:“文帅机是你亲友?” 苏洵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那另一名卫士连忙道:“文帅机就在衙內,我替你去通报。” 说罢,他转身匆匆奔入衙內。 不多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文同与范纯仁联袂而来,见到苏洵,开怀大笑:“我算算日子,表叔也该到了。——表叔,別来无恙。” “与可。”苏洵见到文同,也是满脸高兴,毕竟他俩虽是远房叔侄,但其实只相差九岁,且文同性格豁达老派,苏洵其实也是將其视为同龄挚友。 “我为表叔介绍,这位是范二郎。”文同介绍身旁的范纯仁。 见此,范纯仁拱手行礼,很是客气道:“范纯仁见过贤叔,贤叔唤我表字尧夫即可。” “不敢不敢。”苏洵不敢托大,毕竟他也知道范纯仁主要是看在文同的面子上,毕竟这位范二郎可是进士。 此时,文同也注意到了站在苏洵身后的苏八娘与苏軾、苏辙姐弟,笑著打招呼道:“八娘、子瞻、子由,见了表兄怎么也不见礼?” 苏八娘与苏軾、苏辙都见过文同这位性格不著调的表兄,听到这话也不犯怵。 “表哥。”苏八娘大大方方地见礼道。 见其落落大方,范纯仁暗暗点头,再仔细一瞧这小姑娘的相貌,心中更是满意。 眼见双方果真是亲戚,之前收了苏洵钱袋的那名卫士有些不知所措,眼见文同准备將苏洵一行请到衙內,手托钱袋硬著头皮道:“文帅机,小的—..” “唔?”文同疑惑转头,待看到那卫士手上的钱袋后,顿时明白过来,隨手一挥笑著道:“留著吧,我表叔家中富裕,不差这点。” 说罢,他便请苏洵父子几人进入衙內。 而苏洵也確实不在意那一小袋铜钱,甚至还朝那名卫士微笑点头,这一切范纯仁都看在眼里,心下暗暗点头。 一同走入衙內,文同与范纯仁领著苏洵父子往內走,途中不乏碰到衙內的文吏,纷纷向文、范二人打招呼,仿佛就没有不认得二人的,这让苏洵暗暗称奇。 稍后,文同与范纯仁將苏洵父子几人请到了他二人的案房,又吩咐小吏奉上茶水。 苏洵好奇道:“与可,你如今在州府衙门当差了?” 文同一愣,与范纯仁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他俩哪是在州府当差,无非是近期赵暘不管事,躲在住处与那没移娜依玩乐,他俩只能代赵暘处理政务罢了。 至於要处理的政务,那可就多了,概括来说,整个陕西四路,从民生到军政,他俩只要想管都能管,只不过没那精力,只能抓大放小。 当然这事就不必跟这位远房表叔炫耀了。 於是文同含糊应了声,隨即便与苏洵寒暄起来。 寒暄间,文同也不忘考验这位表叔的三个儿女学问,当然他主要还是考验苏八娘。 苏軾、苏辙兄弟的学问更多其实是姐姐苏八娘启蒙教导的,苏八娘的才能自不必多说,哪怕文同故意问地比较难,苏八娘也对答如流。 “我这位表妹如何?”文同颇有些得意地看向范纯仁。 “好。”范纯仁连连称讚,隨即问苏八娘道:“愚兄空长几岁,托大唤你一声八娘,八娘,你今年几岁了?“ 苏八娘虽说疑惑,但也回答道:“我今年十五。” 听这话,范纯仁更满意了,点点头道:“正合適。” 见此,文同转头对苏洵道:“我先安排表叔与景见上一面如何?” 苏洵虽然有些顾虑,但还是点头答应。 从旁,苏八娘看看文同与范纯仁,又看看父亲苏洵,自幼聪慧过人的她略一思忖,俏脸顿时就红了,不復此前的落落大方。 第171章 苏洵一家(二) 第171章 苏洵一家(二) 一个时辰后,苏洵带著三个儿女回到了落脚的客栈。 “阿爹、阿娘,我先回房了。”苏八娘红著脸躲到了她独住的那间房,引起弟弟苏軾起鬨的笑声,倒是年仅十一岁的苏辙显得有些茫然。 程氏目视女儿离开,又瞧了一眼两个儿子的反应,疑惑地问丈夫道:“官人与八娘说了?“ 苏洵坐在桌旁的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饮了几口后摇头道:“许是猜到了吧,八娘素来聪慧。” 话音刚落,就听苏軾在旁道:“我也猜到了。” 见父母转头看去,他得意道:“阿爹、阿娘这是要给八娘许婚罢?——还誆人说来陕西游玩,来时途中不做停歇,孩儿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今年也已十四岁了,自小对姐姐颇为尊敬的他,到了这个岁数,难免也想跟姐姐爭一爭谁更聪慧。 苏洵好笑地摇摇头,倒是程氏没好气地斥道:“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到隔壁去看看你姐。” 並未得到夸讚反而被亲娘数落了一番,苏軾悻悻地带著弟弟走出了房间。 见此,程氏又將目光投向丈夫,显然是想询问事情经过。 於是苏洵便將他前往州府见到文同与范纯仁的经歷告诉了妻子,但更多是他对范纯仁的称讚:“—不愧是誉满天下的范相公家二郎,即使进士中第,仍然衣冠朴素,待人和气,丝毫不见倨傲,兼之又有才华,我在他这个岁数时,远远不及——” 程氏听得有些好笑:“官人提范家二郎这些好话做什么?他又未向你女儿提亲。那位小赵郎君——那边怎么说?” 苏洵快怏地又喝了口茶,將一句心里话又咽回了肚子。 说真的,他还真心愿意让那位范二郎做他女婿,可惜人家没这个心思,一心想要给那位小赵郎君说媒。 “与可本欲今日便带我等去那位小赵郎君的住处,我考虑到种种,请他延至次日—故他叫我今日好好歇歇,待明日,依他对那位小赵郎君的了解,对方必然要设宴招待咱家,介时你也去,帮著考察考察。” 他父子几人今日刚到渭州,一身风尘,哪好意思去这么去见那位小赵郎君?再者,女儿八娘猜出了端倪,心中未有准备,此时带著去见那位小赵郎君,也不合適。 “合適吗?”程氏虽说有些亲自考察考察未来女婿,但仔细想想仍感觉有点不合適。 “无妨。”苏洵摆摆手道:“与可虽性格轻佻,小事不著调,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他既说无妨,那便是无妨。“ “他久在那位小赵郎君身边,应该也熟悉其习性—.”程氏想了想,附和著说了句。 话刚说完,就见苏軾又领著弟弟回到了屋內,不渝道:“阿爹、阿娘,我敲了许久的门,八娘就是不开。” 苏洵与程氏对视一眼,猜到女儿终究是麵皮薄,听闻婚事便臊地不敢出门。 於是程便嘱咐道:“你兄弟且回房中,我与你爹去看看你姐。” “阿娘,我想在一边听。”苏軾颇有些看热闹不閒事大。 程氏没好气道:“女儿家的事,你去听什么?” “阿爹不也去了?” 在苏洵哭笑不得之余,程氏眼睛一瞪,抬手佯装要打,嚇得苏軾赶紧带著弟弟逃之夭夭。 眼见丈夫在旁满脸好笑,程氏埋怨道:“都是官人惯的。” “是我是我。”苏洵也不辩解,笑著领了过错。 过去因时常不著家,再加上性格使然,苏洵对几个儿女极为宽容,別说责打,几乎不曾斥责过,倒是程氏管地严,再加上又是大户人家出身,威严气势与生俱来,因此苏軾苏辙兄弟相较父亲更惧母亲。 片刻后,夫妇二人来到女儿的房门外,程氏轻轻扣响房门,果然不见屋內有何动静。 直到程氏唤了一声八娘,屋內才响起一阵脚步声,隨即便开了门。 “阿爹,阿娘,我以为是二郎——”苏八娘连忙解释道。 程氏自然知道二子苏軾是什么德行,宽慰道:“子瞻胡闹,他的话你莫放在心上——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么?” “倒也没什么不中听的—.””面红耳赤的苏八娘双手搅著衣角,一副扭捏害臊之色。 见此,程氏也猜到了几分,与丈夫一同进入了屋內。 未曾想刚进屋,夫妇二人便瞅见榻上狼藉,绣的被子乱糟糟地查拉在地。 要知道,因嫌弃客栈的被褥,在丈夫带著儿女外出时,程氏亲手整理了他家居住的这三间房,换上了从家中带来的被褥,当时她理得整齐有序,没想到才片刻工夫,就成了这般模样。 苏八娘也注意到了父母的目光,小脸顿时更红,连忙去整理被褥。 瞧著她慌慌张张的模样,程氏不禁想到,当年她得知自己即將嫁人时,也是羞地抱著被子在榻上翻来覆去。 她笑著道:“好了,先莫要整理了,你阿爹有话跟你说。” “嗯。”苏八娘听话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见父母在桌旁坐下,她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双手绞著,神色更多是害羞与紧张,但亦有几分期待。 与妻子对视一眼,苏洵温声道:“八娘,既然你已猜到,阿爹也就不瞒你了,咱们此番前来陕西,其实是受你表兄与可所邀——”” 说著他便將当日文同写信向他提亲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八娘,苏八娘正襟危坐,强忍羞涩与紧张听著,不敢插嘴。 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时男女婚事,大多都是由父母做主,但苏洵並不想强迫女儿,故在讲完后,他温声又对女儿道:“明日大概对方会摆宴招待咱家,介时我带你阿娘与你同去,你也去亲眼瞧瞧,若不满意,咱们便回绝了这门亲事—” 他可从未有攀附的想法,若对方品性不良,哪怕是皇子提亲他也敢回绝。 当然,敢不敢和能不能,这是两回事。 再者,这门亲事有文同与范纯仁提亲说媒,就看他二人,那位小赵郎君的品性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这一点苏洵早就肯定。 若说他心中还有什么疙瘩,就是那赵暘官位过高、恩宠过重,年纪轻轻身居高官,兼又有官家的恩宠,这在他看来也未必一定是好事,相较之下,他寧可让女儿嫁给寻常人家,哪怕依程氏的想法,嫁到程家。 “阿爹与阿娘做主便是——” 苏八娘羞红著脸,轻咬嘴唇道。 见此,苏洵与妻子对视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女儿今日好好歇息,至於沐浴什么的,自有妻子会帮助女儿,不必他操心。 而另外一边,文同与范纯仁在苏洵告辞后不久,亦联袂离开州府,来到了赵暘的住处。 近期的赵暘就像去年年末至今年年初那会儿,除了时不时关注夏辽之战的进展,便是听一听底下的匯报。 比如他有意在镇戎军建一座石碑来纪念涇原路迄今为止战死的禁军,以激励驻边禁军的士气、 荣誉与归属感,一道命令下去,自有知镇戎军冯文俊跑前跑后,赵暘只要等著回信,在石碑落成之后去瞧一眼即可。 再比如环庆路修缮道路,亦是如此。 高若訥每日还有忙不完的政务,赵暘则全权委託给了文同与范纯仁,往好听了说他这是不专权,信任身边人及部下,往难听了说其实就是偷懒。 好在宋国的文官大多都是什么都要管,甚至是外行领导內行,突然来了个特立独行的上司,陕西的官员那是惊喜莫名,尤其是武官,以至於竟没人私下指责赵暘,除了范纯仁时不时地说几句。 至於空下的时间,那自然是带著没移娜依游山玩水了,范纯仁虽说依旧看不惯,但考虑到没移娜依在西夏那边已“死於乱军之中”,甚至西夏还为其办了一场简单的丧事,断不可能再与西夏有什么联繫,也就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唯独赵暘与没藏氏的关係,范纯仁竭力想要斩断,毕竞这事实在是有违世俗。 当文同与范纯仁来到赵暘的住处时,赵暘也带著没移娜依以及王中正等人刚从城外游玩回来。 就像是例行公事般,范纯仁又忍不住数落了赵暘几句,指责赵暘在位疏怠其政什么的,赵暘虚心接受,屡教不改,令文同哈哈大笑,也令范纯仁无可奈何。 隨后,文同便道出了来意,笑著道:“景行,我那位远房表叔,今日已携家抵达渭州。” 赵暘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苏洵——那位苏表叔到了?在何处?” 说著就要份咐王中正到城內酒楼定宴,为苏洵一家接风洗尘。 文同连忙拦住,笑著道:“明日吧,我表叔一家千里迢迢赶来,今日刚到,总要歇息一日,洗去途中尘土。” 赵暘想想也对,点头道:“那就明日,明日我摆宴宴请他们。” 说实话,此刻的激动,还真不是为了苏八娘,而是为了苏家三父子。 唐宋八大家,苏家父子独占其三,那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亲眼见到这等人物,赵暘又岂能不激动? 然而文同与范纯仁却不知其中缘故,对视一眼,颇感疑惑。 毕竞在他们看来,就算这门亲事能成,赵暘也不至於为了能见到未来的妻子而激动,毕竟苏八娘的相貌文同与范纯仁都见过,虽说容貌不俗,且秀慧中带著一股机灵,但单论相貌仍逊色没藏氏与没移娜依一两分— 更何况,赵暘连苏八娘的面都没见过,为何如此激动? 文同与范纯仁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在意,毕竞这位小兄弟歷来如此,少年老成、眼界奇高,包括来歷都透露著一股神秘,不似寻常人。 当晚,赵暘兴奋地有些难以成眠,而另一边的苏八娘,亦是辗转反侧,胡思乱想许久才入眠。 次日大概已时前后,文同与御带器械王明、陈利、魏燾、鲍荣四人,一同来到了苏洵一家落脚的客栈,客栈的掌柜知道这几人身份,忙將眾人请到店內,询问是否可有效劳之处。 文同笑著问道:“我表叔在贵处落脚,我来寻他,不知他住在何处?” 掌柜不敢怠慢,待问过姓名后,连忙翻看入住的客人名册,恭敬道:“贵表叔在敝店共租了六间房,三间在二楼,供其隨行车夫、护卫居住,另三间在三楼,靠近楼梯的由夫妇二人居住,再往里以此是他膝下二小郎,以及其女。” 王明、陈利等人有些惊讶地看向文同,不过文同倒不意外,毕竞他表叔家本就有些小钱,妻家更是四川眉山当地豪绅,又何必亏待自己。 在考虑一番后,文同还是委託店家上楼通知了一声。 片刻后,苏洵跟著店家匆匆下楼,与文同相见。 由於彼此熟络,苏洵也不过多客气,小声埋怨道:“与可来早了,拙荆与小女尚未做好准备——” 文同也猜到程氏母女要沐浴更衣,拉苏洵坐到桌旁笑著道:“无妨,边喝边等就是了。“ “小赵郎君那边——” “无妨,叫人去传达一声即可。” 於是文同吩咐魏燾回去报信,领著其余三人与苏洵在店中吃肉喝酒。 苏洵起初觉得不合適,但被文同拉著坐下喝了两杯,也就忘了,与文同就曾经的事交谈起来。 谈笑之间,他也注意到了默不作声只顾喝酒吃肉的王明等人,见几人岁数不小但面上无须,颇感怪异,私下谓文同道:“这几人乃小赵郎君护卫?” 文同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不做隱瞒,低声如实道:“御带器械。” 苏洵惊地险些打了个酒嗝。 御带器械充当护卫,那小赵郎君莫非真是官家私生子? 足足一个时辰,待程氏母女包括苏軾、苏辙兄弟俩皆洗浴完毕,文同与苏洵也喝到半醉了,也得亏是这年代的酒度数低,否则一个时辰下来,估计二人早已醉到不省人事。 对此程氏颇为气恼,毕竟今日可是大日子。 不过鑑於文同主动领了罪过,再加上有外人在,程氏也不好责怪自家官人,只能向店家討了醒酒的茶。 待一行人乘坐马车来到赵暘的住处,已临近正午。 苏洵下车衣一看赵暘居住的宅院,心中也是颇感意外:六品京官,就住这宅子? 从旁文同看出了苏洵的惊讶,笑著道:“渭州不比眉山,有这样的宅子就不错了。——当然,也是景行不挑剔。” 可能是注意到程氏仍绷著脸,余怒未消,他又笑著补了句:“待表叔与婶子见过景行便知道,景行性宽,待人诚善,虽时而有几分年轻人的气盛,然远胜同龄,我在他这个岁数,远不如他。” 苏洵与程氏微笑点头,倒也没把文同的话放在心上,毕竞是文同提起的这门亲事,自然会竭力替那位小赵郎君说话。 此时,赵暘也已得知苏洵一家来到,领著范纯仁、王中正几人出府相迎,面带笑容主动向苏洵夫妇行礼。 “赵暘,见过苏表叔、苏表婶。” “——不敢不敢。”苏洵下意识回礼,隨即忍不住与妻对视眼。 虽说这小郎对他俩的称呼彆扭,但这份热情却是掩饰不住的。 考虑到对方年仅十六岁居六品京官之位,竟主动出府相迎他们一家,这著实是谦逊有礼,称得上礼贤下土。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此前程无量的少年郎,文同为何要代其向他女儿一个小门小户的丫头提亲? 苏洵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妻子,本以为聪慧的妻子也会察觉这一点,却不曾想妻子正用岳母审视女婿的目光打量眼前那位少年郎,看她眼睛发亮的模样,似是颇为中意。 再一看跟在母亲身旁的苏八娘,亦面带几分红晕,睁大双目打量著眼前的少年郎,旋即脸颊更红。 唔? 反应过来的苏洵忍不住又打量了赵暘几眼,心下稍稍有些不是滋味。 哼!確实是有一副好皮囊— 第172章 苏洵一家(三) 第172章 苏洵一家(三) 在宅门在寒暄几句后,赵暘便將苏洵一家请入宅內,请到他的书房中。 说是书房,但平日里更多是与文同、范纯仁等人商议正事的场所,虽家具、文房一应俱全,但藏书著实少得可怜。 这边赵暘邀请苏洵一家入座,那边王中正便吩咐人上茶。 鑑於屋內座位不够,赵暘便吩咐王明等人搬来几把凳子,让苏八娘、苏軾、苏辙姐弟也能有座。 此时,赵肠的目光忍不住在苏家父子三人的身上打转。 据文同先前提及,他远房表叔苏洵今年不过才四十一岁,其表弟、日后赫赫有名的大文豪苏东坡今年也不过十四岁,至於为捞哥哥一路升至宰相的苏辙,岁数更小,今年不过十一岁。 看到如此年幼的苏軾、苏辙兄弟,赵暘感觉很有意思。 也许是注意到了赵暘打量的目光,心高气傲的苏軾皱眉看向赵暘,似是想说什么,但终是没开口。 苏洵夫妇也注意到了赵暘的目光,心中疑惑:这位小赵郎君若是盯著他们女儿瞧,他们还能理解,这对方盯著他们两个儿子瞧,这— “咳。”同样注意到这一幕的文同咳嗽一声,心中也疑惑赵暘为何做出这般略显失礼的举动,隱晦提醒赵暘:“景?” “哦。”赵暘反应过来,笑著解释道:“昔日我尝听与可兄提及两位表弟,称其自幼学习经文、聪慧过人,今日一见两位表弟,果然灵气,一时顿生亲近之心,怠慢了苏表叔与苏表婶,还请见谅。” 程氏恍然大悟,见赵暘谈吐得体又盛讚她两个儿子,对赵暘印象更佳,不过鑑於丈夫坐在旁边,出门在外一切以丈夫为主的她儘管虽赵暘十分满意,却也没有开口。 而苏洵虽然有些吃味於妻女似乎皆对眼前这位少年郎另眼相看,但纵使是他也不能否认,这位少年郎礼仪谈吐確实得体,隱隱有种不似这个岁数的老道。 就当他要开口回应赵暘对他两个的称讚时,却见苏軾眼珠一转,抢先道:“你盛讚我与我弟,又向我爹我娘致歉,为何独漏了八娘?你不是要娶她过门么?“ 在这莫名尷尬的气氛中,赵暘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程氏身旁的苏八娘,正巧与面红耳赤的苏八娘四目交接。 程氏狠狠瞪了一眼儿子,嚇地苏軾连忙將凳子挪远了些,但脸上却依旧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许是为了报復赵暘之前对他肆意的打量。 见此,就连平日里对儿女极为宽容的苏洵也觉得儿子这玩笑开得不合时宜,但又不愿当著外人的面出言呵斥,笑容难免有些尷尬。 “哈哈哈哈” 文同哈哈大笑,转头打趣赵暘道:“子瞻所言不错,確实是这个道理。景行啊,为何独漏了八娘呀?“ 他与赵暘极为熟络,知道赵暘心胸阔达远胜同龄人,因此非但不帮著圆场反而看起了赵暘的玩笑,顺便也能藉机让表叔、表婶看看他们这位未来女婿的胸怀。 “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赵暘没好气地看了眼故意打趣他的文同,隨即起身向苏八娘的方向拱手施加一礼,大大方方道:“是我的错,请苏—呃,请苏表妹见谅。“ 这奇怪的称呼,让坐在另一旁的范纯仁亦笑了出声,隨即,猜到文同用意的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苏洵夫妇。 果然,苏洵夫妇对赵暘毫无辩解主动揽错的做法颇感意外,眼中纷纷露出讚许之色。 倒不是讚许赵暘知错就改什么的,而是讚许其心胸阔达、不拘小节,毕竞这事是他们儿子故意捉弄引起,可算不上是对方的过错。 心胸阔达、不拘小节之人,品性一般都不会差,程氏对这位少年郎愈发满意了,转头看向女儿,以目光示意。 可能是受到了母亲的鼓励,苏八娘虽说心中害羞,却仍旧鼓足勇气大大方方道:“小赵郎君言重了。——细论起来,还是八娘失礼,尚未向——..” “表兄。”同在旁插了句嘴。 在苏洵与程氏以无奈目光看向文同之际,苏八娘听到这话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忍著羞涩继续道:“——未向小赵郎君见礼。——小奴乃家中三女,幼名八娘,小赵郎君若不嫌弃,唤我——” “苏小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苏軾学表兄文同在旁插嘴。 “苏子瞻!” 程氏不好呵斥文同,但对儿子可不客气,只见她猛地扭头看向儿子,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进出几个低音,嚇地苏軾连忙躲远了些。 所幸他还有个“帮凶”,这不,同笑著朝他打招呼:“瞻,这这。” 於是苏軾便搬著凳子躲到表兄文同那边去了,气得程氏牙痒痒。 同样气得牙痒痒的自然还有苏八娘,目光冷冷地瞥著弟弟逃到文同那边,微吸一口气,挤出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继续道:“——唤我八娘即可。” 说罢,她又瞥了一眼弟弟苏軾,向赵暘致歉道:“此乃家中二郎,虽自小聪慧然顽劣成性,让小赵郎君见笑了,待回去后,我定会好好收拾他。” 说到最后处,她收敛笑容盯著自家弟弟。 要知道她虽说是三女,但长兄、长姐、次姐早夭,原本排行第三的她故成为了苏軾、 苏辙的“长姐”,长姐一怒,饶是苏軾也有些畏惧,虽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任谁都能看出他色厉內荏。 直到文同不知在其耳边说了什么,苏軾愈发有恃无恐,气得苏八娘心下暗暗发誓,回去后定要好好收拾这个不听话的弟弟。 姐弟俩的闹剧竟在外人面前上演,苏洵与程氏自是十分尷尬,然而赵暘却感觉颇有意思。 他记得没错的话,在有关苏軾的一些民间故事中,的確有个苏小妹,聪慧伶俐,其原型大概就是苏八娘。 隨即,他又想到了苏八娘那悲惨而短暂的人生,十六岁嫁至程家,婚后遭到婆家虐待,婚后二年诞下一子,第三年便因受婆家虐待而死,死时年仅十八岁。 至此苏程两家绝交,苏家父子与程家几十年不相往来,反目成仇,直到四十余年后章惇拜相,见苏程两家结怨,想要借程之才的手除掉苏軾,未曾想程之才却利用这次机会与苏軾化解仇恨,双方才得以和解。 而那时,苏洵已故去二十几年。 由此可见,別看此刻苏軾故意捉弄姐姐,其实他兄弟与姐姐苏八娘的感情极其深厚,否则也不至於父亲苏洵过世之后,苏家兄弟依然仇视程家二十余年。 想到这里,赵暘脸上露出几许笑意,这份笑容令原本气恼弟弟苏軾捣乱的苏八娘產生了误会,愈发麵红耳赤。 “咳。” 文同看出赵暘似乎又一次走神,连忙隱晦提醒道:“景行,你我这位表妹如何?是否知书达理、落落大方?” “是是。“回过神来的赵暘连连点头。 “可为持家妇否?” “可——”刚说半截的赵暘顿时反应过来又被文同捉弄了,无语地瞥了眼文同,看到文同与苏軾都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转头再看苏八娘,却见她虽面红耳赤,但依旧鼓足勇气与他对视,颇有几分英气。 至於相貌,苏八娘继承其母程氏的优点,即使是在赵暘看来也至少有中上之姿,虽不及没藏氏与没移娜依,但那股秀外慧中的灵气,也足以抹平两者的差距,毕竟一家主母可不是光凭姿色就能胜任的。 再加上苏八娘在歷史上那令人同情的悲惨命运,又兼苏洵父子三人的加分项,这门亲事,赵暘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眼见赵暘面带微笑望著苏八娘,程氏就感觉这位少年郎对她女儿也十分满意,看向赵暘的目光自是愈发柔和。 反观苏洵,心情自是愈发复杂,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妻子按住手臂,以眼神示意,显然是不希望他打破此刻赵暘与苏八娘相互凝视的美好气氛。 就在苏洵几近按耐不住之际,王明、陈利等人奉上茶水,也变相替赵暘解了围。 事实上,之前他被苏八娘大大方方地凝视著,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请。” “请。” 在赵暘的邀请下,苏洵端起茶碗深嗅一下,双目一亮,继而轻抿一口,面露陶醉之色,连连赞道:“好茶!好茶!——我平生好品茶,但从未见过如此清香的茶叶,不知產自何处?” “呃——”赵暘看了一眼文同。 文同会意,笑著回答道:“表叔好眼力,此乃官家所赐,可不是轻易能入手。“ 別看他时不时打趣赵暘,但真该解围的时候他也不会含糊,比如这句话,若是赵暘来说就未免有炫耀之意。 “竟是官家所赐贡物?”苏洵吃惊地看向赵暘,旋即便想起眼前这位少年郎可不是寻常人物,虽说忍不住想要仔细再品一品,但终归还是女儿的婚事更为紧要。 “小赵郎君——” “苏表叔唤我表字景即可。” “景行?”苏洵很满意赵暘谦逊守礼的態度,仔细咂摸著这个表字的深意。 许是看出了苏洵的思,同笑著道:“景,昇於四。亦是官家所取。” “——”苏洵张了张嘴,表情古怪地打量著赵暘。 喝著官家所赐的茶叶,连表字也是官家取的,你真不是官家的私生子? 可惜他也未曾亲眼见过当今官家,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相较丈夫心中的震撼,程氏倒不怎么看重那些,温声道:“景行——妾身托个大,如此唤你,你不见怪吧?” “苏表婶言重了。” 苏表婶? 又一次听赵暘如此称呼她的程氏感觉有点好笑,温声问道:“景行今年多大了?” “一十又六。” 十六?比自家儿长一岁?唔,正合適。 程微微点头,又问道:“不知景是哪呀?” 赵暘略迟疑,终还是如实道:“两浙路余杭带人。” 果然! 范纯仁微笑著看了眼赵暘,当初他就感觉赵暘的口音像是两浙路人士,当时赵暘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弄得他也不好再细究。 如今看来,他果然没有猜错。 “两浙路—”程氏微微点头,又问道:“景行家中,祖亲可尚还建在?” 赵暘沉吟一下道:“祖亲皆不在此世了,在这方天地,我也无兄弟姐妹,子然一身。”' 他这话倒也没错。 “啊。”程氏惊讶一声,连忙道歉。 致歉之余,她也难免心生些许自私的小心思:这少年郎上无祖亲、下无兄弟姐妹,若她儿过,岂不是刻就能主掌家事? 当然,主掌家事其实是小事,关键是没有婆嫂小姑,程氏听多了新妇遭婆嫂小姑刁难的故事,可不希望女儿也遭此命运。 眼见气氛稍有些尷尬,文同借打趣赵暘暖场道:“景行不还有一位在宫內当差的远房表叔么?” 赵暘无语地瞥了眼文同,隨即自己也笑了,从旁的范纯仁、包括王中正等人也笑了。 转头一见苏洵一家满脸疑惑,文同笑著解释道:“表叔与婶子莫疑,我说的其实是官家。——·这小子来歷神秘,连我等也不透露,当初才一入宫便得官家信赖,视他为子侄,授予官职,而他又不愿借官家名义四处张扬,就谎称他有个远房表叔在宫內当差,给他弄了个荫补官——” 好傢伙! 文同这一解释,苏洵与程氏也忍不住想笑:官家,可不是也在宫內当差么,当一国之主的差事。 接下来的半刻,程氏打听地很仔细,几乎把方方面面都问到了,打听的结果,也是让她极为满意。 年仅十六,位居六品京官,深得官家宠爱,赐服緋、服紫,又加言官、给事中,掌禁军,入陕即可號令整个陕西,若非知道当今官家仅有一女,並无皇子,程氏简直怀疑眼前这位少年郎其实就是当朝皇太子。 兼祖亲皆不在世,既无兄弟、又无姐妹,子然一身,她女儿过门就是一家主妇,执掌家计——虽说这话不合適,但这条件,简直就是罕见。 不同於程氏其实心底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苏洵越听越惊。 这少年郎这么好的条件,凭什么要主动向他女儿提亲? 稍后,待眾人在赵暘的邀请下前往宅中主屋用宴时,苏洵將文同拉到角落,一脸严肃道:“与可,你实话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此前程无量的少年郎,何以会主动向小女提亲?” 文同知道表叔心有疑虑,想了想还是决定透露真相:“表叔莫怪,其实是我与尧夫有意想让景行儘早完婚,好让他迷途知返,断了某些念想—..” “迷途知返?念想?”苏洵越听越糊涂:“据我所见,这少年郎谦逊守礼、谈吐得体,心胸也豁达——” “是。”同苦笑道:“在我所见同辈中,景堪称我辈翘楚,品性德是纯良,不过——他这不是到了识人的岁数么?去年赴夏——” 说著,他便將没藏氏、没移娜依的事告诉了苏洵,只听得苏洵目瞪口呆。 那子,竟与西夏两位国母有染?这— 不说有辱斯文,著实是令人羡慕。 没错,哪怕苏洵也觉得这事不合適,亦不能否认这事確实让人羡慕,换一个人,也未必能抵受得住那诱惑。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事问题大么? 苏洵也不好下定论,认为得回去后与妻子好好商议一下。 第173章 苏家商议 第173章 苏家商议 稍后用饭,是在赵暘住处的前院主屋,独请苏洵一家,唯有文同与范纯仁作为陪客。 待眾人围著桌子坐定,赵暘抬手示意文同,解释了在家中摆宴的原因:“—·我本意是在城中福记酒楼设宴,为苏表叔、苏表婶全家接风洗尘,然与可兄觉得福记那边人多且杂,於苏表婶及八娘或有些不便,故请来福记的庖厨,將筵席设於宅中——.” 苏洵恍然,在看了一眼文同后,谢道:“还是景行、与可考虑周到。” 从旁,程氏看向赵暘,也是愈发中意。 这顿宴席,菜著自是丰盛,鸡鸭、羊肉、虾蟹、菌菇、河蚌等山珍河鲜一应俱全,独缺海味。 因是在赵暘宅中用宴,待酒菜摆上后,程氏与苏八娘也浅尝了一些酒水,也包括苏軾与苏辙兄弟,毕竟这年头的酒水度数普遍不高,稍饮些许也没什么大不了。 酒席宴间,赵暘、文同、范纯仁、苏洵一边饮酒,一边就天南海北聊了起来,起初聊的是陕西这边的事,甚至文同还提到他们正准备大力修建榷场边市,振兴陕西经济,苏洵一家听得津津有味,纷纷表示定要去参观一番。 隨后又聊到蜀川,由苏洵讲述了近些年四川那边的状况,主要还是民生与经济这两块。 蜀川紧挨著吐蕃与大理,边界局势较为稳定,兼蜀川又是西夏方向的大后方,故宋国朝廷对两蜀的重视程度虽不如河北、陕西及江南,甚至连当地官员的俸禄待遇,相较上述三块亦差上一些,但也颇为重视,委派张方平等能臣去管理川中,制定了稳步的发展方阵。 之后,文同又引出汴京,简单向苏洵一家介绍了汴京的繁华,令尚未去过汴京的苏洵一家都颇为嚮往。 上述这些话题,主要是赵暘、文同、范纯仁、苏洵几人在交谈,程氏与苏八娘在旁听著,不得不说苏八娘確实像极了她的母亲,连举止都颇为相似。 唯独苏辙、苏辙兄弟对上述话题並不感兴趣,又无需像姐姐那样守著矜持,自顾自胡吃海喝,好不愜意。 似这般天南海北地閒聊,这顿宴席从午后足足吃了两个时辰,光酒水便喝掉好几坛。 隨后待撤了宴席,改上醒酒的茶水,眾人又聊了片刻,天色也就临近黄昏了。 见此,赵暘便准备二度摆宴,苏洵苦笑推脱,双方谈笑了片刻,苏洵一家也就告別而去。 今日这宴,可谓宾主尽欢。 苏洵一家告別后,文同、范纯仁亦相继告辞离去,此时赵暘来到后院,去看望了正在屋內学习汉文的没移娜依。 “今日可委屈你了——” 待没移娜依开了门后,赵暘將她拥在怀中道。 与苏家的亲事,赵暘並未瞒著她,甚至於,他还提出让她也出席今日的宴席。 在这个年代,侍妾地位比家僕、丫环高得有限,赵暘能不顾眾多后果让没移娜依也出席今日这宴,可谓是待她至诚了。 不过娜依自己觉得不合適,主动拒绝了。 毕竟今日这宴,赵暘连张亢等亲近的心腹下属都没请,她一个他国的侍妾去凑什么热闹?到时候非但惹得苏家不快,怕是文同、范纯仁都会有所看法。 至於文同与范纯仁,他俩一个是“引媒”,一个是“保媒”,自是有资格出席此宴。 “我哪里委屈了?” 被赵肠拥在怀中的没移娜依一脸笑容道。 说真的,当初在贺兰山离宫的她,活脱脱就是一只笼中鸟,自逃出牢笼以来,时不时跟著赵暘游山玩水,快活地不得了,再加上赵暘待她也好,她哪里有什么委屈。 眼下的她,唯独怕日后过门的主母欺负她。 “不至於的。”在听没移娜依道出心中的担忧后,赵暘笑著道:“你未见过苏八娘——她比我小一岁,比你小三岁,其母出身大户,她亦知书达理——” 不得不说,今日苏八娘的表现也让赵暘印象深刻,但她能否接受没移娜依的存在,赵暘也不能肯定。 所幸——也不能说所幸,之前听文同私下提及,他已经將没移娜依的事告诉苏洵,既然如此,他只需听苏家的反应即可。 能成则成,不成—自有文同、范纯仁出马说项。 就在赵暘搂著没移娜依逐字逐句教她汉文时,苏洵一家在王明、陈利等人的护送下,回到了落脚的客栈。 这边苏洵刚谢过王明等人,后者前脚刚走,苏八娘便一改之前在外人面前的矜持,转头看向弟弟苏軾,冷哼道:“苏子瞻,你跟我过来!” “不要!”苏軾猜到要挨打,哪敢答应,转头就往后边的小院跑,苏八娘气呼呼地追了上去。 一阵鸡飞狗跳。 程氏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正要上前阻止,却见丈夫微皱著眉头道:“先回屋,我有要事与娘子商量。” 眼见丈夫神色严肃,程氏颇感疑惑,也就没干涉女儿教训其弟,毕竟今日次子的表现,连她这个母亲都恨地牙痒痒,活该被其姐收拾。 片刻后,二人回到屋內,苏洵关上门,插上那一小块门栓。 程氏愈发惊疑,不解道:“怎么了,官人?” 只见苏洵坐到桌旁,正色问道:“娘子觉得那少年郎如何?” 程氏赞道:“谦逊守礼、谈吐得体,兼又心胸豁达,不拘小节,可谓无可挑剔。” 苏洵微皱的双眉並未舒展,又问道:“那你可曾想过,这等出色的少年郎,为何要娶你我的女儿?” “官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氏稍稍有些不高兴了。 苏洵思忖了一下,索性也不隱瞒,將文同透露之事低声告诉程氏。 果然,程氏也听得瞠目结舌,惊愕道:“西——西夏的两位太后?既是太后,这—— 这岁数不了吧?那少年郎怎下得去嘴的?” “—”苏洵疑惑地看了眼程,解释道:“虽是太后,但那二岁数倒也不,其中没藏氏不过二十五,没移氏不过十七八。“ “哦。”程氏一脸释然:“我说呢。” “?”苏洵疑惑地又看了眼妻,等了半响不见下,表情古怪道:“这就是娘要说的?” “唔——”程氏思忖了片刻,问道:“与可与那位范二郎是什么意思?” 苏洵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回答道:“与可他们觉得,那少年郎是到了识女人的岁数,偏偏眼界又高,寻常小娘子入不得他眼,直到——哎,总之,与可是希望这少年郎成婚后能有所收敛,最好断了与西夏那边的关係。” 说到最后,他未免有些恼火,连带著对文同也有不少埋怨,毕竟文同之前可没提过这事,否则,他会不会携家前来陕西都两说。 看著丈夫一脸恼火的模样,程氏笑著劝道:“官人莫恼,就妾身所见,那少年郎品德纯良—·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说与可和那范家二郎如此上心,就足以证明那少年郎品性纯良,至於那——那两位西夏太后,妾身觉得,那少年郎多半也是觉得稀罕——.” “稀罕?”苏洵表情古怪。 “西夏国母,不稀罕么?换做其他男儿,若有此机缘,也未必能抵住诱惑吧?“ “什么话!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岂是君子所为?”苏洵皱眉斥了一句。 程氏连忙道:“若换做官人,官人定不耻为之,但那少年郎终究不过十六岁.” “哼!”苏洵轻哼一声,顺著妻子的话,忍不住设身处地想了想,隨即表情古怪地低头喝了一口凉茶,脸上的怒色也有所收敛。 程氏似是並未注意到这一点,继续道:“——甚至於,去年那少年郎才十五岁,未识女人,更別说与可也提过,是那没藏氏主动勾引那少年郎经受不住诱惑,被那党项国母勾引,也情有可原。” 苏洵抬头看向妻子,皱眉道:“娘子的意思是,答应这门亲事?” 程氏想了想道:“以那少年郎的条件,但凡有女儿的,谁家能动心?年纪轻轻便居高官,又受官家宠爱,还无祖亲兄弟姐妹——” 眼见丈夫一皱眉,她抢先道:“妾身这话虽不合適,但官人想必也听过新妇过门遭婆嫂小姑刁难的例子,而这位少年郎既无祖亲,又无兄弟姐妹,新妇过门即能持家,无人掣肘——这事若放在眉山,那少年郎的家门怕不是都要被媒人踩平了。“ “唔—”苏洵虽不赞同妻子的观点,但不可否认妻子所言也有道理。 “另外——”程氏偷偷看了一眼丈夫的反应,隱晦道:“官人莫道妾身功利,日后子瞻、子由也是要考功名的,若朝中有人能帮衬一二——.” 苏洵皱眉瞥了眼程氏,不悦打断道:“子瞻、自由天生聪慧,考取功名不在话下,何须有人帮衬?” 程氏不以为然道:“范相公誉满天下,若无那少年郎说项,也难以返京,何况我儿?” 苏洵哑口无言,毕竟这事是范纯仁亲口说的,可见如今朝中的风气並不是很清明,也不知那少年郎使的什么法子,能使官家对其宠爱倍加,深信不疑。 半响,苏洵又问妻子道:“依你之见,该答应这门亲事?” 程氏猜到丈夫爱女心切,担心女儿嫁人后受到委屈,遂委婉道:“就妾身所见,那少年郎无可挑剔,唯独西夏那边有些过错,但考虑到他年纪,也情有可原,既有与可说媒、 范二郎保媒,妾身觉得倒也不必过於担忧。若官人实在不放心·官人你看这样如何?所幸那少年郎岁数也不大,八娘岁数也不大,咱们先订下亲事,期间再逐步考察那少年郎品行,若无出格,等过一年,待八娘年满十六,便让他二人成婚;反之,若那少年郎品德不佳,官人介时也可提出退婚,相信与可和那位范二郎也无话可说。——不过就妾身所见,这事不太可能。” “唔。”苏洵点点头,也觉得这事不太可能。 以范相公家的门风,若那赵暘果真品性不佳,又岂会与其为伍?更別说用自身乃至范家的名誉,为其保媒。 程氏这么说,更多还是让他气顺些罢了。 想到这,苏洵问妻道:“娘那边,要不要透露?” “这——”程氏犹豫道:“不合適吧?” 见此,苏洵反而来了倔劲,不满道:“有何不合適的?听与可说,那没移氏如今就在那少年郎的住处,八娘迟早会与其碰面,既然如此,何必隱瞒?——你去唤她过来,我予她说。“ 程氏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遂起身出屋外。 刚走出屋外,她就听到膝下兄弟俩的屋內传来二子苏軾鬼哭狼豪的声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朝那间房走去。 待走到房门口一瞧,果然看到苏八娘將弟弟苏軾的按在床沿,一手將其双手反錮在背后,另一只手也不知从哪找来一根木柴,正痛击未来大文豪的屁股,日后的宋国宰相苏辙在旁瑟瑟发抖。 “八娘。”程氏轻扣房门。 苏八娘回头一瞧母亲,既不惊慌也不害羞,毕竟两个弟弟自小受她管教,不听话就打,母亲程氏对此从不过问。 “便宜你了,看你之后还敢乱说话!” 放下一句重话,苏八娘这才放开弟弟,被痛殴一顿的未来大文豪气呼呼扭头看向姐姐,似是要放什么狠话,但被姐姐眼睛一蹬,他愣是没敢出声。 见此,苏娘这才满意地走向母亲,神色亦恢復了平日里的乖巧温顺:“阿娘。” 程氏瞥了眼气呼呼的次子,有些心疼,但也知道是这小子自作自受,无奈摇头,隨即温声对苏娘道:“你跟我来,你阿爹与我,有话跟你说。” 说罢,她也不忘开口训斥次子:“子瞻,好好在房中反省;子由,你替阿娘看著你哥,' o “埃。”苏辙听话地应了声,小脸为难地看向气鼓鼓的二哥。 稍后,回到夫妇俩的房中,程氏在女儿之后进门,隨手拴上那小块门栓,苏八娘一脸疑惑,正要发问,苏洵便將她唤到桌旁坐下,隨即,一五一十地將赵暘与没藏氏、没移娜依的事告诉女儿,临末问女儿道:“那赵景行这事,也算私德有亏,可大可小,你怎样觉得?若你觉得不合適,阿爹便回绝你表哥,拒绝这门亲事。” 苏娘想了想,问道:“只有那两位西夏国母么?” 苏洵与程氏对视一眼,表情古怪道:“怎得?你还嫌不够?” “不不,女儿不是这个意思。”苏八娘连连摇头,带著几分害羞道:“女儿只是觉得,以那位小赵郎君的地位,想必是不缺女人,然他在汴京任官,再到陕西,直至赴西夏,却只与那两位西夏国母有——有染,可见那位小赵郎君非纯粹贪色之人—与可表兄虽不著调,但对亲朋至诚,断不至於陷害出卖挚友,他既然將实话相告,若非事先得小赵郎君授意,便是深知小赵郎君不屑隱瞒,二者无论是哪一种,均可推断小赵郎君行事磊落——” 苏洵脸上露出几许惊讶,惊讶於女儿竟想到了他夫妇俩都未曾想到的,不禁称讚道:“不愧是我儿,果然聪慧——那你的意思是?“ 苏八娘並未急著做出回答,好奇问道:“那位没移氏,如今就在小赵郎君家中么?” 程氏其实是赞同这门亲事的,见女儿发问,会错了意,忙道:“我儿放心,她一个党项女,又是—总之断不可能威胁到你,若她敢欺负你,即使阿爹阿娘不出面,为这门亲事保媒的范二郎也会替你撑腰——” “孩儿不是这个意思。”苏八娘摇摇头,隨即眨眨眼,轻咬嘴唇道:“若阿爹阿娘不怪,不妨——不妨先应下亲事,之后——女儿会亲眼去瞧,若果真是良人——” 看她俏脸微红,虽话未说完,但苏洵与程氏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174章 定亲 第174章 定亲 次日上午,苏洵一家在客栈內用了早饭。 待用完饭后,他对次子苏軾道:“子瞻,待会阿爹要出门,你和子由安分呆在屋內,切莫乱跑——” 苏軾歪著脑袋想了想,道:“阿爹要去哪?莫非是那位赵郎君家中?” “唔。”苏洵看了一眼稍有些脸红的苏八娘,沉吟道:“经我与你娘,还有你姐的商议,决定接受这门亲事,故阿爹要去回个信,总不能让人乾等著。” 苏軾睁大双目,惊讶道:“苏小妹要嫁人了?” 苏八娘被说得有些羞涩,但更多的还是生气,冷冷地瞥了一眼弟弟,举起右手缓缓攥成拳头。 苏軾有些畏惧,忙低下头,小声嘟囔:“都要嫁人了,还这么凶——也不知那位小赵郎君在瞧出你真面目后,是否会將你休了。” 苏娘脸莫名红,轻哼道:“我若被休,便回家中,揍你。” “那你还是別回来了.”苏軾一脸恐惧地看著长姐,见长姐双目一眯,眼神中带著几分威胁之色,许是想到了昨日被教训时的景象,忙转头看向父亲转移话题:“阿爹,我跟你一起去。” 从旁,苏洵看著儿女间的互动,捋须而笑,颇感有趣,闻言脸上露出几丝迟疑:“你?” 就在他犹豫之际,程氏在旁:“官人若不然就带子瞻、子由一道去吧,妾身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 苏洵看了一眼妻子,自是猜到了妻子的考量,尚在犹豫之际,就见程氏轻轻抚摸著次子的脑袋告诫道:“子瞻,让你爹带你与子由同去可以,切记不可胡闹,知道么?若有不懂,便问你与可表兄,记住了么?” “记住了。”苏軾兴奋地点点头。 见此,苏洵也只有默许,隨即他转头看向苏八娘:“我儿要同去么?” 苏娘轻咬了下嘴唇,带著几分害羞道:“在客栈陪阿娘,就不去了吧—” 苏洵瞭然地点点头,也不勉强,毕竟他今日要去与那位少年郎定下亲事,女儿若在旁,难免尷尬。 於是稍后,苏洵便带著苏軾、苏辙兄弟迈步走出了客栈,徒步朝赵暘的住处而去。 没想到父子三人刚走没过片刻,文同、范纯仁便带王明、陈利几人来到了客栈,待客栈掌柜將此事告知程氏母女后,程氏稍一犹豫,但最终还是带著女儿下楼相见。 “表婶。” 见程氏领著儿下楼来,同有些意外,惊讶问道:“我表叔呢?” 程氏回道:“片刻前领著二子前往小赵郎君住处了,不曾撞见么?” “估计是错过了。”文同略一点头,隨即试探道:“既我表叔前往景行住处,是否意味著——” 程氏转头看了眼挽著自己手臂的女儿,见她小脸微红,遂轻轻拍拍她手背,同时微笑著对文同道:“此次与可说媒,为八娘寻得如此好良缘,他日妾身定会置备一份厚礼,答谢与可和范二郎—” 听到这话,文同心中大定,笑著摆摆手道:“表婶言重了—” 从旁,范纯仁亦如释重负般鬆了口气,但看得出来仍有几丝顾虑,在和文同对视一眼后,拱手对程氏道:“恕后辈冒昧,可否——”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左右。 程氏会意,稍一犹豫,终还是將文同与范纯仁请到他夫妇俩的房中。 而文同与范纯仁也恪守礼数,並未关门,而是让王明、陈利几人守住房门与楼道,防止閒杂人等靠近。 这一番布置,程氏也看在眼里,心下暗暗点头,隨即问道:“妾身托个大,唤你一声范二郎,范二郎不介意吧?” “不不。”范纯仁连连摆手:“大娘子是长辈,后生岂敢介怀?大娘子唤我尧夫即可。” 程氏面含笑意微微点头:“二郎是我儿保媒,日后我两家也必有诸多来往——尧夫,妾身瞧你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是。”范纯仁拱了拱手,抬手指向文同,隱晦且带著几分尷尬道:“我听与可说,昨他向苏官提及景赴西夏时—” 程氏恍然,抬手压了压,温声道:“此事我家官人已告知妾身,唔——虽的確不合適,但考虑到岁数,情有可原。” “是是,大娘子说得是。”范纯仁连连点头道:“晚辈可以用名誉担保,景行品性纯良,仅在这一桩事上行差踏错——” 说著,他忽然瞥见站在母亲身旁的苏八娘,见她脸上丝毫不见好奇之色,心下一转念,欲言又止道:“苏小娘子——” 程氏会意道:“我儿也已知此事。” 说罢,她怕范纯仁有什么看法,忙歉意解释道:“事关我儿终身大事,我家官人爱女心切,不愿隱瞒,故—不过请放心,此事我等决计不敢外泄。“ 范纯仁微微点头,想了想又对苏八娘道:“此事,与可及我並非有意隱瞒,当然,景行也並非有意,只是——確实有些难以启齿,不知该如何提及,请小娘子莫要误会。“ “多谢范家官人。”苏八娘有些拘谨地谢道。 从旁同笑道:“八娘,尧夫是你保媒,不必如此分,唤哥即可。” 苏八娘抬头看向范纯仁,又看向母亲,见范纯仁微笑点头,母亲亦隱晦地点点头示意,便改口唤了一声:“二哥。” 范纯仁拱手回礼。 此时苏八娘便將昨日劝解父母的话又说给二人听:“——与可表兄虽昨日才將此事告知我爹,在我看来也是恰逢其会,並非有意隱瞒。若要隱瞒,何不等定下亲事之后呢?况且以表兄的为人,断不会背后陷害友人,他既愿意如实相告,若非事先与小赵郎君通过气,便是深知郎赵君亦不屑於隱瞒——既然如此,何来误会?” 文同与范纯仁听得面露惊讶之色。 “啪啪。” 文同忍不住抚掌称讚:“不愧我表妹,果然聪慧——” 范纯仁也是大为讚赏,朝著苏八娘拱手道:“苏小娘子既如此聪慧,在下也就放心了。” 原来,范纯仁是得知文同將那事告诉了苏家,生怕这门亲事出现什么意外,故专程前来解释,没想到苏家女儿如此聪慧,倒是省了他一番劝说。 於是二人便向程氏母女告別,准备离去。 “我送送表哥和范二哥。” 苏八娘向母亲说了句,將文同与范纯仁送出房间。 待走出房间后,她拉住文同的衣袖,小声道:“表兄,能不能让我见见那位没移氏? ,“这——”” 文同犯难了,一来那是赵暘的家事,他不便干涉;二来,他也吃不准眼前这个聪慧的表妹想做什么。 见此,苏八娘连忙道:“表哥莫误会,我只是想见见她,看看她是否好相与,並无他意。” 文同自然相信自家表妹並无恶意,但这事也確实不好办,转头看向范纯仁道:“容我与你范二哥商量一下——” 话音未落,就见范纯仁在沉吟片刻后道:“这门亲事既然定下,相信明日景行多半会在城中酒楼摆宴,宴请涇原路的同僚部署,庆贺此事。宴前景行定会派人来迎你一家,介时我替你想想办法。” 他本意是希望赵暘在成婚后能断绝与没藏氏的关係,也是变相地利用苏八娘,故而心中也有些愧疚,苏八娘提出的请求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自然不好拒绝。 “多谢范二哥。”稍稍一愣的苏八娘赶忙谢道。 而另外一边,苏洵也带著两个儿子来到了赵暘的住处,守在宅门外的天武第五军军士也知道这位是小赵郎君未来的老丈人,自是不敢怠慢,一边盛情请入,一边向內院通报。 得知通报,赵暘匆匆到前院相迎,將在前院转悠的苏家父子三人请到前院主屋。 稍后当苏洵亲口认定这门亲事时,赵暘也是鬆了口气。 倒不是说他一定要娶苏八娘,只是苏八娘那忐忑的命运实在是让他有些意不平。 若这门亲事实在不能成,他也要尽力阻止苏洵將女儿嫁到程家,免得聪慧机灵的“苏小妹”就此香消玉殞,在大好年华含恨而逝。 当然,能结亲最好,日后唐宋八大家的苏家父子三人,一位是他岳丈,两位是他小舅子,若后世之人看到这段,倍有面子。 或许与此有关,当苏洵亲口答应时,赵暘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笑容很真诚,显然发自肺腑,但这也愈发令苏洵感觉莫名其妙,毕竟眼前这位少年郎只见过他女儿一面,因何如此上心? 儘管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不好问,否则便是变相质疑他女儿的魅力,他自忖他女儿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还是不愁嫁的。 赵暘可不知苏洵心中所想,高兴之余便邀这位日后的老丈人在家中用饭,苏洵稍做客气也就答应了。 稍后待文同与范纯仁来到,见这对翁婿在屋內饮酒,也加入其中,令气氛愈发活络。 或许是定下亲事的关係,苏洵对赵暘也不再有昨日的拘束与刻意的礼数,几杯酒下肚后,他便改称赵暘表字景行,而赵暘则暂时唤做表叔,毕竟双方只是定了亲,別说尚未完婚,连聘礼都还未下。 足足喝到临近黄昏,苏洵已喝得酩酊大醉,连连摆手婉拒了三个年轻人的劝酒,摇摇晃晃准备带著两个儿子返回客栈。 赵暘提出让未来老丈人在宅內歇息遭到婉拒,便派王明几人驾车將苏家父子送归客栈c 王明几人驾车到了客栈,一路將苏洵扶到三楼,让来开门的程氏大为吃惊。 待谢过准备告辞离去的王明几人后,程氏一面吩咐儿子下楼向掌柜討醒酒的茶水,一面將丈夫扶到榻旁,责怪道:“官人怎么喝得大醉?” 苏洵口齿不清道:“景、景行邀我饮酒用饭,正、正巧与可及范二郎他们回来·谈得投机,就多——多喝了些。” 儘管此时他口齿不清,但程氏还是听到了赵暘的表字,见丈夫改口唤未来女婿的表字,心下也是高兴。 此时苏八娘也闻讯而来,见父亲喝地酩酊大醉,惊诧之余,亦有些担忧。 程氏笑著宽慰道:“你爹只是见你已定了亲事,心下高兴,故与景行、与可他们多喝了些不碍事的,为娘已吩咐子瞻他们去向掌柜討茶水醒酒了,之后让你爹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苏八娘听得又喜又羞。 次日上午辰时三刻前后,赵暘派王明几人前来。 正如范纯仁昨日所言,赵暘有意在城內福记酒楼摆宴,邀请涇原路的官员,大抵是张亢、冯文俊、郭逵、种家兄弟等亲近的文武官,说白了就是先请这些人吃顿酒,免得这些人得知喜讯后一个个上门拜访祝贺。 至於其他路的官员,诸如杜杞、马怀德、杨文广、王果、安俊、甚至折家兄弟等,待赵暘与苏家商量定之后,会办一场较为正式的定亲宴,到时候再请也不迟。 待王明將这事告知程氏,程氏顿时就懵了,连忙唤醒宿醉未醒的丈夫,没想到丈夫昏昏沉沉地回忆了半天道:“景行昨日似有提及——我回来后没说么?” 由於时间紧张,程氏也无暇与丈夫置气,忙请客栈烧水,供全家沐浴更衣,毕竟王明也说了,但凡涇原路的官员,官位上至高若訥,下至知州、都监都会出席,她可不希望闹出笑话。 等到一家人逐个沐浴更衣完毕,时辰已过午时,这回算准了时间的文同与王明等人已坐著马车前来相迎,將苏洵一家请到赵暘住处,先吃一顿小宴,待傍晚再一同前往福记酒楼。 与前日一般,苏洵一家来到赵暘宅外,赵肠亲自出宅相迎。 相较前日,今日双方明显更为熟络,少了几分刻意的礼数,多了几分亲近。 唯独苏八娘有些纠结。 毕竟之前她一直称呼赵暘为小赵郎君,如今二人已定下亲事,再这么称呼未免显得生疏,但唤官人显然也为时过早。 似是看出了她的纠结,文同在旁调笑道:“之前景行不是唤你苏表妹么,你就唤他表哥罢,待日后过门再改口唤官人。” 苏八娘听得双颊滚烫,忍著羞涩唤了一声:“表哥。” “埃。”赵暘笑著答应,朝著苏娘拱拱唤道:“苏表妹。” 话音未落,苏辙也在旁叫唤:“苏小妹。” “—”苏八娘娇羞的面色微微一僵,衣袖內小手缓缓攥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弟弟,嚇得弟弟赶忙逃到宅內去了。 看到这一幕,眾人哈哈大笑,在笑声中一同进了宅院。 鑑於晚上的宴席必然要饮酒,中午这顿家宴,眾人明显有所克制,尤其是昨晚才喝到酩酊大醉的苏洵,更是被程氏牢牢盯著。 直至酒足饭饱,赵暘又將苏氏一家领到客房歇息。 苏八娘原本也打算进屋歇息片刻,没想到赵暘唤住了她,轻笑著问道:“我听纯仁兄说,表妹想见见娜依?“ 娜依? 是那位没移氏的名字么? 苏八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显然是万万没想到范纯仁范二哥居然是如此的耿直,直接把这事给捅到她未来夫婿那边去了。 霎那间,她小脸变得煞白,惶惶不安道:“表—小赵郎君,小奴没有別的意思,只是对她有些好奇,想探探她为人,怕她欺负我” “莫著急,我不是在责怪你,事实上我也觉得,应该让你俩先见一面,至於你说怕她日后欺负你,那你俩可真是想到一处了,她近日也是惶惶不安,生怕日后遭你欺负—那么,要去么?” 眼见赵暘面带微笑,毫无责怪之意,苏八娘如释重负,轻咬嘴唇思忖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嗯。” 见此,赵暘向她伸出左手:“我领你去。” 苏八娘疑惑地看了眼赵暘的左手,隨即好似醒悟了什么,小脸微红地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赵暘微微握了握,感受著手掌间的柔软以及些许的粗糙,领著她徐徐朝后院走去。 期间,苏八娘低著头,时不时偷眼打量身旁的人,待足足走出十几步后,鼓起勇气道歉道:“小奴並非有意冒犯——” 赵暘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確实该道歉—你想见娜依,你可以跟我说,何必通过纯仁兄呢?今日他为你这事,在我跟前足足转了半个时辰,每回开口都是满脸尷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与可兄將这事揭破,我才知是这么回事。“ 苏八娘想像著赵暘口述的场景,想笑又不敢笑,低声道:“创奴愚笨,下次不会了,请请创赵郎君莫怪——” 赵暘歪头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苏八娘眨了下眼,犹豫道:“表——表哥?” “嗯。”赵暘应了一声,隨即道:“下回有类似的事,你和我说,纯仁兄虽是保媒,但咱们家的事,微也不好你涉——除非日后我欺负你,你大可向微告状。” 待听到“咱们家”三个字时,苏八娘羞地耳根都红了,直到听完后半皇,她忍不住笑了出声。 微会欺负她么? 能坦率到说这话的微,怎么可能会欺负她呢? “我记下了,表哥。” 她笑著道。 二人边走边聊、气氛大好,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两个创尾巴正鬼鬼祟祟地跟著微们。 第175章 见面与插曲 第175章 见面与插曲 让苏八娘和没移娜依二女见个面,早在范纯仁出面说项之前,赵暘就已经有这个想法,只不过就像范纯仁向程氏解释时说的,除非找到合適的时机,否则確实有些难以启齿。 总不能苏洵一家刚上门,你就直接了当地告诉对方我有一门侍妾,且这位侍妾的真实身份还是西夏的国母,你这是炫耀呢,还是变相想要拒绝这门亲事? 前日苏洵起疑,私下询问文同,这就是一个合適的时机,若再不实言相告,便有隱瞒之嫌。 穿过那片並不大的內院,赵暘领著苏八娘走向北屋。 “郎中。” 坐在北屋內的李文贵、李德全两名御带器械起身行礼,待看到苏八娘后又补了一礼:“卑职李文贵、李德全,见过苏娘子。” 苏八娘稍有些无措,但很快便恢復镇定,还礼道:“见过两位——大哥。” “当不起、当不起。” 李文贵与李德全忙躲开,连连摆手,毕竟这位可是未来的主母,他二人哪敢受她一礼? 这让苏八娘有些无措,转头看向赵暘。 “就当你们受了。”赵暘笑著对二人道。 在二李哭笑不得之际,赵暘又转头对苏八娘隱晦介绍道:“他二人与王中正等,皆是隶於入內內省的中官,特赐御带器械,有九品官阶,受官家之命在我身边听用,亦是自己人,故——大哥也叫得,中贵人也叫得。” 原来是宫內的宦官,还是能见到官家的那一些—. 聪慧的苏八娘立刻猜到了二人的身份,也明白了赵暘的言外之意:既是宫內宦官,亦是自己人,要给予应有的尊重。 事实上,朝廷外派的宦官各地都有,大多都担任监军、都监,作为朝廷、尤其是入內內省的耳目,蜀川也不例外,但苏八娘可未曾见过,如今见到传说中的宦官,心下难免有些好奇。 毕竟之前她听说书人所述,宦官即是身体残缺了那一小块之人,无法生育— 不过有了赵暘的隱晦提醒,她即使再好奇也不敢乱瞄,小脸微红地微垂眼瞼,看上去颇为端庄持重,轻声道:“奴记住了。” 隨后,赵暘便领著苏八娘走向侧厅,待撩起薄纱的门帘后,他便看到没移娜依正坐在桌后,捧著书假模假样地阅读著,眼角余光不时瞄向门口。 不得不说,没移娜依確实在很努力地学习汉文,往日赵暘有正事的时候,她便乖乖呆在屋內看书学习,直到赵暘归来,这位党项出身的少女就立马將书丟了,似一阵风般跑来扑到他怀中,今日之所以如此安静,估计是之前听到了苏八娘的声音。 想到这里,赵暘也不拆穿她,拉著苏八娘的手走入侧厅,同时笑著与没移娜依打招呼:“娜依,先放一放学习,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没移娜依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苏八娘,甚至还注意到了二人牵在一起的手。 只见她站起身,缓缓走向赵暘,暗暗打量著苏八娘轻声道:“小郎,这位莫不是苏— —苏——苏姐姐?” 赵暘闻言表情有些古怪,在他身旁的苏八娘更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几丝意外,显然是没想到对方一见面就唤她姐姐,毕竟对方的岁数可比她大三岁呢。 不过按照习俗,这叫法倒也没错,毕竞她是主妇、对方是侍妾,理当以她为长—前提是身边这位“表哥”不干预。 苏八娘偷偷看向赵暘,没想到后者竟也在看她,四目交接之余,赵暘笑著道:“表妹,娜依叫你姐姐呢。” “——嗯。”苏八娘轻若蚊蝇地应了一声,也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按理她有资格答应,毕竞她是正妻,这是她的权利,但就怕身旁的“表哥”不高兴,毕竟对方进门可比她早,与“表哥”的感情多半也较她更为深厚。 但若是放手,按照岁数改唤对方为姐— 苏八娘脸上浮现几丝纠结,欲言又止半响,眼中闪过一丝坚决,终是没有开口,只是用坚定但又略显惶惶的目光看向赵暘。 见此,赵暘心下瞭然之余,也有一丝意外:这“表妹”看似娇柔,但其实是个倔强好强之人吶,歷史上遭婆家虐待,莫不是也与这性子有关? 一边猜想著,赵暘一边笑著打趣道:“表妹本就有两个弟弟,如今又添一个妹妹得亏我比你大。” 听到赵暘变相的认可,苏八娘眼睛一亮,悬起的心也放下了,待听完整句后既高兴又羞涩地道:“表哥莫要打趣我。” 赵暘轻笑一声,为二女做了介绍:“八娘,你这位妹妹出身西夏没移一族,小名娜依,此前——此前的事就不必提了。“ 苏八娘微微点头。 其实她也知道对方的身份,李元昊最后娶的皇后,西夏国母,若非身边的表哥,本是她无缘得见的贵人一当然只是以她的视角,当事人未必觉得这是好事。 “娜依,这是我新认的表妹苏八娘,岁数虽说比你小三岁,但自小帮忙打理家事,兼又要照顾两个弟弟的起居与学业,为姐的经验十足,你唤她姐姐,她日后自会对你多加照顾。” “嗯。” 没移娜依本来就没想过,也没资格与苏八娘爭大小,听到赵暘婉转的暗示,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为日后考虑,又喊了一声姐姐。 苏八娘稍有些害羞,但仍镇定地轻轻唤了一声妹妹。 孰大孰小既已定下,苏八娘心中已无顾虑,毕竟这事是当著自家未来夫婿的面定下的,她不信那个党项女日后敢骑到她头上来,反是没移娜依心中仍有担忧,在之后与苏八娘的交谈中,不乏有討好之意。 察觉到这一点,苏八娘虽说心中仍有那么一丝戒心,但也有些不忍,主动道:“娜依若喊不惯,唤我八娘亦可,名分只是用於家外,家中倒也不必如此拘礼。,,这是作为主妇的余裕么? 赵暘表情古怪地在旁观察,同时也更为了解苏八娘的性格:虽性子倔强好强,但心却也软,估计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所幸此刻在屋內的是没移娜依,没底气跟苏八娘爭什么,只能伏低做小,却反而换来了苏八娘的大度宽容,若是换个爭锋相对的,比如没藏氏,那今日可就热闹了。 如他所料,在没有名分相爭的情况下,二女很快就熟络了,聊起了没移娜依正在学习的《百家姓》与《千字文》,自小跟著母亲学习的苏八娘也稍稍显露了一些,让没移娜依颇为吃惊。 “这样也不坏。” 看著二女相处地其乐融融,赵暘心下暗暗想道。 事实上,他起初並没想过確定名分,更倾向於让二女平等相处,一来他的观点不同於当世,二来没移娜依跟他时虽说並非完璧,但这一阵子相处下来,自是要比他和苏八娘感情深厚,故他也不希望她受委屈,但苏八娘的反应却让他意识到这样做可能反而不好。 因此在权衡一番后,他还是决定让没移娜依唤苏八娘为姐,確定名分,免得苏八娘有想法,娜依——也有想法。 当然,前提是他一开始就感觉苏八娘並非是那种得寸进尺之人,不至於太过火。 而与此同时,苏軾领著弟弟苏辙正站在屋外,鬼鬼祟祟地探头往屋內瞧,丝毫没有注意李文贵、李德全二人已站到他们身后,面面相视之余,神色也有些为难,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两个小子,毕竟这两个小子他们也知道,是自家郎中的两位小舅子。 直到苏軾探头往屋內瞧,李文贵觉得再不阻止不合適了,遂走到苏軾背后,拍了拍他肩膀:“嘿,小官人,这屋內有女眷,可不兴乱瞧。” 苏軾回头一看,见身后站著一人,嚇了一跳,惊呼出声,惊动了屋內的赵暘、苏八娘与没移娜依。 “苏軾?” 赵暘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出於对这位未来大文豪的好感,倒也没觉得冒犯。 “子瞻?”苏八娘的脸掛不住了。 要知道这里是內院,屋內还有没移娜依这位表哥的侍妾,就算是她的弟弟,也不能隨意来到这里,更別说鬼鬼祟祟在窗外窥视。 她快步衝到窗口,果然看到两个弟弟站在窗外,苏軾一见她,转身就想跑,气得她咬牙切齿道:“苏子瞻,你给我站住!” 苏軾还真站住了,倒不是因为苏八娘的喊声,而是因为弟弟苏辙没来得及跑,被李文贵、李德全二人拦下了。 稍后,这两个小子也被请到了侧厅。 二人一到侧厅,满脸慍怒的苏八娘便上前揪住了二弟苏軾的耳朵,痛得后者连呼:“ 姐夫救我,快救我。” 正常情况苏軾若喊赵暘一声姐夫,苏八娘自然会有几分羞涩,但此刻她心中更多的是恼,毕竞弟弟这事实在是太出格了,简直有辱门风。 “痛痛痛,姐夫,姐夫—”苏軾连声唤道。 赵暘笑得合不拢嘴。 赫赫有名的苏东坡喊自己姐夫,向向自己求救,这是什么感受? 他忙上前劝解:“八娘、八娘,算了算了。”,自己未来夫婿出面劝说,苏八娘自然不好不给面子,遂鬆了手,但仍一脸怒意,咬牙切齿道:“苏子瞻,你给我解释一下!” 脱困后的苏軾第一时间躲到赵暘身后,並未回答。 苏八娘也不好隔著赵暘再教训自家二弟,遂转头怒视幼弟苏辙。 在长姐的淫威下,苏辙面色一白,忙將缘由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二哥见你被小赵郎君牵著手往后院来,说你刚定亲就急著投怀送抱,怕你受骗,做出有辱家风之事,就带我一同来阻止——” 苏八娘一愣,待明白过来后又羞又气,双颊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从旁,赵暘亦表情古怪地转头看了眼身后的苏軾,欲言又止:这么想不太合適吧,小老弟? 就他这一转头的工夫,苏八娘已伸手揪住了苏軾肩膀处的衣服,又羞又气道:“你说谁急著投怀送抱?“ 苏軾之前在窗外窥视,见自家姐姐在屋內与另一名少女谈笑,就知道自己想差了,但这时候解释显然已无法按住姐姐的怒,忙再次向赵暘求救:“姐夫救我!” 赵暘又一次忍俊不禁,握住苏八娘的手道:“好了好了,子瞻也是担心你,八娘就饶他这一回。” 未来夫婿再次求情,况且又握著自己的手,苏八娘別说无法拒绝,心中的火气也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情愫所取代,遂鬆开手板著脸斥道:“看在表哥的面上——之后再教训你!” 自知犯下大过的苏軾面色悻悻,这次倒没顶嘴。 虽说是意外事故,但既然来了,赵暘索性也將没移娜依介绍给了苏軾、苏辙兄弟,也並未隱瞒她是他的侍妾。 这年头但凡有些財力的,尚未娶妻却先纳妾的也並非什么稀罕事,苏家兄弟也不以为然,说到底他们也只是怕姐姐一时鬼迷心窍,做出婚前失身、有辱家风的事,倒也不是为了打探什么。 不过没移娜依的容貌,却让二子颇为吃惊,年仅十一且还未有什么城府的苏辙更是心直口快地讚嘆道:“你比我姐还好看——” 苏八娘瞪了弟弟一眼,神色有些悻悻。 所幸没移娜依之前已经习惯在没藏氏面前小心翼翼,对这事颇为敏感,连忙道:“多谢,八娘也很好看——” 可惜她的恭维並未起到作用,毕竟苏八娘自己也必须承认,这个党项女確实比她生得好看——就那么一点点。 好在赵暘也颇有情商,拉起苏八娘的手笑道:“娜依美艷於外,八娘秀外慧中,春兰秋菊,各有所长。” 未来夫婿亲口称讚,苏八娘这才绽放笑容。 稍后,苏八娘押著两个弟弟回到了父母歇息的客房,將前因后果一说,苏洵皱眉不说,程氏更是作势要打,嚇得苏軾连忙认错。 心疼儿女的苏洵在旁劝道:“莫打莫打,这是在景行家中,娘子这一打,咱家丟脸、 景行也尷尬,待回客栈再说,再者—..” 见丈夫以目光示意,程氏心领神会。 的確,眼下还有比教训儿子更重要的事。 於是程氏板著脸训斥了两个儿子几句,將二子打发到隔壁客房反省,隨即问女儿道:“八娘,景家中那名侍妾,你见过了?怎样?好相与么?” 苏八娘虽將她方才在后院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父母:“—女儿原以为党项之女皆性子剽烈,但没移氏意外地柔弱,见我便唤姐姐,当时表哥也在旁,还打趣女儿又多了一个妹妹——之后与她相处地还不错,直到子瞻鬼鬼祟祟在窗外窥视。” “那就好。”程氏点点头,微微鬆了口气。 那名党项侍妾见面就喊她女儿姐姐,未来女婿也认可,这意味什么连她女儿都懂,她又怎会不明白。 从旁,苏洵也点点头,隨即对女儿道:“我听与可提过,那没移氏其实也是个苦命的,她本要嫁於西夏太子,却遭李元昊强占,之后更是被没藏兄妹软禁於別宫,虽名义上是太后,实则是笼中雀——她既无意与你爭,你日后也莫要欺负她。” “女儿省得。”苏八娘温顺点头。 既然小赵郎君明媒正娶娶她,一家主母的名分就是她理应得到的,她自然不会拱手相让。 而眼下名分既已確定,她也自然不会去欺负人家,她又不是妒妇。 > 第176章 返京前夕 第176章 返京前夕 晚间的宴席,涇原路够品级的官员无不出席,高若訥亦不例外,这近百名宾客坐满了福记酒楼一、二楼的厅堂。 至於三楼的雅间,则用於招待女眷,具是渭州官员的妻子,上至通判、下至文书,大抵都是涇原路中层文官的妻子。 鑑於苏八娘尚未过门,自然做不得女主人,於是赵暘便请程氏这位“表婶”代劳。 程氏出身蜀川眉州眉山程家,乃当地乡绅豪族程家之女,其父程文应亦是眉山大理寺丞,自然也熟络官场的应酬,兼又人近中年,自然不至於怯场。 相较母亲的从容大气,年仅十五岁的苏八娘自然远远不如,不过有母亲在旁,她尚能做到镇定,比孤身一人的没移娜依好得多,若非赵暘要求,没移娜依著实不想出席这种都是陌生人的宴席。 所幸苏八娘也注意到“妹妹”脸上的不安,当惯了姐姐的她私下安抚宽慰,让注意到此事的程氏暗暗点头。 在她看来,既然这名党项少女並无威胁,女儿收为己助自然是最好,先不说以未来女婿的无量前程,日后家中是否还会增添人口,且新来的是否愿意认她女儿为长,就说当下二女和睦,也可以令女婿少一些烦恼。 这类事,她在故乡听说地太多了。 而至於雅间內的女眷们,那自是对程氏母女,甚至包括没移娜依羡慕不已,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女儿待嫁的,当然她们也不敢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从头到尾都是奉承,让性格耿直的苏八娘渐渐有些听不下去。 而在此期间,赵暘则领著苏洵、苏軾、苏辙父子三人来到一楼与二楼,將未来的岳丈与两个舅介绍给前来的宾客:“——这位是我表叔,这两位是我表弟。” 此次前来的宾客都知道今日是赵暘的定亲宴,单独宴请他涇原路官员的那种,自然也明苏洵与赵暘的关係,不敢怠慢,纷纷还礼:“见过苏公,见过两位衙內。” “不敢不敢——” 苏洵面色尷尬,连连摆手。 饶是年过四旬的他,此刻也不禁暗暗羞臊,毕竟並无功名在身,连茂才都不是,哪里当得起“公”这个尊称。 期间,或有人问及苏洵的功名,这让苏洵更是尷尬。 所幸有文同解围:“我表叔乃山隱乡贤,在家以考究古今治乱得失为乐,不重功名,若去考举,必然高中。” “那是那是。”在场宾客一阵惊嘆,连连点声附和。 毕竟能有资格来出席宴会的,都是人精,岂会故意败兴?还想不想进步了?人可是那位小赵郎君的岳丈。 就连高若訥,亦不敢托大,笑脸相迎,谈笑风生,给足了苏洵面子,同时也给足了赵暘面子。 期间,苏洵私下询问赵暘:“景,这位相公是何许人?” “高若訥。” “啊?”苏洵脸上顿时露出古怪之色,毕竟他也听说过高若訥的名声,知道此人曾在背后詆毁范仲淹,因而遭到欧阳修写信唾骂。 “表叔知道他?”赵暘惊讶问道。 “略知。”苏洵点点头道:“昔泰宴请安道公时,我曾听他提及。” “谁?” “张方平、张安道公。” “哦。“赵暘恍然大悟,虽说印象不深,但也知道那是一位能臣。 隨即,猜到岳丈心思的他低声道:“虽私德有亏,但並未得罪我,故井水不犯河水。”' “唔。”苏洵心下瞭然,又见同席的范纯仁也面无异色,自然也就无有顾虑。 隨后,赵暘又著重介绍了张亢、冯文俊、吕大防、郭逵、种诊、种、种諤、赵瑜、 赵璞、向宝、周永清等人,这些既是他的部署,亦是心腹,认派系的那种,包括环庆路的安俊、张揆,鄜延路的杨文广,秦凤路的王果等,甚至是府州的折家兄弟,赵暘可谓几乎將陕西的良將“打尽”。 苏洵虽不知这些人的能耐,但仅看赵暘与他们相处时较为隨意的態度,也猜到这些是真正的自己人,自然也是愈发客气。 当介绍到向宝时,非但苏洵很是吃惊,苏軾亦大为惊奇,忍不住插嘴道:“你看似与我一般大,竟也能当武官?” 向宝知道苏軾是赵暘的小舅子,但由於年纪相仿,他难免也有一些炫耀的心思,得意道:“我自幼长於军中,弓马嫻熟,去年出征,我还手刃贼子十余人,如何当不得?” 话音未落,作为他上司的种谐忙站出来,生怕向宝得罪苏家父子。 但显然种的顾虑是多余的,在听完向宝的话后,苏軾大为震惊,就连苏洵亦一脸不可思议,毕竟向宝的岁数就仅比苏軾大一岁而已。 之后的宴席,苏軾就带著弟弟苏辙跑到向宝那一桌去了。 与向宝同桌的乃是种诊、种、种諤及赵瑜、赵璞、周永清等,自然不会觉得冒犯,不过由於他们的岁数与苏軾兄弟相差不少,难免有些代沟,故而也没聊几句,倒是向宝跟兄弟俩聊得投机,从討伐阿玛诸族聊到討伐別勒诸族,从天武第五军聊到第六营火器营在战场上大放异彩,苏軾兄弟在眉山时只顾念书,哪见过这些,听得津津有味之余,亦是热血澎湃,恨不得自己也投军入伍,为国效力。 不过这事向宝也不敢做主,犹豫道:“投军这事,我做不得主,不过你若是想学骑马,我可以教你,方才提到的器,也可以让你耍耍。” 在旁的种翻了翻白眼,不过考虑到苏家兄弟的身份,倒也没阻止。 稍后待酒菜上齐,宴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自是无需多言。 直至酉时四刻左右,三楼雅间的女眷们吃喝地差不多了,遂纷纷起身告辞,只剩一、 二楼的男人们,包括她们的丈夫,看似热情不减。 於是赵暘便吩咐张亢召来州府的差兵,护送各位官员的女眷回家,临走前又叫酒楼拿出一些多余的肉菜让她们带回家供家中的儿女享用,就连唤来的差兵,赵暘亦吩咐王中正几人私下塞了些钱,可谓是打点地面面俱到。 从旁苏洵看得真切,心下不禁感嘆:十四岁的次子苏軾,下午还闯到其姐夫的后院偷窥,所幸没闹出祸来;而十六岁的女婿,上上下下打点地面面俱到,无人不交口称讚,明明就相差两岁,怎么差距怎么大呢? 看了眼隔壁桌正睁大双目,一脸兴奋与向宝閒聊的苏軾,苏洵轻嘆著摇了摇头。 又喝了约半个时辰,年幼的苏辙已经开始犯困,而此时眾人其实也喝得差不多了,於是赵暘便结束了此次宴席,待与眾人告別后,带著苏洵一家以及娜依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若有人要接著喝,他也无所谓那点酒钱,不过此番请来的宾客,都不是那种嗜酒如命的,尤其是张亢、郭逵、种诊、种、周永清等,都是懂得克制之人,断不可能因为贪杯而耽误了明日的正事一他们可都是掌兵的武官。 待回到赵暘的住处时,天色已经不早,再加上苏辙已经在来时的马车上睡著了,於是赵暘便邀请岳丈一家在他宅內歇息,毕竟他这座宅子虽说不大,但前院后院倒也都各有两间客房,足够苏洵一家住下。 苏洵夫妇本意不想麻烦女婿,但见幼子睡得沉,不忍惊动,再加上赵暘盛情邀请,也就同意了,这让苏軾不禁欢呼,毕竟一回客栈他可能要挨揍,但若是住在姐夫这边,母亲、姐姐都要收敛一些,自然不会挨打了。 看著他欢呼雀跃的模样,猜到他心思的苏洵夫妇苦笑摇头,苏八娘则暗暗冷笑。 当晚,苏洵夫妇婉言推辞了赵暘请他们到后院客房歇息的邀请,在前院住下,由苏洵领著二个儿子睡一间,程氏与女儿一间,倒也够用。 此时苏軾也困了,来到客房不久就睡著了。 他刚一睡著,程氏便领著女儿来探望儿子,见两个儿子已睡熟,便与丈夫聊起了之前那场宴会的事。 苏洵也顺势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引起了苏八娘的共鸣,忍不住抱怨:“可不是么,贸然闯到后院女眷住处,还在窗外窥视,也就是表哥不怪,若是在別处,不知该如何收场。” 一想到自己当时窘迫尷尬的样子,苏八娘就一肚子火。 程氏也觉得儿子这事做得不合適,担忧道:“景行他——果真不怪?” 苏八娘想了想道:“不知什么缘故,表哥当时哈哈大笑,应是没有怪罪之意..” 苏洵与程氏虽说觉得奇怪,但既然女婿不生气,但自然是最好。 次日上午,待苏洵一家陆续醒来后,赵暘已吩咐宅內的庖厨准备了一顿较为丰盛的早饭,厨子是福记酒楼请来的,手艺自然不必多说。 待用过饭后,苏洵与程氏便向赵暘告別,准备返回客栈。 苏軾一听顿时就慌了,毕竟他回客栈多半要挨打,於是他忙道:“阿爹阿娘带著姐姐回客栈吧,我要留在姐夫这。” 程氏眉头一皱,碍於女婿在场不好发作,从旁苏洵也觉得不合適,皱眉道:“你留下做什么?” 苏軾连忙道:“我想学骑马,还想见识一下火器,昨晚向宝跟我说了,只要姐夫答应,他就教我。” 说著,他一脸期待地转头看向赵暘。 未来的苏大文豪一脸萌萌地请求自己,喊自己姐夫,赵暘乐不可支,微微点头道:“ 行,只要表叔和表婶同意。” 於是苏軾又看向父母亲,一脸乞求:“阿爹、阿娘——” 但苏洵与程氏又怎么可能答应,让儿子留在此处麻烦女婿。 眼见苏大文豪耷拉著脑袋,一脸失望,赵暘轻笑道:“表叔表婶既到渭州,小侄还不曾带你们去见这边的山水,若是表叔与表婶没什么事,不若我带你们去怀德军路那边走走?昨晚的宴席,表叔也见过大防兄了,怀德军路那边新建的平玛、贝玛二城,就是由他负责督建,用的是我大宋最新的建造技术,三月便可以建成一座小城,眼下平玛已竣工,贝玛尚建了一半,二城周围近是绵连数十里的草原,可放牧牛羊战马,景色颇佳,表叔表婶既来陕西,不可不游玩一番?“ 苏洵一家此来陕西,就是为了亲事而来,哪有什么好事,再加上赵暘提到怀德军路,苏洵顿时心动。 毕竟据他所知,怀德军路是去年赵暘赴陕西之后他大宋新扩的疆土,从南到北足足有二百里,身为宋人,岂能不去亲眼见识一番? 眼见丈夫有所意动,程氏犹豫道:“是否会耽误景行处理政务” 赵暘颇为爽直道:“表婶放心,自入陕以来,我就不管政事,由有与兄与纯仁兄代劳,何来耽误?” 苏洵夫妇哭笑不得,迟疑良久,终是答应了。 於是赵暘便吩咐王中正等人置备马车,又唤上没移娜依,一行人乘坐马车前往怀德军路。 出了城门后,赵暘也不忘顺著苏軾的意思,唤来向宝充当护卫。 不过来的不止向宝,还有种諤,以及第六营的二百名慕族骑兵,甚至於向宝还按照赵暘的吩咐带了一车的火器。 在赶了一天一宿的路后,赵暘一行人抵达平玛,平玛都监阿玛率人相迎,在得知赵暘来意后便道:“之前渭州那场筵席,喝得不甚痛快,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当日这廝是打算喝个通宵来著,奈何郭逵、种诊一眾人都不奉陪,唯一肯奉陪的尔洛玛跟他关係又不好,以至於没有尽兴,今日赵暘来到平玛,他自然要重新喝过,借喝酒与赵暘再攀攀关係。 毕竞他虽说已当上平玛这座榷场的都监,但能否实际执掌兵权,还得看赵暘的態度,眼下的他,充其量也就领著子侄外甥在城內外转悠罢了,昔日的族人,早已被打散编入蕃落军团了。 面对阿玛的邀请,赵暘也不拒绝,毕竟前者已经服气,既已服气,自然要拉拢安抚,这有助於稳定陕西的羌汉关係。 於是赵暘便叫阿玛作陪,带著苏洵一家先参观了平玛城。 作为怀德军路首座建成的榷场,此刻的平玛已极为热闹,南至宋国京兆府、永兴军路的汉人,北至西夏兴庆府的羌人,都陆续来往这座榷场,互通有无,令尔洛玛颇为眼红,谁叫他的贝玛城尚未建成呢。 边市的热闹,远非眉山的市集可比,再加上来往的商贾既有汉人也有羌人、吐蕃人,甚至还有禿顶的党项人,令苏氏一家大开眼界。 参观閒逛之余,赵暘也买了两把梳子,赠予苏八娘与娜依娜依,令二女颇为喜悦。 许是受女婿的影响,苏洵也给妻子买了一支簪子,让程氏欢喜之余,也颇有些不好意思。 至於苏軾、苏辙兄弟,他俩对参观榷场毫无兴趣,赵暘便叫向宝领著几十名慕族骑兵带兄弟俩到城外学骑马了。 也不知是向宝的功劳,还是那几十名慕族骑兵的功劳,待等程氏不放心儿子,让赵暘带著眾人到城外看看两个儿子的情况时,兄弟俩已经在两匹小马驹上骑得有模有样了。 “姐夫,你看我骑得如何?” “嗯,不错。” 面对小舅子的炫耀,赵暘笑著抚掌称讚。 见此,苏八娘疑惑道:“我弟顽劣非常,更是险些冒犯娜依,表哥不怪他已是大度,为何对他青睞有加?“ 显然,她已看出赵暘似乎对她两个弟弟,尤其是二弟苏軾有特殊照顾。 赵暘故意逗她道:“他喊我姐夫啊。” 苏八娘顿时羞红了脸。 之后的几日,赵暘等人就在怀德军路游玩。 白昼间,赵暘带著苏洵一家在这片草原上骑马,几日下来,別说苏軾、苏辙兄弟已愈发有模有样,就连苏八娘也在没移娜依的细心教授下学会了骑马,享受到了骑马的乐趣。 看著儿女们骑马奔驰,放声欢笑,苏洵也按耐不住了,邀程氏同乘一马,將程氏臊得不行。 见父亲竟然也会骑马,苏八娘与苏軾、苏辙大为惊奇。 他们哪知道,苏洵在二十七岁之前当过几年任侠,非但会骑马,还会射弓、使剑,只是成婚后收敛许多,从未在儿女面前显露罢了。 而待等入夜,赵暘便与苏洵一家到阿玛家中喝酒,之后又被闻讯而来的尔洛玛请到贝玛城,因此阿玛与尔洛玛还险些翻了脸。 总之,这日子过得是极为愜意。 期间,没移娜依的父亲没移皆山也许是听说了什么,带人来到平玛。 苏洵与程氏原以为这个党项人此来是要给其女儿撑腰,难免有所警惕,没想到没移皆山见到他夫妇二人极为热情,送来许多西夏的特產,就连苏軾、苏辙兄弟也各自赠了一匹小马驹。 意识到自己误会的苏洵夫妇很不好意思,连连推辞无果,最后无奈收下。 “哎,无端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咯。” 苏洵私下对程氏道。 程氏轻笑道:“那是他知道自家女儿爭不过,否则,未必。” 话是这么说,但既然已收了对方的重礼,那就得有所表示,让对方放心。 於是程氏索性收了没移娜依为乾女,表明自家日后不会欺负后者,这也让没移皆山大为放心。 除了討好苏家,没移皆山此行也向赵暘讲述了近期西夏的情况,主要还摊粮城与河曲、三川口两边,前者僵持不下,后者,夏辽两方的摩擦日渐频繁,相互劫掠粮道。 西夏背后有宋国暗助,且粮道较断,损失不算严重,相较之下辽方的粮道长,鉤输不便,被夏军袭了几次,损失尚在其次,关键是后方供粮不及,致使唐隆、金肃等地渐渐陷丕粮的窘迫。 “我猜测讹庞要动手了。”没移皆寿道。 赵暘闻言摇了摇头,寻思著再派人给没藏氏送一封信,劝阻西夏贪功冒进。 等到月底,赵暘写给没藏氏的信尚未送抵兴庆府,专隶於技术司的转鉤使石布桐再次来到陕西。 待见到赵暘后,布桐將一道圣旨交给后者,余趣道:“你的事发了,官家招你即刻回京。“ 赵暘感觉莫名其妙:“我什么事发了?” 石布桐嘿嘿一笑,朝不远处的没移娜依努努嘴。 赵暘顿时恍然,颇感头疼地挠了挠头。 的人,这是个事,而且问题不小—. > 第177章 圣旨与返京 第177章 圣旨与返京 石布桐携旨而来,令苏氏一家忧心忡忡,当然更为担忧的还是没移娜依。 此时连苏軾也不敢胡闹,老老实实隨眾人回到了平玛城的城府,代城主陈由出府相迎。 顺便一提,当前平玛、贝玛二城尚未被朝廷確认为“县”,只具备城寨资格,故不设县令,由渭州派遣文官担任城守,也叫城主,负责管理城池,阿玛、尔洛玛所任榷场都监,即为该城主的副职及下属,类比县尉。 倘若日后確认为县,也是由朝廷派遣官员出任县令,当地州府並无任免之权。 待將赵暘等人请到城府的偏堂后,代城守陈由先是吩咐府上役卒奉上茶水,隨即颇有眼力地向赵暘告退:“请司諫与诸位在此稍歇,陈由暂且告退,若司諫有何吩咐,叫人唤下官一声即可。” 赵暘微笑著点头回应:“有劳陈城主,陈城主且去忙吧。” “是。” 目视陈由退出堂外,苏洵环视一眼堂內眾人,见苏軾、苏辙兄弟一脸好奇地看著赵暘摆在桌上的圣旨,遂打发道:“子瞻,你带子由到外头转两圈再回来,我等有要事商量。” 苏軾岂会不知父亲有意將他兄弟支开,不情愿道:“阿爹,我也想瞧瞧圣旨——孩儿还未见过圣旨呢。” 说著,他跑到赵暘身旁,恳求道:“姐夫,能不能让我看看圣旨?” 见此,程氏刚要呵斥,就见赵暘隨手將桌上的圣旨递给了苏軾,忙劝阻道:“景行——” “没事没事。”赵暘轻笑著摆摆,朝赵暘努努嘴:“念念看,认得不?” “姐夫可莫要小瞧我。”苏軾挑挑眉,小心翼翼地摊开圣旨,脆声念道:“宋授陕西经略招討副使,工部郎中、天武第五军指挥使赵暘,制曰.今决胜强敌、恢復境土,功不可没,特赐推诚”、保德”、“拱卫』功號—姐夫,何谓功號?” 赵暘哪知道什么功臣號,转头看向王中正。 王中正笑著拱手贺道:“贺喜郎中,功臣號乃例加美名,是官家对臣子赴难效忠的嘉奖——” “算是爵位?”赵肠好奇道。 “呃——爵位是爵位,功臣號是功臣號——” “有加俸么?” “呃——未有,仅是美名。” “就是个空名?”赵暘看似有些嫌弃。 “也不能这么说—.”王中正面色訕訕,隨即连忙道:“可郎中这功臣號不得了啊,按照惯例,唯宰相初加六字,续加二字,其余皆是初加二字、续加二字,而郎中初加就是六字,且这功臣號的档次也不算低,实属罕见,多半是郎中此次立下大功,官家与朝廷额外嘉奖。” “那还不是只有个空名?”赵暘嫌弃地哼了哼,隨即有些好奇问道:“功臣號还有档次?”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王中正点点头,解释道:“功臣號分三类,二府相公可得推忠』、协谋』、同德』等,皇子、外、文武臣可得推诚”、保德』、翊戴』等,禁军將校可得拱卫'、翊卫』等,郎中所得六字功臣號,推诚、保德为文武官所属,拱卫为禁军將校所属,又兼有足足六字,这嘉奖著实不低。” 赵暘恍然点头,但旋即又嫌弃道:“只是空名,又无实惠——” 话音未落,就听苏軾一脸欢喜道:“有实惠有实惠—这份圣旨另授姐夫尚书省左司郎中之职,赐开国男之爵,食三百邑——” 赵暘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几许满意之色:这还差不多。 “恭喜景。”苏洵朝著女婿拱拱,笑著恭贺道。 旋即,堂內其余眾人也纷纷祝贺,为赵暘感到高兴。 只不过等庆贺完,一想到赵暘被官家勒令返京,眾人便又担忧起来,尤其是没移娜依,此刻坐立不安,被坐在身边的苏八娘轻拍手背安抚著。 看著此女一脸担忧的模样,苏洵、程氏也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劝自家女婿拋弃此女吧?更何况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官家都已经知情了,再拋弃此女只能显得人品败坏,又无法弥补什么。 就在眾人忧心忡忡之际,赵暘问坐在堂內悠哉喝茶的石布桐道:“布桐兄,你来时官家情绪如何?” “勃然大怒。——言,你若是敢抗命,就派禁军来捉。” 听到这话,別说苏八娘慌了,一边握著没移娜依的手一边看向了父亲与母亲,苏洵与程氏也是面色凝重。 包括赵暘,亦神情凝重地嘆了口:“看来顿骂逃不掉了。” “说不定还要挨一顿揍。”石布桐在堂下幸灾乐祸道,但语气中带著几分羡慕。 “——” 整个偏堂呈现短暂的寂静。 足足两三息,苏洵才率先反应过来,表情古怪地看向赵暘:“就这?” “啊,不然还要怎样?”赵暘的神色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苏洵转头看向浑然不当一回事的石布桐,心下恍然:我说这个石布桐看似与景行交厚,怎得此刻还能若无其事—. 想罢,他又转头看向赵暘,欲言又止恨不得问一句:你真不是官家的私生子么? 不!就算是私生子,也没这么纵容的! 毕竟没移娜依至少是名义上的西夏国母,女婿擅自將其纳为妾室,这岂不是打西夏的脸? 虽说西夏的没藏兄妹其实也希望让此女变相消失,免得妨碍他兄妹俩控制夏国。 “景,当真无事?”程氏依旧担忧地问道。 “真没事。”赵暘摇摇头宽慰眾人道:“最多就是被官家训斥顿—唔,说不定还会挨两下揍。” 就这? 程氏亦不知该说什么,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次子。 挨两下揍?若是她二子敢做出这种事,最轻也得把腿打断。 从旁,苏八娘抱怨道:“若仅如此,表哥何必表现的大祸临头似的,可是將我等嚇坏了——” 眼见苏洵、程氏亦表情古怪地看向自己,赵暘拱手告了一声罪,解释道:“我当时只是在想,训斥一顿肯定逃不过,说不定还要挨几下揍,至於陕西这边我想官家日后多半也不会再派我过来了。“ “哦。” 苏洵、程氏恍然大悟,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那感情好。 夫妇俩可没忘,女婿在西夏那边还有一位国母级的相好呢,不同於新收的乾女儿,那没藏氏据说荒淫放荡,早在为人妇时就已做出过不守妇道之事,女婿之所以行差踏错,也是此女引诱导致,若此番女婿回京后从此不再回来陕西,彻底与那放荡之女断了联繫,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就连苏八娘也想到了,但聪慧的她並未显露於表。 次日清晨,一行人在种諤、向宝及二百名慕族骑兵的护送下返回渭州,在经过一日的路程后,於次日正午抵达渭州城。 待回到赵暘的住处后,苏洵提到了归乡之事:“此次出门,前后时日也不短了,既景行要归京中,我等也该返乡了。” 听到这话,苏軾的著急自不必多说,毕竟他自忖回家必然挨揍—当然挨揍只是小事,关键是姐夫待他极好,他还想跟著姐夫去见识一下繁华的京都呢。 而除了他,苏八娘也著急,不捨得与“表哥”分离。 聪慧的她,罕见地耍起了小心思,不动声色地朝弟弟使了个眼色。 苏軾那是何等聪敏,一见姐姐暗示就明白过来,当即叫嚷道:“阿爹阿娘,我不要返乡,我想跟姐夫去汴京。” “你—”感觉失了面子的苏洵有些气恼,抬手指向儿子正要罕见地呵斥两句,却见妻子程氏按下了他的手,朝他使了个眼色。 苏洵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女儿,却见女儿低著头,默不作声,罕见地没有用眼睛瞪她弟弟。 若是以往,无需他们做父母的出面,女儿自会履行长姐的义务,代父亲母教训弟弟,然而此次却未有任何表示,这意味著什么,夫妇二人自然也明白。 就在夫妇二人暗自无奈苦笑之际,看出场中局势的赵暘笑著道:“表叔、表婶,依小侄之见,既然出乡游玩,何不游个痛快,隨小侄一同前往汴京,看看汴京的景色呢?更何况我在当世虽已无祖亲,亦无兄弟姐妹,然所幸官家视我如侄,亦同长辈,如今我与八娘既已缔结良缘,理当稟报长辈一声,表叔一家与我同去汴京,介时官家若想见八娘,想见表叔表婶,小侄也不至於为难。” “这—”苏洵稍有迟疑,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毕竟赵暘第二个理由实在太充分了,充分地他难以拒绝。 见父亲答应,苏軾举臂欢呼,就连苏八娘心中也满是欢喜。 事实上不止他姐弟二人高兴,另二人也高兴,其中一个就是没移娜依。 只见她握著苏八娘的欢喜道:“太好了,所幸姐姐能与我同—” 她这话也是发自真心,毕竟她可是宋国官家招赵暘返京的“罪魁祸首”之一,虽说赵暘已宽慰过眾人,但她始终胆颤心惊,不知宋国官家会如何处置她。 若苏八娘能同去汴京,最起码能陪她说说话,紓解紓解心中的恐惧。 至於第二个欢喜的,毫无疑问就是赵暘。 他正愁如何將老岳丈一家拐到汴京去呢,怎能让其返乡? 就在苏洵与程氏无可奈何看著闹腾的儿子时,王明从屋外走入,拱手道:“郎中,高相公求见,我叫鲍荣將其领到书房去了。,,“高若訥?” 赵暘感觉有些疑惑,隨即似是想到了什么,问坐在一旁的石布桐道:“他也得了圣旨吧?” 石布桐耸耸肩道:“我先到的渭州,自然是先交给他了。” 赵暘释然,遂带著王中正前往书房,一进书房,就见高若訥神色焦躁地在屋內走来走去。 “怎么了这是?”赵暘不解问道。 听到声音,高若訥转头看到赵暘,急不可耐地问道:“你可收到朝中圣旨?“ “收到了啊——” “圣旨上都写了些什么?” 赵暘疑惑地看了几眼高若訥道:“就是嘉奖唄,授我尚书省左司郎中,及开国男之爵,外加什么功名號——” “没了?” “没了啊。” 见此,高若訥长嘆一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长吁短嘆道:“我也得了圣旨,受了嘉奖——” 说著,他转头看向赵暘,带著莫名的遗憾道:“我还以为官家会召你回京——” “召了啊。” “是么——唔?”高若訥猛地反应过来,愕然道:“你不是说圣旨——” 赵暘摊摊手道:“圣旨上是没写啊,官家只是叫石布桐给我传了个口讯,叫我即刻回京。” “.”高若訥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欲言又止道:“朝廷命我继续总督陕西,同时严密关注夏辽之战,確保西夏不为辽国击溃——.” “恭喜。”赵暘拱拱手道:“我若是能和你换一换就好了。” “.”高若訥直勾勾地盯著赵暘,面色时而青时而白,突然,他起身拂袖而去,嘴里犹骂骂咧咧。 “他这是怎么了?”赵暘转头问王中正道。 王中正表情古怪道:“被郎中气的唄——郎中方才那话,忒气人了。” “哈哈哈。”赵暘忍俊不禁,哈哈笑,指指门外笑道:“见他如丧妣考,就忍不住想逗逗他——” 说著,他又嘆了口气,道:“不过我说我想跟他换换,却不是虚言。” 王中正自然明白其中缘由,不过没敢回应。 在他看来,自家郎中不,自家侍郎前途无量,还是儘早与那位没藏氏划清界限为妙。 之后几日,赵暘便为返回汴京做准备,不仅筹备马车以及途中应用之物,还要筹备正式的定亲宴,邀请其他各州路的主官,比如杨文广、马怀德、安俊、折继閔、折继祖等。 至於官家那边,先写封信派人送去汴京解释一下唄,都已经答应返京了,还想怎样? 仅一日,赵暘便派出几十名信使,携请帖邀请陕西其他三路以及府州折家兄弟。 期间,赵暘不免也想念没藏氏,但苏氏一家都在,他也不好做什么,只好又写一封信派人送去兴庆府,千叮万嘱叫没藏氏不可急躁,免得被辽军所趁。 半个月后,陕西其余三路主官陆续抵达渭州,除个別官员因为各种原因不便出席,仅托人送来贺礼,包括府州折家兄弟在內整整五个州路的九成官员皆集聚渭州城,唯一的例外就是种氏兄弟的母亲以及钟古,场面相较上一回更为热闹,人人面带笑容,唯独高若訥板著脸面无表情。 直到赵暘私下许诺,待回京后想办法將他也捞回京城去,这廝当即改了顏色,还不惜送出了一份厚礼。 当宴,宾主尽欢,尤其热闹。 转过天来,已是六月二十三日,待赵暘带著没移娜依,范纯仁、文同,以及苏氏一家和石布桐,在高若訥、张亢以及眾多昨日宴请的宾客的相送下来到城外时,种诊、种、 种諤、周永清、向宝等人已领著天武第五军在城外列队整齐。 作为赵暘的直属禁军,天武第五军自然是紧跟赵暘。 待向高若訥、张亢、杜杞、折家兄弟等眾人告別后,赵暘下令启程,包括第六营与杂营在內,已扩充到几近四千人的天武第五军,护送著赵暘一行近二十辆马车,缓缓启程向南,预估五十日左右即可回到汴京。 > 第178章 京中近况 第178章 京中近况 预估五十日的行程,若紧凑些,四十余日也可到,但按赵暘带著眾人没到一县便停歇一日,游玩当地景致,那肯定是到不了的。 这不,一晃二十日过去了,赵暘一行的车队刚过潼关,正往函谷、弘农、崤山方向而去。 苏洵虽觉得不合適,屡屡劝说赵暘加紧赶路,但不能否认,潼关至函谷、弘农、崤山的凶险壮丽,亦让他嘆为观止。 膝下二女,苏軾、苏辙兄弟自不必说,此前从未离故乡的兄弟俩一路上惊嘆连连,相较之下,苏八娘则显得持重许多,大概她对这些名川大河並不感兴趣,只是喜欢与表哥相处。 这边翁婿两家游山玩水玩得高兴,连带著赵暘麾下天武第五军的军士也因为不必加紧赶路而感到喜悦,远在汴京的官家,那心情可不咋滴。 当然这事跟赵暘关係不大,主要还是因为新回朝的包拯。 自包拯从河北回到朝中,就跟当时任三司使的张尧佐较上了劲,屡次上奏弹劾张尧佐,论及原因嘛,其实还是因为张尧佐乃外戚,在朝中眾多大臣看来实在不合適出任三司使一一要知道三司使总督宋国財政大事,如此要职,岂能被一介外戚窃居? 事实上若不是清楚赵暘跟张尧佐的关係,且张尧佐在出任三司使后,也没什么出格的,否则再次成为朝中文官领袖的范仲淹,第一个就要弹劾他,將执掌国家財政的重权夺回到他们文官手中。 说白了,双方是立场不同,不可调和。 但问题是,张尧佐唯一做得比较出格的,就是一力主张为赵暘筹集了二百万贯,用於在陕西各处紧要之地营造要塞,修缮原有城寨,虽说朝中台諫也屡屡弹劾此事,弹劾张尧佐不顾江南民生、穷兵黷武,甚至提及趋炎附势,但范仲淹却从未就这件事针对张尧佐,毕竟他昔日也曾在陕西任职,知道在陕西各处战略紧要修建城池要塞的重要性,儘管近些年来的西夏对他宋国的“侵略性”已远不如李元昊时期。 看在范仲淹的面子上,与他一个派系的台諫,包括陆续被召回朝中的韩琦、 富弼、欧阳修等,也纷纷默认了张尧佐的那“二百万贯”,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可以容忍一个外戚继续窃据三司使之位。 於是乎,只要天下各州路何处一颳风下雨、地震灾害,朝中台諫便要弹劾张尧佐,指认张尧佐是“德不配位”,故上天降下警示。 其中就数包拯最为激烈。 面对这些文官的攻歼,歷史上的张尧佐哪怕有张贵妃撑腰,这段时期也是唯唯诺诺,不敢得罪朝中文官,而当下他非但有侄女张贵妃撑腰,更与赵暘亲善,自然不会畏惧包拯,於是每每一设朝,就见这两位在朝中互喷,看得官家颇为怀念。 问题是包拯有帮手,除范仲淹不好出面,韩琦、富弼等都希望把他搞下去,包括文彦博,而张尧佐这边有谁?陈执中?宋庠? 前者老而窃据首相之位,除官家因为当初赵暘的建议,有意偏袒,朝中的文官们早就看这老匹夫不顺眼了,说出来的话根本没人听,更別提什么统御百官,至於宋庠—他一开口,那就意味著范仲淹也要出面了,这两人的恩怨可还未化解呢。 於是一段时间吵下来,张尧佐首先撑不住了,思前想后决定让出三司使的位子,换朝中文官对他网开一面,待日后“义兄弟”赵暘回到朝中,他兄弟俩再联手报復。 但既然要从三司使的位子上退下来,自然要想要退路,张尧佐看中了宣徽南院使的职位。 宣徽南院使,使负责掌管內侍户籍、郊外祭祀、朝廷会议以及举办宴会、维持秩序利益还有官员供奉的高官,职责轻鬆、位高权重,兼油水很大一一倒不是说三司使这个位置没有油水,纵观百官,有哪个职位能有三司使经手的钱多?问题是你敢贪么?上上下下无数双盯著呢,只要帐目出现些许谬误,就能把人搞下去。 尤其是张尧佐,自他出任三司使起,朝中台諫就死死盯著他,害得他宴请部下都是自己掏的钱,不敢计入公使钱,就是怕到时候有人诬他贪污,令他百口莫辩。 说白了,张尧佐当这个三司使,其实没捞什么好处,倒是赔出去不少钱,唯一的收穫就是资歷一— -毕竞当过三司使,这也是一项极其重要的资歷。 確定方向之后,张尧佐便请侄女张贵妃发力,替他谋求南院宣徽使之职。 张贵妃將这事跟官家一说,官家也不反对,一来是爱妃提出恳求,二来嘛,他这段时间每每上朝就见张尧佐与包拯等人互喷,也早就看烦了,既然张尧佐想退让妥协,那授其一个南院宣威使的职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於是官家便在政事堂向各位相公提出了此事。 如今政事堂的诸位相公,除张尧佐取代了叶清臣,其他几人並无变化,依然是陈执中、文彦博、庞籍、宋庠,以及范仲淹。 待官家提起此事后,范仲淹仔细考虑,其实已经认可了,毕竟南院宣徽使虽说位高权重,但仍比不过三司使,后者掌管整个宋国的財政,即使明知道有赵暘约束张尧佐,范仲淹也不放心让一个外戚掌管。 而现如今张尧佐竞主动退让,用南院宣徽使来交换三司使,这在范仲淹看来也无不可。 然而问题是,范仲淹认可,並不意味著朝中官员认可,哪怕是跟他一个派系的官员。 这不,还没等官家来得及下旨,朝中台諫的上奏諫书便似雪般飘入垂拱殿,猛烈抨击此事,其中自然也包括包拯。 仁宗赵禎虽是古往今来最为仁厚的少数几位君王,但又岂是真没有脾气的? 索性通通留中不发,不作回应。 原本为朝中台諫应会收敛一些,没想到到了朝议这日,任知諫院的包拯再次站出来进言,大谈为何不能任命张尧佐的理由,而这些理由其实也不新鲜,从举例自古以来外戚专权误国,再到近期天下各地出现的灾难,说白了包拯就是想告诉官家:外戚皆不可信,重用外戚,会招致上天震怒,近期的天灾就是警告。 前半句,赵禎自然是懒得听,至於后半句,若是歷史上的仁宗,或许会被包拯唬住,但很遗憾,此时赵禎早已从赵暘口中得知了各种天灾之所以爆发的真相,包拯再说这话,非但起不到作用,反而会让官家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这不,在仿佛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了几眼包拯后,赵禎嘴角含笑著就准备下朝离去。 见此,包拯顿时急了,下意识一把拉住官家的衣袖。 这一幕可是將朝中诸多官员嚇了一跳,连范仲淹也面色顿变,连忙上前劝说包拯鬆手,同时替包拯解围求情。 当然最震惊的还是赵禎,他低头看看自己被包拯拉住的袍袖,又看看包拯,再看袍袖,再看包拯,脸上逐渐浮现几许恍然之色,那神色仿佛在说:原来就是你啊— 由於早已知道这事,赵禎不等飞沫溅来就已举起了袖子,而正好包拯也急著劝说官家回心转意,那是说得言辞恳切、唾沫飞溅,让在旁诸朝中官员想笑却不敢笑。 下朝后赵禎一看袍袖,见上头果然有诸多星星点点的痕跡,不由地苦笑摇头。 大概是事前听赵暘提过,心中已有了预期,赵禎这回倒也不像歷史上那样生气,甚至还罕见责怪张贵妃,不过这也让他不禁有些想念某个贪玩不归的混小子。 於是稍后在文德殿稍歇时,赵禎命王守规取来收纳有赵暘书信的盒子,从中取出后者的书信,又一次观阅起来。 “五月二十七,晴,今日视察涇原路各军、县毕,回到渭州,閒来无事便於市集閒逛,渭州物价,酒水稍贵,肉价便宜,然都远贱於汴京,最上等的酒,一斗也只需二十文,羊羔一只仅五百文,羊肉一斤仅二十文,蔬菜、鸡子——” 看信上的內容,似乎是去年赵暘赴陕后不久写的信,赵禎看著看著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他最喜欢、或者最讚赏赵暘那小子的一点,就是那小子对他十分真诚,不管好坏,尽皆实言相告,比如在这份信中,赵暘公然抨击朝廷对待驻陕禁军是何等的苛刻,明明肉价仅二十文一斤,却仍不愿给禁军吃肉。 甚至於,连陕西的蔬菜价格,鸡蛋价格,也都写在上头。 八百里加急投送的书信,写给宋国君主的书信,就写这玩意? 然而赵禎却很爱看,並且,他也能猜到赵暘故意写这些鸡毛蒜皮小事的深意,就是想要他这位宋国官家了解底层军民的生活状况。 也亏得宋国並未出现过“鸡蛋十两一枚”的事,否则那人在这位官家面前绝对捞不著好。 看完信中內容,赵禎又隨手抽出一份。 “九月十八——大概,晴,辽將萧惠攻卫县,没藏讹庞率军突袭,两军鏖战一个时辰,辽军大溃,为夏人斩首两万余,俘虏二三万,旗帜、輜重斩获无数。——论辽军败因,一来败於萧惠轻敌,二来败於西夏铁鷂。铁鷂,即重甲骑兵,运用得当,自所向披靡,我大宋虽无足够良马打造铁骑,然官家也不必心忧,火器之威,远胜铁骑。待技术司所造火枪可击穿步人甲之日,便是我大宋北取辽国,一统华夏之际。——然驮马运物之便利,短期亦无可取代,这个短期,短则数十年,长则数百年,故朝廷整顿群牧司,亦不可懈怠。” “混帐,明明是九月十九,连这等大战的日期都能记错—”赵禎鸡蛋里挑骨头般骂一句。 记得当初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赵禎心中著实感动,认为赵暘那小子果然不辜负他信赖,自愿赶赴贫苦的陕西不说,还冒险前往西夏,为他宋国研究夏辽两国的虚实,甚至於在旁观夏辽之战时,犹惦记著“北伐”,惦记著朝中。 后来他才知道,在这段时期,这小子早就跟西夏那个没藏氏勾搭上了,甚至於过不了几日,没藏氏还会帮其勾搭另一位西夏国母没移氏,亏这混小子在信中只字不提。 “那混小子到哪了?”赵禎隨口问道。 侍立在旁的王守规愣了下,待反应过来后连忙道:“据之前京兆府遣人送来消息,小赵郎君在十日前已离京兆府,老臣预测眼下多半已到河南——.” “才到河南?”赵禎皱了皱眉,隨即也反应过来:“等会,他从渭州启程至京兆府,走了十余日?” “呃——”王守规訕道:“或许是被麾下天武第五军拖累了。” “哦。”赵禎闻言释然,刚要点头但又感觉不对:“他不是把天武第五军改骑马步兵了么?” 不错,赵暘两度前往西夏期间,获得了许多战马,大多都是通过走私,走私对象既有没移一族,也有昔日被赵暘降服的那些边羌头目,毕竟夏辽一战,对整个夏国影响巨大,哪怕是较为富饶的西夏东南部,也日渐陷入缺粮的窘迫,不得已只能宰杀羊马,割肉果腹,因此这段时期宋夏两国暗下走私,以粮食交换战马极为常见,之所以是走私,主要还是因为没藏讹庞並不允许。 当然,也不反对就是了,至少在这段时期,没藏讹庞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以平均每日都要交易数十匹马的庞大交易量,能瞒得过没藏讹庞就奇怪了。 总而言之,自去年入冬到今年年中,涇原路少说得到了过万匹马,儘管良莠不齐。 而赵暘也不挑,从中选了五千匹,將他麾下新扩建至三千多人的天武第五军改成了骑马步兵,虽实际战力其实並未有所提高,但机动力却提高了不止一倍,长途跋涉时军士们也更为轻鬆。 “是、是吗?”面对著赵禎的提问,王守规显然答不上来。 这也难怪,毕竞天武第五军改骑马步兵,除陕西以外汴京这边也就官家能通过书信得知,他又如何知晓? “哼,既有马匹代步,行程还如此缓慢,多半是带著那党项女沿途游山玩水,及——那位与之定亲的苏家之女——”说到后半截,官家语气带著几分莫名的怨气,仿佛赵暘与苏家之女定亲,比擅自將没移氏纳为侍妾,更让官家感到不快。 王守规缩了缩脑袋,不敢探究官家嘴里在嘀咕什么。 “给朕发金牌去催!”赵禎板著脸道:“九月底之前,叫这小子务必抵达汴京,否则——否则——” 否则了半天,他也没想到什么能拿捏那小子的,转头见王守规还在等著下文,顿时没好气道:“还不去?” 无妄之灾啊。 王守规暗自苦笑。 “是。” 仅八日左右,赵禎派出的金牌令使,便將金牌送到了赵暘手上,而此时赵暘才刚刚抵达河南雒阳。 待传令的金牌使將赵禎的原话一说,赵暘倍感惊疑。 在他看来,他私自將没移氏纳为妾室虽说不妥,但也不至於让官家如此生气,竞叫人携金牌前来催促,这要是再发十一道,那可真是跟岳飞一般待遇了。 他並知晓,其实赵禎一点也不在平他私纳没移娜依为妾,毕竞这事有西夏那边的暗助与配合,不至於影响到宋夏两国的关係;更何况,通过没移娜依,他宋国还得到了没移一族作为內应,要是回回都有这种好事,赵禎不介意赵暘私纳一百个。 当然,国內舆论能上受,那是另一回事。 赵禎真正气的,其实是赵暘在最后一封书信中所提到的,与苏家之女定亲一事。 这严重影响到他对赵暘的规划与安排。 > 第179章 回京 第179章 回京 说是勒令赵暘必须在九月底之前回到汴京,否则便要严惩什么的,实际上这期限一点都不紧,毕竟赵禎说这话时才不过八月中旬,此时的赵暘已到河南阳,只要稍微抓紧些,別说剩下的四十来日,二十日左右都能抵达。 当然,赵暘是否原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於是为防这小子怠惰,官家的催促金牌那是一块一块地往外送,起初赵暘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一块,到后来乾脆一天一块,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工夫,一连收到十一块金牌。 这十一块金牌,可是嚇坏了苏氏一家,尤其是程氏与苏八娘母女,苏洵虽看似镇定,亦忍不住屡屡催促赵暘儘快赶路,拒绝了赵暘於沿途继续游山玩水的提议。 见岳丈一家有些慌神,赵暘宽慰几人道:“表叔与表婶放心,我猜不会有下一块金牌了。“ 苏洵不解道:“这有什么说法么?” “这个嘛——我猜的。”赵暘说得含糊,实际是不知该如何向岳丈一家解释“要是再有一块呢?”苏軾在旁好奇地问了句,旋即就被苏八娘捏住了耳朵。 再来一块? 再来凑齐十二块金牌,那还用得著去见官家么?直接去风波亭得了。 赵暘知道这是官家故意在点他,因为他当初跟官家说过这个故事,官家这是有意拿这事做梗,以表现“龙顏大怒”的態度,催促他儘快赶回汴京。 对此赵暘著实有些纳闷:他不过是私下与没藏黑云有些关係,又私纳了没移娜依为妾,拋开舆论、声誉不谈,这两件事对宋国非但无害反而有利,何以官家如此盛怒? 果不其然,之后直到赵暘一行抵达京畿,也没有再收到第十二块金牌,这让原本稍有些忐忑的赵暘也確信了,官家確实是有意拿这事做梗。 九月十七日,赵暘一行及摩下天武第五军,终於抵达汴京城外。 在距城仅数里的城郊稍歇时,石布桐先行向赵暘告別,率先回城向官家復命去了,隨即赵暘便安排种诊率天武第五军返回殿前司军营驻扎,仅留种諤领二三十个军士一路护送眾人进城。 稍后待来到汴京西南方向的城门新郑门,种諤代赵暘与王中正与城门处的守卒沟通,只见他出示了自己的营指挥使令牌,又介绍了赵暘的身份后,那些守卒哪敢再盘查这支车队,一个个挺起胸膛相送赵暘一行进城。 苏洵隱约听到几句“小赵郎君”,笑著对赵暘道:“未曾想景行在京师的名气也不小,这些军士看似知道景行之名。“ 赵暘稍显道:“呃——可能確实小有名气,只不过未必是好名气罢了。” 苏洵听得有些纳闷,心道不应该啊,毕竟据他所见,赵暘在陕西的名声奇佳,为何在汴京却未必是好名气? 就在他有意探究之际,从旁深知其中缘故的王中正转移话题替赵暘化解尷尬,顺便也是询问赵暘:“侍郎,咱们先往何处?“ 一听这话,赵暘还真犯难了。 按理来说,进城之后自然是邀请岳丈一家到他府上落脚,问题是他没有府邸,他自己还住在工部大院呢。 轻咳一声,他吩咐王中正道:“你叫人到城中最好的客栈订几个房间——” 说罢,他带著几许尷尬又对苏洵道:“委屈表叔一家在客栈稍住几日,待我吩咐中正他们在城內寻得合適的宅院租下,再劳动表叔一家搬去——” 苏洵听得有些摸不著头脑:“景行在汴京——” 为防岳丈一家误会,赵暘尷尬地透露了实情:“小侄在汴京並无宅邸,此前一直住在工部大院——让表叔一家受委屈了。“ 苏洵惊讶地睁大了双目,隨即眼中浮现浓浓讚赏,朗笑道:“景行这是说得什么话?你能受得清苦,难道我等便受不得?这样吧,也不必去城中的客栈,我等到驛馆落脚即可。“ “好好。“ 赵暘笑著点头,一转头吩咐鲍荣他们去城中最好的客栈订房间了,他哪能让未来岳丈一家当真住到驛馆去。 平心而论,其实驛馆的条件並不差,毕竟外邦使者来到汴京,或地方官员赴京,也基本都是在驛馆落脚,只不过普通人享受不到那待遇,与其亮出身份安排岳丈一家在驛馆的高档精舍居住,还不如找个客栈算了,反正他也不缺钱,何必去省这点小钱。 听到赵暘的安排,苏洵倒也没拒绝,回到马车內便將此事告知了妻儿。 果然程氏听了亦是对赵暘大加讚赏,並藉机教导两个儿子:“子瞻、子由, 听到了么?你姐夫——呃,你表哥如今高居尚书省左司郎中,正五品的京官,却能甘守清贫——你二人日后也要向你表哥学习。“ “是。”苏辙听话地点头,而苏軾却暗自撇了撇嘴。 甘守清贫? 自家姐夫身上綾罗绸缎都是官家御赐,之前在陕西吃喝玩乐、游山玩水,这也叫甘守清贫? 与其说学自家姐夫的甘守清贫,苏軾更倾向於学习姐夫的豁达开朗,感觉自家姐夫与表哥文同真是一类人,怪不得能成为至交好友,相较之下,性格古板耿直的范二郎,倒显得格格不入。 当然在母亲面前他也不敢说別的,唯唯诺诺应下便是。 鑑於苏洵一家亦有礼佛的习惯,稍后赵暘索性在內城相国寺街寻了一家客栈,名为石记,往西南不远便是大相国寺,往南不远便是州桥夜市,乃汴京著名景点之一,方便苏洵一家进庙礼佛及参观夜市。 石记客栈的掌柜一见种諤带著二三十名禁军走入店內,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嚇地面色惨白,毕竟如今的禁军可已不比一年前,在赵暘的推动下,枢密院已经制定颁布了诸多与军士有关的法令,尤其提高了禁军的待遇,可不是以往被瞧不起的“丘八”了一若是还有人敢这么喊,按照枢密院新颁布的法令,受辱的禁军当面甩他两巴掌,双方一同被抓到开封府审理,羞辱禁军的那人到最后还得赔礼。 总之一句话,禁军的地位已经提高了一倍不止,寻常人不敢得罪,更不敢像以往那样隨意詆毁。 虽说这些政令的颁布,也令禁军中出现了一些肆意妄为的害群之马,引起朝中台諫的抨击,但总体来说还是有益的,大大提高了禁军的士气。 当然,这些政令仅仅只是针对禁军中的普通士卒,似队正、都头、营指挥使等,虽也涵盖在內,但级別越高,受到法令额外补充条款的约束就越大,说白了,朝中的文官们依旧死咬著不鬆口,不肯提高武官的地位,寻常队正、都头、 营指挥使等无所谓,可一旦到了穆青、周美这种级別,文官们还是要打压他们, 不给武官翻身的机会,以免武官骑到他们文官头上不说,更是为了避免重蹈唐末乱局。 对於这点,赵暘暂时也没什么想法,毕竟文官们的考虑虽说也是为了自己, 但也並未毫无道理,武官作乱的危害,远比文官作乱要可怕地多,唐末的乱局就是明证。 就在石记客栈的掌柜嚇地面色惨白之际,赵暘领著苏洵一家走入店中,说明情况,不等赵暘自表身份,如释重负的掌柜便连连保证会招待好苏氏一家。 此刻的他,那是寧可赔上钱都要招待好苏洵这一家,毕竟这一家可是有禁军护送,现如今的禁军,那真是招惹不起。 所幸赵暘不至於仗势欺人,叫王中正从盘缠中取来十贯钱交给掌柜,掌柜当即一改之前勉强的笑容,变得愈发热情起来。 得知这十贯钱仅够他们一家人並隨从、车夫共计十人左右在这座客栈住十日,约合一人一日一百文,程氏暗暗咋舌,暗自惊呼汴京的费之大,比渭州贵了近乎三倍,当然这也与地段有关,相国寺街本就是汴京的繁华闹市,开销自然也大。 在房间內稍坐片刻,与苏洵一家閒聊了几句,赵暘便起身告辞:“表叔表婶且先在此安顿下来,明日我叫人在城內搜罗,看看是否有合適的宅子——” 似这般安排妥当,程氏自是有些不好意思:“让景行破费了,其实我等隨身也有些余钱——” “。”赵暘轻笑著打断道:“汴京怎么说也是我东道,岂能叫表婶破费?” 相较程氏有些过意不去,苏洵知道赵暘不在乎这点小钱,也就没有推辞,微皱著眉头问起了他最担心的事:“景行接下来要入宫去见官家么?” 赵暘笑著道:“官家连发十一块金牌催我,我若再做耽搁,估计官家就要派人拿我了——表叔放心,不会有事,最多就是被官家责骂几句罢了。“ 说著,他转头看向没移娜依,稍一犹豫,索性先留她在此陪伴苏八娘,等他先见过官家,探究过官家的態度,再做打算。 稍后,赵暘告別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乘坐马车径直前往皇宫。 本来面圣之前,理当沐浴更衣,以表达对官家的敬重,但这次官家一连派人送来十一块金牌,赵暘亦不敢再做耽搁,遂匆匆前往皇宫。 守在皇宫外的禁军都认得他,也知道他有给事中的身份,除宫禁时间外有资格自由出入皇宫,自不会上前阻拦,甚至率队的禁军队正还上前与赵暘攀谈了两句,希望能给这位小赵郎君留下一个印象。 此时种諤一行就无法再跟隨了,於是赵暘便打发他们先回殿前司军营,仅带著王中正等十名御带器械匆匆前往垂拱殿。 途中,不乏有遇到宫內的宦官、宫女,前者纷纷热情地向赵暘见礼,口唤“小赵郎君”,而那些宫女们则大多远远驻足观瞧,或向赵暘投以爱慕的目光,或俏脸微红地相互打趣。 只可惜,这些宫女虽说都容貌不俗,但赵暘却没有太大的兴趣。 待赵暘匆匆来到垂拱殿外时,殿门外正站著一名年纪不算大的少年武官,环抱双手立於殿门旁,环视阶下周遭。 一见赵暘匆匆而来,这名少年武官愣了下,在稍做犹豫后,终究还是连忙下阶相迎,抱拳见礼:“小赵郎君。“ “唔。”赵暘微一点头,觉得这人有些面熟,疑惑问道:“你是——” 那人犹豫道:“卑职——李瑊。“ “李家五郎。”王中正附耳对赵暘提醒了一句。 “哦。”赵暘恍然大悟,上下打量著对方的装束,笑道:“今朝轮到你在殿外当职?你二哥、三哥呢?官復原职了?“ “是。”李琦唯唯诺诺地应道,看上去有些畏惧赵暘,不负去年在矾楼时的盛气凌人。 当然,严格来说,当时李家兄弟较盛气凌人的其实是二郎李珣、三郎李琚, 以及六郎李瑋,四郎李琦与五郎李珹其实也就是跟著自家兄弟罢了,尤其是眼前这位五郎李珹,赵暘倒也不见得对方当时说过什么,自然也就不至於有什么反感,点点头:“那你就好好当值吧。——对了,替我通报一声,我要面圣。“ “是是。” 见赵暘也算是和顏悦色,李瑊如释重负,匆匆走入殿內,旋即殿內就传出了官家的呵斥:“叫他给我进来!” 话音刚落,李珹匆匆走出殿外,下了台阶抱拳对赵暘道:“官家似是龙顏不悦,小赵郎君可要当心了。” 这任谁都能看出来的事,实际是李减的变相示好,毕竟去年的例子证明,眼前这位小赵郎君,即便是他们李家也得罪不起。 “多谢。”赵暘微一点头,待稍稍吸了口气后,迈步走上台阶,走入殿中。 一到殿中,转入侧殿,赵暘便看到了坐在御桌后的赵禎,而后者正盯著他, 板著脸神色不悦。 只见赵暘大步走至殿中,拱手拜道:“臣赵暘,拜见官家——” 说著,他偷偷看了一眼官家面色,见他依旧板著脸面无表情,遂又討好地补了句:“听闻官家召唤,臣马不停蹄从陕西赶回汴京,官家你瞧,臣连衣物都无暇更换,便著急来见官家。——臣在陕西时,日夜心忧官家,心忧官家过於操劳国事,所幸见官家气色红润,想必是龙体无恙,臣心中甚慰。“ 赵禎冷笑连连,抬手指了指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道:“这就叫气色红润么?要说有气,那就被你气的!从陕西到汴京,你走了——朕算算,走了整整五十九日,还敢说马不停蹄?你所经河南的各地州府都有讯来报,说你一路上携美游山玩水——” “特么的——”赵暘小声嘀咕。 “唔?你说什么?” “没,臣说臣知错了——” “你还知道错,哼!朕恨不得再给补一块金牌——” 赵暘訕訕道:“官家,这典故——用一回就得了,说多了有损您的圣誉—— 圣明如官家,怎能做效仿那昏君的事呢?“ “哼。”赵禎冷笑一声,但面色稍有改善,想来赵暘的讚美,他也颇为受用此时赵暘才有空暇与王守规,以及充修起居注的曾公亮打招呼:“哟,老曾,今日是你当值丞?“ 曾公亮笑著拱手还礼:“赵司諫此番赴陕,可谓功不可没。“ 事实上,仔年时曾公亮京赵暘的印象其实很差,別的不说,就说赵暘曾丹示起居注不可信,就註定曾公亮不会京他有多少好感,但此次赵暘赴陕,先是主持编迅齐锐,解决了当地羌族部落的办大隱患,隨肯几次出征討平叛乱,又迫使西夏默许他宋国伶回怀德军路,为宋国北扩疆土二百里,最后还促成西夏向宋国臣服,与辽国断绝主从关係,这一系列极大有利宋国的功勋,令曾公亮,乃至朝中不少相公、大臣都京赵暘刮自相看。 “哪里哪里——”赵暘拱手逊谢,又偷偷看了眼官家,那神色仿佛在说:我可是功臣,官家还赐了功臣號的。 或许是看出了点什么,官家冷笑道:“功是有,但犯下的罪乍也不小——” 说罢,他瞥了一眼曾公亮。 曾公亮会意,顺从地起身暂避。 目视曾公亮走出殿外后,赵禎手指叩击著桌面,淡淡道:“说说罢,此番赴夏,都亓了些什么勾当?“ 赵暘訕訕道:“官家这不是都知道了么?” “朕要你说,谁叫你在信中只字不提?—当初你跟朕说什么来著?说天下最可贵的是真诚,日后你京朕无有隱瞒,怎么?勾搭寡妇这事就只字不提?还勾搭两个——你——” 他也没忘记王中正几人,目光一瞥,斥道:“还有你们几个,朕授予你等直达天听之权,未曾想你们几个居然也隱瞒不报!“ ”卑职等有罪,请官家井罚。“ 王中正几人暗自苦笑之余,也不敢辩解,纷纷叩地请罪。 所幸赵禎也知道这几人的为之处,仅呵斥两句便又將目光看向了赵暘,冷笑道:“怎得不说话了?朕还在等你解释——” “臣只是觉得这事不好听——下回臣丐定不做隱瞒。“ “还敢有下回?!”赵禎气乐了。 “那官家说怎么並吧,反正事已经做了,妾臣也纳了,那是断不可能休的。” “你——”赵禎气得转头看向王守规:“你可瞧见了,这小子就这么跟朕说话。” 王守规忍著笑,忽然心中一动,轻笑道:“以老臣之见,小赵郎君京官家毕恭毕敬,远胜包知諫院。” “——”赵禎异样地看了眼王守规,仞带著赵暘亦转头看向后者,好奇问道:“谁?包拯?” 王守规正要解释,就见突然恢復了平静的赵禎没好气打算道:“管你什么事?这会儿还有閒心打听呢?——说吧,你说朕如何处置你?“ “任凭官家处置。”赵暘一脸慷慨之色,隨肯好似想到了什么,又补了句:“哦,让我休妾不可能,我答应乍的。“ “——”赵禎又好气又好笑,半晌才平復心神道:“处置你的事,之后再说——你与那苏家之女定亲一事,怎么回事?“ “就是瞧上了唄。”赵暘有些意外仂官家居然提到这事。 “瞧上了?那苏家小娘子有什么特別之处么?”赵禎冷笑一声,丝毫不信。 他宫中多的是美貌的年轻宫女,但眼前这小子素来不假顏色,在他看来,这小子看中了那苏家之女,此女必然有什么特別之处。 就如这小子与西夏两位国母勾搭。 “这个嘛——”赵暘看了一眼王守规。 王守规久在赵禎身边,京这事都习惯了,忙躬身带著两名小宦官一同暂避。 期间,赵禎亦京王中正等人道:“你等也退下吧。 “多谢官家!”王中正等人如释办负,赶紧退出殿外。 此时殿內就只剩下赵暘与赵禎二人,见此赵暘也不再隱瞒,將苏洵父子三人在歷史上的地位以及苏八娘原本坎坷悲惨的命运皆一五一十乓知赵禎,只听得赵禎精神一振。 唐宋八大家,这苏洵、苏軾、苏辙父子竟独占三员,甚至仂,苏辙日后还是他宋国的宰相,其兄苏軾同样有宰相之才,只是性责使然,官运坎坷,这是何等人家! 至仂苏八娘坎坷悲惨的命运,亦让赵禎颇为不忍。 嫁入父家后遭奸奸及丈夫联手虐待,不幸患病,奸家亦不愿为其请医,眼睁睁看著她香消玉殞—— 唔? 赵禎的脸上忽然浮现几许古怪之色,目视著赵暘幽幽道:“你甚是同情那苏家小娘子,希望能改变其命运,却不同情朕唯一的女儿——“ “?” 赵暘惊愕抬头,逐渐反应乍来。 说起来,苏八娘的经歷和福康公主似乎颇为相似丞。 > 第180章 官家利诱 第180章 官家利诱 赵暘张张嘴,欲言又止。 虽然福康公主下嫁马李瑋后的经歷確实与苏八娘有些相似,但饶是他之前也没想到官家竟会產生联想,甚至说出“你甚是同情苏家小娘子却不同情朕唯一勺女儿”这种有些诛心的话。 殿內寂静无声,气氛著实尷尬,甚至於赵禎还以一种难以描述的莫名目光看著赵暘,看得赵暘有些头皮发麻。 官家不会是打算—— 赵暘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乾笑著道:“福康公主——臣以为官家已恢復了与李家的联姻呢,之前进殿时,臣还看到了李家五郎李城,据他所言,李二郎、 三郎、四郎,也皆已陆续官復原职——” “唔。”赵禎微微点头道:“今年三四月,才陆续恢復的官职——朕压了他门足足一年,期间不管朕的舅舅、舅母如何求情,朕始终未有鬆口,你也该消气了吧?” “是是——” 赵暘微微点头。 时隔一年,当初对李家的愤恨早已淡化了许多,否则方才见李硷主动上前相迎,他也做不到和顏悦色与其寒暄。 “至於福康——”赵禎冷不丁的一句话,再次让赵暘提起了神:“朕並未答立李家的再次求亲——本另有打算,未曾想——出现了变故。” 他目视著赵暘,在赵暘微微色变之际,轻嘆一声道:“朕本打算將福康下嫁於你——” 得! 预感应验,赵暘浑身一激灵。 虽说坎坷命运相似,然细论苏八娘与福康公主,那简直就是天壤之別。 毕竟在苏軾、苏辙的回忆中,姐姐苏八娘温柔贤淑,即使抱著“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无端揣测,赵暘充其量也就是觉得苏八娘的倔强与好强令她与其歷史上勺舅母兼婆婆產生不和,继而遭到婆婆以及丈夫甚至是个程家的虐待,最终以十八岁芳龄忧鬱患病而故,断不可能做出殴打婆婆、侮辱丈夫的事来一就凭苏家的家风,以及人称苏八娘“颇有其母之风”,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苏八娘的母亲程夫人,十八岁时以富家之女下嫁当时一穷二白的苏家,进门后执妇职,孝恭勤俭,勉夫教子,无丝毫鞅鞅骄居可讥訶状,乡邻共贤之,苏洵尔极为敬重,苏八娘“颇有其母之风”,哪怕只学得七八分也足以称得上贤惠。 可福康公主呢,嫁到李家后,嫌弃駙马李瑋丑陋,待其如奴僕,有一回与近寺宦官梁怀吉等人月下小酌时,李瑋母杨氏在外窥视被公主发现,公主大怒,竟殴伤杨氏,不顾宫禁,连夜跑回皇宫向父亲仁宗哭诉。 总之,这位公主后半生的悲惨命运,基本是她自己作的,但凡稍微收敛一些,对駙马与婆婆客气一些,李家之后也不至於故意不给她请医生诊治,眼睁睁看著她抱恙而死一毕竟故意害死一位公主,这罪名还是很大的,况且福康公主还是仁宗之女,而仁宗又是李宸妃所生,论起来公主其实得喊马李瑋一声表汉,此等近亲,李家按理不会见死不救,毕竟以李家的富有,请医生为公主能几个钱? 说到底,李家就是恨极了公主,见仁宗已故,公主再无依仗,故意报復,以世陈年旧恨。 娶这种刁蛮任性的公主? 那真是自找麻烦了。 於是不等官家把话说完,赵暘便断然回绝:“恕臣无福消受。” 决然的语气,令赵禎不禁气结,怒道:“在你心中,朕的女儿就如此不堪么?” 赵暘也不惧,歪著头表情怪异地反问:“官家要听实话?” 赵禎无言以对,遂换了种口吻对赵暘道:“那都是之前的事了——福康还小,今年不过才十二岁,以往的刁蛮任性,还来得及纠正。自当初听了你的讲术,朕便严格管教福康,委派了三位学士教授她学问、礼仪,及琴棋字画,哦,还有女红——倘若你再见到福康,必然定会对她刮自相看,你若不信,朕可以唤畐康前来——” 赵暘拱拱手道:“那著实要恭贺官家了——但见面就不必了。” “她也在念叨你呢。”赵禎笑著道:“见一面如何?” 得!这位多半是恨死我了。 赵暘暗暗苦笑,不过倒也没在意,反正横竖他都不打算与对方有什么来往,宛转回绝官家的提议:“不了不了。” “见一面吧,也让你看看福康的变化。” “不了不了。 ' “见一面!” “不!” “——”在短暂的寂静中,赵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板著脸,面无表青地目视著赵暘缓缓道:“若朕——定要你与福康见上一面呢?你要抗命?” “——”赵暘亦注视著官家,忽然似慢动作般缓缓举起双手,又缓缓各用一根手指堵住双耳,同时禁闭双目与嘴巴。 看到这一幕,赵禎忍俊不禁,顿时破功,一边笑一边无奈道:“行了行了,送不逼你了——” 听到这话,赵暘这才睁开双目,垂下双手。 此时赵禎轻嘆一声道:“朕不是逼你,朕实在是放心不下福康——” 赵暘微微点头,他能够理解官家的担忧,这也是方才他面对官家的逼迫並未反应过激的原因。 他宽慰官家道:“公主的坎坷,据史料记载,主要还是公主嫌弃马李瑋相说丑陋而引起的后续一连串的事,说到底还是官家不顾公主个人的喜好,强行要令赵、李两家亲上加亲,这一点確实与苏八娘颇为相似——但现如今,官家既已在逐步纠正公主的刁蛮任性,又解除了公主与李瑋的亲事,在我看来,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后续只要为公主挑选一位称心如意的马,原本的坎坷,自然能得以避免。” “朕之前也是这么想的——”赵禎意有所指地看著赵暘。 那目光,令赵暘一阵头皮发麻。 来时他反覆想过,觉得官家震怒有可能是因为没藏黑云,也有可能是因为没多娜依,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因为苏八娘。 確切地说,是他与苏八娘定亲,才令官家的慍怒愈发升级。 想到这里,赵暘暗道一声侥倖,庆幸自己与苏八娘已定了亲,否则谁会想到官家竟有打断撮合他与那位福康公主呢。 轻咳一声,赵暘委婉道:“官家,臣已经定亲了——” 赵禎慢条斯理道:“定了亲,也可以解除嘛,之前朕不就解除了福康与李瑋勺亲事么?” 赵暘微微一惊,稍睁大双目提醒道:“官家,三苏”不要了?” “三苏——”赵禎脸上闪过几丝复杂之色。 唐宋两代合计六百六十一年,天下才俊如过江之鯽,其中文学成就、政治地立及实际政绩之佼佼者,可称之为“大家”。 苏洵父子能在仅八个名额中独占其三,可见其才能、其地位、其政绩,称父子三人皆是宰相之才,这毫不为过。 为了女儿,抢这苏家的亲事,令苏家恨上他,这是否值得? 权衡半响后,赵禎沉声道:“朕可以弥补他父子——甚至,你也依然可以纳那位苏家小娘子为妾,只要那位苏家小娘子愿意將妻的名分让出来——” “这可是打苏家父子的脸——”赵暘表情古怪道,同时心底又补了一句:同寸也是在打苏八娘的脸,那位倔强好强的表妹,决计死都不会愿意。 “朕说了会弥补他们一家。”赵禎不悦於赵暘的打断,皱眉道:“朕可以给也父子授官、授爵,其夫人及那位苏家小娘子朕也可以赐誥命——” 赵暘轻笑著摇摇头道:“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不巧,说的正是苏家父子三人,及程大娘子,及苏八娘——若官家试图用富贵荣华令其屈服,苏家必然对官家失望透顶,从此归隱不出,令宋国错失三位巨栋之才。” 赵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隨即狠心道:“那也无可奈何——朕仅有一女,既知她既定命运,实不忍她年仅三旬,重病无人问津,最终孤独离世——况且有你在,足以抵消那三位巨栋。” 可问题是,我不想娶你女儿啊—— 赵暘微皱著眉头看了一眼赵禎,见官家眼眶微红,可能是想到了女儿重病临冬前的惨状,倒也不忍顶撞,婉转道:“官家何必执意於让我娶公主?既然官家已决定纠正公主的刁蛮任性,日后替公主寻一门她满意的婚事,又如何会遭遇在李家的事?” 赵禎反问赵暘道:“福康一时满意,你能保证她一世满意么?再者,你能保正駙马一家从始至终待公主至善么?” 赵暘为之哑然,半响摊摊手道:“可就算把公主嫁给我,也一样不能保证啊'' 赵禎抬手指指自己双目道:“朕十三岁登基,迄今为止见过的人不计其数,朕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感情的,將福康託付给你,待有朝一日朕不在了,纵使福康再任性刁蛮,你也会看在朕的面子上照顾她到终老,这也就足够了——这是其一。其二,你连朕都不惧,又岂会惧她?朕相信就算福康再刁蛮任性,你也拿捏地住,而朕也允许你管教她,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朕只求福康能好好过完一生。至於其三——” 他看了一眼赵暘,隱晦道:“只要你肯娶福康,待朕离世时,朕会授你一牛——无论福康以及他人都不敢放肆的——宝物。” 赵暘根本没心思去猜测赵禎所说的宝物究竟是什么,无奈道:“官家何必定要让我娶公主呢?看在官家的情分上,即使公主嫁於他人,我依然会去照须——” 说著,他感觉有点不对味,连忙解释道:“我没別的意思啊,官家別乱想阿。” 赵禎起初倒没相岔,偏偏赵暘这一解释,他却联想到了没藏黑云与没移娜衣,想要骂两句吧,又觉得接这茬不合適,遂索性装作没听到,揭过了事:“不是你的妻,你以什么名义去照顾?再者——朕传位於何人来著?” “赵曙。” “啊。”赵禎点点头道:“朕想起来了,赵宗实对吧?那个在位仅五年的短命鬼——” 赵暘表情古怪道:“官家这么说不合適吧?” 要知道赵曙品性端正、节俭朴素,亦是仁君的模子,只可惜患病早故,考虑到此人此前就以皇太子的身份被官家接到宫內,由曹皇后代为抚养,赵暘很意外於官家竟然会以短命鬼相称,这不符合仁宗的性格。 “怎么?他生的儿子对朕的女儿见死不救,朕就不能这么喊他么?”官家不兑道。 赵暘恍然大悟:原来官家怨恨的是神宗赵頊,英宗赵曙只是遭到了迁怒。 再一转念,赵暘忽然回过味来:官家既如此怨恨神宗,连带著英宗也遭到迁怒,那日后还会传位於英宗呢?还是说,传位於赵允初?据说赵允初是个低能——这—— 此时的赵禎,並没有注意到赵暘的走神,仍在絮絮叨叨地说道:“赵仲汁——哦,后来改名叫赵頊了对吧?亏朕將大位传给其父,他竟坐视朕的女儿遭到欺辱,悽苦病终。若仍是这——不孝孙皇在位,他以道德世俗为由,不许你逾见,介时福康非你之妻,你又如何照拂福康?” 此时赵暘已回过神来,听到官家对神宗诸多怨恨,宽慰道:“不至於——神宗谈不上昏君,公主过世后,他还—— ” 说到半截,他忽然一顿,歪著头回忆著。 见此,赵禎冷笑道:“待我儿故去,撒酒祭奠,並问罪李家,还向中书哭斥,告駙马阻李瑋阻隔我儿求医用药,对吧?你说过这一段,朕记得。” 赵暘乾笑两声作为回应,原本他看到这段也觉得有点古怪。 此时就见赵禎冷冷道:“若他能照拂好朕的女儿,即使是个昏君朕也认了,反正我大宋原本也没剩下几年,而如今既然有你在,昏君反而也未必是坏事,但既然他如此不仁——” 得,英宗没了,神宗也没了。 赵暘心下暗道,不过倒也没在意,毕竟短寿的英宗本来就没做出过什么功责,在位那几年光为了其父赵允让的追封之事跟朝中文官扯皮,消耗殆尽;至於神宗,虽雄心勃勃,支持王安石改革,结果反而把宋国最后那点底蕴给革掉了,照这么想,换个人继承皇位似乎也不坏。 想到这里,赵暘顺势问道:“既如此,官家打算传位给何人?赵允初?” 此时就见赵禎目视著赵暘,拍了拍座椅的扶手,似有深意道:“你想不想坐这个位子?” 赵暘一愣,隨即双目逐渐睁大,不可思议道:“官家,之前喝酒了?” 赵禎没好气地瞪了眼赵暘,隨即正色道:“娶我儿,朕就传位给你,日后你与福康诞下男儿,是为皇太子。” ” 赵暘咽了咽唾沫,忽然反应过来。 之前官家提到的“宝物”,居然是皇位。 > 第181章 官家利诱(二) 第181章 官家利诱(二) 娶公主,送.位—这是什么买一送一行为啊? 饶是赵暘也算见多识广,此时亦难免有些发懵,几次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而赵禎仍在以利诱之:“怎样,不曾想过试试做官家的滋味么?” 赵暘张了张嘴,忽然走到窗口朝外看了看,隨即又走到殿门处,朝外头的大殿瞧了瞧。 “你做什么?”赵禎疑惑问道。 他已下令让整座垂拱殿的人全部撤出殿外至少百步之远,他不信有人敢抗命不遵。 “哦,我就是瞧瞧殿中內外是否埋伏著刀斧手。”赵暘以一种玩笑的口吻回答道。 “——”赵禎一脸无语,没好气道:“莫要打浑,你以为朕在和你说笑呢?怎样,可曾想过?” 赵暘回头看向赵禎,想起之前承诺过要坦诚对待这位官家,犹豫且扭捏道:“谁未想过呢——” “朕问得是谁么?朕问的是你!”赵禎没好气打断道:“爽快些,朕没那个閒情逸致与你逗闷子!” “想、想过——”赵暘小声说了句,隨即双手攥著衣袖露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道:“官家可以召刀斧手了。” “——”赵禎无语地摇了摇头,懒得接茬,放缓语气和顏悦色道:“娶我儿,朕就如你所愿。” 赵暘睁开双目看向赵禎,半晌才问道:“官家,来真的?” 赵禎气得胸口发闷。 他当然不是在开玩笑,毕竟赵暘早跟他说了,他这辈子就生了三个儿子,即早些年夭折的几位皇子,以至於最终將皇位传给了赵允让的十三子赵宗实,即日后的英宗赵曙。 赵允让是赵禎生父真宗赵恆之弟、商王赵元份之子,换而言之,赵允让是赵禎的堂兄弟,而英宗赵曙是赵禎的侄子。 鑑於膝下无子,皇位传给亲侄子这本来也没什么,但赵曙与其子、神宗赵頊的一些行为,引起了赵禎的强烈不满。 赵曙的问题是“濮议之爭”,简单说就是为当时已过世的其生父赵允让追封,討个“皇考”的名分。 而皇考一般多用於对曾祖、父祖以及亡父的尊称,但看这一点,赵曙追封生父赵允让为皇考似乎也没什么,反而更显得孝顺,但问题是,赵曙的皇位是赵禎传给他的,他是以养子的身份继承了皇位,按照以来世俗的制度,养子过继,按理该称养父为尊父,与生父家再无关係一或者改称叔伯。 更何况赵曙还继承了赵禎的皇位,他理当该视为赵禎这一支,尊赵禎为父,称赵禎为皇考。 当时朝中的侍御史吕诲、范纯仁、吕大防,及司马光、贾黯等,皆持这一主张。 当然,为了安抚赵曙,这一派也提议尊濮王赵充让为皇伯。 而以韩琦、欧阳修为首的另一派,则主张称濮王赵允让为皇考,称赵禎为皇伯。 这事仔细一掰扯,那显然就是英宗赵曙以及韩琦、欧阳修这一批人不占理,甚至当时的曹太后即如今的曹皇后,也是非常不满。 不过最后曹太后还是妥协了,默许了此事,而朝中吕诲、范纯仁、吕大防、司马光、贾黯等人的反对也失败了,吕诲、范纯仁、吕大防皆被贬离京师。 其实赵曙也知道自己理亏,故在贬官吕诲、范纯仁、吕大防时曾对左右言:“不宜责之太重。” 这就是濮议之爭,也是英宗赵曙在继位后唯一做的一件大事,前前后后耗完了他在位的短短四年光阴,等到斗爭结束,英宗赵曙也就因病驾崩了,由皇太子,日后的神宗赵頊继位。 歷史上的这时,仁宗赵禎早已过世,自然不知养子赵曙做了什么,但赵暘的出现令他得知了这件事,心中自然也有些不快:朕將大位都传给你,你作为养子,竟不敬朕为皇考,竟敬你生父?你对你生父倒是孝顺了,那对朕呢? 当然,不快是不快,但赵禎也不是太在意,毕竟作为中华自古以来一只手可数的仁君,赵禎还不至於单为这点事就怨恨赵曙。 相较之下,赵曙之子、神宗赵頊对赵禎之女富康公主不管不顾的冷漠態度,更令赵禎感到心寒与怨恨。 此时在赵禎的视角,这父子俩都是白眼狼,丝毫不惦记他传皇位於这对父子的恩情,做父亲的,公然违反俗制、追封生父;做儿子的,对姑姑福康公主不管不顾,坐视其遭李家虐待,悽苦病故。 既然这父子俩都是白眼狼,那还传什么皇位? 於是,赵禎决定做一个与原本歷史不同的选择,另择皇位人选,挑一个他知根知底的、重情义的,能代他照顾女儿富康公主的继承人。 这挑来挑去,赵禎越发觉得赵暘最合適。 首先,赵暘来自一千年后,他的生父、生母不在当代,不至於做出像赵曙那样的事来。 其次,赵暘也姓赵,说不定还真是他赵氏一千年后的后人——当然这事並不是关键,就算不是,只要他与福康公主成婚,二人所生的孩子最起码有一半流著老赵家的血,其中四分之一还是他赵禎的血脉,变相也算是他赵禎留下了后嗣。 论关係,这外孙可比赵頊亲多了。 其三,赵暘重情重义,並且重视汉人的身份,从这小子最初就投奔他宋国而不是投奔西夏与辽国就可以看出,这小子其实也有私心:虽口口声声称一千年后西夏、辽国都是“前朝”,夏人、辽人都是同胞,但其汉人的身份,还是令他对宋国更有归属感。 当然,这是好事,赵禎自然不会去揭穿。 其四,赵暘来自一千年后,虽说不学无术,对宋、夏、辽三国的歷史並不是很熟络,但好歹也知道一些大事件,足以避免一些汉人的耻辱,比如靖康之耻。 再加上赵暘还大致清楚火器发展的脉络,知道一些歷史人物的经歷,眼界远高於当代所有人,赵禎越想越觉得合適。 於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禎就逐步开始培养赵暘,暗中安排规划。 记得苏洵初见赵暘时,私下简直怀疑赵暘就是官家的私生子,毕竟赵暘所拥有的东西实在太过出格,年仅十五(当时)就官拜六品京官,加官给事中、言官,特赐服緋、服紫,还以文官资歷执掌一支专属禁军,高若訥等皆无权调度,这岂不就是皇太子待遇么? 没错,其实这就是皇太子待遇。 自赵禎决定放弃养子赵曙,看了一圈发现赵暘最合適,就开始逐步往这方面倾斜。 否则,单凭一个陕西经略招討副使的差遣,真能决定宋夏之事?且事后朝廷还不追责? 別说副使了,作为正使的高若訥,有这胆子么?要不是看过赵禎私下给赵暘的那份圣旨,高若訥根本不敢不经朝廷决定就擅自支援西夏一京兆府的夏安期也是同理。 只不过赵禎万万没有想到,他看中的这小子,居然与人定亲了,这严重破坏了他的规划,逼得他不得不提前揭露。 “我看是你喝多了!朕会拿这种事和你开玩笑么?说吧,愿还是不愿?”赵禎板著脸道。 看著赵禎严肃的表情,赵暘一时有些发懵。 平心而论,他方才四处寻找刀斧手的举动,仅仅只是玩笑,他可不信赵禎会这么做,但他真的万万没有想到官家竟会以皇位为诱饵,诱他迎娶福康公主。 虽说宋代的皇帝较为丟份,甚至都不好意思自称天子,只敢称呼官家,但那好歹也是天下之主——之一,统治著宋国两千多万臣民,这等天大诱惑摆在赵暘跟前,哪怕是赵暘也难以拒绝。 足足过了二十多息,殿內寂静无声,赵暘並未开口回应,只是面色显得十分纠结。 见此,赵禎气得將御桌上的书册卷了起来,心下暗骂:朕的女几在你心中就那般不堪么?朕以皇位为诱,你居然还不立刻答应? 不过为了大局著想,赵禎终究还是忍住了,和顏悦色地引诱道:“怎样,赵暘,不想做官家么i ” 赵暘一脸心动道:“想做——” 这种凯覦之言,放在歷朝歷代都是死罪,但赵禎却不恼,反而脸上笑容更甚:“那就迎娶我儿——” “不要!” “——”赵禎愣了愣,不解道:“不想做官家么?” “想做——” “那就迎娶我儿。” “不要!” “啪!”赵禎手中的书卷敲在桌上,气道:“你到底想不想做官家?” “想做——”赵暘一脸心动道。 “那就迎娶我儿——” “不要!” 赵禎双目微眯,表情莫名道:“让朕捋一捋——你是想做官家,但不想娶我儿,是这个意思么?” “是。”赵暘点点头。 赵禎气结,將手中书卷掷向赵暘,奈何差了些准头,再加上赵暘也看到了官家手中的书卷,结合之前的经歷已有所防备,侧身一闪,自然不会被掷中。 “你还敢躲?!朕的女儿在你看来就那般不堪么?”赵禎气得咬牙切齿,不怪自己没掷中,反而怪起了赵暘,伸手又抄起一本书册卷了起来。 赵暘连忙道:“那也不是,永寿公主还是很不错的。” “谁?”赵禎举著书卷要丟的动作一顿,疑惑问道。 “永寿公主啊。”赵暘赞道:“相传她俭朴贤惠,知书达理,可惜,也因駙马隱瞒公主病情,耽误了治疗,年纪轻轻一病不起。” 赵禎保持著投掷的动作问道:“她是朕第几个女儿?” “好像是——第十一女吧。”赵暘回忆道。 赵禎盯著赵暘看了片刻,神色莫名道:“迄今为止,朕总共就八个女儿,除福康以外,皆不幸早夭——” 说罢,他向赵暘丟出手中书卷。 赵暘措不及防,来不及闪躲,被正中额角,痛呼一声:“哎哟!” 见赵暘捂著额头惨叫,发泄了一番怒气的赵禎冷笑道:“休要装蒜,朕就没使什么力——你之前说的永寿公主,其駙马是何人?” 听到这话,赵暘也就不再假装,回忆道:“忘了,大概——姓曹?” “姓曹啊——”赵禎喃喃念叨一句,无可奈何般嘆了口气。 一听姓曹他就知道,肯定是曹皇后的子侄。 只见他躺坐在座椅的靠背上嘆息道:“朕自忖也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以朕的儿女,不是早夭,便是短寿——” “我怀疑这可能跟官家之前服用的丹药有关,如今官家既然已经停止服用,理应会有所改善——”赵暘宽慰道。 据他所知,眼前这位官家总共有三个儿子,十三个女几,其中多数早夭,仅养活四个女儿,这要不是跟服用的丹药有关,他怎么也不信。 抬头再一看官家满脸嘆息与苦涩,赵暘继续宽慰道:“另外,诸公主中事实上也有长寿的,比如庆寿公主,官家的第十女,享年八十六岁——” “哦?”赵禎精神一振,脸上浮现几许欣慰。 “第十二女宝寿公主稍稍差一些,但也活了五十三岁。” “唔,稍微差了些,再多七年就好了——”赵禎点点头道。 古时称六十年为一甲子,人能活到一甲子,自然谈不上短寿,宝寿差了七年,作为生父的赵禎自然稍显不满足。 当然,他恨不得所有儿女都像赵暘所说的庆寿公主般,活到八十六岁—— “你对朕的这些女儿,很了解啊——”赵禎冷不丁问道,语气听著颇有深意。 赵暘连忙解释道:“官家可莫要胡思乱想,我可不是刻意去关注的,主要是您十三个女儿就活了四个,想不关注也——呃——” 这一解释,比不解释还糟,赵禎当即坐起,抄起了桌上的镇纸。 赵暘一见忙惊呼道:“官家,这玩意要砸死人的!” “砸死你总好过朕被你气死!”赵禎冷笑著,作势要丟,惊地赵暘转身就要逃。 “行了!回来!——你若敢趁机逃了,朕就叫禁军將你捉回来!” 將手中玉石镇纸放下的那一刻,赵禎也不忘冷笑警告。 別人多半不敢,但这小子可真敢藉机逃走。 面对赵禎的警告,赵暘只能一脸悻悻地回到殿中,无奈道:“官家何苦强人所难呢?” 期间,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桌上那块玉石镇纸,揣到怀中。 叫你迎娶我儿,以皇位相赠,这叫强人所难啊? 赵禎自不会在意那块镇纸,气得吹鬍子瞪眼,但倒也不敢过於逼迫,毕竟这小子也有倔脾气,一旦倔脾气犯了,那可是连他这个官家的面子都不给,就像去年这小子在朝议中自我弹劾,那可是惊呆了满朝君臣。 因此,赵禎决定换一种方式,比如说,从苏家开始著手。 “据朕所知,那苏洵一家与你同行来到京中,正好,朕也有意见见你口中的三苏”,明日朕宴请他们一家,你领他们进宫。——苏家小娘子,也莫忘了邀请。” “官家,这——不太合適。”赵暘犹豫道,他一猜就知道赵禎想做什么。 “什么?”赵禎抄起一书卷,缓缓站起身来。 “我是说——臣遵命。” 眼瞅著官家抄起书卷朝自己而来,赵暘赶紧脱身,来不及放下那块镇纸,转身就跑。 看著赵暘逃也似的背影,赵禎无语地摇了摇头,然不知为何嘴角却扬起几许莫名的笑容。 寻常父辈教训家中劣子,大概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从未有过教子经歷的他,心下忍不住暗道。 > 第182章 官家宴邀苏氏 第182章 官家宴邀苏氏 感谢【billybilly】书友打赏一万幣!~ 以下正文“郎中。” 远远见到赵暘走出殿外,候在殿外百步开外的王中正等人迅速迎了上来,包括內殿崇班李珹,带著几许羡慕之色向赵暘询问:“小赵郎君,你与官家谈完了?那我等——” “可以回去值岗了。”赵暘微微点头,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 王中正看出了这一点,待李城领著一干卫士返回岗位后,他小声问道:“郎中,发生了何事么?” 发生了何事? 发生了一桩大事。 赵暘暗自道。 直到此刻,他心中仍有些不敢相信:仁宗居然有意將皇位传给他? 当然,前提是叫他迎娶福康公主,並扶立二人日后的长子为皇太子。 其实仔细想想,这对膝下无子的仁宗来说倒也不失是一招“曲线立嗣”的好办法亲外孙好歹还有其四分之一的血脉,可要远比从堂弟赵允让过继来的赵曙亲得多,更別说赵曙及其子赵頊在赵禎的视角来说还是个“白眼狼”。 但——宗室能答应这事? 朝中大臣能答应这事? 尤其是赵允让。 虽说赵暘对宋朝的歷史並不熟络,但也知道宋真宗在生下仁宗之前,曾將赵允让接到宫內抚养,直到仁宗出生,又將其送归家中,说句难听的,赵允让就是仁宗赵禎的“备胎”。 给真正的皇位继承者当备胎,这可未必是什么好经歷,正所谓气人有、笑人无,当时赵充让在被接到宫內抚养时,朝野未必不会传出什么閒话,尤其的眼红这事的其他赵氏宗亲。 待等仁宗降生,赵元让又被送归家中,这閒话估计就更多了,且猜测大多是嘲讽、奚落的閒话。 而这种经歷,赵允让这一支发生过两回,父亲是“备胎”,儿子赵曙也是“备胎”,要是最终能捞到皇位,这一支估计还能气顺些,要是捞不到,或者被某个不知底细、不知来歷的傢伙给截胡了—— 即使赵暘是赵允让、赵曙父子,都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郎中?郎中?”见赵暘魂不守舍,王中正在旁唤道。 赵暘这才回过神来,隨即忍不住自嘲一笑:你还真想当皇帝啊? 说实话,在来到宋国之初,赵暘从未想过此事,毕竟此刻的宋国还远谈不上乱世,可不需要他来平定乱局,若想当皇帝,那就只有起兵造反一途,能否成功姑且不论,至少在道义上是站不住脚的,毕竟此时的宋国只是对外战爭显得贏弱,但国內还比较稳定,若他起兵造反,等於是由他掀起了乱世,且不说日后的史官会如何评价他,赵暘自己这一关就过不去他並非是那种穿越就一定要造反当皇帝的野心家,他更倾向於华夏壮大,莫要內耗,或者减少內耗。 可如今官家这一提,赵暘就难免开始胡思乱想。 从旁,王明见赵暘魂不守舍,惊疑不定道:“郎中,官家惩罚您了?” 赵暘微微摇头:“不曾——” 见此,鲍荣缩了缩脖子,担惊受怕道:“那我等——” “放心,官家未曾提到你们。”赵暘宽慰道:“官家只是与我——谈了片刻。” “不提好、不提好。”王明等人顿时眉开眼笑,虽看出赵暘定有心事,但也不敢追问自家郎中与官家究竟谈了些什么。 毕竟他们都是自家郎中的心腹,能让他们知道的,自家郎中自然会告诉他们;不该让他们知道的,那还是不知道为好。 久在宫內的几人,深知这个道理。 稍后,眾人走出宫外,此时王中正仍看出赵暘有些魂不守舍,遂小声问道:“郎中,我等是回工部大院,还是往石记客栈?” 赵暘仍在胡思乱想,过了数息才给出答覆:“去客栈。” 说罢,他便坐上了马车。 在前往石记客栈的途中,赵暘依旧在胡思乱想。 不得不说,官家的利诱著实是令他颇为心动,若非“买一送一”的对象福康公主在歷史上是那德行,且他又已和苏八娘定了亲,或许他已经答应这事一当然,若非他与苏八娘定亲,估计官家也不会如此仓促地將这等惊世骇俗的安排告诉他。 赵暘后知后觉,这回官家明显是被苏八娘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至於开门见山地跟他说了这事,否则这等大事,哪能说得如此直白?理应是暗示、暗示、再暗示,叫他自行参悟。 如今弄得跟买卖交易似的,实在丟份。 胡思乱想间,马车已来到石记客栈外,赵暘下了马车,在王中正几人的跟隨下来到三楼雅间。 此时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都在各自的房间內,夫妇俩一间,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一间,苏軾、苏辙兄弟一间,得知赵暘返回客栈,苏洵与程氏忙將女婿请到屋內,一边邀请就坐,一边疑惑询问:“景行莫不是忘了什么?” 赵暘摇摇头,如实道:“適才我已进宫见过官家——” 进宫面圣?就这一身? 苏洵惊愕地看著赵暘一身尘土的衣袍,从旁程氏担忧地问道:“官家——可有责罚你? ” 话音刚落,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及苏軾兄弟也闻讯而来,听到程氏这话,不止二女面露忧色,就连苏軾、苏辙兄弟也替姐夫感到担忧。 眼见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皆忧心忡忡,赵暘笑著宽慰道:“就如我之前所言,一顿骂是逃不过的——还好,没挨揍。” 说著,他忽然感觉怀中有些膈应,这才想起他將官家那块玉石镇纸给顺出来了,於是他顺手就將其赠给了苏軾:“喏,子瞻,送你一个小物件,望你日后学业有成,上效国家,下安黎明。子由——下回给你补一份。” 苏軾一脸茫然地看著赵暘塞到他怀中的玉石镇纸,疑惑道:“姐夫进宫面圣,还抽空去逛了一圈售文房的店铺?怎么就买一件?” “因为那儿就一件啊。”赵暘摊摊手玩笑道。 苏洵打量著那块玉石镇纸的色泽与质地,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变道:“子瞻,快还给你姐夫,这不是你能拿的——” “为何?”苏軾不解地看著手中的玉石镇纸,见质地细润如水,自是喜欢。 此时程氏也反应过来了,一脸震撼道:“子瞻,快还给你姐夫,此是官家赐予你姐夫的,你岂能收下?” “官家之物?”苏軾睁大了双目,瞧著手中的玉石镇纸愈发欢喜,但也不敢违抗父母之令,有些沮丧著递还给赵暘。 “没事,收著吧,官家不会计较的。”赵暘挥挥手道。 堂堂大宋官家,岂会在意一块玉石镇纸呢?只要官家稍稍露些口风,似蓝田等產玉的州县,立马就会上贡玉石,甚至堆满整座垂拱殿。 “真的?那我收著了?”苏軾欢喜地试探道,又看了眼父母。 “收著吧。”赵暘点点头。 见他这么说,苏洵与程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认儿子收下。 苏軾一脸欢喜地摸著玉石镇纸,忽然疑惑道:“官家为何赐姐夫一块镇纸?” 此时苏八娘不动声色地给父母以及未来夫婿各倒了一碗凉茶,赵暘接过后道了一声谢,在轻抿了一口后隨口道:“哦,官家没赐,他抄起镇纸本要砸我来著,是我抢来的。” “——”苏軾面上表情一僵,在注视赵暘二三息后,默默地將镇纸放回了桌上,退后两步。 可惜文同不在场,否则他定会帮著搭一句腔:“快去窗口看看,是否有官家派来捉拿的禁军。” 相较早已熟悉赵暘性格的文同,苏洵一家显然还適应不了赵暘的玩笑,一时间屋內鸦雀无声,稍后苏八娘才颇显胆战心惊地说了句:“表哥可莫要拿这种事说笑,会嚇坏子瞻。” 赵暘笑了笑,也不做解释,笑著宽慰苏軾道:“放心收著吧,我与你说笑呢。” “——”苏軾一脸木然地摇了摇头。 聪慧的他已经反应过来了:官家閒著没事送他姐夫一块玉镇纸做什么?搞不好真是自家姐夫抢来的—— 想到这里,他缓缓挪步到窗口,顺著窗户瞧了两眼底下的相国寺街,仔细辨別街上是否有宫內派来的追兵。 期间,苏洵与程氏对视一眼,心中颇有些震撼。 夫妇俩心中澄明:这块玉镇纸,估计还真是自家女婿从官家手上抢来的,当然只是玩笑的形式,官家並不在意,否则若真惹怒了官家,自家女婿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离开皇宫呢? 不过这也了不得了,除了眼前这位,谁敢在官家手上抢东西? 而此时,赵暘也向夫妇俩说起了此番的来意,斟酌著道:“对了,表叔,表婶,小侄之所以返回,主要是——官家想见表叔、表婶一面?” 一听这话,苏洵就知道官家根本不在意那块玉石镇纸,心中暗自鬆了口气,点头道:“官家待景行如子侄,等同长辈,既已定亲,合该去拜见——” 说著说著,他自忖这话说得不妥:自家女儿与赵暘不定亲,难道他就不该去拜见官家么?若非赵暘,他一家还没这资格呢! 好在这里又没有言官,无人故意挑刺,赵暘自然也不会,转头对苏八娘、没移娜依及苏軾、苏辙兄弟道:“还有八娘与娜依,及子瞻、子由。” “咦?”苏洵一脸意外道:“子瞻与子由也要去?” 女儿八娘与乾女儿娜依受邀,他都可以理解,唯独二子也受邀,这让他有些想不通。 当然要去,官家对“二苏兄弟”也是颇为上心呢。 赵暘笑了笑,扯谎道:“官家问我时,我隨口提了几嘴子瞻与子由,称他二人年少有才,官家最是偏爱有才华的少年郎——” 此时苏軾也已反应过来:既然官家邀请他们一家进宫,自不会气恼於一块玉石镇纸。 於是他几步走到桌旁,不动声色地將玉石镇纸揣到怀中,笑嘻嘻道:“我苏子瞻便是那有才华的少年郎——正好我也想见识一下皇宫。” “你还差得远呢!”苏洵轻哼著数落了一句有些骄傲的儿子,又问赵暘道:“是明日么?” 赵暘点头道:“明日正午,官家会在宫內设宴,宴请表叔一家,介时我会提前来接表叔一家进宫。” “还要设宴啊?”程氏受宠若惊道。 毕竟寻常人能见到官家的圣顏就已是殊荣,官家设宴招待,这简直不敢想像,要是她父亲程文应此刻也在,说不定要激动地厥过去。 “我——我也要去么?能不去么?”没移娜依一脸惶恐道。 “莫慌。”苏八娘宽慰她道:“娜依昔日——並非你心甘情愿,官家仁慈,不会责怪你的。” 对,她是没事,有事的是你—— 赵肠目视著一副长姐作態的苏八娘心中暗想道。 说实话,在见官家之前,他也没想到官家在意的其实是苏八娘,至於没移娜依,官家仅提了一嘴。 稍后,赵暘回到工部大院,见阔別许久的沈遘正在与范纯仁、文同谈笑。 见赵暘回到大院,沈遘埋怨道:“景行,你要娶妻,为何不考虑我沈氏一族呢?我族亦有不少待嫁的妹妹——你若早早告知我,我也好替你介绍,如今却叫与可占了便宜。” 沈遘也是赵暘的亲近至交,赵暘將火器都交由他监督,自然是信得过他,闻言苦笑道:“文通兄莫开我玩笑了,出事了!” “什么事?”沈遘当即收起笑容,疑惑问道,连带著范纯仁、文通亦面露不解。 於是,赵暘將三人请到他的小屋,又吩咐王中正等人到外头戒严,待安排妥当之后才低声將今日面圣的经过告知三人,当然,没敢提皇位的事,只说官家有意將福康公主嫁给他,可即便如此,沈遘、范纯仁、文通三人也是听得倒抽一口冷气。 “好傢伙,我说官家为何待景行如亲子侄,原来在这儿呢——”沈遘惊嘆一声,隨即指指范纯仁与文同打趣道:“你俩有大麻烦了。” 范纯仁苦笑一声,感觉自己有点冤枉:“我哪知道官家有此意——有此意不早说?” “哟,你敢埋怨?”沈遘乐了,轻笑道:“以当时的状况,合適么?这边刚解除公主与李家的亲事,转头就叫公主与景行定亲,这不是害景行背负骂名么?——我猜官家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没急著张罗,结果你俩倒好,急著给景行张罗婚事,坏了官家的安排,得了,你俩这辈子別想升迁了。” “不升迁就不升迁,我本无远志——” 文同浑不在意,毕竟他並无远大的抱负,考进士只是为了光耀门楣,实在不行,当个县令,保一县百姓平安,在他看来这辈子也值了。 不过待转头看向赵暘时,他脸上多少带点不好意思:“——未曾想耽误景行了。” 赵暘刚要说话,范纯仁在旁摇头道:“这未必是好事,我大宋马,多数无实权,况且公主出嫁,按理要升行”,此举——有违伦常。” 由於宋太宗比宋太祖小足足十二岁,与同辈分高官联姻时,为使年龄相当,常不得不將公主许配给对方孙子,这在无形之中降低了皇室的辈分。为挽回尊严,宋真宗定下了一项规则:即公主出嫁后,马要“升行”,说白了就是提一辈,故公主也隨之成为公婆的同辈人,不必行舅姑之礼侍奉公婆。 范纯仁是非常看重伦常礼数的,从他在歷史上寧可被贬离京都,也要坚决反对英宗赵曙尊其生父赵允让为皇考而不敬传位给其的仁宗就可见一斑。 娶的妻子不敬公婆,与公婆竟为同辈人,这在范纯仁看来简直不能接受。 “你啊。” 沈遘手指点点范纯仁,一脸打趣之色,但却没有说什么,转头看向赵暘破有深意地问道:“景行,你怎么看呢?” 见范纯仁与文同都看向自己,赵暘半真半假道:“文通兄以为我真贪图那马之位? 我对八娘很满意。——至於福康公主,嘿。” 虽说不便將几位贤兄解释福康公主在歷史上的德行,但就凭他这一冷笑,三人也看得出他对那位公主十分嫌弃—儘管三人也不知真相,只以为赵暘可能听说公主任性什么的。 见此,文同心下稍暗,既讚赏又亲近地点点头,隨即担忧道:“那现在什么情况?官家要强迫你娶公主?” 赵暘摇头道:“强迫倒没有,就是——利诱,三位哥哥懂的。” 沈遘笑著道:“我猜这份利不小——且露个口风让哥几个羡慕一下,是否是封个王侯什么的?” 是皇位! 赵暘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唔——” “嘖嘖嘖。”沈遘一脸羡慕,连连摇头道:“比不过、比不过——” 赵暘没好气道:“文通兄就莫打趣了,赶紧出出主意。” 见赵暘面色有些著急,沈遘也不在玩笑,摸著鬍鬚琢磨道:“我猜官家宴请苏大官人一家,除了想见见苏氏小娘子,多半还是希望苏大官人一家知难而退,主动提出与景行解除婚约——以官家的性子,他绝不会强迫,这一点可以放心,官家多半是暗示,只要苏大官人不接茬,官家也无可奈何。——就是代价可能有点大,也许会影响苏家两位表弟日后考取功名,不过有景行护著,应该问题也不大。” “官家不至於如此器量狭小吧?”范纯仁潜意识维护官家道。 沈遘轻笑道:“想什么呢?官家就一个女儿,甚是宝贝,恨不得捧在手心,如今你二人將他为女儿安排的女婿给截了,我要是——若官家是我这脾气,先叫人將你俩的腿给打折了。” 范纯仁与文同对视一眼,无语摇头。 此时沈遘转头看向赵暘,低声道:“听愚兄的,明日去接苏大官人一家时,私底下跟苏大官人通个气,告诉他有这么个事,叫他莫要去接官家的暗示——只要苏家不退婚,官家就没办法。” 赵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一脸苦恼道:“问题是,我该怎么提这事?” 沈遘忍著笑拍拍赵暘肩膀道:“这事愚兄也帮不上你——不过依我之见,与其含糊其辞,遮遮掩掩,倒不如坦言相告,免得苏大官人被蒙在鼓里,遭了官家的道,反而坏了事。——反正这事错又不在景行,要怪就怪这两个不靠谱的媒人。——,我觉得將过错推给这俩人是个办法。” “唔——” 范纯仁与文同对视一眼,无语摇头。 此时沈遘转头看向赵暘,低声道:“听愚兄的,明日去接苏大官人一家时,私底下跟苏大官人通个气,告诉他有这么个事,叫他莫要去接官家的暗示—只要苏家不退婚,官家就没办法。” 赵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一脸苦恼道:“问题是,我该怎么提这事?” 沈遘忍著笑拍拍赵暘肩膀道:“这事愚兄也帮不上你——不过依我之见,与其含糊其辞,遮遮掩掩,倒不如坦言相告,免得苏大官人被蒙在鼓里,遭了官家的道,反而坏了事。——反正这事错又不在景行,要怪就怪这两个不靠谱的媒人。——,我觉得將过错推给这俩人是个办法。” “唔——” 赵暘故意点头,令范纯仁与文同再次摇头苦笑。 当然,若这事能顺利解决,他俩倒也不在乎被苏洵一家责怪。 > 第183章 苏家面圣 第183章 苏家面圣 当日晚上,张尧佐带著石布桐来到工部大院,亲自来邀赵暘到他家中赴宴,但由於次日而带苏洵一家面圣,赵暘推辞了这事,张尧佐便改了日子,提出在面圣之后。 赵暘看出这老小子忧心忡忡,估计是有什么事要与他商量,也就没有再推辞。 次日上午,大概巳时四刻前后,赵暘带人前往石记客栈接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进宫面圣时,特地带了三辆马车,並安排程氏带著苏軾、苏辙兄弟坐一辆,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坐一辆,他与苏洵坐第三辆。 见此安排,苏洵心中猜到了几分,待赵暘也登上马车后便问他道:“景行莫不是要告诫我一些宫中的规矩?” 未来岳丈说得客气,但赵暘自然不好答应,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事。 他想了想道:“昨日我回工部大院,见到文通兄——即去年新科状元沈遘、沈文通,如今任技术司司使——” “哦。”苏洵肃然起敬。 都说文人相轻,但苏洵显然不在其列,对年仅二十余岁便能夺取新科状元的沈遘感到十分佩服,笑著道:“此等俊才,若不能结交著实可惜,景行日后可要为我介绍一下。” “好好。”赵暘点点头,隨即继续道:“—总之,我与文通兄及纯仁兄、与可兄他们合计了一番,文通兄告诫我,有些事还是应当提前告诉表叔为好—— ,“有些事?”苏洵脸上浮现几丝疑惑。 “是。”赵暘微微点头,將昨日进宫面圣时的经歷告诉了苏洵。 当然,他略过了皇位之事,也並未真的將过错推给范纯仁与文同,那只是昨日的一个玩笑而已。 而他这一番讲述,只听得苏洵微露惊容,久久不语。 见其一言不发,赵暘会避免未来岳丈误会,率先解释道:“表叔莫恼,这事我事先也不知情,更遑论纯仁兄与与可兄——” “哈哈哈。”苏洵忽然笑了起来,摇头道:“景行不必急著解释——” 赵暘还以为苏洵这是气极反笑呢,然而仔细一瞧,却见苏洵脸上毫无怒容,反而有些释然,仿佛什么困扰多时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只见苏洵捋著鬍鬚,若有所思道。 “表叔——不生气?”赵暘惊讶道。 苏洵闻言看了一眼赵暘,问道:“今日景行提这事,莫不是要与八娘解除婚约?” 赵暘当即道:“当然不是,我对八娘还是很满意的——” 苏洵闻言脸上露出几许笑容,微一摊手道:“既如此,那我为何要生气?” 赵暘一愣,略鬆了口气道:“我就是怕表叔误会——” “哈哈哈。”苏洵摆摆手,笑著道:“似景行等少年才俊,不遭人惦记才是奇怪—— 此前我就觉得奇怪,官家既待景行如子侄,为何不为你张罗亲事,原来——呵呵呵,看来今日官家宴请我家,怕是颇有深意啊。” 眼见苏洵面露忧色,赵暘宽慰道:“这事我也倾向於文通兄的判断,官家性宽仁厚,不至於做出丟份的事来,多半是——” 儘管他欲言又止,但苏洵自然也听得懂言外之意,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话没说完,他忽然一顿,神色严肃地问赵暘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问景行一句,你是否真心要娶八娘?” 赵暘刚要开口就被苏洵打断,后者继续道:“莫急,先等我说完。——景行与八娘结亲,说实话愚叔到现如今还感觉晕晕乎乎——八娘乃我儿,我自不会说她哪里不好,但初你见面时就唤我一声表叔——仅为你表叔,我说句真心话,八娘仅是小户之女,配你未必合適。——你真心要娶她么?” 赵肠本以为苏洵这是在试探他真心,苦笑想要打断,但眼见苏洵態度真诚,才意识到这位“表叔”是真心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待这事,心中颇有感触,正色道:“表叔,在我看来,八娘聪颖、贤惠、才学、韧性皆不缺,唯独身份——抱歉,就像表叔说得那样,只是小户人家,不及那位公主,但我娶她,又不是贪她出身,男儿在世,当自己搏取功名,岂可有攀附之念?” “壮哉!”苏洵抚掌称讚,严肃的表情逐渐被轻鬆所取代,他甚至还打趣赵暘:“然,那可是公主啊,无数人梦寐以求——” 赵肠不便透露他对福康公主的种种嫌弃,遂捡著范纯仁的话,说到了“升行”之事:“做駙马未必是好事,其他且不论,单说若公主刁蛮任性,別说打不得、骂不得,怕是连句重话都说不得——这是娶妻么?这是娶了个祖宗啊。” “咳。”苏洵听得险些笑出声来,勉强维持著长辈的持重,喟嘆道:“升行一事,確实——唉,不提也罢。” 说著他又看向赵暘,正色道:“既景行主意已决,表叔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暘朝著苏洵拱了拱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稍后,三辆马车缓缓在宫门下停靠,赵暘领著苏洵一家並没移娜依下了马车。 看著那巍峨的宫门,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虽都以沐浴更衣,换上了崭新的衣袍,但依然感觉自惭形秽,看上去颇为拘束,这一点,哪怕是性格豁达的苏洵、苏軾父子二人也难以例外。 照理与值守宫门的禁军们打了声招呼,吩咐王中正打赏一二,赵暘领著眾人从宫门一侧的小掖门进宫,进宫时,还仿佛嚮导般將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介绍宫中的规矩,比如说皇宫的正门,非特定日子並不开启,平日里朝中官员及宫人出入皇宫,皆走左右两侧的小掖门什么的。 而隨著逐步深入皇宫,赵暘也陆续介绍了沿途各座殿阁的名称及用途,当然仅是他知道的,有些殿阁,他甚至也不知殿名,更別说用途。 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一边倾听,一边好奇地打量途径的殿阁,神色颇有敬畏,连苏軾此时也不敢大喊大叫,只敢小声说话。 一路来到垂拱殿外的直道,赵暘向眾人介绍道:“——这条直道,东接东华门、西接西华门,以这条直道为界,以南即南庭,乃朝廷所在,往北即是后宫。前方那道宫门唤做垂拱门,进门即可看到垂拱殿,垂拱殿再往北即是官家寢宫福寧殿——眼下这个时刻,官家尚在垂拱殿处理政务,我等先去拜见,之后在垂拱殿西侧的西殿稍歇,待官家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再一同去福寧殿用宴。——大致是这样的安排。” 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此刻莫名紧张,唯一的反应便是点头答应,连话都回不了,仿佛咽喉处被什么塞得严严实实。 苏軾更是失了平日里的活泼,一脸畏惧地看著宫门外两侧的卫士,领著弟弟紧跟在父母身后。 稍后进入垂拱门,眾人一眼就瞧见了垂拱殿。 这就是我大宋官家处理国事的宫殿——— 苏洵稍稍打量了几眼便收敛了目光,再次整理衣冠。 他这衣冠,自打进宫后已整理了不下三五回,可见心中的紧张。 程氏也没好到哪里去,左手挽著苏八娘,右手挽著没移娜依,面色严肃,不苟言笑。 “小赵郎君。” 等候在宫殿外的內殿崇班李城见到赵暘,快步下了台阶,上前相迎。 今日依旧是他当差。 赵暘拱手还了礼,介绍苏洵道:“这位是我表叔,亦是我日后的丈人,苏公——昨日我进宫面圣,官家有意要宴请我表叔一家——李崇班想必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听说了,卑职正是为这恭候在此。”李珹连连点头,又忙拱手抱拳向苏洵见礼:“李瑊,见过苏公。” “不敢不敢——”苏洵习惯性地谦逊回礼。 见未来岳丈在李珹有些约束,赵暘遂打发了李珹:“有劳李崇班通报一声。” “是是。”李珹唯唯诺诺,转身疾步走向垂拱殿。 此时赵暘转头对苏洵介绍道:“此乃国舅李用和家五郎,李硷,其弟六郎李瑋,原本与福康公主有婚约——” “原本?”苏洵探究道。 “啊。”赵暘耸耸肩,解释道:“表叔还记得石布桐吧?他是张尧佐的外甥,去年考中进士后,张尧佐在京中的矾楼宴请我等,纯仁兄与与可他们也都去了。当时李家兄弟也在,记恨张贵妃多次在官家面前说福康公主的坏话,想要为公主出气,遂主动上门挑衅,我等就跟他们兄弟打了一架——之后,官家就解除了李瑋与公主的婚约。” “哦。”苏洵恍然大悟之余,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赵暘方才提到的人名中,可是有沈遘、钱公辅、范纯仁、吕大防,还有他远房表侄文同,这可都是去年新科高中的进士,甚至於,范纯仁还是范仲淹公家的二郎—— 以范纯仁的严谨板直,居然也会参与这种斗殴,这让苏洵暗呼不可思议。 苏軾领著弟弟苏辙在旁窃听,想要插句嘴却感觉咽喉处仿佛塞著什么,拉不开嗓子,急得抓耳挠腮,直到被苏八娘瞪著眼睛拍了一下脑袋才消停下来。 而此时,李珹也已回到了赵暘跟前,抱拳道:“小赵郎君,官家有言,小赵郎君先请苏公一家到西侧殿稍歇,待官家处理罢手头政务,再往西侧殿相见。” 於是赵暘便带著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来到了西侧殿,即是他曾经练字的地方。 西侧殿內也设有殿监,待赵暘邀眾人就坐之际,那名姓黄的殿监连忙叫人准备茶水,及糕点、乾果、蜜枣等小食。 换做其他人来,那自然是没这个待遇,甚至於黄殿监还得斜睨著瞧瞧对方的品级再说,但赵暘深受官家宠信,再加上跟宫中內官关係不错,那自然是特殊对待。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王中正等十人跟著赵暘去了一趟陕西,就通通升了一级,这事早就在宫內传开了,但凡是卡在东头侍奉官这一级的宦官们,没有不眼红的,恨不得取代王中正等人。 既然黄殿监上了茶水、小食,那也不能浪费,赵暘遂招呼眾人分食,连王中正等人也不例外。 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起初莫名拘束,但见王中正等人一脸若无其事地上前分食,遂也放下心来,各自吃了一块糕点,吃了几个蜜枣、蜜饯,毕竟这些都是宫中的小食,错过实在可惜。 转眼过了一炷香工夫,眾人虽心中有些急切,但也不敢说什么,唯独苏軾耐不住性子,便下了座位,在侧殿转悠,打量殿內的摆设,甚至还拿起书桌上一支毛笔打量著。 “子瞻!”苏洵再疼爱儿子,见此忍不住低声呵斥。 毕竟这可是在皇宫,不比別处! 见此,赵暘笑著安抚:“没事,我当初还拿著练字呢。” 黄殿监也顺著赵暘的话表示无妨,当然也不忘稍做提醒:“——不过小郎君可要当心些,莫摔了,否则下官要吃罪过。” 眼见姐姐严厉的目光瞪来,苏軾悻悻地將毛笔放回原处,好奇地问赵暘:“姐夫还在这儿练过字呢?” “啊。”赵暘隨口一应,也不细作解释,毕竟当初他犯了过错,被官家勒令在西侧殿內练字,这也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 就在眾人閒聊之际,忽听殿外传来一声喝謁:“官家驾到。” 苏洵面色微变,忙站起身,一边再次整理衣冠,一边招呼家人整理衣装。 而此时,官家迈步走入殿內,身后跟著王守规及两名小宦官。 见此,苏洵忙躬身行礼拜道:“宋眉州眉山人苏洵,携妻程氏並诸儿女,拜见我大宋官家。” 程氏、苏八娘、苏軾、苏辙兄弟並没移娜依,也纷纷行礼,包括在旁的赵暘以及王中正等人及黄殿监:“——拜见官家。” “免礼。”赵禎笑吟吟地一抬手道。 温和的態度,令苏氏一家如沐春风,初见便对官家心生好感。 当然,更多的还是敬畏。 “坐。” 在吩咐黄殿监重新更换茶水与小食后,赵禎在靠北的一张座椅上坐下,同时招呼赵暘及苏氏一家就坐,但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看轻,只是显得很隨意,仿佛双方早已相熟的那种隨意。 程氏及儿女纷纷看向苏洵,而苏洵则看向赵暘,见赵暘毫不犹豫地就坐,这才陆续坐了下来,但也挺直了背脊,相较之前明显更为拘束。 “诸位不必拘束。”赵禎安抚了一句,笑著对苏洵道:“朕昨日听景行言,大官人此前在家苦心学术,考究歷代治乱之得失吶?” 苏洵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拱手道:“当不起当不起,亦不敢称苦心学术——草民年轻时无知,不喜学文,好四处游玩,直至二十七岁时才重拾学业——耽误了许多光阴,自当愈发刻苦勤奋,然学的就是先贤之学,哪敢称苦心学术。” “哈哈哈,大官人太过谦了。”赵禎笑著道。 倘若是其他人这么说,赵禎多半就信了,甚至可能还会因此看轻对方,但眼前这位他可是从赵暘口中得知了,后世赫赫有名的“唐宋八大家”,他宋国总共就占六个名额,苏家父子一家就占了一半名额,这就足以让赵禎对苏洵愈发客气一—这也是他称呼苏洵为大官人的原因,谁让这位大文豪,现如今还未崭露头角,未有丝毫功名呢。 说话间,赵禎又看向苏軾与苏辙,见这兄弟俩一个眼珠提溜地偷偷打量自己,一个满脸敬畏,他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他听赵暘提过,这对兄弟再过几年也会参加科举。 介时,兄长苏軾高中第三等一第一、二等虚设,第三等实际就是第一等,被誉为“百年第一”,之后又成为他宋国文坛领袖,直到因与宰相王安石在变法之事產生分歧,遭到贬离,之后又因与朝中各党派生隙,虽有宰相之才,却不能为朝廷所用,实在可惜。 至於其弟苏辙,亦是宰相之才,且在赵暘的讲述中也当上了他宋国的宰相,只是执政时日並不久。 总之,相较其父苏洵多是文采出色,苏軾、苏辙都是实际政绩,入朝可为相,赴地方可为州主官,这等俊才,赵禎越看越喜欢。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苏八娘身上,打量起这个原本的命运如他女儿福康公主一般坎坷悲惨的小丫头,不禁心生同情,神色也变得愈发温和。 第184章 苏家面圣(二) 第184章 苏家面圣(二) 官家这是—— 见官家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家女儿,程氏或许联想到了什么,心中有些不安,神色也稍稍出现了些变化。 或许是察觉到了程氏的面色变化,赵禎也意识到自己的举止稍显无礼,遂笑著解释道:“朕亦有一女,与她差不多大,见到八娘,朕就想到了福康——” “哦。”程氏一听恍然大悟,同时也有些如释重负:官家既这么说,就不太可能做出如她胡思乱想的那般事来。 对此赵暘倒没什么想法,因为他知道,官家不过是从苏八娘坎坷悲惨的命运中想到了他自己的女儿罢了。 隨即,赵禎的自光又落在没移娜依身上,后者一惊,怀著忐忑的心情忙起身行礼:“没移氏之女,拜见宋主。” “免礼。”赵禎挥了挥手,继续打量著没移娜依姣好的面容,心中亦不禁讚嘆此女的美貌。 讚嘆归讚嘆,但似李元昊夺子之妻的做法,他还是感到极为不耻。 在稍稍斟酌一番后,赵禎正色对没移娜依道:“你之前经歷,朕也有所耳闻,鑑於那些事也非你可以左右,朕自然也不会见怪於你。不过如今你既跟了景行,朕也理当叮嘱两句,望你日后以家为重,洁身自好。若日后景行苛待於你,你也可以向朕告状,朕会替你做主。” 没移娜依哪晓得官家其实就是说两句客套话,受宠若惊道:“多些宋主,小郎待娜依极好。” “那就好。”赵禎微微一笑,便结束了与没移娜依的交谈。 显然,他对没移娜依的重视程度,远不如对待苏氏一家,若非没移娜依出身的没移一族现如今是他宋国在西夏的內应,此女还具有一定价值,他甚至都未必会见她一面。 “既如此,我等先往福寧殿用宴如何?”赵禎转头对苏洵道。 苏洵忙拱手道:“一切听官家吩咐。” 於是,赵禎便领著眾人前往福寧殿用宴。 福寧殿乃官家寢宫,在这座宫殿用宴,那是二府相公都未必能得到的殊荣,苏洵一家受宠若惊之余,也未免格外拘束。 赵禎察觉到了苏洵一家的拘束,有意引导他们多说话,便在用宴时测试苏軾、苏辙兄弟的才学,结果自然是让他颇为惊喜,凡是他出的题目,苏軾、苏辙兄弟无不对答如流,不愧是七年后能在科举中双双中第的兄弟俩,此时身具的才学就已让人讚嘆不已。 尤其是兄长苏軾,不止引经据典,吟诗赋词亦信手拈来,不愧是七年后的“百年第一”,果然是天纵之才。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官家的嘉奖,年仅十五岁的苏軾得意洋洋,少年天性,颇有些想要再摆弄学问得到官家嘉奖的意思,结果遭到了姐姐苏八娘的瞪视。 赵禎也注意到了苏八娘的举动,一脸饶有兴致,这令苏八娘颇为害羞。 程氏生怕官家对她女儿產生偏见,遂向官家解释道:“八娘虽是三女,然我家长子、长女、次女早夭,八娘自记事起便助妾身操持家计,也兼辅导子瞻、子由——” 这一番讲述与解释,听得赵暘惊嘆不已,暗自对比苏八娘与自家女儿福康,心下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平心而论,赵禎对女儿福康是十分满意的,尤其是福康对他的孝顺,只不过跟自小帮助母亲打理家计,兼照顾两个弟弟起居及学业的苏八娘一对比,福康公主难免就被比下去了。 再想到福康曾经还有意叫李家兄弟出面教训张尧佐,变相给对她不好的张贵妃难堪,赵禎就倍感头疼。 稍后待这顿丰盛的宴席过后,赵禎又吩咐人送来茶水与小食。 苏洵受宠若惊之余,也琢磨著告辞之事,倒不是因为別的,他只是怕耽误官家处理政务。 而赵禎这边,却以眼神示意王守规取来了棋盘。 见苏洵有些疑惑,赵禎抬手指著赵暘笑道:“以往景行在宫中用饭,饭后朕都要与他弈棋几局——可惜他棋艺不佳,未能令朕尽兴,不知苏大官人棋艺如何?可愿陪朕弈棋几局?” 官家相邀,苏洵自是不好推辞,谦逊道:“就怕扫了官家的雅兴——” “怎么会。”赵禎轻笑一声,邀请苏洵入座,隨即又转头对赵暘道:“景行,苏大官人一家来宫內一趟,你就不领他们到处瞧瞧?” 一听这话,別说苏軾兴致勃勃,就连程氏与苏八娘也不近有些心动。 赵暘当然猜得到官家这是有意想要支开他,故意在棋盘旁一坐,故作隨意地吩咐王中正道:“中正,你领我表婶、八娘、娜依他们到宫內转转吧,我留下看看官家的棋艺可有长进。” “啊?”王中正也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官家有意支开自家郎中,闻言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官家与自家郎中,他都不愿得罪。 就在他犯难之际,就见官家忽然转头对赵暘道:“刘贤,知道么?” “哪个刘贤?”赵暘疑惑问道。 赵禎朝著苏洵抬手示意,示意后者先落子,同时隨口道:“汉景帝为太子时,吴王刘濞之子。” “被汉景帝用棋盘砸死的那个?”赵暘微皱著眉,表情有些古怪。 “没错。”赵禎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赵暘威胁道:“朕考考你,此人与你,有何相似之处?” “別別。”赵暘訕訕一笑,起身带著程氏母女及没移娜依参观皇宫去了。 瞥了眼赵暘离去的背影,赵禎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对苏洵道:“这混帐小子,朕待他太客气了,如今愈发地肆无忌惮——” 苏洵亲眼看著官家与赵暘的相处,心下觉得颇为有趣,但官家此刻这话,他却不好接,遂乾笑一声替赵暘说话道:“依在下看来,景行只是將对官家的感情放在心中。—当初景行与小女定亲之际,他就曾对草民言,说官家待他如子侄,如同长辈,故定亲一事,理当稟告官家——” “哦?”赵禎有些意外,但隨即便轻哼道:“若这小子果真敬朕,就应当事先稟告朕——” “呃——”苏洵不知该如何接茬,訕訕一笑。 赵禎瞥了苏洵一眼,故作轻鬆道:“不说这小子了,说说朕去年新得一狸奴吧—去年,朕侥倖得一狸奴。虽谈不上名贵,然这狸奴机敏活泼,深得朕欢心。” “恭喜官家——?”苏洵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官家为何提到了一只猫。 他正纳闷著,却见赵禎轻嘆一声,继续道:“这狸奴哪里都好,就是我行我素这点,令朕颇为头疼。去年三四月,它忽然丟走了——当时朕也不著急,毕竟那只狸奴聪明地很,等它在外头玩够了,自然会返回宫中——未曾想,它回是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配偶。明明朕这边已为他安排了一门亲事——你说气不气人?” “啊——”苏洵脑门隱隱冒汗,不知该如何接茬。 在经过赵暘提醒的当下,他当然知道官家这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狸奴,而是指刚刚被其支开的赵暘。 “苏大官人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理?”赵禎意有所指道。 “这——”苏洵定了定神,装作没有听出官家话中的深意,故作轻鬆道:“官家富有四海,区区一只狸奴,官家何必如此上心?” 赵禎淡淡笑道:“只因这狸奴虽不名贵,然在这天下却独一无二——苏大官人若能替朕解决此头疼之事,朕定有厚报。” 苏洵硬著头皮道:“草民亦希望为官家分忧,奈何草民对狸奴一窍不通,实在帮不上官家,望官家见谅。” “——是么。”赵禎瞥了眼苏洵,后者垂著头,看不出反应。 稍后,赵暘悄悄回到了福寧殿,在殿门口探头探脑。 站在官家身后的王守规注意到了这一幕,见赵暘朝他努努嘴,遂不动声色地走向殿门外。 “小赵郎君。” “王都知。”赵暘朝殿內努努嘴问道:“里面——什么状况?” 王守规忍著笑道:“在说狸奴的事呢。” 说著,他將官家方才提到的狸奴之事告诉了赵。 官家养没养狸奴,他王守规会不知道?甚至於,他连官家口中另一只名贵的狸奴也猜到了一毕竟官家就一个女儿嘛。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冒著被官家责罚的危险,此刻向赵暘通风报信。 “我表叔是何反应?”赵暘又问道。 “苏大官人称他对狸奴一窍不通。”王守规想笑又不敢笑。 连他都看得出那苏洵是在装傻,官家又岂会看不出,这不过这事不好摆明说罢了。 赵暘想了想对王守规道:“我先走了,当我没来过。” 说罢,他转身就走。 王守规忍著笑回到官家身后,刚站定,就听官家问道:“是赵暘么?” “是。”王守规恭敬道。 “他怎不进殿?” “小赵郎君说他还有要事,就先走了。” “哼!”赵禎轻哼一声,气地牙痒痒。 就跟赵暘猜的一样,此刻若他敢进殿,保准会成为官家的出气筒,但眼下嘛,官家也只能忍著气,总不能將心中的不快向苏洵发泄吧,后者又没有什么过错一除了故意装傻,让官家有些不快。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赵暘领著程氏母女、苏家兄弟及没移娜依回到福寧殿,而此时官家与苏洵这局棋也下得差不多,於是苏洵见机认输,领著全家向官家提出告別。 赵禎也不好拦著,只好任由苏洵带著妻儿离去。 待苏洵一家告辞后,赵禎气道:“这老狸奴,也是个狡猾之人。朕都说得如此直白了,他就是装傻不接茬。” 王守规听得暗暗好笑,但脸上亦装出气愤的样子,一脸愤愤不平。 当然,他没敢吱声,毕竟看那位小赵郎君的反应,就知道那位小赵郎君明显瞩意苏家小娘子,他可不想多管閒事得罪了那位小赵郎君—官家不是都说了么,那只“狸奴”天下独一无二。 苏洵的不配合,令赵禎心下很是不快,若不是怕朝中大臣上諫,他都没有兴致回垂拱殿处理政务,他需要与人商量一番。 而能参与商量这种事的,也就只有后宫的几位娘娘。 其中张贵妃显然不是能商量的对象,毕竟赵禎再喜欢张贵妃也知道,这位爱妃確实不那么聪明,更別说什么城府与心计一当然,这事在赵禎来看也不失一个优点。 再加上张贵妃不喜福康公主,一旦得知此事多半会想方设法阻止,赵禎自不会去自寻麻烦。 想来想去,赵禎最终还是决定去与曹皇后商议此事。 当日下午,官家的心思明显不在处理国事上,一边批阅奏札,一边思忖著商量此事的对象,令修起居注的曾公亮颇感奇怪,但也不敢过问。 好不容易等到黄昏时分,赵禎便带著王守规等人前往曹皇后所居住的宫殿。 “今日官家怎会来臣妾处?” 曹皇后对官家的到来倍感惊讶,言辞中透露出对官家冷落她的些许不满。 赵禎也知道自己理亏,並未接茬,更没有怪罪。 说到底,赵禎就是觉得曹皇后性格太过於强势了,不如张贵妃温柔,倒也並非真感觉曹皇后有哪里不好,若遇到似今日这么大的事,他还是得跟曹皇后商量。 於是在屏退左右后,赵禎假意道:“近日又有大臣上书,言及皇嗣之事。” 曹皇后一听这话,对官家的冷落再无半点不满,反而满心愧疚道:“都怪妾身——” 赵禎抬头宽慰道:“不关皇后的事,要怪就怪朕昔日篤信丹药,胡乱服用——” 听到这话,曹皇后亦不知该说什么。 谁能想到传承至少数百年的强身健体的丹药药方,实则却对人体所害呢? 若非去年御药院已经验明此事,她依旧不敢相信。 当然她也不忘宽慰官家:“所幸及早查证丹药之危害,为时未晚,官家尚年轻力强,臣妾相信日后宫內诞下皇子,定不会再重演杨王、雍王、荆王之噩耗。” 杨王、雍王、荆王,即赵禎早夭的三位皇子,赵昉、赵昕、赵曦。 听到三个儿子的封號,赵禎心中亦是悲痛,不过眼下却不是悲痛的时候,只见他轻嘆一声:“若命中注定朕无有子嗣——” “官家。”曹皇后连忙劝道:“官家心善仁厚,岂会无嗣?” 赵禎苦笑著摇摇头,轻嘆一声对曹皇后道:“若有,那自是最好;若无,亦不可强求——” 曹皇后正要再劝,就听赵禎忽然问道:“皇后觉得赵暘此人如何?” “赵暘?”曹皇后觉得莫名其妙。 虽不知什么原因,然朝野都知道官家对赵暘格外宠爱,她也不例外,可皇嗣之事,与那赵暘何干? 就在她纳闷之际,就听赵禎低声道:“若朕將福康嫁於那赵暘,日后二人所诞之子,朕封为皇太孙,继承大位,皇后觉得如何?” 曹皇后一惊,下意识道:“那宗实怎么办?” 此时的曹皇后,与养子赵宗实、即英宗赵曙的关係还是不错的,至於日后逐渐变得不和睦,多半也是看出赵曙这养子对其生父母念念不忘、“养不熟”所致,倒也並非英宗做了什么。 至於日后的“濮议之爭”,那倒確实令曹皇后失望且伤心,奈何那时仁宗已故,赵曙又已继承大位,那时已为太后的曹皇后也不得不妥协。 总之,现如今的曹皇后,对养子赵宗实倒並无不满。 “宗实?”赵禎轻哼一声,当即就想到了“濮议之爭”,不过这事却不方便透露给曹皇后,遂假意道:“宗实与朕虽亲,但终归是朕堂弟允让之子,非朕血亲,岂比得过福康诞下的皇孙?” 曹皇后虽说强势,但素来也以官家为重,一听这话,心中也有些犹豫:“宗正及朝中大臣若得知,怕是难以接受。” 她口中的宗正,即赵允让。 赵禎也知道这事很难办,但赵曙的“濮议之爭”,及其子赵頊坐视他女儿福康公主病故的冷漠,让他打消了转给了那父子俩的念头,正色对曹皇后道:“那是之后的事了,当前还有一桩更令朕感到头疼的事,就是赵暘那小子,他在不经朕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与苏家之女定了亲——今日朕宴请苏家,原想让那苏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未曾想那苏洵故意装傻,认定了这门婚事,依皇后之见,这事该如何解决?” 曹皇后听得疑惑:“若官家要传位给皇太孙,福康嫁於谁何人皆可,为何一定要那赵暘?” 赵禎摇摇头,正色道:“其中缘由朕不便相告,但必须是得赵暘!唯有他才能令我大宋强盛!” “——”曹皇后张了张嘴,难以理解。 第185章 张府小议 第185章 张府小议 什么叫唯有那赵暘才能令我大宋强盛? 官家给出的解释,並不能令曹皇后信服,相反,看著官家信誓旦旦的模样,曹皇后不禁联想到了传说中的降头、蛊术等邪术,心想著派人找几个奇人异士来给官家驱驱邪。 不过这话她当然不会当著官家的面说,毕竟她因何遭冷落,她自己心里也有数,只不过天性释然,做不到像张贵妃那般矫揉做作罢了。 至於官家託付之事———— 曹皇后思忖一下,决定先迎合官家:“既如此,妾身愿意出面试试,但愿能为官家分忧————” ————前提是官家並未遭邪术蛊惑。 她在心底补了一句。 曹皇后的应诺,令赵禎大感高兴。 別看他与曹皇后感情不佳,但那说到底只是因为曹皇后虽是女流,然性格及行事却比男儿还要果断、有魄力,很难让他感受到身为丈夫与官家的威严,相较之下,张贵妃的温柔与柔弱更能迎合他的喜好,仅此而已。 一旦真正遇到大事的时候,赵禎还是要跟曹皇后商量。 於是当晚出於感动,赵禎难得地在曹皇后的寢宫下榻,二人久违地缠绵了一番,但彼此都觉得生疏与尷尬,毕竟官家確实是有些日子不曾前来了,也就是曹皇后心胸阔达,不愿为官家生事,换任一个心胸狭隘些的人,就不可能任由张贵妃在宫內肆无忌惮。 再说赵暘这边,今日下午待赵暘领著苏洵一家离开皇宫后,翁婿二人著实是鬆了口气。 在返回石记客栈的途中,翁婿二人依旧同坐一辆马车。 待马车启程时,苏洵感嘆地对赵暘道:“不出景行所料,適才官家將你支开后,果然暗示愚叔————” 说著,他便將官家在弈棋期间的暗示告诉赵肠。 “狸奴?”一见官家竟將自己比做狸奴,赵暘不禁有些好笑,又问苏洵道:“那表叔是如何回復的?” “我还能怎么回復?装傻唄。我说我对狸奴一窍不通,实在无法替管家分忧。”苏洵无奈道。 “这个回答,不算很巧妙————官家就没什么反应?” “哪能没什么反应?官家听罢就看著我,惊得我心中直跳————上一回似这般心惊胆颤,还是去见我丈人那时。”苏洵苦笑摇头,为年过四旬的自己却被小他几岁的官家嚇地如坐针毡一事感到好笑。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官家带给他的压力確实是大,不愧是他大宋之主,威严远胜於他丈人程文应。 所幸官家终归是要麵皮的,哪怕知道他故意装傻,也不好直接揭破,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或许是存著自嘲的想法,苏洵玩笑般责怪赵暘道:“若再有下回,我索性將你还给官家得了,愚叔实在经不起又一回的惊嚇。” 赵暘笑著道:“这一点表叔可以放心,官家也是要面子的,决计不会再提第二遍。” 依著他对官家的了解,官家確实不会再提第二遍,然而赵暘也没想到,官家虽不愿自己再次出面,却將此事託付给了曹皇后。 待回到石记客栈后,赵暘稍作逗留,与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閒谈了片刻。 今日皇宫一行,令程氏母女及苏軾、苏辙兄弟並没移娜依大开眼界,官家的和善与仁厚,亦让眾人愈发感到尊敬。 见气氛大好,苏洵也没有提官家的暗示,哪怕程氏问他,官家单独留下官人都谈了些什么,苏洵也只是笑笑道:“官家只是隨口问及了一些蜀川之事。” 甚至於事后,他也没將真相告知妻子。 不为別的,只因为没必要,纵使让妻子得知也只是徒增烦恼,除非夫妇俩愿意放弃赵暘这个女婿。 稍稍逗留片刻后,赵暘便启程向苏氏一家告別了,临行前照理叮嘱没移娜依,让她暂时在客栈住著,待这几日他叫王中正等人在城內租下合適的宅院,再叫她搬去。 没移娜依今日並未遭到官家的针对与苛责,自认为逃过一劫,此刻正处於劫后余生般的欢愉,虽说不舍赵暘,但心中却也再无不安,自是乖巧听话。 告別苏洵一家,离开石记客栈,赵暘乘坐马车直奔张尧佐的府邸,毕竟张尧佐昨日便亲自前往工部大院请他赴宴,考虑到彼此关係还不错,赵暘自然不好不给面子。 顺便,他也想从张尧佐口中探听一下朝中近期的情况。 毕竟据他所知,朝中有不少大臣对那於陕西各处战略要地修缮城塞的“二百万贯”拨款颇有微词,哪怕范仲淹拒绝上諫,哪怕官家留中不发,依旧有言官不断上奏弹劾,弹劾此举劳民伤財。 在这些弹劾中,他赵暘无疑是“罪魁祸首”,而那时出任三司使的张尧佐则是帮凶,二人联合將本该用于振兴江南的钱款挪动至陕西,如今赵暘既回到朝中,自然要防著那些言官给他一个下马威。 要知道如今朝中的言官,可已不完全是曾经那批人了,毕竟杜衍、韩琦、富弼、欧阳修、包拯这批人都从河北回到京中,令“范党”—一宋庠是这么称呼的——声势大振。 就连宋庠本人也被压制著,日子不太好过,得亏赵暘昔日建议官家,为防底下官员无所適从,二府相公不易频繁更替,否则宋庠能否继续坐稳枢密使的职位,犹未可知。 大概申时前后,赵暘坐车来到了张尧佐的府邸。 鑑於昔日赵暘时常被张尧佐邀请到府上赴宴,府上的门房、管家、僕人都认得这位小赵郎君,忙將他请到府內,又连忙通稟张尧佐的夫人吴氏,吴氏也忙出面相迎。 別看赵暘以往与张尧佐称兄道弟,互称老哥老弟,但对於吴氏,赵暘还未颇为尊重,毕竟真论起来,视同官家子侄辈的赵暘,与张尧佐可是差著两辈呢。 但平白无故给自己招个奶奶他又不愿意,这不是被张尧佐占了便宜么,於是他索性就称呼吴氏为老夫人,反正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称呼他人方面素来隨意所欲,就比如喊沈遘、文同都是表字加个兄,唯独喊范纯仁却是纯仁兄,范纯仁到现今都没搞明白。 “昨日老哥邀我过府,说是有要事相商,这不我今日就来了么。老夫人不必刻意照顾,有何需要我自会知会贵府家僕。” 吴氏也知道赵暘与自家官人关係亲近,更清楚这位小赵郎君的地位,闻言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颇为高兴:“小郎君就將这里当做家中即可。 说罢,她一脸惋惜道:“可惜小女与小郎君差些岁数,否则却是般配。” 赵暘脸上掛著笑容,心底暗暗嘀咕。 张尧佐的女儿,他知道,冯京的“緋闻妻子”,实则是英宗赵曙有名无实的妃子,英宗过逝时年仅十五岁,甚至都未见过英宗一面,眼下估计还在强褓,这可不止是“差些岁数”了。 不过考虑到当今二三十岁的男儿娶十来岁的女子比比皆是,彼此岁数相差十来岁倒还真不是什么问题,只不过,一来他看不上张尧佐的女儿;二来,官家也绝对不会允许他娶,纳妾都不行! 毕竟这样一来,他跟官家就同辈了,官家保准会抽他—一咋的,不愿娶朕的女儿,还想与朕同辈?反了天了! 稍后吴氏回到內院,赵暘坐在堂上一边喝茶,一边吃著小食,王中正等人也不客气,一个个就坐喝茶。 大概等了近一个时辰左右,张尧佐才回到府上,从门房口中得知赵暘已在府上,忙快步走入府內,见赵暘领著王中正等人在堂內喝茶,笑著打招呼:“老弟来了?” 赵暘起身打了个招呼:“群牧司如何?” “別提了,一提这,老哥我就一肚子晦气。”见赵暘提到群牧司,张尧佐一脸气闷。 原来,他本是委託侄女张贵妃向官家求个宣徽南院使的美差,结果朝中以包拯为首的言官从中作梗,官家也无可奈何,该封张尧佐群牧副使,就这包拯等人还是不依不饶,最终还是范仲淹替张尧佐说了句话,才让张尧佐谋得这个职位。 大概范仲淹也是希望张尧佐能出手整顿群牧司,毕竟张尧佐除了外戚的身份让朝中诸文官觉得不快,其本身却是能做实事的,况且又有赵暘约束,范仲淹大概觉得让张尧佐试试整顿群牧司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眼下的群牧司,底子都快烂透了,每年占著朝廷大笔的钱款,然牧养的战马数量及质量,甚至都不及宋国近两年从辽国购入的驮马,更別说与西夏没移一族等走私的战马相提並论,整个群牧司上下,充斥著烂帐、假帐及贪污,除非是进去跟著捞钱,否则大多数的官员都不愿踩进这个烂摊子。 昔日范仲淹倒是想过整顿,可惜光整顿吏治这一项就已让他遭到了诸多暗中阻力,实在是抽不出精力去整顿群牧司,於是这次索性就丟给了张尧佐,看看是否会有什么奇蹟。 之后近一炷香的工夫,赵暘就听著张尧佐在那喋喋不休讲述群牧司的烂帐与假帐,什么数目对不上啊,吃空额啊,以次充好啊,包括底下各牧场的阳奉阴违啊,隱瞒不报啊,这些在群牧司比比皆是,他这两个月內跑了五个牧场,没一个是经得起查的。 对此赵暘倒不意外,笑著宽慰道:“慢慢来。————群牧副使虽是个苦差,但官家委你以此任,也是希望老哥你能整顿群牧司——.若此事能办成,朝中也会对你刮目相看。” “哼。”张尧佐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忽然想起近段时间范仲淹倒没针对他,遂改口道:“范相公且不论,自韩琦、富弼、包拯这些人陆续回朝之后,可没少针对老哥我,那是三日一小劾,五日一大劾,所幸官家知道老哥我忠君爱国————” “呵。”赵暘莫名笑了一下,见张尧佐疑惑看来,假借咳嗽道:“没,老哥接著说。” 说实话,张尧佐昔日除了囂张跋扈些,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更何况自打被他收拾过一回后,確实已收敛了许多,但可能是刻板印象作怪,这傢伙一说忠君爱国,赵暘就莫名想笑。 朝中韩琦、包拯等人对张尧佐的针对,或许也是因为对外戚的刻板偏见,而事实上,北宋的外戚称得上是比较安分的,比如李家、比如曹家,最出跳的也不过是眼前这个张尧佐。 或许是被赵暘一打岔破坏了情绪,张尧佐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隨即央求道:“————总之,老弟可要替老哥出这一口恶气啊。 帮你和韩琦、富弼、欧阳修、包拯他们打擂台? 赵暘眨眨眼,觉得有点好笑。 念在张贵妃对他多番照顾的情分上,也念及张尧佐昔日对他言听计从,他最多也就是保住张尧佐的仕途罢了,毕竟在关键位置上放一个自己人,这对他也有利,就像昔日张尧佐出任三司使时,若换做先前的叶清臣,那二百万贯钱款决计是批不下来的,至少不会那么快。 但为了张尧佐跟韩琦、富弼、欧阳修、包拯这些人打擂台,那还是算了吧。 韩琦、富弼且不论,欧阳修与包拯,那可是他敬重的歷史名人啊。 眼见赵暘笑而不语,不做答覆,张尧佐自然也猜得到这位老小弟不愿蹚这浑水,连忙又道:“老弟,这可不仅仅事关老哥,於老弟也有关啊。前几日上朝时,我撞见了知諫院的王贄,他叫我传话给你,称包拯那几人得知老弟你即將回朝,寻思著要给老弟一个下马威————” “当真?”赵暘狐疑地看著张尧佐。 “此乃王贄原话,老哥我未改动半字,如有改动,天人共戮。”见赵暘怀疑自己,张尧佐急得当场发誓了。 见此,赵暘皱起眉头,疑惑问道:“知道为何么?我自忖不曾得罪过包拯。” 张尧佐冷笑道:“老哥我也未曾得罪过那包拯啊。————那包希仁就这德行,自以为朝中就他一个忠臣,看谁都是奸人,稍不顺他心意便上奏弹劾,官家对他也是不胜其烦,偏偏此人还不自知,自詡清廉刚正,在朝中指手画脚————老弟未归京中那时,这廝就以江南几个州路出现地震灾难,诬称皆外戚祸国所致,官家不想理会,他竟拽住官家衣袍————” 嚯,来了啊。 赵暘莫名一笑,好奇问道:“他这么说,曹家与李家就没什么反应?” 张尧佐摇头道:“曹家素来谨言慎行,又有曹皇后约束著,岂敢有什么反应?至於李家————”他看了一眼赵暘,隱晦提醒道:“去年矾楼一事后,李家兄弟就收敛了许多————” “怪不得。”赵暘颇有些恍然。 曹家谨言慎行,李家收敛许多,那么之前最跳脱的外戚,不就剩眼前这个当时出任三司使的张尧佐了么?怪不得会被包拯等人盯上,著实不奇怪。 眼见赵暘若有所思,张尧佐故意激道:“正巧明日就是朝议之日,老弟要不然躲一躲?” “激我是不是?”赵暘斜睨了一眼张尧佐,思忖片刻道:“好,我就如你所愿,看看那位包公如何给我一个下马威。” 挑唆得逞,张尧佐心中大喜,忙道:“老弟放心,皆时老哥我唯老弟马首是瞻。” 赵暘哼哼两声,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诚然,包拯是他的敬佩的歷史名人不假,但倘若这位不分青红皂白喷到他头上来了,那他也对不住了。 第186章 韩琦 包拯 第186章 韩琦 包拯 次日,皇宫外御街上的敲更人刚敲五通鼓,赵暘便打著哈欠从工部大院启程,在王中正等人的隨从下,骑马慢悠悠地前往皇宫。 皇宫的门禁是五更三点,“更”眾所周知,而“点”则是五分之一“更”,故五更三点大约是后世的凌晨四点十来分,可谓是相当的早。 这不,在骑马沿著御街前往皇宫的途中,赵暘看到这条御街两旁的店铺,只有零星几家开了门,看招牌多是客栈、酒楼什么的,而此刻门外摆放著桌椅、蒸笼与油锅,为匆匆上朝的官员提供充飢的早点。但总的来说整条御街还是颇为寂静,除了骑马或乘车进宫上朝的官员,几乎不见普通行人。 別看赵暘来到宋国已快有近两年,朝议也参加也不下五六回,但之前上朝时,他尚住在官家的福寧殿,后来一度与官家闹僵后,便从此不再上朝,因此不曾亲眼见过凌晨四点多钟的汴京御街,今日还是头一遭。 考虑到时间还早,赵暘也在一处酒楼外的摊铺上买了个油饼,一边嚼著,一边前往皇宫。 待等他一行来到宫门外时,宫门尚未开启,然宫门外那块砖石铺砌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儘管空地两侧都有火盆照明,且值岗的禁军也大多举著火把,但这边的光线依旧昏暗,赵暘也看不清那些人究竟谁是谁。 倒是那些等待进宫上朝的官员们,此刻正三五成群地低声閒聊著,倒也不敢大声喧譁。 “老弟、老弟。” 就在赵暘暗自打量那些人时,身旁传来了张尧佐的声音。 赵暘转头一瞧,还真是张尧佐。 这张尧佐能一眼辨认出赵暘,多半也是因为赵暘站在一处火盆旁的关係。 而他俩的对话,也引起了附近一些官员的注意,这些人转头看向张尧佐,神色中带著几许轻蔑与不屑,然而待看到赵暘时,一个个面色微变,窃窃私语。 “这小子————他怎么回来了?” “谁啊?” “赵暘。” “啊?他回来了?在哪呢?” “喏,从北往南数第五个火盆旁,不站著呢么,旁边还站著张尧佐。” “这小子不是在陕西么?没听说官家下旨將其召回啊————” “估计又是私詔吧。————传闻这小子赴陕西时,官家就给了他一道私詔,为这事,朝中的知制誥、中书舍人院、翰林院大为不快,台諫也不止一回上奏劝諫,结果官家通通留中不发————” “嘁!————这小子此时回京,也不知是好是坏————张尧佐这廝也忒不要脸了,空活半百,在一个儿孙辈的人跟前摇尾乞怜————他想怎的?难不成还想让那小子替他出气不成?那赵暘有这胆量?” “嘘。————张侍郎是年初入的京吧?” “是啊,怎么?” “怪不得呢————劝你一句,莫要得罪那赵暘,人不单是言官,而且深受官家宠爱,纵使是二府相公,也无人愿意得罪此子————” “那是范相公————” “范相公也不会去得罪此子的,论起来,这小子还是范相公的恩人,没有此子,范相公是决计回不到京朝的。张侍郎没见范相公都没怎么弹劾过张尧佐?之前甚至还替张尧佐说了话,叫张尧佐当上了群牧副使?” “这————不会吧?” “嘘,看过来了。” “————”赵暘瞥了眼不远处那几名窃窃私语的官员们,若无其事地又咬了一口油饼,也懒得跟这些人计较。 毕竟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朝中看不惯他的一大把,谁叫他的来歷不便告人,且又深受官家宠信,年少却居高位呢? 只要这些人不上奏弹劾他,不跟他对著干,他也没那么多空閒与这些人计较,双方保持井水不犯河水即可。 赵暘正想著呢,忽然不远处的眾官员间人头涌动,隱约听到有人低语:“范相公来了。” 老范来了? 赵暘转头一瞧,果然看到范仲淹与几名官员从远处走来,待走近后,微笑著与在场的诸位同僚行礼,寒暄。 此时张尧佐弯腰低声道:“老弟,范相公身旁那几人看到没有?发须斑白、 老態钟龙的那个是杜衍、杜世昌,庆历年间范相公主持新政时,曾拜为同平章事,然百日就遭罢黜,后以太子少师致仕,累加至太子太师、祁国公。范相公回京后,將其请回朝中,如今以侍中之职知諫院,著手整治吏治。回朝至今,遭其弹劾的京官不下百人,威势正猛。————他旁边那个年壮长髯的,便是韩琦、韩稚圭,今年与富弼几人一同回的朝,现任枢密副承旨————” “枢密副承旨不是王貽庆么?”赵暘好奇问道。 张尧佐有些惊讶於小老弟居然还知道这事,笑著解惑道:“韩琦、富弼、包拯等人通通回京了,那不得有人赴河北接替他们的差事么?王貽庆就调河北去了————听说本来要调走的是庞籍,是宋庠以夏辽两国局势动盪”为由,阻止了此事————否则韩琦取代庞籍为枢密副使,宋庠也没好日子过。————老弟不知,这韩琦一回朝,便盯著弹劾宋庠,劾其尸位素餐、无所作为,欲取而自代之心,人所尽知,再加上有范党相帮,声势颇大,未料想官家一反常態,始终不动两府相公,我猜这韩琦也是急得很,不亚於文彦博。” “文彦博还是亚相?” “可不是么。”张尧佐一脸嘲笑道:“文彦博与范党联手,陈执中也是遭了老罪,弹劾他的札子不下二十余份,但官家就是不动二府相公————听说是老弟去年临行前劝官家莫要频繁更替二府相公所致。” “有这回事么?我不太记得了。”赵暘隨口道。 张尧佐也不深究,轻笑著提醒道:“是也好,不是也好,总之老弟要当心了,要说如今朝中谁最恨你,大概就是文、韩二人了,包拯都得往后排————这廝纯粹就是一条疯狗,看谁都不快,逮谁咬谁。喏,范相公左后方那个白面长须、 终日里板著脸的,好似谁欠他几万两的,就是那包拯。” 赵暘闻言抬头看向范仲淹左后方的包拯,毕竟相较杜衍、韩琦,他对包拯更感兴趣。 而正如张尧佐所言,这位包大人此刻就板著脸,一副孤高不合群之態,明明范仲淹都在笑著与诸同僚寒暄,他却面无表情、不苟言笑,还颇有几分威势。 “我以为他是个黑面的。” “黑面?”张尧佐一脸疑惑,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远处的杜杞瞥了他一眼,连忙提醒赵暘。 而对面,杜衍也確实发现了张尧佐,见张尧佐身边站著一位身穿朱红色服的少年郎,心下有些惊疑,转头问范仲淹道:“希文,你左前方三丈远处,那张尧佐身边一少年郎,身著朱红官服,何许人也?” 范仲淹转头一看,当即便看到了赵暘,下意识抬手打了声招呼,回顾杜衍道:“杜公,那少年郎便是赵暘、赵景行。” “哦?”杜衍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期间,韩琦、包拯二人亦不约而同地看向赵暘,隨即,韩琦轻笑道:“那少年郎便是汴京久传的妖童”么?” “稚圭————”范仲淹微微一皱眉道:“那是昔日钱明逸等人故意造谣构陷,你————” 他与韩琦乃是多年的好友,也知道这位挚友近期因为始终不能取代宋庠成为枢密使而感到懊恼,而糟糕的是,相传近一年多官家一反常態,不再频繁更替两府相公,就是因为远处那位小赵郎君去年在赴陕西前劝諫所致。 站在客观角度,范仲淹也觉得昔日官家频繁更替两府相公不利於朝野运作,但“不凑巧”的是,赵暘上奏劝諫偏偏是在陈执中任首相、宋庠任枢密使的期间,这就变相得罪了文彦博与韩琦。 得罪文彦博,他知道赵暘不在乎,但韩琦————他內心可不希望这二人生隙,毕竟,倘若说年仅四十二岁的韩琦在他看来是现如今国家栋樑,那么年仅十六岁的赵暘,便是他宋国未来的希望。 按理来说,这两人不应当有利害衝突。 或许是看出了范仲淹的危难之处,韩琦笑著道:“我知道这小子於希文公有恩,看在希文公的面上,我不会与他一般见识的。” 他不以为意的態度,看得范仲淹欲言又止,半晌才嘆息道:“希望如此吧—— ..“ 说罢,他又看向包拯,低声道:“包知諫————” 话音未落,就见包拯抬手打断,正色道:“某亦知这位少年郎於范相公有恩,但朝廷自有法度,不可逾规,那位少年郎身为台諫,却屡屡犯禁,之前更是不经朝廷商议,擅自介入外邦之事,某难以理解官家为何非但不怪,竟还要予以嘉奖,若人人效仿,国法何在?” “包知諫————”范仲淹低声想要劝说,却见韩琦轻笑道:“希文公,我觉得包知諫说得也有道理。少年郎太过恃宠而骄,也並非好事————” “你们————唉。”范仲淹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本来他还想过去打声招呼,现在还打什么招呼? 而与此同时,张尧佐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赵暘,低声道:“那包拯,这是故意说给老弟你听的呢。” 赵暘轻笑一声道:“那不是正合你心意么?走吧,去认识一下。” “啊?”张尧佐微微一愣,就见赵暘已缓缓走向范仲淹。 而对面,不止范仲淹、杜衍、韩琦、包拯注意到,从旁的官员们也注意到了,一个个饶有兴致地旁观著,准备静观双方斗法。 一方是近期风头正势的范党,一方是去年以一人之力弹劾十名台速,其中还包括亚相文彦博的“妖童”赵暘,这等乐子,岂能错过?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杜衍、韩琦、包拯几人惊讶的注视下,赵暘缓步走到范仲淹跟前,拱手笑道:“范相公,別来无恙?” 范仲淹笑著回礼道:“昨日我见到犬子,方知小赵郎君已回京中。————小赵郎君此次赴陕,可谓功不可没,既一劳永逸解决了陕西边羌復叛之事,又臣服西夏、震慑契丹————我在陕西数年,远不及小赵郎君一年之功。” 见范仲淹如此谦逊,赵暘笑著摆手道:“范相公过谦了。此次陕西编户齐民也好,令西夏臣服、顺带震慑辽国也罢,不过是时机到了,因势利导罢了,即便委派任一位大臣,亦可办到,岂敢居功?——亏我先前还厚顏在范相公面前讲述以守代攻”之策,到了陕西我才知道,范相公昔日一力督造的城寨营垒,竟不下数十座————就是占地规模小了些,回京前,我叫各州路陆续修缮,另於紧要之地多建城寨,待峻工之后,相信可以杜绝昔日夏军长驱直入之事。” “好!好!”范仲淹也是“造城派”,闻言大为欢喜,连连叫好。 此时包拯在旁淡淡道:“西夏既已臣服,何必再於陕西多修城寨,这岂非多此一举?小赵司諫可知,河北路的百姓前年遭受水害,至今仍有人无家可归,为何哉?皆因朝廷賑灾钱款不足————若將那二百万贯钱款,用於河北,岂不是更好?” 赵暘看了眼故意找茬的包拯,假意问范仲淹道:“范相公,这位是?” 范仲淹强顏欢笑介绍道:“这位是前河北路转运使包拯、包公,归朝后以三司户部副使,兼知諫院————” “哦。”赵暘故作恍然,隨即笑著道:“原来是包知諫————若非范相公这一介绍,我还纳闷哪里来的泥瓦匠————” “什么?”包拯眉头一皱。 “不是么?”赵暘目视著包拯轻笑道:“拆东墙、补西墙,包知諫深諳此道啊。” 在旁围观的官员们有人轻笑一声。 见此,包拯有些掛不住了,斥道:“胡言乱语!” “怎么?我说错了?”赵暘亦收起了笑容,淡淡道:“河北水害之事,其所需賑灾钱款,昔日由政事堂诸位相公反覆商议核实,相信与实际所需不会有太大出入。如今过了整整两年,包知諫却称河北路尚有灾民无家可归,我想请问包知諫,你这是责怪昔日磋商此事的诸相公瀆职呢,还是责怪河北路賑灾的官员瀆职呢?” “呃————”包拯一时有些语塞,毕竟前后无论哪种,他都不好回声。 此时就见赵暘嘴角含笑,继续道:“————去年我赴陕西之前,並未听说河北路有较大的賑灾钱粮缺口,纵使稍有短缺,叶相公那时也做出了权宜之计,调军粮为民用。可见河北路並不缺賑灾的钱粮,倘若仍有灾民无家可归,那多半缺的是工”,即官府调度不利,未曾及时徵召役夫、督促役夫在儘可能短的时日內为灾民重建家园————倘若如此,那就是转运使的失职了。身为前河北路转运使,包知諫为何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你————”包拯面露怒色。 “两位、两位。”范仲淹连忙上前打圆场,同时也不忘向周遭的同僚做出解释:“诸位同僚也莫误会,包知諫所谓河北路尚有灾民无家可归”,指的是极少数偏僻乡村的灾民,就如同赵司諫所言,乃工力”不足所致,非是钱粮短缺,亦非人力调度有何疏漏,仅仅只是灾情波及甚广,一时难以兼顾——————至於这些百姓,河北各州官员也都予以妥善照料,临时修建庇护供其暂住,御寒、吃用、包括医治疫病,皆无所短缺,诸位同僚可以放心。 在场诸官员纷纷点头。 事实上,谁都知道河北路的水灾到现在就只剩下一个收尾工作,赵暘自己也清楚,只不过包拯故意拿这事找茬,他也故意拿这事上纲上线作为回敬罢了。 真要是两年都还未处理好一个賑灾,韩琦、富弼、欧阳修、包拯这些人还能回朝?早不知被贬到何处去了。 “咚咚一—” 这时皇宫的鼓楼传来鼓声,隨即宫门缓缓敞开。 范仲淹如释重负,忙对尚在相互直视的赵暘与包拯二人道:“两位,不可误了朝议。” “————”包拯微微点头,待又看了眼赵暘后,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赵暘轻笑一声,在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韩琦后,与范仲淹告別,隨即与张尧佐一同走入宫门。 目视赵暘离去的背影,杜衍惊讶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包希仁吃亏,这少年郎才思敏捷、能言善辩,不简单吶————” “唉。”范仲淹苦笑嘆息,隨即看了眼若有所思的韩琦,有心想再叮嘱两句,又生怕激起这位的逆反心,最后唯有摇头苦笑。 第187章 包拯劾奏 第187章 包拯劾奏 “百官进殿。” 隨著大庆殿外謁者的唱喝,参加朝议的大臣们依次进殿。 当初他上朝时,堪堪七品,算是勉强刚到参加朝议的资格,因此往队伍最后一杵,倒也合適,可如今他已经是从五品的尚书左司郎中,再站队伍后头就不合適了。 但问题是他也不知该往哪站,於是索性就跟在张尧佐身后,在站位时也站到了张尧佐下首,引得注意到此事的大臣们一阵窃窃私语,尤其是包拯、杨伟、刘湜等一干台諫,在注意到私议声后转头四下一瞧,见赵暘竟站在张尧佐下首,除包拯面无表情外,其余人大多面露讥讽笑容。 一瞧这情况,赵暘就知道自己位置站错了。 “老弟,你站错位了————”张尧佐也注意到了,低声提醒赵暘。 “错就错了。”赵暘隨口道。 毕竟此时眾大臣已依次列队,他总不能临时再换个位子吧?更何况他根本不知他应该站在哪。 既然如此,那就唯有將错就错唄。 至於那些瞧他笑话的———— 赵暘微一皱眉,瞬间变得凌厉的目光扫过杨伟、刘湜等人,这些曾经在他手中吃过大亏的台諫们在稍稍一愣后,纷纷撇开目光,虽一个个看似面色难看,却也是敢怒不敢言。唯独包拯目光冷淡地与赵暘对视,似乎还在低声嘀咕什么,而赵暘则还以微妙的笑容。 眼见赵暘目光扫了一圈后,竟压下了殿內的窃窃私语,张尧佐不禁感慨:也就是这位小老弟,若换做是他站错位,別说这会儿眾大臣面露讥讽了,待会台諫们头一个就得弹劾他,劾他一个僭越、失仪之罪。 而在此期间,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等两府相公,並范仲淹、韩琦、 包拯、富弼等人也都注意到了。 两府相公们自然不以为怪,除文彦博暗自冷笑外,陈执中、宋庠、庞籍等人皆不以为然,甚至还向赵肠点头微笑示意;而范党一眾中,除范仲淹带著几许笑容微微摇头,看似觉得有些好笑,杜衍、韩琦、富弼等人皆露出惊异之色。 就在此时,殿外传入王守规的通喝:“官家驾到,百官恭迎。” 听到这话,朝中眾大臣纷纷收敛心神,恭谨等候。隨即,宋国官家赵禎迈步走入殿內,径直往御座而去,却是没有注意到站在人群中的赵暘,毕竟他也没想到足足一年半多未曾上朝的赵暘今日突然有这个雅兴呢。 不过官家没注意到,但跟在官家身后的王守规却是一眼就发现了赵暘,在朝赵暘微笑点头示意后,他快步跟上官家,在官家坐上御座之后,附耳对官家说了句:“官家,小赵郎君今日有上朝,就在张尧佐下首。” “唔?” 官家微微一愣,目光扫过殿中,果然看到了赵暘。 不得不说,昨晚久违地在曹皇后处下榻,大概是因为许久不去感觉有些生疏的关係,他晚上並不是休息地很好,直到方才进殿前仍感觉犯困,不过是怕台諫规諫才强打精神,然而王守规这一句话,却是惊得他有些清醒了,心下忍不住嘀咕:这小子来做什么? 他本能地觉得,这小子来参加上朝,准没好事,更何况如今杜衍、包拯也都在朝———— 包拯? 瞥了眼包拯,又瞥了眼赵暘,官家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 在他思忖间,首相陈执中引领百官拱手参拜,却不见官家反应,王守规忙低声提醒官家:“官家。” 这一提醒,赵禎才回过神来,忙抬手道:“诸卿免礼。” “谢官家。” 礼罢,早朝正式开始,按照顺序依旧是首相陈执中先开始言事,他今日奏的是宋辽两国该季的通贸情况及战马收购情况,这些事三司衙门有详细的帐幕上呈明堂,供官家以诸两府相公过目,他在朝议上只不过是提一嘴,让那些无权限阅览帐簿的官员心里有个大概。 继陈执中之后,文彦博亦上奏,奏的是辽使回国一事。 原来,之前辽国派来使者,告知宋国其討伐西夏之举已大获全胜,同时送来了一些缴获的西夏特產。 若非赵暘亲赴西夏,亲眼旁观了夏辽之战且匯报给朝廷,宋国君臣怕是也会下意识觉得辽国此战大获全胜。 不过既然得知真相———— 那时赵禎险些没忍住笑:你契丹光在卫县、贺兰山那两役就折损了合计七八万人马,这也叫大获全胜? 他可清楚地很,在赵暘回朝的那会,西夏就已经在准备反攻报復了,如今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 但既然辽国说大获全胜,那就大获全胜唄。 於是宋国君臣对辽国的失利只字不提,好吃好喝供著辽使,直到那位辽使返回辽国。 按例,既辽国送来礼物,他宋国这边也得有所回礼。 在一番商议后,翰林学士赵概领了这项差事,作为使节前往辽国。 隨后,枢密使宋庠与枢密副使庞籍也有上奏,奏广源州蛮儂智高寇犯邕州,请詔命江南、福建等路发兵抵御。 再然后是取代张尧佐为三司使的田况,奏言財政之事,类目繁杂、涉及官员之多,赵暘只听得昏昏欲睡。 之后是开封府事,再然后是群牧司一一张尧佐与另一位群牧副使郭承佑一同进言,匯报整顿群牧司的进展及群牧司辖下现有的牧马数量等。 赵暘参加朝议至今,还是第一回看到群牧司的官员在朝议中发言,之前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可见朝廷確实是想要大力整顿群牧司————没办法,不整顿不行,毕竟底都烂透了。 之后又有诸多官员陆陆续续上奏言事,等到差不多结束,时间已过了近一个时辰,別说官家犯困,赵暘今日起这么大早都有些吃不消。 而就在他迷迷糊糊打盹之际,他忽然感觉有人用手肘轻轻推了一下他,他一抬头才知道是张尧佐。 至於张尧佐为何轻轻推他,不必问,听就够了,因为那位包大人正在慷慨激昂地弹劾他:“————路州等多地发生地震,数万人受害,臣以为盖因官家宠信奸邪,故上天降下警示————” 上天降下警示————换任一个君王听到这话,都不敢掉以轻心,但赵禎却只感觉心烦。 一来他早已从赵暘口中得知地震、水灾等天灾的形成原因,並非人祸而是天灾,二来包拯等朝中台諫之前就已多次用类似的话术弹劾陈执中、宋庠、张尧佐等人,赵禎早就听够了。 但即便听够了,赵禎也不好表露出来,不过问谁是那奸邪就不必了,整个殿內,还有谁比那小子更受他宠信呢? 这小子做什么了?怎得刚回来就得罪了包拯? 赵禎先是责怪地看了眼赵暘,但旋即就醒悟过来:这小子这两日哪有工夫得罪包拯,多半是包拯不快於这小子擅自做主,僭越抉择西夏之事,今日有意要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 想到这里,赵禎嘴角不动声色地稍稍上扬,神色微妙地看了眼包拯,心下暗道:別看那小子跟朕提过,知道你是个刚正不阿的直臣,可你这么招惹他,他可不会甘认吃亏。 再一看赵暘的表情,见原本昏昏欲睡的赵暘此刻饶有兴致地看著赵暘,赵禎心下暗乐。 然而令眾人有些意外的事,率先站出来质疑包拯的却不是赵暘,而是枢密使宋庠,只见宋庠在听完包拯的话后,故意打断道:“包知諫谓何人是奸邪耶?” 包拯怕是也没想到宋庠会插嘴干预,皱著眉头冷冷瞥了眼宋庠,多半心下是在暗骂:我今日不弹劾你,你来凑什么热闹? 孤傲的他甚至都没搭理宋庠,朝官家拱拱手,一脸严肃道:“官家,臣要弹劾尚书省左司郎赵暘!劾其恃宠而骄、目无礼法、媚上霸下、僭权违制————今上天预警,望官家遵从天象,罢黜奸邪,以正朝廷。” 赵禎重重点了点头,谓赵暘道:“赵暘,你可听到了?” 赵暘闻言走到殿中,拱手拜道:“臣听到了。” “你要作何辩解?” 只见赵暘转头看了一眼包拯,拱手正色道:“官家,臣也要弹劾包知諫,弹劾包知諫欺君之罪!” 欺君?! 赵禎微微一惊,有些担心赵暘弄得不可收拾,正要开口,却见包拯抢先怒斥道:“包某一身正气,你安敢诬陷?” 赵禎也用眼神暗示赵暘,一脸严肃道:“赵暘,欺君乃大罪,你可有证据?” “有!” 赵暘拱拱手,神色严肃道:“臣略通下卦,適才掐指一算,算出路州————及另几个州路发生地震,实因包知諫今日上朝时,左脚先於右脚迈入殿內所致,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然包知諫却拿此事诬陷臣,此欺君也!”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皆笑,赵禎也暗自鬆了口气,不过倒也没忘了呵斥赵暘一句:“莫要胡闹!” 赵暘摊摊手道:“不信官家问问包知諫,他適才进殿时,是否是左脚先进的殿?” 眼见赵暘並非真的弹劾包拯欺君,赵禎也乐得看热闹,甚至还觉得有些暗爽,谁叫包拯之前胆大妄为到竟拽著他的衣袖直諫,逼得他只能以袖挡沫,虽说事后朝中大臣人人称颂他心胸宽阔,但他当时的鬱闷、尷尬与憋屈就这么算了? 那肯定得找补回来啊! “唔————”官家故作沉吟,转头看向包拯,实则心底在狂笑。 眼见官家居然还真配合地看向自己,包拯人都傻了,看著官家欲言又止,那表情仿佛在问:官家,你当真信这鬼话? 就在这时,张尧佐出列替赵暘帮腔道:“官家,臣瞧得真切,包知諫適才进殿时,確实是左脚先迈进殿!” 你瞧得真切? 你走在我前面,你瞧见个屁! 包拯气得鬍鬚乱颤,张嘴要骂但又觉得与这二人爭论到底是哪只脚先迈入殿內这实在太过於荒唐,传出去定会遭人耻笑,遂忍著怒气冷哼一声:“狼狈为奸!” 张尧佐一听就不乐意了,顺势向官家告状:“官家,包知諫恶言伤人————” 话音未落,宋庠也不轻不重道:“同殿为臣,皆为同僚,包知諫似这般恶言相向,不合適吧?” “宋相公所言极是。”陈执中捋著鬍鬚、眯著双目附和,回顾官家拱手道:“官家,包拯殿前失仪,应当降罪!” 话音刚落,殿中侍御史刘元瑜出列奏道:“臣刘元瑜附劾奏。” 短短数息,便有四名朝臣联合针对包拯,这变故令原本充满欢笑的殿內顿时间鸦雀无声,別说让原本打算看热闹的赵禎微微一惊,不好隨意回应,就连赵暘也转头看了过去。 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等人也是面色微变。 范仲淹忙开口替包拯辩解道:“官家,包知諫素来心直口快、嫉恶如仇————” 宋庠当即打断道:“莫非在范相公眼里,满朝文武皆是恶,唯你范党是清? “” 这帮人要反击了。 韩琦与富弼对视一眼,心下暗叫糟糕,就连他也没想到,此前被他们弹劾地声势大减的陈执中、宋庠、张尧佐、刘元瑜等人,今日怎么不知怎么竟敢开始反击。 莫非是因为那因为那小子———— 韩琦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赵暘,却见赵暘正一脸玩味地审视著当前的局面。 眼见包拯、范仲淹二人一时失言遭陈执中、宋庠、张尧佐、刘元瑜等人口诛笔伐,他忙朗声替二人解围道:“官家,赵司諫弹劾包知諫之言,实是太过荒诞。” 此时赵禎正头疼於好好的乐子突然演变成党派之爭,遂配合韩琦的话假意质问赵暘:“赵暘,不止朕觉得你这劾奏荒诞,连韩卿也这般觉得。” 说话间,他以眼神暗示,示意赵暘莫要令事態升级。 赵暘自然看得懂官家的暗示,摊摊手道:“官家,包知諫以荒诞之词弹劾於我,我以荒诞之词回敬之,何来胡闹?官家要怪罪,也该先怪罪包知諫。” 话音刚落,张尧佐便拱手附和:“臣附议。” 陈执中与宋庠对视一眼,许是觉得拿这事针对包拯过於可笑,遂没有跟劾。 而范仲淹那边,杜衍、富弼等人也不敢再搭腔了,一来范仲淹本来就不希望包拯弹劾赵暘,二来,他们都看得出,陈执中、宋庠、张尧佐、刘元瑜等人似是有意借赵暘在官家心中的地位报復包拯,甚至报復他们。 而赵暘那小子,且不说深受恩宠,那可是才刚刚得了功臣號,哪有功臣一回朝就遭弹劾的道理?就算要弹劾,也得过一段时间再说。 眼见双方拱火的人都不再搭腔,赵禎也是暗暗鬆了口气。 即使是他也没想到,原本想瞧包拯的笑话,却险些引起朝中两个派系的爭斗。 > 第188章 力辩包韩 第188章 力辩包韩 “包卿,赵卿言,是你以荒诞之词弹劾他在先,他以荒诞之词回敬在后,这么说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不若包卿与他辩上一辩,看看究竟谁更占理?” 赵禎笑吟吟地看著包拯道。 “————”包拯板著脸气闷闷地看向官家,嘴唇微动,鬍鬚也跟著颤,好似想说说什么,但似乎又生生咽了下去。 从旁不远处,范仲淹苦笑著摇了摇头,不过心中的担忧却已放下。 毕竟官家之前的態度已经表明,他並不希望事態升级,因此故意揭过了陈执中、宋库、张尧佐、刘元瑜等人对包拯的联手攻訐,隨后又刻意点明,仅叫包拯、赵暘二人当朝辩理,说白了就是故意要看包拯的笑话,但也仅仅只是瞧后者笑话而已,自然也就无需担忧。 就是这位包知諫的面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要知道包拯今年五十又一,而赵暘才不过十六岁,纵使辩贏了也胜之不武; 万一不幸输了,但更是丟脸。 大概这就是官家对包拯之前拽住其衣袖据理力諫的“报復”罢。 “包卿?”赵禎微笑道,虽神色和蔼,但在包拯看来却甚是可恶———— 死罪死罪。 包拯心底暗暗念叨了两句,毕竟官家之前对他的维护,他其实也看得明白,就是此刻的故意拱火,让他有些不快。 已年过半百的他,纵使当朝辩贏了一个黄口孺子,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不一样会遭人嘲笑? 但既然已被官家架在火上烤了,包拯也不做他想,毕竟总不能拒绝吧?那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呢。 於是在权衡一番后,包拯故作风轻云淡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天灾频繁,则国中必生妖邪。据臣所知,赵司郎中来歷蹊蹺、底细不明,却不知何故,官家却对其恩宠倍加,未经科举与磨勘,入以荫补之资,仅年逾便升至五品,虽有功勋,但实仍不足以抵资。此其一也;其二,若赵司郎中蒙宠知恩,谨言慎行,倒也不枉官家对其破格提拔,然臣观赵司郎中,依仗官家宠信、肆意妄为,虽暂无大弊於国,然却屡屡僭权违制,虽有功勋,然也就此埋下祸根。若日后人人效仿,我大宋国法將置於何地?朝廷又將置於何地?” “唔。”赵禎故作沉吟地点点头,抬手示意赵暘:“赵暘。” 此时赵暘早已想好说辞,见官家示意,他先朝著官家拱拱手,隨即故意道:“包知諫言在下僭权违制,多半指的是下官干预夏辽两国之事,是否?” “哼!”包拯轻哼一声,懒得回应。 见此,赵暘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包拯狐疑问道。 “我笑包知諫迂腐,竟不知非常事態,非常应对。————夏辽交兵之际,我在陕西,纵使派八百里加急,命信使日夜兼程,从陕西至汴京,一趟单程至少也要二十日,来回就是四十日,中间若朝廷再爭论个一二十日,两个月都打不住。都说战爭局势瞬息万变,一日都耽搁不起,又何况是足足两个月?————若真要像包知諫这般墨守成规,去年永兴军路决计来不及赶在入冬之前就將粮食与伤药经陕西运往西夏,如此一来,白白浪费入冬后足足两三个月的停战期不说,西夏也会因为摊粮城被围无法输运粮食至兴庆府,而令夏军的处境愈发艰难,即使撑过严冬,也难剩下几分余力与辽军作战,介时事態愈发糜烂,辽军攻势更甚,若趁势攻克摊粮城乃至顺势攻取兴庆府,就此瓦解西夏,顺势吞併,不知介时我大宋是派兵阻辽呢,还是坐看辽国吞併西夏?” 这话说得朝中绝大部分大臣皆暗暗点头表示认可,包括官家以及“范派”大臣。 甚至於,包拯本人其实也是认可的,他在意的並不单纯是这件事。 “私詔又怎么说?”他冷笑著问道。 没错,其实包拯最反感的,就是赵肠在赶赴陕西之前,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总之就是拿到了一份未经明堂、未经中书的官家私詔,这不是奸臣做派又是什么? 而他这一提,殿內也再度响起大臣们的窃窃私语声,甚至有偷偷观瞧官家的,令官家颇有些尷尬。 “这个嘛————”赵暘扫了一眼殿內群臣,笑著道:“这表明官家事先就已预测到夏辽之战可能会出现这种走势,料事於先,事先授我詔书,以便我在必要之时,能號令永兴军路及陕西四路,暗援西夏,避免西夏为辽国所趁————官家果然圣明!” 话音落下,殿內响起几声嗤笑,隨即,首相陈执中率先朝官家拱手高呼:“官家圣明!” 这老匹夫! 殿內诸大臣们一边暗骂,一边也忙齐声恭维,唯独范仲淹、杜衍、韩琦、包拯等不习惯阿諛奉承的官员没有动,面面相覷之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见此,包拯冷笑道:“若仅是如此,为何不经明堂与中书?” 赵暘摊摊手道:“这就跟昔日诸葛武侯的锦囊妙计似的,关键时刻亮出来方能起到作用,若提前拆开,只会泄密————倒不是说官家不信任两府相公及中书,须知这世上並无不透风的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消息走漏,那该当如何?官家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授我私詔。” 说著,他抬头看向赵禎,拱手问道:“是否如此,官家?” “唔唔。” 赵禎故作沉吟地点点头,隨即目光瞥向包拯,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不得不说,为了那份私詔,他之前可没少被包拯等朝中台諫劝諫,今日赵暘可是替他出了口气。 “官家圣明!” 以陈执中为首的大臣们再次齐声呼道。 也不知是被这帮人给气的,还是说官家捉狭的目光令包拯感觉脸上有些掛不住,只见包拯气急反笑道:“端得是伶牙俐齿,可惜却是阿諛奉承之徒!” 赵暘也不生气,反將包拯一军道:“下官就事论事罢了,莫非在包知諫看来,官家不圣明?” 听到这话,赵禎顿时一改瞧乐子的態度,看向包拯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虽说他也知道这是赵肠故意拿话挤兑包拯,但问题是,包拯的回答那可是要被写进起居注的,这可比拽住他衣袖要严重地多,属於是平白无故让他赵禎在史册上留下了污跡。 若包拯真敢回一句“不圣明”,哪怕赵禎知道这是个清廉直臣,也得把他贬离汴京,到地方州路待到老死。 范仲淹自然也知道其中厉害,一边暗暗责怪赵暘不知轻重,竟给包拯挖下这等深坑,一边忙开口要替包拯解围:“官家自然是一位明君,包————”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官家打断了:“范相公,正好朕也想听听包卿对朕的评价。” “是。”范仲淹一脸无奈地垂下双手。 这倒不是官家故意逼迫,关键在於既然赵暘问出了这话,那包拯就必须给出確切回覆,若语焉不详,修起居注的官员如实记载在册,也等同於留下污点,赵禎自然不愿意平白无故落下一个“不圣明”的污点。 这一点,包拯久在朝中,自然也知晓其中道理,因此倒也不怪官家逼问,要恨也得恨那个故意拿这话挤兑他的混帐小子。 只见他狠狠瞪了一眼赵暘,朝官家拱手道:“官家,自然是圣明————” 纵使他头再铁,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犯倔,更何况,他內心其实也认可官家是一位明君,毕竟,歷朝歷代可没有几位君主能容忍臣子拽著其衣袖据理力諫,说得口沫飞溅却也不予怪罪。 这凭这点,赵禎日后的庙號仁宗,名副其实。 而赵禎那边,虽说他也不觉得包拯敢在这种问题上胡说八道,但亲口听到称颂,他心下也是鬆了口气,毕竟这事肯定是要记载於起居注、日后载於国史的,故他心中也是高兴,笑谓群臣道:“包卿乃直臣,他称朕圣明,应该不算阿諛作偽。” “官家圣明。”陈执中再次领著朝中百官齐声称颂,这回连范仲淹、杜衍、 韩琦、富弼等人也都没有落下。 唯独两人例外,一个是之前已表过態的包拯,此刻正狠狠地瞪著赵暘,而另一个就是赵暘,正迎著包拯的怒视,咧嘴而笑,以露出八颗白洁牙齿的规范笑容,看得包拯愈发恼火。 至於殿內非范党的官员们,包括坐在御座上的官家,那自是看得欢乐,甚至於当中的大多数人还在暗暗点头:还是得有这小子在,那才有乐子瞧。 不得不说,大多数的朝议都是很枯燥乏味的,哪怕有人上奏弹劾,那也是衝著叫人贬官离职去的,唯独赵暘的弹劾独具一格,让人看得欢乐。 “咳,诸卿且安静,莫打扰到包卿与赵卿当殿辩论————” 听完百官称颂的赵禎十分满足地压了压手,忍著笑示意继续辩论:“————赵暘,你且继续与包卿辩论。” 看著一脸怒容的包拯,赵肠也觉得挺有意思,但一时又忘了具体还要辩什么,遂问道:“说到哪了?” 殿內不少大臣闻言又是一阵轻笑,尤其是看到素来喜欢据理力諫的包拯竟被赵暘说得哑口无言,一脸怒容却找不到发泄的机会,憋得难受,他们愈发觉得有意思,尤其是陈执中、宋庠、张尧佐等之前遭包拯弹劾过的,此刻更是一脸嘲弄与冷笑。 就在这时,韩琦忽然插了句嘴:“韩某倒是可以给赵司諫提个醒————之前包知諫称路州等地的震灾乃赵司諫依仗官家宠信、肆意妄为,虽暂无大於国,然却屡屡僭权违制,就此埋下祸根,故天降灾难作为警示————不知赵司諫如何证明与你无关?” “稚圭————”范仲淹面色微变,忙向韩琦使眼色,低声提醒。 韩琦笑著道:“范相公勿虑也,我並非针对赵司諫,只是提醒一声罢了。” 你要我自证清白,还说不是针对? 赵暘瞥了韩琦,心下轻哼一声。 后世经验,遇到这种情况绝不能自证清白,否则將疲於应付,陷入陷阱难以脱身。 於是他反问韩琦道:“十六年之前,我大宋可有天灾?” “这个我却不知,似是————”疑惑於赵暘为何有此一问的韩琦刚说半句,忽然醒悟,缄口不言。 见此,赵暘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尧佐。 张尧佐会意,忙配合道:“我印象中是有的。” 听到这话,赵暘微微一笑,对韩琦道:“十六年之前,我尚未出生,想来那时我大宋发生灾难,应当与我无关————那时韩公应该已在朝中了吧,不若韩公也证明一下,当年的灾难与韩公无关?” “————”韩琦自是哑口无言。 说实话,他反应还算是快的,话说半截就突然醒悟眼前这位少年郎正好是十六岁,忙缄口不言,可惜赵暘还是不放过他。 半晌,在范仲淹无可奈何、轻嘆摇头的目视下,已逐渐收敛笑容的韩琦一脸清冷道:“我素来洁身自好,忠君爱国,何以上天要降灾作为警示?” 赵暘轻笑道:“可按照包知諫的说法,天降灾难,国中必有奸邪,若韩公不是哪个奸邪,谁是哪个奸邪?——总得有个奸邪吧?否则包知諫的说法就立不住脚。 “ “————”韩琦凝视赵暘数息,迟疑道:“要论彼时奸邪,唯吕、贾、章、 夏————” “韩公!”范仲淹突然告声打断,隨即转身朝著赵暘拱了拱手,配合脸上无奈恳求的表情仿佛在说:小赵郎君,且看在我面上———— 看到这一幕,宋庠暗自冷笑。 不止是他,但凡是在殿內的大臣们,都知道韩琦说的是谁,无非就是吕夷简、贾昌朝、章得象、夏竦那批人。 其中吕夷简与章得象虽说已故,但其亲朋子侄可还在呢,甚至有不少人位居要职,更別说贾昌朝、夏竦还活著,要是韩琦胆敢直接指认这些人为奸邪,吕、 贾、章、夏四家及其亲朋能轻饶他?搞不好又是联手一顿攻訐,到时候刚回汴京不久的韩琦又得被迫离开京师。 赵暘也知道其中厉害,不过既然范仲淹代为求情,他也不好不给老范一个面子,只见他颇有深意地笑看了一眼韩琦,隨即收敛笑容正色道:“学问学问,不仅要学,还得要问,倘若韩公问我,我便会告知韩公,所谓天灾,乃自然异变所致,且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诸如地震、海啸、洪水、颱风、火山爆发等。其中地震,也就是韩公口中震灾,实则是地壳各板块错动、破裂所引起之震动,並非上天警示,不过一种自然现象,与国中是否有奸邪,其人德行如何,並无丝毫干係。就像有句话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这天地间的事物,自有其运作规律,並不以人的意志为改变,莫要因为一己无知便牵强附会,否则就会闹出笑话。” 话音落地,殿內鸦雀无声,满殿大臣皆面面相覷,颇有些不明觉厉的样子,唯独通晓天文地理方面知识的司天监等官员听得暗暗点头,兴致大起,恨不得立即与这位小赵郎君探討一番。 期间,赵暘又看了眼韩琦,杀人诛心般道:“下回韩公若还有不懂的,还可以问我,我不收你束脩。————哦,还有包公。” “————”韩琦与包拯一个气得面色涨红,一个满脸怒容,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別看西汉时便有“地动说”,当时的人便已意识到大地会运动,甚至於北宋的学者邢昺在此基础上又有新的发现,但韩琦与包拯却未必涉及这些天文地理方面的知识,大概也只有司关监的官员,才能大致听懂赵肠的敘述。 看著包拯、韩琦恼羞成怒般的模样,范仲淹再一次苦笑不跌,但又不好责怪赵暘,毕竟他也知道赵暘已经给他面子了,否则,多半还要再戏耍韩琦一阵,谁叫韩琦贸然插嘴,变相为包拯帮腔的。 主动弹劾挑衅的包拯也是同理。 唉,这是何苦呢! 在殿內眾君臣饶有兴致的观瞧下,范仲淹唯有摇头苦笑。 第189章 早膳之议 第189章 早膳之议 “退朝。” 隨著王守规的一声唱喏,今日这场长达一个多时辰的朝议就此结束,殿內百官躬身相送官家。 “呵呵呵。” 就在官家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那一刻,殿內响起了一阵轻笑,眾人转头一瞧,便看到张尧佐正以一副大仇得报的笑容看向包拯,充满了挑衅意味。 之前他被以包拯为首的一眾台諫弹劾了数个月,甚至於还被迫丟掉了三司使的要职,今日可谓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与他类似心情的,还有陈执中与宋庠,只不过二者並未像张尧佐这般表现明显罢了,实则也在暗暗偷笑。 这些人毫不掩饰的嘲笑,令包拯心中愈发恼怒,攥著拳怒斥道:“张尧佐,你笑什么!” “包知諫,息怒。”生怕再闹出什么乱子的范仲淹赶忙上前相劝。 见范仲淹上前拦著包拯,张尧佐愈发得意,开口奚落包拯:“我笑————” 话音未落,就见赵暘却扯了下他衣袖,低声道:“得了,见好就收吧。若惹恼了对面,他衝上来揍你,你未必打得过他。” 张尧佐一听就有些虚了。 要知道,虽说包拯其实也已年过五旬,但其在朝中的风评却十分强硬,否则也做不出拽著官家的衣袖据理力諫,逼得官家以袖挡沫。更別说他张尧佐比包拯还要十二岁,真要打起来,恐怕还真不是这包拯的对手。 但他也不愿就这么弱了气势,嘿笑道:“这不是还有老弟么?” 赵暘翻了翻白眼,在朝范仲淹点头示意作为告別后,便径直走向殿外。 见此,张尧佐也猜到赵暘不想再节外生枝,又心怯於包拯攥著拳头怒目而视的架势,遂轻声一声,赶紧跟上赵暘:“老弟,等等我。” 看到这一幕,殿內群臣也意识到已没有热闹可看,心下不免有些稍稍有些失望:这要是包拯当朝与张尧佐、赵暘殴打起来,这才热闹呢! 当然,也有可能演变成两个派系十余名大臣的互殴,即范党对赵暘、张尧佐、陈执中、宋庠等一没错,后者其实並非一派,但从今日的表现来看,也未必没有联手对抗范党的跡象。 想到这里,似庞籍、王贄、曾公亮等今日置身之外的的大臣们,纷纷將目光投向了陈执中与宋庠。 宋庠自然注意到了眾同僚的目光,不过他视若无睹,转头笑谓陈执中道:“陈相公,一起?” “好。”陈执中呵呵一笑,隨即又看向站在宋庠身旁的庞籍,笑道:“庞相公也一起?” “啊————”庞籍有些踌躇地看了眼周遭,隨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勉强应了下来。 期间,与陈执中、宋庠交好的几位大臣,比如侍御史刘元瑜等,也陆续跟上几人,一同走向殿外。 看著这群人一同离去,范仲淹轻嘆一声,转头宽慰包拯道:“包知諫,莫要————莫要放在心上。” 莫要放在心上? 包拯惊异地看了眼范仲淹,隨即微微点了点头。 不然能怎样呢?那赵暘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驳倒了他与韩琦,难不成他还能恼羞成怒跟那小子当朝互殴不成?且不说胜之不武,他这五十出头的老骨头,真未必打得过那十六岁的少年。 今日,真可谓是顏面扫地了。 默默嘆了口气,包拯黑著脸亦走向殿外。 见此,范仲淹又走到韩琦身旁,低声劝道:“稚圭————” 韩琦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隨即又摆了摆手,仿佛想说他並未放在心上,但看他那难看的表情,任谁都不会真那么想。 说到底,韩琦也不过是在竭力控制情绪罢了,毕竟赵暘懟他比懟包拯更狠,要不是看在范仲淹的面子上,估计赵暘当时就要骂开了一一谁让韩琦多管閒事来著。 “先回去吧。” 范仲淹低声对韩琦及凑近过来的杜衍、富弼等人道。 而与此同时,赵暘早已走出了大庆殿。 刚走出殿外,便见一名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的小太监上前拱手施礼道:“小赵郎君,官家招小赵郎君到福寧殿用早膳。” 赵暘认得这名小太监,正是今日跟在王守规身后的两名当值宦官之一。 从旁,跟在赵暘身后走出殿外的张尧佐见此有些羡慕,问道:“我呢?官家可曾招我?” “呃————”那名小太监脸上露出几许尷尬:“似是不曾听官家提到张公————” 听到这话,张尧佐比这名小太监还尷尬,但他也不敢有丝毫不快,遂一脸羡慕地对赵暘道:“既是官家相招,老弟且去,莫要耽搁了。————对了,今晚还是在老哥府上,咱们哥俩再好好喝几杯。” 赵暘隨口答应,隨即跟著那名小太监一路来到了福寧殿。 稍后待来到福寧殿,官家果然正在等著赵暘一同用膳,一见赵暘便抬手招呼:“赵暘,来。” 赵暘也不客气,拱拱手便入了席,见官家满面笑容,笑著调侃道:“都说官家宽容大度,原来官家也会记恨人————” “什么话!”赵禎没好气地斥道。 此时王守规在旁插嘴笑道:“官家自是宽容大度,但奈何包希仁等得寸进尺,得亏小赵郎君回到朝中,今日狠狠教训了他们一番,否则,那些人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赵禎眉头微微一皱,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大概他也觉得包拯等人有些越线了,越过了君臣之礼,只不过包拯素有直臣之名,他也不好就此表达不满,毕竟他可是“仁君”—一要知道歷史上的赵禎,就非常注重名誉,更別说他已从赵暘口中得知他日后的庙號乃是“仁宗”,心喜之余,也就愈发克制,有时候哪怕心中有气也要忍著,不好冲臣子及身边人发火。 赵暘注意到了官家那一瞬间皱眉的举动,笑谓王守规道:“王都知与包知諫等人有怨隙?” 王守规一惊,愕然看著赵暘,脸上满是疑问,不明白赵暘为何突然背刺他,毕竟他自忖对赵暘那可是相当恭顺的。 赵暘对王守规惊疑的目光视若无睹,笑著自顾自道:“是包知諫弹劾过王都知,还是王都知愤懣於包知諫对官家无礼?” 说著,他朝官家努努嘴。 王守规转头看向官家,心下一转念,顿时醒悟过来,訕道:“小赵郎君为我大宋立下大功,然回到朝中却也遭那包希仁弹劾,臣等残缺低贱之辈,又岂能在包知諫等人眼中落得了好?然臣万万不敢因此记恨包知諫,只想过日后要愈发谨言慎行————然包知諫对官家无礼,臣实在忍无可忍。————请官家降罪。” 赵禎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王守规。 事实上他早就察觉出王守规时不时就会说一些不利於包拯的话,也很清楚其中缘由:无非就是包拯弹劾宦官,故王守规等宦官採取报復罢了。 文官与宦官互不对付,这事在歷朝歷代都有,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这个官家能平衡双方即可。 没想到今日赵暘竟会揭破此事————这小子大概是注意到了他方才下意识皱眉的举动。 但既然赵暘揭破了这事,赵禎也得有所表示。 稍稍思忖了一下后,赵禎有意问赵暘道:“赵暘,你如何看待?” 眼见王守规用恳求的目光看向自己,赵暘笑著说道:“宦官与文官天生不对付,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在我看来,我大宋的宦官还是很忠君爱国、尽心尽责的,譬如王都知。” “不敢不敢————”王守规闻言大喜。 从旁,赵禎微微点头,听懂了赵暘的话中深意:他大宋的宦官,没有大奸大恶之辈。 这也就足够了。 於是他转头对王守规道:“日后说话多注意些,朕本就烦那包拯,你再招他,朕唯你是问。” “是是。”王守规唯唯诺诺,实则心中大喜,毕竟官家能说这话,就意味著他相较包拯等人与官家更为亲近。 这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 稍后待用完早膳,赵禎照例与赵暘下了一盘棋,期间问起了夏辽之事:“————依你之见,此次西夏报復辽国,可有贏面?” “难。”赵暘摇头道:“去年那场夏辽之战,就客观来说其实算平分秋色,两方损失都颇为严重,但西夏体量远不如辽国,若是僵持下去,西夏必溃。” 赵禎点点头道:“你昔日的体量论”,朕还记得,当时还有几分怀疑,今日一见,確实如此————那么依你之见,我大宋该做何部署?” 赵暘略一思索道:“於外,暗助西夏,平衡夏辽双方,坐山观虎斗;於內,趁夏辽相爭儘快施行变法————” 赵禎惊讶地看向赵暘:“你是说范仲淹的新法?朕以为————哦,朕忘了你素来推崇范仲淹。” 赵暘摇摇头道:“我敬重的是范相公的品德,至於他所主张的新法————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吧,也不算太全面。” “口气倒是不小。————那依你之见呢?”赵禎轻笑一声,但心中却也並非不信,毕竟眼前这小子可是来自一千年后。 赵暘想了想,並未直接做出回答,自顾自道:“自古以来,罕见有三百年王朝,除谋反、外乱,多是王朝到了后期,財富分配不均所致。————若一个人占据了这世上九十九的財富与土地,余下的九十九人平分剩下的一分財富与土地,那么这个王朝,也就离动乱不远了。” 赵禎一愣,惊疑地看了眼赵禎道:“你是说————朕?” 赵暘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道:“官家太高估自己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话也就说说,但官家真占得了全天下九十九的財富与土地么?还有句老话叫山高皇帝远呢,在那些地方,官家的圣旨还不如当地乡绅的话好使。” “给朕好好说话!”赵禎没好气道。 “是是是。————我说的是贵族、官僚、世家、门阀、乡绅等,这些人对比平民只占少数,对比下来,可能平民这边有一万人,那边才一个,但这一个,却积年累月中逐渐积累了许多財富————谁都不会嫌自己手中的钱多,有这么些钱,总不能任其堆在家中发霉,得想法子让钱生钱————於是有的做生意,有的放贷,也就是所谓的息钱。长此以往,这些人手中的財富日渐增多;相对的,平民百姓手中的钱则愈少,待钱用尽,不得不卖地卖田,於是这些人也逐渐掌握了大量的田与地————待等到王朝二、三百年左右,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既然横竖要饿死,何不奋起造反?故一人揭竿而起,四方云从。於是一番战乱,王朝也就此走向灭亡。————是否这个道理?” 赵禎瞥了眼这个敢在自己面前坦然说出造反这个词的小子,不过却也认可这小子的话,皱眉道:“你是说,这是必然?” “是。”赵暘点头道:“道德经不是就说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王朝延续一二百年,阶级固化、財富日渐集中於少数人手中,这就是必然。故歷朝歷代都要改革变法,说白了就是重新分配財富,打掉一批贵族、官僚、世家、门阀及乡绅,將其財富、土地再分配给平民,免得广大平民因飢饿而奋起造反,若是成功,则王朝可再延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直到再次面临阶级固化、財富分配不均的危机;若不成功,则王朝覆灭,新朝应运而生。————但这新朝,与旧朝几无太多变化,延续一二百年,依旧要面对阶级固化、財富分配不均等种种危机,官家且回想歷朝歷代,是否像是一个车轮,周而復始?” 赵禎仔细回想歷史上诸王朝的末年,感慨道:“你这番话,还真是浅显易懂,让人茅塞顿开————然我大宋只不过才延续九十年,为何就要面对这种危机?” 赵暘摊摊手道:“因为大宋並未占据整个中华啊,若大宋能尽得西夏与辽国的土地,那估计再有一百年才需考虑此事。” “原来如此。”赵禎恍然大悟,点点头道:“如此说来,变法之事,势在必行。” 说著,他稍一停顿,继续道:“你未回朝之前,范仲淹上奏,请朝廷派勘察御史勘察地方州路,整顿各州路吏治,铲贪除恶————” “这是好事啊。”赵暘隨口道。 赵禎忽然抬眼,颇有深意道:“若以勘察御史勘察州路,何人勘察那御史? 谁能保证勘察御史不会与州路沆瀣一气?甚至於,上下串联,內外勾结。” 赵暘想了想,轻笑道:“官家乾脆说,若以文官勘察州路、何人勘察文官得了。” “莫要胡说八道。”赵禎轻斥一声,但看他表情,未必不认可赵暘的说法。 歷朝歷代,官僚阶层可从未让君王省过心,而放在宋代,则是一家独大的文官阶层,虽说赵暘曾透露过,他北宋並未出过大奸大恶,但身为官家,赵禎始终不敢放任文官得到太多的权柄。 赵暘大概也能猜到赵禎的担忧,想了想,忽然瞥了眼在旁的王守规,隨即对赵禎道:“以宦官监督文官,如何?” 赵禎一愣,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王守规,只看得王守规又惊又喜,莫名期待。 这事若能成,那他宦官可就扬眉吐气了。 第190章 早膳之议(二) 第190章 早膳之议(二) “以宦官监督文官?” 赵禎微皱著眉重复了一遍,神情中带著几分难以苟同,大概是自古以来史书上有太多关於宦官的负面记载,若非提这建议的是赵暘,换另一个人,他多半就得查查对方是否收受了宦官的好处。 而赵暘一瞧官家这狐疑的表情,自然也猜得到官家的顾虑,甚至这件事他比这位大宋官家还要清楚—虽说秦、汉、唐都出现过有权势的宦官,但相较明代,这才哪到哪? “宦官担心宦官坐大,尾大不掉、威胁皇权?”赵暘轻笑道。 赵禎与在旁的王守规均是面色微变,相较官家只是神色稍变,王守规惊得睁大了眼,嘴唇微动喏喏道:“小赵郎君————” 赵肠压压手示意王守规稍安勿躁,隨即看向赵禎,双手一摊仿佛在说:可是如此? 赵禎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即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王守规后,似玩笑般对后者道:“王都知最近得罪这小子了,朕怎么瞧著他要故意陷害你等呢?” “啊?”王守规后知后觉般轻啊一声,苦著脸对赵暘道:“我等素来对小赵郎君毕恭毕敬,可从未曾得罪过你啊————” 赵暘哈哈一笑,也不揭穿赵禎祸水东引,將“威胁皇权”这事给揭过去了,笑著继续说道:“其实官家不必过於担忧宦官威胁皇权。首先,相较朝中臣子,宦官大多是穷苦子弟,並无根基,也不存在根深蒂固的人脉关係————就算在做官时期苦心经营,也难以传承————” “宦官亦可收养假子,如何难以传承?”赵禎提出了质疑。 “假子?养子?”赵暘微微一愣。 一看赵暘这表情,赵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头看了眼王守规。 王守规会意,忙躬身道:“小赵郎君,如官家所言,我等亦可收养假子,不过按律仅可一人————” 没错,宋代规定宦官可以收养假子,但只能选择一人,且这人大多也会成为宦官,日后接替养父的位子,换句话说,即使是“百年宦官世家”,也不无可能。 王守规將其中事项简单介绍了一番。 “哦哦。”赵暘听得恍然,待王守规讲述完毕后挑挑眉道:“这事我还真不太清楚,但问题不大,不过就是一个养子传承衣钵而已,势单力薄,可形成不了世家————这是其一。” “呵。”赵禎睨了赵暘一眼,似是不满赵暘对他大宋的无知,但赵暘这番说辞他倒也认可,毕竟世家靠的是人丁兴旺且数十年、上百年的財富积累,人丁单薄的家族是绝对无法长久的,这是共识。 “其二呢?” “其二,宦官的权势源於皇权,君王信任支持,那人才拥有权势,令百官敬畏;若有朝一日君王不再信任与支持,那人也就失势。————这一失势,此前苦心经营的人脉关係也就树倒湖孙散,哪怕是权宦亦不例外。甚至於,若那人是犯了什么大过失势的,估计以往那些人脉关係撇清关係比谁都快————宦官的名声先天不佳,几乎不太可能有人会跟著他们一条道走到黑。————王都知,我这么说你可別见怪哟。” “不敢不敢。”王守规忙堆著笑接茬道:“小赵郎君说的是大实话,老臣岂会见怪?不过老臣素来对大宋、对官家忠心耿耿,如今能为入內內省都都知,也全凭老臣对官家的忠心及官家对老臣的认可————如今老臣尚康健,尚可服侍官家,等到有朝一日老迈无用,老臣便自请守陵,叫我假子代我继续服侍官家,以报答官家对老臣的恩情————” 说到后半截,他趁机对赵禎表达忠心,令赵禎颇有些无可奈何,但也只能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行了行了,王都知的忠心官家收到了。”赵暘笑著打断了王守规的话,隨即又看到赵禎,仿佛在问:我的观点官家意下如何? 赵禎稍一思忖,反问道:“唐敬宗时的刘克明等人怎么说?” 说罢,他见赵暘面露茫然,摇摇头又补充道:“刘克明乃唐敬宗时的权宦,深得敬宗信赖,然这贼子却行弒君之举,另立新君————” “哦。”赵暘恍然地点点头,问道:“这人结局如何?” “乱臣贼子岂能有什么好下场?”赵禎轻哼一声,隨即看向赵暘,好似在问:对此你如何解释? 赵暘仿佛是猜到了官家的心思,笑著道:“我说的是威胁不到皇权,可没说威胁不到君主。————这弒君、且另立新君的刘克明,他最终也没跳出宦官的身份,难道他还能篡位不成?他敢这么做,天下必群起而討之。” 赵禎闻言恍然大悟,终於明白赵暘所谓的无法威胁皇权指的是什么,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期间赵暘接著说道:“————宦官是一个群体,先天具有缺陷的它註定威胁不到皇权,但谁也不能排除有个別脑袋不好使的傢伙,比如这个刘克明,我猜他弒君且另立新君的自的是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势,但问题是,就算是你拥立的新君,看你这个弒君的傢伙就不会有什么想法么?所以说,这纯粹就是个蠢货。 “小赵郎君所言极是!”王守规咬牙切齿地在旁接茬:“臣等虽是残缺之人,但也应忠君爱国,我辈之中竟出了这等凶獠,臣恨不能將其手刃,生痰其血肉————” 赵暘笑呵呵地看著这位王都知再次表忠心,但官家对此却不怎么感兴趣,只是细细琢磨著赵肠的话,半响微微点了点头:確实是个蠢货! 隨后他又问赵暘道:“歷朝歷代遣宦官勘察地方,多有宦官趁机疯狂敛財,致使天怒人怨————” 王守规有些紧张地看向赵暘,却见赵暘摊摊手道:“是人都有欲望,宦官身体有缺,无法人道,故欲望大多表现在地位、权势、財富方面————王都知,我说这话你可莫见怪。” “呵呵————”王守规一脸尷尬,估计是琢磨著不合適接茬,遂只好乾笑两声。 此时赵暘接著对赵禎道:“官家单说敛財,难道只有宦官敛財么?歷朝歷代的文武官员他也敛財啊,再者,宦官中也有清廉的,我觉得官家不应以这些人的身份来区分,弄得好像疯狂敛財、引起民怨的都是宦官,文武官员个个洁身自好。若要区分,应该是贪財的一拨,清廉的一拨;而在贪財的人当中,聪明且懂得適可而止的一拨,愚蠢而贪得无厌的一拨。” “唔。”赵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这番说辞————倒也不失道理。———— 赵暘,你果真是真心提议由宦官监督文官?而不是今日遭包拯等人弹劾,欲行报復之举?” “官家小瞧人了不是?”赵暘笑著道:“包知諫————我慢慢跟他斗著玩,断不至於拿这事报復文官,做出危及国家根本的事来。————我觉得吧,我大宋的武官已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来,文官一方独大,虽说內部有些爭斗,但对外却是整体一块,就拿我曾经提议提高武官地位这事来说,朝中不管哪一派那是都反对,即使老范如今回到朝中,这事还是没有根本性的改变,这就是铁证。————鑑於此,叫宦官监督文官,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坏主意,总得有一方势力稍稍压制一下文官,这是其一;其二,也能藉此扩展官家的耳目,日后官家就可以比照,同样一件事,这文官上报的,与宦官上报的,有何异同,这也算是兼听则明吧?” “唔————”赵禎沉吟著微微点头,隨即问道:“如何安排?” 听到这话,王守规双目睁大,眼中浮现几丝惊喜,但却不敢声张,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脸紧张地看向赵暘。 只见赵肠想了想道:“在入內內省名下设一监,监主叫官家信任的宦官兼掌,下辖几个分掌权职的宦官,底下则调一些禁卫作为人手,乾脆就叫锦衣卫好了————从上到下,这个监只对官家一人负责,政事堂及朝臣皆无权过问。” 只对朕一人负责? 赵禎听得眼睛一亮,毕竟他当下可受到文官的诸多掣肘。 “不会因此埋下什么祸根吧?”他带著几分担忧问道。 他知道赵暘必然清楚这事的利害,就凭这小子能脱口而出“锦衣卫”三个字,这事多半就是往后的某个朝代干的事,因此他要问个清楚,权衡一下利弊。 听到赵禎的询问,赵暘耸耸肩道:“那就要看官家如何看待祸根”了。————往近了说,这个內监地位超然,监內的人藉此敛財这是难以避免的,若是其中出现几个蠢货做个太过火了,官家叫人拿下即可。————对吧,王都知?” “对、对————”王守规一脸尷尬地点头道,眼中浮现几丝渴望。 赵禎瞥了王守规一眼,又问道:“往远了说呢?” “往远了说,这內监日后多半尾大不掉————毕竟是作为官家的耳目与爪牙,既然要监管得全面,自然要有诸多人手,长此以往,容易尾大不掉————当然官家可以放心,这个內监的权力也是源自皇权,除非出现什么蠢货,否则也断不可能有人会做出威胁皇权的事,自觉生路,就怕这个內监的人日后仗著权势欺压良善————” “这还不叫埋下祸根?”赵禎不满地责怪道。 “凡事都有利有弊嘛。”赵暘摊摊手道:“弊端是这个內监容易尾大不掉,好处嘛,官家可以藉此制衡文官,甚至绕开朝廷做一些事,再者,对地方的管控也愈发加强,中央集权,皇权稳固————” “咳。”赵禎咳嗽两声打断了赵暘的描述,在狠狠瞪了后者一眼后,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皱著眉头问道:“关於这內监尾大不掉,后————呃,你应该有什么对策吧?” 他险些將“后世”这个词脱口而出。 赵暘一脸好笑地看著赵禎,又瞥了一眼王守规,后者正一脸期待与激动地在旁听著,浑然不知险些就要因为官家的失言而丧命。 “这个內监尾大不掉,至少得几十年往后————”赵暘想了想,朝赵禎眨眨眼道:“我听说唐朝就有一个类似的內监,初设时取名叫做东缉事厂,五十年后才出现种种失控跡象。此时除了根深蒂固难以根除之外,主要还是经营数十年,明————君不捨得就这么废弃,乾脆就再设一个西厂制衡、监督东厂,后来又有內厂,四个相同职能的內监相互监督————” 从旁,王守规一脸疑惑地插嘴道:“唐朝————有这回事?小赵郎君是不是记岔了?” “没有么?”赵暘故作惊奇,挑挑眉道:“我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写得煞有其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赵禎当然知道赵暘这是假借唐朝之名敘述后朝之事,闻言嗤笑道:“唐朝哪来你说的这些事?你看的多半是无聊人士杜撰的杂书野史,朕不是叫你多看点正经书么?——话说,那杜撰的野史可曾记载结果?那四个內监相互监督,结果如何?————你看朕做什么?朕只是觉得或有可借鑑之处。” 赵暘一脸嫌弃地看了眼官家,耸耸肩道:“结果嘛,自然是少不了明爭暗斗,不过这也和当时唐朝君主昏庸无能有关————总之官家自行权衡吧,我只提个建议。这是官家的问题,不是我的。” 听完这话,赵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显然是在权衡此事的利。 想著想著,他忽然一愣:等等,五十年? 他依稀记得眼前这小子曾经说过,他大宋若再不有所改变,最多还剩下七十来年国祚,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更何况———— 他神色微妙地看了眼赵暘,脸上浮现几许莫名的笑容。 五十年后,他人都不在了,要头疼也是继任者头疼————比如说眼前这小子。 若是这个来自一千年后的小子也无法解决这事,那就没人能解决这事了。 想到这里,赵禎展顏笑道:“朕觉得你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办吧。 赵暘可不知官家心中所想,微微一愣道:“官家想出解决办法了?” “不曾。”赵禎摇摇头,意有所指地笑道:“不过五十年后,朕应该已经在陵中了,但你应该还在,用你之前的话说,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朕的。” “————”赵暘一愣,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赵禎,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想说么?”官家挑挑眉道。 “————敢问官家,我能说两句不怎么好听的话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么?” “不能。”赵禎哪能让这小子开口,当即拒绝。 见此,赵暘冷笑一声:“那我无话可说了。” 看著这小子板著脸的模样,赵禎觉得甚是有趣,想要打趣一二,但又怕真这小子真的恼了,遂忍著笑鼓励道:“朕相信你,你到时候定能想出解决办法。” “————”赵暘一声不吭地盯著赵禎,在心中把这位仁宗骂了千百回。 从旁,王守规也顺著官家的话,一个劲地恭维著赵暘,直说以小赵郎君的智慧定能解决后续的隱患。 此刻的他,內心万分激动,毕竟那“內监”一旦设立,“监主”十有八九就是由他兼掌,就凭这內监只对官家负责的超然地位,朝中文官谁敢再鄙夷他? 甚至於,眼前这位小赵郎君之前都把话说明了:只要对官家忠诚不二,忠心办事,且不做那各种形式的“蠢人”,稍稍敛財也是可以容忍的一官家没说话就代表著默许了。 地位、权势、財富,三者兼得,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差事? 王守规越想越激动,忍不住问赵禎道:“官家,这新设的內监,叫什么名好呢?” 赵禎看了一眼赵暘,见这小子冷著脸不搭理他,也不在意,想了想道:“就参照这小子口述的那本野史,取“缉事监”好了。” “是!”王守规一脸激动。 第191章 授计 第191章 授计 “黄口孺子,岂有此理。” 早朝后,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包拯几人联袂来到了大庆殿旁侧的食堂,此时越想越气的包拯嘴里犹骂骂咧咧,引起附近一些官员的侧目,甚至其中几人的脸上还浮现有难以克制的诡譎笑容。 或有人调笑著打趣道:“包弹公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声问候,包拯双自狠狠瞪了过去。 “包弹”乃朝中某些官员给包拯取的“雅號”,即指代包拯有弹劾言事之权,同时也暗讽包拯过分运用这份权力,甚至於有时因为未能达到目的还会鍥而不捨地反覆上奏,直到官家接受他的劾奏,將劾奏的对象问罪,令深受其害的宋庠、张尧佐等暗骂其为疯狗。 张尧佐且不论,宋庠乃大宋文坛领袖之一,极少口出鄙语,並且也从不以品德指摘他人,哪怕是范仲淹这个不可调和的政敌,他私底下也认可后者的品德,可想而知包拯曾將宋庠逼到什么地步。 总之,“包弹”並不是什么好的雅號,至少对於包拯来说不是,因此哪怕对方加个“公”的尊称,包拯依旧狠狠瞪了过去。 只不过碍於对方此刻笑容满面,包拯也不好口出鄙语,只能冷冷瞪著对方以表达不悦。 见此,范仲淹出面为其解围,朝食堂內尤其是那名开口取笑包拯的官员拱手道:“包公身为知諫院言官,劾奏言事乃他分內之事,岂是无缘无故要得罪同僚,此拳拳忠国忠君之心,请诸同僚见谅,莫要取笑。” 那人看了一眼范仲淹,快快地转身走开了,从旁的官员们也不再围观,自顾自准备用饭。 一来是范仲淹威望太高,且自身又没什么“黑料”,二来也是因为在旁的杜衍、韩琦、富弼等人一当前朝中,“范党”那是非常强势的,逼得陈执中、宋庠、张尧佐等人报团取暖还不够,还要借某个宠臣才能与之抗衡。 “多谢希文公。”包拯朝范仲淹拱了拱手。 范仲淹摆了摆手,拉著包拯的衣袖在一旁的排桌旁坐了下来,轻声劝道:“希仁,今日之事,莫要放在心上————稚圭也是。” 从旁,杜衍、韩琦、富弼几人也依次就坐,听到范仲淹这话,韩琦表情古怪地转头看了一眼范仲淹,欲言又止半晌,但终是没说什么。 毕竟他也明白,今日那赵暘完全是看在这位范公的面子上才饶过了他与包拯,否则今日他二人要受到的羞辱,怕是不止这些。 同理,包拯虽心中不忿,但也不好驳斥范仲淹,只能以闷不做声作为回应。 眼见气氛有些僵硬,又出於心中的好奇,富弼忍不住问道:“希文公,与那赵暘相识?” 原来今日早朝之前他並非与范仲淹、杜衍、包拯、韩琦几人一同到场,因此也並未撞见赵暘,只是之前依稀听范仲淹提过后者。 “景行於我有恩,我二郎纯仁现今在其手下当差,颇有交情。” 范仲淹也不隱瞒,简洁地阐述了他与赵暘的关係:有恩,但彼此关係並不算亲近,至少远不如他儿子范纯仁与赵暘的关係。 富弼乃聪颖之人,一听就明白了大概,点点头正要说话,就见张尧佐一脸得意、大摇大摆地走入了食堂,身后还跟著面带诡譎笑容的刘元瑜,遂无奈低声道:“得志小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张尧佐已带著刘元瑜来到了范仲淹几人的桌旁,搓搓双手笑著打招呼道:“哟,都在啊————” 范仲淹心中也是无奈,起身拱手道:“张————” 刚说一个字,就见张尧佐抬手打断,一脸郑重道:“范相公,张某素来敬重你,从未想过得罪,今日张某这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还望范相公莫要干预。” 范仲淹当然知道张尧佐是衝著包拯来的,刚要开口劝解,就见本就一肚子火的包拯拍案而起,一把揪住张尧佐的衣襟骂道:“老匹夫,你道我怕你不成?!” 这廝居然还敢如此囂张?!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张尧佐面露惊色,抬手握住包拯的手想要將其掰开,奈何二人岁数相差十岁,一时竟是挣脱不开,气得他恼羞成怒,索性也揪住了包拯的衣襟。 从旁的刘元瑜也被包拯的举动嚇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大声嚷道:“打人了,包弹动手打人了————” “刘御史!” 眼前事態要闹大,范仲淹当即喝住,隨即又苦劝包拯与张尧佐,奈何二人充耳不闻,揪著对方的衣襟拉扯推攘起来,惊地范仲淹、富弼二人忙上手劝解,想要將二人拉开。 见此,刘元瑜眼珠微转,大声嚷道:“快来人稟报官家,范党打人了!范党打人了!” 范仲淹惊怒回头,正要呵斥,就见同样一肚子火的韩琦眼见刘元瑜胡说八道,一脚踹在后者的膝盖窝上,踹得后者一个蹌踉,撞上了另一张排桌。 “韩琦!”站定后的刘元瑜满脸怒意,然而韩琦却丝毫不惊,冷笑道:“你待怎得?!” 刘元瑜又羞又怒,不顾一切扑向韩琦。 別看他二人岁数相近都在壮年,且都是文官,但韩琦那可是带过兵打过仗的文官,好歹也有几分拳脚功夫,刘元瑜哪里是他对手,三下两下就被韩琦按在了桌上。 这场混乱,看呆了在食堂內当值的厨工与干事们,倒是在旁围观的朝官们看得饶有兴致。 可惜这场好戏並未持续多久,继刘元瑜这个丟人的傢伙三两下就被韩琦制服,张尧佐也很快就被包拯给制服了,不过相较一声不吭的刘元瑜,张尧佐此刻仍然很硬气,大嚷著要叫包拯付出代价。 范仲淹生怕张尧佐有什么闪失,忙上前劝说包拯將其鬆开。 估计包拯此时也发泄了心中的怒火,遂在范仲淹的劝说下將张尧佐鬆开,没想到脱困后的张尧佐竟还不依不饶地扑向包拯,所幸被范仲淹、富弼二人拦下。 “包弹!今日之事,我决计不与你善罢甘休!” 最终,丟人丟阵的张尧佐带著同样丟了顏面的刘元瑜怒气冲冲地离去了。 不过半刻,宋庠就在枢密院得知了此事,替他到食堂打饭的元隨官吏待回到枢房后一脸诡譎地稟告道:“枢相,您猜怎么著,包拯与张尧佐在食堂打起来听到这话的宋庠波澜不惊,因为他早猜到了。 之前下朝后,张尧佐就邀他一同去食堂用饭,顺便嘲笑包拯,他猜到包拯的性格忍受不住张尧佐的嘲笑,双方肯定要打起来,便劝张尧佐莫要多事一倘若赵肠也在,那他倒是敢跟著去,问题是赵暘都被官家唤到福寧殿去了,光他跟张尧佐、刘元瑜三人————怎么想都不靠谱。 可惜张尧佐不信包拯还敢囂张,执意要去嘲笑包拯,这下好了,又丟了一个大脸。 当然,这事问题不大,毕竟有范仲淹在,肯定不至於惹出什么大祸来。 宋庠摇了摇头,也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一边用饭,一边思忖著对策。 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得先跟那赵暘合计一番,探探后者的口风:若那小子对他心报善意,那他自不必畏惧范仲淹或包拯;否则还是儘早考虑一下退路,免得像张尧佐般丟了顏面。 而与此同时,张尧佐刚与刘元瑜分別,二人相约:张尧佐即刻面圣去告包拯几人的状,而刘元瑜因无权出入后宫,索性回家写劾奏,弹劾包拯与韩琦二人的冒犯。 约定此事后,张尧佐气呼呼地径直朝福寧殿而去,不过临近福寧殿时,他心中怒气渐消,此时再一细想,他心中未免有些踌躇起来。 毕竟,他可不算什么宠臣,官家不过是宠爱他侄女张贵妃,才对他颇有厚待,他怎么敢仗著这事去打搅官家? 更何况,还是他主动过去挑衅的———— 仔细一想,张尧佐心中顿无底细,在福寧殿外踌躇不前,一直到赵暘在殿內用完了早饭,走出殿外后一眼就看到了他。 “干嘛呢?” 张尧佐一抬头就看到了赵暘,顿时就又有了底气,忙上前哭诉道:“老弟! 老弟你这次定要帮帮老哥啊,否则老哥实在是无面目存活於世了————” “哦?”张尧佐夸张的表情令赵暘感觉有些好笑,一边压压手示意张尧佐莫要靠地过近,一边笑著问道:“发生何事?” 於是张尧佐便將方才之事一五一干地告诉了赵暘,直將自己说得何等无辜,將包拯说得万般可恶:“我不过是在大庆殿的食堂看到包拯那廝,上前与他打个招呼,未曾想那廝竟出手伤人,老弟你瞧瞧他把我打的,这都撕破了————” 赵暘哪能听信张尧佐的一面之词,甚至於,他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张尧佐主动过去挑衅的,谁料想包拯竟那般刚烈,竟当场拍案而起。 “行了行了。”他笑著劝张尧佐道:“为这事,不值当向官家告状的。” 张尧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就、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赵暘轻笑道:“若你打贏了,包拯向官家告状,那我肯定站你这边。可现如今,你自己去挑衅,被包拯打了,你还手又没打过对方,跑来向官家告状————你让我怎么开口帮你?旁人怎么想我不知,反正我觉得挺丟脸。” 张尧佐也觉得莫名尷尬,喏喏道:“包拯那廝比我小十岁有余————” “你还知道啊?”赵暘乐了:“那你还敢去挑衅他?” “我哪知道那包拯真敢动手————” “宋相公不是都告诉你了么,说包拯多半要动手,劝你別去自找没趣————我要是你,当时我便不还手,你这一还手,那不就成互殴了么?还怎得向官家告状?” “————”张尧佐张了张嘴,半晌带著几分懊悔道:“我见那廝动手,惊怒之下,一时间失了计较————” “行了,不过就是官服撕了个口子,记在那包拯身上,叫他还你一身就是了。信我就別去官家跟前告状了,告到官家那边,官家也是先把你训斥一顿。” “那这口气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忍著唄。”赵暘翻了翻白眼:“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別犯傻,打不贏包拯你就別还手————” “就任他揪著?”张尧佐睁大眼睛问道。 赵暘笑著摇了摇头,忽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朝张尧佐勾勾手指道:“我有一计,可助你扳回一局,但————別说是我教你的。” 张尧佐面露喜色:“请老弟赐教。” 於是赵暘便附耳对张尧佐说了几句,只听得后者双目发亮,连声赞道:“妙!妙!这招妙啊!绝了!” “莫说是我教的啊。”赵暘再次叮嘱道。 “明白、明白。”张尧佐嘿嘿直笑。 有了赵暘的授计,张尧佐怒气全消,喜滋滋地跟著赵暘一同离开了王宫。 待在宫外分別后,一个回家,一个自回工部本衙。 等到天色大亮,赵暘带著王中正等人在城內四处寻找合適的宅院,一座供他与没移娜依居住,一座供苏洵一家落脚,而张尧佐在家中用完早饭后,则並未像往日那般去群牧司衙门上差,而是捉摸著该如何让包拯中计。 事实上包拯也防著张尧佐,毕竟他也猜到张尧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在三司衙门当职时,就等著张尧佐出手报復—包拯是以三司度支副使之职知諫院,故平日里多在三司当职。 依包拯对张尧佐的了解,这没出息的傢伙充其量只会像张贵妃告状,然后再请张贵妃向官家告状,求官家治他的罪,因此包拯早早已想好了对策,就等著官家召见。 然而足足等了两日,也不见官家招他问话,这让包拯有些吃不准:到底是张尧佐转性了?还是官家转性了,抵住了张贵妃的枕头风? 思前想后,包拯决定去向官家探探口风。 於是他写了一份弹劾张尧佐的劾奏,以呈递劾奏为名,进宫求见官家。 官家当然知道前两日包拯与张尧佐在大庆门旁的食堂內大打出手,別说刘元瑜事后呈上了劾奏弹劾包拯,甚至在看到那份劾奏之前,他就得知了此事。 不过鑑於有范仲淹等人干预,事情並未闹大,再加上张贵妃也並未提及此事,官家索性便全当不知,直到今日包拯呈上弹劾,隱晦地提及当日之事:“————前日张尧佐仰仗赵司諫之势,挑衅微臣,臣一时难以自禁,与其產生口角,虽事態不大,然在宫中做出如此失仪之举,经微臣这两日思前想后,实属不该,今日特来向官家请罪,请官家降罪。” “哦,包卿说的是这事啊————”官家有些好笑地看著包拯,沉吟半晌道:“此事经过,朕大致有所了解,包卿————虽当日应对有所不妥,然考虑到缘由,朕以为也可以谅解————总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张尧佐那边,朕也会去训斥。” 这么简单就过关了? 包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又试探道:“官家这般明断,令臣愈发惶恐,唯恐张贵妃拿此事纠缠官家————” “这个嘛————”官家砸了咂嘴,欲言又止之余,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这事,张贵妃虽说也曾向他提及,直说包拯如何如何跋扈,但却未曾开口求他惩治包拯,他自然也乐得装糊涂。 但仔细想想,这事確实透露著诡异。 “总之,这事就到此为止,日后包卿莫要招惹张尧佐,朕也会规教张尧佐莫要挑衅包卿。” “臣遵命。”包拯躬身告退。 而就在包拯满心疑竇地准备离宫时,未曾想却在宫门处撞见了张尧佐,原来是张尧佐早就料定包拯会伺机进宫探官家的口风,事先派府上下人在宫门处盯梢,一旦包拯进宫,便立即回报。 这不,包拯刚一进宫,张尧佐便匆匆赶来,立於小掖门之下,专门候著包拯出宫。 时隔两日,二人再次撞面,包拯面色一黯,心下大骂晦气。 反观张尧佐,却是笑容满面,举手投足的姿態与赵暘竟有几分相似,直至走近时,他忽然迅速闪到包拯跟前,挡住了包拯的去路。 见此,包拯面色一冷,漠然道:“张副使何故挡包某去路?” 张尧佐哼哼一笑,隨即故作愕然道:“包恶弹,此乃皇宫,又非你府邸,你走得,张某自然也走得。你说我挡你去路,分明是你挡我去路!————我且问你,我要进宫面圣,你何故挡我去路?还不速速让道!” “————”眼见张尧佐胡搅蛮缠,包拯神色愈发冷漠,不愿与这廝纠缠,但天生性格使然,又不愿给张尧佐让路,於是凝视张尧佐片刻后,他伸手抓住张尧佐的胳膊向旁边一扒拉,试图將其拉开,没想到此举正中张尧佐下怀。 “包拯,你做什么————哎哟。”只见张尧佐脸上露出几丝得计之色,顺势倒地,捂著脑袋直呼哎哟,仿佛遭到重创。 包拯顿时就懵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倒在跟前的张尧佐,隱隱感觉有些不妙。 第192章 损招坑包拯 第192章 损招坑包拯 確切来说,张尧佐並无国丈身份,毕竟他只是张贵妃的伯父而非生父。但考虑到张贵妃生父已过世,在世且能够帮衬她的亲人为数不多,再加上张尧佐也需要內宫帮衬,故二人虽非父女,但也胜似父女。 似这等人物在宫门附近倒地,疑似受创,在附近值守的宫卫又岂会不惊?连忙上前將张尧佐围得水泄不通,小心搀扶,仔细探问状况。 瞥了眼在旁有些发懵的包拯,张尧佐心下暗自偷笑,但面上却捂著脑袋直叫哎哟,令周围的宫卫们面面相覷:莫不是方才被包知諫推攘了一下,不慎磕到了脑袋? 这可不是小事,必须得稟告官家! 宫卫们不敢怠慢,一边小心翼翼扶著张尧佐到一旁的石墩上歇息,一边连忙派人稟告官家。 期间,包拯满心疑竇地盯著张尧佐的一举一动。 明明他並未使多大力,怎得如此凑巧,这廝便恰巧倒地磕了脑袋? 踌躇的他,一时也不知该去该留,直到他注意到被宫卫们搀扶著的张尧佐冷不丁瞥了他一眼,那神色全然不像是受创之人该有的样子,他心下顿时明白:感情这廝是故意跌倒,欲陷害於他。 想通这层,包拯也不再迟疑,冷哼一声就要拂袖离开,没想到刚走两步就被两名宫卫拦下。 那两名宫卫也不敢对包拯无礼,只是一脸为难地对包拯道:“包知諫,这会儿您可不能一走了之啊————卑职已派人稟告官家,待会官家问起————” 包拯一脸不可思议地指著远处的张尧佐道:“你等瞧不出来这廝是假装的么?我瞧这廝好的很!”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张尧佐哎哟声叫唤地更响了,引来了越来越多的宫卫。 见此,拦住包拯的两名宫卫为难道:“情况如何,卑职等不敢妄加揣测,但听官家裁断。在官家召见之前,包知諫请暂留片刻。————对不住了,包知諫。” “————”包拯抬手指了指面前两名宫卫,旋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远处的张尧佐。 他並非不讲理之人,自然知道罪魁祸首並非眼前两名宫卫,纵然心中有气也不至於对他们发泄。 不多时,被派去稟告的几名宫卫便来到了垂拱殿。 以他们的身份,並不能直接面圣,需经过內殿崇班及官家身边的大宦官王守规。 而今日当值仍是李家的五子李琦,得知情况后便进殿向王守规示意了一番。 王守规有些疑惑,看了眼正伏案批阅札子的官家,轻手轻脚地走到殿门外,皱眉问道:“有何事?” 李琦忙拱手道:“稟都知,刚才有卫士来报,称在宣德门的小掖门处,不知何故,包知諫推攘了张国丈,张国丈倒地磕到了脑袋————” “唔?”王守规惊讶地睁大了双目,一脸不可思议之余,心说这包拯的胆子也太肥了,宫禁之內竟也敢行凶? “果真是包拯推攘了张国丈?”他再次確认。 李琦不敢隱瞒,摇摇头道:“卫士们离得远,瞧不真切,待听闻张国丈呼救,转身去瞧,才看到张国丈倒地————” 说罢,李琦唤来那几名前来稟告的卫士,后者如实又向王守规讲述了一遍,果然与李琦讲述的一般无二。 “我知道了。” 王守规听罢思忖了片刻,转身走入殿內,待走到官家身边,轻声唤道:“官家————” 正在伏案批阅札子的赵禎抬头瞥了一眼王守规,隨口道:“何事?” 於是王守规便將事情经过告知了赵禎,只听得赵禎猛然抬头,面露惊色。 说实话,赵禎並不是很看重张尧佐,至少远不如看重包拯,但看在宠妃张贵妃的份上,他也不愿见张尧佐出现什么闪失,於是他连忙吩咐:“快,快叫卫士將他抬到偏殿,再传御史院的人前来诊治,速去!” “遵命。”王守规匆匆而去。 稍后,张尧佐就被两名宫卫小心翼翼地搀扶到了垂拱殿外,周围还有一圈卫士护送。至於队伍的最后,包拯冷著脸远远跟著。 此时王守规就在殿外等候,一见张尧佐便快步迎上前,急切问候道:“国丈不碍事吧?” “就是头疼,许是磕到了头————”张尧佐左手捂著脑袋,右手顺势握住王守规的手捏了一下,故作愤慨道:“我也不知那包拯发了什么疯,就因为我不肯给他让道,他便將我推翻在地————哎哟————” 王守规那是何等人精,感受到手臂处的异样,便立即反应过来:原来是张尧佐故意陷害包拯。 那我可得帮衬帮衬。 瞥了眼站在队伍最后的包拯,王守规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一脸同情,安慰张尧佐道:“国丈且莫要动怒,且先到偏殿歇息片刻,官家已传御医为国丈诊治————包拯安敢行凶,官家必有圣裁。” 说罢,他故意在张尧佐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张尧佐心领神会,在几名宫卫的搀扶下哎哟哎哟叫唤著前往了偏殿。 见此,王守规瞥了眼远处的包拯,轻哼一声,转身走入正殿,向等待回信的赵禎匯报此事:“————官家,万幸,张副使伤得並不严重,神智依旧清晰————” 赵禎听罢鬆了口气,但仍要亲自见证。 於是他当即带著王守规前往偏殿。 待来到偏殿一瞧,张尧佐正躺在一张臥榻上,捂著脑袋哎哟叫唤,待见到官家进殿,挣扎著想要起身见礼。 “免礼。” 官家快步上前制止张尧佐,带著几分关切问道:“卿状况如何?” 张尧佐有些心虚,目光闪烁,含糊其辞道:“多谢官家探问,臣大致安好,就是————就是头这一侧有些刺痛,许是方才磕————磕到了脑袋————” 赵禎心思縝密,一见张尧佐神色闪烁就猜到其中有蹊蹺,但在事情並明朗之前他也不好说什么,於是便宽慰了张尧佐几句,带著王守规走出了殿外,朝侯在殿外的包拯探了探手:“包卿。” “官家。” 包拯快步走到赵禎跟前。 “包卿何故与张卿推攘?” “臣冤枉。”包拯连忙解释道:“方才臣正欲离宫,不知怎么,那廝———— 呃,正巧撞见张副使,拦住臣去路,故意挑衅,臣不愿与其纠缠,顺势一扒拉————官家明鑑,臣当真没使多大力,但张副使却倒在了地上————臣以为————” “以为什么?”赵禎看了眼包拯。 “————”包拯张了张嘴,终是没好意思將“臣怀疑张尧佐故意陷害”这句话说出口。 见此,赵禎微微一笑,忽然点点头道:“包卿且先回府歇息罢,后续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谢官家。”包拯拱手告退,一边暗骂晦气,一边告辞离去。 看著包拯的背影片刻,赵禎忽然问王守规道:“王都知如何看待此事?” 王守规小心翼翼道:“包知諫素来刚正,臣相信他不敢欺君,许是错手————” “你当真这么觉得?”赵禎淡淡地瞥了眼王守规。 质疑的语气令王守规面色一滯,此时他也顾不得替张尧佐帮衬,忙低声道:“其实臣有些猜测,但不敢说————” “说。” “————是。”王守规躬了躬身,低声道:“前两日国丈与包知諫在大庆门的食堂內发生了口角,然事后竟未曾向官家及贵妃娘娘诉状,当时臣就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今日之事,许是————” “呵。”此前神色冷淡的赵禎闻言露出几丝满意之色,在看了一眼侧殿后皱眉道:“朕也以为他忽然转性,没想到————等等,他哪来这么大胆子敢誆骗朕?” 王守规灵机一动,低声笑道:“臣以为,张副使既没有这个胆子,更想不出这等诡计,许是有人教他的————” “你是说————”赵禎脸上浮现几丝古怪之色。 整个朝廷,除了赵暘那小子,还有谁敢怂恿张尧佐陷害包拯? 若是別人敢做这事,赵禎横竖得训责一番,但那小子———— “你去探探口风。”赵禎朝偏殿努努嘴道。 “是。” 半晌,王守规便回到了垂拱殿,待屏退左右后,一脸諂媚对赵禎道:“官家果是慧眼如炬,一眼便瞧出国丈故意装伤————” 赵禎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废话少说,他二人慾如何陷害包拯?可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王守规躬了躬身,低声道:“就是要让包拯破財————国丈养伤所用医药,都要叫包拯赔付。” 赵禎一听只是要叫包拯破財,心下顿时不以为然,毕竟若换做別人陷害包拯,那肯定是轻则贬离京师,重则免官。 相较这些人,赵暘的“陷害”充其量也就是恶作剧,就像这小子在朝议上屡屡捉弄朝中大臣那般。 想到这里,赵禎不禁失笑:“是那小子的手笔。” “还有。”王守规陪著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道:“另外还要叫包拯赔付什么误工费、疗养费————名目眾多臣有些忘了。” 赵禎越听表情愈发古怪:“那小子这是搬空包拯家府么?忒损了。” 然而虽然嘴上说损,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浓。 见此,王守规小心试探道:“官家,您看这事————” 赵禎沉吟片刻,问道:“御医怎么说?” 王守规不敢隱瞒,如实匯报导:“御医院诊断国丈头上並无外伤,至少肉眼难以瞧出端倪,但国丈却一口咬定磕到了脑袋,还说自己左侧脑袋像针刺般疼痛————御医院的人诊断不出结果,亦不敢妄断,便叫人去煎了些安神养心的药,希望可以舒缓————” 赵禎一听就乐了,失笑道:“撞见那小子,包拯也是不走运————” 王守规陪笑两声,又探问道:“官家,那您看这事————” 只见赵禎沉吟片刻,忽然失笑。 既然不是什么多严重的事,他其实也倾向於包拯吃瘪,谁叫这傢伙动不动就来直諫那一套,甚至还抓他的衣袖,逼得他以袖挡沫,换个心胸狭隘的君主,这包拯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想著这些,赵禎看了眼王守规。 王守规心领神会,一脸嘿笑地去安排了。 次日上午,赵禎將包拯召到垂拱殿,故作严肃地对后者道:“包卿,昨日御医院为张卿诊断过了,虽说外伤並不显眼,然张卿却直呼一侧头痛。经御医院推测,许是磕出了內伤,致使颅內有了淤血,故有刺痛————御医院告诉朕,这等內伤只能每日辅以珍药,安心疗养,不可操之过急————” 包拯一听就急了,不復昨日的矜持道:“官家,此事乃张尧佐陷害微臣,微臣不过是稍稍施力,他怎会————再者,昨日之事分明是他主动挑衅————求官家明鑑!” 赵禎压压手示意包拯稍安勿躁,隨即宽慰道:“臣深知包卿为人,断不至於会有歹心,但————但无论如何,包卿动手推攘確实不对————昨日宫门处的守卫瞧得真切,眾人都说確实是包卿先动手————” 包拯大惊,急声道:“官家!昨日是他挡臣去路,臣才————” “包卿莫急。”赵禎忍著笑再度压压手,宽慰道:“朕知道、朕知道,朕知道卿是无心之失,因此也和张卿说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张卿也答应了————” “他答应了?”包拯脸上浮现几丝不可思议之色。 “他答应了。”赵禎忍著笑点点头道:“不过他也提出要求,要包卿承担他伤药之费————” 包拯有些犹豫地看向赵禎,半晌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御医院的医药乃官家私物,虽说官家也时不时地赐药给臣子以及灾民,但他与张尧佐的纠纷,总不能厚著脸皮求官家赐药。 “这是御医院开的药方。” 赵禎抬手示意王守规。 王守规会意,从御桌上拿起抄录的药方,递给包拯。 包拯接过手粗略一扫,顿时间眥目欲裂。 好傢伙,人参、鹿茸、何首乌,名单上所列药材,竟半数以上皆是名贵药材。 惊怒之下,包拯愤慨道:“不过是稍许磕碰,何须用到这些名贵药材?!” 王守规嘲弄並警告道:“此乃御医院开的方子,若包知諫有何不满,或者包知諫亦精通医术,大可去找御医院磋商,何必要在官家面前失仪?” 包拯一听,连忙向赵禎告罪。 赵禎哪会怪罪包拯,他现在可是非常同情包拯的。 当然,同情归同情,他瞧包拯乐子的心却半分不减:“呃,另外————张卿还要包卿赔付赡工费等————咳,王都知,將名录给包卿吧。” “是。”王守规將另一份名录递给包拯,那是张尧佐罗列的赔款名录,堪称巧立名目,末尾小结一瞧,三千贯! 好傢伙!都够在汴京买一套中等规模的宅院了。 包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赵禎:“官家————” 不等包拯说完,赵禎故作难色地率先说完:“此是张卿要求的赔付数额,包卿若是不满,可以自行与他商量,朕这边————包卿莫怪,这事朕实在不好干预,说到底,此次確实是包卿动手推攘的他,眾宫卫们都看得分明————” 包拯张了张嘴,强收针对张尧佐的怒气,躬身拱了拱手:“臣明白————” 半晌,目送包拯走出殿外,赵禎忍著笑问王守规道:“包拯的积蓄,能有三千贯么?” 王守规默算片刻道:“为官二十余年,按理是有的————不过,之后估计就没了。” “呵。 回想起方才包拯失魂落魄的模样,赵禎忍著笑摇了摇头,寻思著过几日如何找个名目赐包拯一些財物,以补偿这位重臣此次的损失。 第193章 范家会宴思对策 第193章 范家会宴思对策 “————实在卑鄙无耻!卑鄙无耻至极!这天底下竟有这等卑鄙无耻小人!卑鄙至极!令人不耻当晚,在范仲淹府上的会宴中,包拯大发雷霆怒骂张尧佐陷害於他的卑鄙行径,直骂得怒髮衝冠、面红耳赤,口沫飞溅、让前来参加会宴的韩琦、富弼、杜衍等人面面相覷,有些担忧包拯將飞沫溅到菜餚中,但又不好劝阻,唯有让包拯发泄完心中的怒火。 神情最为无奈的当数主人范仲淹,因为类似的话他在黄昏时分就已经听包拯说过一回了。 原来,今日黄昏下值之后,包拯一腔怒火与憋屈无从发泄,遂找到范仲淹一吐苦水,顺便怒骂张尧佐宣泄心头之恨,范仲淹为解包拯心宽,遂將后者请到他的府宅,又请来相好的韩琦、富弼、 杜衍等人作陪,希望眾人能帮忙安慰包拯,顺便集思广益替包拯想想办法,毕竟三千贯的赔付数额实在太巨,哪怕是范仲淹一时半会都不见得能拿出这笔钱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聚会若是被与范仲淹结怨的宋庠、刘元瑜等人获悉,多半要上劾奏弹劾范仲淹,指责范仲淹在家中“聚会范党”,当然范仲淹、韩琦等当事人是不认的。正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合,他们从不认为朝廷內存在什么“范党”,那仅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官员而已,绝非党派。 半晌,直骂得气喘吁吁的包拯终於逐渐消停下来。 见包拯发泄得差不多了,富弼摇摇头接起了话茬:“三千贯————实在太荒唐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眾人附和地点点头,隨即杜衍皱著眉头也问道:“年纪大了,记性愈来愈差。希仁公方才说了一大串,我有些记不清了————是官家有意叫希仁公赔付张尧佐三千贯?” 杜衍在会宴眾人中最为年长,早已年过七旬,故包拯虽然有些鬱闷这老头居然记不住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但也无意冒犯,稍稍平復心情后摇头道:“並非官家有意————官家只是將事情原委告知於我,叫我自行与张尧佐协商,毕竟此事不牵扯官家,官家也不好偏帮哪方————” “哦。”杜衍瞭然地点点头,又问道:“那希仁公可与张尧佐谈过了?” “谈个屁!”包拯想起此事便一肚子火,骂骂咧咧道:“拜別官家后,我便到偏殿去见那廝,与他————协商,岂料这廝从头到尾都躺在臥榻上装死,还故意哎哟叫唤————” 他顿了顿,又冷笑道:“我瞧那廝的精神好得很呢,他哎哟叫唤的声音甚至盖过我骂他的声音,甚至於,我瞧得分明,这廝挨了我一通骂,气得面色狰狞,好几次要下榻与我对骂,生生忍住了————” “不是去协商么?”富弼听得不对味,哭笑不得地插嘴道。 包拯看了富弼一眼,愤慨中又带著几分鬱郁,咬牙切齿道:“是协商————总之,这廝不肯鬆口,从头到尾除了哎哟叫唤也不搭话,竖起三根手指就要讹我三千贯,我当时就想上去把他那三根手指掰断————” “可別!”富弼满脸骇然地打断。 话音刚落,就见包拯神色怏快地说完了后半句:“————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眾人没好气地瞥了眼包拯,鬆了口气之余,心下不免也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希仁公,在面对三千贯巨额讹诈的情况下总算是吸取教训了。仅仅只是扒拉了一下张尧佐就要赔付三千贯,这要是真把张尧佐的三根手指掰断了,那可不得翻个几番?搞不好一辈子的积蓄都要赔出去。 话说回来,你包拯去找张尧佐协商此事,不好声好气哄两句,竟然还要当面怒骂,张尧佐能鬆口就奇怪了。 会宴眾人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但,这就是包拯,刚正、刚烈,素来不肯委曲求全。 眾人暗暗点头称讚之余,心底难免也要嘀咕两句:刚正不阿也要分分场合啊,你將张尧佐怒骂一通是爽快了,可那三千贯的巨额赔款怎么办? 在眾人思忖之际,杜衍捋了捋鬍鬚,点头道:“这回听真切了————总而言之,那三千贯的赔款原本可以商量,但希仁公这一通骂,张尧佐便彻底咬死了————是这个意思吧?” “唔。”包拯闷闷地应了一声。 从旁,富弼皱眉接茬道:“能否求官家调解一下?” 包拯微皱著眉头不吭声,在旁的韩琦摇摇头道:“难!————这事我觉得官家不会出面,否则后宫的那位宠妃可就要出来闹腾了。————至於张尧佐,以我之见,张尧佐这次是铁了心要报復希仁公,故意要让希仁公破財,又怎么可能与希仁公协商?无论骂与不骂,那傢伙都是不会鬆口的。换做是我,我也要当面骂他一通。可惜希仁公骂得少了,多骂两句,搞不好那傢伙一时气怒就不装了,介时希仁公还能得一个“妙手回春”的美名。” 包拯一脸认同,脸上露出几丝遗憾:“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奈何被殿监多番劝阻————终归是在垂拱殿侧殿,我也怕惊扰到官家,否则,我能骂他三日三夜————” “不用三日三夜,半个时辰,那张尧佐兴许就气得一命呜呼了————”韩琦抚掌笑道。 “稚圭就莫说风凉话了。”范仲淹无奈地打断,转头环视眾人道:“三千贯数额巨大,我等集思广益,替希仁想想对策。” 在座的眾人闻言思忖起来,但始终没有什么好主意。 半晌,富弼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否————不赔付?” 见眾人看向自己,包拯犹豫了一下道:“————我扒拉那廝时,宫门值守的卫士瞧见了,也见到那廝倒地,虽说张尧佐是故意装蒜,但旁人却不知,若我拒绝赔付,那廝肯定会叫人四处传扬,坏我名声————” 富弼想了想,又道:“那————从御药院入手呢?只要御药院能確认张尧佐无恙,自然也就不必赔付。” 包拯听罢长吐一口气,摇摇头道:“御药院我也去打探过了,与官家所言一般无二,那张尧佐一口咬死左侧颅內刺痛,好似针刺一般,御药院难以判断病因,不敢妄加论断,我再问时,那几人便不耐烦了————” 韩琦相视一眼,对御药院那边的不耐烦並不意外,毕竟御药院由宦官主管,管事的都是宦官,素来与他们文官不对付,估计包拯也就凭著“多諫多劾”的名声才能进门问上两句,换做其他文官,对方可未必肯搭理。 “这条路也断了————那,只能赔了?”富弼有些同情地看向包拯。 范仲淹听罢,捋著鬍鬚道:“若是能有人说服张尧佐————” 说到这里,他心中浮现一名少年郎的身影,话音也戛然而止。 倘若当今天底下谁能拿捏张尧佐,除了官家,那肯定就只有那位叫做赵暘的少年郎,毕竟朝中谁都知道,张尧佐虽年长赵暘数十岁,自称老哥,却甘为后者“小弟”,赵暘指东,张尧佐绝对不会往西。只要赵暘作为说客,必能圆满调解此事,最起码也能大大减少赔付的数额。 问题是————包拯前几日才得罪过赵暘,范仲淹哪好意思去找那位少年郎? 毕竟那位少年郎仅单纯是他范仲淹的恩人,但其实彼此並不亲密,平日里也甚少来往,他膝下次子范纯仁,才是与那位少年郎熟络亲近的人。 就在范仲淹思忖之际,韩琦瞥了他一眼,嗤笑著接茬道:“掮客?范相公是想提那妖————呃,提那赵暘小郎君吧?” 险些將“妖童”二字脱口而出的他,完全是看在范仲淹的面上才將这个称呼生生咽了回去。 听到韩琦这话,范仲淹疑惑地看向他,却见韩琦嗤笑著继续道:“我劝范相公还是莫要折腾了,依我之见,这毒计搞不好还是那赵暘教授於张尧佐的————我不信以张尧佐的智慧,能想出这等诡计。希仁公当面怒骂张尧佐时,那傢伙的反应也是疑点。————据希仁公所言,张尧佐当时虽被气得面色狰狞,但却生生忍住,这等城府与忍耐,若无人事先提点,我不信张尧佐能忍住,说不定当时张尧佐就气得下榻与希仁公对骂了。” “啊!” 包拯闻言反应过来,骂道:“好个妖童!” 见此,范仲淹皱眉劝阻道:“希仁公且莫要急著下论断,稚圭,你也莫要信口污衊————” 韩琦嗤笑道:“你仔细琢磨琢磨,这诡计是否符合那名少年郎的秉性?——最近半年,希仁公多次弹劾陈执中、宋庠、张尧佐几人,以这几人对希仁公的痛恨,恨不得希仁公调职离京,此次张尧佐逮住机会,宫禁內行凶”,推攘致人倒地受伤”,以张尧佐的秉性,那不得一口咬死希仁公行凶,请张宠妃出面恳求官家,趁机將希仁公贬离京师?结果,张宠妃没出面,那张尧佐也仅仅只是要讹希仁公一笔钱作为报復,但却依旧留希仁公在京內,也不动他官职,这手笔,不是那赵暘还有何人?” “这————”范仲淹被说得踌躇了。 仔细想想,似乎好像还真符合那位少年郎的手笔———— “砰!” 眼见范仲淹面露尷尬,包拯也断定韩琦说得有理,愤慨拍案又骂了一句:“好个妖童!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与那张尧佐那等奸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希仁公、希仁公。”范仲淹连忙拱手劝阻,一脸无奈道:“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切莫妄下论断,以免错怪好人————” 然而包拯却依旧愤慨,冷笑道:“韩相公不是都说明白了么?这手笔,只有可能是那妖童!范相公不也想到了么?” 范仲淹被说得有些尷尬,打圆场道:“呃——即便如此,呼之妖童也太过了。倘若此事果真是小赵郎君所为,他也只是————只是————” “只是与我开个玩笑?”包拯冷笑道。 眼见气氛变僵,杜衍也开口打圆场道:“希仁,看在老夫面上,你且稍稍压一压心火。————依老夫之见,那少年郎心性不恶,你没见他多次弹劾他人都不坏人官职、毁人仕途?就以此事为例,你眾目睽睽之下在宫禁內推攘张尧佐,令其遭创,只要张尧佐去请张贵妃出面,恳求官家,你十有八九要被贬离京师。而你现如今不过是破財,与官职、仕途丝毫不损,骂其妖童,是否过了?” 说著,他朝范仲淹方向示意了一下,补充道:“况且那少年郎还是范相公的恩人,看在范相公的面上,你也不应当面辱及其恩人。” 包拯看了眼范仲淹,压抑怒气点点头道:“杜公说得在理,呼其妖童確实不妥————恶童!这恶童实在太过可恶!” 范仲淹苦笑不跌地摇了摇头,倒是没有再次劝阻,毕竟恶童相较妖童羞辱情节要轻地多,再考虑到此事確实像是那位少年郎的手笔,包拯稍微骂两句宣泄一下,也情有可原。 问题是,若此事果真是那少年郎授计,那说客这一条路估计也行不通了。 就在眾人思忖之际,富弼偏偏说了出来:“若果真如此,范相公能否与那位少年郎沟通一下,请其出面调解?” “这————”范仲淹面露犹豫之色,迟疑了半晌才道:“说来惭愧,小赵郎君於我有恩,但平日里我与他却甚少来往————” “试试总无妨,毕竟是三千贯之数。” 眼见几人纷纷看向自己,就连包拯眼中也露出几丝期盼,范仲淹愈发尷尬了。 要知道,之前他得以调回京师的天大恩情尚未报答那位少年郎,相反那位少年郎多次看在他的面子上,在报復韩琦、包拯几人的弹劾时能“点到为止”,这也变相让他又欠下了人情,越欠越多。 此时再让他出面请那位少年郎帮忙,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从旁的杜衍清楚情况,见范仲淹面露难色,替后者解围同时也是提醒道:“希文,你家二郎纯仁可在?他与那名少年郎交好,是否能请他出面说项?” ” 范仲淹轻啊一声,心下觉得让次子出面不太合適,但又怕眾人误会他不愿帮助包拯,只好无奈点头:“应该回来了,我且叫人唤他前来————” 说著,他唤来老僕,请老僕唤次子范纯仁前来。 自和赵一同从陕西返回汴京,范纯仁便住回了其父在汴京租的宅院,每日早晨向父亲请安之后便去工部本院上差,与赵暘、沈遘等一干知己好友廝混。到黄昏下差时,有时几人聚一起会餐,有时则回家中用饭。 今日赵暘租得合適的宅院,几人凑一起又吃喝了一顿,范纯仁也是刚回家中不久,就被父亲叫人唤到了宴堂。 “父亲。” 闻讯而来的范纯仁先是恭敬地向父亲行礼,隨即又向在座的叔伯行礼:“————方才我回到府上,听闻家父与诸位叔伯正在厅堂会宴,本该进来问候,又怕打搅父亲与诸位叔伯雅兴,故而不敢打搅,还请诸位叔伯包含。” 礼数尽足,让韩琦、包拯几人暗暗点头称讚。 “二郎吃过了么?”杜衍笑著打招呼道。 他与范仲淹关係最为亲密,以往有诸多来往,自然也与范纯仁熟络。 范纯仁恭敬地回礼道:“回世伯话,在外头吃过了。今日景行————我一好友找到了一处合適的宅院,便留我几人在他宅中用饭。” 杜衍捋著鬍鬚笑道:“景行————你说的是司諫赵暘、赵景行吧?” “是————” 范纯仁躬了躬身,隨即又察觉屋內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甚至於,他还清晰听到包拯轻哼了一声,这让他微微皱了皱眉,心下有些不乐。 按捺心下的不乐,他转身问范仲淹道:“父亲唤孩儿前来,可有嘱咐?” “呃,今日你包世叔撞到一桩事————是这样的————”范仲淹带著几分尷尬將事情经过告知了范纯仁。 还不得范纯仁听完作何反应,包拯便冷哼道:“二郎,正好你在那恶童身边当差,你且替我去问问他,可是他教授张尧佐这等卑鄙毒计害我!他若不承认你就告诉他,这等手笔,除他以外再无他人!” “————”范纯仁转头看向包拯,沉默半晌后道:“希仁公放心,景行素来不屑狡赖,若果真是他授计,他一定会承认的。” 包拯一愣,隨即又说道:“既然如此,你就替我问问那恶童,为何要教授张尧佐那等卑鄙毒计害我!” 范纯仁再次沉默了片刻,隨即平淡道:“大概是因为包世叔先招惹了景行?” ” 整个屋內顿时鸦雀无声,眾人皆不可思议地看向范纯仁,包括范仲淹。 显然范纯仁也意识到自己失態,朝包拯拱拱手告罪道:“適才多饮了些酒,神智有些不轻,非有意冒犯希仁公,请希仁公见谅。————也请诸位叔伯见谅。” 说著,他又朝向父亲行礼:“孩儿有些不胜酒力,为免搅和父亲与几位叔伯以及希仁公的兴致,先且告退,请父亲莫怪。” “嗯————”范仲淹有些不可思议,微微点了点头:“我儿且自便。” 见此,范纯仁再朝眾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会宴的眾人面面相覷,隨即一致地看向范仲淹,那表情仿佛在问:咱以为你家二郎与咱们是一路的,怎么———— “孩子大了,呵、呵呵————”范仲淹勉强笑了笑,举酒盏饮了一口,以掩饰心中的尷尬。 期间,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又瞥向屋门处。 他也才发现,原来他家二郎范纯仁与那位小赵郎君竟有著如此深厚的感情,以至於包拯说了赵暘几句坏话,骂了几声恶童,他家二郎便板下脸来。 > 第194章 新宅 第194章 新宅 赵暘並不知发生在范家的小插曲,此时的他,刚与王中正等人一同,將暂居在石记客栈的没移娜依並苏洵一家借到新租的宅子,领著他们在宅內四处参观。 “————听给我张罗这宅子的人说,这宅子也是一座老宅了,建国时就在,之后翻修了几回,少说也有个百来年的歷史,之前属於一户姓周的人家,长子本是走的仕途,不幸早逝,次子是个商贾,多在江南走动,老两口合计了一番,便將这宅掛在官府,得了一笔钱南下投奔其子去了,我找了些关係,租到了这宅子————” 在领著几人参观时,赵暘简洁地了解释了一下宅子的来歷。 他这座宅子面积並不大,不过三进,宅內有前院、中院、后院,称得上京师五品以上官员府宅的“標配”,价值在三千贯左右这一档,原本每月租金十八贯,以赵暘每月俸禄加津贴约合四十贯出头的收入,勉强可以维繫。 当然,事实上赵暘所需支付的租金仅只有十贯,因为这座宅子其实最后落到了入內省的手中,成为了入內省替官家经营的“私產”,可租可售—一朝廷也有类似的经营机构,称作“官舍”,在京的官员都有资格申请,但租金却也不便宜,哪怕二进的宅院都要十贯出头。 这几日听说赵暘在城內四处找合適的宅院租借,入內省为向他示好,主动派人联繫赵暘,並前前后后替赵暘安排、张罗,不管是重新翻修还是入住前的清理,入內省都派人一头包办。 甚至於就连租金,入內省也给予了赵暘“优惠”,以“老宅破旧”为名,只收取赵暘每月十二贯的租金。 只不过入內省的名头不好听,赵暘才假称“官舍”,免得苏洵一家有什么想法,而事实上二者並无本质不同,只不过经营方一个是入內省,一个是朝廷府衙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入內省的人还有意將这座宅子由“三进”记做“两进”,有意进一步给予赵暘“优惠”,只收取他八贯的租金,但赵暘最后还是婉言推辞了。 毕竟“老宅破旧”还可以说,但“三进”与“两进”,只要不是瞎子,谁就能看得出来,何必为了每月再节省几贯租金而授人以柄? 要知道包拯那群諫官正盯著他呢。 大概一刻时辰左右,赵暘领著没移娜依及苏洵一家前前后后將府宅参观了一遍。 参观罢,苏軾不以为然道:“姐夫你好歹也是六品大员,在汴京就住这种破宅?还比不上眉州我外祖的宅子呢。我跟你说,我外祖那宅子才叫————哎哟!” 他的话还未说完,脑袋上就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敲他的人並非是苏八娘—一事实上小姑娘也想动手来著,作为赵暘日后將明媒正娶的正室,这座府宅未来的主母,她本满心欢喜,没想到自家亲弟却泼了一盆冷水,气得她当即抬手要打,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快。 没错,敲苏軾脑袋的,正式姐弟俩的母亲程氏。 “胡说什么!”程氏板著脸训斥道:“你外祖的宅子,如何能与汴京的宅子相比?” 苏洵也是一脸责怪地看了眼儿子,微微摇了摇头:都说財不露白,你怎能隨口说你外祖家如何如何殷富?要是被有心人听到惹来祸事怎么办? 说起来,苏洵夫人程氏的娘家,確实称得上是眉州数一数二的豪绅,但能置下如此家业,甚至还能时不时得接济一下女婿与女儿,其岳父程文应作为眉州大理寺丞,在位期间想来也未必没有做过以权谋私之举,若是引来有心人仔细查证,肯定能查出一些猫腻来,给老人家惹来麻烦。 更何况苏軾述说的对象还是一位六品京官,品秩原高於区区眉州大理寺丞一这等六品京官都只能租这种老旧的宅子,你区区一个眉州大理寺丞,若没有以权谋私,如何能置办起偌大家业? 也就是赵暘乃苏家未来女婿,苏軾的姐夫,在听到苏軾那一番炫耀的话后仅微微一笑,不发表任何意见,但凡换一个不熟络的,估计苏洵夫妇俩就得心惊胆颤一阵,担忧那人跑去官府举报了。 当然了,作为未来的大文豪,苏軾也不至於傻到这份上,正因为赵暘是他姐夫,他才透露这些,换做不熟络的,他怎么可能会说? 眼见苏軾一脸鬱闷地揉著脑袋,赵暘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宅子什么的其实不重要,地才重要,等日后我有钱了,就把这座宅子买下来,推翻重建————” “那得好多钱吧?”程夫人忍不住道。 “估计得大几千贯吧————”赵暘耸耸肩道:“我向入————呃,向平日打理这座官舍的人问过了,这样的宅子,最起码得三千贯,若是推翻重建,估计还得翻一番,我猜大概要九千贯甚至上万贯吧————” “这么多?”饶是程夫人出身豪绅之女,也被这个数额惊到了,连连摇头道:“太过费钱————日后若攒足了钱,购下宅子翻修一番就得了,推翻重建著实不必————” 苏八娘也在旁连连点头。 苏家远不如程家殷富,赵暘一张嘴八九千甚至上万贯的开销著实把她惊住了,以至於赵暘只不过嘴上一说,她脸上便露出了肉痛的表情,相较其母程氏更甚。 在旁的苏洵,也是连连摇头咋舌不已,不禁感慨汴京的挑费远不是他故乡眉州可比,就拿眼前这座宅子来说,一个月的租金竟然要十二贯,甚至这还是女婿託了关係的,购下整座宅子,更是高达三千贯,若在他故乡眉州,购一座这种宅子最多三五百贯,他岳父程文应的宅子,也不过上千贯罢了。 一想到租金,苏洵忽然想到一事,略显尷尬地问赵暘道:“景行,你找的另一座宅子,也跟这差不多?” “嗯。”赵暘点头道:“走的一个关係,就隔一条街,也是前中后三院,规模仅比这稍微小些,每月租金只需十贯。” 只需十贯———— 苏洵夫妇相视一眼,稍显窘迫。 他们知道,这十贯租金还是对方看在女婿的面子上给予的优惠,但说真的,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想不到汴京的物价竟然如此之高,否则夫妇俩就得事先仔细考虑考虑,是否要在汴京租一座宅子。 毕竟他们隨行携带的盘缠可抵不住如此高的挑费。 赵暘显然看出了老两口的为难,笑著宽慰道:“表叔与表不必为租金髮愁,以表叔的才华,入职文馆隨便寻个差遣,每月十几二十几贯俸禄也唾手可得。” “这么多?”苏洵惊讶地睁大了双目。 说实话,他其实並不希望靠女婿的关係找个差事,毕竟这会让他感到羞愧与尷尬。 但再尷尬,总尷尬不过长久住在女婿的府上吧?他苏家要在汴京立根,总得有个自家的落脚处,不管是租是购的宅子。 “包在小侄身上。”赵暘信誓旦旦道。 从旁,王中正几人一声不吭地听著赵暘在那信口瞎说。 什么文馆的差遣,每月能有十几二十贯俸禄与津贴?加一起能有六七贯就不错了,甚至比这还要少。 十几二十几贯的俸禄与津贴,最起码得是八品京官起步。 当然,以自家小赵郎君的人脉关係,替其老丈人谋个八品官,实在不是什么大事。 赵暘也是这么想的:千古闻名的唐宋八大家之一苏洵,我找官家替他谋个八品官,是委屈朝廷了还是委屈官家了? 当晚,苏洵一家暂时搬入了赵暘这座新租的宅子居住。 就他两家总共五口人,连后院的屋子都住不满。 当然,后院靠北的主屋肯定是属於赵暘的,苏洵一家住到了后院靠东与靠西的屋子內:內院东侧主厢房主臥由夫妇俩居住,厅堂另一侧的次厢房由苏八娘居住。苏軾、苏辙兄弟俩被赶到內院西厢房,那里也有两间房,兄弟俩正好一人一间。 至於王中正等人,则在前院及中院挑地方入住,以便他们执掌整座宅子的警戒。 眼见时候不早,眾人各自归房歇息,苏八娘颇有些眼热地看著没移娜依默不作声地跟著赵暘去了北屋,小嘴也撅了起来。 北屋的主臥本该是属於她的,奈何她还尚未过门,只能眼睁睁看著家中的小妾拔了头筹。 “別瞎想。” 程氏看出了女儿的心思,有些好笑地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女儿的脑袋,轻声道:“今晚让你爹一个人住东北厢房,娘和你一起睡,跟你说些话。” “说什么话?”苏八娘一脸疑惑。 程氏脸上露出几丝微妙之色:“说些————女儿家出嫁前该知道的一些事———— “” 听到这话,苏八娘脸上浮现几丝红晕。 毕竟她也到了该嫁人的岁数,该懂的其实差不多也懂了,就像没移娜依一声不吭地跟著她“表哥”去了北屋主臥,她也知道二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可恶的西夏小蹄子,之前还多番討好她,姐姐姐姐地唤她,不声不响地就抢了头筹,还是当著她的面。 真气人!明日不与她说话了! 苏八娘心下忿忿想道。 次日清晨,赵暘早早起来,就被王中正告知早饭已经做好。 赵肠本以为是王中正几人做的,结果却被告知:“是苏家小娘子做的,听陈利说她天未亮就起来了,烧火煮饭————” 赵暘连忙来到前院的庖厨,果然看到苏八娘在房內忙碌。 “表哥。”苏八娘也逐渐习惯这般称呼赵暘,看到赵暘便道:“我见庖房的缸內有米,就烧了一锅粥,表哥用些再去上差吧。” 看著小姑娘脸上沾著少许灰,赵暘不由有些心疼,一边上前替她拭去,一边半开玩笑道:“表妹这么早起来做什么?你可是这家日后的主母,哪能做这些,累坏了怎么办?衣食之用,可以叫中正他们到外头置办,今日我去找个厨子来,再看看有无帮佣,请几人到家中————” 被赵暘的手拭过,苏八娘的脸顿时就红了,身子僵硬,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顿,明显看得出是不知所措。 虽说二人已定下婚约,但毕竟是首次肌肤接触。 为避免未来的夫婿误会,苏八娘忍住心中的羞涩与下意识想要退后一步的想法,红著脸摇摇头道:“表哥没事的,我自小便做这些家务,並不觉得累。表哥才为官年逾,积蓄不多,每月十二贯的挑费开销巨大,当能省则省————” 见苏八娘一副作为女主人主持家计的模样,赵暘觉得颇为好笑,捏了下她的鼻子调笑道:“还未过门呢,就要接手家计了?” 也不知是苏八娘误会,亦或是她以为赵暘误会了,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 说了半截,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小嘴一撅感觉有些委屈:明明她只是想劝表哥省些钱,家中事务她自会帮著打理,没想到表哥竟这么说她。 就在她越想越气之际,就见赵暘笑著说出了下半截:“————既然如此,那以后家计就拜託表妹了,我乐得轻鬆。————中正,你將我迄今为止的积蓄交给八娘,日后你等替我取来俸禄,也交给八娘打理。” “是。”王中正在旁应命道。 “?”苏八娘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怎么?”赵暘故作不解道:“不是表妹说要接手家计么?” “是————不是,我只是————” 突然受命,苏八娘颇有些语无伦次,此时她已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表哥一表哥並不责怪她越俎代庖。 其实也是,迟早也是会由她打理的嘛,她替自家心疼钱也不算乱了身份。 “会不会————不太好?” 半晌,苏八娘红著脸喏喏道,內心却是颇为嚮往,倒不是她在意未来女婿那些俸禄,而是作为將来的家中女主人的权利与义务。 “没事,迟早的事。”赵暘不以为意道:“就这么说定了。” 他可没那么多工夫打理家计,有苏八娘代劳,正好。 反正苏八娘聪慧伶俐,必然能把家中打理地仅仅有条。 “那————那好吧。”苏八娘轻咬嘴唇掩饰心中的欣喜:“我给表哥盛粥。” “好。”赵暘笑著点头,直到苏八娘將粥端到他跟前。 白粥啊———— 看看白粥、看看咸菜,再抬头看看苏八娘的笑,赵肠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这咸菜哪来的?不会是上任住户留下了吧?” 苏八娘连忙摇头解释道:“不是不是,是早晨我托陈哥几人到街上的铺子买的,陈哥说正好这条街的尽头就有一家醃货铺,很早就开门了————” “哦。”赵暘故作恍然,转头看向就在身旁的陈利,表情古怪道:“那铺子就只有咸菜?就不买点別的?” 陈利訕让道:“主母说只要买些咸菜凑合著能喝粥就好了,醃肉什么的放久了发硬,回头她自己做————” 他一声主母,將苏八娘羞地面色泛红,嘴唇微动,但最终还是没有作声。 可能在她看来,反正这也是迟早的事,表哥都把家计託付给她了,唤一声主母有什么大碍? 赵暘可不知苏八娘这些內心想法,此时他正瞪著陈利,冷哼两声道:“呵,那一道来凑合著用点吧。” 见此,苏八娘丝毫没有女主人的架子,连忙道:“我去盛粥。” 王中正劝阻不及,最后在赵暘的示意下也就任她去了,哥几个与赵暘一同围坐在桌旁,准备喝粥嚼菜。 跟了赵暘许久,眾人已经熟悉了自家小赵郎君的性格,自然也不会生分。 问题是,白粥加咸菜,別说赵暘到宋国后从没经歷过,他们几个也没经歷过o 跟前几朝那些穷苦人家甚至孤儿才会入宫当宦官有所不同,宋朝的宦官大多是“世袭传代”的,可真没几个受过苦日子,更別说仁宗朝的宫人待遇普遍不差,甚至不乏奢侈与浪费。 这不,喝一口烫嘴的白粥,再一嚼硬邦邦的咸菜,对陈利怒目而视的就立马不止赵暘一人了,包括王中正在內,一个个都瞪著陈利,瞪著后者不敢抬头。 “不好喝么?”苏八娘忽然在旁问了一句,似乎是有意为陈利解围,毕竟陈利遭眾人埋怨也是因她而起。 话说,她家以往早晨就吃白粥配咸菜,汴京人莫非不这么吃? 但街头巷尾却又有醃菜铺———————— 苏八娘这一发问,眾人纷纷称讚。 “好喝、好喝。” “从未喝过如此————如此好的粥。” 赵暘表情古怪地看著王中正几人一通称讚,苏八娘更是忍俊不禁,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揭破眾人善意的恭维。 稍后,待等眾人喝完白粥,苏八娘便过来收拾碗筷,顺便催促或提醒赵暘:“时候不早了,表哥且去上差吧,这些我会收拾的————” 看著忙碌的苏八娘,赵暘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遂主动帮忙一起收拾,但最终还是被苏八娘赶了出来。 毕竟苏八娘是传统守旧的女子,在她看来,男儿就不该做这些一这里的守旧,並不包含贬义。 稍后在前往工部本署的途中,赵暘几人又在沿途的早饭铺买了几个油饼、肉包,毕竟白粥咸菜实在是太过於清淡,哪怕凑合填饱了肚子,仍感觉差些滋味。 大概一刻时左右,赵暘领著王中正等人来到了工部本署,来到了他专属、或者本该由他专属的案房,让正在案房內写著什么沈违一愣:“景行?你怎么来了?有事?” “啊?”赵暘也是一愣,隨即便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刚回汴京,我给忘了,如今你是技术司的司使————得了,那我走了。” 沈遘哭笑不得,他还以为赵暘来这有什么要事呢。 他笑著起身喊住赵暘:“既然来了,那就坐会吧,若你閒著没什么事,待会我带你去新衙看看,咱技术司的新衙早已竣工了,这段时日正帮著往那搬东西呢,我也是不著急,就让其他人先搬————哦,对了,今早尧夫说起你来著,说是有事跟你商量。” “纯仁兄?”赵暘稍有些纳闷:“昨日不还一起喝酒么?” “谁知道呢。”沈遘耸耸肩,笑道:“尧夫与君倚去新衙那边了,你先坐会,我叫人去通知一声。” “行。”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范纯仁回到了工部本署,待见到赵暘后,便將后者请到了自己的案房。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赵暘觉得有些纳闷。 只见范纯仁望了望屋外,压低声音问赵暘道:“景行,张尧佐讹诈包公之事,可是出自你的授计?” 说著,他便將此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赵暘。 赵暘听得有些发愣,但终究还是没有狡赖:“————好吧,是我,他们怎么知道的?" 见赵暘承认,范纯仁不知为何鬆了口气,语气也隨之变得轻鬆起来:“猜到了唄,整个朝中,就你做事素来不喜坏人官职、毁人仕途,不是你的手笔,还有何人?” 赵暘这才意识到究竟是何处出了岔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隨即调侃道:“不会是范相公叫纯仁兄来兴师问罪吧?” “怎么会。”范纯仁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我已清楚,甚至此事之前脉,我也有所了解,包公此人————景行要捉弄一下他,我不干预,但三千贯的巨额,是不是太过了?” 赵暘这才明白范纯仁这是来代为求情的,一脸不可思议道:“你居然赞同? 你当真是我纯仁兄么?” 范纯仁没好气地白了眼赵暘,心中回想起包拯昨晚盛气凌人的那番话,包括多次在他面前唤赵暘为恶童,开口纠正了:“我可没赞同。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说到底,终归是包公先招惹你,你稍作报復,也合情合理。” 赵暘一脸不可思议,忽然指著范纯仁斥道:“果然!————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假冒我纯仁兄?你將我纯仁兄绑到何处去了?” 从旁,王中正几人也是一脸惊讶地看著范纯仁,仿佛有些不认识后者。 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中,范纯仁那可是谦谦君子的形象,没想到居然会默许赵暘报復包拯,简直不可思议。 “说事呢,莫要打岔。” 被质疑的范纯仁没好气地打掉赵暘指著他的手,语气莫名道:“包公此人,太过刚烈,往往无意间得罪————惹人不快而不自知,他既先招惹你,你稍作报復,我並不涉及其中,也不好干预,但三千贯实在太多了,能否请景行出面劝说张尧佐,降低些许。————家父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抹不开面子,不好亲自出面与景行商量。” 见此,赵暘也不再玩笑,想了想道:“既然纯仁兄都出面了,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那就打个对摺的,一千五百贯吧,可不能再少了,纯仁兄觉得如何?” 范纯仁稍作思忖,点头道:“我回去稟告家父,请他告知包公。” 倘若昨晚包拯好言相向,也莫要在他面前说些辱及他好友赵暘的话,那样范纯仁还会尽心劝说赵暘,至少给压到一千贯之內,甚至更少,至於现在嘛———— 一千五百贯那就一千五百贯唄,都打对摺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相较这事,他更在意赵暘的態度:“这么给我面子?” “那是。纯仁兄的面子,可不止一千五百贯————”赵暘挑挑眉道。 “呵————”范纯仁脸上露出几许笑容,显然是很高兴赵暘如此高看他。 话音未落,又见赵暘撇了撇:“再说了,这钱又不是我拿。” 范纯仁脸上的笑容当即一僵。 “你小子————” 第195章 技术司新衙 第195章 技术司新衙 稍后,赵暘与沈遘、范纯仁一同前往了位於汴京东南外城的技术司新衙。 这座新衙最初是由吕大防督建,直至吕大防被派往陕西帮助赵暘督造新城,这边的督造事物便由钱公辅接手。 赵暘返回汴京之后,尚未参观过这座新建成的新衙,今日初建,也是颇为震撼。 只见去年赵暘花费巨资购入的约三十顷地,现如今都被城墙圈住,墙面高度不亚於城墙,简直是一座城中之城。 甚至於,墙上每隔一里设有岗哨与烽火台,內外又有禁军驻扎值岗、巡逻,防守可谓是极其森严。 这也难怪,毕竟由赵暘主导的技术司,论掌握以及研发的技术实力堪称宋国之最,赵禎自然要派禁军严加监管,防止其中的机密泄露,尤其是防范辽国与西夏的驻使—一谁都知道驻使其实变相也是摆在明面上的探子。 当初富弼出使辽国时,就曾借著身份之便四处打探辽国的境况,包括通行要道、战略要地,该国臣民生活状况等,作为判断辽国是否会对宋国造成新一轮威胁的依据,甚至为攻打辽国提前做准备—一辽国派驻宋国的使者,其实做的也差不多。 当然,宋国面对辽国主要是防守,派驻使四处刺探主要也是想提前预警危机,虽说嘴上喊著“北伐”的口號,力爭夺回燕云十八州,但绝大程度上也只是装腔作势而已。 论其中关键,主要还是实力不匹配。 自宋太宗到宋真宗,也到当前“仁宗朝”,宋国並非真的忘却了夺回燕云汉地,可谁让他们连一个西夏都压制不了呢? 在赵暘出现的前几年,宋国刚经歷了面对西夏的惨败,自然也就不敢再奢望从辽国手中夺回燕云汉地。 直至赵暘的出现,官家赵禎再次心生了“一统华夏”的信念,尤其是赵暘描绘火器的巨大威力,让赵禎预见了击败辽国的希望,但鑑於火器的水平尚且不足,远远达不到赵暘所描绘的程度,故宋国当前对辽国的对外国策,主要还是偏向防守。 相较之下,辽国对宋国那可是切实地有吞併之心,澶渊之盟说到底也仅仅是因为无力吞併宋国才出现。去年宋国境內黄河改道后,辽国国內再次出现趁机攻打宋国的声音。 歷史上宋国是靠威逼利诱才渡过难关,紧急派人出使辽国,一方面向辽主许诺好处,一方面又大谈河北路经营数十年的“塘濼”防御,威胁辽国进犯宋国必会因此损失惨重,且宋国也会为此断绝给予辽国的岁幣。 辽主通过驻使以及各种探子的打探,知道宋国仍有实力,因此最终还是打消了趁机进犯宋国的念头,两国依旧保持现状。 而这回,赵暘则是凭藉一场关於火器的演军达到了目的,並未再给予辽国更多好处,但也因此引起了辽国的警惕。 就拿火器一事来说,辽国目前也在大力研发火器,而派往宋国的驻使更是无孔不入地刺探,赵禎自然要给予技术司最严密的防备。 目前论工部本署以及技术司新衙的防守森严,毫不亚於皇宫,若无通行凭证,任何人不得隨意进出,甚至於,哪怕是在外头游荡,也是被闻讯而来的天武军团禁军拿下,盘问来意。 至於通行凭证,唯有技术司司使沈可以发放,非技术司衙门的外人若来求凭证,就必须有官家的手书,否则哪怕是两府相公也不得进入,论这一点,防卫级別简直比皇宫还要高。 稍后,马车在技术司新衙的入口前停下,赵暘、沈遘、范纯仁等人陆续下了马车。 在赵暘抬头眺望眼前那座简直像城门一般的入口时,在入口处值岗的禁军们立刻迎了上来,只不过一见沈遘与范纯仁这两个人熟面孔,这些禁军才放鬆警惕。 旋即,这些禁军便將目光投向赵暘。 这一瞧不得了,禁军们立即驻足行礼,齐声唤道:“赵指挥使!” “天武军?”赵暘看到了为首那名队正额角的刺青。 之前为杜绝逃兵,尤其是战场上临阵逃亡,任何一名禁军额角都刺有刺青,上头有该禁军的隶属与职称,一眼看去明目瞭然。 但因为赵暘强烈反对这种残酷的做法,故枢密院已经下令取消,之前在额头上留下刺青的禁军,均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抹除,其中花费皆由朝廷一力承担。 这一举措令贏得了禁军的欢呼,有大约七成左右的禁军选择抹除,少数选择留下,毕竟赵暘的出现令禁军的社会地位大大提高,禁军额角的刺青非但不再是任人可以嘲笑的羞辱,反而成为了一种不可提及的忌讳一枢密院明確规定,任何人胆敢羞辱禁军,禁军都有权在不造成伤亡的情况给予反击。 甚至於,汴京人为不得罪这群丘八,往往还会给於更多的尊重甚至是优惠。 举例说明,禁军到城內的酒楼喝酒,店家也得琢磨琢磨是否给於一些优惠,免得这群丘八主动闹事。 换句话说,如今禁军额角的刺青反而成为了一种特权。 好在这种怀有別样目的的禁军总归是少数,比如知名的狄青,如今在河北路真定府严防辽国,他婉言谢辞此事就不可能为了某种所谓的特殊待遇。再者,赵暘与枢密院也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就再次推翻取消刺青的政策,只能暂时默许这种现象。 当然,若有禁军仗著这种特权为非作歹,那枢密院自然也会给予重惩。 这不,此刻赵暘跟前的这名天武军队正,他就没有选择抹除额角的刺青,以至於赵暘一眼就认了出来。 事实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因为受官家之命驻守在工部本署与技术司新衙的禁军,就只有天武军团,区別仅在於第一军、第二军、还是第三军。 这是仅针对天武军团的特殊待遇,谁让赵暘就是天武军团出身呢一他至今还领著天武第五军指挥使的武职。 也正因为此,面前这些天武军禁军对赵暘格外尊敬,一方面因为赵暘是“自己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將赵暘视为他们的“领头人”。 说来也有趣,明明赵暘是一名文官,但却被天武军团乃至其他禁军军团视为领袖,论其中缘由,还是因为赵暘多次为禁军爭取利益所致。 与那名队正简单聊了几句,赵暘饶有兴致地问他:“这般防守森严,你等可曾抓到奸细?” 没想到那名队正竟告诉他:“抓到过。————我听说去年九月,在工部本署驻守的弟兄们就抓到过几人,当时这些人试图趁夜翻墙————” “辽人?”赵暘一脸不可思议,毕竟寻常汴京百姓,实在不太可能閒著没事翻工部本署的墙。 “是辽使身边的几名隨从————” 在旁的沈遘一脸嗤笑地对赵暘解释道:“事后,辽国的主使称那几名隨从是酒醉失態————” “呵。”赵暘嘲弄一笑:“驱逐了?” 沈遘耸耸肩道:“还能怎样呢?总不能真杀了吧?————当时关了几日,然后就放了,不过也叫辽使勒令那几人离开汴京。————另外,今年二月还有一回,这回在新衙这边,有几人在墙外鬼鬼祟祟,最后被巡逻的禁军抓了,一开始嘴巴很硬,说是迷了方向,直到禁军在附近找到鉤绳,要將他们拷打,这几人心下害怕,这才主动承认是辽使的从官,不过他们拒绝承认那几根鉤绳属於他们,直说要见辽使————最后关了几日,也驱逐了。” “一回醉酒、一回迷路,呵呵。————就两回?”赵暘一脸嘲弄地笑道。 “怎么可能?”沈遘撇撇嘴道:“只不过人赃俱获的就两回而已。————自去年你去陕西到今为止,我技术司名下的工匠,以及当初参与建造的人,曾多次向我举报,说是有人找上他们,不惜花重金求他们將其带入新衙,我本打算顺藤摸瓜抓到那些人,没想到对方也不傻,最后没上鉤————” “怪不得鋌而走险。”赵暘挑挑眉,终於明白对方为何要尝试翻越技术司新衙的高墙。 可惜这些人就算抓到,最后也只能移交给辽使,勒令驱逐,不是不敢拘杀,只是为了这事与辽国闹得不可开交,不值当的,毕竟他宋国的火器研发目前还在初期阶段,尚未大规模装备于禁军,还远远不到与辽国交兵的时候,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製造两国危机。 由开封府的使院出面与辽使交涉,严词警告嘲弄一番,嘴上討些便宜就得了。 閒聊几句后,赵暘几人穿过门岗,走入了技术司新衙內,或者说是一座称之为技术司新衙的城中城。 期间,沈简单向赵肠介绍“城內”的人员,大多都是主管火器、火药、冶炼研发的文官、工匠与家属,以及天武军禁军。 不夸张地说,目前技术司集宋国最顶尖技术的研发与改良,无论是火器、火药、冶铁,甚至是製造步人甲的技术,技术司尽皆有掌握,倘若有那方面的技术欠缺,技术司甚至有权利直接找相关衙门“借调”—美其名借调,实则只要进了技术司,那就不可能再返回原岗了。 在这方面,三司衙门的盐铁司深恶痛疾,被技术司薅了二百余名冶铁的工匠以及参与管理的文官,却有苦难言。 因为当时沈遘是直接去求的官家,而官家自然是倾向於技术司,给了沈遘一道手书就叫沈遘去三司衙门挑人,后者根本不敢有什么二话。 甚至於,技术司在研发改良过程中所需的材料,如火药、硫磺等,沈也是直接派人带著驻守的天武军禁军去三司衙门的火药监拉货,火药监的官员只能忍著气满足沈遘的一切要求,逐一列下所取之物的价值,到月末再凭帐薄找技术司的计使要钱。 目前技术司有两名计使,一人是范纯仁,一人是钱公辅,后者在范纯仁跟赵暘入陕西后接替了这个职务,毕竟技术司这么大的摊子,赵禎也不放心全部交给沈遘,肯定要有个人平衡后者。 而如今范纯仁回来了,赵肠与沈遘也不打算撤销钱公辅的计使职位,毕竟技术司的摊子这么大,必然需要多名主官兼管。 在几人参观的途中,钱公辅、文同闻讯而来一文同比赵暘更早来新衙参观,再加上没什么事,不像赵暘要忙著找合適的宅院,於是他就被沈遘与钱公辅拉了壮丁,早早就被拉来新衙这边当差,目前行使“司副使”的职位,作为沈遘的副职。 至於范纯仁与钱公辅的“计使”职位,严格来说他二人並不算是沈违的副使或下属,而是类似“帐务”与“监管”的角色,以防沈大权独揽。 对於这些分工,赵暘自然猜到是官家的手笔。 当然官家不是防备他,而是防备著沈遘—或者也不能完全说是防备,而是一种应有的態度,应有的监管机制。 否则,若沈遘被辽国收买,那宋国可就没有丝毫技术秘密了。 这一点沈遘也明白,因此非常主动地配合官家,这使官家对这名年轻官员更有好感,以至破例赐予沈遘“给事中”的加官,特许沈遘在非宫禁时段可任意出入皇宫面圣的殊荣与特权。 目前技术司享有此殊荣的,也就赵暘与沈遘,纵观整个朝廷,得此殊荣的官员也不多,尤其是沈遘还只是个八品官。 不过鑑於沈遘乃最新一届科举的状元,而且还是连中三元的状元,朝中倒也无人拿这说事。 待几人寒暄聊了几句后,沈遘便带著赵暘及眾人前往了赵暘最心心念念的火器案,即研发、研製火器的案司所在。 与其他官府衙门不同,火器案所在的建筑,或者乾脆说技术司下辖所有案司所在的建筑,全部都是由砖石、水泥砌造,较木质建筑更能防火。 除此之外,技术司新衙的建筑较其他当代建筑別无不同,依旧是雕樑画栋,木製建筑该有的造型,这里的水泥建筑同样具有,比如屋脊的正脊、垂脊、脊兽、垂兽,还有圭角、飞橡、檐橡、连橡、檐柱等等,皆符合当代的审美,看得赵暘眼角不由一抽一抽。 好傢伙,我说吕大防怎么带人造了这么久,感情人这是石头雕花的活,生生用水泥建筑造出了木质建筑的模样。 “新衙內的屋子,都是这种风格?”赵暘表情古怪地问沈遘。 “景行觉得不妥?”沈遘一脸不解:“我觉得还好啊。” 在旁的范纯仁、文同、钱公辅也是附和点头,疑惑地看向赵暘,可见他们也颇为赞同吕大防的审美。 见此,赵暘无语地摇摇头道:“我说新衙怎么造那么久,原来大防兄领著人在这石头雕花呢。————如今他在陕西督建新城,这別也这么造,否则二百万贯钱,实在不够他挥霍的————” 眾人恍然大悟,隨即范纯仁失笑著摇摇头宽慰道:“微仲不至於失了分寸。” 钱公辅也点头附和:“尧夫说得是。————我技术司的新衙,总不能造得太寒酸仓促,遭同僚笑话。至於陕西那些新城,自然得以坚固善守为主,模样尚在其次。” 说罢,他也看了眼面前的建筑,微微点头,大概吕大防督造的建筑颇符合他的审美。 见此赵暘也不好多说什么,迈步正要走入屋內,忽然想起一事,表情古怪地对几人道:“去年大防兄开始负责督造新衙时,几位兄长来这的次数好似不少————” “啊————” 范纯仁几人看了看彼此,表情有些尷尬,最后忍不住相视而笑。 见此,赵暘无语地摇了摇头。 感情这还是“集思广益”的结果,怪不得这几位对新衙的建筑如此满意,感情这几人就是討论设计的参与者。 见赵暘一脸无语,沈遘笑著上前討饶道:“虽说花了许久工夫,但终归是造好了嘛。————来来来,我领景行入內瞧瞧。” 说著,有意岔开话题的他不由分说地拉著赵肠的手臂走入这座案房。 只见案房的大厅內,迎面就是足足六七张巨型的长桌,粗略一扫有两丈长、 一丈宽,上百名工匠围著这些桌子研究、討论,人声鼎沸。 再细看桌上的摆设,笔墨、砚台、测量工具、图纸等东西一概俱全,摆得乱七八糟,甚至还有火药粉与灯盏,好在当下是白天,並未点起灯盏。 “赵司使?啊,赵司使回来了!” 或有人注意到了入內的赵暘等人,惊呼一声,隨即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事物,迎上前来向赵暘行礼。 “我听说赵司使去陕西了?” “几时回来的?” 眾火药案的工匠们七嘴八舌地问候赵暘,依旧沿用著赵暘还担任技术司司使时的称呼。 当然谁也没有在意,毕竟赵暘无论担不担任此职,技术司都在他的监掌下,只不过具体负责人换做了沈而已。 这也是赵暘可以在没有通行凭证的情况下出入技术司的原因—一併非沈遘事先忘了,而是他觉得没必要。 別看当代的工匠依旧地位不高,但赵暘却对这些位工匠抱持应有的敬意与礼遇,拱拱手笑著回应道:“刚回汴京没几日,家中有些琐碎耽搁了,故今日才来看望诸位,诸位可莫见怪哟。————过两日在下乔迁,摆下一宴,介时咱们再好好喝几碗。” “乔迁?” “赵司使搬了新居?” “租的还是买的?” “你这话问的,赵司使这等人物会缺钱呢?” 眾工匠七嘴八舌道。 为防传出谣言,赵暘连忙解释道:“租的、租的,城內一般的宅院最起码的也要二三千贯,我可没那么多钱,先租一座住著————” 眾工匠一听,表情古怪地看向赵暘,毕竟谁都知道赵暘乃官家跟前宠臣,轻而易举就能从官家那边討得几万贯钱,又曾在一场演军时眼睛都不眨地挥霍上万贯,更有甚者,官家曾还一度默许三司衙门將整整二百贯钱批给赵暘,用於陕西修建城寨。 没想到握有这么多钱的赵司使,居然也像普通人那样租宅子住。 这不是隨便扣点就能买宅子了么? “诸位、诸位。” 为防这些人说一些古怪话,从旁沈遘拍拍手,板著脸打断了议论:“景行今日前来,是为审查我技术司最近的研发进展,可不是为了与诸位閒聊而来。宅子的事,咱们留著乔迁之宴再谈如何?” 他这一开口,火药案的官员与工匠们顿时不敢再作声,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还不速速將咱们新研製的火枪取来?” “是————” 眾人当即退散,似乎这些官员与工匠都很畏惧沈遘。 见此,赵暘有些惊讶与意外地看向沈遘,却见沈遘板著脸扫视一眼眾工匠,瞅暇朝他眨了眨眼,低声解释道:“我太年轻,非如此不能震慑眾人————” “————”赵暘张了张嘴,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 沈遘都二十出头了,仍自感年轻,不能震慑技术司的官员与工匠们,那为何这些人对他却十分尊重?甚至有些討好之意? 哦,我能从官家那边討到足够的经费。 赵暘恍然大悟。 > 第196章 研发方向 第196章 研发方向 在技术司掌握且正在不断研发改进的各项技术中,赵暘最在意的有火器、火药及冶铁等几项。 火器包括“枪”与“炮”,在赵肠指明研发目標的情况下,技术司火器案的工匠们集思广益,终於在花费近一年攻克了“燧发技术”。 还记得在討伐別勒诸族的战事时,技术司在赵暘的催促下紧急向陕西运输了一批火枪,当时由於尚未攻克燧发技术,点火方式採用的是“火绳”,即火绳枪。 而现如今发技术已经攻克,技术司已经研造了第一批运用该技术的火枪,总共五把,在赵暘返回汴京之前,沈遘仅仅只是向官家匯报了此事,令对此大为期待的赵禎难得离了一趟皇宫,以视察技术司为名来到后者新衙,观摩技术司的人操演这种火器。 结果赵禎自然是颇为满意,不过心中仍然还是有些遗憾,毕竟目前技术司研製的火枪,相较当初赵肠向他描绘的,那可不止差得一星半点。 不过可以赵禎得意安慰的是,即便是这种程度的火器,辽国与西夏目前也造不出来,只要他宋国將其投入量產,在战场上大量投入使用,辽国引以为傲的铁骑,未见得能承受住火器的打击一而所以是“未见得”而不是“绝对”,那是因为这种火器装填弹药依然较为繁琐,且射程有限,面对辽国铁骑的衝锋未必能来得及二次射击。 更何况精度也存在问题,虽已能射击百步开外,但五十步以外子弹就已不知歪到哪里去了,在赵禎看来仍需继续改进,不值当立即量產。 这不,当日赵暘亲自测试那五把燧发枪,射击试验场地五十步外的靶子,连发五枪结果只有一发子弹勉强擦到了靶边,让沈遘与火药案的工匠们尷尬难当。 见此,老好人文同忙开口打圆场道:“我记得当初技术司造突火枪”时,射程不过二三十步,没想到现如今竟已达到百步,且威力惊人。————在我看来,这等火器就要以量取胜,令成百上千军士手持排成一排,如此纵然精度不佳,也定能给予敌军重创。” 他尤其称讚这五把燧发枪的威力,称讚它们射出的子弹已可穿透木靶,大致已经追上了弩的威力。 当然仅仅只是普通的手弩,至於威力最大的床弩,那是威力与精度都远远不及一一当然,床弩严格意义上已经脱离了单兵器械的范畴,属於战爭机械,与投石机、火药一档。 “怎么说呢,测试的结果並不出我意外,只能说差强人意吧————” 在文同打圆场后,赵暘环视了眼在旁的沈遘与火器案的官员及工匠们,微皱眉道:“接下来的改进,还是两个方向,一个是快速便捷装弹,一个是提升精度。————两军交战,瞬息必爭,哪怕只是將装弹速度缩短几个呼吸,上战场的军士就能早几息发动第二轮射击,也许这点差距就能让他们抢先击毙敌人,保住性命,克敌制胜————” 沈遘、范纯仁几人附和点头。 他们都明白,赵暘在谈论火器时,始终是將当世最精锐的骑兵视为假想敌,比如某个北方大国的铁林军、铁鷂军,因此快速便捷换弹非常关键。 毕竟骑兵的极限衝刺速度在每秒十一米至十六米左右,一里地的间隔只需要三十几秒,而纵使是几百年后的英国火枪手,其在纸壳弹药尚未诞生的年代,换弹速度普遍在三十秒左右,极其熟络的枪手可以缩短到二干秒。 换句话说,火枪手面对骑兵衝刺最多开两枪,甚至慢手只能开一枪,之后就是被骑兵凿穿,一败涂地—一因为火枪的使用方式,註定枪手的阵型一字平铺,面对骑兵衝刺根本没有抵挡之力。 倘若运气不佳,这头两枪的大部分都打空,那这些火枪手就跟白送没什么区別,因此提高精准度其实相较快速便捷换弹更为重要,问题是这玩意都涉及到膛线了,以技术司目前的技术还难以达到,因此赵暘也仅是顺嘴提了一句,令工匠们明確研发的方向,倒也不强求他们立刻就鼓捣出来。 借文同的话来说,当前的火枪就只能以量制胜—一即在暂时无力提高精度的情况下,通过大量枪手以及多轮射击对敌军造成毁伤。 因此快速便捷换弹是赵暘当前对技术司下达的最主要指標,要求工匠们至少换弹时间缩短到二十秒,大概五到六个呼吸就完成这一切。如此一来,熟练操作的枪手在面对骑兵时就堪堪能有三轮的射击机会,整整多了一轮机会,非常关键。 除此之外,赵暘还向工匠们提出了另一项要求,即將前膛枪装药改为后膛装药,即所谓的后膛枪。 后膛枪相较前膛枪的优势,主要在於换弹的便捷性,提高射速其实尚在其次,其他的且不论,光说在臥射与蹲射时,前膛枪的换弹速度就大受掣肘。 一旦宋国研製出后膛枪,在赵暘看来才到了姑且可以量產使用的地步。 “可都记下来了?” 火药案的案使低声提醒手下的工匠们,眾工匠们纷纷点头,只不过表情一个个像苦瓜脸,毕竟他们根本不知什么叫做后膛装弹,且这种换弹方式如何实现。 对此赵暘也不著急著指明方向,他打算也旁观两三个月再说—若两三个月內这些被他寄以厚望的工匠们仍然想不出来,到时候他再请沈遘或文同绘製大致的图纸也不迟。 凭沈遘与文同的画技,赵暘根本不担心绘製不出精確的图纸。 他之所以不提前透露,除了是想激发这些工匠们的主观研发能力,关键还是目前的火药水平尚未跟上火器的研发,別看宋国的火药相较唐代时,威力已提高了一大截,甚至之后又在赵暘的帮助下进一步增进改良,但说到底也只是令击发的子弹达到百步距离而已,只能说堪堪追上了弩的威力,但仍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因此在火器案之后,火药案的工匠们也被赵暘唤来,在嘉奖勉励一番后给出了指標,让这些工匠们著手改良威力更大的火药。 “————暂时就以此为標准,令弹药击发射程达到二百步,且百步之內洞穿步人甲的防御。”赵暘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一番令眾人震惊的话。 要知道宋国的步人甲,那可是当代技术含量最高、防御力最高的鎧甲,相较西夏、辽国的铁甲、铁林甲有过之而无不及,五十步至百步之间,强弩难以贯穿,甚至於百步开外,强弩都难以破防,然而赵暘却要求火药案的工匠们做到在一百步的距离下击穿步人甲,这要求不可谓不高。 “咳。以步人甲作为参照,是否不太妥?”范纯仁在旁故作咳嗽,小声提醒。 赵暘不以为然道:“这不是没办法么,我总不能找辽国弄几套铁甲来吧?” “咳咳————”范纯仁连连咳嗽。 也是,虽说在场眾人都知道赵暘將辽国的铁甲骑兵视为假想敌,但不能否则当前宋辽两国还是“友善邦国”,最起码任何一方都还未显露敌意,在这种情况公然拿辽国铁骑说事,若是被驻汴京的辽使得知,可肯定要借题发挥大闹一番。 所幸这是在技术司新衙內。 可即便如此,稍后待眾人来到沈遘於新衙的新案房时,范纯仁还是忍不住要数落赵暘:“————方才那番话,景行实在不应该,若是被契丹人得知,必因此为藉口生事。” “不至於吧?”文同不以为然道:“这是在技术司————” 范纯仁摇摇头道:“谁知道方才那些人当中,是否有人被契丹收买?”说著,他转头对沈遘道:“文通,这件事你要尤其关注,时不时就要审查。” “唔。”沈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倒不是担心赵暘的有些不当言论传了出去,而是他技术司的技术如今日新月异,提升迅速,他唯恐有一分一毫泄露给他国,对他大宋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与威胁。 他环视眾人道:“正好都在,咱们討论一下如何防范机密走漏如何?”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发表意见,赵暘也提出了他的意见:“————参与机要之人,事先要经过严密审核,上查三代,祖孙三代內若有人违反国法,哪怕只是行为不端,亦不应录用。涉及这等机要,寧可杀错”,不可放过”,反正人多的是。” “唔。”眾人纷纷点头,赞同赵暘的观点。 隨后赵暘又道:“至於司內机要,尤其是火器、火药、冶铁这几个案司,不可令一人尽知所有机密。比如火器案涉及火枪的研製图纸,只能由极少数人得知完整的图纸,剩下的,只能掌握部分部件的图纸,如此即便有人被收买,辽国也得不到完整的图纸。————火药案也一样,日后火药的完整配方,也只能由少数人知情。————最后,得知全部图纸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由禁军贴身保护与监视。” 沈遘起初还附和点头,但听到最后一句时,不禁露出苦笑。 毕竟照赵暘的话说,他就是得由禁军一天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与监视对象之一,毕竟他是技术司的司使,是目前除赵暘以外唯一同时知道火枪完整图纸与火药完整配方的人,就连范纯仁、文同、钱公辅几人也不知。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几人知道分寸,没有“越权”去了解,毕竟范纯仁与钱公辅是“计使”,只负责管理技术司的財政支出,顺便替官家看著沈遘,而文同则是“司副使”,主要负责帮助沈管理技术司的正常运作,都不参与火器、火药的研发,自然也就没去打探,只有在测试的时候,才出於新奇跑来看看,倒也谈不上涉及泄密。 无奈地朝著赵暘抬手指了指,沈遘轻嘆道:“待会我写份札子上呈官家吧。” 没办法,既然赵暘当眾拿出了大致的保密章程,那他就必须上报官家,请官家定夺,否则就有故意隱瞒不报之嫌。 考虑到官家对他技术司的重视,日后他身边少不了得有禁军的贴身保护与监视,无论到他都得有人跟著。 这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看著沈遘一脸嘆息的模样,文同忍不住嘿嘿笑道:“想不到居然是咱们司使带头做出牺牲————” 话音未落,就见沈遘冷笑道:“与可兄莫高兴太早了,咱司內图纸,不是出自我手,便是出自你手,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文同顿时失声,转头看向赵暘,却见赵暘耸耸肩,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这下换做沈遘桀桀坏笑起来,看得范纯仁与钱公辅面面相覷之余,心下暗自庆幸:所幸他俩之前出於“避嫌”,並未去主动探问火枪的完整图纸与火药的完整配方,今日侥倖逃过一劫。 眼见文同表情僵硬,赵暘笑著宽慰道:“其实没多大点事————按官家的性格,必然会委派身边的近臣,要么是御带器械,要么是入內內省的中官,我在这两边都能说得上几句话,到时候嘱咐他们两句,让他们对文同稍微放宽些即可————至少文同兄他日与嫂子行房时,不许这些人在屋外听墙根。” 沈遘、范纯仁、钱公辅几人闻言皆笑,令文同摇头苦笑不跌,谁让年过三旬的他,是几人中唯一也是最早成婚的呢? 顺便一提,由於赵暘的影响,文同已决定留在汴京立根,因此早前就已托人给家中送信,叫父母亲及妻子一同搬到汴京来住,到时候还能与亲戚苏洵一家做个同城近邻。 反正就凭他与赵暘的关係,不可能在汴京混不下去。 事实上不止是他,沈遘与钱公辅也已考虑在汴京租宅立根,包括此时仍在陕西的吕大防,至於范纯仁就更不必多说了,他爹范仲淹如今就在汴京。 总而言之,一个“赵党”正在徐徐形成。 “走了,我去皇宫走一趟” 在与眾人打趣了文同一番后,赵暘便准备离去,没想到却被沈遘喊住:“景行要进宫面圣?正要我与你同去,等我稍许,我写份札子。” 赵暘稍稍一愣。 毕竟他这次进宫的主要目的是完成范纯仁的委託,去见那尚装伤赖在御药院的张尧佐,顺便才是去见官家一毕竟既然进了宫,总不能不往官家处走一趟,那不晓事了。 不过既然沈遘开口,赵暘也没有拒绝,等了沈遘片刻,等他写完了札子之后,一同前往皇宫。 他二人都有给事中的加官,可以在非宫禁时段自由出入皇宫,於宫门前值岗的禁军自然不会阻拦,甚至於,赵暘照理又叫王中正赐了几贯钱,禁军们对他愈发客气尊敬。 进了皇宫,来到垂拱殿面圣,沈遘先呈上了那份关於保密章程的札子。 果然,官家看得连连点头,大为赞同沈遘的札子:“————沈卿这份札子写得极好,防患於未然,就按沈卿所言,就两日,朕会亲自挑选忠诚之士,贴身保护沈卿与技术司內有必要的官员及匠人————” 沈遘一边暗嘆著日后將不得自由,一边谦逊道:“稟官家,此乃臣与景行,及司內几位同僚共同討论所得,臣不敢居功。” “朕知道了。”赵禎点点头,仿佛能看穿沈遘心思般宽慰道:“你等为守密,不惜牺牲自由,这般忠国忠君,朕自不会亏待,当会在別处加以补偿————” “谢陛下。”沈遘躬身谢恩。 就凭官家这句话,他与文同的升迁速度就绝对要比普通官员快得多,这就叫简在帝心。 这也是沈遘有意亲自向官家呈这份札子的原因。 当然,此举並不存在他抢赵暘的功劳——就凭赵暘的受宠程度,这小子还需要什么功劳么? 根本不需要好吧。 稍后,待沈遘躬身告退之后,赵禎收起了那份札子,斜睨了一眼站在殿內的赵暘,挥挥手示意修起居注的曾公亮暂时避退。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曾公亮也习惯了,在凝视了赵暘一眼后,摇著头退下了。 这让赵暘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官家这是要跟他说什么机密事么? 他疑惑地看了眼在旁一副憋笑的模样的王守规,心下有些猜测。 此时就见官家忽得嗤笑道:“包拯那事,是你授计张尧佐乾的吧?” “?” 赵暘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什么情况?怎么一个个都猜到是他授计的? 第197章 梁子 第197章 梁子 “是张尧佐说的?” 儘管心底觉得张尧佐不太可能出卖他,至少不会是在这种事上,但赵暘还是试探了一句。 然而一听这话,赵禎愈发篤定,轻笑道:“你以为能瞒过朕?” 从旁王守规也適时地插嘴恭维道:“小赵郎君不知,当日官家去探望张国丈,见其目光闪烁,隱有愧惧,便猜到张国丈乃是装作受伤,隨后又从此事前因后果猜测出张国丈背后可能有人————授计,故而不曾揭破。天降如此明君於我大宋,真乃万臣之幸、万民之幸!” “————”赵暘挑挑眉瞥了眼一脸諂媚之色的王守规,稍稍抿嘴露出一个怪相,隨即又看向赵禎,挤眉弄眼著问道:“果真?” “呵。”赵禎故作高深地轻笑一声。 事实上他当日最开始並未察觉到,故在感觉张尧佐有欺骗他嫌疑时,心下有些暗怒,直到王守规在旁提醒了一句可能事关赵暘,赵禎这才反应过来,在反覆琢磨后越想越觉得可信。 但此时在赵暘面前,赵禎自然不会露怯,一脸高深莫测道:“你以为能瞒过朕么?” 从旁,王守规不遗余力地奉承:“小赵郎君可莫气。小赵郎君虽聪慧过人,但相较官家之慧眼,还是逊色不少————” “王都知,差不多得了。”赵暘哭笑不得地看了眼王守规,隨即又看向官家,撇撇嘴道:“行吧,这事就是我授意的。————反正也瞒不住了。” 见赵暘承认,赵暘正要揶揄调侃两句,忽然一愣,皱眉问道:“除朕以外,还有人猜到了?谁?” “韩琦。”赵暘耸耸肩道:“纯仁兄说的,就是范相公家二郎范纯仁————昨日包拯撞到那事后,心情愤懣,便去找范相公敘说,范相公为宽解他,便邀他到府上聚会,又叫了几个相好的同僚作陪,杜衍、韩琦、富弼等。期间谈到此事时,韩琦便猜到是我授计————说像是我的手笔。” “韩琦啊————”赵禎手捻鬍鬚微微点了点头,隨即著向赵暘调侃道:“包拯没上你家新宅去闹?” 赵暘毫不意外官家已得知他搬了新宅,不以为然道:“没。我也不知那老头为何没上我家去闹,估计是被范相公劝下了————总之,范相公叫纯仁兄出面与我商量,希望减少一些赔付的金额。————我猜他可能没少劝说包拯,再看在范二郎的面子上,我便提出减免一半————这不,此次进宫正是要跟张尧佐去说这事。” “你倒是大方。”赵禎乐笑了:“既是给张尧佐的赔款,你凭什么做主?” 当然他也就是隨口一说,事实上他也知道,张尧佐不可能不卖赵暘这个面子o 更何况,三千贯也好、一千五百贯也罢,那张尧佐又哪里是真的看重这笔钱,他是要噁心包拯,报復包拯,令包拯破財。 至於钱財,看在张贵妃的面子上,赵禎默许张尧佐可以借“国丈”之名去捞的好处,就足够这老头吃一辈子。 “行了,你去与张尧佐商量吧,此刻他仍在御药院。”赵禎挥挥手催促道,待看到赵暘拱手准备告辞时,又不忘叮嘱一句:“这次就算了,下次你若再胡闹,朕就可不会再包庇你了。” 然而赵禎却不领情,以嘲弄的语气道:“臣可不知官家这是在包庇臣,明明也是想瞧包拯的乐子而已。” “你小子胡说什么————”赵禎板起脸来。 赵暘丝毫不惧,挤眉弄眼道:“包拯逼得官家以袖挡沫”,官家心中果真就丝毫没有疙瘩?————臣叫张尧佐做这事,其实也是在帮官家出气————回头官家再找个由头,赏赐包拯一些財帛以补偿这次的损失,相信包拯愈发对官家感恩戴德。————如此一来,官家不止瞧了包拯的乐子,还能让包拯感恩戴德,嘖嘖,这就叫一鱼两吃。” 赵禎眼中浮现几丝惊讶,隨即笑骂道:“胡说八道!————快滚!” “得嘞。” 赵暘敷衍般拱拱手,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目视赵暘离去背影,赵禎哭笑不得地摇著头,但心底对赵暘方才那番话却颇为满意並非指其他,而是指这小子居然能想到他会藉故补偿包拯,在人情世故方面確实无可挑剔。 问题在於————怎么才能让这小子心甘情愿地娶他女儿呢? 一想到这事,赵禎不由满心苦恼。 而此时,赵暘已领著王中正等人往御药院而去。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待赵暘一行人来到御药院,隨便唤住一名管事的宦官,那名宦官对赵暘的態度,就堪称殷勤,忙领著赵暘来到张尧佐暂时养伤的“病房”——其实就是御药院內的一间小殿。 只见这小殿外有两名小黄门级別的宦官分站左右,领路的管事太监抬手介绍道:“这位乃是官家跟前近臣小赵郎君,为探伤张国丈而来,速速打开殿门————” 在他说话间,赵暘隱隱听到殿內有什么响动。 “原来是小赵郎君————”那两名小黄门既在宫內,又岂会没听说过赵暘的事跡,只不过他二人在御药院当差,无缘得见罢了,此刻听管事宦官一说,先是急忙向赵暘见礼,隨后又打开殿门,请赵暘入內。 “有劳。” 赵暘客气地道了谢,迈步走入殿內,目光左右一瞧,立马就看到了殿內那张臥榻,以及躺在臥榻上的张尧佐,后者正在低声呻吟,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 “装得还挺像————” 赵暘有些好笑地走上前,目光扫到榻旁一张凳子所摆放的果盘,只见这果盘內仅剩几枚鲜果,余下更多则是果核,甚至还有一颗吃了一半的,上头明显还有牙印,他心中倍感好笑,提醒道:“行了,別哼哼了,是我。” “原来是老弟啊,老弟来探望老哥我啊————” 只见张尧佐装出虚弱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跟赵暘打了声招呼,藉机窥视殿外。 猜到他心思的赵暘好笑道:“就我跟中正他们,没外人。” 一听赵暘没带外人,张尧佐当即收起虚弱的模样,翻身坐了起来,那动作利索地根本不像年过六旬,更別说受伤了。 “老弟听说了?” “听说什么?你在宫门处那事?”赵暘隨口接了一句,先朝王中正抬头示意,又朝那名管事太监努了努嘴。 王中正会意,走到那名管事太监身边低声道:“王监事,小赵郎君————” “明白、明白。”王监事立刻就猜到赵暘要跟张尧佐聊些私底下的话,识趣地退出了殿外。 包括那两名小黄门,也识趣地远离了殿门,原本的岗位由魏燾、鲍荣几人取代。 此时赵暘才將范纯仁所託付的事透露於张尧佐:“————范相公叫纯仁兄出面,请我代为劝说,我不好回绝,就许了一半金额,老哥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怎么会,不说区区一千五百贯,老哥的初衷只是要教训包拯罢了。” 张尧佐果然不看重这点钱,当即一口答应,不过他脸上仍露出了愤懣之色:“————不过就这么叫包拯免去了一半赔款,老哥我心中实在不甘。————老弟不知,昨日包拯那廝来探望我时,我以为他会说句软话,好言相向,介时你老哥我也不至於非得死咬著那所谓赔款不鬆口,可你猜怎么著?那廝一到殿內,先是阴阳怪气、隨后当面辱骂,当时气得我险些下榻与他廝打————” “你也打不过他。”赵暘下意识地泼冷水道。 “呃————故我当时忍住了。”张尧佐愤慨的神色稍稍一滯,带著几分尷尬与气愤道:“————那廝以为我当时的哼哼是假的,岂知我那时被他气到肝疼。事后我请医师前来诊断,他说我这是气怒攻心,又给我开了一副养神宽心的药————” “还有这事?”赵暘险些笑喷,他哪里想得到装受伤的张尧佐竟是险些被包拯气出真病来。 考虑到张尧佐年纪已过六旬,这事还真不是不可能发生。 “可不是么。————但老弟既然出面,老哥我必然要给老弟这个面子。————但一想到如此叫包拯免去了一半赔金,心中也实在是愤恨————”张尧佐咬牙切齿道。 赵暘稍稍思忖,隨即给张尧佐支招道:“这好办。————你不是撞到头了么? 这脑袋受创,可大可小————” “老弟的意思是————” “他日若包拯再来招惹你,也许介时老哥恰巧旧病復发————” “妙啊!”张尧佐面露喜色,但隨即又皱眉问道:“他若不认怎么办?” 赵暘轻笑道:“只要包拯此次一赔款,便坐实了是他令老哥受伤的事实。管一时,自然就得管一世————” “绝了!”张尧佐竖起大拇指称讚道。 他自然听得懂赵暘言外之意:至此包拯这算是有把柄在他手上了。 抚掌称讚之余,张尧佐顺手抄起榻旁果盘內的一个鲜果啃了起来,啃了一口才反应过来,带著少许尷尬道:“老哥平生就喜好食些鲜果————老弟也来一个?” “呃————算了。” 赵暘一脸嫌弃地婉言拒绝了,他如何能断定剩下那几枚鲜果没被张尧佐摸过? 之后二人又谈了片刻,隨即赵暘告辞离去。 当日傍晚,黄昏前后,范纯仁从技术司新衙返回家中。 而此时其父范仲淹也前后脚回到家中,得知儿子已经回到府內,便將儿子唤到书房询问。 范纯仁自然猜得到父亲唤他何事,因此到了书房向父亲见礼后,便率先开口道:“————父亲,包知諫之事,儿子和景行说了,他答应帮忙。” “好。”范仲淹道了声好,隨即问道:“他承认了?” “————”范纯仁犹豫了一下,沉默不语。 范仲淹深深看了一眼儿子,试探道:“对了,听闻小赵郎君搬了新宅,可准备置办乔迁之宴?” “自然要办。”范纯仁一脸不解。 “那你去么?” “儿子自然要————”说到半截,范纯仁忽然缄口不言,凝视著父亲闭口不言。 “莫胡思乱想,为父只是不希望你二人因此事而產生隔阂。”范仲淹笑著解释了一句,眼见儿子眼中浮现怀疑之色,他忍不住笑骂道:“小赵郎君於为父有恩,为父难道还会害他不成?只不过————罢了罢了,你且说说你包世叔需赔付多少。” “一千五百贯。” “这么多?”范仲淹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地问儿子道:“你怎么就不再说说情?” 范纯仁神色淡然道:“景行说,他能说服张尧佐免去包知諫一半赔金,已经仁至义尽,孩儿听了感觉这话也在理。” “————”范仲淹微张著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著儿子。 他记得很清楚,从始至终,眼前这个儿子並未再像以往那样称呼包拯为包世叔,仅唤之以包知諫,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概他家二郎去见赵暘时,根本就没费心替包拯说情,相反是那位小赵郎君见他家二郎出面,抹不开情面,主动给免去了一半赔金。 不得不说,范仲淹这猜测可谓是相当的准。 “尧夫,你啊————哎。”轻嘆一口气,范仲淹略带责怪道:“你看那张尧佐,看上去像是缺钱短財的么?可你包世叔,为官清廉,兼之时而又接济下属,难有多少积蓄,你本能————唉。” 这一番话,说得范纯仁难免有些內疚,犹豫道:“若不孩儿再去与景行说说?” “罢了,可一不可再。”范仲淹摇摇头道:“这样吧,咱家还有些积蓄,回头为你包世叔垫付一些吧。” 他寧可替包拯垫付五百贯,也不愿儿子再去找那位少年郎说情,以免有损二人的交情,於他家二郎將来不利。 听了父亲的话,范纯仁点点头,心下鬆了口气之余,也没说什么。 正所谓儿子像父亲,范仲淹不看重財物,范纯仁同样也不看重一八九年前,他为父亲运几船麦子经过丹阳时,见碰巧遇到的熟人石延年因亲人丧故,无財运灵枢回乡,他索性就將一船麦子赠予了前者,事后范仲淹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非常讚赏。 因此相较自家破些財,范纯仁更拉不下脸再次找赵暘说情。 次日晚上,范仲淹又將包拯、杜衍、韩琦、富弼等人邀到府上会宴,宴间將一千五百贯的事跟包拯一说。 包拯並不知范纯仁对他有看法—也许看出些端倪但也没往那方面想,毕竟范家门风极好,因此当范仲淹將一千五百贯的数额一说,他虽然皱著眉头仍感觉数额巨大,但也只能认了。 不过当范仲淹主动提出帮著垫付五百贯,甚至於韩琦、富弼几人也愿意帮忙分担一些时,一身傲骨的包拯却婉言谢辞了。 毕竟这祸是他闯下的,他可不好意思找同僚分担,更何况,为官二十余年的他確实稍有些积蓄,別说一千五百贯,其实三千贯他也拿得出来,只是他不愿將这些钱白白赔给张尧佐那个混帐罢了。 总之,最终包拯捏著鼻子赔了张尧佐一千五百贯,再加上支付御药院的汤药钱,总花费共计有两千贯,这笔开支不说令他伤筋动骨吧,至少也是令他肉疼难分。 消息一传开,朝中为之譁然:堂堂包拯包恶弹,区区张尧佐竟能令其吃瘪? 一时间,眾官员纷纷开始关注这场好戏,期待著包拯隨之而来的报復。 眾所周知,包拯素来不是忍气吞声之人。 > 第198章 一鱼两吃 第198章 一鱼两吃 正如赵暘所料,赵禎虽有心瞧包拯的乐子,但却不愿这位忠诚耿直的重臣蒙受太大的损失。 这不,在包拯忍著气向张尧佐赔付的隔日,右司諫张择行得到了某种暗示,上札子替包拯表功,重提昔日包拯在河北賑灾之功,官家借著由头嘉奖了当初参与河北賑灾的群臣,赐钱赐物,就连赵暘也因为昔日那份《防疫章程》得到嘉奖,估计是官家觉得赵暘新租了宅院,又要办乔迁宴,挑费颇大,因此趁著机会给了赵暘一些钱。 否则就算他再偏袒赵暘,也不好公然给钱,一来是怕言官劝諫,二来也是不希望將赵暘养歪了。 总之,昔日在河北賑灾之事中有功的群臣都得到了嘉奖,但所赐钱物数额却有所不同,赵暘只列第二档,赐了价值二百贯的钱物,而被列於第一档的包拯、 韩琦、富弼等人,则有三百贯。 三百贯的钱物,自然难以弥补包拯足足近两千贯的赔金与汤药费,但也足以令包家不至於过得捉襟见肘,毕竟当朝首相陈执中的俸禄,不算津贴也不过三百贯一月而已,更何况赵禎藉由头补偿包拯的举措,肯定不止这一回。 估计包拯也猜到了官家的用意,果然对官家感激涕零,亲自前往宫中谢恩,君臣促膝长谈了一番,除了包拯藉机又指责赵暘与张尧佐、希望官家疏远二者的说辞令赵禎有些无可奈何,总体上这次交流还是颇为融洽,君臣二者之间也更为亲近。 再说张尧佐,別看张尧佐仗著侄女张贵妃受宠时而行事囂张,但这人其实相当识时务,若不是交好赵暘助涨了他的底气,他本是万万不敢去招惹包拯的。 因此,当他意识到官家再次嘉奖昔日河北賑灾的有功之臣时,他就觉得包拯那一千五百贯赔金异常烫手,便私下与赵暘商量。 赵暘自然猜得到张尧佐在担忧什么,提点道:“你若不在意这些,又觉得包拯那笔钱拿得烫手,变相还给官家就是了。————莫傻乎乎地直接送钱,到坊间市集看看,或托人问问,谁家有什么別致的古董玉器之类的————” “要不说老弟得官家欢心呢。”张尧佐恍然大悟,忙托人四下探问,最后用那一千五百贯赔金购了前朝的玉器,托张贵妃將其献於官家之手。 张贵妃谈不上有智慧,误以为大伯献宝这是要求官职,於是在献宝於官家时,颇为刻意地指出那两件玉器价值一千五百贯,求官家授她大伯一个高官。 她不清楚其中缘故,但赵禎却清楚地很,一听那两件玉器价值一千五百贯,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別看韩琦、包拯等不少群臣私下看不起张尧佐,觉得他没什么能耐,其实就算赵禎对张尧佐也不是很器重,张尧佐这些年能平步青云,主要確实还是靠张贵妃发力。 但今日这件事,赵禎却感觉有些不悦。 毕竟看在张贵妃的面子,张尧佐就算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笔钱,他也不会有什么看法。 没想到张尧佐却变著法子还给了他,这反而令赵禎不悦:朕富有天下,在乎你那区区一千五百贯么? 可能是看出了端倪,王守规笑著替张尧佐说话道:“张国丈多半是猜到官家有意补偿包拯,觉得这笔钱拿得烫手,故变个法子归还於官家————臣瞧这手法,不像是张国丈所为,多半还是小赵郎君出的主意。 “唔。”赵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若按张尧佐昔日的做法,搞不好这次会诚惶诚恐地托张贵妃將那一千五百贯钱转交於他,那才丟人呢,弄得好像他赵禎贪臣子的钱財似的。 好在张尧佐事先请教了赵暘,这事做的还算隱晦。 从旁,张贵妃这才了解前因后果,但仍不依不饶地想替她伯父討官:“原来大伯此番献宝是不忍见官家亏钱,此等忠心,官家如何忍心叫臣妾的大伯依旧坐在群牧司副使那个破位子上?” 赵禎知道爱妃心心念念想替她大伯张尧佐討得宣徽南院使这个差遣,无奈道:“爱妃所求,朕岂会不允?奈何朝中包拯等人屡次————” 说到这里,他忽然心下一动,转头对王守规道:“王都知,你且派人告知赵暘那小子,得了朕的好处,就得为朕办事,下次朝议,叫他当殿举荐张尧佐出任宣徽南院使。” “是。”王守规闻言想笑却又不敢笑。 倒是张贵妃眼睛一亮,欢喜中带著几分埋怨道:“这小郎不是去陕西了么? 几时回的汴京?怎得也不进宫向妾身问候一声?昔日在陕西时还曾写信问候妾身呢————” 王守规连忙替赵暘说话道:“娘娘莫怪,小赵郎君刚回京中没几日,这几日正忙著四处租宅子呢————” 说著,他简单向张贵妃解释了一下赵暘目前的状况,比如说將其岳丈苏洵一家也带到了汴京,翁婿两家都需要有个宅子落脚。 “那小郎寻了一门婚事?”张贵妃颇为惊讶,好奇地问赵禎道:“是官家给张罗的?” 一听这话赵禎就满肚子气,冷哼道:“那小子本事大得很呢,一声不吭就私下与人定了亲,朕也是事后才知情的————” 张贵妃可不知赵禎有意將女儿福康公主许配给赵暘,否则她定要闹腾一番破坏此事,毕竟她十分厌恶曾在官家跟前说她坏话的福康公主一当然,她也没少说公主的坏话就是了,她二人属实是一见两相厌,天生不合。 正因为不知此事,她即便看到赵禎不知因何板起脸,却也没有多想,转头嘱咐王守规道:“王都知,待会妾身叫人准备一些物件,你替我转交於小郎手中。 我大伯与其相好,此次请他多多帮忙。” “是,娘娘。” 於是张贵妃当即唤来宫人,叫人以她的名义前往內衣物库,替赵暘准备新的衣物以及被褥等等。 甚至於,她还从自己的首饰盒中取了几件喜欢的首饰,准备赠予那小郎的未婚妻,及新纳的妾室。 衣物、被褥什么的不要紧,但那首饰,而且还是赠予那位苏家小娘子的———— 王守规偷偷看了眼官家的表情,果不其然,官家沉著脸,看似有些鬱闷,但最终倒也没有劝阻。 毕竟赵禎也明白,这事关键並不在於那位苏家小娘子。 次日清晨,王守规亲自出了一趟宫,领著入內內省一名监事、几名小黄门,並一队禁军,带著张贵妃所赐之物来到了赵暘新租的宅院。 此时赵暘的宅中尚未来得及请帮工僕人,陈利等一干御带器械充当门人,一名禁军队正上前叩门,不多时鲍荣便打开了门,探出脑袋一瞧,连忙迎了出来:“王都知,您怎么来了?” 別看鲍荣是个东头供奉官,但他的品级差王守规实在太多,不过因为赵暘的关係,王守规也不敢对其太过傲慢,和和气气地笑道:“我来替官家与贵妃娘娘传个口信,顺便替贵妃娘娘带些东西过来。————小赵郎君可在宅中呢?” “在、在。”鲍荣一边將王守规请入宅內,一边催促闻讯而来的李文贵几人:“王都知为官家与贵妃娘娘传口信而来,速速稟告司諫。” 李文贵几人不敢怠慢,连忙到內院稟告。 而此时在內院北屋的主臥,赵暘虽然已经醒了,但仍未起身,正与没移娜依逗闷嬉戏,毕竟他当前身上也没什么要紧的差事一技术司那边自有沈遘等人替他监督。 正玩耍间,就听王中正扣响房门,稟告道:“司諫,王都知来访,说是替官家与贵妃娘娘传口信而来。” “王守规?” 赵暘面露惊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穿好衣物。 毕竟王守规乃官家身边最信任的宦官,难得离开官家出宫一趟。 想到这里,他迅速穿好衣物,匆匆来到中院厅堂,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堂中喝茶的王守规。 別看王守规在王明、陈利、鲍荣等人面前翘著脚颇显得有几分架子,但赵暘一现身,他却连忙起身,主动迎上前行礼问候一声:“小赵郎君。” “王都知这是————”赵暘拱手还了礼,目光扫见了王守规此次带来的禁军,以及禁军带来的几口箱子。 “此乃贵妃娘娘赐小赵郎君之物,布匹、衣被之类,还有几件娘娘喜爱的首饰,赠予小赵郎君妻妾————”王守规简单地解释了一番,隨即暗示道:“小赵郎君,请借一步说话,官家与娘娘有口信。” 赵暘疑惑地將王守规请到偏厅,此时就见王守规笑著问道:“昨晚官家到贵妃娘娘那处下榻时,贵妃娘娘献了两件价值不菲的玉器,说是张国丈托她献於官家,价值足足一千五百贯————这事恐怕是小赵郎君提点张国丈的吧?” 赵暘也没在意,隨口道:“他感觉这钱拿得烫手,我就隨便说了句————怎么?反而坏事了?” 王守规笑著道:“坏事也不至於,就是贵妃娘娘见国丈破財,再次为其向官家求宣徽南院使之职————小赵郎君也知道,这事官家早前就已应下了,只不过之前提及时,遭包拯等人阻止————” 赵暘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等会,你所谓的口信,不会是这事吧?————” “小赵郎君果然智慧过人。”王规模笑著奉承一句,隨即透露了来意:“官家的意思,希望小赵郎君在下次的朝议中举荐张国丈出任宣徽南院使————咳,我传达官家的原话,小赵郎君且莫要误会。————官家说,小赵郎君既拿了好处,就要为他办事?” 赵暘不禁气乐了:“什么好处?就两百贯钱物————他倒是狡猾,自己弄不过包拯等人,却叫我来背这个锅。————拿走拿走,这些东西都拿走。中正,將那两百贯钱物也取来,让王都知带回去。” “是。”在旁的王中正应了一声,但却没有动弹,因为他看得出赵暘只是在说气话。 “小赵郎君息怒。”王守规忙好声好气地劝说,奉承道:“小赵郎君乃是有大智慧、大能耐之人,区区包拯何足掛齿?————娘娘也希望小赵郎君能帮这个忙。” 赵暘瞥了一眼王守规,没好气道:“————请王都知转告娘娘,此事我尽力而为。另外————中正,还傻愣做什么?那將两百贯钱物取来,叫王都知带走。” “真拿啊?”王中正愣了愣,连忙就去安排。 见此,王守规也不著急,试探道:“那娘娘此次叫我带来的东西————” 赵暘想了想道:“留下吧。————那两百贯东西给我带走。” “是。”王守规笑著答应。 在他看来,只要赵暘能答应,归回那两百贯钱物根本不算什么—那是这位小赵郎君与官家之间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回去后只要如实稟告即可。 更何况他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小赵郎君分明就是嫌弃那两百贯赏赐太少嘛,这能有多大点事? 稍后,正好苏洵一家闻讯出来探视,一见王守规十分惊诧,以为出了变故毕竟这一家都见过王守规,知道王守规是官家身边最信任的宦官。 “表哥,出什么事了么?”苏八娘拉著没移娜依来到赵暘身旁,带著几分担忧低声问道:“方才王大哥管我要钱,说是表哥要退回朝廷的赏赐————” “没事。”赵暘瞥了一眼王守规,没好气地嘲讽道:“我就是不爽有人给了我点蝇头小利,动不动就把麻烦事丟给我————” “景行————慎言。” 苏洵听出赵暘这是指桑骂槐,在旁低声提醒,隨即转头一瞧王守规,却见王守规笑容可掏,仿佛没听到赵暘之前的埋怨。 “表哥————”苏八娘也小声提醒赵暘。 “没事。”赵暘摇了摇头,隨即好似想到了什么,笑著对她与没移娜依道:“对了,张贵妃所赐之物中,还有几件她珍爱的首饰,你与娜依且去看看喜不喜欢————” 二女吃惊地睁大了双目,脸上露出期待之色,毕竟张贵妃那可是官家最宠爱的妃子,她珍爱的首饰,哪怕不是最珍爱的,也必然珍贵之物,可不是寻常小户之女能到手的。 不过碍於王守规一眾还在,二女就算內心再渴望,也只能忍著,毕竟不能再外人面前丟自家夫婿的脸。 稍后,王中正等人抬来了两口箱子、两缸米,数十匹布等,正是前日朝廷所赐价值二百贯的钱物,王守规也不再劝,按照赵暘的意思,招招手示意禁军们抬回皇宫。 这就苦了与他一同前来的禁军们,好在赵暘这边也有所表示,王明等人私下也塞了一些钱,因此倒也无人埋怨,一个个依旧笑容满面,临行前还向赵暘行礼告別。 待王守规等人,赵暘便吩咐王中正等人將张贵妃所赐之物抬到后院。 期间,苏八娘与没移娜依终於按耐不住,取出张贵妃所赐的首饰,见那一件件首饰无不镶金戴玉,珍贵非常,既欢喜又担忧。 “表哥,这些————真能留下么?”苏八娘再次询问赵暘。 “没事。”赵暘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娘娘有更好的。” 依张贵妃的受宠程度,怎么可能会缺珍贵首饰呢?不可能的。 听赵暘这么说,苏八娘与没移娜依这才欢欢喜喜地查看每一件首饰,就连程氏也被吸引过来,嘖嘖称讚。 大概半个时辰后,王守规回到宫內,向官家復命:“————回稟官家,小赵郎君应了那件事,不过,却叫臣將先前朝廷所赐二百贯钱物带了回来———— 官家听罢又好笑又好气,忍不住笑骂道:“这混帐小子!————不过是叫你动动嘴皮,二百贯钱物还嫌不够?寻常人家,二百贯都够他们过一年了。————他要退回就退回,朕乐得收回,看他过几日拿什么办乔迁宴!” 王守规陪著笑了笑,隨即想了想试探道:“官家,小赵郎君现如今所租的宅子,正是入內內省名下之物————” 赵禎一愣,待皱眉思忖了一番后,微微摇了摇头:“不合適。” 倒不是他不捨得,只是现如今赵暘的品级,其实还配不上价值三千贯的宅府o 租一座尚不至於引起他人的注意,但若是拥有,那就太惹眼了,必然引起群臣的非议。 毕竟朝中群臣为官十几二十年者大有人在,但未必能买得起那样的府邸,一个官龄不过还不到两年的少年郎,何德何能? 再过几年吧。 赵禎心下暗暗想道。 反正那宅子是他的私產,他隨时都可以赐给赵暘,这没多大点事。 相较之下,赵暘能否力挫包拯等人,让张尧佐当上宣徽南院使,才是他目前最在意的。 毕竟,又有乐子可以瞧了。 第199章 早朝之日 第199章 早朝之日 当日下午,张尧佐兴冲冲地来到了赵暘的府宅。 见他满脸喜色,赵暘心中便有所猜测:“见过贵妃娘娘了?” “啊。”张尧佐克制著喜悦道:“適才贵妃娘娘將我召到宫中,说了这事,这不,我就赶著来向老弟道谢。” 看著他眉飞色舞的模样,赵暘忍不住提醒道:“这事还未有定论,莫高兴太早了。” 张尧佐听了不以为然:“老弟出面,这事还能跑了?” 在他眼里,眼前这位小老弟那可是有大本事的人,只要肯出面,必然能令他得到宣徽南院使之职。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这位小老弟之前的嘱託:“————若我为宣徽南院使,群牧司怎么办?何人顶替?” 赵暘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张尧佐:“你还记得呢?” “那是。”张尧佐一副被小瞧的模样,信誓旦旦道:“既是老弟的嘱託,老哥我岂敢忘之脑后?自打受了老弟嘱託之后,老哥我每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 听到这话,赵暘颇为满意,心中也少了几分被官家甩锅的鬱闷。 原来,当初范仲淹有意改变宋国缺优等战马的现况,默许包拯弹劾罢免当时任三司使的张尧佐,也不让其出任宣徽南院使,偏偏举荐张尧佐到群牧司为官。 赵暘那时就猜到了范仲淹的用意,因此叮嘱张尧佐先陆续紧抓群牧司的贪污腐败现象,先將吏治大力整顿一番。 赵暘的嘱託,张尧佐自是不敢怠慢,近期仔细审核歷年来的马政、財政情况,追究其中贪污瀆职官员,虽时日不长,倒也颇有成效,找出数个地方牧场帐簿上的问题,隨时可以上门核实,甚至追究问责。 但张贵妃却嫌大伯张尧佐的这个群牧司副使辛苦,希望为其討得位高权重的宣徽南院使之职,这事其实与赵暘的安排所有衝突。 “要不,老弟自己领个群牧使的官职?”张尧佐在旁献策道。 看得出来,相较群牧司,他更倾向於负责宫中庆典、会宴以及官家出行等事的宣徽南院使,並不怎么情愿去养马—虽说群牧正副使並不直接负责养马,只需监督好辖下全国各地的牧场即可。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觉得我够资格么?”赵暘瞥了眼张尧佐。 张尧佐睁大眼睛惊呼道:“老弟岂会不够资格?” 话是这么说,但眼瞅著赵暘才十六岁的身板,他也觉得这话有点难以服眾,毕竟別看他瞧不上群牧司,但实际群牧使通常由枢密正副使兼任,虽品秩不定,但也视为二品、三品之间,以赵暘目前六品京官的身份想掌管群牧司,哪怕范仲淹猜到其用意,假装视而不见,包拯等諫官怕也不会袖手旁观—一毕竟这实在跳得太多级了,严重影响正常的官员升迁制度。 想到这里,赵暘对张尧佐道:“这样,你继续兼掌群牧司,方便我日后行事。” “好、好。”张尧佐连连点头叫好。 次日,即再次早朝之日,赵暘早早便起来,没想到苏八娘也知道表哥这日要上早朝,起得更早,提起为赵暘烧了粥,好在这回赵暘早就准备,提前叫王明、 陈利等人到坊市买了些配菜,再配上昨晚几个剩菜,倒也不觉得难以下咽。 吃完早饭,赵暘带著王中正等人骑马前往皇宫。 等他到皇宫外的时候,皇宫外的空地上已经有不少朝臣提前来到,像往日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交谈。 这黑灯瞎火的,赵暘也懒得分辨这些人都是谁,自顾自站到火盆旁的光亮处但凡与他交好的,看到后自会过来招呼。 这不,赵暘刚站了片刻,就有一人上前问候,正是殿中侍御史刘元瑜。 只见刘元瑜一见赵暘便带著对某人的嘲笑奉承道:“赵司諫这一出手,果真是非同凡响,一计便令包拯那廝灰头土脸、有苦难言,下官等也是出了这口心中恶气————” “咳。”赵暘轻咳一声,不动声色道:“我不知刘御史所指之事。” “啊?哦、哦。”刘元瑜也是精明人,立马反应过来,点点头笑道:“是下官孟浪了,下官说的是近日张国丈与包拯那廝的恩怨————” 说罢,他便假意將这件事跟赵暘说了一遍,也是有意將赵暘从中摘除。 见此人颇有几分政治敏感,且人又识时务,赵暘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心下微微一动道:“刘御史,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不知————” 刘元瑜听罢连忙端正神色,恭敬道:“赵司諫请吩咐。” 赵暘低声道:“是这样的,我有意到群牧司去当差,官太小我嫌上头有人管著,不得自由,官位过高呢,我又不够资格,刘御史你看————” “啊?”刘元瑜惊讶地看向赵暘。 要知道目前的群牧司,那依旧是一个烂摊子,辖下各个牧场的管理一塌糊涂,各种贪污腐败,再加上又是一个负责养马的机构,过於“粗鄙”,故朝中的文官谁都不愿到该司任职,除非是別有用心,专门去捞油水的。 可眼前这位小赵郎君,可不像是会专程去捞油水的样子,他要是缺钱,管官家伸手不就好了? 想到这里,刘元瑜低声劝道:“赵司諫要三思啊,群牧司可不是一个好去处,歷年来贪污瀆职成风,积弊甚多,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善————” 赵暘点点头道:“刘御史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不管怎样,总要有人去管不是么?我大宋总不能完全向西夏与辽国进购马匹,万一两国断了此事,我大宋也就无马可用了。更何况我大宋欠缺优等战马,这些辽夏两国是不会外售的。———— 不知刘御史可否为我举荐?” 被打断的刘元瑜愈发惊讶,隨即深鞠一躬讚颂道:“赵司諫忠国忧国,下官钦佩,此事包在下官身上。” 说著,他思忖了片刻,与赵暘商量道:“赵司諫莫怪,以赵司諫当前的品级,群牧司正副使、制置使,確实勉强,哪怕加个权”、或权发遣”,也属实勉强。次一级的群牧都监与群牧判官,其中判官若加权字、或权发遣,以赵司諫的品级应该可以当任。” “这两者分工有什么差別么?” 刘元瑜摇摇头道:“都监为正职,判官为副职,然职责分工並无差別,每年皆负责轮番下诸州访监,点检鞍马之数,及监察生马烙印记號等。” 赵暘想了想道:“那由有劳刘御史替我举荐个判官之职吧。” “遵命。”刘元瑜恭敬应下,隨即又问道:“是待会在朝议中举荐么?” 赵暘心下权衡了一番,点头道:“待我开口之后吧。————今日我受託举荐张国丈出任宣徽南院使。” “宣徽南院使?”刘元瑜微微睁大双目,严重露出几丝羡慕之色,说不定心中还骂了几句:这老货,倒是走运! 赵暘也不在意刘元瑜是否对张尧佐心存嫉妒,感谢道:“那就有劳刘御史了。————对了,我近日刚搬新宅,近两日正要设乔迁之宴,介时托人送去请帖,刘御史可定要赏脸啊。” 刘元瑜大喜,连忙道:“司諫诚心相邀,下官岂敢不至?” 也难怪他面露喜色,毕竟乔迁宴一般只邀请亲朋好友,他能受到邀请,就意味著他能混到这位赵司諫的圈子內,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別看他殿中侍御史的官职与赵暘相当,甚至论本职可能还要高半级,但论背景、后台,他可完全不能与赵暘相比,人家的背后可是官家,这也是他对赵暘持下官之礼,恭敬非常的原因。 稍后,张尧佐也来到了皇宫外,远远看到赵暘与刘元瑜,上前来打招呼,赵暘將隨口將嘱託刘元瑜一事跟张尧佐一说,张尧佐也表示会帮著举荐。 就在谈聊之间,在旁王中正远远瞥见一人,低声道:“司諫,包拯来了。” “哦?” 赵暘还未有所反应,张尧佐便一脸嘲弄笑容地转头看去,口中桀桀坏笑,从旁的刘元瑜也望向包拯冷笑不止。 “莫生事。”赵暘看出张尧佐似乎有心主动挑衅,抬手按住了张尧佐的胳膊:“大局为重。” 张尧佐这才意识到今日赵暘要举荐他出任宣徽南院使,也不愿节外生枝,连连道:“对对,大局为重,且不与他一般见识。” 而此时在不远处,包拯也注意到了站在一处火盆旁的赵暘、张尧佐与刘元瑜三人,见后二人面朝自己露出嘲弄笑容,心下顿时大怒,竟双目一瞪主动走了过来。 附近注意到这一幕的官员,无不停下交谈,饶有兴致地看著包拯。 毕竟他们都知道包拯前两日在张尧佐身上吃了大亏,仅一下推攘到最后竟赔了近两千贯钱,若非官家仁厚,找个由头赐了包拯三百贯钱物,搞不好包拯家中就揭不开锅了。 “我就说包希仁绝对咽不下这口气,肯定要报復回来。” “那管什么?没瞧见那边还站著那恶童”么?————包拯对上张尧佐与刘元瑜还行,对上那恶童,根本不够瞧的————人也就是逗包拯耍耍,换做旁人设计陷害,包拯搞不好已调去崖山,这辈子都別想再返京了。 “嘘嘘!莫瞎说八道,回头被听到了————” 稍远光线昏暗处,一群面容模糊的官员私下议论纷纷,让零星听到几句的赵肠不禁转头看了过去,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叫他恶童,可惜黑灯瞎火的,他也看不真切。 而这时,包拯已经大步走到了赵暘几人身旁,在目光一扫赵暘、张尧佐、刘元瑜三人后,將目光定格在张尧佐身上,假意拱手,讥笑道:“恭祝张国丈恢復康泰。这御药院真乃我大宋之宝啊,当日包某去探望张国丈时,张国丈还瘫在臥榻上,脚不能行、口不能言,仅能稍稍抬手比划,跟著瘫子无异,不曾想御药院几剂汤药下肚,张国丈便立马恢復如初,包某稀奇地很吶,不知张国丈究竟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莫不是本就无恙,故意装伤,为讹包某积蓄吧?”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赵暘不禁感慨,这包拯真的是勇,简直头铁,都吃过一次大亏了居然还要主动上前挑衅。 当然,转换成包拯的想法,这老头估计也是咽不下心中这口恶气。 从旁,张尧佐眼见包拯主动上前挑衅,且故意说得难听,先是骂他瘫子,隨后又骂他装病骗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向包拯正要开骂,就见赵暘伸手在他胳膊上一搭,劝阻且变相提醒道:“国丈息怒,御药院特地关照过,別看暂时恢復,实则留下什么隱疾,谁也不知————” 得到提醒的张尧佐眼睛一亮,脸上怒容一收,忽然抬起左手捂住脑袋,开始呻吟:“哎哟,我怎么感觉又开始痛了————” 说著,他还故意往包拯身上靠。 饶是包拯看到这一幕也是面色一滯,甚至稍稍流露几丝惶恐。 若之前张尧佐故意往他身上靠,心下厌恶此人的包拯肯定是隨手將其推开,但在赔了一千五百贯后,他还不敢再这么做了,带著几分慌乱退后两步,引起刘元瑜一阵嘲笑。 就连赵暘也笑了出声:谁说包拯头铁来著?这不是也学乖了么? 刘元瑜的嘲笑,令包拯心下怒气,而赵暘脸上的笑容,更是令包拯愤怒难当,他一怒之下指著赵暘骂道:“都是你这恶童在背后教唆!” 这一句话,令在场诸官员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包拯的目光中儘是钦佩:您是真的勇,敢当面辱骂那位少年郎。 一眾官员纷纷看向赵暘,亲眼见证赵暘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缓缓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著包拯。 上一个骂他妖童的钱明逸,现如今还不知在哪个州路当知州呢,只要他不点头,这辈子都別想再返回汴京。 可即便是钱明逸,都不曾像包拯这般当面骂他,虽说恶童的羞辱程度较妖童低了许多。 整整十几息,整个皇宫外的空地上鸦雀无声,或远或近的眾官员皆目不转睛地盯著赵暘的反应,想看看赵暘会究竟如何报復包拯。 毕竟眾所周知,这位小赵司諫报復从来不隔夜,与同样性格的包拯简直就是针尖对麦芒。 “我就说嘛,今日肯定有好戏瞧。”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引起了眾官员的共鸣。 早朝?什么早朝? 他们今日就是来看好戏的。 第200章 殿外戏包拯 第200章 殿外戏包拯 “赵司諫————” 隨著一声招呼传来,范仲淹与杜衍、韩琦快步走来,待走近后朝著赵暘拱手见礼。 看他勉强挤出几丝笑容,甚至还带著几分尷尬,毫无疑问,他必然也亲眼目睹了方才的一幕,可能还听到了包拯的那一声“恶童”,故急忙忙上前圆场。 “范相公。”赵暘朝著范仲淹拱拱手作为还礼。 期间,杜衍亦朝赵暘拱了拱手,故赵暘亦拱手还礼,至於韩琦,负背著双手没有动弹,因此赵暘也视而不见。 待行完礼后,赵暘率先问范仲淹道:“包知諫方才对下官恶言相向,范相公可听到了?” “呃————”有心来为包拯解围的范仲淹闻言一滯,有些责怪地看向包拯,心中暗道:包希仁啊包希仁,你说你没事总来招惹这位少年郎做什么? 今日他来得稍迟,方才又碰到了杜衍与韩琦,稍稍驻足聊了片刻,不曾想包拯竟又惹出这等祸事。 但责怪归责怪,他还是得为包拯求情,毕竟他干分讚赏包拯刚正不阿的性格,可不希望包拯果真与眼前这位少年郎结怨更深。 就在开口要为包拯求情之际,赵暘率先抬手打断,正色道:“倘若范相公要为包知諫说话,还请先莫开尊口。所谓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包知諫屡次主动挑衅,这次更是当面恶言相向,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音刚落,刘元瑜亦在旁帮腔道:“赵司諫所言极是。————我几人好端端再次閒谈,这包拯————这包希仁便兴匆匆闯了过来,先是嘲讽张国丈,之后又羞辱赵司諫————我记得五日前早朝时,包希仁就曾挑衅赵司諫,当时赵司諫看在范相公的面上,只是稍做回应,留有余地,谁曾想这包拯不知感恩,竟变本加厉————” “感恩?”包拯气得双目瞪圆。 他心说,我因为这小子被坑了近两千贯钱,我还要感他恩情? 他双目一瞪就要开口,索性从旁的杜衍及时拉了一下他衣袖,还皱眉瞪了他一眼,生生让包拯本將脱口而出的怒骂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皇宫鼓楼处传来咚咚的鼓声,宫门亦缓缓敞开。 范仲淹稍稍鬆了口气,但仍感觉不放心,拱手对赵暘道:“小赵郎君,包拯乃爽直之士,素来心直口快,且满腹学识,诚乃朝廷栋樑,奈何大事精明、小事往往糊涂————我不敢说看在我面上,请看在国家面上,小赵郎君高抬贵手,莫与他计较。” 大事精明、小事糊涂? 包拯神色尷尬地看了眼范仲淹,但倒也未开口说什么,毕竟他也知道范仲淹这是在替他说话。 期间,赵暘上下打量著包拯,没有说话。 见此,范仲淹有些著急,再次拱手恳求道:“小赵郎君————” 但这回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张尧佐不耐烦地打断:“范相公,迄今为止我老弟给过你几次面子了?你能得以返回京中,还是我老弟出的力?这份大恩你且尚未偿还,如今包拯屡次挑衅,你又多番为其求情,不许我老弟报復,这是否有些恩將仇报了?” 原来,他见赵暘打量著包拯不说话,以为赵暘只是抹不开范仲淹的面子,故代为开口。 听到这番话,范仲淹亦是一脸尷尬,毕竟张尧佐所言都是实情。 其实张尧佐误会了,赵暘一言不发,並非是抹不开范仲淹的面子,而是在琢磨如何“惩治”包拯。 都说歷史名人的品德性格並不一定与实际相符,但不能否认,他对范仲淹、 包拯这等青史留名的“忠臣”,其实心中確有加分。 还记得当初钱明逸,得罪赵暘之后就被贬离了京师一虽说这不是赵暘的授意,但不能否认赵暘其实也厌恶这个傢伙,待若干年后钱明逸磨勘期满,赵暘未必会点头默许钱明逸回京。 他不点头,朝中谁敢这么做? 为一个钱明逸得罪赵暘?不值当的。 相较之下,包拯不但在之前的早朝时当眾弹劾赵暘,又在范家的私宴中说了眾多难听的话,称赵暘为恶童,连范纯仁都看不下去,但事后得知的赵暘反而不以为然。 但今日包拯当著上早朝的数十上百位朝臣的面,在眾目睽睽之下骂他恶童,哪怕赵暘心底其实並不厌恶包拯甚至有诸多好感,也觉得应该给予一些教训。 否则这包拯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至於受到教训的包拯是否会吸取教训,张尧佐的事就是佐证——瞧,在赔了近两千贯钱后,这包拯是不是不敢隨便动手了? 所以说嘛,即便是头铁如包黑子,也是会学乖的。 当然,事实上包拯的脸並不黑,充其量不过是终日沉著脸,面色有些阴鬱而已。 “。” 赵暘听到张尧佐那番话,亦回过神来,眼见范仲淹满脸尷尬,抬手阻止了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张尧佐与刘元瑜二人,看似平静地对范仲淹道:“范相公,咱们先去早朝如何,莫误了时辰。” 见赵暘面色平静,范仲淹也吃不准这位少年郎此刻的想法,无奈地点了点头。 见此,赵暘转头又看向包拯,轻笑著抬手示意道:“请吧,包知諫。” 一听这口气,包拯就猜到这小子並不打算揭过方才之事,但他也不惧,大不了贬官离京嘛,以他迄今为止的履歷,哪怕再不济也能当个知州,他可不会为了当官委屈自己。 “哼!” 轻哼一声,包拯拂袖而去,大步朝宫门方向而去。 “这廝简直————”张尧佐一脸不可思议。 对此,赵暘笑了笑,朝范仲淹几人拱了拱手:“范相公、杜御史,先行一步” 。 “请。” 范仲淹一脸无奈笑容地点了点头,目视赵暘带著张尧佐、刘元瑜及王中正一干人跟在包拯身后进入皇宫,目送十几步远后再次嘆了口气。 见此,杜衍宽慰他道:“皆是包希仁自己作死,希文已仁至义尽。再者,老夫观那小郎看向包拯的眼中並无憎恶,我猜可能只是稍作惩戒而已————” “但愿如此吧。”范仲淹点点头嘆了口气,隨即看了眼在旁的韩琦,庆幸道:“所幸稚圭这次並未犯糊涂————” 韩琦听了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包希仁,行事不计较后果。” 確实,自在五日前的早朝上被赵暘教训了一番后,他就吸取了教训。 倒不是畏惧那少年郎,而是觉得斗不过一那小子伶牙俐齿,背后又有官家撑腰,他拿什么去斗? 既然斗不过,那就別去招惹唄,毕竟据他打探,只要不去招惹那小子,那小子倒也不会做什么。 就像方才,他既未向那小子见礼,但也没恶言相向,而那小子对他视若无睹一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希文,我等也进宫吧,莫误了时辰。” “杜公说的是。————杜公请。” “请。” 继包拯、赵暘等人之后,范仲淹几人也走入了皇宫。 而此时,大庆殿內已灯火通明,但赵暘、包拯以及眾多等待上朝的朝臣们,却按规矩仍等候在大庆殿外的砖石空地上,整齐摆列,等著謁者唱謁,依次进入大庆殿。 稍等不久,便有謁者在大庆殿外謁唱:“时辰已至,百官进殿早朝。” 听闻唱謁,首相陈执中作为百官之首,整了整衣冠,回应一声:“百官进殿。” 应罢,他率先登上台阶,进入大庆殿。 隨后是末相文彦博、枢密使宋庠、枢密副使庞籍、三司使田况及参知政事范仲淹、韩琦,及群牧副使张尧佐等。 之后是权知开封府事刘沆,御史中丞郭劝等。 再然后是三司衙门的副使、判官。 先是三司盐铁副使仲简、隨后三司度支副使梅挚,再然后是三司户部副使包拯。 就在包拯迈步走向大庆殿之际,跟在他身后的判三司盐铁勾院齐廓、判度支勾院李徽之几人正要抬脚,忽见一人闯到他们跟前。 谁啊?这么没规矩? 齐廓与李徽之皱起眉头看向那人,待看清来人面容后不由心下一惊。 原来,闯到他们跟前的那人正是赵暘。 “这————您先请?” 齐廓与李徽之面面相覷,颇有些不知所措。 而此时,赵暘朝著二人拱了拱手,权当陪了句不是,隨即大步跟上包拯。” ” 齐廓与李徽之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也隨之跟了上去。 而此时包拯尚不知跟在背后的並非他三司的同僚,沉著脸迈步走上台阶,待走到大庆殿殿门的门槛外时,刚抬左脚,就听到身背后传来一句熟悉且可恶的嘀咕声:“左脚————” “唔?” 包拯猛地一惊,下意识放下左脚,转头看向身后,这才发现他身背后跟著的竟是赵暘。 “你————怎么是你在我身后?”包拯惊道。 赵暘也不回应,只是催促道:“进殿啊,包知諫,后面的人还等著呢。” 说话时,他的目光时不时瞥向包拯的双脚,仿佛是时刻关注著包拯今日究竟迈哪只脚先进殿。 见此,包拯气得鬍鬚乱颤。 他可不会忘记,上回这小子就是以“包拯先左脚迈入大殿导致路州发生地震”这种可笑的弹劾来回应他的弹劾,称“以荒谬应荒谬”,虽说他包拯当日並未因此受到官家的怪罪,但也成为了满殿君臣的笑话。 今日还来? 眼见这小子盯著自己的双脚,包拯此时竟不敢迈腿,踌躇了半晌后压低声音怒斥道:“赵景行,你究竟懂不懂规矩?你一个六品官,岂能排在包某身后?” 赵暘不以为然,转头看向身后的齐廓与李徽之,问道:“两位可有异议?” 明眼人都看得出赵暘这是故意要令包拯难堪,齐廓与李徽之怎么敢在这时候坏了这位赵司諫的好事,更何况,他俩与包拯的关係也不那么好—確切地说,包拯因为太过於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与三司衙门內的同僚,关係並不是很和睦。 这不,此刻看出赵暘有意令包拯难堪,齐廓与李徽之竟丝毫没有替包拯解围的想法,毫不犹豫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我等並无异议。” “你二人————”包拯气得双目瞪向齐廓与李徽之,后二者不为所动,眼观鼻、鼻观心,静观包拯如何收场。 事实上不止他二人,二人身后的盐铁判官孙瑜、度支判官李中师,包括这些人身后的开封府各院官员以及各御史,无不一副看好戏地看著这一幕,谁也不曾站出来问罪赵暘。 见此,包拯只好又將矛头对准赵暘,目视赵暘片刻后斥道:“似你这般无视朝议之礼,法度何在?!” 赵暘不以为然道:“包知諫几时兼管了朝议礼仪?即便赵某朝议失礼,也当由御史问责,包知諫无权过问。” 没错,朝议礼仪由殿中侍御史监管,不凑巧,此时在任的正是刘元瑜,他怎么可能会出面指责赵? 当然,身为御史中丞的郭劝、张观二人,也有权出面问罪,只可惜,早前一步进殿的这两位,此刻虽注意到了殿外的爭执,但却视若无睹。 也是,他二人可知道赵暘的厉害,可不愿得罪这位少年郎。 至於其他言官,诸如李兑、刘湜、毋湜、何郊、陈旭、张择行、张中庸、彭思永等,此刻或在殿內、或在殿外排队等著进殿,竟无一声吱声。 见此,包拯愈发愤慨,指著赵暘怒斥道:“赵暘,你仗著官家宠爱,肆无忌惮,我今日定要参你一本!” “是是是。”赵暘不以为然地点点头,抬手催促道:“包知諫请进殿吧,后面的人还等著呢。” 话音刚落,刘元瑜在队伍后头喊了一嗓子:“包拯,你迟迟不进殿,莫不是有意要延误朝时?!” 这一番恶人先告状,令包拯怒髮衝冠,看向赵暘的目光也愈发严厉,按照他往日的性格,横竖要出手给这小子一点教训,但在赔了两千贯钱后,他还真不敢这么做。 更何况还是这小子,年轻力胜的,他未必打得过,即便打得过,万一打伤了,官家那关也过不了。 更有甚者,这小子甚至不必还手,只要学张尧佐那般往地上一躺,那他就百□莫辩了。 张尧佐往地上一躺,他就赔了两千贯,这小子若往地上一躺,怕不是要赔上万贯? 想到这里,包拯万万不敢动手,正打算不予理会,下意识迈右脚准备进殿,就听赵暘又幽幽嘀咕了一句:“右脚————” 也不知怎么,包拯心下一惊,连忙又放下右脚,转头怒视赵暘,引起齐廓、 李徽之、孙瑜、李中师以及队伍后头眾多官员忍俊不禁的笑声,其中就属刘元瑜的笑声最为惹耳。 提前一步进殿的张尧佐也伺机报復:“包拯,既然左脚也不成、右脚也不成,要不然你蹦进来如何?” 他这一番嘲讽,再次引起殿外不少官员的笑声。 “唉。”此时已进殿的范仲淹不忍又无奈的嘆了口气,正要上前帮包拯解围,忽见赵暘身边出现一人,遂停下了脚步。 那人,正是范仲淹亦师亦友的至交,现任台院侍御史的杜衍。 只见杜衍走到赵暘身旁,笑著劝解道:“小赵郎君,捉弄一番即可,误了朝时就不好了。” 杜衍也是一位“相公”级的老臣,且此刻劝解態度和蔼,赵暘倒也不反感,於是向他点点头,率先走入进殿。 见此,包拯连忙跟著进殿,等到赵暘故意回头时,他已经站在了门槛內,一脸冷笑地盯著赵暘,仿佛篤定赵暘不知他究竟是哪只脚先迈入的大殿。 这一幕,令亲眼目睹的齐廓、李徽之、孙瑜、李中师为之失笑:想不到,包拯居然也有如此惊慌失措的时候! 未曾想,赵暘还故意逗包拯:“果真是蹦进来的?” 你才是兔子呢! 包拯咬牙切齿地瞪了眼赵暘,冷哼一声朝著自己的站位走去。 见此,赵暘也不在意,朝著殿外尚未进殿的群臣摊摊手,做出无奈之举。 殿外的群臣相视而笑。 这还没进殿呢,就看到了这般好戏,今日的早朝,有乐子瞧了。 > 第201章 朝议 第201章 朝议 稍后,待赵禎领著王守规等人来到大庆殿,亲眼目睹方才那一幕的殿监忙將刚才发生的事稟告官家。 赵禎听罢很是疑惑:“包拯,又得罪那小子了?” 那名殿监的消息似乎颇为灵通,低声道:“兴许是。————奴婢听闻消息,適才百官在宫门外等候入宫时,包知諫不知什么缘故,曾当著眾人的面唤小赵郎君为恶童————” 赵禎微微皱了皱眉,从旁,王守规逮住机会就给包拯上眼,压低声音故作气愤道:“官家,这包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不管什么缘故,他都不应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小赵郎君————” 赵禎一言不发,但心中也著实有些不悦。 他不难猜测,包拯当著眾同僚的面口出恶言多半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但就像王守规说的,再怎么样你包拯也不应在眾目睽睽之下损害赵暘的名声啊一此事传扬出去,对那小子会造成多大影响? 要知道对於那小子的名声,赵禎一向是很重视的,毕竟他还有心让那小子接他的位子呢。 “先朝议吧。”赵禎看似平静道。 偷偷关注著官家面色的王守规心下暗喜,熟悉官家性子的他很清楚,此刻官家其实相当不悦。 而矛头,自然是针对那包拯无疑。 “官家驾到、百官恭迎。” 隨著王守规一声唱謁,赵禎大步迈入殿內。 “臣领百官恭迎官家。” 作为首相的陈执中领著殿內群臣躬身行礼。 赵禎目不斜视地走向殿內的御座,待坐定后扫视一眼群臣,这才抬手示意:“眾卿平身。” “谢官家。” 在照例的群臣见礼之后,王守规按例率先开口,提醒群臣可以上奏言事。 按例还是首相陈执中率先进言奏事,隨后顺序依次是末相文彦博、枢密使宋庠、枢密副使庞籍,三司使田况、参知政事范仲淹、韩琦,以及群牧府副使张尧佐等,奏事的顺序跟刚才进殿的顺序一致,尊卑有序。 当然,也並非人人都要发言,若是无事可奏,便可以空过—后面的人见你迟迟不上奏,自然会顶上。 但总的来说,顺序就这个顺序,不可改变、不可插队,否则便是僭越,属於违反了朝议的礼仪。 別看违反朝议礼仪的问题不大,顶多会被殿中侍御史弹劾,赵禎並不会因此给予重责,但容易在眾朝臣间留下“不懂规矩”的印象,严重些甚至还会遭到排挤。 张尧佐普遍被文官看不起,甚至遭到排挤,其中一个缘由就是因为他曾在一次庆典上与人爭座次。 一个凭侄女张贵妃受宠而平步青云的外戚,不学著像曹佾那般谨言慎行、低调行事,居然还要跟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老臣爭座次,这不是“不懂规矩”又是什么? 在这一点上,其实赵暘同样被朝中的文官势力所詬病,只不过赵暘並无外戚身份,勉强也属於他们文官阶层,再加上年轻以及官家的宠爱,眾朝臣们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主要还是实在斗不过——去年李家兄弟因为与赵暘斗殴一事“五日三贬”,眾朝臣们就已经確信这位少年郎得罪不起,现如今也就只有包拯无所畏惧,连韩琦都学乖了。 大概小一刻时左右,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范仲淹等人依次上奏言事,轮到群牧副使张尧佐。 只见张尧佐稍稍转头恨恨地瞪了一眼包拯的站位,有心参他一本,隨即又想到赵暘事先的叮嘱,心下有些犹豫—毕竟赵暘事先曾叮嘱他,今日是举荐他为宣徽南院使的日子,莫要节外生枝。 可之前在宫门外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也不知该不该参包拯一本,替他老弟赵暘出出气。 犹豫间,他回头看了眼赵暘的站位。 按说这个举动是不妥的,有“串联”之嫌,不过注意到这事的人都没在意现如今谁还不知这傢伙唯赵暘那小子马首是瞻啊。 赵暘似乎也注意到了张尧佐的回望,微微摇了摇头。 就这么放过包拯?还是说老弟有別的想法? 张尧佐虽说不甘,但也不好破坏了老弟赵暘的安排,遂垂拱双手,微闭双目,摆出一副无事可奏的模样。 这让在不远处的范仲淹稍稍鬆开口气。 见张尧佐不进言,权知开封府事刘沆便顶上奏事,言及最近汴京城內的刑民之事—一主要是火险,其次是杀人等严重的公事案件,每次朝议都要匯报,如有发生就是开封府的失职。 待刘沆奏完,便轮到三司衙门各司副使。 首先是盐铁副使仲简,匯报上月或当月之前並未匯报过的盐铁產量、运输、 储量等多项数据,盐铁乃国家税收大项,又是关乎国家与民生的大事,也是要求一月一小结、三月一大结,再加上增量、减量,以及各地矿山的新修与关闭等,零零总总需匯报的也不少。 隨后是三司度支副使梅挚,进奏上月或当月迄今为止的朝廷財政收入与支出,所奏数据较铁盐司更为繁杂,此刻罗列不过是让官家与群臣大致心中有数,事实上事后还要呈献具体的帐目,供官家与政事堂诸位相公过目。 继二人之后,便轮到三司户部副使包拯。 之前便提过,户部名存实亡,其职权已被三司户部所取代,负责执掌天下户□、税赋之籍,榷酒、工作、衣储之事,因此包拯进奏言事,理当奏稟上述诸事,没想到包拯张口就要弹劾:“臣要弹劾右司諫赵暘!” 话音落下,朝中群臣纷纷侧目,心下忍不住暗道:这包拯是真的勇,说要弹劾赵暘,还真言出必践。 就连赵暘都忍不住瞧了一眼包拯,不过倒也没在意。 “包副使————这不可规矩吧?” 王守规开口了,不怀好意道:“包副使虽知諫院,但还未到劾奏的时候呢。 想你也为官二十余年,不曾想竟还这般不知规矩————” “王都知此言未免过了。”范仲淹生怕包拯使事態升级,开口接了句茬,回头以目光示意包拯:“不过,包知諫此举確实欠妥,此时还未到劾奏的时候呢!” 他不留痕跡地衝著包拯微微摇头,示意包拯莫要再招惹那位少年郎。 可要不说包拯勇呢,对王守规的阴阳怪气视若无睹,也不听从范仲淹的劝告,拱手朝著官家再拜,沉声道:“官家,臣要弹劾右司諫赵暘!” “————”赵禎神色复杂地看著包拯,心生几分不悦。 之前他听说包拯当眾称呼赵暘为“恶童”,心下就已经不喜,此刻见包拯不言正事,那更是不悦。 他哪里知道,包拯適才在殿门外“进退两难”,当眾丟脸,心中自是怒火中烧,能熬到该他发言的时候就实属不易。 更何况,天晓得那小子待会是不是也要劾他一本?当时那小子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不像是打算揭过,既如此,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將事情原委稟告官家,相信官家定有圣裁。 足足对视了数息,不见包拯主动撤劾,赵禎无可奈何地吐了口气,淡淡道:“不知包卿要劾奏赵卿何事?” 获得允许的包拯躬身道:“臣要弹劾赵暘仗持官家宠爱,肆无忌惮、不尊礼法、咄咄逼人————” 说著,他便將赵暘方才隨意插队,且在殿门外故意捉弄他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这让亲眼目睹方才那一幕的一些官员不禁又想起当时的一幕,或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这些笑声在包拯听来尤其刺耳,但还是忍著把话说完,尤其强调当他严重警告赵暘此举有违朝议礼仪时,赵暘仍表现地满不在乎,简直目无法度—一这正是他最厌恶的一点。 事先已得知此事的赵禎在听完包拯的描述后面色平静,问道:“有这回事么,赵暘?” 赵暘拱手回话道:“回官家话,確实如此。” “对此你有何解释?” “心中气愤,聊做报復。”赵暘简洁道。 话音刚落,殿中侍御史刘元瑜高声道:“官家,臣启奏一事,可为赵司諫作证。————適才在宫门外,臣正与赵司諫、张国丈閒谈,却见包拯闯到我三人跟前,对张国丈嘲讽讥笑,张国丈为之盛怒,正要有所回应,赵司諫在旁好言劝阻,称御药院特地关照过,劝张国丈莫要发怒,谁想包拯突然发难,骂赵司諫————呃,总之是恶言相向。只因当时恰巧宫禁已过,宫门开启,赵司諫不愿令朝议延误,故忍气吞声,並未当场发作。————之后聊以戏耍,臣以为情有可原。” 话音刚落,张尧佐亦开口替赵暘作声,朗声道:“官家,臣亦可以为赵司諫作证。————当时赵司諫好心劝解,劝臣莫要与包拯置气,有化解干戈之意,不曾想包拯不依不饶,对臣讥笑嘲讽尚嫌不够,对赵司諫亦恶言相向————” 这二人的话,气得包拯怒火中烧。 那小子当时是在劝解么?分明是在威胁嘲笑! 想到这里,他亦拱手朗声道:“官家————”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官家抬手打断:“好了。————包卿,刘卿言你对赵卿恶言相向,不知是什么恶言?” 包拯面色一滯,犹豫半晌后方才迟疑道:“臣只是————只是唤了一声—— 恶、恶童————” “为何?”赵禎看似平静道:“赵暘虽年幼,但屡立功劳,昔日河水水患后续引发瘟疫,全赖他编纂《防疫章程》,再加上当时在河北的你等与诸官员同心协力,方使瘟疫不得扩散,不慎感染者亦得到有效救治,救人无数。————之后赵暘赴陕西、赴西夏,平边、討逆,又令西夏再次臣服於我大宋,此皆大功也。你为官二十余年,亦屡为朝廷立功,却也不应欺他年幼,更何况当眾羞辱。” “臣————臣————”包拯一时间有些语塞。 事实上,之前他就是私下称呼赵暘,当面这么叫他也知道不妥,当时脱口而出,主要还是被赵暘那时脸上的坏笑刺激到了。 而既然脱口而出,就像覆水难收,他也没办法收回,再后悔也无济於事。 见包拯哑口无言,刘元瑜適时地落井下石:“官家,臣观包拯,看似刚正,实则心胸狭隘、眥必报,乃沽名钓誉、道貌岸然之辈!————陈相公劳苦功高,他要弹劾;宋相公兢业为国,他也要弹劾。劾辞看似言之有物,实际不过是嫉妒贤良,这等品德败坏之辈,诚不应为官,更不应留在朝中!” 与赵暘不过是逗包拯耍耍不同,刘元瑜那可是恨极了包拯,逮住机会那就要令包拯难以翻身。 尤其他的话中还提到了陈执中与宋庠,作为近半年来同样被包拯重点照顾的弹劾对象,陈执中与宋庠又岂会放过这次机会,纷纷落井下石。 “刘御史所言在理————包希仁心胸確实狭隘,睚眥必报。尤其知諫院之后,朝中无人不惧。————” “臣掌枢密,兢兢业业、无愧於心,虽包拯多番弹劾,亦不能乱臣心神。然似包拯这般假借劾正名义肆意攻訐同僚,臣以为必会败坏朝中风气。为正朝纲,臣恳请官家严惩!” “臣附议两位相公。”张尧佐亦帮腔道。 听到这些,赵禎平静地瞥向包拯,一言不发。 范仲淹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忙为包拯求情:“官家,近日包拯霉运缠身、灾厄连连,先是不慎————呃,与张国丈相撞,赔付了多年积蓄,家中又有诸多琐碎,难免情绪不平。今日当眾辱及赵司諫,臣以为绝非他本意,不过是情绪难平一时犯下糊涂。依臣之见,不如勒令包拯闭门思过数日,叫他清醒即可。” 杜衍、韩琦、富弼等与范仲淹及包拯交好的官员,亦纷纷出面为包拯求情。 见此情形,赵禎忽然看向赵暘,看似平静道:“赵暘,此事你有过,包拯也有过————对此你可有说什么想说的?” 平心而论,包拯绝对是赵禎非常器重的朝臣之一,但若是与此刻殿上那位少年郎相比,那这包拯也並未不能牺牲。 尤其包拯此次还在眾目睽睽之下唤赵暘为恶童,严重损害了赵暘的声誉这事赵禎也是非常不悦,觉得这包拯確实做过头了。 当然,这里说的牺牲,就是令包拯贬官离京,充任地方知州,就与昔日钱明逸一般。 “官家?” 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等人个个色变。 询问赵暘?这岂不意味著要糟? 万一那赵暘顺著刘元瑜的话一说,那包拯岂不是就要贬离京师? 察觉出官家心思的眾朝臣,纷纷转头看向赵暘。 饶是包拯,此刻心中亦难免有些慌乱,但仍强撑著面不改色,依旧目不斜视,做出一副问心无愧之態。 当然,事实上他確实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最多就是不该当眾称赵暘为恶童而已,而他弹劾赵暘仗著官家宠爱目无法度、肆无忌惮,那可是眾所周知之事。 只见在眾目睽睽之下,赵暘朝著官家拱了拱手,正色道:“臣————见群牧副使张尧佐忠心为国,在职期间兢兢业业,特此举荐张国丈出任宣徽南院使,使其能更好发挥才能。” “哈?” 殿內眾人无不愣神,谁也没想到赵暘居然会在这头当口举荐张尧佐。 哪怕是亲口授意赵暘举荐的官家,以及作为当事人的张尧佐与知情者刘元瑜等。 > 第202章 適时的举荐 第202章 適时的举荐 聪明! 在微微愣了片刻后,赵禎忽然反应过来,心下盛讚赵暘之余,环视殿中,假意询问群臣的意见:“————赵暘之举荐,诸卿可有异议?” 异议? 枢密使宋庠眼中浮现几丝古怪之色,不留痕跡地回头看了眼赵暘。 他也没想到赵暘居然会在这个档口举荐张尧佐出任宣徽南院使,不过,这当真不是官家事先授意那位少年郎的么? 要知道在宋庠的记忆中,赵暘可从未给亲近人討过官职,这事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位赵司諫的手笔。 想到这里,宋庠率先开口表示支持:“臣附议。————张国丈確实忠君兢业。” “臣亦附议。”陈执中亦开口附议,只是不知他是否猜到了其中的真相。 赵禎面色平静地点点头,目光扫向文彦博。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文彦博稍稍皱了皱眉,兴许他也猜到了几分,不愿与官家作对,遂摇头道:“臣————无异议。” 於是,赵禎的目光又看向枢密副使庞籍。 庞籍亦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赵暘,心下暗道:这位小赵郎君举荐张尧佐的时机,还真是巧妙,看来张尧佐此次註定能坐上宣徽南院使的位子了。 至於他本人,当然是表示赞同了:“臣附议。” 他庞籍跟赵暘及张尧佐又没什么矛盾,甚至於,他其实很看好赵暘。 於是紧接著,赵禎的目光投向了三司使田况。 取代张尧佐为三司使的田况,今年不过四十六岁,若不算赵暘的话,与韩琦年纪相当,可以称朝廷中的“少壮派”。 別看他年轻,但他的履歷却颇为惊人,自幼英才卓犖志向远大,昔日在科考时,不屑於初试获得的“赐同学究出身”,隔几年后获进士甲科,初补江陵府推官,后调楚州判官,再迁著作佐郎,又获举贤良方正,改礼仪官太常寺卿的属官太常丞,通判江寧府。 待李元昊称帝时,时任陕西经略使的夏竦举荐田况担任自己的叛官,与夏竦、范仲淹、韩琦和尹洙等大臣制定了针对西夏的策略,隨后被任命为陕西宣抚副使,还领掌武官三班使臣的注擬、升移、酬赏等的“三班院”。 甚至还以文官身份,奉詔乾脆利落地处理了保州云翼军杀州吏据城叛乱案,紧接著又任龙图阁直学士、知成德军,以功迁皇帝近臣起居舍人,迁知秦州。直至父亲过世,田况才在多次力请官家准许的情况下,获许回故乡阳翟为父亲服丧。 待守孝期满,田况又以正三品的枢密直学士、尚书礼部郎中兼渭州知州,迁右諫议大夫兼成都知府。 当时四川自李顺、王均起义后,为官者兴起擅杀之风,有的罪过不大也被驱逐出境,造成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困死路途的情况。田况到任后怀柔安抚,故受到四川百姓爱戴。 去年,田况被召为御史,正好张尧佐被包拯等人弹劾罢免三司使,朝中文官內部合计了一番,遂举荐田况为权三司使,掌铁盐、度支、户部等財政大事。 毫不夸张地说,这田况亦是文武兼备的能才,故召中京中不久就任三司使一一按照约定俗成的旧例,他其实是得当一段时日的权知开封府事,才能升任“计相”,也就是三司使。 因此,田况也算是越级升迁,这大概跟他名声好,颇受京中文官重视有关。 但反过来说,田况在“京中”的资歷也是颇浅,故在任期间谨言慎行,兢兢业业,不敢掺和其他乱七八糟之事。 像之前包拯弹劾陈执中、宋庠几人,之后又恰逢赵暘跟包拯、韩琦在殿中爭辩等,田况都不曾插嘴,可以说是相当低调。 但此刻赵禎諮询的目光扫到他身上,他却是不好再保持沉默,心下暗暗叫苦。 他很清楚,他所在的文官圈子,实际是极其看不起、甚至牴触张尧佐的,主要还是张尧佐的“外戚”身份作祟,再加上此人好面子,曾与一位老臣爭座次,惹来朝中诸多文官的反感,故共同抵制。 因此按理来说,他此刻不敢表示赞同。 问题是,这次举荐张尧佐的对象乃是那位小赵郎君,且看官家的反应,分明事先就已知情;甚至於,考虑到那位小赵郎君此前並无为亲近人举荐討官的举措,这事极有可能是官家授意—一毕竟官家之前就曾因为张贵妃恳求,有意升张尧佐为宣徽南院使,只是被包拯等人给劝住了而已。 换而言之,他若此刻表示异议,恐怕不止得罪那位小赵郎君与张尧佐,怕也会得罪官家与张贵妃。 但他也不好表示赞同,这岂不是对他们文官圈子的“背叛”?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在他不远处的范仲淹或许是猜到了他的为难,率先拱手进言道:“臣听闻张国丈近两年戒骄戒傲,並未再有扰民之举,且在任期间亦尽忠职守,故臣对此事並无异议——只是,群牧司少不得要由张国丈坐镇,若他升任宣徽南院使,群牧司由何人督掌?” 说到最后时,他转头看向赵暘,目光很是不解,那神色仿佛在说:小赵郎君,我以为你能明白我当初举荐张尧佐出任群牧副使的用意。 看到范仲淹投来的疑惑目光,赵暘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范仲淹莫急。 见此,范仲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直接了当地表示了赞同。 眼见范仲淹都表示赞同,田况也再无迟疑,虽说他並不自认为是“范党”之一,但不可否认,当前京朝的文官圈子,那还是以范仲淹为首的。 “臣,无异议。” 继田况之后,同样不自认为是“范党”之一,只是与范仲淹交好的韩琦,亦拱手表態:“臣,亦无异议。” 表態之余,韩琦忍不住也回头瞧了两眼赵肠,心底大概有腹誹赵暘举荐张尧佐的时机著实是巧妙一一这小子在一言能决定包拯去留的情况下举荐张尧佐,朝中文官谁敢反对? 小小年纪,竟如此狡猾奸诈,当真是恶童! 韩琦心底暗暗嘀咕。 继两府相公表完態,便轮到权知开封府事刘沆。 刘沆今年五十又五,但为官的履歷却远不如田况出彩,能算做大功的只有两件,首先是曾出使辽国,未曾令大宋丟脸;其次是在担任潭州知州时,镇压了瑶民起义。 零零总总,累迁工部侍郎,今年又迁任“开封府尹”,算是刚刚触及两府相公的资格,考虑到他已经五十五岁,这个升迁速度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一看就是磨勘制度导致的结果。 但不能否认,这才是正常的升迁速度,像韩琦、田况等年纪不过四十来岁就升任相公级別的,毕竟还是少数。 至於刘沆如何看待赵暘举荐张尧佐,只能说,但凡是有几分智慧,看得出此间局势的,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示反对,既害了包拯,又得罪了赵暘、张尧佐、 官家及张贵妃,何苦呢? 这不,赵禎的目光刚刚扫到刘沆,刘沆就已拱手表態:“臣附议。” 连问数人,竟无人表示反对,赵禎一边暗赞赵暘举荐张尧佐的时机实在是抓得巧妙,一边又將目光投向其他朝臣。 待目光扫到三司盐铁副使仲简与度支副使梅挚时,二人心下亦难免叫苦。 他二人心中清楚,官家之所以要逐个询问態度,就是要將此事盖棺定论,照这么看,恐怕这事多半还真是这位官家的授意———— 想到这里,二人便不敢再迟疑,忙躬身表態:“臣等————无意义。” 终於,赵禎的目光投向了包拯。 平心而论,倘若此时包拯服个软,默许这件事,说不定官家也就將此事揭过了,但显然委曲求全並不符合包拯的性格。 就在满殿君臣皆將目光投向包拯时,只见包拯深吸一口气,梗著脖子昂首道:“臣有异议!张尧佐侥倖仕官、至今身无寸功,不当升迁!” 这话一出,殿內不少朝臣惊地暗吸一口冷气,心下敬佩之余,也难免暗自嘀咕包拯冥顽不灵: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要触怒官家?你瞧不出来那赵暘举荐张尧佐,其实多半是官家的授意么? 正如这些所想,赵禎在微微一愣之后,看向包拯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不悦。 莫以为这位“仁宗”当初宽赦了直諫时抓住他衣袖的包拯,就以为今日这位官家也会宽恕包拯,要知道之前包拯当眾唤赵暘为恶童,就已经让赵禎十分不快,此刻包拯又严词反对,即便赵禎欣赏包拯,此刻也难免感觉这位臣子实在是太过桀驁不驯。 眼见官家目视包拯一言不发,范仲淹、韩琦、杜衍等人纷纷暗道不妙。 偏偏此时刘元瑜还跳出来落井下石:“官家,包拯戴罪之身,臣以为没有资格评论此事。” “刘元瑜!”包拯转头怒视刘元瑜。 他心下愤慨:我唤了那少年郎一句恶童,这最多只是过错,怎么就成戴罪之身了? 就在这时,殿內忽然有人开口道:“包知諫近日情绪不寧,还是少言慎言为好!” 包拯大怒,转头看向那人,这才发现出声的竟是台院侍御史杜衍,脸上怒容不由一滯。 只见杜衍用凌厉的目光盯著包拯半响,心下也免不了一番责怪:你包希仁刚直不假,但刚直也要分时候,你当真想被贬出京师?! 迎著杜衍凌厉的目光,包拯强硬的態度稍稍软了下来,毕竟杜衍也是一位相公级別的老臣,他也不敢冒犯。 见此,杜衍脸上这才恢復几丝笑容,在转头看了眼赵肠后,笑著继续道:“小赵郎君素来知人善用,此事在陕西眾所周知,今日举荐张国丈,相比也不会有什么差错————即使张国丈日后稍有行差踏错,小赵郎君也必然会去规劝,既如此,臣等又何须担忧?” 与包拯厌恶张尧佐的外戚身份不同,杜衍虽说也不喜欢张尧佐,但远比包拯懂得变通,更何况眼下这个局面。 听了他的话,尚未表態的富弼也暗暗点头:即使张尧佐日后犯下什么错失,那也是那位少年郎有连带责任,与他们何干? 殿內群臣也做此想法,纷纷拱手表態,有的附和,有的无异议,再无一人表示反对。 见此,赵禎心中很是满意,微微点了点头:“既然眾卿无异议,那这事就这么办吧。待朝议后,知制誥擬旨,迁张尧佐为宣徽南院使。” “多谢官家!”张尧佐大喜,拱手而拜,说了一番表达忠心的话,其中也不乏他当职后该如何如何等。 赵禎微微点头,心下也是鬆了口气:总算是能给爱妃一个交代了。 见此,包拯张口欲言,却猛不丁瞥见范仲淹、韩琦二人皆回头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警告与责怪,犹豫片刻后,心下不由一嘆,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想来他也明白,范仲淹、杜衍等人正在竭尽全力保他,倘若此时他还不依不饶作死,如何对得起这几位? 而此时赵禎也注意到包拯的细微动作,再次將目光投向后者,目光依旧带著几分不悦。 见此,有意要让包拯被贬离京的刘元瑜“好意”提醒赵暘:“赵司諫,官家还在等赵司諫的回覆呢。” 听到这话,范仲淹、杜衍、韩琦、田况等人纷纷又將目光投向赵暘,心下不约而同地暗想:我几人如你所愿,並未阻拦张尧佐出任宣徽南院使,你总不至於还不能饶过包拯吧? 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赵暘依旧没有开口,只是转头看著发生的刘元瑜,看得后者莫名其妙之余,亦有几分心惊:莫非我对包拯追討不休,惹来小赵郎君不快? 再仔细一想,刘元瑜忽然反应过来,忙又拱手道:“呃————官家,群牧司积弊多年,臣以为当大力官职,如今张国丈又迁任宣徽南院使,臣以为当另选能臣,节度群牧。” 这前一句还在对包拯落井下石呢,后一句便提到了群牧司,赵禎也是感觉莫名其妙,稍稍皱眉道:“赵卿莫非有人选?” “是。”刘元瑜拱拱手,朗声道:“臣以为,由赵司諫督掌群牧,定能拨乱反正,盪清群牧司多年积弊。” 赵暘? 赵禎与殿內群臣纷纷看向赵暘。 原来如此————原来是打算亲自过手。 范仲淹恍然大悟,遂不再担忧群牧司继续糜烂,笑著附和道:“小赵郎君虽年轻,然本事不凡,必然能有奇效。————臣附议。” 韩琦、田况、富弼几人打量了赵暘几眼,虽没出声表示赞同,但也没有反对。 哪怕是包拯,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发声。 倒不是因为杜衍的警告,仅仅只是他心底认同一一他对赵暘的反感,仅是因为赵暘仗著官家宠爱,有时行事目无法度、肆无忌惮,兼之又与张尧佐及宫中宦官为伍,至於赵暘的能力,他还是认可的。 唯一的问题是,赵暘年纪太小,兼品秩不够,尚不足以监掌群牧司。 在一点上,赵禎尤其重视,他可不希望拔苗助长毁了赵暘。 於是刘元瑜顺势提出了他事先与赵暘商量的建议:“————可为权发遣群牧判官。” 权发遣群牧判官? 赵禎一听微微点头,毕竟权发遣群牧判官这个差遣论品秩也就是五六品左右,正好符合赵当下的品级。 “诸卿可有异议?”他询问满殿群臣。 殿內群臣看了一眼赵暘,无人出声反对,显然他们也看出赵暘有意整顿群牧司,並且也认可赵暘的能力,自然不会表示反对。 “既如此,那就这么办吧。”赵禎点点头道:“待朝议后由翰林院下旨,迁赵暘群牧判官。” “谢官家。”赵暘照例感谢一句。 赵禎微微点了点头,隨即在瞥了眼包拯后,再次旧事重提:“赵暘,今日你与包拯之事,你以为朕应如何裁断?” 他能这么问,可见他心中对如何处置包拯也有些犹豫,既不舍包拯,又觉得这包拯过於刚正桀驁,因此才要听听赵暘的看法。 这一声问话,殿內再次鸦雀无声,殿內群臣也纷纷再次看向赵暘。 如何裁断———— 在眾目睽睽之下,赵暘神色略有复杂地看著不远处包拯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也知道,此时包拯的去留,就存乎於他一念之间。 > 第203章 义释 第203章 义释 那么,要不要藉机落井下石,接著这次机会將包拯贬离汴京呢? 目视著不远处包拯那倔强的背影,赵暘心中也在权衡。 平心而论,前几日包拯与韩琦一同在朝议上弹劾他,这在赵暘看来不算什么,但此次包拯在眾目睽睽之下唤他恶童,著实是让他有些恼火—毕竟包拯这一喊,平白无故让他多了个绰號,日后不喜他的人保不定明里私下也会这么叫,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但若是因此將包拯贬离京师泄愤的话———— 他对包拯还是蛮有好感的一虽然只是“爱屋及乌”,因对包拯在史书上留下的事跡存有好感,连带著对真实的包拯也另眼相看。 眼见赵暘盯著包拯的背影一言不发,范仲淹、韩琦、杜衍等人心下有些著急,韩琦心下更是不禁暗道:我等已默许张尧佐升任宣徽南院使,这小子不会这么“不懂事”吧? 其余似郭劝、张观,仲简、梅挚、张瑜、陈旭、张择行等殿內群臣,心中亦有些担忧。 说实话,他们其实也並非怎么喜欢包拯,但不可否认包拯的刚正多少还是让他们感到佩服,因此倾向於为其求求情;二来,他们更担忧那位小赵司諫的態度。 要知道,当初钱明逸被贬离京,主要还是他自己作死,试图串联朝中台諫共同攻訐赵暘,遭了官家的忌讳。而赵暘本人迄今为止並未做出毁任何一位同僚仕途的事,因此眾官员对赵暘的“畏惧”,大抵还是畏惧被赵暘当眾戏耍,丟了顏面,而不是担心丟官。 然而今日,官家却问询赵肠,看似是打算以赵肠的態度决定包拯的去留,这对朝中大半的官员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一万一那位小赵司諫此次“破了例”,那怕不是大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得打哆嗦。 包括末相文彦博。 想到这里,贾渐、毋、李兑等曾经得罪过赵暘的官员,有些不安地转头四望,好似在用眼神向同僚传达某种讯息。 就在这些人惴惴不安之际,赵暘终於缓缓开口:“————包知諫今日之举,诚然让人恼恨,然刘御史所言,怕是也稍有些过了————” 这小子,要保包拯? 听出端倪的范仲淹、韩琦等人鬆了口气,包拯更是诧异地转头看向赵暘。 “赵司諫————”刘元瑜面露惊色,忙向赵暘猛使眼色。 然而赵暘甚至都没有转头看向刘元瑜,仅压压手示意刘元瑜稍安勿躁,隨即目视著保持回头姿势的包拯,神色略有复杂地继续道:“官家是了解臣的,臣最是不喜以品德为由攻訐他人,故刘御史劾奏包知諫看似刚正、实则心胸狭隘、 睚眥必报。乃沽名钓誉之辈”什么的,在臣看来仍不足以作为將包知諫贬官的理由————在臣看来,身为朝廷官员,无能比无德更不可接受。包知諫有才能,故不管有德无德,都应令他继续为官家效力,为大宋效力,不应草率贬官————” “————”回头看著赵暘的包拯嘴唇微动,眼角一阵抽搐。 不可否认,这小子確实在替他说话,但也藉机又骂了他一顿,弄得包拯都不知该感激还是该懊恼。 这位小赵郎君实在是———— 范仲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过悬起的心却是放了下来。 同样放下心来的,还包括贾渐、毋湜、李兑等曾经得罪过赵暘的大臣一一与其说这些人是担忧包拯,不如说他们更担忧赵暘报復。 此时坐在御座上的赵禎,眼见赵暘既替包拯说话,又藉机损了后者一通,心下感觉好笑之余,也渐渐摸到了赵暘的心思。 说实话,他问询赵暘如何处置,说到底还是想让赵暘泄愤,表明立场—一去年李家兄弟的教训歷歷在目,赵禎可不希望又与这小子起了什么矛盾,因此哪怕牺牲包拯,他也要表现出站在赵肠这边的態度。 更何况,包拯也不是个消停的主,当眾唤赵暘为恶童,又在朝议中“顶风反对”,种种桀驁不驯的行为实在是让赵禎感到不快。 没想到,赵暘居然会保包拯———— 这包希仁是占了青史留名的大便宜啊! 洞悉其中缘由的赵禎心下暗暗想到。 他可以断定,倘若包拯不是青史留名,让来自后世的赵暘天然对其有诸般好感,今日赵暘绝不会为其说话。 想到这里,赵禎问赵暘道:“你有意与包卿和解?” 听官家再次称呼包拯为包卿,范仲淹几人心下暗喜。 没想到赵暘却淡然道:“不。包拯当眾辱臣,臣深恶痛绝,为何要与他和解?” “那你还替他说话?”赵禎颇有些哭笑不得,索性挑明了说,毕竟拋开赵暘这层关係,他其实也十分器重包拯,因此自然希望二人能够和解。 岂料赵暘却面色如常回道:“官家误会了,臣並未替包拯说话,臣仅是就事论事————不管包拯有德无德,考虑到他能力不俗,都不应草率遭贬。 “————”包拯气得牙关紧咬,面色涨红,奈何不能反驳。 见此,范仲淹哭笑不得地为其解围,同时也是希望这件事儘早盖棺定论,免得节外生枝:“赵司諫此言在理,不过以范某之见,赵司諫对包知諫或许存有一些误会。包知諫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品性如何眾所周知,今日冒犯赵司諫,或许只因一些误会————” 赵暘挑眉看了眼范仲淹,摇头道:“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包拯究竟品性如何,即使是范相公保荐,在下也难以轻信,除非我亲眼所见————” “怎么个亲眼所见”?”范仲淹疑惑问道。 见此,赵暘顺势说出了他心中的真实想法,假意轻蔑地瞥了眼包拯道:“范相公不是称包拯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么?正好群牧司辖下多的是贪污、瀆职之辈,若是包拯能扫清群牧司多年积,將贪污瀆职之辈绳之以法,在下便认可包拯的品性与才能,否则嘛————” 你这盘算打的———— 范仲淹闻其言而知其雅意,哭笑不得之余,也在仔细琢磨赵暘的话。 將刚正的包拯调去群牧司彻查贪赃瀆职之事?好似也不是不可。 此时赵禎也回过味来了,惊讶地问赵暘道:“你想叫包拯调去群牧司?” 没错,这就是赵暘思前想后做出的决定:既然不忍青史留名的包拯因得罪他而遭贬官,甚至错失青史留名的机会,不如叫包拯去群牧司替他打工。 以包拯的性格,想来绝不会姑息群牧司那些贪污瀆职的官员。 似这般想著,赵肠拱手回应官家:“不,臣是给予包拯证明自己品性与才能的机会。” 这小子———— 赵禎的嘴角稍稍一上扬,隨即转头询问包拯:“包卿对此作何看法?” 只见包拯躬身向官家拱拱手,隨即又转头看了眼赵暘,眼中浮现几丝意外。 见此,赵暘突然插嘴:“官家,包拯不答,应是怕了,怕自己才能有限,不足以整顿好群牧司————” 包拯听得恼火,脱口而出道:“我有何惧?不就是群牧司么?” 这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中了赵暘的激將法,心中不由地又有些憋闷。 赵禎看得有些好笑,稍稍思忖了一番,点头道:“群牧司————这些年来渐成我大宋暗疾,是该大力加以整顿。考虑到多年积弊,仅赵暘一人怕是难以根除,既如此,便劳包卿同去,二人合力,扫除群牧司多年积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包拯也不好再改口,唯有拱手领命:“臣————遵命。” “待朝议后叫翰林院下旨,迁包拯为————群牧都监,与赵暘一同整顿群牧司” 。 “官家英明。”范仲淹领著杜衍、韩琦等人拱手而拜。 稍后,待朝议结束,百官陆续离开大庆殿之际,范仲淹唤住了准备离开的赵暘,拱手谢道:“说来惭愧————这次又要多谢小赵郎君高抬贵手。” 从旁,杜衍也强拉著包拯的衣袖走近,以目光示意包拯道:“希仁,你对小赵司諫诸般冒犯,然小赵司諫却以德报怨,你一言不发,实在没有道理。” 不得不说,在杜衍看来,赵暘今日的表现可谓是胸襟豁达,否则但凡赵暘方才点个头,包拯就得被踢京师,贬到地方州路出任知州。 这一点,事实上包拯自己也明白,可要让他拉下脸来向赵暘道谢,同时向赵暘针对之前的冒犯表达歉意,他也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毕竟他的岁数可是赵暘祖父辈的,哪好意思当著眾人的面向一个小辈致歉? 看著包拯犹豫迟疑的模样,赵暘抬手打断,目视著包拯看似平静道:“不必了。————此次包知諫当眾辱我,我心中其实万分恼火,只不过念在包知諫素来洁身自好、刚正清廉,一心为公,姑且勉为其难说几句好话。但————仅此一次,下回若包知諫再有类似举措,那就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说这话並无虚假:此次他为包拯说话,可以说是消耗了他对“青史”中那位包公的好感,若包拯日后还不依不饶要针对,那也就怪不得他了。 从旁,范仲淹见赵暘说这话时神色严肃,忙拱手道:“小赵郎君且放心,范某会尽力规劝,绝无下回。” 见此,赵暘拱手还了礼,在看了一眼包拯后,转身走出大殿。 “你啊,还不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杜衍伸手指指包拯,隱隱有责怪之意。 包拯也不还嘴,只是神色复杂地目视著赵暘离去的背影。 他確实感到很意外:没想到他屡屡针对赵暘,然而这位少年郎却在关键时候替他说话,甚至於,事后也没有丝毫嘲笑讥讽,仅稍做警告便抽身离去。 如范相公所言,此子品性不坏,我確实不该以恶童唤之,更遑论当眾辱他———— 包拯心中亦有些后悔。 但后悔归后悔,若让他主动找赵暘致歉,他依旧拉不下这个脸。 而此时,赵暘已迈步走出大庆殿。 “老弟。” “赵司諫。” 在殿外等候多时的张尧佐与刘元瑜忙迎了上来,前者难以理解地低声问道:“这等绝佳机会,老弟何必为那包拯说话?老弟可知,方才只要老弟点个头,官家就会將那包拯贬离京师。” “是啊。”刘元瑜亦一脸不解。 赵暘淡淡一笑,问张尧佐道:“昔日包拯不止以你的外戚身份上奏攻訐,还多次以品德为由弹劾你,老哥可恨?” “岂能不恨?”张尧佐恨地咬牙切齿:“无论我任何职,我皆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可恨包拯却因我乃外戚屡次针对————” 赵暘轻哼道:“就因为包拯常以他人出身、品德上奏弹劾,故我看不惯他,又岂肯如你等所愿,以品德为由,令其贬官?” 刘元瑜恍然大悟,拱手恭维道:“小赵郎君果乃仁义之士。” 从旁,张尧佐也对赵暘的话极为信服,但仍一脸遗憾与不甘地道:“话虽如此,叫包拯如此轻易逃过一劫,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急什么?”赵暘笑著宽慰道:“我只是说我瞧不惯以品德为由攻歼他人,但若是摆列政绩————我不是把那包拯调去群牧司了么?他若做不出成绩来,介时再以实例弹劾,那才叫名正言顺。————到时候包拯也无话可说。” 刘元瑜眼睛一亮,拱手赞道:“小赵郎君高见。” 从旁,张尧佐兴许是想到了什么,双目放光地点了点头。 別忘了,他如今还兼著群牧副使的差遣呢,包拯调任到他辖下任职?嘿!他有的是机会教训包拯。 见二人怨气全消,赵暘微微一笑。 以包拯的能力,若无阻碍,怎么可能干不出成绩来呢? 至於那阻碍————他赵暘怎么可能容忍有人阻碍他整顿群牧司? 换而言之,他方才那样说也就是哄哄张尧佐与刘元瑜二人罢了。 三人正边走边聊著,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急唤:“小赵郎君,小赵郎君。” 赵暘停下脚步转头一瞧,当即认出尾隨而来的该人正是王守规身边的宦官。 只见那名小宦官快步奔至赵暘跟前,喘了几口气拱手道:“小赵郎君,官家有请。” 赵暘也不意外,在点点头后,与张尧佐、刘元瑜二人告別,跟著那名小宦官前往福寧殿。 期间再次撞见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包拯几人,几人远远驻足拱手打了声招呼。 包括韩琦,他今日也对赵暘刮目相看。 同样,也包括包拯,虽然较其他几人慢了一步,但包拯在稍作迟疑后,终究还是拱手行了一礼,以作问候。 不得不说,今日赵暘义释包拯的举措,在任一名大臣看来都是极大的加分,证明了赵暘豁达的胸襟,哪怕是对赵暘有诸多成见的包拯也必须承认。 > 第204章 求官 第204章 求官 稍后待赵暘来到福寧殿时,尚食局的人早已准备好早膳,並非一人份而是两人份,似乎官家本就打算留赵暘在宫內用膳。 “这算是谢宴么?” 见赵禎坐在膳桌旁相候,赵暘也不客气,在官家招手示意下在膳桌旁的凳上一坐,嘴里溜出一句揶揄。 “呵。” 赵禎早已习惯了这小子的性格,闻言丝毫未有不快,他仿佛就跟没听到赵暘的调侃似的,一面示意在旁侍候的尚食局宫人上粥,一面讚扬道:“你適才在朝议中的表现,尤其是宽释包拯,不仅让朕刮目相看,相信多数官员亦对你大为改观。包拯谓你仗持朕的宠信目无法度、肆无忌惮,不攻自破。”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左右,示意尚食局的人暂且退下,隨即才凑近赵暘压低声音道:“朕很好奇,你当真不气?莫说你看不出来,朕原本可是打算助你惩治包拯来著————” 提到这事,赵暘的神色不由变得有些复杂,只因王守规领著两名小黄门尚侍立在旁,遂含糊道:“固然是气,不过看在包拯刚正清廉、忠於国事,註定青史留名,权且饶他一回————我可不希望被后人视为奸臣。” 与上回与李家兄弟互殴一事有所不同,此次官家两名態度站在他这边,这或许正是赵暘从头到尾情绪平和的缘故。 “哦。”赵禎恍然大悟。 原来这小子是看在包拯在歷史中的好名声,这才忍著不快饶了对方一回。 恍然之余,他又称讚赵暘道:“无论如何,你適才劝退刘元瑜的说辞,必然能成为一段佳话。————若日后再有人以德行弹劾他人,朕便引用你今日之言。” 不得不说,他本就不赞同言官將品德作为攻訐他人的手段,但碍於知识的局限性,又怕所託非人果真会引起上天降下惩罚,故之前若有人以德行弹劾某位官员,他虽说觉得不適,但犹豫最终,还是会默许。 但在赵暘出现之后,他才知道所谓的降罚实乃无稽之谈,所谓天灾不过是自然现象,因此他不愿再继续放任有言官以德行弹劾他人,有心彻底改变这一现象。 故今日赵暘拒绝配合刘元瑜等人以品德攻訐包拯,最终义释包拯,这一点让赵禎大为讚赏。 几次称讚下来,赵暘也听出了几分端倪,吊眼看著赵禎道:“光嘴上称讚管什么?没点实际的?” 他搓了搓食指与拇指。 赵禎轻笑一声,揶揄道:“之前你叫王都知將朝廷所赐二百贯钱物归还於朕,朕还以为你在陕西发了財,不缺钱使呢————怎么,莫不是囊中羞涩连乔迁宴都办不起了?若果真如此,朕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许你再將那二百贯钱物领回去,如何?” 这一番调侃,令在旁的王守规险些忍俊不禁,也听得赵暘直翻白眼,不满道:“官家富有四海,怎得这么小气?” “呵。”赵禎微微一笑,丝毫不恼。 事实上他並不是小气,即便赐赵暘几千几万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他只是不希望赵暘养成过於骄奢的习惯而已。 同样,他也不希望赵暘被朝中大臣们“因嫉而恨”。 但凡是人,都会眼红,倘若他时不时赐赵暘几千甚至上万贯,供其挥霍,而贵为两府相公的重臣却普遍领著每月三四百贯的俸禄与津贴,甚至普通官员的俸禄津贴更少,长此以往,朝中官员会如何看待赵暘? 这正是赵禎儘可能不对赵暘搞特殊待遇的原因,虽说赵暘所掌的权限实际已远远超过寻常臣子。 “就二百贯,爱要不要。” “————”赵暘气得直翻白眼,没好气道:“此等巨赐,微臣实在是受宠若惊,官家还是自己留著吧。”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到一事,神色稍变得有些扭捏:“官家嘱咐,我已照办,官家也帮我一个小忙如何?” 看著赵暘略显扭捏的神態,赵禎不禁有些好笑,调侃道:“哟,何事能让小赵司諫”这般低声下气来求朕呀?说来听听。” 赵暘气得磨了磨牙,隨即低声道:“我未来的老丈人苏洵、苏明充,官家应该还记得吧?我將他一家提前拐到京中来了,说服他们在京中立根,也借入內內省的关係替他一家寻了一座宅院,每月租金为十贯————我老丈人一家此番隨行,身边虽有一些盘缠,但也不多,若是长期租住,怕是无力负担,因此,我想替我老丈人寻个差事————” “唐宋八大家”之三的苏家父子啊———— 赵禎自然记得,感慨之余,手指轻扣桌面,似乎是在权衡。 见此,赵暘大为惊愕,碍於王守规等人在旁,含糊地提醒道:“官家,这可是————独占二人”的苏家父子啊,前无————后无————” 废话!你道朕是吝嗇一个官职么? 赵禎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赵暘,懒得解释。 他哪里是吝嗇一个官职,问题是,若苏家父子果真在汴京立稳了脚跟,那眼前这小子跟那位苏家小娘子的婚事不就更稳了么?那他爱女福康公主怎么办? 不过再转念一想,苏家父子三位宰相之才,他也实在不捨得放弃。 权衡良久后,他轻嘆一口气问赵暘道:“你想为其討个什么官职?” 赵暘拱手道:“我未来老丈人久在家中研究歷代革法之得失,理论有余,实操怕是欠缺经验,但若是在宫中学阁內做个抄录、编撰的吏官,我想还是足以胜任的。” “唔。”赵禎微微点了点头,思忖道:“那就入职崇文院吧,昭文馆、史馆、集贤殿、秘阁,这四处皆不不可,你且回去与他商量,將结果告知朕即可,朕会叫人安排。————至於品级,鑑於他此前並无仕官经验,先当一段时日的校书郎吧。” “校书郎是几品?” “九品。”赵禎解释了一句,同时又好似提前洞悉了赵暘的想法,安抚道:“朕不是说了一段时日”么,过些日子再行提拔就是了。” 让一个宰相之才屈居於校书郎,事实上他也觉得屈才,然官员任职、升迁自有一套制度,他再欣赏某人也不好做得太过出格,否则必有言官上奏劝諫。 更何况,苏洵又不是赵暘,因为女儿的关係,赵禎对苏洵多少还是抱持几丝“敌意”的,自然不会顶著被言官直諫的风险对苏洵特殊照顾。 “行吧,那就多谢官家了。”赵暘装模作样地拱拱手。 “呵,你少气朕几回就够了。”赵禎笑骂一句,隨即好似想到了什么,皱著眉头问道:“对了,最近你与高若訥可有联繫?” 赵暘听得一愣,表情古怪道:“我回京还没几日,顾不上他那边。————怎么,他向官家告状了?” “告状?” “啊。————返京时我哄他来著,说我回京之后,过不了许久便想法子召他回京。” “呵。”赵禎恍然,在好笑地摇摇头后,忽然收起脸上笑容,正色说道:“並非这事。————昨日宋庠来见朕,向朕呈递高若訥发至枢密院的急函———— 西夏,终究还是对辽报復起兵。” 赵暘闻言亦皱起眉头:“我离陕西时,西夏就已派兵陈於夏辽边界————” “不,这回是真打。”赵禎摇摇头,正色道:“你那个妍头,命一个叫讹都什么的傢伙,屯於三角川,窥视契丹威塞堡,又频繁袭扰金城。契丹那边此前一直採取守势,忽然一日,萧迭里得率轻兵袭之,夏军不备,仓促应战,大败,那个叫讹都什么的傢伙,当场被擒。之后契丹趁胜进兵,几路兵马迅速攻至兴庆府,大掠周边。待等高若訥得知消息时,契丹大军已包围兴庆府,掳掠无数。所幸高若訥急遣使者,出面调解,契丹疑陕西或会相助西夏,遂未敢大举围攻兴庆府————但据高若訥在文中所言,契丹方对此甚是愤慨,想来过不了几日,辽主就会遣正使至我大宋,兴师问罪。”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赵暘,正色叮嘱道:“总之,技术司那边你要继续盯促。我大宋既要保西夏,迟早要与契丹反目,介时光靠河北路的塘濼,怕是不足以抵挡辽国的铁骑————” “嗯。” 赵暘重重点了点头。 毕竟他也知道,眼下黄河改道,难以再成为汴京的天然防护,一旦辽国骑兵攻入河北路,撕碎河北路的塘濼防御,不出几日就会兵临汴京城下,这不可谓不是一场危机。 “其中详细,之后你去找宋庠了解吧,朕也不知具体。” “是。” 稍后待用完早膳后,赵暘告辞离去,离宫返回自家宅府。 苏洵一家起得都早,待赵暘回到家中时,都已起身且用过早饭,於是赵暘便將官家授官的好消息告知了苏洵一家:“——官家说了,召表叔进崇文院,昭文馆、史馆、集贤殿、秘阁这四处皆可,至於官职————暂时得委屈表叔当一阵子的校书郎。” 相较赵暘有些嫌弃校书郎这个差遣,苏洵夫妇听罢非但没有丝毫的不情愿,反而受宠若惊。 要知道校书郎这个官职,品阶虽低,但任职要求却相当高,歷来除校书郎官职的一般都是及第进士中的佼佼者,或制举登科的“非常之才”。 再加上职务清閒、待遇优厚,升迁速度又快,前途不可谓不光明,实乃“文士起家之良选”。 更別说赵暘此番討到的校书郎,又隶属於崇文院,对於士人来说简直就是最高的起点,寻常士人削尖脑袋都挤不进去,苏洵夫妇又岂会还有什么不满? 相反,夫妇二人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担忧,担忧不能胜任。 “景行,崇文院是否过了?我既无科考功名,何来资格入崇文院?”苏洵患得患失道。 从旁程氏也附和道:“是啊,景行,你替你表叔討个寻常文馆的差遣就得了,崇文院————对了,你此次向官家討官,官家不会有什么不悦吧?可莫害了你————” 眼见夫妇俩患得患失,赵暘笑著宽慰道:“表叔表婶无忧,官家深知表叔乃有才之士,又岂会有何不悦?更別说害了我?” “我有什么才华?”苏洵哭笑不得,他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的才华,更別说被官家所知。 对此,赵暘也不好透露实情,笑著宽慰道:“表叔就莫要自谦了,官家对我言,他初见表叔,就觉得表叔满腹才学,非一般人————官家怎么会看错人呢?” 难道他要告诉苏洵,您日后乃唐宋八大家之一?官家比你还清楚呢。 “总之,这事已经定了,咱们不如来商量一下,究竟去昭文官还是吏馆,亦或是集贤殿、秘书阁。”赵暘笑著道。 听赵暘这么说,苏洵夫妇也不再患得患失,仔细权衡起来。 从旁,苏八娘好奇地问道:“表哥,这四处有何区別么?” “有些区別。”赵暘点点头解释道:“昭文馆是收藏历代古籍、古典之处,其馆內的校书郎主要负责妥善保管典籍、修补破损;而史馆则是编纂史书之处,馆內的校书郎主要负责核实史料,並协助是史书的编纂————集贤殿我不太清楚; 至於秘书阁,其阁中校对郎我在官家那处也时常碰到,大抵是负责协助官家处理国事————” “原来如此。”苏八娘恍然地点点头,隨即询问赵暘道:“依表哥之见,阿爹到何处任职更好?” 赵暘想了想道:“若是表叔要清閒,那肯定是昭文馆最好;相较之下,史馆事务繁多。秘书阁也不错,时而能见到官家,表叔懂我意思吧?————另外,现如今朝中由陈执中任昭文馆大学士兼编修国史,昭文馆、史馆皆由他掌管,他与我关係还不错,若表叔入职二馆,他必然会有所照顾。——集贤殿,我不提倡,掌管此馆的文彦博,我跟他关係不好,表叔入职其馆,恐怕会被他刁难。————当然,表叔也不必担忧,他若敢刁难,我必找他麻烦。————至於秘书阁,若从仕途考虑,其实地位最高,又能时常见到官家,虽说我对秘书阁了解不深,但相信对方会卖小侄一个面子,不至於刁难表叔。只是秘书阁事务也颇为繁杂,表叔若入职其中,怕是难得清閒————” 苏洵听罢仔细权衡了片刻。 他一开始打算选择集贤殿,一方面是性格所致,不希望被人视作凭藉关係入职,遭人看轻,另一方面也是想淡化女婿的推荐—毕竟女婿为他討官,必然会被朝中官员私下议论,若他能在文彦博掌管的集贤殿证明自己的才华,那自然可以有效制止他人对他女婿的非议。 但转念一想,他还是作罢了,毕竟这事未免有掩耳盗铃之嫌,再者,既明知掌管集贤殿的文彦博与他女婿不合,又何必去自寻烦恼呢?到时候文彦博不刁难他还则罢了,若刁难他,他女婿保不定还要打上门去討个说法,这不是节外生枝么? 於是在一番权衡之后,苏洵最终还是选择了昭文馆:“既如此,那就昭文馆吧————我只求餬口,不奢求做官。” 也是,他的志向並不在於做官,研究歷代变法之得失,得空喝喝茶,陪伴陪伴家人,那才是他嚮往的生活。 显然赵暘也深知老丈人的性格,笑著说道:“回头我跟陈相公,表叔几时赴任皆可。” “多谢景行了————”苏洵一脸感慨地向赵暘道谢。 他怎么也没想到,心底其实看不惯有人凭藉关係做官的他,有朝一日竟也难以避免凭女婿的关係入职宫中文馆。 “表叔这是说得哪里话。”赵暘笑著摆摆手。 而与此同时,在包拯的府上,包拯正神色复杂地坐在自家书房內,让前来向父亲问安的儿子包鐿感到十分不解,轻声问道:“阿爹何故愁眉不展?” 包拯轻嘆一声,摇头不语,令包镜越发疑惑。 > 第205章 遥聊西夏困局 第205章 遥聊西夏困局 既未来老丈人苏洵已决定到昭文馆就职,於是稍后赵暘再次进宫,將此事告知官家。 区区一个校书郎的差遣,官家自是不会太过在意,当场吩咐王守规派人传令翰林院制詔,旋即就將赵暘给打发了。 离开垂拱殿的赵肠,遂又前往了宰辅办公所在的政事堂,有意提前与首相陈执中打声招呼,毕竟自己未来老丈人即將到人家手底下当差,怎么也得提前打声招呼。 待赵暘来到政事堂所在的廊廡时,陈执中正在殿屋內处理事务,得知赵暘前来拜会,惊讶之余,竟主动起身相迎。 要知道陈执中当前乃大宋首相,即同平章事兼昭文馆大学士,又称昭文相,甚至还兼监修国史,名副其实的位极人臣,朝中官员无出其右,此等身份,主动起身相迎,可谓是十分礼遇。 当然,这也是因为赵肠情况特殊,更別说陈执中之所以能保住当前的位置,几乎全赖於赵暘去年对官家的一番劝说,此事陈执中也心知肚明,但凡换个人,哪怕是末相,也就是同平章事兼集贤殿大学士文彦博来访,陈执中都未必会这般客气。 將赵暘请到屋內,又吩咐元隨奉茶,陈执中这才笑著询问来意:“小赵郎君今日来我处,莫不是又什么嘱咐?” “不敢。”赵暘笑著谢过,隨即透露来意:“————我替我老丈人在陈相公手下昭文官討了个校书郎的差事,日后少不了要陈相公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陈执中恍然,在询问过苏洵的名字后,当场信誓旦旦地表示此事包在他身上。 隨后,他便有意无意地与赵暘聊起了今日早朝间发生的事:“————今日包拯恶人先告状,那般羞辱小赵郎君,也就是小赵郎君宅心仁厚,饶他这一回。然就怕包拯不识好歹,仍要与小赵郎君为敌————” 赵暘岂会听不出陈执中话中的暗示,轻笑摇头。 他当然知道,鑑於包拯屡次上奏弹劾,陈执中也好、宋库也罢,对包拯那是深恶痛绝,否则今日在早朝上,陈执中与宋庠也不至於公然亮明態度,附声殿中侍御史刘元瑜,试图联手將包拯贬离京师。 此刻听陈执中话中那遗憾的语气,不难猜测这位大宋首相对此番叫包拯逃过一劫实则倍感遗憾。 “事后我向他挑明了。”赵暘笑著对陈执中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有下回,那就莫怪我不讲情面了。” “唔,合该如此。”陈执中连连点头附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期间,他目光转动,不知在思忖什么,赵暘也不想深究。 前前后后,赵肠总共在陈执中处坐了一炷香工夫,明明是为老丈人苏洵而来,结果只说了没两句,剩下大部分的时间,陈执中更多还是在谈论包拯,谈论“范党”,以及末相文彦博。 在当前的朝中,范仲淹对陈执中还有几分敬意,大概范仲淹一心只想著再次推动改革,也没想过要取代陈执中,相较之下,韩琦那可就不怎么讲情面了,用陈执中那一番冷笑且得意的话说:这姓韩的,跟那个姓文的,都盯著他屁股底下的位子,甚至有心联手將他赶下去,奈何官家却不点头,屡次对那二人的上諫充耳不闻,令那二人无可奈何。 说真的,若不是有求於人,赵暘真没心情在这里听陈执中埋汰文彦博与韩琦。 好不容易熬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他赶紧起身告辞。 这让陈执中有些遗憾,只好在相送赵暘时挑明託付道:“小赵郎君乃国家栋樑,奈何范党多居心叵测,不辨忠奸、屡次迫害,我亦看不过眼。所恨范党如今势大,云从者甚多,就连官家亦受其蒙蔽————这些人今日既敢陷害小赵郎君,又岂会在意我?他日若我遭陷害,还请小赵郎君相救。” 赵暘一口答应,给陈执中吃了个定心丸:“陈相公乃朝廷宿老,若无端遭人陷害,我岂会坐视不理?” 说真的,哪怕是在赵暘看来,陈执中这个首相当得確实没存在感,堪称尸位素餐。 但问题是,这样一位首相偏偏对他们更有利—一这个他们,包括枢密院、包括三司衙门、包括技术司,甚至也包括官家。 倘若换做文彦博或韩琦那等进取心十足的首相,到时候二人必然会携首相之位,左右朝中事务,到时候不止枢密院、三司衙门,甚至官家都免不了要被其钳制—一毕竟就算是官家,也难以与百官对立。 而反过来说,只要陈执中依旧是首相,文彦博与韩琦就无法彻底號令百官,最多就是联合一部分官员罢了,在这种情况下二人上奏言事或者弹劾,官家拒绝的余地就大,甚至於,必要时陈执中也能以首相的身份站在官家一边,分化朝中的文官团体。 这也正是官家明知陈执中没多大能力,但在听了赵暘的劝说后,却始终不动陈执中的原因。 在陈执中的相送下离开政事堂所在的殿屋时,赵暘忽然看到在隔壁的殿屋门□,文彦博正站在殿门处,神色微妙地看向他们。 待四目交接时,文彦博还向赵暘点头微笑。 赵暘愣了愣,隨即亦回报以笑容,不过待等转身后,他脸上却露出嫌弃噁心之色,甚至还打了个寒颤,令在旁的王中正等人觉得有些好笑。 当然,王中正几人也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就是了,一个个板著脸目不斜视,免得被文彦博瞧出什么端倪。 稍后,赵暘便来到了枢密院,来到了宋庠的枢房。 得知赵暘前来,宋庠亦起身相迎,惊讶询问:“赵司諫今日怎会来我处?” 赵暘笑著解释道:“之前在官家处替我老丈人討了个昭文馆校书郎的差事,官家隨口提及西夏之事,但却说得不甚详细,故我特来向宋相公探问。” “哦。”宋庠恍然,也不在意赵暘替其老丈人討官的事,邀请赵暘到屋內坐下,又吩咐吏人奉茶,隨即笑著打趣赵暘道:“赵司諫勿忧,夏太后安泰无恙。” 在从旁王中正等人憋笑之际,赵暘无语地看了眼宋庠,隨即正色问道:“西夏当前情况如何?” 见此,宋庠也不再玩笑,微皱著眉头说道:“据高若訥在信所言,西夏此番失利,並不算太过严重————说到底,还是那讹都轻敌,见契丹先前防而不攻,失了警惕,这才被萧迭里得率轻兵偷袭得手。” “不是说辽人大掠兴庆府周边么?” “確有此事。”宋庠点头道:“但实际情况是当时兴庆府所集结的兵力,一半由讹都所掌,屯於三角川与契丹对峙,欲伺机进兵辽境,报復去年辽国伐夏之举;另一半,则由讹庞所领,试图夺回贺兰山。兴庆府周边,兵力反而不多。故辽將萧迭里得等人击破讹都之后,顺势南下,几入无人之境,一路攻至兴庆府。————之后就如官家向赵司諫所述,夏太后一面调集援军,一面派人向涇原路求助,这才有高若訥遣使者调停。————之后高若訥在信中言,等他遣人到兴庆府时,兴庆府已集结数万兵力,非是萧迭里得等人可以击破,他认为兴庆府当时是慌了神。” 赵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又问道:“贺兰山仍驻有辽军?可是耶律敌鲁古所领辽军?” “是。”宋庠点头道:“据高若訥猜测,耶律敌鲁古驻贺兰山,所图仍在摊粮城,欲强占摊粮城,將西夏一分为二————” 赵暘闻言双眉紧皱。 確切来说,贺兰山及摊粮城,並非位於西夏的中线,而是在大约四分之三处一其以西是土地广袤的草原平原与沙漠,非但是夏国的產粮重地,其畜牧亦占到西夏的约三成左右,但由於远离中原、贸易不便,再加上人口稀少,那块西部之地除了那条“丝绸之路”周边,其他地区始终难以发展富裕。 相较之下,贺兰山及摊粮城以东仅占全国四分之一的土地,东北部临近辽国,东南部临近宋国,故这片仅占全国四分之一的土地,远比西部四分之三的土地更为富裕,尤其是临近宋国的东南部。 现如今西夏將举国约七成的军队调至贺兰山以东,贺兰山以西占全国四分之三的土地驻军减少,防守空虚,倘若辽国果真抓住机会占领“西部”,这对西夏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西部”有著西夏至少一半以上的產粮与约三成的畜牧,一旦沦陷,既是西夏仍握有“银川平原”这块立国的基石,但整个国家也必將陷入缺粮的窘地。 当然,如今的宋国必不会坐视西夏因缺粮甚至断粮而自溃,关键时必然会派人运粮给西夏,但此事註定不能长久,一来是从宋国运粮给西夏耗费甚多,二来时间一长宋国臣民也必然会有怨言。 可不运粮给西夏,介时只剩下四分之一东部之地的夏国,哪怕较富裕的东南部,及建国基石银川平原仍在手中,又如何能抵抗吞併? 所以说,高若訥在看出辽国的企图后立即派使调停,委实是明智的判断。 问题在於,辽国肯不肯卖宋国的面子—毕竟辽国也不傻,也不是看不出宋国在拉偏架。 在提及此事时,宋庠苦笑道:“大抵是不会接受调停。————据高若訥所言,再度攻入夏国的辽人態度恶劣,谩骂我大宋偏帮西夏,称要稟告辽主,请辽主遣使者至我大宋兴师问罪等这些且不论,更有甚者,甚至威胁我大宋官员,称若是我大宋军队敢入境偏帮西夏,便————” “对我大宋宣战?”赵暘接口道。 “那还不至於。”宋庠摇头道:“只是说视为夏军看待,一併击之。” “呵。”赵暘挑了挑眉。 如宋庠所言,宋辽两国军士交战,跟宋辽宣战,还是有区別的—前者不过是在西夏境內发生衝突,说白了就是一部分辽人要以此警告宋国莫要介入其辽夏之战;但若是宋辽宣战,那可就是全面战爭了,介时河北路甚至会取代西夏,成为宋辽战爭的主战场。 想了想,赵暘问宋庠道:“政事堂诸位相公还有官家,商量过此事了么?” “唔。”宋庠微微点头,透露道:“我与庞相公,以及韩琦,认为不可被那些契丹人唬住,不可任由辽国占据西夏贺兰山以西广袤之地,此对西夏,对我大宋,皆大为不利。必要时,可以出兵助夏。————范相公则认为,当先遣使者劝说辽主,调停辽夏之战,若辽主也一意孤行,再言兵事也不迟。” “唔。”赵暘略带欣慰地点点头,心下暗赞:老范还是不怂的,虽说老范当前最心心念念的还是再次变法改革。 暗赞之余,赵暘又好奇问宋庠道:“那————使者派出去了?” 宋庠微微点头道:“四日前便已启程。” “不跟狄青打声招呼么?我是说真定府,万一辽国不宣而战————” 宋庠微微一笑道:“赵司諫说得是,確实当派人传令真定府,不过辽国不宣而战什么的,赵司諫倒是不必担忧。————以河北路的防御,若辽国想要有所斩获,其调度兵马的动静必然会被真定府获悉;反之,若其果真隱秘用兵”,其仓促集结的兵力,怕是连真定府那关都过不了————” 赵暘闻言恍然,由衷称讚道:“宋相公不愧是枢相,虽寥寥数语却足见深諳兵家之事。是我杞人忧天了。” “赵司諫过谦了。”宋庠笑著摆摆手,隨即正色道:“以我等几人的猜测,辽主当不至於就这般轻易撕毁昔日澶渊之盟,与我大宋开战。但若是有人挑唆,他默许夏辽边境之辽军,攻我大宋入夏境之军,以此作为警告,此事却也並非不可能。故————是否要立即派兵入夏,逼迫夏境之內的辽军退兵,官家与我等还未商定,姑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说罢,他看了眼赵暘,好似猜到了赵暘心思,又补了一句:“赵司諫可以放心,目前陕西四路,包括河东麟府二路,皆已在备战待征。只要朝廷一纸號令,皆时六路皆会出兵赴夏————”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才补完最后一句:“————壮西夏声势。” “————”赵暘意外地看了眼宋庠。 一听那话,他就猜到宋庠心中怕是也有些虚,吃不准他大宋集结陕西四路与河东麟府二路的大军能否抗衡那股辽军,哪怕去年夏辽战爭中,辽国军队的表现其实也不比西夏军队好到哪里去。 转念再一想,心虚的恐怕不止宋庠,也许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包括官家,甚至是身在陕西的高若訥,对此都没什么把握一否则高若訥就不会只派使敦促夏辽和解,结果反遭辽军威胁。 依他赵暘的性格,在得知辽军威胁的那一刻就会下令宋军入夏,他倒是要看看辽军敢不敢动他宋国的军队。 但高若訥显然不敢这么做。 论其中缘由,大抵还是因为前些年的战败,令宋国君臣普遍失了锐气。 足足与宋庠聊了大半个时辰,彻底掌握了西夏当前的局势,赵暘这才起身告辞。 约一刻时后,他乘坐马车回到自家府宅,却意外看到一名目测十六七岁、衣冠朴素的少年正站在他府邸前,神色看似有些犹豫。 “你是何人,何故在此逗留?”王中正上前盘问。 只见那名少年郎有些惊讶地打量了几眼王中正,可能是认出王中正乃御带器械,拱手拜道:“见过这位中贵人,不知中贵人可是在小赵郎君身边当差?———— 在下包鐿,有事欲求见小赵郎君。” “包鐿?”刚下马车的赵暘好奇地走了上来,问道:“包————呃,包希仁、 包知諫是你何人?” 包镜转头看向赵暘,许是从衣著打扮上猜出赵肠正是他要找的人,忙拱手见礼道:“正是家父。” 原来是包拯的儿子———— 他来找我做什么? 赵暘惊异且好奇地打量著包镜,心中纳闷后者的来意。 第206章 包鐿 第206章 包鐿 赵暘带著包鐿来到中院的正堂,吩咐王明几人去准备茶水,又邀请包镜入座。 据他仔细观察,这包鐿岁数不大,估计与他相仿,白白嫩嫩、文质彬彬的,与有时性格略显暴躁的包拯简直不像是父子。 他好奇问道:“包衙內今年贵庚?” 包鐿有些惊疑地看了眼赵暘,但仍恭顺守礼地回答道:“当不起小赵郎君衙內之称。————在下今年一十又七。” 才十七岁啊? 赵暘心下有些惊奇,毕竟包拯今年都五十一岁了。 话说,歷史上老包的长子英年早丧之时,似乎也就二十岁左右,好像就叫包鐿———— 想到这里,赵暘好奇又问道:“衙內乃家中长子?” “是————”包鐿满脸疑惑。 “可有兄弟?” “————呃,並无。”包鐿的表情愈发古怪了。 见此赵暘心下肯定,这包镜十有八九就是包拯英年早丧的儿子了一一刚正不阿的老包,一生就俩儿子,长子刚过弱冠不久便病故,次子,他记得老包过世之时,那次子才只有五岁左右。 想到这里,赵暘不禁有些感慨,不过鑑於此刻包镜神色古怪,他也不好再追问,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道:“包知諫脾气暴躁之人,想不到衙內的性格却如此內敛————对了,衙內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在听到前半句时,包镜神色尷尬,微张著嘴不知该说什么,待听完后半句,他连忙拱手表明来意:“在下此番是专程代家父来向小赵郎君赔礼致歉。” “赔礼之歉?”赵暘恍然之余,脸上露出几丝好奇:“衙內可是听说了什么?听谁说的?” 包鐿不敢隱瞒,拱手如实说道:“昨日家父回到家中,於书房枯坐许久,我去请安时,看出家父神色有异,似乎有什么心事,然询问之下,家父又不愿细说。————我见家父看似忧心忡忡,故在事后私下询问了父亲身边的隨从,这才知其中一二。————今日清早,我去拜访了范相公府上,向范家二哥探问內情————” “范家二哥?纯仁兄?” “是。”包鐿点头,带著几许尷尬道:“范二哥起初也不愿说,见我反覆追问,他才將真相告诉於我,如此我方知其中来龙去脉,,故专程代家父来向小赵郎君赔礼致歉,谢小赵郎君对家父网开一面。”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著赵暘躬身施了一记大礼。 “。”赵暘出声劝阻,同时人也站起,几步上前扶住包鐿。 见包镜神色疑惑,赵暘復请他入座,他自己也坐於包镜下首,口中笑著问道:“衙內果真知道此事来龙去脉了?” “是。”包鐿神色尷尬地点点头:“范二哥都跟我说了————” 他今早去范家见范纯仁时,可是碰了一鼻子灰,范纯仁起初不愿透露,直到他反覆探问,这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什么他父亲包拯屡次针对赵暘,甚至还在之前范府的会宴时唤赵暘为恶童等等,今早的朝议更是变本加厉,居然当著眾多朝官的面以恶童辱骂赵暘—一就连范仲淹都觉得包拯此事太过,范纯仁自是不必多说。 “等等。今日朝议的事你也知晓了?” “是,范二哥说了————” “他怎么知道的?” “范相公说的————范相公也觉得此事太过,回府后曾与范二哥言及此事。————在那之后我也见到了范相公,范相公还让我尽力劝说家父————我回到家中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该来向小赵郎君赔个不是。” “哦。”赵暘这才知道来龙去脉,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后,忽然问包鐿道:“包知諫可知衙內前来?” “呃————尚不知。” 赵暘挑挑眉道:“衙內未曾与令尊商量?” “这个————”包鐿的神色愈发尷尬了,他怎么好意思说,他深知他父亲的性格,寧可贬官,也绝不肯向“不喜”之人委曲求全。 至於包镜如何得知,其实也不难猜测,包拯反感赵暘仗著官家宠信,有时行事目无法纪、肆无忌惮,在家中多半也会提上几句,如此包镜自然也就知情了。 见包鐿吞吞吐吐,赵暘转念一想就猜到了缘故,轻笑道:“罢了,我大概也猜到了。————事实上衙內不必谢我,更不必赔礼道歉。————衙內既知此事前因后果,那么应该也知道,其实是我授计————啊不是,总之你家赔了张尧佐近二千贯钱作为赔礼以及汤药费,此事我也有些责任。” “此事我知。”包镜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赵暘,隨即语气诚恳道:“不知其中缘由时,在下也是颇为气愤,然今日与范相公、范二哥谈论一番,我方知小赵郎君已经手下留情。————范相公直言道,是家父先屡屡针对小赵郎君与张国丈几人,后才有小赵郎君授————呃,略做教训。若是换做旁人陷害————呃,对家父用计,但凡请出宫中张贵妃,在官家跟前闹上一番,哪怕张国丈其实是装作受伤,家父怕也要被贬离京师————然此事前前后后,张国丈都不曾提及贬家父官职,张贵妃也未曾出面,足可见是小赵郎君在其中调和,对家父手下留情。————多谢小赵郎君。” “。”见包鐿说著说著又要起身感谢,赵暘伸手拦下,隨即由衷感慨道:“衙內岁数与我相仿,此番交谈下来也算投缘,我也不瞒衙內。————其实我对老包颇有敬意,奈何老包屡屡针对。——之前路州发生地震,老包以此弹劾我与张尧佐,称因朝中有奸邪,故上天降下警示,衙內说这事荒唐不荒唐?” “————”包鐿神色尷尬,微微点头却未敢出声说自己父亲的不是。 尷尬之余,他对赵暘称呼他父亲为老包感到十分惊奇——这两句称呼如此顺溜,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怪这位小赵郎君对父亲网开一面,之前我还以为是看在范相公的面上———— 包鐿恍然大悟,亦对赵暘竟对他父亲包拯抱持敬意一事感到惊奇,甚至隱隱有些与有荣焉般的欢喜。 於是他连忙拱手对赵暘道:“小赵郎君请放心,待我回去后劝说父亲,定不让父亲再与小赵郎君为敌。” “劝说?”赵暘听得一乐,笑著摇头道:“不可能。老包素来认死理,他认定的事,能听得进他人劝说,那就不是他了,况且衙內还是他儿子,搞不好劝说不成,衙內还要吃一顿竹笋炒肉————哦,就是挨一顿打。” 包鐿听罢既尷尬又感觉惊奇,不明白赵暘从何得知他父亲的脾性,甚至於堪称熟络。 “那不至於。”他表情尷尬地维护父亲道:“————家父並非不认理之人,只是对小赵郎君有诸多误会,就凭范相公、范二哥对小赵郎君讚不绝口,我想家父终会回心转意————至於挨打,我猜小赵郎君多半是道听途说,家父从未责打过我。” 哟,看不出来老包还挺宝贝儿子———— 唔,算算岁数,这包镜出生时,老包都三十四了,倒也不奇怪。 想著这些,赵暘挑挑眉打趣道:“我也不与衙內爭论,咱们打个赌怎样?待会衙內回到家中,且將今日来我处之告知令尊,若他神色如常,便算我算;反之若发怒,便算我贏,如何?” “呃————”包鐿神色訕訕,不敢答应。 一来拿父亲打赌这事不合常伦,二来,他其实也倾向於父亲会发怒,所以才有他擅做主张,私自前来拜访赵暘,代替父亲向赵暘赔礼道歉。 否则这种事,怎么也得事先跟父亲商量一下。 见包鐿不敢应声,赵暘稍一思忖便猜到了缘由,轻笑道:“说笑而已,衙內切莫当真。————时候也不早了,衙门不若用了饭再走。” 包鐿这才意识到临近中午用饭,连忙要起身告辞,却被赵暘拦下:“既然来了,怎能让衙內空著肚子回去,回头范二哥得怪我了。————中正,跟八娘说一声,待会添一双碗筷,再多弄几个菜。” “是。”王中正应声而去。 包镜推脱不过,只好答应。 稍后,苏洵程氏夫妇带著苏軾、苏辙兄弟来到中院偏堂准备用饭,赵肠將包鐿与苏氏一家做了介绍:“————这两位是我表叔、表婶,亦是我日后岳父岳母,两个小的,大的叫苏軾、小的叫苏辙————表叔、表,这位是前三司户部副使包公家中衙內,包镜————” “原来是包衙內。”苏洵笑著拱手招呼了一声,並未因包镜是包拯之子而另眼相看。 这也难怪,毕竟包拯虽说有名,但也仅限於河北路以及汴京,名声还难以传到川蜀那边去,后世包拯名传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主要还是靠文人写的小说,以及编的曲剧等等。 “当不起苏公衙內之称。” 包镜亦不敢有丝毫倨傲,恭敬地拜见苏洵与程氏,隨后在赵暘的邀请下入座,被苏軾、苏辙两兄弟好奇地盯著瞅。 可能是看出包镜有些拘束,作为此处最年长的长辈,苏洵和顏悦色地与包镜交谈起来:“————我观衙內年纪尚轻,应是仍在家中读书吧?” “是。”包镜老老实实地回覆。 从旁,苏軾好奇地问赵暘道:“姐夫,三司户部副使是什么官?” 赵暘简洁解释道:“大抵相当於前朝户部侍郎的职权。” 对宋国官制同样不甚了解的苏洵夫妇一听大吃一惊:这可是位高权重的高官了! 苏軾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包鐿道:“我听我姐夫说,朝中重臣之子侄,皆可荫补仕官,令尊既是类比户部侍郎这等朝中重臣,你怎么不荫补仕官?” “子瞻!”程氏不悦地出声轻斥。 包鐿倒不以为意,笑著解释道:“我亦得荫补授官,授太常寺太祝之职,但家父觉得我年幼,不足以担当此任,故叫我在家中继续学业,待日后科举中第,再出来做官,如此也免得————呵。 也免得有人有閒话对吧? 苏洵连连点头,称讚道:“令尊无愧为朝中重臣,家风严谨。” 说真的,若不是他希望带著妻儿在汴京立足,又实在负担不起每月十贯的租金,绝不会接受女婿为他討官的好意,这在他看来是一种旁门左道一就应当堂堂正正地考科举博功名,继而踏足仕途。 当然,荫补例外,此事可以视为前辈人“福泽”后人,在他看来理所应当一一前提是確实为国为民做出过巨大功劳。 程氏也对包鐿颇为讚赏,又藉机教导两个儿子,告诫二子好好读书,他日好科举中第。 包鐿听得倍感惊奇:作为小赵郎君的小舅子,这俩兄弟还需要考科举么? 然程氏以正道教导两个几子,这也让包镜对这一家充满好感。 稍后,待苏八娘带著没移娜依来到,又让王中正几人帮著端上饭菜,一桌子便开始动筷。 由於当前已是苏八娘持家,哪怕赵暘已多次提过意见,菜色仍显简单朴素,皆是一些寻常百姓家中可见的菜餚,充其量多两个菜,多一碗炸肉什么的,这再次让包镜感到惊奇。 要知道据他所知,赵暘虽仍在六品官秩,但深受官家宠爱,那是断不可能缺钱的,没想到家中饭菜却也如此朴素。 这等家风,这位小赵郎君怎会是佞臣嘛。 包镜暗暗摇头,再次觉得父亲这回实在是看走了眼,误会了这位小赵郎君。 稍后待用完饭,在苏八娘、没移娜依及王明、陈利几人帮著收拾碗筷之际,赵暘又將包镜请到他书房暂坐了片刻。 之后包镜临告辞前,再次代父亲包拯向赵暘赔礼致歉。 赵暘笑著抬手劝阻,摇头笑道:“赔礼致歉就不必了,一来我与老包都有过错,二来,衙內既未与令尊通过气,又怎可贸然代父致歉?————错又不在衙內。” 包镜神色尷尬,无言以对。 事实上他此番擅自代父致歉,关键还是范仲淹对他提过,称赵暘已明確表示,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换而言之,若他父亲包拯他日再招惹这位小赵郎君,对方可就不会像之前两次那么客气了。 想到这里,包镜委婉道:“小赵郎君所言极是,然家父————有时过於固执,若他日仍有冒犯小赵郎君之处,我希望————希望————” 说到最后,他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既是他父亲包拯屡次针对人家,怎好意思再求人家手下留情? 看著包鐿满脸羞愧的模样,猜到其心思的赵暘摇头轻笑。 不得不说,他对包镜印象极好,不愧是包拯的儿子,谦逊守礼毫不逊色范家二郎范纯仁,就是那份温文尔雅,跟脾气暴躁的老包有点不搭。 忽然,赵暘心下一动,脸上浮现几丝怀笑道:“我懂衙內意思了,衙內是希望我对令尊手下留情,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就不知衙內愿意为此付出什,“————”包鐿闻言先是一愣,待皱眉思忖片刻后,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赵暘,隨即眼中浮现几丝惊恐与疑惑,几番欲言又止。 半晌,面色有些发白的他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请小赵郎君明示————” 眼见包鐿变顏变色,甚至眼中有些惶恐与疑惑,赵暘没好气道:“衙內想到哪里去了?我都快成婚的人了,衙內以为————我会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么?” 包鐿一听如释重负,甚至抬袖抹了抹冷汗,隨即拱手正色道:“若力所能及,包鐿愿效犬马之劳。” “好!”赵暘一抚掌,道出心中的念头:“昔日我掌技术司时,范二哥与文同兄是我左膀右臂,如今他们皆在技术司当差,身系要职,难以陪同我赴群牧司上任,故我身旁並无帮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包镜哪里还会不明白,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他忙拱手答应道:“只要小赵郎君愿对家父稍稍手下留情,包镜愿意为小赵郎君差遣。” “那就这么定了。”赵暘再次抚掌,敲定此事。 他心下很是得意地暗道:老包啊老包,我把你儿子都拐了,看你还怎么跟我倔! 想罢,他又不忘提醒包鐿:“对了,衙內先莫將此事告知令尊,待过几日我带衙內去群牧司赴任,介时再给老包一个惊喜。” “————”包鐿张了张嘴,苦笑点头。 小赵郎君之前说的竹笋炒肉,我过几日怕是要尝一回———— 他心下暗暗苦笑。 > 第207章 群牧司 第207章 群牧司 稍后包鐿回到家中,母亲董氏询问儿子去向。 包鐿不敢隱瞒,遂將今日之行告知母亲:“————今早父亲下朝之后,孩儿前去请安,见父亲枯坐於书房愁眉不展,便去拜访了范相公府上,见到了范相公及范家二哥————之后孩儿思忖许久,觉得还是应该去拜访一下那位小赵郎君————” 董氏微微皱眉,静静听著儿子讲述,未曾打断,直到包鐿讲述完他在赵暘府上的所见所闻,她这才感慨道:“之前你父在家中曾多次指责那位少年郎,为娘以为那位少年郎好比是那些管教不严的大户衙內,然听你这一番讲述,这位少年郎似乎又品性不坏————” “何止品性不坏。”包镜苦笑道:“范相公与范二哥皆对小赵郎君赞不绝□,甚至范二哥如今还在小赵郎君身边当差,情投意合、互为挚友————其姻家孩几也看得真切,其岳丈苏公,谦逊有礼、和蔼待人;岳母程大娘子,孩儿虽未与她交谈,但也看到她对其两个幼子管教甚严,有意叫那两兄弟凭科举中第踏登仕途————其未过门的妻子苏家小娘子,孩儿不便过多关注,但也看得出来是勤劳朴实之人————” 董氏越听越迷糊:“为娘听你所言,皆无可指摘之处,何以你父会与那位少年郎结怨?” “恐怕还是因为那位张尧佐、张国丈————”包鐿苦笑道:“此人与小赵郎君交好,然在父亲及朝中一些官员看来,张国丈却属佞臣,故————” “张尧佐。”董氏微微点头:“为娘听说过他,曾经多有人传论其仗势欺人,欺压良善百姓,不过最近类似的传闻倒是渐渐消失了————范相公可曾提到此人?” “范相公在提及父亲弹劾张国丈一事时提到过。”包鐿如实道:“范相公言,张国丈自结识小赵郎君之后,確实已收敛许多,虽为外戚,但既然有小赵郎君约束,也实不必逼迫过甚。非紧要之位,就任他去吧,若有什么事,告知小赵郎君即可————” “唔。”董氏微微点头。 仅看范仲淹对张尧佐的態度中,她也猜得到张尧佐实际的问题恐怕並不大,否则那位范相公绝不会姑息一一当年吕夷简权倾朝野,朝中无人敢言,唯独范相公敢当眾弹劾甚至公然嘲讽,若张尧佐果真是什么大恶,那位范相公又岂会姑息? 相较之下,她更关心她官人与那位小赵郎君的“恩怨”。 想到这里,她问包鐿道:“那位少年郎,可有什么话叫我儿转达你父?” 包鐿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並无。” “一句也无?”董氏有些吃惊。 在她看来,她官人包拯多次与那位少年郎为难,按理来说对方应该出言警告一番吧? “一句也无。”包鐿摇头道:“小赵郎君对孩儿言,他对父亲其实亦抱有几分敬意,何父亲多次为难——总之,只要父亲日后不再为难,他表示彼此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见儿子在讲述时停顿了片刻,且神色也有些怪异,董氏狐疑问道:“不曾提什么要求?”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包鐿面露犹豫之色。 见此,董氏眉头一皱:“说!” 包鐿犹豫道:“阿娘问询,儿子本不该隱瞒,然此事孩儿答应过小赵郎君,不可事先让父亲得知。” 董氏听了愈发惊疑,但也知道儿子看似柔弱,实则性格与其父般坚定,於是哄道:“既只是不可让你父亲得知,为娘听听又有何妨?为娘答应你,不告诉你父亲就是了。” 包鐿犹豫不决,但在母亲多番逼问下,最终还是妥协了,毕竟他与赵暘也確实没约定不许事先告知除其父包拯以外的其他人:“————小赵郎君言,范二哥曾经是他左膀右臂,然如今作为技术司的计使”,分身乏术,无法陪同他前往群牧司赴任,暗示孩儿之后在他身边听用,还说先给孩儿一个监主薄的差遣,日后再补官职————” 就这? 董氏听罢颇感惊愕,狐疑问道:“仅止这些?未有隱瞒?” “仅止这些,孩儿不敢隱瞒。”包镜恭敬道。 董氏听了依旧满心狐疑。 目前他儿子包镜其实身负太常寺太祝的荫补官,那位小赵郎君暗示让他儿子到其身边听用,许一个监主簿,说实话確实有些委屈,毕竟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官职,后者不过是一个差遣,甚至说难听点只是“吏”的级別。 可那位小赵郎君既然承诺日后补上官职,那就截然不同了。 据董氏所知,范相公家二郎范纯仁,最早在那位小赵郎君身边听用,任技术司“计使”——当时那也只是一个差遣,朝廷並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官名。 可现如今呢,技术司计使已被朝廷收录,正式作为官名,略低於正八品的“技术司司使”,从八品的品秩,还是官家亲口吩咐翰林院下的詔书。 所以说,在那位小赵郎君身边谋个差遣,论前程绝不逊色於太常寺太祝———— “既也不是坏事,为何要隱瞒?”董氏疑惑不解,怀疑其中可能有什么诈。 相较惊疑的董氏,包镜终归与赵暘接触过,大致也了解到了那位小赵郎君的性格,苦笑道:“多半是因————父亲也即將赴群牧司,出任都监————小赵郎君言,要给父亲一个惊喜————” “... 董氏听罢,嘴唇微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嘆息道:“是为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是,范相公既对那位少年郎讚不绝口,那位少年郎又岂会————岂会如为娘想得那般。” 说罢,她抬头看向儿子,嘱咐道:“你父与为娘原本希望你在家安心学业,他日好科举中第,得个进士身份,名正言顺踏上仕途,但如今既然那位少年郎相请,我儿且去也无妨————与那位少年郎结个善缘,日后你父若————也好借几分情面。” “是。”包鐿恭顺地拱了拱手。 他之所以答应那位小赵郎君,主要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隨即,他又抬头看向母亲:“阿娘,父亲那边————” 董氏会意点头道:“为娘会替你隱瞒————” 说罢,她又哭笑不得地摇头道:“之前听你所述,为娘尚不能理解你父为何称那少年郎为恶童————此刻再细细琢磨,或也有几分道理————我猜你父日后在群牧司当差,少不得要被那位少年郎捉弄。介时你在旁,多少帮衬著些吧。” “是。”包镜拱手应命,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苦笑。 黄昏前后,包拯回到家中,稍作歇息后,一家四口便一同用饭一除包拯、 董氏与包鐿外,还有包拯的媵妾孙氏,她乃包拯此前早故的原配李氏的陪嫁丫环,也是包拯日后次子包綬的生母。 当然,那是七年后的事了。 与范仲淹家类似,包家家风也甚严,一家四口在用饭时倒也没什么交流,待等用完饭,董氏与孙氏正要收拾碗筷,包拯抬手阻止:“待会再收拾吧,我有些事要嘱咐你等。” 董氏、孙氏及包鐿不敢怠慢,忙又坐下,静听嘱咐。 只见包拯神色复杂道:“今早上朝归来,我便与你等提过,鑑於某些缘故,我即將调任群牧司,出任都监————午后我在三司户部时,翰林院已遣人送来圣旨,户部副使一职,將由判官崔嶧、崔之才接替————” 董氏与儿子包鐿相视一眼,没说什么,从旁孙氏也不敢多嘴。 毕竟作为包拯原配李氏的陪嫁丫头,孙氏如今在包家的地位其实也很尷尬,所谓媵妾身份,除了包拯念旧情,不忍打发其回娘家,主要还是董氏的默许,免得被人指责为妒妇。 因此,孙氏做事格外谨慎,免得遭了董氏的忌讳,似这等严肃话题的场合,自不敢隨意插嘴。 眼见三人都不开口,包拯亦有些纳闷,疑惑道:“怎得不问我为何突然调至群牧司?” 今早他下朝回家,只向董氏提过他即將调任群牧司,然而什么原因,当时他却並未提及,也许是羞於启齿,也许是心中仍有不忿,直到此刻他在三司衙门呆了一天,情绪得以平復,这才重提此事,没想到家人居然不问。 他哪里知道,儿子包鐿已从范家父子口中得知了实情,又將此事告知了其母董氏,董氏贤惠之妇,自不会主动提及,伤自家官人顏面。 就在董氏与包镜母子正犹豫著该不该顺著话茬发问之际,就见包拯轻嘆一口气,带著几分自嘲道:“不问就不问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总之,今日我已將户部之事交接於崔嶧,明日便要赴群牧司上任————” “怎得如此急促?”董氏惊异道。 “哼。”赵暘冷哼道:“有人迫不及待唄————午后翰林院的圣旨刚至不久,张尧佐那廝便遣人来我处催促,命我一日之內交割旧务,明日便至群牧司赴任,若我耽搁,他便要治我故意怠慢之罪。” 兴许包拯曾屡次弹劾张尧佐的事,也曾在家中提及,孙氏也有所耳闻,此刻听了包拯的话,她一脸担忧道:“郎君此前曾多次弹劾张尧佐,想必是恶了他,如今在其手下当差,妾怕那人存心刁难————” “他敢!”包拯瞪著眼睛道。 依著他的脾气,倘若张尧佐果真敢故意刁难他,他绝不叫那廝好过! 不过这念头仅仅在包拯脑中一闪,他心中便又顿生迟疑,毕竟他才被张尧佐坑骗了近两千贯,可不敢再动手打人了。 眼见包拯面露犹豫,孙氏愈发担忧,忍不住劝道:“不若郎君去求求官家,亦或与范相公他们商量一下,请他们出面————” 包拯抬手示意,打断了孙氏的话,隨即看著孙氏满脸的担忧没好气道:“你道我惧那张尧佐不成?我唯独惧他再耍奸计,再讹我一笔钱————” 说罢,他稍稍停顿,语气略微出现变化:“————总之张尧佐这廝,我並不放在眼里。要说在意,也是在意他背后之人————” “张贵妃?”不明所以的孙氏顺嘴道。 “呵。”包拯轻哼一声,以表达他对张贵妃的轻视。 从旁,董氏与包镜对视一眼,心下澄明:官人(父亲)忌惮的並非张贵妃,而是那位小赵郎君。 “罢了,这不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是,群牧司总领內外饲养、放牧、 管理、支配国马之政,不止在京中有估马司,在外亦有行司,故,日后我少不得要频繁离京办事,下诸州,巡视各地马坊、行司,难得空閒。故我不在家中时,且劳娘子打理家务,我儿孝顺之余,亦要兼顾学业,莫要耽误————” “是。”董氏、孙氏及包鐿连忙点头答应。 见此,包拯又环视一眼三人,最后轻嘆一口气:“那————就这样吧。” 说罢,他起身前往书房,可见他对调任张尧佐手下当差,也不免有几分忐忑,不知张尧佐会如何刁难他。 次日清晨,包拯乘坐马车前往群牧司。 群牧司官衙,位於汴京內城东北部,在东华街与马行街交匯处的东北侧,周边有马市、夜市以及春坊妓院等,无论白昼夜间都颇为热闹,甚至於喧譁,称得上是汴京较为繁华热闹的地段之一。 大概小半个时辰左右,包拯乘坐马车穿街过巷,终於来到群牧司官衙。 所谓群牧司官衙,那真就是一座衙院,占地其实並不算大,可以理解为这里其实是群牧司的“总衙”,乃主管、监事等文职官吏办公之地,而並非养马的马园、牧场所在一临近的马园设於外城,出了旧曹门往东,沿著南斜街走上一段,介时便可瞧见位於街北的马园。 在群牧司官衙前下了马车,包拯迈步便往衙內走,於衙前值岗的役卒虽未必认得包拯,却也认得出包拯身上那絳红色的公服,由此判断出这是一位五品以上官员,忙上前行礼,小心翼翼地询问包拯身份,以及来意。 包拯从怀中取出同詔书一起送到他手中的新的官誥,正色道:“我乃包拯,新任群牧司监,官誥在此。” 那两名衙役闻言一惊,也不细看官誥,惊讶道:“原来您就是包公————” 包拯微微一笑,正准备进衙,不曾想却被那两名衙役拦下,后者尷尬道:“包公且慢,且容小的前入衙通报————” “通报?”包拯指指自己,又指著跟前的衙门,眼眸中闪过一丝怒色。 要知道群牧都监的官职可不小,除群牧制置使、群牧使、群牧副使这大致的三级以外,整个群牧司就属他所任的群牧都监职权最大,就连赵暘所任群牧判官,在品级上也不如都监,鑑於前三者未必都常置,群牧都监最起码也是司內的三把手。 官衙的三把手到本衙赴任,居然还要通报才被允许进衙?开什么玩笑! 眼见包拯发怒,其中一名衙役连忙道:“包公莫怪,这乃昨日张副使於衙里发下的命令,说包公若今日前来赴任,必要通报於他。” 包拯这才释然,释然之余,自然也不会再怪罪这两名衙役,冷哼道:“张尧佐已在衙內? “在了。”那衙役小声道:“天刚亮就到了,从来不见他来的这般早————” “呵。”包拯冷笑一声,本要就这么闯进去,但又担心张尧佐刁难他之余,还要迁怒这两名衙役,遂忍著火气示意道:“也罢,你且进衙通报,我倒是要看看那张尧佐意欲何为!” “多谢包公、多谢包公。” 两名衙役连连道谢,其中一人更是连忙进衙通报。 > 第208章 群牧司(二) 第208章 群牧司(二) 正如衙门外那两名衙役私下埋汰的,自打张尧佐入职群牧司以来,就数今日他来得最早,原因很简单,新官赴任需先向该衙的长官报导,而目前群牧司有四位主官。 首先是前殿前司副指挥使、建武节度使郭承祐,此人以宣徽南院使兼同群牧制置使,一度身兼三个要职,不过当前並不在汴京,而是在应天府,即后世的南京。 顺便一提,郭承祐於今年上半年遭諫官弹劾,劾弹郭承祐在应天府犯下截留军餉、不发戌还兵,甚至擅以禁军为周卫,体涉狂僭、无人臣之礼,因此被罢宣徽南院使与许州都总管的职事,迁至保静军,出任许州知州,但仍兼著同群牧制置使的职事。 其次便是枢密使宋庠,兼群牧制置使,不过也不常过问群牧司之事一若无意外,一般枢密使都兼著群牧制置使的职事,枢密副使则身兼群牧副使,比如现任的枢密副使庞籍。 没错,枢密副使庞籍便是群牧司的第三位长官,兼群牧副使。 这般安排,有利於枢密院统筹、协调国家军政之事,但平日里,宋庠与庞籍却甚少关注群牧司,毕竟光枢密院范畴內的事就足以让他们分身乏术,哪还有空閒兼管群牧司。 而第四位便正是张尧佐,以三司使迁群牧副使,与上述三人“兼领”的情况有所不同,他这是实职,隶属群牧司。 当然这说的是之前,目前张尧佐又迁为宣徽南院使,同样也只是“兼”著群牧副使的职事而已,以便尚不够资格统领群牧司的赵暘,借他名义整顿马政。 考虑到郭承祐在河北,宋庠、庞籍难得来一趟群牧司,因此整个群牧司,目前就属张尧佐官级最高,包拯既然要入职群牧司,那么理当先拜见张尧佐一这也正是昨日张尧佐急著遣人催促包拯的原因,毕竟他这两日亦要入职宣徽南院,倘若包拯故意拖延两日,搞不好二人就错开了。 这怎么行?! 好不容易逮住包拯在自己手下任职的机会,张尧佐怎会错失奚落包拯的机会? 这不,他今日早早来到衙门,吩咐元隨泡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等著包拯,边等还边想该怎么刁难包拯。 他正琢磨著,他一名隨从匆匆走入案房,带著几分笑意低声道:“国丈,衙外值岗的役卒来报,包拯到了。” “哦?”张尧佐双眉一挑,欣喜道:“他在何处?” “就在衙外候著回信呢。————国丈昨日不是吩咐下去了么,今日若包拯前来,许先通报国丈才许他进衙。”隨从笑著道。 “唔。”张尧佐微微点头,隨即狐疑问道:“他就那么安分等在衙外?” 问罢,他皱眉瞧了眼屋外。 不得不说,事实上故意叫人拦著包拯,就是为了挑拨包拯闯进来,如此他就能顺利正常地训斥包拯一番,毕竟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新入职的官员倘若未曾拜见主官,同时领下印章、通行官告,那就不算真正入职,若以这个角度来说,包拯还不算群牧司的官员,擅自闯入,自然也有过错。 当然了,这理由也不是那么站得住脚,但即便如此好歹也是个理由,就算最后闹到官家那边,也能有个说辞。 至於官家信与不信,偏帮哪边,张尧佐可是清楚地很,官家因包拯在眾多朝官面前呼赵暘为恶童,心下对包拯有诸多成见,即使往日再器重包拯,今日怕也不会站在包拯那边说话。 在这种情况下,张尧佐还有什么好怕的? “先晾他一晾。”端著茶碗抿了口茶,他慢悠悠地说道。 转眼便过了一炷香工夫,包拯在群牧司官衙外也足足站了一炷香。 恼怒归恼怒,他心中一点也不意外,不顾从旁出入官衙的官吏,公然讥讽道:“这廝也就这点能耐了。” 说罢,他抬脚便要往衙內走。 此前拦下他的两名衙役面露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可能是猜到了二人的忧虑,包拯停下脚步宽慰二人道:“你二人之前拦下本官,已尽到了本份,眼下我以群牧都监之职命你二人不得阻拦,之后自然也牵连不到你等。————若有牵连,我定会为你等討回公道。” 他心下感觉,张尧佐应该还不至於卑劣到定要迁怒手下人的程度。 见包拯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两名衙役自然也不敢再阻拦。 更何况,因包拯屡屡弹劾陈执中、宋库、张尧佐等人,在京中有著不低的名声,不乏有人將他视为不惧权贵的直臣,这两名衙役其实就是其中之一,否则也不会在包拯面前私下埋汰张尧佐。 若不是张尧佐昨日下了命令,他二人是绝不会帮著刁难包拯的。 安抚过那两名衙役,包拯迈步跨过门槛,走入衙內。 虽说天时尚早,但衙內此时已有不少官吏,包拯隨便喊住一人,沉声道:“我乃新上任的群牧都监,包拯,你且领我到办案之处。” 那人是一名典吏,或称典事,即群牧司官衙內承办本司事务的吏人,见包拯自称新任的群牧都监,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包都监。————包都监既新入我司,按例当先去拜见主官————” 包拯冷哼一声,双目一瞪道:“休得聒噪,你自领我去案房即可!” “是、是,包都諫请隨我来。” 那人面色顿变,唯唯诺诺应声道。 也是,这人不过只是一介吏人,甚至不入品级,怎么敢得罪包拯,当即就领著包拯前往办公之处。 不多时,那名吏人便领著包拯来到內衙,指著东侧一排排屋道:“好教包都监得知,內衙之中,靠北的主房乃我群牧司司使、副使,同司使等上官办案之处;东西两侧房屋,分別为都监、判官案房————” 包拯微微点头,有意向靠西的房屋走了几步。 据他所见,靠西的房屋总共就两间案房,房门且都关闭著,两间案房的门边各掛著一块约巴掌大小的小木牌,其中一块写著“群牧判官王田”,另一块则写著“权群牧判官李寿朋”。 包拯顺著窗户向屋內瞧了瞧,却发现两间屋內都没人。 见此,从旁那名吏人解释道:“此次轮到王判官下诸州坊监,故不在京中。————李判官近日在外城马园清点马匹,亦不在衙內。” 包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毕竟他早就知道,群牧司是个不得空閒的衙门,比他之前出任的三司户部还要忙碌,一年十二个月,可能有半数都在京外,在下巡诸州坊监的途中,车马劳顿的,確实难得清閒。 话说回来,群牧司两名判官都在任———— 瞥了眼那两间案房,包拯忽然想到了那个可恶的小子,毕竟据他所知,群牧司的都监、判官,通常只设一到二人,如今两名判官都在任,那小子———— 转念一想,包拯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那小子入职群牧司,增设一名判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摇摇头,包拯跟著那名吏人来到靠东侧的房屋。 东侧的房屋同样也是两间案房,房门同样禁闭著,但门外却未曾悬掛小木牌o 见包拯看向自己,那名吏人忙解释道:“当前衙內並无在任都监,包都监按您心意挑一处入主即可。” 包拯微微点头,在那名吏人打开房门后,在两间案房內转了转,隨即选了间光线较好的。 至於其他的,这两间案房都差不多。 “好了,你下去吧。” “是。” “对了,叫司內主簿前来。” “啊————” “还不快去?等等,再叫人送一壶茶水来。” “是是————” 打发走唯唯诺诺的小吏,包拯在这间属於他的案房內来回踱了几圈,稍稍打量了一番,隨即走到案桌旁坐下,环视四周,心中稍稍有些不適应。 拋开张尧佐不谈,包拯其实也觉得群牧司是一个能让他发挥才能的地方,毕竟是总管全国马政,这职权可不小,再加上这些年来群牧司下辖牧场、马园、坊监等贪污瀆职现象严重,若他能一举扫除陈年积弊,那绝对是巨大的功勋,足以赐爵封侯。 就在他思忖之际,一人匆匆走入案房內,拱手拜道:“监主薄蔡平,见过包都监。” “唔。”包拯微微点头,简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同时表明態度:“包某此前在三司户部担任副使,今迁调群牧司出任都监————”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官誥院发下的官誥,有意递给对方过目,没想到这位蔡主簿连连摆手。 也是,谁敢冒充朝廷官员呢?更何况包拯身穿五品大员的緋红公事,举手投足间气势迫人,绝不可能作假。 见对方推脱,包拯便將官誥又收入怀中,隨即正色道:“我素闻群牧司下辖牧场、马园、坊监等,贪污瀆职之风盛行,今我为群牧都监,当严治此类乱象,彻底杜绝不法!————你且先將近十年来司內帐簿取来,我要审阅。” 群牧司近十年来的帐目?那岂不是得至少装满几个木箱? 当然,这並不是这位蔡主薄面露迟疑的主要原因,他犹豫著对包拯道:“好教包都监知晓,月前张副使已命人整理近些年来我群牧司的帐目,包括下辖牧场、马园、坊监等行司的上呈帐目,然五年已內的帐目,大半已搬至张副使处————” 包拯略有些意外,隨即释然地点点头。 毕竟他也知道,当初范仲淹举荐张尧佐出任群牧副使,就是为了整顿群牧司张尧佐若不肯出力,赵暘那小子是绝不会坐视群牧司继续糜烂下去的。 如今看来,这张尧佐也並非不做事,还是会做一些的。 当然,想归想,他依旧不屑地撇了撇嘴,隨即平淡道:“那就將剩下的帐目搬来我处。” “这————”蔡主薄犹豫道:“是否应先稟告张副使?————包都监今日新入职,可已拜见过张副使?” 包拯也不回答,眼睛一瞪自顾自道:“张尧佐已授任宣徽南院使,日后必难兼管群牧司,你等將帐目都搬到他处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就听屋外传来一声怒斥:“包拯!” 包拯眼眉一挑,转头看向屋门,隨即就见张尧佐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原来,包拯適才进衙时,就已被张尧佐的元隨瞧见,立刻进屋张尧佐。 张尧佐得知也是生气,反而自以为得计:既然包拯“擅闯”官衙,那么他待会就能名正言顺地训斥包拯一番。 没想到左等右等不见包拯前去拜会,张尧佐连忙派元隨出去打探,这才得知包拯已经挑好了办案的案房,正在召司內主薄问话。 这举措,分明就是不把他张尧佐这个群牧副使放在眼里。 张尧佐越想越气,於是跑来兴师问罪:“包拯,你既新入职,为何不率先来拜见本司使?!” 眼见张尧佐怒气冲冲地跑来质问,包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要我主动去见你?我略施小计,你这不是主动来见我了么? 得意之余,包拯缓缓起身,敷衍似地拱了拱手道:“这不是张副使么?张副使来包某案房,不知有何贵於?若是前来道贺,大可不必,包某与你非一路人。” “你!”张尧佐气得面色稍稍泛红,指著包拯斥道:“包拯,亏你也为官多年,未曾想竟这般不晓事!————但凡新入司衙者,首先当拜见上官,你岂不知?!” 包拯面无表情道:“此乃官场陋习也!————再者,包某乃天圣五年进士,为官多年,兢兢业业,不敢怠慢,以免上负官家、下负百姓。如此二十余载,方至今日官职。你一个赐同进士”出身,既无名望,亦无功勋,仰仗宫中贵人平步青云,官至三品,若你还知羞耻二字,就不应出现在人前————” “包拯!” 反被嘲讽一顿的张尧佐又气又羞。 不得不说,未曾通过科举得到“进士”身份,仅仅只是得官家赐了一个“同进士”的出身,这可谓是他心底的痛,也是他被朝中许多文官看轻的原因。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轻笑:“哈,好热闹啊。————话说,我好似也没有进士身份啊。” 与张尧佐盛怒之下突然面露喜色不同,方才还隱隱有些得意的包拯,此刻猛然沉下脸来,转头看向房门处。 旋即,就见一名身穿朱红公服的少年郎迈步走入屋內,脸上笑容可掬。 赵暘———— 包拯心下一沉。 张尧佐他不惧,但这小子———— 说实话他如今確实有点忌惮了。 > 第209章 群牧司(三) 第209章 群牧司(三) “老弟来了。” 眼见赵暘迈步走入案房,適才还满脸怒容的张尧佐好似跟换了张面孔似的,满脸笑容地上前相迎,之后又不忘催促在旁傻愣著的监主薄蔡平:“还愣著做什么,叫人奉茶啊。” “啊?”蔡主簿一脸懵逼,但又不敢违抗,连忙快步走出案房。 在经过赵暘时,他忍不住又多看了这位少年郎一眼,心下不禁猜测其这位少年郎的身份:这少年郎究竟是何人,竟能叫张尧佐如此盛情,甚至有些———— 諂媚! 包拯冷眼旁观这一幕,心下不屑地冷哼一声,心中对张尧佐此刻的表现下了定义。 年过六旬的老翁,居然腆著脸去討好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简直不知羞耻! 冷哼之余,包拯想到了赵暘进门前那句好似在为张尧佐撑场的话,不知怎么地,身体先於理智做出了回应:“赵司諫尚年轻,若能洁身自好,多结交良善,少与奸人为伍,莫要掺和些旁门左道之事,安心做学,他日进士中第,也未必没有可能。” 哟呵! 赵暘与张尧佐不约而同地看向包拯。 “包拯,你口中奸人所谓何人啊?”张尧佐率先板起脸质问,底气相较之前又强盛了几分。 “哼。”包拯一脸明知故问地冷笑一声,目光始终投向赵暘。 理智告诉他,他不应再继续得罪这位深受官家宠信的少年郎,奈何性格使然,他无法对赵暘进门前那一番为张尧佐撑场的话做到视而不见,横竖得说点什么,灭对方威风,涨己方之势。 就这,还是他在在忌惮这位少年郎的情况下,搂著些说呢,否则他会说得更直白。 也正因为这,包拯脸上显露几分憋屈—一搂著懟人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你哼什么?你倒是说说,你口中奸人所谓何人?”张尧佐瞪著眼睛再次质问道。 因赵暘在场,他倒是多了几分底气,可惜包拯可非怂人,闻言瞥了眼张尧佐,一脸轻蔑地讥笑道:“六旬老翁,何必自取其辱哉?非要包某指名道姓?————也罢!你且听好了,包某所谓奸人,便是说你张尧佐!” 说罢,他以一副“你待如何”的神色看著张尧佐,气得张尧佐手指颤抖地猛点包拯,几近失声。 “哈。” 亲眼看到这一幕的赵暘忍不住想笑,伸手拦下仿佛要衝向包拯的张尧佐,笑著劝阻道:“老哥消消气,你斗不过包知諫的————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何必给自己添堵呢?” 张尧佐听得憋屈,但也知道真实情况確实如此,他是既打不过包拯也骂不过包拯,闻言忍著气道:“老弟不知,这包拯不懂规矩啊。————按例新官赴任,首务当拜见上官,这廝倒好,不来见我,自顾自挑了一间案房,就开始使唤衙內吏人,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赵暘听得好笑: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包拯,今日才知他不把你放在眼里? 见赵暘表情古怪,仿佛想笑,张尧佐有些心慌,忙道:“老弟,你可要帮老哥出气啊。” “帮!帮!待会就叫老哥出气!”赵暘压压手安抚张尧佐,那信誓旦旦的语气让张尧佐转怒为喜。 从旁,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包拯虽说心底有些犯嘀咕,但仍旧面不改色,以一声冷笑来显示心中的不屑。 甚至於,若换做往日,他横竖还得骂上一句“狼狈为奸”,但这回,只见他喉咙处上下一动,似是生生给咽了回去。 这时,监主薄蔡平在屋外探入一个脑袋,小心翼翼道:“国丈,水烧得了。” 算算时间,这水多半是衙內吏人提前烧好的。 张尧佐许余怒未消,迁怒道:“水烧得了就泡茶啊,这还要我教你啊?” “是是————”蔡主薄唯唯诺诺,刚要转头吩咐候在门外的两名吏人,就见张尧佐又发话道:“等会,用我带来的茶叶。” 说罢,他唤来自己一名元隨,叫其跟著蔡主薄去泡茶。 稍后大概半柱香工夫,蔡主薄提著个铜水壶走进屋內,身后跟著的吏人取来茶碗,一同倒了三碗茶。 隨即,蔡主簿將其中一碗递给张尧佐,恭顺道:“国丈,请用茶。” 张尧佐正要抬手去接,忽然想到屋內还坐著赵暘,顺势將手一划:“先给我老弟。” “————”蔡主薄惊疑地转头看向赵暘,却见赵暘笑著摆摆手。 见此,站在身后的王中正上前端了一碗给赵暘,放置在赵暘座旁的高凳上。 既然赵暘已有了茶水,张尧佐也就不再客气,接过蔡主薄递来的茶水,亦放在旁边的凳子。 剩下一个包拯,蔡主薄也不敢得罪,偷眼看向张尧佐,见后者未有什么表示,遂又端向包拯。 张尧佐朝包拯方向瞥了一眼,倒也並非责怪那位蔡主薄,只是阴阳怪气地奚落包拯道:“包恶弹,这可是入內內省炮製的炒茶,以你的品级,一月大概也分不到些许吧?好好品一品,莫糟践了。” 包拯也不管赵暘就在旁,反唇讥道:“此等珍物到你手中那才叫糟践!” “哼!” “哼!” 二人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看得在旁的赵暘忍不住想笑,毕竟这俩一个六十来岁,一个五十来岁,爭吵起来著实有几分乐子。 只可惜张尧佐战斗力不高,哪怕包拯明显收敛,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似这般想著,赵暘伸手端过一旁的茶水,吹了吹气,稍稍抿了一口。 也不知是否是受他影响,张尧佐与包拯亦分別端起碗饮茶,继而露出一副满足之色,若单看这一幕,这案房的氛围倒也称得上融洽。 直到张尧佐与包拯二人不知怎么又一次目光接触,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这股融洽的氛围立马被打破。 “先谈正事吧。” 赵暘笑著抬手劝住好似又要斗起来的二人,隨即又见蔡主薄站在一旁有些无措,笑著道:“蔡主簿也坐吧,待会司內之事,我少不了还要向蔡主簿请教。” 说著,他以目光示意王中正搬一张凳子给蔡平,隨即又为蔡平倒了一碗茶。 “岂敢岂敢————”蔡平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谢,旋即小心翼翼道:“不知小郎君尊姓大名,卑职该如何称呼?” 赵暘笑著回礼道:“在下赵暘,新任群牧判官。” 確切地说,赵暘在群牧司的正式差遣为“权发遣群牧判官”,但显然不会有人挑这个理,包括包拯。 判官? 蔡平听了心底直嘀咕:只是一介判官,为何张尧佐却那般盛情?等等?赵暘?莫不是———— “原来是小赵郎君。”反应过来的蔡平连忙再次行礼。 “蔡主薄知道我?”赵暘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心下疑惑之余,表情稍有些古怪。 毕竟他在汴京的名声的远不如在陕西,刨除在朝官员,民间按理不会对他有太多了解,甚至於,即是有些名声也只是坏名声。 比如他昔日大闹开封府,范楼与李家兄弟斗殴,再比如提高禁军地位—一倘若说前两事京內百姓只是瞧热闹的话,后者与在京百姓可是有直接利害牵扯,毕竟禁军中亦有害群之马,自禁军地位提高后,也並非没有发生过坑蒙拐骗之事。 果不其然,蔡主薄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可是昔日大闹开封府的小赵郎君?” 也许是见张尧佐对赵肠极为热情,他倒是没敢说妖童两字。 “呵呵。”赵暘乾笑两声,也不作答。 从旁,张尧佐表情也有些难看,毕竟当日那事跟他也有些牵扯,闻言不悦斥道:“何谓大闹?不知所谓!” “国丈恕罪、国丈恕罪。”蔡主簿唯唯诺诺,不敢再说什么。 亲眼目睹这一幕,包拯嘴角微不可察地稍稍上扬了几分。 他知道这事。 不就是钱明逸嘛。 他唤赵暘为恶童,就是受到钱明逸的启发。 当然,对於钱明逸被贬离京一事,包拯还是拍手称快的,毕竟钱明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说此人进士出身,甚至还是状元之才,奈何不走正途,在包拯眼里跟吕夷简、夏竦、章得象等人是一路货色。 “咳。” 赵暘轻咳一声揭过蔡主薄引起的尷尬,若无其事地笑道:“好了,先谈正事吧。————我初来乍到,老哥可有什么要教我的?” 张尧佐听懂了赵暘的暗示,一拍脑门道:“上岁数的人,这记性就差了———— 我给老弟简略讲讲我群牧司当前的现状。————我群牧司总领国马之政,下辖左右騏驥两院、在京估马司、陕西估马司等,並京师、各州诸马园、坊监及牧场。其中左右騏驥两院专供皇帝车舆、赏赐王公大臣、外帮使节及骑军、驛站等用;估马司总管购售马匹;诸州马园、坊监、牧场负责养、放牧。另有提点左、右厢诸监司,掌纠察两厢厩牧公事,其中左厢负责河北,右厢负责河南————大致就是这么几块。” 赵暘略一思忖,对群牧司的总体构成也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点点头示意张尧佐继续。 於是张尧佐继续道:“我群牧司在京衙行,除总衙之外,有左右騏驥两院,在京估马司,另有城外马园一处,不过並不负责饲养,只是按期將各地马匹收归京中,待估马司评估之后,或充入左右騏驥两院,或充入禁军,或牵去京中马市售卖————反之,民间若有马匹售卖,也由估马司评估定值,归入马园。” “唔。”赵暘微微点头。 “至於在任官员————司內司使一级目前有两人,一人为郭承祐,拜授同群牧制置使,目前在应天府————” “在许州。”包拯突然打断张尧佐,眼见张尧佐面露疑惑之色,他淡淡道:“今年春夏,有人劾奏郭承祐在应天府贪赃枉法,擅以禁军为周卫,体涉狂僭、无人臣之礼,故官家贬其宣徽南院使之职,徒知许州。” “有这事?”张尧佐疑惑问道。 包拯冷笑道:“包某知諫院,岂会言官劾奏?” 说著,他瞥了眼张尧佐,颇有些指桑骂槐地讥笑道:“张使公接替郭承祐南院宣徽使之职,可莫要贪赃枉法、体涉狂僭,步其后尘啊。” “你————”张尧佐气得怒视包拯,却被赵暘笑著劝住:“先谈正事、先谈正事。————待会我给老哥出气。” 张尧佐这才作罢,继续道:“第二位便是宋枢相,拜授群牧制置使,亦是兼官,既不常来群牧司,亦难得过问————” 从旁包拯冷哼道:“宋庠盛名之下,空有文采,难见实才,窃据枢相、无所建树,於各文馆內做个学士正合適,每日做诗写词,也合他性子,叫他执掌枢密?难当大任!” “继续。”赵暘忍著笑示意张尧佐。 张尧佐看看包拯,倒也没说什么,毕竟,別看他现如今跟陈执中、宋庠等人关係不错,但这是在他们几人共同遭到包拯弹劾的情况,同仇敌愾罢了。 別忘了,宋庠也是进士出身文官,而且还是比包拯早一届的天圣二年的进士第一人,同样也属於文官群体,只不过与范仲淹不合而已。 张尧佐一个“赐同进士”的出身,而且还是靠著侄女张贵妃平步青云的,当真能受到宋庠的重视? 只不过宋庠性格內敛,不像包拯等人般像对张尧佐的不屑显露於表罢了。 张尧佐心中清楚地很,自然也不会定要替宋庠说话。 顺便一提,依宋庠的性格,即便当面听到包拯的评价,也不会与包拯发生衝突,最多就是在时机合適时,推波助澜阴包拯一回,將其贬离京师一就如昨日早朝时那般。 “第三人便是老哥我了————”张尧佐笑著道,同时又冷冷瞥了眼包拯,眼神充满警告之意。 可惜包拯全然不当回事,若无其事地咂咂嘴,一副轻蔑態度地摇头冷笑两声,轻嘆一口气。 张尧佐气得咬牙切齿,但又顾忌到赵暘可能不喜他与包拯频繁爭吵,遂忍气吞声继续道:“第四人便是枢密副使庞籍————” 先前张尧佐只任群牧副使时,庞籍的地位在他之上,毕竟庞籍是枢密副使兼群牧副使,而如今他以宣徽南院使的正职兼群牧副使,严格论起来反而在庞籍之上。 而他刚提到庞籍,包拯果然又开口点评了:“庞相公文武从容,於朝中素有廉名,於军中亦有威望,包某亦不知何以不能主掌枢密。”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赵暘。 朝中谁都知道,陈执中与宋庠二人能继续在任,全因官家受到了某人的蛊惑。 赵暘笑而不语,示意张尧佐道:“老哥继续。” 张尧佐点点头,继续道:“司使、司副使以下,当前都监唯有包拯一人,判官有二人,一名王田,一名李寿朋,目前王田赴河北勘查去了,仅李判官在京,近日在城外马园点检,加上老弟便是三人。余下便是主簿、典吏————” 他没有说具体数目,大概他也不清楚。 赵暘微微点头,对群牧司的人员构成有了一个初步的大概,隨即,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主薄蔡平,问张尧佐道:“我托老哥彻查群牧司近些年来的帐目,老哥可有收穫?” 听到这话,就连包拯都收起了对张尧佐的不屑,转头看向后者。 在眾人的注视下,张尧佐皱著眉摇摇头道:“时间仓促,我与我身边元隨只来得及审阅去年马政,那些下辖行司所呈帐簿,初看没有问题,但若细究,不难发现有些猫腻,比如每年伤废之马,是否果真如此,亦或有隱秘,若不实地勘查,怕是难有发现。” “唔。”赵暘微微点头,隨即看向包拯:“包都监以为呢?” 既然是在谈正事,包拯也收敛了几分,皱眉道:“以我之见,亦当对照帐薄实地勘查,先查在京估马司与城外马园,而后赴河北、河南及陕西,彻查诸州坊监。” 这与赵暘不谋而合,赵暘当即道:“那就先去估马司与城外马园转转吧。” “唔。”包拯微微点头,站起身来,却见赵暘依旧坐在凳上,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见此,赵暘笑著道:“包都监莫急,我有一位友人要推荐至司內当差,我已派人去请了,且等他片刻吧。” 包拯释然,心中有些看不惯,阴阳怪气道:“赵司諫新入职,便荐友人任官,想必那是一位大才吧?” 赵暘险些要笑出声,憋著笑道:“唔,確实是一位人才。” 包拯哪知其中缘故,冷笑道:“能被赵司諫唤做人才,想必不一般,包某倒是要见上一见。” 正说著,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暘朝外瞄了一眼,忍著笑道:“我说的人来了。” “来得正好!”包拯满脸冷笑,转头看向案房的门口,旋即就见他儿子包意走了进来,脸上略有惶恐与侷促。 只见赵暘站起身来,向包拯介绍包意道:“包都监,这位正是我说的人才,包都监觉得如何?不妨评价一下?” ” ,包拯瞠目结舌,指著包意半天说不出来。 第210章 在京估马司 第210章 在京估马司 “包繶见过小赵郎君,见过张国丈,见过————” 案房內,包意神色窘迫且尷尬,拱手逐个行礼,待轮到他父亲包拯时,奈何从旁还有个瞧乐子的赵暘,不怀好意地提醒他道:“官衙之內,以职称相呼就是了。” 包意不敢违背,朝父亲包拯拱拱手:“包、包都监。” “————”包拯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一时间有些失神,甚至连指著包的手指都尚未放下。 “包?” 从旁,张尧佐反应过来,疑惑地瞧了眼包意,起身走到赵暘身旁,小声问道:“老弟,这位小官人是何来歷?” 赵暘抬手在嘴边一挡,小声道:“包拯之子,我聘为从事。” 张尧佐双目微睁,险些笑出声来,转头眼瞅著包拯瞠目结舌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向赵肠竖起大拇指:还得是老弟啊,不声不响便將包恶弹的儿子给拐了。 他憋笑的动静,惊动了一时为之失神的包拯,只见包拯深深看了眼儿子,旋即目视赵暘,罕见严肃地沉声质问道:“赵司諫,你这是何意?!” 赵暘佯做不知包拯与包意的关係,歪著脑袋故作疑惑道:“包知监这话让我有些糊涂了————这位乃我友人,我荐他来群牧司当差,暂时充当我身边从事,不知又哪里得罪了包都监?————对了,包都监还未点评我这位友人呢,我这位友人,可称得上人才?” “..——" 包拯被憋地说不出话来,他岂会不知赵暘这是故意逗他? 他只是不明白,素来安心在家中学业的儿子,怎么会跟那个恶童牵扯上? 於是在狠狠瞪了眼赵暘后,包拯大步走向屋外,在经过包意时稍稍一停顿,压低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意味地道:“你————跟我出来!” 包意神色訕訕,转头看向赵暘,见赵暘端著茶碗对他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带著几分同情之色,他暗自苦笑,转身跟著父亲走到屋外。 走出屋外,他便瞧见父亲立於院內一棵树下,只得硬著头皮走了上去,拱手施礼:“阿爹。” 包拯倒是没计较儿子方才有意迎合某个恶小子,故意以职称唤他,待回过头来,皱眉问道:“你怎会与那赵景行相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赵景行?小赵郎君么?”包意不敢隱瞒,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地解释起缘由:“————那日我见阿爹早朝归来,忧心忡忡、魂不守舍,遂去拜访了范相公府上,自范相公与范二哥口中,方知此事来龙去脉。当时孩儿就寻思著去见小赵郎君一面,替阿爹————” “替我什么?”包拯眉头一皱。 “没————没什么————”包绝面色一滯,不敢再说下去。 看著儿子敬畏不敢言的模样,包拯心下暗嘆一口气。 他岂会听不出来,他儿子分明就是替他向那赵暘赔礼致歉去了,正是这,让他越发恼怒。 当然,他怒的並非儿子包意,甚至不是那个恶童,而是他自己一自己惹出祸要让儿子出面向人道歉,什么样的父亲才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又羞又愧,沉默了半响方才试探著问道:“他————赵景行可曾为难你?” “未曾。”包意摇头道:“不仅没有为难,还留孩儿在他府上用饭,甚至还將他岳丈苏公一家介绍给孩儿————苏公给孩儿的印象与父亲有几分相似,亦是一位饱学之士,谦逊和蔼、平易近人。” 包拯有些意外地瞧了儿子,隨即又皱眉问道:“他说聘你任他身旁从事,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 “他威胁你了?”包拯双目一瞪,颇为恼怒。 包意连忙摇头,半真半假道:“不不,並未威胁,小赵郎君当时只是暗示一番,称范二哥原先是他左膀右臂,奈何如今要在技术司当差,分身乏术————孩儿当时觉得,既————既承了小赵郎君不怪罪之恩,理当有所报答,故————” “当真?他当真没有强迫你?”包拯再次狐疑地问道。 以他的性格,以及他对儿子的疼爱,只要包意此时点个头,他寧可不做官,也绝不会让儿子在那个恶童手下当差。 只见在父亲的质问下,包意神態平和地摇了摇头道:“是孩儿答应的,小赵郎君並未强迫。” 包拯將信將疑地盯著儿子看了半响,见儿子面不改色,才断定真相大致確实应该如此,忍不住轻嘆道:“你理应在家中安心学业才是————是为父牵连你了。————委屈你了。” 包意摇摇头,带著几丝嚮往道:“范二哥说,小赵郎君是做大事的人,他在小赵郎君身边年逾之见闻,胜过过去十余年,如今小赵郎君入职群牧司,显然是打算做出整顿,扫除多年积,这等大事,可非人人都能参与。————至於委屈————” 他尷尬地抬头看向父亲,表情古怪道:“我猜委屈的是父亲才是。————其实孩儿並不认为身具大才,然而小赵郎君却颇为礼遇,聘我为从事,父亲可知其中缘由?” “哼。”包拯冷哼一声:“赵景行打的什么主意,为父岂会不知?” 不就是想看他笑话嘛! 就跟刚才似的———— 回想起刚才自己瞠目结舌的模样,包拯就感觉面颊发烫,忍不住心下骂了一句:果真是个恶童!实在可恶! 父子二人简单聊了几句,隨后便又回到了案房內。 此时赵暘端著茶碗正在饮茶,听到动静瞥了眼门口,调笑道:“两位谈完了?————包大郎,包都监没欺负你吧?这老头可最爱以大欺小。” “————”包拯无语且愤慨地瞥了眼赵暘,懒得理会,倒是包意不好不做回应,訕訕道:“父————呃,包都监並未欺负在下。” “那就好。”赵暘点点头,却仍不饶过包拯,调侃道:“话说,包都监还未做出点评呢,我这位友人,是否可称人才?是否能在司內任职?” 这让包拯如何回覆? 只见他瞪了赵暘半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道:“赵景行,凡事適可而止!” “那可不成。”赵暘故作不知道:“谁知道包都监一回头是否会弹劾我,劾我以权谋私。” 我弹劾我儿么?! 不对!若是我儿確实有过,我自当弹劾———— 包拯显然是被赵暘捉弄地失了平常心。 奈何从旁还有张尧佐忍著笑趁机落井下石地奚落他,坏他情绪:“对对,包拯不可信,定要他当面做出表態!” 在二人的逼迫下,包拯迎著儿子包意尷尬且无辜的神色,耿著脖子冷哼道:“赵司諫做事,几时在意过他人意见?赵司諫既觉得合適,那便合適。” 哟呵,还不服软吶? 赵暘脸上浮现几丝微妙笑容。 看到这几丝笑容,包拯暗觉不妙,连忙板著脸故作恼怒道:“还能不能干些正事了?官家將你我迁至群牧司,可不是叫我等来胡闹的!” 这就恼羞成怒了? 赵暘疑惑地瞅了两眼包拯,可惜瞧不出什么端倪,遂微微点头:行吧,来日方长,今日先放你一马。 “也罢,先谈正事。————那就先去左右————什么来著?或估马司?或城外马园?” “左右騏驥两院。”包拯目视著赵暘摇了摇头,隨即皱眉说了他的看法:“左右騏驥两院,以老夫看来並无点检之必要。呈运左右騏驥两院之良马,专供官家车舆,或赏赐王公大臣、外帮使节及骑军、驛站等用,在京估马司及外城马园皆有明確数目,难以作偽————” 当然,这不是说左右騏驥两院就真的没有丝毫猫腻,只不过在包拯看来应该问题不大,甚至不牵扯到马匹,充其量就是谎报耗损、吃空餉,总不至於真把充入的马匹私下偷卖了吧?汴京的官员,应该不至於这般利令智昏。 “先去估马司吧。”包拯略一思忖,做出了决定:“入京之马,估马司皆有记录,若要查是否有人枉法,当先查估马司。之后再去外城马园————算了,在京马园,如今蓄养的大多是契丹马,非本地牧养,也没什么好查的,叫李判官直接去估马司与我等匯合吧。” 最后一句,他是衝著张尧佐说的。 眼见包拯盛气凌人地使唤自己,张尧佐鬍鬚微颤,不过看在赵暘的面子上,倒也並未发作,招招手示意元隨去传讯:“叫李寿朋去在京估马司与我等匯合。” “是。”那名元隨领命而去。 既已做出决定,赵暘、张尧佐、包拯几人便动身前往在京估马司。 这估马司距群牧司倒也不远,沿著马行街往北约二百余丈便是,几人刚坐上马车没多大会工夫,便已抵达目的地。 待下了马车后,赵暘四下环视,只见跟前便是在京估马司,再往北则是左二厢禁军军营,附近另有单將军庙、广福坊、慧林寺等,就连白矾楼,其实也在西向不远处——这一切都是张尧佐在来时路上向赵暘介绍的。 顺便,张尧佐还简单介绍了在京估马司的职能。 顾名思义,该司的主要职能就是评估马匹,掌收纳诸州买马司押送进京纲马,肥瘦、尺寸,定其等第价值。 其中,宋国本土马匹最贱,自三十五贯一匹至八贯一匹,分二十三等。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宋国本土马匹品种最差,自然也卖不上好价钱。 而若是蕃部径直进纳,则分七十五贯至二十七贯三等。 此外,若是献上乘马者,自一百十贯至六十贯三等。 经定等验记后,又按良、駑、中三等,分送左、右騏驥院牧养,並审验臣僚献马,如无病、堪支使者,亦分送騏驥院,有病者退还。 以一言蔽之,目前宋国马匹,以“三十贯”—一实二十七贯五百文为基线,这是普通驮马目前的正常市价,若按赵肠所瞩意的,按“上上等”、“上等”、“中上等”、“中等”、“中下等”、“下等”,將天下马匹分作五档,“虚三十贯实二十七贯五百文”的驮马,就在中等至中下等的范畴,速度、 耐力、负重皆不如前三档的良马,只能驮驮货物或者代个步什么的。 而中上等及上等,那就可以充作军马了,一般充入禁军骑兵军团。 至於上上等,西夏铁鷂军的战马就是,其所载骑士,连人带盔甲、再带马甲,负重不下四五百斤,尚能来回冲阵,行程多达二三里地,那便是最优秀、最上等的战马。 这种战马,目前宋国几乎没有,哪怕偶尔有几匹、几十匹外邦进贡的,也是优先供於官家车舆,或赐王公、大臣、將军,几乎不可能组建什么类比铁爵的骑军。 原因很简单,数量远远不够。 顺便一提,当初没移皆山私下赠送赵暘的二百匹幼马,其配种的种马就在这个档次,目前安置於陕西,归涇原路镇戎军牧养,但由於基数依然太少,五到十年內依然难以改变宋国欠缺战马、尤其是优质战马的窘迫,充其量就是有了优质的配种马,日后宋国是否能拥有本土优质战马,依旧任重道远。 当然,即便如此,好歹这也是一个希望。 就在赵暘思忖之际,张尧佐已迈步走上估马司官衙,向衙前值岗的衙役正色道:“我乃宣徽南院使兼群牧副使,今领都监包拯、判官小赵郎君,特来点检在京估马司,叫勾当估马司公事出来相迎!” 衙外两名衙役一听,不敢怠慢,慌忙进衙稟告。 不多时,便见一名中年男子穿著浅绿公服,领著若干衙內典吏匆匆而来,跨出门槛,拱手而拜:“勾当估马司公事陈典,拜见张国丈、包知諫以及————赵判官。” 他睁大眼睛惊讶地看著赵暘,若非赵暘那一身除非特赐、否则五官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穿戴的絳红公服实在过於惹眼,这位陈姓估马司司使怕是都辨別不出哪位才是赵判官,毕竟相较张尧佐与包拯,赵暘的岁数实在差得太多。 惊讶之余,陈司使又忍不住问道:“可是昔日大闹开封府、大闹白矾楼的小赵郎君?” 这一茬过不去了是吧? 赵暘没好气地瞥了眼对方,从旁张尧佐生怕老弟发火,不悦斥道:“休得胡说,速速领我等入內,再叫人將今年入京纲马名册取来,我三人要逐一点检。” “是、是————” 司使陈典唯唯诺诺,领著眾人进入衙內。 期间,包拯不留痕跡地打量陈典,见其面色隱隱有异常,似有惶惶不安,不由地微微皱眉。 第211章 在京估马司(二) 第211章 在京估马司(二) 稍后,眾人被估马公事陈典请到司衙內的偏厅,后者先是吩咐衙役上茶,隨后又唤来监主簿,命其取来估马司今年的马册帐簿,供张尧佐、赵暘、包拯三人过目。 別看群牧司作为马政司衙之首,在京及各地各监每年呈送的帐薄多达数十本,叫人眼花繚乱,但估马司作为群牧司下辖第一大司衙,每年帐薄却不多,不过三四本而已。 待监主簿取来帐簿后,张尧佐正要抬手去接,却见包拯提前一步抢过其中一本帐簿,当著眾人的面翻阅起来,气得张尧佐险些发作,瞪了包拯半晌才按捺下去,冷哼一声亦拿起一本,仔细翻阅。 之后赵暘也得到了最后一本,翻至首页一瞧日期,明確记载有“八月十九日”字样,算算时期,可见是最新的记录。 “————八月十九日,自马园择选纲马二十八匹入騏驥院。御马一匹、引驾马一匹、从马一匹。给用马二十五匹,费钱二千二百一十三贯————” 再翻一页便是八月二十三日,记录格式大差不差,只是数量以及所费金额不同。 其中涉及的名词,诸如御马、引驾马、从马、给用马等,赵暘也不是很清楚,遂问恭立在旁的陈典道:“陈估马,这御马、引驾马、从马,以及给用马,皆作何用?” 陈典已知赵暘便是那位小赵郎君,心中清楚这位少年郎或许是今日前来点检的三人最不能招惹的那个,闻言恭敬地回答道:“回小赵郎君话,御马、引驾马、从马,皆是官家出行车舆、仪仗之马名属,御马拉乘皇輦,引驾马为开道仪仗,从马用於护行虎賁————至於给用马,这就杂了,既有赐臣子之臣僚马,亦有用於殿士之诸班马、御龙直马,还有用于禁军者,各有呼名,诸如捧日、龙卫马,拱圣马、驍骑马,云、武骑马,天武、龙猛马。最次的充为杂配军马、杂使马、马铺马等。” 赵暘大概听懂了对方的意思,隨便又翻了几页,也瞧不出什么猫腻来,遂隨手递给立於他身侧的包意。 包意稍稍一愣,继而会意,接过帐簿,代赵暘仔细审阅。 见此,陈典似是想说什么,但终是没敢说。 这时,包拯忽然开口道:“陈估马,这每次的购马记载,所费金钱为何只有总数,却没有单马的估值?既无单马估值,又如何计算费钱总数?” 陈典拱手解释道:“回包都监话,购马当时,自然是有单马估值,而后匯总得出费钱总数。至於为何不在这本帐簿上,只因列举单马估值,记录实在太过於杂乱,故早些年就已取缔。” “————”包拯面无表情地看著陈典,陈典面不改色。 良久,包拯右手一摊道:“可还有当时记录?取来我看!” “这————”陈典脸上露出几丝犹豫,正要开口,却见包拯瞪著眼睛率先质问道:“莫不是已不在了?这可是凭据!若无此凭据,谁知道你估马司这帐目是否存有————疏漏。” 陈典一惊,他身旁监主薄更是面露慌色,连忙拱手拜道:“包都监明鑑,帐簿所载项项属实,卑职等万万不敢作假啊。” 包拯不为所动道:“那就取来当时估马之记载,叫我验证。倘若如实记录,你等又有什么好惊慌的?” 陈典犹豫一下,隨即朝那名监主薄点了下了头,示意后者去取。 隨即,他看了眼將目光投向他的赵暘、张尧佐二人,向包拯解释道:“下官並非惊慌,方才迟疑,只是怕包都监责怪————下官与司衙內官吏前往估马时,往往因为时间仓促,记得潦草,只求当时我等可以辨认即可,若事后再翻看,多是连我等都记不得了————” 赵暘正端著茶碗喝茶的动作一顿,斜睨了一眼那陈典,挑了下眉,似笑非笑。 再看包拯,神色似是即將发作,冷冷盯著那陈典半晌,最终化为一声冷笑,警告道:“陈估马,莫要试图在老夫面前耍什么花招。老夫为官二十余载,歷经三司户部判官,京东、陕西、河北路转运使,后又回京任三司户部副使,也算是见过世面,些许花招,可瞒不过老夫。” 陈典乾笑一声,带著几分恭维討好,做委屈状道:“包都监言重了,下官岂敢耍什么花招,奈何確实如此。” 大概过了小一炷香工夫,那名监主薄去而復返,將一本小册递给包拯,口中说道:“包都监,此乃近一二月估马之载,此前所记,皆在库藏,若是包都监需要,卑职立刻叫人去翻找。” “翻找?” 包拯语气莫名的重复了一句,轻哼一声,接过那本小册子翻阅起来,然而仅仅只是翻了几页,他便眉头紧皱,不悦斥道:“你等就拿这种东西来糊弄点检?!” “怎么了这是?”赵暘在旁不为所动地吹了吹茶水。 “你自己看吧。”包拯按捺怒火,將那本小册递向赵暘,王中正遂上前接过,递给赵暘。 赵暘放下茶碗,接过小册翻开,隨即他也皱起了眉。 只见他翻开的这一页记载,只见该页一行行记著:龙猛马,四十六贯;云、 武骑马,五十二贯———— 诸如此类。 赵暘看得有些迷糊,正好此时包拯已怒声道出了本该有的记录格式: 既是估马凭证,当要准確点评该马优劣之处,加以记录,似你等这般隨意命名,如何做得凭证?!” 陈典拱手回道:“请包都监放心,我司內估马老吏,在任多年,一眼扫去便知善辩良驹駑马,继而便能估算价值。” “为何不列写其中?” “只因时间仓促,故未记录。————包都监您想,若按包都监那般要求,估值一匹马少说也得费一刻时,如此一天下来也估不到几匹马————” 包拯闻言冷笑道:“原本也没几匹马!” 陈典摇头道:“包都监这么想就错了。————虽说帐薄中所载大多確实只是数十匹马,但那是我司官吏精挑细选所得,外城马园,何止成千上万匹马?我等仔细点检,择优充入騏驥院,余下则迁去马市售卖,前前后后,亦甚是辛苦————” 他对答如流,然而包拯却不信,奈何抓不住对方把柄。 半晌,包拯长长吐了口气,目视陈典正色道:“自今日起,日后估马记录,当仔细罗列马匹特徵、优劣,若再为图省事不记,我便以瀆职问罪!————可听清了?” “,陈典与包拯对视良久,忽而转头看向张尧佐,拱手道:“张国丈,您虽执掌群牧司不久,但您是明事理的,您应该知晓,包都监这般要求是何等苛刻————” 张尧佐转头看了眼赵暘,见赵暘隨意翻阅著那本小册子,神色似笑非笑,心中顿时明白该站在那边,沉声道:“包拯虽严苛,然我群牧司及下辖各司涣散已久,该是时候整顿一下了。就————就按包拯所言!” 说最后那句时,他心情著实有些不悦一若不是看在他老弟赵暘的面上,他绝不会站在包拯那边。 包拯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也丝毫不承张尧佐的情。 当然,他也没好意思拉下脸来感激赵暘就是了。 “张国丈————” 陈典惊疑不定地看著张尧佐,估计据他所知,张尧佐与包拯极其不合,怎么会为包拯说话? “小赵郎君?”他转头看向赵暘。 此时赵暘也猜到这其中肯定有些猫腻,只是跟包拯一样抓不到对方把柄罢了,因此他也这位陈估马也没什么脸色,隨手將那本小册子丟向对方,淡淡道:“改一改吧,看得我头疼。” 陈典接住那本小册,扫视一眼赵暘、张尧佐、包拯三人,隨即脸上露出笑容道:“是是,上官说改,那就改。只是————若是因此耽搁了估马,騏驥院派人来质问尚且无妨,万一王都知怪罪下来————” 包拯双目一瞪,正要发作,却见一旁赵暘惊讶道:“王守规?他还管这个?” 陈典轻“啊”一声,颇有些瞠目结舌。 此时赵暘身旁王中正小声道:“因涉及官家车輦、仪仗所用之马,王都知时而也会过问。” “哦。”赵暘恍然大悟,点点头对陈典道:“无妨,待我下回去见官家时,顺道知会一声王守规即可,断不至於叫他怪罪到你头上————” “是————”陈典张张嘴,勉强挤出几丝笑容,拱手拜道:“那就————就多谢小赵郎君了。” 见此,张尧佐微微摇头,而包拯则是暗暗冷笑,他二人都看得出,这陈典方才分明就是想借王守规来压他们,但很可惜,这里还坐著一个连王守规都不敢得罪的。 想到这里,包拯再次赵暘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心下更是暗暗点头:这少年郎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懂得对错的。 就在这时,偏堂外有个脑袋探进来,瞧了瞧堂內,小声唤道:“张国丈?” 张尧佐转头瞧了一眼,打了声招呼,隨即对赵暘道:“老弟,李判官到了。” “唔。”赵暘点点头,隨即微笑著对陈典道:“暂藉此地与李判官交谈几句,陈估马且现退下吧,若有需要,会再传唤估马。” 大概是因为陈典方才隱晦威胁的人当中也有他,他对这陈典也没什么好印象,看似客气地將其赶了出去。 而陈典见赵暘若无其事直呼王守规之名,又哪敢违抗,唯唯诺诺应声,带著那名监主簿躬身退下。 群牧判官李寿朋颇有些疑惑地看著在京估马司公事陈典从他身边快步经过,隨即走入屋內,向赵暘三人行礼:“群牧判官李寿朋,拜见张副使、包都监、赵判官。” 在张尧佐、包拯二人回礼之际,赵暘亦起身回礼,笑著道:“同为判官,李判官不必多礼。” “要的要的。”李寿朋笑著道:“虽同为判官,然小赵郎君可是令西夏再度臣服於我大宋的功臣,若不是————”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赵暘的外貌,又笑著继续道:“岂能受此委屈任一判官。” 他昨日就听张尧佐提到赵暘要到他群牧司赴任,早就打探清楚了赵暘的底细,哪敢在这位小赵郎君跟前托大? “李判官过誉了。”赵暘笑著回覆,从旁张尧佐也对李寿朋待赵暘的態度十分满意,一时间,三人间的气氛其乐融融。 唯独包拯冷眼旁观,颇有些看不惯李寿朋对赵暘的奉承。 不过有一点他也必须承认,李寿朋还真没说错:若不是赵暘的岁数实在太过年轻,资歷太浅,凭藉西夏之功,赵暘確实足以拜相封爵,一个群牧判官,甚至还是“权发遣”,確实委屈了。 谈笑几声后,李寿朋有意无意地將话题引向了方才离开的陈典:“方才陈估马————” 大概张尧佐与李寿朋的关係还不错,遂將方才之事简略说了一遍,隨即冷笑道:“我看那廝是昏了头了,我老弟在此,他也敢拿王————王都知来威胁。去问问王都知,他敢不敢得罪我老弟。” “————”包拯一脸无语地瞥了眼看似一脸得意的张尧佐,看在这廝与赵暘方才站在他这边的份上,懒得出言讥讽。 “原来如此。”李寿朋恍然点头,带著几分庆灾乐祸道:“陈估马,据我所知,似是与宫內几位中贵人交好,不曾想竟还有王都知————今日也就是小赵郎君与张国丈在此能灭他威风,此前下官前来点检,少不得要被他当面抱怨两句————” 包拯皱眉道:“你乃群牧判官,且为公事而来,他亦敢抱怨?” 李寿朋无奈一笑。 见此,包拯目光微动,搞不好已在寻思著要弹劾陈典。 对此赵暘也不在意,反正他对那陈典也没什么好印象,转头对李寿朋道:“辛苦李判官跑这一趟————不知李判官对这在京估马司,有何评价?” 说罢,他见李寿朋面露犹豫之色,又补了一句:“官家將包都监与我迁至群牧司,正是有意整顿我司,李判官直言无妨。” 李寿朋看看赵暘,又看看张尧佐与包拯,心下少了几分顾虑,拱手道:“估马司,下官来得次数不多,不过也有一些耳闻,称估马司暗中虚报购马所费金额,从中牟利,但鑑於种种原因,此前总衙既无证据,亦不敢深查————然而,若三位若真要整顿群牧司,这估马司倒还只是小疾,不足掛齿————” 包拯闻言皱眉道:“估马司一年经手经费多达十几二十万贯,却不足掛齿?” “不足掛齿。” 李寿朋摇摇头道:“盖因在外诸坊监,贪污瀆职现象愈发横行。————在京估马司不过是虚报购马所费,而在外诸坊监,我曾听王公提过,哦,即同为我群牧司判官的王田公。我任群牧判官不过年逾,下巡点检只去过两处,而王公则是二度担任判官,四五年间几乎走遍我大宋各州坊监,他曾对我言,各地坊监多有虚报牧马、以次充好,至於管理,那更是一塌糊涂————他多次上报朝廷,奈何拿不出证据,只能求朝廷派御史勘察,而下访御史,亦往往遭到各处坊监马官百般阻碍,难以掌握切实证据。————朝廷也换过一些监事,但收效甚微,按王公之言,已烂入骨髓矣!” 听闻此言,赵暘波澜不惊,而包拯则是满脸惊怒。 他早知群牧司下辖诸坊监贪污瀆职现象严重,想不到竟糜烂至如此地步。 第212章 群牧司诸马坊 第212章 群牧司诸马坊 鑑於赵暘与包拯对群牧司下辖坊监官衙並不熟悉,群牧判官李寿朋较为详细地介绍了一番。 群牧司下辖官衙,大致可分为“买办”、“畜牧”“纠察”三类:其中负责买马的称估马司,除汴京有在京估马司外,地方州路亦有设立,主要集中於河东府州以及川陕。 其中“陕”包括陕西的岢嵐、秦凤、渭州、涇州、原州等,“川”则指川蜀的益州、黎州等。 之所以大多都设於川陕,主要是因为大宋购马的对象大抵都是吐蕃人,外加少量西夏人,至於辽国,辽国对马匹、尤其是战马管控极严,严防流入大宋,直到赵暘去年与辽使萧孝友等人的交涉,辽国才逐步开始向宋国售马。 事后宋国在河北路增设多处榷场的同时,亦设立了相应的几处估马司,受群牧司与枢密院共同监管一隶於群牧司的称“提点左厢(河北)诸监司”,或“左厢提点司”,主官为“提点左厢诸监公事”,简称“左厢提点”,按惯例由河北转运使或转运副使兼任;隶於枢密院的称“河北监牧使司”,主官为“河北监牧使”,一般由朝官充任,不隶於群牧司。 顺便一提,鑑於陕西四路此前的特殊性,这四个州路皆设有估马司,且由该地知州、州路都管兼任转运使与勾当估马司公事,並且不设统辖,直接向群牧司以及枢密院负责。 至於隶於枢密院的“提举监牧及买马公事”,则由朝官充任,但多不常置,可以粗略理解为陕西四路的州官“身兼二职”,同时对群牧司与枢密院负责。 而主要负责蓄养国马的衙司,统称“坊监”,亦称“马监”,因基本都坐落於京外,故称“在外坊监”。 宋国初时,这些坊监名称不一,有养马务、马务、马坊、牧马监、龙马监、 飞龙院等,之后一致改为“牧龙坊”,直至真宗朝时,又改为“某州某地监”,並沿用至今。 据李寿朋介绍,当前宋国诸州牧监有一十四处,分別为:大名府大名监,洛州广平二监,卫州淇水第一监、第二监,河南府洛阳监,郑州原武监,同州沙苑二监,相州安阳监,澶州镇寧监,邢州安国监,中牟县淳泽监,许州单镇监。 每一处坊监,蓄马数量、占地规模以及官吏人数、照看厢兵略有不同,但浮动不大,大致都有三至五千匹国马,占地规模上万顷,照看厢兵千余人。 其中监主官为马监,或称“监牧使”,主管畜牧之事;“监牧指挥使”为武官,统率厢兵,负责坊监治安、缉盗;另有“提点使臣”作为监官,三权分属。 不得不说,赵暘一开始还以为群牧司下辖诸牧马监之所以糜烂成风,可能关键是因为权力构架存在问题,然而听李寿朋一番介绍他才知道,其实诸马监的官员权力构架,不可谓不縝密。 这让他不禁感慨:“如此安排,亦挡不住贪污腐败么?” 包拯闻言轻哼道:“只要有人心怀私慾,贪污之事便难以彻底杜绝。而一旦此人贪污过一回,就会有第二回,且渐渐地,同流合污者越来越多,相互隱瞒、 相互包庇,盘更错杂,最后反而是不贪者成了少数,成了异类,遭到排挤,甚至迫其辞官————” 赵暘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包拯,忍不住问道:“包都监似是对这些颇为了解啊。————此前三司辖下,亦有类似之事么?” 包拯看了眼赵暘,略一犹豫,最终还是点头道:“有,且不少,揪之不尽。” “呵。这些人最后如何处置?” “还能如何处置?”包拯冷哼一声,神情异常肃穆道:“严惩不贷、以做效尤!————借范相公的话说,一家哭何如一州哭!” “唔。”赵暘微微点头,隨即衝著李寿朋拱手道:“有劳李判官讲解。—— 李判官怕是渴了吧,请用茶。” “多谢多谢。”李寿朋拱手还礼,端起身旁之前赵暘示意王中正为其倒的那晚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喉,隨即好奇问赵暘与包拯道:“小赵郎君与包都监,可是有意下巡点检在外诸马坊?” 赵暘稍一点头,笑著说道:“听罢李判官讲述,其实就算我不去那些坊监,大致也能猜到几分实情,但————终归还是得走一趟,亲眼看看。————顺便也看看,那些坊监究竟糜烂至什么地步。” 说罢,他转头看向包拯:“包都监以为呢?” “唔。”包拯微微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此,赵暘抚掌笑道:“既如此,我负责河北,包都监负责河南,如何?—— ——顺道我也去瞧瞧改道后的黄河。 听到这话,包拯抬手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隨即在赵暘疑惑的目光中,转头问李寿朋道:“李判官先前曾言,去年夏秋你下巡点检之时,当地坊监有意阻延————是哪一处?” 李寿朋收起脸上笑容,正色道:“大名府大名监。————该马监监牧使,姓贾名元,为驾部员外郎充任————” “贾?”包拯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好似猜到了包拯心中所想,李寿朋压低声音道:“包都监猜得不错,此人正是大名府留守、贾昌朝贾相族子,前前后后阻我十余日,才放我入坊监勘查———— 近半月光景,足以掩盖一些事了。 "1 “你是说————”包拯眯起双目。 李寿朋正色道:“我不敢认定那贾元必是大名监诸贪赃枉法之罪魁祸首,毕竟当时那贾元受举荐不过年逾,而歷来传闻大名监有贪污瀆职之举,何止年逾? 但我可以认定,那贾元继任监牧使之后,非但没有履行职责,整顿该监,反而与余下污吏合流————否则他为何要故意拖延下官彻查马监?” “呵。”包拯轻哼一声,隨即转头对赵暘,那表情仿佛在说:老夫去河北,你小子去河南! 然而赵暘可不惯著包拯,挑挑眉慢条斯理道:“我先提的。————我不是说了么,我顺道要去瞧瞧改道后的黄河。” 到宋国近两年,他河南、京兆、陕西都跑过了,但还未去过河北呢。 而听到赵暘的话,包拯不悦地瞪起双目,可惜赵暘全然不惧,似笑非笑地看著包拯。 眼见二人好似起了矛盾,之前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包意心惊肉跳,顾不得身份忙开口解围道:“既如此,同去河北如何?” “同去?”包拯转头看了眼儿子,猜到儿子不希望他又与眼前这个少年郎发生爭执,心下思量片刻,对赵暘道:“也並非不可————卫州淇水第一监、第二监,相州安阳监,邢州安国监,中牟县淳泽监,许州单镇监,澶州————澶州的镇寧监就不必去了,前年黄河改道,漫灌镇寧监,监內国马大多溺毙逃亡,老夫当时亲眼所见,现如今该监尚仍在重建中。————总之,上述坊监皆在河北,若仅一人巡遍诸坊,前前后后怕是需费一年光景,若你我分工,岁半便可以返京,如何?” 赵暘略一思忖,微微点头,隨即饶有兴致地问包拯道:“你与贾昌朝有仇?” 包拯淡淡道:“谈不上仇怨,不过是政见不合罢了。” 话音刚落,就听张尧佐在旁撇嘴讥讽道:“口是心非。————老夫可知晓,今年你返京之后,曾四度弹劾时任知光州兼河东转运使的王逵,事后贾朝昌为其求情,奏你攻歼同僚,你怀恨在心————” “荒谬!”包拯怒声打断张尧佐的话,愤慨道:“王逵沽名钓誉,实则酷吏也!兼又贪婪爱財,在河东时也好、在徐州时也罢,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激起民变后,又派兵捕捉,滥用酷刑,惨遭其杀害者不计其数,,致使二州民愤极大,故我上奏弹劾!————可恨陈执中、贾昌朝等辈,收受王逵贿赂,为其辩驳,蒙蔽官家,令王逵这等贪官酷吏逍遥法外,继续残害百姓!” 说到最后时,他借著愤慨狠狠瞪了一眼赵暘,显然是在怨恨赵暘几度保著陈执中那等昏相。 “当真?” 见包拯一脸愤慨好似不像作偽,赵暘转头看向张尧佐,却见张尧佐一脸呆懵地摇了摇头,显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中真相。 “这岂有假?”包拯冷哼一声,起誓道:“老夫若有半句妄言,天人共戮!” 见包拯发下毒誓,赵暘也不再怀疑,沉声道:“之后见到官家,我会言及此事。” “——”包拯愣了愣,隨即微微点了点头,看向赵暘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些许。 从旁,包意也是面带敬意地看向赵暘,不过却无惊讶之色。 稍后待眾人谈完正事,走出估马司官衙外准备告別时,包拯並未像以往几次那样拂袖而去,稍稍犹豫之后,还与赵暘寒暄了几句:“————老夫听闻赵司諫搬入了新宅,若要同往河北,乔迁之宴还是儘快办妥为好,免得耽误正事。 赵暘神色古怪道:“包都监说的是。————索性就设在明日罢,反正我也没想过如何大办,除了请几个交好的友人,也就是技术司及群牧司的同僚————” 说著,他看了眼面前的包拯,稍一迟疑但还是提出了邀请:“包都监要不要来凑个热闹?” “老夫?”包拯的神色相较赵暘更为复杂,犹豫了半晌才挤出几丝笑容道:“就怕————搅了你等兴致。” “那倒也不至於。”赵暘看出包拯好似有些不自在,轻笑道:“若包都监嫌我等吵闹,介时我也会邀请范相公,包都监与范相公几人一桌即可。” 一听赵暘会邀请范仲淹,包拯遂不再犹豫,拱手道:“既如此,那就叨扰了————” “哪里。”赵暘笑著转头看向包:“还有包大郎,介时莫忘了。 “固所愿,多谢小赵郎君。”包意连忙拱手谢道。 不得不说,隱隱察觉出自家父亲与眼前这位小赵郎君似乎有著和解的可能,他心中著实喜悦。 在旁的群牧判官李寿朋,赵暘自然也不会遗忘,这让李寿朋又惊又喜。 稍后待等包家父子离开后,张尧佐一脸惊愕地问赵暘道:“老弟,你真要请那包拯?” “你不是都看到了么?”赵暘不以为然。 “可————我以为你戏耍他————老弟,那人可是包拯啊,之前还两度弹劾过你我————老弟你这就忘了?”张尧佐看似难以理解。 赵暘耸耸肩道:“他都提到乔迁之宴了,我总不能毫无表示吧?好歹咱们几个如今同在群牧司当差————” 不得不说,他其实也有些意外包拯居然会接受他的邀请。 “话虽如此————就怕那廝不安好心,介时故意搅和。” “不至於。”赵暘哭笑不得道。 在他看来,包拯再怎么也不至於会在別人的宴席上闹事。 “他估计是想答谢我支持他弹劾那王逵吧。”赵暘琢磨著道。 “呵。”张尧佐轻哼一声,隨即表情古怪地问赵暘道:“老弟,你当真的?” “什么?” “弹劾那王逵啊。————老哥我以为你素来不屑弹劾他人。” “呵。”赵暘轻笑一声,平淡道:“错了,我只是不屑於以德行去攻訐他人,毁人名誉、仕途,然那王逵若真如包拯所言,是个贪婪爱財的酷吏,多番盘剥百姓引发民怨,这等人我岂能留他继续为官?” 眼见赵暘说到最后时,目光逐渐变得凌厉,张尧佐也不好再说什么,唯有连声附和。 当日回到家中,赵暘便著手准备请帖。 別看他在汴京交友並不算广,但若仔细想想,其实要请的人却也不少。 首先技术司的人肯定得请,除了沈、沈辽兄弟及文同、范纯仁、钱公辅交好之人,难道技术司的官员、工匠就不请了?明明可以笼络人心,他又不差这点钱。 当然,考虑到技术司的保密性,赵肠最后还是决定直接在技术司摆另外一场,专门款待他技术司的官员与工匠们。 至於家中,则邀请亲朋好友以及朝中亲善的官员。 比如范仲淹、宋庠,比如曹佾,再比如当初与官家一同给他取字的王贄。 关係次一些的,如陈执中、庞籍,甚至是王守规,按理也得送去请帖一来不来是对方的事,他请帖得送,这点情商赵暘还是有的。 琢磨来琢磨去,要请的人似乎越来越多,赵暘索性把苏軾、苏辙两兄弟抓来帮忙。 两兄弟一听能帮上姐夫的忙,兴致勃勃,直到赵肠提到可能要写上百份请帖,兄弟俩顿时傻眼。 好在最后老丈人苏洵与苏八娘也来帮忙,再加上王中正等人,合十余人之力,才將上百份写完,或者说抄完。 待等黄昏前一个时辰,上百封请帖全部写成,於是赵暘便派王中正等人分別前去送帖,差不多黄昏前后,在京各官衙陆陆续续准备关门之际,受邀的眾人也陆续收到了请帖。 待等次日上午,赵暘设乔迁宴一事,便在京中各官衙传来,甚至是宫中。 收到请帖的,或欣慰、或暗喜、或怡然自得;未收到请帖的,面色恐怕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比如说末相文彦博,他与现任三司使田况,便是两府相公中唯二没有收到请帖的。 第213章 新宅摆宴 第213章 新宅摆宴 次日近黄昏,就当范仲淹在政事堂的案房內忙碌於手头政务时,忽有元隨来报。 “范相公,三司的田相公特来请见。” 田况? 范仲淹略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即起身走出殿外。 果然,三司使田况正站在殿外,神情看似有些忧虑。 “田相公。”范仲淹主动招呼,上前见礼。 田况连忙诚惶诚恐地还礼道:“范相公称我表字即可。” 也是,作为朝中的“少壮派”之一,他今年不过四十五岁,比范仲淹小了整整十六岁,再加上范仲淹贤名远播,他自不敢在后者跟前托大。 “好好。” 鑑於此前与田况关係也不错,范仲淹也不过多谦让,笑著点头回应,隨口寒暄两句后便將田况请到殿內,又吩咐元隨奉茶。 稍后待茶水送上,二人又称讚了一番这炒茶的美妙,范仲淹这才好奇地询问田况:“元均今日怎得想到来我处?” 田况稍一犹豫,最终还是道出了来意:“今日我到司衙,听衙里人言,昨日小赵郎君广发请帖————” “哦。”范仲淹恍然大悟,先前微皱的眉头顿时舒展,脸上也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据我所知,小赵郎君是因为搬入了新宅,欲设一宴以为喜庆,故派发请帖————” “是。”田况点点头,隨即颇为小心的探问道:“素闻范相公与小赵郎君亲善,想必是收到了请帖吧?” 看著田况谨慎探究的模样,范仲淹尽力控制著面部表情,忍著笑道:“是有。————昨日黄昏时送去的,元均————” 见范仲淹欲言又止,田况嘆了口气,隨即请问范仲淹道:“范相公,莫不是我顶替张国丈出任三司使,得罪了小赵郎君?” 这话一听就知道,他並未收到请帖。 为防田况胡思乱想,范仲淹摆手宽慰道:“元均多虑了。元均出任三司使,乃朝中诸多同僚举荐,谈何顶替张————国丈。况且据我所知,包公此番也受到了邀请,他可是举荐元均的诸多朝官之一,甚至二度弹劾过小赵郎君————” 田况皱眉道:“对此我也不甚明白。但二府之中,就仅有文相公与我未受邀请。————我听人说,文相公素来与小赵郎君不合————” 眼见田况忧心忡忡,范仲淹笑著宽慰道:“元均多虑了。文相公之事————我不便多说什么,至於元均未受邀请,我以为只是因为彼此不熟。————元均你想想,不管是你出任三司使也好,还是小赵郎君返回京师之后,你可曾与他来往过?別说来往了,你俩怕是都没说过几句话。” “这倒也是————”田况有些迟疑了。 毕竟正如范仲淹所言,他与那位小赵郎君確实没说过几句话,哪怕是在朝议上。 见其一副患得患失之態,范仲淹继续劝解道:“此次小赵郎君宴请诸宾客,无不都是旧识与一衙同僚,若较真来说,除二府几位相公外,此番便只有技术司与群牧司的官员受到邀请,台諫之中,也仅有寥寥几人,如王、陈旭、刘元瑜等。————王贄与小赵郎君缘分不浅,据说当初官家替小赵郎君取字时,王贄曾在旁建议,小赵郎君承这份情,故与王贄关係不错;陈旭则是去年负责科举之时与小赵郎君结识;刘元瑜————总之,朝中二十余位台諫,小赵郎君只请了寥寥几人,御史中丞郭劝公,张观公,同样也未受到邀请————你三司那边,不也独请了包公么,只因包公如今是群牧司的官员。” “但愿是我多虑了。” 听范仲淹一番宽慰,田况好受了许多,但旋即又拱手求道:“话虽如此,还是恳请范相公为我探探口风。” 作为年仅四十五便拜相的朝中少壮派,他对自己期望甚高,可不希望得罪了那位小赵郎君而葬送了仕途。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嘱託范仲淹道:“今日得知消息后,我已命家人准备了贺礼,然未受邀请,不敢贸然前去叨扰,有劳范相公代我转赠。” 范仲淹接过礼单一瞧,见礼单中有诸如金器、玉璧之类的重礼,不由得眉头一皱。 別看他家这次其实也准备了价值三五百贯的贺礼,但那是因为小赵郎君对他有恩,而且是天大恩情,別说价值三五百贯的贺礼,哪怕是再一番也不为过。 但田况居然在未受到邀请的情况下就主动送出价值数百贯的贺礼,这让范仲淹著实有些牴触,毕竟这与贿赂无异。 不过再一看田况忧心忡忡的模样,范仲淹终究是没说什么,点头答应了此事o “有劳范相公,多谢多谢。”田况如释重负,在前谢万谢后起身告辞。 於是范仲淹起身相送,將田况送出殿外,目视著田况离去的背影苦笑不跌。 就在这时,他身旁传来一个声音:“田元均来寻范公作何?” 范仲淹转头一看,正是如今与他同为参知政事的韩琦。 当年同为陕西安抚使夏竦的副手与下属,范仲淹与韩琦虽说也差著十来岁,但交情颇深,听韩琦问起,范仲淹便將来龙去脉告诉后者,隨即感嘆道:“近日包公一事,可谓是叫朝中人人自危,元均亦不能免俗。” 韩琦听罢心情复杂。 他知道包公一事,指的就是包拯险些被贬离京师这件事。 朝中眾所周知,此前在张尧佐讹偏包拯钱財一事中,官家明显站在包拯一边,即使不好直接出手干预,也变著法子弥补包拯损失。然而在包拯与那位小赵郎君之间,官家却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当时若非那位少年郎开口,包拯的下场就不是平迁群牧司,而是贬离京师,甚至从此再无成为京官的可能。 想到这里,韩琦甚至有些心有余悸。 当初范仲淹劝他莫要得罪那位小赵郎君时,他还不以为然,直到发生包拯险些被贬一事,他才深刻明白那位小赵郎君在官家心中的地位。 故田况这般忧虑,也无可厚非。 然而整件事最有意思的在於———— “包公险些遭贬,嚇得满朝官员人人自危,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包公,此番却受到了那位小赵郎君的邀请,简直匪夷所思,令人哭笑不得。”韩琦转头对范仲淹道。 “是啊。”范仲淹轻笑回应,脑中不禁想起包拯之子包。 他猜测,可能是包代父致歉,起到了一定效果————当真的? 说实话,这话范仲淹自己都不信,相较这事,他更倾向於昨日包拯与赵暘可能发生了什么互动。 毕竟昨日有小道消息,称张尧佐、赵暘、包拯三人点检了群牧司在京估马司。 並且,事后包拯立即就呈上一份劾奏,弹劾在京估马司的主官陈典,劾责其故意敷衍帐目,虚报购马所费,从中牟利,甚至还勾结宫內宦官。 虽暂时还不知官家对此作何反应,但范仲淹乐观地认为,这是群牧司欲大力整顿下管各司衙、坊监的讯號。 一个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包拯,再加一个深受皇恩,无人能够钳制的赵暘,由这一老一小整顿群牧司,简直绝配。 至於张尧佐————好吧,范仲淹甚至都没想到张尧佐,毕竟他从一开始就將张尧佐视为赵暘的“印章人”,仅为赵暘插手群牧司,才举荐这老儿出任群牧副使。 待等到黄昏时分,范仲淹与韩琦结束当天的政务,准备离宫赴赵暘的宴席。 在走出政事堂的殿阁时,韩琦对范仲淹道:“不若唤上庞相公同去?” 范仲淹想了想,隨即摇摇头轻笑道:“庞相公必是要与宋庠同往,何必多此一举呢?” 说实话,其实庞籍与范仲淹、韩琦的交情更好,但架不住庞籍眼下是枢密副使,多少得给作为枢密使的宋庠留几分面子一朝中谁人不知宋庠与范仲淹互不对付?若庞籍与范仲淹、韩琦同往,那不是给宋庠上眼药么? 果不其然,待不信邪的韩琦拉著范仲淹来到枢密院去请庞籍时,庞籍假称手头尚有些琐碎,委婉拒绝了韩琦的邀请。 鑑於交情,韩琦也不好揭穿,只能快快告別,与范仲淹一同离宫,前往赵暘的府宅。 大概小半个时辰左右,范仲淹与韩琦同乘一辆马车来到赵暘的府宅外。 一下马车,韩琦就看到范纯仁站在门口充当迎宾,转头取笑范仲淹:“你家二郎,给人当儐相呢。” 滨相,即迎宾。 范仲淹不以为意,轻笑道:“为儐相者,无不才品俱佳。” 韩琦表情古怪道:“范相公今日心情不错啊。” “哈哈。”范仲淹笑而不语。 不得不说,正值群牧司欲大力整顿下辖诸司衙、坊监,再加上赵暘与包拯似乎又有和解的苗头,他自然是心情奇佳。 见此,韩琦哭笑不得地摇头,隨即远远招呼范纯仁道:“那位范姓儐相,快来迎你家大人。” 其实这会儿范纯仁也已瞧见了范仲淹与韩琦,听到韩琦的招呼,忙疾步迎向二人,拱手行礼:“父亲,世叔。” “唔。”范仲淹微笑点头,问道:“宾客有几人到了?” 范纯仁如实道:“我等小辈中,唯沈遘得留在技术司新衙,那边另有一场,他身为司使,也就他能代景行宴请司內的官员与工匠,剩下几人,文同与沈遘之弟沈辽已在府內,负责招待宾客,景行与钱公辅,目前尚在技术司新衙,可能还要些许时候才会回来————朝臣之中,包公、张国丈、曹国舅都已到了,其余人尚未至。” “嗯。”范仲淹点点头,听说赵暘目前不在府內也不在意。 从旁的韩琦也不在意,反而一脸惊讶地说到了包拯:“包希仁已经到了?” 好似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范仲淹隱晦地揭过道:“包公如今在群牧司当差,张国丈既能抽身,他如何抽不得。————少说两句,包家大郎在呢。” 韩琦抬头一瞧,这才注意到紧跟著范纯仁前来相迎的包,一脸惊讶表情古怪道:“世侄也在这给人做儐相?” 包意有些尷尬,不知该如何回应,就见范仲淹轻轻推开韩琦,笑著对他道:“有日子未见到世侄了。————听我儿言,世侄如今在小赵郎君身边当差?” “是。”包感激地看著为他解围的范仲淹,谦逊道:“仅在小赵郎君身边充当从事。” “你父能答应?”从旁韩琦忍不住发问。 “家父————並未过多言及此事。”包隱晦道。 说这话时,他不禁又想起昨日之事。 昨日自在京估马司一行后,他跟著父亲包拯回到家中,当时他也很惊讶於父亲除了抱怨他与母亲董氏合起来隱瞒,居然没说別的,仿佛是默认了他在赵暘身边当差,简直匪夷所思。 包私下猜测,估计是小赵郎君支持他父亲弹劾王逵,让他父亲对小赵郎君大为改观。 这不,他父子俩今日早早就来了,这简直不像他父亲的为人。 范仲淹听出了包意言外之意,轻笑一声道:“未过多言及好。——世侄此前在家中闭门苦学,自是好事,但若有机会出门见见世面,也不可谓不好。世侄莫小瞧了你这个从事之职,昔日我儿隨同小赵郎君赴陕西时,亦不过一介从事。————整顿群牧司之功,並不亚於我儿陕西之行,若能立下功劳,於日后仕途大为有利。” “是,小侄受教了。”包意拱拱手道:“事实上,范二哥已向我说过这事。” “唔。”范仲淹讚许地朝自家儿子点点头,隨即拉著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韩琦走入了府邸。 进门后,他还不忘叮嘱韩琦:“包公面薄,待会记得留点口德。” “嘿。”韩琦嘿嘿一笑,可见范仲淹並非无的放矢,他確实是有打趣包拯的念头。 谁让包拯一番操作嚇得朝中官员人人自危,可他自己到最后却安然无恙呢? 就在二人说笑之际,鲍荣已闻讯前来相迎,领著二人前往中院厅堂。 沿途,韩琦有意无意地打量著这座宅子,嘖嘖称奇。 倒不是说这座府宅有什么特殊,他只是惊讶於赵暘最终居然找了这么一座府宅一毕竟似这等府宅,在整个汴京只能说是中等,远不及陈执中的府邸。 对此,范仲淹亦有类似的看法。 倘若换做寻常五品官员,他觉得这宅子足以匹配其身份,甚至前提还得是租而不是购置;但换做赵暘,哪怕赵暘现如今仍只是六品官,他也觉得赵暘如此行事委实低调,更別说这座宅子还是租的。 当然这是好事,这愈发加深了范仲淹对那位小赵郎君的讚赏。 临近中院的厅堂时,文同与沈辽,以及赵暘的小舅子苏軾、苏辙,得知范仲淹与韩琦前来,连忙出来相迎。 这几人中岁数最大的文同,也与范纯仁同辈,只能算做小辈,故而范仲淹与韩琦对几人也分外和蔼,说说笑笑地走入了厅堂,见到了正在厅堂內相互吹鬍子瞪眼的张尧佐与包拯。 那氛围,简直令在旁端著茶碗假装喝茶的国舅曹佾如坐针毡,眼见范仲淹与韩琦走入厅堂,曹佾忙起身相迎,一副如释重负之態。 “范相公、韩相公。” “国舅。” 相互行礼之后,范仲淹与韩琦二人的目光便投向了在座的包拯。 目光中略带调侃的意味,让包拯著实有些尷尬。 第214章 苏洵惊诧 第214章 苏洵惊诧 稍后大概小一炷香过后,赵暘带著王中正、钱公辅等几人匆匆回到自家府宅o “景行,君倚。” 站在府门处迎宾的范纯仁和赵暘及钱公辅打了声招呼:“新衙那边安排妥了?” “都安排妥了,剩下的便交给文通兄照看了。”赵暘点了点头,问范纯仁道:“这边情况如何?” 只见范纯仁从怀中取出宾客名册扫了眼,道:“张国丈、包公、曹国舅,家父、韩相公————差不多都到了,还差陈相公、王知諫以及曾学士————” 他说的是陈执中、王以及曾公亮。 赵暘听了也不著急,与范纯仁和包閒谈几句,便带著钱公辅前往中院厅堂。 而此刻在中院厅堂內,赵暘一眾好友中岁数最大的文同,正代替他与眾宾客谈笑风声。 当前文同在技术司作为沈的下属,任“诸杂案使”及“提点巡诸案监公事”,说白了就是管后勤及秩序这块的,官秩不过九品,在座的诸宾客,诸如监察御史何郯、陈旭,侍御史刘元瑜等,官秩无不在他之上,更別说殿前司都虞候都虞候曹佾、曹国舅。 但也许是看在赵暘的面上,亦或文同自有才情,总之厅堂內的氛围颇佳,眾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等到赵暘迈步走入厅堂,文同第一时间注意到,在起身相迎的同时故作责怪道:“景行,你总算是来了。————这天底下哪有自家摆宴主人却不知跑到何处的奇事?得亏在座的诸位不见怪。” 见此,赵暘便顺著文同的话茬向堂內诸宾客拱手道歉:“恕罪恕罪,之前到技术司新衙走了一趟。新衙內有人不少人知我搬了新宅,近日吵吵嚷嚷地要我摆宴庆贺,如今官家和朝廷都指望著这些人能进一步改良火器,我亦得罪不起,只能在那边也摆上一场————” “哈哈。” 堂內诸宾客听了无不发笑。 不可否认,近期技术司委实是风头无两,就连二府相公也被禁止隨意出入,纵观宋国朝野简直无出其右,但即便如此,也不至於到这位小赵郎君都不敢得罪的地步。 显然,这是一个玩笑。 侍御史刘元瑜当即笑著接茬奉承道:“正因为小赵郎君如此重视技官与匠人,那些人才能屡屡做出成绩。” “极是、极是。”何郯、陈旭几人在旁附和道。 “刘御史过誉了,皆是为官家分忧、为朝廷效力。”赵暘隨口扯了句场面话,转头看向正向他走来的曹佾,遂笑著拱手行礼道:“国舅,有些日子未得见了。” “哈哈。”曹佾拱手笑道:“之前听闻赵司諫回京,我本打算私下聚聚,但又听闻赵司諫忙於诸事,便不敢叨扰————” 赵暘微微一笑,也没当真。 倒不是说曹佾虚偽,只是这位国舅行事过於低调,平时里甚少与朝臣来往,尤其是那些正受宠、正得势的。 要不是他心底確实欣赏赵暘,且妹妹曹皇后也私下授意他与赵暘多多来往,曹佾今日甚至都不会亲自赴宴,充其量送一份贺礼,来个礼到人不到。 “赵指挥使,別来无恙。” 曹佾身后一人,亦隨之与赵暘打起招呼,正是天武军左厢第一军指挥使,陈许。 “陈指挥使。” 赵暘抱拳回礼,隨即看看左右,疑惑问道:“怎得不见戴、高两位指挥使?” 他说的是天武左厢第二军指挥使戴丰与第三军指挥使高遵义,这二人分別是宋初名將戴兴、高琼二人的后人,真正的將门子弟。 “在西侧的偏堂呢。”陈许低声道。 “啊?”赵暘听了有些疑惑。 见此,曹佾拉著赵暘的衣袖来到一旁,低声道:“是我的过错,赵司諫莫见怪。————今早右厢的朱灵、文广等三位指挥使找上我,愤慨赵司諫只请左厢、怠慢右厢,我只好谎称赵司諫的请宴只是通知到我处,陈许、戴丰、高遵义其实也未收到请帖,若他们愿往,一併同行即可————故,那三人便跟著来了,眼下就在西边侧厅,由戴丰、高遵义二人陪著说话。————我擅做主张,还请赵司諫见谅。” 赵暘顿时恍然,苦笑道:“国舅言重了。————是我的过失。右厢————我还真忘了。 “” 曹佾听了丝毫不觉得意外,毕竟赵暘此前確实与天武右厢没什么来往—一天武第五军,严格来说其实都是从左厢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抽调而得。 至於右厢,赵暘之前连那三位军指挥使的面都没见过。 之前赵暘名声不显,既然初任天武军一系的武职,自然而然被视为天武军一系,无论从左厢三军调人,还是从右厢三军调人,其实关係都不大;然如今赵暘已担任过陕西安抚詔討副使这等要职,连包拯都必须承认赵暘的军功,在朝野的身份地位已非同往日,此时赵暘再继续偏向左厢、忽略右厢,那右厢自然就有看法了。 甚至於,右厢可能早就已有看法,只不过这次乔迁宴才引发出来一亦或者是右厢那边借著这次机会,变相向赵暘表达不满。 鑑於此,曹佾低声劝赵暘道:“若是赵司諫不怪罪的话,待会记得安抚几句————都是自己人,且那三人其实也推崇赵司諫,时常掛在嘴边称颂。” “我明白,我明白。”听懂曹佾暗示的赵暘连连点头。 也是,天武右厢三军也是天武军,也是自己人,他日若赵暘拜相,天武军就是他最忠实的拥躉,確实没必要製造亲疏—此前赵暘疏忽也就算了,如今右厢那边已提出意见,那自然就不可视而不见。 故此番曹佾“擅做主张”,实际也是为赵暘圆场解围,赵暘自然知道好歹,岂会埋怨? 从旁,钱公辅见赵暘与曹佾谈完私话,便上前发问:“怎么不见诸位相公? 不是说到了么?” “在东侧的偏堂吧。”赵暘猜测道,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包拯的大嗓门,声色洪亮,言辞夹枪带棒,只不过意外地不是针对张尧佐,似乎是在暗讽宋庠。 文同此时走了过来,神色微妙道:“是在东侧偏堂,由表叔招待著————景行若要进去,需有个准备。” 这么夸张? 赵暘闻言表情古怪,在向曹佾与堂內诸宾客告了声罪后,带著王中正与钱公辅走向东侧偏堂,刚进去就见宋庠面色如常地回敬包拯,同样是夹棍带棒,暗藏讥讽:“————宋某执掌枢密,不敢称有功,但自忖无过。无论河北,亦或陕西,甚至是西夏,实际皆有我枢府参与。只不过宋某不喜声张,不像包公,在河北救灾时每每先於官吏士卒,藉机博名————” 包拯闻言面色一沉,冷冷道:“宋公序,你此言何意也?” 宋庠面不改色道:“朝廷委你救济灾民,可並非是叫你专先於官吏士卒,而是叫你在后方调度,否则要底下的官吏、禁军何用?那等灾情,多你一人在前,或少你一人,有何差別?万一你有何闪失,耽误了救灾,致灾情糜烂,这份罪责又由谁来背负?” 包拯一愣,隨即冷哼道:“我岂不知自身之事?不必劳烦宋相公!” “呵。”宋庠讥笑道:“我岂是劳心你?我是在意当时那些官吏与禁军———— 可怜这些人辛苦救灾,偏偏摊上一个身先士卒的上官,眾人救灾之余,还要兼顾於你的安危,实在可怜。” “你!”包拯气得面色涨红。 嘿! 赵暘见此不禁一乐,也不急著向眾人见礼,倚在柱旁看起热闹。 堂內,韩琦见包拯吃瘪,轻哼著怪责宋庠道:“包公心系当地官民,欲儘快解救灾民於水火,此合该为我辈表率,何以到了宋相公口中,却成了藉机博名————宋相公还是莫要以已度人为好。” “呵。”宋庠瞥了一眼韩琦,淡淡道:“若宋某以已度人,当年就该竭力劝阻韩相公,可惜那时我宋某亦被韩相公一番壮志豪言所动,以为我韩相公定能力挫西夏————哎,可嘆那数万好儿郎,身葬他地,残魄不得归乡。” “宋庠!”韩琦气得咬牙切齿。 他最是耿耿於怀的,便是前些年宋国三败於西夏,毕竟当时是他力主对夏强硬,主张攻策,为此竭尽全力说服官家,结果连败三仗、损兵折將,成为他毕生污点。 今日宋庠旧事重提,简直是戳在他肺管子上。 漂亮! 赵暘险些忍不住要为宋庠鼓掌,这以一敌二,还能气得包拯、韩琦二人咬牙切齿,无愧是昔日的状元之才。 “宋相公。” 范仲淹似是注意到了倚在柱旁的赵暘,淡然道:“今日乃小赵郎君乔迁喜宴,宋相公何必惹得眾人不快?” “范相公觉得这是宋某的过错?” 宋庠冷笑一声,转头抬手示意在旁颇有些目瞪口呆的苏洵,冷冷道:“宋某好端端与苏公討论文采,包希文横加指责,又是责宋某身为枢相无所建树,又是讥笑宋某文章华而不实,范相公不责包拯,却来责我,如此包庇袒护,实在不能令人信服。 “” “宋相公所言极是。”张尧佐在旁插了句嘴,隨即就被包拯懟了一句:“此次与你何干?闭嘴!休要出声!” “嘿?”张尧佐眼睛一瞪,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当初包拯在三司时屡屡对他无礼也就罢了,如今把这傢伙迁至群牧司,成为他下属,居然还敢如此放肆,以下犯上,那不是白迁了? “包希仁,你安敢以下犯上?!”张尧佐怒拍座椅的副手道。 以下犯上?我可去你的吧! 包拯瞥了眼张尧佐,甚至懒得回应,依旧目视宋庠质问道:“你与你兄弟宋祁,素来好卖弄学问,文章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一派空谈,此事朝中谁人不知? 更有甚者,你弟宋庠昔日与欧阳公同修《唐书》时,故意多用生僻字,化简为繁,故弄玄虚,以显示自身学问,遭欧阳公指责————这些事,朝中又谁人不知?” 对此宋庠也无法辩驳,只能反唇讥笑道:“今日方知文采出眾竟是一桩过错!————所幸你包拯无此忧虑也!” 包拯气得咬牙切齿,冷哼道:“似那般化简为繁、故弄玄虚,包某不屑为也!” 宋庠摇头晃脑地讥笑道:“怕不是不屑为,而是难以为也。” 包拯气得双目瞪圆,作势挽公服衣袖,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瞥了眼在旁的张尧佐,气势不知为何短了些。 各中缘由,屋內眾人大致能猜到几分,其中就属张尧佐最为得意,不復之前的恼怒。 在范仲淹苦笑摇头之际,韩琦助包拯声势道:“宋公序,包公言你身为枢相无所建树,你辩驳可以,似这般胡搅蛮缠,试图矇混过关,岂不可笑?” 宋庠以一敌二丝毫不惧,耻笑道:“我枢密院之职乃是制定护国安邦之策,针对各方威胁提前预案,又岂是要亲自出征討立军功?包公非枢府官员,不知枢府机密,却妄言宋某无建树,这岂不可笑?” 听到这话,在旁看好戏的赵暘微微点头。 说实话,他觉得宋庠担任枢密相挺好,是否有建树什么的他不知,反正他在与高若訥兼顾陕西与西夏兵事期间,枢密院將后勤安排得妥妥噹噹。 包括现如今宋国借贸易之名暗中援助西夏粮食甚至是军备,其实也是枢密院在外人不知的情况下从中统筹调节,否则单靠陕西四路及京兆路,又如何能挽西夏狂澜於即倒? 做到这就足够了,难不成定要在京的枢密院长臂指挥陕西四路的官兵作战? 那才是笑话! 兴许宋庠在包拯、韩琦甚至范仲淹几人眼中有著各种缺点与不足,但赵暘却很赞同宋庠“不做多余事”的做法,说白了就是决策权下放至地方,这也是赵暘其实心底倾向於此人继续担任枢密相的原因。 若换个人,比如说韩琦,说不定就会以枢密院的名义,在政事堂挑头对陕西四路指手画脚,来个后方指挥前线。 但显然韩琦並不认同宋庠的观点,抨击道:“此乃推卸之言!地方州路临时决策,岂如枢密院千思百虑?” 这话————好耳熟啊。 在旁的赵暘听得一愣,他依稀记得,当初高若訥那帮人就曾以这话来反驳他o 似乎宋庠也想到了这一出,莫名笑了一下,刚要说些什么,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倚在门柱旁看好戏的赵暘,便改口讥笑韩琦道:“此莫非为韩相公昔日败阵之心得乎?” “宋公序!!” 韩琦拍案而起,怒视宋庠。 从旁,范仲淹见宋庠二度拿十年前那三场败仗来奚落韩琦,心下亦有些不悦,出声劝阻道:“十年前那三场败仗,乃国家之恨,上至官家、下至臣民,无人不愤恨,宋相公反覆提及为何?” “哼。”宋庠冷笑一声,丝毫不惯著范仲淹:“范相公何必惺惺作態?你道那年兵败,你就无丝毫过错?——那年韩琦力主攻策,你言防策,夏相公难以抉择,最后遣韩琦、尹洙赴京,进呈朝廷,请官家定夺。————试问,何以是尹洙,而不是你范仲淹?莫扯你当时事务缠身,劝官家休要听信韩琦免得兵败,岂不胜过其他诸事?” “————”范仲淹张了张嘴,稍有些哑然。 见此,韩琦为范仲淹开脱道:“宋公序,你拿昔日兵败之事奚落韩某可以,何必牵连范相公?当时陕西日夜提防西夏,財政日絀,难以支撑,故我主张攻策。范相公也是被我说服,何来过错?” 宋庠轻哼一声道:“未曾坚持己见,坐视你盲目进兵,深入夏境,最终引来兵败,若换做是我,相比日夜悔恨,难以自制。然我观两位,却口口声声称,此事已过十年,不必重提,不知昔日战亡禁军家眷,听到二位发言,作何感想。” 范仲淹、韩琦二人面色顿变,区別於范仲淹哑然无语,韩琦愈发愤慨。 此时枢密副使庞籍起身圆场:“诸位、诸位,小赵郎君乔迁喜宴,我等为贺喜而来,少说几句如何?” 说罢,他向一旁主位上瞠目结舌许久的苏洵拱手致歉:“让明公见笑了。” “啊?不敢不敢————” 回过神来的苏洵连连摆手,神色怪异地看看宋庠、范仲淹、韩琦、包拯几人。 说真的,若非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曾经在他心中高不可攀的朝中大员,竟也像他故乡的老农似的,因几句口角爭得面红耳赤,让他嘆为观止,倍感不可思议。 而这一转头,苏洵就注意到了倚在柱旁看好戏的赵暘,似解脱般招呼道: ” 景行回来了?” 这一招呼,引得眾人人纷纷转头,此时他们才注意到环抱双臂倚在门柱旁一脸莫名笑意看好戏的赵暘,以及赵暘身旁同样瞠目结舌,与之前苏洵一般神態的钱公辅。 第215章 游走诸宾 第215章 游走诸宾 既堂內眾人已注意到,赵暘自然不好再继续看戏,遂走前几步向屋內眾宾客行礼致歉:“恕罪、恕罪,新衙那边稍稍耽搁了片刻————” 由於之前范纯仁、文同包括苏洵都已解释了赵暘的去向,眾人自然也不会见怪,纷纷起身向赵暘回礼。 其中就数张尧佐最为积极,双目微睁疾步走到赵暘身旁,拱手道:“老弟来了?適才————”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从旁伸过来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他转头看去,这才看到阻止他的这是宋庠。 只见宋庠颇有深意地看了眼张尧佐,隨即拱手对赵暘道:“让小赵郎君见笑了。本是贺喜之宴————还请小赵郎君莫放在心上。” 究竟是什么莫放在心上,他並未提及。 当然赵暘自然懂宋庠的意思,一笑揭过道:“当日初见时,我就觉得宋相公气质儒雅,今日总算是让我窥到了几分————” “哈哈。”宋庠爽朗一笑:“惭愧惭愧。” 此时就见赵暘目视宋庠,开口又想继续说些什么,但张嘴之后却又並未发声,耽搁了足足一息才接著道:“我不知宋相公是否已听包知諫提及,不日我与包知諫即將下巡河北诸群牧行司坊监,介时陕西甚至西夏那边,还得有劳宋相公统筹调度。————我琢磨著,西夏与辽国之爭,可能还要维持个一年半载。” “————”宋庠听罢有些疑惑,待细细琢磨后,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笑意,拱手道:“职责所在,必不敢懈怠,小赵郎君请放心。” 从旁,范仲淹、韩琦、包拯三人眉头微皱,似乎是听出了几分端倪。 不过此时此刻不容他们细想,眼见赵暘与宋庠谈完,范仲淹与韩琦亦走了上前,拱手致歉:“让小赵郎君见笑了————” 之前对赵暘態度有些高傲的韩琦,今日也放低姿態拱手道:“方才之事———— 恕罪恕罪。” 赵暘稍稍转头看了眼宋庠,见宋庠脸上带著淡然的笑容並无丝毫异常,遂笑著对范仲淹与韩琦道:“我懂。所谓小人同而不合,君子合而不同,诸位相公这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韩琦面露古怪之色,与同样表情的范仲淹不约而同地,忍不住转头看向宋庠,正巧宋庠神情微妙地看向他俩,双方对视一眼,立马嫌弃地转移视线,可谓是一见两相厌。 “好个情不自禁————” 范仲淹哭笑不得,在无奈摇头之余,又点头道:“情不自禁就情不自禁吧,小赵郎君,请借一步说话。” 赵暘有些疑惑,但依然还是跟著范仲淹走到堂內一角,此时范仲淹从衣袖內取出田况托他转递的礼单,温声道:“如今任三司的田相公,小赵郎君有印象吧?他得知小赵郎君欲拜宴庆贺乔迁之喜,本要前来贺喜,又怕莽撞,故只好委託我將贺礼送来。————这是他委託我转递的礼单。” “啊。”赵暘轻啊一声,神色微妙道:“田相公这般,倒是叫我有些尷尬了————我並非不请田相公,只是————范相公你知道,此次我宴请的宾客,皆是旧识————” 此时韩琦就站在不远处瞧著二人,见赵暘说到“旧识”,他忍不住道:“冒昧插一句,小赵郎君竟视韩某为旧识?” 赵暘也不见怪,转头看向韩琦,打趣道:“我与韩相公,也称得上是不打不相识,不是么?” “————" 听到这句调侃的韩琦不禁想起上上回早朝时被赵暘懟得无言以对,眼角不禁抽搐了几下,表情古怪道:“————原来是这么个道理,我原本以为是看在范相公的面子上————” “那不至於。”赵暘目视著韩琦摇了摇头。 其实他邀请韩琦的原因很简单:首先,他俩“不打不相识”;其次,所谓“北宋出相、南宋出將”,在北宋一批文官,韩琦称得上是比较能打的文官相。 別看只是“比较能打”,放在北宋已经很了不起了。 更別说韩琦还是坚定的主战派,赵暘的“北伐”主张,此人较其余朝官更容易被说服。 当然,韩琦可不知赵暘心中所想,他见赵暘一边直视他,一边態度诚恳地说了句“那不至於”,这短短四个字,简直让他心花怒放。 毕竟这意味著赵暘对他的认可。 不过旋即,他又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句:没出息!年过四旬的人了,被小辈称讚一句,值得这般? 但暗骂归暗骂,韩琦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暗喜,毕竟被赵暘认可的人可不多,拋开关係亲疏不谈,到目前为止也就范仲淹、曹佾、宋庠这几人,可能再加上包拯。 这么想想,韩琦觉得还是挺有面子。 这就————完了? 眼见韩琦先是变顏变色,隨即又变得怡然自得,赵暘看得也有些好笑。 好笑之余,他也不忘转头面向范仲淹,继续之前的话题:“刚说到————田相公,对,田相公,我与他甚至未曾说过话,故未曾邀请,原以为田相公不会在意,没想到————是我考虑不周了。总之,这份贺礼我不能收,请范相公交还给田相公,顺道再帮我带句话,他日得空,我单独宴请田相公,为今日这事致歉。” 范仲淹听了微微点头,他知道赵暘这话並无虚假,今日请来的宾客,的確都是赵暘的旧识。 包括韩琦与包拯,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除此之外,与他范仲淹亲善的杜衍、富弼等,赵暘就並未邀请。 释然之余,他轻笑摇头道:“我不过是替田相公做个掮客,田相公托我送出的贺礼,我哪能再交还本人?这个忙,范某怕是帮不上了。” 说著,他將礼单轻轻在赵暘手中一拍。 赵暘懂了,接过礼单无奈道:“既如此,我只能明日走一趟三司,当面向田相公致歉了————” “如此甚好。”范仲淹笑著道。 他故意不帮赵暘归还礼单,就是希望趁这个机会,让赵暘与田况彼此走动,毕竟田况也是他所看重的“少壮派”大臣。 从旁,堂內眾人都静静看著二人,见赵暘年纪轻轻却听得懂范仲淹的暗示,又懂得人情世故,不由地微微点头。 包括老丈人苏洵,静静看著女婿待人处世,仿佛与有荣焉。 隨后,赵暘又和庞籍、包拯寒暄了几句。 若较真来说,其实赵暘跟庞籍也不是很熟,但就跟赵暘“认可”韩琦似的,庞籍也是仁宗朝为数不多能打仗的文官相,况且自去年二人初见面一来,庞籍就不曾与他有过丝毫衝突,於情於理,他都应该邀请庞籍,加深感情。 相较庞籍落落大方的言谈,包拯似乎有些小芥蒂,估计是因为赵暘方才认可宋庠的举动让他有些不快,但他究竟是没有发作,也不曾阴阳怪气或指桑骂槐,只不过是稍显冷淡,不如昨日在估马司衙门內健谈。 期间,无论是范仲淹、宋庠,亦或是韩琦、包拯,包括庞籍,都默契地对之前的爭吵绝口不提。 这些位不提,赵暘自然也乐得不提。 毕竟“范党”与宋庠的矛盾,拋开政见不合,拋开昔日吕夷简挑拨离间致使范仲淹与宋庠敌对,主要还是性格所致,就好比宋庠、宋祁“好儒雅”,而范仲淹则重实际,至於性格直爽的包拯,那更是看不惯宋氏兄弟那套故作风雅的做派。 仁宗朝鲜有真正的奸臣,党派攻訐大多都是政见不合、性格不合所致,而这恰恰比利益衝突更加难以和解,因此赵暘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帮这些人和解,反正只要把握好大方向,不让范仲淹、宋庠、韩琦、包拯这等真正有才之士无缘无故因为“德行”、“家风”等问题丟官,剩下的看看乐子也不错。 比如之前宋庠以一敌二,力驳韩琦与包拯,他在旁就看得津津有味。 寒暄期间,陈执中、王贄、曾公亮等也陆续来到,赵暘前往迎接,將几位宾客分別请到中堂与东侧偏厅,而眾人也乐得如此。 天武军指挥使一屋,台諫一屋,两府相公一屋,乍看尊卑有序、涇渭分明。 唯一的例外就是包拯,明明如今是群牧都监兼知諫院,按理来说跟中堂那几位台諫更近,但他偏偏要在东屋,也不知是否是衝著宋庠去的。 不过陈执中这一到,那简直就是替宋庠解了围,因为包拯与韩琦对陈执中的评价更低一宋庠不过是被包拯指责“无建树”,若换做陈执中,那还得加上“老迈昏庸”、“中人之姿”、“窃据宰辅”这几条。 总之,有陈执中在场,包拯与韩琦看宋庠立马就顺眼多了。 反之也一样一宋庠其实同样看不上陈执中,只不过面对“范党”,报团取暖罢了。 当然,鑑於是在赵肠府上,再加上之前已吵过一场,包拯、韩琦也有所收敛。 否则,就说陈执中昔日与贾昌朝一同维护王逵,包拯对他就不会客气。 总之,不同於包拯直接了当地闭目养神,拒绝与陈执中交谈,韩琦对陈执中好歹还有回应,只不过他答得敷衍、陈执中笑得虚偽,赵暘一时竟也不知谁才是虚情假意的一方。 稍作片刻,赵暘起身与眾人暂別:“诸位相公且稍坐片刻,我去一趟西侧偏厅,跟我天武军的几位军指挥使聊几句。” 对此陈执中、范仲淹几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拱手送別。 来到中堂后,赵暘先与王贄与曾公亮打了声招呼:“王知諫,老曾。” “小赵郎君。” 王贄拱手回礼,曾公亮翻著白眼拱手回礼。 相较王贄,赵暘其实和曾公亮更熟—说来也巧,他频繁前往垂拱殿面圣,大多都能撞见曾公亮当值。 並且十次中差不多有八九次,曾公亮都会被官家暗示避退。 起初曾公亮对此十分愤慨,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往往官家一个眼神,曾公亮就知道自己该避退了,修起居注的尊严丟得一於二净。 但熟悉归熟悉,架不住王贄更热情,回罢礼便笑著与赵暘攀谈:“里头———— 热闹吧?” “还行吧。”赵暘笑著道:“要瞧热闹,王知諫可来晚一步,之前包知諫、 韩相公与宋相公————这才叫热闹。” “啊?唉!”王贄一合拳掌,一脸懊恼道:“早知我早些过来了————” 从旁,曾公亮也有些遗憾。 毕竟看两府相公爭吵,这可是一个不小的乐子。 短暂与二人閒聊了几句,赵暘抽身转出中堂,转到了东侧偏厅的窗户外,一眼就看到苏軾、苏辙兄弟俩探头探脑地往里巧,从旁沈遘之弟沈辽一脸无可奈何之色。 赵暘上前一把抓住苏軾的手臂,低声道:“胆子倒挺大,之前我就看到你俩了,还敢呆著窥视?” “姐夫。”苏辙躬身行礼。 而苏軾则赶忙做了噤声的手势,生怕姐夫惊动屋內的诸位相公。 从旁,沈辽亦朝赵暘拱拱手,一脸无可奈何道:“景行,我实在是拦不住————” “辛苦叡达。”赵暘一边揪著苏軾的手臂,一边忍著笑点点头安慰沈辽。 沈辽今年不过十七岁,与包意同岁,只比苏軾大五岁,但双方的言行举止,那简直就像差代人,哪怕赵暘再喜爱苏軾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舅子,未来大文豪,眼下这个岁数实在是太皮了。 在窗外窥视几位两府相公吵架,你敢信? 得亏那几位之前吵得投入,这要是被发现————唔,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在赵暘的面子上,屋內那几位自不会与两个小辈一般见识。 但苏軾这举动,回头肯定是要挨程氏一顿打,搞不好苏八娘也会帮著母亲一起揍。 “行了,別在这杵著了,去问问你姐,宴席可已置备妥当,回头到西侧偏厅来报我。————叡达,劳你照看这俩。” “。”在苏軾、苏辙兄弟点头的同时,沈辽亦一脸无奈地点头。 打发三人前去苏八娘处,赵暘转身回到中堂,朝西侧偏厅而去。 见此,曹佾遂结束与刘元瑜、何郯、陈旭几人的交谈,笑著道了一声罪,起身陪赵暘同往。 至於天武左厢第一军指挥使陈许,他之前跟赵暘见过面之后就已走入了西侧偏厅,毕竟中堂內当时坐著的刘元瑜、何郯、陈旭几人皆是台諫、御史,彼此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与其委屈自己,虚情假意地与对方攀谈,甚至最后还只能换来这些台諫的轻视,还不如到西侧偏厅跟他天武军的几位指挥使閒聊一他们才是一拨的。 这不,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陈许等几名军指挥使在西侧偏厅就聊得挺投机,直到曹佾与赵暘走入屋內。 “都虞候。” 隨著左厢第一军指挥使陈许中断与旁人的交谈,起身抱拳礼,左厢第二军指挥使戴丰、第三军指挥使高遵义亦起身行礼。 紧接著,屋內另外三人也起身行礼。 只见曹佾朝眾人点点头,笑著对赵暘道:“陈许、戴丰、高遵义,这三人我就不介绍了,赵司諫也认得,我来给赵司諫介绍一下右厢的三位指挥使,第一军指挥使朱灵,第二军指挥使文广,第三军指挥使吕成。————三位,这位便是赵司諫、小赵郎君。” “见过小赵郎君。” 朱灵、文广、吕成三人连忙行礼,丝毫不敢轻视赵暘年幼,毕竟赵暘深受官家宠爱不说,此前又有令西夏復臣之功。 礼罢,朱灵有意无意道:“说来也好笑,近日得知赵司諫欲摆宴庆贺乔迁,然我等却迟迟未收到请帖,这让我三人不禁愤懣,直到都虞候一解释,我等才知误会了赵司諫————” 赵暘深深看了一眼对方,略一思忖后,抱拳致歉道:“这事怪我,其实是我忘了右厢的三位,都虞候只是替我解围————” “————”曹佾猛地转头看向赵暘,目光既有惊讶,亦有讚许,同时还有几分担忧。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朱灵也颇为惊讶,与同样惊讶的文广、吕成二人对视一眼。 毕竟三人又不是傻子,天底下谁家请宴不送请帖啊? 三人只不过没揭穿罢了。 没想到赵暘居然爽快地承认了,这让三人惊讶之余,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就见赵暘朝三人抱抱拳,继续道:“————之前种种,皆是我的过错,待会宴上我自罚三碗。日后,我等多多走动如何?” “好!”文广竖起大拇指赞道:“赵指挥使快人快语,虽年轻却不失豪气! ” 吕成点头附和,隨即笑著道:“叫赵指挥使自罚三碗不敢,他日赵指挥使摩下第五军扩编时,莫忘了我右厢便好————我右厢三军的兵卒,亦雄壮勇猛,必不会令赵指挥使失望。” “那就这么说定了。”赵暘故意装作模样地摸摸下巴,顺势道:“我此番立下这等功劳,官家怎么也该升我军功,介时我麾下第五军扩编,便从右厢抽调————到时候三位可莫心疼啊。” 朱灵、文广、吕成三人眼见赵暘这幅作態,不禁失笑,心中些许芥蒂,早已因为赵暘的坦荡做派而烟消云散。 稍后待等苏軾、苏辙兄弟前来传讯,称宴席已经置办妥当,赵暘已经跟朱灵、文广、吕成三人称兄道弟。 虽说这也跟朱灵、文广、吕成主动示好有关,但在曹佾看来,也足见这位小赵郎君的交际能力。 尤其是坦诚道歉这块,最是值得称道。 > 第216章 喜宴后续 第216章 喜宴后续 稍后的酒宴,仍设於中院主屋的中堂与东、西两处侧厅。 其中东屋侧厅设一桌,相公级的朝廷大臣皆坐於此,由赵暘的老丈人苏洵代女婿作陪;中堂台諫御史一桌,由范纯仁、文同、钱公辅几人作陪;西屋侧厅设两桌,一桌供国舅曹佾以及天武军左、右厢的六位军指挥使,另一桌则供赵暘麾下第五军的下属,除了副军指挥使种诊,还有营指挥使一级的种、种諤、吴勇、向宝等——其中唯一的例外便是周美之孙周永清。 因当日受到周美的託付,赵暘將周永清带回汴京,留在身边暂时充当参军,目前每日跟著种诊熟悉军中事务,待日后天武第五军扩编,再让他单独带兵。 至於赵暘本人,则游走於诸席之间。 除此之外,內院东屋的堂內还有一桌,专供女眷,不过今日到场的女眷只有两位,那便是包拯之妻董氏与侍妾孙氏,毕竟包拯、包意父子此刻都在,赵暘索性就派陈利等人將董氏、孙氏也请了来。 值得一提的是,起初董氏只是独自前来,孙氏对此甚至都没有什么奢望,毕竟妾的身份归根到底其实也不高,別说董氏觉得不好带出去,孙氏自己也不敢有何想法。 然而等董氏到了赵暘府上,与程氏、苏八娘、没移娜依三女閒聊时不经意提到孙氏,屋內的气氛顿时就有些微妙了。 毕竟没移娜依也是侍妾的身份,倘若按照董氏所说的旧规矩,那岂不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无? 未避免乾女儿胡思乱想,程氏赶紧提醒苏八娘派人去请孙氏,苏八娘也聪慧,二话不说便告知赵暘。 赵暘得知后,便派王明、鲍荣二人再赴包府,將包拯的侍妾孙氏一同请来,这才有包拯一家四口皆在赵暘府上的奇事。 这事之后,董氏也隱隱猜到了没移娜依在赵府的身份一在此之前她还纳闷,纳闷没移娜依明明是西夏女,却为何称呼程氏为乾娘。 之后她明白了,原来这位容貌相较苏家小娘子更胜一筹的西夏少女,竟是那位小赵郎君的妾室,难怪她之前提到孙氏,程氏、苏八娘母女便微微色变。 稍后待东屋偏厅那边酒过一巡后,赵暘暂时起身游走诸桌,顺道也来內院这边探望了一番。 趁此机会,董氏遂领著孙氏向赵暘道谢,一谢赵暘宽释其夫包拯,二谢赵暘召其子包意在身边听用,三谢赵暘邀请他包家四口。 见董氏贤淑知理,赵暘印象大佳,玩笑道:“即日我便要拐著包公与大郎前赴河北,皆时两位大娘子莫怨我才好。” 董氏连道不会,孙氏则在旁好奇地打量赵暘。 待等赵暘告辞离去后,董氏不出意外地盛讚赵暘,不止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听得心花怒放,对女婿极为满意的程氏亦是笑容满面,母女三人频频劝酒,屋內气氛十分火热。 当然,要论气氛火热,那还得是西侧偏厅,一来那边人多,二来都是武官,別看就算拋开曹佾不谈,陈许等六位军指挥使的品秩仍远在种诊、种几人之上,但谁让天武第五军地位特殊呢? 赵暘麾下天武第五军,既不隶属天武左厢,也不隶属天武右厢,甚至於无论殿前司也好、枢密院也罢,实际只有名义上的管辖权,真正的管辖权只在赵暘手中—一除了官家,天武第五军被默许只听命於赵暘。 这等待遇,以往歷朝歷代只有皇太子才有,甚至有的还比不上赵暘,否则怎么说有那么多人怀疑小赵郎君实际是官家的私生子呢。 等到赵暘来到西侧偏厅,陈许、种等人早已喝开了,痛快喝酒、痛快划拳,气氛火热之余,十分清晰地传到了中堂的那两桌。 若换若其他时候,似王贄、曾公亮、刘元瑜、陈旭等台諫御史,多少会带有轻视地骂上两句。 他们可是文官,甚至於,他们是御史言官,文官中的文官,除两府相公,朝中文官圈子就属他们地位超然,別看这两年禁军以及中低层將官地位有所提升,但若不是看在赵暘的面子上,他们可未必会容忍一群丘八在他们隔壁喝酒作乐,甚至影响到他们。 但既然是在赵暘府上,况且那些禁军將领也是赵暘请来的,甚至较年轻的种诊等人乾脆就是赵暘的心腹,王贄等人非但不敢发作,还得笑著说上一句:“可不能叫西厅专美於前,来,诸位,我等亦畅饮起来。” 文同、范纯仁、包意等人忙举碗同饮。 不得不说,王贄、曾公亮、刘元瑜这些御史言官虽说看不上西屋那些武官,但对他们中堂这边的少年俊杰还是颇为和蔼、客气的,毕竟就算拋开赵暘的关係不谈,文同、范纯仁、钱公辅等人亦是去年的新科进士,日后迟早能达到他们今日的官位,甚至於,凭著赵暘的关係,这些位少年俊杰的前程,不可限量。 唯三的例外便是包意与苏軾、苏辙兄弟,三人是整个中堂內唯三没有功名的,但依然还是被王贄等人视为自己人一包意乃包拯之子,自不必多说;苏軾、 苏辙兄弟那可是小赵郎君的小舅子。 更何况在开宴之前,王贄、曾公亮几人还出於好奇试探了兄弟俩的学问,虽说兄弟俩因为岁数的关係学得不多,只有《四书》、《五经》中的一部分,但兄弟俩的博闻强记,以及对先贤典籍的见解,让王贄、曾公亮几人大为讚赏,直呼道:“后生可畏!” 待等赵暘转回中堂,好奇询问时,王贄笑著称讚道:“我等正在谈论小赵郎君这两位內弟,虽岁数不大,然聪慧好学,才识过人,他日必是进士之才!” 苏軾大喜,对赵暘道:“姐夫,王知諫言我乃进士之才!” 赵暘笑著道:“王知諫慧眼如炬。” 还別说,在原本的歷史上,苏軾、苏辙兄弟恰恰就是十年后、即嘉佑六年的进士,同宋庠、宋祁兄弟一般,兄弟双双高中,一时成为汴京盛谈。 甚至於,苏軾还是那年的状元。 当然苏辙也不差,只不过当时年轻轻狂,在殿试时评价政事得失,险些被黜,所幸官家不怪罪,又有司马光、蔡襄等人力保,同样被列为三等—当时一等、二等虚设,三等实际就是一等。 眼见自家姐夫也出言认可,苏軾愈发得意。 见此,从旁文同笑骂道:“你道考取进士这般容易?昔日孔文举曾言,少时了了、大未必佳,虽你眼下聪颖,但若你轻怠学业,別说进士,怕是连初试那关都过不了。” “断无可能!”苏軾轻哼一声,信心十足道:“断无可能!我岂会步我爹后辙?” “你还真不怕挨揍。”文同又好气又好笑:“回头我告诉表叔,你必然要挨揍。” “不可能。”苏軾信誓旦旦道:“我爹从不打我。” 赵暘看得好笑,转头对文同道:“告知表婶,他必挨揍。” “景行所言极是。”文同抚掌大笑。 苏軾这才有些慌乱,一脸委屈高呼“姐夫”、“表哥”,引起在场眾人无不欢笑。 当晚这场酒宴,足足持续到戌时四刻前后。 待等到戌时四刻前后,陈执中因为岁数的关係,精力不济,率先向赵暘提出辞行,赵暘亲自將其送出府邸,目送其登上来时的马车,缓缓离去。 隨后,东屋的诸位相公又稍坐了片刻,隨即,范仲淹、韩琦、庞籍、宋庠等人也陆续告辞。 见此,中堂那边的王贄、曾公亮等人也隨之辞行,陆陆续续便只剩下西侧偏堂那群人。 赵暘陪著这些人又喝了近半个时辰,曹佾率先支撑不住了,便向赵暘辞行。 在赵暘相送曹佾时,看似有七八分醉意的曹佾忽然神神秘秘地对他道:“赵司諫,借一步说话。” 赵暘疑惑地看了曹佾,挥挥手示意在旁的王中正退开几许。 此时曹佾才低声对他道:“有人托我探问一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国舅但问无妨。” “呃,那就恕我冒昧————请问赵司諫,可曾想过换一桩婚事?” “啊?”赵暘一愣,因与曹佾熟络,倒也没多少顾忌,表情古怪道:“国舅,喝假酒了?” “假酒?酒还有假的?”曹佾愣了愣,隨即轻嘆一声,无可奈何道:“唉,我直说了吧,是皇后娘娘叫我问的。————我前几日就想登门拜访,探问此事,但终究没敢登门。 “” 得! 赵暘一听就懂了,感情官家见说服不了他,便请出了曹皇后,而曹皇后又將这事交给了兄长曹佾。 猜到其中关节的赵暘亦无可奈何道:“请国舅替我转告皇后娘娘,这门婚事,我十分满意,不会改变————” “赵司諫可知道————” “我知道。”赵暘颇有深意地打断了曹佾的话:“官家跟我提过了。” “啊————”曹佾恍然大悟,隨即用惊讶、讚许的目光打量赵暘片刻,苦笑道:“赵司諫既主意已决,我也能向皇后娘娘交差了。————冒昧探问,赵司諫莫怪。” “国舅言重了。”赵暘一笑置之。 深知曹佾为人的他,很清楚曹佾只是纯粹受曹皇后所託,依这位国舅的性格,他才不会插手这种麻烦事。 待等曹佾告辞离开,陈许、种等人也陆续告辞。 此时赵暘也逐渐支撑不住,將善后之事交给王中正等人,又叮嘱罢正与白矾楼请来的厨工一同收拾残局的苏八娘早些歇息,便回了屋。 这一觉,一直睡到次日辰时四刻前后。 醒来后眼见没移娜依还在沉睡,赵暘也不惊扰她,穿好衣物走出屋子,旋即便听到西侧屋子传来郎朗读书声,显然苏軾、苏辙兄弟俩已经醒了,正在早读。 赵暘也不打搅兄弟俩,穿过內院来到中院,正好看到苏八娘在擦拭昨日摆宴的桌子,一问才知道昨晚已擦拭过一遍,只是苏八娘嫌上头仍有些油腻,故今早起来又擦拭了一番。 见她小脸微微渗汗,赵暘颇有些心疼,劝阻道:“我不是已叫王中正他们去请了僕役么?何必亲自打扫?” 苏八娘摇摇头轻笑道:“这些我从小做惯了,並不觉得累人。————与其使唤那些岁数比我大的人,我还不如自己动手。” 赵暘劝了几句,奈何苏八娘外柔內刚,自有一股拗劲,也就只能任她去了。 稍后在苏八娘服侍赵暘用早饭时,她有意无意地提到了昨日眾宾客派人送来的贺礼。 不得不说,別看赵暘这次请的不多,但一眾宾客送来的贺礼却不少,尤其是诸位两府相公及包拯、王等御史言官,一筐筐、一箱箱的贺礼几乎占了前院杂房,满满当当。 虽说苏八娘也好奇诸宾客究竟送来了什么贺礼,並且按理也有必要清点一番,但在没询问过表哥之前,她也不敢擅做主张,毕竟就连她也觉得赵暘对她有些过於纵容了,尚未过门便將家计交予她手,她哪好意思再得寸进尺。 当然赵暘並不在意,思忖片刻道:“昨日送来的贺礼中,应该有一份是三司使田况田相公派人送来的,这一份我回头要归还回去————其余的,劳烦表妹带人清点一番,至於回礼,等我回来再与表妹商量。” 期间,他也向苏八娘解释了为何要归还田况的贺礼,苏八娘听罢连连点头。 稍后待用完早饭,赵暘带著王中正等人直奔三司衙门,请见三司使田况。 田况得到稟告,连忙亲自出来相迎,將赵暘请到他的案房,又吩咐杂役奉茶。 赵肠与他寒暄了几句,隨即便从怀中取出了昨日范仲淹转交给他的礼单,诚恳而歉意道:“田相公莫怪,昨日之宴未田相公,只因我此前与田相公甚少来往,贸然叫人送帖,未免突兀,绝非我对田相公有何成见————田相公非但不怪,反而叫人送去贺礼,著实是让我惭愧,故今日登门,向田相公赔礼致歉。” 其实今早范仲淹进宫上差时,就已派家中老僕向田况递了消息,讲述了昨日赵暘宴请一眾宾客的名单,田况一听赵暘果然只请了一些旧识,心下便已释然,如今又见赵暘亲自上门致歉,他哪里还会有什么芥蒂。 释然之余,田况笑著道:“也许薄礼,小赵郎君不必在意。————昔田某初至京师之时,便曾听闻小赵郎君之名,之后小赵郎君回到京中,我本欲结交,奈何屡屡不得时机。————若小赵郎君不弃,日后你我多走动走动如何?” “那是自然。”赵暘投桃报李道:“我亦早就想结交田相公,日后当多多走动。” 彼此印象不差,自然聊得投机,不过那份贺礼,田况却始终不肯收回,以他的话说,送出去的贺礼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赵暘劝了几回,见田况始终不肯收,也就只好作罢了。 毕竟他也明白,以田况如今的地位,又岂会真的在意那份贺礼?儘管那份贺礼价值不菲,恐怕有百贯之数。 聊了近大半个时辰,眼见临近中午,赵暘这才告辞田况,婉言谢辞后者邀他在三司衙门用饭的邀请,又带著王中正等人直奔群牧司衙门。 毕竟乔迁宴已毕,他得事先跟包拯商量一下,决定一个出发日期。 然而没想到,待等他来到群牧司衙门,来到包拯的案房,却见包拯黑著一张脸坐在位上翻阅帐簿,即便赵暘打了声招呼,包拯也仅仅只是抬头扫了他一眼,並无回应。 见此,赵暘颇有些好奇,调侃道:“谁今日又招惹了咱们的包知諫呀?———— 没吵过张老哥?” 原本没什么反应的包拯一听这话,脸上浮现几丝轻蔑与不屑:“张尧佐也配?————那廝今日巳时前后来过一回,被老夫骂回去了。 “那这是————”赵暘愈发觉得奇怪了。 时包意就在其父包拯的案房內,帮著父亲一同整理歷年的帐薄,见赵暘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他低声道:“我亦不知缘故,家父不肯直言。————我猜,可能是因为宋相公————昨晚返家途中,父亲多次提到宋相公,面有愤色————” “子璟!”包拯脸上掛不住了,当即喝断。 “哈。”赵暘恍然大悟,抚掌大笑之余,揶揄包拯道:“我说老包,你自个昨日没骂过宋相公,冲子璟兄发什么脾气?这事能怪子璟兄?” 包拯也觉得冲儿子发火不太合適,闻言冷笑道:“此事与我儿无关,老夫岂会迁怒於他?要怪老夫也是怪你。” “怪我?我怎么了?”赵暘不解道。 包拯冷哼道:“昨日你为何替那宋公序说话?你岂不知他是个空有文采却无建树的庸才?” “啊” 赵暘再次恍然。 他也不动气,在看了包拯几眼后,忽然笑著道:“老包,我跟你讲个故事,你替我点评点评如何?” “故事?”包拯虽说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见此,赵暘负背双手在案房內踱了几步,自顾自道:“某一朝,有一贪官官,姓和。有一回,某地闹灾害,田地无收,百姓几饿死,君主遣他賑灾,然而他到了该县,该將县仓內的粮谷私下售於商贾,不止换得三倍谷糠及腐败陈米————” 包拯一脸惊怒,拍案骂道:“賑灾之粮,这人竟也敢贪墨?不杀不足以解民恨!” 赵暘轻笑一声,继续道:“————本来,县仓內的存粮其实不够賑济当地灾民,本是註定要饿死一些,但此人这么一倒手,换得三倍谷糠及腐败陈米,发放於灾民,灾民虽怨声载道,但竟几无人饿毙——老包,你说他这是有功,还是有过?” “————”包拯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发生,沉思半响才皱眉道:“活人之命,自然有功;然贪墨賑灾之粮,实属大罪!——考虑到此人换粮乃是为了中饱私囊,並非全然为了活百姓之命,故不应功过相抵,最多减去一些刑法。” “啪!” 赵暘拍了下手作为称讚,隨即又接著道:“————问题在於,他自个並未想过贪,他乃君主身边忠臣,岂不知贪墨賑灾之粮乃不赦之罪?其实是当地县令贪墨,贪墨许多年了,县仓亏空厉害,难以供当地灾民充飢,因此他想了个办法,找来商贾换粮。换粮所得,他也不敢私藏。即使那县令为求他隱瞒,硬塞给他,他也不敢收,用这笔钱多换了些米————这又怎么说?” “如此————”包拯犹豫道:“如此便是无过,罪在那名县令。” 赵暘一抚掌,继续道:“可那县令,以往却多次用贪墨之財孝敬那位贪官。” “————”包拯虽张著嘴,几乎快被赵暘给绕晕了,思忖半晌,没好气道: 赵景行,你閒著无事戏耍老夫呢?” “怎么会?”赵暘笑了笑,目视包拯正色道:“我说这个故事只是想让包知諫知道,即使是罪不可恕的贪官,亦有活百姓之智。在我看来,作为官员,无能比无德更不可宽恕。我寧可要一个有能力、有才智的贪官,也不要一个无能的清官。 “” “————”包拯若有所思,隨即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眼前这位小赵郎君为何那般反感他屡次以德行弹劾他人o 恍然之余,他皱眉又问赵暘:“宋公序毫无建树,你何以觉得他有才能?” 赵暘微微摇头道:“我最讚赏宋相公的一点,就是他並不做多余之事————” “多余?比如?” “比如我昔日在陕西时,他就不曾长臂管辖,派人告知我应如何如何————” “他怎么敢得罪你?”包拯不屑冷笑道。 赵暘摊摊手道:“然即便是如今高若訥在陕西,宋相公同样並未长臂管辖呀” 门“故我说他瀆职!”包拯哼声道。 “恕我不敢苟同。”赵暘摇摇头道:“昨日宋相公曾言,枢密院之职责,乃制定护国安邦之策,针对对种种威胁提前做好预案,待时机適合时启动————此事可用於水利,可用於賑灾,但却未必適用於兵事。————我曾听人言,论兵事之预案,往往是似枢密院这等府衙,在为上一场战爭谋划,却未必適用於下一场战爭————我若没猜错的话,昔日好水川、三川口、定水寨连接败北之后,枢密院想必针对这三场败仗做了总结,汲取教训之余,亦对日后做了谋划,一旦我大宋他日再与西夏开战,便按此法实施?可是如此?” “你这么一说,倒是————大概如此。”包拯眉头微皱,微微点头。 虽说他从未在枢密院当职,但多少也了解一些,知道赵暘说的並非虚言。 而此时就见赵暘轻笑道:“问题是,我技术司已经研发出威力颇强的火器了,包知諫觉得,枢密院在数年前制定的用兵预案,还適用於我技术司新研製的火器么?” “————”包拯若有所思。 见此,赵暘抚掌轻声道:“兴许宋相公確实没有什么惊世之功,他任枢相期间,只是循规照旧,充其量只有苦劳,但胜在他將枢密院及下辖司衙儘可能地打理顺条,令其不出差错,至於兵事,则倾向於放权给地方,交给前线將官,除此之外不做多余之事,不对前线决策指手画脚,甚至强令其改动————这便是我支持他继续担任枢相的理由。” “... ” 包拯抬头看了眼赵暘,继而露出深思之色。 拋开对宋庠的成见不谈,他感觉赵暘这番话,也確实有点道理。 第217章 赴河北 第217章 赴河北 “老弟。” 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张尧佐来了。 不过待赵暘转头瞧去时,才发现张尧佐身后跟著判官李寿朋。 在他向二人点头示意时,张尧佐一脸愤慨道:“老弟,包拯这廝欺人太甚,老弟要给我出气啊————” 话未说完,就见包拯一脸轻蔑地讥笑道:“你这岁数做他祖翁都有余,似这般溜须拍马,实在令人不耻!” 大概是因为赵暘在旁,张尧佐添了几分底气,双目一瞪正要骂回去,从旁包惹赶忙倒了碗端上去,恭敬道:“张国丈息怒,张国丈请用茶。” 看著態度恭顺挑不出丝毫毛病的包意,又考虑到这少年郎还是他老弟赵暘的从事官,张尧佐硬生生將原本即將脱口而出的骂词给咽了回去,稍稍耽搁了片刻才讥笑道:“儿子儒雅、老子混蛋,真乃天下奇事。” “张尧佐!”包拯大怒。 “你待怎得?包恶弹!”张尧佐针锋相对。 见二人看似又要爭吵起来,包臆惊慌失措,忙转头面向赵暘:“小赵郎君—— ” 他本是想请赵暘出面圆场,岂料赵暘根本不在意这事,摆摆手笑道:“没事————上岁数了多说说话没什么不好。” 这叫多说说话啊? 包意哭笑不得,但也不好在座恳求。 从旁,判官李寿朋见赵暘浑不在意张尧佐与包拯的爭吵,便纯將这两位的爭吵当乐子瞧,一边关注一边走上前与赵暘说话:“昨日我等叨扰甚久,小赵郎君昨日怕是也累著了吧?” 他亦是昨日受邀请的宾客之一。 毕竟此人也是群牧司的官员,况且又是判官,哪怕赵暘其实与他並不熟,也不好不邀请一至於司衙內另一位判官王田,则因眼下此人正在巡防河南的坊监,便只能作罢。 剩下的司衙內一眾从事、典吏,那就稍显不够资格出席了,毕竟赵暘的宅子也就那么大,宴请不了那么多人,回头吩咐王明等人在附近的酒楼定几桌酒席,应该也不至於有人会嚼舌头,埋怨得赵暘重视技术司胜过群牧司。 虽说这的確是事实。 “啊,昨日诸位告別之后,我天武军那些人又喝了片刻,好不容易等他们告辞,我已昏昏欲睡,连诸位送来的贺礼都来不及清点便睡下了————”赵暘一边开著玩笑,一边抬手邀请李寿朋就坐,同时又示意在旁包意给李寿朋倒茶。 “哈哈。些许薄礼,小赵郎君莫嫌弃才好————多谢衙內。” 李寿朋笑著回应,待包意端茶给他时,表现得极为客气。 毕竟这位包衙內別看是个从事官,说难听点就是个典吏,但人可是包拯的爱子,又是小赵郎君的从事,看在二人的面上,哪怕他身为司內判官,也得客客气气的。 只见李寿朋接过茶水抿了一口,隨即放到一旁,问赵暘道:“前几日小赵郎君与包都监曾言,欲赴河北点检诸在外坊监,不知几时出发,我也好为两位送行。” “就这两日吧。”赵暘转头看了眼仍在与张尧佐相互对骂的包拯。 李寿朋亦一脸好笑地转头看了眼张尧佐与包拯,隨即问赵暘道:“枢密院已做批覆?” “批覆?”赵暘听得一愣,不解道:“巡视诸坊监乃我群牧司內务,也需要找枢密院批准?” 李寿朋一听就知道赵暘误会了,摇头道:“巡视坊监是我群牧司內务不假,但赶赴途中需有禁军护卫呀,否则万一途中遭贼,那岂不是不妙?————调动禁军护行,需得枢密院审批。” “哦。”赵暘恍然大悟,隨即笑著道:“我就不必那么麻烦了,我直接调我麾下天武第五军即可。” 仍在与张尧佐爭吵对骂的包拯听到赵暘这话,转头看来,见赵暘一脸理所当然,他实在按耐不住,不悦道:“你天武第五军难道就不隶属禁军么?若无枢密院与殿前司的批条,你擅自调动便是违制!” 不得不说,在跟赵暘接触了几日后,他对这位少年郎的印象已大为改观,但他依旧无法忍受赵暘仗著官家的宠爱行使特权。 “父亲————”包面有慌乱,想要劝阻。 包拯眼睛一瞪道:“我说得不对么?此前他屡屡违制调动,不过是枢密院、 殿前司不追究,兼朝中台諫亦无人弹劾罢了,换一个人,这就是违制。” 赵暘张张嘴,颇有些啼笑皆非:“老包,我以为咱俩算是和解了来著?我还要帮你弹劾那王逵哩。” 包拯犹豫了一下,皱眉道:“一事归一事。————若你愿助老夫一同弹劾王逵那等贪官酷吏,老夫感激不尽:然即便如此,你若在老夫面前做出违制之举,老夫亦绝不姑息!————此乃我身为言官职责所在!” “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吵得气喘吁吁的张尧佐抽暇喝了口茶,闻言嘲讽出声。 包拯眼睛一瞪,不假思索地回骂道:“若不是沾上了你,石头怎会发臭?” 赵暘与李寿朋险些笑喷,唯独包意有些傻眼,仿佛有些三观破碎,简直不敢相信父亲竟会说出那等粗鄙之言。 “那你说怎么办?”赵暘忍著笑问道。 “还能怎么办?先去枢密院找宋公序审批,隨后带著调兵准令到殿前司———— 宋公序与曹公伯皆与你交好,又岂会为难?” “就走个流程?有必要么?” “哼,自古朝廷便有例规,若人人如你这般视如草芥,那岂不是乱了套?” “得得。”赵暘懒得跟包拯爭吵,一转念道:“那就有劳包都监了。” “我?”本要接著说教的包拯面色一滯,皱眉道:“天武第五军是你辖下—— ” 赵暘一本正经地打断道:“包都监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天武第五军亦隶属於殿前司禁军,不可区別对待,我虽兼任指挥使,亦无特权。还是包都諫走一趟吧————毕竟你是都监,我是判官,你官职高过我。” “哈!” 张尧佐在旁讥笑道:“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包拯被赵暘说得无法反驳,又见张尧佐在旁讥讽,他便转头看去,冷冷道:“你去!————你是副使!” “凭什么?我又不去河北。”张尧佐睁著眼睛断然拒绝。 找宋庠披个条子只是小事,被包拯使唤才是大事,他可是包拯的上司,凭什么被下属使唤? 同理,包拯亦不愿被赵肠使唤,毕竟他前脚才对赵暘说教完,后脚就被赵暘阴了一下,打发去跑腿,这实在有点打脸。 见此,赵暘不怀好意地转头看向包:“那就有劳包从事跑一趟吧。” 听到这话,同样肚子里不缺坏水的张尧佐眼珠一转,故作同情道:“唉,可怜包从事,品级尚不够乘车去,得走著去皇宫————” “————”聪慧的包一眼就看出了赵暘与张尧佐的意图,哭笑不得。 同样看出意图的还有包拯,眼见儿子包意正要拱手应命,他咬牙道:“老夫去就是了!” 说罢,他低声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眼见包拯一脸不甘地走出案房,张尧佐哈哈大笑,跟打了胜仗似的,一脸喜色。 从旁,包略带哀怨地看了眼赵暘。 赵暘笑著道:“子璟兄莫怪,老包自找的。” 包意无奈地微微点头。 的確,確实是他父亲自找的,他看得真真切切。 大概一刻时左右,包拯乘坐马车来到皇宫,进宫后径直前往枢密院。 待等手下典吏进屋稟告,称群牧司都监包拯特来请见时,枢密相宋庠著实愣了一下,毕竟他与包拯昨晚才在赵暘的府上吵骂过一回。 莫不是这包恶弹昨日吵输了,气不过,有意找回场子?宋庠不由得想道。 毕竟他再才智过人,也想不到包拯竟是来求调动禁军的批条,毕竟赵暘摩下如今有六个营、足足三千余禁军。 一边暗自猜想著,宋庠一边命人將包拯请入枢房一—以往赵暘前来时他亲自出迎,那叫情分;换做包拯,他有足够的资格不那样做。 这不,待典吏將包拯请到枢房时,宋庠就坐在案桌后,冷眼看著包拯。 好在包拯也没指望宋庠会亲自出来迎接,只不过一想到按照朝廷例规,他还得率先向宋庠见礼,这让他心底有些懊恼。 “群牧都监兼知諫院包拯,见过宋枢相。” “————唔。”宋庠惊疑不定地微微点了点头。 换做张尧佐,这时肯定要奚落讥讽两句,但宋庠向来注重自己儒雅的风评,自不会学张尧佐,待邀请赵暘入座后,平静问道:“包都监此番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此时,包拯正静静看著宋庠,脑海中回忆著赵暘之前对他说的话一—即支持宋庠继续担任枢相的缘由。 还別说,就连他也有些被赵暘说动,觉得宋庠可能也不是全无建树。 当然,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喜宋庠的作风,因此直接了当说出了来意:“————我与群牧判官赵景行,即日將离京北赴,点检河北路诸马监,望枢相准许调禁军护行。” 就这? 宋庠微微一愣。 但凡朝廷官员下巡,按例都有禁军护行,以防沿途盗贼,他自然也不会刁难包拯。 问题是————小赵郎君麾下不是有天武第五军么? 宋庠皱眉思忖了片刻,微微点头道:“可以。——不知包都监瞩意哪支禁军?” 这里他所说的禁军,其实是除开“上四军”的殿前司寻常禁军,毕竟上四军的主要职责是驻守汴京,轻易不会外调—一赵暘的天武第五军属於特殊情况。 而上四军与普通禁军的差距,那可不是差得一星半点,从士卒的勇武到武器装备,都有肉眼可见的差距。 就比如赵暘的天武第五军,目前整个军共六营三千余人,全员步人甲、全员战马代步,甚至还有一营火枪手,战斗力相较万人的普通禁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包拯久在朝中,岂会不知其中差別?既然能让天武第五军护行,又岂会选择普通禁军? “天武第五军。” “唔?”正提笔要写调令的宋庠闻言一愣,一脸疑惑地反问道:“小赵郎君所掌天武第五军?” 见包拯点头,他疑惑道:“小赵郎君对其麾下天武第五军,本就有调度之权,何须审批?” 没想到包拯义正言辞道:“昔日官家下詔封赵景行兼天武第五军指挥使,可未曾提及他可以隨意调度,不受枢密院与殿前司监管。” “————”宋庠神色微妙地看著包拯,忽然,他笑了出声。 “你笑什么?”包拯不悦问道。 本能地,他感觉宋庠的笑容十分可恶。 “没什么。”宋庠淡淡一笑,待写成后將其交给包拯,有意无意地暗示道:“拿去吧,莫让赵司諫等久了。————哦,你还要跑一趟殿前司对吧?辛苦了。” 大概是听出了宋庠话中的调侃之意,包拯一张脸顿憋得涨红,似恼羞成怒般一把夺过调令,生硬地丟出一句感谢,拂袖而去。 对此宋庠也不动怒,相反脸上笑容愈发明显。 稍后,正如宋庠所调侃的,包拯又跑了趟殿前司,將宋庠的调令交给殿前司都虞候曹佾。 曹佾见了调令也颇感纳闷,將宋庠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赵司諫掌天武第五军,本就有调度之权,为何要枢密院批覆?” 包拯亦重复之前回答宋庠的话,曹佾张张嘴,最后看向包拯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 显然,宋庠、曹佾二人皆已猜到这包拯十有八九又是得罪了那位小赵郎君,故而被挤兑来跑腿,否则討个调令这种小事,派个从事官、派个元隨不就好了? 何须包拯这等五品大员亲自前来? 鑑於曹佾与赵暘的关係相较与包拯更为亲近,他忍著笑终究是没有揭破,变相也算是给包拯留下了一些顏面。 但即便如此,包拯还是一肚子怨气,忍著气回到群牧司司衙,却发现赵暘已经回去了,只有该死的张尧佐留在衙內,正等著再嘲笑他一回。 结果嘛,二人自然又少不了一番爭吵互骂。 而此时赵暘已回到家中,得知程氏、苏八娘、没移娜依已清点罢昨日诸宾客送来的贺礼,便带著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上坊市置办了一些回礼,陆陆续续叫王明、陈利等人送往各家。 直至隔日,赵暘处理罢诸琐碎之事,遂进宫面圣,正式向官家辞行,顺便提到了王逵。 赵禎早就知道赵暘要与包拯北上巡检河北路的诸马监,对此毫不意外,相较之下更惊怒於王逵的种种恶行。 但由於这些控诉乃包拯“一面之词”,赵禎暂时並未对王逵做出处置,而是立即派人去查探。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查探,赵禎不止派了勘察御史,还派了新设“內勘察监”的“勘察使”——不经朝廷,不经政事堂,只对他赵禎一人负责。 次日,即十月初三,刚返京不过半个月的赵暘再度离京,在种諤、向宝二人率二营天武第五军共计六百名禁军的护送下,与包拯一同前往河北,正式踏上了巡视河北诸马监的旅程。 第218章 卫州淇水监 第218章 卫州淇水监 群牧判官李寿朋曾言,今宋国诸州牧监共有一十四处,其中河南府洛阳、郑州原武监、中牟县淳泽监,卫州淇水第一监、第二监,许州单镇监等共六处,皆位於河南;同州沙苑二监位於京兆路,属陕西;剩下大名府大名监,洺州广平二监、相州安阳监、澶州镇寧监、邢州安国监等共计六处,位於河北路。 论路程远近,首先是郑州原武监离汴京最近,其次是卫州淇水第一监、第二监,而后二者,便正是赵暘与包拯一行此番出行巡视点检的首站。 卫州洪水二监,顾名思义位於河北西路卫州,即后世河南省新乡、洪县地域,汴京距离二处並非很远,不过一百五十里至二百余里地而已。 在前往卫州的途中,种諤、向宝各率一营五百名禁军隨行保护,共计千人。 別看天武军实际是步军兵团,但赵暘辖下天武第五军在陕西之行后,却人人都有战马代步,这一千多骑浩浩荡荡,即是当前京东西路也不太平,但想来也没有哪路不张眼的盗贼胆敢袭击这样一支骑军。 看著这一千骑军一分为四,分置队伍前后左右,坐在马车內撩帘观瞧的包镜忍不住发声讚嘆:“好一支雄壮骑师!” 听到儿子的讚嘆,同坐在一辆马车內的其父包拯又情不自禁地哼了两声,板著脸面色难看。 倒不是针对儿子或儿子称讚的天武第五军,实际上在出发之前,包拯也曾仔细观察种諤、向宝麾下那二营禁军的素质与精神面貌,他必须地承认,这上四军不愧是上四军,真不是寻常禁可比。 尤其是赵暘的这天武第五军,最初就是从天武左厢三军抽调人手,之后又经歷过陕西平叛之战,军中上下从內到外地流露著一股强大自信,哪怕是包拯也得称讚一声。 他之所以面色难看,只是针对赵暘本人,只因赵暘此行带了一个女人,一个现如今被宋夏两国同时默契隱去,从此不再提起的女人一前西夏皇后与国母,没移娜依。 就因为这,包拯自打出发起便全程板著脸,奈何赵肠在另外一辆马车上,根本看不到他这幅臭脸。 反倒是包镜,倍感压抑。 眼见父亲不做回復,知道其中缘故的包鐿嘆了口气,替赵暘解释道:“此次北赴巡视诸马监,来回一趟怕是不止数月,小赵郎君带一位————呃,女眷,也情有可原————” “胡扯!”包拯瞪了一眼儿子,一脸不悦地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毕竟赵暘又不在他这辆马车上,说了也是白说。 而包鐿见父亲发怒,也不敢再为赵暘说话,岔开话题故作请教道:“父亲,儿有一事不明,请父亲赐教。————天武军不是步军,怎得小赵郎君麾下都是骑兵?” 包拯三十四岁得子,对儿子素来疼爱,刚才斥了一句心中也有些后悔,此刻放缓语气道:“我儿说得不错,天武军皆是步军,只不过赵景行摩下天武第五军例外————你可听说过他提出的骑马步军”之论?” “骑马步军?”包鐿疑惑道:“那不就是骑兵?” “不不。”包拯摇头解释道:“骑兵是骑兵,骑马步兵是骑兵步兵————你別看外头那些人此刻骑马代步,一旦遇到战事,他们还是得下马步战,他们並未掌握骑兵的技艺,战马对他们而言只是代步。” “这————有什么深意么?”包镜有些糊涂了。 “当然。”一直板著臭脸的包拯此刻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正色道:“我大宋步人甲冠绝天下,步卒穿戴后坚不可摧,纵使是西夏、辽国的骑兵亦不能取胜,但唯独有一项缺陷,那便是行军速度————这意味著骑军对步军可以做到不战而胜,只要来回牵扯,便能令步军精疲力尽。介时骑兵再攻击步军,不费吹灰之力。而赵景行这个异才,却因此提出骑马步军”之论,从此骑军无法再在战略上牵扯步军,纵使两军的行军速度仍有差异,但这点差异,也不足以让骑军抽暇袭击另一支军队或另一个战略要地。————除此以外,骑马步军较骑兵更————对,用赵景行的话说,更经济实惠。首先,训练一名合格骑兵,最起码数年,而步卒一年便可成,两者训练所费的差异,可想而知。其次,骑兵需选用优等战马,兼顾耐性与奔速,以当前的马市,这等优质战马,最起码要六十贯以上,甚至八十贯也不稀奇;而骑马步军所用战马,因只求耐性而不过於追求奔速,寻常駑马亦可胜任,似这等駑马,马市中二三十贯者比比皆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差距如此之大?”包鐿惊讶道。 包拯摇头道:“你莫以为只是相差数十贯,关键还是在於优等战马一马难求,西夏、辽国历年来严禁战马流入我大宋,別说六十贯、八十贯一匹,就是提到百贯,也购不到优质战马,这是其一。其二,战马都需阉割,阉割后的战马无法配种,且用不到数年便逐渐衰弱,这意味著骑军五到十年左右就要更换全部战马,你算算这笔钱是何等之巨。” 包镜一脸惊嘆地喃喃道:“就以一匹马相差三十贯来算,十万匹便是三百万贯,五到五年更换一批,便又是————三百万贯?” “还不止。”包拯面色含笑道:“优等战马要养得精壮,需一日数回餵以精料,一日所费比別说一名禁军,二、三名禁军都未必赶得上,餵养三五十年,这花费怕是十倍、百倍於战马本身购价————” “难以置信。”包镜一脸惊嘆,他总算是理解打造一支骑军究竟需要花多少钱。 相较之下,小赵郎君提出的“骑马步军”之论,真可谓是经济实惠。 想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父亲,小赵郎君此论,也称得上是一件大功吧?” “唔。”包拯点点头,顺著儿子的话称讚道:“確实是天大之功。————受此论影响,官家与枢密院如今已不再追求训练骑军强师,转而引入駑马,效仿天武第五军,打造骑马步军————方才那个向宝,还记得罢?第五军的第六营副指挥使。” “记得。”包鐿有些疑惑地点点头:“小赵郎君赞他年少勇猛,乃是一员猛將。” 包拯轻笑道:“猛將確实不假,但为父並非是要说这个,其所率第六营,乃我大宋首个火器营,人人配以火枪,威力不逊强弩,虽防御之力薄弱,但进攻之力极强,配以其他五营任何一营禁军,仅千人便可敌数千之数————似这等火枪,我大宋只要有十万之眾,足以尝试与契丹爭锋。” 包鐿顺势赞道:“如此看来,小赵郎君真乃天赐我大宋的逸才!” 包拯刚要点头,忽然醒悟过来,冷哼一声再次板起脸来道:“即使如此,他亦不应恃才而骄!————下巡地方马监却带个侍妾在旁,简直荒唐!” 见此,包鐿苦笑摇头不语,只能暗暗庆幸那位小赵郎君並不在这辆马车上,否则指不定又要如何戏耍他父亲作为报復。 他並不知道,此刻在另一辆马车上,赵暘头枕著没移娜依的双膝,正好在听没移娜依提到包拯:“原来那人就是之前得罪过官人的包拯啊。————方才我有什么做得不对么?为何我瞧他看我的眼神,似是有些————厌恶。” “叫夫君,郎君也可。” 对官人这称呼並不感冒的赵暘提醒了一句,隨即解释道:“大宋这边情况与西夏不同,非但没有女兵,女子还不被允许出入军中。他见我带著你,老毛病就犯了,你莫理会他就好。” “啊。”没移娜依恍然之余亦有些惊讶,隨即有些担忧道:“对官人————对夫君会有影响么?” “没事。”赵暘宽慰道:“別胡思乱想,你可是我请来的从事,等到了地方上的马监,叫那老头看看你的本事————” “嘻。”没移娜依欢喜地俯身在赵暘额上亲了一口。 作为没移一族的女儿,她从小接触马匹,对马的习性、畜牧,都有著丰富的经验,赵暘带她同行,又岂是真的如包拯所想,因旅途枯燥故而带个美侍作伴? 当然,这也是一个原因。 鑑於赵暘这支队伍除了马车外,禁军都有战马代步,行程主要取决於马车的行速,因此短短两个时辰便行了近三十里,虽说仍然赶不上骑兵的速度,但也远胜寻常步军。 临近黄昏时,队伍已抵达黄河南岸,只要渡过黄河,对岸便是卫州地域。 不过鑑於此时天色已晚,赵暘下令全队宿营,命种諤与向宝二人一营负责巡逻守夜,一营负责拾柴点篝火,供禁军烤火取暖,毕竟此时已过十月,夜里寒风凌冽,冻人得很。 好在天武军的禁军每人都携带有西夏特產的毛毯,到了夜里將全身一裹,再坐在篝火旁,倒也能够忍受寒冷的夜风。 至於赵暘、没移娜依以及包拯父子,那自然是睡在各自的马车內了。 等到次日天明,队伍再次启程,前往临近的黄河津渡。 津渡一般都由官府设置且打理,隶於三司总衙下辖转运使司,负责承接转运使司的运输之事,以及黄河两岸的运人载物,因此此地往来大多是具有官府背景的人或各地商贾,很少有寻常百姓。 赵暘一行千余人打著“群牧司”、“天武第五军”等字样的旗帜出现在津渡外,立即就受到津渡往来眾人的围观。 相较群牧司,这些人更关注於天武第五军的旌旗。 “天武第五军?奇怪,天武军不是只有左右厢各三军么?何来第五军?”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谁说天武军只有左右厢各三军?还有第四军咧,不过这第五军————我也是首次瞧见。” 这人说的第四军,其实就是关武军的“养老军”,即天武军左右厢三军退役的老卒,因短时间找不到合適的安置处,暂时养在军中,久而久之人多了,再加上退役的老將也多了,索性就弄了个第四军,平时也不点卵、操练,实际战力怕是几乎为零。 其他各军团亦有类似的现象。 “哪里冒出来一个第五军?莫不是假冒的?” “你昏头了?谁敢假冒禁军?再说了,你难道认不出这些禁军有人穿著步人甲?这必定是真的上四军————” “哈,你等竟不识小赵郎君的天武第五军?这可是去年陕西平边的功勋之军啊!” “小赵郎君?” 在眾多围观者的窃窃私语中,一身戎装的种諤叫人唤来津渡的主官,將群牧副使张尧佐批发的过关通牒一递,吩咐后者立即备船。 津渡渡口的主官看到通牒,不敢怠慢,忙命人调来数干艘船,供赵暘一行千余人渡河。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赵暘千余人才连人带马、连带著马车一同渡过了黄河。 渡口之后,赵暘一行人直奔卫州淇水二监,不过又一个时辰左右,一行人便抵达了淇水第一监。 只见那片广袤怕是不下万顷地的草原,大多都被一人半高的柵栏围住,种諤与向宝遣尽麾下禁军探寻,著实花了些功夫才找到了淇水第一监的坊衙。 赵暘带著没移娜依下了马车,二人好奇地打量四周,此时包家父子也下了马车,包拯一见赵暘身旁的没移娜依,再次板著脸来。 奈何赵暘根本不理他,好奇地打量眼前这处淇水第一监的坊衙。 只见这座坊衙的衙前上悬有两块匾额,较新的一块刻写著“淇水一监”字样,老旧甚至早已褪色的那块则刻写著“淇水左牧龙坊”字样。 没错,淇水第一监的旧名就叫淇水左牧龙坊,虽说在真宗朝时就已改了名,但也仍然有人沿用旧称,不算彻底废除。 而在赵暘几人打量坊衙时,坊衙內也得知了消息,只见一名主管领著十几名典吏匆匆奔出坊衙,向包拯躬身见礼:“淇水左牧龙监牧使吕復,拜见包都监与赵————赵判官?” 这人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寻找著“赵判官”的身影。 鑑於眾人中就只有赵暘与包拯身穿絳红公服,以衣色辩人,倒也不难,只不过赵暘的岁数,依旧让这位吕监牧感到困惑,毕竟群牧判官可是个不小的官了,他也不知这少年郎究竟是什么来歷,小小年纪竟得如此高位。 很显然,这位吕牧监並不清楚赵暘的事跡—一单看他將先於赵暘向包拯行礼,便足以证明。 毕竟在汴京时,无论谁和赵暘在一处,旁人总是率先向赵暘见礼,哪怕身边那人的官职高过赵暘,甚至是二府相公。 当然,赵暘可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即使那位吕监牧亦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打量著他,他也不生气,只是朝著身旁的没移娜依耸耸肩,逗得昔日西夏国母轻笑不止,也令在旁的包拯彻底黑了脸。 > 第219章 淇水监见闻 第219章 淇水监见闻 稍后,监牧使吕復將赵暘、包拯一行人请入了坊衙。 据赵暘所见,这座坊监的占地面积並不大,进门后左右两边都是连接衙墙的廊廡,充为衙內衙內殿吏办公之用,正衙也只有三间规模,即衙堂与东西两个侧厅,其中东侧正是吕復的办公之地。 若沿著正衙前那条碎石小路绕到后头,深处即后衙,大抵是吕復家眷居住之处。 总之,这座坊衙的占地面积並不算大,大抵也就跟赵暘的宅子差不多,甚至看起来更为老旧。 考虑到淇水第一监始建於后周世宗时期,若之后不曾推倒重建过,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两位上官,请上坐。” 没几步路,吕监牧使便將赵暘、包拯一行人请到衙內正衙东侧厅,在遣散方才跟隨出迎的衙內一干典吏的同时,又吩咐人上茶。 赵暘也不客气,拉著没移娜依的手坐到一张椅子上,而包拯则绷著脸打量著屋內。 “此衙建成已久,虽多次翻修,然仍显简陋,叫上官见笑了————”吕监牧拱手作揖对包拯道。 听闻此言,包拯因为赵暘而紧绷著的面孔反而有所缓解,尽力挤出几丝笑容,和顏悦色道:“吕监牧言重了。你乃朝廷命官,办公之官衙简陋,越发能————”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缓步走到吕復的案桌旁,隨手抄起桌上一只约拳头大小的玉蟾,举到眼前看了看透光。 赵暘瞄了眼那吕復,只见那吕復看到包拯的动作,面色微变,挤出几丝笑容试图转移注意:“包都监,请上坐————” “————”包拯转头瞥了吕復一眼,原先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一言不发地將那玉蟾放回原处,转身走到上首处坐下。 这位吕监牧还真是粗心大意呀———— 赵暘暗暗调侃了一句,转头包拯,不动声色地比了个手势:几钱? 包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张开五指回覆了赵暘。 五? 五贯?五十贯?还是五百贯? 赵暘稍一琢磨,觉得还是五十贯最靠谱:若仅价值五贯,老包不至於当场甩脸色:若价值五百贯,这老头估计当面就开骂了。 既已掉脸,但还能忍著,应该就是五十贯了。 话说,马监监牧使每月俸禄多少来著? 出於好奇,赵暘朝王中正勾勾手指,待后者走近俯身探头,他低声询问。 马监监牧使的俸禄? 王中正转头盯著吕復身上那件浅绿色的公服,附耳对赵暘道:“卑职亦不甚清楚,然观其公服服色,应是七品,七品京官每月俸禄在二十至三十贯,地方稍次一些,估计十七八到二十五六左右。” 唔。 赵暘微微点头,他估的也是这个数目。 而那件把玩玉物的价值据包拯所估大概五十贯左右,能抵其三个月的俸禄。 有意思,有意思。 区別於包拯相较进门前更差几分的面色,赵暘脸上却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一毕竟这种事对他来说又不新鲜。 而那位吕监牧显然也已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逐渐变得不安,咽了咽唾沫勉强挤出几丝笑容道:“包、包都监可能误会了,那玉蟾————是有人抵押在下官处的————” 你在这骗小孩呢? 赵暘险些笑出声来,他可不觉得包拯会相信这种鬼话。 转头一瞧,果不其然,包拯一脸阴沉,看去就跟涂了一层墨似的,看眼神的凌厉程度,怕是已在发作的边缘。 突然,包拯猛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道:“劳吕监牧领我等去马园。” 吕復稍稍一愣:“茶水————” “回来再喝也不迟!”包拯用不容反驳的语气道。 “是、是。” 或许是被包拯气势所慑,那吕復不敢再说什么,当即就领著眾人前往马园。 马园距坊衙並不远,大概也就是相差百来步,没多大功夫,一行人便来到了园门处,只见那园门模样有些类似牌坊,上头刻著“淇水左牧龙坊”字样一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这几字的漆皮早已剥落。 与牌坊不同的是,它底下可供人同行处设有柵栏门,另有两名军卒在这值守,衣著松垮,单看打扮便不似禁军,十有八九是负责保卫且协同打理这处马园的厢兵。 厢兵啊———— 赵暘转头看了眼在旁充当护卫的种諤与向宝。 不同於见赵暘投来目光嘿嘿傻笑的向宝,种諤可能是揣摩到了赵暘的心思,待赵暘目光投向他时,他昂首挺胸,神情愈发冷冽、眼神也愈发凌厉,以逼人的目光以及浑身气势,竟让那两名值岗厢兵露出了惶恐之色。 “莫作怪。”赵暘一脸好笑地轻轻打了一下种諤的手臂,种諤这才收回目光,神情也恢復如初。 从旁,包拯亦注意到了种諤的小动作,转头见那两名厢兵在种諤的气势压迫下露出惶恐之色,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暗道一声:差距太大。 要知道种諤乃天武第五军第一勇將,眼前这两个衣著松垮、精神气也极为松垮的厢兵,哪有什么资格与种諤比较?这不是欺负人么? 要比也是跟第五军的普通————那也没得比。 毕竟天武第五军的禁军,那可是从天武左厢三军中抽调的精锐,包拯非常清楚。 “不错,好好值岗。” 在进园时,鑑於种諤方才的举动,赵暘特意伸手各在那两名厢兵胳膊上拍了几下,作为安抚。 不过心底,他却不禁摇头。 去年在陕西时,他曾见过派驻当地的厢兵,论勇武气魄,远不及陕西那边的侍卫马步司禁军,甚至都不及当地的乡兵。 当时他感觉陕西的厢兵已经够弱了,没想到强中还有强中手,淇水第一监这边的厢兵更为松垮,只不过是被种諤瞪眼嚇唬了一下,脸都白了。 若守卫这处马坊的厢兵全是这德行,赵暘无法想像这些人如何能击退来犯的贼寇或乱军。 不过转念想到宋代期间的贼寇、乱军普遍都弱,甚至於大部分人造反就是为了混个厢兵编制,赵暘也就释然了一既然是菜鸟互啄,那肯定人数多的一方占优咯,纵观宋代,甚少有超过千人规模作乱的,往往到几百人的时候,朝廷就会派安抚使去招安,招为厢兵。 不过近两年,深感厢兵冗余的朝廷已不再招安各地的贼寇与乱军,甚至还在尝试减少厢兵,只不过进展缓慢,毕竟谁也不会开罪人数亦多达数十万的厢兵。 进了园门,一侧设有几间马棚,里头大概有二三十匹马,想来是供入园之人代步所用,毕竟马园规模都在万顷以上,若靠双腿行走,那真是得走断腿了。 果然,吕復一边吩咐隨行典吏去牵马,一边朝包拯、赵暘恭敬问道:“不知两位上官可会骑马?若是不嫻熟,此处亦备有马车。” 大概包拯此刻对这位吕监牧的印象已经很差,闻言不客气道:“牵来便是!” “是是。” 吕復赶忙命人牵来一匹马。 只见包拯接过韁绳,左脚一蹬马鐙,翻身上马,动作居然也是利索。 “可以啊,老包。”赵暘抚掌称讚。 从旁,包意面露惊讶,还带著几分对父亲的崇拜。 “哼。”包拯轻哼一声,略带自得道:“老夫昔日曾为陕西转运使,岂能不会骑马?” 这话说的,陕西的官员就一定得会骑马? 赵暘听得好笑,但转念想想,似乎他所见过的陕西官员,还真没有不会骑马的。 而此时,吕復已从殿吏手中牵过另一匹马的韁绳,欲言又止道:“赵判官————” “我也骑马吧。正好我也会————”赵暘接过韁绳,但却没有立即上马,而是转头看向没移娜依,问道:“一起?还是?” 没移娜依瞧了眼包拯,委婉道:“好不容易来到外边,夫————官人就不能让奴尽情玩耍一番嘛。” “行吧。”赵暘把韁绳递给了这个懂事的少女。 也就是包拯在旁虎视眈眈,否则换做平时,没移娜依肯定会选择与赵暘同乘一骑。 “嘻。”伴隨著一声铃鐺般的笑声,没移娜依翻身上马。 由於她事先就知道要巡访诸马监,故她来时就带上了適合骑乘的装束,倒也不至於走光。 至於她上马的动作,那可比包拯要嫻熟多了,別说从旁吕復、包意等人,就连包拯也是看得一愣。 惊愕之余,包拯才反应过来:这位可是党项没移一族的少女,党项之女岂有不会骑马的? 再往深了一想,他隱隱已猜到赵暘带此女通行的缘由,脸上露出几许恍然之色,看向赵暘的目光亦和善了许多。 “这位小娘子莫非是赵判官的————” 吕復颇有些错愕地看了眼没移娜依,暗暗惊嘆於这名少女的容貌与精湛骑术o 赵暘微微一笑,全当回復了这位吕监牧。 见此,吕復不敢再问,命人另一匹马的韁绳递给赵暘,赵暘接过韁绳亦翻身上马,那嫻熟的动作,看得包拯暗暗点头。 继赵暘之后,隨行眾人陆陆续续乘上坐骑,赵暘这边就没有不会骑马的,至於包拯那边,他那几名元隨也个个都会骑马,唯独苦了包,既不会骑马,又不愿做唯一那个乘马车的,好不尷尬。 见此,赵暘招招手,笑著吩咐王明道:“王明、陈利,你俩教教咱们的包衙內。” “保准教会。”王明、陈利二人笑著走向包,手把手教导后者骑马。 既有赵暘身边懂骑术的御带器械负责教导自家儿子,包拯也就不再关注,抬手示意吕復带路。 吕復不敢怠慢,缓缓骑行在旁,有意落后包拯与赵暘半个战马的身位,一边指路一边介绍这座马园的大致情况。 比如马园规模有上万顷地,园內战马有四千多匹,负责治安及协助管理的厢兵有千余人等等,所述情况与当日群牧判官李寿朋所言大差不多,区別仅在於吕復说得更具体,多了几项数据:比如有马舍、马棚多少间,耕地多少顷等等。 “耕地?”赵暘听得奇怪,好奇问道:“马园內,还兼顾种地么?” 吕復转头看向赵暘,欲言又止,神情有些困惑。 从旁,包拯不愿陪赵暘丟脸,咳嗽一声代为解释道:“赵判官怕是忘了,蓄养战马,除草料之外,尚需餵以细料,即餵以豆米,每日三升,大抵是八斤粮食————故为减少费用,早年朝廷允各地马坊垦荒置地,种植豆米———— “哦。”赵暘恍然大悟。 恍然之余,他也对包拯提到的“八斤”感到惊诧。 虽说他早就知道要餵好一匹战马,需餵以细料,但具体数量却不清楚,毕竟当初在陕西时,后勤这块也不是由他负责。 如今包拯这一解释他才知道,一匹战马每日所费粮食,竟是寻常禁军每日粮食配给的四倍,怪不得都说战马金贵,吃得比人都好。 感慨之余,赵暘暗自算了一笔帐:一匹马每日需费粮食八斤,那四千匹每日就是三万两千斤,约三百二十石,一年约十二万石。 按宋朝亩產豆米约二石上下来算,一顷地十五亩可產粮三十石,照此算法,差不多得种四千顷,才能补足这四千匹战马的耗费。 这还不包括这座马坊內的官员、厢兵的口粮,以及坊监、马园的修缮等等,若统统计算在內,怕不是得要五千顷? 这处马园总共也就一万顷而已。 想到这里,赵暘问吕復道:“吕监牧,不知园內耕地数量约有多少?是否可以自负盈亏,以园內田地產粮,畜养园內战马,兼养活官吏与一眾厢兵————” “这个————”吕监牧不知怎么看似有些不自然,迟疑了片刻后才回答道:“回赵判官,园內共有耕地————七千顷,勉强能够蓄养战马,养活我衙官吏与一眾厢兵————” “七千顷?”赵暘重复问了一遍,看似很意外於这个答覆。 “是————是————”吕復頷首道。 “呵。”赵暘轻呵一声,脸上再次露出微妙的笑容。 从旁,包拯的脸彻底黑了。 莫忘了老包之前是干啥的,他此前是三司户部副使,主要负责监察人口与徵收赋税,其中赋税就包括田税。 別看赵暘可以通过后世的计算方法迅速算出答案,包拯通过多年的为官经验,照样也能大致算出七千顷地的產粮数额。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发难质问,不过是他尚不知这座马园的具体度支及额外开支,不敢妄下结论,免得误怪好人罢了。 但说实话,赵暘觉得“误怪”的可能性不大。 > 第220章 淇水监见闻(二) 第220章 淇水监见闻(二) 眾人继续往马园深处而去,大约行了数里地,赵暘忽然遥遥看到一支马群。 隨著逐渐靠近,赵暘逐渐能看清那支马群的大致情况,只见这支马群少说有数百匹,或低头啃草、或自由奔腾,从旁有大概四五十名厢兵看管。 这些厢兵有的骑在马上,有的站在地上,还有人甚至坐在地上,相互谈笑。 忽然,其中有几人注意到了正朝他们而去的赵暘一行,隨即,为首一名赶紧带著几名厢兵骑马前来,待赶到监牧使吕復跟前时翻身下来,一边偷偷打量在旁的赵暘、包拯等人,一边与吕復招呼道:“吕监牧,您这是来视察园內?” 吕復微一点头,转头对包拯道:“包都监,此人乃园內厢兵都头郑柏。” 包拯微微一点头,隨即吕復便吩咐那都头郑柏道:“郑柏,这两位上官,乃群牧司遣来点检我监的包都监与赵判官,你速速知会程指挥使,叫他前来拜见。 "1 “是。”都头郑柏微微一惊,顾不得仔细打量让他颇感惊奇的赵暘,赶忙拨马而去,留下赵暘一行继续朝远处的马群缓缓而去。 不多时,赵暘一行便接近了那支数量约有三四百匹的马群。 大概是自知在包拯心中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吕復討好似地对包拯道:“包都监,这些便是我监內蓄养的马,包都监觉得如何?” 包拯眺望著不远处那些自由散漫的战马,微微点了下头,但却並非直接做出评价。 毕竟他对养马这块实在不熟,也看不出那群马是否健康,唯一能问的也就只是数量而已:“这群马————我目视怕是不到五百匹吧?剩下的在何处?” 吕復忙解释道:“应在他处放牧,或在棚舍。” 解释罢,他又重复了之前的提问:“包都监可还满意?” 然而性格谨慎縝密的包拯依旧没有做出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赵暘,那目光仿佛在问:你觉得如何? 他问赵暘,赵暘问谁?赵暘对养马这块也不熟啊! 於是他转头看向与他並骑的没移娜依,问道:“娜依,你觉得呢?” 爱郎发问,没移娜依自然不会怠慢,仔细观察了片刻后,忽然拨马靠近赵暘,探身附耳对赵暘道:“夫君,妾观这些战马,养得並不好。” “怎么说?” “夫君你仔细看那些马,尤其是那些低头啃草的,是否一个个膘肥肚圆?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此地养马之人,应该是长期將战马圈养,很少牧马————” 就是缺少运动唄。 赵暘微微点头。 从旁包拯见赵暘与没移娜依窃窃私语,有心询问,此时远处有一队骑兵接近,人数大概十人左右。 只见为首一名中年短须男子策马至吕復、赵暘、包拯几人跟前,翻身下来,抱拳向几人行礼:“淇水左牧龙监监牧指挥使程世,见过群牧司的两位上官,见过吕监牧。” “程指挥使来了。”吕復打了声招呼,將其介绍包拯与赵暘二人道:“容我先做介绍,这位是群牧都监包拯包公,这位是群牧判官赵暘赵判官。————两位,这位便是我监监牧指挥使程世。” 监牧指挥使,即监牧的副职—一其实严格来说,二者品秩相当,但监牧属文官,监牧指挥使属武官,说白了还是以文御武的那一套。 “程指挥使。” 包拯与赵暘拱手还礼,程世连道不敢之余,忍不住偷偷打量赵暘,旋即又被赵暘身旁没移娜依的美貌所吸引,稍一失神便迅速低下头。 之后他看向赵暘的目光,便变得愈发古怪困惑,或许是在猜测这位过於年轻的小郎君究竟是什么来歷,年纪轻轻便能当上群牧判官不说,甚至还公然带著美侍。 或许程世自以为做得隱秘,但他偷偷窥视赵暘的举动,在旁人看来却异常惹眼。 为防那位背景不明的赵判官恼怒,吕復忙岔开话题道:“程指挥使,你对园內诸事瞭若指掌,不如由你引著两位上官到处转转如何?” “遵命。”程世抱了抱拳,隨即跨上来时的坐骑,领著赵暘一行人继续深入园內,一边策马缓行,一边向赵暘几人简单介绍园內的状况:“————卑职不知吕监牧是否已对两位上官介绍过园內大致情况,园內牧马,主要在马园南边,北面是田地,卑职率下千余厢兵,六成在该处————” 在他讲述期间,一行人陆续又遇到两支马群,情况跟之前那支马群类似,亦是数百匹一群,由数十名厢兵看管放牧。 见此,赵暘抽了个空子小声问没移娜依道:“娜依,你可要看真切,如你所见,你这些战马果然都欠缺放牧?咱们一路上可瞧见不少马了————我怎么觉得还可以呢?” 见爱郎质疑自己,没移娜依也不耍性子,眨眨眼反问道:“夫君觉得,咱们这一路上遇到多少匹马?” “两千?三千?”赵暘猜测道。 没移娜依摇摇头:“最多一千匹。” “三群?才一千匹?”赵暘一脸惊讶,毕竟他个人觉得那三支马群的散布景象颇为震撼,仿佛就数百上千,没想到加在一起才一千匹。 “当真?”他再次確定道。 没移娜依皱了皱鼻子,故作赌气道:“夫君是在质疑没移家首领之女对马四数量的估算么?我四岁就帮族里牧马了,岂会估错?————说句夫君不爱听的,这座马监的马,还没我没移家的多呢。” 赵暘表情古怪,有意逗她道:“你没移家这么富,你爹才赠我二百匹马驹? ” 没移娜依睁大一双秀目道:“那可是能拿来配种的优等马驹。” “我知道、我知道。”赵暘伸手握住了没移娜依的手,没移娜依身为党项女,也不害羞,在眾目睽睽之下,就这么与赵暘牵著手,看得从旁的种諤、向宝、王中正等人既惊讶又羡慕。 尤其是在王明、陈利二人的教导下勉强可以做到策马缓行的包,看到这一幕不禁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包拯忽然转头看向赵暘,板著脸问道:“赵判官,你与————两位在聊什么呢?” 他本就心情不佳,此刻又见赵暘与没移娜依在旁说说笑笑,好似在调情,心下更是不快,故假借询问作为提醒。 没想到赵暘却笑著道:“我与娜依在打赌沿途遇到的马匹数量呢。我说有—— ——总之,她说最多只有一千匹。” “才一千匹?”包拯显然也估错了沿途所见战马的数量,闻言微微一愣。 只见他与赵暘对视一眼,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问吕復道:“吕监牧,可是一千匹?” “呃————”吕监牧有些迟疑,拱手对赵暘问道:“冒昧请问赵判官,这位小娘子是————” 赵暘略一思忖,最终还是决定给对方一个善意的警告,只见他拉起没移娜依的手轻笑道:“我这美妾,乃西夏党项没移家首领之女,四五岁便帮族內放牧,此监內的马,怕是还未有人家里的多————” 吕復与程世闻言瞠目结舌。 他淇水第一监有足足四千多匹战马,竟还没这个小娘子家中的马匹多?这没移家,莫非是党项的大族? 大族之女,竟被这位赵判官纳为妾室?这位赵判官究竟什么来歷? 震惊之余,他二人也听出了赵暘的警告之意:————所以,別给我耍花招! 只见吕復与程世对视一眼,又双双看向衣饰打扮確实带著几分异族风的没移娜依,堆起笑容道:“恭喜赵判官了。————如您这位、这位侧室所言,確实是————一千匹上下。” “嘻。”估对了数字的没移娜依显得很高兴。 赵暘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隨即又问吕復道:“我记得你园內有四千余匹战马,剩下的呢?” “在棚舍內呢。”吕復回答道。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程世便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那边便是棚舍。” 赵暘转头看去,果然依稀看到远处地平线的尽头影影憧憧有一片屋舍,很大一片,简直可以说接天连地,十分壮观。 他微微点头,又问吕復道:“为何不將所有战马放出来?据我所知,战马不仅需要餵以细料,还要保证其每日得到充分的运动————长期关在棚舍內圈养,可不利於战马。” “是,赵判官说的是。”吕復连连点头,信誓旦旦道:“赵判官请放心,园內每一匹马,每日都会在外放马几个时辰,由厢兵看管,任其奔驰————” 话音刚落,没移娜依插嘴道:“光是放养可不行,还需专人骑乘头马,驱眾马奔驰,直至渗汗。之后再餵精料,待其恢復后再驱使奔驰,一日反覆多次,战马方能养得精壮。之前遇到那三支马群,多半战马都未动弹,在旁的士卒也只是看管马群,任马食草,这可不好。” “————”包拯有些惊讶地看了眼没移娜依,转头对吕復道:“如她所言,若仅是在旁看管,可谈不上照看。” “是、是。”吕復勉强挤出几丝笑容道:“包都监斥责地是,不过————兴许是咱们来得不巧,刚好未看到园內厢兵驱赶马群————” “三回都不巧?”包拯冷冷道。 “呃————”吕监牧勉强挤出几丝笑容,似乎还想辩解,迟疑半晌后才道:“是下官失察,待回头,下官定会严惩瀆职懈怠。” 从旁,程世亦一同认罪。 见此,包拯虽仍有不满,但终究也未再说什么。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一行人抵近他们之前在远处看到的棚舍—一之所以称棚舍而不是马棚,那是因为这些棚舍並不简陋。 寻常马棚简单甚至简陋,只不过是立几根樑柱,上头盖个草棚,能遮雨水即可,底下四面透风,到了寒冬马匹难免冻死。 而此刻呈现在赵暘等人跟前的棚舍,却跟屋舍无异,顶上有盖、四面有墙,最大程度上保证战马能避免被风吹雨淋,相较寻常百姓的屋舍也丝毫不差。 包拯翻身下马,走向其中一间棚舍。 吕復赶忙抢先將两扇木门打开:“两位上官请。” 包拯点点头,率先走入棚舍內,赵暘牵著没移娜依的手也跟了进去。 进棚舍一瞧,只见棚舍內部笔直有一条直道,直通另外一端的木门,左右两侧皆有隔间作为马栏,不过此刻这些马栏內却不见战马,估计是被牵出去放养了。 赵暘朝其中一间马栏瞅了两眼,只见马栏外置有双槽,一槽放有清水,一槽则空置,但仍能看到其中有遗落的粮食与穀皮等,显然是作为放粮之用。 一边打量著,赵暘一边抬起另外一只手抵在鼻前,只因棚舍內瀰漫著一股臭味,酸臭酸臭,多半是马粪的气味。 他这举动,让没移娜依不禁想笑一她从小就闻惯了那股酸臭的马粪味,早习惯了,更何况这间棚舍內的臭味並不算太过严重,看得出来是刚刚打扫过的。 从旁,包拯也看出了这一点,微微点了点头。 稍后,包拯与赵暘陆陆续续又检查了几座棚舍,对这些棚舍的整体状况还算比较满意,即使偶尔看到几坨马粪,包拯也没有出声责难。 毕竟但凡对马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马这玩意吃完就拉,若要时刻保证棚舍內的清洁,那別说千余厢兵来照看这四千匹马,翻两倍都不够。 只要大致保证环境清洁,免得醃攒环境令战马染上疾病,这就可以了。 连续巡视了几间棚舍后,吕復带著几分討好之意询问包拯:“包都监,您看————” “唔。”包拯点点头,终於做出了点评:“虽有不足,但大致尚可,接下来若帐册亦无疏漏,待老夫回京之后,定会在————定会奏请朝廷,予以嘉奖。同时也希望你等能够自勉,再做改进。” “是。”吕復、程世二人赶忙行礼道谢。 致谢之余,二人对视一眼,仿佛在无声地交流什么。 看到这一幕,赵暘摸了摸下巴,忽然对包拯道:“老包,这就要回去查帐册了?不再往里头瞧瞧?咱们至今为止不过检查了四五间棚舍,且都是靠外的,里头的棚舍,还未检查呢。” 话音未落,就见吕復、程世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赵暘,神色有些错愕,且似乎还夹杂著別的什么。 哟呵! 赵暘心下一笑,故作不解道:“怎么?” “不,没、没什么。”吕復乾笑著摇摇头,转头看向程世,后者舔舔嘴唇道:“上官要查,那就查,不过————园內养马的棚舍多达四五百间,若一间一间检查————” 赵暘笑著打断道:“只不过走走逛逛,两个时辰足以。————老包,你以为呢?” “赵判官所言极是。”包拯眯了眯双目道。 他见吕復、程世二人神色有异,立马就起了疑心,当即出声赞同赵暘。 於是乎,从这间棚捨出来后,眾人便沿著棚舍与棚舍之间的小径,径直往里走,接连检查了几排棚舍。 而隨著越来越接近这片棚舍群的中心,眾人敏锐地嗅到,瀰漫在四周的酸臭味却也逐渐变重。 见此,包拯再度沉下脸来,甚至索性缩短流程,径直朝著酸臭味最浓重的方向而去。 而与此相应,监牧使吕復与监牧指挥使程世的面色也逐渐变得难看。 第221章 暴露 第221章 暴露 正如赵暘所料,隨著他们一行人愈发深入这片棚舍群的深处,瀰漫在空气中的酸臭粪便味也就愈发地浓重。 別说赵暘了,就连没移娜依这个从小在马群中长大的党项少女都顶不住了,二人不约而同地抬手,用袖子掩住口鼻。 除此之外眾人最尷尬的莫过於包,从小娇生惯养、极受父母亲疼爱的他,哪里面对过这种恶劣环境,有心学赵暘二人用袖捂住口鼻吧,又担心自己的表现影响到他人对他父亲包拯的看法,最终只能默默忍受。 要说此刻谁表现地最为强硬,那当属包拯无疑。 在眾人都在儘可能屏住呼吸的情况下,他被吕復、程世的隱瞒气得呼吸加促。 “梆。” 眾目睽睽之下,包拯面带怒色猛地推开一间棚舍的掩门。 当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就见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让眾人的反应为之一顿,就连站在赵暘身旁的王中正,亦露出嫌恶之色,不动声色地摘下掛在腰带上的香囊,递给赵暘。 赵暘摆了摆手,委婉拒绝了王中正的好意,垂下衣袖稍稍嗅了一下,立马就有了反应。 “呕。” 险些当场作呕的他,赶忙拉著没移娜依退后几步。 他这反胃的举动,好似是起了连锁反应,令种諤、向宝这两员猛將都露出了极其难受的表情,更別提文弱的包意。 唯独包拯依旧沉著脸立了门口,一动一动,看向吕復与程世二人的目光,仿佛恨不得吞了他俩。 在片刻的失声后,包拯的四名元隨终於反应过来,率先一步走入棚舍內,左手衣袖掩住口鼻,右手捏著袖口拼命扇风,试图驱散瀰漫在空气中的恶臭。 似这般忙碌了半晌,棚舍內那仿佛实质的臭气才淡了些。 “郎君,可以进来了。” “唔。” 向自己元隨点点头,包拯再一次恶狠狠地瞪了眼吕復与程世二人,迈步走入棚舍內。 这间棚舍內的结构,与先前所见其他棚舍並无什么区別,同样也是笔直一条通道直通对过的掩门,且左右两侧各置五个马栏,共计十间。 区別在於这些马栏內关著马,大抵是每间马栏一匹。 若探头细看马栏內的马匹,不难看到马栏內遍地都是粪便,想来正是发出恶臭的源头。 更有甚者,这些马的腿脚处以及臀部,或多或少都沾著粪便,令人作呕。 包拯一言不发地视察遍每个隔间,直到最后一间,那最后一间马栏有些特別,放粮槽內的口料似乎並未动过。 包拯朝內探头一看,才发现马栏內关著一匹似是刚刚生產的母马。 可怜刚刚生產行动不便的母马,以及刚產下不久尚无法站立小马驹,只能躺在遍地的粪便中悲鸣。 “这就是你淇水第一监照看战马的方式?!” 包拯终於爆发了,指著马栏內那对母马与马驹,劈头盖脸地怒斥吕復与程世。 监牧使吕復看了眼马栏內的情况,又转头看了眼程世,无言以对。 监牧指挥使程世的反应也差不多,在转头看了眼马栏內的状况后,便低著头一言不发,任凭包拯情绪激动地对他们一顿怒骂,言辞之犀利,甚至於其中夹杂著一些粗鲁骂句,让最后几个走入棚舍的包不禁苦笑。 因包拯自小疼爱他,他一直以为父亲性格温和,且始终无法理解为何有人称他父亲其实性格暴躁,直到亲眼目睹父亲与张尧佐对骂,他才意识到那些人可能是对的。 父亲,只是唯独在他这个儿子面前表现地温和一当然,这也和他自小孝顺听话,从未惹怒过双亲有关。 “噫。” 跟著赵暘来到棚舍內的没移娜依,亦看到这一幕,眼中露出浓浓不忍。 此番她隨同赵暘前来,不过是陪伴爱郎,外加汴京住得烦闷,跟著爱郎外出散心解闷,宋国的这些马监究竟管理地如何,其实她並不在意。 但此刻看到宋国的马监居然这般照顾马匹,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用衣袖捂著口鼻嗡声道:“新生马驹,体质虚弱,若呆在这等地方,怕是过不了几日就会染病而死————” 此时包拯已骂完了一阵,正在赵暘一脸古怪表情注视下喘气,听到没移娜依的话,他见吕復、程世二人仍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就像跟没听到没移娜依的话似的,他又不禁恼火,破口骂道:“你二人是聋了么?还不叫人来清理?!” “卑职这就去。”程世这才反应过来,忙快步奔出棚舍,剩下一个监牧使吕復,可怜无助被包拯继续逮住叱骂:“————你等这是瀆职!辜负了朝廷期望,也辜负了官家期望!————朝廷將这偌大马监交予你打理,你就这么照看战马?” “————”吕復低著头神色难看,一言不发,毕竟证据在前,他也无法反驳什么。 大概过了半盏茶工夫,监牧指挥使程世带著一队厢兵大概二三十人去而復返,看似严厉地敦促厢兵们清理棚舍:“————皆是你等偷懒,害我被上官训斥,还不速速將那些腌臢物清理乾净!” 从旁,没移娜依出於对马的感情,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马也要清洗乾净,尤其是那只马驹。” 一眾厢兵们下意识转头看向没移娜依,既惊诧於后者的容貌,也惊诧於这个装束有些奇怪的女人凭什么敢在这时候开口。 “你等是聋了么?还不快照做?!”程世瞪著眼睛催促道。 见这傢伙似乎在无意间重复了包拯骂人的话,赵暘脸上不禁露出微妙的笑容,奈何却被正在气头上的包拯狠狠瞪了一眼。 此时,被包拯足足骂了半盏茶的吕复眼见包拯的注意力被那些厢兵引走,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上前道:“上、上官,我等在此,怕会妨碍厢兵打理棚舍,不如我等先出去————” 包拯目光冷冰地看了吕復,率先走出了棚舍。 稍后,待眾人都出了棚舍,包拯又走近隔壁一间棚舍。 而这间棚舍內的状况也差不多,刚一推开掩门就有一股恍如实质般的恶臭扑鼻而来,至於棚舍內,同样也是遍地马粪,无人清理。 一连检查了三间棚舍,无不如此,包拯心中怒火难以遏制,又一次怒斥吕復、程世二人。 期间,赵肠不动声色地关注著吕復、程世二人的神色,见二人只是被包拯骂地面色难堪,但似乎並无憎恨之一,因此他也不以为然,脸上甚至还掛著淡淡的笑容。 也是,地方马监贪污瀆职,管理散漫,这本不就是眾所周知之事么?包拯有什么好震惊的? 反之若这处马监管理规范,无可挑剔,那他才感到震惊咧。 从旁,包拯见赵暘脸上居然还有笑容,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情绪激动之余,迁怒赵暘道:“赵判官还笑得出来?” 赵暘也不生气,轻笑著道:“老包且先息怒,先听他两位作何解释。————总不能不让人解释吧?” 包拯这才压抑怒火,目视吕復、程世二人道:“也罢,先叫老夫看看你二人作何狡辩!————说吧!” “是。” 吕復、程世二人感激地看了眼赵暘,隨即,吕復一脸苦涩道:“上官明鑑,我二人亦非有意瀆职,实在是人手不足————” 话音未落,程世也在旁叫苦道:“监內负责照看战马之人,唯有卑职率下千余厢兵,这又要种粮,又要照看马,实在是分身乏术————前一阵子监內刚迎来秋收,厢兵们睏乏地很,故稍稍怠慢了战马这头————” 这个理由————还行。 赵暘微微点了点头,至少在他这边过关了。 毕竟眼下时节確实是秋收刚过,区区千余厢兵负责七千顷地的收成,算下来平均一人七顷,约一百零五亩地,这確实不是什么轻鬆事。 甚至赵暘其实还暗暗怀疑,那监牧使吕復其实还瞒报有耕地,即这座马监的耕地不止七千顷,还要更多。 毕竟只有瞒报,才有额外的贪污机会。 这种事在赵暘看来並不稀奇。 至於包拯,他先前是三司户部副使,也知道千余人负责七千顷的收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心中的怒火稍稍消退,於是一改之前叱骂的语气,责怪道:“即使是为收粮,也不应这般怠慢————园內这些战马,亦是你等辛辛苦苦照看养大,就因为一时疏忽,不幸染疾暴毙,国家固然蒙受损失,我等你等心中亦不好受————” “是、是,上官训斥地是。”吕復连连点头,顺著话茬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若非先前秋收收粮一事,我监內绝不会有这等鬆懈之事,之前巡视点检我监的诸位上官,无不对我监讚不绝口,比如蔡判官、寇判官、王判官————” 他口中蔡判官、寇判官、王判官,正是前几年任群牧判官的蔡充、寇平,以及前年曾调任三司户部勾院、但之后又调回群牧司担任判官的王田,拋开情况特殊的赵暘,他与李寿朋是群牧司眼下唯二的判官。 至於蔡充与寇平,当前一个知絳州,一个判三司开拆司,即三司衙门內负责上下承接公文、审计、催促以及处理公文的分司。 对此包拯自然是门清,甚至他当初还在三司户部时,也少不得与寇平打交道。 有关群牧司的事,其中一部分正是他从寇平口中所知。 正因为有所了解,包拯对吕復这一番信誓旦旦的保证其实抱持不以为然的態度,毕竟寇平当初就对他说过,后者巡查的地方马监无不想著如何矇混过关以应付上头的巡查,少有切切实实、勤勤恳恳的。 不过眼下他在吕復的一番说辞中也找不出证据反驳,因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稍后足足两个时辰,赵暘与包拯视察了园內那四百多座棚舍。 主要是视察两块:其一,这些棚舍的內部结构是否依然牢固可靠,是否有年久失修、或虫腐鼠啃致使棚舍坍塌的风险:其二便是棚舍內的卫生环境。 別说没移娜依已提醒过两回,但凡是稍有畜牧经验的人都该知道,无论蓄养何种牲畜,都应儘可能保证牲畜的清洁,尤其是粪便,应儘快得到清理,毕竟粪便歷来是引发疾病的源头之一,无论是对人或家禽、亦或牲畜。 这一点,包拯前年在河北賑灾时,受赵暘所编《防疫章程》启发,隨后又经实践,已经深刻了解。 至於检查的结果嘛,总共四百多座棚舍,就只有最外围的百来座尚可,栋樑屋棚等都较为稳固,无有坍塌风险;棚舍內各间马栏,也算是比较清洁。 剩下的三百座棚舍,四十来座都有年久失修或虫腐鼠啃所导致的坍塌风险。 至於清洁状况,全部不合格。 仅不到三成的及格率,这让包拯异常恼怒,衝著吕復与程世又是一顿输出,二人唯唯诺诺,信誓旦旦保证会立即改进,包拯这才姑且罢休。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查帐已经来不及了。 吕復有意討好包拯与赵暘,恭敬道:“今日天色已晚,应是来不及检验帐簿,不如下官先带两位上官到县城落脚,待明日天亮,復来查验帐簿,如何?————如此,下官也好略尽敬意,摆宴为两位接风。” 包拯眼下一肚子火,哪有什么心思吃宴,闻言淡淡道:“不必了!我二人就在你坊衙內借宿即可。至於吃食,你等吃什么,我等就吃什么。” “这————这如何使得?”吕復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赵暘。 前前后后被包拯叱骂了足足半个时辰的他,由衷地觉得还是这位“小赵判官”好说话,毕竟这位小赵判官从始至终都面带笑容,哪怕亲眼目睹他坊监的种种疏忽懈怠之举—如此宽容的判官,他恨不得多来几个。 他哪知道,赵暘那是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对他们抱有希望,自然也就谈不上动怒。 不像包拯,其实內心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履行职责的,因此在反差之下,大为恼火。 吕復反而觉得赵暘好,这也是有趣。 “就按老包说的办吧。”见吕復请示自己,赵暘笑著表態道:“至於吃食,你看著弄就行。————你监內应该顺便养著一些猪羊吧?没有也不要紧,派人向淇水县知会一声,叫淇水县令送些猪羊过来,好让我麾下禁军分食。————所费钱財,就以我的名义记在淇水县的公使钱上,回头我会叫人呈报三司,划去这笔开销————” 从旁的包拯听得眉头直皱,他当初就听三司度支的官员提过,说赵肠常这么“使唤”他三司衙门。 倘若说那位官员仅仅只是觉得赵暘对他三司的不敬,当初包拯得知此事,那可是异常恼火—一这岂非是公然的公款吃喝,拿国家的钱供天武第五军享受么? 如今赵暘在他眼前这么干,包拯自不会视而不见,於是他正色提醒道:“赵判官此举不妥,禁军吃用皆有规设,不宜骄纵。” 赵暘不以为然道:“吃几块肉也叫骄纵?人一路上可是辛辛苦苦护卫包公左右呢。————老包,你真是不近人情。” 隨著赵暘的话,在场的种諤、向宝亦神色冷淡地扫了眼包拯,目光中明显有些不满。 “別管他。” 赵暘也不理睬仍要开口的包拯,吩咐吕復道:“按我说的做。————种五哥,你叫三个都头,带三都人马与吕监牧使同去。” “是。”种諤抱拳领命。 包拯还欲说些什么,包意赶紧快步走到父亲身边,小声劝阻。 最终,包拯只是狠狠瞪了一眼赵暘。 看到这一幕,吕復、程世心下暗惊。 这位小赵判官究竟什么来歷,那位包都监明明官职大他一级,却对他无可奈何。 惊诧之余,二人心下微动,忽然心生一个念头。 第222章 暴露(二) 第222章 暴露(二) “赵景行!” 就在吕復、程世二人暂时告退之后,包拯终究还是对赵暘发难了,板著脸喝道:“你公然向淇水县索要公使钱犒劳你麾下天武第五军,意欲何为?!” 赵暘摊摊手,故作莫名其妙地看向包拯:“犒劳我天武第五军啊。” 听到这话,不止赵暘这边的王中正、种諤、向包等人想笑,包意与包拯那几名元隨亦忍俊不禁。 唯独包拯气得鬍鬚乱颤,斥道:“犒劳当有名目,你天武第五军才至淇水,何来功劳?” 赵暘听罢故意挤兑道:“感情我天武第五军沿途护送,在包都监看来也不算功劳?————功劳不算,苦劳总得有吧?吃几块肉又能怎滴?” 种諤、向宝二人不约而同地环抱双臂而立,淡然地看著包拯。 不可否认,包拯名声確实不错,是个清廉刚正的官员,但涉及到他们天武第五军的正当权利,他俩也不会对包拯另眼相看一就像小赵郎君说的,他一千名天武第五军將士沿途护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淇水了吃顿好的又能怎样? 別说他们了,就连包意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眼见说不过赵暘,包拯双目一眯,耍了个心眼:“赵景行,你莫要给我老夫胡搅蛮缠。老夫几时说过天武第五军沿途护送无功?老夫只是觉得你向淇水县索要公使钱购酒买肉犒赏禁军,此事不妥。————你拿朝廷的钱笼络军心,意欲何为?” “爹?”包面色一惊,愕然看向包拯,显然他也没想到父亲竟会这般“恶意揣测”。 从旁,王中正亦面色大变,当即忍不住开口道:“先前包知諫屡次詰难,我家郎中以德报怨,当眾义释,何以包知諫竟还要恩將仇报?!” 话音未落,种諤、向包二人亦怒视包拯。 但其实嘛,这几人都误会了,包拯说这番话不过就是嚇唬嚇唬赵暘罢了一毕竟辩论爭里,包拯自忖未必说得过这个伶牙俐齿的少年郎,还不如威严恐嚇一番,好叫这少年郎循规蹈矩。 这一点,赵暘在微微一愣后也猜到了,脸上露出几许古怪表情道:“老包,跟我来这套啊?————行,我认了,我就是笼络军心,你怎么著吧?” “你————”包拯不禁有些傻眼:“你笼络军心作何?” “造反啊。”在眾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赵暘若无其事道:“我已做出决定,待过些时日回到汴京,召集我麾下我五千天武第五军,杀败二十万驻京殿前司禁军,再杀败举国前来勤王的数十万侍卫马步司禁军,闯入皇宫————” “你胡说什么?!”包拯惊得连忙喝止:“这种话你都敢说?!” 他只是想嚇唬一下赵暘,可没想要陷害这小子。 “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咯。”赵暘摊摊手道。 包拯眼睛一瞪,怒斥道:“老夫跟你开玩笑,你就敢说这话?万一传出去,这还得了?————等会,谁说老夫跟你开玩笑了?” 眼见包拯被赵暘气得破防,在旁眾人无不憋笑憋得难受。 不得不说,刚开始听赵暘提到“造反”两字时,在场眾人无不大惊失色,可隨著赵暘继续讲述,眾人不免就觉得越听越荒唐,旋即眾人反应过来:感情小赵郎君是故意逗包知諫呢。 心有余悸之余,包拯那几名元隨对视一眼,望著赵暘心中暗想:郎君说得不错啊,这小郎君果真是深受官家恩宠、行事肆无忌惮啊,连这种玩笑都敢开。 转头再看包拯,只见包拯沉著脸瞪视赵暘,看似气势逼人,实则——————实则也拿赵暘没有办法。 像范仲淹那般好言哄劝他不会,威慑嚇唬又不顶用,他还能怎么办?只能冷著脸丟下一句狠话:“老夫会如实將你今日之言上报官家!” 他觉得,就算官家再宠爱这小子,甚至於,哪怕听信那些风言风语,这小子果真是官家不知从哪出来的私生子,如今这小子狂妄到敢拿“造反”开玩笑,官家怎么也得教训一番吧? 在包拯看来,赵暘这小子就是欠教训! 被官家收拾一顿,性子估计就会有所收敛。 然而面对包拯放下的狠话,赵暘却表现地满不在乎—如今在位的官家,在歷史上留下“仁”名的仁宗,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句玩笑而折责罚他? 更何况,那位官家之前就已拿皇位继承来诱他迎娶福康公主,若是他真要坐那位子,娶福康公主不就完了?造什么反啊?那多累啊。 “刚才之事,谁也不许外传!” 在眾人离散前,包拯虎著脸对眾人叮嘱了一句,毕竟这事是他惹出来的,他有义务替赵暘善后。 所幸此刻在场若非赵暘近亲、心腹,便是包拯的近亲、心腹,自不会传论此事。 就在这场小插曲告一段落,种諤准备暂时告退,去军中挑三名都头跟隨吕復前往淇水县时,赵暘忽然喊住了他,继而又招招手將向宝召到跟前,正色叮嘱道:“顺便知会一声弟兄们,叫弟兄们今晚夜宿时惊醒著点。” 种諤先是一愣,旋即醒悟过来,一脸不可思议道:“小赵郎君怀疑那两人————不会吧?我瞧他俩没这个胆子。” “小心点为好。”赵暘转头看了眼包拯,继续对二人道:“明日老包查帐,搞不好会查出什么来————万一人家来个先下手为强,咱们若无防备,岂不得中招?还是小心点为好。” “明白了。”种諤、向宝二人重重点头。 从旁,包拯静静看著赵暘嘱咐种諤、向宝,右手轻捋鬍鬚,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平心而论,他也不信那吕復、程世二人敢造反—一別看朝廷对待叛乱的对策往往是招安,但那是因为出兵征討太过费钱,还不如招为厢兵养著更为实惠;但若是有哪路叛军敢攻城杀官,朝廷哪怕再费钱也得出兵给平了。 就像前些年贝州王则那场叛乱。 在必须派兵征討的时候,朝廷还是不会含糊的。 换句话说,吕復、程世二人若敢因为贪污瀆职事跡败露而造反,那朝野绝对不惜姑息,不惜一切代价也得诛了他们。 贪污最多革职查办,就算败露也没有必要造反惹来杀身之祸啊。 不过就像赵暘所言,小心点总没错,因此包拯也没说什么。 稍后,种諤派了三名都头,率三百天武军跟隨吕復前往淇水县,余下禁军,则暂时进驻马监,在就地宿营的同时,也接管了这座马园南面的园门,谨防晚上出现什么闪失。 淇水县距离淇水第一监並不远,再加上种諤派去三百名天武第五军全员都有战马代步,行程与骑兵也没太大差別,因此儘管吕復出发前往淇水县时距离黄昏已剩一个时辰,但还是敢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回到了淇水监。 甚至於,非但带来了一车车的猪羊与酒菜,还带来了淇水县一確切说是卫州知州翟良。 这位翟知州的到来,也让赵暘意识到他“高估”了吕復与程世,这两人確实没有事跡败漏便造反作乱的胆量,否则岂会引来卫州知州?这事不是人最少知道越好么? “知卫州翟良,拜见包公,拜见赵判官。” 在见到赵暘与包拯后,翟知州恭敬行礼,对包拯格外尊敬。 行礼期间,少不了又有一番他对赵暘当前岁数的惊诧与暗暗打量。 赵暘也不在意,好奇问道:“翟知州知道老包?” 老包? 翟良神色微微有些古怪,但仍然回答赵暘道:“前两年河北东路闹水灾,那时包公为河北转运使,身先官兵賑济百姓,百姓无不称颂,下官又岂会不知?” 庆历八年,朝廷设大名府路安抚使,统大名府、澶、怀、渭、德、缚、滨、 棣、通利及保顺军几处,因此卫州实际也属於大名府统辖,前几年澶州决口那么大事,身为卫州知州的翟良自然有关注。 甚至於,决堤那会大名府还急令各州匀粮给澶州,给予朝廷紧急凑集賑济粮的时间。 听到翟知州一番盛讚,按理包拯应该感到高兴,但不知为何,包拯脸上笑容有些勉强。 赵暘一瞧就明白了:这老包多半是想起了宋庠那日出言讥讽的那番话,讥讽包拯贪名,借賑灾一事博名声。 对此赵暘倒不以为然,正所谓世人皆有所重,有的爱財、有的爱名,包拯显然就是那种爱名胜过爱財的传统文官,这有什么问题么?没什么问题。 出於对此事的认可,看出端倪的赵暘还有意劝解包拯一句:“轮跡不论心,包公昔日河北賑灾实属大功,无需在意旁人说什么。 “————”包拯一脸惊讶,显然是没想到赵暘竟会劝解他,甚至还称他为包公。 事实上,在此之前赵暘其实也用包公称呼过包拯,但那几回明显带著调侃之意,几乎没有什么真情,而今日这一声包公则大为不同,这令包拯心下颇喜。 毕竟他再看不惯赵暘的某些行为,亦认可赵暘是难得的栋樑之才,还有什么比得到后辈栋樑之才的认可更令人感到欣慰的呢? 心喜之余,包拯居然违背了之前发下的狠话,接受了吕復、翟良等人带来的酒肉,看似和和气气地与赵暘並吕復、程世、翟良等人吃了一顿酒菜。 从旁看到这一幕,王中正笑而不语,心道这位包知諫,怕是离高若訥不远了。 当然,一顿酒菜,自然是无法收买包拯的。 次日天明,包拯丝毫不顾昨日与吕復、程世二人一同喝酒的交情,清早便派人將二人唤来,索要马监內的帐册。 监牧使吕復无法,只好唤来监主薄及一干典吏,按包拯的指示,將近几年来的帐册统统搬来,供包拯审查。 查帐这种枯燥事,赵暘可懒得奉陪,遂留下除王中正以外的御带器械协助包拯一行查证,自己则带著没移娜依,在种諤、向宝二人的保卫下到马园內骑马玩耍去了。 期间,种諤也向赵暘匯报了昨晚马园內的状况,大抵就是並无异状。 这一点,赵暘在昨日翟知州出现的那一刻就猜到了,点点头道:“————由此可见,这处马监內的问题应该不大,除了照看战马不善,最多就是私下贪点钱,其他马园估计要比这严重。” 为何如此篤定? 原因很简单,倘若各地马园都像淇水监这般只是疏忽照看战马外加贪点钱,群牧司下辖诸地方坊监就不会被说称贪污瀆职成风,陈年积弊难以根除。 “小赵郎君说得是。”种諤亦附和道:“卫州淇水监,终归是离汴京不远,即使有违制之处,怕是也不敢做得太过分,那些离汴京较远的马监,那就说不好了————” “唔。”赵暘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他也是这么想的。 临近正午时,赵暘带著几人回到坊衙,回到本该属於监牧使吕復而现如今则被包拯临时占据的那间案房。 一进屋,就见包拯在劈头盖脸地叱骂监牧使吕復:“————秋后贩粮四万石,得钱三万六千贯?合一石粮仅六百文?你当老夫好糊弄么?” “下官不敢————”吕復唯唯诺诺道。 “六百文?”赵暘挑挑眉,转头问王中正道:“京中粮价多少?” 王中正想了想道:“似是————五百文左右。” 那没什么问题啊。 赵暘疑惑地看向包拯。 见此,包拯死死盯著吕復咬牙切齿著解释道:“河北粮价本就高过京师,澶州决堤之前就要八百文一石,更何况这是澶州水灾之后,即使因西夏再度臣服,全国米价有所降低,然河北也不会少於一贯————然而他却以六百文一石售於商贾,说什么以所得之钱修缮监园及补足耗损————” “哟,这私匿了不少啊。”赵暘挑了挑眉,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接过王中正端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一万六千贯?嘖嘖,这一下就抵我三十年的俸禄——————等会,澶州闹水害,十几万人饥寒交迫,你这私下把粮给卖了?” 眼见赵暘脸上笑容徐徐收起,吕復心中一惊,忙解释道:“回小赵郎君话,那是在澶州水灾之前,水灾之后,大名府与朝廷前后徵调各地粮食,我监亦不敢私匿,两年供献粮八万石,救济灾民。” “唔,那还不错。”赵暘脸上笑容恢復,端著茶水又抿了一口。 “还不错?”包拯气急反笑道:“这还只是其中一项————老夫念一段你且听著。今购上等良马十匹,费钱五千贯————” 赵暘听得一愣。 在他印象中,北宋確实有过战马一、二百贯一匹的时期,但那是宋神宗时候了,跟当前隔著几十年呢。 当前普通駑马的市价为二十七贯五百文至三十贯一前者为辽国向宋国售卖駑马的价格。 至於战马,因为一马难求而难以估值,但大抵也在六十贯至一百一十贯之间,这是先前在群牧司看到过的购价。 五百贯一匹的马,闻所未闻。 “什么马要五百贯一匹啊?”赵暘忍不住问道。 吕復喏喏道:“是、是用来配种的上等马————” 用来配种的上等马? 赵暘立刻就想到了没移皆山赠他的那二百匹小马驹,心下觉得这倒也不贵,遂转头看向包拯。 包拯仿佛猜到了赵暘的心思,冷笑一声抢先道:“你莫急著开口,你先问他,马呢?” 赵暘一听就知道其中有文章,遂饶有兴致地问吕復道:“吕监牧使,那马呢? ” “死、死了,不幸染疾暴毙————”吕復咽了咽唾沫,訕訕道。 话音刚落,就听包拯在旁一脸慍怒地补充道:“钱花了,马呢?马死了。尸骸呢?腐臭拉去烧了。办这事的典吏呢?革职令其归乡了。好个滴水不漏啊,吕监牧使!” 他怒气冲冲地將手中帐册甩在吕復身上。 “哈哈哈哈” 听到此处的赵暘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与包拯气到面色涨红形成鲜明对比。 昨日他就猜到包拯今日查帐准要暴雷,果然如此。 > 第223章 质询 第223章 质询 “你还笑得出来?!” 包拯气赵暘非但不配合自己,反而放声大笑,遂咬牙切齿道:“仅今年,帐册中存有疑点处便有七处,涉及金钱约八百万钱————” 赵暘先是一惊,隨即释然道:“嗐,我以为是八百万贯,结果八千贯————” 八百万钱,其实也就是八千贯,但反过来却不一定对得上数,这其中涉及到一个“实贯”的概念——即民间因为流通的铜钱缺少,故以七十七文为一吊,七百七十钱为一贯。 一实贯才是指一千文。 因此朝中提到钱款,往往直说多少钱,而不是说多少贯。 看史书所载,仁宗时常赏赐臣子十万钱、二十万钱,其实也就是一、二百实贯而已,陈执中一月的俸禄加补贴就有四百实贯。 “这还少?”包拯瞪著眼珠子斥道:“你赵景行,群牧判官兼给事中、右司諫,又监天武第五军指挥使之武职,每月俸禄多少?也不过四十实贯上下,一年不过五百贯。此马监光今年贪墨之钱款,抵你十六年俸禄!” “不愧是前三司户部副使,这算得就是快。”赵暘抚掌称讚,隨即转头看向监牧使吕復,轻笑道:“包都监这一说,我也觉得有点不痛快了————解释一下吧,吕监牧使?” “是。” 监牧使吕復拱拱手,强撑笑容辩解道:“事实是————误会,皆是误会,下官岂敢有贪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你敢说未有贪墨?!”包拯拍案怒斥道。 “嗐,著什么急啊。”赵暘朝包拯压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面朝吕復笑著道:“別怕他,他只有勘察之权,没有缉捕之权,就算查出来你有贪墨,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只能奏请朝廷,由朝廷或官家给予你处置。我就不同,我————虽说同样没有缉捕捉拿之权吧,但我行事向来是先斩后奏,別说这会儿抓了你,就是叫人把你斩了,事后也不过是得官家一顿训斥,故————我问你什么,你最好如实回答,莫要有丝毫隱瞒。似这般,我心情若好兴许会放你一马;反之————我美妾在旁,我也不想说些重话,你自己掂量吧。 “————”吕復面色顿变,一脸震撼地看著赵暘,简直难以想像这位年纪轻轻的判官竟有这等权势。 转头再看王中正、王明、种諤、向宝等人,却见这些人一脸不以为然,仿佛司空见惯。 整个屋內,也唯独包拯一脸不快地冷哼一声:“恃宠而骄、违制行事,还敢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这声冷哼,愈发坐实了赵暘的確有这份能力,这让吕復惊骇莫名,忙躬身求道:“赵判官饶命,下官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包拯在旁嘲讽道:“別是从上任那会儿就开始糊涂了吧?那你这一时”可够久的。” 眼见赵暘忍俊不禁,转头看向包拯,包惹神色尷尬地扯了扯父亲衣袖,这才断了包拯继续出言讽刺的念头。 “说说吧。”赵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是。”吕復拱拱手,訕訕道:“不知这————该从说起?” 赵暘慢条斯理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老包与我,有的是功夫听你慢慢陈述。” “是是。”吕復应和两声,这才断断续续道:“下官————下官是庆历四年上任————” “庆历四年?那不就是六年前了?”赵暘惊讶地转头看向包拯,问道:“这在外坊监的监牧使都不换任的么?” 包拯冷笑著解释道:“据老夫所知,监牧使按例是三年一任,破例延期虽有先例,但亦最多一年。似他这般,必是有人向朝廷保荐,才得连任————” 赵暘恍然大悟,顺著话茬问道:“这不是一般人能保荐的吧?” “那是自然。”包拯冷笑一声道:“得是河北监牧使司,或大名府,方有保荐资格。” 说到最后,他的面色异常难看,毕竟这意味著群牧司下辖诸坊监如他所预料的那般烂到了根,甚至蔓延到了作为监察衙门的河北监牧使司,眼下他唯有暗暗祈祷只是该司內个別官员贪赃枉法,否则————真实情况恐怕是令人触目惊心。 微吸一口气,他冷声道:“且將当初保荐你的河北监牧使官员,一一列在纸上。————子璟,將纸笔给他。” “吕监牧使,请。”包意依言將纸笔递给吕復。 “这————”吕復接过纸笔,一脸慌乱,看看包拯又看看赵暘,看似有些犹豫o “写啊。”赵暘笑著催促道:“不止要名字,最好还要带上官职,写得详细些。” 眼见这位令人难以揣摩的小赵判官也叫自己写,吕復无可奈何,遂老老实实將几个名字写在纸上,外带这几人的官职。 待他写完后,包拯示意包取来,没想到赵暘亦朝包招收,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將名单交给了赵暘,气得包拯鬍鬚乱颤。 “这其中可有人收了你的钱呀?还是说都收了?” 瞥了几眼名单,赵暘转头看向吕復:“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会有一本私人的小帐册,上头记录著谁谁谁收了你的贿赂,万一有朝一日事发,也好让这些人想办法捞你————不会这么愚笨,不留后手吧?” “呃————”吕復欲言又止。 “唔,看来是有的,回头交给我。————种五哥,待会你带人跟他去取。” “是。”种諤在旁抱拳应命。 “————”吕復脸上闪过几丝挣扎,隨即嘆了口气,似是不再抵抗了。 此时,赵暘將那份名录隨手递给王中正,示意他善加保管,隨即笑著对吕復道:“再来说说贪墨的事吧。————包都监声称,再你马监的帐册中,光今年就有七处疑点,涉及钱款多达八千贯,你先说说这事是否属实,然后再说说这些钱都花到哪了————如实呈报,莫要自误。” “是。”吕復答应一声,隨即满脸苦色道:“上官明鑑,下官虽————虽有些许利私之举,但绝不敢吞没八千贯之数————” “我知道。”赵暘笑著附和道:“这种事哪能吃独食呢?你不得上下打点么?比如河北监牧使司,你不得塞些好处,否则人凭什么保荐你连任?即便是你坊监內那些厢兵,你也不得从手指缝漏些好处给他们,免得他们乱嚼舌根?” “呃————”吕復不禁有些傻眼,一脸惊诧地看著赵暘。 別说他惊诧,包拯都觉得有些惊奇,忍不住暗暗打量赵暘,心说这小子对贪污受贿怎得怎么熟络呢? 兴许是被赵暘当眾说破,吕復神色愈发窘迫,踌躇半晌才訕道:“下官————其实下官也並非是有意贪墨,只是————当初下官赴任时,监衙、马园皆破败非常,又苦於监內並无閒钱,厢兵们辛苦养马务农,却只换来一日二斤粮谷的粮餉,怨声载道————下官迫於无奈,才动起了粮收的念头————” 对於吕復这般狡辩,赵暘不以为意,反而好奇问道:“如今那些厢兵就不叫苦了?————你发钱给他们了?” “呃————”吕復一时语塞,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下官与他们相约,每月发他们三百文————” “哟。”赵暘也没想到吕復居然真的发钱了,惊讶道:“真发了?” 从旁,包拯亦有些意外地看向吕復。 要知道,一个月发三百文著实不少了,大宋號称百万的禁军中,除上四军外,多的是每月领半贯俸禄的禁军,甚至有些禁军可能只有二三百文。 区区厢兵,一月能有三百文军餉,这確实不少了。 “可不敢不发啊。” 被赵暘一问,吕復好似是被戳到心中苦处,诉苦道:“好教上官知教,其实下官赴任之初,园內厢兵与下官前任便有私下约定,只要他们不惹事、不闹事,好生照看战马,兼顾农事,每月便发他们一百文钱————隨后这些人贪心不足,与我爭吵,才有今日每月三百文————” “————”赵暘与包拯皱眉不语,毕竟他俩知道地多。 包意此前只在家中念书,对这块並不了解,见赵肠、包拯都不发话,他忍不住好奇地接了句茬:“厢兵滋事,监牧使何故姑息?” 吕復叫屈道:“衙內有所不知,下官亦不想姑息,但就怕横生枝节。万一这些降兵逃匿————逃匿还好,就怕他们聚眾生事,无论是出於怨愤,在园內放一把火,亦或是逃出去落草,到时候朝廷问责下来,下官难辞其咎————” “————”包拯瞥了眼吕復,罕见地没有反驳。 毕竟厢兵的素质甚至还远不如禁军,禁军好歹还是经过筛选的,可厢兵呢? 多的是灾地难民及乱军。 难民好理解,无非就是某地出现灾荒时,朝廷为了省时省力,索性抽其中精壮为厢兵,至於为何只收精壮,这其中倒也不涉及什么阴谋论,无非就是维稳一说白了就是怕这些精壮在灾乡无所事事,惹出麻烦,索性就以军队管制。 剥除这些精壮,剩下老弱妇孺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至於乱军,先前也提过,即某地出现有乱军造反时,朝廷为省钱省力,遂派安抚使去招安,將这些乱军编为厢兵养著,这远比出兵镇压省心省钱。 问题是久而久之,各地那些没田可种的,或好逸恶劳的,反而抱著想被编入厢兵的目的造反作乱,致使厢兵的规模越来越大。 偏偏朝廷还得养著这些人,若是激得这些厢兵不快,隨便找个山头落草为寇,到时候朝廷还得派安抚使去招安一若是派兵去征討,回头那些人往山林里一钻,朝廷派去的军队一年半载都未必能返回。 这可都是钱啊。 总而言之,除了像王则那种明確要造反的,並且攻城杀官罪不可恕的,宋朝对待其余无关痛痒的小叛乱,大抵是用招安的方式,这也正是宋朝地方叛乱频发,但鲜有大规模叛乱的原因。 弊端是厢兵冗余,拖累朝廷財政。且厢兵大多素质低下,不堪一用;好处是难以形成大规模有强度的叛乱,往往还未到那个阶段就被朝廷招安了,且被招安的乱军也相信朝廷会守信用。 就————很离谱。 而针对厢兵冗余这块,朝廷也出台过种种政策,比如从厢兵中择选精壮充入禁军,但问题是,並非个个厢兵都愿意,並且有资格升为禁军,那些挑剩下的厢兵,就渐渐成为了朝廷的负累。 养著吧,拖累財政;解散吧,数十万规模的厢兵若要解散,哪怕其中只剩下一些歪瓜裂枣,这个基数的厢兵也容易引发混乱。 眼下朝廷的所採取的策略就是遏制源头,即不增收新的厢兵,至於原因那批,那只能继续养著,至少养到这批人无力作乱再说。 正因为清楚这些,赵暘与包拯对吕復所述这些倒也没有驳斥,万一真激得园內厢兵作乱,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也確实是吕復被问责。 但———— “这並非你就可以贪墨的理由!”包拯当即出声喝道:“你所贪墨钱款,可止是他们十倍、百倍?” “是是————”吕復唯唯诺诺,隨即再次叫屈道:“上官明鑑,远没有那些,下官————” 只见他看了一眼赵暘,兴许是豁出去了,苦笑著继续道:“如赵判官所言,下官还得上下打点————” 眼见吕復亲口承认,包拯当即瞪圆了双目,正要呵斥,却见赵暘笑著插话道:“老包先別急,吕监牧使,你先说说,你这一年大抵能贪多少钱?就说今年吧。” “仅有————仅有百贯————”吕復一脸委屈道。 “唔?”正低头抿茶的赵暘闻言抬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吕復:“多少?百贯?你確定?” “呃————”吕復莫名有些心慌,吞吞吐吐道:“是下官记错了,是————二百————三————四————五————八百贯,当真只有八百贯。” 赵暘听罢不置与否,隨口道:“八千贯,到你手中就只剩下八百贯,你且给我算算。” 吕復兴许是真豁出去了,无奈道:“上官明鑑,这钱————光园內厢兵,一年就得分去三千六百贯,剩下的,大名府送些,河北监牧使司再送些,剩下的到我和程指挥使手中,也就剩下两千贯左右。这两千贯,衙內一眾典吏、兽医也得分,最终到下官手里,也就八百贯了。” 赵暘听罢笑道:“大名府与河北监牧使司加一块,这一年才分得二千多贯? 就这人还给你保荐?看来今年的涉案钱款不止八千贯啊————老包,查证不仔细啊。” 包拯也听出了几分端倪,瞥了一眼赵暘懒得理会,依旧冷冷瞪著吕復。 此时的吕復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就在他想要辩解时,就听赵暘收起笑容正色道:“行了,不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不管你贪多少钱,我只在意你是否有管理好这处马监,就目前我所看到的一切,我对你淇水第一监並不满意。因此,在朝廷降罪之前,我先命你戴罪立功,立即整改,园內一概有坍塌风险的棚舍,或修葺、或推倒重建,棚舍內的种种污秽,立即叫人清理,若人手不足,我可以充你增添人手,其中所费,列在帐上,待我数月后返京时路经时过目。———— 介时若能令我满意,我可以酌情在朝中为你说几句好话,减免一些惩罚,反之,罪加一等。” 从旁,包拯眉头一皱,似是想说什么,但赵暘却抬手制止包拯,目视吕復继续正色道:“怎样,你是要戴罪立功,还是要我立即叫人將你拿下?” 稍后,赵暘又叫人唤来监牧指挥使程世。 得知监牧使吕復已承认贪墨之事,程世也不再抵抗,老老实实承认了罪责,且最终做出了与吕復一样的选择:戴罪立功。 这仿佛包庇的做法,令包拯十分不快,但最终是没有发作。 毕竟凭这段时间他对赵暘的了解,他觉得这小子这么做,肯定有其用意。 > 第224章 淇水第二监 第224章 淇水第二监 此后三日,儘管吕復与程世二人已对各自贪墨之事供认不讳,但包拯仍旧带人彻查了自吕復上任监牧使以来近六年的帐册,大致估算出涉案金钱多达十万贯。 原来,前年澶州一带黄河决堤近造成数十万人遭灾,淇水第一监亦深受影响,主要是园內粮食收成这块不好再私授於商贾了,只能遵从大名府的命令,以较低的价格匀给澶州一毕竟当时河北被逼得都要调用禁军的军粮了,甚至还因此造成时三司使叶清臣与时大名府留守贾昌朝的对立,此时若吕復、程世二人还敢私售粮食,那估计谁也保不住二人。 故近两年吕復只能在“购马”这块耍耍把戏,一年弄个七八千贯。 但在此之前的前几年,那可是每年都有两万多的贪墨进帐,六年通算下来多达十万贯。 其中吕復、程世二人所得,不下万贯。 这可是真真切切的万贯,以赵暘目前每月俸禄加津贴合计四十来贯的收入,足足二十年才能得到凑够这笔钱。 包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每月也就比赵暘多个二十来贯罢了。 要知道他俩一个是六品朝官,一个是五品朝官,这品级放在京朝也称得上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谁能想到地方州路两个八品马监,短短五六年就能贪墨到他们十几二十年的俸禄。 盛怒之下,赵暘叫人唤来吕復与程世,再一次劈头盖脸训了一通。 在確凿证据之前,二人也不敢有狡赖隱瞒,惊惧之余,对包拯所指认的罪状供认不讳,隨即苦苦哀求赵暘饶他们一回。 大概此人二人也已经意识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小赵判官”,相较包拯更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看著苦苦哀求的二人,赵暘说实话心中也有些不舒服。 他堂堂六品官一年不过五百贯收入,然而两个八品马官,一年贪墨的钱却是他的两倍、三倍、甚至是四倍。 不过理智告诉他,这两人还算是“淳朴”的一不知火龙烧仓、不知阴阳帐册,就这么傻乎乎地將什么售粮啊、买马啊之类的收支通通记在马监內的帐薄上,这可不是淳朴么? 鑑於此,赵暘並未收回此前对二人的许诺,勒令二人道:“如我先前所言,只要你二人將功赎罪,立即整顿园內,若数月后我返回你坊监时,园內境况能令我满意,我会酌情为你二人开脱。————至於你二人这些年贪墨所得,我也不强令你二人,究竟是上缴朝廷也好,补贴园內也罢,你二人自行商量即可。” “我等一定上缴朝廷,將功赎罪。”吕復、程世二人连连发誓,隨后在赵暘的示意下诚惶诚恐地离去。 待他二人离去后,包拯皱眉质问赵暘道:“若仅是贪墨八千贯,你饶过他们也就罢了,可这是十万贯!————你亦要为其隱瞒?” 也就是包拯深知赵暘深受官家恩宠,断不可能缺钱,否则他横竖得质问一句:你可是私下收了二人贿赂?! 面对包拯质问,赵暘平心静气道:“並非隱瞒,只不过抓大放小罢了————这五六年贪墨十万贯,乍一看骇人听闻,但放在群牧司下辖诸坊监,真的多么?————换两个心更贪的,手段更高明的,怕是几十万贯都打不住。————你我此番彻查河北诸坊监,搞不好个个都得暴雷,总不能全端了吧?那跟重启马政有何区別?” “你的意思是?”包拯皱眉问道。 赵暘摊摊手道:“抓大放小。————抓几个贪墨最严重的严厉处置,剩下的,警告一番就得了。去年我大宋介入夏辽之战,辽国对我大宋颇有怨词,两国前景晦暗不明,此时不宜引发混乱。————尤其是河北这块。” “————”包拯捋著鬍鬚沉思不语,良久微微点头,心中怒气渐消。 但转念想想,他又有些不甘:“就这么放过他们?还叫他们继续为官?” 赵暘笑著宽慰道:“暂时罢了。————既有贪墨,便不可恕。但凡事都有缓急,那些贪墨厉害的,自然是当场革职,请朝廷速派官员赴任,情节较轻的嘛,稍微缓缓也不要紧,总要给朝廷足够的时间筛选合適人选嘛。毕竟你我这一番巡视下来,涉案官员少说恐怕也有几十上百人————” “哼!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包拯冷笑骂道,但好歹是听取了赵暘的意见。 至此,淇水第一监这边的巡视也就告一段落。 次日,包拯將勘察淇水第一监的结果写成札子,托赵暘派天武第五军一队禁军送往汴京,隨即他便与赵暘启程前往下一处坊监。 得知此事,监牧使吕復与监牧指挥使程世诚惶诚恐地带人送行。 鑑於二人有贪墨事实,包拯一路上都没二人好脸色,直到临分別时才警告二人道:“我与赵判官之后將往刑州,若你二人敢通风报信,被我得知,绝不相饶!”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吕復、程世二人连连应道。 此时赵暘就在旁,亲眼看到这一幕,噗嗤一乐,令在旁的包意摸不著头脑,待等包想要细问时,赵暘早已拉著没移娜依上了马车。 没错,赵暘与包拯要彻查的第二站,正是————卫州淇水第二监。 卫州淇水第二监,顾名思义也在卫州,与第一监相隔仅数十里罢了,赵肠、 包拯一行全员有战马、马车代步,不过半日,便抵达了淇水第二监。 而此时淇水第二监应该是並未得到消息,似监牧使、监牧指挥使等官员,並未赶来相迎,还要赵暘派麾下天武第五军去寻找第二监的监衙所在,这倒是花费了一些工夫。 好不容易找到淇水第二监的监衙所在,待等赵暘拉著没移娜依下了马车时,包仍想不通这位小赵郎君先前那一笑,困惑问道:“卑职有一事不明,请小赵郎君赐教。” “子璟兄请问。” “————之前在淇水第一监时,待家父告诫监牧使吕復、监牧指挥使程世莫要向其他各处坊监通风报信,不知何故却引得小赵郎君发笑?” “哦。”见包问起此事,赵暘恍然大悟,带著笑容问道:“我笑老包大事精明,小事糊涂。” 包听罢有些不快,皱眉问道:“小赵郎君何出此言?” “我先问你,依子璟兄之见,老包他为何会告诫二人?还著重强调刑州。” 包疑惑不解,回答道:“自是怕那二人向淇水第二监通风报信————” 赵暘听罢笑著:“淇水第二监离第一监不过数十里,我等放著离我等最近的第二监不巡查,越过此处先往数百里之外的刑州?若你是那吕復、程世,你信么?” 包意不禁语塞,半晌一脸尷尬地为父亲辩解道:“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父亲故意这般告诫,许是为了叫吕復、程世二人无法断定我等去向。” 赵暘闻言嫌弃地看了眼包:“子璟兄你也是在家闭门念书念傻了,我若为吕復、程世,若想要通风报信,便派人向河北各处坊监报讯,管你先去何处?” “啊————”包幡然醒悟,顿时面色通红,看得在旁的没移娜依、王中正几人都暗暗发笑。 偏偏赵暘还故意逗他:“所幸老包还记得澶州的马监前年遭了水灾,我当时就怕他说出澶州————” 澶州的马监,自前年黄河决堤遭灾起到去年为止,根本顾不上重建,毕竟当时朝廷与河北都在竭力救济数十万遭灾百姓,哪顾得上重建马监?也就是去年年末至今年年初,河北賑灾一事告一段落,澶州这才有余力重修马园。 既如此,那澶州的马园有什么可巡查的? 甚至赵暘私下怀疑,搞不好马园內的战马都在河北缺粮的那段时期被拖出去吃了—一如果是他,他就会叫人那么干。 毕竟那会几河北缺粮到已经不惜动用禁军军粮的地步了,可见是极其紧迫。 而听到赵暘的一番调侃,包意羞得面红耳赤,但又难以驳斥。 稍后他將此事告知父亲包拯,包拯错愕之余,也不禁为之羞惭。 亏他之前还有些自得来著———— 许是从这会儿起“包希文大事精明、小事糊涂”的调侃,便逐渐在种諤、向宝二人麾下的天武第五军禁军中传开,成为天武军私下调侃这位“包公”的谈资一谁叫这位包公觉得他们天武军沿途护送就不算功劳,小赵郎君犒赏他们吃几块肉便说三道四的? 不得不说,这事令种諤、向宝摩下一千名天武第五军禁军对包拯的感官很差。 再说回淇水第二监。 在赵暘打趣包意的期间,种諤已带人来到第二监的监衙前,向值守的厢兵自报身份:“我乃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指挥使种諤,今沿途掩护群牧都监包公、判官小赵郎君至你淇水第二监,叫监內监牧使、监牧指挥使速速出来相迎!” 值守的厢兵不敢怠慢,忙奔入衙內稟告。 不多时,便有一名大腹便便的官员领著十余名典吏匆匆奔出衙外,见到种諤与一干天武军禁军,一脸急切问道:“包都监与赵判官在何处?” 见来人只做询问,不自表身份,种諤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几眼来人后问道:“你可是淇水第二监监牧使?” 那官员急著要见上官,听种諤这般发问似是要发火,但在打量了种諤几眼后最终还是忍住,拱拱手如实道:“在下正是淇水第二监监牧使韩崇。” 大概是天武军“上四军”之一的名头令其收敛了几分,不敢对种諤太过倨傲,否则马监监牧使最次也是八品官,也不必对一个禁军营指挥使过多客气。 “隨我来。” 確认后,种諤便领著这韩崇去见赵暘与包拯,一路来到该监房马园的入口时o 此时赵暘与包拯正站在马园外,隨意打量著马园內外的景况。令值守马园的几名厢兵面面相覷,有心上前询问吧,又被一干天武军虎视眈眈地盯著,愣是没敢有何异动。 就在这些人不知所措之际,淇水第二监监牧使在种諤的指引下匆匆来到,大腹便便的身躯挤过人群,高声呼道:“包都监?赵判官?哪位是包都监?哪位是赵判官?” 赵暘转头一瞧,抬手挥了一下。 从旁的向宝会意,吩咐麾下天武军禁军散开一道通道,这才让那位韩监牧使挤到赵暘与包拯跟前。 鑑於赵肠与包拯都穿著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穿著的缝红公服,在眾人中异常醒目,那位韩监牧使倒也不难找到正主,快步来到赵肠与包拯跟前拱手作揖:“卫州淇水第二监监牧使韩崇,见过两位上官。” 眼见这位韩监牧使大腹便便,一脸贪官之相,包拯心中已有不喜,在上下打量了几眼来人后,淡淡道:“本官包拯,现为群牧司都监,旁边这位乃本官同僚,群牧判官赵暘,此番我二人是受朝廷之命,下巡河北诸在外坊监,望韩监牧使配合我等巡查。” “是是。”韩崇唯唯诺诺答应,抬头仔细一瞧包拯与赵暘,不禁为之一愣。 包拯这形象没问题,年过五旬、鬚髮斑白,这岁数爬到群牧都监这位子,可谓是颇为常见,但旁边的赵暘、赵判官,看似不及弱冠,居然是群牧判官? 多半是荫补得官。 羡慕嫉妒之余,韩崇自然而然將包拯视为討好的对象:“两位上官一路远来,甚是辛苦,不如先我下官衙內稍歇,饮些茶水,待下官叫人准备筵席,为两位上官接风————” 遗憾的是,包拯可不是一个好贿赂的对象,这位韩监牧使表现地越殷勤,包拯对他的怀疑就越深,成见也越深。 这不,面对韩崇的殷勤,包拯毫不客气地拒绝道:“不必了,你且叫他们打开马园,之后与我等入內巡查即可。————再者,何人是监內主簿?” 跟隨韩崇而来的一干典吏相视一眼,或有一人出列拱手道:“稟上官,卑职任监內主簿————” “好。”包拯微一点头,吩咐道:“你且叫人先將监內近五年的帐薄搬至衙堂,待本官巡查马园罢了,再做审查!” “————是。”那名监主簿与几名同僚面面相覷,拱手领命。 见包拯目的如此明確,那位韩监牧使不禁有些慌神,强顏欢笑道:“上官,巡查之事不如缓缓,您一路远来————”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包拯瞪眼打断,隨即,包拯毫不客气道:“韩监牧使,本官自淇水第一监而来,行程不过数十里,谈不上辛苦,望你少些虚情假意,真心配合本官巡查。” “啊————”韩监牧使可能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面色一阵变幻,唯唯诺诺应道:“是、是————” 从旁,赵暘一脸好笑地看著这位韩监牧使脸上变顏变色,暗暗猜测此人这会儿可能正在暗骂淇水监的吕復与程世,骂二人居然不派人给他通风报信。 除此之外,他上下打量著韩崇大腹便便的模样以及公服下时隱时现的锦缎內衬,轻笑著摇了摇头。 这淇水第二监啊,也得暴。 同是卫州的马监,相隔仅数十里,怎么可能仅淇水第一监的官员贪墨而淇水第二监不贪呢? 断无可能。 第225章 相继暴雷 第225章 相继暴雷 卫州淇水第二监距第一监离得近,故两个马监相像也理所当然。 比如马园出入口那座二三人高的牌坊,相较淇水第一监几乎一模一样,区別无非就是上面那两块横匾的刻字:较新的那块刻著“卫州淇水第二监”,较旧的那块刻著“卫州淇水右牧龙坊”。 仅一字之差而已。 进了园门,入眼处亦是一片马棚,棚內有供出入人员骑乘的坐骑。 一番与淇水第一监类似的遭遇后,一行人骑著战马往园內深处走,沿途听监牧使韩崇叨叨讲述此座马园的大概,像什么监园占地万余顷啊,园內有四千多匹战马啊,有千余名厢兵照看啊,令赵暘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淇水第一监。 从旁王中正、包、种諤、向宝等人估计也有些犯迷糊。 沿途,赵暘一行再次见到了正在放牧马群的厢兵们,就跟淇水第一监的厢兵们那样散漫,或走走站站、或席地而坐,谈笑风声,看得赵暘与包拯不约而同地直摇头。 毕竟先前没移娜依就已经提过,照看战马不止餵养,还要让战马每日得到充分的体力锻炼,似眼前那些隨意放牧的战马,哪怕养成了怕是也废了,根本无法与夏辽铁鷂军、铁林军的战马相提並论。 不过鑑於朝廷懈怠马政已久,纵使包拯看得心中有火,此刻倒也未曾发作,看似静静听著韩监牧使的讲述,然而在赵暘、包意等知情者眼里,儼然已在爆发边缘,就等一个火星子,便顷刻间爆发。 不多时,就在眾人即將靠近园內那片棚舍建筑群时,第二监的监牧指挥使匆匆赶来拜见,此人姓朱、名赏,目测四十岁上下,长得倒也结实魁梧,不过那精神气跟种諤、向宝二人比起来,就未免逊色不少,好似是沉醉於酒色,亏了元气。 “卑职卫州淇水第二监监牧指挥使朱赏,见过两位上官。” “唔。” 在赵暘仍在上下打量来人时,包拯先做了回应,沉声对来人道:“朱监牧使,本官乃群牧司都监包拯,今奉朝廷之命,与同僚赵判官一同巡视你监坊,望你配合。” 朱赏一愣,带著几丝討好之色道:“上官怎得不提前派人通知,我等也好有所准备。” 他本意是准备酒菜招待上官,然而包拯最是厌恶这套,闻言不客气地道:“准备什么?好叫你等有所准备,想办法应付巡查?带路,本官先查马棚舍!” “————”眼见包拯突然发飆,那朱赏一愣之余,面色有些难堪,甚至眼中似还浮现几丝怒意。 但估计是赵暘一行从旁数百名天武第五军禁兵虎视眈眈,他也不敢有何造次,老老实实带著赵暘一行前往那片棚舍群。 沿途这一路,队伍中的气氛十分压抑,主要是韩崇、朱赏二人谁也不敢隨意开口,偶尔的谈笑声,也仅来自於赵暘与没移娜依整个队伍中,唯独他俩仿佛就跟春季踏青似的,说说笑笑、气氛旖旎,跟包拯那一拨显得格格不入。 大概半柱香工夫后,眾人便来到了那片棚舍前。 此时赵暘就感觉这第二监还不如第一监,这不,眾人还只是站在这片棚舍群的外围,就已嗅到了马粪的酸臭味。 “包知諫要发飆了。”种諤小声在赵暘身旁道。 “还未。”赵暘摇摇头道:“老包性格谨慎,他一定要亲眼看到才会发飆—— “” 果然,即便已隱隱嗅到了马粪的酸臭味,但包拯並未立即发飆,只见他不顾韩崇、朱赏二人的指引,径直往棚舍群的深处走。 鑑於大概已经猜到了情况,赵暘也没跟上去,一边把玩著没移娜依的手,一边在旁边数:“一、二、三————” 待等数到二十九的时候,就听到棚舍群的深处传来了包拯的怒斥:“朝廷委你等重任,你等便这般照看战马?这就是你淇水第二监?!” 这一顿骂,足足骂了小一盏茶工夫,这让赵暘不得不佩服,转头对包道:“年过半百,仍是这般中气十足,著实是好精力,回头子璟兄即便添个弟弟,我也不奇怪。” “————”包意又尷尬又无语地看著赵暘,不知该说什么。 他哪知道,赵暘其实並未和他开玩笑。 说笑间,就见包拯龙行虎步般又回到了赵暘等人所在,期间口中仍怒斥不已:“————本官不想听你等狡辩,从即日起,你二人便著手整改,若数月后本官返程时途径你坊监,看不到有显著改善,罪加一等!” “————是。”韩崇、朱赏二人对视一眼,苦著脸应声。 隨即,包拯又命令韩崇、朱赏二人领他们去巡视园內的耕地。 马园內的耕地,主要就是种植豆米,即豆菽与稻麦,以补贴园內战马与厢兵的人吃马嚼,赵暘此前估算过,大概五千顷左右的田地就能基本满足园內人马的□粮,淇水监第一监开垦了七千顷,除了为售卖一些多余的粮食补贴园內所用,主要还是为了贪那笔售粮的差价。 淇水第一监贪这笔钱,难道淇水第二监就不贪了? 包拯可不信。 问题是眼下已是十月二十,別说秋收已过,这都快进冬季了,包拯来视察这片田地做什么? 很简单,丈量这片田地的面积一总不至於人说五千顷、七千顷,他包拯就轻易相信吧? 要知道包拯此前可是三司户部副使,见多了藏匿不报的私田,岂会犯这等疏忽? “马成。” 待来到那片已见霜露的田地边沿,包拯转声唤来一名元隨,指著眼前不见边际的耕田道:“你带人丈量这片田地,之后报我。” “是。”名为马成的元隨皱著脸瞧了瞧眼前那片耕田,估计也是在暗暗叫苦,当谁的元隨不行,偏偏当这位包知諫的元隨,先前淇水第一监时就已经丈量过一回了,如今又要丈量———— 苦也! 暗暗叫苦之余,马成嘆息著来到赵暘跟前,拱手抱拳道:“赵判官,您看能否————” 鑑於淇水第一监时就已经查过一回,赵暘自然明白对方意思,转头示意向宝:“向宝,之前是种五哥,这回轮到你协助马从事。” “是。” 赵暘吩咐,向宝自然不敢有违,不过待他带著身后禁兵跟著马成经过包拯身边时,他倒也不忘故意埋汰后者两句:“肉不给吃,使唤咱们倒是勤快。” “————”包拯负背双手眺望田地,仿佛没听到。 也难怪,毕竟向宝岁数与赵暘相仿,他哪好意思跟一个小辈爭吵,更別说他心中也稍感亏待。 安排罢马成等人丈量园內耕地,包拯便领著眾人返回园內监衙,准备立即彻查园內帐簿,毕竟此番他们出行巡查的马园不少,且之前在淇水县就已耽搁了四五日,再不节约些时间,估计明年年中都难以返回汴京。 期间,赵暘再次毫不客气地向韩崇、朱赏二人提出要求:“带我的人去园內库房,其所取之物,折算成钱记在我天武第五军帐上,回头我叫三司给你等补足。附近若有民户蓄养猪羊,亦可购来,我要搞劳摩下军卒。————种五哥,你带人去。” “是。”种諤抱拳领命。 “————”韩崇、朱赏二人面面相覷,一脸错愕地转头看向包拯。 兴许是之前被向宝埋汰了几句,或是觉得天武第五军一路沿途护送,又兼丈量马监园內耕地確实辛苦,亦或是有了之前相劝赵暘却遭后者无视的经歷,这回包拯並未开口阻拦,自顾自使唤衙內典吏將一箱箱帐薄搬到原属於韩崇的案房內,这一举动,让韩崇、朱赏二人隱隱感觉这位“小赵判官”可能有些不简单,忙改换门庭拍赵暘马屁,估计是希望赵暘能为他们说说情。 对此,只能说他二人想多了。 毕竟赵暘可不觉得是吃他们的—他天武军吃的是宋国的、是官家的、是朝廷的,跟这俩人有何关係? 若这两人以为提供一些肉食就能让他开口求情,那只能说是想瞎了心。 当然了,若是二人贪墨枉法情节並不算严重,赵暘出於大局,倒也可以允许他们將功赎罪—一直到朝廷选出合適的官员,將其取代。 之后两日,包拯带著儿子包意与几名元隨,仔仔细细彻查这座马监近五年来的帐册,忙得堪称脚不沾地。 而赵暘嘛,则带著没移娜依在马园內骑马游玩,甚至还手把手地教她使用火器。 待之后再见到包拯时,包拯实在忍不住了,逮著赵暘一顿训斥:“你为牧群判官,与老夫一同下巡诸在外坊监,彻查其贪墨瀆职之举,不曾想你竟带头瀆职!先前在淇水第一监时也就算了,如今在这淇水第二监,依然如此,是可忍敦不可忍!” 奈何此时赵暘早已摸透了包拯的性格,轻笑著道:“老包,咱这不是分工合作么。————你带人查帐,我呢,不给你添乱。” “你这叫分工?”包拯险些气炸了。 眼见包拯吹鬍子瞪眼,赵暘也不著急,慢条斯理道:“要不然我与你一同查帐,你放心?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这岁数,正是喜动不喜静的时候,万一————” “得了得了,你走吧。”包拯气得吹鬍鬚瞪眼,但最终也只得无奈挥手请赵暘离开。 “得嘞。————回头我叫人找几坛好酒,犒劳包公。” “哼哼。”包拯冷笑连连,不作回应。 事后,没移娜依私下有些担忧地问赵暘道:“夫君近期只顾与妾嬉戏,耽误公事,將事务通通推给包公,是否不太好?” “你不懂。”赵暘笑著道:“昔日的高若訥也好,如今的包希仁也罢,其实他们都喜欢自己专权独揽,就像这次巡查,若我始终在包拯身旁,时不时指手画脚,他反而会有不快。现如今我將事务都交给他,叫他乾坤独断,你別看他嘴上抱怨,心里不知有多舒畅。————你若不信,回头看他走路时的模样,是否虎虎生风,相较在京时更具威风?” “果真?”没移娜依有些不信。 从旁王中正笑著帮衬道:“郎中可未妄言。” 事实证明,虽说这是赵暘偷懒的藉口,但不可否认確实也有道理。 毕竟包拯的岁数,正值需要大展抱负的时候,赵肠若在旁,他確实多少会有顾忌,甚至於若赵暘与他意见不合,双方还会闹出不快,如今赵暘借偷懒之便將事务通通推给包拯,叫他乾坤独断,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这不,为此精神盘然的包拯,带著儿子包意与几名元隨彻查帐薄足足两日,包作为年轻人都累得腰酸背痛,但包拯却依然精神抖擞————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气的。 正如赵暘所猜测的那样,这淇水第二监,果然也暴雷了,且情节比淇水第一监更严重:淇水第一监有的问题这边全有,如贪墨卖粮所得、谎报买马收支等等,更有甚者,淇水第二监还兼併周围乡邻田地,匿瞒田地达一千八百顷。 乍一看这数字似乎並不多,但要知道,这是在园內耕田呈报六千顷的基础上瞒报一千八百顷,说白了,淇水第二监有足足七千八百顷耕地,但帐上只记六千顷,甚至这六千顷田地的產粮也要动手脚,一边向朝廷申报粮收不足,恳请朝廷补贴,一边私售粮食、中饱私囊,再加上其他贪墨事项,仅五年便有十五万贯的贪墨,气得包拯当场要將韩崇、朱赏二人革职。 不过就像赵暘先前所言,包拯只有勘察权,並无缉捕之权,要將韩崇、朱赏二人革职,他要么呈报朝廷,叫朝廷下令,要么呈报大名府,由大名府下令,总之不能擅做主张。 当然,赵暘是可以越权行事的,大不了被官家训斥几句,或在朝堂被台諫弹劾,问题是,捉了韩崇、朱赏二人,谁来继续管理这座马监?怎么说园內还有四千匹马、千余名厢兵呢。 想来想去,包拯唯有呈报朝廷,请朝廷速速派遣官员前来接替。 这一来一回,这日期便来到了十一月。 第226章 京中反应 第226章 京中反应 十月二十九日,汴京迎来当年首次降雪。 就在这雪花漫落之际,一队骑兵匆匆从北方奔至,来到热闹的东华门外,引得东华门外行人纷纷顿足观望。 他们原以为这队骑兵隶属於捧日军团或龙卫军团,结果仔细一看那队骑兵高举的旌旗才发现,上头居然写著“天武第五军”。 “天武军?天武军不是步军兵团么?”或有人不解问道。 隨后就有知情者为其解惑:“天武左右厢皆是步军不假,但唯独天武第五军例外,人是骑马步军”,人人有战马代步————” 话音未落,从旁又有消息灵通者將其打断:“什么唯独啊,你说得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有一亲戚的邻人正好是枢府下辖马坊的,据他所说,天武军团左右厢各三军都要陆续改为骑马步军,还说不止捧日、龙卫二军对此意见颇大,连神卫军都私下抱怨连连————” “为何?” “还能为何?捧日、龙卫二军都是骑军兵团,国內战马原是先供他二军使用,如今天武军横插一脚,那两支兵团自然不快;至於神卫军,那自然就是眼红这好事没他的份咯————” “原来如此。————呵,天武军走了大运啊。” “可不是么,谁叫当初小赵郎君一眼就挑中了天武军呢?有本事那群丘八冲小赵郎君抱怨去,连朝中台諫诸公都不敢招惹那位小赵郎君————” “嘘,如今还喊丘八?若是被那些禁军听到,回头就將你扭送开封府知罪————” 就在来往行人调侃议论禁军时,那队天武第五军骑兵顺利通过城门,进入城內,径直朝著群牧司官衙而去。 当前群牧司官衙中,最高主官群牧副使张尧佐因兼宣徽南院使,大多不在衙內,都监包拯,判官赵暘、王田也都不在京中,就剩下李寿朋一个判官主持司內事务,暂时大权独揽不假,也是异常忙碌。 毕竟除了正常司內事务,他还要履行包拯离京前的嘱託,彻查全国一十四处在外坊监近十年来的帐册。 虽说包拯与李寿朋都知道这些帐薄必然充斥大量的作假与漏记,但也得仔细查点,找出破绽,作为日后治罪地方坊监的罪证。 这日他与一干典吏正忙著审阅帐簿,忽有门卒来报:“启稟判官,有一名天武第五军十將带禁兵十人,在衙外求见。” “天武第五军?”李寿朋稍稍一愣,连忙道:“快快有请。” 不多时,便有一队禁军匆匆来到案房,李寿朋起身招呼,不敢怠慢:“足下可是奉小赵郎君之命而来?” 那十將点了下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札子递给李寿朋道:“卑职奉赵指挥使之命,將包公奏札送至群牧司,请李判官代为呈交官家。” 李寿朋接过札子,见札子並未蜡封,遂问道:“小赵郎君可曾提过我能否一观?” 那十將点头道:“赵指挥使嘱咐过,李判官可以一观,不过需儘快呈报官家。” “好好。” 李寿朋连连点头,当即吩咐一名典吏带这些禁军到城內驛馆歇息,隨即拆开包拯奏札,仔细观瞧。 包拯札內所奏,无非就是弹劾卫州淇水第一监、第二监马官瀆职贪墨,看奏札中言辞之犀利,李寿朋猜测这位包公在那两座马监,多半是被其贪墨瀆职之举气得不轻。 鑑於他没有给事中的加官,未得官家召唤不得主动进宫,於是他便起身前往宣徽院,求见张尧佐一事实上隔日就是例行朝议之时,但既然那位小赵郎君托人嘱咐他立即呈报官家,他自然也不敢怠慢。 稍后待见到张尧佐后,张尧佐也不敢怠慢,忙揣著包拯的劾奏进宫面圣。 起初官家见张尧佐转呈包拯的劾奏,还感觉挺欢乐,毕竟朝中谁都知道他二人不合,可待等到官家看到劾奏中的內容,当即气到拍案:“两处马监,仅五六年便贪墨朝廷近三百万钱?简直岂有此理!” 三百万钱,也就是三十万实贯,吕大防在陕西从无到有新建一座要塞都绰绰有余了! 盛怒之余,官家吩咐在旁的王守规道:“王都知,派人请政事堂诸位相公前来商议。” “是。”王守规应声而去。 不多时,首相陈执中、末相文彦博,枢相宋庠、副相庞籍,及参知政事范仲淹、韩琦,三司使田况等,陆续来到垂拱殿。 待这些位相公来到垂拱殿,眼见官家面带怒意,而从旁张尧佐又垂手不语,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甚至韩琦还忍不住揣测是否是张尧佐在官家跟前说了他们坏话,但仔细想想又不太可能一毕竟似这等攻訐诬告,实不必叫诸相公齐至垂拱殿。 就在诸位相公不解之际,官家解释了缘由:“先前国丈將包卿奏札转呈於朕,诸卿也看看罢。” 张尧佐?转呈包拯奏札? 诸相公表情古怪地打量张尧佐,內心也觉得挺欢乐,直到他们逐一看罢包拯的奏札,这心情一下子就复杂了。 情绪最平静的当属文彦博与宋庠,毕竟群牧司下辖诸在外坊监贪污瀆职之事早有耳闻,如今被赵暘与包拯撞破,也没什么稀奇的。 相较这两位,韩琦的反应尤为强烈,当即进言道:“臣附包公之议!这等污吏,当严惩不贷,决不可姑息!” “臣附议。” 范仲淹与庞籍一前一后附和道。 革职查办!这事没说的。 赵禎请政事堂诸位相公前来商议,本来也不是商议这事,他只是心中一口闷气堵得慌,不吐不快罢了。 “赵暘与包卿这才到卫州啊,总共就查了两处马监,甚至那两处马监距京师也不过二三百里,这就敢五六年贪墨朝廷近三十万贯!朕不敢想像其他诸在外坊监是否有似这等贪墨之事,甚至较此更为猖獗!” 这是要问责? 文彦博心下一转念,挤兑宋庠道:“在外诸马监贪墨猖獗,群牧司固然有过,然枢密院亦有失察之责。” 他这话倒也不假,毕竟大宋马政受群牧司与枢密院共同管理与监察,区別仅在於群牧司负责管辖的部分多一些,枢密院负责监察的部分多一些,但实际两者职权都有重叠,因此在外马监贪墨之事確凿,枢密院亦有连带责任。 宋庠听罢面无表情,拱手向官家告罪道:“臣不知竟有此事,请官家降罪。 ,官家尚未发话,文彦博在旁冷笑道:“宋相公为枢密使,竟不知此事?” 宋庠闻言不慌不忙,反唇讥道:“宋某固然有失察之责,但文相公又如何呢?文相公身兼右諫议大夫之职,本应纠察京师內外官员,然卫州第一监、第二监行贪墨之事数载,文相公却一无所知————莫非是有意包庇?宋某以为大抵不会。只不过,既然皆有失察之责,文相公何来面目怪罪宋某?” “你————”文彦博面色微变,手指宋庠正打算再说什么,就见官家喝止道:“好了!朕请诸卿前来商议,並非是要看你等在朕面前爭吵。” “恕罪————”文彦博与宋庠连忙向官家告罪。 从旁,韩琦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毕竟曾几何时,文彦博与宋庠的关係还是不错的,没想到现如今已逐渐势如水火,归根到底,还是相位给闹的一当前陈执中与宋庠互保,文彦博一心想要取代陈执中,却屡屡被宋庠阻扰,自然就逐渐视宋庠为仇寇。 当然,宋庠多次替陈执中解围也並未出自善心,只不过是陈执中一旦被免相,他这个枢密使怕也坐不稳了。 毕竟那时候他就要处处受人掣肘了,无论是文彦博还是“范党”。 至於官家那一通抱怨,其实韩琦很想说:那不是朝廷昔日姑息所致?国內冗余、贪墨、瀆职、枉法等事,又岂是只有群牧司下辖诸马监? 但最终他还是没敢提,就怕打击面过广,免得被波及的势力联手反制。 这亏他们几年前就已经吃过一回了,自然也学乖了。 稍后,赵禎与诸位相公商议淇水第一监、第二监马官的接替人选,不得不说这事其实並不容易。 別看监牧使是八品文官、监牧指挥使是八品武职,但鑑於这俩差遣说到底就是负责养马的,辛苦不说还不体面,年轻辈但凡是追求上进的,未必乐意赴任。 不信? 试问,九品的校书郎与八品的监牧使,作何选择? 毫无疑问,九成九的年轻官员都会选择校书郎,毕竟这差遣既轻鬆又体面,符合文人儒雅形象,谁愿意终日去铲马粪啊—虽说铲马粪这事根本轮不到监牧使亲力亲为。 这不,当庞籍提出建议,是否可以让去年科举中第的进士暂代时,素来自持文人风雅的宋庠就露出了不適之色。 当然,他给出的理由倒也中规中矩:“这些人不知养马,恐出岔子。” 说白了,身为文坛领袖之一的他,就是不赞同让那些有才华的年轻文人去养马。 在这一点上,范仲淹虽说与宋庠不合,却也没有开口反对。 毕竟范仲淹也觉得,进士乃国家栋樑,確实不应打发去养马。 再者,万一出了岔子,那可是四千多匹战马的马园。 不得不说,这正是赵暘起初决定让吕復、程世二人將功赎罪的原因:实在是不好找合適的接替者,至少一时半会难有合適的。 没想到淇水第二监一暴雷惹得包拯勃然大怒,连带著第一监也一起弹劾了。 “不若从陕西估马司挑人?” 就在眾人商议之际,陈执中提出了他的建议。 诸相公相视一眼,有的表情古怪,有的暗暗摇头。 诚然,陕西因过去几年直面西夏,压力极大,境內文武官员贪污瀆职现象鲜有发生,因此从陕西估马司挑人確实是个不错的建议,问题是,来得及么? 考虑到当前月份,等陕西估马司的官吏调任至卫州马监,那估计得是明年五六月了一人小赵郎君与包拯可还在卫州等著呢。 良久,范仲淹看了眼宋庠,拱手对官家道:“官家,姑且就在京中估马司及外城马园內挑选罢,若是不求有出身,只求有养马经验,在京估马司与外城马园內多的是吏人可以胜任,之后只要群牧司与枢府善加监管,应可无事。” 他所谓“出身”,即指功名。 赵禎闻言思忖片刻,点头道:“那就按范卿之见办吧。————宋相公,此事交由你如何?” “臣遵命。”宋庠拱手应道。 稍后,宋庠亲自前往在京估马司,精心挑选了两名在位多年並无过失的老典吏,隨后又派人知会差遣院,叫差遣院为这两名典吏发官誥。 不得不说这两名老典吏也是好运,一下子摇身一变,从吏成为官。 至於管辖园內厢兵的监牧指挥使,那就简单了,隨便到殿前司各禁军兵团挑个都头甚至营指挥使的武官即可一上四军的禁军指挥使甚至都头,可能不屑於去地方马监当个厢兵头头,但对於普通禁军兵团的武官来说,八品的监牧指挥使还是很诱人的。 至少待遇、油水好过在除上四军以外的禁军一油水这事,只要不是做个太过分,事实上朝廷也不至於太过苛刻。 像淇水第一监、第二监的四名马官,五六年下来每人贪了三四万贯,这就属於太过火,用赵禎的话说,简直猖獗,无法无天! 人首相陈执中,一年俸禄加补贴也不过五千贯左右,区区八品马官,私下贪墨所得竟比二品京朝官相公还要多,这如何不让赵禎愤懣。 兴趣是赵暘、包拯那边催得紧,汴京这边动作也很快,午后宋庠调完人选,仅一个时辰差遣院便发官誥,又过不到一个时辰,宋庠就叫枢密院发正式赴任公文,同时催促那四人儘快启程。 前前后后,不过半日而已。 可怜那四人,尚来不及与家人分享升职的喜悦,就不得不冒雪踏上前往卫州的旅程。 甚至於这一路上,这四人也不敢耽搁,紧赶慢赶,纵使大雪纷飞,仍赶在六日內抵达淇水第二监,向赵暘、包拯二人覆命。 期间,淇水第一监的吕復与程世也得知了消息,惊慌失措来到第二监求见赵暘,赵暘好生宽慰安抚了一番,叫二人好生配合新来的继任者,在这半年內將功赎罪,藉此向朝廷寻求宽大处理的机会。 至於第二监的韩崇、朱赏二人,那自然是立即派人押解往汴京治罪,作为惩一做百的典型。 安排这一切,赵暘与包拯再次启程。 原定下一处马监是刑州的安阳监,但由於寒冬渐至,赵暘与包拯在一番商议后改了行程,决定沿著改道的黄河北上,直奔大名府。 由於风雪关係,纵使赵暘等人全员备有战马,这一行也足足花费了半月,直到十一月二十一日,一行千余人才堪堪抵达大名府境內。 > 第227章 大名府 第227章 大名府 大名府大名监,其实严格来说有三监。 其最早始设於太平兴国三年,当时称为“马务”,后改为牧龙坊。真宗朝景德二年五月时分为二坊,七月更名为大名第一监、第二监。直到大中祥府二年时,又置第三监於洺州境內,故为三监。 昔日群牧判官李寿朋怀疑有舞弊作假嫌疑的前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贾昌朝的族子贾元,便是大名第一监的监牧使。 大名第一监位於大名府西北方向漳水南岸,再往西北即是洺州;而第二监则位於大名府东北方向永济渠一带,两监距离也不算远。 前年黄河决堤改道,自澶州折向大名府径直往东北方向的冀州,大名第一监、第二监亦受到一定影响,监內耕田大量被黄河水淹没,但相较澶州则要轻得多。 十一月二十二日时,赵、包拯等人在一千天武第五军的护送下抵至大名府。 此时距离年末不过数日,兼河北各处冰雪封路,眾人一路赶路也是颇为辛苦,因此赵暘便与包拯商议:“不若先於大名府稍歇数日,待军士养足体力,再赴马监。” 包拯闻言皱眉道:“大名府距大名第一监不过数十里,既如今我等已至大名府,何不再坚持一番,至大名监再歇停犒军?” 赵暘听罢直翻白眼,他也不知这包拯是否故意跟他装蒜,这大名监的马场,跟大名府这等重城能比么?他们一行冒著风雪辛辛苦苦从卫州赶到大名府,还不许花大名府几个公使钱搞赏一下全员,让眾人吃几顿好的,好好歇息几日? 无语之余,他索性对包拯亮明了態度:“包都监一路坐车而来,我摩下军士可是顶风冒雪,甚是辛苦。若你不从,甚至还要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便把你丟半道上,自个儿带著军士到大名府吃香喝辣。” “————" 包拯气得吹鬍子瞪眼,心下不由埋汰:难道你不是一路乘车么? 但气归气,既然这小子已摆明態度,包拯也不敢再犯拗—一因为他知道这小子真敢將他们父子丟半道上。 当然,这也只是他以为,事实上赵暘也就是隨口说说罢了,再不济他也得將包拯绑至大名府,哪能真將其父子二人並元隨几人丟半道上? 万一父子俩在半道上冻毙了,宋国损失两位栋樑不说,估计他还得背负千古骂名一別看包拯当前的名声还远不及后世那般,但那也是享誉河北的清官名臣,真要有个好歹,估计几十、几百万甚至更多的河北官民能用唾沫將他淹咯。 “弟兄们,包都监应允了,咱们到大名府吃香喝辣!” 眼见包拯气得说不出话来,赵暘振臂高呼,顿时激起一千天武军禁军的齐声欢呼。 如此一来,包拯便更不敢开口了,毕竟他此前在这群禁军中的口碑就已经够差的了,若是再做阻止,搞不好会发生什么。 再者,这些禁军沿途顶风冒雪他也是看在眼里,倒也不是真吝嗇那几个公使钱一说到底他只是急著前往大名第一监而已。 有了赵暘吃香喝辣的许诺,纵使沿途上的风雪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千天武第五军禁军依旧士气高昂,踏著已直没战马小腿的厚厚积雪,艰难往大名府方向而去,勉强又行了数里,这才看到大名府的轮廓。 大名府乃宋国四京之一的北京,当然不是后世那个。 若以后世的称呼,大名府实际就在邯郸市大名县,但在当前,大名府是不折不扣的四京之一,宋国北方陪都兼北方防辽重城,若此处被辽国攻破,那辽军便可饮马黄河,直逼汴京。 不多时,大队人马抵达大名府南面城门。 大概是因为严寒的关係,城门附近几乎看不到车辆行人出入,仅有一队守卒抱著兵器躲在墙门处瑟瑟发抖,直到听到动静,这些人才冒出头来,惊讶莫名地打量来军。 甚至於,当种諤骑马上前招呼时,那队守卒的队正还开口喝斥:“尔等可是驻泊禁军?速速退去自在城外驻扎,休要惊扰到城內!” 不奇怪,这年头地方州路对於驻泊、就粮的禁军,就是这態度。 种諤一路上顶风冒雪,啃了多日乾粮兼又疲倦睏乏,遭此喝斥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当即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我等岂是驻泊禁军?————我乃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指挥使种諤,今护送群牧司包都监与赵判官前来河北,速速稟告城內!” 天武第五军?天武军? 那队正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虽说他身为大名府的守城士卒未必知道天武军,但种諤说话的气势还是让他感到来人的不一般,忙示好道:“种指挥息怒,待小的立即稟告城內。” 说罢,他立即派人通稟城內。 大概一刻时左右,这事便稟报至大名府,传入现任大名府留守程琳耳中。 当时程琳正在大名府处理公务,听到报讯讶然道:“我以为他二人年后才会至我大名府————来啊,备车,隨我出城相迎。” 原来,朝廷派群牧都监包拯、群牧判官赵暘二人下巡河北诸马监一事,程琳远在大名府也有所耳闻。 眼见程琳贵为大名府留守竟准备亲自出迎,或有他身边元隨及府上典吏表示不解,惊异道:“群牧司来人,何以竟要劳动留守出城相迎?” 程琳笑道:“包希仁素有贤名,我出城相迎也不为过,更何况与他同行的那名少年郎————” 稍一停顿,他吩咐元隨道:“你速去城中酒楼订宴,今日我要宴请那二人,记得多订几桌,我要叫京府及留司官员作陪。————罢了,索性订下整楼全宴吧,免得閒杂人等打搅。” 那元隨吃惊得睁大了双目。 京府,即指大名府官衙,而留司,则指留守司。 那包拯与那名少年郎竟有这等面子,竟要他们程公亲自出城相迎,摆宴款待不算,竟还要叫京府与留司官员全数作陪? “快去吧。” 眼见那么元隨目瞪口呆,程琳也不解释,带著其余元隨並一干推官、判官等官员,各自乘车前往南边城门。 而此时在南边城门外,等著焦急的赵暘去了包拯的车上,正听包拯介绍现任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程琳的大概:“————程公相传乃晋圣祖武帝之后,大中祥符年间举人,初试秘书省,歷任校书郎、泰寧军节度使推官、著作佐郎等,昔日出使辽国,遭契丹人詰难,程公以礼折服,不坠我大宋之名。————现官家委以河北之重,留守大名,不止河北人皆爱之,契丹亦不敢窥边。” 赵暘听得有些惊讶:“这位还能打仗?有何惊人战绩么?” “呃————”包拯一时语塞,皱眉道:“自结盟以来,两国和睦,並无战事,又何来所谓战绩?” 赵暘一听就懂了,晒笑道:“我还以为是个知兵事的,感情所谓契丹亦不敢窥边”,原来是老包你对那人的一家褒讚。————你说两国和睦,並无战事?真定府屡屡上报辽人犯境,这些都是假的?” “————”包拯哑口无言,半晌板著脸道:“不可妄言。” 赵暘也不生气,饶有兴致地问包拯道:“老包,你看似很推崇此人啊,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么?契丹亦不敢窥边”这话就省省吧,我去年在枢密院时,曾与宋庠、高若訥谈及辽国,辽人可没你说的那么安分。” “哼,枢府机密,宋、高二人竟也敢隨意透露————”包拯轻哼一声,习惯性地贬了宋庠与高若訥几句,隨后才徐徐道出他推崇程琳的原因:“昔日程公知开封府,久治精明,盗讼希少、牢狱屡空,后为河北安抚使,人皆爱之,为他为祠————” 赵暘挑挑眉,总算是明白了包拯推崇程琳的缘由,无非就是程琳治政清明、 廉洁爱民,符合包拯为官的政见与抱负。 话说回来,似这等治政清明、廉洁爱民的文官在宋国委实不少,就是甚少会打仗、知兵事的—一偏偏这些不知兵事的文官还总惦记著以文御武。 就在赵暘暗自嘀咕之际,向宝来到马车旁道:“小赵郎君,城內来人了。” 包拯闻言,挪坐撩帘一瞧,果然看到城门口已停驻十余辆马车,且陆续有人下车,观其公服,有绿有絳,甚至还有一人著紫色,他惊道:“程公竟亲自出城相迎,快,快下车,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他率先下了马车,正了正衣冠,踏著积雪快步朝城门口而去。 继他之后,赵暘带著包亦下了马车。 而此时在城门口,程琳正在向种諤问话:“————不知包都监与赵判官何在? “” 不同於先前那些守城士卒,程琳可是清楚天武第五军的非同寻常之处,因此向种諤问话时也颇为和蔼。 而他身后一於元隨及官员,则纷纷打量种諤与不远处那一千名天武第五军禁兵,见他们人人乘马,各个穿著冬衣、裹著毛毯,心下暗暗称奇:不愧是上四军!非寻常禁军可比。 就在二人说话间,包拯踏著积雪匆匆而来,待走近程琳后率先行礼道:“程公別来无恙。” 程琳拱手还礼,口中笑道:“希仁多礼了。” 原来,程琳在庆历二年时就曾出任过一回大名府知府兼北京留守,后因西夏威胁愈大而迁知永兴军,由夏竦接任,为期两年,之后则是贾昌朝,又任两年,一直到去年,前三司使叶清臣与贾昌朝相互攻訐弹劾,官家各打五十大板,罢叶清臣,又迁贾昌朝判郑州,这才將程琳又迁回大名府,再任河北安抚使、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 当时包拯还在河北料理水灾的后序,期间与程琳也见过几面,虽说没过多久包拯便返回京朝去了,但这並不妨碍二人的结交。 就在二人见礼寒暄之际,赵暘带著包慢悠悠地走来。 这一幕,自然引起程琳身后不少人的侧目,或有人皱著眉上下打量赵暘,见赵暘身著一般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穿著的絳色公服,纷纷露出惊诧之色。 当然,相较赵暘身上的公服,大名府与留守司的官员更惊诧於这位少年郎走近程琳与包拯二人后居然不率先见礼,而是在一旁好奇观瞧,简直————无礼。 不知是谁家衙內,居然敢如此托大? 这些官员们心中暗想,甚至有人面露不悦之色。 而对此程琳倒不以为意,只见他中断与包拯的寒暄,转头看向赵暘,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率先拱手见礼道:“这位想必就是小赵郎君吧?” “不敢当。”赵暘拱手还了礼,隨即好奇地打量程琳。 据他目测,这程琳看似比包拯还要年长些,似乎与张尧佐岁数相当,怪不得在此人面前连包拯也不敢口称老夫。 从旁,程琳身后一干官员见赵暘只是隨意拱手还礼,隨即又肆无忌惮地打量程琳,不少人纷纷皱眉,心下暗道:哪里来的少年郎?如此志得意满,敢对程公不敬。 显然,赵暘自忖不算失礼的举动,在这些人看来远远不够。 眼见气氛有些僵,亦或是不希望发生什么变故,包拯忙出面圆场道:“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守北门、北京留守程公————” 守北门,即判大名府的雅称。 “————程公,这位是群牧判官、右司諫赵暘————” 隨著包拯这一介绍,程琳身后一干官员纷纷瞠目结舌。 毕竟眼前这位少年郎岁不及弱冠便任群牧判官就足以令人咋舌,没想到还兼任右司諫—这可是言官,虽位轻而权重的言官! 顿时间,这一干官员纷纷收起此前脸上的不悦之色,不敢再流露於表。 唯独程琳神色不变,笑容满面地朝赵暘点头示意道:“老夫虽在河北,却也知晓小赵郎君,去年小赵郎君赴陕西,先是镇边抚民,后又赴西夏劝其臣服於我大宋,功莫大焉。” 身为跟夏竦一个年代甚至一个级別的国中重臣,程琳按理是不会关注赵暘这等小辈的,关键在於赵暘做了两件大事:其一即劝说官家召范仲淹回朝;其二便是赴陕西,令西夏再度臣服。 正因为这两件事,程琳才关注起赵暘,而这一关注,他亦不免大吃一惊,毕竟这可是一位能令官家將对李家“五日三贬”的少年郎一那是官家生母章懿太后李氏娘家的那个李家,谁能想到官家为了一个“底细不明”的少年郎,將李家几个表弟尽数贬职? 而这,也正是他亲自带著大名府及留守司一干官员出城来迎的原因。 > 第228章 守北门程琳 第228章 守北门程琳 於城门外寒暄一番后,程琳將赵暘、包拯一行请入城內,请至他大名府官衙o 至於赵暘麾下天武第五军,则暂时入驻位於城外的禁军军营—一大名府城外本就有固定数量的侍卫马步司禁军驻泊。 期间,赵暘向程琳提出要求,希望大名府为他麾下天武第五军提供酒肉,程琳亦尽数应允,当场吩咐隨行官员负责此事之余,又叫人为种諤、向宝发放准许出入城门的临时通告,可谓是將一切都打点仔细了,给足了赵暘面子。 稍后,待到了大名府官衙,鑑於此时离日落下差尚有一段时间,程琳便將赵暘与包拯请到他办案的案房,一边吩咐元隨奉茶,一边笑谓赵暘与包拯二人道:“去年听闻入內內省以新艺制茶,鲜翠芳香,远胜过往茶团,可惜当时仍是贡物,难以入手,幸官家恩待臣子,赐下一些,我这一品,果然回味无穷———— 哈,著实是老了,两位皆是朝官,又岂会不知。” “守北门言过了,皆是官家恩待。”包拯微微一笑,开口附和程琳。 自去年入內內省试做炒茶大获得成功后,便逐步扩大採购鲜茶的数量,隨后所炒制的茶叶,也有一部分发於官员,不过由於全国官员人数太多,目前仅限於七品以上京朝官及各州路知州,甚至於即便如此,这些官员收到的茶叶也並非全都是今年的新制炒茶,少则几两多则十几两,其余大部分仍是以旧工艺所制的茶团,甚至是陈年的茶团。 再加上宋辽通商,一部分炒茶输向河北的各处榷场,故炒茶即便问世已近两年,仍极为珍贵,价格为以往茶团的二三十倍不止,一两炒茶往往要三四十贯钱,若不是官家御赐,就连包拯这等朝中重臣也未必承担得起。 纵观整个朝廷,也就赵暘不拿这当回事,每月都有入內內省按斤专人派送,喝不完便赠予友人。 比如范纯仁、沈遘等人,领著一月十几贯的俸禄,喝著一两三四十贯的炒茶,也是悠哉。 稍后茶水奉上,程琳与包拯静心品茗,狠狠盛讚了一番炒茶的芬香与官家待臣子之厚,隨后才在赵暘百无聊赖的等待下聊起正事。 “希仁此番来河北,是为马政之事吧?”在瞥了眼看似有些无聊的赵暘后,程琳微笑著道。 “是。”见提及正事,包拯逐步收起脸上笑容,正色道:“西夏已定,数年內应无有反覆,相反北面————局势日渐紧迫。” “唔。”程琳抚须点头,表示自己也有所了解。 事实上他也確实了解—一去年赵暘赴陕西时,正值他从知永兴军调迁他处、 由王拱辰替职的前后,儘管这令他错过与赵暘见面,但调职后他仍关注著陕西以及西夏那边的消息,再加上朝廷下发的公文,因此他也清楚赵暘那次赴陕都改变了什么,简单说就是扫除一至少在几年內镇压了陕西边民的隱患,同时又改变了西夏的邦交立场,使西夏彻底倒向他宋国,为此赵暘无可厚非地得到了功臣號的殊荣,朝中台諫无人敢指摘什么。 但反过来说,西夏的转向,也严重影响了宋辽两国的关係,甚至於,最近传闻吐蕃对此也深感不安一毕竟以往吐蕃倚重与宋国联盟,一致对抗步步蚕食其疆域的西夏,如今西夏倒向宋国,不难理解吐蕃对宋夏两国都不放心。 这个议题在枢密院乃至政事堂也有过数次討论,但急迫性显然要次於辽国,辽国之后的態度,才是宋国目前最在意的。 鑑於辽国目前仍然具备强大军力,枢密院也建议从最坏角度提前预测,简单说是枢密院也认为辽国可能与宋国开战,朝廷当提前做好准备一官家之前催促赵肠加紧火器火药的改进,以及范仲淹等直接或间接地支持赵肠与包拯整顿马政,其实都是在为此做准备。 以上这些,程琳作为老臣,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问题是,马政这块不好办。 这不,程琳抚须沉吟许久,忽然问包拯道:“希仁可曾责怪过老夫,老夫数年前也曾出判大名府,却对河北马政疏不关心————” 包拯微微一愣,稍稍犹豫一下后道:“守北门言重了,那时朝廷尚未设立大名府路,河北境內马政,守北门当时也仅有监察之权————” 確实,大名府路是庆历八年设立的,在那之后大名府才有权直辖卫州、刑州等地,而在此之前这些州路直接与朝廷对接,那自然是怪不到程琳头上。 至於监察————朝中谁不知马政糜烂?问题是自庆历三年范仲淹等人变法失败被搞下去之后,朝中就再没人有魄力变法革新,因此马政这块也只好拖著,说难听点就是任它烂著,等有朝一日真捅到官家那边再说。 包括包拯。 这也是他虽有迟疑,但最终仍觉得不怪归咎於程琳的原因—一至少他也没指摘的资格。 “呵呵,希仁不必为我开脱。” 听了包拯的话,程琳摇头苦笑道:“昔日我在任时,其实亦知诸马监之,奈何积弊已久,我亦无从下手————” 说著,他转头看了眼赵暘,问包拯道:“希仁可知这马政积弊,源於何时? “” 包拯猜到程琳多半是要向赵暘那小子阐述马政积的由来,但鑑於其与赵暘不熟,未防被误会说教惹人不快,故才问他,遂配合地拱手道:“请守北门赐教。” 程琳微微点头,正色道:“大宋马政积弊,自澶渊之盟始。” 这话完全出乎包拯意料,他皱眉道:“守北门何出此言?我以为————” 程琳摇摇头,缓缓讲述道:“澶渊之盟,眾所周知,我也不做赘敘,然希仁可知,那时我大宋並不缺战马————至少不像如今这般紧迫。相传澶渊之盟后,即大中祥符年间初,枢密院命群牧司盘点全国军马,帐面上仍有军马二十万匹。时陈尧叟、向敏中並知枢密院事兼群牧制置使,向敏中对真宗进言,起初是有意裁撤十三岁以上军马,之后又以宋辽已立盟约、日后无有战事”、徒蓄军马、 颇烦经费”为由,奏请大量售卖军马。” “————”包拯听得双眉紧皱,但並未出声。 此时程琳接著道:“————时王钦若奏言阻止,称此举有损武备。” “王钦若?”包拯眉头深皱不禁出声,神色儘是嫌弃。 从旁赵暘看得奇怪,好奇问道:“那是何人?” 程琳面向赵暘解释道:“乃当时枢密使兼同平章事————” 话未说完,就见包拯一脸嫌弃、厌恶地补充道:“乃一諂媚奸邪小人罢了,真宗朝时所谓天书符瑞”————” “咳。”程琳在旁假意咳嗽一声。 包拯看了眼程琳,含糊地揭过了此事:“总之,那场劳民伤財的祸事便是此人与丁谓几人为迎合真宗所致,朝野无不愤恨,將其与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四人合称五鬼”,官家也曾谓辅臣道,钦若久在政府,观其所为,真奸邪也。” “哦。”赵暘恍然大悟,终於明白刚才为何就跟吃了蝇虫那般面露噁心,嗤笑调侃包拯道:“虽是奸邪,然在此事上,倒也不枉为枢密使————对吧,老包?” “————”包拯无言以对,索性装作没听到,转头问程琳道:“后续如何?” 程琳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包拯与赵暘的互动,听到这话遂收起脸上笑容,轻嘆著继续道:“售马这事开了先例,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兼之又有趁机贪墨枉法之举,短短十年间,群牧司帐上二十万匹军马便锐减五成,仅剩十万匹,甚至实际所有军马还不到十万————直至天圣四年时,群牧司帐上军马仅堪堪七万上下,官家大惊,问策与辅臣王曾,王曾以芻秣之费,岁计不下数百万”、即战所需、常时无用”为由,奏言取便於民间市易————” 赵暘听得有些迷糊,开口问道:“啥意思?” 程琳转头看向赵暘,十分简洁明了地概括道:“王曾之意,养马不如买马,买马不如租马。” 赵暘听罢表情古怪。 这岂不就是变种的“造不如买、买不如租”么? “有见地!”他抚掌打趣道:“照我说,租不如偷、偷不如抢,守北门觉得如何?” 他这调侃的语气,程琳自然不会当真,抚著须摇头苦笑。 倒是从旁的包拯没好气睨了一眼赵暘,仿佛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隨即,他转头对程琳嘆息道:“文正公世才也,想不到竟也有犯糊涂之时。” 文正,即王曾諡號。 而听了包拯的嘆息,程琳也是无奈感慨道:“————许是当时马政这块委实开销颇大,文正公不得已而为之。所幸当时官家並未撤废马监,兼河西、民间仍有好马进献,便仍叫各地马监蓄养,只是这买马之风一开,兼各地马监又不得蓄养之法,进献好马,大多养死,又怕朝中问责,索性於市中购马,滥竽充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不知希仁是否曾听闻,昔日河南一马监奉朝廷之命蓄牝牡马,原有上好种马五百六十二匹,不过二三载,养死三百一十五匹,剩二百四十七匹,所育马驹,仅二十七匹————” “哈哈哈。”在旁的赵暘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抚掌:“妙。————先前在卫州淇水两监,帐上每年都有购入种马这块,然年年养死,我之前认定他们谎报,如今看来,莫不是冤枉了他们?” “————”包拯没好气地瞥了眼赵暘,神色难看地问程琳道:“当真————这般不堪?” 程琳摇头道:“此道听途中,我亦不知真偽,然河北诸监年年都有种马养死,此眾所周知,一券种马,过二三载能有十匹存活便不错了,期间所诞马驹,要么寥寥、要么早夭,故近年来河北诸马监都行以买代养”之策,平日虚报军马数目,待有人勘察,或朝廷用需时,便往市中买马,补足数量————” 听了这话,包拯不禁回想起先前在淇水一、二监时,赵暘那小子的侍妾没移娜依曾言那两处马监內的军马大多都是寻常马匹,难堪大用,当时他只顾著向那吕復、程世几人责问,如今听了程琳这话,他才意识到诸马监的不堪管理较之贪墨更为急迫。 想到这里,他不禁嘆息道:“先前在京中时,司內判官李寿朋曾言及大名监监牧使贾元,我还以为是那贾元仗著其族叔贾昌朝之名,藐视群牧司勘察之使,故意隱瞒————” 他简洁地將当日李寿朋所说的讲述了一遍。 程琳听罢抚须摇头道:“朝昌品行,我不做评价,然河北马政之惰怠,无论是他,亦或是夏竦,倒也並非罪首————实是自大中祥符年间至今,足足三十余年积弊,若想彻底根除,希仁与小赵郎君,恐怕要多费些心思了。” “唔。”包拯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临近黄昏时,程琳结束与赵暘、包拯二人的交谈,將二人及隨行人员请到城內酒楼,摆宴款待,大名府官衙及北京留守司衙內官员,但凡入品级的官吏,皆出席作陪,故人数不下於百人。 如此铺张设宴,包拯其实心中不喜,不过他也明白,程琳如此安排不光是为他,更是为了向赵暘那小子示好—至少是不希望开罪这位官家跟前的宠臣。 这也难怪,毕竟程琳与赵暘不熟,並不知那小子其实並不难相处一当然,他包拯也是在与那小子相处了一阵后,才逐渐意识到当初范仲淹並未看错那赵暘。 鑑於此,包拯难得地並未就这次铺张宴席摆什么脸色。 至於赵暘,他素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程琳携大名府的“二府”官吏盛情招待,他自然也不会摆什么架子,酒席宴间与眾人觥筹交错,举手投足间的姿態,也令程琳与一眾大名府官员暗暗称奇:想不到这位官家跟前的宠臣年纪虽幼,但交际却颇为老练,最难能可贵的是待人也和气,毫无倨傲。 总之,当晚的宴席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 第229章 皇佑三年 第229章 皇佑三年 当晚宴会后,赵暘与没移娜依並包拯父子被程琳亲自请到城內的官捨入住,那宅院虽面积不大,仅前后两院,但胜在独门独户,且內院的几间厢房都布置得颇为文雅讲究,估计是大名府专门为朝廷天使预留的,比如勘察御史什么的。 鑑於天色已晚,赵暘与没移娜依二人皆已有困意,因此没有细看,待程琳一行人辞別后便在內院的主臥內歇下了,至於王中正等人,则在前后院各找空厢房入住,接手宅院的护卫。 也许是最近几日车马劳顿確实有些疲倦,再加上晚宴时又饮了些酒,赵暘一躺下便睡熟了,等到他再睁眼时,那已是次日巳时前后,足足睡了五个时辰。 当然,睁眼並不意味著起床,毕竟这会儿年关將近、冬雪纷飞,暂时也没什么紧迫事,不如就搂著美人在被窝內撕磨嬉戏,这就又消磨了近一个时辰。 临近晌午时,房间外传来王中正问候的声音:“郎中可是醒了?” 显然,王中正是见赵暘二人迟迟不起,忧心是否会发生什么意外,因此前来探探动静。 此时赵暘也睡足了,再加上错过一顿早饭也觉得腹內有些飢饿,便在回应了王中正后,与没移娜依起身穿衣。 稍后待赵暘打开房门,王中正与王明正立於廊下。 转头看向一侧庭院,只见昨晚无暇细看的庭院,院內小池景台便布满皑皑白雪,再加上漫天飞舞的雪景,好看煞是好看,冻人也是冻人。 “郎中,种諤、向宝正在前头廊廡等候。”王明拱手对赵暘道。 “嗯?”赵暘眉头一皱,看似有些疑惑。 见此,王中正忙解释道:“並无他事,二人只是来向郎中復命。” 赵暘这才释然,带著二人来到前院廊廡,果然看到种諤与向宝正坐在屋內,廊廡外立著几名天武军禁兵,见赵暘走来纷纷抱拳行礼:“指挥使。” 见到这声呼唤,种諤与向宝亦起身相迎:“指挥使。” “坐,坐。”赵暘隨意地挥挥手,顺便也示意立在廊廡外的那几名天武军禁兵:“到里头来吧,外面冷。” 由於赵禎的纵容与默许,天武第五军与赵暘的私军无异,自然无需那么生分。 种諤与向宝也熟悉了赵暘的性格,笑著谢过,隨后种諤便向赵暘匯报了麾下军士的现状:“————昨日大名府的人將我等一行军士安置於城外营中,之后又送去酒肉,弟兄们托我二人向指挥使转达谢意————” 赵暘笑著摆摆手道:“这些客套就免了吧。————对了,那营地是驻泊禁军的营寨吧?有多少禁兵?” “不少。”种諤点头抱拳道:“据我打探,有侍卫马司辖下驍武军团的七个营,共计二千八百骑;同辖下云捷军团的两个营,供八百骑;还有侍卫步司辖下振武军团一营五百人,武卫军团一营五百人,勇捷军团二营一千人,共计两千步军、两千八百骑兵。除此之外还有约两千余厢兵。” 赵暘闻言惊讶道:“才一晚上就打探地如此清楚?” “其实也不是。”种諤犹豫了一下,面色訕訕地解释道:“事实上是那些指挥使告诉我的————昨日大名府不是派人送了几十车酒肉过去么?有临近的云捷军团禁兵瞧见了,怨气不小,后来有几个都头还跟押送酒肉的官吏爭吵起来,故————我擅做主张,每个军团都赠了几车酒肉,就————就跟那几个指挥使聊上了————请指挥使恕罪。” 这点小事赵暘自然不会在意,只见他隨意地挥挥手,好奇问道:“如何?我是说军容士气?” 种諤回忆了一番后答覆道:“尚可。————就是武器装备较差。据一个指挥使说,他麾下禁兵所使的兵刃甲冑,大多比他岁数还大————那人都过四旬了。” 不稀奇。 赵暘挑了挑眉,心下暗道。 毕竟是侍卫马步司嘛一一禁军也分三六九等,倘若说殿前司禁军是“亲儿子”,上四军是“嫡子”,那么侍卫马步司就是后娘养的庶子,能人手一件分到兵器鎧甲就不错了,虽说那些兵器鎧甲的“岁数”可能比那些禁军还要大,三四十岁的比比皆是。 对此赵暘也无力改变什么,毕竟殿前司加侍卫马步司禁军拢共几十万,哪能个个都像他天武第五军的禁兵这般配备?朝廷根本无力负担。 不过考虑到一旦宋辽开战,河北路便是主战场,赵暘觉得还是应该更替一部分河北路当地驻扎禁军的装备。 “待过了年关,记得提醒我写份札子呈交朝廷,关於更替河北驻泊禁兵的兵甲。” 赵暘对在旁的王中正嘱咐道,后者应声记下。 就这么閒聊几句的工夫,赵暘愈发感到腹內飢饿,索性那位程守北门考虑地颇为周到,非但专门派遣了吏人侍候,还事先就已通知昨晚摆宴的酒楼为赵暘与包拯等人提供酒菜,只要赵暘唤来那几名吏人吩咐一声,酒楼自会派人专程送来酒菜。 这不,不过半个时辰,那座酒楼便將酒菜送至,派了两辆马车,六七个人,將满满当当一桌酒菜送到了赵暘临时居住的宅院,这挑费————嘖嘖。 趁著叫人去后院唤没移娜依前来的功夫,赵暘看著那满桌丰盛的酒菜,心下暗暗估测,盘算来盘算去,猜测估计得五贯上下一毕竟专人专车送达嘛,更何况大名府的物价据说还不亚於汴京。 五贯,抵他老岳丈苏洵半个月的俸禄了,难怪地方各州路的公使钱花得就跟流水似的。 哦,如今他也是受益人,那没事了。 瞬间赵暘念头通达,挑挑眉招呼王中正、种諤、向宝等人就坐。 王中正几人看看没移娜依,显得颇为拘束,反倒是出身党项女的没移娜依性格直爽,与赵暘一同招呼眾人入席,叫王中正、种諤等人颇感受宠若惊。 毕竟他们也都知道,这位前西夏太后跟了赵暘后虽只是侍妾的名分,但深受赵暘宠爱,较之苏家小娘子也差不到哪里去,也得视为主母。 正因为如此,眾人起初有些拘束,直到三碗酒下肚才逐渐放开,酒桌间渐渐也多了欢声笑语。 倒是在旁侍候的几名酒楼小廝,从始至终面带惊讶,既惊讶於这位小赵郎君竟带侍妾与眾心腹同桌就餐,也惊讶於王中正、种諤等人居然还真敢上桌,这岂非尊卑不分? 就在这些人惊诧之际,一人匆匆走入屋內,眾人转头一瞧,才发现是包意。 “子璟兄?” 赵暘抬手打了声招呼,打趣道:“程守北门莫不是怠慢了尊父子,以至於子璟兄这个时辰点跑来我处蹭饭?” 他本意是和包意开个玩笑,没想到包意听了苦笑连连,这让他有些不解,疑惑问道:“怎得,有事?” 包意张口欲言,但在瞥了眼在旁侍候的几名酒楼小廝后,却又闭上了嘴,只作摇头苦笑。 见此,赵暘也看出包意確实有事,遂叫王明带著那几名酒楼小廝到对过厅堂稍后,又起身將包意请到身边原是王中正的位子一后者自然是顺势起身让座。 此时赵暘再问,包意才一脸无奈地透露了缘由。 原来,程琳也安排了昨日摆宴的酒楼为包拯、包意父子及几名元隨准备了酒菜,规格档次与赵暘一般无二,按理说这是程琳的好意,结果包拯那老头的倔脾气又犯了,先是反覆向送酒菜的酒楼小廝探问那桌酒菜的价钱,之后见那小廝所知不详,便自行估了一个价钱,叫元隨取出几贯钱,叫那几名酒楼小廝带回酒楼。 那几名小廝那敢收? 但包拯又硬要给,还说倘若不肯收便叫他们將酒菜尽数带回酒楼。 总之,气氛闹得很僵,包意实在是憋不住,找了个藉口就跑出来了。 说到最后,包意嘆了口气,解释了他父亲这么做的缘由:“————据父亲解释,如今朝中似陈执————陈相公、宋相公,还有张国丈等,都憋著要逮他过错。 昨日程守北门设宴招待,已尽足礼数,今日再叫酒楼送餐,已在礼数之外,若他坦然接受,日后回朝必遭陈相公、宋相公等詰难,故————” 赵暘听得表情古怪,无语道:“这老头也太仇视陈执中、宋庠几人了吧?我也吃了喝了,陈、宋两位相公难不成要连我一起詰难?” 平心而论,据赵暘对陈执中、宋庠二人的了解,二人断不可能这么掉档次地因为几顿饭而詰难包拯。 相比之下,张尧佐倒是有可能—一当然,张尧佐也不可能为几顿饭弹劾包拯,最多就是当面嘲讽包拯罢了。 就在赵暘暗自琢磨之际,就听包苦笑道:“父亲说了,他是他,小赵郎君是小赵郎君。————总而言之,父亲说他不能落下口实,否则等他回朝,其他人且不论,张尧————张国丈定然会拿这事讥讽他。” “————”赵暘听得好气又好笑,摇头道:“你家老头就是太较真。又不是何等的铺张奢侈,用公使钱吃几顿又能怎样?別说这是人程守北门的好意,全国各州路无不如此,他非要做大宋第一清官?多累啊,还遭罪。” “话也不能这么说————”包神情纠结道:“就我个人而言,我倒是赞同家父的做法,父亲说了,自身作风不正,又如何能要求其他官员清廉?就是————” 看他神情,估计他也觉得他父亲有些过於较真,否则也不会跑到赵暘这边来,但又不好说父亲的不是,故而显得格外纠结。 见此,赵暘也就不再继续话题,打趣道:“你家老头要做清官,子璟兄可要遭罪咯。————据来年开春少说还有三四十日,这一日三餐的挑费可不少,盘缠可带足了?————若是不足,不如带著你家老头到我这边用饭,反正我是不介意吃几个公使钱的,都记在我头上好了。————对了,子璟兄可用过饭了?” 包臆闻言先是苦笑摇头,隨后又回復赵暘:“用过了,胡乱用了些————” “再来点?”赵暘指了指桌上的酒菜。 “不了不了。”包连连摆手。 他这倒不是客气,而是不敢一他父亲包拯要做清官,他怎么敢在赵暘这边用饭? 就像他父亲包拯说的,眼前这位小赵郎君跟他们父子是不同的,哪怕这位小赵郎君为了犒赏麾下禁军,公然向大名府討要酒菜,朝中也不会有人敢於弹劾,他包拯若是敢这么做,毁誉不说,估计半数台諫都得劾弹。 摆手谢辞之余,包意透露了来意:“我来是家父叫我转达,不知我等几时动身前往大名府第一监?” 听到这话,不止赵暘,在座半数人都转头看向包。 半晌,赵暘哭笑不得道:“子璟兄,眼下年关將近,正是腊月酷寒之时,冰雪封路、难以行路,怎么也得等到来年开春之后吧?” 包意连连点头,隨即吞吞吐吐道:“家父的意思是————之前我等从淇水第二监而来,路上也是风雪交加、冰雪封路,但我等不也抵达大名府了么?大名府据大名府第一监不过百里,若是能咬牙振作,即便是这天气,二三日其实亦能抵达,何须耽搁至来年开春?” “————”赵暘神色古怪地看著包意,半晌轻笑道:“我说怎么是子璟兄来转达,要是你家老头跟我说这话,我肯定將他扫地出门。————好不容易到了大名府,不得歇上一阵?” “话是如此————”包意微微点头,欲言又止。 此后数日,天气依旧酷寒,兼之不时又天降大雪,包家父子倒也再没出现。 赵暘也乐得清閒,每日与没移娜依赏雪玩雪,不亦说乎。 转眼到了年关,大名府城內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燃爆竹庆贺新春,有钱人家燃烟花爆竹,没钱便沿用旧时方法,砍几截竹子在火盆中烧,也是砰砰作响,好不热闹。 赵暘是两种方式都懒得弄,不过碍於没移娜依的恳求,他最终还是吩咐王中正去购了些烟花爆竹,毕竟这是没移娜依在宋国过的首个新年。 转过年来,便是皇佑三年。 年后的正月里,赵暘懒散依旧,每日都与没移娜依廝混,然而包拯那边却等不及了。 正月初五这日,包拯亲自来到赵暘暂住的宅子,与赵暘商议行程。 虽说近段时间赵暘与包拯彼此间有所和解,甚至於,赵暘心底也钦佩包拯的德行,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就得跟著包拯遭罪一就当前这个天气,顶风冒雪赶两三日路程前往大名府第一监,甚至期间还得露宿雪中,何苦呢?就不能再等个二十来日,等冰雪消融? 最终,二人意见不合,包拯便决定索性与赵暘分別,由他前往大名府第一监,请赵暘派一营禁军护送。 眼瞅著种諤、向宝都不情愿的模样,赵暘本不愿让他麾下禁军跟著包拯遭罪,但又怕这老头父子途中有个闪失,最终还是叫向宝率一营禁军跟著包拯前往。 按理说就此分道扬鑣,日后包拯也烦不到赵暘,没想到正月十四这日,赵暘忽然收到向宝派人传讯,包拯父子以及他,竟被大名府第一监拒之门外。 岂有此理! 本在宅子內与美侍作乐的赵暘,当即带著种諤所率一营五百禁军前往大名府第一监。 > 第230章 大名府第一监 第230章 大名府第一监 大名府第一监,位於大名府东北向约百余里外的永济渠一畔,那里原本就是广袤平原,亦耕亦牧,直至前年黄河改道,改道后的黄河自大名府以西向北直插,横穿漳水及永济渠,使得大名府以北的平原愈发水源丰富,拋开造成的种种灾难不谈,於当地耕牧环境倒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不过究竟是“重耕”亦或“重牧”,对此大名府乃至朝廷仍在爭论不休,毕竟各地马监、尤其是河北路诸马监的存在,屡屡侵占民耕用地,且造成的负面影响愈来愈大。因此不止包拯曾经多次上奏,諫告朝廷將刑州等地万余顷地“退牧还耕”,歷年来亦有不少监察御史上疏,然河北诸马监近年来几近於朝廷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又可惜,故朝廷迟迟未曾做出最终的仲裁:即是否要彻底裁撤马监。 在前往大名府第一监的途中,赵暘与程嗣先多次就此事展开討论。 判大名府程琳膝下有四子,长子程嗣隆,娶了现枢密副相庞籍三女为妻,现为太常博士;次子程嗣弼,先娶大將军杨崇贵之女,后续娶贾昌朝长女,现为京朝台院御史;三子程嗣恭,与长兄同为太常博士,妻忠武节度使、鲁国公王德用之女,后又续娶参知政事赵楷次女与吕公绰次女;四子即程嗣先,荫补入大理寺,虽已及弱冠然尚未婚配,当前在其父程琳身边充当从事,半仕半读,增涨阅歷。 何谓豪门,大抵不过如此。 前两日赵暘得到向宝派人传讯,得知大名府第一监竟敢拒阻包拯父子探查马监,一怒之下便率余下天武第五军杀向大名府第一监。 不过在离去之间,赵暘將此事告知了程琳,毕竟程琳贵为“一方大吏”,近日前前后后可未曾怠慢过他,於情於理赵暘也得告诉一声。 於是程琳便派其四子程嗣先临时充当嚮导与从事官,与赵暘一同前往大名府第一监督查、协调此事。 事实上,程琳的原话是“协助赵暘督查”,但在前往大名府第一监的途中,当程嗣先在閒聊时有意无意地提及他二哥程嗣弼现如今续娶的是贾昌朝的女儿,赵暘自然也就逐渐心领神会了。 心领神会之余,赵暘私下不禁就此事向种諤表达感慨:“这即所谓盘根错节啊。” 种諤虽智计不如他大哥种古、二哥种诊,但也不至於听不出赵暘感慨中的深意,只不过他不敢就此事发表什么看法,唯有附和微笑。 也难怪,毕竟在宋朝的文官圈子中,程氏差不多也是最拔尖的那一批了,除了身份特殊的赵暘,寻常人哪怕开个玩笑都得掂量一二,以免无意间惹人不快,徒生恩怨。 不过拋开心中那点芥蒂不谈,赵暘与程嗣先聊得倒是投机,尤其是在针对“朝廷是否应裁撤地方马监”这事的討论上。 裁撤诸马监,並不意味宋朝会彻底放弃马政,主要是从“养马”到“买马”的转型,说白了就是朝廷日后不再养马,转而从民间买马,或从辽国、西夏、吐蕃买马等等,日后王安石的保马法,实际也是这么回事。 这么做的好处是朝廷不必再承担养马的损失,先前程琳向赵暘与包拯提及路州养马一事,两三年养死四百多匹宝马,仅得二十七匹马驹,这可不是在开玩笑—一鑑於糟糕的管理机制,地方诸马监每年养死的马匹,可要比诞下的马驹多得多。 马监本为养马而设,结果马越养越少,那还要这些马监做什么?不如通通都改估马司,往民间及辽国、西夏、吐蕃等处买马。 其次,裁撤马监,原先为马监所占据的土地,少则五六千顷、多则万余顷地,也可以“退牧还耕”,还到当地百姓手中一当然,话是这么说,但事实是这些土地最终能否真正还到需要的百姓手中,赵暘其实持怀疑態度。 总而言之,鑑於当前各地诸马监的糟糕管理与监督,倾向於裁撤的意见非常大,甚至就连包拯涵盖其中,但程嗣先,確切地说是其父程琳,则反对裁撤马监,他认为此举会彻底摧毁国家马政。 在这点上,赵暘与程琳父子不谋而合。 毕竟赵暘能“预见”结果,就说王安石的保马法,介时朝廷確实是甩掉了“养死马”的负担,但却变相转嫁到了民间,虽说最终宋朝確实是极小的付出获得了二三十万匹战马,但真正付出的代价是民间几十万户的家破人亡。 有这明晃晃的例子,赵暘自然绝对不会赞同裁撤马监。 关键,还是在於加强对各地马监的监管,同时提升其管理能力,这才是务实之策。 正月十八日,由於冰雪封路,道路难行,赵暘一行在足足赶了三日的路程后,总算是抵达了大名府第一监地域。 刚到这块区域不久,赵暘一行便撞见了向宝率下於附近巡逻的天武第五军禁兵,隨后没过多久,向宝便带著二十来骑,亲自来迎赵暘一行。 在简短的寒暄与问候后,向宝一脸愤慨地述说起当前的情况:“————大名府第一监不准包都监及我等入园探查及入驻,故我等只能在营外就地驻扎,每日以乾粮果腹————” 赵暘面无表情问道:“何人下的令?可是那个贾元?” 话音未落,从旁程嗣先忽然拱手插了句嘴:“小赵郎君————”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暘抬手打断:“衙內且莫要开口,待我先向麾下问明情况。” 程嗣先看似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见赵暘率先道:“尊父子对我礼遇非常,我对尊父子亦颇有敬意,我也希望彼此能保持这份情谊。” 程嗣先岁数已过弱冠,又岂会听不懂赵暘隱晦的警告之意,微微色变之余,遂不敢再插嘴。 见此,赵暘转头看向向宝,而向宝这才抱拳如实稟告:“是否是那贾元下令,此事我亦不知。————我等护送包都监父子抵达那日,那贾元似乎並不在监內,是马园內的监牧指挥使宣称未得监牧使命令,不可放人入园。反覆分说无果,故我等只能在园外驻扎。” “监牧指挥使?”赵暘闻言皱起眉头。 要知道地方马监的所谓监牧指挥使,说难听点只是负责实际养马的千余厢兵的头头,虽说冠著指挥使的名號,但完全不能与禁军的指挥使同日而语,这等一介小官,居然胆敢阻挡包拯入园勘察? “那贾元呢?”赵暘问道。 向宝回覆道:“时隔两日,即我派人向指挥使传讯的次日,那贾元才姍姍来迟,进我军驻营拜见包都监,又是赔礼又是致歉,態度倒是谦和,可当包都监提到入园勘察,那贾元便推三阻四、顾左言他,先是声称未曾得到勘察使前来勘察的消息,待包都监取出群牧司批文时,他又言他大名府第一监归大名府监督,需得大名府的批文,否则单有群牧司的批文亦不作数————” “————" 赵暘转头看向程嗣先,嚇得程嗣先面色大变,连忙道:“绝无此事,许是————许是有什么误会————若是小赵郎君准许,我先去向那贾元探探缘由,许是有什么缘故————” 他怎么敢承认大名府路凌驾於群牧司之上?更何况赵暘以及包拯此次下巡地方马监,还是得到了官家以及政事堂的授意,也就是赵暘与程琳父子无冤无仇,换个有恩怨的人来,单凭这话就能弹劾程琳,虽说最终未必会有什么严重后果,但也足以让程家父子担惊受怕一阵子。 不过鑑於赵暘的特殊身份,程嗣先还是免不了有些慌乱,连忙拱手又道:“小赵郎君,不如我先去与那贾元问问话,探探缘故?” “不急。”赵暘压了压手,继续问向宝道:“还有什么要报的?” 向宝想了想道:“其他倒也没什么,硬要说,就是那贾元本打算向我军提供一批羊肉作为口粮,不过包都监就入园勘察一事与其闹得很不愉快,就没有答应,说是那些羊肉不可食————总之,我等啃了几日乾粮————” “呵。”赵暘轻笑道:“那確实是不可食。————你吃了人家提供的羊肉,这事不得揭过?” 向宝眨眨眼道:“咱也可以翻脸不认人————” “哈。”赵暘不禁乐了,指指向宝道:“我相信你等做得出来,但老包可拉不下这个脸。————行了,事后犒赏你等,补回来就是了。” “是,多谢指挥使。”向宝如愿以偿,抱拳道谢之余又问赵暘:“指挥使可是要先见包都监?” “嗯,你在前头领路吧。” “是。” 片刻工夫,赵暘一行就在向宝等人的指引下,来到了后者近日临时督建的驻地。 说是驻地,其实就是一片用毛毯、树枝搭建起来的窝棚,由於时间仓促外加天气原因连个柵栏都没有,异常简陋,若非驻地內到处都有栓马的桩子,恐怕还以为是哪里的难民营呢。 整个驻地,也就包拯父子暂住的棚子还算凑合,用几块毛毯搭成了一个稍显严实的帐篷,算是向宝这些人对包拯父子的照顾—一而这也是赵暘事先的嘱咐。 “指挥使。” “指挥使。” “嗯嗯。” 一路上,天武第五军禁兵纷纷起身向赵暘行礼招呼,赵暘也逐一点头回应。 一直来到包拯父子暂住的帐篷,向宝进前撩起帐幕一角,赵暘便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帐內四下打量,赵暘便看到包与包拯的元隨马成几人裹著毛毯围在一堆烧水的炭火旁烤火,而包拯则坐在帐內正中所摆的一段木桩上,正襟危坐、面色阴沉,仿佛看一眼就让人遍身寒意。 不过赵暘却是看得好笑,忍不住打趣道:“冻上了这是?” 听到打趣,包拯冷冷瞥向赵暘,待看清楚来人时,他阴沉的面色这才稍稍缓和,微微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包意、马成等人纷纷起身向赵暘见礼。 赵暘摆摆手回应包意几人,笑著对包拯道:“咱包都监包明公竟被一介宵小所辱,赵某岂能袖手旁观?人也到齐了,包都监且下令吧,咱是杀进去还是怎么著?” 儘管赵暘是以玩笑的口吻,但话中的袒护之意包拯却也听得出来,这让他神色稍缓之余不禁有些感慨:想不到他包拯有一日竟还要这个曾经有过芥蒂的小郎来宽慰、相助,甚至於,这小郎居然还当真愿意站在他这边。 忽然,包拯看到了跟著赵暘进帐的程嗣先,惊讶道:“程家四郎?” “明公。”程嗣先忙上前向包拯见礼,同时阐述来意:“家父遣我为小赵郎君嚮导————” “哦。”包拯恍然点头,隨即似有深意地看了眼赵暘,却见赵暘耸耸肩,挑眉抿嘴做了个怪相,也不知是否得到了什么讯息,捋著鬍鬚看向程嗣先,也不开口,不知是若有所思,还是故作深沉。 这一做派,好似让程嗣先倍感压力,只见他舔舔嘴唇,转身拱手对赵暘道:“小赵郎君,不如我先去见那贾元,探问缘由,再————”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暘抬手打断。 只见赵暘抬手打断了程嗣先的话,转头看向包拯笑道:“老包,怎么说,打进去还是怎么著?虽说彼此都是千人,但我麾下天武第五军,可不是区区厢兵可比,只要你一声令下,咱就杀进去,將那胆敢阻拦的傢伙擒至帐下。” 从旁包嚇了一跳,连忙道:“小赵郎君,这不合適吧?” “没事。”赵暘挥了下手道:“有什么我担著。————区区养马的厢兵头领,居然敢阻拦朝廷的勘察使,反了天了!” 另一侧,程嗣先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杀进去?率麾下禁军杀进大名第一监?没有枢密院及朝廷批准,率禁兵攻击群牧司辖下马监,这与造反何异?这位小赵郎君怎么敢说这话? 然而让他震惊的是,种諤、向宝两位营指挥使、营副指挥使非但不劝阻,竟然纷纷请缨。 “指挥使,我第六营可以作为先锋。” “向指挥,你第六营是火器营,这天气不利作战,还是交给我第一营吧。” 涉及到战斗,平日里亲如兄弟的种諤、向宝二人,这会儿也顾不上情面了。 好在包拯及时制止了这场闹剧,只见他没好气地睨了眼赵暘道:“你担待地起,老夫却怕遭你连累————” 说著,他转头看向程嗣先,沉吟道:“就按衙內先前所言,劳烦衙內去见那贾元————” 话说半截,他又瞥了眼赵暘,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正色道:“无论如何,今日定要他给老夫一个明確说法!————可否?” “是、是。” 在赵暘似有深意的注视下,程嗣先拱手领命,匆匆而去。 > 第231章 大名府第一监(二) 第231章 大名府第一监(二) 区区一个监牧指挥使,竟胆敢阻碍朝廷勘察史,毫无疑问其中必有隱情。 而这所谓隱情,无论赵暘与包拯,其实大致也猜得到,无非就是试图掩盖亏空,要么是贪墨所致,要么是管理不善所致。 考虑到对方竟不惜敢阻拦勘察史,不难猜测这“亏空”想必是非常巨大,巨大到那贾元与那名监牧指挥使不惜挺而走险,抗拒执法。 “莫不是雪灾所致?” 在眾人討论这事时,包意率先说出了他的猜测:“前一阵子不是风雪颇大么,我猜这大名府第一监內的管理,相较淇水等监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莫不是管理不善,一场风雪冻毙许多战马,唯恐朝廷怪罪,故不敢放我等入园勘察?” 听到这话,赵暘笑著调侃道:“子璟兄在家闭门读书久了,太过淳良,偶尔也要接触一下这世间险恶————若仅是冰雪致使园內战马冻毙,对方又何至於而走险?” 包微皱著眉头道:“若是冻毙的战马数量不少呢?比如上百匹什么的?” 赵暘嗤笑道:“及得上路州两三年养死三五百匹宝马么?” “呃————”包顿时就语塞了。 也是,两三年工夫养死三五百匹本欲拿来育种的优等马,所得马驹不过二十七匹,路州马监的管理水准確实叫人嘆为观止。 可即便是犯下这等大过,最终的处置结果也不过就是该马监监牧使与监牧指挥使被革职,当地知州遭问责而已,並无一人被朝廷追责致死。 这既是宋朝,尤其是“仁宗”在位时期的宋朝,除非像先前贝州王则叛乱那般,以宗教名义蛊惑百姓公然叛乱,攻击县城、自封为王,否则宋国上下官府轻易不判死罪,甚至就连一些出於某些缘故落草为寇的,朝廷也会先派安抚使前去招安,给予其“悔过”的机会,收为厢兵。 虽说这其实是朝廷为了减少平乱开支,但不能否认,“仁宗”朝治下极宽,国內臣民无不称颂当今官家。 因此,包意的猜测並不成立。 即便大名府第一监果真如包意所言,因管理不善在去年冬日冻毙了数百匹战马,其后果最多也就是那贾元与那名监牧指挥使葬送了仕途,不至於还会有附加罪责。更有甚者,考虑到那贾元还是贾昌朝的族侄,凭叔父的人脉与地位,日后未必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何必挺而走险,抗拒包拯父子入园勘察? 抗拒勘察御史,这罪过可就大了,就像昔日滕子京,本来拿公使钱宴请来往宾客、搞赏军士这些只是小事,但你一烧帐本,罪加三等。 若不是那贾元与那名监牧指挥使不知其中厉害,就是二人犯下的过错,远比包意想像的要更大。 比如说———— “搞不好,大名第一监长期都有战马数量的亏空,並非几十、几百,而是上千————甚至更多————”赵暘对包拯猜测道。 上千? 甚至更多? 包意在旁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转头看向父亲,一脸难以置信。 他难以想像一个地方马监竟敢有这胆子,自认为这只是眼前这位小赵郎君的臆想,然而当他望向其父包拯时,却见其父捋著鬍鬚一言不发,良久才幽幽道:“昔日老夫在河北任转运副使时,曾听传闻,言河北路有几处马监,名义上为朝廷牧马,实则巧立名目蓄羊————” “养羊?”包意有些难以理解,那表情仿佛在问:两者有区別么? 当然有! 赵暘笑著对包意解释道:“诸监所蓄战马,大多不可隨意售卖,但羊却没有这个限制,卖一只便可得一只的钱,至於这钱最终落到何处,在帐薄上做做文章即可————”说著,他又转头看向包拯,好奇问道:“河北路亦喜食羊肉么?” 好似是猜到了赵暘心中所想,包拯淡淡道:“不济可以运至汴京售卖,虽京朝明令禁止,但仍有地方州路明知故犯,甚至於,三司转运司內,亦难称於净————” “嘿。”赵暘挑眉一笑,但倒是没有讥讽什么,毕竟在他的部下中也有不少人干这事,比如涇原路经略使张亢,就曾多次为了筹集军费,以公使钱购羊贩往他地。 “那————那朝廷派下的任务如何处置?”包难以置信道:“若马监內的牧场都用来养羊,如何养马?” “就不养唄。”赵暘笑著耸耸肩道:“朝廷若是需要,就直接从河北路的几处榷场购马————” 出言调侃时,他亦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前年促成与辽国的“駑马交易”,可以极大缓解国內对於代步、货运马匹的需求,结果群牧司的判官李寿朋却告诉他,他促成此事最得利的却是河北的诸处马监,非但以往“亏空”的战马数量,都以较贱的二十七贯五百文一匹的价格补足了,甚至於有的马监乾脆连养马都不养了,直接到各处榷场找辽国商贾收购,期间在帐薄上做做文章,便可將大笔大笔的钱收入囊中。 至於朝廷设置马监的自的是为了培育优质战马,而辽人现如今对宋出售的战马只是駑马,顶多用来代步及驮运,想来那些利慾薰心之辈並不会在意。 对此,赵暘愤慨固然愤慨,但也有些无可奈何。 毕竟泱泱大国,就少不了会出现一些蛀虫。 感慨之余,赵暘苦中作乐对与包拯打趣道:“要不要赌一赌这亏空的数目? 我赌————两千匹!” 在包意惊骇莫名的注视下,其父包拯先是惊愕地看向赵暘,之后竟然毫无表示,仿佛他也倾向於这个数目,这令以往在家闭门读书,並未接触世间险恶的包难以置信,久久难以回神。 而就在赵暘、包拯几人谈论大名府第一监亏空情况的同时,程嗣先匆匆来到了第一监的监衙,在自表身份后,由衙內一名典吏领到了监牧使贾元所在的案房。 当时贾元正端著一碗茶站在窗口,一边品茗一边欣赏窗外雪景—一不过看他眉头紧皱的模样,估计心底恐怕也不在窗外的景致上。 就在这档口,那名典吏领著程嗣先来到屋內,前者率先稟告道:“贾监牧,程老相公家四郎前来求见————” 程老相公? 贾元一时还未想到来人身份,不过待看到紧跟著那名典吏进入屋內的程嗣先,他立马就认了出来,忙將茶碗搁在窗欞上,笑著上前拱手见礼:“原来是贤弟————” 程嗣先的二哥程嗣弼之前续娶了贾昌朝的长女为妻,贾元作为贾朝昌族侄,自然也认得程嗣先。 眼见贾元大祸临头居然还悠哉自得,程嗣先气不打一处来,不过出於礼仪,他还是忍著怨气与贾元见完礼,隨即才开门见山般责怪道:“贤兄怎得竟將那位包公拦在外头?” 贾元一愣,笑著道:“贤弟可莫胡乱指责哟,阻拦包拯可不是我授意,不过是我手下指挥使擅做主张罢了————” 说罢,他稍稍一顿,试探道:“可是程老相公遣贤弟前来?那包拯將这事告到程老相公那处了?” 从这语气就能看出,他对包拯毫无敬意。 这也不奇怪,毕竟包拯长期视夏竦、章得象、贾昌朝这些人为奸臣,甚至多次上奏弹劾,双方关係极差,贾元作为贾昌朝族侄,对包拯自然也难免有几分敌视。 这次故意抗拒包拯入监勘察,刨除为了掩饰,怕也未必没有想报復一下包拯的意思。 而眼见贾元居然还未意识到大祸临头,程嗣先愈发心急,压低声音道:“贤兄这回可是闯了大祸了————” “这————从何说起?”贾元一脸惊疑地看向程嗣先。 在他看来,就凭程、贾两家的姻亲,程琳程老相公多少也会照顾他一番,总不至於相帮那包拯吧?那包拯与程家可没有什么姻亲。 见贾元似乎真的不明究竟,程嗣先深吸一口气道:“此番我虽受家父所遣,但其实並未是为了那位包公,而是为小赵郎君做嚮导而来————包公身边护行禁军,便是小赵郎君麾下天武第五军,贤兄不许包家父子入园勘察,亦不许天武第五军入驻监园,小赵郎君大为恼怒————” “小赵郎君?”贾元皱眉问道:“昔日赴陕平边的那赵暘?我听说这小子岁不及弱冠,却似乎在官家跟前很是受宠————怎么,此子很棘手么?” 棘手? 程嗣先忍不住冷笑两声。 纵观举国上下,有几人能像私军般隨意驱使禁军? 之前敢这么做的郭承祐,大將郭守信之孙、舒王赵元偁之婿,曾以建武军节度使、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兼群牧制置使,照样遭到弹劾,问罪贬职。 可那位小赵郎君,自前年赴陕西以来,便將其麾下天武第五军驱使如私军,朝中台諫无人问津,更有甚者,今日甚至还当著他与包拯的面,说什么若大名府第一监还不放行便径直杀进去,这份狂僭,岂不甚过那郭承祐? 冷笑之余,程嗣先正色对贾元道:“那位小赵郎君遣我来见你,叫你立即前去拜见,並下令开放监园,如若不然,他便率麾下禁军杀入园內,其中后果,由你等承担。” 贾元听得目瞪口呆,骇然道:“他怎么敢?” 平心而论,其实程嗣先也不信那位小赵郎君真敢这么做,毕竟这等同叛乱,但当时包拯的反应却让他难以置信。 当时包拯竟说:你担待得起,老夫却怕遭你牵累。 这岂非能证明,那位小赵郎君確实有恃无恐? 想到这里,程嗣先不禁由衷庆幸父亲先前不曾见那位小赵郎君年轻而有所怠慢,否则倘若得罪对方,怕是他程家恐怕也不好受。 庆幸之余,程嗣先又正色警告贾元道:“该说的我已说了,贤兄且隨我去见那位小赵郎君,介时好生说话,未必不能躲过这一劫。反之若贤兄————我劝贤兄莫要执迷不悟。” 一听那赵暘竟敢扬言要强攻马监、强行闯入,贾元便意识到这位他確实得罪不起,可问题是,监园不能开放啊———— 若是开放,那不就暴露了么? 而程嗣先一见贾元惊慌失措,也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问道:“贤兄且实话告知於我,监內现有马匹几何?” 贾元张张嘴、欲言又止,在几次反覆后,这才低声道:“大概——————千七八百匹———— “什么?”程嗣先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目。 要知道全国一十四处马监,平均帐面上都至少有四千余匹,大名府第一监作为整个大名府路最大的马监,占地万顷以上,帐目上的马匹数量至少五千匹,谁能想到现如今只剩下千七八百匹,整整亏空了三千匹。 “怎会有这般亏空?”程嗣先惊呼道。 “噤声、噤声。”贾元连连解释道:“並非亏空、並非亏空,贤弟忘了,去年三四月,程老相公命我大名监调马至真定府,当时就调了千余匹————” “那也还有近两千匹的差数————”程嗣先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责怪道:“近两年河北路增设几处榷场,每一处皆有契丹人兜售马匹,足足两年时间,贤兄却不补上这差数?” 贾元顿足长嘆道:“皆是底下典吏误我!————贤弟不知,先前有手下人劝我,就算补足差数,入冬时也难免冻毙,不若虚设匹数,如此也好运作。倘若朝廷果真需要用马,介时再往榷场求购不迟————” “————”程嗣先指指贾元,竟无言以对。 他一听就知道这其中仍有蹊蹺。 良久,他语气莫名地对贾元道:“贤兄且隨我去见小赵郎君吧————” 贾元闻言面色微变,拉著程嗣先衣袖求道:“四郎,衙內,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救?如何救?明明有近两年工夫可以补足差数,然贤兄却————” 程嗣先不留痕跡地拽了拽衣袖,怒其不爭般道。 那位小赵郎君与那位包拯明摆著要彻查大名府第一监,他怎么敢干预其中,为其包庇遮掩?非但得罪了小赵郎君与包公,更败坏了他父亲的清誉。 与其如此,不若早做切割,如此他父亲最多是一个监察不严的罪过。 “可以救可以救。”贾元拉著程嗣先的衣袖忙道:“这几日我苦思冥想,已有一条计策,只要衙內肯帮我遮掩一番,必然可以瞒天过海————” 说著,他附耳对程嗣先低声说了几句。 “这————能行么?” 程嗣先面露怀疑之色。 > 第232章 入园 第232章 入园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程嗣先领著贾元来到天武第五军临时驻扎的营地拜见赵肠与包拯,同行的,还有之前亲自出面將包拯父子拦在马园外的监牧指挥使郭介。 只见那贾元、郭介二人被程嗣先领到包拯的帐篷內,见到正坐於主位的包拯及翘著一条腿坐在一侧木桩上的赵暘,贾元率先恭敬行礼,不敢造次。 “监牧使贾元,见过包都监、见过小赵郎君。” 小赵郎君? 监牧指挥使郭介惊讶地看向赵暘,似是惊诧於传闻中“赴陕平边”、令“西夏復臣”的那位小赵郎君居然如此年轻————甚至堪称年幼。 惊诧之余,他亦效仿贾元见礼,抱拳敬称一声“包都监”与“小赵郎君”,隨后便缄口不言。 只见这位郭指挥使粗看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壮实,其沉默佇立的卖相倒也不失几分威严。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即便是管理厢兵的指挥使,但手下好歹也有千余人,终归得具备一些武力。 赵暘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此人,一边有意无意地对程嗣先道:“衙內这一去,费了不少工夫啊?” 程嗣先微微一惊,连忙拱手解释道:“叫小赵郎君久等了————在下此去向贾元了解了一番情况,之后贾监牧又派人请来郭指挥使,这一来一回,故费了些工夫————” “哼嗯。”赵暘不置与否地轻哼一声,转头瞥了眼包拯,眼眉一挑仿佛在说:喏,老包,交由你出面了,儘管发泄怨气吧。 不得不说,若在此处的张尧佐,以张尧佐的秉性,既得到赵暘撑腰,定要好生讥讽、奚落贾元、郭介二人一番,將之前受到屈辱数倍奉还不可,但包拯怎么说也要比张尧佐有度量,虽心中不喜贾元、郭介,甚至从面色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但终归是不曾出言讥讽与奚落,他只是看似平静道:“贾监牧,老夫要即刻入园勘察,你可有异议?” 贾元瞥了眼赵暘,不止是看赵暘的反应,也是看他背后环抱双臂而立的种諤、向宝二人的反应—一別看赵暘周身立著王中正、王明、陈利等御带器械,看似人员不少,但穿著天武军甲冑的种諤、向宝仿佛独具某种威慑力。 尤其是那双方蔑视、冷淡的眼眸,一看就知道是见惯了生死的战场宿將。 眼见这二人环抱双臂而立,目光中蠢蠢欲动,贾元哪敢说个不字,忙露出笑唯唯诺诺应道:“包公要入园勘察,下官岂敢有什么异议?————其实包公误会了,我监从未有过敢阻挡的念头————” “嚯?”包拯脸上浮现几丝讥讽,瞥了眼郭介道:“这位郭指挥使,当日可是说得很明白,他叫老夫莫要“强闯”,如若不然,他便不客气了————” 好胆! 赵暘看热闹不嫌事大,依旧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那郭介,但在旁的程嗣先却是不禁色变。 此时就见那郭介抱拳正色道:“包都諫误会了。————当时贾监牧不在坊监內,下官怕万一出了岔子担待不起,故想劝包都监在外稍等几日,待贾监牧回到园內————” “满嘴胡言!” 由於坐凳是木桩充当,並无副手,包拯气怒之下只得一拍大腿,旋即怒斥道:“老夫奉朝廷授意,受群牧司之命下巡点检各州马监,岂有因监牧使不在而不得进的道理?!”说到愤慨处,老头似是张嘴要骂,但在看了眼在旁的包意后,生生忍下,咬牙切齿道:“这事且先搁著,之后再一併论处,眼下,你二人立即叫人开放监园,老夫————与赵判官要入园勘察!” 郭介闻言与贾元对视一眼,犹豫道:“————之前大雪漫盖,积雪没过骯膝,恐——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遭包拯瞪著眼珠喝断:“若不听命,老夫立即叫人將你拿下,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 也许是赵暘在场,这老头的底气足地很。 听到这话,那郭介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此时贾元却出声拦下,连连点头道:“放行、放行,我二人立即去下令。” 说著,他向郭介使了个眼色,后者这才不吱声了。 看到这一幕,赵暘摸了摸下巴,心生一丝困惑:这个郭介,怎么感觉事到如今还未意识到事態严重?那贾元不曾事先与他通气么?还是说,这傢伙的背景竟被那贾元还要厉害,有恃无恐? 就在他琢磨之际,就见包拯指著帐下催促道:“速去!” “是、是。” 贾元唯唯诺诺答应,用眼神示意郭介照办。 郭介看似稍有犹豫,但终究还是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瞥眼看著那郭介走出帐外,赵暘用好似漫不经心的语气对程嗣先笑道:“衙內,这位郭指挥使看似不简单吶,我亦不敢顶撞包公,他却屡屡顶撞————” 程嗣先一听就明白赵暘的意思,犹豫一下正要开口,就见贾元一脸奉承笑容率先道:“小赵郎君可莫小覷郭指挥使,郭指挥使祖上乃是涿郡人,可称太祖乡党,立国之后迁居於真定,其祖父兄於国多有军功,故后人多受荫补得官————深州都监郭石,沧州榷场都监郭茂、冀州榷场都监郭祐,皆其族兄弟也。即使是郭指挥使本人,先前也曾荫补真定府押监,只因犯了过错遭贬,后朝廷念其先人有功,网开一面,又授他我大名府第一监监牧指挥使一职,虽低下官半级,然其宗族在河北颇有威望,有些时候我亦不敢隨意驱使,只得好生与其商量————” “————”赵暘脸上浮现几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转头看向包拯,似乎想看看包老头对此作何反应。 只见在赵暘的关注下,包拯冷冷瞥了眼贾元,旋即站起身走向帐外,口中丟下一句:“先进园!” 包老头这一动,眾人也跟著动,纷纷跟著走出帐外,朝不远处的马园而去。 期间,包找了个机会私下询问赵暘:“小赵郎君,那位贾指挥使方才说的话,我怎么听著那么怪呢?好似在————推卸责任?” 赵暘轻笑一声,还未来得及开口,在旁的包拯元隨马成便低声接口道:“这便叫小人同而不和。既大难临头,岂还顾得及他人?” 赵暘笑著向马成竖起大拇指表示称讚,这令包愈发困惑:“果真?” 正向赵暘拱手逊谢的马成无奈看向自家衙內:“十有八九,衙內且看著吧。” 包意点点头,不再说话。 稍后,一行人便来到了马园的入口,只见园门处的景致相较淇州的马监也相差不多,也是一座牌坊佇立在园门处,上悬“大名府左牧龙坊”与“大名府第一监”字样的两块匾额,也是一块较新、一块较旧,看得赵暘不禁吐槽:都捞了不少钱,怎么就没人出钱修一修这牌坊,再给那掉漆的旧匾上上色呢?淇水一、二监如此,这大名监亦是如此。 此时,先到一步的郭介已命把守园门的厢兵打开了牌坊下方的柵栏门。 不同於在淇水一、二监时仅有寥寥二名厢兵把守,这会儿把守园门的厢兵却是不少,足足二十余人。 甚至於,较远处似乎还有人例行巡逻。 一想到这份“严防”多半是为了提防他天武第五军入內刺探,赵暘就感觉荒唐。 荒唐好笑之余,赵暘稍稍留意了一番那些厢兵,此时他惊讶发现,这些厢兵的精神气,似乎远胜於淇水第一、二监,令行禁止之间隱隱有一些禁兵的模样,目光、神情,包括举手投足,可是比淇水一二监强得多了,更別说陕西的那些厢兵。 若非衣著打扮是厢兵的式样,他还以为是侍卫马步司辖下的哪支“下军”呢。 事后经包拯解释,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鑑於辽国曾多次拿南下攻打作为要挟,朝廷对河北路驻防的重视几不亚於陕西,非但驻泊禁军要求严加操练,各处厢兵亦有操练规定一一虽说朝廷要求高並不代表没有敷衍了事,但总体来说却要远比南方的厢兵驍勇。 尤其是作为宋辽第一线的真定府,当地厢兵实际就是禁军的辅军,地位、待遇几近于禁军中的“下军”。 鑑於此,赵暘私下问种諤道:“若你来攻,多少兵可以拿下?” 种諤自信满满道:“我第一营足以,所费不过半个时辰。” 至於伤亡,他没提及。 五百名身著步人甲的天武第五军禁兵,打一千名连兵甲都不齐全的厢兵还能有伤亡? 赵暘自认为也是怎么回事,挑挑眉满意点头,吩咐道:“率三百人隨我与包公入园,剩下的人,暂归向宝调度;向宝,你领剩下的人及你六营在驻地待命,期间例令参照战时。” 向宝正一脸遗憾地领命,待听完整句微微一愣,试探道:“指挥使的意思是————” 赵暘朝不远处的贾元、郭介努努嘴,低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都闹到不惜兵行险著阻拦包老头进园勘察了,谁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况?” 种諤、向宝二人会意点头,隨即向宝冷笑道:“我倒是希望他们有这胆子—— —” 赵暘不置与否,带著没移娜依与王中正等人走向包拯那边。 此时包拯一行人已入园內,正在园內一侧的马棚旁挑选代步马匹,余光瞥见赵暘走来,便向赵暘投以目光,赵暘点头回应,包拯也就心领神会,目视贾元叫人牵出一匹匹代步的战马。 稍后,赵暘一行也都分到了一匹。 “如何?”他抚摸著自己临时坐骑的马鬃看向没移娜依,眼见没移娜依打量了几番后,露出勉强之色,他也就明白了。 但愿园內会有好马吧———— 赵暘不走心地暗自嘀咕一句,实际他自己也不信。 就在他翻身上马的工夫,种諤领著麾下三百名禁兵匆匆而来,三百人尽皆骑马,甚至还全员穿戴步人甲,儘管外头披著毛毯,但裸露在外的头牟却足以叫人明白这三百人是全副武装。 “小赵郎君————” 贾元几步来到赵暘坐骑前,瞅著种諤那三百人慾言又止,旋即示好道:“园內自有防卫,何不叫这些禁军兄弟们歇歇————” 赵暘此刻虽不確定这贾元是否真的敢“鋌而走险”,但也不至於会拿自己一行人的安危去赌对方的品行,闻言淡淡道:“我麾下禁军,使唤惯了,有他们在旁,才得安心。————贾监牧不会不许吧?” “不敢不敢。”贾元拱手道:“下官只是觉得园內大雪漫盖,陷没难“无妨,雪地行路,亦是歷练。”赵暘隨口搪塞。 说话间,种諤已拨马来到赵暘身旁,抱拳復命。 於是赵暘朝包拯点头示意。 包拯一见赵暘安排三百名天武第五军禁军全副武装护行,心下也无顾虑,面部表情地催促贾元与郭介道:“贾监牧、郭指挥使,请领路吧。” “————是。”贾元深深看了眼种諤所领的那三百天武军禁兵,与郭介对视一眼,各自翻身上马,策马在前头为赵暘、包拯一行领路,带著一行人径直朝园內深处而去。 期间,包拯看似不经意地问及监园內的现状,比如这座马监总占地几何,耕地几何、牧场几何,又有战马几何等等。 贾元不敢不答,带著几分含糊回答道:“我监总占地万顷左右,半数耕种、 半数牧马,监內战马,共有五千三百余匹————前年时大名府令我监调一千五百四至真定府————去年入秋前后,又往刑州监调去一千五百匹,院內现有马匹近两千匹————” “调往刑州监?”包拯当即起疑,忽然转头问程嗣先道:“调马至真定府,老夫不奇怪,然为何调马至刑州监?莫非刑州监出了什么变故?” “呃————”突然被问及的程嗣先心下一惊,断断续续道:“这事————我不甚清楚。————包公莫怪,我虽在家父身旁充当从事,增长见识,然府路內紧要之事,家父並不会向我透露,故————” “————”包拯盯著程嗣先看了数息,缓缓道:“刑州亦设有马监,若无变故,按理无需大名监拨马;若生变故,需拨调千五百匹战马,这等大事,程家四郎在大名府,竟丝毫也不知情?” 程嗣先微微张嘴,好似正要解释,此时贾元在旁抢先解释道:“包公误会了,並非刑州监发生了什么变故,不过是我诸马监例行拨调种马。————包公兴许不知养马之秘,这宝马孳生,需以优等马杂交,且不宜选用血脉亲缘者,如若不然,则诞下马驹远不如育种之马,我监虽有战马五千余,但可称宝马,宜用於育种的,亦不过千余,若仅以这千匹宝马杂交育种,恐一代不如一代。需不时与他监交换宝马育种,故才有这拨调之事————” “————”包拯不懂养马,轻易也不敢做判断,转头瞥了眼赵暘,示意他私下询问在旁的侍妾。 还別说,这事还真是对的,哪怕赵暘不问没移娜依,他也依稀记得確实有这么回事。 问题是,当真只是交换育种那么简单? 谁信谁就是傻子。 第233章 合谋 第233章 合谋 之后赵暘、包拯等人对大名第一监的点检巡查,不出意料地找出了许多问题o 比如棚舍的年久失修,监內厢兵的纪律散漫及管理不足等,养马环境的极其糟糕等等,可以说淇水一、二监存在的问题,大名府第一监也同样存在,但包拯却意外地並未当场发火,也不知是见得多了逐渐麻木,亦或是贾元、郭介二人先前故意阻拦他入园巡查的异常举动令他意识到大名第一监的问题绝对不仅仅只有这些,因此全部精力都放在贾、郭二人试图掩盖的真相上,一时倒也忘了发火。 甚至於,哪怕得知年前的寒冬冻毙了三十来匹马,包拯也强忍著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要知道三十来匹马可已不是小数目,就算约三十贯一匹的駑马,总价值也有九百贯,几近赵暘两年的俸禄,更別说大名府第一监內的马根本不是駑马,哪怕最次也得是中等马一当然了,这个中等的说法仅存在於“帐簿”,至於真相究竟如何,赵暘实在不敢保证。 总之按马监帐薄上的价值来算,这三十来匹马说有约两三千贯的损失,换做之前,包拯已然暴跳如雷,不过现如今他已然明白了,这天下乌鸦一般黑,他大宋的这些个马监,全都是一个货色,每年都要养死一匹马,尤其是在冬季,糟糕的蓄养环境与管理,冻毙几匹马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 唯一称得上可圈可点的,就是大名第一监的牧羊业干得还不错,经贾元粗略介绍赵暘才知道,这座监內居然蓄有上万只羊,这数字令包拯面色铁青,也令赵暘哭笑不得,不知大名第一监究竟是养马的马监,还是养羊的牧场。 顺便一提,由於监內糟糕的蓄养环境与管理,那几万只羊同样被冻毙不少,不过这事问题不大,眼下这天气,冻死的羊也可以保存一段时日,不说有足够的时间运往汴京的坊市售卖,单赵暘摩下一千天武军禁兵就能替他们解决不少。 这不,当贾元出於示好目的,提出向赵暘摩下一千天武第五军禁兵提供冻死的羊作为肉食时,赵暘不顾在旁的包拯频频用眼神示意,欣然接受。 事后包拯为此责问赵暘,赵暘的回覆很是理所当然:“这马监的即是朝廷的,我吃朝廷几只羊,並未意味著我会包庇他们。 ,“————”包拯听得面色古怪,暗暗嘀咕这小子还真是少年老成,年纪轻轻就学会了什么叫做翻脸不认人。 总之,当日这巡视一直到日落黄昏。 此时眼见时候已不早,且包拯又从始到终板著脸,贾元愈发想要示好,仔细斟酌用词对包拯道:“包公、小赵郎君,今日天色已不早,不如我等先回监衙,待会下官叫人准备一些酒菜,为两位接风赔罪————” “不必了!”包拯毫不客气地断然拒绝。 別说就当前大名第一监暴露出来的种种瀆职行为就让他恨不得立即將这二人革职,眼下他心中最迫切的就是找出贾元、郭介试图掩盖的真相,拿治罪二人杀鸡做猴,警告群牧司下辖其余马监,又岂会再跟这两人有什么牵扯? 论对奸恶的容忍力,他远不及此刻仍一脸淡然笑容的赵暘。 至於当晚的住宿,最终由赵暘拍板决定,他们一行人及种諤所率三百禁军,当晚及未来几日暂时入驻马监,毕竟虽说向宝及其麾下五百禁军之前就已在监园外设了驻地,但那片驻地异常简陋,说难听点就只有一些用毛毯树枝搭建的帐篷,不像马监內无论厢兵居住或养马的棚舍,好歹还有个顶棚与墙壁可以遮风挡雪。 更何况多了种諤麾下五百禁军,临时再搭建帐篷既耗工夫也没必要,不如就暂时住在园內。 在这件事上包拯並未出声,估计也是考虑到此事。 稍后天色稍暗,关於入驻夜宿的事宜也安排地差不多了,此时贾元、郭介二人仍腆著脸候在一旁,且二人还频频向程嗣先使眼色,希望后者出言解围。 然而程嗣先见包拯面色阴沉,生怕引火烧身,哪里敢出言为二人解围。 两三次下来,包拯也注意到了贾元二人的小动作,略一思忖,板著脸吩咐道:“这里已无需你二人,你二人且回去罢。回监衙后叫你监中主薄找出近五年来的帐册,明日老夫我逐一过目审查。” “是————”贾元、郭介二人唯唯诺诺,在略一对视后,躬身退出棚舍外。 眼见二人退出棚舍,赵暘缓缓朝棚门处走了几步,目视那贾元、郭介二人走远,脸上露出几丝若有所思之色,不过在瞥了眼在旁的程嗣先后,他倒也並未说什么,转头对包拯笑道:“行了,怒大伤肝,我领你外头转两圈,散散心?” “老夫岂有这閒心逸致?!”包拯没好气地回了句,然而当他目光撇向赵暘时,却见赵暘隱晦地对他使了色眼色,当即心领神会,故作恼火地改了口:“罢了,且与你同去外头吹吹风————” 赵肠配合一笑,转头吩咐种带禁兵去处理冻死的羊只,割肉取肉烤製作为晚上的肉菜,隨即便带著没移娜依、王中正等人亦走出了棚舍外。 而此时包拯正在棚舍外约二十步处等候赵暘,待赵暘走近,他皱眉问道:“有什么话不好当著那程家四郎的面说?” “也没什么。”赵暘不置与否,隨即反问包拯道:“你叫那贾元提前准备好马监近五年的帐册,可是想要钓鱼?” “什么?”包拯一脸疑惑。 见此,赵暘脸上稍稍露出几丝惊讶,诧异道:“我以为你是故意引诱他们,竟然不是?————你就不怕他给你来个火龙烧仓?” “火龙烧仓?”包拯听得一愣,正要询问,忽然反应过来,瞪著双目喝道:“他敢!” “你再喊大点声。”赵暘没好气道,同时瞥了眼远处的包意与程嗣先,这二人与马成几人似乎正尾隨种諤一行人而去,显然是打算在今晚的肉菜上出把力。 听到赵暘这句提醒,包拯这才收了声,压低声音道:“他二人若敢这么做,便是罪加一等!” 赵暘想了想,觉得包拯这话也有道理,毕竟昔日的滕子京那可就是前车之鑑。 而与此同时,贾元、郭介二人已回到园外监衙,一同来到了贾元的案房。 一进案房,一路上沉默不语的郭介便急不可耐地道:“你之前说程家四郎会为你我说情————” “瞎叫唤什么?”贾元皱眉打断郭介的话,回身望了望屋外,吩咐在旁的隨从道:“你去屋外守著,我与郭指挥使有要事相谈。” “是。”隨从躬身退出屋外,顺便將门带上。 见此,郭介稍稍压低声音又道:“————程家四郎一言不发,这下如何是好?” 贾元背著双手在案房內渡了几步,嘆息道:“我曾因为那包拯对程守北门颇为推崇,原以为他会卖程家四郎几分薄面,没想到————这老儿竟丝毫情面不讲。” 不得不说,他说这话纯粹就是不了解包拯,事实上別说包拯,就算换做范仲淹,也决计不会在这件事上讲什么情面。 眼见贾元长吁短嘆,郭介出计道:“不若去求求那位小赵郎君如何?我琢磨著,那小子似乎较那包老头好说话————”说话间,他伸手做了一个钱的手势。 “————”贾元双眉紧皱,一言不发。 他倒不是觉得这事完全不可行,毕竟赵暘此前从始至终面带笑容,哪怕在包拯厉声喝斥他俩时依旧如此,確实给人一种好说话的感觉,问题是————这位真能被財帛打动么? 那位可是当今官家跟前的宠臣,敢拿禁军当私军驱使,甚至之前还说出要率麾下禁军强攻马监,论这份肆无忌惮的狂僭,岂止是宠臣,简直就是官家私生子別说当今官家至今没有皇子,就算有,多半也就是这待遇。 这等人物,会贪图他们三瓜两枣的贿赂而为他们说情? 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 想到这里,贾元摇头正色道:“那小郎深受官家宠信,按理不会自毁前程。————更何况还有那包拯在。” “那怎么办?”郭介急道。 贾元沉思片刻,忽然咬牙道:“为今之计,你我唯有自救。” “如何自救?” “今晚————”贾元稍显迟疑,但隨即便好似下定了决定,压低声音道:“今晚咱们放一把火————” “你是说————”郭介一惊,右手比划了一个下刀的手势。 贾元没好气地睨了郭介一眼,看似是喝斥,但旋即又若有所思,半晌后摇头道:“不————我是说在监衙放一把火。————那包拯不是要我等翻找出近几年来的帐册么,咱们就给他来个死无对证!” “这————”郭介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这岂不是————畏罪那啥?” 贾元斜睨一眼郭介没好气道:“你之前横竖不让他们进园巡视,你以为就不算畏罪?” 郭介气地咬牙切齿道:“那是我的过错么?换做是你,你敢叫他们进园么? 近两千匹的亏数————” “你喊什么?”贾元有些慌张地打断郭介,快步走到窗口望了望外头,见屋外监衙远內仅有几名熟络的典吏在走动,这才鬆了口气,顺手关上窗户后朝郭介冷笑道:“若换做是我,就会使个更聪明的办法,而不是愚蠢地强拦,甚至於,竟召来厢兵试图强拦————” “你————”郭介气道:“当时事急,我哪有工夫权衡?” “行了行了,我不欲与你爭吵。”贾元挥挥手再次打断了郭介的话,压低声音道:“总之,今晚就叫人在监衙放一把火,明日那包拯问起,就推说是典吏彻夜翻找帐簿,不慎失手打落了油盏————” “这可是罪加一等。” “呵。”贾元嗤笑道:“罪加一等?那也得那包拯知晓你我究竟犯了哪些罪!若他始终无法確定你我的罪责,罪加一等,也未必有多重。” 郭介听得一愣,隨即双目一亮,伸手挠挠下巴道:“你这么一说倒是————” 话音未落,就见贾元话风一转道:“————我唯独担心那包拯不依不挠,皆时你我族中兄弟,怕是皆要受到牵连。” 郭介面色微变,略一思忖后忽然狠声道:“不若————就做了他!” 贾元双目猛睁,面露惊骇之色,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那可是包拯!五品京朝官!” “那又如何?”郭介狠声道:“若他不给活路,定要追查下去,最终害得牵连无数,那还不如索性做了他!” 听到牵连二字,贾元似乎有些犹豫,沉思半晌犹豫道:“然园內有三百禁军护於那包拯左右————” 郭介思忖了一番道:“不若这般————今晚放火,待火势稍大,你我叫底下人大声鼓嚷救火,吸引园中禁军注意,趁其派人来救火之际,我派人袭那包拯所住棚舍,趁乱將他杀了————” 贾元微虚著眼道:“加害勘察御史,这罪可比烧毁帐册要重得多————” 郭介晒笑道:“你我並不出面,皆手下厢兵作乱,如之奈何?————你我最多监管不严,护援不利。” 贾元看了眼郭介,仿佛似笑非笑,又仿佛若有所思,半晌微微点了点头,嘱咐道:“可以一试。————但,莫要叫厢兵们以为是你我之意————” “我知道该怎么做。”郭介自得一笑。 园內千余厢兵,近年来也分得了不少好处,只要稍加挑拨恐嚇,那些厢兵未必不会鋌而走险—一—那些傢伙哪知袭杀朝廷勘察御史是何等罪过? “既如此,你我分头行事。你去园內安排,我叫人去搬帐册————” “还要搬帐册?”郭介疑惑发问,旋即醒悟过来,微微点头。 稍后二人又合计了一番,这才相互告別。 目送郭介匆匆走远,贾元微吐一口气,目光中闪过几丝阴。 此时他终於能领会当初那滕子京的感受,不怕被问罪甚至是丟官,就怕牵连甚大,波及到他的亲朋挚友。 与其如此,那还不如顺著那郭介之意,推波助澜,看看能否除了那包拯,一了百了。 成了自然最好,若是事跡败露————他这个监牧又不直接统率厢兵。 远远眺望马园內外,眼见园內园外皆有点点火光,若隱若现,贾元猜到这是那位小赵郎君摩下的禁兵正在生火烤羊,遂招招手將门外的隨从招到身边,吩咐道:“你带人去园內库房清点藏酒,待差不多戌时前后,叫人库房內的藏酒通通送到那些禁军处。” “通通?” “听命即是!” “是!” 眼见隨从匆匆离去,贾元负背双手立在案房门口处,在脑中反覆盘算今晚的行动。 但愿那些酒,能为他们今晚的险举增添哪怕一丝胜算。 > 第234章 夜生变故 第234章 夜生变故 当晚戌时前后,就当驻扎於马园內外的天武第五军禁兵们差不多烤得了羊肉,甚至於有的烤制利索的禁兵们正已经在割肉分食,监牧使贾元派出的几名典吏带著数十名厢兵,恰是时机地將库房內储藏许久的酒一板车一板车地拉到天武军的驻地,数量还不少,差不多近二百坛。 天武第五军的禁兵们本就苦於有肉无酒,瞧见马监的典吏与厢兵们送来酒水,无不余雀跃欢呼,其中眼疾手快的忙凑到那一辆辆板车前,拍开泥封便急著用手舀酒喝,引来周围袍泽一片笑声与骂声。 此时种諤正带著一队人在附近巡视,远远听到骚乱便匆匆赶来,制止眾禁兵们爭相抢酒。 见这位指挥室面色不好看,他麾下都头杨常忙上前討饶:“指挥使莫怪,弟兄们许久不见酒肉,看到酒肉未免心切了些————” 种諤抬手打断,斜睨著眼没好气道:“什么许久不见酒肉?不知情的还以为小赵郎君亏待你等。之前在大名府时不是才犒赏过你等么?才不过三日————” “嘿嘿,卑职就隨口那么一说————”杨常嘿嘿一笑,连带著在周围的天武军禁兵也嘿嘿傻笑起来。 若要论大宋当兵在何处最快活,那必然就是小赵郎君摩下的天武第五军,跟著小赵郎君每到一处州路都有酒肉犒赏,哪怕是上四军其余几个军团一包括天武军团的其他几支在內都没这待遇。 瞥了眼打浑装傻的都头杨常,种諤翻了翻白眼,隨即目光扫向临近几辆板车上的酒水,眉头微皱之余,朝车旁的几名典吏勾了勾手指:“近前说话。” 当即就有一名典吏快步上前,点头哈腰示好道:“尊指挥————” 种諤微一点头权当回应,隨即指著板车上的酒问道:“这些是哪来的?” 那典吏一脸諂媚如实回道:“是贾监牧叫咱送来的————” “贾元?”种諤狐疑地扫了眼那人,隨即皱著眉头打量著不远处的板车。 见此,从旁有禁兵笑道:“这有啥好纳闷的,准是小赵郎君叫那贾元送来的唄。” 你懂什么? 小赵郎君叫没叫那贾元派人,难道我会不知情? 种諤没好气地瞥了眼插嘴的那名禁兵,问那典吏道:“有多少?” 那典吏一脸諂媚道:“大概一二百坛————具体数目这咱也不清楚,得清点完毕才能知晓。————都是在库房內存放许久的酒,以往咱园內也就是逢年过节时才叫眾人分著喝上些许,今日也就是招待诸位禁兵————” 种諤听罢若有所思,看看那些板车又看看四周急著分酒的禁兵们,稍一犹豫下令道:“待我稟达小赵郎君————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动这些酒。” 附近诸禁兵们听罢怨声哀道:“这点小事哪还要稟达小赵郎君?小赵郎君几时限制过弟兄们吃酒吃肉?” 面对这些埋怨,种諤置若罔闻,转身朝远处赵暘所在的棚舍而去。 此时在数百丈外一间原本该由二三十名厢兵合住的棚舍內,赵暘与包拯各自坐在一条凳上,正对坐聊著白昼间的事,不远处的板桌上,没移娜依正带著王中正等一干御带器械用刀切割烤好的羊肉,包与程嗣先两位衙內及马成等几名包拯的元隨在一旁等著。 差不多等没移娜依等人割好了肉,隨即这位前西夏国母端著一盘亲手切割的烤肉来到赵暘身旁坐下,棚舍外正好传来屋外禁兵的请示:“小赵郎君,种指挥求见。” “进来吧。”赵暘回了一声,隨即一转头便看到种諤推开棚舍的推门走了进来,便笑著招呼道:“种五哥这是掐著时辰呢?娜依他们刚分得了肉,五哥就回来了————” 在屋內眾人善意的笑声中,种諤陪著笑了两声,旋即他走近赵暘,抱拳道:“小赵郎君,適才贾元遣人送了一二百坛酒到军中,我琢磨著有些蹊蹺,故特来请示。” 赵暘闻言脸上笑容渐渐收起,与包拯对视一眼,隨即笑著道:“还是贾监牧考虑周到啊,体恤禁兵们有肉无酒————” 从旁,包拯捋著鬍鬚一言不发。 他知道,赵暘由於提防著晚上或会发生变故,特地未曾向贾元討要酒水一当然,下意识以为这马园內恐怕未必存放有足够禁兵们饮用的酒水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没想到那贾元居然派人送来了酒水。 这是示好?还是试图让禁兵们鬆懈麻痹? 此时的赵暘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足足考虑了半晌才对种諤道:“既然贾监牧好意,那咱们也不能辜负,就让禁兵们分了吧。 “7 “当真分了?”种諤有些惊讶。 “唔。”赵暘微一点头。 其实他並未没想过酒水有问题,他甚至连贾元有可能带人在酒水中下毒都考虑到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事不太可能,毕竟下药这种事毒倒一两个没什么意义,而剂量足够毒倒他一千名天武第五军禁兵的药那贾元怎么也不可能在仓促间备齐,与其怀疑那贾元企图药倒他一千名天武第五军禁兵,还不如猜测那傢伙寄希望於那一二百坛灌倒禁兵们更切合实际——虽说这年代的酒,赵暘自己喝著就跟果酒似的,但他手下的禁兵未曾经受过后世蒸馏酒的考验,未必不会醉。 鑑於这点,赵暘又补了一句:“叫禁兵们不喝醉即可。” 说话间,他朝著从旁欲言又止的包拯点了点头,遂打消了包老头要插嘴的念头。 “是。”得到指示的种諤微一点头,转身向麾下禁兵们传达命令去了。 见此,包拯瞥了眼正围在板桌旁割肉的程嗣先,皱著眉头压低声音问道:“不怕手下禁兵贪酒误事?你不是觉得今晚可能会有变故么?” 果然,包老头也没提下药这事,显然他也觉得贾元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备齐足够剂量的害药。 “一二百坛,不至於的,一千名禁兵呢————”赵暘伸手在从旁没移娜依手捧的盘中捏起一块烤肉,笑著对包拯道。 这年代的酒,喝一坛他都不带醉的。 而听到赵暘这么说,包拯略一思忖,终究也是微微点了点头,大概他也觉得,一二百坛酒不至於灌翻一千名身强力壮的禁兵—连他这种老头都能喝一坛。 就在二人说话的工夫,棚舍外的远处传来一阵欢呼,显然是种諤已將赵暘的指示传达给了禁军们。 稍后,种諤带著几名禁军搬了四坛酒到棚舍內,赵暘也尝了一小碗,只不过觉得寡淡无味,便嫌弃地没有多喝,叫王中正等人以及包拯的元隨马成等人將酒分了。 包意与程嗣先也喝了少许,唯独包拯滴酒未沾,多半是不愿喝那贾元送来的酒水,倒也符合这老头倔拗的性子。 期间,赵暘出於礼数示意去了趟监衙,向贾元转达了送酒的谢意,顺便接著支开这位衙內的空挡,与包拯又聊了聊夜晚的安排。 且不说程嗣先是否有意识到赵暘是故意支开他,不过当他到监衙的那会儿,正好贾元还在带人翻找帐本,这让原本其实也有些怀疑的程衙內暗自鬆了口气,在为赵暘转达了谢意后又与贾元閒聊了片刻,甚至宽慰安抚,足足耽搁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返回园內赵暘所在的棚舍,向后者覆命。 当时赵暘便问程嗣先:“衙內去时,咱们那位贾监牧在做什么?” 程嗣先如实稟告:“仍带著人在库房內翻找歷年来的帐簿,说是陈年累月的,兴许要忙上许久。” “哦?”赵暘稍有些意外,与包拯交换了一个眼神,並未再追问下去。 虽说他大概率怀疑今晚可能会有变故,但在实际发生之前,他与包拯其实也难以断定。 想来想去,他唯有叫种諤、向宝二人夜晚机警一些,隨时派人盯著监衙那边的一举一动。 之后临近亥时,包拯父子与马成等几名元隨一同告辞,赴隔壁那间棚舍准备歇息,见此赵肠也搂著没移娜依躺上了王中正等人打理的草棚,准备凑合睡上一宿。 鑑於棚舍內还有王中正等人在,甚至舍外还有一队天武军禁兵值岗,小两口也不好意思没羞没臊,耳鬢斯摩聊了片刻悄悄话便相拥入眠了,换做另一位西夏国母,多半不介意在眾护卫跟前上演一出活春宫。 就这般直到夜深,就在赵暘迷迷糊糊入眠之际,他隱隱约约听到王中正在低声唤他,语速急促,看似颇为焦急。 而待他迷糊著睁开双目之际,他惊讶地看到种諤不知何时竟也到了棚舍內。 “种五哥?” “小赵郎君。”见赵暘逐渐清醒过来,种諤鬆了口气,隨即面色严肃地抱拳低声道:“小赵郎君,適才有禁兵发现东南方向疑似有火光,按方位及远近判断,疑似是监衙出了什么变故。” “————”兴许是还未彻底清醒,赵暘一脸懵懵。 此时他怀中和衣而眠的没移娜依也醒了,慵懒地出声询问缘故,赵暘拍拍她的背示意她继续睡,旋即抽身下了床榻,领著种諤与王中正出了棚舍,眺望远处。 只见漆黑的夜色下,多是星星点点的火光,好似萤火虫一般。 哦,那是种諤麾下第一营禁兵驻扎夜宿的位置。 转头再朝南面,目测约数里外亦有许多微弱的火光,然而那也不是,那是向宝所率第六营的驻扎方向。 直到赵暘目光扫向东南方向,他终於看到了种諤所稟的“火情”在一片似萤火虫般微弱的火光中,那边传来的火光足足有一个丸子大,甚至隱约照亮了一小部分天空。 以距离及火光判断,那处火情绝对小不了,难怪种諤立即向他稟告。 “派人去打探了么?”逐渐清醒的赵暘平静问道。 种諤肃然道:“已派人去监衙打探,向宝那边我也派人去了————不过当时我急著向小赵郎君稟告,故未等他们回应。” “唔。”赵暘微微点头,旋即目视著远处那似丸子般的火光,半晌气笑道:“居然给我来这套————” 从旁王中正皱眉眺望远处建议道:“要不要派禁兵们去救火?说不定还来得及抢出帐册————” 赵暘瞥了他一眼嗤笑道:“那贾元既存心要烧帐册,还能让你抢出来?” 王中正想想也对,也就不作声了。 稍后,就在赵暘若有所思地盯著远处那处火情时,兴许是园內察觉火情的禁兵们越来越多,故人声也越发嘈杂,这些喧杂吵闹惊醒了睡在隔壁那间棚舍的包拯父子。 就在赵暘示意种諤去集结摩下三百禁兵的档口,包老头急匆匆地奔出了棚舍,四下一瞧瞅见赵暘、王中正几人,忙小步上前惊问缘故:“赵暘,適才马成报老夫监衙方向疑似有火情,可是当真?” 自己瞧唄。 赵暘抬手做了一个手势,旋即目光扫向跟著包老头奔出棚舍的程嗣先,只见后者一脸难以置信地盯著远处,隨即脸上逐渐浮现惊骇惶恐之色。 这倒也並非赵暘有意观察程嗣先,毕竟他本来就不觉得这事跟这位程衙內有什么关係一以程氏一族在国在朝的地位,不至於贪马监那点贿赂,更不至於做出为了掩盖罪行而葬送一家前程的事来。 他不过是无意间瞥到了程嗣先,稍稍关注一下,想看看这位程衙內是否事先知情罢了。 而从这位程衙內眼下一脸惊骇惶恐的神色来看,兴许他大概率是不知情的。 换而言之,多半是那贾元独行—大概率还得加个郭介。 就在赵暘暗暗琢磨之际,包拯已经辨別出了那颗“火丸子”的方位,急切道:“赵判官,你手下禁兵何在?” 赵暘正要回话,种諤带著一队人从远处匆匆而至,抱拳稟道:“小赵郎君,我率下三百禁兵已集结就绪。” 话音刚落,就见包拯越俎代庖般下令道:“快、快去救火。” 奈何种諤丝毫不为所动,上下瞥了几眼包老头,便將目光又投向了赵暘,继续等待后者做出指示。 包拯一见又急又气,转头衝著赵暘叫唤道:“你还不叫他们帮著救火?!” “急什么?”赵暘瞥了眼心急如焚的包拯,慢条斯理道:“他既然存心要放火烧毁帐册,还能叫你抢出来不成?” “呃————”包拯听了这话如梦初觉,板脸瞪眼的气势也不由一滯,搁了半晌才一脸不甘道:“那————那也不可视若无睹啊,万一————万一能抢出来呢?” 赵暘忍不住调侃道:“您这大半辈子的阅歷,还抱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包拯又羞又气,伸手拽住赵暘衣袖催促道:“叫你发兵救火,怎得这么多话?” “是、是,发兵、发兵。”赵暘拗不过这老头,指指远处监衙方向对种諤道:“派一半人去那边瞧瞧动静,能救便救,若是事不可为,那就別救了,去找到那贾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种諤抱拳领命,拨马掉头下令去了。 从旁,包拯被赵暘那“救不救火两可”的敷衍態度气得吹鬍子瞪眼,但也没说什么,毕竟若是闹僵,他可指挥不动天武第五军的禁兵—好歹赵暘还派了一百五十人去瞧动静,不是,去救火呢。 而眼瞅著这老头气鼓鼓的模样,赵暘不禁好笑,伸手拍拍老头臂膀道:“行了,回棚舍等消息吧,夜里风大且寒,万一叫您这把身子骨受寒,那可不得了————” 旋即,他又吩咐去而復返的种諤,叫后者领剩下的一百五十名禁兵负责他们这些人的安全。 奈何遭赵暘调侃的包老头死活不肯回棚舍,犯拗硬要站在雪地里眺望远处的火情状况,甚至还有意亲自前往监衙看看究竟。 好在赵暘及时拉住老头衣袖,没好气道:“这黑灯瞎火的,老头你別给我找事好吧? 万一那两个一拍脑袋来个挺而走险,带著伏在半道把你截了,我麾下禁兵还要豁出命去————” 话音未落,就见种諤面色肃穆,一边猛地转头盯著远处漆黑夜色,一边快步走近赵暘,右手按住佩剑,低声道:“小赵郎君!” “————”赵暘挤兑包拯的声音戛然而止,顺著种諤所望方向转头看去,脸上露出几许不可思议,无奈与自嘲道:“不是吧?我就一说————” 话音未落,眾人隱约听到西北方的夜色下传来一阵马踏积雪的动静。 “列阵!护卫小赵郎君!”种諤大吼一声,將赵暘护在身后。 伴隨著他这声大喝,原本於十几步外集结列队的百五十名天武军禁兵,迅速挡在赵暘、包拯等人及附近两间棚舍前,摆出了迎敌架势。 与此同时,远处一群战马衝破夜色,径直朝赵暘等人涌来。 第235章 袭杀 第235章 袭杀 “杀!” 在那群战马衝破夜色真正印入眾人眼帘的剎那,喊杀声隨之响起。 “” 严正以待的种諤虎目微睁,面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居然————当真敢喊出口?! 这帮人————这是要造反?! 不止是他,事实上在场的眾人,包括包拯在內都大为惊愕,尤其是程嗣先,面庞霎时间失去血色,唯独赵暘面色淡然,冷眼瞧著迎面那群步骑混杂的来袭者。 “接战!” 种諤迅速反应过来,前举利剑高呼。 下一刻,那群步骑混杂的来袭者,確切地说是其中那些骑马的袭击者,便一头撞在了天武军禁兵组成的阵列上,仿佛呼啸的河水撞到了中流砥柱,冲势被迫为之一顿不说,一个个更是人仰马翻。 这也难怪,毕竟就算不提此间遍地的积雪严重限制了战马的衝锋速度,哪怕是在最適合骑兵衝锋的场地,寻常的骑兵也很难撕裂由这些天武第五军禁兵组成的防线—这支禁兵儼然已是大宋当前最强的重步兵军团,可不是寻常乌合之眾可以匹敌的。 这也是赵暘在意识到遇袭后面色波澜不惊的缘故。 而事实也证明,这群看似来势汹汹的袭击者,確实难以撼动天武军禁兵的防线,冲在最前面的大约一二百骑来袭者转眼之间就在天武军禁兵构成的坚壁上撞了个人仰马翻,丝毫未能取得战果,甚至不曾给天武军禁兵造成什么伤亡。 这一幕著实镇住了尾隨而来的来袭步卒,一个个佇立原地,呆若木鸡。 这便是上四军?! 同样被震慑的,还有混跡在骑兵中的马监监牧指挥使郭介,他难以置信地望著前方区区百余名天武第五军进兵构成的阵列便挡下他足足一二百骑手下的衝锋,甚至於,对方的阵型几乎都未曾出现什么变化,更別说出现防守疏漏。 该死的,不知花了多少钱才打造了这样一支禁兵。 郭介有些羡慕且嫉妒地远望对面天武军禁兵身上的步人申。 步人甲,他大宋最优秀的步军甲冑,对此他並不陌生,当年他还在真定府任职时,真定府便有一支配备步人甲的步军军团,虽人数也不过二三千人,却堪称是真定府最宝贝的军力,平时轻易都不会调动,因此倒也很难直接观测这样一支劲旅的威力。 直到今日亲眼目睹,他不得信服,相较对面这些全副武装的上四军禁兵,他手下那些连衣甲都不甚齐全的厢兵,简直就是乌合之眾。 奈何开弓无有回头箭,纵使对面那些禁兵再难堪,既然他们已迈出这一步,那便已无退路,若不能杀了对方,那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甚至於,还要牵累亲故。 想到这里,郭介高呼道:“事已至此,唯有死战!若不能杀光对面,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声高呼,似乎是惊醒了那些呆若木鸡的眾厢兵们,后者一改之前的震惊,纷纷露出憎恶仇恨之色,呼喊著又朝天武军禁兵杀去。 “对面可是郭介?” 包拯似是敏锐地听出了郭介的声音,当即怒斥道:“郭介,你身为此马监监牧指挥使,趁夜聚兵袭击朝廷天使,意欲造反耶?” 郭介不答,只顾招呼手下厢兵衝击天武军禁兵的防线。 奈何天武军禁兵身披重达七八十斤的重甲,刀砍斧剁几不能伤,就凭眾厢兵那些铸於起码二三十年前的陈旧兵器,实在难以给前者造成什么有效的毁伤,几次照面下来,天武军禁兵们甚至敢用臂甲乃至头牟去抵挡迎面而来的攻击,简直就像天神下凡,仿佛磐石般死死扼守在赵暘、包拯等人身前,令那一眾厢兵们一步也不得寸进。 反倒是天武军禁兵手中铁枪,动輒便能令那一眾缺少甲冑的厢兵重创,因此待伤亡超过二十人后,那一眾厢兵愈发不敢过於靠前。 见此,包拯心中稍安。 心安之余,他又大骂郭介的叛逆之举,奈何郭介不予回应,故他骂了几番后,又改为劝降袭击他们的厢兵:“老夫与赵判官乃朝廷遣使,郭介率你等前来袭杀,於谋反作乱无异!此不赦之罪也!若你等知晓好歹,速速丟下兵器投降,老夫可以既往不咎,不判你等与郭逆同罪!” 此时那一眾厢兵正与天武军禁兵僵持著,进不敢进,退又迫於有些原因不甘心退,听到包拯这番劝降不禁出现了迟疑。 郭介见此心中著急,忙又喊道:“弟兄们休叫包拯誆了!包拯,酷吏也,今日若是叫他走脱,事后他必然治我等先前之罪不说,多半还要报復!————今日非是我等造反,奈何这老匹夫逼迫过甚,不欲给我等活路!事到如今,唯有杀了这老匹夫,我等方有活路!” “郭介,老夫必————” 包拯气得鬍鬚乱颤,指著郭介疑似所在的位置大骂,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郭介高呼一声“杀”,原本有些动摇的厢兵们再度发起攻势,手中刀剑长枪奋力向阻挡在他们跟前的天武军禁兵们击去,口中的喊杀声,彻底淹没了包拯的怒骂。 所幸天武军禁兵们个个身披步人甲,寻常兵器实在难以破防,任厢兵们如何奋力挥舞兵器,却始终不能扰乱禁兵们的防线,难以寸进。 这一幕,看得赵暘微微摇头。 他从那郭介的喊话中不难听出,这傢伙率手下厢兵来袭多半是採用了恐嚇的方式,比如园內的厢兵们此前可能参与了贾元、郭介等人贪墨的分赃。 按理来说这种事朝廷歷来是抓大放小,不至於会为难小人物,但显然这些厢兵未必明白这个道理,被那郭介三言两语的恐嚇给裹挟了,这种情况下纵然解释也无济於事。 那就拖著唄,反正他附近有三百天武军禁兵,就算那郭介能裹挟这马监千余厢兵尽数来袭,一时半会也难以攻破他天武军禁兵的防线,一旦拖的时间长的,园外的向宝察觉到情况不对,率剩下七百天武军来援,郭介这次袭击必然失败。 因此赵肠一点也不著急,拉著没移娜依的手被王中正等人护在当中,外头又有一层又一层的天武军禁兵保护,他是一点都不慌。 从旁,包拯与他的元隨马成等人其实也不慌,因为同样有天武军禁兵一圈又一圈地保护著他们,包拯急的是那郭介以危言耸听裹挟园內厢兵的行为导致此处的厢兵为其阴谋而枉死,无辜死於天武军禁兵的枪下。 硬要说谁最慌,那只能说是包意与程嗣先二人,前者是单纯因为遭遇袭击而手足无措,而后者,显然是因为別的而嚇地面如土色。 可能是注意到包意的慌乱,赵暘在安抚没移娜依的同时,却也抽暇宽慰了一番包,半开玩笑地打趣道:“以往在家闭门念书,不曾遇到过这等刺激事吧?放心,这些人攻不破我天武第五军禁兵的防线。” 天武第五军可是他精心打造,准备要拿来对標辽国铁林军、铁爵军的劲旅,怎么可能会被地方马园厢兵这等乌合之眾击败?丝毫没有可能好吧。 遭打趣的包意唯有苦笑,不过在听完赵暘的话后,心中的慌乱倒也褪去了几分。 倒是在他身旁的程嗣先,脸上慌乱不减,赵暘刚说完便急著解释:“小赵郎君,此事与我无关,我並不知————” “待会再说。”赵暘压压手,笑著安抚对方。 堂堂“守北门”程琳的四子,居然口不择言地解释他与这场袭击无关,可见这位程衙內著实是被郭介裹挟厢兵袭击他们的举措给嚇到了,生怕赵暘因此误会他父子。 事实上就算他不解释,赵暘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一—以程嗣先的家世,没必要的。 相较这,赵暘更加好奇今晚这袭击,究竟是贾元主谋亦或郭介主谋。 他內心倾向於是那贾元,只因为远处那郭介的表现给他一种並不是很聪明的感觉。 裹挟厢兵袭击朝廷使者,居然因当眾喊话而被认出来了,这种事不应该派个心腹人去做,而自己始终躲在幕后么? 如此就算袭杀不成,事后也好狡辩。 可那郭介倒好,居然被包拯认出————虽说这事於结果而言可能並没有什么不同,但赵暘依然感觉很蠢。 大概,那郭介没想到包拯能立刻辨认出他的声音? 问题是,这事还用猜么?能怀疑的对象总共就两人,不是贾元就是郭介。 而此时的郭介,怕是想不到他的“愚蠢”行为已在赵暘心中遭到了重大减分,此刻的他,正心急於他率领的厢兵们始终无法攻破对面天武军禁兵的防线,別说攻破了,就连扰乱对方阵型也做不到。 眼瞅著时间一点点的流逝,郭介心中愈发著急,毕竟就像赵暘所想的,园外可还有向宝那另外七百名天武军禁兵呢一他所率这几百人连种諤这三百名禁兵都无法攻破,待向宝率剩下七百天武军禁兵来援,他们还有胜算? 思前想后,他决定挺而走险,亲自带人破阵。 “弟兄们,跟我上!” 只见他大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手持长枪冲向天武军禁兵们的防线。 以他与天武军禁兵的相距,不过区区几丈距离,转眼便至。 见此,那一处的几名天武军禁兵不约而同地朝其刺出手中长枪。 不得不说,郭介当年在真定府当过都监,手上確实有两把刷子,在瞬息时间居然还能躲过了那几名禁兵刺向他的长枪,左手一抖韁绳,愣是驾驭著胯下战马撞向了其中一人,撞地那名禁兵连连后退。 但,也仅仅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毕竟任一名天武军禁兵连人带甲外加兵器重达三百斤上下,可不是轻易就能撞翻的。 反倒是郭介自己,隨即就被另一名天武军禁兵一记衝撞撞下了马,等到他重新站稳时,早就在寻找他踪跡的种諤已经出现他跟前,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果然是郭指挥———— 郭指挥,种某动手素来不知轻重,你束手就擒可好?” “狂妄!” 眼见种諤这个还不及弱冠的毛头小子这般口中狂宴,年过四旬的郭介大为光火,一时也没细想,手中长枪便朝种諤砸了过去。 然而种諤早有防备,侧身一闪便避开了这一击,隨即整个人向前一扑,手中利剑直戳郭介脖颈。 “抓活的!”后方传来了包拯的急呼。 听到这话,种諤改刺为拍,手中长剑重重拍在郭介的头牟上,只听砰地一声,郭介顿时眼冒金星,摇摇晃晃连连后退。 然而还不等他站稳,就见种諤快步上前,左手一把抓住郭介衣甲领口。 反应过来的郭介大惊,左手反手抓住种諤的左手,右手持枪朝后者刺去,却被种諤反手一削,便將枪桿削断,隨即,种諤大步上前,同时左手一拉將郭介扯到跟前,右手的利刃也架上了后者的脖子。 不过两个照面,郭介就被种諤制住。 “漂亮!” 后方传来抚掌声,以及赵暘对种諤的称讚。 种諤自得一笑,期间也不忘仍要反抗的郭介,右手反握剑柄向后者脑袋重重一敲,郭介闷声一声,当即昏迷倒地。 见此,郭介率下厢兵们大为惊恐,纷纷围上前来,却见种諤一手拽著昏迷的郭介,手持利剑指向眾人,口中喝道:“只治罪首,余眾不咎!尔等还不速速投降?!再若不降,格杀勿论!” ” ” 一眾厢兵们面面相覷。 事实上由於种諤心系赵暘、包拯等人的安危,此前仅仅只是让麾下禁兵们採取守势,故那一眾厢兵们的伤亡也不严重,无非就是厢兵们第一波骑马破阵时伤亡较大,大概有几十上百人左右,之后双方的僵持,满打满算伤亡也不过三四十人而已。 甚至於,大多数厢兵因为天武军禁兵的手下留情而留了一条性命,此刻尚能躺在地上哀嚎惨叫。 眼瞅著遍地哀嚎惨叫的袍泽,再瞅瞅三两下就被种諤制服的郭介,尤其是对面那几乎没有丝毫损失的天武军禁兵,一眾厢兵们只感觉绝望。 半晌,有一人壮著胆子叫道:“若————若包都监能当眾答应赦免我等先前罪过,我等才肯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疑似有大队人马正在迅速靠近。 种諤机警地转头望去,果然看到一条“火蛇”从远处而来一那火蛇多半是火把等物。 “戒备!” 儘管猜测来者可能是向宝,但种諤还是向天武军禁兵们下达了警戒的指示。 那一刻,那支人马为首的人便出现在眾人眼帘,正是向宝。 “小赵郎君与包都监可安好?向宝救援来迟。”策马而来的向宝一脸焦急地寻找著赵暘的踪影。 “不算迟,来得正合適。” 被王中正等人簇拥著的赵肠笑著搭了一句,指示远处的向宝协助种諤控制此处的数百厢兵。 此时种諤心中大定,再次朝那一眾厢兵喝道:“还不速速丟下兵器投降?真要我军將你等通通诛尽么?!” 说话间,向宝麾下天武军禁兵迅速围向那群厢兵,其中隶属第六营、即火器营的禁兵们,早已將手中火枪对准那些厢兵。 倘若这些厢兵还执迷不悟,毫无疑问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所幸那些厢兵虽然不知向宝摩下火器营禁兵手中火枪的威力,却也知道辨別双方实力一之前他们三五百人连种諤所率三百禁军都无法战胜,如今对方又多了数百增援,他们又如何能胜? 再加上主谋郭介已被种諤生擒,一眾厢兵面面相覷,虽稍有迟疑,但终是纷纷丟下了手中兵器,跪地投降。 唯一的例外,便是那些此前已遭天武军禁兵击毙的厢兵,左右一扫,大概有五十来人。 看包拯面色铁青地扫视著那些尸体,这五十来条性命,必然要算在郭介的头上。 或许还有那贾元的份。 > 第236章 质审 第236章 质审 “小赵郎君。” 见厢兵叛乱的危机得以解决,向宝第一时间来到了赵暘跟前,除了迫切想亲眼见证后者的安然无恙,顺便也向赵暘匯报了他前来救援的经过:“————末將引兵来援时,园门被人用铁索锁了————” “呵。”赵暘微微一笑,还未听完向宝的表述就已经猜到了全貌,嘴角一扬,脸上浮现几丝微妙的笑意,颇有嘲弄之意。 在一扇柵栏门上加把锁就想阻挡向宝率麾下的禁兵入园救援?想出这招的傢伙究竟在想什么呢? 铁索这玩意,用刀劈断不就好了?或者直接把门给拆了。 好歹你在园门处堆上柴木点把火啊,虽说也没有大用吧,但相较铁索那玩意,肯定能带给向宝等人更大的阻碍。 是怕意图暴露,之后不好解释么? 毕竟锁门还可以解释为门禁,但放火可就不好解释了。 问题是————你大名第一监的监牧指挥使郭介都亲自领著厢兵们攻袭朝廷遣使了,还在乎那个? 赵暘颇有些无语地摇摇头,感觉今晚这场袭杀充满了违和感与撕裂感,行事矛盾重重。 就在这时,种諤带著四名禁兵从远处而来,其中两名禁兵拖著仍在昏迷中的郭介,已被卸除衣甲的后者像一条死狗般被隨意丟在赵暘跟前。 “小赵郎君。” 种諤抱了抱拳,向赵暘匯报清点后的敌我伤亡情况:“————经清点,来袭厢兵约有五百人,其中五十六人被击毙,另有百余人逃窜,末將已派出几队人去追捕,其余皆已制住————” 他並没有匯报他天武军禁兵的伤亡,因为没有伤亡。 也是,上四军中的上军,全员穿戴大宋最优良的步人重甲,堪称刀枪不入,若在这种近乎闹剧的袭杀中,面对一群衣甲不全的驻地方马园厢兵还要出现伤亡,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赵暘就很纳闷,此刻昏迷倒在地上的这个郭介,他是凭什么觉得带著一帮厢兵就能击败一支冠有天武军团之名的禁兵呢?难道这傢伙看不到他天武第五军的禁兵们,个个都穿著他大宋最优质的步人甲么? 赵暘打量了几眼昏迷不醒的郭介,微微摇头平静道:“黑灯瞎火的,没必要去追,叫禁兵们收队吧。待明日再叫人去劝降即可。” “是。”种諤抱拳领命,对赵暘的命令並不意外。 毕竟这並非赵暘的心慈手软,而是宋国朝廷的一贯做法,尤其当前对於死刑格外严谨的仁宗朝。 要不是担心那些厢兵逃窜后有可能变成流寇,造成祸乱不说之后可能还要朝廷再派安抚使去招安,赵暘甚至都懒得去管那群逃窜的厢兵。 至於追究其罪行————一群厢兵一看就知道是被郭介恐嚇裹挟,有啥好追究细审的? 按照朝廷的一贯做法,这些厢兵最终的结果无非就是充军发配,从大名监被押解至边陲发配之地,本质还是厢兵,就是这待遇嘛,自然远不如在此处安生。 此时,包拯带著马成、包、程嗣先等人从不远处走来,面容犹带怒意地瞥了眼昏迷在地的郭介,隨即用脚尖轻轻踹了踹郭介,见后者依旧昏迷不醒,转头对赵暘道:“待这廝醒了,老夫要亲自审问。 审唄。 赵肠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自己懒得费这劲。 这举动在包拯看来显然算是给面子的表现,这让老包面色稍霽,隨即他將自光投向远处的火势,皱眉对赵暘道:“当下————如何行事?” 他並非像之前那样急著催赵暘派人去救火,毕竟被郭介这帮人一耽搁,监衙算算时间估计早烧没了,至少像赵暘所说的那样,衙內那些歷年的帐册多半都已经烧没了,因此包拯也不著急了,反而想看看这场闹剧对方究竟最后如何收场。 赵暘想了想道:“要不过去看看?” “唔。”包拯沉著脸微微点头。 商议定,赵暘便向种諤、向宝二人下达命令,叫二人各留一半禁兵看押俘虏的厢兵,余下的约三百禁兵,则保护他们前往监衙。 种諤、向宝听到命令没有二话,仅用几十息便做好了部署,隨即率领余眾护送著赵暘、包拯一行朝监衙方向而去。 此时眾人所在位置,距离监衙大约有二三里,且途中黑灯瞎火的,眾人也担忧再次遭到袭杀,因此走得格外谨慎,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然而事实证明他们是杞人忧天了,这座马园总共就驻扎千余厢兵,其中一半被郭介恐嚇裹挟前来袭杀,哪还有什么第二波?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总之,赵暘一行人顺利来到了马园的园门处,亲眼目睹了园外百丈外那座仍在熊熊燃烧的监衙,一路上並非遇到什么险阻。 只见在那座熊熊燃烧的监衙內外,此刻有不少隶属於其的文吏,以及提前从院內赶来救援的厢兵们正大呼小叫地参与灭火作业。 稍远处,一支约有百人的、手持火枪的天武军禁兵冷眼旁观,一看装备火枪就知道是向宝的第六营禁兵。 “呃————” 眼见赵暘与包拯转头看向自己,向宝忙解释道:“末將率兵入园驰援时,觉得监衙今晚失火颇为蹊蹺,兼又未得小赵郎君指示,故只留下一队禁兵在旁监视,不敢轻举妄动————” “唔。”赵暘微微点头,並不在意向宝“见火不救”,倒是在旁的包拯微皱著眉头多看了向宝两眼,多半是在计较被烧毁的帐册—可能他觉得若向宝当时便派人参与救火,搞不好就能把帐册抢出来。 问题是,可能么? 其实包老头自己也明白,这事根本不可能:若这把火果真是那贾元处心积虑自己放的,那就绝不可能让他们有抢出帐册的可能。 但,哪怕是万一的可能性那也是可能性啊,总好过在旁干看著吧? 所幸,包老头之前被向宝当眾阴阳怪气地嘲讽,吸取了教训,也不希望再跟这个年轻驍將闹什么矛盾,並未出言指责,只是问道:“问问你手下禁兵,可曾见到贾元?” 似这般和顏悦色地要求,向宝自然不会给包拯甩脸色,点点头后便去问了。 大概半炷香左右,向宝便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一人,正是贾元。 “贾元见过小赵郎君,见过包都监。” 只见此时的贾元,满身菸灰,脸上更是被烟火熏得发黑,甚至於站到赵暘与包拯跟前时,浑身还在向外释放著热量,一副之前儼然正在第一线救火的样子。 赵暘对此暗暗好笑,而在他身旁的包拯显然笑不出来,板著脸沉声质问道:“贾监牧,监衙因何故失火?” “皆是下官疏忽所致。”贾元一脸悲痛欲绝,拱手解释道:“入夜前,下官与衙內典吏一同翻寻包都监所要帐册,虽人人疲睏然丝毫不敢疏怠,直到亥时方才去歇息。不曾想,下官留下守夜的文吏,入寐时竟不慎打落油盏,酿成这等大祸————” 包拯听得额角青筋直冒,咬牙切齿讥讽道:“不慎?依老夫看恐怕是蓄意吧?” “包都监为何会这般以为?那文吏乃衙內老人,何故蓄意放火?”贾元一脸不可思议。 包拯气得鬍鬚微颤,当即骂道:“老夫说的是————” “郎君息怒,事已至此,还是先救火要紧。”元隨马成及时站了出来,打断了自家老郎君的话,毕竟有些话无凭无据的也不好直接说。 包拯这才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在狠狠瞪了贾元几眼后,转头对赵暘道:“赵判官,劳烦令你手下禁兵一同救火。” 那就救唄,虽然赵暘也不认为那些帐册能救得回来。 於是乎,隨著赵暘挥手示意,种諤手下大概一百五十名禁兵也参与到了救火的作业中。 可能是因为之前听多了赵暘对那些帐册的预测,种諤也不觉得能救得回来,故他与他手下禁兵也提不起多少劲,十分力仅用三五分,敷衍了事。 倒是贾元带著那些文吏与厢兵,救火救得十分卖力。 只不过这份卖力看在包拯眼里,非但不討好反而令老头愈发恼火。 他私下谓赵暘道:“若歷年帐册果真被毁,这廝恐怕就不好定罪了————” 赵暘歪了歪头低声答道:“不是还有郭介么?叫郭介指认贾元就是了,我不信今晚的袭击是那郭介一人主导————” 包拯皱眉道:“兵袭是兵袭,老夫指的是贪墨之事。” “叫郭介指认唄,一个监牧使,一个监牧指挥使,无论双方做什么都撇不开另一方。” “话是如此————”包拯皱著眉看向眼前熊熊燃烧的监衙,依旧觉得光有人证没有物证委实不妥,毕竟要定贾元、郭介二人贪墨,总得有个具体的贪墨数额吧?没有数额如何定罪? 但就目前看来,物证这玩意显然是不復存在了。 事实证明,赵暘此前的预估是准確的,待等到丑时二刻前后,监衙的火势已被文吏、 厢兵、禁兵们总共二三百人合力扑灭,但监衙內那些歷年来的帐册,也如赵暘之前猜测的那样,被烧了个精光。 包拯对此气得肝疼,但碍於身份又不好破口大骂,只好忍著火气叫种諤等人去废墟中翻找,看看能否找出一些烧剩下的。 而赵暘对此不报丝毫希望,不过鑑於閒著也是閒著,他也没有阻止,拉著没移娜依坐在一旁。 黑灯瞎火的,种諤等人搜寻遗留帐册的作业也不是很顺利,直到临近卯时,天边渐渐放亮,搜查作业才加快起来,只不过搜寻的结果让包老头大为光火。 原因很简单,毛有没有,就像赵暘之前预测的那样,这把火烧地非常彻底,將贾元甚至是郭介入职以来数年来的帐册尽数都烧了个精光。 此时包老头再也按耐不住心底的怒火,朝著前来向自己匯报损失,看似低眉顺目的贾元劈头盖脸地骂道:“好!好!贾元、贾监牧,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私自焚毁帐册阻碍朝廷御史监察帐册,你可知此乃重罪?!你可是要赴滕宗谅后尘耶?!” 老头气糊涂了吧?拿滕子京作比? 赵暘有些好笑地看向吹鬍鬚瞪眼的包拯,毕竟在朝中很大一部分自认为直臣的大臣看来,滕宗谅那事纯粹就是遭到了夏竦、章得象、贾昌朝等奸党的陷害,就算確实有挪动公使钱也属於“小过”,依包老头跟“范党”的关係,按理不会拿来作比,多半是被贾元故意焚毁帐册的行为气到了。 而面对包拯的指责与怒骂,贾元自然是表现地一脸无辜,慷慨激昂道:“此事確实是下官疏忽所致,下官认罪,然包都监却称此事乃下官蓄意为之,下官实在冤枉————” “你冤枉个屁!” 在包意面色尷尬的苦笑中,包拯指著贾元破口大骂道:“当年老夫任河北转运副使时,便曾多次听闻你仗著贾昌朝权势,於马园谋取私利,今日你又故意焚毁帐册,若非畏罪,何至於此?” 贾元闻言梗著脖子愤慨道:“我素来敬仰明公,但明公若是以道听途说之事將我定罪,我定然不服,即使人微言轻,亦要稟达朝廷,求官家给下官一个公道!” 包拯气得冷笑不止:“你以为老夫惧昌朝么?” 曾几何时,包老头其实是不怎么敢招惹贾昌朝的,比如之前他在任河北转运副使时,毕竟那会儿正值范党遭黜,夏竦、章得象、贾昌朝等人正得势之时,因此只要不是有人明目张胆地干涉包拯所在的河北转运司,其他地方老头也不怎么敢多管閒事,可如今是什么情况?范党已经重归中枢不说,他这次还与赵暘同行,岂会惧贾昌朝一个郑州知州? 也就是贾元这个地方马监的监牧,不知朝廷当前的变化,多半还以为他族叔能护著住他。 这不,儘管贾元低眉顺目表示他並未提及他族叔贾朝昌,但观他神色,显然是以此作为底气。 眼见二人爭吵不休,赵暘在旁看得有些睏乏了,打了个哈欠打断道:“包公,关於马园贪墨之事,我以为可以稍后在议,在此之前,不如先审监牧指挥使郭介率厢兵袭击你我之事。” “对,老夫险些忘却。”包拯顿时醒悟,当即便叫种諤派禁兵去提押郭介。 从旁贾元听到,神情微妙,张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没有开口。 始终关注著贾元神色的包拯见此冷哼一声,但也没急著质问。 不多时,便有一队禁兵押解著郭介来到赵肠、包拯等人跟前。 此时再看贾元,那神色有如吃了屎般难看,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郭介。 他或许是没有想到,郭介竟会被包拯这帮人当场生擒。 > 第237章 人证 第237章 人证 这廝————说什么曾在真定府担任押监,寻常人三五人进不得身,结果就这? 目视著全身五花大绑甚至还被两名天武军禁兵押著的郭介,贾元表现地无所流露,心底却是气得暗骂:你说郭介怎么说也曾是真定府那边的武官,如今手底下又有千名厢兵,如今以有心算无心,居然连包拯一个不通武艺的老匹夫也除不掉,自己竟然还被当场擒获,简直是废物。 或许是被贾元以异样的眼神盯上许久,亦或是看出了后者目光中的鄙夷,郭介心下暗道冤枉:谁晓得两方的实力竟那般悬殊? 虽说他早知道赵暘所率的天武第五军,隶属於殿前司辖下“上四军”之一的天武军团,但由於殿前司禁兵歷来坐镇京师、从不外派,尤其是其中四支“上军”军团,他哪晓得这些“上军禁兵”的实力?他还以为就跟那些派驻地方州路的侍卫马步司禁兵差不多呢— 毕竟都叫禁军么不是,?顶多在武器装备上有些优势。 既然如此,他以五六百之眾,袭对方区区三百禁兵,岂是没有胜算? 可结果一照面才发现,这支禁军之精锐完全超乎他的预想,他五六百名厢兵,竟丝毫衝击不动对方区区一二百人的阵列,战况简直就是一面倒,他手底下的厢兵照面就被伤亡惨重,而对方仗著兵甲之坚,竟是丝毫无损。 这能怪他么? 早知如此,就该再从长计议。 郭介与贾元以眼神无声地交流著。 包拯默默地关注著二人的神色变化,转头瞥了眼赵暘,却见赵暘正牵著没移娜依的手站在一旁,附耳对其爱妾说著什么,甚至於脸上还带著淡淡的笑容,这种没心没肺的態度让老头不禁暗暗好气。 微吸一口气,包拯正色道:“今晚连接发生两起变故,性质恶劣,赵判官与老夫同审可好?” “这还要审?”赵暘扫了眼贾元与郭介二人,神色古怪之余,脸上带著好笑。 今夜这两起变故还用审? 这不摆地明明白白的?將二人拿下押解汴京就得了,该砍头砍头、该发配发配。 包拯闻言忍不住翻了下白眼。 他岂是不知这事?只不过凡事都要讲证据罢了,哪怕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也得讲究证据,否则日后单朝中台諫那关就过不了,更別说或会因为怕受到牵连而詰难於他的贾元族叔贾昌朝了。 赵暘这小子有官家撑腰,行事可以肆无忌惮,他可没有这资格。 抱著这想法,包拯神色严肃地投向赵暘一道目光。 “得。”赵暘无奈耸肩,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您就审了,我在旁听著就成。 “” 虽说这是偷懒的举动,但对於性格强势、主掌欲强烈的包老头来说,倒也不失是一件好事,因此他並未计较赵暘此刻的漫不经心,面无表情地扫视贾元与郭介二人,隨即沉声喝道:“先说厢兵作乱之事。郭介!你领厢兵夜袭老夫,可是要造反吶?!” 此时郭介仍被两名天武军禁兵押著双膝跪在地上,闻言低著头沉默了片刻,这才闷声道:“————卑职————並无 反之意,卑职————当时是被手下厢兵裹挟,迫於无奈————” “谁裹挟谁?” 旁听的赵暘似是没有听清,亦或是听得感觉好笑,忍不住插嘴发问。 包拯的神色也显得很怪异,微皱著眉头问道:“你说————你遭手下厢兵裹挟?” “是。”郭介低著头答道:“今日入夜,卑职手下几名都头一同来寻卑职,说是包都监要彻查监內歷年来瀆职贪墨之事,他几人畏惧,便私下商量好要对包都监不利,甚至胁迫卑职,若卑职不肯加入,便先杀卑职————” “呵。”赵暘忍俊不禁,当场笑出声来,惹来包拯一脸无语的注视。 此刻的包老头確实是一脸无语,不过不是因为赵暘,而是因为郭介的解释—你郭介这是把在场所有人当傻子耍么?你一个执掌千名厢兵的监牧指挥使,竟然会被手下都头裹挟? 包拯气得鬍鬚都在颤抖:“郭介,你这是在戏耍老夫么?!” “不敢。”郭介低著头道:“若包都监不信,可以唤来我那几名手下都头,当场对质。” 包拯闻言面露狐疑之色,半晌才问道:“是哪几人,你且说来。” “许大岩、程四、王二喜、牛三福————”郭介当场说出几个人名。 包拯转头看向种諤,种諤这时候倒也给面子,微一点头便叫一队禁兵去俘虏中提人。 大概半炷香工夫,那队禁兵便押解著二人回到这边,为首的队正附耳对种諤说了几句。 种諤点点头,走近包拯几步抱拳道:“包都监,据卑职手下禁兵言,郭指挥使所说这几人,其中牛三福已被击杀,王二喜与程四不在其中,不知是否是之前溃散时趁机逃窜,唯有许大岩为我军所获。” 说了四个,死了一个,逃了两个,只剩一个? 包拯面无表情地瞥了眼郭介,点头道:“带上来!” 於是种諤挥手示意,示意两名禁兵將那许大岩带上。 期间赵暘转头打量了那人几眼,只见对方穿著隶於厢兵的衣服,式样似是与寻常厢兵有异,再看长相,除鬍子拉碴外倒也稀疏平常,因此看了两眼也就不再关注。 而此时那两名禁兵已將那许大岩押到郭介身后,其中一名禁兵抬脚在许大岩腿窝轻踹了一脚,后者立马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待再直起腰杆时,已被另一名禁兵用刀搁在脖颈处,不敢再用异动。 “许大岩?”包拯直视那人质问道。 “是————”许大岩哆哆嗦嗦地应了声,看起来很是心慌。 “你等之前聚眾袭击老夫,据监牧指挥使郭介所言,乃是你与王二喜、程四、牛三福几人合谋,裹挟他加入,可有此事?”包拯指著郭介质问道。 “呃————”许大岩转头看了眼就跪在他身前稍远处的郭介,脸上闪过几丝挣扎,足足迟疑了半晌,才咬牙一点头。 而就在他咬牙一点头却还未开口承认之际,旁观的赵暘突然插嘴道:“许大岩是吧? 你可想清楚了。包公与我,此番奉朝廷之命,巡检地方各州路马政之事,与御史无异,而谋害御史乃不赦之重罪,罪首必定当诛!————若你等是遭郭指挥使唆使,他为主谋,而你等为从犯,虽罪不可恕,然轻上一等;反之若果真是你等裹挟郭指挥使,那你等便是主谋,介是不单自身要遭剐,恐怕还要牵连家人————” 话音未落,就见郭介猛地转头朝赵暘叫道:“小赵郎君何故————” “噤声!”郭介身后一名禁兵抬脚將其踹倒在地,令啃了满嘴污雪的郭介被迫闭上了嘴。 而与此同时,那许大岩的神色也变得更为慌乱。 这小子著实敏锐啊———— 包拯暗赞一声,隨即沉著脸对许大岩道:“那位是赵判官,他所言不虚。袭杀朝廷御史乃重罪,主谋必定当诛,其家眷亦要受到牵连,男丁充军、女眷为奴,你若要为其顶罪,可要想清楚了————” 老头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许大岩一脸激动地挣扎起来,试图用手指证郭介但被两名禁兵死死制住,口中大喊道:“是他!是郭介教唆我等,皆是他教唆我等!” “许大岩!”郭介扭头目视许大岩,似是要破口大骂,但被两名禁兵死死制住,甚至於其中一名天武军禁兵还用膝盖压在其脖颈处,令郭介非但难以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不住地挣扎。 对此包拯视若无睹,沉声质问许大岩道:“你所言可属实?若是你故意构陷上司,罪加一等!” “小的所言千真万確!”许大岩一脸激动地道:“今日入夜前,郭指挥將我等八人通通召到他处,教唆我等袭击两位御史,我几人本不敢顺从,奈何郭指挥以我等婆娘要挟————” “厢兵可以娶婆娘么?”不远处的赵暘悄悄转头询问身旁的王中正。 王中正对自家小郎君异於常人的关注点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小声回答道:“这卑职也不大清楚,不过马监的厢兵多少是有些油水,若有需求,在附近乡村寻个相好,想来也没人有那閒暇去过问————” “唔。”赵暘微微点头,扭头又看向那许大岩,听著后者继续讲述:“————郭指挥,不,郭介这廝要挟我等,说什么之前分钱咱们个个都有份,若包都监执意要追查到低,谁也跑不了,到时候非但咱几个都要砍头,甚至还要牵连婆娘相好,牵连远在故乡的老人,与其如此,索性————索性————” 他瞧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包拯,嘴唇哆嗦两下,含糊继续道:“他还威胁我几人,若咱几个不从,他便先杀了咱几个,再————再对御史不利。” “果真?”包拯面无表情地盯著许大岩。 “千真万確。”许大岩面带几丝惶恐急切道:“若御史不信,可以去问毛盖那三人。————毛盖、黄大目、朱兴三人,就是因为不敢顺从,被郭介身边亲信拿下,用绳索绑了丟在田中等死,若是及早派人去寻,兴许还能救回,介时老相公一问便知。” 见许大岩说得信誓旦旦,包拯也不怀疑,转头看向种諤。 种諤会意,召来麾下都头吴信吩咐道:“带第一队人,叫这人领著去寻那三人。 “是!”都头吴信领命,抓著许大岩的胳膊,带著一队禁兵正要离去,忽然包拯又喊住,问那许大岩道:“此事————贾监牧可有牵连?” 在场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贾元,连带著贾元的面色也变了变,忙拱手道:“包都监明鑑,下官对此————” 包拯抬手打断,不容反驳道:“你莫要开口,老夫要听他说。” 贾元张嘴欲言、欲言又止,但终是没有出声,而期间许大岩看向贾元,迟疑道:“小的不敢誆骗老相公,这事郭介並未提及————” 听到这话,贾元脸上这才恢復几丝笑容,討好諂媚地看向包拯,仿佛在说:您看吧,下官怎么敢参与这种事? 包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挥挥手示意吴信等人带著许大岩离开,隨即再次將自光投向郭介,沉声质问道:“郭介,你还有何话说?” 见包拯有话质问郭介,先前用膝盖压著郭介脖颈的那名禁兵这才起身,郭介这才得以直起腰杆,但全身仍被五花大绑著不说,还被那两名禁兵按著肩膀,依旧不得自由。 只见他刚一抬头便转头看向赵暘,愤恨道:“郭某自忖不曾得罪你这小子,何故要陷害我?” “放肆!”不远处的种諤大怒,快步上前一脚踹在郭介心口,直接將后者踹到在地,隨即他一把掐著对方咽喉將其稍稍提起,冷漠要挟道:“若你不想受尽皮肉之苦,包都监与小赵郎君问你什么,你最好老实回答。再敢对小赵郎君不敬,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说罢,他这才將已几乎喘不上气的郭介鬆开,面无表情地看著郭介一阵咳嗽。 不远处的赵暘见这郭介居然不反思过错居然还將这事怪到他头上,摇头失笑之余,也不在乎郭介用仇怨的目光扫视他与种諤,毕竟在他看来,这郭介已经是个死人了一贪墨巨款已是重罪,如今又教唆手下厢兵,带头袭击朝廷御史,若这都不判死,朝廷法令何在? 而对於郭介这种死不悔改的表现,包拯也是颇为气氛,怒斥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 然而郭介却梗著脖子咬死不认,先是说许大岩故意陷害他,后来甚至说是赵暘陷害他,气得种諤手按剑柄,恨不得当场將这廝给宰了。 眼见这廝冥顽不灵,包拯怒道:“来啊,给老夫先將这廝关押,待寻来那三人,再来对质!” 郭介身后那两名禁兵当即再次將前者制住,押著仍不断叫屈的郭介而去,期间种諤沉著脸挥了挥手,当即又有一队禁兵跟了上去。 估计这位郭指挥使要受一番皮肉之苦。 对此包拯並不关心,他在意的是將那贾元也依法定罪,並且是定重罪,毕竟后者乃贾昌朝的族子,拿来杀鸡做猴,更能震慑地方州路那些贪赃不法的官员。 > 第238章 两方对质 第238章 两方对质 鑑於种諤手下都头吴信押著许大岩带人去找那毛盖、黄大目、朱兴三人也不知几时能回来,又见赵暘、包拯也没返回棚舍的打算,王中正转头瞅了眼仍未彻底熄火的监衙,走往向宝处低声细语几句。 向宝点头会意,不消片刻,他手下的天武军將士们便用毯子就地搭起了一个简单的棚子,供赵暘、包拯等一眾人挡风御寒——毕竟就以目前这状况,赵暘不好说,但包拯肯定没有心情回园內的棚屋歇息。 等到挡风的棚子搭成,不远处那座监押的火势也已得到控制,期间王中正等人还找来了几把椅子,用袖子抹了又抹,供赵暘与包拯歇坐。 赵暘也不嫌那几把椅子有烟火气,拉著没移娜依往那一坐,左看看右看看,笑谓王中正道:“若有盘瓜果,再来壶茶就好了。” 王中正几人哭笑不得间,从不远处走来的包拯狠狠瞪了赵暘一眼道,隨即一屁股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神色阴沉。 遭了白眼的赵暘也不以为意,顺著这老头的目光瞥了眼那贾元,见其一副若无其事一或假装地若无其事的模样,颇有深意地看了眼包拯,那表情仿佛在说:这还不拿人? 等什么呢? 包拯显然也注意到了赵暘的目光,阴沉的目光再次往贾元身上扫了又扫,但始终未曾开口拿人,看得赵暘面朝包意直摇头,令包意苦笑不已。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就当赵暘裹著一条毛毯坐在椅子上打盹时,耳畔传来了王中正的低语:“郎君,似是吴都头拿人回来了。” 赵暘微微睁开双目一瞧,果然隱约看到都头吴信领著一队天武军士卒回到了这边,身旁除了被五花大绑的许大岩外,另外还跟著几个生面孔,看衣著打扮似是园內的厢兵。 “小赵郎君、包都监。” 来到眾人前的吴信抱拳復命道:“幸不辱命,卑职已寻到毛盖、黄大目、朱兴三人。” 说罢,他向旁让开些许,对身后那三人正色道:“过来拜见上官。————右侧的乃是群牧司都监包拯包明公,左侧的便是小赵郎君。” 那毛盖、黄大目、朱兴三人多半是在来时的途中便已从吴信口中得知了赵暘与包拯的一些情况,闻言当即磕头便拜,口中拜谢道:“多谢小赵郎君与包都监搭救之恩!若无两位明公救命之恩,小人三人这番註定是要死不瞑目。” 鑑於从之前许大岩的口供中,这三人明確拒绝了郭介的造反之举,因此哪怕这三人多半也有牵扯到园內的贪墨,包拯对三人的態度倒也不算凌厉,右手虚抬请起,板正却又不失安抚道:“此间马园贪墨之事,本官知你三人亦有牵扯,然观你三人拒从郭介作乱,或可见尚有几分正气,若果真有心悔过,供出犯罪之事,本官可以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毛盖、黄大目、朱兴三人闻言面色一滯,在彼此对视一眼后,再次拜倒道:“我三人认罪,恳请明公从轻发落。” “唔。”包拯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右手虚抬请道:“起身回话吧。” “多谢明公。” 此时只见包拯瞥了眼在旁五花大绑的许大岩,沉声问三人道:“先前这许大岩供述,今夜郭介作乱,欲裹挟一眾厢兵袭杀御史,你三人不愿从之,故遭郭介所制,可確是如此?” 一听这事,毛盖、黄大目、朱兴三人面泛恨意,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许大岩,恨不得將后者生吞活剥,嚇得许大岩连忙躲到吴信身后,口中哀求道:“兄弟几个,这事可赖不得我身上,是郭指挥————是那郭介下的令————” 毛盖不等其说完,破口骂道:“虽是那廝下的令,但你呢?前年你家中遭灾,老母过世,找咱哥几个筹钱安顿,哥几个二话不说便凑钱给你。当时千恩万谢,说什么有朝一日必定报答,结果昨日我频频以眼色示意,你却一个屁不敢放,坐看郭介那廝叫人把咱几哥绑了,丟到田间等死。————老子瞎了眼————” “————”都头吴信转头看了眼许大岩,不动声色地將身子移开了些许。 这举动令许大岩更为羞惭,面色难堪道:“当时郭介人多势眾————” 毛盖与黄大自与朱兴不屑听他解释,大骂不已,骂声粗俗难听,不堪入耳。 包拯实在忍不住了,喝止道:“好了!你几人的恩怨,之后再论不迟,老夫且问你三人,你三人可愿指证郭介裹挟厢兵作乱?” “小人愿意!”毛盖、黄大目、朱兴三人齐声道,看神色恨不得將郭介生吞活剥。 包拯见此点点头,正色道:“既如此,你三人暂且由天武军看押,待他日审讯郭介再出面作证。”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暘。 赵暘会意,朝种諤努了努嘴道:“种五哥,由你安顿三人。” “是。”种諤抱抱拳,转头示意都头吴信领著三人並那许大岩分別关押去了。 看著那一眾人离去的背影,赵暘转头对包拯道:“当场擒获,又有这四人作证,郭介裹挟厢兵作乱的罪行已確凿无误。” “唔。”包拯微微点头,但旋即便又皱眉道:“该罪確凿,然贪墨之事————”他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贾元,继续道:“未必肯认。” 赵暘看了眼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贾元,笑谓包拯道:“来一套大记忆恢復术”如何?” “什么?”包拯显然不能理解这个梗。 这让赵暘觉得有些没趣,耸耸肩道:“我是说用刑。” “用刑?”包老头顿时眉头紧皱,犹豫道:“是否————不太合適?” 赵暘一听乐了,笑谓在旁的包意道:“疑罪用刑,恐屈打成招,此可谓仁心;罪行確凿而仍不敢用,足可谓迂腐。子璟兄,你说是不是?” 包闻言露出尷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偷偷看了眼父亲包拯的面色,却见父亲正一脸没好气地瞪著那位小赵郎君。 迂腐?你说老夫迂腐? 老夫那不是担心被朝廷中某些居心叵测之辈拿住口实么! 你以为老夫跟你似的无所顾虑? 等会———— 心中暗骂一阵,包拯忽然灵机一动,面露诡笑道:“小赵郎君教训的是,既已罪行確凿,理该用刑。那就按小赵郎君的意思办吧。若日后朝中有人问责,就有劳小赵郎君与那人分说。” “————”赵暘闻言一愣,露出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看著包拯。 这让包拯愈发得意。 然而包拯万万想不到的是,赵暘根本不在意被这老头抓住机会扯了虎皮,他在意的是————包老头居然也叫他小赵郎君? 活见鬼了! 挑了挑眉,赵暘將那份古怪的感觉压下,瞥了眼在旁好似强作镇定的贾元,意有所指地说道:“包公这是说得哪里话。罪行確凿之人,却仍不肯认罪,这等冥顽不灵之辈,即使身受重刑也是咎由自取。————贾监牧,你说是不是?” 贾元一愣,虽神色有些不自然但仍然迅速拱手回应:“是,小赵郎君说的是。” 从旁,包拯冷眼旁观赵暘故意调侃贾元,旋即板著脸道:“贾监牧,今夜监衙失火,无论天灾人祸,你都有牵连,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老夫希望你也暂时由天武军监押,以便隨时提审,对此你可有异议?” “不敢。”贾元拱手拜道:“一切听包公决断。” 包拯微微点头,转头看向赵暘,会意的赵暘便將此事交给了种諤,叫种諤再派一名都头专门监押贾元。 稍后待贾元被带下去后,赵暘笑著谓包拯道:“老头你一大把年纪,自然无需我这个晚辈提醒什么,接下来的事我便不过问了。” “唔。”包拯微微点头,赵暘甩手掌柜的態度正合他心意。 “向宝,你留下协助包公。” “是!” 丟下一句话,赵暘便带著没移娜依並王中正等人回马园內的棚屋补觉去了。 之后大概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天边逐渐出现亮光,继而渐渐放亮。 而此时,包拯正领著包意、程嗣先、马成等人,在向宝並数百天武军士卒的保护下,佇立在监衙外不远处,神色唏嘘复杂地看著眼前那片废墟。 良久,老头嘆息道:“老夫著实不曾想到,那贾元竟然这般妄为。————可气赵景行那小子明明事先料到,却不加以防范。” 在旁护卫的向宝闻言翻翻白眼,环抱双臂换了一个朝向。 瞧在眼里的包苦笑一声,替赵暘开脱道:“小赵郎君自是聪慧,想必是有所预料,然我以为即使是小赵郎君,多半也未曾想到那郭介、贾元二人竟如此胆大妄为,一个挟兵作乱,一个趁乱焚毁帐册————” “未曾想到?”包拯轻轻哼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扫了眼对他摆出冷脸向宝,权当没看到,继续道:“他当是在柳园看戏吶,想看看那贾元、郭介是否真有这个胆子。————为这无聊之事,一座监衙被毁,一二百厢兵横死————” “咳。”幕僚马成咳嗽一声打断道:“郎君言过了。此贾郭二人之祸,与小赵郎君何干?即使小赵郎君能料事於先,也只能作相应防范,总不能事情尚未发生便叫人將那贾、 郭二人拿下罢?” “话虽如此————” “为免夜长梦多,不如再次提审郭介,只要郭介肯认罪,供出贾元,那贾元也难逃问罪。” “也是。”包拯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向宝,而向宝也正环抱双臂看著他。 见此,马成苦笑一声,上前对向宝道:“有劳向指挥。” “不敢。”向宝抱了抱拳道。 他对包拯这老头心有成见,但对马成、包意几人倒没看法,更何况赵暘离开前还命令他协助包拯,当即二话不说便叫人去种諤处提郭介。 不消片刻,郭介、许大岩、毛盖、黄大目、朱兴几人皆被转押至马园外那片天武军的临时驻地,考虑到这座临时驻地里里外外有七百天武军驻扎,这几人是插翅难飞。 稍后待向宝命人將郭介押至,包拯沉声喝道:“郭介,今你手下许大岩、毛盖、黄大目、朱兴四名都头皆已认罪,愿指证你昨晚叛乱之举,你还有何话好说?” 时许大岩、毛盖、黄大目、朱兴四人皆用绳索绑著,在各两名天武军士卒的看押下站在一旁等著指证,其中后三人看到郭介时那是破口大骂,直至包拯勒令收声,这才改用仇视的目光死死盯著郭介。 在这三人的仇视下,郭介抬头扫了他们一眼,不以为意地哼笑了声,带著几分不屑以及几分自嘲,隨即微微低头,不作回应。 显然他也明白,被当场擒获的他,如今又遭毛盖、黄大目、朱兴三人指认,那是再无丝毫倖免可能,因此他也懒得再做无谓的狡辩,等著包拯发落及日后朝廷的处置就是。 见此,押送郭介至此的都头吴信一脚踹在前者背部,斥道:“若你不想受皮肉之苦,我劝你老老实实认罪。” 跪在地上的郭介被吴信一脚踹地险些啃了一嘴泥,回头怒视吴信,张嘴就骂。 “嘿。”吴信冷笑一声,召来两名天武军士卒对著郭介一顿收拾,铁製的枪身狠狠抽在郭介身上,几番下来便抽得郭介痛呼不已,连声高呼:“认罪!我认罪。 见此,包拯挥了挥手,吴信这才示意手下退开。 此时郭介才得以喘息,挺起身躯冲包拯愤恨道:“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郭某受著就是,莫要再做羞辱。” 包拯轻哼一声,问他道:“你种种罪行,待会再论,老夫且问你,昨晚你裹挟厢兵欲对赵都监及老夫不利,此事贾元可事先得知?亦或此事本就是你二人合谋?” 郭介闻言面露犹豫之色。 见此,幕僚马成在旁轻笑著插嘴道:“在下不知郭指挥是否还记得,刚才小赵郎君与包郎君提审郭指挥时,贾监牧可是百般推卸,一口咬死与此案无关,若果真是事先合谋,这般落井下石委实令人心寒。” “————”郭介低著头默然不语,脸上犹豫之色更浓。 马成趁热打铁又道:“据在下所知,郭氏亦是河北一支望族,郭指挥的叔伯堂兄弟更是多有人在各州官衙当差,而加害御史罪同谋反,郭指挥犯下这等糊涂罪过,氏族近亲怕是也要受到牵连————” 听到这话的郭介面色顿变,在一番欲言又止后,神色逐渐变得黯然。 见时候已差不多了,包拯与马成交换了一个目光,隨即沉声道:“郭介,你犯下贪墨公款、陷害御史两大重罪,即使我朝仁政宽厚,此等罪行也当问斩,但倘若你肯迷途知返,如实交代你与贾元罪行,比如贪墨公款之事实,亦或裹挟厢兵谋反一事,老夫可以尽我所能,替你向朝廷求情,改判充军发配;你叔伯堂兄弟,亦儘量不使其受你牵连。” 郭介一听面色动容。 虽说充军发配大多其实也未必能多活许久,到了边疆军营后既要干杂活、苦活,战时还要被强行冲入敢死军当炮灰,但再怎么也好过被正刑问斩,更別说包拯还许诺他,儘可能不牵连其族人,对比贾元在他事败后迅速撇清关係的做法,郭介自然懂得该如何选择。 > 第239章 分道 第239章 分道 在包拯的软硬兼施下,郭介最终伏罪,对所犯种种罪行供认不讳,供出同谋贾元並愿意指证。 二人所涉大罪有四:贪墨马园经款,阻碍御史巡查且试图欺瞒,暴露后裹挟厢兵袭击御史,且同时烧毁帐册。 至於什么玩忽职守、经营不善、管理混乱、欺压当地百姓,相较这四桩大罪只能算作大罪,只配在罪行的名录中充作註脚,赵暘与包拯也无精力与空暇去深入审讯。 而在这四桩大罪中,前三桩明確无误,唯独烧毁帐册一事赵暘、包拯二人並无证据,哪怕二人明知道此乃贾元所为。 不过隨著郭介的认罪,他在供词中確认了此事,透露此乃二人事先合谋:即贾元负责烧毁帐册,郭介借乱裹挟厢兵袭击御史,双管齐下,同时施为。 在郭介作为指证的情况下,纵使仍无物证,又没有直接目击者,但也足以给贾元定罪。 最大的问题,依旧落在“贪墨马园经款”这块,即—贾元、郭介二人究竟贪墨了多少钱款? 这一点,纵使郭介已伏罪也说不出个具体数目。 毕竟这个武夫每回在分得赃款后,一部分用於接济手下厢兵,一部分用於挥霍,剩下的则用於置办家业,几年下来究竟贪了多少钱,这一介莽夫哪里记得那么清楚—哪怕分钱时贾元解释地明確,这廝也早忘了。 最后包拯只能粗略估算,郭介这些年大概得到了至少两万贯的赃款。 以此推算贾元的贪款,怕是只多不少。 至於“多”多少,隨著贾元烧毁帐册,真相恐怕也就只有这廝一人知晓了。 等巳时前后,补完一觉的赵暘带著没移娜依与王中正等人来到马园外向宝那营天武军的驻地,与包拯会晤。 待包拯述说完全部后,赵暘默默下巴建议道:“我还是那句话,既已確认贾元有贪墨的事实,纵使拷打审问也无可厚非。————一番拷问下来,別说具体贪墨数字,说不定还能揪住一大群利益相关者”。 “7 “————”包拯看了赵暘一眼,神色严肃一言不发。 见此,赵暘低声调笑道:“包公莫不是怕牵连太大?” “老夫是担心那贾元胡乱攀咬。”包拯严肃指证道。 赵暘嘿嘿怪笑两声,没有说破。 胡乱攀咬? 就以目前河北诸马监的大致情况而言,只要彻查那是一查一个准,其中涉及人员怕是波及河北马政大多数中层官员,纵使胆大刚正如包拯,也得掂量掂量捅破这层窗户纸引起的后果,势必要事先跟朝廷及官家通个气,匯报一声,岂敢擅做主张? 明知这一点,赵暘索性与包拯谈起了別的事:“接下来,包公有何打算?” 包拯讶异地看向赵暘,等著赵暘的下文。 赵肠也不卖关子,继续道:“待此事了了,我怕是要与包公分道了。————我准备先往潭州走一趟,之后沿著新的黄河河道向北看看,勘察一下各地防务。” 隨著前年黄河改道,大宋依託黄河天堑阻挡辽国铁骑的“最后防线”战略彻底破碎,目前枢密院正在紧锣密鼓地制定新的“对辽防御战略”,其中主要涉及两项:其一,以河北原有水道、湖泽,並新的黄河河道,制定河北路抵御辽国大举进犯的战略,確保有效阻击辽军入侵甚至將其击退;其二,重新制定汴京的“最终防御战略”,確保汴京安然无恙。 赵暘顶著群牧司判官的差遣,却打算去勘察河北的“塘濼防御”,毫无疑问这是越权的行为,但这事连包拯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在思忖片刻后,包拯沉声道:“马政之弊,数十年来已成我大宋心腹之患,此次政事堂命我彻查河北马政,怕是存了————一劳永逸之心。若官家与诸位相公果真下了决心,此诚然乃大善利国之事!————故,我將继续北行,不肃清河北马政歷年积弊,誓不罢休。” 老头说得大义凛然,但赵暘依然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犹豫之意,遂笑著宽慰道:“包公放心,我会遣两营天武军陪同,沿途保卫包公。” 包拯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向赵暘,故意且带著几分好奇问道:“老夫多次冒犯,何故—— ——你却仍要相助老夫?” 赵暘笑得很是坦率:“虽说先前与包公些许摩擦,但我始终认为,包公乃忠国忠君的直臣,为国利甚至不惜命。————我可是很敬仰包公的,岂能坐视包公犯险?” “当真?”包拯一脸古怪表情,毕竟自打与赵暘碰过面,他就一直被这小子捉弄,捉弄到现如今哪怕这小子当面喊他“包老头”他都提不起怒气了。 “那可不是。”赵暘眨眨眼,看似很真诚,实际也確实很真诚。 包拯嘛,有几人不敬? 可惜他“恶童”的形象,让他这番话的说服力大打折扣,这不,包拯当场摇头:“老夫不信。” 他觉得赵暘还是在调侃他,戏弄他。 当然,不信归不信,包老头脸上的笑容却掩饰不住。 毕竟眼前这位那可是汴京人人畏惧的“恶童”,此子当面说出敬仰自己的话,哪怕是包拯也做不到无动於衷。 得意之余,老头看了看左右,见儿子包意暂时不在身旁,难得说起了好听话:“之前黄河改道,致我大宋御辽之策一朝功簣,小赵郎君欲往勘察河道並河北路一眾塘濼,此亦是利国保国之举。若能儘早与枢密院制定新策,则国家太平。” 赵暘听乐了:“包公素来铁口无情,从不对人讲什么奉承话,方才这番话,却是不似包公为人,叫人心惊肉跳,有什么话包公便明说了吧,叫人怪不自在的————” 说著,他还故意扭了几下身子,以证明自己的不適。 看到赵暘这番作態,包拯那是一脸没好气,但又不好发作,毕竟他有求於对方:“既小赵郎君如此爽快,我也就直说了吧。————小赵郎君之后勘察河北塘濼防务之时,我希望我儿能跟隨左右。” 赵暘恍然大悟,隨即表情古怪道:“两营天武军,足足一千人呢,包公这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那两营士卒?” “岂敢。”包拯摇头解释道:“老夫只是希望我儿能在小赵郎君左右,多增加些见识————” 赵暘看了包拯两眼,笑著答应:“为了儿子,都豁出面子这么喊我了,再不答应那就太不给包公面子了。————既如此,子璟兄就跟在我身边吧。” 包拯心满意足地点头。 平心而论,他当然不是信不过赵暘或是赵暘派遣保护他的两营足足一千名天武军,问题在於他接下来要继续彻查河北诸马监,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毕竟此番在大名监,就发生了贾元、郭介二人合谋兵袭御史的事,谁敢保证剩下那几个马监不会似这般挺而走险? 与其跟在自己身边担惊受怕,那还不如叫几子跟在眼前这个小子身边,毕竟勘察河北路的塘濼防御,远不像彻查马监那般得罪人。 之后包拯唤来儿子包意,向后者说了二人的决定。 包意虽说憨厚,甚至因为多年在家闭门读书,言行举止看似有些呆愣,但那只是表象,其聪慧的才智一听就明白这是父亲对他的舐犊之情,更別说还有赵暘故意在旁调侃,说什么“为了子璟兄这事,老头那可是不惜豁出老脸喊我小赵郎君”,一番话说得包拯老脸涨红,近乎恼羞成怒,也令包感动不已,愣是要陪老父亲北上同生共死,气得包拯连连怒视赵暘。 最终包拯好说歹说,且赵暘也透露他將派一千名天武军沿途保护包拯,確保包拯安然无恙,包意这才勉强听从父亲的命令,跟隨赵暘前往潭州。 当然,虽说已决定分道扬鑣,但此间还有些后续需要收尾,比如包拯得先派人向汴京匯报巡查大名府第一监的进程,赵暘也要派人徵调在京的天武军,这些都需要时间。 甚至於,包拯还想亲眼见证,之前贾元口口声声所称“借调”出去的那一千五百匹战马,看看这些战马究竟是真实存在,亦或只是贾元的片面谎言。 四日后,汴京收到包拯的札子,不止官家震怒,政事堂的诸相公也是震撼不已。 经营不善、管理混乱也就算了,甚至贪墨马监经款也是眾所周知之事,可谁人能想到大名监为了掩盖財政上的窟窿,竟然敢阻碍勘察御史,甚至於烧毁帐册、裹挟厢兵袭杀御史,简直无法无天! 在与政事堂诸位相公商议之后,官家当即发詔,押大名府第一监监牧使贾元、监牧指挥使郭介赴京,交由大理寺再审。 同一时间,天武第五军副指挥使种诊也收到了赵暘的调兵命令。 作为大宋唯一一支最特殊的禁军,天武第五军除了不得擅自进入汴京,其他无论去哪,是不必告知枢密院的,更无需事先向枢密院申报,而枢密院也没人敢管这支由赵暘统率的禁军,但种诊並非那种初逢乍富便恣意狂狷之人,更何况即便有赵暘的努力,但本朝的武官依然受到歧视,只能低调做人,因此他还是派人同时向殿前司与枢密院提了申请。 虽说这纯粹就是走了趟程序,殿前司都虞候曹佾与枢密使宋庠很快就派人送来了充许调动的批覆,但这种给足面子的做法,也使殿前司与枢密院及曹佾、宋庠本人,对种诊抱持好感。 顺便一提,因殿前司与枢密院的上稟,官家也很快得知了天武第五军的调动,也知晓了赵暘增调兵力是为了分兵保护包拯继续北上巡视剩下的河北诸马监,心下也不以为意。 毕竟,这天下也就官家知晓赵暘为何在意包拯的生死。 又过五日,大抵是正月二十八日前后,来自汴京的使者,勘察御史张择行携旨抵达大名府第一监,向赵肠、主要是包拯传达了旨意,命赵肠与包拯立即派人將贾元、郭介並涉案相关人员许大岩、毛盖等人押解至汴京大理寺,大名府第一监內事务暂由大名府派人兼管。 而此时,包拯已再次当面戳穿了贾元“借调战马”的谎言。 那是在正月二十六日前后,忽有邢州监厢兵都头陈阿大、李克二人率两百余厢兵,押送战马一千余匹至大名府第一监,称这些战马是先前邢州监向大名第一监借调的战马。 当赵暘与包拯亲自带人去看时,那千余匹马就在园外,黑压压一片,寻常人瞧著確实唬人。 可惜赵暘与包拯都不是寻常人。 就在赵暘嘿嘿怪笑之时,包拯开口提出要就近审视这批战马,当时陈阿大、李克二人的神色便不对了,顾左言他,想尽各种理由百般劝阻,直到包拯不耐烦了,直接下令种諤命人將陈阿大、李克二人拿下。 之后二人后就近一瞧,得,这千余匹战马的马屁股上,许多都烙印著“邢州监”字样,其余要么並无烙印,要么时间久远已模糊不清。 赵暘当时就乐了,不顾场合地笑了出声:就这种拙劣的伎俩,矇混谁呢? 而当时包拯的面色就难看多了。 当然,並非是因为赵,而是因为邢州监试图包庇大名第一监的行为。 事实上,似这种临近各马监內的“互帮互助”,其实朝中心知肚明,早在真宗朝时,单河北的马政,每年就有足足两万匹战马只存活於帐面之上,每回朝廷派勘察御史去点检,当地马监便推说园內有一批战马被他园“借调”,只见帐面数字,不见活马踪跡。 这等伎俩,一时尚能矇混过关,可在几十年后的当前,又如何能再继续矇骗朝廷?更別说矇骗包拯了,毕竟这老头那可是当过河北转运副使的,不过洞悉官场中的某些道道,对河北诸马园耍的这些把戏那也是有诸多耳闻,此番邢州监的行为简直就是作死。 毕竟待包拯之后巡视罢大名府地界其余两片马监,下一站就是邢州监。 又过三日,即二月初二前后,种与周永清率二营一千名天武军,抵达大名府第一监,全员配备战马的天武士將官们,仅用八日便走完了步军至少需半月左右的路程,而这还是在路途布满冰雪的情况下。 一番合计后,赵暘派种諤、种二人率一千天武军保护包拯,而他则在周永清、向宝二將並另一千名天武军的保护下前往潭州。 第240章 知潭州李璋 第240章 知潭州李璋 澶州位於漳水下游,下辖顿丘、临黄、观城、清丰四县,州治位於清丰县,称开德府0 二月初九前后,赵暘携向宝、周永清並一千名天武军抵达澶州清丰县境內,在临近县城时,照理派一队天武军先行前往县城传递消息,倒不是为了摆谱定要强求当地县官出城相迎,只要能供给天武军的口粮即可。 不多时,这队天武军便抵达了清丰县。 按例,若禁军於外就粮,需有枢密院批令,可赵暘麾下天武军哪有这玩意,派去的天武军什將颇有些傲气地对门卒道:“我等乃小赵郎君摩下天武第五军,你且將我军番號告知城內。” 见这一干禁军装备奢华、且人人骑马,並且態度这般傲气,清丰县的门卒不敢怠慢,连忙稟告至开德府。 目前开德府的长官名为李璋。 没错,正是当年与赵暘、张尧佐发生在矾楼发生衝突的那个外戚李家的长子李璋,他於去年一即皇佑二年十二月才以知澶州的差遣赴此上任,目前为澶州总管,总慑澶州兵马。 待消息传入开德府后,李璋左右幕僚长吏惊道:“卑职听闻天武军乃上四军之一,轻易不离汴京,何故竟会来我澶州?” 另一人也说:“甚至还不曾有枢密签发就粮许可,难不成是有人私调禁军?” 私调禁军,这事在大宋其实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比如昔日郭承佑就常以禁军充作出入护卫乃至仪仗,而此人之后也因此获罪。 但那只是寻常禁军,谁敢擅自调动驻扎在汴京的“上四军”? 在左右幕僚长吏议论纷纷之际,总管李璋的表情分外古怪,他一听门卒在传达那几名天武军的话中提到“小赵郎君”,就已经猜到他澶州究竟是迎来了哪位大人物。 半晌,他沉声吩咐左右道:“派人告知府內上下,凡从事以上,隨我出城相迎。” 左右大为惊诧,但李璋却无心解释,已皱眉迈步出了屋子。 稍后大概一刻时左右,李璋领著开德府內一干官吏,出城相迎赵暘。 期间眾一干官吏私下议论,不知那所谓的“小赵郎君”究竟什么来歷,要知道他们李璋李总管,那可是当今官家的表兄弟,別说寻常人,哪怕是在朝诸相公见了那也是不敢轻易得罪,没想到那什么“小赵郎君”,竟要他们李总管亲自出城相迎。 或许也是因为这,李璋一路上的神色也不那么好看,甚至心底还在揣测:莫不是那赵暘仍气不过前些年那事,此番故意来找茬? 不得不说,这一点就误会了赵暘,因为赵暘根本不知道李璋目前就在澶州当差。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之际,赵暘所率一千天武军徐徐抵达,打前哨的乃是周永清麾下所率一营五百卒,虽说都是新招的兵,但实际是从天武左厢第一、第二第二军招的兵,一个个亦有多年的资歷,並非真正的新卒。 这些原隶属於天武左厢第一、第二、第三军的禁军们,刚被调至天武第五军不久,穿著崭新的步人甲,还人人配备战马代步,正是意气风发,行动间也难免给人一种傲气的感觉。 相比之下周永清便內敛地多,策马来到李璋那一眾前,翻身下马,和和气气地上前招呼:“我乃天武第五军副指挥使周永清————” 是的,他目前的职位是天武第五军副指挥使,名义上与种平起平坐,实则作为种的副手,位在种諤、向宝等人之上,当然这是凭了他祖父周美的关係,毕竟以他祖父周美的关係,赵暘也不好意思让他出任小小一个营指挥使。 至於一支军团设两个副指挥使,这在冗员严重的宋国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更何况还是在赵暘麾下。 “原来是周副指挥————” 李璋领著眾人纷纷见礼,隨即,他打量著周永清惊讶问道:“不知周副指挥,可与忠武军周节度使有旧?” “咦?”周永清面露惊讶之色,惊讶道:“乃是家祖————你是?李大郎?” “別来无恙。”李璋笑著道。 原来,由於周永清生父早丧,祖父周美对这个孙子甚是宝贝,时常带在身边,因此周永清也有幸被带到汴京,机缘巧合结识了李家兄弟,比如大郎李璋、二郎李珣等,只不过碍於祖父周美的告诫,双方的交情也不深罢了,毕竟一方是外戚,一方是武官,纵使李璋之父李用和也知兵,双方还是难免有些隔阂。 值得一提的是,去年八月前后,双方还见过一面,那是在李璋之父李用和的丧礼上。 想到这事,不知该说什么的周永清还是低声补了句:“节哀,大郎。” 李璋默默点头苦笑。 没错,正是因为去年八月他父亲李用和过世,因此他才对此番赵暘的造访格外忌讳。 毕竟当年他父亲尚在时,官家在赵暘及他李氏的恩怨中就不曾偏袒他李家,如今他父亲已不在,若是那赵暘仍怀恨於心,故意陷害,他李家又如何招架? 想到这里,李璋微吸一口气,小声向周永清打探道:“此番周副指挥隨从小赵郎君来我澶州,可是有什么要事?” 似乎是看出李璋有些不安,曾在汴京听说过某些传闻的周永清压低声音宽慰道:“大郎勿要多虑,我以为小赵郎君尚不知陇西郡王过世————此番赴澶州,不过是为勘察州黄河改道一事,连我事前也不知大郎在此当差,更遑论小赵郎君。” 听到这话,李璋著实是鬆了口气,但心底仍稍稍有些不安,毕竟他从未见过赵暘,哪里知道后者的秉性。 就在二人寒暄之际,赵暘已带著没移娜依、王中正等人缓缓而来,身后则跟著向宝所率一营火器军。 远远瞧见周永清已下了马,正在相迎的队伍中与一人交谈,赵暘也不倨傲,临近后翻身下了马,轻笑著上前打起招呼:“有劳知澶州率眾相迎,不胜惶恐。” 李璋闻言上前,拱手抱拳回应道:“知澶州兼兵马总管李璋,见过小赵郎君。” “李知州客气了。”赵暘和和气气地回道,打量李璋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惊讶。 毕竟李璋今年不过三十岁,三十岁就能坐到知州兼兵马总管的位子,纵观整个国內也没有几人。 很显然,他根本没有认出李璋。 见此,周永清稍一思忖,俯身附耳对赵暘道:“小赵郎君,这位便是李家大郎。” 李家大郎?哪个李家大郎? 赵暘闻言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目光有些古怪地再次打量起李璋,心下暗道:“我说年三十便居此高位————” 从旁,李璋也不怪周永清多嘴,相反他甚至有些感激,毕竟有些事说开总要比藏著掖著好。 这不,在周永清说破此事后,李璋趁机代兄弟道歉:“我曾听闻家中顽劣幼弟昔日不慎冒犯小赵郎君,原打算替他几人向小赵郎君之前,奈何寻不到机会,直到今日得见————” 说著,他郑重其事地向赵肠拱手施礼。 赵暘歷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如今见李璋当著开德府一干官吏的面,为了几年前几个弟弟惹下的事向他道歉,他自然也不会得理不饶人,只见他右手顺势扶住李璋,笑著说道:“我以为李知州说的什么。若非李知州提及,我早就忘却了。” “话虽如此————”李璋坚持想要施礼,但却被赵暘阻止。 几番下来,周永清在旁笑著劝道:“小赵郎君素来心直口快,他说不怪,便是当真不怪,大郎便莫要再犯拗了,与其口头致歉,还不如在城內置办一桌酒席,喝上几碗————”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李璋连连点头,顺势要將赵暘一行请入城內。 而赵暘也不对李璋区別看待,拱拱手暗示道:“我麾下禁军儿郎,一路隨我前来澶州,甚是辛苦————” 李璋闻言会错了意,左右瞧了瞧那整整一千名天武军士卒,咬咬牙点头道:“包在李某身上。” 见他这幅表情,赵暘就猜到他想岔了,笑著道:“李大郎误会了,赵某可没有藉机勒索之意,我麾下禁军儿郎吃喝用度,一概以我名义记在贵州的公使钱上即可,日后我自会申报枢密,请三司派人前来平帐。” 这一番话说得李璋有些不好意思,犹豫著好心提醒道:“这————合適么?” “无妨,我这一路都是这么干的。”赵暘毫不在意的一番话,令李璋暗暗咋舌。 毕竟就算他是当今官家的表兄弟,也不敢做得这么光明正大,还说什么申报枢密院,叫三司衙门派人来平帐,简直————朝中就真没人管? 而事实上这事还真没人敢管,唯一敢不惜得罪赵暘揭破的包拯,之前也已被赵暘拉下了水,估计也不好意思再提了。 吩咐向宝与周永清率军在城外驻扎,赵暘带著没移娜依与王中正等人,並二十名天武军作为护卫,在李璋等人的相迎下进了城,径直往开德府而去。 期间,李璋身边那一干开德府內官吏,私下对赵暘议论纷纷,毕竟一千名全员配备步人申与战马的禁军,这配置委实让人震撼,哪怕他们的李知州作为当今官家的表兄弟,都不曾有这个排场。 不得不说,相较赵暘在陕西的知名度,赵暘在河北路的名声还是较为薄弱,以至於仅一千名天武第五军的陪同便叫这些官员大感惊诧,而谁能想到,似这般禁军,赵暘现如今足足有五千人的编制呢,称之为皇太子待遇也不为过。 稍后到了开德府內,李璋命人奉上茶水。 大概是因为唯一的熟人周永清不在,外加父亲过世,李璋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举止颇为小心翼翼,显然是怕冒犯赵暘。 於是看出李璋拘束的赵暘便率先打开了话茬:“此番我来澶州,主要是为视察改道后的黄河河道,然碍於不熟当地环境,日后还望李大郎相助。” 见赵暘语气和善,李璋也逐渐放宽了心,连声道:“岂敢岂敢。————若是如此,下官推荐一人。” 赵暘笑著道:“可是燕龙图之子燕度燕御史否?” 李璋一愣,隨即附和赞道:“想不到小赵郎君也知道燕御史之名,不错,下官要推荐的正是燕御史。” 赵暘笑道:“前些年官家叫我筹办技术司,我本欲邀请燕御史出任司使,奈何当时燕御史已被调来澶州治水————今澶州水患已平,不知燕御史可仍在澶州?” 李璋点头道:“朝廷嘉奖燕御史平水患有功,改授权河北转运副使。” 赵暘微微点头道:“总算有幸能见到。” 河北转运副使,这差遣的品秩可不低了,毕竟包老头在调回汴京之前就是这个职务,至於那个“权”字,只是代表燕度文官品秩不够,以低品秩文官位授高品秩差遣而已,实际意义不大。 李璋闻言而知其雅意,笑著道:“待下官派人相邀,晚上宴席,小赵郎君便可见到。 “” “甚好。”赵暘抚掌点头。 稍后,周永清携几名天武军前来向赵暘復命。 赵暘惊讶道:“驻营之事办妥了?” 周永清看了一眼李璋,抱拳回道:“驻营一事已办妥,当前军中正在接收开德府派人送去的酒肉,向指挥言,此事他一人足以,便叫我来小赵郎君身边听用。” 事实上,他只是怕赵暘、李璋单独见面时发生衝突罢了,毕竟当初他在汴京时,李璋对他还是不错的,如今有机会偿还人情,他也希望能化解二人之间的芥蒂。 李璋显然也是猜到了几分,心下暗暗感激之余,与赵暘交谈起来也愈发自然。 而通过这番交流,李璋也渐渐摸清了赵暘的性格,对赵暘亲和而不倨傲的態度感到颇为意外一此前他还以为,与他家中四弟李琦、五弟李碱、六弟李瑋发生衝突的赵暘,是何等狂傲恣意的傢伙呢。 毕竟当年之后,他那三个弟弟私底下也没少愤慨地谈论此事,包括赵暘这人。 如今当面与赵暘一番交谈,李璋才意识到那多半是他几个弟弟的愤懣之词。 要说唯一还有什么芥蒂,那恐怕就只有已被官家废罢的他六弟李瑋与富康公主的婚事了。 看了眼在旁端坐的没移娜依,李璋几次想开口试探,但终是没敢问出口。 就这般足足聊了近一个时辰,让赵暘念念不忘多年的燕度终於来到了开德府。 第241章 晚宴 第241章 晚宴 燕度、字唐卿,龙图阁大学士燕肃之子,在沈括尚且年幼的当前,其父燕肃堪称是宋代最有名的发明创造家,曾前后改良指南车、记里鼓、莲花漏等仪器,又著有《海潮论》,绘製《海潮图》以说明潮汐原理,单对科学的理解便远胜当代人。 当初赵暘初创技术司时,便曾想到邀请燕肃相助,结果一番探查后才知道当时燕肃已经过世近十年了,这著实令他颇感遗憾。 今日见到燕度后,赵暘袒露此事,燕度听了很是惊讶,思念父亲之余,与有荣焉。 当提到燕肃的遗世书稿时,猜到赵暘意图的燕度忙道:“为国献策献力,责无旁贷。 家父昔日所遗书稿,度不敢空置,一部分诗集送至曹州,供乡亲族人教导之用,一部分仍在下官身旁,愿献於小赵郎君,也算家父过世后为国再献绵薄之力。” “。”赵暘连忙摆手道:“令尊遗世之作,我亦能抢夺?燕御史只需允我命人抄录一份,我便感激不尽。” 此前燕度虽口口声声说愿意献给技术司,但那终归是父亲的遗世之物,若真全献给了技术司,他未免也心中不舍,如今见赵暘如此体恤,自然是再无半点顾虑,连连答应。 一番交谈下来,气氛愈发融洽,赵暘对燕度的称呼,也从最开始的燕御史变为了唐卿兄,虽说以燕度目测年过四旬的岁数,年岁尚不及弱冠的赵暘如此称呼稍显怪异,但考虑到赵暘的身份,在场无人觉得不妥。 就连在边上冷眼旁观的李璋也免不得稍显嫉妒地暗自嘀咕一句:燕唐卿蒙父泽,官途无忧矣! 这可不是他敏感,毕竟任谁都看得出来,赵暘对燕度要远比对他热情过了,没见燕度都有些受宠若惊了么?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黄昏时,李璋在城內酒楼摆宴,为赵暘等人接风洗尘,但凡开德府够档次的官吏皆前往作陪,增加声势,再加上赵肠这边三四十人,一顿酒席少说百来人,酒楼內可谓是相当热闹。 入宴时,李璋原本有意请赵暘坐主位,但赵暘以客不压主的名义谢辞了邀请,坐到了主位旁的客位,又邀请燕度坐到另一侧,以便交谈。 当时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位来自汴京的小赵郎君,对他们燕御史是何等的重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之后整顿酒宴,赵暘大半时间都在与燕度交谈,看二人谈得那般投机,別说那些有心上前攀交的开德府內官员,就连李璋都不敢隨意插嘴,只能默默倾听二人的谈话,显得有些尷尬与落寞。 期间,觉得这事有些不妥的包意假以劝酒的名义来到赵暘身旁,低声劝说:“这般冷落当地官员,是否有些不妥?” 事实上,赵暘也知道这般冷落当地官员確实不妥,但他的性格实在是不善客套应酬,於是便笑著將此事推给了包:“这不是还有子璟兄么?” 说话间,他见坐在一旁的燕度打量著包意面露惊讶好奇之色,便笑著介绍道:“此乃包公衙內,此前一直在家中闭门读书,我耍了个伎俩,將他诱骗出来,现如今在我身边充当从事。” 燕度惊讶道:“包公?可是希文公?” “还能有谁?”赵暘挑挑眉道。 不得不说,能在河北之地担得起一声包公的,现如今也只有包拯。 这不,別说燕度肃然起敬,当即起身向包意行礼,就连李璋也是惊讶侧目。 当然,相较燕度是敬仰包拯,李璋纯粹就是敬畏,毕竟包老头在朝中那名声,那简直可以说比赵暘还要差,纵然李家是外戚,那也得是能不冒犯就不冒犯,尤其是在经过“矾楼事件”后,李家兄弟愈发不敢再张扬。 “不敢不敢。” 包意刚打算回礼,就被赵暘笑著推了出去:“两位之后再聊不迟,当下,有劳子璟兄代为应酬。” 包意无奈,只能代替赵暘与那一干开德府內官员应酬,而那些官员,也从赵暘与燕度的对话中得知这位乃是包拯之子,心中不敢怠慢之余,对赵暘做出这番安排倒也算满意,毕竟他们也不奢望赵暘不厌其烦亲自与他们应酬,只要推出一个够身份的从事,他们也就满意了。 而包意,显然够这个资格。 只不过这就苦了包意,一个之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仅在家闭门苦读的书袋子,如今却被赵暘指派去与至少二三十名开德府当地官员应酬,不得不说是有些强人所难。 远远看著包意被多达二十余名官员围著敬酒攀交,显得颇为狼狈,燕度表情古怪道:“包公莫不是哪里得罪过小赵郎君?” “哈哈哈。”赵暘闻言大笑,隨即摇头道:“唐卿可莫要诬陷我,此乃包公託付,是他说子璟兄缺乏阅览,需要歷练一番。对吧,中正?” “是。”王中正连连点头:“郎君所言一字不差。” 就这么歷练啊? 远远看著包意狼狈的模样,燕度哭笑不得。 但转念一想,作为包拯之子,包意日后势必也要登上仕途,到时候似眼前这种经歷也难以避免,提前接触一下官场应酬,较真来说其实也无不可。 毕竟作为包公之子,又是眼前这位小赵郎君身边的从事,想来也不至於遭遇官场中的一些醃攒事,倒也不必过於担心。 想到这里,燕度也就不在意了。 硬要说整场酒宴有谁感觉受到了冷落,那恐怕就只有了李璋。 借著如厕的空档,李璋將周永清请到厅外,低声问道:“以你之见,小赵郎君是否对我李家仍有看法?” 周永清摇头劝道:“大郎莫要胡思乱想。” 他方才在边上瞧得分明。 在他看来,赵暘並非有意冷落李璋,只不过是这位小赵郎君对燕度显得过於热情,这才反衬得李璋好似受到了冷落罢了,若没有燕度,事实上那位小赵郎君的反应十分正常。 毕竟说到底,那位小赵郎君曾经与李家兄弟是发生过衝突的,纵使如今误会解除,心中留下疙瘩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指望著几句话就化解彼此的芥蒂,变得像对待燕度那般热切,这怎么可能?彼此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就不错了。 於是他低声劝说道:“以我所见,小赵郎君是以常理心待大郎,大郎亦以常理还待即可。若得机缘,自然可以逐步加深;若不能,两不相犯亦可,何必强求?” 听了周永清的话,李璋默然不语,足足半晌才摇头道:“你不知,此关乎我家————你可知我家小六郎与福康公主许婚一事?” 周永清略一点头,犹豫道:“略有耳闻。” 於是李璋便將前因后果简单解释了一遍,隨即嘆息道:“此事已然成为我家心病,甚至家父在臥病之初,仍在痛骂四郎、五郎、六郎恣意妄为,以至气得官家收回恩典,废除公主与小六的婚约。当时家中曾劝父亲上书求婚,希望官家————哎,但家父终归未曾答应,鬱鬱而终。” 周永清听得唏嘘,微微点头应和,却也不敢隨意插嘴。 此时就见李璋转头恳求道:“我想请永清帮我一个忙。” 隱隱猜到几分的周永清脸色都变了,他哪里敢参合这事?刚要推脱,就被李璋抓住手腕,低声恳求道:“永清且听我说完。————若是官家有意將福康公主许配小赵郎君,那我李家绝不敢再做非分之想,只不过据我所知,小赵郎君在京已有婚约————” 周永清微微点头,毕竟他在汴京的时候,也曾见过苏洵一家,也知道赵暘確实与苏八娘有婚约。 此时就见李璋压低声音恳求道:“当今朝中,谁人不知官家最器重小赵郎君,若小赵郎君能出面替我李家求情,或可说服官家,奈何小赵郎君对我不冷不热,我几番寻不到开口的时机。永清如今在小赵郎君麾下听用,若能代我探探口风,李璋感激不尽。” “这————怕是不妥。”周永清为难想要推辞,但抵不住李璋几番恳求,最终只能答应下来:“————那我————尽力而为吧,若事不成,大郎也莫要怨我。” “岂敢?”李璋连连摇头,信誓旦旦道:“即是不成,也算是断了念想,介时家中为六郎再寻一门亲事,也总好过再胡思乱想。” 周永清听罢琢磨了片刻,最终答应了这事。 就像李璋所言,探探口风总不会有什么大错,毕竟那位小赵郎君確实已有婚约,难道官家还要坏人姻缘不成?亦或让公主做小?周永清的认知可无法解析这事。 稍后待晚宴结束,眾人各自告辞,此时赵暘一干人也被李璋亲自带人领到城內的官舍歇息。 相较汴京,清丰县城內的官舍称得上一言难尽,不过考虑到前年州四县刚蒙受巨大水灾,附近百里一片汪洋,数十万人流离失所,赵暘自然也不能奢求更多,粗略打量了一圈便叫王中正等人入內收拾,而他则与燕度又聊了片刻。 期间,他与燕度谈到了勘察黄河河道一事,燕度一口答应。 毕竟就算是看在赵暘对他如此热切的份上,燕度也很难推辞,更何况此事关乎到他大宋新的对辽防御战略一以他的见识又如何会不知,改道后的黄河,已无法再作为阻挡辽国铁骑进犯的天堑? 重新制定对辽防御战略,这是他大宋目前的当务之急。 一直聊到戌时四刻前后,燕度这才起身告辞,赵暘本要挽留,却遭燕度婉言谢辞,原因是,燕度要回住处整理书稿,不单单是其父燕肃生前留下的书稿,还有他这三年来在澶州治水的心得。 看得出来,他对“能否重新將黄河作为抵御辽国进犯之天堑”一事,也有自己的看法,否则不会急著回住处去翻找自己的笔记。 见此,赵暘便派周永清领十名天武军护送燕度返回住处。 次日天明,大概辰时前后,燕度便风尘僕僕地来到了赵暘暂住的官舍,当时赵暘还在睡梦中,得主中正报讯这才得知燕度的到来。 待赵暘穿好衣物到前院客厅一瞧才发现,燕度非但自己来了,还僱人搬来了几口大木箱,显然,这几口大木箱內所盛放的,多半是其父燕肃生前的书稿,包括其这三年来於澶州治理水患、清理河道的心得。 一问之下,果然如此。 看到燕度眼袋泛红、双目布满血丝,儼然一宿未睡的模样,赵暘感慨之余,郑重其事地將这几口大木箱暂交给了王明,叫后者派人於清丰县找人抄录。 稍后邀燕度在官舍內用了一顿简单的早饭后,赵暘便带著眾人,由燕度作为嚮导,由周永清领二百名天武军作为护卫,出城视察附近黄河河道。 经燕度口述,当年澶州黄河决堤之时,附近数百里皆成汪洋,甚至大水漫灌县城,中下游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看著他在口述当时场景时仍一脸余悸的心惊模样,赵暘不难想像当时究竟是何等的惨相。 总之,足足花了两三年的工夫,澶州当地才疏通了河道,重修了堤坝,澶州四县及中下游村落中那些被洪水衝垮的房屋也重新建造,道路也重新铺设。 远远眺望城外那一片片整齐的农田,若非个別处尚有还未搬走的河沙、泥浆的堆积,一些当时供灾民居住的临时棚屋尚未全部拆除,怕是很难想像这片土地在三年前时曾遭到黄河决堤这等数百年未有的灾难。 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幕,赵暘由衷赞道:“澶州水灾能得以治理,似唐卿兄等澶州官员功不可没。” “不敢居功。”燕度谦逊拱手道:“皆仰仗我澶州官军民齐心合力,以及朝廷、大名府等对我澶州不遗余力的捐助,方能治理水患。” 赵暘点点头,不再多说,毕竟澶州水灾一事,確实得大宋各方捐助,就连官家也叫御药院捐助了几十万贯的药物,其中不乏犀牛角等贵重药物,正是这批药物有效地遏制了水灾后的疫情。 就在赵暘感慨之际,就听燕度在旁低声道:“————今黄河改道,难以再作为我大宋御北之屏障,但不知小赵郎君是否想过,或许我等可再次令其改道,重归旧道。” “唔?”赵暘转头看向燕度,神色有些惊讶。 他很是惊讶於,诸如燕度等大宋官员,居然这么早就已想到了此事。 问题是这事可行么? 他印象中宋国几次试图修改河道的尝试,结果都不甚理想,不说伤民伤財,简直就是自取其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