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转民?烟花厂里造东风什么鬼》 第1章 1982 李向阳 湘城,三义县。 砰! 三义县的傍晚,被一声巨响打破了寧静。 派出所里,老宋看著桌子上被炸变形的狗盆,盆底还有朵花儿。 “李向阳,村里一响我就知道你小子又在作妖了。”老宋敲了敲盆沿,鐺鐺作响。 “王秀丽家的屋顶,让你掀了一半,幸好没有伤著人,不然就不是训话了,那是要坐牢的!” 李向阳低著头,手指绞在一起,向红机械厂的工作服上还沾著火药灰。 “宋叔,我就是想试试...两级推进。” “给我说清楚嘍。”老宋示意一旁年轻警官记录, “普通的窜天猴,就只有一口气,我给他分成了两段,中间加了个延迟药盘。” “这样第一级推到三十米,第二级现在能上到八十米,要是有更好的材料....” 宋世明白了他一眼打断道:“停停停,还以后呢,继续交代后面。” “哦...我就在第二级顶头绑了一小管开山用的乳化炸药。”说到这儿李向阳的声音低了下去。 “理论上是能在空中炸开的,就是计算有点误差。” “误差?你这点误差要是砸到人那是要出人命的。”老宋挑眉怒道。 “我只是把推力算大了,它没往天上飞,横著出去了,我赶紧拿狗盆想扣住,结果劲儿太大,没扣住,只能看著它往王姐那儿飞过去。” “唉...”宋世明看著这小子,一股无奈涌上心头 他抖了抖手里的损失清单:屋顶炸掉一半,横樑掉了,几只鸡被的炸不见。 “小李啊,你爹娘走得早,没人管束,叔理解。但现在王秀丽母女在外面,你总得给个说法,打算怎么办?” “我赔!我家老房子先让她们住,我去厂里宿舍,等我领了工资立马给王姐修屋顶。” 李向阳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弄坏了东西就得赔。 宋世明脸色稍缓,点了点头,把记录表推过去: “行了,字签了,赶紧走吧,记住,別再瞎鼓捣那些危险玩意儿了!” 李向阳连忙点头,签好字,起身时还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这才转身出去。 派出所门口,王秀丽牵著女儿媛媛,正静静地等著他。 王秀丽是个苦命人,长得却標致,身材匀称,即使穿著朴素的衣裳也难掩那股子秀气。 她男人不是本地的,当初见她生了个女儿,便扔下母女俩跑了,再没音讯,简直是个人渣。 她女儿约莫四五岁的样子,扎著两个小揪揪,一双大眼睛望著李向阳,看得他心慌。 “李向阳,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王秀丽的声音传来,带著刚哭过的鼻音,更有一种问题怎么解决的质问。 李向阳虽说两世为人,加起来几十岁的年纪,可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不懂风月的直男理科生。 除了数理化和公式图纸,对女人心思,简直是一窍不通。 他站在台阶上,只能一个劲儿的道歉: “王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实验出了点岔子...” “你放心,我家房子你们先住著,等我发了工钱,我亲自给你修,保证比以前还结实。” 王秀丽看著眼前这个歉態度诚恳的年轻人,心里的气消了些,理智占据了上风。 她一个寡妇带著孩子,当务之急是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不是纠缠不休。 她吸了口气,拉起女儿站起身:“行,你说话算话,现在带我们过去吧。” 李向阳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连忙回应:“哎,好,这边走。” 对方既然同意了,就算是解决了眼下的难题,他也鬆了口气。 但,媛媛这小丫头记仇,一路上都鼓著腮帮子,时不时就喊一句:“李向阳,大坏蛋,欺负妈妈。” 也不知道是王秀丽教的还是她自己喊的。 这童言稚语在村路上格外清晰,惹得沿途的村民纷纷探头张望。 李向阳脸皮厚,自觉理亏但已尽力弥补,便挺直了腰板隨他们看。 王秀丽也表现的毫不在意,她一个寡妇,若是在意每一个指点和目光,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在指指点点中,很快就到了李向阳家。 是和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的土墙瓦房,两个臥室,一个客厅,围出了一个小院子。 他快步走在前面,先一步推开木门,却侧身挡住了要进去的王秀丽。 “王姐,你们先在院里等一下,我屋里乱,马上收拾好。”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赶紧钻进了自己住的那间臥室。 房间里確实有些杂乱,但他顾不上別的,拿起床头的那个红木箱子,利落地打开锁,將散落在书桌上的几张设计图和几个笔记本收拢起来。 最后,他的动作变得格外郑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 红色的封面,那里用钢笔写著几个苍劲有力的字——《力学笔记》。 这本书,是他重生到这个1982年代时,就莫名出现在他行李中的。 他抚摸著这本不应存在於这个时代的笔记,这里面,藏著华夏未来二十年破局的希望。 李向阳很清楚,未来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华夏將会限制於人,没有自己的武器,经济落后。 还有其他地区虎视眈眈,更难的是,咱们国家背后的老大哥一夜之间解体,让华夏更加成为了眾矢之的。 李向阳必须把它藏好,他不指望自己能全部研究透彻,他只希望能在合適的时候交给合適的人,让自己的祖国能提前强大起来! 所以,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发现这个秘密。 將所有东西妥善收进木箱锁好,李向阳才长舒一口气,朝院里喊道: “王姐,好了,你们进来吧。” 第2章 三线建设军转民 王秀丽牵著媛媛进了屋,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便落在李向阳脸上: “我们睡哪儿?” 李向阳赶紧指了指他臥室对面的房间:“那间,我爹娘以前住的,一直空著,我都收拾乾净了。” 王秀丽瞥了一眼,没动,反而看向李向阳背后的臥室,指著说:“我们睡你那屋。” “啊?”李向阳一愣。 不等他反驳,王秀丽再次斩钉截铁的说:“就你那屋。” 她一个寡妇带著孩子,住別人家,心里终究是虚的。 李向阳那房间刚收拾过,一看就是常年住人的,相比之下,那间久无人居的老房,让他心里更不踏实。 李向阳张了张嘴,又看到王秀丽皱起的眉头,只能轻嘆一声。 自己理亏,就得认。 沟通完后,两人一孩儿就这么面对面站著,中间隔著几步的距离,空气都要凝固了。 显露出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尷尬。 最终还是王秀丽先开了口,声音带著一丝不自然:“你..还不走?” 李向阳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这个点儿,厂里宿舍早关门,进不去了。今晚,我还得睡家里。” 他顿了顿:“你放心,我睡我爹娘那屋。” 王秀丽看著他这窘迫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一下,“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拉著媛媛进掀开帘子进了屋,也没有再理会李向阳,两人之间默契的划上了一条三八线。 李向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转身走进了爹娘生前住的老屋。 屋里確实干净,却也冷清,带著一股久无人气的尘埃味。 他简单铺了床,將那红木箱子紧紧挨著床头放好,身心俱疲之下,倒头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向阳就自然清醒过来。 出去看向自己的房间,一想到王秀丽母女就在隔壁,他浑身都不自在,仿佛这家里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他抱起红木箱子,也顾不上洗漱,像做贼似的溜出家门,回身轻轻带上了门。 “咔噠。” 一声轻微的关门声,还是惊醒了浅眠的王秀丽。 她睁开眼,听著外间脚步声匆匆远去,不由得支起身子,透过窗户上用来挡风避寒的塑料薄膜,望向外间。 朦朧的晨光中,看著李向阳畏畏缩缩的模样,王秀丽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 李向阳抱著他的宝贝箱子,一路小跑,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向红机械厂的大门。 他平常这个点儿来,厂区里都还是静悄悄的,只有看门的老张头在打盹。 他来得这么早,目的很单纯,就是赶在所有人上班前,去废料堆那儿淘点垃圾。 厂子是军工厂出身,哪怕是不合格的边角料,那材质,那精度,在他眼里都是搞研究的宝贝疙瘩。 他那些两级推进的实验材料,多半是这么来的。 可今天,厂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平时空旷的厂区空地上,居然乌泱泱地站满了! 全厂的老师傅,青工,几乎全都来了。 人群最前面,平时这个点还在办公室泡茶的张四海张厂长,竟也换上了一身旧工装,眉头紧锁地站在最前方。 他反而成了最晚到的那个,一进来几十道目光全落在了他这个溜边儿进来的年轻人身上。 张厂长也看见了他,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示意让他站好列。 “人都到齐了吧,那我说个事儿。”张厂长声音有些沙哑。 “刚接到上面的正式通知,”张厂长扬了扬手里一张盖著红戳的文件纸。 “咱们厂『军转民』的方案,定了。” 虽然风声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但真等到靴子落地,人群里还是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从下个月起,部队的订单,全部停止。” “以后,咱们向红机械厂,得自己找饭吃,做老百姓用的东西。” “上面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转型,三个月內,如果能找到稳定的民用產品订单,厂子就能活下来,大家还能有工资拿,如果找不到……”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找不到,这个曾经承载著荣誉的三线军工厂,恐怕就要走到尽头,他们这些人,也都得自谋生路。 人群沉默了片刻,隨后掀起一片譁然: “订单全停,这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做老百姓的东西,咱们就会车枪炮零件,能做啥民用品?” “三个月,三个月上哪儿找订单去,这不是要命吗。” “完了,这下真完了……” 老师傅们愁容满面,唉声嘆气,年轻的工人们更是六神无主,自己好不容易吃上铁饭碗说没就没了。 各种各样的思绪缠上了每个人,但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就是李向阳,他坐在箱子上,脸上止不住的兴奋。 “军转民,终於来了!”他在心中狂呼。 他虽然不是什么文科生,但这种决定国家工业命运走向的大事件,他怎么会不知道。 八十年代初,国家战略调整,大量三线军工企业面临转型,这是挑战,也是机遇。 尤其是那几个来名震全国的成功例子,简直如雷贯耳。 从军工厂转而生產摩托车发动机,凭藉过硬的技术底蕴,造出的摩托车动力强劲、皮实耐造,直接成了家喻户晓的品牌,甚至出口海外。 还有光学仪器厂,发挥精密製造优势,转而攻关民用照相机,愣是打破了国外垄断,造就了一代国民相机的神话。 甚至几个小厂子靠著给进口家电做配套零部件,一步步学习消化,最后竟然自己做出了畅销全国的冰箱、洗衣机…… 这些成功的案例,无一不是將强大的军工技术,降维应用到民用领域,最终实现了涅槃重生,甚至缔造了商业传奇。 “別人能行,我们向红厂为什么不行?” 李向阳的心臟砰砰直跳,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条迷雾中的康庄大道。 机械厂里的这些老师傅,个个都是八级工的好手,车、铣、刨、磨、钳,手艺精湛。 那些工具机设备,精度和稳定性远超同时代的普通民用工厂,这简直是捧著金饭碗要饭。 张四海可看不见康庄大道,他无力的挥了挥手: “行了,散了吧,今天把手头剩下的活儿干完就下班。大家都都回去好好想想办法。”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在这山沟里,能有什么办法? 工人们听见厂长发话了,正要垂头丧气的散去,李向阳的声音响起,还高高举起了手。 “张厂长,我有想法!”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向阳眼神灼灼地看著张四海。 张厂长正满肚子愁闷和火气没处发,一看是这个惹事精。 昨天刚炸了人家屋顶的帐还没算清,都还没有找他,这一下又来触霉头,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有个屁的想法,你除了会异想天开,你还会干什么?” “昨天,你那个什么狗屁『两级推进』,把王秀丽家屋顶都掀了,要不是老宋跟我通气,我都不敢信你小子胆儿这么肥,拿开山炸药做炮仗,你怎么不上天呢!” “厂里现在是困难,但再困难,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引得还没走远的工人们回头看热闹,都是看李向阳的笑话。 李向阳被骂的缩了缩脖子,脸上兴奋劲儿可没下去,他等张四海喘气的功夫,赶紧开口: “厂长,您骂得对,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混帐,我认打认罚,王姐家的屋顶我肯定赔,工资扣光了我也认。” 他先把错全认下来,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隨即话锋一转: “但厂长,我说想法,真是为了厂子好,咱们厂的技术和设备,去生產脸盆铁锹那是大材小用,是浪费,我们应该做更高附加值的东西。” 张厂长气笑了,“更高附加值的东西,你说得轻巧,做你那能上天的窜天猴吗?” “不是窜天猴。”李向阳急道。 “厂长,我是说……比如,比如液压泵,或者精密齿轮,这些东西现在很多厂子都做不好,精度不够,但咱们厂的设备和老师傅的手艺完全没问题,只要稍微调整工艺……” “够了!”张厂长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看李向阳就像看一个不稳定炸弹。 “李向阳,我告诉你,现在厂里够乱的了,你別再给我添乱,回去干你的活儿,把你那点心思给我收起来,再瞎鼓捣,別说工资,工作你都別想要了。” 说完,张厂长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背著手,气冲冲地朝办公室走去。 周围的工人见没戏看了,也摇著头散去,没人把李向阳的话当回事,只当他又一次异想天开惹怒了厂长。 李向阳站在原地,没有把张四海那番话放在心里,他就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眼神反而更加坚定。 “明路走不通,那就走暗路。” 第3章 陈天磊和向红机械厂 李向阳打定了主意,当务之急是安顿好那个比命还重的红木箱子。 厂里的集体宿舍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 他抱著箱子走进去时,里面空无一人。 这是个八人间,住著同期进厂的知识青年。 李向阳平日回家住,与他们关係疏远。 他將箱子紧紧塞进自己分配到的床位最里头,又反覆检查了几遍那把黄铜小锁,確认无误,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安置好箱子,他径直转向钳工车间,去找他的师傅——陈天磊。 陈天磊是向红机械厂的元老,更是厂里凤毛麟角的八级钳工。 手艺登峰造极,厂里流传著他闭著眼睛,单凭手感就能銼出光洁如镜的平面,比年轻工人用工具机干出来的还要漂亮。 李向阳几年前进厂,就是陈师傅一手带出来的。 说起这向红机械厂,代號“国营第307厂”,是六十年代“三线建设”的產物,深藏於湘城连绵的群山之中。 厂子的核心任务,是为部队生產56式半自动步枪的击发机构和枪管膛线。 规模不算大,但锻压、机加、热处理、表面处理,生產线一应俱全,设备在当时属精良,工人也都经过严格政审与培训。 这里生產的每一个零件,都关係著前线战士的生死,也因此,厂里上下下养成了一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作风,差之毫厘,便是塌天之祸。 李向阳找到陈天磊时,老师傅正戴著老花镜,伏在工作檯前,就著窗户透进的天光,慢条斯理地打磨一个小金属件。 偌大的车间里,其他工具机都已沉寂,只有他这里还响著规律的沙沙声。 “师傅。”李向阳凑近,恭敬地唤道。 陈天磊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未停,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性子沉闷,言语金贵,唯独对技术极为执著,当年也是看中李向阳肯钻研,脑子活,才愿意倾囊相授。 “厂长早上说的话,您都听到了吧?”李向阳试探著问。 陈天磊的手顿了顿,目光从老花镜框上方掠过来,扫了徒弟一眼,又低下头去:“天塌下来,活儿也得干精细了。” “厂子现在这光景,师傅,您就没什么想法?” “我一个磨铁疙瘩的,能有什么想法?上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上面现在不让做枪了,让咱们自己做主找饭吃。”李向阳有些急。 “师傅,咱们厂这设备,这手艺,去做铁锹锄头,您甘心吗?” 陈天磊终於放下了手里的銼刀和零件,摘下老花镜,脸上藏著一丝落寞。 “不甘心又能咋样?”他嘆了口气。 “向阳,我知道你脑子活络,但有些事,不是光有想法就成的。厂里这么多张嘴等著吃饭,一步走错,可就真完了。” 他看向李向阳,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小子,才吃几年乾饭,就敢琢磨什么液压泵,精密齿轮,年轻人不要好高騖远。” 李向阳知道师傅这是关心,怕他惹祸。 “师傅,我不是瞎琢磨,我研究过,咱们厂现在的精加工能力,完全能达到甚至超过民用液压泵的需求!” “那些齿轮、阀芯,精度要求是高,但比咱们以前做的枪击针、闭锁机构,又能难到哪里去?无非是换个思路,调整一下工艺。” 陈天磊看著他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他以前也对著自己的师傅同样闪烁过。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 李向阳一看有戏,赶紧趁热打铁,凑近了压低声音: “师傅,我不求厂里立项,我就想...私下用一下你这个精密一点的工具机。” “我那台太老了,到时候,您帮我看看,指导一下。” 陈师傅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过了半晌,他才慢慢把老花镜戴回去,继续做手里的活,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等我把手上这个件儿做完,就得回家一趟了,你……正好帮我把这台工具机收拾收拾,擦乾净点。” 李向阳一听,师傅这分明是答应了啊! 他赶紧连声道谢:“谢谢师傅,太谢谢您了。” 陈师傅没再回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小零件做完最后一步,对著光认真看了看,確定没问题,才轻轻放进工具盒。 接著,他摘下老花镜,站起身来,慢慢走出车间,就像平时下班一样。 等师傅走远了,车间里没人了,李向阳马上关上门,从隨身挎包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手稿。 纸张展开,上面用铅笔画著一个结构精巧的齿轮泵草图。 这並非此时国內常见的简单齿轮泵,其齿轮廓线经过特殊优化。 明显借鑑了后世更为成熟的渐开线-摆线复合齿形,旨在减少困油现象,提高流量平稳性和容积效率。 李向阳的目光来回在工具机和图纸间跳动。 他很清楚自己的短板:理论还行,但亲手上工具机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对淬火后的硬质合金进行高精度磨削,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能力范畴。 “手艺不够,设备来凑。” 他现在的策略,就是最大限度地利用这台精密工具机的“母机”能力。 先加工出核心的齿轮毛坯和壳体基件,儘可能减少后续需要手工精修的工作量。 即便无法一次成型达到理想精度,至少也能做出个像样的雏形,有了实物,才能更有说服力。 他不再犹豫,从废料堆里挑选出一块材质尚可的合金钢料,装夹在工具机上。 对照著图纸上的尺寸,摇动了手柄。 这不仅仅是在加工一个齿轮。 这是在尝试撬动一个时代,也是在为他,和向红机械厂的未来,搏一个可能。 与此同时,张四海办公室內,也在决定厂子的命运。 第4章 让李向阳干正事 张四海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宋世明坐在硬木椅子上,手里的捲菸已经烧了一半。 他皱著眉头,对坐在办公桌后同样愁容满面的张四海说道: “老张,向阳那小子的事,你得上上心,让王秀丽一个寡妇带著孩子,住进他一个单身汉家里,这...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时间长了,指不定传出什么閒话来。” “要不,厂里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下个月的工钱先支给他,让他赶紧把屋顶修了,让人家母女搬回去。” 张四海重重地嘆了一口气,把菸头掐灭。 “老宋,我的宋大所长,你以为我不想?” “我们都是看著那小子长大的,他爹妈走得早,我还能不关照他嘛,当时他要回来,我二话不说就签了字。”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著无奈: “可你看看现在厂里的情况,军转民的正式文件下来了,部队的订单说停就停,下个月工资在哪都还不知道呢。” “帐上哪还能支得出来钱,现在是形势比人强,我想支都不能开口啊。” 张四海站起身,走向窗边,看著寂静的厂区,背对著宋世明继续说: “我知道,你跟他爹关係铁,想多照应他。” “可年轻人犯了错,总得自己去承担后果,让他吃点苦头,知道锅儿是铁打的,未必是坏事。” “他现在拍胸脯保证赔偿人家母女,那就让他自己去想办法,这才是真爷们儿该有的担当。” “他要是开口找来借,就表示他真的没办法了,现在人家乐呵呵的,你就別操那份心了。” 宋世明也嘆了口气,知道张四海说的实情,厂子的困境是摆在眼前的大山。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理是这么个理,我就是觉得可惜,向阳这孩子,脑瓜子是真好使。” “聪明,比一般年轻人都灵光,可就是不走正道,非要成天鼓捣那些个炮仗,这次差点闹出人命。” “炮仗...”张四海重复著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办公桌那本檯历上。 腊月就要来了,再有个把月就要过年了。 湘城过年,一到年关,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小孩子更是人手一把『甩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眼神突然放光,转过头对著宋世明说著: “老宋,你说这逢年过节的,家家户户是不是都得放点响动啊、” “那肯定啊!”宋世明没明白他啥意思,顺著话头往下说。 “再穷的人家,过年也得卖掛小鞭听听响,图个吉利嘛。” “是啊,图个吉利...”张四海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不自觉的又投向窗外。 仿佛穿过群山,看到山外那些县城,乡镇过年时候喜庆的样子。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道理:老百姓要的东西,有时候就这么实在,不要多精密,不要多复杂,就要个响动,要个喜庆。 他咂了咂舌,似乎在斟酌说辞,又像是在询问:“老宋,你说咱们厂,要是正儿八经做点鞭炮,算不算民用品?” “啊?”宋世明差点被这一口烟呛到了,咳嗽了两声。 “老张,你没事吧,你们可是正经的军工厂,做鞭炮不是屈才了吗?” “军工厂怎么了,现在已经没有军品可做了,机器閒著,人也閒著,帐上没钱。” “老百姓需要鞭炮,我们有火药渠道,还有现成的场地...” 他越说,思路也就越清晰,看著宋世明的沉默不语,他也觉得好像有点荒诞了: “这也是个想法嘛,得先让厂子转起来,让大伙有口饭吃,才能谈以后,谈发展吧。” 宋世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把菸头摁灭,心里无味杂陈,让一个曾经为国防事业作出贡献的厂子去生存鞭炮,这其中的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他还是问了一句:“老张,谁懂这些呢?你不会想让李向阳那小子来搞吧。” 张四海点了点头,脸上带著一种苦笑: “你还能在这小县城找到第二个人吗?虽然是个歪才,但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宋世明看著老友的神情,也不再反对:“行吧,那小子现在估计在宿舍猫著呢,我跟你一起去找一趟他吧。”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张四海问了个路过的青工,得知李向阳去了钳工车间,便和宋世明逕自寻了过去。 车间里只有李向阳的工具机亮著灯,他正俯身在工作檯前检查著那块胚胎。 齿轮的雏形已经有了,但也只限於雏形,细节一塌糊涂。 “还是太糙了,师傅这台工具机精度是够的,就是我这手法...” “要是能直接上磨齿机,和机器人来搞就好了。” 李向阳正琢磨到底该怎么解决,请师傅来,还是... “李向阳!”张四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嚇了他一哆嗦,手里的齿轮都差点飞了出去。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到张四海和宋世明站在一起,艰难的扯出一抹笑容: “厂长,宋叔,我在清理师傅的工具机呢,你们怎么来了?” 私自占用精密工具机,盗用厂里废料都是厂规明文禁止的,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了。 张四海和宋世明却没有立刻说话。 两人的目光,被李向阳背在背后的左手所吸引,刚刚明眼看著这小子藏了个东西。 宋世明脸色一沉,上前一步,语气严厉: “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李向阳,我告诉你,偷拿厂里的东西可是犯法的,在军工厂干这事,罪加一等。” 李向阳被宋世明的气势嚇得咽了咽口水,急忙解释: “我没偷,这是厂里不要的边角料做的东西。”他连忙把齿轮雏形递过去。 宋世明接过齿轮,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只觉得这铁疙瘩做工粗糙。 顿时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气涌上来:“没偷就没偷,你藏起来干什么。” 张四海却伸手將齿轮拿了过去。 作为八级钳工出身的厂长,他的眼光毒辣得多。 他对著灯光仔细端详齿轮的齿形,手指在齿面上摩擦。 又从口袋掏出个简易卡尺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齿形设计.你从哪学来的?这根本不是標准齿轮!” 李向阳只能硬著头皮说:“我..我自己想的,早上给你说你不听,我就想做一个出来给你看看。” 宋世明不懂技术,但他与张四海是多年好友,看他的眼神郑重,不像是装的。 他又把齿轮拿到手上,学著张四海对著灯看,但横看竖看,依旧只看见一个铁疙瘩。 一旁的张四海出声了:“把这里收拾乾净,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张四海不再多言,拿著齿轮就率先朝著车间外走去。 宋世明本想再训斥几句,又看著他那狼狈的模样,只能摇了摇头,跟著张四海离开。 “老张,那是啥,我咋看不出来什么道道。” 张四海走在前面,举起齿轮,语气压不住的激动: “老宋,你不懂,我只能给你讲,当初我去苏联学习的时候,他们的齿轮都没有这个胚胎精密!” 这一说宋世明也瞬间明白了含金量。 车间里也重归寂静。 李向阳看著两人消失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我靠...”他低骂了一句,心里七上八下的。 “咋干啥都能被逮住,张老头那眼神,看不出来生没生气啊。” “要是把我开除了咋整,王姐的房子咋修啊。” 他只能听天由命,调整好心態:管他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將工具机关毕,垃圾也没收拾,关上大门就朝著办公室走去。 第5章 你的梦想是什么? 李向阳躡手躡脚地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瞧。 “別看了,你宋叔回所里处理事情了,进来吧。” 张四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喜怒,这反而让李向阳心里更没底了。 他只好硬著头皮,从缝里挪了进去,反手带上门,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站在门口,低著头,双手贴著裤边,像个受罚的小学生。 张四海坐在办公桌后,没抬头,正拿著一支铅笔对著齿轮胚胎比划著名什么。 这沉默让李向阳备受煎熬,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种可能的场景,他偷偷瞄了一眼张四海,还在画,更让他摸不著头脑。 “坐。”张四海终於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向阳赶紧小步快走过去,只坐了半边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张四海身体靠著背椅上,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似乎在组织语言。 半晌,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李向阳猝不及防的问题: “向阳,你的梦想是什么?” 李向阳一听,心里一紧,暗道:“完了!” 他最怕的就是张四海跟他聊这些虚的。 在他眼里,宋世明就像他妈,操心生活琐事,嘮叨但心软。 而张四海则像他爹,平时沉默寡言,可一旦开口,就是这种关乎人生理想的长篇大论。 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话题,但又不能不回答,憋了半天,才悻悻地回答: “我....我最大的理想就是为国家做点贡献。” 气氛实在尷尬,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 “四海叔,我知道错了,要打骂您请便,我再也不乱动工具机了。” 他寧愿张四海直接骂他一顿,或者安排他干最脏最累的活儿,也比討论梦想这种东西要轻鬆些。 张四海看著它这副模样,紧绷的脸也掠过一丝笑意: “向阳啊,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放轻鬆,我不是来问责的,我是真的想知道你的理想和抱负。” 李向阳观察张四海的语气確实没有怒意,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腰杆也软了半分。 “厂长,”他语气诚恳了些。 “我其实没多大梦想,就是想做点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东西出来。” “能让咱们国家的人民,日子过得好一点,方便一点,我就觉得值了。” 张四海听闻,点了点头,点燃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起。 “不错,有觉悟,不愧是烈士后代,有志气。” 他吸了一口烟,话锋隨烟雾转开: “但是向阳啊,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往前数十年,我们讲的是『先大家,后小家』为了国家建设,个人得失都得往后放。” “可现在,政策导向不一样了,上头现在强调,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要搞活经济。” “这也不是不顾大家,而是要让我们自己找到新路子。” “只有千千万万个小家日子过好了,富裕了,这个大家才能更强大,更有底气” “嗯...这叫小河有水大河满,你听懂了吗?” 李向阳听得有些入神,这些道理他都只知道个大概,但从张四海嘴里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厂长,我做的这些不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小家吗?”他指著桌上的齿轮。 张四海弹了弹菸灰,摇著头: “你那个齿轮,还有你想搞的液压泵,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但需要时间,需要投入。” “可眼下,我们得找个能更快让厂里转起来,让大伙见到钱的路子,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的事。” “厂子活了,工人家庭好了,这就是在为国家分担,就是在为大家做贡献。” 李向阳听著这番话,眉头微蹙。 他能理解厂长话里的道理,但心里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难道自己钻研的那些东西,就比不上能快速赚钱的东西吗?” 张四海把他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掐灭了菸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搞精工才是正道,是不是?觉得做其他的在军工厂屈才是不是?” 李向阳抿嘴,没敢接话。 “但你知道,现在南方沿海地区发展得多快!” “就拿鹏城来说,一个比我们湘城还穷的小渔村,他们的日用化工厂,去年產值就突破了五十万!” “他们生產的雪花膏,洗髮水,能和我们精工比吗?可老百姓需要,市场就认这个。” 这个数字让李向阳愣住了,五十万,人均十几二十块工资的年代,能有五十万的產值简直不敢想像,几乎是他们厂的两倍。 “还有江浙一带的服装厂,用最简单的缝纫机,做出的成衣远销海外,这说明什么?” 张四海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人也不自觉的站了起来。 “不是只有高精尖的技术才能创造价值,找准市场需求,把最基础的產品做好做精,同样能打开局面。” 李向阳也被他的话语带动了情绪,呼吸都急促起来,不等他发问,张四海继续说著: “那些地方对你来说有些遥远,就拿咱们湘城本地的情况来讲,你更清楚。” “每年过年,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可市面上卖的鞭炮,十个里总有两三个哑炮,老百姓想要个响动图个吉利,都时常扫兴而归。” 说到这里,张四海停顿了一下,带著一丝诱导: “如果,我们能用军工厂的標准来做鞭炮,把哑炮率降到最低,把安全性提到最高,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 话毕,他一屁股坐回背椅上,喝了两口茶水,平復一下情绪,等著李向阳发问。 李向阳不是傻子,张四海绕这么大一圈,从南方发展到本地民生,最后落在鞭炮质量上,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张老头儿,敢情要我去搞鞭炮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第一反应就是抗拒。 自己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重生者,带著《力学笔记》的超前知识,手里打磨的是精密齿轮。 去研究那小孩玩的炮仗,成何体统! 张四海一双眼睛始终用余光观察著他的脸色,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向阳啊,我为早上吵你的事情道歉,空閒的时候,我仔细琢磨了你那个两级推进的思路。” “拋开闯祸不说,那个延迟药盘的想法,很巧妙,这说明你对火药的燃烧控制,时序把握做的很好,有天赋,敢想敢干。”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和道歉,让李向阳猛地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张四海居然还能道歉?? 脑中浮现他在车间里指著老师傅骂的场景,让他觉得越来越不真实。 张四海继续说著: “咱们厂里现在缺的,就是你这种敢想敢干,又能落实到实处的劲头儿。” “你想想,如果咱们把这种对燃烧的控制力,用在改良鞭炮上呢?” “现在国家鼓励轻工业发展,鼓励出口创匯,南方的服装,日化能走出去,咱们湘城的鞭炮,也有机会啊。” “我们的目標,不是小作坊那样,满足於听个响就行。” “我们要做的,是安全係数最高,质量最稳定,甚至能打出花样来的高级货!” “用我们造枪管的钢材做捲筒机,用我们测试膛压的技术来规范火药配比和装填压力,用我们搞精密测量的那一套来把控每个环节的质量。” 张四海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產品畅销全国的场景: “到时候,咱们『向红牌』鞭炮,就是质量的代名词!” “老百姓买得放心,放得安心。” “说不定,还能爭取到出口指標,赚外匯,让咱们的鞭炮,也飘洋过海,去外国人的节庆上响一响!” 最后,他拋出了一个让李向阳不能拒绝的砝码: “如果,这事要是干成了,你就是咱们向红厂转型的头號功臣,到时候,別说修个屋顶,你就是想搞更精密的项目,厂里也全力支持你!” 李向阳听著他这一连串的话,心里翻江倒海,还是有点抗拒。 但张四海说的话也像一把钥匙,把那扇门也正在打开。 “搞鞭炮...到底行不行...” 他在心里计算著利弊:搞鞭炮,看似“屈才”,只要能成功就能为厂子续命,也可以为自己爭取到未来的研究空间。 继续死磕齿轮,短期內看不到效益,还可能因为占用资源而惹来更多麻烦。 想通了这一层,他也不再犹豫,抬起头,直视著张四海: “厂长,这个任务,我可以接,不过....” 第6章 军令状 张四海就知道这小子有条件。 “不过什么,说下去。” 李向阳站起身,对著张四海比出三根手指,提道: “第一,这个组长我不能当,让我师傅陈天磊来,他有资歷,说话好使,火药配比和安全控制,也离不开老师傅的经验把关。” 张四海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陈工那边我去说。” “第二,厂里的一切人员,资源由我调动,我可以全权处理,不能有阻碍。” “没问题,前提是不能带出工厂,不能倒卖,不能犯法。” 李向阳点头,表示那是自然。 “第三,”这是李向阳的核心诉求“鞭炮项目走上正轨后,厂里必须让精密齿轮和液压泵立项,需要最好的设备,让我继续研究。” 张四海听著这三个条件,前两个都没有问题,唯独最后一个,分量不轻。 他思索了几秒,最终重重点头: “成交,只要你把鞭炮这事儿给我干漂亮了,我亲自给你打报告,批条子。” 话锋一转,他眼神锐利起来:“不过,你也得给我立个军令状。” “好!你说就是,我全接著。”李向阳当即表示军令状没问题。 张四海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拿起桌上的檯历,指著腊月初八的日子。 “看见没有,过了腊八就是年,满打满算,最多给你两周的时间。” “两周內,我必须看到第一批合格的『向红牌』鞭炮,可以不多,但必须是能响,安全,像那么回事。” 他身体前倾,语气加重: “要是超过两周零一个小时,你就不用来厂子了,直接去宋世明那里报到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滯。 两周时间,从零开始,建立一套符合军工標准的鞭炮生產流程还要出合格品。 这在任何人听来,都几乎是天方夜谭。 张四海紧紧盯著李向阳,等待著他的反应,但李向阳脸上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为难。 他只是微微皱眉,似乎在盘算著什么。 短暂沉默之后,李向阳摸著下巴,斩钉截铁的只回答了一个字: “能!” 语气平静却带著自信:“厂长,从零到有確实难,但对我来说,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张四海挑眉,想听听他到底是从哪来的底气。 李向阳没有解释细节,眼神中的篤定已说明一切。 因为,他重生前所学的,是现代都极为冷门的专业——飞弹维修与动力工程。 每日打交道的是比火药复杂千百倍的固体燃料,研究的是精確到毫米的燃烧控制。 相比之下,民用鞭炮的原理对他而言,近乎是一种降维打击。 其中最难的点,反而是如何用这个时代简陋的工具和材料,將他的理论翻译出来。 这就需要陈天磊这样的老师傅,来进行操作了。 “两周。”李向阳重复了一遍期限,语气里甚至带著挑战意味。 “我会让你看到,军工厂做出来的鞭炮,到底是什么样的。” 张四海看著他如此有信心,也不再多问,猛地一拍桌子: “好,这两周,你要什么给什么,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搞砸了...” “没有要是,您就等著听响吧!”李向阳直接打断了他,信心十足。 张四海也不再废话,留下一句:“我等著看你的本事。” 两人之间的拉扯,在这一刻,以李向阳绝对的技术自信占据上风,暂告段落。 李向阳回到那平房宿舍,屋里依旧空无一人,他反手插上门閂,跑到床铺前,把红木箱子拖出来。 从工装內衬掏出钥匙,打开了铜锁,小心翼翼地取出《力学笔记》。 笔记翻开第一页,可以看见被红笔勾勒的地方已经打勾。 这是他之前研究的二级推进结构,原理已大致吃透,空白的地方也写上了工整的笔记和注释。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了更后面,那串涉及『奥尔科夫斯基方程』的章节上。 Δv = v_e * ln(m_0 / m_f)-Σ(g *Δt * sin(θ)) 旁边还有详细的微分表达式。 这些公式,原本是用来计算庞然大物挣脱地球引力的浩瀚工程。 此刻在他眼中,却与『窜天猴』如何飞得更高,更稳定,更受控制的原理共通。 万物皆有力学,大道至简。 李向阳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专注地誊抄,演算。 表面上,他是在为鞭炮项目寻找理论依据,但心底真正的算盘,只有他自己清楚。 张四海给他画的大饼,在上辈子那些导师,同学那里都已经吃的饱饱的了,內心毫无波澜。 自以为用个军令状和支持项目的空头支票,就能把他拴在鞭炮这小玩意上? 未免太小看他李向阳了。 他答应搞鞭炮,固然有替厂子解燃眉之急的想法,但更重要的是,这本来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能名正言顺调动资源,验证那些不敢放开手脚的研究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儿,他又忆起离开办公室时。 自己想拿回那个胚胎齿轮,张四海却义正辞严地说“这是军令状的见证物,等办完事情再还。” 他信个鬼,分明就是老张头看出来齿轮的不凡,想私下琢磨琢磨。 又觉得自己是长辈,拉不下脸直接问,又想让他专心鞭炮项目时,那纠结又故作严肃的表情。 还假装不提不问,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嘿,老张头啊老张头,你以为你在第二层,却不知我早就在第五层了。” 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感觉,让他有种智力上的优越感,心里更是止不住的洋洋得意。 “砰砰砰....” 一阵粗暴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紧接著是门板被晃动的哐当声。 “谁在里面?开门,插著门閂干什么呢?”一个不耐烦的年轻男声响起,还有伴隨著其他人的嬉笑声。 好在李向阳已经誊抄完笔记,迅速把《力学笔记》放回箱子,妥善锁好。 確认无误后,这才走过去,拨开了那根老旧的门閂。 门外站著二个同宿舍的青工,为首的是厂里有名的大喇叭焦勇。 二人看见开门的是李向阳,脸上都露出了惊讶。 “李向阳?你咋跑宿舍来了。”焦勇上下打量著他,表示不解。 “没活儿,你不回家去,在屋里插著门,鼓捣啥呢?”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挤进门,眼神往里瞟。 李向阳侧身让开,没接话茬。 反而同行的另一个青年孙建业,靠在门框上,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焦勇,你早上没来不知道,咱们厂的大发明家昨天把人家王寡妇家房顶给掀了,俩人还在屋里过了一夜呢!嘿嘿嘿……” 李向阳听见这话脸上露出不悦。 不等他开口,走进屋的焦勇却猛地转身,大声呵斥著孙建业: “孙建业,別人怕你爹,我可不怕,自己嘴上把点门儿,没影的事別瞎嚷嚷,传出去像什么话!” 焦勇只是嗓门大,三观还是比较正,李向阳刚想对他点头致一下谢。 这小子反手揽住李向阳的肩膀,挤眉弄眼的低声问道:“阳子,跟哥说实话,那王....润不润?” 李向阳听闻,脸色一寒,肩膀一抖,直接甩开焦勇的胳膊。 “我只说一遍,我跟王姐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目光扫过眼前几人,语气冷硬。 “她家屋顶是我炸的,我让出房子是赔偿,天经地义,你们別败坏人家的名声,更別觉得我李向阳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倒是让焦勇愣了一下。 他有些訕訕的摸了摸鼻子,没想到李向阳反应这样大,嘟嚷了一句:“你这人,真没劲,开个玩笑,这么较真干嘛。” 说完转身找了个下铺,不管是不是自己的,直接躺了下去。 孙建业从门口晃进来,经过李向阳身边时,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阴阳怪气: “谁知道呢?反正就你们两人,全凭你自己一张嘴说唄。” 李向阳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跟这群人纠缠纯属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他不如找个清净的地方,多研究几个公式。 他抄起笔记本,刚抬脚,一道身影堵在了门口。 “咳咳,哼!” 一声低沉的咳嗽,带著威严传来。 几人同时一凛,伸头望去,陈天磊站在门口,沉著脸看著他们。 “师傅。” “陈师傅。” 焦勇连忙起身对著陈天磊行了个礼,站好打招呼。 陈天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落在要离去的李向阳身上。 “你小子倒是有本事,张厂长,该说的都给我说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尤其是孙建业耳朵里,他觉得特別刺耳。 “现在,你也给我说道说道吧。” 第7章 难题 李向阳朝寢室二人努了努嘴,又朝陈天磊使了个眼色。 陈天磊会意,没再多言,背著手,转身离去:“跟我来。” 李向阳立刻跟上了,也不关门。 焦勇看见陈天磊消失在宿舍门口,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在厂里最怕这位老辈子,闷声不说话,一说话就大如雷霆,看见他躲都来不及。 孙建业衝著两人离开的方向撇嘴,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有什么了不起的,神神秘秘....” 正好被翻身的焦勇瞧见,忍不住问道: “建业,我怎么觉著,你特別看不惯李向阳,他好像也没有得罪过你吧?” 孙建业像是被按到什么神经一般,来了兴致: “你不觉得李向阳仗著有陈师傅和张厂长看重,太狂了吗?你想想,他……” “得得得~~~”焦勇不耐烦地摆摆手,打住了他。 “打住吧你,俺不中嘞,得混床咧,让让唄。” 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更懒得听孙建业抱怨。 直接用著方言让孙建业闭嘴,从下铺爬到自己的上铺,面朝墙壁,还用枕头盖住了耳朵,用行动结束了这场对话、 孙建业瞧著他这一连串动作,哼了哼嘴,也觉无趣,悻悻地躺回自己床上,拿起一本卷了边的《大眾电影》翻看起来。 ........ 陈天磊带著李向阳穿过厂区,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树干上的高音喇叭,依旧播放著《运动员进行曲》。 这本是各车间统一跑步的时间段,只是如今,响应这號令的脚步稀疏,与乐曲中那股激昂的旋律形成了鲜明对比。 年轻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旁,抽著烟,低声交谈,脸上带著对未来的迷茫。 墙壁上的横幅在微风中被吹起一寸,这曾经是向红机械厂人人恪守的信条: 『每一颗螺丝都关係国防,每一件產品都代表荣誉!』 此刻却像对眼下困境的无声詰问。 陈天磊停下脚步,掏出腰后的烟弹,摸索著火柴,李向阳识时务的从包里掏出个打火机给他点上。 他深吸了一口,对著李向阳说:“说吧,小子,你怎么想的。” 李向阳把打火机揣好,指著一旁的石凳子,让陈天磊坐。 “您先坐,师傅。” 安顿好陈天磊,他半蹲在一旁,把自己的笔记本掏了出来给陈天磊看。 “其实,技术上倒没有什么问题,”手指著笔记本上那个方程式,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等会吃什么。 “2kno?+ s + 3c→ k?s + n?↑+ 3co?↑+热量。” “师傅您看,这就是黑火药燃烧的基本原理,硝酸钾、硫磺、木炭,按照比例来,应该不难,关键是....” 他说的兴起,完全没有留意身旁陈天磊越来越沉默,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陈天磊拿著笔记本,近看,远看,上手摸了摸公式。 “是用好钢笔写的,应该是『英雄』牌。”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但对这些符號和反应式,他感到陌生。 听著李向阳讲到兴奋处,他只能勉强跟著嗯了几句。 李向阳完全没有注意到师傅的窘迫,还在继续说: “原理就这么简单,剩下的就是材料和生產工艺的事儿。” “捲筒纸要有韧性,还不能太厚,裹皮纸要均匀,引线的燃烧速度必须要稳定,快了慢了都不行,封口的黏土既要能堵的住口,又不能影响爆发。” “弟子学艺不精,这些东西造起来很麻烦,所以要请师傅来落实这些。” 说完,他对著陈天磊拱了拱手,表示歉意。 一抬头,正好对上陈天磊那双老眼,狐疑得看著他,轻飘飘的吐出一句: “你小子是不是在点我...” 李向阳瞳孔一缩,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 在师傅这样的实践派面前大谈书本理论,简直是班门弄斧,还显得目中无人。 自己说的这些话,在他耳中,听著就像是在显摆,简直大逆不道! 明白过来,他感觉找补,语气放缓,甚至已经半跪下去。 “嘶……师傅,我的意思是,这书上的东西,我倒是看的明白,但真正要落实到手上,能为人民造出东西来的,还是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傅掌舵才行,离了您,我这些东西就是纸上谈兵!” 陈天磊看著他这副慌里慌张又急於解释的样子,脸色才稍霽。 合上笔记,还给了李向阳,他脸色不好,与其说是被点,不如说是对李向阳脱离实际的担忧 他咂了一下放嘴上半天的烟杆,目光看向一旁的其他工人。 “向阳,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他没有回答李向阳的问题。 李向阳不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人嘛,男人嘛,总不可能是狗。” 陈天磊没有因为这句打笑回头,继续说著: “他们是人,更是年轻人,他们是希望,是未来的希望。” 他转过来看著李向阳:“你也是,你说的这些东西,听起来很有道理,像那么回事。” 陈天磊沉默一瞬,声音变得夯实: “不瞒你说,你刚刚念叨的那些东西,我听都没有听过,厂里只有以前造子弹剩下的一些黑火药,黏土在村里可能还找的到,至於其他...”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向阳看著师傅的神情,又顺著他刚才的目光望向那些聚在一起的年轻人。 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来,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惯性思维! 李向阳本身来自资讯时代,潜意识里总觉得什么材料,打个电话就可以解决问题,实在不行还能问问网友。 可他忘了,这里是1982年,是藏在湘城群山连绵的三线军工厂。 所生活的三义县,还是因为向红机械厂的存在,才勉强建了个县制。 实际规模还不如山外的村镇,这里物资匱乏,连买个紧俏点的日用品都要等进山拿货的军车才行。 现在断了军用供给,连人都很少进来,更別说他需要的那些材料了,恐怕再过几天,那供销社都得关门。 他不由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头:“哎呦,我这个脑子。” 陈天磊看著他这副样子,继续说著: “材料难找,还只是其一。”他用杆子指了指那群在閒聊的年轻人。 “他们才是最大的问题。” 李向阳再次看去,看不出来异常,反而让他放下了心中焦虑,有些不解: “他们咋了,不也是在为厂子未来发愁吗?” “呵呵~~~”陈天磊像是在嘲笑。 “你还是太年轻了,人家早就把生路谋划好了,都以为像你一样,立什么军令状。” 陈天磊声音压低了一些: “刚刚厂长找我的时候,给我讲,今天晨会散下去,不到一个钟头,跑去他办公室的人,一茬接一茬的。” “他们去干啥?给厂长出主意?” 陈天磊仰头望了他一眼,不知道这小子脑子平时那么灵光,这些事情咋像个蠢蛋。 “出鸡毛注意,全都是来打听消息的,还有下跪求张四海放人回家的,甚至有几个放言要是张四海敢不放,自己的谁谁谁要找他麻烦。” 李向阳没想到,这些平时看起对张四海如此尊重的青工们,居然这样硬气。 “那..那四海叔是咋说的?没有吃亏吧?”他有些担心,毕竟张四海对他也好。 陈天磊听到这儿,脸上的凝重反而化开了一些。 还带著点笑意,嘬了口烟,才慢悠悠地说: “张四海那老小子,你见过他什么时候吃过亏?” 他模仿著张四海的语气,有样学样的讲了起来: “他当时就跟那些小子说:『你们认识谁谁谁?你们要是真有那通天的关係,你人还没到我办公室,我这电话就先响几天了,出山的吉普车都能给你开到宿舍去,还用我来给你通知消息?』” 李向阳看著陈天磊学出来的话语,一愣,这確实是张四海说出来的话。 陈天磊没有听,还在继续学: “张四海还补充了一句,让他们別耍横,摆后台,不如直接说认识他爹还来得实在一些。” “说完,还真有个小子说,自己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 李向阳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他想像著那场景,觉得荒谬可笑,可又觉得,这些人为了离开这样不择手段了吗? 陈天磊重重嘆了口气,那点笑意也彻底消失,带著无奈继续道: “人心已经散了,有门路的在拼命找门路,没门路的连脸皮都不要了。” “张四海能镇住一时,镇不住一世,照这个势头,最多三天,厂里一千多號人,能留下一半都不错了。” “到时候,剩下的一些吃空晌没本事的,还有几个老古董在,不可能成功的。” 他拍了拍李向阳肩膀: “要不是这些年,你学了我几分手艺,做事比较认真,这种情况,我断然不会来的。” 然后语气变得悠长: “他那边,我还没有回话,这个项目也不算正式成立,你去给他认个错,就算了,反正宋世明和张四海会给你安排好后路的....” 李向阳沉默了,没想到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实则早就张四海拿捏死了。 第8章 难办也得办 陈天磊这些话,戳开了他刚刚在宿舍那点优越感。 是了! 怪不得他去办公室的时候宋世明不在,应该是张四海故意支走的。 老宋要是真在,张四海很多话反倒不好说,很多戏都不好演。 根本不是巧合,是张四海刻意营造的谈判环境。 还非得立军令状,特意点明搞不定就去宋世明那儿报到。 当时只觉得很正常的一个惩罚,现在想来,这分明是给他铺好的退路。 张四海早就洞察了厂里人心涣散,项目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局面。 他怕李向阳这个愣子死磕到底,最后落个鸡飞蛋打,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 去跟著宋世明,有人看著,还饿不死冻不著。 李向阳想到这儿,胸口跟著起伏,自己还是把这个混了一辈子官场的张四海想太简单了。 “什么在第五层,都被別人把屁眼看穿了,还沾沾自喜。”他在心里暗忖,但还是觉得不服。 李向阳觉得张四海太了解自己了,知道他不会服输的劲儿,也不会轻易认怂。 所以先给自己讲大饼,钻套子,激將法,再吊著他。 让李向阳自己接下这个完不成的任务,成功了,皆大欢喜,厂子有救,他李向阳也能证明价值。 失败了,也有宋世明这条路兜著,不至於让他走投无路。 张四海算计了他,可在算计里,又带著长辈无微不至的关怀,甚至把最坏的结局都想到了,並且悄悄给他留了门。 思索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让他也前所未有地清醒过来。 他对上陈天磊询问答案的目光,眼里那点技术轻浮消失了。 “师傅,这错,我不认!” “军令状,我既然立了,就一定把它干成。” “没人,我就去找,没材料,我就去弄,砸锅卖铁我都给筹出来。” “我偏要让他张四海看看,我李向阳不是孬种,他给我留的后路,我用不著!” 陈天磊听著他这油盐不进的话,把嘴上的烟杆都一把扯了下来,重重的吐了一口痰: “你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你骨头硬,我老了,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也没有说过这些话,哼!” 陈天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向阳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遇见事情不是去想办法,反而都是躲避。 他也知道陈天磊的脾气,这会追上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能目送著陈天磊的背影。 李向阳心中有些怒气,他要去找张四海,就算不可能,也还有十几天时间,把钱要到手才是道理。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李向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不妙。 张四海背对著他,往手提箱里塞著几件衣服和文件。 “你要跑路??”他对著背影下意识的说出这话。 张四海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嚇一跳,转过身,看见是李向阳,露出笑容: “我还想让人去找你一趟,你来了正好...” 李向阳打断他,第一次面对长辈的时候声音带著怒火:“我问你是不是也要走?” 张四海有些摸不清头脑:“你小子吃枪药了啊,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李向阳指著那个打开的手提箱,情绪激动。 “衣服都收拾好了,这不是跑路是什么?张四海,我才立下军令状,你这厂长就要撂挑子不干了,我还想问你在想什么!” 张四海看著她那副要吃人的模样,总算明白这个混小子在想什么了。 他又是好气又好笑,把手里几份文件拍进箱子: “別搁这儿放屁了,陈工点你了吧?” 李向阳没说话。 “省里紧急通知,召开军转民专项会议,书记和副书记还有副厂长都必须去。” “我一个厂长是不是也该去,懂吗?” 李向阳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嘴上半服:“谁...谁知道你开会是不是真的,还回不回来都还不知道...” 张四海沉默,半晌才回答::“多则半个月,少则十天,等你鞭炮能炸响的时候,我肯定能回来。” 说著,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找人让你来,就是为了这个,算是项目经费吧,我个人出的。” “就这么多,看你自己怎么花。另外..”他顿了顿。 “陈工考虑的问题是对的,不行就去宋世明那儿吧。” 李向阳看著张四海那张严肃的脸,发现他这个厂长好像不太好过。 他將信封抓过,塞进怀里,说道: “四海叔,我肯定能造出来的,你放心。” “我送送你吧。” 张四海摇了摇头,表示汽车要傍晚才能到,时间就是金钱,让他搞自己的事情去,不用掛念他。 李向阳不再多言,出了办公室,掏出那封没什么分量的信封——460块钱。 他没想到有这么多,张四海一个月工资120,还要养一家人,居然... 感受著那点纸幣的轮廓,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这老狐狸,一边骂他,一边又把家底掏给了他,这鞭炮,还非得造出来。 没人帮,他就自己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先从这个时代的鞭炮研究,他得先看看三义县能购买的鞭炮是什么样式的,什么水平,心里才有根秤。 三义县供销社就在厂区通往县城的土路旁,门脸上那个红五星標誌十分显眼。 李向阳只来过一次,最大原因就是没钱,没票,而且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供销社的店员是一个穿著蓝色罩衣的中年女售货员。 撑著手打著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有人进来,抬了下眼皮,瞧见是个年轻人,招呼都不带打的。 李向阳也不在意,找到鞭炮位置径直走了过去。 鞭炮被隨意地堆在一个大竹筐里,红纸裹著,只有小鞭和二踢脚,连上次的窜天猴都没了。 他拿起一掛小鞭,入手就觉得触感粗糙,一捏,一半都是空的。 引线也顏色不一样,粗细不同,明显就是受潮了。 “” 同志,这鞭炮怎么卖?”李向阳开口。 售货员这才慢腾腾地站起身,打量个哈切: “小鞭一毛五一掛,二踢脚两毛钱一个,要多少?” “我要的多,能少点吗?” 售货员不耐烦地摇摇头:“爱买不买,就这货,过年你想买就去山外面去买吧。” 李向阳被哽了一下,没办法,谁让人家有货呢? 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掏出钱来,把这一竹筐全买了。 售货员一听李向阳要包圆,那副倨傲的模样瞬间消失。 她眼睛一亮,脸上堆起諂媚,手上立即清点数量,生怕李向阳反悔。 “哎呦,同志,你確定全要啦?” “对,竹筐这些,我全要了。”李向阳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 看著李向阳已经开始数钱了,她脸上笑容更盛,嘴里还不停的念叨著: “小鞭还有...二十三掛,二踢脚....这玩意有点多,还有六十五个。” 她拿出一个老旧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 “一共十六四毛五,抹个零。”比他还快的是李向阳的心算。 售货员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住,愕然看向李向阳,他说的数字和自己分毫不差。 还从来没有见过能这么快算出如此复杂的人。 但震惊归震惊少五分她可不会干。 “摸零不行,小本生意。”他连忙摆手,態度却软了下来,脸上堆著笑。 从包里摸出一颗彩纸包著的水果硬糖,递给李向阳: “不过,同志您这么照顾生意,这颗糖送给您甜甜嘴儿。” 李向阳就是隨口一问,多一颗糖也不亏,隨手揣进兜里,让售货员找个麻袋给装起来。 没想到麻袋还要五毛。 一切收拾完毕,李向阳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一眼那笑容满面的售货员,丟下一句: “保持这副桀驁不驯的模样,我挺喜欢。” 说完,他扛起麻袋,转身推开了供销社的木门。 低著头,刚踏出门,却撞上了一片柔软,他定睛一看,居然王秀丽。 她左手牵著媛媛,右手捂著胸口,显然也是要来买东西的,但这些似乎被撞疼了。 还不等李向阳去扶人,媛媛伸出小手,指著李向阳,清脆的童声响起: “李向阳,大坏蛋!欺负妈妈。” 第9章 十个炮仗九个哑 王秀丽那反应显然是撞得不轻。 “对不起,对不起,王姐,您没事儿吧?”李向阳连忙道歉,下意识就想去揉一揉。 好在王秀丽反应快,避开手,稳住了身形:“没事。” 她的声音有点冷淡,目光扫过李向阳刚放下的麻袋,麻袋口没繫紧,露出里面的鞭炮。 王秀丽眼神顿了顿。 李向阳心头一紧,生怕她误会自己有钱买东西,却不去修屋顶,急忙解释: “王姐,你別误会!” “这些鞭炮不是买来玩的,是厂里下的任务,钱都是张厂长出的,只有完成了任务,我才能拿到工资,给你修房子,我发誓。” 他还比起四个手指对著天,生怕王秀不相信。 王秀丽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瞥了一眼麻袋,开口道: “注意安全吧。” “早点把房子修好,你那儿,我住不习惯。” 李向阳点了点头,把刚刚送的糖果,拿了出来,递给了媛媛,带著麻袋离开了。 他其实想回宿舍研究,又想到孙建业他们可能在,心里不由得一阵烦闷。 还是决定去自己的『秘密基地。』 其实就是离老厂区不远处的田埂,冬天来了,那田地里早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 根本就没有啥人出来,都在家里蹲在炕过冬了,正好方便了李向阳。 不多时他就提著麻袋,气喘吁吁的到了,目光所及只有远一点的老厂房的屋顶。 他走到老厂房外围,这里早就被围栏封住,禁止入內。 听陈天磊说过,老厂区在五零年前,属於保密级別的军工厂。 以工业雷管为核心生產军用火工品,还获得过8號工业纸火雷管国家银质奖。 后来响应时代的號召就和向红机械厂合併了,算是厂子的前身,如今也算荒废。 李向阳找了个乾净点的地方,把麻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眯著眼瞅著那片老厂房,总想翻进去看看,指不定在里面能找到点有用的遗產。 “唉...”他收回目光,嘆了口气,蹲下身,解开麻袋。 隨手拿起一掛小鞭,仔细观察著。 红纸,白线,除了要短一些,要细一些,与后世的没有什么区別。 他从小鞭末尾,拆下一个独立的炮仗,外表直径不到半厘米,长度两三厘米左右。 但是掂量起来很轻,只比一片枫叶重,根本不能和以后的小红炮相比。 李向阳掏出打火机,这是他爹去打洋马子的时候留给他的,外壳已经磨的发亮。 “嗤啦~~” 拇指划过砂轮,一小簇火苗窜起。 刚刚扯下来的那颗炮仗被点燃,冒起一缕青烟。 李向阳手腕一甩,朝著前方的冻土扔去。 一秒...两秒.... “嗯?哑炮儿?”他暗自嘀咕了一声。 李向阳觉得可能是运气不好,又从那掛小鞭上拔下几颗。 嗤啦——扔出去,没动静。 嗤啦——扔出去,扔了个寂寞。 他这感觉这好像已经不是运气的问题了,又耐著性子,一颗一颗地点燃,拋出,动作越来越快。 牙齿都已经咬紧了,冻土上除了多了几个黑点,再无其他动静。 “你丫的,坑爹呢!” 他就不信邪了,非得看看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响。 点火,引燃引线,扔出。 这一次,那小红棍在空中短暂飞行,隨即爆发出一声响。 “噗。” 沉闷,短促,无力,李向阳还以为自己放了个屁。 回想起前面八九个哑炮,这好不容易响一个,还这个样式。 李向阳真的绷不住了,他捏紧手里剩下的小半掛鞭炮,忍不住骂了一句: “妈的,十个炮仗九个哑,还有一个像放屁,真有你的!” 骂归骂,李向阳还是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枚唯一响了的炮仗,红纸被炸的分开,能看的出来的確是炸了,但不均匀。 他捡起几片较大的碎纸,用手指捻了捻,內壁也十分粗糙,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爆炸力量不足,没能完全粉碎。 “劲儿太小,爆炸时间太短,不稳定。”他自言自语,记下问题。 他又从旁边捡起哑炮,红纸完好,只是引信根部有一小段燃烧痕跡。 他用指甲掐住炮仗顶端,把炮仗扳开,露出里面的火药。 沾了一点闻了闻,有一股潮气,再看火药粉末,颗粒粗细不均匀,顏色也深浅不一。 “受潮了,而且配比肯定有问题。” 这跟他研究《力学笔记》里旁徵博引提到的標准黑火药相差甚远。 硝酸钾纯度不够,硫磺和木炭的比例失衡,导致燃烧速度慢,產生的气体量不足,自然没劲儿,甚至点不著。 他又检查引信,是粗糙的棉质纸卷夹杂著少量火药粉搓成的,插入炮仗的地方只是简单的粘了一下,密封性很差。 他轻轻一拔,引信就鬆动了。 “难怪!”李向阳明白了。 引信燃烧时,部分能量和火星从这个不严实的接口泄漏了。 根本没能有效引燃主体火药,加上火药本身可能受潮,配比不佳。 哑炮率不高才怪。 李向阳看著这些粗製滥造的炮仗,心里对眼下已经有了个大概勾勒。 他估计这些东西都是小作坊自己鼓捣出来的,正经鞭炮厂出產的鞭炮恐怕没几家。 这些小作坊,多半是几家几户凑起来,找个院子就开始干。 用的工具就是那些盆盆罐罐,木槌石臼。 至於材料,那更是全凭老师傅的一张嘴,一双眼看,根本没个標准的流程。 这种纯粹靠经验和手感的土法,生產出来的东西,很不稳定。 李向阳捏著那枚哑炮,思绪来到了2005年。 那年除夕夜,他站在城市阳台上,满天的烟花几乎要把黑夜照成白昼。 成千上万发礼花弹在天空炸开,菊花,牡丹的造型各异。 那才叫过年。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回手里这个小红棍上。 十个炮仗九个哑,还有一个像放屁,就这还卖的死贵死贵的。 李向阳在心里嘆息一声:“事情总是要人去做的,既然问题找到了,就好办了。” 第10章 师傅,助我 日头偏西,在外吹风的李向阳也感觉有点冷了。 他把那些鞭炮残骸塞回麻袋,扛了起来,朝著厂区家属院走去,他还要去找陈天磊,不然这事儿真办不成。 陈天磊的家在家属院最里头,是几排红砖平房中比较扎眼的一栋。 说是扎眼,也不过是多了半人高的砌砖院墙,屋顶的瓦片看起来齐整一些。 他是厂里第一个被请来的师傅,这待遇还算是不错。 院门是钢管焊成的,没锁,半开著。 李向阳推门进去,先上一阶阶梯才是院子,院子不大,扫得倒挺乾净。 李向阳有些诧异,自从师娘走后,他每次来都是乱糟糟的,难道... 他站在台阶边思索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的簸箕,看见李向阳,愣了一下。 她是陈天磊的女儿陈静,比李向阳大几岁,模样周正,都说女子像爹,她却相反,人甜声美。 “静姐,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李向阳招呼了一声。 陈静看他提著个麻袋,呆头呆脑的样子,抿嘴笑了笑: “小阳,站门口乾啥,进来啊。” 她把簸箕里的垃圾倒在墙角的泔水桶,拍了拍手:“爹在堂屋呢,去吧。” 李向阳提著麻袋,有些疑惑:“静姐,你咋知道我会来?” “下午张叔来了一趟,爹就出去了,回来就坐那儿不停的抽菸。” “那肯定和你们厂子有关啊,你这个当徒弟的平时没事就来,现在有事了我估摸著你该找来了。” 李向阳嘿嘿一笑,夸讚了陈静还是那么聪明,怪不得能当老师。 他跟著陈静走进堂屋,屋里比院子更整洁,八仙桌擦的发亮,各种东西都归类放好, “静姐,你这回来住几天?”李向阳发问。 “学校放寒假了,能住到过年,正好躲躲清閒。” “城里咋了?我快一年没有下过山了,出啥事了吗?” 陈静给他倒了一杯水,顺势回道: “山外面那些厂子也开始转型,比你们这儿要早一点,乱糟糟的,下课了好几个厂子和干部。” “不过也好,轻工局在城南新开了个市场,专门帮厂子找销路,我路过了几次,挺热闹的。” 李向阳心里一动,连忙追问:“那市场里都卖些啥?” “啥都有啊,服装,日用品,还有五金零件。听说最近还来了几个化工厂的,摆了些瓶瓶罐罐的样品。” 陈静就像在给山顶洞人描绘城市的发展一样。 她说著朝屋努力努嘴,压低声音:“你师傅从回来就感觉心情不好,你说话注意些。” 话音未落,屋里就传来一声声咳嗽。 两人怔住,李向阳端起水杯把水一口喝完,朝著陈静使了个眼神: “静姐,过后再聊,我去看看师傅。” 陈静会意,收拾起了他喝空了的水杯。 李向阳掀开布帘,走进屋內。 堂屋有点暗,太阳都快下山了,陈天磊都没有点灯,只有菸头一点亮光,看起来心情极差。 陈天磊坐在藤椅里,听见脚步声也没动弹。 李向阳拉下灯绳,白炽灯立刻亮了起来。 他把那一麻袋的鞭炮丟在一旁,走上前把陈天磊烟杆拿了下来,把烟裹儿熄灭。 “师傅,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陈天磊眼皮都没抬:“死不了,让你气,死得更快些。“ 屋里一时静下来。 李向阳搓搓手,往前凑了凑,给师傅捶腿: “师傅,我下午去供销社买了掛鞭炮试了试。“ 陈天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十个里头九个哑,剩下那个响起来跟放屁似的。”李向阳继续说自己分析出来的问题。 “主要就是,引信塞不紧,火药受潮,配比一塌糊涂。” 陈天磊终於动了动,瞥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难了?” 李向阳手下没停,从按变成了捶,力道合適。 “难是难,但是有办法。” “我想了个主意,用咱们厂的车床做几个捲筒模具,把纸筒卷得厚薄均匀,引信口用胶封严实,火药配比按军品標准来。” 陈天磊坐直了身体,打开了李向阳的手: “你说的倒是轻巧,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材料和人,明白吗?” 李向阳表示自己有办法: “刚刚听静姐说城里新开了个市场,有化工厂在那儿摆摊。” “我明天就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材料,再说库房还有些黑火药,应该还能用。” 陈天磊摇摇头,觉得他想的还是太天真了: “不是我打击你,从这儿到柳杨城里少说七十公里,你一个来回就得走半个月,想屁吃呢?” “就算你中途遇到车了,你哪儿来的钱去买?” 李向阳把信封掏出来,里面几张钞票摆在陈天磊面前: “这是四海叔给的,说是他自个儿给的费用。” 老头儿不说话了,耷拉著嘴巴表示无语。 “所以我来求您啊,您在这儿这些年,想个办法让我快点来回,这事就成了!” “只要材料买回来,人不担心,焦勇我认为可以用,虽然大嗓门,但心不坏,其他人我们再找。” “师傅,您说话啊!” 陈天磊眼瞅著那几张大钞,心里翻腾的厉害。 他和张四海共事几十年了,老小子平时抠抠搜搜的,这次居然把老底都掏出来了,不容易啊。 可李向阳说的那些问题確实在理。 引信,火药,纸筒...要是真能按军品標准来,这鞭炮確实能响得不一样。 厂里那些车床閒著也是閒著,做几个模具倒是不难。 他抬眼看了看李向阳,觉得他还是不知道这世道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思想。 “师傅?“李向阳见他一直不说话,有些著急。 陈天磊缓缓开口: “焦勇那小子...確实实在,可他爹最近正托关係想把他调去县农机站。“ 李向阳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通知没正式下来之前,张四海就接到电话了。” “其实也能理解,现在这光景,谁不想找个稳妥去处?“ 屋里又静下来。 只有陈静在做饭的灶间传来炒菜的滋啦声,葱花香味飘进来。 李向阳在厂里基本上都是特立独行的,朋友基本上都没有,就稍微觉得焦勇还看的过去。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李向阳也不由开始丧气。 “今晚,狗叫之后到老厂区等著。”陈天磊突然说道。 “师傅,您...”李向阳眼睛一亮,师傅能说出这种话,代表有希望。 “不要多问,来迟了,就不要找我了。” “不要烦我,去帮你静姐打下手,我要想点事情。” “明白!“李向阳重重点头。 陈天磊摆摆手,重新坐回藤椅里。 第11章 夜探老厂区(求追读) 李向阳躺在床上假寐,上铺焦勇的鼾声一阵接一阵,对面孙建业的床板不时发出吱呀的翻身声。 他原本是想在师傅家硬等,但陈静回来了,他不好意思留下。 自己家里还住著王秀丽母女,更不能回去,只能回到宿舍。 回来时天早就黑透了,八人间里连他在內只剩五个。 另外四张床铺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连铺盖卷都带走了。 陈天磊说得没错,有门路的,动作快得很。 他的耳朵一直留意著外面的动静,等待时机。 夜越来越深,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犬吠。 李向阳立刻睁眼,轻轻起身,动作缓慢,避免床板发出声音。 他侧耳倾听,確定狗已经叫了。 再环顾了一下三人,焦勇的鼾声没断,孙建业那边也没动静,靠门那张上下床的房书宇和刑鸿更是呼吸平稳。 他提了一口气,赤著脚摸黑挪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去拉门閂。 这种老式木门,很容易就会发出声音,只能慢慢来,让开门声降到最低。 就在这时,孙建业的床铺又响了一下。 李向阳停住手里的动作,定在原地,屏住呼吸等了几秒。 確定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才继续拉出门閂。 闪身出门,把门房半掩。 他才靠著墙壁上,轻轻的长舒一口气。 不是心虚,他只是觉得这种事情还是私下来比较好。 李向阳借著月光,朝著老厂区摸去。 还是白天那个位置,空旷,一眼就能看见人。 李向阳揣著手,原地跺脚,夜里很冷,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缩著脖子,心里琢磨,师傅让这时候来这鬼地方,到底要干啥。 等得手脚都快冻僵了,才看见一点手电筒的光晃晃悠悠地靠近。 陈天磊套著一件军绿色大衣,头顶著风雪帽,遮的严严实实,打著手电走了过来。 “师傅,您这大晚上的...”李向阳迎了上去,话没说完,被陈天磊举手打住。 他拿著手电往四周黑黢黢的地方照了一圈,確定没人,才对著李向阳说: “白天,你姐在家不好说,鞭炮这事儿,我接了。” “让你来这儿,自然是给你想办法。” 他用手电指向老厂区的位置: “这老厂子是干啥的,不用我多嘴,里面剩的东西兴许还用的上。” “如果真等你去城里买趟东西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李向阳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腿也不抖了,手也不搓了,脸上也露出笑了。 “师傅!我就知道您老人家不会丟下我的。” 陈天磊关闭了手电筒,冷哼了一声: “別高兴太早,这是厂里的东西,虽说老厂区废了,但规矩还在。动这里头的物件,你想清楚后果。” 黑暗中,李向阳能感觉到陈天磊在紧盯著自己。 他没有任何犹豫。 军令状立了,钱也拿了,后退的路虽然张四海给铺好了,但他不能走。 厂子要活,自己的事业还要干,这险必须冒。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干。”李向阳吐出一个字。 陈天磊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决心。“真想好了?” “嗯。”李向阳语气没有任何动摇。 他清楚后果,但更清楚不做是什么后果。 “跟我来。”陈天磊不再多言,转身朝著老厂区深处走去。 李向阳立刻跟上,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就在方才李向阳跺脚等待的不远处。 一棵老槐树后,两道身影缓缓探出头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缩了回去。 七绕八拐之后,陈天磊在厂区一道小铁门前停住,铁门还被手臂粗的铁链缠住。 他把手电筒交给李向阳,从军大衣內衬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铁门的锁。 “师傅,您咋有这钥匙?”李向阳难掩惊讶。 陈天磊推开铁门,收回手电和钥匙,回答道: “当初合併的时候,我是这边最后的负责人,钥匙自然在我这儿,后来厂里事多,这边彻底封存,也就没人想起来收回去。” 李向阳心下恍然,师傅这老辈子的身份,果然不是虚的。 两人进入厂区,陈天磊的手电扫过眼前的黑暗。 眼前是几排高大的苏式红砖厂房,窗户大多没了玻璃。 厂区道路还算规整,但已被枯黄的杂草侵占了大半。 “这边,”陈天磊用手电指引著方向。 “看见那栋带高烟囱的了没?那是原来的火工品装配车间,雷管就在那里头成型,检验。” 光柱移动,扫过另一处: “旁边矮一点,窗户都用砖头封死了一半的,是原料预处理和混合工房,当年筛药,配比都在里头,规矩最严。” 他又指向更远处一片低矮建筑: “那儿是酸洗池和废水处理站,早废了。” “我们脚下,是成品转运区,当年合格的雷管就从这里装箱,由部队的车直接拉走……” 陈天磊一边走一边给李向阳解释,勾勒出一个曾经热闹的场景。 李向阳紧跟在他身侧,能想像出这里曾经为了国之大家,日夜兼程的光景。 这些每一块砖,每一扇窗,似乎都还残留著那个特殊年的荣光。 陈天磊带著李向阳,最终在一排排低矮的铁皮房停下。 这里位置隱蔽,背靠山体,显得有些瘮人。 他用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铁门,手电光射入,墙壁上用红漆写著醒木的大字: “静电危险,严禁菸火。” 儘管时过迁移,这几个字依旧带著威慑力。 库房內部看起来比外面看起要宽敞许多,但灰尘味更重,这里被隔成了数个单间。 陈天磊领著他逐一查看,每个房间门口都掛著小木牌,標註著物料名字。 他用手电扫过空空如也的水泥地面和靠墙的木架,告诉李向阳: “別抱太大希望,当年移交合併的时候,成品和核心化工原料,早就被清点登记,统一调走了。” 他移动光柱,照向架子深处一些看起来未开封的的包装。 “剩下的这些,大多是当年製造8號纸雷管专用的原料。比如这种,”他指向一些捲筒状特殊纸张。 “管壳纸,耐压性好。那边那些是封口用的纸凝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光柱又移向一个上了锁的小铁柜,陈天磊摸索著用钥匙打开,里面整齐码放著几捆引线。 “导火索,军品级的,燃烧稳定,但就剩这么点了,得省著用。” 李向阳的目光跟隨著光柱,快速扫过这些蒙尘的遗產。 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虽然没有可直接使用的黑火药,但留下来的这些核心物品让他有了主意。 “东西就这些,”陈天磊继续道。 “能不能用,怎么用,把你那套理论拿出来,配上这些老底子,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第12章 快引(求追读) 李向阳蹲下身子,从木架上取下一卷管壳纸,用手仔细捻了捻。 纸质坚韧,远超供销社鞭炮用的粗糙红纸。 他小心展开一截,对著手电光看,纤维致密,透光性低。 “这纸的耐压和密封性很好。”他心想。 “但是要用来当卷制鞭炮的纸筒,需要做的更薄,保证火药的比例调配,能减少哑火的现象。” 他放下捲纸,又走向贴著紫凝胶的橡胶桶,费了很大劲才掀开桶盖。 里面的凝胶大部分都已经硬化结块。 李向阳用指尖按压,上面一层已经不能用了,好在底部还有些许膏状残留,粘性十足。 他对比著市面上的鞭炮的不对,其引信位子只是简单粘合,容易漏气。 如果用这种凝胶来密封,可以確保燃烧气体和火焰完全向內传导,有效引燃主装药。 李向阳正想取下一段导火索仔细观察。 手指刚用力,那看似完好的引线竟突然鬆散开来寸寸断裂,落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 陈天磊紧皱眉头,上前一步检查地下散开引线,手一碰瞬间碾成黑灰。 “这引线怎么会这样?”陈天磊站起身问著李向阳。 李向阳这次没敢用手碰,拔了一根头髮,在导火线上轻轻拨开。 “师傅,你看看这是什么做的。”他连说话都不敢对著说。 陈天磊闻言,也屏住呼吸,凑近查看。 “看这纤维.....”陈天磊让李向阳再搅动一下。 “是麻和楮树皮混著搓的,还?过硝水。” 他让李向阳让开,直接上手用力一捏,手指传来触感,瞬间明了: “年头太久了,硝都返潮析出来了,纤维也糟朽了,稍微受力就成粉。” 李向阳盯著那结构: “师傅,这种引线,燃烧起来是不是忽快忽慢?” 陈天磊嗯了一声,继续补充道: “看这里,药有多有少,纤维管壁也厚薄不一。” “烧起来,药多壁薄的地方就窜得快,药少的地方就卡顿,甚至熄火。” “以前用这个,点著了都得赶紧躲远点,说不准它什么时候炸。” 李向阳听著师傅的介绍,完全对得上他脑中的记忆。 在八十年代中期之前,全是这种结构的引线,可靠性极差。 到了后期,在军转民的浪潮下『安全引线』横空出世,俗称『快引』。 那种引线不再使用麻等易变质的植物纤维,而是採用了经过特殊处理的致密棉线作为包裹层。 其核心填充了精细提纯的黑火药,通过特定的工艺確保了药芯的紧实度与一致性,外层通常还会覆有防潮涂层。 这种结构使得引线的燃烧速度快且稳定,几乎不受外界温湿度影响,极大地提升了安全性与可靠性。 “所以,关键不在於用麻还是棉,”李向阳看著地上的灰烬,心里大概有了计划。 “如果能找到合適的纤维材料,並严格控制火药质量和填充工艺,这一项技术会更快的出现。” 他没有將这个具体的想法说出来,只是抬头对陈天磊道: “师傅,引线既然朽了,我们先把其他两样带走,纸和凝胶非常有用。” 陈天磊表示只有这样了,环顾了一下库房,指了指剩下的材料: “凝胶一共就这两桶,不算太重,你拿著先走,管纸倒是不少,我先拿一卷,等会你再来一趟。 李向阳弯腰抱起两桶凝胶,试了试分量: “师傅,您別动手了,这点东西,我多跑两趟就行。” 他说著,伸手想去接陈天磊已经扛上肩的那袋管纸。 陈天磊侧身让开,扛著纸袋朝外走: “没事,这点分量还压不垮我,赶紧把能用的先弄回去是正经。” “可是师傅...” “別磨蹭了,”陈天磊打断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早点回去睡,明天我就帮你组建队伍,操练起来。” 李向阳见状,只好抱著两桶凝胶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带著第一批材料离开了老库房。 李向阳將那捲管壳纸半托著搬到铁门处放下。 陈天磊看了看,说:“再去拿一捲来,钥匙给你,动作快点。” 李向阳应了一声,接过钥匙,转身返回库房。 快到库房门口时,他脚步一顿。 刚才他和师傅离开时,门是虚掩著的,此刻却变成了半掩。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轻脚步,小心地推开门。 库房里静悄悄的,手电光扫过,空无一人。 但他立刻注意到,之前散落在地上的引线灰烬似乎被踩乱了,靠墙木架上原本堆叠的管壳纸也少了一小摞。 地上除了他和师傅的脚印,还有另一串不属於他们的脚印延伸向门口,隨即消失在门外。 李向阳心头猛跳,有人来过! 他迅速在库房里检查了一圈,確实没有发现別人。 是谁?拿走了纸,还踩乱了痕跡? 他关上库房门,心事重重地回到铁门处与陈天磊匯合。 “怎么这么久?”陈天磊问。 李向阳张了张嘴,几乎就要把发现的情况说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偷拿封存军工物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钥匙只有师傅有,若说出来,师傅必然愧疚且要追究,恐怕还会气出个好歹, 项目更难以推进,他瞬间决定暂时隱瞒。 “没什么,”他努力让语气平静。 “那捲纸放得有点靠里,费了点劲。” 他顺势转移了话题:“师傅,明天组队,您觉得那些人能说动的吗?” 陈天磊不疑有他,一边锁门一边说:“尽力吧,先把东西弄回去。” 两人带著材料消失在夜色中。 在他们刚才停留的不远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居然是孙建业另一个则是早该睡著的刑鸿。 刑鸿怀里抱著一小卷顺来的管壳纸,不安地问: “孙哥,这不好吧?李向阳是不合群,可也没得罪过我们啊。” 孙建业冷笑一声,语气带著愤懣: “得罪?要不是他次次考核抢第一,占尽了风头,我早就走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看了一眼刑鸿怀里的纸,“走吧,这东西,说不定以后有用。” 刑鸿看了看孙建业脸色,没再说话,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宿舍方向。 李向阳送著陈天磊回家,心头纳闷,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第13章 孙建业的目的(求追读) 管壳纸和凝胶让陈天磊锁在了屋內,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李向阳回到宿舍,已经是后半夜,他轻手轻脚回到宿舍,借著月光观察四人。 焦勇鼾声依旧,孙建业和邢鸿也在床上,似乎没有异样。 他试图看清他们鞋底是否沾有库房特有的引线黑灰,但光线太暗,无法分辨。 心有疑虑,只能暂时按捺,躺回床上,在纷乱的思绪中勉强入睡。 第二天,李向阳醒得晚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宿舍里只剩下他和上铺的焦勇,另外三张床早就空了。 李向阳想起昨晚的事,目光落在焦勇床下那双胶鞋。 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走了过去,拿起一只鞋,想检查一下鞋底。 刚把鞋翻过来,就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焦勇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撑著脑袋看著他。 “李向阳,你想干嘛?”焦勇带著刚睡醒的嗓音问道,带著不解。 李向阳动作一僵,迅速放下鞋子,挤出一点尷尬的笑: “没啥,我就是...听师傅说你要走了,来看看。” 焦勇皱起眉头,坐了起来: “你看我鞋干啥,我走和鞋有啥关係。” 李向阳还不知道咋解释,厂区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 里面传来陈天磊的声音:“所有工人,十分钟內到操场集合。” 焦勇一听,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这都没活干了,还集合干啥?” 李向阳心里鬆了一口气:“还得是师傅啊。” 顺势接话:“厂子里新立了个项目,我先走了。” 他也不再多言,先走一步。 操场上的人群稀稀拉拉,全盛时期,上千號人按车间列队能有十几个方队。 如今只剩下五个小队,加起来不够六百人。 陈天磊站在讲台上,沉默地看著下面。 李向阳赶到后,本想直接上台,却被陈天磊一个眼神制止,他只好回到自己的队伍里面。 孙建业和他是一个队伍的,从前面挤回李向阳的旁边,搭腔道: “哟,发明家,今天来这么晚?不像你的风格啊!” 李向阳只是冷冷的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孙建业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阴阳怪气: “的確不关我的事,我只想说,有些事情,人在做,天在看。” 李向阳心头一凛,昨晚多半就是这孙建业搞的鬼,他转过头,直视孙建业: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点。” “没什么。”孙建业得意地耸了耸肩。 “就是告诉你,我摊牌了,不装了,过几天就要被调去县里任职了。” “临走前,我觉得有必要向厂里反映一下某些违反规定,私自盗用物料的问题,这也算是我为厂子尽的最后一份心吧。” 李向阳压著火气: “三年来,我似乎没有得罪过你吧?甚至连交集都没有。” “哈哈哈哈...”孙建业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声音尖了一些,引得周围几个人看了过来: “李向阳,在別人眼里你就是个天才,你眼里何时有过別人?” “是,我们没有什么交集,可你年年考核都要压我一头,三年了,我连续三年都是第二。” “明明我只要拿到一次第一,我就能向我爸证明,我不是废物,也能更早的回到京城。” “就是你,挡了我的前途,这三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李向阳脑海中回想起各种可能与孙建业產生的交集,唯独没有想过是嫉妒。 他有些无语,让他觉得荒谬又憋屈: “技术考核,各凭本事,我靠真本事考的第一,难道还要让你不成?” “自己不行怪路不平,有这心思还不如多练练技术。” “我看你爹,还真是家门不行,生了你这个坏种。” “哼。”孙建业也不气恼,指著李向阳。 “无所谓了,得不到第一那就都別想当第一了,我至少还有我爹给我兜底。” “你和你师傅就等著坐牢吧。” 说完,孙建业也不再理会李向阳,挤回最前方。 周围投来的目光让李向阳感到一阵烦躁。 听张四海说过,这些青工家的背景都不简单,下放基层,增添歷履,要是能干出点成绩,好处甚多。 “真是寧得罪真小人,不得罪偽君子。” 他倒不怕孙建业给自己弄动作,害怕的是牵扯到陈天磊,这事就严重了。 他担忧地望向讲台,陈天磊並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已经准备开始讲话了。 李向阳定了定神,现在想太多也无益,只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收敛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到陈天磊的讲话上。 陈天磊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下面窃窃私语的队伍: “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厂里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军品订单停了,这是国家战略调整的大势,不是我们哪个个人能改变的。” “上面下了文件,明確了我们今后的方向——『军民结合、平战结合、军品优先、以民养军』。” 他顿了顿,让工人们消化一下这句话。 “这十六个字,不是要我们丟掉军工的老本行,而是要我们在保证军品研发能力和战时可转换的前提下,积极开发民用產品,用民品的收益来反哺厂子,改善大家的生活和工作条件。” “厂子不能散,技术不能丟,饭碗更不能丟,这是我们当前最要紧的任务。”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显然这番话触动了不少人。 陈天磊继续道: “光喊口號没用,得干实事。” 经厂部决定,成立民用產品试製小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年前,利用我们现有的技术和材料,试製一批高质量的鞭炮。” “鞭炮?”下面有人忍不住出声,带著疑惑。 “对,就是鞭炮!”陈天磊声音提高了几分。 “別觉得这是大材小用,老百姓需要过年放炮图个吉利,可现在市面上的炮仗是个什么质量?” “十个里面九个哑,我们军工厂出手,就要做出最响、最安全、最可靠的鞭炮。这叫发挥优势,满足市场需求。” 接著,他將一些地区有標誌性的方案讲了一遍,才提到了人员方案。 “下面请小组副组长,李向阳同志上台说两句。” 第14章 为国为民(求追读) 陈天磊的话让李向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师傅会突然叫自己。 在眾人的注视下,他也只能走上讲台。 陈天磊將喇叭递给他,低声说:“把你那套理论拿出来,定定心。”隨后退到一旁。 李向阳接过喇叭,站在台前。 下面数百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都等著这位厂里的天才能说出什么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喇叭传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台下的眾人有些发出笑声,看不惯李向阳的更是毫不掩饰的讥誚。 “我吃的盐比他吃的饭还多,他还当什么劳什子副组长。” “我看这厂子也不用搞什么新花样了,遣散费一给就散伙多好。” ....... 这些话语在人群中传播。 李向阳望著身边的工友们,自己虽然年年考核名列前茅,但这里不乏经验更丰富的老师傅。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忽然变得深远,语气沉稳: “咱们在这山沟里待得久了,可能不太了解外面世界的变化。” 抬手向北指去: “边境那边的形势,大家都听说过。钢铁洪流不是空话。” 又转向南方: “南边的情况,表面是缓和了些,可核心技术人家都自己留著,从不会白白送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的工友们: “要想站稳脚跟,终究得靠我们自己强大。” “现在的安排是,让我们这股力量先投入到经济建设中,积蓄实力。” 他语气加重:“眼下我们做鞭炮,看起来是小题大做。” “可大家想想,如果连老百姓日常需要的东西,咱们军工厂都做不好,都觉得委屈了身份,那还谈什么保住手艺?谈什么將来再造更重要的產品?”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陷入沉思的老师傅。 “厂子在,技术在,人聚在一起,才有以后。” “厂子要是散了,咱们这身手艺,这台台好设备,就真成了废铁一堆。” “到时候,別说造枪造炮,就是想安生吃口饭,都难了。” “我知道,有人觉得我李向阳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也有人觉得,我搞那些炮仗,齿轮,是不务正业,是瞎折腾。” 他语气带著点自嘲,却也坦诚。 “但我可以跟大家保证,我琢磨的每一个东西,都是想让咱们厂子能活下去,想让大家的日子能好过点,想让咱们的技术,別真的丟了!” 他的声音不算激昂,但话语里的实在,让台下私语的声音小了下去。 “愿意信我这一次,愿意跟著陈师傅,跟著厂子再拼一把的,”他再次指向那片空地。 “就请站过来,我李向阳不要混日子的,就要真想干事,能吃苦的,没人我就一个人干。” 说完,他放下了喇叭,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番结合了自己所知的歷史背景和眼前困境的话,能有多大效果。 陈天磊適时上前,接过喇叭: “自愿报名,不强求,钳工,车工优先,懂点化工配比的更好。” 陈天磊的话音落下,操场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人群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只有眼神在台上两人来回穿梭。 “说得好听,”一个不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是孙建业。他抱著胳膊,脸上掛著讥讽。 “国际形势,国家大局…道理谁不会讲?画个大饼就想让人跟著你去啃冻土?李向阳,你还是先把你那王寡妇的屋顶修好吧。” 笑声也隨之跟过来,虽然不多,但听著还是挺难受。 他旁边的邢鸿倒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声说: “孙哥,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厂子真要散了,我学的这几年的手艺...” “有个屁的道理!”孙建业打断他。 “他自己闯祸,拉著厂子陪葬,现在还想拉咱们下水?你別犯糊涂。” 李向阳站在台上,將台下的反应尽收眼底。 孙建业的话打破了李向阳假大空的比喻,他们都是普通人民,没有孙建业那样的背景,直接將最现实的生存问题拋了出来。 其言可憎! 他刚带起来的激情就这样被浇灭,脸颊也有些发烫,攥紧了一下拳头,又鬆开。 他无法反驳孙建业的嘲笑,的確是他理亏的事实。 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陈天磊,眼神里带著求助。 陈天磊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確:局面如此,强求不,能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只能看个人选择,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鬆动。 “散了散了,没戏唱了。”有人嘟囔著,声音不大,但在此刻格外清晰。 “说得再好听,还不是没钱...”一个老师傅摇著头,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转身离开。 “厂子都没钱了,搞这些有啥用…”另一个青工嘆了口气,也跟著离开。 方队逐渐散开,人们低著头,三三两两交谈著,没人再看台上一眼。 李向阳站在台上,看著人群像散去,那点心气儿也跟著快泄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意识到,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那些关於国家和未来的大道理,显得如此无力。 孙建业反而没有走,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欣赏著李向阳的窘態。 李向阳的心头第一次感到绝望,这种需要集体的项目,对他来说还是太难。 本以为自己看到了出路,甚至不惜动用封存的物料,却发现根本没人愿意跟他走。 或许张四海和陈天磊的担忧是对的,自己真的太天真了。 就在他放下喇叭,承认失败的时候。 人群边缘,一个穿著旧工装、梳著短髮的年轻女工,从散开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台前空地的边缘才停下。 她抬起头,看著台上的李向阳: “我参加。” 她的出现很突兀,以至於旁边几个正要离开的工人都停下了脚步,诧异地看向她。 孙建业也收起了几分戏謔,皱起了眉头。 李向阳看著台下那张有些陌生的脸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女工以为李向阳没有听见,再次对著他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也很坚定: “欧阳春兰,报名参加。” 第15章 东风小组,成立! 李向阳站在台上,与欧阳春兰四目相对。 刚把头转向陈天磊,他已经上前一步夺过李向阳手中的喇叭,声音穿透操场: “第七车间,欧阳春兰,登记!” “还有没有,可以直接来台上!” 说完,他放下手,快速给李向阳介绍: “七车间检验组组长,专攻撞针和火药微装配,理论考核连续两年全厂前十。” 李向阳打量著欧阳春兰。 一米五六左右的身高,短髮齐耳,年龄二十出头的样子。 欧阳春兰迈步走上讲台,李向阳见状,伸出右手表示欢迎。 但欧阳春兰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並未停留,直接走到陈天磊的身侧。 李向阳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尷尬地收回,指尖蹭了蹭鼻翼。 欧阳春兰站定,对陈天磊微微点头:“陈工,我是冲您来的。”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安静地站在一旁。 陈天磊轻轻笑了一下,伸出手: “好女娃,不错,现在正是需要你这种人才的时候,欢迎加入。” 欧阳春兰这才握手回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李向阳看著欧阳春兰站到陈天磊身旁,悬著的心落了几分。 有人来就好,还是个人才,目光再次扫过操场。 人群还在散去,但脚步似乎慢了些,有人目光重新投向讲台。 “阳子,算我一个。”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操场边跑来,是迟到的焦勇。 李向阳有些意外:“焦勇?你不是要走了吗?” 焦勇已经来到台上,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 “不去了,在宿舍里我听见你讲的那些话。” “当初我要求下放,就是为了来锻炼来做出一番业绩的,但生不逢时,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不能再错过了。” 陈天磊听见焦勇的话,眉头微蹙: “你得那边打过招呼了?调令可不是儿戏。” 焦勇满不在乎地一扬下巴: “下圣旨都还得等两天呢,先不管他,况且我还得等厂长回来打招呼对吧。” 这明显就是个藉口,上面的调令早就越过了张四海的权限。 李向阳看著焦勇,没多说什么,伸手搭上他肩膀,用力按了按。 台下的人群里,出现了一些骚动,有人停下脚步,交头接耳。 看到焦勇这样有门路的人都留下了,几个原本犹豫的青工互相看了看,陆续有人朝台前走来。 “刘卫东,报名。” “王建国,报名。” 零零散散,又有人报上名字。 陈天磊拿著本子快速登记,欧阳春兰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 李向阳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站在后面的邢鸿。 邢鸿接触到他的视线,有些闪躲,但还是慢慢走了过来,低声说:“邢鸿…报名。” 李向阳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又看向之前孙建业坐著的地方,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最终,台上台下聚集了二十来號人。 不算多,但至少有了个开始。 陈天磊合上本子,看向李向阳:“人齐了,接下来怎么干,你安排。” 现场安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带著疑虑和审视,落在李向阳身上。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將决定这个团队的走向。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上焦勇、欧阳春兰、陈天磊,这些青工们。 “同志们。”李向阳开口了。 “我们这些人,站在这里,可能各有各的原因。” “有的,是衝著陈工的技术和威望来的。”他看向欧阳春兰。 “有的,是觉得心里还有团火,不想这样算了。” “还有的,可能是看到有人留下,不妨过来看看,看稀奇的。” “不管为什么,我李向阳,先代表厂子,谢谢大家。”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谢谢你们在如此困难的时期,没有选择离开,往这个不知方向的项目里扎。” “现在外面讲什么?讲『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话没错!但我们向红机械厂,我们今天的这些人,要证明一点:有些东西,比金钱更重要,有些责任,无法用效率简单衡量。 “所以,我的安排很简单,就三条!”他竖起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目標导向,只爭朝夕!” 他看向陈天磊。 “陈工是我的组长,是我们的核心,我们的目標是要在过年之前做出第一批可用的鞭炮,我会配合陈工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出来供大家参考。” “第二,打破常规,矩阵管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从今天起,原部门编制不动,但在项目组內,打破车间壁垒,听从陈工安排,做好数据记录。” “第三,知识共享,集体攻坚。” “在这个组里,没有论资排辈,只有能者多劳,劳者多得。鼓励爭论,允许失败,但绝不允许隱瞒问题和保留技术,我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完,他放下喇叭,再次看向眾人: “我话讲完,谁赞同,谁反对?” “现在有人要退出,走出这个舞台,我李向阳绝无二话!” 李向阳声音迴荡,身躯站的笔直。 人群反而陷入了寂静,微风依旧作响。 “噗~~~” 站在靠前位置的一个高个青工,双手插在裤兜里,歪著头: “我说李向阳,给你根鸡毛,你还真当令箭了?” “瞧瞧你说了个啥,听都听不懂,这不是你在纸上画的那些图画,过年之前做一批鞭炮,哄鬼呢?” “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他话音落下,周围几个原本就眼神游移的人,脸上也露出了认同。 高个青工见有人附和,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就走。 又有三四个人互相看了看,低声嘀咕著,脚步挪动,跟著离开了队伍,匯入操场上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流中。 原本二十多人的队伍,瞬间稀疏了一些。 这些人李向阳都不认识,陈天磊想训斥却被李向阳抬手阻止。 他虽然没有组建团队的经验,但他明白一个道理: 乌合之眾,聚得快,散得也快。 一支队伍,如果不能在开始时立住规矩,明確底线,剔除那些只想搭便车的人,那么未来在真正的困难面前,必然一击即溃。 他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个项目组,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里要的是志同道合,愿意共同承担风险的同志,而不是骑墙观望的看客。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留下的十几个人,看著李向阳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神,原本有些浮动的心思,也渐渐沉静下来。 欧阳春兰看著李向阳,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原本以为李向阳只是一个靠著张四海走后门进来的怪胎,就算他年年第一,她也始终认为有黑幕。 “没想到,厂里传闻的这个怪胎,还有这样一面……”她心中默念。 这份对团队原则的坚持,和她想法不言而喻,本想和陈天磊提意见自己来管理,谁知,李向阳会直接了当的说出她心中的想法。 人群没了动静,也没有人再离去。 李向阳不再看那些离开的人,对著还剩下的十来人表示肯定: “现在留下的,就是咱们小组的第一批骨干,我李向阳在这里表態,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第一个冲!” 现场静默片刻。 欧阳春兰看著李向阳,多了些別的东西。 她抬起手,拍了两下,掌声不大,但在此刻却格外清晰。 焦勇反应过来,立刻用力鼓掌:“说得好!” 其余十几人见状也陆续跟著拍手,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坚定。 李向阳心里鬆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看向陈天磊,准备把具体安排交给师傅。 “那个…阳子,哦不,李组长,”焦勇忽然开口。 “咱们这小组,总得有个名號吧?不然说起来,那几个做炮仗的,多彆扭。” 旁边几人也点头附和:“是啊,有个名字,干事也提气。” 李向阳一愣,名字…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十年后的镇国重器。 那股力量,那份底气,不正是他们此刻所需要的吗? “叫『东风』,怎么样?”他看向眾人,又徵询地望向陈天磊。 陈天磊沉吟一下,点了点头: “『东风压倒西风』,教员说过这话,这名字,有劲头,有骨气。我看行。” 李向阳见师傅认可,便转向眾人,拿著喇叭,大声说道: “好!那从今天起,东风小组,成立!” 然后,他看向陈天磊: “师傅,那午饭过后,一点整,请大家带好笔记本,到第一车间集合,具体任务,您来布置。” 陈天磊“嗯”了一声,对眾人道:“都听见了吧,准时到。” 第16章 你管这叫二踢脚? 下午一点,第一车间。 空旷的车间里,只有东风小组十四个人聚在一起。 拼接几张木桌当起了临时工作檯,李向阳那麻袋鞭炮也被倒在了上面。 陈天磊不知为什么还没有到,小组成员们围著这堆鞭炮,露出好奇。 焦勇拿起一个二踢脚,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 “就这玩意儿,两毛一个,轻飘飘的,比抢钱还容易。” 其他人也拿起一个来查看,纷纷摇头: “以前没有注意过,现在看来確实不太行。” 李向阳看著他们的反应,没说话,只是拿起粉笔,在身后立起点那一块黑板上,画了两个简单的示意图。 左边是一个简陋的圆柱体,標著市面小鞭,右边也是一个圆柱体,要长要粗一些,標识著,市面二踢脚。 “同志们,这是目前供销社能买到的东西。”李向阳用粉笔点了点左边。 “小鞭的问题很明显,做工粗糙,爆炸率极低。”他又指了指右边。 “二踢脚,追求的是两声,但第二声经常哑火,或者直接横飞出去。我检查过,是因为第一层燃烧结束后冲不破底部封堵,上层药力不足。”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让我们来做,解决了这些问题,大家觉得,能打开局面,让厂子活下去吗?” 焦勇挠挠头:“那..那肯定啊比这个强啊,咱们用军工厂做的...” “不够。”不等其他人发言,李向阳接过话茬。 “仅仅比烂好一点,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要做的是新时代的鞭炮,与眾不同的產品。” 他转身,快速在黑板上勾勒。 画板上,不再是简单的圆柱体,而是出现了螺旋上升的『彩明珠』带降落伞的『火箭』,能炸出形状的『礼花弹』甚至还有连续喷射彩珠的『手持喷花』。 这些图案都来自李向阳的脑海,但对於现在的工人来说,太过新奇,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阳子...不,李组长,你画的是个啥啊,窜天猴还能转著圈三天?” 焦勇瞪大眼睛,指著那个『彩明珠』。 “这叫彩明珠,或者叫『罗马烛光』。”李向阳解释道。 “它的內部有隔层和延迟药,升空后能连续喷出彩色的光珠。” 他又指向菊花状的礼花弹:“这个在空中炸开,能形成特定的图案,比如花朵。” 车间里响起私语,大多数不解。 “搞这么花里胡哨干嘛?” “老百姓放炮,不就听个响图个吉利吗?” “这得用多少料?成本得多高?谁买得起啊!” 李向阳耐心等待议论声稍歇,才继续开口: “大家觉得,一盒火柴,和一个气体打火机,在同样价格下,你们会选择哪一个?” “那肯定是打火机啊,傻子才选火柴。”焦勇脱口而出。 李向阳点点头: “为什么同样是取火的东西,为什么你就会直接不考虑火柴呢?” “因为打火机更方便,更可靠也更有面子,这就是『附加值』。” 他抓起桌上一个小鞭,又指了指黑板上的画。 “同样是火药,听个响,是最初级的需求,附加值最低。” “要是我们做的,不仅能响,还能看,能玩,能给节日增添色彩,它的价值就完全不同了。” 眾人听得入神,已经拿著笔记本等待下文。 李向阳结合自己所知道知识,继续深入: “现在南方为什么发展快?就是因为他们不再满足於生存最基本的东西,他们在给產品增加附加值!” “一样的布料,做成时髦款式就能卖的更贵,一样的基础原料,做成洗髮水这些,就能创造巨大的產值。” 李向阳的话语在车间里迴响,一直沉默观察的欧阳春兰,举手表示自己需要补充。 “李组长说的这些我很赞同,尤其是附加值,我在国外当交换生时,感受很深。” 她的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能出国学习是极其罕见的经歷。 “外面,尤其是美洲和亚洲其他地区,他们对消费品的设计远超我们的想像。” “同样功能的东西,他们因为做的更精美,价格就能高出几倍甚至几十倍。” “而且,他们我国的技术封锁十分严重,当年我想加入一些化工社团,根本不可能。” “他们害怕我们学会,害怕我们做出比他们好的东西。” 欧阳春兰的目光扫过黑板上的新式烟花样式: “好看的东西,精心设计过的东西,確实更容易成功。” “它满足的不仅是基本需求,还有更高层次的精神需要。” “这在全球市场上,都是一个趋势,如果我们能做出来,不仅国內老百姓会喜欢,甚至还有机会打破封锁,让我们的產品出去闯一闯。” 欧阳春兰的话音落下,她的海外经歷就像打开了一扇窗户,让这些常年身处山沟的工人们,窥得了外面世界的一丝规则。 “说的好!” 李向阳率先拍手,他看向欧阳春兰,眼神里带著欣赏和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欧阳春兰还有这样的见识和格局,有她在要推行的理念无疑是一大助力。 心中对她的评价拔高了不少。 李向阳抬手虚按,止住了跟来的掌声: “大家都听到了,技术封锁就在那里,但我们不能因为封锁,就把自己困在低水平的圈子里打转。” “我们国人一定要为自己爭口气,不仅要满足国內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嚮往,將来,还要让他们看看,咱们一样能造出比他们更好的东西。”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黑板上那些新式烟花图案上: “所以,我们的目標,不仅仅是让鞭炮响,而是要让它响得漂亮!这才是我们东风小组存在的意义,这才是我们军工厂转型该有的气魄。” “现在,我安排任务!” 他语气一转,变得乾脆利落: “除焦勇和欧阳春兰外,其余同志,以这麻袋里的鞭炮为参考,但不局限於它们。”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解剖和学习。两人一组,把这些小鞭、二踢脚全部拆解,记录下它们的结构和火药填充方式等所有细节。” “重点是分析它们为什么差,把问题都给我找出来,列成清单。” “明白了吗?” “明白了!” 眾人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找工具的找工具,分鞭炮的分鞭炮,车间里顿时充满了忙碌的气息。 李向阳则朝焦勇和欧阳春兰招了招手: “焦勇,欧阳,你们两个,跟我出去一趟。” 焦勇“哎”了一声,虽然好奇,但还是立刻跟上。 欧阳春兰则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三人走出喧闹起来的第一车间,来到外面寒冷的空气中。 “组长,咱这是要去哪儿?”焦勇忍不住问道。 “去拿东西,马上开工。” 第17章 陈天磊病倒 俗话说三九四九冻死老狗,湘城的腊月比漫天大雪要冷的多。 “组长,咱这是去哪儿拿东西啊?”焦勇把双手对串到袖口,缩著脖子,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李向阳脚步不停,朝著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私下的时候叫我阳子就行了,去师傅家,傢伙事儿,在他那儿锁著。” 他没明说是什么,盗用封存物料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还有孙建业在暗中盯著。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厂区道路空旷,只有乌鸦依旧在枝头上咕叫。 李向阳想趁著这段路,多了解一些欧阳春兰所知的西方世界。 他放缓半步,与她並肩,开口问道: “欧阳同志,你刚才提到的你在国外的见闻,我很受启发。” “除了消费品设计,你对他们在...嗯,更高精尖的领域,有了解吗?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借鑑的?” 欧阳春兰似乎没料到李向阳会主动与她探討这么深入的话题,略微沉吟了片刻。 她拢了拢衣领,整理著那段並不算太愉快的记忆。 “我当年是在莫斯科航空学院做的交换生。” 李向阳眼神一凝,那可是苏联航空航天的摇篮之一! “主要接触的是基础理论和部分材料学,那边...在载人航天领域,积累非常深厚。” “联盟號飞船你们应该都听过,他们的空间站计划也在稳步推进。” “至於更具体的技术细节,不是我们这些能接触的到的。” “后来回国的原因,大家也眾所周知。” 李向阳点点头,两国的蜜月期早已过期,成为了时代的背景。 “欧阳同志,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以你的身份等厂子重组之后,完全可以去京城发展,现在却要跟著我们在这山沟里,从最基础的鞭炮做起。” “我真的想问一下,你是怎么想的,或者如何看待我们现在做的这件事,” 这確实是李向阳心中对她的最大疑问,就连前边的焦勇都愣了一下,看著欧阳春兰。 欧阳春兰的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前方,似乎穿透了时空。 “李组长,你要知道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我的身份不值一提。” “至於...我一开始的確是想过到期离开,但你那番演讲和陈工牵头,改变了我的想法,陈工是厂子的技术脊樑,他不会错的。” “而且,你说的对,不能因为被封锁,就自己困住自己。” “至於鞭炮...”她似乎笑了一下。 “李组长,你不觉得,我们此刻要做的和那些庞然大物,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李向阳內心一震,他难以置信的看著欧阳春兰。 他一直以为,將火箭原理和烟花製作联繫起来,是他独有的思维跨度。 没想到在这山沟里的小厂中,竟然有人与他不谋而合。 焦勇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忍不住插嘴: “阳子,咱们做个炮仗,咋和火箭扯上关係了?” 欧阳春兰没有解释,看向李向阳,似乎在看这位组长能不能说出来。 李向阳压下心中激动,对欧阳春兰投去一个『深得我心』的眼神,对著焦勇解释: “就这么给你说吧,那能上天的火箭和咱们的炮仗,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欧阳春兰接过话: “都是可控的燃烧產生推力,追求特定的飞行轨跡和能量释放。” 李向阳再次接茬: “对,就像你用榔头敲钉子和用大锤开山,用的都是一个劲儿一样。” 焦勇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已经不再纠结火箭什么事儿了。 “你俩?认识?” 李向阳和欧阳春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的笑意。 “走吧,別磨蹭了。”李向阳也不回答,继续带头朝著陈天磊家走去。 陈天磊家院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的。 李向阳抬手敲了敲门,喊著:“师傅,静姐!” 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铁门进去,院子里也空无一人,只有晾著的几件衣服在摆动。 他正要提高声音再喊,旁边厢房的门帘被掀开,陈静探身出来,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声点,你师傅刚睡著!”陈静的脸上带著忧愁。 李向阳心头一沉,放轻脚步走到陈天磊的臥房,朝里望了一眼。 陈天磊躺在炕上,盖著厚厚的棉被,脸颊带著红晕。 “静姐,师傅这是...”李向阳后退几步,压低声音问道。 陈静嘆了一口气,把三人引到堂屋,才说道: “上午从厂子回来就说有点不得劲,以为是嘞了,吃了午饭想歇个午觉,结果刚躺下没多久就开始发烫,刚吃了药不久,才睡著一会儿。” “要紧吗?欧阳春兰插嘴问道,脸上也带满了关切。 “医生说就是受了风寒,烧退下去就没事了,得休息几天。” “你们找爹有啥急事?要不..等他醒了再说?”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下,肯定是昨晚去老库房著凉了! 他顿时涌起一股自责,要不是自己拉著师傅半夜冒险,也不会这样。 可军令状压在身上,时间不等人,材料就在屋里,必须拿到。 他脸上挣扎了一下,硬著头皮对陈静说: “静姐,我们小组急著用一些材料,就在师傅屋里…我得进去拿一下。” 陈静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行!我爹刚睡著,需要休息,什么事不能等他醒了再说?” “静姐,实在等不了,厂里项目耽误不起…”李向阳语气焦急。 “项目项目,你就知道项目,你师傅的身体就不重要吗?” 陈静也来了火气,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 两人在堂屋里爭执起来,一个非要进去,一个坚决不让。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陈天磊虚弱的声音:“向阳…进来…” 两人立刻噤声。 李向阳赶紧掀开门帘走进去,只见陈天磊已经挣扎著半坐起来,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爹,你咋醒了…”陈静连忙上前。 陈天磊摆摆手,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著李向阳: “东西…在靠墙那个…红漆木柜里…钥匙在…枕头底下…” 他喘了口气,用力说道:“別管我…搞起来…先搞起来…” “师傅…”李向阳喉头一哽。 “快去。”陈天磊催促道,说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李向阳不再犹豫,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钥匙,快速打开墙角的红漆木柜,里面正是那几卷管壳纸和两桶凝胶。 他抱起材料,对陈天磊点头:“师傅,您放心歇著,我们一定搞出来。” 说完,他示意焦勇和欧阳春兰拿起剩余的东西,三人迅速离开了房间。 第18章 百花齐放的样品 材料到手,东风小组的机器终於可以全速运转起来。 距离过年还有十二天。 陈天磊病倒,李向阳不得不扛起临时调度和设计的担子。 他將小组现有的人手根据特长和意愿,分为了三个小队——造型组、引信组、火药组。 第一队,由焦勇领头,成员多是原钳工,手脚麻利,执行力强。 他们的任务是利用厂里的工具机,快速加工李向阳设计的捲筒模具,压药棒以及各种模具。 第二队,以欧阳春兰为核心,搭配几名心细的女工,扶著纸筒的捲纸,样品外观的糊表与装饰。 第三队,则只有李向阳自己。 他深知,外形再花哨,炸不响都是白搭,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研究出稳定可靠的引线,以及可控的火药。 这两项,是整个项目的核心,他必须亲自掌控,一开始的確考虑过让欧阳春兰来帮忙,但考虑要用到《力学笔记》,他还是不放心。 分工明確,东风小组有了目標,立刻行动了起来。 焦勇那队很快就进入了状態。 军工厂的子弟,耳濡目染的欧式飞机大炮,这一放开手脚,想像力如同脱韁的野马。 有人用薄铁皮敲敲打打,做出了流线型的『小飞机』模型,还在尾部加了稳定翼,声称能飞得更远。 有人仿造56式衝锋鎗的子弹造型,说是要有军工特色。 更有甚者,利用多层纸筒镶套,做出了『小坦克』,声称能在地上跑一段再炸响。 最引入注目的,还是一个青工模仿『喀秋莎』火箭炮发射管,做出来一个多联装的炮仗集束,被焦勇戏称为“给老天爷来个火力覆盖。” 一时间,小组的工作檯上摆满了奇奇怪怪的样品,儼然一个微缩版的武器博览会。 也让李向阳看的嘖嘖称奇:在有条件下的国人,想像力和创造力是他人不可比擬的。 欧阳春兰这边则安静得多,她心细严谨,每一步都要按照图纸设定好的来,与焦勇那边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李向阳,检查完他们的作业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配药间內。 李向阳要先解决的是引线问题,火药对军工厂来说还剩了不少可以使用,只需要调过来就可以。 但这引线却是要从头开始研究,好在他重生前,对火工品发展史有过了解。 他清晰的记得,一场关於烟花爆竹安全生產的改革正在南方一些先知先觉的厂家悄然推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中核心一项,就是致密棉线引线,全面替代了传统麻杆,这场改革要到85年左右才会由官方全面推动並形成標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將这个时间点提前! 思路明確,他利用厂里能找到的优质棉线,把棉线侵入硝石(kno?)饱和溶液中,反覆浸泡,晾乾。 让稀酸钾晶体充分渗透到纤维內部,形成稳定。 隨后,他尝试用?过明矾水的棉纸包裹住棉线,控制好层数,这是为了调节引线的燃烧速度。 最后,再用紫凝胶进行外部固化和密封,確保引线具有一定的防水性。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微操。 棉纸缠绕的鬆紧度稍微有偏差,引线燃烧的速度就会天差地別。 药芯若有一处不均匀,就可能造成燃速骤变甚至熄火。 整整两天,李向阳几乎不眠不休,把自己完全泡在了配药间里。 工作檯上堆满了失败品,空气里独特的气味,熏得他眼睛发红。 车间外,厂区依旧笼罩在一种前途未仆的低压中,但东风小组所在的区域却充满了生机。 这几天里,孙建业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未在厂区出现过。 有人说他拿著调令被接走了,也有人说他徒步去向了县城。 无论如何,对於东风小组而言,少了这个搅局者,工作氛围倒是纯粹了不少。 邢鸿则被分在了焦勇组,让他干啥就干啥,任恼任怨,还算不错。 张四海去省里开会已经四天了,音讯全无,几个领导也没有消息传来。 这种不確定性加剧了工人们的不安。 各种猜测和小道消息在工人中流传,人心越发涣散。 派出所的宋世明这几天往厂里跑的格外勤快,他倒不是来干涉生產。 更多是穿著一身警服,背著双手在厂里转悠。 时不时带著民警在厂里宣传不要寻衅滋事,惹是生非的话,震慑那些可能冒头的不安定因素。 陈天磊的病总算好了一大半,他也就再也躺不住了,不顾陈静的劝阻,执意回到厂子。 他先是在焦勇口中得知李向阳在做什么,没有去打扰,只是偶尔对两个小组提些打磨模具的经验。 平常大多都是搬了把躺椅,坐在车间门口能晒到太阳又能纵观全局的地方,就那样静静的坐著,累了就躺著,手里拿著个旧搪瓷缸子,时不时抿一口。 老师傅们看到他,会下意识点点头,心里似乎就踏实了几分。 青工们看到他,心中的躁动也会被威慑压下去。 他的存在就像定海神针,稳住了东方小组的军心,也似乎在向整个厂子宣告: 『这事儿,老傢伙还没撒手,有搞头。』 陈天磊甚至还特意嘱咐,將第一车间的大门完全敞开。 於是,第一车间的门口和窗口,便时常聚拢三三两两的工人。 他们有的当看稀奇,会指指点点,有的会对焦勇组那些奇形怪状的样品评头论足: “嘿,瞧那铁皮飞机,像那么回事儿啊!” “做得花里胡哨有啥用,关键得能响!” “欧阳春兰那组倒是规矩,你看那纸筒卷的,多齐整…” “光齐整有啥用?核心还得看李向阳那小子鼓捣的玩意儿成不成…” “这都进去两天了,一点动静没有,別是抓瞎了吧?” “陈师傅都在这儿坐镇呢,你急啥?”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最终都会飘向车间最里面的配药间小门。 李向阳就在那后面,他鼓捣的引线和火药,才是决定这一切努力是成为笑谈还是希望的关键。 第19章 复合火药和快引 李向阳在配药间里又熬过三天,眼窝深陷,工装上粘满火药和棉絮。 工作檯上终於摆著十几根初步成型的引线,棉纸缠绕均匀,紫凝胶封口牢固、 他將这些心血之作交给焦勇,哑著嗓子嘱咐: “找通风乾燥处晾著,派人看著,一根都不能少。” 焦勇接过那轻飘飘的引线,郑重地点了点头。 距离他出配药间的门已经过去了五天,他扶著门槛,抬头望了一眼写在黑板上的倒计时——六天。 只有六天军令状的时间,就要到了,张四海还没有回来。 他不敢歇,强打精神朝库房方向指了指:“来个人,把库房剩的那点黑火药基料搬过来,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门口躺椅上的陈天磊喝止:“搬什么搬!” 陈天磊起身,走到李向阳面前,看著他布满学习的双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的感冒已经完全好了,坐在这里一是让他们安心,二是看李向阳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来。 “你看你这样子,站都站不稳了,还弄火药?不要命了!” 陈天磊语气严厉,声如洪钟: “现在,立刻,马上去澡堂子,把你自己洗乾净,然后回去睡觉,火药的事儿,明天我跟你一起弄。” “师傅,时间不等人……”李向阳还想爭辩。 “差这一天?你倒下了,这摊子谁接?”陈天磊毫不退让,“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你没听过?” 欧阳春兰和焦勇也围了过来。 “组长,陈工说得对,你先去休息吧。”欧阳春兰劝道。 “阳子,你放心去睡,这儿有我们盯著,出不了岔子。”焦勇拍著胸脯保证。 李向阳看著眾人关切又坚定的目光,疲惫感也涌了上,最终点了点头。 他被焦勇搀著送到厂澡堂,胡乱冲了个热水澡,回到宿舍,头刚挨著枕头,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李向阳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饿醒。 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但头脑却异常清醒,疲惫一扫而空。 窗外夕阳斜照,给他的床铺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心里想的还是那没有解决的火药。 胡乱套上工装,衝出宿舍,朝著车间狂奔。 车间里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忙碌,反而一些工人围在了车间前的空地。 陈天磊正挽著袖子,手持一根长木棍,在锅里缓缓搅拌著什么。 一股刺鼻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师傅!”李向阳快步上前,挤进人群。 陈天磊闻声抬头,看见是他,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睡醒了啊,瞅瞅你那猴急样,天塌不下来。” 他用木棍敲了敲锅沿:“过来看看。” 李向阳筹近锅边,锅里全是粘稠的黑色浆状物,正被文火加热,冒著细小的气泡。 “这是……火药?”李向阳有些惊讶,这形態和他认知中的黑火药粉末截然不同。 “嗯,”陈天磊继续搅拌著。 “库房那点黑火药基料,年头久了,潮气重,颗粒也返硝结块了,直接用来填充,哑火率肯定低不了。” “我想著,乾脆回回锅,把这基料重新溶解、提纯,再按你之前提过的思路,加了点东西。” 李向阳心中一动,立刻追问:“加了什么?” 陈天磊示意他看旁边桌子上摆著的几个纸包和瓶子。 “铝粉,厂里以前做照明弹剩下的,不多,我颳了点底子。” “还有一点细镁粉,是从老库房角落翻出来的,估计是当年做信號弹的存货。” “另外,按你说的『氧化剂』和『可燃物』平衡,我稍微调整了一下硝酸钾和硫磺、木炭的比例,木炭用的是咱们后山烧的那种硬木炭,研磨得更细了些。” 李向阳听得眼睛发亮,这些都是之前和师傅聊天谈起的,居然能记得这样清楚,不愧是老师傅。 铝粉和镁粉是高效的能量添加剂,它们燃烧时能释放大量热量,显著提升火药的热值和燃烧速度! 师傅这是在用最朴素的工艺,尝试製造一种简易的复合火药。 虽然远无法与他记忆中那些含能材料相比,但在这个时代,对於鞭炮来说,这绝对是跨越式的革新。 “师傅,您这……”李向阳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陈天磊打断他,神色凝重: “別高兴太早,这东西不稳定,铝粉镁粉活性高,搅拌不均匀,或者加热过了头,都可能出事。” 他指了指铁锅下面控制得极小的火苗,以及旁边准备好的湿麻袋和沙桶。 “我在这搅了两个时辰了,不敢快,也不敢停。” 李向阳这才注意到,陈天磊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活儿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 “师傅,我来替您。”李向阳伸手就要接木棍。 “一边去。”陈天磊挡开他的手。 “这火候你掌握不了,去忙你的引线去,该测试了。” 李向阳这才想起他那十几根宝贝引线。 他转头看向欧阳春兰,欧阳春兰立刻会意,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整齐摆放著那十几根引线,保存得极好。 李向阳取出一根,仔细检查。 棉纸缠绕紧密均匀,紫凝胶封口固化得很好,捏上去有一定硬度,但又带著棉线特有的韧性。 “走,去测试场。”李向阳知道师傅的用意,成败在此一举。 所谓的测试场,就是车间后面一块用沙包围起来的空地。 李向阳將引线的一小段固定在一个架子上,用打火机点燃。 “嗤~~” 引线头迅速被点燃,火花沿著棉线向前推进,燃烧速度比普通麻杆引线快了不少,而且非常均匀,没有忽快忽慢的现象。 火花持续燃烧了大约五秒,將预设的十厘米长度完全燃尽。 “成功了!”焦勇忍不住欢呼起来。 周围围观的组员们也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欧阳春兰则记录著数据: “燃烧时间约五秒,长度十厘米,平均燃速约每秒两厘米,稳定,无断燃、无爆燃现象。” 李向阳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这燃速、这稳定性,已经完全达到了快引的標准。 甚至比目前市面上能找到的任何引线都要优秀! “太好了,有了这个,咱们的鞭炮哑火率能降下一大半。”焦勇兴奋地搓著手。 李向阳点点头,目光却投向了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铁锅。 引线是神经,而这锅里的复合火药,才是肌肉和骨骼。 神经已经就位,现在,就看肌肉是否足够强劲了。 他走回车间,陈天磊依旧在搅拌著,锅里的黑色浆状物似乎变得更加粘稠,顏色也愈发深邃。 “师傅,引线测试很成功。”李向阳匯报了这个好消息。 陈天磊“嗯”了一声,脸上並无太多喜色,全部注意力依旧在锅里的火药上。 “成功就好。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造粒和乾燥。” 他示意李向阳看向旁边准备好的模具和筛网。 “等火候到了,就把这锅浆糊捞出来,趁热用铜筛造粒,然后低温烘乾。” “这一步,决定了火药颗粒的均匀度和燃烧一致性,比配比更重要。” 李向阳知道,鞭炮能不能响,就看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了。 第20章 惊雷炸响(求收藏,求追读) 陈天磊的手很稳。 火药浆在他控制的铜筛下,颗粒细密均匀。 “低温烘乾,温度不能超过四十度,派人轮流守著,寸步不能离。”陈天磊將最后一点浆糊刮乾净,整个人看的出来很疲惫。 “向阳,你安排好人,我要休息了,老骨头遭不住了。” “明白,师傅。” 李向阳点头,这一步的过程他也十分清楚,只要温度一旦失控,或者混入火星,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厂子里还有易燃易爆物品。 烘乾的设备很简陋,就是一个架在砖石的大铁板,下面用柴火持续供热,四周用挡板围起来,防止被风直接吹倒。 他不敢假手他人,只安排了焦勇和自己轮换值守,连欧阳春兰主动请缨都被他拒绝了。 时间在夜色中缓慢流逝,天色由昏黄变为墨色,又渐渐透出黎明的青灰。 李向阳守在前半夜,时不时用手背试探铁板的温度,用干布吸掉边缘的水汽,不敢有丝毫鬆懈。 下半夜在焦勇的一再要求下,他才回去休息,临走前,他也是千叮万嘱。 终於在长达三十个小时的烘乾,第一批覆合火药颗粒成功达到了理想的状態。 陈天磊被请了过来,他捏起一小撮,对著光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给出了评价: “颗粒均匀,硬度適中,捏在指尖有轻微的沙粒感。” “要是再烤一下会更好,不过现在也能用。” “成了,真成了!”焦勇顶著一对黑眼圈,兴奋的挥舞了一下拳头。 身体差点没有站稳,好在被一旁的邢鸿扶住。 主要是李向阳来换他的时候,他死活都不走,非得要看著这东西成功。 这小插曲倒是让气氛活跃了不少,欧阳春兰立刻上前,用取样勺收取不同区域的样本,准备详细记录数据。 李向阳和陈天磊对视一眼点点头,隨即下达指令: “现在,装填试製。” 工作檯前,气氛庄重的像是在进行一次神圣的仪式。 他们没有选择焦勇组製作的飞机大炮模具,因为装药太多,数据不会太正確。 李向阳亲自选择了欧阳春兰组复製的一串市面上的小鞭,他將定量的复合火药颗粒灌入纸筒,插入快引,再用黏土片封口,最后在上面写上『向红』二字。 整个过程,安静万分,数十人盯著这个决定未来的动作。 李向阳將火药压实,把它放在掌心,那小小的一串鞭炮,此刻重若千钧。 “去测试场。”李向阳出声。 他率先一步,眾人让出一条道路,紧跟其后。 测试场的沙包后,再次聚拢了所有人。 陈天磊站在最前方,背著手,手指却在背后打绞。 许多看没有参与的工人,也围了过来,踮著脚张望。 李向阳將那一串小鞭放在石头上,回头看了一眼眾人。 焦勇攥著拳头有些兴奋,欧阳春兰拿著笔记本,眼神专注。 李向阳转身,蹲下,打开打火机。 “波儿~~” 煤油黄蓝火焰燃起,点燃了快引线的头部,一瞬间,引线以稳定而迅捷的速度燃烧起来。 发出『嘶嘶』声,白色的烟道轨跡笔直向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火光没入纸筒的瞬间—— 『噼啪!噼啪!噼啪~~』 一连串密集的爆鸣声响起,声音乾脆利落,每个炸点都带有强劲的能量。 红色的纸屑被衝击力扯碎,弹向四周的人群,穿著工服都能感受到触感。 李向阳站在那儿,任由碎纸屑打在脸上,看著那串不到五秒就炸完的小鞭,他知道成功了。 这,就是他记忆里过年时的鞭炮声,响亮,连贯,一点都不含糊,听著就提气,闻著就有年味儿的鞭炮。 成了!他们真的做出来了。 没有哑火,没有闷屁。 短暂的寂静之后,工人的欢呼声比刚刚的炮声还要响。 “响了,真的响了。”焦勇第一个蹦起来,想转身抱一个人,发现是欧阳春兰,又只能缩回去拍手。 欧阳春兰飞快地记录著,嘴角也向上弯起。 陈天磊紧绷的脸上,也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向阳感受著肩膀传来的力道,看著欢呼的眾人,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迅速压下情绪,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些碎纸片检查。 “欧阳,做好记录。” “爆炸充分,纸张碎裂均匀,火药燃烧完全,能量释放高效。” “我们....成功了!”最后三字,声音突然拔高。 欧阳春兰也快速的將这些记录下来,为下一次做准备。 “这只是开始。”李向阳继续大声说道,压过眾人的欢呼。 “小鞭成功了,接下来,测试二踢脚,测试我们的喀秋莎,测试所有型號。” “距离过年还有三天,我们要儘可能的做好產品,去城里售卖,让大家过上好年。” “没有物料了就说,一切我来想办法。” 然而,就在这充满希望的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还物料?抓你的人来了。” 眾人循声望去,居然是孙建业,他並非一个人。 宋世明也在,身旁还站著两名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子。 孙建业的样子十分狼狈,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泥点子,裤脚从膝盖往下全都湿透了,解放鞋更是糊满了黄泥。 头髮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刮破的血痕,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宋世明要开口解释,但被其中一人阻止。 两人都板著脸,神色严肃,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李向阳身上,气势逼人。 孙建业指著李向阳,声音尖利: “吴叔,秦叔,就是他,他就是李向阳,还有陈天磊,他们俩私自撬开厂区封存的库房,偷盗军工原料。” 被他称为吴叔的中年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旁边那位拿著笔记本的秦叔,也微微侧头,瞥了孙建业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冷淡。 “孙建业同志,在工作场合,请称呼职务。” 吴瑞开口,语气带著疏离,划清界限。 他语气里的不满是个人都能听的出来,明显孙建业这种急於攀关係的模样,让他们有些反感。 要不是被打过招呼,他们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青工的举报,就亲自跑到这山沟里的厂子来,而且还是这种年关將近,工作繁重的时候, 这小子真不懂事。 第21章 国防工业办公室(求收藏,求追读) “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刘阳省湘城县的国防工业办公室,三线企业调整整顿工作组的。” “我叫吴瑞,这位是秦雪松,你就是李向阳是吧?”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李向阳,態度不偏不倚,並没有因为孙建业的指认变得咄咄逼人。 但越是这种平静,越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国防工业办公室,这是直接拿捏他们这些三线军工厂的顶头上司。 別说他李向阳一个小小的青工,就是张四海在这里,也得客客气气地匯报工作。 李向阳心里实在是无语,暗骂孙建业这个孙子真的是疯了。 自己太优秀了也要被搞,还把省工办的人给捅来了,这他妈是生怕厂子死得不够快。 他自己背景强大,根本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事情一旦闹大,不是批评教育就能揭过去的,所有有关联的人全都要坐牢的。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张四海和宋世明都要被教育,更別说陈天磊这位手拿钥匙的老师傅了。 “我就是李向阳。”李向阳强装镇静,把陈天磊挡在背后,迎上吴瑞的目光。 “李向阳同志,陈天磊同志。”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建业同志实名反映的情况,非常严重,私自开启封存库房,是严重的违反纪律行为,我们必须进行调查。” 李向阳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场合,但知道这必须要解释,不然到时候进去了话都没地方说: “领导,事情我认,但我们只是用了一些不要边角料,我是为了....” “具体情况,等到了派出所,我会给你充分的时间说明。”吴瑞抬手打断李向阳的话语。 他旁边的秦雪松,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话,只是拿著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的记录,偶尔扫视一下眾人的表情。 一旁的宋世明,神色凝重,作为派出所所长,监管片区的重要物资是他的职责范围之一。 现在老厂区的东西被盗用,无论缘由,他都脱不了监管不力的关係。 更担心的是李向阳的安危,他张了张嘴,想帮李向阳说句话,可看到这两人的態度,又咽了回去。 吴瑞的目光转向忐忑不安的宋世明:“宋所长。” “我在!”他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麻烦你,安排两个人,先把这三位同志带回派出所,暂时看管起来,配合我们的后续调查,注意方式方法。” “这...”宋世明面露难色,让他亲手去抓他看著长大的李向阳和德高望重的陈天磊? 这比他自己进去了还要难受。 “宋所长?”吴瑞的语调上扬,有些不悦。 宋世明咬了咬牙,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对著不远处等待的民警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两名民警面面相覷,有些犹豫,他们都是在三义县长大的,家里长辈多半也是厂里职工。 陈天磊陈师傅的名字,在他们小时候就如雷贯耳,那是受人尊敬的老辈子,。 现在要他们动手去抓陈师傅,这手实在伸不出去,两人心照不宣的掏出手銬朝著李向阳抓去。 但背后的陈天磊一把扯过李向阳,把他推到一旁,轻轻拍了一下李向阳的后背,示意他躲远点。 就这样站在了眾人面前,两个年轻小伙儿一时也不知道该拷还是不拷。 陈天磊没有为难他们,反而直接对著吴瑞和秦雪松说话了,没有任何激动和惶恐,只有一种岁月沉淀的平静。 “领导,事情发生了,但是我一个人做的,不关任何人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李向阳,继续说道: “老库房的钥匙,一直在我身上,厂里合併了没人想起收回,是我保管不力。” “开库房的主意,是我出的,我看厂子要垮了,我心急,就想用那些东西给厂子蹚条活路出来。” “李向阳是我逼著他参与的,他是副组长,我是组长,要听我的安排。” “至於这些人。”陈天磊环顾四周一圈。 “他们根本不知情,我陈天磊用这几十年的党性和人格担保,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要抓,就抓我老头子一个人,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係!” 话出惊四座,本来就蒙在鼓里的东风小组眾人更是震惊,没想到自己造个炮仗还有这种事情。 那些只知道埋头干活,不清楚物料具体来源的东风小组成员,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这些天捣鼓的东西,原料居然是封存的军品原料。 短暂的震惊过后,恐慌和愤怒蔓延开来。 “什么?库房是私自开的,那是军品原料?” “我的老天爷,我们这是犯了法了?” “陈师傅,李向阳,你们这不是害我们吗?”一个中年钳工首先喊了出来,脸上满愤怒。 “把我们都蒙在鼓里,让我们跟著你们干,这是要把我们都送进局子里啊。” “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为了厂子,结果是在这里挖社会主义墙角。” 另一个女工尖声附和,气得脸色发白。 “亏我们还那么相信你们,骗子。” “这要是被抓了,工作丟了不说,还得坐牢,我家孩子怎么办啊!” “退组,我退出,这事跟我没关係。” 一时间,谴责声,抱怨声,恐慌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有人情绪激动,甚至从地上抓起湿泥巴,朝著陈天磊和李向阳的方向扔了过来。 “害人精!” 李向阳眼见泥巴飞来,想也没想就一个箭步上前,护住师傅陈天磊。 他扭头,对著激动的人群吼道: “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解释,我们真的是为了救厂子。” 但他的声音在群情中显得如此微弱。 “大家冷静,听我说。”欧阳春兰也站了出来,试图维持秩序。 “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先不要急好不好...” “欧阳春兰,你当然帮他们说话,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有人不买帐地打断她。 现场乱成一团,信任瞬间崩塌。 孙建业看著这混乱的场面,嘴角勾起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这时,一个因为长时间熬夜而脸色苍白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焦勇,他之前一直强撑著,此刻看起来虚弱,但眼神十分火热。 他没有去看扔泥巴的人,也没有安抚激动的工友,而是直接走到了孙建业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孙建业!我艹你祖宗!你个搅屎棍!王八蛋!” 第22章 焦勇的高光时刻 孙建业被指著鼻子骂,非但不恼,反而笑了出来,双手一摊,脸上掛著混不吝的得意: “骂,隨便骂,焦勇,等李向阳他们进来局子定了性,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也就空了” 他篤信李向阳这等小民绝无翻身的可能,焦勇虽然背景和自己差不多,但证据確凿,又有自己的实名举报,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焦勇的突然爆发,让原本混乱的人群都把目光移了过来。 然而,焦勇並没有继续咒骂,反而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吐出一口浊气,稳住情绪,朝著吴瑞和秦雪松的方向看去,眼神不像一个小青工看见大领导的神情。 他上前两步,在距离两位领导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鞠了一躬90°的躬。 “两位领导,我叫焦勇,是东风小组的成员,也是厂里的青工。” 吴瑞和秦雪松的目光落在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两人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神里透出明显的不悦。 一个小小的青工,在这种严肃的调查场合下,简直目无纪律,不知所谓。 秦雪松打量著焦勇,就像是在看一个愣头青。 他內心下意识的掠过一个称谓,隨即打住:连孙...家的公子都被敢骂,这厂里的青工都这么没大没小了吗? 再看焦勇,他此刻的气场居然和两位久居高位的领导不相上下,连周围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孙建业感受这种变化,嘴角更得意了: “你终於忍不住要跳出来了,老爹,你真的感谢我啊。” 秦雪松终於开口了,他目光盯在焦勇身上: “焦勇同志,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既然你也是参与者之一,那么也一同回去配合一下调查吧。” 他转向那两名站在一旁的民警,厉声喝道: “还等什么,把涉案人员都带回去。” 两名民警可不惯著他,直接就瞪了回去,看向宋世明,等他的指示。 出乎意料的是,宋世明这次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反而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一松。 转头看向其他地方,摆明了,『你们听领导的,我不插手』的態度。 两名民警也无所谓了,拷向焦勇,孙建业脸上也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我可以走,两位领导,跟你们走之前,有件事必须说明白。” 焦勇双手闭拢,抬在半空中,没有阻拦民警的动作。 “家父,焦洪涛。” 这轻飘飘地五个字,在人群中炸开,工人们不知所以,对面几人可清清楚楚。 吴瑞的反应最快,几乎在焦勇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那即將合拢的手銬,阻止了它锁死的动作。 “先別急,了解清楚也不迟。” 吴瑞的语调居然还带上了一点牵强的温和,丝毫没有刚刚不苟的样子。 旁边的秦雪松慢了半拍,但脸上的血色也褪下去不少。 直接合上还在记录的笔记,再看向焦勇时,眼里满是惊疑。 “糟了,上当了!” 一个不约而同的念头,窜上吴瑞和秦雪松的心头。 这小小的三线军工厂,怎么会同时藏著两位『臥龙凤雏?』 一个孙建业已经够麻烦了,现在倒好,又出来了一个焦洪涛的儿子。 那可是在天宫都能说的上话的人,甚至在某个关键领域占据上风的人物。 孙焦两家背后的角力,在某个圈层早已不是秘密,早就听闻这这次浪潮的背后就有他们的推波助澜。 两人原本以为只是处理一个工人盗取公物的简单案子,没想到踏进了如此凶险的漩涡。 带走孙建业举报的人,那就等於打了焦洪涛的脸,站在孙家这一边了。 可不处理,孙建业这边实名举报,表明证据確凿,岂不是又得罪了孙家。 两位来自省工办的领导,此刻只觉得后颈发凉,心里叫苦不迭。 每次开会自己的上司都再三强调,要秉公处理,不要站队,就怕捲入进去,没想到,真让他俩给碰上了。 这分明就是被当枪使,一头撞进了神仙打架的局里 这小小的向红机械厂,水也太深了! 吴瑞按著手銬的手没鬆开,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儘管笑容底下全是满满的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领导的威严,但焦勇却先开口了。 “领导,我没有別的什么意思。” “我明白,法大於情,我只是想请你们再等一等,等张四海张厂长回来再开始审理,也好让我们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听见焦勇给台阶下了,吴瑞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鬆开手銬,再次板起脸,秦雪松也不再记录。 “焦勇同志,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了。”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得意的孙建业,又看了看李向阳和陈天磊,才开口道: “鑑於目前情况的特殊性,你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 “我们可以暂时不对涉案人员做强制措施。” “但是,在张厂长回来以前,所谓的东方小组人员,不得离开宿舍,其他人,散了!” 他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迴旋的余地,既下了台阶,也没有放弃原则。 “谢谢领导理解。”焦勇想躬身致谢,却被吴瑞一只手托住。 李向阳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波涛汹涌。 他一直知道焦勇有点背景,没想到来头这么大,大到能让领导直接反转態度。 他一方面感激焦勇的出手相助,一方面又觉得五味陈杂,听孙建业的话语,焦勇似乎对他另有所图。 宋世明这次反应很快,立刻安排民警,开始疏散工人,督促他们散开。 人群在议论纷纷中散去。 宋世明走到李向阳身边,压低声音提醒: “向阳,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说,到时候別隱瞒,也別乱扛责任,等你四海叔来解决,明白吗?” 李向阳点头,有些不安的看著陈天磊,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被宋世明带离测试场,陈天磊被送回家属院,专人看管。 孙建业则跟著吴瑞和秦雪松去到招待所,表示害怕焦勇伤害证人。 喧闹的测试场终於清静了下来,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吴瑞和秦雪松,在招待所默契地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避开了所有人。 秦雪松从口袋摸出烟盒,抖出两根,递给吴瑞一支,自己叼上一根,两人深深吸了一口,平復著心情。 “老吴,你怎么知道那小子的家父是焦洪涛的,这年头,冒充高干子弟的可不是没有。” 吴瑞一个过肺,哼了一声: “老秦,你说得对,我没办法证明他是真的。” “但是,我也没办法证明他是假的,在这种节骨眼上,他敢当著这么多人面,尤其是孙建业的面喊出来,你敢赌吗?” 秦雪松沉默了,抖了抖菸灰,心里想著:『是啊,赌不起。』 吴瑞继续分析,像是在说服秦雪松,也像是在理顺自己的思路: “孙家和焦家的事,就是个雷区,咱们今天要是真把焦勇也銬走了,事情捅上去,不管最后真假,咱们俩基本就到头了。为了一个证据存疑的案子,真不值得。” 他重重嘆了口气,语气带著深深的无奈: “再说了,等一天也不见得是坏事。” “张四海去省里开会,算算日子,最晚后天也该回来了。” “等他回来,人是他的,厂子是他的,怎么处理,让他先去头疼。” “咱们把情况跟他一交,是抓是放,让他去权衡,去请示。” “先把球踢出去,把自己摘出来,比什么都强。” 秦雪松听完,长长地唉了一声,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向红厂,比省里还复杂。” 吴瑞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 “行了,老秦,想开点。咱们啊,保住自己,平安把这年过了,比啥都强,剩下的,等张四海回来再说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第23章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 向红机械厂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没有了李向阳在车间里上躥下跳鼓捣他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没有了陈天磊坐镇指挥的身影,也没有了东风小组那生机勃勃的景象。 厂里重新变得安静,甚至死寂。 工人们照常起床,吃饭,在厂区漫无目的的晃荡,等待著张四海的归来。 但没有人再往第一车间张望,更没有人主动靠近。 那里仿佛成了一个不祥之地,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点关係。 曾经因东风小组短暂凝聚起来的一点心气,也在这惊嚇之中,彻底烟消云散。 向红机械厂,又变回那个在浪潮中苦苦挣扎的垂暮老者,因为唯一敢搞事的人,正被关著。 宿舍里,气氛压抑。 门窗紧闭,门外有宋世明安排的民警轮流值守,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態度客气,但绝不放行。 李向阳靠在床板上,望著窗外的天空。 他的工装沾著泥土,脸上带著疲惫,还有点自嘲。 穿越者的优越感,被现实碾的粉碎。 他原本以为,凭藉超前的知识和《力学笔记》,就能在这个时代大展拳脚,快速推动技术,改变国运。 结果呢?连个鞭炮都没完全铺开,就把自己和师傅弄到了这步田地。 现在这种脱离掌控,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虽然知道军转民会成功,知道未来会更好,但当具体困境真正压在肩膀上的时候。 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如陈天磊所说:太天真了。 歷史的进程,哪里是塞给几个人一点先进知识就能轻易撬动的? 恍惚间,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一句诗: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句话算是打破了他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歷史的车轮向前,从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就轻易的转向。 时间冰冷无情,碾过无数人的命运,留下的只有沧桑。 他之前那种带著金手指就能轻易改写歷史的想法,是何等的可笑。 真正的改变,从来都是在泥泞中挣扎,在荆棘中前行,需要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甚至可能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李向阳悟了,强国的基础上需要先靠国。 光有技术和一腔热血远远不够,还需要在复杂的现实中找到可行的路径,需要靠著这个时代本身规则去借力。 他心態悄然发生著蜕变,那点来自未来的轻狂被压下,另一种情绪在滋生。 “阳子,你说句话啊。”焦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心倒是大,正盘腿坐在对面下铺的床上,拿著一把小銼刀,修理著自己的指甲。 “放心,天塌不下来的,你看饭照吃,觉照睡,还有专人站岗,这待遇,一般人可没有。” 李向阳这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又大大咧咧的汉子,想到孙建业那句话,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焦勇,孙建议说的小九九,是什么意思?” 他其实心里猜的差不多了,只是想再確认一下。 焦勇闻言动作一顿,放下銼刀,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嗐,那孙贼瞎嗶嗶的,没啥事。” “嗯...” 李向阳只是嗯了一声,他不愿意说李向阳也不逼他,经歷了这些,他越发觉得,人和人间,强求不来。 宿舍又陷入了沉默,只听得见细微的风声。 焦勇看著他这副样子,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 他盯著李向阳的侧脸看了半晌,突然重重地嘆了口气,把手里的銼刀往床上一扔。 “操!”他吐出一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行吧,都这地步了,藏著掖著也没劲儿了。” “孙建业说的没错,我留下来,的確有我自己的原因。” 李向阳只是静静的听著。 “我家老头儿,把我扔到这山沟里和孙建业一样,都是来镀金做成绩的。” “这次三线军工厂转型,上面很重视,各家都很重视。” “这不仅是各厂子的生死,也关係到一些布局和话语权,我家老头子的对头,不少,孙家是一个,他们都巴不得我们这边出岔子,看笑话。” “我本来对这破厂子早就不抱希望了,混到调令就走人。” “可你这小子...”焦勇变化了语气,带著点兴奋。 “你不一样,你跟厂里那些混日子的人不一样,跟我们这些人也不不一样。” “你是真敢想,也真敢干,虽然路子野了点,这股赤子之心能感受到出来。” 他又顿了顿,也更加认真的说道: “陈师傅是厂里的定海神针,他肯帮你,说明你是对的,我焦勇的眼光虽然不如我家老头子毒,但陈师傅的眼光,我信。” “反正,那天我就在宿舍听你的演讲,心想不如留下来看看。” “万一让你小子真搞成了呢,我也就跟著沾光了,到时候回去见老爷子,腰杆也能挺直点,也能吹吹牛逼,他儿子自己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李向阳终於转过头,看向焦勇,焦勇的眼神很坦诚,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 “我是真想交你这个朋友,阳子。” “跟你在一块的感觉很舒服,不像那些跟屁虫,也不像孙建业那样的小人。” 李向阳听著这番真诚的坦白,和自己预测差不多。 焦勇的动机很现实,並不纯粹,但李向阳反而鬆了一口气。 纯粹的友谊的固然可贵,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尤其涉及到这种层面的事情,有共同利益捆绑的关係,往往更加牢固。 至少,焦勇坦诚相告了。 “所以,你相信我和陈师傅的判断,哪怕现在看起来一败涂地?” 李向阳开口,目光直视焦勇。 焦勇毫不犹豫的点头,眼神篤定: “当然,我虽然不懂里面的道道,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响亮的鞭炮。” “阳子,你別灰心。”焦勇坐到了李向阳床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这次李向阳没有打开。 “现在这点麻烦不算什么,我家老爷子总说什么,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什么....”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李向阳从他口中接过话。 是啊,东西立得住。 技术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他之前太过理想化,忽略了现实的复杂和险恶。 孙建业的举报,工友的背叛,上级的调查...这些都是磨礪,是考验。 老祖宗的话,在这一刻有了真切的体会。 他佝僂的背慢慢挺直,眼中的颓废逐渐变得冷静。 穿越者的优越感打碎,但李向阳不能碎。 他得扛起来。 为了师傅,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那颗想要脚下这片土地变得更好的心。 “勇哥,谢谢。” 焦勇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谢个毛,咱俩得跟谁。” “等张厂长回来,把这事了了,东风小组还得继续。” 李向阳给焦勇吃下一颗定心丸。 “那必须的!” “不光要继续,还得干得更大,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都他妈把眼珠子瞪出来!” 宿舍门外,寒风依旧,只等张四海的归来。 第24章 三堂会审李向阳 傍晚,天色昏沉,厂区里静的能听见风声掠过枝头的细微声。 焦勇一只脚踩靠窗的桌子上,伸长脖子往外看,嘴上还不停的砸吧。 “阳子,张四海走的时候,给你说准信没有?” “这都第几天了,他该不会犯纪律被查出来,扣下了吧?” 李向阳坐在床沿,翘著二郎腿,看了看焦勇的背影,眼神没有没有之前的颓废了。 “厂长走的时候说了,多则半月,少则十天。” “省里会议,牵扯全局,拖延几日也正常。” 焦勇站的老高,转过身来,摊了摊手: “谁知道呢?现在这形势,说不定老张看势头不对,收到了风声,自己先...” 他那个溜子停在了空中。 “焦勇!”李向阳打断他,站起身来。 “四海叔不是那样的人,这厂子是他的命,他就是爬,也会爬回来的。”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不要乱猜了,明白吗?” 他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他在自己的那个圈子听说了不少这种事情。 事情还在保密阶段的都能收到风声逃出国去,而且人心难测,他一直都不认为张四海是好东西。 焦勇看著李向阳这副模样,没有反驳,只能继续他那望眼欲穿的守候。 门外,负责看守的民警换了一班又一班,身姿笔挺,神情肃穆,將这间小小的宿舍彻底与外界隔绝。 两个等待审判的人儿,在这无聊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间段,一阵独特的引擎声,由远而近,穿过而来。 “阳子,你打呼怎么越来越大,小点声。” 焦勇在迷糊中翻身嘟囔。 李向阳则被吵醒,他睡觉从来不打呼,立马翻身站起。 “勇哥,不对,是车,朝厂区的方向来了。” 焦勇也被惊醒,他听的出来这声音,是吉普车,bj212型號,他经常坐! 他起床,爬上桌子,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 “没错,他往厂部的方向去了,我看不清,但这个时候,阳子,会不会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 厂部门口,吉普车刚停稳,张四海提著公文包迈下车。 几天奔波,他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脸上却十分兴奋。 他正要抬步往办公室走,目光一扫,猛地定住。 门口两侧,正肃立著两名穿著制服的民警。 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厂里出事了?派出所怎么来了?李向阳!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有了判定,如果能出什么事,那一定和李向阳脱不了干係。 不等他去找人,一个民警朝他走来,敬了一个標准的抬手礼。 “报告领导,宋所长有请。” 张四海这才脸色暗沉,对著民警点点头:“带路。” 几乎就在张四海抵达派出所的同时,几名民警也来到了宿舍。 “李向阳,焦勇,跟我们走一趟。” 李向阳和焦勇没接话,跟著走出了宿舍,心里都清楚,刚刚那车肯定是张四海的。 厂区里的工人大多被这动静吵醒,就算是半夜,也免不了看热闹的性子,纷纷投来目光,有担忧,有好奇,也有漠然。 派出所里,一间临时布置成询问室的大会议室气氛凝重。 房间显然被特意收拾过,中间摆著一张长条桌,两侧放著几把椅子,墙壁上掛著鲜红的旗帜,为这场景更添了几分威压。 李向阳和焦勇被带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陈天磊被陈静搀著坐在一旁,一天未见的老师傅,似乎白髮看著更多了,脸色还是看著不太健康,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无所畏惧。 女儿陈静脸上反而写满了担忧,嘱咐著陈天磊什么,在开始审问之前驱离了这里。 欧阳春兰也来了,她独自坐在稍远些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隨时准备摊开。 张四海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他的公文包和茶杯,宋世明作为派出所所长,坐在他的身侧,神情紧绷。 来自省工办的吴瑞和秦雪松坐在条桌的另一侧,吴瑞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秦雪松依旧拿著他的笔记本,两人都面无表情,气场逼人。 再看孙建业,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姿態放鬆,甚至带著点懒散,看到李向阳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丝毫不在意,哪还有那副深仇大恨的模样。 李向阳和焦勇被安排坐在了陈天磊旁边。 门外隱约传来王秀丽的声音: “同志,我就问一句,李向阳他会不会坐牢,我家的房子...” 声音带著焦急,但很快被民警劝离。 会议室里人多,但沉默。 宋世明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核实关於向红机械厂原老厂区封存库房物料被盗用一事的有关情况。” 他看向吴瑞和秦雪松:“两位领导,你们看...” 秦雪鬆开始做记录,吴瑞指节点了两下桌子,开始讲话: “情况,孙建业同志已经向我们反映了,我这里再简单重述一遍,给张厂长听听。” “李向阳,陈天磊二人,私自盗用封存的军工原料,性质严重。” “大概就是这个情况,张厂长,你有什么说的?” 吴瑞赶紧把话语权交给张四海,不再多说一句。 张四海此刻的脸暗的都快要滴出水来,不等他开口,病怏怏的陈天磊却抢先一步: “领导,我也再重述一遍,钥匙在我这儿,主意是我拿的,东西也是我拿的,所有责任,我陈天磊一力承担。” “师傅!”李向阳急了,“不是这样的,领导,是我...” “闭嘴!”陈天磊声音变大对著李向阳呵斥。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陈师傅。”焦勇也忍不住出声。 吴瑞抬手制止了他们,心里烦躁,这张四海不接招,很烦啊,他目光转向李向阳,问道: “李向阳同志,陈天磊老同志说是他的责任,你怎么说,我们要听实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向阳身上。 只有孙建业在这严肃的时刻笑了:“谁的责任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就是规矩。” 他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在谈论家常便饭。 焦勇立刻扭头怒视:“你他妈少放屁了,你小子別让我找到机会奥。” “领导,你听见吶,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们违反纪律还有理了,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希望领导能秉公处理,还我一个公道。” “你....”焦勇气得想站起来,还是被李向阳按住了。 李向阳站起身来,他不能让陈天磊给他顶罪,不仅不孝,更是愚蠢。 “报告领导,所有的都是我的主意,於公於私,我李向阳才是主犯。” “你放屁,钥匙在我这儿,你拿什么开门!”陈天磊恨铁不成钢的说著这话。 “师傅!”李向阳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给陈天磊讲话,他转身对著陈天磊深深鞠了一躬。 “您的恩情,我记得,但错了就是错了,我不能让您替我背这个黑锅。” 他直起身,再次看向吴瑞和秦雪松: “领导,那些物料,我们都是用在了刀刃上,绝对没有用於私利,所有的成品都在车间,请领导查验。” “动机不能掩盖行为的错误性质,况且,原料早就检查过了,少了一卷管壳纸,能说说去哪儿了吗?” 吴瑞面无表情的陈述。 李向阳鼻息长嘆,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目光转向孙建业,语气带著点试探: “领导,这个问题,或许该问问孙建业同志,那天晚上除了我和师傅,还有別人进去过没。” 孙建业嗤笑一声,摊开手,一脸无辜: “李向阳,你狗急跳墙也得有个限度,法治社会是要讲证据的,红口白牙就想污衊我?” “的確,我没有证据,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亲口对我说过一些话,当时刑鸿也在场,他肯定听到了,也看到了你的反应。” 李向阳也是在赌,他赌刑鸿人性未泯,赌刑鸿知道些什么,就算自己要进去,孙建业这狗东西也別想跑。 吴瑞看向宋世明:“宋所长,麻烦请刑鸿同志过来一趟。” 宋世明立刻示意门外的民警带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气氛压的让人喘不过气。 孙建业双手背在脑壳后,看似镇定,內心其实有点慌乱。 刑鸿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典型的墙头草,风吹就倒,真怕他被这重压之下说出点什么,还真不好收场。 邢鸿被带进来时脸色惨白,不敢抬头。 “邢鸿同志,”吴瑞声音响起。 “关於孙建业说过什么,请你如实说明。” 邢鸿浑身一抖,偷瞄孙建业那道暗含警告的目光。 “我……我就是拉架……”他声音发颤。 “孙哥说李向阳挡了他路,別的真不知道。” 孙建业立即接口,语气委屈: “领导,他就是劝架,李向阳自己犯错还要污衊人?” 李向阳心头一沉,这刑鸿还真他妈的是失望这件事没让人失望过,没吊用。 “知情不报同样违纪!”吴瑞加重语气。 邢鸿泪水在眼眶打转,嘴唇哆嗦著刚要开口—— “够了!” 张四海突然起身,声音之大,嚇人一跳。 “两位,先看看这个再说接下来的事情吧。” 张四海从包里拿出一个齿轮,赫然就是李向阳没有完成的胚胎,还有一页捲纸。 第25章 眾望所归张四海(感谢书友的月票!) 会议室里,灯光摇曳,时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张四海拍在桌子的两样东西上。 吴瑞和秦雪松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看清楚纸卷上写的什么。 孙建业更是坐不住,站起身踮起脚,脸上那点轻鬆早已消失,生怕半路杀出个孙悟空。 全场只有李向阳懂这个齿轮的含义,一个超越目前所有认知的齿轮胚胎。 他本以为齿轮被张四海扣下自己做研究,没想到他居然带去了省里。 再看张四海那副稳坐钓鱼台,甚至有点睥睨天下的状態,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窜了上来,让他血液都隱隱发热。 张四海没有急於开口,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水杯,嘬了一口,这发出的声音让会议室所有人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他才抬起眼皮,在脸色变幻的孙建业身上停留一瞬,带著轻蔑,旋即扫过吴瑞和秦雪松。 最后才与李向阳的目光碰撞,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二位。”张四海对著吴瑞和秦雪鬆开口。 “关於老厂区物料的使用情况,我会写份详细报告,向上级说明,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手指了指那份捲起来的文件。 “在討论个別同志违反纪律问题之前,我想请两位,先学习一下上级的最新精神和决定。” 吴瑞对张四海这副態度十分不满,就算他们级別没有张四海高,但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他竟敢如此说话。 “张厂长,一码归一码,我们现在是在调查....” “调查也要看方向!”张四海打断他,语气变得强硬。 “我现在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们,今天这里任何一个人,你们一个都带不走。” “明白吗?” “张四海,你什么態度,组织纪律还要不要了!” 一直记录的秦雪松都被张四海这不可一世的態度给惹火了。 “规矩?”张四海冷笑一声,郑重地打开那捲文件。 “现在,它就是规矩。” 他將文件推向二人面前:“看看吧,二位,时代变了,大人!” 吴瑞拿起文件,秦雪松也凑上前,越看,他们的脸色越是精彩,就连標题都让他们为之一震。 『《关於选定部分三线企业作为军民融合技术试点单位,及相关人事任命通知》以及附件。』 『《关於成立向红机械厂汽车关键技术攻关小组及任命李向阳同志为小组技术总负责人的决定。》』 落款是国家经济委员会,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联合下发。 一连串响亮的机构名称,衝击著二人的眼瞳。 国家经委,国防科工委,这两个名头,任何一个都足以碾压他们省工办。 文件明確指出,为探索军民融合新路径,打破国外技术封锁,特选定一批具备技术潜力的三线军工厂作为试点。 赋予其在完成任务之余,优先攻关民用领域关键技术的使用,向红机械厂赫然在列。 而附件中,更是白纸黑字地写明:鑑於李向阳同志在精密机械传动领域展现出卓越构想与初步成果,(註:特指其设计的非標齿轮。) 经研究决定,任命其厂內『汽车关键技术攻关小组』技术总负责人,全面负责新一代高性能,汽油发动机相关核心技术的研发与攻关工作。 文件还特別指出,授权小组在必要时,可协调,魔都、奉天等相关兄弟单位的技术资源。 孙建业不知何时悄咪咪的跑到二人后边,缩著脖子想看清文件內容,但只看见李向阳的任命书,就已经炸开了毛: “不可能,他李向阳一个惹事精,凭什么....” “张四海,你敢偽造文件,你该死啊!” 张四海对於这种跳樑小丑,不管他背景入行现在已经都无所谓了,他也大不过天。 “文件真偽,两位领导可以立刻致电省里核实,至於凭什么?” 他拿起桌上那个齿轮胚胎,目光如刀。 “不凭什么,就凭这里蕴含了超越国內现有水平的设计理念,就凭它指明了我们能在精密製造领域达到的新高度。” “就凭省里的专家看了,国家经委的同志也看了,他们一致认为,至少可以让我们少走五年的弯路,这就是凭什么。” “偽造文件,我可还想过几年好日子。”张四海终於將目光转向孙建业。 “孙建业,你记住你是个废物,一辈子都是个废物。” “你自己只会靠著父辈的树荫乘凉,不知道国家求贤若渴,重用人才,岂是你能明白的?” 他根本不给孙建业反驳的机会,带著十足的厌烦: “收起你那套上不得台面的心思,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更没你站的地方,滚回你的京城去,这里,是干事的地方!” “你.....”孙建业哪挨过这么狠的骂,直接气血上涌,浑身都在抖。 但在张四海的气场之下又被如此多的目光鄙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狼狈地跌撞著跑出了会议室。 解决了这只苍蝇,张四海语气脸色才变得缓和,重新望向领导组二人,等待他们的下文。 吴瑞和秦雪松的脸色已经由最初的震惊,慍怒转变成了凝重,两人心知肚明,这浑水是不能再蹚了。 “张厂长,即便有这份任命,程序上....” 吴瑞的声音已然软化,仍试图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盼著张四海能给个台阶。 “所有问题,我张四海一人担之。”张四海斩钉截铁,不留任何幻想。 “现在的重点,是儘快落实指示精神,至於其他的细枝末节,我想不应该成为理由。”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等同於明示:你们是来找茬抓人的,现在別想体面收场了,若再纠缠,便是不识大体。 秦雪松默默合上几乎没写几个字的笔记本,吴瑞脸色肌肉抽动,最终化为了一声不可闻的嘆息: “我明白了,省工办湘城分部,会积极配合工作。” 这一刻,张四海的归来,一书任命书彻底扭转了方向,他们不仅带不走人,反而成为了配合者。 张四海见此,才满意地点点头,气势稍敛。 他转身,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神色已然缓和,带著託付重任的庄重。他拿起那份任命文件,双手递向李向阳。 “李!工!”他特意一字一顿,將这两个字清晰分开。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对李向阳技术与地位的正式承认。 “技术上的事,我和厂里,以后就仰仗你了,这副担子很重,但我和上级都相信,你能挑起来。” 李向阳心潮澎湃,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他看了一眼激动不已的陈天磊和焦勇,目光最终迎上张四海。 “厂长,我李向阳,保证完成任务!” “啪啪啪~~~” 吴瑞竟率先鼓起了掌。 其余人面面相覷,觉得这气氛转变有些怪异,上一秒还是三堂会审,下一秒竟为“犯人”庆功? 吴瑞丝毫不觉尷尬,秦雪松也只好跟著拍了几下手。 就这样,李向阳在这略显尷尬却又热血翻涌的氛围中,接过了任命。 风波暂息,眾人散去。 回厂的土路上,李向阳快走几步追上张四海,忍不住低声问: “四海叔,我……我真的有文件上说的那么优秀?” 张四海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 “有个屁!夸了两句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是吧?” “这份文件,是老子在省里立了军令状,接了十万美元的海外订单创匯任务硬换来的,你小子长点心吧!” 他话锋一顿,脚步不停,语气却缓和下来: “不过,你那齿轮,確实入了上面专家的法眼,所以,你也的確算是个可造之材。” 第26章 烟花大卖 尘埃落定,枷锁尽去。 省工办的领导在当天下午就离开了三义县,走的悄无声息。 孙建业也在当天被一辆来自省城的吉普车接走,据说是他联繫了他父亲,直接调离了向红机械厂,再无音讯。 一场看似滔天的风波,在张四海带回来的尚方宝剑面前,消弭於无形。 李向阳不仅恢復了名誉,更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使命。 那张任命文件,风一样的传遍了全厂。 那些冷眼旁观,嘲讽质疑的工人们,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第一车间再次变得门庭若市,但这次不再是看热闹,而是一张张討好羞愧的面孔。 “李工,之前是我目光短浅,您大人有大量...” “陈师傅,还是您老眼光毒辣,咱们厂有救了啊。” “欧阳同志,你看车间还能不能安排点活儿,我干啥都行。” 只有焦勇,胳膊上围著个红袖章,上面写著秩序二字,拦著人群。 “排好队,李工自然会安排的。” 李向阳坐在门口筛选,面对这些人,他只是平静的安排欧阳春兰进行登记和技能评估。 此一时彼一时,他心里清楚,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丹药真正凝聚人心,光靠一纸文件还不够,需要实实在在拿到手里的成果才行。 眼下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將试製成功的鞭炮,迅速转化为產品,变成第一笔收入。 兑现他对张四海立下的军令状,也让所有人看到真金白银。 有了张四海坐镇,资源调配再无阻碍。 他当时就宣布:“把所有能用的物料,全都搬出来,条子和报告,你们只管用,目標只有一个,就是在年前,造出一批响噹噹的鞭炮来。” 陈天磊的身体在陈静的精心照顾下也恢復了大半,重新披掛上阵,负责整个生產流程的质量把控和人员调度。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老师傅们无不心服口服。 李向阳则对生產工艺进行最后的优化和標准化。 从纸筒的都卷制厚度,火药的填充,引线的插入到封口的密封,每一道工序已经形成了明確的標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军工厂那股子严谨作风,被完美復刻到鞭炮生產上。 焦勇带领的造型组也不再天马行空,转而根据李向阳提供的几种经过计算更好看的简单造型,进行標准化模具生產。 小鞭,二踢脚,以及『飞机』『大炮』『喀秋莎』成了首批主打產品。 欧阳领导的外观组则在外包装上下了功夫。 她借鑑了国外消费品的设计理念,用相对廉价的彩纸和简单的印刷,设计出来带有『向红牌』標识的包装。 虽然简陋,但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市场,已经算得上高档货了。 流水线作业,分工协作,质量控制。 曾经用於製造精密枪械的设备和工人,在生產鞭炮上展现出碾压级的优势。 第一批正式下线的向红牌鞭炮,很快就堆满了仓库。 时值腊月二十七,年味越来越浓。 张四海拿著样品,亲自带著李向阳和焦勇,直奔山外柳杨城那个新开的轻工市场。 市场的负责人早就接到了上面的通知,知道向红机械厂如今今非昔比,態度极其热情,当即就给安排了一个最好的摊位。 摊位支起来,向红机械厂的牌子一掛,鞭炮一摆,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军工厂生產的鞭炮?这可是新鲜事儿! 起初,人们还將信將疑。 “军工厂也做这个?能行吗?” “看著包装是挺像那么回事,就不知道响不响……” 李向阳听著议论,知道光看没用,还是得来点震撼的。 他心念一动,拿著『喀秋莎』找到一片空中无遮挡的地方。 “各位乡亲父老!光说不练假把式,今天就让大伙看看,咱们这儿的『喀秋莎』到底是个什么动静。” 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连旁边摊位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心想这奇形怪状的炮仗,还能玩出花来? 只见李向阳不慌不忙地將喀秋莎按在地上,拔出引线。 那引线明显比普通炮仗的粗壮不少,正是他改良的快引。 他环视一圈好奇的民眾,嘴角微扬,掏出打火机。 “嗤~~” 引信点燃,快速燃烧。 李向阳迅速退后几步。 眾人眼睛都盯著那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上。 片刻引线燃烧的声音消失,炮身依旧没有动静。 另一个卖鞭炮的商贩看著,不屑的出言:“就这?军工厂就....” “咻咻咻咻~~~~~” “啪啪啪啪啪~~~~” 不等他说完,喀秋莎炮身上的八个炮筒连续发射而出,直窜上三四米高的空中才炸开。 这还没完。 紧接著,第二发,第三发,仿佛真的被赋予了某种战斗韵律。 每一发都间隔极短,就像真的喀秋莎来临。 那动静,那气势,根本不像是民用的东西,倒像是一场微缩版的火力急袭。 整个市场,不管男女老少,商贩走卒,全都看向天空那不明显的烟花。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连环炮给震住了,他们见过二踢脚上天,见过小鞭乱响,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能连续发射的稀罕物。 这简直就是孩子们梦想中的终极武器,大人们闻所未闻的新奇玩意。 最后一发炮筒在空中炸出格外响亮的一声,余音在市场中迴荡。 射完毕,市场上先是寂静了一瞬,隨即轰然爆发出喧譁和惊嘆。 “我的个娘誒,这比放枪还带劲啊!” “军工厂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神了!” ................. 李向阳眼看声势已到,给焦勇使了个眼神,隨即两人就扯著嗓子喊起来: “小鞭,二踢脚两毛一串,喀秋莎这些三毛一个,买不了吃亏,买不上了上当,品质保证,童叟无欺。” 人群立马围上来,眼神里的怀疑早已被狂热取代,所有人的目標都集中在那造型別致的喀秋莎,大炮和飞机身上。 “同志,这喀秋莎给我来两个” “我先来的,我要三个” “还有那小鞭,来五掛,这二踢脚也来十个。” 张四海马上迎接,从厂长变成了小贩。 李向阳和焦勇也加入战场,维持著秩序,报价声,收钱声混成一片,摊位乱成一锅粥,却也热火朝天。 带来的第一批货,尤其是造型奇特的那些,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抢购一空。 后面没有买到的人急得直跺脚,围著张四海打听什么时候还有。 “明天,明天还有,大家放心,保证供应!” 张四海大声承诺,脸上笑开了花。 他仿佛已经看到,钞票像这喀秋莎的炮仗一样,源源不断地飞回厂里。 初战告捷,而且是凭藉技术创新的碾压性优势大获全胜。 三人带著空车和鼓鼓的钱箱,意气风发地返回厂里。 当车驶入厂区时,几乎全厂的工人,都聚在了道路两旁,默默看著他们。 没有欢呼,没有喧譁,只有一双双带著期盼的眼神。 张四海跳下车,什么也没说,只是高高举起那个装满钞票的木箱,用力晃了晃。 哗啦啦的纸幣摩擦声,在此刻胜过千言万语。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瞬间响起,经久不息。 李向阳站在车上,看著眼前这一幕,胸腔被滚烫的情绪填满。 他想起在前世视频里看到的,年代电视剧。 此刻身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那种绝处逢生后,希望重燃的震撼与感动。 歷史的厚重与拼搏的热血,远比任何艺术作品都更加动人。 第27章 团圆饭 腊月三十,年关已至。 向红机械厂破天荒地给全厂放了半天假,持续高强度的生產节奏终於暂缓。 市场的热烈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不仅是柳杨城,连周边几个县城的供销社都派人来洽谈,想要拿货。 钞票,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流进了这个濒临绝境的厂子。 张四海做主,提前拿了一部分款项,分给了全厂工人,尤其是东风小组的骨干们,补发了拖欠的工资,甚至还发了一笔年终奖金。 手里有了钱,心里就有了底。 厂里瀰漫著久违的轻鬆和喜庆,连带著寒风都柔和了几分。 傍晚,陈天磊家里飘出浓郁的饭菜香气。 堂屋中央,那张八仙桌被擦的鋥亮,摆的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大盆酸菜燉粉条,旁边围著红烧肉,煎鱼,炒鸡蛋,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碟醃咸菜。 算不上山珍海味,但在这山沟里,已经是极为丰富的一餐。 这是陈静张罗的团圆饭,既是庆功,也是过年。 屋里人头攒动,热气环绕。 陈天磊坐在主位,脸上带著久违的笑意,女儿陈静繫著围裙,还在灶房和堂屋之间忙碌。 张四海和宋世明坐在一侧,老哥俩正端著酒杯交谈,神情鬆弛,丝毫看不出来一个是厂长,一个是所长。 焦勇挨著欧阳春兰坐著,正比划著名他在市场如何大杀四方的。 欧阳春兰安静地听著,嘴角露出一点浅笑,目光偶尔与焦勇对上,焦勇只能快速移开,气氛有些微妙。 李向阳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掀起帘子,看向门外。 终於,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小女孩的嗓音。 “妈妈,是这里吗?” 李向阳赶忙掀开帘子,是王秀丽牵著媛媛来了。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头髮梳的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拘谨。 媛媛扎著两个小揪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屋里的人,看到李向阳时,小嘴立刻撅了起来,乖乖跟著妈妈进了屋。 屋內瞬间安静了一下。 陈静在灶屋看了一眼,先反应过来,热情地迎上去: “王姐,媛媛,就等你们了。” 她接过王秀丽手里提著的东西,像是年糕。 “陈静妹子,打扰了。” 王秀丽低声说,目光快速扫过满屋子的人,微微点头。 李向阳在一旁,有些侷促,招呼著王秀二人落座。 媛媛却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李向阳,大坏蛋!”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笑声,连陈天磊的嘴角都扯动了一下。 这童言无忌的话,反而冲淡了王秀丽到来的一丝尷尬。 焦勇更是乐得拍著大腿:“阳子,你看你,把这小丫头得罪狠了吧。” 李向阳闹了个大红脸,摸了摸鼻翼,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秀丽拍了一下媛媛的头:“以后不准乱说了。” 然后对著眾人解释: “李...工已经把修屋顶的钱都给我了,过了年就动工,是我们麻烦他了。” 这话一出,几位老人都不自觉的点点头,这小子,闯祸是真难闯,担当还是有的。 张四海站起身哈哈一笑,打著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小事一桩,今天过年,不说这些,都坐,都坐。” 陈静也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拳头大的肉汤圆。 “开饭咯!” 眾人才纷纷落座,陈静给王秀丽母女在自己身边加了座,正好在李向阳斜对面。 团圆饭正式开始。 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张四海和宋世明带头举杯,敬陈天磊这根定海神针,敬李向阳这个福將,敬敬所有为厂子拼过命的人。 杯中是一毛一斤的散装白酒,却喝出来琼浆玉液的酣畅淋漓。 焦勇活跃著气氛,不断找欧阳春兰搭话,虽然对方回应简洁,但也没拒绝。 陈静忙著给媛媛夹菜,小姑娘一开始还有些认生,但在美食的攻势下,渐渐放鬆下来,还挑食呢:“姨姨,媛媛不吃蛋蛋。” “吃蛋蛋长身体,长的快。” 王秀丽看著眼前的一幕,话不多,只是偶尔回应旁人的问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四海红光满面,敲了敲桌子,眾人都放下手中的碗筷,安静下来。 “今天这顿饭,吃的好,咱们厂,算是过来最难的坎儿了,这第一功,记给李向阳,李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在吞汤圆的李向阳,他赶紧噎下去,喝了一口汤,摆手回道: “厂长,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能干成的。” “让你受著你就受著。”张四海一瞪眼,瞥了一下。 “没有你那个齿轮,没有你那个鞭炮,老子在省里说话都不硬气,咱们厂现在什么光景,还不好说呢。” 他想抽菸,又看了一眼媛媛,还是忍住了,继续说: “上面看到了我们的潜力,给了我们机会,但机会背后是责任。” “年后,上面下发的任务就要正式开始,这比做鞭炮要难一千倍,一万倍。” “所以...”他停了一下,下巴指了一下李向阳。 “向阳,上面给的十万美元的任务,不是开玩笑,靠咱们现在这鞭炮,就算卖遍全省,离那个数也差的太大了。” 李向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厂长,单靠烟花,想完成任务,难度太大。” “別说美元了,就连人民幣都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国际市场对这类產品的標准高,运输也麻烦。” 焦勇正吞著汤圆,闻言插嘴,半开玩笑地说: “要我说,干点老本行,卖给打仗的那边,肯定抢著要。” “噗——咳咳!”宋世明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的直咳嗽。 “焦勇,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喝了二两马尿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焦勇缩了缩脖子,只敢小声的回答:“我...我就隨口一说嘛。” “勇哥思路没问题。”李向阳突然开口,打断了还要继续批评的宋世明。 “从商业逻辑上来看,方向是对的。” “啊?”焦勇也愣住了。 张四海也皱起了眉头:“你这什么意思,向阳,难道真要去..” 李向阳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后拋出一个词。 “我想做的是五对负重轮。” 陈天磊,张四海,宋世明,几位老军人都瞪大眼看著李向阳。 就连焦勇都直接跳起来,他是知道这是个啥的,脸上藏不住的震惊: “阳子,你来真的啊,那玩意是能卖的吗?” 五对负重轮,常称59式坦克,在五十年代我国仿製t54a坦克进行的仿造生產。 这款坦克装备了一门100mmm的线膛炮,可发射穿甲弹,破甲弹,以及自研的100mm破障弹等等。 虽然第一代在歷史洪流中被淘汰,但在后续的69式,79式,美洲虎等等,都能看见它的影子。 张四海听到这话,红著脸疯狂摆手。 “不行,绝对不行,参与別国战爭,倒卖军火,是要犯战爭罪的。” 陈天磊和宋世明也凝重到极点。 李向阳看著紧张的眾人,反而笑了,他压压手: “厂长,师傅,宋叔,你们想哪儿去了,听我说完。” “我说的是技术,五对负重轮代表的是悬掛和履带技术,我们不做坦克,但我们可用这套成熟的地盘技术...” “造农用运输车,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山地猫猫车。” 张四海听完李向阳的话,没有立刻表態。 只是脸上的涨红已经消散,重新坐在位置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细细嚼著,眼睛不停的转动。 桌上的人都看著他,不敢乱说话。 过了好一会,张四海才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李向阳,又看了看桌上其他几位老伙计: “嗯.....想法是好的,胆子也够大。” “不过,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专门开个会,立项,討论一下。” 他端起酒杯,对著眾人示意下:“今天过年,先吃饭,过了年再说。” 眾人见他发话,也纷纷重新拿起碗筷,桌上气氛才渐渐回暖。 李向阳瞧著张四海的模样,嘴角微微一翘。 他太了解这位四海叔了。 看似总是被形势推著走,实则每一步都在他自己的算计之內。 此刻没说不行,便意味著大有可为,恐怕脑子里早已开始盘算如何跟上面开口要政策,要资源了。 心下一片瞭然,李向阳便不再多想,低头啃起了碗里剩下的肉汤圆。 窗外,子时將近,零星的鞭炮声逐渐连成一片,远远近近地响起,宣告著新旧交替的时刻来临。 屋內灯火温软,酒意微醺的鬆弛,家长里短的閒谈,构成了一方温暖踏实的小世界。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著东西的媛媛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桌上这些大人们。 用清脆稚嫩的嗓音,认认真真地对所有人说: “各位叔叔姨姨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满屋的喧囂被这童音按下了暂停键。 张四海准备递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宋世明的也手顿住了,连焦勇说到一半的俏皮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隨即,每个人都露出了不同的笑声。 新的一年,就这样静静地来了。 第28章 山地猫猫车,贷款也得搞 大年初一,本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向红机械厂的厂部会议室却已是一派肃穆。 大门紧闭,窗拉上了一半,烤火炉子在中间放著取暖。 会议桌旁,坐满了厂里的核心决策层。 除了张四海、李向阳、陈天磊,还有副厂长马国涛、总工程师王復礼、生產科长刘大军、財务周秉德、供销科钱有亮等,焦勇则是张四海让李向阳特意叫来的。 这些都是一辈子扎根在向红机械厂的老人。 张四海坐在主位,面前摊著笔记本,手里夹著的大前门被他最后吸了一口,扔在菸灰缸里。 “人都到齐了,开会。” “今天这个会,就討论一个议题,李向阳同志提出的想法,那个山地猫猫车的项目。” 他的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 “李工,你把你的想法再完整的匯报一下。” “是,厂长。” 李向阳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小黑板前。 他年轻的面庞在几位老前辈的面前显得格外稚嫩,但现在没有人敢小覷这个李工。 李向阳先是拋出来一个问题,让大家考虑: “各位领导,咱们靠著烟花暂时活过来了,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东西目前没有多大的利润空间,完成任务几乎是异想天开,所以我们到底要干什么才有机会短时间完成呢?”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山地车”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线。 “这是我提出的下一步,它的核心很简单,就是把已经换代的技术,下放到民用领域。” 李向阳把“山地车”的草图画了出来,一个简化的履带式悬掛结构,又在一旁画了一个越野车的结构草图进行对比。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59式底盘的技术,加上越野车的结构,结合在一起,做一个能翻山越岭下山填海的实用机器。” 生產科长刘大军举手提出疑问: “李工,想法是好的,但是军品和民用品的要求天差地別,坦克底盘那么重,成本怎么控制?人民买得起吗?” “刘科长说到关键了。”李向阳点点头。 “不是照搬,是优化加简化。” “比如,我们拋去贵重的材料,只保留核心的承载和减震的功能。” “我们可以分为几个档次,承重越重,价格越贵,只需要保证在烂泥路上、山坡地上跑起来不散架就行。” “发动机方面。”他看向总工程师王復礼。 “王总工清楚,国內几家农机厂生產的小马力柴油机,技术相对成熟,我们完全可以採购或者合作,甚至我们可以进行仿製,目標就一个:省油,有劲儿,故障率低。” 钱有亮接著问:“国內市场这么差,卖给谁?” 李向阳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向东南亚和非洲: “重点不是国內,是出口。这些地方路况差,欧美车太娇贵,日本车太贵。” “我们的『山地车』正好,便宜、耐操、好修,完全匹配他们的需求。” 这时周秉德终於忍不住了,一把把帐本拍在桌上: “钱呢?帐上就两万块,工资都紧巴巴,开模、设备、发动机……哪样不是吞金兽?这要把厂子拖垮啊。”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炉火的嗡嗡声。 张四海默默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老周说得对,没钱。”他环视眾人。 “所以,要贷款,贷款搞。” 周秉德急了:“厂长,贷款风险太大,还不上就破產,我们都是罪人。” 其他人也纷纷劝阻:“慎重啊厂长。”“步子太大了。”“再等等吧。” 张四海一拍桌子: “等什么等,不然靠你们来养厂子啊,靠你们一张嘴完成任务啊。” 他站起身,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焦勇。 “风险我知道,但还有別的路吗?对得起上面的信任吗?” 他指著李向阳:“路指出来了。” 又指向陈天磊和王復礼。 “技术有人把关,市场有方向,就差启动资金,这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 陈天磊也附和:“技术上,能搞,这路子对。” 王復礼点头:“方案可行,风险可控,关键是成本控制。” 两位技术权威发话,反对声渐渐小了。 张四海一锤定音:“定了,老周,准备贷款材料,写清楚咱们的背景、技术、市场,我亲自去市里找行长。” 李向阳补充:“可以分阶段预算,先集中力量造样车,样车成功拿到订单,资金就能盘活。” 周秉德还想说什么,张四海直接摆手:“执行!” 会议陷入僵局,周秉德脸色铁青,其他人面面相覷。 贷款的压力像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焦勇突然站起来,走到张四海面前,一脸无奈:“厂长,別演了,我打电话就是了。” 张四海脸上表情不变,手却利索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大哥大,直接递过去。 一群人看得瞠目结舌,周秉德还悄悄给张四海比了一个大拇指。 焦勇接过电话,深吸一口气,拨通號码:“爸……”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焦勇只是听著,不到三十秒就掛了。 他把大哥大放回桌上,看著一脸期待的眾人,扯了扯嘴角: “我爸说我脑子是不是有病,军转民重点企业有政策,让张四海自己去贷,不过他说了下午会给我们省里打招呼的。”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鬆气的声音,周秉德更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张四海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凝重切换成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焦勇的肩膀: “好小子,早说不就完了嘛!” 焦勇翻了个白眼: “厂长,您这戏演得也太明显了,让李工特意叫我来开会,还非要当著我的面说贷款难……” “这不是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嘛!” 张四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再说了,我这也是为厂子著想,有政策是一回事,有熟人打招呼是另一回事,双保险嘛。” 他转身对还在发愣的周秉德说: “老周,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去准备材料啊,趁著下午省里的电话一到,咱们明天一早就去银行。” 周秉德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 说著就要往外走。 “等等,把咱们的鞭炮销售数据也加上去,让银行看看咱们的还款能力。” “明白!”周秉德应了一声,急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 李向阳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咋舌。 他这才明白,张四海从一开始就在算计焦勇这层关係。 所谓的贷款难,不过是为了让焦勇主动开口的戏码。 “还能这样玩……”李向阳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果然薑还是老的辣。” 张四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阳啊,看到了吧,办大事不光要靠技术,还得靠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时候迂迴一下,比直来直去更管用。” 焦勇在一旁没好气地说: “厂长,您这迂迴可把我给绕进去了,我爸刚才在电话里把我好一顿骂,说我连政策都不清楚就瞎帮忙。” “哎呀,这不是好事多磨嘛,等项目成功了,你爸肯定以你为荣。” “得了吧,他能不骂我就不错了。”焦勇撇嘴。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天磊突然开口: “既然贷款的事情有著落了,那就抓紧时间干活吧。”他看向李向阳。 “向阳,儘快把详细的设计方案拿出来。” “是,师傅。”李向阳连忙点头。 王復礼也站起来:“我去技术科安排一下,先把发动机的选型方案做出来。” “好!”张四海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大家都动起来!咱们要让『爬山虎』儘快跑起来。” 眾人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李向阳和焦勇走在最后。 焦勇忍不住抱怨:“这个老张,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李向阳笑著摇头:“不过厂长这招確实高明,要不是他演这一出,你也不会主动打电话。” “说得也是,不过下次他再这样,我可就不配合了。” “得了吧,下次厂长换个套路,你还不是一样中招?” 第29章 猫猫车雏形 有了焦勇父亲的打招呼,厂里的贷款异常顺利。 原来需要卡上十天半个月,现在不到一天,张四海就提著一箱钱回到了厂里,足足有二十万,利息也低到离谱。 还真是应了张四海那句“有人不用和无人可用”的话。 在李向阳的建议下,烟花项目单独成立了一个小组,维持厂子的日常开支。 他们挑选了一些成熟稳重的人员来负责,情况还算稳定。 就是很难打通到其他地区,主要是信息还不够发达,就算一传十、十传百,也还需要时间的催化。 山地猫猫车的研发则被列为重点保密项目。 儘管贷款到位了,但在拿出详细设计图纸前,进展依然缓慢。 最大的问题是,山地猫猫车只是李向阳在一档名叫《我爱发明》的节目中看过的概念。 虽然节目里详细讲解了原理,但如何向工人们解释清楚,成了最大的难题。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师傅们,理解起来实在困难。 年轻工人的技术又不到位,项目一时间陷入了停滯。 在研发区的黑板前,李向阳画满了草图,向围著的一群人讲解核心原理: “这个车的关键不在於跑多快,而在於多样性,要能面对各种复杂的路况。” “核心是这套履带行走系统,接地面积大,压强小,不容易下陷。” “进入深水区域时,充气轮胎下放提供浮力,实现水上行走。” 这套理论连陈天磊和王復礼都听得直皱眉头,不明白汽车怎么能在水上行走。 负责59式底盘组的赵永刚首先提出疑问。 他当过坦克兵,受伤后安排到厂里,是这次项目的主力之一: “李工,你说的东西很难实现。履带是钢的,根本浮不起来;用橡胶的话强度不够,造价也太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另一位老师傅也附和: “是啊,还有这个悬掛系统,要灵活又要减震,很难平衡。” “太软了车体晃动,太硬了容易把车顛散架。” 其他工人更多是一脸茫然。 李向阳写在黑板上的公式和结构概念,对他们来说太过抽象,难以理解。 他看著下面一双双困惑的眼睛,知道光讲理论是不行了。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样,光说没用,我们做个简单的实验。” 李向阳让人找来两块厚木板、几根弹簧,还有一些厂里废弃的橡胶传送带边角料。 他把木板当作车体,用弹簧模擬悬掛,把橡胶带固定在木板下方。 “看,这就是最简单的履带式行走结构,接地面积是不是比轮子大很多?” 他用手按压木板,演示在不同软硬地面的受力情况。 又让人端来一盆水,把带著橡胶带的木板放上去。 “虽然不能真正浮起来,但有了这些橡胶带提供的浮力,加上履带划水,是不是就有在水里行动的可能了?” 这一演示,老师傅们总算摸到点门道。 赵永刚蹲在水盆边,用手拨弄著水面上的木板。 “李工,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真要做成能用的履带,光靠橡胶传送带可不行。” “赵师傅说的对。”李向阳点头。 “我们需要专门设计一种复合材料的履带,外层耐磨,內层加强,中间还要有浮力材料。” 陈天磊一直看著,这时候突然开口:“向阳,你说的这个复合材料,具体是指什么?” 李向阳心里早有答案: “我们用高强度帆布做基体,浸渍橡胶,中间夹一层闭孔泡沫。” “这样做的好处是,帆布提供强度,橡胶耐磨防水,泡沫提供浮力。” 王復礼皱眉:“这种工艺咱们厂可没有。” “所以需要外协。”李向阳说。 “在南方沿海地区,这种工厂比比皆是,我已经给厂里说过了,现在应该在联繫,不用担心。” 张四海的行动比预想的还要快。 没过几天,他就通过省轻工局的关係,联繫上了南边特区几家专门做橡胶製品和帆布的厂子。 对方听说是有军工背景的项目,很感兴趣,答应先按技术要求试製几条样品。 价格还是比较昂贵,可把张四海心疼坏了。 样品通过铁路快件运到厂里那天,研发小组都第一时间到场。 拆开木箱,里面是几条其貌不扬的橡胶履带和加厚加料的帆布。 李向阳掂量了一下,一个人根本拿不动,三人合力试了试,都满意地点点头。 “重量和柔韧性差不多,能做出样品来,之后的问题再说。” 赵永刚却持怀疑態度:“李工,这玩意儿……真能撑住车子的重量?別跑一下就断了。” “也是,光看不行,我们还是得在测试台上试一试。” 测试台就用厂里的钢架和轴承组装而成,模擬履带的行走和承重。 当电机带动履带转动起来,並且承重砝码加上之后,履带虽然有些变形,但始终没有断裂的跡象。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但肯定是合格了。 “嘿,还真行啊!”赵永刚也算是服气了。 材料的问题初步解决,接下来就是底盘和悬掛系统的具体设计。 李向阳白天泡在车间和研发区,晚上则回到了自己家,对著那本《力学笔记》和大量手绘图纸,反覆计算和推演。 值得一提的是,在王秀丽搬回自己家时,李向阳就回去了,连同焦勇也一起和他住。 但焦勇这小子每天起得比李向阳还早,说是好好研究,其实是天天去买早饭,在女工宿舍楼下等欧阳春兰。 李向阳看破也没有说破,他也希望这两人能走到一起,倒是欧阳春兰似乎很纠结。 言归正传,悬掛系统是整个猫猫车的重点攻关部分。 李向阳借鑑了后世全地形车的一些设计思路,想要一种兼顾越野能力和一定舒適性的独立悬掛。 但对於习惯了板簧结构的老师傅来说,又是个新事物。 討论的时候,李向阳拿著设计出来的图纸对著王復礼和陈天磊反覆解释: “这几个连杆的受力点必须精確,不然不仅效果达不到,还可能引起结构疲劳断裂。” 王復礼拿著图纸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李向阳疲惫的神情,不由感嘆: “你小子,脑袋里是怎么装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这原理太神奇了。” 陈天磊早就习以为常,更加关注工艺的实现: “这几个连接点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咱们现在的设备,恐怕有些吃力。” “设备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张四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现场。 “反正省里说要全力支持我们,去省里找那些民营企业,他们有的设备早就更新了,找他们代工一下。” 有了张四海的话,基本问题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李向阳作为总负责人,开始组织技术骨干,对底盘和悬掛系统进行细化设计,並著手准备第一批工装夹具。 与此同时,发动机的选项也有了眉目。 通过农机系统的渠道,他们联繫上了邻省一家柴油机厂。 对方生產的25马力小型水冷柴油机,结构紧凑,扭矩充足,正好符合山地猫猫车的动力需求。 张四海亲自带人去考察,当场就定了十台样机回来。 资金、材料……一个个难题都迎刃而解,项目终於走出了最初的停滯期,开始加速推进。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30章 第一次测试 样车的总装工作在封闭的研究厂房內紧张进行。 履带系统、悬掛、柴油发动机、简易驾驶舱……各个部分构件逐渐匯聚,一个外形粗獷、结构新颖的车辆雏形显现出来。 它底盘低矮,两侧是宽大复合履带,车头方正,驾驶室仅有两个座位,后面有一个两米长的货斗,就像一只钢铁怪兽。 “阳子,这玩意……看著是挺唬人的,可总觉得有点怪。” 焦勇绕著样车走了一圈,摸著下巴评价。 李向阳和赵永刚正检查履带的张紧度,头也不抬: “我们要的是技术实用,不是好看。” 陈天磊和王復礼站在一旁,神情专注。 王復礼开口道: “结构强度初步计算没有问题,但实际工况比我们想像的复杂,尤其是水陆过渡环节,重心控制和密封是关键。” 张四海也来了,背著手,眼里全是稀奇:“向阳,这玩意,真能像你说的,又能上山下水?” “理论上绝对可以。”李向阳把手上的油渍擦了擦,“厂长,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等总装完毕,我们去河边实地测试。” 一周后,第一台“山地猫猫车”样车终於完成。 测试场地选在厂区附近一条水流平缓的河道,河岸一边是鬆软的滩涂,另一边是带著坡度的草地,一个完美的模擬场景。 除了研发核心小组,张四海还特意叫来了供销科的钱有亮,让他来评估產品的潜力。 样车被拖到河岸边,吸引了附近不少村民围观,指指点点,充满好奇。 李向阳亲自担任试车员。 不同於常规汽车,猫猫车的操作方式有两种:履带行走时通过剎车带动气压来控制方向,能够360°转弯;到了水里则像轮船一样操控,迅速快捷。 李向阳做好准备,给小组人员比了一个ok的手势,进入了驾驶室。 柴油机轰鸣响起,黑烟从排气管喷出。 “突突突……” “先试试陆地。”他通过对讲机报告。 他操纵著控制杆,履带开始缓缓转动,碾过鬆软的滩涂,留下深深的辙印,但车身却异常平稳。 “动了,真的动了。”焦勇第一个喊出声。 “上坡了!”李向阳喊道。 车辆原地旋转,驶向草地斜坡,履带紧紧抓牢地面,稳而缓慢向上爬升,没有一丝打滑。 “好!”赵永刚忍不住挥拳,其他人的心也鬆弛下来,发出讚嘆。 围观的村民也发出一阵惊嘆。 这铁傢伙在烂泥地里如履平地的能力,远超他们的想像。 李向阳驾驶著猫猫车在滩涂上转了几个圈,测试了性能,隨后朝著河水驶去。 这一下眾人都瞪大了眼睛,尤其是张四海,表面镇定,但身躯不由地向前微倾。 车头接触水面的瞬间,水花四溅。 履带慢慢收起,橡胶轮胎下放,凭藉其提供的浮力,稳稳地托举著车体,使其没有立即下沉。 底部设计的划水螺旋桨產生推力,推动著猫猫车向河对岸驶去。 “成功了,真的能下水。”欧阳春兰在岸上都忍不住叫出声。 陈天磊和王復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慰。 此刻,理论变成了现实。 然而,就在猫猫车行驶到河道中央,水深逐渐增加时,异变突生! “噗……噗嗤……”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断断续续,排气管冒出的黑烟更加浓密,转速表指针剧烈摆动。 “不好。”李向阳试图加大油门,但发动机响应迟滯,功率输出明显下降。 车速慢了下来,划水的效率大减,车身在水流的衝击下开始微微偏移。 “怎么回事?”岸上的张四海看出了不对劲,急忙上前几步,朝著河中央大喊: “向阳,什么情况?” 噪音太大,李向阳根本听不见,他现在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操控上。 他迅速判断是发动机进气和燃油系统出了问题。 水太深影响了进气口,燃油管路中可能混入了水汽。 “发动机功率不足,可能进水了!”李向阳朝岸边吼道。 猫猫车在河中央挣扎著,进退两难。 八个轮胎气垫勉强维持著车体不沉,但前进动力几乎消失,只能勉强对抗水流,停滯在河道中央。 岸上一片譁然。 村民们交头接耳,钱有亮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刚才的兴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质疑。 “我就说这玩意儿太复杂,容易出毛病。”一个老师傅忍不住嘀咕。 “完了,这要是沉了,二十万就打水漂了……”周秉德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赵永刚和陈天磊脸色凝重,但老师傅就是老师傅,迅速分析出了问题: “水流不急,暂时沉不了,但得想办法弄回来,发动机在水里熄火,麻烦就大了。” 张四海眉头紧锁,当机立断:“去找绳子,找牵引车,先把车拖回来再说。”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李向阳不知道岸上的情景,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心血停滯在河中央。 他回忆起发动机的结构图,判断问题很可能出在进气罩上。 原始的进气口设计可能在高水位时吸入水花,导致发动机呛水。 他打开驾驶舱的侧盖,探出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用携带的工具扳手,强行扭动了进气罩的外部格柵,使其变形,暂时抬高了有效进气口的位置。 这个动作危险,但此刻別无他法。他迅速缩回驾驶舱,再次尝试启动。 发动机发出一阵“咳嗽”声,黑烟狂喷。 几秒钟后,“突突……突突突!”轰鸣声再次变得连贯起来! 虽然听起来依旧有些吃力,但功率终於恢復了大部分。 发动机重新获得足够动力,划开水流,猫猫车衝破了水流的阻碍,朝著对岸的斜坡草地驶去。 在所有人提心弔胆的注视下,它终於爬上了对岸的草坡,停在了那里。 李向阳瘫在驾驶座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张四海等人立刻坐著小船渡过河,围了上来。 “好小子,嚇死我了。”张四海用力拍了拍车壳,心有余悸。 “只是暂时解决了问题,”李向阳爬下车,抹了把脸,神情严肃。 “厂长,发动机的进气系统和防水密封存在致命缺陷。” “今天的测试暴露了大问题,不解决这个,猫猫车根本谈不上实用。” 他指著还在冒黑烟的发动机: “我们需要更可靠的发动机,或者……必须对现有发动机进行彻底的防水改造。” “还有传动系统和履带的匹配也需要优化,刚才水中的效率太低了。” 钱有亮看著这辆浑身滴水的“钢铁怪兽”,刚才那惊险一幕还在眼前。 他转向张四海,语气沉重: “厂长,李工说得对,这车想法是好的,能力也看到了,但这可靠性……恐怕很难说服客户下单啊。” “万一在客户手里趴窝,或者……后果不堪设想。” 李向阳缓过神,提出了一个想法: “陆地上的性能基本达標,问题主要出在水上。如果我们在陆地上用柴油机驱动,进入水中后切换为电机驱动,让柴油机完全停止工作。” “在高处安装电机作为水上动力源,进水问题就可以从根本上解决。” 第31章 新能源电机 测试暴露的发动机进水问题,让整个项目蒙上了一层阴影。 回厂的路上,气氛凝重,就连一向活跃的焦勇也不敢说话。 张四海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钱有亮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二十万的贷款,全厂的希望,如果因为一个进水问题而夭折,后果不堪设想。 李向阳虽然浑身湿透,但思路却异常清晰,电机的想法愈发明確。 回到研发厂房,眾人围在样车旁,都盯著它,不知从何说起。 “都说说吧,下一步怎么办?”张四海掐灭菸头,声音有些颓废。 “厂长,问题很清楚,就是发动机。”赵永刚拿著手电,照著轻微渗水的进气口。 “柴油机泡水就等於废了,进气、排气、电路,全是弱点,水深超过半米,风险极大。” 王復礼补充道: “彻底防水改造的工程量太大,等於重新设计一台发动机,成本和时间我们都耗不起。而且即便改造,性能也会大打折扣。” 钱有亮忍不住插话: “要不……我们先主攻陆地版本,放弃水上功能?这样风险小,也能儘快推出產品回笼资金。” 这个提议很务实,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想法。 “不行!”换完衣服回来的李向阳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之前的草图,重新画起来。 “各位,我们猫猫车的核心竞爭力就是走別人走不了的路。如果阉割掉水上功能,別人凭什么来购买我们的產品?” 他环视眾人,语气加重: “客户要的,就是一个全地形能用的。现在市面上没有这种水陆两用的產品,我们必须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张四海思索片刻,对著李向阳说道: “向阳,你回来的路上说的那个用电的想法……仔细讲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向阳点头。虽然在1983年,电驱动对於车而言,还是一个非常小眾甚至有些科幻的概念,但它的製造可比发动机简单得多。 “我的初步想法是,我们设计一套混合动力系统,电和油互相驱动。”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简单的框图。 “大家请看,这是陆地模式。”他指著第一个框图。 “柴油机作为主动力,通过机械传动直接驱动履带。这套系统我们已经验证过,在陆地上基本可靠。” 接著,他指向第二个框图: “这是水上模式。当车辆进入深水区域前,动力系统不需要太大改动,我们主动断开柴油机的动力连接。” “让它完全停止工作,避免进水。同时,启动一套独立的电力驱动系统。” 他在电力系统下面画了几条线: “这套系统由三个核心部分组成:一是电源,也就是蓄电池组;二是控制部分,调节电流大小和方向;三是执行机构,也就是驱动电机,通过传动轴带动我们预先设计好的水下螺旋桨。” 他放下粉笔,双手撑在桌子上: “这样一来,水上和水下就成了两个相对独立的工作环境。” “柴油机干它擅长的陆地活儿,电机干它擅长的水里活儿,互不干扰,扬长避短。” 这个概念一提出,下面立刻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用电?那得带多大一堆电瓶啊?” “咱们这车本来就不轻,再放一堆死重的铅疙瘩,还能跑得动吗?” “铅酸蓄电池可不便宜,而且寿命有限,成本不可预估。” 陈天磊则没有什么异议,反正李向阳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只关心怎么实现: “向阳,你说的这个驱动电机,我们上哪儿找?” “功率足够推动这铁疙瘩的车体在水里前进,可不是小打小闹。” 李向阳自然早有准备,表示只需要满足一个核心需求就可以: “保证车辆在水上有足够的动力,不需要跑很快,至少目前不需要。在这个需求下,电池的容量和成本是可以控制的。” 虽然李向阳说得很有道理,但这群老技术人员始终不是很信服。 他们对电机的普遍印象还停留在工厂那些需要连接巨大电网的庞然大物,或者手电筒、收音机里的小电池。 驱动一台重工车辆,听起来还是不太现实。 李向阳对於他们的疑问,只能挨个解释: “我给大家重点说一下电机和柴油机的根本区別,大家就明白为什么电机更適合水上工况了。” “第一,工作原理和能量来源。” “柴油机,烧柴油,靠內部燃烧爆炸做功,是化学能→內能→机械能。” “它需要持续吸入空气,喷入燃油,排出废气。环节多,依赖外部空气,怕水。” “电动机,通电流,靠磁场相互作用直接產生旋转力,是电能→机械能。” “结构极其简单,定子、转子、轴承而已。它不呼吸,不燃烧,天生具备密闭性,做好接口防水就能直接泡在水里工作。” “第二,扭矩特性。” “柴油机扭矩大,但需要达到一定转速才能输出最大扭矩,低速乏力。在水里起步、加速会肉。” “电动机完全不同,它最大的优势是『零启高扭矩』。” “一起步就能瞬间爆发最大扭矩。这对於水上推进至关重要,能让螺旋桨快速获得推力,响应极其灵敏,说走就走,说停就停,操控性远超柴油机。” “第三,控制精度和复杂度。” “柴油机控制复杂,油门、档位、离合,调速有延迟,响应慢。” “电动机控制极其简单精准。” “通过一个叫『控制器』的东西,改变输入电流或电压,就能精准地调节转速和扭矩。” “想让螺旋桨转多快就多快,反应是毫秒级的。这对需要精细操控的船只来说,是巨大优势。” “总之。” “柴油机:结构复杂,零件成千上万,活塞往復运动,振动大,噪音轰鸣。” “电动机:结构简单,零件少,旋转平稳,几乎无振动,噪音极小。在水上航行时,隱蔽性好,对乘员也更友好。” 李向阳这番关於电机优势的讲解,听得眾人一愣一愣的。 道理似乎都懂,但总觉得过於理想化。 不知道谁在下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既然电机这么好,咋不直接拿来造车呢?现在一台桑塔纳都快二十万了,要是用电便宜,不早就满大街跑了?” 这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在现场却格外清晰。 李向阳闻言,直接笑了。电驱动汽车他肯定是要造的,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厂子没有条件。 张四海一直听著,目光在样车和李向阳之间游移。 最终,他站起身来拍板。 “都听见李工的分析了?发动机进水是个要害问题,但既然已经发现了,就得解决,不能绕著走。” 他对著李向阳说:“你们几个搞技术的,儘快拿出电机驱动系统的方案和预算。” “厂长……”钱有亮还想说什么。 张四海又掏出根烟打断: “老钱啊,我知道你担心成本,但我们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只能背水一战。” “电机这块我们不熟,那就学,去找懂行的人。只要有门路,我们就去跑。” 他的目光突然盯向焦勇:“你说对吧,小焦?” 焦勇正猫在欧阳春兰身后试图说悄悄话,被张四海这一声“小焦”嚇得一激灵,脖子一缩。 “厂长,您这眼神我熟……”焦勇苦著脸。 “是不是又得让我『联繫联繫』?我爸那边可刚帮完贷款,这电机的事儿……” 张四海立刻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能者多劳嘛!你人脉广,路子野,认识的人多。” “打听打听哪个研究所、大学有懂大功率电机的专家,牵个线就成!” “剩下的,厂里自己去跑,绝不让小焦同志为难!” 焦勇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 “我人脉再广,也架不住您这么精准投放啊……得,我试试吧。不过说好了啊厂长,下次再有这种『好事』,您换个人惦记行不行?” 张四海哈哈一笑,浑不在意: “好好好,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李向阳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笑了。这“有事找小焦”都快成厂里的万能解决方案了。 第32章 韩老 焦勇嘴上抱怨,但行动却不含糊。 他知道这事儿事关重大,而且自己也参与其中,要是能成,自己在家族的分量会更重。 接下来的几天,他发动自己的关係,开始四处打电话。 “喂,刘叔,我是小勇,焦洪涛家的老二啊.....对对对,不是贷款的问题,那事谢了啊!” “这回是想打听个人,就是搞电机的,要大功率,能推著车在水里跑的.....啥?不是潜艇,是车,民用的,是民用的.....” “王阿姨,是我……哎哟您可別笑话我了,我这不是在基层锻炼嘛……正经事,想问问您认不认识电机厂或者研究所的专家?我们厂有个项目……” “李哥!江湖救急,你们所里有没有搞驱动电机的大拿?退役的也行啊。……” 焦勇这边忙著打电话牵线搭桥,李向阳那边也没閒著。 他带著几个懂电工原理和机械的工人,开始尝试设计电驱系统的初步方案。 首要问题是电源。 李向阳先是用传统铅酸蓄电池实验,但很快发现太过笨重而且能量密度低,会让猫猫车寸步难行。 他想到了镍鎘电池,虽然成本高,但重量轻、循环寿命更长,更適合这个应用场景。 他列出详细的规格参数和要求,交给张四海去想办法採购。 其次是电机本身。 李向阳根据猫猫车在水中的阻力和所需航速以及螺旋桨效率。 反覆计算出驱动电机至少需要5-7千瓦的持续输出功率,並且要求良好的防水和散热性能。 他画出了电机与传动轴、螺旋桨连接的简易结构图,强调了密封的关键性。 最难的则是控制器。 在这个单片机都未普及的年代,要实现直流电机转速和扭矩的精確控制,绝非易事。 李向阳凭藉《力学笔记》中关於电力电子的超前原理,结合现有条件,设计了一个基於大功率电晶体和模擬电路的简易pwm(脉衝宽度调製)控制器草图。 原理上可以通过调节占空比来控制电机平均电压,从而实现调速。 但这东西需要极其精细的元件和调试,靠厂里的现有条件根本无法製作。 “控制器是大脑,没有它,电机就是一堆废铁。”李向阳非常郑重地对研究小组的成员说。 “所以,这个东西我们必须寻求外援,最好能找到专业电子研究机构或者有实力的无线电厂合作。” 陈天磊和王復礼也表示赞同,他们对电子產品实在是不通。 几天后,焦勇那边终於传来了好消息。 他没有打给他爹,反而给还在部队的亲哥联繫上了。 他哥焦猛给他介绍了一个人,是一位专门研究船舰的老专家,曾经在704所工作,如今已经退休,姓韩。 从焦勇口中得知,他哥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才请动了这位老专家,只为让他爭口气。 老专家最多一周就会到厂里来。 张四海知道消息后高度重视,表示会给焦勇记上一功,更是下令让全厂做好接待准备,务必让韩老感受到向红厂的诚意。 不到一周,五天时间,一辆掛著军牌的吉普车驶入了向红机械厂。 车上下来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 他穿著很朴素,是老一辈最喜欢的中山装,满头银髮,梳成三七分,一下车就习惯性地观察著厂区的环境。 张四海带著李向阳等人早就等候多时,热情地迎了上去。 “韩老,一路辛苦,欢迎您来我们向红厂指导工作!”张四海伸出右手与韩老握手。 另一只手却悄悄抬了一下,副厂长马国涛心领神会,立即高声宣布: “热烈欢迎韩老到来,放礼炮!” 一排穿著標誌性工服的女工拿著新研製的礼花炮,对著天空发射而出。 几道彩光托著尾焰直衝云霄,炸开几朵绚烂的大花,声势十足。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韩老嚇了一跳,待他看清是欢迎仪式,才觉得有些好笑。 他指著空中尚未散尽的彩烟,对张四海说道:“你这欢迎仪式挺特別啊,我看著不像市面上的產品?” 张四海脸上堆满笑容,带著几分自豪解释: “是我们自己瞎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不值一提,韩老要是感兴趣,隨便看就是了。” 他顺势就把李向阳推到了前面:“就是这个年轻人鼓捣出来的,叫李向阳。” 韩老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张四海的意思,象徵性地对李向阳打过招呼,然后表示: “张厂长,我们还是儘快谈正事吧。” “我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时间不多,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赶回去。” 韩老的话语虽然客气,但显然对这个三线小厂不抱太大希望。 张四海见状,也不敢再多寒暄,让李向阳带著韩老去研发中心查看。 研发中心其实就是一个大仓库,那台猫猫车的样车就停在中间,旁边的工作檯上铺满了图纸和零件。 李向阳將准备好的电驱系统设计方案,特別是那张关键的pwm控制器草图,在韩老面前慢慢展开。 “韩老,这是我们设想的电驱系统方案,主要是为了解决柴油机涉水时的进气和工作稳定性问题……” 李向阳详细地把设计原理介绍了一番。 韩老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著,目光扫过图纸,带著资深专家看晚辈作品的常態。 心里甚至还有点不屑:这山沟里的娃娃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然而,当李向阳讲解到pwm控制器草图时。 他忽然认真起来,拿过图纸,仔细观看那些元件参数和独特的反馈环路,还有清晰標示的波形图。 他的神色越发震惊,越发凝重,几乎將脸贴到了图纸上,手指都有些轻微颤抖,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默算著什么。 跟隨的十来號人一时间都摸不清头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只能紧张地看著韩老。 “这……这个拓扑结构……”韩老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盯著李向阳,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这是谁设计的?这个利用脉衝宽度调製来等效控制直流电机端电压的思路……还有用模擬电路实现反馈补偿的设计……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第33章 电车的发展 韩老的反应之所以如此激烈,是因为李向阳草图中所展现的电力电子控制理念,在这个时代实在过於超前。 他並不知道,在李向阳所知的另一个时空里,这些原理都是课本里的基础知识。 而且,世界上第一台靠电力驱动的道路车辆,早在19世纪30年代就已经出现。 1832年至1839年间,苏格兰商人罗伯特·安德森便发明了首台原始电动车,它使用了不可充电的原电池来提供电能。 直到1881年,法国人古斯塔夫·特鲁夫首次用可充电的铅酸电池造出了第一台能充电的电车。 甚至在美国,一直到20世纪初,电动车在汽车市场还占据著相当高的比例。 后来,隨著內燃机技术的飞速发展和石油工业的崛起,加上福特、法拉利、奔驰等厂商在赛车比赛中的推动,电动车才逐渐式微。 对於韩老的质问,李向阳如实回答: “韩老,这些主要是根据项目实际需求,反覆琢磨和计算出来的,也参考了一些能接触到的国外技术动態。” “不可能!”韩老断言,他指著图纸上几个关键部位, “这几个巧妙的消振和过流保护设计,还有这个驱动级的优化,绝对不是简单参考就能想出来的!” “这思路,这解决问题的角度……简直……简直……”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还是从包里掏出一颗药吃下,深呼吸了几口才冷静下来。 眼神复杂地看著李向阳,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小伙子,陪我走走,参观参观厂子吧。” 韩老也不管剩下的几人,只是盯著李向阳等他的回应,连一同跟过来的警卫员也被他示意留在原地。 张四海站得不远,可以说很近,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马上遣散研究小组的人员。 他对著李向阳疯狂眨巴眼,还偏了两下头,暗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向阳点点头。就算张四海不暗示,他也不会放过和领域大拿独处的机会。 韩老被李向阳带著在厂区里慢慢走。 本该热闹的厂区,此时不见半个人影。 李向阳还是比较紧张,就算在前世,他也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物。 韩老一直走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不知在思考什么。 两人一路走到了活动操场上,开始围著跑道走圈。 在李向阳陪著走了两圈之后,韩老终於开口了。 “我就叫你小李吧。”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追忆, “你那个控制器的思路,肯定不是凭空来的。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李向阳心中诧异,但转念一想,这样的老专家见多识广,瞒不住也正常,只能半真半假地解释: “韩老,不瞒您说,这东西我都是在脑子里假设出来,再画在纸上的。” “我就想,能不能通过电路模擬机械离心调速器,通过飞锤离心变化来调节转速。” “把电机转速当作离心力,用电晶体作为油门,通过负反馈形成一个电子闭环,再加上一些安全阀,缓衝电流。” “呵呵呵~假设?你想?”韩老停下脚步,不知是嘲笑李向阳还是笑自己, “你假设出来的东西,解决了我当年带团队都没有完全攻克的难题。” “唉,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啊。” 李向阳察觉到这位老专家情绪有些低落,没有接话。 韩老也不等他,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六十年代初,我们在搞一项小型特种船舶的动力项目,核心就是想用电力推进,但问题一大堆:系统发热严重、控制信號紊乱、动態响应总是慢半拍,还极不稳定。” 韩老的语气带著深深的不甘: “我们卡在控制器上,迟迟无法突破。后来项目下马,团队解散,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疙瘩。” “我原以为,只有国外才能研究出可行的方案,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在这山沟里看到了答案。” 这话说完,韩老停下脚步,李向阳也跟著停下。 他直勾勾地看著李向阳,连背都挺直了几分,抬起右手拍在了李向阳的肩上,力道根本不像一个老年人。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些?” 李向阳摇头。 他可不觉得只见一面的老人就会和自己交心交底。 韩老放下了手,脸上带著凝重说道: “如果不是猛小子亲自作保,单凭这张图纸,我第一反应就是把你当间谍抓起来了。” 李向阳听见这话,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怀疑成间谍。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时代开放前期,军工和尖端技术领域的保密严格到近乎残酷。 像他这样一个农村娃的背景,拿出远超时代的技术构想,被怀疑几乎是必然的。 而且韩老是专精领域的大佬,不是厂里那些做鞭炮的老工人,能简单糊弄过去的。 他强压下內心的惊涛骇浪,语气坚定地回答: “韩老,我想说的是,我李向阳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爹娘都为祖国撒过血、流过泪,根正苗红。” “我所有的想法,都是为了咱们的祖国和厂子,我不可能是间谍。” 他眼神里的坦荡和情绪,比任何赌咒发誓都更有力。 韩老审视著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样的对峙,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操场上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终於,韩老眼中的锐利渐渐化开,吐出一口气来,身躯也鬆弛下来。 “我信。老头儿先给你道个歉。”韩老说著就微微躬身。 李向阳没有躲避,诚恳地接受。这是为了他的父母,他的理想,他问心无愧。 紧接著,韩老继续说道: “我不是信焦猛,我信我这双老眼,信你眼神里的东西。”他指了指李向阳的心口, “这份心,是装不出来的。” 他转过身,背著手,继续沿著跑道缓步前行。李向阳也调整好情绪,连忙跟上。 “小李啊,你別怪我刚才说的话。”韩老的语气变了,如同长辈一般, “我们这代人,是从积贫积弱、挨打受欺负的年代过来的。” “亲眼见过別人糟践我们的山河,亲身经歷过技术落后就要挨打的滋味。” “咱们啊,能走到今天,太难了……每一分技术的积累,都浸透著血汗,也藏著无数看不见的战线。” 李向阳默默听著,內心受到极大的触动。 他知道国家后续的腾飞,但此刻,他更能真切感受到这份沉重。 这是一个百废待兴又充满希望的年代,也是对外部世界充满警惕、对內部隱患极度敏感的年代。 像韩老这样的老一辈科技工作者,他们的忧患意识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们对国家的情感深沉、质朴,绝不允许外部势力覬覦半分。 他们渴望人才,渴望技术突破,但又本能地对任何异常保持最高警惕。 李向阳想著这些,也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在这山沟里小打小闹没问题,真要出去了,还得需要一个站得住的身份才行。 他思索过后,回应韩老的话: “您的警惕是应该的,是我考虑不周,只想著解决问题,没想过这想法本身可能带来的误会。” 韩老现在反倒特別和蔼地摆了摆手: “不,你做得对。” “搞技术,有时候就得有一股闯劲。我当年就是太拘谨,条条框框太多,错过不少机会。” 韩老停下脚步,朝著大仓库的方向指了指,表示可以回去了: “走吧,回去看看。我儘量把你这个『假设』给完善。” 第34章 油电混合(求点月票,感谢观眾老爷) 返回研发仓库的路上,韩老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脸上先前那种审视的表情已然不见。 仓库里,张四海等人虽然被支开,但大多没有走远,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向仓库门口。 见韩老和李向阳回来,且气氛明显缓和,张四海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赶紧迎了上去。 “韩老,您看……” 韩老没有给张四海客套的机会,直接摆了摆手,目光投向仓库里的样车和黑板上的图纸。 “张厂长,客套话就不必了。时间紧迫,让你小组的人员抓紧就位,我们立即著手解决技术问题。” 他径直走到工作檯旁,没有丝毫耽搁,拿起资料便开始翻阅,同时对李向阳说道: “小李,別愣著了,我们抓紧时间。” 张四海识趣地闭上嘴,示意不相关的人员全部离开,只留下了核心研发小组的成员。 就连他自己也没敢多做停留,唯有韩老的警卫员依旧默默守在仓库门口。 韩老並未在意他们的反应,拿起图纸便对李向阳说道: “小李,事实上你这个假设是成立的,但它引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能源。” “单靠电池,续航力是硬伤,尤其在野外,电用完了就是一堆废铁。能源问题一直是我们难以突破的瓶颈。” 他开门见山地指出关键,李向阳心中一动,觉得韩老所说的问题似曾相识。 但他並未打断,继续聆听韩老的分析。 “我当年做研究时,曾提出过不少方案,其中一个思路,我们內部称之为『移动电站』。” 韩老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示意图。 “当时我们的船舰曾遇到一个问题:在海面上行驶时,电池能量不足以支持长时间奔袭,最后只能瘫痪在原地。” 他一边画图一边解释: “后来,我们重新设计,加装了一台小型发电机。”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在需要时启动,发出稳定电力,为电池充电,延长续航,或直接供给驱动电机使用。” 李向阳听著韩老的敘述,这才明白为何觉得如此熟悉。 这不就是后世成熟的增程式电动车技术吗? 他內心震撼不已,没想到在这个年代,就已经有专家提出如此前瞻的概念。 只是受限於当时的技术瓶颈,未能实现。 韩老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思路是好的,但我们当年卡在了几个关键环节上。” “首先是控制系统的精度和响应速度。” “发电机、电池与电机之间的协同工作,需要一套极其灵敏且稳定的『大脑』来指挥。” “我们尝试用分立元件搭建逻辑电路,但体积庞大,可靠性差,环境適应性更是一塌糊涂。” “稍有震动或温度变化,整个系统就会失控。” 他指著李向阳绘製的pwm控制器草图的几个部分: “你这里採用模擬电路,思路比我们当年巧妙得多,但本质上,仍受限於基础元器件的性能。” “想要做到实时、精准地判断何时启动发电机、发出多少电力、何时驱动电机、何时充电,同时还要应对负载的剧烈变化……” 韩老摇了摇头,表示以现有的技术水平,实现难度太大。 李向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在这个微处理器尚处萌芽、高精度传感器匱乏、电力电子器件稚嫩的年代,要实现复杂的能量流管理,无异於痴人说梦。 这不仅是控制算法的问题,更是硬体基础上的天花板。 韩老又指向电池部分: “还有能量介质本身。我们当时使用的铅酸电池,弊端太多,並不理想。” “发电机传输本身损耗就高,几经转换下来,整体效率並不比机械传动高出多少,还平白增加了重量。” “除非电池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否则这套『移动电站』方案在实用层面堪忧。” 李向阳完全理解韩老当年的困境。 他所说的这些,正是时代局限性的体现。 许多超前的构想,並非无人想到,而是被基础工业水平牢牢束缚了翅膀。 李向阳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后世那些琳琅满目的鋰离子电池、碳化硅功率器件、高度集成的电机控制器…… 但这些对当下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无力。 支撑这些技术的光刻机、高纯度硅材料、成熟的电池体系……无不需要整个工业体系的升级才能突破。 韩老看著陷入沉思的李向阳,语气带著一丝急切。 他想听听这个年轻人的具体想法,可见对方迟迟不语,只好继续往下说: “所以,当年那个项目被搁置了。但我始终认为,这个方向是对的,只是我们走得太快,前方的路还没铺好。” “今天看到你的设计,尤其是控制思路,我想在我过去研究的基础上,尝试做一个简化版本。你觉得如何?” 李向阳从对未来技术的遐想中回过神来,將注意力拉回现实。 “韩老,您提出的,是一条基於现实条件的可行技术路径。” “而且,您所说的『移动电站』,我也曾设想过。” “不过,我把它称为『油电混合增程』。” 在肯定了韩老的思路后,他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边画边讲解,让老专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其实,在现有条件下,我们不必追求全自动的最优管理。” “可以先做一个简化版,手动或半自动的。” 他在电池和驱动电机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画了一台小发电机,用简单的开关符號与电池相连。 “我们可以设定几种固定模式。”李向阳边画边说,思路越来越清晰。 “模式一,纯电行驶,仅靠电池驱动电机,满足水上基本行进。” “模式二,加装一台小型发电机,在电量低於某个閾值时,手动启动进行充电。” 他指著发电机与电池之间的连线: “发电机不直接参与驱动,只负责发电,一部分电力驱动电机,另一部分则为电池充电。” 韩老眼睛一亮: “恆定转速……没错!这样可以简化对发电机的控制要求,让它始终工作在最佳燃油经济区,比车辆发动机频繁变速时的效率更高。” “对!”李向阳点头认同。 “而且,发电机与车辆驱动系统解耦后,我们可以將它安置在位置更高、密闭性更好的舱室里,彻底解决进水隱患。” “那控制部分呢?”韩老追问最关键的问题。 “模式切换、功率分配、充电保护……这些如何实现?” 李向阳清楚这是核心难点。 他不能直接提出基於微处理器的电池管理系统和整车控制器,因为那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范畴。 於是他指向自己之前绘製的控制器草图,以及旁边一些关於电压比较器、继电器电路的设想。 “我们可以设定一个最低电压閾值。” “当电压低於安全值时,自动接通继电器,启动发电机,並点亮告警灯,提示驾驶员已进入『增程模式』。” “发电机的输出通过一个简单的整流稳压电路,直接接入电池和电机驱动器的公共母线。” “我们通过选取合適的发电机功率参数,確保它在额定转速下发出的电力,既能满足车辆中低速巡航的基本需求,又有一定裕量为电池充电。” “当电池电压充至某个较高閾值时,另一个电压比较器动作,切断髮电机供电,使其停止工作,系统恢復纯电模式。” 李向阳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快速补充电路框图。 虽然看起来依然复杂,但相比於全自动的精准控制,这已是將需求简化到极致,完全基於当前技术条件可能实现的方案。 “至於水陆模式切换,可以保留手动机械开关。驾驶员根据路况,提前判断並操作切换。” 韩老紧紧盯著黑板上的草图,脑海中飞速验算著李向阳提出的这个简化方案的可行性。 良久,他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带著几分兴奋。 “妙啊!化繁为简,抓住主要矛盾!”韩老拍了一下大腿。 “放弃对最优解的追求,转而寻求在当前条件下的可行解。” 他看向李向阳的目光中充满了讚赏: “我这个老头子,有时候容易陷入追求技术完美的牛角尖。” “你这一番话,算是把我点醒了,先解决有无,再谈好坏,非常不错!” 李向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却也鬆了口气。 这个简化版的增程方案,虽然在能量利用效率上远不如后世技术,但確实是当前条件下能让“猫猫车”真正具备实用性与可靠性的最可行路径。 它解决了纯电续航短的痛点,又规避了柴油机直接涉水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它所需要的主要部件,在国內都能找到供应商或替代品。 “韩老,您过奖了。没有您提出的核心概念,我也想不到这个方向。” 李向阳诚恳地说道。 这確实是实话。韩老的视野与积累,在这个时代极为宝贵。 “哈哈,好,那我们就不互相吹捧了。” 韩老心情大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事不宜迟,我们儘快確定技术参数,列出所需物料清单。” 他朝仓库门口扬声道:“小於,去把张四海找来。” 第35章 混合动力系统 韩老的思路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技术上的死结。 张四海得到消息后,带著王復礼等人几乎是跑著回到了研发仓库,神色激动。 “韩老,李工,有办法了?”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基本思路確定了,按照韩老提出的移动电站方案。” 李向阳言简意賅地將黑板上的简化版方案向眾人解释了一遍。 他没有使用“混合增程”的说法,给足了韩老面子。 张四海虽然对技术细节一知半解,但他听懂了两点:第一,进水问题能够解决;第二,这车真能水陆两用,而且听起来更靠谱了。 “好,太好了!” 张四海用力拍手,先看向李向阳,又转向韩老,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韩老,您可是我们向红厂的大恩人啊!” “分內之事罢了。”韩老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现在思路有了,但实现起来还有大量工作要做,物料也需要儘快准备。” 他转身对李向阳说:“你把需要採购的物品列一份清单给张厂长,让他去筹备。” 李向阳点头,从工作檯上拿出一张空白纸,写了满满一页。 张四海接过看了一眼,就递给了周秉德,那密密麻麻的字跡看得他头皮发麻。 “厂长,这…这些大功率电晶体,还有电压晶片…市面上好像没有…” 张四海自然清楚,不然也不会只看一眼就转手他人。 好在韩老直接回应:“这部分不用操心。” “我会写封信,到时候你们派人去718厂领取。” “还有一些研究所,我会给你们写条子,只是要麻烦你们多跑几趟了。” 张四海连忙点头:“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能尽的一点绵薄之力,多谢韩老!”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设备和原料被陆陆续续送达。 仓库里的物资越来越多,张四海的保险箱却越来越空。 这一连串的採购使得资金压力巨大。 张四海一咬牙,用所有烟花订单作为抵押,向信用社申请了一部分短期贷款,以解燃眉之急。 这次贷款没有任何补贴和优惠,完全是进一步悬崖退一步火坑的抉择,但他选择相信李向阳。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承担了这个风险。 研发小组在韩老的带领下,首先对山地猫猫车的动力系统进行了重新设计。 新的设计图上,动力舱被明確分割:柴油发动机及机械传动系统安置在车体前部较高位置,负责纯粹的陆地驱动; 而在车体后部,则规划出一个独立的密闭舱室,用於放置电池组、控制台以及那台关键的小型发电机。 这台发电机是凭藉韩老个人关係,从某研究所调拨来的实验样品,体积小、功率足。 经过他们的改良,完全达到了防水防震的性能要求。 李向阳则带著几个懂电路的工人,全力攻关最核心的控制器。 按照简化方案,他们需要製作一个基於电压比较器和继电器的简易电池管理系统。 这在后世看来简陋得如同儿戏,但现在却需要手工焊接无数分立元件,反覆调试閾值电压和响应时间。 工作檯上铺满了电阻、电容、电晶体和继电器,电路图被翻得起了毛边。 空气中瀰漫著焊锡的气味,每个人都全神贯注。 “这里,r17的阻值再减小500欧姆试试。”李向阳一旦投入工作就废寢忘食,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李工,这个三极体的放大倍数不够,导通压降太大,导致继电器吸合不牢。” “换掉,把备用的那批全部测试一遍,挑选参数最好的使用。” 问题层出不穷,李向阳一刻都不敢离开现场。 韩老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一旁,默默观察著大家的忙碌。 只有在李向阳遇到难题时,他才会出言指点。 老专家的经验极为宝贵,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避免团队走弯路。 例如,当李向阳始终搞不懂电压尖峰为何突然升高时。 韩老一眼就看出是反馈环路的问题,是电容取值过於保守,需要適当加大才能抑制低频振盪。 李向阳恍然大悟,立即进行了修改。 赵永刚和王復礼则负责机械部分的协调与改进。 根据新的动力布局,底盘结构需要局部加强,传动轴需要重新计算和加工,水上螺旋桨的传动结构也需要与新的电机输入轴对接。 赵永刚拿著李向阳给的图纸,看到轴承公差必须控制在五道以內,一时不知从何下手,还是在陈天磊的指导下才完成任务。 这个研发小组如同一台精密机器,比当初製造鞭炮烟花时正规了许多,所有人都在为共同的目標高速运转。 要说唯一比较清閒的,可能就是焦勇了。 他在技术上实在难以胜任,被李向阳安排担任“后勤部长”,负责打打下手、收发物资。 但真当他想要帮忙时,又常常因为碍手碍脚而被赶开。 无事可做时,他只好去找欧阳春兰搭话。 欧阳春兰依旧和之前一样,负责记录数据、整理资料,將每天討论的要点、確定的参数、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都清晰地记录在案,上报存档。 她的细致和条理,连李向阳都暗自佩服。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警卫员小於一直催促韩老返程,但总被韩老以“明天一定”搪塞过去。 老专家想亲眼见证,这个承载著两代人念想的构想能否真正实现。 终於,第一套由向红机械厂纯手工打造的混合动力控制系统完成了组装和初步调试。 它被安装在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箱子里,內部布满了线缆和元件,看起来颇为笨重。 当李向阳打开开关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混动系统开始测试,欧阳做好记录。”李向阳下令。 开关打开,指示灯亮起,模擬的电池负载和发电机输出接入系统。 隨著负载变化,电压表指针不断摆动,预设的閾值被触发,继电器发出咔嗒声,指示灯在不同模式间切换。 欧阳春兰手持笔记本,紧盯著系统,一行一行地报告: “纯电模式正常!” “低压閾值触发正常!” “模擬发电机启动信號正常!” “充电迴路接通正常!” “高压断电保护正常!” 隨著欧阳春兰的报备,仓库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虽然这只是台架测试,距离装车实战还有距离,但最关键的一步,终於成功迈出。 “这玩意儿就这么亮了?”看不懂技术的焦勇在人群中第一个发出疑问。 直到欧阳春兰斜了他一眼,焦勇才撇撇嘴不再作声。 张四海看著那闪烁的铁皮箱子,眼眶居然湿润了。 作为厂长,他明白即使不组装整车,单凭这个控制系统,就足以让厂子起死回生。 更重要的是,这里面装著的不仅仅是电路板和元件,更是所有人夜以继日奋斗的结晶。 “大家辛苦了!” 张四海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环视著仓库里每一张疲惫却兴奋的面孔。 “我代表厂子,谢谢大家!” 小组成员忍不住欢呼起来,焦勇更是起鬨让工人们把李向阳抬到空中绕了几圈。 就连一向严肃的韩老,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轻轻鼓了鼓掌。 短暂的庆祝后,李向阳被放下来,不忘提醒大家: “第一阶段的成功,是各位共同努力的结果。” “但接下来的装车联调,才是真正的考验。” “机械、电气、水密性的匹配,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我就想问,大家有没有信心成功,有没有信心做好!” 眾人举手响应,群情激昂,齐声回答: “有!必须有!” 在一旁观看的韩老也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 “说得对,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最后越不能鬆懈。” 张四海迅速收敛情绪,站在凳子上把手一挥: “没错,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同志们,食堂今晚加餐,红烧肉管够!休息一晚,明天大家接著干!” “好!”眾人齐声应和,斗志昂扬。 第36章 二次测试 装车工作比预想中更为复杂。 新的动力布局意味著底盘管线必须全部重新排布,传动轴的长度和角度也需要根据发电机和电机的位置进行精確调整。 李向阳设计的控制系统铁箱需要安装在防水舱內,所有的线束接口必须做好密封防水处理。 赵永刚根据新图纸切割部分车架,焊接新的支撑结构,以容纳后部的电池组和发电机舱。 空间极其有限,对焊接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设备就无法安装到位。 “李工,发电机的预留口小了,塞不进去。”赵永刚抹了把汗,匯报情况。 “能不能用砂轮打磨一下舱口边缘?卡著也行。”李向阳蹲下身仔细查看。 “不行!那是结构承力部位,打磨会削弱强度。”陈天磊立即否定了这个方案,並提出自己的建议。 “把发电机外壳的固定耳切掉,重新在別的位置焊接固定点。” 这样虽然能解决问题,但意味著需要对这台宝贵的发电机进行改造。 眾人都看向韩老。 韩老没有丝毫犹豫:“拆,东西就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著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得到授权后,陈天磊亲自操刀,將固定耳切割下来,焊上新的固定点。 整个过程耗时大半天,终於將发电机稳妥地安置进密闭舱室。 王復礼带著人负责传动系统的对接。 柴油机到履带的传统机械传动需要与电机到螺旋桨的新传动轴並行不悖,且不能互相干扰。 两根传动轴在狭小空间內交错,对轴承座的位置和同心度要求极为苛刻。 “高低的位置千万不能有偏差。” 王復礼盯著千分表,指挥工人调整轴承座的高度。 工人们用铜锤轻轻敲击,反覆测量,直到每根传动轴的跳动量都控制在允许范围內。 电路连接由李向阳带著韩老和厂里的老师傅负责。 上百个接线点不能有任何错漏,他们按照图纸,一人接线,一人核对,再用万用表逐个点位测试通断和绝缘。 焦勇这次没有閒著,端茶递水、抬设备倒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只不过多半时间还是挨在欧阳春兰身边,看著她做记录。 小组成员连续奋战了七天,世界上第一台搭载油电混合动力系统的“山地猫猫车”完成了总装。 它静静地停在仓库中央,外观比之前更加厚重,车体后部多了一个隆起的密闭舱盖。 仓库里气氛凝重。连续七天的高强度工作耗尽了大家的精力,更重要的是,每个人心里都没底——这台车到底还会不会出问题? 韩老的警卫员小於在这期间一次次接到催促电话,每次都是神色为难地走向韩老。 韩老总是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却始终没有离开。 他的时间不多了,也拖不起了。 必须在离开前看到结果,如果这次再不行,他只能放弃。 “小李,先测试一下功能吧。”韩老打破沉默,下达指令。 李向阳点头,爬上这台钢铁巨兽。 人群散开,给出空间。 “开始第一阶段联调,陆地模式测试。”李向阳正式宣布,欧阳春兰开始记录。 发动机启动,轰鸣声在仓库迴荡。 李向阳操纵控制杆,履带缓缓转动,车辆平稳前行、后退、转向、原地旋转,机械传动部分一切正常。 “陆地机械系统测试通过,试一下水上模式。”韩老出声,欧阳春兰记录。 工人们用起重机把猫猫车吊悬离地。 李向阳比了个ok的手势,按下驾驶室內新加装的模式切换开关。 卡嗒一声,通过机械连杆,履带被提升离地,螺旋桨出现在工作位置。柴油机自动熄火,动力成功切换至电力系统。 “控制系统上电。”李向阳合上控制箱的总开关,仪錶盘上代表电池电量的指示灯亮起。 “纯电驱动测试。”李向阳缓缓推下电控油门杆,驱动电机发出嗡鸣,螺旋桨通过传动轴开始旋转。 “纯电模式运行平稳,各仪表指示正常。” 隨著李向阳的话语落下,眾人的脸色稍缓。 但真正的在河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水流和无法预测的工况下。 大家提著一口气,再次来到河边。 围观的群眾比上次更多,大半议论仍不看好。 李向阳能感受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也落在这台超越时代的造物上。 他拉开车门,走进驾驶室,正欲关门,欧阳春兰表示需要亲自体验,才能更好地收集数据。 韩老表示同意,对欧阳春兰的探索精神给予肯定。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声音,只有焦勇眼巴巴地看著副驾驶的位置。 李向阳开始操作,履带碾过泥泞,车身倾斜著划入河道。 当河水漫过履带,他果断切断柴油动力,震动戛然而止。 电机的低吟声中,车辆平稳地浮游向前,转向精准,响应迅速。 岸上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全都屏息凝神地注视著河面。 测试进行得异常顺利。电压表指针稳定划入预定区间,发动机正常工作,系统运行平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成功在望时,仪錶盘红光骤闪,电机发出尖啸,车身开始原地打转。 “故障!”李向阳立即切断总电源。 动力消失,车辆在河心无助地飘荡,与刚才的顺利形成鲜明对比。 救援船及时出现,套上绳索將车拉回岸边,开回研究仓库。 问题很快被锁定:一颗关键功率管被击穿。 韩老捏著烧毁的元件,眉头紧锁: “基础元件的可靠性,是我们绕不过去的坎。” “实验室的样品,终究经不起实战的考验。” 这不仅仅是技术故障,更是整个工业基础薄弱带来的无力感。 他沉默良久,最终將元件轻轻放在工作檯上,发出一声嘆息。 警卫员小於在这空档期间再次上前,低声催促: “韩老,不能再拖了,那边的会议都在等您。” 焦勇听见这话,忍不住开口:“韩老,就不能再多留两天吗?眼看就要成了……” 韩老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小勇,大势所趋,身不由己。” “那边的会议关係到更多项目,更多人的前途。” “我已经耽搁太久了,下一场关於鹏城改革的会议,我必须要参加了。” 他顿了顿,看向猫猫车,语气变得坚定有力: “但这东西,已经成了!” “我韩某人用著几十年的声誉担保,小李这个设计思路,绝对是这个!” 韩老竖起大拇指,目光火热地看著李向阳。 “基础元件的坎,我们一定能迈过去。” “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督办,把符合军標、真正可靠的元件给你弄来。” “我向你保证,这台车,必定成功!” 李向阳迎上韩老的目光,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知算不算成功的挫败感,还有被顶尖专家认同的激动。 “韩老,您放心,我不会停下的,决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甚好!”韩老重重拍了下李向阳的胳膊。 在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中,他对李向阳的欣赏与评价越来越高。 他忍不住对李向阳说道:“小李,你这样的才干,窝在这山沟里可惜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这次去开会的地方,叫鹏城,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那里……和这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向阳心头一动。 鹏城,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土地即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將是时代浪潮席捲的最前沿,是未来几十年经济奇蹟的发动机。 “那里的工厂用的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他们把外国的工人叫做工程师,能和那些专家直接交流。” 韩老的声音带著几分嚮往。 “你设计的这套混合动力系统,在那些外资企业可能早就有人开始研究了……或许已经秘密成功了。” 第37章 韩老离开 韩老的话让李向阳在心中直接否定。 “不可能。”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间节点,全球范围內真正具备实用价值的新能源技术都还停留在实验室概念的探索阶段。 他脑中飞速闪过那些关键时间节点:通用汽车的ev1要到1996年才首次亮相; 丰田普锐斯作为第一款量產混合动力轿车,也要等到1997年; 而真正推动电动车走向大眾视野的特斯拉roadster,更是2008年才问世的事物。 即便是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研究项目,受限於八十年代初的技术认知和半导体水平,也绝无可能造出像他设计的猫猫车这样复杂且实用的油电混合系统。 韩老所说的这些,更多是基於自身见识局限的推测,或者说,是为了激励他而故意夸大的说法。 他脑中那些来自未来的技术方案,在这个时代已经站在了全球相关领域的前沿。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沉重,明明知晓一切,却不能言明。 李向阳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孤独。 韩老见他沉默,以为自己的激將法起了作用,继续恳切地说道: “小李,你的才华不应该被这里的条件和局限所束缚。” “跟我去南边吧,那边正在大胆尝试市场经济,氛围完全不同。” “以你的能力,在那里一定有更大的作为,我可以做你的引路人。” 韩老话音刚落,不等李向阳反应,一旁悄悄听著的张四海脸色骤变。 他一个箭步上前站到李向阳身侧,脸上堆著笑。 这动作嚇得一旁的小於把手伸向腰间。 “哎呦喂,韩老,韩老,您这...哪有您这样当面挖墙脚的?”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手臂不自觉地护在李向阳身前。 “您看,这项目还没有完成呢,李工现在可是我们全厂的希望啊。” “他要是跟您走了,我们这厂子乾脆直接关门算了。” 周围的人群听见张四海的话,也响起一片附和声和善意的鬨笑。 焦勇更是直接嚷道:“韩老,可不兴这样啊。” 这阵势让韩老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摇头。 他看向李向阳,等待他本人的回答。 眾人也不再起鬨,瞬间安静下来。 李向阳左看看张四海焦急的表情,右看看工人们期待的眼神,思索片刻,对上了韩老期待的目光。 心里那点波澜已经平復,他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韩老,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和厚爱。南边的机会確实难得,您描绘的前景也令人嚮往。“ “您放心,我肯定会去的。” 李向阳此话一出,张四海和工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四海急得差点跳起来,脸上血色褪了几分。 焦勇张大了嘴:“阳子,你...”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著李向阳,生怕他下一句就是告別。 就在空气近乎凝固的时刻,李向阳笑了,语气带著几分篤定: “但不是现在,韩老。” “向红厂就是我的根,这台车就是我必须攻下来的山头。” “项目未成,我绝不会半途而废,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我的战友们。” 他这番话鏗鏘有力,透露出坚定的责任与担当。 他重新看向韩老,语气决绝: “您说的广阔天地,我记下了。” “等这里的事情有了结果,等我无愧於厂子、无愧於大家的时候,我一定会去南边看看,去见识您说的那个新世界。” “但我不能是被挖走,而是去学习、去交流、去把更好的东西带回来,反哺我们的国家。” 良久,无人开口。 只有张四海长长吐出一口气,听著这些话,眼圈都有些发红。 工人们爆发出赞同的掌声,齐声叫著“好!” 韩老看著李向阳,眼中最后一丝劝说之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欣赏。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他从內衬口袋取出一个信封,塞进李向阳手中: “很好,有志气。这封信你拿著,上面有我的联繫方式和在鹏城的临时地址。” “你不去我也不勉强,就当结个善缘。” “无论你何时想来,或者將来遇到任何技术上的难关,都可以凭它来找我。” 他用力握了握李向阳的手,继续说道:“我等著看你把这铁疙瘩彻底驯服,也等著在南方听到你们的名號。” 说完,韩老不再停留,拒绝了眾人的欢送,和小於上了吉普车。 车子发动,驶离,留下一片烟尘和心思各异的眾人。 李向阳捏著那封信,没有立即拆开。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联繫方式,更是未来的一个可能性。 他望著韩老离开的方向,有些出神。 “欸,阳子,別看了,你算是捡著了,就连我哥都没有得到过韩老的介绍信。” 焦勇一连喊了好几声,才让李向阳从离別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阳子…这车咋整啊?” 李向阳迅速收敛心神,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能咋整?该检查的检查,该换的换。” “尤其是那个功率管,把还剩下的库存全都找出来,再確认其他地方有没有问题。 “不要自乱阵脚,维持原状!” 张四海凑近几步,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虑,压低声音道: “向阳,这玩意要是搞不好,厂子就真完了啊。” “钱全砸进去了,还背了债,光靠那点鞭炮,得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填上窟窿。” 李向阳抖了一下肩,语气异常平静: “四海叔,別慌,造车过程中的困难我早有预料,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克服。” 他目光扫过周围还在议论韩老离开的工人们,突然提高声音问道: “刚才韩老临走前,对这车说什么了?谁听清了?” 人群安静了一下,一个年轻工人带著点不確定地回答: “韩老…韩老好像说…说这车成了?对,就是说的成了。” “没错,我也听见了。”立刻有人附和。 “嗯。”李向阳来到车边,用力拍打了一下车身。 “都听见了吧?韩老,那是这个领域的顶尖大拿,他说这车成了,就说明我们的设计思路是成功的,明白了吗?” 李向阳这话让张四海和工人们更懵了,明明测试失败了,怎么就说成了? “不是…向阳,这车刚刚在水里都趴窝了,大家都看见了啊!”张四海指著还在滴水的车,急声道。 “是趴窝了,但韩老说成功了,就是成功了,只是有些细节需要完善。” 眾人被他这句话说得若有所思。 反倒是欧阳春兰先反应过来李向阳的意思,她举起笔记说道: “对,我们成功了!水路两棲的基本功能已经完全实现,动力切换流畅,只是个別元件的可靠性需要提升。” 李向阳立刻给欧阳春兰比了个大拇指,心中暗赞:不愧是国外留学回来的,一点就透。 他转向仍一脸困惑的张四海,语气果断: “四海叔,你现在立刻准备材料,去向省里、市里、记者报社和所有相关部门打报告,申请召开產品发布会。” “发布会?”张四海更糊涂了,指著猫猫车。 “就这?我们自己都没完全搞定,开哪门子发布会?这不是伸著脸去给人打吗?” 李向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微笑,加大声音: “我们不开成品发布会,我们搞——预售!” 第38章 什么叫做预售 “预售?那是什么鬼?” 张四海的脑海中只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预售听起来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李向阳则爬上猫猫车,站在最上面,这样能保证让大家看到自己,听到他的解释。 “各位,先静一静,听我说。” 他站在车顶,声音压下现场的嘈杂。 “我先给你们打个比喻:就把我们这个车,当成一个黄花大闺女。” 他这话一出,人群都望著他,想听听这小子又能说出什么花来。 “你们想啊,別人家的小伙子看上了我们家的姑娘,总不能第一次见面就直接把人扛回家洞房吧?” 人群发出一阵鬨笑,气氛轻鬆了不少。 李向阳伸出手指,表示这些都需要步骤来。 “这个第一步啊,得让媒人递个话,找个机会,让小伙子姑娘远远看上一眼,这叫『相看』。” “所以我们得开发布会,得让外人知道咱们有这个东西。” 他说著,踏了两下脚下的猫猫车。 “这第二步,”他伸出第二个手指继续。 “要是双方都觉得还行,有点意思了,那就得『下订』” “男方家得拿出点实在的东西出来,可以是布料,猪肉,或者直接给钱,表示心意,把这事定下来,免得姑娘家再许给別人。” 他站在高处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眾人,最后落在欧阳春兰身上,只有她听得很轻鬆。 “欧阳,把车的数据报一下。” 欧阳春兰点头,拿著笔记本就开始讲解: “我简单一点来说一下数据:第一次测试和第二次测试在陆地上的表现都很完美,唯一不同的就是水上作业。” “第一次下水,坚持了三分钟,柴油机彻底熄火,而第二次电机把时间延长到了十七分钟。” 时间虽然增加了,但还是差强人意,王復礼打断欧阳春兰的匯报,对著李向阳提出疑问: “这些数据有啥用?说到底还是只有十几分钟,跟咱们最开始说的產品差远了。” “而且,这和你说的那些,相亲,下订有啥关係,再说了,就算相亲,人家也不得检验好坏啊,全是歪理!” 现场刚被李向阳调动起来的气氛,因为王復礼的质问,又冷了下来。 “关係大了!” 不等李向阳开口,站在人群外围的焦勇巴掌一拍,像是突然通了电一样,发出一声吼叫。 “我懂了,阳子,我算是听明白了。” 大伙儿看著这一天到处转悠的二代,不明白他懂了什么了。 王復礼可不会惯著他在这儿大吼大叫,直接来了一句: “你懂个屁,技术上的东西不是你能理解的” 焦勇冷哼一声,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哥是天才,你们不懂』的架势。 “王总工,我是不懂你们那些技术参数。”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但我懂人,我懂那些潜在买主心里想的什么,我懂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看到新东西的想法。” 他拨开前面挡著的工人,也爬上猫猫车和李向阳肩並肩。 “这数据你们知道代表什么吗?” “你们不知道,我就给你说道说道,这代表我们的车,在水里,至少能稳稳噹噹地跑十七分钟,十七分钟啊!” “在这十七分钟里,他就是成功的,就是无敌的,就是能上山下海,別人做不到,只有我们能做得到的独一份。”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客户蜂拥而至的场景: “我们不需要告诉別人十七分钟之后的问题,我们只需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这十七分钟的威风。” “看到它劈波斩浪,看到它如履平地,这就足够了。” 王復礼立刻抓住焦勇话里的漏洞,继续追问: “然后呢?十七分钟之后呢?问题暴露了怎么办?” “焦大公子,照你这说法,就好比你娶个老婆回家,你拿著几十万的彩礼,就娶个只能维持十七分钟光鲜艷丽的残次品吗?” “后续的麻烦,退货,索赔,你担著?” 焦勇被这直白的类比噎得不知道怎么反驳,没好气地白了王復礼一眼: “王復礼,你也就是在这厂子里,要是出去.....” 李向阳適时地用力拍了一下焦勇的后背,打断了他即將说出口的不太妥当的话,直接接过话茬。 “王总工,你提的问题非常实际,也很关键,但是焦勇说的核心思路是对的,与我不谋而合。” 他站在车顶,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就是要这样做,这个,叫做造势!” “甚至不需要十七分钟,”李向阳用手指比了一个十字出来。 “十分钟,只要十分钟的完美表演,就足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被人群吸收,然后拋出更关键的目標: “而且,我根本就不是盯著国內市场这点份额,我们要赚的,是刀乐。” “这就需要把各大媒体,尤其是能对外发声的媒体找来,把咱们这黄金十分钟录下来,大力宣发到海外去。” “国外那些军火商,搞研究的,他们见过的怪东西多,胆子也大,更愿意为新奇概念买单。” “他们不会像我们內部纠结这十分钟之后的细节,他们只会看到这十分钟內我们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情!” “只要宣传到位,让他们產生了兴趣,自然会有人主动拿著刀乐找我们谈。” 王復礼见李向阳和焦勇一唱一和,知道再爭论下去也是徒劳。 他哼了一声,抱著胳膊扭过头,不再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四海。 那意思很明显了——你是厂长,这责任和风险,得你来掂量。 张四海看著头顶意气风发的李向阳,又瞧著旁边梗著脖子的焦勇,还有王復礼那幽怨的眼神。 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地语重心长: “向阳,李工...” “你脑子灵活,想法大胆,这一点,我,还有厂里大家都知道。” “但是,老王最后提到的那个问题,也是我心里最大的疙瘩。” 张四海的脸上带著凝重: “咱们是军工厂出身,招牌就是两字『可靠』。” “要是真按你说的,只展示那十分钟,后续產品跟不上,出了问题,这在国际上可就不仅仅是丟脸了。” “往重了说,这跟撒谎,诈骗国际友人有什么区別?” “李工,我得为厂子考虑,这是一步险棋,一招不慎,咱们厂可就万劫不復了!” 李向阳迎上张四海忧虑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依旧自信: “四海叔,我自然知道这是险棋。” “但是我知道一句话:在成功之前的谎言,叫预言!” “我们不是欺骗,我们是在展示我们已经实现的技术突破,到时候只需要设定一个交付时间,就可以了。” “我也是为了厂子考虑,厂子的困难你比我更清楚。” “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资金能继续研究,唯一破局的办法,就是用这黄金十分钟作为敲门砖,去敲开市场的大门,把预言变成订单和定金。” 李向阳摊开双手,面朝眾人。 “到时候,有了资金的注入,我们就能立刻採购最可靠的元件,组织最强的人力,彻底解决十分钟之后的问题。” “加上韩老的帮助,谎言总会成真,最终交付一个完美可靠的產品。” “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放弃这个能一飞冲天的机会。” “这个险,值得冒!” 李向阳的话语落下,工人们都表情各异,有被说动的兴奋,有担忧,也有茫然无措。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窜动,支持与反对的情绪在碰撞。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没有表態的张四海,等待著他的决断。 就在这连呼吸都要慢半拍的时刻,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打破了沉寂。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坐在角落板凳上抽著菸袋锅的陈天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烟雾过后,露出他坚定的神色: “厂长,我就说句话,你听听。” “人到万难须放胆,境到逆处须从容,事至繁杂应静心,路逢险阻亦坚定。” “老头儿就说这么多了,你自己考量吧。” 说完,陈天磊转身背著手,又慢慢回到了他那角落的凳子上,仿佛刚才只是隨口说了句家常。 这简短的几句话,却像一颗定心丸,抚平了现场的躁动与不安。 不知是陈天磊的话点通了张四海,还是他想通了。 他眼中的犹豫消失,逐渐清亮起来。 王復礼抱著胳膊的手也放了下来,虽然脸色依旧严肃,看得出来也在重新思考。 李向阳站在车顶,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知道师傅的话已经为这场爭论画上了句號。 第39章 直击向红机械厂现场,是奇蹟还是夸下海口? 省城和市里的几家主要报社,以及广播站的记者们,在接到向红机械厂那份语焉不详、却盖著鲜红公章的“新產品预告”函后,怀著將信將疑的態度,陆续抵达了这个藏在群山之中的三线工厂。 当他们被引到测试河岸边,看到那台模样古怪的山地猫猫车时,惊讶之情不亚於见到了外星人。 几天后,一份份带著油墨香味的报纸发出,每一个標题都加大加粗占在了头条上,在这三湘大地乃至更广阔的范围內,激起了层层涟漪。 《湘城日报》头版头条,標题厚重: “昔日铸剑为国防,今朝巧手造奇车——向红机械厂携手领域专家成功研製水陆两用战车!” (副標题:军工技术转民用,我国特种车辆领域取得重大突破) (附图:张四海手持设计图纸,给记者讲述原理。) 《青年进步报》標题更加引人注目: “震惊!湘城山沟飞出铁螃蟹,上山下水如履平地!” (副標题:直击向红机械厂现场,是奇蹟还是夸下海口?) (附图:张四海穿著工装似在遮挡镜头,身后猫猫车轮廓若隱若现。) 省广播电台的专题报导被安排到了黄金时间,播音员的声音通过收音机,充满画面感: “听眾朋友们,我们现在就在三义县的河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在我身后,就是传说中的水陆两棲车。” “它简直难以形容,它动了,它下水了!它真的在水里开起来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敢相信……下面我们请张四海张厂长讲述这背后的艰辛歷程。” 张四海对著话筒,声音沉稳: “这一剑,我们磨了十年,过程很难,但是我们做到了。” 类似的报导络绎不绝,每一家报社都是张四海亲自出镜,每一张照片都不一样。 当然,这些所有要求、各种图片、標题都是李向阳一手安排。 山地猫猫车,也给改了名字,换成了更为专业的“水陆两棲全能车”。 尤其是张四海那些照片,是李向阳好说歹说半天,他才同意出镜的。 李向阳说这个东西叫立人设,让张四海想想,一个军工厂的厂长来介绍有说服力,还是他这个毛头小子有说服力。 张四海觉得有道理,在精心摆拍下,张四海已然成为了代言人。 今天来的报社,是一家以敢说话著称的南方报纸,不远千里自发而来,让李向阳都始料未及。 他和焦勇两人,站在镜头外小声交谈著。 “勇哥,京城、鹏城、港岛那些地方的熟人,你把资料发他们没有?” “嗨,阳子,我办事,你放心,早让他们去报社印发了。” “不过,你看厂长这两天完全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你说的这立人设,真能行吗?” 李向阳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採访现场,嘴角一扬: “咋不行?你和你爹站出去,谁说话更有说服力?” 焦勇想都没想:“那当然是我爹啊,他就算吐口唾沫,都有人夸他滋润大地。” “那不就得了。”李向阳瞥了焦勇一眼。 “四海叔那么大一个干部,正儿八经的军工厂长,他出来说话比我们这些人跑断腿都管用。” “而且,这一旦成功了,把人设立住,往后咱们卖东西,人家一看,『哦,是上过报纸的张厂长的厂子』,信任度自然就高,路子就好走得多。” 焦勇转了一下眼球,虽然觉得有点道理,还是觉得这操作太新奇了,最终化作一副“行吧,你说得对”的表情。 两人交谈间,张四海那边的採访似乎告一段落,南方来的记者示意要拍几张配合文章刊发的照片。 张四海整理了一下衣领,正准备摆出一副沉稳眺望的姿势。 李向阳却几步跨了过去,凑到张四海和记者旁边。 他先对记者客气地笑了笑,然后低声对张四海说: “四海叔,这张照片,咱们换个感觉。” 张四海一愣:“换个感觉?怎么换?” 李向阳用手比划著名: “您这样,半蹲一下,侧对著车,然后回头看著咱们的两棲车,脸上做出……嗯,一种看到怪物,有点惊讶,又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张四海一听,脸上写满了不乐意,立即反驳。 “胡闹,我堂堂一个厂长,干部。” “怎么能做那种夸张的动作,之前那些比较沉稳的姿势,才符合我的身份。” “你这……你这成何体统。” 他语气里的抗拒十分明显,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李向阳面不改色,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四海叔,一切为了厂子。” “我是厂长,我得注意形象……” “一切为了厂子。” 张四海张了张嘴,还想强调一下干部的威严,李向阳已经提前堵住了他的话头: “一切为了厂子。” 张四海:“……” 他看著李向阳那双诚恳的眼睛,又看了一眼等待的记者。 腮帮子鼓动了两下,像是把什么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嗯~~~~” 张四海带著长长的鼻音,吐出了这个字,带著一点豁出去的架势,以一种极其彆扭的状態,半蹲了下去。 然后,扭过头,对著镜头,努力挤出一个混合著惊讶、探究的表情。 李向阳立刻离开拍照区,心里称奇:四海叔这面部表情控制还真到位。 “咔嚓!” 白光闪过,快门声响起,將这位军工大厂长的“代言人”形象,定格在了胶片之上。 又配合著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后,这次採访总算宣告结束。 记者心满意足地开始收拾器材。 李向阳立刻笑著迎了上去,完全没有注意身后张四海那幽怨的眼神。 “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李向阳热情地握住记者的手,顺势从口袋里掏出几包未开封的“大前门”香菸。 动作自然又不失恭敬地塞进几位男记者手里。 “一点小意思,路上解解乏,千万別客气。” 这年头,香菸可是硬通货,更是拉近关係的润滑剂。 几位记者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笑著收下了,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亲和。 “李工太客气了。”带队记者笑著说道。 “应该的,各位老师远道而来,是我们麻烦了。”李向阳语气诚恳。 隨即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带著商量的口气: “那个……关於报导,尤其是標题,我想……咱们能不能再大胆一点。” 记者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李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越引人注目越好,越能吸引眼球越好。” “比如,『东方奇蹟震惊世界』、『山沟里顛覆西方认知』、『特种车辆世界第一』之类的。” “再多加点外文术语,最好是能让国外那些搞机械、搞车辆的都能討论起来。” 他这番毫不掩饰的宣传意图,让几位记者都有些意外,觉得这年轻人想法挺大胆。 带队记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李工的想法很新颖,我们回去会和主编考虑的。” “新闻嘛,是要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但也要有一定的衝击力。” “对对对,衝击力,就是要这个衝击力。”李向阳连连点头。 又寒暄了几句,李向阳亲自將记者们送上了返程的车辆。 第40章 阳子,你要不要乾爹 看著车子扬起的灰尘,李向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心中其实並无太多波澜。 若是在几个月前,让他这样老练地给人塞烟,直白地要求夸大宣传,他定然做不出来。 他骨子里终究是那个更愿意钻研技术的理工青年。 但经歷了贷款的压力、孙建业的举报、焦勇背景的力量、韩老的提点。 尤其是亲眼看到厂子如何在破產边缘挣扎,看到张四海、陈天磊这些工人和老师傅们如何將希望寄託於他,他不想做,也得逼著自己去做。 在这个时代,光有技术,远远不够。 酒香也怕巷子深,好东西需要被人看见,而被人看见,就需要手段,需要人情世故来铺路。 这或许就是一种成长吧。 不是为了溜须拍马,而是为了守护。 守护这片承载了无数人青春与汗水的厂区,守护那些信任他、跟隨他的人,更是为了守护那颗让脚下土地变得更好的初心。 为此,他愿意去学习,去適应,甚至主动去运用这些他曾经並不擅长的方式。 “臭小子!” 一声带著慍怒的低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向阳一回头,就看到张四海板著脸站在他身后,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你让我做的这都是什么动作?我这老脸都快丟尽了!” 张四海指著自己的脸,痛心疾首。 李向阳赶紧换上討好的笑容,还给焦勇使了个眼色,让他过来。 焦勇可不傻,只望著天空,嘴角微张,发出轻微的嘿嘿声,装作看不见。 没办法,李向阳只能自己来平息这位“爹”的怒火。 “四海叔,息怒息怒!” “您想啊,等报导出来,效果轰动,订单飞来,大家都得念您的好。” “到时候谁还记得您拍照时啥表情啊。” “大家只记得是您张厂长,带领咱们造出了震惊全世界的好车。” 张四海哼了一声,脸色稍霽,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就你小子道理多,我告诉你,下不为例。” “是是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李向阳从善如流,心里却想著,等真火了,到时候您想躲都来不及嘍。 “行了行了,別贫了。”张四海摆摆手。 “说说吧,为什么对这家报社要特殊对待?还给人家塞东西,你小子挺会来事啊。” 焦勇看这边气氛缓和了,才屁顛屁顛跑过来附和: “对啊阳子,为啥?我看你对他们比对省报的人还上心。” 李向阳对焦勇无语,然后示意两人边走边说,朝著厂部办公室的方向慢慢走去。 “这家报社来的时候太突然,我开始也以为是哪儿的小报社,听到消息想来抢第一手新闻。” “但是,我看了他们带来的几期过往报纸,才发现这家报社,不一般。” 当时,李向阳翻阅他们的报纸时,心中著实震动了一下。 他认出,这家名为《开拓》的报社,正是后世以深度调查、思想前沿、敢於发声而闻名全国,甚至在国际华人圈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著名报纸《南方周报》的前身之一。 在八十年代初这股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它以其独特的视角、犀利的文风和敢为人先的胆识,正在悄然崛起。 最重要的是,他依稀记得,这家报社的创始团队和核心记者,大多是这一时期从海外学成归来的精英。 他们拥有更广阔的视野,更熟悉国际通行的传播规则,也建立了一些连通海外的信息渠道。 若不是李向阳当初为了研究技术发展史,查阅过大量旧报刊文献,偶然见过关於这家报社早期形態的记载,认出了他们那个独特的报头標识,说不定真会错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怎么个不一般法?”张四海追问,焦勇也竖起了耳朵。 “这家报社,路子广,胆子大,关键是,他们的报导不限於国內。” “他们有自己的渠道,能將新闻发往海外,尤其在港澳和东南亚的华人圈里,颇有影响力。” “这就很对我们的胃口了。” 李向阳停下脚步,手上开始比划,畅想美好未来: “我们这车,最终是要赚外匯的。” “那些外国人,就喜欢看一些略带夸张的图片和文字,这也是我让您配合做点特別动作的原因。” 他看了一眼张四海,继续说: “一旦通过这家报社,让外国人注意到我们,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一篇报导,可能顶得上国內十篇。” 张四海和焦勇听完,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张四海彻底明白了李向阳的深意,那点因为拍照丟脸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海外订单的期盼。 焦勇则不停地点头,瘪著嘴,眼神里充满了惊奇。 “我靠,阳哥,阳神,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连外国人喜欢看什么都门儿清,你怎么能懂这么多东西?” 焦勇看著李向阳,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佩服,带著点看怪物的神情。 李向阳一脸淡然,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勇哥,办事儿,不能光靠关係和力气。有时候,得多用用这个。” 这略带说教意味的话,若是从別人嘴里说出来,焦勇可能当场就得炸毛。 但出自李向阳之口,他反而不恼,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是打心眼里认同李向阳比他聪明,而且不是一点半点的聪明。 焦勇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李向阳,眼珠一转,勾住他的肩膀,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说道: “成嘞,你说得对。我是看明白了,跟你混,准没错。” “要不这样,等这事儿忙完了,有空了我带你去京城,认我爹当乾爹。” “到时候咱俩就是正儿八经的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么样?” 这突如其来的认亲提议让李向阳哭笑不得。 一旁的张四海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表情有些古怪,对著焦勇说道: “去去去,又想给你爹拉人头是吧?韩老都拉不走的人,你起什么哄。” 焦勇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李向阳看著这两人,一个佯装生气,一个嬉皮笑脸,便说道: “勇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事儿啊,到时候再说。” 焦勇也没指望李向阳真答应。 三人一边閒聊,一边朝著厂部办公楼走去,气氛轻鬆了不少。 但这片刻的轻鬆才刚起,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副厂长马国涛正从厂部办公室的方向疾步走来,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十分焦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往回走的张四海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远就扬著手喊起来: “厂长,厂长,你可算回来了!” 马国涛小跑到跟前,也顾不上擦汗,语气又快又急: “你快去办公室看看吧,那电话,从你出去到现在就没停过,一个接一个,全是找你的。” 张四海心里咯噔一下。 这山沟里的厂子,十天半个月都接不到一个电话,更別说现在这转型期间了。 他忍不住想:难不成是来问齿轮进展的?还好搞猫猫车之前就让李向阳把图纸和细节交给了陈天磊,让他安排研究,就是这两天还没空问问具体进度。 回过神来他立马问马国涛:“是哪个单位打来的?” 马国涛咽了口唾沫,深吸了两口气,报出一连串让张四海心头直跳的名头: “都不是寻常单位!” “省机械局、市国防科工办、地区纪委、轻工局,还有省外经贸厅的同志,还有……还有国家农业局的也打电话来了!” 这一连串部门名称砸下来,连旁边的焦勇都收敛了嬉笑的表情。 张四海直接懵了——这显然不是齿轮的问题。 他第一次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妈的……” 然后他看向李向阳,语气有些紧张: “小子,你搞出来的声势,不能让我一个人来承受。” “现在,该咱们一起去面对了。” 第41章 失落的焦勇 四人一路在紧张的氛围中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朝著厂部办公室方向赶去。 平日里略显漫长的厂区道路,此刻仿佛缩短了许多。 沿途遇到的工人看到厂长一行人神色匆匆、面色凝重。 刚开口打招呼,张四海也只是勉强点头示意,有时甚至因为心神不寧而直接忽略,弄得工人们不明所以。 越来越靠近办公室,座机铃声已经透过窗户传了出来。 他们终於在电话掛断前赶到了办公室。 马国涛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看向张四海,接电话这事,更和焦勇没什么关係。 李向阳对张四海说道:“四海叔,快接吧,不然等会掛了,您还得给人打回去。” 张四海面色凝重,用鼻音“嗯”了一声,接起电话: “您好,我是向红机械厂,张四海。”他边说边调整情绪,声音放缓。 “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年轻女声:“首长,电话接通了。” 接著声音消失了几秒,隨后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我是军委焦洪涛。” 张四海动作瞬间定格,所有杂音仿佛从耳內消失,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张四海。”焦洪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直击心灵。 “你还知道你是向红机械厂的厂长?你还知道你的厂子,是归谁管吗?” “首长,我……” 张四海喉咙发乾,知道肯定是因为车的问题,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不是……这不是上面指示自行找出路嘛,我这也是……” 焦洪涛直接打断了他: “是,是让你们找出路,但没让你们一声不响就憋出这么大动静。” “报纸上写得天花乱坠,电话从总参打到科工委,再打到你们湘城工业局。一圈问下来,没一个部门能把你们那水陆两棲全能车说清楚。” “张四海,你知不知道上面看到之后,我压力很大啊。” 张四海握著话筒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首长,我们主要是想儘快打开局面,厂里实在是无米下锅了,还有那创匯的任务……” “好了,別说了。为你这档子事,我又要去开会。具体情况,等见面再说。” 这句话让张四海一愣,相隔一两千公里,见什么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见面?” “嗯。过几天,高层会派一个研究小组来指导和研究一下那个车。” “我也会来。” 张四海心跳都漏了一拍,首长亲自带队下来? “你把所有技术资料,数据都准备好,研究小组要全面评估。” “是!我们一定准备好!”张四海脚下一跺,声音提高了八度。 “先这样。”焦洪涛说完,便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张四海却还保持著接电话的姿势,半晌才缓缓放下听筒,吐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的三人站得老远,直勾勾地盯著他。 焦勇第一个凑上前询问,语气带著兴奋: “厂长,首长都打电话来了,咱们厂子出名了啊!” “是啊,是出名了。”张四海语气复杂,带著忧愁。 李向阳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从张四海接电话的反应中,感受到了来电者的分量,上前一步问道: “四海叔,这位首长是……他有什么指示吗?” 张四海听到这话,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严肃的神情放鬆下来,还带上了一丝戏謔: “是你乾爹。” 这话弄得李向阳一脸错愕。 不等他反应,张四海目光转向焦勇: “焦勇,听见没有?你不是要给李向阳找乾爹吗?他过几天就要来咱们这山沟沟里视察了。” “你小子就等著吧。” 焦勇一听到这句话,那点看热闹的兴奋劲儿顿时荡然无存,脸上流露出惊慌。 他脖子一缩,脚步后退,眼神闪烁,焦躁不安。 “他……他来干什么啊?”焦勇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他一天天日理万机的,还能有空跑到这山旮旯里来?” 这些话像是在问张四海,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先否定了。 脑海里瞬间闪过父亲那张严肃务实、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脸,以及他做事向来注重实地考察、不喜欢空谈的风格。 这样一想,父亲亲自带队下来的可能性,简直大到让他头皮发麻。 焦勇现在只觉得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到焦洪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出现在厂门口。 他突然双膝一软,不顾在场三人的眼光,看著天花板仰天长啸: “不~~~~” 这声悽厉的长啸和夸张的动作,把李向阳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十分不解,蹲下身与焦勇齐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是干啥?你爹来了不是更好吗,有他在,很多事情可以更好地沟通。” 焦勇声音渐收,眼神飘忽地看著李向阳,目光涣散,明显还在想別的事: “你……不懂……阳子……你不懂……” 他慢慢起身,一直重复著这三个字,脸上写满了“完蛋了”的神情,晃晃悠悠地走出办公室。 马国涛见状不对,表示先去准备资料,和几位科长商量一下。 张四海点点头,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向阳和张四海两人。 张四海走到窗前,看著焦勇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道路的拐角,这才收回目光。 他对著一脸困惑的李向阳解释道: “你啊,別看他现在这副样子。他这不是怕他爹,是心里发虚,没准备好。”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缓缓道来: “焦勇是家里老小,上面有个极其出色的大哥。” “他母亲疼他,焦首长虽然要求严格,但对他其实也算得上疼爱。” “不然,也不会由著他在山沟里待了这么些年,说是锻炼,多少也有点让他避开京城那个圈子、自由发展的意思。” “可这小子呢?”张四海无奈地笑了笑。 “前几年確实有点干劲,可时间一长,没干出什么名堂,就开始混日子了。” “也就是最近跟你搞了几个项目,才算重新上了心,有了点起色。” “可他爹这冷不丁就要亲自过来,他还没有拿得出手、让他爹眼前一亮的成绩。” “这就好比学生逃学久了,突然听说老师要家访,心里能不打鼓吗?” 李向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他这就是近乡情怯,怕他父亲失望。” “对咯。”张四海嘆了口气,眼神带著一点羡慕。 “他哥叫焦猛,太优秀了,无形之中就是个巨大的標杆立在那里。” “焦勇平时大大咧咧的,嘴上不说这些,心里一直都憋著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不比他哥差。” “他爹突然要来,心里一慌,可不就方寸大乱了。” 他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 “等他缓一下就好了。这次视察你怎么看……” 两人刚想商討,座机又响了起来。 张四海轻轻摇了摇头,接起电话:“噢噢,轻工局啊……是这个……” 李向阳见他一时半会放不下电话,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 张四海用眼神制止,但李向阳心里惦记著焦勇,还是留下张四海一人应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42章 什么都可以丟,心气不能丟 父子之间的关係,有时不像血脉相连的亲人,更像森严的君臣。 父亲是沉默的山,是权威的象徵,命令不容置疑,情感深埋心底。 儿子则是在山影下成长的树,渴望阳光,却又必须遵循山的轮廓。 许多话、许多情,就在这无声的秩序里错过、误解,成了一生都难以填补的沟壑。 当李向阳在人群中看到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焦勇时,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了暮气。 这个背景深厚的大院子弟,看似大大咧咧,嗓门洪亮,带著点紈絝习气。 起初,李向阳並未想过会与他產生多深的交集。 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带著秘密的重生者,一个是下放歷练的太子爷。 李向阳甚至对这类带著光环的人物抱有几分审视和距离感。 然而,就是这个他最初並未倾注太多期待的人,却在他每一次被质疑、被推至风口浪尖时,第一个跳出来为他发声,为他挡住明枪暗箭。 从鞭炮项目被全厂嘲笑,到东风小组初建无人响应时的力挺,再到孙建业事件中不惜亮出自家底牌……焦勇总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到他身边。 诚然,焦勇留下有他的私心,他想靠李向阳做出成绩,想证明自己。 但他把这些私心大大方方地摊在李向阳面前,不遮掩,不矫饰。 这种坦荡,反而比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厂子、背地里却打著自己算盘的人,要可爱得多,也可靠得多。 这份情谊,是在一次次並肩作战、一次次信任託付中,慢慢捂热了李向阳那颗疏离的心。 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焦勇这个朋友,交得过。 所以,当李向阳看到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焦勇时,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默默地走过去,挨著焦勇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顺著他的目光,看向操场上那些嬉戏锻炼的工友们。 夕阳的余暉给世间万物镀上了一层暖光,唯独照不进焦勇那双空洞的眼睛。 过了许久,久到李向阳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焦勇开口了: “阳子,我是不是特没用啊?” 听到这话,李向阳心里不是滋味。 他认识的焦勇,应该是朝气蓬勃、神采飞扬的,即便被张四海当工具人使唤,也只是嘴上抱怨两句,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而不是眼前这个在挫折来临前就害怕到怀疑自我的模样。 “勇哥,你见过淬火吗?” 焦勇没应声,但微微偏过头,表示他在听。 “一块好钢,烧得通红,看著又软又烫,好像隨便一下就能留下印子。”李向阳的声音很平静。 “可这时候,偏偏要把它往冷水里一浸,它才能扛得住以后的千锤百炼,才能变成真正有用的傢伙。” 焦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嘟囔了一句:“就你他妈的大道理多……” 他的情绪稍好了些,但脸上仍写满落寞,话里全是对自己的否定: “搞技术,我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连图纸都看不明白。” “跑前跑后,看起来好像认识几个人,可到头来,还不是得靠我哥、靠我爹的关係。” “有时候我真觉得,京城那群二少说的没错……我好像除了投了个好胎,確实挺废物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泯没在傍晚的风里。 那是他心中的软弱,对自身价值的茫然,还有那座从小到大必须仰望的山。 他渴望得到认可,渴望证明自己並非只是依附家族庇护的藤蔓。 他这棵树,也想靠自己长出挺拔的姿態。 可越是急切,越是用力,当现实与期望產生落差时,反弹回来的自我怀疑就越是猛烈。 他现在就像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罐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摸不到顶。 这不是矫情,而是一个骄傲灵魂在寻找自身坐標时,必然要经歷的迷茫。 李向阳看著焦勇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帘,心中瞭然。 他想起自己的前世,又何尝不是在各种期望中挣扎?才学的一身本领,都是被一点点逼出来的,他也不是天生的神童。 此刻,他太理解这种想要挣脱枷锁、却又被枷锁压得喘不过气的滋味了。 夕阳將老槐树的影子拉长,与两人交织在一起。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著,从太阳落下到月亮升起。 时间渐晚,李向阳站起身,与焦勇面对面,把右手伸到他眼前。 焦勇瞳孔慢慢聚焦,抬起眼皮,呆滯地看著李向阳。 “焦勇,我想告诉你,”李向阳停顿了一下,语气坚定。 “什么都可以丟,心气不能丟。” “做好你自己,不要被別人左右。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焦勇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从小到大,他耳边环绕的永远都是“你看看你哥,多跟你哥学学”。 哥哥焦猛比他大十岁,做什么都出色。 从他记事起,哥哥就成了他的榜样。 他会模仿哥哥站军姿、讲话,甚至喜欢他喜欢的一切事物。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父母看著哥哥的眼神始终闪著光。 虽然他们对自己也很好,但他也想要那样的目光——直到长大后他才明白,那种眼神叫骄傲。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骄傲,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儿子,他如此出色,他走的每一步都踏在光明的坦途上,他註定会成为我们的骄傲。 这种认知,在他懵懂的童年时期就扎进了心里,不深,但偶尔也会带来刺痛。 他也曾努力过,试图復刻那条“正確”的道路,盼望著那种骄傲的眼神有一天也能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失败了。 他既没有哥哥那样近乎苛刻的自律,也无法在那些条条框框里找到乐趣。 他学不像,也做不好。 渐渐地,他放弃了。 他主动要求下放,逃离了那个被拿来比较的环境,躲进山沟里的三线厂,想走另一条路证明自己。 可惜,太难了。 他再次失败,不得不把那份不甘隱藏在咋咋呼呼的言行和紈絝的表象之下,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在乎那些他从未得到过的眼神。 可现在,李向阳告诉他: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般,打破了他心里那个尘封已久的盒子。 他一直以哥哥为目標,却从没有人要求过他必须成为第二个焦猛。 焦猛的確很优秀,但对自己也很好;父亲很严厉,却对自己包容更多。 而且在这厂子里,李向阳这个真正的天才从未嫌弃过他,反而一次次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办; 张四海那个老狐狸,嘴上算计他,可真遇到难关,第一个眼神也是瞟向他,虽然有父亲的缘故,但这不也是一种信任吗? 自己能在厂里混得风生水起,被那帮兄弟叫一声“勇哥”,能在士气低落时带动气氛,上能出街叫卖,下能低声下气求人,难道就不算本事了吗? 焦猛能在父亲那个体系里如鱼得水,那是他哥的路。 而他焦勇,好像天生就更懂得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怎么在规则边缘把事情办成,怎么能用自己那点人脉和脸皮,去为李向阳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铺路。 这难道不是另一条路吗?一条歪歪扭扭、却更適合他焦勇的路。 父亲要来,是来看车的,是来看这项目到底有多大价值。 而这辆车、这个项目,有他焦勇一份力,还不是靠他爹的关係硬塞进来的,是他自己拒绝了安逸的调令,一步步跟著闯出来的。 他慌个屁!他应该挺直腰板,让老头子看看:自己也在为认真做事。 心里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石头,终於鬆了。 他抬起头,月光下李向阳伸出的手依旧悬在空中。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挥动手臂,重重地握了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阳子,走,回家,睡觉!” 焦勇开口,那股熟悉的劲儿又回来了。 他不再去想父亲会如何看待自己,只要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就行。 现在他只想让焦洪涛看到:他焦勇,也有自己的战场,並且,打得还不赖。 第43章 光刻机之芯(感谢靳歌的月票) 李向阳起了个大早,天还只是麻麻亮。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焦勇睡的房间门口,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人被捂得严严实实,显然还在熟睡。 他放下帘子,没有打扰,独自走出房门,寒气立刻让他打了个哆嗦。 南方的冬日清晨,湿冷的寒气逼人,比北方的乾冷更添几分难缠。 李向阳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打了一盆冷水洗脸,激灵一下,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他再次確认焦勇没有醒来,隨后走到自己的床边,打开那个紧锁的红木箱子,取出那本许久未曾翻阅的《力学笔记》。 这一次,他的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往,他更多是抱著寻章摘句的心態,从中寻找能够解决眼前具体技术难题的灵感和依据。 但今天,他要寻找的是一个在后世都被称为奇蹟的答案——关於光刻机的核心原理与设计理论。 这是他这几天空閒时反覆思索的问题。 两棲车的油电混动系统,其最脆弱的环节是控制器。 韩老指出的功率管问题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是整个半导体工业基础的薄弱。 李向阳內心无比清楚,要想真正突破控制器可靠性的天花板,乃至未来实现更复杂的电子控制系统,就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集成电路的製作问题。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光刻机。 他的手指抚过书页,开始翻阅,目光跳过那些已经研读並应用过的公式。 这本笔记仿佛没有终点,无论他怎么翻阅,始终看不到尽头。 【光刻技术浅析及早期应用探索】 终於,不知翻了多久,出现了这样一个標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李向阳表情变得凝重,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 笔记中的记载,以一种跨越时空的视角,简述了光刻技术的起源与发展脉络。 它提到,光刻机的概念最早可追溯至半导体工业萌芽时期。 其核心原理是利用特殊的光源(如汞灯產生的特定波段紫外光),通过预先製作好的掩膜板,將图形印刷到涂覆光敏化学材料的硅晶圆表面上。 经过显影、刻蚀、离子注入等一系列精密工序,最终在小小的晶片上製造出数以亿计的电晶体和电路。 这项技术,是微电子工业的基石,是所有现代计算、通信、自动控制技术的源头。 从第一台计算机到后来的个人电脑,从功能简单的计算器到复杂的飞弹制导系统,背后都离不开光刻技术的发展和突破。 李向阳合上笔记,內心受到的震撼无以復加。 他以前只听说过,光刻技术本不该如此早地出现在人类技术歷程中。 今日一见原理,果然如此。 这东西就算放在他重生的那个时代,也不敢说已被完全参透。 这简直就是人类工业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是衡量一个国家高端製造业水平的终极標尺。 “太神奇了……不可思议……”一向沉稳的李向阳也忍不住发出感慨。 他放下笔记,靠在床头,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如同风暴过境。 笔记中关於光刻技术的描述,像一幅宏大精密的图纸在他意识中展开。 他理解了。 光刻机的核心,本质上就是一种超精密的“印刷术”。 它將设计好的电路图案,利用光线“雕刻”在硅晶圆这片微小的宇宙中。 光源的波长决定了雕刻的精度,波长越短,能刻出的线条就越细,能在单一晶片上集成的电晶体就越多,晶片就越强大。 李向阳睁开眼,吐出一口气,內心开始激动起来。 如果能攻克光刻技术,哪怕只是最初的版本,其意义都不可想像。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来自未来的构想:在高原山地间灵活机动的飞行器;划破长空、守卫国门的飞弹;隱匿云端、威震四方的战机;还有那科幻般的定向能武器。 所有这些大国重器,其诞生和叠代,都离不开一颗强大的“芯”! 而光刻机,就是铸造这颗心臟的唯一工具。 如果能提早十年,甚至二十年,將这颗心臟铸造出来……那將是何等波澜壮阔的景象! 这个想法如同星火,一旦点燃便会燎原。 然而,理解的震撼之后,是刺骨的现实。 八十年代初的国內工业水平,与笔记中描述的那个精微世界之间,隔著一道巨大的鸿沟。 国內连一条成熟的普通电晶体生產线都没有,更別提涉及光学、精密机械、化学、计算机控制等多个尖端领域交匯的光刻技术了。 材料、工艺、人才……几乎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而这一切,对於这个藏在湘城群山之中、刚刚靠著鞭炮和一台尚未完善的两棲车勉强喘过气来的向红机械厂来说,更是遥远得如同星辰。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盆冷水浇在李向阳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上。 他忍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不能再等了。 困守在这山沟里,凭藉《力学笔记》小修小补,或许能救活一个厂,能让一两样產品领先几步,但这改变不了根本。 那颗制约著未来千万种可能性的“心臟”,必须有人去提前铸造。 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动在他心中翻涌,最终打破了所有迟疑。 出去!必须出去!强国在我,刻不容缓! 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一个控制器可靠性的问题,不再仅仅是为了让猫猫车跑得更远。 这是为了给他深爱的这片土地,抢下一个至关重要的未来。 笔记中的知识是利器,若藏於匣中不见天日,与废铁何异?身怀惊世技术而不去实现,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冬日的寒气彻底涌入。 远处,村子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这里是他的根,有视他如子的张四海、宋世明和陈天磊。 但远方,有他必须追寻的答案。 他轻轻关上窗,转身回到床边,將《力学笔记》重新放回红木箱子,锁好。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坚定下来。 等齿轮任务完成,等高层视察结束,等两棲车真正稳定下来,他就要走出去。 先去鹏城,去看看自己前世记忆中的那片热土如今是何模样,去寻找能將笔记中理论落地的土壤,去叩响那扇通往微电子时代的大门。 这条路註定艰难,但他必须去闯。 还在思索中,焦勇一把掀开了帘子。 “阳子,你怎么不叫我?我还得去给欧阳带早餐呢。” 李向阳望著他,笑了。 看到他重燃斗志,李向阳由衷地为他高兴,隨即说道: “等我,我也去厂里,看看齿轮进度如何了。” 第44章 不试锋芒终成空 “勇哥,你和欧阳春兰到哪一步了?” 两人在去厂区的路上,李向阳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焦勇嘿嘿一笑:“还行吧,她说很喜欢我身上的一个点。” “哪个点?” “离她远一点。” 李向阳:“……” “焦勇,以前也没见你这样过啊?”李向阳忍不住吐槽,“怎么现在跟个恋爱脑一样。” “恋爱脑?啥意思。”焦勇挠挠头,隨即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咂咂嘴。 “你不懂,就是一种感觉,她跟別人都不一样,往她旁边一站,心里就特踏实,特…温馨,你懂吗?” 他不等李向阳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著,眼神都飘忽了: “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特別好闻,说话也温柔,做事又得体,你是没注意,她记录数据的时候,那认真的小模样…” “行了行了。”李向阳抬手打断他,感觉胳膊上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別说了,再说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焦勇被他打断,很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嘴里小声嘀咕:“不懂爱情的土鱉。” 李向阳直接被噎住,翻了个白眼,彻底无语。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厂区主干道,食堂和车间的方向截然不同。 李向阳指了指车间:“我去看看齿轮进度,你自己去食堂吧。” 焦勇“哦”了一声,点点头:“那成,我一会给你捎个饃饃。” “行,再打壶热水。” 两人没再多话,一个朝著机加车间,一个朝著食堂,在晨曦中分头走去。 厂区在晨曦中逐渐甦醒。 灰扑扑的厂房轮廓清晰起来,厂区道路上三三两两有工人走过。 李向阳推开机加车间的门,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外面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车间里早已灯火通明。 没想到有人比他来得更早。 他刚进车间,陈天磊的声音压过了工具机的轰鸣,清晰地响起: “看清楚,手一定要稳,这是最后一道精铣,只要差一丝齿轮就要废。” 李向阳有些诧异,循声望去。 那台精度最高的铣床前,陈天磊正亲自站在操作位,戴著老花镜,微微弓著腰,双手操控著进给手柄。 他神情专注,旁边围著两个之前东方小组的年轻青工,紧张地看著。 李向阳快步走过去,没有出声。 他看向工件,心头一动——正是他设计的液压泵核心齿轮,而且看样子,已经进行到了最终成型的精加工阶段。 没想到师傅进度这么快。 陈天磊虽然全部注意力都在刀尖和工件上,但似乎背后长了眼,知道李向阳来了。 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只是用余光极快地瞥了李向阳站的方向一眼,没有说话,全部精神力都凝聚在最后一次走刀上。 锋利的合金刀头闪烁著寒光,沿著复杂的渐开线齿廓缓缓移动,发出均匀的切削声,溅起的金属屑落在清洗槽里。 老师傅操刀,三人就这样静静看著,气氛几乎凝固。 终於,隨著陈天磊將手柄推到底,最后一个齿槽加工完毕。 他迅速退刀,关闭工具机主轴。 轰鸣声戛然而止。 陈天磊这才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摘下老花镜,放进胸口口袋。 他没有看李向阳,而是对旁边两个青工吩咐道: “等它冷却一下,取下工件,用清洗油把铁屑冲乾净,小心別碰伤齿面。” “然后送去计量室,找王总工按照图纸要求全检。” “是,师傅!”两个青工连忙应下,收拾工具机,等待卸下工件。 做完这一切,陈天磊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日常小事: “来了?数据要是没问题,下午就能给省里打报告了。” 李向阳看著陈天磊布满血丝的眼睛,心头一紧,那点因齿轮即將完成的喜悦被瞬间冲淡。 “师傅,您这是一晚没回去?” 陈天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拿起工作檯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浓茶,试图驱散眉宇间的疲惫。 看著他这副样子,李向阳心里驀地窜起一股火气,语气不由带上了责备: “您都多大年纪了,还拼什么命?” “离上面要求交样品的期限还有段时间,又不是火烧眉毛,静姐知道了,又得说您了!” 话一出口,李向阳自己就先愣住了。 他有什么资格来责怪师傅? 这齿轮本是他李向阳的活儿,是他这个总负责人的分內之事。 可这段时间,他的精力全被两棲车占满了,齿轮的进度他根本没过问,具体加工中遇到的困难他一点都没分担。 到头来,是师傅陈天磊,这个厂里的定海神针,一声不吭地扛起了他本该做的事,甚至通宵达旦地守在工具机前。 他李向阳空谈强国梦想,想著光刻机,想著未来,却连眼前自己职责內的具体项目,都要劳累师傅如此付出。 一股酸涩涌上喉头,李向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他看著陈天磊疲惫的脸,后面责备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的愧疚。 陈天磊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摆了摆手: “年纪大怎么了?活儿摆在那儿,总得有人干。” “交给小年轻,我不放心,早点弄出来,你那边也好交代。” 他顿了顿,看著李向阳: “陈静那儿,我给她说了在厂里过夜,你小子別说漏嘴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李向阳默默点头,拿起师傅那个积著茶垢的缸子,跟在陈天磊身后,走出了车间。 清晨的空气带著寒意,让一夜未眠的陈天磊头脑清醒了几分。 两人沿著车间外墙,在微亮的天光下慢慢走著。 “师傅,”李向阳看著陈天磊的背影,忍不住开口。 “刚才那两位…您新收的徒弟?” 陈天磊脚步未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李向阳听: “算是吧,脑子没你好,但肯下功夫,手也还算稳当。”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李向阳,布满血丝的眼睛带著洞悉一切的清明。 “这小小的向红机械厂,留不住你。” 听见这话,李向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天磊抬手止住。 “听我说,不用解释。” 陈天磊转过身,继续慢慢往前走,声音隨风飘来: “才如利刃悬匣中,不试锋芒终成空。” “你的路,比我想像的还要远、还要难,这里不是你的战场。” “可我这点手艺,这厂子里百来號人吃饭的傢伙事儿,不能断。” “技术,总得有人传下去。我还能动,就得教。” “等哪天我这些老傢伙动不了了,或者你…走了,总得有人能顶上,把这摊子撑起来。” 李向阳捧著那尚有余温的茶缸,指尖扣紧缸底。 师傅什么都明白。他不仅看到了自己未说出口的志向,更早已开始为厂子的未来布局,为他可能离开后留下的空白做准备。 他看著师傅走在前面那不再挺拔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师傅。” 第45章 准备工作 焦勇手上拿著小口袋装的几个饃饃和肉饼。 在车间里到处寻找李向阳,最后还是在李向阳送陈天磊回工厂宿舍休息后返回的路上两人才碰上面。 “你不是说你在车间吗?跑哪儿去了!”焦勇问道。 李向阳摆摆手说了一句“你別管”,从他那一堆食物中取出一个饃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问:“你早上买这么多,一天都不用吃了?” 焦勇看著李向阳啃饃,自己也拿起一个肉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哪儿是我吃这么多,这本是给欧阳准备的,她没要。” 李向阳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 “啊?为啥?你干啥了让人连早饭都不接?” 焦勇一脸无辜: “我啥也没干啊,就是早上在她宿舍门口等她,看她和她室友一块出来,我就把东西递过去。” “那之前呢?之前你给她,她接吗?”李向阳追问。 “接啊!”焦勇声音提高了一点,似乎想证明什么。 “之前有几次她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就接了,还对我笑了,说我人真好。” “可旁边要是有別人,特別是她那些小姐妹在,她就不接,摆摆手就走了。” 李向阳沉默,三两口把剩下的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你还懂爱情,你懂个啥啊!” “人家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当眾收你东西。” “你下次机灵点,瞅准没人的时候再送不就行了?这些东西,自己解决吧,浪费可耻啊。” 焦勇瘪了瘪嘴,把口袋扎好,显然做好了当一天口粮的准备。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换了话题: “对了,我刚去食堂路过办公室,隔著窗户看见厂长在沙发上躺著呢,盖著个军大衣,看样子昨天忙到很晚。” “哎呀!”李向阳一拍额头,“我把这茬忘了。” 他昨天光顾著开导焦勇,大早上又去看齿轮进度,竟然忘了张四海昨天应对了无数电话,看来是累得够呛。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朝著厂部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跑去。 焦勇看著他匆匆跑远的背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袋饃饃和肉饼,也赶紧跟了上去。 李向阳轻手轻脚地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菸草气息扑面而来。 张四海裹著那件军大衣,仰面靠在沙发上,睡得正沉,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锁著。 李向阳没有惊动他,目光却被办公桌上那张写满字的信纸吸引。 他轻轻挪动脚步,凑上前去。 纸上,是张四海的笔跡,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长串单位名称。 从顶格的军委、计委、科工委、装备部,到机械工业部、电子工业部、经委……再到省机械厅、市国防办、地区行署、县工业局……林林总总,粗粗一数,竟有二十多个。 这还只是明確表示要来的,旁边还用红笔標註了几个问號,显然是尚未最终確定的单位。 李向阳知道造势会有效果,却没想到效果如此猛烈——还没引来国外关注,高层先来了。 他心里想著:这样也好,如果能获得国家的支持,发展会更快。 前提是得把这场“重头戏”给演好。 焦勇也跟了进来,凑过头一看,纵然是他也倒吸一口凉气: “我滴个乖乖…这阵仗…和检阅差不多了。” 这轻微的声音,居然把浅眠的张四海给吵醒了。 “看清楚了吗?”张四海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他慢慢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 “这下知道了吧?咱们这回,要么一步登天,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沉重,三人都懂。 李向阳看著张四海压力山大的样子,走到他身边坐下,语气沉稳: “四海叔,別光想著『要么』,咱们得想著『一定能』。” 他手指向那张写满单位的名单: “你看,这么多部门,这么多双眼睛来看,代表的是机会。” “只要咱们把车子的性能实实在在地展示出来,让他们看到价值和潜力,到时候,他们就会主动问我们需要什么支持,需要多少资源,才能把这些东西变成真正有用的装备。” 他既是在宽慰张四海,减轻他的压力,也是在描绘自己心中的美好蓝图。 张四海听完这话,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虽然眼底忧虑未散,但也轻鬆了许多。 一旁的焦勇,在这个时候竟然从內兜掏出一个还带点温乎气的肉饼,递到张四海面前。 “厂长,你吃饼吗?我反正吃不下了。” 这举动与刚才討论的严肃话题格格不入,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张四海看著焦勇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再看看递到眼前的肉饼,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向阳也侧头望去,確认焦勇不是阴阳自己后,忍不住扶额,对他这跳跃的思维感到无奈。 张四海轻笑一声,伸手接过那个肉饼,打趣道: “行,正好饿了。你们俩小子,一个画大饼,一个送真饼,倒是配套。” 他嚼著饼,目光重新落到名单上,站起身,將军大衣甩到椅背上: “走吧,他们明天就要来了,做好准备工作吧。大饼也好,真饼也罢,都得把眼前这关过了。” “去车间,再看看车,再去鞭炮流水线,调配好欢迎用的东西。” 三人走出办公室,这个时候该上工的都已经上工了。 与几个月前的死气沉沉相比,如今的向红机械厂已然焕发了新的生机。 在张四海和李向阳忙於造势的这段时间里。 副厂长马国涛展现了出色的执行力,已经將厂区的生產布局按照李向阳最初的设想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整。 整个厂区被划分成了两大区域。 精密铸造区主要由原来的第一车间、钳工车间和部分机加车间构成,承担著齿轮泵、液压元件等李向阳提出的精密部件的研发。 同时也是水陆两棲全能车的项目大本营,这里环境相对封闭,管理严格,只有相应工牌才能进入。 而另一片占据了厂区三分之二的民用品生產区,则由原先閒置和半閒置的几个大型车间改造而成。 这里人头攒动,充满了烟火气。 一条条按照李向阳制定的標准和流程搭建起来的流水线正在全速运转,专注於“向红牌”系列烟花爆竹的生產。 三人一边走一边看,自从分工明確后,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巡视改造后的民品区。 只见每条线上都掛著醒目的牌子,上面用粉笔写著產品名称:小鞭、二踢脚、喀秋莎……工人们各司其职,效率极高。 李向阳看著这分工明確、秩序井然的景象,內心不禁感嘆: “国人还真是天生的执行力强的能手,一旦有了规范和流程,这生產力不同凡响。” 这时,张四海被一条掛著“锦冠”牌子的生產线吸引住了。 他叫住一个正在搬成品的工人,指著牌子问道:“这锦冠是什么?” 那工人一看是厂长,连忙放下东西,回答道: “厂长,这是欧阳组长研究出来的新產品,说是礼花弹,打上天去特別好看。” 一旁的焦勇一听说欧阳春兰主导的,立刻来了精神,不等张四海发话,就上前一步: “哥们儿,能拿个成品给我们瞧瞧不?看看效果。” 张四海点头后,工人才应声而去,拿来一个没有装盒的圆柱形纸筒。 它有小臂那样长,但要粗上不少,包装上还勾勒著彩色的纹路。 焦勇接过锦冠,催促著工人一起去旁边的试放区演示。 在空旷的试放区,工人將锦冠拿在手上,点燃引线,对准天空。 只听“咻”的一声,一道彩光托著尾焰直衝云霄。 到达最高点后,它並未直接炸开,而是短暂停顿,隨后一团绚烂的彩色光球在空中绽放,呈现出一朵牡丹花的形状。 这朵“牡丹”色彩分明,由內而外渐变,金色的花蕊,红绿相间的花瓣,持续燃烧了三四秒,才缓缓暗淡,比之前那些只有声响的礼花弹不知强了多少。 “嚯!可以啊。”张四海讚嘆一句,这效果超出了他的预期。 李向阳也评价道: “虽然只有一发,但装药量和色彩搭配做了优化和创新,燃烧更充分,效果更好。不错,是个好產品。” 焦勇就像是他自己发明的一样,一个劲地傻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这个到时候就安排二十人,站在两旁,一起燃放来迎接吧。”张四海提议,几人都表示同意。 他看著空中还未完全散去的烟痕,似乎心情也鬆弛了几分。 “走,再去看看车,確保万无一失。” 第46章 李向阳急了 李向阳就这样盯著它,第一次產生了不真实的感觉。 这东西就这样出现了,比应有的时代早了四十年,虽然尚存一些缺陷。 王復礼和赵永刚显然早接到了马国涛的通知,知道要迎接检查,早早便来了。 一个正拿著工具,半截身子探在发动机舱里,仔细检查每一处管路和接头; 另一个则伏在驾驶室內,对著那台手工攒出来的控制箱,一遍遍测试各个开关和指示灯。 两人专注到连李向阳三人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张四海背著手,围著这铁疙瘩转了几圈,有些皱眉: “向阳,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这看著…有点单调。” 经他这么一说,李向阳也仔细打量起来。 车体通体是军工厂常见的暗绿色,后面的货斗则是土黄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顏色,確实显得有点沉闷。 他摸著下巴,也觉得差了点什么。 眼珠一转,脑海里浮现后世那些现代化装备的涂装,放下了摸著下巴的手。 “是差点意思。” “可以给它改一下,不搞这种单一色。” “弄成那种…一块块不同深浅的绿色、棕色和黑色交错的格子,在山地树林中也更好隱藏。” 他尽力描述著印象中的数码迷彩概念。 张四海听著,想像了一下,觉得这想法挺不错: “行,就按你说的办,先弄出来看看效果”” “让欧阳来吧,她手巧,说不定还能有自己的想法。” 焦勇一听要让欧阳春兰来负责涂装,立马接话: “对对对,欧阳心细,肯定能弄好,我去通知她!” 说完也不等张四海和李向阳反应,转身就屁顛屁顛地去找欧阳春兰了。 张四海和李向阳相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也懒得管他。 这里的动静被王復礼注意到了,他从驾驶室探出头,利落地跳下车,脱下手套,朝二人走了过来。 “厂长,李工。”王復礼打了个招呼,二人也一一回应。 “控制系统反覆测试了几遍,软体和陆上性能目前看来没有啥大问题。” “各项指標都符合预期,最大的问题还是水里的持续运行时间,还是老样子,是个坎儿。” 张四海点点头,语气凝重: “这次事关重大,上面来的不是一两个人,水里这十几分钟,必须保证万无一失,绝对不能出任何紕漏。” “实在不行,就和报社演示时一样,只测试十分钟就行了。” 李向阳立马打断:“不行!必须完完整整地给上面的人展示,不能搞糊弄那一套。” “为什么不行?”张四海的语气带著不解和焦躁。 “最开始搞这一套,用那十分钟去宣传、去吸引眼球,不也是你李向阳提出来的吗?” “怎么现在来人了,反而要自曝其短?” 王復礼也在一旁附和,脸上写满了担忧: “是啊,李工。” “这关乎的可是咱们厂的前程,更是我们这么多人的牵掛。” “那十七分钟是极限,十分钟才是最稳妥的。” “只要把这十分钟完美展示出来,足以证明我们的技术方向和能力,后续问题完全可以慢慢解决。” “现在把缺陷完全暴露,万一…” “没有万一!”李向阳语气强硬,异常严肃。 “此一时,彼一时。” “开始那套,是为了打开局面,是为了把概念卖给外国人,吸引投资和市场。” “外国人要的是新奇的点子,是未来的潜力,他们可以接受初期的不完美,甚至乐於参与改进,因为他们看重的是商业回报。”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向两棲车,继续说道: “但现在不一样,我也没想过会引起如此大的注意。” “如今来的是国家层面的人,是焦首长带队的研究小组,他们代表的是国家意志,是来评估这项技术真正的战略价值和应用前景的。” “对国家,对我们自己的脊樑,绝对不能搞糊弄那一套。” “卖给外国人,那是商业策略,瑕疵完不完善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卖出去,管它干嘛。” “但上报给国家,这就是严肃的技术匯报,任何一点隱瞒和夸大,都可能导致上级错误的决策和资源调配。” “如果我们只展示这完美的十分钟,隱藏了动力系统的真实短板,上面可能会基於这个完美的假象,制定超出我们实际能力的判断。” “如果將这项技术应用到我们目前还无法胜任的关键领域,一旦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那后果是什么,敢想吗?” “到时候就不是丟脸了,那就是误国,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我们必须把最真实、最完整的情况,它的优势、它的短板,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让上级清楚地知道,我们做到了什么程度,又卡在什么地方。” “这样,他们才能做出最准確的判断,给予最切实有效的支持,无论是技术攻关,还是资源倾斜。” “这才是对国家负责,对厂子真正的长远前途负责。” “靠糊弄,或许能换来一时的轻鬆,但绝换不来坚实的未来。” 李向阳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他是真的急了。 他脑海中清晰地记得,在他所知道的那个歷史脉络里,这种水陆两棲车一旦问世,直接被迅速地收纳、整合,甚至催生了新的作战模式和陆军部队编制的改革。 他生怕张四海和王復礼为了应付检查,报喜不报忧,只图眼前过关,搞形式主义。 万一上级基於不完整的信息,將其过早地投入使用,而厂里却无法短时间內解决问题,那到时候是要流血的,会误大事的。 李向阳的话像一把铁锤,一下下敲打在张四海心头最矛盾的地方。 他看著眼前这台铁疙瘩,透过它,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片山沟里度过的二十四个春秋。 二十四年啊… 从热血青年到两鬢微霜,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座代號307的厂子。 以前,他从不觉得苦,也不觉得亏。 头顶上“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標语,心里装的每一颗螺丝都关係国家的使命。 那时候,日子有奔头,虽然清苦,但心是滚烫的,眼神是亮的。 可自从军转民的浪潮来了,以往的主心骨没有了。 他看著那些曾经日夜不停的工具机落灰,身怀绝技的老师傅们脸上失去光彩,青工们跑的跑、走的走。 他心里的那团火,也跟著一点点暗淡下去。 要不是李向阳,他当初都想过把工具机这些卖掉,散伙,自己回家种田。 他比谁都渴望这次视察能成功,他私心里甚至幻想过,这台车被上面看重,得到大力支持,靠著它重回那个为国防出力的光荣序列。 他张四海,或许也能借著这股东风,离开这困了他大半辈子的山沟,去更广阔的天地,重新开展事业。 用完美的十分钟,换取一个可能光明的未来,这诱惑力太大了。 张四海其实和王復礼想的一样,毕竟,谁不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能决定你命运的人看呢? 隱藏短板,突出优势,这才是人之常情。 但李向阳那句“误国”,把他心里的那点私心浇透了。 如果因为这隱瞒的七分钟出了紕漏,他张四海,就成了国家的罪人,这比厂子倒闭、他个人的前途无望要严重千百倍。 个人前程与国家责任,孰轻孰重?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交锋。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两条路的结果: 一条是用十分钟换来的完美结果,但脚下是万丈深渊; 另一条山路崎嶇,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责任。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挣扎渐渐平息,杂念也被荡平。 “向阳…你说的对。” 他转向王復礼,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果断: “王总工,就按李工说的办。” “把所有数据,尤其是有问题的和可能存在的问题,整理成详细报告,一项都不能漏!” “我们要让来的同志,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王復礼脚后跟一併,挺直腰板:“是,厂长!我保证每一个数据都真实可靠。” 第47章 声势浩大 紧张,气氛凝重。 向红厂的所有工人都换上了標准的工服,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工作,但目光都不时朝著大门主干道的方向飘去。 在昨天张四海一行人安排好所有事务后,厂里立刻召开了职工大会,將指导小组要来的消息告知了大家,並且明確强调了三点要求: 第一,所有人必须穿著统一整洁的工装上岗,帽子要戴正,纽扣要扣好,不允许邋里邋遢; 第二,精神面貌必须要好,上夜班的同志下班后不允许在厂区里閒逛,必须回宿舍休息; 第三,每个车间都要负责好自己的卫生区,必须做到一尘不染,不能有任何死角。 这些话重重地压在了每个工人的心头。 绝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天不亮就开始拾掇自己,换上乾净整洁的工装,扣子一直扣到风纪扣,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然而,总有那么几个平日里散漫惯了,认为只是走个过场的。 几个老师傅像往常一样,穿著一身上工的旧衣服,还有人趿拉著布鞋,嘴里叼著烟,说说笑笑地就往工区里走。 刚到车间门口,就被得到命令的线长黑著脸拦下。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昨天大会白开了?”线长语气严厉,没有半分通融。 “我做事的时候哪有这样的规矩,乾净的衣服不到一会就得搞得全是油,讲究这些干啥...” 一个老师傅仗著自己资歷老,还想往里挤。 “不行!”线长手臂一横,毫不退让。 “厂长下了死命令,要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 “要么,你们今天算旷工,回宿舍呆著,別在厂里晃悠;要么,现在就回去,把自己收拾乾净,衣服换整齐了再来,没得商量。” 几人面面相覷,看著平日里还算合得来的线长脸色铁青,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次来的小组非同小可,绝不是走个过场。 他们脸上那点不以为然消失了,变成了慌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的工资模式都改成了计件制,要是旷一天工,得损失多少钱。 几人赶忙往宿舍赶去,不敢有半点马虎。 张四海、李向阳以及厂里所有排得上號的领导班子成员,天刚大亮就已经齐聚厂区门口。 一个个穿著中山装,胸口別著职务牌,站得笔直,神情肃穆,没人敢嬉笑。 昨天张四海第二次与焦洪涛方面沟通时,是首长的秘书接的电话,明確告知考察小组约在上午十点左右抵达。 因此,没有人敢有丝毫怠慢,早早便安排了迎接事宜。 大门两侧,各站了十名精挑细选的年轻工人,十男十女,都是厂里面容姣好、身材挺拔的佼佼者。 他们穿著崭新的工装,脸上带著紧张又兴奋的神情,手里捧著“锦冠”礼花弹,只等车子一到就开始燃放。 旁边还有人准备好了横幅,上面写著“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蒞临指导”,就等一声令下展开。 张四海甚至亲自敲定了一句口號,让这些年轻工人们反覆练习了好几遍: “精益求精,开拓进取,向红机械,再创辉煌!” 焦勇和李向阳站在一起。 李向阳比他高一点,闻著他头上那味儿实在有些难受。 这是焦勇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头油,他说是他哥喜欢用的,从国外带回来,叫“斯丹康”。 他把头髮抹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看上去確实精神不少。 早上出门时,他还把那罐子递给李向阳,问他用不用,说香著呢。 李向阳当时看著他那几乎能反光的头髮,连忙摆手拒绝。 不是他装,是他自来就不喜欢头髮上黏糊糊的感觉,总觉得碍事。 焦勇收回去的时候,还照著镜子边抹边说:“不懂时髦…” 就在李向阳看著焦勇光溜溜的脑袋,忍不住又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避开那过於浓郁的头髮油气味时—— “来了!” 不知是谁压低嗓子喊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精神都高度集中,立刻听到了。 大家全都精神一振,原本就挺直的腰杆绷得更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厂区大门外那条蜿蜒的土路。 李向阳也收敛心神,凝目望去。 尘土微微扬起之处,一个庄重的黑色车头率先映入眼帘。 那独特的圆形大灯和瀑布式的进气格柵,在这个偏远的厂区里显得格外醒目。 是那辆黑色轿车。 紧接著,车牌也清晰起来。 白底,上面是醒目的黑色汉字与数字:京·xxxxx。 李向阳认得,这是来自重要单位的车辆。 这车型现在已经少见,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使用,足以看出这次到访的规格。 在这辆引领的黑色轿车之后,是几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同样风尘僕僕。 这支小小的车队没有鸣笛,有序地沿著土路驶来,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在此刻听来竟带著几分肃穆。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声地宣告著此次到访的重要性。 张四海小跑上前指引车队向厂区內驶去,然后对著人群抬起双手,示意准备。 两侧手持礼花筒的年轻工人立刻屏住呼吸,眼神紧紧追隨著为首那辆黑色轿车。 拉著横幅的两人也微微躬身,蓄势待发。 焦勇面色凝重,盯著轿车后排那不透光的车窗玻璃,双手不自觉地紧握。 “放!”张四海一声令下。 “砰砰砰~~~~~” 礼花被拉响,各色彩纸碎片在空中飞舞,如同牡丹、菊花、月季、山茶……各色花朵竞相绽放。 “精益求精,开拓进取,向红机械,再创辉煌!”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喊出口號,声音在厂区中迴荡。 横幅也在同一时间“唰”地展开,红底黄字,格外醒目。 张四海小跑著,一路指引车队缓缓驶入厂区,朝著预定的操场停车点开去。 李向阳跟隨人群快步跟上,他能感受到身旁焦勇的迟疑,伸手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递过去一个坚定的眼神。 车队在操场上稳稳停住。 尘土缓缓沉降。 现场人数眾多,却十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黑色的轿车上。 张四海快步上前,一只手扶著车门,將其打开。 一只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踏在了向红机械厂的土地上。 第48章 孙长青 车门完全打开,一位身著合体灰色西装、身形修长的中年男子,弯腰从车內走了出来。 他站直身体,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却保养得极好。 皮肤紧致,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清明。 岁月仿佛未曾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刻痕,反而沉淀出一种儒雅精干的气质。 张四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这不是焦洪涛! 他反应极快,立刻调整了表情,但那瞬间的意外,还是被近处的李向阳捕捉到了。 几乎同一时间,红旗轿车的另一侧,副驾驶的门被迅速推开。 一位穿著得体套装、显得十分干练的年轻女秘书快步下车,绕到车的另一侧,恭敬地打开了后排另一扇车门。 这一次,车內迈出的,是一只穿著军用制式皮鞋的脚。 隨著身影完全站定,一位穿著熨帖的將军呢中山装,肩宽背阔,不怒自威的中年男性出现在眾人面前。 他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却已能明显看出银丝,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带著久居上位的审视。 正是焦洪涛。 他的目光在李向阳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確切地说,是在看他旁边的焦勇。 隨后他与那位先下车的西装男子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才將目光投向站在原地示意的张四海,以及他们身后略显紧张的厂领导班子。 焦洪涛与那位西装男子站定,后面的车队如同得到信號般,车门陆续打开。十来辆车上,人员鱼贯而出。 很快,操场上原本还算空旷的场地便显得拥挤起来。 三十多號人,衣著各异。 有穿著中山装的干部,有身著军装的隨行人员,还有几位一看就是技术专家的模样。 更显眼的是一群扛著摄影机、拿著相机和笔记本的记者,他们一下车就迅速寻找著最佳机位,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前方的两位核心人物和迎接的厂领导。 这阵仗,比张四海预想的还要大。 他压下心中波澜,脸上重新堆起热情而不失稳重的笑容。 他首先朝向焦洪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洪亮: “焦首长,一路辛苦了!欢迎蒞临我们向红机械厂指导工作!” 焦洪涛点点头,示意了一下:“张厂长,你还是喜欢搞点形式主义啊。”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张四海心头一紧。 紧接著,张四海立刻转向旁边那位气质儒雅的西装男子,態度谨慎: “孙委员,您好!没想到您也亲自前来。” 被称为孙委员的西装男子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与张四海握了握: “张四海同志,你们向红厂最近可是名声在外啊。” “我和焦洪涛同志这次来,就是想来亲眼看看,你们这个水陆两棲全能车,到底怎么个全能法。” 听著这话,张四海暗自思忖:来者不善。 李向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焦勇,压低声音: “別盯著看了,你爹现在可没空搭理你。” 他目光转向那位气度不凡的西装男子,低声询问:“那是谁,你知道不?” 焦勇被他一碰,才从某种凝滯的状態中回过神来。 他又瞥了一眼正在与张四海交谈的父亲,然后才凑近李向阳耳边,声音极小: “他是孙长青,也就是孙建业的爹,和我爹差不多。” 李向阳心中一震,顿感不妙。 孙建业的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看样子张四海也不知情。 焦勇在一旁低声嘟囔:“他娘的,该不会是给孙建业那小子找场子来吧?虽然那小王八蛋是挺丟脸的...” “別瞎猜。”李向阳止住了他往下说。 “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是有深意有章程的,不会单纯为了小辈那点事情亲自下场。” “既来之则安之,天塌下来,自然有张厂长他们顶著,还轮不到我们操心。” 他嘴上安抚著焦勇,目光却一直跟隨著前方那群人的动向。 只见张四海与两位核心人物简单寒暄后,孙长青面带和煦笑容,看似隨意地提议: “张厂长,不如先带我们看看厂区,也好让我们对向红厂的改变有个更全面的了解。” 张四海笑容不变,眼神却看向气场冷硬的焦洪涛。 他心里明白,孙长青虽然有话语权,但向红厂归根结底是军工体系,焦洪涛才是他的直系领导。 在这种场合,必须先看他的意思。 焦洪涛仿佛没有听见孙长青的建议,目光平视前方,直接开口: “直接去看车,看数据,不要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一句话,定下了行程基调。 张四海立刻有了底,连忙侧身引路:“是,车就在研发仓库,这边请。” 一行人於是不再耽搁,在张四海和厂领导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朝著仓库方向移动。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跟上,捕捉著每一个画面。 李向阳和焦勇对视一眼,也跟在队伍末尾。 仓库大门早已打开,內部经过重新规划整理,显得宽敞有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仓库中央那台焕然一新的水陆两棲全能车所吸引。 就连李向阳在看到它的第一眼,瞳孔也微微放大,心中暗赞了一声。 原本粗獷简陋的外壳不见了,换成了一身崭新的军绿色涂装,在仓库顶灯照射下泛著哑光,质感十足。 欧阳春兰果然不负眾望。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刷漆。 车头部分,她还用白色线条勾勒出抽象的虎头图案,看起来不但不显张扬,反而增添了几分威武气势。 车身侧面,裸露的铆钉和焊接缝被巧妙处理,显得更加整洁。 最关键的是,在驾驶舱侧门下方,她用標准的宋体喷印了“向红机械厂”的署名,下方还有一排较小的“水陆两棲全能车”英文字样。 这些细节,让这台车的外观质感瞬间提升了数个档次。 以李向阳的眼光来看,眼前这台车除了材料工艺和某些细节尚有不足,其整体形態与他记忆中的同类装备,已有八九分相似。 它现在就停在那里,静待检阅。 焦勇在一旁看得发愣,喃喃道:“我靠...这东西收拾一下还挺像那么回事啊...” 李向阳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的目光扫过车辆,最后落在站在车旁、神情略带紧张的欧阳春兰身上。 第49章 毫不掩饰的狂 欧阳春兰今天略施粉黛,看起来比平日更加动人。 王復礼和赵永刚也站在车旁,衣著齐整,显然是忙完后抽空换上的。 张四海见两位核心人物的目光都被车辆吸引,立刻示意王復礼和欧阳春兰上前。 “两位领导,这位是我们厂的总工程师王復礼同志,这位是负责车辆数据记录的欧阳春兰同志。” 张四海简单介绍后,便对王復礼说道: “王总工,你把车辆的主要数据和性能,向二位领导匯报一下。” 王復礼虽然有些紧张,也只能听从,上前一步,將陆地行驶、爬坡角度、负重能力,以及水上航速、续航时间等关键数据一一报出,没有半分隱瞒。 欧阳春兰则適时递上整理好的数据册,上面详细的技术参数更便於查阅。 焦洪涛听得非常仔细,也认真观看著各项参数。 片刻后,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 將记录本递给隨行人员后,他迈步上前,开始近距离地观察车辆。 从虎头涂装,到履带结构,再到后部新增的密闭舱室和传动接口。 仓库內灯火通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焦洪涛和那台造型独特的车辆上。 那几位来自《华夏报》的记者最为忙碌,他们扛著摄影机和相机,在不同角度寻找最佳机位,快门声和闪光灯此起彼伏。 他们此行接到明確指示:若此物评估確有重大实用价值,则所有影像资料听从最高领导指令;若被判定为徒有其表,这些照片和影像便可作为反面教材使用。 焦洪涛背著手,绕著车走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在车头前站定,缓缓开口: “了不得……从未见过如此別具一格之物。”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投向一直静静观察的孙长青:“你怎么看?” 孙长青闻言,脸上笑容收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抬起手,对著那群忙碌的记者方向,轻轻向下压了压,做了一个明確的手势。 记者们心领神会,立刻停止拍照和录像,摄影机关闭,现场顿时变得安静。 这意味著接下来的谈话不再是宣传,而是关乎实质性的研判。 孙长青此人,背景与焦洪涛这等行伍出身的將领截然不同。 他出身名门,自幼接受西式教育,对西方工业体系和技术发展有著切身的体会和深刻理解。 建设初期,面对祖国的召唤,他毅然放弃了国外优越的条件,满腔热血地回国投身经济建设。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国內与西方在工业基础上的巨大差距,也更深知一项顛覆性技术诞生需要何等深厚的积累和严谨的体系。 眼前这辆仿佛从未来穿越而来的车,与他认知的国內研发能力產生了剧烈的衝突。 他此次前来,明面上的任务是和焦洪涛一同评估这项技术的经济效益和战略价值。 国家资源有限,每一分投入都必须讲究回报。 这台车是否具备大规模生產、创造价值和特定领域应用的潜力,是他关注的重点。 但在公事之外,他確实存著一点私心,想亲眼看看那个能让自己儿子孙建业受挫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作为父亲,孙长青很清楚自己儿子的能力。 孙建业虽然性格跋扈,行事有些激进,但他的头脑和能力绝非平庸之辈。 能让立志靠自己本事闯出一片天的儿子哭著要求回家,孙长青很好奇,这个叫李向阳的年轻人,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在这山沟沟里翻起如此风浪。 他收回手,脸上重新掛起那抹温和的笑容: “我怎么看?数据很好,但车需要实践才能看到效果。” “不过,我最想知道的是,这样一份充满奇思妙想,却又在细节上处处体现严谨工业逻辑的设计,它的源头在哪里?” 李向阳站在人群外围,听著孙长青那看似客观实则句句带刺的分析,暗道: “坏了,这是冲我来的。” 他之前千叮万嘱,儘量淡化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尤其是在这些高层领导面前。 他深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作为一个普通青工,拥有如此超前的设计能力,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只会引来无穷的麻烦和审查。 李向阳现在的想法就是甘愿做绿叶,有些事情只有成熟之后才能像花儿一样开放。 焦洪涛对孙长青的话表示了赞同,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 “嗯,体系內,没有这种技术。” 他目光扫过张四海和一眾厂领导,显然对此事的根源充满了疑问。 “张四海。” “到!”张四海一个激灵,应声道。 “这车,是谁设计的?” 张四海额头瞬间见汗。 他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李向阳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他想起昨天李向阳恳切交代:“四海叔,功劳是厂子的,是韩老和所有工人的,我就是出了点主意,千万別把我推出去……” 张四海內心天人交战。 最后他咬了咬牙,伸手指向身旁的王復礼: “回首长,这车是韩老和王总工还有赵永刚同志,带领技术团队,一手一脚打造出来的……” 被点名的王復礼嘴角微微抽动,愣是没敢开口接这个话。 这功劳太大,也太烫手,他不敢接,也接不住。 “哼!”焦洪涛冷哼一声。 “张四海,跟我装糊涂是吧?我问的是设计原理,是核心构想。” “王復礼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还有韩老,他专精领域不在此,也缺乏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张四海被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就在他快要顶不住压力的时候,李向阳站了出来。 “领导。” “厂长说的没错,车確实是团队一起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 他声音不大,在此刻却格外清晰。 李向阳从容地从人群外围走上前,站定在焦洪涛和孙长青面前,態度不卑不亢。 一时间,不明真相的人都將目光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 焦洪涛审视著李向阳,没有因为他的年轻而有丝毫轻视,直接开口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张四海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生怕李向阳说错话,下意识就想抢著回答: “领导,他是……” “领导,我叫李向阳。” 李向阳抢在张四海之前开口,目光坦然地看著焦洪涛,嘴角带著微笑。 “李世民的李,欣欣向荣的向,太阳的阳。” 然后,他没等焦洪涛继续发问,继续说道: “体系內的確没有现成的答案,而且我还可以负责任地说,国外也没有。” “还有,这辆车,从头到尾都是我设计的,每一个环节我都全程参与。” 他然后迎著孙长青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二位领导有什么疑问,关於原理、设计,甚至关於它未来该怎么改进……可以直接问我。” 狂! 毫不掩饰的狂! 从被孙长青点出背后设计者的那一刻起,李向阳就知道藏不住了。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与其畏首畏尾引来更多猜忌,不如將所有的质疑都扛下来。 本想躲在背后做个衬托,既然你们不让,那就只好来给你们上上课了。 焦洪涛的目光在李向阳脸上停留片刻,只评价了四个字: “年轻气盛。” 隨即,他转向额头冒汗的张四海,命令道: “张四海,去把他的档案调来。” 厂子里每一个工人都有档案存放,祖宗三代、各路亲友,都得查清楚才能进入军工厂。 这是规矩,也是必要的程序。 孙长青也被李向阳这股突如其来的狂劲儿震了一下。 但看著眼前这个被自己儿子贬得一文不值的年轻人,他的第一印象居然是:一表人才! 第50章 天下风云出我辈 在孙长青和焦洪涛他们所处的层级,已经很久没有年轻人敢在他们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原本因高层领导在场而肃穆的气氛,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產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些跟隨前来的各部门干部和隨行人员中,不少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这年轻人...口气也太大了吧。” “大言不惭!国外都没有的技术,我们怎么可能有?” “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好事,可这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就是譁眾取宠,想引起领导注意...” 质疑声虽然低,却匯聚成一股暗流,衝击著站在中央的李向阳。 “安静。”焦洪涛两个字瞬间止住了所有窃窃私语。 焦勇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站在李向阳身旁,虽然没说话,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摆明了同进退的姿態。 焦洪涛的目光扫过焦勇,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忽略了他的存在。 反倒是孙长青,看向李向阳,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小李同志,有理想、有锐气是好事。” “但你要知道,我们现在的工业基础,別说独创,就连模仿、消化国外成熟的技术都步履维艰,很多环节还摸不著头脑。” “自主发明,谈何容易。”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位戴眼镜的隨行技术专家忍不住附和,语气带著几分傲慢: “孙委员说的是事实。” “年轻人,科学是严谨的,不是靠狂妄就能实现的。” “你所说的东西,以我们目前的条件,无异於痴人说梦。” “国外在这方面投入了数十年的研究和无数资源,尚且未能完全攻克,我们凭什么?” 李向阳站在眾人的目光中心,脊樑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被质疑的颓唐: “凭什么?就凭我们四万万同胞。” “就凭我们能在这山沟里造出这个东西。”他指向身后的两棲车。 “如果我们的思维永远都在別人的框架里打转,那我们就永远只能跟在別人后面,捡他们淘汰的技术。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你们比我更懂。” “要知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味的模仿,只会让我们失去自己的魂魄。” “我们需要的是打破框架的勇气。” “如果我能获得相应的资源和支持,不出十年,我必让诸位看到一个崭新的时代!”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著眼前这些掌握资源分配的大人物,带著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正如李太白所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到那时候,我们將不再是亦步亦趋的模仿者。” “我们要做的,是制定规则,是引领潮流,是让全世界都来模仿我们。” 李向阳所说的並非空话,这是基於他对现状的深切认知而发出的吶喊。 在老大哥撤走156项援助之后,国內工业水平就已经与世界先进水平拉开了巨大差距。 国內工业只能以昂贵的价格租借人家淘汰的產品进行模仿。 只要能成功复製一个性能相近的產品,便足以召开盛大的庆功会,被视作一项了不起的突破。 整个工业体系都陷入了一种模仿者的思维。 別人有的,我们想办法做出来;別人没有的,我们不敢想,也认为绝无可能自己做出来。 如果李向阳没有来到这个时代,他绝不会口出狂言。 但是他来了,带著超越时代的技术来了。 他就不允许再低声下气地去租借那些淘汰品,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 现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焦勇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与有荣焉,开口帮腔:“就是,就是,我兄弟说的...” 话说到一半,他脑子才反应过来,猛地剎住车,偷偷拽了李向阳袖子一下,脸上带著点后怕: “阳子,咱...是不是有点说得太过了?十年?制定规则?” 焦洪涛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这里没你插嘴的份,站一边去。” 焦勇脖子一缩,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地退后半步,但依旧紧紧站在李向阳身侧,用行动表明立场。 焦洪涛不再看他,转而凝视李向阳: “李向阳,我这个人,不喜欢听空话,但我也不轻易否定任何一个有想法的年轻人。”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你说你凭这些破铜烂铁就把这车造出来了,得用事实来检验。” 那位戴眼镜的专家立刻附和:“领导说的是,科学讲究实证,不是靠几句口號、几句诗就能实现的。” “你这车究竟有没有你说的那种潜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没问题,”李向阳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目光扫过眾人,“请各位让一让,我这就启动车辆,开始实地演示。” 李向阳大步走向驾驶室,打开车门,利落地坐了进去。 眾人也开始退出仓库,为他腾出空间。 就在这时,孙长青忽然上前一步,开口道:“等等。” 走到一半的人群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孙长青看著驾驶室里的李向阳,对他说: “小李同志,不介意我上车亲自体验一下吧?” “陆游也说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只有亲身感受,才能更准確地判断它的价值与问题所在。” 旁边的专家连忙劝阻:“领导,这...这毕竟还是原型车,安全性有待验证,还是让我来吧。” 孙长青摆了摆手,不容拒绝: “无妨,不亲自上去,怎么知道他到底全能在何处,又差在何处呢?” 他这话意味深长,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李向阳。 李向阳在驾驶室点头:“热烈欢迎。” 孙长青不再多言,在眾人关切的目光中,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李向阳熟练地操作起来,钥匙转动,发动机发出轰鸣。 他操控著车辆驶出仓库,朝著厂区外的河道方向开去。 人群也跟著移动,记者们扛著设备跑在最前面,力求捕捉最佳镜头。 就在人群跟著车辆远去时,落在最后的焦洪涛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手里捧著一份牛皮纸档案袋的张四海。 他本来早就拿回来了,只是在门口听著李向阳那番狂言,不敢进去而已,心里还在想:今天李向阳这小子,怎么比焦勇还勇。 “领导...”张四海將档案袋双手递上,“这是李向阳的档案。” 焦洪涛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档案並不厚,首页是个人基本情况登记表。 焦洪涛的目光迅速扫过,看到家庭关係和户籍状况那几栏时,翻阅的动作微微一顿。 表格上,关於直系亲属的信息一片空白。 旁边附著一页单独的户籍证明,户口本上,只有李向阳孤零零的一个名字。 而在档案最下方,有一行红色钢笔批註的小字,格外醒目: “无直系亲属,批註:烈士之家。” 他將档案轻轻合上,迈开步子,也朝著河边的方向走去。 “走吧,先去看看。” 第51章 第一关,过了 这次没有村民围观,全都被拦在了外面。 两棲车在河岸的泥土上行驶、旋转、轰鸣。 孙长青坐在副驾驶,右手握紧了侧面的扶手,感受著这远超他预想的稳定性。 纵然他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能在鬆软泥地上如此自由行动的车辆。 孙长青的目光在车厢內环视,最后落到这个专注操控方向盘的年轻人身上。 “李向阳。”他的声音被噪音掩盖。 李向阳看到他嘴唇动了动,但噪音太大,便大声问道:“啥?大点声!” 孙长青加大音量,再次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向阳这次听清楚了,稳稳把著方向盘,眼珠朝他那边瞥了一下,语气平静: “知道,孙建业的爹嘛。” 他回答得如此乾脆,坦然至极。 “哦?”孙长青身体微微后靠,“那你就不怕,我这次来,是专门找你麻烦的?” 李向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脚下轻点油门,车辆灵活地绕过一个小坑。 “孙委员,”李向阳开口,“您这样身份的人,如果到这儿来只是为了给小辈上点眼药的话...” 他侧头快速看了一眼孙长青:“那您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了。” “真要那样,反倒是您配不上现在的身份了。” “呵~~~”孙长青发出一声短笑,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欣赏。 “像你这样说话的年轻人不多,有胆色,也看得明白。” 他轻轻嘆了一口气:“建业聪明,要是有你一半的心胸,也不至於...”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车辆此时正好驶入浅滩,水花溅起,打在车窗上。 电机启动,车厢內变得安静。 孙长青看著前面波光粼粼的水面,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说实话,我很惊讶,为什么你们会把短板呈现出来?” “很多人都想著藏拙,你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就不怕这坦诚影响我们的评估?” 李向阳摇头:“路不能建在沙子上。而且,这短板我已经想到办法解决了。” 孙长青来了兴趣:“哦?可否说说看?” 李向阳没有回答孙长青的问题,目光注视著前面变得开阔的水面。 “您坐稳了,水上不比陆地,有点飘。” 话音刚落,车身轻轻一震,完全浮於水面,依靠螺旋桨推进,在水面上平稳行进。 孙长青见状,知道此刻不是深谈的时机,便也按下好奇,目光投向窗外,感受著这辆铁傢伙在水中的姿態。 河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隨著水中的两棲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手錶指针明確显示,车辆已经平稳运行超过了十五分钟,並且依旧没有出现任何动力衰竭的跡象时,岸上那些来自不同单位、见多识广的干部和专家们,脸上开始流露出惊异。 “十五分钟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议论声开始不断出现。 “真的能跑...” “这根本不是三线军工厂能搞出来的。” 记者们更是兴奋不已,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捕捉著水中巡弋的车辆,以及岸上各位领导、专家的反应。 只有焦勇开始张罗著几个青工隨时准备救援。 车內,李向阳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仪錶盘。 他注意到电压开始出现持续波动,电机的声音也变得不太对劲。 孙长青也察觉到了变化,他抬手看著腕錶,带著求证的语气问道:“真的只有十七分钟?” 李向阳专注地调整方向,简短地回答:“嗯,极限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脚下將剩余的动力果断输出,同时猛打方向盘。 原本在水面上匀速行驶的车辆发出一声高鸣,车头抬起些许,朝著河岸的方向加速衝去。 孙长青只感受到一股推背感,车辆就已经衝上斜坡,彻底脱离水面。 系统运行的声音在完成使命后迅速衰减下去。 李向阳利落地拉上手剎,关闭动力总成。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哗哗声,以及岸边眾人尚未平息的惊嘆与议论。 他推开驾驶室的门,跳下车,动作流畅。 孙长青副驾驶的门被几个人抢著打开,他也跟著跳下车,西装裤脚被溅上了泥点,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站定后,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辆铁傢伙,又看了看设计出它的李向阳,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焦洪涛就站在不远处,將这半个多小时的演示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从车辆在陆地上的通过性,到水中超过十五分钟的完整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但他现在的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捻动了一下。 那些考察组成员和专家们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这么重的东西怎么能水上跑的?” “这传动效率,这密封性...他们是怎么解决的?” “別光说了,快去驾驶舱和动力舱看看!” 几位技术专家已经按捺不住,小跑著围了上来,也不顾车身上的水和泥,围著两棲车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一名头髮花白的老专家甚至不顾形象地半趴下来,观察车底的螺旋桨结构。 还有人直接连珠炮似的发问:“小伙子...李工,这车的原理是什么?电和油怎么切换的?...” 李向阳被几位专家围著,刚想开口解释一些基本原理,焦洪涛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嘈杂的討论。 “好了,看也看了,收拾一下,回去开会。” “你们几位,留下来仔细观察,做好评估。”他指著带来的几位专家。 “是,首长!”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他没有对车辆做任何评价,但这句“回去开会”本身就意味著,这台车和这个厂,已经获得了被严肃討论的资格。 考察组成员立刻收敛神色,记者们也识趣地停止了拍摄,现场气氛从技术探討切换回行政节奏。 李向阳对著几位意犹未尽的专家抱歉地点点头,然后看向一旁同样鬆了一口气的张四海,眼神示意:第一关,算是过了。 “张四海,把厂里的財政情况整理出来,半个小时之后安排好会议室。” 孙长青突然开口,把暗自激动的张四海弄得怔了一下,隨即立刻回答: “是!这就准备,周秉德...” 第52章 意想不到的结果 会议室里人太多,平时开会那间屋子显得格外拥挤。 二十多號人,站的站、坐的坐,场面有些杂乱,不像是严肃的会议现场。 厂领导班子这边,除了张四海还能混上个座位,其余人都只能站著。 李向阳根本没进去,和焦勇、欧阳春兰一起站在门外走廊,等著里面隨时可能的传唤。 “阳子,下面咋整?”焦勇靠在墙上,双手抱怀问道。 “看他们怎么评估吧。要是评估没用,咱们就自己搞唄。”李向阳语气倒是轻鬆。 “那要是评估有用呢?”焦勇追问。 “嘿嘿,那后面就好玩了。” 欧阳春兰看著两人,一个紧张兮兮,一个胸有成竹,丝毫没有厂子面临危机时的紧张感,忍不住轻声问道: “你们…就一点不担心吗?万一…” 李向阳转头看著她,笑了笑:“做到实事求是,问心无愧,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正说著,那群评估的专家取样回来,每人手里都拿著厚厚的笔记本,兴高采烈。 经过李向阳时还特意对他点了点头。 时间差不多了,周秉德也拿著一沓报表快步走来,手上还拿著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齿轮。 李向阳心中一动,上前將他拦下,问道:“周主任,这是…?” 周秉德扬了扬手中的齿轮,解释道: “检验科的人把数据测量好了,报告直接送到了张厂长那里。” “他让我把报表做好了以后一起拿上,反正今天各方面的领导和专家都在,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新成果。” “原来如此,打扰您了。”李向阳点点头,侧身让开。 周秉德不再多言,拿著齿轮和报表匆匆进了会议室。 看著关上的门,焦勇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向阳,挤眉弄眼地小声说: “张四海运气还真好,看来要生了。” 李向阳没有接话,欧阳春兰无语地戳了他一下。 他们都明白,张四海拿著上面交给厂里的任务,在这种场合展示效果绝对比单单展示一辆车要好得多。 这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在向评估组展示向红机械厂不仅有点子,更有將点子变为现实的硬实力。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门內隱约传来討论声,时而激烈,时而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三人在走廊的台阶上坐得都有些困意了。 会议室的门终於打开,焦洪涛的隨行柳秘书出现在门口。 “李向阳同志,进来一下。” 有些犯困的李向阳被惊醒,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位小伙伴也赶紧站起来。 “加油!”欧阳春兰小声说。 焦勇更是挤挤眼,用口型比划:“李工,靠你这张嘴了!” 李向阳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到了这临门一脚,饶是他心志坚定,也有些稳不住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给自己提了提气,对著两位小伙伴点了点头,从柳秘书身边走过,迈进了会议室。 焦勇看柳秘书正准备关门,一个箭步凑上前,用极小的声音喊道: “柳姨…我爹他態度咋样?” 柳秘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只是微微摇了两下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內外。 剩下焦勇和欧阳春兰在门外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慌了神。 这摇头是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眾人的呼吸声。 李向阳快速扫视了一圈。椭圆会议桌的首位,端坐著不怒自威的焦洪涛,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注视著李向阳。 他身旁是孙长青,身体微微后靠,指尖轻轻点著笔记本,同样看著他。 再往下,是几位穿著军装或干部服的重要人物,表情严肃。 而在这张桌子的最末尾,正对著门口的位置,坐著张四海。 他低著头,大半张脸隱藏在手掌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半的脸色,十分铁青。 他的状態让李向阳感觉到了不对劲,心中暗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强行稳住心神,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端坐上首的焦洪涛打破了沉默。 他举了一下右手,身后的柳秘书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拿起手中的文件,朗读起来: “据初步统计,向红机械厂自接到上级军转民指示以来,在民用產品领域,主打品牌『向红牌』系列烟花爆竹,投產一月有余,已实现创收二十八万五千余元。” 柳秘书在手上倒腾了一下,换了另一份报表。 “精密齿轮项目,省里下达的样品试製任务,经厂內自检与专家组现场覆核,关键参数,包括齿形误差、周节积累、表面硬度,均超越国內现有水平。” 接著,柳秘书顿了顿,看向李向阳。 “以及,水陆两棲全能车原型机一台,经现场静態查验与部分动態数据覆核,確认其设计理念具有独创性,基本功能领先其他国家同类產品,具有极大的开发价值。” 柳秘书话语结束,后退一步,重新站定。 焦洪涛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李向阳身上,缓缓开口: “根据张四海同志的匯报,这三件事,从民品创收、精密部件研发,再到那个惊世骇俗的两棲车,全都是你李向阳一手主导推动的。” 停顿片刻,焦洪涛严肃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李向阳同志,你觉得,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李向阳算是明白了,这和之前韩老的质疑如出一辙。 他现在真的很想拍著桌子,自爆穿越者的身份,然后大声告诉他们,自己来自几十年后,见识过他们无法想像的技术世界。 但他知道,这话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李向阳无奈地哼了一声:“首长,您这是在怀疑我的身份?还是怀疑我动机不纯?” 焦洪涛举起一直放在手边的档案,然后摇了摇头。 “不,我不怀疑。” “你的档案很乾净,背景也很清楚,我们核查过,没问题。” 他放下档案,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正因如此,我们才得出一个结论。” “你是个天才,罕见的天才。” “让你这样的人困在一个山沟里转型的小厂,搞搞鞭炮,修修补补,是对国家宝贵財富的巨大浪费。” “所以,经过研究决定…” “李向阳同志,你將立即被调离向红机械厂,进入特殊项目组,投身於更核心、更重要的国家项目。” “这里,已经不適合你了。” 第53章 我不同意 此言一出,李向阳如遭雷击。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技术评估,算到了项目前景,甚至算到了可能的责难,却万万没算到,等待他的竟是只调走他一人。 李向阳下意识地看向桌子末端的张四海。 张四海依旧深埋著头,肩膀垮了下去。 李向阳几乎能想像到那张被阴影隱藏的脸上,此刻是怎样的表情,必然是充满了无奈、痛苦和深深的无力感。 这一切的异常,正是因为张四海早已知道了这个决定,却无力改变…… “关於原型车的后续改进,”焦洪涛没有理会底下涌动的暗流,继续说道。 “我需要你提交一份详细的报告,直接交给我的秘书。”他用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 “如果没其他问题,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眾人如释重负,开始低声交谈,收拾起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和茶杯,脸上带著各种复杂的唏嘘表情,准备离开这个令人压抑的会议室。 只有张四海没有动,像一尊雕塑般杵在座位上,他身后那班厂领导同样如此。 “等等!” 李向阳的声音打破了这虚偽的平静,正在收拾物品的人们动作一滯。 他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刚在主位坐下的焦洪涛。 焦洪涛闻声皱眉,语气不悦:“李向阳同志,报告不是在这里匯报,之后…” “我不是要给您做报告,”李向阳直接打断了他,“我有问题要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停滯,准备离开的人僵在原地,惊愕地看著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他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他竟然敢打断首长说话? 连一直埋著头的张四海都抬起了头,轻轻扯了扯李向阳的衣角,微微摇头。 焦洪涛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柳秘书適时出声维护首长威严:“有什么问题,不是你现在可以问的。” 这时,一直不曾说话的孙长青站起身来打了圆场: “焦首长,稍安勿躁。” “我觉得无妨,既然小李同志心有疑问,不妨就在这里说出来嘛。” “趁著各位领导都在,正好可以做好相应调整,避免到时候心存芥蒂,影响了后续的工作,反而不好。” 焦洪涛用余光瞥了一眼孙长青,对他心里的那点想法再明白不过,旋即重新看向李向阳:“好,你说,有什么问题。” 那些已经走到门口的人,只得又返回来,听著李向阳怎么说。 “厂子怎么办?”言简意賅,这是李向阳最关心的问题。 焦洪涛仿佛不想重复自己的话,直接將视线转向颓然的张四海:“张四海,你告诉他。” 李向阳的目光移到张四海那里。 他脸上的沟壑仿佛填满了挣扎,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深深嘆了一口气,那嘆息沉重得像是要把肺腑都呕出来。 “向阳…”张四海的声音乾涩。 “上面的决定是…原型车以及相关技术,由军委下属的特殊项目组接手,进行深度研发和军事化应用论证。” “而你,作为核心设计者,调入该小组,担任技术负责人。” 李向阳眉头微蹙。 技术充公,这在他预料之中,本就是他展示技术的初衷,让更强大的国家力量来推动技术发展。 他看向张四海,眼神带著询问,仿佛在说:“这安排,合情合理,为什么你会是这副表情?” 张四海读懂了李向阳眼中的不解,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继续道: “至於我们厂…『向红牌』烟花爆竹生產线,因其出色的市场表现和盈利能力,將被剥离出来,由省里接手扶持。” 听到这里,李向阳觉得这是好事。 烟花项目活下来了,而且获得了更灵活的机制,张四海为什么看著如此绝望? 然而,张四海的下一句话,给了李向阳当头一棒。 “原来的向红机械厂…”张四海的声音带著颤抖,“主体…就地解散。” “厂区数百名工人和职员,除了少数核心技术人员,如陈天磊,会被抽调进入齿轮研发和汽车研发下属单位外…其余人员,全部…下岗!” 轰—— 李向阳的脑海仿佛被惊雷贯穿,一片空白。 他全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釜底抽薪。 高层只看中了最尖端的技术和最关键的人才。 至於这个小小的三线厂,这个张四海为之奋斗一生的地方,这几百个家庭赖以生存的根基,在他们眼中,已经成了可以隨意捨弃的累赘。 提拔他李向阳,根本不是奖励,而是將他从这个即將沉没的母舰上剥离出来,確保技术的延续。 而所谓的国营转民营的烟花厂,不过是给这块曾经的军工招牌留下最后一块遮羞布。 真正的向红机械厂,完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悽惨的景象:工具机停转,厂房空置,好不容易充满生气的厂区变得死寂。 那些信任他、跟隨他、重新燃起希望的工友们,拿著微薄的买断工龄的钱,迷茫地站在厂门口,不知该去向何方。 还有那些老一辈的工人,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技能、他们为之奋斗一生的信仰,在这一纸命令下,化为乌有。 而他李向阳,这个被寄予厚望的人,却要穿著光鲜的制服,去往一个更高的平台。 这哪里是提拔?这分明是让他成为一名逃兵,一名踩著眾人尸骨上位的“幸运儿”。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看著张四海那双浑浊而痛苦的眼睛,终於读懂了他的无奈和无力。 他也终於明白,焦洪涛那看似不拘小节的作风背后,是近乎冷酷的战略取捨。 而孙长青的“仗义执言”,不过是为了让李向阳更偏向他的小手段罢了。 李向阳先前眼中的困惑和理性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海的悲愤和绝不妥协的决绝。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断送他刚刚到手的前程。 但他更知道,如果此刻沉默,他將一生都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无法面对那些工友,无法面对师傅陈天磊,无法面对焦勇,无法面对眼前这位將一生都奉献给工厂的厂长。 他迎上焦洪涛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不——同——意!” 第54章 公有私营 在八九十年代,甚至是零零年代,各种工厂倒闭的倒闭,跑路的跑路。 有的甚至为了给工人发遣散费,把工具机设备卖掉也不足为奇。 这些都是时代趋势,李向阳阻止不了,但他决心要为这些工人爭取最大的利益。 然而,李向阳这番话,在焦洪涛耳中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无稽之谈。 焦洪涛第一次笑了,不过是一种轻蔑的笑: “你没有资格不同意。你是军工厂的人,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 李向阳可管不了这么多,声音有些激动: “服从命令?首长,我服从的是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让百姓不再挨饿的命令!” “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几个小时的会议,就否定掉他们在这山沟里几十年的心血,否定掉全厂工人把青春、甚至子孙都奉献在这里的付出。这公平吗?” “公平?”焦洪涛脸上的轻蔑消失了,他本就洪亮的嗓音变得更加震耳: “那你可曾想过,古语有云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的那些將士,他们的际遇又该如何评说?” “当他们歷经沧桑回到故里,眼见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竇入,雉从樑上飞的淒凉景象,他们的一生,又当如何衡量?” 他不等李向阳回答,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时势变迁带来的影响,落在每个人肩上都是沉甸甸的担子。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再告诉我,”焦洪涛的手指指向窗外,指向那些厂房和宿舍,“这几百名职工中,工作状態需要提升、业务能力有待加强的占多少?” “每个月即便不开工,仅基本工资和其他各项开支,就要给国家財政带来多少负担,这笔帐你可曾仔细算过?” “现在,我们不是要对你们採取简单处理的方式,而是要推进资源整合!是要把有限的资源集中起来,实现最优配置!” “把你们的核心技术和最有能力的人员,放到更好的平台,用更多的资源去发展这是目前形势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你还想怎么样?让这几百號人继续陪著你在这山沟里空耗?” 焦洪涛拿起向红机械厂的报表,在手上抖了抖,然后摔在桌上: “不要觉得一个月赚二十多万很多!你们厂拋去各项费用,剩余的钱连还贷款都不够!”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焦洪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李向阳,向红厂很成功,你们造出的这几样东西,甚至可以被当做军转民自救的典型。” “但是,它的成功,始终仅限於这山沟里。” “只有打破这山沟的壁垒,你们的技术、你们的心血,才能被纳入更大的体系,获得新生,才能走向全国…甚至走向全世界,才配得上你说的那些豪言壮语。” “个人的情感,必须为全局让路,这才是更大的公平。” 这番话如同冰与火的交织,既有残酷的现实碾压,也描绘了一个宏大的未来。 张四海等人又何尝不知道厂里人浮於事的现象,但被首长如此直白地点破,依旧感到难堪。 李向阳闭上双眼,脑子飞速运转。 他没有被焦洪涛的气势完全压倒。 反倒发现,焦洪涛並非针对厂子,反而是因为看得太清楚,才会做出如此决策。 这看似无情,却可能是当下大局观下的最优解。 但他依然不甘心。 他认为,就算要整合,也不该在人们最抱有希望的时候,以如此决绝的方式进行。 片刻,他睁开眼,將焦躁的情绪压入眼底,目光变得冷静: “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整合过程中应当充分考虑普通工人的实际情况。” “確实有部分职工能力暂时跟不上发展需求,但更多的是长期在固定岗位工作、技能结构较为单一的老师傅和老工人。” “如果整合后他们面临岗位调整,这些为工厂奉献多年的老同志该如何安置?让他们带著家庭到社会上重新开始,既不够现实,也不够合理。” “我认为整合应当是结构性的调整,既要保留核心技术团队继续开展研发工作,也要充分利用现有资源和平台,为技能结构需要转型的工人规划新的发展方向。” “关键是要建立合理的过渡机制,通过技能培训和岗位再设计,让每个职工都能在新的体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避免產生被边缘化的感受。” “比如,利用我们成熟的民用產品生產线和经验,在整合后的新体系內,为他们开闢新的生產单元,进行新技能再培训。” “厂子可以搬,技术可以走,但人心不能散,责任不能丟!” “如果只是为了甩掉包袱,那和兔死狗烹有何区別?” “我们毕竟是国家的工厂,曾经是,现在也应该是。” “效率和担当,我全都要!” 李向阳的话鏗鏘有力,连那些坐立不安的领导们都有些动容。 焦洪涛也看著李向阳,眼神中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惊讶。 这个年轻人,不仅技术上有想法,在责任与担当上,居然也有著一套超出他年龄和身份的见解。 两人之间那场关於“效率”与“公平”的交锋,气氛愈发激烈。 就在李向阳刚陈述完他的理念,焦洪涛目光深邃,似乎准备以身份施压时,孙长青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节奏。 “咳!” “小李同志,你的想法很具体,也很有激情。” “那么,具体到你刚才提到的『出路』,你打算怎么操作?先说好,要基於厂子的现实情况。” 他这个问题,让僵局迎来了转机。 这位主管经济的领导,正是李向阳接下来这番话最合適的听眾。 “各位领导,我的想法是——合营。” “您是专门研究经济的,看得要比我深得多。” 孙长青闻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公私合营,而且太知道了。 这个並非新鲜事物。 其雏形早在1927年就已出现,可视为公营经济的早期探索。 立国之后,通过对商业的改造,公私合营在全国大范围铺开,至1956年基本完成。 那时,大部分私营经济被纳入计划轨道,公营经济由此確立了绝对主导地位,成为经济发展的命脉所在。 然而好景不长,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个体与私营经济的发展几乎陷入停滯,被视为要彻底改造和消灭的对象。 直到开放的春风吹来,坚冰才开始融化。 1980年,之江永嘉州颁发了全国第一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標誌著个体经济在法理上的回归。 李向阳在这个时间点,如此突兀地重提“公私合营”,不仅让孙长青愣住,连在场所有与会者都露出诧异的神情。 在此刻的八十年代初,私营经济仍处於萌芽和观望状態,带著计划经济时代的烙印,行走在市场的迷雾之中。 “公私合营”这个词,更像一个属於过去时代的词汇。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到了1988年,私营经济的合法地位將会被正式確认。 “小李同志,你说的『公私合营』如果是指过去那种老模式,就不要开口了。” 孙长青凭藉其专业经济学背景,直接否定了那套旧方案。 对他而言,那套思路已经行不通。 第55章 大佬密谈 “不,是经过改良和演进的新模式。“李向阳开始阐述他构想的经营方案。 “过去的合营模式,主要著眼於结构调整与权益转换,最终实现统一管理。“ “而我提出的新模式,核心在於协作与共同发展。“ 原本垂头丧气的张四海也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有人质疑道: “国家与企业、个人之间,如何实现共同发展?“ 李向阳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摆动,目光投向孙长青和焦洪涛: “请容我把话说完。“ “我认同焦首长提出的整合思路,但整合方式需要创新。“ “整合后的新主体可以保持公有性质,占据主导地位。“ “但同时,是否可以考虑允许,甚至主动引导我们向红机械厂的职工,以他们应得的安置费、补偿款,或以他们的技术和劳动能力作为出资。” “组建职工合作组织或集体持股会,以非公有经济成分参与到新企业的民用產品生產部门中?“ “由国家控股,把握髮展方向和核心技术。“ “由职工参股,成为新企业的共同建设者,不仅领取劳动报酬,还能分享企业发展成果。“ “將职工利益与企业利益紧密相连,这难道不是最合理的分流和保障机制吗?“ “这难道不是更能调动积极性,提升工作效率的有效途径吗?“ “我们厂拥有成熟的鞭炮、礼花生產线,完全可以作为首批试点。“ “这样既確保了国有资產和主导权,又没有简单裁减人员,而是將他们转化为共同发展的伙伴。“ 李向阳陈述完毕,这一长串的阐述让他感到口乾舌燥,现在他只等待两位领导的评判。 孙长青脸上的从容神情消失了,他凝视著李向阳,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这个建议大胆地突破了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试图在公有经济与非公有经济之间架设一座桥樑。 焦洪涛环抱双臂,方才严厉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办公室的气氛因这番话而活跃起来。 “这恐怕不太妥当。“轻工局的领导率先表態,语气严肃。 “將国有资產和生產任务交由私人,哪怕是职工自主管理,风险也较大。管理规范、资產保全等问题都需要慎重考虑。由主管部门统一规划,才是稳妥之策。“ 他的话音刚落,立即引来不少赞同之声: “確实,这种做法前所未闻。“ “职工参股?那管理权属如何界定?“ “这不符合现行规定,上级从未出台过此类政策。“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特別是来自地方和轻工系统的干部,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习惯於条线管理和计划指令,李向阳的构想在他们听来確实颇为新颖。 在一片议论声中,端坐主位的焦洪涛和孙长青始终未置一词。 直到討论声渐趋热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砰!“ 焦洪涛的手掌落在桌面上,让现场安静下来。 “砰!“ 几乎同时,孙长青的手也轻轻落下,示意大家保持秩序。 两位负责人,一个刚毅果断,一个沉稳持重。 此刻同时表態,那份威严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 “会议暂停,大家先出去。“焦洪涛的话语不容置疑。 见两位主要负责人態度明確,无人再敢多言,纷纷起身,安静地退出办公室。 李向阳本想留下再说几句,但张四海反应极快,立即起身,几乎是半劝半拉地將他带离现场。 “你先別著急,让他们好好商议。“张四海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转眼间,刚才还座无虚席的办公室,只剩下焦洪涛和孙长青两人。 木门被最后离开的马国涛轻轻带上,內外隔绝。 门外,是忐忑等待的各级干部。 门內,一片寂静。 两人相视无言,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你说,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孙长青抬手指了指上方。 “不清楚。“焦洪涛摇头。 “那为什么他能提出这么具体的方案?“ “也不清楚。“ 两位经验丰富的负责人,此刻都被这个年轻人的提议引发了深思。 门外,李向阳被张四海拉著,站在一群神色各异的干部中间。 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审视,也有几分好奇。 “你这孩子,真是敢想敢说,这种事情本该由...“ 张四海的话又急又快,但还没说完,就被匆匆赶来的焦勇和欧阳春兰打断。 “怎么样?里面怎么说?“焦勇一脸急切,欧阳春兰也紧张地望著他们。 张四海看著两双期盼的眼睛,重重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焦勇见状顿时著急起来:“又是摇头!阳子,你说,他们光摇头是什么意思,急死人了。“ 李向阳看著焦勇焦急的样子,內心反而平静了几分,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 “厂子的去留还在討论,两位领导正在里面商议。“ “啊?“欧阳春兰轻呼一声,神色也变得凝重。 焦勇更是像被点燃了似的: “凭什么啊?我们刚做出点成绩就要討论去留?不行,我得去问个明白。“ 他说著就要往办公室冲,看架势是要去找父亲理论。 张四海眼明手快,一把拉住焦勇的胳膊:“你先別著急。“ “现在进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影响他们决策。“ 焦勇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想了想也觉得有理,自己父亲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最终只是烦躁地捋了捋抹得整齐的头髮,把原本精心打理的髮型弄得有些凌乱,嘴里嘟囔了几句,但还是安静下来。 眾人各怀心思,都在等待著最终决定。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办公室大门才被柳秘书重新打开。 没有人知道两位领导在里面具体谈了什么,但柳秘书出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李向阳,你的建议原则上获得通过。“ 李向阳站在原地有些懵,原则上通过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问道: “那原则之下是什么?” 第56章 向红试点 焦洪涛和孙长青二人也走出大门,走廊上等候的眾人立即转过身来面向他们。 焦勇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了下去。 “原则上同意,具体实施方案需要你们先徵求职工意见。“ “只要获得半数以上职工支持,就可以按照你提出的方案进行试点。“焦洪涛的声音沉稳有力。 话音刚落,现场立刻响起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厂领导班子成员们脸上的凝重神色迅速转变为难以置信的释然与惊喜,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仿佛在確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李向阳那个看似天马行空的提议,竟然真的获得了两位重量级领导的原则性认可。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张四海,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虽然要获得半数以上职工同意绝非易事,但至少为厂子爭取到了一条生路。 然而,隨行而来的其他部门领导反应却截然不同。 特別是湘城轻工局和工业局的几位干部,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这个决定完全超出了他们熟悉的规则范围。 “领导...这个方案恐怕还需要慎重考虑?“轻工局的领导语气急切。 “这种模式前所未有,缺乏相关依据。国有资產与职工权益交织在一起,很容易造成管理混乱和资產流失。“ “是啊,两位领导。“另一位干部连忙附和。 “此事关係重大,是不是应该经过更充分的调研论证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焦洪涛一个眼神制止了。 “具体实施方案还需要各位配合推进。“ 一句话,所有质疑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情绪激动的干部们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焦洪涛的威严让他们瞬间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孙长青適时站了出来,语气相对平和: “好了,这件事情焦首长和我已经达成共识,不必再议。“ “各位先回车上等候吧,后续安排会另行通知。“ 他的目光转向李向阳,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小李同志,有些具体细节需要和你单独沟通。带我们在厂区里走走吧。“ 焦洪涛也看向李向阳,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已经表明了一切。 李向阳心领神会,这绝不是简单的参观,能单独谈话,必定有重要事项要交代。 他立即点头:“好的,请跟我来。“ 李向阳在前引路,孙长青紧隨其后。 焦洪涛刻意留在最后,经过站在一旁的焦勇时,脚步未停,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也一起来。“ 柳秘书识趣地留在原地,负责安抚和安排其他领导。 於是,一行四人——焦洪涛、孙长青、李向阳,以及慢步跟上来的焦勇,离开了喧闹的走廊,朝著相对安静的厂区走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厂房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机器大多已经停止运转,只有民用產品区传来鞭炮生產的忙碌声响,反而更衬托出这片厂区的寂静。 走出一段距离,確保周围再无旁人,孙长青与李向阳並肩而行,焦洪涛则缓步跟在后面,似乎有意给出交流空间。 孙长青率先打破沉默: “小李同志,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你可以选择回答或不回答。“ “听焦首长说,你家中只有你一人?还有其他亲戚朋友吗?“ 李向阳心中疑惑,不明白为何突然问起家事。 这个问题確实不像是一位高级领导通常会关心的。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平静地摇头: “没有。如果一定要说长辈的话,张四海厂长、宋世明所长,还有我师傅陈天磊,他们都算是我的长辈。“ 孙长青点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並不完全满意,继续追问: “我的意思是,除了这里,比如在京城或其他大城市,有没有其他长辈或故交?“ 李向阳这次很肯定地摇头,眼中带著些许困惑: “没有。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虽然在省城读过书,但和同学往来不多。目前除了焦勇,大概就只认识您儿子孙建业了...“ 孙长青得到確切答案,像是放下了某种猜测,又像是產生了新的疑问。 他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好,我知道了。“ 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上:“好了,私事问完了,现在谈谈公事。“ “关於向红厂试点的事情,既然我和焦首长已经拍板,原则上就不会再改变。“ “具体的章程、细则,包括职工入股的比例、方式等,都需要你们,特別是张四海同志形成详细的书面报告,按程序逐级上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著告诫: “另外,我们会和相关部门打好招呼,但是,原则性的要求必须严格落实。“ “绝对不能变成一笔糊涂帐,要確保国有资產安全,明白吗?“ 李向阳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我们会严格按照要求,制定出完善的方案。“ 他心中瞭然。 孙长青强调的原则,实际上就是后世企业改革中反覆强调的產权清晰、权责明確、管理规范等要求。 虽然在这个年代,这些概念还未系统提出,但孙长青作为经济领域的专家,显然已经把握住了核心要点。 “明白就好。还有,你觉得现在厂领导班子中,除了张四海,还有谁能挑起这个担子?“ “嗯?“李向阳略显诧异,“厂长这是...“ 孙长青微微一笑:“张四海同志做出了这么突出的成绩,也应该有更好的发展平台,我们会考虑给他调整岗位。“ 李向阳心中为张四海感到高兴,但仍保持谨慎:“领导,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由组织上考量比较妥当。“ 孙长青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没有继续追问,反而问道: “关於试点工作,你们有没有具体的困难和要求?现在可以说出来,趁我和焦首长都在,能解决的当场给你们答覆。“ 李向阳知道这是爭取支持的最佳时机,开口道: “如果职工们同意试点方案,我希望能把厂区迁到省城附近。“ “这里位置太偏僻,交通不便,未来发展必定受到限制。“ 他停下脚步,目光恳切地看向孙长青: “我希望能在省城附近或交通便利的地方,划拨一块工业用地,用於建设新厂区。“ “用地问题?“孙长青微微挑眉,沉吟片刻. “只要你们能顺利推进试点,划拨一块工业用地问题不大。“ “但是...“他对著李向阳摆了摆手. “建设资金需要你们自行解决,財政上没有这方面的预算。“ 李向阳要的就是这句话,立即回应:“有地就行,资金问题我们自己想办法。“ “哦?“ 这下不仅是孙长青,连一直默不作声、看似在等焦勇,实则一直在聆听两人谈话的焦洪涛也被吸引过来。 孙长青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打算怎么解决?靠你在报纸上说的那些设想?还是指望现在这些鞭炮產品的利润?“ 李向阳坦然面对两位领导探询的目光: “正是靠报纸上的那些设想。“ “有一家报社能將报导发往海外,关於我们的报导已经刊发三天。“ “我估计,最多再等两天就会有效果。海外市场,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机会。“ 他话语中的篤定,让孙长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份自信確实非同寻常。 “那你准备怎么定价?“孙长青好奇地问。 李向阳举起手,比出一个十字。 孙长青猜测:“十万元?“ 李向阳摇头,清晰地说道:“十万美元。“ 第57章 孙长青的点破 焦洪涛快步走近,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李向阳!“ 李向阳和孙长青同时看向他。 焦洪涛神情严肃,仿佛李向阳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的车確实表现出色,已经证明了其价值。“ “既然如此,关於这辆车及相关核心技术,就不宜再考虑对外出售了。“ “这些技术从现在起列入保护范围。“ “原型车和所有技术资料將由相关部门正式接收,后续的研发改进工作也必须在现有体系內完成。“ “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成果,我打算在改进后先进行队伍內部测试和评估。“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一锤定音。 话音刚落,张四海、李向阳、孙长青,连同稍远处的焦勇,四人都停在原地。 焦勇伸长脖子,视线在父亲、孙长青和李向阳三人脸上来回移动,眉毛隨著目光上下耸动,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向阳心中暗叫不好。 这怎么行?好不容易造出这么大动静,报纸也登了,海外渠道也打通了,眼看就能赚取外匯,这一句话就不让卖了? 上面不给资金,厂里几百號人等著吃饭,贷款还没还清,后续研发更是需要大量投入...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脑子飞快转动,立即接话试图说服这位领导: “领导说得对!这么好的成果,当然要优先保障內部需求,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有一点你也提到了,需要先进行改进...之后才能投入使用。“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带著试探的语气: “首长,这改进工作后续应该还是由我来负责吧?“ 焦洪涛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別绕弯子,有话直说。 李向阳连忙將准备好的想法和盘托出: “首长,我是这样考虑的,您先听听看是否可行。“ “我们这辆车现在是第一代原型,直接投入使用可能还不够理想。“ “我们之前在报纸上的设想,是对外展示成熟工艺,接受预订。“ “但可以设置一个门槛,收取整车价款的一成作为定金,也就是一万美元。“ “只有支付了这笔定金,才有资格来看车、试驾原型车。“ “当然,展示的肯定是最稳定、性能最好的方面。“ 孙长青插话问道:“你如何確保他们愿意支付这笔钱?“ 李向阳解释道: “优质產品不怕比较,就怕不被认可。我们现在拥有全球最新的山地车技术,他们凭什么不来呢?“ 孙长青没有回应,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焦洪涛也在等待李向阳继续说明。 李向阳接著说道: “然后,我们可以和买家商定一个交货时间,比如半年或一年后。“ “定金一旦支付,原则上不予退还。“ “如果对方执意要求退款,最多退还百分之三十,其余百分之七十作为违约赔偿和技术諮询费。“ “我们就可以利用这笔沉淀资金全力投入研发,升级技术,製造出性能更强、更完善的第二代產品!“ 李向阳的声音带著兴奋: “到时候,我们把改进完成的二代產品交给內部使用,而第一批的一代產品则按合同交付给已支付定金的客户。“ 他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个机智而认真的笑容: “这样一来,我们始终保持技术领先,既获得了资金,又研发出了更好的產品。“ “还能藉助市场需求促进自身技术的快速叠代。“ “这样来看,岂不是一举多得?“ 他一口气说完,长长舒了口气,等待著两人的回应。 焦洪涛听完李向阳这一环扣一环的计划,严肃的神情略显缓和。 他戎马半生,习惯於直接的装备採购和研发模式。 李向阳这番操作带著明显的市场思维和商业考量,初听有些超出常规,但仔细想来,確实有一定道理。 他不是经济领域的专家,无法立即判断其中所有风险和收益。 於是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孙长青:“你怎么看?“ 孙长青微微抬头,手指轻抚下巴,镜片后的目光投向仓库高处的钢架,仿佛在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 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在海外了解到的商业运作模式,特別是那些利用信息差异、预期管理和资金槓桿达成目標的案例。 片刻沉默后,他才恢復常態,內心对李向阳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 “这个方法...“孙长青开口,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从理论上说是可行的。“ “利用外部资金反哺自身研发,形成技术叠代的闭环,这在国际上,尤其是高技术领域,並非没有先例。“ “某种程度上,这甚至比单纯依靠內部投入,更能激发效率和创新活力。“ 然而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凝重: “但这件事有一个关键前提——绝对不能由公职人员,或任何明面上的官方机构来主导操作。“ 他看向焦洪涛,又扫过李向阳,点明了其中要害: “我们需要一个在法律法规层面能与官方明確区隔的实体来执行。“ “所有对外商业接触、合同签订、资金往来,都必须通过这个实体进行。 “这样既能主动推进,又能稳妥应对,无论市场如何变化,都不会直接影响国家声誉。“ 他的意思很明確:这个思路可以探索,但必须划定清晰界限,不能直接以官方身份参与这种带有风险的市场运作,需要一个缓衝机制。 孙长青说著说著,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仔细打量著李向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有意思,真有意思。“孙长青轻轻击掌感嘆,“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李向阳。“ “你居然將刚才在会上提出的合作构想,如此迅速地融入你的计划中。“ “把我们所有人都考虑进去了,而且考虑得如此深入、如此长远!“ 他摇著头,语气中充满讶异: “你提出的那个合作方案,恐怕不仅是为了保全厂子和工人,更是早就想好了要为这个缓衝机制铺路,让一切顺理成章,是吗?“ “就算我和焦首长否定了你的想法,你也会自己去做的,是吗?“ “这份深谋远虑,实在令人惊讶。如果不是看过你的档案,我几乎要怀疑你是个...“ 他似乎没找到合適的形容词,没有说下去。 李向阳被孙长青点破更深层的意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露出一丝被看穿后的窘迫。 他確实一开始就是这样设想的,但没想到孙长青思维如此敏锐,这么快就洞察了他布局的最终环节。 他只能摸了摸鼻子,乾笑两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第58章 焦老板 焦洪涛的目光在孙长青和李向阳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困惑。 隨即恍然大悟,双眼因震惊而睁大,流露出比刚才听到商业计划时更甚的讶异。 “深谋远虑,確实不同凡响。“他沉声道,“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你在这里等著我们。了不起。“ 短短几小时內,焦洪涛对李向阳的印象已从“年轻气盛“悄然转变。 面对两位领导惊讶的目光,李向阳知道再掩饰反而显得虚偽。 他收起那份故作轻鬆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若不是孙委员刚才点明需要明確界限,並详细阐述了其中的利害关係,我可能还停留在简单卖车换钱的层面,確实没想到最终需要考虑如此周全的风险隔离措施。“ 他停顿片刻,道出自己的顾虑: “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 “如果按照原先的安排,张厂长作为代表参与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届时张厂长若被调离,恐怕还需要发布相关说明,证明与后续的商业活动无关...这反而更添麻烦。 “唉,还是是我考虑不周。“ 焦洪涛抓住重点,追问道:“那你打算如何解决?如何让张四海与此事完全脱开干係?“ 一旁的孙长青並未被李向阳这副看似懊恼的样子所迷惑。 在他眼中,此刻的李向阳不再是个简单的年轻人,更像是一个精心布局的棋手——表面示弱,实则步步为营。 “不必故作姿態了。“孙长青嘴角带著洞察一切的笑意. “事到如今,我不信你心里没有完整的打算。直说吧,別卖关子了。“ 李向阳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收敛了所有其他情绪: “其实解决方案很清晰。“ “第一,向红机械厂的核心技术部分,按照首长原计划,由我带领併入特別项目组,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稍作停顿,確保两位领导跟上思路,继续道: “第二,关於已取得市场成功的烟花爆竹业务。在省城划拨的工业用地上,新建一家烟花厂,实行新的经营管理模式,既保障工人权益,又促进民品发展。“ “第三,就是负责对外接洽的独立实体,需要一个人!“ 李向阳不再迂迴,直言重点: “人选必须来自向红厂。这样才能知根知底,忠诚可靠,严守秘密,深刻理解这些技术的价值和意义,了解厂子的歷史与精神,而非纯粹的逐利商人。“ “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传承向红机械厂的精神。“ “此话怎讲?“孙长青和焦洪涛异口同声。 李向阳被二人的默契惊了一下,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稍安勿躁,我们可以这样安排:在官方层面,向红机械厂的核心部分完成转移接收后,宣告其原有使命圆满完成。“ “而这位从向红厂离开的同志,將以个人身份註册成立一家科技公司。“ “这家公司的对外宣传,將著重强调继承向红机械厂未竟事业,让老师傅们的心血得以延续,以富有使命感的形象承接所有订单。“ “甚至可以考虑与其他態度较为开放的国家开展合作,引进国外先进產品和设备。“ “如此一来,所有商业层面的风险都將由这家独立公司承担。“ “无论外界如何变化,都与国家层面在明面上没有直接关联。“ 李向阳的目光变得深邃,语气也凝重起来: “但实际上,这家公司的背后有著坚强的后盾。“ “它获得的订单需求將间接影响研发方向,它匯集的资金將通过合规渠道,支持核心技术的持续升级。“ “它就像一层精心打造的外壳,既保护內核,又能汲取外界养分。“ “而这位负责人,表面上是个独立的创业者,是为了老厂子奔走的传承者。“ “但实际上,他是我们深入市场的触角,是值得信赖的自己人。“ “他的底气,来自於知道自己並非孤军奋战。“ “这就是以我为主,双轨並进的发展路径。“ 李向阳说完,静静等待焦洪涛和孙长青的回应。 这个计划的核心,在於找到能够完美扮演这个双重角色的人选。 他必须是向红厂这棵大树上结出的果实,既能独立成长,又与母体保持著內在联繫。 孙长青与焦洪涛听完李向阳这环环相扣、思虑深远的完整布局,內心震撼不已。 李向阳所阐述的这套模式,其核心理念竟与某些尚未公开討论的战略构想不谋而合。 若非他们亲自核查过李向阳那简单透明的档案,確认他的社会关係清楚,成长轨跡全在这湘城山区,他们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否受过特殊培养。 这份远超年龄的见识和卓识,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天才来形容,更像是一种对时势和规则的敏锐直觉与精准把握。 就在二人內心的波澜尚未平息之际,一个身影从旁边插了进来: “爹,阳子,孙叔,我觉得这个角色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焦勇不知何时已凑到几人身边,显然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他情绪激动,生怕说慢一句就被打断: “我来自向红厂,知根知底,背景清白,我也能传承向红精神!我来当这个负责人再合適不过了。“ 李向阳被焦勇这突如其来的自荐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打量他。 平心而论,焦勇並非完全不適合。 他见识和格局比普通青工强得多,性格看似大大咧咧,实则重情重义,在厂里人缘不错,確实能给人独特的信任感。 他处事灵活,善於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这种人际交往能力对於需要周旋各方的角色至关重要。 而且,他对厂子怀有真挚的感情,这份使命感不是偽装出来的。 但是...李向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脸色已经阴沉如水的焦洪涛。 焦勇优点明显,缺点也同样突出。 做事有时过於固执,容易衝动,不够沉稳细致。 最关键的是...让他担当这种需要极高智慧和定力的重任,他这位父亲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焦洪涛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在经歷最初的错愕后,他看著这个一向不太稳重的小儿子,此刻竟要揽下如此关键的职责,只觉得血压升高。 “胡闹!“焦洪涛一声低喝,震得焦勇缩了缩脖子. “你是什么材料自己不清楚吗?这不是儿戏,当老板不是那么好玩的!“ 焦洪涛眉头紧锁,却又不像真的动怒。 一旁的孙长青看得明白,对李向阳说: “小李,我们借一步说话。“同时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向阳自然领会,点头回应:“好的,孙委员。“ “你和小勇一样叫我孙叔就可以了。“ 第59章 忠孝两难全(感谢钟迷的月票!!) 李向阳和孙长青二人缓步走远,焦洪涛悄悄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焦勇看在眼里。 “別看了,爹,他们已经走远了。”焦勇小声嘟囔著。 刚才那股自荐的激动劲儿过去后,此刻单独面对父亲,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心里还有些忐忑,等待著预料中的批评。 然而,预想中更严厉的斥责並没有到来。 焦洪涛收回目光,认真端详著自己的小儿子。 从焦勇油光发亮却略显凌乱的头髮,到乾净整洁的工装,他那常年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眼神里惯有的锐利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位刚刚还看似对焦勇大发雷霆的首长,此刻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悄然褪去。 他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中夹杂著期许的温和。 “就你这毛躁性子,当不了老板的。这是要真刀真枪跟外面人打交道,要担责任,要动脑子的。” 焦勇脖子一梗,想反驳,但看著父亲虽然板著脸却並未真正动怒的样子,胆子又大了些: “我怎么就毛躁了...我最近跟著阳子,不也干成了不少事嘛...那鞭炮,那车,我都有参与,也没有掉链子...” 焦洪涛看著儿子那副不服气又带著点委屈的样子,心里头更软了。 焦勇来这儿几年,他就几年没亲眼见过儿子了。 但焦勇的变化,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张四海每每都会与他私下沟通,虽然总是报喜不报忧,但儿子的成长却是实实在在的。 焦勇比以前看著更踏实了,肯干活了,也懂得动脑筋了。 只是他突然提出要担此重任,让焦洪涛既意外又担心。 这担子太重,水太深,他怕这小子扛不住,吃了亏。 “小勇啊。” 焦洪涛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那层坚硬的外壳悄然碎裂,流露出內里深藏的舐犊之情。 “爹不是不信你,只是...这条路不好走。” 他抬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焦勇的脑袋,但看到那抹得硬邦邦的头髮,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心里憋著一股劲,想干出个样子,不想比你哥差。” 焦洪涛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焦勇看到了家里那个让自己骄傲的长子。 “可爹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成为你哥那样,你是焦勇,你有你的路。” 他嘆了口气,声音带著关切: “爹跟你说那些重话,是怕你不知天高地厚,一头撞进去头破血流。” “我只想你自己过得好就行,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说到这里,焦洪涛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了许多: “你妈妈在家...很想你,每次三句不离你。” “总念叨著,她的小儿子在山沟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打算让你回去就职,你也能回去看看她,明白吗?” 焦勇的心头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何尝不想自己的母亲? 那个总是穿著素雅衣裳,说话温声细语,笑起来眼角会有细细纹路的女人。 她从不拿他和哥哥比较,在她眼里,哥哥是骄傲,而他,是放不下的牵掛。 她总说焦勇像他爹,不安分,费了她好多心血,也格外地疼他。 即便焦勇后来长得比她还高了,在她眼里,也还是那个需要她时常惦念,怕他受委屈的孩子。 他躲到这山沟里,固然有想证明自己的心思,潜意识里,何尝不是也有点赌气,想离开那个被比较的环境。 可对母亲的思念,却是真真切切,从未间断。 此刻,听著父亲这算得上是低声下气,带著商量甚至一丝恳求的话语,焦勇只觉得鼻子发酸。 他未曾见过焦洪涛如此小心翼翼的一面。 这分明就是一个思念孩子,却又不知该如何恰当表达,只能搬出母亲作为理由,盼著孩子能回家的老父亲。 一股酸楚衝垮了被看轻而產生的不服气,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低下头,开口: “爹...我也想她了。” 焦勇的声音有些哽咽,片刻之后,却换上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抬头,直视父亲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 “爹,你知道...你刚刚提到我哥的时候,你眼里有什么吗?” 他没等焦洪涛回答,便自问自答:“有光,那种...发自內心欣慰的光。”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 “你和阳子,都和我说过同样意思的话,让我不用和別人比,做好自己就行。” “但你们说这话的意义,完全不同。” “阳子说那话,是相信我,信我焦勇这个人,能走出自己的路。” “而你说这话...”焦勇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听在我耳朵里,更像是...算了,爹,我不怪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不执著追寻我哥的步伐了。”他的眼神清亮起来,显出一种难得的沉稳。 “我是真心想做好这件事,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也不是为了赌气。” “就像你,像阳子,像许许多多的人一样,想为这片土地,为我们这些人,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这念头,现在在我心里烧得滚烫。” 焦洪涛一直默不作声,等待他说完。 “爹,自古忠孝两难全,我现在想选的这条路,没法常伴母亲膝下,但我的心始终在家里。” “等我真正把这件事做好了,站稳了,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回来看你们,让母亲也能为我...稍微骄傲那么一下下。”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鞠了一躬,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焦洪涛说: “爹,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您...就成全我吧。” 焦洪涛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著自己这个小儿子。 他看到了焦勇眼中那簇曾经只在长子眼中见过的,名为担当的火焰,正在熊熊燃起。 那不再是年少轻狂的虚火,而是经过沉淀,认清方向后真正的理想之光。 许久,焦洪涛极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释然,居然还带上了一点小骄傲。 他伸出右手,扶起焦勇,声音恢復成往日那样: “你的话,我会给你母亲带到。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別喊苦。” 焦勇听著这语气,明白父亲这是同意了! 他赶忙对著焦洪涛道谢:“谢谢爹!谢谢爹!” 焦洪涛已经转身背著手,朝著孙长青和李向阳离开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別高兴太早,还要问问前面两位才能决定,走吧。” 第60章 向红散 当焦洪涛追上李向阳和孙长青时,他们的谈话已近尾声。 他大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庞:“谈得怎么样?都確定了吗?“ 孙长青闻言转过头,推了推眼镜,神色篤定: “差不多了,大方向已经明確,具体细节需要我们来制定文件。“ 他抬腕看了看手錶:“时间不早了,具体情况,等上车后我再和你详细討论。“ 焦洪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向阳,带著几分探究: “李向阳,如果...我是说如果,最终决定让焦勇来承担这个责任,你具体打算怎么安排他?有什么计划?“ 李向阳略作迟疑,目光越过焦洪涛,看向紧隨其后的焦勇。 焦勇此刻正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眼神中满是坚定。 “勇哥,这件事不是闹著玩的,前途未卜。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焦勇重重点头,胸膛微微起伏,语气斩钉截铁: “阳子,我想清楚了!不是一时衝动。“ “刚才我和爹...已经把话都说开了。“ “这次我是认真的,就像你说的,什么都可以丟,心气不能丟。我只想把这件事做好。“ 看著焦勇眼中坚定的光芒,李向阳知道他確实是认真的。 他开始阐述自己的构想: “我和孙叔討论过,起步阶段需要一个信息流通便利,同时又相对便於我们接触外部世界的地方。“ “港岛是目前比较理想的选择,那里的环境相对开放,国际贸易活跃,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孙长青。 孙长青接过话茬:“而且那里的微电子產业和晶片技术基础相对发达,这正是我们目前最欠缺、也最急需了解和引进的。“ 李向阳点头继续说道: “对,我们需要一个窗口去接触、去学习,想办法引进那些关键设备。“ “勇哥过去后,明面上是成立科技贸易公司,承接两棲车的订单;暗地里,就是要设法打通这些渠道。“ 焦洪涛听著两人的討论,只要有了具体安排,他就能想办法提供支持。 他的目光在李向阳和焦勇之间徘徊,隨后伸手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让李向阳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忍住了躲开的衝动。 “麻烦你了,小李。“焦洪涛的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焦勇这小子...以后还要你多帮衬。他要是有什么行差踏错,你该说就说...“ “爹!“焦勇在身后忍不住出声打断,脸上有些掛不住. “別说了,我心里有数。阳子是我兄弟,我知道轻重。“ 看著这对父子,李向阳突然灵光一闪: “首长,如果真是勇哥去,我建议再安排一个人辅助他。“ “两人互相照应,既能分担压力,也能取长补短。“ 焦洪涛立刻追问:“谁?“ “欧阳春兰。“李向阳说出这个名字. “她有海外留学背景,熟悉国外的语言和规则,做事细心縝密,正好可以和勇哥粗中有细、擅长交际的特点形成互补。“ “有她在,很多技术细节和对外沟通会顺畅很多。“ “只是...不知道她本人是否愿意,毕竟这一去,可能是经年累月“ “我之后会试著做做她的工作。“ 焦洪涛听完,沉默了片刻。 已经收回的手再次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三下。 “麻烦你了,小李。“ 焦洪涛收回手,看了焦勇一眼,眼神中既有担忧,也有看到孩子终於要独自闯荡的感慨。 一直留意时间的孙长青再次开口: “我们真的该走了。后续的具体事宜,就让他们年轻人去沟通、去落实吧。“ “走吧。“焦洪涛深吸一口气,对孙长青说道,隨即转身向厂区停车处走去。 李向阳给一旁的焦勇递了个眼神,露出微笑:“走吧,送送你爹。“ 焦勇应了一声,跟在焦洪涛和孙长青身后。 一行人回到操场,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各级领导和厂领导班子成员们,远远看到两位核心人物返回,立刻结束了对话。 有人慌忙丟掉手中的菸头用脚碾灭,有人整理了一下衣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小跑著迎上来,脸上重新掛起恭敬又略显紧张的神情。 张四海已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缓过劲来,虽然眼底还带著血丝,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他快步上前,抢在柳秘书之前为焦洪涛拉开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 焦洪涛在车门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车。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几步之外的焦勇身上。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担忧,有审视,仿佛要將此刻儿子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 但他只停顿了短短片刻,隨后便乾净利落地弯腰跨入车內。 就在张四海关上车门,站在一旁时,焦洪涛却探出车窗,对他说道:“张四海。“ “到!首长!“张四海立刻挺直腰板。 “把你的履歷准备一下,交到省里去。“ 张四海一愣,脸上闪过诧异:“领导,这是...?“ 这突如其来的交代让他摸不著头脑,但看焦洪涛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也不敢多问。 焦洪涛没有解释,只是收回目光,示意了一下前方。 柳秘书心领神会,坐上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开车。“ 其他人见焦洪涛和孙长青已经上车,也纷纷行动起来,各自走向自己的车辆。 一时间,操场上车门开合声、引擎启动声此起彼伏。 厂领导班子成员们不敢怠慢,依旧保持著欢送的队形,目送著一辆辆车缓缓启动,驶离操场。 与来时锣鼓喧天、礼花齐放的盛大场面相比,此刻的送別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带著几分落寞。 热闹是短暂的,尘埃落定后,留下的才是需要直面的现实。 车队扬起淡淡的尘土,沿著来时的土路渐行渐远。 焦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隨著那辆黑色轿车,直到它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道路拐角,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跡。 他依然望著那个方向,仿佛父亲那深沉的一瞥还停留在空气中。 李向阳站在他旁边,只是静静地陪著。 他知道,对焦勇而言,这不仅是一次送別,更是某种结束,和另一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开始。 风吹过厂区,带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空旷的操场上。 张四海微微仰头,望著天空,只用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向红,要散了。“ 第61章 感情牌 车队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操场上的喧囂却已彻底沉寂下来。 李向阳转过头,看见张四海背对著他,肩膀微微塌著,在那尚未散尽的烟尘和空旷的操场地映衬下,透出一股萧瑟与漠然。 李向阳悄悄挪步过去,在他背后轻轻唤了一声:“四海叔。” 张四海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一声打断,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仿佛从梦中惊醒。 他转过身,脸上还残留著未散尽的茫然,看到是李向阳,才鬆了一口气,隨即又紧张兮兮地问他: “臭小子,嚇我一跳……快,跟我说说,那两位最后单独跟你和焦勇谈了什么?” “怎么突然要我的履歷?这是好事还是……” 他的话问得很急,眼神里交织著期盼,语气却带著惶恐。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来自上层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这颗为厂子悬太久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李向阳看著张四海急切的眼神,心里清楚孙长青提到的调职之事目前还只是一个意向,在正式文件下达之前,变数依然存在。 现在告诉张四海,除了让他提前焦虑之外,並无其他益处。 於是,李向阳將谈话內容进行了筛选,只把焦勇负责新公司,欧阳春兰可能辅助,以及省城划地等核心决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四海。 张四海听得极其认真,时而锁眉,时而舒展,呼吸也隨著李向阳的敘述微微急促。 他手在裤兜口袋里摸索,似乎想掏烟,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李向阳,投向不远处依旧呆呆望著道路尽头的焦勇。 此时的焦勇,虽然沉默,却不再是往日那种带著点懒散的感觉,像是在这场抉择中,被强行催生了筋骨。 李向阳的话讲完,顺著张四海的目光看去。 “这小子……”张四海小声说著。 “和刚来厂里那会儿,確实不一样了,好像……一下就把那层浮沫给刮掉,露出了本质。” 李向阳收回视线,郑重地对张四海说: “四海叔,接下来你的担子可不轻。” “省里划地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工人的意见更是重上加重,必须统一思想,你们……”他示意了一下周围同样面色凝重的厂领导班子成员。 “得抓紧时间商量一下,拿出个具体章程来。” 张四海闻言,脸上那种个人情绪的神色被当家人的责任感取代。 “嗯,这是大事,刻不容缓。”说著,他声音大了起来。 “老马,老周,还有你们几个,都別愣著了,马上到会议室开会。” 他转头就想拉李向阳:“向阳,你也来,很多细节还得你……” 李向阳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四海叔,你们是领导,这些统筹规划、思想动员的事情,你们来定方向、拿方案最合適。” “我这边……还有其他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办。” 说完,他不等张四海反应,目光快速在周围搜寻,很快就定格在人群外围,同样面带忧色的欧阳春兰身上。 他对著欧阳春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张四海看著李向阳的侧脸,又看了看朝这边走来的欧阳春兰,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段时间李向阳已经成了主心骨,事事都听著他的指挥,自己这厂长也不能总指望小辈。 他终於不再坚持,用力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转身,招呼著马国涛等人,大步流星地朝著厂部办公楼方向走去。 李向阳迎著走来的欧阳春兰,她的眼中带著疑惑,声音轻柔地先开了口: “李工,是出什么事了吗?我看焦勇他……” 李向阳摇了摇头,试图让气氛轻鬆一些:“没什么坏事,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欧阳春兰稍微歪了一下头,显得有些诧异。 “怎么了?是关於哪方面的?” 李向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她看向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焦勇半蹲在地上,手指抠著土块,不知沉浸在何种思绪里。 欧阳春兰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一点关心: “我看首长他们走了,他就一直这样?到底怎么了?” “他马上也要走了。”李向阳切入正题。 欧阳春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去哪儿?回京城吗?也挺好的。” 她以为焦勇终於要结束在这山沟里的生活,调回父母身边。 “不是回京城,是去一个更远更复杂的地方。”李向阳否定了她的猜测。 “他要去港岛,负责成立一家新的公司,处理我们这辆车,以及未来可能更多的东西。” “港岛?”欧阳春兰轻呼出声,眼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大。 “那么远。” 在她的印象中,对焦勇的注意,似乎是在东风小组才渐渐清晰起来的。 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个大大咧咧的太子爷,就有事没事地凑到她身边,找些生硬无聊的话题,笨拙地试图攀谈。 早上还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宿舍附近,手里拿著用油纸包好的饃饃或者饼,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闪烁,带著点期待,又怕被拒绝的忐忑。 起初她有些困扰,甚至觉得这人有点烦。 但时间久了,这份坚持和藏不住的真诚,反而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她又望向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一个人,要去那个陌生又繁华的港岛,他能行吗? “李工,他那性子在那边能行吗?”欧阳春兰的声音里带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李向阳感受到欧阳春兰这份鬆动和关切,觉得事情似乎有转机。 “所以啊。”李向阳嘆了口气。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勇哥这人,我就怕他在那边吃亏。” “港岛那边环境复杂,和內地大不相同,让他一个人去闯,身边没个稳妥的人帮衬著、盯著点,我们谁能放心?” “若不是我有军令在身,真想去陪他闯荡一番!” 他適时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看向欧阳春兰,目光诚恳: “他太需要一个能弥补他短板,在他头脑发热的时候提醒他的人了。这个人,不仅要有能力,更要是我们自己人,知根知底,信得过。”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欧阳春兰不是笨人,她立刻就明白了李向阳找她谈话的真正目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的鞋尖,內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我要去吗?他愿意让我去吗? 欧阳春兰也想到了自己远方的父母,想到了自己回国时的抱负,也想到了那个虽然烦人却不知不觉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小块地方的焦勇。 她最终低下头,声音虽轻,却很认真。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而且,这件事,我也得和家里商量商量。” 李向阳理解地点点头:“当然,选择权在你。我希望你能帮他,但更尊重你的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没关係。” 李向阳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需要时间和欧阳春兰自己的权衡了。 欧阳春兰低著头迈著步,先行离开。 李向阳看著焦勇那样子,走上前去,轻推了一下他: “別emo了,事情还多著呢,快起来。” 焦勇仰著头看著李向阳:“一墨是啥?”然后才站起身来,把手上的泥块扔掉。 “洋码子,听不懂很正常。” 第62章 全体动员 接下来几天,向红机械厂表面波澜不惊,內里却暗流涌动。 厂领导班子成员们,以张四海为首,几乎长在了会议室。 紧闭的门窗也隔不断里面的爭论声,菸头扫了一次又一次。 这种异乎寻常的紧张气氛,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了全厂。 工人们不是傻子,领导们天天不见人影、天天开会,各种猜测和小道消息在厂里每个角落流传。 “听说了吗?上面要把咱们厂拆了!” “可不是,只有核心技术和李工被调走了,咱们这些没用的怕是都要捲铺盖回家了。” “散了也好,早点拿点钱,自谋生路去,总比吊死在这棵树上强。” “说得轻巧,咱们这把年纪,除了做点这些,还能干啥?现在做子弹,得枪毙你。” 起初还只是私下议论,很快就开始影响生產。 精密铸造区还好,管理严格,人员相对核心,尚且能维持秩序。 但民用品生產区,消极怠工的现象开始出现。有人上班磨洋工,出工不出力; 有人抱著干一天算一天的心態,对產品质量的把关也鬆懈下来。 甚至还有人开始偷偷打听遣散费能有多少,私下里合计著之后是回老家种地,还是在湘城搞点小买卖。 一条原本运转顺畅的金冠礼花弹生產线,因为两个工序的工人心不在焉、配合失误,导致一小批產品引线安装不合格,差点出事。 虽然被组长及时发现並报告,没有酿成大错,但这件事如同一个危险的信號,敲在了张四海和马国涛的心头。 “不能再拖了。”马国涛找到张四海,眉头紧锁,“再不拿定方案,到时候人心散了,一半的工人不同意,才是真的完了。” 张四海眼里布满血丝,他面前摊著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方案草稿。 “妈的,道理谁都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可这方案……要平衡各方,要爭取多数,还要符合上面的原则,难啊。” 其实最大的难点就在於钱。 这民用烟花满打满算也不到两个月,根本没攒下多少。 周秉德经过反覆核算,厂里目前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最多只能支持两百人左右的现金一次性结清遣散费。 这还是得在確保民品生產线不停、基本运营不受巨大影响的前提下。 可现在全厂在职职工有近七百人,要不是那些找关係走了的,还要更多。 这就意味著,如果选择拿钱走人的超过两百,厂里根本支付不起,省里新厂建不起来就得完蛋; 如果少於两百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厂子走下去,又是个巨大的挑战。 这群领导不得不继续开会、磋商、计算,终於,一套歷经千辛万苦的方案浮出水面。 这天下午,全厂职工大会在操场召开。 工人密密麻麻地站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心里那个猜测到底会不会成真。 张四海、马国涛等厂领导悉数在列。 张四海拿著喇叭,看著台下那一张张熟悉又带著迷惘的脸,他的喉咙发紧,心里不確定到底会有多少人会同意。 “同志们,最近的传言,大多是真的。厂子的主体即將解散,核心技术和李工会被调走,这是现实,我们不会迴避。” “但是……”他首先坦诚了厂子面临的困境和后续安排的决定,没有粉饰,和盘托出。 当听到“主体即將解散”时,台下出现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都在等张四海的那个“但是”。 “但是!”张四海提高音量,“李工为我们厂子,为大家,在首长面前拼出来一条更好的路!” 他详细阐述了爭取到的试点政策:將在省城附近划拨新工业用地,建设全新的烟花厂区,还保证在新厂建成前,现有的民品生產线绝不停止,工资照发。 “不过,这条路有一个前提,就是需要超过一半的同志签字同意,跟我们一起去省城,从头再来。” 紧接著,他拋出了核心方案: 对於选择离开的同志,厂里理解並尊重。 但由於流动资金有限,最多只能为前两百位报名的同志,一次性结清按政策核算的遣散费。 名额满后,后续选择离开的同志,厂里將出具相关证明,尽力协助大家爭取地方政策扶持,但无法保证现金支付。 对於选择留下的同志,你们將是新“向红”的基石。 不仅工作得以延续,未来在新厂,还將探索职工发展的新模式,让大家不仅是劳动者,更能共享发展成果。 厂里承诺,將优先为留下的同志及其家属解决新城市的落户、子女入学等实际困难,並提供技能提升培训。 张四海环视著台下每一张面孔,语气沉重而恳切: “我知道,留下来是冒险,是跟著厂子一起赌一个未来;离开,拿一笔实在的钱,求一个眼前的安稳。” “厂里能拿出来的诚意,就这些了。钱不多,前景也有风险。” “但我张四海在这里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带著留下的兄弟,在省城把新厂立起来,把咱们这块牌子,擦得更亮!” 他没有空喊口號,而是每一句都说的实话。 张四海在台上讲得诚恳,台下的人群外围,李向阳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对旁边的焦勇说: “这领导,还真就得四海叔来当。” 焦勇咂咂嘴,用手肘碰了碰李向阳: “欸,阳子,我觉得厂长讲得挺实诚啊,有啥问题?” 李向阳转头看向焦勇,继续摇头:“勇哥,我有点心疼你去港岛了。” 焦勇皱眉:“啥意思?和我有啥关係?快说啊。” “嗯嗯嗯,我说。” “我先问你,让你选你选哪一个?” 焦勇毫不犹豫地回答:“那肯定是第二个啊。” “连你都会选择第二种,更何况这些工人们呢?” “那又咋了,大家都喜欢选好的,不是很正常吗?” 李向阳点头,给他打了个比喻: “这就好比独木桥和阳光道。如果大家都去抢独木桥——抢那二百名的现钱,人太多就得塌,谁也过不去。” 焦勇恍然大悟:“你是说,这表面上让大家选,其实是?” “对咯,这就像赶羊一样,不能硬撵,得在前面放把草,再在后面虚晃一鞭子,羊群自然就朝著你希望的方向走了。” “四海叔这手,把厂子建立在一个弱势面,就算是两百名工人拿钱走了,剩下的就不会要那张空头支票了。” “而且……” 李向阳停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说这话。 焦勇又碰了碰他:“而且什么?” “你觉得四海叔混了这么多年,会不知道你爹要履歷的意思吗?” 他又看了一眼台上嗓音有些沙哑的张四海:“所以我说,这领导,还得是他来当。” 上架感言 各位读者老爷,圣躬金安。 新人第一本书就要上架了,非常感谢能观看到这里的读者老爷。 先给各位观眾老爷聊一下之后更新的事情: 还是每日保底两更,字数五千至六千一章,保证每日更新一万字以上。 十二点上架还是两千字一章,会有五章。 至於加更什么的就不说了,读者老爷能看我的写的书,就已经很开心。 当然了,有条件的读者老爷打赏什么的,我也会加更的! 下面给大家聊聊剧情。 一,读者老爷吐槽最多的是主角像土著的问题。 答:每一条评论我都看了,的確是前期没有写好,下一本书我一定会改正! 二,前期的背景铺垫。 答:因为这类题材很难不触碰到敏感红线,前期想把这些堆砌完,后面情节做起来要合理一点。读者老爷看的很多章节都是被审核了的,不修改发不了,修改之后多多少少会少点味道。还有主角为什么不搞钱的问题也说的比较多,因为算是投靠背靠国家吧,当时政策是拨款100个亿搞研究。 三,后期剧情发展。 答:以863计划为核心,走科技商业两条线,会儘量按照计划走。还有那个时代的群星人物,会是化名出现,以所有能查到的资料为准。 再说两句閒话。 第一本书的確学到了很多经验,无论如何都会写下去,让第一本书完本的。 再次祝各位读者老爷,圣躬金安! —————————————————————— 汲取气运,助我一臂之力。 《深渊降临:我埋雷爆道具》《从融合进化开始成为海洋君主》 《现实扭曲者的战锤之旅》《从植物娘开始成为最强花园主》 《我用放置栏,成就武道真仙》《你说的对,但这就是召唤师》 《宝可梦:我能看到心声》《修道长生:从画符开始》《从时间长河开始练武成圣》 第64章 港岛 第64章 港岛 焦勇听著李向阳这番分析,瞳孔微微放大。 他愣愣地看著台上那个神情恳切的张四海,也学著李向阳摇起头来。 “我滴个乖乖,我从来没往这头想过。” 他一把拉住李向阳的胳膊,脸上突然带著点后怕,又有些急切:“阳子,你跟我说实话,港岛那边,水是不是也这么深?我到时候要是被人卖了,是不是还得傻呵呵地帮人数钱啊?” 李向阳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勇哥,现在真的怕了?你在你爹面前拍著胸脯说我觉得这个角色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时候,多神气。” 边说他还学著焦勇当时摇头晃脑的样子,看著好不滑稽。 “哎呀,那不是————当时气氛到那儿了嘛,热血上头了。”焦勇有点躁,抓著李向阳的手没松。 “我不管,阳子,咱们可是兄弟,到时候我要是真在那边抓瞎了、栽跟头了,你可不能不管我,你得来帮我!” 他眼神里带著难得的依赖和认真,流露出对前途真切的忐忑。 李向阳收敛笑容,郑重地点头:“那是当然,我肯定不会看著你吃亏。不过勇哥,你也得快点长大,独当一面才行。”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焦勇,投向了那片在83年初春依旧笼罩在迷雾下的南方海岸。 “港岛————”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没有焦勇的忐忑,也没有寻常內地人对那个花花世界的嚮往。 “勇哥,我接下来给你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焦勇看出李向阳要说重要的事了,立即点头。 “勇哥,你记住了,你过去了就不再是高干子弟,而是一名普普通通去寻找机会的商人。” “我知道你在那边有朋友,不要完全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任何人。” 焦勇想发问,被李向阳抬手止住,继续说道:“那是另一个世界,高楼大厦密密麻麻像森林一样,霓虹灯亮起来的时候,能把半边天都映成彩色。” “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节奏快得和这里没法比。” 焦勇虽然生活在京城,但年少时没出过远门,年长之后就在部队和向红厂,李向阳描述的场景,他也难以想像。 “在那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电话可以打到世界各地,港口停泊著万吨巨轮,装载著来自全球的货物。” “股票交易所里一个数字的跳动,可能就意味著无数人的暴富或者破產。” “它是亚洲四小龙之一,是名副其实的东方之珠,金融、贸易、航运的中心。” 焦勇听著有些目眩神迷,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这些词汇他大多听过,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它们匯聚在一起会如此磅礴。 李向阳说著,轻轻嘆了一口气:“但光芒越盛,影子也就越深。” “那里的繁华背后,是极致的资本角逐,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那里是一个吃人的世界。” “商业规则成熟,也冰冷无情,一个合同上的漏洞,可能就会让你血本无归。” “帮派势力盘根错节,虽然不像旧上海那般明目张胆,但在某些阴影处,依然影响著秩序。” 他看向焦勇,眼神锐利:“更重要的是,从內地过去的我们,在很多人眼里,是表叔”,是阿灿”。” “他们会觉得我们土气、落后、好骗。” “一部分人带著好奇,一部分带著优越感,也有一部分人————会带著算计。” “你亮出我们车的订单,展示它的性能时,他们会惊嘆,但转过身,可能就会琢磨怎么压低价格,怎么窃取技术,或者怎么利用你初来乍到不懂规则来钻空子。” 这便是八十年代初,內地与港岛之间的隔阂。 一边是奋力开启国门、努力追赶世界,一边是早已融入资本主义体系、繁华与危机並存的国际都市。 羡慕其发达,警惕其复杂,是此时內地官方和民间普遍的心態。 既希望从那里获取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又担心其资本主义的糟粕会侵蚀进来。 “在那里,你代表的不再仅仅是你焦勇个人,也不仅仅是向红厂,你某种程度上代表著內地寻求探索的一种形象。” “做得好了,是为我们走出去闯出一条路,树立一个榜样。” “若是栽了跟头,赔了钱还是小事,折了信誉和锐气,才是最大的损失。” “所以,等你声势浩大起来,所有的交易必须在內地进行,尤其是第一笔,我要在场。” “明白了吗?勇哥。” 李向阳说完,目光沉静地看著焦勇,等待他的回应。 焦勇脸上的躁动慢慢沉淀下去,他不再觉得这是一次兴起的远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李向阳描述的那个绚烂又危险的港岛气息,提前吸入肺中,细细品味。 “我明白了。” “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一闯。不然,怎么对得起你给我画的这张大饼,怎么对得起————我给我老爹拍的那几下胸脯。” 他看著李向阳,慢慢燃烧起来的心又落了下去,突兀地问出一个问题:“阳子,你这几天看到过欧阳吗?” 李向阳还以为他有所顿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问题,但还是立刻回答:“没有,她好像有意避开我们,尤其是你。自从那天谈话之后,我就没在厂区见过她。” 焦勇脸上的光彩在听完之后肉眼可见地更加暗淡了,耷拉著脑袋,嘟囔道:“我就知道,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留在厂里也挺好的,是我想多了。” 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李向阳心里也不是滋味。 当初让欧阳去,的確是看中她的才能,也有一点点撮合他俩的意思。 君有心,妾无意,那就没有办法了。 “害,別瞎想,可能她只是需要时间考虑,或者家里有什么难处,不能强求嗷。” 焦勇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这可是他的白月光啊。 “行了,行了。”李向阳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男子汉一天別唉声嘆气的。” “明天再等最后一天,如果她还是没有消息,你就得开始著手准备出发的事了。” “港岛那边,早一天布局,我们就多一份主动。” 焦勇用力点了点头,將那些纷乱的情绪压回心底,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台下,工人们的骚动和议论在张四海讲完话之后达到顶点。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充满了挣扎、算计和不安。 有人在默默算计那两百个名额和到手的现钱,有人在担忧去了省城的前景,更有人在为未知的未来感到迷茫。 张四海站在台上,没有催促,也不敢催促。 他深知这种情况,需要给他们时间慢慢消化,等待结果就好了。 > 第65章 新老交替 第65章 新老交替 李向阳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迫在张四海办公室里熬上一个通宵。 起因是他想找张四海商量,看能不能从厂里那点紧巴巴的流动资金里,给焦勇拿点作为他去港岛初期的生活费。 他已经把张四海开始给他的四百六十块剩余的钱加上自己的一点存款全都给了焦勇。 毕竟,总不能真让焦大少爷揣著几十块钱就去闯荡那个花花世界。 可他刚踏进厂部办公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张四海办公室门口,从门口一直蜿蜒到楼梯口,排起了一条不算长、但绝对不算短的队伍。 人群沉默著,大多低著头,手里捏著户口本、工作证之类的材料,在走廊灯下,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喧譁,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气氛凝重。 马国涛和周秉德也在,两人一张办公桌拼在走廊,一个登记,一个核对,忙得额头冒汗。 张四海则在办公室里,挨个叫名字,面对面谈话,签字画押。 李向阳从一旁插过人群,来到马国涛身边,低声问道:“马厂长,这怎么回事?不是明天才开始登记吗?” 马国涛抹了把汗,语气带著疲惫和无奈:“谁说不是呢,可晚饭后就开始有人来了,说是怕明天排不上名额。” “厂长没办法,只能连夜开工,多事之秋,也怕出乱子。” 李向阳目光扫过队伍,大概也就五六十人,远远没有到两百之数。 和他想的一样,有人,但不多。 人都很现实的,大家都是要养家餬口的,对很多人来说,眼前的现钱比一个虚无縹的未来更有吸引力。 “向阳,你来的正好。”张四海从门缝里看到李向阳,赶紧招手。 “快进来搭把手,帮我核对下基本信息,我这边有点忙不过来。” 李向阳边走边观察张四海,他的眼睛早已布满血丝,面容憔悴。 想要钱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实在是开不了口。 他进屋,找了张椅子坐在茶几旁,只管喊名字和写字,张四海就负责谈话。 时间在忙碌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透出一点墨蓝。 排队的人又换了一波,人数似乎比半夜那一批要少了一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显然,那两百个名额的鞭子起了作用,让许多犹豫的人选择了观望。 李向阳站起身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准备伸个懒腰继续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队伍中间,整个人就保持著歪脖子的姿势僵住了。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队伍中间。 身形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僂,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是陈天磊。 李向阳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 没错,就是他师傅陈天磊。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不解衝上头顶。李向阳一下就清醒了,把核对本交给张四海,几步就衝到队伍里去。 “师傅!你这是干什么?”李向阳一把抓住陈天磊的手臂。 陈天磊似乎没有料到李向阳会出现,身体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眼珠有些混浊,脸上带著病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看著李向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被李向阳死死抓住,见抽不动,淡淡地说出“排队”二字。 “排队?排什么队?”李向阳声音稍微有点激动,引得前面几人都回头看来。 他顾不上那些自光,拉著陈天磊就往走廊另一边没人的角落走,语气急切:“你糊涂啊,你跟他们凑什么热闹?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拿了这笔钱,你就跟向红厂再也没有关係了。” 陈天磊任由李向阳把他拉到角落,两人面对面站立,他微微喘了口气,才慢慢说道:“我知道————没关係了,也好。”他看著李向阳那双不解的眼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向阳啊,师傅我,在这儿待了一辈子了。从建厂那天起,我就在这儿。青春,汗水,这辈子最好的手艺,都留在这儿了。” 他的话语似乎回到了向红刚建厂的时候,声音愈发低沉:“看著它红火过,也看著它差点没了————现在,它有了新路子,你给它闯出来了,挺好。” “你静姐也有了稳定的工作,我这把老骨头,差不多也完成任务了。” “我不想再折腾了,不想再去什么新地方了。就想拿著这点钱,回老家去,看看还能不能种动那两亩地。” “叶落————总要归根的。” 李向阳听著师傅这平静得近乎哀莫大於心死的话语,看著他脸上认命般的淡然,只觉得心头被抓得生疼。 他想要吼出来,却又做不到,只能压低声音:“糊涂!任性!” “您老还差几年就退休了,啊?” “静姐现在在城里教书,您老就不想在这里看到她结婚生子,忍心自己一个人回到那出走半生的老家?” “而且,这点钱能干什么啊,够在老家生活几年的?还有您这身体,上次病了一直反反覆覆的,现在都还没好,还能种得动地吗?我不准,我不同意!” 李向阳的眼睛红了,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 他想到这些年来师傅手把手教他看图纸、调工具机,想到自己每次遇到困难时师傅的模样,想起师傅日夜为他赶工齿轮的身影———— “师傅!”李向阳双膝一软,对陈天磊郑重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向阳,你干什么!快起来。”陈天磊急忙弯腰去拉他。 李向阳固执地不肯起身,抬起头,眼圈通红,哽咽地说道:“师傅,我知道,您不是真图那点钱,您只是不想离开这片土地,您怕去了新地方,就成了没用的人了,成了累赘。” 他这一句,直接戳破了陈天磊那份老匠人的自尊和倔强。 陈天磊拉他的手,顿住了。 李向阳语气恳切地继续说道:“我理解,我都理解,您不想离开,咱就不去。” “您老不嫌弃,就在新厂养著,去看看咱们厂子在新地方如何生根发芽的。 要是————要是您实在是不想呆在厂子里,我把您送到静姐那去,让静姐照顾您。” “但是,您绝对不能一个人回老家乡下去,您的亲人在这里,我在,静姐也在,大家都在!” 李向阳的声音慢慢坚定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师傅,您教我手艺,待我如子,这份恩情,没齿难忘。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养老!” 陈天磊何尝真想离开?他只是觉得,时代变了,厂子散了,自己也不想动了,不该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一滴泪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从陈天磊的眼角滑落。 他伸出颤抖的手,用力去扶起李向阳,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 李向阳感受著师傅手上传来的颤抖,知道陈天磊的心防鬆动了,这才顺势站了起来。 “师傅,您答应了?”李向阳急切地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天磊。 陈天磊看著他,看著自己一手带出的徒弟,重重地点了点头,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 “不走了————不走了————等你回来给我养老。” 李向阳听到这话,悬著的心终於落回肚子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搀扶著陈天磊:“那就好,走,师傅,我送您回家,天色还早,您好好休息,这边的事,有我呢。” 他扶著陈天磊,朝著家属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两人畅谈未来,从技术到家常,再到李向阳的终身大事。 晨曦的光芒终於刺破了最后一丝黑暗,洒在师徒二人相互扶持的背影上,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合到了一起,完成了交接。 第66章 国际电话 第66章 国际电话 李向阳安顿好师傅,看著老人躺下休息,才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又朝著厂部办公楼走去。 晨光已经大亮,驱散了些黎明前的寒意。 等他再次回到办公楼,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先前排队等候的工人都已散去,只剩下马国涛和周秉德收拾桌椅的响动。 两人见到是李向阳,只是点点头,脸上也带著一夜未眠的倦色,显然刚刚结束这场通宵达旦的登记工作。 “马厂长,周主任,辛苦了。”李向阳打了个招呼。 “应该的。”马国涛摆摆手,“这边结束了,我和老周先去食堂弄点吃的,你也赶紧休息一下。” 李向阳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这才推开张四海办公室的门。 张四海没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整个人深陷在会客用的旧沙发里,两条腿直接架在面前的茶几上,军大衣隨意地盖在肚子上。 他仰著头,后脑抵在沙发背靠,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了眼睛,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还夹著一根即將燃尽的香菸。 听见开门声,那夹著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李向阳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气。 他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四海搭在额前的手便挪开了,露出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仿佛一直在等著李向阳,直接问道:“回来了。 “嗯。”李向阳应了一声,走到椅子旁坐下,也感到一阵脱力。 “陈工那儿,没问题了吧?”张四海的目光跟著他,確认道。 “没问题了。师傅只是不想离开,答应留在厂子里了,我已经送他回家休息了。 " 李向阳点头,然后语气带著恳切。 “四海叔,师傅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比从前,有些活儿————” 张四海瞭然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到了新地方,陈工就掛个技术指导的閒职,不用再上一线操劳了,厂里不会亏待他的。” 听到张四海这番安排,李向阳心里的石头又落下一块。 自己这个四海叔虽然精明算计,但对陈天磊这样的老师傅,始终保持著一份尊重和情谊。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渐渐喧囂起来的厂区声音隱约传来。 两人都疲惫极了,谁也没有再说话,各自沉浸在思绪里。 李向阳靠在一边假寐时,办公室的电话竟然突然响起来了。 张四海都已经快要睡著了,被嚇了个激灵,示意了一下李向阳,让他快去接电话。 李向阳也纳闷,这大清早的,谁能把电话打到厂里来?他上前几步,拿起听筒。 “餵?你好?向红机械厂。” 听筒里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餵?听得到吗?请问是哪位?”李向阳又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两遍。 就在他以为信號不好或者对方已经掛断,准备放下听筒时,里面突然传来一个略显彆扭的粤式口音的普通话男声,断断续续,似乎信號极不稳定:“雷猴啊————系————系向红机械厂吗?我————我睇到你们登报那个车了。” 声音夹杂著滋滋啦啦的杂音,听得李向阳不得不集中精神。 “对,我是向红机械厂。您是在报纸上看到了关於我们水陆两棲全能车的报导吗?”李向阳儘量放缓语速,吐字清晰。 “系啊系啊!”那边的声音似乎激动了一些,语速也快了点,但口音和糟糕的信號让李向阳听得更加费力。 “我们好感兴趣的唔,想同你们当面倾下。”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稍远点的声音,用粤语快速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提醒时间。紧接著,男声语速猛地加快,带著一种显而易见的急促:“先森,我这边系国际长途啊!好贵的,一秒钟几蚊鸡上下,唔好浪费时间啦!” 李向阳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处境,也明白了这通电话的珍贵。 “您请说!” “我是港岛环球科技有限公司代表,希望你们能派人到港岛来面谈一下。你记下这个地址,港岛旺角弥敦道610號荷李活商业大厦618室,找陈先生,就话系睇报纸,约时间。” 李向阳快速拿起手边的纸记下。 “记下了吗?儘快————儘快联繫!呢个號码————唔好————”话音未落,听筒里传来忙音,信號中断。 李向阳缓缓放下听筒,低头看著纸上那个地址和电话,心臟开始加速跳动。 他回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坐直身体的张四海。 “四海叔。”李向阳扬了扬手上的纸条,脸上露出了兴奋,“来了,港岛的电话,他们看到报纸了!” 张四海眼睛瞬间瞪大,睏倦之色一扫而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李向阳將记录著地址和联繫方式的纸条递给张四海。 张四海接过来,快速扫过纸上的信息,嘴上念著:“成了!机会真的来了。” “四海叔,时机到了,我得去找焦勇,让他准备出发了。”李向阳脸上也难掩兴奋。 张四海闻言,立刻接口:“我也去!” “这事儿我去就行了,你得留在这儿。这电话能打通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万一等会还有其他电话进来,没人接就得不偿失了。你也休息一下。”李向阳直接拒绝了他。 张四海一愣,反应过来,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心急了。” 李向阳又交代了两句,转身就要离开。 张四海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等等。 他起身,绕过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李向阳。 “这个,你拿去给焦勇。这是我们几个当领导的,给他凑的,不多,算是启动资金。” “告诉他,让他务必在那边闯个名堂出来。如果————他待不下去的话,厂里永远有他的位置。” 李向阳接过信封,入手能感受到里面钞票的厚度。 这都是他们自己的私房钱,这笔钱意义重大,带著他们的信任和期盼。 “我明白了,四海叔,话我一定带到。”李向阳將信封收好,再次叮嘱了一句。 “你先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这就去找焦勇。 说完,李向阳不再耽搁,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67章 將军不下马 第67章 將军不下马 李向阳在工区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焦勇的人影。 他又跑回家里,焦勇睡的那屋帘子掀开著,里面空荡荡的,床铺整理得倒是比平时整齐些。 他心里有了猜测,脚步不由加快,朝著女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果然,在欧阳春兰宿舍门口,看到了焦勇的身影。 焦勇蹲在那里,背对著他,手里依旧拿著用油纸包好的饃饃和肉饼,望著那扇紧闭的宿舍门。 天已经大亮了,该上工的时间早就过了,宿舍区安静得很。 欧阳春兰的室友们都已经离开很久了,那扇门却始终没有再打开过。 焦勇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起来,只是把手里的饃饃递给了李向阳:“吃吧,还热乎著。” 李向阳接过,走到他旁边,学著他的样子蹲下,打开油纸,拿起饃啃了起来,看了一眼还在望著宿舍门的焦勇。 此时的焦勇,脸上一点失落都没有,反而异常平静,只是痴痴地望著那扇门,仿佛想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人。 他看著焦勇这副过於平静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打鼓,忍不住试探地问:“勇哥,你不emo了?” 他之前已经给焦勇解释过这洋码子的大概意思就是情绪低落。 焦勇扯了扯嘴角,一脸轻鬆:“这有啥,我就是想来道个別而已,没別的意思。 " 他顿了一下,反问道:“你呢,急匆匆地跑来干嘛?” “我能干嘛?找你啊。”李向阳三两口吃完,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还有地址,递了过去。 “喏,拿著。” 焦勇接过,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诧异。 “这是厂长他们几个领导凑的,给你的启动资金。”李向阳解释道。 “港岛那边来电话了,看到报纸,感兴趣,约面谈。” “收拾一下,走吧,厂里的车已经安排好了,送你去省城搭火车。” 焦勇显然没料到这么快,他原本以为至少还有一天的时间缓衝。 他捏著那个信封,不停地摩挲著,沉吟了片刻。 忽然,他站起身,面向那扇依旧紧闭的宿舍门,不管不顾地大声喊道:“欧阳!我走啦!你好好照顾自己————” 声音在宿舍区迴荡,惊走了远处树枝上的几只麻雀。 喊完,他像是彻底放下了什么,肩膀一松,转身搭上李向阳的肩膀,语气恢復了往常那股劲儿:“走了,阳子,陪我回去收拾衣物。” “这鬼地方,老子早就待腻了,正好去闯闯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 看著他这副满血復活的样子,李向阳笑著摇了摇头,任由焦勇鉤著肩膀,两人並肩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待到焦勇收拾完毕,那辆厂里唯一的bj212吉普车已经在厂门口等著了,发动机盖子还带著清晨行路的露水。 李向阳一路陪著焦勇,帮他提著简单的行李。 真要到了分別的时刻,他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舍。 他上前一步,握住焦勇的手,用力晃了晃:“勇哥,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將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保重!” 焦勇也收起了嬉皮笑脸,重重地回握了一下:“你也是,阳子。厂里这边,我就不去一一道別了,你帮我跟大家说一声吧。” 他又深深望了一眼待了几年的厂区,目光最后在女工宿舍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李向阳点头:“放心,话一定带到。” 两人最后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拍了拍彼此的后背。 然后,焦勇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却猛地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李向阳以为遇到了什么情况,赶紧上前查看。 他的视线越过焦勇的肩膀看向车內,也不由得愣住了。 车內,后排座位上,赫然坐著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欧阳春兰。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脚边放著一个行李包,眼睛微微泛著红,明显是哭过的痕跡,但此刻却抿著嘴唇,看著车外目瞪口呆的两人。 “呆子,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她对焦勇喊道,像是对刚刚焦勇喊话的不满,但听起来更像是撒娇。 焦勇和李向阳面面相覷,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欧阳,你这是?”李向阳微微张嘴问道。 欧阳春兰的目光转向李向阳:“李工,他一个人不行的。” 焦勇脸上的表情变为狂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他不等李向阳回答,支支吾吾地开口:“那————这几天你躲著我们干嘛呀。” 欧阳春兰没有回答,微微偏过头,视线看向前方,催促道:“你走不走,不走我一个人走了。” “走走走!马上走!” 焦勇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行李也塞进车內,然后用力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告別之意:“走了,阳子。” 李向阳笑著点头,向后退了几步,为车辆让出了空间。 他看著焦勇钻进车內,关上车门。 吉普车发动机发出一阵低吼,缓缓启动,驶离了厂区大门,扬起了一阵尘土。 李向阳站在原地,望著车子远去,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笑意。 他心里想著,虽然不知道欧阳春兰这几天经歷了怎样的挣扎,但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 没心没肺的焦勇,此去港岛那片风云地,身边总算有个稳妥的人照应,有她在旁帮衬,或许能走得稳当些。 只是,送走了他们,自己呢? 李向阳抬头,望著这片熟悉的厂区天空。 这里已经在朝著好的方向进展了,但自己的前路却越发扑朔迷离。 焦洪涛那句“调入特殊项目组”像一块石头,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將他带去何方。 强国之路,技术之芯,最终需要一个確切的落脚点去实现。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那点劲儿也慢慢消散,一夜无眠的疲惫逐渐涌来。 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水。 困意如山倒。 他甩了甩头,不再多想,转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裹了裹衣服,嘴里哼起一段音调:“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乾泪不要怕为什么————” 哼著哼著,声音渐低。 他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至於明天,醒来再说吧。 > 第68章 调令来了 第68章 调令来了 焦勇离开后的几天,向红机械厂那部平日门可罗雀的电话,一夜之间成了香餑餑。 铃声从早到晚,此起彼伏,几乎没有个消停。 一开始,张四海和李向阳还精神亢奋,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活儿没那么简单。 打来的电话天南海北,除了最初那个港岛的。 陆续又有几家来自东南亚,新马泰的都有,说的普通话南腔北调,夹杂著大量晦涩难懂的本地词汇和英语,听得人一头雾水。 更让人头疼的是欧美电话,时差关係,常常在深夜或者凌晨响起,他俩不得不在办公室支了张行军床轮流值守。 电话那头的英语语速极快,还带著各种口音,李向阳凭藉著前世积累的底子尚还能勉强沟通,记录要点。 张四海和偶尔帮忙值班的干事则完全像是在听天书,只能干著急,最后这类电话基本全落在了李向阳肩上。 "hello? is this the xianghong machinery plant? we saw the report about your amphibious vehicle...”(你好?是向红机械厂吗?我们看到了关於你们水陆两棲车的报导————) "could you provide more technical specifications? the powertrain,thebuoyancy material...”(能否提供更多技术参数?动力系统,浮力材料————) "we are very interested in a potential cooperation, perhaps joint development...”(我们对潜在合作很感兴趣,或许可以联合开发————) 李向阳一边用他那带著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语应对,一边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著。 並统一告知对方,相关商务事宜已交由驻港岛的公司负责,会有人儘快与他们联繫。 几天下来,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公司名称、联繫人、电话和简略的需求信息。 张四海看著那几大页“天书”,既兴奋又发愁,搓著手道:“好傢伙,这动静是真够大的,全世界都惊动了!等焦勇那小子在港岛安顿下来,得赶紧让他联繫,这可都是真金白银的机会,別白白溜走了。” 李向阳將这些天记录的信息重新整理誊抄,准备等焦勇在港岛站稳脚跟,打电话回来报平安时,把这些一股脑儿塞给他处理。 地基已经打好了,就等他的公司拔地而起,將这些意向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订单和资金。 就在这电话铃声不绝於耳,厂里为搬迁和省城新厂建设忙得焦头烂额之际。 焦勇离开后的第五天下午,一辆拉达尼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向红机械厂的大门口。 这车款式老旧,与寻常地方车辆无异,但车门打开,下来的一个人,却让正在门口传达室眯著眼晒太阳的老张头瞬间警觉起来。 这人看著三十出头的年纪,留著寸头,皮肤黝黑,脸庞线条硬朗,带著几分不经自威的悍气。 最让人侧目的是,他大下午的却戴著一副不易反光的小墨镜,身上套著件略显紧绷的黑色紧身西装,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不好惹。 老张头在这里看大门几十年了,附近十里八乡不敢说全认识,但也混个脸熟。 在这知根知底的山沟里,突然冒出这么个生面孔,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 “同志,你找谁?”老张头站起身,语气带著审视,下意识地挡在了门口。 那黑衣男子闻声看向老张头,也没答话,迈步就朝他走来,脚步沉稳。 老张头心里一紧,不自觉瞥向靠在墙边的枣木棍子,立刻上前一步抓在手里,提高音量:“站远点说话就行了,別过来了!” 黑衣男子被这举动搞得一愣,停下脚步,抬手取下了墨镜,嘴角似乎抽动了两下。 他开口说话,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著点与他外表不符的彬彬有礼,只是口音带著明显的川渝味儿:“师傅,您好。请问李向阳同志是在这里工作吗?我找他。” 找李向阳的?老张头心里更是警铃大作。 现在李向阳可是厂里的焦点人物,这陌生人来路不明,看著就不像善茬,直接点名找他? “你找李工有啥事儿?你是他什么人?介绍信有吗?”老张头反而追问了起来,手里的棍子握得更紧了。 那人似乎料到会有此一问,也不著恼,平静地回答:“我姓閆,单名一个淞字,受人所託,来给李向阳同志送点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 “介绍信————有,但要当面交给李向阳同志或负责人。” 老张头心里疑云更盛,这遮遮掩掩的,更不对劲了! 他小跑著退回门岗亭,抄起內部电话,先是拨通了保卫科:“快,来大门口,有个生人找李工,看著有点不对劲,多来两个人!” 紧接著,他又拨通了厂长办公室:“厂长,大门口来了个生人,指名道姓要找李工,看著凶神恶煞不像好人,你快来看看吧!” 张四海正在办公室和马国涛核对安置预算,接到电话心里纳闷。 李向阳现在身份敏感,可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他立刻放下手中厚厚的名单:“走,老马,去看看!”同时让人赶紧去车间叫李向阳。 不一会,张四海、马国涛带著两个闻讯赶来的保卫科干事,以及一路小跑过来的李向阳,一行人出现在了厂门口。 閆淞依旧站在原地,看到这么一群人涌出来,姿態未变,只是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了那略显年轻的李向阳身上。 张四海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閆淞,左瞧瞧右看看,確认自己从未见过这號人物,心下警惕,沉声开口:“我是厂长张四海。你有什么事情找李向阳,可以先跟我说。” 閆淞也打量了一下张四海,开口道:“你就是张四海厂长?我的事情,最好和李向阳当面確认。” 李向阳见状,主动走上前来,与张四海並肩而立,看著这个气质独特的陌生人,心中也有些疑惑:“我就是李向阳。你找我有什么事?” 閆淞的目光聚焦在李向阳脸上,仔细看了两秒,像是確认了目標,才开口道:“奥,行。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现在人多眼杂,可以吗?” 张四海眉头紧锁,直接摇头拒绝:“不行!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閆淞闻言,对张四海的过度谨慎有些无语。 他也没多爭辩,直接伸手从內兜里,掏出一个带著印戳痕跡的牛皮纸信封。 他两根手指捏著信封,递向张四海:“那先看看这个。” 张四海疑惑地接过,入手感觉纸张挺括。 他打开摺叠的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文件纸。 目光落到纸面抬头和末尾的红色印章上时,他的瞳孔一缩,脸上的警惕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飞快地瀏览了一遍內容,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看完后,他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直接將这张纸递给了身旁的李向阳,脸上的表情复杂无比。 然后,张四海立刻换上了一副客气甚至带点恭敬的態度,侧身让开道路,对閆淞说道:“同志,请跟我来,办公室说话。”说完便在前引路。 见厂长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马国涛和保卫科於事都愣住了。 马国涛反应快,赶紧对围观的人挥挥手:“散了散了,都回去工作,没事了。”然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李向阳则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上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 文件抬头是一行醒目的宋体字:关於李向阳同志调至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工作的通知。 而文件的最后,盖著一个庄重的印章—一军事委员会。 > 第69章 星际计划 第69章 星际计划 李向阳看著手中的调令,內心波澜起伏。 那薄薄的一纸公文,仿佛有千钧之重。上面军事委员会的鲜红印章,昭示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 这个名字朴实无华,甚至带著几分地域的局限性。 但结合刚才閆淞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李向阳知道,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性研究机构。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焦洪涛首长当日那句调入特殊项目研究组的指令,在此刻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精准地落在他的面前。 他原本设想是进入某个部委直属单位,却没想到目的地会是远在西南的山城重庆,一个以重型汽车为名的研究所。 他小心將调令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努力平復著胸腔內的情绪。 有对未知的期待,有对前路的审慎,更有一种终於触及到核心层面的凝重。 他迈开脚步,跟著人群朝著厂部会议室走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场景让他微微一震。 张四海正手忙脚乱地给閆淞倒茶,脸上堆著热情甚至几分討好的笑容,连连说著:“同志辛苦了,请用茶。”並示意对方在主位落座。 然而閆淞似乎並没有领情的意思。 他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对著忙前忙后的张四海客气但很疏离:“张厂长,不用麻烦了。” 说完,他便直勾勾地盯著张四海,以及跟进来的马国涛等人,目光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张四海心照不宣,发出了一个怪异的喔声,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他立刻反应过来,对著马国涛几人挥了挥手:“老马,你们先出去,这里没事了。” 马国涛几人互相看了看,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依厂长的话退出了会议室。 张四海自己却没有动,脸上掛著笑,似乎还想再观望一下。 或者说,他內心深处对李向阳即將面对的事情充满了不放心,想以长辈的身份在场。 閆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张四海身上,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明確无误地传递出“请出去”的信息。 张四海的笑容一僵,隨即化为了一声乾笑:“呵呵呵,懂了懂了,你们谈你们谈。” 他一边说著,一边也退出了会议室,並反手將门关上,確保內外隔绝。 转眼间,会议室只剩下李向阳和閆淞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不同。 门合拢的轻响,仿佛画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閆淞这一刻才算真正放鬆下来,他身上那种收敛的气质微微流露,示意了一下会议桌旁的椅子,对李向阳说道:“坐。” 语气自然,动作隨意,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李向阳抽出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將那个装著调令的信封放在桌上,心中对眼前之人和突如其来的安排充满了疑问。 他直接开口问道:“请问一下,这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具体是做什么的?你又是谁?” 閆淞闻言,嘴角裂开一个弧度,带著点戏謔,那川渝口音也浓了几分:“哟,崽崽傲得很嘛。” 他看起来十分轻鬆,半躺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 视线扫过会议室的天花板,然后才开始解释。 “我先给你说清楚,我们这个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是干啥子的。顾名思义,搞重车的。” 他屈起一根手指,继续说道:“上到坦克、装甲车、战术卡车、重型运输车,各种军卡.... “” 他每说一个词,就举起一根手指,仿佛在列举寻常物件,但组合在一起,任谁都听得出来非常不寻常。 “下到吉普越野等等,现在还要加上你娃搞出来的那个水陆两棲全能车的二代研发。” 说完,閆淞突然挺直身体,原本慵懒的姿態瞬间变得极具压迫力,盯著李向阳的眼睛:“这下你懂了吗?” 他似乎觉得口头说明不太够,又从內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封皮、样式朴素的证件,隨手丟到李向阳面前,发出一声轻响。 李向阳拿起证件打开,里面是閆淞的照片,表情严肃,下面印著名字。 閆淞,单位是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职位一栏清晰地印著两个字:组长。 证件右下角盖著一个纹路清晰的钢印,绝非偽造。 他仔细看完,合上证件递还回去。 这个证件,以及閆淞刚才那番话,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这个研究所,涉及的是国家防务的基石,是移动的钢铁长城。 閆淞接过证件塞回兜里,身体前倾,双臂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接下来我的话,你全部都要保密,晓得不? 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李向阳沉凝片刻,问出心中最关键的几个疑问:“我的工作具体是什么?权限有多大?需要我什么时候报到?” 他知道,进入这样的单位,绝不可能像在向红厂这样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很有可能只是一个边缘角色。 閆淞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些问题也没有多大准备,显然有些界限需要李向阳到了之后才能清晰,他只能大概地说:“你的职位是技术指导,调令上写的也有。至於权限嘛......”他搓了两下手。 “不是我所能定的,还得看你有多大本事,有自己的章程。报到时间,明天一早就走,再说了,我也得好好休息一下,对吧?跑了这么远。” 他最后一句又带上了点隨性的口吻。 李向阳点头:“明天一早,时间还是比较紧迫。” 但他也理解,这种性质的调令,不可能给他太多准备和告別的时间。 好在还有一晚,可以去跟师傅他们道个別。 李向阳坐直身体,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接受接下来的信息:“我没什么问题了,请说吧。” “好。”閆淞闻言,神色郑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先给你说一下我们研究所的歷史。它是响应国家星际计划中发展高科技、 实现產业化的方针,依据三纵三横的战略布局建立的核心项目之一。” “星际计划?三纵三横?”李向阳听到这两个词,心臟猛地一跳。 这是他重生来,第一次在现实中从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人口中听到,这个称谓与他前世记忆碎片中某个宏大工程隱隱对应。 他强行压下內心的惊涛骇浪,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专注倾听。 閆淞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確保不泄露超出权限的內容,然后继续说道:“在全国范围內,类似我们这样的布局有几个地方,东北、华北、华中、华东,它们各有侧重。而我们西南所是唯一一个只主攻重型车辆及相关动力的研究所。” 在閆淞换气的间隙,李向阳点头给出回应。 閆淞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向阳身上,继续说著:“你搞出来那台车,上面看到了潜力。第一代的完善和初步產业化,我们研究所会接手推进,这是为了快速形成能力和积累经验,也是上头的明確指示,毕竟这个东西是需要卖到外面去的。” 閆淞话锋一转,李向阳也更加认真地听著:“另外,你到了研究所之后,首要的任务是著手第二代的研究。 “要听清楚,从第二代开始,所有的核心设计、关键技术必须以满足部队未来的实战需求为目標进行深度开发。” “水陆两棲只是基础,我们要的是能在复杂地形、恶劣环境下可靠运作,具备特定战术功能,甚至能整合更多先进技术的装备平台。” “这和你现在搞的这个为了创匯和展示概念的猫猫车將是天壤之別,你能明白吗?” 李向阳点头:“我知道,在向红厂做的这些,不过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用一堆破铜烂铁造出来的玩具而已。 “真正要达到军用级別还远远不够,也只有像这样国家重点的研究所才有更好的设备去研究,这也是我的初衷。” “最后,我再强调一遍,走出这个门后,关於研究所的层级、星际计划的关联,以及二代车的具体军用转向和性能指標,不能再向外透露半个字。” “包括你今后的一切工作,只要涉及研究所的核心项目,都將在这个框架和保密要求下进行。” “可能你造出的东西很强,甚至会导致你几十年都销声匿跡,不能出名,不能像你在报纸上那样......” 閆淞的语气加重,“这不是请求,你现在也没有退出的余地,这是命令,是纪律,理解不?” 閆淞的最后话语鏗鏘有力,李向阳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避,重重地点了头,站起身大声说道:“理解了!保证遵守纪律,完成任务!” 其实他的內心早已波澜壮阔:计划,原来在这个时间点,国家层面已经开始了如此前瞻性和系统性的布局,这比他想像的起步要早得多,格局要大得多。 他之前的种种作为一两棲车、齿轮技术,甚至包括推动向红厂的转型试点,在某种程度上竟然阴差阳错地契合了这宏大计划边缘的某些需求,从而让他获得了进入这个核心圈层的门票。 这不仅仅是幸运,更是时代的必然与个人努力的交匯。 閆淞看著李向阳的肯定答覆,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这小子確实不错,听到这么多消息还能这么快稳住,不过性子有点傲。 “行了行了,交代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恢復了那略带散漫的样子,转头问道,“我住哪?跑了一天了,骨头都快散架嘍。” 李向阳伸出右手,指引门外:“我带你去招待所。” 閆淞摆手:“不用,找个人带我去就行。你找时间去道別吧,抓紧时间,明天早上7点厂门口准时,过时不候,不然你就自己来。” 李向阳嗯了一声。 两人走出会议室,张四海一直在门口的走廊上渡步,显然一直等在那里。 见到閆淞出来,立刻快步迎上,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却在李向阳脸上扫过,想要看出端倪。 “閆同志,谈完了?辛苦了辛苦了,住宿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厂里。条件简陋,请你多多包涵。”张四海热情地对閆淞说道,然后眼神带著询问看向李向阳。 閆淞这下倒没有拒绝,反而拉著张四海的肩膀说:“莫得事莫得事,都是小事。有吃的吗?饿了。” 张四海连忙应答:“有有有,在食堂。” 李向阳也接口说道:“厂长,你让马厂长带閆同志去吃饭,然后休息吧。” 他眼神里传递出稍后再说的信息,张四海心领神会,立刻呼唤老马,仔细叮嘱一番,让其带閆淞前往食堂。 閆淞转过头,对李向阳点了点头,算是告別,也是提醒不要忘了明天的事情,便跟著老马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四海眼巴巴地看著背影消失,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充满了担忧:“向阳,这......怎么回事?” 李向阳回答:“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这么急?”张四海瞪大了眼睛,“具体是搞什么的?你去那里做什么?” 李向阳摆手打断:“四海叔,具体的我不能多说,这是纪律,这是上面的安排,十分重要。” 张四海张了张嘴,把想问的问题咽进了肚子里。 他混跡多年,深知纪律二字的分量。 但他是看著李向阳长大的,也是亲眼看著他从一名普通青工,成长成厂子里的顶樑柱,甚至惊动了京城的年轻人。 他的千言万语和无数嘆息,都只化作了一句叮嘱:“好啊,去了那边万事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知道,李向阳此去將要面对的世界,远非向红厂这片小天地可比,他衷心为他祝福! “我知道,四海叔。”李向阳点了点头。 “四海叔,我走了会给你们来信的。 “要是焦勇打电话回来,你记得让他说个地址,到时候我们好联繫。” “因为我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在深山还是在城市?还是一个保密的地方。” 张四海的眼睛此刻有些泛红,也只能一个劲地说:“嗯,好,我一定会的。” 李向阳拍了拍张四海的后背表示安慰:“四海叔,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先回办公室躺会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先走了。” 李向阳没有回车间,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回家,更没有收拾东西,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老厂区的那片土地。 这里可以看到老厂区和新厂区的厂房。 春风吹来,鸟儿在枝头歌唱;阳光照下,冻土早已化开。 这里仿佛一幅凝固的画卷,他曾在这里无数次思考过厂子的未来,思考过自己的方向。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任由春风吹拂著头髮和衣角,脑海中想著曾经的画面,一次一次地翻过,如同走马灯一般,最终落到了閆淞所说的星际计划。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这个名词对所有人来说並不陌生。 它並非单指一个简单的计划,而是在80年代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一辈科学家联名上书推动诞生的一项关乎国家长远发展的战略性高科技发展计划。 这个计划的提出源於对世界新技术浪潮的深刻洞察,以及对我国未来发展命运的深切忧思。 但这个计划的初衷却显得有些“滑稽”。 它最开始是因里根总统制定的“星球大战计划”而催生。 星球大战计划一出笼,立刻在全世界掀起狂澜! 当时整个西方先进国家和东欧集团迅速制定科技进步综合纲领与之对抗,只要有一点点实力的国家,都出台了相对的政策。 但彼时的我国却依旧悄无声息,没有任何装备、人才,甚至连构想都没有。 若不是几位科学家“走后门”,在今后的几十年里,我们將与西方发达国家的差距越来越大。 因为不能在高科技领域占据一席之地,国家將永远处於產业链下游,受制於人,甚至可能再次面临落后就挨打的严峻局面。 可这份决定也很难做出,当时国內对於是否要投入巨资发展短期內难以看到经济效益的高技术,存在广泛的爭议,各方面都面临著巨大的困难和质疑。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份著名的建议书被递送到了最高决策层。 建议书高瞻远瞩地指出,世界范围內正在兴起的新技术浪潮对我国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我们必须放眼长远、有所作为,积极跟踪並选择性地发展高技术,集中力量、有限目標、突出重点,为未来的经济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这份建议以强烈的责任感和前瞻性得到了决策层的高度重视和果断批示,很快,一个旨在推动我国高技术发展的战略性计划被確定下来。 它並非大张旗鼓地宣扬,而是在严格的规范和保密要求下悄然启动。 它覆盖了生物技术、航天技术、信息技术、雷射技术、自动化技术、能源技术、新材料技术、航海技术等八大领域,以及隨著发展后续增加的更多前沿方向。 这个计划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极力想要衝破长期存在的“实验室循环怪圈”。 即科研成果止步於论文、样品或实验室阶段,难以转化为实际生產力和社会效益。 它强调,发展高科技、实现產业化,要求科研工作人员必须面向国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战略需求,研究成果要能够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它要构建一条从基础研究、技术攻关到產品开发、產业形成的完整链条。 而“三纵三横”的战略布局则是这些思想的具体体现。 三纵是指几个关键重大的项目前沿领域,而三横则偏向於支撑这些领域发展的基础性、共性技术平台。 这种纵横交错的布局旨在避免重复投入和资源分散,形成协同效应,確保有限的力量能够在刀刃上实现重点突破,並以点带面,带动整体科技水平的提升。 我国为了支持这项计划的推行,拨款了100个亿。 而在当时,全国財政总支出只有2000亿元。总共组织了124位专家,分成了12 个小组,在全国各地寻找人才。 最小的是少年天才班,只要不到60岁的人才,都会来吸纳。 李向阳弄明白这一切,心中豁然开朗:这个閆淞可能就是12个小组的组长。 虽然弄明白了,但他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之前,他凭藉力学笔记和超越时代的见识,可以在向红厂这个小舞台上左右腾挪,看似惊世骇俗,像一种降维打击的方法。 但进入了星际计划体系,他將真正踏入国家最高层次的科研竞技场。 这里將会匯聚全国顶尖的智慧和资源,遵循最严格的科学规范和保密纪律,追求从无到有、追赶到並跑甚至领跑的艰难跨越。 他那点来自未来的先知,能起到的作用將是引导性的,是一把万能钥匙。 二代水陆两棲车的军用转向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切入点。 閆淞口中的“满足未来实战需求”,將远比他在河里跑十七分钟严峻千百倍! 极寒、高原、沙漠、湿热、电磁干扰,这些都將成为常態化的考核標准。 而这一切,还仅仅是在重型车辆这一个分支上。 唉!李向阳嘆息了一声,就这样一直坐著,直到夕阳缓缓沉入远山,天际的最后一抹霞光染成了紫色。 厂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食堂的烟囱飘出了炊烟,下工的广播声隱约传来。 这片他奋斗了许久、守护了许久的地方,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寧,也格外渺小。 他要走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这条道路註定布满荆棘,但也充满了无限可能。 李向阳站起身,看了一眼夜幕下的厂区。 他还有事情要做,还有未尽的告別。 他先去了家属院陈天磊的家。老师傅正坐在小院里,就著灯光修补一件旧工衣。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李向阳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他一旁。师徒俩就这样聊了聊天,等待那件衣服缝完。 李向阳对著陈天磊说了调令和明天要离开的事情。 原本要起身的陈天磊停下了,老眼望著他,没有多问,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重复著那天李向阳对他说的话:“去吧,路远,小心,我等你回来给我养老。”千言万语都尽在不言中。 接著,他找到了宋世明。 宋世明在这段时间把这些事情都看在眼里,也早就有了预感。 听完李向阳的话,只是从书柜里找了几本边角已经磨损的书籍交给了他,还从包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几张钱。 李向阳只接下了书,没有要钱,还给了宋世明,叮嘱他保重身体,等著自己回来,两人最后拥抱了一下。 然后,他回到了厂部办公楼。张四海的办公室还亮著灯,他进去时,张四海正对著一份名单发呆,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都交代好了?”张四海抬头,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熬夜还是別的缘故。 “嗯。”李向阳在他对面坐下。 “四海叔,厂子这边以后就辛苦你了。省城新厂试点方案,等焦勇那边拿到资金,就可以开动了,你要多费费心。” “放心吧,臭小子。”张四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老子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让这点事难住?你去了那边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给老子好好的,別丟咱们向红厂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却发现早已凉透。 两人就在这办公室里静静地坐著,时钟的滴答声奏响,过往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沉淀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张四海抬头看了一下钟,对著李向阳挥了挥手,语气粗鲁却带著点哽咽:“行了,滚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我就不送了!见不得那场面。” 李向阳站起身,对著张四海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 夜色已深,李向阳回到自己的小屋,开始简单收拾行装。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洗漱用品,最重要的是那个红箱子。 他只將力学笔记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背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是向红厂熟悉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明天,他將离开这片重生以来奋斗的土地,奔赴一个未知而重大的前程。 星际计划,重型车辆。 李向阳几乎一夜未眠,心中思绪万千。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下床,將小屋仔细打扫了一遍。 桌椅板凳、床铺灶台,都被他擦拭得乾乾净净,纤尘不染,仿佛是要为他在三义县的生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 最后,他拿起那把钥匙,在手中摩挲了几下,隨后塞进了门框上方一道墙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起行囊,站在门口,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重生以来所有记忆的避风港。 二月的清晨雾气朦朧。山阴县是李向阳在这个时代的起点,如今,他要从这里出发,奔赴下一个远方。 他轻轻带上房门,没有上锁,隨即转身融入了厂区黎明前的薄雾中。 脚步踏在熟悉的道路上,四周一片寂静,这个时间,大多数人还在梦乡。 没想到刚走过家属院拐角,他就看到两个身影等在前面的路口,是王秀丽和她的女儿圆圆。 王秀丽手里拎著个布口袋,圆圆远远牵著她的衣角,小脸被清晨的寒气冻得有些发红,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 李向阳有些意外,快步走上前去:“王姐,圆圆,你们怎么在这?等谁呢?” 王秀丽看向他,露出一丝笑意,將手里的口袋直接塞到他手中:“拿著,路上吃。” 李向阳接过口袋,入手还带著温热的触感。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切得整齐、白白胖胖的年糕,正散发著米香和甜味。 这是王秀丽的拿手手艺。 “王姐,这————”李向阳心头一暖,想要推辞。 王秀丽打断了他:“別这那的了,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垫吧垫吧肚子。没啥好东西,別嫌弃。” 话已至此,李向阳不再矫情,將口袋仔细收好,诚恳地道谢:“谢谢王姐,谢谢媛媛。” 媛媛仰著小脸,脆生生地开口:“李叔叔,再见。” 李向阳笑了,伸手揉了揉圆圆的头髮。 他向前走著,举起右手挥了挥,算是告別。 却能感受到身后母女俩的目光一直在注视著他,直到他拐过下一个弯口。 来到厂门口,那辆拉达尼瓦已经停在那里。 发动机响著,排气管喷出白气,显然已经启动热车了。 閆松靠在驾驶座的车门边,手里拿著一个挎包,正低头看著怀里揣著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向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块怀表。 “六点四十一,我还以为你真的要等到七点整才来。” 李向阳走到副驾一侧,將行李放在后面:“我没有晚到的习惯。” 閆松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没再多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车门:“上车。” 李向阳拉开车门,动作却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旷的厂区大门、还在熟睡的传达室张老头,以及远处显出轮廓的厂房和宿舍楼。 他似乎在期待著一场更正式、更热闹的送行,但很可惜,再没其他人。 “兴许是太早了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隨即不再犹豫,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內瀰漫著一股机油混合的味道。 閆松利落地掛挡、拉手剎、轻点油门,拉达尼瓦灵活地调转车头,驶离了向红机械厂的大门。 就在车辆驶离的那一刻。 在厂部办公室三楼一扇紧闭的窗户后,张四海放下了撩起一角的窗帘,轻轻地嘆了口气。 在家属院一栋房子的窗户后,陈天磊扶著窗框,望著那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车,老眼里闪烁著复杂的光。 在厂区后方的山坡上,宋世明披著外套,静静地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抬起手,对著车辆远去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三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完成了无声的告別,为这个自己看著长大的年轻人送上了无需言说的祝福。 拉达尼瓦沿著顛簸的土路驶向山外,將那片熟悉的厂区和连绵的群山渐渐甩在身后。 车內,李向阳和閆松都沉默著。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熟悉的厂区景象,逐渐变为田野村庄,然后是更加开阔的丘陵。 李向阳最后望了一眼后视镜,镜中那承载著他太多记忆的土地正在飞速缩小,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和升腾的晨雾彻底遮蔽。 他收回目光,静静地望向前方。 拉达尼瓦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阵,终於驶上了相对平坦的省级公路,车速也隨之提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心中那抹离別的愁绪,渐渐被前路的未知所取代。 车厢內一片沉默,只有发动机的嗡鸣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躁动。 閆松看起来不像是个习惯安静的人,却也没有主动开口。 兴许是一路奔波確实累了,他只是专注地开著车。 李向阳本也不是多话之人,两人便这样一路无言。 车子中途在一个路边简陋摊点停了两次,加了水,两人也各自解决了生理需求。 几个冷馒头就著凉水下肚,便算解决了午饭。 休息片刻后,閆松再次发动汽车。他瞥了一眼副驾上始终沉默的李向阳,终於用他那口川普打破了沉寂:“咋个,捨不得嗦?龟儿子,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嘛。” 李向阳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就是在想事情。” “想啥子嘛,到了地方有你娃想的。”閆松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问李向阳抽不抽,李向阳摆手。 閆松自顾点燃,吸了一口,继续说道:“跟你摆一下,我们重庆,好地方,巴適得板。” 他似乎想活跃气氛,开始用方言介绍起来:“晓得不?山城,雾都。房子修在坎坎上,梯梯比马路还多。上坡像牛喘,晚上好看得很。” 李向阳听著他略带夸张的描述,脑海中自动浮现关於这座城市的零星记忆。 在他那个时代,重庆已是声名在外的网红城市;但在83年的当下,对他而言,这里更多是纸面上的印象——西南工业重镇,三线建设核心,一座充满江湖气息与烟火人情的城市。 “听说夏天很热?”李向阳接了一句。 “热?那叫一个热火。”閆松仿佛终於找到了话题。 “夏天在马路牙子上煎鸡蛋都不是吹的。不过我们研究所里头还好,有风扇。”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湿气重,冬天阴冷。你娃过去了可能有点不习惯,记得买点风湿膏药。”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多是閆松在说,李向阳在听。 他的方言里夹杂著普通话,描述著重庆的江湖码头、麻辣火锅、棒棒军,以及研究所周边的趣事。 虽说得隨意,李向阳却能感受到,这个不拘小节的汉子正用自己的方式,让他这个“新兵”对即將抵达的地方有个初步了解,缓解他的紧张与陌生。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湘西,进入黔北。 道路越发崎嶇,群山连绵。李向阳望著窗外截然不同的地貌,知道自己已真正远离了熟悉的一切。 天色渐渐暗下,閆松打开了车灯。两道光柱刺破夜色。 “快了,再有个把小时就到。” 当车辆终於驶过长江大桥时,借著灯光,李向阳看到了下方奔流不息的长江与嘉陵江,也看到了对岸那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城市轮廓。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他仍是不由得一怔。 八三年的重庆,没有后世那般摩天大楼林立,但山城的独特地貌,让那些密集建筑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错落有致的立体感。 灯光並非一片通明,而是星星点点,沿著山势蜿蜒,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宛如一座巨大的蜂巢。 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气味,江水的腥气、煤炭燃烧的烟火气,还隱约夹杂著饭菜的香气。 “到了。”閆松的声音带著一丝放鬆。 他没有直接將车开往研究所,而是驶下主干道,拐进一条坎坡旁的小路。 车子在狭窄的街巷里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颇为热闹的街口停下。 “走,下车,整点夜宵再说。所里头食堂这个点早就没得东西了。”閆松熄火拔下钥匙,招呼李向阳。 李向阳跟著下车,一股浓烈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辣椒、花椒、牛油的辛香混合交织,瞬间唤醒食慾。 眼前是一个典型的路边大排档:几张矮桌、小板凳摆在路灯下,一口大锅中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老板是个光著膀子的壮实汉子,正熟练地掂著炒锅,窜起的火焰时不时映亮他汗湿的胸膛。 食客们围坐小桌旁,吃得满头大汗,高声谈笑,一派市井活力。 “老板,两份火锅粉,多加点海椒花椒,再来两瓶山城啤酒。”閆松显然是熟客,大声招呼著,自顾自找了张空桌坐下。 他用桌上的卫生纸擦了擦汗,对尚有些侷促的李向阳指了指对面:“坐嘛,到了重庆第一顿不吃点麻辣的,等於没来。” 李向阳在他对面坐下,好奇地打量著这充满烟火气的场景。 很快,两大碗热腾腾的火锅粉端了上来,撒著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两瓶贴著“山城啤酒”標籤的绿色玻璃瓶也隨即摆上桌。 閆松用筷子搅和了自己那碗,挑起一筷,吹了吹气,“呼嚕”一声吸进嘴里,满足地哈著气:“巴適,快整,等了就不安逸了。” 李向阳学著他的样子尝了一口,一股强烈的麻辣感瞬间衝击味蕾。 他本就不擅吃辣,眼泪差点呛出来。 閆松看著他这副模样,哈哈大笑:“哈哈哈,要得,就是这个味,你慢慢来,以后就习惯了。” 李向阳缓过劲来,却觉得这味道確实过癮。 他拿起啤酒瓶,和閆松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冲刷著口腔的灼辣,带来一种奇特的舒爽。 两人就著麻辣鲜香的火锅粉,喝著啤酒,在这重庆街头,完成了李向阳抵达山城后的第一餐。 快吃完时,閆鬆开始安排后续:“今晚你先住宾馆或者招待所,证件明天才能办好,我明天再来接你。” 李向阳点头:“没问题。” 第70章 力学笔记的新作用(万字) 第70章 力学笔记的新作用(万字) 吃完饭后,閆松將李向阳安置在了一家离研究所不远的宾馆。 宾馆门脸不大,设施略显陈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 对一路风尘僕僕的李向阳而言,有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已经足够。 閆松利落地帮他办好了入住手续,递过钥匙时交代道:“房间在二楼,凑合住一晚。明天手续办完,我来接你。”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融入山城的夜色。 那辆拉达尼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坡道尽头。 李向阳提著行李走上二楼,找到对应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属於老宾馆的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摸索著按下墙上的开关,一盏灯亮起,照亮了整个空间。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张木质书桌和一把椅子,几乎就是全部家具。 墙壁是简单的白灰粉刷,地面铺著漆布,有些边角已经磨损捲起。 他走到窗边,想开窗透透气。 推开窗户的瞬间,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映入眼帘。 夜色已深,但借著远处的灯火与清冷的月光,依然能分辨出那些厂房的格局。 它们高低错落,隱约可见的龙门吊轮廓与巨大的坡屋顶,共同构筑了一幅极具工业力量的画面。 几栋像是办公楼和宿舍楼的建筑零星散布其间,窗口大多漆黑,只有零星几扇还亮著灯。 更远处,蜿蜒的公路与密集的城区灯火如同一条光带,环绕著这片工业区域,仿佛一个紧挨著城市边缘的独立王国。 李向阳的目光仔细扫过这片建筑群,最终定格在入口处附近。 那里掛著一块不算起眼的牌子,他借著月光与灯火的反射,极力辨认著上面的字跡。 “重汽製造厂?” 他心中一惊。 重汽?这不是那个商用车领域的巨头吗? 在他的认知里,重汽是与斯太尔技术引进、“豪沃”、“黄河”等著名重卡品牌紧密相连的庞大实体。 他万万没想到,在1983年的今夜,会在这片厂区看到它尚在雏形的身影。 此刻的它,没有后世那种现代化的宏伟厂门和气派的办公楼群,只有带著鲜明时代特色的苏式工业建筑。 从二楼望去,厂区內的柏油路上,还停放著一些老式解放牌卡车和吉普车。 “居然是这里————”李向阳喃喃自语,一股极其怪异的时空错位感涌上心头。 没想到,这个未来的商业帝国,此刻竟承担著如此特殊的国防任务。 閆鬆口中的研究所,就隱藏在这片看似普通的厂区之中。 看著看著,他忽然明悟,这样安排,反而十分合理。 閆松曾提及的“星际计划”以及二代水陆两棲车的军用研发,放在“重汽” 这个框架下,显得顺理成章。 这里拥有重型汽车研发所需的一切基础:设施、技术、產业工人,更重要的是,它具备承接重大项目的资质与能力。 如果只是山沟里的小厂、小研究所,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他调来。 这个研究所,也大概率是掛靠在大型企业之下的独立运作机构,专注於更高层级、更前沿的装备研发。既是一种身份掩护,也是一种资源依託。 “大隱隱於市————或者说,大隱隱於厂。”李向阳嘴角勾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自己即將投身的秘密计划,在西南的重要支点,竟与未来叱吒风云的重汽集团有著如此深厚的渊源。 眼前这片尚显朴拙的厂区,在未来几十年里,將经歷技术引进、体制改革、 市场洗礼,最终涅槃重生,发展成为他记忆中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而他现在,却要提前几十年踏入它尚且稚嫩的躯体,参与到它另一段不为人知的歷史当中。 这种穿越时空的参与感,让他心头百感交集。 他站在窗前,凝视著夜色中那片沉睡的厂区,仿佛听见歷史的车轮在这里缓缓转向。未来,已然不同。 而他,正站在这转折的拐点上。 良久,他才轻轻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的影像。 房间重归寂静。 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却没有立即睡下。 取出那本力学笔记,他打算在睡前梳理思绪,为即將开始的新工作做些准备。 指尖轻拂过纸页,前面那些早已研读透彻的公式推导过程安静地躺在那里,记录著他从向红厂一路走来的足跡。 然而,当他翻到近期记录著光刻机原理和二代两棲车初步构想的那几页时,异变突生。 纸页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墨跡,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扭曲、游动。 公式、符號、线条、文字————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拥有了灵性,在他的注视下分解、重组,最终化作流淌的金色信息。 李向阳一怔,下意识闭眼,以为是连日奔波导致的眼花。 可当他再次睁眼,那异象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剧烈。 下一刻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屏障被衝破,无数墨跡化成的金色信息彻底脱离了纸面束缚,一股脑地朝他的眉心奔涌而来。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眉心一烫,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强行闯入了意识深处。 这不是简单的文字传递,更像是直接的知识灌溉。 剧烈的胀痛瞬间席捲了他的头颅,大脑仿佛即將被撑爆。 “呃————”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耳边是无数知识碎片碰撞、融合產生的轰鸣。 痛苦,难以言喻的痛苦。 但在那极致的痛苦中,又夹杂著一种奇异的通透感。 那些他曾需要反覆研读才能理解皮毛的复杂公式、艰深原理,此刻正以一种他能本能理解的方式,深深烙印在记忆底层,甚至融入了思维本能。 仿佛他並非在学习,而是在回忆起某些早已掌握、只是暂时被遗忘的知识。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恆。 当那恐怖的信息洪流终於平息,剧烈的头痛也隨之退去。 他感到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充实。 李向阳大口喘著气,汗水已浸湿后背。 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本笔记——那些知识——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桌面上摊开的笔记。 此刻,纸页已恢復平静,上面空空如也。 之前记录的所有內容,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脑海中的那些知识,却字字清晰。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空白的纸页上再次出现变化。 当著他的面,一些轮廓慢慢浮现,细节逐渐补充。 这一次,不再是文字和公式,而是一幅幅极其精密复杂的三维结构图。 这些结构图並非静止。 它们隨著李向阳意念微动而旋转、局部放大、分层解析——就像是一个存在於纸面上的动態“图鑑”。 李向阳的呼吸慢了半拍,瞳孔急剧收缩。 他的目光被第一幅完整呈现的图鑑牢牢吸住。 那是一座钢铁堡垒的透视图,充满了力量感与工业之美。 图鑑上方,浮现出一行清晰的標识: 【主战坦克概念设计】 总体布局:常规炮塔式布局,侧重低矮轮廓与防护优化战斗全重:48至55吨成员:3人(车长、炮长、驾驶员) 主要武器:一门125mm滑膛炮(解析图:滑膛炮身管自紧工艺、內膛镀铬技术、高温高压密封结构) 结构图二:分装式弹药自动装填系统(机械臂动作流程) 次要武器:一挺並列机枪(7.62mm),一挺车长用高射机枪(12.7mm),可选装同轴榴弹发射器动力系统核心:紧凑型大功率柴油机(解析图:微型多缸结构,涡轮增压中冷系统,高压共轨燃油喷射),额定功率1500马力传动:全液力机械综合传动装置(解析图四:液力变矩器,行星变速箱,液压无级转向机构,制动器联动解析) 防护系统:基本装甲钢与多种非金属材料复合结构,模块化附加装甲,可快速更换的复合反应装甲模块(布局图) 主动防护系统(aps)概念级:简易雷达/雷射告警,拦截弹发射器(作用范围模擬) 三防系统:超压式集体防护,滤毒通风机构(原理图) 烟幕发射:多管发射器布置,光电对抗示意车长独立周视观瞄镜(带热成像通道) 炮长昼夜合一瞄准镜(集成雷射测距) 火控计算器:弹道解算模型,运动跟踪算法,猎—歼能力(流程图解) 悬掛与驱动: 悬掛类型:扭杆独立悬掛带液压减震器(解析图五:扭杆应力分布,负重轮行程极限,履带梢耳齿优化) 最大公路速度:70公里/小时最大越野速度:45公里/小时最大行程:500公里李向阳认真观察著每一个细节,每一张解析图。 那125mm滑膛炮的內部结构、自动装弹机的精妙动作、发动机气缸內油雾的燃烧模擬、复合装甲的层层叠构、火控系统中光信號的转换与计算———— 所有这些在过去需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经过无数次试错才能窥得的顶尖技术,此刻如同剥茧抽丝般展现在他面前。 他的心臟疯狂跳动。 震惊,无以復加的震惊,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近乎——神跡。 这本他研究了许久的笔记,竟隱藏著如此惊天动地的秘密。 他强行压下几乎破口而出的惊呼,意念微动。 坦克图鑑缓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图像。 【8x8中型高机动性战术卡车】 驱动形式:8x8全轮驱动设计载重:10吨(公路),5吨(越野) 动力总成:大排量直列六缸涡轮增压柴油机(侧重低速高扭矩) 变速箱:多档位机械变速箱(9前进档+2倒档),带分动箱底盘与悬掛: 车架:高强度合金钢,变截面梯形结构(应力分布云图) 悬掛:前桥拋物线钢板弹簧,后平衡桥加干板弹簧通过性:最大爬坡度60%,最大侧坡度40%,涉水深度1.2米应用拓展: 通用运输平板货箱自卸车型(液压举升机构原理) 飞弹运载底盘(承重与调平系统) 雷达车/指挥方舱(取力发电接口,电磁兼容屏蔽层设计) 舟桥运载车(特殊固定装置) 紧接著,是更为复杂的结构图像一【中型通用直升机初步方案】 总体气动:单旋翼尾桨布局动力装置:涡轮轴发动机两台(布置於机身上部) 旋翼系统: 主旋翼:全复合材料桨叶(铺层设计),防冰系统球柔性桨轂尾桨:涵道式与传统式对比优劣航电与飞控: 玻璃化座舱(多功能显示器mfd布局) 飞行控制系统:增稳系统(sas),自动驾驶仪(ap)通道逻辑导航:惯性导航(ins)加无线电导航任务系统: 运输:舱內布局,外吊掛操作武装:武器掛架承力结构,航炮安装点搜救:任务设备安装接口数据总线分布李向阳看得瞠目结舌。 从远程火箭炮系统的齐射控制与弹道规划,到野战防空飞弹的雷达导引与近炸引信; 从履带式装甲运输车的浮渡结构与载员舱布置,到无人侦察机的气动优化与数据传输———— 一幅幅图鑑,一种种装备,涵盖了陆海空的各个领域。 但这些图鑑中有很多都標註著“概念”、“初步方案”、“可行性验证中”的字样,甚至某些材料性能参数后还打著问號,却都给出了明確的优化路线。 不知过了多久,李向阳才强迫自己从笔记的海洋中挣脱出来。 他靠在床上,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消化著这足以顛覆整个世界的认知。 最初的震撼与狂喜过后,一种明悟,混合著沉重的使命感,占据了他的心头o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本力学笔记,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学习笔记。 它是一个载体,一个通往某个远超现代文明的科技宝库的接口。 他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並非偶然。 向红厂的经歷,两棲车的成功——这一切仿佛都是前置条件。 是他的努力,他的选择,共同触发了笔记的深层变化。 “它选择了我——”李向阳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光芒,“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天选之子,而是因为我的行动,证明了我有运用这些知识的能力。” 它就像一把精心设计的锁,而李向阳此前的实践与担当,恰好铸成了开启的钥匙。 这不是命运的恩赐,而是一种基於能力和品格的认可,一份託付。 想通了这一点,李向阳心中最后的不安与彷徨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不再是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而是主动肩负起了使命。 这条强国之路,他走定了,也必须走下去。 他穿上拖鞋,走到桌前,將全部心神沉入脑海,开始梳理那些汹涌的知识洪流。 主战坦克的动力包集成、传动系统的效率优化、复合装甲的层压工艺、火控系统的稳定算法、直升机旋翼的动平衡计算、涡轮发动机的高温材料需求、航电系统的总线协议———— 无数超越时代的技术细节,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深深烙印在他的思维深处。 他开始在脑海中模擬这些设计的可行性,推演可能遇到的工程难题,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时间在极度的专注中飞速流逝。 然而,身体的疲惫终究无法抵抗。 连日来的长途跋涉,加上信息灌输对心神的巨大消耗,让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大脑运转也开始迟钝。 最终,生理的极限压倒了一切。 他握著那本已然不凡的笔记,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度睡眠o 重庆的天亮得比三义县要早。 当李向阳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了光带。 他坐起身,第一时间看向那本笔记。 迅速翻开內页,纸面依旧空白。 但当他心念微动,关於坦克传动系统的某个精细解析图便瞬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隨时可以调用。 “不是梦————”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迅速起身,用房间里冰凉的自来水狠狠洗了把脸,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他从行李中换上一套乾净的蓝色工装,仔细扣好扣子,让自己看起来儘可能精神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静坐在床沿,开始等待。 房间隔音不好,走廊里隱约传来脚步声和其他房客的开门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就这样静静地坐著,直到,敲门声响起。 李向阳立刻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閆松。 他也换下了那身便装,穿上了深蓝色工装,左胸口绣著一个简洁的標识,整个人显得格外正式干练。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閆松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对他整洁的精神面貌还算满意,隨手递过来一个崭新的深蓝色封皮证件。 “喏,你的。收好,丟了补办麻烦得很。” 李向阳双手接过证件。样式和閆松的一样,封皮上印著“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的字样。 打开內页,贴著他档案里的照片,下方姓名、单位清晰,职位一栏写著“技术指导”,右下角盖著清晰的钢印。 这薄薄的本子,赋予了他新身份的合法性。 “谢谢。”李向阳將证件收入內兜。 “走吧,带你去所里报到,熟悉一下环境。”閆松眼瞼一抬,转身就走。 李向阳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最后扫了一眼这个短暂的容身之所,便快步跟上。 拉达尼瓦就停在宾馆楼下。 清晨的重庆,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水汽,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和自行车的身影。 两人上车后,车子並未驶向昨晚看到的主厂区大门,而是沿著厂区外围的围墙,拐进了一条更为隱蔽的支路。 行驶了约五六分钟,在一个看似普通的侧门前,閆鬆缓缓减速,向门卫出示了证件,又低声交谈了几句。 门卫仔细检查后,挥手放行。 进门之后,环境豁然开朗。 这里与向红厂那种充满生產喧囂的布局截然不同,建筑物更为低矮分散,绿化良好,显得格外幽静。 车辆最终在一栋不起眼的四层苏式红砖楼前停下。 “到了,下车。”閆松率先推开车门。 李向阳跟著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 门口没有任何標识,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牌號。 “这就是研究所?” “之一。核心部门都在里面。”閆松点点头,领著他往里走,“先去我办公室,给你说一下基本情况。” 楼道里很安静,水磨石的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偶尔有穿著同样深蓝色工装的人匆匆走过,都会和閆松点头示意,目光也会在李向阳这个生面孔上短暂停留,带著一丝探究。 閆松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仅此而已。 墙面掛著一幅巨大的国內地图和一幅世界地图,上面没有任何標记。 “坐。”閆松自己走到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向阳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所里的情况,简单说一下。共有三个主要研究小组: 一组负责军用特种车辆:二组负责重型民用车辆:三组负责技术引进与仿製更新。” 閆松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他敲了两下桌面,继续说道。 “这些东西你慢慢了解。你的工作,我暂时不给你固定分组,先跟著我熟悉所有在研项目。” 他自光落在李向阳身上,带著审视:“另外,二代车的进度,你要抓起来,儘快提交可行性报告。所里所有资料室都对你开放权限,我已经打好招呼。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找我。” “明白。”李向阳点头。这种安排正合他意,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度和观察空间。 两人又聊了片刻,隨后閆松便带著他去几个主要车间和实验室转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向阳在閆松的带领下,初步参观了这座隱藏在重汽厂內部的研究所。 发动机测试台架,材料实验室里仪器精密,电气检测室线缆纵横———— 这里的条件和设备远非向红厂可比,虽然同样带著浓厚的时代烙印,但专业性和系统性已不可同日而语。 所见之处,研究人员们都埋头工作,神情专注。 最后,閆松带著他穿过一条內部通道,来到一栋巨大的联体建筑前。 厚重的推拉门紧闭著。 “这里是整车及大型部件测试区,兼作车库。”閆松一边说著,一边按下了墙上的按钮。 隨著沉重的推拉门缓缓滑开,门內的景象,即便让早有心理准备的李向阳,也感到了强烈的视觉衝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旷区域停放的几台庞然大物。 它们涂著军绿色迷彩,造型粗獷,轮胎比人还高,庞大的机械身躯散发著无形的压迫感。 “重型战术车辆平台,还在测试阶段。”閆松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一部分是我们自主设计的,一部分是逆向和参考。” 但更让李向阳震惊的,是紧挨著的另一片区域。 沿著墙壁,一字排开,是一个惊人的“车库”。 里面停放的,清一色全是进口高端越野车。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立刻认出了好几个经典车型: 线条方正、硬朗无比的德国奔驰g—wagen:造型经典、同样硬派的英国路虎卫士系列;还有几辆丰田landcruiser和三菱第一代帕杰罗。 这些车款式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这个时代国际上公认的性能最出色的越野车型。 它们保养得极好,车漆在灯光下反射著诱人的光泽。 在这个物质匱乏、外匯紧缩的时代,匯集如此数量和种类的进口高端越野车,其背后的意味和代价,令人咋舌。 李向阳忍不住问道:“閆组长,所里买这么多进口车,是干什么用的?” 閆松走到一辆奔驰g旁,拍了拍它坚实的引擎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过头,看著李向阳:“上面要求的。因为我们缺重少轻”。”他边走边说,手指拂过这些车的车身,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迴荡。 “我们缺少重型高机动战术车辆,也缺少轻型高性能越野平台。” “我们自己的底子太薄,很多领域几乎是空白的。” 不了解別人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不把这些洋玩意彻底拆开、研究透,我们就不知道差距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他在李向阳面前停下脚步:“仿製、学习、消化、吸收————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现阶段最快的办法” “这里的每一辆车,都是花了极大代价才换回来的。所里资金总共就那么多,光买这些车就占去一千多万。” “它们不是摆著看的花瓶,每一颗螺丝,每一个零件,都必须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而且,这也是为即將到来的广交会,提前做点准备。” “广交会?”李向阳心中一动。 这个名称他並不陌生。 我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始於1957年,每年春秋两季在广州举行,是当时对外开放最重要的窗口,也是获取宝贵外匯的核心渠道。 在他的认知里,广交会长期以出口农產品、轻工业品和手工艺品为主。 难道研究所的这些成果,也与广交会有关?是去展示技术,还是另有所图? 閆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並未深入解释,只是补充了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不定,你弄出来的那个水陆两棲的傢伙,也能在广交会上,给那些老外一点不一样的惊喜”。” 李向阳沉默了。 他不知道焦勇那边的进展如何,如果国家渠道真的能將其推出去,自己原先那点“私心”又该何去何从? 他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中国工业面临的閆峻现实: 巨大的差距、迫切的追赶,以及在这种困境下所能採取的、略显笨拙却无比坚定的策略。 “市场换技术”的雏形,或许早就在这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以各种方式悄然进行著。 而广交会,这个充满茶叶、丝绸和手工艺品气息的出口平台,在国家更高层面的布局中,或许早已被赋予了更复杂、更艰辛的使命。 它不仅是赚取外匯的渠道,更可能是技术引进、对外合作、乃至悄然展示肌肉的重要舞台。 他脑海中闪过力学笔记里那些超前的图鑑,再看看眼前这些被拆解研究的进口车,一种强烈的歷史参与感油然而生。 一套清晰而大胆的方案,已经开始在他脑中成形。 现在,他只需要爭取到閆松的全力支持。 “閆组长,”李向阳开口,目光沉静而坚定,“关於二代车,我有一个初步的构想。” “你说。”閆松回应道,身体放鬆地靠在一辆路虎卫士的保险槓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仅仅停留在对现有燃油动力系统的修修补补,或者简单地模仿这些外国车型。” “哦?”閆松挑了挑眉,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不搞燃油?那你小子想搞啥子?烧煤还是烧柴火?”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目光紧盯著李向阳,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李向阳没有在意他的调侃,径直说道:“我想把水陆两棲车的动力系统,和我们未来可能设计的轻型高机动平台,做一个並行的、前瞻性的研究。” 他略微停顿,加重了语气,“我管这个新的方向,叫做新能源”。” “新能源?”閆松脸上的戏謔瞬间收敛,化为了错愕与不解。 这个词在1983年,尤其是在一个重型车辆研究所里,显得过於陌生和前卫。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啥子新能源?沼气?酒精?氢气?李向阳,我们这里是搞重型装备的,不是搞————”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觉得李向阳有些异想天开。 此刻,车库里停满了代表当今工业巔峰的进口豪车,而李向阳口中吐出的词汇,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维度。 李向阳能感受到閆松的怀疑。 他心念电转,知道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 他必须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绘出一条超越时代的途径。 “不是沼气,也不是酒精,更不是氢气。”李向阳摇头,清晰地说道。 “我指的是电力。更准確的说是高效储能电力,也就是高性能电池配合高功率电机驱动的车辆。” “电车?”閆松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脸上写满了“荒唐”二字。 “你说的是城里公园跑的那种电瓶车,还是矿洞里拉煤的那种电驴子?李向阳,那种东西功率低、跑不远、还容易坏,根本不可能用在军车上,那是玩具。” 他的反应完全在李向阳的预料之中。 在这个內燃机统治地面交通的时代,电力驱动在绝大多数人眼里,確实等同於落后、无力、不实用。 “閆组长,你说的那种,是技术受限下的初级產品。 李向阳毫不退缩,迎著閆松质疑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说的是新能源电车”,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它不仅仅是动力源的替换,而是一场涉及能源、材料、控制、传动等多个领域的系统性革命。” 他用手势加强著自己的表达:“请您想一想我们目前面临的几个核心难题。 “第一,对石油的依赖。我们缺油,这是战略层面的短板,一旦被卡脖子,再好的装备也可能变成废铁。” “第二,热效率和排放。內燃机理论热效率有天花板,大量能量被浪费,而且燃烧產物污染环境,不利於隱蔽。” “第三,机械结构复杂。变速箱、传动轴、分动箱————一套下来重量大、占用空间多、故障点也多。” 閆松没有说话,只是抱著手臂的手指轻轻敲著自己的胳膊,显然,李向阳提到的这几点,確实切中了目前难以攻克的痛点,尤其是石油问题,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利剑。 李向阳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深入阐述:“而新能源电车,可以很大程度上规避这些问题。电力可以从煤、水、核,甚至风能、太阳能多种途径获取,能源安全性更高。 “电机的能量转换效率远高於內燃机,起步即可输出最大扭矩,这意味著更强的加速性和更简单的传动结构,甚至可以取消复杂的变速箱,实现直接驱动。” “没有尾气排放,噪音也小得多,对於需要隱蔽突防的两棲装备和特种车辆来说,这是巨大的优势。”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快速调取力学笔记中关於电驱动系统的知识碎片,將它们组织成符合当前认知水平的论述。 “至於您提到的续航和电池问题,这正是我们需要攻克的难点,也是我提出这个构想的核心之一。” “我们不能只看现在,还要看未来10年、20年。” “现在的铅酸电池不行,但还有镍氢、鋰硫,甚至更先进的固態电池技术。” “这些技术国外也还在实验阶段,如果我们能集中力量提前布局,完全有可能实现————弯道超车。” “弯道超车?”这个词让閆松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站直了身体,不再靠在车上,目光锐利地盯著李向阳。 “你说得轻巧。那些材料怎么来?技术怎么突破?研发投入要多大?周期要多长?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的质疑如同连珠炮,每一个问题都无比现实,体现出一个技术领导和项目负责人必须考虑的閆峻问题。 资源有限,时间宝贵,任何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项目成败,乃至更宏观的布局。 “正因为未知,我们才需要提前探索。”李向阳的语气更加篤定,继续理性分析。 “我们可以分步走。第一步,不以全电驱动为目標,而是先搞混合动力。” “就像我在向红厂做的那个油电混动两棲车的雏形,但要做更深度的集成优化。用小型高效的內燃机作为增程器或辅助动力,主要驱动交给电机和电池。” “这既能解决现阶段纯电续航的焦虑,又能积累电驱动系统和控制策略的经验,为未来的全电化打下基础。” 他脑海中浮现出混动构型的图解,继续阐述:“我们可以先选一个合適的平台,比如一款轻型越野车,或者我们自己的两棲平台进行改装验证,重点突破电池管理、电机控制和动力分配策略。” “这些技术一旦成熟,不仅可以用於车辆,未来在船舶、甚至是航空航天领域,都有极大的应用潜力。” 李向阳的描述,为閆松勾勒出一幅不同於眼前现实的图景。 这幅图虽然模糊,却充满了诱人的可能性。 閆松沉默了。 他在车库中央来回踱步,內心进行著激烈的斗爭。 理智告诉他,李向阳的想法太大胆、太超前,充满了不確定性和风险。 所里资源紧张,每一个项目都要精打细算,贸然开启一个全新的、前景不明的技术方向,可能会挤占其他更成熟、更紧迫项目的资源,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能想像到,把这个方案报上去会引来多少质疑和反对。 但另一种声音,一种源於技术直觉和对未来趋势隱隱把握的声音,又在提醒他:李向阳说的並非天方夜谭。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异乎寻常的洞察力,他弄出来的那台两棲车就是证明。 或许,他看到的真的是未来某个必然的方向。 如果因为保守而错过,未来会不会追悔莫及?国家的工业走了太多模仿和追赶的路,如果真的存在一条可能实现领先的赛道,再难,是不是也该试一试?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车库顶棚的灯光在他眼中反射出复杂的光芒。 他看向李向阳,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浮躁,只有一种基於认知的坦然和自信。 “你————”閆鬆开口,声音略显低沉,“你这个新能源”的想法,牵扯太大了。” 他缓缓说道:“这已经不是我们车辆研究所自己能拍板的事情。 “这涉及到电化学、材料学、电子电力————一大堆我们並不擅长的领域。” “需要能源部门的专家,需要材料研究所的配合,需要巨大的经费投入。” 他没有直接否定李向阳,反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我个人觉得,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 “它很冒险,但也可能很有前景。不过,我做不了主。” 他走到李向阳面前,神色閆肃:“这样,你把你的这些想法,特別是关於混合动力作为过渡路径,以及未来纯电驱动的潜在优势和所需突破的关键技术,形成一个详细的、具体的报告。” “不要空谈概念,要有初步的技术路线图,哪怕只是设想。写清楚我们现阶段能做什么,需要哪些外部支持。我也好打报告。” “是,閆组长!”李向阳心中稍定。 只要没有被一口回绝,就还有机会。 “但是,你也別抱太大希望。”閆松適时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这份报告,我会组织专家论证。” “能不能成,什么时候启动,以什么规模启动,我给不了任何承诺。 “而且,就算立项,初期也可能只是一个小型预研项目,所里的老项目肯定会占大头,拨不了多少资源给你。” “我明白。只要有机会,我愿意尝试。”李向阳郑重地点头。 这已是他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这就像是將未来的一颗种子埋进现实的土壤,需要耐心,更需要时机。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閆松挥了挥手。 “我带你去宿舍安顿下来。然后你儘快把报告弄出来。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是。”李向阳接受指令,跟著閆松走出了车库。 宿舍区不像向红厂那边的平房,而是一栋栋整齐的楼房。 閆松给他安排了一个四人间,这是閆淞的房间,另外两个床位空著。 对於需要安静环境的李向阳来说,这算是个不错的安排。 “这铺位是你的了。自己收拾好卫生就行。”閆松指著一个靠窗的下铺说道。 “食堂就在重汽厂区那边,你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凭工作证就能吃饭。” “知道了,閆组长。” 閆松见他已经开始动手整理床铺,便交代一句先行离开了。 第71章 別看了,各位 第71章 別看了,各位 閆淞离开后,李向阳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床铺,没有浪费时间,直接从行李中取出纸笔,在靠窗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窗外是研究所寂静的后院,几棵老树伸展著枝丫,偶尔传来几声蝉鸣。 但李向阳的心神已经完全沉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由“力学笔记”开启的、充满未来科技图景的世界。 他要写的,不仅仅是一份“二代水陆两用车”的改进报告。 更是一份关於未来的宣言,一份將1983年的中国工业悄然引向另一条赛道的路线图。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从最熟悉的部分入手:二代两棲车的具体改进方案。 基於力学笔记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水动力学和车辆工程知识,他对原有的设计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升级。 这种升级並非天马行空,而是巧妙地建立在当前原材料与工艺所能触及的边缘,並清晰地指出了下一步的攻关方向。 报告开篇,他直接切入核心: 关於“蛟龙—2型水陆两棲特种车辆”技术方案与新能源动力並行研发的初步构想。 他用最精炼的技术语言描述车体结构:在维持原有轮式布局以保持隱蔽性的前提下,採用新型铝合金与高强度钢混合框架,重点优化底部滑行面形状。 笔记里的流体力学模擬给出了最佳折角线,能显著降低高速航行时的水阻,预计水面最大航速可从现有的12公里/小时提升至25公里/小时以上。 推进系统保留喷水推进器作为水上动力,但重新设计叶轮和流道。 基於笔记中的计算,新的三叶大侧斜螺旋桨,儘管受制於当前加工精度,但报告给出了明確的公差要求,配合优化后的进水格柵,能將推进效率提升约15%,並有效降低低频噪音。 悬掛与密封则借鑑了部分未来装甲车辆的思路,提供了一种“液气悬掛”与“磁性密封”相结合的概念。 液气悬掛能够提供更好的陆上行驶平顺性和姿態调节能力,便於上下滩头; 而磁性密封技术目前仅存在於实验室阶段,报告中標明需与材料所协同攻关若能突破,將极大提升车体的水密可靠性,简化维护流程。 这些改进,已经足以让“蛟龙—2”的性能跨上一个台阶。 但李向阳知道,这仍是“旧瓶装旧酒”,最多算是一杯更烈一点的酒。 真正的变化,在报告的第二大部分: 新能源动力系统可行性研究与技术路线图。 写这一部分时,他格外谨慎。既要拋出足够前瞻、足够震撼的概念,又必须用当前科技树能够理解的逻辑进行“包装”,还要勾勒出看似可行的研发路径。 他首先定义了“新能源车辆”的三个层次: 一、混合动力(近期可行目標):以內燃机增程器並联/辅助,与电机、电池组合,解决纯电续航短板,积累核心“三电”(电池、电机、电控)技术。 二、纯电动(中期攻关方向):完全依赖高性能电池组与电机驱动,突破电池能量密度、寿命、成本三大瓶颈。 三、燃料电池/其他(远期探索):作为技术储备方向跟踪。 报告將重点放在了“混合动力”上。 他为“蛟龙—2”量身打造了一套串並联混合动力方案:一台小型高密度柴油机,基於现有成熟机型缩缸增压改造並不直接驱动车轮或喷水泵。 而是作为发电机,在最佳工况区间恆速发电。 电力直接供给驱动电机,用於陆地行驶和喷水泵电机用於水上航行,同时为车载电池组充电。 电池组採用“成熟+攻关”策略:初期可以用改进型铅酸电池或尝试镍鎘电池作为能量缓衝和短途静默行动力源。 同时,必须立即启动对液氢电池乃至鋰离子电池的基础材料与工艺研究。 他详细描绘了这种架构的优势:取消了复杂的机械变速箱、分动箱和传动轴,简化了底盘结构,降低了重量和故障点; 柴油机始终高效运行,油耗显著降低; 电机起步即可爆发最大扭矩,陆地加速性和水上即进即退的灵活性远超机械动力; 电力驱动带来的低噪音、低红外特徵,对两棲特种车辆的价值不言而喻。 为了让概念更直观,他甚至用铅笔在报告中勾勒了几张简图:动力包布局示意图、能量流管理逻辑图。 然而他知道,仅仅一个“蛟龙—2混合动力版”,分量还不够。 必须把“饼”画得更大,但不能是空中楼阁。 报告的第三部分,他引入了一个“他山之石”。 一个远在大洋彼岸、此时还未诞生的参考案例。 他写道:“根据对国际技术动態的跟踪与分析,硅谷地区已有少数技术团队在进行高性能电动跑车的早期探索。一家名为tesla”的初创公司的设想最具顛覆性。” 他简单描述了一下“可能”的理念:不使用低性能铅酸电池,而是大胆採用数千节普通笔记本电脑级別的鋰离子电池。 通过精密的电池管理系统將其组成高压、大容量的电池包,以解决单节电池能量密度不足的问题,搭配高性能交流感应电机,实现惊人的加速和续航里程。 其核心並非单一技术的突破,而在於系统整合与算法的控制。 李向阳著重强调:“这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绕过传统汽车巨头发动机、变速箱技术壁垒的潜在路径。 电驱系统的核心,电机与控制算法,与我国在电气化、自动化领域已有部分基础存在结合点。 而电池技术的突破,则需要举国体制,集中力量在材料、电化学层面进行攻关。” 他將未来特斯拉公开的技术路线,拆解成一个个在80年代初听起来极具挑战性、但似乎又有跡可循的科研课题。 比如“电池管理系统”,他將其描述为“大规模並联电池组均衡与监控策略”; “高性能电机驱动”,可以联繫国內某些大型设备上的交流调速系统进行思路借鑑。 最后,在报告的总结与建议部分,他拋出了整个构想的落脚点,具体的项目提案。 “综上所述,建议在所內或爭取更高层面支持成立一个前瞻性技术预研小组。 名称暂定为陆地—水域两棲快速响应测试平台项目组”,英文缩写可考虑l.u.s.t.,中文或可音译兼顾意译,称为拉斯特项目”。” “项目第一期目標:以蛟龙—2”车型为平台,完成串並联混动系统的原理样车研製与测试,验证电驱动系统在两棲环境下的適用性,攻克电池管理、电机控制、动力分配等关键技术。” “第二期目標:基於第一期成果,开发一款全新设计的、採用高能量密度电池试验包的纯电动轻型高机动平台概念车,进行性能摸底。” “第三期目標:跟踪国际电池技术发展,开展下一代储能技术的先期研究,並探索电驱动技术在更广泛装备上的应用可能。” 写到这里,李向阳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报告已初具雏形,超过30页稿纸,密密麻麻的文字、公式和草图。这不仅仅是一份技术文件。 他无法预料它会激起怎样的涟漪,但既然已经做到这个份上,就必须拿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向阳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窝在宿舍或资料室,进一步完善报告。 他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文献,在报告中过於“飞跃”的地方,用这些文献中的术语和方向进行铺垫,使其看起来更像是基於现有基础的大胆外推,而非无根之木。 他也去参观了研究所的各个实验室,尤其是电力实验室和正在进行进口车拆解分析的车间。 他看到工程师们用最原始的示波器、万用表,一点点描绘著奔驰g—wagen的电路板,记录著每个元件的参数。 那种严谨到近乎执拗的精神让他动容,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必须给这些人指明一条能走到前面去的路,哪怕一开始很困难。 期间,閆淞来过一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著厚厚的报告草稿翻了翻前面几页。 看到那些复杂的示意图和技术术语,他的眉头动了动,留下一句“抓紧时间,写扎实点”,便匆匆走了。 一周后,李向阳將装订整齐的正式报告送到了閆淞办公室。 閆淞接过那一沓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工整的字跡让他眼神凝了一下。 他没有当场翻开,只是点了点头:“放这吧,我会儘快安排。” 等待的日子有些难熬。研究所的生活规律而平静。 李向阳被閆淞安排,暂时跟著几位老工程师熟悉所里的其他常规项目,比如重型卡车的底盘强度测试,或者某型军用发动机的油耗优化。 他凭藉扎实的力学基础和笔记带来的“直觉”,偶尔提出的建议也让老工程师们侧目,但大家只当这个年轻人肯钻研、脑子活。 李向阳清楚,真正决定他能否在这里打开局面的,是那份报告。 又过了大约十天,一个傍晚,閆淞回到了李向阳的宿舍。 他手里拿著那份报告,上面已经多了不少批註的痕跡。 “李向阳。” “閆组长。” “报告我看了,也送给几位老总工和所里懂行的看了。”閆淞开门见山,脸上看不出喜怒,“爭论很大。” 他走到窗前坐下,对著李向阳说:“有人说你这是异想天开,拿国家宝贵的科研经费开玩笑;说你没吃过油料短缺的苦,不知道可靠性对於装备意味著什么。 也有人说————你的想法很大胆,甚至有点嚇人。 里面有一些技术路径的设想,虽然听著很玄,但逻辑上似乎能够自洽。 尤其你提到的对国际动向的引用,那个特斯拉”的例子,虽然查不到具体公司,但硅谷那边搞些稀奇古怪东西的风气,倒是有所耳闻。” 閆淞转过身,盯著李向阳:“告诉我,你自己心里有几分把握?哪怕只是混合动力那部分,不是空想。” 李向阳站直身体,迎著閆淞的目光。 他不能说自己有十成的把握,因为具体的工程实现必然充满坎坷,但他知道方向绝对是正確的。 “閆组长,技术探索没有100%的把握。 但我可以保证,报告中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我们未来一定会面对的关键问题;指出的每一个方向,都是基於严密的工程科学逻辑推导出的潜在解决方案。 混合动力系统在理论层面上,没有任何不可逾越的障碍,难点在於工程实现和成本控制。 而这,才是我们需要去攻克的,也必须去攻克的。” 他声音平稳:“退一步讲,即使拉斯特项目”最终未能完全达到预定目標,但我们在电驱动、电池管理、系统控制方面积累的经验和技术储备,绝不会白白浪费。 未来的装备,电气化程度只会越来越高。” 閆淞久久地凝视著他,似乎在评估他话中的分量。宿舍里一片沉默。 终於,閆淞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巨大决心。 “爭论归爭论,但你的报告,確实把一些人镇”住了,也点燃了另一些人。”他语气有些复杂,“所里决定,给你一个机会。组织一个专家论证会,由你进行报告和答辩。” 他將报告放在李向阳的书桌上:“时间定在三天后。 参加的有我们所的总工、技术骨干,还有从兄弟单位请来的几位电化学和製造方面的专家。级別不低。” 閆淞顿了顿,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李向阳,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说服他们,哪怕只能爭取到一个极小规模的预研项目,这件事情就算开了头。如果失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果失败,李向阳恐怕只能循规蹈矩地做些边缘工作。 “我明白。”李向阳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会全力以赴的。” “好好准备。把那些技术细节,尤其是你怎么解决电池一致性、电机控制策略,还有成本和可靠性的尖锐问题的思路想清楚、讲明白。专家们可不会听你空谈概念。” 閆淞最后叮嘱了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李向阳坐在桌前,看著那份被翻阅过的报告,手心里微微出汗。 三天。 他闭上眼,意识再度沉入脑海深处。那里,知识的海洋静静涌动。 关於永磁同步电机的损耗优化模型、关於多相交错並联的bms拓扑结构、关於基於规则与模糊逻辑的能量管理策略、关於碳化硅功率器件的未来应用前景———— 无数超越时代又紧密相连的知识碎片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不需要“发明”,他需要的是“翻译”將未来的答案,拆解成1983年的科学家和工程师能够理解的关键步骤。 这三天,他几乎不眠不休。 反覆修改匯报提纲,设想专家可能提出的每一个尖锐问题,並寻找用当前术语能够支撑的答案。 他用研究所的信纸绘製了更多的示意图,准备了一些简单的计算过程以佐证自己的观点。 论证会前一天晚上,閆淞看著李向阳熬红的眼睛和修改完善的匯报提纲,只说了一句:“会场在二號楼的小会议室,明天早上九点。別迟到。” 在李向阳临走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小子,精神点,別丟份!” 第二天,李向阳早早起床,將自己收拾得精神利落,仔细检查了所有的材料。 他將报告、补充图纸、计算草稿整齐地放在牛皮纸袋里。 八点五十,他来到了二號楼小会议室门口。 已经有人进出,气氛凝重。 他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围坐著七八个人。 除了閆淞和研究所的两位总工程师,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年龄都在四五十岁,神情严肃,目光沉静。 他们的面前放著茶杯和笔记本。 李向阳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閆淞靠在门旁,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到讲台上去。 李向阳走到那里,將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向在场的专家微微鞠躬。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閆淞立刻站起身来,其他人也纷纷侧目。 只见一位穿著中山装的老人,与一位秘书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两位所里的总工也起身,恭敬道:“周老,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被称为“周老”的老者摆了摆手,温和地笑道:“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很有意思的討论,关於未来动力的。我正好在隔壁开会,顺路过来听听。不影响你们吧?我坐边上就行。” 秘书为他拉开一把靠墙的椅子。 这位周老,李向阳虽然不认识,但从在场眾人的反应来看,绝对是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很有可能是更高层面的领导。 压力,陡然倍增。 閆淞看了李向阳一眼,眼神复杂。 这时,主持会议的一位总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人都到齐了。李向阳同志,开始你的匯报吧。关於你提供的蛟龙—2”改进以及拉斯特”新能源项目构想。”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 李向阳感到自己的心跳如鼓,但与此同时,脑海中的知识脉络也异常清晰。 他让自己冷静,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牛皮纸袋,取出那份报告。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工作人员在閆淞耳边俯身说了几句。 閆淞眉头一皱,隨即看向李向阳,打断了他即將开始的发言。 他的声音传遍了安静的会议室:“李向阳,有其他人来了。你先稍等一下。” 李向阳握紧了手中的报告。 他抬起头,迎著门口新的视线。 十几个穿著各异、神情严肃的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缓缓走进了这间不大的会议室。 第72章 报告 第72章 报告 会议室的门完全打开,鱼贯而入的十几个人陆续进来。 原本坐著的眾人纷纷起身,目光聚焦。 李向阳迅速扫过这些新面孔。他们年龄普遍偏大,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左右,衣著朴素整洁。 有人穿著深色中山装,有人穿著工装,也有人穿著灰色的干部服。 神情各异,有的严肃审视,有的带著好奇,有的则面无表情。 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著一种长期处於关键岗位、决策重大事项的气场,以及一种真正技术权威的压迫感。 閆淞早已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態度是李向阳从未见过的郑重。 研究所的两位总工也连忙站起。 “钱老,王司长,陈总工————各位领导、专家,欢迎欢迎!没想到你们亲自过来了。”閆淞的声音里带著紧张和激动。 被閆淞称为“钱老”的,是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温和深邃。 他微笑著对閆淞点了点头,又向墙边那位先到的周老頷首示意:“老周,你也在这? 看来动静不小啊。” 周老呵呵一笑:“我也是被新能源”这几个字勾过来的。看来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 " 李向阳的心臟猛地一跳。 钱老! 在这个时间点,能被閆淞和那位周老如此恭敬称呼的“钱老”,又在能源动力领域———— 一个名字瞬间划过他的脑海,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难道真的是那位? 如果是他,那今天这场论证会的分量,可就远超自己的想像了! 他的记忆深处,关於这位钱老的碎片逐渐拼接。 那不仅仅是一位科学家,更是一位战略家!他在航天、飞弹领域的功勋自不必说。 更让李向阳震撼的是,他记得,这位钱老在80年代初,就曾以超前的眼光上书,力主发展电动汽车!他当时提出的理由,与李向阳报告中所写的相差无几:能源安全、环境保护、跨越式发展。 只是在那段歷史中,由於时代条件所限,工业基础薄弱,相关產业链几乎为零,那份极具前瞻性的建议並未能立即转化成大规模的国家行动,更多的是作为技术储备和方向指引。 但种子,確实是由这样的巨人亲手埋下的。 而今天,自己那份来自未来的“报告”,竟然直接呈递到这位巨人的面前! 这种时空交匯的错愕感和沉重的使命感,让李向阳握著的报告都微微发抖。 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巧合,这是机会!是“力学笔记”的指引,是自己必须抓住的歷史节点! 其他几位被閆淞称呼为“王司长”、“陈总工”的,李向阳虽不认识具体职务,但从气度和閆淞的態度来看,必然也来自国家层面,来自总后勤部、装备部门的重要人物。 他们代表著资源分配、项目审批、军队需求等关键环节。 可以说,决定“拉斯特”项目生死、乃至未来汽车工业某种走向的“裁判”,此刻几乎到齐了! 工作人员迅速搬来更多的椅子,紧挨著前排放好。 新来的大佬们纷纷落座,与先前的所內专家们匯合。 小小的会议室,此刻匯聚了超过二十位高级別专家和领导,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的李向阳身上。 压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閆淞看了李向阳一眼,眼神里包含了担忧和鼓励。 他回到座位,清了清嗓子,作为会议主持,他需要重新介绍。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非常抱歉,原本只是我们所內的一次技术构想论证,没想到惊动了这么多位领导亲临。 我代表重汽研究所,对各位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和衷心感谢!”閆淞的开场白很正式,“这位,就是构想提出者,我所新调入的技术员,李向阳同志。” 李向阳再次向全场微微鞠躬。 钱老摆了摆手,语气十分温和:“小閆,不必客套。时间宝贵,直接开始吧。 李向阳同志,我们这些老傢伙可是专门来听你讲新能源”和弯道超车”的。 你就当我们是一群好奇心重、问题也比较多的学生,放开讲,讲透彻!” 他的话缓解了一些正式的气氛,但也定下了基调——这不是走过场,是要真刀真枪问明白的。 “是,钱老,各位领导、专家。”李向阳调整思绪,將脑海中的震撼暂时压下。 他现在必须专注於此刻,专注於1983年的现实和基於此推导出来的未来。 他打开报告,没有完全照著念,而是选择直视在场的眾人,尤其是几位核心领导,开始陈述。 声音起初略带紧绷,但很快变得平稳清晰:“尊敬的各位领导、专家,我的匯报主要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关於蛟龙—2型”水陆两棲特种车辆在现有技术框架下的具体改进方案,这是我们近期可以立竿见影提升装备性能的途径。 第二部分,是关於新能源电驱动,特別是混合动力系统在两棲及高机动车辆上应用的可行性分析与初步技术路线图。 第三部分,是一个名为拉斯特”的前瞻性技术预研项目提案,旨在系统性攻克相关关键技术,为未来装备发展提供可能的新选择。” 他首先切入了第一部分。背后的黑板上已经准备好了粉笔,他转身迅速勾勒出“蛟龙—2”的简化轮廓,然后重点標出车体底部滑行面、推进器、悬掛等关键部位。 “关於蛟龙—2”的改进,核心思路是在不改变其战术定位和外观特徵的前提下,通过结构优化和新材料、新工艺的有限应用,挖掘性能潜能。” 他配合著黑板上的图示讲解道,“这里,车体底部流线型,基於流体力学,我们建议將原有的单折角改为双摺角,这里、这里的曲率需要微调。 预计改进后,在相同功率下,水面最大航速可以提高50%以上。” 一位研究所的老工程师扶了扶眼镜,插话道:“这个流线型改动,计算模型可靠吗? 实验数据支撑呢?水里的事情,一点细微差別,效果可能就天差地別。”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李向阳早有准备:“您问得对。计算模型採用了势流理论结合部分粘性修正,我们参考了北航船舶教研室发表的关於小型高速艇艇型的最新论文,並针对两棲车特有的扁平轮式底舱扰流进行了修正。 目前缺乏水池实验数据验证,但这正是改进方案中建议立即开展的工作之一。 我们可以先製作缩比模型,在室內水池进行拖曳实验,费用可控,周期短,能快速验证並优化线型。” 回答既承认了不足,又给出了具体可信的路径,显得十分务实。提问的工程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李向阳继续讲解喷水推进器的叶轮优化、液气悬掛与磁性密封的设想。 他刻意使用了当前的术语,对於“磁性密封”这种明显超前的概念。 他坦诚地表示,这只是一种理论设想,源於对国外一些尖端实验室动向的跟踪,其实现需要磁性材料和密封工艺的突破。 建议作为与材料研究所的长期合作课题进行跟踪研究,不作为近期改进的必须项。 这种坦诚贏得了些许好感。 搞技术的人,最反感夸夸其谈和隱瞒难点。 第一部分用了约二十分钟,李向阳讲得条理清晰,问题回答抓住关键,表现出了扎实的基本功和对工程实现环节的清晰认识。 几位所內的技术专家脸上的质疑之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大家都知道,重头戏在后面。 “接下来,我匯报第二部分,关於新能源电驱动系统。” 李向阳翻过一页报告,神情变得更加专注。会议室里的气氛也悄然一变,更加凝神。 “在提出具体构想之前,请允许我简要分析我们当前面临、且將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持续存在的几个根本性挑战。” 他竖起手指,“第一,石油安全。我们的原油產量与需求之间存在巨大缺口,且短期內难以根本改变。 大量装备依赖燃油,意味著战略命脉受制於人。 第二,能量转换效率瓶颈。现有內燃机即便不断改进,其有效热效率理论上限清晰可见,大量能量以热能和排放形式浪费。 第三,机械传动系统的复杂性与重量。从发动机到车轮,我们需要变速箱、传动轴、 分动箱、差速器等一系列复杂部件,它们占用宝贵空间、增加重量、降低可靠性,並且是噪声和振动的主要来源。” 他每说一点,都在观察著眾人的反应,尤其是钱老和周老。 他们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些宏观层面的痛点深有感触。 “而电力驱动,”李向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理论上可以系统性应对这些挑战的路径。”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框图:“电力可以从煤、水、核等多种一次能源转化而来,来源相对多元,有助於提升能源安全。 电动机的能量转换效率理论上可以超过90%,远高於內燃机。 且其在低速即可输出最大扭矩的特性,能极大简化甚至取消复杂的机械变速箱。” 他马上又重点强调了“蛟龙—2”这类特种车辆的电驱动优势: 无尾气排放意味著水下潜航时无需担心废气泄漏暴露位置; 低噪音对隱蔽接敌和静默侦察意义重大; 动力响应快、扭矩输出直接,有利於复杂地形下的精准操控和快速反应。 但是,他话锋一转,直面最大的疑惑:“当前电力系统的致命弱点在於储能。 铅酸电池能量密度低、重量大、寿命短,无法满足军用车辆的要求。” 这时,那位被称为“王司长”的人开口了:“李向阳同志,你既然知道电池是短板,那你提出的路径岂不是空中楼阁? 现在的重点是解决有无”问题,追赶世界先进水平。你让我们去搞一个连基础都不牢固的东西,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 李向阳摇了摇头,毫不避讳地看著王司长:“王司长,您说得很对,解决有无”和追赶”是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 但我认为,追赶”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跟在別人后面,沿著別人的赛道、画好的路线拼命追赶他们现有的技术,比如更精密的燃油喷射系统、更复杂的多档位变速箱。 这条路我们要走,我们也在走,车库里那些进口车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还有另一条追赶”,叫做超越”。 就是在现有技术路线可能出现代际更替的苗头时,提前布局,爭取在新赛道上建立优势。 內燃机统治汽车工业近百年,技术壁垒极高,我们从头追赶困难重重。而电驱动,虽然目前受限於电池,但它代表了一个可能的新方向。” 他再次强调:“更重要的是,国內外同样面临电池技术的瓶颈,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甚至更早的起跑线上摸索。 美国特斯拉”的设想,日本各大公司对镍氢、鋰离子电池的实验室研究,都说明了这一点。” 他说的这些信息並非完全无跡可寻,只是在国內还很少被如此系统地与车辆动力革命联繫起来討论。 “所以,我的核心建议不是立即拋弃內燃机、全面转向纯电动,而是採用两步走”或混合过渡”的策略。 第一步,集中力量攻克混合动力系统。以一台高效率的小型柴油机作为稳定的发电单元,搭配高性能电机和作为能量缓衝的电池组。 这样,既利用了电机驱动的各项优势,又解决了纯电续航的焦虑,同时对电池的能量密度要求可以適当放宽。 我们可以先在“蛟龙—2”这样的专用平台上进行验证。”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串並联混合动力的能量流示意图,解释著不同工况下的工作模式。 “这套系统相比於传统机械传动,结构更简洁,理论上可靠性更高,油耗更低,战术优势明显。 更重要的是,它是我们迈向未来全电驱动的练手”和技术孵化器”。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同步、甚至要更早地布局下一代高能量密度电池的研发。 这需要材料、电化学、电池等多个领域的协同攻关。” 钱老此时缓缓开口,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李向阳同志,你提到的鋰电池,国外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我们的基础如何?你有研究吗?” > 第73章 给你四千万 第73章 给你四千万 李向阳点头,他根据脑海中的知识,谨慎地回答:“根据公开的学术资料和有限的行业情报,鋰电池的概念由欧美学者在七十年代提出,目前处於实验室基础研究阶段,正极材料、负极材料、电解质体系都还在探索之中。 日本的一些电子名企,如索尼、松下,似乎对其在消费电子產品上的应用感兴趣,投入了研发力量。 其能量密度远超铅酸电池,但安全、寿命和成本是巨大挑战。” “至於我们的基础,我们在固体物理、电化学领域有相当的科研积累,有一些研究所和高校在进行相关电极材料的研究,但比较分散,尚未形成面向车用动力电池的集中攻关。 我认为,这正是需要国家层面进行组织和投入的方向。 混合动力项目的推进,可以为电池技术提供一个明確的应用牵引和测试平台。” 钱老微微点头,不再说话,陷入沉思。 另一位来自兄弟研究所的电气化专家,则提出一连串专业问题:“你设想中的车用电池包,如何解决数千节电池单体的一致性问题?充放电过程中的热管理你怎么做?电池管理系统的硬体基础是什么? 我们现在连能在车辆恶劣环境下可靠工作的电压电流传感器都难以保证!” 这些问题问得极其专业,直指工程现实的魔鬼细节。 会议室里其他非电化学背景的领导和专家,也都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李向阳感到额头微微见汗,但他脑海中的知识图谱清晰无比。 他不能直接说出未来的bms晶片和智能热管理策略,但他可以勾勒出原理和思路。 “您的问题非常关键。关於一致性问题,初期我们可以通过严格的单体筛选和分容来缓解,但这成本高昂。 更根本的,需要在电池生產工艺上追求更高的一致性,这涉及到材料製备、涂布、装配等一系列精密工艺,本身就是需要攻关的课题。 同时,在电池包成组时,可以採用串並联相结合的拓扑,配合均衡电路初期可以是简单的被动电阻均衡,未来探索主动均衡—来儘可能平衡各单体状態。” “热管理方面,”他继续说道,“必须设计专门的风冷或液冷散热通道,將电池包作为一个整体进行热设计,这需要结构工程师和热力工程师的紧密合作。 传感器確实是个难题,但並非无法解决,我们可以借鑑工业仪表和航天领域的一些高可靠性传感技术进行改进。” 他甚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思路:“在初期验证阶段,我们可以適当降低对系统集成度和能量密度的要求,採用更保守、更易监控的设计,先解决从无到有”和原理验证的问题。” 他的回答层层递进,既有对现状的清晰认知,又有基於技术逻辑的解决思路。 这让提问的电气专家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至少这个年轻人不是胡思乱想,是真正思考过这些难题的。 接下来成了密集的质询环节。 从电机选型各自的优缺点和控制策略,到成本估算、可靠性预期等等,问题涵盖了从理论到实践的方方面面。 李向阳竭尽全力,调动脑海中的一切可用知识,结合他对当前国內工业水平的了解进行回应。 他时而引用国外的公开论文观点,时而类比国內已有的某些电气化设备,时而又坦诚某些方面还需要深入研究。 他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青年技术员应有的范畴,显得知识渊博、思路清晰、逻辑严密,甚至有些“老道”。 閆淞在一旁听著,手心都捏出了汗。他既为李向阳的表现感到惊讶,又生怕哪个问题答不上来露了怯。 但李向阳始终稳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本计划两个小时的匯报答辩,已经超过了三个小时,中间只短暂休息了十分钟。 但会议室里的人没有人显得不耐烦,反而气氛越来越热烈。 质疑依然存在,但越来越多的专家开始参与到討论中,就某个具体技术点展开爭论。 终於,当又一轮关於成本效益的激烈討论暂告段落后,一直在倾听、偶尔才问出一两个关键问题的钱老,轻轻敲了敲桌面。 討论声渐渐平息。 钱老的自光扫过全场,然后落在李向阳身上,看著他那份翻得已经卷边的报告。 “听了这么久,爭论了这么久,”钱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决定性的力量,“我看主要分歧无非两点:第一,方向对不对,值不值得投入;第二,路径可不可行,特別是混合动力这一块,能不能走得通、代价有多大、我们现在能不能承受。” 眾人屏息凝神。 “关於方向,”钱老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能源问题是国之大者。石油不仅是经济命脉,也是国防命脉。 寻找多元化的动力来源,降低对单一能源的依赖,是迟早要做、也必须要做的事情。 电动汽车,我在几年前就写过报告,谈过它的战略意义。 今天,李向阳同志的报告把这个问题具体化了,和我们的装备发展、和弯道超车的可能性结合起来了。 这个方向是对的,是有远见的。” 钱老的话一锤定音,为整个新能源的方向定了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位原本持强烈反对意见的专家也闭上了嘴,认真倾听。 “关於路径,”钱老继续道,“混合动力作为一个过渡和探索,思路是新颖的。 先不求全电”,用油电结合的方式解决眼下的矛盾、积累技术,这个步骤是稳妥的。 李向阳同志对技术难点的分析和解决思路的设想,虽然还有很多需要深化、需要验证的地方,但大框架是合理的,不是胡编乱造。”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直视著李向阳:“现在最关键的是李向阳同志,如果让你来负责拉斯特”项目的第一期,完成蛟龙—2”混合动力原理样车的研製和初步测试,你需要多少时间? 多少经费?我要听实话,不要虚报,也不要畏缩。” 所有人的目光,连同閆淞提到嗓子眼的心,都聚焦在李向阳身上。 李向阳的大脑飞速运转。 在1983年,国家外匯紧张,各个领域都急需投入的情况下,为一个充满不確定性的新概念要钱,属实困难。 他在脑海中迅速盘算。基於“力学笔记”给出的优化设计,可以省去大量基础研究和试错成本,但材料、加工、外协、实验一样都少不了。 尤其是高性能电机、初步的电池包、控制器的试製都需要投入。 他回想这个时代重大科研项目的经费规模,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在他看来都堪称天文数字的数额。 他抬起头,迎著钱老的目光,清晰地说道:“钱老,如果以研製一台功能基本完备、能够跑动並投入基础测试的样车为目標,同时同步开展关键子系统的攻关,初步建立相应的测试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我初步预算,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7 “至於经费,”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包括材料费、加工费、外协费、实验费,以及必要的人员补贴和协作费用————大约需要————” 他最终吐出了那个数字,“2000万元。” 他说的是两千万,但为了更有把握,他內心其实期望能有一千万就谢天谢地了。 两千万在1983年,足够建设好几个中小型工厂了! 就连重汽研究所的总投资,规模也不过两个亿,他们所里分到的年度经费,也不过几千万而已。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两千万!对於一个尚未经过充分验证、风险极高的预研项目来说,这確实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不少专家都皱起了眉。 王司长直接摇头:“两千万?小李同志,你知道现在国家財政多紧张吗?很多关乎国计民生的重点引进项目都在排队等米”下锅。 你这还是一个设想,就要这么多钱?万一失败了,这两千万岂不是打了水漂? 我看,如果真的要搞,先拨个一二百万,组织个小班子,做些前期理论研究和小型原理验证,更为妥当。” 他的反对合情合理。连李向阳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多了。 閆淞也暗自叫苦,觉得李向阳要价太高,把领导嚇到了。 李向阳知道,他必须阐述这两千万的必要性。 “王司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混合动力样车的研製,不是简单的理论研究。它涉及到真材实料的加工製造! 高性能电机的定转子需要特种硅钢片和精密加工; 初步的电池包需要採购或试製大量的电池单体,並设计製造保护外壳和热管理结构; 控制系统需要定製电路板,採购或研製功率器件; 整车改装需要协调生產车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投入。 一二百万,只能做一些基础研究和购买部分资料,但绝对不足以支撑起一台能够跑起来、具备基本验证功能的原理样车。 那样的话,项目可能会陷入长期理论空转,无法获得宝贵的实验数据,最终反而可能浪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钱。”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调:“而且,我认为这个投入是值得的! 即便最终混合动力系统因为某些瓶颈没能达到预期,但我们在电驱动、电池管理、系统控制方面获得的工程经验、培养的技术队伍,都是极其宝贵的財富! 这些积累,对我国未来装备的电气化发展,有著不可替代的基础性作用。这不仅仅是造一辆车,更是抢占一个技术制高点,培养一支未来队伍!” 他的话,將项目意义提升到了战略储备和人才培养的高度。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老忽然呵呵一笑,看向钱老:“老钱,我记得当年你力主搞两弹”的时候,也是顶著巨大的压力,说就算当了裤子也要搞出来”。 那时候算的也是战略帐。 今天这个拉斯特”,虽然规模不能比,但这个理”,是不是和你当年有点像?” 周老的话看似隨意,实则暗藏深意。 钱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李向阳,仿佛要穿透这个年轻人的身体,看到他脑海深处那些想法的源头。 良久,钱老停止了敲击,缓缓开口:“主司长的顾虑是实际困难,要考虑。 李向阳同志的理由是长远需要,也要重视。但是,有些事,看准了方向,就不能因为眼前困难而畏缩不前。 战略性的投入,再难也要挤出来。汽车工业、动力革命,关係到未来的国力竞爭。” 他看向负责计委和財政方面的领导,又看了看军工系统的代表,做出了决定:“这样吧。拉斯特”项目第一期,原则同意启动,作为国家层面重点关注的新技术探索项目。经费————” 他略微沉吟,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数字:“第一期,按照四千万安排。” 四千万!比李向阳要的两千万,足足翻了一倍。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 王司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钱老坚定的目光下,最终没有出声。 其他专家也是面面相覷,震惊於这个决策的魄力。 李向阳也完全呆住了。 他原本只希望爭取到一半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竟然直接翻倍。 钱老看到李向阳震惊的表情,严肃地说道:“李向阳同志,这四百万,不是让你大手大脚花的。 这是信任,更是压力,一年之內,我要看到你实实在在的、能跑起来的样车,看到关键技术的阶段性突破报告! 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都要对得起国家的投入和人民的期望!” “项目由你们重汽研究所牵头,閆淞同志总负责。 李向阳同志作为核心技术负责人。需要协调其他部委、研究所的力量,直接打报告上来,会给你协调。”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向阳站直身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閆淞也连忙站起来,郑重表態:“感谢信任!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重託!” 钱老点了点头,自光扫过全场:“这个会开得好。技术路线有爭论是好事,但大方向定了,就齐心协力地去干。散会吧。” 大佬们陆续起身。 钱老在离开前,特意走到李向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年轻人,路给你铺开一段,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了。记住了,脚踏实地,但目光要放长远。” 李向阳感受著肩头传来的厚重温度,心潮澎湃。 就在钱老转身欲走之际,一个酝酿已久的、更大胆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知道这可能唐突,可能不合时宜,但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钱老,”李向阳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叫住了即將离开的老人。 钱老停下脚步,回过身,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会议室里还未完全散去的人们,也好奇地停下了动作。 李向阳迎著钱老探询的目光,问出了一个看似与今天议题毫不相关、的问题:“钱老————除了经费,项目如果需要一些————更础的制.设备,比如————高精度的光刻机,有可能协调解决吗?”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连閆淞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李向阳。 光刻机?那是造集成电路、造晶片的核心装备!和造车有什么关係?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第74章 我不是一个人 第74章 我不是一个人 钱老的目光变得锐利,落在李向阳身上。 李向阳这个突兀的问题,让他也有些意外。 光刻机?这和汽车有什么关係? 閆淞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娃儿脑壳里头到底装的啥子哟————” 钱老缓缓开口:“李向阳同志,说说你的理由—为什么会问到光刻机?” 这个问题,又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一双双眼睛,紧紧盯著李向阳。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光刻机,是因为新能源汽车特別是我们设想的混动和纯电——它的大脑和神经系统,离不开集成电路,离不开晶片。” “一整套完整的电驱系统,至少包含这几个控制单元: 电池管理系统,要实时监控成百上千节电池单体的电压、温度,进行均衡控制; 电机控制器,要以极高的频率和精度控制三相电流,驱动电机平稳高效运转; 整车控制器,要协调发动机、电机、电池、变速箱等各个系统,实现最优的能量分配和动力输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这些控制功能,靠传统的继电器、分离元器件、电路板根本无法实现体积会巨大无比,可靠性极低,性能更谈不上。” “必须依赖高度集成的专用晶片,也就是大规模集成电路。而这些晶片的设计和製造,光刻机是核心中的核心。” “没有光刻机,製造不出高集成度的晶片;没有高性能的晶片,我们设想的智能电池管理、精准电机控制、高效能量分配,就都成了空中楼阁。” 李向阳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通用晶片或中小规模集成电路或许能勉强凑数,但要实现真正的性能突破和可靠性提升,走向量產和应用,专用晶片是必然方向。” “我们需要提前了解国內在这个领域的能力和发展,评估未来的可能性。” 他转向钱老,自光坦诚:“更长远来看,如果我们只是在机械层面追赶,即便在混合动力上取得突破,核心控制大脑却一直受制於人、依赖进口晶片,那我们的脖子还是被別人卡著。” “我们不能只换一个心臟”,却忽略它背后一整套技术体系的升级,其中就包括汽车电子和晶片產业,光刻机就是这整套技术最基础的“母体”。” “所以我才冒昧询问,想知道在这个最基础的环节,我们国家的布局走到了哪一步,这决定了我们之后的项目能走多远、能走多深。” 一番话条理清晰、格局开阔,彻底解释了电驱与晶片的深层关联。 钱老深思片刻,轻轻点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讲起了另一件事:“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们国家启动了代號七五七工程”的千万次计算机研製。为了配套,中科院的相关单位就已经开始研製光刻机了。” 他语气平淡,却让在场的人心头一震钱老居然会对一个小辈透露这种机密? “70年代末,我们自主研製出的接触式光刻机,精度可以达到3微米左右。这个水平,在当时国际上也不算太落后。” 李向阳听得心潮澎湃。这段歷史他並不知晓,但此刻听钱老讲述,只觉热血翻涌。 钱老继续道:“现在哈工大、中科院光电所、上海光学仪器厂等单位还在继续攻关,方向主要是从接触式向投影式发展,目標是把精度提升到1微米甚至亚微米级別。” “当然,跟国际最先进水平比,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他终於回应了李向阳的问题:“你问有没有光刻机,肯定是有的。但要满足未来高性能汽车晶片製造的高精度、自动化光刻机,我们还在努力。” 李向阳立刻追问:“钱老,这些研究单位和设备,我们有没有可能去参观学习,哪怕只是了解一下现状和困难?” “这是非常关键的一步我们有超越时代的理念,但现在摸不到门槛,需要在80年代初把工业基础结合起来,讲出来才是硬道理。” 钱老缓缓摇头:“目前不太方便。这些项目都很敏感,涉及领域广,保密级別高,而且大多还处於实验室原理样机阶段,距离稳定使用的工程化设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向阳心中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国之重器,自然不可能轻易示人。 然而,钱老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提到了,又说得在理,我可以帮你问问情况,安排一下。或许能让相关方面的同志和你进行一些技术交流—但实地参观目前確实有困难。” 这已是意外之喜。 李向阳连忙点头:“谢谢钱老!能有机会交流学习就非常好了。”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能搭上线、建立沟通渠道,就是巨大的进展。 但他还有话想说。 趁著钱老还在,他鼓起勇气开口:“钱老,我还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关於光刻机技术的发展路径,想向您匯报一下。” 钱老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你说说看。” 李向阳组织著语言:“根据我查阅的国外公开资料和技术动態,目前国际前沿正在从单纯追求光学精度,向机电光一体化和计算机控制的方向发展。” “比如掩模板和硅片的对准,传统方式依赖机械和光学对准,精度提升难、效率低。 如果引入高精度数字传感器,配合计算机实时採集图像、计算调整位置,对准精度和速度都能大幅提升。” “再比如曝光过程,光源稳定性、透镜热变形、工作檯微小震动都会影响成像质量。 如果在关键位置布置传感器网络,实时监测这些参数,通过计算机建立补偿模型,动態调整曝光参数和工作檯位置,是不是就有可能突破现有精度限制?” “还有自动对焦、光强均匀性控制,甚至利用计算机辅助设计更复杂的解析度增强技术————” 他点到为止。 即便这些只是初级概念,在80年代初的半导体领域,也无疑是前沿一国际上只有少数顶尖实验室和企业,才开始探索。 李向阳说完,钱老再次陷入沉默。 在场的专家们也怔怔地看著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互相交换著眼神。 一个搞车辆的年轻人,怎么会对光刻机技术有如此见解? 钱老把手搭在讲桌上,习惯性地敲击起来:“噠、噠、噠————” 良久,他停下敲击,看著李向阳:“李向阳同志,你这些想法从哪里来的?” 李向阳稳住心神,坦然回答:“从国外公开的学术期刊看到的零散信息总结而来,还有就是我自己基於工程控制理论和自动化发展趋势做的推演和设想。” “可能很粗浅,也不一定对,就是想趁著您在,探討一下。”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却也算合情合理。 钱老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带著发现瑰宝的欣喜:“好!好啊!” 他连说两个“好”字:“年轻人眼光放得远,思路开阔!不但能看到车,还能看到车背后的晶片,看到晶片背后的製造设备,难能可贵!还能提出技术发展方向,不错!” 钱老转身,隨从立刻上前。 他对著閆淞说:“拉斯特”项目好好搞,光刻机和晶片的事情我会记在心里,找机会和相关部门沟通。经费的事你们按程序抓紧上报,我会推动。 他又看向李向阳,语重心长:“脚踏实地,先把样车搞出来,但脑子里可以多想想这些更远的事情。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说完,钱老便在隨从陪同下向门口走去。 李向阳张了张嘴,还想问问晶片设计、半导体材料的细节,但看到钱老身边的警卫员上前半步,便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閆淞也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见好就收。 李向阳和其他人一起,自送钱老一行离开。 直到会议室门重新关上,那股无形的压力才消散些许。 閆淞和两位总工暗暗鬆了口气,后背不知不觉已有些汗湿。 閆淞一屁股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茶杯,不管凉热咕咚灌了几口,长长舒了口气:“我滴个老天爷,今天这个阵仗————” 他看向李向阳,语气复杂:“李向阳,你娃儿可以啊!4000万,钱老亲自拍板!你还要到了光刻机的交流机会,胆子也太肥了!” 李向阳此刻也觉虚脱,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感涌来。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苦笑道:“閆组长,我也是硬著头皮上的。人这一辈子能遇见钱老的机会有多少?这可能是我唯一的一次,不说的话可能就没机会了,你说对吧?” 閆淞点点头:“没错!但你晓得刚才有多险不?钱老要是觉得你东拉西扯、好高騖远,你前面表现再好都可能打折扣。还好你娃儿说的有道理,硬是让钱老点了头。” 一位总工走过来,语气满是夸讚:“小李啊,你今天可真是让我们开了眼界!不光车讲得好,连电子那边的事情都能说个一二三来—你以前到底学啥子的?” “机械工程,自学了一些电子和控制理论。”李向阳含糊带过,赶紧转移话题,“各位,项目虽然原则上定了,但后面的具体工作还得靠大家多多支持啊!” 两位总工立刻点头:“钱老都发话了,所里肯定全力支持!閆组长,你抓紧把项目组拉起来,需要协同哪些部门哪些人,儘快列个单子!” “要得!”閆淞恢復了干练,立刻应下。 所里的人又寒暄几句,便陆续离开。 最后,会议室只剩下李向阳和閆淞。 閆淞关上门,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看著李向阳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复杂,又带著佩服:“4000万啊!李向阳,你晓不晓得我们所全年经费差不多才这个数?你一个项目就堪比一个所了!现在压力巨大,你知道吧?” 李向阳摊了摊手:“巨额投入的背后,是巨大期望和同等的责任。一年时间要拿出能跑的样车和关键技术报告,任务绝不轻鬆,但也不是没可能。閆组长,你放心,我肯定尽力。” “光说尽力不行,你得拿点办法出来。”閆淞弹了弹菸灰,“钱老给了你尚方宝剑,但具体活路还得我们自己干。你报告里写的那些东西,你心头到底有没得谱?” “有一些想法和路径,但需要实验验证,更需要各个专业领域的同志一起。”李向阳实话实说,“特別是晶片和控制系统,国內条件有限,我们可能还得考虑一些国外的东西。” 閆淞皱起眉:“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封锁的封锁,根本买不到!不过你的思路是对的,先把框架搭起来。你刚才给我嚇得不轻,但现在想想,不想远点,以后还是要被卡脖子。还是要有点实在东西,说话才硬气。” 李向阳想到了焦勇,开口道:“閆组长,我有个兄弟,他有一条路子,风险是高了点,但或许能搞到点好东西。过几天应该会给我来信,到时候看看能不能通过他试试。” 閆淞“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只当他是在宽慰自己。 两人又聊了一会项目的初步构想和人员安排,然后一起离开会议室。 閆淞让李向阳先回去休息,好好策划接下来的工作。 李向阳回到宿舍,关上门,独自坐在书桌前。 窗外暮色渐沉,研究所的后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他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幻。 从紧张的答辩,到钱老等人的突然到来,再到4000万经费的拍板,最后他冒昧提出光刻机的请求和那番关於技术路径的阐述。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却又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走,朝著他期望的方向前进0 这股力量,归根於这个时代,这个国家对改变自身命运的无比渴望。 钱老他们是真正具有战略眼光的科学家和领导者。 他们看到石油危机的逼近,看到了內燃机技术的壁垒,也看到了电气化的可能。 只是受限於时代与工业基础,很多想法难以落地。 而自己的出现,带来了这些启示,恰好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行的突破口。 所以钱老才会如此果断,大力支持。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 李向阳默默地想著。 发个单章 发个单章 迟到了,等会就会更新。 另外新书已经开了,大概二十多號会发书,我会汲取这本书的经验,写更好的故事。 发出的时候给大家提前说,让读者老爷们恰个投资。 这书不会太监。 第75章 组建团队 第75章 组建团队 他回想起钱老提到的那些名词早在70年代就开始的光刻机研製、“757工程”、接触式光刻机、3微米精度———— 这些字眼背后,是多少科研人员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咬牙奋斗出来的足跡。 而这个时期,国际上光刻机技术正在飞速发展。 荷兰的asml公司刚刚成立不久,还在摸索阶段,日本的尼康、佳能正强势崛起美国的gca、perkineimer等公司则占据著主流市场。 步进重复投影式光刻机开始成为主流,波长从g线436nm向i线365nm推进,解析度一步步提高。 相比之下,国內的光刻机虽然起步不算晚,但在禁运封锁、自身工业基础薄弱的层层限制下,举步维艰。 精度差距眼看著越拉越大,自动化水平落后,关键部件依赖进口———— 李向阳提出的那些数位化、自动化控制、机电光算一体化的思路,恰恰是80年代中后期国际光刻机技术发展的主流方向。 如果能提前將这些理念引入国內的研发中,或许真能少走一些弯路,缩小一些差距。 但这又谈何容易? 这涉及眾多学科的协同,需要强大的工业製造能力作为支撑,更需要持续不断的巨额投入和长期坚持。 思索良久,李向阳坐在凳子上,握紧了笔,对自己说道:“一步步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拉斯特”项目的第一期做好,把东西搞出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只有这一步走稳了,才有资格和资本,去谈论更上游、更基础的晶片和光刻机问题。 “” 他开始梳理接下来的工作思路: 第一,团队建立。需要动力系统、电气、电池、控制、车辆改装等各方面的专业人员。 閆淞是总协调,负责调配资源:自己则要作为技术核心,把总体方案和技术路线梳理清楚。 第二,技术路线细化。混合动力构型、发动机选型与改造、电机选型与设计、电池类型確定、控制系统架构、整车布置与改装方案————每一个都是需要深入研究的硬课题。 第三,外协与攻关。高性能电机、电池、功率器件、传感器、控制晶片————很多关键部件国內可能没有现成的,需要寻找合作单位联合攻关,甚至考虑从东欧等地引进。 第四,测试验证体系。车造出来不是终点,如何测试性能?如何评估关键技术指標? 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方案。 第五,时间节点与里程碑。一年时间极其紧张,必须制定详细到月的计划,明確每个阶段要交付什么成果。 他正沉浸在工作的策划中,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打开门,是閆淞。他手里拿著个饭盒,还夹著一沓信封。 “我就晓得你娃儿回来肯定不得吃饭,光顾著想事情。”閆淞把饭盒递过来,“食堂打的,將就吃。边吃边跟你说点事。” 李向阳接过饭盒道了声谢。里面是米饭和简单的炒菜,还冒著热气。 閆淞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李向阳吃饭,然后抽出最上面那封信晃了晃:“吶,这是张四海给你的回信。你小子,什么时候寄信去了?没用所里的地址吧?” 李向阳在刚到没几天就给向红厂回了信,做了报备,也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但信是从重庆集团的地址发出的,没用研究所的渠道。 “嗯,没有。”他摇头道。 閆淞点点头,开始说正事:“刚才我又跟两位总工商量了一下,项目筹备组明天正式成立,办公室就设在车库隔壁那个大车间。人员方面,正在梳理各个科室能抽调的骨干名单,明天早上给你。” “另外,钱老那边效率高得很,已经让人传话过来,需要协调电子部下属相关研究所或高校的力量,让我们儘快列出需求清单,打报告上去。” 李向阳停下筷子,有些惊讶:“这才几个小时,这么快?” “钱老发话了,下面哪个敢拖啊?”閆淞笑了笑。 “所以你娃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人家把路给你铺得这么快,你要是搞不出名堂,那才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不止我们丟人,张四海他们也跟著丟人。 “嗯,我明白。”李向阳重重点头。 “还有个事,”閆淞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你今天最后问光刻机,还有说的那些话,虽然钱老没多说,但肯定记在心里了。 我估摸著啊,不久之后,可能真会有电子那边搞光刻机的专家来找你交流。 你心头要有个准备,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可以往深了探討,哪些点到为止,自己要把握好分寸。 毕竟隔行如隔山,说太深了,人家反而可能觉得你玄乎。” 李向阳明白閆淞的提醒是好意。 他今天的表现太超常了,適当收敛和谨慎是必要的。 交流可以,但不能把未来的细节和盘托出,更多的是引导思路、提出建设性的方向。 “谢谢閆组长提醒,我知道怎么做。” “晓得就好。”閆淞站起身,“行了,你吃饭,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就有的忙嘍。” 閆淞走后,李向阳吃完已经微凉的饭菜,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活跃。 1983年。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拉斯特”项目。数千万经费。光刻机。钱老————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海中不停盘旋。 他感觉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开始扇动翅膀。 原本歷史中可能还要沉寂多年、或以更缓慢形式发展的新能源汽车和相关產业,或许会因为自己的介入,提前到来。 未来走向何方,他不知道。 但从明天起,他將和一群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们一起,为了一个看似遥远却充满希望的目標,开始全力以赴。 想著想著,他突然记起还有那封没拆的信。 连忙爬起身,从桌上拿起信封,就著灯光拆开,仔细看了起来。 信纸是厂里常用的稿纸,字跡有些潦草,能看出书写时的急切。 向阳吾侄,见字如面。 信已收到,知你安顿,我心稍宽。重庆湿热,注意饮食,保重身体。 厂里搬迁事宜已全面启动。省城划地批覆已正式下达,位於郊县,面积约200亩,地形平整,交通尚可。 首批自愿跟隨搬迁的职工名单已核定,已超半数;符合试点要求、前200名领取一次性遣散费的职工也已离场,手续办妥,未起风波。 剩余职工情绪基本稳定。 民品生產保持运转,“锦冠”礼花弹订单持续,现金流能维持基本开支,尚有结余。 新厂规划图纸正在绘製,马国涛带队常驻省城协调。 陈工身体渐好,每日到厂区转转,看看图纸,偶尔指点年轻人,精神头不错。 宋世明最近忙到飞起,县里出现一些奇事(容后细说)。 另,你师傅让我转告:安心工作,勿念她,等你回来。 又及,焦勇於一周前抵达港岛,后来电。 他已按地址找到那家“环球科技”,接触了陈先生。 对方对我们的车兴趣浓厚,但谈判细节、交往言语不详,只说正在“深入”。 他留下了一个港岛的联繫电话和地址,称有事可联繫,但国际长途费高昂,建议紧急时用。 地址:香港九龙旺角弥敦道610號和理活商业大厦618室电话:00852—3xxxxxxx 他说,若无人接听,可留言至大厦管理处。 欧阳春一同前往,在电话中並未多言,只问厂里和你安好。 厂里一切有我,勿忧。你在新岗位,必是重任在肩,望你兢兢业业,不负所学,亦不负期待。 常来信。 张四海书字1983年4月21日信末还有几行稍显扭曲的小字,显然是陈天磊让张四海添上的: 向阳,按时吃饭,別熬太晚。勤学多练。 师傅李向阳將信看了几遍,手指在师傅留字那行轻轻摩挲了两下。 看来,焦勇这小子真的开始闯,。有欧阳春在身边,至少不会在文书合同上吃大亏。 他心头稍定,得想办法联繫焦勇。 但国际长途费用高昂,在83年,从內地打到港岛的电话,一分钟就要花掉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而且线路紧张,通话质量难以保证,研究所里或许有保密线路,但用於私人联繫显然不妥。 写信最稳妥,但往来周期太长,动輒一两个月,电报快,可又按字收费,无法详谈。 李向阳思索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他需要给焦勇传递几个关键信息:告知自己已调入新单位,地址变更:询问谈判具体进展,是否需要支援或文件; 以及最重要的,留意港岛渠道,能否接触到高性能电机、功率半导体、控制晶片的技术资料、样品,甚至二手设备。 这不单是为了“拉斯特”项目,更是长远布局。 他又坐回桌前,拿出纸笔,开始给焦勇写信。 措辞需谨慎,既要点明需求,又不能过於直白留下把柄。 他用了一些约定俗成的暗语和模糊表述,相信以焦勇的机灵和欧阳春的细心,能领会其中深意。 写完给焦勇的信,他又给张四海写了一封简短回信:报平安,告知工作已展开,叮嘱厂里事务和师傅身体。將两封信分別封好,准备明日找机会寄出。 做完这些,夜已深。 李向阳躺回床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勾勒著明天项目组成立后的工作画面,以及那些即將来支援的同志会是怎样的人。 带著纷繁的思绪,他沉沉睡去。 数日后的清晨,李向阳被窗外的广播声唤醒。重庆的清晨雾气繚绕,空气里带著特有的潮湿感。 他起床整理內务,换上乾净的工装,將两封装好的信小心放入內兜。 在食堂简单吃过早饭,便按照閆淞的指示,前往车库隔壁的大车间。 原本停著的几辆旧车已被移走,空间开阔了许多。 场地清理出一片区域,摆上了几张拼接起来的旧办公桌、几把椅子,还有两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掛著一块小黑板。 虽然简陋,但已初具办公区的模样。 閆淞到得比他还早,正和一个穿著工装、戴著眼镜的中年人说话。 见李向阳进来,閆淞招手:“来得正好!介绍一下,这位是所里电力实验室的负责人,刘启明工程师以后拉斯特”项目所有跟电沾边的事情,理论计算、实践验证,老刘给你把关。” 刘启明约摸五十岁,面容清瘦,眼神透过镜片显得十分专注。 他主动伸出手与李向阳握了握:“李工,久仰。閆组长把报告给我看了,很具有顛覆性的想法。以后多交流。” “刘工您太客气了,我是晚辈,很多地方需要向您请教学习。”李向阳態度诚恳。 他知道,像刘启明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是项目的基石。 刘启明点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问道:“关於混动系统里那个发电用的小型柴油机,你对转速恆定区间和效率曲线有什么具体想法?还有电机初步选型,是倾向直流电机还是交流电机?各有什么利弊?在车间环境下————” 李向阳没想到这刚见面就开始考他了。 还好,这些难不倒他,立刻开始阐述起来。 他一边说著,又有几个人被閆淞领了进来:有负责机械结构的赵工,年纪稍轻,约三十五六; 有从材料室调过来的小王,专门配合新型材料应用评估; 还有负责项目后勤和行政协调的田林,是小组里目前唯一的女性。 上午九点,不算李向阳和閆淞,项目核心小组初步聚集了五六个人。 虽然人手远谈不上充足,但关键岗位都有了初步著落。 閆淞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各位,咱们拉斯特”项目筹备组,今天就算正式开工了! 客套话就不再多说,李向阳是项目技术负责人,总体方案和技术路线由他牵头。 具体到各专业领域,在座各位都是骨干。咱们第一步,是把李工报告里的各项设想,变成可执行的方案。分头討论,有问题当场提!” 会议迅速进入正题。李向阳將连夜梳理的几个大模块一一列出,並提出初步思考方向和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討论异常热烈,也伴隨著激烈的爭论,尤其是在电机选型上。 刘启明基於当前工业电机应用现状,更倾向於技术成熟的直流电机。 而李向阳则根据未来发展趋势,坚持要探索交流异步电机和永磁同步电机的可能性,儘管相关的驱动技术在当时几乎一片空白。 “李工,你这个想法,我觉得不妥。”刘启明推了推眼镜。 “交流电机变频调速系统,我们只在一些进口的大型工具机和风机上见过,原理都吃不透,更別说在车上用了。控制器怎么做?功率器件去哪里找?这都是大问题。” “刘工,困难我知道。”李向阳耐心解释。 “但直流电机有电刷,维护麻烦,高性能受限,天花板看得见。交流电机是未来方向。 我们可以分步走,先集中力量攻克控制策略和功率器件,哪怕初期性能指標低一些,先把系统跑通。”他说著,转身在黑板上画出简单的原理框架。 刘启明看著那些陌生的符號和框图,眉头紧锁:“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个东西———— 我搞不了,得请专门的人来。” 閆淞適时插话:“这就是下一步要协调的,电子部那边的资源清单。李工,你得儘快拿出来。需要哪些单位、哪些专业的人、需要他们做什么,越具体越好。我这边也好去协调。 ,“明白,”李向阳点头,“我今天就整理。” 第76章 苏晴 第76章 苏晴 会议从上午一直开到中午。 在食堂匆匆吃完饭后,下午又继续,確定了近期首要任务: 一是完成混合动力系统的方案细化; 二是列出详细的外协需求清单; 三是开始调研国內可联繫的高性能电机、电池试製单位。 下午三点左右,正当李向阳和刘启明就电池管理系统的基本功能框架爭论时。 车间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以及閆淞略显提高的招呼声:“胡工,董工,这边请,路上辛苦了!” 李向阳二人抬头望去,只见閆淞陪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是閆淞,后面跟著一位女同志,还有一位提著公文包、秘书模样的年轻男子。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位女同志吸引。 她看起来约摸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即便穿著常见的灰色翻领女士上衣和深色长裤,也掩不住匀称的身形。 乌黑的头髮在后脑挽成一个简洁的髮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皮肤细白,五官明晰,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她进来后先快速扫视了一眼车间內的眾人,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笔记本,姿態从容,与车间里略显杂乱的环境和一群穿著工装的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閆淞脸上带著笑意,侧身示意。 “这位是电子部第十五研究所支援我们拉斯特”项目的苏晴同志,高级工程师。 苏工在自动控制、微电子应用方面是专家。后面这位是小郑,苏工的助手。” 苏晴向前一步,对著眾人点了点头,普通话標准清晰:“大家好,我是苏晴。受上级指派,前来配合拉斯特”项目在电控系统方面的工作。初来乍到,请多指教。” 李向阳也站起身,他没想到电子部派来的专家如此年轻。 他上前伸出手:“苏工你好,我是李向阳。欢迎加入项目组,我们正急需控制系统的专家支援。” 苏晴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触感微凉,一触即分。 “李工,久仰大名。钱老特意叮嘱,让我们全力配合你的项目。” 李向阳再次意识到,这个项目受到了怎样的特別关注。 閆淞赶紧招呼人搬来椅子:“苏工,你们一路辛苦,先坐下歇会。他们正在討论电池管理系统的事,你也给听听,传授传授经验。” 苏晴也不客气,在桌边坐下,小郑安静地站在侧后方。 她打开笔记本,拿出钢笔,看向李向阳和刘启明:“请继续。关於bms,自前爭论的焦点是什么?” 李向阳將刚才与刘启明討论的要点快速复述了一遍,包括他对bms需要实现的基本功能、硬体实现的难点,以及初步设想的系统框架。 苏晴听得非常专注,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 待李向阳说完,她略一思索,开口问道:“李工,你设想的bms核心处理单元,打算用什么?分立元件搭建逻辑电路,还是採用微处理器?” 李向阳回答:“从长远和性能考虑,必须採用微处理器。 但眼下国內能稳定供应、且能在车载恶劣环境下可靠工作的单片机选择很少,性能也有限。” “確实。”苏晴点头。她对国內微电子產业的现状非常了解。 “目前比较可靠的只有intei8048系列、djs—0xx系列,或者以z80为核心的某些工控板。 运算能力、內存、外设接口都较弱,实现复杂算法和多任务管理会很吃力。” “所以,我们必须寻找性能更强的晶片,或者探索多片协作的架构。”李向阳和苏晴几乎是同时开口说道。 苏晴脸上露出一丝赞同的神色,然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来之前,部里根据钱老反馈的初步需求,已经梳理了几个可能的方向。 一是国內几家重点集成电路研究所正在设计或试製的增强型单片机,性能比现有商品略好,但產能和可靠性是问题; 二是通过特殊渠道,尝试引进一些国外的工业级微控制器样品或资料; 三是在现有低性能晶片基础上,优化算法,简化功能,先实现最核心的监测和保护,高级功能暂缓。” 她顿了顿,给出具体建议:“我个人建议,第三条路作为保底,立刻开始;同时跟进第一条路,与相关研究所建立直接协作。 第二条路————我们暂时没有渠道,只能尽力爭取。” 李向阳深以为然:“苏工考虑得很周全。我们的確需要儘快与相关晶片设计单位建立联繫,了解他们的最新进展,甚至参与前期需求定义。” “这方面我可以协调,”苏晴回答。 “十五所与其中几家有合作项目。另外,关於你报告中提到的电机控制晶片、功率器件,部里已安排相关单位的同志做前期调研,稍后会有资料匯总过来。” 有了苏晴的加入,控制系统方面的討论具体了许多。 她不仅了解技术前沿,更清楚国內科研院所与工厂的实际能力和生產情况,提出的建议往往能落在实处。 接下来几天,“拉斯特”项目组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李向阳作为技术核心,方案细化成了他的主要任务。 白天与各组员討论、爭论、画图、计算,晚上则整理资料、撰写各种技术说明和外协需求文件。 他给焦勇的信也已通过重庆重汽厂的渠道寄出,同时附上了一个新的通信信箱號码。 刘启明带著电力实验室的几人,开始搭建简单的电机测试台架,並对仓库里几台不同类型的电机进行摸底测试,积累数据。 赵工则根据李向阳提供的整车布置草图,开始进行更详细的结构设计。 特別是如何將发动机、发电机、驱动电机、电池包等新部件,合理塞进“蛟龙—2”有限的车身空间內,还要考虑重量分配、散热、防水、防震。 材料室的小王开始筛选可能用於电池包外壳、散热结构的轻质高强度材料。 苏晴发挥的作用就太大了。 她迅速理清了电控系统的技术路线,还通过电子部的渠道,初步联繫上了上海贝岭微电子、bj八七八厂等单位的有关人员,就专用晶片的需求进行前期沟通。 她还从所里带了几块用於测试的z80开发板和一些基础的功率mosfet样品,虽然离车规要求甚远,但至少有了可以开始软体算法模擬和硬体原理验证的基础。 閆淞则忙於上下协调,跑经费审批流程,催办各种手续,並为项目组爭取了更多的物资支持。 钱老拍板的4000万经费正按程序分批下拨,但每一笔的使用都需要严格的计划和审批。 项目组的车间里,黑板上的图越来越密,桌上的草稿越堆越高。 爭论时常发生,会议持续到深夜。大家都憋著一股劲,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更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天下午,李向阳正和苏晴、刘启明討论驱动电机控制算法的仿真问题,閆淞拿了一沓文件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喜色:“批了!第一期500万的启动经费,刚刚到所里帐户!”閆淞扬了扬手里的拨款单,“赶紧的,把急需採购的设备清单、外协合同啥的都弄出来,咱们马上就能动起来了!” 眾人一阵欢呼。有了钱,很多停留在纸面上的计划才能真正起步。 “对了,还有一个事。”閆淞看向李向阳。 “部里通知,关於光刻机及其相关技术交流的初步安排下来了。 下周,上海光学仪器厂和长春光机所有两位参与光刻机研製的工程师刚好要到重庆参加一个光学会议,会后可以抽出一天时间到我们所里进行技术交流。” 李向阳眼中一亮。这显然是一个精心安排的接触机会。 “太好了!我们需要准备一下交流提纲,务必让这次机会发挥最大作用。” 苏晴也点头附和:“我来准备光学测量和精密机械部分的技术问题。 李工,你重点准备如何將话题引向自动化控制、计算机辅助对准和曝光补偿这些方向,最好有些具体的难题提出来。” “没问题。”李向阳应下。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打通与光刻机研製一线人员联繫渠道的关键一步,他必须把握住。 就在项目组各项工作紧锣密鼓推进时,一天傍晚,李向阳刚走出车间准备去食堂,传达室的老秦叫住了他:“李工,有你的电报,加急的。” 电报?李向阳心头一跳。这个时代,电报通常意味著紧急或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快步走过去签收,展开电报纸。 电报很简短,用的是明码,但措辞谨慎: 货已初见,品类繁,价待议,需详单及底线。另有意外之喜,关乎电与控,见面详谈。盼覆。地址如前。勇。 是焦勇从港岛发来的。 “货已初见”,应是指与“环球科技”的接触有了初步成果; “品类繁,价待议”,说明对方可能提出多种合作或採购方案,价格需要谈判; “需详单及底线”,是向李向阳要更详细的技术参数清单和己方的价格底线。 最让李向阳心跳加速的是后半句:“另有意外之喜,关乎电与控,见面详谈。” 难道焦勇在港岛接触到了电机电控相关的技术或设备?这未免太快,也太巧了。 但以焦勇的身份和港岛的特殊环境,並非完全没有可能。 那是自由港,信息流通,代理商、技术客混杂,只要有钱有门路,確实可能搞到一些內地急需的东西。 李向阳兴奋不已,他需要儘快给焦勇答覆。 电报字数有限,必须言简意賅,同时要传递足够的信息和明確的指令。 他立刻返回车间,找到纸笔,略作思考,起草回电: 欣闻进展,详单及指导原则另信寄。 底线:核心性能不妥协,技术保密为首要。意外之喜务必谨慎核实,安全第一。 可重点留意高性能永磁材料、功率半导体模块、微控制器样品及技术资料。 一切以稳妥为上,切莫涉险。盼佳音。阳。 他將电文反覆琢磨了几遍,確认没有敏感词汇和明確指向,这才抄写清楚,赶往邮局发出加急电报。 发完电报,天色已暗。李向阳走回宿舍的路上,心情难以平静。 焦勇那边似乎打开了局面,而自己这边的项目刚刚起航。 前路漫漫,却又充满希望。两边的信息都需要他来决策,想起苏晴白天提到的那些情况,又想起下周即將到来的光刻机技术交流,千头万绪都繫於他一身。 夜深人静,李向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內心只有一个想法:他不能后退,只能前行。 第二天,项目组依旧忙碌。 李向阳將焦勇电报的事情暂时压在心底,集中精力准备光学专家的交流材料,同时指导赵工进一步完善整车布置设计。 苏晴的效率极高,已经整理出一份详细的电控系统关键技术攻关清单,並標註了国內可能承接的单位、现状评估以及需要的支持级別。 她还带来了一份內部参考资料,是关於日本某公司刚刚发布的、用於工业变频器的智能功率模块的简介。 虽然只是公开的概述性文章,却让李向阳和刘启明如获至宝。 至少知道了国际上已经出现了將驱动电路、保护电路和功率器件集成在一起的產品雏形,这就是未来车用电机控制器的发展方向。 “高度集成,减少外部连线,提高可靠性。但我们距离这一步还很远,眼下还得从分立器件搭建开始。”李向阳指著资料上的简化框图说道。 “路要一步步走。”苏晴合上资料。 “先解决有无,再谈好坏。我已经请部里的同事帮忙收集更多关於功率半导体製造工艺的资料。 特別是光刻、扩散、封装这些环节的国內水平这和你关心的光刻机是相连的。” 李向阳感激地点了点头。 苏晴的视野和行动力远超他的预期。 这位年轻的女工程师冷静、专业、目標明確,而且对他超前的想法接受度很高,甚至能主动延伸思考。 有她助力,项目在电控和晶片方向上的推进无疑会顺畅许多。 几天后,与光学专家的交流日到来。 来的两位工程师,一位姓胡,来自上海光学仪器厂,四十多岁,主要负责光学镜头设计与检测; 一位姓董,来自长春光机所,年纪稍长,专注於精密机械结构与自动控制。两人都是各自单位的业务骨干,言谈举止得体。 交流会由閆淞主持,李向阳、苏晴以及所里两位对精密测量感兴趣的老师傅参加。 开场自然是从重型车辆製造的大尺寸精密测量、形位公差检测等话题切入。 胡工和董工介绍了目前国內光学测量仪器的发展和应用情况。 李向阳认真听著,不时提问,问题都紧扣车辆製造的实际需求,显得很专业。 苏晴从自动控制和数据採集的角度,询问了一些关於测量过程自动化的可能性。 气氛逐渐融洽,话题慢慢拓展。 李向阳看似不经意地提到:“在改进蛟龙—2”车体流线型时,我们遇到模型加工精度问题,以及后续可能涉及的小型零件加工挑战。 胡工、董工,我们有时候想做一些复杂曲面的小型金属或塑料试件,精度可能要求在微米级,但数量很少,不值得开模具。 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什么比较灵活、快速成型或高精度加工手段?听说有些实验室用类似光刻的原理做微型结构?” 他將话题引向了目標方向。 董工扶了扶眼镜,接过话头:“微米级精度,小批量,复杂曲面————確实是个难题。 传统的机加工很难做到,而且成本高。 光刻技术主要在半导体和微电子行业,做平面图形转移是强项,但做三维立体微结构就是另一个领域了,叫做微细加工或liga技术。国內————有研究,但还在实验室阶段。” 胡工补充道:“上海光机所和清华那边好像有些探索,用深度x光光刻结合电铸成型,能做高深宽比的微金属零件。 但设备非常特殊,主要是同步辐射光源————一般人接触不到。” 第77章 广交会 第77章 广交会 李向阳並不知道这些。 他顺势问道。 “那咱们普通的光刻机如果改进一下。” “能不能用於某些特定材料的表面微结构加工?” “比如在金属表面刻出微米级的润滑储油坑。” “或者改变光学表面特性?” 这个问题更接近光刻机的本行。 董工来了兴趣。 “理论上可以。” “但需要针对材料调整光刻胶和刻蚀工艺。” “不过这要求光刻机本身的对准精度和曝光均匀性很好。” “我们现在用的接触式光刻机手工对准精度波动大。” “而且容易损伤掩模板和硅片。” “用来做这个,效率低。” “良品率恐怕不高。” 苏晴开口问道。 “那为什么不尝试投影式光刻。” “或者改进对准方向呢?” “我了解一些国外的资料。” “他们开始在光刻机里引入光电传感器和计算机。” “实现自动对准和曝光参数补偿。” “精度和稳定性提升了很多。” 胡工和董工对视一眼。 露出一丝苦笑。 胡工回应苏晴。 “你说的没错。” “但那是国际先进方向。” “我们何尝不想?” “但很难呀!” “高精度的光电传感器、快速响应的伺服电机、稳定的计算机控制系统。” “这些我们都很缺。” “別说整机,很多部件都得依赖进口。” “受到严格的管制。” “我们现在的改进主要还是在光学镜头本身、照明均匀性这些传统领域下功夫。” 董工点了点头。 “是的。” “机电光算一体化是大趋势。” “也是大难题。” “我们光机所也在尝试和一些搞自动控制的单位合作。” “但进展缓慢。” “主要是基础工业水平跟不上。” “很多零件做不出来。” “或者做出来的性能不达標。” 李向阳和苏晴听著。 不时插话。 提出一些基於理论控制的系统集成的思路性建议。 比如用简单的图像传感器结合微处理器实现粗对准。 再用雷射干涉仪进行精对准的构想。 或者多用点温度传感器配合补充算法来减轻透镜热变形的影响。 两位光学专家最开始只是出於礼貌性地听著。 但越听神情越专注。 董工说。 “李工,你这些想法很有启发性啊。” “特別是这个用低成本图像传感器先做模式识別对准的思路。 “我们还真没想过。” “总觉得自动对准就得用雷射干涉仪那种昂贵设备。 “还有热变补偿模型。” “如果我们能够建立更精准的镜头组热力学模型。” “结合实时温度反馈。” “哪怕补偿精度有限,也是能用的东西。” “能改善长期曝光下的图形漂移问题。” “这个方向很值得研究啊。” 交流的气氛渐渐转变。 从最初的泛泛而谈。 转入深入的技术討论。 双方都避开了各自项目的具体参数和核心机密。 但在技术路径上、思路碰撞上,却收穫颇丰。 会议结束后。 胡工和董工明显意犹未尽。 胡工拉著李向阳的手说。 “李工,没想到你们搞车辆的。” “对精密光学和自动控制也有这么深的研究和独特的见解。” “真是受益匪浅。” “以后有机会一定还要再交流交流。” 董工也对苏晴说著。 “苏工,你们在电子部的自动控制和微电子方面是权威。” “以后我们光机所要是遇到相关难题。” “说不定还真要求助你们。” “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苏晴微笑著回应。 閆淞早就安排好了便饭。 饭桌上气氛更加轻鬆。 没有再深入什么技术话题。 而是聊起了重庆的风土人情和各地的科研见闻。 送走专家后。 閆淞长舒一口气。 对李向阳和苏晴竖起了大拇指。 “干得漂亮。” “目的达到了,还没越界。” “还能给人家留下好印象。” “我看这两位回去肯定会给他们领导匯报。” “这是有收穫的交流。” 李向阳笑著挠著头说。 “这是个好的开始。” “至少让一线研製人员知道了。” “有其他领域的人也在关注和思考光刻机面临的共性技术问题。” “而且还能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 “这或许能促进一些跨领域的协作。” 苏晴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建立了一条非正式的沟通渠道。” “以后如果有更具体的问题。” “或者他们遇到某些难题。” “可能会想起我们主动联繫。” “这比正式公文往来要灵活得多。” 这次成功的交流。 让李向阳对未来的技术协作又多了几分信心。 他意识到。 在这个百废待兴又充满激情的年代。 许多科研人员並非故步自封。 他们渴望新技术、新思路。 只是受限於信息和资源。 只要找到合適的切入点和沟通方式。 就能撬动意想不到的力量。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焦勇那边,第二封电报在一周后到来。 內容依旧简短。 “详单收悉,正按原则谈。” “意外之喜,初步核实与硅有关。” “有样品可谈,但渠道复杂。” “需当面定夺。” “可否安排近期会面?” “建议地点广深。” 李向阳的脑子迴旋著这些词语。 焦勇说的意外之喜。 难道真的是硅基半导体材料、晶片。 甚至是製造设备相关的信息? 这如果属实。 其价值可能远超那几辆水陆两用车啊! 广深会面。 李向阳陷入沉思。 他现在身份特殊。 出差的话,审批程序复杂。 且需有正当理由。 拉斯特项目也才刚刚起步。 他作为技术负责人。 短时间內离岗並不现实。 但焦勇传来的信息太重要了。 如果错过,可能会失去一个宝贵的机遇。 他需要找一个既能南下又不引人怀疑的正当理由。 他这几天正在想找藉口。 没想到上面传来了消息。 简直是助他一臂之力! 下月初,春季广交会开幕。 所里接到上级指示。 要组织技术小组参会。 重点展示在重型车辆和特种装备方面的部分研究成果。 同时也肩负著技术交流和外匯考察的任务。 所里决定由閆淞带队。 李向阳作为主要技术人员参加。 另外电子部十五所也会派专家同行。 苏晴同志也在名单上。 广交会! 李向阳听到这消息。 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参加广交会南下广州顺理成章。 而且焦勇也建议在广深会面。 广州正是广交会举办之地。 李向阳压下心中激动。 向閆淞表明一定会完成任务。 做好准备。 閆淞则表示。 “这次去任务不轻。” “展示我们的技术、吸引潜在合作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要睁大眼睛看看外面世界的发展。” “寻找对我们项目有用的东西。” “尤其是你一直关注的电机、电控晶片这些。” “广交会上虽然不会直接卖高精尖设备。” “但总有些蛛丝马跡。” “有些代理商、外商客会带来最新的样品和技术资料。” “多看看,多问问。” “明白吗?” 李向阳点头。 他立刻开始构思如何利用这次广交会完成任务。 一面与焦勇会面。 確认那个意外之喜。 並筹划下一步行动。 他给焦勇发出了第三封电报。 只有寥寥数字。 “广交会期,广州见。李向阳。” 发出电报后。 李向阳站在研究所二楼的窗前。 望著隱约可见的长江。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正如这个时代。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未知的未来奔去。 但李向阳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已经深深融入这洪流之中。 前路必有荆棘。 但也闪烁著星光。 广交会將是他的下一个重要舞台。 接到南下参加广交会的通知后。 李向阳的生活节奏变得越来越快。 距离出发还有不到两周时间。 他必须在这期间將工作安排妥当。 確保自己离开后项目仍能有效推进。 数日清晨。 项目组全体成员被召集到车间。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黑板上还留著昨日討论的框图。 粉笔灰在光线中浮动。 閆淞站在黑板前。 双手叉腰。 开门见山。 “同志们,有个重要通知。” “下月初,春季广交会开幕。” “我们所接到上级指示,要组织技术小组参会。” “我带队。” “李工、苏工还有赵工四个人一起去。” 话音刚落。 眾人都看向李向阳。 刘启明扶了扶眼镜。 欲言又止。 小王则直接开口。 “李工走了,项目咋办?” “混动系统方案还没定稿呢。” “这正是今天要给大家说的事情。” 李向阳走到黑板前。 “我离开前,会把所有工作分解清楚。” “每个环节落实到人。” “咱们抓紧时间,现在就开始。” 他拿起粉笔。 把昨日的东西擦掉。 开始划分任务模块。 “赵工,你先负责整车的方案。” “把蛟龙—2混动版的总布置图做出来。” “重点解决发动机、发电机、驱动电机、电池包的布局和安装点设计。” “散热风道走向、维修通道这些细节考虑周全。” “我走前会和你过一遍方案。” “有问题隨时沟通。” 赵工点头。 开始记录自己要做的事情。 “刘工。” 李向阳转向刘启明。 “电机选型和台架测试交给你。” “直流电机方案和仿真模型需要完善。” “同时永磁同步电机的可行性研究不能停。” “我已经整理了国內外永磁材料和发展资料。” “下午给到你。” “重点是永磁体的退磁特性、温升控制。” 刘启明眉头微皱。 “这————” 李向阳看他支支吾吾的。 问。 “有什么问题吗?” 刘启明回答。 “永磁电机挺好。” “但能买到的材料和单位不多。” 李向阳表示。 “先做技术储备。” “广交会上会留意相关信息和样品。” “现阶段先把技术路线摸清。” “你先给个方案出来。” 最后。 他落到材料室小王身上。 “小王,你继续调研国內电池企业现状。” “做一个详细对比表。” “同时开始构思电池包的结构设计。” “怎么固定,怎么散热,怎么防水防震。” 他又转向苏晴。 “这里的方案,需要你和小王协同。” 苏晴点头。 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明白。” “我整理了z80开发板的资料。” “可以先用它搭建一个原型验证基本算法。” “在走之前会交接好的。” 苏晴做事,李向阳就此放心。 转而说道。 “这就是要给大家说的另一个重点。” “控制原型开发,算法先行。” “soc估算,均衡控制,故障诊断。” “让这些东西先跑起来。” 然后。 李向阳把准备好的一份名单交给了閆淞。 “閆组长,这是外协所有的需求清单、技术规格书、採购申请,我都整理了。” “特別是电子部下属单位的协作。 ,“需要你出面协调,儘快启动。” 閆淞重重点头。 “放心,没问题。” 分工明確后。 车间里立刻忙碌起来。 黑板前。 赵工和助手铺开图纸。 铅笔与三角尺在纸上画出线条。 电力实验室那边。 刘启明带著人调试新搭建的电力测试台。 万用表的指针颤抖。 苏晴和小王围在桌子前。 摊开各种器件手册和资料。 认真討论。 李向阳则像陀螺一样在各个工作点旋转。 他先花了两个小时与赵工討论整车布置。 从发动机舱的空间利用率。 到电池包的离地间隙影响。 再到各个系统间的管线干涉检查。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这里发电机与驱动电机之间的连接轴要考虑一定角度的误差。” “最主要要考虑清楚用橡胶联轴器还是万向节。” 赵工沉吟。 “橡胶联轴器虽然简单便宜,但补偿角度小。” “万向节能適应更大偏差,但结构复杂有间隙。” “我倾向於十字轴万向节。” “虽然成本高些,但可靠。” “同意。” “做两个方案的成本对比。” “最终由閆组长决定。” 李向阳做了標记。 “还有电池包外壳的轻量化。” “小王那边有几种复合材料可选。” “你和他对接一下。” “兼顾强度和重量。” 中午匆匆扒了几口饭。 李向阳又扎进电力实验室。 刘启明正对著一台拆解的直流电机发愁。 “电刷磨损问题太棘手。” “特別是车辆震动环境下。” “寿命估计只有几百个小时。” “所以永磁同步才是未来。” 李向阳仔细查看电机结构。 “无刷免维护效率高。” “刘工这几天查资料发现国內有几家单位在做永磁材料研究。” “虽然还没產业化。” “但实验室样品性能已经接近国际水平了。 心他从包里翻出几页手抄资料。 “这是中科院和钢铁研究总院的最新论文摘要。” “釹铁硼的磁能积能达到300mgoe以上。” “是传统铁氧体的五六倍。” “用在电机里,同样功率下体积可以缩小很多。” 刘启明接过资料。 眼睛亮起来。 “这么厉害。” “那得想办法联繫这些单位了。” 第78章 南下 第78章 南下 看著刘启明如此有兴趣。 李向阳表示。 “已经请苏工通过电子部渠道去打听了。” “广交会上我也会留意相关展品。 “7 “刘工,您这边可以先做一些理论设计。” “如果有了高性能永磁体,电机该怎么设计?” “定子槽形、绕组方式、极对数这些,都可以提前算起来。” “好,好。” 刘启明连连点头。 “我马上组织人手开始计算。”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內置式永磁转子结构,我有一些想法。” 两人又就著电机设计细节討论了近半小时。 直到苏晴找来。 “李工,bms原型机的器件清单擬好了,需要你过目。” 苏晴递过来一张纸。 “大部分器件国內能买到。” “但有几个关键传感器——高精度电流监测、多点温度採集等等,需要进口。” “还有,z80的运算速度实在有限,复杂算法跑起来很吃力。” 李向阳快速瀏览清单。 大脑飞速运转。 “传感器问题,我想办法。” “至於处理器————” 他顿了顿。 “苏工,你了解intel8051吗?” 苏晴微微一怔。 “intel去年刚发布的八位单片机,听说过,但还没见过实物。” “据说性能比z80强,而且集成了更多外设。” “对。” 李向阳压低声音。 “我得到消息,这次广交会有几家海外半导体公司会参展。” “说不定会有样品或者资料。” “如果能搞到几片8051,甚至它的开发工具。” “对我们系统的控制,將是质的飞跃。” 苏晴也琢磨起来。 “如果真能拿到,很多算法就能实现在线运行了。” “不过————这类器件管制很严啊。” “所以要找办法”,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冒点风险了。” 接下来的几天。 李向阳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態。 白天,他穿梭於各个工作小组。 解决技术问题,协调进度。 晚上,他伏案整理资料。 撰写各种技术文档和匯报材料。 宿舍的灯经常亮到深夜。 出发前五天。 李向阳將厚厚一摞文件交到閆淞手上。 混动系统技术规格书、外协单位清单及需求说明、项目第一阶段详细计划、各子系统接口定义协议————每一份都字跡工整,条理清晰。 閆淞翻看这些文件,不禁感嘆。 “你小子这是把一年的活都提前规划好了啊!” “时间不等人。 “6 李向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我不在的时候,这些事情不能停。” “特別是电子部的协作,苏工已经牵线搭桥了。” “放心。” 閆淞收起文件。 “我们广交会上的任务也不轻。” “既要展示好咱们的技术,又要睁大眼睛找有用的东西。” “对了,不管分不分散,安全第一。 “不该碰的別碰,不该说的別说。” “我明白!” 出发前三天。 李向阳终於抽出时间去了一趟邮局。 他给张四海寄了一封长信。 详细说明自己將会赴广交会出差。 可能一段时间无法及时回信。 並再次叮嘱厂里搬迁事宜和师傅的身体。 同时,他也给焦勇发了一封极短电报。 “5日后抵穗。会务安排处见。到后联繫。一切小心。” 从邮局回研究所的路上。 李向阳特意绕到江边。 暮春时节的重庆,空气湿热。 长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 江上,轮船鸣著汽笛。 码头上,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 远山如黛。 城市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房屋顺著山坡蔓延。 他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 看著眼前这座山城。 在这里一个多月。 他完成了身份的转变。 启动了影响深远的项目。 还意外接触到了国家最高层面的科研布局。 心里有些感慨。 出发前夜。 李向阳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行装。 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和钢笔。 最重要的是一沓技术资料和样品照片。 这些都是要在广交会上展示的。 他將那些笔记也放进背包最內层。 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床上。 脑海中像电影一样回放著这一个多月的经歷。 从初到重庆的陌生。 到项目论证时的惊心动魄。 再到组建团队的忙碌充实。 每一幕都清晰如昨日。 最后,他的思绪飘向了南方。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研究所外已经停著一辆车。 閆淞、李向阳、苏晴、赵工陆续上车。 行李都塞在后备箱。 “人都齐了?出发!” 閆淞一声令下。 司机发动引擎,驶出研究所大门。 沿著山路向火车站方向开去。 山城的清晨,雾气未散。 街道上行人稀疏。 他们穿过一道道坡道和台阶。 两旁的吊脚楼和砖房在车窗外缓缓后退。 能看到早起的人们在街边生著炉子。 煤烟混著晨雾,勾勒出生活的剪影。 火车站人流如织。 在这个年代,长途出行火车是唯一的选择。 月台上挤满了旅客。 大包小裹,人声鼎沸。 有人挑著扁担,有人背著竹篓。 还有戴著头巾的妇女在角落啃著乾粮。 李向阳一行人的硬臥车厢在列车中部。 放好行李后,四人安顿下来。 閆淞和苏晴在下铺。 李向阳和赵工在上铺。 车厢里的气味属实不太好闻。 人多了,更显闷热。 这时候的天气,已经打开了风扇。 吹出的风也是温热的。 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渐渐远去。 重庆的山峦和楼房逐渐缩小。 最终被田野和丘陵取代。 “这一路要坐上两天两夜了。” 赵工靠在铺位上,看著窗外飞驰的景象。 “先到贵阳,再转柳州,最后到广州。” “时间正好。” 李向阳从上铺探出头。 “趁这个时间把展示资料再完善完善。” “苏工,你带电路图了吗?” “有几个控制逻辑想和你再推敲一下。” 苏晴从隨身包里取出一个硬皮文件夹。 “带了。你想討论哪个部分?” 为了安静,苏晴也爬上了上铺。 和李向阳盘腿坐在上面,摊开图纸討论起来。 閆淞看著他们,笑著摇摇头。 站起身,在车厢內走动。 列车驶入贵州境內。 地形变得更加崎嶇。 隧道一个接一个。 车厢里忽明忽暗。 每当经过较长隧道时。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 震耳欲聋。 中午时分,列车停靠在一个小站。 月台上立刻涌来一群小贩。 高声举著竹篮叫卖茶叶蛋、煮苞米、凉粉。 车窗被敲得叮咚响。 閆淞掏钱买了几份盒饭和几个茶叶蛋。 四人简单解决了午餐。 饭盒是铝製的。 米饭上盖著几片白菜和两片肥肉。 油星都凝固成白色了。 但在旅途中,这已是难得的热食。 饭后,李向阳感到有些睏倦。 便爬上铺位躺下。 列车的摇晃有种催眠效果。 他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朦朧中,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展厅里。 周围是各种先进的机械设备,却没有人。 他往前走,看见焦勇站在远处向他招手。 手里拿著一个发光的盒子。 “李工。” 苏晴的声音把他叫醒。 “到贵阳了,要停20分钟,下去活动活动。” 李向阳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列车停在一个老旧的车站。 站台上人潮涌动。 夕阳西下,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 三人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活动筋骨。 晚风吹来,带著山区特有的清凉。 李向阳呼吸著新鲜空气,顿时清醒了不少。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变化。” 閆淞点了一支烟,望著站台上的人群。 “前几年出门哪有这么多人。 “现在开放了,做生意的、打工的、探亲的都出来了。” 確实。 站台上除了普通旅客。 还能看到一些穿著时髦的年轻人。 提著印有外文字母的包,显然是跑生意的。 还有几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 在翻译陪同下等车,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时代在变呀。” 苏晴轻声说。 “我去年去上海出差,外滩那边已经有不少外资公司的办事处了。” “听说深圳特区发展更快,几天就起一栋楼。” 李向阳默默地听著,心中感慨。 1983年,改革开放已经进行了五年。 变化正在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悄然发生。 而广交会,正是这场变革最重要的窗口之一。 他不禁想到韩老。 有时间,还得去看看他老人家。 重新上车后,夜幕已经降临。 车厢里的灯昏暗地亮著。 大部分旅客或躺或坐,安静下来。 偶尔有婴儿的啼哭声、母亲的哼唱声。 还有此起彼伏的鼾声。 李向阳白天睡够了,现在睡不著。 借著微弱的灯光仔细查看资料。 苏晴也没睡。 两人再次盘腿坐在了一起。 从电机控制算法到晶片选型。 从电池管理系统谈到未来车辆电池结构。 越聊越深入。 “你有没有想过,”苏晴突然问。 “如果我们混动系统成功了,下一步该干什么?” 李向阳放下手中的笔,认真思考。 “短期內,是推向实用化。” “长期看————应该是纯电动。” “不过这条路很长。” “需要电池技术的突破,充电设施的普及。” “还需要一整个產业链的升级。” 苏晴的眼神在昏暗车厢內似乎有些不同。 她转而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个人下一步准备干嘛?” “你————也不小了吧?” 李向阳“啊”了一声。 “我听组织安排吧。” 苏晴点了点头,眼神若有所思。 然后跳过了这个话题。 “李工,我有时候会想。” “我们这代人,能不能看到中国汽车工业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 “现在满大街跑的还是进口车。” “国產车连个像样的轿车都造不出来。” “会的。” 李向阳接过话,语气坚定。 “只要我们坚持走自主创新的路。” “总有一天会赶上,甚至超越。” “汽车工业不只是造车。” “它背后是材料、机械、电子、化工一整套工业体系。”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为这个体系添砖加瓦。” 夜深了,谈话声渐低。 李向阳的困意也袭来。 便收起了资料,准备休息。 就在他躺下时。 眼角余光瞥见对面铺位一个中年男人正偷偷打量他们。 眼神有些异样。 李向阳心中一凛,但表面不动声色。 他装作调整睡姿,悄悄观察那人。 大约四十多岁,手里拿著份报纸。 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是巧合,还———— 李向阳不敢確定。 他想起閆淞的叮嘱: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他暗暗记下这人的特徵,决定明天多留意。 第二天。 列车进入广西境內。 景色从崇山峻岭变为喀斯特地貌。 奇峰异石,风景如画。 但李向阳已无心欣赏。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个可疑的中年人身上。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李向阳的注意。 行为更加谨慎。 早餐时,他独自坐在角落快速吃完。 然后回到铺位。 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报纸或闭目养神。 很少与人交谈。 上午十点左右。 列车在一个小镇临时停车。 那人突然起身,拿起一个小包向车门走去。 李向阳心中一动。 也装作要下车透气,跟了上去。 站台上人不多。 那人走到一个僻静角落,点了支烟。 似乎在等人。 李向阳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隱蔽观察。 几分钟后。 另一个穿著铁路制服的人走过来。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交换了一个小信封。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然后各自离开。 李向阳心中警铃大作。 但没有声张,迅速回到车上。 那人也很快回来,神色如常。 “怎么了?” 苏晴敏锐察觉到李向阳的异常,低声询问。 李向阳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问。 等那人回到铺位后。 他才小声对苏晴说。 “有点不对劲,但不確定。” “咱们多留心就是。” 苏晴眼神凝重,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旅程,李向阳更加警惕。 他注意到那人偶尔会用余光扫过他们的行李。 特別是苏晴那个装资料的文件夹。 但除此之外,並无其他异常举动。 傍晚时分。 列车终於驶入了广东境內。 窗外的景色又有了变化。 稻田连片,村落密集。 偶尔能看见新建的厂房和脚手架。 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快到广州了。” 閆淞看著窗外。 “这一路坐得————好难受啊。” “总算要到了。 “6 晚上八点。 列车广播准时响起。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广州站。” “请大家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 人们纷纷起身取行李、穿外套。 嘈杂的人声交织著兴奋和疲惫。 李向阳一行人也开始收拾。 那个可疑的中年人早早收拾好行李。 站在车门附近,似乎等待著第一个下车。 列车驶入广州站。 站台的灯光逐渐透过车窗照进来,明亮了许多。 李向阳终於看清站台上的景象。 人流如织,灯火通明。 巨大的拱形站房上,“广州站”三个大字格外醒目。 车门打开,人群涌出。 李向阳四人隨著人流下了车。 踏上了广州的土地。 南方的空气与重庆山城的不同。 这里带著海风的味道和热带植物的气息。 站台上广播用普通话和粤语交替播放。 各种方言在耳边交织。 “跟著我,別走散!” 閆淞大声说著,提著行李走在前面。 四人组成一个小队。 穿过拥挤的人群,向出口移动。 第79章 开幕前的准备 第79章 开幕前的准备 出站口更是人山人海,接站的人举著牌子,计程车司机大声揽客,旅馆招待员挥舞著gg单,还有警察在维持秩序。 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八十年代南方门户的鲜活图景。 “閆组长!这边。”一个声音从嘈杂中传来,只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著牌子。 上面写著閆淞的名字,閆淞快步走过去。 “是小周吧?我是閆淞。” “对对,閆组长好!我是会务组的小周,负责接你们。” 年轻人热情地接过行李。 “车在外面,我带你们去住处。” 一行人跟著小周挤出车站,外面是更广阔的天地,高楼虽然不多,但街道宽阔,车流人流,招牌闪烁,繁华程度远非內地城市可比。 街上还能看到不少港式招牌,繁体字与简体字混杂,透著独特的岭南风情。 一辆麵包车停在路边,眾人上车。 小周坐在副驾驶介绍。 “住处安排在流花路那边的招待所,离广交会展馆很近。” “明天上午办报到手续,下午可以先去展馆布展。” 车子驶过广州街道,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骑楼下商铺林立,大排档人声鼎沸,摩托车穿梭如织,改革开放的前沿气象扑面而来。 “对了。”小周从后视镜看了眾人一眼。 “会务组接到通知,这次广交会安保升级。” “所有参展人员都要注意纪律。” “特別是技术资料和样品,一定要保管好。” 李向阳心中一动,想起火车上那个中年人,他决定稍后向閆淞匯报。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六层楼前停下。 “流花宾馆到了,条件一般,但安静安全。” 小周帮忙搬行李,办好入住手续,四人分配房间,閆淞和赵工一间,李向阳单独一间,苏晴单独一间。 放下行李后,閆淞召集大家到房间开了个小会。 “都累了,长话短说。” “明天上午报到,把资料和证件准备好。” “下午我们去布展,具体位置明天到了才知道。” “还有最重要的,是纪律。” 他郑重地说。 “广州是开放前沿,但也鱼龙混杂。” “咱们带来的技术资料,展示可以,但不能泄露核心细节。” “样品要看好,特別是蛟龙—2的模型和图纸。” “不该去的地方別去,不该接触的人別接触。” “明白吗?” 三人齐齐点头。 “好,解散,早点休息。” “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回到自己房间,李向阳检查了自己的行李,取出一套衣服掛在衣架上,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南方的夜风温热潮湿。带著淡淡的花香和远处食物的气味,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粤语的交谈声隱隱传来。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天际线,明天,广交会即將开幕。 焦勇在哪里,还有那个中年男人,到底是谁? 他看著这座不夜城,心绪起伏,等了半晌,他敲开了閆淞的门。 示意有话要说,閆淞跟著李向阳来到他的房间。 李向阳快速將火车上那人的异常情况匯报了一遍。 包括站台上交换信封的细节。 閆淞听完。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踱步到窗边,望著外面广州的夜色。 沉默了好一会。 “这事————有点蹊蹺。” 閆淞转回身,分析道。 “我们这次南下,知道的人不多,行程也算保密。” “但广交会鱼龙混杂。” “不排除有人提前听到了风声,盯上了咱们的技术。” “要不要向会务组或者本地公安部门反映?”李向阳问。 “先別急。” 閆淞摆了摆手。 “无凭无据,就凭你看到交换信封,说不清楚。” “而且咱们身份特殊。” “贸然报告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影响参会。” 他思索了片刻,给出指示:“这样,咱们先自己提高警惕。” “你我、苏晴、老赵,咱们四个互相照应著点。” “带来的所有资料——包括笔记本、图纸、照片——白天隨身携带。” “晚上索性锁进行李箱,放我屋里。” “展台布置的时候,非核心的、允许公开的掛出去。” “关键数据和原理图绝不能外露。” “样品看紧点!” “另外,”閆淞眼神锐利起来。 “如果那个狗日的真跟到了广州,还要搞小动作,总会再露面的。” “到时候咱们再见机行事。” “广州这边我有几个老朋友在系统里,真有事能说得上话。” 李向阳点点头。 閆淞的安排稳妥老到,没有问题。 “閆组长,还有一个问题。” “我有一个朋友约我在广州见面。” “可能对我们的项目有帮助。” “我想趁著空档期找机会碰个头。” 閆淞挑了一下眉。 “哦?你哪来的朋友?” 李向阳嘿嘿一笑。 “就之前厂里的,他打工去了,现在在这边。 t 閆淞看著他,似乎在思索。 “嗯————行,见可以见。” “但必须要谨慎。” “时间地点选好,最好是公开场合,人多眼杂的时候,安全一点。” “你毕竟身份比较特殊。” “让苏晴陪著你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李向阳有些不太想让苏晴一起。 他总觉得苏晴的眼神像狼一样盯著他。 但也不好忤逆閆淞的命令。 “行,明白。” “那好,今天就先这样。” “坐了两天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閆淞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开门回了自己房间。 閆淞走后。 李向阳洗漱了一番。 又將隨身背包里的资料整理了一遍。 將最重要的几页核心原理草图单独取出。 摺叠好,塞进贴身的衬衫內袋。 做完这些,他才躺下睡觉。 广州的夜並不安静。 远处传来船只的汽笛声。 楼下夜市收摊的喧譁断续可闻。 潮湿的空气透进纱窗,漫进屋里。 李向阳躺在硬板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思绪纷飞。 火车上的中年人、即將开幕的广交会、还有苏晴、焦勇———— 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 “哎,这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啊。” 他心里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 眾人被走廊里的喧闹声吵醒。 广交会期间,流花宾馆住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参展商和外贸系统人员。 各种方言在走廊里碰撞。 早餐在宾馆食堂解决。 简单的白粥、馒头、咸菜。 吃饭时,李向阳留意观察四周。 並没有发现火车上那个中年人的身影。 上午八点半。 会务组的小周准时出现。 带领他们前往广交会展馆办理报到手续。 展馆位於流花湖畔。 是一片庞大的苏式建筑群。 米黄色的外墙,高大的廊柱,气势恢宏。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国旗在招展,標语醒目。 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提著大包小裹,脸上洋溢著期待。 閆淞带著大家凭介绍信和上级批文。 在专门的机械工业部报到处办理了手续。 领取了参展证、布展出入证,以及一叠注意事项材料。 参展证是塑封的,印著姓名、单位,照片掛在脖子上。 成了进入展区的通行证。 “咱们展位在工业品展馆,具体是东一馆二层,217號。” 小周指著导览图。 “位置还算当道。” “现在就可以过去布展了。” 閆淞拿到具体位置后,表示自己有点事要过去一下。 他是组长,眾人只能点头,表示自己会先过去。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进东一馆。 高大的空间里迴荡著各种声响。 各个展位都在紧锣密鼓地施工装饰。 有的搭起了漂亮的隔断和橱窗。 有的掛起了巨幅宣传图。 琳琅满目的商品已经开始摆放。 看得人眼花繚乱。 李向阳他们的展位是一个標准隔间。 里面空空荡荡。 隔壁展位是山东一家柴油机厂。 几个老师傅正在小心翼翼地摆放一台柴油机模型。 用浓重的鲁南口音交流著。 “咱们的东西下午才能运到。” 赵工打量著空间。 “布置展板得花点心思。” “重型卡车的照片和性能参数肯定要突出。” “还有蛟龙—1的原理框图和模型————李工,你看要不要放?” “放,肯定要放。” 李向阳回答。 “这是上级批准、要量產化的机器,得完完整整展示出来。” “但具体逻辑控制和参数要隱去。” “实物模型只带来喷水推进器和叶轮实物,还有电机壳就够了。” “重点还是放在两棲车的独特应用场景和现有性能上。” 苏晴从包里拿出捲尺和粉笔,开始规划布局。 “文字介绍由我来负责排版和书写。” “图片贴的位置要醒目。” “赵工,那个叶轮实物需要做简易支架,最好能让人看到它的曲面设计。” 三人正商量著。 閆淞回来了,脸色稍缓。 他把李向阳叫到一边,低声说:“跟会务组的同志说了,特徵也报了。” “他们会通过铁路公安系统,查一下那天当班的工作人员和出站口的记录。” “有消息会通知我们。” “另外,他们也提醒,展馆內外有便衣,自己要留意陌生人的搭訕。” “特別是对技术细节追问不休的。” 中午。 他们在展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 烧鹅饭价格不菲,但味道確实地道,皮脆肉嫩。 赵工是北方人,被配汤里的凉瓜苦得直咧嘴。 惹得苏晴抿嘴轻笑。 这小插曲让气氛鬆弛了一些。 下午。 从重庆託运来的展品木箱送到了。 打开木箱。 除了蛟龙—1的大幅彩照、结构剖面图、各种地形行驶和水面航行的场景照片。 还有那个精心製作的铝合金喷水推进叶轮。 一个拆开的直流电机外壳和定转子组件。 以及几块代表不同材料方案的电池包外壳样块。 还有各种各样的重型卡车模型。 这些模型神態抓得很准,基本是1:50的缩小,轮子还能动。 “这可是所里模型班老师傅熬了几个大夜赶出来的。”赵工抚摸著模型,有些自豪。 大家一起动手布置展位。 模型比较重,得两个人才能抬起来。 苏晴一个女子,就负责把中英文对照的性能参数和简介抄在展板的白纸上。 李向阳和赵工负责悬掛照片、安装支架、摆放实物。 閆淞则跑前跑后,办理產品登记、用电申请等杂事。 忙碌中。 李向阳注意到不时有其他展位的人过来探头探脑。 对那些造型好奇。 有人拿起电池外壳样块掂量材质。 也有人纯粹被模型吸引。 一个来自东北某重型机械厂的老工程师在展板前驻足良久。 最后走过来指著混动系统的简化框图问:“你好,你们这个油电混合是怎么个结合法?发电机和驱动电机怎么分配功率?” 李向阳用比较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串联混动的基本概念。 重点强调其在特定场景下的优势。 避开了具体控制策略和部件参数。 老工程师听得很认真。 末了感慨道:“思路真好啊!怪不得说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閒聊中得知,他们厂也在为矿山设备寻求更灵活的动力方案,但基於技术储备,进展缓慢。 这位老工程师只不过是此行的开始。 李向阳意识到。 这广交会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池。 仅仅在布展这天下午。 他就从路过的同行只言片语中。 捕捉到了国內多个领域对新技术、新动力的渴望和焦虑。 傍晚时分,展位基本布置妥当。 閆淞决定让大家早点回宾馆休息,养精蓄锐,迎接正式开幕。 回到流花宾馆。 李向阳在前台询问是否有自己的信件或留言。 服务员查了一下,摇头说没有。 他想了想。 走到宾馆门口那部老式磁石电话旁。 按照记忆拨通了焦勇留下的那个港岛號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先是转接,然后才是节奏古怪的港岛拨號音。 电话响了七八声。 就在他准备掛断时,被人接起了。 “餵。”一个略带警惕的男声,粤语口音很重。 “你好,我找焦勇先生。”李向阳用普通话说道。 对方沉默了两秒,换成了生硬的普通话。 “焦先生————他不在。你是哪位?” “我姓李,从重庆来。我们约好在广州见面。” “哦,李先生啊。”对方语气似乎轻鬆了一点。 “焦先生交代过。” “他明天会到广州。” “你住哪里?怎样联繫?” 李向阳快速报出了流花宾馆的名字和自己的房间號。 “知了。焦先生到了之后会联繫你。 “保持电话畅通。 " 对方说完,没等李向阳再问,便掛断了电话。 第80章 重逢 第80章 重逢 等各大展商基本到齐。 春季广交会正式开幕。 展馆內外人山人海,气氛热烈。 开幕式短暂而隆重。 各级领导致辞后,人群涌入各个展馆。 机械与设备展区很快就变得拥挤不堪。 各种口音和语言混杂在一起。 李向阳他们的展位不出意外地吸引了不少目光。 木製模型和“蛟龙”的照片最为抓人眼球。 许多外商,特別是来自东南亚、中东地区的客商。 对水陆两棲能力表现出浓厚兴趣。 通过翻译询问价格、载重、航速等具体参数。 閆淞和赵工主要负责接待这部分客商。 介绍现有型號的性能。 並暗示下一代產品將有革命性改进,吊足胃口。 李向阳和苏晴这边。 则接待了不少国內同行,和少数对技术细节敏感的外国技术人员。 有人仔细端详那个叶轮,询问铸造工艺。 有人对电机部件感兴趣,试探能否採购。 更有几个东欧国家商贸代表团的工程师。 指著混动系统框图,用英语直接询问:“控制单元基於什么处理器?” “能量管理策略有数学模型吗?” 这些问题都很专业。 李向阳和苏晴默契配合,专挑能说的说。 苏晴英语流利,在解释电子控制概念时发挥了重要作用。 李向阳发现,她不仅技术功底扎实,临场应变和沟通技巧也相当出色。 中午轮换吃饭时。 李向阳在展馆食堂外的空地上。 看到閆淞和两个穿著普通衬衫的中年男子站在一起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扫视周围人群,显得格外警惕。 閆淞看见李向阳,点头示意。 李向阳明白,这大概就是安全部门的人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开,免得多生事端。 下午,展会继续进行。 人群並未减少。 李向阳正在向一位瑞典工程师解释两棲车底盘密封技术时。 眼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精密仪器展区晃了一下。 是那个火车上的中年人。 他心中一凛。 用余光锁定那个方向,继续和瑞典人交谈。 那人换了身打扮,穿著如今常见的短袖衬衫。 手里拿著公文包,站在一家上海光学仪器厂的展台前。 似乎在看一台显微镜。 若不细看,就和普通观展者无异。 瑞典工程师得到满意解答,递上名片告辞。 李向阳立刻转身,假装整理展台资料。 低声对旁边的苏晴说:“苏工,我离开一下,很快就回。” 他不动声色地朝那人所在方向靠近。 展馆內人流如织,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李向阳保持距离,看到那人在光学仪器展台前停留几分钟后。 走向出口方向。 他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那人走出机械馆。 穿过中心走廊,进入轻工与工艺品展馆。 这里女性较多,丝绸、陶瓷、刺绣琳琅满目,吸引大量外商。 那人对这些展品毫无兴趣,脚步很快。 径直穿过这片区域,从另一个出口走了出去。 李向阳紧跟不舍,心中疑竇丛生。 这人的行动路线显然没有明確观展目標。 更像是在踩点。 出了轻工馆,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 连接著几个展馆。 那人走到广场边缘一个卖汽水的小摊前。 买了一瓶汽水,靠著栏杆慢慢喝。 但看得出来,他的眼睛一直在四处扫视。 李向阳躲在一个宣传栏后面。 假装看宣传报纸,借余光观察。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 一个穿著西装、拎皮製手提箱,像港商模样的男人从电子馆走出来。 左右张望一下,径直走向那个中年人。 两人低声交谈。 港商模样的男人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份文件似的东西。 迅速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接过,快速塞进自己的公文包。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然后两人便像陌生人一样分开,朝不同方向离去。 李向阳的心臟呼呼直跳。 他犹豫是继续跟中年人,还是跟那个港商。 眼看中年人朝行政办公区方向走去那边管理严格,跟过去容易暴露。 他果断转身,跟上那个港商。 港商走得很快。 穿过广场,直接走出展馆区,来到外面停车场。 他走向一辆掛著粤港两地牌的黑色皇冠轿车。 李向阳记下车牌號码。 看著那人上车,轿车缓缓驶离。 他站在路边,心中分析。 这一系列怪异行为——交易文件、港牌轿车———— 这绝对不是普通观展。 他立刻返回展馆,找到閆淞。 將看到的情况详细说明,包括车牌號。 閆淞脸色严峻。 立刻借用了会务组的电话,再次联繫安全部门的同志。 放下电话后,他对李向阳说:“干得好,车牌號很关键,我们会追查。” “你刚才没暴露吧?” “应该没有,我一直很小心。” “那就好。这事你暂时別管了,交给专业的人。” “我们专注展会。” 閆淞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提高警惕是对的。看来这趟水,確实不浅。” 下午闭馆前。 李向阳他们展位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一位穿著旧军装、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 老者背著手,站在展位前仔细看了很久。 特別是那个混动系统框图,看了足足好几分钟。 “小伙子。”老者开口。 “你们这个东西有点意思。” “油发电,电驱车,水里头还能悄咪咪地走。” “当年我们要是过江的时候能有这个玩意,就好了。” 閆淞一看老者气度不凡,连忙上前招呼。 “哎,老首长好!这还是才研製出来的东西,还是个概念呢。” “你们是重庆来的?”老者问了一句。 閆淞急忙点头。 “怪不得听你们口音有点像。”老者笑了笑。 “我当年在西南联大读过书,后来跟著部队进川,对那边有感情。” “你们这个思路,对山里、对水网地带的部队有用。” “不过电这玩意————可靠不?” 李向阳接过话头。 “老首长,您说到关键点了。” “可靠性是第一位的。” “我们现在重点攻关的,就是如何在复杂环境下保持电力系统稳定。” “这一点,我们肯定要解决。” 老者听著,点了点头。 “嗯,行,知道难处就好。” “搞技术就得实事求是。” “我退休前在工科委待过,知道现在有些路不好走。” “但是再难,也得试试。你们好好搞。” 老者没有留下姓名。 但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郑国华。 和一个信箱地址。 “有什么实际困难,可以写信给我。” “这个信箱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至少能递个话。” 老者走后。 閆淞拿著那张名片,仔细端详。 “我靠————工科委的。” “李向阳,你这运气好得有点逆天了啊!” 李向阳接过名片。 他也没想到,会有如此重量级的人物注意到他们。 而且看上了这个新產品。 他瞬间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些老前辈,或许已不在第一线。 但心思,依然系在国家发展上。 “閆组长,收好。” “今天也差不多了,我们收拾一下,展馆马上闭了。” “行,收拾吧。” 闭馆后回到宾馆。 李向阳刚进房间,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是前台转接的。 “喂,扬子。” 听筒里传来焦勇熟悉的声音。 “勇哥,你在哪?” “刚到广州,住华侨大厦。” “这边不太方便多说。” “明天上午十点,展馆外面,流花公园正门旁边的南浦茶座。” “二楼最里面的卡座。有好东西给你看。” “你一个人来的吗?欧阳没回来吗?他怎么样?” “他没事,在酒店呢,和我一起回来的。” “这边情况有点复杂,见面细说。” “记住,十点,南浦。” 焦勇语速很快,说完就掛了电话。 李向阳放下电话。 焦勇的语气透著急促,似乎有人跟著他。 难道和那辆粤港车牌有关? 难道焦勇在那边出事了,被跟踪,调查到自己这里来了? 明天见了焦勇就知道了。 他决定把这两件事合併考虑。 立刻去找了閆淞。 閆淞得知来龙去脉。 先批评了他擅自跟踪的风险。 但隨即表示支持。 “你去吧。我会叫人在暗处看著。” “穿便衣,远远跟著,有个照应。” “多谢閆组长。” “没事,都哥们。” 这一晚,李向阳睡得不太踏实。 脑子里全是明天可能发生的情况。 清晨如期而来。 展会九点半开始。 李向阳跟閆淞知会一声,便提前离开展馆。 流花公园距展馆不远,闹中取静。 南浦是公园里一个颇有名气的茶座,亭台水榭,环境清幽。 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 李向阳上了二楼,找到最里面靠窗的卡座。 刚坐下没多久。 就看到焦勇从楼梯口出现。 他瘦了些,但皮肤变白了。 穿著时尚港款的花衬衫和喇叭裤,戴著墨镜。 手里提著个黑色皮质旅行袋。 他身后半步,跟著同样打扮时尚的欧阳春兰。 “扬子!”焦勇快步走来,摘掉墨镜。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欧阳春兰也笑著对他点头致意。 简单寒暄后。 焦勇迫不及待拉开旅行袋拉链。 从里面取出一个软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揭开软布——露出一台银灰色外壳的奇特设备。 大约两个饭盒大小,正面有屏幕和许多按键,侧面有接口。 李向阳瞳孔微缩。 “美国德州仪器最新型號的工程计算器,ti—59。” 焦勇的声音带著炫耀。 “带磁卡储存,可编程,能跑复杂的数学运算和工程模型。” “港岛那边也只有极少数大学和公司有。” “我费了好大劲,才搞到台新的。” “还有一堆编程手册和应用案例集。” 李向阳抚摸著外壳。 这在后世看来简陋无比。 但在1983年,这確实是工程计算的神器。 对於“拉斯特”项目前期大量的仿真计算、控制算法验证。 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比靠手摇计算机和计算尺,强了何止百倍。 “还有更厉害的!” 焦勇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更小的包裹。 打开几层防静电泡膜。 露出几片用塑料封袋装著的黑色方块,以及几本厚厚的资料。 “intel8051单片机,原装进口的。” “还有几片zilog z80的升级版。” “这些是配套的数据手册、编程指南。” “还有几份笔记,里面是一些电机控制算法的简化实现思路。” 李向阳十分诧异,不敢相信。 “焦勇,你不会————把人家给抢了吧?” 焦勇嘿嘿一笑。 “呃,差不多。” “卖主是个鬼佬,在硅谷待过,现在跑港岛做掮客。” “这些东西他那里也不多,而且要价非常高。” “那你哪来的钱买?”李向阳追问。 “我跟你学的呀。”焦勇得意道。 “用那些订单意向,再加上“环球科技”的背景,扯虎皮做大旗啊。” “他就信了。” “然后把这些东西拿”来给我们看看”。” “后面只需要把订单转化成钱,把钱给他就行了。” 李向阳会心一笑。 “我看你是没想给,对吧?” “嘿嘿,还是你懂我。”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而笑。 欧阳春兰的声音打破了默契。 “不过,那鬼佬对我们的车本身也有兴趣。” “他想拿到技术中介的生意。” “他暗示,如果能通过我们接触到內地某些研究机构更广泛的需求。” “他可以提供一条相对稳定的信息和小型设备流动渠道。” “我们没答应,想问问你的意见。” 李向阳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已经超出简单的商品买卖。 涉及敏感技术交流的灰色渠道。 不等李向阳回答,欧阳春兰继续补充。 “另外,我们在和陈先生的“环球科技”谈判时。” “他们身后的背景,有更复杂的资本在操纵。” “对核心技术的兴趣非常浓厚。” “甚至提出联合成立研发公司、技术入股的建议。” “条件很优越,但要求共享智慧財產权和未来销售渠道。” “我们还是没有做定夺。这个涉及的东西,太大了。” 李向阳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那些鬼佬精得很。” “估计也看出我们不是普通工厂。” “他们图的是更长远的利。” “先这样:那个鬼佬提到的长期中介和更深层的设备引进。” “你们可以把“蛟龙—1”的数据打乱,把核心东西拆分,丟给他。” “先把一些东西“骗”到手再说。” “但不要承诺任何实质性內容。” “尤其是不能透露我们的单位性质、项目级別等机密。” 第81章 有人盯上了 第81章 有人盯上了 李向阳说完。 目光在焦勇和欧阳春兰脸上来回扫过。 確认他们都听进去了,才放鬆了一下肩膀。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发乾的喉咙。 这才换了个语气,更直接地问道:“除了这些事情,你们在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实际的困难?” “或者说,有没有人用不那么文明的手段找过你们麻烦?” 焦勇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收敛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欧阳春兰。 欧阳春兰点点头,让他说。 焦勇摇了一下头,这才缓缓吐出:“阳子,其实没打算告诉你的,怕你担心。 99 “但你既然问了,那就说了。” “还真有这种事情。” “一开始过去的时候还挺顺利。” “陈先生他们那家公司很大很正规,背后的资本实力也强。” “对我们的车也是真感兴趣。” “但没过多久,不知道风声怎么漏出去的。” “就有其他几家也找上了门。” “有本地的贸易公司,也有背景看著挺复杂的中介。” “说话都带著火药味。” “其中有一家谈了几次。” “看我们油盐不进,只肯按我们定的框架谈,就开始来阴的。” “先是找人半夜在我们临时住的公寓楼下晃悠。” “砸了我们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后来更是过分。” “直接派人堵过欧阳一次,就在她单独去调查材料的路上。” “硬要请她去“喝咖啡”。”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说什么“港岛水深,小姑娘別不小心淹著”。” “还暗示“我们知道你们內地的底细”。” 李向阳的眼神冷了下来:“你们没出事吧?” “没有。”焦勇摆了摆手。 “呃,从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敢让欧阳单独行动了。” “我也火了。” “直接找到我老爹以前一个老战友。” “他早年就调到了南边,现在在那边有点影响力。” “我爹这朋友知道后,亲自派了两个人跟著我们。” “都是练家子,在那边也有些关係。” “从那以后,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才消停了一些。” “但明里暗里的压力一直没断。” “谈判桌上更是难缠,死咬著技术细节不放。” 李向阳若有所思:“你爹的朋友还一直跟著你们?” “对,多亏了那两位,不然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焦勇心有余悸。 “后来谈判挪到了正规写字楼,对方也收敛了不少。” “至少明面上规矩了很多。” 李向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抬起眼:“那你这次回来,有没有觉得有人跟著?” “一起从港岛到了广州?” 焦勇愣住了,和欧阳春兰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有啊。” “我们这次回来很小心。” “车票、住处都是托那位叔叔安排的。” “路上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怎么这么问?” 李向阳將昨天在展馆外看到的可疑中年人。 以及中年人与一个港商模样男子接头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欧阳春兰捂住嘴,眼睛微微睁大:“难道是他们?” “他们的手怎么能伸这么长?” “连你们参加广交会、派了谁都知道,还能一路跟过来?” 焦勇更是从卡座上直接站了起来,脸色难看:“臥槽,阳子,你是说我们可能早就被人盯上了?” “不仅在港岛,连內地这边都————” 李向阳摇了摇头,分析道:“不一定就是同一伙人,也可能是不同的势力。” “但目標很可能是一致的—想要最新的技术。” “而且港岛是自由港,三教九流,消息灵通。” “你们的身份或许能瞒过普通商人。” “但稍微有点背景、下了功夫去查的,未必不能摸到点边角。” “你们在那边动静闹得越大,越会引起有些人注意。” “有人想合作分一杯羹。” “有人可能就想连锅端走,想弄清楚这锅里的肉到底有多肥。” “值不值得下更大的本钱,甚至用更激烈的手段。” 茶座一时陷入了沉默。 窗外公园绿意盎然,摇曳的花香与这里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焦勇之前那点闯荡江湖的兴奋和得意,此刻被浇了个透心凉。 “阳子,”他舔了舔嘴唇。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个事。” “跟我们纠缠最凶的那家公司叫隆昌贸易,老板姓马,是个胖子。” “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看著就不像好人。 97 “有一次谈判僵持,他设宴请我喝茶。” “拐弯抹角地打听,问我们这次是不是跟內地某些特殊部门有关係。” “还说他们在海外有些朋友”,对高端设备和技术特別感兴趣。” “价格绝对不是问题,甚至可以帮助我们“免费技术升级”。” “我当时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 “现在想想,那傢伙恐怕没这么简单。” 欧阳春兰也补充道:“还有一次,我们在中环一家咖啡馆见一个自称是独立技术评估师的外国人。” “他对车的机械部分问得极其专业。” “很多问题都超出了普通商用车的范畴。” “甚至能大差不差地猜出运作原理,而且更接近你之前提的那些军用需求特徵。” “虽然他也拿了些所谓的国际市场需求分析资料给我们。” “但总感觉怪怪的。” “后来我们查了查,那个人名是假的,背景也是假的。” 李向阳静静地听著,脑海中的拼图逐渐完整。 他让焦勇继续说:“除了隆昌,还有没有其他让你觉得特別不对劲,或者背景可能更深的人或公司?” 焦勇皱眉回忆:“有。” “大概半月前,通过陈先生那边牵线。” “有一个叫做“环球动力顾问公司”的代表,是个鬼佬,叫詹姆斯。” “自称是美籍华人,普通话很溜。” “这傢伙排场很大,在半岛酒店包间谈的。” “上来就甩出一份极其专业的合作计划书。” “里面不仅想买到我们现有的车型技术。” “还提出共同投资在东南亚设组装厂。” “並且愿意提供先进的电控系统和动力总成技术”作为交换。” “他当时还拿了几份彩色的、印著外文的宣传册。” “上面有些电机和电路板的图片,看著挺唬人。” “电控系统?动力总成?”李向阳眼神一凝。 “他具体说了什么技术?” “说的可玄乎了。”焦勇回忆著。 “什么全数字式电机控制器、高能量密度电池包管理方案、基於微处理器的整车能量优化算法” “很多词我听都没听过。” “还是欧阳悄悄记下来,回头查了资料才大概明白。” “他暗示,这些技术他们背后有渠道。” “甚至比欧美市场上公开的还要领先一点。” “只要我们愿意合作,共享蛟龙的底层设计数据和后续研发方向。” “他们都可以酌情提供。” 李向阳眼中露出震惊。 对方提到的这些名词和技术方向,已经非常贴近“拉斯特”项目正在攻关的核心。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个詹姆斯有没有透露他背后是哪些资本?” “或者,他有没有提到晶片、光刻、半导体製造之类更上游的词汇?” 焦勇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明確说。” “他只说是国际技术资本看好亚太市场,特別是我们未来的发展潜力,想提前布局。” “对了,他倒是提过一嘴。” “如果我们对提升车辆的控制智能和可靠性感兴趣。” “他们可以帮忙联繫专业的集成电路设计服务。” “甚至搞到一些不在普通市场上流通的高性能微控制器样品。” “呵。”李向阳冷笑一声。 这已经非常明显了。 对方绝对不仅仅是商业公司那么简单。 很可能与某些国家的情报机构或工业间谍网络有牵连。 他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买几辆车。 更是瞄准了车背后可能代表的更先进的技术体系。 “那你们怎么回应的?” “我们哪敢接这话茬啊。” “我和欧阳一唱一和。” “只说我们厂子小,只管生產卖车。” “技术研发是內地研究所的事,我们做不了主,也听不懂那么高深的技术。” “那个詹姆斯后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但也没撕破脸皮,只说希望我们认真考虑,保持联繫。” 谜团越来越清晰。 危险的气息也越发浓重。 李向阳將脑海中的线索暂时拋开。 现在还不是深入分析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確保焦勇他们的安全,以及理清自己这边被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你们做得对,谨慎是第一位。” “现在看来,你们在港岛接触的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 “不止一股势力盯上了你们。” “有本地想捞钱的黑白势力。” “也有隆昌那种可能替某些方面打探消息的掮客。” “更有环球动力”这种背景极深、目標明確的技术猎头。” “你们能全身而退地回来,已经算是运气不错了。” 焦勇被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后怕:“阳子,你別夸了,我现在心里直发毛。” “按你这说法,我们岂不成了香餑餑,谁都想咬一口?” “那接下来怎么办?” 李向阳思考片刻,语气严肃:“要不,你们就別回去了。” “东西留在这边,人安全最重要。” “不行。”焦勇直接摇头,態度坚决。 “那边才刚起步,我必须要回去。” “而且,有些东西,有些事情还没做完。” 李向阳看著焦勇坚定的样子,点了点头:“行。那你们俩要加倍小心。” “我会把情况向我们组长匯报清楚,儘量排查出我们內部的问题。” “另外,你们在港岛的联繫方式、接触过的人,列一个详细的单子给我。” “越细越好。” 他顿了顿,看向焦勇带回来的东西:“还有,你们带回来这些东西,来得太是时候了。” “但也太巧了。” “对方拋出这么香的饵,所图必然极大。” “这些东西我们要用,但要经过严格的安全和技术检查才能用在项目上。” “而且,通过这条线反推,或许能摸到对方的技术网络的边。” 焦勇把东西往前推了推:“东西在这,怎么处理你说了算。” “反正我和欧阳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部分。” “这次的初步印象是有了。” “虽然麻烦一堆,这些甜头,就当是一个奖励吧!” 李向阳看著焦勇那副忐忑又强装镇定的神情。 转换了一下语气,笑了笑:“不要多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真。” “你们这次完成得很好,立了大功。” “带回来的东西和信息价值巨大。” “让我们看清楚了外面是什么阵势,知道了敌人大概在什么方位。” “不过,后面是更大的风险。”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时刻保持警惕。” 他加重了语气:“我怀疑,跟踪我的那个人,以及那个港商。” “很可能就是隆昌或者“环球动力”在內地的眼线。” “他们摸不清我们的具体位置。” “但知道和我、和你们有关係。” “所以想从我这里找突破口,至少確认一些信息。” 欧阳春兰担忧地说:“李工,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我在体制內,又在內地,相对安全。” “他们最多只能观察,不敢乱来。” “反倒是你们————”李向阳看向焦勇。 “尤其是你,性子直,容易被人套话。” “这次回去儘量深居简出,除非必要,不要再接触陌生人。” “厂里和我的联繫方式更要特別注意。” “明白。我回去会安排好的。”焦勇立刻保证。 紧张的正式谈话告一段落,气氛稍微缓和一些。 李向阳看著眼前经歷了不少风浪的两人。 尤其是焦勇那张带著后怕却又倔强的脸。 心中感慨,决定换点轻鬆的话题。 “好了,先不说这些沉重的事情了。” 李向阳给他们续上茶。 “说说港岛吧,除了那些勾心斗角,还有什么好的?” 一提到这个,焦勇来了精神:“哎呀,阳子,你是不知道!” “那地方跟咱们这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下轮船,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楼那个高啊,抬头望去脖子都酸。” “玻璃窗明晃晃的,反著太阳光。” “街上全都是小汽车,还有双层巴士,坐满了人。” 他比手画脚,语气夸张:“晚上那才叫一个绝!” “一到天黑,满城的灯都亮了。” “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亮。” “有的还能变图案!” “站在维多利亚港看对面,我的妈呀————” “一整片山全都是灯,倒映在水里。” “简直就像把天上的星星泼到了地上!” “我都看傻了,欧阳拉了我几下才回过神来。” 欧阳春兰也难得地露出惊嘆的神色:“商业区那边也很繁华。” “铜锣湾、尖沙咀那些地方,商铺一家挨著一家。” “卖什么的都有,很多商品我根本都没见过。” “人们穿得很时髦。” “喇叭裤、花衬衫、大墨镜都是常见的。” “女孩的裙子也短,烫著大波浪。” 她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声音小了下去,脸上微红。 焦勇没察觉,顺著话头兴奋地说:“对对对,还有好吃的!” “茶餐厅有菠萝包、丝袜奶茶、蛋挞。” “一开始我还嫌甜,后来真香。” “还有什么海鲜呀,胳膊长的龙虾,清蒸一下,嘖嘖————” “就是贵,死贵!” 他仿佛还在回味,不停地咂嘴。 > 第82章 你俩咋样了 第82章 你俩咋样了 焦勇还在那儿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还有那个太平山顶缆车,斜著往上爬,两边的房子都跟著歪了似的!我和欧阳上去看了夜景,好傢伙,整个港岛灯火通明,海面上还有游轮————” 李向阳听著,嘴角带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茶座窗外瞟。 二楼视野不错,能看到公园小径上三三两两的路人。 就在焦勇说到游轮上的自助餐隨便吃时,李向阳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流花公园正门方向,一个人影站在一株凤凰木下,正抬头往茶座这边看。 是閆淞。 他换了件普通的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拿著一顶草帽,看著就像个来公园遛弯的普通中年人。 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既能看到茶楼二楼的这个卡座,又处在公园小径的交叉口,进退都方便。 见李向阳看了过来,閆淞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中的草帽,做了个“结束”的手势,然后又朝展馆方向偏了偏头。 李向阳心中瞭然。閆淞亲自过来了,却不进来。这信號很明確:有情况,儘快结束会面。 “杨子?杨子!”焦勇的声音把李向阳拉了回来,“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我说自助餐把你给馋著了?” 李向阳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已经换了表情。 “勇哥,欧阳,港岛的见闻確实开眼界。但咱们今天就先到这吧。” 焦勇一愣:“这才聊多久?我还想问问你们展会上的事儿呢。” “我得走了。”李向阳打断他,开始收拾桌面上的资料和设备,“有急事。” 焦勇和欧阳春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见李向阳神色严肃,便没有多问。 “这些东西,”李向阳指了指那些带回来的设备,“非常重要。我代表项目组,也代表国家,谢谢你们。” 这话说得非常正式。 焦勇反倒不自在了,连忙摆手:“哎哟,咱们两兄弟说这个干嘛呀?再说,这些东西也不是白拿的,我们跟那边————” “我知道。”李向阳把最后一本编程手册塞进自己的帆布包,拉上拉链,“正是因为你们在那边周旋不容易,这些成果才更加珍贵。” 欧阳春兰轻声道:“李工,您言重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不是客套话。”李向阳背上包,看向两人,“你们带回来的不只是几件设备,更是一条线索。 让我们知道外面哪些人在盯著,用什么手段在盯。这对我们后续调整策略、防范风险,价值无法估量!” 焦勇嘿嘿一笑:“被你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干了件特別牛逼的事儿?” “本来就是。”李向阳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所以,你们回港岛后,一定要加倍小心。 今天咱们见面的事情,谁也不要透露。带回来的东西我们已经交接,你们就全当没这回事。” “明白。” “那你什么时候把我们需要的资料给我?”焦勇挺直身子,“水陆两棲车的改进方案,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混动系统简化版的技术框架。” 李向阳想了想:“后天吧。后天下午三点,还是在这儿,我把资料带给你。然后你们儘快返港,不要多停留。” “行!”焦勇痛快答应,“我们住在华侨大厦407。你要是提前弄好了,就送到前台,说找焦先生就行。” 李向阳点点头,伸手拍了拍焦勇的肩膀:“保重。” 焦勇伸手抱了抱李向阳,用力拍拍他的背:“你也是。在內地搞研究,也不轻鬆。我看你都瘦了。” 鬆开后,李向阳看向欧阳春兰。本想也说句保重,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们俩——啥时候把事办了?” 欧阳春兰的脸唰一下红了,低下头不看人。 焦勇先是一愣,隨即笑道:“还早呢!你赶紧滚蛋,办你的事去!” 李向阳笑了笑,朝两人摆了摆手,转身快步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焦勇正凑在欧阳春兰耳边说著什么,欧阳春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人脸上都带著笑。 李向阳心里稍安,加快脚步走出了茶室。 閆淞已经在公园另一侧的小卖部门口等著了,手里多了瓶汽水,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 “组长。”李向阳走过去。 “聊完了?”閆淞把汽水瓶还给小卖部老板,转身朝公园外走。 两人並排沿著林荫道,往展馆方向走。 閆淞压低声音:“你上午离开展会后,我们找到了那个中年人。” “他也走了?” “走了。” “走哪去了?” 閆淞神色凝重:“安全部门的同志盯了他一上午。 他先在机械馆转悠,看了几家国內工具机厂的展台,还跟一个上海来的技术人员聊了两句。 后来去了电子馆,在几家做收音机、电视机的展位前停留的时间最长,问了几个关於进口元件的问题。” “这听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技术採购人员。”李向阳皱眉。 “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但十点半左右,他接了个电话。接完电话后,他的行为模式就完全变了。” 李向阳等著下文。 “他先去了一趟厕所,在里面待了大概五分钟,而且还换了一套衣服。 出来后就直奔门口,脚步很快。安全部门的同志跟著他出了展馆区,看著他打了辆计程车就走了。” “跟丟了?” “没跟丟,但也没追上。”閆淞嘆了口气,“计程车开到人民北路附近,他突然让司机停车,下车后钻进了一个小巷。 等我们的人跟进去,人已经不见了。那条小巷四通八达,连著好几个老居民区。” 李向阳沉默了几秒:“被发现盯梢了?” “八成是。”閆淞点头,“要么是他自己警觉性高,要么是那个电话提醒了他。安全部门的同志在小巷里仔细搜查了一遍,只找到他丟在一个垃圾桶里的草帽和一副平光眼镜。” “身份呢?登记信息查了吗?” “查了。”閆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条递给李向阳,“这是他从展馆进来时,参观证上的信息。” 李向阳接过来看。纸条上写著:张文斌,男,42岁,广州轻工机械厂技术科副科长。参观证编號:gz—03872。 “广州本地的厂子?”李向阳有些意外。 “信息是假的。”閆淞说,“安全部门联繫了广州轻工机械厂。 厂里说,確实有一个叫张文斌的技术科副科长,但那人今年三月就出差去了东北,现在还没回来。 而且,厂里根本没派人来参加这次广交会。” 李向阳把纸条递了回去。 “也就是说,有人冒用了身份,弄了张参观证混进展馆。而且是有备而来。” 閆淞把纸条揣回兜里:“没错。 参观证是真的,照片也换了。这说明,对方至少打通了会务组某个环节,有了做偽造证件的渠道。” 两人已经走到展馆区的外围,已经能看到机械馆那座灰色的建筑了。 “组长,那你觉得————是什么来路?”李向阳问。 閆淞停下脚步,看向他:“你觉得呢?你昨天看到他和那个港商接头。” 李向阳沉吟片刻,回答:“如果只是普通商业间谍,没必要冒用身份还这么警惕。 我怀疑,他可能跟焦勇在港岛接触的那些势力有关。” “我也是这么想的。”閆淞说,“安全部门的同志已经去查那辆粤港两地牌的皇冠车了。 另外,他们建议我们这边提高警惕。展位上的资料,晚上一定要收好,不要留在展馆。” “明白。”李向阳点头,“那焦勇他们————” “他们暂时安全。”閆淞的语气严肃起来,“对方的目標,很可能是你。或者说是你代表的项目。 焦勇在港岛拋头露面,对面可能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知道他是外围。但你不一样,你是研究的总负责人,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东西。” 李向阳心里一沉。 閆淞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太紧张。这是好事。” “好事?”李向阳不解。 “说明咱们搞的东西,有人惦记了。”閆淞笑了,笑容里带著点骄傲,“而且是让某些人不惜动用特殊手段来惦记的。这不证明,咱们的方向走对了吗?价值大了吗?” 李向阳愣了愣,也笑了:“组长,你这心態真好啊!” “哈哈,干这工作,没点乐观精神怎么行。”閆淞重新迈开步子,“走吧,回展位。下午还有硬仗要打呢。” “硬仗?什么硬仗?” 閆淞边走边说:“上午你不在的时候,来了几波客人。 有北方工业公司的,有船舶重工的,还有总后勤部的。” 李向阳眼睛一亮:“这都是衝著咱们“蛟龙”来的?” “特別是那个混动系统的概念,把他们给吸引住了。下午约好了要详谈,你可得好好发挥!” “没问题!”李向阳精神一振。 两人回到机械馆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展馆里人流稍减,不少展位的工作人员正在轮流吃饭休息。李向阳走到自己的展位前,赵工和苏晴正在整理资料。 “李工回来了。”苏晴眼尖,先看到李向阳。 “你们吃了没?”李向阳问。 “吃过了。”赵工接过话头,显得很兴奋,“李工,你是没看见!上午情况可不一般!” 李向阳看了眼閆淞。閆淞微微摇头,示意暂时不提外面的事。 “还行,去见了一下老朋友。”李向阳含糊带过,转而问,“上午展会这边怎么样?听说来了很重要的客人。” “可不是嘛!”赵工比划著名,“总后那边来了位大校,盯著咱们的车看了足足十几分钟,问的问题那叫一个专业! 人家问了电池包的防护等级、电机在涉水环境下的绝缘性能、控制系统在极端温度下的可靠性————好些问题我都答不上来。幸好苏工在旁边帮著解释。” 苏晴补充道:“那位大校应该是懂技术的,问的都是要害。我估计,下午详谈不会轻鬆。” “不怕。”李向阳信心满满,“咱们准备充分,有什么问题就答什么问题。答不上来的,正好是我们下一步要攻关的方向。” 閆淞看了看表:“离下午开展还有半个小时。 咱们抓紧时间对对口径,特別是几个关键数据,这些东西一定要统一。不然到时候各说各的,容易出岔子。” 四人围在展台边,把技术资料又过了一遍。 下午两点,展馆重新开放。 李向阳他们的展位很快又围满了人。 有纯粹看热闹的普通观眾,有拿著笔记本认真记录的国內同行,也有带著翻译仔细询问的外商d 两点半左右,上午约好的几波特殊客人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北方工业公司的三位代表,两男一女,都穿著朴素,但言谈举止明显不一样。 带头的是一位姓周的中年人,名片上印著“高级项目经理”。 他直奔主题,问了三个问题:蛟龙—1”目前的生產成本;规模化生產后的成本下降空间;以及改造混动系统预估的成本增量。 这些问题很实际。李向阳和赵工配合著回答。 成本方面,赵工更熟悉,他给出了详细的数据分析。 而混动系统的成本估算,李向阳则从技术升级方向做了解释。 周经理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之后,他问:“如果我们要订购一个批次的混动版,用於北方沼泽地带的勘探作业,最快多久能交付?” 这个问题把李向阳问住了。这不在他的知识范围內。他看向閆淞。 閆淞回答:“周经理,说实话,混动版本现在还未量產。 如果现在下订单,我们最快也得明年下半年才能交付首辆车。” “太久了。”周经理摇头,“我们有个项目,明年开春就要进场。 能不能先提供几辆现有型號的“蛟龙—1”?混动版,我们可以作为后续技术升级选项。” 閆淞和李向阳对视一眼。 “现有型號的话————可以。但数量有限,產能得跟得上。”閆淞说。 周经理问:“五辆,能不能保证?” 李向阳立刻回答:“能。但得先交定金,每辆一万。” “好。”周经理合上笔记本,“详细的技术协议和合同,我们下来再谈。初步意向先定下。” 送走北方工业的人后,閆淞长舒一口气。 “这么贵?李向阳,你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他低声说。 “啊?”李向阳反而一脸无所谓,“开门红嘛。而且这个价格我早就盘算过,他们也没反驳,对吧?” “那倒也是。”閆淞笑了。 第83章 再见韩老 第83章 再见韩老 第二波客人是船舶重工集团的代表。 来了四个人,清一色的技术人员。 他们的问题更偏重“水性”:两棲车的浮力储备、抗浪性、在水中的操纵性,甚至问到能否加装简单的声吶设备。 这些问题赵工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他本身就是搞车辆工程的,对水陆两棲车辆的设计早就门清了。双方聊得很投机。 最后对方表示,他们正在开发一种用於近海岛礁补给的小型两棲运输平台。 “蛟龙”的设计思路很有参考价值,希望建立长期的技术交流渠道。 这拨人走后,赵工兴奋地说:“船舶重工在流体力学、结构设计方面积累深。咱们可以跟著他们学到不少东西。” 第三波,也是最重要的一波,是总后装备部的人。 来了两位,一位是五十岁左右的大校军官,姓陈。另一位是三十多岁的少校,姓吴,看样子是技术参谋。 陈大校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在看。 吴少校则问得极其细致。从材料选择到工艺细节,从性能指標到可靠性验证,问题一个接一个。 有些甚至涉及到李向阳他们还没深入研究的领域。 “你们的混动系统,打算用什么类型的电池?”吴少校问。 “目前计划用铅酸电池。”李向阳如实回答,“能量密度低,但技术成熟,成本低,安全性相对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铅酸太重了。”吴少校皱眉,“有些特殊用途的装备,对重量非常敏感。有没有考虑过其他电池技术?比如镍鎘,或者鋰离子电池?” 这些电池,李向阳他们曾经考虑过,但基於现实问题,还是没有採用。 但这位吴少校能提到这些,说明他关注的技术前沿,比自己想像的还要超前。 李向阳还是老实回答:“现阶段,铅酸是最现实的选择。” 吴少校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问起了控制系统。 “你们採用什么处理器?系统的抗干扰能力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电磁兼容性问题?” 这些问题李向阳早就做过功课。 他详细讲解了计划採用的z80处理器架构,以及准备在电路上设计的屏蔽、滤波等措施。 讲到兴头,他甚至提到了从焦勇那里得到的8051单片机样品,以及可能採用更先进处理器的设想。 吴少校听得直点头,不时和陈大校交换眼神。 最后,陈大校终於开口了。 “你们这个方向,很有价值。 尤其是在混动系统与隱蔽性、续航方面的优势,对我们一些特殊单位,很有吸引力。”他看向閆淞,“閆组长,你们这个项目目前是什么级別?经费从哪里出?” 閆淞如实匯报:“目前是上级拨发的资金,不过才拨了第一批。所以我们也是摸著石头过河,一边搞研发,一边想办法找应用场景,来实现成果转化。” 陈大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样,小吴你记一下。”吴少校立刻掏出笔记本。“回去后,写个报告。 重点分析这种混动两棲平台在沿海侦察、岛屿补给、特种渗透等方面的应用潜力。 如果技术成熟,可以考虑向上匯报,列入下一步的装备预研计划。” “是。”吴少校应道。 陈大校又看向李向阳:“你们有什么需要支持的?技术上的,或者资源上的,可以说说看。 如果確实有价值,我们可以帮忙。” 李向阳一时没想到具体要什么。但能有这个机会,已经实属难得。他需要慎重考虑。 “陈大校,能不能留个联繫方式?这边如果有需要,我再给您打电话。” 陈大校不是那种拘泥的人,真让小吴给了一张名片,表示欢迎隨时来电。 送走两位军官,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展馆里人流开始减少,不少展位已经在收拾东西。閆淞一屁股坐在展台旁的凳子上,抹了把额头。 “哎,好傢伙————这一下午,比我开三天会还累。” 李向阳也累,但精神亢奋。 “组长,你听见了吗?总后的领导说,可以考虑列入装备预研计划。” “听见了,听见了。”閆淞笑了,“不过你也別高兴得太早。考虑列入”和真的列入”,中间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再说了,就算列入了,也不见得能给经费。钱老他们给了点经费,现在也才下来那么一点点,对吧?”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呀。”李向阳说。 “这倒是。”閆淞站起身,“行了,收拾收拾,准备闭馆吧。咱们今晚小聚一下,总结今天的情况,安排明天的任务。” 闭馆后,四人把展位收拾好,技术资料全部装箱带走。 回到宾馆,简单吃过晚饭,閆淞把大家召集到自己房间。 “先说说今天的收穫。”他掰著手指,“进展方面,北方工业公司意向订购五辆蛟龙”,这是实打实的。船舶重工那边表达了技术合作意向。总后装备部那边————给了个盼头。” 他看向李向阳:“向阳,你觉得总后那边,有几分把握?” 李向阳想了想:“六七分吧。陈大校看起来是个务实的人。他能亲自来看,还问得那么细,说明是真的感兴趣。 但就像组长说的,从感兴趣到实际支持,中间还有很长的路。” “嗯。”閆淞点头,“那就继续把咱们的展示做好,把技术夯实。明天还有一天,接著来。” 他话锋一转:“另外,安全方面,大家要警惕起来。我和向阳发现一个冒用身份的人,如今已经让他跑了。 但保不齐,还有別的眼线混在参观人群里。展位上的技术资料,特別是涉及到核心的,一定要保管好。 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三人都点头。苏晴和赵工脸上则带著诧异,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事。 “最后,”閆淞看向李向阳和苏晴,“你们俩,明天抽空把带回来的设备检查一下。 特別是那几片晶片,看看是不是真货,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苏晴问道:“什么东西呀?” 李向阳给她解释:“这是我通过特殊渠道弄回来的一些好东西。明天看了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两天广交会,李向阳他们的展位持续火爆。 除了继续接待各路商客和技术人员,他们还迎来了几位意外的访客一来自深圳特区的外商投资企业代表。 这些企业大多有港资或外资背景,来广交会一方面是採购设备,另一方面也是寻找技术合作机会。 他们对“蛟龙”的两棲能力很感兴趣,问的多是民用方向:比如沿海旅游观光、水库巡查、水上救援等。 閆淞和李向阳来者不拒,热情款待。 虽然知道这些企业不太可能直接下单,但多一条宣传渠道总是好的。 而且从这些企业的提问中,他能感受到市场对特种车辆的需求正在萌芽。 第二天下午,李向阳如约去了流花公园的南浦茶座,把整理好的资料交给了焦勇。 资料里包括“蛟龙—1”的改进建议、混动系统简化版的技术框架,以及一些国內相关配套厂家的信息。 当然,都是经过筛选,不涉及机密內容的。 焦勇拿到资料很高兴,说回去就跟陈先生那边推进合作。 临別时,他再三叮嘱李向阳注意安全,还悄悄塞给他一个小纸包。 李向阳打开一看,是一沓外匯券,大概有两三百元。 “你这是干什么?”李向阳皱眉。 “哎呀,拿著呀!”焦勇立马把李向阳要递迴来的手推了回去,“哥,看你一天过得挺节俭。 拿著用,这点钱又不多。” 李向阳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暖暖的。 焦勇和欧阳春兰在第三天一早就离开了广州,返回港岛。 李向阳去车站送了他们,看著火车远去,心里既为他们担心,又为他们骄傲。 广交会最后一天,李向阳他们展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一韩老。 韩老穿著一身中山装,手里杵著拐杖,在一个年轻人的跟隨下,慢慢走了过来。 “韩老!”李向阳连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在这展出,我离这不远,来看看。”韩老笑呵呵地说。他的自光落在那些模型和图纸上。 “嗯,不错。思路更清晰了。”他看得很仔细,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李向阳一一作答。 听完后,韩老点点头:“比我们上次聊的,又进了一步啊。只是————很可惜,我后来没能帮上你什么。” 李向阳连忙摆手:“不不不,韩老,您帮我的可太大了。要不是您,我们第一代还弄不出来呢” 韩老笑了两声,然后问:“你这个控制系统,打算怎么解决实时性问题? 车辆行驶中,特別是两棲过渡时,动力分配的决策————处理器现在弄得怎么样了?” 李向阳如实给韩老说了现在的进展:“目前计划用的z80,比我们当时那点东西好多了。 但它主频只有4mhz,处理复杂算法確实有点吃力。所以我们也在寻找更快的处理器,现在有了intel 8051————" 韩老摇摇头:“8051也不够。真正要满足实时控制,得用专门的运动控制晶片,或者自己设计的电路。” 李向阳带著点疑问:“韩老,您对这方面还有门路吗?”他有些半开玩笑。 “哈哈哈,你小子,真精。”韩老笑道,“早年搞雷达的时候,接触过一些。 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也弥补一下当时我给你夸下的海口—一中科院自动化所的一个技术人员,叫老王。 他正在搞一种基於微处理器的快速控制器,说不定对你们有用。” 李向阳大喜:“太好了!谢谢韩老!” “先別急著谢。”韩老摆摆手,“老王那个人,脾气怪得很。能不能说动他帮忙,看你们自己的本事。我嘛,只是帮你带个话。”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和电话。 “这是他的联繫方式。就说是我介绍的,但別多说,他烦这个。” 李向阳双手接过纸条,如获至宝。 韩老又看了看展板,最后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小伙子,路还长,別著急。一步步走扎实了0 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到我那儿,找我。” 送走韩老,李向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位老人对他的帮助,实在太多了。 从向阳公社的山沟里到现在,都还在一直支持他。 广交会最后一个下午,展馆里瀰漫著一种疲惫又兴奋的气息。 不少展位已经在拆展板、打包样品,准备撤离。李向阳他们也在收拾。 三天半的展会,收穫远远超过预期。 不仅拿到了实实在在的订单,建立了多条技术合作渠道,还得到了军方高层和韩老的关注。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展会,他们看清了自己在技术链条中的位置,也明確了下一步需要突破的方向。 “这一趟,值了!”赵工一边小心地把木质模型装箱,一边感嘆。 “是啊。”苏晴也在附和。 閆淞最后清点了一遍展品和资料,確认无误后,拍了拍手。 “好了,收拾完毕。今晚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启程回重庆。” 回程的火车上,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 去时是期待中带著忐忑。回来时,是疲惫中满载收穫。 硬臥车厢依旧拥挤,但李向阳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他靠著上铺,手里翻著在广交会上收集的各种资料。 有外商的產品样本,有同行的技术简介,还有几份从外文杂誌上复印的文件。 苏晴在对面下铺,也在整理笔记。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几天听到的、看到的技术点。 “李工,”她忽然抬头,“我有个想法。” “你说。” “咱们回去后,是不是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技术情报小组?系统性收集国內外相关技术发展动態,定期整理简报,提供项目参考。 像这次广交会,咱们看到、听到的很多,但如果不及时整理分析,很快就会过时、忘掉。” 李向阳眼睛一亮:“好主意!这事由你牵头,怎么样?你心思细,英语又好,適合做这个。 苏晴点点头:“可以。不过我需要帮手,需要一个懂技术的,帮忙筛选信息。 “行,到时候给你安排个助手。”閆淞接过话茬。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有力。 李向阳听著这声音,思绪飘得很远。 第84章 开始量產 第84章 开始量產 新书《说好民营企业:超音速飞弹什么鬼》各位感兴趣的读者老爷可以投个资,恰点幣。 车厢里的灯已经昏暗,大多数旅客睡著了。 苏晴却还醒著,她手里拿著笔记本,就著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低头看著什么。 “还没睡?”李向阳从铺位上探出头,轻声问。 苏晴抬头笑了笑:“睡不著,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得理一理。” 李向阳索性爬下来,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车厢轻微摇晃,两人面对面,中间隔著窄窄的过道。 “这次广交会,收穫確实不小。”李向阳说。 “不只是订单和关注,”苏晴合上笔记本,“更让我觉得,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李向阳点头:“以前在研究所里埋头搞技术,总觉得在孤军奋战。 出来一看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在不同的岗位上努力,北方工业的,船舶重工的,总后的,还有韩老这样的老前辈。” “韩老真是令人敬佩。”苏晴轻声说,“这么大年纪了,思路还那么清晰,对新技术还那样关注。” “是啊,他们那一代人,是在最艰苦的条件下出来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基础和—————— 期望接过来,往前走。”李向阳望著窗外飞逝的黑暗,回应著。 沉默了一会。 苏晴忽然问:“李哥,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二十年后————咱们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向阳想了想。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会成为世界第一流的工业强国,没有人再敢封锁我们,技术卡我们的脖子,他们会重视我们,寻求与我们合作。” 他顿了一下,“不像现在,处处要看別人的脸色,受窝囊气。” 苏晴眼神亮晶晶的:“如果真能那样,就好了,我们这一代人,有机会见证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也见证国家从低谷走向復兴————我们也算是时代的参与者了吧。” 李向阳笑了笑:“你今天怎么会想到这些?” 苏晴摇头:“这次广交会给我的感触太深了,你看到那些外商带来的东西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到计算器、隨身听,大到工具机、汽车,哪一样不是走在我们前面的工业化產物?和我们一对比,我们能拿出手的实在不多。 我们现在能卖的,主要还是资源和初级產品,但总有一天,咱们也能卖技术、卖標准、卖高端装备。” 李向阳很认同她的话。 “是啊,不过路得一步步走,咱们现在能把蛟龙”量產好,能让这套系统稳定运行,就是迈出了实实在在的一步。” “你觉得————量產能顺利吗?”苏晴接过话茬,问出了实际问题。 “困难肯定有。”李向阳实话实说,“咱们之前做的是样车,是试验品。 要批量生產,工艺、工装、质量控制全都是新课题。 但我反而觉得,量產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经不经得起实际使用的考验? 成本能不能控制住?市场能不能接受?广交会上你也看到了,有需求的单位不少。 北方工业要了五辆,这只是开始,咱们把產品做好,把可靠性提上去,后续订单会来的。”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们不能只盯著军用和特种用途,这几天也有人来问过民用方向,对吧? 南方水网地区的客运、货运,旅游景点的观光车————他们虽然只是试探,但说明有潜在需求。” 苏晴若有所思:“民用市场对价格更敏感,对舒適性要求也更高。我们现在————应该还没有能力兼顾。” “所以得改进啊。”李向阳说,“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第一批订单保质保量地完成,这是咱们的招牌,招牌打响了,后面的路才好走。” 车厢又进入了一段隧道。 等再衝出隧道时,月光正好洒在李向阳脸上,苏晴正认真地看著他。 “怎么了?”李向阳问。 “没什么。”苏晴移开目光,“就是觉得————你和其他技术员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谈技术,谈项目,谈指標。”苏晴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你虽然也谈这些,但你谈市场,谈未来,谈整个行业该怎么走。 我看得出来,你想的不仅是做好一个项目,而是怎么通过这个项目,带动一整条技术链、產业链。” 李向阳愣了愣,回答道:“可能————因为我来自基层吧,在厂里干活的时候就知道,技术再好,做出来的东西没人用,卖不出去,就是白费功夫。 科研最终要落地,要变成实实在在的產品,要能创造价值。” “所以你把量產看得这么重?” “嗯。”李向阳点头,“实验室里的成功只是第一步,能在生產线上稳定地造出来,能在用户手里可靠地用起来,才是真正的成功。” 苏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等回所里,量產方面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儘管安排,虽然我不是搞生產的,但工艺、测试这些,我也想学。” 李向阳看著她认真的表情,心里一动。 “好,到时候需要人手的话,我叫你,你可一定要来啊。” 夜更深了。 苏晴终於有了困意,收拾好东西准备休息,李向阳也爬回上铺,却一时睡不著。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刚来重庆时的陌生,想起项目论证时的艰难,想起团队组建时的忙碌,想起广交会上那些期待的眼神,想起焦勇,想起向阳厂的乡亲。 他不知道未来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只能保证,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好。 他在心里默默想著:不知道焦勇那边谈得如何了?“四海叔”的调令下来了没有?向阳厂的新址建设也得催一催,钱得早点打过去———— “事还真多啊。”他无声地嘆了口气。 三天后,火车驶入了重庆站。 走出车厢,一股熟悉的闷热湿气扑面而来,站台上人声鼎沸,熟悉的口音让李向阳心里踏实了不少。 “回来了。”赵工深吸一口气,“还是咱们重庆好啊!” 閆淞指挥著大家搬行李:“別感慨了,赶紧回所里,一堆事等著呢。” 回到研究所,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一回来,全体项目组成员就被召集到会议室,閆淞直接把广交会的情况全盘托出。 “现在,有了订单,也有了期待,当然,更有压力,蛟龙—1”要从实验车,走向小批量生產”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现在分工。”閆淞拿出笔记本。 “赵工,你负责生產线规划和改造设计,厂里的机加工车间要改造,需要哪些设备、哪些人,你列出清单。” 赵工点头:“明白,我明天就带人去实地测量。” 閆淞转向刘启明:“刘工,电机和电控部分,你要確保所有零部件的稳定供货渠道,特別是电池,小王那边的研究怎么样了?” 小王赶紧站起身:“报告组长,我联繫了三家国內的铅酸电池厂,样品都寄过来了,正在测试,从初步结果看,瀋阳那家的性能最稳定,但价格也最高。” “先要性能稳定。”閆淞拍板,“价格可以谈,刘工,你和小王一起,把电机、控制器、电池这三个核心部件的供应商確定下来。” “好。” “苏工,”閆淞看向苏晴,“情报小组你继续搞,另外,你再负责一下质量控制体系的建立,从原材料入库到整车出厂,每个环节的检验標准、检验方法,你要拿出方案。” 苏晴点头:“我正在整理国內外汽车行业的质控標准,会结合咱们的实际情况制定。” “最后,”閆淞看向李向阳,“李工,你总抓技术,同时负责生產现场的技术问题处理,量產过程中肯定会出现各种预料之外的问题,你要隨时解决。” “没问题。” “好。”閆淞合上笔记本,“散会后,各自行动,一周后,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会议结束,研究所里又忙碌了起来。 赵工带著几个工人直奔机加工车间,这个车间原本用於科研样机的加工,设备老旧,布局也不合理,要改成小批量生產线,几乎得推倒重来。 “车床得增加两台,”赵工一边测量一边记录,“这台铣床精度不够,得换,焊接工位要单独隔开,配排烟系统————装配线怎么布局,是个大问题。” 李向阳跟了过来,看著车间里杂乱的样子,也感到头疼。 “赵工,你觉得最快要多久才能改造完成?” 赵工估算了一下:“设备採购、安装调试——最少两个月,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 “太久了。”李向阳皱眉,“北方工业那边给的交期不够啊。” “那只有一个办法。”赵工说,“部分工序外协外包出去,比如车加工、焊接、喷漆这些,找本地有能力的工厂合作,咱们集中精力做总装和调试。” 李向阳想了想:“可以,你列出哪些工序需要外协,我去跑厂家。” 另一边,刘启明和小王正在实验室里测试电池样品,三种不同厂家的电池摆在桌上,连接著测试设备。 “循环寿命测试才进行到50次,瀋阳这款容量衰减只有3%。”小王指著数据,“另外两款,已经衰减8%以上了,但瀋阳的价格高了近三成。” 刘启明担心:“如果全用他们的,整车成本就会大大提高。” 李向阳听到情况后,赶了过来。 “性能优先。”他果断说,“第一批车是打招牌的,必须可靠,价格问题得谈,看能不能量大从优,另外,电池管理系统也要儘快定型,苏工那边的算法差不多了,硬体设计得跟上。” 苏晴此刻正在办公室里查阅资料,桌子上摊著日文、英文的汽车行业標准文件,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李向阳敲门进来:“怎么样?” “比想像中的复杂。”苏晴揉了揉太阳穴,“光是焊接质量,就有几十项指標。咱们之前做样车,很多环节都靠老师傅的经验,但要量產,就得有量化的標准。” “慢慢来。”李向阳说,“先从关键部位开始,车架焊接、电路连接、密封性能————这几个最重要,標准可以先粗后细,在实践中完善。” 苏晴点头,又问:“外协厂家的质量控制怎么落实?咱们可不能派人常驻。” “制定验收標准。”李向阳早有想法,“每批零件进来,按標准抽检,不合格就退货,同时,咱们要派人去人家那里做技术交底,告诉他们咱们的要求。” 时间一天天过去。 研究所里的变化肉眼可见,机加工车间开始了改造,旧的设备被移走,地面重新铺平,赵工整天泡在车间里,脸被灰尘弄得黑一道白一道。 刘启明终於確定了所有核心部件的供应商,开始擬定订购合同,为了压价,他跑了三趟瀋阳,嘴皮子都磨破了。 苏晴拿出了第一版《质量控制手册》,虽然只有薄薄的二十页,但涵盖了从进料到出厂的全流程,她组织了几次培训,给参加生產的工人讲解標准。 李向阳则像救火队员,哪里有问题就往哪里跑,今天解决焊接变形,明天调试电路板,后天要去和外协厂家谈判。 最头疼的是人员问题,研究所里的技术员擅长科研,但缺乏生產管理经验,閆淞从本地国企挖了几个老生產科长过来,这才勉强组织起一个生產管理班子。 一个月后,机加工车间改造初见雏形。 崭新的设备安装到位,地面刷上了绿色油漆,区域划分明確,一条简陋但功能齐全的装配线. 搭建了起来。 “明天,第一辆量產车试製开始!”閆淞在车间里宣布。 所有人既兴奋又紧张。 这和实验室里造样车完全不同,样车可以反覆修改,量產必须一次做对。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员就位。 车架首先上线,这是外协厂焊接好送过来的,质检员按標准检查焊缝质量,確认合格后,才允许进入下一工序。 底盘安装、动力系统吊装、电路布线————每个环节都有作业指导书,有检验点。 李向阳穿著工装,在各个工位之间巡视,隨时解决技术问题。 “李工,这个电机安装座和车架的孔对不上!”一个工人喊道。 李向阳快步走过去,仔细检查后发现,是车架焊接时微量变形导致的,他马上叫来赵工,两人现场商量解决方案。 “只能现场扩孔。”赵工说,“但这样会影响强度。” “做个加强板。”李向阳决策,“在安装座周围加焊一层钢板,分散应力。” 问题解决,安装继续。 中午,大家轮流吃饭,没人离开车间。 到了下午,第一辆车的骨架基本成型,发动机、发电机、驱动电机、电池包全部就位,线路也铺设检查完毕。 最关键的时刻来了:首次通电测试。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刘启明亲自操作,合上电源开关。 仪錶盘上的指示灯逐个亮起,电压正常,控制系统上电,成功启动。 发动机钥匙转动,柴油发动机发出沉稳的轰鸣,平稳运转,发电机的指示灯亮起,显示正在发电。 切换到纯电模式,发动机熄火,车辆完全由电池供电,驱动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车辆缓缓向前移动了一米。 “成功了!” 不知谁先喊了出来,车间里顿时响起欢呼声。 李向阳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第一辆车进行了全面测试:道路行驶、涉水、爬坡、续航——各项指標一一验证,规模比在向阳厂搞第一台样车时大得多。 测试结果总体良好,但也暴露出不少问题,有些是设计缺陷,有些是工艺不成熟,李向阳把所有问题都列入了清单,整整写了两页纸。 他召集所有人开会,逐个分析原因,制定改进措施。 “必须改进,再测试;再改进,再测试。”他说。 如此反覆了五轮,问题一个个被解决。 一个月后,第五辆车下线时,所有测试指標全部达標。 閆淞拿著测试报告,手都有些发抖。 “可以了。”他说,“按这个標准,开始批量生產。” 生產节奏逐渐加快,从最开始五天一辆,到三天一辆,最后稳定在两天一辆,工人熟练了,工艺改进了,流程顺畅了。 车间里出现了久违的热火朝天的景象,每个工位上的工人都专注地工作著,流水线的末端,一辆辆崭新的“蛟龙—1”缓缓驶出。 李向阳每天都会在车间里待上几个小时,看著那些车辆,他想起在向阳厂时,在那个仓库里敲打出第一辆原型车的情景。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量產阶段。 但这只是个开始,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车辆,投向更远的未来,混动系统、纯电动、智能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一天下班后,李向阳独自留在车间,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他走到一辆刚下线的车旁,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身。 车门突然被拉开,苏晴探头进来:“就知道你在这。” “你怎么来了?” 苏晴坐进副驾驶:“商量个事,情报小组组建得差不多了,第一期简报也出来了。 我想著,除了收集外部信息,咱们內部的经验库”也该建起来。 量產这几个月,遇到了不少问题,也积累了许多工艺改进方案,这些案例应该整理出来,形成知识库。” “好主意!”李向阳讚赏道,“这些经验太宝贵了,你牵头做吧,需要谁配合,儘管说。” 苏晴点点头,却没有下车的意思。 两人坐在车里,一时沉默。 “有时候想想,挺神奇的。”苏晴忽然说,“一年多前,谁能想到,咱们真能把车量產出来? ” “是啊。”李向阳看著窗外的夕阳,“但这也就明了一件事:只要方向对了,再难的事,也能一步一步做成。” “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苏晴问。 “嗯————量產稳定后,就要集中精力攻关混动了,广交会上看到的那些新技术,带回来的设备,都要用上,不过这次,咱们有量產的基础,不再是空中楼阁了。” 苏晴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说:“你太累了,这几个月,都没好好休息过。” 李向阳笑了:“大家都一样,等这批订单交付了,一定好好放个假。” “我想————去港岛一趟。” “你说定了啊。”苏晴也笑了,“到时候,可別又钻实验室里。” 夕阳渐渐西沉,车间里的光线昏暗下来,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新的一天即將结束。 但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85章 下一步计划 第85章 下一步计划 车间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门口那盏长明灯还亮著。 李向阳锁好门,转身往宿舍走,重庆的夏夜闷热依旧,但晚风吹过,总算带来一丝凉意。 他脑子里还盘旋著白天测试时遇到的小问题,电机在高温连续运行时的散热效率,比预期低了5%。 虽然不影响基本使用,但他总觉得是个隱患,得找个时间,再跟刘启明算算。 路过办公楼时,他发现閆淞办公室的灯还亮著,犹豫了一下,李向阳还是走了过去。门虚掩著,閆淞正伏在桌上写著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 “组长还没走啊?”李向阳敲了敲门。 閆淞抬头,揉了揉眉心:“呦,向阳啊。进来坐,我正在写匯报材料。广交会回来后,还没正经给上面匯报过。” 李向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到桌上摊著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旁边还放著焦勇带回来的那台tl—59计算器。 “用上了?”李向阳指了指计算器。 “用上了,好东西啊!”閆淞拿起来掂了掂,“比手摇计算机快多了。就是这磁卡我不会用,全是英文。” “让苏晴看看吧,她英语好。” “已经找过她了,明天来教我。”閆淞放下笔,靠著椅背,“对了,正要找你。上午接了个电话,你猜谁打来的?” “谁?” “韩老介绍的那个人,中科院自动化所的老王。” 李向阳有些诧异:“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问我是不是韩老介绍的,我说是,他哼了一声,说韩老头就会给他找麻烦”,然后就问我们项目具体是干什么的。” 閆淞笑了起来:“我简单说了说混动两棲车,你猜怎么著?他直接在电话那头骂起来了。” “骂什么?” “骂我们异想天开,说用z80控制车辆动力简直是胡闹。 还说我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实时控制系统。”閆淞模仿著那头的语气。 “把我训了一通,最后说,把你们最详细的控制需求发过来,他看看能不能救一下。” 李向阳也笑了:“这脾气,果然跟韩老说的一样。” “不过听得出来,也是真懂行的。”閆淞正色道。 “我约了他下周来重庆当面聊。你做好准备,把你那些设想、遇到的问题,还有对系统的要求,都理一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明白。”李向阳心里有些兴奋。如果真的能得到这种级別专家的指导,控制系统这块的进展能快不少。 又聊了几句生產上的事,李向阳才起身离开。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了,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却一时睡不著。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最近的事情全都串了起来,最让他掛念的,还是焦勇。 算算日子,焦勇已经回港岛很久了,中间只来过一封电报,说“谈判进展顺利,但水深,勿念”。 李向阳给他回过两封信,都没收到回音,说不担心是假的,但隔著那么远,也只能相信焦勇能应对了。 “得给他再写封信。”李向阳想著,明天就写。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刚到车间,就被赵工拉住了。 “李工,你快来看看,出怪事了。” “怎么了?” 赵工领著李向阳走到车间角落,那里堆著一堆从外协厂送来的零件。他拿起一个转向节的铸件:“你看这个。” 李向阳接过来仔细看。铸件表面光滑,尺寸也合格。但他用手摸了摸合模面,感觉有点不对。 “粗糙度不对?” “不止。”赵工又递过来一个游標卡尺,“你量量这个孔径。” 李向阳量了几次,眉头皱了起来:“比图纸大了0.05毫米。” “对。而且不是偶然。”赵工指著那一批零件,“我抽查了十个,八个超差,而且都是同一个方向偏大,供应商那边说是他们的新模具,精度应该更高才对。” “同一批都这样?” “嗯,昨天送来这批,一共两百个。我抽了三十八个,八成都有问题。” 赵工神秘兮兮地说:“更怪的是,送货单上签收的人是小王。但小王说他昨天根本没去仓库,签字笔跡也不像他的。” 李向阳心里一沉:“单子呢?” “在这。”赵工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送货单。 李向阳接过来看。收货人签字处確实写著小王的名字,但笔跡潦草,和小王平时工整的签字风格完全不同,而且单子上没有日期,只有一个模糊的章。 “送货的人是谁?” “厂里那边说是新来的临时工,送完货就走了,我已经让仓库那边暂时把这批零件隔离,没上线。”赵工解释道。 “做得对。”李向阳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这事先別声张,我去查查。” 他先去了仓库,保管员老陈正在整理货架,听李向阳问起昨天那批转向节,一脸茫然。 “昨天没有外协件送来呀。”老陈翻开记录本,“你看,最近的一次收货是前天,瀋阳的电机。” “那这张单子是怎么出来的?”李向阳拿出收货单。 老陈凑近看了看,摇头:“这不是咱们所的正式单据,章也不对,咱们收货都是用三联单,盖红色公章。这个章————像是萝卜刻的,自己盖上去的。” 李向阳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他谢过老陈,转身去了小王所在的实验室。 小王正在测试新一批电机样品,听李向阳说完,眼睛瞪得老大。 “我昨天一天都在实验室啊,根本没去仓库。这谁冒充我签字?” “別急。”李向阳安抚他,“零件已经隔离,没造成损失,你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不认识的人,问过你零件验收的事?” 小王皱著眉想了半天,忽然说:“上个礼拜,有个说是北方工业公司”的人,来问我一些电池参数和供货周期,聊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我们外协件是哪家的。我当时没多想,就说了几家。” “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戴个眼镜,说话挺客气的。说是来考察一下我们的管理经验。”小王越说越心虚,“李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以后注意就行。”李向阳拍拍他的肩,“这事不怪你。” 离开实验室,李向阳径直去了閆淞办公室,把情况一说。閆淞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冒充签字,偽造单据,还送来一批有问题的零件。”閆淞敲著桌子,“这是想让我们生產线出问题啊,如果是简单的商业竞爭,没必要搞这么复杂。况且,我们还是研究所。” “我觉得也不像。”李向阳说。 “那批零件如果真装上车,短期內可能不会出事。但跑上几个月,转向节磨损加剧,很可能导致转向失灵,到时候查起来,只会说是我们设计问题,或者供应商质量问题。” “而且时机挑得也很好。”閆淞冷笑,“正是咱们量產爬坡的关键时候。一旦出事故,订单黄了不说,信誉也毁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 “你觉得,跟广交会上那个冒牌张文斌”有关係吗?”李向阳问。 “难说。”閆淞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但手法类似。冒充身份,混进来搞破坏。上次是探听,这次是直接动手了。” “我得去一趟那家外协厂。”李向阳说,“看看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閆淞抓起外套,“叫上赵工。他是技术负责人,也有责任。” 那家外协厂在重庆郊区,是一家老牌集体企业,专门做铸件和机加工。 厂长姓周,五十多岁,听说李向阳他们来了,连忙从车间跑出来,一身油污。 “閆组长,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这两位是?”周厂长热情地打招呼。 閆淞简洁介绍了一下李向阳和赵工,然后直接问:“周厂长,你们那批转向节有问题?” 周厂长“啊”了一声:“怎么可能啊?是你们所的小王同志说要急要,我们才加班加点赶出来的。” 李向阳和閆淞对视一眼。 “周厂长,您是说,我们所有个姓王的同志联繫过您?”李向阳问。 “对呀,大概五天前吧,打电话来的。说是你们所技术科的王工,说第一批车测试很成功,要加大產量,让我们提前准备第二批材料,还特別嘱咐,转向节要按新图纸做。” 周厂长跑回办公室,翻出一张传真纸,“你看,图纸都传真过来了。” 李向阳接过图纸。確实是转向节的图纸,但仔细看,几个关键尺寸被微调过,图纸右下角有个潦草的签名,写著“小王”的名字。 “这签名————”赵工凑过来,摇头,“不是小王的字。” “传真號真是我们所的吗?”閆淞问。 周厂长看了看传真头:“是重庆的號,但具体是不是你们所的,我不清楚,当时没多想,你们所是我们的老客户了,以前也经常打电话订货。” “周厂长,这批零件可能有问题。”李向阳直说了。 “我们收到的货尺寸超差,而且收货单也是偽造的。我们怀疑,有人冒充我们所的人,在中间捣鬼。” 周厂长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什么?这————这怎么可能?我们完全是按图纸做的啊!” “我知道不怪你们,但这事得查清楚。打电话那个人,声音有什么特徵?还说了什么?” 周厂长努力回忆:“声音挺年轻的,说话带著点北方口音,反正不是重庆的。 他说是新调来,负责外协的。对了,他还问了我们厂其他客户的情况,我说这是商业机密,不能透露,他就没多问了。” “传真是什么时候发来的?” “五天前,下午三点左右。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们的传真机坏了,刚修好不久就发来了。” 从工厂出来,三人心情沉重。 “看来是盯上咱们了。”回程的车上,赵工先开口。 “从设计到生產,整个链条都想渗透。而且很懂行。”李向阳说。 “知道改哪个尺寸不容易被发现,但產品会出问题。也知道咱们量產节奏,掐在这个点搞破坏" 閆淞开著车,半响才说:“回去后立刻开个会。所有外协环节重新梳理,联繫方式、对接人全部核实,收货流程也得改,必须两人以上签字,带正式单据。” “还有图纸管理。”李向阳补充道,“所有对外图纸必须编號登记,作废的及时收回。传真机也要管起来,不能隨便用。” 回到所里,已经是下午了,閆淞立即召集项目组核心成员开会,把事情通报了一遍,气氛一下子就凝重起来。 “这要我们死啊!”刘启明气得拍桌子,“咱们好不容易走到量產,就来这一手。” “生气没用。”苏晴比较冷静,“现在最关键的是完善制度,堵住漏洞。我建议,情报小组也负责內部信息安全管理,所有对外沟通记录都要备案。” “可以。”閆淞点头,“苏工,这事你牵头。另外,从今天起,所有进出研究所的陌生人,都要认真盘查,找谁、什么事、待多久,门卫那儿,你去交代清楚。”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制定了好几条新规。 散会后,李向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 抽屉里还有焦勇带来的那几片8051单片机,他拿出来放在掌心看著,这些小小的黑色方块,承载著他们系统升级的希望,但也引来了看不见的敌人。 敲门声响起。 “请进。” 苏晴推门进来:“李工,关於那个冒充小王的人,我有个想法。” “你说。” “小王说他上周接待过一个北方工业公司”的人。 我查了记录,北方工业公司上周確实有人来过,但来的是两位,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同志,而且只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根本没和小王单独聊过。” 李向阳坐直了:“所以那个人是假的?” “很有可能。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小王说那人戴个眼镜,你还记得广交会上那个冒牌张文斌”的人吗?安全部门同志描述,他也戴眼镜,不过是平光镜。” 李向阳揉著眉头:“我也想到了。很可能是一个人。只是没想到,他会跟过来。” “我建议,把这件事给安全部门的同志报上去。反正他们也在查张文斌”那条线,说不定能併案。” “好,我跟组长说。”李向阳顿了顿,“谢谢。” 苏晴笑了笑:“这都是我该做的。对了,韩老介绍来的那位王专家,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在整理资料。”李向阳指著桌上摊开的一堆笔记和图纸。 “不过说实话,心里没底,那种级別的专家,看得上的都是国家大项目,咱们这个小打小闹,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真帮忙。” “事在人为。”苏晴说,“韩老能介绍,说明他认为有价值,你先准备好,有一说一,有问题就问,搞技术的人,最烦虚头巴脑的客套。” “有道理。”李向阳笑了,“还是你会做思想工作。” 苏晴离开后,李向阳继续整理资料,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他打开檯灯,继续写对控制系统的需求分析。 写著写著,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冒充者,不仅知道小王的名字和职责,还能弄到图纸、模仿签名,这说明,对方的信息来源可能不止外部窥探。 也许——研究所內部,会不会也有人泄露消息? 他停下笔,环顾这间办公室,墙上是项目进度表,桌上是各种图纸报告,书架上塞满了技术书籍和资料。 这里的一切,都凝聚著他们所有人的心血,绝不能让它被破坏了。 第二天,李向阳起了个大早,先去车间转了一圈,生產一切正常。 那批问题零件已经被单独封存,等待进一步处理,工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旧正常干活。 上午十点,李向阳正和刘启明討论电机散热改进方案,办公室电话响了。 “李向阳,你的长途。”接线员说。 李向阳接起来:“喂,我是李向阳。” “向阳,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焦勇的声音。 “勇哥?”李向阳声音都带上了高兴,“你在哪?声音怎么这么小?” “在公用电话亭,长话短说,我们这边出事了,陈先生被查了,说是涉嫌走私和非法技术交易,欧阳和我暂时没事,但被限制离境,接受调查。” 李向阳心里一惊:“怎么回事?环球不是大公司吗?陈先生被查,公司没保他?你们不是一直在谈合作吗?” “不知道,听陈先生说,是有人举报他向內地非法运送管制设备。”焦勇的声音里带著疲惫。 “可那只是科研用品————”李向阳说。 “人家不管,只要是管制清单上的,就算是一片晶片,都算走私。 更麻烦的是,那个鬼佬詹姆斯也卷了进来,他主动向调查部门爆料,说我们曾向他打听过更敏感的技术和设备,还暗示我们背后有內地军方背景。” 李向阳握紧了话筒:“这是栽赃!” “我知道,但眼下说不清。”焦勇说。 “向阳,我打电话,是想提醒你,港岛这边的事,可能很快就会传到內地。 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跟我只是老朋友,完全不知道我在港岛做什么,更不知道什么设备的事。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 “那怎么行?”李向阳急了,“东西是我让你带的,责任在我,我会————” “你不要做傻事,听我的。”焦勇打断他。 “你在体制內,有项目在身,不能受影响,我这边,好歹有我爸的老战友照应,顶多是罚款、 遣返,不至於太糟,但你不一样,你的项目,关係到多少人的心血,不能停!” 电话那头传来催促投幣的提示音。 “我得掛了。记住了,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等我消息。” “等等,勇哥...” 电话已经断了,只剩忙音。 李向阳放下话筒,手心里全是汗,窗外阳光明媚,一切如常,但他知道,风暴来了。 “李工,怎么了?”刘启明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没事。”李向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一个老朋友遇到点麻烦。刘工,散热方案咱们下午再聊,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他匆匆离开了实验室,直奔閆淞办公室。必须立刻匯报这件事。 閆淞听完,脑袋仰著,看著窗外的天空。 “这个焦勇————是首长的儿子,对吧?” “嗯。” “但他说的很对,你得撇清关係,那些设备,所里只有你我知道来歷,连苏晴和赵工都不知道细节。 从现在起,你就说那些是托朋友从正规渠道买来的样品,其他一概不知。” “可是,万一上面查起来————” “查也是查我。我是项目负责人,採购渠道我有权决定。” 閆淞停下脚步,看向李向阳。 “向阳,你得明白,这个项目现在不只是你我的事,北方工业的五辆车下月就要交付,船舶重工的合作在推进,总后那边还在观察,这时候,你不能有任何问题。” 李向阳摇了摇头:“閆组长,我不想意气用事,但焦勇是我兄弟。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可能要缺席了,我得去找一下他爹。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而且————我可能得去趟港岛,这边所有事情,大差不差了。 只剩下蛟龙—2”的改进,基本方案我已经写完了,接下来交给你。” “李向阳,你怎么还这么年轻气盛?分不清大小王吗?” “不,閆组长,你不懂,我记得咱们重庆人,讲一个袍哥道义”,焦勇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能出事。希望你能理解。” 閆淞好说歹说劝了半天,但李向阳已经下定了决心。 最后,他只能嘆口气:“注意安全,这边,我会安排好。” 李向阳沉默地点点头,半晌才说:“这几天,我会等王专家过来,把这件事完结了,我再走。” 閆淞这回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李向阳强迫自己把精力全都集中在工作上。 白天泡在车间解决生產问题,晚上准备给王专家的匯报材料。 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想起焦勇电话里的疲惫,还有那句“等我消息”。 等待是煎熬的。 第四天下午,李向阳在车间调试一辆新下线的车,门卫老张匆匆跑过来。 “李工,门口有人找,说是你老家的。” “老家?”李向阳愣了一下。他擦擦手,跟著老张走到研究所大门口。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朴素的老人,手里拎著个布包袱,旁边还有一个女子,李向阳仔细一看,是陈天磊和静姐陈静。 “师傅,你怎么来了?”李向阳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 陈天磊看到他,眼神动容:“向阳啊,可算找到你了。” “快进来坐。”李向阳把他请进门卫室,倒了杯水,“师傅,你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找到这来了?” 陈天磊喝了口水,缓了口气,这才说:“厂子那边出事了。张四海调走了,现在是马国涛当厂长。” “出什么大事了?四海叔调到哪里去了?”李向阳惊诧不已。怎么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来? 陈静拍了拍陈天磊的后背,让他慢点说,然后接过话茬:“上个月,突然来了个考察团。 说是省里的大企业,看中了开给我们的那块地,说要建工厂。省里居然答应了,但补偿款给得很低。 那些留下来的工人不干,闹了几次,没用。张四海在的时候还能说上话,现在马国涛上任了,没那么多威信,我说话,也不太管用了。” “唉!”李向阳一个头两个大,“什么时候的事?” 陈天磊说:“就这半个月闹起来的。” 李向阳握著水杯,心中翻腾。 向红厂是他来这个时代的第一站,那里的乡亲帮过他,陈天磊更是他的亲人,现在他们有难,他不能不管。 可怎么管?他现在人在重庆,焦勇那边还一团乱麻。 “师傅,你先別急,等我想办法,等我想办法!”李向阳心里已经有点慌了,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这样突然在他身上发生。 他先带著陈天磊和陈静找了个住宿的地方,然后表示自己会想办法,这些问题一定会解决的,他会去找焦洪涛焦市长。 安顿好二人,李向阳回到办公室,心情更加沉重,他铺开信纸,想给张四海写信,却发现张四海根本没给他地址。 心里乱如麻,他就这样想著想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师傅和静姐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记得自己从来没给厂子里的人说过研究所的详细地址,只说过“重汽集团”。 重庆这么大,研究所又不在市中心,他一个老人和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女人,怎么找过来的? 李向阳拿起电话,打到门卫室。 “张叔,刚才那两位,有没有说谁告诉他们地址的?” 老张想了想:“他说是一个公社的年轻技术员告诉他的,说你在重庆研究所搞汽车,地址也是那人给的。具体名字没说,说是一个戴著眼镜的小伙子,说话挺客气。” 戴眼镜的小伙子。 李向阳放下电话,后背一阵发凉。 有些细节,似乎对上了。 第86章 第86章 这些特徵清楚地指向了他心里的疑团。 广交会上冒牌的张文斌、冒充北方工业公司人员的神秘访客、现在又给师傅指路的广设技术员。 如果这些都是同一个人,那么对方不仅从广州跟到了重庆,甚至对他的社会关係都摸得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並不急於直接下手,而是在织一张网,一点点地挤压、试探。 李向阳走到水龙头前,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著脸颊滴落,他看著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就这样对视著。 脑海中却在想著:不能乱,现在一乱,就正中了对方下怀。 他擦乾脸,回到桌前开始梳理思路。 首先得確认几件事。师傅和镜镜现在安不安全? 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会不会接触他们?研究所內部有没有其他漏洞?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在夜里格外清晰,李向阳看了一眼时钟,晚上九点半。 他决定先去找閆淞。閆淞已经没和他住在一起,有了多余的房间。 他正在泡脚,手里拿著一份参考消息。 “向阳,这么晚有事?”閆淞有些意外。 李向阳把师傅到访的事,以及自己的怀疑说了一遍。 閆淞听完,眼神凝重起来,连脚都忘了擦,直接踩进拖鞋站起身。 “你师傅现在在哪?” “在附近宾馆里。” “走去看看。” 閆淞披上外套。两人来到宾馆时,陈天磊和陈静的房间灯还亮著。 敲门后,陈静开了门,看见李向阳身后的閆淞,有些疑惑。 “师傅,静姐,这是我项目组的閆组长。”李向阳介绍道。 陈天磊连忙起身。“你好,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老师傅別客气。”閆淞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我就是来看看,听向阳说你们来了,一路上辛苦了。” 寒暄了几句,閆淞看似隨意地问:“陈师傅,你说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能再具体说说长什么样吗?说话什么口音?” 陈天磊回忆著:“大概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说话挺標准的,不像我们那儿的口音,也不像重庆的口音。” “他有没有说自己是哪的人?叫什么名字?” “没说。反正就说他是县农机站来帮忙的。 姓————好像姓刘还是姓柳?我记不太清了。”陈天磊有些抱歉,“我当时想著早点走,也没有多问。” 陈静补充道:“他挺热心的,不光给了地址,还说重庆研究所不好找,告诉我们具体的路线,在哪里下车。 对了,他还说————”她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李向阳问。 “他说————向阳是在所里的重要人物,让我们到了直接报名字,门卫就会让进的。” 陈静看著李向阳,“我当时还奇怪,他咋知道这么清楚?” 李向阳和閆淞对视一眼。这已经不是热心,这是对李向阳在研究所里的情况相当了解。 又问了几句,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 閆淞嘱咐他们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直接到所里来就行,便和李向阳一起退了出来。 走回宿舍的路上,閆淞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 “看来你猜的没错,確实是同一伙人,而且他们对你的情况摸得很透,连你老家的人际关係都掌握了。” “他们想干嘛?”李向阳皱眉,“如果想破坏项目,直接对车间下手不是更有效?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从我师傅这里入手?他们是冲我来的?” “难道?”閆淞弹了弹手里的菸灰,比了两根手指出来,“第一,他们没有直接找到破坏生產的机会,所以会从外围施压,想让你分心,自己出错。 第二,”他停顿了一下,“你说的没错,就是你这个人。你在技术表现上的前瞻性,还有那些独特见解,可能引起了某人的兴趣。” 閆淞看著李向阳:“广交会上你跟焦勇带回那些东西,虽然保密工作做得好,但难保没有风声漏出去。 如果有人注意到————一个搞车辆的,怎么会对晶片、光刻机这些这么熟悉?” 李向阳心头一紧。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软肋。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閆淞把菸头踩灭,“总之,从现在开始,你要格外小心。 你师傅这边,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单独行动,特別是晚上。” “那焦勇那边咋办?” “焦勇的事,我已经向上反映过了。 他父亲毕竟有关係,不会坐视不管。你现在要做的,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去。 他是你兄弟不假,但是你要考虑一下大局。” 回到宿舍,李向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閆淞虽然说得有道理,但焦勇他不能就这样放弃,必须要去找焦洪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是苏晴。 “李工,王专家来了。閆组长让你赶紧去会议室。” 李向阳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和中科院王专家约好见面的日子。 他匆匆洗漱,换了件乾净的工作服,跟著苏晴往办公楼走。 “王专家什么態度?”路上,他问道。 “不太好说。”苏晴回答,“今天刚到,看到咱们车间,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就皱著眉不说话。现在在会议室里看资料了。” 会议室里,閆淞正陪著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喝著茶。 老人身材消瘦,头髮花白,双眼炯炯有神,正低头看著手里的资料,眉头紧锁。 “王工,这位就是我们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李向阳。”閆淞介绍道。 王专家抬起头,打量了李向阳几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头看资料。 李向阳在他对面坐下,悄悄观察。这位王专家整个人透著一股严谨、有些刻板的气质。 桌上摊著他们准备的混动系统框图和控制需求说明书,上面用红笔做了不少標记。 此刻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只有他翻纸的声音。 过了足足十来分钟,王专家才放下资料,擦了擦眼镜。 “你们的想法,韩老大概给我说了。 看了这些材料,你们想用微处理器实现整车的能量管理和动力分配?” “是的。”李向阳点头。 “知道实时系统控制和普通电脑程式的区別吗?”王专家问。 “知道。实时系统要求在確定时间內响应,不能有不可预测的延迟。” “知道就好。”王专家拿起红笔,在框图上画了个圈,“你们现在这个框架,用z80做主控,跑这么复杂的逻辑,还要处理多个传感器的输入,我敢说稍微复杂点的路况,系统就会崩溃。”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李向阳能听出来,这是內行人的实话。 “所以我们才想请教您。”李向阳诚恳地说。“我们也在寻找更合適的方案。这次从外面带回了一些处理器样品,正准备用上。” “是什么?” “是8051。” 王专家摇了摇头:“8051比z80强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你们做的是车辆控制,不是计算器。 电机转速、电池状態、驾驶员指令这些信息,都要毫秒级反应。 你们想过中断优先级怎么设吗?任务调度怎么做吗?內存够不够?” 一连串问题拋出来,李向阳一一作答。 这些问题他早就思考过,有些確实没想到那么深。问答之间,王专家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 “至少不是完全不懂。”他评价著,语气里总算有了一丝认可,“但你们现在这个方案確实不行,要改,得大改。” “怎么改?”李向阳立刻问。 王专家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几页:“这是我前年做的一个快速控制原型的设计思路。 基於多处理器架构,主处理器负责决策,专用的运动控制晶片处理底层实时任务,中间用双端□ram交换数据。”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示意图。 李向阳凑过去,这个结构正好解决了他最头疼的实时性问题。 “但这个方案需要定製硬体。”李向阳发出疑问。 “所以我说你们想简单了。”王专家合上笔记本,“搞科研不是一个想法就能成的,要一步步验证。 从仿真到原型再到实车,你们现在直接从样车跳到量產,中间缺少了太多环节。” 这话说得閆淞有些尷尬:“王工,我们也是被形势所逼,有订单压著————” “订单重要还是安全重要?”王专家看著閆淞,“车是要上路的,万一控制系统出问题是要出人命的。 你们想过测试方案吗?做过极限工况仿真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半晌,李向阳开口:“王工您说得对,我们確实有些冒进。 如果您愿意指导,我们愿意从头开始,把基础打牢。” 王专家看著李向阳,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诚意。最终他点了点头:“韩老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这样吧,我在这再待三天。这三天你们组织人,我把实时控制系统的基础知识和设计方法给你们讲一遍,吸收多少看你们自己。” “太好了。”李向阳和閆淞同时说。 接下来的三天,研究所的小会议室变成了临时课堂。 王专家从实时作业系统的基本原理讲起,到任务调度算法、中断处理机制、硬体接口设计,內容深入浅出,但信息量极大。 听课的不止李向阳,还有苏晴、刘启明和几个有潜力的技术员。 大家都拿著笔记本拼命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二天下午,讲完中断优先级设计后,王专家忽然问:“你们谁数学基础好?” 几个人面面相覷。苏晴举手:“我还行。” “那你留下,给你布置个作业。”王专家说,“其他人先休息半个小时。” 等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王专家从包里拿出几页纸,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 “这是一个简化后的车辆动力模型。”他指著公式,“我要你把这个模型离散化,写成差分方程,然后用我上午讲的龙格—库塔法做数值仿真。 算出来的结果要和这个对照。”他递过来另一张纸,上面是手绘曲线。 苏晴接过资料,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我试试。” “明天早上给我结果。记住,我要的是计算过程,不是结果。” 苏晴抱著资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埋头计算。 李向阳去食堂打了饭给她送来时,她正对著一堆公式皱眉。 “怎么样?”李向阳把饭盒放在桌上。 “比想像中的难。这个模型有6个状態变量,耦合很强,王工给的步长又很小,计算量很大。”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苏晴摇头,“我想自己试试,这是个学习的好机会。” 李向阳看著她专注的样子,没再打扰,离开时轻轻地带上门。 走廊里,他遇到了刚从车间回来的赵工。 “李工,正找你呢。”赵工说,“第二批转向节的供应商换了一家,新样品送来了,你来看看。” 两人来到仓库,新送来的铸件摆在工作檯上。 李向阳拿起一个仔细检查,尺寸、粗糙度都符合要求,比上一批好很多。 “这是重庆本地老厂,口碑不错,价格比之前那家贵5%,但质量稳定。” “质量第一,就定这家吧。对了,签合同的时候把验收標准写清楚,不合格的全退。”李向阳放下铸件,对赵工说道。 “明白。” 从仓库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研究所的路灯亮起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光圈。 李向阳走著走著,忽然想起师傅和静姐,便向宾馆走去。 敲门后,陈静开了门。“向阳来了,快进来。” 房间里,陈天磊正在桌边缝著一件衣服。 他看向李向阳,放下针线。“向阳,所里工作还住得惯吗?” 李向阳在椅子上坐下:“挺好的。就是心里不踏实。” “向阳,厂子那边————” “师傅你別急,我已经托人在打听了,这两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李向阳安慰著,其实他还没有具体的办法,但不想老人担心。 陈静端来一杯水:“向阳,你也別为难。实在不行我们就回老家,总有办法。” “那怎么行?您和师傅大老远来重庆,不能白跑一趟。这事我肯定管。”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李向阳才离开。走回宿舍的路上,他脑子里仍在思索。 焦勇那边已经自顾不暇,閆淞虽然愿意帮忙,但毕竟不是本地人,关係有限。 正想著,忽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跟得很紧。 李向阳用余光瞟了一眼后头,没有发现人,转而加快脚步。但是身后的脚步声也更快了。 他转过一个弯,闪身躲到一棵树后。 几分钟后,一个人影匆匆走过。借著灯光,李向阳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二十多岁,戴眼镜,消瘦。 就是师傅描述的那个人。 > 第87章 一波未平 第87章 一波未平 那人走到李向阳刚才的位置,猛地停下脚步。 他左右张望,巷子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掏出一支烟点上,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他半张紧绷的脸。 他就那么站在巷子中间,一口接一口地抽菸,时不时抬头看向四周的黑暗。 烟抽到一半,他狼狠踩灭菸头,转身往回走,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又过了足足五分钟,巷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后,李向阳才缓缓挪出身,他后背紧贴著粗糙的树皮,手心全是湿冷的汗,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刚才太险了,对方显然是个老手,跟踪时始终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 要不是他对研究所附近这几条小巷足够熟悉,利用那个废砖堆做了个假动作,今晚恐怕真要被堵个正著。 李向阳深吸几口气,平復心跳,这才快步往宿舍方向走。 一路上,他不断回头確认,没有人。 回到宿舍,锁上门,他立刻抓起电话拨號,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终於,通了。 “閆组长,是我。”李向阳压低声音,“有人跟踪我,跟到研究所外面那条巷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天太黑。但个子不高,偏瘦,穿深色夹克。”李向阳回忆著,“他抽菸的时候,用的是银色打火机。” “你在宿舍別动。”閆淞的声音很沉,“我安排两个人,今晚开始在你宿舍附近蹲守。门窗锁好,谁来都別开。” “明白。” 掛断电话,李向阳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方已经盯到研究所內部了,这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第二天上午,培训继续,王专家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吱呀作响。他画了个简图,標出几个关键接口。 “硬体设计,首要原则是什么?”他转身扫视教室,“刘工,你说。” 刘启明站起来:“稳定可靠。” “对,但不够。”王专家用粉笔敲敲黑板,“是可测”。你设计出来的东西,必须方便测试和调试。否则出了问题,你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他走到实验台旁,拍了拍那台示波器。 “比如这个,你们所这台sr—8,15兆赫带宽,对付一般的数字电路绰绰有余。但你们真的会用吗?” 台下几个年轻技术员面面相。 王专家打开电源,示波器屏幕亮起绿光。他接上一个简单的振盪电路,调节旋钮,屏幕上立刻出现清晰的方波。 “看,这是理想情况。”他说,“但实际工作中呢?信號有毛刺,有时序偏差,有电平不稳。 “他故意把探头接触不良,屏幕上的波形立刻扭曲抖动,“这时候你怎么判断?是电路问题,还是测试方法问题?” 他一步步演示,如何设置触发,如何捕捉瞬態信號,如何测量时间参数。 李向阳坐在第一排,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王专家的教学方法很直接,没有花哨的理论,全是实战经验。每一个知识点都对应著实际工程中可能遇到的坑。 “数字电路最怕什么?”王专家突然问。 “干扰?”有人小声说。 “对,但干扰从哪来?”他自问自答。 “电源、地线、信號串扰、外部电磁场。所以布线的时候,电源线和信號线要分开,地线要粗,关键信號要加屏蔽。” 他顿了顿,看向李向阳:“你们那辆车,控制系统布在哪?” “副驾驶座下方。”李向阳回答。 “环境恶劣。”王专家摇头,“震动、温度变化、发动机电磁干扰。你们的电路板做过环境测试吗?” 李向阳实话实说:“做过常温测试,高低温循环和震动测试还没————” “补上。”王专家语气不容置疑,“车是要跑路的,不是在实验室摆著看的。出了问题,轻则趴窝,重则事故。” 这话说得直接,李向阳脸上有些发烫,他知道王专家说得对。之前赶进度,很多测试確实省略了。 上午的课在十二点结束。大家去食堂吃饭时,还在討论刚才的內容。 “王工讲得真透。”刘启明边吃边说,“我之前用示波器,就知道看个波形,从来没想过还能分析时序问题。” “人家是bj来的专家。”苏晴小口喝著汤,“见识和经验都比我们强太多。” 李向阳没说话,默默扒著饭。 他脑子里还在想昨晚被跟踪的事,对方是谁?为什么盯上他?和焦勇那边的麻烦有没有关係? 正想著,实验室那边有人喊:“李工!电话!” 李向阳放下筷子快步过去,是苏晴,她握著听筒,脸色不太好看:“他说他叫焦勇。” 李向阳心头一紧,接过话筒:“勇哥。” 电话那头传来焦勇的声音,比上次更加疲惫,还带著嘶哑。 “向阳,长话短说。陈先生的事有转机了。” “怎么说?” “调查发现,那些所谓管制设备,大部分都在允许清单范围內。 只有几片晶片比较敏感,是高速ad转换器。”焦勇语速很快。 “现在问题集中在詹姆斯那边,他咬定我们主动打听军事技术,还提供了录音。” “录音?” “对,但录音很模糊,只能听出我们在问雷达相关的事,没提具体型號或用途。” 焦勇顿了顿,“欧阳找了个律师,律师说,如果能证明詹姆斯本身背景有问题,他的证词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 “你们在查他?” “正在查,但这需要时间,而且————”焦勇的声音压低,“詹姆斯上个月刚离职,去了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背景很深,我们摸不透。” 李向阳握紧听筒:“你那边安全吗?” “还行,就是电话可能被监听。”焦勇苦笑,“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上次说的事————” “我这边也有情况。”李向阳压低声音,“有人盯上我了,跟到了重庆。昨晚差点被堵在巷子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小心。”焦勇语气严肃,“我这边一有进展就通知你。对了,我爸那边已经联繫上了。” “焦厂长怎么样?” “还好,就是著急。他一辈子小心慎微,没想到我捅了这么大的娄子。”焦勇嘆了口气,“他说他会想办法,但需要时间。他在系统里还有些老关係。” “替我向焦厂长问好。” “嗯。不说了,电话费贵,保重。” 嘟——嘟— 忙音响起,李向阳放下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苏晴走过来,轻声问:“没事吧?” “没事。”李向阳摇摇头,但眉头还皱著。 下午的实操课,他有些心不在焉。 王专家演示如何用示波器调试微处理器系统,捕捉地址总线、数据总线的信號,分析读写时序口几个年轻技术员围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李向阳也站在人群中,但眼神飘忽,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绿光。 “李工。”王专家忽然叫他,“你来试试。” 李向阳回过神,走到实验台前,他接过探头,连接到测试点上,开始调节旋钮,手有些抖,屏幕上波形跳动,始终不稳定。 “静下心来。”王专家站在他身后,“调试电路就像医生看病,你得先稳住自己,才能看清病症。”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慢慢地,波形稳定下来,一个清晰的时钟信號出现在屏幕上。 “对了。”王专家点头,“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进实验室就得把杂念关在门外。这是对技术的尊重。” 这话像是说给李向阳听的,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第三天下午,培训结束。 王专家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最后几页讲义发给大家,临走前,他把李向阳叫到走廊尽头。 “你们这个项目,很有潜力。”他开门见山。 “但基础太薄。我回bj后,会把你们的情况跟我们所长匯报。如果可能,我们可以建立长期技术諮询关係。” 李向阳眼睛一亮:“真的?” “別高兴太早。”王专家表情严肃,“前提是你们要把基础补上来。控制系统不是搭积木,每个环节都要扎实。”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蓝色封皮已经磨损,边角捲起。 “这是我这些年做控制系统的笔记。”他把笔记本递给李向阳,“复印件,送你了。里面有理论,有实例,也有我踩过的坑。好好看。” 李向阳双手接过。笔记本很重,纸张泛黄,但保存得很平整。 他翻开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从最基础的逻辑门电路讲起,每一页都有手绘的电路图、波形图、计算公式。 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批註,写著“此方案有缺陷”、“此处易受干扰”,这是真正的经验结晶。 “谢谢王工。”李向阳郑重地说。 “別谢。”王专家摆摆手,“最后一页,有张纸条。” 李向阳翻到最后,果然夹著一张浅黄色的纸条。 上面写著一个bj的电话號码,还有一行小字:每周三下午,我在实验室。 “有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王专家说,“但前提是,你自己要先琢磨透了。我最烦不思考就问的人。” “我明白。” 送走王专家,李向阳回到办公室,迫不及待地翻开笔记,他沉浸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里,从午后的阳光看到傍晚的余暉。 苏晴进来时,他都没察觉,“李工。”苏晴敲敲门,“閆组长通知开会。” 会议室里,项目组全员到齐。 閆淞总结这三天的收穫,安排下一步工作:“王工提的几点建议,我们要逐条落实。特別是环境测试,刘工你负责擬个方案。苏工整理培训材料,下周三组织全所技术员学习。” 大家记著笔记,討论热烈,会开到一半,门被推开。 门卫老张匆匆进来,满头是汗,他走到閆淞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閆淞脸色微变。 “会议暂停。”他站起身,“向阳,你跟我来。” 两人快步走向门卫室。 老张跟在后面,语速很快:“就刚才,有个小孩跑过来,说是一个叔叔让他把这个交给李工,我问他叔叔长什么样,他说没看清,给了糖就走了。” 门卫室的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普通的那种,街上文具店两分钱一个。信封正面有一行钢笔字:李向阳同志亲启。 字跡工整,甚至可以说秀气,李向阳和閆淞对视一眼。 “打开看看。”閆淞说。 李向阳拿起信封,掂了掂,很轻,他小心地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四寸大小,画面有些模糊,像是从远处偷拍的。 但能看清楚內容:一辆车停在河滩上,正是他们生產的“蛟龙—1”。 车旁站著两个人,背对镜头,正在看远处的河道,其中一个人的背影、站姿,李向阳太熟悉了口那是他自己,另一个人是焦勇,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技术不错,但路还长。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李向阳盯著照片,手开始发抖。 “这是————”他声音乾涩,“在向红厂试车的时候,去年十一月,在江边。” 那时“蛟龙—1”刚出样车,他和焦勇开车去江边做初步测试,选了个偏僻的河滩,周围根本没有居民。 怎么会有人拍到?而且,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閆淞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冷。 “这是示威。”他沉声说,“对方在告诉你,他们隨时都能盯著你,而且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李向阳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速回忆那天的情况,河滩很开阔,如果有人靠近,他们肯定能发现。除非———— “是从对岸拍的。”他忽然说,“对岸有片小树林,距离至少两百米。要用长焦镜头。” 閆淞点头,对老张说:“送信的小孩呢?能找到吗?” “七八岁的样子,衣服破破烂烂,像是街上的流浪儿。”老张摇头,“给了信就跑了,追不上” 閆淞拿起门卫室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老陈,是我。有情况,你过来一下。” 十分钟后,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门卫室,他个子不高,长相普通,属於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眼神很锐利,閆淞介绍:“这是安全部门的陈同志,一直在暗中调查张文斌那条线。” 陈同志点点头,接过照片仔细看。他又拿起信封,对著光看了看封口,闻了闻味道。 “普通信封,街上隨便都能买到。”他说,“字跡是右手写的,但故意改了笔锋,看不出真实笔跡。” 他看向李向阳:“李工,这张照片,除了你和焦勇,还有谁知道?” “当时就我们两个。”李向阳回忆,“连厂里的人都不知道具体测试地点。我们怕试车出问题,专门选了偏僻地方。” “那就是说,对方不仅跟踪你们,还预判了你们的行动。”陈同志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內容让人发寒,“这需要相当强的侦查能力。” 他把照片装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我会去查那个小孩。李工,你最近儘量不要单独外出。如果发现异常,立刻联繫我们。” 陈同志留下一个电话號码,匆匆离开,这一夜,李向阳又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睁眼看著天花板。黑暗中,那张照片反覆出现在眼前。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想威胁,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谈条件?为什么要用这种迁回的方式? 还有那行字:“技术不错,但路还长。” 像是在评价,又像是在警告,凌晨三点,李向阳忽然坐起身,他打开檯灯,从抽屉里拿出王专家给的笔记,翻到实时系统设计那部分。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破坏项目,那么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让车出事故,而要製造事故,最好的切入点就是控制系统。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一那批问题零件,会不会只是烟雾弹?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他越想越有可能。对方既然能拍到测试照片,说明对车辆的动態很了解。 如果他们能在控制系统上做手脚,在关键时刻引发故障———— 李向阳披上衣服,走出宿舍。 夜深人静,研究所里只有几盏路灯亮著。他快步走向实验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打开实验室的门,他直奔存放元器件的柜子。 柜子里整齐码放著各种盒子,標籤上写著型號、批次、入库日期。 李向阳一盒一盒地检查,电阻、电容、二极体,表面看没有任何问题,他拿起一盒8051单片机0 这是控制系统的核心,负责整个混动逻辑的运算,盒子是原厂包装,封条完好,他拆开一盒,取出五片晶片。 在灯光下,晶片封装是標准的双列直插式,引脚整齐,表面光滑。 李向阳找来放大镜。 他一片一片地看,从封装材质到引脚镀层,再到雷射刻字。前两片看起来很正常,刻字清晰,深浅一致。 第三片,当他用放大镜观察晶片表面的雷射刻字时,发现了异样。 字体的边缘,有一丝极细微的毛刺。 正常雷射刻字应该边缘光滑,这是雷射瞬间气化材料形成的,但这片晶片上的字,边缘有重影,像是被二次加工过。 李向阳心里一紧,他找来万用表,调到电阻档,按照数据手册上的引脚定义,他一片一片地测试。 第一片,正常。 第二片,正常。 第三片:当表笔接触到第30號引脚和相邻的31號引脚时,万用表的指针微微摆动。 李向阳屏住呼吸,正常情况,这两个引脚之间应该是高阻抗,至少几兆欧姆。但现在,读数只有几百欧。 他换了台数字万用表,確认结果,短路,虽然不严重,但確实存在漏电。 他又测试了第四片、第五片,第五片也有类似问题,只是短路的引脚不同,是第12脚和第13脚之间。 李向阳把这两片问题晶片单独放在一边,这不是偶然,这是人为的。 他立刻给閆淞宿舍打电话,铃声响了七八声,终於被接起。 “閆组长,是我。”李向阳声音急促,“实验室,有重大发现。您最好现在过来。” 二十分钟后,閆淞、刘启明、苏晴都赶到了,时间已是凌晨四点。 “你是说,这些晶片被动了手脚?”閆淞看著那两片问题晶片,脸色铁青。 “对。”李向阳指著放大镜下的刻字,“他们重新打磨了表面,重新雷射刻字,让晶片看起来和正品一样,但內部很可能被篡改了,或者植入了什么东西。” “能检测出来吗?”苏晴问。 “需要专门的设备。”刘启明面色凝重,“我们所有x光机,但解析度不够。要切片做电镜分析,或者用专门的晶片测试仪。” “那就送检。”閆淞果断地说,“明天一早,我亲自送到成都,电子部在那里有个检测中心,有这套设备。” “那量產怎么办?”赵工问,“控制板还做不做?” 所有人都看向李向阳,他沉默了几秒。 “暂停。”他说得很艰难,但很坚定,“所有用到这批8051的控制板,全部暂停,用回原来的z80方案。” “可是z80性能不够————”刘启明想说。 “我知道。”李向阳打断他,“但至少安全,z80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板子,每块晶片都经过测试,这批8051,我们不知道里面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 这个决定意味著,混动系统的研发进度要大大推迟,z80是八位处理器,主频低,计算能力有限,无法实现复杂的能量管理算法。 但没有人反对,安全面前,进度必须让步。 天亮时,閆淞带著问题晶片出发去成都,李向阳留在所里,组织人手对仓库里所有外购元器件进行全面排查。 一天下来,又发现几个问题:一批稳压晶片的耐压值低於標称;一些电容的容量偏差严重超標;还有几块存储器晶片,上电测试时偶尔会出现数据错乱。 虽然不像8051那样被恶意篡改,但显然也不是合格品。 “採购渠道要彻底清理。”李向阳在晚饭时对苏晴说,“以后的关键元器件,必须从正规渠道找。哪怕贵一点。” 苏晴递过来一份文件:“我已经整理了清单。这是国內几家大厂的供应商,我都联繫过了,他们能提供军品级的元器件,但价格要高30%到50%。” 李向阳接过清单,看著那些数字,心头沉重。 “你知道钱老说的那笔研究款,什么时候能到吗?” 苏晴摇头:“財务科说还在走流程,最快也要下个月。” 李向阳嘆了口气。 “高就高吧。安全第一。” 晚饭后,李向阳去招待所看了师傅。 陈天磊的气色好了些,但眉间的忧虑还在,静姐正在给他削苹果,见他来了,连忙让座。 “向阳,今天我和你金姐商量了。”陈天磊开口,“我们想回去,老在这住著,给你添麻烦,也不是个事儿。” “师傅,您这说的什么话?”李向阳在床边坐下,“您就安心住著,厂子的事,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其实他还没什么具体方案,但话得这么说。 “我知道你忙,压力大。”陈天磊握住他的手,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昨天我在院里散步,看见你们实验室亮灯到后半夜,向阳,別太拼,身体要紧。” “我晓得。” “向红厂那边————”陈天磊欲言又止。 李向阳说,“您放心,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从招待所出来,李向阳在研究所里慢慢走著,夏夜的微风带著草木的气息,远处的车间还亮著灯,夜班的工人还在忙碌。 这个他奋斗了一年多的地方,正慢慢走上正轨,虽然暗处有黑手,虽然前路有荆棘,但他相信,只要坚持走下去,总能见到光。 走进办公楼,他看见苏晴办公室的灯还亮著,犹豫了一下,他敲了敲门。 “请进。” 苏晴正在整理资料,桌上铺满了文件和图纸,看见李向阳,她笑了笑:“还没休息啊?” “你不也没休息。”李向阳在对面坐下,“在忙什么?” “整理王专家讲的內容,准备做成培训材料。”苏晴揉了揉手腕,“这么好的知识,不能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要让所里所有技术员都能学到。” “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晴放下笔,“其实我觉得,这次的事虽然麻烦,但也是好事。” “好事?” “让我们看到自己的不足。”苏晴认真地说,“以前总觉得,能把车造出来就行。现在明白,造出来只是第一步。要造得可靠,造得安全,造得经得起考验,这才是真本事。” 李向阳点点头,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对了。”苏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今天到的,你的信。” 李向阳接过信封,看到字跡时愣了一下。 是张四海的笔跡,他连忙拆开。 信不长,张四海在信里说,他已经调到省工业厅了,分管装备製造,向红厂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已经在协调。 最后他提醒李向阳注意安全:“有人在打听你,来者不善。” 信的末尾,张四海写了一个电话號码:有事打这个电话,每周六晚上八点,我在。 李向阳把信小心收好,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他不是完全孤立无援。 “你师傅那边,有什么打算?”苏晴问。 “我想让他们留在重庆。”李向阳说,“所里不是缺有经验的老师傅吗?我师傅搞了一辈子机械,金姐也是教师出身,应该都能帮上忙。” “这主意挺好的。”苏晴想了想,“就是不知道閆组长会不会同意。” “我去说。” 又聊了一会,李向阳才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夜色静謐,只有虫鸣和远处的机器声。 他知道暗处的眼睛可能还在盯著,但没关係,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阵地,一寸也不退。 回到宿舍,李向阳又拿出张四海的信看了一遍,然后,他翻开王专家给的笔记,在檯灯下认真地读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书页上,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 第88章 绑架 第88章 绑架 窗外的窗外的月光渐渐暗淡,书页上的字跡在李向阳眼中变得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合上笔记,已经是后半夜了,研究所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他重新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转著这几天的事情,睡眠很浅,断断续续。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才六点半,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他起身,感觉脑袋有点昏沉。 閆淞天没亮就带著那两片有问题的8051晶片去了成都。 临走前,他特意叮嘱李向阳,在他回来之前不要离开研究所。 如果必须外出,一定要找人陪同,最好是苏晴或者赵工,安全部门的陈同志也加强了研究所外围的巡查。 但李向阳心里清楚,如果对方真的是有备而来的专业角色,防是防不住的。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李向阳先去了车间,和赵工一起查看退回z80方案后重新调整的控制板生產情况。 进度比预想的要慢,z80的老旧架构需要更多的外围电路,布线复杂了不少,几个技术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地焊接。 “李工,你看这。”一个技术员指著图纸,“按照你昨天改的方案,这个地址解码部分多用了三块晶片,板子面积不够了。” 李向阳俯身看了看,確实有点挤。 “把这两块74ls138换成一块更集中的解码器试试,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块74ls154,我去找找。”技术员转身向物料架跑去。 李向阳直起身,揉了揉后颈,z80方案的局限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限制著系统的性能上限,但眼下,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走出车间,想去实验室那边看看苏晴技术情报小组的进展。 路过办公楼门口的宣传栏时,他停下脚步,宣传栏里新贴了几张安全生產和保密纪律的標语,纸张还是崭新的。 门卫老张正在附近打扫,看到李向阳点了点头。 “李工,早。” “张师傅,今天有什么异常吗?” “没啥特別的,就是上午邮递员送信送报纸,都是往常那些。”老张想了想。 “啊,对了,有个送菜的老乡说,以后他不能每天来,他媳妇病了,得隔一天来一次,我跟食堂王师傅说过了。” 李向阳点点头,这都是正常的生活琐事。 他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关著,苏晴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声音,他敲了敲门。 “请进。”苏晴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苏晴正坐在一台老式中文打字机前,看著稿子,手指在字盘上移动,桌上摊著许多外文资料和她翻译的手稿。 “在整理简报吗?”李向阳问。 苏晴停下来,抬头笑了笑:“嗯,想把广交会上收集的信息,和王工讲的一些要点结合起来,做一份给领导参考,你来得正好,这里有几份关於国外汽车电子发展动態的简讯,我觉得有价值,但有些专业术语拿不准。” 李向阳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几页复印纸,上面的英文是印表机打出来的,配著模糊的示意图。 他快速瀏览,內容涉及车载网络雏形、初步故障诊断思路等,虽然离实用还很远,但方向已经很清晰。 “这个词databus{,目前国內好像还没有统一的译法,有的地方叫数据总线,有的叫信息通道。”苏晴指著一段文字。 “叫数据总线吧,更贴近本质,这些资料很有前瞻性,虽然我们现在连稳定的单机控制还没完全搞定,但看看別人走到哪一步,心里有数。” 两人就著资料內容討论了一会,苏晴的英语功底確实扎实,很多技术描述理解得很到位。 李向阳还发现,她不仅仅在做简单的翻译整理,还会在一些关键点旁边用铅笔写下自己的疑问或联想。 “对了,”苏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这两天根据王工讲课內容,结合咱们项目实际,梳理出来的控制系统开发流程自查表”。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李向阳接过笔记本,翻开仔细查看,表格列得很详细,从需求分析、方案设计、器件选型、原理图绘製、pcb设计、焊接调试、单元测试、集成测试、环境试验,一直到实车標定。 每个阶段都列出了关键检查项和可能的风险点,有一些项目后面还打了问號,表示需要进一步確认。 “做得太细致了。”李向阳由衷地感嘆,“这东西要是早点有,我们可能会少走弯路。” “现在也不晚,至少以后再有新同志加入,或者我们自己做新模块,有个依据了。”苏晴说。 李向阳点了点头,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了,云层低垂,空气闷热。看来一场大雨是免不了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雨终於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气息。 李向阳和赵工、刘启明、苏晴几个人坐一桌,话题自然又绕回到生產和技术上。 “成都那边检测最快也得两三天吧。”刘启明扒拉著碗里的米饭,有些忧心忡忡,“万一检测出来晶片真有问题,我们这批控制板就全得报废,时间耽误不起啊。” “报废也得认。”赵工倒是乾脆,“总比装在车上出事的强,就是这个z80的方案,我心里实在没底,李工,咱们那些能量分配算法的简化版,能在z80上跑顺吗?” 李向阳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核心逻辑可以简化,但实时性和精度肯定会大打折扣,特別是两驱过渡时的动力协调,z80处理起来可能会比较吃力,顿挫感会比较明显,先保证基本功能吧,更优的控制等以后换了可靠的处理器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刘启明嘆了口气。 苏晴安静地吃著饭,偶尔插一两句话,她注意到,李向阳虽然说著技术问题,但眼神里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离,似乎心事重重。 吃完饭,雨势稍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李向阳本想回车间,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他让小王去联繫一家新的密封件供应商,要几个样品做测试,小王说今天下午可能送到,但小王上午被刘启明叫去电力实验室帮忙了,估计忘了跟仓库打招呼。 李向阳看了一下表,下午一点多了,他犹豫了一下,是回车间叫个人一起去仓库,还是自己先过去看看。 从办公楼到仓库,要穿过一小片露天的空地,然后是一段有顶棚的走廊,距离不远,下雨天路上人也很少。 他想起閆淞的叮嘱,但转念一想,光天化日又在研究所內部,应该不至於,而且他只是去仓库看看样品到没到,很快就回来。 他没再犹豫,找到一把旧伞,走进了雨中。 雨水敲打著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空地上激起一个个小水洼,他小心地避开。 四周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车间的机器声,穿过空地,进入连接仓库的走廊,走廊比较封闭,有些昏暗,顶棚的玻璃瓦被雨水冲刷著,透出模糊的光线。 仓库的大门虚掩著,李向阳推开门,里面比外面更暗,一股橡胶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高高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材料和零件,只有靠近门口的区域亮著一盏灯,保管员不在,可能去吃饭还没回来,或者去別的仓库了。 李向阳走到专门存放外协样品的区域,翻看了一下记录本,今天並没有新的密封件样品登记,看来是还没送来。 他合上本子,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仓库深处传来一声响动,像是金属工具掉在地上的声音。 “老陈?”李向阳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心里升起一丝警惕,握紧了手里的伞,想著可能是老鼠,也或许是別的什么,他朝著声音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光线也很暗,他走过一排摆放轴承的货架,又绕过一堆包装箱。 就在他走到仓库最里面、靠近一个小工具间门口时,身后的光线忽然被挡住了。 李向阳猛地回头。 一个穿著深蓝色工作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人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工作服很普通,像是所里维修工人的打扮,但李向阳感觉不对—这人个子不高,偏瘦,帽檐压得很低。 “你是哪个车间的?找什么?”李向阳稳住心神,开口问道,同时身体靠向墙壁,不让自己后背暴露,余光扫视著可能的退路。 那人没说话,只是向前逼近了一步。 李向阳立刻后退。“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右手悄悄摸向货架旁的一截钢管。 那人依旧不说话,动作却突然加快,一步跨到李向阳面前,伸手就朝他抓来,动作乾脆利落,绝非普通工人。 李向阳侧身躲开,同时抡起那截钢管横扫过去,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一低头躲过,手臂顺势扣向李向阳的手腕。 李向阳只觉得手腕一麻,钢管脱手掉在地上。 好大的力气!而且招式很专业!李向阳心头一沉,知道遇到了硬茬子。 他不敢恋战,抬脚向对方小腿踹去,想逼开对方趁机跑出去,没想到对方轻鬆格开他的脚,另一只手探出,捂向他的口鼻。 李向阳只感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四肢的力气像被抽空。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对方那双隱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李向阳在剧烈的顛簸中恢復了一丝模糊的意识。 头痛欲裂,嘴里被塞了东西发不出声音,眼睛被蒙住,什么也看不见。 手脚被紧紧捆住,身体蜷缩在一个狭小晃动的空间里,身下是硬邦邦的金属地板。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水流拍打声。 这是在船上?还是汽车的后备箱?不对,空间感不对,声音也不对。 他试图挣扎,但绳子绑得很专业,越动勒得越紧,身上的衣服湿湿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嘴里的破布有一股咸腥味。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起来,仓库,那个穿工作服的人,刺鼻的气味————自己被绑架了。 是谁?目的何在?为了技术?还是因为別的?难道是焦勇? 在他思索之间,空间猛地一晃,李向阳的头撞在了旁边的硬物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倾听,除了引擎声和水声,还能隱隱约约听到有人的声音,但隔著距离听不真切,口音很杂,有粤语,也有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时间在黑暗和顛簸中变得模糊,可能过了几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李向阳又饿又渴,头疼和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绑匪没有再出现,似乎只是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了。 就在他意识又开始昏沉时,顛簸感逐渐减轻,引擎声也变成了低速运转的闷响,这个移动物体好像停了。 接著,他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走近,有人把他拖了起来,动作粗鲁,他被两个人架著,走了出去。 脚下的触感是晃动的甲板,然后是码头。 这居然是在船上。 他听到了更多嘈杂的人声、汽车喇叭声,还有听不懂的方言叫卖声,这里绝对不是重庆。 再后来,他又被塞进了一辆车里,车子启动,在街道上行驶。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停了下来,他又被拖下车,架著走了一段路,上了几级台阶,进了一个室內空间。 他被按在一张椅子上,这里是一个不大的房间,装修简陋,墙壁斑驳,只有一扇拉著窗帘的窗户,头顶是一盏日光灯。 他面前站著两个人,正是把他从船上架下来的那两个,一个方脸,一个瘦高,都穿著花衬衫和牛仔裤,面色不善。 方脸那个走上前,一把扯掉李向阳嘴里的破布,李向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大口呼吸著空气,他打量著环境,又看向两人,没有说话。 “李工,醒啦?”方脸男人开口,普通话里明显带著粤语腔调,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路辛苦了。” “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李向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儘量保持平稳。 “我们是谁不重要。”瘦高个靠在门边,抱著胳膊,“这里是港岛,请李工过来,是想跟你谈点事情。” 港岛?李向阳心头一沉,果然被带出了內地,焦勇就在港岛,现在自己也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谈事情?用这种方式谈?”李向阳冷笑。 “方式不重要,结果重要。”方脸男人拉了把椅子,坐在李向阳对面,“我们老板对李工很感兴趣,对你搞的那个水陆两棲车,还有你脑子里的那些新奇想法,都很有兴趣。” “你们老板是谁?隆昌贸易?还是那个詹姆斯?”李向阳试探道。 方脸男人和瘦高个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李向阳知道这些名字。 “李工知道的不少嘛。”方脸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老板是谁你暂时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老板想跟你合作。” “合作?绑架我来合作?” “特殊情况,特殊手段嘛。”方脸男人摊了摊手。 “我们知道李工在內地是重要人才,手续复杂不好请,所以只好用这个特殊”的办法把你请过来做客。 只要李工愿意配合,把你知道的技术细节、项目进展,还有你跟焦勇那边到底在筹划什么,都好好说一说,我们保证把李工送回去,说不定还有一笔丰厚的諮询费。” “如果我不配合呢?”李向阳盯著他。 方脸男人的笑容消失。“李工,这里是港岛,不是內地,有很多事情没那么讲究规矩。 我们请你来是带著诚意的,但如果你不给我们老板面子,那我们也很难做。 你那个朋友焦勇,现在麻烦也不小吧?你不想在这里也惹上麻烦吧?你老家那边,好像也不太安寧。” 话语里是赤裸裸的威胁,李向阳的心往下沉。 对方不仅了解他的项目,连焦勇的处境甚至向阳厂那边的事情都知道,这说明他们的情报网渗透得很深。 “我需要时间考虑。”李向阳没有硬顶,他知道现在激怒对方没有任何好处,必须爭取时间和机会。 “考虑?”瘦高个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给你考虑,痛快点。” 方脸男人摆摆手制止同伴:“好了,给李工一点时间,不过別太久。”他站起身,“我们会让人送点吃的和喝的进来,李工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叫我们。” 说完,两人转身走出了房间,门从外面被锁上。 房间里只剩下李向阳一个人,他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和脚踝,绳子绑得很死。 他打量著这个房间,除了一张椅子、一张桌子,別无他物。 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他仔细听了听,外面隱约有电视的声音和男人的说笑声,似乎不止刚才那两个人。 李向阳心里判断,自己可能被带到港岛某个偏僻地方的安全屋,也许对方是在嚇唬他,但对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他脑子里的技术信息和项目情报。 他们提到焦勇,说明两边的压力可能是联动的。 对方暂时肯定不会对他下狠手,因为他们还需要他开口,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閆淞发现他失踪,一定会报警並上报,找到他需要时间,而且如果真的在港岛,手续肯定更复杂,焦勇自身难保,他父亲焦洪涛的关係在港岛也未必灵光。 他必须想办法自救,至少传递出信息。 李向阳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排气扇上,又看了看桌子,脑子里飞速盘算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响动,那个瘦高个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一碗看著没什么滋味的汤麵和一个水杯。 “吃饭。”瘦高个把托盘放在桌上,瞥了李向阳一眼,没有给他鬆绑的意思,似乎打算看著他吃,或者乾脆餵他。 李向阳没动,看著那碗面,忽然开口:“我要上厕所。” 瘦高个皱起眉:“事多。” 李向阳语气平静:“憋不住了,你们也不想这屋里弄脏吧?” 瘦高个骂了一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给李向阳解开了脚上的绳子,但手上的没解。“跟我来,別耍花样。” 李向阳被瘦高个押著走出了房间,外面是一个客厅,灯光昏暗,电视开著,正在播放粤语长片。 方脸男人和另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沙发上,看著他们出来。 厕所就在客厅旁,很小,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深色的水龙头,瘦高个守在门口,门虚掩著。 李向阳走了进去,关上门,快速扫视一圈,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解完手,走到水龙头前洗手,目光却落在那个老式的水龙头开关上。 是那种十字形金属开关,边缘有些锋利,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瘦高个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晃动著。 李向阳迅速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同时,他背对著门,用反绑在背后的手摸到水龙头的开关,用手指卡住边缘,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一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被他掰了下来,落入手中,紧紧握住。 “好了没有?磨蹭什么?”瘦高个在外面催促。 “好了。”李向阳关上水龙头,平静地回答。 他走出厕所,又被押回了那个小房间,瘦高个重新把他的脚绑上,然后锁门离开。 李向阳侧耳倾听,外面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慢慢挪动身体,背对著桌子,將手心那片金属片在桌腿的木纹上摩擦,调整角度,让它更容易抓稳和用力。 然后,他背过身,开始用那片小金属片,一下又一下地锯著捆住手腕的粗麻绳。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和需要耐心的过程,金属片很小,绳子很粗。 他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发出太大声音,动作也不能太明显,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手臂因为长时间反剪的姿势而酸痛麻木。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流逝,外面的电视声停了,说话声也低了,似乎守夜的人换班或者去休息了。 只有远处传来的车声,提醒他身处一个陌生的城市。 不知锯了多久,就在李向阳几乎要绝望时,他感到手腕上的绳子一松,里面的一股被锯断了。 他精神一振,忍著酸痛,加快了动作。 又过了好一阵,手腕上的束缚终於彻底鬆开,他长出了一口气,活动著手腕,然后迅速解开脚上的绳子。 自由了,至少在这个房间里。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外面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鼾声传来,守夜的人可能睡著了。 他又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一片漆黑,借著远处零星的光,勉强能看出这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堆放著杂物。 楼下大概两三层高,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外面没有护栏,但锁死了。 李向阳试了试,锁很结实,强行打开肯定会弄出响声。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小小的排气扇,排气扇装在窗户上方的墙壁上,用几颗螺丝固定著,扇叶上积满了灰尘。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排气通道通常通往建筑外部。 他踩上椅子,伸手去拧固定排气扇的螺丝,螺丝生了锈,拧起来很费力,他咬著牙,一点点转动,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第一颗螺丝鬆动了,接著是第二颗———— 就在他拧下第三颗螺丝,排气扇已经有些鬆动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李向阳浑身一僵,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迅速將椅子和桌子挪回原位,自己也坐回椅子上,把割断的绳子虚搭在手腕和脚踝上,然后闭上了眼睛,假装还在昏睡。 门锁转动,方脸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看到李向阳依旧被绑在椅子上,似乎睡著了,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又抬头看了看排气扇,似乎没发现异常。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又出去了,重新锁上门。 李向阳等他脚步声远去,才睁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险。 他不敢再动排气扇了,怕对方起疑,看来从窗户或排气口直接逃出去风险太大,容易被发现。 他需要另一个计划,对方提到了“老板”,看来这两个人只是小嘍囉。 他们总要跟上面联繫,或者换班,也许————可以利用送饭或者上厕所的机会? 李向阳重新坐好,把割断的绳子藏好,开始耐心等待,手心里,那片小小的金属片,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 窗外的天色,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李向阳知道,他必须保持清醒,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焦勇或许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而他自己,也必须在这陌生的险境中,找到一条出路。 第89章 第89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李向阳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虽然已经割断,但他仍然保持著被绑的姿势,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观察著门下的缝隙。 光线从客厅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狭长的亮斑。 有人影偶尔走过,遮挡住光线,又移开,根据脚步的轻重和频率,李向阳判断外面至少还有两个人。 天应该已经亮了,但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房间里依然昏暗。 李向阳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那片金属片还握在手心里,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 他需要更多信息。 绑匪提到“老板”,提到“合作”,还知道焦勇和內地项目的情况。 这不是普通的绑架勒索,目的很明確—一技术情报。 那么,对方肯定有懂技术的人,或者至少有个能判断情报价值的中间人。 李向阳回想起方脸男人的口音,粤语腔调的普通话,用词和语气不像纯粹的街头混混,倒像是经常和人打交道、有点见识的,瘦高个更像打手。 外面电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是早间新闻,粤语播音员的声音透过门板模糊地传来。 李向阳集中精神倾听,勉强能捕捉到几个词:“股市————恒生指数————九龙“” 九龙,他可能就在九龙某个旧楼里。 新闻播报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换成了音乐,这时,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阿强,你去买早餐。”是方脸男人的声音。 “又系我去?”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抱怨道,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废乜话,快哟去!老板等阵要打电话来,我要同讲。”方脸男人不耐烦地说。 脚步声走向门口,开门,关门。客厅里只剩下方脸男人和可能还在睡觉的另一个人。 机会。 李向阳迅速思考。现在外面剩两个人,其中一个可能还没完全清醒。 如果他能製造点动静,引方脸男人单独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搭在手腕上的绳子,又看了看桌子。 桌子是木质的,边角有些破损。李向阳慢慢挪动身体,用脚轻轻勾住一条桌腿,然后猛地用力一拉! “砰!” 桌子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做咩啊?!”客厅里立刻传来方脸男人的喝问,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锁转动,方脸男人推门进来,手里居然拿著一把短棍。 他警惕地扫视房间,看到倒在地上的桌子和依旧被绑在椅子上、似乎被惊醒而茫然抬头的李向阳。 “你搞乜鬼?”方脸男人走近,用短棍指著李向阳。 李向阳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声音虚弱:“我————我想喝水,没坐稳————连人带椅子倒了————碰倒了桌子。” 方脸男人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绳子。 绳子还套在李向阳手腕和脚踝上,看起来没有异常,他走到窗边再次检查了窗帘和排气扇,没发现什么问题。 “老实点!”方脸男人踢了踢倒在地上的桌子,转身朝门外喊道:“阿辉,醒醒!过来睇住!” 另一个房间里传来含糊的应答声,接著是拖鞋拉的声音。 一个睡眼惺忪、穿著背心短裤的年轻男人揉著眼睛走进来,正是昨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第三人。 “睇实作,我去打电话。”方脸男人吩咐道,又警告地瞪了李向阳一眼,这才走出房间,但没有关门。 李向阳的心沉了一下,两个人守著,难度增加了。 新来的阿辉显然还没睡醒,打了个哈欠,拖过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下,就靠在门边,眼皮又开始打架。 李向阳继续保持被绑的姿势,低下头,装作疲惫不堪,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方脸男人去打电话给老板了,这说明对方很快会有下一步指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需要工具,更需要一个能引开注意力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客厅里传来方脸男人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李向阳只隱约听到“人没事”、“嘴硬”、“再等等”几个词。 阿辉的头一点一点,又快睡著了。 这时,李向阳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嚕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阿辉被惊醒,茫然地抬头:“咩事?” 李向阳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尷尬的表情:“同志————我————我很饿,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 阿辉皱了皱眉,没说话。 “能不能————给点吃的?或者水也行。”李向阳继续用虚弱的语气说。 “我这样也跑不了,你们老板不是还想跟我谈吗?要是饿晕了,怎么谈?” 阿辉似乎被说动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客厅方向张望了一下,方脸男人还在打电话,背对著这边。 “你等等。”阿辉说了一句,转身走向客厅角落,那里似乎有个小厨房或者放食物的地方。 就是现在! 李向阳几乎在阿辉转身的同时就动了。 他猛地甩脱手腕上的绳子,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两步衝到阿辉身后。 阿辉听到动静刚要回头,李向阳已经用手臂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阿辉剧烈挣扎,但李向阳用全身力气锁住他,同时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 別动!我不想伤你!” 挣扎持续了十几秒,阿辉的力气渐渐弱下去,可能是还没完全清醒,也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李向阳感觉到他身体软了下来,但还有意识。 “听著,”李向阳快速说道,“我只是要出去,你配合,我不伤害你,明白就点头。” 阿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向阳慢慢鬆开捂嘴的手,但手臂仍然勒著他的脖子。 “你的同伙很快会打完电话,告诉我,这房子还有没有其他出口?后门?窗户?” 阿辉喘著气,声音发抖:“后————后巷有个防火梯————但————但锁了————” “钥匙在哪?” “强哥————强哥身上————” 李向阳心里一紧。钥匙在出去买早餐的阿强身上。 “电话线在哪里?”他换了个问题。 “客厅————墙角————” 李向阳迅速思考,切断电话线可以拖延方脸男人和外面的联繫,但也会立刻引起警觉。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一个不被立刻追上的时间差。 他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阿辉的背心短裤上。有了。 “把衣服脱下来。”李向阳命令道。 “啊?” “快!” 阿辉颤抖著脱下了背心,李向阳接过背心,迅速撕成布条,將阿辉的手反绑在背后,又用剩下的布条堵住他的嘴,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躺到墙角,別出声。”李向阳將阿辉推到房间角落,自己则快速脱下自己的外衣,换上了阿辉的背心。 虽然小了点,但勉强能穿,他又从地上抓了把灰尘,抹在脸上和头髮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低著头,模仿著阿辉懒散的步態,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方脸男人还在窗边打电话,背对著这边。 李向阳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电话线果然在墙角,是一个老式转盘电话,后门在厨房旁边,门閂著。 他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挠著头走向厨房,嘴里含糊地嘟囔著:“饮水先————” 方脸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侧头看了一眼,看到是阿辉的背影,没在意,又转回去继续打电话:“————系,明白,我会再同倾————” 李向阳走到厨房,迅速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其他动静。 他一边假装喝水,一边观察后门,门是木质的,看起来很旧,门门是铁质的,有些锈蚀。 他试著轻轻拉动门閂,锈住了,用力可能会发出声音。 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钥匙声。 买早餐的阿强回来了! 李向阳立刻关掉水龙头,快速退回客厅,在阿强推门进来的同时,他已经低著头走向关押自己的房间。 “辉仔,仲未醒啊?”阿强提著塑胶袋走进来,隨口问道。 李向阳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阿辉还在墙角挣扎,看到李向阳回来,眼睛瞪大,李朝阳示意他噤声,自己则迅速躲到门后。 客厅里传来阿强和方脸男人的对话。 “买咗包同奶茶。个衰人点啊?” “仲系唔肯讲。老板话再比一日时间,唔得就要用其他方法。” “嘖,麻烦————” 脚步声朝房间走来。李向阳握紧了手里的金属片,如果阿强进来发现阿辉被绑,他就只能硬闯了。 门把手转动。 就在这一瞬间,客厅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已经走到门口的脚步声停住了,转而走向客厅。 “餵?————系,老板。”是方脸男人接电话的声音。 李向阳鬆了口气,但心跳依然很快,他必须趁现在行动。 他再次检查了阿辉的捆绑,確定他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然后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观察客厅。 方脸男人背对著这边在接电话,阿强坐在沙发上开始吃早餐,电视还开著。 后门在厨房旁边,距离客厅大约五六米,如果他能悄无声息地打开后门溜出去———— 但那个锈住的门门是个问题。 李向阳的目光落在厨房的水龙头上。他有了一个主意。 他再次模仿阿辉懒散的姿態,走出房间,径直走向厨房,这次,阿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李向阳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到最大,在水声的掩护下,他迅速从旁边架子上拿起一个铁质调料罐,回到后门前。 他用调料罐的底部顶住门门的连接处,用尽全力,猛地一撬! “嘎吱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但在哗哗的水声中並不明显。 客厅里,阿强似乎听到了什么,抬头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辉仔,你做咩啊?” 李向阳压低声音,模仿著阿辉有些鼻音的语调:“慍嘢饮————” 阿强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李向阳心臟狂跳,他再次用力,门门终於鬆动了,他轻轻拉动,锈蚀的门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终於被打开了。 他小心地拉开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著垃圾箱和杂物,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巷子两头都看不到人。 就是现在! 李向阳闪身出门,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死,留下一条缝,可以拖延他们发现的时间。 一脱离房间,他立刻沿著后巷向右侧狂奔,巷子很窄,地面湿滑,堆满杂物。他不敢跑太快,怕弄出太大响声,但也不敢慢。 跑了大约五十米,巷子到了尽头,连接著一条稍微宽些的街道,街道两侧是旧楼和零星的小店铺,早晨的行人不多。 李向阳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喘气。他现在穿著背心短裤,脸上身上都是灰尘,看起来像个流浪汉或者刚乾完脏活的工人。 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想办法联繫焦勇或者內地。 但首先,他得离开这片区域。绑匪很快会发现他逃跑,肯定会追出来。 李向阳迅速观察街道,左侧远处有个公交站,有几个人在等车。右侧街道更热闹些,有早市摊位。 他决定往右走,混入人群中更安全。 他低下头,沿著街道快步行走,儘量不引起注意,早晨的港岛街头已经甦醒,茶餐厅飘出食物香气,报摊前有人买报纸,上班族行色匆匆。 李向阳一边走一边快速思考:他现在身无分文,没有证件,对港岛也不熟。 唯一知道的是焦勇可能在华侨大厦,但那是他之前的住处,现在是否安全未知,而且他根本不知道华侨大厦在哪里。 他需要先弄点钱,或者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 走了两条街,他看到一个小杂货店,门口有公共电话,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正在整理货架。 李向阳走过去,用儘量平静的语气说:“阿伯,可唔可以借电话打一下? 我————我钱包被偷了,想打电话叫朋友来接我。” 老伯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脏兮兮的脸上和不合身的背心上停留了几秒,露出怀疑的神色。 “打电话要钱的。”老伯用生硬的普通话说。 “我朋友会来付钱,或者————我可以帮你做点工抵电话费?”李向阳急切地说。 老伯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他可怜,终於点了点头:“打吧,快一点。” 李向阳感激地点点头,拿起电话听筒。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號码,焦勇在华侨大厦的房间號他记得,但直接打房间可能不安全。 他想起焦勇曾经给过的一个备用联繫號码,是陈先生公司前台的。 他拨通了那个號码。 “嘟————嘟————” 响了七八声,就在李向阳以为没人接时,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环球科技。”是一个女声,英语。 李向阳用英语快速说道:“你好,我找焦勇先生,有急事。” 对方沉默了一下:“焦先生————他现在不在这里。您是哪位?” “我是他內地来的朋友,姓李。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找他,你能告诉我怎么联繫他吗?或者陈先生在吗?” “陈先生也不在。”对方语气变得谨慎,“如果您有急事,可以留下联繫方式,我转告。” 李向阳的心沉了下去,这个反应说明焦勇和陈先生的处境確实不妙,公司的人已经不敢轻易透露他们的信息。 “听著,”李向阳压低声音,“我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助,如果你能联繫到焦勇,请告诉他,李向阳在九龙————具体位置我不確定,但我需要帮助。我会在————” 他快速看了一眼杂货店的招牌,“祥记杂货附近的公共电话旁等,拜託了,这很重要。”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儘量转达,但不確定什么时候。” “谢谢。”李向阳掛断了电话。 他转向店主老伯:“阿伯,谢谢您,我能不能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朋友可能会回电话或者来找我。” 老伯皱了皱眉,但看著李向阳恳切的眼神,还是嘆了口气:“你去后面巷子等吧,不要挡在店门口。” 李向阳连连道谢,走到杂货店旁边的小巷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等待是煎熬的。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李向阳警惕地观察著巷口和街道,生怕看到绑匪的身影。他也担心杂货店的老伯改变主意赶他走,或者报警。 大约过了半小时,就在李向阳几乎要绝望时,杂货店里的电话响了。 老伯接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朝巷子里喊道:“后生仔!电话!” 李向阳几乎是衝进店里的,他接过听筒,手有些发抖。 “餵?” “向阳?真的是你?!”听筒里传来焦勇压低但激动的声音。 “勇哥!”李向阳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心,“你在哪里?我————我在九龙,刚逃出来。” “逃出来?什么意思?你不是在重庆吗?”焦勇的声音充满震惊。 “我被绑架了,今天早上才逃出来,说来话长,你现在安全吗?陈先生怎么样?” “我也不安全,但现在还好。陈先生被保释出来了,但限制离境。你具体在九龙哪里?” 李向阳快速说了杂货店的名字和大概位置。 “听著,你在那里別动,我马上安排人去接你。”焦勇语速很快。 “但你要小心,我这边可能也被盯著,来接你的人会说是韩老板”派来的,暗號是蛟龙出水”,记住,只有说对暗號的人才可信。” “明白。”李向阳顿了顿,“勇哥,绑架我的人知道我们项目的事,还知道你在这里有麻烦。他们不像是普通绑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猜到了。最近水很深。先不说这些,你安全了我们再详谈。保持警惕,我的人半小时內到。” 掛断电话,李向阳向老伯再次道谢,並承诺朋友来了会付电话费。 老伯摆摆手,递给他一个旧麵包和一瓶水:“食哟嘢啦,睇你个样都饿晕了。” 李向阳感激地接过,回到巷子里,边吃边等。 二十分钟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丰田车停在杂货店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穿著polo衫和休閒裤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普通上班族。 他走进店里,和老伯说了几句,然后朝巷子走来。 李向阳警惕地站起身。 男人看到李向阳,走近几步,低声说:“韩老板让我来的。” 李向阳盯著他:“蛟龙出水。” 男人点点头:“上车吧,焦先生在等你。” 李向阳不再犹豫,跟著男人上了车,车子迅速驶离街道,匯入车流。 车上,男人递给李向阳一件外套和一个帽子:“换上吧,你这样子太显眼了,我叫阿昌,是焦先生父亲老朋友的人,暂时帮忙。” 李向阳接过衣服换上:“我们去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焦先生现在不住华侨大厦了,换了个地方。”阿昌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李生,你真是命大。那些人不好对付的。”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李向阳问。 阿昌摇摇头:“不清楚底细,但肯定不是本地普通字头,做事手法很专业,而且————”他犹豫了一下。 “焦先生那边查到的消息,他们可能和海外某些技术情报机构有牵连。” 李向阳心中凛然,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车子在九龙兜了几个圈,確认没有尾巴后,才驶入一栋旧式唐楼的地下停车场。 阿昌带著李向阳从后门进入大楼,坐电梯上到八楼,敲开了一间公寓的门。 开门的是焦勇。 “向阳!”焦勇一把將他拉进屋里,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就是饿了两顿。”李向阳勉强笑了笑,看到焦勇眼圈发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房间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欧阳春兰,另一个是五十多岁、气质沉稳的男人,焦勇介绍说是他父亲的老战友派来帮忙的,叫荣叔。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绑到港岛来?”焦勇急切地问。 李向阳简单讲述了自己在重庆研究所仓库被袭击、昏迷后被带到这里的过程。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知道项目,还知道你在这里有麻烦。”李向阳总结道o “而且他们不是要赎金,是要技术情报,我觉得,和你们遇到的那个詹姆斯,还有试图破坏我们量產的人,都是一伙的。 焦勇和欧阳春兰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我们这边也出了新情况。”欧阳春兰开口道,“詹姆斯背后的环球动力顾问公司”查不到实际註册信息,像是个空壳。 但更麻烦的是,我们之前接触过的几家本地公司,包括隆昌贸易,最近都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內地军工技术转移的可能性。” 荣叔缓缓开口:“我托关係查了一下,最近半年,有几股不明资金通过海外帐户进入港岛,专门投向一些能接触內地技术的贸易公司和中间人,表面是做正常生意,但实际目的不明。” “有人在做局。”焦勇咬著牙,“从內地到港岛,从技术到商业,想全方位渗透和截胡。” 李向阳靠在沙发上,感到深深的疲惫,但思路却异常清晰:“他们的目標不仅仅是我们的车。我们的项目涉及混动系统、电控技术,这些在民用和军用领域都有潜在价值,他们想拿到核心设计思路,甚至整个研发团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欧阳春兰问,“你逃出来了,他们肯定不会罢休。 你在港岛也不安全。” 李向阳沉默片刻,抬头看向焦勇:“勇哥,你还能联繫到內地吗?閆组长他们肯定发现我失踪了,现在应该已经报警。” 焦勇点头:“可以,但要小心。电话可能被监听。” “我需要你帮我传个消息回去。”李向阳说,“第一,告诉閆组长我还活著,暂时安全,但被困在港岛。 第二,提醒他们彻底检查所有外协环节和採购渠道,尤其是电子元器件。 第三————”他顿了顿,“查一下所里最近半年所有的人员变动和外来访问记录。我怀疑有內应。” 焦勇一一记下:“我这就去安排,但你呢?你留在这里也不安全,他们知道你逃了,肯定会全力搜你。” 荣叔这时开口:“我在新界乡下有个老屋,平时没人住,李生可以先过去避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回內地。” 李向阳想了想,摇头:“我不能一直躲,而且,我有个想法。” 他看著屋里的人:“对方既然这么想得到我们的技术,说明他们重视,那我们能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摸清他们的底细?” 焦勇皱眉:“你想怎么做?太危险了。” “不是现在。”李向阳说,“但现在我们在暗处了,至少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 我们可以暗中观察,收集信息,荣叔,你在本地有关係,能不能帮忙查查绑架我的那伙人落脚点?还有那个老板”的信息?” 荣叔沉吟片刻:“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 “另外,”李向阳看向欧阳春兰,“欧阳,我记得你上次说,那个詹姆斯提到过可以提供先进的电控系统和动力总成技术”作为交换。 你能想办法,再约他见一次吗?就说————內地方面对合作有了新兴趣,但需要更具体的方案。” 欧阳春兰眼睛一亮:“你想引蛇出洞?” “不完全是。”李向阳说,“我想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牌,又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那些技术的。 这背后,可能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技术泄露链条。” 计划大致敲定,李向阳先隨荣叔去新界的安全屋暂避,焦勇和欧阳春兰负责联络內地和继续与詹姆斯周旋,荣叔则动用自己的关係网调查绑架者。 离开前,焦勇递给李向阳一个小包:“里面有点现金、一个备用身份证、还有把瑞士军刀,防身用。” 李向阳接过,拍了拍焦勇的肩膀:“你也小心。” “放心,我爸的老关係还在,他们不敢明著动我。”焦勇咧嘴笑了笑,但笑容里没什么底气。 荣叔开车带著李向阳驶向新界。路上,李向阳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此刻危机四伏。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这不仅是为了个人安全,更是为了那些在重庆日夜奋战的同事,为了那个刚刚起步的项目,为了不让无数人的心血被不明不白地窃取。 车子驶出市区,渐渐进入郊区,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黛青色。 李向阳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档子事,更不好的是战场在暗处,对手在阴影中。 第90章 安全屋的谋划 第90章 安全屋的谋划 车子在郊区的公路上行驶,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农田和鱼塘开始出现。 荣叔开车很稳,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李向阳。 “后生仔,定哟来。”荣叔忽然开口,普通话带著浓重的粤音,“既然出得来,就唔使惊。我间屋虽然旧,但系静,冇人知。” 李向阳点点头:“麻烦荣叔了。” “唔麻烦。”荣叔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焦老哥当年帮过我,我记到而家。但个仔有事,我点都要睇住。” 李向阳没再多问,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零星亮著几点灯火,可能是村落。车子又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排依山而建的老旧唐楼前停下。 楼不高,只有四层,外墙斑驳,很多窗户都黑著。 荣叔领著李向阳从侧面一个狭窄的楼梯上去,楼梯间堆著杂物,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烧香的味道。 安全屋在三楼最里面。荣叔掏出钥匙打开门,按亮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陈设极其简单,但收拾得乾净。 木製家具看起来有些年头,沙发上盖著素色的布,窗户上掛著厚厚的窗帘。 “厕所里面,有热水器。厨房有面有蛋,雪柜里有菜。”荣叔指了指,“你先冲个凉,换身衫。衣柜里有旧衫,唔好嫌。” 李向阳確实需要整理一下。他道了谢,荣叔摆摆手:“我落去买的嘢食,你唔好出街,有人敲门都唔好应。”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李向阳走进狭小的卫生间,看著镜子里那个满脸污渍、头髮凌乱、穿著不合身背心的人,几乎认不出自己。 他快速洗了个澡,热水衝去疲惫,也让头脑清醒不少。 衣柜里果然有几件半旧的衬衫和长裤,他挑了一套换上,虽然有些宽大,但总算体面了些。 回到客厅,他拉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楼下是条安静的街,对面是片小树林,再远些能看到零星的灯光和模糊的山影。这里確实隱蔽。 他坐在沙发上,开始整理思绪。 绑架、逃脱、与焦勇匯合————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现在暂时安全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对方在暗处,势力似乎不小,而且目標明確。 他们这次失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想著,门外传来两轻一重的敲门声,李向阳警觉地站起身,走到门边。 “系我。”荣叔的声音。 李向阳打开门,荣叔提著几个塑胶袋进来,里面有饭盒、水果,还有一包烟。 “食哟嘢先。”荣叔把饭盒放在小桌上,“烧鹅饭,街口买的。” 饭还是温的。李向阳確实饿了,也不客气,坐下来吃,荣叔点了一支烟,坐在对面。 “刚才我出去,顺便打听了一下。”荣叔吐出一口烟。 “你讲概位置,我有个老街坊住附近。话前几日確係有生面人果头出入,租间唐楼单位,成日关住门,唔知做咩。” 李向阳停下筷子:“能知道是什么人吗?” “难。”荣叔摇头,“租楼概系个女人,证件可能都系假概,不过话,前两日见过有架灰色麵包车半夜出入,车牌用布遮住。” 灰色麵包车————李向阳想起自己被转运时,似乎也是类似的车辆。这线索太模糊。 “荣叔,你在本地————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办法查到,最近有没有哪股势力,专门接这种————技术活”?”李向阳斟酌著用词。 荣叔眯起眼,想了想:“港岛地,三教九流,食咩饭人都有,你讲概呢种,唔似普通收钱做事概烂仔。 手法太净,跟踪、绑人、跨境————要有门路,也要有胆,我估,可能系哟有背景公司”做。” “公司?” “嗯,表面可能系贸易公司、顾问公司,甚至系空壳。 专帮某些人做唔见得光概嘢,包括搞情报、挖技术。”荣叔弹了弹菸灰。 “呢类人,一般唔同本地字头玩,自己有一套,佣金高,嘴也密。” 这和王专家的判断,以及焦勇他们遇到的詹姆斯那伙人,似乎能对上號,李向阳感觉,自己正面对一个组织严密、目標明確的灰色网络。 “我试试提人问下。”荣叔把烟按灭,“我有个旧兄弟,以前做货运,南来北往,识得人多,消息灵通。不过要时间,同埋————”他看了李向阳一眼,“可能要使哟钱。” “钱的问题,焦勇那边应该能解决。”李向阳说,焦勇走之前塞给他的包里有些现金,应急应该够。 “唔系钱咁简单。”荣叔摇摇头,“呢种事,问得多,容易引人注意。要慢慢来,侧边打听。” 李向阳明白。他扒完最后几口饭,把饭盒收好。 “荣叔,除了等消息,我自己还能做点什么?”他问,让他干坐著等,实在难受。 荣叔看了看他:“你识唔识讲粤语?” “听得懂一些,说不好。” “儘量学几句,出门遮下口音。另外———— 荣叔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旧地图册和几份过期的本地报纸,“得閒睇下呢度周围环境,同埋最近慨新闻。有时街边新闻,反而有料到。” 这倒是个办法,李向阳接过地图册。荣叔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说他明天再过来。 这一夜,李向阳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沙发有些硬,但他太累了,几乎一沾枕头就睡著了,只是睡眠很浅,窗外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他惊醒。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亮线。 他起身,简单洗漱后,开始研究荣叔留下的地图。 新界这片地方,比他想像中要大,村落、小镇、工业区交错,道路复杂,安全屋所在的位置相对偏僻,靠近山边,步行到最近的巴士站也要二十分钟。 他又翻看那些旧报纸。多是些本地新闻:楼市波动、股市消息、社团纠纷、 劫案报导———— 看起来和绑架案毫无关係,但他看得仔细,特別是那些关於“商业罪案”、“走私”、“跨境犯罪”的简讯,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可能的关联。 中午,荣叔来了,带了些叉烧包和奶茶,还有一部旧的手提电话。 “呢部电话,用预付卡,打完就丟,安全哟。”荣叔把电话递给他。 “焦生今朝打过我另一个號码,话同欧阳小姐约詹姆斯后日下昼见面,地点未定,但问你呢边点样。” 李向阳心里一紧,焦勇他们又要和詹姆斯接触了,风险不小。 “我没事,让他们一定小心。”李向阳说。 “告诉焦勇,见面时儘量套话,重点是问他们能提供什么具体技术”,还有通过什么渠道保证后续支持”。但千万別答应任何实质东西,也別透露我的任何情况。” 荣叔点点头,用他自己的电话出去回拨了。 几分钟后回来:“话传到了,焦生仲话,內地閆组长那边已经收到消息,正在加紧內部排查,叫你唔好担心,保住自己先。” 李向阳稍稍安心,至少家里那边已经动起来了。 “荣叔,你那位旧兄弟,有消息吗?” “约今晚饮茶。”荣叔说,“到时我过去坐坐,你一个人度,锁好门。” 荣叔走后,李向阳继续看地图和报纸,下午,他试著用那部手提电话,拨通了重庆研究所门卫室的號码。 这是少数他能背下来的、不涉及机密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门卫老张的声音,带著警惕:“喂,找哪个?” 李向阳压低声线,用带点口音的普通话说:“我找閆组长,有急事。” “閆组长不在,你是哪位?”老张很警觉。 “我是他远房表弟,从广州来,有急事。”李向阳编了个身份。 “他要是回来,麻烦告诉他,之前托他打听的药材”有眉目了,但路子有点绕,得等几天。” 这是他和閆淞之前閒聊时约定过的非紧急暗號,“药材”代指李向阳自己,“路子绕”意味著处境复杂但暂时安全。 老张在那边沉默了几秒,才说:“晓得了,我会转告。”然后掛了电话。 信息应该传达到了,李向阳鬆了口气,立刻拔掉电话卡,掰断,扔进马桶冲走。荣叔说得对,安全第一。 傍晚,荣叔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他带来一份打包的炒粉,放在桌上,自己先点了一支烟。 “问到了些东西。”荣叔坐下,声音压低。 “我个旧兄弟话,近排確係有班人喉度活动,专门接哟跨境技术諮询” 单。 领头好似系个叫昌哥”人,四十几岁,唔系本地出身,背景神秘,但同海外有些关係。 仨手下有班人,做事好小心,唔同本地势力打交道。” “昌哥?”李向阳想起开车接他的阿昌,但隨即否定了,阿昌是焦勇父亲那边的人,应该不是一伙的,可能只是称呼巧合。 “有有办法知道,傴呲最近接咗咩单?或者,嘅落脚点?” 荣叔摇头:“呢哟嘢,好难问到。 不过我兄弟话,有个朋友细佬,系做二手车同维修,前几日帮人整过架灰色麵包车,车窗玻璃从里面用胶带贴过,车內有奇怪气味。 地址就啊九龙你讲嘅区域附近。” 灰色麵包车,胶带贴窗,奇怪气味————很可能是用来转运他的那辆!李向阳精神一振:“能弄到车牌號或者更具体的地址吗?” “我兄弟正在打听,但要慢慢来,太急会打草惊蛇。”荣叔顿了顿。 “仲有件事,我兄弟无意中提到,话最近唔止一班人对內地概技术有兴趣。 除你讲詹姆斯同隆昌,仲有一两个生面概鬼佬,中环一带出现,专门同做电子零件走私拆家接触,问都系好专业嘢,好似系————咩处理器、 控制晶片之类。” 电子零件走私?专业晶片?李向阳立刻联想到所里那批有问题的8051,难道源头在港岛?通过走私渠道流入內地,再被人做手脚? 这条线似乎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复杂,涉及到的,恐怕不只是商业竞爭或技术盗窃,很可能背后有更深的目的。 “荣叔,能不能请你兄弟再帮忙留意,特別是那些做电子零件拆家”的,最近和哪些內地来的、或者有內地背景的人接触过?”李向阳请求道。 “我试试。”荣叔答应下来,“不过李生,你要有心理准备,查到后边,可能水好深。到时点算,你要同焦生仨呲商量清楚。” 李向阳点头。他明白,现在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每一丝线索都可能牵出更大的风险。 接下来两天,李向阳在安全屋里深居简出。 他通过荣叔和焦勇保持单向联繫,了解两边进展。 焦勇和欧阳春兰与詹姆斯的会面推迟了,对方似乎也在观望,地点改到了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俱乐部,安保更严,但也更难做手脚。 荣叔的兄弟那边暂时没有突破性消息,只是確认了那辆灰色麵包车曾在一个偏僻的车场出现过,但车场老板一问三不知。 李向阳没有閒著。他用荣叔找来的纸笔,开始梳理整个事件的时间线和关联方。 从广交会上的冒牌张文斌,到研究所里问题零件和晶片,再到自己被绑架到港岛,以及焦勇遇到的詹姆斯和隆昌———— 这些点看似分散,但目標都指向他和他的项目,对方布局很早,渗透很深,而且既有商业手段,也有见不得光的手法。 这让他想起王专家说过的话:“你们这个方向,很有价值。”价值大到足以让人不择手段。 第三天下午,荣叔匆匆赶来,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李生,我兄弟概朋友,即系整车那个,佰今日撞到个熟人。”荣叔语气有些急。 “呢个熟人以前繫船厂做电工,后来唔知点跟班人做嘢。 偷偷同我兄弟概朋友讲,话前几日鉅被叫去一个货仓改电路,个货仓好神秘,里面放好多电子设备同仪器,有似————实验室。 鉅听到里面人谈话,提到重庆”、研究所”、控制系统”呢几个词,仲有————个工程师走,要儘快 返”。” 实验室?货仓?提到重庆研究所和他! “地址!有地址吗?”李向阳立刻问。 “有,但系好偏,喉屯门一带,近海边慨旧货仓区。” 荣叔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写著一个地址,“我兄弟话,个地方平时好少人去,货仓外有狗,同埋有人睇水。” 这很可能是一个据点,甚至是对方临时安置设备和人员的地方!李向阳心跳加速,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荣叔,能不能想办法,远远地观察一下那个地方?不靠近,只是看看周围环境,有哪些人进出?” 荣叔看著他:“你想做咩?好危险。” “我不去。”李向阳说,“但我们需要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如果真是他们的一个点,或许能摸到更多线索,焦勇父亲那边,有没有————比较专业的人,能帮忙做这种侦查?” 荣叔想了想:“我问问。不过你要应承我,有我陪同,你绝对唔可以离开呢度。” “我答应。” 荣叔离开后,李向阳在屋里来回踱步。 找到对方一个可能的据点,这是重大进展。 但下一步该怎么办?报警?港岛警方是否可靠? 对方既然能跨境作案,很可能也有应付警方的手段,通知內地?手续复杂,远水解不了近渴。靠自己?力量太单薄。 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也需要和焦勇他们通个气。 他等到晚上,用新的电话卡联繫了荣叔,让荣叔转告焦勇,有重要情况需要商议,建议找一个绝对安全的见面方式。 第二天,焦勇传来消息:他和欧阳春兰会设法甩掉可能的跟踪,然后由荣叔安排,在元朗一处香火不旺的祠堂后院碰头,时间定在傍晚。 李向阳有些担心焦勇他们的安全,但焦勇坚持要面谈,说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清。 见面前,荣叔弄来了一套更合身的旧衣服和一顶帽子,让李向阳看起来像个本地青年。他们提前出发,绕了不少路,才在约定时间前抵达那处偏僻的祠堂。 祠堂很旧,平时没什么人来,后院杂草丛生,只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李向阳和荣叔先到,躲在偏房阴影里。 天色渐暗时,后门被轻轻推开,焦勇和欧阳春兰闪身进来,两人都做了简单的装扮。 “向阳!”焦勇看到李向阳,快步上前,仔细打量,“没事就好。” “你们太冒险了。”李向阳说。 “没办法,电话里说不安全。”欧阳春兰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我们可能被跟了一阵,绕了好久才甩掉。长话短说,和詹姆斯的见面又改了,改成明天晚上,在游艇上,他说要展示更有诚意的东西”。 ,游艇上?那更是对方的地盘了。 “不能去。”李向阳立刻说。 “得去。”焦勇摇头,“这次他主动提出,可以带一个懂技术的內地朋友”一起,明显是试探,也是诱惑。 我们不去,反而显得心里有鬼,而且,欧阳想办法套了他助理的话,说游艇上会有“实物展示”,可能真有点东西。” “太危险了。”李向阳坚持。 “所以我们才要见面商量。”焦勇压低声音,“荣叔说你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据点?” 李向阳把货仓的情况说了。焦勇和欧阳春兰对视一眼。 “我们这边也有点发现。”欧阳春兰接口,“陈先生通过他的关係,查到环球动力顾问公司”虽然註册在开曼群岛,但它的资金往来,和一家有北美背景的基金会有关联。 这家基金会,名义上是资助学术研究,但被怀疑过涉及技术转移。” “还有,”焦勇补充,“隆昌贸易那个马老板,最近和那个昌哥”的人有过接触,一起吃过饭。虽然不知道谈了什么,但说明他们之间有联繫。” 几条线索开始交织起来。詹姆斯背后的资本、隆昌贸易这样的本地捐客、昌哥这种干脏活的、还有货仓里可能的实验室————一张网似乎渐渐浮现。 “游艇会面,如果要去,必须做足准备。” 李向阳知道劝阻不了焦勇,只能儘量谋划,“能不能想办法,在游艇上放个能录音的东西?或者,安排可靠的人在外围接应?” “录音设备我们在想办法。”欧阳春兰说,“接应的人————荣叔,您看?” 荣叔一直沉默地听著,此时开口:“游艇会泊边度?如果系维多利亚港或者附近,我损两只小艇,远远跟住,应该唔会太引人注意。但系上船慨人,真系出事,我好难即时救到。” “我有个想法。”李向阳忽然说,“既然他们想见懂技术的內地朋友”,明天晚上,我去。” “什么?!”焦勇和欧阳春兰同时低呼。 “不行!太危险了!”焦勇断然拒绝,“你好不容易逃出来!” “正因为我是他们要找的人,去了,反而可能让他们放鬆警惕。”李向阳冷静分析。 “而且,我对技术细节最熟,能判断他们展示的东西是真是假,也能问出更关键的问题。你们去,他们未必会亮出真东西。” “可是————” “听我说完。”李向阳看著焦勇。 “我不以真实身份去,我扮成你们从內地请来的技术顾问”,正好我失踪”了,这个身份合理。 我稍微化装,他们未必能立刻认出。你和欧阳的主要任务就是保证安全,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发信號。 荣叔的人在外围,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把游艇引到靠近岸边或者公共水域————” 他快速说著自己的设想,虽然冒险,但似乎有一线机会能深入虎穴,获取核心信息。 焦勇眉头紧锁,显然在激烈斗爭。欧阳春兰也面色凝重。 “时间不多了。”荣叔看了看天色,“要决定就快。如果要安排,我要去摄人,准备船。” 焦勇看著李向阳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欧阳春兰,最终一咬牙:“好!但向阳,你必须答应,一切以安全为重!情况稍有不妙,立刻撤!技术情报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我答应。”李向阳点头。 计划就此定下。焦勇和欧阳春兰先行离开,去准备明天游艇会面的细节和录音设备。 荣叔则带著李向阳返回安全屋,路上开始联繫可靠的船家和准备必要的偽装用品。 回到安全屋,李向阳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明天晚上,他將主动踏入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紧张感如影隨形,但奇怪的是,他心中更多的是某种篤定。 被动逃避无法解决问题,唯有面对,才有可能撕开黑暗的一角。 他拿出纸笔,开始为明天的会面准备“问题清单”。 哪些技术细节可以真问,哪些可以用来设套,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引导对方说出更多关於其技术来源和背后网络的信息。 第91章 林技术员 第91章 林技术员 灯下,李向阳铺开一张白纸,手里那支原子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是港岛郊野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犬吠,更衬得屋內寂静。 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这盏旧檯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他需要列出一份“问题清单”。 明天晚上,他將以“內地技术顾问”的身份登上那艘游艇,面对詹姆斯及其背后的人。 每一个问题都必须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既要显得专业、內行,勾起对方的兴趣和表现欲,又不能暴露自己真实的认知深度和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於落下。 首先,他写下几个关於“混动系统能量管理策略”的问题。 这是项目的核心,也是对方最可能感兴趣並愿意展示“实力”的领域。 他不能问得太浅,显得无知;也不能问得太深,暴露出自己就是设计者。 他斟酌著措辞:“在多变负载工况下,比如车辆频繁启停、爬坡与下坡交替,贵方的能量分配算法如何保证內燃机工作点始终处於高效区间? 是基於规则库,还是实时优化模型?”这个问题很专业,但属於通用研究方向,任何深入这个领域的技术团队都会思考。 可以通过对方的回答,判断其技术是停留在理论层面,还是有实际工程经验。 “电池组的soc估算,除了传统的安时积分法,是否引入了基於开路电压或內阻模型的补偿? 尤其是在低温或电池老化的情况下,如何保证估算精度?”电池管理是难点,也是国內目前的短板。 如果对方能给出具体而微的补偿算法思路,哪怕只是名词,都说明其背后有扎实的电化学和电子技术支撑。 “电驱动系统与內燃机、发电机之间的转矩协调控制,响应时间要求是多少毫秒级? 採用何种通信协议確保各控制器间的同步?有无应对通信失效的冗余策略? ” 这个问题直指实时控制的核心,也是王专家反覆强调的难点。 如果对方能清晰回答,甚至提到一些具体的晶片或总线名称那他们的技术来源就相当“前沿”了。 列完这几个“真问题”,李向阳停下笔。 这些问题足以撑起一个“懂行顾问”的场面,也能有效探测对方的技术底牌。但他真正的目的,是“套话”。 他另起一行,写下“引导性问题”。 这些问题要看似不经意,却能引诱对方透露更多关於技术来源、合作渠道甚至背后网络的信息。 “贵方展示的控制策略,对处理器的浮点运算能力要求不低。 目前国际上的主流车规级晶片,似乎还难以满足如此复杂的在线优化。不知贵方採用的硬体平台是————?” 將话题引向硬体,尤其是晶片,晶片是当时国內最紧缺、管制最严的领域,对方如何获取、通过什么渠道,是关键。 “这些算法模型和参数,看起来需要大量的实车数据標定和验证。 贵方是在海外有合作的测试场或车队吗?还是通过仿真平台先行验证?” 试探其研发活动的实际开展地点和规模。是纸上谈兵,还是有实体的研发团队和设施? “像这样集成了机、电、控多个领域的复杂系统,涉及的智慧財產权和专利壁垒很多。 贵方提出合作,不知在智慧財產权归属和后续技术升级支持方面,具体的保障机制是怎样的?是否有成熟的国际技术转移案例可以参考?” 这个问题很“商业”,但直指对方合作模式的本质,是想买卖技术,还是想渗透、控制研发?对方的回答能暴露其真实意图和惯用手法。 “我听说北美和欧洲有几家研究机构,在混合动力军用特种车辆方面有些非公开的进展,不知贵方的技术路线,是否参考或源於类似的思路?” 这是一个冒险的试探,直接关联到可能的军事技术背景。观察对方的反应至关重要。 写完这些,李向阳揉了揉眉心。 清单上的问题构成了一个框架,但临场发挥更重要。 他需要根据对方的反应、展示的“实物”、交谈的氛围,灵活地调整提问的顺序和方式,甚至临时拋出新的问题。 他收起清单,小心地摺叠好,放进內衣口袋。然后,他开始思考明天如何扮演”这个角色。 荣叔找来的衣服是半旧的夹克和工装裤,符合一个常跑现场、不太讲究穿戴的技术人员形象。 他还需要一些“道具”: 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帆布工具包,里面放上几本常见的国內技术期刊、一支磨损的钢笔、一个国產的工程计算尺。 焦勇给的备用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林向国”,照片略有相似,昏暗光线下或可矇混。 最重要的是神態和语气。 不能太拘谨,显得没见识;也不能太张扬,惹人怀疑。 要带点技术人员的执拗和好奇,对“先进技术”有渴望,但又不至於盲目崇拜。 □音是个问题,他只能说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儘量少开口,多倾听和提问。 正当他反覆推敲细节时,门外传来约定的两轻一重敲门声。是荣叔回来了。 荣叔带回来一个不大的黑色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些简单的化妆用品:肤色较暗的粉底、可以改变眉形的眉笔、一副普通的黑框平光眼镜。 还有一小瓶特製的髮胶,能让头髮显得油腻些,更像不修边幅的技术员。 “只能做到这样。”荣叔低声道,“游艇会的具体位置確定了,在维多利亚港东面一个私人游艇会,叫蓝湾”。船名是海星號”。 我找了两个信得过的后生,明天开两条小渔船在附近海域作业,船上都有无线电,隨时能接应,但记住,一旦上了船,真的出事,我们衝上去需要时间。” 李向阳点点头,拿起那副眼镜戴上,对著荣叔带来的一面小镜子看了看。 镜片后的眼神被模糊了一些,脸型也略有改变,加上肤色变暗,確实和原来的样子有了差异。 不熟悉的人,乍看之下应该认不出来。 “焦生那边也准备好了。”荣叔继续说,“他们会提前半小时到,在游艇会外的咖啡厅等你。 上船后,欧阳小姐手袋里有个改装过的打火机,有录音功能,但只能录半个小时,电量有限。你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引导他们说话。” “明白。”李向阳记下所有细节,“荣叔,还有一件事。 如果我们能安全离开,那个屯门的货仓————有没有可能,在明天我们吸引对方注意力的同时,找人从远处盯著?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异常调动?” 荣叔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你想调虎离山?可以试试。 我让盯货仓的人留神,如果明天晚上货仓的人手明显减少,或者有车辆匆忙离开,就说明那里和他们是一伙的,而且很可能被游艇这边牵制了精力。” “嗯。另外,如果可能————儘量拍下进出货仓车辆的车牌,或者人员的模糊照片,这些以后可能都是线索。” 计划在细节中逐渐丰满,但风险也如同夜色般瀰漫开来。 这一夜,李向阳睡得並不踏实,脑海里反覆预演著各种可能的情景和应对。 次日白天,他强迫自己休息,保存体力。 下午,在荣叔的帮助下,他仔细地进行了简单的装扮,换上那身行头,背上工具包,镜子里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略显沧桑、风尘僕僕的內地技术员“林工”。 傍晚时分,荣叔开车將他送到距离蓝湾游艇会还有两条街的地方。 “前面我不能送了,容易被人认出我的车,你沿著这条路直走,右转就能看到游艇会的標誌。焦生他们在街角那家“蓝鸚鵡“咖啡厅。” 李向阳下车,压低了帽檐,匯入傍晚下班的人流中,港岛街头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与他此刻紧张的心境形成奇异反差。 他按照指示,很快找到了那家有著蓝色鸚鵡標誌的小咖啡厅。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焦勇和欧阳春兰坐在靠里的卡座。 焦勇换了身略显商务的休閒西装,欧阳春兰则是一身得体的裙装,两人看起来就像寻常的商务人士。 李向阳推门进去,咖啡厅里飘荡著轻柔的爵士乐。 焦勇抬头看到他,眼神先是陌生,隨即闪过一丝確认,站起身,用稍大的声音笑道:“林工!可算到了,一路辛苦!快坐快坐。” 欧阳春兰也微笑著点头示意,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位助理的礼貌。 李向阳用略带沙哑、带点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回应:“焦总,欧阳小姐,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他在空位坐下,接过焦勇递来的水杯。 低声的寒暄中,焦勇快速確认:“录音设备在欧阳手袋里,开关在侧面,按下开始,再按停止。 电量只够30分钟,精確时间。”欧阳春兰则將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打火机状物品轻轻放在桌边。 “船上海星號,詹姆斯和一个助理,可能还有一个保鏢或技术人员,我们见机行事。”焦勇最后叮嘱,“一切安全第一。” 片刻后,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咖啡厅外,下来一个穿著西装、神情精干的年轻华人,他走进咖啡厅,目光扫视一圈,径直走向焦勇这桌。 “焦先生,欧阳小姐,老板让我来接各位。这位是?”他看向李向阳,目光带著审视。 “这位是我从內地请来的林工程师,专门负责技术评估。”焦勇介绍道,j 林工,这位是詹姆斯的助理,陈先生。” 李向阳站起身,微微頷首,用他那刻意改变的口音说道:“陈先生,你好。” 陈助理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做了个请的手势:“车在外面,几位请。” 车子载著他们驶向游艇会。 夜晚的维多利亚港两岸灯火璀璨,宛如星河倒坠。 蓝湾游艇会码头停泊著大大小小的游艇,在灯光下泛著幽静的光。 “海星號”是一艘中等尺寸的白色游艇,造型流畅,看起来价值不菲。 登上舷梯,詹姆斯已经站在甲板上等候。 他穿著polo衫和卡其裤,笑容满面,看起来十分轻鬆。 “焦先生,欧阳小姐,欢迎欢迎!这位就是你们提到的技术专家?” 詹姆斯主动伸出手,自光落在李向阳身上,眼神锐利而快速地从他的衣著、 工具包到脸上扫过。 李向阳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乾燥有力。“詹姆斯先生,幸会。我姓林。” “林工,欢迎登船。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聊。”詹姆斯侧身引路,举止无可挑剔,但那种隱隱的掌控感始终存在。 游艇內部装修精致,会客区宽,透过巨大的舷窗可以看到港岛夜景。 除了詹姆斯,还有一位穿著衬衫、戴著眼镜、有些书卷气的外国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 角落里,还站著一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亚裔男子,应该是保鏢。 “这位是我的技术同事,大卫。”詹姆斯介绍那位外国男人。 大卫抬起头,用英语打了声招呼,目光在李向阳身上停留片刻,又回到电脑屏幕。 眾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詹姆斯直奔主题:“焦先生,上次我们聊到的合作可能性,不知贵方考虑得如何?这次请林工来,也是希望能进行更深入的技术层面交流,展示我们的诚意。” 焦勇按照事先商定的说辞回应:“詹姆斯先生,我们对合作持开放態度,但確实需要了解更具体的技术內容和合作方式。 毕竟,您提到的领域,对我们来说也是新的探索。” “理解。”詹姆斯笑容不变,示意大卫,“大卫,把我们的小礼物”拿出来,给林工看看。” 大卫从脚边拿起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提箱,打开,里面用防震海绵固定著几块电路板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模块。 电路板设计精良,元器件焊接工整,黑色模块则有多个接口和指示灯。 第92章 昌哥 第92章 昌哥 “这是一套简化版的混合动力控制系统原型,包括主控板、功率驱动板和传感器接口模块。”大卫用带著口音的英语介绍,语速平缓。 “它基於我们改进的实时內核,可以运行基本的能量管理算法。” 李向阳的心臟微微加速,他戴上隨身带的薄手套,这也是技术人员的合理习惯,小心地拿起主控板,就著灯光仔细查看。 板子上的处理器————不是z80,也不是8051,而是一枚他从未见过標识的40引脚晶片,表面雷射刻字是一串字母数字代码,看不出厂家。 周围的关键器件,如ad转换晶片、运放、晶振,也都是欧美品牌,但並非市面上常见的民用型號,更像工业级甚至军规级的產品。 “处理器是定製的?”李向阳用英语问,语气带著恰如其分的好奇。 大卫看了詹姆斯一眼,詹姆斯轻轻点头。 大卫才回答:“是基於一款成熟的商用处理器核心,但指令集和外围接口经过了优化,更適合实时控制,具体型號涉及商业机密,请理解。” 李向阳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指著功率驱动板上几个硕大的igbt模块:“驱动电流峰值多大?开关频率设定在多少?散热如何解决?”这些问题都是功率电子的关键,也很实际。 大卫似乎来了兴趣,扶了扶眼镜,开始讲解具体参数:“峰值电流600a,开关频率根据负载在10k到20k赫兹可调,採用水冷散热板,效率在95%以上————”他的讲解很专业,数据详实,听起来不像编造。 李向阳一边听,一边快速判断。这套原型板的水平,確实超出了当时国內普遍的研究阶段,尤其是在功率器件和散热设计上,考虑得很周全。 但这也让他更加警惕,对方展示的“实力”越真实,所图可能就越大。 接下来,大卫在电脑上演示了这套原型系统在仿真软体中运行的能量管理算法界面。 界面是全英文的,算法逻辑框图清晰,有车辆模型、路况输入、实时优化曲线。 李向阳仔细观察,发现其中的控制策略,尤其是內燃机与电机转矩分配的逻辑,与他自己构思的某些思路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细化,考虑了更多扰动因素。 “仿真效果不错。”李向阳评价道,“但实车环境的干扰、部件老化、参数漂移,模型很难完全覆盖。贵方有实际的装车测试数据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詹姆斯接过话头:“林工问得好。实车验证是必经之路。我们在海外有几个合作的测试基地,可以提供部分环境下的测试数据。 当然,如果合作达成,我们可以协助贵方建立完整的测试验证体系,包括提供测试规范、標定工具,甚至派遣专家指导。” “海外测试基地?”李向阳顺势问道,“是在北美,还是欧洲?不同的测试標准,適配起来会不会有困难?” 詹姆斯笑了笑,笑容有些微妙:“地点不方便透露,但標准是国际通行的,至於適配,这正是我们技术服务的价值所在。我们可以帮助贵方,快速理解和对接国际上的先进工程体系。” 话题逐渐深入,李向阳开始拋出他清单上那些“引导性问题”。 他先是就著硬体平台,看似无意地问:“这套系统的实时性要求很高,对处理器的速度和可靠性都是考验。 国际上能满足车规级高可靠性要求的晶片厂商不多,採购渠道也受限制。不知贵方在关键元器件的供应链上,是如何保障的?” 詹姆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我们有稳定的渠道。有些器件,通过特殊的贸易安排,可以避开不必要的管制。甚至,”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诱惑。 “对於一些特別的需求,我们可以提供定製或替代方案,性能不输於主流產品,但来源————更灵活。” “更灵活的来源————”李向阳重复著,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是指非公开市场的渠道吗?这类渠道的稳定性和技术支持,恐怕不如正规原厂吧?” “风险与机遇並存。”詹姆斯耸耸肩。 “但我们可以做担保。事实上,我们为不少地区的合作伙伴,都成功解决过类似的供应”问题。 只要目標一致,信任建立起来,渠道不是障碍。” 李向阳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將话题引向研发活动本身:“像这样复杂的系统研发,需要跨学科的团队和长期的投入。 贵方的研发中心设在哪里?团队规模如何?我们如果合作,后续的技术升级和问题响应,如何保证及时性?” 詹姆斯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们的研发活动是分布式的,在几个技术先进地区都有合作团队和实验室。 核心团队规模不便透露,但足以支撑现有项目。 至於技术支持,我们可以签订服务协议,定期派遣工程师,或提供远程接入支持,我们注重长期伙伴关係。” 对话在看似专业和友好的氛围中进行。 欧阳春兰適时地摆弄了一下手袋,手指在侧面轻轻一按,那个偽装成打火机的录音设备,开始了它短暂的工作。 李向阳知道,关键的试探必须放在这有限的录音时间內。 他借著討论算法模型参数標定的机会,看似隨意地提到了军用特种车辆的环境適应性要求,比如更宽的温度范围、更强的抗振动和电磁干扰能力。 大卫在技术层面回应了几句,提到了一些加固设计和滤波技术。 詹姆斯则笑著將话题拉回:“林工对军用標准也很熟悉?不过我们目前展示和討论的,主要还是民用和通用工业领域的技术。当然,技术的底层是相通的。” 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承认,回答得圆滑而谨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游艇静静停泊在港湾,窗外的夜景依旧繁华。 李向阳感觉,对方虽然展示了相当水准的技术“实物”,也透露出一些非常规的“渠道”能力。 但关於其最核心的技术来源、背后的资本网络、以及与昌哥那类人的具体关联,仍然包裹在迷雾中。 詹姆斯和大卫都非常专业,说话极有分寸。 就在他思考如何再寻突破口时,游艇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有另一艘船靠近。 那个一直站在角落的保鏢移动到了舷窗边,向外瞥了一眼,然后对詹姆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詹姆斯脸上笑容不变,站起身:“各位,聊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 我让人准备了点简餐和饮品,我们到上层甲板,一边欣赏夜景,一边继续,如何?” 这突然的提议让李向阳心中警铃微作,离开这个相对封闭、固定的会客空间,去往更开放、更容易发生“意外”的甲板? 焦勇也察觉到了,他笑著接口:“詹姆斯先生太客气了。不过林工晚上还要赶一份报告,我们可能————” 话未说完,詹姆斯已经摆手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焦先生,不急在这一时,夜景难得,而且————我还有个朋友,刚好也在附近船上,他对我们的技术交流也很感兴趣,想过来打个招呼。 或许,能带来一些————新的合作思路。” 新的朋友?李向阳和焦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计划外的变数。 “哦?不知是哪位朋友?”焦勇问。 “一位生意上的伙伴,对亚太地区的技术投资很有见解。 见了面,你们或许会聊得更投机。”詹姆斯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扫过李向阳,“林工,请吧?” 保鏢已经移步到了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口,显然,这不仅仅是个邀请。 李向阳知道,此时强行拒绝可能会立刻激化矛盾。他看了焦勇一眼,微微点头,示意见机行事。 “既然詹姆斯先生盛情,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焦勇站起身,欧阳春兰也跟著站起来,手看似自然地挽住了手袋。 几人顺著楼梯登上上层甲板。这里视野更加开阔,夜风带著海水的咸味吹来。 不远处,一艘比“海星號”稍小的深色快艇正缓缓靠拢,船头上站著一个身影。 隨著快艇靠近,灯光照亮了那人的脸。 李向阳的呼吸,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微微一滯。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方脸、戴著无框眼镜的男人,正是在重庆研究所仓库袭击他,后来又在那条小巷里追踪他的那个人! 虽然此刻他换上了考究的衬衫和西裤,气质看起来更像商人,但那副面容和眼神,李向阳绝不会认错。 对方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焦勇和欧阳春兰脸上停留,最后,落在了偽装过的李向阳身上。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詹姆斯笑著迎上去:“昌哥,你来得正好。我来介绍一下,这几位是內地来的朋友,焦先生,欧阳小姐,还有这位是林工程师。 昌哥!荣叔打听到的那个领头人的代號! 昌哥伸出手,与焦勇、欧阳春兰握手,语气平淡:“幸会。” 轮到李向阳时,他握手的力度稍重,时间也略长了一秒,眼睛直视著李向阳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偽装。 “林工?看著有些面生。”昌哥鬆开手,语气隨意。 “內地搞技术的,多半埋头干活,不常出来走动。”李向阳稳住心神,用那口改变的口音回答,同时微微低头,避开对方过於直接的审视。 “是吗?”昌哥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我前阵子倒是去了趟內地,重庆。那地方,山城,很有意思。听说也有些不错的技术项目。” 他提到重庆!是巧合,还是刻意试探? 李向阳心头剧震,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来自“外地技术员”对陌生大城市的茫然和好奇:“重庆?哦,是,听说那边重工业基础不错。我没去过。” 昌哥没再说什么,转而与詹姆斯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们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海风又吹散了部分音节,李向阳只隱约听到“货”、“检查”、“转移”几个词。 焦勇適时地插话,试图將话题拉回技术合作:“昌哥也是做技术相关生意的? ” 昌哥转过头,笑了笑:“算是吧,桥樑,渠道,资源整合。 詹姆斯他们是搞技术的,我这边,帮忙解决一些————实际过程中的小问题。 让好的技术,能去到需要它的地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结合其人的身份和行事,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李向阳注意到,昌哥身后那艘深色快艇的船舱里,似乎还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 而“海星號”上,除了原来的保鏢,不知何时又从下层走上来一个穿著水手服、但眼神精悍的男人,看似隨意地站在了通往楼梯的位置。 气氛悄然变得微妙而紧绷。对方的人数增加了,且明显控制了上下通道。 詹姆斯似乎浑然不觉,热情地招呼侍者送上饮品和点心。 但李向阳、焦勇和欧阳春兰都感到,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李向阳的大脑飞速运转。昌哥的出现,绝不仅是“打个招呼”。 他很可能已经对自己產生了怀疑,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林工”这个身份的试探甚至確认。 游艇会面,从展示技术,正在转向更危险的层面。 他必须想办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传递出危险的信號,並且寻找脱身的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海面,远处有点点渔火,那可能是荣叔安排的接应渔船,但距离尚远,且没有预先约定的紧急信號方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內衣口袋里那张摺叠的问题清单。 清单上的问题,此刻都已无关紧要。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从这艘游艇,安全地回到岸上,还要不被这些人发现。 第93章 等待接应。 第93章 等待接应。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吹过上层甲板。李向阳端起侍者送来的橙汁,冰凉的杯壁让他略微发烫的指尖感到一丝镇定。 他小口抿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四周。 昌哥与詹姆斯站在栏杆边低声交谈,两人偶尔朝他们这边瞥一眼。 那个保鏢和水手装束的男人,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却封住了通往楼梯和船尾舷梯的方向。 焦勇和欧阳春兰坐在休閒椅上,焦勇看似放鬆地靠著,但李向阳看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林工对游艇也感兴趣?”昌哥结束了与詹姆斯的交谈,踱步过来,脸上带著那种商人间常见的、笑意不达眼底的笑容,“內地现在这样的休閒方式还不常见吧。” 李向阳放下杯子,用那种略带拘谨又试图表现见闻的口吻回答:“確实少见。 我们搞技术的,平时接触的都是工厂、车间,这种————高级玩意儿,只在电影里看过。” 他故意將“高级玩意儿”说得有点土气,符合“林工”的身份。 昌哥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转向焦勇:“焦先生,上次听说,令尊在南方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这次合作,如果能有更深层的————互动,对未来大家都有好处。”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实则隱含压力,甚至带点警告。 焦勇面色不变,举杯示意:“昌哥消息灵通。不过生意归生意,我们更看重技术的可靠性和合作的诚意。其他的,顺其自然。” “诚意,我们当然有。”詹姆斯接过话,走到小型吧檯边,又取出一个平板电脑。 “刚才展示的是硬体和算法基础。这里还有一些我们为特殊环境设计的防护和电磁兼容方案,或许林工会有兴趣。” 大卫操作著平板,调出新的图纸和测试波形图。 李向阳不得不再次集中精神应对技术討论。这些方案確实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关於高湿度、盐雾环境下的密封和防腐设计,显然不是纸上谈兵。 交谈间,李向阳注意到,昌哥虽然大部分时间沉默听著,但每当大卫提到某些具体工艺或材料来源时,他的眼神会微微闪动,似乎对这些“实现路径”更为关注。 这印证了李向阳的判断:昌哥这伙人,负责的恐怕不是技术研发,而是技术的“搬运”和“落地”,包括解决元器件来源、特殊加工、乃至跨境转移这些“实际问题”。 他们与詹姆斯代表的“技术输出方”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时间在看似专业、实则暗藏机锋的交谈中流逝。 欧阳春兰手袋里的录音设备,工作时间恐怕所剩无几。李向阳心念急转,必须製造一个机会,既能合理中断这次会面,又能向外传递出“情况有变,需要接应”的信號。 他借著討论一个电路屏蔽细节的机会,指向平板上的一个设计图:“这个接地的处理方式,和国內常用的不太一样。 有没有考虑过,在车辆剧烈顛簸时,接地片可能因为应力疲劳產生微裂纹,导致屏蔽效能下降?” 这个问题很具体,也切合实际。大卫显然被问住了,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图纸,又调出另一份文件:“这个————我们模擬过振动工况,但针对这种微裂纹的失效模式,数据確实还不充分。” 李向阳立刻抓住这个“技术漏洞”,表现出技术人员的执拗:“这不是小问题。尤其是如果用在————嗯,路况不好的地方,屏蔽失效可能导致控制信號干扰,严重的话会误动作。 我想实地看看你们这个接地片的安装方式和固定结构,光看图可能判断不准。” 他看向詹姆斯和昌哥,语气带著商量,但眼神坚持:“不知道方不方便?或者,有没有实物模型可以看一下?这关係到整个屏蔽设计的可靠性评估。”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詹姆斯和昌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詹姆斯沉吟道:“实物模型————不巧,主要的演示样品都在岸上的工作室。 不过,游艇下层有个小工作间,里面有一些备用件和工具,或许有类似的结构可以参考。” “那太好了。”李向阳立刻站起来,显得迫不及待,“能去看看吗?就几分钟。” 焦勇也顺势起身:“林工就是这样,一碰到技术问题就较真。詹姆斯先生,方便的话,我也跟著去看看,学习学习。” 詹姆斯看了昌哥一眼,昌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当然可以。大卫,你带林工和焦先生下去看看。陈助理,你也一起,帮帮忙。” 大卫、陈助理,加上焦勇和李向阳。 四个人离开上层甲板,沿著楼梯向下走,那个保鏢没有跟下来,但水手装束的男人移动到了楼梯口上方,守住了那里。 下层甲板比上层安静许多,灯光也偏暗。 大卫领著他们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来到一扇標有“工具间”的房门前。陈助理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味飘出。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靠墙是工具架和工作檯,上面整齐摆放著各种维修工具、电子测试仪器,还有一些零散的机械零件和线缆。 看起来確实像个正常的游艇维修工作间。 李向阳迅速扫视。 工作檯上有台老式的示波器,旁边散落著焊锡丝和几块电路板半成品。墙角堆著几个塑料箱。 他的目光在靠舷窗的那面墙上停留了一下—一那里掛著几件橘红色的救生衣,舷窗是圆的,密闭的,但不大。 “接地片相关的零件————可能在这里。”大卫走向一个金属零件柜,开始翻找。 焦勇靠近李向阳,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只是唇语:“拖时间?” 李向阳微微摇头,目光看向工作檯上一个巴掌大的、带磁铁底座的可调光工作灯。 他慢慢渡步过去,像是隨意打量工具,手指拂过工作灯。灯是开著的,光线调得比较暗。 他背对著正在零件柜前翻找的大卫和站在门口附近的陈助理,手指似乎无意地拨动了灯光调节旋钮。 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像接触不良。 “这灯好像有点问题。”李向阳用正常音量说了一句,手指却规律地、轻微地再次拨动旋钮一短促地暗一下,稍长地亮一下,再短促地暗一下,停顿,重复。 莫尔斯码,最简单的sos节奏。 他不知道荣叔安排的外围渔船是否有人能用望远镜看到这扇舷窗,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不引起怀疑的求救方式。 游艇在轻微晃动,舷窗外的海面远处有渔火,任何一点规律的闪光在黑暗中都可能被注意到,尤其是如果接应的人本来就处於高度警觉状態。 “可能是线路接触不好。”陈助理瞥了一眼,没太在意,他的注意力更多在李向阳和焦勇身上。 大卫终於找出几片不同形状的金属接地片,放在工作檯上:“林工,你看看,是这类结构吗?” 李向阳走过去,拿起一片,就著灯光仔细看,手指依然偶尔“不经意”地碰触旁边工作灯的旋钮,让闪烁的节奏持续。 他开始认真地就接地片的衝压工艺、材料厚度、安装孔位提出具体问题,甚至拿起游標卡尺测量,问得非常细致,甚至有些繁琐。 焦勇在一旁配合,时不时插话,討论如果用在车上,在哪些部位可能需要加强。 大卫不得不耐心解释,陈助理也渐渐被拉入技术细节的討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向阳估摸著,上面的欧阳春兰单独面对昌哥和詹姆斯,压力一定很大。他必须儘快结束这里的“检查”,回到上层,然后找藉口离开。 正当他准备做总结时,工具间的门被敲响了。 陈助理过去开门,是那个水手装束的男人,他低声对陈助理说了几句。 陈助理脸色微变,转头看向李向阳和焦勇,语气依旧礼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詹姆斯先生请两位先回上层甲板,有点突发情况需要处理。” 突发情况? 李向阳和焦勇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好。” 四人回到上层甲板。气氛明显不同了。 昌哥站在舷边,拿著一个望远镜正在看向某个方向,脸色有些阴沉。 詹姆斯则站在小型卫星通讯设备旁,似乎刚刚结束通话,眉头紧锁。 欧阳春兰坐在原位,看似平静,但李向阳看到她握著杯子的手很稳,稳得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焦勇问道。 詹姆斯转过身,努力维持著笑容,但有些勉强:“一点小麻烦。海上巡逻队临时增加了抽查区域,可能会经过这附近。 为了不必要的盘问,我们可能需要稍微移动一下位置,或者————提前结束今晚的聚会。” 海上巡逻队?李向阳心中一动。是巧合,还是荣叔那边做了动作? 昌哥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却带著冷意:“巡逻队例行公事而已。不过,谨慎起见,焦先生,欧阳小姐,林工,不如今晚就到此为止? 技术交流很愉快,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可以再约时间详细谈。”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而且理由冠冕堂皇。 焦勇顺势点头:“也好,时间也不早了,那我们就先告辞,感谢詹姆斯先生和昌哥的款待。” “我让人送你们回码头。”詹姆斯示意陈助理。 “不用麻烦,我们的车就在游艇会外面。”焦勇婉拒。 昌哥却开口:“还是送一送吧,晚上海上视线不好,安全第一。” 他朝那个水手装束的男人使了个眼色。那男人立刻走向船尾,那里繫著一条小摩托艇。 对方坚持要送,显然是不放心他们自己离开,或者说,想確认他们真的上岸离开这片水域。 李向阳、焦勇和欧阳春兰无法再推辞,三人跟著那水手走向船尾。 登上摩托艇前,李向阳回头看了一眼。 哥站在“海星號”的灯光下,正望著他们,那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摩托艇引擎响起,划破漆黑的水面,朝著岸边的码头驶去。 夜风扑面,带著海水的腥气。开艇的水手沉默著,技术嫻熟地驾驶著小艇。 李向阳坐在艇上,回头望去。“海星號”的灯光在渐渐变小,但並未立刻移动。他能感觉到,上面仍有目光注视著他们。 直到摩托艇靠上码头,三人踏上坚实的陆地,那水手才调转船头,返回黑暗的海面。 “先离开这里。”焦勇低声道,揽住欧阳春兰,看似亲密,实则带著她快步走向停车场。李向阳紧隨其后。 坐进车里,焦勇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等了一会儿,確认没有车辆或船只异常靠近,才缓缓驶出码头区域。 “录音拿到了,但后面甲板部分环境杂音大,不清楚。”欧阳春兰从手袋里取出那个打火机状设备,小心收好。 “昌哥认出你了吗?”焦勇问李向阳,语气紧绷。 “可能怀疑,但不能確定。”李向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他最后看我的眼神不对。但他没有当场发作,要么是顾忌场合,要么————他还有別的打算。” “海上巡逻队是怎么回事?”欧阳春兰问。 “不清楚。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荣叔用了什么办法,或者————是另一股力量。”焦勇握著方向盘。 “不管怎样,算是帮我们解了围。但昌哥的出现,说明他们比我们想的更深入,重庆的事和港岛这边,绝对是同一张网。” 车子驶入车流,朝著相对安全的市区方向开去,李向阳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脑海里復盘著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昌哥的团队、詹姆斯的技术展示、那艘游艇、工具间————还有那个闪烁的工作灯。 信號发出去了吗?荣叔的人看到了吗? 他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在工具间,大卫翻找零件时,他从打开的工具箱缝隙里,瞥见里面似乎有一叠用防水袋装著的文件。 第94章 徽影潜踪 第94章 徽影潜踪 最上面一页的角上,有一个很小的徽標图案,像是什么机构的简化標誌,他当时没看清,但现在回想,那图案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接下来怎么办?”欧阳春兰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昌哥已经露面,詹姆斯这条线再深入风险太大。”焦勇道。 “先把录音內容整理出来,结合我们之前查到的,看看能不能拼出更多线索,向阳,你得换个地方,那个安全屋可能也不安全了,荣叔会安排。” 李向阳点头:“还有那个屯门的货仓,昌哥今晚出现在游艇,货仓那边或许看守会鬆懈。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再想办法探一探?” “我和荣叔商量。”焦勇说,“你先把今晚听到的、看到的,所有细节,儘可能记下来。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线索。” 回到临时落脚点,位於九龙闹市区的一家小旅馆,是荣叔安排的另一个备用点。 房间狭小但乾净,窗外是嘈杂的街道,反而有种隱蔽的安全感。 荣叔已经在房间里等著,脸色有些严肃。 “你们没事就好。”荣叔见三人安全回来,鬆了口气,但眉头未展,“外围的船看到海星號”上有规律的闪光,间隔像是求救信號,但不太確定。 我们正想找藉口靠近,就听说有巡逻艇在附近调整路线,他们就没敢动。” 工作灯的闪烁果然被注意到了!李向阳心中一振。 “巡逻队不是你们安排的?”焦勇问。 “不是。”荣叔摇头,“我托的人还没动。可能是例行公事,也可能————是別的部门在活动。” 別的部门?李向阳和焦勇对视一眼。港岛这潭水,看来比想像的更深。 “货仓那边有消息吗?”李向阳问。 “有。”荣叔压低声音,“盯梢的人说,大概一个钟头前,就是你们在游艇上的时候,货仓里开出来一辆麵包车,朝著九龙方向来了。开车的人很急。 货仓里好像还留了人,但灯光比平时暗。” “昌哥去了游艇,货仓的人手被调走一部分,或者有急事转移?”焦勇分析,“这是个机会。能不能想办法靠近看看,至少摸清货仓周围的地形和留守情况?” 荣叔沉吟:“太冒险。如果真是他们的据点,肯定有防范。不过————或许不用进去。 我认识一个在附近环卫站做事的老伯,他每天清早会去那一片收垃圾。 可以让他帮忙留意一下,货仓门口垃圾桶里有没有特別的东西,或者观察一下出入的人。” 这是个更稳妥的办法。李向阳点头同意。 欧阳春兰將录音设备交给荣叔,荣叔有渠道將录音內容转录出来。 焦勇则开始整理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詹姆斯团队的技术水平评估、昌哥的出现及其与詹姆斯的互动模式、游艇上的警卫布置、可能的“海上巡逻队”异常———— 李向阳坐在床边,拿出纸笔,凭藉记忆画出示意图:游艇各层布局、工具间的位置和內部陈设、看到的那个徽標图案的模糊轮廓————当他画到那个徽標时,努力回忆,却总觉得差一点。 “荣叔,”他忽然抬头,“你在港岛时间长,见得多。 有没有见过一个標誌,大概是这样————”他用笔在纸上画出记忆中那个图案的大致形状:一个圆环,內部有类似齿轮和闪电交错的简化线条。 荣叔凑过来仔细看,摇头:“有印象。似系某个公司或者技术协会概logo? 我帮你问问。” 李向阳將纸折好。这个徽標,像一根微小的刺,扎在他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李向阳深居简出,焦勇和欧阳春兰则通过不同渠道,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 录音內容被转录出来,技术部分確实显示出詹姆斯团队具备相当的工程能力,而后半段甲板上的对话,虽然环境音嘈杂,但经过技术处理,还是提取出一些片段。 其中有一段,是昌哥低声对詹姆斯说的:“——仓库”的货要儘快处理掉,內地查得紧,那条线暂时不能用了————新的渠道,通过南边,虽然慢点,但安全————” “仓库”?是指屯门的货仓,还是別的储存点?“那条线”是指什么?元器件走私线路?而“南边”又是指哪里?东南亚? 另一段是詹姆斯回应:“————样品和资料必须分开走————客户”催得急,尤其是控制算法部分————” “客户”?是谁?他们对“控制算法部分”特別感兴趣,这正好对应了李向阳他们项目的核心。 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出一幅模糊但令人不安的图景:一个活跃的技术窃取与转移网络,拥有海外技术来源(詹姆斯)、本地行动与渠道团队(昌哥),有囤积物资的据点(货仓),有急於获取特定技术的“客户”,並且在內地行动受挫后,正在调整走私路线。 第三天上午,荣叔带来了环卫老伯的消息。 “阿伯话,佰今日朝早去收垃圾,见到货仓门口个垃圾桶,有几盒食剩饭盒,同埋————”荣叔顿了顿。 “几个撕烂咗信封,同一些碎纸,但偷偷捡咗两张大块哟q碎纸翻来。” 荣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胶袋,里面装著两张巴掌大小的碎纸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文件上撕下来的。 纸片质地较好,像是某种报告或说明书用纸。 李向阳小心地取出碎纸片,放在桌上铺平。一张上面有列印的英文表格片段,是一些参数列表,標题栏有“testcycle”、“temp”、“vibration level”等字样,像是环境测试记录。 另一张更有价值,上面有一个手绘的简易框图,旁边有手写的英文备註,字跡潦草。 框图看起来是一个信號放大电路的原理简图,其中几个关键元件旁標註了型號。 李向阳一眼认出,其中一个运算放大器的型號,正是他们之前在问题8051晶片周围电路中发现过的、性能不符的那一款! 而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在这个碎纸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浅浅的、似乎是复印时留下的印痕,正是那个圆环內带齿轮和闪电线条的徽標! 比他在游艇工具间瞥见的更清晰一些。 “这个標誌————”李向阳指著那个印痕。 荣叔凑近仔细看,忽然“咦”了一声:“等等————呢个————我好似真系见过。”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几年前,我帮人运过一批二手仪器设备,系从一间执笠概电子厂出来。 当时的设备上,同一些文件度,就有类似標记。听讲,个间厂以前同海外有技术合作,好似系————同电子侦察或者通信设备有关?太详细我唔知。” 电子侦察或通信设备?技术合作?李向阳的思绪飞快转动。 如果这个徽標属干某个曾经有涉外技术背景、甚至可能涉及敏感领域的电子企业或研究机构。 那么,詹姆斯或昌哥他们能获取到一些非常规渠道的元器件、甚至是非公开的技术资料,就有了一个可能的解释,他们与这些机构內部某些人有勾结,或者获取了其流失的技术遗產。 “荣叔,能想办法查到这间厂更具体的背景吗?或者,这个標誌到底属於哪个单位?”李向阳问。 “我试试。”荣叔面色凝重,“如果真系同呢类单位有关,水就太深了。我要更加小心。” 新的线索出现了,却指向了更复杂和危险的领域。 李向阳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阴影。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卫或保护项目,他隱约觉得,自己或许无意中撞破了一张更大的网。 当天下午,焦勇外出联繫后回来,带回一个消息:陈先生通过某些关係,隱约打听到,近期確实有某些海外背景的“諮询公司”。 在积极接触內地一些涉及军民两用技术的科研单位或企业,手段多样,包括合资、技术入股、人才引进、甚至非正式的“技术交流”。 而內地相关部门,似乎已经开始注意这股暗流。 “陈先生提醒我们,最近港岛这边可能也不太平,让我们儘早打算,要么彻底隱藏起来,要么————想办法儘快安全回去。”焦勇说。 回去?李向阳当然想回去。项目需要他,师傅和静姐还在重庆等著,所里的同事在奋战。 但就这样回去?昌哥这伙人已经盯上了他,甚至可能怀疑他的身份。 直接回去,会不会把麻烦引回研究所?而且,关於这个徽標、关於昌哥和詹姆斯的网络、关於他们口中的“客户”和“新渠道”,还有很多未解的谜团。 “荣叔,以你估计,如果我们想避开昌哥他们的耳目,安全离开港岛,有什么办法?”李向阳问。 荣叔想了想:“正规口岸肯定被留意。 偷渡太危险,唔可靠。或者————用特殊渠道,但需要可靠中间人同足够理由,比如————冒充某个有背景公司概技术人员,走公务通道?或者,损船从海上走,但系要避开主要水道同检查。” “特殊渠道————”焦勇沉吟,“陈先生或许能帮忙,但他现在自身麻烦没完全解决,动用关係容易暴露。而且,需要合理的身份和文件。” 一直沉默的欧阳春兰忽然开口:“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的渠道”?” 几人看向她。 欧阳春兰解释道:“他们不是有走私元器件的线路吗?而且正在找新渠道”。 如果我们能摸到一点这条线路的边,甚至————製造一个假象,让他们以为有货”要通过这条线运往內地,而我们的人混”在里面———— 李向阳眼睛一亮:“金蝉脱壳?” “太冒险了。”焦勇立刻反对,“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运作方式,人员,节点。稍有不慎,就是自投罗网。” “但这是最快、也可能是最出人意料的办法。”李向阳仔细思考著这个大胆的想法,“不需要真的用他们的线路。 只需要製造一个足够像真的交易”信息,让他们的人力和注意力被吸引到某个方向,或者某个假的地点、假的船上。 然后,我们趁乱从另一条相对安全但平时也被他们监视的路径离开。” “这需要非常精確的情报和时机把握,还需要有人在外围配合製造混乱。”荣叔说,“而且,用来吸引他们的饵”要足够香,香到他们认为值得调动资源。” “饵————”李向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们最想要什么?我们项目的核心控制算法思路?还是————我”这个人?” 房间內瞬间安静下来。 “不行!”焦勇断然道。 李向阳却缓缓摇头:“不是真的我。是一个影子”,一个让他们相信李向阳”或掌握核心技术的林工”,即將通过某条线路离开港岛的假消息。 甚至,可以结合那个徽標,暗示技术与某个敏感来源有关,增加信息的价值”和紧迫性。”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相当於主动在刀尖上跳舞。 但仔细想想,在对方已经织网搜捕的情况下,被动躲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主动製造迷雾和混乱,或许能撕开一道缝隙。 “需要周密的计划,和绝对可靠的执行人。”荣叔最终说道,“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要准备多条退路。” “我们需要更多关於昌哥这条走私线路的信息,哪怕只是皮毛。”李向阳看向荣叔。 “环卫阿伯还能提供更多关於货仓的日常观察吗? 比如垃圾里有没有特殊的包装材料、单据碎片?送货车辆的规律? 还有,荣叔,你那位消息灵通的旧兄弟,能不能再问问,最近有没有听说哪条线上的生意”比较活跃,或者出了什么小麻烦”? “我尽力。”荣叔点头。 计划的方向似乎有了,但前方是更深的迷雾和未知的风险,李向阳知道,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第95章 欧阳被绑 第95章 欧阳被绑 荣叔离开后,房间里的气氛並没有轻鬆多少。 李向阳看著桌上那两张碎纸片,指尖轻轻划过那个模糊的徽標印痕。 齿轮和闪电————电子厂,技术合作,敏感领域,这些零碎的词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焦勇在房间里踱步,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阳,你那个影子”计划,太悬了。” 他停下脚步,看著李向阳。 “就算荣叔能打听到线路的皮毛,我们怎么確保放出去的消息,能刚好戳中他们的痒处,又不让他们察觉是陷阱?” “需要真真假假。”李向阳把纸片小心收好。 “放出去的消息里,大部分得是真的,比如某些他们確实在找的元器件型號,或者他们曾经试图接触过的內地单位名称。 只有最关键的一点是假的货”或者人”移动的时间、地点。 真材实料才能引他们上鉤,假的核心才能给我们创造窗口。” 欧阳春兰一直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著楼下街市熙攘的人流,忽然开口:“詹姆斯的那个助理,陈助理。 上次在游艇上,我注意到他看大卫操作电脑时,手指无意识地敲膝盖,节奏很快,像是不耐烦,或者————紧张。 他可能不是纯粹的技术或商务人员,也许有別的角色。” 这个细节李向阳也注意到了。 陈助理表现得很专业,但肢体语言里偶尔会泄露出一种紧绷感,与詹姆斯那种圆滑的从容和大卫技术性的专注都有些不同。 “荣叔说他会尽力。”焦勇坐回床边。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消息,同时把计划想得更细。 每一步的备用方案,意外情况的应对,撤离的路线和接应————差一点,就是万劫不復。”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李向阳强迫自己休息,养精蓄锐,但大脑却停不下来。他摊开一张港岛地图,研究著可能的水路和陆路撤离路线。 维多利亚港航道复杂,巡逻频繁;西面海域相对开阔,但远离中心区,接应困难;南面岛屿眾多,易於隱蔽,也容易迷失。每条路都有利。 傍晚时分,荣叔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他没带回食物,只拎著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包。 “打听了一圈。”荣叔关好门,把手提包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那个旧兄弟,拐弯抹角问了几个跑船运和货柜的朋友。最近生意”是比平时活跃些,特別是电子料这一块。 有条从南边过来的线,原本走陆路过关,最近风声紧,卡得严,有些货主在试探走水路,从西贡或者屯门一带的小码头散货,再转进市区或者直接北上。” “南边?东南亚?”李向阳问。 “嗯,菲律宾、泰国那边。那边有些二手电子设备拆解和翻新厂,也能搞到一些特別”的晶片和模块,虽然比不上欧美原装,但胜在便宜,渠道杂,难查。” 荣叔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旧报纸裹著的小包,打开,是几片不同型號的集成电路,看起来有些旧,引脚有重新焊接的痕跡。 “这是我兄弟想办法弄来的样品,就是最近那条线上流过来的货之一。” 李向阳拿起一片,对著光仔细看。晶片是塑封的,但表面的雷射刻字明显是后来重新打上去的,字体和原厂有细微差別。 他递给焦勇,焦勇看了看,摇头:“打磨翻新的,性能不稳定,用在普通家电上也许凑合,车载或工业控制肯定不行。” “但价格可能只有正品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欧阳春兰说。 “如果量够大,利润惊人。而且————如果有些客户要的不是稳定性,而是有这个东西”,哪怕只是样子货————”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有些交易,货物本身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其中夹带著更隱蔽的东西。 “阿伯那边呢?”李向阳想起环卫老伯。 “阿伯话,但听日会再留意。不过仨提到,最近两日,货仓夜晚有车进出,时间不定,但都系同一辆银色丰田海狮麵包车,车牌用泥巴糊住一部分,看不全。 车走概时候,货仓里面会有人出来望风,睇一阵先关门。”荣叔描述著。 “仲有,垃圾里面多了些泡过碎纸,捞唔起来了,同一些烧过概电路板碎片。” 烧过的电路板碎片?李向阳心里一动。是销毁证据,还是测试失败品? “能不能想办法,看清一次那辆车的完整车牌?或者,跟踪一次,看它最终开到什么地方?”焦勇问。 荣叔摇头:“跟踪太危险,好易被发现。车牌————我让阿伯试试,但年纪大,眼力唔算好,只能靠得近些,但又不能太明显。” 线索一点点匯集,但都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李向阳感到有些焦躁,这种敌暗我明、信息匱乏的状態,让人有力无处使。 “那个標誌,”李向阳再次提起,“荣叔,你想起更多关於那间电子厂的事了吗?” 荣叔皱紧眉头,努力回忆:“间厂————好似叫联达电子”,以前新界工业邨。 执笠系————三四年前事?听讲系因为技术落后,接唔到订单,资金炼断o 但系有传言,话间厂倒闭前,有批设备同技术资料唔见,当时仲报过警,后来唔了了之。 至於个標誌,我印象中,间厂概信纸同部分產品外壳上都有。” 联达电子————李向阳记下这个名字,一个倒闭的、可能流失了技术和设备的工厂,其標誌出现在昌哥团伙的碎纸片上。这中间的联繫,耐人寻味。 “荣叔,能想办法查查联达电子倒闭前后的具体情况吗?尤其是————有没有员工后来去了某些特別的地方,或者,工厂的资產被谁接手了?”李向阳追问。 “呢个————”荣叔面露难色。 “时间隔得久,而且涉及倒闭清算,可能要损律师或者当时概经手人。我试试问下以前工业邨概管理,睇下有无记录。” 又是一条需要时间的线。李向阳知道急不来,但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多拖一天,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內地那边的情况也可能有变。 他走到窗边,看著华灯初上的九龙街头。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与白日不同的活力与复杂。 在这片繁华之下,不知有多少像昌哥、詹姆斯这样的暗流在涌动,交易著技术、情报、乃至更危险的东西。 他们的“蛟龙”项目,只是这片暗流试图攫取的无数目標中的一个。 但因为他的重生记忆,因为那些超前的思路,这个项目或许比他自己想像的,更早地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接下来两天,李向阳他们按兵不动,只是通过荣叔的渠道,谨慎地收集著零散的信息。阿伯没能看清车牌,但確认了那辆银色海狮麵包车大概每隔一天会在深夜出现。 荣叔的旧兄弟打听到,最近西贡附近有两个很小的私人码头,晚上常有快艇出入,不像是正经渔船或游艇,但也没人敢多问。 关於联达电子的信息收穫甚微,工厂倒闭后,大部分设备被债主拍卖,流向零散,记录不全。原厂的一些技术骨干似乎去了东南亚,具体情况不明。 那个徽標,经荣叔找更老的人辨认,確认是联达电子鼎盛时期与一家海外研究机构合作时共同使用的標识,后来合作终止,但联达自己的一些文件上仍沿用。 海外研究机构————李向阳询问机构名称,荣叔摇头,说连老人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英文缩写,好像带“t”和“l”。 就在他们觉得进展缓慢时,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发生了。 第四天下午,欧阳春兰提出要出去买些女性用品和换洗衣物。 焦勇本想陪她去,但欧阳春兰认为两人目標太大,坚持自己快去快回,並说会去人多的大商场,相对安全。 荣叔想了想,给她安排了一个在附近开小杂货店的远房侄女作陪,两人装作普通闺蜜逛街。 约好的两小时过去了,欧阳春兰没有回来。 又过了半小时,依旧没有消息。焦勇坐不住了,李向阳也心头一沉。 荣叔立刻打电话给他侄女的小店,接电话的店员说,侄女下午出去后还没回来。 “可能只是逛街忘了时间?”焦勇像是在安慰自己,但脸色已经发白。 荣叔当机立断:“我出去损,你们留度,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唔好开。 如果我一个钟头內右电话翻来,或者电话里讲暗號唔对,你们立刻从后楼梯走,去第二个备用点。” 他快速说了另一个地址,是九龙城寨附近的一间老屋,比这里更杂乱,也更难找。 荣叔匆匆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李向阳和焦勇,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拉长的橡皮筋。 李向阳检查了门窗,焦勇则把必要的证件、现金和那份录音副本分別藏在身上不同的地方。 就在荣叔离开大约四十分钟后,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李向阳和焦勇对视一眼,谁也没动,电话响了七八声,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响起来。 “接不接?”焦勇压低声音。 李向阳走到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但没有立刻说话。 “餵?系唔系荣叔屋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带著哭腔的声音,是荣叔的侄女,“荣叔唔?欧阳小姐————欧阳小姐————” “我是荣叔的朋友,他出去了。欧阳小姐怎么了?你在哪里?”李向阳用粤语问,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我弥敦道永安百货,欧阳小姐去试衣间换衫,好耐右出来————我入去睇,但唔见!净系留低呢个————”侄女的声音在发抖。 “地上有张字条,写住呢个电话號码,同————同“找荣叔”三个字————” 被绑架了?在人来人往的大商场试衣间?对方胆子也太大了,或者说,手法太熟练了。 “字条上还有写別的吗?”李向阳问。 “有————有了————我宜家点算啊?要唔要报警?”侄女六神无主。 “先別报警!”李向阳立刻说,“你在商场保安室附近等著,別乱跑,我们马上过来。注意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他记下侄女说的具体位置和商场的公共电话亭號码,掛了电话。 “欧阳出事了。”李向阳对焦勇说。 “在永安百货试衣间失踪,留了字条指向这个电话。对方是冲我们来的,而且知道荣叔。” 焦勇一拳砸在墙上,眼睛发红:“是我没坚持陪她去————”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李向阳快速分析。 “对方没有当场伤害欧阳,而是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说明他们有所求,或者想谈判。我们必须去,但要想好怎么去。” 直接去商场,很可能是自投罗网。对方一定在附近布控,等著他们出现。但不去,欧阳春兰就危险了。 “荣叔还没消息————”焦勇看向门口。 就在这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荣叔闪身进来,脸色铁青,手里还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们电话一直占线————出事了?”荣叔看到两人神色,立刻警觉。 李向阳快速说了情况,荣叔听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我本来系想翻来同你们讲,我收到呢个。” 信封没有署名,是今天下午被人从门缝塞进荣叔常去的一家茶餐厅他的固定座位下的。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偷拍的欧阳春兰和荣叔侄女下午在商场橱窗前看衣服的背影,照片背面用红笔写著一个时间: 今晚十点,一个地址:西贡白沙湾码头,第三號浮桥,还有一行小字:一个人来,带“林工”。清帐。 照片上的时间显示就是今天下午,对方早就盯上她们了,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计划用欧阳春兰做饵。 第96章 將计就计 第96章 將计就计 “清帐————”焦勇咀嚼著这两个字,“他们想干什么?用欧阳换向阳?” “或者,是试探。”李向阳盯著照片,“试探林工”到底是不是我,试探我们和荣叔的关係,试探我们敢不敢应约,也可能————是想把我们引到他们的地盘,一网打尽。” “地点在西贡码头,靠近海,晚上十点,人少。”荣叔分析。 “咽个码头我知道,第三號浮桥最偏,灯光暗,船来船走都方便,系个下手慨好地方。” “必须去。”焦勇斩钉截铁,“但不能按他们说的。一个人去,带向阳,那是送死。” 李向阳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指定要“林工”,显然是对游艇上那个技术顾问的身份起了疑心,或者想確认其价值。 这反而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敢百分百確定“林工”就是李向阳,或者,即便確定了,也想抓活的,问出更多东西。 “將计就计。”李向阳开口,语气冷静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们想引我们出去,我们就出去。但不是去码头。” “什么意思?”焦勇和荣叔看向他。 “他们关注的重点是林工”和欧阳。我们创造一个林工”和欧阳同时出现的假地点,但不是码头,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同时,真正的人去另一个地方,尝试营救或者————交换。”李向阳快速说著思路。 “需要荣叔找可靠的人,扮成我和焦勇,在另一个公开场合露面,最好能让对方的人看到並跟踪。而真正的我们,去码头附近,但不是浮桥,寻找机会。”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荣叔明白了,“但码头那边肯定有埋伏,就算他们主力被引开一部分,剩下概人也唔好对付。而且,欧阳小姐被关边度,我根本唔知。” “所以需要两手准备。”李向阳看向那个信封。 “他们约十点,时间还有几个小时。荣叔,你之前不是说西贡晚上有小码头有快艇异常活动吗? 能不能想办法,在十点前后,在那个码头附近製造点动静”? 比如,让海上巡逻队恰巧”经过那片水域检查,或者,找两艘渔船在附近纠纷”堵住水道?不需要太大动静,只要能引起混乱,牵制他们的注意力就行。 “ 荣叔思索片刻:“巡逻队我控制不了,但找两艘船製造点小麻烦,可以试试。要把握时机。” “好。另一路,吸引注意力的人,去哪里?”焦勇问。 李向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九龙塘附近一个高档酒店:“这里,半岛酒店。晚上人多,交通便利,容易脱身。 找人扮成我和你,大摇大摆进去喝咖啡,最好能让他们偶然”发现林工”携带的技术资料袋。然后不小心”被他们跟踪,引著他们在市区绕圈子,拖延时间。” “技术资料袋?”焦勇疑惑。 “假的。”李向阳说,“放一些看起来专业,实则无关紧要或者过时的图纸、公式。要做得像那么回事。” 他看向荣叔,“荣叔,能找到合適的人吗?要胆大心细,万一被截住,能周旋,不露馅。” 荣叔面色严肃:“我提两个以前做替身”概兄弟,有经验。但系呢次风险好大,价钱————” “钱不是问题。”焦勇立刻说,“只要人可靠。” “好,我立刻去安排。”荣叔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掛钟。 “现在五点半,我八点前翻来,带齐需要慨嘢同人,你们呢段时间,边度都唔好去,仔细想好每一步细节,尤其系码头那边点行事。” 荣叔再次匆匆离开。房间里又剩下李向阳和焦勇。 “码头那边,我们两个人不够。”焦勇说。 “就算荣叔能製造混乱,我们怎么確定欧阳的位置?怎么靠近?怎么带她出来?” “所以我们不一定直接去浮桥。”李向阳指著地图上白沙湾码头周围,“码头背面是山,有一些小径和废弃的棚屋。 我们提前潜入,在制高点观察,如果欧阳真的被带到浮桥,看清守卫人数和布置。如果混乱发生,趁乱救人。 如果欧阳不在浮桥————那可能被关在码头附近的仓库或者船上,我们见机行事。” “太被动了。”焦勇眉头紧锁。 “是,但我们信息太少,只能这样。”李向阳承认。 “这次行动,主要目的是確认欧阳的安全,並尝试营救。 如果有机会,也要观察对方是些什么人,是不是昌哥那伙的,不要硬拼,救到人就撤,救不到————也要安全撤回。 焦勇沉默地点点头,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渐浓的夜色。霓虹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向阳,这次如果————”焦勇没说完。 “没有如果。”李向阳打断他,“我们都要安全回来。欧阳也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仔细推敲著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预设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及应对。 晚上七点五十,荣叔回来了,带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身后还跟著两个男人。 一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普通,身材和李向阳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略微矮些。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体格和焦勇接近,两人眼神都很沉稳,没有多话,对荣叔点点头,便站在一旁。 “呢位系坚叔,呢位系阿浩。”荣叔简单介绍,“会扮成你们去半岛酒店。细节我同鉅呲讲咗。” 坚叔和阿浩朝李向阳和焦勇微微頷首。 荣叔从旅行袋里拿出两套与李向阳、焦勇今日所穿款式顏色相近的衣物,还有两个塞满文件、图纸的旧公文包,甚至有两副相似的平光眼镜。 “假资料放喉里面了,有图纸有英文说明书,做得几真。”荣叔说。 “你隨身小物件,手錶、钢笔呢类,借俾呲用下,更像。” 李向阳和焦勇把一些个人物品交给两人。 坚叔换上衣服,戴上眼镜,背起公文包,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姿態和表情,那股子技术员拘谨又执拗的气质竟真有几分神似。 阿浩也很快进入了角色。 “记住,”焦勇对两人说,“进去喝咖啡,坐显眼位置,公文包不小心”打开一点,露出里面图纸。 如果有人接近或跟踪,不要慌张,按计划往预定的路线走,车已经安排好,在第二个路口接应。 万一————万一被拦住,就说你们是受僱来送资料的,其他一概不知,要求联繫律师。保命第一。” 坚叔点点头:“明白,焦生。我呲有数。” 两人带著准备好的物品,由荣叔安排的另一个手下开车送往半岛酒店。荣叔看看时间,晚上八点二十。 “我也要出发了。”荣叔对李向阳和焦勇说。 “去码头那边要时间,而且要提前潜入。 船概事我已经安排好,九点半左右,会有两艘收海鲜概小艇三號浮桥附近撞”埋一齐,吵起上来,会堵一阵。能引开几多注意力,睇运气。” 三人换上深色的简便衣物,李向阳和焦勇在脸上抹了些灰土,显得脏些。 荣叔从旅行袋底层拿出两把用油布包著的短柄扳手和一把匕首,递给焦勇和李向阳:“防身,唔到万不得已唔好用。” 李向阳接过冰冷的扳手,握了握,把它塞进后腰,用衣服盖好。 没有再多话,三人悄然离开旅馆,坐上一辆半旧的麵包车,由荣叔亲自驾驶,朝著西贡方向驶去。 夜晚的港岛郊区道路车辆稀少,路灯昏暗。 麵包车没有开大灯,只靠著微弱的小灯在蜿蜒的路上行驶。 远离市区的喧囂,海风的味道越来越浓,带著咸腥和一丝凉意。 李向阳望著窗外飞逝的黑暗,心跳平稳,但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危险,但这一次,敌人的面目更加模糊,手段更加难测,而同伴的安危悬於一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片碎纸,边缘有些割手。 联达电子,齿轮与闪电的徽標,翻新的晶片,神秘的“客户”————这些碎片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 麵包车在一个偏僻的岔路口停下,前面已经没有像样的路了。 荣叔熄了火:“前面要行山路下去,车开唔到。码头下面,灯光能睇到。” 三人下车,沿著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向下走。 脚下是鬆软的泥土和碎石,四周是黑的树影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远处,依稀可见码头零星的灯光,像几点鬼火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上。 荣叔对这里似乎很熟,他带著两人绕到码头侧后方的山坡上,那里有几间半塌的废弃石屋,正好能俯瞰大半个码头区域。 第三號浮桥在码头最右侧,延伸入海,此刻只有两盏昏暗的灯掛在尽头,隨著波浪轻轻摇晃。 浮桥上空无一人,附近的泊位停著几艘小艇和渔船,隨著海浪起伏。 “时间还早。”荣叔看了眼夜光表,九点刚过,“我度等。十点前,我落去海边睇下船嘅安排。你呲留喉度,有我信號唔好动。” 荣叔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消失在礁石和灌木丛后面。 李向阳和焦勇伏在石屋残破的墙后,紧紧盯著下面的码头和浮桥。 海风吹得人发冷,夜晚的湿气慢慢浸润衣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码头上偶尔有人影晃动,可能是晚归的渔民或码头工人,但第三號浮桥始终寂静。 九点四十分左右,两艘小渔船从远处驶来,慢慢靠近码头,就在三號浮桥不远处的公共泊位停靠。 船上下来几个人,大声说著什么,似乎在爭执卸货的位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李向阳认出其中一艘船的船头刷著特殊的绿漆,是荣叔安排的人。 爭吵声吸引了码头零星几个人的注意,包括两个原本靠在仓库边抽菸的黑影,他们朝那边望了望,但没有过去。 九点五十分,浮桥尽头,终於出现了人影。 两个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走上浮桥,站在灯下,似乎也在等待。看不清面容o “只有两个?”焦勇压低声音,“不太对劲。” 李向阳也感到疑惑。如果真是交换或谈判,对方只派两个人,还是说,更多的人埋伏在附近的船上或者仓库里? 他的目光扫过浮桥附近的几艘船。其中一艘中型游艇,没有开灯,静静泊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可疑。 还有码头另一侧的一个铁皮仓库,门关著,但门缝里似乎透出极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李向阳口袋里的那个小型无线电对讲机发出极其轻微的电流嘶声,紧接著传来三下短促的敲击声。这是荣叔的信號,表示“船已就位,等待时机”。 李向阳回了两下敲击,表示收到。 十点整。 浮桥上的两个人似乎有些焦躁,来回踱步,不时看表。 码头另一边渔船的爭吵声忽然变大,似乎推搡起来,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连浮桥上的两人也频频望向那边。 就在爭吵声达到顶点,几乎要动手的时候,那艘静默的中型游艇的舱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身影被推了出来,跟蹌几步,走到游艇甲板的灯光下。 是欧阳春兰!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著胶布,头髮有些散乱,但看起来没有明显外伤。她身后跟著又一个男人,穿著夹克,看不清脸。 游艇距离浮桥还有十几米,並没有靠上去。 浮桥上的两人看到欧阳,其中一人举起手,做了个手势。游艇上押著欧阳的男人也回应了一个手势。 他们在等什么?等“林工”出现? 李向阳的心提了起来。荣叔安排的渔船纠纷,似乎只吸引了码头部分閒散人等的注意,对方的核心人员並未被调离。 欧阳在对方手里,游艇机动性强,隨时可以离开。 对讲机里再次传来敲击声,这次是两长一短。荣叔在询问:是否按原计划製造更大混乱。 李向阳犹豫了。起火必然引来更大关注,甚至消防和警察,场面会彻底失控。 他们或许能趁乱做点什么,但欧阳的安全也更难保障。 他看向焦勇。焦勇死死盯著游艇甲板上的欧阳,眼睛布满血丝,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能冒险。李向阳轻轻敲击对讲机,回了一个“否”的信號。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码头入口处的公路上,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由远及近,不止一辆车! 警车?怎么会来警察?是荣叔另外的安排?还是———— 浮桥上的人和游艇上的人都明显慌乱起来,游艇引擎猛地发动,发出低吼,押著欧阳的男人想把她拉回船舱。 “欧阳!”焦勇几乎要衝出去,被李向阳死死按住。 警车直接开到了码头空地,停下,下来七八个穿著制服的警察,为首一人拿著扩音器,用粤语大声喊道:“海事处联合水警例行检查!码头上所有人,原地不动,接受检查!” 例行检查?偏偏在这个时候? 李向阳脑中灵光一闪。这不是荣叔的安排,也不是巧合! 难道是————白天侄女差点报警,虽然他们阻止了,但商场保安或许还是通知了警方?或者,警方本来就对这个码头有监控? 警察分散开来,朝著码头各处走去,包括那几艘渔船,自然也朝著游艇和浮桥方向而来。 游艇上的人见势不妙,加速倒车,想要驶离泊位。但警察的手电光已经照了过来:“咽只游艇!停低!接受检查!” 游艇没有停,反而加大马力,朝著海外方向衝去。 “砰!”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是鸣枪示警! 游艇猛地一顿,但还在前进,甲板上押著欧阳的男人明显慌了,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警用快艇,又看了看被绑著的欧阳,突然猛地一把將欧阳推向船舷边缘! “欧阳——!”焦勇的嘶吼被海风吞没。 欧阳春兰身体失去平衡,惊叫著从游艇甲板边缘摔落,噗通一声掉进漆黑的海水里! “救人!”警察的喊声和快艇的马达声混在一起。 游艇则趁著这片刻的混乱,加速冲向黑暗的外海,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外。 李向阳和焦勇再也顾不上隱藏,从山坡上冲了下去,朝著欧阳落水的位置狂奔。 荣叔也从藏身处跑了出来,对著对讲机急促地喊著他安排的渔船去救人。 冰冷的海水里,欧阳春兰的身影在波浪中浮沉,双手被绑,行动困难。 一艘警用快艇和荣叔安排的绿头渔船几乎同时赶到附近,渔船上的人甩出救生圈,快艇上的警察也跳下水。 几分钟后,欧阳春兰被拖上了渔船的甲板,焦勇和李向阳也踩著齐膝深的海水爬上了船。 欧阳春兰剧烈地咳嗽著,脸色苍白,浑身湿透,但意识清醒。 焦勇一把抱住她,手忙脚乱地撕掉她嘴上的胶布,解开绳子,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 “没事了————没事了————”焦勇的声音带著哽咽。 警察的快艇靠了过来,询问情况,荣叔上前交涉,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他们是来码头找朋友,没想到遇到绑架,幸好警察赶到。 警察查看了欧阳的情况,做了简单记录,又询问了游艇的特徵和逃逸方向,並表示会追查。 但李向阳知道,那游艇很可能用的是假身份,逃往外海后,很难追踪。 虚惊一场,欧阳总算救回来了,但线索也断了。游艇跑了,浮桥上那两个人早在警察到来时就溜得无影无踪。 警察做完记录,留下联繫方式后离开,嘱咐欧阳春兰明天最好去警局补一份详细口供。 荣叔也让自己的人散去,带著惊魂未定的三人,坐上那辆麵包车,悄悄驶离了西贡码头。 车上,欧阳春兰裹著毯子,靠在焦勇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们————没怎么为难我。”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就是关在一个小房间里,蒙著眼。听见他们打电话,提到货不对板”、內地来的朋友不老实”————还听到————他们说老板”很生气,这次一定要拿到真东西”,不然————” “不然怎样?”李向阳问。 欧阳春兰摇摇头:“没听清。他们发现我在听,就堵了我的耳朵。后来就把我带出来,上了那艘游艇。” “老板————”李向阳咀嚼著这个词,是昌哥,还是昌哥背后的人? 这次衝突,虽然欧阳侥倖得救,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与荣叔的关係,以及他们並非毫无反抗能力的“肥羊”。 对方接下来,只会更加警惕,手段也可能更激烈。 而警方意外的介入,虽然救了欧阳,却也打草惊蛇,让昌哥一伙知道,事情可能已经引起了官方注意。 接下来的路,似乎更加凶险了。 麵包车在夜色中疾驰,返回九龙城区。李向阳望著窗外流逝的黑暗,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结越大。 那个“老板”到底是谁?他们如此执著於“蛟龙”项目的技术,尤其是控制系统,究竟是为了什么?联达电子的徽標,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今晚警察的出现,真的是巧合吗? 他隱隱感觉,自己正被捲入一个比技术窃取和商业间谍更深、更暗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似乎並不只在港岛。 第97章 第97章 回到九龙城区的临时落脚点,已是凌晨两点多。 欧阳春兰洗了热水澡,换了乾净衣服,但脸色依旧苍白。 荣叔煮了薑茶,热腾腾地端上来,屋子里瀰漫著生薑的辛辣气味。 “警察怎么会突然来?”焦勇握著杯子,眉头拧成疙瘩。 “还偏偏是十点整,卡在那个点儿上。” 荣叔坐在旧藤椅上,慢慢吸著烟:“我问过安排渔船兄弟,但话,警察系九点五十左右接到报案,话白沙湾码头有走私交易。 报案电话系用公共电话打概,讲唔清具体位置,但提到了三號浮桥”。” 匿名报案?李向阳心头一动。知道三號浮桥这个具体地点的人,除了他们和昌哥一伙,还有谁? “会不会是昌哥他们自己报的警?”欧阳春兰捧著薑茶,声音还有些哑。 “想製造混乱,或者————试探我们会不会报警?” “可能性不大。”李向阳摇头。 “警察一到,他们的游艇就跑,显然不想跟警方打交道,如果是他们自己报的警,应该有所准备,不至於那么仓皇。” “那就是第三方。”焦勇看向李向阳,“还有別人在盯著这件事。”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凝重了。 原本只是他们与昌哥、詹姆斯两方的暗中较量,现在可能又多了一双,甚至几双眼睛0 荣叔按灭菸头:“如果真有第三方,会系边个?其他想食呢行饭概?定系————”他顿了顿,“官方嘅人?” 官方?李向阳想起在广交会上,总后装备部的陈大校和吴少校。 他们会关注到港岛这边吗?可能性有,但直接调动港岛警方介入,手续复杂,动静也太大。 还有韩老,那位老人虽然退了,但影响力仍在,而且对李向阳的项目一直很关心。 他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做些什么吗?但韩老做事向来光明正大,这种暗中报警的方式,不太像他的风格。 “不管是谁,至少今晚的结果不算最坏。”欧阳春兰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们人没事,对方也没得手。只是————打草惊蛇了。” 李向阳点头,確实,经此一役,昌哥一伙必然会更加警惕,行动也会更隱蔽。但他们也並非全无收穫。 至少確认了对方在港岛有据点,有行动能力,且对警方有所忌惮。 另外,那个神秘的“第三方”,虽然意图不明,但似乎也不完全是敌人。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荣叔,你那位在警队的朋友,能帮忙打听一下今晚出警的具体情况吗?”李向阳问,“比如报案录音的內容,出警的是哪个部门,有没有做记录?” “我试试。”荣叔说,“不过警方內部唔系铁板一块,问得太细容易惹人注意。” “另外,”李向阳看向欧阳春兰,“欧阳,你被关押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细节?房间的样子,气味,外面的声音?任何细微的东西都可能有用。” 欧阳春兰闭上眼,努力回忆:“房间很小,没有窗户,有股————霉味和机油味混合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很凉。 外面很静,但偶尔能听到远处有船只鸣笛的声音,还有————重型卡车开过的震动感,时间很规律,大概每隔半小时左右一次。” 霉味、机油味、船只鸣笛、重型卡车的规律震动————这些特徵,似乎指向一个靠近码头或工业区、有大型车辆频繁经过的仓库或旧厂房。 “你被带上游艇前,走了多远?有没有上下楼梯?”李向阳继续问。 “蒙著眼,感觉————先走了一段平路,大概几十步,然后下了几级台阶,可能是从仓库到码头岸边,上船时踩的是跳板,有点晃。” “也就是说,关押地点离码头很近,可能就在码头区內的某个仓库。”焦勇分析道。 “西贡那边的小码头不少,废弃的仓库和工棚也多。但符合重型卡车规律经过”这个条件的————恐怕不多。” 荣叔拿出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西贡一带划过:“白沙湾码头附近主要系渔船同小游艇,大型货柜车唔会去咽边。 有重型卡车经过————系呢度,將军澳工业邨一带,或者葵涌货柜码头附近。但咽边离白沙湾有段距离。” “有没有可能,”李向阳指著地图。 “关押地点在別处,只是用快艇將人转运到白沙湾码头与游艇匯合?” “有可能。”荣叔点头,“咁样更安全,唔容易被一锅端。” 线索再次变得支离破碎。李向阳感到一阵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敌人在暗处,网络复杂,每一步都像在迷雾中摸索。 “先休息吧。”焦勇看著欧阳春兰憔悴的脸色,“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荣叔,安全方面————” “我会安排人轮流守夜。”荣叔站起身,“你们放心睡几个钟头。” 这一夜,李向阳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反覆出现游艇上昌哥那双审视的眼睛,冰冷的海水,以及远处闪烁的、意义不明的警灯。 第二天上午,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李向阳醒来时,焦勇已经出去了,说是通过陈先生的关係,去打听昨晚那艘逃逸游艇的信息。 欧阳春兰在房间里整理笔记,把昨天的经歷和细节儘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荣叔上午回来了一趟,带了些早餐和一份报纸。 “警队朋友那边暂时有更多消息,只话报案电话录音声音经过处理,听唔出男女,用词简短。 出警概系西贡分区巡逻队,接到指挥中心指令就直接过去了,有特別交代。”荣叔把油条和粥放在桌上,“不过,但提到一个细节,觉得有哟怪。” “什么细节?”李向阳问。 “报案电话里,除话三號浮桥有走私,仲提到一句有內地来技术人员可能被挟持”,就系呢句,引起指挥中心慨重视,所以出警速度好快,而且带了必要装备。” “內地来的技术人员————”李向阳和欧阳春兰对视一眼。 这句话,明显指向了“林工”这个身份。知道这个身份,且知道可能被挟持的,除了他们自己人,就只有昌哥一伙,或者那个神秘的第三方。 “对方似乎不想我们真的出事。”欧阳春兰轻声说。 “或者,不想我们落在昌哥手里。”李向阳补充,“他们可能也需要林工”掌握的东西,或者————想通过保护我们来获取我们的信任?” 正说著,焦勇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游艇的信息查不到。”焦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艘海星號”用的是註册在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租船手续齐全,但租船人的身份是假的。 船昨晚离开白沙湾后,在雷达上消失了一段时间,最后出现在南丫岛以南的公海区域,之后就没了踪跡,警方已经发了协查通报,但希望不大。” “预料之中。”李向阳並不意外。 “不过,陈先生那边给了点別的消息。”焦勇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摊开,上面手写著一串英文名词和缩写。 “他托人查了詹姆斯所在的环球动力顾问公司”的关联方,发现这家公司与北美几家中小型技术公司有资金往来,其中一家,是做军用通讯设备零部件起家的,叫泰拉顿电子”。” 泰拉顿电子————李向阳默念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忽然想起重生前看过的一些技术史料。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北美確实有几家中小型电子公司,利用冷战结束后的技术溢出和人才流动,活跃在军民两用技术转移的灰色地带。 泰拉顿电子似乎是其中之一,后来因为涉嫌向某些受管制地区出口敏感技术而被调查,最终解体。 “陈先生还查到,”焦勇继续道。 “泰拉顿电子去年重组了其亚洲业务,在新加坡设立了办事处,负责人是一个叫罗德里格斯”的前军方技术顾问。 而詹姆斯的履歷显示,他曾在同一时期为泰拉顿电子做过短期的市场分析”工作。” 线索开始向海外延伸,詹姆斯背后的技术来源,似乎指向了北美那些利用政策缝隙和监管滯后进行技术套利的公司。 而昌哥这样的本地团队,则负责具体的“落地”和执行。 “还有,”焦勇指了指纸上另一处。 “陈先生通过他的海运朋友了解到,最近两个月,有几批標註为工业样品”或二手设备”的货柜。 从新加坡运抵港岛,收货方是几家新註册的贸易公司,但提货后並没有进入正规仓库,而是分散到了几个私人货场。其中有一个货场,就在屯门。” 屯门!又是屯门,荣叔之前打听到的、有关联达电子徽標的碎纸片,就来自屯门的货仓附近。 “能不能查到具体是哪个货场?或者,那几家贸易公司的背景?”李向阳问。 “很难。”焦勇摇头,“贸易公司的註册信息都是层层代持,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货场那边,陈先生的朋友也只是听说,没有具体地址,不过————”他顿了顿。 “陈先生建议,如果我们真想摸这条线,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不从港岛这边查,而从內地那边,查查最近有哪些单位或企业,通过非正规渠道引进了二手设备”或技术諮询”,特別是涉及电控、通讯领域的。” 逆向追查,从需求端入手,寻找供应网络的蛛丝马跡。 这確实是个思路,但需要內地有关部门的配合,或者至少需要项目组內部有足够的权限和信息渠道。 “向阳,閆组长那边————能不能帮上忙?”焦勇看向李向阳。 李向阳沉默片刻,閆淞肯定愿意帮忙,但研究所的权限也有限,涉及到跨部门、跨地区的调查,不是那么容易协调的。 而且,他失踪的消息传回去后,所里恐怕已经乱成一团,閆淞首先要確保项目安全和內部清查。 “我先想办法和閆组长通个气。”李向阳说。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在港岛,还得靠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上风平浪静。荣叔加强了安全措施,换了一个更隱蔽的落脚点,位於九龙城寨深处的一间老屋。 这里鱼龙混杂,巷道狭窄如迷宫,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李向阳没有閒著,他利用荣叔找来的旧杂誌、报纸和有限的工具,开始尝试分析那张碎纸片上的手绘电路图。 图虽然简略,但能看出是一个多级信號放大和滤波电路,用的元器件型號比较老旧,但设计思路颇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在抗干扰方面。 他隱约觉得,这个电路的设计风格,与他重生前接触过的某些早期军用通讯设备中的辅助电路有相似之处。 如果这真是联达电子当年与海外合作时期的遗存,那么其技术源头,或许真的与某些敏感的领域有关。 与此同时,焦勇和欧阳春兰通过陈先生逐渐恢復的关係网,继续小心翼翼地收集信息。 他们发现,隆昌贸易的马老板最近似乎低调了很多,公司业务也收缩了不少,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而那个昌哥,则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公开露面。 倒是那个神秘的“第三方”,似乎又有了新的动作。 第三天下午,荣叔带回一个消息:他安排在屯门货仓附近盯梢的人报告,昨天深夜,有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轿车出现在货仓区域,停留了大约半小时。 车上下来两个人,穿著便服,但举止干练,在货仓外围转了一圈,用设备测量记录了什么,然后离开,没有进入货仓。 “唔系警察,也唔似昌哥概人。”荣叔描述著,“但动作好专业,好快,似系来做技术勘查慨。” 技术勘查?李向阳心中一动。难道是內地有关部门派来的人?或者是港岛本地的其他执法或情报机构? “车牌呢?”焦勇问。 “车牌被遮住了,睇唔清。车系右舵,本地常见款式。”荣叔说,“我概人唔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这条线索再次断了,但至少说明,盯著屯门货仓的,不止他们和昌哥。 : 第98章 第98章 就在李向阳觉得调查陷入僵局时,一个意外的转机出现了。 第四天傍晚,荣叔那个在环卫站工作的老伯,通过荣叔的侄女传回来一个口信: 今天下午,他在清理屯门货仓附近街道的垃圾桶时,捡到一个被揉皱的烟盒。 烟盒是空的,但里面塞了一小团纸。老伯不识字,但觉得纸上有字,就留了下来。 荣叔立刻让侄女把烟盒取了回来。 烟盒是很普通的“南洋”牌,港岛隨处可见。里面那团纸被小心展开,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用蓝色原子笔写了几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货不对,南线也卡了。老板催急,要硬货”,明晚11点,油麻地果栏,旧冰厂后门,验真佛”。带眼睛”来。勿误。” 信息很短,但包含的內容却不少。 “货不对”、“南线卡了”可能指走私线路出了问题; “老板催急”再次印证了背后有高层施压;“硬货”显然指真正有价值的技术或实物; “验真佛””可能是黑话,指验证某个人或某样东西的真偽; 而“带眼睛”来”,则可能意味著需要懂技术的人到场鑑定。 最重要的是时间地点:明晚十一点,油麻地果栏,旧冰厂后门。 油麻地果栏是港岛有名的水果批发市场,夜里仍然繁忙,人员混杂,便於隱蔽和脱身。 旧冰厂则是早已停用的老建筑,位置偏僻,適合进行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纸条————是故意丟的,还是不小心掉的?”欧阳春兰疑惑。 “难说。”李向阳仔细看著纸条上的字跡,“如果是故意丟的,目的是什么?给我们报信?还是想引我们去?” 他看向荣叔,“烟盒是在货仓附近的垃圾桶发现的,丟纸条的人,很可能就是货仓里的人,甚至是昌哥团伙的內部人员。” “內訌?或者————有人想反水?”焦勇猜测。 “有可能。”李向阳点头,“如果走私线路接连受挫,老板又催得急,下面办事的人压力会很大,容易產生异心。 这张纸条,也许是某个想给自己留后路或者另谋出路的人,扔出来的试探气球。” “那我们去不去?”焦勇问。 “去,但不能直接去。”李向阳说,“这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我们需要提前布置,做好万全准备。” 荣叔面色凝重:“油麻地果栏我熟,旧冰厂后门系条死胡同,一边系墙,一边系旧机房,只有前面一个出口。如果系陷阱,好难走脱。” “所以不能进去。”李向阳在地图上比划著名,“我们提前在周围找好观察点,能看到后门情况的位置。 安排人远远盯著,看谁会来,来多少人,有没有带货”。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如果真有交易发生,也许能拍到关键人物或物品的照片。” “还是太冒险。”欧阳春兰担忧道,“对方明確说了带眼睛来”,肯定有懂技术的人在现场。如果我们的人被发现了————” “所以观察点要足够远,足够隱蔽。”李向阳说,“荣叔,果栏附近有没有高层建筑,或者適合长期蹲守又不起眼的地方?” 荣叔想了想:“果栏旁边有栋旧唐楼,楼顶天台视野不错,能看到旧冰厂后门一带。 不过要上去,要经过住家,容易引人注意。 或者————果栏对面有间通宵营业概茶餐厅,二楼窗户斜对著旧冰厂后门,距离稍远,但胜在自然,可以扮成食客。” “茶餐厅二楼。”李向阳决定了,“距离远就用望远镜。 多安排两个人,分散开,互相照应,荣叔,你和你最信得过的兄弟亲自去,带上有长焦镜头的相机。 我和焦勇、欧阳在更远的地方接应,保持通讯。” 计划敲定,荣叔立刻去准备器材和人手。李向阳则开始琢磨纸条上的“硬货”和“真佛”可能指什么。 是指“蛟龙”项目的完整技术资料?还是指他李向阳这个人?或者是联达电子流失的那些“敏感”技术实物? 晚上,李向阳再次尝试用安全渠道联繫閆淞。 这次,他使用了之前和閆淞约定好的、通过广州一个中转信箱传递消息的方式,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匯报了自己在港岛的大致情况,提到了“联达电子”和“泰拉顿电子”这两个名字,並请求所里帮忙留意近期內地是否有异常的技术引进活动。 信由荣叔通过特殊渠道寄出,希望能平安到达。 第二天一整天,大家都在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 荣叔搞来了两副旧望远镜和一个带有长焦镜头的二手单眼相机。 焦勇和欧阳春兰准备了撤离路线和备用集合点。 李向阳则反覆推演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措施。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油麻地的街道上湿漉漉的,映照著昏黄的灯光。 果栏区域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运送水果的货车进进出出,工人们大声吆喝著,空气中瀰漫著水果的甜香和鱼腥味混杂的复杂气味。 荣叔带著一个兄弟,提前进入了果栏对面那家“祥记茶餐厅”,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奶茶和菠萝包,慢慢吃著。 相机藏在隨身携带的旧旅行袋里,望远镜则放在手边,用报纸盖著。 李向阳、焦勇和欧阳春兰则坐在隔了两条街的一辆半旧轿车里,车停在僻静处。 他们通过改装过的收音机,可以听到荣叔那边用微型麦克风传来的环境音。 时间一点点走向深夜。果栏的喧器渐渐平息,大部分摊位收了工,只有零星的灯光和晚归的车辆。 旧冰厂那栋黑的建筑,在雨夜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后门所在的小巷更是漆黑一片。 十点五十分。 茶餐厅二楼的荣叔,透过窗帘缝隙,用望远镜仔细观察著旧冰厂后门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著破旧的水管滴落。 十点五十五分。 小巷入口处,车灯一闪,一辆灰色的丰田轿车缓缓驶入,停在距离后门十几米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都穿著深色风雨衣,戴著帽子,看不清脸。 其中一人手里提著一个看起来不轻的方形手提箱。 “有车来了,两个人,一个提箱。”荣叔压低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递信息。 李向阳在车里屏住呼吸。 那两人没有立刻走向后门,而是站在车边,似乎在等待,其中一人时不时抬手看表。 十一点整。 旧冰厂后门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同样穿著深色衣服,打著伞,遮住了大半张脸,从体型看,是个男人。 提箱的男人迎了上去,双方在伞下低声交谈了几句。由於距离和雨声,茶餐厅里的荣叔听不清內容。 接著,提箱的男人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打伞的男人弯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电,朝箱子里照去,似乎在检查。 “他们在验货。”荣叔的声音传来。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旧冰厂侧面的小巷里,突然衝出三四个人影,动作极快,直扑交易双方! “有埋伏!”荣叔低呼。 交易双方显然也大吃一惊,提箱的男人猛地合上箱子,转身想跑。打伞的男人则迅速后退,想退回铁门內。 衝出来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双方发生了短暂的肢体衝突。雨夜中,人影晃动,呵斥声、打斗声隱约传来。 茶餐厅里,荣叔的兄弟已经端起相机,对著那边连按快门,闪光灯被特意用黑胶布贴住了,只有轻微的咔嚓声。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提箱的男人和他的同伴似乎不敌,被制伏按倒在地。 打伞的男人则趁乱退回了铁门內,“呼”地一声关上了门,並从里面锁死。 衝出来的人没有去追,而是迅速控制住地上的两人,捡起那个手提箱,快速撤向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一辆麵包车。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的专业行动。 麵包车发动,很快驶离了小巷,消失在雨夜中。 只留下地上两个被捆住、堵住嘴的男人,在雨中挣扎。 “他们走了,抓了两个,带走了箱子。”荣叔快速匯报,“旧冰厂里面人有出来。地上留低两个。” 李向阳心头震动,这又是哪一方的人马?黑吃黑?还是————警方或者其他执法机构的抓捕行动? “荣叔,你们先撤,注意安全。”李向阳对著麦克风说,“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茶餐厅里,荣叔和兄弟迅速结帐,混入楼下零星的人流中离开。李向阳也发动汽车,缓缓驶离停车点。 车子匯入夜间车流,三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消化著刚才目睹的一切。 今晚的事情,明显不是纸条上约定的“验货”。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 伏击者目標明確,就是那个手提箱,以及交易的一方,他们放走了旧冰厂里的人,是故意为之,还是来不及? 提箱的一方是谁?昌哥的人?还是其他买家?旧冰厂里出来的又是谁?是昌哥,还是那个可能的內线? 伏击者是谁?警察?还是那个神秘的“第三方”? 手提箱里,装的又是什么“硬货”? 太多的疑问,隨著冰凉的夜雨,一起灌入李向阳的思绪。 他隱隱觉得,港岛这潭水,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剧烈地搅动起来。 而他们,似乎正处在漩涡的边缘,隨时可能被捲入更深的黑暗。 车子驶入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巷道,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唐楼后门。 雨已经小了,只剩下檐角滴落的残雨,在昏黄路灯下扯出细亮的银丝。 三人迅速下车,荣叔安排的另一个兄弟在阴影处接应,引领他们从一道几乎隱没在杂物堆中的侧门进入,爬上狭窄昏暗的楼梯。 新的安全屋比之前那个更加逼仄,空气中瀰漫著老木头和积尘的味道,但位於城寨深处,如同落入迷宫的石子,反而让人有一丝扭曲的安全感。 荣叔和拍照的兄弟稍晚一些也回来了,身上带著室外的湿冷气息,相机被小心地放在铺著旧绒布的桌上。 “照片冲晒需要时间,我认识一个可靠的细作坊,天一亮就送过去。”荣叔的兄弟,大家都叫他阿炳,低声说道。 “不过距离远,雨又大,画面恐怕不会太清晰。” “看清那伙动手的人什么特徵了吗?”焦勇急切地问,给欧阳春兰倒了杯热水,她裹著毯子,脸色依旧有些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锐利。 荣叔摇摇头,脱下湿漉漉的外套:“动作太快,全部著深色衫,戴住头套,完全睇唔清样貌,但系手法好乾脆,配合默契,唔似普通烂仔或者捞家,更像————受过训练。” “训练?”李向阳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警察?还是————” “唔似差人。”荣叔点燃一支烟,眉头紧锁,“差人拉人,通常会表明身份,控制现场。 呢班人,闷声做事,抢箱,掳走人,即刻散水,目標明確,好似就係为个箱同个两个人去概。” “黑吃黑?”欧阳春兰轻声说。 “有可能。”李向阳走到窗前,透过糊著旧报纸的缝隙望向外面黑默的城寨屋檐,“但如果是昌哥的对头,为什么放走冰厂里面那个? 留著他报信?还是————里面的人,根本和外面交易的,不是一伙?”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纸条是“內线”丟的,约了“验真佛”。 如果冰厂里出来的是“內线”,那么外面带箱子的,可能是昌哥派来验货的人。 伏击者抢走了箱子,抓了昌哥的人,却放走了“內线”———— “除非,伏击的人,和那个內线”,有关係。”焦勇缓缓说道,“或者,他们想製造一种假象,让昌哥以为这次失败只是意外遭遇了其他抢食的,而不是內部出了叛徒。” “保护那个內线?”欧阳春兰反应很快。 李向阳点头:“有这个可能,如果內线还有用,或者伏击者想继续通过他传递假消息,就不会动他。”他转过身,看向荣叔。 “荣叔,你之前说,有辆黑色轿车去过屯门货仓勘查,也很专业,和今晚这帮人,有没有可能是一路的?” “风格似。”荣叔吐出一口烟,“都系快、准、唔留多余痕跡,但系唔能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