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的神婆媳妇进城了》 第1章 回城 一九七八年公历二月一日,南方小年,山里天气冷得厉害。 破四旧的日子好像过去了很久,应白狸却已经习惯了那种高强度劳作的生活,每天干一整天活吃完饭倒头就睡,简单得令人上癮。 但自打一九七六年年底给很多人平反,生活就轻鬆许多,大家对赚工分没那么上心了,都想著怎么可以进镇上的厂子,那可是铁饭碗,管一辈子的。 应白狸本也想去试试,但家里男人不同意,他好多年不回家,但家里总给他打电报,一堆连起来看不懂意义的话。 男人是村里最好看的知青,今年才二十二岁,比应白狸小三岁,叫封华墨,总能从家里的电报中拿到一些消息,比如说让应白狸去当供销社的员工,后面辞职去当村里的妇联秘书。 到一九七七年,封华墨又让应白狸辞了职,他第一次说:“狸狸,我要回去参加高考了,本来想把你的学籍一起办了,可你已经超过了二十五岁,没办法高考,但我回家,肯定得和你一起,我们大概明年就回城,你要跟你朋友们慢慢道別了。” 应白狸一惊,她以为知青就会永远留在这里呢,竟然跟村里人说的一样,知青都是家里有关係的,他们熬过年岁,熬出资歷,回去就当官了。 古往今来,但凡落魄过的官员,最后都拋妻弃子,要不就说没有过露水情缘,该娶千金娶千金,该尚公主尚公主。 封华墨已经做得比他们都好了,愿意带著她回城里,可这村子是应白狸从小长大的地方,多有不舍,也不是很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见应白狸没吭声,封华墨也不急著要她回答,只说:“没事的狸狸,还有一年呢,大家都会走的,如果你的朋友先离开,你想找他们玩,也得出村进城。” 事实证明封华墨说得是对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原先就是设了禁制,一旦没划线,每个人都想出去看看纸醉金迷繁华如梦的世界。 应白狸有几个认识的小哥都走了,他们说是准备外面的工厂去找铁饭碗,可临到过年也没回来,他们的老婆孤零零在家照顾孩子和公婆,还有总是回来的大小姑子。 辞掉供销社的工作后应白狸好一阵都只在家拉毛线,她不去赚工分就没了收入,封华墨总去发电报打电话,但说的都是应白狸听不懂的东西,她不感兴趣,就不去了,好在他们前些年攒了不少钱,暂时不愁吃喝。 南方小年要吃汤圆,应白狸起床的时候封华墨又出门了,但没忘记在灶上温了一锅小汤圆,留了字条。 封华墨的钢笔字刚劲有力,像他的人一样,告知应白狸锅里有汤圆,他今天要去给家里发贺新年的电报,早办完能早些回来。 应白狸早上不爱吃甜的,就隨便吃了点,准备出门去村长家,他们那每年都帮忙打年糕,是南方糙米做的,没那么黏,有点脆,比较爽口,应白狸喜欢炒著吃。 换上厚棉袄,应白狸提著小篮子出门,还没到村长家,就看见许多人围著石舂说话,男人们有些只穿著单衣,女人们则洗乾净手准备分切,都是不容易的活。 走过去后应白狸跟著排队,她还没吭声呢,前面的婶子注意她来,就问:“狸子,你家男人要回城了吧?” 这话题持续快一年了,知青们虽说都还没动身,但应该都有意向,村子就巴掌大,有什么风声都瞒不过別人。 因为封华墨说可能会晚一些动身,所以应白狸每次都说还没有,今天也一样,她摇头:“没呢,大家不都没动身?” 谁知婶子说:“不啊,你没见今天阿娟没来?她男人今天就要回城了。” 应白狸一愣:“今天?可今天是小年啊,还没吃年糕呢……” “哎哟,人家是北方的少爷,过的是北方年,吃的是广播里的饺子糖糕,糖多珍贵啊,我们这年糕吃盐炒的,两家人,吃不到一起。”婶子嘲讽地说。 在村子年纪大一点的人看来,知青们是好,帅气年轻有家世,可在古时候,这种人就是偶然外放的少爷,来玩的,还真能陪著过苦日子啊? 將来少爷回城,和他们好的女人,肯定没一个好下场,都得在村子里被人戳脊梁骨。 应白狸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认识阿娟,没什么文化,但很体贴,手工活也好,总给自家男人的衣服洗得乾乾净净,不像应白狸,没几天就把封华墨仅有的衬衫都洗成梅干了,后来她就再也没洗过衣服。 “哦,那阿娟也是去北方过好日子,去婆家过年,正常。”应白狸虽说可惜,却觉得挺好的,知青们不能回家,总留在老婆家过年容易被岳丈打。 婶子听完,呸一声吐了口痰:“呸!什么东西?他可不算带阿娟去,来之前我路过他们家了,阿娟哭著闹著让自家男人至少带上儿子,但她男人死活没同意,这会儿,人估计都到车站了,就留孤儿寡母在家,我看啊,趁早改嫁算了。” 说著改嫁,但村子封建,改嫁的女人都是低人一等的,指定受更多苦,还不如苦熬著等自家儿子长大撑腰。 应白狸想著这事不对,结婚了哪能分开啊?她细想了想,决定不拿年糕了,跑去村公所找封华墨,都是知青,或许他说话別人会听。 村长家离村公所不远,应白狸走十来分钟就到了,她跟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进去到电报室找封华墨,他还在发呢,旁边还有个记录员。 封华墨注意到自家老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就放下了耳机,让记录员帮忙代发剩下的,快步走出来:“怎么了?想我了?” 应白狸给他一下:“就会说骚话,我有正经事找你。” 挨一下不痛不痒的,跟小猫挠似的,封华墨伸手抱住应白狸,帮她挡风:“好,不说了,找我什么正经事?” “阿娟家的男人你还记得不?早你三年过来的那个知青,我听说他今天就走了?”应白狸提著篮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村里知青的情况封华墨都是知道的,他沉思一会儿,点头:“我知道,不止他,今天有三个知青都走了,这怎么了?” 应白狸扣著篮子边缘:“他没带阿娟啊,也没带儿子,村里知青都结婚了,难道回城不带老婆儿子吗?” 封华墨沉默,他不知道怎么跟应白狸解释这个事情,应白狸从小被村里老一辈神婆捡回来养大,那老神婆深居简出,带著应白狸也不太通人情世故,如果告诉她真话,说不定她会跑过去给阿娟鸣不平。 半晌没等到封华墨回答,应白狸疑惑抬头:“你怎么不说话了?” “狸狸,人各有志,也不能强求。”封华墨委婉地说。 “可结婚这件事也不是强求他们去的呀,既然做了,就该负责,要不当初就不要结婚唄。”应白狸听出来封华墨的言外之意,確实觉得那些知青不地道。 封华墨有些无奈:“他们来得早,那些年各家都紧张,结婚……算是一种迫不得已吧,所以现在后悔了。” 应白狸轻轻敲了下篮子,认真地问他:“你也会有不得已的一天吗?” 他们接下来要回城,应白狸即將跟著封华墨去一个对她来说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到时候封华墨不会有他自己的不得已吗? 面对应白狸的质问,封华墨直接说:“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自由恋爱,只是刚好身份和他们一样,但他们是利益驱使的,利益联合,永远不太稳固,就像隔壁老头总给你钱让你算命,他不给,你自然就不会给他算了一样。” “我后悔了大不了把钱退回去,人后悔了孩子塞不回肚子里啊,这怎么一样?”应白狸知道封华墨的意思,但依旧不高兴。 封华墨妥协了,说让她稍等会儿,把祝贺的电报发完,就陪她去车站劝一下要走的知青。 电报就剩最后一条了,封华墨动作比较快,前后用了不到十分钟,他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才出来,背著公社里发的大挎包带著应白狸往停车棚走,那边有村公所的边三轮摩托车,封华墨来了村里后学会开了。 两人赶去了火车站,应白狸路上说至少把孩子带走吧,不然带著儿子,阿娟很难改嫁的。 然而到了车站一问,说人早走了,那三个知青跟逃命一样,寧可加钱,也要司机师傅提前出发赶紧走,好像背后有鬼追他们。 应白狸很失望地站在车站外,没一会儿,封华墨买了煮玉米回来递给她。 “你跟我说过的,人各有命,不能强求,別难过了昂。”封华墨小声哄著。 “我只是想著,她们自家男人走了,连孩子也不要,回头我也走了,是不是她们连发牢骚的人都没有了。”应白狸长嘆一口气说。 追不上知青,最后还是赶回家了,到村长那分到仅剩的年糕,不算完全没收穫。 供销社已经快撤销了,镇上打算开百货大楼,村里则在商量著要不要恢復菜市场,不然大家买菜什么的,不方便,毕竟现在已经不吃大锅饭了。 应白狸是跟著神婆长大的,她没有分到地,破四旧的时候跟著吃大锅饭,后来和封华墨结婚,他们就改去供销社买菜,现在供销社要撤销,两人也不工作,就靠跟有田地的邻居买食材米麵。 回家封华墨看还有配料,也不跑了,脱了大衣给应白狸炒年糕,他本也是不会做饭的大少爷,可两个人生活不能都不会,应白狸做饭很诡异,封华墨进了两次卫生院后决定自学成才,他做的好歹吃不死人。 家里烧火的活就交给应白狸了,她坐在灶头前劈柴,將柴火堆一起后她看著火光问:“对了,你不是说要回去高考吗?那你今年具体什么时候回城啊?” 封华墨翻动著锅里的年糕:“不著急,等过完十五,你看个好日子出发,我家里人多,如果是年前过去,你可能会被他们挑剔,还不如年后再去,慢慢认识,这样到来年,你骂人都能分得清谁是谁,骂不过就揭他们老底。” 应白狸闷笑:“你想得怪周到的。” 饱暖思淫慾,加上天冷,他们吃过饭稍微洗漱一下就上了床,两人在床上黏糊半晚上,第二天没睡醒呢,外面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知青、知青、狸子姐!快开门啊!有急事!” 屋內难得暖和起来,应白狸推了推封华墨,他听见了,小心用被子裹住应白狸,才起身披了大衣出门,这会儿天还没亮呢。 门打开,封华墨沉声问:“什么事?” 站在门外的是村里电报员,他拿著一张纸条,说:“知青,你家急电,你说过,如果是这个信號加急的,必须立刻通知你。” 封华墨一听,急忙接过来看,上面也没用密码,而是直直白白地写著:家危,速归。 看完电报,他说:“多谢你了,你回去通知村里,就说我今天也要回城了,文件办下来后直接送上去,会一路绿灯审批的。” 隨后封华墨把门关上,快步进臥室开灯:“狸狸,不好了,我家出事了,咱们得赶紧出发,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应白狸揉著眼睛坐起来:“我祠堂里的东西能带吗?” 那些都是做神婆的器具,破四旧的时候毁坏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村里老人偷偷帮忙保存下来的,后来有事需要她,就送回来,一件物品换应白狸算一次命,经过这么多年,倒也攒回来不少。 封华墨想著家中怕是出大事了,不然不会急著找他这个远在南方的孩子,於是他说:“带上,若有意外,还得靠你。” 应白狸便起身去收拾了,那些东西只有她懂怎么弄。 两人各自分工,应白狸带的都是曾经她吃饭的傢伙,封华墨则带了钱、证件和文件,还有一些隨身物品,保证不用跑回来拿,不带的东西则在外面都能买到。 最后应白狸背著一个巨大的竹筐跟封华墨上路,封华墨想帮忙替她背,应白狸轻轻笑著摇头,说不行,封华墨就知道里面有些不好说的东西,不再强求。 情况紧急只能买到火车票,一路赶著回去,应白狸到了站,才知道封华墨老家是首都里的,难怪村里都说他家成分特別好,都到首都了,能不好吗? 出了火车站,门外就有小轿车,应白狸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小轿车呢,跟村里四个轮子的车像是两个物种。 车上有个穿中山装的人开车,还有一个十来岁少男,他跑下来,衝著封华墨喊:“三哥!你终於回来了!” 封华墨点点头,拉著应白狸过去,说:“嗯,这是你三嫂,叫人。” “啊?”少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对著应白狸用一种很嫌弃的眼神打量,没开口喊人。 第2章 为难 封华墨牵著应白狸的手等了一会儿,始终没听见叫人,他的脸色冷了下来,当即拉著应白狸就往车子方向走, 没再理那个少男。 男生愣了一下,转头追上两人,嘴上不停:“三哥,你怎么把乡下那女人带回来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自己跑步回去,什么时候学会喊三嫂了,什么时候回家。”封华墨冷声打断了他,脚步不停。 强势之下,男生更是不服,但不敢违抗封华墨的命令,他就转向应白狸:“喂,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我可是家里小孩,你不討好我吗?” 应白狸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跟封华墨牵著手来到火车站外路边的小轿车旁,封华墨主动去开后备箱,让应白狸將不那么重要的东西放进去。 整个竹筐是用布盖著的,应白狸没打开,直接把整个竹筐横过来塞进了后备箱里,刚好能放进去。 男生站在一旁看著,嫌弃地撇撇嘴,暗道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跟著他哥竟然还带这种穷酸东西,脏了他家的车! 封华墨关上后备箱的门就护著应白狸上车,男生眼睛一转,绕去了副驾驶,想偷偷上车,回头跟他三哥撒个娇就过去了,那女人再怎么样也都是个外人,还是乡下土包子,三哥肯定不会真怪他。 等应白狸坐安稳,封华墨看到弟弟上了副驾驶不吭声,他直接绕去了副驾驶,把门打开后硬生生把他拖了下去。 两人站在车边,封华墨一把將车门甩上:“我说过了,你跑步回去,要是我回到家里你不是一身汗,你就让人盯著你再跑一个来回。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平静坐著的应白狸,感觉也不太满意,他在封家做了很多年司机了,从老爷子带兵的时候就给他开车,家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厉害人物? 就算是家世没那么好,也是新时代的进步女青年,哪像后座那个,不会来事、不顾晚辈丈夫教训弟弟,她竟然也不拦著点,一点没有当妻子的样子,很是小心眼,一看就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做派。 外面男生快被骂哭了,封华墨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让他跑起来,男生只能边哭边跑,偶尔回头看了一眼车里无动於衷的应白狸,眼神恨死她了。 司机不忍心,他便说:“小姐,那是三公子的亲弟弟,以后是一家人了,嫁到夫家,怎么都要跟夫家的人搞好关係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应白狸扫了他一眼:“你喊我什么?” 突然被这么一问,司机愣了一下,只好重复:“小姐啊。” “那外面的人跟我什么关係?又不是我亲生的。”应白狸十分疑惑地反问。 司机这才明白,三公子娶的可是个厉害角色,两句话就把逻辑给掰过去了,他有些生气,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封家好多年的司机了,算半个长辈,今天来接三公子是自家事,这女人不好好歹就算了,竟然如此蛮横! 封华墨刚好这时候上车,他注意到司机的表情不对,问:“刚才你们说什么了?” “这位小姐不高兴了,说了我两句,三公子,我確实只是个司机,但也算看著你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司机先开口抱怨,他就不信那女人还能顛倒黑白。 谁知听完司机的话,封华墨沉默一会儿,自己开门下车,將手给应白狸:“狸狸,下车,我带你坐公交车,你不是一直想试试吗?” 应白狸点点头,没意见。 司机一听,以为是自己的话管用了,他笑著探出头:“三公子,你让这位小姐自己去坐就行了,我特地起了个早来接你的,自家的车子,比那公交车舒服多了。” 封华墨不说话,直接去开后备箱提了行李,带著应白狸往火车站的公交站站点走去。 此时司机终於明白过来,封华墨哪里是信他?是生气他说应白狸的坏话了! 司机心中一惊,他出来接封华墨回去算是封家给的命令,他要是没接到人,还让封华墨自己坐公交车回去,那他是要领罚的! 各种思虑下,司机一咬牙,熄火下车跑过去,对著应白狸先鞠躬道歉:“对不起,请小夫人原谅,是我多嘴了,我给您道歉,我是心疼四公子多了两句嘴,不是对小夫人您有意见,请三公子和小夫人回车上吧。” 封华墨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看来,你是真的应该退休了,在封家这么多年,竟然就学会勾心斗角,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拿到我面前来丟人现眼,你怎么想的?” 司机瞬间脸色就白了,三公子很多年没回来了,当年走的时候才十五岁,国家政策没办法,只能去当下乡青年,大好时光都耗在乡下了,这年都没回来过,刚开始来的电报少,后来环境好一点,就说在乡下娶了媳妇儿。 大家都觉得,知青的日子不好过,他虽说有家里军官长辈荫庇,可山高路远,也管不到乡下小地方,家里人没少为他操心,觉得他肯定是熬不住了,才在乡下娶个没文化的土包子老婆。 而且,谁都默认封华墨只是娶老婆,肯定钻空子没领结婚证,等下乡结束,他肯定就一个人回来了,就算带著回来,肯定也是责任更多,到时候进了封家的门,隨便使点手段就能让那乡下女人自己走。 等这女人打发掉,封华墨照样清清白白,可以娶门当户对的进步姑娘。 有时候下属的想法就代表了领导的意思,封华墨意识到,家里情况比他预料得还要严峻,要不是有急事,他不可能现在就带应白狸回来,而且一年怕是也不够让家里人接受。 但他没想到,这才刚出火车站门口呢,竟然就连续来了两道坎儿,他真是恨不得直接带著应白狸回去算了。 应白狸始终没说话,司机將救助的眼神看向应白狸,等他发现应白狸真的无动於衷,好似聋哑人之后绝望了,三公子是夫人最喜欢的儿子,聪慧端正君子如玉,是家里最受宠的,得罪三公子,就等於得罪了整个封家。 司机咬牙想给应白狸求原谅,刚巧这个时候公交车来了,封华墨扶著应白狸小心上公交车,没多看司机一眼。 车下的司机看著动作亲密的两人,他眼睛一转,急忙去开车,只要他先回去找人告状,这应白狸就別想进门了! 公交车人挺多的,首都人流量大,应白狸还背著竹筐,有些占地方,封华墨就小心护著她,不让她被挤到。 两人一直没说话,车子在城內转来转去,后面封华墨带著应白狸还换了两次车,最后城中心的附近的老巷子下车,后面的路他们得自己走了。 首都胡同安静,两人才有空说说话。 封华墨说:“抱歉, 我猜到了他们会为难你,但没想到刚出门就是了。” “他们为什么要为难我?”应白狸不解,其实从见到封华墨的弟弟开始,她就很疑惑,如今不是不破四旧了吗?为什么还嫌弃她? “国家破四旧是为了是消除等级观念,实行人人平等,但却让阶级思想更根深蒂固,你在村子里遭嫌弃是因为封建迷信,被我家里人嫌弃,是因为你从乡下来,就这样一层鄙视一层。”封华墨无奈地说。 下乡前他接受的是新思想,下乡后遇见的应白狸,她从来都一视同仁,让封华墨真正明白所谓万物平等的真正意义,在应白狸的眼中,人鬼神妖物,都是平等的,没有谁好谁坏,对事不对人。 跟这样的人生活很舒服,很愜意,她永远像定海神针一样,沉静稳定,封华墨早已习惯这样平等的生活,回来的每一个瞬间,儘管是针对应白狸的,都连带著他也不舒服。 应白狸拍拍封华墨的手臂:“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他们嫌贫爱富的毛病应该会被治好的。” 她这个人说话就很有趣,封华墨心里舒服多了:“对,我们应该大度一点,给他们些时间治病。” 封华墨跟应白狸介绍著附近的情况,就走到了一个四合院外,门口站著一个漂亮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盘著头髮,身上是杏色的修身大衣,脚上还穿著高跟鞋,跟明星海报一样漂亮。 走近后封华墨先恭敬地打招呼:“大嫂,狸狸,这是我大嫂,亲大哥的夫人,大嫂,这是狸狸,我爱人。” 应白狸对著大嫂礼貌頷首:“大嫂好,我叫应白狸,应许的应,白色狐狸的白狸。” 大嫂微妙地打量了一下应白狸,温和地笑著说:“白狸,看起来挺好的呀,怎么何师傅一回来就跟妈妈告状?还特地让我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出来等,给我冻死了。” 封华墨眼神一冷:“我就说他当了几年司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多谢大嫂,赶紧进去吧,这北方冷得厉害,我穿著军大衣都难受。” 站了老久才等到两人回来的大嫂点点头,急忙往院內走,她过影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注意到应白狸穿得过分单薄了。 跟裹著军大衣厚围巾还戴毛帽子的封华墨不同,应白狸用一根木簪子扎了个短马尾,面容贵气圆润,身上是一套形制很老的古装袍子,窄袖马面带长袄,在下雪的首都冬天穿这个,会冻死人吧? 大嫂停了脚步,搓著手说:“白狸,你冷不冷啊?不用为了得体好看穿这么少,我看咱俩身高差不多,我那也有漂亮裙子大衣,暖和的,我借你穿。” 应白狸一听,鬆开了封华墨的手,过去拉起大嫂的,笑著回道;“不用的大嫂,我不冷,穿习惯了。” 刚才袖子长没看到,大嫂此时才看到应白狸的手非常漂亮,称得上一句葱白如玉,最重要的是,她的手真跟暖玉一样,又暖又润,她有个盘东西的喜好,下意识就盘了起来。 “哦哦,那就好,你的手还挺暖和。”大嫂盘著就不鬆手了,拉著应白狸进院。 应白狸回头看了封华墨一眼,封华墨无奈地双手揣袖子里跟著,他可喜欢冬暖夏凉的狸狸,但狸狸刚回家就被大嫂抱走了。 这院子很大,是个四进的四合院,一路上遇见不少人,还有带枪的卫兵,大嫂一路打招呼过去,都介绍了新回来的三弟以及三弟媳。 到主院时,大嫂进门就喊:“妈,三弟和三弟媳回来了!” 隨后一个严肃的老太太走到屋檐下,她冷漠地扫过三人,注意到老大媳妇儿牵著一个女人的手,眉头狠狠皱起来,她就知道儿媳妇都不靠谱!只会胳膊肘往外拐! 封华墨一个箭步走到屋檐下,给母亲鞠躬:“妈,我回来了,这是我爱人,应白狸,狸狸,这是咱妈。” 应白狸总算从大嫂这得救,她走到封华墨身边,跟封华墨一样鞠躬:“妈,我叫应白狸,应许的应,白色狐狸的白狸。” “狐狸?”老太太挑起眉,“看起来真像个狐狸精。” “妈!”封华墨猛地喊了一声,隨后声音有点冷,“別胡说。” 老太太震惊了:“你对你妈这么大声?你刚回来,你就为了个女人教训你妈?你是疯了吧?你直接跟她在外面就好了!你回来干什么?” 封华墨不知道母亲怎么突然成了这样,他很是震惊:“您好好说话不行吗?我带著爱人回来,你就算是为了我,给个好脸色不行吗?这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往后几十年我都得跟她在一起,你不对她好,她將来能对我好吗?” 听封华墨这么说话,老太太差点气得晕过去:“你说的什么话?老婆娶谁不行?你亲妈就一个!谁都不可能比你亲妈对你更好!她对你不好,你换一个不就好了!” 这话就太难听了,简直明著说女方是个隨时可以替换的物件,但凡有点心气的女性,听到这话都会气得转身就走,人家都贬低至此了,还留著给人当牛马啊?那就真是不如猪狗了。 封华墨气疯了,生怕应白狸把话听进去,他正要说什么,屋內传来威严的声音:“吵什么?” 没一会儿,一个面容严肃冷峻的老人出来,封华墨的眉目与他有几分相似。 见人出来,大家都噤声了,封华墨和大嫂一块喊了声“爸”。 隨后封华墨说:“爸,这是我爱人,应白狸……” 还没介绍完,封父冷声说:“听见了,我直说,老何在封家是有功劳的,他当年拼死去救过你爷爷,算我们家的恩人,你选什么样的媳妇儿都可以,但人品不能差,你找个人,送应小姐出去住吧。” 封华墨根本不服,他想解释,被应白狸拉住了。 应白狸自打进了这院,除了叫人,第二次开口:“如果您是按亲疏关係决定给予多少信任,那我还是走吧,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任人唯亲迟早反噬,看您是华墨的父亲我才说的。” 这话可是非常难听,老太太跟大嫂都没想到应白狸这么有勇气,竟然敢这样说,刚才气势汹汹的老太太都被震慑住了,一副见鬼了还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嫂在后面赶紧推了一下封华墨,让他打个圆场,谁知封华墨忽然冷静了下来,他偏头看了平静的应白狸一眼,反而说:“不能在这住了,狸狸,我们赶紧走,看来事很大,找我没用,三年內別来找我们,你们就当我下乡失踪了,再见,勿念!” 说完,封华墨拉起应白狸就跑,没有一丝犹豫。 突然逃跑的两人给在场的人都嚇一跳,封父反应最快,他立刻命令:“警卫员,拦住他们!” 四周的人提著枪就挡住了路,这四合院有好几进的门,想出去跟玩大逃杀差不多,封华墨只能回头:“你们想死別连累我们!” 封父走出屋檐,他没理封华墨,而是对应白狸说:“我查过你的身份,跳大神的,用封建迷信搞欺诈,我隨时可以让你进监狱过一辈子。” 封华墨怒目而视,他挡到应白狸身前:“你敢!” 后面的老太太跟大嫂惊呆了,她们只以为老三找了个乡下女人,没想到还是个跳大神的,这多丟人啊? 应白狸拉住封华墨,笑著从他身后走出来:“今天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七,立春,你的父亲於十月二十八,去往某个地方,回程的时候发生了意外,车子掉下山崖,至今昏迷不醒,外面暗流涌动,你们叫华墨回来,是参加后事的。” “爷爷出事了?”封华墨惊愕出声,“你怎么没跟我说?” “因为你带我回来了。”应白狸平静地回答,她来之前,算了一卦,知道此行不易,但命盘红鸞星动,封华墨跟她是命定的姻缘,来就来吧,死不了的事都可以面对。 关於封家老爷子出事的消息尚在封锁,连喊封华墨回来都只用的“家危速归”四字,根本没人敢提。 而应白狸將时间和事发內容说得一清二楚,连封华墨都没猜到的事情,她竟然知道。 封父明白,她这么说只为了反驳自己刚才那句嘲讽,但资料不会错,她是一个跳大神的老婆子捡回来的,具体怎么到他们村子不知道,但从来没上过学,只是跟著神婆学东西,本来要接班的。 没想到神婆死於破四旧活动,她接班后没两年也下地干活了,从表面上看,就是个很普通的乡下没文化女人,后来封华墨下乡不熟练,掉进了山坳里,是应白狸去救他回来的。 生还后封华墨报恩以身相许,一直都照顾这个女人,洗衣服做饭一样没落下,跟伺候祖宗差不多了。 这样的消息传回来,没有哪个父母能接受,封父本想用钱打发就算了,结果家里司机回来告状,说这应白狸气性大得很,一句话没说到她爱听的,就发脾气让封华墨陪著她坐公交车回来,还让封华墨辞退司机。 进了门还跟自己夫人不和,让儿子跟亲妈对峙,这种人,说一句心术不正也不为过。 但她竟然说出了老爷子的情况,封父猛地回头,质问大嫂:“老大媳妇,你跟她说的?” 大嫂此时才从震惊中回神,恍惚摇头:“没有啊……老三说的?” 封华墨没空听他们扯这些:“我要是知道我还回来?直接去军区医院了!狸狸,你说,我爷爷没事吧?” 应白狸扫了封父和老太太一眼,说:“我在,就没事,但我需要去见一次你爷爷。” 老太太立马冷笑:“呵,大话精,我看,就是为了进我们封家才说的一堆鬼话,老头子,她估计就是会算点命,算是被我们试出来了,知道老爷子能痊癒就行,何必管她?” 封父觉得有道理,立马说:“把三公子抓回去关好,这个女人,赶出去!” “凭什么?你没有资格关我,这是新社会了!”封华墨死死抓住应白狸的手,不让她走。 “直接动手,三公子敢反抗,就打断他的腿,我出钱治!”封父冷声下命令。 有了他的命令,警卫员们就放心动手了,还有个人说:“老三,听话,別让哥几个难做,我们不想对你动手。” 看他们真围过来了,封华墨忍了又忍,直接躲到应白狸身后:“狸狸救命,你放开打,咱们出去后,我给钱治他们,別弄死弄残就行!” 大家目瞪口呆,尤其封父,他怒不可遏:“你怎么回事!我教你顶天立地,你躲女人身后,你要不要脸!” 警卫员们也惊呆了,从前一身傲骨的封家三公子,怎么下乡一趟回来变成软脚虾了? 就在大家都震惊的时候,应白狸双手轻轻抬起抱拳,露出来的手跟玉似的,加上面容贵气漂亮,看起来跟个画中仙似的,她轻声说:“得罪。” 下一秒,最近的一个警卫员被她抓住胳膊直接扔飞了出去。 剩下几个也没能倖免,应白狸一拳一个,全打飞了,她连裙摆都没转起来,接著她拉上封华墨就准备跑,那些警卫员此刻回神,发现自己被一个女人打飞出去了,就一招,何其可耻,他们是警卫员,身手不差的! 於是大家冲了过去,想找回面子,结果只是不停地被甩飞出去,不知道这么小个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而且她还留了一只手护住封华墨,全程游刃有余。 走到四合院门口,应白狸踢飞最后一个衝过来的警卫员,她带著封华墨出门。 他们刚出来,刚好有一辆车到门口拦住了去路,车上下来一个头髮全白的老太太,她还穿著民国时期的旗袍,眼眶泛红,神情疲惫但威严。 被这么一拦,其他人追出来了,本想抓住封华墨和应白狸,看到老人,都纷纷敬礼,喊:“首长夫人好!” 老人注意到警卫员们脸上的伤,她沉声问:“你们怎么回事?” 封父此时急忙出来,他弯腰对老人说:“母亲,他们是被……老三的媳妇打的。” 闻言,老人诧异地看向乾乾净净的应白狸,还有抱著应白狸手臂的封华墨。 门后还有只会赔笑的老太太和带笑的大嫂,扫过这一圈人,老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杵著拐杖走到应白狸身边,说:“这么多人打一个没打过,丟人,按照我家的规矩,谁能把人带走,谁就是正经夫妻,这孙媳,我认了,进来吧。” 周围的人脸色难看,但却没再敢对应白狸出声不敬。 封华墨鬆了口气,他带著应白狸跟上,路上他悄悄说:“我奶奶是军阀千金,从小舞刀弄枪的,后来上山当土匪自立山头,偶遇红军,就加入了,几次凭藉枪法和刀法救我爷爷,不过我奶奶年纪比我爷爷大一点,前两年退下来了。” 不然刚才警卫员也得喊首长好。 有了主持大局的人,大家总算可以坐下来说话,奶奶不兴那古时候的一套,问过应白狸的名字,听她叫一声奶奶就算应下了。 但奶奶不高兴,她指著封父和封华墨的母亲花红说:“给孙媳道歉。” 封父不满:“妈!” 奶奶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我已经够累了!你爸生死未卜,你就在家搞事,我喊孙子回来想一家团圆去看老头子的,你特地让人不齐,居心何在!你是不是想著你爸和我死了你就可以接手我们的职位!” 这罪名太大了,一旦传出去,封父的仕途就倒头了,他立马给母亲跪下:“妈,我错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老三被骗了!” “你不是真心觉得你错了,你只是还怕我,我有三子两女,你天分最差,却因为有四个儿子,心比天高,你们两个蠢货,怎么能生出三个好儿子来?只有老四才像你们亲生的,他迟早也把自己脑袋给蠢没了。”奶奶缓缓闭上眼,只觉没眼看。 第3章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小辈都在这里,结果被母亲骂成这样,封父觉得十分丟人,可他不能放任母亲这样误会自己。 封父立马解释说:“母亲,我不是蠢,只是小心行事,那些资料您没有看过,也不能隨便看见一个人就觉得对方是好人啊。”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试图把问题都推到应白狸身上,只要这个女人想进他们家门,不得努力把责任揽过去? 说到底,奶奶跟老爷子年纪大了,谁知道有几年活头?將来都是他们这一辈的人做主,封华墨再喜欢她也是个小孩,没那么大能量。 处对象和婚姻不是一回事,不如婚姻,迟早要妥协的。 应白狸抱著茶缸喝水,一个字不提。 於是场面一下子尷尬了,封父说了一堆,没人接茬。 花红觉得今天这个事情要不就先揭过去,日后再处理应白狸这个狐狸精,自己儿子什么性格她知道,最怕麻烦,只要住进来,就不怕没有解决的时候。 想明白后花红开口哭诉:“母亲,我们也是为了老三好啊,您最疼我家三个大儿子,我们能不知道吗?老四是皮了一点,被我们惯坏了,但他心地不坏,母亲,我们跟老三家的道歉,您別生气。” 说完,便装模作样扶起封父,作势要给应白狸跪下了。 应白狸没动,他们忽然僵在原处,按照他们的想法,长辈跪小辈还跟小辈道歉那是要折寿的,哪个小孩儿敢受这个礼?他们就等著应白狸或者封华墨过来扶呢。 没想到这两个没良心的,竟然完全不动,那边的老大媳妇儿也不动,跟瞎了一样。 奶奶看到这个场景,嗤笑了一声:“继续演啊。” 花红满脸充血:“妈……” “你们那些东西,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查到的东西难道別人不会上报一份给老头子和我?我跟老头子还没死呢,你们就急著做主,要是我们真没了,你们打算干嘛?学地主老財啊?”奶奶压著火气问。 儘管已经是一九七八年了,这些词依旧非常严重,封父终於怕了,他急忙否认:“妈,我不是这意思!” 奶奶冷哼一声,没理他,反而看向应白狸,问:“老三媳妇,你今天受委屈了,打算如何?” 这话其实多少也有考验的意思,儘管算是承认了自家孙子找了个身份比较低的女人,但並不代表完全接受,作为长辈,私心里肯定都希望小辈找那种合適的贤妻良母。 应白狸喝完茶缸里最后一口热水:“华墨跟我说了,他们家要面子,道歉的话肯定是憋不出来的,没关係,我大度,那继续按照华墨原计划进行就好了。” “原计划?”奶奶疑惑地看向封华墨。 此时封父跟花红偷偷到了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敢吭声,封华墨就说:“收到消息以为家里出了什么急事,我就带著狸狸回来,能帮上忙的就帮,帮不上也算了,我们原打算问清楚后就去附近租个房子。” 花红听到这里,突然呵斥:“租房子?不行!你娶了媳妇就想分家啊?是不是她攛掇你的?” 奶奶硬砸了几下拐杖,对著花红骂道:“你吵什么?聋了吗?我这么大年纪都没聋呢,没听老三说的是他的主意吗?不分青红皂白就怪人家媳妇儿头上,你男人现在蠢得要死还窝囊,我是不是该怪你?” 同样的话轮到自己就不同意了,花红嘟囔:“这怎么又怪我了?我又没说要搬出去。” “那老三媳妇儿也没说啊!是你儿子说的,你儿子说的,你儿子说的,你要听几遍。”奶奶都快气疯了,她觉得心好累,为什么到处是听不懂话的人。 应白狸放下茶缸起身,过去在奶奶的桌边放上一个香囊:“奶奶,这个香囊静气安神的,可以缓解气头上了呼吸急促的症状。” 说完,应白狸又坐回去了,继续抱著茶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奶奶扫了眼香囊,没动,但清淡的木香传来,確实让有点疼的脑子缓和下来,她举起拐杖指著封父二人:“你们,再开口我把你们扔出去!老三,你继续说。” 封华墨嘆了口气:“奶奶,我原先已经给你和爷爷发过电报了,过完元宵,我再带狸狸回来备考,我要参加高考,家里人太多了,所以不打算在家住,办完事,我们就出去住,有手有脚的,我们也不缺钱,我都是大人了,不用总靠家里。” 折腾一通,冬天天黑得早,外面已经灰扑扑一片了,这才刚过中午。 奶奶听完后一时间没说话,沉思一会儿,又问:“那现在你们知道是老头子出事了吧?” 这就绕回应白狸之前说的话上,封父和花红脸色都有点古怪,刚才他们满心不情愿,现在有奶奶镇压,理智又占领高地了,便回过未来,应白狸是真能掐会算还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封华墨如实说:“原本不知道,父亲偏要把狸狸赶出去,还骂狸狸,她就为了证明自己,直接把爷爷的事算出来了。” 奶奶一惊,她確实看过相关资料,可以说,她的那份,比儿子找的更详细,但心里也觉得乡下女子,能学到什么东西来?真正的大师国家都有备份的,不会遗漏。 没想到应白狸竟然真有一手? 能打能算命,这可不是那种跳大神的,奶奶忽然想起来,资料里有提到过,前任神婆曾经告知村长,说收养回来的孩子是个天生阴阳眼,將来有什么问题,如果她不在,可以由这个孩子接班。 当时大家看还觉得神婆疯掉了,现在看,应白狸说不定真是。 奶奶站起来,杵著拐杖走到应白狸面前,弯腰问她:“你知道,谁动的手吗?” 应白狸笑了下:“这个问题太宽泛了奶奶,我需要见一见爷爷。” “为什么说宽泛?”奶奶不解。 “根据一个人的面相、八字,能算出来的事情是有限的,尤其是跟自己关联不算特別大的人,得到的结果描述就会很散,我知道爷爷的问题,是我出发前根据华墨的命盘先起了一卦,更多的细节必须从爷爷的命盘上看。”应白狸简单解释。 奶奶微微点头,隨后直起身转身对封父说:“家里情况不好,其他人也没能及时赶回来,我就先带老三一家去医院,老大媳妇儿,你也一起去。” 来这一趟还没能吃饭,光喝水了,但人命確实比较重要,封华墨就同意了,拉著应白狸跟上奶奶。 外面车子已经备好,坐不下他们四个,大嫂就单独一辆车。 上车后奶奶跟应白狸坐在后座,奶奶问:“你叫白狸对吧?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应白狸回道:“我听我娘说,我不知道被谁丟在山里,她找到我的时候,旁边有只白狐在守著我,见我娘一来,那白狐就跑了,回去后,我跟村子里的大姓进户口,名字就起了白狸。” 主要是白狐不好听,而且別人容易乱想,叫白狸,別人会以为是可爱的狸猫或者狸花猫,对於白狸这个多出来的孩子就没有那么排斥。 但后来应白狸长大,自己介绍名字时倒不在意別人会想歪与否,依旧按照白狐狸来介绍。 奶奶微微点头,又问:“听说你二十五岁了,没念过书?” “嗯,村子里没有学校,也没有私塾,我是跟著我娘念的书。”应白狸没有美化过往,照实说。 副驾驶上的封华墨忙跟著解释:“狸狸的念书標准是按照民国学堂来的,只是没有学业证明,天文地理她都懂。” 应白狸摆摆手:“奶奶,没他说的那么夸张,他是担心我被歧视了,我就是普通文化,年龄也到了二十五,没办法跟他一起参加高考,但我觉得,两个人结婚,那些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 奶奶点点头:“说得好,確实没那么重要,我小时候也不爱学习,都是后来入党才慢慢有文化,照样跟老头子过一辈子了,其实我主要是想多了解一下你,白狸,资料上只能记录到你救了老三,具体是怎么回事?” 见奶奶好奇,应白狸便抬头看了封华墨一眼,问他:“可以跟奶奶说吗?” 封华墨无奈点头:“说吧,开车的是我奶奶的人,不会出去乱说的。” 上车时应白狸就注意到了,给奶奶开车的司机远比那个姓何的沉稳,而且身上是带著杀气的,这种人定然经歷过战场的洗炼,难怪一直很安静。 既然如此,应白狸就放开说了。 当年的事情两人视角各有不同,应白狸打算就说自己看见的,封华墨的可以自己补充。 破四旧的事传到那个落后的村子已经挺晚了,大约是在九年前,但村子里的土豪乡绅都捐钱出去打仗了,加上之前还打过地主,村子没什么油水,破四旧也就让小孩子比较兴奋,他们很喜欢一两句话就让大人磕头的事情。 但无论他们怎么弄,都不敢闹到山脚的神婆家去,无论大人小孩,都知道神婆会下咒,通鬼神,惹上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儘管如此,村里可不能就让应白狸例外,外面的人要来检查的,於是大家说,不能干这些了,得销毁什么什么东西,而且应白狸得跟著大家一起下地赚工分。 这些应白狸不在意,她性格孤僻,寧可一个人数星星看天象都不想多跟人交流,无所谓村子如何。 破四旧的时候源源不断有知青过来,村子还分了一个挺好的院落给他们,让他们住一起,別影响村子里其他人。 知青们身份好,都是城里下来的,有些长得俊秀,不少小姑娘都喜欢,盯著想嫁人,总比嫁给村里的泥腿子要好。 应白狸並不注意这些,她只知道村子总来一些年轻人,干点活就抱怨,娇贵得很。 因此,她並不认识封华墨,哪怕这个人到村子的时候,整个村没嫁人的姑娘都跑去看了,实在是长得太英俊,跟电影明星似的。 那天是七月十四,村子曾经是逃亡过来的,七月十五本是中元节,但村子的人赶著逃命,就提前一天祭拜鬼神与先祖,保佑往后顺利,於是村子祭祀的时间改为了七月十四,並且流传至今。 破四旧本不允许做这些,只是村子里大家都习惯了,哪里能真的不管,只是明面上就说大家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 应白狸那天没有要祭祀的人,她准备就去山里逛逛,谁知黄昏时分,村长来说,知青少了一个。 “什么叫少了一个?”应白狸没听懂,大活人还能少? 村长急著回去祭祖,他简单说明:“就是丟了,知青来报,说下午轮到那个新来的知青进山砍笋,但一直没回来,我觉得,可能掉山坳去了,白狸,你今天比较有空,要不你去看看吧?” 应白狸想著自己今晚也是要进山的,就没拒绝,以防万一,她带了些应急的东西。 进山后在挖笋的地方找了一圈,发现了新砍出来的痕跡,但没有见到人,应白狸知道对方肯定出意外了,她就简单用梅花易数推断方向,慢慢过去找,找到天黑才听见隱约的呼救。 封华墨果真掉山坳里去了,他还摔断了腿,被松鼠爬来爬去。 那天发生的事情封华墨还记得,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上山砍笋,到了指定的位置就动手,砍了两下,竟然看见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在山间跑,他以为是小孩跑丟了,急忙追过去,想把小孩带回村。 结果刚跑近,他脚下一空,竟然直接摔了下去,后来他晕倒了很久,是被松鼠踩醒的,他抬头看去,一片黑暗,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不是还能借月光看清松鼠,他都以为自己摔瞎了。 应白狸过来的时候没有带灯,她就那样穿著简单的短袖衣服走过来,脚上是一双有点旧的布鞋,弯腰的时候两根大辫子垂下来,刚好落在封华墨脸上。 “救、救命……”封华墨记得自己这样呼救。 接著应白狸伸出有些凉的手,摸摸封华墨的鼻子,说:“还活著,那我背你回去吧。” 隨后应白狸真把高大的封华墨背了起来,十分轻鬆地往山上爬。 封华墨迷迷糊糊间还问她:“你是人吗?我掉下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儿,是不是要把她带回去啊?她家里人会著急的。” 应白狸语气平静地回答他一个个问题:“是人,不用带她回去,她家里人不会著急。” “为什么?”封华墨追问。 “那是鬼,被丟在山里死掉的女孩太多了,我也被人丟在山里,只是运气好被捡回去了,你看见的那个,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这座山里了,不用打扰她。”应白狸回答得很是直白,並不避讳。 封华墨儘管心里有猜测,还是无端生出了恐惧,他抓紧了应白狸的领子:“你不怕吗?” 应白狸却很疑惑他为什么这样问:“为什么要怕?鬼生活在这里,也没打扰到人,会害人的也不止鬼,反而人害的人更多,难道你会害怕人吗?” 这个问题直到封华墨中途晕过去,又在卫生院醒来都没想明白,后来他就一直注意这个独来独往的女孩,发现应白狸很受村子里的人尊敬,那种尊敬不是对长辈的尊敬,更准確来说,是敬畏,对鬼神和鬼神沟通者的敬畏。 是封华墨先跟应白狸慢慢接触的,从帮她干活,到给她送工分,还有知青难得去县里帮忙採买,也会记得用自己的票偷偷给应白狸换桃酥饼。 从表面上看,应白狸跟封华墨是日久生情,但奶奶听出点別的味道来,她忍不住问:“你的生活好像自己过也可以,又没有很喜欢老三的脸,你后来为什么愿意跟他在一起?” 应白狸抿著唇笑了笑:“他不怕我,还会给我买好吃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是的,从桃酥饼开始,往后封华墨每一次给应白狸带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一次甚至换到了应白狸小时候才吃过一回的枣泥糕,那东西村里早没有人做了,都不知道封华墨跑了多远的路才能换到一张票买这个。 奶奶却说:“送吃送穿是最低等的追求方式,在我们那个年代就不时兴了,以后他不给你送了怎么办?” “那就换一个愿意继续对我好的人。”应白狸回答得似乎也並不讲情面。 而封华墨頷首:“没错,如果有一天我对狸狸不好了,狸狸应该有多快跑多快,而不是为了过去这点小恩小惠委曲求全。” 爱一个人必然希望她永远都好,哪怕为尚未知晓的未来,也应当给对方准备好一切备用方案。 奶奶只觉得他们两个好像都不正常,按照他们老一辈的想法,两个人在一起,就算是强扭的瓜,自己喜欢最重要,熬也能熬完一辈子,看不懂这年轻人了。 眼看著快到了军区医院,奶奶不打算跟他们瞎扯,就说:“行吧,你们两个自己决定,我也没空管你们,白狸,我先跟你说清楚,老头子至今没醒,没办法跟你说话。” 应白狸点点头:“我算到了,有生辰八字最好,我主要是去看看爷爷的面相。” 奶奶无奈地点点头,让司机去找一下生辰八字,隨后带著几个小辈去了医院。 医院的人都知道这个老太太,医生忙出来迎接:“夫人,怎么又回来了?” “我家三孙子带老婆回来了,我让他爷爷见见人,你们不是说,多看看家里人,高兴就有可能醒来吗?”奶奶隨口回答。 “哦,原来是这样,那確实可以,您这边请。”医生立马同意,老首长最近情况越来越不好了,见见家人確实没什么问题。 等到了病房外,医生看应白狸背著一个巨大的竹筐,便说:“妹子,把竹筐放外面吧,里面开著很多国外的机器,不方便带。” 奶奶一直都有看到,应白狸除了坐下的时候,都背著这个巨大的竹筐,她此时终於忍不住说:“老三你也真是的,怎么可以让女孩子背那么重的东西?也不帮忙,怎么当人家男人的?” 应白狸忙说:“奶奶,不怪他,这个东西他背不动的,华墨,你在外面帮我看著,不要让別人掀开。” 说完,应白狸伸手进盖著竹筐的布里抓出来一个罗盘和一串用红线串著的铜钱。 奶奶看著那竹筐也就比別的大一点,她伸手试了一下:“真的假的?他白长这么高……” 话没说完,奶奶发现自己真没提起来,她现在也是可以扛枪的,竟然没挪动分毫,难怪说封华墨背不动。 看来是奇怪的东西,刚好这时候司机回来了,拿著一张纸条递过来,奶奶將纸条给了应白狸,便吩咐:“老葛,陪老三在这看著白狸的竹筐,別人让掀开布。” 被叫老葛的司机点点头,沉默地站到竹筐另外一边。 大嫂趁这个空说:“奶奶,我先去办公室拿白大褂和病历本,你们进去吧。” 奶奶点头,见应白狸露出好奇的眼神,就跟她说:“你大嫂是军医,这次是因为老头子出事才回来的,不然得跟她男人一块在战场上。” 应白狸想到现在还打仗的地方,便问:“南边吗?” “嗯,你家离挺近吧?老三是知青,少能出村,战场上瞬息万变,你们竟然这么久也没见上一面。”奶奶嘆息著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有著目前最先进的西方仪器,应白狸都看不懂,她跟著奶奶过去,先打量老爷子的面相,是个长寿有福的人,但眉目之间有金刚煞气。 书上说,这种人都是將军面相,小鬼勿近,天然驱邪,他这样的命格进入鬼屋,是鬼往外跑,別人进去会死,他能隨便进进出出,很强悍的命格,若非命数,是可以强势地活很久的人。 奶奶走到病床边坐下,拉住爷爷的手,轻声说:“老头子,我给你介绍个人,就是老三的媳妇儿,之前咱们连照片也没找到,还以为长得五大三粗的,没想到是个漂亮姑娘,她有点本事,说不定是咱们家的福气。” 应白狸跟著问了声爷爷好,接著奶奶问:“白狸,你看著,怎么样?” “我可以给爷爷把脉吗?”应白狸沉吟一会儿后问。 “可以,”奶奶鬆开手了,把爷爷没吊水的手腕放在床上,“其实我们找不少国医圣手来看过了,都说是魘症,我知道,他们就是想说撞鬼了,但现在谁敢这么大方说出来?换了个说辞,就说是老人病症,年纪到了出意外都会有的。” 在奶奶说这些诊疗信息时,应白狸已经把完了脉,她收回手想了想,说:“奶奶,其实我觉得那些大师也没有说错,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魘症,魘,梦魘也,人困於梦魘当中,也属於病,只是这种病往往要找成因,最好不要妄动。” 奶奶一阵沉默:“你说简单点,用简体中文说,我以前没怎么学这些,听不懂。” 难怪封华墨说应白狸也是跟著神婆按照民国私塾学的,这些东西奶奶小时候顽皮,是真没怎么听过,后来进入部队,学的已经是后来编纂的课本了。 应白狸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意思就是爷爷像在做梦。” “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有像的说法?”奶奶更糊涂了。 “梦魘之症从古至今有很多种说法,被吃掉了、跟別人做一样的梦、进入別人的梦中、別人进入他的梦中、梦中事物成为现实、现实中的过去现在未来出现在了梦中等,这些状態都可以称之为做梦,但还有一些情况,跟做梦相似,却不是做梦,比如离魂之症。”应白狸怕奶奶听不懂,解释得稍微详细一点。 奶奶儘管听得一大段嘰里咕嚕的,但好歹明白过来:“哦,你的意思是,老头子处在一个原因不明、现状不明的状態中,但很类似做梦,所以你跟大师们都诊断为魘症,而且暂时没什么好办法?” 应白狸被奶奶的说法逗笑了:“我只是怕弄错了,想再確定確定,按照我推演的过程,那天爷爷出发,后来路上遇见的意外,应当是山石树木滚落,奶奶,你们查出来是人为的了吗?” 这件事完全没有人知道,当天一出事,军队就立刻封锁消息了,为了那片区域的安全,还有绝对不能流传出去的秘密,哪怕封家人,都没办法完全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个表面情况。 奶奶脸色瞬间就严肃起来:“白狸,不管你算到什么,这些事情,只能在这个病房里说,任何人,包括老三,都不能知道。” 应白狸点点头:“我明白的,所以我一路都没跟他说我出门前卜卦了,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出发之前,我需要知道出发前三天,除了公干之外,一切生活上的细节。” 距离出事那天已经过去十来天了,很难完全想起来那三天都发生了什么,但事关重大,奶奶在思考良久之后,说:“所有的细节都回忆起来不太容易,但记录上或者老头子的隨身警卫员可以想起来的,都挑能说的告诉你。” 闻言,应白狸摇摇头:“不是,奶奶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类似於吃饭喝水这样的细节,跟公事真的一点关联都没有。” 奶奶愣了一下:“这些东西重要吗?” “如果是我,我提前在爷爷的水里撒一点致幻的粉末,他看起来正常,但只要出意外昏睡过去,就可以再也醒不过来,当然,这只是举例,比较高明的手法,是下诅咒。”应白狸只好解释得更明白一点。 “你是说,在老头子出发之前,使用过的东西可能就下著诅咒了?会不会太离谱了?”奶奶觉得那两天都很正常来著。 应白狸笑笑:“就是排查一下,如果不是,那就再从其他地方找,应该是有什么东西的。” 奶奶看她说得玄乎,嘆了口气:“不能直接算出来在哪里吗?” 闻言,应白狸哭笑不得:“奶奶,我只是会算命,不是神仙,算命这东西就跟做数学题是一样的,条件不够,怎么算都算不出结果,我现在需要的,就是列方程式所需要的条件啊。” 听完应白狸的话,奶奶目瞪口呆:“你不是没上过新中国后的学堂吗?怎么会数学的?” 应白狸含糊地说:“华墨教我的,他一开始以为我真没文化,就每天去给我上课。” 加上应白狸用钢笔写不好字,封华墨更是心疼应白狸没上过学,直到给她上作文课,发现她出口成章,並且可以用粗大的毛笔在作文格里写作文。 两人互相解释了一下,封华墨才知道,自己以为应白狸没文化,应白狸则以为知青都是要给村里人讲课的,外面的知识她確实懂得不多,便虚心学习。 后来封华墨就专注给应白狸讲解数学英语等村里没有的科目,而且他发现应白狸有最基本的数学底子,至少学完了初中课程,一问才知道应白狸是按《九章算术》等书籍学的。 古人智慧浩瀚如海,封华墨心服口服,但他还是按照现代的一些名字说法,重新系统地给应白狸上了一遍,保证她出去说话別人能听得懂。 这些细节就就不赘述,奶奶觉得应白狸还挺上进,不过应白狸这样一解释她就听明白了,那些事情不能给外人知道,所以没请什么厉害的道士来过,加上老爷子不太信这个,別人肯定不会提议。 现在应白狸是自家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自家人的关心,不算封建迷信。 刚好这个时候大嫂过来了,她敲了敲门,说进来查房。 大嫂检查了一下数据,说:“今天病人也没有什么变化,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没有变化就是好消息了。” 奶奶点点头,说有事借用一下大嫂的办公室,她没意见,让奶奶隨便用。 此时下午还没过,奶奶去大嫂的办公室里打电话,没让其他人进来,只带了应白狸。 外面的大嫂跟封华墨嘀咕:“老三,你找回来的这个老婆到底什么来头?怎么突然就被奶奶掛裤腰带上了?” 封华墨瞥她一眼,说:“狸狸很厉害的,我时常怀疑,她到底是人,还是山里的仙人。” 大嫂是唯物主义战士,上战场的军医,可不信这个:“肯定是人啊,只是很厉害,能打能算,说实话,她这样的人,可惜在山里长大了,要是家里有家长带著,说不定已经成为国家栋樑。” 找人还需要一点时间,奶奶通知过后,就先跟应白狸说了她知道的部分。 在老爷子出发去视察前三天,第一天早上,他在家,跟奶奶简单喝了粥,他们年纪大了,吃饭喜欢好消化的,所以平时家里多做粥和汤。 院里有个厨房,其实老爷子不用的,但奶奶是大小姐脾气,她从自己带的炊事兵里挑了个手艺跟各项考核都最高的,来家里给她做饭,顺便保护她。 炊事兵为人奶奶信得过,完全不怀疑食物会有问题,而且她跟老头子吃得简单,一旦有什么问题,他们肯定能发现。 吃过饭后奶奶知道老爷子得有好几天不回来,不放心,专门去提醒军医,多带一些降压药和保护心臟的药,老头子年轻时打仗受过伤,一激动身体扛不住。 应白狸此时问:“多带的药物是从哪里出的?” 奶奶愣了一下,没想起来:“你还真问倒我了,我从来没关心过药从哪里来,但能隨行的,都是亲信,且不论为人如何,至少一定忠诚,我不信他们会动手脚。” “可药物如果是从医院来的,或者经了隨行人之外的手,就很难保证了不是吗?”应白狸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听完,奶奶也怀疑起来,她直接对外喊了一声:“老大媳妇,你进来!” 大嫂正在外面发呆呢,突然被叫,嚇一激灵,赶紧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但眼前两个人都好好的,没见出事的样子。 奶奶招呼她关好门,隨后小声问:“老大媳妇儿,你知道家里隨行军医的药物一般从哪里来吗?” 第4章 福袋里的死蝴蝶 大嫂愣了一下,说:“就是在军区医院啊,还有军需之类审批过给的吧,具体看去哪里申请的,怎么?药有问题?” 奶奶摇摇头,隨后对应白狸说:“白狸,这些地方的药物管控很严格,应该不会出事的。” “那就先从別的地方入手吧,还有吗?”应白狸也不是非得抓著药物的问题,物品只是一种媒介,不仅仅是药物,別的也可能出问题。 这些细节不好让大嫂继续听,奶奶让她迴避,大嫂又稀里糊涂地出去了。 奶奶那天交代完隨行军医,就回去多叮嘱了老爷子几句,比如注意安全、按时吃饭之类的,肩章还是她亲自扣上的。 接著老爷子就乘车离开了四合院,后面一直都没有回来,再有消息,就是出事了,只有警卫员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应白狸若有所思:“爷爷会收礼物吗?” 奶奶十分不喜欢这个问题:“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们都是为国为民的,不会收受贿赂!” “不是这种礼物,是一些小件,亲人朋友送的也算,钢笔、记录本或者食物什么的,这些收过吗?”应白狸急忙解释与贿赂无关,就是一些很简单可能收下的物品。 说起这个,奶奶先是一愣,隨后扶著脑袋:“你等等你等等,我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东西,最近才有的,是什么来著……” 拍著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奶奶猛地抬头:“对了!是个福袋!” 应白狸比划了一下:“寺庙里那种?” 奶奶摆手:“不是不是,是我们老一辈自己会做的,大一点,红的,上面会按照生肖来绣花,里面一般放著祈福用的物品和一些草药,这东西我小时候奶娘给我做过一个,里面放的是五帝钱。” 里面可以放东西,就太诡异了,应白狸忙问:“东西在哪里?” “在家,老头子不信这个,隨手送给我了,不过里面我也没拆开看过,就隨手放在梳妆檯上了。”奶奶记得清楚,那个福袋其实没怎么经老爷子的手,都是她拿著的。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说:“不著急拿来,先看看警卫员怎么说吧, 应该快到了?” 奶奶看了眼时间:“快了吧,他在车祸中也受了点伤,最近都在家休养。” 过了半小时警卫员才到,是他老婆推著来的,还坐著轮椅,看起来情况並不比老爷子受伤轻。 警卫员想给奶奶行礼,被奶奶阻止了:“別弄了,你现在受著伤,养伤最重要,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孙媳妇,她刚回首都,来看老头子的,她想问问,老头子自从出发那天,到出事的时候,中间发生过什么?” 看应白狸很年轻,又穿得奇怪,警卫员有些警惕:“夫人,这……” 奶奶说:“放心吧,她跟我孙子结婚开始,资料一直都有送到我跟老爷子手里,她还是信得过的。” 主要是那个村子太偏僻了,一年进出的新人只有知青,应白狸更像有什么外出恐惧症一样,从来不出村子,这次跟著封华墨回城,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村子,旁人根本接触不到她,所以奶奶在確认她身手不错之后就同意她这门亲事了。 见奶奶没意见,警卫员就说起了那三天的事情。 按照计划,那天出发后是直接去封禁区域,接下来三天都会在里面开会、检测,老爷子出发的时候一切都好,中间走的飞机,落地后转火车,到终点站后乘坐当地安排车子去封禁区域。 路上辛苦,饭都是火车上吃的,大家都没有什么差別,茶水也都是一样的。 下午老爷子硬挺著先去查看情况,到夜间开会,都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晚上睡觉前,老爷子说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出来,特別想念奶奶,警卫员还调侃了一句两人恩爱。 老爷子笑笑没否认,还问接下来的安排会不会有空的时间。 出事前一天的行程下午有两个小时是空的,老爷子可以自由安排,於是老爷子决定那两个小时去附近的山里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带回来给奶奶。 “最后首长捡了一块很特殊的木头,不知道是不是自然形成的,看起来像个猫头,回去做了检测確定没什么问题后打包装起来的,但车祸的时候首长就拿著那个盒子,以至於被破坏了。”警卫员十分可惜地说。 奶奶则告诉应白狸:“这件事他跟我说过了,车子后面发生了小型的爆炸,导致盒子没有找到,都是木头的,可能全烧完了。” 接著一切都正常,老爷子没经手什么东西,吃饭也吃的大锅饭,大家都一样,直到在出山的路上车祸,老爷子至今昏迷不醒。 警卫员的记忆力很好,確定自己没有任何遗漏和错误,这些话其实他跟调查员说过很多遍了,没有新发现,现在警卫员也不觉得夫人家的孙媳妇能发现什么问题,她年轻得看起来还上学呢,不可能有办法,估计就是哄夫人高兴的。 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警卫员心中不怎么相信应白狸。 奶奶看向应白狸:“白狸,你怎么看?” 应白狸若有所思:“奶奶,普通人,是不是不能进去那片山区的?连那条出车祸的山路也不能进去?” “当然啊,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警卫员先一步警告,突然出现的人都值得怀疑。 儘管警卫员態度不好,奶奶却也没制止,她说:“如果你想进去查,那真不行,涉及国家机密,如果老头子醒来,需要放你进去,那我寧可他就这么躺著。” 应白狸瞭然,没有强求,只说:“那我需要两样东西,一,那个福袋,我要跟奶奶你一起去看,二,请这件事的调查员往另外一个方向找找,我算算,西北方向,一定要把那块木头追回来。” 听完,警卫员气得差点站起来:“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们的调查员不如你一个黄毛丫头?还算算?你这是在国家首都搞封建迷信!能把你关起来的!” 奶奶不赞同地呵止:“警卫员!注意你的態度!她现在站在这里,就不是我的孙媳妇,是我请来帮忙的人,国家也有紫金台,有些事外人不可知,自然不好调用,自家有,就用自家的,你回去养伤吧,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警卫员不服,他试图劝诫:“夫人……” “好了,你伤重,我现在已经够麻烦了,別再给我添麻烦了,可以吗?”奶奶疲惫地说。 如此,警卫员就不好说什么了,他沉默地瞪了应白狸一眼,默默推著自己的轮椅离开。 应白狸看著奶奶疲惫的脸,她理解奶奶的心累:“奶奶,为什么他们每个人都爱以为某人好的名义拒绝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奶奶揉了揉太阳穴,说:“有很多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重,我家里那两个蠢货只看利益,你没有给他们带来利益和面子,自然就不会给予你信任,刚才警卫员是忠诚让他必须警惕,信任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要隨意交付。” “这样吗?”应白狸若有所思。 看来村子外面確实不一样呢,应白狸觉得自己得调整一下面对城市生活的態度。 闹腾一天也饿了,奶奶说想陪爷爷吃顿饭,於是大家暂时留在了医院里,晚饭都是医院提供的,这年头外面好吃的都少,更別说医院里了,为了病人,全是病號餐。 大嫂跟封华墨跑了趟食堂,回来手里都是馒头稀饭,医院里就这些。 在大嫂的办公室里支了张桌子,三人一块吃。 封华墨给应白狸分了粥,还给她夹了点雪菜,说:“今天委屈点,北方食物跟南方不一样,等我们出去租了房子,我再给你做,这个是雪菜,跟你们南方的酸菜类似,但没那么酸。” 应白狸点点头:“好,这个雪菜好吃,我试著做一点吧?” “不不不,千万別,你爱吃,我做就行了,我来。”封华墨疯狂摇头拒绝,就怕给应白狸说自信了,她真的一点鼓励都不能给啊。 大嫂看他们这个状態甚是奇怪,按照封父和花红的话,应白狸应该是个很淳朴的乡下女人,洗衣服做饭不是基本功吗?如果不会的话,她怎么活到现在的? 但从表面上看,应白狸確实一直在被封华墨照顾,而且封华墨包揽了应白狸的衣食住行,照顾得无微不至。 “弟妹想做就做唄,雪菜那东西简单得很,你后面去读书了,她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啊,不得找点事情干?”大嫂不知缘故,想著一个没文化没工作的女人在家不容易,也担心封华墨將来变心,不如让应白狸变得贤惠点,將来两人好好生活才对。 应白狸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她看向封华墨:“华墨,你看大嫂都说我可以,你给我讲讲,我来做,做好了,我给大嫂送一颗。” 大嫂觉得不对:“一颗什么?” 封华墨乾脆也不劝了,他对著大嫂露出微妙的笑容:“一颗雪菜,大嫂,到时候,一定要收下,狸狸,多做一点吧,我们给家里人都送一遍。” 这时大嫂终於觉得不对,但话她说出口了,再拒绝有点为难弟妹的意思,她只能祈祷,应白狸做饭只是不好吃,而不是有毒。 简单在医院吃过饭,奶奶那边也吃好了,他们打算回去,大嫂留下,她是医生之一,会跟其他医生轮流照顾老爷子,自家人比较信得过。 回程时奶奶精力不济,上了车就闭目养神了,应白狸拿出奶奶没收下的香囊握在手里,车內慢慢充满了平心静气的香味。 入夜后忽然下起了雪,应白狸很少见雪,只偶尔在山头遇见,那是山间高压下的雪,跟北方这种飘忽忽一大片一大片落下的不一样,她对著车窗看了一路,都觉得看不够。 回到四合院,封华墨去扶奶奶下车,应白狸则在下车后抓了一把雪,绕过车子,跟发现宝贝一样对他们说:“华墨,奶奶,你们看,能抓起来的雪!” 对於北方人来说,冬天的南方人真的很好玩。 奶奶都忍俊不禁:“是,先丟掉吧,今晚的雪应该会下一晚上,明天地面都是厚厚的雪,让老三陪你堆雪人。” 应白狸眼睛一亮:“堆雪人啊,我只在广播里听过呢,一定很好玩。” 封华墨应承下来,说明天就陪她堆。 三人走进四合院,封父跟花红急忙迎了出来,看到应白狸还能跟著回来,就知道她被奶奶认可了,不管他们心里是否认可这个儿媳妇,只要应白狸自己不想走,都得留下来。 於是封父跟花红勉强扯著笑脸过来问好,还问老爷子如何了。 奶奶已经没力气应付他们了,直接说:“老三,你应付一下你爸妈,白狸,跟我过来吧。” 隨后应白狸接手去扶著奶奶,封华墨无奈地面对自己的父母,他这次回来,算是明白为什么从小爷爷奶奶就骂他们蠢货,確实蠢得很明显。 不知道外面封华墨怎么跟爸妈说的,应白狸这边送奶奶回房间,她还保留了些大小姐的习性,臥房打扮得漂亮,床上还掛著墨绿色的床帘,儘管过去十年都讲究朴实,奶奶依旧从细节上体现出了她良好的家境。 梳妆桌子上摆著许多首饰,还有一些化妆品,奶奶都没看,而是翻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福袋递给应白狸。 “就是这个,”奶奶说著,忽然一顿,“好奇怪,之前拿著不是这个感觉啊。” 应白狸摸著表面,捏了捏:“之前是什么感觉?” 奶奶思索一会儿:“说不上来,滑滑的,手感很好,像以前在山里摸的小松鼠,那个皮毛很软很光滑,现在摸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福袋。” 大小姐是不会摸错的,她们从小就拥有最好的东西,哪怕是换一种丝线,依旧能摸出来。 应白狸將福袋打开,里面塞了一些红绸子,全部扯出来之后带著一只死去已久的蝴蝶。 一般的蝴蝶死后会化成灰,而这只蝴蝶依旧有著漂亮的花纹,隨著光线变换,肉眼看见的顏色也在跟著变,美丽中带著诡异。 奶奶看到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蝴蝶?怎么是这个东西?” 应白狸下车的时候拿了自己的竹筐,她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盒子,將蝴蝶小心捏起来放进去。 除此之外,应白狸全部检查过福袋,没有发现別的问题,她跟奶奶说:“看来原因已经找到了,就是这只蝴蝶,有种法术,叫庄周梦蝶,庄子与蝶不知谁梦谁,受术者往往因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而迟迟无法醒来,外人也没办法叫醒他。” 算是一个很高级的法术了,中了法术的人无论多少次在梦中警觉,再次“醒来”,都会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现实,可这个法术的梦是一场互相为倒影的循环梦,梦是现实、现实也是梦。 外部和內部都难以打破,若没有现代技术维繫生命,七天人必然死亡。 奶奶听完,怒不可遏地砸了一下梳妆桌:“到底是谁!这样恶毒!” 应白狸拿起那个福袋问:“奶奶,这个东西是谁送的?庄周梦蝶这个法术並不简单,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是老头子的一个朋友,我知道,以前在队里当参谋长的,后来去了北边打仗,被冻坏了一条腿,已经提前退休了,我们两家关係很好的,他肯定不会害我们,怕是有別的原因。”奶奶陷入沉思。 他们到了这个级別,有时候並不单单是內部政敌了,还可能从外部来人想动手。 奶奶想了想,说:“白狸,我需要再確认一下,你回去跟老三商量商量,在家里再住几天,我要给你们办个家宴,宣布你们结婚的事情,婚礼可以后面补办,但现在得通知其他人,我会专门请这位老战友所有的家人过来。” 应白狸明白了奶奶的意思,她不好明著说这件事,就打算借通知的由头,將人喊来,让应白狸辨认辨认。 “我没问题,但是办家宴会不会很麻烦?而且有些突兀。”应白狸觉得太突然的话会很明显的,封家孩子不少,老爷子还在医院,怎么就要为一个孙子娶妻的事情弄那么隆重? 奶奶也知道自己有点著急了,可老头子还躺在医院里,她等不了:“你跟老三想想吧,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就必须这么做,我不能看著老头子一直躺在那里。” 应白狸看奶奶的样子,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她点点头应下,还把那只蝴蝶要了回去,而且提醒奶奶,如果那块木头找到了,一定要通知她。 四合院很大,奶奶叫了一直跟著自己的婶娘给应白狸带路,说那是一直跟著奶奶的,从小相伴长大,古时候这种丫头一辈子都不会跟小姐分开,有些还会直接嫁给小姐的丈夫当妾。 但现在是新时代了,婶娘就没嫁人,当自梳女了,后来一直住在封家,算封家半个妈妈。 婶娘是个爽朗利落的老太太,她笑著喊应白狸:“三少奶奶,按我们那个年代的,得这么喊。” 应白狸忙说:“不用不用,好奇怪的称呼,如果不介意,叫我白狸就好了。” “好,白狸,”婶娘看著应白狸,感觉愈发满意,她是老宅子出来的,儘管接受了新思想,可她的眼光依旧停留在几十年前,她觉得,这媳妇很好,不明白老三爸妈有什么好挑刺的,“我还说给你带路来著,但三小子老早在门外等著了。” 说著,出了门,应白狸果然在门口看见了肩头有落雪的封华墨,忍不住露出笑容:“华墨。” 封华墨转过头,快步过来:“狸狸,夜间下雪了,冷不冷?” 应白狸摇头:“我不会冷的,你怎么站外面等?” “这是爷爷奶奶的屋子,他们的屋子都有很多机密文件,除非允许,我们都是不能进去的,对吧婶娘?”封华墨看向旁边一直偷笑的老太太。 婶娘笑道:“你小子总算看见婶娘了,还以为眼里除了媳妇没其他人了呢!白狸,三小子说得没错,这屋子保密程度高,你们快些走吧,等会儿警卫员要锁门了。” 两人跟婶娘告別,离开了这处院落,封华墨带著应白狸往另外一处院子走,路上跟她说:“我们家没分家,所以都住在这个四合院里,好在是四进的院子,住得下,如果住不下,就得从附近的院子里挑,再打通。” 从前封华墨跟应白狸说过他们家的情况,老爷子本来有五个兄弟和六个姐妹,但都死在战爭里了,奶奶那边呢,曾经是军阀,她有三个兄弟和七个姐妹,但她幸运,是军阀正房太太生的,刚好正房太太家里还有关係,加上有钱,保住了她。 清军阀的时候,奶奶的三个兄弟,分別入了当时的三方势力,而七个姐妹都嫁人了,有的早已死去,有的在国外无法联繫,三个兄弟中投奔了现在的政党,也是后来引荐奶奶过来的。 跟三个兄弟不同,奶奶从小就被惯著,一身的匪气,清军阀的时候她就找机会落草为寇,到西北当土匪去了。 后面因为哥哥劝说,加上当时的形势,奶奶决定带著自己的队伍入党,为了国家奋斗,便认识了爷爷。 战爭残酷,奶奶的兄弟都死在了战爭中,她这一脉,便没有人了。 爷爷跟奶奶一共生了三子两女,三个儿子中,老二跟奶奶姓,算是给他们家留个后,但一起住家里的,三儿子就是封华墨的父亲。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姑姑,这两个姑姑在五个孩子当中分別排老二和老五,他们家为了好记,都是一起排的顺序,所以是二姑姑和小姑姑。 大伯娶妻生子,有一儿一女就不生了;二姑姑嫁给了西南军区司令,常年不回家,过年也没办法回来,有两儿一女,怀孕的时候才回娘家养胎,南方毒虫多战乱多,她怀著孕怕不安全,都会送回来,但自打不再生之后,基本上五六年才能回来一次。 三伯镇守西北,和那边一个会跳舞的姑娘结婚,有两女一儿,回来也很困难,但三伯母怀孕的时候也会送回来,在他们家眼中,怀孕了一定要在家里养,外面都不安全。 至於最小的一个姑姑,尚未结婚,她同样是参军的,现在已经是上校了,每天沉迷工作,有自己的房子,若非命令绝对不回家,怕別人说她蹭家里关係。 最后便是封华墨的父母,是封家最没用的两个孩子了。 第5章 决不食言 封父扛不动枪,文化也不如其他兄弟姐妹,当年国家贫苦,他还找了个资本家的小姐结婚,为此家里没少想办法。 当然,也可以说因此,封父的仕途基本到此为止了,花红还一身的资本家小姐脾气,那个看不起、这个看不惯的,比从前的军阀大小姐奶奶脾气还大,好在扛枪的就是煞气重,才压得住这两个猴子。 这对夫妻什么都不好,就是会生,生了四个儿子,除了还被封华墨罚跑步的老四,前面三个儿子都各有各的优点,很受全家的人喜欢。 封华墨的大哥沉稳有担当,小小年纪就当兵了,在军队认识了军医大嫂,两人在组织的见证下结婚。 二哥是飞行员,整天飞来飞去的,很少在家,他也娶妻了,是图书管理员,书香门第,因为职业没被破四旧打掉,当然,也因为二哥跟她青梅竹马,算是多有照顾。 他们两个入伍早,就没下乡,轮到封华墨,年纪刚好合適,念一半书就不得不出人下乡了,这个家里適龄的其实不只他,但另外那些孩子都天南地北的,算是跟著父亲当兵,或者做文员,本身就在乡下了,哪里还用下乡。 只有封华墨,年纪还小,跟在父母身边长大,母亲是资本家的小姐,父亲职位不高,他必须出去立榜样,不然別人会有閒话。 或许是早知道封华墨要走,那两年封父跟花红就生了第四个儿子,他一身的臭毛病,被惯坏了一样,回来连三嫂都不会叫,封华墨原本觉得弟弟还行,如今却是觉得弟弟好像被养废了,要不是年龄不够,而且政策修改在即,肯定得扔他下乡去。 这差不多就是封华墨家里的情况,他描述得简单,是想著等回城了,让应白狸慢慢跟家里人熟悉,免得先有了印象,回头再想改就不容易了。 家里这么多人都在四合院里住,按照奶奶的儿女分配到的院子,一个院子里厢房不少,都是孙子孙女跟著父母住。 不过封父跟花红孩子多了点,加上奶奶很喜欢一身书卷气的封华墨,就单独给他在主院附近分了个院子,说是就他自己住,但他要愿意,可以把空厢房分出去。 那些年家里孩子不多,封华墨想分也没人可以分,他都是自己住,现在多了应白狸,就说:“狸狸,这个算是我们自己的院子,这段时间,钥匙给你,你来管,如果我不在家,你不想理那些閒人,就关上门躲进来,除非爷爷奶奶扛著枪来,其他时候你不想开就不用开门。” 应白狸接过钥匙,点头:“好,那我去哪里吃饭?院子里有厨房吗?” “有,但我什么都没准备,做不了饭,还是拿钱出去买吧,近来几天我肯定都有空,我带你到附近逛逛,熟悉路,知道去哪里买东西吃。”封华墨想到应白狸那诡异的厨艺,为了自家院子,还是不让她进去了。 人回来得急,屋內还没打扫过,没办法住人,封华墨只好先处理了堂屋,让应白狸在那休息,自己挽起袖子打扫臥室,至少他们有个地方睡觉。 应白狸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也没光看著,从封华墨这学会了怎么用水龙头,就帮忙打水了,让封华墨少跑两趟。 得亏是下过乡的,不然封华墨还真弄不好这些,他现在已经可以动作麻利地收拾家里,想著天色已晚,简单收拾过,冬天北方不习惯总洗澡,他便说:“狸狸,我们睡觉吧,夜里冷,不好洗澡了。” 但作为一个南方人,从南到北,风尘僕僕,应白狸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灰,坚持去洗澡,奈何厨房没开火,只能提冷水去洗,好在对应白狸来说,洗冷水热水都是一样,封华墨倒是很担心地守在澡房外。 等应白狸出来,摸了摸她的手,依旧是暖暖的,封华墨才放心:“今天就算了,以后要是没热水还是不要,北方真会冻死人的。” 应白狸知道封华墨的担忧,也不反驳,只是都应好。 等进了屋,封华墨开始铺床,顺便问应白狸跟奶奶聊了那么久, 有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关於爷爷奶奶的一切都要保密,封华墨有分寸,所以只问有没有能说的,而不是让应白狸全部告知。 应白狸想到这个,就拿出了自己的木盒子,看到里面的那个死蝴蝶。 “只从一个福袋里找到了这只蝴蝶,还是死的,这个术叫庄周梦蝶,很厉害。”应白狸举起盒子给封华墨看。 封华墨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捂住头,接著跌坐在床上:“好奇怪,我好晕啊……” 应白狸赶忙把盒子盖上:“啊,我忘记了,你是爷爷的直系血脉,会有一定影响的,不过你放心,盖住盒子就好了。” 那蝴蝶身上是一种特殊的变换色彩,奶奶看到的就是不同角度下顏色更换,而受术者会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恍惚的色彩,进而被眩晕,等到完全晕死过去,就中术了。 现在蝴蝶已死,它就是剩一点效果没散去而已,加上封华墨不是被指定的受术者,所以只是像看到了转圈圈的东西有点头晕。 封华墨缓过来那一阵眩晕,他接著铺床:“那要如何救我爷爷?不会有危险吧?” 说起这个应白狸还有些苦恼:“我其实可以直接解咒,但需要时间,奶奶的意思是,先给我们办个家宴,一来宣布我们结婚,二来就是想请一些人过来,確认凶手。” 闻言,封华墨猛地回头:“家宴?多事之秋,突然办这个家宴,对你、对家里可不好。” 应白狸嘆气:“我也是这么跟奶奶说的,但奶奶坚持,而且让我回来问问你,看看有没有別的办法能查凶手,如果明天早上我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这个家宴,她还是要办,不能让爷爷一直被人盯著。” 其实奶奶的决断並不算错,现在不管如何,找到凶手才是重要的,只要找到了凶手,防范了对方,再等爷爷醒来,自然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问题是一旦这样做,非议是少不了的,无论是对封家还是对应白狸。 封华墨坐下来,沉思许久,说:“不能让你当靶子,可以找另外一个由头, 你跟我结婚的事得是放一起宣布的……对了,奶奶想请的人是谁?” “奶奶说是个跟爷爷很好的兄弟,以前是参谋长,你认识吗?”应白狸回道。 “我认识,既然是这么近的人,我知道了,明天我们一起去跟奶奶商量另外一个办法,我想到了更合理的藉口。”封华墨稍稍放下心来,但也担心奶奶不同意。 现在应白狸突然跟著回城,封父和花红已经不太满意,不知道他们两个要整多少么蛾子,还是不要把应白狸放在风口浪尖,免得以后他们两个联合外人一起给应白狸使绊子。 两人在简单的床铺上休息,由於被子许久没拿出来晒过,一股子味道,十分不舒服,比乡下家里的还不如。 突然换了个环境,应白狸跟封华墨都睡不好,封华墨早上洗漱还嘀咕著,家里难收拾,还是不能在这住,他搬去外面,小一点的房子,跟应白狸两个人住就可以了,他收拾起来方便,还没那么多人盯著。 奶奶那边起得早,他们两个到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吃早饭了。 “你们倒是起得早,过来一块吃早饭。”奶奶招呼他们。 因为是分开院落的,奶奶平时跟爷爷单独一桌,食物却不会少,就是加两副碗筷的事。 封华墨跟应白狸就不客气地坐下了,吃饭的时候封华墨说:“奶奶,我知道你想找个藉口,但家宴宣布我跟狸狸结婚什么的,还是太突兀了,別人容易有准备,不妨把医生的叮嘱当做藉口。” 奶奶听著有点意思,微微頷首:“继续说。” “奶奶,昨天我听大嫂和医生说过了,他们认为爷爷是进入了植物人的状態,建议亲朋多跟爷爷说话,说不定能唤醒他,而且奶奶你不是怀疑老参谋长家的人吗?这个藉口反而更好,他可是爷爷最好的朋友了,再有,请他们去过医院后,就说感谢他们来帮忙,直接请到家里吃饭,不是刚好吗?”封华墨一下子就把利害关係给说明白了。 听完,奶奶轻轻拍了拍脑袋:“老了,不如年轻人脑子灵光,昨天我就想著让白狸看看人,得找个她跟老参谋长都能出现的藉口,没想到还可以这样,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去安排,白狸啊,你要的东西倒是还要等一等。” 应白狸正喝著粥,抬起头:“很难找吗?” 奶奶无奈地说:“是,按照你说的,往西北方向再找找,但那一片都是山林,还有很厚的雪,不好找啊,而且他们不一定愿意相信,所以如果没有更准確的位置,那么一块木头,不知道要找多久。” 说到这里,奶奶顿了顿,隨后还是忍不住问:“白狸,没有那块木头,就没办法救老头子吗?” 应白狸沉吟一会儿:“不是救的问题,我怀疑那块木头有別的来头,它可能在爷爷出事的时候,已经救了一半爷爷,与其说救,不如说要让它带爷爷回家。” 奶奶一脸迷茫:“你说点奶奶听得懂的。” “我的意思是,爷爷当时出事,除了车祸的问题,还有庄周梦蝶的影响,如果车祸没让爷爷死亡,庄周梦蝶会让爷爷再也醒不过来,跟死了差不多,但那块木头是个有灵的东西,为了不让爷爷的灵魂被困在梦境里,它救下了爷爷一半的灵魂,可能是它修为太低了。”应白狸用直白的话来解释。 要是修为再高一些,说不定能救下爷爷,这样只用找回木头就行,现在爷爷的魂魄被一分为二,就算解开了庄周梦蝶,爷爷可能也是傻傻的。 奶奶这回明白了,难怪应白狸一直要的都是两样东西,看来给爷爷查看身体情况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不好说,现在知道之后了,奶奶反而很焦虑,她甚至有点抱怨:“这老头子,给我送朵野花不就行了,捡什么木头?” 应白狸却笑著说:“奶奶,这或许是你们的缘分啊,木头找不到,不如让他们找找猫。” “猫?”奶奶很疑惑,这个季节外面的猫都活不长,怎么可能在深山老林里找到?但应白狸应该不会胡说,而且警卫员也说了,那是块猫头木头,说不定真有灵。 奶奶想到这里,坐不住了,立马起身去打电话。 餐桌上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封华墨跟应白狸,封华墨问:“真有猫吗?” 应白狸轻笑:“或许呢。” 透露三分已是泄露天机,话不能说太满。 两人吃过饭,奶奶就要出门了,旁人不能在爷爷奶奶的院子里待著,封华墨说带应白狸到附近走走,顺便看看房子,他们这几天都会清閒不少,可以抽空把事情都安排妥当。 跟昨天说好的一样,封华墨带著应白狸去附近卖吃的店铺都走走。 “破四旧的时候很多摊子和店铺都被封了,以至於少了很多做饭的,想买什么吃的喝的还得去供销社,或者到公社里兑换,首都里又没什么田地,自家开垦都种不了什么吃的,但后来慢慢也有人做起来了。”封华墨按照记忆中的路走过,还真看到几家重新开门的。 让应白狸知道去哪里买东西,他们还去看了看附近的风景。 坐在路边长椅休息的时候,封华墨问:“首都好玩吗?” 应白狸手里捏著一块花生糖,歪头想了想,说:“有很多好吃的,很大,很方便,但我还是喜欢山里的生活,总觉得在这样的大城市,不自由。” 山里无拘无束,那才是她习惯的生活。 封华墨听完,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回头等我念完书,看看我被分配到哪里,如果是某座山就好了,我们又能回山里住了。” “回山之前,去海边也行,你说要带我看海的,我已经见到雪了,海还没见过呢。”应白狸又抓了一把飘落的鹅毛大雪说。 “好,等我念完书,试著申请一下,我一定,会让你看遍所有你在书里遇见的风景,决不食言。”封华墨认真地承诺。 第6章 听不得这些 他们两个习惯了二人世界,平时就是两个人过自己的小日子,想到回去面对一大家子,多少有点不愿意回去,这一拖,就拖到了夜晚。 夜间温度骤降,又没有商铺可以开这么晚,他们待不住,最后还是步行回家。 回到四合院,发现今夜似乎热闹不少,两人在影壁处对视一眼,封华墨说:“可能是其他家人回来了,我家人多,辛苦你记人了。” “还好,我记得住。”应白狸轻声笑道。 等进入主院,確实人多了不少,堂屋里除去主位上的奶奶,右边坐著封父、花红和大嫂,左边的位置坐著一对年纪看起来比封父还大的夫妻,但神情比封父温柔,他们背后的小椅子上还坐著三个年轻人,刚好两个女人和一个青年,应该就是三伯一家。 而堂屋正中间,封华墨的四弟嗷嗷哭,在地上滚来滚去,泼皮一样说应白狸的坏话,说都是她把封华墨带坏了,不然他哥不会这么对他的,让他生生从火车站跑回来啊。 得亏他们家是军人家庭,老四不管品性怎么样,体能还是过关的,中间饿了买点东西吃,也算是熬到回家了,他跑了一晚上才跑回来,结果家里就剩封父和花红,连个告状做主的人都找不到,而且罪魁祸首出门玩去了,他就哭了一天。 屋內闹腾个不停,封父跟花红一脸心疼,还站在院里,封华墨就冷了脸,他大步衝进去:“谁教你养得这一身毛病?” 老四看到封华墨回来,先是一缩,接著想到这里都是长辈,应白狸就应该夹著尾巴做人,敢闹腾,她就別想进封家的门! 加上看到应白狸慢悠悠走进来了,老四眼睛一转,立马哭著说:“明明是你鬼迷心窍,我可是你亲弟弟,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欺负我!她这还没进封家呢就让你整我,要是她真成了我三嫂,可不得整死我啊?” 应白狸这时候已经走进来了,她直接跨过地上打滚的四弟,跟奶奶问好:“奶奶晚上好,事情安排得顺利吗?” 对应白狸不熟悉的三伯一家以及地上的老四都惊了,没想到应白狸直接去找奶奶,其他人竟然都跳过了,连封华墨都没先跟奶奶问好呢,她竟然直接跨过了拦路的老四。 三伯母不是汉族姑娘,她不懂汉族的规矩,但在西北农场里,姑娘嫁了人,其实还是家里地位最低的,有时候还不如一匹马贵重,马死了想再买到好的不太容易,可洗衣服做饭的老婆死了,再娶一个就是了。 封家已经算是很好的家庭了,奶奶一身的土匪脾气,加上军职高,又是新思想出来的,没有那种封建姑娘熬成婆,终於翻身当主子的心態,除了对花红严苛些,其他时候都很好的。 可再好,也不等於可以无视礼仪规矩,三伯母怀孕以及偶尔能跟三伯过来,也学了不少汉人的规矩,隱约觉得应白狸这样好像是不对的,但又觉得在家的地位比奶奶低,不应该说出来。 而三伯的诧异也差不多,应白狸可是第三代的媳妇,哪怕跟封华墨领了结婚证,家里不同意, 多少脸上也难看,而且她看起来真的一点规矩都不讲,封华墨跟奶奶却没有意见,真是奇怪。 最重要的是,平时惯会挑事的封父和花红都没敢开口说什么,太奇怪了。 三伯带来的三个孩子看著应白狸很是好奇,来之前他们都不知道封华墨有老婆了,多年未见,在他们印象中,封华墨还是个老成清高的小少爷,现在也长得高大沉稳了。 地上的老四惊呆了,他就这样被跨了过去,被女人踩著跨过去了! 晦气而且长不高的! 老四不等奶奶回应白狸的问好,他直接哭闹起来,滚到奶奶那边哭诉:“奶奶奶奶奶奶你看她!她踩著我过来的!我长不高了!我不要她!让她走!让她走!” 还没哭闹完,奶奶一拐棍把他推回去了,老四滚了两圈才停下,灰头土脸的,一脸呆滯地看著奶奶,一脸的不敢置信。 奶奶不想看他,掛上笑容跟应白狸说:“白狸回来了,都安排好了,但消息还是没有来,得再等等,你说,这东西有没有时限啊?” 应白狸知道奶奶是担心拖太久会影响爷爷的身体,她沉吟一会儿,说:“古时候七天人就该死了,所以一般限制在七天,如果有特殊手段,也就拖到七七四十九天,但现在医学好很多,我想,半个月左右应该都是没问题的。” 闻言,奶奶多少鬆了口气:“半个月、半个月,还有时间,我催他们儘快办。” 趁奶奶这口气松出去,一瞬间没说话,三伯便插嘴:“妈,这位是电报里提到的老三媳妇儿吧?” 奶奶伸手拉住应白狸,將她带到身边,说:“对,叫应白狸,白色狐狸的意思,跟我一起喊白狸就行,白狸啊,这是你三伯三伯母,还有他们的儿女,哎哟,从年纪来说,得喊堂姐和堂哥。” 应白狸一一问好:“三伯、三伯母、堂姐、堂姐、堂哥,晚上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封家几个儿女是一起排的辈分,他们的孩子更是如此。 奶奶听了应白狸的叫法忍俊不禁:“差点忘了你不知道辈分,估计连老三自己都记不住,这个是四堂姐,这个是六堂姐,那个是十堂哥,刚巧,你家老三是第十一个孩子。” 这个应白狸倒是知道,她只是不认识人,於是她笑著重新问了遍好,堂姐堂哥们对她挺好奇的,应了之后就直溜溜地打量她。 老四不服,他站起来:“奶奶你偏心!我看她就是狐狸精变的!自打她出现,这个家就变了!你们都被她勾了魂去!爸!妈!你们不管吗?三哥要娶个狐狸精回来了!” 封父跟花红不吭声,装没听见。 奶奶气得翻了个白眼:“行了,看你在这演一晚上大戏了,奶奶老了,需要休息,你要是演完了就赶紧回去睡觉,白狸是我认定的孙媳妇,这个家这点小事应该还是我说了算的吧?” 老四驀地睁大了眼睛,奶奶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他,这回是真的红了眼眶,不是刚才的乾嚎:“奶奶哇——” 多事之秋,孙子平日里再好玩,不懂事就很烦人了,奶奶不耐烦地说:“花红,把你儿子带回去,別在这丟人现眼,还有老三,你们算是出门在外第二个回来的,路途遥远,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你跟我去见见老头子。” 三伯点点头,起身说:“好,妈你也早点休息,我带玛依拉他们先走了。” 封华墨跟著说:“三伯三伯母堂姐堂哥晚安。” 他们纷纷说著晚安便离开,没一会儿堂屋里只剩下封父这一房的人。 应白狸在刚才三伯母的位置坐下,问老四:“你是华墨的弟弟,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这么针对我吗?” 话音刚落,花红突然站起来,说:“哎呀,你这孩子,哪里有什么针对不针对的,他还是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些……” 不等她说完,应白狸便打断了:“因为你们没有认同我,所以我应该不用正经喊你们,就叫阿姨吧,阿姨,孩子是最会有样学样的,我听华墨说,他两个哥哥都是人中龙凤,非常厉害,年少有为,他的弟弟变成这样,你们不会觉得很心虚吗?” 封父气得拍了桌子:“你什么意思?进了门竟然也不喊爸妈,果然是没人教的乡下人!一点教养都没有!有你这么对子骂父的吗?” 花红跟老四也跟著应和,站在同一战线,同时用眼神偷偷往封华墨那边瞥,想看他什么反应。 谁知道封华墨只是有点疑惑,像不明白应白狸为什么这么说。 应白狸看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便提醒道:“我不是在膈应你们,称呼这个算是,但华墨弟弟的问题,你们真的感觉不到吗?三伯家刚才三个孩子,都得体又端庄,就连华墨自己和大哥二哥,都被教养得极好,家里最小的孩子却被惯得宛如紈絝子弟,一个家里只出了这样一个人,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反而是在歧视他。” 封父跟花红有点被绕进去了,他们开始思考是不是真的,而且应白狸有一点没说错,確实封家第三代的孩子没有一个差劲的,能抗能打,学习成绩、战斗成绩,从来没有一个落下,能抗事、还能宽容待人,行事坦荡,好得没人不夸。 有时候看对象,就知道当事人是什么样的了,老大娶了军医大嫂,肯定带著军人的豪情,老二选了一个图书管理员,他自己就是偏读书人的形象,而老三只是看著君子如玉,实际上清高冷淡,所以他娶的老婆就是应白狸这样的。 但老四呢? 封父跟花红看著跑了一夜回来,又在地上滚来滚去,雪花泥水灰尘遍布全身,真的很差劲,仿佛一个泥猴子,將来他肯定也会娶个泥猴子回来。 想到这个,花红抹了抹鼻子:“是、是差点儿,老大老二老三至少让自己……这样。” 老四惊呆了,他没想到妈突然倒戈:“妈!你胡说什么呢?我们现在就应该一致对外,把这个狐狸精赶走!” 因为一天没洗漱,老四这一开口,臭味实在难闻,封父努力后仰:“小弟啊,不是爸妈说你,你怎么突然这样了?你三个哥哥小时候也不这样啊,你看看你三哥,一身正气,整洁得体,你怎么搞的?” 被封父这样一提,老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看旁边穿著军大衣都鹤立鸡群的封华墨,就连穿著形制古旧衣服的应白狸都端庄优雅,確实就他格格不入。 老四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们都欺负我!这个家容不下我了!我要找荣姐姐去!只有荣姐姐对我好!她还会给我糖吃,从来不嫌弃我!哇……” 忽然出现的名字让应白狸疑惑:“荣姐姐是谁?哪个融?” 大嫂听到这个称呼,突然噗嗤笑出声来:“还能有谁,妈的侄女唄,小时候还想让那女的跟三弟结娃娃亲,妈,不是我说你,你跟荣家夫人关係再好,也不能这么弄的。” 说到娃娃亲,封华墨猛地一个激灵,在应白狸身边蹲下说:“狸狸,我跟那个女的没关係,我跟你保证,我认识你之前,清清白白好男儿,女的都没见过几个呢!” 应白狸伸手摸摸封华墨短短的头髮,说:“我知道啊, 我会看相,你要是跟我之前,就有红顏知己,我不会答应的,我妈妈跟我说过的,每样东西到自己手里的时候,除了古董,最好保证都是一手的。” 旁人看著应白狸跟摸大狗似的在摸封华墨的脑袋,总觉得他们两个私底下不知道玩得多奇怪,顿时脸色十分古怪,接著听完应白狸的话,更古怪了,而且光看相就能看出来,简直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花红忍不住说:“应白狸,你能不能尊重点人?我儿子那么好一个人,你能不能別侮辱他?” 应白狸跟封华墨同时诧异抬头,都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封华墨拉著应白狸的手没鬆开,自己站起身,他不明白:“妈,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侮辱啊?我们两个清清白白相遇,彼此唯一,到底有什么问题?” 刚才应白狸的话扫射得好歹没那么明显,封华墨的话一出,无论是封父还是花红,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了,而四弟年纪还小,听不懂,看没人管自己,又开始哭闹著要什么荣姐姐。 应白狸借著封华墨的力道起身,她打量了一下封父跟花红的面相,笑起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正缘,叔叔阿姨倒也不必——” 话还没说完,封父突然怒吼:“你闭嘴!少说两句!花红,带著小弟回去,別在这丟人现眼了!” 隨后封父就气哄哄地走了,花红脸上有点掛不住,但没多说什么,她直接拖著老四走了,不管他怎么又嚎又滚的。 等他们走远,大嫂才说:“你们不用奇怪,当初三弟你还小,我是听你大哥说的,当年啊,爸喜欢的资本家小姐另有其人,妈呢,也有个未婚夫,不是你们有什么问题,是有问题的人,听不得这些。” 第7章 食堂偶遇荣家小姐 隨后大嫂也走了,留下应白狸跟封华墨面面相覷,他们对视一眼,显然都没有想到还有这个原因。 回到封华墨的院子,应白狸好奇地问他:“你不是跟我说,你爸爸跟你妈妈是恩爱夫妻,为了能在一起,抵抗了所有压力,以至於你爸爸至今都没有得到重用吗?” 封华墨苦笑:“我一直都是这么听说的,谁知道还有隱情?不过,按照大嫂的说法,我听说的,可能是移花接木后的。” 毕竟,封父真的喜欢一个资本家大小姐,只是后面嫁接的,却是花红的部分。 小辈不好多说长辈的事情,应白狸也就好奇问了一嘴,发现封华墨不知道后就不多提了,今晚院子里已经空荡荡的,封华墨儘量整理,应白狸则又去洗冷水澡,有没有热水她都可以洗,但不能不洗。 这天算是安稳过去了,第二天早上,封华墨有点受不了,他打算整理一下这个小院子,看奶奶的意思,他们得在这住上好几天,总没热水,他自己都受不了了。 於是封华墨大早上就去找了婶娘,问她要柴火、要工具,总之得把院子修整到能住人的程度。 婶娘笑著说:“今天你不来找我,我也得过去,你们的院子长久没人住,都不太方便,难得大家都回来,乾脆啊,统一修缮,你也不用忙活,家里六个人看著开门就行。” 这四合院分下去的小院子,门上都有锁,没有主人说,婶娘懂规矩,不会进去的。 一般就是家里女人守屋子管这些家务,婶娘的意思就是让封华墨把钥匙给应白狸,让应白狸记得开门就行。 谁知封华墨直接说:“我怎么不用忙活?家里这些活都是我忙活的,我就在院里收拾, 婶娘你进院喊我一声就行。” 婶娘愣住:“啊?你收拾?你会吗?那白狸呢?” “狸狸不会干这些,我等会儿让她出去买点吃的回来,修缮院子乌烟瘴气的,她不喜欢。”封华墨说完,跟婶娘告別,急匆匆地又回去了。 听完这话,婶娘有些担忧,去了主院,找到刚起床的奶奶,她说:“小姐啊,这三小子,是不是太宠著白狸了?连让她守一下屋子都不愿意,这家里的活,不说都是女人干,但女人总得看著吧?” 按照婶娘的思想,就是男主外、女主內,女人可以走出家门干事业,但也不能对家里完全不管吧? 这看封华墨的意思,屋內一切事物都是封华墨在干,应白狸除了会吃饭,也就买买东西了,还得让封华墨指定地方去买,跟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一样。 奶奶一听,笑了声:“你没觉得他们两个的生活方式就普通夫妻反过来吗?別的男人过的就是这种日子,怎么?男人过得,女人过不得这种日子?你都接受新思想了,別老拿过去那一套来说事。” 婶娘愣了一下,继而一拍脑袋:“哎哟,还真是,小姐你別说,我见著几家的男人女人,都是这样的,那、那就不管了吧,白狸喜欢,三小子也没意见,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外人管太多不好。” 小院那边的应白狸已经起来了,她跟封华墨都是睡一个被窝的,一个起了,另外一个很难不知道。 应白狸简单用冷水洗漱完了,才看到封华墨回来,便问他:“跟婶娘说好了吗?怎么弄?” 封华墨过来,拿出饭票给应白狸,说:“婶娘说,最近家里各处院子都不怎么好,大家又都要回来,所以决定全部一起修缮,得留人在屋內守著,我在家,你去食堂那边换点早饭回来,昨天我带你走过的,记得路吗?” 知道封华墨是不想自己等会儿面对乌烟瘴气的院子,装修整理什么的,最乱了,应白狸点点头:“记得,可以选菜色吗?” 在村里的饭票是不能选的,那时候每天换到什么就是什么,要不就只能用钱买,但大家都穷,村里没什么东西好买的,想买得去镇上。 封华墨想了想,说:“我也不清楚,好多年没回来了,你去问问吧,要是能选,就选你爱吃的,给我拿点带肉的包子就行,我要干体力活,消耗大。” “好嘞!”应白狸跟拿到零花钱出门买酱油的小孩儿一样,高高兴兴地走了。 军区食堂就在附近,是个单独开的院子, 应白狸还没到,就闻了味道,还挺香,是属於北方菜系的味道。 周围的人都不认识应白狸,纷纷向她投去奇怪的目光,主要是大家都是附近的军区大院的,穿的不是军装就是制服,哪怕是那些文职的夫人们,都会穿简单一点衬衫长裤什么的,从来没有人穿著好像唱戏的衣服出来。 最花哨的夫人小姐,也顶多穿洋裙旗袍,哪有穿戏服的? 应白狸已经习惯这种奇怪的目光了,她从小就穿这些,村里人其实也觉得很奇怪的,因为这是明製衣服,在古时候反清復明,是要杀头的。 但现在已经解放了,爱穿什么穿什么。 走进食堂,应白狸惊奇地看过各种样式的早餐,她很多都没见过,要不就是大概在书里看过描述,没见过真的,有些则是封华墨在家里做过的,那倒认识。 打饭的是个年轻男生,他剃著寸头,手里拎著大饭勺,看到应白狸来排队当即一愣:“闺女,我们这是军区食堂,给军人和家属吃的,你要想买吃的,得去街对面的早饭供应点。” 应白狸抬起头:“我是封家的孙媳妇,刚回城的,封华墨是我爱人。” 谁知话音一落,周围人都惊呆了,他们纷纷用诧异的眼神看向应白狸,青年直接愣了一下:“你是封老三的老婆?领证的?” 大家的反应太奇怪了,应白狸不解地点头:“对啊,他到我老家村子下乡,后面就结婚了。” 在这一片人都骤然安静的时候,一个穿洋裙的漂亮女孩子走进了门,她剪著学生头,一看就是朝气蓬勃的女学生,很有前途那种。 进门后女生发觉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而且有一个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女生站在窗口前。 洋裙女生笑了下:“你们怎么都这么看我?是我哪里不对吗?” 大家一个区的,互相都认识,沉默只持续了一会儿,隨后就各种窃窃私语,还有人端著碗过去跟洋裙女生说了刚才的话。 打饭的男生嘀咕了一句:“怎么封老三就在乡下结婚了,不会是下乡当知青被逼的吧?就说当兵比下乡好多了……” 应白狸明白了,刚才来的那个女生就是老四口中的荣姐姐,一直说跟封华墨有娃娃亲,估计所有认识封华墨的人,都觉得封华墨跟这个洋气的荣姐姐门当户对,长大肯定会在一起。 两人看起来差距太大了,一个穿著洋装,接受了新思想且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女生,一个是乡下长大,没有家世、封建老旧的下九流。 她们两个人穿的衣服都像两个极端,一个极制新潮,一个过分老旧。 应白狸无声笑笑:“我要这个、这个和这个,对了,有豆浆吗?” 周围的人觉得应白狸肯定是对著洋气的荣家小姐自惭形秽了,都不敢正面相对,今天她第一次出来买饭,也没让封华墨陪著,估计就是下乡艰苦,娶个老婆照顾自己的。 旁边人都暗暗给荣家小姐打气,让她勇敢追爱,现在都是新世代了,不兴过去那一套,爱就要在一起,结婚了,也可以离婚嘛,大不了,多给点钱算应白狸的辛苦费。 隨后荣家小姐真走过来了,她看了应白狸打的菜,说:“华墨哥哥不喜欢吃这些,你没带够饭票的话,我帮你买一点吧,我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周围的人露出欣慰的眼神,果然还是荣家小姐跟封华墨更般配,也更了解彼此,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应白狸露出疑惑的眼神:“你说什么呢?这是我喜欢吃的,华墨只要了大包子,因为今天他要在家干体力活,需要肉菜,豆浆到底有没有啊?没有的话,华墨只能喝冷水了,你认识华墨吧?难道忍心他喝凉水就包子吗?” “华墨哥哥干体力活?你还只给他买包子?”荣家小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种光风霽月翩翩君子的人,竟然让他干体力活还吃肉包子? 大家都惊呆了,开始怀疑应白狸说的是真是假,一时间引出各种议论。 “真的假的啊?封老三不是从来不干活吗?” “首长跟首长夫人都那么宠爱封老三,几乎是当贵族少爷养的,连当兵都没去,竟然现在还得干活?” “封老三那么傲气一个人,竟然也会干活?” …… 各种言论不停,荣家小姐忽然用怒不可遏的眼神瞪著应白狸:“你知不知道华墨哥哥是要高考读大学的?你竟然让他干活?你有没有把他当丈夫啊?” 此时窗口后的青年打了一碗豆浆递出来,应白狸稳稳地接住,她这才看向荣家小姐:“你问的这三个问题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读大学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应该自己努力,干活也是他的选择,这是他自己的事,那他自己努力就好了。 “至於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是爱人, 丈夫跟妻子的主僕论从古至今都有,你没读过《马克思主义》吗?为什么你要默认华墨是主人,我就应该是僕从呢?” 一个穿著古老形製衣服的女人,竟然用马克思理论侃侃而谈,这情景割裂得好像在看戏剧,而且大家都无法否认,马克思理论確实引领了国內的思想开放,反驳应白狸的话,就是反动派。 应白狸检查了一遍自己买的东西,將饭票放好,就提著东西走了,没有多说一句。 留下眾人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隨后有女生过去安慰荣家小姐:“梨云,没事的,別被她唬住了,一个乡下泥腿子,没办法跟你爭的,封家三公子,一定更喜欢你,你们才是思想有共鸣的同行者。” 端著豆浆回到了院子,应白狸看到婶娘已经带著人过来了,果然院子一片狼藉,光是屋內的炕就掏了不少垃圾出来。 院子里太乱了,应白狸实在不想下脚,她高喊了一声:“华墨,我回来了!” 屋內的封华墨听见声音,赶紧从窗户探头:“誒,你別进来,太脏了,你等等啊,我洗一下就出去。” 说是洗一下,封华墨却是把是自己整个人都收拾乾净了,才端著乾净的桌子椅子出来,在院子门边的偏房收拾出一片乾净地方让应白狸坐。 “院里太脏了,吃过饭,你要不就去找奶奶玩吧?我这得忙一天。”封华墨一边大口吃著肉包子一边说。 应白狸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她咬了一口酸菜饺子,忍不住说:“今天我在食堂,遇见那个荣姐姐了。” 封华墨一听,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他嘆了口气,放下来:“我跟她真没什么关係,但他家很想让我跟她结婚,一来他们家背后有资本家的关係,军中地位不算稳固,如果能跟我结婚,就算是有保障了,將来她的兄弟都可以走到更高的位置。” 就跟知青们最困难的时候都选择跟当地成分最好的女人结婚一样,荣家这个想法无可厚非,都是想通过婚姻,来获得隱形的保护。 只是这件事提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太小了,就被当成了娃娃亲,这么多年,娃娃亲提了一遍又一遍,哪怕封华墨自己並不想,也不会同意,所有人都觉得,他长大后都会妥协的,也会明白家长的良苦用心。 以至於现在封华墨都在外面娶老婆了,回来还得一遍遍被人造谣,他也是满心疲惫,明明他就跟应白狸彼此相爱,甚至情比金坚,却好像每个人都觉得他跟应白狸在假爱、假结婚,只有跟荣家小姐在一起才是真爱真结婚。 这不有病吗? 要是不爱,封华墨怎么可能愿意为了应白狸学做饭、学洗衣服、学著照顾人?是因为应白狸,他才愿意做这些,不是他乐意干活才便宜了应白狸,这些人到底什么时候才听得懂人话啊? 第8章 翡翠首饰 应白狸伸手摸摸封华墨的头:“不气不气,不是你的问题,奶奶说,每个人听不懂话,都是因为有自己的私心,越有私心越听不明白。” 实际上,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就乾脆扭曲成另外一个意思,方便掺杂自己的私心。 封华墨拉住应白狸的手:“奶奶说的有道理,但很难不生气,他们的私心,凭什么让我付出?” “也是,总这么闹我们,就算我们知道不是那样,也很烦,但没有什么好办法,我们也不能阻拦別人想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应白狸是常年不接触人的,如果没有封华墨,她可能等破四旧结束,就跟她母亲一样回山上了。 而封华墨最好的成长时期都在乡下了,乡下的人儘管也说一堆閒话,但他们对应白狸还算尊重,怕她给自己下咒,暗地里说再多,也不会闹到应白狸这里。 现在回城了,大家可不信那套,一切就反过来了,他们不一定来跟封华墨说什么,却会不停地找应白狸麻烦,试图让应白狸知难而退。 那些手段封华墨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很噁心人的手段,多少媳妇儿都是被那样磋磨的,他捨不得应白狸有一点点难做。 封华墨想来想去,他咬牙说:“还是得有自己的房子,我七月份就得参加高考,他们打扰你,就是在打扰我,这样,狸狸,你最近白天没事,就跟著奶奶,有奶奶在,没人敢对你说乱七八糟的话,顺便,趁早把爷爷救回来,我们就可以走了。” 应白狸点点头:“我都可以,救人很快的,问题是调查组那边的人,能不能把我要的东西送来,那个才是关键,东西送到,当天我就能把爷爷唤醒,” 对於应白狸的本事,封华墨心中有数,知道拖不长,多少有些宽慰:“那就好,这几天你跟著奶奶,我等弄好院子里的硬体,就去找房子,你想住什么样的?” 关於房子的问题,应白狸从来没担忧过,她小时候跟养母在山里住木屋,后来不得已下山了,村长给她分配了最靠山的瓦房,那屋子在山脚下,还很阴,听说进去的人,不是生病就是上吊,没正常过,刚好应白狸喜欢清净,就分给她了。 说来也奇怪,自打应白狸住进去,那房子再也没出过事,村里人就默认应白狸压住了屋內的邪祟。 其实那屋子只是比较阴冷,气场诡异,有些身弱的人进去就容易生出悲伤情绪,人最怕被什么东西勾起心中悲痛与难过,很容易一下子上头做傻事。 应白狸本就是很稳定的人,別人再来做客,看到稳如泰山的应白狸,自然心中就不会往悲伤处想,就不药而愈了。 两处房子都不算按照自己喜好来的,现在住的四合院构造偏北方,其实应白狸不太习惯的,总走错。 想了想,应白狸说:“我想住稍微跟家里差不多的样子,能找到吗?” 封华墨哭笑不得:“不太可能的,你在那个城市一年到头不下雪,也就山上偶尔有雪,北方要是做那样的房子,冬天会把东西都冻坏的,比如说水管,我家这样的四合院你不喜欢吗?” “说不上喜不喜欢,就是不习惯,但才来两天,不习惯是正常的,或许多住几天就习惯了。”应白狸隨口回答。 听应白狸这个语气,封华墨就知道她是没什么標准也没什么喜好的,她喜欢的东西太少了,平常能用的东西她就不挑。 既然如此,封华墨心中倒是有数了:“行,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了,不过可能不太好找,要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应白狸不解:“远一点的地方?要坐火车吗?” 封华墨轻笑:“不是这种远,是离城区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但我想,应该会很安静,你会喜欢的。” 说到安静,应白狸便觉得这確实是个很重要的因素,来到这四合院,就是不太安静,让她不舒服。 想到过一阵能住进一个安静的地方,应白狸便笑起来:“好呀,听著就令人嚮往了。” 早饭买得刚刚好,封华墨总是能把量控制得很准,他让应白狸去找奶奶,等会儿跟著一起去医院避开家里这些人也行,应白狸没拒绝,背上自己的竹筐就去了。 小院里外人多,那竹筐不能放在家里,应白狸只能背上。 今天起得早,到主院的时候奶奶还在吃早饭,应白狸过去跟她打招呼:“奶奶,我来陪你了。” 婶娘在外面各个小院忙活,今天是老葛进来陪著奶奶,他面容严肃冷酷,仿佛不是在餐厅吃饭,而是在战场。 奶奶看到应白狸,便忍不住笑起来:“白狸来了,今天不去外面玩吗?” 昨天封华墨忙不迭就带应白狸出去玩了,奶奶知道的,小年轻嘛,哪怕只牵著手逛遍整个四九城也是开心的。 应白狸將竹筐放到一边,说:“华墨要收拾一下院子,他住不了那样的屋子,又怕我被別人烦,就让我来陪奶奶。” 有些事,都不用情报员来报,奶奶都能猜到,她冷笑一声:“他做得对,有些人啊,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看热闹不嫌事大,日子是自己过的,不用理他们。” “我只知道的奶奶,”应白狸应了一声,隨后想起爷爷的事,便问,“奶奶,东西呢?今天还没找到吗?” 距离半个月可不剩几天了,从爷爷出事,到封华墨带应白狸回来,已经拖了好几天,再继续拖下去,爷爷的身体会先扛不住。 奶奶无奈摇头:“没有,山林那么大,想找一只猫,真的很不容易。” 看奶奶疲惫的神色,应白狸沉默一会儿,说:“往水潭找,猫,总要喝水的。” 这算是明確指路了,奶奶先是讶异地抬头看她一眼,接著招呼老葛:“老葛、老葛!快,给那边发电报!” 老葛立马冲了出去,没有一刻犹豫。 等人走了,奶奶的高兴才稍稍削减,她接著问应白狸:“白狸,我听说,铁口断阴阳的人,都天残地缺,你……” 关於找东西的內容,应白狸给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详细,说明第一次给出的信息才是安全范围的,后面每详细一点,都可能付出某种代价。 应白狸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旋即笑起来:“奶奶,没事的,你们送我点见面礼就好了。” 奶奶恍然大悟:“对对对,得送、得送,这个礼不能轻了,我想想,等会儿啊,我进屋拿个东西给你。” 隨后奶奶饭也不吃了,杵著拐杖进臥室,过了好一会儿,端著一个紫檀木盒子出来,这紫檀的花纹漂亮,表面油光水滑的,一看就很有年头了。 紫檀盒子在餐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真容,是一套完整的翡翠首饰。 奶奶將紫檀盒子整个推到应白狸手边:“你好好收著,这还不算见面礼,是我私心,对你愿意救治老头子的感谢。” 盒子里的翡翠绿到发黑,而且光泽油润,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应白狸何等眼力,她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绝对是地下出来的。 翡翠玉石是阴物,却能保护人身,是因为人先用气血蕴养了它,属於一种阴阳调和互补,因此呢,无论过阴还是过阳,都可能让戴玉石翡翠的人有血光之灾。 为了补全这种气血,有些玉石翡翠自打成了物件,就是奔著当陪葬品去的,在地下,先吸尸体最后的血气,接著吸坟墓风水之气,在风水之地待得越久,翡翠玉石就越护人。 儘管各种操作都可能出现意外,但奶奶拿出来的这一套,绝非凡品,现在就拿著铲子去挖,都不一定能碰上这么好成色的。 应白狸推拒:“奶奶,这太贵重了,不合適,你们隨便给我点礼物就行了。” 奶奶摇摇头,坚持让应白狸戴著:“不一样,这东西很阴,我拿到它的时候,我母亲就说,至少再往下传三四代才能作为正常首饰使用,不然用的人,都可能暴毙而亡,没有人適合它,我本来打算等我死了,捐给国家博物馆得了,但现在你来了,这是缘分。” 普通人无法驾驭的东西,给应白狸刚刚好,她一定能用得很好。 或许奶奶的母亲是请人算过的,说得没错,这东西从地里出来的时候怕是手段不当,因此阴气还十分重,人想要戴,得先用自家的气血慢慢养它,养熟悉了,就没事了。 而应白狸没有这种问题,她无所谓这种阴物,也是这种阴物奈何不了她,用起来没有限制。 应白狸便不再推拒,说:“谢谢奶奶,我会好好爱护的。” 说完,应白狸拿出其中一个鐲子,戴到了自己的手上,她要陪奶奶一段时间,还要去医院,穿金戴银的不好,只戴一个鐲子,表示自己接受了奶奶的心意,並且很喜欢就好了。 紫檀盒子重新被锁上,放进了应白狸的竹筐里。 奶奶拉著应白狸的手看了又看,一个劲说:“好,好,你皮肤白,戴著这个,好看。” 司机老葛过了会儿回来,说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大概晚上就会有消息,奶奶心下安定,吃完最后一口粥,起身带著应白狸去医院。 出门的时候刚好碰见过来问好的三伯,还有他的妻子玛依拉。 三伯看到应白狸背著竹筐跟著,他笑起来:“妈,你这么早带著老三家的去哪儿啊?” 奶奶回道:“去医院,看你爸去,老三要修院子,捨不得他老婆被人打扰,就让我带著,刚好我也喜欢白狸,带著她挺好的。” 没想到封华墨这么爱护自己的老婆,谁家老婆刚来婆家的时候不被人嘀咕几句? 尤其是远方来的,当初玛依拉过来,语言不怎么通,说话带著口音,三伯一直都知道被大院里不少人背后嘲笑,但他回不来,孕期也不敢让玛依拉在西北待著,只能送回来让家里人照顾。 饶是如此,回去后玛依拉说了好大一通委屈,但玛依拉也说,不止她一个媳妇被说,別家媳妇也被说,要不就是超级凶的女人,才能把人骂回去,但骂回去,也抵不住別人在背后嚼舌根,精神压力非常大。 现在封华墨护著应白狸倒是能理解,不过关於封华墨的种种事情他也有所耳闻,还以为那样孤高的读书人最后会选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就像封华墨的二哥一样,没想到娶了一个算命的神婆。 三伯觉得挺奇怪的,但孩子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多嘴,点点头后说:“妈,那我们陪你们一起去吧,我们也好看看爸。” 奶奶摆摆手:“不用了,我有安排,除了白狸,接下来这几天,在你们人到齐之前,我不会再带你们任何人去医院探望你爸,今天另外几个小子应该也要到了,你来接待,顺便都告诉他们我的决定。” “妈,你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了?”三伯皱著眉头问,不然这种行为完全说不通,他也在西北当了这么多年的將军,脑子从来不差。 “猜到了就別问,”奶奶瞥他一眼,“还有,白狸回城,我看捅了不少人的心窝子,你在家,把那些打探消息的、不安好心的、別有目的的、不算我们封家人的,全部拦住,我不希望这段时间,有一个人打扰到白狸。” 三伯大抵明白了,他认真地回答:“放心吧妈,一只苍蝇,都不会进来的。” 有了他这句保证,奶奶放心了,拉上应白狸,出门去。 目送娘俩离开,三伯原地想了想,他跟玛依拉说:“老婆,我要去找我侄子问问这个侄媳妇什么来歷,你回去把妈的话告诉三个孩子,这几天能不出来活动,就最好不出来了。” 玛依拉知道他们家情况特殊,一向懂事,她点点头,压低声音:“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会管好小孩子的。” 说完,两人在主院门口分开。 第9章 全家回归 封华墨从应白狸离开后就一直在监工小院的修缮,儘管他觉得跟应白狸在这里住不长,但过年这个月, 怕是走不了,还是得修好一点,这样才住得舒服。 一些地方就儘量按照从前的家来布置,那样应白狸也不会特別不习惯。 婶娘已经去別的院子了,三伯来的时候只有封华墨在院里看材料。 “老三,你得空吗?”三伯见里面乱得厉害,就在门口高声喊封华墨。 封华墨听见声音,转身出去:“三伯,早上好,我还行,找我什么事?” 三伯招呼封华墨到门边僻静一点的地方,问:“老三,你那个老婆什么情况?昨天挺累的,加上也混乱,就没多问,但今天我看妈很喜欢她。” 过去三伯都在西北,很少回来,隔著一辈的琐碎事情自然不会传到他那里去。 现在大家都要回来了,封华墨就没隱瞒地说:“她是我下乡村子的神婆,很厉害,算是在给奶奶帮忙。” “我不是问这个,神婆我当然知道是什么东西,你三伯母那边也有很多这种神神叨叨的人,你就说实话,她到底什么来歷啊?”三伯可不信这些,那些封建迷信的人啊,被抓到都是要游街示眾的。 封华墨作为他们家最有文化前途的孩子,是不会喜欢这种人的,三伯確信。 没成想,封华墨说:“没有什么来歷啊,她真的是村里的神婆,天生阴阳眼,会看面相、命盘、风水等等,都有涉猎,三伯,你不要听別人乱传,狸狸不是那些骗子,她是真有本事的。” 三伯还是不敢相信,他十分担忧:“你不是被骗了吧?一个神婆能有什么本事?” 封华墨无奈地嘆了口气:“那你找前天值班的警卫员问嘛,狸狸一个人打他们好几个,要不是前天奶奶及时赶回来,她都能带我杀出首都了,你信不过別的本事,这个总信吧?”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被封华墨这样一说,三伯更疑惑了,他记得应白狸的身形,偏瘦、十指纤纤、身高还行,但比起队伍里那些健壮高大的女兵还是差一点,主要是,应白狸是南方姑娘,天生就不会有北方姑娘那么高大,而三伯在西北当將军,他手底下的女兵都是北方人。 而且应白狸还喜欢穿古装,长长的裙摆宽大的袖子,一看就不是能打架装扮,无论戏文里的女將军女駙马多厉害,那也是唱戏,现实中打架就是不好穿得太累赘。 就知道三伯不信,封华墨直接说:“三伯,被打的人是警卫员,他们不会说谎的,奶奶也是看到狸狸能一打三,才愿意试著了解她啊。” 三伯不信邪,他看从封华墨这问出什么来,乾脆掉头去找前天值班的警卫员,刚好今天都在,他们在三伯院子里给他敬礼,隨后听三伯的问话,同时把袖子擼起来。 上面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 最年长的警卫员说:“將军,真不是我们看她是女生就放水,本来是打算放的,但她上来就给了我们一脚,差点没被她把肚子踢穿了,接著每次被她扣住手臂,都痛得好像被钢管打了。” 久经战场的人看到伤势就能分辨出是別人打的还是自己不小心弄的,三个警卫员淤青的痕跡绝对不可能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而且伤势確实不轻。 三伯眉头紧皱:“怎么会这样?她看起来並不是练家子啊,而且她那双手,连一个茧都没有,完全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怎么可能这么能打?” 年轻一点的警卫员小声嘀咕:“將军,我听三公子那天说的话,这三少夫人,说不准真是修仙的。” 他们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怎么打得过修仙的? “胡说?建国以后哪里还有修仙的?都是封建迷信!”三伯呵斥,但心中有了点想法,国家確实有一批老东西,他们曾经下山帮著国家收復国土,只是战爭残酷,年轻一辈都死得差不多了。 加上这种事情总要讲一个天分,很多人就算有天分,命也支撑不住,往往早死,真命那么好能修仙成功的,古往今来都不出十个吧? 三伯让警卫员们不许把这个事情说出去,就算被级別高的人问了,也只说是应白狸是练家子,不许说有的没的。 警卫员们应下后便离开了,屋內的玛依拉匆忙走出来,拉住三伯的手问:“怎么样?侄媳妇是好人吗?” “还不清楚,再看看吧。”三伯含糊地回答。 另外一边,应白狸陪著奶奶去医院,在病房里陪著老爷子,奶奶亲自给爷爷擦了脸,隨后说:“明天是除夕,大节日,我就把事情安排在明天,今天所有封家的孩子都会赶回来,明天,封家的孩子,还有我跟老爷子的朋友,都会来看他。” 距离除夕太近了,没有办法做什么特殊的安排,何况这种特殊的日子,都是家里团圆,所以之前奶奶才希望是以宣布应白狸跟封华墨结婚为藉口请別人上门吃席。 不然好端端的,人家为什么不跟家里人团聚,而是到別人家吃饭呢? 好在现在有了封华墨想的办法,奶奶也把吃饭的事情改成了午饭,当做是感谢,也算师出有名。 应白狸手里把玩著一串五帝钱,她听著奶奶的话点点头:“放心吧奶奶,我会尽力的。” 这一天守在医院过去了,始终没有等到调查组的消息,午后家里来信说,大家都到了,但时间很紧,今天回来,春节过完,初二就得回去,就这两天假期,还是老爷子出事换来的,不然正常情况下,在外的將士们,基本没办法回家。 奶奶跟爷爷道別,说回家先见见孩子们,明天就带孩子们过来看他,隨后就跟应白狸回去了。 家里一堆人,坐满了堂屋,风尘僕僕的那些封家人,都还穿著军装,尤其是刚从战场下来的那几个,浑身的杀气。 扶著奶奶进屋,奶奶走到主位上扫视一圈,说:“都回来了,知道这次回来什么事吗?” 大伯坐在最前面,他冷声道:“妈,你说吧,谁干的,老子去毙了他!” 他镇守西南,天天见的尸体比人还多,回来也没办法去掉那一身的血腥气。 奶奶在应白狸的搀扶下坐稳,她挥手让婶娘多弄一张椅子在自己旁边,给应白狸坐,接著开口:“你別老喊打喊杀的,首都不是南边,最近太平得很,叫你们回来,原本呢,是想著,人多力量大,你们回来或许能帮忙找到凶手,或者,就见老头子最后一面。” 说到这里,大伯立马开口:“妈,爸不会有事的,他枪林弹雨都过来了。” “你听我说完,现在事情算有了眉目,所以你们回来……也算个藉口吧,至少你们在,有些事会好办得多,明天,你们跟我一起去见老头子,然后举办家宴,会请一些老头子跟我的老朋友过来,你们帮著招待。”奶奶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完了,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大家儘管都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奶奶厉害了一辈子,不会有错的。 接著是安排各种详细的事宜,奶奶有条不紊地回答,等將事情都安排好后,终於到了话家常的时间。 按照辈分,孩子们互相来跟奶奶问好,由於封华墨的辈分实在是太小了,除了四弟,就剩他了。 封华墨走到奶奶跟前,將应白狸拉起,对著伯伯姑姑们说:“伯伯、姑姑,还有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们,这是我媳妇,我们已经在南方领证了,她叫应白狸,应许的应,白色狐狸的白狸,叫她白狸就可以了。” 刚才奶奶进来就是她跟著,除了三伯和封父一家,都在猜测这是谁家的孩子,或者是奶奶新收的属下,没想到,是封华墨的老婆。 关於封华墨结婚的事,他只给当时首都的家里和西南的大伯发过电报,一来让家里人知道自己结婚了,二来西南是大伯的地盘,在他那里过明路,將来有什么急事,自己又不在的话,应白狸不至於求助无门。 大伯愣了一下:“你说的结婚对象就是她?” 封华墨笑著点头:“是啊,大伯,我给你去过电报的。” 当时电报里又没有照片和资料,只有姓名跟籍贯,大伯还以为是南方哪个书香门第的小姐偶遇封华墨,两人情投意合乾柴烈火就结婚了,谁知道是个穿著古装,看起来非常封建古板的女子。 再书香门第,也不能找个古代地主遗老吧? 大伯勉强稳住情绪,他追问:“那……她做什么营生啊?” 封华墨笑著回答:“狸狸是当地的神婆,我对她一见钟情,花了好大力气才让村里同意我们结婚的。” “神婆?” 除了三伯跟封父两家,每个人都震惊出声,完全掩饰不了那种震惊与嫌弃。 奶奶听出来了,她敲了敲拐杖:“神婆怎么了?白狸很好,都是自家人,你们也不许对她不好,还有,如果让我听见有谁说他们不配,撮合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给老三,我打断他的腿,別以为我退休了就拿不动枪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诧异地看过去,不明白应白狸到底怎么给奶奶和封华墨下了迷魂汤,竟然让他们两个如此维护。 甚至从进门到现在, 应白狸自己都没说一个字,全是封华墨跟奶奶代为说话,跟个哑巴一样。 应白狸站在封华墨身边,平静地笑著,没有打任何圆场,堂屋里一下子就陷入了沉默当中。 几家里脾气最不好的小姑姑忍不住道:“妈,你这么说过分了吧?老三的老婆在你眼里怎么好,也不能代表我们啊,现在是新时代了,不能独断专行。” 奶奶眼皮一抬:“未知全貌就不要发表意见,有些事,我不能说, 但我的態度,代表了一切,你们都回去休息吧,老三,你把白狸留下,什么时候你那院子修好了,再让白狸回去。” 封华墨拉著应白狸的手一紧:“奶奶——” 不等他拒绝,奶奶不耐烦地站起来:“多事之秋,你就別跟其他人一样耗费奶奶的心神了,白狸,我们走。” 应白狸心疼地拍拍封华墨的手,却只能鬆开:“好奶奶,这就来。” 等奶奶跟应白狸离开,小姑姑冷笑一声:“原来不是哑巴啊?” 封华墨不高兴地看过去:“姑姑!” “你別怪我们觉得难接受,她才来几天啊?妈就跟被下降头一样,眼里只有她了,我们这些当儿女孙辈的,心里不会有落差吗?”小姑姑直接懟了回去,她作为长辈,又独身一人毫无掛累,有什么说什么,可不会像其他封家人,考虑那些考虑这些,打算观望观望。 有了小姑姑打头阵,其他人也忍不住开口。 大伯母跟著说:“是啊,南方確实有些乱七八糟的手段,老三你也说了她是神婆,你和奶奶確实跟……总之,我们还不能怀疑怀疑了?” 跟这个可没关係,封华墨知道背后原因,奶奶这么紧张应白狸,是因为爷爷的命就靠应白狸救了,现在奶奶可不得把她当眼珠子疼啊? 应白狸付出了,才有这样的待遇,可偏偏不能说,因为还没找到凶手,奶奶说过了,一切保密。 封华墨不能开口为应白狸辩解,不然总会拉扯到爷爷身上,他跟糊弄三伯那样,糊弄其他亲戚:“哎呀,你们不知道,前天我带狸狸回家,我爸妈非得挑刺,还让警卫员拦著,狸狸就把那几个警卫员打趴下了,奶奶一看,颇有她年轻时候的风范,所以一见如故!” 这个事情听起来比做梦还不靠谱,大家纷纷回头看向封父和花红,他们两个本来位置靠后,这次又跟鵪鶉一样,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现在被封华墨一指,顿时成为焦点。 花红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瞪了封华墨一眼,接著面对哥哥嫂嫂们疑惑的眼神,她只好点头:“是,我跟老封都信不过这种乡下女人,还是个神婆,而且司机老何也回来说她人不太好,我们一著急,就叫了警卫员,谁想到,一堆人都拦不住她。” 第10章 画平安符 军人家庭相对来说都更喜欢文人以及真有本事的,封华墨的话不一定可信,奶奶也可能被骗,但花红跟封父都一脸的无奈的样子,看著应该是被修理过了。 三伯这时也开口:“我问过那天的警卫员了,是真的,可能那孩子就是天生神力,打架比较厉害,其实跟老三挺配的。” 听三伯这样一说,小姑姑也没意见了,一屋子大半都是武將,对武功好的人天然亲近,虽说应白狸的身份多少觉得膈应,但肯定会给面子。 奶奶去休息了,大家也准备休息,他们都没办法在这边留几天,都是为了老爷子才回来,过两天还得走,多休息比较重要。 另外一边,奶奶让婶娘送饭过来,再收拾偏房给应白狸住,今晚应白狸就住这里,跟她一起等消息。 说著电报应该晚上能送来,但始终没见来,奶奶等得很是心焦。 东西肯定今晚送来最好,应白狸也在,明天既可以抓住凶手,也可以唤醒老爷子,正好抓对方个现行,如果实在赶不上,抓人就要看应白狸能拿到什么样的证据了。 今天的晚饭从简,四合院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大家回到自己的院子收拾著,此时才有种过年的感觉,只是这份热闹下,是沉重的担忧。 奶奶自然没有太大的胃口,她吃过饭后就沉默地坐在房间里,婶娘也出去忙事情了,明天有团圆饭还有请客人的,她可不得閒。 陪著奶奶坐了一会儿,应白狸忽然听见她问:“白狸啊,奶奶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你能跟奶奶说说,你明天打算怎么找人吗?” 应白狸也不隱瞒,从自己的竹筐里拿出装蝴蝶的盒子,打开后她轻轻对著蝴蝶吹了口气,紧接著蝴蝶的翅膀就动了动,隨后翅膀挥动得越来越快,没一会儿就飞起来了,在屋內飞了一圈,落回盒子了。 “就这样,我会给续一下命,还有昨天, 我已经抽空在它上面放了回家的咒术,它会往下咒者的头上飞去。”应白狸跟著解释。 奶奶刚开始看到这死蝴蝶飞起来还很震惊,听应白狸说完,却並不乐观:“可万一,明天来的人里没有製作者,而是被陷害的人怎么办?也有可能是老爷子的朋友们不小心被人坑骗了呀。” 应白狸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蝴蝶最后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奶奶你就可以直接问送福袋的人,这个福袋到底怎么来的,中途是否经过某些人的手,那就光明正大问唄。” 现在奶奶草木皆兵,总担心哪里有问题,但如果最后找不到凶手,等老爷子醒了,他自己也会查的,根本不用如此担忧。 奶奶嘆了口气:“哎,主要是用这种手段的人,我们防不胜防,我就是担心,不等我们顺藤摸瓜,新的诅咒已经来了。” “您是担心这个问题啊?那我给您和爷爷写个护身符吧,也不用如何,保平安防邪祟就可以了。”应白狸二话不说就从竹筐里掏出了空白符纸,还有笔墨。 第11章 纸人 奶奶听完,自是高兴,过了会儿,又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给除了封华墨以外的人都送一个。 封华墨整天跟在应白狸身边的,不用担心他出事,其他人初二还得回去上班,说不准会遇见跟老爷子一样的意外,有个平安符奶奶比较安心。 说话间应白狸已经把两张平安符画好了,她轻轻吹乾笔墨:“我倒是无所谓,但我送这些东西, 他们未必愿意用吧?” 初来乍到,好像大家都不是很喜欢应白狸,虽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是一样的结婚生子,为什么唯独不喜欢她?因为她是神婆? 奶奶顿了顿,当即说:“没事,那不管了,出了事他们就知道找你帮忙了,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能知道谁才是值得交往的。” 应白狸觉得奶奶真不愧是当土匪出来的,想法就是通透,既然说不听,那就不说了,多浪费时间,只要出事,他们回来求救,再让应白狸摆足姿態救人,他们自然会心服口服。 晚饭是陪著奶奶一起吃的,奶奶这边设备齐全,倒是难得让应白狸洗了一次热水澡,还是封华墨自己送了衣服过来,走的时候依依不捨。 婶娘在屋里跟奶奶说:“这三公子看著冷冷清清的,没想到这么黏白狸,分开一会儿都受不了。” 奶奶喝著热茶,笑道:“隨老头子,这个家,谁隨他和我,谁就是情种。” 这么说是因为奶奶的父亲和老爷子那边的一些长辈,曾经都不算什么唯爱夫人的正经男人,如果没有老爷子,大概奶奶也是个花心的,但有时候看对眼了就很奇怪,爷爷奶奶好了一辈子,生下来的孩子,也多是情种。 別人看封华墨小时候,总觉得他肯定是书里写的冷心书生,只有爷爷奶奶觉得,封华墨一定是个爱老婆的,认定就不会变了,他某些从小就有的习惯,跟老爷子一模一样,爷爷奶奶认为自己绝对不会看错。 而事实证明,封华墨就是个老婆奴,他跟老婆分开可能都会偷偷躲起来哭。 好不容易哄得封华墨一个人回去,应白狸才去臥室跟奶奶说了要热水洗澡,奶奶点头让婶娘去帮忙。 等洗完澡出来,消息还没来,奶奶喝著茶提神,打算继续等。 夜里愈发冷,外面大雪没停过,基本上一夜就能把院子里埋个乾净。 应白狸往炭盆里多加了点炭,让奶奶先去休息:“奶奶,明天还要忙一天,你先睡吧,我醒得快,要是有消息,我就叫你。” 奶奶摆摆手:“我心里记掛著,睡不著,你困不困?困了就去我床上睡,我这屋挺暖和的。” “我睡不睡都行的奶奶,如果您不想睡,我就在这陪您。”应白狸知道奶奶心中焦虑,也不强劝,拿了个罗盘出来摆在桌上转来转去,玩得不亦乐乎。 冬天夜里难熬,有炭火也不行,隨著屋內炭火燃烧,人容易变得昏昏欲睡,奶奶到底年纪大了,熬到晚上零点过就迷糊起来,应白狸不出声,扶著奶奶上床休息,她还给奶奶多加了床被子。 虽说奶奶睡觉了,应白狸却没睡,她依旧坐在臥房起居室里看自己的罗盘,她其实想看点书的,奈何来首都过於匆忙,什么书本都没带,封华墨说他家里有很多书,没有的也可以去买,结果忙活这么多天,一本都没拿到手里。 应白狸想到封华墨,心下愉悦,也能忍一忍。 这种安静的生活应白狸过了很多年,不会无聊,她还可以剪纸给自己做小纸人玩,於是等老葛过来匯报的时候,刚进门就看到一堆纸人围著应白狸飞。 老葛也算是上过战场见过世面的了,还陪奶奶去繁华城市当过臥底,突然见到这个情况还是愣了一下。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应白狸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挥挥手让小纸人们排队回到桌子上,她站起来:“不好意思啊,奶奶睡觉了,有消息吗?” 老葛轻咳一声,说:“来电报了,说找到了一只黑猫,但黑猫警惕,完全没办法抓住,调查组的人来问,是否可以使用武器,让黑猫受伤或者死亡。” “不可以!”应白狸立马提高声音,没控制住音量,屋內的奶奶顿时被惊醒。 奶奶坐起身问:“白狸,是不是有消息了?” 应白狸赶忙撩开帘子去找奶奶,她帮奶奶穿袄子,说:“奶奶,老葛叔叔说来电报了,但抓不到猫,问怎么办。” 这事奶奶也不知道,她抓住应白狸的手:“抓不到猫,是不是就没办法救回老头子?白狸,你想想办法。” 扶著奶奶站起来,应白狸说:“我明白的,我们出去说。” 老葛还等在外面的起居室,见奶奶出来,他赶忙把电报递过来,说:“夫人,电报在这。” 奶奶看过电报之后皱起眉头:“抓不到,確实有点麻烦,白狸,你认为呢?” 应白狸想了想,说:“黑猫都有灵性,它本就是救爷爷的,自然信不过其他人,不过猫这种生物,向来警惕,奶奶,你可认识这只黑猫?若是有什么渊源,你去一趟,或者有什么信物,倒是能让黑猫相信我们。” 听应白狸这么一说,奶奶陷入了回忆,她一开始听应白狸说找猫,都没往这方面想,回忆许久,她灵光一现:“哎呀!不会是那只吧?” “您真认识啊?”应白狸在旁边坐下,好奇地问。 奶奶点点头:“是啊,以前我跟老头子打游击战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子,那个年代啊,人活著都不容易,更別说这些小东西了,进了村,活人都没几个……” 当年打仗是游击战,遵从“敌进我退、敌退我扰”的政策,所以基本上是打完一处就得跑,后期才有根据地。 最初只是按照战略路线路过,老乡们想热情款待,不过军队有要求,绝对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所以都没要,还帮老乡把农活干了。 就是帮忙的时候,老爷子跟奶奶发现了躲在草丛里的猫,大猫伤得很重,看得出是之前受过伤,还有一黑一白两只小猫。 奶奶於心不忍,就把小猫带回去了,问老乡们谁能养一下,至少可以抓老鼠嘛。 但老乡们说,最好不要留下,人饿疯了的时候,这不是猫,是肉,何况大猫受伤了,两个小崽子肯定活不了多久,大猫也会死,到时候就是被吃的命运。 而大猫之所以受伤,是之前敌军来扫荡,什么东西都被戳了个破破烂烂,猫狗都不能倖免,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了。 行军路上也不能带这些小东西,奶奶照顾了小猫几天,跟爷爷商量,要不偷偷去林子里给它们做个窝,再给它们留一点食物,说不定就能活下去了。 於是爷爷趁做农活的间隙,拿著匕首跟斧头去林子里做了个掛在树上的木头猫窝,还盖了油布,確定不会漏雨。 大猫在队伍里休息了几天,伤口慢慢痊癒,还帮忙去地里抓了一些蛇虫鼠蚁,等到队伍出发前一晚,爷爷跟奶奶趁夜色去了林子里,將它们三个都放在猫屋里。 三只猫咪好像通人性一样,奶奶一个个摸过去,跟它们说自己要走了,它们以后在林子里要小心生活,它们就发出有点悲伤的声音。 奶奶听得难过,就说:“等抗战结束,我们如果有机会,再回来看你们。” 可是抗战结束后,已经过了很多年,猫咪撑死能活十来年,他们都觉得猫咪肯定死了,而且后面確实找机会去了一次,猫窝早已被毁,他们就以为三只猫还是死掉了。 这么多年了,都没再想起来过,要不是应白狸那样问,奶奶还没办法把两件事联繫起来。 奶奶觉得这个事情有点不可思议:“白狸,你是说,救老爷子的,是当年那只黑猫?可我们一共救了三只猫啊,再说了,猫哪里能活这么多年?” “別的猫不行,黑猫可以,古代管黑猫叫玄猫,就是在说这种猫通灵,或许它的母亲和同胞都死掉了,但是它没死,还一直在找你们,这种念头,一般能让猫成为妖怪,若是有运气,將来成为九尾猫也不是不可能。”应白狸轻声解释。 若真是这样的缘分,奶奶心中多少觉得宽慰,她跟老头子年轻时候救下的猫,活了很久,还把自己养得不错,这是好事。 奶奶憋不住高兴:“是这样的话,我得找它回来,当年说好了,抗战结束,就去找它,已经食言一次了,不能再食言,不过,我没办法离开首都,有什么办法,让它愿意跟著来吗?” 此时老葛突然说:“夫人,我去一趟吧,当初你们路过村子的时候,我大哥就跟著你们了,他如果也帮忙照顾过这三只猫,那应该认得我。” “对啊,你大哥当初还真照顾过它们,那老葛,就拜託你跑一趟,儘快,但要注意安全。”奶奶顿时安心下来。 老葛准备出发,应白狸叫住他:“老葛叔叔,等等,你带上这些。” 说完,应白狸將一张平安符、一个纸人和一只纸鹤递过去。 刚才进门的时候就看到纸人飞来飞去,老葛本不太想接,但知道应白狸是好心,他还是拿上手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入手感觉这三样东西不太像纸,摸起来有一种活物的触感。 应白狸明白刚才確实有点恐怖,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老葛叔叔,別嫌弃,它们很好用的,平安符保平安,遇见危险,纸人可以保护你,但它功力不高,可能应对不了太强的敌人,纸鹤是传递消息的,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来不及打电报或者电话,就撕掉纸鹤,不要拆开,直接拉著翅膀撕,这样我就能知道你那边出现紧急情况了。” 三个东西都非常有用,老葛不再牴触,严肃点头:“我明白了,夫人,我连夜出发,爭取儘快把猫活著带回来。” 奶奶站起身,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把枪,递过去:“见枪如见我。” 老葛恭敬地接过,立刻出发,没有犹豫。 等老葛出发,应白狸掐指算了算,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回去哄奶奶继续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次奶奶能睡安稳了,她知道了是什么东西救下老爷子,熟人好办事,心十分安定,有应白狸在,老爷子醒来不成问题,那剩下的就是找凶手,这种喊打喊杀的事情她做一辈子了,根本不会紧张。 儘管奶奶说可以跟她一起睡,但应白狸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她从来没跟长辈一起睡过觉,小时候养母养她很细致,不会放到床上睡的,她有自己的小床,等到五六岁了,她还有自己的房间,除了封华墨,她真不太习惯与他人同床共枕。 在外面又玩了半个晚上的纸人,天还没亮,婶娘就打著哈欠起床去院里忙活了,发觉屋內亮著灯,她轻手轻脚进来,看见应白狸十分诧异:“白狸,你晚上不睡吗?” 应白狸伸手指了一下那些在飞来飞去的纸人:“我在做这些东西啊。” 看到那些会动的纸人,婶娘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嚇得那些纸人赶紧去拉住她,应白狸也急忙过去扶住:“婶娘婶娘,醒醒啊,你没事吧?” 在应白狸的急救下,婶娘勉强回神,她感觉有什么小东西拉著自己的衣服,恍惚地偏头一看,发现是打著腮红的香火店纸扎人在拉自己的衣服,眼白瞬间出现,又晕过去了。 见状,应白狸赶紧把纸人都丟回桌上,让它们待著別动,无奈地扛著婶娘去躺椅上靠著,给她扎针,得亏应白狸也学了点岐黄之术,不然这大早上的还得叫医生来。 经过扎针之后,婶娘这口气总算缓过来了,她紧张地四处观望,死死拉著应白狸的手:“刚才、刚才是什么东西?” 应白狸怕再嚇到她,乾笑两声:“婶娘,你別紧张,那是、那是我变的戏法啊,今天得弄点好的,去给奶奶镇场子。” 说起奶奶,婶娘倒是能冷静了,她沉思一会儿,沉重点头:“你不用骗婶娘,我知道的,你是真傢伙,请就请吧,下回別猛地让我看见就行了,但是,小姐的面子不能丟,一定,得弄敞亮了!” 好傢伙,自己被嚇到没问题,为了小姐,什么都可以,这种思想也是让应白狸十分震惊,她笑著拍拍婶娘后背安抚她,应下了这件事。 第12章 老参谋长 婶娘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就差不多到叫醒奶奶的时间,她直接进里屋喊奶奶起床,应白狸则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 出于谨慎,应白狸將一只小纸人贴在了桌子底下, 不把桌子翻过来或者特意蹲下去看的话,不会看到的,小纸人能抵挡一些侵害,留在奶奶这边保平安。 没一会儿奶奶已经洗漱好出来了,应白狸跟她说了桌子下有纸人的事情,平时小心清扫,不要把纸人丟出去了。 奶奶对小纸人有什么用还不知道,以为跟那种葬礼扎的纸人差不多,守灵护卫的,就同意了。 今天可忙,不能在这隨便话家常,奶奶跟应白狸隨便对付了一口天刚亮就出发去医院,在医院里,奶奶雷打不动先给老爷子擦脸。 大嫂昨晚没来守夜,迟了一会儿才跟大哥一起来的,这大哥刚从战场下来,身上的血腥气比大伯还重,他到病房后支开了大嫂,问:“奶奶,我这三弟妹,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本事?” 如果不是有特別的本事对爷爷好,奶奶不会突然间就跟应白狸形影不离的。 这件事其他人稍微冷静一下想一想就能想明白,大哥本就觉得蹊蹺,昨晚又听自己老婆说了点细节,心中有数,可还是得来问问。 奶奶点点头:“没打算瞒你,毕竟你媳妇儿一直跟著我们跑呢,今天是个重要日子,我需要白狸,还有,你等会儿守在外面,提醒家里那些拎不清的,今天谁都不能忤逆白狸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定死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哥听出来奶奶语气中的杀意,当即点头:“明白了奶奶,三弟妹,一切就拜託你了。” 应白狸应道:“奶奶付钱了,我会尽力而为。” 后面封家人陆陆续续过来,都等在外面,得亏这是高级干部病房,不然都装不下这么多人。 到了早上九点半,开始来不是封家的人,奶奶亲自出去接的,姿態做足了。 在奶奶出去迎接的时候,应白狸就跟在她后面,今天她盘了一个好看的髮髻,头上戴著墨色翡翠簪子,简约中透著贵气,还有簪边一只栩栩如生的彩色蝴蝶。 场面严肃,无论心中对应白狸这副打扮多不喜以及好奇,都忍了下去,有外人在,他们永远是团结的一家人。 那些老爷子的故友们一个个过来,很快就碰上了参谋长一家,他是坐著轮椅来的,明明年纪还比老爷子小一点,却因为受伤,整个人老態龙钟,看起来比奶奶还老几分。 老参谋长看到奶奶就红了眼眶:“夫人啊,首长他……” 奶奶赶紧握住他的手:“没死呢,別嚎啊,你们能来看他,说明都掛念著他,他感受到你们的掛念,说不定很快就醒了,到时候,还来我们家喝酒,我让婶娘亲自下厨!” 老战友相见,总有很多话说,尤其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说一句少一句,都是唏嘘与难过。 等老参谋长跟奶奶说得差不多了,奶奶才招呼应白狸:“白狸啊,来见过参谋长爷爷。” 在场的人瞬间露出了诧异的眼神,老参谋长这边是不知道奶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就喊一个陌生人过来认识。 而封家人则没想到, 奶奶对应白狸重视到这种地步,封家人除了小时候跟老参谋长认识过之外,平时得关係很好了才得奶奶一句介绍,现在应白狸初来乍到,竟然就被奶奶引荐了,这等待遇,堪比亲生孩子啊。 辈分最小站在末位的老四想出声嘲讽,直接被封华墨抬手无声打了他脖子一拳,顿时他再多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旁边的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见状,直接一人一只手按住了四弟没让他弄出动静,几个大高个还把他挡得严严实实,四弟委屈得只能闷头哭。 奶奶提前交代过了,今天谁都不能忤逆应白狸,四弟脑子有病,他们可得为了封家努力。 应白狸上前一步,恭敬地对老参谋长问好:“参谋长爷爷好,我是封华墨的妻子应白狸,名字是白色狐狸的意思,叫我白狸就好了。” 是奶奶介绍的人,老参谋长自然要拿出最好的態度来,他直接把口袋里的钢笔拿出来,递给应白狸:“白狸这名字好,有福气,来,不能让你白叫我一声爷爷,这支钢笔啊,是以前在战场上截获的,就送给你了。” 战场上的东西就是战利品,这可是一辈子的勋章,应白狸看了眼奶奶:“这太贵重了爷爷,我不能收。” 奶奶却说:“誒!收下,我跟老头子这弟弟啊,战利品可不少,送不完的,这是老物件,好写,收著收著。” 有奶奶发话,应白狸只好谢过收下:“如此,晚辈收下了,谢谢爷爷,我很喜欢。” 老参谋长听著这话就知道是个礼貌孩子,他又问:“对了,首长在哪?我想见见他。” 奶奶从善如流地对应白狸说:“白狸啊,你送参谋长爷爷一家去见见老头子,后面还有其他老朋友来,我得在这迎接。” 这安排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老参谋长何等智谋,他这种人玩的就是心计,甚至不用奶奶说任何相关话题,顿时就知道奶奶的计划了,他问心无愧,自然配合,便温和地看向应白狸,说:“好,就让白狸送,这小姑娘我看著合眼缘。” 话音落下,老参谋长突然感觉自己好像眼花了,可他明明戴著老花镜,怎么会看见应白狸头上的蝴蝶头饰,忽然飞了起来? 第13章 三把火 奶奶死死地盯著那个蝴蝶,应白狸已经给她看过一次,知道那个蝴蝶会停留在可疑人物身上。 其他人看到这个场景,则多少觉得应白狸是不是有病,这种时候变戏法,太不尊重人了,不尊重病房里的老爷子,也不尊重远道而来的老参谋长。 蝴蝶摇摇晃晃向著老参谋长身后的一个女性亲属飞过去,那个女人一开始没动,后来看到蝴蝶近了,突然紧张起来,疯狂地用手打向蝴蝶,试图把蝴蝶打掉。 奶奶当即指著那个女人喊了一声:“警卫员,拿下她!” 附近的警卫员二话不说就动手,他们守在这里,都是带傢伙的,老参谋长的后辈也有官职,他们急忙去拦。 老参谋长也急忙制止:“夫人,这是为什么,到底什么情况?” 奶奶不管他,先让警卫员把女人拿下了,女人挣扎说“你们不可以这样做”之类的话,还有说要到中央告奶奶的。 看到人被抓住,奶奶才解释:“老头子出门前,只收过一份礼物,就是你儿媳妇送来的福袋,打开之后里面是竟然是一只死蝴蝶!就是那只落在她头上的死蝴蝶!” 老参谋长一听,喃喃自语:“福袋?我们都有啊。” 应白狸此时出声:“福袋不重要,里面的东西重要,参谋长爷爷,你们一家要是也带著,建议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看,有些东西,带在身上,伤身。” 隨后,女人挣扎著说:“爸!你不能信他们啊,我就是好心送了东西,是我去寺庙求的啊,怎么可能害到老首长?” “我们有说你害到了爷爷吗?”应白狸突然反问。 奶奶冷漠地看过去:“我们只是在找疑犯,谢谢你不打自招,带下去,军法处置!” 女人一听,嚇得直接哭了出来,腿都软了,全靠警卫员拖著她,她哭著说:“不不不,我不要上军事法庭,救命啊爸,你救救我!我会死的!” 这个年代,什么东西都很可怕,人命轻得只要稍微说错一句话,就会死得非常难看,且难堪,脱衣服游街都算轻的了,有些招数也就比十大酷刑差一点,所以人人自危,都不想死还要受折磨。 刚才老参谋长还能辩驳一番,可应白狸说得对,她跟奶奶实际上只说了蝴蝶的问题,根本没说蝴蝶的作用是什么,那他儿媳妇怎么知道蝴蝶的作用是要害老爷子的? 万一那个福袋一直被奶奶收著,最近两天才害到她自己,而不是害到老爷子的呢? 老参谋长就是靠脑子吃饭的,他知道罪名几乎可以定下来了,但他也明白,奶奶根本不是要报仇,她要真相和解决办法。 毕竟当了很久的一家人,老参谋长长嘆一声,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大家的,你要是聪明,就戴罪立功,再不长嘴,只能让你一辈子都没有嘴了。” 儿媳妇看实在瞒不住了,她也確实不敢被坐实这个名声,她只好点头:“我说我说,爸,你得救我啊!” 事情总算有了进展,奶奶让大伯管一下这边,还有保护好老爷子,她带著应白狸、老参谋长、老参谋长儿媳妇和警卫员去早就准备好的空办公室。 一下子少了许多人,安静许多。 老参谋长的儿媳妇具体叫什么,应白狸不知道,她只是听对方说坐在椅子上,有些恐惧地说:“对不起爸,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奶奶不想在这跟她扯,一拍桌子:“到底怎么回事?別想糊弄我,要不是新社会了,你这种人,早被我扔天坑里去了!” 女人被嚇一跳,她囁嚅著,眼睛不停地在转,像是在思考如何说,又像是怎么糊弄过去。 应白狸直接掏出一个纸人,轻轻吹一口气,纸人瞬间飞起来,直接落到女人的肩膀上。 没有人会不怕带著人脸的非人物种,尤其纸人的脸非常恐怖,小小的纸片上竟然画著完整的鲜艷五官,跟人皮似的。 女人惊恐地看著在自己肩膀上爬的东西,她声音都颤抖了:“这是什么东西?” “是我做的纸人,如果你说谎,或者超过一定时间不开口,它就会吃掉你肩膀上的火,听说过吗?人出生的时候,会带著三把火,两把在肩头,一把在灵台,撞鬼的时候不能回头,会把肩膀的火吹灭,不过你不用回头,只要说谎,纸人会把你的火都吃掉。”应白狸平静地解释。 老参谋长听著这有些封建迷信的话,他看向奶奶,压低声音:“夫人,白狸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適?” 应白狸眼睛瞥过去,在奶奶开口前说:“参谋长爷爷,別人说这些,是因为不会成真,算封建迷信,我的傢伙都是真的。” “开、开玩笑吧?”女人牙齿都颤抖到磕巴了,“纸人怎么吃掉火?” 话音刚落,女人忽然抖得更厉害了,她发出牙齿撞击的声音,声音抖得更厉害:“怎么、怎么回事,突然好冷啊,窗户打开了吗?” 不仅变冷,女人的手慢慢浮现一种被冻到的青紫色,仿佛置身冰窖。 老参谋长看到这个,便信了,因为这个办公室被封住了,而且他出门时候特地多穿了两件,並不觉得寒冷。 在场穿得最单薄的是应白狸,她也没说冷,只有女人一直打摆子。 应白狸说:“因为时间到了,你还没说真话,所以纸人已经开始吃了。” 女人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没有想到应白狸设置的时间这么短,完全来不及思考,加上身体越来越冷,更没办法像刚才那样隨意拖延时间,每一次开口,好像都会损失一点热气,导致下一次开口更困难。 奶奶看她的样子,有点担忧:“白狸,她要身上的三把火都被吃完了,还不肯说怎么办?” “放心吧奶奶,吃完三把火的人连投胎都难的,我不能做到这种地步,吃掉两把火,她就会跟傻子差不多了,到时候纸人也等於拥有了她的记忆,问纸人是一样的。”应白狸完全不担心。 前一晚做那么多纸人,不仅是为了解决问题,更是给女人一个机会,她老实说话,那什么问题都不会有,要是不老实,就会变成傻子,还瞒不住任何信息,是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14章 除夕 女人颤抖著摇头:“不、不、不……我不要变成傻子,我说、我说……” 嘴上这样说,女人却依旧在犹豫,没有真的开口,旁边的老参谋长也不出声了,就等著看她身上的皮肤逐渐变成被冻到青紫,奶奶也不开口分散女人的注意力。 奶奶跟老参谋长都是打过硬仗的,別人不知道怎么熬过冰天雪地的冬天,他们可太明白了。 冬天太冷的话,就是稍微一个没提起精神就死掉了,没人跟女人说话,她就会越来越冷,有人跟她说话,她还能稍微提起精神抵抗。 老参谋长跟奶奶看不见火,但纸人移动他们是看得见的,一开始纸人趴在肩膀下面一点的位置,后面就越来越靠上,加上女人的状態,让他们知道,这一把火,快被纸人吃完了。 说实话,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开口,老参谋长跟奶奶已经觉得等吃完了,让纸人说出来更好,谁知道女人会不会临时用春秋笔法让他们產生一点对真相的误会呢? 人会在描述中偏向自己,纸人可不会。 或许最后还是扛不住,女人忍不住开口:“其实,我娘家出事,我有跟我男人说,可他说帮不了我,我、我就去找关係帮忙,找了好多人都说没办法,后来求到了庙里。” 老参谋长趁机追问:“哪座庙?” “爸,就是护城河外那座啊,比较近,我进去,烧完香出来,就看到胡家夫人在一个和尚摊子那求福袋,我就想去套个近乎,胡夫人也听说了我的事,知道我处处求人,就说我与其找那些帮不了忙的,不如来求首长……”女人越说声音越低,十分心虚的样子。 奶奶皱起眉头:“你福袋也在和尚那求的?你求了回来难道就直接送人了?” 女人带著恐惧抬头快速看了奶奶一眼,接著说:“没、没有……我其实、其实想往福袋里塞点行贿的东西,但我拆开后看到所有的福袋里,都装著一只活的蝴蝶,我嚇坏了,不敢隨便送,但是家里又催得紧……” 后面女人就没声了,老参谋长冷笑一声:“所以你发现福袋刚好足够送完全家后,还多出来三个,就按照你想求助的人,都送了一轮?” 被点破之后,女人爆哭出声:“爸,爸我真的不是故意,我只是想救我娘家,我把家里的蝴蝶都烧掉了啊,我没有想过害你们的……” 应白狸状似不解地问她:“不想害人,你怎么只把送人的福袋蝴蝶留下来了?你就算把蝴蝶都烧掉了,爷爷奶奶看在你有心的份上,多少也会愿意拉你一把的吧?” 有些事情,並不是不说,別人就不知道,女人甚至不知道那个蝴蝶是什么东西,但她想到了胡夫人的话,还有和尚信誓旦旦的保证,她依旧愿意为了私心去赌。 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她不仅没能救出娘家,自己还要搭进去,完全就是被人利用了。 女人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確实存著很大的私心与恶意,现在也不知悔改,被应白狸直白地说出来,她面上满是难堪。 事情到这里已经摸到源头了,剩下的得靠调查组慢慢去查。 奶奶对老参谋长说:“兄弟,这人呢,我不能交给你处理,她得去调查组走一趟了。” 老参谋长刚才还很精神,现在已经颓丧得好似又老了几岁,他缓缓对著奶奶拱手:“家门不幸,一切交给夫人定夺,但如果可以,还请保她一命,去坐牢,好过死了,家里的孩子,还小。” 这事奶奶没答应,只说调查组会定夺的,她只保证这个案子,绝对查得公正。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参谋长明白,奶奶这次很生气,她一直这样,只要有人伤害老首长,她就会气得下手非常狠,谁都拦不了。 老参谋长无奈地看了女人一眼,摇头让人推自己离开了,他打算去跟老首长道歉,其他事情,他老了,真管不了。 等人都离开,应白狸才扶著奶奶坐下,问她:“奶奶,后面的事情,我应该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但以后还多注意胡家,他们家出这样的人,又遭遇祸事,想来会怪到爷爷头上。” 奶奶扶住头:“我知道,只是觉得唏嘘,以前大家只想著如何救国,所有的问题都得退让,现在似乎什么问题都涌现出来了,难以解决。” 应白狸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出生的时候已经是建国后,加上常年避世,很多问题就算书中写尽了,她也没这么多的体会。 好在奶奶没有难过太久,她想好了后面如何处理,就带著应白狸出去了,老参谋长还在病房里没出来,有很多话要说,后面陆陆续续还来了一些人,应白狸时刻陪在奶奶身边迎接。 现在已经没有蝴蝶了,但应白狸会看面相,如果有参与,她会告知奶奶提前提防,免得后面被打个措手不及。 后面来的朋友没有参与这件事,老爷子交的朋友们都正直靠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按照计划,奶奶还是请大家到府上一敘,主要是除夕这一天,麻烦大家过来一趟,多少有点过意不去,要不是大家都刚好回首都过年,还真没办法集齐这么多人。 婶娘在家已经把宴席都准备好了,大家好好吃了一顿,等把人都送走,才下午。 席上奶奶很是细致地介绍了应白狸,说这是她的孙媳妇,能娶到她,对封家来说,是喜事临门,她希望应白狸跟封华墨过一辈子。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奶奶恨不得是自己娶了应白狸,一来敲打那些还打算给封华墨推荐老婆的,二来告诉所有人,应白狸才是她承认的人,往后其他人有什么妄想的,別怪她不留情面了。 宴席结束,奶奶招呼所有人到了堂屋,一大家子快把堂屋给坐满了。 奶奶扫视过后,说:“这些天,你们应该对我的態度十分疑惑,今天看到了医院的事情,明白了吗?” 大家面面相覷,想不明白也难,那只彩色的蝴蝶本来都被他们当成发卡了,结果突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飞起来了,落在老参谋长的儿媳妇身上之后,那只蝴蝶迅速失去了色彩,变成一种灰白,最后化成女人衣服上的一些灰烬。 加上这几天奶奶去哪里都带著应白狸的行动,一下子能明白,应白狸是个有真本事的,封华墨能娶到她,说不定还是封华墨高攀了,不然应白狸这种身份的人,估计一辈子都会在山里修炼,绝对不出世。 大伯先开口,说:“妈,我们能明白个大概,但具体什么情况,能跟我们说说吗?让我们回战区后也能放心。” 今天抓到了线索,还送去了调查组,自家人就可以说了,奶奶將应白狸发现的事情告诉大家,还有她的计划,本以为並不顺利,没想到老参谋长的儿媳妇竟然是被利用的,一威胁就什么都说了。 听奶奶说完,所有封家人都气得捏紧了拳头。 大伯咬牙切齿:“別让我知道是谁,不然我把他打成筛子!” 奶奶也很生气:“用得著你?要是查出来,我亲自动手。” 生气过后,小姑站了出来,对应白狸说:“白狸是吧?之前多有怀疑,抱歉,还有,感谢你帮忙。” 应白狸摆摆手:“没关係的,奶奶给报酬了,以后若有怪事发生,也可以找我,不过记得按照请求人的年纪准备报酬,请求人一岁,就给一块钱,两岁,就两块,以此类推。” 大家都不是很明白,小姑则明確表达自己的疑惑:“为什么?自家人也要给钱吗?而且,不按亲人价的话,为什么又收得这么少?” “一定要给,这是在代表双方都付出代价了,为了彼此的性命,无论什么身份,都要给,至於收取的价格,是亲友价,若不是认识的人,我就得收取一点別的报酬。”应白狸说得隱晦。 小姑还是很好奇,被奶奶阻止;“好了,你们年轻,很多规矩不是很懂,而且人一辈子也不一定碰得上几次鬼呢,不要问得太清楚,今天除夕,我们吃顿好的,晚上洗澡洗头后过来,奶奶给你们发红包。” 毕竟是正经假期,確定爷爷有救,大家放鬆不少,孩子们纷纷恍惚。 而封华墨更是一个呲溜就跑到了应白狸这边,趁乱把她带出了院子,跟她说:“辛苦你了狸狸,院子我修好了,回去休息一下?” 应白狸点点头:“好。” 等走到了院子门口,应白狸看到新贴的对联,想了想,掏出两个纸人,贴在了门板后。 院子里確实焕然一新,还都掛上了各种红彤彤的、过年用的东西,最好的,是重新装好了抽水马桶跟浴室,浴缸来不及订,但有古时候的大木桶,跟应白狸家里那个挺像。 应白狸看到木桶,高兴得邀请封华墨一起洗澡,但封华墨拒绝了,他不能被美色所惑,晚上还有年夜饭,而且得守岁,真不能白日宣淫。 洗过澡,应白狸换了身喜庆点的衣服,还有红绸白毛边的袄子,看起来跟个福娃一样,可爱又漂亮,封华墨看见,忍不住上手摸摸这边又摸摸应白狸的脸。 “我老婆真漂亮。”封华墨如是感慨。 “你也很英俊,对了,你换身好看点的衣服吧?”应白狸催促封华墨去洗澡,这两天封华墨好像越穿越敷衍了,没有之前那么帅气英俊的感觉。 封华墨苦笑:“冬天衣服不怎么好干,出来得急,我已经没衣服换了。” 去了几年南方,封华墨也养成了每天必须洗澡换衣服的习惯,但北方太冷了,那衣服还不能掛出去晾,烤火吧,又会全是柴火味,很奇怪,以至於他临时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已经全军覆没,现在他穿的都是从爸妈那边找的旧衣服。 这些旧衣服都不成套,封华墨穿起来就跟在身上披了一堆奇怪布头似的,还不怎么合身。 应白狸诧异,她的东西都在竹筐里,那个竹筐实际上是个早年间她在山上竹林里借用灵竹编织的法器,容纳量非常大,所以才很沉,里面装满了她的家当,倒是忘记让封华墨也塞一些进来。 此时还没完全天黑,应白狸想了想,问:“那还有地方能买衣服吗?我陪你去买。” 封华墨无奈摇头:“大过年的,过了中午,除了医院这种地方,就没的地方开门了,大家都得回家,实在不行,咱们烤一烤。” “我用法术帮你弄乾吧?”应白狸提出建议。 “不行,狸狸,我跟你说过的,我不想你总用法术帮我,我怕我將来习惯利用你了,我们既然在一起,我的问题,我能解决,你的法术也不是白来的,需要努力修炼,我更喜欢你用法术来保护自己。”封华墨认真地说。 走出大山,这个世界其实危险得很,封华墨不知道法术对应白狸来说算什么,但他看了些书,觉得法术於他们这样的修道者,更像是一种存在身体里的、另外一个维度的血液,儘管花完也没关係,但总有力竭的时候。 所以,封华墨希望应白狸每天都努力存著,每一次修炼只是拓宽容纳血液的血管,遇见危险的时候,她说不定能因为储存量够多而存活。 应白狸知道封华墨是担心自己,儘管一个清洁术和驱水术並不花什么法力,却不会踩著爱人的担忧硬要去做,她也要尊重封华墨的心思。 “那我取一下香囊,我们烘乾衣服,掛上香囊应该味道就没那么大了。”应白狸想出第二个解决办法。 封华墨眼睛一亮:“我们做的那几个吗?你都带来了?” 应白狸笑著点头:“对啊,香囊的味道有时限,不带来,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味道就散了。” 在村子里的日子刚开始其实並不好过,应白狸就不说了,她属於破四旧的重点打击对象,要不是村里人都知道神婆確实有点本事,她都没办法全乎著下山。 村长特地提前上山跟她好好说了一阵,应白狸理解村长的难做,就主动下山了,配合所有的工作,大家都很辛苦,每天努力地干活、赚工分、吃大锅饭,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后来大锅饭不好了,就改了粮票,说是同工同酬,可社会上,总会有人情脸面讲究,久而久之,大家都打著自己的小九九。 封华墨来的时候还早,正是村子里严峻的时候,稍微说错一个字,都会被拉去游街。 下地很辛苦,封华墨明明是个文化人,却没能挤进村公所或者其他部门,因为其他知青来得早,还娶妻了,算有本地关係改了成分。 两人结婚后,日子反而慢慢好起来了,有的知青到年纪了,终於能回城,留下了自己老婆跟孩子,说以后会回来的,但再也没回来。 走一个知青,其他知青就得补上,慢慢也轮到封华墨了。 当上公职之后,总算有了点閒时,应白狸被安排到了供销社,吃饭什么的,至少都不缺了,人啊,閒下来就会做点无聊的事情打发时间。 应白狸想著那些被收走或者已经被破坏的零碎,就会趁空閒的时候在家里慢慢製作出来,算是復刻自己的童年吧。 后来被封华墨看到,他想到书里写的荷包,便问应白狸怎么做。 两人多熟悉啊,封华墨一开口,应白狸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你想弄个荷包让咱俩掛腰间啊?” 封华墨不好意思地点头,期待地看著应白狸。 “我不太会做针线活,但我会画画,你要是能做,我就画出来,不过荷包用不上的,改香囊怎么样?我看山上的薄荷艾草都长好了。”应白狸换了个提议。 “香囊也行,正好驱蚊。”封华墨完全同意。 后来这些香囊一年做一对,每次山上有了合適的草药,应白狸就上山采,下来自己晒制、搭配,她懂一些药理,每个香囊里面用的都是不同的配方。 今年回来匆忙,封华墨还以为要等开春应白狸重新做呢,旧的也拿来最好,不用等。 屋內烧了炭盆,封华墨先去洗澡洗头,应白狸就给他烤衣服,她喜欢干这种活,看著衣服冒起一阵阵白烟,十分愜意。 等封华墨回来,衣服才烤好了贴身的两件,於是封华墨披上大衣,跟应白狸一起烤。 时间过得快,他们烤完一套衣服,已经天黑了,婶娘刚好过来敲门,催促他们去主院,就差他们了。 两人穿好衣服过去,一进主院,大家转过头看他们,有些惊艷。 封华墨长身玉立,一身合体的西装大衣,英俊笔挺,端的是君子如竹;应白狸红袄絳裙,富贵国色,肤白貌美,珠圆玉润,十分登对。 过年得先问长辈好,这算给应白狸补了见面礼,她跟著封华墨,按照年龄顺序喊所有长辈,从奶奶到兄姐,因为是倒数第二小的,就剩个不能说话的老四不用问好,但作为长辈关切了一声。 四弟不能说话,被二哥直接按头说:“弟弟嗓子坏了,他祝你们新年快乐、百年好合。” 让四弟开不了口的二哥在旁边八风不动,仿佛不是自己乾的。 应白狸跟封华墨收了长辈们给的红包,就坐到了小孩儿那桌,家里孩子多,奶奶跟儿女、女婿媳妇一桌,孩子们自己一桌。 桌子很宽,大家都是年轻人,都好奇地看著新成员,比那个四弟还新奇,毕竟四弟只是个皮孩子,应白狸很特殊,是个神婆誒! 大嫂最先认识应白狸,她招呼著应白狸:“白狸,能喝酒吗?今天家里用的白酒,比较烈。” 应白狸点点头:“能喝的大嫂,放心吧。” 刚说完,封华墨已经给她倒上了。 二哥看著两人的动作,问:“三弟妹,听说你徒手打了家里几个警卫员?你是正经练吗?” 家里人到现在多少明白应白狸算修仙的,但修仙具体跟不修仙有什么差別,他们没个概念,只能拿警卫员的事情出来问。 应白狸沉思一会儿,说:“不知道算不算正经,我是从小就跟著母亲以及书上练武,用的都是古籍,其他的,就是我力气比常人大一点。” 大多少没说。 看著应白狸乖巧可爱的样子,真不看出她一拳一个,其他哥哥姐姐都好奇应白狸跟封华墨的事情,桌上问了不少,他们两个都老实回答了,其实他们的爱情故事並不跌宕,可平平淡淡的,也很幸福。 奶奶记掛老爷子,简单吃饱后就让婶娘收拾了一点东西,她要去医院守夜了。 家里没了奶奶,就是大伯主持,他继续守夜,跟弟弟妹妹们说些事情,孩子们什么都不用管,玩就行了。 吃过饭,要放烟花了,城內有政府组织的烟花,他们家的位置好,能看见所有绽放的烟火。 封华墨拉著应白狸偷偷去了最好的位置,等烟花炸开,他轻声说:“我以后每一年,都想和你看烟花,没有烟花,我们一起点炮竹也行。” 今年因为老爷子的事情,家里很多东西都没有心思筹备,一切从简,但明年,封华墨想跟应白狸过完整的年。 应白狸拉住封华墨的手,说:“好,或者我学一下怎么做烟花?” 封华墨忙说:“不不不,那个太危险了,你要是把房子炸了,我没有钱赔,我进了大学,有好一阵不能赚钱,还是谨慎点好。” “哈哈哈……”应白狸笑起来,“是不是觉得,跟赔钱比起来,买烟花便宜多了?放心吧,我真会做,而且,只要去烟花厂领回来加工就好了,他们还得给我钱。” “但我捨不得你做这种很辛苦的工作,手上会有硫磺味,你的手很漂亮,我希望你永远可以轻轻鬆鬆的,什么都不用管,点茶、焚香、看书、弹琴,做些你喜欢的事情就好了,其他的,交给我。”封华墨认真地说。 两人说著说著,靠到了一起,在烟花下相拥。 夜间再热闹,等过了半夜,大家都开始犯困,必须得用点特殊手段提神,比如麻將或者打牌。 封家是军人世家,平日里戒菸戒酒戒赌戒色,难得有条件,就把家里的麻將翻出来了。 大人们摆了两桌,不赌钱,就赌谁输了谁下场,小孩儿们看著热闹也要玩,但最后发现因为家长们走得天南地北,他们会的麻將完全不是一个规则。 而且也不是所有孩子都会麻將,大家玩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刚好封华墨跟应白狸看完了烟花牵著手回来,大嫂招呼她们:“老三,白狸,快过来,大家都在想玩什么才能熬到后半夜,麻將吧,大家会的又不一样,不如你们提个建议?你们之前下乡,是怎么过年的?” 封华墨笑起来:“南方冬天不太冷,有时候还会下雨,我们会去山上、田里散步,但北方这个天气,咱们要是出去逛一晚上,会冻死的。” 大嫂十分正经:“这样吗?你们没什么活动?” 这个封华墨就不知道了,於是看向了应白狸。 应白狸无奈地说:“小时候是有的,有种集市,一定要到新年期间才会有,毕竟天气好,摆摊跟平时没什么区別,但更热闹,因为都休假过节,不过自打……嗯,这种集市就不敢有了,改成了大家得空就出来逛逛。” 关於这些问题,就算是封家这种家庭,也不能隨意评价,大嫂打了个哈哈过去,但还是没想到怎么接著往下熬,吃东西也吃不下了,急需活动。 封华墨跟应白狸找了个位置坐下,他问:“今年没办法出去了,有什么想玩的吗?你看他们无聊的,没有活动项目,很无聊的。” 应白狸想了一会儿,说:“要不比赛吧?我把你哥哥姐姐打一轮过,应该就过子时了。” “不不不,他们初二就要回去上班了,要是打伤了,会赖上我们的。”封华墨赶紧压低声音阻止。 但离他们最近的大堂哥听见了,他是特种兵,耳朵很好。 大堂哥立马起身:“白狸弟妹有兴致,华墨你怎么可以扫兴呢?来弟妹,跟你大堂哥我过两手?” 这大堂哥的声音中气十足,一开口就喊得整个屋子內的人都听见了。 第15章 切磋 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偏头看过来,堂屋竟然安静了下来。 应白狸看看大堂哥,又看看捂脸的封华墨,说:“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就切磋切磋,点到为止,我也很好奇,之前你怎么带著华墨从警卫员手下逃出来的。”大堂哥摩拳擦掌,一副已经迫不及待的样子。 封华墨抬起眼,看其他人同样期待的眼神,问应白狸:“狸狸,你觉得呢?” 应白狸笑笑:“我都行啊,反正无聊,而且你大堂哥应该也不会对我下死手。” 事情就这么诡异地定下了,今天除夕,大家都儘量换上了好一点的衣服,不太好活动,但毕竟是切磋,大堂哥就脱了外套而已,没换军装。 两人走出堂屋,其他人站在屋檐下围观,院子里的雪已经落了一地,走起来阻力不小,算是一种增加的难度。 大堂哥看到应白狸穿著裙子,问:“穿裙子会不会不太方便?” 应白狸在不远处站定,摆出请的姿势:“不会,我习惯了。” 隨后大堂哥点点头,就严肃起来,他仔细观察著应白狸,一般来说,无论什么样的人练武,都会有自己的弱点,也就是所谓的命门,攻击命门是最快打败对方的方式。 毕竟是自家人,控制命门不仅能点到为止,还不会花费很多时间,毕竟是除夕,应该多陪伴家里人。 但打量好一会儿,大堂哥脸色逐渐冷峻起来,应白狸自打摆出姿势之后就不动了。 別说在这种低温下,就算是人体舒適的问题,也很难一直抬著手脚的,所以进军营第一课往往都是练习基础姿势,这是基本功。 应白狸的手连摇晃都没有,十分稳健,基本功可见一斑,最重要的是——找不到破绽和命门。 俗话说越简单姿势越难找到破绽,处处是破绽那就处处都可以立刻防御,应白狸看似满身破绽,但大堂哥確定,自己如果贸然过去,定然会被挡下,接著陷入苦战。 大堂哥动了个心眼:“弟妹,毕竟是自家人,我不太好意思动手,要不你先出招?” “我都可以啊。”应白狸无所谓地说。 见应白狸答应,大哥当即严阵以待,他要先看看应白狸的招式。 应白狸收回手,接著双拳紧握,快速衝到大堂哥身侧,抬起腿就给他来了个神龙摆尾,大堂哥双手举起挡了这一踢,竟是后退了好一段距离,只比之前被应白狸踢出去的警卫员好一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屋檐下的封家人目瞪口呆,大堂哥正当壮年,又是特种兵出身,竟然都能被应白狸踢退那么多。 小姑姑在震惊后猛地看向並不意外的封华墨,拉过他的领子:“老三,你从哪里找回来的宝贝?” 封华墨不知道多少次无奈解释:“哎,真是我下乡那个村子的人,狸狸是按传统道士教养的,武功、医术、道术等等,一样都不会落下,不过她每样都不是很精通。” 说话间应白狸已经跟大堂哥打得不可开交了,大堂哥发现这个弟妹力气不是一般大,偏偏她在接招的时候,用的竟然是太极四两拨千斤,相当於说,他打应白狸会被卸力,跟打在棉花上一样,可应白狸打他,是实打实出力,打过来像被人拿锤子砸了。 非常之不公平。 大堂哥又一次被应白狸用沾衣十八跌近身扣住手臂,接著就被甩了出去。 小姑姑看得目瞪口呆:“你管这叫不精通?” 应白狸衝著大堂哥作揖:“承让。” 大堂哥绕著应白狸跑了好几圈,他看出应白狸用太极的之后就不是很想近身,打算速战速决,奈何应白狸身法也厉害,身形如鬼魅,脚下功夫也强,有裙子遮挡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步法,但应白狸才二十几岁,就有这样的实力,招式已经不重要了。 “很厉害,能问问你是怎么学的吗?”大堂哥確实点到为止,知道自己打不过,就不强求了,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武学天才,羡慕不来。 应白狸老实回答:“我母亲教导了一部分,后来在山里练,有人指点。” 其实是山里一些老得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妖魔鬼怪,他们应该都算不上是人了,指点的內容也五花八门,有些还会衝突,不过应白狸天生心性稳定得不行,慢慢研究也练成功了。 在场的都知道应白狸是神婆,天生阴阳眼,在山里能见到什么东西都不奇怪,教她的估计不是人,跟不是人的东西没什么好比的。 大堂哥跟应白狸进了堂屋,其他人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刚才两人打的细节,有些动作太快了,站太远没看清。 应白狸还没开口,就被封华墨拉到一旁了,封华墨赶鸭子一样赶开了哥哥姐姐,小心询问应白狸有没有事。 “没有,说好的,切磋而已,点到为止。”应白狸笑著回答。 哥哥姐姐们对封华墨这种行为表示唾弃,应白狸一个强悍到可以把大堂哥抡起来扔的女人,到底能有什么事啊? 第16章 封华墨一战成名 之前都只是听人说,现在亲眼见到,封家人心中都有底了,人强大的时候,无论你有多少问题,都可以接纳。 不过切磋时间太短,大家还是没有找到好的打发时间办法,长辈们又回去打麻將了,最后这除夕变成有对象的跟对象玩,没对象或者没带对象回家的,就自己找事情干。 等守过凌晨一点,长辈们决定,全部回去休息,这次回来的时间不多,明天奶奶不在,他们都要应对上门来祝贺的人,今天就得养精蓄锐。 离开主院后,走在路上,大家並不同路,一下子安静下来,应白狸拉著封华墨的手,问他:“明天会有很多人来拜年吗?” 在乡下时,应白狸没什么亲戚,但也有人过来拜年,她也会给村长和村中长辈送些东西,但村子毕竟小,见完该见的人也花不到半天,很快就能结束。 封华墨苦笑:“会,每年我最烦这个时候,我们家因为爷爷奶奶没什么活著的亲戚,所以都是他们的战友来探望,尤其今年爷爷突然出事,估计来看的人比往年还要多,但爷爷奶奶那边还算少了,伯伯姑姑、哥哥姐姐结婚后的各种亲戚,为了维繫关係,也得来。” 关係就是要维护的,如果双方都没有人主动走动,慢慢就淡了,往后想用这条关係也没办法再用。 从封华墨小时候起,基本上初五之前都没办法出门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拜年,其他年纪大的孩子,跟现在差不多,初二就得走了,家里剩下的人就爷爷奶奶、封父花红、大哥二哥以及封华墨,他们不能走,得接待客人。 无论对方职位军衔是否比爷爷低,来者是客,都得好好接待。 小小年纪的封华墨,每到这几天,脸都要笑僵了,直到初五送財神,这一天大家都不会出来走动了,而是在家,再往后大家都得上班,过年才算结束。 而在应白狸的家乡,是远没有这么麻烦,因为他们那边的规矩是每天祭祖,除夕祭祖求保佑、初一请神、初二请花娘、初三清城隍、初四请各家自己信的神明。 虽然听起来更麻烦,但这种事情基本只有一家当中的长辈或者一族当中的长辈操持,也就是说,年轻人哪怕分家了,也没有资格去做,他们可以跟在附近长辈后面跟著祭拜烧纸就行。 应白狸只有养母一个长辈,她不爱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每个月初一十五逢年过节祭拜一次祖师爷和四方鬼神就完事了,流程本就非常简短,主打一个量化。 到养母去世,应白狸更不爱下山,就精简成了初一十五逢年过节上香烧纸就完了,后来破四旧,她不能搞这些,更简单了,只剩村里同意的大日子可以祭拜烧纸,但应白狸已经懒得搞了,带著封华墨上烛香就完事。 现在回到首都,他们多少都有点不习惯,累倒是其次的,是不希望自己的时间被这样耽误,他们自己坐著发呆都比搞这些事情强。 回到主院之后两人直接上床睡觉了,想到明天还要见那么多人,他们都没有干其他事情的心思。 第二天天不亮,大嫂就过来的敲门了,催促他们起床。 封华墨本来盯著院子干活两天就够辛苦了,昨晚还熬夜,感觉自己刚把被窝睡暖就被叫起来,他迷迷瞪瞪起床开门:“大嫂,这么早吗?” 大嫂其实也一脸疲惫:“我们得做好准备,提前把精神收拾好了,客人来看到一个个精神疲惫的像什么样子?我也不乐意,但没办法,希望以后能把这等陋习给取消掉。” 说完,大嫂晃悠悠地去叫其他人了。 封华墨无奈嘆了口气,回头看到应白狸已经起床了,他说:“没办法,先起床吧,我们洗漱去。” 等收拾好,两人去前院,那边有个接待客人的大客厅,平时为求安全,自家人都在主院堂屋集合,要不就是主院的客厅,这大客厅也就大节日的时候开一次。 刚开门没一会儿,大家还迷糊呢,连大伯都在喝冷茶提神,结果真来人了,是老爷子的老战友,说过来看看小辈们,来得这么早,是想等会儿去医院看看老首长,怕迟了就不赶趟了。 这种都是长辈,大伯带著弟妹跟孩子们迎接,说了一堆吉利话,还介绍新成员。 从这一个客人开始,应白狸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儘管新妇到来是有特殊红包的,可她也体会到封华墨那种“脸都要笑僵了”的感觉。 后面大伯茶也喝不动了,他说:“等会儿再接待一个客人,我们就去吃饭吧,中午大家都会默认避开的,毕竟要吃饭。” 大家听见,纷纷鬆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下一波客人就来了,看到来人,花红眼睛一亮:“哎哟,荣大哥,还有么妹,新年好啊,梨云也更漂亮了。” 一听就知道是花红最喜欢的荣家,原先她可是定准了荣梨云当自己儿媳妇,奈何半路杀出个应白狸。 关於荣梨云被花红认定为儿媳妇的事人尽皆知,外面都默认荣梨云跟封华墨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更別说家里了。 顿时客厅里的气氛就有些微妙,大家若有似无地都往应白狸那瞥了一眼。 不过来者是客,大伯还是带著人,很热情地迎上去。 他们在彼此恭贺的时候,荣梨云说完吉利话,就退了一步,接著往封华墨这个方向走,她走到封华墨面前,用一种难过的眼神看著他,也不说话。 封华墨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握著应白狸的手,一直看著应白狸,怎么看怎么喜欢。 应白狸也不说话,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她態度好的,她才会开口,不然不会浪费口舌,她是贯通阴阳铁口直断的神婆,字很贵。 儘管荣家那边在寒暄,但时刻注意荣梨云,封家人也是。 早几天听说封华墨带了媳妇回来,荣家人惊呆了,说了那么多年的娃娃亲,怕被人抓把柄,甚至不敢说是包办婚姻,新时代了,包办婚姻是要接受处分的,对外就说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各有意思。 到封华墨走的时候,大家还说要不就让荣梨云跟著一起下乡吧,不然感情淡了怎么办。 但男生和女生不一样,男生下乡或许不会遇见什么危险,女生下乡碰上流氓怎么办? 流氓肯定会被流氓罪被抓进去,可女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多重考量之下,荣梨云最后顶著压力留下来念书了,本来以为念完高中就得去找个职位安排工作,没想到她年纪刚够,就碰上了恢復高考,现在已经在念大学了。 荣梨云可是大院里最早高考那一批,很金贵的大学生,大家还打趣过说等封华墨回来,就是他高攀大学生了。 现在封华墨却先在乡下结婚了,跟对著荣家抽巴掌差不多,还是抽得啪啪响那种,之前营造的所有感情,好像都成了笑话。 “你回来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荣梨云忍不住,还是先开了口,她自信不比应白狸长得差,而且她还大学生,家里长辈跟封家关係好,难道不比这个乡下来的女人强百倍? 就算这个女人因为能干或者很符合一个“妻子”的標准让封家奶奶满意,但这是新时代了,讲究自由恋爱,长辈满意的妻子根本不是可以互相扶持走一辈子人。 结婚就应该选志同道合的同志,而不是合適。 封华墨依旧没有看她,反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荣梨云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从来没被人如此下过脸,而且封华墨从前温文尔雅翩翩君子,现在竟然如此没礼貌。 “……就算没有娃娃亲,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荣梨云咬牙忍住了心中巨大的难过追问。 封华墨冷笑一声,站起身对著荣梨云大声说:“我从来没说过你是我朋友,我也从来没承认过我跟你有任何娃娃亲,我们甚至不是所谓青梅竹马,你知道我多討厌你们家攀关係吗?好像给我塞个漂亮女人我就得对你们言听计从,你们对我礼貌过吗?” 话音落下,大伯被惊得直接喊了一声:“封华墨!” 此时荣家脸上已经很难看了,就算利用荣梨云想从封华墨这边攀关係是事实,可被当事人这么点出来,真的很丟人。 封华墨不管大伯,继续说:“我烦透你们了,恨不得你赶紧死哪里去,算我求你们,放过我行吗?我老婆坐在这,你就要来横刀夺爱吗?你都没有道德了就不能怪我说话难听。” 这话是真的难听,荣梨云气得抬手就要打封华墨巴掌,但封华墨反应非常迅速地躲开了,並且绕过桌椅走到应白狸身后,他指著荣梨云:“你敢动手试试?我不好打女人,我老婆一巴掌能把你扇飞!” 荣梨云没打中,更气了,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笑话,急得红了眼眶:“封华墨,我恨你!你就是臭狗屎!” 封华墨没反驳,只是问:“你都知道我是臭狗屎了,硬要来舔我这坨臭狗屎的你是什么?下贱!” 这次连应白狸都诧异回头了,她也是第一次听封华墨骂这么脏的话。 荣家长辈气得手都在抖,对著大伯怒喝:“封家小子,长辈不在,你们就是这么管教小辈的?这样无礼,大过年的,你们找茬吗?” 不等大伯开口,封华墨再次骂:“是你们找茬!我老婆回来第二天早上就去食堂买早饭了,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多喜欢我老婆,却还要在大过年的来找我麻烦,你们做初一了,別怪我做十五!以为隨隨便便就能把我老婆比下去好让我厌恶我老婆,让你们家贱人上位吗?我是何等蠢笨才会吃这种招数?” 又是下贱又是贱人的,荣梨云这种千金大小姐从来都是被人捧著的,气得直接哭著跑了,她母亲怒气冲冲地扫过封家人,甩袖离开去追,荣家长辈忍了又忍,说今天的羞辱他们记住了,会去医院找奶奶问问到底怎么教孩子的。 封华墨再次抢话:“羞辱?我还没说你们羞辱我呢!你们根本没有尊重过我的人格和我作为人的独立性与尊严,我才要到中央告你们去!告你们强制拆散我的婚姻还想包办我的婚姻,我告不死你们!” 这种事真闹到中央去,荣家確实吃不了兜著走,他们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因为封华墨確確实实先在乡下结婚了,跟老婆至少有好几年的感情。 在乡下的时候日子过得好好的,有村里人的口供为证,但凡封华墨说一句荣家想破坏自己的婚姻,荣家就没办法洗清罪名。 怎么说都被封华墨骂回来,荣家人不敢开口,一个个带著气离开了。 大伯惊愕中带著无奈看著封华墨:“老三,你在干什么啊?” 封华墨这时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我回来第一天,母亲和四弟就为了这所谓的荣家小姐为难狸狸,第二天,狸狸去食堂买饭,还被他们一群人冷嘲热讽,除夕前一天,在医院,四弟还想为了这个所谓的荣家小姐坑狸狸。 “要不是我和二哥眼疾手快,奶奶的计划就要被破坏了,我是什么好脾气的软柿子吗?这么连著捏?” 这些事情应白狸都知道,但实际上她没有那么生气,因为她对自己不感兴趣並且没伤害到自己的人和事都不会有任何关注,这些事情发生也好没发生也罢,都不会影响她正常过自己的生活。 但没想到,封华墨会很生气,他看不得自己喜欢的人受这种委屈,这不仅是看低了应白狸,也是在无视他作为人的意愿,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人格,凭什么枉顾他意愿试图操控他的人生? 想要知道这些事情,只要稍微留意就行了,甚至不用刻意打听,也就是说,大家其实回来一天就知道了,但应白狸都没发难,大家都没放在心上,而且封华墨也悄无声息的,谁知道他在这等著呢。 花红囁嚅了几下,心虚地说:“那不是之前不知道吗……” 封华墨冷笑:“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还不是看到荣家人就高兴得恨不得跪下去舔他们的鞋底?不会还想著拿荣梨云来拿捏狸狸吧?妈,你少看点小说,也把我当个人看行不行?我是死人吗?你当我面欺负我老婆我看不见啊?” 被这么一骂,花红也瑟缩回去不敢开口了,毕竟封华墨真说中了她隱秘的心思,谁家好媳妇可以反过来拿捏婆婆的?她也是憋了口气,正经动手没办法整到应白狸,她总在乎封华墨吧? 人啊,只要爱上什么人,就会变得脆弱又敏感,还会为了爱人好而放低自己的,张爱玲说过的,爱上一个人就会低到尘埃中去,怎么应白狸不按套路出牌啊? 而且,谁知道这次封华墨回来,他变得很会骂人,以及,无论封华墨骂得多难听,刚才应白狸都被震惊得无以復加了,她都不会拦。 从最近几天封华墨的表现来看,现在能让封华墨息怒的只有应白狸,但应白狸硬是忍住了一个字没说,连震惊的时候都刻意控制了自己的呼吸,没影响到封华墨发挥。 大伯看封华墨舌战群儒,而且都是奔著怎么难听怎么说去的,他只好打圆场:“你消消气,这不是过年吗?要是突然间態度就不好了,会很奇怪的。” “大过年的就可以把我的人格放地上踩吗?”封华墨连大伯也不客气,直接开骂,“態度好了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你们打仗的时候都知道乘胜追击,放虎归山等於养虎为患,刀不砍你们身上不知道疼是吧?慨他人之慷,还是我这种最小的小辈,要脸吗?” 现在封华墨简直杀疯了,无视所有人,敢来劝的一起骂。 大嫂坐在旁边听得已经傻掉了,她现在才回神,小心拉了拉应白狸的袖子:“你不劝一下吗?” 应白狸微笑:“为什么要劝?夫妻本一体,我无条件支持他,不高兴就是要发泄出来,有仇就是要当场报,他能忍三天,已经很厉害了。” 封华墨此时偏头温柔地说:“忍三天是因为我要修院子给咱俩住,不然我当天就提著枪去了。” “没事的,现在也很好。”应白狸甚至拉著封华墨的手给他安慰。 看著两人,大家沉默地捂住了脑袋,开始思考到底是他们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 大伯看著封华墨转头又是气势汹汹的样子,他只能摆摆手:“算了算了,不管你了, 你做得也对,荣家这些年,借著你捞了不少好处,这种狗皮膏药,黏上就难撕下来,你发脾气表明立场,以后他们再来,別人也只会笑他们不要脸,跟我们没关係。” 其他人纷纷应和,封华墨这才放鬆下来,他其实做好了今天闹大被赶出家门的准备,那真是求之不得,结果封家人还是站在自家人这边,搬出去的事,还得延后几天。 看封华墨恢復了原本的文质彬彬的样子,二哥才问:“老三,你从哪里学的这么多骂人的话?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些。” 从前封华墨生气,就冷著脸离开,或者直接动手,打不过就回来求救,不过他是封家很受喜欢的书生气质小少爷,没什么人真敢惹他,生气是少数。 大家確实好奇封华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骂人的,便侧著耳朵听。 封华墨老实回答:“下乡的时候听村里人骂的,我已经算文雅了。” 不然刚才封华墨就奔著祖宗十八代去了,他还从村子里到处骂人的寡妇那里学到,说骂人比的就是谁更残忍,每个人都会有最重视的东西,你別管对面说什么,不要陷入对方的节奏,咬死对面最痛恨、最不能见人的事情,往死里嘲讽谩骂就可以让对面破防。 吵架这种事,贏不贏其实根本不重要,让对方痛苦才是最重要的。 听闻封华墨的回答,大家顿时不再震惊,而是鬆了口气,毕竟真没把骂人原话骂出来,至少还美化了一下嘛,有心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显然都对封华墨敬佩不少,他胆子確实很大,说干就干,其他人往往要被逼到最后了,才会反抗,但封华墨今天的行为告诉他们,会影响到自己生活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应该拒绝。 有了这一出,日后不仅荣家,其他家的人想用类似的手段来拆开他跟应白狸,就得接受贱人的名头,相信没多少人脸皮这么厚。 下午客人明显少了一些,而且来的人也都是长辈居多,小辈几乎不进门。 寒暄了几轮之后,大伯突然意识到:“中午的事情可能已经被传得到处都是了。” 二姑不解:“什么意思啊大哥?” “你没发现,下午来的客人,一个女孩子都没带吗?”大伯哭笑不得地说。 他们一直在家,都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上午各家女孩子还正常陪著来拜访,互相认识,下午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女孩子进门,估计是怕被封华墨骂。 封华墨一脸无所谓,他拉著应白狸的手,眼神中还很开心的样子。 大家沉默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转回去了,没眼看。 客人减少之后,他们接待很快,转眼就天黑了,奶奶让婶娘回来传话,说今天她也不回来了,在医院陪著老爷子。 以及,知道明早大家就得各奔东西,她年纪大了,受不了离別场面, 不如不回来看,至少等老爷子醒后再回来,已经有人陪著,不会难过。 封家人都表示理解,吃过初一的团圆饭,各自进行最后的感情交流,便早早回去收拾行李,得赶明早的飞机。 回到院子,四下寂静,也没有外人,屋內的炭盆还要烧一会儿,应白狸好奇地问封华墨:“华墨,今天的事情,你想了很久吗?” 就算封华墨跟村子里的人学了如何骂人,可他在村子里的形象,其实跟封家人心中差不多的,清冷矜贵翩翩君子温文尔雅,这是评价他最多的词,他平日里,生气也不会这样破口大骂。 封华墨笑了下:“没有很久,是那天你买早饭回来,我突然意识到,拒绝也要讲方法,如果我只是正常地拒绝,根本没人听,发疯地拒绝,他们依旧会以为我是求而不得发疯了,拒绝这个词发明出来,竟然一点都拒绝不了。” “所以你乾脆不拒绝,而是直接骂出来,骂到他们自惭形秽,就会离开?”应白狸觉得封华墨十分可爱。 对此,封华墨很是无奈地笑了下:“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有利可图,面子值几个钱?但我希望从今天开始,为你我的將来,造势。” 应白狸没明白,轻轻摇头:“什么意思?” 封华墨坐到应白狸身边,抱住她,回道:“知道歷史上如何成为密不可分的对象吗?无论我们生离还是死別,別人提起哪一个,另外一个都不能忽略,相伴相生。” “把我们当成最好的战友,然后硬说我们是爱情就可以了。”应白狸立即明白了封华墨的意思。 人们不相信他们有爱,但只要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战友,久而久之,別人忽略不了他们这种生死依託的战友情,就会试图美化他们的感情,並且推崇为最珍贵的爱情。 封华墨笑著去看应白狸的眼睛:“没错,我知道你永远支持我的决定,所以你今天一定不会开口劝一个字,等他们把消息传出去,我们的战友情就算打下坚实基础了。” 往后其他家的人想用尽三十六计往他身边塞人,封华墨跟应白狸反而可以利用他们,加固人们对他们两个的刻板印象,毕竟,如果他们不是因为战友情走到一起的夫妻,只是普通感情的话,应白狸怎么会面对美人计无动於衷呢? 思想觉悟不够的人,想法永远如此低级,封华墨站在巨人肩膀上看他们,只觉得他们可悲,但他们还要正常生活,想出这种办法,实在无奈之举。 但骂爽了很开心。 两人一高兴,加上屋內暖和,一时激动,就翻滚到了床上,春宵苦短。 第二天还是大嫂过来敲门,今天大伯、二姑、三伯、小姑四家都要离开了,人太多,就不送去机场了,但家里得吃最后一顿早饭。 北方人有个习惯,出门饺子进门面,今天早上厨房知道大家要走,就提前做了饺子,大家到餐厅,就端了一碗碗圆嘟嘟的饺子上来。 大伯也不说那些场面话了,招呼说:“赶紧吃,吃完得赶路了,爸的情况,就只等老葛回来,我对白狸有信心,大家且放宽心,老爷子没事了,肯定会给我们打电报的,还有,华墨好好复习,爭取一次过。” 听著大伯的话,应白狸想了想,掏出之前做好的纸人,她给封家除了封华墨之外的人都发了一个,大家奇怪地看著手中有些逼真的纸人,不知道应白狸为什么要给他们送这个,不应该送个平安符什么的吗? 第17章 玄猫乌梅 “这是什么?”大嫂好奇地问。 应白狸解释:“这是我做的纸人,比起平安符,它有攻击能力。” 之前奶奶说要不要给家人都送一张平安符,当时看大家的態度,应白狸觉得他们可能都不会收,收了也不上心,做纸人的时候则是准备好了跟幕后相关人士斗法。 但最后没有没有捉到幕后主使,纸人空余了下来,家里人对她態度也有所改观,反正留著也没什么用,不如就送出去。 二姑甩了甩有点软的纸人,笑道:“这个东西软趴趴的,有什么攻击能力?” 应白狸想了想,夹起一粒蒜丟过去,二姑手里的纸人瞬间坚硬,並且把蒜给踢飞了。 突然动起来的纸人嚇了大家一跳,刚才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都没能反应过来。 二姑父看了眼二姑,忙问:“没事吧?” “没事……但它怎么动了?”二姑感觉自己刚才拿著纸人的手有点抖。 踢完蒜的纸人又落回了二姑手边,一副乖巧模样。 应白狸说:“它就是能动的,平时可以折起来放在包包或者口袋里,遇见危险的时候,它能抵抗一定的攻击,但如果是比较强大的攻击,比如说枪,它只能抵挡一颗威力不是很大的子弹,后面就会碎掉了。” 听说能挡子弹,要上战场的几位立马就收好了,这东西虽说带著有点麻烦,但能保一命谁不想呢? 见大家还蛮喜欢的,应白狸也很高兴:“你们平日里不用担心普通的剪刀水火会破坏它们,如果被破坏了,一定是你们遇见了危险,要多提防。” 大家纷纷应下,要赶时间,只能简单说谢谢,最后天不亮就得出门了,回一趟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拿,急匆匆回来,急匆匆走,偌大的四合院忽然又只剩下几个人。 封华墨目送车子消失在路口,他回头跟封父说:“等爷爷醒了,我会跟狸狸搬出去,你们没事也不要找我们,我需要安静复习,如果你们还是听不进去,我就让狸狸诅咒你们。” 花红气得脸都红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破烂话?白狸你不管管?” 应白狸摇头:“不管,我知道华墨很希望考上大学,二十五岁就没有高考机会了,他没有多少次机会,谁都不能阻止他考大学。” 连应白狸都是这种强硬的態度,花红直接被气得拉著四弟回去,不管他们了。 封父看著封华墨现在囂张的样子,指了指他:“你也就是仗著找了个老婆了,以前你怎么敢这么硬气?” “以前我也敢,只是没用对办法,我下乡后才发现,很多人就是贱的,给脸不要脸。”封华墨这张嘴最近真是杀疯了。 於是封父也被气走了,让他滚出去后就別回来了。 封华墨高兴得在后面说:“还有这种好事?一言为定,駟马难追!” 这回封父差点没站稳,还是警卫员眼疾手快扶住了,不过封父这回真的一句话不敢反驳了,生怕封华墨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大嫂看著公婆吃瘪也高兴,她跟丈夫常年在战场,其实不吃公婆那一套,他们两个身上带著很重的官僚主义气息,平日里装得还好,到家就犯病,不然大哥大嫂也不能寧可在战场拼死拼活都不回来。 接下来大嫂准备去医院看顾老爷子,她看了眼应白狸,问:“白狸啊,你今年刚好二十五岁吧?其实稍微操作一下,也能参加高考的,你想去吗?” 应白狸沉吟一会儿,笑起来:“老实说,不太想,我不喜欢束缚,我学习,是因为学习以明志,並不是我多喜欢,如果可以,我希望每天在山里生活,自由自在的,学校规矩太多了。” 儘管应白狸从来没见过大学,但封华墨说过很多,那些规矩对她来说不难,却並不舒服,既然没有这方面的追求,就不一定要去,人嘛,活在当下最重要。 大嫂其实这几天也看出来了,应白狸是个很安静的人,她也不喜欢城市喧囂,算是为了封华墨才出世的,既然诸多不愿,就不能强求。 “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你有自己喜欢的事情,直接去做就好了,不一定非得走这种流程,很多人也是念完高中就去工作了,没什么区別,那我先走了,你们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吧,还早呢。”大嫂打完招呼,拍拍应白狸的肩膀就离开了。 四合院门口此时就剩警卫员和应白狸两人。 封华墨抬起手看了眼手錶,说:“確实还早,要回去睡觉吗?” 今天依旧在下雪,应白狸有些心动:“反正都醒了,也吃过饭,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堆雪人,我们回去堆雪人玩吧?” 看著应白狸亮晶晶的眼睛,封华墨直接拉住应白狸的手:“走,我教你。” 最近几天都在下雪,稍不处理,院子里就会堆满厚厚的雪,北方的雪干,稍微用力就能黏在一起,应白狸十分新奇,用很快的速度捏了一堆球,后面她觉得,可以捏一点別的形状。 封华墨捏好一个球之后,看到应白狸已经手快地捏了一堆,觉得她好可爱,便笑著说:“不是要堆雪人吗?你看哦,这个雪球放在地上,这样滚起来,就会越来越大,不用一直上手捏的。” 在应白狸惊嘆的目光中,封华墨凭藉长手长脚的优势,將雪球越滚越大,感觉差不多了,封华墨就將雪球推到了院內乾巴的树下。 “你来堆雪人脑袋吧,要小一点,不然会把下面的球给压扁的。”封华墨扶著雪球说。 应白狸跃跃欲试,从自己捏的雪球里挑了最大的一个,开始学著封华墨的样子滚雪球。 这种雪球实在是太简单了,应白狸没一会儿就滚好了雪人脑袋,跟封华墨一起將雪人拼装到一起。 封华墨抬手摺了树枝给雪人做手,又回房拿了围巾、纽扣出来,给雪人做眼睛。 应白狸站在旁边打量:“没有鼻子嘴巴耳朵誒。” “稍等,我去厨房看看。”封华墨跑去厨房里,最近厨房刚修好,本来他是想给应白狸做点南方饭菜吃的,怕应白狸吃不惯北方饮食,结果修好后还没来得及用。 好在里面有些新送来的食材,封华墨隨便拿了两块萝卜,用菜刀修饰过形状之后,就出来给雪人装上。 封华墨很满意自己的杰作:“看,这样就好了。” 应白狸高兴得鼓掌,隨后笑容却有点淡:“这是我们堆的第一个雪人,要是能有什么办法,留下来,或者记录下这一刻就好了。” 儘管法术可以维繫冰雪,但这么大的东西,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应白狸在考虑要不要塞进自己的竹筐里。 封华墨却说:“雪人就是一年只见一次才有意义,如果我们总能看见,好像就会变得习以为常,逐渐失去这份喜悦,往后每一年,只要有雪,我都陪你堆雪人,好不好?明年,堆个別的形状好了。” 转瞬即逝的东西,总能被封华墨说得很梦幻,应白狸被哄好了,甚至开始期待,明年的雪人,至少要比今年好吧,今年的雪人,只有一块围巾呢。 堆雪人最后总会演变成打雪仗,封华墨跟应白狸在院子里滚了一堆雪,一直玩到天亮。 今天才大年初二,封华墨没办法出去找房子,但可以不用跟家里一起吃饭了,他乾脆没出门,去厨房做些南方的食物,白切鸡和清蒸鱼,都是之前过年一定有菜色。 应白狸则是个烧火的,她的手艺过於恐怖,封华墨是一点食材不敢让她碰,生怕被她碰过的东西都自带毒性。 砍柴烧火的时候应白狸支著下巴,歪著头说:“华墨,你说我手艺这么差,真的能醃好咸菜吗?你连让我切菜都不敢。” 封华墨配调料的手一顿,隨后笑著说:“因为这两个不一样,你只是做饭难吃,但醃咸菜又不是做饭,说不定你製作这种半成品的天赋呢?” “也是,没做过的事情,怎么能先否定自己呢?等我们找完房子,就试试吧。”应白狸觉得自己又行了。 平时每年都吃差不多的菜色,不觉得多好吃,现在突然吃到,应白狸才意识到,自己確实是个南方人,她很喜欢这口清淡的,不得不庆幸,封华墨在村子里学会了做饭,要是两个都不会,以后想吃口家乡味还得回去。 两个人饭量都大,一次性就吃完了,封家有特殊补贴,食物是不缺的,能供应上,不然他们这个时候可吃不上鸡和鱼了,大过年的没人卖这个。 他们两个不喜欢出去看客人,直接躲在院子里,一块看书,封华墨要复习,应白狸则是看自己带出来的藏书,她养母有个巨大的书房,那些书她从认字开始学,如今二十五岁了,还是没有看完。 这种平静的时候只持续到下午,婶娘来信,说老葛回来了 ,他直接去的医院,第一时间找到了奶奶,想让应白狸过去。 应白狸闻言,带上了自己的竹筐,跟封华墨道別,迅速出发。 到病房的时候,她看到奶奶抱著一只浑身漆黑的金瞳猫,很漂亮,也比一般的猫更大只,它看到应白狸进来,轻轻喵了一声。 老葛看起来没受伤,奶奶却有点紧张:“白狸,你来看看,是这只吗?我觉得是,我一看见它,就觉得眼熟。” 应白狸走过去,伸手摸摸黑猫的头,它也仰著脑袋蹭了蹭,她回道:“是它,当年,你们有给它起名字吗?” 奶奶点头:“有,它们的母亲叫大黄,白的呢,叫白雪,黑的就叫乌梅。” 因为即將冬天,它们会遇见白雪和梅花,总不能叫黑雪和白梅,於是奶奶难得文雅,管黑猫叫乌梅,黑色梅花的意思。 “……它是只公猫啊。”应白狸怀疑爷爷奶奶当时是不是不知道怎么看动物性別,不然怎么管一只公猫叫乌梅? 奶奶轻轻摸著乌梅的后背,说:“我们知道,但双胞胎,就是要成双成对啊,姐姐都叫白雪了,它就得叫乌梅。” 很有道理,应白狸无法反驳。 隨后应白狸蹲下来,与乌梅金瞳对视,她问:“乌梅,爷爷已经安全了,可以让爷爷回家吗?” 乌梅一听,耳朵忽然后压,这是生气的意思,还发出了即將攻击的声音。 奶奶被嚇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说:“我在这,爷爷就不会有事,我以九尾白狐的名义起誓。” 听完,乌梅竖起的毛总算一点点落下,它又叫了一声,像在重复確认。 “真的,我保证。”应白狸沉稳的神情总是能令人信服。 乌梅选择相信了应白狸,它缓缓张开嘴,吐出一颗光球,那光球在离开乌梅的身体后,被应白狸一把抓住,接著她跑去病床边,將光球按在爷爷的灵台上。 应白狸默念:“阳寿未尽,生魂归身,三魂点灯,七魄明识,急急如律令。” 念完,爷爷呼吸忽然一重,隨后缓缓睁开了眼。 乌梅猛地从奶奶怀抱中跳出来,蹲到爷爷的枕头边,用金灿灿的眼睛盯著他。 奶奶先是一愣,隨后扑过来,她瞬间就红了眼眶:“老头子!你嚇死我了!” 老爷子醒过来,还不太清醒,他眼珠子转了转,想抬起手去摸奶奶,但发现自己动不了,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不成字句。 应白狸小声提醒奶奶:“奶奶,爷爷躺了这么多天,身体会僵硬,他现在还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需要医生来看看,我先去叫大嫂。” 此时奶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就对著老爷子哭,猫猫则放下心来,在旁边舔自己的爪子。 老葛也跟著应白狸出门,在找到大嫂过来后,老葛在走廊里叫住了应白狸,说:“三少奶奶,多谢你,我去了之后才知道,调查组很多人都在山里受了伤,完全抓不到乌梅,是我过去之后,乌梅嗅到了我身上夫人的气息,才出来的。” 要不是应白狸说起,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那老爷子就 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应白狸笑笑:“不用谢,奶奶给过报酬了,收了钱,我就得尽力不是?” 这话是场面话,老葛明白,他拿出纸鹤跟纸人,说:“还有这些,路上挺安全的,並没有发生意外,我想,应该是夫人这边的计划成功了,幕后主使顾不得对我下手,这些东西,还给你,再次感谢。” “你留著吧,我给所有的封家人都送了一个,哦不,婶娘和爷爷还没有,但婶娘怕这个,再说吧, 你也收好,对方要爷爷的命,但没成功,接下来怕是也不安稳,你们都拿著,奶奶也能安心点。”应白狸拒绝了,她都送了一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老葛听她这么说,就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谢谢你,三少奶奶。” 应白狸摆摆手:“谢谢可以,但换个称呼吧,我不习惯,叫我白狸就好了,您是长辈,跟著奶奶一块叫,应该的。” 其实老葛在封家的身份跟婶娘差不多,但他跟婶娘不一样,婶娘留下来的明面职位是夫人的副手,老葛毕竟是男人,就选了当司机,他可不信任別人给奶奶开车,怕出意外,他若不在,才是其他人来看,但一定会有婶娘保护。 或许是身份的问题,封家三代孩子看他其实並不算特別尊敬,其中最尊敬他的是封华墨,其次是封华墨的大哥二哥两家,其他人相对来说,確实更尊敬婶娘一点,知道婶娘是跟奶奶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一般。 而应白狸不一样,她是第一个认同老葛属於家人身份的,这对一辈子打光棍的老葛来说,是个很特殊的感觉。 应白狸对老葛微微頷首示意,就进病房了,老葛在外面,低头看了看手中逼真的纸人,他想到封华墨带著应白狸回来第一天,司机老何闹个不停,说这三少奶奶不得了,是个厉害角色,还没进门呢,就哄得封华墨欺负封家老人。 各种话听著好像没那么难听,其实都在上眼药,老葛是个实诚人,他听闻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先见过应白狸了,站在门口,一拳一个警卫员,很厉害,也很稳重的小姑娘,后面也十分尊敬夫人,为人得体有文化,哪里坏了? 现在看,老何那样的態度,估计还有別的问题,老葛忧心忡忡,为山雨欲来。 大嫂听闻老爷子醒过来了,急得连其他医生都没空叫,带著听诊器就衝进病房,应白狸因为跟老葛说话,就晚到一步。 奶奶在旁边抱著爷爷哭,大嫂沉浸在做检查,而乌梅已经舔完爪子,趴在旁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著这些奇怪的人类。 应白狸过去扶住奶奶的肩膀:“奶奶,先让大嫂给爷爷做检查,我没怎么修养生养元类型的医术,肯定不如医院的医生,我们等一等再跟爷爷敘旧。” 听了应白狸这话,奶奶才勉强冷静下来,她哽咽著点点头,但没鬆开老爷子的手。 大嫂动作快,她给老爷子检查完之后,非常震惊:“好奇怪,爷爷出车祸的时候其实受了一定的伤,但现在都好了,不过躺了十来天,身上肌肉还需要復健,我去叫院长过来看看。” 有了大嫂这句话,奶奶却还不是很放心,她来不及追问大嫂,就看向应白狸:“白狸啊,你大嫂不是说没事吗?怎么还要復健啊?” 应白狸其实也不是很懂现代医学的术语,但她觉得原理是大差不差的,她便说:“奶奶,人躺三天都可能爬不起来,会觉得腿软脚软,何况爷爷这躺了十几天呢?我之前也说最好半个月內解决,就是怕这个,等慢慢养生恢復精元就好了。” 这样说奶奶就听得明白了,她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跟老头子平日里就没少练,现在还能打枪拿砍刀,我盯著他练。” 时间过去这么久,老爷子精神恢復了不少,但还不能马上活动和说话,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奶奶感觉到,脸上一喜:“老头子你能听见啊?太好了……” 说著,奶奶又哭起来。 剩下的时间就是医院的活了,应白狸陪著奶奶看医生们诊断,又开出了復健方案,老爷子身体確实还不错,但毕竟年纪大了,受这一次伤,想要恢復原来的程度不太可能。 幸运的是,老爷子年轻时候身体就强悍,他跟奶奶这种天生强悍的人,原本就比其他老人强得多,现在受了伤,除了比不上原来的自己,还是比普通老人强非常多的。 奶奶不关注这些,她只希望老爷子能好起来,再跟她过一段日子。 后面应白狸也不陪伴了,奶奶跟爷爷有一堆话要说,还有乌梅,他们三个都有很多话要说。 儘管又激动又哭了半天,奶奶还是很冷静地抽空跟老葛说封锁消息,谁都不许把今天老爷子恢復的事情说出去,一切等她跟老爷子商量过后再说。 因此,应白狸不能回家,她就留在了医院跟大嫂一起睡宿舍。 突然不能回家,应白狸有点担心封华墨,跟著大嫂去值班室的时候,她问:“大嫂,我想给华墨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今晚住医院了,不然他会等一晚上的。” 封华墨对应白狸的认知就是她很强,强到早上出门,一定能在晚上睡觉前回家,他甚至可以掐著时间做好消夜备著给应白狸。 大嫂无奈地说:“不太行,以前老三年纪小,就没在他院里拉电线装电话,你现在打回去,是打到奶奶的院子里,被其他人接听,爷爷醒过来的事情就会被別人知道了。” 这样一来,確实不好给封华墨打电话了,但想到封华墨可能一直等在家里,应白狸又不忍心。 医院条件简陋,没有洗澡间,值班室里的床就是翻版的病床,棉被床铺都一股子消毒水味,房间还很小,窗户被风吹得嘎嘎响。 大嫂简单去漱了个口就回来睡觉了,她忙一天了,实在扛不住。 屋內有个很小的绿檯灯,不太亮,不会影响到大嫂休息,应白狸就坐在桌子边,她没洗澡是不会上床睡觉的,大不了再熬一个晚上。 何况,心中记掛封华墨,她也没办法睡著。 在绿檯灯下发了会儿呆,应白狸决定给封华墨也折个纸鹤,她竹筐里一堆黄纸,很容易做。 距离太远,不好传音,应白狸就在纸上写字,说今天太晚了,老葛得休息,没人送她,所以跟大嫂在医院凑合一晚,明早再回去。 写完,折好纸鹤,应白狸拿著纸鹤小心离开值班室下楼,去医院空旷无人的花园里,她对著纸鹤轻轻吹了一口气,纸鹤就飞起来了,没一会儿就躲进了乌云中,消失了踪影。 没事情乾的夜晚很无聊,应白狸也不想去值班室,乾脆守在病房门外,就这样坐了一晚上。 天没亮大嫂就起来了,她没看见应白狸,还以为她认床睡不习惯,准备过来查看老爷子的情况,就看到应白狸坐在病房门前,跟昨晚的样子大差不差。 大嫂有些震惊地走过来,小声问:“白狸,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应白狸点点头:“对啊,我不习惯有味道的床,那个消毒水味太冲了。” 这几天过年,大家没睡过整觉,大嫂心疼地说:“哎哟,等事情结束,你真得跟老三搬出去,熬夜是会猝死的,你等著,我进去问问奶奶这事要怎么处理。” 隨后大嫂进了门,但奶奶在陪护床上睡著了,一时间也不好打扰她,大嫂看著门里门外,只能嘆气。 天亮后奶奶起床,精神奕奕,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与治疗,爷爷能说话了,毕竟没躺太久,应白狸掐的时间刚刚好。 应白狸在天亮后正式跟老爷子见面,她对著老爷子鞠躬:“爷爷好,我是应白狸,叫我白狸就可以了。” “白狸,”老爷子点点头,“我其实看过你的资料,家里的孩子结婚,总要呈报信息上来给我看过,我只是没想到,你的本事竟然是真的,因为破四旧的时候,你很痛快就把所有东西都捨弃了,如果你真靠这些为生,怎么捨得呢?” 这也是一开始封家人看到资料都觉得封华墨是不是被骗了的原因,应白狸捨弃得太轻鬆、太无所谓了,这明明是她安身立命之本啊。 应白狸没想到老爷子把事情查得这么详细,她笑起来:“我给出去,只因为我知道它们会完好无缺地回来,作为神婆,我至少得有这点本事吧?” 第18章 租房 冷静、强大、慈悲,应白狸具有所有不出世仙人的品质,老爷子听完她的话,就知道,档案上写的,终究有限,她能走出山,来到这里,是封家的福气。 老爷子本就是最早一批接受新思想的人,他跟奶奶一样,对应白狸的身份其实没什么嫌弃的,此前一直都只担心她会不会对封华墨不够好,以及,封华墨跟应白狸之间,是不是凑合? 很多人都是凑合一辈子,凑合著凑合著,就死掉了,从没有熬出头的,伴侣永远不能凑合,不然一辈子怎么走啊? “好,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为人正直又自信,多谢的话,就不说了,以后有需要,直接跟爷爷奶奶提,还有,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老爷子关切地问。 应白狸沉吟一会儿:“唔,没想好,我是来陪华墨高考的,高考很重要,这段时间他应该需要我照顾,等到他上了大学,我看看怎么找工作吧。” 別管她不会洗衣服做饭做家务的怎么照顾,反正封华墨需要。 老爷子一听,不是很赞成:“这怎么行?就算你不爱念书,也不能就在家里照顾他啊?他有手有脚的,哪里需要人照顾?” 大嫂今早把应白狸的想法跟老爷子和奶奶说了一下,他们两个想感谢应白狸的话,还是別往这个方向提了,应白狸真不乐意去校园里被关著。 因此,老爷子才问应白狸有什么打算,谁知她自己也不是个上心的。 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女人也能凭藉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要走出家门,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应白狸也不知道大城市能干什么,她思索半晌:“可是,我也不知道首都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干的,总要先习惯习惯这边的环境,万一找到我感兴趣的呢?” 听她这么说,老爷子跟奶奶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奶奶微微点头:“確实哦,要是隨便就定下了,回头不喜欢,想走也不容易,这首都跟村子里是不一样的,而且万一老三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以你们两个的感情,肯定得一起走的,有工作就不好办了。” 应白狸忙应和:“对啊对啊,所以才说我照顾华墨到高考,期间肯定是我出门多,他看书的时候我到处逛逛,等熟悉了环境,他也確定要去哪里上大学了,我应该就想好要做什么了。” 见两人已经商量好了,老爷子就不多说什么了。 家事说完,就是公事,老爷子说:“对了白狸,我醒来的事情你除了跟老三,其他人都不能说,我今天早上已经上报中央了,这件事如果没有碰上乌梅,我大概连你都等不到,能知道我行踪的人不多,怕是內部出了什么问题,你要谨慎,出门,也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会注意的,我现在再做两个纸人给你们,多事之秋,多层保障也是好的。”应白狸说完,招呼一声就出门找大嫂办公室去了。 大嫂在写医学日誌,她本来没注意应白狸在做什么,后面发现应白狸掏出了毛笔写写画画,忍不住抬头,看到应白狸在做纸人,顿时新奇:“白狸,你做这个,容易吗?” 应白狸细细描绘纸人的容貌:“容易啊,对我来说,只要剪好了形状,用特殊的墨水画上五官和符文就好了。” “特殊的墨水?有多特殊?”大嫂看著桌上的两个砚台,感觉就是普通的红墨水和黑墨水而已啊。 说话间应白狸已经画好最后一笔,她偏头笑著回答:“这些墨水是我自己做的,你听说过古人的墨条可治病吗?” 大嫂点点头:“我听说过,很贵的那些,里面都放著珍贵材料,那些材料在古时候还可以当药品,但是平民很难买到正经治病的药物,所以流传出墨条可以治病的传闻,你的也是吗?” 应白狸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对,不过配方是我自己摸索的,跟市面上的珍品墨条不一样。” 无论哪个行业,配方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大嫂就追问这个,她掏出自己的纸人,跑过去跟应白狸新画的对比了一下,发现是一样的脸,顿时忍不住好奇:“那脸,都画成这个样子,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没什么讲究的,”应白狸举起另外两只纸人跟大嫂的摆在一起,解释道,“纸人的手艺流传很久,专业的师傅甚至能把纸人画得跟某个人完全一样,那种是当替身用的,我画成这样,来源於纸扎店,我母亲说,纸扎店的纸人,一定要会画人,以及画出完全不是人的脸。” 这样一说,大嫂端详三个纸人,微微点头:“对哦,这些纸人,虽说看著特別像人,但仔细一看,不会有人长这个样子的,脸骨构造都不对。” 也就医生会拿脸骨当解释了,应白狸忍不住笑:“这些纸人都是一次性消耗品,肯定不能做成某个人的样子,会让携带者对它產生感情,用纸扎店里常见纸人的脸刚好。” 送完纸人,应白狸就打算回家了,她跟封华墨基本上不会分开,老爷子跟奶奶都明白,年少夫妻最粘得紧,提醒过应白狸要紧的事情就让老葛送她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老葛还问应白狸要不要买点吃的,因为早上应白狸並没有在医院吃饭,她记掛封华墨,急著回来。 应白狸想了想,说:“有卖豆浆的地方吗?” 家里没有磨豆子的地方,但应白狸跟封华墨都爱喝,可以顺路买一点。 老葛没想到应白狸竟然要豆浆,他也愣了一下:“这个点没有豆浆了,而且平时只有去食堂才有豆浆,过了时辰,豆浆就得点豆腐,做午饭呢。” 应白狸倒是忘记时辰这件事了,不睡觉就是容易模糊对时间的认知,她没想到其他可以买的,就说不用了,还是先回去看看封华墨,问他想吃什么。 到家的时候家里刚好有客人,应白狸不想管,就没去客厅,从环廊绕过去,偷偷回院子,隔著老远她就看见自家院子里冒著烟火气,应该是封华墨在做饭。 见状,应白狸加快了步伐,院门没关,她直接跑去厨房,看到封华墨在切菜,她高兴地喊了一声:“华墨,我回来啦!” 封华墨其实听见声音了,他等到应白狸出声才放下刀,擦乾净手,走过来一把抱住应白狸,狠狠呼吸,最后整个人好像要长应白狸身上一样。 每次他们分开,封华墨都会想要跟应白狸抱在一起很久,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半身,必须重新黏回来。 “我好想你,我收到你的纸鹤了,但还是很想你。”封华墨嘀嘀咕咕地诉说想念。 应白狸拍著他的后背:“我也想你,我还想给你买豆浆,但回来得太迟了,没有卖了。” 封华墨这时鬆开应白狸,让她等等,隨后他去灶上掀开锅盖,端出两碗豆浆:“没关係,我去买了,你吃早饭了吗?要是没吃,我放回去温著。” 看到豆浆,应白狸眼睛一亮,他们两个人永远这么心有灵犀,她快步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没吃呢,想著回来跟你一起吃的,你还要做什么吗?” “我还要再炒个菜,你等我一会儿,很快就能做好了。”封华墨赶紧转身去切菜,锅可不等人。 关於爷爷在医院的事情,封华墨一个字都没问,应白狸本想跟他说,他却拒绝了,在这方面,他永远知道轻重,不会让应白狸为难。 封父跟花红似乎被封华墨嚇怕了,一直没敢来,就连原先一直粘著封华墨的四弟都被他一拳唤醒正常人思维,也不来挑衅应白狸,和到处打滚了。 爷爷跟奶奶却一直没回家,完全住在医院,大嫂隔天回来,一副特別疲惫的样子。 不知道外人怎么想,到初六,封华墨正式决定,出去找房子,和应白狸一起,顺便带她熟悉熟悉首都。 说是租房子,结果这门生意並不能上檯面,因为房屋是政府统一分配的,敢做房屋活,那是想当资本家不要命了,不仅被批斗,严重的,说不定一辈子都交代在牢里了。 封华墨有租房的念头,是因为村子里也有那种被家里赶出去的人,村委会一时间没安排好房屋,算是特殊情况吧,可以被允许用粮票和工分跟一些村民换屋子暂住,当然,等手续走完了,还是得住分配的屋子,不论屋子好坏。 但首都管得严,房屋多数都有定额,借住可以,租赁没门。 逛了一圈,竟然一个屋子都没有,封华墨渐渐意识到,想在老家立足,没那么容易。 应白狸拉著封华墨的手,问:“你不是有户口吗?难道不能被分到房子吗?” 封华墨苦笑:“我的户口就落在封家四合院里,我大哥要去南边打仗,才被分配了房子,我二哥还住宿舍呢,並不是有户口就能分到房。” “那我能分到吗?”应白狸又问。 “你的房子在村子里,已经有名额了,而且咱俩结婚,你的户口落到我家了,实际上,你的房子在你离开后应该要被收回的,你我回到首都,条件是亦一样的。”封华墨嘆著气解释。 当然,村子里的那个房子是鬼屋,没人敢收回去住,所以肯定会一直留给应白狸。 应白狸若有所思:“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再找一个鬼屋不就好了?我可以帮忙驱鬼,条件是,房子要让我们无偿住到你去上大学。” 封华墨好笑地摸摸应白狸的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鬼屋啊?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找二嫂,她家有房子,但可能要跟二嫂的父母一起住,不过勉强算自家人,我给钱就是了。” 这是最后的退路,但凡有其他选择,封华墨肯定希望自己跟应白狸单独住,跟別人住,总是不方便的,哪天遇见矛盾还会被赶走,就像在家里一样。 独立是很困难的事情,总有解决不完的问题,但想到独立之后的自由生活,又觉得充满干劲。 房子不好找,从初六开始,找到初十,竟然还没找到,此前放过的所有豪言壮语都仿佛打在了自己脸上。 应白狸看封华墨拿著地图勾勾画画,还有他脸上无法遮掩的愁,她垂眸一起仔细查看地图,问:“华墨,你介意位置远一点吗?” 封华墨不解地抬头:“什么位置远一点?” “房子的位置。”应白狸试探著问。 “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反正也是短期的,等上了大学,我要想办法在大学里找个宿舍,或者附近找个房子,和你一起生活,但现在,住哪里我都可以的,不过最好不要出首都,不然进出很麻烦的。”封华墨无所谓地说。 听完,应白狸便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她伸手指了一个地图西边已经无限靠近首都分界线的位置:“那明天我们去这里。” 这刚好是这几天没跑到地方,封华墨愣了一下:“你算卦了?” 应白狸摇头:“算不上起卦,我阴阳眼本来就能看见这些东西,那里有缘。” 一直没提,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有更好的选择,算命嘛,本来就是种种发展中选一个自己心中认同或者本性趋向的,並不等於唯一解。 封华墨圈住应白狸指的地方,提醒道:“这边很偏的,都是山石,也没几个人,我们连公交车都坐不了,得步行很长一段距离才能碰上公交站点。” 换言之,住在这里,比应白狸在村子里的房子还偏僻,並且没那座应白狸出生的山那么友好。 “挺好的,有家的味道。”应白狸如是回答。 这话逗笑了封华墨,他直接扑到应白狸怀里,跟大狗狗一样疯狂蹭蹭。 由於距离太远,而且没有交通工具,封华墨本想找司机帮忙搭一程,但家里司机以老何为首,似乎並不想接送应白狸,怕送一程应白狸不高兴,就回来告状,老何算幸运,那其他人呢?他们可没老葛那种面子跟本事。 又不好麻烦警卫员,封华墨便带著应白狸乘坐公交车去了终点站,下车后,入目全是灰白的山头,竟是比封华墨记忆中还荒芜许多,他面色古怪:“小时候我来过一次啊,这边当时说要扩圈,怎么越扩越荒凉了?” 第19章 林纳海 说荒凉但附近还是有房屋的,只是没什么人走动。 现在都大年十一了,该返工的返工、该下乡回城的下乡回城,人怎么可能这么少? 封华墨觉得奇怪,他还掏出地图来看,辨认了一下方向,对应白狸说:“算了,先走吧,我们先去画的圈看看,然后问问邻居,那边有没有空房子。” 应白狸没有意见,跟著他一块走,路上遇见几个行人,他们都步履匆匆,跟城內行人的模样大相逕庭,十分古怪。 拦不到人询问,他们只能一路都跟著地图走,地图看著短,其实走起来挺远的,今天雪已经停了,不然更难走。 等到走到地图上標明的街区,封华墨站在街口四处观望,看到有个供销社,他赶忙跑过去, 问柜员:“同志你好,我想问一下,这边有什么空房子可以借住吗?” 柜员本来神情就不太好,听他问话,十分不耐烦,可是看著封华墨实在英俊,她勉强回答:“有,这边什么都不多,空房子多,但主人家都不在,你借住不了,有这功夫,你直接去找政府给你分一个房子不好了?” 毕竟有求於人,就算对方態度不好,封华墨也没生气,他笑著解释:“是这样,我呢,打算从家里搬出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复习,好参加高考,按规矩, 我这种没有职业的人,是不能分房的,户口也在家里,您给支个招唄,我、我买东西。” 供销社的柜员都是肥差,一来可以吃提成,二来遇见有些想打听什么事的客人,他们都会偷偷塞点小钱,不多,但可以积少成多。 柜员一听,態度顿时大变样,她露出了服务业最完美的笑容:“好的,您具体想买什么呢?说一下要求。” 在柜员抽动眼皮的暗示下,封华墨恍然大悟,立马说:“安静、独门独户、有厨房和抽水马桶、有电话、至少有两个房间,对了,还有家具,最好什么都齐全了,我跟我老婆可以直接住进去。” “您这要求可不低啊……”柜员听著,笑容逐渐消失,她很少碰上问这种问题的,毕竟大家都有分配的房子,又担心被扣上资本帽子,很少会买房租赁什么的。 封华墨觉得要求是有点多,他稍微降了点要求:“没那么齐全也没事,但是得允许我自己买了放进去,而且后面我可能会带走。” 柜员没吭声,她想了好久,才说:“这样吧,你买两包栗子,我给你指条路,但你能不能住进去,我不清楚,因为我们这边的房子都是抗战后就修的了,修得早,抽水马桶是个稀缺物,只有西边的政府大院有这样的房子。” 这里的政府是指下属城区政府,跟市中心那边的不是一个,毕竟首都很大,不同区域都要配备对应的公职人员管理。 封华墨一听是这样的地方,有些犹豫:“我倒不在乎钱,但这种地方,能让我们住进去?” 而且封华墨背著封家三代的身份呢,他要是以租赁方式住进了別的政府大院,没准会被告上去的。 “所以我说你们能不能住进去我不清楚,但你要的抽水马桶只有那边有啊。”柜员也无奈了,谁跑这么偏远的地方来还想搞这么洋气啊? 封华墨看了眼应白狸,问:“那要是没抽水马桶,一般去哪里解决?” 以前在村子里,也没有抽水马桶,封华墨也是花了好久才適应,他唯一庆幸的,就是他运气好,没被赶去挑粪,总不能回了城,还上赶著过这种生活吧? 柜员直接回答:“旱厕啊,没事,修挺好的,就是没门,但宽敞著呢,也不用打理,很好用。” 封华墨忍了又忍:“……告诉我去哪里能找到屋主?” 根据柜员的说法,屋主並不在西边城区,他是个警察,在市区內工作,是他父亲分到了西边城区政府大院的房子,他父亲原本在西边城区政府当主任,后来调去了財政局,房子呢,並没有收回,而是放给了屋主一个调上来的远房表姐。 关於表姐都住进房子了,为什么目前屋子空置,柜员表示不知道,她刚来这边的供销社才半年,因为她年纪到了本该要下乡的,但她父母同样希望她能参加高考,为了拖时间,就把她弄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人少,东西一天卖不出去多少,八卦倒是能听一些,这算是供销社柜员基本职能了。 屋主不在西城区,封华墨跟应白狸还得回一趟市区,柜员给他们写了名字单位跟电话,让他们去市区公安局找人就行。 一路上越走越冷,好在有两包炒栗子暖手,上了公交车,封华墨给应白狸剥栗子吃,没吃两个应白狸就摇头说不要了。 “別剥了,这供销社怪坑的,谁家炒栗子不开口啊?等我们找完房,乾脆拿这些栗子燉鸡好了。”应白狸阻止了封华墨的手,这天又冷又乾的,再剥下去,他的手该出血了。 封华墨吹吹自己的手指,將两包栗子包好:“听你的,回去有刀就好开一点。” 公交车刚好路过公安局,封华墨跟应白狸下车,对照著地址去找。 应白狸看封华墨还需要地图,便问:“你不是在首都长大的吗?怎么去公安局还要地图?” 封华墨笑了下:“我很少出门的,因为年纪小一点,自保能力低,不像我大哥二哥,他们从小就练武,很早就跟著爷爷奶奶上战场,那几年国內间谍也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我绑了,也就爷爷奶奶在家的时候我可以跟他们跑一跑。” 因此,封华墨去过要开发的西边城区,却不熟悉市內许多地方。 找到公安局后,封华墨直接去了大厅找人打听,说想要找一个叫林纳海的警察。 被问的是个女警员,她露出恍然的神色:“哦,你们找林队长啊?他是首都第一刑警大队的队长,你们要报案吗?他比较忙,我建议是先报案,我们所有警察,都会为人民服务。” 封华墨笑著说:“不,我是学生,我需要写文章,想询问一下关於首都西边城区的一些问题,我听闻,林队长的父亲曾经在西城区政府当主任,想来一定对人民生活细节非常了解。” 女警员一听,立马放鬆下来:“学生啊,可以,不过你们要等一等哦,中午可以吗?午饭时间林队长才有空。” 一来一回已经花了不少时间,现在距离中午不到半个小时,封华墨立马同意了,於是女警员带著他们去了等候室,还给他们倒了热水。 等候室里还有其他人,外面有人叫的时候他们就陆陆续续出去,看来是证人或者家属之类的。 说是午饭时间见面,结果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两点,林队长急匆匆过来的,他皮肤偏黑,身材高大,为人粗獷,是普遍意义上认知的警察。 林队长端著饭盒进来的,他低头先吃了一大口:“有什么问题,问吧,如果涉及机密,只能说无可奉告。” 封华墨也不生气被耽搁这么久,他知道近几年警察都很忙的,他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说:“林队长,听说你父亲在政府大院有一处空房子?” 听到这个问题,林纳海吃饭的手一顿,隨后他丟下筷子,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这是防范的姿態:“你们什么意思?查我?我林纳海光明磊落,不怕你们查!” 本没有恶意的封华墨顿时一愣,他没想到林纳海反应这么大,可仔细想想,好像也可以理解,这年头,谁不草木皆兵? 应白狸看林纳海有些生气,便解释说:“我们其实只是想找个房子借住,要求比较多,找来找去,只有西城政府大院里有空房子,而且符合我们的条件。” 林纳海听闻他们两个只是想找个房子住,顿时翻了个白眼,收拾东西马上就要走:“那地方不能住,你们另请高明吧。” 在林纳海离开等候室之前,应白狸轻声反问:“为什么不能住呢?人总该往前走的。” 大步往外走的林纳海猛地脚步一顿,他僵在原地,许久,他僵硬地回头,咬牙:“你们到底什么人?” 封华墨也诧异地看了应白狸一眼,他只好如实说:“我叫封华墨,封老的孙子,因为不想在家里,但暂时又没办法分配房子,所以只能出来找地方借住,找来找去,全城都快找遍了,最后就找到了西城区那去,有人介绍我们来的。” 听到封老两个字,林纳海皱起眉头,他压低声音说:“跟我来。” 隨后林纳海带他们两个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小心关上了门,还招呼外面的徒弟,说不要让人进来。 刑警队长的办公室还算大,但堆满了各种文件和照片,看得出他真的很忙。 林纳海招呼著两人坐下,他疲惫地靠在自己位置的椅背上,深吸一口气,说:“看在封老为国为民的份上,我也不介意跟你们说实话,封家的家教我是信得过的,你们肯定不会出去乱说,但借住, 还是不要了,给钱我也不敢让你们住。” 封华墨对於又蹭了姓氏的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愿意给爷爷面子,不过,为什么呢?” “你们知道房子为什么空置了,我爸和我都不在那边生活了,房子却没有收回吗?”林纳海没立刻解释,而是先试探封华墨跟应白狸知道多少。 两人一起摇头,封华墨说:“我们走了很远才见到供销社有人,从供销社那边打听有没有空房子,列了一堆条件,只有政府大院的符合。” 闻言,林纳海笑出声:“难怪问到我这边来了,你在家条件不错,出来住,也想要差不多配置的房子吧?” 封华墨沉默一会儿,幽幽道:“主要不是很想回忆起下乡的生活,为了您的胃口,我还是不提往事了。” 林纳海愣住:“你是封家老三封华墨?” “……”封华墨也愣了,“所以你不是认出我才愿意说的吗?我说我爷爷是封老你就信啊?” “……因为你的手錶是德国產名牌旧款的,据我所知, 这一款当年只有五位夫人喜欢並且有家底购买,刚好这五位夫人其中一位就是你奶奶,但我不確定你是哪一个孙子,封家最近回来了不少人。”林纳海简单解释了一下他不是隨便信任的,身为刑警队长他有很强的观察能力。 封华墨看了眼自己的手錶,他自打下乡,都没有戴过了,那个时候年纪小,戴上也不合適,过年时候要装扮漂亮点,他就拿了出来,出门刚好需要时间,他就一直戴著,没想到这种旧手錶也能被认出来,对方看来是真材实料当上队长的。 双方算是正式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林纳海看向应白狸:“那这位,是你夫人?” “对,我夫人应白狸,应该的应,白色狐狸的白狸。”封华墨跟著介绍应白狸。 林纳海微微点头:“好,那我就直说了,那个房子一直没有处理,是因为悬案未破,按理来说,超过三个月破不了的悬案,就会被定为无头公案,档案会封存起来,等待日后技术发达,或者有新线索再重启,但大家觉得不吉利,谁都不愿意要,最后反而莫名其妙转到了我名下。” 听闻有悬案,封华墨紧张起来:“怎么这样……” 这可是他找了整整六天才找到的、最合適的房子,结果有悬案,肯定是破案要紧,可应白狸的阴阳眼,不应该出错啊。 在封华墨思考的时候,林纳海看向了应白狸,露出探究的眼神:“应夫人,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劝他放弃那个悬案,还是…… 应白狸抬起眼:“给我说说那个房子的故事吧,或许你有兴趣认识一下我的职业,你好,我是神婆,风水堪舆八卦算命,铁口直断沟通阴阳,那个旧房子,別人不敢住,要不让我们试试?” 第20章 全家消失 林纳海越听脸色越古怪,他沉默一会儿,说:“你知不知道就你这些话,我能直接给你抓起来的?” “你不信,是因为你见多了神棍,还抓了不少,但你觉得,是抓我重要,还是找到真相重要?我的话你不一定当做证据,也没办法当证据,不过,有些真相,你在知道的时候,就觉得不需要什么证据了。”应白狸意有所指地说。 封华墨也跟著说:“林队长,狸狸的本事都是真的,也是她提前指了位置,我们今天才去西城区的。” 说著,封华墨把口袋里的地图拿出来了,上面是提前画好的圈,还真就那么巧,画的是那一片区域,並不单指政府大院。 林纳海看到地图,突然说:“稍等一会儿,我有点事要跟我徒弟说。” 隨后林纳海出去了,还把门关上反锁。 应白狸听见了,压低声音跟封华墨说:“他出去找警员问我们两个刚才在等候室里做什么,越详细越好。” “猜到了。”封华墨无奈地笑笑。 没一会儿林纳海回来了,他坐回自己的位置,认真打量封华墨跟应白狸,两个人样貌不差,而且封老三还是很有名的,有名在於,他是一个军官世家里唯一一个从小就像书生的。 封家无论男女都上战场,有军衔在身,就算是最弱的二女儿,嫁给了南部战区司令,她也可以徒手撂倒大汉,他们家就不会养柔弱的孩子。 老三例外,他出生的时候就漂亮,是他们家最漂亮的孩子,稍微长大一点后,不怎么爱练武,儘管也不是不能练,但最爱看书,很多人曾经都打趣说,老封家要出个文状元了。 没想到,这个人人都確定要当文状元的男孩,碰上了下乡,他小小年纪就下乡去了,他还倒霉,全封家就他一个適龄下乡的,其他人稍微早一点就进军队了,文化课跟入伍同时进行,什么都没耽误。 下乡后一连六年没回来,除了上面,没几个人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 但最近封老爷子出事,很多人都知道,封老三回来就不奇怪了。 至於应白狸,她很奇怪。 林纳海確认首都城內没有任何一个能跟封老三结婚的女人是她这个模样的,加上封老三下乡,还有应白狸说自己是神婆,他確定应白狸肯定是封老三带回来的老婆,下乡跟当地成分好的女人结婚不是什么稀罕事。 就是两人好像不太正常的样子,怎么这封华墨还跟著老婆闹呢? “我出去问过了,你们两个在等候室只聊天,偶尔喝点热水,確实没拿地图出来,但也不能证明你们是先画图后去的西城区,也可以在柜员说了之后为了记住位置画的。”林纳海依旧不信。 “那我这么说吧,你表姐跟你表姐夫感情不好很久了。”应白狸没接话,突然说了另外一件事。 林纳海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这是应白狸的试探,他立刻摇头:“没有,他们感情很好。” 应白狸却没被他唬到,继续说:“因为一个邻居,你表姐夫搬过来后——” 话还没说完,林纳海猛地打断了她,而且非常激动地喘著粗气:“停!” 隨后应白狸噤声,给林纳海整理思绪的时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封华墨偏头担忧地看著应白狸:“你刚才算的?” 应白狸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看林队长的面相算的,按理来说,表亲、堂亲这种隔了一层的关係是不太好从面相上看出来的,但偏偏,这个案子是林队长在处理,所以勉强能看到一些信息。”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没压低声音避开林纳海,这些话林纳海听得一清二楚,他捂住眼睛,大口大口呼吸著,仿佛在经歷什么痛苦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林纳海才缓过劲儿来,他重新看向应白狸:“你能看到多少?” 应白狸摇摇头:“没起卦,其实能看到的不多,华墨不希望我將法力浪费在別的事情上,他希望我的法力全部用来保护我自己的安全,所以若非必要,我不会隨意起卦探查別人的隱私,不过写在脸上的,就避免不了了。” 没看多少,但两句话让林纳海不得不信她有本事,有些事,自己愿意说是一回事,被別人说出来是另外一回事。 其实林纳海並不想將家丑抬到外人面前说,可那到底是桩悬案,不考虑其他的,他现在当著刑警大队长,就得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林纳海狠狠拍了下桌子:“我就信你一回!如果你名不副实,我就到首长那告你们一状!” “请说。”应白狸不动如山,没有因为这种威胁退缩,也没有自持能力炫耀,只是很平静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隨后林纳海整理了一下思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两人面前:“七年前,我父亲因为资歷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调任財政局……” 照片上有很多人,坐在最前面的两个老人是林纳海的父亲母亲,这对夫妻有四个孩子,包括林纳海,除了他们一家,还有刚来的表姐夫妻。 调任后是否归还房子的问题,上面討论过,因为距离过远,且当年连现在公交车终点站都没开,更没办法及时到市区上班,所以这个房子要收回的,並且打算发放给另外一个顶上来的公职人员。 但刚巧,这个时候林纳海表姐来了电话,说她丈夫前几年下乡,因为尽心尽力,见义勇为还打退了一波土匪,所以可以被调回首都,位置呢,暂时没定,表姐希望姨父操作一下,能让他领个安全点的文职。 在林纳海的印象中,表姐对她的丈夫十分满意,认为自己的丈夫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善良正直英俊温柔君子,各种夸讚男人可用的、美好的词语都会放在他身上,比现在的封老三更夸张。 表姐来的电报说担心正直的丈夫到了首都之后依旧去做危险的活,之前的功就是拼命拿下的,腿还中过弹,趁现在能换工作,她想给换个文职。 林纳海的父亲想著,自己的位置不是刚好空下来吗?还没选继任者呢,反正外甥女婿也有军功,不如就推荐他吧,只推荐,能不能上,看中央调查。 结果资质非常好,儘管跟中央原本的安排不太一样,但表姐的担心也对,受过伤肯定要稍微歇两年,也要给自己留个孩子不是? 於是表姐在那一年的秋天,带著表姐夫来到首都,那时林纳海的父亲母亲都升职了,林纳海自己也进入了公安局刑警队,算是三喜临门,大家一高兴,就请记录员给他们拍了那张照片。 从照片上看,表姐夫確实一表人才。 他们在那边吃了顿饭,便纷纷离开了,毕竟林家多数人的工作都不在西城区了。 刚开始,林纳海的母亲还多让他们去照顾初来乍到的表姐夫妻俩,后面熟悉起来,走动少了些,但偶尔遇见西城区政府的同志,都说表姐夫妻俩十分恩爱,是大院里的模范夫妻、 这对模范夫妻搬来这边两年左右,表姐怀孕了,这是喜事,林纳海跟著父母过去探望过,表姐一脸幸福。 大概从孩子生下来开始吧,不知道哪一天开始,等林纳海再见到表姐,是在医院走廊里,她很苍白,一脸病气,抱著孩子死气沉沉的。 林纳海当时就很不舒服,问表姐,为什么她老公没来照顾她,那么大个人死掉了吗? 表姐笑笑,只回了一句:“我寧可他死掉了。” 后面带著表姐在医院看病、掛水、照顾还不能离开人的小小外甥,林纳海甚至想提枪去把表姐夫逼来。 送表姐回家,在家中遇见了表姐夫,他还是那个样子,温柔礼貌文雅,对表姐很是关切,还说今天出门买了什么东西专门给表姐熬汤的,但表姐不为所动。 林纳海当时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问题,而且他当时已经办过不少案子了,明白夫妻之间的日子就是他们两个人过,外人最好不要插嘴,他憋著口气道別离开。 没过几天,母亲就打电话来说,大院的人通知她,说表姐夫妻俩整天吵架,小孩连夜哭都没人管,特別可怜,让她去劝劝,夫妻吵架床头吵床位和,哪里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呢? 母亲倒是去过几次,但每次去,表姐就不说话,表姐夫愿意说什么吧,表姐就开始冷笑,態度十分奇怪。 林纳海则想办法约表姐出来过,想著让表姐说清楚,要那男人不好,大不了就离婚啊,他们林家还缺一个男人不成?表姐就算带著孩子,也能在四九城嫁得更好,他拿人头担保! 表姐摇摇头,没同意离婚,回去还跟表姐夫吵。 吵太多次了,大院里的人终於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没什么好说的,出轨。 在表姐怀孕的时候,就碰上了,表姐夫去帮表姐打饭的路上,碰见了附近一个挑大粪的,那是地主家的女儿,漂亮。会念书,听说被赶去挑大粪前,她穿著漂亮的碎花洋裙走过树荫下,可以唱好听的法语歌,语调动听。 从怀孕,到孩子出生,又到孩子慢慢长大的日子里,女人最敏感了,男人什么时候目光不在自己身上,一秒钟就会发现,甚至不用等男人真的出轨。 表姐也是正经女子大学毕业的,她有文化有能力,是在表姐夫要下乡的时候陪著去了,当年她要是听劝来首都,职位说不定比林纳海还高。 那些法语歌,表姐也可以唱。 明明样样不差,但就是输了。 在表姐希望吃到一份包子,表姐夫却空手而归的时候;在表姐希望更换一下家里椅子腿,表姐夫却被邻居的地主家女儿一个惊呼叫走的时候;在表姐做饭弄伤了手,表姐夫却只关心地主家女儿不小心扭了脚的时候…… 这种对比太多了,从来没有一次选择表姐,甚至有些时候不需要他选择,只需要他还当自己有个老婆,他却寧可去给地主家女儿送饺子,也不愿意给表姐帮忙哄一下儿子。 自由恋爱的年代,只有身份限制,地主家的女儿要去挑大粪,是当时最低贱的身份,谁陪著,就要一起被赶去批斗。 表姐夫不敢失去自己的身份待遇,也舍不下自己的精神伴侣,只能委屈结髮妻子。 外人反而都是劝表姐放手的,对方已经这样了,她拧巴著没有意义啊,新时代思想教导女人们,妇女能顶半边天,男人不行就离,换一个更好,何况林家在背后呢,谁敢说一句她不好? 但表姐没有,她好像要跟表姐夫赌一口气,谁退让,谁就输了。 林纳海本来以为他们要僵持一辈子了,谁知,在三年前春节时,他们全家失踪了。 “全家?”封华墨重复地问了一遍,怀疑自己听错了。 “全家,我表姐、表姐夫、还有他们的儿子,全失踪了,按道理,这是失踪案,不归我管,但最后还是转到了刑侦大队,是因为调查失踪的人说,除夕前三天,突然间他们两个就不吵了,而且很多人看见,他们两个非常恩爱地筹备过年。”林纳海一边说,一边起身去柜子里拿档案。 档案解开后,林纳海拿著几份口供摆到他们面前,同时说:“这件事奇怪就奇怪在,明明很多人在除夕夜,看到了他们在屋內灯火通明地包饺子、做饭、哄儿子,初一的时候还有人打算过去拜年,但没人来开门。” 有邻居口供中说,灯亮了一晚上,他们早上去的时候,就是看灯亮著才敲门,可怎么敲都没人来应门,怕他们两个后半夜又吵起来互殴,怕出人命,就报了警。 政府大院距离西城区公安局很近,甚至街道派出所就在隔壁街,他们过来后发现真的无人应门,就强制开门进去,现场无血跡、无人、无特殊破坏痕跡、无非主人遗留痕跡,但一家人全部消失。 第21章 活人求鬼 刚开始调查的时候,大家以为夫妻俩最后吃过饭,还过不去那个坎儿,就分开了。 结果警方去找了地主家的女儿,还有林纳海的父母,以及表姐老家,都没有见过表姐一家三口。 无论他们去了哪里,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处理失踪案的警察觉得这事诡异,就转到了林纳海这边,想著他作为亲人,是不是能有什么发现。 屋內的一切都没有动过,林纳海重新探查,还带著当时仅有的法医以及国外刚留学回来的痕检去了一趟。 得出一个很荒谬的结论——屋內的一切摆设以及遗留痕跡来看,人应当是直接消失的,因为汤滴落的痕跡可以证明,在人消失之前,他们刚把汤从灶头端到客厅饭桌上。 碗里的汤已经被喝掉了,饺子也吃过了,剩下的残羹冷炙因为是冬天,没那么快腐坏,案子转到林纳海手中时,这些乾巴的饭菜提供了失踪时间。 林纳海甚至去了一趟地主家,找到那个所谓跟表姐夫是知己的地主家女儿,例行询问而已,对於这样的女人,他不屑於为难她,但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然后,他从地主家女儿这里得到一个消息,她说,在小年的时候,表姐夫打算开春就跟表姐离婚,他终究还是考虑好了,前途可以再挣,日子却得跟自己喜欢的人过。 孩子如果表姐愿意要,就留给她,但带著孩子不好嫁人,地主家的女儿不介意当后妈,她愿意照顾孩子。 他们两个把一切都商量好了,只等著开春就跟表姐说清楚。 记录中写明,林纳海当时还问了一句:“你们两个人就商量好了这件事,我表姐知道吗?” 地主家的女儿摇头说:“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主任说会跟她商量,具体哪一天商量,我没问。” 也是来不及问,小年跟除夕距离很近,两人又没结婚,就得筹备自己家的日子,一忙起来,在除夕前,见面次数少了很多。 当年林纳海连火车站、飞机场、汽运站都找了,连各种能出城的路都没放过,还是没找到人,找人的黄金时间过去后,开始有人怀疑,这一家三口是不是打闹著去了西边山里,被狼吃了,或者遇上土匪杀人犯,又或者间谍之类的。 在那个时候,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遇见带著杀心的人,对方匆忙而来,隨手杀人,又逃之夭夭,这种隨性意外案子最难查了。 “就是这样,我表姐失踪至今,其他人总说那个屋子不吉利,晦气,就没人要,一直留置到今天,不然事情发生三个月后还没有线索,早该回收了。”林纳海有些痛苦地揉著自己的脑袋。 亲人失踪、自己身为刑警队长却一无所获,確实会痛苦。 应白狸想了一会儿,问:“只是晦气吗?一个尝试住进去的人都没有?” 林纳海摇头:“没有,调查期间,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三个月后还有其他案子,我就申请解除封锁了,后面也只接到通知说大家不愿意去,没细究,但是也不奇怪,又是出轨又是失踪的,是个人都嫌弃啊。” “你就没想过去问问当年的邻居,他们实际上觉得晦气的原因,跟你猜测的是否一致?”应白狸似笑非笑地反问。 看著应白狸这奇怪的表情,林纳海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应白狸看了眼封华墨,说:“你得先同意我们借住,我们会给你交贵一点的水电费当做租金,並且呢,我们得住到华墨考上大学。” 林纳海抓了把头髮:“不用钱,隨便住,我甚至可以在局里给你们办亲戚借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林纳海这么大方,应白狸就不卖关子了:“我觉得你可以去调查一下,当年的人应该还没全部搬走,晦气跟闹鬼,虽然造成了一样的结果,但根本原因可不一样。” 闻言,林纳海不太高兴:“你不会想说那房子闹鬼吧?我们一家在那住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闹鬼啊,怎么就我表姐一失踪就闹鬼了?” 说完,林纳海自己也愣住了,他逐渐意识到,应白狸说的鬼是谁。 “不会吧……”林纳海喃喃自语,“不对不对,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死了。” 应白狸轻笑:“不是只有死了才会变成鬼,听说过生魂吗?人未死,魂出窍,谓之生魂;而人连带魂一起成为鬼,又叫生鬼,意思是活人做成的鬼,一般来说,人若追求变成鬼,是可以做到的。” 林纳海听得稀里糊涂:“这些东西我听不懂,你就说,我要用什么样的办法,能把我表姐一家找回来。” 考虑到这个年代的人確实大家文化程度都不高,应白狸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你去找邻居要证据,我们住进屋子里给你找別的证据,凡走过必留下痕跡只在於你们能不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我能看见。” 一连串的话有点绕,林纳海听懂了,可听起来觉得应白狸只是来坑房子的:“靠谱吗?你不会胡说来骗房子住的吧?” 应白狸摊手:“我们可以先回家住几天,你先去找邻居问问,真问出什么来再到军区大院找我们也可以啊。” 封华墨跟著点头:“对,最近我们都在老家院子那边住,我们两家没有过多的交情,但你爷爷是认识我奶奶的,互相走动没问题。” 两人都非常有信心,林纳海思索一会儿,还是点头同意,他真的太想知道真相是什么了。 忙活一天,两人回到家,刚好碰上了下班的花红,她看到两人晃悠,忍不住说:“还没找到房子呢?要我说,就別折腾了,家里又不是没单独给你们院子,何必浪费这个时间精力?有这时间老三你多念点书,还能多考几分。” 封华墨没好气地看向他妈:“妈,我们只是偶然遇上,你就这么教训我,要是我真住家里,一天不得给你念八百顿啊?被你骂一次我一天都没心情学习干活,要是真住家里还得了?” 花红一听,不高兴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老这么冲啊?谁教你的?我是为你好,你看你,过年都多少天了,工作工作没有,学习学习不努力,你这样怎么行?” “我就是在为有个好的学习环境努力,而且已经找到房子了,冲你今天这个做法,我確定了,我走得可真机智,晚走一天都对不起我自己!” “哎呀呀,又怪到你妈头上了?你怎么不怪你老婆没本事?但凡她要是个首都户口,以她的年龄,早分到工作和房子了,用得著你在这瞎跑?不知道你娶个老婆有什么用,乍一看本事大得很,实际上碰见事,半个响屁没有!”花红怕封华墨又来攻击自己,立马拉应白狸下水。 说到底,这媳妇她是越看越不顺眼,哪哪都不好,也不知道爸妈被什么糊了眼,不就会算点命吗?她在救爷爷这件事上除了动动嘴皮子,根本没出什么力,动嘴皮子谁不会啊? 现在不过是找个房子她都找不到,不是会算命吗?算啊! 学歷、样貌、家世,没一个比得上荣梨云,初一那天封华墨骂走了荣家,花红后来好一阵道歉,想再缓和一下关係,但人家阴阳怪气地说高攀不起三公子,好好的儿媳妇飞了,花红心痛好几天都睡不著了。 今天可算逮著机会,花红可得下下应白狸的威风! 封华墨深深看了他妈一眼,说:“因为我把狸狸的户口转到我们家了,现在她的房子名额被这个四合院占了。” 花红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她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错了,於是便梗著脖子继续怪应白狸:“那又怎么样?她不是会算命吗?让她给你算一个新房子出来有多难?要么是她不上心,要么就是她本事是假的!” “我们就是刚从借住的房东那回来啊。”应白狸看花红实在太可怜了,小声提醒她。 “……”花红听完,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恼羞成怒地吼,“你们两个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啊?都找到房子了还回来干什么?滚远点啊!” 封华墨这次跟应白狸异口同声:“收拾东西啊。” 花红差点被气哭了,她原地大叫一声,衝进了四合院里,旁边听了全程的警卫员差点没憋住笑,好在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 而封华墨跟应白狸在林纳海给回復之前就如此篤定要收拾东西,是因为他们都对应白狸的能力有信心,她说可以找到证据,就一定能,那是他们能租借房子,林纳海迟早会同意他们搬进去。 这件事基本上算是板上钉钉,封华墨高兴得亲自下厨,这几天忙著找房子,一直吃的食堂,儘管是从小吃到大的食物,但封华墨本身胃口就比较淡,加上去了南方,在那边住了六年,现在口味跟应白狸接近了。 长时间不吃一顿清淡点的饭菜还真受不了。 做的时候应白狸没帮忙,她去收拾东西了,儘管她家务活会的不多,收拾东西还是不在话下。 封华墨做好饭喊人,等应白狸跑进厨房,他笑著问:“收拾完了?” 应白狸点点头:“嗯,我们这次出来根本没带什么东西,但是婶娘跟奶奶给了一些日常用品,我想著我们过去西城区,供销社东西少,我们不一定买得到,还是都带上比较好。” “確实,今天问柜员的时候我打量了一下,卖的东西种类太少了而且不少东西都落了灰,不知道放多久了,肯定不如自己带过去的,来尝尝这栗子鸡汤,过完年,家里的厨房就没什么新鲜鸡肉供应了,这还是我蹭来的一小块鸡肉。”封华墨一边说一边给应白狸舀汤。 北方不同南方,北方养的多是猪肉,冬天可以做腊肉,肥油多,抗吃,而南方好吃鸡鸭鱼,这是地理位置决定的,要不是赶上过年,他们还吃不上这一顿呢。 应白狸接过碗,闻了一下:“好香啊,华墨你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栗子果然还是得刀劈开挖肉,拿手根本吃不了几个。” 尝了一口,味道很好,是应白狸熟悉的味道,每次一喝这个鸡汤,就好像回到了南方过年的时候,封华墨也是去供销社,或者村长家,要来一些鸡肉跟別的东西,要么从应白狸捡来的各种药材里挑一些一块燉汤。 封华墨学做饭特別快,从一开始只会中规中矩地跟著村里人学,后来已经连药膳都会煮了,有些还是从应白狸那些养生古书里学来的。 房子的事情解决,封华墨吃饭都非常放鬆,晚上也难得睡个好觉。 林纳海还没来,想著即將搬离家里,封华墨第二天收拾收拾,带著应白狸去了一趟医院,不管能不能见到爷爷是,至少得去告別一下。 到了医院,封华墨看到了健步如飞的爷爷,激动得直接衝过去在爷爷身边跪下,一把抱住爷爷。 爷爷一把老骨头了,被他扑得差点飞出去。 “哎哟哎哟,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爷爷拍著封华墨的肩膀,让他赶紧起来。 封华墨眼眶有点红,他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爷爷,没想到你已经没事了。” 爷爷大笑起来:“我是谁啊?当然没事了,不过,白狸没把事情告诉你吗?” “我知道这是秘密,我特地没问,也没让她说,儘管有猜测,但看见爷爷好好的,还是很高兴。”封华墨哽咽地说。 外出六年,封华墨最想念的就是爷爷奶奶,比爸妈兄长还想,他就连计划外回城,也是为了爷爷奶奶,如今能见到康復的爷爷,他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爷爷笑著拍拍封华墨的肩膀:“好小子,你跟你媳妇嘴都太严实了,要在抗战时期,你们一定是最厉害的地下党员!” 奶奶直接给了爷爷一脚:“老头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有你这么类比的吗?说点吉利的!” 第22章 聘礼 爷爷被踢了也不生气,他笑嘻嘻地去哄了奶奶两句,然后转向封华墨:“哦对了,你们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情吗?” “哦,是这样的,奶奶应该跟你说过了,我年后要找个房子好好复习,准备参加高考,我跟狸狸已经找到了房子,不日就要搬到西城区去,想来不太好回来,就来看看你们,好多天没见了。”封华墨说著,又觉得有点难过。 老人家永远是见一面少一面的,但这种话永远不会说出来。 爷爷明白了,他长嘆一口气,点点头:“挺好的,最近几天,我也利用我昏迷不醒的幌子,配合调查组,查到一些歷史遗留问题,不太好跟你们说,但难保不会牵连到你们,躲远一点,我也能放开手脚去干。” 封华墨面色疑惑:“歷史遗留问题?多远的歷史?” “这就不能说了,明年就是建国三十周年整,有些人啊,恨死我们了,你们这些小辈,知道的事情已经很少了,將来会更少,但我们十分高兴,时代现在是我们的,但终究是你们的,好好努力,为了报效祖国而努力读书。”爷爷最后还不忘激励一下封华墨。 “我会的爷爷,放心吧。”封华墨当即做出保证,也不多问了。 重要的事情说完,奶奶就问:“刚才你说要去西城区住?找的什么房子啊?那边应该很多人都不出租吧?” 封华墨解释说:“哦,是林家,我们去问过了,政府大院有空置的房子,我们就去问了一下,狸狸打算给林家帮个忙,算作租金,房子无偿给我们借住。” 能让应白狸帮忙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事情,奶奶看向应白狸:“白狸,这事不难吧?要是不好插手,就跟奶奶说, 奶奶可以给你们安排別的房子,保证不让你们家那两个不中用的爸妈知道。” 应白狸摇头:“不难的奶奶,只是帮刑警队长破案而已,毕竟有些话,活人听不见了,但我可以听见死人说。” 爷爷一听,放下自己的茶缸:“誒,他们家啊?我说哪个林家呢,没事,你帮忙吧,林小子当刑警队长没几年,但为人正直,你们肯帮忙,不论最后结果如何,都不会反悔的,你们住他那,我放心。” 见爷爷这么说,应白狸反倒有点好奇:“爷爷,你认识他们家的话,应该也知道林队长表姐一家失踪的事情吧?” “怎么不可能不知道?”奶奶先开口,“主要是不光彩,他那个姐夫,是跟地主家的女儿勾勾搭搭的,本来吧,要是跟花红一样,明媒正娶, 就算搭上前程也认了,偏偏是当姘头!” “所以当初这件事出来的时候,一路被举报到市政府了,但每一次去调查,林小子的表姐都说没事没事,他们自己都作证说没事,別人能说什么?何况勾勾搭搭这种事,抓不到现行,就等於没抓。”爷爷跟著点头。 应白狸若有所思:“那后来呢?失踪的事情你们知道什么情况吗?” 奶奶回道:“知道,林小子查了半个首都,都知道有这一桩悬案,本来以为是他滥用职权,有人都打算告他了,结果后来越查越不对劲,他才能安稳当刑警队长到现在。” 爷爷接上话头:“关於失踪,调查报告一路呈递上来,怀疑是不是碰上土匪或者间谍了,但都一无所获,更奇怪的是,事后有人说,林家那个房子不对劲,不是闹鬼,是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既然说不上来的话,怎么知道是不对劲呢?”封华墨插了一句。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爷爷轻笑著摇头,“你们既然要住过去,或许白狸可以看看,但如果有危险,就儘快离开,回来跟我们说,我会打报告把房子先给封了的。” 有了爷爷奶奶做后盾,封华墨跟应白狸底气都足一点,他们在医院待到中午,陪著爷爷奶奶吃了顿午饭才离开。 下午回四合院,刚好错开了要上班的封父和花红,没被他们念叨,但遇见了老四。 封华墨衝过去一把逮住四弟,问他为什么在家。 “你才几岁?没到下乡年纪就应该去念书,你怎么在家?”封华墨厉声质问。 “你別管我,你只管那个女人就好了!只会打我欺负我!”老四挣扎著,还一个劲叫囂。 听他这种混混语气封华墨就满心怒火,抬起手就打算给他一顿兄长的关爱。 应白狸在旁边看著,突然出声:“华墨,別动手。” 老四本来绷著全身肌肉准备抵抗封华墨的教训,听应白狸这样一说,他立马瞪过去:“不用你假好心!你根本没把我们家的人都放在眼里,我都听別人说了,你是狐狸精,你只想害死我们全家——” 话还没说完,老四直接被封华墨一脚给踢飞出去了,没有一丝犹豫。 摔在雪地上的老四半晌起不来身,周围的警卫员看傻了,之前封父要动手,封华墨都没这么生气过,自打回来,今天真是封华墨最生气的一次了,他看老四的眼神阴沉沉的,没有一丝感情。 这一刻,没人怀疑,封华墨是真的想弄死这个愚蠢的弟弟。 应白狸歪头打量了老四一会儿,慢慢走过去蹲下:“你觉得我是狐狸精,要害死你们全家?” 老四说不出话来,但恶狠狠地瞪著应白狸,他觉得,都是因为应白狸,他才会被封华墨打,从前封华墨最温柔了,从来不动手不红脸,那样一个温柔优雅的哥哥,自打跟著这个应白狸回来,就一身的毛病,都不像原来的三哥了。 知道老四说不出话,应白狸也不打算听他开口,她继续说:“你知道怎么分辨真话和假话吗?你知道別人跟你说话,是带著什么样的目的吗?你觉得我有目的,那些跟你说话的,又有什么目的?” 看到老四一脸的不服,应白狸笑笑:“我知道你一点都听不进去,因为你已经选了相信的人,人的信任,永远隨著自身偏好决定,但是想让你改过来,也很简单,人教人,教不会,动用多少暴力、教你多少遍,你都学不会, 但事教人,一次就能学会。” 说完,应白狸站起来,回头对封华墨说:“华墨,不用生气,他年纪小,你爸妈要上班,爷爷奶奶很忙,暂时没空管他,他应该都是跟其他大院子弟玩的,但那些大院子弟可有家里人教。” 封华墨对著应白狸永远温柔,神色瞬间变化:“你有什么办法让他改过来?” “上战场啊,下乡已经改不了了,那么多下乡青年,也没几个因为下乡就能改变本性的,但上战场不一样,他总会明白,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应白狸平静地回答。 听说要上战场,老四疯狂摇头,他总算缓过劲了,立马捂著肚子说:“不要听她的!三哥,我不能去啊!我才几岁?我这个年纪上战场会死的!” 本来因为他年纪小在犹豫的封华墨,听见他的话,立刻睁大了双眼,才明白应白狸的话有多正確。 封华墨痛心疾首:“你在说什么?” 连旁边的警卫员都震惊地看著他,身为军人世家的孩子,封家所有孩子,除了要下乡没办法的封华墨,哪个不是上战场拼出来的赫赫战功?连女人也一样,老四竟然因为要被送去战场,就求饶? “我封家满门忠烈,没有你这样的怂货,你怎么敢在这种事情上说不的?是不是你將来还打算做汉奸?”封华墨指著老四怒喝。 老四囁嚅著:“这、这不一样啊,我不当汉奸,我也不可以不上战场啊!我听隔壁大虎说了,上战场的就得挨枪子东一块西一块的,我不去!你们就是对我不好,看我不顺眼才故意整我,如果是荣姐姐当我嫂子,根本不会这么对我!” 封华墨气得快晕过去了,他抖著手招呼警卫员:“警卫员,把他给我绑了,我出钱,送他去西南,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份,我会给伯伯姑姑哥哥姐姐们发电报,没人会照顾你,想活命,就努力吧,我们家四个孩子,少你一个,爸妈还能再生,到时候,我亲自教养。” 听完,老四这次是真的怕了,他哭著爬过去抱住封华墨的腿:“哥!哥!不要啊!至少让我去找大哥,我会死在那的,不要啊!” “警卫员!”封华墨又喊了一次,无动於衷。 老四看求封华墨不成,警卫员也真的拿绳子过来了,他看了眼旁边的应白狸,赶忙爬过去:“嫂子嫂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出言不逊,你救救我啊,我才十四岁,我只是爱说些大话!” 应白狸奇怪地看著他:“你求谁?我吗?这个提议本来就是我提的,我为什么要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你看你,脑子都被他们教坏了,正常人这个时候应该跑出去自立门户,因为你就算求到爷爷奶奶那,他们也站我这边,只有你比我强大的时候,你说话,才有人听。” 忠言逆耳,老四听不明白,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警卫员动作很快,已经到了眼前,三两下就把他绑起来了,於是他嚎啕大哭,封华墨直接让人找毛巾把他嘴堵上了。 在送走之前,老四哭得差点晕过去,应白狸在他头顶按了一个穴位,硬生生把他疼醒了。 老四痛苦的目光对上应白狸的脸,他恍惚听见应白狸说:“我给你算过命了,你不会死在那,但九死一生,你若能活著回来,你会成为跟你大哥二哥一样的正常人,不过不要因为命数就觉得自己不会死,因为九死一生的意思是,你不拼命,就得被装盒子里带回来了。” 听完,老四驀地睁大眼睛,又挣扎哀嚎起来,但由於被堵了嘴,什么话都没能留下。 目送车子离开,封华墨心中多少有点担忧,他看向应白狸:“你真的算了?” 应白狸轻轻摇头:“没有,但话我必须说,告诉他能活,是为了让他有希望去拼命,说九死一生,是让他不要因为觉得能活,就不够谨慎,战场瞬息万变,他若真能活著回来,想来不会辱没了你们封家的门楣。” 封华墨听完,狠狠点头:“对,我们封家,不出这样的孩子,我这就去打电报。” 南方就那么几个亲戚,封华墨一口气把能稍微带点边的都发了电报,发完又觉得不保险,怕老四进军队训练后还没上战场,就被送到別的战区去了,於是封华墨二话不说,直接给所有亲眷都发了一遍,谁都不许管老四,他们封家不能出汉奸预备役。 回信来得也快,纷纷说好。 等到下班时间,封父跟花红回来,他们还以为老四到別的院子去玩了,饭点准备出去喊人,结果被警卫员告知,老四已经被封华墨绑去南部战区了,那边正在打仗。 花红嚇得直接晕了过去,被送去医院。 封父安顿好花红,气势汹汹地回来找封华墨质问,为什么要把弟弟送去战场。 提起这个封华墨还气,他冷声说:“你为什么不问今晚值班的警卫员发生了什么?他们记忆力很好,会一字不落地告诉你的。” 或许是出於对老四的了解,封父气势汹汹地来,忍了忍,又走了,他去找警卫员问过之后,他沉默很久,去首都广场上的纪念碑前站了半晚上,最后这件事再也不提。 他跟花红是有很多毛病,但封华墨有句话没说错,他们封家,没有怂货和汉奸,自家里的矛盾是自家的,哪个家庭没点吵闹?但原则问题,永远不能退让。 而且这件事,让封父和花红都意识到,他们不上心的时候,別人家已经加速帮他们把孩子给养废了。 要不是应白狸当机立断,等到老四再长两岁,他们真的掰都掰不回来,一旦犯下原则性错误,他们就得去亲自处死老四,与其走到那一步,还不如死在战场上,为国家捐躯。 这件事传到了爷爷奶奶耳中,他们也认同了应白狸的做法,而且再次交代下去,谁都不许私底下给老四一点照顾。 一天后,花红出院,她偷偷让婶娘帮忙去给应白狸送了一个大箱子,应白狸不解,但婶娘只是笑著说这是单独送给应白狸的礼物,让她放心收下。 等应白狸奇怪地端著箱子回屋,打开发现,这是一箱聘礼,三金、文书、布匹、首饰、墨宝……一应俱全。 第23章 不欢迎入住 “誒?”应白狸愣住。 封华墨奇怪地探头来看,也愣了,隨后他笑起来:“这是我们家说好给每一个媳妇的聘礼,如果是女儿呢,则会备一份嫁妆,爷爷奶奶老派,虽然支持自由恋爱结婚,但该有的东西,得有。” 应白狸轻轻抚过里面的墨宝:“所以,这是认输的意思了?” 婆婆斗媳妇这种陋习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应白狸在村子里就问过封华墨的家里情况,封华墨思考了很久,说可能不太顺利,因为母亲是资本家的小姐,她惯会看不起人,比起让她接纳,让她认输低头比较容易点。 封华墨点点头:“看来是,你找到了四弟的病症,哪怕出於感谢,她都得认输了。” 不过输给小辈会很不好意思,封父跟花红一直没露面,而在收到聘礼的第二天,林纳海找了过来。 警卫员来报的时候,封华墨跟应白狸正在研究要怎么把他们要带的东西送去西城区,租车肯定租不到,家里的车要是开去政府大院,太显眼了,不合適,如果两人一次搬一点的话,来回至少得跑两三天,也挺累的。 听闻林纳海过来,应白狸想到一个主意:“要不,我们蹭林队长的车好了,作为刑警队长,他应该有配车吧?” 反正住的是凶宅,坐警车去很正常啊。 封华墨觉得靠谱,他赶紧让警卫员请人进来。 林纳海表面狼狈又脏兮兮的,进入院子时还一脸的疲惫,满脸胡茬,他在屋內坐下,不等打招呼,直接问应白狸:“应小姐,你真不知道什么?” “我没有起卦,当然不知道,听林队长的意思,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应白狸反问。 封华墨这时倒了一杯水过来,將茶缸递给林纳海:“林队长喝水,早上刚烧的,温度刚好。” 林纳海说了声谢谢,一口闷完,隨后说:“我去问过了,当年的邻居说,大概在地主家的女儿搬走之后,屋子开始有点不太好说的问题。” 政府大院里的旧人不多了,林纳海根据调任信息,跑了半个首都才找到这些人,他们回忆都说了同一件事,就是地主家的女儿在屋子解除封锁后,悄悄去了一趟那个房子。 说是悄悄,但大院里的眼睛可不少,尤其每天在家里干活到无聊的女人,有点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地主家的女儿拎著一篮橘子,没进屋,就站窗外一会儿,接著把篮子放在窗台上了,后来地主家申请去另外的地方劳改,上面觉得这个事情不光彩,怕一直被人说,就同意了。 那橘子青色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肯定是地主家去捡果子,捡了些差的,带回家,没什么好的东西看望人,就送到屋子那了。 本来这个东西应该让林家人处理的,但林家后来一直没去人,青色的橘子放了两天,都放黄和乾巴了,路过的小孩儿嘴馋,忍不住想去偷拿。 小孩子说偷拿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说“都拿走吧”,可是仔细听,又没什么声,嚇得赶紧跑。 也有贪小便宜的女人,路过看橘子放坏了可惜,想一整个篮子拿走,靠近的时候,却觉得屋內有一瞬间跟过去一模一样,也就是林纳海的表姐在窗后摘菜,嘴里哼著哄小孩儿的歌,旁边的厨房热气繚绕。 这种场景政府大院里的人都看多了,每家每户都差不多,可猛地一回神,屋內又是静悄悄的漆黑一片。 事情过於奇特,那篮青橘子最后也没有被人拿完,已经烂在窗台前了,后来路过的工人看不过眼,直接全部拿去丟掉,又清理乾净了窗台。 怪事连续出现,大家嘴上没怎么说,实际上不敢再靠近,也不敢让孩子去附近玩,等到重新分户的时候大家互相推脱,连新人都听了老人的劝,不愿意要那个房子,最后空置。 林纳海简单总结自己问到的事情,他严肃地说:“我是不信这些的,但他们的话,让我在想,是不是我表姐已经死了?如果死了的话,尸体在哪里?又是谁杀了他们?” 应白狸轻声说:“只要你愿意让我们住进去,这些问题或许都能迎刃而解呢?” 此时林纳海注意到屋內有收拾过的痕跡,显然,在他到来之前,封华墨跟应白狸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们篤定自己会过来,並且同意他们借住。 林纳海低头看了眼自己记录线索的本子,深吸一口气,说:“我今天开车来了,我送你们过去,注意安全。” 双方达成一致,应白狸跟封华墨高兴地搬行李去了。 行李不多,应白狸背著自己的竹筐,剩下的是封华墨跟林纳海在拿,东西看著多,但全部堆放到车子上,感觉又没多少了。 竹筐被放在后座,林纳海看了一眼,启动车子:“你们出去住还带这么多土特產?” 用竹筐装的,林纳海以为是封家给的什么出门远行小礼物,爸妈都爱塞这种东西进孩子的行李箱里。 应白狸解释说:“这是我的行李,竹筐很能装,就没换其他款式。” “原来是这样,哦对了,那锁好多年没换了,说不准附近的小偷都知道怎么开,我等会儿带你们去买一下锁,搬家其他的东西不重要,锁很重要。”林纳海一边开车一边说。 路上远,林纳海为了提神,说了一些关於房子的事情,比如什么地方应该修缮、去哪里交水电费、哪处地方坏掉了,原先调查的时候这些问题就存在,后来房子解禁,林纳海也没去管过,现在怕是更破烂了。 听著封华墨越来越沉默,他觉得自己接下来不是学习,而是得想办法修缮房子,早知道有这一天,他在家里的院子就不修了,一天天的老修房子,比他下乡还累。 封华墨趁林纳海不开口的间隙,忍不住问应白狸:“狸狸,以前你没有我,是怎么修缮家里院子的。” 指的是村子里那套房子,那房子虽说不怎么大,可只有应白狸一个人住,相对来说就空旷许多,一个人打理很辛苦才对。 应白狸回道;“我每天就打扫一点点,是积少成多的,要是你忙,回头我们可以先把臥房和书房清理出来,其他的我慢慢弄。” 但封华墨忍不了这个慢慢来,他觉得必然要做的事情就应该一口气做完,没办法像应白狸这样可以平静地放下,如果一件事没做完,他会记掛一晚上都睡不著的。 去到西城区的供销社,封华墨听从林纳海的建议,一共买了二十把锁,还有彩绳,不同顏色的绳子绑在钥匙上,可以分辨搭配哪把锁。 好久没回来,林纳海在政府大院外停车,神情有点恍惚,他还记得表姐来那天很高兴,结果没多久,物是人非。 林纳海长嘆一口气,下车帮忙搬行李。 他们还没进门,就碰上政府大院里的女人们,她们热情地打招呼,大多不认识林纳海,以为是新入职的呢,想著来新人了,女人小孩儿一路跟著。 应白狸穿著长长的汉服裙子,小孩看著好奇,还起鬨说唱戏的,他们不懂这些,见长裙子,就说是唱戏的,得被拉出去批斗。 女人们看到应白狸长得也漂亮,是非常中式审美的美丽,所以也没拦著小孩子乱说话,担心这漂亮女人住进来后,让一整个院子的男人都挪不开眼。 孩子们再童言无忌,也可以骂走这样只有漂亮的旧款女人,那种穿洋裙的,才不好骂走呢,因为有文化,是所谓新时代的女性,厉害著呢。 封华墨听见了,不开心,直接回头瞪了那些小孩一眼,他人长得高大,脸冷下来的时候对小孩儿来说特別凶:“再乱说话我晚上让鬼去抓你!” “哎哟,这小子说话真难听。”女人们不乐意了,纷纷叫嚷起来。 林纳海不理他们,知道这种大院里的女人小孩最难缠了,因为他们长时间被困在大院里,找不到发泄的地方,难得见个新的活物,就是来玩呢,等玩熟悉了,就会当自己人看。 这对他们而言,反而是一种欢迎仪式。 可是林纳海知道,这种欢迎仪式很快就没了,打闹、反对都没有意义。 很快,走到了林家房子前,这是一栋五层小楼,每一层有四户人家,门牌號是按多少栋、多少层、多少户来算的,林家的是五栋一层一户,户门在楼梯口旁边。 过去这栋楼的的门都是军绿色,后来觉得政府刷绿色跟军区的门顏色撞了,就改成了灰绿色,许多年没人住,这灰绿色越发老旧,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刚到楼下的时候,女人孩子们还跟著,继续数落封华墨,等林纳海在那一户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女人孩子都没声了。 不管是不是新搬过来的,但凡住下,总会听说点奇奇怪怪的的东西,尤其林纳海一直没回来过,那些传闻从刚开始的不对劲,就变成更恐怖的说法,无论对不对,至少能嚇住大部分人。 发现女人孩子们纷纷退开,封华墨鬆了口气:“总算不嘮叨了,我以为我家够吵了。” 刚才有几个瞬间,封华墨还以为回到了乡下呢。 门口的锁锈住了,林纳海半晌打不开,他脾气上来了,一个用力,门板直接硬被他推开了,门框则裂了一大块,完全不能用了。 林纳海看到这情况,来不及怀念屋中的一切,他急忙回头说:“没事没事,我能处理,我去问警卫员要工具,回来给你们修,你们进屋先坐、先坐啊。” 说完,林纳海一溜烟跑了,留下半掩的门,和一个並不乾净的房子。 因为没有行凶,屋內的一切没被特殊清理员给清理掉,里面还维持著曾经的样子,桌上摆放的各种物品,还有椅子上搭著的麻布,充满生活气息。 封华墨准备推开门进去清理一下,应白狸忽然拦住他,她没说话,缓缓走进去,在封华墨疑惑的眼神中,听见她轻声说:“不好意思,我们经林纳海介绍,来借住。” 话音落下,客厅的窗户突然嘭一声被什么东西吹开了,可这是外开的窗户,屋內另外一边是墙,怎么从里面吹开窗户的? 老旧的窗户扇叶靠著生锈的螺丝钉勉强掛在窗框上,窗外寒风肆虐,將窗叶不停地吹来打去,发出刺耳又频繁的撞击声。 封华墨微微皱起眉头:“屋內真有东西?不欢迎我们?” 应白狸扫视屋內一圈:“大概吧,就是不太能確定,他们到底藏在哪里,算了,他们不愿意说,我们就等他们开口,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进来收拾一下房间。” 得了应白狸的允许,封华墨才提著行李放心地进屋。 这一户房子比封华墨想像中要小一点,可能是因为早期建的,那个时候每家每户都没几个人,就算在首都工作,户主的父母妻儿也都在老家呢,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 所以这一间屋子,只有三间房,还不是很宽敞,进门是客厅,往里走是厨房,用的是煤炉,这种东西应白狸是完全不会用的,她点不起火,但或许是为了楼房做饭方便,没有灶头,只起了这样的煤炉。 厨房后面就是卫生间,有比较老款的抽水马桶,隔著帘子就是洗澡的地方。 房子右侧就是並排的三个房间,靠大门的房间和中间的房间一样大,最里面是主臥,尺寸大一点,放著一张双人床,还有大衣柜跟桌椅,上面放著落满灰的各种瓶瓶罐罐,过去的女主人,应该是个爱美的姑娘。 应白狸不会收拾房子,就让封华墨先看著,决定好先处理哪个地方,她先去看看水通得顺不顺。 先去的厨房,应白狸推开门,看到一个女人穿著毛衣和围裙,站在砧板前发呆,神情冷漠,砧板上则放著一条被菜刀切断了脑袋的鱼,鱼的脑袋跟身体分开了,但分別还在动,跳来跳去,鲜血流了半块砧板。 隨后,应白狸听见女人轻声说:“分开了,也不会死啊。” 说完女人抓起菜刀,转身走了过来,她神情是那样的稀鬆平常,好像只是提著刀过来问要不要吃鱼,她穿过了应白狸,可是等应白狸回头,屋內又没了她的身影,只有封华墨疑惑地看过来:“狸狸,怎么了?” 第24章 阴阳世界 应白狸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隱瞒封华墨,毕竟住的地方不乾净,告诉他才能让他保持警惕,发生意外知道跑,或者来找她。 “我在厨房看见过去的景象了,不知道是哪一天的事情,林纳海的表姐盯著一条死鱼很久,然后拎著菜刀离开了厨房,但或许是因为你在客厅,没看到后续。”应白狸如实说。 封华墨一听,陷入沉思:“难道,她真的动手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应白狸摇头:“不清楚,我听见她说什么,分开了也不会死,不知道是说给死鱼的,还是劝自己让丈夫跟地主的女儿分手。” 暂时没看到更多的东西,应白狸还是进厨房检查水龙头,没有水,她就冲外面喊了一声:“华墨,没有水。” 外面没有声音,封华墨是不会不应声的,应白狸赶紧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她刚踏出去的瞬间,周围不再是老旧的房屋,乾净了许多,昏黄的灯泡亮著,將灰白的墙壁照成一种温暖的橘色。 但现在这个房子,並不温暖。 有个矮小的孩子躲在主臥房门后,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试图窥探客厅情况。 应白狸慢慢走过去,看见了坐在沙发上抽菸的男人,看不清脸,那应该就是林纳海的表姐夫,而表姐站在客厅中央,背对著男人。 表姐问:“为什么会喜欢她?我差在哪里?我对你不好吗?” 男人不说话,沉默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更模糊了他的面容。 许久等不到回答,表姐终於回头:“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感情,都是假的?” 烟下去半根,男人缓缓回答:“我们在一起,是因为合適,你喜欢我,我始终没能爱上你,我很抱歉,但现在我爱她,所以,我愿意放弃一切跟她在一起,哪怕跟她去挑大粪。” 表姐似乎已经听过太多次这个回答,她疯狂地衝过来,直接把桌子掀翻:“那我呢?我给你生了个儿子,他难道能塞回去吗?我难道付出的这么多年不算数吗?” “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带著孩子不好改嫁,你也可以不要他,如楠,不要闹了,我们好聚好散。”男人冷静地说出伤人的话。 下一秒,温暖的场景迅速崩塌,恢復了原来的模样,而封华墨担忧地站在应白狸面前,他紧张地问:“狸狸,没事吧?” 应白狸摇头:“我没事,按道理,我进来后应该看见鬼的,但没有,反而是一个个零碎的场景,所以,我怀疑——” 话还没说完,林纳海回来了,他带著一个工具箱和一个师傅过来,他刚才听见了,忙追问:“怀疑什么?” 注意到有外人,应白狸直接说:“怀疑这边的水管出问题了,刚才拧开了没有水。” 林纳海顿时反应过来,他看向师傅:“哦好,那让师傅帮忙也看一下吧,这个窗户怎么也坏了?” 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说喊他李师傅就行,他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斜挎包去了厨房,隨后出来说:“水闸关了,得去外面开,我去吧,这房子太久没住人了,你们四处看看哪里需要修的,儘量一天弄完,不然晚上会冻死人的。” 这边没有弄炕,夜间全靠提煤炉维持温度,要是门窗不关好,第二天人就算没被冻死,也会生病的。 有了师傅跟林纳海帮忙,检查屋子快速了很多,应白狸主要干一些轻鬆的活,难的她也不会。 封华墨主要看三个臥室,考虑到这个房子不算太乾净,他在检查过后,决定住靠外的臥房,因为那个房子看起来从前就没人住,可能是因为表姐一家只有三个人,孩子又小,所以中间的臥房做了书房,靠外的做了杂物间。 林纳海听封华墨说想先清理小次臥,並且打算跟应白狸住,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应白狸:“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怎么选这个房间?这个房间最小最阴冷啊。” “华墨只是挑了一个没人住过的房间,事情还没弄清楚,难道你会愿意让我们直接把主臥清空住吗?华墨爱乾净,他不能接受用你家物品的,所以必须要一个可以立马清空的房间。”应白狸笑著解释,她觉得封华墨这种小毛病也很可爱。 没想到只是封华墨爱乾净,林纳海嘆了口气:“行吧,也是,虽然我不介意你们用保存在这里的东西,但以你们两个的性格来说,心里肯定难以接受,那你们先打扫著,我去修门了。” 林纳海竟然是真会,他从李师傅那边的要到了新的材料,就和水泥给装上新门框了。 午饭是在政府大院里的食堂吃的,可以正常用饭票换,出於感激,封华墨去买的饭菜,大家都有,在屋內吃过饭,下午继续忙活。 原本脏乱破旧的家,经过这么一修缮,除了两个臥室,竟然勉强能看了。 修到下午的下班时间,政府里工作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听院里的女人们说五栋一层一户来人了,他们便赶紧过来,来了新人,说明林家出让房子了,或许会有新调任的官员,那得打好关係。 没想到过来看到了一身灰尘的林纳海,李师傅自然都熟识,年轻的一男一女看起来不像是官员,太年轻了,这院子里不少人都是认识林纳海的,哪怕没见过,也听说过。 来探究的人都纷纷跟林纳海问好,以及询问一下怎么回事。 林纳海知道封华墨不想被人知道身份,就说朋友家的孩子需要个安静地方念书,他就带对方来借住了。 原来不是有人入职,只是朋友借住,那打好关係的问题,就变成了林纳海怎么这么干,他们还怕封华墨跟应白狸听见,拉著林纳海出门说,毕竟借给人住凶宅不地道。 凶宅的传闻林纳海现在已经了解清楚了,他耐心地一一解释说自己不信这些,封华墨跟应白狸也不信,大家都是新时代的人了,不要搞这种封建迷信,小心被送去批斗。 就是担心被说搞封建迷信,才没流传出去说这个房子是凶宅,问来问去只问到了是不对劲,上呈的报告说法全部一致。 要不是曾经大院里不少人是看著林纳海长大的,他连句真话都打听不到。 现在反倒是林纳海在提醒其他人不要乱说,没有凶宅,不许搞封建迷信,还让大家不要过来打扰封华墨学习,他七月份可是要参加高考拿状元的,要是这状元没了,他可没法跟朋友交代。 无论有文化没文化,都知道考状元是个很要紧的事情,从古至今,就没有人可以不管这个事情,就连这些政府官员家里的没什么文化的女人听了,都知道以后小心管著孩子,不去打扰封华墨一家。 当然,她们也不敢,因为公职人员不能搞封建迷信,她们没文化,说再多都会忍不住信的。 房子勉强收拾出来,送走李师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面北风呼啸,夜间冷得厉害,但林纳海没有走。 林纳海小心观察了周围,確定没人过来,他才关上门,问坐在椅子上吃花生的应白狸:“应小姐,现在没人了,你可以说,你到底怀疑什么了吧?” 屋內已经点了煤炉,这煤是去大院內部的供销社领的,花了封华墨不少的粮票,他这一趟回城,已经快把下乡六年跟应白狸一起攒的粮票花完了,偏偏在北方冬天没这玩意儿还真不能活。 煤炉烧起来后,封华墨正在给应白狸烤花生,这是靠著封华墨的帅脸从食堂阿姨那蹭的,这种零食,过了年后爱换的人不多,大家都更爱换顶饱的食物,好撑过倒春寒。 应白狸放下花生壳,说:“我隨便一分析,你隨便一听,毕竟刚来,具体什么问题也不清楚,是这样的,你说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对不对?” 林纳海非常篤定地说:“对,而且不太可能离开,应小姐你南方人,不太理解北方有多冷,冬天带著孩子跑出城,大人能活,小孩也是活不下来的,除夕那天火车站汽运站全部停运,更不可能靠交通工具离开。” 听完,应白狸点点头:“嗯,从道家法术上呢,有多种让人消失的办法,我说个你能理解的,听说过,阳羡书生吗?” 然而林纳海摇头。 应白狸见状,意识到不是那么多人会看一些杂书,於是乾脆不举例了,直接说:“那好吧,你儘量理解,传闻神仙袖中有洞天,入內可见乾坤,是名乾坤袖,意思是说,神仙的袖子里,装得下另外一个天地,普通人被收进去,甚至可以在里面生活一辈子。” “吃喝拉撒都可以吗?”林纳海提出了一个人类无法忽视的问题。 闻言,应白狸笑出声:“这种细节不要在意,我是想说,我怀疑这个屋子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也形成了类似的,外表小,但內有乾坤的东西,你表姐一家或许就住在里面。” 当然,这只是为了让林纳海这种普通人比较好理解的一种说法,应白狸实际上並没有確定表姐用的是哪一种,不同的法术需要不同的办法来破解。 还有最难的一种,就是阴阳两面,意思是这个房子被分成了阴阳两面,阳面是人间,阴面不確定是什么地方,但表姐一家已经搬过去了,在那个阴面的世界里,他们正常生活著,可能只是没有表姐討厌的人。 在不確定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个结果之前,应白狸只能先举个类似的例子让林纳海理解。 林纳海其实没怎么听明白,他真的不懂这些,可能他从前爱看戏的母亲更明白,但应白狸说得也还算清晰,他思索半晌后问:“所以,我表姐一家可能还活著?” 应白狸沉吟后摇头:“不一定,也有先死掉了,以灵魂状態才去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可能,而且有个事情我不確定你是否想知道……” “什么?”林纳海露出求知的神情,“我想知道,请说。” “我刚进来的时候,在厨房里,看到了你表姐在切鱼头,並且拎著刀出来了,后面的事情我没看到,但我想问的是,你们来检查的时候,有看见菜刀吗?”应白狸提出这个疑问。 封华墨在旁边翻动蜂窝煤的手一顿:“说起来,刀架上一把刀都没有,我刚才还想著,明天得去买两把,因为我得做饭啊。” 林纳海一听,立马站起来,衝进了厨房,他是亲自来检查过很多遍的,可以说这个地方,任何一个细节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白天林纳海一直在外面修门窗,现在他才走进厨房。 厨房的窗户已经被李师傅重新修好了,烟囱上布满擦不掉的烟燻痕跡,说明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会频繁做饭。 在厨房门口正对著的,就是窗户,那边修建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下面是可以放东西的无门柜,都用砖头搭建,上面曾经放著一块圆形的厚砧板,砧板旁边立著一个简陋的自製木头刀架。 那个刀架没有被丟掉,而是简单擦洗后放回去了。 林纳海回忆了一遍曾经来做客的经歷,以及痕检的报告,他说:“刀没找到,因为没有血跡,加上除夕的时候邻居都说表姐在做饭,所以我们想著,会不会是凶手连带著把凶器拿走了,那种小东西,扔进炼钢厂里就没了,不可能找到的。” 但刚才应白狸说,她看见了过去,是表姐拿著那把刀,走出了厨房,她想做什么呢? 杀了不再爱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与他们再到另外一个世界作为一家人生活吗? 林纳海想到这个,又很快摇头:“不不不 ,应小姐,如果我表姐杀人了,那为什么屋子里一点血跡都没有?我们来检查过,真的一点都没有,除了厨房,里面有一些鸡鸭鱼的遗留血跡,但厨房里很正常啊。” 应白狸站在厨房门外摊手:“我没说你表姐一定杀人了呀,我只说她拎著刀出来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没看到,不过,如果你表姐真的靠杀人才带著他们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生活,你还会希望你表姐回来吗?” 第25章 屋子生蛆 林纳海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眼中,表姐是一个完美受害者,可应白狸的问题也不能忽视。 沉默良久,林纳海说:“如果她真的杀了人,我还是希望她回来,国家法律,不容践踏。” 应白狸明白林纳海的决心了,她点点头:“我明白了,但你也要做好,可能除了真相,什么都没有的准备。” 今天知道的事情有点多,林纳海需要消化消化,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胡乱应了一声,准备离开。 事情还有一点没说完,应白狸就跟在他后面,把自己听到的那些话重复一遍:“……我记得你说过,地主家的女儿口供中提到,除夕前几天,她就跟你表姐夫商量好了,开春就离婚,那你觉得,这段对话大概会发生在什么时间?” 林纳海停住脚步,他想了一会儿,走到客厅中间的位置问:“你看到的表姐,是站在这个位置吗?” 应白狸打量了一下,点头:“对,就这个位置。” “那就是大年二十八,邻居说的,那天晚上又吵起来了,具体说了什么不太清楚,因为那天太冷了,实在没办法出来偷听,都是躲家里就听了个动静。”林纳海非常肯定地说。 封华墨这时走到应白狸身边:“所以,差不多你的表姐夫跟新欢商量好,回来就坦白了,但你表姐並不接受这个决定。” 从头到尾,两人可能已经就离婚的事情说了好多遍,男人坚持要走,表姐却不知道在那几天里想什么。 林纳海点点头:“现在看来,確实是这样,当时我们找邻居问,只以为除夕前的吵闹,都跟以往差不多,因为那个女人也不知道表姐夫决定什么时候开口。” 没想到表姐夫这么爱,前脚做了决定,后脚就说了,没有一丝犹豫。 听闻这件事后,林纳海更颓唐了,他不想再留下,打了声招呼就离开。 封华墨给门上了锁,他回头看向应白狸:“狸狸,你觉得林纳海的表姐夫会反抗吗?除夕那天,大家都说特別安静温馨,难得不吵架,但人在受到攻击的时候,真的能不反抗吗?” 哪怕是临时被杀,也会有点什么动静吧? 应白狸沉思一会儿,表示:“提前下药了的话,就不会发出声音了,林队长的表姐要经常带孩子去医院,小孩子体弱多病,家里又是这个情况,估计会存下很多药物。” “有道理,如果是下药,也难怪除夕那天这么平静,不吵架的话,谁会怀疑家里的饭菜呢?”封华墨觉得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不过到底是不是,还得等应白狸看到后续。 这屋子不算特別保暖,怕晚了煤不够烧,封华墨去烧水,让应白狸拿衣服,准备洗澡睡觉,他们忙活一天,身上都灰尘蛛网,不洗澡可躺不安稳。 卫生间的墙壁跟烟囱连著,封华墨在那边烧火,卫生间多少可以有点暖意,应白狸先收拾出封华墨的衣服,今天让他先洗,因为如果灶上一直有火,卫生间没那么冷,封华墨不会冻著。 应白狸自己就没这么多毛病,她强悍得很,洗冷水都可以的,儘管封华墨总是不允许。 封华墨觉得也是,就自己先过去了,还说应白狸不用动煤炉,这东西用的煤炭,可以烧很久。 两人轮流洗完澡,回来客厅已经凉了,北方的冷在这个时候表现得特別明显,之前在四合院封华墨修了下炕,还没这么冷呢。 屋內太冷收拾不动了,封华墨提著煤炉去了房间,他说:“我们赶紧睡吧,明天还得继续打扫屋子,这可不算能住人。” 夜里熄了灯,应白狸躺在封华墨怀里,她闭上眼,梦中看见这个房子的过往。 大概是表姐最幸福的时候,她大著肚子在家做针线活,桌上是两个柿子,大院里结的,按照规矩,这些柿子结多少果,都归食堂,统一分配,不允许自己吃,也不允许偷拿去卖。 但怀孕的时候总想吃点奇怪的,所以表姐夫还是去食堂换了两个回来。 阳光正好的某一天,表姐要生了,表姐夫紧张得连路都不会走,抱著表姐在政府大院里拦下了三轮车,自己踩著三轮车送去最近的卫生院,生下了儿子。 人人都来祝福,说表姐命好,人生贏家。 这种好日子,只持续到孩子三月份,他太吵了,整夜整夜不安生,白天在哭晚上也在哭,白天表姐夫可以出门上班,但疲惫了一天回来,夜里竟然还要受打扰。 又是一天夜里,表姐夫被吵得睡不著,就拿了文件,说明天反正也要做,被吵得受不了,他不如现在回办公室做,明天可以快些交上去。 表姐不疑有他,还让他多加件毛衣,天凉了,外面冷。 从这一天开始,表姐夫夜里出门频繁了,表姐其实后来渐渐起了疑心,但听大院里其他人说,自己丈夫十分勤奋,夜里都直接住办公室了,她又觉得太辛苦丈夫了。 崩溃的日子持续到孩子一岁,他终於可以准备断奶、睡整觉了,表姐照顾他一年,好像老了十几岁,面容憔悴老气,跟丈夫站在一起,完全不像曾经令人羡艷的、郎才女貌的最佳夫妻。 也是对自己老去的感受如此明显的时候,表姐发现了丈夫的二心,那天她只是抱著孩子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见到柿子树下,穿著普通的女生將头髮剪得很短,但面容看得出很漂亮,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害羞地低下头笑。 而表姐的丈夫含笑垂眸看她,眼里是表姐从来没见过的感情。 或许孩子真的很烦,很让人不想留下,表姐打算自欺欺人,反正只要她不说破,外面的,永远进不了他们家的门,这不是旧时代了,只能有一个老婆,她不在乎。 后来,再也无法忽视,丈夫表现得太明显了,他竟然开始斟酌要前途还是要爱情,他如果坚定地要前途,表姐会继续装傻,反正结婚证在她这,但他竟然开始考虑赌上前途。 这不行。 家里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表姐有时候看著丈夫摔门离开,她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窗外的柿子又结了一圈,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食堂里帮忙打饭的女人们热火朝天地选了好日子来摘,但丈夫再也不会带两个回来了。 到这个时候,表姐甚至都没有私底下跟地主家的女儿见一次面,她只知道,她的丈夫不爱她,找谁都没用,但她不接受这个结果。 屋子慢慢变得阴冷又暗沉,大白天的也需要开灯才能看清楚东西,不然就是傍晚的样子,屋外艷阳高照,屋內昏暗不明。 表姐夫晚上还是会回家,但他从来没有发现过屋子的不同。 一直持续到林纳海过来,那难得是白天,但林纳海太生气,做饭的表姐夫心中记掛新人,也没发觉,作为旁观者的应白狸倒是觉得屋子先变得不对。 到林纳海出现,梦境就结束了,应白狸一个激灵醒来,发现屋內的煤炉还烧著,但封华墨不见了。 应白狸起身,赶紧换上衣服,推开臥室门,听见厨房里有切菜的动静,她赶紧过去,只见封华墨围著围裙在切菜,旁边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抬头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封华墨听见了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狸狸醒了?我在煤炉上给你温了热水,你先去洗漱,早饭一会儿就好。” 话音落下,旁边的木架子突然倒下,嚇了封华墨一跳,他猛地回头,见应白狸盯著自己旁边看,他咽了咽口水:“狸狸,我旁边有什么?” 应白狸看著那个小孩子突然生气地推倒了刀架,又跑走,不知道消失在哪里,她才说:“是林队长表姐的儿子,这么多年,没有长大,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气,就故意弄掉了架子。” 封华墨一听,將架子扶回去:“明白了,是不欢迎我们打扰他们的生活,但现在我们也没地方去,还不如和平共处。”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未必愿意。 隨后应白狸让封华墨自己注意一点,她去洗漱了。 封华墨在应白狸洗漱的时候已经切好了菜,他赶紧提煤炉出来,开始做饭,早上去换的米,还有青菜跟一小片猪肉,可以熬个青菜粥。 这屋子没有餐厅,得在客厅的桌子上吃饭,两人从不讲究那些,端著粥就出来吃了。 吃早饭的时候应白狸把自己的梦境说了,她说:“这是我阴阳眼的能力,不意味著林队长的表姐愿意说这些事情,而且我在梦境中注意到,问题好像出在这个屋子上。” “屋子?不是林纳海的表姐导致的吗?”封华墨差点被烫到,他猛地抬头问,要是屋子有问题,最后得怪谁? 总不能说屋子犯罪了吧? 应白狸轻轻搅动青菜粥,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华墨,我先问问你,昨天进来,你觉得这个房子,跟奶奶给你的院子有什么区別?” 因为应白狸眼睛跟旁人不一样,她看东西太杂了,反而不知道人类的眼睛里正常应该是什么样的,昨晚是通过表姐的视角才可以发现这个屋子逐渐变暗。 封华墨四处看了一圈,说:“怎么说呢,我觉得比我的院子旧,你也知道,我离开家已经六年了,婶娘说,我离开只有前六个月,爷爷奶奶偶尔捨不得我,去院子里整理过,后来五年半完全没管过了,但这里,比我的院子旧。” 从北风吹倒的窗户也可以看出来,封华墨院子门窗都是好的,不用更换,修缮也只是稍微加固一下窗框,但昨天阴风一吹,居然把窗户吹掉了。 如果说客厅的窗户被吹掉是故意的,后面李师傅来检查,同样把其他窗户也给修了一遍,说明其他窗户同样老旧,这就没道理了。 应白狸追问:“那这个家的窗户,跟同一栋楼的其他窗户比呢?从外面看会不会显得特別旧啊?” 封华墨回想了一下,愣住:“誒,这个倒是不会,昨天我帮忙修窗户的时候出去看过,其他家跟这里,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从屋內看,才比较旧?”应白狸说著,也环顾了一周。 “好像还真是,不止窗户,昨天我收拾臥房的时候,我觉得床底下似乎也要比正常的屋子更……脏乱一点。”封华墨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因为无人走动就会导致的地板软化脱皮的情况,只好挑了个简单的词形容。 应白狸轻轻点著桌子,说:“华墨,今天你在客厅念书吧,我要到处看看,任何东西,都应该有自己的眼,我得找到这个眼。” 封华墨听不懂这些,但明白应白狸的意思,他点点头:“好,今天就不先收拾其他房子了,我先复习,有事你喊我。” 吃过饭,封华墨收拾了一下东西,他放去厨房洗乾净,回来就去臥房拿了书本纸笔出来看,而应白狸开始按照八卦步在屋內来回走动。 旁边有个人走来走去容易影响到別人,但应白狸刻意收起了自己的脚步声,加上封华墨只要做事情,就会完全沉浸进去,自然不会被应白狸打扰。 应白狸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抬手掐指按照六壬计算方位,这种东西甚至不用任何修为,会数学就行了。 算完,下一个点位指向的很奇怪,是头顶。 於是应白狸缓缓抬头,看到天花板上吊著一盏灯,白天屋內光线好,可关著窗户挡风,多少有点暗,封华墨就开了灯才看书的。 刺目的灯光后,吊著灯的电线上落满了灰尘跟蛛网,將电线裹得又粗又黑,乍一看以为是电线跟绳子拧在了一起。 应白狸摸了一颗桌上的花生,剥开之后捏著花生米,隨手一弹,花生米径直打在了灯泡的电线上,灯被打得摇晃,封华墨都被惊扰到了,他猛地抬头看去,竟然看到那摇晃的电灯后散落出一把把头髮,那些黑色又细细的东西根本不是蛛网,是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黑色头髮,里面爬著密密麻麻的苍蝇卵! 第26章 分尸为家 封华墨嚇得赶紧抱住自己的书本往后退,还不敢贴到墙面上,不知道这个房子还有多少这种奇怪的东西。 电线上的头髮快速散开,隨后带著那些苍蝇卵一块掉到地上,散成一滩黑色的垃圾,而终於重见天日的电线看起来竟然还蛮新的,没有受到岁月侵蚀。 “这是什么?”封华墨忙问。 应白狸蹲下来,用花生壳弄了弄,说:“是这个房子积累的污秽之一,知道为什么新年就要搞一次大扫除吗?因为屋子每一年都会积累很多脏东西,除了人能看见的,还有人看不见的,你表示了不欢迎要把它们扫地出门,它们就会暂时离开。” 但在表姐跟表姐夫不再相亲相爱之后,这种打扫很久没有过了。 封华墨若有所思:“所以,是这些积累的污秽,让房子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应白狸沉默一会儿,起身后看向封华墨,说:“是,但这些污秽,我觉得,比起自然造成的,倒不如说……是林队长表姐的执念。” “这个我听你说过,有些人总是困在一个念头里,慢慢地就变成了一种消不掉的执念,生前死后都困住自己,等形成了煞,就会困住其他人。”封华墨把曾经听应白狸说过的话复述出来。 “对,”应白狸欣慰地表达肯定,“通过昨晚的梦境,加上今天看到的这些头髮,我忽然觉得,林队长表姐的执念,其实也不丈夫爱不爱她,她应该只是想维持过去的生活,不然的话,这种执念不会优先侵蚀房子。” 每个人的念头都会有不同的偏向,才会產生不同的影响,就像同样是从楼上摔下来,有人摔断了手、有人摔断了腿、有人摔断了脖子,不同的部位会导致不同的后果。 执念也是如此,有些人只恨抢走自己的丈夫的人,所以无限地去恨家庭破坏者,那就是破坏者死亡遭罪,有些人恨丈夫,就会想办法弄死丈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表姐不一样,在梦境里,应白狸不觉得她恨任何一个人,她知道有地主家的女儿,甚至知道就住在附近,但她从不刻意去看她,跟丈夫的爭吵也很少围绕著爱,更多是在谈她的付出。 这在应白狸看来,就像是一个人养了一株不会开花的树,有一天树说不想开花,只想结果子,这个人非常生气,寧可树就不开花了,也不许他结果子,因为他养了很久,与其长出自己不愿意要的东西,不如一直维持过去的样子。 梦境中屋子越来越暗,也意味著表姐试图用这个房子,困住外出的丈夫,最好,他们的生活,永远停留在这个屋子里。 屋子一定程度上映射了表姐的执念,但具体怎么造成了现在的结果,尚未查明。 封华墨考虑不到这些背后的事情,他只是去拿来了扫帚和簸箕,准备打扫这些头髮出去看,他十分嫌弃:“这种东西屋子內多吗?一直都开灯,都没注意过电线上是这种东西,我看这些密密麻麻的苍蝇卵,都快孵化了,要是你没发现,明天我们吃饭的时候突然掉一条下来……” 那真是年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应白狸没回答,而是又抬起手推算了一会儿,说:“不算多,但有,这种感觉就像是……屋子腐烂了。” 封华墨扫头髮的手一顿,他诧异抬头:“屋子腐烂?我只听说过屋子发霉,就像村子里那些没人住的土屋木屋,淋太多雨,就会导致发霉长蘑菇,腐烂是什么说法?” 钢筋水泥砖头还能腐烂呢? 应白狸摸著下巴,忽然摇头:“不对,不对,你还记得林队长说过吗?他们之前来这个房子仔细检查过很多次,他们检查的时候,如果房子本身有这些问题,那他们肯定会发现並且记录在册。” 但林队长拿出来的各种报告里,没提到这种细节。 这些头髮苍蝇卵连封华墨都能看见,说明不是某种肉眼不可见的东西,而是实实在在的头髮。 封华墨听她说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啊?那就是后来长的,不会是他们一家三口在这里放了这么多年,慢慢腐烂了吧?” “我开始有个大胆的想法,但还是得检查一下其他位置才能確认。”应白狸说完,走向厨房,她扫视一圈,走进去打开所有的橱柜跟篮子,翻过一遍后还是没找到什么东西,她乾脆趴下来了,在砖头橱柜下层最里面的角落,她看到一小块黑影。 应白狸招呼封华墨:“火钳给我一下。” 封华墨立马跑到客厅去拿,他回来递给应白狸。 拿上火钳,应白狸伸进缝隙里扫了一圈,最后扫出来一堆的指甲,这些指甲看得出放了很久,都是黑色的泥尘。 又是一堆令人不舒服的人体垃圾,封华墨痛苦地抹了把脸,认命地出去拿扫把。 接著应白狸从卫生间找出粘稠的不明液体、主臥里顏色依旧鲜红的老式口脂,其他东西都实在不好拿,脏得很,封华墨是绝对不会允许应白狸碰的,最后能拿出来的,只有装在小碟子里的口脂。 封华墨清理了一遍卫生间跟厨房出来,就看到应白狸坐在桌前,看著那个艷红到反光的口脂。 “这种老式的口脂我见我妈以前买过,但很少有这么红的,因为这种口脂用的那种虫子不多,还需要花瓣染色,所以做出来多类似橘红、粉红,很少有这种血红色的。”封华墨知道应白狸对这些化妆品不太了解,便给她解释。 应白狸直接將小碟子递给封华墨:“你闻一下,是什么味道。” 封华墨以为跟花红那些口脂差不多,一股子蜂蜡和花瓣混合的味道,就自然地去闻,结果一股子尸体在夏天放粪池边腐烂了至少七八天的味道,他直接噦了一声,差点把早饭给呕出来。 这么冲的味道,刚才打开就应该闻到了,为什么上手靠近闻了反而才闻到? 因为太噁心了,封华墨呕了好多声才勉强把自己的早饭死死压在喉咙里,他捏住自己的鼻子,闷声问:“怎么会这样?” 应白狸拿起那个小碟子,打量一会儿,犹豫地看向了封华墨:“你觉得,你是否需要去卫生间听接下来的话?” 封华墨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隨后起身走向卫生间,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选择。 於是应白狸跟著走过去,她站在门外,对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封华墨说:“我怀疑,屋子阴阳两面,是靠林队长表姐一家三口的身体来维繫的。” 这一段封华墨没怎么听明白,他反应还算好:“不用担心我,说明白点。” “哦,我先跟你说,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是现实,但林队长的表姐日復一日重复心中执念,所以让房子形成了一个阴面,阴面那边会跟过去的生活一模一样,但普通人是没办法从阳界走到阴界的。”应白狸打算先给封华墨解释一下何为屋內的阴阳。 封华墨表示理解:“我懂了,你说过的,人间阴阳有隔,但有些地方,阴阳界限模糊得很厉害,比如说地府专门选定的鬼门关,或者人间与地府沟通的地方,还有……死了很多人的地方。” 应白狸很满意封华墨总把自己的话都放在心上,她点头表示讚赏:“没错,但林队长的表姐,並不需要奔赴阴阳两界, 她只是希望自己记忆中的一切永远保留下来,想要去往人的记忆深处,就得先进记忆啊。” 人就是一个比较大的记忆储存物品,哪怕是手脚,也会存著一些条件反射,那也属於人的记忆,少了任何一部分,都等於记忆缺失。 表姐肯定不希望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要保留完整的记忆。 封华墨將应白狸前后的话一联繫:“你不会是想说,林纳海的表姐將他们三个身体,融进了这个房子里,现在我们看到的、那些腐烂带蛆卵的东西,是因为……他们的身体开始腐烂了?” 说完,封华墨自己都受不了,低头就对著抽水马桶吐。 应白狸站在门口,平静地等封华墨吐完缓过来,在他洗手洗脸的时候,说:“可以这么说,但我怀疑腐烂的原因,是我们住进来了,破坏了他们的曾经的记忆。” 不然没道理头髮里的是苍蝇卵,而不是蛆虫。 蛆虫生长实际上不需要一整天,大概一天少一两个小时的样子,所以,既然头里的是卵而不是蛆虫,说明在他们来打破一家三口的固定回忆之后,联繫阴阳两面的尸体才开始腐烂。 封华墨受不了,又呕了几声,实在吐不出东西了,他偏头问应白狸:“这样,我们怎么办啊?” 一整个屋子都是,而且內外不同,不相当於,得把屋子內部全部揭下来,换过內部所有家具装潢,才能凑齐一家三口的尸体吗? 这种事情简直比碎尸还恐怖。 应白狸想了一会儿:“应该不需要,但是,我得找一下其他部位藏在哪里了,现在已经有一部分尸体显露,说明这个房子是在崩溃的,没事,大概三五天就能知道了。” 封华墨一听还要三五天,又想吐了。 儘管崩溃,好在封华墨已经跟了应白狸好几年,对这些事情的接受度高了很多,努力平静了一会儿,又回去看书了,到中午,封华墨准备出门去食堂或者供销社买点东西。 出门的时候应白狸忽然说:“华墨,带两个柿子回来吧,没有的话,別的水果也行。” 封华墨知道应白狸並不喜欢吃柿子,她喜欢一些不脏手的水果,所以,这两个柿子,只能是带给其他人的。 “好,我一定选最大的两个。”封华墨心照不宣地回答。 应白狸笑著点点头,等封华墨离开,她重新在屋內走八卦步,这次不限定客厅,到处走走。 从厨房进出三次之后,她终於再次进入了这个房子遗留的记忆,跟第一天来的时候看见的內容接上了——表姐拎著刀,面容平静地走出了厨房,刀背在身后。 隨著她的视角,应白狸在客厅到了教导儿子念书的男人。 这真的是长久没见过的、平静的一天,男人难得有点父亲的样子,表姐跟他没有吵架,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回到了曾经。 表姐站在墙角许久,等男人发现了自己,她才出声,用一种很轻的语调问:“你觉得,你们分开了会怎么样?” 男人考虑了一会儿,说:“我会失去一半自己,如果我用一半的自己没有活下去,迟早,会死掉吧。” 往常听到这样的回答,表姐总是很生气,爭吵由此而来,但这一天,表姐只是静静地看了男人一会儿,又拎著刀走回了厨房,她看著锅里翻滚的汤,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把萝卜苗,替代了葱花,切得细细的,撒进了汤里。 汤一滚,那些绿色的碎屑,跟葱花无异。 隨后饭菜都做好了,表姐端著汤出去,不知道是不是托盘太沉了,还在路上撒了几滴。 男人却没来帮忙,在过去的记忆中,男人其实算一个不错的丈夫,会帮忙、会体谅妻子,但在说了离婚之后,他再也没有伸过手,明知道表姐可能端不动,如果托盘倒了,会烫伤,他依旧没有过去。 但表姐还是努力走到了桌边,让儿子把作业收起来,准备吃年夜饭了。 汤是表姐亲自给男人舀的,说就当陪她吃最后一顿年夜饭,吃完,等民政局上班,他们就去离婚。 男人相信了,他闷头喝了汤,儿子也是。 喝过汤,突然男人跟儿子难受地倒地,他们脸在几秒钟內就肿胀发紫,小孩子难受地滚到了客厅的空地上,男人则被表姐眼疾手快地抱住。 表姐轻轻捂住了男人的口鼻:“我本以为,你们分开了,也不会死,但你说,你跟她分开,会死,反正都是失去一半后死掉,你的选择,没有任何变化,对不对?” 在表姐的呢喃中,男人渐渐断了气,不再挣扎,旁边的儿子因为年纪小,早就断了气。 隨后表姐平静地放下他,去厨房拿出了菜刀,她自己哼著平时哄儿子睡觉的歌谣,將男人的尸体分开,皮肤敷在门窗上,脑袋放在书房,心臟放在主臥的床,一样样分割,根据男人曾经做过的事情,放置男人对应的部位。 第27章 老师好 曾经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樑柱,为这个家遮风挡雨,所以皮一定要当做墙,抵挡外面的一切。 心是妻子的,自然要放在主臥的床上,那是他们难得的亲密时期。 头放在书房,因为男人经常工作,需要带上脑子思考问题。 …… 罗列完,男人的尸体已经被切得七零八落,血肉都已经有了去处,骨头则被表姐一根一根掛在了家中的承重墙上,那是家中支柱的意思。 从男人死了开始,这个房子就分成了阴阳两面,外人看,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喝完汤,就消失在了屋內,实际上已经进入表姐幻想中的家,她將男人的尸体一点点构筑房屋,这是他们一家人的港湾。 排布好之后,表姐觉得这个家里所有的地方,都有她爱的男人,多好,他再也不会离开这个家了。 儿子其实很乖,但他並不喜欢自己的母亲,他跟自己的父亲一样,对这个日渐阴沉又嘮叨还会发疯的母亲感到厌恶,儘管他也不喜欢外面的地主家女儿,但他同样不会站在母亲这边。 表姐没怎么处理儿子,把他放回他自己的臥室后就不管了。 后来表姐在这里过著曾经的某一天生活,丈夫零点的时候会出现在屋內,陪她睡觉,白天上班消失,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继续上班,晚上则出现在家里,他们吃著幻想出来的饭菜,过著並不真实但平静的日子。 应白狸没有直面表姐的幻象,在她眼中,这就是遍布血肉的房子,隨著这些东西的侵蚀,日渐老旧,处处生蛆,表姐的头髮掉了一把又一把,却越来越长,她已经没有人的样子了。 这种属於她的幻象,某一天被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打破了。 表姐並不欢迎有人来打扰自己,她总是偷偷嚇跑那些试图窥探家里的人,这是她的家,凭什么要被人窥视? 但这次,没有嚇到。 来了新的人,很多东西被打扫掉,似乎已经不能自欺欺人,温馨的家里,逐渐出现裂缝,尤其应白狸总是能精准找到家里出现裂缝的地方。 这个她付出了一切的家,她为这个家付出了青春、感情,她拥有的东西都投注到这个家上面了,她不会允许有人破坏自己的家庭。 哪怕破坏这个家的,实际上是她爱的男人,没有关係,只要一切都维持原样,这个家就还在,她不允许,自己这么努力才拥有的家,出现裂痕,她的付出,绝对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爱情留不住的人,那就用死亡留住,反正,他自己说的啊,分开了就会死,怎么都是死,没有任何区別。 不需要有人来告诉她这是自欺欺人,只要这个家还在,她就可以继续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哪怕辛苦一点需要照顾孩子,都没关係。 外面的声音总传进来,是一对同样恩爱的夫妻,他们那样相爱,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们分开,这对照著自己的家,何其讽刺? 表姐不想听不想看,甚至不愿意想起来两边世界的不同,但她的耳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明確地听见了一句话——华墨,带两个柿子回来吧。 柿子。 窗外有棵很多年的柿子树,这种公家的树,每年长出来的果子,不管好不好,都是公家的,但这棵树特別甜,一点都不涩,成熟前就压弯枝头,成熟后会被女人们小心採摘,送去食堂,可以拿小额饭票换,有多的时候,还可以免费给小孩儿一两个。 男人曾经確实挺好的,他每次出去,都记得表姐爱吃,会带回来两个,刚好是一个人的分量。 后来,再也没带回来过。 这个屋子,什么都好,只是除了这个屋子,门窗外的世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一片,好像在说,外面的世界,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不要出去。 屋內的表姐已经对著窗户发呆很久了,久到幻想出来的男人要出去上班失踪,久到那个小孩儿开始在屋內麻木地走来走去。 房门再一次被推开,是封华墨走了进来,他提著一兜子菜,跟应白狸打招呼:“狸狸,今天真的有——” 还没说完,封华墨猛地捂住了嘴巴,他才出门一趟,这个本来打扫乾净的家,竟然变得十分恐怖,到处乾巴的血肉,地上、天花板、家具,爬满了蛆虫苍蝇肥硕庞大,明明被打扰了应该衝著人脸飞过来,可它们已经肥得飞不动了。 在客厅中央,还有一个长发垂到地上的人形,封华墨很难判断它是人是鬼是男是女,那头髮里也有爬来爬去的蛆虫,而且不知道沾上什么东西,头髮处处结块。 整个屋子散发出恶臭的味道,比封华墨刚才在口脂里闻到的还要臭还要噁心,捂住口鼻,不仅是怕自己出声,也是怕自己吐出来。 应白狸慢慢走过去,从封华墨单手提著的袋子里翻出两个柿子,隨后走到桌前,將柿子放到表姐手边,没说什么,而是拉著封华墨去了外面。 今天没有下雪,但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不结果了,也没发绿叶,光禿禿的一片。 封华墨大口大口呼吸著冷冽的空气,好半晌才缓过来,他看向应白狸:“屋里那个……” 应白狸点头:“嗯,她误打误撞做出了一个比较诡异的术法,將自己困在里面了,或许她本来做好了犯法死亡的准备,没想到反而带著一家三口困在了那个房子里。” “那她……死了吗?”封华墨小心翼翼地问。 “死了,人饿七天就死了,何况她在里面度过那么多年,不过,若不是我们来了,她在里面再活个百八十年的,大概会成为煞鬼,一种吃人又吃鬼的东西,所有踏入她守护地盘的东西,都会被她吃掉。”应白狸嘆了口气说。 封华墨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好还好,那你给她留了柿子,是想让她自己选吗?选柿子,等於愿意出来?” 因为柿子树在屋外,封华墨才会这么想。 应白狸顿了顿,有些好笑地解释:“其实是因为柿子在她心中,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按照你跟我说过的知识,大概是她心中的锚点,有柿子的时候,是她最幸福的时候,失去柿子,她就陷入了痛苦,我只是想告诉她,柿子这东西,谁都能给啊。” 这算是破坏了表姐心中的规则,她认为柿子只能是丈夫买给她的,有这个锚点在,她的幻想才有支撑点,如果有人打破了她给自己限定的规则,她的幻想就不成立。 就好像,从小被告知女孩不能吃糖,等到长大了有人告诉她根本没这个规则,她就会崩溃。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从不被爱,渴求爱的人唯独受不了这个,疯一点的,说不定还会怨恨起告诉自己真相的人。 封华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觉得表姐执著得有点可怜了,但杀人是不对的,他不想评价这个问题,便小声问:“那屋子怎么处理?我们怎么解释屋子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应白狸愣了一下:“要不就说……我们睡一觉起来就变成这样了?其实两边世界还不怎么稳定,我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打破限制,是林队长的表姐自己慢慢不坚信幻象了,所以出现了漏洞可以让我们短暂看到,要不趁林队长来之前,你想想说辞?” 听完封华墨也傻了,他能怎么说? 好好的房子,昨天还没什么事呢,今天就变犯案现场了,看起来难道不是他们两个杀了人吗? 封华墨沉默好一会儿,他將网兜递给应白狸:“狸狸,你先拿著菜,我去找电话,先让林纳海过来,对了,里面的味道不会飘出来吧?被別人闻到,反而要先去举报我们的。” 现在不早 了,他们两个突然拎著菜兜出来看光禿禿的树就够奇怪了,要是屋子再出什么问题,他们两个往后就別想在这住了。 应白狸接过网兜,回道:“暂时还能支撑一下,因为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完全不信自己的幻象,我强制打破也可以,但好像不怎么礼貌,你还是让林队长来决定吧,他是家属,听他的。” 有了应白狸的保证,封华墨赶紧跑到去找人问哪里有电话,这屋內没拉电话线就是麻烦,不过拉了大概也没用,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早坏了。 透过窗户,应白狸看到里面表姐垂著头,盯著桌上两个红彤彤的柿子,没有动作。 人很难说服自己放下,也不敢承认欺骗,但犯过的错,需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封华墨很快回来,他说在邻居的处长家找到了电话,他就给林纳海去了电话,今天林纳海刚好没出警,很快就能过来。 明明买了菜,但今天是没办法回屋內做饭了,封华墨只能带著应白狸先去食堂边吃边等。 路过的大婶看他们两个带著菜来吃东西,忍不住笑他们年轻人就是想一出是一出,还给他们塞了两包子,问他们是不是不会开火所以买了菜不能做。 封华墨有些不好意思,他拿著包子解释:“谢谢大娘,我们是昨天刚来买的煤炭不够用了,懒得再跑一趟供销社,就乾脆过来吃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们问邻居借点不就好了,街坊邻里的,不要客气,先吃著啊,回头啊,都互相认识认识。”大婶乐呵呵地走了。 跟大婶说了再见,应白狸啃了一口大包子,说:“这个大院什么都好,就是好多人都特別热心,有点不习惯。” 封华墨笑起来:“是这样,以前我刚到你们村,发现大家平日里交流颇少,也就几个大婶性格类似,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各有各的好,慢慢就习惯了。” 吃过饭,他们回到五栋,发现林纳海也刚到,他还穿著昨天那套衣服,不知道昨晚休息没,看起来更累更疲惫了。 林纳海揉了把自己的脸提神:“什么事?叫我叫得这么急?” 封华墨看了应白狸一眼,先提醒:“林队长,接下来我们说的事情,你一定不要害怕。” “……我是干刑警的,我有什么怕的?”林纳海觉得这对夫妻说话都怪有意思的。 “你表姐在屋里,要去见一面吗?”应白狸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婉转。 林纳海一头雾水:“啥?” 封华墨还在旁边说:“可能没怎么收拾,你不一定能认出来,但亲人嘛,肯定心中都有感应的,见一面,你也劝劝她,该放下就放下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林纳海双手叉腰:“你们耍我呢?” 应白狸嘆了口气,將房门钥匙递给林纳海:“林队长,我们一个字的谎话都没说,你要不信,你自己进屋看看。” 林纳海疑惑地看了眼钥匙,其实他真没听懂他们说什么,昨天虽说听应白狸说了一堆神神鬼鬼的,可他真不觉得那些东西会是真的,可能就是什么戏法,十几年前的那种集市上有人表演过的。 带著一种来都来了的心理,林纳海拿著钥匙走进楼里,插入钥匙,拧开了房门,与凶案现场来了个面对面。 下一秒,林纳海嘭一声把门关上了。 应白狸跟封华墨並排站在楼道外,以同样的姿势揣手手,应白狸问:“他怎么又关上了?害怕?” “可能是觉得自己开门的方式不太对,出现幻觉了。”封华墨偏头解释。 林纳海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门,里面的场景没有变,漆黑脏乱的客厅里,除了暗沉的黑,只有两种顏色,蛆虫的白和两个柿子,不知道为什么,蛆虫跟苍蝇都没爬到柿子上,仿佛惧怕著,蠕动也小心避开了。 坐著的长髮人形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门口的人,林纳海看不清脸,也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表姐。 作为刑警队长,这种场景其实並不少见,见多了,不会跟封华墨一样,看一眼都得去吐,但同样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场景里,绝对死了人,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 那些乾涸在墙上的东西,他甚至不用等法医来验,看一眼就大概能推测出是什么,毕竟形状太熟悉了。 过了会儿,林纳海关上门,走到楼道口,压低声音问应白狸:“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的?” “昨天跟你说过了,屋子被做成了阴阳两面,阳面正常,阴面是你表姐自己的幻象,他们一家三口都被困在你表姐自己执著的家里了。”应白狸耸肩解释。 林纳海深吸一口气:“告诉我,有人活著吗?” 应白狸抿抿唇:“本来你表姐活著,但她困在幻象里,把自己饿死了,受害者死了,凶犯也死了,你打算怎么办?毕竟是你们的家事,我跟华墨都会配合的。” 看得出,林纳海很难过,他揉了揉眼角,隨后抬起通红的眼眶:“先报警吧,我是亲属,得避嫌,案子虽说原先在我手里,但那是没找到人以悬案送到我手里的,实际上本就不应该归我管。” 封华墨乾笑了两声,说:“林队长,报警之前,我想先问你个问题,怎么解释,我们两个刚住进来一晚,这成凶案现场了,我们真不会被当凶手抓起来吗?” 林纳海捧住脑袋:“……不会的,里面的人死多少年了,那个时候你在下乡呢,问就说今天突然变成这样的,你们什么封建迷信都没搞,记住这一点就行。” “我们確实什么都没搞,是你表姐自己骗不过自己了,我只是给了她两个柿子。”应白狸轻声说。 最后还是报警了,林纳海作为家属,决定避嫌,案件转交给了其他人,应白狸跟封华墨则去公安局录口供,如林纳海说的,一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是中午封华墨买了饭菜回来才出现了变化。 后面案子就被锁定了,更高级的人下来询问了应白狸跟封华墨一些事情,同时告诉他们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能再谈论,林家房子的悬案,在三年后终於攻破。 经法医检验后確定了表姐利用丈夫跟儿子都对萝卜苗过敏的事情,害死了两人,事后还进行了分尸藏匿,她自己则是饿死的。 警方对外宣称林纳海的表姐因为捨不得离婚,將丈夫儿子杀死在了屋內。 尸体被藏在地下,林纳海的表姐自己也躲了进去,没几天就在坑里一块被饿死了,之前来查找没找到,是因为没掘地三尺,但封华墨跟应白狸过来打扫,发现了怪事,於是报警处理,警方才將这桩悬案探破。 算是对封华墨两人的补偿,房子已经被政府收回,但他们可以继续住一段时间,直到封华墨高考。 事情总算解决,林纳海一家安葬了表姐,表姐夫的尸骨送到他老家父母那,林家给了一大笔钱安抚,他们没收,因为那几年,儿子爱上了地主家女儿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自知理亏,但要了两人孩子的尸体,说拿回祖坟下葬,自家血脉,不能葬在其他人那边。 刚好,应白狸告诉林纳海,表姐其实不算特別喜欢这个不爱自己的孩子,林纳海没怎么犹豫,都送走了。 一切尘埃落定,生活再次恢復平静,屋子也被国家的特殊团队清理得乾乾净净,原先封华墨还以为得回家撑几天呢,结果处理得太漂亮了,而且他跟应白狸的东西都保持了原样,可以直接入住。 大院里的人听说这件事,都说封华墨夫妻俩可怜,纷纷给他们不少关爱,比如说吃的,缺少吃喝的年代,吃喝就是最好的照顾。 应白狸性格冷清,没办法应对大院里热情的大家,她在家混了几天,就跟封华墨说要出门找工作,於是离开了。 说是找工作,但实际上她应该根据户口安排分配,奈何进的是封家的户口,按照习惯,她应该做些文职,或者按照能力分配,她这能力实在不好分,她觉得正经文职拘束,就想著能不能也有像在村里那样的农活干,赚些工分够吃饭就行。 但首都里没有这样的活,她在西城区逛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可以给自己分配工作的地方,供销社的柜员看她每天来买点零嘴,就问她是不是特別有钱。 应白狸摇头:“不是,我只是出来想找活乾的,比如你这样的,但是我户口放的位置奇怪,能力吧,也一般,教书又没什么具体的文凭,一直没找到,所以来买东西垫垫肚子。” “干活啊?你会剪纸吗?”柜员思索一会儿后问。 “会啊,怎么了?”应白狸奇怪地问。 柜员听完,眼睛一亮,趴到柜檯上说:“西城区靠山的那边有个小学,叫梅林小学,以前那边是一大片梅花树,所以叫这个名字,我三姑的外甥女的孙媳妇,前阵子怀孕就不做了,那边缺一个生活老师,你要不试试?” 应白狸没捋清这个亲戚关係,只震撼於柜员的八卦面:“生活老师……是做什么的?” 从来没听说过啊。 柜员摆摆手:“嗐,你这都不知道?就是带著小孩儿剪剪纸,陪他们玩的,不用认多少字,也不用教书,主要是好看温柔有爱心,当然,也得管住那些皮小孩,不能让他们打架,活不重,所以能赚到的工分也很低哦。” 应白狸觉得还可以,便说:“低没关係,主要是找个事情干,谢谢你,我去试试。” 去了梅林小学,发现这边还真招生活老师,但应白狸来了才知道,这个活它不算正经老师,也就是说,它是没有编制的,不记录在档,属於学校自己花钱请的、照顾孩子的阿姨。 跟应白狸去给村里妇联主任当助手差不多,不算正经职位,但你要是愿意去打杂,也能换一点粮票。 出於好奇吧,应白狸也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干,就同意了,学校不大,还是校长出来给签的契书,说这东西不能上檯面,主要是个证明,万一以后谁出了什么问题,去到派出所也有个说法。 当天应白狸就被分配给了四年级,一共两个班,每天下午有一节生活课,她要带小孩子们剪纸和做点小活动。 初来乍到,没什么经验,应白狸乾脆就在课堂上教孩子们剪纸人,孩子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很兴奋,围著应白狸转。 闹了一节课,应白狸要走,小孩子们还依依不捨的,他们喜欢这个漂亮的大姐姐。 这个学校只招收了附近的一些孩子,所以放学是孩子们自己走路回家,应白狸跟著其他老师在学校门口送。 等孩子们走完了,老师才可以走,应白狸回到家,跟封华墨说了这件事,他很高兴应白狸找到了工作,还说可以从家里拿点吃的带去给小孩子当奖励,小孩子就吃这套,邻居们热情,没少送点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封华墨都改了一下,有些水果被他做成糖果了,刚好可以拿去奖励小朋友。 应白狸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就带上了东西去学校,下午生活课,她正打算用糖果哄小朋友呢,班里老师突然过来,说:“不好意思啊同学们,今天学校提前放学,你们先回家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能放学代表著能去玩,当即收拾了自己包跟小鸭子一样跑走了。 老师看向应白狸,不太好意思地说:“应老师,对不起啊,你才刚来,但高年级有学生打架,有点严重,我们得去处理。” 闻言,应白狸表示理解,她笑著跟老师说再见,老师和她一起刚走出教室门,外面突然下雨,淋了老师一脸,但这些“雨水”,是血红色的,老师看见,顿时尖叫起来。 应白狸刚跨出教室就有所感地抬头望去,只见楼上的栏杆上趴著一颗脑袋,男孩鼻青脸肿,眼球充血,睁得非常大,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口鼻出血,尤其微微张开的嘴巴,里面源源不断往外流血,就是那些鲜血落在了旁边老师的脸上。 尸体脖颈处有一个巨大的口子,刚好把脑袋卡在栏杆边缘,喷涌的鲜血顺著走廊水泥围栏流下,一层一层蜿蜒。 第28章 断舌 老师被嚇到腿软,应白狸拉著她退开一点,刚才她声音太大,前面跑得慢的小孩子忍不住回头,应白狸赶紧挡住地上的血跡和老师,说:“赶紧回家吧,今天放学早,不要在外面玩。” 小孩子没什么心眼,嘻嘻哈哈地又跟应白狸道別,就跑掉了,在他们看来,回家去逗蚂蚁都比在学校里有意思。 事发突然,应白狸拍拍惊魂未定的老师,扶著她去了教室里坐著,隨后应白狸说:“你先坐著,我上去看看。” “不不不,应老师,我、我们一起、一起……”老师嚇到发抖,死死抓著应白狸的袖子不放开,她脸上的血没擦乾净,配上她惊恐的表情,蛮嚇人的。 应白狸记得她是管理四年级的老师,主要教语文数学和思想品德,姓冯,才三十岁,以前一直被发配去山里看山的,去年小学重新开学,她就被招来了,现在老师少,她一个人就得教三个年级,但主要管理整个四年级的学生。 带著她也行,怕她路上嚇到其他人,应白狸拿出手帕给她把脸勉强擦乾净了。 外面的血一直在往下滴,冯老师抓著应白狸的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完全不敢看。 这学校一共就四楼,学生们不会换班级,现在的安排是一楼有一年级和四年级的,二楼是二年级跟五年级,三楼只有三年级,四楼就是老师办公室了。 学校没有那么专业安排学生的具体班级位置,都是看著合適就排了,现在看起来就乱乱的。 三楼除了三年级,还有一半的教室没学生,就被改成了特殊教室,平时会去上一些美术课之类的,但实际上一个月上不了一次。 带著冯老师上了四楼,老师们已经很混乱了,他们发现有孩子出事,嚇得六神无主,校长则去报警了,回来后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师们七嘴八舌的,说不明白,反正应白狸听起来,大概是这样,五年级有两个男生打架,老师叫他们两个去了办公室做检討。 隨后老师就下楼去上课了,没想到后面又打起来了,打得非常凶,怕影响到其他学生,老师人数又少管不过来,校长就赶紧一边让人把两个学生拉开,一边招呼其他老师去让其他人放学。 在四楼的办公室里,老师们拦了半天,总算把两个孩子都分开了,他们已经打得鼻青脸肿,还出血了,其中一个比较严重的,眼眶打出了血,牙齿也掉了三颗。 这个不处理不行,於是五年级的负责老师交代另外一个学生站在走廊上悔过,等待他家长过来,让其他老师看著,他带受伤严重的孩子先去卫生院看看。 其他老师看到这个场景,苦口婆心劝半天,见孩子没反应,加上都不喜欢这种不听话的孩子,就鬆了看管,大家进办公室收拾被两个学生打架弄乱的东西。 结果没一会儿,这学生自己突然倒下来,脖子上出现了伤口,还刚好卡在走廊的铁围栏上,没整个人倒下去,老师们都嚇傻了。 有个年轻一点的老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刚才其实看了一眼,那学生就是突然间出现伤口自己倒下来的,走廊上没有其他人。 而且这个学生手上也没有利器,怎么脖子会出现那么大的口子? 老师们想走,校长自己也不敢留下,可他报了警,就劝一些胆子大的一起留下来,好给警察解释清楚这个事情。 应白狸觉得这事蹊蹺,想了想,同意留下来。 其他人见她一个新来的都不走,他们这些老人走的话好像不太合適,就都忍著恐惧一起躲到了附近的办公室里,都不敢分开。 冯老师害怕,她抱住应白狸的手臂,一刻不分开,办公室里愁云惨澹,她注意到应白狸表情平静,便偷偷问她:“你不怕吗?” 应白狸轻轻摇头:“不怕啊,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突然这样?” 办公室里太安静,说话再小声其他人也多多少少能听见点动静。 反正没事干,他们也开始想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派出所的人来得还挺快,他们进入学校发现有血跡跟阳台上的情况,就赶紧衝上楼,他们上楼的动静让老师们安心,双方会合到一起,便简单交流了一下情况。 来的人是派出所里的刑警支队队长,她是个看起来强壮的中年女人,表情严肃,看到应白狸在,倒是愣了一下,应白狸也是。 因为前段时间报警,是她先来督办的林纳海表姐杀人案。 她叫胡建华,跟林纳海也很熟悉,听说他们两个是同校毕业的,但胡建华年纪小很多,后来下乡歷练去了,办了些案子才重新回到首都来,因此目前只在西城这边的派出所当支队队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胡建华沟通完信息,看向人群里衣著格格不入的应白狸,说:“校长,你和其他老师可以先回去了,我们需要调查一下现场,学校暂时放假一天吧,有疑问的话,我们会传唤你们的。” 校长忙点头:“好好好,你们一定要查出真相,学校不能平白无故失去任何一个学生。” 让警员送他们离开的时候,胡建华叫住应白狸:“应小姐,別来无恙。” 应白狸回头:“胡队长,有事吗?” 胡建华没立即开口,而是等其他人走得远一点了,她才说:“我下过乡,没林纳海那么迂腐,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在乡下见过不少,应小姐家里那案子,我办了前半程,大概能猜个过程,我能问问,应小姐为什么来这边任职吗?” 听出来对方是想靠自己问出点什么,应白狸如实回答:“供销社的柜员说她家三姑的外甥女的孙媳妇怀孕,在这个学校辞职了,我就来试试,昨天就正式干活了。” “原来如此,那你怎么看今天这事?在场的老师都说,没其他人啊,但你不是普通人,你应该看见点什么吧?”胡建华意有所指地问。 应白狸摇头:“没有,我当时在一楼上课,不过,很奇怪哦,我上楼来,看著他,却没有发现其他问题。” 胡建华微微眯起眼:“具体一点。” 闻言,应白狸乾脆直白说了:“人死掉,无外乎自杀、他杀、意外,但这些死亡方式里,都会存在因果,问题是,他死得很……乾净,没有因果纠缠。” 没有因果就难以通过魂魄来询问为什么会死,因为死者自己都不知道。 胡建华思索半晌,说:“好吧,那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有问题及时报警,这边需要法医检查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调到法医啊。” 林纳海说过这个问题,国內的法医很少,基本靠一些有经验的老仵作一边学一边干活,可建国许多年了,这些老仵作年纪都大了,带出来的徒弟也少,全国根本不够分。 应白狸没怎么涉及这个领域,她只能抱歉地离开。 回到政府大院,应白狸远远就看到封华墨站在门口一边看书一边等自己,她快步跑过去:“华墨,怎么在这里等?多冷啊。” 封华墨抬起头,合上书:“还好,我是看今晚你回来得晚,出去打听了一下,附近小孩说提前放学,我就估摸著学校是不是出什么事情绊住你了,所以出来等你,先回家吧,我灶上温著汤呢。” 家里因为一直烧著煤,並不冷,封华墨脱下军大衣就赶紧去厨房查看,没一会儿端著一碗粉丝汤出来,他说:“你赶紧吃,我再弄两个菜就可以吃晚饭了。” 应白狸找东西盖住了汤碗,说:“我去给你打下手,一起吃,不著急。” 封华墨想了想,乾脆把汤碗端回厨房温著了,他以为这么晚回来,应白狸肯定饿了呢。 菜都准备好的,上锅翻炒就能吃,封华墨说今天的菜新鲜,春天了,食堂跟供销社难得上了一批活的菜,终於不是冻死的了。 应白狸听得忍不住笑,被霜打过的菜竟然被封华墨说是冻死的,每次听封华墨说这些东西都很有趣。 两人弄好饭菜,到客厅吃饭,没了那些脏乱的东西,屋子其实很保暖,还十分亮堂。 粉丝汤里放了猪肉片和一些芫荽,香得很。 应白狸喝了一口,发出喟嘆,封华墨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酒足饭饱,两人去洗碗收拾厨房,都弄乾净后回到客厅,封华墨给应白狸倒热水喝:“对了,你还没说今晚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呢?” “学校出了意外,有学生突然死掉了,我看校长他们被嚇得六神无主,就留下来陪他们。”应白狸无奈地说,她好歹不怕这些,那种情况下,有个不会怕的人,他们就能安定下来。 封华墨十分诧异:“怎么会这样?小孩子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打那么厉害?还死了一个?” 应白狸摇头:“不知道啊,而且,不是他们打架打死的,是死掉的那个把另外一个人打伤太严重,老师送去医院,留下的这个伤得比较轻,结果突然在走廊上被人割喉了,诡异的是,我竟然看不出来什么东西动的手。” 问题就出在这里,应白狸自认看过很多生死问题,一眼就能断定出问题,这次却很奇怪没看出来。 “会不会是修为比你高的人?”封华墨突然紧张起来,怕应白狸掺和进去出事。 “修为比我高的人干嘛去为难一个小孩子?就算要为难,也不会等他把另外一个小孩快打残了才出手吧?”应白狸一一列出疑点反驳。 封华墨微微頷首:“对对对,你分析得对,那確实疑点颇多,要不,这活我们就不去了,弄不明白的事情,是否太危险?” 应白狸支著下巴:“还是去吧,不然看起来像犯案了心虚一样,毕竟能做到这种事的,学校里好像只有我一个。” 死者的伤口十分整齐,就算是练过很多年刀法的人都难以切得那么平整,偏偏学校里有这个本事的好像就是应白狸了,她肯定会被当成首要怀疑对象的。 事已至此,躲避没有意义,不如安心等警方的通知。 第二天放假,封华墨要看书,家里主臥和书房都被国家团队处理乾净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应白狸想著反正自己有空,不如把书房布置一下,再给封华墨买个檯灯,这样他就不用总在客厅看书了,那样有点伤眼睛。 屋子里不少东西都被清空了,书房里更是乾净,应白狸从自己的竹筐里找不到什么好用的东西替代,从臥室钱盒子里拿了些钱就跟封华墨打招呼出门。 去到供销社准备买桌椅和檯灯,结果刚好碰上了来询问的胡建华。 胡建华先看了应白狸一眼,坚持在柜员这边问完问题,柜员则突然抬手指著应白狸说:“就她,我推荐她过去的,因为她晃了好多天都找不到工作。” 应白狸微微偏头,感觉找不到工作有点丟人。 胡建华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走到应白狸面前:“应小姐,又见面了,今天也来买零食吗?” 根据柜员说的,应白狸每天来买零食回去吃,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应白狸笑笑:“胡队长,我今天不买零食,我想来给我丈夫买书桌椅子和檯灯。” 胡建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对,你们刚搬来,我们先出去,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见状,应白狸只好跟著胡建华到供销社外的巷子角落里吹风。 外面温度很低,胡建华也忍不住把手揣起来:“昨晚连夜检查过尸体,我们发现一件事,很奇怪,想不出为什么,那个死者的舌头,是断的。” 应白狸愣了一下:“断的?死亡时断的?” 胡建华摇头:“不是,根据目前的经验推测,那大概是死前一天断的,我记得你是昨天入职吧?昨天有学生打架吗?或许是发生什么意外,把舌头撞断了。” 打架对於其他老师见怪不怪,可能不会放在心上,学生自己如果受伤严重,会害怕被家里人责打,就不敢说,但应白狸根本没当过老师,她的感觉会跟老师不一样。 应白狸回想了一遍昨天到学校听见的所有声音,摇头:“没有,但……有学生发生口角,我当时听了一耳朵,似乎在说,为什么约定好的事情,没有做到,明明说好今天一起上学的。” 第29章 他早死了 “具体是哪个班级的你还记得吗?”胡建华忙问。 应白狸说:“应该是五年级吧,我上楼找校长的时候路过听见的。” 得到了消息,胡建华带著人立马走了,她刚才说到的消息倒是让应白狸生出一个怀疑——是因为没有舌头,所以老师们问两个打架的男生,他们才不回话的吗? 破案的事有警方,应白狸摇摇头將这件事拋在脑后,去供销社里选桌椅。 供销社本来没有这种大件的,但刚好过年时弄了一些过来,本来说是各家可能需要,结果没卖完,毕竟大家粮票有限,家里男人女人也可以自己找木头做,比买成品便宜。 好在有应白狸这种不会干家务的冤大头,柜员很高兴地给应白狸打了个折,就算打折,依旧有赚。 东西比较大,柜员还问应白狸是否需要请人,应白狸自己扛著就走了,一点不觉得沉,柜员在后面目瞪口呆:“天啊,力气这么大?一巴掌得把她男人镶墙上吧?” 回到政府大院,应白狸开始给封华墨装扮书房,在次臥跟书房间走来走去,把封华墨从家里带出来的书本文具都摆过去了。 等收拾好,应白狸看封华墨还在看书,也不打扰他,自己拎著网兜去食堂买饭。 或许上班的日子,人比较少,应白狸没遇见几个好心大婶,她安心地回家,中午封华墨不一定会做饭,主要看今天安排吃什么。 两人吃午饭的时候应白狸说把书房收拾好了,往后封华墨有檯灯用,不会伤眼睛。 封华墨笑著点头:“谢谢狸狸,对了,元宵节我们没回去,我妈有点生气,但还是找人送了东西过来,刚才你不在,是一袋糯米麵,还有点菜,你想做成什么吃的?” 元宵节那阵屋內还坐著林纳海表姐呢,他们转头就住公安局去了,实在没空回家,花红跟封父职位都比较低,不知道这事,还以为他们两个过二人世界太高兴不回去。 但封家本来元宵节就年年凑不齐人,他们气两天又觉得孩子在外肯定不容易,於是很硬气地寄了东西过来,都是吃的,怕他们在外面没钱吃饭。 “糯米麵啊?听起来像是让我做汤圆的,但我不爱吃甜的。”应白狸记得北方人没这个习惯的,花红却特地送了一袋糯米麵,又不是成品汤圆,估计是觉得她刚过来,会想家吧。 封华墨笑起来:“我爸妈就这样,总觉得什么都为你好,所以送很多他们觉得好的东西,也不管孩子想不想要,但又是一片心意,要不,我做成年糕?” 应白狸摇头:“不要,我家那边过年吃的年糕不是糯米做的,你去帮过忙的,那是村里自己种的本地米,你知道,糯米麵除了做年糕汤圆,还能做什么吗?” 隨后封华墨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誒!我给你做驴打滚吧?我给你说过的,首都本地小吃,我学一下,很快就能学会,等开春,我再给你做豌豆黄。” 这两个倒是没吃过,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应白狸猛点头。 一天很快过去,封华墨除了吃饭都在看书,非常忙碌,应白狸也跟著看一点,她主要是学习外面的基础知识,儘管她学了很多,但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太少,村子又过於封闭,消息比外面落后很多。 第二天早起去学校,应白狸还是带上了封华墨做的糖,她想著安抚一下孩子们情绪。 死人的事情似乎还是在学校流传开来,校长说有一半老师都辞职了,他们不敢留下,觉得太恐怖,剩下的老师是家境不好,不敢走的,这毕竟是份不错的工作。 担子一下子就重了,校长问应白狸有没有文凭,是否识字,听说她在老家按民国学堂学过之后,也不管合不合適,临时让她顶上,教一二三年级的语文数学。 那些小孩课本她能看懂,反正也不是很难的知识,就学著其他老师的样子教小孩子念书。 给三年级学生上一半了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点名,於是又在讲台上把名单翻出来,中途点名。 小孩子一个个喊到,中间却少了一个小孩。 应白狸愣了一下:“刘得喜同学没来吗?” 班里有个小女孩举手说:“老师,我早上路过她家,说她生病来不了,让我帮忙请假。” “生病吗?好,老师记一下。”应白狸在名单上写了请假。 老师是要每天统计小孩到校情况的,应白狸去交签到单的时候被统计老师叫住。 统计老师问:“应老师,你们班也有学生请假啊?” 应白狸点点头:“嗯,说是生病了,可能小孩子顽皮吧,天气又冷,很容易著凉。” 闻言,统计老师將名字记下,隨后忍不住说:“可今天每个班都有人请假啊,从来没见过的,我们学校孩子少,又皮实,往常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个生病的。” “也可能是嚇到了,我看他们在聊前天发生的事情,或许是家长之间说的。”应白狸听见他们討论了,小孩子不畏生死,说得很夸张。 说起这个,统计老师嘆气:“那確实没人不会被嚇到……不对,你怎么看起来还好啊?” 应白狸顿住,她找了个理由:“我胆子大,不怕这些。” 统计老师露出羡慕的眼神:“真好啊,你等我会儿,我们一起出去吧。” 得亏学校放学早,没天黑人就能走完,不然老师跑得更多了。 接下来几天都有不同的孩子请假,前一个请假的孩子回来,第二天又会请假一个,好像在玩什么轮流不上学的游戏。 应白狸又一次去统计老师那边交名单,发现统计老师眼眶青黑,脸色苍白,一副很累很疲惫的样子。 “你没事吧?”应白狸关切地问。 统计老师摇摇头,拿著笔记录今天的名单:“没事啊,怎么了?” 应白狸弯腰去打量对方的脸色:“可是你看起来……好像七八天没睡过一样。” 然而统计老师说:“没有啊,我每天都早早睡觉,可能是稍微有点感冒吧,你等会儿啊,我很快弄完,我们一起出学校。” 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应白狸说不上来。 她回到家,跟封华墨说了这件事。 封华墨端著碗,过了会儿放下,说:“今天我去供销社买墨水,看到了胡队长在查案,有一个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你说过之前你们学校被打的那个孩子,打掉了三颗牙,他后来正常回去上学,但他们班后来,不停有人生病。” 说起生病,应白狸就想起班里也有,她忙问:“然后呢?” “怪事来了,那些孩子前一天都是急症,急急忙忙送到市区的医院治疗,急救一晚之后,突然又好起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父母跟胡队长说的时候,就说是什么小孩惊恐发作,但连续一个班,排著队惊恐发作, 是不是有点……”封华墨给了应白狸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应白狸愈发觉得古怪,她心中过了一遍学生的名单,问:“华墨,我们大院是不是有个孩子,也在梅林小学念书?” 封华墨点点头:“对啊,就那个给我们送包子的大婶,她说我们可以叫她梅婶,那孩子是她孙女呢,叫刘得喜,这名字是不是一听有点像男孩?其实是女孩呢,她出生那天,家里特別高兴,就叫了得喜。” 回校第一天请假的人,也叫刘得喜。 应白狸性格淡,没怎么跟大院里的人交流,就认识几个常来的大婶,不知道刘得喜就是梅婶的孙女。 毕竟是认识的人,应白狸拉住封华墨的袖子:“华墨,你想个藉口,带我去梅婶家看看。” 封华墨一愣,儘管他不知道应白狸要做什么,但点头应下:“行,这样吧,就明天,我连夜做驴打滚,明天给各家都送一份,就有理由去了。” “这个好, 还需要什么材料吗?”应白狸面上一喜,忙问。 “红豆我今天去供销社买到了,但没有黄豆啊,黄豆供应少,基本都紧著食堂,实在不行,只能给爸妈去个电话了。”封华墨无奈地说。 他们自打出来住,还没回去过呢,收了元宵节礼物,封华墨也没空出去给他们打电话说声谢谢,现在临时又要东西,饶是封华墨脸皮厚,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两人对视良久,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心虚,但非常一致地决定出门找电话,儿女就是父母的债,他们薅爸妈羊毛薅得理不直气也壮。 大院里有电话的人家不多,之前封华墨碰上了处长家的才用上,给林纳海打了电话,这一晚去的时候发现处长一家不在,问邻居,说是处长老婆摔了一跤,起不来了,下午就被车子拉去医院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一个大院的互相都认识,封华墨有点担忧:“这么严重啊?” 邻居说是啊,摔倒的时候他们这边隔著两面墙都听见了,估计是爬高处梯子倒了,不然不会那么大声。 无奈,他们只能去问別人,或者去广播站看看有没有值班员。 正打算去另外的楼里问呢,刚出来应白狸就碰见熟人了,是冯老师。 冯老师自打那天后就辞职了,没想到她也住这边,应白狸鬆开拉著封华墨的手,快步过去跟冯老师打招呼:“冯老师,你怎么来这边了?” 印象中,冯老师並不住政府大院。 看见应白狸,冯老师忙过来,她面色苍白,一把抓住应白狸的手,眼睛瞪得连面容都狰狞起来:“应老师,应老师,我好害怕啊,我好害怕啊,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这冯老师一直重复这一句,应白狸想问她什么,她都说不出来,只会重复地说救救她。 应白狸只好回头:“华墨,要不我们先带她去卫生院吧?好奇怪。” 封华墨便说:“好,你跟我走。” 这边封华墨比较熟,他在前面带路。 路上冯老师死死抓住应白狸的手臂,也不抬头,整个脑袋就埋在应白狸宽大的袖子里,好像在躲避什么。 好不容易走到卫生院,这地方小,有不少老人在治疗,床位没有了,只有凳子,他们看过医生后,说查不出什么原因,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嚇到了,成年人也是会被嚇到的,可以先给她开点安眠的东西,如果吃了还睡不著,或者明天症状没有减轻,就得去市医院了。 一路都是封华墨跑上跑下的,他没多犹豫就帮忙付了钱,而冯老师吃了药,也没睡下,一直惊恐地拉著应白狸的手,好像这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冯老师眼睛里都是血丝,看起来比学校里的统计老师还疲惫,脸颊凹陷,神情癲狂,仿佛精神疾病发作。 封华墨是个男人,不好跟她们靠很近,他就坐在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拿著自己做的单词本在背。 应白狸观察冯老师一路了,她总觉得冯老师这个样子有点眼熟,想到半夜,终於想起来,这似乎是撞鬼了才会有的症状,主要成因並不是完全被鬼嚇到了,而是她在被嚇到的同时,还被鬼气影响了。 阴阳相隔人鬼殊途,人被鬼气影响就容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些天能让冯老师碰见的鬼,就学校里死的那一个了。 应白狸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她环顾四周,问封华墨要了钢笔,最后將墨囊里的墨水捏出来,滴在自己的中指上,接著拉高冯老师的袖子,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驱邪符。 符画完,闪过一道红光,冯老师整个人突然抽搐一下,猛地倒下来,被应白狸眼疾手快拉住。 隨后冯老师眼神慢慢清明,她动了动,看到应白狸,接著一把抓住应白狸的手:“应老师,我、我好像……碰见鬼了!” 应白狸將钢笔还给封华墨,才说:“冯老师,你是突然看见血腥场景,所以被嚇到了。” 谁知冯老师猛地摇头:“不不不,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死掉的那个学生,他早就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早就死掉了!” 第30章 如常 冯老师的声音太大了,在这个並不宽敞的卫生院里,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分,连护士走过换吊瓶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声,就显得冯老师的声音非常突兀且尖锐。 连旁边的认真背单词的封华墨都担忧地看过来。 应白狸对著被吵醒的病人们投去抱歉的笑容,给他们鞠躬说不好意思,她赶忙拉著还神情激动的冯老师往卫生院大门外走。 封华墨顿了顿,再次跟被吵醒的病人说抱歉,就赶紧追了出去。 夜间风大,外面冷得厉害,冯老师激动的情绪被这样的冷风一吹,勉强冷静下来。 应白狸鬆了口气:“冯老师,你是不是太紧张,把梦境当做现实了?” 冯老师穿得有些单薄,在冷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但她很坚定地摇头:“没有,我没有认错,也没有弄混梦境跟现实,我只是……怎么说呢,可能你不相信,但我真的好像……忘记了那段事情……” 在冯老师说得磕磕绊绊,时间线也很混乱,但事情是比较清晰的。 她意识到不对,是看见死亡学生那天晚上,她看见了死人,真的很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拉著应白狸的时候,她竟然莫名安心下来,她晚上回家后,慢慢缓过情绪,觉得应该是应白狸很冷静的缘故。 应白狸面对这样的事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很令人恐惧的兴奋等不是人的情绪,她表现得就像一个胆子很大的靠谱成年人,而且,跟著她的时候,惊恐会莫名被安抚。 想著应白狸的特殊性,冯老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然后,做了一晚上恐怖的梦。 梦里都是死者脑袋卡在栏杆上的场景,她一遍又一遍与死者通红的眼睛对视,那双恐怖的眼睛好像与自己越来越近。 冯老师很害怕,甚至不敢去学校辞职,让父母去帮忙说的。 出了这样的事情,是个人都会怕,家里人觉得辞职也好,换个安稳工作结婚生子,总比在死过人的地方待著强,万一沾了晦气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本以为休息两天就能忘记这件事,不再那么恐惧,但每天夜里,噩梦如期而至,甚至变本加厉,到现在,冯老师的梦中,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脑袋被掛在栏杆上的尸体,一动不能动,看著鲜血蜿蜒而下,数著自己还有多久会死。 去找应白狸之前,冯老师已经不敢闭眼了,生怕自己睡著又做梦,可人没办法不睡觉,她熬了一个晚上,撑不住了,想起最后的安全感——拉著应白狸的时候,她真的很安心。 应白狸在小学入职,又是跟的四年级,冯老师看过她填写的资料,知道她暂住在政府大院,应该是亲戚借住有个丈夫也待业在家,她就想去找找看,哪怕应白狸能让她睡一觉都好啊。 一晚上没睡觉,冯老师困得不行,她迷迷糊糊找到应白狸,后面发生什么事情其实她都不是很清楚,但刚才,她脑子一下子突然跟去掉了一层雾一样,有些忽视很久的事情反倒浮上心头。 冯老师记得,她见过那个死掉的学生,大概是去年秋天,小学生们没有下乡需求,而且因为政策原因,都囂张得很,有些做出过很过分的事情也没人管,这群小孩子极其恐怖。 作为老师,其实也不能倖免,学校老师少,除了认字的人少之外,也有差不多的原因,被小孩子们整一顿,受不了,都跑了。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附近山区都有山货流出,食堂的菜色更是好不少。 冯老师记得,那是中秋前,食堂会做月饼,冯老师的母亲刚好就是食堂工作的,说赶工呢,没办法回家,让她送换洗衣物过去,要在食堂那边睡几天了。 路上夕阳正好,没修缮的旧土路堆满石子,路边零星的树木被拉长了影子。 骑著自行车走这种路很顛簸,可这种平静的时间对一个老师来说太难得了,她特地骑慢了一点。 路上,她看见远处几个小孩子在玩,附近的小孩都在梅林小学念书,她多少认得出一点模样,大概七八个小孩吧,围在一起,不知道做什么。 如果是正常情况,作为老师,冯老师肯定要去询问为什么快天黑了还不回家,在外面玩不行的。 但想到学校里那群有时候比大人还恐怖的学生,冯老师退缩了,她默默地加快速度, 回来的时候又碰上这群小孩了,她发现这群小孩好像在学怎么骑自行车。 当时隔得远,加上怕被他们看见,冯老师没敢靠太近,对几个小孩的面容看不真切。 冯老师看他们只是在学自行车,本来鬆了口气,结果骑著自行车的男生突然走到了一个下坡,猛地衝下去,他的腿还被卡在自行车的横槓中,就这样滚了下去。 两边不同路,冯老师不敢横著骑过去,她四处看了看,找到另外一条路过去,她使出吃奶的劲儿骑到另外一头,终於看到下坡处已经摔倒的男生。 本来冯老师是想过去做急救的,但她听见了那些小孩站在高处哈哈大笑。 很明显,他们是故意的,故意让一个並不会骑车的人,去骑特別高大的二八大槓,还让对方骑下坡,连冯老师这种成年人都不是很敢直接走下坡。 那个摔下来的男孩趴在自行车上,浑身是血,没有死,浑身抽搐,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呼救。 抽搐的濒死学生,还有坡上笑声不停的凶手,冯老师想到那些被整走的人,有些甚至是残疾著走的,她害怕了,默默调转车头,离开了这边。 回去后她很慌乱,脑海里那个小孩抽搐的场景挥之不去,她其实隱秘地期待著这件事不被发现,因为实际上死掉的小孩儿算自己摔死的,她如果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会被那些小孩记恨,掉头来报復她。 可是那个死掉的小孩也很可怜,他做错了什么? 各种情绪在冯老师心中拉扯,她第二天差点腿软得没办法进校门,不过到了学校,好像一切正常。 冯老师去问了登记到校名单的老师,今天是否有特殊情况。 统计老师说没有啊,学生都到齐了。 到齐了——冯老师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就算没死,昨天摔得那么惨,难道不需要请假去卫生院治疗吗? 冯老师心下怀疑,但又不好说出来,就藉口巡逻,在整个学校里走了一遍,她竟然真看到了昨天那几个小孩都来上课了,尤其昨天摔得最惨的男生,一切如旧。 或许是心中带著侥倖吧,冯老师没有怀疑、没有探查,她相信了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也一天天地忘记那个血腥的场景,毕竟,学生一个没少,都到学校来了。 时间慢慢过去,学校一切正常,冯老师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看到楼上的尸体都没想起来。 直到在噩梦中一遍又一遍回忆死去学生的脸,对於死者的面容逐渐熟悉,竟然在应白狸画符为她驱邪后,脑子灵光一闪,两张脸对上了! 冯老师再次想起了当初看见死者趴在自行车上抽搐的恐惧,而且印象突然变得很深,她甚至能想起那一天的细节。 比如说男生的腿,扭曲地別在二八大槓横栏上,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办到的角度拧成麻花状,骨头穿出了皮肉,尖锐的部分还掛著裤子布料。 死者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这些骨肉,形成一种古怪的起伏,冯老师不用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这些。 “他死了,是我的错,我没有去救他,要是我当时去救他,他可能就不会死了……”冯老师说完后再次陷入了精神混乱状態,这次是她自己的愧疚引起的,应白狸没办法。 不远处的封华墨也听了全程,他轻声跟应白狸说:“要不,报警吧?” 本来这件事就是归胡建华处理的,死者到底死於几天前,还是死在去年中秋前,都应该由警方来判断,而不是他们空口白牙就能断定。 何况冯老师精神压力很大,她自己也说,自打那天见到死者之后,就一直做噩梦,还睡不好,万一她真是精神错乱把梦境当现实了呢? 应白狸现在也分不清冯老师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人有时候连自己都骗,她也没在那个死者身上发现什么,於是她点点头,同意了封华墨的建议。 封华墨让应白狸先带冯老师进卫生院避一避,去找医生问问能不能再吃一次安眠的药物等待警方过来,他自己则去打电话报警。 胡建华他们通宵办案的,还没睡,立马就过来了,他们开了车,说会把冯老师送到市医院去,那边有比较正经的精神科医生可以做检查。 等车子开走,胡建华留下来,带应白狸跟封华墨去派出所例行询问做笔录。 途中胡建华还说,现在国內没有什么正经的精神科医生,就像缺法医一样,什么都缺,最怕办这种案子了,分不清证人说的话真假,也不知道尸体上是否还有线索没找到。 到了派出所,应白狸跟封华墨如实复述一遍冯老师顛三倒四的话语,他们两个记忆力好,听一遍就记了个七七八八,没什么出入。 胡建华之前接触过林纳海表姐一案,加上跟林纳海的私人关係,她多少听了点內幕。 於是在结束笔录之后,胡建华单独问应白狸:“应小姐,你觉得这位冯老师,说的是真的吗?” “不確定,她精神太紧张了,而且一直在做噩梦,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情况,一个人总是想著自己会死,某一天他真的死掉了,这不一定是预知,只是太过强烈的愿望,被他自己实现了。”应白狸无奈地回答。 “有道理,那还是按照证据来確定比较好,今晚辛苦你们了,我们会去关键地点再搜查一遍的。”胡建华说完,还招呼了警员送一下两人,这都半夜了,怕他们夜里出事。 本来封华墨只是想出来找个电话给花红打电话,让她送点干黄豆过来,结果发生的事情全都出乎了他的意料,在卫生院忙来忙去,忘记打电话了,现在想起来,却已经半夜,封父跟花红白天要上班,睡得早,不好打扰。 今天的事情倒是让梅林小学附上了一层神秘迷雾,封华墨问应白狸:“狸狸,那还需要多做些驴打滚吗?” 应白狸想了想,点头:“做吧,我还是想去学生家里看看,总这么连著生病请假不好。” 封华墨伸手拦住应白狸的肩膀:“行,那我明天中午给妈打电话,希望明天赶得及送来。” 第二天是周六,依旧要上班,只有周日可以休息一天,应白狸正常去学校上课,但点名的时候,突然有五年级的老师气喘吁吁跑过来,喊了应白狸出去。 学生们自习,老师们都被叫到了四楼办公室,本来老师就不剩几个人了,现在连办公室椅子都坐不满。 校长面容严肃地说:“今天早上统计学生到达情况,五年级二班,少了一个男生,目前其他学生不知道为什么没来,档案中也没填家里的联络方式,应该是没有电话,现在你们谁有空,去一趟这个学生家里吧。” 这种小孩子逃课的事情本来不严重的,但刚死了一个孩子,总不能再出事了,不然校长就不是辞退那么简单了,说不定还要被惩罚。 老师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是五年级的负责老师决定去看看,原先五年级的老师全辞职了,他是刚上来的,也不熟悉,不过他说自己有自行车,很快就能走一个来回。 校长一听,立即同意,其他老师则回去盯著自己班的学生,不能再丟了。 应白狸回了班里,继续点名,今天依旧有一个学生请假,她记录下来后打量了一下班里,看到刘得喜,很可爱的小女孩儿,但神情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眼熟,她想了会儿,觉得这刘得喜的神情,很像之前嚇到了封华墨的红衣小女孩。 那个红衣小女孩,死很多年了,才会在稚嫩的脸上留下看淡生死的神情,刘得喜才几岁?为什么也这样? 第31章 霸凌与被霸凌者 应白狸有心想问问,但在学校里问这种东西很奇怪,而且冯老师的故事给应白狸提了醒,小孩子们並不好惹,平时跟他们相处要小心一些。 接著正常上课,到上午自习课的时候,出去家访的老师回来了,带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家长说孩子一早就出门了,跟平时一样。 孩子已经出门,却没有到学校,是出去玩了还是出事了? 校长重新召集老师,想商量一下应该怎么办,是当即报警找人,还是他们自己先去找一下,失踪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如果是小孩子自己顽皮,那自然怪不到学校头上,可如果不是,那学校是不是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大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加上不是很想承担责任,想著要不还是报警吧,反正派出所很近,他们最近也在查死亡学生的事。 多一桩少一桩,学校已经成这样了,还不如把责任都交给警方。 校长听著也是这么个道理,便同意去派出所报警,同时也发动有空的老师,出去路上找找,或许只是顽皮呢? 应白狸初来乍到,对这边环境不熟悉,自然被留在了学校里看顾小孩儿,中午孩子们也是要放学的,平时老师们要在学校忙活,加上有食堂,她並不会回家吃饭。 但现在食堂阿姨都跑了几个,没办法做饭了,应白狸只好回家吃,得亏並不远。 回家途中,应白狸隔著老远看见一个很陡的坡,那边围了一群人,还有警察在其中穿梭,这场景莫名觉得眼熟。 应白狸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跟冯老师说的一模一样,只是人数很多。 事情有点奇怪,应白狸当即调换方向,直接往那边走过去,等走近了,她才看到被警察隔开了的地方,里面躺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像是从坡上摔下来摔死的。 死者年纪很小,应白狸看到他的魂魄就站在旁边,一脸茫然,仿佛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又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掉了。 胡建华也在现场,她熟练地调度,疏散人群,通知法医还有痕检来做检查。 应白狸带著疑问回家,她刚进门,就看到桌上放著一叠深黄色的糕点,看起来很好吃,远远就能闻到黄豆的清香。 “这是什么?”应白狸提高声音问。 封华墨从厨房里出来,用毛巾擦著手,说:“就是驴打滚,我做了红豆馅儿和没有馅儿的,这些自留,你尝尝,剩下的我已经用油纸包起来了。” 应白狸十分惊喜,她赶忙去洗了手回来,捻起一块尝了一口,还热著,是会拉丝的糯米,本该很腻的甜点,因为沾了黄豆粉,十分爽口开胃,让人吃了还想吃第二块。 中间的红豆馅炒得刚刚好,不甜不油,也没有令人討厌的豆皮。 “你太厉害了!”应白狸吃完一个后发出满足的感慨,饿的时候吃上这一块,相当幸福。 封华墨最喜欢看应白狸吃东西的表情,她吃东西就会有一种平时不常见的、发自內心的开心,明明外表是个清冷沉稳的样子,但吃到好吃的永远有一种很认真的愉悦,让看见的人也难以抑制嘴角。 在对面坐下,封华墨也捻了一块吃:“你喜欢就好,不过不要多吃,毕竟是糯米,不好消化,当零食偶尔吃吃就好了。” 应白狸点著头,又去拿了一块,刚咬了一口,突然想起来:“黄豆粉哪里来的?不是说没买到吗?” 封华墨眼睛一转,理直气壮地说:“我早上回了一趟四合院,去我妈院里厨房拿的。” “可今天他们上班不在家啊,你问谁拿的?”应白狸有些疑惑,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回家偷的。 注意到应白狸的眼神,封华墨解释:“自己家东西,怎么能叫偷呢?就是拿。” 应白狸沉默一会儿:“那你留口信了吗?” 封华墨愣住,他忘记这回事了,毕竟回去拿东西多少有点心虚,扛起来就走了,哪里还记得留信? 见状,应白狸三两下吃完手中的驴打滚,擦乾净手后戳了一下封华墨的手背:“还是得说一声吧,不然他们怀疑家里进贼了报警抓我们怎么办……” 此话甚是有理,封华墨抓起军大衣就跑出去借电话了,白天电话还是好借的,应白狸也跟著去。 然后他们在电话里听花红怒骂了十几分钟。 “你们两个倒霉孩子!就算你们想要吃的,打个电话说一声能死啊?偷偷摸摸来,我跟你爸以为进贼了呢!一袋黄豆都要偷,你们两个是穷到要喝西北风了吗?”花红难得有个占上风的机会,疯狂数落。 封华墨举著话筒放老远,等花红骂得差不多了,他急忙说:“妈,这电话是我借別人家的,到点了,得掛了,妈再见,下次不会了。” 然后啪一下就掛了电话,邻居大婶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他们母亲就是想他们了,別放心上。 想不想的不清楚,想揍他们两个但打不过只能忍著是真的。 回到家里,他们才吃上午饭,封华墨跟应白狸商量要不要往家里装电话线,因为没有电话確实比较麻烦,但这房子只是暂住,住个半年就得搬走,拉电话线好像是有点奢侈了。 现在封华墨不工作要准备考试,应白狸一个人出去上班,当老师也不挣几个钱,全程都在吃老本,是不太容易。 应白狸便问封华墨:“华墨,你觉得我要是不当老师,能做什么赚钱的活吗?我去学打电报怎么样?” “打电报得长时间在那边守著,你不喜束缚,怕是也干不了几天。”封华墨了解应白狸的性格,她可以一个人待著很久,但不能被规则强制一个人待著,就像现在当老师,她已经在考虑是否要换工作了。 “也是……可惜这是在城里,不能干老本行,不然也不会缺钱。”应白狸小声嘀咕。 村子里大家都知道她是真傢伙,所以儘管没给她什么实际的分配,但还是照顾她的,从来不缺生活上的东西,到了城里,封建迷信的东西是半点不敢大声说,別说拿这个赚钱了。 应白狸吃过饭又得去上班,她第一次体会到上班很不好,这跟乡下不一样,乡下她再怎么上班,跟封华墨也不会分开,他们时常是黏一起干活的,现在一天就见这一会儿,好像自己的生活被什么东西切去了很大一部分。 难怪上班的人上到最后都是一脸死气。 到了学校,说是又停课了,但老师要在学校接受警察的审问。 跟胡建华碰上面,应白狸才知道上午山坡那死掉的人真是学校的学生,五年级,跟上一个死者同班,但不是被第一个死者打伤的人。 冯老师在医院里精神依旧不正常,无法从她口中知道更多的消息,而且她是四年级的老师,没管过五年级,具体情况不太了解。 应白狸想到当时看见的魂魄,问胡建华:“胡队长,我可以问一下,你们检查出结果了吗?是摔死的,还是……” “从现场和山坡上的痕跡来看,是他自己摔死的,但这个坡除了下雪特別大那几天,很少有人会摔得这么严重,更多是摔到骨折。”胡建华也是对这一点感到疑惑才专门到学校里来一趟。 “两个死者之间的关係,有查到吗?”应白狸又问。 胡建华听了后挑眉:“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应白狸摇头:“不知道算不算,但总觉得哪里很奇怪……死亡因果很奇怪。” 山坡下摔死的学生,应白狸看见了,他的死亡因果,是被什么人推下去的,但现场痕跡说没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实际推下去,却有著这样的死亡因果,只能往別的方向想了。 胡建华听明白了应白狸未尽之言,她微妙地说:“可是这种理由,不能当证据。” “所以我才问,死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繫?”应白狸无奈地说。 闻言,胡建华沉默了一会儿,按道理,是不能把这种线索往外说的,不过胡建华也很想知道真相,还是说了:“你应该也听冯老师说了,这个学校,有一个小团体,他们上打大人下欺同学,为人非常猖狂。” 只要找到藉口,就没有他们不敢霸凌的。 应白狸点点头:“我记得,冯老师还说那群人让第一个死掉的孩子骑自行车,所以才摔得半死。” 那一天的男生到底有没有死,已经无法考究,但现在是真真切切死了。 胡建华沉默一会儿,说:“我从辞职的老师口中,听到了一些事情,大概是原五年级、现五年级、四年级、三年级集合了一共八人的小团体,他们会挑一些小孩子欺负,非常过分,第一个死者为了保护某个被他们欺负的人,同样经常被殴打。” 根据现有调查,不少人都被他们欺负过,这些孩子不敢反抗,也不敢跟家长和老师说,就这样默默地低头,或者加入,或者沉默地忍受,等待他们找到新猎物放过自己。 这种欺压持续到去年中秋后,突然之间,他们八个人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好好念书,不再动手,其中两个已经升到初中的学生更是搬离了西城区,去別的地方上中学了。 那天跟第一个死者打架的男生,也是小团体中的一个,他算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重新动手的第一个人,被反抗的死者打断了三颗牙,至今还要时不时去医院修补一下。 应白狸想了一会儿,问:“被死掉学生保护的人是谁?” 胡建华回道:“是一个叫刘得喜的小女生,我去问过了,她不肯说话,都是她爸妈帮忙回答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刘得喜年纪不大,听她爸妈说,她本就是个很內向的孩子,家里惯著她,本来稍微任性娇气一点没关係的,但从小她就非常靦腆懂事,这大概是天性如此了,没办法改,家里人也不会勉强她改。 上学后刘得喜倒没有什么特別的变化,就是有了好朋友,经常会带家里的东西去送给好朋友吃,不过说来奇怪,他们从来没见过刘得喜的好朋友。 出于谨慎,胡建华还特地问了刘得喜,她的好朋友是不是死掉的那个五年级男孩。 刘得喜摇了头,却说是。 一否认一肯定,让人无法分辨她具体想表达什么意思,他们家也没有点头否定摇头肯定的习俗。 案件就像被卡住一样,胡建华没有找到更多线索,学校里的老师一问三不知,她只能回去。 不用上班,应白狸回家路上想著刘得喜的回答,总觉得她应该没有说谎,但肯定不是胡队长理解的意思,她快步往家里走去,找到看书的封华墨,问他有没有空,如果有,现在就去送驴打滚。 封华墨早就准备好了,他从厨房拿出一个篮子,里面放著一包包驴打滚,说:“我都准备好了,只要你一声令下。” 应白狸看著一包包驴打滚,突然心疼,她握住封华墨的手:“等弄清楚这件事,我就辞职,我只是上个班,却总在麻烦你,看书都不得安寧,你明明是最需要时间的时候。” “没关係的,看书也需要放鬆时间,不用担心我。”封华墨反握住应白狸的手说。 儘管他这么说,应白狸还是下定了决心,打算再次换工作,小孩子们的生活还是太恐怖了。 分发了一圈驴打滚,封华墨是按相熟的人头数量做的,非常够,大婶们收到礼物都非常开心,还给他们送一些回礼,大院里就是这样,互相换来换去的,你对我好,我肯定也要给你送点好的,主打一个远亲不如近邻。 等送到梅婶家,篮子里的东西不仅没少,还多了一些。 封华墨拿著驴打滚敲门,说自己母亲送来糯米,就做了这个,是尝试,好吃以后多做点。 梅婶很高兴,她还诧异封华墨手艺竟然这么好,自己就能做这种点心,往常这些东西都是女人来做,但他们家不同,竟然都是封华墨动手,很难得。 进了屋,梅婶热情地请他们坐坐,看时间快到晚饭了,还留他们吃晚饭。 封华墨说:“吃晚饭就不用了,我们就送点东西,怎么好意思,而且,我媳妇顺便来家访,小孩子看见老师在家吃饭,估计会食不下咽的,梅婶,你还不知道吧?我媳妇是得喜的老师。” 第32章 杀人偿命 梅婶特別惊讶:“原来白狸刚好给我们家得喜当老师啊?得喜,快出来,老师来看你咯,哎哟,我家得喜在学校乖不乖呀?” 说话间,刘得喜悄无声息从房间走了出来,这边房子的构造刚好跟林纳海的房子一样,小臥室也是单独给了刘得喜这个小孩子。 应白狸回答说:“得喜很乖,就是在学校不太爱说话,所以我担心她是不是生病还没好,就过来看看。” 刘得喜走了过来,贴在梅婶身边,很小声喊了一句老师好。 梅婶慈爱地摸著孙女的头,说:“已经好啦,她就是这个性格,不太爱说话,说起来,一开始我去打招呼,是觉得我家得喜跟白狸你比较像呢,就是这样乖乖的,不说话,但不是胆小的那种。” 对外都说靦腆什么的,其实自家人都知道,刘得喜只是性格比较沉稳,跟应白狸是比较像的,所以那天路过看到应白狸,梅婶心下欢喜,觉得孙女长大了,应该就是应白狸的模样。 应白狸有些诧异地笑笑:“原来还有这个缘故,那得喜啊,老师还是不太放心,可不可以让老师给你把把脉呀?” 梅婶一听,觉得特別好,便轻轻挪动了一下贴著自己的孙女:“白狸你还会这个啊?那试试试试,得喜啊,那天真是嚇死我们了,夜里突然就整个人发抖起来,眼白都翻了,那个词叫什么来著……抽……” 老人家没什么文化,还是封华墨说:“抽搐,对吧?” “对对对,我不太懂这个,是送去了医院后医生说的,真是嚇死我了,后面医生说没事,但我们也不敢完全放心,最近我都陪著她睡觉呢,白狸啊,你要懂,就看看。”梅婶心有余悸地说。 刘得喜磨磨蹭蹭走到了应白狸面前,应白狸拉住她的手,说:“好啊,我看看。” 应白狸捏住了刘得喜的手腕把脉,同时观察她的面相,隨后露出诧异的神情。 梅婶一直注意应白狸,见她脸色变化,忙问:“怎么了白狸?得喜没事吧?要不要送医院啊?” 听出梅婶很紧张,应白狸忙说:“没事,挺好的,就是有点……鬱结於心,应该是朋友出事了,不太高兴,小孩子嘛,慢慢都会好的。” 闻言,梅婶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家得喜啊,別看不爱说话,其实很重感情,不过……白狸你怎么知道得喜的朋友出事了?没听说过啊。” 应白狸没想到刘得喜一直没说这件事,她顿了顿,先问刘得喜:“得喜,老师可以说吗?” 刘得喜沉默一会儿,微微点头。 得到她的同意后,应白狸才解释:“学校最近出事,警方去调查的时候联繫起来的,她的朋友就是最近出事的那个男孩子,不同年级,所以才没跟你们说吧,又是男孩子,说了你们可能也担心她被欺负。” 这个事情一联繫起来,让梅婶不知道说什么好,胡建华也来家里询问过事情,她都没往这方面想呢,现在听应白狸一整合,倒是从胡建华那些问话里回过味来了。 梅婶心疼地抱住得喜:“乖孙,以后遇见这种事要跟家长说,我们会帮你的,好朋友出事,肯定会难过,但他肯定希望你天天开心的,对不对?” 刘得喜点点头,依旧没说话。 事情成了这个样子,梅婶也不好多留应白狸两人,隨后封华墨提出要回去了,梅婶就送他们出门。 等回到家,封华墨放下篮子,问:“狸狸,你看出什么来了?” “得喜是通灵体质,类似我的阴阳眼,她是比较容易被上身但没事的那种情况。”应白狸篤定地说。 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別,应白狸平时也就见见鬼,看见的世界与常人不同,可刘得喜很麻烦,她这种小孩儿小时候要特別小心照顾,不然隨便就被乱七八糟的东西上身,会影响自己的生活。 看刘得喜的样子,她自己应该模模糊糊知道一点的,所以平时不说话,只要不做就不会犯错,反正她家里人都惯著她,在外面更是少说少错。 封华墨也就听个囫圇:“这样啊,那需要我告诉梅婶他们多注意吗?” 应白狸摇头:“不用,她不太喜欢这个体质,因为总能见到死去的朋友,小孩子多少都有点这种体质的,如果自己不喜欢,隨著年龄长大,慢慢就会变弱,不刻意去关注更好。” “也对,小孩子眼里,朋友总是很重要的,还不明白死亡是什么的时候,天天见死去的朋友,某一天朋友要投胎了消失,估计会更难过,还不如一开始就接受对方的死亡。”封华墨能理解。 说完,封华墨又想起他们的目的本不是这个,便继续说:“誒,那学校的事情,跟她有关吗?” 应白狸沉吟一会儿,说:“一半一半吧,她好像,许了一个很平常的愿望,我之前一直找不到的死亡因果,发现在她身上被切断了。” 封华墨疑惑:“愿望?嘶……人是在去年中秋前死掉的,她不会因为能请鬼魂上身,所以跟其他孤魂野鬼许愿让死者回来吧?” 听完,应白狸无奈地轻嘆:“是希望明天见,她年纪还小,也不怎么接触人,所以她看到保护自己的好友濒临死亡,她希望明天大家还能一起去上学,恢復到原来的样子。” 只要明天依旧可以一起去上学,今天的一切就都等於不存在。 以小孩子的视角来看,这並不是一个过分的愿望,因为每个孩子放学的时候,都会跟朋友说明天再见,他们从未想过,死亡会带走这个明天见的诺言。 刘得喜的愿望让死亡的朋友回来了,本就害死了人还不害怕的霸凌者,看到这个情况,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你杀死的人第二天活著回来了,谁能不害怕? 那些孩子不怕被告到大人那里去,但他们害怕遇见的是鬼,鬼来杀他们怎么办? 所以他们乖巧了一段时间,直到最近,不知道因为什么,又打起来了。 封华墨听明白了:“哦,就是那群该死的小孩子到处欺负人,第一个死者看不过眼,就去保护了刘得喜,结果自己也被害死了,刘得喜不希望朋友死亡,所以许愿了,成了鬼的朋友满足了她的愿望,那这个案子,怎么结?” 明明第一个死者是被害死的,但因为他回来了,曾经的迫害就做不得数,警方只能记录他第二次死亡,偏偏第二次死亡找不到任何他杀的证据。 应白狸没有立马回答,她想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华墨,你们这边,中秋会降温吗?” 封华墨不知道应白狸为什么这么问,他点点头:“会啊,十月份就开始冷了,但下雪的话,得一个月后吧,怎么了?”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回来的孩子再一次选择死亡了……”应白狸慢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为什么?”封华墨也很好奇。 应白狸看向他:“因为冬天要过去了,他死的时候刚好要入冬,尸体被冰冻著,会延缓尸体腐化的速度,用冰延缓腐化方便仵作验尸,古来有之,而且尸体腐化状態会影响仵作判定具体死亡时间,就我所知,最长的,误差可以在一年以上。” 想来即將开春,尸体表面再好,內部的变化也已然开始,第一个死者或许就是感应到了自己的变化,怕自己被当成怪物打死,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会伤害到朋友的可能性全部抹杀在摇篮里。 第一个死者的尸体应该就是靠北方温度延缓腐化,让现在技术並不好的法医们误判了具体死亡时间。 封华墨微微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可是这样的话,接下来不是还要死人?我听说,山坡那边,又摔死了一个吧?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胡建华?” 应白狸沉默著,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直接在桌上扔了九次,次次相同。 这种东西封华墨看不懂,但这次他没有阻拦应白狸推算。 九次过后应白狸伸手盖住铜钱,她缓缓闭上眼:“命中注定,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应白狸就辞去了老师的工作,她提著家里剩下的驴打滚,回四合院去了,对外就说封华墨的母亲病重,需要人照顾,所以她临时回一趟军区大院。 花红中午上班回来,就看到了乖巧坐著的应白狸,她一脸警惕:“你怎么回来了?老三又要偷东西?” 应白狸没想到花红刚还急著这件事呢,她乾笑两声,把驴打滚推过去:“妈,我们也是想做点吃的,你刚好给我们送了糯米粉,我们也不知道做什么啊,现在做好了,特地送来给你跟爸尝尝。” 听到应白狸这么称呼,花红都愣住了,紧接著她慢慢退后两步,从应白狸回城开始,她从来没叫过爸妈,相处半个月,对应白狸的性格也有所了解,她这个人就是认定了绝对不会变,说不叫就不叫,连最后搬出去了,也收了封家的聘礼,但就是没叫过一声爸妈。 说实话,他们刚走的时候封父跟花红还念叨,说应白狸是个硬骨头啊,虽然一开始多数他们都不满意,可光是这份骨气,就比別人强太多。 以应白狸的性格,若非有什么契机,她是不会改口的,现在突然一个人回来,还叫了,花红一点惊喜和觉得贏了的感觉都没有,她甚至觉得有点恐怖。 “你正常说话。”花红咽了咽口水,强撑气势说。 应白狸一脸疑惑:“我很正常啊。” 花红更是谨慎:“那你怎么改口了?你们在外面闯祸了?” 想让应白狸低头,大概只有封华墨出事吧?花红又紧张起来。 应白狸摇头:“没有啊。” 也对,如果封华墨真出事了,应白狸估计会动手,不至於这么平静,花红又退了一步:“那你到底怎么回事?直说。” “哦,是这样的,亲爱的妈妈,我跟华墨商量了一下,想著你可不可以病几天,让我在家照顾你。”应白狸按照封华墨教自己的,抑扬顿挫地念了出来。 花红一听,就知道是封华墨教的,顿时一脸嫌弃:“你们一天天的能不能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什么叫我先病几天?我没病!到底怎么回事。” 应白狸也没打算瞒著,就把事情捡重要的说了:“……就是这样,如果我不知道就算了,但知道了……有些事对与错只有天地和法律能评判,我选择保持沉默,是一种退缩,也不知道是否可以,与其进退维谷导致行差踏错,不如暂时当个逃兵吧。” 这事听著是难办,花红也收起了一身的脾气,她嘆了口气:“我觉得你做得挺对的,就应该当不知道,我也教书,你不知道前几年那些小鬼多恐怖,被报復了活该!” 花红的性格一向如此,也不肯吃亏,应白狸无声笑笑:“我犹豫的是,两个孩子已经是受害者了,他们却要为了以后好好活下去,变成加害者,他们又何其无辜?甚至是还没有长大的时候。” 闻言,花红也是一愣,她也有孩子,知道养孩子多麻烦,老四养歪了,还是应白狸及时发现送去改造的,要是经歷过这件事,刘得喜开始发现鬼如此好用从此误入歧途怎么办? “那、那回去报警?”花红又动摇了。 “不用,华墨留在那了,他会作为旁观者將线索告诉胡队长的,他与我不同,我已经看到结果了,所以我不能再参与,很容易被结果影响选择,但是我突然离开会显得很奇怪,所以华墨说,让我回来照顾他生病的母亲。”应白狸说到后面,期待地看著花红。 花红顿时哑然,她欲言又止地看著应白狸,隨后说:“就是欠你们的,就两天啊,再多要扣我工资了。” 第33章 別再回来了 应白狸就这样留下了,花红给学校那边送了假条,直接在家躺平,打发应白狸回封华墨的小院住。 晚上封父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个人,很是震惊,第一反应是:“老三出事了?” 经过应白狸再一次解释,封父才弄明白,他不高兴地说:“你们两个就是瞎搞,去念书就好好念书啊,也不缺钱,不知道这几年那些小鬼多难缠啊?比你们两个都难缠!” 能让被封华墨骂了那么多次的封父都说难缠,可见是真的很难缠了。 应白狸不好意思地说:“我老家村里没有学校,也没有幼儿园这种地方,我跟华墨都不知道,以为去当老师是个不错的活呢。” 花红突然在这个时候撩起了袖子,上面有一片已经增生的疤痕,她说:“看到了吧?五年前因为我多说了一个学生几句,我的资本家小姐身份被他闹出来,后面被烫的,所以这群小鬼啊,能不接近就不接近,你以为你有本事扛得住,但实际上很多伤害,並不在明面上。” 就像应白狸这次,她觉得自己只是正常上课並且完成了一个公民应该做的事情,可还是会发生那些伤害流血的事件,阻止不对,不阻止也不对,徒增烦恼。 这个时候封父和花红倒是觉得应白狸有点像小辈的样了,再天资聪颖,她也只在人间活了二十几年,还不敢总是窥探天命,看多了,说不定哪天就瞎了,所以算命的人,多数是瞎子。 封父说这件事她就不要管了,后面如何发展也不要关注,小孩子的那些事情,很不好处理,都交给专业人士吧。 花红难得放两天假,她第二天找了两身普通的衣服来找应白狸,说是带她去图书馆找她二嫂散散心。 衣服是斜盘扣的,灰蓝色,应白狸知道这种衣服,老家的婆婆婶婶和大姐们经常穿,属於这个时代普通女人的、最普通的衣物,而大家说的洋裙,实际上是指西方流传来的普通连衣裙,跟洋火的洋一个意思。 “不能穿大姐穿的那种洋裙吗?这个衣服年纪好大,跟我不太合適。”应白狸提著衣服有点为难,她平时穿的古装其实都没有扣子,是绑带的,只有立领外袍会带子母扣,而且款式也鲜亮,她从没穿过这种妈妈辈才会穿的衣服。 花红已经穿上了,她穿了身藏蓝色的,外面裹著厚厚的军大衣,说:“去见你二嫂就得穿这个,老三跟你提过吧?她家本来是书香门第,亲家公是大学老师,亲家母呢,是艺术家,我是很满意啦,但这些年,能保住他们的命已经很好了,你二嫂为人谨慎,在外从不张扬,听话,换上。” 於是应白狸进屋换下了平日里穿习惯的长裙袄褂,换上之后觉得有点不適应,因为比较窄,不太好活动,她作为一个练武的,真不习惯这种活动受限的衣服。 看著应白狸换上了衣服,花红还不满意,把她的髮髻拆了,改成辫子盘发,一个首饰没敢用,就这样光禿禿地带著她出门了。 她们去的是图书馆,今天二嫂也要上班呢,路上有公交车,花红就没叫车。 坐公交车的时候花红很安静,揣著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妇女,一点在家中趾高气扬的资本家小姐气质都没有了,她还教应白狸也把手揣起来,腰杆微微弯下。 等下了公交车,还要步行一段距离才能到图书馆。 应白狸不解:“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华墨带我出门都不需要呀。” 花红瞥她一眼:“那是你们两个胆子大,我重新看了一遍妈送过来的,关於你的资料,虽然你被破四旧打了一些东西,但实际上,村子里的人都很照顾你吧?” 这种事没什么好隱瞒的,应白狸点头:“是,我母亲为人很好,平日里给大家看风水算命的,看他们困难,就不收钱,只要食物,或许就是因为不收钱吧,没养到我二十岁,就突然死掉了,死得……很难看。” 应白狸很少说起自己的母亲,连封华墨知道的都不多,花红听闻,伸手拍拍她的后背,嘆息:“所以啊,你被村子照顾,老三跟你在一起,自然也受照顾,你们才是真正没吃到多少苦的人,但我们这些人啊,也就敢在你爷爷奶奶的院子里稍微横一点,因为他们战功赫赫,能罩著我们一时。” 说到后面,花红又忍不住数落应白狸跟封华墨,说他们两个还是不够小心谨慎,以后出门记得夹起尾巴做人,爷爷住院至今未醒,奶奶总是不回来,家里一个有战功的都不在,连二哥都不知道去哪执行任务了,不见踪影,现在出事,真没人能罩住应白狸跟封华墨。 老人家就是爱絮叨,应白狸也不反驳,一直安静听著,时不时就应一声证明自己在听。 到了图书馆,花红就安静下来了,她先带著应白狸去找了二嫂,这屋內没办法烧炭,冷得厉害,二嫂穿著棉裤和军大衣,明明很瘦的一个人,被裹成球了。 她看到花红跟应白狸过来,有些诧异,尤其是应白狸居然换下她的衣服了。 “妈,三弟妹,你们怎么来了?”二嫂將声音压到最低。 花红没回答,招呼著二嫂去了可以说话的走廊,她才开口:“老三媳妇这几天在家住,我看她无聊,想著你大嫂说过,她爱看书,就带她过来办个借书证啥的,你给弄吧,你们两个在这好好待著啊,我要去供销社买东西,別乱跑。” 应白狸一听,这才明白过来,花红带自己出来就是给她找个託管的,她忙拉住花红:“妈,你不是病了吗?病了怎么能乱跑?” 二嫂疑惑地看向面色红润的花红,不像病了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花红不语,只是给自己戴上了军大衣配套的毛绒帽子,把脸都围起来了:“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你们妈,你们妈在家里躺著呢,病得抽抽了起不来,自己去玩啊。” 然后花红提著自己的布包呲溜跑了,看得出,她真的很想去买东西。 二嫂见应白狸欲言又止,轻轻地笑了下:“没事,不用担心,妈就这样,她有很多改不了的资本家大小姐脾气,比如不高兴了就去买东西,高兴了更得买,以前呢,还能偶尔帮忙买点奢侈品在国际宴会上撑门面,后来不能这么搞了,她也就去供销社买点吃的,一把年纪了,隨她去吧。” 应白狸点点头:“也行吧,那二嫂你先带我去办借书证?” “好啊,这可是全国最大的图书馆,有很多孤本藏书的,不过那些就不能带出去看了,只能在馆內借阅。”二嫂一边带路一边解释。 借书证很好办,应白狸刚好被花红提醒带了证件,盖个戳就算办好了。 屋內没有人,二嫂就可以放心说话,她告诉应白狸,这个图书馆其实去年才重新开放,以前图书馆都被封闭了,很多外面的书也被销毁,她之所以被安排到这里,是因为封闭的图书馆,人员少,不容易被举报。 某种程度上,是掛靠一个封闭单位以此来自保的意思。 重新开放后她就顺理成章当了管理员,照顾著这些图书,但每天来看的人寥寥无几,多数人还没缓过神来,但出版社已经在筹备印刷,很快图书馆就能来一批新书,想来以后图书馆会变得更好的。 现在人少,应白狸可以隨便看。 应白狸谢过二嫂,就跑去逛了,高大的书架,厚重的东西方书本,还有一些民国时期出版,外面已经找不到的绝版图书,她仿佛掉进米缸的米虫,幸福得不行。 翻出一本旧款的《麻衣相术》,应白狸躲到角落里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天,中午二嫂来喊她吃饭,吃的是图书馆提供的简单食物,有一个馒头和一勺米饭,以及一点咸菜。 二嫂说:“別嫌弃,我们图书馆经费不多,只够吃这个。” 应白狸摇头:“不会,我挺喜欢北方咸菜的,等开春,我回去做一点,送给你们。” 听完,二嫂有些疑惑,因为她记得,应白狸不会做饭啊,可能就是客套话吧。 下午花红就回来了,她给二嫂送了一袋子食材,让二嫂带回去吃,她则提著一兜零食带应白狸回家。 第二天花红也是这样乾的,把应白狸丟给二嫂,她自己出去买东西,两天买的东西居然还能完全不重复,她甚至给应白狸带了一块北方的花生糖,酥酥软软的,很特殊的口味。 花红要回去上班了,她问应白狸接下来怎么办。 封父这个时候也在家,他带来消息,说两天內,又死掉了两个小孩,儘管封华墨已经提醒胡建华,但因为欺负人的一共有八个孩子,他们人手不够,还是死了两个,这样只能转交给国家特殊团队,就是之前处理林纳海屋子的人。 这些发展,早在应白狸丟铜钱那天,她就知道了,她纠结的就是这个,已经看见了结局,让她能怎么办? 躲到现在,国家出面,算是尘埃落定。 封父说:“白狸,我们也不能一直照顾你的,我跟你妈得上班,请假两天已经是极限了,要不你回去继续念书,要不你想想自己想干什么?” “但老师不要再干了,保不齐又遇上这种欺负人的学生,你管了,他们举报你,你不管,他们愈发囂张,很难相处的。”花红提醒道。 难怪之前柜员的三姑的外甥女的孙媳妇怀孕就不敢待了,应该是怕一个不好,自己被弄流產。 应白狸其实最近两天在图书馆看书,已经想到自己要干什么了,她想了想,说:“我想好我要做什么了,我要去给二嫂帮忙,修復古籍。” 封父一愣:“修復古籍?这活可好干,不是说你干不了,是这个东西做了的话,容易被人举报的,现在虽说开放图书馆了,但多数人也还在观望,你没见没几个人敢去图书馆吗?” 都是些嗜书如命的读书人才冒著掉脑袋的危险去结束,他们那群读书人本来就敢藏书看,现在图书馆开放,也就他们在借。 二嫂一直在图书馆工作是因为属於老资格,谁都挑不出错来,应白狸一个新人过去,肯定不行。 应白狸顿时有些失望,她看到那些並不完整的古籍十分心疼,想著还能帮忙修復呢,既然如此,她只好说:“那我回去再想想吧,这两天谢谢爸妈的照顾,我能带点东西回去给华墨吗?” 闻言,封父和花红直接把脑袋磕桌子上了,他们就知道孩子回家都是打秋风的! 想著封华墨那破孩子肯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花红跟封父愁了一晚上,决定多准备一点,省得又跑回来,於是第二天准备回去的应白狸看到塞了半车的食物。 “怎么这么多?”应白狸十分诧异,她只是想要点肉菜回去给封华墨加餐,没想要这么多。 花红语重心长地拍著应白狸的肩膀:“这都是我们的心意,考试之前,不要再回来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个好大学!” 应白狸愣愣地点头,她准备上车,发现今天竟然是个很年轻的司机,她突然想起来:“妈,司机老何呢?之前的事情就算了吧,也是跟了爷爷很久的人。” 虽说他乱告状让花红差印象加深很討厌,但到底是跟了爷爷很久的人,就算后面他发动其他司机一起针对封华墨,应白狸跟封华墨也没有想著报復回去的意思,这种事情得爷爷来做决断。 花红说起这个人就不高兴,她后来仔细一想觉得他有夸大,不过她想法也差不多,得爷爷来决断,就一直没管。 “一周前他突然辞职说告老还乡,甚至没问过爸妈,直接走的军区人事管理,拿著抚恤金就回老家了,都没来跟我们告別。”花红撇撇嘴说。 “这样吗?”应白狸下意识觉得不对,抬起手想掐指推算,被花红一把抓住。 花红直接把应白狸推进了车里,说:“你別担心这些了,赶紧回去,我跟你爸要迟到了,路上注意安全啊,没事別回来。” 说完,花红十分利落地跳到封父的二八大槓后座,两个飞也似的蹬走了,那速度,堪比当年武工队的,以封父这身手,真不愧是军人世家出来的,最废物的一个且这么大年纪了,还能骑这么快,基本功甚是扎实。 第34章 新婚祝福 “哦……”应白狸怔愣地从车窗看著两人迅速消失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才回神。 既然花红跟封父都觉得没啥问题,那就是没问题吧,应白狸也不多想了,爷爷还好好地在医院呢,再多牛鬼蛇神也有爷爷奶奶顶著,不妨事。 於是应白狸坐好,跟司机说:“麻烦你了小兄弟。” 年轻司机看著也觉得好笑,他点点头:“不麻烦,应夫人坐稳了,路上有想去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但应白狸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本来她说买点水果带回去给封华墨的,奈何花红准备了太多东西,什么都不缺,水果蔬菜一应俱全,要不是现在天气没完全热起来,这么多都得放坏了。 小师傅虽然年轻,路却很熟,跑得比公交车稳,他到了之后还帮忙送后备箱里的食材。 封华墨正在家看书,他知道应白狸今天就得被爸妈赶回来,是这样的,刚回家的孩子是宝,一天不爽两天厌烦三天就是臭小鬼恨不得扫地出门,他太了解爸妈那性格了。 见应白狸带了一堆东西回来,封华墨十分诧异,他赶紧去帮忙,还想著留司机吃顿饭,不过司机拒绝了,他说他是新调上来补缺的,还得回去训练呢,不能留了。 於是封华墨拿了两个包子硬塞给司机送他出门,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应白狸在清点水果。 “怎么这么多东西?”封华墨看著也头疼,他跟应白狸就两个人,吃再多也不是猪啊,真塞不下。 应白狸抱著几个茄子抬头:“妈说,多准备一点,让我们两个在高考前不要回去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封华墨明白了:“得,还记恨我回去拿黄豆的事呢,就一袋黄豆,小气。” 闻言,应白狸笑著起身,把茄子都放进家里的菜篮里,说:“我去图书馆看过一些书了,说我国黄豆量实际上供应没那么多,他们分到的也没多少,你一次性全拿了。” 硬是一点没留给封父跟花红,不怪他们记著。 封华墨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也第一次做,不知道需要多少,乾脆全拿了,回来才发现,黄豆磨成粉量还是蛮大的,用不完,但既然他们不欢迎,那剩下的就不用还回去了,是他们让我们不要再回去的。” 应白狸默默给封华墨竖大拇指,她就欣赏封华墨这种绝对不让自己吃亏的性格。 不过花红准备的东西確实多,连棉线都有,应白狸偶尔会打点毛线,做毛衣跟围巾给封华墨,她自己用不上,主要是给封华墨穿上撑门面的。 到了外面,进屋一脱外套,別人都是差不多的衣服,而封华墨身上的毛衣是老婆亲手打的,多有面子。 但可惜的是,花红竟然没给配棒针,她果然是不干活的资本家小姐,毛线给了忘记要配针,只能收藏起来,等今年入冬再说吧。 封华墨来帮忙之后就有条理多了,他把容易坏的菜都放到厨房的备菜篮子里,剩下耐冻的,就放到阳台上,外面温度低,扛得住冻就没那么容易坏。 还有一些肉类,封华墨发愁地看了一会儿,留了应白狸这两天想吃的,剩下只能全部醃製起来,一起放到阳台,希望接下来的温度还够醃製,別差几天的时候长蛆了。 清理过一遍,屋內乾净多了,水果也放了一些到阳台做冻的吃,封华墨还特地放了梨,由於之前一直没有梨,给应白狸说过的冻梨她也没吃过,这回花红送的赶巧有两个梨,可以都给应白狸吃。 狸狸吃梨,封华墨想到这个音都忍俊不禁。 应白狸在屋內用本子记录各个食材的日期,听见封华墨的笑声,抬头看去,不知道他自己在高兴啥。 原本应白狸都不会钢笔字,是封华墨教的,她因为要画符,从小用毛笔,写字大开大合笔锋鲜明,但改硬笔之后就秀气的小楷,在封华墨的笔记本上留下一串清秀的字体。 两天不见,封华墨跟应白狸有一堆话说,应白狸嘀嘀咕咕地把在家的事情都说完了,封华墨则一直委屈,因为他这两天在家只有自己,一个人吃馒头、一个人学习、一个人睡觉,连煤炉都觉得冷了好多。 腻歪了一整天,第二天两人才捨得分开,毕竟封华墨是要念书的,应白狸则在客厅择菜。 平静的日子过了三天,胡建华忽然到访,主要是来感谢应白狸提供的信息,顺便告知,那些犯了错的孩子,已经都被分开送走了,下乡,年纪儘管小了很多,但带上家里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而保护刘得喜的男生,被送去投胎了,他杀人復仇的问题,到地下再说吧,刘得喜一家,则要搬走了。 应白狸听到这个消息愣住:“为什么?不是她的错呀。” 胡建华笑笑:“別紧张,我们知道,她只是跟朋友许了个愿望,但她这个体质,已经不適合在这边生活了,像应小姐你们这样的人,还是单纯的环境更容易长大吧?” 国家在这方面体现了它的仁慈,犯错的孩子送去改造,他们还小,或许有机会变成好的大人,可怜的孩子则应该去往一个更好的未来,而不是永远被困在过去。 那场人尽皆知的霸凌,以一种诡异荒诞的方式落下帷幕,举头三尺有神明,希望能给其他小孩一个警示吧。 胡建华过来送感谢的,有一个果篮,说明情况之后她就要回去上班了。 应白狸去送她,到大院门口,胡建华问:“对了应小姐,你的能力很强,要不要来这边帮忙?会给你开特殊顾问的工资。” 能像应白狸这样有能力没编制还克製得住自己的人不多了,胡建华有些眼馋,不过上面的人来过两趟,评估应白狸並不適合入职,一个从命格到性格都六亲缘浅的人,能留住她的东西不多。 这种事讲究缘分,不好强求。 胡建华心存侥倖,这才来问。 果然,应白狸摇头:“我不是很想干这个,我其实想去修復古籍,但这种活……你知道的,我再等等吧。” 没想到应白狸竟然喜欢干这个,胡建华笑起来:“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文人,那好吧,祝你有一天可以完成梦想。” 应白狸回到家,看到封华墨出来倒水,她关上门把刚才的话跟封华墨说了,她坐到椅子上:“看来,我只能跟你一起看几个月的书了,等到开春再说吧。” 没过两天,林纳海忽然来了,送请帖,说是之前的事情感谢应白狸帮忙,家里有喜事,就想著过来发个请柬,可以一起去沾沾喜气。 “喜事?”应白狸打开请帖一看,是陌生的名字,也不姓林。 林纳海解释说:“我姐的女儿结婚,最近刚出了白事,林家想弄得热闹点,现在这时节,也就红白喜事能放开点闹,还不敢闹得太厉害,不过,有北方宴席,我记得应小姐你是南方人,就当去尝尝。” 听说有吃的,应白狸挺直腰板:“认识这么久,就算朋友了,既然是朋友的外甥女,得去。” 见应白狸答应,林纳海放鬆大笑:“好好好,你们也不用隨礼,到那放开吃,如果有想带的人也可以的。” 应白狸点头应下,隨后林纳海说了两句日期跟安排,就要离开了,他还得送別的请帖。 封华墨在书房里听见了这个事,他出来靠在门框上:“你就是想吃席了,可惜我要考大学,咱们还没办呢。” 其实他们家这个情况,自打十年前开始,婚礼就基本不怎么办了,都是自家人喝点酒就算了,还不如封父娶花红那会儿热闹,大哥大嫂前夜喝了酒,第二天就上战场了,一天没多留。 二哥二嫂倒是得了三天假,结果三天刚到,二哥也出任务去了,其他孩子要么没结婚各种去战场,要么也是差不多的,没有一个赶上好日子能大办的。 连封华墨跟应白狸都只在村里被村长等长辈见证了一下,村里人多数觉得这些知青啊,留不住,大办没必要,要真是心甘情愿成亲的,等严肃的日子过去,肯定会补。 封华墨有心补,只是也知道自家情况,怕是补不了太大的,有些可惜。 应白狸走过去,拉住封华墨的手:“我算著日子呢,该办的时候,肯定能办呀。” 闻言,封华墨有些意动:“能告诉我哪一天吗?我想多攒点钱,办好一点。” “不可说,所谓算命,就是一个趋势,若字字成真,入行三天我就没命了,趋势上下浮动有好有坏,说不定越努力越坏,还是不知道好。”应白狸认真地拒绝,將理由一一说明,不会敷衍封华墨。 封华墨一听,也不失望,但嘆息一声:“哎,这些都明白,我只是,想与你过最好的日子,恨时间漫长,又想多与你生活,恨日子太短,不可兼得,便总是妄想。” 见状,应白狸直接环抱住封华墨,垫脚在他頷骨处亲亲:“安慰一下你,没有什么难过是一个亲亲不可以解决的,如果有,就两个亲亲。” 一通闹腾,到下午,封华墨才重新被书房封印。 应白狸在外看著那请帖,想著得送点什么,儘管林纳海说了不用隨礼,那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带,就是不知道送什么好。 结婚的事应白狸不熟,她只知道得送点红色的东西,思来想去,她去臥房的竹筐翻找材料,最后拿出一堆针线布料,准备做一对並蒂连理荷包。 古时候诉说情谊就互送香囊,现在没人搞这种东西了,应白狸就改成了荷包,还能当钱袋子用呢,红色的喜庆,並蒂双生花、连理枝成双成对不分离,寓意也很合適。 这东西绣了应白狸好几天,总算赶在婚礼前完成,东西完成了,內里有点空。 於是应白狸出门去供销社买了红纸,回来用金粉兑墨,她亲手写了两行婚书,一个荷包塞一张,她的字也是有祝福在的,希望新郎新娘收到这份礼物,可以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封华墨看应白狸准备了礼物,他就去买材料做了盒子,还有包装纸,把荷包放进去这么一包装,还真像那么回事。 公历三月十六日,农历二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是个好日子。 这一天不仅出了太阳,风也难得没那么刮人,听应白狸说了下花红警告的话,封华墨今天就没怎么收拾,还帮著应白狸打扮得普通一点,裹上军绿色的军大衣就出去了。 路上应白狸一直在捋袖子,她觉得里面刺挠的。 封华墨只好帮她顺,解释说:“北方太干了,你平时穿得不厚,就没那么不舒服,现在穿厚一点,里面全是静电,所以你这是被电的,忍一忍,等到了地方,用水抹过就好了。” 应白狸忍著点头,她开始想春天了。 这次的婚宴由林纳海的姐夫承办,但由於应白狸跟封华墨是林家这边的客人,他们得先去林家,等接上新娘后,一起去吃席。 他们乘坐公交车到的地方,林家自己一堆公职人员,自然被分配了不小的房子,今天十分热闹,街坊邻里都来祝贺。 应白狸挽著封华墨的手,送上贺礼,林纳海直接说:“哎呀,你们过来还送礼物,谢谢谢谢,赶紧进去暖暖,还没开席,你们看著找点吃的,不用客气啊。” 今天忙得厉害,林纳海只有说这一句话的空,应白狸跟封华墨笑著应下,进门后混进了年轻人堆里,反正年纪都差不多,互相干笑著,闷头吃东西。 家里还有更小的孩子,他们互相闹著说想去看新娘,叫嚷著什么一个女人这辈子最漂亮的时候就是结婚那天,还能戴大红花。 应白狸听著也好奇,村里其他人不办这个,都是喝顿酒就算在一起了,难得碰见这么大的婚礼,应白狸摇晃封华墨的手, 说想去看。 封华墨无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给她,小声说:“去看新娘要祝贺的,红包你拿著,说几句吉利话,还有啊,不能久留哦,等会儿新郎要过来接亲了,外人拦著不好。” “明白了,你等我回来跟你分享啊。”应白狸拿起红包,跟在一群小孩后面去看新娘了。 进了撒满红纸的主臥,里面有不少人,应白狸探头去看,远远看到了穿著红裙子的新娘,很漂亮,都说外甥肖舅,但应白狸觉得这姑娘的面相跟林纳海好像不怎么像,五官没一处相似的,不过也很漂亮。 应白狸进去说了几句吉祥话,反正她开了口就是祝福,肯定有用的,新娘高兴得给了她一些糖,她拿著回去分给封华墨一半。 拿到糖,封华墨笑著问:“看到了,好看吗?” “好看,但好简单,只有头上的红花,想来是怕太隆重。”应白狸有些可惜地说,那姑娘確实蛮漂亮的。 中午的时候新郎来接亲了,对方穿著笔挺的中山装,胸口佩戴红花,他要娶亲了,像打了胜仗一样,一路都十分激动,宾客就在周围起鬨,好不容易到门口,新郎紧张得只会喊新娘名字了。 大家发出友好的笑声,里面也没拦太久,新郎进去背新娘,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原本应白狸也是,直到她看见了被新郎背出来的新娘,对方的五官,长得跟林纳海很像,可刚才,应白狸去看的时候,新娘不长这样啊…… 第35章 两个正妻 手上鼓掌的动作渐弱,应白狸也失去了笑容,封华墨很快注意到,他凑到应白狸耳边,小声问:“怎么了?” 应白狸在群人里抓住封华墨的手:“不对啊,刚才我进屋看到的新娘不是这样的,但穿著一样的裙子,头上的花也一样……” 作为一个会相面的神婆,应白狸是绝对不会记错任何脸的,哪怕双胞胎,在她眼中都能迅速分辨出来,没道理刚才进屋就看错了。 封华墨也知道这个,他心里一惊,但大喜日子,如果突然说出来,很容易被群殴的,破坏人家的婚礼很没礼貌,他只能拉著应白狸的手说:“这个事情,先別说,我们跟著看看。” “好。”应白狸只能点头,她也知道大喜日子不能被破坏。 新郎接到亲之后大家一起出去送,骑著二八大槓,新郎在前面努力踩著车,新娘在后面抱著她,这应该是当下人民最幸福的模样了。 由於两家不远,很快就到了新郎家,不用太辛苦,到了之后,新郎新娘也不兴磕头那一套,而是给爸妈敬酒就算进门了,接著是给各桌宾客敬酒。 林纳海把应白狸跟封华墨安排在朋友这一桌,都是认识的人,跟著办案的警员,以及胡建华,她也来了。 都是熟人,应白狸就放开不少,跟封华墨一起吃吃喝喝。 等到新人来敬酒,他们就站起来,热热闹闹地喝了一杯,隨后继续吃饭,小孩子到处跑动闹著要吃糖吃饼。 宴席持续一天,桌上的饭菜不停更新,应白狸吃饱了就在剥花生吃,宴席上的花生炒得咸咸的,比封华墨单纯烤的好吃。 闹腾到晚上,各家送上最后的祝福就准备回家了,新郎新娘入洞房,闹洞房的事是只有亲近的朋友才能干的,长辈都休息去了,关係远一点的朋友回家。 应白狸和封华墨错过了晚班车,他们两个蹭了胡建华那边的车才能回去,不然又得回四合院蹭一晚,花红看见他们怕是得晕过去。 车上胡建华还高兴著呢,她说林家小姑娘她小时候也去抱过,可乖了,没想到一眨眼都能结婚了,虽说是外甥女,但林家这一辈还没有孙女,所以很得林家人喜欢。 林纳海呢,自己没结婚,也把外甥女当女儿疼,所以才一直亲自操办,加上表姐的事情,他多少有点紧张,怕外甥女也出事,事事亲手操办,绝不假人之手。 越听胡建华说这些,应白狸越担心宴席上看到的情况,她拉了拉封华墨的手指。 封华墨明白她的意思,於是装作日常聊天的样子问:“林队长看起来不像会做这么多的人,他这个人平时挺糙的。” 胡建华哈哈大笑:“哎呀,我们当刑警的,很难不糙,精力都放在破案上了,抓人找线索,多脏乱都得去摸,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今天已经是林队长难得乾净的时候了。” “確实,不过机会这么难得,怎么好像没请照相师傅啊?”封华墨状似不经意地问。 “哦,你说很多人弄的那个什么……结婚照片对吧?”胡建华知道这个,她就没怀疑,“请了的,不过只拍了新郎跟新娘,其他人不好意思,现场又乱糟糟的,所以是昨天拍的,今天就没有拍了。” 封华墨迅速和应白狸对视一眼,他紧接著说:“原来是这样,拍了就好,毕竟是值得纪念的日子,留下照片以后也是一段珍贵的回忆。” 胡建华点头说是,又说了点新娘小时候的趣事,她很有分寸,都是不隱私可以提的,比如小时候买糖还会跟人算帐之类的。 等回到家,都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但应白狸听出了一点。 家里冷著,封华墨去烧煤,应白狸走过去说:“我觉得,胡队长肯定不会认错人,所以她看见的,一定都是本人,而且啊,跟我一起去臥室的,有很多小孩子,他们如果看到两个新娘不一样,肯定口无遮拦说出来啊。” 小孩子的眼睛偶尔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儘管没办法跟阴阳眼比,可如果他们也发现了,肯定会到处嚷囔,他们最管不住嘴了。 封华墨点燃了木柴,开始放煤炭:“確实,那些小孩子到处要糖吃还说一堆怪话,我看不少人被他们说得面色难看,他们都没有说,想来他们看到的新娘,应该是同一个人,但狸狸你肯定不会看错的,难道是什么障眼法吗?” 应白狸双手抱胸思索:“我又觉得不像,好好的给自己弄障眼法做什么?况且,两张脸都很漂亮,用不上给自己画皮啊。” 林纳海的外甥女是那种很英气的漂亮,所以才说跟林纳海比较像。 封华墨点点头:“这样啊,那你也不用太担心吧,如果是邪祟什么的,你不是给了荷包吗?佩戴上的话,应该能驱邪避祸吧?” “问题是一开始我不知道谁是新娘,也给第一个看见的人说了祝福。”应白狸哭笑不得,如果后来跟新郎走完流程的新娘佩戴荷包,那就相当於她给了分別不同的人祝福。 如果荷包被另外一个受祝福的新娘拿著,那后来成婚的二號新娘,迟早会跟新郎分开。 封华墨也听傻了,他陷入沉思:“完了,那我们去把荷包要回来也很不礼貌啊,以林纳海的敏锐,肯定会发现其中有问题,我们这不是破坏他外甥女的婚事吗?” 两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怎么办。 纠结了一晚上,第二天他们实在放心不下,就打算去林家找林纳海说清楚,结果到了林家,人都不在,问邻居,说昨晚婚礼就没回来。 他们跟新郎家不熟,林纳海不在的话,他们不好直接去新郎家找人,那太奇怪了。 不死心的封华墨带著应白狸又去了一趟公安局,刑警队的副队长说林纳海一共请了七天假,直接把今年一年的假期都用完了,就为了给外甥女布置婚礼,差不多还有两天才能回来上班呢。 联繫不上林纳海,封华墨跟应白狸回到西城区,他们思来想去,觉得找胡建华也没用,她隔著老远呢,估计也不能知道林纳海去了哪里,毕竟只是同校师妹。 回家后应白狸说:“华墨,要不我们就等等吧,真出事,林队长应该会想办法处理的,说不定就找到我们了。” 现在只能这么想了。 封华墨去念书,应白狸回忆著自己看到的两张脸,她会相面,但当天因为太好奇和兴奋了,她多数只注意在装扮上,现在仔细回忆,她才试著按照自己在图书馆看到的麻衣相术来重新推演两个新娘的长相。 她拿著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些推论,再画出形状对比,思来想去,她觉得这张脸……很怪。 怪异之处在於,五官看,她早死了,整体看,还能活。 命中有红鸞,正缘確实是新郎本人。 而跟林纳海很像的那张脸,因为应白狸后来是盯著看的,她当时就看出结果了,跟林纳海长得像的新娘,才是林纳海的外甥女,他不至於连自己亲人都认不出来。 其次呢,林纳海外甥女,命中正缘也是新郎。 两个女人,怎么可能跟同一个男人是正缘? 应白狸想到这里,笔突然一顿,喃喃自语:“不对啊,续弦就可以啊……” 结合第一个新娘的五官死相,应白狸產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新郎不会是死过老婆的吧?林纳海的外甥女嫁了个二婚的? 林纳海能同意?他怎么没乱刀砍死新郎? 事情发展出乎意料,应白狸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出了一整个跌宕起伏恨海情天的悲苦情感故事。 “你那是什么表情?” 猛然听见封华墨的声音,应白狸一个激灵回神,看到封华墨端著茶缸疑惑地看她。 应白狸放下笔,抹了把脸:“你怎么出来了?” 封华墨举了举自己的大茶缸:“我热水喝完了,出来倒,你写了什么?刚才表情那么奇怪?” 说著,封华墨探头去看应白狸画的一堆东西,是拆开的各种五官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词句,看不懂。 应白狸捧著脸,说:“我刚才给我看见的两个新娘相面,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那先听坏的吧。”封华墨打算先给自己做个心理准备。 “两个新娘都是新郎的正缘,他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应白狸迅速回答。 封华墨听到都没反应过来:“啊?什么东西?” 应白狸站起身,靠近他:“我说,两个新娘都是真的,那个新郎,本来就要娶两个老婆的。” 这回听清楚了,封华墨立马后仰:“这怎么可以?犯重婚罪了誒!会被抓去批斗、关牛棚还得去劳改的!” “好消息是第一个新娘已经死了。”应白狸直接开口打断了封华墨的话。 所以,不算重婚罪。 这个好消息给封华墨很大的震撼:“……这、这算好消息吗?听起来很奇怪誒。” 应白狸摸著自己的脑袋重新坐下:“算吧,好歹不会被抓去劳改了。” 说是这么说,但听起来还是很奇怪。 不过按照这个说法,新郎是个二婚的,前妻还死掉了,那娶第二个老婆很正常,又不是同时结婚,国家法律允许,结婚那天,可能只是前妻回来看一眼吧,说到底,日子还是活著的两个人过的。 知道这个事情之后,封华墨跟应白狸勉强放下心了,反正都是新娘,死者的祝福应该就不作数了,荷包还是祝福林纳海外甥女的,皆大欢喜。 两人安安静静在家看书,日常活动就是做吃的,十分孤僻,周围的大婶本来都挺热心,看封华墨確实闷头学习后,都小心不来打扰,连小孩子路过他们家,都记得放轻脚步。 过了一周,林纳海突然登门,他满脸胡茬,似乎比之前给表姐办案的时候更颓唐。 应白狸开门后吃了一惊:“林队长?你没事吧?” 林纳海嘆了口气:“我们进去说。” 书房里的封华墨听见动静也出来了,他看这情况,就去倒了杯热水给林纳海,接著跟应白狸一起坐下,等林纳海开口。 这热水林纳海也不喝,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来……是想请应小姐帮忙,价钱好说。” 闻言,应白狸跟封华墨对视一眼,她有些疑惑:“找我?可是以你的身份,单独找我,算封建迷信吧?你上报应该安全一点。” 林纳海焦急地说:“上报需要层层审批,之前两次是因为死得太特殊了圆不过去,上面特批的,但这次没那么严重,是我的……私心。” 私心谁都有,应白狸能理解,她说:“我得先听听是什么问题,再决定能不能帮。” “我明白,是我外甥女出事了,就是,请你们去吃席的,那个婚礼的新娘,还记得吗?”林纳海知道他们肯定记得,才过去一周,怎么可能不记得,可是他不知道怎么描述,只能重复这些细节。 应白狸心下一惊,她忙问:“具体出什么事了?” 林纳海抹了把脸:“很奇怪,她白天会一直睡觉,本来应该三天回门的,但自打那天起,她白天就醒不过来,等天一黑,就能正常生活,我担心她,就想让她晚上清醒的时候去医院做个检查,但她好像突然间跟我疏远了。” 这个外甥女从小是在林家长大的,因为林纳海的姐夫是军人,很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所以他的姐姐从没有搬离家里过,外甥女跟林纳海这个舅舅也亲近,算是当乾爹了。 乾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子? 加上林纳海是刑警,他的直觉非常敏锐,对细节更是不会放过,他总觉得晚上的外甥女,好像跟自己从小看顾长大的外甥女有什么区別,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一直到今天,外甥女白天都在昏睡,单位那边批的婚假已经没了,怕她丟工作,林纳海今天去帮忙打了病假申请之后,赶忙过来了。 婚姻如何他也不关心,但工作不能丟啊,工作才是外甥女最后的保障,怎么都得去上班,不能一直这么昏睡下去的。 第36章 新工作 “事情,就是这样,大婚当天,我作为比较近的亲戚,跟我爸妈兄弟姐妹都住在了外甥女婿家,本来皆大欢喜吧,第二天早上我们打算外甥女过得不错就回去上班了,结果白天怎么等,都等不到她起来。”林纳海苦笑著说完最后一段。 应白狸觉得不应该啊:“会不会是因为晚上闹太晚了?” 新婚燕尔少年夫妻,当初她跟封华墨刚成亲的时候,也新奇了好一阵。 林纳海摆摆手:“那也应该两个都起不来吧?外甥女婿看著还好,就是有点黑眼圈,而且他说再晚,等到零点左右也会睡觉的,没有闹得通宵啊。” 这就更奇怪了,房中事蛮私密的,新郎愿意说出来,估计真是这样。 封华墨拉著应白狸的手,犹豫了一下,把前几天的事情说了:“林队长,这事吧,我觉得现在应该告诉你,之前没说,是我跟狸狸以为没这么严重。” 林纳海一惊:“你们別嚇我,什么事?” 隨后封华墨跟应白狸简单把两个新娘的事情给说了,应白狸还把自己画的面相分析內容给林纳海看,林纳海是看不懂的,可他平时抓犯人的,认五官也是基本手段了。 看完后林纳海指著跟自己更像的那一边说:“这是我外甥女的五官没错,另外一个……我不认识,没见过啊。” 应白狸摸摸下巴:“没见过,那也正常,我算出来,这应该是你外甥女婿的前妻,看面相死去时间挺早的,如果这面相没有太大的问题,那应该是新郎认识你外甥女之前,就去世了。” 林纳海沉默一会儿,说:“问题是,谁告诉你们那男的是二婚了?民政局里的资料显示他是头婚啊,不然我们林家怎么可能让外甥女嫁过去?我家女儿再差也不至於找个二婚的男人啊。” 听完林纳海的控诉,封华墨有些不忍地说:“林队长,你先別激动,狸狸说的头婚,涵盖事实婚姻的,就是下乡青年常见的那种情况,有些人没有去领结婚证的概念,他们觉得办个婚礼喝个酒,或者女人到男方家里被承认,就是夫妻了,但这种情况,不会被民政局记录啊。” 这也是很多下乡知青钻的空子,包括应白狸在村里从小认识的小姐妹阿娟,那些知青以女婿的身份获得了好的家庭成分被村里不排挤,但等到能走的时候,又以自己没有结婚为由,拋下妻子孩子,跑回城里跟其他女人重新结婚。 多数乡下的女人因为没有文化,又没有胆子走出乡村,根本没办法把人找回来负责,有些就算出去找了,也会因为男方各种理由,被整得没钱生存只能低头回去。 毕竟没有证明,很多人也不知道有亲子鑑定这个东西,加上现在技术並不好,法医都不敢保证自己验出来的结果一定对,何况普通人,所以只能吃哑巴亏。 林纳海越听越气,他拍桌而起,提著配枪就要去找外甥女婿算帐,敢骗到他们林家头上来了,他们林家是比不上很多从长征过来的老人,但曾经家族不少人也是为国捐躯的,由不得这么被人欺负。 封华墨看林纳海气疯了,一个新年,出现两次负心汉这种事,他怕林纳海真动手,急忙过去拦。 文弱书生实在拉不住身手很好的公安总局刑警队队长,封华墨只能说:“狸狸帮忙!林队长,千万別衝动,千万別衝动!” 应白狸快速衝到门后,直接挡在门前。 林纳海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让开,我去找那死骗子流氓算帐!” 看林纳海不跟应白狸动手,封华墨急忙跑到应白狸旁边,抱住应白狸的手臂说:“林队长,你听我说,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只有两个新娘的事情得到了狸狸亲口断定,其他的事情,都是我们猜的呀。” “那也是死流氓的错!我不崩了他,也必须离婚!”林纳海怒吼。 应白狸趁机重新掐指算了一卦,她觉得结果有点奇怪,但事情紧急,怕林纳海跳窗出去打人,她只好说:“林队长,这件事真不能衝动,我觉得……哪里好像对不上,你也不想冤枉了人,让你外甥女伤心吧?毕竟是她喜欢的人,我算过她的命盘,她確实喜欢现在的丈夫。” 亲人有时候是唯一的软肋,林纳海听到后,发出恶狠狠的嘆息:“早知道当年就把她送军营里去了,建功立业的时候谁有空谈婚论嫁?” 终於劝稳了林队长,封华墨鬆了口气,鬆开应白狸的手臂,他过去拍拍林纳海的肩膀,说:“林队长,狸狸说这件事还有对不上的细节,那肯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也不好闹太大,免得日后尷尬,不如从旁打听打听?” 火气被压下去后,林纳海觉得也是,万一外甥女真死心塌地跟著对方,他现在闹得难看了,说不定跟孩子离心,就不好收场了。 “也行,我让我姐去打听打听,她是亲家母,希望能打听到些什么。”林纳海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封华墨点点头:“对嘛,凡事还是要徐徐图之,不过,这里面还掺了一个死人的事,如果有私底下见面的需求,要不要带上狸狸?她最近没什么事情干,你们按照助理的工资给她就好了。” 闻言,应白狸看向封华墨,没想到封华墨居然记掛著她想找工作干的事情呢,最近什么都不好做,她的户口也註定只能跟干跟封父或者花红类似的活,她不是很愿意去,现在封华墨竟然给她找到了差不多的工作。 林纳海看向应白狸,有点惊喜,但不是很敢相信:“可是我听说,应小姐不是不喜束缚,不想正经入编当特殊顾问吗?” 这话应该是胡建华说的,看来没能请到应白狸,她很是可惜。 应白狸笑笑,她回道:“我是不想被束缚住,但短期工我还是挺乐意乾的,加上这次的事情,如果真有需要我出手的地方,林队长记得额外按照你外甥女的真实岁数给钱就好,二十岁就给二十块这样。” 按照现在的物价,二十块差不多是林纳海一个月工资了。 林纳海却毫不迟疑地点头:“没问题,那应小姐等我消息,我先去找我姐。” 封华墨跟应白狸送林纳海出门,他很匆忙就走了,来去匆匆,確实很著急他外甥女的事情。 关上门,封华墨嘆了口气:“这林队长也是倒霉,怎么表姐出事,外甥女也出事,会不会是他当刑警久了,沾死人气比较多?” 要不怎么老有人说,殯仪馆的那些工作人员都阴气重,没什么人愿意靠近怕被沾了晦气呢? 应白狸摇头:“看面相,他的命格很硬的,命格不硬的人也干不了这种经常跟死人接触的活,你觉得倒霉,是因为你跟他认识,其实谁家不会碰上一两件这种怪事呢?” “也对,我家也有呢,”封华墨顿时想起爷爷,这些事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那狸狸,之后你好好工作,再有四个月,我就要考试了,我们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你安心复习,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应白狸拉著他的手说。 两天后林纳海带著姐姐过来的,他姐姐叫林纳伟,同样穿著警服,经过林纳海介绍,说是副局,之前当狙击手的,很厉害。 林纳伟为人和善,有一种很特殊的、跟妈妈一样的气质,她笑著跟应白狸以及封华墨握手:“你们好,我二弟跟我说的时候还觉得他是不是想多了,但昨天我听说了一件事, 不得不信了。” 封华墨招呼二人:“大家坐下说吧,林队长,林局长,请坐。” 家里不大,要不是为了有多余的椅子给应白狸放毛线和书本,家里至今就两椅子呢,不够坐,现在四把椅子,刚好坐满。 坐下后林纳伟说:“我就不打官腔了,因为二弟一直让我去打听,我也就找几个年轻人去女婿那边的单位走动了一下,听说,女婿曾经有一门婚约,是真定下的婚约,不是封先生你那个开玩笑的娃娃亲。” 以林纳伟的职位,她知道封华墨的情况不奇怪,令应白狸跟封华墨震惊的是,怎么这也有婚约? 封华墨最烦听到这个,他自打跟应白狸自由恋爱,挡了不少人的路,没少受人诅咒,他皱起眉头:“国家不是取消包办婚姻了吗?怎么还有这种不怕死的?荣家也只敢含糊其辞吧?” 林纳伟摆摆手:“不是这种包办婚姻,是真的说亲,年纪差不多了,他家里人给他说了亲,但当年刚好我女婿要外派学习,为期一年,他就是这个时候遇见我女儿的。” 事情算是一种有缘无分吧,新郎当年觉得人到岁数了,总得结婚,就听从父母的安排相亲,国家不反对这个,反正结婚这种事,总得见面嘛。 然后相看了几个,定下其中一位姑娘,两家都交换前期的礼物了,偏偏新郎要被外派,赶不上结婚,就说等一等。 刚被派出去不到三个月,这姑娘碰上流氓被打死了,说一句悽惨都不为过。 听闻定好的未婚妻死亡,新郎也蛮难过,但到底没什么感情,他很快就当这件事过去了,没多久遇见了林纳伟的女儿,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外派回来就张罗著结婚。 从时间上算,那姑娘死了刚好一年。 这件事目前並不知道林纳伟的女儿是否知情,但林家是真的没人知道,那段婚约太短了,前后加起来才三个月,除了他们两家亲近一点的收到消息,其他人都因为新郎要外派,都没告知。 现在的问题是,应白狸说新郎有个死掉的前妻,只有这个姑娘符合,那没有结婚的未婚妻,怎么算前妻? 完全对不上啊。 应白狸沉吟良久,说:“林局长,能想办法单独约您女婿出来吗?我想仔细看一下他的面相,婚礼的时候我太震惊了,注意力都在新娘身上,现在想来,是不是我看漏了什么……” “完全可以,这次来就是正式聘请你当助理的,按照特殊顾问的价格,一天一块钱,可以兑换成粮票或者其他东西。”林纳伟很是大方地说。 这价格很高了,应白狸目前干过的活中,没有这么高的,她很诧异:“可以这么多吗?” 林纳伟无声笑笑:“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值得。” 事不宜迟,林纳伟当天下午就约了女婿出来,说是担心女儿,但自己挺忙的,让他带点东西过去。 怕林纳海生气动手,没带他,林纳伟自己则收拾了一些衣服跟零食,满满一大篮子,她平时很忙,但对女儿的爱不少,反正收拾出来的东西比花红给的靠谱很多。 路上林纳伟让应白狸帮忙抱著篮子,说助理得有助理的样子,这样才能让对方放鬆下来,那是个文人,骨子里多少有点文青气性,直接质问的话,他不一定会说实话。 他们约在新郎单位的楼下,新郎很是恭敬地出来迎接,问是否要进去看看。 林纳伟摆摆手,说就是来送点东西,顺便问问女儿的近况。 新郎接过了篮子,神色难过:“白天还是一直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其实在想,要不要白天趁她不注意,直接送到医院算了,但我又担心晚上她醒来生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好像很抗拒出门。” 听到这个描述,林纳伟的眼神微微变化,她知道自己女儿多开朗活泼,虽说因为心疼她,没有送去军营锻炼,可她还是长成了风风火火的热情姑娘,这样的人,不会恐惧出门的。 林纳伟露出微笑:“她脾气不好,要是让她不高兴,会闹很久的,还是好好跟她说吧。” “可是……”新郎反而有些焦急,他似乎是希望林纳伟站在自己这边,让她支持送新娘去医院,“妈,她这样睡下去,我真的担心出事,书上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昼夜生息,正常人日夜顛倒久了,也会出事的。” 林纳伟伸手拍拍女婿的肩膀,安抚他说:“別急,或许真的就是太累了,你先回去上班吧,再观察几天。” 第37章 风水宝地 新郎欲言又止,但对方是岳母,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道谢后回去上班。 等人离开,林纳伟带著应白狸沿街走动,她问:“刚才看出什么来了吗?” 应白狸点头:“我这回看清楚了,他手上有两根红线,一根阴一根阳,阴的那一根早挺多的,是配阴婚才会出现的情况,我记得,这个事情,是违法的吧?” 关於这件事,应白狸知道是因为以前村子有人想这么搞,但被仇家举报了,於是镇上派了人下来,直接把搞冥婚的那几个人全抓走了。 这些人当初还想请应白狸帮忙,应白狸看了之后明明告知他们两者之间没有姻缘,不能那么干,反倒誒他们攻击一通,应白狸这人本就没那么好的脾气,对方不乐意听,她就不再说。 然后这群人真被抓走了,皆大欢喜。 也是如此,应白狸才能知道国家不允许冥婚,一来这算封建迷信,二来这是侮辱尸体罪,三来不承认人鬼结婚,四来这算包办婚姻,四个点没有一个是国家爱听的,当然得打击。 听应白狸这么说,林纳伟也很是诧异:“阴婚?都破四旧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敢做这种事?可是看我女婿的样子,不像知道这个事情的,他也很关心我女儿。” 確实,如果新郎真的不在乎妻子,就不会一直想劝林纳伟,让他带人去医院看看,他主要是不確定晚上那个是不是自己的妻子,如果是,他自然要尊重妻子的意见。 妻子不同意,他自己又担心,只能找妻子更亲近的母亲帮忙,结果母亲也不同意刚才看他眼神,估计都想骂人了。 应白狸便说:“不知道也不奇怪的,毕竟冥婚很少需要当事人同意啊。” 林纳伟一阵沉默:“两个人都不同意,怎么结婚?” “办冥婚,分別为男人女鬼、女人男鬼、男女都是鬼三种情况,加上这属於旧时婚契,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郎新娘的意见不重要,他们甚至没有出现在婚礼当场都可以,男的用大公鸡代替,女的用牌位就行。”应白狸直接告知冥婚的常规操作。 也就是说,新郎可能被做局了。 林纳伟越听眉头越紧,她年纪不算小,但完全长在新时代,完全接受不了这种旧思想,听得十分厌恶:“怎么还有这种事情,那现在应该怎么办?解除婚约吗?” 应白狸若有所思:“这算一种办法,能和平解决自然是好,我刚才看给他们牵线的,就是父母,这种事,得您亲自出面。” 就算不看母亲的身份,林纳伟也是公安局的副局长,她完全可以把这种搞封建迷信的人都抓进去的。 林纳伟眼神微冷:“行,这算我专业领域了,明天吧,我们一起去找那个女鬼的家里人。” 因为档案还没完全查完,林纳伟带著应白狸先回了一趟公安局,刚好其他警员跑完全套了,把相关档案送到办公室,两人一起看。 死去的姑娘叫陶蝶,案子不是总局办的,是街区派出所,她出门工作,会路过一片比较老的街区,那边都是老巷子,四通八达,跟迷宫似的,只有本地人知道怎么走出去。 陶蝶从小就在首都长大,对这些小路很熟悉,经常走,或许从来没出过事,所以也没人提醒她小心,就这样偶遇了流氓。 根据派出所的记录,说她应该是被抢钱了,身上没有被性侵的痕跡,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包括脚上的一双布鞋,她身上有挣扎的痕跡,可能是想跑出来呼救,结果被生生勒断了脖子,后面流氓不解气,在她身上砍了很多刀。 目前流氓並没有被抓获,那边巷子太隱蔽了,本地人平时走的路也完全不同,刚巧出事的时候附近没有任何人经过,也不知道凶手是从什么方向离开的,巷子外其他人的口供结合起来,依旧难以排查出凶手。 林纳伟放下档案,揉了揉眼睛:“看来,还是一桩悬案,我也听说过一点说法,白狸,你觉得,这会不会是她怨气不散,加上被配了冥婚,才不走啊?” 应白狸支著脑袋思忖半晌,回道:“林局长,我眼下也很难断定,留下来的,是她自己,还是其他东西,人呢,是由很多部分组成的,就算少一点点,也能作为人存活,就像那种天生的傻子、疯子一样,冥婚配出来的,没看到婚书前,我也不敢保证是什么原因。” 换句话说,鬼知道跟新郎配了阴婚的是什么东西。 毕竟家里人也经常有认错鬼、认错坟的情况啊。 “既然这样,那明天跟陶家人见一面吧,他们应该也很想念女儿。”林纳伟有点生气地说。 此时门突然被敲响,林纳伟说了进,有人推门进来,是林纳海,他很焦急地进来问:“姐,应小姐,你们回来了,有没有发现什么?” 林纳伟无奈地看著他:“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小心被人抓到把柄,確实有点发现,明天我跟白狸去见陶蝶的家人。” 这种档案转过来会过一遍刑侦大队的手,林纳海已经知道了,他说:“那我去查陶蝶的案子,既然是死人,把凶手抓到,她应该就愿意回去了吧?” 应白狸再次提醒:“这是不一定的,因为我们不知道留下来的是陶蝶哪一个魂魄,如果全部魂魄都留下来还好说,如果只是其中一部分被留下来了,那就难办了。” “为什么只有一部分还难办?”林纳海不解。 “因为没有善恶观啊,”应白狸直白地回答,“林队长你应该办过类似的案子吧?有些人天生就不存在社会、国家还有人性之类的观念,对他们来说,杀人更有趣,愿意一辈子杀人,杀疯了的时候,连自己都想杀,目前不能確定陶蝶是否只留下了这一部分魂魄。” 从资料上看,陶蝶能让新郎家满意,应该是个不错的姑娘,但她被配冥婚后的行为有点跟资料对不上,所以应白狸有此猜测。 还是得去见一见陶家人,至少要拿到陶蝶的生辰八字。 林纳海听明白了,不过凶案总是要查的,第二天他们依旧兵分两路,应白狸跟林纳伟去陶家,林纳海带人去出事街区寻找线索。 晚上应白狸回到家,封华墨已经做好饭了,他每天就这样等著应白狸回来,无论应白狸何时归家,总有一盏灯在等她。 “事情顺利吗?”封华墨关切地问。 应白狸將白天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隨后犹豫了一下:“……其实,我觉得人性难测,有时候也不是事事都能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来解释。” 但眼下这情况,如果把话说得太坏,难保林家兄妹不生气,毕竟现在受害的是他们的亲人,能让他们还保持冷静的,只有另外一个受害人,这是他们做警察的本能。 封华墨给应白狸夹了一块萝卜,说:“我今天也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就算昨天我们不拦下林纳海,他也不会真的去崩自己外甥女婿的,他又不是我,当警察的,没那么衝动,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所以,你明天去的时候,放开说吧。” 应白狸再確认一遍:“真的?” “真的,要相信人民警察啊。”封华墨笑著说。 第二天应白狸自己坐公交车去的公安局,林纳伟很忙,她要处理各种事情,几乎拖到了十一点才有一点空閒,这还是硬赶出来的,不然就会跟林纳海一样,午饭来不及吃,还得继续工作。 由於林纳伟真没多少时间,所以他们直接去了陶家,约都没约。 陶家夫妻都满头白髮,已经退休了,他们住在国家分配的房子里,开门后看到两人,有些诧异,因为他们並不认识,只知道林纳伟身上穿的警服。 “二位来找我们,是什么事啊?”陶父紧张地问,这个时节被警察上门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纳伟笑著回答:“我是公安总局的副局长,我这边接手了一个案子,陶蝶案,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陶家夫妻也是正经上过班的,他们迟疑了一下,陶父说:“案子很小,应该不会需要副局长来过问,可以明確告知原因吗?” 见状,林纳伟也不扯大旗了,她直接说:“我听闻你们办了冥婚,冥婚对象刚好是我女儿的丈夫,这件事,可大可小啊。” 儘管手续不正义,但林纳伟是完全有权力借自己女儿的名头,状告陶家人的,说他们搞封建迷信还害得自己女儿伤心过度生病了,造成严重后果,来处理的人听说有林纳伟的关係在,肯定从严发落。 刚才还有点硬气的陶家夫妻,立刻没了气势,他们不怕林纳伟,但不能真被举报啊,他们怕的反而是破四旧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 陶父反应很快,立马说:“快、快请进,我们屋里说。” 林纳伟很满意对方的转变,示意应白狸跟上,就一起进屋了。 屋內比较简洁,是国家分配普通房屋的样子,比林纳海家那个小房子大一点。 陶家夫妻请两人坐下,给他们泡热茶水,趁这个时候,林纳伟也仔细观察著这个屋子,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说牌位神龕这些。 不过没有也不奇怪,被人看到的话,又是举报。 应白狸看的东西跟林纳伟就不一样了,她是在看这个屋子的风水跟气息。 普通人泡茶没什么讲究,就是把茶叶往茶缸里一扔,再从热水壶里倒点热水就算是泡好了。 陶家夫妻俩端著茶缸过来,一人面前放了一杯,隨后搓著手,尷尬地笑著。 林纳伟没有喝茶,她还是按照警方审讯的习惯问:“我也不是来针对报復你们的,只是想知道怎么处理更合適,要知道处理办法,就得先知道前因后果,对不对?” 夫妻俩猛点头,现在林纳伟说什么,都是对的。 “那好,可以详细说一下你们女儿去世前后的细节吗?”林纳伟甚至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纸笔,十分专业。 陶家夫妻没经歷过被审讯,不知道这是警方惯用的手段——不停在各种问话里重复询问相同的问题,通过被审讯者每一次的回答来寻找破绽跟细节。 死前的细节跟资料上大差不差,陶蝶是家中的三女儿,陶家夫妻一共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年纪最小,还在上学,连下乡的年纪都没到。 而陶蝶排行第三,算是家里比较被宠爱的女儿吧,养孩子就是这样,大的小的都容易最受宠爱,中间的才会被忽视。 就算相对来说,陶家夫妻更喜欢儿子,因为夫妻俩都有工资,家境还算不错,对留在身边最久的小女儿跟小儿子比较有感情,对她挺不错的。 年纪到了之后,他们就张罗著给陶蝶相亲,想找一门合適的婚事,不能跟她两个姐姐那样以保命为主,定下婚事后,陶家人一家都很满意,唯独陶蝶倒霉,出门上班就出事了。 对於陶家夫妻来说,不管喜不喜欢女儿,突然死了一个,还是很伤心的。 尤其才刚订婚啊,属於人生中最关键的一环,在他们这辈人眼中,结婚就是天大的福气,相当於女儿在享福前就死掉了,完全不能接受。 男方父母也来弔唁,说他们儿子被外派,回不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时结了婚再出去呢,现在还能有个婚丧假赶回来见陶蝶最后一面。 这句话分不清是场面话还是他们真的很可惜没有这样一个好好的儿媳妇,但陶家夫妻听进去了,他们想了很久,觉得婚事都定了,为什么不作数呢?反正也就是借一下男方的名头,又不是真要他跟鬼结婚。 相亲的时候互相交换过一些信息,刚好有出生日期,陶家夫妻就趁女儿下葬的时候,在她的棺材里塞了婚书、婚契、男方生辰八字和之前为结婚准备的东西。 国家此时推行火化已久,但习俗难改,尚没有明文规定,陶家觉得女儿被人杀死已经够惨了,怎么还能烧掉呢?最后还是选了土葬,就葬在首都外的山上,是个不错的风水宝地。 听他们哭著说完,应白狸忽然疑惑地问:“破四旧十来年了,应该没什么人敢在首都玩封建迷信,你们怎么知道自己选的地方是风水宝地?” 第38章 枉死的人都想活 无论是搞冥婚还是看风水宝地,都是封建迷信,承认任何一个都会被举报。 陶家夫妻实在不想说的,奈何林纳伟实在会威胁人,而且她似乎已经知道过程了,现在就是坦白从宽的机会,陶家夫妻犹豫再三还是把情况说了出来。 “我们私底下去老家找了还愿意乾的先生,他偷偷过来帮我们看过之后选的位置,之后我们就申请把女儿葬在那边了。”陶母小声回答。 从他们的回答来看,並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林纳伟谨慎地问:“你们给陶蝶办完冥婚之后,就没有再去找过男方家吗?” 陶父摇头:“没有,本来就是相亲认识的,又没真的结婚,就算结了,就三个月的感情,也很难算数,只是我们自己有点接受不了,想著给陶蝶一个陪伴,所以把那些东西都当陪葬品放了进去。”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们做完就过了,不被人发现的话,肯定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林纳伟竟然找上门来。 说完之后陶母还嘀咕了两句:“肯定是那男的说自己以前有过婚约,让你来抱不平吧?你放心,我们女儿早死了,影响不了你女儿跟你女婿的感情。” 他们夫妻俩不会想到,自己一时的想法,竟然还能造成严重后果。 看来得不到更多消息了,林纳伟向他们道谢后起身离开,走出很远之后她才问应白狸:“白狸,你刚才都没怎么问问题,有发现吗?” 应白狸点头:“有,我觉得那块地可能有问题,但是不用问他们,我知道在哪里了,我需要过去看一眼。” 林纳伟明白她的意思,是要去看块地的风水,便说:“行,回去让林纳海陪你去,可以吗?” “都行,不过林队长肯定更信得过些。”应白狸没意见。 她们回到公安局,午饭也来不及吃了,林纳伟隨便去领了两个馒头,就著热水吃完又去工作了,应白狸倒是可以去蹭一碗麵条吃,吃完她按照安排去了林纳海的办公室等候。 外面不少警员都在对著各种资料焦头烂额,他们是要查案的,还有些很恐怖的照片以及现场物品,普通百姓进来看到这些东西,估计会晕过去。 应白狸没有事情干,她就乖巧地坐在那一动不动地看著,像一尊漂亮的雕塑。 两点的时候有法医来送报告,看到应白狸在这,觉得奇怪,就去问副队长:“这女孩儿谁啊?坐这不怕啊?” 副队长拿过报告一边看一边回答:“林局请来帮忙的特殊顾问,说是下午要跟林队出去一趟,但林队一直没回来,她就在这等,一直不动,说实话,很少有小姑娘这么靦腆的。” 法医回头看了一眼应白狸,小声说:“我可不觉得她是靦腆,你们这边一堆物证和照片,她可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別说普通女孩子,就算是被他们抓过来的流氓什么的,初来乍到看到那些血腥物证都会嚇得差点吐出来,应白狸一点反应没有,就足以证明她不是普通人,被请来当顾问肯定不是普通人。 副队长这时终於回头看过去,发现还真是,应白狸面上一点变化都没有,之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接著法医聊了两句,就要回去面对尸体了,他拍拍手离开,副队长看完报告,存著求助的心思,走到应白狸旁边,问她:“应小姐,请问,你是林局个人请的顾问,还是我们刑警队的顾问?” 应白狸其实刚才听见他跟法医的话了,她轻笑:“反正给了工钱的,有什么问题,问吧。” 副队长听她这么说,就不客气了,直接把自己拿著的材料递过去,上面粘著一些证物袋,里面装著血肉跟消化物,还有凶器,都是比较恐怖的东西。 资料上写,一个女人离奇死在家中,这个女人的丈夫在林业局工作,那几天刚好进山了,家中孩子下乡未归,只有她跟一个瘫痪的婆婆在家,这个女人通常习惯每隔三天去洗一次被褥,因为婆婆无法控制自己,会弄脏家中的床铺,儘管是冬天,三天也必须清洗。 附近的邻居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有一天早上没看到人,热心的邻居赶忙过去敲门问,无人回应就撞门进去了,结果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女人,她口吐白沫,看起来像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经过法医的化验,说女人吃了农药,可他们家不是农民,因为要照顾婆婆,家中没有田地,全靠林业局的丈夫寄钱回来,丈夫也不会往家中带这种危险品,女人不识字,怕她误用了。 邻居说那几天没有陌生人进出,这农药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女人突然自己喝到农药然后死掉了。 档案里刚好有女人的照片跟出生日期,应白狸在心中推算了一下,说:“没有陌生人进出,只能说明邻居看见的,都是熟人。” 副队长诧异:“你是说,可能熟人作案?” “熟人不一定想作案,但可能误杀。”应白狸轻声说。 目前只能推测出这么多,办案需要证据,但至少是一个方向,副队长被打开了思路了,他立马带上资料叫人再去调查一遍。 其他警员看副队长的案子都有方向了,顿时明白这个顾问是真材实料的,纷纷忍不住过来问。 应白狸知道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方向,不是真的问她真相,於是都给出模稜两可的回答,不算真的泄露天机,也对得起自己那份工资。 下午三点过,林纳海终於回来,看到刑警队这边空了大半,有些疑惑:“人呢?都下班了?” 仅剩的文员抬头说:“他们在新顾问的指点下都出去干活了,老大,你请回来的这个顾问真厉害!” 林纳海诧异地看了下应白狸的方向,他让警员继续工作,自己快步走进办公室:“你给他们帮忙了?不是说帮忙要收钱的吗?” “因为今天我跟林局长去陶家没有帮上什么忙,但钱我是真收了的,既然顶了顾问的名头,还是得干点活。”应白狸笑著解释。 “你算得还真清楚,不过怎么在我这边等?”林纳海疑惑,实际上应白狸算他姐姐请的,不应该在这边才对。 应白狸起身:“我要去一趟陶蝶的墓地,林局长说,让我们一起去。” 林纳海一听,当即同意:“我也打算去一趟呢,凶手一般都有回到凶案现场的习惯,现场是没找到什么人,我想去墓地试试,走吧。” 隨后林纳海多带了一个痕检科的警员一起出发。 因为墓地在首都外,林纳海路上还找到供销社买了些馒头,接了热水,说天黑之前没办法赶回来了,让应白狸做好心理准备,痕检科的警员则早就习惯了,他们干这行,睡眠已经快被进化掉了。 应白狸接过自己那份馒头,说:“没关係。” 路上林纳海跟警员轮流开车,应白狸不会开,没有证,她就一直在后座抱著馒头当吉祥物,顺便把自己白天听到的消息跟林纳海说了一遍。 林纳海则在不开车的时候说:“我也去重新调查了陶蝶遇害的地点,根据口供的重新对比,我发现那天其实有不少人是胡说的,也不能这样说,应该是普通人根本记不住这些內容,所以被警察问的时候,一紧张就自己想了一堆没有的东西说出来。” 他们对这种情况也算习以为常了,有些人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內容,所以经常给了警方错误的信息,警方重复询问有时候就是为了排除掉这种靠自己幻想补上的细节。 这样给警方增加了调查难度,错乱的口供让林纳海一天白干,他才打算从別的地方下手。 到达首都外坟山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林纳海带了手电筒,他们跟山下的乡亲们打听了一下,给他们指了方向,隨后摸黑上的山。 痕检警员提著一个很大的工具箱,走到后面没力气了,变成林纳海搀扶著他,应白狸则帮忙拎箱子。 好不容易找到坟包,痕检的警员直接就给跪下了,他满头是汗,偏头看向轻鬆的林纳海跟应白狸:“你们两个怎么不累啊?顾问小姐,你也拎著箱子,女孩子力气这么大?” 应白狸低头:“女孩子也有参军的,力气本来就不小,是你太弱了。” 林纳海不贫嘴,他到了之后就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没发现什么特殊的痕跡,就用脚踢了踢跪著的痕检警员:“喂,起来,你该干活了,我跟应小姐等会儿再过去,不然破坏了痕跡,你就收集不到了。” 痕检点头,努力喘匀了气,拿过自己的箱子,打开后拿出更亮的小手电,戴上手套脚套口罩,开始更详细的探查。 应白狸远远看著陶蝶的墓碑,还有此地风水,不说话。 痕跡检查需要很久,林纳海確定周围没有什么危险后看向应白狸:“应小姐,你发现什么了吗?” “陶家被骗了,这不是风水宝地。”应白狸直接把答案说出来。 “怎么看出来的?”林纳海不觉得周围跟其他山林有什么区別。 应白狸只好耐心跟他解释:“风水风水,有风有水才是宝地,儘管好风水的地方有各种类型,比如蜻蜓点水、聚宝盆、子孙地等等,但这些地方都会出现风水聚集之相,而这里,依山不见风,前后不见水,哪门子的宝地?” 林纳海惊呆了:“还有这种讲究?所以说,陶家选了个很差的地方,给自己女儿立坟,但是办了冥婚,这有什么关联吗?” 隨后应白狸沉默了一会儿,她有些迟疑地说:“我只是做出一个猜测,普通的地方,人死下葬之后,鬼差会来收魂,那就转世投胎了,但是这个地方不好的地方在於,它死的人太多了,怨气重。” “死的人太多?”林纳海环顾一圈,恍然,“我想起来了,这地方以前打仗的时候死过不少人啊,但打仗嘛,哪不死人?为什么这里的怨气会重一点?” 应白狸平静地说:“因为不止死了一次战爭的人,一百年死的人,怨气或许慢慢就消散,一千年里总在死人,风水再好,也会慢慢枯竭的。” 本质上,是建都前后,首都附近都在死人,长城脚下埋枯骨,那些对战爭的怨恨与死亡的痛苦,一年又一年叠加,哪里是短短几十年就能消散的? 林纳海陷入沉默,他也是正经念书出来的,儘管是文化需求低一点的刑警,可依旧有知识基础,他长长嘆了口气,生出悲痛的心情,若非战爭,人们本可以生活得更好。 过了半晌,林纳海艰难地问:“所以,是这个地方,对陶蝶產生了影响,让她去伤害我外甥女?” “此前我不確定,现在应该差不多了,陶蝶让你外甥女沉睡,有两个原因,第一,她確实跟你外甥女婿结婚了,天地可证,所以她跟著自己丈夫,没有任何问题,第二,她不想死,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想死。”应白狸有些难过地说。 因为不想死,所以当自己发现还有机会的时候,没人能抗拒这种诱惑。 人鬼因为同为新娘,所以短暂出现了共生的情况,昼夜交替,人鬼互换,看似只有一次婚姻,其实是两门喜事。 阴阳双喜,触之家破人亡。 林纳海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不知道可以说什么,陶蝶很可怜,他的外甥女也很无辜。 应白狸注意到林纳海沉默,便说:“不用纠结,人死就应该老老实实当鬼,去转世投胎,她反而应该庆幸有人可以阻止她一错再错,世间很多人都很可怜,但不能因为自己可怜,就靠伤害別人让自己过得更好。” “我知道,只是作为一个警察,我不能帮她找到凶手,就是我对不起受害者,送她的事情,就拜託应小姐了,我爭取,在她走之前,把凶手抓到,算是为她践行。”林纳海坚定地说。 第39章 有本事打死我们 找线索抓人並不容易,从巷子附近没有找到有用的口供,来了坟地,林纳海跟痕检科的警员忙活一晚上,採集了地面所有的脚印跟一些地面痕跡,具体有没有嫌疑人还得回去一个个检验。 他们回到市区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后了,林纳海本打算再送应白狸回家,她拒绝了,说让他们去忙,她得去准备点东西。 见状,林纳海就不再坚持,而是抽空眯一会儿,之后就得接著办案。 应白狸自己回了家,封华墨听见动静,直接过来迎接,他很紧张地问:“昨天你没回来,要不是林纳伟给我打了电话,我都要去找你了。” 家里没有电话,应该是邻居接到之后过来通知的。 “我就是得出一趟城,去看看陶蝶的坟,没发生什么事情,放心吧。”应白狸安抚地抱了封华墨一下。 封华墨看到应白狸,心就安定下来了,他鬆了口气,忙说:“你一定饿了,我还有准备热水,是想先洗漱还是先吃饭?” 应白狸去了趟山里,后面还帮忙记录痕跡,一身灰尘,她说:“我先洗澡换身衣服,全是尘土,太脏了,等我。” 隨后封华墨也跟著跑上跑下给她准备东西,灶上还燉了鱼汤,只有一个鱼头,是封华墨睡不安稳,早早去食堂那边才换到的,大院里爱喝鱼头汤的人少,封华墨却记得应白狸喜欢喝,所以用一块肉换来的。 等洗过澡,应白狸出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两人一起愉快地吃。 吃过才说昨天发生的事情,应白狸总会把自己的事情详细分享给封华墨,同理,封华墨也是,分享是两个人之间最基本的维繫方式。 封华墨给应白狸倒水:“这么说的话,你还得去见一次陶蝶?我记得你说过,这种是上身吧?得去见鬼魂才能处理。” 应白狸点头:“对,我在想能不能用点温和的办法处理,比如说让陶蝶愿意自己离开,但我又担心现在的陶蝶不是本来的陶蝶,便打算回来想想。” “听起来是有点麻烦,这件事里好像谁都没有错,只是做事情的时候,都没考虑过后果。”封华墨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这些人没一个靠谱的。 当天下午,封华墨在看书的时候,应白狸就在思考应该准备什么东西,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给林纳海的外甥女画张符吧,先保住她的魂魄跟身体先,只要陶蝶没办法占据她的身体,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画完符应白狸当即出门准备去林纳伟送过去,让她出面交给女儿,结果他们到新郎家,听闻新郎已经把人送医院去了,因为白天一直睡觉肯定不行,他等不了了,就送到了医院去。 林纳伟嘆了口气:“算了,人之常情,我去医院看看就是。” 接著转向医院,靠著家属的身份,林纳伟很快找到了正在做检查的女儿,以及守在门外的女婿。 看到林纳伟过来,新郎依旧礼貌地问好:“妈,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不用急著把闺女送来吗?你怎么还是送来医院了?”林纳伟温和地问。 “妈,她不能一直睡啊,躺上七八天,会出事的,最近她连饭都吃得少了,变得有些瘦,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妈,你要相信医学,一定可以查出病因解决问题的。”新郎反而规劝起了林纳伟,他估计觉得林纳伟跟那些讳疾忌医的老人一样。 林纳伟哭笑不得地看向应白狸,用眼神问她现在怎么办。 应白狸先打量了一番新郎的面相,发现新郎现在黑眼圈更重了,脸色其实也十分差,但他估计以为自己是担心媳妇导致的,不知道是因为身边跟著鬼。 人跟鬼长时间在一起,就算人本身不怕这些,久而久之,都会有些受影响,能不被鬼气影响的人,命格必然十分强悍,那种人反而鬼不敢近身,自然也不会被影响得很厉害。 不等应白狸开口,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了,她摘下口罩,说:“您的夫人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太困了在睡觉,这种情况我们很难给你开什么药物的。” 结果竟然真的是在睡觉,新郎觉得不可能,他忙说:“不会的,我们晚上也睡觉了啊,而且她白天一直在睡觉,人怎么可能总是日夜顛倒呢?三五天就会生病了吧?” “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建议去国外检查一下,或许国外有什么先进的仪器可以检查出病因,目前我们能检查出来的,就是她在睡觉,其他一切正常。”医生无奈地说,隨后就离开了。 新郎颓唐地跌坐下来,仿佛失去了灵魂。 林纳伟见状,她走过去拍拍新郎的肩膀:“女婿,別太紧张,西医治不好,还有中医呢,我也带了人来的,白狸,你先进去看看吧?” 应白狸点头:“好。” 新郎疑惑地看著应白狸,他记得这个女人,林纳伟最近好像都带著这个人,是医生吗?那为什么之前不来帮女儿治疗? 不管外面的人在想什么,应白狸进入病房后就把门关上了。 这是个单人病房,只有一张床,躺著林纳伟的女儿,她的面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消瘦、惨白,像逐渐在步入死亡的老人。 应白狸走到病床边,垂头观察她的面相,总算看出来问题了,陶蝶跟她竟然逐渐融合在一起了,难怪之前看到了两张脸,后面怎么分析都不对。 鬼与鬼之间是可以出现融合情况的,当然,更直白的说法,就是吃掉,大鬼吃小鬼,小鬼吃生魂,吃掉魂魄之后,儘管自己也可能受一定的影响,但一定是越来越强的。 吃掉这样的生魂,还有一个现成的身体,难保陶蝶不会借这个身体重生。 直接分开的话有点困难了,这么多天过去,陶蝶有一小半都跟林纳伟的女儿纠缠在一起,她们两个现在就像双头犬一样,共用一个身体,只有脑袋是分开的。 强行分开会导致撕裂,到时候各有残缺,陶蝶残缺就算了,她应该有一部分魂魄已经转世投胎去了,现在组成她的,是一部分怨念、留念和部分魂魄。 就怕林纳伟的女儿出事,她寿命未尽,要是缺了一部分魂魄很难正常生活,等於一辈子都毁了。 应白狸想著,这件事还是得陶蝶愿意主动离开,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罐,从里面掏出一块很小的香,小心在病房里点燃,香缓缓燃起的时候,床上的女人也慢慢醒来。 她疯狂眨动眼睛,似乎並不適应白天的日光,醒来第一反应是抬手挡住照来的阳光。 “你醒了?”应白狸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女人此时终於意识到自己是在白天醒来,床边坐著一个眼熟的人。 很难不眼熟,应白狸长得漂亮,见过一次就不太容易忘记。 她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看著应白狸:“你是谁?” 应白狸笑笑:“你应该不会忘记我的,我叫应白狸,婚礼那天,我去给你送过祝福,你给了我一把糖。” 这件事大家都有看到,女人勉强微笑:“哦,是你啊,怎么来我家了?”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说了,陶蝶,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人有律法,鬼有规则,你趁早投胎去吧。”应白狸开门见山地说。 听完,陶蝶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先用的是林纳伟女儿的身体,林纳伟女儿的五官十分硬朗,阴沉下来的时候確实有点凶。 陶蝶冷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你离开。” 应白狸深吸一口气:“林队长已经决定帮你找到凶手,希望你可以瞑目,你能过来,是你父母为了让你到地下好过点,给你的棺材里塞了你未婚夫的生辰八字以及给你的聘礼,但这並不代表你们就合適在一起。” 不等应白狸继续劝,陶蝶立刻打断了她:“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活著有什么错?凭什么倒霉的那个人就要是我?凭什么是我被抢劫被打死?我难道不无辜吗?” “被你抢了身体的人更无辜吧?”应白狸疑惑反问。 “死的又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你们活著的人永远都不会懂的,我们在死的那一刻都有恐惧,有多想活下来,只要能活,什么我都不在乎。”陶蝶咬牙切齿地说。 应白狸依旧平静地看著她:“陶蝶,死亡是很恐怖,但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恐怖,当孤魂野鬼更没有那么恐怖,你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有人爱你?” 以陶家的情况来说,他们爱女儿应该只是一种余暇兴致,真正爱的,是后来出生的小儿子,但表面功夫做足了,女儿自然会对这个家掏心掏肺,不用付出什么,就可以获得三个免费的劳动力,谁不想要呢? 问题是陶蝶死了,她大部分魂魄已经投胎,剩下的刚好是恶念与执念,所有她曾经忽略的不公平,都会一遍遍重复在她的脑海里,她会憎恨自己的父母以及弟弟,同时,会对现在好的生活產生依赖。 甚至会对林纳伟的也產生恨,恨她拥有父母最完整的爱,恨她是个独生女,甚至还有一个爱她的舅舅,这样的小公主,嫁给自己的未婚夫,无论过去、现在、未来,她美好的人生都清晰可见,如何能不恨? 陶蝶冷笑:“你觉得不恐怖,是因为你没死,你根本不懂我们死人的痛苦,你赶紧走,不然我不客气了。” 看来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已经不管用了,应白狸本来还想劝陶蝶离开,她有办法让陶蝶多留存一阵,至少看到杀她的凶手被捕。 花花世界迷人眼,人鬼都无法避免。 应白狸只好说:“这是医院,你的未婚夫已经怀疑你了,所以送你过来了,我则是这个身体的母亲请来的,我能让你在白天醒来,也能让你再也醒不过来,你选吧。” 陶蝶一惊,刚才她就说为什么周围的样子跟家里不一样,她平时都是夜间醒来,会在房间里走动,吃点东西维繫这具身体的生命,夜晚的生活很自由,可是白天她就不能出来了,但是很担心一直不睡觉身体会垮掉,於是让身体白天沉睡。 白天睡够了,夜晚就不会困,陶蝶占据身体之后可以等新郎睡著了,再自己一个人享受活著的感觉很久。 儘管只有夜间能活动很麻烦,可她心里明白,只要持续一段时间,等她完全占据这具身体,她就能恢復正常生活了。 现在竟然请了人过来,而且新郎也已经怀疑她了,后面如果变化太大,肯定会离婚的,此时她还没完全接手身体,离婚的话,肯定不行,无人照顾的话,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出事了。 陶蝶疯狂重复:“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隨著她生气,黑色的鬼气浮现,一点点爬上她的面容,眼睛也慢慢变成血红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血来。 应白狸心中一惊,她没想到陶蝶竟然恐惧到这种地步,再继续下去,她要变厉鬼了,到时候影响的还是林纳伟女儿的身体,於是她反手就把香灭了。 但鬼气已经缠绕全身,看样子,陶蝶是不想等了,打算直接占据这副身体。 “停手,”应白狸抬手按住身体的百会穴,“別再继续了,你不想转世投胎了吗?你的魂魄不全,其他部分转世的话,下辈子是个傻子啊!” 陶蝶咬牙怒吼:“我不管,我现在只要活著,谁管下辈子的事?这辈子都过不好了,下辈子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係?” 应白狸无奈嘆了口气:“你真的要这样?你难道觉得你是鬼,一定比我强,所以只要你占据了身体,我就一定拿你没办法吗?” 闻言,陶蝶大笑起来:“难道不是吗?你顾及这个女人的身体,所以一定会束手束脚,毕竟,你是她亲娘请来的,保护她,是你首要任务吧?可我没这个限制,有本事,你把她,连带著我一起打死啊!” 第40章 二嫂失踪 作为一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人,加上阴阳眼,应白狸相对来说,觉得不是人的东西更亲切一点,它们並没有那么坏,还有很多小孩,死得早,没去投胎,就那样年復一年在山上跑。 应白狸小时候的玩伴多数情况下是他们,偶尔下山就认识一些人类小孩。 对她来说,人和鬼没有区別,他们都会陪著自己长大,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只是互相见不到而已。 因为从小在这种阴阳平衡的环境中长大,应白狸对人对鬼都没什么特別的感触,不会跟普通人一样觉得鬼魂恐怖,也不会觉得人类都顶顶好。 每次遇见陶蝶这样的情况,都会让应白狸觉得无奈又难过,很多属於人的执念,变成鬼之后其实都不重要了,偏偏那么多人忘不掉,变成鬼也让自己疯疯癲癲的。 应白狸不是不知道放下很难,可放弃不是很简单吗? 陶蝶始终不愿意放弃,应白狸只能將提前写好的符贴在了身体额头上。 黄符闪过一道金光,原本扭曲大笑的身体瞬间闭上眼睛,倒了回去,同时陶蝶的魂魄在发出惨叫,这种叫声已经没办法被人类听见了。 “啊——这是什么东西,快拿掉!拿掉啊!”陶蝶的灵魂疯狂挣扎。 其实只要她从林纳伟女儿的身体里出来,就可以避免被这个黄符伤害,但她不停地在身体里扭来扭去,就是不肯出来。 应白狸心下不忍:“你出来吧,我会重新为你选一块风水宝地,这次是真的风水宝地,让你下一辈子顺遂幸福不好吗?” 陶蝶咬牙:“我绝对不出去,这是我找到的身体,就是属於我的,你快把它拿掉啊——” 这道黄符的作用就是完全保护林纳伟的女儿,无论是邪祟入体还是其他东西想占据身体,都会被黄符烧得一乾二净,相融的部分则算是林纳伟女儿的,也就是说,就算陶蝶愿意出来也有一部分会留在身体里,弥补她犯下的错。 留下的部分短期內会对林纳伟的女儿造成一点影响,但隨著时间过去,会慢慢恢復正常的,现在主要是保持魂魄的完整性。 听著陶蝶的惨叫,应白狸沉默地收拾东西,每收拾一样就问她是否离开,她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当陶蝶的魂魄被烧得只剩一点点的时候,她忽然迷茫了一阵,因为痛苦终於离开了林纳伟女儿的身体。 这才是陶蝶剩下的魂魄,应白狸嘆了口气,抬手將陶蝶残魂引来,装进一个小瓶子里,盖上之后,她將林纳伟女儿额头的黄符揭下。 剎那间,她就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意识不太清醒,也是,她相当於睡了十来天了,跟封华墨的爷爷差不多。 应白狸离开病房,外面林纳伟还在劝新郎放宽心。 “她醒了,你们进去看看她吧。”应白狸稍微提高一点声音告知两人。 闻言,林纳伟跟新郎皆是一愣,隨后新郎呲溜就衝进病房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从病房门口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林纳伟確实看到自己女儿醒来了,母女连心,她竟然真的感觉到这次醒来的,是自己的亲女儿。 林纳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勉强忍住哽咽,问应白狸:“白狸小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应白狸举起瓶子,说:“我让陶蝶出来了,但她身上的恶念和执念都被烧乾了,现在只是个残魂,得送到地府跟她主魂合为一体才能重新投胎转世。” 这些东西听起来很玄幻,林纳伟就不细究了,只问:“那就好,我女儿之后没事了吧?” “嗯,不过最近还是要多照顾她,跟她说一些过去的事情,稳固魂魄,她可能会有一定的失忆,但只要你们说,她就会慢慢记起来的。”应白狸小心提醒,毕竟融合了一部分魂魄,確实会有影响。 好在融合得不多,靠家人照顾,慢慢就会恢復的。 得到应白狸肯定的回答,林纳伟再也忍不住,谢过之后就跑进病房,跟女儿抱在一起。 他们的事情办完了,应白狸就去找林纳海,今天林纳海又出去找线索了,听队里警员说,他又要去盘查陶蝶出事的区域,儘管知道那些居民会胡说,可还是得问。 於是应白狸就找了过去,她刚下公车就看到林纳海带著警员在那边问一个老太太话。 走近了也听不清老太太说的什么,这种老人嗓子本来就有问题,说不清楚话,还只会说方言,很难获取消息。 应白狸叫住林纳海:“林队长,我这边有点消息,你要不要先听我的?” 听见声音,林纳海抬起头,他面上一喜:“真有消息?行,我马上过来。” 隨后林纳海交代警员继续,他带著应白狸去了附近的供销社,门外有椅子可以坐,附近没什么人,可以用来交流消息。 “你来找我,是送什么消息?”林纳海紧张地问。 应白狸拿出那个小瓶子,说:“你外甥女已经醒了,这个瓶子里,是陶蝶的残魂,她不能停留世间太久,所以我马不停蹄过来找你了。” 关於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应白狸简单跟林纳海说了一下,反正他都是听不懂的,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 林纳海听到自己外甥女醒了很高兴,他控制不住笑容,抬手抹了好几次脸才冷静下来。 他勉强控制住情绪后才问:“我知道了,谢谢你应小姐,报酬我们会送上的,不过,你把陶蝶带来是打算做什么?我还没找到凶手。” 应白狸回道:“就是让她帮你找凶手,现在你差有人提供证据,她作为受害者,她应该能开口说出谁杀了她。” 林纳海当即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能让受害者亲自说出真相自然是最好的,他当即起身给应白狸和瓶子都鞠了一躬:“多谢你们!” “不用这样啦,你快坐下。”应白狸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隨后应白狸打开了瓶子,放出陶蝶的魂魄,林纳海看不到,应白狸直接开口问:“陶蝶?” 陶蝶残魂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嗯?” 应白狸鬆了口气,看来这个残魂还能交流,她直接问:“谁杀了你?” 这个问题需要点时间,旁边林纳海也紧张地等待著,他是看不到听不到陶蝶,但他依旧紧张。 陶蝶缓慢地回答:“一个男人……这里,有颗痣,我抠破了的……” 更多的细节,她就记不住了,而且残魂逐渐虚弱。 应白狸见状,赶紧把她收回瓶子里,隨后对林纳海说:“陶蝶只记得是个男人,脸上这个位置有颗痣,而且被她抓破了。” “痣?”林纳海皱著眉头重复了一遍,隨后猛地拍桌而起,“我见过这个人!不聊了,你等会儿自己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我去抓人!” 话音未落,林纳海已经衝出去好远了。 应白狸低头看了眼瓶子,说:“既然答应你重新安葬你一遍,那我可不能食言。” 不过今天事情太多了,很难再做什么,应白狸就先回家了,她带著个瓶子回家,封华墨新奇地看了好一会儿,他没见过应白狸带这种东西回家,总觉得家里好像多了个客人。 封华墨还问:“那陶小姐需要我们招待吗?” 应白狸想了想,去次臥里从自己的竹筐里翻出几根香,出来问封华墨要火柴,她得给陶蝶供一次香,不然她熬不到下一次下葬。 上香属於封建迷信行为,所以香烛纸钱都是在竹筐里藏起来的,避免被人发现,现在家里点香,也不能让人看见,封华墨还特地去厨房做了点味道大的东西掩盖香味。 晚上他们吃饭的时候,陶蝶就在旁边吃香火,夜里陶蝶託梦跟应白狸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一早,应白狸就去公安局了,到刑警大队,发现林纳海不仅抓到了犯人,还把陶蝶的父母带过来了。 林纳海见应白狸过来,就將审讯的活交给了副队长,自己出来专门感谢应白狸,还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是说好的钱,除了这几天的顾问费用,还有按照林纳伟女儿年纪给的报酬。 应白狸不客气地收下了。 “那个杀人的是个流氓,前两年就因为犯流氓罪进了看守所,出来找不到工作,碰上路过的陶蝶,就想抢点钱维繫生活,他认为,女生被流氓抢劫肯定不敢说出去,毕竟不好听,也不好嫁人。”林纳海越说越气,狠狠踢了墙根一脚。 流氓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肯定能隨便拿捏一个女人,结果没想到陶蝶不仅不给钱,还挣扎著想跑,他怕再进看守所,就勒住了陶蝶的脖子,没想到一下子就把陶蝶脖子甩断了。 陶蝶死掉之后,流氓翻了她身上所有的財物,结果数量非常少,完全不值得他杀一个人,气得就给了陶蝶很多刀。 他的家刚好就在巷子里,所以没人见到他进出,杀了人躲回家,警方去问,他还装作热心居民的样子给出错误口供,真是恶劣。 好在他同样胆小,林纳海去抓他,才给了两拳,他就老实交代了,但坚持说自己是失手把人打死的,不是故意的。 关於怎么处理他,得看陶蝶的父母,如果陶蝶的父母愿意上诉,那就能按最高的罪名来判。 此时陶蝶的父母確实也在刑警大队里面,警员在跟他们沟通,確认他们最终的答覆。 林纳海跟应白狸说完事情,才问她怎么突然过来了。 应白狸说:“我想给陶蝶重新下葬,但需要她父母的允许,想著你们出面联繫一下,刚好她父母在,我就自己跟他们商量吧。” “也行,他们应该快聊完了。”林纳海点点头,带著应白狸去找陶家夫妻。 陶家夫妻知道真相后,一定要让流氓赔钱,反正罚款必须够,哪怕明知道他赔不出来,那家里人和家里的房子呢?杀人不说偿命,钱是一定要赔的。 至於怎么处理,就是法院的事了,应白狸不关心,她过去跟他们说,得给陶蝶换个地方下葬,因为那个地方根本不是风水宝地,他们被骗了,如果不换,就去举报他们搞封建迷信。 旁边的林纳海听到应白狸这样说还诧异地挑了挑眉,应白狸一向耿直,很少会这么直白威胁人的,而且她从来都是好好商量,怎么今天突然上来就开口威胁? 被这样一威胁,陶家夫妻不敢不从,立刻答应,並且决定响应国家號召,这回选择火葬。 他们匆忙离开公安局,林纳海才开口问:“你看起来好像不是跟他们商量啊。” “刚才他们面对凶手,只要赔钱,所以他们对陶蝶根本没感情,那么生气,硬要办冥婚,不过是可惜到手的金龟婿没了,好好的女儿没办法为自己家挣钱,当然生气,这种人,商量是没结果的。”应白狸嘆了口气回答。 这个是学林纳伟的,她的办法很好用,有些人就得这样对付。 陶家夫妻生怕夜长梦多,当天回去就联繫了火葬场,应白狸算出时间,等他们去火葬的时候,她就在附近,打开了瓶子,让陶蝶残魂归位。 事情告一段落,林纳海抓到了凶犯,林纳伟找回自己的女儿,陶蝶终於可以完整地转世投胎,应白狸也回到家里,封华墨等在门口,见到她,张开双臂,说:“欢迎回家,狸狸。” 首都突然就迎来了倒春寒,本来可以换下的衣服,再次披上,屋內煤炉本来都只有做饭的时候用了,现在不得已再次升起,倒春寒难免有点潮湿,一热起来,屋內有些地方就冒白气。 应白狸蹲守在煤炉旁煮清肝明目茶,不时打打哈欠,这是给封华墨煮的,他现在复习愈发紧张,暂时停止做饭,每天都是应白狸去食堂帮忙打饭回来一起吃,其他时间都在看书复习,眼睛肯定受不了。 於是应白狸跑了很多地方,供销社、食堂、还有西城区外的山区,才找到一些草药回来,要是在南方村子里,这些东西路边都隨便长,每年都有小孩帮忙割了拿去换钱,北方这个季节想有实在困难。 煮好后应白狸倒进茶缸里,也不熄火,打算留著供暖,她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把封华墨的茶缸换下,再出来。 虽说倒春寒,但屋外的树都有点重新发芽的意思,等这一波冷空气过去,突然开始下雨,应白狸算了算日期,即將到清明,是该下雨了。 破四旧之后,这些零碎的节日都没办法过,新年已经是因为各处人都忍不住偷偷过才留下来的,而且一年之计在於春,总能放宽些,就是清明这种小节日是不能过的,过就说你搞旧派什么的,上来就批斗。 大院里更没人过这个节日,加上下雨,本来就冷了,一下雨更冷,烤著火都觉得哪里冰冷冷的,只有屋內完全烤乾才能暖和点。 应白狸跟封华墨谨记花红说的事情,没有再趁空閒时间跑回去打秋风,加上应白狸给林纳海他们帮忙,赚了二十多块,足够接下来生活,两个人乾脆都赖在家里。 四月一日,突然有人来敲门,应白狸打开门一看,是邻居处长家的大婶,她刚笑起来,要问怎么了。 就见大婶急忙拉著她往外走,说:“白狸,你快来,你妈妈给你打电话了,很急的样子,怕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赶紧去看看。” 应白狸一头雾水:“啊?” 被大婶拖到处长家里,电话还没掛,应白狸拿起来听:“餵?妈?” 那边花红哽咽的声音传来:“白狸!不好了!你二嫂突然不见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会不会是被流氓抓了啊?” 第41章 请求封华墨支援 最近十年流氓流窜非常厉害,法律上对於流氓罪的定罪標准也是越来越低,开口骂一句脏话都可能被流氓罪抓进去,按照花红的认知,大概觉得晚上不回家在街上跑的就是流氓了。 花红担心的甚至不是儿媳妇被侵犯什么的,她担心的是没命。 有些流氓非常恐怖,出手就是抢钱或者殴打,也不干別的,单纯发泄自己的暴力,而且这群人打伤人之后跑得非常快,晚上正经人不敢出门,就没有目击证人。 就像陶蝶这样的,凶手只要躲起来,要不是陶蝶自己记得凶手特徵,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最难破的案件,永远是这种临时起意、凶手单纯路过行凶的案件,没有理由、没有逻辑、没有可以串联起来的口供。 应白狸听著也紧张起来,她记得二嫂是个比较瘦的女孩子,古代那种文弱千金的感觉,平时是就近回娘家住,偶尔到花红那边住几天,陪封父跟花红,毕竟在封华墨跟应白狸回城前,她是唯一一个留在首都的家人,肯定会常走动。 “妈,你別著急,不一定是碰上流氓呢,或许是……出差?有事跟朋友约了?”应白狸试图安抚花红的情绪。 “都没有,我们还去图书馆问过了,说是大家都正常下班离开的,平时你二嫂喜欢看书,会趁下班后没人的时间,偷偷看一会儿,然后再回家,所以才担心回来晚了碰上坏人啊。”花红焦急地解释。 现在花红那边已经报警,但等不了了,匆忙翻出通话记录,转拨了电话回来,想让应白狸回去一趟,现在能快速找到人的,估计就应白狸了。 应白狸想著最近也没事,就答应了,不过她还是提醒花红:“最近华墨很忙,我就不告诉他了,我一个人回去,妈你等我一会儿。” 花红一听,立马说:“没事没事,你回来就行了,他回来也没什么用,家里就他一个文人,怕是连流氓都打不过。” 別回来之后不仅没找到人,还被流氓揍。 应白狸想说封华墨不至於这么废,他只是跟家里的军官以及应白狸这个修仙的比起来比较弱,但花红很担心,不想聊封华墨,交代应白狸路上也注意安全就掛断电话了。 接著应白狸赶紧回家,通知封华墨说自己准备去给林纳海的刑警队帮忙,可能需要两天才能回来,让封华墨自己好好吃饭。 封华墨却嘆了口气:“刚才处长家的婶子过来,我听见了,家里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我陪你一起回去。” 本以为封华墨沉浸在复习中,不一定听得见,没想到他耳朵也是蛮灵的。 应白狸见状,不好再隱瞒,直接转述花红的话:“……妈妈就是想让我回去帮忙算一下,找二嫂,我觉得,二嫂可能遇上的不是流氓,流氓很少会把人弄不见的,都是直接殴打,找不到人,可能是別的原因,最怕遇见土匪啊。” 现在首都这边土匪是没几个,更多是最南、最北和西北西南那边剩一些,首都这边清理得应该还挺乾净,但难保没有路过的土匪偽装,他们假装正常人过来,却难掩本性。 也是公安办案中最烦的一种——临时决定犯案,因技术原因,根本无从查起。 封华墨听后陷入沉思,隨后微微摇头:“土匪不会走那边的,一来附近都是大路,二嫂回家至少要路过好几个岗哨,土匪跟流氓是活腻了才敢在大街上劫走女性,二来图书馆跟二嫂家很近的,二嫂只要稍微弄出点动静不可能没人发现。” 之前一直听说二嫂家跟图书馆近,具体近到什么程度应白狸不知道,今天封华墨才简单画了一下地图,差不多就三百米距离,拐过大街去胡同里就到了。 这么近,加上胡同里住著不少人,怎么都不像是被人劫持离开的样子。 “虽然这么说,但也难保不是有人把二嫂骗出去了,我记得,二嫂以前念书,有很多关係不错的同学,后来情况不好,她不能再念书了,那些同学也都被抄家,二嫂是二哥拿军功保下来的,不过依旧避免不了被抄家。”封华墨十分担忧。 当年一起被抄家,偌大家底一夜清空,二哥提前跟二嫂成婚,才让二嫂的父母得以留下来,不至於去被批斗住牛棚,但那个时候大家都是一样被抄家,很多人就此家破人亡,看到二嫂还能安稳度日,难保不会嫉妒。 二嫂又是个温和性格,谁约她出去,估计她都不会怀疑。 封华墨说出自己的担忧,应白狸拍拍他的肩膀:“先別妄下定论,妈去问了二嫂的同事,她的同事说她留下看书了,这是她的习惯,如果有人约她出去,那她应该不会还留下看书,我们在这猜没有意义,华墨你要实在放心不下,就跟我去一趟吧,省得你看书也看不进去。” “好,我们这就回去。”封华墨当即应下。 清明时节,外面一直在飘小雨,封华墨简单收拾一下自己,熄灭煤炉以及关水闸电闸,就带著雨伞和应白狸出门,离开的时候路过处长家,还专门去感谢了一番。 大婶知道他们家有事,还催促他们赶紧回家看看,念书重要,家人同样重要。 下雨天最不好等公交车,封华墨跟应白狸等了很久才等到公交车过来,外衣都快湿透了。 应白狸用了点避水术,让两人衣服稍微干一点,头髮也是,这样没那么难受。 回到四合院,已经快晚上了,花红在家里走来走去,听见动静,急忙迎出去,她看到封华墨也跟著来,顿时心里嘀咕自家儿子果然粘老婆,三个儿子都一样。 但顾不上管封华墨了,花红直接跟应白狸说:“白狸,你可算回来了,人还没找到。” “警察那边怎么说?”应白狸不知道这边的案子会不会转到林纳海手里,要是在他手里,就好办很多,不怕他看见用特殊办法。 花红摇头:“警察就昨天来过一趟,说已经排查过附近的路口,都没见到人,准备一家一户问过去,看看怎么规划出你二嫂的行动路线。” 找人一般都是这个流程,先找出最后的停留的地点,再以这个地点为中心,地毯式排查。 不过人失踪,有黄金七十二小时,一旦超过这个时间,意味著失踪的人就凶多吉少了。 应白狸安抚般拍拍花红的肩膀,说:“有没有二嫂的生辰八字?我给她起卦算一下。” 花红迟疑:“没有这个东西,老二媳妇的爸妈是出国留学回来的知识分子,他们不兴这个,连生日都只过公历的,他们家,也算是新文化运动的支持者,破四旧破到他们头上蛮冤,但如果不是他们一直支持,光靠你二哥的军功,也没办法保下三个人啊。” 闻言,应白狸跟封华墨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靠应白狸硬算的话,是会有差距的,算命没这么准。 应白狸长出一口气:“算了,生日也行,具体是哪天?” “我进屋给你找找。”花红忙说,隨后匆匆忙忙回屋里找记事本。 见状,封华墨小声跟应白狸说:“看来靠家里找这些信息没什么用了,我们要不明天去一趟总局找林纳海?” 林纳海不管失踪案,但他肯定有关係可以加急,或者能拿到更多的信息,这样应白狸也可以推断出更多的內容。 应白狸微微点头:“可以,听你的。” 花红动作还蛮快的,她的记事本写了很多关於家里人的信息,毕竟家里人数不少,她年纪大了,不怎么记得住,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二嫂叫成兰章,很有文人气息的名字,年纪比应白狸小,但她从小聪慧,十几岁就上女子大学,可惜碰上特殊时期,毕业时间一直延后,去年才算正式毕业,目前正在等待安排中。 这些年她一直在图书馆工作,按理来说毕业后要重新分配,不过看现状,应该有让她继续维护图书馆书本的意思。 应白狸问花红另外要了纸笔,开始一个个推算生辰八字和命盘,她算出来六个,突然抬头问:“出生那天的具体时间呢?” 花红摇头:“不知道啊,亲妈可能知道,自己什么时间生的,还是能记清楚的,要不明天我带你去问问亲家母?” “好,我们明天去找二嫂的爸妈,华墨,你就去一趟总局吧,找找林队长,看看二嫂的事情能不能儘快处理。”应白狸將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天晚上封父跟花红不太安稳,越来越担心,不能一直没有消息啊。 应白狸则靠著二嫂的名字,单独起卦,靠名字也是能算出不少东西来的,只是没有那么准,能算出来的,是个大方向。 清明下雨阴冷阴冷的,封华墨忍不住在屋內烧了点柴火,他看到应白狸对著一些木棍子发呆,便说:“很难算就不算了,我们等消息更多一点,算出来也更准。” “啊?”应白狸突然回神,回头看了封华墨一眼,將棍子收起来,“我不是算不出来,是觉得这个结果有点奇怪,卦象显示,二嫂暂时没事,奇怪了,人失踪,怎么还能暂时没事?” 但暂时没事算好消息,给他们去调查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花红就急忙过来敲门,准备带应白狸去找成家夫妻,而封华墨要跟封父去一趟公安局。 这天走的路,跟之前去图书馆是一样的,同样到图书馆最近的站点下车,没直接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了最近的一条胡同,往里走一段就是成家的房子,一个简单的瓦房。 胡同里多数是这样的老房子,很狭窄,但街坊邻里的关係会拉得比较近,白日也不怎么关门。 花红径直走进去,喊人:“亲家公亲家母,在吗?” 没一会儿,两个收拾得很利落的中年人出来,一看就知道是文人,不过形容疲惫,应该是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昨天有兰章的消息吗?”花红忙问。 成家夫妻摇头,他们还是很礼貌地请花红跟应白狸坐下,给她们两个倒了热水。 花红更担忧了,便说:“这是我三媳妇白狸,兰章跟你们说过吗?” 关於应白狸,成兰章还真回来说过,毕竟是妯娌,得说给父母听,知道有这么个人。 成家夫妻点头,成母说:“有提到过,说是很厉害的人,那这次,是来帮忙找人的吗?” 具体怎么厉害,成兰章没提,成家夫妻还以为是多个人就多份力量的意思。 应白狸向两人问好:“二位好,我是应白狸,我想问一下,二嫂出生那天,具体是什么时间吗?几点?” 成家夫妻十分疑惑,成父不解:“问这个,做什么?” “我懂一些命理术数,可以推算一下二嫂现在的方位,但需要生辰八字,或者別的什么相关的东西作为起卦根本。”应白狸小声解释。 这东西听起来像骗子,成家夫妻又是学术分子,就算破四旧被抄家,他们应当也是拥护现代科学的,不一定会愿意。 果然,听应白狸说完,夫妻俩脸色都有点难看,成母勉强维持礼貌说:“花红,我知道你找不到很著急,我们也很著急,但你不能病急乱投医啊。” 花红见识过应白狸本事的,她忙说:“我哪里有病急乱投医?白狸不是那些江湖骗子,她有真本事的,国家也保留了一些能人异士啊,紫金山天文台也算的差不多的东西,那些就是现代科学,白狸用的怎么不算?” 成父並不赞同:“天文台是研究天文学的,华夏歷史上那些东西,都是封建迷信,用来誆骗百姓好维繫封建统治的,我们破四旧这么多年了,你的思想怎么还停留在过去?我们要往现代社会努力才对啊,要是那些骗人的东西那么管用,为什么国家还有那么多灾难?” “灾难哪里都有,当发生灾难的时候,道士也没少下山,都死得快断绝传承了,他们又何曾没为国家出力?”应白狸忍不住反驳,早知成家父母这样,还不如让封华墨来,这种受西方思想教育的新时代文人,就得国粹来治。 第42章 书粉 成家夫妻有些尷尬,但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们不认为这些手段管用,就应该相信警察能找到,或者乾脆就是人失踪了,在国外失踪的人就很多啊。 要不是花红在旁边拉著,应白狸已经起身离开,对於她来说,人各有命,也有自己的选择,並不是都要救的,假如有一天封华墨想死了,她也会尊重他的意见。 花红平时不太来跟这对夫妻接触,她其实也在这些文人鄙视的范围內,但成兰章是个很好的人,又成为家人多年,肯定要先顾著家人。 至於这两个老东西,他们往后年纪到了迟早会死的,倒也不用怎么往来。 如今要不是有求於人,花红也跑了。 花红拉住应白狸的手,她勉强笑著说:“反正我们就是要个出生时间而已,你们也不关心我们拿去干什么,就当为了救兰章分享给亲人一点信息而已唄,不是多大的事啊。” 成家夫妻就不,他们认为不知道的时候给出去就算了,现在既然听闻了,就总会想著他们是不是要拿这个时间去做什么违法的事情,为了花红的安全,他们也不能给,不然不是害人吗? “花红啊,你本来就是资本家小姐出身,最好还是不要搞这种事情了,让你三媳妇也別搞。”成母还反过来苦口婆心地劝她们。 花红最烦別人拿她的身份说事,她好想跟封华墨一样勇敢地骂回去,但是忍住了:“不论怎么说,我都是在为救你们女儿努力吧?你们难道不想救她吗?” 成母说:“我们当然很感谢你,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啊,花红, 你也要丟掉你身上的这种作风。” 话不投机半句多,花红实在忍不住了,她当场告辞,跟应白狸一起离开,等走出胡同, 她真的很想说两句,奈何是在大街上,她只能闭口不言,憋得脸都红了。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规劝的可以,可走到明面上了,就一句话都不能说,万一被什么人偷听到举报呢? 那对夫妻儘管不配合,却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已经算是顶好的人了,只是反向迂腐了一点。 花红努力呼吸了好几次,让自己勉强把这口气咽下去,隨后看向应白狸,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白狸,让你白跑一趟了。” 应白狸摇头:“没关係,我也没想到,原来自己坚持的规则,可以比女儿的命更重要。” 闻言,花红嘆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啊,被批斗怕了,担心会再来一次,走吧,在外面说话我瘮得慌,先回去再说。” “先等等,我想去图书馆看看,可以吗?”应白狸伸手拦住了准备闷头走的花红,“反正没拿到消息,我怎么都是要来一趟的。” 花红疑惑:“去图书馆做什么?” 应白狸回道:“我记得你说,二嫂最后明確停留的地点,是图书馆吧?我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跡。” 见状,花红同意了,不过她不打算进去,平时有成兰章在,她进去可以说是找自己儿媳妇的,现在人都不见了,她担心自己过去会被人整。 其实排除掉家里人帮忙,花红的恐惧跟成家夫妻是差不多的,但她相信应白狸,才有底气,成家夫妻不相信,自然就不愿意。 应白狸没什么意见,她估摸著自己也能儘快出来,便说:“好吧,妈妈你別乱走,我很快出来。” 进入图书馆后,应白狸先去找到今天值班的管理员,向他询问是否知道成兰章。 管理员有点不耐烦:“你又是谁啊。” “成兰章的妹妹,我今天刚回首都,是公安局的案件顾问,所以来问一下情况。”应白狸必要时候对於谎话也是信手拈来。 听闻是公安局的人,管理员態度一下子好起来了,他站起身:“原来是顾问小姐啊,你问吧,我一定好好回答。” 应白狸就知道这身份怪好用的,她不耽搁,直接问:“我想要成兰章的排班表,你们有这个东西吧?” 管理员点头:“有有,之前派出所过来看过一次,登记后离开,原档还在,你稍等一会儿。” 隨后管理员去了个小房间,没一会儿拿著一叠纸出来,都递给应白狸,同时解释:“我们这边的排班其实都比较乱,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重新分配工作,就只能一次做七天的排班,没问题就接著用。” 最近半年人员走动频繁,导致排班表乱七八糟,没有什么规律,成兰章作为一个暂时没有工作变动的人,她的排班就很隨机,什么时候缺人了,她就什么时候顶上。 失踪前七天,她的排班时间很满,有人员离开数量多的缘故,她会从上午待到下午,中午也不回家,而是留下来继续守著。 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差不多就是天擦黑的时候,大家可以离开,成兰章家那么近,路上还是很安全的。 应白狸又问:“我姐姐喜欢在这边看书,她下班后一般还会待多久?” “看情况,天气好的时候会看到六七点呢,家中有事或者天气不好,基本上也不会留下,大家下班一起离开。”管理员回忆一会儿后说。 “那她最后一次上班那天下午,留下看什么书知道吗?”应白狸又问。 管理员乾笑著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天不是我的班,不过,平时她比较爱看的书我倒是知道的,中午吃饭的时候见过几次,她喜欢那些孤本古籍,什么都看,我听说,是因为从她家里抄出来不少,確定有研究价值的,都存放在这个图书馆了。” 应白狸一听,立马问:“具体哪个位置?我要去看看。” 看应白狸好像发现了什么的样子,管理员赶忙带她去,那是一片比较偏的角落了,有些书看得出很老,而且存放前没有保护,不过有重新整理擦拭的痕跡。 这些书主要都是些古代文学作品,说实话,应白狸有一定的了解,但本身不是她主要研究的范围,上次过来都没往这边走,她要学的多数是玄学相关,成兰章爱看的这些,就是纯文学研究了。 管理员指著几个书架说:“大概从那边到这边,都是她平时爱看的,我记得她好像在女子大学就是修文学的,爱看这些,其实也不奇怪。” 应白狸点点头:“多谢,我想在这边调查一下,你忙吧。” “好,有事可以叫我。”管理员礼貌离开。 等他走了,应白狸抬手触摸书本,缓缓闭上眼,感受著成兰章的气息,但奇怪的是,这一片书籍里,都有她的味道,她肯定跟这些书相处很久,每一本应该都被她细细看过了。 应白狸睁开眼,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些书籍,隨手拉出一本书,翻开后发现书本里面竟然有很多粉末,她一个没注意,就吹起了一些。 这些粉末飘扬在空中,被光线照到的时候反射出轻微的闪光。 感觉有些奇怪,应白狸又换了一本,还是有许多粉末,这些粉末一般来说,在旧书中可能出现。 当书籍长时间放置不动,慢慢就会產生一些粉末在纸上,有点类似於老化,毕竟是木浆造的纸,一般都会出现这种状况。 书架抽出来的书几乎都有粉末,本本都有,但这种情况也不太对,管理员说成兰章喜欢在这边看书,她既然经常看,书中就不应该出现老化粉末。 应白狸一时间想不明白,她乾脆每个相关书架都隨便拿了一本,到管理员那边登记借阅。 出去后花红看到应白狸抱著一堆书,十分疑惑:“你怎么还进去借书了?” “我们回去说。”应白狸知道有些话不能在外面讲,她就拉上花红快走。 到了四合院,她们才发现封父跟封华墨还没回来呢,这一趟她们走得不顺利,不太费时间。 应白狸將书本都放在客厅桌子上,她再次翻开,果然又沾了一手的灰。 花红在家就敢放开声说话了,她也隨手拿起一本,却被呛到:“这什么——咳咳……好多灰啊,你从仓库里拿出来的?不会是打算现在开始学吧?” 就最近跟应白狸接触,花红知道她尚在学习各种法术当中,毕竟年轻,从娘胎里学也只能让她法力强大,而不是懂完所有法术,遇见新玩意,就得先学了才能用。 “不是,我是觉得奇怪,拿回来研究一下。”应白狸摩挲著书页,隨著她抚摸,那些亮闪闪的部分就覆盖在手指上。 “哪里奇怪?”花红嫌弃地放下书本,这些书太脏了,她不太喜欢。 应白狸將自己的发现说出来:“图书馆的管理员说二嫂很喜欢看这些书,他们私底下流传,这部分书是二嫂家里抄出来的,所以她爱看,但问题是,她如果经常看这部分书,那还会有这么多粉末吗?” 花红大概听明白了,她思忖一会儿,摇头:“哦……但这不是老二媳妇家的书啊。” 闻言,应白狸诧异抬头:“什么?” 知道应白狸肯定会震惊,花红在远一点的位置坐下,免得那些粉末吹到自己:“老二媳妇的爹娘什么样你也看到是什么样了,他们其实从国外回来后就很鄙夷这些旧文化,所以很早就把家中藏书卖了一部分。” 包括那些珍贵的古代研究书籍,天文地理数学命理等等,本来就是很多孤本,他们念外国书的看不上,就把家中藏书换成了国外典籍,还有一些国外科学家的手稿。 这部分书籍是上交给国家了,一来可以给国家做研究,二来也算是新文化之一,就没有被毁,但总的来说,保留得並不多,许多国外书籍还是被烧毁殆尽。 也就是说,现在图书馆里的古籍,尤其这些老得快化掉的,根本不可能是成家的藏书,就算是,也不可能从成家抄来的,成家早卖出去了,那当然得算是別人家的。 花红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水:“所以我觉得,这些书,单纯是老二媳妇自己爱看,跟成家没关係,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她爱看的书肯定很爱护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粉末?还沾了我一手。” 越说越嫌弃,花红水也不喝了,跑出去洗手。 应白狸翻动书本,飘出来更多粉末,她总觉得这些粉末哪里见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接近中午的时候,封父跟封华墨回来了,他们两个见应白狸跟花红在家十分诧异,怎么可能比他们回来得还早。 花红本就气不顺,在外面还不敢太乱说话,看丈夫跟儿子回来,狠狠对著他们骂了成家夫妻一通,说他们两个迂腐不知变通,迂腐成这样,跟从前的酸秀才有什么区別? “还是我跟白狸太要面子了,就应该你们去,狠狠骂他们两个!”花红气得都觉得封华墨骂人是件好事了。 封华墨一听,脸色也难看起来:“我们是去帮忙的,凭什么这个態度?我去一次。” 刚要起身,被应白狸拉住:“先等等,你们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说著,应白狸再次摸了一把书页,摊开自己的手给封华墨和封父看,她刚才没去洗手,已经一手灰了,中间还有些闪光碎屑。 封父眼神不是很好,他说:“粉末吧?书老化了就掉渣,很正常。” “不对不对,刚才白狸说这些书老二媳妇经常看的,经常看的书怎么会老化得这么明显?”花红当即反驳。 见状,封华墨仔细看了下,说:“我好像真见过,在、在……在书里!” 花红直接给他脑袋来一下:“废话!” 封华墨捂住自己的脑袋,不服:“我是说狸狸的旧书里!狸狸你忘记了?你家的书,有一部分是村里人偷偷给你藏著的,后面找你帮忙,就陆陆续续还了回来,但你那阵子改去供销社上班了,经常不在家,是我帮你处理的。” 从前在田里干活,应白狸都是干完了,不想继续努力的话,就只拿足够自己吃饭的工分,然后回家或者上山躲著,反正按劳分配的,她爱干多少干多少。 但是去了供销社后不一样,虽然油水多了些,工作也轻鬆,但无论有没有人来,她都得在那坐著,家里的许多事情,也是那个时候全部交给封华墨了,包括给应白狸整理各种藏书。 第42章 虫吃人 封华墨说就在那些村民归还的藏书里见过这些书粉,有些掉得还蛮厉害的,他怕弄坏了应白狸的书,每一本都小心清理过后才重新晒乾、收纳。 而且基本上只有村民归还的书籍中会有,应白狸自己收藏的都是很乾净的。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猛然想起:“我知道是什么了,是书虫啃食书本后留下的粉末以及它本身的痕跡。” 书虫会吃掉一些无人翻动的老书,它们自己本身带著零碎的粉末,因为是虫子,所以那些粉末都会带著一点亮闪闪的物质在里面,跟蝴蝶蛾子差不多,手一捻,全是闪光粉末。 想要没有书虫,得是比较乾净、乾燥的地方,而且得长时间翻看,不然堆放许久,肯定会长的。 “书虫?”花红不解,她跟封父都没听说过这种东西,毕竟他们的生活条件不错,应该很难碰上这种情况。 应白狸点头:“对,书虫,一般常见於旧书多的地方,新书或者经常翻动书本的地方,都不会长的,我想,应该是图书馆常年关闭,又没有很多人敢去借书看,所以导致图书馆生了许多书虫。” 花红听完,有些失望:“既然只是虫子,那跟老二媳妇失踪肯定没关係,哎,又没有线索了。” 而封父跟封华墨去公安局找林纳海,也没有找到什么有利的线索,现在这个情况就是正常找人,是否能找到,都是看运气的,过去几十年,失踪的人数不胜数,有些公安户籍还记著呢,说不定人什么时候就没了,家里人也不报案。 都不知道是被家里人杀了,还是真不见了。 下午封父跟花红还得上班,他们不能再留在家中寻人,事情就暂时都交给了警察和成家人。 封华墨是个没工作的,他乾脆回小院的书房,看看自己还有什么能带上的,回头一起带回西城大院那边复习。 应白狸则带著借来的书在臥室里翻看,借都借了,就翻一下吧,看书能平心静气,说不定脑子静下来,就能想到什么线索了。 小院一向都很安静,应白狸翻著书本,过了一会儿,恍惚嗅到什么味道,她四下看了看,本以为是封华墨弄出来的,但书房里没什么动静,而且这个香味离她好像很近。 但昨天出来匆忙,她没有带香囊啊。 感觉有点奇怪,应白狸认真嗅了嗅,发现味道距离自己很近,循著味道低头,惊觉这味道竟然在书里。 书面这一页,刚好是一篇风景散文,文中写山水花草,竟是真的散发出那种清新的味道。 应白狸再次捻动书页,眼睛微微眯起:“原来是这样……” 封华墨从书房出来,就听见书本掉落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急忙跑进臥室,没看到应白狸,而是摊开的书本,其中一本掉在地上了。 “狸狸?狸狸你在吗?”封华墨强压紧张问了两声,没听见回应。 就在封华墨准备跑出去找人的时候,余光扫到桌子上的书压著一张没见过的纸条,他大步走过去,將纸条抽出来,上面写:华墨,我去找二嫂了,別著急,快的话,一天能回来。 说是让他不著急,可怎么能不著急?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上哪儿找二嫂啊? 而且人突然就不见了,到底去了哪里? 这边焦急不知道怎么办,应白狸则用了点茅山术法,进入了书中。 画中幻境的术法古来有之,传闻技艺精湛者,可绘画中仙,画中自有乾坤。 小时候应白狸练习法术时用过几次,后来母亲担心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就不许她用了,但都有学习。 没想到现在还能用上。 进入书中之后,应白狸看到一片梦幻山水,山间有凉亭、曲水流觴,席间只有一人,垂首阅读,深入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应白狸轻轻一跃,就来到宽敞的亭子里,走到案前,低头確认这是二嫂,便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二嫂?” 无人回应,似是没有听见。 “成兰章。”叫名字没有用,应白狸当即改叫大名。 人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魂魄稳定一定需要一个名字,无论是叫魂还是头七回魂,都需要一个名字。 应白狸如果直接叫大名,是从灵魂层面叫的,能穿透幻术。 二嫂一个激灵,她恍惚抬头,应了一声:“是我。” 隨后二嫂的手指和眼睛,竟然模糊起来,一点点变成粉末散掉,好像麵粉人偶被人点出只是个人偶,不是人,就散落一地。 应白狸心中一惊,当即咬破中指,用鲜血在二嫂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中指鲜血联通心脉,是修道者除心尖血之外阳气最重的东西,可以破除邪祟稳固心魂。 阻止了二嫂的消散,应白狸站起身,环顾四周,她自打进来,就觉得这个书中世界熙熙攘攘的,可除了二嫂之外,没有见到其他人。 现在看来,不是没有人,是她看不见。 但她是天生阴阳眼,怎么可能看不到? 除非……太小了。 应白狸垂眸凝视二嫂消散的手,不停地靠近,最后竟然在二嫂的手指上看到了密密麻麻啃食的虫子,那些虫子翅膀上有发亮的纹路。 因为虫子实在是太小了,它们每一口咬下去,都不能造成明显的伤害,而是留下一点小小的坑,连人皮都咬不破,战斗力甚至不如南方会吃人肉的蟑螂。 但这群虫子数量眾多,啃食中会把皮屑、鲜血,都一点点分食殆尽,连鲜血都没有流出。 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实际上聚集了成千上万只,它们吃掉一个人並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现在应白狸用自己的鲜血镇住了啃食的虫子,它们慌乱地爬来爬去。 二嫂身上只有手指跟眼睛里充满了这种蠕动的小虫,位置也很重要,为什么会是手指跟眼睛? 应白狸视线移到刚才二嫂翻动的书本上,心中產生猜测——因为二嫂爱看书,这些虫子,是书虫,才会从手指跟眼睛入侵。 想到这个可能,应白狸便明白,图书馆中,应当有一只书虫成精了。 这种东西都能成精也是有趣,应白狸抹了把脸,感觉是图书馆长久无人管理,二嫂这种人大概只是维护书本以及自己偷偷看,根本看不过来,图书馆那么大,书虫一年叠一年的,变成精怪並不稀奇。 怎么捉倒是个问题,这书虫一堆的子孙后代,想找出它的真身可不容易。 思来想去,虫子跟书都怕火,只能靠烧的了。 应白狸沉默一会儿,手上捏雷火诀,说:“我给你个自首的机会。” 无人应答,应白狸直接引雷火烧了进来,直接將亭子劈没了,要不是二嫂有著应白狸保护,她也该浑身起火。 隨著雷火掠过,二嫂的手指和眼睛都停止了消散,那种眼睛一片模糊的感觉都没有了,重新凝聚成人样。 应白狸毫不留手,甚至不给书虫纠结的机会,直接放大火烧遍了这个书中幻境。 烧到山体上之后,应白狸听见了尖锐的惨叫声,那声音不像人类发出的,她也没管,直接带著二嫂出去。 等重新出现在屋中,她抱著昏过去的二嫂,与封华墨、封父、花红八目相对。 封父跟花红目瞪口呆,他们两个是下班听闻封华墨在找应白狸,所以过来了,本以为来又要报警说家里女眷再失踪一个,结果刚进屋,就看到有本书突然烧了起来。 应白狸就在火光中,突然从书里飞了出来,小小一个迅速变大,跟看皮影戏似的,过去集市里的变戏法都没这样的。 花红跟封父说不出话来,他们两个一抽搐,竟然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封华墨扶都来不及。 现在屋里倒了三个,就剩应白狸自己和见怪不怪的封华墨还站著了。 “我不是给你留信说我去找二嫂了吗?”应白狸无奈苦笑。 封华墨艰难地拉著自己的爸妈:“我以为是出去找,所以问了一下警卫员,谁知道爸妈回来听闻这件事,就直接过来了,不是要一两天吗?我觉得,应该没那么快,就让他们进门了。” 结果人才刚进门,全晕乎了。 应白狸反手一个冻结术把燃烧的书给冻起来,里面继续烧,但外面是冰块,互相制衡,就不会烧到其他地方,那书虫成了精,不太好抓,说不定本体並不在应白狸带回来的几本书里。 只是刚巧书中世界靠书虫互相联通,应白狸才循著二嫂的气息找到了她,烧这一本是没什么用的。 “算了,先不管这个,我们赶紧把他们送医院。”应白狸立马做出决定,人命比较重要。 艰难把三个人都送到医院后,封华墨去通知林纳海,说二嫂人找到了,可以结案了。 夜里警方和成家父母都过来了,前者来做笔录,后者来照顾女儿。 考虑到应白狸的特殊情况,林纳海带著副队长和一个相熟警员过来而已。 副队长见到应白狸,就先给她表达了感谢,说上个案子多谢她提供的思路,后来他们去盘查了一些熟人,发现死者的亲戚前几天送来一些蔬菜,但忘记提醒说淋过农药必须洗过才能吃。 其中有几种可以生吃的蔬菜,死者就是先尝了下味道,结果就被毒死在家中了,属於意外死亡。 法医后来重新做了检查,发现死者对农药里的某种成分反应非常大,不然剂量这么小,不至於直接死亡的,说到底,还是技术限制问题,林纳海因此已经向上打各种报告,申请增加法医培养人数。 能帮倒忙应白狸自然开心,她表示说不用谢,毕竟公安局给钱了。 寒暄完,林纳海则让副队长他们先去看看病人情况,他单独问一下应白狸跟封华墨。 “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人失踪吗?怎么又突然找到了?”林纳海总觉得应白狸是用什么特殊办法把人找到的,这让他报告很难写誒。 应白狸说起来也无奈,简单把事情说了下:“书虫我还没抓到,建国后听闻不能成精,成精也得被管制,你要不继续上报吧?” 林纳海觉得脑壳痛,自打认识应白狸,这种邪门事真是一件连一件,没停过。 无奈地嘆了好几口气,林纳海扶住脑袋:“这种事当然只能上报,不然那书虫吃更多人怎么办?图书馆附近的失踪案估计都得调出来一起处理,我估摸著,要不是吃到了成兰章头上,到现在还没人发现呢。” 书虫成精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失踪案也一直有,找不到人就只能放著,要不是吃到了成兰章,刚好有应白狸这个弟妹,等警方发觉不对,那书虫都不知道要吃多少人。 这种对话不能流传出去,林纳海只能自己写报告,他准备离开,却在走出几步后回头:“应小姐,真不打算吃这公家饭吗?我们很缺你这样的人才。” 应白狸坚定摇头:“不是很想,我只想去山上养老。” “你才几岁就养老?”林纳海没好气地说,“算了,你们这种世外高人,都是寧可山里看花看草都不想进城的,当我没说。” 林纳海刚离开,医生就过来说封父跟花红醒了,他们年纪大了,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受刺激,看来医生以为是成兰章失踪,让两个老人受刺激了,封华墨跟应白狸一再应是。 病房是分开的,成兰章那边似乎有点严重,所以去了单独的病房,封父跟花红就在普通三人病房里,还有一张床位是空的。 进入病房后封华墨关上门,他对著封父跟花红嘆气:“爸、妈,看你们胆小的,狸狸又不是第一天用法术,你们还能被嚇晕过去?” 花红跟封父涨红了脸,花红嘴硬:“之前都是小场面啊,纸人动一动,蝴蝶飞一飞,看起来没什么可怕的,你知道突然看见一个人从书里飞出来变大多恐怖吗?” “那也不至於直接嚇晕过去啊?”封华墨对自己爸妈的胆小程度有了新认识,“你们胆小成这样,我很丟脸誒。” 封父气得直接拿起枕头就给封华墨来了一下:“你这倒反天罡的小子!气死我了你!嘴叭叭的一天没停过,就不高兴你回来!” 第43章 寻找陆玉华 封华墨用手挡住枕头,看在爸妈一把年纪还进医院的份上,他没再多说什么了。 花红还心有余悸,她打量了一下应白狸,没觉得哪里不一样。 注意到花红的眼神,应白狸无奈笑笑:“妈,別太在意,你就当看了一场戏法,从前应该有类似的戏法,叫笼中小孩儿,就是小孩可以缩骨跑进很小的笼子里,然后跳出来还能重新变大,你就当我玩了一次缩骨功吧。” 说是这么说,想要完全接受,还需要一点时间。 封父从封华墨那边把自己的枕头捡回来,放好后问:“对了,那老二媳妇没事吧?” “还没出结果呢,刚才我跟狸狸被林纳海叫走,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封华墨回道。 隨后封华墨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反正自家人都知道的,就没做什么美化。 封父跟花红听得有些害怕,虫子都能成精,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成精的? 听完后花红倒是觉得有点奇怪:“可是有点不对啊,之前白狸不是给我们小纸人了吗?那个东西我后来只要出门都记得带上,老二媳妇那个没效果吗?” 之前应白狸给家里出现的每个亲人都送了一个纸人,除了婶娘实在害怕没要之外,连老葛都有,按道理,成兰章確实不应该被精怪侵扰。 应白狸也觉得奇怪,便说:“不太清楚,我没觉得纸人已经坏掉了,等她检查完,我去问问她吧。” 花红点头:“也行,对了,记得带上老三,万一碰上她那对不讲理的爸妈,让老三上。” 封华墨有点无奈地看过去:“妈,你说得怎么跟关门放狗一样啊?” 过了好一阵才有护士来通知说成兰章那边做完紧急治疗了,封华墨跟应白狸过去跟医生了解情况,说成兰章的手跟眼睛都有被烧伤的状態,手还好,但眼睛可能需要敷一阵子药,希望不要影响视力。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封华墨压低声音问应白狸:“狸狸,你放火烧得那么严重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办法啊,二嫂被那些虫子吃得太严重了,如果不是直接把虫子烧掉,而是驱赶,很可能二嫂的手指跟眼睛都没了,现在至少那些虫子肚子里的东西能留下 ,让二嫂有被治疗的机会。”应白狸解释,她倒是想有別的办法,情况紧急,由不得她慢慢想。 何况要让书虫放过已经被盯上的猎物,只能用这种激烈的手段,让虫子知道不好惹。 二嫂治疗过后很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但没跟封父两人排到一起,是另外一间,那个病房也是三人间,还住著另外两个烧伤的病人。 进入病房之后,看到成家父亲在床边坐著,成母可能回家拿日常用品了,他看到封华墨两人过来,便起身说:“多谢你们帮忙把我女儿找回来,兰章,你三弟和三弟妹来看你了。” 成兰章此时已经醒来,眼睛跟手都裹著厚厚的纱布,她缓缓开口:“谢谢三弟,还有三弟妹。” “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封华墨应了一声,隨后看向成父,说,“成叔叔,我们先去给二嫂办理一下住院手续吧?刚才过来的时候我顾著我爸妈,忘记办了。” 闻言,成父觉得也应该,他担忧地看了一眼成兰章:“但是,兰章她……” 封华墨当即说:“没事的,狸狸在这里看著呢,让她陪陪二嫂,二嫂,我跟成叔叔去缴费了,让狸狸陪你。” 接著封华墨就把成父给拖走了,病房里顿时少了两个人。 另外两床的病人都在沉睡当中,家里人都放轻手脚,应白狸乾脆把帘子拉上,凑到二嫂耳边,小声把事情跟她说了。 二嫂听见之后心有余悸,她动了动手,碰到应白狸后说:“多谢你了,白狸,要是没有你,这次我大概凶多吉少。” “不用客气,按照规则,你给我一点钱就行,可以按你年龄给,我去问爸妈要也是差不多的,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有事?我不是给你了一个纸人吗?”应白狸很好奇这件事,她本以为封家的人都不会有事。 闻言,二嫂的神色有点落寞,她沉默许久,说:“我带那个小纸人回家后放在家里,被爸妈看到了,他们觉得这个东西不好,不让我带,而且图书馆的工作其实不太……適合我这种身份的人,我自己也害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发现。” 本来曾经就被抄过家,她这种身份不算地主也不算资本家,但比较类似古时候说的名门士族,都是要被国家清算的,有贡献的家庭,才能避免这种情况,就像目前仅剩的几个门阀世家,他们出了绝顶的天才,自然可以保护好家里人。 可成兰章不一样,她只是女儿,家里儿子这一辈其实也都上交给国家了,她说是有天分,但都在文字上,她三岁就能唱打油诗,似乎本该是个文人作家,奈何时运不济,学没学到位,写也不能写。 等在图书馆里的每一天,她都如此羡慕可以发表作品的那些人。 儘管不愁吃喝,心底的恐惧却一天都没有减少,应白狸给的东西自然好,她却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尤其在被父母发现之后了,她连父母都瞒不过,怎么能瞒过那些可能带著恶意窥探的人? 所以她將小纸人压在衣柜箱底了,一直没有拿出来。 应白狸能看出二嫂脸上的恐惧,她这种恐惧好像是家里人中最深的,其次是花红,她们作为女性,又带著被批斗的身份,每一天睡觉前,可能都在恐惧醒来后天翻地覆。 同样是被破四旧的身份,应白狸因为乡下消息延迟,加上村里那些闹起来的人都因为她有真本事而不敢去闹她,一直觉得都还好,可事实上,又有几个人能像她一样独善其身? 趁二嫂的父母没回来,应白狸小心握住她的手,说:“二嫂,人永远要自己立得起来才能有底气活下去,你想想二哥,他那么努力拼军功,是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既然现在的日子对你来说不算好,那要不要,换一换?” 二嫂脸上出现迟疑的神色:“可是我的成分……” “我听闻,这段时间,过去的大学生已经陆陆续续重新分配,儘管新的工作可能不好,但或许也有报效国家的途径呢?换个角度想,成分不好对人民有亏欠,那就补上好了,你难道,真想一辈子被困在胡同里吗?”应白狸轻声反问。 不是那个图书馆,是父母的胡同,二嫂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凭本事上了大学,现在年纪依旧不算大,她只是一直在父母、丈夫的羽翼之下没有独立过,对新生活自然恐惧。 但没关係,国家会帮忙治好的,只要封家不再给予庇护,她就一定会被重新分配工作,到时候她就算不想独立,也得独立,並且可以变相地从父母那边脱离出来。 人如果长时间跟父母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封建等级阶层,父亲压迫母亲子女,母亲压迫子女,这是难以靠破四旧就能打破的习俗,除非自己成为一家之主。 毕竟一个家里的权力就这么多,谁当一家之主谁可以拥有权力,所以一个家里,父母因为孝道,天然压迫子女一头,就会导致子女越来越不敢走出家门。 二嫂就是这样才连一个纸人都不敢带在身上,她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硬说是自己剪了当书籤的,反正法律没说不能用纸人当书籤啊。 这么简单的事情二嫂竟然纠结了那么久,並且因为没带纸人就被书虫拖进书里,说难听,真的很可笑。 眼睛失去光明之后,耳朵就会变得很灵敏,二嫂听著应白狸的声音,恍惚觉得自己心中的想法无法跟往常一样克制,万一从今天起她就再也看不见呢? 人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之后,才会明白生命如此脆弱又渺小,她不可能一辈子都等著別人来救,並且,她也会想,假如往后不曾拥有光明,至少今天,她能呼吸自由的空气。 “我明白了,谢谢你白狸,我想,无论我被分配到哪里,我都会喜欢那里的生活。”二嫂期待地回答。 过了一阵封华墨跟成父回来了,成父不太高兴的样子,封华墨则一脸无所谓,他去拉起应白狸,说:“成叔叔,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多多保重。” 隨后封华墨拖著应白狸离开病房。 察觉到封华墨似乎不是很高兴,应白狸便问他怎么了。 封华墨没好气地回答:“刚才那个老头竟然偷偷劝我让你找个正经工作,別骗人了,你什么时候骗过人啊?” “昨天啊。”应白狸回答得很快,她刚说谎骗了图书馆的管理员。 因为应白狸回答得太丝滑,直接给封华墨镇住了,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逻辑:“我不是说这个啦,他是觉得你那些本事都是招摇撞骗的,我试图跟他理论,结果他就只会一直重复那些科学论调给我听。” 这么多年封华墨在应白狸身边耳濡目染,他也学了不少堪舆命理之类的基础知识,他就反驳说这些东西国家真没禁止,只是对应的科目尚未成立,现在大学已经重新开放,有一天肯定会將这些东西放出来的。 成父简称说不可能,说国家正走在一条科技现代化与社会主义相结合的道路上,过去旧观念都会捨弃掉,这是不变的政策。 封华墨气得直接说:“要是国家真这么想,那我们现在应该早就把拼音代替汉字了,你猜为什么我们还得说汉语?” “因为我们还没完成科技现代化。”成父在用一种诡异的逻辑自洽。 跟这种思维的人吵架都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脑子,封华墨决定不跟他讲理了,直接说:“你只是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理由而已,你跟你的妻子是留学归来的,一切国外的思想行为都奉为金科玉律,但你们的行为没有给你们带来更好的生活,甚至就此被抄家,地位一落千丈,你得给自己一个理由,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成父从没见过如此胡搅蛮缠的人,顿时涨红了脸:“封老三!” 封华墨不讲理的时候从来不给人面子:“我妻子好心去给你们家帮忙,反倒受你们的教训,你追求的西方科技有为你的执著帮上什么忙吗?你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啊,你有今天,是人民给了你托举,你应该感谢的是人民,而不是国外那些假大空的妄想。” “好好好,还是我劝错了,那你们继续招摇撞骗吧!迟早你们家得被你们害死!”成父不屑於说这种低水准的话,加上不好跟封华墨吵得太难看,就丟下这句话准备离开。 “你到底是觉得我们在骗人,还是觉得这种旧手段是会被破四旧规则清算?”封华墨直截了当地反问。 成父僵住,封华墨追上他,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嗤笑:“说来说去,你们就是为了自保,选择什么都不做,那就不要拿我的妻子当藉口,你们难道在国外就只学了怎么当软脚虾吗?” 这次成父是真的生气了,他瞪视了封华墨一眼,大步离开,回到病房后封华墨也懒得跟他多说,拉著应白狸就走,有些人思维固化,说不通的。 应白狸听了封华墨的复述,嘆了口气:“看来,我劝二嫂是对的,人对外如果一直鬱郁不得志,对內就会彰显权力,这是人的本性,二嫂的精神与內在就会逐渐被压迫。” 成家夫妻俩应该都非常心高气傲,他们说的那些话自己未必不认同,只是他们回国后一再因为身份被打压,又没办法劝自己说这些都不对,加上要活命,就会固执地重复一些让自己好受点的观点。 他们不接受应白狸的存在,大概是因为,如果应白狸都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他们不可以? 人最怕对比,尤其现在这种多说一句错话都可能要命的时候。 寧可成为攻击人的规则卫士,至少,这样能很平稳地过下去。 这件事真正让应白狸跟花红不舒服的点在於,很多事情私下里他们两家都不会说出去,成兰章是女儿,成家夫妻却依旧不愿意为女儿去做,好像只有封家人在心疼媳妇一样。 说出去到底是成家有问题还是封家做戏啊? 封华墨本试图从成家夫妻的观念根本上反驳他们这种行为並不合理,结果成父依旧对自己的想法坚信不疑,实在没办法了,他只能说得难听点,结果成父生气了,而不是思考自己是不是把规则放在亲人性命之上了。 关於生辰八字的事情,应白狸都没跟成兰章说,免得二嫂更失望。 另外一边的封父跟花红缓过劲来就不打算在医院久留了,他们自己办理了手续,等封华墨跟应白狸回来,就说一起去看看奶奶,顺便看看爷爷,然后再去看看成兰章就可以回家了。 封华墨一听,说要出去打个电话,让应白狸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封父跟花红,让他们两个人再考虑一下是否要去看成兰章,然后他一溜烟就跑了,赶紧去跟爷爷奶奶通风报信。 应白狸明白他的意思,就说:“刚才我劝二嫂重新分配工作去別的地方,华墨则是跟成先生吵起来了。” 花红跟封父愣住,就这么一会儿,这俩孩子也是会搞事。 等听完应白狸的复述,花红说:“还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二嫂还是要去看的,我们只是不喜欢那两个老东西的態度,你二嫂是无辜的。” “所以,你们也赞同我劝二嫂出去工作?”应白狸笑著看他们。 封父頷首:“自然,要是没这次的事,我们也没觉得呢,现在倒是发觉,老二媳妇跟刚结婚那阵,是不太一样啊?花红你说呢?” 花红思索一会儿才开口:“是有点,以前刚结婚的时候,就是靦腆忧鬱,但大方得体的小姑娘,近两年,倒是更像她爸妈了,比我还怂。” 在外面怂,花红在家倒是很少那么怂过,二嫂则是明显能感受到在家生活也不愉快,总被父母规劝那样的话,就算一时不信,也很难完全不被影响。 等封华墨回来,他们就出发了,先去楼上看了奶奶,奶奶说爷爷去做检查了,不在,让他们回家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 没见到爷爷,封父跟花红就有些失落地下楼了,他们去见成兰章,发现成家夫妻果真脸色不好,他们看到封家人就没好气,加上花红家里成分也不在呢么样,乾脆就没了好脸色。 封父跟花红见状,也不管这两人了,主要问候一下成兰章,得到没事的安抚后他们就离开了。 事情解决,封华墨跟应白狸回了西城大院,事情连著来,应白狸自己都受不了,就乾脆不出门,跟封华墨一起躲在家里。 这边一直没拉电话线,总去別人家用也不好,花红跟封父就改打电话为写信了,同城的信也要送三天,所以很慢。 差不多两个月后,花红来信说,二嫂眼睛痊癒,刚好上面的分配下来了,她真的打了申请,国家看过她的学歷之后,把她下放到南边一个小城市当老师了,但从地图上看,无论是距离大哥大嫂还是应白狸老家,都十分远,照顾不到。 二嫂却很高兴地收拾了东西上路,这次她带上应白狸的小纸人了,应该不会有事,希望她能在新生活里,找到自己的路。 为此,二哥专门请假回来了一趟,却只能送到火车站,但他知道这种分別是必须的,所以也没说什么,让封华墨好好考试,以及,应白狸要是哪天想参军了,可以去找他,他有一个推荐名额。 应白狸回信说她不想,最近两个月的平静生活十分美妙,只要不出门,她跟封华墨都非常愉快。 两天后,花红再次来信说,成家夫妻因为二嫂出走的事情非常生气,认为是封华墨跟应白狸对自己的报復,决定举报他们两个,结果举报上去之后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两个气进医院了。 花红高兴得又出去逛了两趟供销社,寄过来不少东西。 於是,应白狸又多了几捆毛线,依旧没有棒针。 这回应白狸真忍不住了,回信问花红是不是真不知道鉤毛线是需要棒针的?再不济,给她根鉤针也行啊。 如今天气已经十分暖和,大家都换上了夏天衣服,只是夜间依旧有点凉,需要盖薄被子。 应白狸觉得毛线放著也是浪费,封华墨高考还有两个月呢,不如她自己买两根棒针,织好了可以当夏天被子盖。 时隔两个月出门,应白狸觉得恍如隔世,她还挺想念供销社的零食,就打算除了鉤针,也买点其他的。 到了供销社,柜员见到她来,突然露出高兴的表情:“应嫂子,你来了?” 因为应白狸常来买零食,之前还介绍过工作,儘管很快就辞职了,但柜员觉得已经跟应白狸是很熟悉的关係了。 应白狸笑著走过去:“对啊,来买棒针,这个东西有吧?” 柜员猛点头:“有的有的,不过,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什么事啊?你说吧。”应白狸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就应了,同时去看附近的柜子,看看有没有自己想吃的。 “我呢,要回去高考了,我不打算在西城这边报,所以这个职位要退掉了,但空著也是空著,应嫂子你不是找了很久都没有工作吗?不如来顶我?”柜员笑著说。 供销社可是很好的差事啊,一般都很少隨便给人的,应白狸摆摆手:“不行啊,这工作多好啊,你就算自己不做,也可以给家里亲戚啊。” 柜员撇撇嘴:“我才不给他们呢,一个个的都说念书没用,我要考大学,全都笑我痴心妄想,说女人没有念大学的,让我乖乖守著供销社,將来结婚生子照顾家里就可以了,我才不要,应嫂子,你给个准话,要不要这个工作?” 应白狸其实不是很想要,因为她不爱一个人整天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干,刚要开口拒绝,突然走进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男女的人,这个天气穿这样实在不常见。 这个人走到柜檯前,不知道问谁:“这里有叫陆玉华的人吗?我想找她,我要找到她……” 第44章 十八人报警 这个人的声音更是听不出那男女,听口音,是个北方人,但绝对不是本地人,这口音太好分辨了。 柜员以为就是又来打听什么事情的,就说:“陆玉华?你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因为口音问题,很多名字可能並不是听起来那样,需要具体的字才好告知消息。 来人顿了顿,伸出乾瘦苍白的手,在柜檯玻璃上写了这几个字,证明柜员没有听错。 但柜员摇头:“没有哦,我们这边倒是有姓陆的,可是没有叫陆玉华的人,男人也没有叫这个名的,要不,你去別的城区找找吧?西城区是绝对不用找的。” 听完柜员的话,这人摇著头嘴里嘀嘀咕咕地离开了,应白狸耳朵好,听见说的是“陆玉华,怎么可能没有呢”之类的,总之就是不相信,以及不停地在重复陆玉华这个名字。 柜员见多了这种奇怪的人,就不说什么了,她拉了拉应白狸的袖子:“应嫂子,你还没说要不要来当柜员呢?你不用给我钱,回头我给大伙说一声,以后你来当就行,何况大家都认识你跟你男人,不会有意见的。” 应白狸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说,我老公也要参加这一届的高考,我想在家陪他,而且柜员的活一天要来坐好久,我不太习惯,我还是想找能隨时下班回家的。” “哇,看不出来你还是这么顾家的好女人啊?”柜员不是很高兴地说,她以为应白狸缺工作会同意呢,如果应白狸不接手,很可能这工作兜兜转转还是会流到她亲戚手上,那就太不好了。 见状,应白狸说:“妹子,你要是真不想让那些笑话你的人获得这个位置,可以把它卖给大院里的婶子啊,她们其实都没有工作分配,每天都只能在大院里,挺惨的,你要信得过我,我去帮你说一声。” 柜员有些迟疑:“这样好吗?我没找大院的人,就是担心里面很多大娘大婶,加上年纪比你大点小点的,都没有工作,她们也不是没有工作,是很难再首都这个地方,分配到什么合理的,加上没文化,只能去乾食堂那些活啊。” 这是多数没有文化还得在家里守孩子的女人宿命,她们其实觉得自己也只能干这样的活,看不懂字、也不会记帐,国家普及教育她们也听得七零八落,跟新时代年轻人完全不一样。 再者说了,那大院好多人,单独叫上一个人去干好的活,其他人会怎么想? 应白狸却说:“不用担心,有一个人过来,大家应该都没意见的,我回去说一声,你大概还有多少天离开?” “一周,我上完最后一周的班,就会回家去了。”柜员便將希望都寄托在应白狸身上。 “行,我儘快帮你转达这件事。”应白狸说完,就开始买东西,按来时想好的,一点零食以及棒针。 回到大院,路过的女人都过来打招呼,跟刚来那天一样热情,调侃应白狸又出去买零食吃了,大家说年轻时候好像都嘴馋,等结婚生了孩子,都没什么胃口了,奇怪得很。 应白狸轻轻笑著,她已经跟封华墨学会怎么应付这些人了,其实她们就是想找人说话,谁都可以,但很少有人听她们絮絮叨叨说些对社会来说很无聊的事情,积累到一起,好不容易见到个人,自然不停地说起来。 一般等她们说完就好了,看应白狸拿著棒针,她们还热心地说可以教她一些新的花纹,她们当中有不少人会打毛衣赚钱,手艺比应白狸强多了。 趁她们在跟自己聊天的时候,应白狸便说起楼上的邻居。 说来,跟柜员提起的这个人,正好住在楼上,平日里进出,偶尔会在楼梯口遇见。 那户人家听说是守林员,西边山里的,主要是防土匪、小偷以及放火的,这些年国家都不太平,国家很多地方都放了军队,这种山林倒是不好放,所以就设立了守林员的职位。 多数情况下,是警察士兵转职过去的,要会打枪,以及跑得快,但也有一些纯记录数据的文员。 楼上那户就是做数据记录的文员,他们这种人去守林,基本上跟流放下乡差不多,平日里没办法回来,一个月能回来一次都算不错了,楼上除了守林员,就只有他的老婆和一个年幼的儿子在家,大家对他们算多有照顾。 跟照顾封华墨和应白狸一样照顾他们,平时送点吃的喝的,不刻意。 主要是,天气热了之后,山里碰上偷猎的,土弹打中了守林员,现在还瘫在床上呢。 儘管也给了赔偿金,作为政府属下的职员,更有各种补贴,但现在全靠这些,不够的,进了医院,多少钱都不够烧,何况是瘫痪这样的情况。 政府大院里已经给他们家捐过一次款,可彼此手中也不宽裕,捐出来的钱不算多。 守林员妻子一直在找工作,家里小孩年纪小,还上不了幼儿园,背著孩子很难找,分配过去的工作也少有轻鬆的,不太適合一个要带孩子又要去医院照顾病患的女人。 应白狸想著,如果这个嫂子去当柜员,大家不用担心她哪天累死了,也不会觉得拿到柜员职位是走了关係,而是政府给的照顾。 问到这个女人还在医院奔波,应白狸放心下来,又和婶子们学了一些花纹才回家。 到家后应白狸也没跟封华墨说起这个事情,他进入最后的衝刺阶段了,愈发用功,是真的不能影响他。 应白狸拿出花红给的毛线,安静地鉤织起来,中途还出去食堂打了饭回来跟封华墨一起吃。 夜里封华墨也要念书,应白狸就在客厅继续打毛线,等听见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就跑去开门,刚好碰上背著孩子回来的守林员妻子,她神色疲惫,眼里都是血丝,看得出她也快崩溃了。 女人见应白狸出来,笑了笑:“这么晚了,白狸是有事要出门吗?” 应白狸把自家的门轻轻掩上,走到女人面前,压低声音问:“嫂子,你现在还在找工作吗?” 以为只是邻居关心,女人疲惫点头:“是,政府也有分配一些工作给我,但都是没办法带孩子的,你看我儿子还小,背著他去,不合適,说是还能再找找,但家里的钱也快在医院烧光了,我……” 说著,女人哽咽起来,遇上这种事,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坚强了,做这种危险的工作,谁都对自己的家里人出意外有个心理准备,可真遇上的时候,没人可以不崩溃。 “嫂子,你別哭,那明天,我们一起去供销社吧,那边有一个我认识的柜员打算不干了,你要是愿意,两头合计一下,你可以去顶她的位置。”应白狸拍著女人的后背说。 女人愣住,隨后诧异地抬头看向应白狸:“白狸,这个……是买卖职位吧?不可以的。” 应白狸想了想:“不算买卖吧,是让给你的,因为柜员也不想给其他人,她回去高考,总要离职,但她不是很想便宜给其他人,倒不如,用来帮你,她做了很久,打报告说给你帮忙,算做照顾,政府会审批同意的。” 儘管这么说,女人还是很紧张,可眼下没有更適合的工作了,她思虑许久,还是同意第二天抽空去见见柜员。 作为中间人,应白狸也起了个大早,特地跟女人说好,两人就在供销社见面,因为女人还得先去医院一趟。 到了供销社,应白狸就把这个事情跟柜员说了。 柜员倒是也知道这个事情,她消息向来很灵通:“原来你说的这家人啊,那没问题的,他们家其实比你家合適,不过应该抢不过別人,那女人一看就是老实的,只会等上面分配安排。” 出门的时候应白狸提了个袋子,里面装著毛线,她还在打。 今天是工作日,供销社客人少,柜员就看著应白狸打毛线,看这个很有意思。 快到中午的时候,女人终於背著儿子过来了,她不好意思地鞠躬:“对不起,我来晚了。” 柜员摆摆手:“没事没事,过来坐,你识字吗?” 女人害羞地坐到应白狸旁边,点头:“识字,我也是正经念完了小学的,算数也会一些。” “会就行,那你就在这边待几天,我还有六天就得回去准备高考了,这六天你努力跟著我学,顺便也要习惯这个工作时间,不能因为你的丈夫和儿子,就影响工作,明白吗?”柜员说得很认真,儘管她要將职位给出去,但对后续人选很负责。 已经很久没工作的女人一个劲点头,十分努力地学习,从认供销社的商品开始。 她们在学习的时候,应白狸就代替柜员,坐在柜檯后打毛线。 中午时分,应白狸要回家陪封华墨吃午饭,跟她们打过招呼就走了。 回家路上应白狸手上也没停,熟练的人摸著针目就能鉤,不用盯著看,正一边走一边思考中午吃什么呢,她拐过街角,看到了昨天供销社的那个怪人。 怪人还穿著厚衣服,戴著帽子,裹著厚厚的围巾,將脸蒙得严严实实,眼睛被围在帽子跟围巾下,光照不进去,也看不太真切。 应白狸走近后,听见怪人在问路边的住户,是否认识一个叫陆玉华的人。 周围的人都说不认识,怪人见到路过走的应白狸,就主动跑过来拦住她,问:“请问,你见过陆玉华吗?” 或许是个精神不好的人,应白狸嘆了口气:“昨天,你在供销社见过我啊,我要是认识,昨天就开口了。” 怪人愣住,头稍微抬起一点,怔愣地看著应白狸许久,似乎终於想起来,昨天真见过她,当即鞠躬道歉:“对不起。” 说完对不起,怪人就准备继续去问別人,应白狸忍不住提醒:“昨天柜员妹子告诉你了呀,西城区都没有叫陆玉华的人,你去別的城区找找吧?” “不可能的,陆玉华一定就在附近,一定就在附近……”怪人坚决否认,同时又带著奇怪的迷茫,继续一步一问地往前走,似乎只是盲目地在找,没有线索。 应白狸闹不明白,觉得自己可能是碰上疯子了,有些人在经歷重大打击后,是可能出现这种症状的,她嘆了口气,继续往家里走。 回到家时间掐得刚好,食堂没那么多人,但也不至於好吃的都卖完了。 打饭的婶子看应白狸真的努力在打毛线,十分高兴,觉得找到了同好,於是偷偷多给她一勺菜,现在住久了,打饭的人都知道,这夫妻俩口味淡,在南方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爱吃蔬菜鱼类多过肉类。 应白狸注意到,学著封华墨的样子跟嫂子说谢谢,然后赶紧回家,喊封华墨吃饭。 吃饭的时候封华墨倒是不会拿书,他一天里就这点时间跟应白狸聊天了,说著一些自己学习的进度。 这些內容应白狸也都是听封华墨说过的,她知道大概复习到哪里了,隨著学习进度越来越深,她倒是逐渐生出担心,却依旧说:“挺好的,快复习完了,今年的高考时间好像提前到七月份了,我记得你说过,以前都是学习西方的时间,在冬天考。” 去年第一次放开时也是冬天,学生们十分辛苦。 封华墨点头:“对,所以只有半年多的时间复习,我也不知道能考成什么样,但我想报的专业不是很多人乐意去学的,应该能上吧。” “你想报什么专业呀?之前我不了解大学,都没问过。”应白狸有点好奇,她自己来猜的话,觉得封华墨应该是去搞文学一类的东西,封家人说得没错,封华墨本身是个很书生气的人,本人也对这些更感兴趣。 “我原先是想隨便报个文科专业就好了,我家得有人走仕途,不能全去当兵了,但是之前听你说想修復古籍,我觉得也得给你一些荫庇,就决定报歷史或者考古,这两个专业的分数不一样,到时候再看看。”封华墨笑著回答。 应白狸听后反而愣住:“你是因为我想报的?可是大学的话,应该选自己的喜欢的吧?” 封华墨轻轻摇头:“不算不喜欢,我只是喜欢的太多了,我喜欢所有文学、文字、图解,但我人只有一个,不可能都去学啊,我只是在我喜欢的东西里,选了一个可以与你有共同话题的未来路线去发展。” 因为应白狸本人学习的方向更靠近歷史文学,所以封华墨也愿意在这方面下功夫,作为同好,有共同语言应当是幸事。 知道封华墨不是为了爱情委屈自己,应白狸稍微放下心来,她想著,这也不是说自己想要就能得到的,到时候还得看是否能报上。 吃饭后封华墨有一点时间休息,这个时候他会给应白狸当架子扯一段毛线。 应白狸將毛线一点点拉开,放到封华墨的手上,弄著弄著,就想起两天连续见到的怪人,她问封华墨:“华墨,我问你哦,你知道陆玉华这个人吗?” 封华墨听到陌生的名字有些奇怪,他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没有,类似发音的名字倒是知道几个,毕竟很多人都叫什么华什么华的,我自己名字也有这个字,怎么了?” “没有,就是这两天出门,都会碰上一个怪人,在到处问陆玉华,可能是疯子吧。”应白狸想著,柜员跟封华墨都不知道,那应该西城区就是没有这个人,只是对方疯疯癲癲的,才觉得西城区有。 听闻是疯子,封华墨有些担心:“那就不要靠近,疯子如果发疯,很难处理的,你伤到他或者他伤到你,都不好办。” 应白狸点头:“我明白的,你放心吧。” 儘管如此,应白狸还是要去供销社,她给人牵了线,乾脆送佛送到西。 这次女人竟然来得比她早了,看来即將有工作,她就积极很多,也將柜员的话听进去了,准备在这工作,就不会浪费机会。 她们有很多內容需要交流,应白狸就成了顶班的,她本来就要打毛线,加上工作日没什么人,也挺乐意代劳的。 正忙活著呢,应白狸注意到玻璃窗外那个怪人走过,竟然又走到这里了。 应白狸觉得这个人老在街上晃荡不是事,万一哪天控制不住自己,伤害到街坊邻居就不好了。 想著就算是疯子,也得有人管,应白狸就借用供销社的电话报警给胡建华。 胡建华在电话里说:“你已经是这几天第十八个报警的了。” “第十八个?你们不管吗?”应白狸惊呆了,看来热心市民不止她,別人也早就觉得奇怪报警了。 “管了,但是他精神看起来还好啊,反而跟我们报了失踪,说他的一个朋友,叫陆玉华的,找不到了,我把整个派出所的户口信息都查了一遍,就没有叫陆玉华的,我担心是类似的名字,按照同音、谐音也查了,让他来辨认,却都说不是。”胡建华说起这个事就一个头两个大。 失踪案不是没遇见过,这种反向失踪的,倒是第一次见。 到底是警方统计不严格,有所遗漏,还是本来就没这个人,根本没办法证明,因为关於陆玉华的所有信息,都来源於这个人的口供。 他说得非常详细,警方一时间也难以辨认,他说的到底是幻想,还是確有其事。 应白狸听著觉得確实挺难查的,她问:“那有没有请画像师?通过他的描述,来画出大概的样子,然后根据画像寻找呢?” 胡建华嘆气声更大了:“我倒是想啊,你觉得现在国內几个人有这种本事的?有也紧著其他大案,派到我这边的,画出来的是个人形就不错了。” 失踪案,加上怀疑根本不存在陆玉华这个人,根本不可能调配太多人手去查,其他案子更重要,所以暂时就放这个人在街上游荡。 但三天內连续十八人报警也不是个事,一些人是觉得有疯子在路上危险,有些人是被他遇见好几次,都被问,他记不住自己问过谁,哪怕一条街只来回遇见一个人,他都会重复问。 被这样问的行人不胜其扰,乾脆报警。 这种事应白狸很难帮上什么忙,她只能给予安慰,並且让胡建华保重。 回到柜檯,应白狸又看见那个怪人了,他竟然回来了,重复问:“请问,你有见过陆玉华吗?” 第三次碰上了。 俗话说,第一次遇见是偶然,第二次遇见是缘分,第三次遇见,就是命中注定。 应白狸抬手掐算了一下,发觉自己確实与这件事有关,便反过来问:“陆玉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怪人愣了一下,接著忙说:“是个很好、很善良、很漂亮的女人,大概二十三岁,比我矮一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长头髮,会扎两根粗粗的辫子,认识她的人,都没有说她不好的。” 听起来,是个淳朴善良的姑娘,无论谁见了都会喜欢那种。 “哦,那她从前住在哪里呢?”应白狸又问,她想,如果要找到这个人,从根源查起应该更合適。 “住在海边的一个小镇上,她很会游泳,从小水性就好,別的小孩子,只能闭气一会儿,她隨著年龄增长,永远比別人闭气时间更长,所以,出海的时候,家里人都会带上她,不是为了让她干活,而是一个保险。”怪人说得非常细致,仿佛世界上真的有这个人。 具体是哪个小镇,怪人却说不清楚,因为他自己也无法辨认国家那么长的海岸线里的城镇,只说应该是偏北的一个镇子,因为会下雪。 而陆玉华,她家中有船,平日里都是跟著家人出海,一旦家人在海上出现什么危险,她就立刻下水救人,她的水性最好,可以潜入的位置最深,家里人碰上海浪出现意外时,都是她一次又一次拼命救回来的。 第45章 用了死人的皮骨 现在的船都是集体所有,所谓家中的船,应当是家中承包,或者这个家庭为下水主力,或者会开船,所以多数存放在他们家附近。 在怪人口中,陆玉华似乎配得上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词汇,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信息相对来说已经构造出一个完整的人,但应白狸这个外行听来,所谓的陆玉华,只有个人形象。 换句话说,就是关於陆玉华的一切,都属於怪人自己的印象,並不存在社会信息。 正常警方找人,偏偏就需要社会信息、公民记录以及户籍信息,並不是这种带著极强个人印象的內容就可以勾出一个人的样子。 应白狸听怪人说了许多,都不知道陆玉华曾经在哪里、是哪里人、现在有什么工作,但却知道了很多关於陆玉华的性格习惯个人能力之类的。 在怪人滔滔不绝后,应白狸反过来问他:“那,你是什么人呢?你为什么要找陆玉华?” 怪人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隨后说:“我是她朋友,因为她失踪了,我才找她啊。” “我这么说吧,人失踪之前,得存在,然后消失,才算失踪,如果原本不存在,你所谓的失踪,就不成立。”应白狸轻声说。 “她当然存在,一直都存在,只是现在找不到了。”怪人又把自己绕回去了。 旁人是无法改变当事人想法的,有些人自己的想法可能都逻辑不同,但无论別人怎么说,他都有办法绕回去。 应白狸不打算在这种问题上跟怪人纠缠,就换了个问题:“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我想问,你最近住在哪里呢?” 怪人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第一次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这个很重要吗?” 终於问到点不一样的了,应白狸点头:“重要啊,万一我在这边閒逛找到了陆玉华,至少要知道去哪里可以告诉你。” 或许是找到陆玉华的诱惑太大,怪人在迟疑了一会儿后说:“我没有住的地方,我每天走到哪里,累了就在哪里坐一会儿,如果你有消息,就来这个地方吧,我每天都会路过一次。” 应白狸诧异地挑了挑眉:“你跟派出所里的警察同志们,也是这么说的吗?” 怪人点头,这个回答让他太像流浪汉了,所以警方在討论过后並没有大肆寻找陆玉华,反而更先研究这个怪人到底是不是疯子,奈何他一直在路上询问,派出所不好无理由抓人,又对民眾被打扰感到抱歉。 “好吧,那你叫什么名字?”应白狸想知道最关键的这一点。 “我叫……海生。” 事后应白狸回了一趟家,对於海生这个名字解析了一阵,总觉得算不出什么,她连罗盘都掏出来了,结果依旧没有答案,这个名字太宽泛了,哪怕结合了怪人出现的时间去找,依旧没有答案。 想要算得更清楚,就需要更多的信息,比如,海生的面相。 至今,应白狸都不知道海生长什么样。 第二天,应白狸出门准备去供销社的时候,路过派出所,想著海生的事情,就进去找胡建华。 因为胡建华的关係,大家都把应白狸当成了胡建华的朋友,都是女人,而且平日里胡建华还会跟应白狸有交流,警员就自发把应白狸带去找胡建华了。 今天街区没有什么案子,毕竟是小街区,附近住的差不多都是文化分子,要不就是大院的,好管理,八百年不出一个恶性事件,更多是处理一些悬案旧案。 胡建华看到应白狸进来,十分诧异:“应小姐,你怎么来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应白狸嘆了口气:“因为昨天报警的事,我后面跟他聊了一下,他说是他叫海生,每天大概都会路过一次供销社,还没有地方住,这不就是……流浪汉每天都把西城区逛一遍的意思吗?” “明白了,连你这个足不出户的都感觉到困扰了,”胡建华无奈地拿著手中资料坐下,嘆气,“但我们真的没办法查啊,他说不清楚自己的来路,还说不清楚陆玉华的具体信息,我们现在就是让一个人盯著他,避免他伤害居民。” “倒也不是困扰,这几天我在跟供销社的妹子玩,她要回去参加高考了,所以想著多聚几天,以后说不定没办法再碰面,但是这个怪人总来,我多少有点不安心。”应白狸半真半假地回答。 一来確实担心这个怪人到处走动对柜员跟守林员家的妻子可能產生什么不好的影响,二来她碰上面了,算过卦两人之间有一段缘分,便不抗拒接触。 胡建华没料到应白狸愿意出门竟然是因为这个,毕竟之前她匆忙跟封华墨回了一趟家之后,就一直躲著不离开政府大院了,连零食都是让別人帮忙买,跟封华墨快长那屋子里了。 现在知道他们一切正常,那不出门就是自己的选择。 可是海生的问题警方一时间確实难以解决,她露出为难的神色:“应小姐,我也想直接给你保证,但这个事情保证不了,海生看起来没有太大的毛病,也不能逼著他去做精神检测,何况我们也不確定陆玉华到底存不存在,很抱歉。” 应白狸听后摇摇头:“不用道歉,找人的事本来就很费时间,我来,是想问,你们有给海生留下照片吗?摘掉帽子跟围巾的那种。” 素昧平生,应白狸昨天没好意思让对方露脸,也担心对方脸上是不是有什么缺陷,突然要看对方,会显得很不礼貌,但警方不一样,他们要留档的话,或许会单独给海生拍一张照片。 胡建华点点头:“这个倒是可以,你再等两个小时,照片就洗出来了,说起来,他长得蛮俊秀。” 大概两个小时后,警方这边的照相人员就把照片送来了,刚洗出来的,还很清晰,照片上的男人面容称得上一句漂亮,眉目清秀鼻子小巧,但有喉结,从面部骨骼上看,確实是个男人。 而海生要找的陆玉华,他一再强调过是个温柔的姑娘。 看著海生的脸,应白狸总觉得哪里奇怪,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胡建华见应白狸一直盯著海生的照片看,忙问:“怎么了?你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因为有封华墨在,加上应白狸平时很冷淡的性格,胡建华不会怀疑应白狸被迷住了,只能是她发现了什么。 应白狸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他长得有点……” “很像女人对不对?但也不奇怪,你应该很少看戏吧?戏院里唱旦角的男人,都可能长成这样的。”胡建华见怪不怪地说。 南方也有戏曲,但应白狸从来没见过,只是听闻有这个东西,小时候跟母亲下山,村长家里有收音机,还会放一些听不懂的戏曲,后来就没人敢唱了。 因此,应白狸从未见过戏子,只在书里看过描述一二。 胡建华见应白狸真不懂,就拿了些旧案给她看,都是之前破四旧的记录了,有些唱戏的,被拉出来批斗,剪掉漂亮的戏服,还给他们画上各种侮辱一样的、乱七八糟的妆,然后去游街。 但在那些乱糟糟的照片背后,他们正经的照片,都是普通人,只是旦角有些长得漂亮些,有些是普通男人扮的,没那么漂亮,上了妆,却跟女人长得一样,也是非常到位的功力。 看了一些照片,应白狸依旧觉得这些戏子跟海生不一样,不过她没有说出来。 跟胡建华道別,说如果有发现,她回来通知后,她就去供销社了,今天她没有带毛线,而是在柜檯后坐著,旁边是柜员跟背著孩子的女人,她们两个今天要开始实践了,终於不用应白狸再代班。 中午的时候,海生果然来了,他还是在问陆玉华,又忘记应白狸昨天跟他说的话。 柜员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没有陆玉华这个人,让他去別处找吧。 女人背著已经熟睡的孩子,说:“会不会他找的是个死人啊?因为是死人,所以才找不到?” “嫂子,干我们这行的,要记住很多人的消息,这样碰上有钱的才知道怎么跟他们多要钱,跟没钱的少要,反正也要不出来,我们这,至少好几年內,都没有叫陆玉华的。”柜员语重心长地说。 但凡有个相近的,柜员都把消息告诉海生了。 见到了海生,確定他的话没有错,应白狸就跟柜员两人道別了:“时间差不多,那我回去陪华墨吃午饭了。” 柜员揶揄地笑:“去吧去吧,你们感情真好,吃饭都要陪著。” 应白狸知道这个事情比较幼稚,但她跟封华墨都很乐意这么干,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说:“对了,我下午就不来了,你们注意安全。” 闻言,柜员有些不高兴:“誒?你怎么不来了?不陪我们玩了吗?” 柜员喜欢跟应白狸玩,就是因为她安静,不会因为自己知道很多八卦和小道消息就疯狂跟自己聊天,儘管自己不喜欢这样,可是又觉得跟应白狸坐一起打发时间就很令人舒適。 应白狸伸手摸摸柜员的头:“我下午有点事情要忙,突然发生的,明天我再过来。” 回到家后吃过午饭,应白狸就收拾出桌子来,开始画像,照片很清晰,可以明確地画出来。 画完海生的之后,应白狸又画了几个具有代表性的戏子面容,放在一起比对。 在派出所的时候,因为不好意思一直研究,胡建华肯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应白狸就压下了心中疑惑,现在才有空一点点对比这些面容,试图寻找让自己觉得奇怪的地方。 看了一轮过,应白狸挑出最漂亮的那个戏子画像,跟海生的放在一起。 打量一阵,应白狸从自己的竹筐里翻出看骨相的书,她尚未完全学会骨相以及摸骨术,需要书籍从旁辅助。 就当是给自己做练习了。 根据骨相的分析,应白狸在一点点绘出两人骨骼之后,她终於发现问题所在——海生的皮骨都是女性的。 而男人,长得再像女人,在不用手段遮掩的前提下,跟女人的骨头就是有区別,这种发现让古代仵作帮助破案的时候大大增加了准確率。 俗话说,画皮画虎难画骨,骨头永远是一个人最根本的证明,无法改变。 海生长了一副女人的皮骨,为什么表面却是个男人? 应白狸放下毛笔,陷入了沉思。 没一会儿,书房的门被打开了,封华墨走出来,看到摆了一桌的画像,他十分诧异:“你今天在学习画画吗?” 作为一个古代学士標准培养的孩子,应白狸琴棋书画骑射都会一些,不算精通,但若她真在古代,也称得上一句大家闺秀,她对自己有严格的课程安排,偶尔会做某样功课的练习,封华墨早已习惯。 最近居家两个月,她都在坚持看书练习,不过今天的绘画量,似乎有点大了,而且画的都是线稿,没上色。 见封华墨出来,应白狸回神:“啊,到晚饭时间了?不好意思,我们今天只能去食堂吃了。” 封华墨轻笑:“没关係,就当出去走走嘛,你还没告诉我,画骨头做什么?” 应白狸一边清洗毛笔,一边回答:“就是那个怪人的事情,我去找了一下胡建华,想把这个事情解决了,然后看到了他的照片,我刚才跟书上说的內容比对,我发现,他长了女人標准的骨头和脸。” “女人標准的骨头?这个东西……有区別吗?只有大小区別吧?”封华墨觉得这个说法十分奇特,男人女人不都一样吗? “当然有,不过这个领域多数用在验尸上,男女骨头最明显的差別在盆骨、头骨、腿骨、肋骨上,会看骨相的人,甚至不用等骨头剖出来,看一眼走路时动作的姿態,就能准確画出骨头的样子,从而判断是否偽装。”应白狸耐心解释。 封华墨听完之后惊呆了,竟然真的有这么多差別:“天啊,我们家狸狸真的好厉害,这种事情都能知道。” 应白狸笑著应下了这份夸讚:“异曲同工吧,无论是当神婆还是当仵作,这种属於人体范畴內的知识,总是要学的。” 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两人去食堂吃饭,吃饭的时候应白狸把关於海生跟陆玉华的事情说了一下,她还是在意自己画出来的图像,因为解释不通。 封华墨听完之后也觉得奇怪:“確实很像是一个流浪汉,由於生活寂寞,就在脑海里构造出了一个人陪伴自己,某一天自己多少清醒了一点,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就开始到处寻找。” “我觉得最奇怪的,是派出所里不仅没有陆玉华的档案,连海生的都没有。”应白狸觉得从人到事件,都疑点重重。 如果把海生也当做一个失踪的人来看,那简直是连环失踪案,因为他们两个都没有档案记录,可能都不是本地人,那在其他地方,他们两个是否也会在失踪档案上呢? 晚上封华墨继续复习,应白狸就坐在客厅里继续看书,她第一次这么努力想学会一个技能,往常都是顺其自然,按照养母的规划,学到哪里算哪里,毕竟人是不可能把每个专业都学到精通的。 就算是道士,也有各种方向,风水的、命理的、抓鬼的、纯修仙的……每个派系偏重不同,只是基础相同,养母在基础规划上,每门课都安排了一点,哪怕她去世了,应白狸都能在各个方向中继续学习,顺便找出自己最喜欢的方向。 只要找到方向,其他的课业在学完基础后就可以不学了,专攻一个方向。 应白狸到十六岁的时候总算把各方面基础都学了一点,但因为始终没有找到喜欢的方向,就重新把进阶课程排序了一遍。 骨相相关她只学了个皮毛,没排到呢,如今只能捞出来插队学习。 饶是天赋再好,不是对应科目的天才,学起来就需要时间,尤其这种需要下判断的事情,她不能隨意跟著书上妄断,断错了怎么办? 於是第二天去供销社,应白狸就待了一会儿,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看书学习,但在外面看这种奇怪的书籍总是不好的。 柜员跟守林员嫂子都看得出来她最近在忙,也不非得让她陪伴,就说柜员走那天记得过来送行,就让她赶紧回家去了。 应白狸想著事情总得在柜员离开前查清楚吧,就还是回去了。 安心学习两天后,临近柜员离开,应白狸总算把书看完了,她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绘製的骨骼图,终於能看懂这些骨头展示的信息是什么——海生用了一副,死人的骨头。 活人与死人的骨头也会有变化,从骨头上可以判断一个人生前死后是否遭遇过什么伤害,还能从骨头上判断死亡时间。 现在只有海生一张照片逆推的骨相,不过骨头也有专门的相术,应白狸临时学完之后直接推的。 有些过於匆忙了,作为一个初学者,本不该如此妄下定论,但应白狸的阴阳眼天生让她的相术比別人更精准,再剥离面相,单独来看,应白狸终於知道自己觉得奇怪的点在哪里。 应白狸出发去供销社找柜员,今天她就要交接了,等看著守林员家的嫂子继承职位,她就可以安心回去高考。 过去后果然下来了通知,应白狸才知道守林员家的嫂子叫山九妹,过去很多人都这么给女儿起名字,重男轻女,连名字都不肯好好取,家中孩子又多,怕记不住名字,就乾脆用数字来代替。 山九妹的意思,是姓山的人家,家中第九个孩子,或者第九个女儿。 事情十分顺利,没有人觉得山九妹来供销社工作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她都那么艰难了,来这边是应该的。 中午她们三个在供销社简单吃了一顿饭,今天要给柜员送行,应白狸就不回去陪封华墨吃饭了,提前说好的。 吃过饭,怕柜员赶不上车,就提前跟她挥別,祝她金榜题名。 柜员挥挥手,走得很瀟洒,说自己会的,她就是要把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踩在脚下,狠狠打他们的脸,必然不会让自己落榜,也祝应白狸家的封华墨考出好成绩,大家在考场上,用真本事说话。 前脚送走柜员,海生又来了,山九妹其实多少怕这个怪人,她跟柜员不一样,她有孩子,担心怪人哪天疯起来伤害她,那她的丈夫跟孩子怎么办? 不过之前柜员都教过她的,小心沟通、说真话就好了。 今天海生依旧没想起来应白狸跟供销社里的人,他依旧在问:“我想找陆玉华,你们认识她吗?” 山九妹小心回答说不知道,海生失望地转身离开。 应白狸等海生出了门,说:“嫂子,接下来你一个人可以吧?” “没问题的,我已经知道怎么记帐了,你有事就先去忙。”山九妹温和地笑著。 见状,应白狸就点头离开,追上了海生。 海生又在询问隔壁屋的老人,那老人耳背得都快听不见声音了,根本没办法回答他。 应白狸走过去,抬手在海生眼前晃了晃:“海生,我们去找陆玉华吧。” 闻言,海生眼睛一亮,猛地看向旁边的应白狸:“你知道陆玉华在哪里吗?” 对此,应白狸没有回应,只是让海生跟著自己走,等去到僻静一点的巷子里,应白狸转身看向海生,说:“在找陆玉华之前,我想重新问你一个问题,海生,你觉得你自己是谁?” 海生不解:“我就是海生啊,我是陆玉华最好的朋友,我要找陆玉华。” 依旧是重复的、无法存在明確逻辑的回答。 对於人来说,这个回答不正常,对於另外一种情况,就正常了。 应白狸无声笑笑:“那么,你告诉我,到底是海生死掉了,还是陆玉华死掉了?” 第46章 惊魂枪战 “没有,我们都没有死掉啊,我还活著,陆玉华也会活著的,所以我才要找她,找到她,我们就回老家。”海生难得把话说得这么流利。 应白狸倒也没有打断或者觉得不耐烦,而是在等海生说完之后,问:“陆玉华为什么来到这边呢?” 海生愣了很久,说:“因为一定要来,我其实不想她来的,一点都不想……” 这么说应白狸大概就明白了,她手里捏了三枚铜钱把玩,微妙地看著海生,说:“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儘管海生习惯將自己包起来,但他对於解开围巾,让人记住自己,没有防备,他点点头,就一圈一圈解开围巾,最后露出那张雌雄莫辨十分白皙的脸。 看照片只能看出一些明显的答案,阴阳眼能看到的,是固定的东西,只有见到真人时,应白狸终於把所有疑点都串联起来了。 应白狸凝视海生一会儿,说:“海生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大概知道要去哪里找陆玉华了。” 海生听完,立刻高兴地问:“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还是不要吧,我不太確定呢,如果確定了,再来找你。”应白狸拒绝了他,挥挥手,从巷子另外一头离开。 確定海生没有跟上来,应白狸径直去了派出所,找到胡建华。 胡建华真的很奇怪,应白狸为什么这次如此积极:“你怎么又来了?” 应白狸直接说:“我想到一件事,陆玉华,会不会不是本名,最近,有死掉的女人吗?外地人。” 听应白狸这么说,胡建华回想了一阵,说:“没有啊,我都跟你说过了,最近很平静,没什么案子,所以我都在研究一些悬案。” “啊,我好像不应该这么问,怎么说呢……”应白狸觉得,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从外地来的,但死亡的人,胡建华没有记录,对方家里人应该是没有报警,从而让海生不停地寻找。 胡建华见应白狸迟疑,就去把门关上了,她回来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碰上什么怪事了?” 应白狸觉得这件事还是得胡建华帮忙,因为她確实不怎么认识附近的人,她就老实说:“其实,我觉得海生是个死人,哦不,不能这样说,他是在用一具死人的身体。” 作为一个已经跟著林纳海以及应白狸见到不少怪事的人,胡建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你是说鬼上身?” “不是所有这种剧情都叫鬼上身,《搜神记·卷一》二十八则,汉代董永孝心感天,天帝遂派天女为他织布还债,还债后天女便离开,有时候成为某个人,不一定是鬼乾的。”应白狸列举了几个,狐妖什么的都常见了,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物种。 胡建华作为一个正经上过大学的人,她还是看过些许閒书的,过去没当真,最近怪事见多了,就改为半信不信的状態。 听应白狸解释,胡建华心中有了个概念:“所以你的意思是,海生是在利用一个死人身体,给人帮忙?这不行啊,犯尸体侮辱罪了,而且,他帮谁的忙?” 犯不犯罪的先放一边,重要的是,有人死了,但警方不知道。 应白狸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在尸体侮辱罪之前,得先是尸体吧?问题是,最近没人报別的失踪案,也没人报案说有人死了,所以才会没有陆玉华死亡的记录。” 除了这些,派出所还能管理户籍档案,胡建华在沉思良久之后,咬牙说拼了,她让人去翻户籍资料,从今年的往前翻,大不了把派出所成立以来所有的户籍档案都翻个遍,儘量找出原户籍为海边乡镇的女人。 户籍档案管理儘管有不少章程,但因为每个地方的档案不互通,导致跨地方办案十分困难,胡建华尽力找,却不一定能找到。 第一天没有找完,第二天应白狸也来等,到第三天,胡建华终於找出来这样一个人,没有照片,这个女人来的时候比较早了,大约十三年前来的,也就是,破四旧之前。 当时还有大学生,只要上了学,都可以分配工作,这个女人,就是跟隨自己的丈夫过来的。 户籍上登记的名字,却不叫陆玉华,而是六鱼,当年很多因为歷史遗留问题的女人依旧没有名字,她们不受家里重视,隨便起了个名字就出来生活了,国家扫盲以及到乡村拯救妇女行动之后,一部分女人改了名字,但还有很多人並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哪里不好,於是没有改。 六鱼这个名字连姓氏都没有,所以按照登记的习惯,给她改成了鱼姓,叫鱼六,六鱼则登记为曾用名。 陆玉华跟鱼六完全没有任何相关,加上又是十几年前的记录,一开始根本没有对应上,要不是应白狸坚持说要往这方面找,这估计又是一桩悬案。 首都中在这些年陆陆续续上来不少外地官员跟民眾,之所以能对应上,是应白狸提出一个可能,说按照海生的话推测,结婚跟隨上任的可能性很大,以及原户籍记录中,可能写得特別详细。 很多背井离乡的人,如果家中好,那肯定处处说好,遇上家中不好,就会含糊其辞,这给户籍登记带来了很大的不便。 陆玉华在家中一定是个很受宠爱的女子,因为她有能力,家里就不会太亏欠她,那她对家乡的印象肯定不错,或许会在登记原籍的时候,写得很详细,以此纪念自己可能无法时常回去的家乡。 饶是如此,依旧有不少对得上户籍的女人,胡建华就乾脆把工作加上了,陆玉华的工作特殊,能干她这种工作的,几乎都是男人,不是因为男人能潜水深,而是男人在家中常受优待,会被父母长辈餵得高大强壮,有更多的力气。 女人吃不饱长大的前提下,想要跟男人一个力气,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天赋异稟。 陆玉华能下水,说明她是可能本来应该做採珠姑娘的工作,但因为她吃饱饭,有力气,水性好,就顶替了家中男人会做的工作,那她一定是对自己的工作十分自豪的,对家乡也无甚不满。 结合这几个信息,胡建华才找到一个叫六鱼、谐音陆玉、家住在渤海附近乡镇、职业为海边紧急救援队队员的女人。 应白狸看著这份简单却带著女人仅有骄傲的档案,注意到自打来了首都之后,她的资料就几乎没怎么更新过了。 警方也不会盯著普通人的家庭记录,所以胡建华能多找到的信息,就是这个六鱼在到首都后,工作分配去了报馆,因为她识字,可以做校阅工作。 但很快遇上破四旧,她被人批斗了一阵,鑑於没有什么实际上的错误,所以活了下来,只是基本就躲在家里,不出来露面了。 一九七零年,她生下一个女儿,一九七二年,女儿生病,她不敢出门,耽误治疗,女儿死亡,来办死亡证明的是她的丈夫,接著就是一九七三年,她精神崩溃,邻居报警说她自杀。 再往后就没有记录了。 应白狸看完这简短的档案,问:“后来她的丈夫如何了?家里有一个精神不好的妻子,女儿又死掉,后来没有其他孩子出生,一般人都很崩溃吧?” 胡建华却说:“她丈夫的记录跟她是一致的,后面这几年,似乎都很平稳,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我们能去他们家看看吗?”应白狸觉得,答案或许就在六鱼的家中。 “你可以,我不行,无缘无故,没有审批,我过去算怎么回事?”胡建华无奈地回答。 既然如此,应白狸也不强求,她记下六鱼的家庭地址,当天下午就过去了。 说是西城区,但六鱼的家刚好在西城区外,这是当年的规划问题,本来是西城区的,结果一年又一年建设,区域划分到其他地方了,海生只记得一个西城区,就在这边乱晃,但凡他乐意跑远点,说不定都找到人了。 根据更新地址后记录的地方,应白狸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大院,她不用询问,主要找跟海生一样的气息,没走一会儿,她路过一扇窗户,感受到了差不多的气息。 但在窗户里,是一个温和儒雅的女人围著围裙在做饭,她面上都是幸福的笑容,飘出来阵阵饭菜香气。 应白狸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警惕地问她:“你是谁?为什么要站在我家窗户底下?” 见到男人,看著他的面相,应白狸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她直接说:“我来找陆玉华,听警察说,她住在这边。” 男人听到这个名字,面上一沉,嫌弃地做出挥手驱赶的动作:“没听说过,赶紧走。” 隨后男人匆忙回了屋子,门嘭一声关上,他很快走到窗户边,把窗户也关了,拉上窗帘之前,怒斥应白狸,让她赶紧走,別影响他们吃晚饭。 看样子,確实找对地方了。 应白狸走到正门的位置,正对著门拋出三枚铜钱,她看到位置,挑眉,弯腰捡起来后,她转身离开,第二天去找到海生,跟他说,陆玉华找到了。 海生很高兴,问:“真的吗?在哪里啊?带我去见她吧!” “找到她之后,你想做什么呢?”应白狸轻声问,这个问题其实问过很多遍了。 而海生的回答依旧:“我要带她回家。” 应白狸这次能猜到是回哪里了,不是回那个男人的家,而是回那个有海、有爱她家人的家。 “行吧,我们过去。”应白狸出于谨慎,叫上了胡建华。 至於怎么叫胡建华出来的,很简单,应白狸去了一趟供销社,接电话再次报警,让胡建华必须出警来帮自己管理流浪汉海生。 胡建华虽然觉得这个藉口离谱得不行,但还是一副为人民服务的样子,大义凛然带著副队长和警员同行。 到了男人家,他们敲门,来的还是那个温和女人,她一脸诧异:“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应白狸推了推海生:“问吧。” 海生迷茫地看了眼应白狸,又看向那个女人,不明所以地开口:“请问,陆玉华在吗?”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接著就要关上门,说:“不认识不认识,你们去別家问问吧。” 眼看著门要关上,应白狸直接抬脚把门抵住了,她的力气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抵抗的,女人死活关不上门,在她开口前,应白狸反手就把海生的帽子和围巾都摘了。 不等海生询问为什么要做这么不礼貌的事情,只听到女人骤然发出尖锐的叫声,她疯狂后退,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屋內,躲进房间里不出来了。 海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问应白狸:“她怎么了?是我、是我太嚇人了?” 因为那女人叫得太突兀,连胡建华三人都被嚇一跳,没想到只是看见海生的脸而已,对方反应那么大。 副队长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她怎么了?我们就是来找人而已啊,叫得跟死了娘似的。” 胡建华直接给他一脚:“別乱说话,事情有点奇怪,我们进去看看。” 有了胡建华的决定,他们才走进屋內,这个屋子看起来就是普通职员的家,但布置得很温馨,不像是一个妻子疯癲、女儿死亡后会出现的样子。 海生进了屋之后脸上满是迷茫的神色,站在客厅中央不动,应白狸则在环顾一圈后盯著一个花盆看。 指望不上这两个,胡建华给了副队长跟警员一个搜索的眼神,她则去到刚才女人躲进去的房间门口,轻轻敲门:“女士,请问你还好吗?我们是来查失踪案的,冒犯了很抱歉,但如果您有什么消息,可以告知我们,以及,您是否需要叫救护车?” “不用不用不用,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们赶紧走啊!走啊!”女人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叫喊,真像见到鬼一样。 作为刑警,碰上这种奇怪的態度很难不怀疑,胡建华继续说:“鱼六女士,请您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好吗?” 里面却突然没声了,胡建华心里一紧,敲门声更急促了:“鱼六女士,请您开门,是否遇见什么意外了?鱼六女士?” 在胡建华准备直接踹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传来崩溃的哭喊声:“別叫我鱼六,我不是鱼六,我不是!” 听完,胡建华诧异地回头跟同行小伙伴们对视一眼,如果里面这个不是鱼六,那是谁?这家的男人不是只有鱼六一个老婆吗? 应白狸不做反应,她依旧在看那个花盆。 倒是海生,他在听见鱼六这个名字之后就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头,双手颤抖,房间里面是止不住的哭喊,客厅里的海生缓缓跪下,抱著自己的头,许久后发出了惊恐的惨叫声。 胡建华顾不得屋內了,她赶忙跑到海生身边,问他:“海生?海生?你怎么了?快!叫救护车!我给他做急救。” 警员当即跑去电话旁边拨打电话,而胡建华跟副队长一起试图让海生躺平给他做急救,但怎么都没办法把他掰直了,明明那么崩溃,却死死弓著腰,好像一尊无法被掰直的雕塑。 突然发生的情况让胡建华急得满头大汗,她余光看见应白狸还站那看花盆呢,便大声叫她:“白狸,你看那个东西干什么?快过来帮忙啊!” 应白狸嘆了口气,突然从自己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支漆黑的毛笔,转身走到海生旁边,从侧面,轻轻用笔尖在海生的眼睛处点了一下。 隨后海生抽搐得更厉害,没办法弓著腰了,接著他身上出现了许多血跡,尤其是眼睛的位置,喷涌而出,好像眼球炸掉了一样,溅了胡建华跟副队长一脸。 胡建华顾不得擦脸上的血跡,下意识伸手去帮忙捂住海生眼睛的出血口,但没有用,鲜血还是一直在往下流,而且,胡建华手下的皮肤是冷的。 这种触感,混著鲜血的黏腻,她碰见过很多次——在死人身上。 打电话的警员一回头就看到这个场景,嚇得直接腿软,跌坐在地上。 这不大的屋子,充斥著女人悽厉的哭声,还有海生痛苦的惨叫,仿若鬼屋。 胡建华颤抖著手,但没敢放开,怕海生失血过多,她抬头焦急地问应白狸:“白狸,到底怎么回事?” 应白狸没说话,收好毛笔之后,端起那个花盆,狠狠砸碎,盘根错节的矮树里面,根茎包裹著很多贝壳碎片,那些碎片哪怕是在泥土里,都散发著七彩柔和的光辉。 “这才是海生,”应白狸指著那些会发光的碎贝壳,隨后指向那个惨叫的“海生”,“至於它,是陆玉华。”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一个男人,他身材清瘦,戴著黑框眼镜,谁看见,都会觉得他是个老实普通的文弱书生,但他此刻的眼神,阴冷到像在看一群死人。 男人轻轻地,反手关上了门,问:“你们在干什么?” 三个刑警饶是见多识广,多少都一点被应白狸说懵了,胡建华脑子里充满了各种疑问:如果她手下这个是陆玉华,那屋子里的女人是谁?眼前这个男人跟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妻子陆玉华在外变成另外一个人,他又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太多疑问了,胡建华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就在这个时候,胡建华仿佛听见“海生”颤抖著在惨叫的间隙发出微弱的声音,似乎在说什么快走。 男人慢慢打量著眼前的不速之客,他没有普通人该有的慌乱,而是冷漠地观察每个人,最后落在无论服装还是装扮都十分復古的应白狸身上。 “警察过来我能理解,为什么还有个唱戏的?”男人轻声问。 看来大部分民眾对於广袖宽袍的认知就是唱戏的,应白狸也不生气,她说:“我们来找陆玉华。” 男人听完后嗤笑一声:“我不是都跟你说过我不知道吗?为什么还要过来?” 说完,男人掏出一把枪,毫不犹豫地开枪,应白狸早有防备,提前捏著搬运术,把胡建华三人一尸体直接搬运到了角落里,她自己则是预判往旁边走了一步。 於是连续四枪都打空了。 看到他们竟然都躲了过去,男人惊愕不已,冷汗立刻就下来了,要是刚才打中了,他就有藉口可以说他妻子发疯,一口气把所有人都解决掉,但他们不死,这件事传出去,死的就是他了! 男人当机立断,再次对准角落里的胡建华等人开枪,但他们怎么说都是警察,刚开始没防备,现在不可能让他再得手。 胡建华动作快到看不清,掏出手枪就对著男人的膝盖来了两下。 疼痛让男人失去了准头,他当场跪下,手中的枪差点握不住,刚才又浪费两颗子弹,他手枪的型號只能装八颗子弹,不够把所有人都处理了,而且那个刑警反应过来了,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膝盖一直在流血,男人咬牙冷笑:“公安里的猪,竟然不都是吃乾饭的。” 胡建华没有把枪放下,而是警惕地对著他:“把枪放下,双手抱头投降,自首可以视情节从轻发落。” 男人脸上全是讥讽:“我也能拿枪,你那套话术在我这没用,我没弄死你们,反正也是个死,无论怎么样,我也要带走一个垫背。” 说完,男人直接对著“海生”开枪,胡建华下意识阻止,就对著男人的手臂开了一枪,將他的手臂打断了,但刚才那枪也打中了“海生”。 胡建华先一把踢飞男人的手枪,用枪指著他脑袋的同时回头:“海生?” 应白狸摆摆手:“她已经是尸体了,不会这样死第二次,不用担心。” 果然,下一秒“海生”又动了动,儘管有在流血,却並没有要死亡的跡象。 事情太严重,还发生了袭警,胡建华只能再次上报,活人归她,死人归上头,这一天天的,遇见应白狸总得出点什么阴间事,太惊心动魄,她甚至有点担忧自己能不能活到退休。 第47章 欢迎海螺精入住 上报之后等人来也需要时间,胡建华拿出手銬把双腿和一只手都受伤的男人扣到了门把手上,还踢开了臥室的门,將里面听见枪声后嚇懵了的女人拉到厨房也扣了起来。 现场其他地方不能动,胡建华来不及审讯两个人,而是先去检查“海生”,他还没死,但浑身都是血,有在男人回来之前流的,还有刚中枪部位流的。 胡建华找到一些乾净毛巾,给“海生”捂住伤口,问他怎么样了。 现在“海生”还是很疼,一直在地上疼到抽搐乾呕,无法交流。 应白狸则掏出一块手帕,將地上的碎贝壳一点点捡起来。 见“海生”始终不好,胡建华只能交代副队长跟警员照顾一下“海生”,她走到应白狸旁边半蹲下来,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 有些事確实需要胡建华提前知道,应白狸就说:“那天你不是给我看了她的照片吗?我回去找书研究了一下,发现无论是面相还是头骨,都显示他应该是个女人,但无论是喉结还是身体,都明显是个男人啊。” 也就是说,除了骨头跟脸,这个身体几乎没有任何部位属於女性。 这种生理特徵能骗过所有人,修復得过於完善了。 发现海生用的身体实际上是个女人之后,应白狸想到了一个情况。 “假如海生一直在找的陆玉华实际上是一具已经被它给融合了的尸体呢?”应白狸將当时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不然很难解释海生为什么会拥有一具完全与自己不相符的身体,应白狸往好了想,认为应该是他无意间跟什么死尸融合了,所以他醒来后觉得数量不对,就一直在找另外一个人。 应白狸出于谨慎,还是选择单独约了海生,结合他本人,查看他的面相,谁知,等他摘下帽子围巾,在应白狸眼中,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围巾下的海生,透过他偽装好的皮相,应白狸看到的,是一个濒死的人,双目被人毁掉,全是刀痕,不停地流著血,裸露出来的皮肤还有其他伤口,但不停地被什么东西给修復。 也就是说,这个尸体其实也早该死了,是身体里的东西在不停地修復他,在普通人看来,就是一个正常人,应白狸也是刻意使用了阴阳眼去观察,才能看见这种迅速的修復。 至此,应白狸確定了两件事:一,海生跟陆玉华在一具身体里;二,海生源源不断修復陆玉华的身体,或许就是这样才导致他逐渐忘记了陆玉华早已跟他融为一体。 无论是人、是妖魔鬼怪、神仙,法力都是有限的,每天可以修炼积累的量无法支撑输出的话,迟早会用完。 海生的法力应该在年復一年的修復中逐渐无法维繫自己的记忆,所以他带著陆玉华的身体出来,却又在找陆玉华。 就算確认了这两件事,应白狸依旧无法知道陆玉华的过去,以及陆玉华到底是谁,所以只能顺著消息走一遍,直到她看见了陆玉华的丈夫,也就是刚才攻击他们的男人。 有些无法在陆玉华那张脸上看见的真相,反而在男人这里看到了。 接著应白狸就把人都带过来了,进屋后她在花盆里感受到了跟陆玉华体內一样的气息,从而判断,花盆里应该有什么东西,跟修復陆玉华身体的精怪同源。 至於陆玉华的故事怎么样,应白狸就不方便说了,这是她的私事,应当尊重她的想法。 胡建华听得已经傻掉了,她问:“那现在的意思是,海生是陆玉华,这堆贝壳是海生,那陆玉华这个样子,还能作证吗?” 无论是给男人定罪还是將真相还原,都需要陆玉华自己说出来,不然一切就都是他们的猜测。 说话间应白狸已经把贝壳都捡完了,她拎著包扎好的手帕,起身看向陆玉华,说:“或许可以稍微减轻她的痛苦,这样就能维繫一段时间的生命,方便你们把案子查完。” 不过这种事不能让应白狸来干,她现在属於普通群眾,帮忙举报是她的义务,但后面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人士来。 真相,反而是从陆玉华丈夫口中知道的,胡建华能审问的人,就是罪犯自己。 被銬起来的男人也听了一耳朵,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一定是陆玉华自己跑回来报復他的。 因为在他的视角里,事情是这样的。 当年他其实是隨著父母到了海边投奔亲戚,刚好碰上亲戚一家出海了,需要一段时间才回来,就是这个时候,他遇见了陆玉华。 那个时候,陆玉华不会写字,看见外地来的温柔书生,自然觉得处处都好,一个害羞,最后一个字被模糊掉了,落在男人耳中,她就叫六鱼,至於为什么是这两个字,主要是在海边,他觉得大家都会起类似的名字。 就跟其他地方的俗名为翠花狗蛋一样,具有地方特色。 后来两人相熟,男人的亲戚回来了,在经过商量之后,决定留下。 在留下生活的那几年,两人感情愈发好,后来男人要去其他城市任职,就想带上陆玉华,希望跟她结婚。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青梅竹马终成眷侣,非常乐意,简单办过婚礼后,两人匆忙离开,陆玉华除了一堆行李和一只她第一次下海捡回来的海螺,什么都没能带上。 他们中途经过了几次调任,男人终於调到了首都,生活稳定下来,也是这个时候,他们才终於决定要第一个孩子。 陆玉华的一切证件跟手续都是男人办的,因为她不怎么有文化,作为一个从小就要下水的女孩,是不会怎么认字的,只有政府进行扫盲政策的时候,去学了一点字,让她自己办事,完全做不到。 结婚几年,男人其实早觉得跟这个没文化的女人没有共同语言,平日里就愈发暴躁,但陆玉华因为从小就在村子里见惯了许多男女家庭的相处方式,她认为这些都很正常。 直到怀孕、生孩子后,男人更是各种冷暴力,陆玉华十分痛苦,却觉得还能忍,以为每个长大的女人,都是这样痛的。 男人甚至恶劣地在户籍登记上,没写陆玉华的本名,而是用了平时叫的称呼,六鱼本该是他们相遇时的爱称,结果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侮辱性称呼。 但这些证件陆玉华从来没亲自见过,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从来都只说自己叫陆玉华,邻居偶尔还会在背地里笑她虚荣,觉得自己本名不好听,就让丈夫给自己起一个假的,跟登记的各种地方都不一样,却坚持只叫自己好听的名字。 看到陆玉华被这样贬低,男人却觉得高兴,好像这样就折磨到陆玉华了,这个让他丟面子的女人。 两人的矛盾没有因为陆玉华的隱忍而停止,因为陆玉华疯了,在她女儿死后。 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陆玉华不会说普通话,儘管有所普及,可平时因为丈夫那些暗搓搓的小心思,导致別人很少跟她交流,以至於普通话失踪没学好,说起来也带有各种口音和不对的字词,別人一笑,她就更自卑。 无人交流与宽慰她失去女儿的痛苦,导致精神失常,男人发现的时候,甚至想以此为藉口跟她离婚。 结果问了很多人之后,说如果他做出这等拋弃妻子的事情,怕是以后在仕途要止步不前了,会成为其他人攻击他的点,谁没有糟糠妻呢?忍一忍就过去了,夫妻俩过到最后,不是亲情就是忍,都一样。 其实要真只是普通的疯,男人也就忍了,偏偏陆玉华某一天,突然开始跟她的那个海螺说话。 无论搬家多少次,陆玉华都非常宝贝这个从老家带来的海螺,还会一遍遍地说她当初怎么在初次下海的时候就捡到这么漂亮的海螺,好像她的人生就剩这一件可以用来撑面子的事。 对她来说这个事情很值得骄傲,在別人看来这就是实在没什么可以说了,就拿几十年前的老黄历做谈资,实在丟人。 就算男人一再想让陆玉华別说了,还打算把海螺丟掉,可陆玉华事事都顺从,唯独这件事完全不同意,一点都不退让。 “这种海螺里都有另外一片海,是我远离的故乡,我带著它,我就知道我不是孤独一人的,我有带著家出来,偶尔听听海潮声我会很高兴,我不会丟掉我的家乡。”陆玉华每次都这么说。 男人也觉得自己在忍受精神折磨,在陆玉华已经完全无法沟通,只会抱著那个海螺说话之后,他彻底爆发。 那天夜里狂风骤雨,男人被雨声吵得烦躁,雷声也越来越大,好像在怒吼,激发了男人心中的怒火,本来就说不著,陆玉华又开始抱著海螺在家里走来走去说著些怪话,仿佛那个海螺在她沟通一样。 心中的不满堆积,男人终於忍受不了,衝出来抢陆玉华的海螺,要把海螺砸碎扔掉。 陆玉华自然不肯,疯狂跟男人拉扯。 奈何多年的抑鬱以及精神崩溃,陆玉华身体很差,没两下就被男人甩出去了,刚好撞在了桌子上,她的头流出血来。 或许是疼痛让她身体爆发了自保潜能,陆玉华竟然短时间清醒了过来,她再次去阻拦男人:“不可以丟掉我的海螺,我不能没有它!” “你他妈疯了?人不能没有海螺?人是不能没有钱,没钱,你就饿死了,別再给我丟人了,必须把它扔了!”男人只觉得陆玉华更疯了。 两人再次拉扯,黏腻的鲜血不停地在男人眼前晃。 其实男人希望陆玉华去死很久了,但他没有办法,陆玉华又总不死。 今天看到这些鲜血,男人忽然觉得机会好像来了。 陆玉华不停地抢著海螺,她眼中只有这个陪伴了自己许久的海螺,不知道男人已经在想怎么弄死她了。 男人忽地一鬆手,陆玉华本来使出全身力气的,没了对面的拉扯,她猛地就摔了出去,又撞在门把手上,磕破了脑袋另外一处地方。 连撞两次,陆玉华有点晕,她死死抱著海螺,半晌起不来,男人悄无声息拿起了家中的螺丝刀,他缓缓走到陆玉华身边,一下就把螺丝刀扎进了陆玉华的眼睛里。 如果没有意外,男人计划是那天用螺丝刀杀掉陆玉华,螺丝刀对著她的眼睛扎了很多下,她的眼睛都变成两个装满血水的凹陷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螺丝刀扎进去多深,陆玉华都没有死。 雷声和雨声掩盖了陆玉华的惨叫,那天她的声音没有让任何邻居听见。 男人尝试用螺丝刀殴打陆玉华其他致命地方,但没有成功,后面男人没耐心了,打算去拿刀试试。 反正陆玉华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男人就没把她绑起来,而是直接去拿刀,等他从厨房回来,陆玉华竟然失踪了,只留下一客厅的血跡。 就算陆玉华出去,也有精神失常的前提,男人根本不担心自己被捕,他完全可以说昨天太累,加上雨声轰隆,他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都是陆玉华半夜发疯自己弄出来的。 考虑到这一点,男人也没清理现场,把螺丝刀上的指纹抹掉,再丟进血水里滚一圈,看起来就像是陆玉华自己捅了自己后沾了血,模糊了指印。 男人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跟邻居说昨晚陆玉华自己发疯跑出去了,但奇怪的是,再也没有人看见过陆玉华,而这边街区派出所记录的失踪名字是鱼六,根本没有陆玉华这个人。 就算將来陆玉华用自己的本名回来了,估计別人也依旧会以为她是疯子。 过去几年,男人觉得,陆玉华可能死在什么地方了,又或者用陆玉华这个名字跟別人结婚,反正各个地方的婚姻信息不共通,她是完全可以到一个陌生地方办理新的身份户籍再跟其他人结婚的。 男人忍受不了一个人生活无人照顾,很快就碰上了其他愿意照顾他的女人,陆陆续续换了几个,现在家里的这个女人,因为很喜欢他,就自愿留下这么搭伙过日子。 后来相处久了,男人为了让她放心,就说陆玉华不会回来了,说不定早死在外面哪个角落,他们完全可以一直这么相处下去,等失踪时间到达婚姻可以取消的时候,他们就结婚。 女人同意了,並且坚信陆玉华不会再回来,直到今天见到了来问陆玉华的人。 男人则在那天遇见应白狸之后,总觉得不踏实,没想到陆玉华真找了警察来帮忙。 这次男人本打算故技重施,將人都杀了,再污衊是陆玉华乾的,这种事他做得十分熟练,现在也有枪了,完全不会跟以前一样毫无准备。 可没想到,连打了那么多枪,竟然都没有打死一个人,最后两发子弹是留给陆玉华跟自己的,死他也要拉一个垫背。 结果,陆玉华真的早就死了,现在是她那个诡异的海螺在操控她的身体,打多少枪,都没有用。 那天陆玉华失踪,留下那个海螺,男人生气,就找东西把海螺砸碎了,砸碎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听闻贝壳放在花盆里可以给树木提供营养,他不愿浪费,就把贝壳埋在了花盆底下。 不过似乎就是传闻,没什么用。 没想到啊,不是没什么用,是有用的部分,都去救陆玉华的,然而无数次修復身体不等於救活了陆玉华。 陆玉华其实在那一天就死掉了,后面海生只是一次次地修復身体以挽留陆玉华的灵魂。 他们在无人到达的地方努力活著,直到海生因为法力消耗过大无以为继,出现了混乱。 男人说,如果早知道这个海螺真有问题,他一定在陆玉华发疯前,就偷偷把海螺毁了,这样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以处理这件事的人来了,用了点特殊手段,將陆玉华的身体封存,並且重新修復了她的身体,才被应白狸点破修復,现在又弄好,陆玉华也是遭老罪了。 鑑於是老熟人了,上面的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应白狸下次再遇见这种事,建议下手轻点,上回那个被烧毁的书中幻境,差点烧到图书馆去,他们也是费老鼻子劲才灭掉的。 应白狸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但这次作为她帮忙的报酬,她要了两样东西,一是海生的碎贝壳,二是两人的魂魄。 他们答应了,不过要等案子结束后送来。 关於陆玉华的事情,调查后发现跟男人说的大差不差,唯一没让男人知道的是,陆玉华其实当年第一次下海,因为紧张,完全没到自己实力的时间,就憋不住气了,可是她觉得这样很丟面子,硬是忍著,试图等到了时间再上去。 结果差点淹死在海里,是那个海螺一直叫醒她,用轻轻的力道把她推上去。 后面陆玉华其实已经失去意识了,等她回神,发现自己回到了船上,大家都为她欢呼,说她是到现在为止,村子里出现过的、最厉害的海女,她拿回来的第一件战利品,就是那个海螺。 村里人告诉她说,海螺里有海的声音,以后要好好保存,第一次下海拿到的东西,就是海的礼物,以后会保佑她的。 陆玉华將这话听了进去,小心保管著那个海螺,经常拿出来听,过了一段时间,她从海螺里听见了声音。 “我喜欢你……” 这其实是一句很温柔的话,陆玉华那个时候年纪小,笑著回答:“小海螺,我也喜欢你,我叫陆玉华哦,好听吧?这名字是村里最有文化的先生给我起的呢。” 海螺没有名字,后来被陆玉华起名:海生。 陆玉华跟隨丈夫漂泊的时候,海生也陪著奔波,他们形影不离,从未分开,无人可以安慰陆玉华痛苦的夜晚,都是將海螺放在耳边,听著海生的声音入睡。 最后,也是海生强行与陆玉华融合,修復她的身体,带她逃跑,以为这样就能奔赴新的未来。 他们的执念,其实依旧是回家,奈何两个都不懂这些,竟然一直没绕出首都,流浪著流浪著,又绕回来了。 经过调查之后,处理这件事的人告知陆玉华与海生,说那个叫应白狸的小姐决定要一份报酬,如果他们不同意,国家会代付。 但他们同意了,海生说应白狸是个好人,陆玉华就信,他们早已不分彼此。 东西在六月中送来,应白狸又在家中躲了许久,如今封华墨已经到复习衝刺时期,谁都不能让她出去了。 海螺碎片已经被清洗乾净,看著璀璨明亮,十分好看,而陆玉华跟海生的魂魄保存在两颗木珠子里,国家的奇怪东西也是不少。 谢过送货的人,应白狸將碎片一一摆在桌上,接著从竹筐里掏出各种材料,混到一起做了白色的浆糊。 应白狸坐在桌前,一点点把海螺粘起来。 这不是个容易事,还得考虑海螺里的螺旋,应白狸没去见过海,海螺也是第一次见,她只能自己对照著一些书本绘画摸索,封华墨学累了,偶尔会出来帮忙。 花了快七天才把这小玩意儿拼好,有应白狸两个巴掌大的巨型海螺,表面泛著七彩的柔光,说明这东西原本就在海底吸收日月精华多年,生出了灵智。 应白狸將海螺拿出去晒了两天,確定稳固之后,將海螺摆放在家中架子上,再將海生跟陆玉华的魂魄倒进海螺里。 等做完这些,应白狸认真给他们上香供奉:“欢迎来到我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要多多关照啊。” 海生已经陷入沉睡,倒是陆玉华可以跟应白狸交流,她问:“我们不用去投胎吗?” “本来是要的,但我把你们的海螺拼起来了,你们现在应该算海螺精,所以只要没死透,最后都是投不了胎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来我家住,就当是付给我的报酬了,日后你们有能力,想出去闯荡闯荡,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应白狸简单解释。 陆玉华隱约明白应白狸帮他们是积累功德的,所以就不推拒 ,而是向应白狸表达感谢,如果没有她,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人知道,凶手也没办法被绳之以法,她太蠢、海生太单纯,根本不可能处理好这一切,区区一点功德,当做报酬给了,很划算。 第48章 上大学 后续对陆玉华丈夫的处理並没有给外人知道,但胡建华那边放出来的公告说,是因为他搞婚外情以及袭警,以至於被上面给了很重的惩罚。 有多重就不知道了,作为一个已经知道建国后有成精物种的罪犯,就算罪行不到死亡標准,也会一辈子都无法出现在人前的。 家里多了个海螺精,封华墨还是等应白狸拼好了海螺才知道的,那个海螺稍微有点大,很难忽视,加上这几天应白狸陆陆续续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了,多少有心理准备。 曾经在村子里,应白狸上山后,封华墨偶尔能见到有东西送她下山,其实他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唯一见过的,就是那个红衣服小女孩儿,扎两个羊角辫,眼睛黑漆漆的,跟刚生下来的婴儿一样,但年龄看起来大概有六七岁吧。 从前家里没来什么特殊的客人,封华墨却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应白狸跟山中精怪的关係,往来肯定会愈发亲密,那是应白狸的朋友,肯定要尊重,自己稍微努努力,就能接受的。 只是没想到,见过的朋友们没来,反倒住进了一个海螺。 好在那海螺还算漂亮,掛著当装饰也可以,不会被人起疑。 封华墨平日都在家,担心应白狸出去后自己招待不周,便小声问应白狸:“那平时需要给他们准备什么吗?” 应白狸摇头:“不用,他们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休息,放在这个位置,夜晚月光透过窗户,刚好可以照到他们,除此之外,就不用怎么关注,你就当家里多个摆件吧。” 如此,封华墨就儘量不去打扰需要休息的两个疲惫魂魄,他们刚逃出自己的噩梦,想来还是独处会更舒適。 眼下已经临近七月,封华墨已经通过户籍掛靠家里附近的高中,抽空回去报名了,还有不到三十天,他就得去高考。 哪怕是封华墨这种心性的人都多少有点紧张,每天起来都忍不住检查一遍自己的文具。 应白狸知道他紧张,每天的茶水就换成了安神的,自己毛线也不打了,拿著书开始陪伴封华墨一起看,两个人看书总比一个人看要放鬆得多。 封华墨就这样跟应白狸又逼著自己复习了半个月,最后七天他就停止不看了,除了每天跟应白狸一样稍微过一下基础,不再那么拼命,到了这个时候,复习给自己压力实在没必要,还是放鬆最好。 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日是高考第一天,天气炎热,这是国家更改考试时间后的第一次考试,以后若没什么意外,就会跟国外的冬日高考完全错开。 怕赶不上考场,在七月十七日,封华墨就跟应白狸搬回了四合院。 花红是老师,她已经送过一些孩子去高考了,这次碰上自己儿子,倒是蛮震惊,没各种数落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话,难为她忍得住。 那几天家里没去食堂了,改成花红做饭,竟然都很清淡,完全符合应白狸跟封华墨的胃口。 应白狸好奇,就问了一下家里为什么改成这样了,平时四合院里吃得都是比较北方的菜色,味道是要偏重一点的。 花红笑著说:“以前他那些哥哥姐姐也得高考,我从毕业起,一直是当老师的,都送过他们去参加高考,这几天啊,最好平稳度过。” 到二十號那天,封华墨临出门,抱了应白狸一下,在她耳边说:“我去考试了。” 应白狸拍拍他的肩膀:“祝你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解题顺利。” 多的就不说了,免得给封华墨压力。 封华墨自己去的考场,没让任何人送,像所有普通考生一样,踩著自行车出发。 考试这三天跟考生一样难熬的就是家长,花红不用去监考,她一直在家走来走去,还准备不少东西,觉得能用得上,但最后能不能用上,她其实也不確定。 这几天封父却没敢请假,得一直上班,別人聊起高考的事,他也不太敢提。 三天说长也不长,好像咻地一下就过去了,封华墨考完最后一门回来,倒头就睡,饭也没吃,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后抱著应白狸说终於考完了,他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了。 应白狸任由他抱著自己摇晃,也不说话,她知道封华墨只是在感慨,並不是落榜了就想放弃。 考完试花红高兴了几天,看儿子哪哪都好,每天变著花样给他们做吃的,说封华墨都辛苦瘦了。 但这种照顾只持续到第六天,菜色水平慢慢开始下降。 封华墨说:“我妈快坚持不住了,我估摸著,咱们再住两天,就得被她赶出去。” 应白狸默默点头,爸妈这种生物,看不著孩子的时候说想,真看见了,又觉得烦。 不过花红到底没赶人,因为要报考学校了,按照花红跟封父的意思,是想让封华墨报首都大学,离家近,爷爷奶奶尚在,往后再出什么事情,可以庇护他。 而在这几天內,家里各方人马陆陆续续来了信,一来祝封华墨金榜题名,二来给他建议报哪个学校。 连依旧在医院装悲伤老妇的奶奶都让老葛回来说,她觉得按照封华墨小时候的喜好,报不上首都的话,不如去华南地区的大学试试,那边有不少民国时期就出名的老牌大学,一样很好,而且封华墨也挺习惯在南方生活了。 封华墨拿著一堆信,最后思来想去,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报,毕竟大学是他自己念。 报完名,封华墨跟应白狸就被花红赶回去了,父母对於家中神兽这种生物,总是翻脸翻得特別快。 林纳海知道这件事,特地跟大院里的人说,等他们回来,通知他一声,所以封华墨跟应白狸刚回来没一会儿,正收拾屋子呢,林纳海就过来了。 “林队长你怎么过来了?”封华墨擦著手迎他进门。 “哦,主要是来祝贺你高考顺利,本来应该在你高考之前说的,却又想著,是不是太打扰了,只好等到现在才来,怎么样?已经选好大学了吗?”林纳海笑著问。 封华墨点头:“已经报上去了,要是没考上,怕是得在你这再住一年,这边复习挺安静的。” 林纳海忍俊不禁:“你隨便住,这房子啊,其实已经被政府回收了,只要你们不提,就是可以一直住下去的,我来也是想通知你们这个事情。” 至於要不要留下来,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封华墨没想到还能这样,他环顾一圈,住了小半年,他也住习惯了,不过以后还是要怎么方便怎么来,他想了想,说:“再看看吧,如果我顺利考上了,这边就离学校有点远,怕不方便。” 闻言,林纳海觉得也是:“那確实,你上学还得自己走一段路去坐公交车,还是等確定了位置,再决定住哪里吧。” 除了通知这件事,林纳海是来看海螺的,他听说了这件事,奈何封华墨当时在衝刺高考,硬是忍到了现在才过来。 见林纳海好奇,应白狸就把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下。 林纳海听完后一脸可惜:“应小姐真的很厉害,如果能加入国家专业团队里面自然是好,但不愿意也正常,我还有点消息,听说,有些地方已经派了不少人过去探查,毕竟国土这么大,其中还招了不少能人异士。” 但每次,都有不少的人手摺损,有些人甚至因为不好表面上带著,都没记录名字,就消失了,十分诡异。 目前依旧在准备下一次的探查,林纳海的意思是,如果应白狸答应了要去,那大概是会被分到探险队的,並不安全。 “若国家有需要,我肯定会去的,不过正经当职业来干,就不是很愿意了。”应白狸老实回答,她不是不愿意给国家工作,是不乐意上班。 林纳海十分赞同:“你说得对,其实我也不想上班,但不上班,就不能给死者一个交代。”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去做的事情,儘管有时候很辛苦、很痛苦、很艰难,都会咬牙忍下去。 送走林纳海之后,封华墨跟应白狸將家里的东西收拾一番,他们两个生活简单,比来时没多多少东西,想要搬家的话还是比较容易的。 封华墨带著应白狸又回了一趟市区,主要是去大学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住的地方。 经过各种考察,他们发现,最近的是四合院,但回去跟花红他们一起住,少不得摩擦,而且被同学们发现似乎不是很好。 还没纠结清楚到底怎么处理,录取信息下来了,封华墨顺利考上了首都大学,被第一志愿的考古系顺利录取,他高兴得跑去食堂换了一小瓶酒,回来跟应白狸庆贺。 录取成功,接著就是等开学报名。 还有一段时间,封华墨还是回了一趟家里,问一下封父跟花红,接下来怎么处理住宿问题。 首先,封华墨作为新生,肯定是要去学校里住一段,不能带上应白狸,那这段时间,应白狸相当於是一个人在活动。 留她一个人在西城区会很孤独,来四合院吧,人多又会打扰到应白狸,他比较想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花红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奇怪:“你到底是担心白狸孤独啊,还是担心她被吵到啊?” 担心孤独就来人多的地方,担心被吵就去孤独的地方啊,两头堵是想干什么? 封华墨理直气壮:“就是希望她不孤独也不会被吵到啊,要求就这么简单。” “简单那你回来干什么?”花红面无表情反问。 “……我说不简单你们就能想出主意吗?”封华墨决定退一步,识时务者为俊杰。 花红跟封父无话可说。 他们商量了几天,决定就近再找地方,安置应白狸,这样封华墨放假的时候,也可以跟她去住。 这回封华墨不想要凶宅了,他想著说封父跟花红会不会有什么人脉,可以给他们找个合適的地方。 最后还真找到了,就在大学附近的胡同里,是个很小的瓦房,只有一个臥房,但有炕,就是没有抽水马桶这些比较现代的设备,因为是老房子了。 而且有点小,远不如西城区那边新盖的房子大。 相对来说还能接受的是拉了水管跟电线,至少有电和水,应白狸不用辛苦出去打水回来生活,不过水管有时候冬天可能会被冻上,导致还是得去胡同里的水井打水。 能在这片区域找到这样合適的房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没办法挑剔。 封华墨在来看过之后询问了应白狸的意见,一致同意,至於租金呢,因为是认识的人,一个月只收他们两块钱意思一下,但水电费要自己交。 接著就是漫长的搬家生活,主要是西城区太远了,来回好几趟才算处理完。 钥匙还给政府大院的人,封华墨打申请说退还房子,这边一通过,他就回胡同里的家打扫,这边的房子相对来说比林纳海家的乾净不少,看起来是个人住的地方。 海螺摆在客厅里,到新家,应白狸单独给他们上了香,等烧完又清理掉痕跡。 收拾完,新房子还是比较温馨的,两人不知道暂时要在这里住多久,但又有了个落脚之地,还是很开心。 九月,封华墨去上学,应白狸跟他一起去学校报到,来的人年龄各异,大家都相当激动,停考十年了,终於能重新回来上学,谁不高兴啊? 办理好手续,应白狸就没办法继续跟过去了,她是女生,又不是家长,不好进男生宿舍,封华墨让应白狸在楼下等等自己,他上放好东西,就跟她在校园里逛逛。 应白狸站在楼下,像一道风景线,她很漂亮,走过的男学生都忍不住偷偷去看,猜测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封华墨还没下来,忽然有个男青年走到应白狸前面,迟疑地说:“你是……封老三的媳妇?” 这个称呼真是异常耳熟,应白狸抬起头,认出来对方是过年时到封家祝贺的某个小辈之一,於是点头:“嗯,华墨去宿舍放东西了,你是?” 男青年伸出手:“你好,我叫陈山河,是封老三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后来他下乡,就没接触了,不过他都下乡六年了,竟然一回来就能跟我考上一样的大学,確实厉害。” 握手这个应白狸还是知道的,她轻轻碰了一下就鬆开:“你好,应白狸。” 或许是出於好奇,陈山河没立马进宿舍,而是问应白狸:“嫂子,你不跟著一起高考念书吗?这样你们以后岂不是会越来越远?” 每个人都担心这种问题,好像应白狸一旦跟封华墨越走越远就要死掉一样,她不可以为了自己生活,而是永远要为了跟封华墨般配,疯狂去跟封华墨做一样的事情、过一样的人生,仿佛他们有所谓共同语言就可以走一辈子。 应白狸直白说:“越走越远就自己过自己的生活啊,担心这种事情做什么?” 陈山河愣住,他没想到竟然有人会这样回答,他其实对於应白狸的印象,要早一点,那天应白狸第一次出现在食堂打早饭,他也在,看应白狸穿著旧时代的衣服,却说著新时代的话,很诡异。 之后每一次传出来关於应白狸的消息,都更离谱。 封家长辈很满意新来的孙媳妇啊、封华墨衝冠一怒为红顏啊、应白狸把所有对自己態度不好的封家人都送走啊……各种传闻,都好像在透出应白狸並不好相处但封家人就跟中邪一样对她很好的奇怪信息。 自打封华墨回到首都,一直没有跟过去的任何朋友联繫,好像整个人就系在应白狸身上了,至今大院里从小玩到大的人都没有单独跟封华墨见过面,他总是跟应白狸形影不离。 是以,大家对封华墨跟应白狸诸多猜测,很好奇,却没办法窥探到真实情况。 而被封华墨羞辱了的荣梨云始终对这件事避而不谈,一说就一脸被羞辱了的样子,导致大家对应白狸这个人更好奇,然而封华墨隱隱有不想跟他们相处的味道,便互相都没正式见过。 只有过年那一阵,隨长辈去祝贺,匆忙看了一眼。 见应白狸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陈山河再多话都说不出来了,对一个无所谓的人说一堆自己有所谓的话,会显得自己很侷促。 陈山河乾脆换了个问题:“啊对了嫂子,你不能住校的话,是住在哪里啊?平时要是想找老三,他不在可以联繫我的,我在文学系。” 应白狸礼貌地说谢谢,没有多的话了。 这样聊天根本聊不下去,陈山河无奈决定终止话题,准备去宿舍,刚要开口,封华墨就出来了,他大步跑到应白狸身边,问:“陈山河?” 看到警惕中带著攻击性的封华墨,陈山河很是不解:“是我啊,你见到我不高兴吗?我们可是同班八年誒。” 封华墨伸手揽住应白狸的肩膀:“不是很高兴。” 如此直白,令陈山河目瞪口呆:“什么?” 六年不见而已,封华墨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陈山河记得以前封华墨不这样啊,他是出了名的翩翩君子,说话十分有分寸,为人坦荡风度翩翩,没人说他不好的。 怎么突然这么不礼貌? “哦,说反了,是很不高兴,这回听清了?”封华墨露出微笑。 “……喂,我没得罪你吧?况且,你都走六年了,我想得罪你都没地方得罪啊,干嘛这么说?”陈山河也不太高兴,他可是好心,看到应白狸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很可怜才过来的。 作为大院里长大的孩子,陈山河也没少见到这种因为家世就孤零零被排挤的女人,周围都是学术分子,应白狸一个不念书却早早给人当老婆的,很容易被人看不起的。 封华墨深吸一口气:“因为你们这群人只会拿看扁人的眼光来看我的妻子,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妻子可怜,需要怜悯而已嘛,有没有可能,我不跟你们接触,因为你们这种所谓的好心,本身就是一种很恶意的、高高在上的歧视呢?” 陈山河愣住,隨后脸色难看起来:“你在胡说什么?我好心还给你办坏事了是吧?” “华墨的意思是,若你们不可怜看低我,就不会越过他,单独来跟我接触,这是对他的不尊重,也是对我的恶意揣测,如果今天是荣梨云站在这里,你会跟我说那些话吗?”应白狸平静地替封华墨反问。 本来十分生气的陈山河听见应白狸的话,却顿住了,他无法反驳,因为假如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荣梨云,作为朋友,他估计就会调侃一句小新娘等相公,而不会说一堆有的没的。 看陈山河的眼神,封华墨用膝盖想都知道刚才聊天內容大概是什么,他冷笑一声:“回去以后,跟你们那群人说,我不会跟你们再有任何往来,直到你们学会尊重人为止。” 说完,封华墨揽著应白狸转身去了其他地方,按照他们约定好的,在校园里逛一逛,后面他们就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在一起生活了,需要多留点美好记忆,旁人都无法给他们带来任何干扰。 下午应白狸就离开了,她催促封华墨回宿舍收拾东西,再晚,他晚上就不一定能赶上睡觉了,而且还得採买一些住宿要的用品,也不知道从家里带的够不够。 由於距离比较近,应白狸走到胡同里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这条胡同很老,许多老人都住在这,年轻人数量比较少的,多数是老人跟小孩的组合,老人们白天还能出门干点活,小孩子就乱跑,或者上学去。 邻居家的房子比应白狸这边大一点,足够小孩子在里面跑来跑去,不过这家小孩挺乖的,一直蹲在门口看蚂蚁,老人则在屋內哼哧哼哧地做饭,很有精神头的样子。 厨房的窗户开著,里面是一对老夫妻,看到应白狸路过,老奶奶从窗户伸出手,她拿著一块饼,说:“小白狸回来了?奶奶家今天做饼吃,你尝尝。” 那饼做得很好,蓬鬆柔软,刚出锅,里面撒著一些葱花,闻起来就很香,应白狸有点心动,忍不住过去接:“谢谢奶奶。” “不客气,想吃再来奶奶家拿啊,街坊邻里的,对了,等你和你男人生了孩子,爷爷奶奶也帮你们带。”奶奶笑著说,缩回去继续揉麵团,手上力道充足,將麵团揉搓得服服帖帖。 第49章 偷窥的小孩 应白狸笑笑,又谢了一次,拿著饼回家。 由於封华墨不在,附近没有食堂,只有供销社,应白狸自己做饭不仅慢,还不太能吃,她决定晚上吃饼就够了。 家里有热水壶,她倒一点水就著饼吃。 饼吃起来竟然很不错,老人家一把年纪,手艺没有丝毫退步,还挺厉害。 独自生活对应白狸来说没有任何问题,她吃过饼就去洗澡,回来后开始看书,胡同里很安静,有点从前在山上的感觉,在西城区政府大院里住的时候都没有这种完全安静的时候。 应白狸习惯早睡早起,看著时间差不多就睡觉了,第二天早上她天擦亮就起床,洗漱时打开窗户,却看到外面的老人家已经在走动了,锻炼身体的、出去买菜的、送小孩儿上学的,做什么的都有,个个老当益壮。 这种精气神比年轻人都强劲。 早上不知道去哪里吃饭好,应白狸就去供销社看看,买了点桃酥饼,回家路上,她看到胡同里有小孩站在阴暗处看人,目光阴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小孩子脾性不同,应白狸不会被嚇到,就没多管,她回到家继续打毛线,累了就看看书,或者练习一下学习的各种术法。 正弄了个水泡戳著玩,应白狸忽然感觉到有人靠近,她微微偏头,没一会儿,窗户那出现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怕被人看见,应白狸在家都是拉上窗帘的,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但大白天的,窗户右下角多出来一个黑影,那是相当明显。 应白狸让水泡全部消失,悄无声息起身,来到门后猛地打开,把外面那个窥探的小孩抓了个正著。 但不等应白狸开口质问,那小孩看见有人出来,呲溜一下就跑掉了,拐进了別的胡同里。 就在应白狸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住在对面的老奶奶说:“小姑娘別管这些皮猴子,他们就是喜欢恶作剧,看你新来的,又自己住,还是个女人,就想故意整你呢。” “整我?为什么?”应白狸更不理解了。 “谁知道呢,小孩子总是很调皮的,他们自己或许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奶奶无奈摇头。 应白狸想了想,觉得可能就跟西城区那几个欺负人的小孩一样,他们带著暴力的天性无处发泄,就到处折腾人,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无法避免被他们折磨。 除非他们觉得害怕。 但应白狸並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些事情,那是別人家的孩子,又不能跟大人一样直接动手收拾。 应白狸关上门,想著就一个小孩,或许后面不会回来了,正打算继续看书,就感觉另外一个窗户,也有人在窥探,身高不高,从气息上看,也是个小孩。 这房子一共就四个窗户,刚才是客厅边的窗户被小孩窥探,应白狸出去后对方就跑走了,现在还有一扇窗户冒出尖尖的小孩脑袋投影。 儘管拉著窗帘,可被人盯著很不舒服,应白狸还是放下书,起身出去,绕过墙,快速走到那小孩背后,弯腰问他:“你在看什么?” “看人。”小孩下意识回答,隨后觉得不对,猛地回头,与应白狸对上视线。 小孩想跑走,却被应白狸直接抓住了领子。 应白狸力气本来就大,她直接把小孩提起来,重新问:“你们为什么要来我这边盯著?” 挣脱不开的小孩见自己逃不掉,就直接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非常大。 不过应白狸可不是被哭泣声威胁的人,她始终没有放手,倒想看看是小孩哭得久,还是她提得久,大不了当锻炼了。 然而还没比出结果,周围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竟然有一群人非常激动地跑过来了,还有提著菜刀锅铲的,他们衝到了应白狸房子外面。 “放下孩子!” “谁欺负我家小孩?” “有人打小孩了!” ……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说什么都有,等他们跑过来,看到生脸的应白狸,她还提著小孩,便对她疯狂质问,质问她为什么要欺负小孩。 邻居们见过应白狸,几个老人站出来解释说她是新来的,年纪还小不懂事,估计跟小孩子闹著玩呢。 其他老人非常愤怒,说一些,哪有这样提著小孩玩的?不知道小孩很脆弱,不能这样被提著以及一直哭吗——之类的话。 隔壁屋老奶奶在中间调解:“小白狸,你赶紧把人家孩子放下,道个歉就算过去了啊,你也是好孩子。” 应白狸看了眼自己手里哭得一脸泪水鼻涕的小孩,没有立刻放手,而是说:“那你们谁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天好像全胡同的小孩都到我窗户外面盯著看?是我这屋有糖啊,还是他们觉得我好欺负啊?” 老奶奶忙说:“哎哟,你这叫什么话,小孩子嘛,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就是看你生面孔,想跟你玩呢。” 大家纷纷附和,让应白狸赶紧把人放下来,不然他们就不客气了。 应白狸是左手拎著小孩的,她抬起右手示意大家停一停,等声音小了,她晃了晃手上的孩子,问:“所以,你想跟我玩吗?” 小孩哭著尖叫:“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跟你玩,哇——” 听完,应白狸说:“看吧,他说不是。” “……”大家顿时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尷尬的沉默。 应白狸嗤笑一声,对著小孩说:“小鬼,別当我好欺负,回去通知你的小伙伴,要是你们再干这种事,那就不是打屁股能解决的事了。” 看在確实是小孩的份上,应白狸给了改过机会,把小孩放下。 那小孩哭著被他家爷爷奶奶领走了,隔壁屋老奶奶小声说了应白狸几句,让她还是注意点影响,大家街坊邻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要一起好好过日子,不能这么强硬。 应白狸笑著说:“没有强硬啊,我一直好好在跟你们商量。” 商量完,她不就把小孩放了吗?多简单的事情。 老奶奶顿时被噎住,也明白新搬过来的女人不是好惹的,不仅脾气不好,还油盐不进。 看著挺乖巧漂亮,实际上完全不是一个好拿捏的人。 应白狸等人散开就回自己屋子里去了,只要没人来打扰她,她一向都能自得其乐,从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后面小孩总算没有再来了,应白狸中午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打算自己再试一次,吃不死就隨便吃吧,为了表示感谢,她多买了一些饼乾,路过隔壁屋,把饼乾送给老奶奶跟她的孙子,算是对饼的回礼。 老奶奶还一个劲说不用,应白狸放下就跑,老人家年纪大追不上,只能收下。 中午应白狸尝试做饭,明明一样的步骤,她烧出来的饭总是很奇怪,下面很乾,上面好像又夹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她將就吃掉了,还有水煮的青菜,唯独这东西她能做好,因为跟煮茶差不多,烧开水放青菜放盐就结束,多一个动作都可能变得更难吃。 靠著这种被封华墨用离奇办法教出来的做饭小技巧,加上邻居各个老人的临时救济,日子过得还算顺利。 一周后花红提著点咸菜过来看应白狸,她年纪比胡同里所有老人家年纪都小,那些老人看她还能叫她小姑娘,给花红乐得不行。 应白狸今天即將打完毛线毯子,看到花红过来十分诧异:“妈?你怎么有空过来?” “今天周日,我想著你一个人住会不会不习惯,就过来看看你,喏,给你带的咸菜,我知道你不会做饭,这个將就吃吧。”花红把罐子放到桌上。 除了咸菜,还有几件普通的工人衬衫以及工装裤。 花红打量著收拾好的屋子,感觉还行,同时说:“我去找裁缝给你做了几件普通衣服,你们房东提醒我的,说这胡同里住的都是老人了,你穿得花哨,容易被人说閒话,但偶尔穿点跟大家一样的,他们就挑不出毛病了。” 应白狸笑著收下:“谢谢妈,不过老人家们都很好,没说我什么,就是小孩子很难缠。” 收拾东西的时候,应白狸就把小孩子路过总看她这边的事情说了一下。 第一天抓住那个小孩之后,其他小孩是不敢再过来,但他们路过的时候,总会用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应白狸这边,那眼神其实看著就令人不舒服,但应白狸常年不开门不开窗,就当自己没感受到了。 花红很自来熟地找到杯子给自己倒热水喝:“小孩吗?这胡同有小孩?” 应白狸动作一顿:“应该是真的有吧,不然其他人怎么能看到?肯定不是因为我阴阳眼才能看到的吧……” 阴阳眼有时候就这点麻烦,如果鬼魂跟普通人一样,不是那种刻意偽装,而是死得就比较正常,魂魄形象与人相似,加上见鬼见习惯了,乍一看,应白狸是不会去区分对方是人是鬼的。 花红也愣住,跟应白狸大眼瞪小眼。 过了会儿,花红放下杯子:“也许是有的,主要是我来的时候没见著,可能都在家里吃饭呢,而且小孩应该蛮少的,所以声音也小哈哈哈哈……” 应白狸指了指隔壁屋的方向:“可是隔壁就有小孩啊,妈你来的时候没看到吗?” “哎哟你这孩子,別嚇我。”花红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见鬼不可怕,知道有鬼却看不见才可怕。 应白狸看了眼桌上的罐子,去厨房拿了乾净筷子和碟子,夹了一点出来,隨后对花红说:“妈,我去確认一下,你要是好奇,就跟后面看,我去给他们送点。” 花红一听,急忙拉住应白狸的胳膊:“別別,留我一个多危险啊,我跟你一起去。” 这时候谁都没有应白狸的安全感,跟在她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应白狸都没意见,於是端著一碟咸菜出门。 到了隔壁,可以看到老奶奶又在厨房忙活,她老伴很沉默寡言,每次都帮忙做饭,但不吭声。 路过厨房窗户,应白狸直接递进去:“奶奶,我妈过来给我送了罐她自己做的咸菜,给你尝尝,別嫌弃。” 老奶奶看见她,高兴地就著围裙擦了擦手,从窗户里头看:“谢谢谢谢,小白狸有心了,这位就是小白狸的妈妈吧?看著真漂亮。” 就算年纪不小了,但花红没吃过什么苦头,最大的苦头就是家里破產,必须自己去工作挣钱、出门在外被人说难听以及养孩子,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过得好了,看起来依旧是个好看的老太太。 花红怕有鬼,很努力才让自己笑起来:“婶子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咸菜你看著吃,自家做的,希望合你胃口。” 老奶奶点头:“肯定合,这闻著老香了,手艺真不错。” 寒暄著,老奶奶的孙子从屋內走出来了,他又蹲在门口看蚂蚁,很乖巧的小孩。 应白狸看到了,去逗一句:“小东真乖,知道在家门口玩,不去其他地方。” 花红听到这话,小心往旁边一看,还真有个孩子,年纪不大,但看著有点脏兮兮的,是那种狗都嫌的年纪,爱在泥里打滚,这么脏並不奇怪。 发觉自己也能看到,花红顿时放下心了,不是鬼,是真的小孩儿。 顿时花红跟老奶奶寒暄都有力气了,看老奶奶要做饭,花红礼貌说完客气话后带著应白狸回了家,论跟人聊天,花红跟封华墨一样厉害,想跟谁玩都能说上几句。 回到家里,花红鬆了口气:“太好了,原来刚才是小孩没出来,我还以为真没有小孩呢。” “那应该就是小孩调皮,看我一个人,以为我好欺负。”应白狸笑著说。 “对,小孩子最恶劣了,我见过最省心的小孩其实是老三,他从小要面子,都是端著的,小小年纪就是个先生模样。”花红总算放鬆下来。 说著说著又觉得封华墨长大后跟小时候一点都不像,下乡六年给他改造得堪比流氓,一言不合就发疯。 应白狸其实想说封华墨没怎么变,只是人长大了,总要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的生存空间,很多人是没有这个意识的,封华墨能有,恰恰证明了他的成长。 不过这种话肯定没办法跟老一辈的人说明白,应白狸就不提了,她静静听著花红说话。 花红聊了一圈又聊到了最近的情况上,问应白狸除了那些討厌的小孩,还有什么別的事情。 应白狸摇头:“没有了,我平时也不出门,快入秋了,我想赶紧把这块毯子打完,然后送去给华墨,很少出门,但我不会做饭有点麻烦,平日里,街坊邻居送来不少温暖。” “听起来还是可以的,这胡同里的老人是挺能干,我一路都过来都看到是老人在做饭呢,好像没几个年轻人?”花红觉得这个点有点奇怪。 “对,都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和孙子孙女,听说是年轻人都被调配出去工作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应白狸听一些老人说过这件事。 因为没有年轻人在家帮扶,所有的事情都得老人们干,孩子也得他们照顾,就显得他们老当益壮。 花红嘖嘖摇头:“那確实很辛苦了,如果是我,现在让我给你们带孩子,我也不是很想带,我还得上班呢。” 奶奶肯定也是一样的,让她扛枪打人可以,照顾小孩不行,她最后还乐意带的小孩是封华墨,因为封华墨乖巧且安静。 应白狸忍不住笑起来,心想得亏家里现在真的一个孩子都没有,连最小的老四都被送走了,花红肯定轻鬆很多。 临近中午,花红乾脆让应白狸帮忙打下手,给她做点能多吃几天的,省得她每天就吃一堆零碎东西。 家里还余一些食材,毕竟就应白狸一个人吃饭,吃不了多少。 花红动作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东西了,应白狸终於干回自己烧火的活,她干这个就很顺利。 饭菜做完,她们两个人吃,应白狸终於又吃上好吃的热饭了。 吃过饭,应白狸洗碗,她问旁边在揉面的花红:“妈,你教我醃咸菜吧?我之前还跟封华墨商量,等我会醃製雪菜之后,要给你们每人送一颗。” 听她这个描述,花红揉面的动作顿住,怎么想都不对:“孩子,你放弃吧,那雪菜就不是论颗卖的,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应白狸震惊:“那不是先醃好再切的吗?” 花红以后回头:“什么东西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我老家的酸菜,那就是一整颗醃製的。”应白狸老实回答。 她家的本地酸菜是一整个厚芥菜晒乾、水煮后醃製的,需要买回来自己切,適合做酸菜鱼、干炒之类的菜品,封华墨偶尔会做一次。 花红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你还是放过我们吧,也別太为难我们了。” 这已经不是为难自己了,这是在为难他们啊,真要让应白狸做了,那东西怕是能见血封喉。 应白狸很失望,决定下一次遇见大嫂,要跟她道歉,自己食言了,並没能醃製出咸菜赠送给她。 下午花红给应白狸做了点麵食,包括馒头和烙饼,都是能存放几天的食物,她还谨慎提醒应白狸,要先吃软的,再吃乾巴的那些,这样能吃最久。 “妈,这个我还是知道的,我只是不会做饭,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应白狸微笑。 花红欲言又止,最后拍拍应白狸的肩膀,沉重地说:“要是哪天吃不上饭了,还是回家来吧,家里不至於少你一口吃的。” 应白狸哭笑不得,送花红到胡同口,这边距离四合院有一段距离,却没有公交车,花红挥挥手说路那么近,连自行车都不用骑,她没一会儿就能走回去。 等花红离开,应白狸往回走,却见到了那些小孩冒头,刚才花红在,一个个都躲著,害得花红以为这胡同里没几个孩子,现在竟然都冒出来了。 不过这事应白狸也没放在心上,她要回去赶完最后一点毯子。 封华墨有把自己的上课时间告知应白狸,让她可以在空閒时间来找自己。 应白狸等到毯子织完,又去找了个小瓶子,装好花红做的咸菜,还去供销社买了点零食,提著去见封华墨。 这次是作为家属送物品去的,很快就能进入校园。 今天是周五,封华墨说这一天他下午完全没有课,可以到宿舍找他,如果不在,那就是被老师叫去忙了,只能下次再来,或者应白狸在校园里逛一逛,等他下课。 应白狸今天还挺幸运,她刚到宿舍楼下,就听见封华墨叫她,刚回头,封华墨就猛地跑过来抱住她。 “你都不来看我……”封华墨委屈的声音混著胸口的震动。 “来了呀,我还给你带了东西。”应白狸觉得两周来看一次很合適,又不是小朋友,需要天天来看。 封华墨不管,抱著应白狸哼哼唧唧的,就说自己很想应白狸,可是应白狸才来一次。 他们两个抱在一起,很突兀,旁边还站著封华墨的舍友,他们在呆愣之后,忽然起鬨。 听见这动静,封华墨稍微退开,露出应白狸的脸:“给你们介绍一下,狸狸,他们是我的舍友,住一个宿舍的,人有点多,你隨便认一下就好,而这是我家的狸狸,我的妻子,应白狸。” 这一个宿舍的人年纪各不相同,结婚的人並不止封华墨一个,所以大家也就是感慨一下两夫妻黏糊,打过招呼后帮忙把应白狸带来的东西拿回宿舍,让封华墨有空陪陪应白狸,毕竟好多天没见了。 难得封华墨不用上课,就带应白狸去自己的教室和图书逛了逛,校內的图书馆跟市里的那个不太一样,学校里的做了专业分区,可以看到很多对应的教材以及报纸。 他们是在学校食堂里吃的饭,吃过后应白狸本来打算回去,封华墨忽然很不好意思地问应白狸能不能推荐他几本书,他学的是考古,歷史学这方面远不如应白狸,知识储备不足的感受十分明显,希望通过多阅读来改善。 以及,平日里应白狸看的书多数连翻译都没有,纯文言文,他还想让应白狸帮帮忙,顺便看看他的翻译作业对不对。 第50章 变老的尸体 这样一拖延,应白狸是卡著最后离校的点离开的,差点被关学校里。 好在家很近,应白狸散步一样慢慢走回去,进了胡同,周围骤然昏暗下来,便是一愣。 平日里应白狸除了吃饭时间稍微出来走动一下,基本都窝在家里,竟然一直没发现,入夜后,邻居们都没再出来活动,也没有开灯。 往家的方向走,应白狸心想,老年人睡得早,又捨不得电费,所以不开灯吧。 安静的胡同里只有应白狸轻飘飘的脚步声,她功夫好,走路都是又稳又轻的,一时间胡同里最明显的是她裙子摆动的细微摩擦声。 即將到达家门口的时候,应白狸感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她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 首都的冬季尚未来临,又接近中秋节,月亮依旧亮堂,她可以在月光下看到黑漆漆的窗户后,隱约露著一张稚嫩的小脸,眼睛黑漆漆的,五官却在黑暗中显得有点模糊。 应白狸忽然意识到,刚才的偷窥感,来自这些睡不著的小孩,他们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偏偏老人们睡得很早,相当於他们必须在黑暗中度过很长时间,玩累了才会去睡觉。 各家都有不同的问题,应白狸不好说什么,老人肯定也不放心让小孩开灯玩,认为在黑暗中玩一会儿他们肯定就睡觉了,不会想到,孩子们其实会趁老人睡著了,偷偷摸摸起来在家中走来走去。 回到家,应白狸简单洗漱了一下,也没开灯,擦乾净头髮后就躺下准备睡觉。 今天的胡同,似乎格外安静。 第二天早上,应白狸起床给自己烧水喝,没过多久却听见外面有人在哭,她仔细一听,似乎是出什么事了,便起身出门。 到了门外,远远看见胡同拐角处的树上吊著一个人,大半个胡同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了,只有小孩子们被关在家里,但显然他们也都靠近窗户试图把这件事看清楚。 出了这种事,老人们不会报警,应白狸只能先跑去供销社,找到电话报警。 没一会儿,来了的这条街上的派出所警察,事情很简单,胡同口的老人上吊了,经过初步检查,老人身上没有被殴打以及其他可能造成伤害的痕跡,判定为自杀。 当然,这个事情还得通知家里人,並且由家里人决定是否进一步尸检,如果家属否认自杀的判定,警方就得加深调查。 但案子从表面上看,还是很明朗的。 人老了,有诸多问题,有些人就是受不了自己一点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就主动选择死亡。 家属来之前,警察先问了一下邻居,大家的回答差不多,都是在说吃了晚饭、洗澡之后就熄灯睡觉了,胡同里住的都是老人,没人会熬到很晚的。 这种时候就显得应白狸这个唯一的年轻人很珍贵,因为她有可能是最晚睡觉的一个人,说不定知道什么细节。 可惜的是,应白狸也是个早睡早起的,说昨晚自己大概六点半回到家,从胡同口到家里,没有发觉什么异样,就是小孩子们没有睡觉,躲在家里摸黑玩。 问完胡同里的大人,家属刚好回来了,提供了一个信息,说他们家的老人有很多老年病,不是那里痛就是这里痛,平时精神就很差,可能是痛得受不了了,就轻生了。 有基础疾病以及治疗记录,那可以说明老人就是不想再受这种罪自主选择离开的,警方做了通报,家属把老人的尸体给处理了,胡同似乎又恢復了平静,只有胡同口的那户人家空了下来。 隔壁屋的老奶奶做饭时絮叨,被应白狸听见了,说是老人过了六十岁,就不知道哪天会死,人呢,往往不是老死的,是突然死掉的,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 许多话之后,都会变成一句嘆息:人要是不会老就好了。 这种沉寂气氛没有维持很久,因为胡同口在两天后搬进来一个新人,是个看起来病懨懨的中年男人,他很瘦,眼眶青黑,皮肤却带著一种病態的苍白,像一个沉疴难愈病入膏肓的患者。 胡同里的老人同样给他送去热情的关心,跟应白狸当初搬进来时的流程差不多。 多了一个年轻人,不免要跟应白狸放到一块说,一来二去,应白狸从老人们那知道不少信息。 比如这个男人叫陈眠,是个会盖房子的师傅,用现在的话来,叫建筑师,本来也算年轻有为,但他在三年前盖房子的时候,突然被掉落的房梁砸中,身体便慢慢不太好。 现在他已经没办法再干建筑这种辛苦工作,完全就是靠家里帮扶养命,最近搬过来,主要是想到个安静的地方休养身体,现在的市区,没有比这条胡同更安静的了。 在陈眠搬过来后,应白狸注意到他会搬一把椅子跟那些老人一样坐在门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动不动的。 有一天应白狸从供销社回来,却看见陈眠杵著拐杖站在她家的门前。 “陈先生?”应白狸疑惑地喊了他一声。 陈眠回头,笑起来,秀气的面容依旧苍白:“应家妹子,我还以为你在家,正准备敲门呢。” 应白狸眼神好,她远远就看见陈眠了,可不觉得他在这站半天有敲门的意思,不过对方都这么说了,她就顺著问下去:“哦,刚才去供销社了,你有什么事找我吗?” 拐杖噠噠地转过来,陈眠递出一袋绿豆饼,说:“这是我家里人今天给我送来的饼,年纪大的都会觉得甜,所以胡同里的小朋友都有。” 听起来像是把应白狸也当那些小朋友一样看待了。 应白狸看了一眼,说:“谢谢。” 接过后,陈眠忽然问:“应家妹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嗯?为什么要害怕?”应白狸不知道陈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陈眠笑笑:“哦,女孩子嘛,胆子都小一点,我听说,原先住我那个房子的老人,就是上吊死的。” 应白狸不觉得女孩子胆子就小,多数时候女人的胆子会比男人更大一点,因为她们从小就见血,所以对血完全就是免疫的。 “不会,我上一个住的地方,死的还是一家三口,这才死一个,也不是在我家死的,问题不大。”应白狸平静地回答。 “……”陈眠被噎住了,他没想到,还有如此前情,倒是显得他问的问题很滑稽,“啊,这样,应小姐真是艺高人胆大,那我就不打扰了。” 隨后陈眠慢吞吞地拄著拐往回走,应白狸转身拿出钥匙开门。 开到一半,应白狸猛地顿住,她偏头往陈眠的方向看去,刚才的话不对,为什么陈眠说的是“艺高人胆大”?刚认识的人,怎么知道她艺高人胆大?不应该是別的形容吗? 应白狸慢慢拧开锁,进屋吃东西。 绿豆饼应白狸没敢吃,儘管她看到附近的小孩都拿著吃了,谁知道陈眠有什么目的呢? 下毒下药都是其次的,应白狸怕这个东西跟之前爷爷收到的蝴蝶福袋一样,具有什么特殊的术法。 隔著老远加上没有特殊的標誌,她也有点难分辨,加上人外有人,必然不能冒这种险。 第二天陈眠又来了,这次应白狸在家,所以请他进了门,在客厅给他倒水,陈眠摆摆手说不用,他是来问应白狸是否需要盆栽的。 “你知道,我原先是做建筑师的,儘管我已经不能下工地了,但是我不想荒废手艺,最近想著,能不能做点別的活,喜欢上了盆栽装饰,想问问大家是否需要,需要的话,我可以直接送,就是我的修剪手艺可能还不好,不要嫌弃。”陈眠不太好意思地说。 明明是来送东西的,却表现得十分靦腆。 应白狸觉得家里不是很需要额外的植物,便拒绝了:“不好意思,我跟我丈夫都不会养这些东西,我们觉得麻烦。” 陈眠顿时有些失望:“这样吗?那好吧,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不用客气。”应白狸也不知道他多余的礼貌从哪里来,感觉有点奇怪,乾脆说什么都应下。 之后陈眠果真也去了其他家问是否愿意收下,他要练习的话,肯定是会有许多耗材的。 反正就是一些花花草草,就算没人来送,老人们自己也会种一点,多一盆少一盆的无所谓。 很快就有人给陈眠送了很多植物过来,乱七八糟的什么品种都有,小孩子们很少见这种场面,都跑去看了,难得见胡同里同时出现这么多孩子。 陈眠的手艺其实还是可以的,他把不少盆栽修剪得很漂亮,老人们拿到之后都非常高兴,经过陈眠的指点,放在自家合適的位置上,屋子似乎一下子都变了个味道。 经过赠送绿豆饼以及盆栽,陈眠算是正式打入了胡同大家庭,老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很好的年轻人,而且很厉害,他会修所有的房屋问题,漏水啊、掉墙皮啊、门窗被压歪了等等,有问题他都能解决,除了干不了力气活,简直是不可多得的帮手。 隔壁屋的老奶奶也收到一盆花,送来的时候陈眠又问了一遍应白狸是否真的不需要,得到应白狸肯定的回覆后他还是那种有点失望的表情,好像被拒绝很难过。 不过应白狸不是个心软的人,完全不管他。 老奶奶像养孙子一样很小心照顾那盆花,可是那盆花除了送来的第一天翠绿精神之外,竟然有慢慢蔫掉的趋势。 不仅老奶奶这一盆,整个胡同的盆栽,都迅速步向枯萎。 第三天,盆栽黄得开始掉叶子了。 应白狸早上起来洗漱,看到陈眠就站在隔壁屋的门外,盯著那个盆栽看。 推开门出去,应白狸站在门边问:“陈先生,你这么早就起来了?捨不得那个盆栽吗?” 陈眠笑著看过来:“怎么会?我是在想,好好的盆栽,为什么没养活呢?” “会不会是送来的人给你送了差的?”应白狸只能想到这个问题,就像集市上的兔子猫狗一样,看著好好的,其实买回家里就成病的了,养不了七天就会死。 “不会吧,我家里那盆,是好的,不,应该说,我家里的每一盆,都是好的。”陈眠难得微微皱起眉头。 应白狸耸耸肩:“那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植物对土地和环境的要求很高,何况这已经入秋,活不了是很正常的。 陈眠没有回答,他继续回头观察著那个盆栽。 入夜后,所有的盆栽都枯死了,第二天起来,老人们纷纷发出嘆息,说不小心把盆栽给养死了,还去给陈眠道歉。 对於这件事,陈眠表现得十分歉疚,还说应该是自己送得不好,竟然送出了坏掉的礼物。 又一个周末,应白狸上周跟封华墨说好了,她周末会去看他一次,刚好周末他没有课,可以一起去玩,还可以回来给她做饭吃。 前面两周他为了適应生活,都比较忙,第三周已经安排好一切了,周末就可以回来住两天。 想著要去玩,封华墨早上就在学校那边的大路等,应白狸出胡同就能看见他。 两人在路上互相说了一下自己一周的生活,都很想念对方。 “对了狸狸,我在学校里办好借书证了,你想要看什么书,我可以帮你借,不过学校里的规矩多一点,一本书借的时间会比二嫂之前待的图书馆短一点。”封华墨想起这件事,就急著跟应白狸,主要是邀功的。 应白狸想了想,点头:“好啊,不过我也不知道学校里的图书馆有什么藏书,要是有名单就好了。” 封华墨便说:“那我回头按大类给你抄一遍,你想看什么我就给你借来。”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两人在外面玩了许久,还去逛了公园,中午去供销社买菜,封华墨比较擅长做这个,中午拎著一堆东西回家。 结果刚进胡同,就看到警察跟围观人群。 胡同本来就小,这样一堵,他们根本过不去。 自打搬来这里,封华墨还没住过几天呢,跟附近的人都不熟悉,他十分茫然:“这是怎么了?” 应白狸同样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老人出事了吧,我不是跟你说,之前才有老人上吊吗?” 他们过不去,只能在人群外围等,过了好一阵,才有医生扛著担架出来,刚才人太多,没发现屋內竟然还有医生护士在。 担架上躺著的是一个小女孩,她跟其他被爷爷奶奶带的小孩一样,浑身脏兮兮的,脸也不太乾净,头髮扎得乱糟糟,手臂焦黑一大片,看起来是烧伤,跟在后面的爷爷奶奶哭天抢地,好不悲伤。 警察跟大家解释说小孩子是烧火的时候睡著了,结果摔到了灶头里,被烧伤得厉害,得立马去医院治疗。 屋內的火已经熄灭,警察还检查过关闭了电灯才走。 等他们离开,胡同里的人议论纷纷,顺便教育自己家的小孩,一定要警醒,晚上多睡觉,白天就不会困了,那小女孩一定是不乖,晚上不睡觉,才会摔进火里,烧成那样一定很痛。 没有热闹看,大家慢慢就散开了,应白狸跟封华墨此时才能走回家。 到了家里,封华墨看得还蛮新奇的,他確实对这个家不熟悉,还去海螺那打招呼:“陆玉华,海生,你们中午好。” 海螺上面的光稍微亮起一点,算是打过招呼了。 封华墨动作麻利,收拾了一下家里就开始动手准备做饭,应白狸则去烧火。 “刚才那小孩太惨了,烧火的时候摔进灶头里,估计真是困得不行了。”封华墨一边洗菜一边嘆息地说。 应白狸点点头:“是啊,不过这种情况也正常,那些小孩晚上不睡觉,就趴窗户上往外看,在屋內还不知道摸黑玩多久,白天当然困。” 封华墨早上听应白狸说过这件事,他点点头:“也是,老人家睡著了难醒,以为自己把孩子哄睡了呢,加上屋內不开灯,十分黑暗,就不知道孩子到底混到几点才睡著。” 难得吃上一口热饭,饭香从这个房子飘出去,路过的老人都惊奇地在窗户外问应白狸怎么会做饭了,一看,是应白狸男人回来了,便都说应白狸有福气,嫁了个会做饭的男人。 这条胡同里,没几个男人会做饭的,都是起来就等著吃,衣服也不会洗,应白狸隔壁屋的老头子已经是最会做饭的一个了,平时多数还是主要给老奶奶打下手。 封华墨则说自己手艺好,他做饭是应该的。 一顿饭的功夫,胡同里的人都知道应白狸的男人回来,做饭还很好吃。 吃过饭,他们腻歪了一天,封华墨就得回学校了,这次回来他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就是捨不得应白狸,临走时黏黏糊糊地拉著应白狸走到胡同口,就这么点路,还非得应白狸送他。 到了胡同口,封华墨看著外面的大路嘆气:“我好捨不得你啊,真想把你变小,塞进口袋里,陪我上课。” 应白狸忍俊不禁:“我就算能陪你上课,也没办法陪你住宿舍啊,那太奇怪了,所以为了避免你得寸进尺,还是你自己去吧,好好学习。” 如此,封华墨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送走封华墨,应白狸才发现,陈眠今天竟然没有在屋子前坐著,平时他都会在这坐一天的,要么修盆栽要么发呆,很单调的一个人,今天竟然不在,而且屋內没亮灯,也不像在家的样子。 或许是去看病了吧,他本来就一身病气。 应白狸摇摇头,往家里走,路过今天发生意外的房子时长出一口气,希望那个小女孩没事,儘管胡同里的小孩都奇奇怪怪,而且经常没礼貌地偷窥,但还是孩子,罪不至死。 然而第二天,小女孩的爷爷奶奶就在屋內烧炭自杀了,被发现的时候人都断气了。 本来屋內烧炭一般来说是会中毒,可是想要完全死掉是不太容易的,但大家今天都以为他们在医院陪著孙女,就没管,是邻居都闻到有奇怪的味道之后去敲门,发现门竟然在李曼反锁著,顿觉不对,才让人开门。 结果等推开门,两个老人躺在床上,不知道死去多久了。 胡同里多数是老人,对於这种死亡,都有心理准备,谁都没有怎么惊慌,只是想怎么处理,应白狸再次去报警,这里的老人都没有报警的概念。 报完警,应白狸回到胡同,忽然想起来,老人们既然没有报警的概念,那昨天是谁帮忙报警了? 应该是陈眠吧,昨天就没看到他。 没人报警的话,昨天就算是那个情况,老人们肯定也会用什么偏方,也不会报警叫医生护士来救人的,他们只会用酱油或者白糖敷在孙女伤口上,觉得这样就能好,完全不会应急处理。 警察到来后对现场进行了疏散跟探查,让所有人都回家,以及注意自己的症状,因为是烧炭自杀,老人们发现尸体后没有立刻通风,反而围聚在一起看热闹,很可能同样导致呼吸中毒,症状也告诉老人们了,让他们自己注意。 但根本没人听,他们只在乎老两口为什么烧炭自杀了。 上一次上吊的人还可以说是生病了熬不住,今天这对夫妻身体可还算硬朗。 警察也不知道,说是儘量探查,一定儘快给出答覆。 应白狸也站在外面看热闹,等警察把尸体抬出来,她发现两具尸体跟昨天看到的两个老人不太一样,她会看相,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她都能发现。 两具尸体从面前抬过,应白狸盯著打量了许久。 尸体身上呈现出一种死亡许久才会出现的皮肤发黑状况,不是尸斑,但死人如果死得久了,皮肤会暗沉下来,好像那些无法再流动的鲜血堵塞在表皮的样子,呈现出一种黑紫偏褐的顏色。 两个老人的死亡症状都符合煤气中毒的特徵,让应白狸觉得不对的地方在於……他们好像比昨天看见,要老上许多,用年龄来说的话,大概昨天是六十岁的人,今天的尸体像九十岁,皮肤都皱了起来,还有老人斑。 第51章 鉴宝寻宝 从面相上看,应白狸一直觉得这对老邻居是六十岁出头的人,平时见得少,恍惚一面,自然对脸的印象比较深。 可是此时面相已经变化,应白狸想起自己刚学的骨相知识,稍微一对,忽然发现两个死者实际年龄在七十五到八十岁左右,因为老年人的骨头变化是要考虑病变的,所以不会有年轻时候那么精准。 但这个年龄差足够让应白狸十分诧异,面相跟骨相差那么多,儘管没到死亡时的面相那么老,却足以证明老人身上的年龄完全就是混乱的。 周围的邻居议论纷纷,说这两个老人肯定是觉得照顾孙女,还让孙女受伤,对不起儿子儿媳,就烧炭自杀了。 许多人遇见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就会用死亡来逃避责任。 最后警方请专业的人来处理了这个房子,顺便通知说,两个老人是烧炭自杀的,没有其他死因,年纪大了,对毒性抵抗能力减弱,年轻人能够抗住的毒性,老人已经扛不住了。 大家十分唏嘘,到现在,胡同里已经死掉三个老人了,本来这个胡同就很多老人,每天见一面少一面,確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见离別,不过到了这个年纪,每个心中多少都有心理准备吧。 两个老人的子女去附近公安局认领了尸体,现在每个街道的派出所还很小,不具备存放尸体的条件,需要验尸的话,都是送到公安局或者医院的,没有其他专业可用的单位。 因为是在城里,葬礼就不太好举办,怕被说封建迷信,也怕被举报不支持火葬政策,加上老人家更想入土为安,所以子女打算將老人送回老家,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办葬礼。 人要走了,子女还是抽空回来一天给房子掛上白绸,证明这家有丧事。 他们回来那天胡同里的人都过去安慰了,既然不能去参加葬礼,平时在一起住那么久,自然要將自己的慰问送到。 跟著子女回来的,还有那个被烧伤的孙女,她精神看起来还好,不知道为什么,比胡同里其他小孩精神活泼许多,但之前见到她,其实跟其他孩子一样死气沉沉的。 受了伤,反而变得像正常孩子,会哭会笑。 在人群中,混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的陈眠,他看起来比之前精神点,没有那么苍白了,脸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容。 陈眠注意到应白狸的视线,偏过头去,没说话。 等这一家人重新检查过房子,將水电都关了,会腐烂的食物、证件、財物全部带走,离开时甚至不到中午,他们不打算留下来吃饭了,急著回去下葬父母。 人群散去后,应白狸回了家,陈眠过了会儿竟然来敲门。 “应家妹子,刚才你有话想跟我说吗?”陈眠站在门口笑著。 应白狸本来坐在客厅里喝水,见他来,就请他进门:“陈先生进来说吧,我觉得,应该是陈先生有话想跟我说。” 陈眠也不客气,他大步走了进来,这回他接过了应白狸递过来的杯子,这是要长谈的意思了。 互相留了一点思考的时间,陈眠先开口:“听闻周末的时候,妹子的丈夫回来了?可惜我没见到。” 那天陈眠確实不在,应白狸点点头:“是,他在附近的大学上学,只有周末有空回来给我做饭。” 陈眠有些讶异,许多家庭都是女人做饭,母亲不在就是老婆,没有老婆就是女儿,几乎不会有男人做饭这件事,他本来还想说,应白狸每天在家里无所事事,男人却去上大学,她不担心男人在学校里碰上更好的女子后拋弃她吗? 可对方连周末这短短一天都要赶回来给应白狸做饭,估计是真喜欢应白狸,难怪应白狸如此放心。 別怪陈眠会这么想,他这个年纪的人,刚好在破四旧前上学,看过的文章诗句有许多,但凡是糟糠妻扶夫凌云志的,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不然怎么会有诗云“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呢? 儘管诗文有人解析是闺中妇人孤寂离愁,可若夫君真的封侯归来,结局如何,自不必写,这诗句听起来,本就模糊有明暗两种词义,用起来,爱怎么理解都行。 “你不会担心你丈夫某一天不愿意再回来给你做饭吗?”陈眠说得委婉,用一种略调侃的语气。 应白狸自打回城,没少听这种不阴不阳的话,她的回答如旧:“那就换一个人给我做饭,这是什么大问题吗?” 陈眠先是一惊,继而心服口服地拍拍手:“应小姐果真不同於凡人,思维之先进,陈某自愧不如。” 称呼全变了,应白狸注意到陈眠此时说话,眉头是扬起的,神色与刚才大不相同,眼下这个样子,应当才是他真实性情。 由於不知道他到底什么目的,应白狸就没应声,只是静静看著他。 鼓完掌,陈眠目光落到客厅里摆放的海螺上:“我没听说过应小姐的名號,但我会鉴宝,本来以为,你们家应该是你丈夫有本事,所以常年不在家,只能等你丈夫回来再多接触,没想到,是应小姐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確实能一眼看出那海螺的特殊,应白狸却並不担心,因为那是国家送她的,谁敢抢,她自己不好动手的话,就去举报谁。 “说重点。”应白狸懒得跟他扯皮,强调一遍。 陈眠点点头:“行,说重点,应小姐到这里,想来也有自己的目的,我同样有自己的私心,不妨,我们合作。” 应白狸依旧没听明白,她觉得陈眠说的好像全是黑话,背后一堆意思,但她一个都听不懂,也是能体会到別人听她说话是什么感受了。 沉默一会儿,应白狸说:“其实我一直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或许你弄错了什么。” 闻言,陈眠笑容消失,皱起眉头重复一遍:“我弄错了什么?” 应白狸深吸一口气:“我虽然懂一些玄学术法,但我搬到这里,確实只为了居住,因为我丈夫过来念书,需要一个比较近的房子安置我,当然这也是因为我们不想离得太远,无论是住家里还是住之前我们两个申请到的房子,都有点远,不合適。” 目前这个胡同是他们能找到的、最近且可以租到的地方。 陈眠直接愣住:“啊?” “嗯,我就是单纯来住的。”应白狸平静地又回答了一遍。 “那个东西呢?”陈眠指著应白狸背后摆放的海螺。 应白狸回头看了一眼,说:“我给警方帮忙了,那个其实是受害人……以及受害螺,我觉得可怜,加上留在国家库房里,大概会很寂寞吧,所以要过来了。” 完全无法猜到的答案,陈眠扶住额头,有点无法接受。 感觉陈眠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应白狸给他续了点热水,说:“別难过,虽然我跟你不是同一个目的,但你如果有想我帮忙的,可以说。” 陈眠听完抬起头, 刚要开口,应白狸补上一句:“记得按照你的年龄给钱,別骗我,我会看面相和骨相,以防万一,我会按最大年龄算钱。” 误差包含在內,取最大值。 不知道为什么,陈眠觉得认真跟应白狸说话,其实蛮累的,她的思维逻辑完全不像人,隨心所欲得可怕。 陈眠沉默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我就当你说的全是真话,我是鉴宝的,我觉得,这里有宝,如果真找到了,我们二八分。” 应白狸没吭声,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这种事,违法吧、” 这次应白狸听懂陈眠所谓的鉴宝是什么了,她曾经听母亲说过。 养母並不会鉴宝,也没有阴阳眼,但她有很多经验,所以多数人拿不准的事情跟东西,就会去找她看看,一来辨真假,二来看吉凶。 那个年代,很多东西其实是地下来的,也就是所谓的盗墓,盗出来的东西自然珍贵,可也同样带著不一样的属性,有些东西可以成为护具,招財进宝镇家安宅,有些呢,引祸招灾杀人无形。 无论哪一种,都有人趋之若鶩,前者保自己,后者杀仇人,各有用处。 所以,自然会衍生出一些追求宝物的商人,这种人常年不会浮到明面上,手里钱財难过夜,窥探天命的人都不太好,他们算不上窥探天命,可依旧是找到了太多不属於自己命格承受的財宝,同样会有一定的影响。 国家本就禁止封建迷信,他们干这些事,不仅犯封建迷信,还属於偷盗国宝,稍微被人发现,就会进去了。 陈眠嗤笑一声:“我只鉴宝,不买卖,我卖的,是消息。” 换句话说,他属於猎头类型,或者消息贩子,这种人,因为消息齐全,什么时候都混得开,还没办法抓他,说他卖消息了,证据呢?空口白牙又是口头消息交易,除非警方抓现行,不然根本不可能定他的罪。 问就是他太会说话了,听的人非要给他钱。 应白狸恍然大悟:“哦,这么说,你搬进来,是觉得这里有宝物,来確认的?” “没错。”陈眠自信仰头,他觉得自己不会看错。 看他对海螺的態度,显然不是衝著海螺来的,不然第一次见面,他大概就会想办法问清楚海螺的情况,所以,这条胡同里,真有什么东西让他可以卖出好价。 隨后陈眠接著说:“可有个问题是,我儘管觉得这里有东西,但我藉口给这条胡同所有人家送了东西,老的送盆栽,年轻的送绿豆饼,却没有在任何人的家中发现具体的宝物。” 整体上看,他觉得这里有,进来后一家家去搜寻,却没找到,十分古怪。 “你是专业的,都找不到,我难道就能发觉?”应白狸觉得自己只是有阴阳眼,不是那种天生的天眼,那玩意儿她还得用法术开了才能看见,只是不会轻易开,平日里她的阴阳眼够用了。 陈眠一边思索一边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猜测,会不会这个胡同有一些术法限制,导致我儘管看出来了这边有货,可无法接近,你要是能破这个限制,我不仅给你报酬,还把消息卖出去后的两成收益给你。”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交易,然而应白狸没答应:“我不缺钱,这种事我也不会做,如果我想做,我今天就不在这了。” 应白狸对自己的能力很明白,她如果真的想,完全可以拥有很多东西,不过在她看来,那些东西都没什么吸引力,还不如隔壁屋老奶奶做的饼稀罕。 陈眠本就不確定应白狸会不会答应,可真得到这个答案,他多少有些不高兴:“那你这一身本事学来,岂不浪费?” “喜好这种东西,怎么都谈不上浪费吧?有人爱买衣服,有人喜欢养花,有人追求长生,我的喜好,不过就是安安静静看书和练功,做这些我觉得很高兴,获得什么,反而是其次的。”应白狸没有被激到,她向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有情绪波动。 实在劝不动应白狸,陈眠无功而返。 应白狸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知道自己离开村子后,必然会遇见这种招揽,山里多的是孤魂野鬼,什么样的故事都有,很多精怪都说,她到了外面,就是奇货可居,人人都会想让她站在自己这边,越是这样,越要收敛。 眼看著要国庆,可以放假两天,不过偏偏一號跟周日重叠了,实际上封华墨只能算放假一天。 封华墨於三十號晚回来,跟应白狸说要不要明天一起去看升旗。 应白狸还没看过呢,来了首都之后封华墨有空的时间少,平时出门也总会遇见怪事,难得有一天封华墨没有事情,她也没遇见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就同意了。 前一晚封华墨当即忙碌起来,要带上小马扎还有毛巾之类的物品,说是人会很多,得提前去蹲守,那等候时带的东西必不可少。 而且不能晚去,得天不亮就去等。 不过等待都是值得的,应白狸第一次看到那么盛大的升旗,周围都是人,看著扬起的红旗,很多人都热泪盈眶,哪怕是看过很多次的人,依旧忍不住。 结束后刚好到中午,两人在路上慢慢走著,同时聊在红旗下飞起的鸽子,希望和平,希望边境的战爭早日结束,儘管他们知道肯定没那么快的,尤其大哥那边,不知道还要打几年。 回到胡同里,入口第一家,他们看到一个熟人,顿时一愣。 双方都很诧异,站在胡同第一户人家门口的竟然是陈山河,他手里还提著些东西,像是来看望什么人的。 陈山河先开口:“你们怎么在这?” 封华墨皱起眉头:“我们住在这边,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我小叔,就我们家年纪最小那个叔叔,小时候你见过的。”陈山河急忙解释,说明他真不是帮別人来找应白狸茬的,自打开学见面后,封华墨说到做到,无论在学校里见到多少从前的熟人,全都当没看见。 说实话,要不是封华墨背景確实强大,光这种態度,陈山河就不可能再跟他好好说话。 不等封华墨说话,应白狸有些诧异:“陈眠是你小叔?” 听见应白狸的话,陈山河跟封华墨都惊愕地看过去。 陈山河忽然觉得有点尷尬:“你们认识啊……” “住一条胡同里的,很难不认识。”应白狸如是说。 说话间,陈眠家的门忽然打开,他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诧异:“你们三个怎么凑到一起的?” 胡同口陷入了沉默当中,应白狸心中感慨,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陈眠家比较大,便把人都叫进了屋內,给三个小辈倒水,本来他觉得应白狸跟自己是同辈的,现在好了,自己莫名还得照顾小孩。 封华墨、陈山河跟陈眠互相认识,封华墨专门给应白狸介绍了一下:“这是陈眠小叔,这是陈山河,你见过的,陈叔叔,这是我妻子应白狸。” 听到这答案,陈眠觉得自己有点死了,他沉默地把水和点心放到三个孩子面前,隨后说:“你们先自己玩的,我身体不舒服,要去缓缓。” 陈山河顿时紧张地站起来:“小叔你没事吧?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过来,你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要不要我给你叫医生?” 然而现在陈山河说得越多,陈眠越想去死,他摆摆手,去臥室躲起来了。 封华墨拿起一块枣糕给应白狸,问陈山河:“你小叔几年没见,怎么突然变靦腆了?” 对此,陈山河也没有答案,他疑惑地又看了几眼臥室门,说:“可能是太久没见过生人了,不习惯。” 说是一起玩,其实根本没什么可以玩的,顿时门內外都相当安静。 应白狸吃了枣糕就不吃了,她想留点肚子吃封华墨做的午饭。 就在封华墨准备离开的时候,臥室门突然打开,嚇了封华墨跟陈山河一跳。 陈眠走过来,在主位坐下,脸上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都是认识的,我就不客气了,老三媳妇,之前说的事,你要不再考虑考虑?看在老三叫我一声小叔的份上?” 得,称呼又变了,看得出来,陈眠真的很想要这条胡同里的宝物信息。 那边陈山河还一头雾水,封华墨则非常快速地反应过来,他拉起应白狸,说:“陈先生,有些事既然狸狸不答应,就不要强求,再见。” 陈眠赶忙拦住他们:“等等,山河,你先回去,跟家里人说,我很好,我没事,別老过来。” 莫名其妙被赶走,陈山河看出来他们三个有话说,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而且看起来自家小叔是有求於应白狸,他很疑惑,应白狸不是封华墨乡下来的老婆吗?怎么他小叔还有事要求她? 但陈眠催得紧,陈山河没一会儿就被赶出去了。 確定陈山河离开后,陈眠才说:“之前不知道大家认识,所以我跟应小姐说的內容都是模稜两可的,我也不敢说得太明白,但既然你们是夫妻,我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你们再做决定,如何?” 封华墨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要,我是不知道陈先生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但我知道狸狸的本事,陈先生,你不会以为狸狸的相术,只算命理吉凶吧?她的本事如果只有这一点,我怎么敢让她一个人在家?” 陈眠猛地愣住,他此时才反应过来,假如应白狸是普通人的妻子,她一个人在家没什么奇怪的,多数人结婚后就是一个人在家生活的,可应白狸是封家的媳妇。 最近封家正处多事之秋,老爷子遭遇车祸病重,至今在医院保密程度非常高的病房里躺著,很多人都说老爷子挺不过去的话,封家这棵大树就得倒。 两个靠谱儿子全在边疆打仗,一个女儿嫁人改文职、一个女儿还小,军衔尚低,不足以支撑偌大的封家,而留在首都的小儿子又是个娶了资本家女儿的半废物,根本没用,第三代却还没有成长起来,一旦没了老爷子,老夫人情深义重的,估计也活不了两年。 还有很多间谍对封家虎视眈眈,想把几个重点培养的子女全部处理了,尤其那个花了大价钱培养的飞行员二哥。 就这样內忧外患的情况下,封华墨还敢让应白狸独居,这本身就是对应白狸能力的自信。 之前是陈眠低估应白狸了,他以为应白狸跟多数阴阳先生差不多,会看点风水什么的,没想到如此厉害。 陈眠长嘆一口气:“不论是否帮忙,我还是想说,最近死掉的三个人,难道应小姐不会觉得奇怪吗?他们的死,並不正常。” 第一个死者应白狸没有看出来什么,那时离得远,她没仔细看,但后两个死者的情况就很特殊了。 注意到应白狸眼神变化,陈眠心底鬆了口气,总算是知道怎么打动应白狸了,她没撒谎,她的癖好真的只有看书练功,所以,相关的东西她才会下意识关注。 “你们听说过,借寿吗?” 第52章 玫瑰花瓣 从命理角度上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寿命,是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定了。 也曾有人说,世界上出生的人那么多,总有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出生的人,那生辰八字就完全一样,就像双胞胎,而且就算出生有先后,就算用最细致的算法,给一个时辰內的前后做了区分,双胞胎这种出生时间相差很短的情况依旧难以在生辰八字上做区別。 所以,从八字算法来说,所谓命理,只是一种生命趋势,不具有太完整的细节信息,想要算出更多的东西,就需要其他信息做推演条件。 而寿命,却是一开始就写好的,同样的趋势下,寿命不同,就会呈现不同的结果。 就像同样八字的两个人,前期都是直线下落的命数,三十岁之后运势却是一路上升,本来两人都应该在三十岁之后成为富贵享福之人,但命数不同,其中一个会在三十岁死掉,就等於一辈子都没享福。 想要踏过三十岁的坎儿,让自己享到三十岁之后的福气,就可以向人借寿。 这是从命理角度来说的,更多人借寿,单纯是不想死。 借寿手法许多种,问生人借、问死人借、问非人借,都可以,端看用的什么办法。 应白狸想了一会儿,说:“知道,你觉得,这里有人借寿?凭藉你死掉的那些盆栽?” 陈眠点头:“我確定,但不止盆栽,还有其他问题。” 或许是应白狸不跟人接触,所以她感触不大,但陈眠过来这里,是寻宝鑑宝的。 他是建筑师,要懂风水,那天陈山河要上学,他也跟著过来送,路过胡同,感觉这边的风水很特殊,不是说好与不好,这种事情应白狸也能看。 陈眠看到的,是这里有什么宝物,在维护里面的人气。 寿命相关的东西,永远能卖出好价钱的,陈眠当即决定找藉口搬进来。 搬进来前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以及必须知道这条胡同更多的情况,不然进来出了什么事情,就得不偿失了。 经过调查,陈眠发现这个胡同从很多年前起,就是老人跟小孩合住的状態,老人们的孩子长大离开后生出孙子孙女送回来给他们照顾,孙子孙女如果长大了,就离开,等有新的孩子了,继续送回来。 如果单纯只有这件事的话,那就是子女不想费心力照顾,乾脆丟给老人,只要饿不死就行,大家都是这么做的,生很多孩子,能生多少生多少,然后丟给父母带,死了就继续生。 然而在搬进来之前,胡同口有人死掉了。 刚开始陈眠想搬进来的房子並不是胡同口这一家,而是另外一个许久没人住的空房子。 老人出事,他觉得奇怪,就去查看了一下,並且將房子更换为死亡老人的那一间。 来了之后陈眠发现一件事,这个死掉的老人,已经三年没有孩子照顾了,也就是说,他一个人生活了三年,这三年里,他的生活自理能力直线下降,人也变得老態龙钟。 但在三年前,他还照顾著孙子的时候留下家庭合照,那个时候他的腰杆还能挺直,看起来至少比尸体年轻几十岁。 短短三年,老得不成样子。 此时陈眠依旧认为,是什么东西在吃胡同里人的寿命,这种东西利用得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於是陈眠搬了进来。 按照过往经验,吸食寿命的东西,定然在胡同里,而且得是某样不起眼的东西,才会一直吸食寿命还不让人发现。 为了方便寻找,陈眠先笼络每户人家的小孩,小鬼头们总有些特殊能力,你越不让他们干的事情,他们越要干,还能干成了,非常神奇。 此时陈眠就发现了第一个问题:胡同里的小孩远不如外面的小孩正常。 应白狸见的小孩多数是去找她治病或者招魂的,正常小孩见得少,平日里愿意上山跟她玩的小伙伴就那么一两个,加上都是女孩,在村子里十分安静乖巧,总是默默干活,整体上看,跟现在胡同里的小孩没什么差別。 但陈眠不同,他年纪刚好,见过解放前的小孩,也见过解放后的,这个年代的小孩但凡能活下来的,就没有不精神的,因为不精神的早死了。 按常理来说,小孩们收了陈眠的绿豆饼,就会主动跟他聊天,慢慢熟悉起来之后就可以通过他们询问家里的事情,但凡有什么蛛丝马跡,就可以找到那样宝贝。 问题是,小孩竟然没有顺著计划往下走的,他们完全没有精力支撑和陈眠玩耍,平时也不出来,就在家里或者门口沉默地玩著。 小孩子指望不上之后,陈眠找藉口送盆栽。 此前陈眠以为,东西在应白狸家,因为那个放在客厅里很明显的大海螺,內陆城市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而且那海螺相当漂亮,会泛著微微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不过陈眠要找的不是那个东西,他觉得那个东西卖不上什么好价钱,鉴宝的人多数都有这种直觉。 后来听应白狸那样说,他总算知道自己直觉哪里来了——国家送的东西,敢买卖是不想活了。 到这个时候,陈眠依旧怀疑东西在应白狸家,既然应白狸不收盆栽,他就给其他人送,做反面数据对比也是可以的。 结果所有的盆栽,除了他自己家的,都死掉了。 这个情况完全出乎了陈眠的预料,他以为就算找不到具体的根源在哪里,至少能指向应白狸家吧? 况且,这些老人不是没种东西,他们会偷偷养一点蒜头或者韭菜在墙根里,看著不起眼,长大了还能吃,还不会被人发现举报说偷养东西。 说明老人们是能养植物的,偏偏只有陈眠送的盆栽全死掉了。 陈眠终於意识到,可能吸食整个胡同寿命的东西,有点大,或许是这条胡同本身。 做建筑的其实没少见这种怪事,有些地自己就成了煞,认为地盘上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不允许別人打扰也不允许別人修建,还会吃地盘上东西,无论活的死的。 在考虑这个消息是否能卖出加钱时,胡同又出事了,那天应白狸不在,陈眠去报的警,所以那天有个事情应白狸没见到。 那个小孩被抬出来的时候,陈眠看到她整条胳膊除了被烧伤之外,並不像小孩的胳膊,而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小孩的生气,附近皮肤皱得像个老人,还起了一点老人斑点。 “就是这样,我担心这个胡同会优先吃掉体弱的人,比如说那个受伤的小孩,以及精神恍惚的老人,所以才去找你,希望你有办法破解一下。”陈眠最后对著应白狸诚恳地说。 这许多细节,陈眠没有跟应白狸说,因为他还打著买消息的主意,多一个人知道,他的消息价钱就得打一份折扣。 现在知道应白狸的身份,陈眠出於照顾熟人的想法,还是把这个事情说了,应白狸要不要合作是另外一回事,但他得说,不然住同一条胡同,两家关係又不算特別差,出事了肯定怪他这个做长辈的没照顾好。 听闻有这样的事情,封华墨也拿不定主意了,这种事他都听应白狸的,当即偏头看向应白狸。 应白狸陷入沉思,来之后发生的事情除了小女孩掉进火里那天她没在,其他的她都看清楚了,確实有些古怪。 但也如陈眠说,找不到缘由,只觉得问题確实出在胡同里。 看来之前是陈眠觉得这个胡同有问题,想让应白狸想点办法,或者可以把胡同里妨碍他找到具体宝物的东西给去掉了。 问题是现在都不知道胡同里到底是什么在屏蔽他们的探查,弄错了反而容易影响胡同本身的风水,影响大家的生活。 应白狸沉思良久,才说;“华墨,你在陈眠先生这里待一会儿,我要出去走一遍这条胡同。” 来的时候应白狸跟封华墨都没完整走过这条胡同的,因为被介绍来这里的时候已经很接近封华墨要上学的日期,偏偏还有搬家等事情要处理,应白狸又不是个爱走动的,至今没一次性走完整条胡同过。 封华墨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应白狸拍拍封华墨的手,起身出去。 陈眠家就在胡同口,应白狸直接走出去了,胡同口直通大马路,她去了马路对面,抬头看了眼太阳,拿出铜钱蹲地上扔了一卦,结果倒是很奇特,不太好算。 应白狸少有碰上这样的情况,又扔了几下,卦象都很散,这样的卦象是没办法用的,就算硬要解释,当然也能解释得通,可结果定然不准。 无法,应白狸只好重新回去胡同,从头到尾走一遍,中间用上了八卦步,每走一轮就扔一次铜钱,这样一轮一轮扔到了胡同出口。 陈眠一直在屋內观察著应白狸的动作,他很好奇,封华墨相信应白狸有本事,可又多有本事? 窗户视角有限,他只能看到应白狸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开始走动,並且时不时扔铜钱,没多久就走远了。 等应白狸的身影消失,陈眠回头:“三小子,这应小姐是你从哪里找来的?儘管用的都是基本功,可从架势上看,得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吧?” 封华墨直接回答:“我下乡时候的结婚对象,她救过我,一见钟情。” “她对你一见钟情?”陈眠觉得这个还是可能的,因为封华墨確实好看,男人女人都会承认的好看,帅气英俊书卷气,身姿挺拔为人正直,简直是电影里的男主角都难出的俊美。 “是我对她一见钟情,你看她那样像是在乎皮囊的人吗?”封华墨说来还有些无奈,但凡应白狸只看脸,他们还能结婚早点。 陈眠不说话了,能娶到这种老婆,纯属封华墨命好,没什么可讲的。 另外一边,应白狸在走完胡同后大抵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她回到陈眠这边,说:“这里大概没有你要找的宝物了。” 闻言,陈眠面露失望:“啊?可是……我明明看著这里有啊,就算是这块地,那也算宝物吧?” 应白狸摇头:“不是地的问题,是念的问题,你听说过吗?当一个人某种想法达到极点的时候,往往这个念头会被实现。” 陈眠自然听说过,不仅听说过,还见过,这种情况跟讖言不一样,讖言是要说出口的话才算,而念头则留存在人的想法里,有时候这种情况会被人们误以为通灵,觉得有人念头可以杀人,或者一语成讖,非常可怕。 实际上念头这种东西,可大可小,微薄一点的,就是特別希望中午吃到地三鲜,结果食堂里真的有,还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师傅做的,非常极端的念头,则是希望某个人死掉,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当念头匯集到一定程度,那个人就真的死掉了。 很多时候想要念对现实產生作用是不太可能的,就连刘得喜那个小女孩通灵,也是靠朋友鬼魂答应了,才实现了“明天见”的念头。 但是,如果一个地方,每个人都有差不多的念头,这些相似的念头匯集在一起,就超越了一个人能够达到的上限,真的会影响到现实。 陈眠听完,长嘆一口气,跌坐在凳子上:“原来……是这里住的老人们太多了,他们都是从战乱饥荒年代过来的,所以他们生来就有活下去的执念,还刚巧,住进来的,多是这样的老人。” 是他们的念头在影响这条胡同,而不是这条胡同在影响人。 所谓吸收寿命的宝物,硬要说的话,確实存在,就是这些人的执念,道家是有办法收集这些执念,存放到某个器具中后,器具也会有同样的效果,只是用一点少一点,执念用完后,器具则变回普通的物品。 这个事情应白狸是不会跟陈眠说的,他自己要懂,那肯定跟应白狸无关,如果应白狸开口说了,將来有什么问题,必然要牵扯她的因果。 封华墨记掛死人的事情,担忧地问:“既然是老人们的念头,那死人是怎么回事啊?” “是这样的,这条胡同所有老人,都希望活得更久,那他们就会变相吸食周围一些东西的寿命,尤其带著孩子的时候,肯定会想,我小时候也怎么怎么样,要是我现在也跟这些小孩一样小就好了。”应白狸慢慢给封华墨解释。 老人们有这样的想法並不奇怪的,就算是亲人,也会出现这样嫉妒或者对比的念头,这样就会导致念头让他们吸食小孩的精气神,同时借一点点寿命。 毕竟不是真的懂借寿,所以相对来说,只是吸食了小孩子那种旺盛的生命力。 但是,能够从小孩子身上吸食寿命,是所有老人共同拥有执念的结果,並不是每个老人单独能做到。 这意味著,一旦有某个老人失去了这种执念,就不再受这种执念庇护,俗话说,就是心气没了,人会一下子颓唐衰老下来。 陈眠的这个房子原屋主就是,他没有小孩子续上,如果他依旧想活,当然可以通过跟相熟的小孩子家走动,继续获得生气,可是他应该很想念自己的孙子孙女。 平时又见不到,人老了,活太久又孤独的时候,难免会想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过的。 一旦出现这样不再坚持的念头,庇护瞬间消失,他的病痛接踵而至。 他不是死於念头消失,而是死於病痛折磨,太痛苦了,反而想儘快解脱。 至於后面死亡的两个老人,应白狸专门去他们家门前扔了几次铜板,发现他们的念头修改了一下,他们是希望用自己换回孙女平安。 应白狸按照出事那天的时辰推算了一遍,发现小女孩本身烧伤面积过大,很可能感染死亡的,但她没有发生感染。 可以说是医护技术高超,从玄学上讲,也可以说是爷爷奶奶用自己仅剩的寿命,换孙女不被感染的可能。 老人家的想法总是很落后的,他们以为,用命可以跟上天交换一切,而他们成功了,不过是这条胡同本身就凝聚出了念,他们依旧是在求长寿,不过这一次,是为孙女求的,同样可行。 封华墨安静地听完应白狸的解释,最后问:“那看来,跟我们没有太大的关係,陈眠先生,那接下来你自己弄吧,我跟狸狸要回去吃饭了。” 陈眠长长嘆了口气:“是这样,也没办法,如果这个念头能持续百年千年,估计真能成宝,可惜我活不到那个时候,这里的生活,也不会一直一成不变,但凡出现变数,念头就散了,不稳定。” 从某个角度来说,陈眠確实没看走眼,可惜看早了。 应白狸跟封华墨回去做饭吃,陈眠则没两天就搬走了,他是鉴宝人,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的,需要去很多地方,找许多消息。 胡同里依旧是老人们精神旺盛,小孩子安安静静的,一个有精神的都没有。 应白狸没管,主要是之前碰上的小孩都太极端了,安静点好,等他们过了这段最皮的时间,走出胡同,一切都会正常起来的,就像那个恢復了精神的小女孩。 假期很快结束,封华墨又得去上学,临走时他哼哼唧唧的各种不舍,邻居看见了,都忍不住调侃他们感情真的好。 封华墨去学校后家里总是很安静,应白狸是个坐得住的,就一直看书学习,她本来过去二十多年都是这样生活的,要不是遇见封华墨,在山里她也不会变。 十月第二个周末,封华墨回来,他已经穿上衬衫毛衣了,外面温度慢慢下降,还下雨,他回来时有点冷。 应白狸便问他:“是不是应该把冬天的衣服拿出来晒晒了?那些衣服放很久了。” 日子不经过,他们回城竟然快一年了,又即將迎来会下雪的冬天。 封华墨搓著手说:“可以拿出来了,雨后应该就剩最后几天晴天,晒完就不用收起来了。” 两人穿的衣服不同,实际上需要晒的是封华墨的各种军大衣,出门在外,那东西才暖和。 家里诸多东西都要更换成冬天会用的,应白狸不需要,奈何封华墨肉体凡胎,每周回来一次,也得提前准备好,不然会冻死的。 如封华墨所说,大雨过后就放晴了两天,应白狸去胡同里跟著老人们一起晒东西,包括被褥和大衣,老人们都习惯这件事了,每年预料得比算命都准。 刚晒好,应白狸搬了椅子守在门口,想著要不要买个竹拍子,跟邻居一样对著被子拍拍打打,他们说,这样能打散里面的棉花,盖起来会暖和很多。 不知道是否有用,应白狸纠结的地方在於家里的事情问封华墨好一点,他有经验,知道是否管用。 正想著呢,忽然有人从胡同那头跑了过来,是林纳海,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你们住得可真偏僻啊……” 应白狸上下打量他一番:“你看起来不像来庆贺我们乔迁新禧的,而且我已经搬过来两个月了。” 算不上新禧。 林纳海勉强喘匀了气,说:“恭贺你们乔迁,然后,我得请你当顾问,上面批准的。” “你们自己也有人,怎么老来请我?”应白狸还想多晒会儿太阳。 “人手不够,上次你们请去处理陆玉华的团队被请去西北了,暂时首都內没几个熟人,与其一个个呈报上去找人,还是找你比较快。”林纳海无奈地说。 去西北这个事情,林纳海说过,那边有个地方国家已经派人去好几趟了,都不算顺利,很快,就要进行第三次探查。 应白狸揉了把脸,不是很想答应,但下一秒,林纳海拿出一份文件,盖了公章的,上面写明,若有特殊收穫,可归应白狸私人所有,且付每日一块钱的报酬。 “不是普通刑案?”应白狸眼睛微微眯起。 林纳海点头:“不然也不能来找你,我们进去说。” 进了屋,林纳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放著几片玫瑰花瓣,非常鲜嫩,仿佛刚从枝丫上摘下来,红得像血,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第53章 六案联办 应白狸探头仔细查看:“有点意思。” 林纳海坐下说:“这是我们在不同案发地点发现的玫瑰花瓣,奇怪的是,这些案发地点,天南地北,都有,最近的一案,在东北,其他地点都因为是悬案,整合得特別慢。” 目前尚未知道最早出现这种情况的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为早些年混乱,很多案子探查没那么仔细,或者因为无人报案、无人仔细搜查,导致案子並不被记录在案。 全国各地公安机关共同审理並不现实,所以,目前只有几个大城市的公安机关选择呈送首都总局,最后案件送到了一起,林纳海才发现这些案发地点不同的刑事案件可以併案。 线索就是这些在现场找到的玫瑰花瓣,但由於探查的各种不可控因素,其他相似悬案是否遗漏玫瑰花瓣尚不得知,不过超过三个案件,就可以申请併案调查了。 如果只是玫瑰花瓣,肯定不能关联起来,毕竟玫瑰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杀人意象標誌,杀人犯的兴奋点总是与正常人不同,却又使用相同的物品作为標誌。 问题在於,这些花瓣实际上已经存放很久了,但每一片,依旧栩栩如生,上福马林都没办法保存得这么新鲜,只能是一些特殊手段。 因此,察觉此案诡异的公安局就將案件报给了首都,希望首都这边可以出特殊人士调查,至於后续怎么通报,也由首都这边来定。 大部分案件因年代久远,细节不全,林纳海只能將最新的一个案子作为案例告知应白狸。 这个案件发生在东北重工业產区,那边很多家庭都参与这种工作,七十年代初,许多生產队的队长开始察觉国家发展趋势,就纷纷投入办厂的洪流里,加上国家確实要大力发展科技,这种变化是必不可少的。 工人们去工作,就需要匯集到一起,並且需要住的地方,出事地点,就在新建的宿舍里。 根据调查,出事的工厂为炼钢厂,附近有铁路,很標准的重工业厂区模式,宿舍有大有小,是按家中人头分配的,如果孩子比较多,也可以申请大一点的房子。 出事的人,是一户人家的妻子,被碎尸了,现在还没有查出凶手是谁,而且尸体保存不齐全,之所以被发现,是新建的宿舍水管不是很好,一楼发现自家堵了,就请人上门来处理,结果发现了很多头髮和人皮,还有因为降温凝固的油脂。 这是碎尸案,警方高度重视,问了所有人之后,都没有发现有任何问题,只能按照受害者当天的工作安排已经可以推测出的行动轨跡走一遍,最后在炼钢厂的熔炉附近发现了一片玫瑰花瓣。 玫瑰花瓣脆弱,不可能在那么高温的地方还保持鲜嫩,警方立刻將这个花瓣当做证据收集起来,之后又以钢厂宿舍为中心,向周围探查,在不同的地方发现了一部分尸体碎片。 但经过法医努力,目前找到的碎肉,並不足以拼成一个人形。 基因检测技术现在还不成熟,验出来的结果自然倾向是属於同一个人,但准確度有多少不確定,所以全靠法医一点点拼,能靠刀口拼上的,都尽力了,还是有大部分皮下肉块无法確认。 肉找到了一些,骨头是完全没有的,包括头骨,还有器官也没找到,相当於,他们现在只找到了一个人皮套子,內里无从找寻。 应白狸听完,从盒子里捻起一片花瓣嗅了嗅,问:“所以找我,是想让我抓凶手?还是找到尸体?” 林纳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兼而有之吧,现在首都剩下的能人异士也不多了,我还是比较信得过你,但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得出发去一趟东北,需要跟封华墨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单纯的案件,应白狸顶多给林纳海算一卦,不会去的,但这玫瑰花瓣实在有意思。 应白狸闻著上面的味道,浓香之下,是淡淡的死气,代表著死亡的气息,竟然让玫瑰花瓣鲜嫩如初,真有意思。 放下玫瑰花瓣,应白狸点了头:“行,我跟你们去一趟,契书拿来,我签字。” 林纳海赶紧摊开了聘请书,还帮忙抚平,他掏出了钢笔放旁边,期待地等候。 应白狸看了眼钢笔,没有拿,而是起身去臥房的书桌上將自己的笔墨拿出来,毛笔沾浓墨,再写下自己的名字,用了她的墨、签的是她的名,这份契书就不可更改,一定会达成。 终於签字,林纳海小心翼翼地捧起聘请书,收好后说:“那我们现在出发?” “我需要收拾一下,今天就不算钱了。”应白狸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 要出远门,加上是去帮忙的,应白狸去自己的竹筐里翻翻找找,拿上她觉得可能有用的东西,临出门,她在书桌上又扔了一次铜钱,卦象不错,说明没问题,那就安心出去了。 他们要先去跟封华墨说一声,林纳海不知道怎么拿到了封华墨的课表,知道他什么时候下课,带著应白狸去了教学楼下等。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封华墨在其中鹤立鸡群,很显眼。 封华墨也远远看见了站在树下等他的应白狸,便立刻衝过去,从教学楼里出来的人不少,还有认识封华墨的人,见他跑那么快都十分诧异。 跑到树下,封华墨一把抱住应白狸:“狸狸!” 应白狸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华墨,上课辛苦了。” “不辛苦,对了,你怎么过来找我?”封华墨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低头问。 此时旁边传来咳嗽声,林纳海试图彰显存在感:“hello,封老三,你是完全看不见我吗?” 封华墨刚才確实没看见,现在突然发现旁边还站著一个,他愣了一下,隨后把应白狸放开:“林队长?你怎么也过来了?” 林纳海没好气地看著他:“我一直站在这。” 应白狸伸手拉了一下封华墨的袖子,说:“林队长请我去调查他们那边的一个悬案,要出一趟远门,所以来跟你说一声。” 闻言,封华墨紧张起来:“你要单独出远门?去哪里啊?有没有危险?” “放心吧,是去东北,不算很远,我出门前算了一卦,没有危险。”应白狸一一回答封华墨的担忧。 封华墨听到没有危险鬆了口气,旋即又觉得难过:“那、几天回来啊?” 应白狸也不確定,她看向林纳海。 林纳海则说:“案子已经转交首都,过去主要是让应小姐以及局里其他技术人员勘察一下是否有遗漏线索,大概三五天就能回来。” 时间不长不短,也就是封华墨上一周课的时间,他还是能接受的。 “那好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封华墨靠著应白狸深呼吸了一下,“要不是我在上学,我就能陪你去了,人生地不熟的,你肯定不舒服。” “以后总有机会的,放心吧。”应白狸安抚封华墨的难过。 两人腻腻歪歪了一会儿,林纳海说得去跟其他人碰头了才分开。 他们要先去总局那边接上技术人员,这次借调了一个法医、一个痕检技术员以及一个老刑警,是从前带林纳海的老队长。 林纳海先给应白狸进行介绍:“这位是老仵作带出来的法医汤孟,叫他汤法医就好,这位你上次见过,痕检科的技术员贺跃,这位老刑警是我师父,你叫他老蒯就行,各位,这是之前就一直合作的顾问,应白狸。” 除了法医是临时调过来的,贺跃跟老蒯都知道应白狸,还算熟悉。 汤孟有些古板,他说:“那不是队伍里有个单独的女生了?” 就算女生不差,可一群大男人带著一个漂亮女人出去,很奇怪的。 林纳海也十分无奈:“队里其他人手去另外的案件现场了,这玫瑰花瓣案又不止一个地方,是你们四个能力最强,才被选去最近发生的案子,这一趟,必然要找到儘量多的线索。” 其他地方过去太久了,时间会把重要线索都消磨掉,去了也只是確定档案是否有遗漏为主,他们这边才是重中之重,实在没有其他人手加派,不管什么閒言碎语,都得忍。 如此,汤孟也不好说什么,大家乘坐一辆车出发去火车站。 路上林纳海把其他案件的档案给应白狸,让她把剩余案件內容看完。 几个案件看起来並不相同,目前全国只找到了六个带这种特殊花瓣的案件,去掉之前林纳海讲过的炼钢厂宿舍案,还有五个。 记录在册的最早一个案件发生在一九五六年,那个年代国家还在起步时期,很多记录不太齐全,发生地点在南方,当地盛行巫蛊文化,死者原为当地一寡妇,有一个大儿子在外地参军,还有一个小儿子。 寡妇在四月份失踪,小儿子暂由村里人照顾,当时村里还没有建立派出所,他们拖了几天进县里赶集才顺便报警说要找人,这小儿子不能一直靠村里养吧? 当时的警方听闻已经失踪好多天了,还责怪村民为什么不发现失踪后立马过来报,这么多天过去,很难再找到的。 村民当时一听,以为寡妇凶多吉少了,就想著这小儿子怎么办,送给他哥吧,不合適,他哥参军呢,自己都回不来,怎么照顾小孩儿? 放村里好像也不太合適,那个时候是集体经济,大家吃大锅饭,可是每家每户都出了人头干活才好分,不然又不干活又能分到吃的,那多干活的人活该吗? 还没商量完该怎么办呢,寡妇回来了,却是死的,她的尸体突然出现在家中,身上长满了蛆,显然已经死好几天了。 村民被嚇疯了,顾不上路途遥远,急忙去找了县里的警察过来,根据当时县里的仵作检验,说寡妇死於姦杀,但当时技术不好,完全没办法確定是谁干的,不像现在还有个半灵的基因检测,虽说被污染后也不一定能检出来。 加上尸体保存不当,很多证据都没有了,只有仵作在寡妇的口袋里发现了一片玫瑰花瓣,保存至今。 第二个案子发生在一九六零年,是一个大学生,她被人发现死在了学校的教室里,大风扇慢慢转著,她就被吊在风扇上,但没有头。 警方一直没有找到头在哪里,学校把教室也封了,许久都没有给这间教室安排课程,等到大家快忘记这件事的时候,头自己回来了,出现在宿舍床上。 当天回宿舍睡觉的女生,看到床铺上摆放著的人头,有两个嚇破了胆,字面意义上的嚇破了,得亏是在综合性学校里有医学系,不然抢救不及时就跟著去了。 还有其他女生直接被嚇晕了,后面精神不太利索,申请了退学。 警方调查人头,还留了照片,那女生长得清秀,脸被擦得很乾净,眼睛睁开的,眼球里没有出现死亡时的血丝,嘴角微微翘起,仿佛还活著的时候,温柔地笑著。 颈部跟身体切割整齐,法医说,普通人是没办法切得这么漂亮的,建议在学校里往医学系和法医系找,只有这两个专业的学生可以偷到手术刀,而且懂人体构造,能很漂亮地把脑袋切下来。 不过当时学校的记录里並没有手术刀丟失和外借记录,加上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女生怎么死的,就成了悬案,花瓣是尸检后在女生嘴里找到的。 往后隔了三年,发生第三个案件,死者江南地区,是个捞尸人。 水乡常年有失足落水的人,还有碰上水猴子、水鬼以及水下抽筋的情况,一旦死亡,寻常人是不敢下水的,只能让专业的捞尸人来,他们天生不怎么畏惧这种东西,算是半个水下的阴阳先生。 在没有国家组建水下救援队的时候,这种捞尸人都是代代相传,必须上一任师傅教下一代,才能任职。 像陆玉华那样的,纯属天赋异稟,天生水性好,一般人根本没办法像她那样玩。 档案中记录,此前有不会水的外地媳妇要过河去给丈夫送饭,但那天真就见了鬼了,碰上银环蛇,本来就不会水的女人看到蛇靠近船,嚇得反而掉进了水里。 船夫疯狂驱赶蛇,同船的人不敢下手捞女人,怕被蛇咬,不得已先驶船靠岸,大家匆忙跑上了岸,才喊人救命。 警方找来当地的捕蛇人,將蛇捉了之后,捞尸人下水,將女人捞上来之后,捞尸人忽然说:“你们安葬她吧,不用找我了。” 隨后捞尸人自己缓缓沉了下去,一直都没有浮上来,警方找到了这一代捞尸人的师傅,结果对方听完之后说:“他下水后碰上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別的蛇,总之,他浮上来之前就已经死掉了,除非他自己上来,不然就不用找他了。” 捞尸人多数是这样的命运,越会水的人,有时候越容易被淹死,因为他们去的都是別人不会去的地方,九死一生。 但在差不多半年后,他的尸体自己浮了上来,双手死死攥著,当地仵作检查过后,发现他手里攥著一片玫瑰花瓣,身上没有其他伤口,肺部也不像溺水的人充满泥沙和污水,他好像就这样突然死在了水里。 第四个案件发生在一九六六年,破四旧时期,死者是个地主,他被人打了游街之后关在牛棚,第二天早上就死掉了,当年仇恨情绪高涨,死了也不得安寧,颇有挫骨扬灰的意思。 资本家的尸体后来被烧掉了,可是烧掉之后他的尸体还会回来,有时候是脑袋、有时候是手、有时候是脚,零零碎碎让警方拼凑回四肢跟脑袋,躯干以及其他部位则没有。 玫瑰花瓣出现在最后一次的尸体部位上,后来再没有尸体出现。 因为情况特殊,这是记录最简陋的一个案子了,连照片都没有留下,后续如何处理也没写。 第五个案子在一九七一年,死者是一个下乡的生物学老师,他被发配去当很艰辛的守林员,一个人生活,平时吃穿用度都非常少,並且不怎么让他进村。 只有村里的警察会偶尔去看一眼他死了没。 结果那一年冬天,老师真死了,身体像被什么野兽啃食过一样,撕扯得非常难看,警方担心是附近有野兽,进行了排查与尸检。 后来发现这个老师身上撕扯的伤口完全是作假的,儘管跟野兽咬出来的伤口很像,但不是。 既然不是野兽撕扯伤口,那消失的肢体部位就不会是野兽吃掉了,而是凶手损毁,可是现在这年代,也不至於杀了个人拿对方的身体吃,警方就进行了排查。 那些残缺的肢体一直都没有找到,不知道去了哪里,至今是个迷,唯独在老师木屋的茶缸里发现了一片玫瑰花瓣,那片山林里,没有这个品种的玫瑰,只有野蔷薇和野生玫瑰。 五个案件,发生的地点不同、死者性別不同、特徵不同、死亡方式不同,唯一相同点就是不会枯萎的玫瑰花瓣。 曾经的这些案件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上报,直到这次钢铁厂又出现了,其中调查的一个警员小时候刚好听说过女大学生案,不然肯定也会当做独立案件来处理。 一南一北两个案件都有不会枯萎的玫瑰花瓣,这个警员觉得或许有什么关联,但凡他小时候没有听说过另外的案件,以国土面积来说,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破解这些悬案。 上火车前应白狸將內容都看完了,她觉得那个玫瑰花瓣確实有问题,但更多的,是失踪的躯干,后来又自己回来了,虽说有些没回来,但失踪躯干能自己回来,就够奇特了。 由於距离不是很远,而且炼钢厂附近有站点,他们直接就能过去,是直达。 到了地方,月台上有两个刑警在等候,他们自我介绍说本地刑警队长和他的徒弟,分別姓潘和石。 潘队长看到队伍里有个漂亮年轻的女生还很诧异,不过他先跟林纳海握手:“这位就是林队长吧?我是本市刑警队长,这是我徒弟小石,就是他发现案子有关联的。” 林纳海同样先跟他介绍了此行的人员,接著一起往炼钢厂走,距离很近,可以走路到达。 路上小石好奇地打量应白狸,因为她的年纪看起来比较显小,估计就二十出头,这样的人能是请来的特殊顾问,肯定很有本事,但具体是什么本事,林纳海没说。 潘队长走快了一点,他不认识林纳海,不过最近的事情都是林纳海在处理的,知道名字,自然就比较信任,他压低声音问:“林队长,你透个底,那应顾问是什么情况?” 毕竟是要一起合作的,隱瞒的话,不太好,林纳海就说:“我听闻你们东北有仙家,出马什么的?她是南边的。” 这么一说,潘队长就懂了:“哦,这样的顾问啊,那你早说嘛,如果这案件涉及这样的情况,我们这边也有自己的先生啊,哪用千里迢迢让个小女娃跑过来?这年头,靠边境的,都不太平。” 林纳海点头:“是啊,所以她家那头还打仗呢,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潘队长顿时被噎住了,南北確实都有土匪尚未清扫乾净,东北呢,早些年又到国境线上打仗,摩擦没停过,看应白狸漂漂亮亮的,他还以为是江南大城市来的呢,结果是最南边来的,那边確实还在真刀真枪互扫。 “行吧,不过你们人生地不熟的,白天就算了,晚上不要离开厂子,別觉得男人在这边就有多安全。”潘队长再三提醒。 林纳海很是诧异:“这么乱?不至於吧?剿匪不是很多年了?” 闻言,潘队长冷笑:“人啊,为了钱什么都可以乾的,剿得乾净人,剿不乾净人心啊。” 土匪也是人,这意味著,人人都可以变成土匪,只要心里踏过红线,什么都做得出来。 第54章 她真的没回家吗? 去炼钢厂时,潘队长是按照调查路线走的,每经过一个地方,就说在这个位置查到了什么。 目前通过失踪比对,知道受害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年龄不详是因为发现登记的年龄跟每个人说的都对不上,他们有算虚岁和乱七八糟计算年龄的习惯,以及户籍登记的时候女性不受重视,可能存在误差。 这也造成了基因检测不利的结果,给警方的排查加大了难度。 工人进入炼钢厂前都有登录,儘管没有脑袋,但目前可以对应上宿舍中失踪者的身份,在没有更多信息前,暂时將尸体跟失踪者的身份视为同一人调查,后续调查不利的话,改变思路也不迟。 失踪者也是炼钢厂的工人,和另外一个男工人组成家庭,育有一子一女,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平日里是很听话的。 在发现头髮前,失踪者的丈夫已经去派出所报案,说自己的妻子於假期中失踪,他们两个都是工人,排班是错开的,平时很难相见,只有假期可以一起回家互相陪伴。 但本该回家的日期,妻子没有回来,丈夫去炼钢厂里找,也没找到人,放假前一天,失踪者是晚上最后一班,也就是说,那天炼钢厂,她是最后走掉的人之一。 根据当天最后一班工人以及保安的口供,说那天都见到了女人,她的名字是什么没人在意,大家都叫她侯嫂,不是她姓侯,是她丈夫姓这个,嫁过来后就这样叫了。 东北人都爱寒暄走动,宿舍里大家彼此都认识,警方去问的时候,无论什么都说得上来一点,因此画出了行动路线。 警方推测,侯嫂是在下班回家途中遇害的,只是不知道如何遇害,第一现场又在哪里。 这些內容都在传送的档案上有记载,林纳海更多是结合潘队长说的话,观察周围的环境。 环境很重要,杀人者多会利用自己的特长以及周围环境杀人。 炼钢厂常年烧炭,炎热,因此所有建筑都以实用为主,四四方方的房子跟工厂,看起来倒是让人觉得有点压抑,厂內规划的路线也比较直,路上发生什么事情,基本能一览无余。 在这样的环境下杀人,还没被人看见,確实有点本事。 “確定不是炼钢厂里的人行凶吗?”林纳海在观察完附近的环境后问。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说实话,以他的经验来说,想要这么干净地杀掉一个人还分尸丟弃,其中大部分尸体都失踪,很难说不是当地人干的,只有当地人会对附近这么熟悉,外地人来杀人的话,处理手法都会相对……粗鲁直接。 过路人都是要离开的,赶著上火车上大巴车什么的,赶时间,就不会细细地对尸体做处理,怎么简单怎么来。 一个就算有杀猪杀牛经验的人,想要完全把另外一个人处理了,都不会是短时间內能做到的,需要场地、工具、时间,光是排查掉这些因素,能达成的,多数为本地人,要不就是有当地人帮忙。 潘队长听林纳海这么问,只是苦笑一声:“你要这么问,只要没真相大白,都没办法確定啊,只是现在通过走访探查的各种口供,以及可以查到的登记表、排班表,都表明当天的工人均没有犯案时间。” “工人没有,非工人呢?”林纳海追问。 “……林队长,你这问得太夸张了,你不会想说是工人们的亲戚长辈孩子动手吧?这些人数量不多,而且不是太小就是太老,几乎没什么壮年男女。”潘队长无奈地回答。 但凡壮年男女,来到这边投靠亲戚,看亲戚安稳在炼钢厂工作,肯定会想加入进来,等办完手续,就会成为工人,所以无所事事的壮年男女就那么几个懒货,太懒了,就算有矛盾,也会懒得杀人。 林纳海冷笑:“你可不要小看老人跟小孩,多的是老人小孩犯案的,不过第一天就来问话,估计都很抗拒,还是先去拋尸地点看看吧。” 之后潘队长就带著他们绕了一圈,那些尸体碎块就这样毫无规律地到处丟,还有最早出现的头髮的宿舍,侯嫂一家就住在楼上。 到了宿舍之后,就是贺跃的活了,他拎著自己的工具箱,拿著各种小工具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汤法医则是问尸体放在哪里,他要过去一趟。 潘队长为难地说:“尸体被送去医院停尸间了,我们这边虽然不缺冰,但都不乐意放尸体,派出所呢,建得也小,没那条件,医院太远了,我不太放心你们单独走动,这样吧,我们都先在这边看看基础情况,等会儿我们一起去。” 既然潘队长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等,条件不好,確实没办法。 应白狸耳朵好,她听了一路,觉得这个事情吧,不好说,便想先看看面相什么的,於是大家都在等贺跃调查的时候,应白狸出声问潘队长:“潘队长,有照片吗?” “照片?你是说受害者的吗?这个没有,这东西早几年都被砸了不少,而且也不能开报馆什么的,基本上没人拍。”潘队长见应白狸开口就要照片,更觉得这些首都来的都是大少爷大小姐,不知道农村多贫苦呢。 “好吧,画像总有吧?”应白狸將条件降低,有比较写实的素描或者国画白描她也是能看懂的。 潘队长摇头:“我们这边没有配备画像师,虽然申请了,但时间太短,没到呢。” 要什么什么没有,也是非常艰苦了。 应白狸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继续站著等贺跃这边出结果。 贺跃检查完了最早发现头髮的一家,还查出了一些剩余的人体组织,装好后出来问潘队长是否有建造平面图,潘队长说不一定有,这宿舍建造完之后立刻投入使用了,但文档这些东西过去销毁不少,不知道是否一起被毁了。 贺跃感受到了跟应白狸一样的难受,怎么真的可以什么都没有啊? 无奈,贺跃只能继续上楼查找,他一路找到了受害者家里,中间经过的每一层,都发现了没办法被冲走的头髮,只是不知道是否属於受害者,反正先收著。 到了受害者家,轮到老蒯探查了,他有经验,审问技巧一流,询问著这家难过的丈夫跟孩子,像官方人士来慰问一样,说的都是关心的话语,好似完全不是来问话的。 应白狸则打量男人的脸,根据他的面相推他的命数。 男人一生平庸,有两个妻子,第一个妻子中年死亡,跟现在对得上,就是有个细节很奇怪,明明他没有行凶相关的血气,可面相上说他命中有鬼,普通人一辈子可见不了半次鬼。 从常理推断,这男人就算不是凶手,应该也知道点什么,但不知道是否和警方说了。 贺跃在男人家也找到一些头髮,一路到顶楼,都有找到,不过人体组织確实集中在一二三楼,应当是被水衝下去,被堵塞在那的。 没有更多的线索,眾人去到炼钢厂外的街道上,潘队长停了车在那边,一共两辆,可以一次性都到医院去。 林纳海这边的人单独一趟车,他坐在驾驶座上跟著潘队长的车走,问:“刚才你们看出什么了吗?” 贺跃回答说:“我觉得,分尸的第一地点在死者家里。” 眾人十分诧异,惊得林纳海差点一油门飞出去了,他勉强控制住车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刚才在检查下水道,確实是想通过管道残留人体组织確定从哪里衝下去的,但我在进入厨房后,发现这家人的刀具,全是新的。”贺跃神神秘秘地说。 一个住著夫妻与儿女的家庭,刀具不会是新的,就算是买回来存著用,都会有时间流逝的痕跡,痕跡检查科的能力不会错,贺跃更是局里最好的技术员,他说是,就一定是。 隨后老蒯说:“我刚才跟死者丈夫聊天,我觉得他说起自己的妻子,带著一种很奇怪的悲痛,碎尸案我这辈子见过几次,正常来说,如果单纯是受害者家属,那难过痛苦是肯定的,加害者呢,会在悲痛里夹杂著一丝得意与兴奋,但他的情绪很奇怪,说不上来。” 两个人都说丈夫有问题,就剩一个没动手检查的法医汤孟没开口,没到他擅长的领域。 林纳海沉默一会儿,问应白狸:“应小姐,你呢?你看出来什么了?” “人不是侯先生杀的,但他见过鬼,现在就不知道,这个鬼,是谁了。”应白狸说得相当直白,而且斩钉截铁。 刚才说了死者在自己家被分尸的话,忽然被反驳,贺跃面上有点掛不住:“应小姐,我知道你有些奇奇怪怪的能力,但他家的刀具肯定是换过的,不碎尸杀人,怎么会临时换刀?肯定是自己杀了人,心里却难以接受用杀过人的东西继续生活,所以更换了相关的东西” 应白狸回头看他一眼:“杀人和碎尸,实际上,是两件事,一个人碎尸,只犯尸体侮辱罪。” 这个罪名,比杀人轻得多了。 只是往往凶手杀完人后为了方便隱匿行踪,伴隨著碎尸,以至於多数人都会觉得杀人跟碎尸是连在一起的。 但碎尸这个行为,除了凌迟,基本独立於杀人之外。 贺跃愣了一下,发现还是这么回事:“你是说……凶手另有其人?可既然不是凶手,为什么要在家处理侯嫂的尸体啊?感情不和?” 有些夫妻就是这样,平时相看两厌却没有勇气杀了对方,等对方死了,疯狂折磨尸体,恨不得挫骨扬灰。 老蒯摇头:“不像,从他的话里,夫妻俩感情应该还是很好的,而且,一般这种虐待尸体的事情,民不举官不究,他只要能证明老婆在回家前就死掉了,警方登记之后,他在火葬前,偷偷虐待尸体没人管的,到时候一把火烧了,可不乾乾净净?” 比现在被警方当做碎尸案追著查强多了。 没有画像、没有骨头、没有准確的出生年月日,应白狸一身功夫全白费,连算个探查方向都难,现在能去医院看看仅剩的尸体,或许能找到零碎的线索。 医院確实有点远,他们上午到达钢铁厂,等到医院,已经下午了,潘队长说要不先在医院食堂顺便吃点吧,不然该饿著了。 林纳海一行確实飢肠轆轆,加上坐了一晚上的火车,累得很,便答应下来。 医院食堂饭菜就那样,以清淡为主,吃一个月令人想写六十封遗书。 潘队长拿著个馒头啃,抽空问:“你们刚才看出什么来了?” 刚才车上说的都是没证据的事,不好直白摊开讲,其他人不吭声,林纳海就说:“暂且没有,毕竟无论什么需要的信息,你这边不是人没来就是没记录,我们要是这样都能看出来东西,公安局得把我们几个供起来。” 顿时潘队长哭笑不得:“林队长你这人说话真幽默。” 吃过饭他们也没休息,直接去停尸间,汤法医没带工具来,他的傢伙不好上火车,想上去还得特批,比较麻烦,反正每个医院都有的,就不带了,全靠医院提供,医院的外科医生还从旁协助。 贺跃说他需要一个实验室进行化验,同样由医院提供了,药物不確定够不够,只能靠他自己了。 准备进行第二次尸检时,应白狸问自己能不能进去一起看。 潘队长惊愕地看向她:“应顾问,你认真的?那些东西,看了真会吐的。” 应白狸点头:“我需要画像,你们的画像师没来,我也没练过刑侦画像,只能靠尸体逆推了。” 见应白狸坚持,只能给她口罩让她进去看著,不是手术室,要求没那么严格,就是味道比较大,各种药水味道、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 潘队长看应白狸进去后找了张桌子,从包里拿出笔墨纸砚,看不懂,回头问林纳海:“她这是干嘛?” “准备画画,她只会国画,所以才说没办法给你们当画像师。”林纳海摊手回答。 “有意思,她是真不怕啊。”潘队长看得嘖嘖称奇,就算是正常的出马仙家过来,看到这场景也得噦两下吧,应白狸就无动於衷。 汤孟看到了应白狸在旁边弄墨水,没管,继续一点点检查那些肉块。 其实第一次验尸的法医拼得很好了,手艺不错的,就是可用的部件太少,完全不成人型,就无法探究,现在能检查的,就是刀口、出力、刀具等验尸细节,这些需要大量的案例储备才能验出来,尤其尸体碎成个样子了。 应白狸看著汤孟一点点调整尸块,顺著他的拼合思路去画支撑皮肉的骨头。 这个行为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来帮忙的医生都支撑不住。 到早上时,应白狸终於勉强画出来了一个骨相,但不確定是否为真,这种靠一堆碎肉勉强构思出来的骨相,肯定有误差。 会看骨相的,也不止画手,应白狸想了想,举起自己的画问汤孟:“汤法医,我想请教一下你,我画的这个骨头,对吗?” 汤孟正在记录数据,浑浊的双眼抬起打量一番,本来有些不耐烦,在看到后愣住,没想到应白狸还有这一手本事,他放下记录本子,接过宣纸打量一会儿,忙说:“这里不太对,我在这一片区域,发现切的肉多了一点,空间是凹陷的,但应该跟另外一边对称。” 毕竟是检查了所有的肉块的法医,他对尺寸拿捏得更准,根据汤孟的描述,应白狸又画了两张骨相,他经过对比后,再次提出一些细节,重画的第三张才算完成。 “对,如果我的经验没有错,头骨就应该是这样的。”汤孟非常高兴地说。 应白狸看著这个骨相,抬手再次根据骨相画人脸,这次画得慢了很多,她到底不是专业的,需要时间。 昨夜潘队长跟林纳海老蒯他们討论案情,一晚上下来没有额外的收穫,只是把案件记录背得更熟了。 重新来到医院,看到汤孟和应白狸还在停尸间里忙,顿时担心他们会不会出事,隨后想想,就算出事了,这也是市里最好的医院,立刻就可以抢救,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应白狸先画完了画像,她抬手根据画像掐算一会儿,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便拿著画起身,刚好看到潘队长在外面,直接把画给他:“潘队长,这个画你看得懂吗?” 潘队长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可仔细看了又看这画,没觉得有什么特別的:“这不是一个女人吗?我需要看懂什么?” “既然这样,那你拿去问,这个画上的人,跟侯嫂有什么区別,我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可能是碎尸太乾净又或者丟失了哪个部分,导致画出来的样子跟实际的脸对不上。”应白狸当即把画递过去。 没想到应白狸想拿这个画去认人,潘队长纠结地又看了一眼:“不是,你这就一点黑色线条,没几个人能认出来的,那住在炼钢厂宿舍里的,多数没有文化,看不懂这个呀,你好歹上点色,脸是脸、鼻子是鼻子吧?” 应白狸无奈:“工笔画需要的时间太长了,等我画完,你申请的画师也到了呀。” 潘队长挠了挠头:“行吧,你跟我一起去问问,要没什么线索,我们就再等画像师来吧。” 凶杀案,当然要以破案优先,有办法就得用。 隨后应白狸迅速收拾了东西跟潘队长回到钢铁厂,先从邻居问起。 他们確实提到了一些內容,比如因为没有鼻骨,应白狸无法判断鼻子大小导致画得过於挺,还有脸上一些因岁月出现的问题,最后应白狸结合他们的话,重新修改了一版。 这次修改后邻居都说像之后,才拿去给侯先生看。 他看到那幅画愣了一下,隨后说:“这么简单,但画得真像啊……” 应白狸打量著他的神色:“很像吗?我这是毛笔画的画,很多人其实都看不出来像不像的。” 邻居里也只有几个过去念过书上过学堂的老人懂,他们精神还好,所以能提供意见,不然光靠那些年轻人,是无法辨认的。 侯先生轻轻笑了下,说:“我小时候被爷爷教过几天怎么用毛笔,他是书生,但书生总有很差劲考不上的,所以他以给人写字传信为生,有些人不认字,他就得靠简单的画传递信息,好多年过去了,现在我只能看懂一点。” 应白狸点点头:“那么,你確定这就是你妻子的长相?” “对。”侯先生非常篤定地说。 他话音刚落,应白狸就丟了三枚铜钱在摊开的画上,嚇了潘队长和侯先生一跳。 侯先生很诧异:“这、这年头还有这么老的铜钱啊?” 应白狸忽然看了他一眼,伸手將三枚铜钱收回来,忽然问:“侯先生,你妻子爱出远门吗?” “不太喜欢,她是个很念家的人,平时都爱待在家里,所以她一失踪,我就发现了。”侯先生勉强地笑了一下。 “那她最后一次出远门,你很担心吧?”应白狸顺著话说。 侯先生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猛然觉得不对,惊愕抬头看向应白狸,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想补救,便十分紧张地说:“她被人害死了,魂魄飘荡离家,要去很远的地方,我不仅难过担心,我还很仇恨,害死她的人。” 应白狸则不说了,旁边坐的是刑警队长,能坐上这个位置的,少说也办过几件案子,敏锐程度绝不一般,潘队长的手慢慢探向口袋。 “能再说一下,你发现妻子失踪那天晚上的事情吗?”应白狸不管潘队长,继续问。 侯先生紧张得手都出汗了,硬扯著脸皮说:“当然,我那天先回家,准备好饭菜,跟孩子们先吃,到了快半夜的时候,我婆娘就应该回来了,但是一直没见她,我就出去找,可是没找到,厂里也下班了,我以为我们走了不同的路错过,转头回家,后面找了几圈,確定她不见了,才报警。” 应白狸轻声问:“她真的,没回家吗?” 第55章 棺材成精 “没有!”侯先生回答得非常快,没有一丝迟疑。 应白狸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她看向潘队长:“潘队长,我问完了。” 潘队长的手还放在口袋里,他从刚才就看出来侯先生不对劲,要不是应白狸这种外地顾问在,肯定用上特殊手段让这个姓侯的开口,反正只要能得到答案,一般都不会出错的。 可惜外人在,多少要讲点规则,潘队长便说:“侯先生,你得配合我们啊,才能儘快找到杀害你妻子的凶手,难道你不想抓到杀她的人吗?” 侯先生紧张得脸皮都在抽动:“我当然想,但我真的已经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们了,一点都没有遗漏。” 潘队长有些不耐烦:“你是不是当我们傻的?” “当然不敢,可我真的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侯先生一再重复,就是不承认自己有所隱瞒。 “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潘队长直接拿出了手銬,要把侯先生带走,他惊慌地看著手銬,疯狂拒绝。 应白狸在旁边看著,儘管她知道侯先生肯定没杀人,可他有所隱瞒也是真的,如果他隱瞒了很重要的信息,那很有可能找不到凶手。 屋內的两个孩子听见了动静跑出来,跟著哭闹,侯先生一把挣脱潘队长的钳制,跑过去把两个孩子推回臥室里,说:“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了,你们不能乱抓好人,没有证据就抓我,我可以告你们的!” 潘队长气笑了:“那你去告我吧!” 说完,潘队长就要继续动手,应白狸忽然伸手拉住他:“潘队长,他確实没杀人,但他肯定知道什么,侯先生,你隱瞒的事情到底跟案件是否有关?” 侯先生惊愕地看向应白狸,隨后他又看了眼潘队长,过了许久,说:“没有,我只是隱瞒了,我妻子的一个愿望,她想回家看看很久了,可是两个小孩离不开人,一周要上六天班,平时假期也短,根本没有时间回去。” 这么说应白狸就听明白了,她对潘队长说:“我们先回去吧,他应该不知道什么了。” 潘队长不明所以,但还是收起了手銬跟著应白狸走出宿舍。 到了楼下,潘队长严肃地问:“应顾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应白狸抬头看他:“有没有杀过人,是会写在脸上的,只要杀害过人的性命,眼里的人,就再也不是人了,是畜生,这种人,潘队长你应该见过很多,侯先生没到那种程度吧?” “他可以偽装啊,有些凶手,天生的演员,在查到真相之前,都没办法看出来的。”潘队长抓著短短的头髮说,又不好跟应白狸爭吵,努力压制脾气。 “但我是看面相的,他杀不杀人跟他的妻子是否死在他手里,很明显的。”应白狸坚持自己的想法。 潘队长没招了,他指了指应白狸:“林纳海从哪儿找的你啊!” 说不通,潘队长只能带应白狸先回去,找到林纳海,然后告状,把在侯先生家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他还是想抓侯先生来审问。 此时汤孟跟贺跃都没回来,只有老蒯在,听完他的话,老蒯扫了一眼应白狸,说:“我觉得小应没有说错,那姓侯的確实不像是会杀人的料,但他应该隱瞒了什么事情。” 是否与本案有关,尚不得知。 作为一个老刑警,老蒯看人很准,加上昨天车里贺跃跟应白狸的话,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看错。 潘队长没想到一个两个都这样,气得深呼吸了好几次,一直默念“首都来的首都来的”,过了好一会儿,把气压下去了:“你们都说他不会杀人,可是证据呢?” 林纳海此时开口:“我国的规则是疑罪从无,想证明他有罪,得先找出证据,有证据,你可以立马让他来配合审问,但如果没有,就得尊重当事人的想法。” “行行行,那你们慢慢找吧。”潘队长挥挥手离开了,显然,他很生气。 应白狸看向林纳海:“他生气了。” 林纳海无奈:“生气是正常的,这是他辖区里的重大案件,还要跟另外五个案件联办,对他来说压力很大,做得好能高升,做不好就得换人,当然著急。” 估计还有点觉得他们首都来的,高高在上事不关己,所以才这么不上心,明明有嫌疑人,但就是不抓,像故意的。 老蒯轻咳两声站起来:“既然小应回来了,那我跟林队长再去一趟钢铁厂吧,我看前面五个案子,玫瑰花瓣出现的地点都有意思,既然这样,不如去钢铁厂看看,昨天时间紧,还没来得及。” 林纳海点点头,就让应白狸先休息,昨天熬了一晚上没睡,要是封华墨知道,估计得闹了。 这边的公安局给他们五个人安排了宿舍,应白狸自己一个人住空的女生宿舍,相对来说还是很方便的。 简单眯了一会儿,午后她起床,去问刑警队的人,林纳海跟老蒯他们是否回来,都说还没呢,汤孟跟贺跃倒是回来了,他们两个带了一堆资料,交给潘队长。 而潘队长看完资料后就带人出去了。 听完,应白狸皱起眉头,她知道贺跃收集到的资料,里面应该能证明侯嫂是在家里被碎尸的,这是能抓侯先生的证据。 应白狸刚准备去找潘队长,就在楼梯口碰上了,潘队长已经將人带回来,还有侯先生的两个孩子。 潘队长看到应白狸,直接拿出检测结果:“这回你们可拦不了我了,他有嫌疑。” 侯先生脸上有伤,应该是反抗被打的,两个孩子则哭得乱七八糟。 应白狸嘆了口气:“我要旁听。” “这个可以。”潘队长没意见。 审讯室里没有窗户,昏暗阴冷,却开著一盏很亮的灯,很少有普通家庭会买这种灯泡,都是舒適为主。 潘队长亲自审问,拿出了检测文件,说:“侯先生,你能重复一遍你报案当天的情况吗?” 侯先生的回答还是那样,他先回家,妻子后回家,结果等了很久都没见妻子,他就出门寻找,遍寻不见,从而报警。 “那你家下水管道里的人体组织怎么解释?经过检测,整栋楼,从你的位置,到一楼都有,你楼上的住户全都没有,这可不会是巧合。”潘队长质问。 “我不知道,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家的。”侯先生现在看来比之前在家里冷静许多。 潘队长气笑了:“你这理由找得真好啊,没事,我们在调查你进出门的时间了,如果跟邻居说的对不上,你知道后果吧?” 侯先生坚持说自己没有杀人,无论如何被威胁,都是这一个答案。 审问及时车軲轆话,潘队长问几个问题就忽然停止,然后重复问,侯先生儘管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可应白狸能看出来,他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警方审问都是有技巧的,回答里哪怕有一个字不同,都可能造成不同的后果,侯先生哪怕提前准备好了一样的回答,跟警方的车軲轆话周旋,依旧扛不住疲惫和心理压力。 在侯先生开口前,倒是林纳海跟老蒯先回来了,他们两个把潘队长和应白狸都叫出去,问怎么回事。 潘队长说:“你们的技术员检测出了问题,我当然要抓人审问啊,他快坚持不住了。” 林纳海皱起眉头,这话连他都没办法反驳,是他说的要讲证据,结果贺跃就把证据给人家送过去了,他能说什么? 现在就是儘量盯著別让潘队长动手了,林纳海知道他们干刑警的,碰上刺头没少私底下用特殊手段,可侯先生经过了应白狸跟老蒯两人的认证,都觉得他不是凶手,林纳海相信自己的师父和应白狸。 “那就审吧,我们一起。”林纳海退了一步说。 潘队长冷笑一声,让他们进去,一群人盯著侯先生,压力还是很大的,但他无论多紧张,就坚持那几句话。 熬到后面,侯先生开始犯困,只要他眼神一虚,潘队长就立刻问他话,他都说成条件反射了。 可在极端精神疲惫下,他的眼里开始出现血丝,觉得越来越热,但不知道热源来自他身边那盏明亮的灯。 几次闭眼被惊醒之后,侯先生显然心理防线快被突破了,他手在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去找凶手啊……” 潘队长喝了口浓茶:“你还是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家下水管道里有人体组织吧,总不能你切菜的时候把自己切进去了?” 侯先生疲惫摇头:“没有没有……不是我……” 极致拉扯中,应白狸看过闭眼了,中途插进去一句:“你妻子什么时候回来?” “七——”侯先生下意识开口,接著睁大了眼睛,他愕然看向应白狸,两次了,两次都是应白狸突然问相关的事情,他因为紧张,都下意识回答。 潘队长注意到这个变化,顿时笑起来:“哦,是七天啊,还是七点啊?” 侯先生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不停地抠著手指甲。 应白狸嘆了口气:“侯先生,你还是说吧,我知道你没杀人,可是你这样拖著,没有意义,拖得越久,凶手就越有可能清理掉所有证据,到时候就算知道是他,也没办法抓他了。” 对於应白狸说的话,潘队长嗤之以鼻,不觉得侯先生能被这一两句话说动,可没想到,侯先生真抬起头了:“你们能保证,一定抓住凶手吗?” “他们没办法保证,因为他们看证据,我不用,我只需要你妻子的面相、骨相、生辰八字。”其他人犹豫的时候,应白狸直接给了回答。 林纳海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应白狸!不能这样乾的!” 应白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意思很明白,有时候,她也爱说点小谎。 於是林纳海不吭声了,装作拦不住的样子。 潘队长觉得他们好像在聊什么很隱晦的事情,但自己没看明白,老蒯也一副人老反应慢的样子,一直没说话。 侯先生看著应白狸一副充满神性的模样,迟疑了很久,久到他额头都是汗了,眼眶里布满血丝。 或许他真的不想说,哪怕有应白狸的保证,可他自己也確实熬不住了,在凌晨四点的时候,他整个人弯下腰来,终於肯开口。 “其实……那天我婆娘回来了……”侯先生说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飘。 即將放假,还是两天,他们一家人都很高兴,计划好抽一天出去玩,还要提前准备好食物,那天晚上,侯先生就一个人在家包饺子,邻居都知道,说他作为一个男人,太会过日子了。 但是饺子都下两锅了,侯嫂还没回来,两个孩子困了,侯先生就想著,可能路上有什么事,他得去看看,就將两个孩子抱到了邻居家,平日里都是这样的,如果他们夫妻俩同时需要上班,就將孩子交给邻居的奶奶。 安置好两个小孩后,侯先生锁好门,下了两层楼,忽然在黑暗的楼梯拐角里看到了满脸是血的侯嫂,侯先生被嚇一跳,差点叫出声,被侯嫂用沾血的手捂住嘴巴。 侯嫂发出轻轻的嘘声,僵硬地摇头,等侯先生冷静下来后,他们悄悄回了家,所有的声音都放到最小,避免被邻居听到。 屋內只留了玄关和厨房的灯,怕老鼠吃厨房的东西,以及留灯照明。 “你怎么了?这怎么回事啊?要不要去医院?”侯先生紧张地看著身上有血的侯嫂,想劝她去医院。 侯嫂没说话,只是拉起侯先生的手覆在自己的脖子处:“不用去医院了,我被人打死了。” 这话一出,嚇得侯先生腿软坐在了地上,他惊愕地瞪著侯嫂,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恐惧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 接著,侯嫂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朵鲜红的玫瑰,她说:“老侯,我已经不行了,但是我想……回家一次,你帮帮我……” 侯先生完全控制不住眼泪:“怎、怎么帮……” “剖开我的肚子,把这朵花放进去,然后,它会带我回老家,剩下的身体,你切碎扔掉,再报警,让他们把害死我的凶手抓住。”侯嫂说话已经很僵硬了,她拉住侯先生的手,两人一起握著那朵不合时宜的玫瑰花。 听到还有凶手,侯先生勉强冷静了一点:“凶手?你被谁害死的?一定要让他偿命!” 侯嫂却悲伤地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下班后,最后检查一遍机器时,突然被人打了一闷棍,等我醒过来,就在厂子的排污水口那边了。” 钢铁厂需要过水,特地在河流附近建造的,那边的污水不能喝,容易生病死掉,侯嫂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人杀掉的,还是因为丟进了污水口受伤死掉的。 她醒来,是因为听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对方说:“你要回家吗?我可以送你一程,但作为报酬,你要把你的脸送给我。” 侯嫂同意了,她已经……十年没回过家了,如果註定要死,她想回去再见爸妈一面。 等意识完全恢復,侯嫂发现自己手里攥著一支玫瑰,红艷艷的,是北方这个季节难以看见的鲜活色彩。 之后侯嫂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她是听见有人下楼,才躲起来,没想到就是准备出去找她的侯先生。 不知道凶手,但侯嫂想把自己的皮送给帮她回家的人,所以她想了很久,乾脆把案子弄得大一点,碎尸案的话,警方肯定会努力查的。 侯先生在厨房里解开侯嫂的衣服,刚看一眼就泣不成声——侯嫂的身体没有一处是好的,他不是仵作,不知道那些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只知道侯嫂死之前肯定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有些地方甚至只剩薄薄的人皮连接著。 可是侯嫂已经不会痛了,她提醒侯先生动作要快,用家里最锋利的西瓜刀,將她的肚子剖开,也不用怎么剖,因为她的肚子本来就有伤口。 剖开之后,那朵玫瑰就贴著心臟的位置放下。 隨后出现了侯先生不敢置信的一幕,他此生都会记得那个场景的。 鲜红的玫瑰一点点绽放,將心臟包裹进去,隨后玫瑰凋零,心臟却重新跳动。 花枝变作皮骨,一点点化成皮肤,包裹住侯嫂的骨架和內臟,仿佛一个慢慢生长的茧,在她自己的皮肉之下长出了新的皮,撑烂了原本就布满伤口的身体。 那个不知道能否称之为人的东西,从侯嫂的身体里慢慢爬了出来,它甚至不像人,因为没有脸,看起来像一个人穿在没修剪的皮衣里。 似人非人的东西发出了侯嫂的声音:“侯先生,我只带走了骨头和內臟,这是偽装成人最重要的部分,剩下的是她的皮肉,我会帮你一起处理,之后由我,丟到各个地方,你则去报警。” 侯先生被嚇得不能动了:“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披著人皮的怪物摸摸自己的脸:“我?我是一副棺材哦。” “棺材?”侯先生惊得冷汗都下来了。 “准確来说,是赶尸人棺材生出来的妖怪,我很喜欢当人,但是做人要有很多东西,每隔几年最好换掉,不然会被发现的。”怪物有些苦恼地说。 侯先生听闻它是妖怪,立马问:“你既然是妖怪,那你肯定知道凶手是谁吧?你告诉我,我的脸也给你!” 妖怪沉默一会儿:“我是很想多要一张脸啦,但妖怪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我其实住在另外一个街区,是听到了你妻子的遗愿才被吸引过来的,刚好我需要换个地方住,乾脆答应了,她死的时候,我不在,自然不知道凶手是谁。” 最后,竟然是侯嫂想的办法最好,让妖怪带著她回家乡看望父母,侯先生在这里,跟警方一起找凶手。 侯先生跟妖怪迅速切割了剩下的碎裂皮肉,上面还留著许多侯嫂原本存在的伤,本就痛苦的侯先生还得自己一刀刀分尸妻子。 由於不用处理骨头跟器官,確实花不了多少时间,加上他们家今天吃饺子,连掩盖都省了。 碎肉全部交给妖怪,他去丟,侯先生则假装出门寻找,来来回回跑好多趟,给邻居们造成一种他很早就在找的跡象,打出时间差。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就去报警,说妻子失踪了,而此时,妖怪已经带著侯嫂的一部分去往她的家乡。 警方一开始按失踪处理的,直到那些堵塞的头髮,侯先生也没想到,是头髮先被发现,本来以为是碎肉呢。 调查很不顺利,无论警方来了多少趟,找多少人问过,就是没有那天晚上打晕侯嫂的人。 侯先生其实也问了不少人,但又觉得他们没有杀自己妻子的理由。 案情拖得越久,侯先生越焦虑,所以才会在应白狸问话的时候,不小心露了破绽,他当时是真的担心侯嫂有没有顺利回到老家,以及那个妖怪是不是骗他的。 万一他被骗了,那他就是帮凶。 各种心理压力之下,今天被逼问,又有应白狸的保证,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辈子老实的人,真的很难做了亏心事不心虚。 除了应白狸,其他人都被这些事情惊呆了,但是侯先生的说法完美契合了应白狸算出来的结果,侯先生確实没杀人,他只是参与了分尸,按照我国法律,犯尸体侮辱罪。 由於太震惊了,需要缓缓,大家到了隔壁的审讯室,潘队长看林纳海他们几个一脸沉思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们真信他说的?” 林纳海摸著下巴:“不然无法解释那个没办法枯萎的花瓣。” 潘队长来回走:“可是位置不对啊,按照姓侯的说法,他把玫瑰放进了死者体內,玫瑰的生机让心臟重新跳动,但我们找到玫瑰的位置在钢铁厂。” 他们三个商量的时候,也没说要把玫瑰扔在钢铁厂啊,既然每个地方都会留下一片玫瑰,那为什么不是钢铁厂排水口、不是侯家,而偏偏是钢铁厂內呢? 第56章 痛击凶手 这確实是个问题,之前的案件里,玫瑰花瓣都伴隨著尸体出现,哪怕是残肢,这次侯嫂直接被带走了,到底是棺材妖怪带著侯嫂回去走了一圈,还是另外做了什么事情,不得而知。 林纳海思索一会儿,看向应白狸:“应小姐,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没说谎,不过潘队长的话也有理,我一直没去钢铁厂仔细看过,我需要去看一下,而且,贺跃也没来得及去钢铁厂勘验不是吗?”应白狸觉得,既然哪里出了问题,就应该去哪里查看,光这么猜没有意义。 反正也熬了一晚上了,潘队长决定再回去审问一遍侯先生,一来確认他是否说谎,二来看看他能否想起更多细节。 林纳海让老蒯和应白狸都回去休息一下,等天亮,和贺跃汤孟一起去钢铁厂。 都快天亮了,休息也休息不了多久,应白狸乾脆就没睡,而是想著棺材成精这个事。 赶尸人这个职业兴起,本来自於战爭,很多人死於非命,但是那个年代讲究入土为安,必须葬在老家才算,所以出於尊重战士遗愿,出现了送遗体回乡的职业。 后来有人害怕这个行为,加上有些灵异事件,就给赶尸人蒙上了许多神秘色彩。 不过在应白狸眼中,有些道士確实能靠秘术驱使尸体,这种行为古来有之,人死了魂不愿意走,多的是可以动的尸体,养母曾经教过一些简单的起尸法术,想要跟真正的专业赶尸人比,还是不行。 让应白狸觉得奇怪的是,得是装过多少尸体的棺材,才能成精啊? 而且,为什么在用玫瑰做標誌呢?玫瑰本身並没有生机勃勃的意思,用它来防腐,並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林纳海来寻了,应白狸还是没想明白,他们一行人凑齐了,潘队长让小石跟著他们,或许可以发现多一点的线索。 关於过去的女大学生案,小石也只是听父母说过,因为在同一个城市里,那个时候大学也没几所,但凡发生点什么事情,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小石说:“那个时候很多话我都听不懂,感觉就是每个人都说得不太一样,邻居也在討论这件事,现在长大了,能理解话里意思后,感觉上大家更倾向两个说法,一个是情杀,一个是舍友杀人。” 分尸属於情杀里比较经典的举动,而猜测室友杀人,完全是因为脑袋一开始找不到,等找到的时候,却好好摆放在宿舍床位上,导致同宿舍的舍友从此之后没有一个能正常生活,这听起来像是在报復。 儘管这两种猜测比较多,但警方去调查后,舍友们都说跟死者没有任何矛盾,她也没有对象,各种口供滴水不漏的,找不到更多的线索,就成了悬案。 小石虽说记得这个案件,却因为年纪小,確实不知道更多细节了,很多信息还是上报联办之后从发过来的档案中了解到的。 说话间到了钢铁厂,这边的工作一直没有停下,毕竟出事的具体地点不在钢铁厂,是来调查排班时间的时候发现了玫瑰花瓣,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就没有封锁。 重新跟厂里的领导打过招呼,才带他们进去,现在里面很多工人都在工作,没有办法近距离观看,还要注意安全。 林纳海他们也是第一次过来,其实大家都看不懂,都是听这边的主任介绍说哪里是哪里,然后工人应该怎么走动,以及工作区域怎么排班,都很严谨。 “毕竟是很严肃的地方,国家需要钢铁,而且很危险,普通机器如果断手指什么的,那还能活,这里一个失误,人就没了,所以大家都很小心,工作的时候,不会有人靠近炉子的。”主任非常篤定的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最开始发现玫瑰花瓣的位置在哪里?”老蒯追问主任,他发现炉子一旦烧起来,周围是没有工人走动的。 主任指了一个方向:“那边,距离炉子非常近吧?也是这样我们才能发现,因为太近了,人都受不了,別说那样一片花瓣,普通的花瓣过去没一会儿就烤乾了。” 老蒯皱起眉头,他忽然说:“有没有平面图?整个工厂的。” 听到老蒯这个要求,主任愣了一下:“这个……” 这种大型工厂的平面图自然不能隨便给人,主任说要上报,林纳海这边也去招待室给潘队长打了个电话,总之,他们也不是要干什么,只是老蒯看起来好像发现了点问题。 层层匯报上去,允许他们在厂长那边查看,图纸非常多,而且大,不是专业人士还真看不懂。 应白狸没接触过这种现代设计图纸,她拿到也摇头。 老蒯在一堆图纸里面翻找,最后拿到一张类似地图的片面图,说:“你们过来看,我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大家凑过去,只见这是工厂一楼的俯瞰平面图,跟普通的地图类似,看得懂地图的人都能看懂。 “这里,”老蒯指著炉子旁边的位置,“你们发现没有,以玫瑰花的位置,无论是炉子,还是这个厂子的排水口,都很近。” 林纳海灵光一闪:“师父你是说,侯嫂的认知可能出错了,她尸体最后的位置可能是在这里,所以棺材妖怪听见了她的遗愿,確定的位置在这里,就留下了花瓣,但侯嫂意识恢復,已经是在排水口外了?” 老蒯点头:“对,假如那个姓侯的没有说谎,那这个回魂地点就很有意思,她说是自己最后一个下班,检查完设备准备回家,那按照常理,晕倒的地方就是在厂子里,可她醒来的位置已经到河里了。” 反正都有妖怪了,不妨大胆推测,凶手杀了她之后,本意是想將她推进炉子或者排水口直接杀了她,等到她尸体被发现,泡在河里,或者直接就在炉子里烧没了,前者让人以为她是不小心掉进去死掉的,后者可以让警方判定为失踪。 这年头失踪的人不在少数,找不过来的,从此凶手就能逍遥法外。 最后选择排水口,可能是因为炉子那边太热了,凶手自己都走不过去,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安全一点的排水口。 林纳海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他拍拍老蒯的肩膀:“师父你宝刀未老啊!” “可问题是,这样一操作,痕跡都没有了,我很难做痕跡检验排查凶手啊。”贺跃苦恼地说。 汤孟也在旁边点头:“对,由於死者想回老家,带走了一部分尸体,我连她是不是姦杀都验不出来,不过,伤口其实跟侯先生的话对得上,確实是经受过两次切割的样子。” 此前汤孟给的验尸报告是说死者生前遭受过一次伤害,死后又出现了一次,符合虐杀和死后分尸的特徵。 人活著的时候受伤,皮肉卷凸带血荫,死后切割,伤口平整不会再额外流出大量血液,这是因为人死后血液不再流动,逐渐凝固在血管里。 尸体太碎,要不是汤孟这种有经验的来,真难以分辨两种伤口不太一样。 线索又被阻断了,就算找到了第一案发现场,勉强能证明侯先生没说谎,可他们依旧没办法找到凶手。 林纳海倒是不灰心,他偏头看向应白狸:“没关係,接下来,就看应小姐的了,我们是找不到线索了,但一定还有什么疏漏,我们接下来,以重新询问调查的藉口,跟厂子里所有领导员工都见一面。” 这是要靠应白狸的相术来引方向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现在所有线索都被大水冲走了,当然,林纳海跟老蒯也不是那么相信原本的口供,他们得重新问一遍。 为了方便,询问地点就安排在钢铁厂的办公室,贺跃跟汤孟去检查钢铁厂其他位置,按照侯嫂当天工作的路线走一遍,看看是否能查到什么线索,主任说每个工人的活动路线都是固定的,说不定真能发现什么。 而林纳海、老蒯跟应白狸就在办公室內,所有人都得见一遍,哪怕当天没上班的,也得来。 林纳海负责问话,老蒯补充,以及观察被询问者的表情神態。 问题都差不多,就是当天在干什么,前一天干什么,后一天干什么,从这些日常的问话里,寻找漏洞。 应白狸拿著铜钱,每进来一个人她就丟一次,分散被询问者注意力的同时,通过这种方式计算一下他们是否命中背负人命。 工厂人很多,他们从上午问到中午,一无所获,主任说还有一半呢,可以在钢铁厂的食堂吃饭,他们这边是管饭的。 林纳海同意了,他一边收拾笔录一边问老蒯:“师父,早上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老蒯揉著眼睛摇头:“感觉上没什么问题,他们的话也没有漏洞,还有一半人呢,別著急。” 说是不著急,可动静太大,林纳海担心凶手会趁这个时间想出遮掩的办法来。 隨后林纳海看向还在拋铜钱的应白狸:“应小姐,你觉得呢?” 应白狸也摇头:“没有,早上来的人都是普通人,没见鬼、没背人命,会不会,是听闻要重新询问,凶手故意把自己往后排了?” 主任叫人的时候说厂子还在忙,加上有人刚好休息没在上班,想问的话,得按照今天的排班时间走,除了在厂子里工作的人,顺序並不固定。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纳海跟老蒯也在观察周围的人,汤孟跟贺跃没回来,他们两个还在厂子里到处走。 吃过饭,林纳海跟老蒯在办公室休息一会儿,他们本来就熬了个大夜,上年纪了坚持不住,得休息一阵。 应白狸就出去,站在栏杆处看下面走动的工人,还能看到汤孟跟贺跃沿著某条固定的路线走来走去。 过了会儿,主任注意到应白狸在这,就过来笑著说:“应顾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我只是看看你们这的风水。”应白狸隨口回答,她已经看过风水了,这厂子建立的时候应当也是请了懂行的,没有什么问题。 “哦?应顾问还懂风水啊?”主任非常惊喜的样子,“那您能不能给看看,出了这样的事,对厂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吉利的影响啊?” 应白狸好笑地看他一眼:“不是死了人就会变成凶宅的,不用太杞人忧天了。” 主任顿时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几天啊,下面的工人都在討论这件事,我就觉得哪里都不顺,哎……” 听他这个说辞,应白狸劝他:“不顺是因为工人分心了,做事自然容易出差错,速度也慢,等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多数时候,人还是要讲科学,没那么多灵异事件。 林纳海他们没休息太久,很快就醒来,去洗把脸让主任继续找人过来。 后面一直换人询问,办公室里的气氛就越来越沉重,因为他们忙活到现在,跟潘队长一样一无所获,每个人的口供都太完美了,无懈可击,分不清到底是凶手太聪明,还是真的无辜。 快把工厂名单都叫完的时候,林纳海频繁去看应白狸,只能將最后的希望放在她身上。 名单上的名字勾了一个又一个,倒数第三个工人进来,林纳海已经问麻木了:“你叫什么名字?案发当天你的排班表是什么样的?” “我叫何牛,那天我没有排班,我刚好是周六休息的,所以可以连著放著三天假。”何牛憨厚地笑著,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这个信息跟主任提供的排班表能对上,林纳海点点头,准备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应白狸突然出声:“你结婚了吗?” 从早上审问开始,应白狸没有开口问过任何问题,丟完铜钱就不说话了,这是她第一次开口。 前面找侯先生问话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到关键时刻一开口就能问出最关键的信息。 林纳海不动声色地跟师父老蒯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应白狸是在怀疑何牛。 何牛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憨笑摇头:“没有呢,我比较穷,说不到什么好亲事。” 此时应白狸给了林纳海一个眼神,意思是剩下的交给他们了,她本就不擅长问话,警察抓人讲证据,林纳海需要的是证据,不是答案。 林纳海当即明白,摆出温和的样子:“现在结婚不讲究穷不穷的吧?喜欢最重要。” 何牛更不好意思地搓著手:“也没有喜欢我的人。” “哦,那你是有喜欢的人咯?”林纳海追问。 “……呵呵,也没有。”何牛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只有害羞。 老蒯这个时候问:“这样啊,那你跟侯嫂的关係怎么样?” 何牛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这话头转得这么快,磕巴了一下才说:“还行啊,侯嫂是个好人,跟厂里很多人关係都很好,平时有事找她帮忙,她都会同意的,我们关係还行。” “那她死了你难过吗?”老蒯甚至是笑著问这个话的。 从问话的角度,这个问题很合理,但老蒯的表情让人並不舒服。 何牛听完后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当然难过,我们在同一个工厂当工人,自然就是亲人,她死了,我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老蒯表情变得有点意味不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死亡的?” “是警方通报之后,之前只听老侯说失踪了,他跟侯嫂关係好,失踪后来厂里找了好几遍。”何牛嘆了口气回答。 后续又问了很多问题,何牛的回答都滴水不漏,完全找不到任何漏洞,但老蒯坚持问他一些听起来跟案子不相关的事情,问著问著,话题又拐回何牛的婚姻上。 老蒯问他假如结婚了,会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何牛仔细描述了想像中的场景,脸上满是羞涩与幸福。 等他说完,老蒯忽然来一句:“你希望的婚姻生活,挺真实的,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听完这句话,何牛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是我在宿舍里看別人的生活想的,我们厂很多夫妻,我又没结婚,当然只能模仿他们的。” 老蒯摇头,示意林纳海做好准备,同时说:“不是模仿他们的,是你只描述了最在意那一家的,你確实很聪明,只要假装自己是个局外人,就能连自己都骗过去,但你太小看警察了。” 何牛露出不解的眼神:“警官,你在说什么呢?我真听不明白,不是你们问我问题,我才回答的呀。” “有什么话,你跟潘队长说去吧,他会很喜欢你的。”老蒯不跟他废话,当即衝过去要扣住他。 谁知,原本还一脸无辜的何牛,发现自己要被抓之后,脸色瞬间狰狞,也不质问自己哪里露了破绽,而是一脚踢开老蒯,转身就要往外跑。 林纳海从桌子上翻过去追,刚才老蒯给他眼神,手銬就已经准备好了,可没想到,这何牛竟然能一脚把老蒯给踢开,就算老蒯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可他也是一直抓犯人的,能被踢飞,说明何牛本身功夫就不差。 怪不得能神不知鬼不觉在钢铁厂里杀了个人。 何牛熟悉地形,衝出去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应白狸先去查看了老蒯的伤势,確定他没事之后才往外走,周围的工人已经慌乱,林纳海大声喊著让主任关闭钢铁厂大门,还有疏散人群,不要受伤。 周围无辜的人太多,林纳海发挥有限,主任慌慌张张去发广播,但下面已经乱起来了。 看到这个样子,应白狸有点后悔,早知道她直接动手捏断何牛骨头了,而不是想著交给林纳海他们比较名正言顺。 罪犯是不会讲规则的,直接捕捉才是最优解。 应白狸深吸一口气,丟出铜钱,確定了方向直接追过去。 有了方向后发现何牛的踪跡很容易,他就是在绕著人群走,试图悄无声息离开钢铁厂。 以现在的追踪技术,他只要离开东北,去到南方,给自己弄一个新身份很容易,到时候很难抓住他。 在安全出口前,应白狸一个箭步就拦住了门口,她冷声道:“回去。” 何牛看到是个女人追过来,嘲讽地笑起来:“你是真不怕死啊,女人就该在家乖乖养孩子,谁给你的胆拦我?” 话音未落,何牛抬轿就要踢应白狸。 应白狸五指併拢,做手刀状,对著何牛的小腿劈下去,只听咔嚓一声,何牛的小腿骨直接折断了。 何牛的脚折了下去,好像出现了第二个膝盖,他在短暂的肾上腺素飆升止痛之后,激素回落,他立刻尖叫出声,抱著自己的小腿摔倒在地惨叫。 看他在地上连滚都不敢太用力,应白狸慢慢走过去,抬脚踩住他健全的那条小腿:“我很討厌追人的,会把我的髮髻给跑乱,所以,委屈你一下。” 咔嚓—— 又一根腿骨被踩断了,何牛看向应白狸的眼神,怨毒又恐惧,他应该是想骂几句脏话,但太痛了,完全说不出话来,他还出现了乾呕抽搐的症状,极度疼痛的时候,是会出现这种应激反应的。 应白狸没管,就这样站著等其他人过来。 林纳海联合工厂的领导,很快安抚住了工人们,暂时不要动,进行全厂排查,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这边。 看到倒地哀嚎的何牛,还有优雅端庄站立的应白狸,林纳海气喘吁吁,笑出声来:“应小姐这本事,真的太强了。” 应白狸扶了扶自己的髮髻:“过奖了,我怕他跑掉,所以把他两条腿都打断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林纳海扶著墙站直了,微笑:“谁说是你打断的?这明明是他慌不择路逃跑,自己摔断的,应小姐找到了受伤的犯人,进行急救,颇具人道主义精神,应该给予嘉奖。” 在地上听到林纳海顛倒黑白的何牛,嘎巴一下死过去了。 应白狸看了眼,说:“没事,气晕了而已,放心带他回去,这次应该能问出真相来了。” 第57章 妖怪还尸 钢铁厂主任被变化嚇得半晌都回不过神,没想到凶手真在厂里。 到这个时候,是否被问责都是轻的,有这样一个杀人犯在,假如警方没查出来,那意味著他们要跟杀人犯在一起相处很久,谁一个不小心得罪他,岂不是小命就没了? 听闻林纳海抓到了人,主任才鬆了口气,並且招呼钢铁厂里空閒的男人帮忙去將何牛扛走。 林纳海考虑到何牛不能死,还是先去了医院,绑著何牛再进行治疗,医院的医生早就见惯这种事情了,都很小心。 趁这个时间,林纳海打电话给潘队长,让他带人过来。 潘队长一听,顿觉首都来的就是厉害,跑一趟竟然就抓到凶手了,之前他们找了好多遍都没有任何发现。 医院里,不仅何牛在接受治疗,老蒯和汤孟也去了,他们两个年纪最大,老蒯被踢一脚,一直觉得不舒服,医生一摸,才发现肋骨断了,汤孟则是在安抚工人的时候,不小心被推倒踩了几脚,身上有不少淤青。 贺跃幸运很多,他疏通的那边工人数量少,没形成踩踏以及慌乱。 等潘队长到的时候,就看到林纳海他们神情颓靡疲累的样子。 “人呢?”潘队长问林纳海。 林纳海指了指手术室:“还在做手术呢,他想逃跑,结果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断腿了。” 潘队长气得骂了两句脏话,此时老蒯被推著回来,见状,潘队长诧异:“你们跟他搏斗还受伤了?严重吗?” 老蒯摆摆手:“还好,人老了骨头脆,断了根肋骨,这次我是真要退休了,小海啊,师父这是最后一次教你了。” 林纳海神情难过:“师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关切过后,潘队长问他们到底怎么发现凶手的,之前去查过那么多次,都没有线索啊。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林纳海儘管知道老蒯说得没错,可依旧没有太准確的点,於是也看向老蒯。 老蒯回答:“你们还记得,第一天到的时候,我跟侯先生聊了很久吗?一开始呢,我当然是怀疑他,这种妻子失踪结果被发现是碎尸的案件啊,多数都是丈夫做的,所以我问得非常细致。” 这种细致会让人的习惯无所遁形,侯先生当时有分尸妻子的压力,加上担忧妻子是不是真的到老家去见父母,以及自己有没有被骗,他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他很紧张自己的妻子,並且怀念过去很幸福的平凡日子。 一对夫妻关係好不好,其实外人看得最清楚了,別觉得外人不懂自己生活的幸福,都是人,哪里不懂?只是有些人思维已经被框定住了,才觉得外人说自己过得不好都是眼热。 但凡过得好,真眼热的人那种嫉妒也是无法遮掩的。 侯先生跟妻子的关係体现出来好的地方在於,他们两个人都领工资,共同照顾儿女,谁不在家,谁就干家务活。 一个家庭里最大的矛盾永远是地位与家务活,侯先生跟侯嫂完全没有,他们都会做饭,经常还一起做花样饺子,捏各种边都有,侯先生说自己妻子的地三鲜做得非常好,而自己饺子馅儿调得好,语气怀念。 如果是相爱的人最后却动手杀了对方,语气哪怕怀念,都多少会带点感慨死亡的惋惜,侯先生没有,他完全就是死了亲人的状態。 自打侯嫂死后,应该很少有人跟侯先生聊这么多过去的事情,以至於他跟老蒯说的时候显得有些絮絮叨叨的,抓不住重点,可事无巨细。 老蒯记住了这些细节,很多案子都是细节决定成败,说不定哪条细节就用上了。 等到了今天重新审问工人的时候,很多问题都是例行询问,应白狸確定是何牛,老蒯只能挑各种问题去试探何牛,所有问题他都对答如流,符合他的人设与性格,完全没有衝突以及逻辑不对的地方。 实在是老蒯都找不到什么可以问的了,最后扯回了原先的问题,问何牛想要有什么样的婚姻生活。 何牛一开始说的时候老蒯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他越听越熟悉,他说自己爱吃地三鲜,希望妻子会做这道菜,希望妻子是个工人,跟自己一起工作没办法同时照顾家庭也没事,他愿意去学怎么做饺子,没办法回家的时候,他就做不同的饺子去给妻子送饭。 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细节,老蒯慢慢確认,何牛说的不是他幻想中的婚姻生活,是侯先生跟侯嫂的婚姻生活。 一个相似点可以说是人类共性,十个八个相似点,只能说那就是何牛梦想中的生活,他跟侯嫂只是普通的同厂工人关係,为什么这么盯著侯先生家的生活? 人家家里发生的事情他竟然可以如数家珍,这完全不对。 老蒯本来也是想著把人交给潘队长,审过后,他无论是有隱情还是真凶手,都有定夺,不会冤枉了他,结果这一试探,他自己先承认了,看来杀人还是心虚。 何牛做完手术室后被推去单人病房,那是医院给警方调配的,为了方便他们审讯。 麻药过后何牛醒来,一直在挣扎,潘队长比较狠得下心审问,加上林纳海他们又受伤又疲惫,就没有跟著去,而是先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就拿到了何牛的口供,潘队长生生熬了两天一夜,审讯过后也坚持不住回去补觉,留下副队长跟进。 口供是要拿给林纳海的,因为案子最后在首都这边判决,他看著没问题会带回去,然后跟其他案子一起处理。 本来看到玫瑰花瓣以为是连环杀人案,没想到竟然是一只靠换脸流窜的妖怪,难怪都是好几年才冒头一次。 何牛的口供中说,他其实没想杀侯嫂,他只是喜欢侯嫂,因为他从小没有父母,只有一个总是奇奇怪怪还打他的爷爷,性格孤僻,没有朋友,长得也不好,唯一愿意向他表达善意的,只有侯嫂。 侯嫂跟丈夫很恩爱,侯先生甚至经常给侯嫂送饭,侯嫂还会给侯先生打毛衣、围巾、手套,每次做了点什么,侯先生都要拿出去炫耀。 有一次,侯嫂在家里做饺子,不小心包多了,给不少人都送了一些,给何牛的那一份,竟然每种口味都有两个,他从来没吃过那么多口味的饺子。 何牛很小心地问侯嫂,这是不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侯嫂回答说:“是的,我听你们班长说你家里不会给你准备这个,那就都试试,以后有喜欢吃的,可以跟嫂子说,我让老侯准备,他做饺子的手艺比我强。” “她肯定是喜欢我的,不然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何牛如是说。 看到这里林纳海脑仁突突疼,说:“如果是我审问,他大概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口供后面说,侯嫂不仅对何牛好,对別人也不错,何牛就越来越不是滋味,他觉得侯嫂对这么多人好,是一种“出轨”、“脚踏多条船”、拿他们当消遣,根本不是真心的。 於是何牛就不想跟侯嫂有牵扯了,但侯嫂还是对大家都很好,连给小孩子做的糖果她都会分给厂里年轻的工人,说都是小孩,应该吃点甜的。 这种爱欲拉扯,何牛实在接受不了,他试图恐嚇侯嫂,可惜没什么机会,因为侯嫂人缘好,平时上下班都有人陪著,再不济,如果不用单独照顾小孩,丈夫就会来陪她上下班。 长时间压抑之下,何牛恶向胆边生,他找了个侯嫂落单的机会,也就是侯嫂死亡那天,他打晕了侯嫂,想把她带走,可是侯嫂没完全昏过去,头上流著血,迷迷糊糊的,商量著求饶,说自己不想死,家里还有孩子。 何牛特別生气,因为那两个孩子是侯嫂跟废物一样的侯先生结婚生下的,根本不应该存在。 鲜血刺激了何牛本就不太正常的精神,加上侯嫂一直无意识念叨家人、孩子什么的,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出轨了,所以不停地殴打侯嫂,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侯嫂已经没了呼吸。 这个时候何牛的恐惧才终於浮上来,他原本只是想嚇侯嫂,让她不要再对那么多人好,只对自己好就可以了,可是不知道怎么一衝动,就把侯嫂打死了。 恐惧几乎將何牛淹没,他没想闹成这样的,恶作剧变成了杀人,会被抓去坐牢的,他一咬牙,想毁尸灭跡,反正厂里这个时候没什么人,幸亏侯嫂为人小心,如果是晚班,就会小心检查过机器才愿意离开。 现在无人知道厂里其实有两个人,何牛一咬牙,脱掉侯嫂的外套,自己穿上,稍微佝僂起来,先出去一趟,路过保安室,假装侯嫂走出厂子。 侯嫂人长得高,何牛因为从小没吃过饱饭,只比侯嫂高一点,平日里侯嫂穿的黑色帆布鞋有一点点跟,两人站起来身形和身高都差不多。 夜黑风高,加上第二天就是假期,保安心早就不在厂里,还播放著广播。 等出了门,何牛仗著自己对厂子熟悉,他又绕回去,翻墙进厂,本来在思考怎么才能处理好尸体,可保安似乎听完广播了,进来检查厂子是否还有人,不得已,何牛想就近把侯嫂推进钢水里,那个温度,不需要一晚上,她就化得一乾二净。 结果炉子温度高,保安一路往这边走,何牛没时间爬阶梯,就把侯嫂丟进了旁边的污水排水口里,里面有机器,会把尸体切得乱七八糟,就算没完全切碎,被人发现的时候,一切痕跡都没了。 而且厂子出钢要求大,那个排水口很久没封上过了,工人都工作了很久,知道避开,並且从来没有过失误,大家就以產量为主。 后面的事情是何牛完全想不到的,侯嫂失踪他能理解,可侯嫂为什么被碎尸了?还被丟得到处都是? 何牛无法解释这些事情,他思来想去,觉得是有人后面在河边发现了侯嫂,但心生歹意,才最后將侯嫂杀害。 他靠著这样的想法,硬生生將自己的观念扭转,认为侯嫂不是自己杀的,连自己都骗过去了,才导致他说的话没有漏洞,他根本不觉得是自己杀了人。 哪怕是口供最后,他依旧不觉得自己杀人了,非得说自己只是杀人未遂,侯嫂肯定是后来被別人杀的,不然怎么会碎尸? 潘队长懒得跟他费口舌,记录完就走了,何牛得在医院住一阵,之后转移到看守所去,等判定后再决定关到哪个监狱。 林纳海封存口供,这个案件要拿回去討论,毕竟何牛这样说,只能给他定侯嫂的罪,前面五个案子显然另外有凶手,或许就剩棺材妖怪知道线索了,得想办法找到棺材妖怪。 释放侯先生的时候,林纳海问他是否愿意跟他们跑一趟侯嫂的老家,侯嫂的案子结束了,其他玫瑰花瓣案件並没有结束。 而且从侯先生的口供来看,这些案子之间没有关联,可已经併案调查了,只能追查到底。 侯先生有些犹豫:“可是那个妖怪说会送回来尸体的部分,我们现在过去,会不会错开了啊?” 按照之前的案件来看,確实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妖怪完成了死者的遗愿,得到脸之后会把尸体剩余的部分还回来。 听侯先生说,侯嫂老家在南方,是一个山里的偏僻村落,她出来其实是討饭吃的,那个村子太穷了,种地也难以维繫生活,何况一大家子人呢,所以家里的孩子一到年纪,都出去找活干,她家里还有年轻的弟妹帮著父母。 儘管那个村子不够好,可侯嫂吃过最大的苦就是穷,父母没有打骂过她,他们已经穷得没有任何力气发生矛盾了,以至於她对於自己的家乡还是怀念的。 一来一回坐火车也需要好几天,加上在家里帮父母做一两天活,现在差不多就应该回来了。 林纳海算算时间,发现还真是,从侯先生报警失踪那天开始算起,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就算路再难走、侯嫂再捨不得家人,现在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於是林纳海决定就再等两天,他有些抱歉地跟应白狸说:“应小姐,不好意思啊,本来跟封华墨说只来三天左右的,结果今天赶不回去了。” 应白狸摇摇头:“没关係,我给他打个电话吧,他会理解的,反正他要上学,我们一周也只能见一次面。”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侯先生在家焦灼地等待妖怪回来,老蒯身体差,不好走动,就暂住在侯先生家,算是陪伴,林纳海去弄各种文件跟匯报,应白狸抽空打了一次电话后就不怎么走动了,一直在宿舍里。 汤孟和贺跃则被拉走去干白活——好不容易来两个厉害的技术人员,本地公安局都乐坏了,本以为他们很快要走,没空请教,现在好了,多留几天,就疯狂问他们问题,试图一次性把过去的疑问都解决了。 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两天后,侯嫂回家了,她换了身新衣服,头髮梳得很整齐,动作也不再僵硬,好像就是出了趟远门回来。 侯先生看到侯嫂的时候,忽然很紧张地说,回家,得吃麵,於是去了厨房擀麵条。 老蒯见两人这样,嘆了口气,说:“你们聚一聚,我去外面逛逛。” 出去逛逛,其实是找电话通知林纳海,但也希望他们晚点来,让侯先生跟侯嫂说点话。 林纳海到的时候是下午,他们去到侯先生家,他们已经吃过午饭了,侯嫂平静地坐在家里椅子上,抱著两个小孩。 看林纳海他们到了,侯先生抹了把脸,把两个小孩带去邻居奶奶家,之后侯家夫妻、林纳海、老蒯和应白狸都在客厅里坐著,一时间没人说话。 还是侯嫂看著时间差不多了,开口:“老侯已经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听他一说,我也模糊想起来一点事情,我当时被敲了闷棍之后,有挣扎过,感觉身上很疼,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一直在求饶。” 妖怪听见的,不是她在河边的遗愿,而是濒死时的呼救,只是等妖怪过来时,她已经被何牛推进了排水口。 侯嫂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被何牛打死了,还是进入排水口才死的,非常混乱。 回去老家,她发现弟弟妹妹也都离家了,还有父母耕著產量很低的田,赚著工分,也只够勉强餬口,因为整个村子都穷,哪怕吃大锅饭、集体经济、共同努力,没有粮食就是没有,有时候为了一口饭,有些人寧可直接当流氓,抢到吃的才是最重要的。 侯嫂很想哭,却哭不出来,她已经不是人了,好在不是人的身体非常强壮,她本来应该看一眼就走的,父母太苦了,她就求妖怪再等等,她至少帮父母把田给种了,等下一季收成,中间可以轻鬆一些。 妖怪心软,同意了。 在侯嫂努力耕地的时候,父母也没閒著,给她弄了身新衣服,这衣服其实在北方根本没办法穿,太薄了,还好,她不是人,穿薄一点也冻不死。 出门前,母亲颤抖著手,用缺齿的木梳子给她梳好了头髮,像小时候那样,编麻花辫,然后盘起来,绑上红绳子,从前人迷信,觉得女孩头上绑了红绳子,就能活下来,不会夭折。 常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偏偏他们家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侯嫂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她真的很想活下去,可她也明白,自己能回来看父母一眼已经是侥倖,是答应了妖怪的交易,最后她把自己的钱都留给了父母,只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站票就踏上回程。 父母有心让她带点什么,可惜家里太穷了,给了她一身衣服后,其他凑不出来了,侯嫂不介意,在村头折了点茅草,编成小鸟就带回来了,那是给孩子的玩具。 如今知道凶手,侯嫂也不后悔自己与人为善,凶手不会因为她不善,就不想杀她的,发生这样的事,应该怪何牛,而不是她这个受害者,只要何牛有杀人的念头,不管侯嫂对他好不好,他自己想歪了,都会去实行,怪自己没有意义。 所有的罪,都在凶手身上。 知道抓到了凶手,侯嫂鬆了口气,她拉了下侯先生的手,说:“我走了,你照顾好孩子,两个孩子呢,要是有一天你觉得累了,就再找一个吧,只要记得回去看看我父母就好,还有,他们如果走了,你得回去送送。” 侯先生哭著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这也符合应白狸一开始看侯先生面相算的结果,他与第一个妻子恩爱两不疑,但妻子中年早逝,后来会娶第二任,生活嘛,总要向前走的。 说完这些,侯嫂就走了,她的身体很明显出现一瞬间的僵硬,接著脸上表情变化,出现一种很天真残忍的微笑,说:“你们好呀。” 侯先生下意识就鬆开了它的手,刚才侯嫂握住他的时候,手上感觉儘管冷硬,可却有点人味,现在这个妖怪,完全是一种摸著阴冷木头的感觉,凉到人心底去。 林纳海摸摸脑袋:“乖乖,又见鬼了,自打我表姐那一次,我天天见鬼。” 看来表姐当时给林纳海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是个鬼他都忍不住拿出来对比对比。 棺材妖怪说:“我要剖开皮才能把骨头和躯干拿出来,你们要不要迴避一下?” 林纳海忙阻止:“稍等,我们这边有专业人士晚一点才到,他来了让他帮忙,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情想问你。” 扮人多年,棺材妖怪懂规矩,立刻点头:“可以呀,配合调查工作是人民的义务,我叫玫瑰,你们要问我什么?” 没想到这妖怪还挺懂做人的,林纳海便不卖关子了,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是这样的,我们发现很多凶案现场都留有属於你的玫瑰花瓣,请问你大概跟多少个死者交换了脸?” 第58章 报酬更换 玫瑰掰著手指数了一会儿,说:“不多,十来个吧,主要是脸不会变化,差不多一阵子就得换,可是如果要换的时候当地没有可以交换的人,我就得远走他乡避免被人发现。” 拥有人的脸之后这张脸就不会变化,怕被人说是妖怪,只能离开,老年人的脸会好一点,毕竟有的人过了四十岁,差不多到一百岁都长得差不多,除了头髮会变白。 但老年人很少有非常强烈的遗愿,玫瑰无法及时赶过去交换,就拿不到脸。 至於留在现场的玫瑰花瓣,那其实是玫瑰给交换者的定位,玫瑰花定位的地方,一般就是交易成立的地方,方便后面交易完成后把尸体送回来。 不过时间过去太久,具体多少个玫瑰记不清了。 林纳海听闻数量这么多,说明至少有十几个命案中的受害者跟玫瑰做了交易,或许是復仇,或许是有什么未完成的愿望,但现在被明確记录在案的,有六个。 侯嫂这一个算结束了,还有另外五个。 “这样的话,能不能跟我们去一趟公安局?过去记录到你存在的案子有五个,十几年了,都没有找到凶手,如果你能有什么线索提供,就太好了。”林纳海发出请求。 只要在华夏活著,没有犯法,就是华夏的公民,玫瑰有拒绝的权利。 不过玫瑰同意了,但要求是希望可以给她一个身份,儘管现在户籍信息不互通,导致身份证明混乱,可对於一个妖怪来说,换了脸之后想要有正经身份还是很困难的。 林纳海笑著点头:“没问题,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们去一趟首都,那边有专业部门,你可以登记特殊身份,不过以后还是不要用受害者的脸了,会给我们查案造成很大的麻烦。” 而且更换脸太频繁,会跟户籍档案对不上,每次都要重新登记非常麻烦。 玫瑰不好意思地笑笑,完全同意,反正侯嫂的脸还是很好看的,一直用也没关係。 约定好,就准备去找汤孟,让汤孟把侯嫂剩余的尸骨取出来,然后跟其他尸块做一个拼合,案子定论结束后,可以还给侯先生,让他好好安葬。 到了医院,汤孟听闻还要自己来做,有些抗拒,平时切死人还好,他没正经切过活人,更没切过这半死不活的妖怪,顿觉有点难过心里那一关。 玫瑰已经躺到了手术台上,看著人类在一旁纠结。 “我真不行啊林队长,干我们这一行的,本来距离死亡就近,如果切了活人,你有想过,以后活人在我眼里,会是什么样吗?”汤孟苦笑著说。 倒也不是信不过自己的道德,只是不信自己的约束力,有些红线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跨过去,一旦对生命產生可控的意识,哪怕自己本身不愿意的,大脑有了这个意识,往后做任何事情,都容易有一种蔑视感。 这就是杀人犯往往都漠视生命的原因,生命在自己手中轻飘飘的,自然再也不会尊重生命。 汤孟年纪大了,知道自己查了半辈子尸体,无论是什么样的尸体,对他来说都已经难有恐惧的感觉,现在对著一个还活著的东西下刀,会让自己的心理预警防线彻底消失。 听汤孟这样一说,林纳海也觉得不妥,不管玫瑰是什么样的妖怪,现在它可顶著人皮呢,对人来说,它现在与人无异,不能忽略它的人权。 林纳海只好走到手术台旁边问:“玫瑰,从前你是怎么还尸的?自己切吗?” 玫瑰点头:“从前遇见的都是比较完整死掉的,很容易就能跟我製造的人皮分开,侯嫂这种情况也很少见,你们要是下不了手,那我自己来吧。” 如此,大家只能先离开,由玫瑰自己动手。 大约半个小时后,玫瑰出来开门,她此时看起来已经跟侯嫂是两个样子,明明五官和脸皮都那么像,但不会被认为是一个人。 在手术台上,是一具仿佛刚被剥了皮的尸体,汤孟先去做检查,最后给出肯定的答覆,说这个尸体死亡时间大概在两个小时前,结合侯先生跟玫瑰的口供,可以证明侯嫂死后確实回了家,並且尸体状態被玫瑰保持在了分尸那一刻。 等待林纳海他们写报告的时候,应白狸好奇地看著玫瑰,问:“玫瑰,你为什么叫玫瑰?而且会用玫瑰储存生气?” 玫瑰如实回答:“因为我最后是跟玫瑰合葬的,棺材也有寿命终止的时候。” 在玫瑰的认知里,它是一副装了很多人的、属於赶尸人的流动棺材,但赶尸人的徒弟有自己的新棺材,它这副老的,在赶尸人死后,被徒弟决定用来装师父,这样能省下一大笔钱,又能有棺材陪伴师父。 而在赶尸人死后,妻子第二天也抑鬱死亡,乾脆就合葬,徒弟记得师娘赶时髦,喜欢洋气的东西,就花钱去城里买了一束玫瑰放到棺材里。 人都死了,却是地下的棺材慢慢成了妖,醒来时,就拿著那束枯萎的玫瑰。 往后儘管玫瑰知道这种花不是什么很好用的、可以用来存储生气的载体,也早就习惯使用它了。 听它这么说,应白狸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这样的话,我的报酬大概要打折扣了。” 此前签的契书说所有特殊收穫都归应白狸,作为报酬之一,结果此行没有特殊收穫,只有一个兢兢业业做人的妖怪。 玫瑰不懂这些,它还年轻,偽装人都不像,何况明白人之间的事情。 林纳海收拾各种证据档案就又花了两天,这还是他行驶身份特权加急的,不然更慢。 最后如何判罪,包括侯先生是否要接受惩罚,都得交给首都审理,警方是没有判决权限的。 接下来林纳海要去另外五个案发地点查探消息,应白狸也跟著去了,其实途经首都的时候,林纳海说现在这个情况,玫瑰应该能应付,应白狸可以选择回去休息的。 不过应白狸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她既然答应了,就会帮到底。 那五个案件有些太久远了,玫瑰记得不是很清楚,加上案件没有非常详细明確的记录,应白狸能算出来的东西少之又少。 五个案子距离都很远,林纳海怕玫瑰过几天又忘记了什么,乾脆从年代最久的一个查起,他们到了地方之后,发现这个村子比较破败,一问才知道,大家听说县里的大锅饭多一点,除了不肯走的老人,基本都去县里住了。 不过老人多一点也方便查案,意味著他们亲身经歷了当时的案件,老蒯因为受伤没来,全靠林纳海和汤孟去问,贺跃找到寡妇家之后就开始检查,试图找遗漏的痕跡。 最后大家凑到一起对口供,玫瑰说,当初她其实只是路过,那个时候她要个新地方搬家,感觉到有人在呼救就过去里,当时寡妇其实已经死掉了,但她自己没有察觉到,身上的伤口长满了蛆,每一次说话,都会从嘴巴里掉出来。 儘管如此,她还是有执念,想再去看大儿子一眼,自打大儿子参军,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大儿子了,丈夫又在小儿子出生那一年被土匪打死,就剩这两个指望。 只有这种非常强烈的执念能让玫瑰感应到,它本以为过来能换什么好一点的脸,结果寡妇的脸已经出现很严重的腐烂前兆了。 这种脸根本用不了,还不如她当时用的一个老头的,可是寡妇很可怜,一直在求救,说自己没有死,还能救活。 玫瑰最后还是答应了,用自己的皮裹著寡妇腐烂生蛆的尸体,根据她的指引,去了西南的一片山区,在那边借著家属送东西的名头,让寡妇最后见到了自己儿子一面。 尸体还回去后仵作检查,说是姦杀,但当时玫瑰已经离开本地了,她急著赶去找下一张脸。 应白狸说:“你们询问的时候我跟著给镇上所有人都算了命,我发现,这些男人里面,都只有一个老婆,或许,凶手已经死掉了。” 过去那么多年,一个作奸犯科的凶手,很难说能活过破四旧时期,总会有人察觉他做了恶事,然后藉机弄死他。 以替天行道的名义杀人,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一点。 林纳海不想这样下定论,他直接跑了最近所有的派出所,將能查的档案都查了一遍,搬走的村民也没放过,但正如应白狸所说,时间过去太久,二十年,又是非常飢饿的二十多年,不被打死也饿死了。 本以为这个案子不了了之,却有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说,当年看寡妇的八字就觉得命不好,如今一切,都是应验了。 没人想到本地老人居然有会看八字的,应白狸当即问具体是什么,派出所那边记录的出生日期並不准,难以对上生辰八字,有懂这个的,直接拿来算就可以知道该去哪里查。 最后应白狸算出来的结果竟然是邻居家的光棍,那个光棍很早就死掉了,死在山路上,看伤口,大家都说是摔死的,可能碰上土匪,慌不择路就摔死了,毕竟土匪很猖獗。 林纳海看到这个结果,沉默了半晌,问:“会是报应吗?” 应白狸將自己的铜钱收起来:“不管是不是,干得漂亮。” 可惜这种推断不能做证据,案子最后还是做悬案出来,但是知道凶手已死,心中能顺畅许多。 第二案查起来本应同样困难,但玫瑰去到大学后说她想起来了,当初那个女孩说过自己的故事,而且,那个女孩的脸太漂亮了,以至於玫瑰久久不能忘怀。 女孩原本跟宿舍关係就不是很好,有时候不是人的问题,就是气场不和,一个宿舍里,总有人跟別人玩不到一起,甚至没起过什么衝突,可无论如何玩不到一起,看见就觉得对方討厌。 最开始是宿舍里的寢室长跟医学系的一个男生成为了对象,新时代都讲究自由恋爱,其他人只会祝福。 可是男生来送过几次东西之后,忽然说他好像爱上了被孤立的女孩,因为她很漂亮,因为她很清冷,因为她如同明月高悬夜空。 那个时代喜欢不算慎重,却会写许多诗句,信一直送过来,却没有回音。 被拒绝的寢室长本就恼怒,自然从中作梗,將所有信件都毁掉,也不许其他人代为传信,反正男生的下一个对象,不能出在她们宿舍里。 当然,因为这件事,女孩能感受到自己似乎愈发被其他人针对,她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在教室里被堵住了,男生非常高调地拿了玫瑰来向她告白,周围的人都在起鬨,好像她不答应,就是对不起男生。 女孩认出这个男生是寢室长的前对象,她自然不可能答应,当场拒绝了,找的藉口是自己只希望好好学习將来报效祖国,没有这种心思。 一下子拔高到报效祖国的程度,男生好像再强求,就是阻拦爱国人士的汉奸。 儘管已经给出了不伤人的藉口,可这种事情流传出去,根本没人会记得藉口什么的,只会记得男生被拒绝了,很丟面子。 男生那一年其实已经临近毕业,要被分配去医院了,很快离开。 经过这件事,女孩能感受到的已经不是孤立,而是各种很小心眼的报復,比如说自己的香皂里被人藏了剃鬚片,枕头里放了针,茶缸里有沙子之类的。 手段並不乾净,然而这种事情无论报到哪里去都没有用,老师也只会说为什么她们就只针对你呢?为什么不针对別人?要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更好地对待別人,別人自然也会慢慢对你改观,对你好的。 女孩並不觉得,她没有做错任何事,这已经是新中国了,没有人应该卑躬屈膝。 之后她愈发孤僻,沉迷学习,因为不想过早回宿舍面对其他人,加上確实想努力学习为国家尽力,她都学到很晚。 在死亡那一天,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周围都一片黑暗,她早已习惯这种无人的校园,不会害怕。 可是这一天不同寻常,她在关灯出门的瞬间,脖子一痛,似乎被人扎了一针,隨后就晕过去了。 后面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脖子被切开,脑袋放在她经常坐的位置上,身体则被用绳子绑起来,掛在风扇上。 透过微弱的月光,她看到杀死自己的人,是那个男生,他就这么恨,都毕业了,还回来动手。 之后男生很小心地清理了痕跡,悄无声息离开。 女孩当时想,她不服气,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死掉的是她? 这种不甘心,吸引来了玫瑰,女孩有两个要求,她要回家看一眼父母,还有,请玫瑰带著脑袋,去报復伤害她的人。 所以这一案,玫瑰是知道凶手的,奈何那个时候她根本不懂这些,最后也没有报警。 林纳海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警方在学校查来查去都没有答案,原来是毕业了,打了一个很巧妙的时间差,男生早已毕业,同期学生走了不少,女孩又是后被杀的,所以在学生和老师们眼中,死者没有对象,跟舍友关係也正常,都没有杀人动机。 玫瑰还记得去恐嚇男生的路线怎么走,等他们找到,发现男生早些年就上吊了,因为他总说有鬼,其实是玫瑰带著女孩的人头去嚇他的,由於人头確实逼真,总恶作剧,男生就信了,没熬多久,自己受不了上吊自杀。 杀人的时候那么残忍,最后却害怕鬼的报復,也是另外一种表里不一吧。 第三案玫瑰说她当时只帮捞尸人回家照顾了一下妻女,告诉她们家里还有什么钱,將来生活困难可以去找谁,安排好事情,她就离开了,尸体为什么迟了几天才浮上来,她並不清楚。 应白狸到河边看了一会儿,直接跳下去,林纳海他们在岸上急得要下水捞人,应白狸又浮上来摆摆手,再重新下水。 到了水底,应白狸看到底下在游动的蛇,有赤链蛇、水蛇等,都有毒,难怪下水捞尸危险,碰上一条就死掉了,蛇发现了有东西下水,还想过来看应白狸,不过没有张口咬人。 只在岸上看,绝对想不到河里竟然这么深,应白狸在下面没有发现其他东西,水猴子也不在这片区域,就是蛇多,她没生在水乡,不懂这些,会游泳已经是难得。 浮上水面后应白狸將这个信息告知了林纳海,说下面没有別的东西,就是蛇很多,容易咬人。 但捞尸人不是被蛇咬死的,像是突然就死掉了。 应白狸在河边起了一卦,忽然说:“他可能是把水猴子一起带走了,一般这样的地方,多少都有水猴子,也有一些不愿意走的水鬼,但下面只有各种蛇,很可能是因为,这片区域的水猴子被带走了。” 捞尸人如果本身就知道自己要死掉的话,说不定会做出这种事情,猝死的事属於命中注定,尤其是做水下工作的,他们寿命本来就比常人要短一点的,经常去水压高的地方,会压迫心臟。 第四案跟第五案经过玫瑰指认,都说是受害者让她復仇,但第四案的问题,有时代原因,也不能说为人家平反什么的,林纳海刚到没多久,就被请去单独说了下本地特殊情况,只能不追究,至於谁分的尸,玫瑰说不是分尸,是她帮忙復原。 不然地主已经被烧死了,哪里来的尸体? 种种因素之下,没办法,林纳海来了一趟,拿走了记录非常简短的资料,转去第五案。 玫瑰说第五案来之前,她就先答应死者帮他回老家看看,因为死者预感到他快死了,年纪到了,总会死的。 但是那天遇见了別人,过来之后要抢夺资源,明明都已经抢走了,还是殴打死者,结果死者本就大限將至,一下子竟然给打死了。 凶手甚至没有任何惊慌,骂了几句晦气,乾脆把尸体弄成了被野兽啃食的样子,其他部分他拿去餵狼了,从而不知所踪。 好在这个案子比较近,很多细节都记录得非常清楚,应白狸確认凶手还活著之后,林纳海立刻去排除当地登记的人口,看资料都要看吐了,才从监狱里找到一个犯人,拿去说的时候,犯人承认了,他说他犯过的罪行太多,懒得一一列举,但如果警方来问,只要是他做的,他都承认。 林纳海气得砸桌子,问他:“你知道这样会让多少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真相吗?” 犯人囂张地笑起来:“那跟我有什么关係?我进来还不是因为那群废物?他们要是愿意自己给我钱和女人,我至於犯罪进来吗?” “你简直无药可救。”林纳海差点殴打他,被狱警拦住了。 去监狱应白狸没跟著,她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案子,归心似箭,等到林纳海回来,看他脸色不好,便问他怎么了。 林纳海咬牙將监狱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汤孟跟贺跃同样生气,玫瑰不懂人类情感,就一脸茫然。 应白狸闻言,抬手掐指算了算,说:“他活不长了,年前后的事吧,杀人者,人恆杀之。” 现在就应白狸这话最解气,林纳海面上一喜:“真的?” “真的,他们这样的人,在监狱里也不会安分的,迟早会害死自己。”应白狸篤定地说。 这算是此行最好的消息了,林纳海也很累,一口气查六个案子,铁人都扛不住,他当即去处理各种资料,两天后回首都。 案件跟玫瑰都呈送上去,应白狸钱也没拿,匆忙回家,封华墨今天刚好在,已经提前做好饭了,应白狸还没进门,远远就看到家里亮著的灯,已经变冷的首都里,也有给她的温暖。 封华墨看到应白狸回来十分惊喜,他跑过去抱住应白狸,深深喟嘆:“我还以为,林局长的消息没那么快,我好想你啊狸狸。” 应白狸也紧紧抱住封华墨:“我也想你,想和你一起吃饭、看书、游玩……” 想和彼此做很多事情,重点是“和你”,只要跟对方一起做的事,无论多简单,都令人舒心。 今天刚好是周日,封华墨说提前收到了林局长那边的消息,她受林纳海所託,觉得此行辛苦,又没有太多的收穫,委屈应白狸了,想著让封华墨回来给应白狸接风,好歹安抚一下,不然下次不好找她帮忙了。 封华墨说完,见应白狸真的没有很开心的样子,也有些担忧:“这次真的没有什么收穫啊?” 之前拿著海螺回来,能明確感受到应白狸是高兴的,她自己其实挺喜欢收集这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但她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 应白狸点头:“嗯,因为找到的是个小妖怪,我又不能把小妖怪抓回来当宠物养。” 听了这话,封华墨默默將视线转到大海螺上,隨后有些哭笑不得:“既然是小妖怪,那就算了,你想想你山上的朋友,將来我们回去,如果你带著很多小妖怪,他们会吃醋的。” 提起山中朋友,应白狸勉强被说服了。 不过第二天林纳海来送酬金的时候,还送来了一幅画:“知道你此行辛苦,按照聘请书,玫瑰应该送给你的,但我们国家讲人权,妖人也是人,所以经过上面的决定,用別的东西来替代,希望你能喜欢。” 隨后,林纳海缓缓铺开了画卷。 第59章 死亡预报图 画卷是空的。 一片空白的旧宣纸上微微泛黄,看起来甚至不如古朴的画轴值钱。 应白狸看到这个画卷,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咦?” 林纳海放好画轴就在旁边坐下了,让应白狸独自欣赏,他说:“就这个,我其实拿到手的时候打开看了一下,但也是这样空白的,我问他们是不是拿错了,他们说不是,让我给你送来就行,你能看懂吗?无字天书啊?” 看著空白的画卷,应白狸伸手摸了一下画纸,露出笑容:“这不是无字天书,这叫无常画,传闻,是黑白无常索命纠正生死簿时用的东西,拿到该死之人面前展开,画上会出现该人当下最近一次的死状。” “这么神奇?那为什么我们两个看来,没有出现啊?”林纳海探头过去看,也伸手摸了摸,都没有反应。 “因为我们的死亡命数目前是正常的,它主要用来映照逆天而行之人,比如说,死了,却莫名其妙活下来了的人。”应白狸说完,给林纳海举了之前刘得喜朋友的例子。 这件事林纳海听胡建华说过,他们还一起感慨,自打认识应白狸,总遇见怪事呢。 林纳海恍然大悟:“那这东西是神器啊!啊不对,黑白无常用的,鬼器吧?有这东西,刘得喜那小姑娘的朋友,一开始就能被发现,也不至於后面拖了那么长时间。” 应白狸点点头:“对,除了这种,还有侥倖逃脱了死亡的人,比如说,你今天应该跟別人出游,从山上掉下去,但工厂主任非要你回去值班,由此错过了死亡命数,它就会显现出你下一次死亡的情景。” “还能这样?多上班……能救命?”林纳海觉得这个话说起来好像怪怪的。 听到这话,应白狸也沉默了一会儿,隨后说:“我就是打个比方,不要太辛苦自己了。” 林纳海噗嗤笑出声,站起身:“行,东西我送到了,看来你很喜欢,那就收著吧,我得回去上班了,玫瑰还在局里等著解释其他案子呢,如果你这边跟封华墨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去找我,目前我算是兼职照顾你们。” 看来应白狸没有选择编制,上面也依旧以拋橄欖枝为主,照顾给到,哪怕最后应白狸都没改变主意,將来回归山中,有需要的时候,林纳海出面邀请,她也会答应帮忙的。 应白狸明白这个意思,没有拒绝:“好,路上注意安全。” 等林纳海离开,应白狸欣赏了好一会儿这幅无常画,看够了,才考虑掛在家中什么地方。 出门多日,没有给陆玉华和海生上香,应白狸想了想,回臥室竹筐拿香出来,给他们两个烧了一烛。 “好久没见,我回家了,那幅画,可以掛你们旁边吗?”应白狸拜过之后小声问。 大海螺发出微弱的声音,陆玉华小小声回答:“可以呀,还有,欢迎回家。” 应白狸高兴地摸了摸大海螺,隨后去邻居家问老奶奶借了锤子跟钉子,等固定位置之后,把画给掛上了。 老奶奶过来在门口看著,见是空白的画,顿觉奇怪:“白狸啊,你怎么掛了副空的?是不是买东西被人骗了?” “奶奶,这种画用的墨水是那种特殊的,要过很多年才会显露出来。”应白狸隨便胡诌了一句,反正能糊弄老人家就行。 曾经参加过革命的老奶奶恍然点头:“啊,我懂我懂,就是那种要特殊办法才能看到的字嘛,以前传消息干过,还有蘸果子汁水写,得染色才能看见。” 老人家也是见多识广了,应白狸非常认真地点头说对对对。 等画掛好,应白狸站远了一点看,其实还是有点奇怪,老奶奶端详了会儿,说:“还是空一点,那放个花瓶吧,彩色的,就好看了,花可以到胡同里每家借一点。” 所谓借一点,就是看上谁的直接去采,老人们都不会管的。 应白狸觉得可行,但花瓶这东西不好找,得漂亮又得是彩色的,现在很少有人做。 想了许久,应白狸记得花红那边好像有,加上许久没回来了,决定去探望一下她。 出发前应白狸去供销社买了点水果,她不知道花红喜欢什么,送水果总不会出错。 特地挑中午去的,花红刚下班,还没跟封父吃饭,见到应白狸回来,都十分诧异,纷纷问她怎么又回来了。 应白狸递上水果:“我前阵子去给公安局帮忙,好多天没回来,专门来看看你们。” 花红接过水果,难得没有之前的警惕,说:“有心了,快快,进来坐,刚好在家吃顿午饭,出门这么久,辛苦了。” 按照花红的想法,得做麵条,奈何没时间,下午她还得上班,就简单炒了个菜,一家三口吃著,听应白狸说路上发生的事情,都是自家人,说这些不用避讳。 这次的事情本以为是连环杀人案,凶手定然穷凶极恶並且法力高强,没想到最后每个案子依旧是独立的,差点没累死他们几个。 汤孟跟贺跃最累,又得干活又得指点地方上的新人,到最后几天,他们两个的黑眼圈是最重的。 说到后面林纳海送来了一幅画,应白狸很是不经意地说:“邻居家奶奶说这空白的画掛著不好看,爸妈,你们有彩色花瓶吗?” 听完这句话,封父跟花红吃饭的手同时一顿,他们忽然就反应过来,应白狸是来要花瓶的,就知道孩子回家没憋好屁! 花红欲言又止,感觉自己气都捋不顺:“狸啊,你跟老三回家,除了打秋风,没有別的事情会做了吗?” 应白狸沉默一会儿,说:“因为你们说平时让我跟华墨没事不要回来呀,这不……有事才回来嘛。” “这话听起来是这么个意思吗?”花红作为一个老师,自家孩子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她的耻辱啊。 偏偏无论应白狸还是封华墨,有时候他们两个说话就会掰扯这种歪理。 应白狸顿时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封华墨说,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微笑就好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花红没招了,最后还是让应白狸带走了一个蝶戏牡丹的花瓶,不是古董,就是早些年她发泄不高兴时从供销社买来的,当时买的时候吧觉得挺好看,后来发现太花哨了,根本没办法摆出来。 现在应白狸需要一个彩色的花瓶衬白纸画卷,用这样的应该刚好。 拿到花瓶,应白狸就高高兴兴回家了,走之前还说以后有空会跟封华墨一起回来看望他们的,嚇得封父跟花红立刻把门关上了。 应白狸笑了两声,抱著花瓶往家走。 花瓶摆上后確实好看不少,本来一片空白显得有点突兀和诡异,花瓶上的牡丹这么一挡,乍一看就好像是画卷上的图案一样。 当然,只能是乍一看,第二眼就会发现是花瓶。 家里多了个物件,等周末封华墨回来时他还很奇怪,感觉家里多了点摆件,一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封华墨看著那个花瓶感慨:“你还真別说,稍微没这么花哨的东西,还真压不住这白底的画卷,要是有花能插著就好了。” “我出去看过了,这个季节北方没什么花了,也就白菜花好看点,但完全不適配,还容易被我煮了吃掉,所以只能先空著。”应白狸无奈地说。 “这样啊……”封华墨思索一会儿,忽然说,“对了,我们学校有农学院,研究种地的,他们那边应该还有这个季节能开的花,我问问他们有没有做废的,总不能每天都空荡荡吧?” 应白狸听完有些迟疑:“这不好吧?不是说,研究材料很珍贵吗?” 封华墨摸著下巴:“先问问,他们有时候总研究出来一些歪瓜裂枣的,失败品也是自己处理的,不如送我们了。” 到了下一个周三,应白狸在家看书,忽然有人敲门,她抬头一看,是个笑起来有点憨厚的年轻男人,他怀里抱著好几种花,小心地问:“请问,这里是应白狸应小姐家吗?” 应白狸放下书站起来:“我是,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没走错,我是封华墨封同学的同学,我叫麻松,蕁麻的麻,松柏的松,他说你想给家里的花瓶摆些花,让我送点来,这季节,確实就农学院还有鲜花了。” 听他这样说,应白狸赶紧请他进门,麻松进门后小心地把一堆花都放在桌子上。 隨后应白狸给他倒水,麻松一个劲鞠躬:“谢谢谢谢,弟妹啊,这些花我得说一下啊,因为都是研究失败的品种,所以呢,这个,一天需要浇很多水,不能见太阳,这个,不喜欢喝水……” 麻松很专业,將每种花的缺点都说了出来,具体怎么养,都有提醒,而且这些花粗略看没什么问题,细看可以发现有点歪瓜裂枣的,確实不是什么健全品种。 “大概就是这样,本来我们都是自己处理掉的,也挺可惜,所以认识我们的都可以稍微要一点,弟妹你看看有没有特別喜欢的,有的话,下次我给你单独留。”麻松憨厚地说。 应白狸拿起其中一朵大向日葵,说:“我喜欢这个。” 麻松愣了一下:“啊?可是它瓜子特別小啊。” 向日葵本来是要研究多籽的,结果他这朵长出来瓜子是一个没发育,算研究失败,只能当观赏花。 应白狸摇头:“可是它很阳光啊,放花瓶里——” 说话的时候应白狸偏头看向了画卷,想说插进去刚好,结果看到画卷上忽然显现出了画面。 黑色的笔墨简单勾勒白描,看起来是一幅农人劳作图,弯著腰的男子看不清脸,在农田里耕种,画卷右上角写著时间,在一周后。 麻松跟著偏头,同样看到了纸上的画,说:“就是这个啊?看起来確实单调,得有花搭配,既然弟妹你喜欢这个,回头田里有类似的,我让其他同学给你送来,反正地里一堆。” 应白狸勉强笑著点头,她端详麻松的面相,觉得他並没有死亡,更详细的命数却跟无常画上贴合,看来他的情况应该是那种不小心逃过了死期,地府只能追著杀的类型。 不太好阻拦,应白狸谢过麻松后目送他离开,接著回头看向那幅画,在麻松走后,画像又消失了。 “唉……”应白狸长长嘆了口气,思虑良久,决定去把无常画收起来 ,本来以为是个挺好的掛画,反正家里没这个东西,没想到第一个映照出来的,居然是封华墨的同学。 能让封华墨放心一个人往家里送东西的人,一定很好,封华墨现在挑朋友都讲究人品,这种好人,无偿来送花,却遇见这样的事情,真的很令人难过。 只是生死有命,无法强求。 应白狸找了个大小合適的盒子,將无常画收进去,再扔到竹筐里,这竹筐是她的储存法器,能装很多东西,希望没有无常画再拿出来的一天。 儘管已经不摆画了,但花是封华墨跟麻松的一片心意,应白狸还是將花放进了花瓶里,就算没有画卷衬托,花枝依旧美丽。 封华墨周末回来,本来还想看看麻松送了什么花过来,结果只见花瓶跟花,没有画,有些奇怪:“狸狸,你把画收起来了吗?” 应白狸不太开心地点头:“嗯,我发现它掛在这里,不太好。” “怎么了?”封华墨注意到应白狸很不开心。 於是应白狸將麻松来时的事说给他听,並且將自己看到的情况也告知封华墨。 封华墨听后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麻学长本来应该有其他死因,结果逃过去了,按照阴阳平衡的规则,后面会不停出事,直到他真的死亡为止?” 应白狸点头:“对,我从前听我母亲说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应该不会错。” 大约是应白狸三岁的时候,她从小天赋异稟,三岁已经可以帮养母做不少事情了,除了人不够高,点火摆阵什么的,都可以干。 养母是个心软的神婆,在村里口碑很好,可做这一行的,不心硬可不行,她连应白狸这种冷静都做不到,就更容易出事,所以在应白狸三岁的时候,她就已经老得可怕,而且身上经常出现莫名的疼痛。 或许是担心自己走得太早,应白狸无人教育,她恨不得用最短的时间教会应白狸所有东西。 其中一个故事是这样的,他们村子虽说靠近边境,但在山里,不受侵略者攻击,內部却有没打干净的土匪。 在国家解放前,他们这边最大的问题甚至不是侵略者、內部党爭、军阀,而是土匪。 那些土匪占据山头,易守难攻,每座山都有瘴气和完全无法辨別方向的森林,蛇虫鼠蚁更是多得可怕,多数还有奇怪的毒,在那个药物稀缺的年代,除非用重武器直接把山炸平,不然靠人是攻不进去的。 土匪多了,村里人就不胜其扰,可是去別的地方,又怕碰上打仗的,两头都跑不了,村里人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万一来人了,就装一装孙子,实在碰上想杀人的,他们就往山上跑。 应白狸的养母在山上,布有八卦阵不说,还有山中的妖魔鬼怪阻拦,那些土匪知道山上不好动,所以都会將村子搜刮一遍就走了。 就算村子这样损失很大,他们也没办法,毕竟人总要活著,期盼解放军什么时候到来,可以解救他们於水火。 不过因为他们这边比较偏,土匪隨著抵抗压力大,慢慢也不来了,村里难得储存下一些粮食。 但没过多久,又有土匪找来了,是个中年人,容貌粗獷,牙齿不知道吃什么东西,被腐蚀许多,还有黑色的污垢,张口就是腐烂的臭味。 土匪带著人和枪过来的,因为他听说这边有个很厉害的神婆,只要是神神鬼鬼的问题她都能解决,庇护这一方太平。 许久不来土匪,村里人一时间没有过去那么怕,就问他们找神婆做什么,他们不乐意说,拿枪顶著村长的头,让他带路。 怕出事,村长还是带著他上了山,有熟人带路,八卦阵没拦他们。 养母看到土匪的样子就说:“你来找我也没有用的,我再有能力也只是人,管不了鬼神的事。” 隨后枪就顶上了养母的头,土匪嘴里嚼著菸丝:“管不了,那我们一起去地狱说去吧。” 村长见状,想阻拦:“不可以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土匪的手下用枪托狠狠砸了下脑袋,可以看到村长的颧骨立刻砸凹了进去,他当即倒在地上,口鼻出血,还吐出了几颗碎牙。 养母看到这个情景,立刻扑过去给村长做急救,隨后枪指向了村长。 土匪大笑起来:“看来你这山中仙人也不是无欲无求吗?想让这个村子活,你就得想办法,你迟一天,我就杀一个人,迟早,你能想出来的。” “地府纠正阴阳,除非有赦免,不然都是无解的,但我可以让你避开死亡。”养母愿意退一步,今天村里的人没有都上来,说不定其他人已经被土匪抓住威胁了。 “老子他奶奶的不要避开,要解决这个问题,你知道老子隔三差五就碰上危险多麻烦吗?想不出办法,你们就一起死!”土匪恶狠狠地拍著养母的脑袋说。 养母闭了闭眼:“我可以帮你把死期转到其他人身上,但这个人,一定要跟你很类似,比如说亲人、妻妾、手足兄弟,即將死掉的也可以,切记,得跟你有关係,且相似的人。” 土匪半信半疑:“你他娘的不会耍我吧?隨便个人不行吗?不会是故意报復我,让我眾叛亲离吧?” 对比,养母完全不改口:“如果你不信,那就另请高明吧。” 最后土匪还是信了,他有个年迈的亲爹,已经在床上躺好久了,或许他早就想把这个老东西给处理掉,但做土匪的,也不能完全不讲规矩,於是留著老父亲,好歹做出个情意深重的模样,这样手底下的人才会信服他。 养母说,这个土匪本来应该死在日寇最后一次攻山,但是他当时被老婆挡了一下,没有死成,老婆死了。 自那以后,他无论做什么,都会莫名其妙像被谋杀一样,喝水中毒、吃饭吃出针、下山摔、上山撞,没有一天顺心的,他连枪都会炸膛。 死亡如影隨形,仿佛他一定死掉。 土匪里有懂点风水的人说,他可能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得找厉害的大师解决一下。 找了不少人,都没用,期间一直遇见意外,稍微不注意,就会死掉,结果命大得怎么折腾都没死,这才有机会找到应白狸养母这边。 在土匪回去找亲爹的时候,养母已经布置完阵法,也通知到了山里的各方邻居,將村民保护起来。 等土匪回来,养母还是信守承诺將他的死期转移到了土匪的老父亲身上。 土匪在村子里住了七天,这七天內非常安全,没有出任何事情,好像真的被续了命,而他的老父亲,在交换死期三天后就死了,是做梦被嚇死的。 发现自己不会死,土匪十分高兴,决定这次就不抢东西了,带人回去,打算下次再来杀人掠货。 但这件事的结果是,土匪最后还是死了,死期的转移,只能骗过地府一时,骗不了一世,核对生死簿发现来的魂魄不对,自然得排查,一排查就能发现问题,继续追杀该死的人。 封华墨听完后脸色凝重:“所以,这件事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看著麻学长死亡……” 应白狸也有些难过:“画上的日期,是下周三,那天我去你们学校吧,我会陪著你的。” “好,我等你来,到时候,我们去送送他。”封华墨难过地说,这个时候,只有应白狸是他的安慰。 第60章 暴殄天物 天气越来越冷了,邻居的老人说,可能快下雪了,在考虑是否要加固屋顶,不然雪太大的话,会把屋顶压塌。 现在应白狸跟封华墨租的房子比较旧,之前就年久失修的,她出门前观察了一下,觉得是需要修缮,得跟封华墨说一声,让他周末的时候想想办法。 转眼就是周三,应白狸一大早就走路去封华墨的学校,走到教学楼外等候,她没去过其他地方,加上怕封华墨下课了找不到自己著急,乾脆在校道上长椅上坐著等他。 校园里人来人往的,也有压马路坐长椅搞对象的学生,她一个人在那坐著並不突兀,只是衣服稍微有些明显。 路过的学生都步履匆匆,其中两个人都走过去了,忽然倒回来,站在应白狸面前仔细打量。 应白狸与她们对视,认出来其中一个,是之前刚到首都时,在食堂碰上的,站在荣梨云侧后方的女生,她一直没说话,跟在荣梨云后面,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女生打量许久,说:“我认得你,你是封华墨的媳妇,封华墨为了你在过年的时候骂了很多人,所以后面的人甚至不敢带年轻女孩去封家。” 但凡是稍微正常点的人家,对女儿也是很好的,哪里能受这种过年被骂的委屈,又不能不拜年,只好避开。 应白狸诧异:“你从哪里听来的?那天他实际上只骂了荣梨云和荣家人,传成这个样子,大概是荣家面子上过不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吧。” 毕竟没两天爷爷就醒了过来,但实际上已经封锁了消息,荣家人不可能见到爷爷告状,就算消息送过来告状了,爷爷奶奶也不会理,为了显得自己不是那么没理,就污衊封华墨唄,反正被封华墨骂成这个样子,以后也很难当亲家了。 女生直起腰,不在乎这件事的样子,只问:“那就不知道了,你是来找封华墨的吗?我听说,他今年也上大学了。” 应白狸点头:“嗯,说好今天找来他。” “找他做什么?你也没带什么东西给他,在学校里,很多人都並不喜欢妻子来找。”女生提醒道,她对应白狸不熟悉,但学校里多是这种风气,如果封华墨被嘲笑了,回头难保不会跟应白狸发脾气。 儘管都是一种微妙的、下意识的歧视,但女生说话好听一点,从大部分人处境上推断的,並不是上来就先贬低应白狸的价值。 观念改变一事任重道远,应白狸无声笑笑:“他们不喜欢,是因为没把妻子当人,我想来隨时都能来,正常人看到妻子来寻自己,哪怕只隔一条街的距离,都会高兴得不能自已,不要被別人的思想裹挟了。” 女生复杂地看了应白狸许久:“你真自由,令人羡慕,认识一下,我叫王元青,纪元的元,青色的青。” “我叫应白狸,应许的应,白色狐狸的白狸,很高兴认识你。”应白狸也说了一声。 站在旁边观察许久的女生也跟著说:“我叫张正炎,正直的正,双火炎。” 应白狸听到这个名字,偏头看过去:“姓张?” 刚才她们两个走过来,应白狸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其实是张正炎,一个人有没有修炼过,是隱瞒不了的,儘管她的修为远不如应白狸,可对於年轻一辈来说,应该算得上是天赋异稟了。 很少有人在她这个年纪就能有这种修为的,加上她姓张…… 应白狸记得养母说过,东北曾有天师张家,道术自成一脉,很是厉害。 张正炎觉得有点奇怪:“对啊,姓张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过去不少名人都姓张,在想你是哪一脉的。”应白狸隨便找了个藉口。 “这算大姓吧,普通小老百姓。”张正炎打著哈哈过去了。 接著王元青说她们时间快到了,得去上课,欢迎应白狸以后来找她们玩,她们都是建筑设计系的,来这边,只是为了上古代建筑这种文学课,平时不往这边走的,要是想找她们,可以直接让封华墨带去相应的教学区。 应白狸表示明白了,跟她们道別。 张正炎走出去一段,还回头跟应白狸挥了挥手。 这年头能上大学的,家中多少有点底气,不会是张正炎说的普通小老百姓,不过大学本就有五湖四海的人过来念,出现一点特殊人才也不奇怪。 封华墨到十点半才下来,他知道应白狸都喜欢在校道边等,径直往这边跑。 看到应白狸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忽然感觉这场景有点像他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民国小说內容,宅门大院的地主家千金,穿著旧时代的衣服,端坐高堂,神情孤寂。 那种千金小姐总会跟穷小子跑了,追求爱情与人生的自由。 应白狸看到封华墨过来,便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这一站起来,就跟书里的千金小姐不像了,应白狸无所求,便生来自由,不用去追,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因为放不下。 两人会合,封华墨伸手摸摸应白狸的脸:“等很久了吧?” 应白狸笑了下:“还好,我喜欢到安静的地方坐坐,对了,我今天遇见王元青了,你认识吗?” 封华墨思索一会儿:“王元青?不认识,谁啊?” “她之前跟著荣梨云啊,还说大年初一那天,本该来家里拜年的,结果关於你骂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她就没被家里人带去。”应白狸觉得奇怪,看王元青跟荣梨云熟悉的样子,应该是一个圈子的呀。 然而封华墨想了好一会儿,依旧摇头:“真的不认识,我自信记忆力不错,知道名字的人我多少都会有印象的,王家是有人会来拜年,但我真不认识王元青,哪冒出来的?” 应白狸看封华墨真不认识,便不追问了:“那可能是在大学里认识的,王家乡下亲戚来念书的,所以才在大学里遇见。” 听闻荣梨云也在这个学校念书,读文学系,不过应白狸来许多次,连陈山河都碰上了,没遇见过荣梨云。 封华墨点点头:“应该是,放开高考了,家里有条件的,都会想努力考上大学的,走吧,我们去找麻学长。” 路上封华墨跟应白狸说,麻松高他一届,认识上,主要是宿舍楼靠近,前一阵他的树刚冒嫩芽,结果被虫子啃了,满宿舍楼哭,那些毛毛虫吃过他的树,还长得非常壮硕,爬得到处都是,昆虫系的就去抓,还调侃麻松是养虫的天才。 麻鬆气得跳脚,总之,这么一闹出来,慢慢就认识了,封华墨恰好下过乡,去给他看过树苗,两人关係逐渐好起来,麻松还老觉得封华墨应该去学农学,下过乡种过地的就是不一样。 这种没有等级分別的关係让封华墨很舒服,自然也愿意把人介绍给应白狸,没想到,却知道了麻松的死期。 他们到农学院那边打听了一下,其他学姐说麻松去试验田了,那田很小,主要做实验用,並不能大规模种植。 找到麻松时,正好看到他站在田里,弯腰去检查树根的情况。 之前应白狸手绘復刻一张图给封华墨看,此刻两人诧异地对视一眼,那场景看起来跟画一模一样。 但很快,麻松又站起来,他揉了揉腰,注意到田边的封华墨跟应白狸,挥手打招呼:“誒?封同学和弟妹,你们来了?上周我送的花枯萎了吗?” 说著话,麻松从田里走出来,憨笑著递给他们两个青皮枣子。 “拿著,隨便吃,这是我们研究的青枣,挺好吃的,甜。”麻松很高兴的样子。 应白狸拿过枣子,吃了一口,確实有股子清甜,味道很好,同时她打量麻松的面相,发现他的死期又推后了。 不远处有人喊麻松去帮忙,麻松应了一声,说:“你们隨便看看,不过不要采东西啊,都是我们的作业,可以隨便欣赏,我先去给学姐帮忙,下课了来找你们。” 麻松很快跑远了,封华墨叼著枣子,含糊地问:“怎么回事?” 应白狸摇头:“不清楚,但是他的死期又推后了,大约还是七天后。” 那幅画封华墨不算相信,毕竟他也没亲眼见过,万一有误差呢? 可应白狸不会误差,他信应白狸远胜其他人和物。 封华墨若有所思:“这么说的话,他之所以会让无常画出现图像,真的是因为他逃过了死亡,可是,他不像能自己躲过去的啊。” “有些人运势很强,就可以避开死亡,这种人前世都是有大功德的,命格主要凸显平安顺遂,算是一种对功德数量的奖赏,我看麻松命格也不错,可能真有前世荫庇。”应白狸觉得以麻松的生平来说,这个的可能性最大。 “这么说的话,我们是不是也不用管他的?”封华墨又问,既然是运势很强的人,那一般的意外根本奈何不了他。 应白狸点头:“以这种人的体质来说,无常画也不是那么准的。” 封华墨顿时鬆了口气,知道麻松不会很快死亡,他觉得很高兴,於是跟应白狸商量,中午和麻松一起吃饭,他请客,算是庆祝麻松侥倖逃生。 然而等下课,麻松过来,封华墨跟他提起一起吃饭算是正式跟应白狸见见面时,麻松却面露为难。 麻松犹豫了一下,很是害羞地说:“其实吧,我很乐意跟你们一起正式吃个饭,但、但……今天有人提前约了。” 看这神態,封华墨跟应白狸哪还能不懂,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揶揄。 封华墨做出调侃状:“哦!嫂子也来看你啊?那是我们不懂事了,改天,改天再约。” 麻松听完,却猛地摆手,有点娇羞:“不是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呢!” “懂了,追求对象,那你可得好好追,不能让人家觉得你不守时,快去吧。”封华墨一听,以过来人的经验催促他。 结果,麻松踟躕地拧著自己的衣角,说:“其实吧,你们不来,我自己去就去了,当慷慨赴义,但你们来了,能不能陪我去啊?本来……也不是两个人单独吃饭,说是她的朋友想问我借点树苗……” 好好的约会被他说得跟上战场一样,难怪追不到女孩子。 应白狸可不懂这个,她是被封华墨追的,所以让封华墨决定。 封华墨便说:“我们一起去多不合適?又不认识,不过呢,我们也要吃午饭,这样,我们在附近挑个位置,给你鼓励,怎么样?” 麻松当即高兴起来:“誒这个好这个好,那我们快走吧。” 三人去了食堂,麻松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他还多抢了猪肉粉条,想著可以分给喜欢的女生吃。 女生也没来很晚,不过都端著食物呢。 两桌距离不算远,应白狸一眼就看到了张正炎和王元青坐在了麻松对面,麻松的態度很明显,他看到张正炎的时候会很害羞,嘴角完全忍不住笑,也不是很敢跟对方对视,但张正炎就用宠溺的目光看著他。 应白狸拉了一下封华墨的手:“华墨,那就是我跟你说的张正炎和王元青,长头髮那个是王元青,学生头的是张正炎。” 封华墨诧异地看过去:“是她们?” 竟然这么巧,上午应白狸刚遇见,中午她们就是麻松约的人,世界真是小得可怕了。 应白狸在食堂里非常突兀,王元青又不喜欢麻松,她纯粹是陪张正炎过来,便百无聊赖地快速吃著饭又四处观望,没空看旁边两个眉来眼去。 结果就对上了应白狸的视线,便愣住,隨后一想,觉得不奇怪,应白狸今天本就是来找封华墨的,中午封华墨肯定会留应白狸在学校里吃饭。 因为王元青歪头歪得太明显,张正炎也看到了应白狸两人,她不认识封华墨,但看到应白狸,明白对面坐的应该是应白狸的丈夫。 两边都是臭夫妻,王元青显然有些生无可恋。 好在一顿饭花不了多少功夫,麻松说树苗还得过一阵,张正炎就答应说没关係,只要记得给她们留就好,离开家乡来上大学,她们都想念家中的植物,在宿舍里养一养可以让自己开心点。 麻松立马说如果有好的花盆也可以一併送给她们,张正炎非常高兴地答应下来。 等吃过饭,张正炎和王元青离开,麻松在原地傻笑,刚好封华墨跟应白狸吃完了,洗好饭盒后过去,对著麻松摇头。 “真这么喜欢,怎么不直接跟她说?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封华墨疑惑地问。 麻松笑起来:“我是打算说的,我打听到她喜欢海棠,但我认识她的时候,海棠过季了,首都附近山上不是有海棠园吗?等开春,海棠花开了,我就约她去游园。” 而且,得带上他自己种的玫瑰,那玫瑰也是个娇气东西,现在还没开呢。 封华墨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你確定吗?女孩子会想跟你看一天花,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啊?” 麻松却说:“我可以提前做好了带上去啊,我看別人都是做好东西一起去公园玩,差不多吧。” 差不差不知道,反正张正炎明显也喜欢麻松,肯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天回家,路上就忽然飘了雪下来,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应白狸伸手接住一片鹅毛大雪,很快化在手中,但这个场景,与书中描述无异。 天空阴沉,雪花抱成团,从云端落下,仿若漫天鹅毛飞舞,古人真的很会描述,应白狸曾经念书,无法理解为何用鹅毛作比喻,来了首都见过几场雪,才真正意识到,那一坨坨雪花在空中被风吹盪的时候,確实像飞舞的鹅毛。 又到了下雪的季节,应白狸走回家,拍落身上的雪花,想著等周末,雪积累足够厚了,让封华墨回来和她一起在门口堆个新玩意儿,雪人去年堆过了,今年得堆个新奇点的东西。 想到去年的雪人,应白狸突发奇想,回屋找出纸笔,画下了去年的枯树雪人图,还將封华墨跟自己勾勒成两个手偶大小的小人,在巨大的雪人旁边推雪球。 封华墨自然卷得非常辛苦,应白狸则推出一个大一点的雪球,单手撑在雪球上做骄傲状。 两个小人不细看的话不太明显,但细看了很有乐趣。 应白狸吹乾了画,本想装裱,没想到带来的东西里没材料,她想去供销社买,结果也没这东西。 破四旧抄了很多店铺跟文化用品,装裱画的东西本就难买,现在外面应该都买不到了。 可是客厅里钉了钉子的位置特地空出来了,不掛画会显得有点空,花瓶也不能填补这份空缺。 於是等封华墨周末回家,应白狸便拿出画跟他说了这件事。 封华墨一眼就看到了两个小人,先提出抗议:“为什么我们两个距离那么远?” 两个小人在雪人一左一右,確实远。 应白狸歪头看了一眼,说:“因为这是绘画结构问题,你不懂绘画,不用討论这个,装裱怎么办啊?” 封华墨確实不懂绘画的基本原理,他只好暗暗决定,今年的一定得让应白狸把他俩画近一点。 “你应该是想弄成古画装裱,那只能送去学校了,我问一下老师能不能用修復室里的工具,不过……我没学到呢,如果老师答应,你可能得亲自去一趟。”封华墨思索半天,想起来之前学校老师修復古画的时候见过那些工具。 可惜封华墨是新生,老师只让他们打杂和学习,说原本应该有些学生可以做的,但破四旧都派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很难找回来,现在的新生连歷史年代都背不全,根本没办法上手,只能自己来。 应白狸肯定没问题,她会这些,因为山里曾有个名士鬼魂,游荡好多年了,又作画又写诗的,一副清高脱离世俗的模样。 准备回学校时,封华墨都走远了,又回头,问应白狸要画。 “怎么突然想起来带去上学?没有装裱的宣纸很脆弱的,我给你找个盒子。”应白狸虽疑惑,还是在自己的竹筐里翻找起来。 封华墨出去一会儿被冻得不行,使劲搓手:“我就是想著,老师肯定不能隨便同意我用工具,所以我把你的画带过去,我是不懂绘画,但我懂鑑赏画,你的画很有古代名师风范,古风古韵的,说不定看到你的画他就同意了。” 毕竟现在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古里古气的人,老师也正因为没有帮手每天焦头烂额,看到应白狸的画说不定会愿意帮忙,谁看见优等生会不高兴呢? 应白狸將画卷好装进盒子里交给封华墨,说:“既然都这样了,如果你的老师同意,你大可说我会修復古籍,可以用修復古籍来换,我们也不好白让人家帮忙。” 封华墨觉得確实如此,便点头应下。 周二便有了回復,封华墨冒雪回来,跟应白狸说:“狸狸,老师答应了,果然我就知道送你的画过去比我说话好使。” 刚回学校那天,封华墨就趁老师下课时间过去找他,说想用一下学校的装裱工具。 老师忙得已经半死不活了,根本不想管:“新同学要虚心学习,不要好高騖远,那些工具是你们以后会学到的,现在就应该好好学习理论知识,不能因为看著为师忙活,你们就觉得好玩想用。” 封华墨来之前已经预料到这番话了,於是直接把画拿了出来,反问:“老师,你看到这样的画没有装裱,只能摺叠存放,保存时间不到三年,不会觉得可惜吗?” 很不耐烦的老师用余光看了一眼,觉得封华墨就是在胡说的,但一眼就愣住了,放下自己的茶缸,起身拿过画仔细研究。 好半晌,老师发出嘆息:“暴殄天物啊,这等笔力和意境,怎么就画了个雪胖子?” 封华墨有些害羞地说:“惭愧,这是我妻子画的我和她,雪中嬉戏图,是我们的纪念品。” 听完这话,老师顿时失去所有表情,並没有人想听封华墨炫耀这个东西。 第61章 虫落 看在画的份上,老师勉强同意让封华墨使用修復室的工具,但最好是没课的时候去用。 封华墨说:“老师,会用这些东西的不是我,是我妻子应白狸,您同意的话,我通知她一声,回头她会过来做,而且作为感谢,她会修復古籍,可以给您帮忙,但可说好,不能压榨啊。” 老师一听,十分诧异:“还会修復古籍?师承,哪位大师啊?既然会这个,那她年纪比你大不少吧?” 过去十年都不太容易出大学生,肯定是之前念的书,不过老师怎么算,这年纪好像都不是“大不少”能算明白的。 “没大多少,她是跟老家师傅学的,技术可能也比较老旧,老师您可以到时候先看看,確定没问题,再考虑要不要我们帮这个忙。”封华墨没说太明白,担心技术不同,不能帮上忙。 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封华墨不至於在这种事情上骗人,老师还是同意了。 封华墨这才回家告知应白狸,让她一起过去。 应白狸此前就说要尝试修復古籍的工作,但被劝住了,现在可以浅做尝试,很高兴。 跟著封华墨去了学校,到修復室的时候周围很安静,偌大的房间里只有老师一个人,周围掛著不少做过处理的纸张。 封华墨敲了敲门:“老师,我们来了。” 老师抬头一看,皱起眉头:“这么年轻?你们誆我老头子的吧?” 这看著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过去十年又基本不可能学习,现在怎么可能还会这些东西? 应白狸礼貌地说:“老师好,我人来都来了,不妨给我点工具让我先装裱好我的画,看完您再决定要不要留我帮忙不迟。” 听起来十分自信,老师微微点头,將一套备用工具拿出来,交给应白狸。 后面的事封华墨根本不用担心,他说一声自己去上课就走了。 应白狸安静地將工具铺开,接著挑选配件。 装裱並不难,过去有些文人要是乐意,也可以自己做,或者就算自己不乐意做的,也懂各种装裱的特点,方便作品搭配和鑑赏。 考虑是自家用的,应白狸就没上什么特殊工艺,但选花色用了稍微花哨点的,好搭配可爱的雪人。 旁边的老师做了一会儿会起来走走,去看应白狸的进度,来回几次应白狸就做好了,过程很熟练,没什么修改的地方。 老师看她做完,连连点头:“不错,確实是个熟练工,不过同学啊,你是在哪里学的?” 应白狸顺著之前封华墨的话说:“跟从前山里的老前辈学的,本来学这些属於陶冶情操修身养性的,不算精通,希望能帮上老师的忙。” 这话倒不像託词,可能是传艺的老人,老师便不深究了,挑选了一些简单的书画给应白狸,说:“那你帮忙做这些抵材料费就好了,这些其实很简单,但因为没有学生,原本都得我自己做,你能来太好了。” 东西並不多,而且多数是因为保存不当导致有点破损和脏污,但凡是学上个两三年的学生都能处理的。 应白狸欣然答应,立刻开工。 中午的时候应白狸就忙完了,老师看见后非常满意,问应白狸是否想来这边工作,他可以写推荐信,要是想入学,他也有推荐名额,现在就缺人才啊。 但做了一早上工作的应白狸觉得这份工作其实也不適合自己,因为她忽然发现这跟在山里她慢吞吞修復家中存书不一样,家里的活她不想乾的时候可以放著,出来不能这样。 於是应白狸拒绝了:“还是不用了老师,我喜欢更自由的工作。” 老师无奈嘆气:“唉,做这个確实耗时间又枯燥,可惜你这手艺了,普通学生想养成你这熟练的程度,少说得三五年呢。” “正常,因为我八岁开始跟山里师傅学的。”应白狸平静地回答。 换言之,也是占了学习时间长的便宜。 很快封华墨就过来了,听闻应白狸已经忙完了,他就邀请老师一起去食堂吃饭,老师摆摆手说不用了,他这边还没忙完呢,应白狸帮忙把简单的活给做了,他就得上难度。 封华墨表示理解,说会记得让学长把饭送来的。 今天两人也在食堂吃,封华墨说今天也约了麻松,能正式一起吃顿饭了,这回麻松特地没约人。 然而到了食堂,等上许久麻松都没来。 上周应白狸就推算麻松的死期是这周三后,按说他命中真有运气,应当不会突然出事才对,而且这是死期前一天呢。 可这么件事梗著,一旦有什么不对,封华墨忍不住担心起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应白狸想了想:“不应该啊,今天能出什么事?” 时间拖太久,食堂要关门,他们只能先把饭吃掉,隨后尝试去农学院那边找麻松。 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农学院这边闹开了,说有个学生突然口吐鲜血,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吃到了药剂,已经被送去医学系那边了。 闻言,封华墨拉住一个路过討论的学生,问:“同学你好,请问这个受伤的学生是谁?” 这种事传得最快了,隨便拦下一个同学都能知道,说是麻松。 封华墨惊愕不已,等学生走远后回头去看应白狸:“真是学长。” 应白狸抬手掐算,隨后皱起眉头:“不对,命盘怎么变了?华墨,你先去找麻松学长,我回去一趟,拿无常画。”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封华墨隨后给应白狸指了医学院那边的方向,说到了那边应该很容易打听到今天受伤学生的,估计不少人都会过去围观,很好找。 本以为这无常画不会用上,应白狸快速回家,又將它翻出来,现在只有它能预测麻松下一次出事是什么时候,得赶在下一个精准死期前找回麻松的命盘。 一个人的命盘从出生就定了,很难更改,麻松本来的命盘就是逢凶化吉之象,现在莫名其妙被更改,难保不是被人恶意攻击,这样的情况,应白狸可以酌情帮忙。 回到学校里,果然医学院外面很多来看热闹的学生,隨便问一个都能知道最新进展,由此应白狸轻易找到了封华墨。 医学院有自己的手术室,外面等著几个亲近的人,有封华墨、农学院学姐和老师、王元青以及张正炎,跟麻松有关係的人估计都在这了。 封华墨在走来走去,他最先发现应白狸过来了,赶忙迎了上去:“狸狸,你来了?可是麻学长还没出来。” 还在抢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出事,刚才有护士出来询问农学院的老师跟学姐,问麻松是否真的吃了什么东西。 学姐说麻松今天都在地里,没有接触任何药剂,因为还算新生,这些东西都是不可能让他频繁接触的,除非田里必须撒农药,而所谓学姐,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是学校根据从前的成绩调回来当助教的,要是没问题,她后续会在学校留任当老师。 为了这份待遇,学姐一向很小心,还会记录每天的步骤,这些都是清楚写著的,不会有假。 老师则说最近的课程也不涉及农药,天气问题,最近改研究保温状態了,课程都很安全的。 如此,护士回到手术室將事情告知里面做手术的教授,不知道什么情况。 应白狸听著封华墨小声的转述,扫过一圈在场人的神色,其他人脸上都担心,只有张正炎的表情似乎不太对。 於是应白狸將画递给封华墨,让他拿著,自己走向张正炎,弯腰与她对视:“张正炎,有兴趣,聊一下吗?” 张正炎不回答,双目失神。 应白狸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一周前,我给麻松学长算的命盘,还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以为呢?” 听完,张正炎猛地抬头看向应白狸,眼里竟然全是血丝,这跟上周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 张正炎急促地呼吸了好几下,旁边王元青担忧地看过来,刚才的话她也听见了,但並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能伸手抱住张正炎,试图安抚。 不过张正炎並没有被安抚住,她拉下王元青的手,起身往外走,应白狸对著王元青做出制止的手势,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王元青只好坐回去,她皱眉看向封华墨:“封华墨,你妻子什么情况?” 封华墨瞥她一眼:“你应该问你朋友什么情况。” 被这样一噎,王元青也说不出话了,她確实不知道张正炎怎么了。 到了僻静的楼梯间,张正炎猛地回头:“你是什么人?” 应白狸静静站著:“山间一散人。” 张正炎沉默良久,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华墨跟麻学长关係好,我自然关心他的生死,但上一周,我来的时候发现他死期本该在明天往后一点,所以,为什么他反而提前一天出事了呢?”应白狸反问张正炎。 从知道张正炎有修为並且姓张开始,应白狸就怀疑她是天师张家的人,口音和武功路数都是很明显的东西。 张正炎慢慢捏紧了拳头,有些崩溃地哭出声:“我想救他……可是我失败了……” 这个倒是可以预料,麻松跟张正炎两情相悦,张正炎有这样的机会与能力,她可以预见喜欢的人未来,做不到无动於衷。 应白狸嘆了口气:“唉……到底怎么回事?” 接著张正炎哽咽地说她跟麻松,其实相识於一场意外,一场本该是有死亡的意外。 麻松曾说,他认识张正炎的时候,已经错过花期了,他们实际上,相识於今年的七月初,也就是即將放暑假的时候,最后陆陆续续的考试让整个学校慢慢变安静,提前考完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正炎当时跟王元青约定要在首都多留几天,到处逛逛,玩够了再回家。 出去游玩那天,张正炎、王元青和麻松,乘坐了同一趟公交车,他们彼此间不认识,不过都看得出来是大学生,毕竟在同一个站等候。 等公交车来了,他们一路同行,看样子都打算去爬长城,那是首都非常著名的景点,不可能不去的,只是距离远,学期结束前的假期不足以去游玩。 这趟公交非常漫长,从一开始人挺多的,到慢慢就剩下他们三个和一对老夫妻,那对老夫妻的装扮看起来应该也是去看长城的。 临近终点站的时候,远处有个站点站著三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男人,他们背著硕大的包,並排站在一起,看不清脸,仿若三胞胎。 三个男人同时伸手示意要乘车,连伸出的高度都一样。 司机很快在站点停车,打开车门。 三个男人排队上车,给收款箱扔了钱,再走到前排的位置,一起坐下。 张正炎不是天生的阴阳眼,也没有天眼,只是直觉这三个男人不太对劲,太整齐划一了,莫名透出诡异。 出於警惕心,张正炎抓住了王元青的手,提醒她说:“等会儿我们早些下车吧,我听说路上风景也不错的。” 话音刚落,前面三个男人的头突然调转一百八十度,面向后座的张正炎,三张惨白可怖的脸並排在一起,相当有衝击力。 张正炎被嚇得差点叫出声,她是有修为没错,可没真的出来抓过几次鬼,因为家中长辈疼爱,都想等她念完大学再考虑歷练的事情,骤然看见恐怖东西,多少有点反应不过来。 接著又觉得没面子,打算掏铜钱剑出来砍死这三个嚇她的傢伙,可她定睛一看,那三个男人都好好坐著呢,没有回头,更没有像脑袋断了一样可以隨便转。 王元青感受到张正炎突然发紧的手,小心问她:“炎炎,你怎么了?” 张正炎默默將铜钱剑收回袖子里,这铜钱剑短,很轻易就能隱藏起来,她怔愣地摇头:“没有啊,我就是想到要去玩了,有点激动。” “其实我也激动,我也没见过长城。”王元青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一茬就过去了。 但后面的路,张正炎始终死死盯著那三个男人,一旦他们有什么异动,就算被发现,张正炎也会动手。 之后竟然再也没有乘客上车,车上也平安无事,到达终点站后,司机提醒:“后面的路你们得自己走,如果不认识路的,可以找人问问看。” 来玩的人还是不少的,或许別人有带地图。 他们一起下车,看起来就像全都来旅游的。 张正炎盯著那三个男人,他们三个下车后就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很快没了踪影,张正炎顿时鬆了口气,好歹他们三个没有做什么,后面的事情,张正炎很难管到。 王元青有买地图,她们一路走一路看,走著走著,周围却逐渐没了其他游客,反正只剩下麻松和那对老夫妻,一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公交车上的状態。 一直保持警惕的张正炎逐渐紧张起来,她拉了拉王元青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青青,你有没有觉得,好像又只剩我们几个了?” 听张正炎这么说,王元青往四周看了一眼,惊奇地说:“对誒,是不是我们走太快了?我看地图,我们好像快到了。” 张正炎也低头看地图,再对比周围的路线,確实距离目的地不远了,到目前为止都安全,而且那三个男鬼,也没有出现,周围很风平浪静,没有实战经验的张正炎就这样陪伴著王元青继续往前走。 儘管张正炎当时真的想打退堂鼓了,可王元青也没来过,她实在很难想出理由临门一脚了让王元青回头。 说不定真不会出什么事呢? 抱著这种心態,加上张正炎觉得自己练得应该不算差,普通鬼怪她都是能处理掉的,就与王元青继续前行。 全程大概只有麻松很开心,他呜呼呜呼地跑来跑去,去看看路边的植物又眺望远处高山,看起来確实像是秋游的。 他们一路安全到达长城,却依旧不见行人,王元青跟麻松都没来过,並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以为可能是山下这边人不多,到了高处就好了。 越往上爬,张正炎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犹豫许久,跟王元青说:“青青,我觉得方向不太对,我要不拿指南针看一下吧?” 王元青回头:“啊?方向不对?这不就一条路吗?还能怎么错?” “总之,我先看看。”张正炎不管了,拿出罗盘,结果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这说明张正炎的感觉没有错,难怪附近都没有人。 在前面带路的王元青看到张正炎手上类似錶盘的东西,上面指针確实在乱转,顿时有些诧异:“不会吧?真走错方向了?那我们回头调转一下?” 张正炎收起罗盘,正准备拉著王元青走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从另外一边过来的三个男人,他们没有跟著来,竟然是跑到了前面围堵,这年头,连鬼都长脑子了。 心下紧张,张正炎赶忙一把拉过王元青,將她拦在身后,还有乱跑的麻松,张正炎也赶紧抓住他:“你们別动,这里有问题,等会儿我让你们跑,你们就带上那两个老人家掉头跑。” 王元青跟麻松根本不懂,茫然地问怎么了。 张正炎死死盯著那三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掏出自己的铜钱剑,咬破中指,鲜血涂到剑上,一声去,铜钱剑就飞向三个男人,一剑砍下了最前面一个男人的脑袋。 见似乎管用,张正炎召回剑,打算再来一次,接著看到那男人慢吞吞蹲下,捡起自己的头,抱在怀中,仔细比对了一下方向,又把自己脑袋安上去了。 王元青跟麻松已经被嚇得腿软了,刚开始以为张正炎杀人了,现在却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痛。 麻松和王元青都下意识拉住了张正炎的衣服,这时唯一的安全感只有张正炎。 出门游玩没想到就遇见了这么凶的东西,张正炎只带了铜钱剑和罗盘,怕被人发现,其他东西她一样没带。 张正炎思来想去,反手扣住麻松和王元青的手,说:“我等会儿打破这边的幻境,让你们先出去,你们在这,我根本不敢用厉害点的道术,怕你们一起被我打伤了,束手束脚,等会儿你们记住,哪里人声鼎沸,你们就往哪里跑!” 麻鬆紧张地问:“那你呢?” “別管了,我从小就是修炼天才,我还怕这小小三鬼?赶紧走!”张正炎不再犹豫,尝试用破鬼打墙的咒文打破幻境,她確实感受到幻境已经模糊,能听见真正长城上来往行客的声音。 接著张正炎让麻松跟王元青快点跑,她自己则用鲜血在掌心里画了符文,现在什么工具都没有,只能这么干了。 后面的事情麻松跟王元青都记不得了,但张正炎知道,送走他们两个的同时,张正炎本欲攻击三个鬼,再趁他们捡脑袋的时候將两个老人送走,可是她刚回头,就被两个老人用骨刺捅穿了。 张正炎一身都是鲜血,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那骨刺,竟然是两个老人的小臂骨头,他们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些鲜血流到老人小臂上,竟然慢慢给他们长回了血肉,等手恢復正常后,老头说:“小姑娘,我们的身体烂掉了,你的血最好,蕴含了足够多的灵气,作为感谢呢,我们帮你出去,看你长得漂亮,还是不要变成飞头鬼的头了。” 此时张正炎才知道自己遇见了飞头鬼,传闻这种鬼的脑袋可以飞出千里,吃了人还能回来,很难抓。 等被丟出幻境后,张正炎身上的鲜血都不见了,她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她知道,自己精元快被吸乾了,於是腿一软,从城墙上倒了下去,麻松和王元青明明都在想办法求助路人,但麻松迅速注意到了悄然出现的张正炎,他跑过去想拉住张正炎,结果没拉住,就跟著跳了下去。 张正炎被麻松抱住,两人一起砸断了好多灌木丛才停下,彼时张正炎以为自己命要休矣,还想著等她家人来了,定要弄死那三个飞头鬼和那两个敢吸她精元的老骗子。 可是她再醒来,却在医院里,旁边守著王元青,她担心得直哭,说后面她和救援人员下山找了,可是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人,还是麻松自己背著她走回来的。 “他背著我走回来了?怎么可能?”张正炎自己都被摔得七荤八素,麻松一个普通人,不可能活下来的,除非他是凭意志力撑住没死,古时候有些人会这样,本该死亡的情景,因为坚信自己没有死,就能多坚持一阵。 於是,等张正炎在学校里再次见到麻松,他的寿命,还剩三天,再有三天,地府就会来纠正这个错误。 第62章 回乡电报 麻松人很好,开朗热情,见张正炎康復,他还送了东西来祝贺,儘管只是一颗种子,但他说,並不知道这是什么种子,学校发的作业,他別的已经种活了,这颗就没用上。 张正炎可以自己试试,希望能种出她喜欢的花。 看在麻松是个好人的份上,张正炎不想他连这个暑假都熬不过,於是偷偷留下来,保护他,帮他抵挡了好几次死期。 暑假没有回家,加上张正炎跟家里人告状,他们於今年九月过来了一趟,除了那三个飞头鬼,两个老人应该是尸修,他们炼的尸体就是自己的,平时为了维护自己的尸体,要花很多心思,不过如果能炼到顶级,就是尸王,比殭尸那种不能自由活动的东西强很多。 他们只有尸体烂掉的时候需要吃人补充,得亏张正炎天赋异稟,精元充足没被吸乾,不然肯定不能活著回来。 张家人检查过后发现飞头鬼已经被那对老夫妻吃掉,而他们已经不见踪跡,应该是做完案就离开了首都,继续找地方修炼去了。 叫家人来,张正炎本意是想报仇,可等他们真的过来了,並且告知因果线出来前无法追踪时,张正炎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既然凶手已经被吃掉了,那能不能换麻松不死? 两人一起掉落城墙,本来应该两个一起死的,张正炎这边是有张家魂灯护住了,麻松则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死,反而把昏睡修復精元的张正炎背了出来。 经过家人探查,发现麻松就是单纯命好,他其实已经死了,不过因为完全相信自己不会死,从而能活,但这种活的状態,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他死——就是告诉他自己,他是个死人。 殷商时期比干被剜心,他坚信无心能活才走到了卖空心菜的妇人身旁,可对方说出不能活的话,比乾的信念就动摇了。 家里人说现在麻松这样,已经很难靠旁人来改他的命了,生死有命,不要太强求。 可是这段时间的相处,儘管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张正炎从觉得麻松只是一个很好的人,到慢慢心疼他的命运,继而后悔自己为何不再小心一点,她要是小心一点,没被那两个老鬼偷袭,她未必不能一战。 张正炎並不甘心,央求家里人想办法,却始终没有进展。 直到上一周,在又一次靠著麻松坚定信念躲过死亡之后,张正炎忽然想起那两个尸修的情况,麻松能不能像他们一样,用另外一种方式活在世上呢? 反正之后张正炎会一直陪著他的,只要麻松有活的意愿,死后继续以尸体的身份活在世上也不是不可以啊。 或许是真的太想把这隱藏炸弹给解决掉,张正炎最后还是决定去做,可是在她尝试让麻松意识到死亡的时候,麻松就立刻口吐鲜血,好像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根本没有给她让麻松坚定信念的时间。 不得已,张正炎只能先稳住麻松的心脉之后送他去治疗,只要麻松坚持到下手术台,就还有机会。 张正炎擦著眼泪:“我真的只是希望他正常地活著,不用每七天就受一次死亡威胁,不用次次都跟死亡擦边而过,不知道下一次死亡什么时候到来。” 应白狸听完后长长嘆了口气:“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不赞同你的行为,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就算没有你插手,他或许也能多活一段时间?” “啊?”张正炎懵掉了,不敢置信地看著应白狸。 “你没发现,虽说你总插手让针对麻松死亡的意外稍微偏移,可第一次他是靠自己活下来的吗?他原本的命盘,就很微妙,周而復始,向死而生,他能活著,不是因为你,是他命盘如此,总能逢凶化吉,有些人一辈子都被黑白无常追杀,也没真的到该死的命数了。”应白狸无奈地说。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两个气运之子,不能一概而论。 张正炎彻底崩溃:“那我在做什么……我又一次害死了他……” 应白狸拿出手帕递过去:“不要哭,你们的红线又没断,怕什么,真死了,你们也是人鬼情未了,反正你能看见,大不了这辈子先这么凑活,下辈子再续前缘。” 话刚开始,张正炎还冒出希望,听到后面,她当场愣住,感觉自己好像在被安慰,但这个安慰的方式是不是不太对? 见张正炎不哭了,应白狸摸摸她的头:“我开玩笑的,不哭就回去吧,有些话,得说清楚,让他自己选择,你不能再干涉他的命盘了。” 张正炎忍不住泪水:“可他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那就好好告別,以期,久別重逢。” 经过教授十几个小时的抢救,终於把麻松的小命给吊回来了,教授说,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明明外表看著没什么外伤,在內部全是撞击伤,一般来说,这种伤口多出现在从高处摔落的人身上。 人从高处摔落撞到什么东西,体表会出现淤青或者开放性伤口,麻松却只有身体內部出现,差点误判,失去抢救时间,好在麻松的存活意识比强,这才抢救顺利。 不过人暂时醒不过来,得进行术后观察,同时,也得记录很多数据,作为教学案例给同学们学习学习,麻松这个情况还是蛮特殊的。 知道人暂且没事,大家都散去准备回去休息,张正炎不愿意走,就留在这边,王元青得回去替她请假。 封华墨要上课,並没能陪同全程,不过后面没课了,他都过来陪著应白狸的,还给她打包了饭菜。 无常画必须要与人面对面才会有动静,所以手术结束的夜间,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应白狸在病房不怎么透明的玻璃门前打开了画。 没想到这也有用,画逐渐出现画面,这回勾勒出的情景是躺在病床上的麻松,看来死期依旧存在,张正炎用特殊手段留下麻松的命,並不代表延续了他的生命。 应白狸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张正炎,收起画,没有说什么,他们自己的事情,得自己决定。 之后应白狸每天都带著无常画过来看一遍,却始终没有等到画面更新,麻松也没有死亡,到了十二月,麻松才说脱离了危险期,张正炎终於可以与他接触。 在转到普通病房两天后,麻松醒了过来,这阵子都是他父母请假照顾他,发现他能醒来很高兴,他开口就问:“我没有死掉吗?” 麻松的父母呸了好几下说他童言无忌,接著麻松就要见张正炎。 张正炎已经没办法请假了,每天都得先回去上课,只有放学的时候能过来。 听闻麻松有想见的人,加上那个女孩总过来,麻松的父母立刻明白,那是喜欢的人呢,就告诉他说什么时间会到,让他等一等。 应白狸下午也过来了,她反正没事干,算是每天来盯著张正炎,別让她再干什么傻事。 今天听闻麻松已经醒过来,应白狸十分诧异,她不善言辞,每次都是隔著老远看张正炎,没让麻松的父母发现,所以麻松的父母只知道她是封华墨的媳妇。 张正炎先到,应白狸晚一步,见麻松的父母在外面,有些奇怪:“叔叔阿姨,你们怎么在外面?” 麻松的妈妈说:“白狸啊,你来得真巧,今天麻松刚醒,你回头记得去通知你男人,让他过来,一起庆祝庆祝,麻松想炎炎了,喏,所以直接就喊炎炎进去跟他说话,说有点私事要聊。” “可能是出过一次意外,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吧。”麻松的爸爸笑起来也是一脸憨厚的模样,只有他们这样的父母,才能养出很好的麻松。 应白狸偏头看了一眼病房,说:“既然这样,他们肯定要聊很久,我先去学校告诉华墨一声。” 麻松父母忙说好,让应白狸跟封华墨路上不要急,慢些来没关係,安全最重要。 去找封华墨的路上,应白狸想过很多次要不要留下偷偷盯著张正炎,但她又觉得,应该给他们一个做选择的机会。 今天下午封华墨有课,应白狸等上许久才等到放学,学生们跟放闸的鱼一样从教学楼里流出来,直奔食堂。 封华墨本来也打算去食堂,赶紧打完饭去医院找应白狸,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应白狸站在树下跟他招手。 “狸狸,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不用去盯著张正炎嘛?”封华墨的课跟张正炎的重叠很少,没办法时时和应白狸一起去等麻松醒来。 应白狸抓住他的手说:“麻松学长今天醒来,张正炎中午就过去了,他们两个私底下有很多话要说,我就先过来找你。” 封华墨先是一愣,接著非常高兴:“真的?他醒来太好了!我们得买点水果送过去……不对,张正炎怎么先过去了?她不会……” 关於这个问题,应白狸难以回答,她只是觉得,麻松跟张正炎需要一个互相坦白的机会,张正炎把事情真相告知麻松,而麻松应该將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毕竟他们两个,才是真的有今天没明日。 等应白狸和封华墨回到医院,一切似乎已经商討完毕,麻松的父母没在,病房里只有麻松跟张正炎,他们两个都是平常的样子。 看到封华墨过来,麻松很高兴,他勉强抬手招呼:“封同学,你也来看我吗?” 封华墨点头,將水果放到旁边:“对,狸狸来说你醒了,所以我过来看看你,刚醒来就能说话,看来恢復得不错。” 麻松笑著回答:“其实,我很早就恢復意识了,但是动不了,我可想说话了,却被关在病房里,后来终於能放出来,就拼命想醒,然后真的醒过来了,感觉恢復得还是不错的。” 互相寒暄了几句,封华墨看了眼张正炎:“那你们……” “我们都说好了,一起顺其自然。”麻松神色如常。 考虑到麻松確实刚恢復,没办法一直说话,后面的话是张正炎代为转述的。 今天早上麻松醒来,话还说不清楚,就要找张正炎,中午见面的时候他勉强能说短句子,就问张正炎到底怎么回事。 经过应白狸的提醒,张正炎这才委屈地將事情原委说出来,並且道歉,说如果不是她想当然,也不会害得麻松变成这样。 麻松听后只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接著沉默一会儿,麻松伸手拍拍张正炎的膝盖,说:“没事的,別哭,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一件一件解决好吗?” “可是我没有办法解决,我要是再厉害一点就好了……”张正炎並没有被安慰到,她知道,麻松这个情况,迟早都要去地府报到的。 “你不是说,应弟妹似乎很厉害吗?我们不妨问问她?”麻松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应白狸,他跟封华墨相熟,此前封华墨总夸自己妻子多好多厉害,但从来没说过自己妻子会这些。 现在根据张正炎的说法,麻松明白为什么不说了,这种事情总不好被人知道的。 张正炎说完,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应白狸:“应小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应白狸进来时就先看过麻松的面相,他的死期应该就在这两天,无常画不会错,如今他们问自己,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做人的办法確实没有,我母亲遇见过这种情况,同样无能为力,找人替命都活不下来的,除非不当人,但我想,麻学长不会愿意这样的。”应白狸无奈地说。 麻松確实不愿意,他不確定变成其他模样之后还是不是自己,况且,听张正炎说起那尸修和飞头鬼,总觉得背后阴森森的,万一他死后也变成那些东西怎么办? 应白狸想了想,又说:“事已至此,你们也不用太焦虑,有一天过一天,顺其自然吧,世界上每一个人,本来就是突然就死去了。” 张正炎很难过,但麻松刚经歷一次濒死,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这样的结果,他並不后悔那天试图去接住张正炎,人总要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 有麻松这个开朗的人在,病房里难得有些生气,他父母稍晚一会儿也回来了,带著不少吃的,说庆贺一下麻松醒来,儘管他此时能吃的东西非常少。 热闹一晚上,封华墨回不了学校,他跟著应白狸回家,路上他的笑容都消失:“狸狸,或许你的老朋友们有告诉你什么可以改变这种情况的办法吗?” “有,但只在传说里。”应白狸之后列举了从《山海经》到各种古代作品的復生神物,那些东西如今应该没有任何存货,就算有,也只在国家或者一些无法被找到的老东西手里。 世界上想活的人何止千千万? 根本不能来得及找到这些东西,去救活一个普通人。 回到家,应白狸看到大海螺,忽然拉住封华墨的袖子摇晃:“我们家……算不算有一个?” 封华墨愣住,继而迟钝地看向那个大海螺,猛地想起,之前陆玉华本该死的,是海生用自己的修为护住了陆玉华,那些属於海怪的粘液,可以修復伤口,確实算起死回生。 惊喜衝击著两人,很快封华墨又一脸著急:“可是海生沉睡了啊。” 现在这海螺蕴养两个魂魄,压力应该非常大,海生甚至一直没醒来,光他们自己用都不够,怎么还能有多余的海怪粘液呢? 应白狸走过去,摸摸海螺:“那就只能等了,至少,是个希望不是吗?” 有希望,就能活。 陆玉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轻声说:“海生有在恢復,如果等得及,我们愿意送一点,不是很严重的问题,需要的量不多的。” “谢谢你,陆小姐,希望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海。”应白狸轻声做出许诺。 “不用谢的应小姐,我们本来就应该感谢你的帮助,而且,在你这里,真的很舒服,很奇怪,我自打跟那个人结婚,再也没有这种安定的感觉了。”陆玉华语气里透出一种安心生活才有的愉悦。 应白狸明白,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特质,谁到她身边,都会慢慢生出安心的感觉,养母说,世上少见她这样稳定的人,所以靠近她的人,影响不到她,反而会被她影响。 这件事应白狸第二天去告知麻松跟张正炎,既然一开始因伤死亡,那就可以靠特殊的药物復原,儘管海生的粘液不能跟那些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相媲美,可这是眼下能找到最强的疗伤圣品了。 只要麻松熬到海生醒来,海螺积攒出了粘液,他到时候再经歷一次意外死亡,用海生的粘液就可以靠“治疗”这个效果,扭转死亡命数。 当然,这个效果能延续多久,是否彻底改写麻松命盘,尚未可知,目前海生唯一救下的,只有陆玉华,按照海生自己的说法,陆玉华被戳穿眼睛的时候就濒死了,海生的粘液只够修復这样的伤口。 奈何陆玉华的丈夫不死心,一直打一直打,粘液救不过来了,陆玉华才死掉。 所以,只要张正炎到时候稍微控制一下麻松受伤程度,再用粘液救命,或许能钻空子延续麻松的生命。 张正炎听闻还有这种东西,顿时感激不已,她想去应白狸家里郑重感谢一次陆玉华和海生,应白狸和封华墨都没意见。 没想到,张正炎来的时候,还带了礼物,说是回家拿来的,她老家可在东北那边,现在下雪,来回一趟不容易。 “这是鮫人海珠,曾是我祖上帮助了海上妖怪送的礼物,不过一直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就隨著陪葬了,近些年家族式微,不得已回老家掏了许多东西,我想著,要送什么礼物感谢,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希望不要嫌弃。”张正炎郑重地把珠子摆到海螺螺旋里。 应白狸仔细查看那颗珍珠,眼睛一亮:“这是真品,传闻鮫人泣泪成珠,一辈子都不一定哭一次,而海上有传闻,若海女能在海中捡到这样的珍珠,会幸运一辈子的。” 那颗海珠忽然自己动起来,滚进了海螺深处,陆玉华的惊呼声隨后传来:“这份礼物太珍贵了,我当海女多年都捡不到,不能收。” 隨后海珠又滚了出来。 张正炎摆摆手:“没关係,收下吧,我一家老小都没在海边生活过,留著没什么用,我们还是更看重法器一类的东西,而且,陆小姐,我觉得麻松的命,值这个价。”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玉华再拒绝就不太礼貌了,双方约定,张正炎努力维繫麻松的生命,陆玉华尽力陪伴海生醒来,希望那颗海珠真能带来幸运,让她们的爱人都平安无事。 此事算是暂告段落,应白狸將无常画也封存,决定再也不让它出来了,照阴阳的东西,窥探太多宗觉得伤精神。 十二月发生了一件大事——国家再次改革。 这次的文件没有说得很细节,不过有明確说村里的田地分配方式有改动,村长打电报过来找应白狸商量,但因为用的是封华墨留的號,送到封家去了。 此时胡同的雪已经堆积挺多,应白狸却没考虑好堆什么,每天都在门口玩雪,却没有成品出现。 花红过来就看到应白狸在门口搓了一堆雪球。 “白狸,你搓这么多丸子干什么?”花红不解。 应白狸站起身:“我跟华墨约好每年都要堆一个雪人,但今年堆什么样的我还没想好,就自己捏著找找想法,妈,你来跟我一起吃饭吗?” 花红好笑地看著她:“我们见面就只剩吃饭了是吗?快进屋,我有事跟你说,” 等进了门,花红抖著手拿出电报,推给应白狸:“冻死我了,这电报你看看吧,你老家村长送来的,因为你们没留电话,老三那小子,又只给了家里的频段,所以是我收到了。” 电报都是按字收费的,村长不好用公家的电报机发报,收费的那台又捨不得多给钱,以至於话说得非常简短,扩展开来的意思就是让应白狸回去商议什么事情。 应白狸看不懂:“这是找我回去议论什么?我应该没遗留什么东西在家啊。” 花红看过这电报了,她给自己倒了热水暖手,说:“分田地的事吧,你这连个收音机都没有,难怪都没听说,最近,国家改政策了,要改革开放,破四旧那些,都过去了,大锅饭时代,也要过去了,供销社决定撤销一部分公家的,你得回去处理宅地和田地分配的事。” 第63章 悬赏令 应白狸顿时有些惆悵:“原来是这样吗……那这样我確实得回去一趟,现在我跟华墨住的房子不是我的,里面还放著我们不少东西,得搬家了。” “啊?又搬家?你们自打年初回城,搬三回了吧?”花红感觉这小两口一直在搬家,没停过。 “好像是,可能今年和搬家犯冲吧,但老家的东西不能不管,总得处理的。”应白狸看著那张电报,有些发愁。 倒不是自己不能回去,只是想到刚回来没多久,又得出远门,心里竟然有些不愿意,哪怕这是回老家。 花红说:“既然这样,那得儘快了,这年底啊,雪大,而且刚出了命令改革,可能不少人会想回老家走走,万一你被堵路上就不好了。” 这临近年节,要是被堵路上,不知道是否来得及回来过年。 应白狸微微点头:“那我还是趁早出发吧,周末我跟华墨说一声就走,妈,多谢你送消息来。” 花红摆摆手:“客气啥,现在可以放鬆不少了,我们去供销社买点吃的?再过不久,说不定就没有供销社了,我从前在上海,那可是有百货大楼的,比供销社大多了,以后有机会,你要去看看。” 天太冷了,花红不想做饭,应白狸不会做,两人一拍即合地去了供销社买零食吃,花红还想再玩会儿,奈何太冷了,她年纪大扛不住,路过四合院那边区域时忍不住回去。 本来还想让应白狸也回去躲躲雪,应白狸说不了,她喜欢雪,打算再走走,看看能不能想到堆什么雪人。 年轻人就是皮实,花红就不强留了。 等到华墨回来的时候,应白狸还是没想好要堆什么,只能先和他说回家的事。 “回家分田地?那我得陪你啊,我是你丈夫,两个人的话,是不是能多分点?”封华墨非常有自觉,儘管当初结婚的时候他考虑到自家的情况,选择將应白狸的户口调到首都这边,可村里不是要给应白狸分吗? 应白狸好笑地摸摸封华墨的脸:“不是这样的,我问了下妈,她说,按照我这种外嫁的情况,加上户口不在本地,是分不到田地的,这次回去,主要是把我们的东西搬走,毕竟那个房子也不是我的,山上那个可能要登记一下。” 封华墨一听,坐直了身体:“那我更得陪你回去了,你一个人怎么搬家?” 虽说回城前已经简单收拾过一遍,可家里还是存放了很多东西,那里跟现在住的地方不一样,那是两人住了六年的家,此前应白狸自己也在那住了好久,零零碎碎的家当太多了。 以应白狸的性格,肯定是每天收拾一点,觉得无聊了就不收拾了,等第二天,按照她这个行为模式,半个月能回来都算快的。 应白狸很心动,但还是拒绝了:“不行,你得上学,不能请这么长的假,而且,麻学长那边还没出院,家里的陆玉华跟海生也要人时不时照顾一下,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我保证,一定不拖拉,儘快回来。” 有应白狸的再三保证,封华墨才同意,並且撒娇非要应白狸给他打电报,发给封家那个频段就行。 第二天,封华墨去上学的同时,应白狸也出门了,两人在胡同口依依不捨,但眼看著天要亮了,应白狸狠下心去赶公交车,不然来不及去火车站。 从前应白狸都没出来过,不会乘坐各种交通工具,只会赶牛车马车,现在经过封华墨的教导,她好歹会自己买票看座位,路上不怕被人拐走。 山里的路不好走,应白狸自己赶路,也花了两天才到家,她刚进村,就发现村里挺热闹,许久没回来,嗅著家乡的味道,熟悉的感觉席捲全身,她又有些不想走了,山里安静的生活才是她的志向。 有村里人路过,看到应白狸,很是惊讶,纷纷过来问她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城里人对她不好,所以她把人家打一顿就自己回来了? 应白狸很耐心地解释:“没有,是村长叫我回来的,应该是要分田地的事吧。” 听说她回来是为这件事,顿时对她和城里公子哥的事情不感兴趣了,纷纷如临大敌,村里的资源就那么多,谁都想拉来自己家,不愿意让这种都嫁出去了的女儿回来空占资源。 但他们也不敢明著跟应白狸说,毕竟她不仅能打,还会咒人,太可怕了。 有些生了好几个儿子不愁分田地的婶子倒是敢跟应白狸问些乱七八糟的,比如说她到了城里,婆家有没有嫌弃、是不是真闹矛盾了、知青回了城是不是心就野了、知青有没有知识分子新相好之类的。 她们就爱听这些东西,跟花红爱看奇怪小说一个性质,人生可以拥有的东西太少,她们会以为这就是全部。 应白狸一边听她们絮叨一边往村长家走,等快到了,来一句:“你们真的觉得,华墨敢吗?他家里人敢吗?” 有些思想还老旧的婶子说:“那毕竟……是婆家嘛,以后你也靠他们吃饭生活的呀。” “不,我是靠我妈留给我的本事吃饭的,我永远可以回山上去,就算我哪天真跟他分开了,我也可以回来,我不用靠任何人活著,有我妈教的本事在,我谁都不用靠。”应白狸平静地说,继而进入村长家。 女人们愣了一会儿,接著嘀嘀咕咕,说许久没见到应白狸了,对她这个囂张样还怪怀念的,村里可没有这么好玩的姑娘,多数养大就闷著不说话了,只有应白狸会听她们说话,而且有时候会回应。 应白狸不是不知道这群女人就是爱逗人玩,但她们其实很可怜,有时候在路上碰见,脸上总有青紫,村里的男人会打她们,儿子也会打她们,但她们却总是维护自己家的人,让人想帮忙都无法开口。 久而久之,应白狸就明白,她们其实只是寻求慰藉,生来得不到的,就试图从外人那里得到,应白狸不赞同这种方式,但她对这种事很难生出什么波动,也就隨她们去了,反正她们偶尔会送吃的过来。 不会做饭的应白狸,在山上靠精怪照顾,下山那些年,靠这些碎嘴婶子偶尔照顾才支撑到封华墨来的,不然她就得天天吃半生不熟还可能吃死自己的食物。 村长刚好在家,一年过去,他似乎变老了一点,抽著旱菸,看应白狸回来,还很高兴:“狸子,你可算回来了,我还担心发过去的电报你收不到呢,一直没回信。” “我忘记要回信了,收到你的电报就立刻收拾东西回来,很急吗?”应白狸问。 “这东西哪里急得来?村里啊,为这件事闹翻了,我也是想著,你为人公平,回来做个榜样,他们能乖一点。”村长一边发愁地说一边把烟杆往自己的鞋跟上磕。 应白狸听到这说法愣了一下,隨后笑出声:“原来是这样,村长你发的电报太短了,我以为就是找我回来分田地的。” 村长乾笑两声:“哎呀,你也知道大家都穷,发电报很贵的,將就看,你因为是小辈,本来没分到你的,但你情况特殊,你看这样分行不行?就是山脚下那个房子,还有山上你和你妈经常住的那块地,都留给你,怎么样?” 本以为房子要给出去了,没想到村长是这样打算的,应白狸有些迟疑:“这样可以吗?我听她们说,我是外嫁女,按道理不能这样分的。” “不可以也没办法啊,那房子自打你走了,又阴森起来,整天闹鬼似的,还有山上你妈那块地,也总见鬼,这大家都不敢近,可是这些东西確实要分,不如就不动了,都给你拿著。”村长无奈地说。 见应白狸没什么意见,村长又说:“將来你回来也行,有亲生孩子也行,或者你跟你妈一样,收养个女儿,记得回来继承,那些东西啊,只有你们这样的人才敢靠近的。” 干她们这一行的,多数没有孩子,要不就是活不长,还有些会把自己弄残疾、短命,所以村里人都觉得,应白狸嫁人,並不是一个好选择,谁家可以接受没子孙后代啊? 就算一时喜欢,最后都得为后代妥协,应白狸就是年轻,迟早,她跟她的养母一样,都会孤身一人,最后捡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孩子继承自己的衣钵,没多大就死掉。 “好,那村长,我就先回去收拾一下房子了,都快一年没回来了,收拾一下,你们能少见鬼。”应白狸答应下来,便打算回去看看。 村长挥挥手,让应白狸赶紧回去,那房子现在真阴森森的。 回到家门口,应白狸看了下,確定这房子不闹鬼,也没有什么山精野怪占据,单纯就是风水不好,这种风水不好的房子,普通人住进去,短则三五天,长则个把月,必定被影响到精神失常或者有血光之灾。 应白狸不受这风水影响,封华墨跟她亲近,自然也不会,就一直没改过这房子的风水。 可如今应白狸知道自己要常年在外奔波了,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把风水调整一下,不说绝对改好,那得动土,来不及的,但稍微改动房子內部布局,可以让风水儘量不要影响到其他人,尤其邻居。 回来时还早,但火车上应白狸不能洗澡洗漱,浑身难受,她简单收拾出澡房就去洗澡了,家里东西確实多一点,用什么都方便。 这次回来,封华墨说如果有条件,可以给他带点衣服和平时用得上的东西,看应白狸挑选,回城之后一直忙,封华墨连衣服穿来穿去都是那两套,要不是脸实在顶级,旁人估计以为是非常非常贫苦的人士。 家里一个人忙活很费时间,应白狸感觉自己还没干什么活就天黑了,她去祠堂给供奉的各种东西上香之后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接著收拾,忙忙碌碌三五天,家里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该带的东西也都整理出来。 应白狸想著去村长那签字要过户文件,不知道办下来没。 去村长家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人很少,应白狸刚好路过了阿娟家,本来想去看看她情况的,结果人没在,家里其他人也没在,很是奇怪。 等走近村长家了,应白狸才看到乌泱泱一堆人,她过去找到一个眼熟的叔叔问:“叔,你们干嘛呢?怎么都来了?” 就算是分田地,也没必要全堵村长家门口吧? 叔叔回头看到应白狸,惊讶地说:“狸子,你真回来了?” “对,前几天回来的,这是怎么了?”应白狸追问。 “哦哦,是警察,镇上的警察,平时一年不来一次,今天突然就过来找村长,说调查什么东西,我这太远了,听不清啊。”叔叔一直踮脚眺望,但人太多,確实什么都听不见。 应白狸也觉得奇怪,他们村因为偏僻,派出所没到这边,得去镇上,才有一个派出所,但听说市里的公安局打算设立一些简单的派出所岗哨在村子外,这样也算是下派进乡了,可惜暂时没那么多人手。 况且,他们村虽说总有摩擦,男人女人都打架,还有男人偶尔夜里偷著上山当土匪,打枪是家常便饭,但这种事都不好传出去的,自然没人报警,怎么会有警察过来呢? 大家在村长家外等了许久,村长才出来,拿个大喇叭,说:“大家肃静!我有事要宣布!” 说了好几遍,终於都安静下来了,村长喊太大声了,嗓子刺挠,就把喇叭给了旁边的警察。 警察拿过喇叭后说:“各位乡亲,现在,我们需要跟你们询问一些事情,请你们有序进入村长家的客厅,我们时间紧迫,没有时间一家家走访,请谅解,因为我们在调查一个很奇怪的案件,也请你们不要往外说,实在忍不住,就说听闻哪里死了人,提供可靠消息的,可以有奖金。” 大家听说是案件,本来就很感兴趣,再说有奖金,纷纷跃跃欲试。 之后村长在自家门口喊人,喊到谁,谁就进去说一下,但就算问完出来了,也不想走,都想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 村长按照习惯,都是从年纪大的开始叫,村里老人八九十还下地的,个个硬朗,也来看热闹,根本不用担心有遗漏。 但老人们说不清楚是什么事情,直到婶子们进去出来,才勉强凑出一个大概。 婶子们结合彼此的说法,拼凑出来一件事,在隔壁山后的村子,有个女人惨死家中,具体怎么惨,不知道,警察都没说,但绝对绝对很惨,不惨的话,警察的反应肯定不是那样的。 本来一两个女人在这种山里死掉很正常的,有些村子不信阴阳玄学,做事毫无分寸人性,骯脏得很,他们这个村子,因为有应白狸的养母在头上压著,顶多乱搞搞男女关係,很少真的杀人放火,怕报应。 可女人死太惨了,还拋尸在了院子里,早起路过的老人看见,直接嚇得猝死在了门口,等其他人路过看到这情况,觉得村子自己处理不了,加上老人的子女非要找出凶手来报仇,谁让凶手把尸体扔院子里的? 真嚇死他们家人了,当然得让凶手赔钱啊。 於是这村里没办法让这件事过去,看村里人都没办法,加上都想息事寧人,老人的子女不干了,立马捅到了镇上派出所去。 按照区域划分,隔壁那个村子与应白狸这边的村子不是一个镇子管的,所以一开始,他们这边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直到那边的警察去村里,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嚇一跳——死掉女人的丈夫,是个有名的二道贩子,边境刑警找他很久了,因为都没有具体身份认证,非常滑溜,没想到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这个贩子,什么都运,违禁品、药品、女人、孩子,没有他不敢运的,只要能赚钱,他什么都干。 警方怀疑,女人是被这个贩子丈夫给杀死的,虐杀,具体原因不知。 加上村里人可以作证,男人之前確实回来过一趟,带著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不过都是別人家的事,他们就没管。 一开始也没出事,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女人就死掉了。 案发现场很混乱,加上女人死状悽惨,能找到的线索少之又少,法医经验不足,验出来的结果零碎又没办法用。 不得已,警方发布了悬赏令,並且申请了市级公安查办,下面的警力不够处理这样大的案件。 悬赏令主要悬赏受害者的丈夫,那个二道贩子,他就算不是凶手,以他的身份和本事,肯定也知道凶手是谁,找他准没错。 有悬赏令,加上附近村县共同查案,今天就找到了村长这来,两个村子勉强算近,中间还有座山,警方就想知道,会不会有陌生人在最近三个月进出过。 山里的村子一向都很封闭,谁来过谁没来过特別明显,有陌生人,大家都会记住的。 但显然村里没来过这样的人,他们这个村的进出路不好走,那都算不上路,就算凶犯要逃命,都不会选这边的。 一直喊人进去,喊到最后一个,才是应白狸,显然,村长的名单应该没有她,是她这几天回来了,才给她加上。 等进了村长家,应白狸看到原本的桌子被推到一旁,成为了警察记录的桌子,一共来了四个警察,三男一女,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比林纳海还大一点的男人问话。 “你好女士,请问你在村里生活了多久?”男警察很有经验,先从这种细碎的事情问起。 应白狸回答:“二十六年。” 男警察点点头,继续问:“你叫应白狸,村长给的档案显示,你之前跟你丈夫回城里了,但没说去哪个城市,你们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应白狸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但思索后老实说:“首都,我丈夫原是首都人。” 听闻是首都来的,男警察很是诧异:“首都啊,那可厉害,你怎么在三天前自己回来了?” 应白狸如实说:“村长给我打电报,我以为让我回来分田地的。” “也就是说,三天之前的事情你都不知道,那你最近三天走动,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男警察觉得这种回乡人士应该是无法提供信息了,毕竟村长也说,应白狸是刚回来的,而且打算把房子和地过户完就走,她要回首都过年。 “没有,我確定我回来那天,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往这边走,也没有人从这边出去,我是说,村里固定进出的那条路,绝对没有。”应白狸非常篤定地回答。 如果有任何带杀气的人路过,应白狸都会记住对方的。 男警察奇怪:“你为什么这么篤定?” 应白狸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记忆力好,尤其看脸,只要我见过一次,就能画出来。” 听她这么说,旁边的女警察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是学画的?这种地方,可能吗?连老师都找不到吧?” 自然不能说是跟山中鬼魂学的,应白狸一向把这种事情推她养母头上:“是我小时候跟养母学的,所以学得並不精,而且是毛笔画。” 警察们顿时露出了“难怪”的表情,看应白狸的穿著就知道她养母必然是什么有文化的老一辈人,会书写绘画不奇怪。 可应白狸已经是村里最后一个人了,还是没有找到线索,警察们有些灰心地收拾东西,又跟村长核对了所有口供,確定大家都没有说谎之后,於晚饭前离开,他们因为这件事,在村里耗了一天,一无所获。 送警察们离开后大家还是不愿意散开,但天太冷了,就在村长家附近几个房子,大家互相挤一挤,都在屋里,说话也都勉强能听见,继续说著这件事。 在他们挤作堆搓手取暖聊天的时候,应白狸终於见到了阿娟,她背著一个瞌睡的男娃娃,一脸愁容。 应白狸拍拍她的肩膀,示意要不要去外面走走,阿娟呆滯的眼神看了应白狸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她是谁,又慢吞吞地点头起身,艰难跟著应白狸挤出去。 第64章 鴣妹 外面风吹得呜呜的,但走动起来,比屋里感觉稍微暖和点。 阿娟不开口说话,比之前更闷了。 应白狸走到街头拐角可以避风的屋檐下就不往前走了,问:“阿娟,有想过换种生活吗?以后应该不用靠工分和粮票生活了。” 其实是想告诉她说,不用等不会回来的人。 但阿娟迟钝地摇摇头:“我得养大他,我没有其他东西了,有儿子,至少將来可以给我养老吧。” “可是,如果你也学著那个男人当一个『负心汉』,那你会好过很多的。”应白狸还是想让阿娟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会比村里更差了。 阿娟浑浊的眼睛动了动,还是摇头:“我没有勇气,狸子,我们不一样,小时候婆婆走了,有坏男生上山想欺负你,你可以拎著他们打,但我没有那样的能力,他们从我旁边走过,我都会被嚇得瑟瑟发抖。” 婆婆指的是应白狸的养母,已经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小孩子就被家长教著喊她婆婆。 应白狸沉默,她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可以只为自己活,但她不想小时候玩在一起的伙伴永远被困在这里,往后,会变成那些小孩嘴里的奇怪老太太,被人欺负,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阿娟,如果有一天坚持不住了,就试著往外走一点吧,到县里去,到城里去,进出村子的路很难走,你走出去了,別人一定追不上你,一定。”应白狸非常篤定地说。 那条山路,困住的远不止这些女人,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是,想走的话,只需要跨过那条山路的勇气。 阿娟想了很久,说好,她不一定会走,但这是另外一个选择,想得久了,或许有一天会觉得走出去,比忍受痛苦要简单得多。 应白狸和阿娟在村子里走了走,阿娟不爱说话,也不问应白狸是否在外面遇见过自己的男人,她只是偶尔和应白狸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她们在山上跑、采不知名的果子吃,长大后才知道那可能有点毒,没死应该是祖坟冒青烟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小,午后跑在田埂上就很开心。 一路走到阿娟家,她家里人还没回来,但她要给他们做饭了,她才是这个家里最没用的人,还带著一个拖油瓶,就只能多干活换取在这个家继续生活的机会。 应白狸嘆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子,收拾过后,准备明天或者后天,就回首都,迟了,说不定中间途经的地方会下大雪,导致火车无法前行。 第二天应白狸刚起床,还在屋內犹豫今天吃什么,就见村长带了几个陌生人过来。 村长走进院里,大喊:“狸子,接活不?” 从前村长上山也是这么喊应白狸养母的,自打破四旧,再没人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看来改革开放后,大家行事放鬆许多。 应白狸从屋里走出来:“什么活啊村长?我准备回城了,不是大事的话,不如去附近村里找別人吧,都差不多的。” 村里一般也没什么大事,普通的阴阳先生够用了,反正就是老公不著家了、孩子不说话了、老人失踪了,实际上都不是什么玄学问题,是人的问题。 然而跟著村长过来的一个男人抹了把脸,闷声说:“都找过了,死了两个,我是听我家老头说,才知道这边有个很厉害的神婆,想请过去看看。” 这男人头髮花白,看著得有五六十岁,身后跟著年岁不同的三个男人,分別是少年、青年、中年,可能是出了几个命硬腿脚快的男人过来。 村长吧嗒著旱菸杆儿说:“狸子,他爹跟我爹是一辈的,以前也来跟你妈求过八字和名字的,要是一般的事,我肯定不会找你。” 毕竟普通的事情找应白狸过去没有意义,她性格比养母差,去了发现不是什么大问题会不高兴,不像她养母,还会进行人文关怀调解家庭关係,或许是养母死得早吧,如何平衡人的关係这种事,应白狸一直没学会。 见村长也这么说,应白狸就把他们请到屋里,外面太冷了。 屋內关上门也阴冷阴冷的,应白狸看他们进了屋反倒被冻得瑟瑟发抖,明白是屋子的问题,於是在屋內点了香烛,等屋內都充满那种香烛燃烧的味道,阴冷的感觉才慢慢下去。 应白狸给他们倒了水:“具体什么事?” “就昨天警察来说的那事,他们是隔壁山头那边村子的,叫白沙村,你有印象不?”村长问。 原来是昨天那个事情,应白狸在旁边坐下:“是死者怨气太重,来找你们报復了吧?” 几个年岁不同的男人乾笑两声,都有些不太好意思,同样没想到一说就中。 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头说自己是白沙村村长,他一脸愁容:“其实这件事我们真的没做什么,都怪她家那个男人,那男人太狠毒了,我们也不敢招惹他啊。” 外人能知道的信息很少,白沙村的村长说,那二道贩子从年轻时候,就又好色又好赌,还是个混混,本来应该按上流氓罪给他抓进去的,但他没犯过什么大罪,关一阵又会被放出来。 弄又弄不死他,还得被他骚扰,完全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大家慢慢就选择无视他。 差不多过了十六岁,家里人开始张罗给他找媳妇,还说什么,有媳妇就长大了,会变好,不会再干那些坏事,好像媳妇是什么仙丹妙药一样。 白沙村有一户人家真的穷,为了一袋麵粉把大女儿嫁过去了,比二道贩子还大一点,刚开始还好,结婚不到三天,开始打人,那女人就是后来的死者。 她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鴣妹,为什么这么叫已经没人记得了,但只有这个名字让大家记住。 鴣妹是个闷葫芦,被打了都不会叫,应该是小时候在家就被打习惯了。 二道贩子並没有因为鴣妹嫁过来就变好,於是他的父母开始责怪鴣妹不好,说都是鴣妹,没把自家儿子教好,还带得他更差了,都是鴣妹的问题。 儘管那个时候已经可以离婚,但很多人依旧觉得离婚是很丟脸的一件事,尤其女人,好像古时候被休了一样,时常有男人用离婚了就贱过条狗来威胁家中的女人孩子,意思是没有男人的女人孩子比狗还贱。 因此,二道贩子的父母非常想再换一个好的媳妇,想让他们离婚,鴣妹咬死了不肯,她不爱说话,挨打都不说,反正就是不离婚,绝对不回娘家。 还没打出结果,二道贩子赌癮犯了,可村子里如今已经没有人愿意跟他赌钱,他竟然跑出了村,之后三个月都没有回来,这三个月里,鴣妹依旧照顾著二道贩子的父母。 没得他们两个一句好,整天被打骂,甚至將二道贩子跑掉的责任都推在鴣妹身上,说就是鴣妹不愿意离婚,儿子才跑掉了。 三个月后,二道贩子回来了,要钱,说自己去了大城市,去了很厉害的赌场,那边的人都穿金戴银的,连用的麻將都像玉做的一样,他本来都在外面发大財不打算回来了,可走霉运,被人做局了,钱输得精光。 现在回来,是想让父母拿更多的钱出来,他要去东山再起。 他父母只会点著头说儿子真有出息,都去大城市了,还贏了那么多钱,见过那么多世面,將来有钱了,就在外面多娶几个老婆,不要这个晦气的鴣妹了。 父母掏出了家里仅剩的一些钱,二道贩子非常嫌弃,他已经看不上这块八毛的,但父母依旧觉得他是家里最厉害的孩子,並且自惭形秽地觉得是自己的错,没能给孩子跟更多钱出去闯荡。 拿到钱,二道贩子甚至不等父母送他去车站,又消失在白沙村,家里没了存款,鴣妹被挨打得更厉害,她还得干更多的活、赚更多的工分才能让父母也吃饱饭,就算这样,依旧被打得厉害。 之后二道贩子就时不时跑回来一趟,跑回来都是要钱,来来回回许多年,竟然没有一次拿钱回来过,都说出去挣钱、闯荡,还去了什么什么国家,去香港、澳门,见过多少厉害的人,可就是拿不回一分钱,每次回来还要爸妈给钱。 等到了破四旧时,他隨便进出就不太容易了,加上那阵子他年纪稍微大一点了,终於意识到小孩子是一种多恐怖的生物,他从外面回来,都得接受审判,被那群小鬼用热水泼。 二道贩子却也不是好相与的,有一天他消失了,伴隨著一起消失的,还有一个男孩,一开始没人怀疑到他头上,是丟孩子那家人哭闹得厉害,大家互相对了一下时间线,发现应该是他拐走了孩子。 村民怒不可遏,就打进了他们家,把他父母打死了,鴣妹因为抗揍,侥倖活了下来,但腿断了,没有钱治疗,之后一直都是瘸的。 拐人的是二道贩子,打死他父母算是出了一口气,鴣妹一直都被他们家欺负,打死也没用。 之后没了孩子的这家人搬走了,他们不顾外面如何,要出去找,此后再也没回来。 又过了一阵,二道贩子回来了,他竟然难得有了点钱,回来听说自己爸妈被打死,气得僱人砸了好多人的家,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多了那么多钱,但是那个时候大家深受流氓侵扰,反抗不过,只能忍下来。 这次之后,鴣妹怀孕,全村人都故意整她,不敢欺负二道贩子,就欺负她。 鴣妹后来生了个儿子,二道贩子下一次回来的时候看到有儿子很高兴,可並没有带走这个孩子,连钱也没留下,又走了,一直就再也没回来。 直到三个月前,他忽然带著几个陌生人,点头哈腰地回到家,那天晚上他们家听起来蛮热闹的,男人们都在喝酒,这挺正常,男人如果带兄弟回来,肯定都是喝酒的,高兴起来还会喝通宵。 那晚真没什么特別吵闹的动静,就是男人们说的醉话,听邻居说大概闹到快天亮的时候就消停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去看,竟然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情。 警察儘管说查,可一个人都没找到,附近找遍了,警方猜测二道贩子又跑去做別的生意了,还不抓,等他出了国,就不好找了。 自从警察走了之后,村子开始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一开始,是孩子们总说能看到人,红色的、像人一样的东西躲在树后看他们。 大人们觉得小孩子又在胡说了,就没管,接著,是有一个小孩淹死在了村子的河里,那河有两米深,但常年水位只有半米,却淹死在里面。 本来村民都以为是意外,没成想,接著又有人淹死在河里,警方过来检查说,是失足落水,周围没看到別的脚印,而且症状符合淹死。 还有就是,小孩子说的那个怪物,好像越来越近了,最开始隔著一段距离偷窥,在人死了两个之后,已经近到大人都偶尔会看见的程度。 红色的人,像是被人生生剥掉皮一样,浑身都是鲜血的红,眼球突出,露出牙齿,肚子被掏空,很像鴣妹的死状。 村里人嚇坏了,开始想鴣妹死不瞑目,肯定是回来报仇的,可怎么杀了好像跟她不相关的人呢? 此时才有个女人忽然说:“死的那两个人,家里是不是有人曾经打过鴣妹啊?” 大家终於想起来,鴣妹活著的时候,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尤其二道贩子拐走村里一个小孩之后,其他人没少拿石头扔鴣妹,说她肯定是跟丈夫合谋的,不然她怎么不离婚,还带著对方的儿子想给对方留后? 生前受尽欺负,死状还那么悽惨,肯定会变成厉鬼,將整个村子的人都害死。 村里人开始恐慌,並且决定去请大师过来解决问题,一连请了三个,除了第一个,进了村之后没待多久就跑活下来之外,剩下两个都死了,一个被吊死在二道贩子的家中,也就是鴣妹生活很久的第二个家。 前天请来的道士是掉井里淹死的,那口井全村人都在用,是一口古老的四方井,光水位就在三米以下,普通人根本没办法下去,听说是死了个道士,也没人敢接活把尸体拉上来,现在还在里面泡著。 这几天村里喝水都是去附近村打的,白沙村已经没有人敢喝井水了,那里面不是井水,是尸水。 白头村村长小心给应白狸作揖:“仙子,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冤有头债有主,杀我们没有必要啊,她想杀,可以杀她男人和害死她的人,不要再来杀我们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做错了,而且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应白狸沉默著,没有说话。 看应白狸这个样子,四个白沙村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又不敢催促,就看向老村长。 老村长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头皱得死紧,见他们求救地看向自己,只好说:“你们来之前没说是这样的啊,要是这样的,我就不带你们来了。” 之前的警察和今天来的白沙村人,都只说了案件发生前后的事情,让村长以为,这就是个受害者死不瞑目的事,才来找应白狸的。 结果这故事长达几十年,一个人被打几十年,不让对方把这怨气卸了,怕是奈何桥都过不去。 从前附近的女人也有这么惨的,应白狸养母说过,这种类型的活就不要给她接,她接了,也是站鬼那边,要是不想被混合双打,就最好不要让她接活。 白沙村村长听闻要被拒绝,他当场就跪下了:“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一定要救救我们啊,我们村本来人丁就不兴旺,这么死下去,迟早会整个村子都没了的,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欺负过鴣妹,我们四家敢出门过来,是因为真的没有打过她啊。” 原来这四个人还是四个家庭里的,难怪有老有少的。 村长不吭声,他曾经见过不少次应白狸的养母,明白他们这行有许多规矩,外人说破嘴,他们不答应,就没用。 应白狸听完这个事件前后,確实不想管了,但这个老村长有句话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 ,此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得帮鴣妹把凶手找到。 “这件事,我不会管,但我觉得鴣妹悲惨,我会去找她丈夫和凶手,她报完仇,之后如何,我就不管了,你们这段时间,想好是搬家,还是想办法消她的怨气吧。”应白狸说完,决定送客。 白沙村的四人还想求,但村长快速起身,赶鸭子一样赶他们走,完全没客气,他说:“赶紧走,这狸子可不是她妈,脾气差得很,她开了口你们不听,她会先诅咒你们的,你们也不想没死在鴣妹手里,死她手里吧?” 听起来比见鬼还可怕,白沙村的四人窝窝囊囊地被推出了门,在门外,白沙村的村长不想走,但又不敢留,他拉住老村长:“老哥哥,你再给这仙家好好说说吧?我们走,又能走到哪里去?鴣妹的事,村里人或许有不对,可也罪不至死不是吗?” 老村长嘆了口气:“这事啊,出在哪里,別人都没办法,怨气太重了,我怀疑啊,鴣妹死的那天晚上,绝对绝对是被虐待死的,你想想,你要是被且成那样,你不恨得想让所有人陪葬啊?” 不能因为死的不是自己,就要求別人放下吧? 白沙村的村长还想说什么,被老村长制止:“你啊,別说了,我就一个建议,你们回去,该劝的劝,该走的走,既然不关你们的事,你们走了,也没人可以说你们什么,况且现在改革开放了,村里的地不好种,为什么不走呢?” 这话倒是说动了他们,於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等他们走了,村长想了想,回头去找应白狸。 “他们都回去了,我也劝他们搬家,不过狸子,你具体怎么想的?”村长在旁边坐下问。 应白狸在画追踪符,头也不抬地说:“我说了啊,我要帮鴣妹找到凶手。” 村长不是很赞同:“真找啊?我看他们那个村的情况,你找了凶手,他们也不会感谢你,那鴣妹的怨气也不一定能消,收不到钱还帮忙做这种事,不是出力不討好吗?” 道理是这么说没错,可应白狸想到了阿娟,她画完符,偏头去看村长:“村长,有些事不要顺著想,我想帮的真是鴣妹,报酬,我从鴣妹那里收就好了。” 听完,村长一头雾水:“帮鬼啊?这怎么帮?难道你知道凶手在哪里?” 应白狸晃了晃手里新画的符,说:“我会知道的,不过,我需要借用一下村里的发报机,村长,我付钱,你帮我发一封电报。” 村长也是会发电报的,他不知道要干什么,不过还是点了头。 不能用公家的,所以应白狸打算给钱,电报发给首都公安局的林局长,告知这边有个棘手的案件,涉及村子亲眷,应白狸打算帮忙,申请成为本市公安局的特殊顾问,共同破案。 林纳伟的消息是中午到的,说同意了,她也听说了南方这边的恶劣案件,本来首都那边高度重视,要把流窜的各种走私罪犯给一网打尽,可一直无法摸清楚,现在应白狸愿意帮忙,真的太好了。 一来她是本地人,有天然的主场优势,熟人还多;二来她有本事,抓人破案应当都不在话下。 电报是中午恢復的,警察是下午到的,还是昨天那几个警察,他们过来找应白狸,说上面给了消息,让他们过来配合应白狸行动,顺便將这起案子的一些线索分享给她。 重新见面,应白狸知道了几人的名字,一个是镇上刑警队的队长,姓莫,还有小苏、小何、小李,小李是那个女警员。 镇上的刑警队暂时就他们四个人,人数非常少,还没有仵作跟法医配备,莫队长告诉应白狸,说发现鴣妹跟老人的尸体后,本地人破坏过一轮,有说好奇不小心弄的,还有死去老人的子女,也因为生气,对著鴣妹的尸体发泄心中悲愤。 第65章 真相 “他们殴打尸体了?”应白狸诧异地问。 “那倒是不敢,不过拿石头树枝什么的砸了。”莫队长说起来语气也十分愤怒,但无可奈何。 村里发生这种事,基本上没什么人会有报警的念头,甚至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家有什么事情,不要闹到官府去,会觉得官府都是吃人的,不会有报官的想法。 这属於是老一辈的思想印记,將过去的衙门与现在的公检法部门混为一谈。 如果不是利益有损伤,村民都不会找警察来,带著这种想法,他们就不会有不能动现场的意识,第一反应是好奇去碰,还有泄愤。 而且隔壁县的人更少,刑警去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是这样残忍的案件,等他们借到车子、人將尸体弄去市里,尸体早不成样子了,可能对尸体上残留的证据又破坏了一次。 现在市里的法医还没有出结果,说是检验难度很高,这边又贫穷,如果年轻法医一直不行的话,只能继续上报,看看有没有老仵作派过来帮忙。 应白狸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鴣妹明明不是村里人杀的,却决定先杀村里人,死后还这样被对待,本就怨气重,遇见这种事一下子连带著过往的事情都想起来了,自然更气。 人对施暴者以及凶手的怨恨很正常,但同时,对旁观者往往更恨,因为会觉得,如果旁观者没有旁观,那是不是不至於造成现在的结果? 况且,死后鞭尸本就是一件非常过分的事情,鴣妹当然有理由更生气,从而报復这个村子的人。 应白狸说:“他们嘴里真是没几句实话,我们先去白沙村看看吧,或许走远一点,能发现一些线索。” 莫队长他们没有意见,並且还准备了车,说出了村子,外面有条土路可以去往白沙村,不过最后还是要步行一段山路才能进去。 赶路花了点时间,他们到达的时候是黄昏,整个村子都十分安静,连狗都不叫了,完全被恐惧笼罩。 进村后一路往里走,会到达一个小广场,附近有一个亭子,里面就是全村都在用的四方井,井口被青石板压著。 冬天的黄昏已经快天黑了,加上本就没什么太阳,周边没有路灯,亭子下暗得几乎看不清细节。 莫队长掏出一把手电筒照明,不过相较於白天,还是不太够亮。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没想到两个村子之间隔这么远,都这个时候,很难发现什么。”莫队长眯著眼睛说, 他有点老花,这个时候不太好看东西。 应白狸摇头:“就是得这个时候过来,其实今天我就准备回首都的,是白沙村的村长找了过去,说是村里闹鬼,想请人抓鬼。” 莫队长愣了一下:“这不搞封建迷信吗?得抓起来吧。” 旁边小苏提醒:“队长,前几天说改革开放了,不搞破四旧了。” 所以不能因为这个抓人,而且就算抓,也不能抓求人的,得抓那些骗人的,这白沙村的只想找人,不是宣传骗人的。 “哦对,不过这村长也真是的,瞎搞,凶手也不管,管上鬼了,不怕凶手回来屠村,却怕鬼来嚇人,这不有病吗?”莫队长毫不客气地骂了两句。 应白狸能感受到井里確实有具尸体,但尸体的魂魄没在,估计不是投胎就是被吃了,不会跟鴣妹一样变成厉鬼。 於是应白狸转身说:“心里有鬼的人是这样的,他们白天来说,之前欺负过鴣妹,还打断过鴣妹的腿,这可不就做贼心虚?我们先去鴣妹家看看吧,夜里发生的案件,说不定会留下一些只有夜里才能发现的线索。” 当警察的都胆大,不怎么怕这些,便给应白狸带路,中途莫队长还讲了一些他们找到的线索。 警察问话自然要比村里人自己说的要详细一点,村里人会美化自己,还会模糊细节。 二道贩子一家,原本住在靠近村子田场的地方,屋子不大不小,有两间並排的泥瓦房,门前有空地,就是一个普通农户的家庭標准。 之前鴣妹跟公婆住在那边,但在二道贩子拐走了村里一个小孩后,公婆去世,村里说这个房子不是鴣妹的,不给她住了,她家里人肯定也不会收她,就只能去村子边缘的一个破旧屋子住。 那都算不上房子了,是不知道留了多少年,只剩一点残垣断壁的废墟,鴣妹能干,自己努力把房子重新建好,至少颳风下雨有块瓦能遮住头顶。 加上没了孩子那一户人家离开,村里人慢慢就无视了鴣妹,她自己生活了许久,到二道贩子回来,村民本来想討个公道,发现整不过他,只能放弃,盯住自家小孩,不给二道贩子偷小孩的机会。 鴣妹怀孕后,也是一个人生活,附近没人帮过她,因为住得偏,除了邻居,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邻居完全把鴣妹一家都当空气,自然不在意。 说话间到了鴣妹家,应白狸借著手电筒光芒看到一个简陋的木头房子,墙壁应该是用泥土跟木板混合浇筑,住了许久有钱买水泥了,才在外面铺上一些稳固墙壁,但看起来就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这老房子只有一个房间,进门就是桌椅和床,非常简陋,隔壁鴣妹自己搭了个棚子当厨房,屋后面有拉黑布做洗澡间,艰苦到看见都觉得惨的程度。 屋內没有电灯,用的还是煤油灯,但大家都没带打火机和火柴,去隔壁厨房棚子找了一下才找到火柴进屋点灯。 煤油灯不是很亮,但手电筒得省著用,他们还得回去呢。 有了灯光,可以看见屋內也充满血跡,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跡,说明人就是在屋內被杀的。 莫队长小心避开血跡查看屋內的情况,说:“这边的情况跟送来的档案记录差不多,我们乡下也没什么技术员,按照经验推测,应该是在屋內发生了什么矛盾,或者凌虐欲上来,就虐杀鴣妹。” 虐杀完之后,就丟垃圾一样將人丟在了院子里,男人们全部离开。 鴣妹的家是被搜索过一遍的,第二轮莫队长並不指望能发现什么信息,这屋子一览无余,不太可能有隱藏的线索。 应白狸站在门口没进去,看四人靠著墙边摸索,悄悄掐算了一下死者关联的方向,结果指向东南方向。 靠星星辨別方向是基本功之一,冬天没什么星星,应白狸倒是记得原本以村子为中心的四个方位,对比到白沙村,她望向东南方,发现那是来时的路。 怎么会指向来时路呢? 难道说这个方向的意思是,杀了鴣妹的凶手从出村的路逃走了? 应白狸走回门內问:“莫队长,你確定白沙村这边的警察没见过凶手?” 莫队长下意识想要点头,但很快又顿住:“呃……你这个问法好奇怪,我的消息自然是来自白沙村归属的县派出所,他们要是记录作假……总之,我只能说,送到我们这边的消息,確实是说所有人都没见过二道贩子。” “也没人知道他们怎么离开的?”应白狸终於发觉不对的地方在哪里了。 “对啊。”莫队长非常肯定地回答。 应白狸皱起眉头:“可是这样时间就对不上了,你们算一下时间啊,邻居说,隔壁闹到了三四点左右,我就当他冬天对时间感知错了,迟一点,可是老人也是天没亮就出来,这不是很奇怪吗?前后相距的时间这么短,就算鴣妹的丈夫带回来的人多,也不可能將人虐杀后立刻逃离得无影无踪吧?” 根据猝死老人走到这边的时间推断,其他老人应该也逐渐在家里附近活动起来,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到二道贩子跟其他人离开呢? 二道贩子只是不当人,不代表真的神通广大到隱身吧? 莫队长掰著手指慢慢算清楚了这个时间差,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说,凶手可能当时怕暴露,所以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了村子里,等乱起来之后才偷偷离开的?” “有可能,而且走的应该不是任何一条大路,那样会被发现的,走山路的话,就很难確定他们在什么位置了。”应白狸本来想用追踪符的,可到了这边,发现除了鴣妹的东西,其他人的痕跡清理得十分乾净,没有用。 靠九宫八卦推算,也只能算出方向,具体在什么地方,无法確定,因为关於二道贩子的信息太少了,警方这边就是很多信息都不知道,才一直抓不到人。 小苏从墙根处站起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里除了血跡什么都没有,这鴣妹穷得厉害,衣服都没几件。” 来这里本是应白狸的决定,其他人便都看向应白狸。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问:“我想顺著东南方向走看看,这段路不一定有什么结果,你们可以不用陪我,也很晚了,要不你们先回去?” 莫队长忙说:“那不行,你一个女人在山里走多危险?本来南边这几年就一直不太平,况且,就算你不遇上坏人,遇上野猪也会被撞飞出去吧?我们跟著你,反正上面的命令就是配合你调查,你说去哪就去哪。” 山路本不好走,看他们坚持,应白狸便带上他们,走之前小心熄灭鴣妹家的油灯,还不忘关上门。 应白狸顺著东南方向走,发现东南方向还真是一条顺直的路,可以直接从鴣妹家走到村口,其中当然有稍微偏一点方向,但大体是东南方。 快走出村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巨大的哭声,莫队长一手都扶在腰上了,那是拔枪的动作。 小李一直是贴著应白狸走的,听见动静一把护住应白狸,警惕地观望周围。 村里没有路灯,处处是黑暗,只有没睡的人家中会亮灯,但透不过窗户。 应白狸分辨出是哪里的小孩在哭,她拍了拍小李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这么紧张,隨后自己走到路边一户人家门口敲门:“您好,我是村长请来的神婆,请问孩子是惊著了?” 屋內顿时没了动静,但隱隱约约听著,像是家长把孩子嘴捂住了,怕惊动外面人的感觉。 就在应白狸打算继续敲门的时候,背后的警察疯狂拍她的背,她一回头,就见三个年轻警察捂著自己的嘴,用眼睛示意旁边,莫队长勉强稳住情绪,抬起手指向一旁,呼吸声都不敢出。 应白狸偏头看过去,只见屋檐下用来装水的大水缸中不停冒出红色的血液,已经逐渐蔓延到路边。 缸里还在不停地溢出血液,好像源源不断,应白狸嘆了口气:“来都来了,不妨给我指个路,凶手在哪里?” 血液流到路上,一直往东南方向蔓延,应白狸之前没有算错,真的在那边。 应白狸犹豫了一会儿,跟莫队长他们说:“走吧,顺著这些血走。” 说完,应白狸率先大步离开,莫队长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匆忙跟上,不敢久留。 血液没有指引太远,十来米后就不再延伸了,后面的路他们得自己走,而且快出村了。 莫队长他们四个什么都没有,默默跟著应白狸出了村子,等应白狸重新抬手掐算方向的时候才停下来。 “应小姐,刚才那……”莫队长想说什么,但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应白狸算出还得继续往东南方走一点,那边是没有路的,得爬山,她回头说:“来的时候我说过了,白沙村的村长带人去找我,说想请个道士驱鬼,因为鴣妹怨气太重变成鬼了,我没答应。” 小李惊愕:“所以,你是道士?破四旧你怎么活下来的?” 这话不太礼貌,莫队长给了小李脑袋一下:“嘴上没个把门的,不好意思啊应小姐,她就是不太会说话。” 应白狸並不介意:“因为我是村里长大的,本事也都是真的,谁还没个需要改运的时候?所以村里人偷偷藏下我,而且白沙村的事情我是主动跟首都那边申请的。” 听应白狸这么说,莫队长他们都放下心来,不是隨便一个骗子来带著他们乱跑就安心多了。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都主动申请调查了,怎么刚才……”莫队长觉得应白狸对这个事情的態度很奇怪。 “我的態度也需要跟你们明確一下,我申请调查,是因为我觉得鴣妹可怜,而且她这样的情况,我如果帮忙了,会有功德积累,我不太爱出门歷练,功德又不会主动送上门,这样隨缘积累很方便,如果你们不站她那边的话,后续我们会站在不同的方向。”应白狸乾脆把话都说明白了。 三个年轻警察听不明白,纷纷看向莫队长。 莫队长反应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说,你不会管鴣妹现在做的事情?只找凶手?” 应白狸頷首:“对,我国法律,也没有管鬼杀人的吧?” “可是村里人……罪不至死吧?”莫队长犹豫著说。 “那也是他们要还的债,欠了鴣妹的,就得还,还不起,不就只能用命来还了?”应白狸坚持自己的想法。 关於鴣妹的遭遇,很难说给钱就能解决,何况事情发生后就没过钱,不仅没给钱,还偶尔用二道贩子当做由头欺负鴣妹,她確实能忍,被欺负了从不吭声,可这不代表活该,她反而是无辜的那个人。 冤有头债有主,谁欠的谁还。 三个年轻警察思索后默默站到了应白狸那边,莫队长看他们年轻人都这样,嘆了口气,也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夜里的山路很不好走,这都不能说是山路,那完全就是山林,平时根本没人走,哪里来的路? 应白狸在前面健步如飞,莫队长他们走得腿都要断了,不知道走出去多久,莫队长高喊:“我不行了,应小姐,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啊?” 莫队长年纪最大,估计在过几年就得传位给手底下这三个年轻人之一,现在跟著爬山確实太难为他了。 “莫队长,再坚持一下吧,我自己推算凶手的方向指向这里,鴣妹给的指引也是,我怕迟了他们已经找到路出国了。”应白狸有些著急地说,这些人太慢了,她还得照顾他们的速度,可是不带他们也不行,抓犯人不带警察容易说不清楚。 听闻是直接去抓二道贩子几人,莫队长看了看自己带的三个傻徒弟:“你確定吗应小姐?就我们五个?你们四个瘦胳膊瘦腿的,我一个半拉老头?合適吗?等会儿被他们一枪一个崩了我们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啊。” 应白狸沉默一会儿:“不用这么担心,真碰上,就我来,你们记得躲远点,拿手銬抓人就行,休息够了就走吧。” 儘管还是非常担心,可应白狸语气自信得离谱,大家还是默默跟上去,总不能让应白狸一个人面对穷凶极恶的匪徒,他们好歹是警察,有配枪。 他们在山林里坚持往一个方向疾行,过了又不知道多久,天还没黑,但隱约能看见一道火光,应白狸在前方回头做出噤声的手势,接著放轻脚步往前走。 后面四个警察都將手放在了枪上,一旦有什么变故,他们会立刻开枪。 等从灌木丛摸过去,火光逐渐明显,他们躲在灌木丛里拨开树枝去看——远处的火堆旁,坐著四个男人,还有一个男人已经死了,四个男人目露凶光,围著火堆抓挠自己的脸皮。 看到旁边的尸体,眾人明白髮生了什么。 饶是莫队长这种当了许多年警察的看到这个场景都有点反胃。 四个活著的男人脸上都有不同的伤痕,应该是互殴留下的,抓挠则是犯赌癮了。 抓挠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僵硬地偏头看向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原本抗拒的眼神,逐渐癲狂,他站起身,拿著刀一点点挖出了心臟,发泄无法走出森林的痛苦。 男人疯狂殴打尸体,打著打著又开始打滚,在地上疯狂踢踏抽搐。 等抽搐结束,他似乎还记得自己被困住,又回到火堆旁,沉默地坐著。 另外三个男人隨后也走向尸体,开始挑选自己喜欢的部位殴打。 莫队长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身,用枪指著三人怒吼:“別动!警察!” 见他动作,三个年轻警察也跟上,但他们吼完,四个活著的男人都没有反应,该怎么吃就怎么吃,仿佛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话。 应白狸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树叶子,说:“这里是幻境,他们看不见我们的,你们是跟著我,才保持清醒,不然也会被困在幻境里,就是你们常说的,鬼打墙。” “鬼打墙?”四人异口同声。 隨后莫队长看看那边残忍的情景又看看应白狸,忍著呕吐的欲望问:“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把他们抓回去?” 应白狸摸著下巴思索一会儿:“抓回去简单,问题是你们把他们抓回去,打算如何判决呢?是按照走私杀人等罪名让他们死,还是会有人收受贿赂放他们一条生路?如果是后者,那他们还不如一直在这,他们会慢慢把自己吃乾净的。” 只要一直走不出这片区域,他们就会饿会渴,饿了想吃肉,渴了会想喝水,没有食物和水会发疯,偏偏这座森林里有少数可以吃的东西,就像野外生存活动一样,饿起来,啃树皮喝草汁也能慢慢活下去,但会越来越虚弱,直到有一天,再也支撑不住。 人的飢饿从不讲道理,胃液是死亡后第一个反抗人体禁錮的东西,霸道且毫不知足。 莫队长想了好一会儿,说:“那先抓一个试试吧,谁是鴣妹的丈夫?他是本地最出名的二道贩子,他手里最有最多的资源,而且,我们也得靠他,才能知道鴣妹为什么会死,不是吗?” 这话很有道理,警察们不知道二道贩子具体的长相,应白狸赞同莫队长的说法,於是通过面相,確认了跟鴣妹有夫妻缘分的男人,也就是烤心臟那个,说:“烤心臟那个是鴣妹的丈夫,稍等,我去抓他。” 第66章 人还债 不等四个警察反应,应白狸已经衝出去了,他一把拎起那个二道贩子,掐著他的脖子拖了回来。 二道贩子还提著自己烤了一半的心臟,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连姿势都变了。 莫队长十分惊愕地指著他:“这……你就这么抓过来了?他们怎么都没反应?” “因为他们看不见我们,这个症状,大概要等走出这片林子才能恢復,我也不知道带走这一个,鴣妹会不会生气,如果真生气了,回头好好跟她说一声吧。”应白狸说完,將二道贩子丟给了旁边三个年轻警察。 之后他们七手八脚把二道贩子给捆好,再拖著他跟隨应白狸往回走,带著人走得慢,等他们重新回到村口,已经快天亮了。 怕夜长梦多,顾不得休息,他们赶忙上车去了白沙村这边的派出所,並没有將人给出去的意思,而是让他们这边的派出所也出个人做见证,二道贩子要往市区送。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抓到了人,白沙村这边的派出所非常震惊,似乎想说什么,但莫队长完全没给他们这个机会,就问要不要一起去,不愿意的话连都不用出了,功劳全是应白狸的。 最后白沙村这边犹豫了一下,出了两个人开车在后面跟隨。 从村子到市区开车需要四个小时,中间没什么大路可以走,很长一段都是泥巴路以及林间小路,要不是他们这边落后得可怕,也不至於一个县才几个警察。 路上莫队长还很紧张,让三个徒弟做好准备,枪的保险不要关,防止白沙村那边的人联繫黑道救援。 之前应白狸的话莫队长听进去了,二道贩子囂张不是一天两天了,中间不可能没经过他们这边,但几乎没在他们这边犯过案,他们也没有照片或者其他消息,这次是闹大了,才发送档案,以及发布悬赏令。 此前二道贩子真犯案频繁而且走私了不少人和东西的话,警察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的,除非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抽成。 在车子经过一片坟地的时候,道路本就狭窄泥泞,前方突然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莫队长神情冷峻:“奶奶的,居然真来了。” 应白狸偏头看他:“拦路的?” 莫队长咬牙:“可能是,我本来也不愿意相信,不然我完全可以偷偷把后备箱那傢伙送到市区,可没想到,去白沙村那边的派出所说了一声而已,居然反应这么快。” 竟然还能赶在他们之前拦路,说明市区也有他们的人。 南方近些年確实因为战乱,导致边境线管理不严格,很多人都浑水摸鱼作奸犯科,可没想到手都伸那么远了。 等空出手的时候,得把这群人全宰了祭旗。 应白狸听后沉默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三个空白的纸人,隨后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画出很凶的表情,再把纸人从窗外丟出去。 这一系列动作都没避著人,警察们看见了,但都不吭声,不知道前面来了多少人,但他们这好像有个修仙的,应该能扛过去。 再开出一段路,果然前方有车开著远光灯,很刺激莫队长的眼睛,他忍不住抬起左手挡住光:“不好,这会儿天刚亮,则远光灯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刺眼。” 而且,前面来的人不少,都坐著摩托三轮,手里拿著不少傢伙。 应白狸手上捏诀,三个小纸人悄咪咪出现在其中三个人身上,附了他们的身,控制著他们去打同伙,一时间前面就乱了起来。 莫队长的速度已经在减慢了,他注意到那群人自己打起来了,想著应该是应白狸的功劳,然而还有个问题:“我想直接衝过去,但他们的车把我们挡住了,衝过去的话,可能所有的车都会撞破油缸爆炸的。” “……可是我不会开车。”应白狸愣了一下,她很难给纸人下达自己都做不到的命令。 “……”莫队长睁大眼睛看向应白狸,又很快转向前方注意路况,速度再次减慢,“理解,你也不像会用机器的样子,我想想,对了,这种边三轮摩托不重的,挪开推到路边沟里就好了。” 这就好办多了,应白狸直接操控三个被附身的人,让他们给每辆车都来几脚,一辆一辆地把车子都踢到了泥路两边沟里,那是雨水积累多了形成的,许多路都有这种情况。 没了车子拦路,道路一下子空旷不少,莫队长当即加速,凭藉自己精湛的车技直接撞了过去,有几个人被擦伤,但估计这群人也没什么正经身份,就算受了伤也不敢报警的。 离开这段路,应白狸將自己的小纸人都收回来,三个很凶的纸人回到应白狸手里,噗嗤就软倒下来,恢復普通纸人的模样。 这一手让四个警察都確信一件事——不要惹真会法术的道士,他们杀人手段过於离谱。 接下来一路顺利到达市区,去到市局之后,莫队长亲自押送已经逐渐清醒的二道贩子进去,白沙村来的人倒是不怎么吭声。 在等待莫队长匯报的时候,应白狸借用了一下电话,给林纳伟打过去,主要说一下这边的事情,她知道这些事情不简单,这个年代想有一辆三轮摩托车並不容易,刚才路上那么多,说不定背后有谁的支持。 莫队长不管是不是真的一心为民,他已经把犯人送过来,但是他的官职註定了他什么都不能做,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找更高级的人来处理。 林纳伟听闻这件事,当即让应白狸再盯两天,林纳海立刻出发,带人过来处理,至少得盯著犯人,不能让犯人有离开的机会。 应白狸表示明白,她这两天都会在市局附近溜达,犯人绝对跑不了。 莫队长回来后说,他已经匯报过了,现在市局的意思是让他们先回去,事情处理好了,会论功行赏。 “这次非常感谢应小姐,如果不是你,我们还抓不到人。”莫队长真诚地向应白狸表示感谢。 “不用客气,我其中也有私心。”应白狸谦虚了一下。 莫队长接著说:“那这件事就算处理完了,我们送你回去?” 对此,应白狸摇摇头:“不用了莫队长,忙活了一天一夜,你们先回去吧,我打算在市里玩两天,我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来玩过,嫁人之后是直接跟丈夫回城的。” 听她这么说,莫队长就不强求了,还说本地有些特產,可以买上一些带回去给家里人。 应白狸觉得莫队长的建议还是很好的,於是打算等林纳海到了,自己再去买东西好了,她觉得花红跟封华墨收到礼物应该会很高兴。 林纳海准时在两天后到达,还带著汤孟跟贺跃,以及几个应白狸很眼熟的警员。 “你们怎么来这么多人?”应白狸很是诧异。 “汤法医,听说死者尸体形状悽惨,这边没有合格的法医能处理,所以带上他,贺跃呢,则是打算去案发现场一趟,未必没有什么线索,可能只是这边没有正经痕检科的专业人员,至於其他人,这不是你说可能有同伙吗?我怕来了回不去,多带几个人。”林纳海一一解释。 居然都很有道理,应白狸微微点头:“也是,这边確实不太平,可能偶尔你们会碰上走私的、偷渡的,那些人可不讲道理,林队长,既然你们这边人手带了不少,那我就不跟著了,我带贺跃回去一趟。” 林纳海非常同意:“我就是这么想的,审讯犯人的事你不爱看,交给我们就行,贺跃你带去案发现场,晚一些,怕村里人不懂,都给破坏了。” 一来一回就要一天,应白狸提前跟林纳海说好,如果来不及的话,大概两天才能回来,而且虽然贺跃会开车,但是体能有限,应白狸怕出事,所以是稍微偽装了一下,带著他乘坐大巴车。 路上贺跃被顛得直吐,每过一个站点他都得下车在路边吐一轮,吐完上车接著坐。 等到了附近的县里,贺跃感觉人都吐瘦一圈了,下车的时候腿还发软。 应白狸提著他下车,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贺跃勉强站直了:“我……噦——我不行了,为什么这里的路这么可怕?刚刚路上你看见了吧?过那个坑的时候,我直接飞出去了,脑袋撞车顶上啊!那可是大巴车的高度!我飞出去了!” 其实应白狸看见了,但又能说什么呢,这边的路况就是这样的。 这边的车站不供应热水,应白狸只能扶著贺跃慢慢走,等他终於有脚踏实地的感觉了,再告诉他:“我们后面,得坐摩托车了。” 贺跃差点给应白狸跪下了,他勉强靠应白狸有力的臂膀没跪到底:“姐,你想想办法吧,我再这么坐下去,我到了地方,也没办法检查痕跡啊,我手都在抖,拿不稳试管了。” “那……马车你能坐吗?”应白狸想了半天,要到村里,好像就剩这一个交通工具了。 听闻有马车,贺跃又活过来了:“当然可以,之前我们一起去查玫瑰的案子,不就是坐马车吗?说起来都是差不多的下乡,怎么这趟这么晕啊?” 应白狸嘆了口气:“因为这边的路特別不好,在打仗,土匪也到处都是,根本没有空余的精力修路,坐马车就更得小心了,因为没东西挡著,碰上土匪,会一枪毙命的。” 贺跃几乎没怎么来过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是真没见过战场,想到不远处的国界线还在战火纷飞,他就有一种不真实感,战爭竟然这么近,明明国內就解放这么多年了。 之后应白狸还是找到一户有马车的人家,给了钱,让对方驾车赶路,是个白头髮的男人,按年纪,应白狸两人都得叫爷爷。 赶车爷爷说他从前给本地土匪养过马,后来解放军来了,他就退下来当农民了,如果著急,他可以赶得很快。 怕时间拖太久,贺跃找根绳子把自己绑马车上固定,就让赶车爷爷有多快赶多快。 於是等到山外的时候,贺跃已经连吐都吐不出来了,赶车爷爷拿上钱,很高兴地走了,说下次有这样的活,还找他。 贺跃扶著路边的树:“到了吗?” 应白狸平静地说:“还有一段山路,我们得爬山,放心吧,经过村里多数人的实践,一年也没摔死几个,我会保护好你的。” “……”贺跃感觉自己已经死死的了,当场安详去世。 后面的路完全是应白狸拿绳子拖著贺跃去的,等到了村里时,贺跃本来还不能动,听见村里人在哭,他勉强靠著树枝站起来:“这怎么在哭啊?是哭丧吗?” 应白狸摇头:“不是,是昨晚又死人了。” 贺跃愣住:“啊?这得报警吧?” 一个警察说要报警,也太离谱了。 应白狸无奈地看他一眼:“不用报,我忘记说了,因为这次的受害人死得太惨,成厉鬼了,在报仇呢。” 鬼魂报仇,得找道士,贺跃看看村里又看看应白狸,意识到这次应白狸是站在鬼那边的。 贺跃想了一会儿,说:“跟我说说这次的案子吧,路上说。” 隨后他们往村里走,应白狸將案子简单复述一遍,走到案发地点了还没说完,刚好贺跃需要休息,他坐在院子外的石墩上,听应白狸继续说。 等说完,他对村里的哭声也失去了怜悯:“怎么这样啊?鴣妹是那些人当中,最可怜的一个了吧?就会欺负女人,不过,她儿子呢?” 应白狸摇头:“不知道,所有人都没提到这个儿子如何,可能在记录上,是失踪了。” 关於这个儿子的信息,应白狸是完全不知道的,她很难算出儿子的方位,也不知道他的结局。 贺跃点点头,拿著自己的箱子起身:“好,那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不过应小姐,你注意保护我啊,我实在没力气打架了。” “放心进去吧,外面我守著。”应白狸哭笑不得地答应下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贺跃竟然还没弄完,他甚至自己找到了火柴,点灯继续干,一直干到后半夜,他才疲惫地提著箱子出来说:“我提取完了,有些痕跡很旧了,得赶快找地方化验,我们这个时候还能出去吗?” 村里的哭声到下午就停了,应白狸是等在院子外的,远远看见那些村民在商量准备后事,明明有些人也看见应白狸了,但一个敢过来询问的都没有。 应白狸看著贺跃说:“我倒是可以,但你很难,反正天也快亮了,要不我们在这休息一会儿,等天亮我带你去我老家的村子,那边有马车,我可以直接借来用。” 贺跃犹豫了一下,说:“我可以,应小姐,我们去借马车吧。” 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应白狸想,贺跃大概是从痕跡里发现了什么吧,於是不再犹豫,起身带他往老家走去。 出村后有一段小路可以直接去到应白狸老家的村落外,接著又得穿过一片山林才能进村。 等他们进去,天已经大亮,忙碌一天,还没吃什么东西的贺跃面色苍白,眼眶青黑,一看就快不行了。 但在白沙村,应白狸不敢离开贺跃太远,其他人不过来,就没办法换到食物和水,自然只能靠自己撑著,应白狸想带他回村子借马车,同时也是想给他要点吃的,附近去哪里都远,还不一定有安心的食物,还不如回来。 村长家依旧早早开门,路过的人跟应白狸打招呼,见她带个小伙子都很好奇是谁。 应白狸耐心地介绍说是警察朋友,刚查案过来,並且非常不客气地问他们要吃的。 打招呼的人纷纷嘀咕说,难怪今天应白狸態度这么好,原来是想要吃的,但看在贺跃確实很难受的情况下,把自己带著的东西分了一点出去。 南方人吃的东西跟北方不太一样,没有管饱的馒头包子,普通人家里早上是吃米汤的,米下锅之后煮出米汤,接著大部分米捞出来当饭,剩下的米和汤就是早饭了,相当於贺跃走了一路,喝了一肚子水。 等到村长家,应白狸正式打秋风,为贺跃要到了一份饭,村长家早上也没什么菜,只有咸菜和笋乾,但饿了一天的贺跃什么都吃得下,吃了两大盆米饭,他很不好意思地笑笑,拿出钱表示感谢。 村长笑眯眯地收了,说能吃是福,小伙子不用害羞。 应白狸没给,她一向到处乱窜靠村里人投喂,已经习惯了,但是她也没拦著让村长挣点。 確定贺跃可以上路之后,应白狸跟村长要了村里最快的马,带著贺跃出发。 离开前村长说,马车可以放在县里他一个叔叔家,应白狸以前见过的,抱孙子找她起名字那个,应白狸一下就想起来了。 接著一路紧赶慢赶,终於在天黑前到达市区,主要是山路太难走了,要是没有贺跃,前面一段完全不用马车,应白狸靠腿就能走,奈何不是本地人適应不了这种崎嶇的地形,走一半膝盖都要磨没了。 到达市区后,他们去市局联繫上其他警员,说是市里的设备也很有限,汤孟已经带著尸体去省局,还没回来,贺跃的检测大概也是没办法在市里进行的,必须去省局那边。 本就一直在赶路的贺跃快哭出来了,这回是另外一个警员陪著他去,应白狸也能鬆口气了。 接下来应白狸在市区玩了几天,说是买特產,但实际上她只买到了一些本地人自己种的水果,多的是一个没碰上,不是季节不对,就是早就因为破四旧不敢做生意不做了。 那莫队长不知道在乡下做了多少年,连这些都忘了。 应白狸想著林纳海是自己引过来的,得知晓一下情况,就准备回首都前去看一眼进展。 刚巧碰上汤孟和贺跃回来,两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同样的,林纳海脸色更难看。 三方的各种报告一对,总算还原了案情真相,造成这件惨案的原因,是债。 二道贩子当年確实因为赌,开始在边境线上混,他最初没有钱会记得回来拿,或者去偷,只要贏了钱,就大手大脚花,不够了,再继续回赌场赌,等家里再也压榨不出钱之后,他偷得愈发频繁。 可是能让他这种人偷到的钱也不是很多,哪怕是在富裕的香港澳门也没那么钱给他偷,於是他想到了抢,第一轮就抢就抢到了硬茬子头上。 他靠给人磕头,做尽了狼狈事才换回一条小命,並且由此入行,开始帮人走私,一开始只是一些货物,他去学了开车,帮人运点木头药品什么的,儘管也是违禁品,可那些东西本来就查得不算严格,碰上给点好处也能过去。 二道贩子刚开始还算乖,於是靠著走私也挣到点钱,但很快,又赌没了,他见识过黑暗的世界,就想要追寻更黑的世界,挣更多的钱去赌。 任何一种癮都很难戒掉,除非手脚断了,二道贩子控制不了自己的赌癮,慢慢开始接更贵的活,钱多,他就干,后来偶然回去那一趟,他抢了个孩子出来,本来只是想弄死好给村里人点教训。 但是路上他忽然想起来,孩子也是一个很好的货物,於是试著带到了猎头那边,问一个孩子能卖多少钱,从而搭上了这种生意。 三个月前,他回来,是因为又赌输了一大笔钱,这次是债追债,加上最近生意不好做,他找不到货源,实在还不起,最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健壮的老婆和一个儿子。 卖一个,不够他还,卖两个,勉强可以宽限还款日期,所以,他带著收债的人来到自己家,还骗鴣妹说,那是自己的朋友,要好好招待。 鴣妹没见过世面,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於是去赊了一些酒和肉,菜是家里田地出的,做好酒菜招待他们,但等入了夜,二道贩子確定村里其他人都睡了,就让那些收债的动手。 那天夜里,鴣妹和儿子並不是同时被杀,本来是要两个活人送走的,不然不好处理,但鴣妹突然反抗,不知道怎么的,就死掉了,收债的非常生气,刚好他们当中带著一个医生,本来就考虑到这种情况,便动手杀了鴣妹。 邻居听见的动静,是前半夜在虐待,后半夜寂静,是因为凶手在小心取走人身上昂贵的配件。 第67章 开店 鴣妹死在了自家院子里,被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尸体还被嫌弃地丟在了院子里,他们连骨头都不放过,因为骨头也能在黑市卖上好价钱。 儿子半死不活被带走,但后来在山里,他们总是迷路,无论怎么样都走不出去,带著一个只会哭体力还差的小孩很辛苦,加上他们饿,就在山里,先把儿子杀掉了。 距离案件发生已经过去许久,他们后来还是没办法走出山林,就起了內訌,但太饿了,一直扛到了应白狸去之前,他们都在自相残杀互相埋怨。 路途中他们也没少对著尸体做骯脏事,他们这种人,脑子已经完全被各种癮占据大脑,一天不干就会浑身难受,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杀人对他们来说是很普通的事情,不能过把癮才是最痛苦的。 林纳海在审的时候都差点被弄疯掉,这东西都不能算是个人,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二道贩子甚至什么都不要,吃饱后问他们要赌具,只要有赌具,他什么都愿意说。 拼凑出的案件经过断断续续,因为癮,他的记忆力其实很差,只记得当下的事情,之前的事情都是很重大才会记得。 不过他们这边本就乱,没其他地方那么讲究,本地正义刑警使用了一些记忆恢復术,让审讯得以进行下去。 林纳海在这边抓了一批人,有些確定是悬赏令上的重犯,由他带走去首都那边定罪並且行刑,当然,也是为了让重犯离开地盘后,可以安心供出其他消息。 应白狸打算跟林纳海他们一起走,不过中途还需要一些交接手续问题,她就趁这个时间去了趟白沙村,到今天,几乎每隔三天都要死掉一个人,而且都是发生意外,山林里剩下的三个凶手警方有去寻找,但到目前为止,都没找到。 白沙村不少人很害怕,都搬走了,还有一些老人不肯走,说死也要死在这,將来葬到祖坟里,才算入土为安,怎么都劝不走。 村长家的老人就是,之前去找应白狸也是这个老人的主意。 这些天村里恐惧瀰漫,村长白天也不乐意在村子里待,想著怎么才能把家里的老人都劝走,现在开放了,去哪里不行?何必待在一个隨时会死人的地方? 於是应白狸刚过来,村长就看见了,跟见到亲人一样,急忙迎过去:“仙家,您是愿意发慈悲来救我们了?” 应白狸摇头:“不是,我是来告诉鴣妹,她丈夫落网了,快的话,估计没多久就会被枪毙。” “告诉她这个,管用吗?”村长还是存在幻想,觉得应白狸是有善心来救他们的,只是天机不可泄露,就没直说。 “……村长啊,我的建议是,你们全村搬走,她本来就够惨了,你们还毁坏她的尸体,让她怎么不恨?天上地下鬼神来了都会站她那边的。”应白狸无奈地说,还是希望村长能听进去。 村长捏著鼻子擤了把鼻涕:“可是,这也是我们的家,她这样杀人,就、就不对啊,那不是,都过去了吗?” 应白狸听著这话挑起眉:“我这么说吧,不走也行,这些天我跟警察在她的屋子里进进出出都没事,完全不是因为我们有本事,是因为她不会跟真正无辜的人动手,你要真无辜,你心虚什么?你爹都没心虚。” 当场村长就愣住了,他爹那都半条腿入土的老傢伙了,確实从头到尾都没怕过,而且指点他去请人,发现请不来,也不愿意走。 “这、这不一样嘛,我爹多少岁了?他就算真心虚,活这么多年也够本了啊。”村长小声嘀咕,还注意是否被別人听见。 应白狸被他这孝心震撼到差点笑出声:“村长,我没跟你开玩笑,確实是这样的,鴣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欺负她这么多年,她说过一次吗?没说过吧?所以,鴣妹就是个老实人,你们放心住。” 村长总觉得应白狸阴阳怪气的,但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一个晃神就被应白狸溜走了。 不知道鴣妹藏在哪里,应白狸本打算直接去她家看看,路过一个房子时,听见里面有打骂声,她靠近了一看,发现里面的老头在打一个老太太,刚要进去阻止,就听见老头骂骂咧咧说都怪老太太生了那个丧门星。 丧门星生来就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哭,像会咬人的疯狗,都不叫唤,早知道小时候就把她扔尿缸里淹死算了。 应白狸猛然反应过来,他们是鴣妹的父母,因为现在鴣妹杀人,大概村里也在霸凌他们了吧,会责怪他们把鴣妹生下来还养大了,要是他们没有生下鴣妹,或者发现鴣妹不爱说话就直接淹死,那肯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老头在外面受的委屈只能往家里人身上发泄,鴣妹小时候怕是也没少被他打。 就在应白狸准备去阻止的时候,看到另外一头的窗户角落里有颗红色的脑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著屋內两个老人,那是被剥了皮的鴣妹,她一直看著。 应白狸想了想,也就没进门,而是绕到屋后,周围没什么人,可以清楚看见鴣妹不成人形,像被用了水银剥皮刑法剩下的尸体,但因为她的骨头也被剔掉,整个身体软塌塌的,看起来是一坨血红色的烂肉。 “凶手应该是你把他们困在山上的,我插手抓了你的丈夫出去,是希望关於你的事情,可以真相大白,他本人,应该是会被执行枪决的,放心吧。”应白狸沉默许久后说。 红色的血人没有转头,那些肉动了动,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十分嘶哑:“我知道,就是不能看著他也一点点死掉很可惜,你知道吗?从小,我被打,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不知道是不是长久无人听她说话,还是应白狸身上的安抚特质让她平静,鴣妹一边盯著屋內的情况,一边说起小时候的事情。 她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因为是女儿,並不被承认,可孩子都生下来了,也不能塞回去,加上是第一个孩子,想著可以留下来当苦力用,就没淹死她。 小孩子的记忆很难留存三岁之前的,鴣妹却记得,毕竟太疼了,小孩子记不得许多事情,却一定记得疼,饿都不是问题了,她几乎从婴儿时期就被暴躁的父亲摔摔打打,没有停过。 很多人都说她命大,小时候哭,母亲哄不好,父亲一把抓过她直接扔到了院子里,外面刚好晒的稻穀,就没受什么重伤,活了下来。 之后还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殴打,所有人都说鴣妹被打被骂不还手也不会吱声,但无人知道,她其实是只要出声,会被打骂得更厉害,不吭声,父亲打累就不打了。 母亲其实也不吭声,她沉默地在家里做完所有事情,还要挣工分养父亲,可父亲依旧说她没用,说她废物,说如果没有自己,母亲和自己绝对比狗还贱,恐嚇得她们一辈子被打都心甘情愿。 这就是鴣妹一直被欺负,从不反抗的根由,她反应过来应该反抗,是被杀那一晚,她像往常每一天一样,对著丈夫逆来顺受,哪怕丈夫要把她卖掉。 可是,她只有一个要求,怎么对她都可以,不能动她的儿子,那是她日后生活的唯一指望,没了儿子,她要怎么活? 前半生,她过得连村里那条大黄狗都不如,她生了儿子之后,儿子会给她帮忙,知道努力干活减轻她的负担,那不仅是她的生活指望,更是她终於等来的、正常的家人。 但那天晚上,他们玩了一个游戏,说只有一个人可以不参与,当时鴣妹跟儿子都被脱光了绑在椅子上,像案板上的猪肉,就等著分切去卖。 鴣妹立刻说放了她儿子,她只要不死,都可以接受,男人们哈哈大笑,儿子被嚇哭了,却说自己不要死,让他们打妈妈就好了,像从前一样。 那一刻,鴣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吧。 可是后来这些人也没有放过他们,而且鴣妹听到了自己丈夫的话,他说:“別弄死了,弄死了回头不好卖,那些零件得活取呢。” 儿子年纪小听不懂,鴣妹可不是,她也听村里做过的那些宣传,说不要出去什么的,外面的人什么都卖,她开始恐慌,开始反抗,毕竟只要不死,她什么都能接受,可不能骗她去死啊。 人其实都只是想好好活著,鴣妹只有这一个愿望都无法实现。 发现鴣妹挣扎,加上后半夜男人们都累了,却还要带他们赶路,怕被人发现,就动手了,鴣妹从没想过自己会那么轻易死掉,她都不知道,自己劳累了那么多年的身体,竟然如此脆弱。 趁刚断气,他们就动手把鴣妹分尸了。 鴣妹死后一直在想,当时她不要那么听话地被绑起来,以她的力气,其实逃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她常年干农活,对山路还熟悉,跑到山里,她躲起来,引导他们掉陷阱里,或者被野兽吃掉,自己就能活下来。 问题是,她一开始,根本没有反抗的念头,觉得都跟父亲的殴打一样,只要打累了,他们就会走了。 她不明白,殴打的目的,死亡也是其中之一。 后来看他们急著送那些东西,鴣妹不想他们走,想让他们承受跟自己一样的痛苦,於是將他们困在了山里,看他们走来走去走不出恐惧,飢饿与恐惧一起出现,开始互相埋怨。 自相残杀是个意外,鴣妹本打算饿死他们而已,谁知道他们为了活命,竟然开始自相残杀,从小的开始杀,杀完了就杀大人。 原来无论谁处在这个境地当中,都会变成一个样子。 至於村里的人,死的都是曾经欺负过鴣妹的,以及损害了她尸体的,其他人她没那么大的恨,自然没去杀他们,而是让他们离开。 听鴣妹说完这些或许別人早就不记得的过往,应白狸深深嘆息,只有鴣妹还被困在过去的噩梦里,死也不得安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应白狸轻声问。 “不知道。”鴣妹回答得很快。 应白狸没劝她放下,只是说,等山里的人死光了,记得放警察过去收尸,接著她就回村拿行李去了,白沙村的事她不会再管,只希望,鴣妹有朝一日,能想明白,自己未来的打算。 后来白沙村则流传了一个传说,欠了债的人绝对不能进山,进山就会在里面迷路到死,可也奇怪,死之前无论別人怎么找都找不到,等人死了,倒是能找到尸体。 债的范围很大,不止欠钱,欠其他东西的人,进入那座山,同样出不来,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恐嚇小孩的传说,每年的失踪案,大家却都以为只是山中失足。 —— 被白沙村的事耽搁许久,应白狸跟隨林纳海他们回到首都,已经是公历上的第二年,首都的雪还在,而且铺垫了足够的厚度。 应白狸回去那天正好是小寒,天冷得厉害,封华墨也上著课,即將期末考试,听邻居说,封华墨上个周末也没回来,说是应白狸不在家,他回来一个人守空房子,还不如在学校多看点书。 老奶奶调侃应白狸:“小夫妻可真恩爱,一会儿都离不了。” “他是这样的,有点黏人。”应白狸並没有觉得被调侃到,反而十分赞同。 家中的住户一切都好,应白狸给他们带了礼物鱼乾,是南方的特產,陆玉华很感兴趣便收下了。 这一趟应白狸有回山上看看老朋友,他们对於应白狸去城里没给他们带礼物的事情略伤心,觉得她肯定在外面认识野鬼了,所以才忘记家中有老友。 应白狸说这次回来得急,北边天冷,没来得及买,下一次天气好,一定记得。 可惜鴣妹这边给的功德不多,毕竟应白狸没帮上什么很大的忙,不过林纳海在二道贩子枪毙之后送来了赏金,说他们村的几个刑警打了报告,写明人是应白狸找到的,所以赏金应白狸拿大头,剩下的他们四个平分。 没想到这次的收穫竟然是在赏金上,不过拿到赏金后应白狸倒是有点新想法,她似乎明白自己之后应该干什么了。 接著应白狸先去把一部分礼物送给花红,是南方的水果,体积小,但甜,也就这寒冷冬季能送到北方来,天气但凡热一些,半路就烂掉了。 花红很高兴,她说她年少时跟父亲下过南洋,那边的码头每天都会进水果船,一趟一趟送来,她父亲时常带回来新鲜水果,很多她都没吃过,只有南方有,现在倒是有许多年没见过了。 应白狸安慰她:“现在已经开放了,以后路会更好走的,再去看看也行。” 想答应的花红张了嘴,却不敢出声,最后无奈摇摇头:“以后再说吧。” 有些伤痛,註定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抹去。 等到周五,应白狸转去学校里找封华墨,同样在教学楼外等,但这次没办法坐著,因为长椅上布满了积雪。 有其他学生在附近捏雪人,有手艺好的,有手艺差的,捏什么样的都有,应白狸一时间就看入了迷,感觉大家都非常有新意,连封华墨下课了都不知道。 封华墨见到应白狸过来还以为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才確定,那真是应白狸,於是跑过去,一整个熊抱。 应白狸下意识抬手想把人甩出去,发现是熟悉的味道,便软了下来:“华墨,我回来了。” “终於回来了,好想你……”封华墨抱著应白狸摇晃,撒娇似的。 大冬天两个人在这搂搂抱抱实在太显眼了,路过的学生难免露出曖昧揶揄的眼神和笑容,连堆雪人的学生看见都忍不住笑他们。 应白狸摸著封华墨有些凉的手,说:“这天太冷了,我们找地方躲躲?” 封华墨想了想,说:“我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看书的,但你回来了,不如我们去食堂吧,最近只有那暖和。” 而且可以放心聊天,不用担心打扰到別人。 食堂这会儿还没开饭,但北方天冷得早,已经可以去要热水了,封华墨今天出门就带著一个茶缸,他去接了一杯热水过来。 “不是说,分完田地就回来吗?怎么拖了这么多天?”封华墨担忧地问。 应白狸便將在白沙村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本来是可以早些回来的,碰上这样的事,多少有点好奇吧,所以还是去探究了,结果为了等警方的通报,一拖就是这么多天。” 关於鴣妹的事情,封华墨也觉得唏嘘,他回到首都后跟著应白狸见识不少悲惨的人,但生命里,多少有点指望吧,很少遇见这种从出生开始,好像就是来遭劫的可怜人。 封华墨说:“所以才要大力发展教育啊,也应当破除重男轻女的思想,可是大家努力那么多年,好像只让一夫一妻以及女人可以出来工作实行了,而且女人出来工作之后,有些男人就不工作了,明明靠女人养著全家,却还奴役著妻子的思想,十分可恶。” 明明大学里教的各种思想书籍里不是这样说的,教育也一直在往底层百姓那边努力,却还是有许多这样的事情出现。 “教育也需要时间,或许有一天,我国所有的孩子都能去念书,不会因为山路太远太困难就阻断了女孩子们走出去的机会。”应白狸轻声说。 山里確实没几个孩子认字,应白狸自己能认字,已经是养母和山中诸多精怪努力的结果,但就算她养母说可以把山里的孩子一起教,他们也没有几个愿意送孩子过来的。 可是应白狸觉得,迟早有一天,去往她的家,再也不用爬山,会有路能进去的,有路,就有知识流通。 为了庆祝应白狸回来,封华墨周末不复习了,而是带著她回了趟四合院,主动承担做饭,还打包送了一些去医院给奶奶跟爷爷,那边还偽装著,但实际上爷爷已经出来干活好久了。 之所以一直躲著,是因为除了老参谋长家的媳妇之外,竟然没有第二个人动手,一时间导致爷爷有些被动。 本来继续偽装就是为了让幕后主使继续派人来暗杀,从而顺藤摸瓜抓住,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后竟然一直没派人过来,上面的意思是现在很多事情也要改变路线,一动不如一静,就先拖著吧,反正工作还是要做的。 花红跟封父难得吃上一顿儿子做的饭,很是感动,都已经忘记曾经多嫌弃儿子洗手作羹汤照顾应白狸,毕竟吃到嘴里才知道多香。 吃过饭,应白狸拿著这一次的赏金宣布:“爸、妈、华墨,我决定了,我要开店。” 这次的赏金不少,加上之前的存款,完全够开一家很小很小很小的店。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应白狸怎么突然想到开店上了,之前还一天一个想法呢,在场的只有花红勉强算个行商的,虽说她也根本没参与过家里的生意,属於纯娇惯长大的大小姐,奈何现在家里就这一个稍微跟商人靠点边,可以简单说两句。 “你怎么突然想到开店呢?”花红很疑惑。 应白狸说:“因为我觉得我现在挣钱的模式,跟开店没什么区別啊,都是我在家等活来,然后出去给人干活,干完拿钱,不是一个流程吗?” 花红听后突然噗嗤一笑:“你这听起来……在解放前,叫跑腿的哈哈哈哈……” 封华墨不高兴这么说:“什么跑腿的?狸狸这是正经给人当顾问好不好?公安局林副局长也请过啊,正经的算三次呢,都给报酬了。” “话是这么说,那也不能专门当个店开啊,这多奇怪?”花红笑著说,过了会儿,又提起,“不过,这个职业我以前在租界倒是听別人说过,小说里也管这个叫什么……编外神探?要是开这种店,那我支持,以后等我退休了,我就给白狸写成小说,说不定我亦有成为作家闻名世界的潜质啊!” “……”封华墨很想说点什么,但出於未泯的孝心,忍住了。 第68章 堆个青蛙吧 见花红激动起来,应白狸抬手制止:“妈,你冷静一点,我想开的不是这样的店,我想开一个奇珍店。” “奇……什么?这是什么东西?”花红没听懂,旁边封父跟封华墨也露出疑惑的眼神。 “奇珍,奇珍异宝的奇珍,我想把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摆出来,比如家里的大海螺之类的,顺便回家问问老朋友,他们愿不愿意出来玩,如果愿意,就带一些过来,有缘人,自会进店的。”应白狸耐心解释。 封华墨摸著下巴:“这听起来像是在卖老朋友换钱啊……” 应白狸没好气地看过去:“你这说的什么话?这种事情当然尊重老朋友的意见啊,他们不想出来,或者不想被买走那我肯定拒绝,而且,有时候我们也会做点奇怪的小东西,那些很好卖的。” 闻言,花红十分感兴趣地凑过来:“是什么是什么?” “我的小纸人就算一种啊,那个其实一开始就是给白事剪的,后来我才发现,我如果亲手给它们画上脸,它们就能动,后面就不太好再亲自做这个了。”应白狸掏出自己之前刚画的三个超凶小纸人。 但如果开了奇珍店,小纸人就可以趁这个机会上架,等待有缘人。 经过应白狸的解释,封华墨三人总算明白她想做什么了,本质上应该算奢侈品店,卖稍微有点年头的奇珍异宝,如果看古代小说的话,就能知道这种店其实不少,不过多数是骗人的,毕竟珍品都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 这件事只能应白狸自己操办,一来封家的人都不合適,二来那些东西他们也不好动,怕发生什么意外。 临近年节,儘管有开放的政策下来,许多人还是在观望中,打算过了年再说,但今年肯定能稍微热闹点了。 封华墨要期末考试,比较忙,应白狸趁这个时间就去找合適的店面,还是有许多地方合適的,不过从前那些地方都归公家所有,大家不能去用,更不能用来开店做生意。 现在呢,很多地方都在谈,应白狸想著先盘一个小的房子下来,一楼做店面,二楼做仓库,平时还住大学附近的胡同里,方便跟封华墨接触。 由於现在政策开放,应白狸很快就在附近看中了一个曾经被收走的二层小楼,是两百多年前的老建筑,屋子架构还用的榫卯结构,屋檐工艺一看就不是现代的,显露出一种老旧的感觉。 应白狸喜欢这种工艺老旧的房子,像住在老家,相信接过来的老朋友们不会太水土不服。 房子要去政府谈,听闻政策刚开放就有人来尝试租赁,办事员很震惊,因为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呢。 不过也因为人少,房子在过年前批了下来,应白狸手上的钱只够租三年,办事员暗地里透露,现在可以租,上面还有连续的政策发布,如果觉得好,將来可以直接连地一起买下,將房子改成自己喜欢的款式。 哪怕是在最严格的时代,人们依旧追著潮流,现下几乎所有人都更喜欢洋式的东西,认为那灰扑扑的古旧房子,远不如洋楼款式漂亮。 应白狸无论什么都点头应下,主要是想拿到房子先,开店的各种手续只能等年后办理了。 办完手续刚好腊八节,周末,封华墨可以回来,他去买了材料回来做腊八粥吃,问应白狸店开得怎么样。 “都挺顺利的,我听办事员说,上面有意再放开一些,以后所有人可以做点小生意什么的,想来到时候装潢会方便许多。”应白狸还提到房子的问题。 那房子確实什么都好,就是太老了,里面布满了灰尘蜘蛛网,而且多数遗留的家具都已经损坏,无法再使用,应白狸如果想要做成常规的店铺,就得定製很多东西。 算起来,钱不在少数,以他们两个的存款来说,钱不太够一次性装潢两层楼。 封华墨听完应白狸说的装修钱,想了想,说:“反正快过年了,我们过年回去再打一顿秋风?” 应白狸有些迟疑:“不太好吧?今年我们就没少回去打了,大过年的,今年应该只有我们四个人过年,还是让爸妈顺心点吧。” 而且封父跟花红显然职位都不高,一年存不了几个钱,就那么点养老的存款,给他们两个败了不合適。 “你这么说也是,他们两个的职位其实好多年都没动过了,小时候总觉得家里不缺钱啊什么的,其实是因为其他人挣得多,可是隨著年纪增长,大家都不著家,靠爸妈两个人,真没多少。”封华墨嘆了口气,掏出本子和笔帮应白狸算帐。 主要是加上他这边积攒的工资看看有多少。 算来算去,还是不太够,他们回城后就一直没怎么工作,应白狸找的活不是太便宜就是很零碎,相当於坐吃山空,最近住的地方也是租的,儘管不算贵,可到底是一项支出,只要近半年都不打算搬走,租金总是要提前预留出来的。 应白狸看著加上了封华墨的存款都不够,她嘆了口气说:“没事,我干活来钱快,说不定又有案子找我了。” 然而世界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你希望它来的时候它就一定不来,你不希望它来时,源源不断。 此前只想窝在家中玩,却没有怎么歇的时候,现在应白狸缺钱用了,那房子还空荡荡的全是灰尘,活就是不来。 封华墨还得等考完试才能回来帮忙收拾房子,他又在偷偷嘀咕,今年回城似乎真的跟房子犯冲,这是第四次清理修缮房子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过年,休息近一个月,完全没有任何意外事件发生,平静得好像全世界都和平了。 小年时大家都已经放假,花红提前告知应白狸和封华墨,於是他们过北方小年的时候就回去了,为了祭拜灶王爷,给灶王爷放糖瓜。 看花红摆放念叨,应白狸才知道这个东西叫糖瓜,她在老家听婶子们说,还以为是糖糕呢,口音问题算是老生常谈了。 第二天的南方小年封华墨同样提前起床做了一小锅汤圆,然而一屋子人没有一个爱吃的,甜口的东西都不爱吃,但为了过年的好意头,还是当早饭吃。 之后的年糕就没有了,封华墨唯独没办法做那个,那是全村人一起做才有意思,自己做很奇怪,而且非常麻烦。 北方过年也很隆重,尤其今年放开了,不少人都想著弄点菸花什么的,或者到街上玩,都很多年,夜里没敢隨便出来走动了。 花红对破四旧还心有余悸,说今年爷爷奶奶不回来,他们四个不如在一个院子里过年算了,夜里打打毛衣,听听广播,或者打会儿麻將也行啊。 大不了,让封父学怎么打南方麻將,花红会一点南方麻將,毕竟小时候隨父亲下过南洋。 去年一大家子人,都是婶娘和大哥一家安排操持,大家跟著做就行了,今年都不在,四合院冷清得不行,四个人实在不知道怎么热闹,便打算隨便过吧,差不多就行。 除夕前几天,大家的信陆陆续续到,都是在说今年不回来了,让家里人保重身体健康之类的话。 封父他们都习以为常,往年还有一封封华墨的电报,今年他在,倒是省了。 到除夕当天,大家起了个大早,开始准备过年用的东西,到处贴春联,应白狸笔墨好,她就裁纸张写字,再去贴,大家各有分工,反正厨房她是绝对不能进的。 忙忙碌碌一天,但因为只有四个人,没办法弄得太热闹,於是中午就吃完了团圆饭,接著开始做饺子,应白狸试图一起,封华墨给了她一团麵团让她自己玩,但她做的得跟其他人做的分开煮。 能有玩的应白狸就很开心,南方不吃饺子,她自己也不会做,封华墨从前在村子里,自己想吃了会做一点,还教过应白狸,奈何应白狸实在没天赋,她的饺子捏得再漂亮,也会开口,后面封华墨不信邪让她蘸水封口,结果进了锅依旧会打开。 这简直是被老天诅咒的厨艺,以至於到现在应白狸做的饺子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花红不知道,看应白狸把饺子捏得挺好看的,还以为她总算有一样会的呢,然后就看到封华墨神色凝重地单独弄了个小锅分开煮应白狸的。 十分钟后得到一锅麵片汤。 好在馅儿是封华墨调的,就算当面片汤喝味道也不错。 花红看著封华墨在厨房端了四碗面片汤出来很震惊:“老三你还做了这个?吃饺子是得有点汤顺顺。” 封华墨放下碗:“这就是狸狸做的饺子,將就喝吧,我每次做饺子她都尝试一次,没有一次成功的,我都怀疑是被诅咒了。” 应白狸看到汤有些失望:“我已经把口子捏紧,还听你说的蘸了水啊。” “没事狸狸,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你可能就缺这个。”封华墨用热毛巾擦乾净手后摸摸应白狸的头。 稍晚一会儿他们就得睡觉了,封父跟花红又大了一岁,快退休了,有点熬不住,加上家里真的没啥声响,不像去年一堆人,可以熬到零点后,今年他们早早吃过饺子就睡觉去了,只交代封华墨跟应白狸守夜。 红包自然有,应白狸跟封华墨捏著红包坐在屋檐下肩靠著肩聊天。 说封华墨在学校的生活、应白狸未来的规划、毕业后他们要一起去哪里……年纪小就有一堆的话要说,而且未来很长很长,他们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人生的惊喜,就在一次次变化中。 聊著应白狸忽然坐直了身体:“我想到要做什么了!” “做什么?”封华墨跟她心有灵犀,知道她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是雪人,今年下雪日子挺长了,一直没做,年后再拖,雪就要停了。 “做青蛙,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我希望,我们未来过的日子,如诗里那样,平静、美好、悠然。”应白狸带著期望回答。 封华墨轻笑出声:“诗里描写的东西又不止青蛙,你怎么只选这个?” 应白狸低头看他,面容平静:“你怎么会觉得其他东西我们能做得出来?” 诗里最好做的东西,只有青蛙,圆圆的,放上生菜叶子假装荷叶就可以了。 封华墨愣了一下:“还真是,以我们两个的手艺,能做出青蛙,已实属超常发挥。” 应白狸想要很多只,於是在花红他们的院子里做了一只 ,去厨房找了一圈,只有白菜叶子,也偷偷拿来用了,用雪压在小青蛙头上,憨態可掬。 接著他们就带著白菜,半夜回胡同那边的房子,胡同里老人们都休息了,但街上还有其他庆祝开放的年轻人,零零散散的,都在玩雪,不敢闹太大动静,却完全可以感受到那种新年即將到来的喜悦。 在安静的胡同里,应白狸和封华墨努力捏著积雪,终於在天亮时分,在门边捏好了一个巨大的青蛙,白菜叶子不够用,他们只能一片一片拼起来,给青蛙做了一顶帽子。 邻居的老奶奶听见动静,看他们做这些,觉得有趣:“你们两个还真有閒心,不过挺好看的,就是胡同里小孩不怎么乖,破坏掉就不好了。” 应白狸说:“他们不敢的,怕被我又拎起来。” 之前拎过那一次,小孩子们就怕了应白狸,平时偷窥弥补情绪缺失都记得绕开应白狸,他们懂得趋利避害,知道应白狸绝对不会惯著他们,也不讲什么尊老爱幼,自然不敢招惹。 老奶奶顿时笑起来:“也是,你从来不会惯著他们。” 但是胡同里多了这么大一个可爱东西,大家都忍不住过来看,白天也会有小孩跑过来看很久,不过不敢伸手摸,怕摸坏了应白狸生气打人。 一时间,胡同里有很多仿製的小青蛙,那是小孩子们的杰作了,摸不到大的,可以自己做小的,一样很可爱。 倒是花红跟封父初一一大早起来看到院子里有个青蛙,一脸嫌弃,等应白狸两人回来,还问他们怎么堆了个那么丑的青蛙,堆雪人有很多好看的。 封华墨也没解释,说就是喜欢,再嫌弃,明年堆个更丑的。 花红跟封父顿时语塞,不敢再发表意见。 由於今年人不齐,拜年的人就少了,只有封父和花红的朋友过来,跟爷爷奶奶熟悉的,都直接去医院了,要不就是知道爷爷已经醒来的,去爷爷此时工作的地方拜年,完全不会来四合院这边。 去年封华墨一战成名,今年依旧没人敢带女儿侄女过来一起拜,倒是王元青过来了,她跟著王家长辈来的,只是看起来跟王家长辈不太熟悉。 王家平时跟封父关係好一些,从前他们都在一个部队里的,后来封父非要娶花红,就退伍改文职,並且一辈子都没有升过职,老一辈的革命情谊不一样,就算如此,王家跟封家也年年走动,往年封父会过去的,但去年和今年情况特殊,便都是王家过来。 花红难得看到个女孩子,便给了糖,夸讚了几句,问怎么没见过,两家熟悉,王元青是真没见过。 “哦,这是大姐的小女儿,早些年去西南跟剩下的那一批寇军打仗那个,记得不?她是情报员,男人死了,后来生的孩子,都跟我们家姓王,去年回来念大学的。”王家的夫人笑著回答。 王元青很礼貌地问了好,还说了一些吉祥话。 这次来拜年的王家夫人算是她的舅妈,王夫人说:“本来我们听说你家老三可討厌首都的女孩子,不打算让她来的,但她说跟老三和你家三媳妇都认识,是朋友,所以央求过来,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花红一听,招呼后面跟著当柱子的封华墨跟应白狸过来:“老三,白狸,你们朋友啊?” 应白狸点头:“是的,我去大学里找华墨跟她们认识的,元青,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白狸,这是我们三个的礼物。”王元青忽然从包里掏出三份礼物递过去。 见孩子们真认识,长辈就让他们自己去玩了,在长辈眼中,多少岁都是孩子,可以单独分桌去玩。 於是他们到一旁的小桌坐著敘旧,封华墨去倒水了,应白狸便问:“怎么你们三个还提前凑了礼物?我跟华墨还想著等年后给你们送些吃的比较好,因为我们也不知道送什么,但华墨手艺很好。” 王元青靦腆地笑了下:“这是我们提前商量好的,麻松学长要陪炎炎回东北老家过年,我是炎炎救的,炎炎和麻松学长是你救的,逢年过节,礼物当然不能少,不过他们必须得回家一趟,所以提前交由我过年来送。” 应白狸瞭然:“那好,多谢你们的礼物,我跟华墨就收下了,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拜年可忙,王家人没久留,没一会儿就要走了,王家夫人喊了一声王元青,便一起离开。 等他们一走,花红在屋內嘆了口气:“哎哟,没想到你们跟王家的外甥女认识啊,这女孩刚来的时候,你们还没回来呢,那时候其实大家都不太喜欢她。” 应白狸想到自己来时的场景:“哦,那肯定是大院里的人为难她了。” 花红被说得有些心虚:“嘿嘿,也有这个原因啦,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姓王。” “姓王怎么了?”应白狸疑惑地问。 “哎呀,很少有人跟妈妈姓嘛,到现在,大家还在猜测,她是谁的私生女掛不回来的大姐名下,毕竟王家大姐真的好多年没回来了,她去打仗,后来在那边结婚,男人因为那边的气候不好,死得早,所以都觉得王元青肯定是王家某个人的私生女,不好明著带回来,就假装是大姐的孩子咯。”花红冷哼著说,显然也不太喜欢这种说辞。 他们家跟王家关係很好,早早就知道王元青不是私生女,可堵不住別人的嘴,连带著王元青在大院里也不受欢迎。 封华墨喝了口水,说:“没事,我跟王元青姐妹的爱人是朋友,狸狸又是王元青姐妹的恩人,以后多走动,传谣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花红特地说这件事,也是这个意思,封华墨跟应白狸都是硬骨头,少有人跟他们两个对著干还能全身而退的,看他们能理解,就太好了。 年节很快就过去,元宵节刚过,封华墨又得上学,应白狸也继续去弄自己的店面,封父说他认识一个会做木工的朋友,这些年都在家具厂工作,如果应白狸需要,可以直接把图纸给封父,他帮忙寄过去,之后做好了送过来就行。 问题是,应白狸还没想好店面要怎么处理,就继续拖著。 这么一直空著不是办法,应白狸等不到下一个活挣钱,就考虑先把店清洗乾净,为了省钱,不好请人,她自己上手干,每天做一点点,也算轻鬆。 等把一楼都清理乾净之后,封华墨送来一批糕点,都是南方的口味,难得他竟然能在北方这个天气下做出来,软乎乎的米糕和红糖年糕味道很好,许久没吃到的应白狸都忍不住多吃了一点。 这些是年后要送给各个朋友的,封华墨来找应白狸写字,就是油纸包好后放在面上包装的红纸,隨便写点福禄寿什么的就可以。 应白狸觉得没问题,就在空旷的店里磨墨写上,这空荡荡的屋子除了柱子,就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封华墨都没地方坐。 东西都打包完之后,封华墨对著四根柱子思索:“要不,我们让王元青和张正炎试试?她们不是学建筑设计的吗?室內设计说不定也会,给一点设计费,总好过一直拖,大不了,我们让她们先按最便宜的来?” 刚说完,应白狸还在考虑中,突然有个人摔进店里,哭喊著:“三公子、三少奶奶,救命啊——” 应白狸回头看去,竟然是司机老何,他现在头髮全都白了,一条腿很不自然地弯曲著,还短了一点,像是被人打断过,身上满是脏污,非常狼狈,不停地呼救。 第69章 换魂 这称呼从来没听他说过,现在求救,听起来也不像是知道错了,更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应白狸看向封华墨,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处理,毕竟是爷爷的人。 当初老何离开,封华墨要考试,应白狸就一直没跟他说这个事,后来两人都有空才提起。 封华墨说,老何其实从十四岁入伍开始就跟著爷爷,但他没上过几次战场就受伤退到二线,国家设立有两种抚恤金,一种是死亡抚恤金,一种是伤残抚恤金,老何可以领的是伤残抚恤金。 一直以来爷爷都因为老何年纪轻轻给自己挡枪感到愧疚,多有照顾,但老何这个人,命很不好,他是內战那三年中入伍的,具体时间很模糊,爷爷说同意入伍的政委死得早,具体时间就不可考了,而老何当时不识字,说不清楚具体哪一天。 解放后他跟爷爷队伍里的一个女兵自由恋爱结婚,结婚三年,女兵难產死亡,留下一个儿子,儿子在五岁时突然感染那个时候被国外投放的病毒,也死了。 后面老何於六十年代又娶了一次妻,结果回娘家路上,碰见乡下的小孩闹事,摔进河里淹死了,这次两人甚至没有孩子。 老何非常痛苦,加上当时社会氛围不好,就没有再娶,一直单身到现在。 因为老何生平確实比较难过,很多时候有点小毛病封家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从来没说过他什么。 去年老爷子住院,奶奶命令所有人都不许去看望,所有事情只有她自己经手,老何就留在了军区大院那边。 老何这么多年其实挺忠心的,一直没出什么错,唯一看不起的就应白狸,但现在想想,这种歧视有些奇怪,毕竟老何接过的封家媳妇儿不止一个,对应白狸的恶意却是最大的。 考虑到老何是老爷子跟隨多年的部下,大家都没有去问,想著等老爷子,或者奶奶空出手来了处理。 结果没等他们两个人腾出手,反倒是老何自己选择先走了。 这几年国家一直有在削减兵力,哪怕在打仗,军队也不需要那么多,老何这种受伤的老兵,本来就应该在退伍之列,是老爷子留下的,现在他想退伍,其他人自然尊重他的决定,手续办得很快,人走得也匆忙。 走了的人突然回来,封华墨觉得不对,可到底是跟了老爷子很多年的人,封华墨还是急忙过去扶起老何,问他怎么了。 老何抓住封华墨,一直说:“救救我,救救我,现在只有你们可以救我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老何?你说清楚我才能知道怎么救你啊。”封华墨加大了声音,试图让老何冷静下来。 这屋子就一个椅子,应白狸退到一旁,让封华墨扶著老何过去坐,但老何死活在地上不起来,他仿佛瘫在了地上,压低声音说:“我被追杀了,他们要一样东西,要三少奶奶的。” 应白狸十分疑惑地指向自己:“我?” 老何猛点头,看向应白狸:“对,说是什么……你一定知道的。” 这种没头没尾的话,听著就令人发笑,应白狸摊手:“就算我看在爷爷的份上,能把东西给你,但你至少得让我知道是什么东西吧?” “没说,只说,你一定知道。”老何扶著自己的断腿痛苦重复。 应白狸没招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大罗金仙吗?什么都知道?” 今天怕是除了祖师爷来,应该没人能算出来要什么东西。 封华墨一头雾水:“老何,你先起来,我们再商量好吧,你慢慢把话说清楚啊。” 老何一直很崩溃,像是被伤害后对所有事情都应激了,封华墨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让他坐到椅子上,店里没水,封华墨就拿剩下的米糕给老何,让他吃点甜的缓和一下情绪。 应白狸则去邻居那要了杯水过来,封华墨劝了许久,老何终於稍微冷静一点,能沟通了。 封华墨发挥出毕生的沟通技巧,才从老何这里问出来的一点东西。 老何说,两年前,老爷子去执行机密任务的时候没带他,所以那段时间他放假,跟著小舅子去了一趟老家,这个小舅子,是第二任妻子的弟弟,小舅子说他们老家有个习俗,叫逢一做大。 这种属於偏远地方的小范围流传习俗,就是说,岁数、死亡时间,轮到一、十一、二十一等,以此类推的数字时,要大办某些仪式。 小舅子说,他的姐姐死去刚好十一年,要带老何回去举行一个叫安魂的仪式。 其实老何不太愿意的,那个时候破四旧的风气並没有消失,只是说过了十年,大家多少有些懈怠,任何举措过了十年,都会累了,需要变更一下。 可是小舅子说,姐姐是淹死的,这种死法在他们本地的习俗里,人会变成水鬼,魂魄永远泡在河水里,永世不得超生,无法投胎,第一年的时候本来有机会送走姐姐,奈何当时情况正严峻,没办法。 现在刚好轮到十一年,怎么都得去一趟吧?对外就说是祭拜妻子,没人会怀疑的。 老何犹豫许久,勉强被说动了,主要是老爷子不在,家里又只有封父、花红和二嫂成兰章,都不需要用到车子,他就告假去了一趟。 后来老何就一直后悔这件事,路上总遇见怪事,他没用公家的车,开的是小舅子自己厂子里车,小舅子那个时候是生產队的队长,还准备响应国家號召开厂子,车子就是他为了开厂,跟政府协调派遣来的。 开了几十年车了,老何一上手就知道那车有点问题,可他当时以为只是小舅子工作地方的政府钱少,买不起新车,旧车子有点毛病多正常啊? 车子开到半路,突然拋锚,死活打不著火,他跟小舅子都没有手錶,只能凭经验估计时间是晚上十点,按照计划,再过两个小时,他们会到达附近的一个县城,在招待所休息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 小舅子已经在车上睡著了,指望不上他,老何自己下车准备拿工具箱修一下看看是哪里的问题,结果走过后车轮的时候,恍惚看到轮子底下压著一只带血的手。 等老何定睛看去,却又不见了,他嚇得绕车一圈,没再见到什么,以为自己开车熬太久眼花了。 拿了工具检查一遍车子,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等他上车,忽然又能开了,十分奇怪。 老何当时冷汗都下来了,急忙开车继续往前。 好不容易到了县城,老何叫醒睡得迷糊的小舅子,跟他去敲招待所的门,这种招待所都是每个地方设立给官员住的,老何有军人证件,刚好能入住。 晚上老何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怎么都觉得不对,试探著问小舅子,这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比如以前出过车祸啊什么的。 小舅子裹著被子翻了个身:“没有的事,姐夫你別老想这些东西,你是不是不想回去看我姐啊?就算你们是二婚,也在一起过吧?可不能这样啊。” 又把妻子搬出来,老何没办法,就不再问了。 第二天继续上路,又遇见怪事,老何按照小舅子说的开,结果一直在山里绕路出不去,他的心其实完全没底了,但开不出去他也不敢下车,就一直在绕圈。 老何看著油一点点减少,怕真在山里开不出去,就说自己累了,想跟小舅子换班。 小舅子没什么意见地换过去,奇怪的是,小舅子就把车开出山了,而且后面顺利到了第二个县城,小舅子还买了不少东西,说回老家后不一定来得及准备这些。 继续走著,后面距离妻子的老家越来越近,问题就愈发频繁,老何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著,而且恍惚间,总觉得车子附近出现带血的四肢,仔细一看,又没有。 老何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因为无论他怎么跟小舅子说,小舅子都说没问题啊,还会不耐烦地指责老何。 在进入老家村子范围那一天,老何跟著小舅子回家,但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房子里全是灰尘跟蛛网,看起来许久都没有人住了。 从前结婚的时候,明明还见过妻子其他家人,老何犹豫了一下没敢进门,问小舅子:“阿弟,怎么就我们两个人回来了?不是说要大办吗?” 小舅子用手挥去蛛网:“是啊,但我家不就我一个儿子?我把爸妈也接到我现在工作的地方了,其他姐姐都有自己的家庭,爸妈年纪大了不好奔波,不就我们两个。” 老何有些生气:“就我们两个怎么大办?” “那有什么办法?习俗是这样,但我姐是女人啊,进不了祠堂上不了族谱,要不是刚好死在老家,你以为我想回来办啊?要是我姐正常死在你家,那还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办?” 言下之意,现在是两个人给她办,已经好很多了。 老何觉得自己被骗了,可来都来了,回去的话需要很多时间,也不能真的把妻子的弟弟丟在这不管,车还是他,为了能顺利回去,老何就留了下来。 他们两个人把老家的房子收拾了一下,儘量能住人,小舅子说从前姐姐们都是住一个房间的,后来陆陆续续嫁人就都搬走了,现在房里还有不少被褥,和一张用木板、长凳拼起来的“床”。 那东西躺上去都会担心自己一翻身就滚地上去了。 老何问能不能让他睡其他带有床的空房间,不然,跟小舅子一个房间也行,好歹有张正经床吧? 小舅子却说:“这是我们本地的习俗,女婿回来只能睡女儿的房间和床,因为女婿也是外人,不能睡其他地方的。” 怎么说都有理,没办法,老何就当自己在行军路上了,躺著长凳搭的床,堪比军队训练,动都不敢动。 夜里莫名很冷,老何冷到打摆子,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冷颼颼的,接著他感觉被子好像有点潮,还黏糊糊的,他睁开眼想看看怎么了,结果透过窗外的光,在夜里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长髮女人被吊在房樑上,鲜血流下来,打湿了老何的被子。 当时就嚇得老何尖叫,接著他太激动,木板从长凳上掉落,他摔到地上,半晌起不来。 小舅子听见动静,跑过来打开门,看到老何摔在地上,哈哈大笑:“姐夫,你不是当兵的吗?怎么这个床都睡不踏实啊?我姐姐们都这样睡也没掉下来过啊。” 老何扶著自己的腰,惊恐地观望四周,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他的被子也是乾净的。 笑够了,小舅子过来扶老何,还给他分享了一些睡这种木板床的技巧。 可老何根本不是在担心床的问题,他一把抓住小舅子的手:“阿弟,你老实说,到底为什么要我跟你回来?我一路上都在见鬼,刚才明明有个女人吊死在屋顶,你別是希望我来给你替命的吧?” 小舅子一脸疑惑:“姐夫你胡说什么呢?哪里有女人吊死在这?我看你就是不想祭拜我姐,一路上都在找藉口!” 两人不欢而散,老何想说什么,小舅子却已经回到房间,嘭一声把门甩上了,以此发泄怒气,而老何不敢继续在房间里待,跑到了客厅,枯坐一晚上,到天亮才敢迷迷糊糊眯一会儿。 等到小舅子起床,老何才醒来,他睡不够眼里都是血丝,沉默地跟著小舅子去洗漱,接著他们要去祠堂那边,跟村里长辈说一声,再回来弄各种仪式用的东西。 因为习俗不同,老何根本不懂怎么弄,小舅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帮忙干什么,最后家里竟然布置成灵堂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他家又死人了。 办完一切之后,小舅子点了一炷香插到香炉里,里面放的並不是香灰和沙子,而是一香炉的米。 老何有点心疼粮食,就问:“怎么用的米啊?这么多米,很贵的。” 小舅子嘘了一声:“別说话,这是从祖上存下来的米,不能吃的,只有需要祭祀的时候才会从祠堂请出来,我们拜完,得把米送回去。” 难怪可以有这么多米当香炉底。 之后小舅子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思念、欢送姐姐之类的话,老何曾经在葬礼上听到过。 隨著小舅子念叨,老何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香炉好像越来越重,他是个当兵的,儘管退伍早,可这些年跟著老爷子,锻炼也没少,端枪都能坚持不少时间,怎么会觉得一个小小的香炉沉呢? 老何手逐渐发酸,快端不住的时候,小舅子猛地看过来,说:“姐夫,你一定要端稳了,这次不行,只有十年后才能再送姐姐了,一定不能掉下来,还有,从出了门开始,你一定要每三步喊一次姐姐的名字。” “喊错了会怎么样?”老何觉得手上沉得厉害,以他的负重经验来说,他手上像端了一个百来斤的人。 小舅子从蒲团上站起来,严肃地摇头:“不知道,这种仪式一般都是本地人做的,所以基本没错过,但家里实在没人了,我又是弟弟,远不如你亲近姐姐,所以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没办法,老何只能按照小舅子的说法,端著非常沉重的香炉,缓慢地走出家门,每一步都十分艰难,走出三步就得喊一次妻子的名字,而小舅子则提著一个篮子,不停地在旁边撒纸钱。 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走过之后才有人悄悄开门,捡起家门口的纸钱烧掉,但是只烧家门口的,稍微偏一点位置的都不会捡。 妻子是在河里淹死的,那条河在村口附近,距离家的地址非常远,老何能感受到,在走出三四条街后他的手就失去知觉了,他觉得手上已经不止百来斤。 如果说之前好像在端著一个成年女性的话,现在他已经分不清到底端了几个。 手越来越低,老何觉得,再这么重下去,不是他的手断了,就是坚持不住摔了香炉。 老何想停下脚步,小舅子立马说:“不能停,不能说其他话,坚持住,姐夫我直说了,这个仪式是救姐姐回家的,淹水里死的人没办法出来,也没办法投胎,我们得请姐姐回来,再过一次头七,她才能去投胎,现在越来越重,其实是因为你手里的香炉相当於是姐姐的尸体。” 並不是越来越重,而是老何累了,才会觉得手上慢慢变得沉,重量其实没变。 听到小舅子的话,老何累得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思考,但涉及那个枉死的妻子,老何还是咬牙忍住了,继续喊妻子的名字,三步一次。 好不容易走出村子,河流在望,老何语气中都含著欣喜,就快结束了。 但等老何走到河边,刚好最后一个三步,他即將喊妻子名字的时候,旁边的小舅子脸上突然闪过另外一张充满鲜血的脸,他伸出来一只布满鲜血的手,直接把老何手里的香炉掀翻了。 老何手本来就失去知觉了,根本阻止不了,他惊愕地看著那將烧完的香和大米落了一地,不少都掉进了河里。 接著河里传来悽厉的叫声,老何甚至觉得有点耳熟,他无法发出声音,也不敢往旁边看,可是他仿佛看见,河水慢慢被染红。 下一秒,老何就被推到了河里,充满血腥味和腐烂尸臭的河水灌进他的口鼻,他是旱鸭子,完全不会游泳, 在河里不停地扑腾,感觉自己一直在往下沉,怎么都落不到底,也没办法浮上去。 就在老何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突然被提了上去,他看到岸上的小舅子躺在地上,生死未明,旁边还站著一个裹著黑色头巾的人,整张脸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看身形,是个男人,只有右手臂擼起了袖子,露出来的手布满脓包,有些脓包涨破了,流出来脓水,但男人好像完全没有知觉。 老何不停地咳嗽著,心有余悸。 男人走过来一把抓住老何的头髮,拎起他的头,说:“你是首都封家的人?” 被呛了水,老何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很好,我救了你一命,以后,你得帮我个忙,放心,不是什么大忙,但你一定能办到。”男人说完,指著一个方向让老何看过去。 隨后老何就看到一个四肢断掉的女人浮在水面上,鲜血流得到处都是,好像根本不会流干,她长发罩住脸,只能看清底下完全漆黑的眼睛,同时又不停地流著血泪,满脸都是鲜血和伤口。 老何被嚇得说不出话,男人则继续说:“她是你小舅子欠的债,知道你小舅子为什么非得你回来吗?因为他想用他姐,换这个鬼下去。” 事情当时老何没太听明白,后来才知道,小舅子干工厂的时候,不小心撞死了人,他下车后看到对方死掉,周围又没人看见,一心虚,就將尸体切成一段段的,分別打进水泥桩子里,当了工厂地基。 现场鲜血则都用工地的水冲洗掉了。 枉死的女人一直跟著小舅子,他知道自己迟早被报復,就想到了在河里的姐姐,按照他们老家的说法,人如果淹死在水里,就会一直困在水里了,走不脱,所以,小舅子想將女鬼换下去,让他姐姐出来,算是一种替换。 反正他姐肯定不会弄死他。 可没想到,仪式在最后竟然失败了,那个女鬼还是控制著打翻了香炉,甚至因为怨气过重,还镇压了河底的姐姐魂魄。 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但他確实帮忙把女鬼困到了河里,他只有一个要求,就让老何帮他个忙,如果老何不答应,小舅子和老何都得死在这,被女鬼一起拖进河里淹死。 老何不想死,可同样不想作奸犯科,他先问:“你先说是什么忙?你既然知道我,那肯定知道封家的规矩,我要是作奸犯科,家里两个首长会先把我崩掉的。” “哈哈……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只要,把封家那个新进门的女人赶出来就好了,一定要想办法,让她落单,我得问她的母亲,取一样东西。”男人咬牙切齿地说,充满恨意。 第70章 巫咒 老何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找自己,而且但凡男人態度再狠厉一点,他其实不会答应的,虽然他知道自己也有诸多小毛病,可对封家有害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做。 男人的態度其实很曖昧,他说希望老何把人赶出去,但一个人可以落单的机会多了去了,根本用不著特地將人赶走。 因为闹不明白这个事情,加上老何真觉得自己无辜,那女鬼又虎视眈眈,他就答应下来,不过他在冷静后希望,男人可以把自己妻子的魂魄放回来,刚才他是真听见河底有惨叫声。 结果男人说:“魂留在河里,是因为尸体在下面啊,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老婆尸骨到现在都没捞上来吧?” 那个时候形势不好,又是家里的女儿,老何远在首都,小舅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人死了、安葬了,后来老何还来祭拜过,可他真没想到,那坟是假的。 他就说小舅子总提妻子应该葬在自己家,怎么会愿意让妻子埋在老家这边的坟地呢? 原来是做了亏心事,试图用个空坟来安心。 后来老何在男人的帮助下將妻子的尸骨捞了出来,已经被河里鱼虾吃得只剩骨头了,最后,他带著第二个妻子的骨头回家,家里就有了三个骨灰盒。 这件事老何不怎么放在心上,他知道封华墨在乡下有了老婆,那很正常,许多年纪比封华墨大一点的知青都会因为日子痛苦而在乡下找老婆,但都不会带到城里来的,所以男人的要求或许很难成立。 等到去年的时候,老何几乎要忘记这个事情了,直到有一天,老爷子没回来,夫人情绪很不好,而且整个家里,除了老葛跟婶娘,她一个人都不会再接触。 老何意识到了什么,但来不及探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宿舍里多了一截手指和一封信。 信里用血写了几个字:別忘了你答应的事。 手指上有颗痣,老何记得,是小舅子的,当时事情解决,老何就回去偷偷举报了小舅子,让他坐牢去了,按照当年的律法,无意撞死人判得不算严重,但他分尸藏尸情节恶劣,被抓典型判了二十年。 按道理,现在是没办法出来的。 老何觉得这是一种警告,他思来想去,加上根据许多资料显示,应白狸並不能算是一个合適封华墨的妻子,他决定试一试,反正要求只是將应白狸赶出封家。 儘管老何真不知道把应白狸赶出封家有什么用,如果是想对应白狸做什么,那完全可以趁她没回封家的时候做啊,总不能说因为应白狸以前老妈没死动不了,老妈一死封华墨就顶上去保护应白狸了吧? 同时,老何答应这件事,也是觉得应白狸身上背著这种不清不楚的事情,哪怕这是应白狸母亲欠下的,可万一伤害到封华墨和封家人怎么办? 信比封华墨要回来的消息还要快,老何以为还得自己想办法骗封华墨回来,结果不等他打听清楚,就听闻奶奶已经发了秘密发了消息,让所有人回家。 这可是件大事,封家所有孩子中,除了封父跟花红,都身居要职,要不就是在前线,竟然把人都调回来了。 当时老何觉得,老爷子怕不是要不行了,以两个首长的感情,一个死了,另外一个估计也坚持不了太久,那应白狸更不能进家门,万一带来別的危险呢? 所以那天他主动说,可以去接应白狸跟封华墨,他说许久没见封华墨了,有些想念。 大家没怀疑,就同意了,没想到出门时封华墨的四弟偷偷摸上车,路上嘀嘀咕咕说些要让应白狸好看的话,他还攛掇老何,说他们两个联手,一起把那个抢婚的女人挤兑走,这样以后就是温柔漂亮的荣梨云进门了。 每次荣梨云都会给四弟带糖呢,四弟很喜欢那个大学生。 但老何知道,谁嫁给封华墨,都不会是荣梨云,倒不是资本家啊什么的关係,是因为荣家的心思太明显了,从前封华墨年纪小,大家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青梅竹马的感情,所以没说,想等他自己决定。 现在封华墨的意思很明显了,哪怕不是应白狸,也不会是荣梨云的。 可是那个时候,老何很需要四弟这种天真的残忍,他是封华墨的弟弟,他来挤兑, 比自己挤兑要管用得多。 令老何没想到的是,封华墨非常维护应白狸,甚至到了发脾气的程度,过去都见不到封华墨发脾气,老何意识到这件事后本想以退为进,结果封华墨根本不吃这套,他就回家让花红试试。 花红脾气直,跟她说的话,她肯定会捣乱。 儘管匆匆一面,老何却看出来, 应白狸是那种脾气非常冷硬的性格,为人或许好,却有著犟种的內在,所以只要花红闹起来,以应白狸的脾气,肯定不会再来了。 事情前面还算顺利,可没想到,应白狸一个能打十个,时间一拖延,奶奶也到家了,有了奶奶做主,几乎不可能再將应白狸赶出去。 之后老何就在不停地收到信件,虽说没有人体碎片,那些信也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都是在催促他赶紧把应白狸赶出去,一次比一次急迫。 老何有尝试去问谁给自己寄的信,一查就是假地址和假名。 后来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老爷子那边,应白狸確定不会离开封家,老何最后收到的东西,是一个香炉,里面放著红色的大米,像极了当初在妻子家乡做法的样子。 只是,里面的大米,全是血红色的。 隨著香炉寄送来的,还有一封信,里面写:你违背了约定。 老何本来想找应白狸的,因为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她真有点本事,而且这件事的起因是她的母亲,当然要她来处理。 可之前算得罪过她,老何没有把握能让应白狸同意,之前他其实一直尽力挤兑应白狸了,导致现在找她帮忙不是,不找也不是。 还没想好怎么办,应白狸突然就跟封华墨搬了出去,这明明符合了男人的要求,老何却还是见了鬼。 他在应白狸搬出去后第二天晚上,洗澡出来一看,自己的宿舍全是血掌印,仿佛惨死的什么人,疯狂在屋內挣扎,才將宿舍弄得到处都是血跡。 老何那晚根本不敢自己住,跑去跟其他司机一起睡的,一晚上没闭眼,他第二天回到自己的宿舍,那些痕跡又不见了。 想著那男人可能会放鬼杀自己,老何怕影响封家,就急匆匆走了,他有心想打听一下应白狸跟封华墨搬到哪里去了,可花红因为小儿子被送走的事情在难过,他也不好多问。 鲜血一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老何带著那香炉离开,去找了一趟小舅子,问他怎么办,当年是举报过他没错,可那也是他自己拎不清,谁让他分尸藏尸的?明明一开始自首的话,那就是一场意外,谁都不愿意发生的。 小舅子两只手的手指都有缺失,他看起来比老何都老,已经没有过去的脾气了。 他告诉老何,一些通灵的人,有一种技术,叫问米,其实就是通过大米,將魂魄喊过来,有时候魂魄在米里,有些则是附身在问米的人身上,准確来说,是一种通灵术。 在老何妻子的老家,破四旧之前,问米是一种只有神婆才可以继承的技术,而且每一代都是女人,这些女人,往往一辈子都不太好过,残疾、克夫克子都是常事,也活不长。 最后一任神婆,年轻到还没生孩子,也没收到继承人就死掉了,她弥留之际让丈夫给村里留了一香炉的米,就是祠堂里每一次都要拿出来用的那一炉。 说遇见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用这香炉米去问死者是否愿意回归地府,从举起来开始,会慢慢变沉,走出去迎接到最后送回家里,香炉变回正常重量,就说明鬼差已经把魂魄带走了,对方愿意投胎去。 如果一直是沉的,就说明不愿意走,怨气未散。 大米撒出去后就没有用了,因为大米是通灵的,接了地气,就会被地气污染,魂魄没办法再寄居到大米中,所以当时香炉倒了,村里人看到那个情况先是著急,等帮忙捞完尸骨,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他们知道大米已经没用。 神婆最后留给他们防身的东西没了,要么他们这里再降生一个自身通灵的神婆,要么以后遇见灵异事件,只能跑快点了。 “那这些红色的大米怎么回事?这个香炉当时不是你们祠堂埋了吗?为什么还会出来?”老何非常急迫地问小舅子。 东西不好带进监狱,老何是口述的。 小舅子抬起浑浊的眼睛,说:“问米不是我们村才有的能力,香炉可能是挖出来的,米可能寄存了厉鬼特地追杀你的,姐夫,当年的事是我坑了你,可我也接受惩罚了,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老何最后问小舅子手怎么回事,他苦笑,说进来后碰上一些真正的恶人,被他们弄断的,刚来的时候谁不是刺头呢?待一阵就老实了。 毕竟姻亲,多少有点不忍,老何给小舅子留了点衣服和钱,带著香炉去了趟妻子的老家,发现这个村子的人越来越少了,他找到当地的老人,问自己要怎么办,老人们都说没办法,因为自打上次之后,他们村子依旧没有神婆降生。 很多技术已经失传,现在的人会的也就用香炉承接魂魄而已,更多的不会了。 老何不敢隨意丟弃那个香炉,最近一年他都在想办法处理,可偶尔几次好不容易知道应白狸住在哪里,过来时都发现她不在。 前两个月听闻她回了一趟老家,老何就打算过去,也是追过去的路上,又遇见了那个男人,他裹得更严实了,身上有一股那一掩盖的臭味。 他对老何並无仇恨,但老何追到南方去,说明他想倒戈。 男人很生气,却没说什么,只是挖走了香炉里的一把红米,丟到地上,老何的腿突然就跟断裂一样疼,他疼到在地上打滚。 看到老何这个样子,男人笑出声:“你不会以为这个香炉里放的是什么厉鬼吧?不是哦,里面放的,是你,你带著它走,反而是安全的,不过,你没有用了,你们都是废物!竟然一点用都没有……” 老何能感受到自己肉和骨头一点点断裂,是真的被打断那种痛楚,他在战场上受伤就是这个感觉,不会感觉错的,而且他能摸到自己的腿变形扭曲。 过了一会儿,男人突然又蹲下来,说:“老同志,你想活命,就去找应白狸要一样东西,就说是她母亲欠我的,你想办法找到她,让她把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啊?”老何勉强保持清醒问。 “你就这么跟她说,她一定会知道的,她不是继承了她母亲所有东西吗?必须给我找回来,必须送给我!不然你们都得死!我杀了你,再去杀了她男人,然后杀封家全家!”男人又开始发疯,身上动作一大,就会流出一些恶臭的液体粘在衣服上。 老何差点疼在途中,好在坚持到了应白狸老家,来回跟著应白狸的路线跑,每次都错过,后面又发现应白狸回首都了,他这个情况不好赶路,碰上过年大雪封路等等原因,拖到年后才赶回来。 期间老何一直被鬼追杀,明明男人说那个香炉里放著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晚上还是有鬼不停地来折磨他的精神,等找到应白狸,老何精神已经有点失常,看什么都觉得在冒血。 听完老何的描述,封华墨无比愤怒,他捏紧拳头,看向应白狸:“狸狸,这人不能留。” 应白狸点头:“没错,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可是,我真不知道他说的东西是什么。” “那……岳母有没有仇家啊?”封华墨听那个男人疯癲的样子,还有提起应白狸养母的语气,像是仇家。 “那多了去了。”应白狸老实回答。 封华墨被震惊到目瞪口呆:“啊?” 应白狸陷入回忆:“我没记错的话,因为妈她能力强,加上心软,就总是帮別人的忙,价格低,有些还不收钱,十里八乡的神棍都討厌她,有本事的呢,常来斗法,试图划地盘,可都打不过。” 但显然这些人都不能划入仇家的范围,应白狸数了几下手指,又说:“还有一些,是因为我妈这个人,她有一套很老的想法,比如说,不能做邪修和魔修,无论有什么样的苦衷,选择这两条路,就是放弃了做人,她会动手处理掉这些人。” “这么说的话,害老何的人,很可能是岳母当年没完全杀死的人,这种邪修,捲土重来还在害人,”封华墨狠狠砸了下桌子,“可是,他一直想让你落单被赶出封家是怎么回事?你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落单的啊。” 假如老何没记错,他追著应白狸去了南方,並且在南方遇见了那人,说明那人確实一直远远跟著应白狸,为什么他一直没动手呢?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说:“我想,是因为他打不过我,正面起衝突討不了好,搞偷袭也不一定能成功,还不如想点別的办法,而且他或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母亲藏起来了,比起杀我报仇,大概更想要回去吧。” 问题又绕回来了,他不说,应白狸怎么知道他要什么东西啊? 由於可以用的消息太少了,老何也需要人照顾,封华墨想著把老何交给父亲看看,这次的事情主要针对应白狸,他们不应该给应白狸拖后腿。 应白狸送封华墨和老何回去四合院,封华墨接著回学校,应白狸陪著老何等到封父和花红下班回来,把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最近小心,以及怎么处理老何。 他现在的精神状態很差,也不知道香炉被他扔到哪里去了,他一直想不起来。 老何被警卫员送去照顾了,封父喊了应白狸跟花红一起去书房,他说:“白狸啊,这件事你不觉得很多疑点吗?前后只有老何一个人在说,你算过没有?” 应白狸摇头:“还没有,因为老何状態很差,华墨又要赶回学校,就没来得及,但我看他面相和语气,觉得他应该没有说谎。” 至於有没有说全,那就不好说了,人有私心会美化自己的行为很正常,应白狸能理解。 封父微微点头:“没有说谎只是一方面的,我是担心,老何万一回来,反而是来针对我们的呢?白狸,家人是弱点,你如果为了查这个事情离开,会不会反而是一种调虎离山呢?” 应白狸皱起眉头:“那爸你的意思是……” “得上报,不能所有事情都交给你来办,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报上去,就可能得按法律来,判个十年八年的,有时候並不能解恨,可这也是一种不留后顾之忧的办法。”封父在思索后说。 “我都没意见的爸,你们决定,毕竟老何接下来是你们在照顾,你们决定就好。”应白狸没有反对。 当天封父就给上面打了电话,隨后有人来將老何接走,应白狸本来打算临时回老家问问村长,来的人忽然给了应白狸一个档案袋。 应白狸疑惑:“给我的?” 来接人的队员裹得同样严实,发出的声音很闷:“算是我们的感谢,很多事情也是有应小姐才解决的,这是你母亲的详细资料。” 关於母亲的事情,应白狸自认都比较清楚,本以为不会在档案中发现什么有用的事情,但真拿回家打开,才发现自己对养母的了解並不完全,毕竟她在养母身边的时间不算特別长。 档案中写,曾有一支入侵军队到达南方,试图攻占南方,但因为南方山太多了,硬攻不下,开始使用其他手段。 其中一个办法就是绕过去,先去更南边的混乱边境,那边曾经也在雨林中混战了很久,许多人就死在雨林里,连遗物都带不出来。 养母那个时候年纪並不大,但已经从她的母亲手中接过传承,在山外混战的时候,她偷偷下山出去帮忙。 出去后就碰上敌军对防守后方的本地防卫队伍投放病毒,不仅军队,连普通百姓、土匪都被感染,他们身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症状,浑身起脓包,人不会死,只是非常痛苦。 因为养母也会医术,而且有一些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她有尝试救治中病毒的人,那一年南方的医疗条件很差,各种药品没办法穿过大山送过来,都是本地人用土方子治疗。 在治疗过程中,养母发现,这些病症与其说是病毒,不如说是一种咒,更南方来的咒,接受道家传承的人是太用这个逻辑布咒的。 更南边的一些土巫祭祀部族之类的人会用,他们用这些咒来稳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同时也可以达到一些並不光明的目的。 养母想要治疗,一是直接驱散这些咒,二是把源头给阻断了。 中咒的人太多,养母累死自己都不一定能清理完这么多人身上的诅咒,她便决定去南方,把祭祀脑袋拧下来比什么都强。 当时队伍里还剩一些身体强壮没中咒的,分了三个人给养母,他们还得穿过雨林才能去找施咒的人,雨林里还有军队在打仗。 好在养母的本事也不是虚的,凭藉观星辨认方位,反而迅速带著人穿过了雨林,他们很快顺著咒散布的方向找到了施咒者,没想到是一个被军队控制的古老部落。 他们想靠咒术打开一个口子,这样就能包围南方的大山,从而困死那些该死的土匪,再占领这片土地。 根据记载,养母在远处山上拉弓就射穿了族长的脑袋,反正他们帮了入侵者,事情结束也会死,不如现在帮他们解脱。 但这个方法有个后遗症——施咒者会遭受反噬,这些非道系传承的巫蛊之术限制非常大,一个不好还容易失控,这是体系创造之初就太野蛮的缘故,后来没人修补这些缺点,不像华夏道术是一代一代更新完善內容的。 养母当机立断处理了咒术,可也导致整个部落的人,都遭受了反噬,那些咒,猛烈地反扑到他们身上,国境线內的哀嚎,瞬间转移到了这一头。 第71章 爬山邀请 因为部落当中还有数量不少的入侵者,养母他们在射杀族长后根本来不及確认情况,就立刻离开了这里。 阻断了咒术之后人们身上的脓疮开始慢慢痊癒,整层皮连带著脓包一起脱落,之后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復如初。 但这件事给了大家一个警告,等队伍重新整合后,养母再次带队回去,他们要把试图包围的入侵者歼灭在雨林另外一边。 再次到达部落中,这里已经死了不少人,有入侵者觉得他们废物杀人发泄的,有因为反噬死的,还有部落內部的人觉得族长决策失误开始疯狂杀戮的,以及,部落中有人为了活命,决定使用族內禁术,將死掉的人,都吞噬掉了。 这个人因为吃了很多族人和士兵,非常强大,入侵者不少人都是被他杀了的,主要是报復,为了给部落中的人报仇,他认为,如果不是这些人过来,他们根本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后来双方同时打游击攻下了部落,养母才知道,这个人是族长的儿子,他之前並不在族內,他们部落每个成年人都要出去见世面,最少三年,三年后回来。 族长儿子回来的时候族长已经死掉了,还有部落內的情况,於是开始復仇,对他来说,不仅那些入侵者是仇人,养母也是。 因为族长是被养母射杀的。 他非常愤怒地攻击过来,养母这边的队伍並不希望双方再起衝突,一再解释,但族长儿子不听,他就是要报仇,养母就说:“求生是本能,我理解你父亲的选择,但也希望你能理解人民的痛苦。” 於是养母取走了他手臂的骨头,从此,无论他用什么巫术修復这两条手臂,都会跟被诅咒一样,长满脓包,感受著和曾经无辜人民一样的痛苦。 同时养母也是在告诉他,光凭这点本事,並不能来报仇,如果谁强大谁就可以隨意伤害別人,那这个世界上连人都不该存在,毕竟人类如此弱小。 档案最后写著,养母在战爭胜利后就回到了山里,但她给族长儿子留了口信,说他隨时可以来找她要回骨头,但前提是,他真的想明白了,不然,就算他打贏了自己,也不会把骨头交出去。 这份档案非常隱秘,涉及了战爭的细节以及南疆部落巫蛊之术与华夏道术的比试,所以当时就封了口信,除了相关人士和特殊部门,无人知晓,主要是当时边境已经乱成一团,没必要再拉更多国家的人下场,除了死人,没有意义。 现在是人家族长儿子找过来了,加上应白狸也来到首都,她是当事人的女儿,当事人已死,就得她来处理。 甚至不用跟应白狸说什么,看完档案,她自然会按照养母遗留的信息来做,对方如果只是来討要骨头,並且明白当年的事情大家各有难处,那骨头自然可以还他。 如果不是,那应白狸就可以放开了打,应白狸可不是她的养母,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也不心软。 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就不能放任他继续在背后搞事,现在老何口中提到的香炉一直没有找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只知道自己去村子里找应白狸的时候还在手中。 没有香炉,应白狸没办法追踪幕后的男人,她要把人抓出来,只能是去拿骨头。 骨头还放在山上,这种东西破四旧时都没人要,应白狸也以为是什么母亲的纪念品之类的,意义大於作用,就没管过。 连上次回去分田地,都没带出来。 应白狸想著自己也即將开店,需要回去接一下老朋友们,於是跟封父花红说了一声,她又匆忙离开,坐火车回老家,如果回来得快,不用跟封华墨说也可以。 又花了两天才回到家中,应白狸跑去找村长,问他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自己。 村长点头:“有一个,你刚走不久他就过来了,瘸著腿,我看啊,也是附近来找你干活的,我就跟他说你回首都了,他就走了。” “就一个吗?没有其他人?”应白狸想知道族长的儿子有没有追过来。 “就一个,我还没老糊涂呢。”村长篤定地回答。 看来对方还是没勇气踏进养母的地盘,估计一直在周围偷窥吧。 应白狸谢过村长,说自己是上山拿东西的,就不用跟大家说她回来了,以后还有单子,让他们往首都找,因为她会把摊子开到首都去。 村长听说这件事,很高兴地给应白狸塞了一个烤红薯,说她有出息,在外面肯定也不会被人欺负的。 回到山上,应白狸先跟山上的精怪们说自己往后要去首都开店了,就跟古时候的长安差不多,以后肯定不能经常回来陪伴他们,如果有希望跟著走的,可以这次一起走。 但是愿意走的很少,只有一些小妖怪和年纪不大的小鬼愿意出去玩,其他年纪大一点的,都不愿意动了,对他们来说,人间不过就是那么回事,还不如在山里呢。 这也不能强求,应白狸尊重他们的意见,接著回家找骨头。 在山上的家里,是一座复杂的木屋,全靠养母一个人建造,屋子要防寒、防雨、防雪、防野兽,每次发生了意外养母就改造一次,以至於到应白狸到来,这个屋子已经很复杂了。 应白狸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去翻找里面的东西,她后来为了自己方便,儘管没动房子构造,可东西搬来搬去,很多都放乱了。 找了许久才在地下防空洞里找到一些落灰的物品,其中一个盒子就放著一堆骨头,应白狸有些难以辨別到底哪个才是族长儿子的。 “为什么要放一起啊?”应白狸头都大了,她拿出去找了一些山里的老人问,一个在这边住了很久的老树精认出来了。 老树精说:“这个东西以前你母亲拿回来的时候跟我们这群老东西研究过,南蛮小儿的东西不值得研究,是很低级的手段,所以隨意安置了。” 应白狸拿著那两根手臂骨,摸了一会儿,说:“这手臂的年龄,大约是二十三岁,倒也能对上,我妈要是存的头骨就好了,我现在学会看骨相,哪里还用找得这么辛苦。” 闻言,老树精哈哈大笑:“主要是拿掉头骨没几个人能活,得怪那小子太没本事了。” 找到了骨头,应白狸再次搜颳了一遍家里的东西,才带著朋友们的附身物品出门,急匆匆来,悄无声息地离开。 离开村子后需要走一段山路,应白狸正走著,忽然听见身后有衣服摩擦过枝叶的声音,便停了下来:“既然想拿,为什么不光明正大来拿?” 本来应白狸停下脚步后那声音就没了,应白狸说完话,过了好一阵,那声音才重新响起,而且不再刻意放轻,慢慢走到应白狸前面,是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跟当初的海生差不多,但他身上的衣服显然是湿的,应该是被脓水浸湿了。 “没想到啊,你妈说等我过来找她,结果自己先死了,你说她是不是不守信用啊?”男人冷声问。 “我觉得你比较不守信用,你为什么不趁我妈活著的时候来?说明你这些年根本没有努力修炼。”应白狸用不太赞同的眼神看著男人。 男人被应白狸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震撼到了,他沉默一会儿,抬手扶了扶脑袋:“你怎么可以活得这么理直气壮……根据我这几年对你们文化的研究,你们这一教派,心里的想法最重要,只要你道心破碎,我就可以让你轻而易举中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说得倒也没错,应白狸微微点头:“所以,这招你对我母亲用过吗?” 对此,男人否认:“没有,你们的文字太难学了,等我学会,你母亲已经去世,之后就一直是你在管,但你从不下山,也不出村子,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你结婚。” 世界上几乎所有人类种族,女性结婚后都会去往男方的家庭,只有附近少数几个民族依旧维持母系传承,是男方嫁到女方家里,所以从听闻这件事后他就在想办法如何让应白狸失去所谓的道心。 一般来说,遭遇重大变故、经歷灾难、人生失败,都可能会碰上这种情况,但应白狸是个很坚挺的人,母亲在她年少时死亡,长大后又经歷破四旧,一直没有任何波动。 而且她的道术进步非常快,男人能明確感受到,什么叫天道宠儿,她是白狐送来的孩子,天赋异稟,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是男人能打过的了。 母亲打不过就算了,连小的也打不过,可男人再也受不了这种每天忍受双手不停流脓疼痛被人避如蛇蝎的日子,那些几十年前的仇恨他放得下,可他恨应白狸的养母毁掉了自己正常的生活。 男人通过附近一些地方的男人做法想到,封华墨將来肯定会离开回城,到时候应白狸可能会跟著去,城里人似乎都嫌弃乡下的人,就像很多人都在嫌弃他家是部落野人一样。 只要到时候应白狸被嫌弃,可能会受影响,到时候就可以趁机偷袭她,逼她把骨头拿出来。 这种事肯定要从內部处理,男人会占卜,知道封华墨的老家在哪里,他就找了过去,但很多人都没办法控制,因为军人太多了,这些人手上人命比专职杀人的诅咒者都多,实在咒不了他们。 选来选去,选中了老何,男人本来打算等老何落单就威胁他的,没想到是別人先想利用他,就顺水推舟了。 可令男人没想到的是,应白狸竟然不管华夏的孝道,封家给她不痛快,她就走,封华墨也一直躲她后面,真是半点担当都没有,这样一场闹剧之后,竟然留在了封家。 她没被赶出去,怎么精神不稳?精神这么稳定,他就没办法偷袭。 男人不停地催促老何办事,甚至把他小舅子在监狱里掉的手指都买出来了,结果老何也不行,根本追不上应白狸,她竟然天南地北跑了好久,身边不是有其他人就是跑得特別快,追不上。 气得男人再逼一次老何,大不了摊牌了,他就是要拿回自己的骨头。 如今应白狸回来拿骨头,说明她已经知道真相。 男人恶狠狠地说:“你结婚了居然也没跟其他女人一样变化,我等不了,你把骨头还我。” 应白狸双手揣袖子里:“你都等这么久了,干嘛不等我怀孕呢?怀孕才是一个女人最虚弱的时候,到时候我肯定打不过你的。”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可是你妈就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孩子啊,我打听过,你们这种人,一辈子都难有后代的,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男人生气地提高了声音。 “我也不是不想给,是我妈说,如果你知道了当年的事情各有难处,那还给你也没有什么问题,可你断了老何一条腿,这怎么说?”应白狸挑眉看他。 男人冷笑:“你妈那种冠冕堂皇的话你也信?她就是不想给我父亲偿命才说的,既然各有难处,当初她完全可以只打入侵者,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应白狸抿了抿唇:“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好吧,既然你追求的是这种公平,那骨头还你。” 隨后应白狸拿出骨头,拋向男人,在男人惊慌去接的时候,应白狸悄无声息来到男人身边,一个青龙摆尾就把男人的腿踢断了。 男人刚抱住自己的骨头,接著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 应白狸拍拍自己的裙摆的灰尘:“是你说的,完全可以只打凶手,你断老何一条腿,我作为封家的媳妇,也得替老何出头不是?还有,老何的香炉呢?” “你——”男人痛苦地瞪著应白狸,他完全站不起来,甚至能看到断裂的骨头戳破了自己的皮肉和衣服,稍微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你如果不说,我就当你选择用香炉换命了,反正那个香炉只有你知道在哪里,那你死掉了,也是一样的。”应白狸边说边举起了拳头。 男人看著应白狸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神,终於意识到,应白狸比她的养母要冷漠得多,跟她讲道理没用,急忙投降:“等等!他的香炉在这,我想著,如果他爬著去找你,你都不心软答应还骨头,我就再让他惨一点,你总会同意的……” 隨后他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一个香炉,里面放著红色的米。 之前听老何描述,应白狸就猜测这应该是一种等身咒,意思是將某种东西等同於某个人的身体。 在华夏道术里,这种术法通常只做傀儡术,因为可以做得更细致,有手有脚的,当然比一堆散落的米更可以精准控制。 应白狸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解咒符,挥动一下,黄符燃烧起来,她將符丟到香炉里,香炉里的米燃起红色的烟,等黄符烧完,那些米就变回了普通的米黄色,咒术解开,但老何的腿是没办法恢復了,因为那些缺失的米没办法找回来。 看到应白狸如此轻易就破了自己的咒术,男人颓然地倒在地上:“我竟然……连你都比不过……” “別太难过,这是正常的,回去吧,別再来了,下一次,我真会报警抓你的,这次算是我养母跟你们之间的遗留问题,不然就凭你的国籍,你过了国境线,就是在找死。”应白狸说完,转身继续往村外走去。 男人留在原地,痛苦地哭了很久,最后慢慢解开自己的围巾,脱下斗篷,將袖子捋上去,他的手还在不停地起脓包,那些脓包长到极限之后,就破裂,流出恶臭的脓水和黑色的血液,非常噁心。 將骨头一点点融进自己的手臂里,那些脓包终於隨著皮肤一层层脱落,最后恢復原来的手臂模样,他也重新感受到自己骨头的存在。 其实应白狸的养母说得没错,当年被咒的人民又何其无辜?他们很多甚至都是普通人,没有上战场的,只因为入侵者想在背后打开一个口子,就连带著所有人,老弱妇孺都中咒术,痛苦死去。 不亲身体会过,真的很难感受到那种绝望。 如今已经很多年过去,为部落报仇的心其实渐渐也淡了,只有这种诅咒带来的痛苦如影隨形,让男人不得不追著应白狸跑,试图找到自己的骨头。 再加上,男人一直自詡天赋异稟,第一次出来,就遇见了应白狸的养母,以为那只是特例,结果她养出来的应白狸也如此强大,没想到,他一直希望应白狸道心破碎,没想到最终破碎的人,是自己。 若没见过天才还好,见过一次,便觉此生都难以望其项背,太痛苦了。 —— 应白狸回到首都,也没花多长时间,封华墨甚至还没放假。 等到周末,封华墨回来,应白狸就跟他说了这件事,同时他们打算回家去告知封父跟花红,顺便慰问一下老何,这回真是遭老罪了。 跟封父说过之后,是封父上报的,他还去联繫了奶奶,由於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但他猜到老头子肯定是躲著呢,所以也不大张旗鼓要见,主要是老何这么多年都跟著老爷子,最后出了这样的事情,封家怎么都要做出表示。 老爷子听闻这件事后非常生气,当年南方不是老爷子管的,不然他肯定会知道这件事,当时应白狸跟著回城,就会提醒她。 现在已经成了这样,好像怎么做都是马后炮。 老何在特殊部门做了治疗,应白狸前面破除咒术,后面给他治疗就容易多了,奶奶后来偷偷传了消息回来,说老何改內部文职去了,还跟著老爷子,但明面上,肯定不会再有他这个人。 封家自己记住就行,对外,依旧是说老何回乡养老去了。 应白狸托奶奶送给老何一个小纸人,说这件事,算是因当年战爭的衝突而起,跟她养母也有关,连累了老何,她多少有些愧疚。 奶奶拍著应白狸的肩膀:“没事,当军人的,谁不是从入伍那天就把脑袋別裤腰带上了?这也算是当时战爭的后遗症,我们都有心理准备,哪怕是今天,我们家的人,应该每个人都做好了会被臥底或者其他国家復仇人士暗杀的准备,但只要活著,我们就会继续为国家赴汤蹈火。” 之后就连奶奶都没了消息,不知道去哪里了,四合院更冷清。 到二月二龙抬头,封华墨拿来了张正炎跟王元青努力画完的设计,她们两个很不好意思,说刚学两年,或许不太好,如果有意见,可以直接说。 应白狸看过之后只说:“好不好另说,是真便宜。” 因为这两个神奇大学生给出的方案是做类似供销社的大米展示柜,这东西確实便宜,应白狸自己都能做,只需要桌子,然后把木板钉成格子状就行了,绝对省钱。 要是再降低一下预算,完全可以连格子都不要了,只在桌子上做个围栏,將物品圈进去,安全且省事。 就是这做法无论如何配不上“奇珍”二字,別人进来大概会以为是卖杂货的。 封华墨也觉得这设计方案太愚蠢了,奈何他们两个实在没多余的钱请好的,一分钱一分货,便宜没好货,道理他们都懂。 “要不,狸狸,我们还是请个好的吧?我觉得陈眠来干,都比她们两个强啊……”封华墨小声说。 “万一他收的报酬是我去帮他看宝怎么办?我很难不报警啊。”应白狸无奈摊手。 封华墨觉得也是,应白狸知道自己的活不好干,所以都很谨慎,除了公家的活,一旦涉及红线,她绝对第一时间报警,到时候陈眠肯定不给他们设计了,浪费时间还浪费感情,实在没必要。 两人就著拿点家当算来算去,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一毛用,可还是算不出满意的结果,他们已经把毕生数学知识都用上了,也不行。 就在应白狸快要投降选张正炎跟王元青设计图稿的时候,陈山河忽然去宿舍找了封华墨,说是想邀请封华墨跟应白狸一块去爬山,封华墨本不想去,但陈山河说,组织者,是他的小叔,陈眠。 那就得去了,这可是陈眠自己送上门来的。 第72章 蛇脸人 陈山河找到封华墨,说小叔觉得到春天了,加上现在开放,就决定去春游,还叫上了一些关係不错的小辈。 这意思很明显,是陈眠依旧想维护和应白狸封华墨的关係,所以让陈山河过来邀请,去不去是一回事,他们肯定要邀请一下。 封华墨听到这件事,就觉得可以操作一下,说要回去跟应白狸商量,陈山河表示理解,並且说明是在下一个周末,他们可以请周五周六的假,拼成三天去玩。 反正周五周六的课一般都不太多,给了学生自由活动的时间。 回到家后封华墨跟应白狸说了这件事。 “我觉得,陈眠不会好端端找我们出去玩的,我们的关係远没有到这种程度,我们不妨先去看看,要合適,希望他愿意打折帮我们设计一下。”封华墨主要打这个主意。 应白狸微微点头:“也行,希望他比炎炎和青青强,不然我们真要做杂货桌子了。” 等到新一周,陈山河甚至是主动来问封华墨是否答应,封华墨正打算让別人给他传口信呢,现在他主动来问,就说同意了,问他计划如何。 陈山河立马说:“这次是小叔组织的,所以他会带几个朋友,我看著,带上王元青和张正炎,你和应小姐,我们要在火车站集合,小叔说,地方有点远,山也高,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听就是个偏僻地方,但下乡都去了,况且有应白狸,封华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都答应下来。 很快就到了出发前一天,封华墨上完课,在宿舍收拾了点东西,趁早回家,做了些简单好带的食物跟零食,那陈山河说的地方肯定荒无人烟,食物和水才是最重要的,万一中途迷路,还能多活几天。 应白狸听他说了之后从自己的竹筐里拿出空葫芦装水:“我觉得,陈眠可能是发现什么了,但不敢自己去,所以用这种方式叫上我。” 其他人可能很难请,还得付出报酬,而应白狸可能只看兴趣,这价格比其他人低多了。 “那我们还去吗?”封华墨担心应白狸有危险,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帮忙看宝,但应白狸说得也有道理,普通鑑宝,陈眠完全可以自己去啊。 “去,因为我们没钱请设计师。”应白狸回答得非常快速。 出发那天,难得是个大晴天,倒春寒已经过去,最潮湿的清明时节雨还没到,加上没有了诸多禁忌,大家都穿上了好看又方便走动的衣服,朝气蓬勃。 王元青跟张正炎到火车站,还跟著麻松,他们三个自打知道麻松的事情之后,都是形影不离的,张正炎要照顾麻松,王元青则照顾张正炎。 看到封华墨和应白狸背著包过来,麻松热情挥手:“封同学,弟妹,这里,我们占好座了。” 其实他们还没买票,说是占座,是占候车室的座。 封华墨让应白狸坐下,给她理了一下裙子,问:“陈山河还没来吗?” 王元青摇头:“没有,我们约定的是早上八点,再等等吧。” 说好一起去,也不好单独买票,怕车次被错开了。 等到八点整,陈山河才背著包衝过来,他气喘吁吁:“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麻松脾气好,立马说:“没事没事,学弟你休息会儿,我去买票吧。” 张正炎要跟麻松一起去,大家就把钱给了他们,原地等候,太多人去排队除了占位置,不是很必要。 这个时间坐火车出行的人少,他们很容易就买到了可以坐一起的票,刚好六个人,可以坐一桌。 路上三个女生坐一起,三个男生坐对面,麻松是个会热场的,一直在调节气氛,陈山河拿著陈眠给他的攻略跟大家科普这次要去的地方。 准確来说,那是首都偏西南方向的山区,往远一点说,大概是终南山方向,却没到那边,是个偏僻又没什么人去的地方,山的名字也没有,说是偶然遇见的,但风景不错,就让他们一起去看看。 山里温度肯定要比外面的低,让他们上山前记得带些厚衣服,还有就是雄黄粉和跌打药酒,都会用得上。 听陈山河说著注意事项,王元青有些奇怪:“这听起来不像是春游啊,是野外求生吧?” 陈山河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啊,小叔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可能觉得我们都是小孩,到山上玩很危险吧。” 这一趟其实陈眠只让陈山河叫了封华墨,但他担心自己邀请封华墨的话,他不一定愿意去,过年时候听闻王家的女生可以去跟封家拜年,他打听了一下,发现是王元青,就一块叫上。 人多而且有好朋友的话,封华墨或许会为了应白狸妥协过来的。 但令陈山河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提王元青二人呢,封华墨就先说考虑了,之后他跟应白狸也都同意,但此时人都通知了,就只能全带上,没想到张正炎还拖了个男朋友。 陈山河看著陈眠给自己的本子,感觉路上不知道要出多少意外。 在到达目的地后,他们从候车站出来,按照陈眠给的指引,先坐当地的摩托车去附近的村落,再步行上山。 人有点多,加上摩托车只能分开搭乘,每个人到达的时间就被错开了,等会合后,已经中午一点过了。 王元青跟张正炎坐在村子供销社外面的长椅上喝水,討论接下来要去哪里吃午饭,他们本来也没预计能赶在午饭前到,但这个村子比他们想像中要贫瘠得多,估计没地方可以买饭吃,供销社里也都是日用品居多。 封华墨看人齐了,从背包里拿出馒头分给他们:“我本来打算上山再分的,但这里也没个吃饭的地方,就先简单吃点吧,然后我们赶在天黑前上山。” 陈山河也说:“没错,我们赶在天黑前上山比较好,我小叔说,我们是不可能一天就到达山顶的,半山腰有个旅馆,听说是早些年躲避战乱的一对夫妻上山开的,一直延续到现在,那里有食物,不用担心。” 听闻山上还有旅馆,大家都很诧异,以他们的年纪来说,一半的人生都在破四旧当中过,外面没有旅馆这种东西的,只有当地安排的招待所或者本地愿意分享房子的人家。 最多,也就是听老人们说客栈那些东西,正经旅馆还没见过呢。 张正炎很感兴趣:“哇,旅馆誒,听起来很洋气!” 带著好奇,大家简单吃过东西就出发了,都是年轻人,体力都不错,没觉得累,就是山上之后,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明明在山脚村子的时候还万里无云。 大家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没带雨衣和雨伞,只能拿出衣服举在头顶挡雨。 “今天出门的时候万里无云,我还以为一路上都不会下雨呢,早知道把雨衣带上了。”张正炎扶著麻松无奈地说。 山里下雨的时候声音也变得雾蒙蒙的,听起来就隔著一层水汽,仿佛在水中说话。 麻松大病初癒,本以为是出来游玩放鬆的,结果碰上下雨,令张正炎很担心。 下雨后谁的体力比较强一看就知道,张正炎扶著麻松,应白狸扶著封华墨,王元青和陈山河勉强算认识,但都不熟,就自己努力扶著路边的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应白狸抬头看了眼天色,说:“这不是正常的雨,这是山雨,只有山里在下,快走吧,看这情况,山里会比外面天黑早很多,我们如果在天黑前没找到旅馆,怕是一晚上都找不到了,会迷路的。” 隨后应白狸分配了一下人,这里就张正炎跟她自己会武,於是让张正炎看顾麻松跟王元青,至少得一只手拉一个,已经顾不上会被雨水淋湿,必须加快速度赶路。 而应白狸让封华墨跟陈山河互相扶著在前面走,她断后。 封华墨回头说了一句:“狸狸,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还有,你们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惊慌,不要在山中大叫,也不要再回头,哪怕听见我的声音,都不要回头,我如果想跟你们说话,会超过你们再说。”应白狸想起山中可能会有的异常,便多提醒了一句。 刚说完陈山河就想回头,被封华墨按回去了,封华墨从前也跟应白狸上过山,知道每座山都有点奇怪的东西,於是他不再耽搁,催促陈山河带路。 陈山河觉得应白狸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而且为什么一行六个人,竟然都听她的。 但少数服从多数,陈山河还是听话地继续带路,之前陈眠给他讲过如何走才能找到旅馆。 隨著他们前进,山里的雨一直没有停,而且周围先是慢慢变得安静,只有雨声,后来开始出现奇怪的声音,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在叫,令人毛骨悚然。 应白狸在后面跟著他们,同时注意周围的情况,她出门前算过一卦,说此行有惊无险,这个惊出在哪里不知道,只能多加小心。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陈山河突然停下。 旁边的封华墨疑惑地拍拍他:“怎么不走了?” 陈山河想回头,却又被封华墨眼疾手快地按回去,陈山河只好说:“我觉得路有点不对,可是……我明明是按照小叔给的信里走的……” “你不会是给我们带错了吧?”王元青杵著树枝惊愕地问。 “我不知道……因为跟指引说的不一样,我不能確定是环境变了我们没走错,还是中途哪一段走错了。”陈山河欲哭无泪,他也逐渐慌乱起来。 听他这么说,应白狸走过去,到了他前面再转身,伸出手:“陈眠给你写的指引,让我看看。” 陈山河小心举起衣服挡著,避免纸张被淋湿坏掉。 趁现在还有光线,应白狸低头看去。 陈眠给的地图確实挺清晰,还写了文字解析,说从村子哪一条路上山、上山之后往哪个方向走多远后能看到某个標誌性的东西,比如树、灌木丛、巢穴,都是容易发现且可以辨认对错的。 “你大概什么时候起就找不到標誌性物品了?”应白狸问。 “我不確定,因为前面我都看见了,而且按照小叔说的,在对应的地方摆了树枝当標誌,可是走了这一段距离,我们现在应该遇见下一个標誌了,就是这个方石。”陈山河指著纸上画出来的石头说。 那颗石头是方的,不过有一半被埋在地下,一般来说这种形状的石头都是人为切割的,摆放出来要么是作为地界石区分地区,要么是镇压,看被填埋的程度,上面未必有字残留可以辨认,或许只是当地人的一种默认辨別標誌。 周围没有方石,不仅陈山河没看见,其他人也没看见,没有標誌性的东西,陈山河就不敢继续往前走了,他怕给带迷路了,山里很危险,万一出事什么事,別说害死人了,他自己也得死在这。 而且与其向前冒险,不如趁其他標誌还在的时候,回头试试,现在还没完全天黑,下山也会安全一点。 应白狸环顾一周,说:“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原地休息,不要走动,千万千万不要分开,炎炎,你保护好他们,注意不要管奇怪的东西。” 张正炎点头应下,应白狸则走到封华墨身边,伸手抱了一下他,然后在他背上贴了张符,再拍拍他的后背示意。 封华墨微微点头:“注意安全。” 隨后应白狸根据地图的指引,继续向前走一段,她速度很快,一来她更適应山里的环境,二来她武力够强。 看著应白狸跟鬼一样消失在林子里,陈山河目瞪口呆:“不是……她怎么……华墨,你就放心让她去吗?万一她回不来怎么办?” 封华墨看傻子一样看陈山河:“上回在你小叔家你还没听明白吗?” “我听明白了,应白狸的工作是比较特殊,比我小叔强,可她一个女孩子就这样出去, 会不会太危险了?”陈山河还是觉得现在这个情况,孤身一人在山里乱走很危险。 “我们五个加一起都没她安全,就是要注意区分等会儿回来的是不是她。”封华墨更担心这个问题,儘管应白狸暗示已经在他身上放了保险,可万一来的东西太强,那保险不知道能用几次。 陈山河有些半信半疑,但看另外三个已经找地方坐下了,甚至张正炎还教麻松王元青编蓑衣,便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心中疑惑无论如何都压不下,陈山河只好过去问王元青:“王元青,你们不担心吗?” 王元青头也不抬:“如果说我们这里发生意外,谁最有可能活下去,那就是白狸,其次是炎炎,你別担心这个了,赶紧跟著炎炎学做蓑衣,我们的衣服都已经被淋透,要是山里失温了,很危险的。” 张正炎拿出自己的铜钱短剑努力切著附近的灌木丛和藤蔓:“早知道有这一遭,我刚上山就做了,拖到现在,衣服都湿了,希望旅馆有地方可以烤乾衣服。” 刚开始谁都不知道这路线指引还能出问题,以为很快就能到旅馆呢。 另外一边,应白狸按照地图的距离走了一圈,还从另外一个方向回头试图去找其他標誌,但都没找到,她也没觉得是鬼打墙,於是找到一棵比较高的树,爬到树顶,站在高处眺望。 站到高处之后应白狸反倒先看见了远处的旅馆,在山中还是挺明显的,建筑风格很有民国的味道,各种风格结合在一起,倒是別有一番意境。 山中大雨不停,站到高处仿若伸手能抚乌云,应白狸观察了一下环境,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他们走偏了。 按照陈眠的地图,山脚下的村子路口直行大约三到四个小时就能到达旅馆,陈眠的指引也是这样写的,但按照刚才他们停歇的位置,已经偏离远方向很多了,甚至像从出发开始就往偏的地方走才能到那头去。 应白狸看了眼云,觉得不能再耽搁,確认方向后赶紧回去。 而在休息地点,张正炎教导他们做好了蓑衣,还把应白狸的也做好了。 封华墨拿著蓑衣等待应白狸过来,还拿出用油纸包著的驴打滚分给大家:“这个东西甜,而且是糯米,不太好消化,比较抗饿,吃一点继续等狸狸回来。” 麻松接过后感慨:“封学弟你太有先见之明了,下次再出来玩,我要向你学习,也得提前准备这些东西。” 出来前都不知道情况如此特殊,麻松就没准备太多,除了水,一些小零食已经在中午的时候吃完了。 “我不知道有旅馆,是以为我们要野营才准备这么多的,还好准备了。”封华墨无奈地笑笑。 正吃著东西,大家忽然听见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张正炎抬起头:“是白狸回来了?” 声音响起的方向刚好是封华墨背后,他刚想回头,猛然想起应白狸说,在山里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能回头,於是他控制著自己转身,其他人则站起来。 隨著时间过去,周围已经越来越黑了,他们看每个人都有点模糊,也没带手电筒和点火的东西,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林子。 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越来越近,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靠近。 今天应白狸穿了荷叶青的琵琶袖袄子,配月白色绣花马面,很春天的配色,並没有穿白色的衣服。 因为应白狸总穿各种很好看的古代衣服,大家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 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顿时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正炎小心走到封华墨前面,示意他们往后退,她则拿出了罗盘,之前被飞头鬼和那一对尸修坑过之后,张正炎趁假期回老家恶补了一次实战知识,这次她看见这种情况已经不会慌了。 白影慢慢靠近之后,依旧看不清面容,可有很縹緲的声音跟著传来。 “华……墨……” 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叫著封华墨的名字,封华墨身上贴著符,不会被迷惑,他就没吭声。 见喊这个人没反应,很快又开始喊別人,包括麻松、炎炎、青青、山河,都是大家喊最多的名字。 王元青最先扛不住,她扶著自己的脑袋:“我头好晕啊……” 麻松一把拉住王元青,没让她摔地上:“王元青,你醒醒啊……” 旁边的陈山河也紧接著乾呕起来:“噦……我也好晕,好想吐啊……” 听见声音,张正炎很是担心,她转身担忧地去看王元青,接著看到封华墨背后还有一个影子,但却是黑色的,几乎跟夜晚融为一体,要不是张正炎转身,都发现不了这个影子的存在。 张正炎急忙喊:“封华墨低头!” 封华墨刚要动作,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下一秒,窒息的感觉又很快消失,甚至那影子发出了惨叫声,接著像被火烧过一样散成灰烬。 刚才张正炎的大吼嚇了其他人一跳,不舒服的王元青和陈山河都清醒了一瞬,但没敢回头去看。 张正炎愣了一下:“封华墨,白狸在你身上留东西了?” 封华墨点头,还没开口,就看到那白影到张正炎身后了:“后面——” 刚才张正炎就警惕著,但她的是短剑,距离太远不好攻击,等封华墨出声,她立刻转身挥出一道红色的剑光,將那白影打飞出去,红光落在白影身上就燃起了火焰,可惜很快又被雨水浇灭了。 张正炎可惜地咬牙:“哎呀,这边阴气太重了,我的阳气不足以烧死它!” 危机四伏,大家不敢走动,可陈山河跟王元青的状態很不好,声音一直没停下,他们两个晕晕乎乎的已经不清醒了。 麻松也在坚持了几分钟后慢慢靠在树干上,不省人事。 就剩一个封华墨还清醒著,张正炎警惕地站在旁边,她不知道自己能抗几个那些怪东西,只希望应白狸早些回来。 封华墨照顾著三个晕倒的人,他身上有黄符,发现只要他接触著三个人,他们状態就会好很多,於是四个人只能一直靠在一起。 张正炎注意著其他方向,没注意到突然有一颗脑袋被扔了过来,精准砸到了封华墨的头上。 “啊……”封华墨差点被砸趴在地上,他以为自己被石头扔了呢,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是被一颗人头砸了,这人头还在流血,而且这些血浇了他一身。 下一秒,封华墨猛地反应过来:“不好,沾了血,狸狸的符就失效了!” 张正炎听见动静,急忙转身,看到人头被嚇一跳,她咬牙怒吼:“到底谁啊?有本事出来单挑啊!” 周围的声音更大了,不停地叫著他们的名字,暗处还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张正炎顺著声音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三个有蛇脸的人形东西走过来,顿时毛骨悚然。 她震惊到声音都有点抖:“这是什么东西……” 封华墨也转身去看,看到三张蛇脸,差点没抗住也晕过去,好歹在过去的时候被应白狸的朋友们练出来不少胆子。 三个蛇脸人衝过来,走近了可以看到他们像蛇一样吐著分叉的信子,目光阴冷。 张正炎一咬牙,举起铜钱剑:“管你是人是妖,我一起收了!” 隨后张正炎当即衝过去,咬破舌尖,將鲜血吐在铜钱剑上,铜钱剑瞬间泛起红光,她直接跟三个蛇脸人打在一处,却发现她的血跟阳气居然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这意味著,他们不是鬼也不是妖,攻击大打折扣。 蛇脸人也很快发现张正炎没有法术,就是一个普通的、会武功的小姑娘,当即留两个人缠住她,余下一个人就跟蛇一样飞了出去,直奔另外四个人。 封华墨当即站起来跟蛇脸人对打,但他的速度远不如蛇脸人,对方真的很像蛇,具有蛇的特性,很不好抓,每一次封华墨想把对方甩出去,可都因为滑而做无用功,而且他感觉自己碰上对方身上的粘液后手上甚至出现一种灼烧感。 这样打下去,封华墨肉体凡胎迟早会败下来,他一咬牙,说:“我就不信你能在狸狸回来前弄死我!” 蛇脸人歪歪头,发出蛇的声音,像在嘲笑这群凡人不自量力,隨后蛇脸人从腰后拿出两把细长的匕首,冲向封华墨。 “你不讲武德!凭什么你有武器?”封华墨惊呆了,有武器怎么打?他勉强躲开了两次攻击,眼看著就要被那匕首戳中,他打算咬牙硬扛下来。 忽然一阵风从封华墨旁边飘过,青色的袖子挡住了尖利的匕首,纤长润白的手直接扣住蛇脸人的脑袋,一把將他砸到树上,轰隆一声,树直接裂开倒下,蛇脸人吐出鲜血,缓缓倒下。 应白狸及时收回手,没让那血脏了袖子。 第73章 荒野逆旅疑云遍布 此时雨似乎更大了一点,天色也快完全黑暗,能见度非常低,张正炎听见树被砸的声音,立刻退开了一些,注意到应白狸回来了,她面上一喜:“白狸你终於回来了!” 砸树的蛇脸人已经不省人事,剩下两个对视一眼,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受激的蛇在发出愤怒的威胁。 应白狸打量三个蛇脸人,说:“你们想做什么?一般来讲,蛇並不会隨意杀人,它们同样恐惧到来的人类,只要不受刺激,就不会攻击人。” 但蛇很胆小,所以只要看见人类,基本就进入了应激状態,从而咬人並且吐出毒液。 两个蛇脸人也掏出了细长的匕首,衝著应白狸攻过来。 应白狸眼睛微微一眯,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头,两块石头顿时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两个蛇脸人的身上,隨后两个蛇脸人都倒了下来,痛苦地哀嚎,但也是蛇的嘶嘶声,与人类的並不同。 意识到应白狸真的是个硬茬子,两个人缓过疼痛,立刻躥到晕死的蛇脸人身边,扭动身体將他一同捲走了,就像蛇群拧在一起逃跑一样。 等他们离开,张正炎才鬆了口气:“嚇死我了,这是什么东西……” “一种献祭,世上有许多人都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一般是献给有灵性的物种,东北五仙、南疆巫蛊、水上蛟龙、通灵狸奴等,怎么会在这里遇见这种东西?”应白狸想不太明白。 但既然他们退了,现在还是救人更重要,在山中晕倒太久,还下雨,会失温,一旦体温降低到极限,就会死在山里。 应白狸赶紧查看大家的情况,尤其是封华墨的。 “你没事吧?”应白狸关心地问。 封华墨摇头:“没事,就是手火辣辣的,刚才我一碰那个蛇脸的怪物,就好像碰到什么东西一样,滑溜溜的,还刺痛。” 应白狸检查了一下封华墨的手,上面果然有些红,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便说:“这是蛇毒,他们居然连身上都是鳞片和蛇毒,看来已经快变成蛇了。” 只是一些蛇毒还好处理,应白狸说路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草药,采了之后捣成泥敷上,一天就能好,而且症状不严重,可以等到旅馆再处理。 张正炎去把麻松跟王元青扶起来,他们还晕著呢,听应白狸说有旅馆,忙问:“真有旅馆啊?那还有多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应白狸无奈地说:“挺远的,陈眠选的標誌一路都被改了,所以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走偏,我们现在的位置、上山的位置和旅馆的位置就是一个三角形,三条边没差多少。” 被引到了这个位置才发现,还得感谢那块大石头,刚才应白狸在路上也没找到,或许是有人移动標籤的时候,大石头出了意外,导致少一个標籤。 说话间已经完全天黑,张正炎已经看不清应白狸的位置了,有些慌:“白狸,我看不到你们了,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要赶路吗?” 封华墨握著应白狸的手也紧了紧:“狸狸,其实我也看不到了,这林子好像比你老家的要黑得多。” 见状,应白狸隨手捡了一根粗一点的树枝,从怀里掏出黄符包在一头,並指一挥,黄符自己燃烧了起来,顶著大雨照亮这一片区域。 慢慢看见东西,张正炎非常震惊:“你怎么点燃的?” “基础的点火术,能不被雨水浇灭的,除了自身道法强大,就是火的种类问题,比如阴火、鬼火、狐火等,你如果阳气足够,也可以靠燃烧自己的阳气来保证火不灭。”应白狸一边解释,一边让张正炎举著火把。 张正炎惊奇地接过去:“我的阳气还不足以支撑很久,但你这个是什么?我看不出来。” 应白狸掏小纸人,隨口回答:“就是普通的火,我从小在山上长大,阴气湿气都重,一般术士花一分功力点起来的火,我要花一百分,所以我点的火,到了正常地方,很难被灭掉。” 这也是当初应白狸火烧书虫差点烧到图书馆的原因,她的道术都是在高压条件下练习的,要比其他地方练出来的威力更大。 给张正炎和封华墨塞了小纸人,应白狸蹲下查看晕倒三人的症状,发现他们都是被声波震晕的,並不是中了什么幻术,像这样的情况,不太好治疗,而且应白狸也没带银针,无法施救。 出门时都以为是一场普通的旅行,封华墨也没带小纸人,他以为跟著应白狸就绝对不会出事,现在看,人太多了,应白狸顾不过来,还是每人一个小纸人。 应白狸扶起王元青,对张正炎和封华墨说:“我没带银针,你们跟著我按穴位,大差不差就行,他们问题不是很严重,要是没下雨,在这睡一晚也能缓过来,但现在只能强制叫醒他们,无论如何,先去旅馆。” 张正炎和封华墨忙点头,火把插到一旁照明,张正炎是有基本功,封华墨则跟著应白狸耳濡目染上手很快。 隨著按动穴位,没一会儿王元青就清醒过来,立刻就吐了一地,她还扶著脑袋:“我好晕啊……” 应白狸轻轻拍她的后背:“吐出来就没事了,缓一缓,你们现在的症状跟晕车差不多,淋雨后也会出现感冒的症状,吐完会稍微恢復一点,我们得赶路去了。” 王元青是应白狸先示范的,就先醒,麻松跟陈山河紧隨其后,他们两个也是吐了不少东西,之前就吐过一轮,现在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发,路上慢慢跟你们说。”应白狸托著王元青站起来,一人扶著一个往应白狸指引的方向走。 这次靠应白狸,走得快了许多,很快他们就去了一条乡间小路,之前上山的时候一直都没有碰上正经的路,都在林子里转,要是早知道有路,他们说不定能更早发现被人引导走错了。 上了山间小路后明显路好走很多,但体质最弱的麻松已经有点失温了,张正炎很难过,可不敢说出来,她知道麻松会一直面对危险,没想到只是出来玩一趟,也没说最近有死期到来,却还是如此遭罪。 应白狸知道一直下雨会影响人的精神,加上他们很虚弱,还碰上了奇怪的东西,压力非常大,她只能一再提醒说旅馆快到了,再坚持坚持。 可是夜里几乎看不见东西,唯一的光就是应白狸製造的火把,还只有她一个人方便拿,张正炎和封华墨要扶著人,麻松、王元青和陈山河太虚弱,自己都站不直,別说拿火把了。 对於山里的路应白狸估算得很准,要是白天,她觉得大概走一两个小时就差不多到了,因为她已经看到路线,可以走最安全的区域,奈何现在雨越下越大,连製作的蓑衣都快被淋透了,失温、疲惫加上飢饿,就会觉得路途非常远。 好在封华墨还有一些糕点,是甜的,吃过之后能维持一段时间的体力消耗,他们坚持到了可以看见旅馆灯光的时候。 山间乌云翻滚,伸手不见五指,却看见窗户后透出来的暖光,令人生出奔赴的衝动。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应白狸眼神好,最先看到,便急忙说出来安慰几个虚弱的人。 雨水大得打在脸上都生疼,到达旅馆时,甚至能看到匯集的雨水在门前形成缓缓涓流,踩进去有脚腕那么深。 应白狸去敲门:“开门,有人受伤了,快开门啊!” 叫了好几下,门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隨后一个强壮的中年男人过来开门,屋內的暖气扑面而来,还有食物的香气。“ 男人皱起眉头:“你们是谁?” “是爬山的游客,路上下雨碰上了点意外,所以需要住店,你是店主吗?”应白狸觉得男人拦在这里很奇怪,而且年龄也不太对得上,陈山河说,这家旅馆是一对老夫妻建造的,难道是他们的儿子? “不是,但这山上已经下了好久的雨,你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山的?”男人用怀疑的眼神瞪著应白狸等人,尤其应白狸穿得並不像普通人,在山中雨夜,遇见这种样子的女性,多数是见鬼了。 应白狸不好耽搁,忍著脾气说:“陈眠邀请我们来玩的,他应该已经入住旅馆了,让他出来。” 听到陈眠的名字,男人愣了一下,他回头叫人:“陈眠?” 过了会儿,陈眠匆忙跑过来,看到浑身湿漉漉的一群人,十分震惊:“天啊,你们怎么成这样了,快进来快进来,老吴,我请的人到了,他们好像受了伤。” 有陈眠作保,应白狸等人才得以进入旅馆。 旅馆从外面看就觉得十分大,內里更是宽敞,进门后是一个摆放了火盆跟不少方桌的大堂,进门后最左边立了个柜檯,一个老太太在后面做针线活,头髮全白。 还有个老头子躺在窗边的摇椅上,手边还有小桌子摆放著热茶和零食,好不愜意。 屋內温暖如春,或许是烧火了的缘故,比外面乾燥许多。 大堂里坐著三桌人,陈眠招呼的其中一桌上坐著一个看起来应该是五十来岁的老头,头髮花白,戴著眼镜,穿的是长袍马褂,现在很少有人这样穿了。 还有一个看起来很乾练的女人以及一个文弱青年,还有就是刚才开门的男人,这些都是陈眠组织的队伍,但似乎比陈山河说的人数多了一个。 陈眠没想到应白狸等人来得如此狼狈,急忙去找老太太开房,老太太动作慢,快把陈眠急死了。 人有点多,应白狸招呼他们在空余的桌子边坐下,同时检查了几个人的情况,麻松、王元青和陈山河还好,就是封华墨的手被雨泡著,肿得更厉害了。 这里有自己人,应白狸也能放心不少,而且她已经给了所有同行小伙伴纸人,所以陈眠在那催促老太太的时候,应白狸提高声音说:“陈眠,华墨受伤了,我得出去找一下草药,他们交给你照顾了。” “啊?你还要出去?”陈眠猛地回头,“这里情况不是很好,你还是別出去了,那边那个老人家,叫老吴,他会医术,要不让他帮忙看看?” 应白狸看过去,说:“我也会医术,现在问题不是会不会,而是有没有药,你们带了治蛇毒的药吗?” 陈眠愣了一下:“蛇毒?华墨被蛇咬了?我们是有,但不知道被什么蛇咬的,不敢隨便用啊。” 此时老吴打量著封华墨的神色:“可老夫观这位小先生的样子,不像中了蛇毒啊。” 应白狸只好解释:“不是普通的蛇毒,有点特殊,总之,既然没有药,我就先出去找,陈眠你给他们安排好房间休息,我跟华墨住一个房间就行,很快回来。” 陈眠担忧地说:“让姜藿陪你去吧?” 叫到名字时,桌边的女人抬了抬头。 应白狸摆摆手往外走:“不用了,带著人走不快。” 隨后应白狸消失在门口,速度快得可怕。 看封华墨都不紧张,陈眠嘆了口气,也只能放任应白狸去,他继续催促老眼昏花的老太太给他们开房间。 应白狸单独出去是怕其他人跟不上她的速度,而且蛇这种东西,如果有毒,要么蛇附近有解毒的药草,要么就只能从蛇身上找,现在去找血清肯定是来不及的。 加上封华墨被毒的地方不算严重,他发现不对后就儘量不去抓对方的皮肤,一定程度上避免了中毒更深。 没有带著人,应白狸可以放开了跑,她很快回到之前停留的地方,轻轻嗅了嗅,闻著那股蛇腥味,追了过去。 那群蛇在山里一直绕来绕去,很像蛇为了迷惑追捕者逃生的样子,明明是人,可是快跟蛇完全一样了。 应白狸最后追踪到一片沼泽地,她皱起眉头,沼泽形成需要很高的湿度,他们到达的这个省市从气候来说並不会形成沼泽地,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下山雨,才导致山里出现了沼泽。 沼泽里全是时不时冒头的蛇,因为有泥巴覆盖,无法分辨具体是什么蛇。 那三个蛇脸人的气息就是在这里消失的,沼泽里的蛇帮他们掩盖了所有气息。 人暂时找不到,应白狸只能在附近找找有没有自己需要的草药,好在蛇多的地方总会有草药生长,她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就赶了回去。 再次敲门,这回来开门的是陈眠,他看到应白狸安全回来,顿时鬆了口气:“还好你安全回来了,没事吧?” 应白狸摇头:“没事,我需要借用一下厨房的工具,你知道在哪里吗?” 陈眠忙带著她去问老太太,老太太指了方向,他们就走过路,应白狸身上也一身都是水,脱了蓑衣之后裙子走动会留下长长的水痕。 正要去到走廊,忽然有人站起来说:“喂,那个小白脸,你们找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但刚才这个黄毛丫头出去又回来,你怎么知道她是真是假?” 跟这个出声男人同桌的也跟著附和:“对啊,这几天山里古怪,到处见鬼,来了一伙人里有你侄子,你说绝对能保证他们是真的就算了,这个黄毛丫头出去一趟回来总共就花了不到两个小时,你觉得这对吗?” 应白狸赶著去给封华墨上药,不想纠缠,隨后从老太太的花盆里摘了片叶子,扔飞鏢一样丟出去,直接打烂了他们手里的杯子。 突然炸裂的杯子嚇了所有人一跳,他们都没想到应白狸会直接动手。 隨后应白狸掏出五毛钱给老太太,说:“茶杯钱。” 被打烂了杯子的人嚇得手都在抖,想冲应白狸发难,又怕被打,只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你——” 陈眠赶忙打圆场:“各位各位,知道大家担心,但这位小姐本事很大,所以应该没什么人能冒充她,应小姐,走吧。” 去了厨房,应白狸在陈眠的帮助下找到了捣蒜的工具,开始清洗草药,並且按照对应的比例混合捣成泥。 “这旅馆一共有五层楼,一层不住人,从二楼开始到五楼都是房间,我们的人都住在二楼,外面还有两伙人,我不认识,他们分別住进了三楼和四楼,我们住不满每一层楼的房间,所以还有零碎的客人入住,你们一共开了四间房,跟我们一样住二楼。”陈眠说著,拿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钥匙上贴著纸,写的是二一二。 应白狸接过钥匙,说:“明天,你把事情解释清楚,这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我们是来爬山的,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陈眠苦笑:“我们也是。” 旅馆確实有些老旧,木楼梯踩上去都会发出吱呀声,十分刺耳。 到了二楼,应白狸按照门牌號顺序找到了二一二房间,推开门进去,看到封华墨坐在沙发边整理行李。 封华墨看到应白狸,便站起身,一脸高兴:“你回来啦?没事吧?” 应白狸摇头:“没事,你洗澡了吗?我给你上药。” 关上门,两人坐到沙发上,封华墨伸出手说:“我洗过了,你走后我们花了好一会儿才让那老太太把房间开好,身上全是雨水,头髮还带著泥,我受不了就先洗了。” 此时封华墨身上穿的是旅馆提供的睡袍,他的衣服放在了浴室中还没洗。 看封华墨精神状態还好,应白狸就查看他的手,过了这一会儿,手上已经肿到连掌纹都看不清了,还泛著红,应白狸急忙把捣好的草药敷上去,再从自己的行李里找出披帛,將封华墨的手包住。 这旅馆连个医药箱都没有,別说纱布了,何况只是为了固定药膏,用披帛也差不多。 裹好封华墨的手,应白狸总算放下心来:“好了,大概敷一两天就能痊癒,你赶紧休息吧,我来收拾东西。” 封华墨確实累了一天,而且应白狸回来,让他十分安心,困意难免涌上来。 “不用了,东西我们可以明天一起收拾,你也忙坏了,赶紧洗个澡,我们一起休息,”封华墨说著,想起应白狸还没吃东西呢,“对了,你还没吃饭吧?刚才陈眠送过饭菜上来,说你的等你回来再送,我现在让他送。” 应白狸点点头:“好,那我先收拾收拾,一身都是水。” 这旅馆的房间还算宽敞,进门是一个小客厅,有茶几和沙发,就是质量一般,坐下的时候会发出声音,有很大的窗户和浴室,里面还有抽水马桶。 说实话, 这样的房子放到现在,都是很好的配置,別说这旅馆是几十年前的建造的,那老头老太必然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不然不可能在荒郊野外扔这么大一笔钱建旅馆。 旅馆洗澡用的热水是热水壶里的,每天都可以下楼去接,或者让老板送上来,封华墨洗澡时要了两壶,现在还有一壶是满的,刚好可以给应白狸用。 洗过澡出来,应白狸看到茶几上摆著简单的饭菜,是糙米饭和凉拌婆婆丁。 封华墨在旁边托著自己肿胀的双手说:“这里饭菜有点差,估计山里就这样了,我刚才饿得很,也这样吃觉得还行,就是委屈你了,明天我手好一些,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食材可以做点好的。” 应白狸摇头:“没关係,已经比我自己做的好多了,你的手接下来最好不要碰水洗掉草药,还是不要做饭了,我觉得吃这种东西也还行。” 跟应白狸那种水煮青菜比,凉拌婆婆丁已经是很美味的菜了。 这一天兵荒马乱的,也没有多余的精神思考其他问题,吃过饭,应白狸甚至没管碗筷,看头髮差不多干了,就和封华墨上床睡觉。 旅馆还算乾净,没有特別影响睡眠的因素,应白狸可以安稳躺下。 第二天早上,应白狸准时醒来,山中下雨,天亮得晚,外面还是很暗,能见度非常低。 应白狸伸手去摸封华墨的额头,確定他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就起身去翻行李,拿出新的衣裙穿上,洗漱后坐在窗边思索这件事,觉得有点不对,陈眠昨天晚上说,他们也是。 看来,陈眠一开始或许没想这么多,想来鉴宝,便叫上了他们,顺便当来爬山旅游的,结果应白狸一行人在半山腰出了事,先到的陈眠等人,估计也不太顺利。 第74章 猎宝人 一夜平安,等到早上八点,封华墨也醒了过来,他感觉自己的手好像不痛了,便问应白狸是否需要换药。 应白狸戳了戳他露出来的指尖,回道:“不用换了,恢復得不错,大概晚上就能復原。” 毕竟不是有创口的毒,更像摸了毛毛虫,所以有药物的情况下,癒合还是很快的。 两人简单收拾一下,换上昨晚晾乾的备用衣服就下楼了,虽说有带了备用的,可备用的也在山里被淋湿了一些,导致现在一股子潮味,不过外面一直在下雨,能穿上就不错了。 从前在老家,碰上雨季,一个月身上都差不多这个味,忽然闻到,还有种怀念的感觉。 到了楼下,应白狸和封华墨才发现他们竟然不是起得最早的人,陈眠也在楼下,还有昨晚怀疑应白狸的那波人。 老太跟老头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大堂里一直烧著柴,维持温度的同时也在驱赶湿度。 陈眠听见动静,看向楼梯口,见是应白狸两人,忙起身招呼:“你们醒好早,这里还有热水。” 桌上有陈眠刚倒的热水,还冒著热气。 封华墨跟应白狸走过去,陈眠还殷勤地去柜檯后面多拿了茶缸,非常之自来熟,一点没有主人不在就礼貌一点的自觉。 给两人倒了水,陈眠忽然鬆了口气:“我其实还是很庆幸提前叫上了你们的,不然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折在这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旁边桌子还有人,陈眠竟然也没避开。 应白狸吹吹茶缸的白烟:“到底怎么了?” “是这样,”陈眠痛苦挠头,“我之前路过这边,看山形走势觉得山內可能有什么天然形成的宝物,但气息微弱,想著可能是比较小或者新的物件,就组了个几个朋友,打算来一场春游,主要是庆贺……开放,我们干这行的,也算是能稍微轻鬆点了。” 陈眠对天发誓,他真正的目的地,是要去终南山附近的,想去摸点古董。 来时的火车路过这边的山,他往外看了一阵,觉得这山有点意思,烟雾繚绕云层触手可及,很有意思的风水构造,他的眼力必然不会错,连应白狸暂住胡同里的执念他都能看见,別说这明显的山中宝物。 想到可以维护一下关係,以及放开了很高兴,陈眠顺便想劝应白狸趁开放了不如合作办点一条龙服务什么的,於是才有了这趟出行。 听到他说想合作,应白狸跟封华墨默默对视一眼,看来大家的本心都大差不差。 陈眠考虑到封华墨要上课,而且自己邀请未必肯来,就让侄子陈山河想办法邀约,实在不行,就多带上几个好友嘛,当来旅行的。 不过山中到底不比正常的城市,陈眠实际上,提前半个月就来走过了,他先是上山熟悉一遍地形,確认没什么问题,还有山中有可以正常留宿的旅馆,他才给陈山河发了信息,以及寄出一份地图指引。 要来多少人陈眠实际上並不知道,他在三天前,不,准確来说,是四天前,接上了几个朋友,也就是同行的几个人,老人家是行內有名的道医,曾经救过陈眠,名字他不愿意说,人人都叫他老吴。 昨晚给应白狸等人开门的壮汉叫康襄,是陈眠一直以来的搭档,他不会武,手无缚鸡之力,干这行前是个文弱的建筑师,就是因为身体硬体不行,干不了工地,才年纪轻轻换成了鉴宝当主业。 偏偏鉴宝多了很容易被人盯上,有时候陈家名头都不好使,刀口舔血的人谁管你背后家族是谁?剁了之后难道还能让你家找到不成? 所以陈眠后来跟几次出生入死在诡异之处逃生的康襄做了搭档,由他保护。 另外一对男女算是陈眠在业內的中介人,他们两个都是当掮客的,不过很有本事,他们不愿意说自己来自哪里,只说自有家学,女的叫姜藿,男的叫董笳,这么多年,也是不错的朋友。 要不是关係不好,陈眠不会邀请他们一起出来玩,还能在昨晚让姜藿去陪应白狸。 原本这一趟实际上只有康襄、姜藿和董笳会来,老吴年纪大了,陈眠也不是很好意思虐待老人家,但老吴最近刚好在终南山附近採药,原本想在终南山跟陈眠碰一面,结果听闻他要去玩,自己老当益壮,也要来,中途就多了一个。 他们五人分散,集合是在四天前,於山脚下村子碰头。 那时候一切还好,进了山就不一样了,先是迷路,明明陈眠已经和康襄走过好几次了,结果还是迷路了。 不得已,大家使出看家本领,才发现这山中迷雾很诡异,似乎在引导他们走上错误的方向,还有比较奇怪的一点是,他们中途一直觉得有人跟著自己,可无论怎么找,都没看到人。 本以为是上山游玩,大家也没带多少防身的东西,老吴年纪还大,下雨下得他浑身痛,多少有点影响速度。 后来他们走著走著,遇见了另外一伙受伤的人,就是此时大堂里坐在隔壁桌的,他们倒也直白,说自己是猎宝人,这不刚好撞上了。 猎宝跟鉴宝听起来是一行,实际上做法差了许多,像陈眠,他就只看,不动,但会卖消息出去,有时候猎宝人还得在他这边买消息,而猎宝人多数是亡命之徒,他们不像土匪,什么都抢,却会抢宝贝。 有些猎宝人单纯喜欢宝贝,抢了自己留著,但有些则是为了卖出去的。 现在遇见的这一行,是后者,他们是买了消息过来猎宝的,只为换钱换粮食。 干这种隱秘行当的,多有地区划分,陈眠是在首都圈子里有名气点,更多还是他姓陈,到了外地,这些猎宝人不认识他,可不巧,认识老吴,这老道医的名声响。 猎宝人本来就折了不少人手,看到老吴,跟见著亲爹一样,当即要和他们同行,並且愿意给钱,只为了让老吴救命。 陈眠等人是来游玩的,没带多少傢伙,怕起了衝突被这群亡命之徒给突突了,只能答应下来。 原本情况还好,可自打跟猎宝人同行,就一直在遇见怪事。 首先是丟东西,老吴本来带了一些风湿药,他年纪大了,山里湿度大,他就带了风湿药和跌打损伤药应急用,之前还吃著,等给猎宝人治了伤,突然就找不到了。 猎宝人的伤口也很奇怪,奇形怪状的,老吴问他们怎么受伤的,他们都说见鬼了,描述不清楚,用什么东西伤的也不清楚,导致治疗全凭老吴的经验。 风湿药不见之后,老吴疼得厉害,只能给自己扎针镇痛,可这不是长久之计,银针止痛只能抗几个小时,如果几个小时后他们一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会死在林子里的。 不得已,陈眠希望跟猎宝人交换信息,毕竟此前都还算平静,是从遇见猎宝人开始才產生了巨变,肯定是他们做了什么才会一直遇到危险。 猎宝人本不想说,但老吴看起来很严重,而且没有老吴治疗的话,他们可能熬不到出林子,於是才肯告知,猎宝人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样宝物,叫求雨铃,古时候巫师求雨用的铃鐺。 要这个东西自然不是为了求雨,而是风水的讲究,水来財,能时时求雨,自然属水,相当於在自己身边放了一个时刻招財的物品,同时古代用这样的铃鐺也是为了祈福,拿到之后持有者自己未必不能享有铃鐺带来的祈福效果。 铃鐺是否为陈眠看到宝物不可知,可猎宝人確实从其他鉴宝人手上买到了这条消息,说这座山里有上古巫师遗留的求雨铃。 鉴宝人只负责卖情报,保真不保活,也就是说,他们说有,这里就一定有,但能不能拿到,要靠猎宝人自己的本事。 猎宝人说,他们在遇见陈眠前三天进山,这三天里,几乎全在山里绕圈子,什么办法都用了,就是出不去,而且进了山就在下雨,他们刚开始发现下雨还很高兴,这意味著鉴宝人没说错。 外面不下雨,山中下雨,说明这就是有求雨铃,才会让山中常年降雨。 可是第二天他们就笑不出来了,这雨越下越大,很多东西都淋湿了,食物发霉也很快,预计可以坚持的时间大大缩短。 不得已,他们想速战速决,就上了树,试图在高处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打算一探究竟,如果在高处看到的特殊地方还没有,他们就必须离开,准备好后下一次再进山。 结果上山的那个人,明明很有经验,却在下来的时候突然踩断了树枝摔折了腿。 途中发生这样的意外很正常,他们也没多想,根据看到的线索继续往前走,他们那个时候看到有一片山林里特殊的空旷地区,想著那边可能是上古时期的祭台,便往那边走。 明明已经看准了方向,可后面他们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反而开始有人呕吐、晕厥,还有人突然受伤,伤口很奇怪,不像被咬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武器,只是伤口创面非常大。 有些人因为伤口过大,在山中没办法治疗,只能丟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其他人还得活著,就继续往祭台的方向走。 大概在山里绕了两天,他们终於走到了祭台的部分,那祭台老旧古朴,却是一整块石头切割而成,不知道古人是怎么搬过来的,大家十分兴奋,衝过去想找到求雨铃。 可上了祭台,那些人就像被控制了一样,疯狂在祭台上跳著某种怪异的舞蹈,猎宝人里少有文化人,他们看不懂那舞蹈代表的意思,只觉得那些动作都非常扭曲可怖。 一开始控制不了自己动作的人都一脸惊恐,隨著舞蹈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他们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癲狂……甚至非常高兴,满眼的血丝配上已经逐渐扭曲的脸皮肌肉,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强硬拧动。 当时猎宝人队伍的人数还没现在这么少,看到台上不对劲,后来的人就没有上去,反而在台下喊他们快下来,別跳了。 但已经上了台的人仿佛听不见,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扭曲,有些动作已经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动作了。 隨著台上人的舞动,台下人慢慢没再敢出声,惊愕地看著,无法救援。 最早上台的那个人隨著跳动,生生把自己的四肢给拧断了,溅了其他人一脸血。 台下的人终於忍不住爆发出尖叫,大家慌不择路地逃跑,连求雨铃都不敢再寻,现在逃命要紧。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不对——那些祭台上没死的人竟然追了过来! 他们用扭曲的身体以一种不像人类的速度在追著他们,无论路上是否受伤。 猎宝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逃脱的,只知道途中跑丟了几个,最后似乎绕回了之前丟下同伴的地方,因为他们看到了残缺的同伴尸体,也是在这里,他们又有人受了伤。 不过因为提前有了准备,这次受伤的人没被丟下,反而先遇见了陈眠等人。 “按照我们当时走的方向,如果没有遇见他们,我们也会进入那个区域,被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攻击,最后不治身亡。”陈眠心有余悸地说。 隔壁桌的男人昨晚刚被应白狸砸了杯子,敢怒不敢言就是明白应白狸是个有本事的,她能独身隨意进出山林,说明这山里的东西根本不能把她怎么样。 男人听陈眠说了半天,忍不住带著自己手下坐做过来,一群人挤在一个桌子边。 只听那男人接了陈眠的话头:“诡异的事情是,我们会合后开始是没人受伤了,可开始丟东西。” 从药物到食物,还有……丟人。 他们会合於前天,从药物失窃开始,陈眠就强硬地让猎宝人必须分享信息,从而知道求雨铃这东西,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这山里有东西,可他不打算为了个铃鐺赔上一群人的性命。 於是陈眠给出了自己知道的信息,也就是山上有个旅馆,如果能到达旅馆,他们说不定还有喘息之机。 猎宝人觉得不可能,他们明明上树看过了,整座山上只有祭台那一个特殊建筑。 看他们不信,陈眠就把自己绘製的地图给他们看,他送给陈山河一份,以防万一自己也留了一份。 就是自打进山,他记住的標誌性物品好像都不太对,所以才一直没找到旅馆。 猎宝人拿到陈眠的地图,他们本身就擅长走各种弯弯绕绕的路,便决定再试一次。 到达旅馆前一晚,他们在山中扎营休息,当时说好两个帐篷,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伤员有男有女,结果男人这边不见了一个受伤最严重的。 陈眠记得为了方便保护,伤患是在帐篷中间躺著的,没受伤的人围了一圈,什么东西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带走一个行动不便的伤患? 他们不敢久留,也不敢去探究到底怎么了,急忙收拾东西上路,才在昨天中午的时候,找到了旅馆,他们甚至没走上地图里画的那条小路,完全就是从林子里摸出来的。 到了旅馆,他们先进行休整,受伤的去休息,剩下的人整理完自己后都到了大堂里,他们想討论接下来怎么办,怕是上山不容易,下山更困难。 没过多久,旅馆又来了人,就是另外一伙人,他们安静地入住,一直不出声,有外人在,陈眠他们不好討论,又不好去房间,为了等陈山河等人,陈眠昨天还跟猎宝人说,如果陈山河等人一天后没到,他就会去寻找。 到时候別管猎宝人想什么,反正不能让陈山河等人送死。 这一等,就等到了夜晚,应白狸来敲门,那个时候很晚了,大家都以为不会再来了,可所有人都没走,在大堂里枯燥地喝著热水,再一趟趟跑厕所。 “事情就是这样,”陈眠嘆气,“我也没想到会有意外,至於他们说的求雨铃,到现在都没有人见到过。” 对面坐的男人这个时候说:“我是这只猎宝人队伍的老大,你们可以叫我魁老大,小姑娘,我看你本事不错,陈眠一直在等的,应该就是你,现在外面已经成这样了,不如跟我们合作,我出钱,你帮我们找到求雨铃,再带我们离开,如何?” 应白狸捧著茶缸:“我是来旅游的,你们说的这些与我无关,如果一直下雨,明天我就会离开,因为我丈夫华墨周一还需要上课,不能迟到。” 魁老大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又很快压下去:“小姑娘,话不是这么说,有钱不赚大傻子,你就当出来玩,顺路挣个外快,何乐而不为?” 这种话应白狸都懒得回答,就不开口了,封华墨只好替她说:“这位兄弟,魁老大是吧?我们不缺钱,你问问陈眠,以我们的家世,需要干这种刀口舔血的活吗?” 闻言,魁老大皱起眉头,用探究的眼神看向陈眠。 陈眠轻咳一声:“他家的军种,估计比你知道的都多。” 魁老大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难怪这么囂张呢,敢情是少爷和夫人出来旅游了,这也就罢了,偏偏现在好像整个旅馆,最有本事的就是这个不缺钱不缺权的夫人,完全没有弱点。 威逼利诱肯定都不管用,打又打不过。 可要让魁老大放弃到手的宝物,他肯定不愿意,这一趟已经折了超过一半的人,要是一点收穫都没有,下山后他魁老大也不用混了。 想到这里,魁老大按捺下脾气,用最真诚的语气说:“这位少爷、少夫人,你们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行不行?我们真的很需要那个铃鐺,以后有需要的地方,你们说话,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只要你们愿意出手。” 应白狸放下茶缸,说:“我一般只干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一个求雨铃还不至於让我帮一群亡命之徒,而且,你们手上都不乾净,跟山里的东西爭斗,不过是狗咬狗而已,乐见其成。” “你——”魁老大气得拍桌而起,很想动手,可看到应白狸平静的眼神,知道打不过,只能招呼自己的人离开。 大堂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陈眠轻轻出了口气:“还好你来了,这群人都是穷凶极恶的猎宝人,为了宝物,无所不用其极,我这次带的人少,也没什么装备,完全不敢与他们起衝突,要不是为了活命,他们根本不会跟我们共享信息。” 封华墨偏头看向陈眠:“下次旅游,別选这种地方了,要是你们没想到叫上狸狸,你们五个人全得完蛋。” 闻言,陈眠只能苦笑:“我也是被自己的习惯害了,上回遇见你们,就是看到了胡同里的食寿现象,这次过来,也是觉得这里有宝贝……” 说到这里,陈眠突然顿了顿,隨后让两人靠近,他压低声音说:“虽然魁老大他们说自己买到的消息是求雨铃,但是我总觉得,不是这个东西。” 封华墨诧异地抬眼:“不是?可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只能看宝贝吗?听魁老大说的意思,求雨铃已经是能卖很高价钱的宝贝了。” “唔……我怎么跟你解释呢,就是气质吧,你爷爷奶奶,就算不穿军装,也能一眼看出来是军人,大概是这个感觉,求雨铃我见过另外的,感觉上,跟这个山里的东西,不一样,这山里或许有求雨铃,但我所见,並不是它。”陈眠磕磕绊绊地解释,他已经儘量跟封华墨这个门外汉解释了。 猎宝人说在其他鉴宝人手中买到了宝物求雨铃的消息,陈眠却说不是,双方信息出现了矛盾,陈眠肯定不会说谎,他的眼力也不会作假,那到底是鉴宝人说谎,还是猎宝人没有全盘托出? 封华墨看向应白狸,想问一下她的意见,还没开口,楼上突然传来尖叫声,接著是慌乱的脚步,三人对视一眼,急忙往楼上去。 其他旅客也听见了声音,纷纷出来看热闹,等应白狸他们走到楼梯口,刚抬头,封华墨和陈眠就被嚇得躲到应白狸身后,只见一个男人浑身扭曲地卡在楼梯栏杆里,浑身的骨头都被折断了,骨头刺穿皮肉,形成天然的卡扣,稳稳地固定在三楼到四楼之间的楼梯栏杆中,整个人折了好几折。 尸体脑袋扭曲地拧成面部朝上状,脖子几乎被拧断,身上伤口流出的鲜血顺著栏杆往下滴落。 第75章 吃肉 最开始尖叫的人是四楼的普通游客,是个青年,他已经软在地上怎么扶都站不起来了。 这山上还能有普通游客也是离奇,突然出了人命,一时间旅馆里都人心惶惶的,只有开店的老头老太还在厨房里忙活一无所知,陈眠说他们两个耳背还反应迟钝,当面说话他们两个都听不太清,別说隔著几层楼了。 出了事,屋內的人就都出来了,包括住在三楼的猎宝人以及四楼的另外一伙人,至今还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应白狸让陈眠去安抚二楼的伙伴,他们都年轻,陈眠算长辈,他过去安抚比较合適,她则带著封华墨往上走,上到三楼就跟全都一脸惊恐的猎宝人打了个照面。 封华墨觉得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了?” 都是亡命之徒了,应该不会害怕这种场景才对啊。 魁老大没吭声,旁边的女猎宝人颤抖著抬手:“他、他、他是我们丟在林子里的队员……” 听到这话,应白狸也回头看向他们:“丟的队员?哪一次丟的?” 途中他们丟了好几次队员,祭台前、祭台时、祭台后、遇见陈眠等人后,一共四次,他们自己没说准確丟了几个,但想来人数不会少。 女猎宝人声音都在发抖:“是后来追杀我们的,我记得他,他当时被树根绊倒,脑袋在树干上撞了一下,就这样撞折了!” “听你这意思,他是追著你们来到这的?可为什么他被人卡在这了?”应白狸又疑惑地抬头打量这尸体。 尸体如果不是常规死法,一般都有其意义,是他自己用这样的方式死亡,还是有人故意將他摆在这呢? 而且从尸体脖子处的断裂情况来看,说不准他是在山里撞到树干时就死掉了, 来到这里的,未必是他本人,而是被什么东西带到了这里来。 不过尸体总摆在这也不是办法,应白狸想了想,说:“要不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魁老大並不赞同,他们干的就不是乾净活,哪里能报警,但还不等他开口,封华墨就先无奈地说:“这里没有电话,昨天你出门后我问过陈眠了,说是山路不好走,电话线在二十年前就被弄断了,现在有电,还得多亏了民国时在地下埋的电线比较深,而且时灵时不灵。” 这旅馆老旧却有一种富贵感,有一种非常割裂的感觉,可想到民国时有些富贵人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房子存活到现在,出现这样的感觉倒也不奇怪。 要想报警,得先下山,而且以现在山路的情况,警察不知道能不能准確找到旅馆,別等他们到的时候,尸体都被这雨泡浮囊了。 应白狸看著那尸体说:“也不能就让尸体一直掛在这吧?血流得一地都是,而且会嚇到楼下的两个老人。” 这现场也没什么人会处理尸体,何况猎宝人这边不愿意动,不敢靠近,楼上的人没表示,普通旅客被嚇到了,准备离开。 死了人的地方都被人忌讳,普通旅客一时间冒雨都要走,纷纷离开,这旅馆是收一天的钱住一天,旅客们收拾了东西,將钥匙放在柜檯就匆匆走进雨中,很快没了身影。 尸体的血已经流到二楼,很快就会流到一楼去,老头老太就算再老眼昏花,也能看见。 猎宝人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们不愿意在外面多待,怕还有祭台上的其他尸体追过来杀了他们。 封华墨陪著应白狸往二楼走,他小声问:“现在怎么办?出了人命,我们应该出去报警,可人有点多,进山或许会很危险。” “再看看吧,如果是有什么特殊的影响,我解决掉就好了。”应白狸拍拍封华墨的手,让他放心。 “我倒不是怕这个,我是担心有人背后使坏,狸狸,我知道你可以自保,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口中的话,未必是真的。”封华墨举著包裹成猪蹄的手指了指上面。 目前经过陈眠验证的,只有最后一个丟失的队员,並且陈眠也说,这山里藏的东西可能有求雨铃,但不一定是他看见的东西,说明还有別的。 陈眠本身也不是顶尖鉴宝人,那他能看到的东西,別的鉴宝人难道看不到吗? 鉴宝人卖的就是消息,说谎的话,別人下次就不跟你买了,他们这行本质上卖的是信息,信息只有保真,才有回头客,所以封华墨思来想去,说谎的,九成九是魁老大这伙猎宝人。 应白狸微微点头:“我明白,会防备他们的,现在先去看看其他人怎么样。” 经过昨天的遭遇,陈山河他们精神状態並不好,老吴也给他们看过了,说是遭了音波攻击,这种手段不算特殊,无论是华夏古代,还是现代,都有雏形,不过这种攻击方式条件苛刻,而且范围不能大。 想来应该是当时他们已经被引入布置好的音波陷阱中才会中招。 陈山河、王元青和麻松都是普通人,应白狸当时诊断没事,是对比健壮年轻人来说的,他们三个体质较封华墨还差一些,睡了一晚上也还头晕眼花的。 早上的场景大家都看到了,现下都挤在陈眠的房间里会合。 王元青第一次正经看见尸体,有些害怕,紧紧抱著张正炎的手臂,麻松则抱著另外一只。 陈山河更相信陈眠,就挤著自己的小叔坐。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会有死尸?”陈山河惊恐地问。 “我也不清楚,应小姐,刚才你们过去看,有发现什么吗?”陈眠问应白狸。 刚才二楼的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都从楼梯口看到了那惨状,几个孩子都嚇得走不动了,只能被陈眠一行人拉回去。 应白狸点点头:“我听猎宝人说,尸体是他们队伍里的人,但应该在林子里就死掉了,是祭台上没死成,跑出来追他们的人之一。” 关於祭台、猎宝人的事,还得简单说一遍给张正炎他们听,他们已经见一路鬼了,除了陈山河,还算能接受。 王元青竟然是鬆了口气:“不是人杀人就好,现在鬼见多了,我觉得人杀人,比鬼杀人都可怕。” 其他人奇怪地看过去,没想到她的想法如此奇怪。 注意到大家的眼神,王元青有点心虚地解释:“你们想啊,如果是旅馆里的人杀人,那我们不知道凶手在哪里,又是谁,为什么要杀人,可如果是鬼,那是不是只要我们不触犯鬼的禁忌,就不会被杀了?” 目前的信息来看,禁忌还是比较好確认的,就是猎宝人口中的祭台。 他们这些人都没去过祭台,现在应该暂时安全。 陈眠微微点头:“这姑娘说得还挺有道理,我们是前几天进山的,但在跟老吴你们会合之前,我自己来过,当时很安全,所以我才绘製了比较准確的地图,这禁忌是什么,一时间也不好说,不过我们注意一点,应该是能避免的。” “会跟人数有关吗?”张正炎忽然出声,“你一个人没事,白狸一个人走动也没事,虽然有白狸能力比较强的缘故,但我看,楼上也住了一些散客,他们能安全进出,会不会也是因为人数比较少?” 现在就算开放了,能在路上隨意行走並且出来游玩的,多数是家中有钱的孩子,人数不多,无法找到太多小伙伴,基本上都是单独入住。 陈眠陷入沉思:“人数禁忌?我只在墓里听说过这种禁忌,有些墓地会设置重量机关,超过多少人或者多少斤就会启动杀人,將盗墓贼都杀死在墓穴里,这一片林子,限制人数做什么?” 不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楼下响了铃鐺声。 听见这个动静,张正炎他们嚇一激灵,以为又出事了。 陈眠赶忙解释:“没事没事,这是旅馆的铃声,老一点的店都用这样的方式来叫客人,不同的铃声还有不同的意思,刚才的铃声是说饭准备好了,可以下去吃早饭,你们要下去吃吗?” 楼梯那掛著个死人,张正炎他们不太想下去,可也不敢单独躲在楼上,於是决定一起下楼吃饭。 到了楼梯口,刚好跟另外两伙人碰上,猎宝人这边不太平静,另外一伙人依旧安静得像影子一样,仿佛没看见楼梯上的尸体,目不斜视且神情平和。 互相都没说话,甚至算得上礼让,陈眠先带人下到一楼,老太太跟老头在窗边的小桌子上喝粥,搭配著一些咸菜。 看到他们下来,老太含糊地说:“饭在厨房里,可以自己去拿。” 毕竟是老人,也没几个不要脸的客人还想著让他们服侍。 大家按照昨天的位置坐下,但心態大有不同。 今天似乎比昨天更冷一点,屋內同样烧著火,却总觉得阴风阵阵,下来后陈山河跟王元青一直搓著手,显然觉得温度低了。 陈眠说:“我跟康襄去拿吃的,这山里也没什么能吃的东西,都將就吃吧,没办法挑剔。” 隨后陈眠和康襄起身去了厨房,姜藿则去找了热水,倒给最弱的陈山河和王元青,问他们:“是不是冷了?下次要去山里玩,记得得穿厚一点,山里温度都低,至少会比外面低几度的样子,这里还一直下雨,更冷了。” 所以这旅馆里才一直烧著柴,祛湿保暖用的,不过旅馆比较大,並不能每个地方都烧到,只有大堂里过於空旷,才需要放著个壁炉在烧,而且这旅馆做了西式的壁炉管道,只要楼下一直在烧火,暖气是可以通向其他楼层的,不过没大堂这么暖和就是了。 现在壁炉都没办法让普通人完全驱寒,想来外面的温度肯定更低,还下著雨,保不准出去没一会儿,人就会被冻失温。 陈山河和王元青拿了茶缸暖手,小声说著谢谢。 没一会儿陈眠和康襄端著饭菜出来,只有很稀的粥和一些咸菜,但厨房里熬了一大锅,能管上他们所有人吃一顿。 吃饭时旁边有人,他们就没多说什么,猎宝人不知嘴里几句真话,旁边的另外一伙看不出深浅,只能沉默以对。 一时间大堂里就剩下吃饭的动静,吃到一半,隔壁桌的猎宝人突然骂了起来。 “奶奶的,这都什么东西,是人吃的吗?吃这些东西能撑到中午啊?”说完,这猎宝人就衝著老头老太过去了,而且一把就把两个老人的桌子给掀了。 陈眠立刻衝过去制止:“你干什么?他们一把年纪了,你为难他们有用啊?” 猎宝人直接把陈眠推开:“老子要吃东西!昨天就喝这清汤寡水的,今天还喝?你们一群小白脸能喝,我可扛不住,没饭吃,大家饿死在这吗?那还不如死林子里呢!” 魁老大这时开口:“行了,別闹了,这地方能有什么吃的?管我们一顿饭不错了。” “还有你,都怪你说来找什么宝物,不是说跟著你能吃香的喝辣的吗?结果死了这么多兄弟,楼上还掛一个,你吃得下去啊?”猎宝人脑袋一转,连魁老大都开始骂。 顿时魁老大的脸色难看起来,却无法反驳。 猎宝人不想跟他们浪费时间,一把提起老太太,怒吼:“告诉我,粮食才哪?你们不做,我就自己做!我要吃的!我要饭和肉!” 老太十分惊恐,旁边的老头在旁边手足无措,被他提著,老太本就嘶哑的嗓子说不出话来,老头哽咽著说:“在、地窖,在地窖。” “地窖在哪?”猎宝人摇晃老太。 “带你去,带你去……”老头老泪纵横,拉著猎宝人的袖子,希望他放人。 好在猎宝人只要吃的,还没杀人,便跟著老头去了地窖,大堂里又只剩下老太太的咳嗽声。 应白狸扫了一眼老太太,没吭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那猎宝人兴高采烈地回来,嘴上还骂骂咧咧的:“死老头子,这么多吃的也不拿出来,不打不听话,早拿出来不就没事了?” 猎宝人狂笑著进了厨房,等大家已经吃过早饭了,厨房里居然飘出来很浓郁的肉香,那味道,在没有食物的荒野逆旅中,简直是无法抵抗的诱惑,尤其是浑身都觉得冷的陈山河跟王元青,他们两个无意识地缓缓起身。 应白狸直接说:“陈眠、炎炎,把他们两个按下来。” 陈眠跟张正炎的动作非常快,给陈山河和王元青按一激灵,他们两个还有点恍惚。 “好香啊……像在家里,我妈妈亲手烤的羊腿。”王元青轻声嘀咕。 “好想吃,是家里把子肉的味道……”陈山河则嘀咕另外一种描述。 同桌的人听见这个说法,顿时毛骨悚然,都是肉,不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味道,在场除了应白狸和张正炎不受影响,其他人多少都闻到了味道,陈眠这行人更是见过各种危险的情况,当即警惕起来,意识到这味道不对劲。 麻松昨天起就有点感冒,他鼻塞,闻不见,原本还有点羡慕,现在只剩庆幸,庆幸他感冒了闻不到。 封华墨则是因为靠在应白狸身边,只要不离应白狸太远,应白狸就是他天然的镇静剂,不会被诱惑。 陈眠压低声音:“这不对啊,我们要不要先上楼躲一躲?” 应白狸摇头:“不能躲,躲了怎么知道有些人怎么死的?” 早上也就一些白粥咸菜,很容易就能吃完,但他们没敢收拾东西,等老太收拾好了窗边,再招呼老太来帮忙拿走碗筷的,现在估计就只有她敢进出厨房了。 味道的不对,隔壁两桌应该也反应过来了,何况刚才应白狸让人按住两个年轻人的声音並不小,就算一开始被诱惑,他们也能反应过来。 猎宝人那边传来了很响的肚子叫,他们都是干体力活的,每天消耗很大,吃这点东西確实扛不住,不闻到还好,现在这味道飘来,每个人闻到的,都是此刻自己最想吃到东西的味道,难以抵抗诱惑。 又过了十来分钟,猎宝人终於出来了,他端著一大盆红烧肉出来,还有晶莹剔透的米饭,他到桌上哈哈大笑:“別说我对你们不好,我多煮了一点,分给你们吃,跟著魁老大有什么用啊?你们不如跟我,这才叫有肉吃!” 从肉眼看,那盆里確实是红烧肉,色泽晶莹錚亮,肥瘦相间,香味浓郁,可以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口水要下来了。 陈眠这边的人看得太专注,有些难以控制地往那边伸脑袋,应白狸突然重重地將茶缸砸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这响声就像警铃一样,直接把桌上的人打了个激灵,他们猛然回神,惊愕且心有余悸地坐回来,隨后用感激的眼神看向应白狸。 老吴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对著应白狸说出感慨:“小姑娘道心修得稳啊,难怪陈眠会想带上你。” 要不是陈眠先见之明,此行他们必然要折在这了。 应白狸微微抬眼,没说话,因为在她眼中,完全不是他们看到的样子。 从香味飘出来之前,应白狸就先闻到了一股很腥的味道,与海鲜河鲜的腥味不同,那是另外一种腥味,但应白狸本身不爱吃肉,她一时间很难辨別到底是什么东西。 等到猎宝人去厨房煮饭了,其他人闻到各种各样的肉香,但应白狸闻到的是一种没处理过的腥肉水煮味,这味道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是这么做饭的,做出来的东西她自己吃倒还好,別人吃当场就得进医院。 猎宝人端了东西出来,应白狸看到的也是一锅乱七八糟的水煮肉,放了很多调料,红油糊在一起,里面的肉看起来並不是五花肉,形状看起来比较像封华墨给她做过的酸菜鱼片,但没那么紧实,而且有点碎,筷子一夹就断掉。 应白狸想了好一会儿,看到猎宝人吐骨头,她才想起来,那似乎是蛇肉。 华夏有蛇治皮肤病的偏方,这办法其实很管用,小孩见风起包了、莫名长很大一片奇怪的肿包了,又痒又疼的话,买蛇回来煮一顿吃就好了,而且完全可以跟老母鸡一起燉很好喝的汤,少有这样可以好吃又管用的偏方。 南方空气潮湿,很多小孩到了身体敏感的岁数,都会起奇怪的包,像被很毒的蚊子咬出来的,但实际上是一种对风敏感、本身体质不太行造成的结果,吃蛇算是本地偏方,许多老人都知道。 曾有不懂的夫妻带著这样的孩子去找应白狸的养母,因为是当地比较普遍的病,养母在山上给他们抓了条草花蛇,让他们回去做好给孩子餵点肉或者汤就能痊癒。 应白狸因此见过如何做蛇,现在猎宝人盆里的,就是蛇肉,细散、贴合脆弱蛇骨,还有纹路诡异的皮。 不过那蛇肉看厚度,应该是有些年头了,这种蛇怎么会被两个老人打死藏在地窖里? 其他猎宝人本来也忍不住要吃的,应白狸动静太大,给他们也嚇醒了,於是纷纷推脱说不吃,说自己刚才已经喝米汤喝饱了。 做肉的猎宝人冷笑一声,说:“你们不就是怕魁老大吗?无所谓,大不了下了山分道扬鑣,你们就继续陪他饿著吧。” 说完,猎宝人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连那些调料都不放过,跟米饭混一起吃得很快。 那米饭居然是正常的,昨晚老头老太给大家都提供了糙米,现在给猎宝人用的,是很好精米,在应白狸看来,这就像一场真假混杂的皮影戏,谁是皮、谁是影,暂时分不清。 猎宝人很快自己吃完了一大盆肉和两碗米饭,他本就身材高大健壮,估计是魁老大手下很能打的队员,他吃过后拍著自己的肚皮,摇摇晃晃起身:“吃完了,你们啊,没福分,一个个的,胆小如鼠,难怪只能喝米汤,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说完,猎宝人剔著牙往楼上走,好不愜意。 隔壁桌在魁老大身边的猎宝人小声说:“老大,好像没什么事啊?” 闻言,魁老大看向应白狸,说:“可能不会那么快出事,这样,你们上去跟著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两个手下点头,悄无声息上楼,结果没一会儿就屁滚尿流地爬下来,惊呼:“蛇、蛇、蛇!楼上全是蛇!好多蛇!爬得到处都是!” 第76章 起死回生 听见他们的叫唤,魁老大不高兴地说:“要你们有什么用?盯个人都能被蛇嚇成这样!”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掉下来纠缠在一起的好几条蛇,它们拧在一起蠕动,又噁心又嚇人,竟然会掉下来,可见上面蛇的数量多到了什么程度。 掉下来的蛇差点砸到两个猎宝人身上,他们嚇得屁滚尿流跑回魁老大身边。 魁老大没想到真有这么多的蛇,他警惕起来:“上面真这么多?” 其中一个猎宝人猛点头:“多,密密麻麻的,比上回我们去蛇窝掏蛇胆还多!” 听到这话,隔壁桌的人微微动了动脑袋,看向猎宝人一伙,不过动作太细微,没人发现。 魁老大气得要死,突然掏出了枪往厨房那边走:“奶奶的,肯定是刚才那两个老傢伙报復我们呢,欺负他们的又不是我们,干嘛一起报復?” 厨房跟楼梯是两个方向,还没有蛇,魁老大过去,他的队员迟疑了一下,也跟著过去找茬。 陈眠看著还在地上蠕动的蛇,有些害怕地往后挪了挪:“现在怎么办?楼上如果全是蛇,那我们也回不去了啊。” 不能上楼,那些蛇迟早会爬下来的,他们在这里,不就跟等死没什么区別吗?谁知道那些蛇有没有毒? 应白狸嘆了口气,起身说:“你们稍微躲远一点,我过去看看。” 说完,应白狸起身走向已经掉下来的那些蛇,她完全不害怕,伸手抓起一条,那些蛇竟然也不攻击她,只是嘶嘶地吐著信子,像是掛在树枝上一样愜意。 因为动作轻柔,蛇慢慢在应白狸手中盘成一圈,平稳地呼吸著,应白狸摸了两下蛇上光滑细腻的鳞片,开始往楼上走去。 二楼果然如猎宝人所说到处都是蛇,多得有点过分了,这个数量確实连蛇窝都生不出来,除了人类,应该没办法聚集这么多蛇到一处。 可刚才只有吃了肉的猎宝人上来了,他去哪里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应白狸继续上楼,发现三楼居然又没蛇了,那具尸体还掛在楼上,血液经过这么长时间有点凝固,蛇对气味其实挺敏感的,有吃的,它们怎么不过来? 无意中靠近血液后,应白狸手中的蛇突然一惊,就往楼梯下跳,跑得飞快。 看到这个情景,应白狸想到猎宝人说的祭台问题,看起来,不仅人在怕那个祭台下来的东西,蛇也怕。 楼上没有线索,应白狸就重新回到二楼,观察了一下蛇群,忽然想到了什么,便走到蛇团最多的地方,她小心分开了那些蛇,果然在蛇团底下看到了猎宝人的衣服和装备。 应白狸明白髮生了什么,便將那些东西都用衣服包好,拿著下楼。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魁老大气势汹汹地回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奶奶的,那两个老傢伙跑了!厨房里没见他们!” 说完,魁老大注意到楼梯口的应白狸,还有她手里拿的东西,顿时一惊:“你怎么拿著那傻大个的东西?” 应白狸將衣服拋还给他:“算遗物,楼上找到的。” 魁老大有点嫌弃地抓住,以为是衣服包著什么东西,结果发现鞋子袜子和內裤都有,带著邋遢男性的臭味,他直接丟到地上:“这什么啊?他人呢?” 因为捡了衣服还摸了蛇,应白狸拿自己茶缸里放凉的水洗手,隨口说:“那些蛇就是他。” 听到应白狸这话,所有人都被嚇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应白狸洗完手,走到桌边重新坐下,拿出手帕擦手:“刚才他吃了蛇肉,就变成蛇了,很快的。” “什、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躲在魁老大身后的猎宝人磕磕巴巴地问。 陈眠等人也凑过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应白狸也不隱瞒,直接说:“东北五仙家有个很邪门的说法,叫谁吃了它们,就会被五仙家报復,其中一种报应,是变成五仙本身,替五仙家受业障之苦,不就这样。” 东北五仙,狐黄白柳灰,也就是狐狸、黄鼠狼、刺蝟、蛇、老鼠,五种动物,是东北保家仙,受很多人供奉。 这五种动物中,狐狸、蛇和老鼠的意象是最特殊的,应当是曾经东北信仰与萨满结合的时候,一定程度上结合了中原、西方印度佛教的故事重新编纂。 所以狐狸、蛇、老鼠除了东北本地流传的传说,还有其他版本的故事。 就像应白狸的出身,她是白狐送来的孩子,养母曾说,若送她来的狐狸是九尾,哪怕六尾,都可以证明,她其实是青丘的孩子,青丘可是最早的狐仙居所,可惜白狐只有单尾,身世便不可考究,不过能有白狐庇佑,无论走到哪里,信仰是否相同,白狐都会保佑她的。 这种民间流通的传说现在听来自然显得可笑又故弄玄虚,但如果结合了刚好会秘术的人,那这些传闻,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魁老大指著旁边蠕动的蛇:“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些肉,是保家仙的?” 王元青有些疑惑:“可是,那肉不是羊肉吗?” “不对不对,是五花肉。”魁老大身后的女猎宝人小声反驳。 此时姜藿缓缓举手:“其实,我看到之后,觉得是兔肉……” 陈山河看他们都说,也自己小声嘀咕:“我看见的是纯瘦肉做的红烧肉……” 果然不仅味道不同,连大家看到的样子也是不同的。 应白狸重新给自己倒了水,说:“有些传说,就只是传说,哪有那么邪乎?邪乎的是让传说成真的人,只是一种障眼法,很多办法都能做到,迷香、迷药、催眠、精神控制,手段多得是,不过,吃了蛇就变蛇,倒真有点说法了。” 张正炎此时开口:“我从小就知道东北保家仙,儘管跟我们不是一个体系的,但如果养到了真的,其实五仙並没有传闻中那么邪,它们都是用功德求人皮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反倒伤自身修为,只有神棍才需要利用人们心中的恐惧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是这个意思,问题不在於仙家规矩,而是有人利用了这个规矩,造出了惩罚,我想,这秘术的载体,是地窖里的肉。”应白狸看向隔壁桌的空盆子说。 魁老大不愿意相信:“你说得这么玄乎?一盆肉就可以把人变成蛇?开什么玩笑呢?老子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东北五仙,呸!墓地里没少这玩意儿,照样一枪一个!” 应白狸笑笑:“我说了,这些是信仰而已,本身就是一种故事载体,但有人將秘术放在了这肉上,无论你信不信,不吃就是了,愤怒从何而来?” 与应白狸从头到尾的平静相比,猎宝人的愤怒像是恐惧到了极点的虚张声势。 魁老大被应白狸这样一笑,更生气了:“说得轻巧,那两个老傢伙跑了,我们找不到吃的,不就饿死了?” “一两天应该是饿不死的,而且我们明天就回去了,你们要是愿意,完全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应白狸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等魁老大回答,陈山河小声问:“不能今天走吗?这太奇怪了……” 应白狸看了他一眼,说:“不建议,你们三个现在没恢復,进了林子就是累赘,炎炎可以一个人管青青和麻松学长,我顶多带华墨跟老吴,康襄得带你小叔,姜藿和董笳顶多自保,你没人保护。” 言下之意,到了山林里没人保护的话,一旦出事就容易没命,还不如在旅馆里休息好了再说,至少目前旅馆里是可以安稳睡觉的,只要不乱吃东西就行。 陈山河脸色惨白,他无奈地点头,出来一趟,感觉自己所有的认知都在崩塌。 魁老大他们凑一起商量,嘀嘀咕咕的,估计还是觉得亏,已经折了这么多兄弟,竟然没找到宝物,真是妄称猎宝人,现在走捨不得,不走又怕死,就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们还不敢完全跟应白狸撕破脸皮,因为从每个人的表现来看,应白狸现在应该是整个旅馆里最强的人,此前这种强只表现在武力的话,通过蛇的事,可以证明她真的有底气可以在这山里横著走。 知识储备到武力,眼力和脑子都是一流的,得罪她並不划算,万一持续死人,就只能靠她带大家下山。 陈眠看不起这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猎宝人,他小声问应白狸:“白狸,那蛇怎么办?它们挡在二楼,我们也回不去啊。” 应白狸说:“我看过了,这些蛇身上依旧有一种诅咒,很奇怪的诅咒,它们不会攻击人,如果你们对它挺好的,就没事,不要攻击它们,只要打了它们或者吃掉它们,都会跟那个猎宝人一样变成蛇。” “有一点很奇怪啊,”张正炎忽然压低声音,“既然吃蛇肉和打蛇会让人反过来变成蛇,那旅馆的老头老太为什么能储存那么多蛇肉呢?他们这样不算杀蛇吗?” 如果他们杀了蛇,为什么他们没死?他们单纯下咒报復欺负他们的人? 麻松也跟著压低声音:“说不定就是他们下的咒,两个老人在这危险的山里经营这么大一家旅馆,难保不会遇见土匪流寇什么的,没点本事肯定开不起这荒野逆旅。” 张正炎恍然点头:“有道理啊,看来还是要有礼貌一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家颇为认同,既然知道那些蛇不会攻击人,虽说可怖了些,但是不想在楼下待著,跟那群情绪不稳定的猎宝人一处,实在不舒服。 於是经过商量,决定慢慢上楼去,都小心避开了那些蛇,反正关著门,也爬不进房间里。 应白狸跟封华墨走在最后,他们到楼梯口时,魁老大忽然叫住了应白狸:“应白狸?” 一路上这名字没少被喊,被听到並不奇怪,应白狸回头:“什么事?” 魁老大思索一会儿,说:“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应白狸笑了下:“我没有答应的义务。” “你就不想知道,我们来这里,到底要找什么吗?”魁老大压低声音怒道。 “不想,我来这里是爬山的,可一直下雨,不能去就算了,大不了在山里睡两天,我很喜欢大山的。”应白狸隨口回答,拉著封华墨继续上楼。 魁老大四下看了看,让人守住楼梯口,自己追上了二楼,陈眠等人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了,不过调整了一下配置,儘量三个人一屋,而且留一个有武力值的,避免突发状况。 走廊上只有爬来爬去的蛇,没什么外人,封华墨是应白狸的男人,从应白狸的表现来看,她很喜欢自己没用的男人,也就不好让封华墨离开。 四下无人,魁老大才说:“应白狸,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来这,其实是寻找起死回生之法的。” 应白狸脚步一顿,诧异回头:“这种妄想,就是给出天价,也不应该来吧?” 魁老大摇头:“不,我接到的,是老板给的任务,消息是老板买的,我只负责来,具体內容我不知道,但物品,应当在那个祭台附近。” 说完,魁老大从自己一直背著的包里拿出一个袋子,还没打开,周围的蛇突然受惊,全部避开了魁老大。 见状,魁老大嚇了一跳,差点拿枪攻击这些蛇,得亏是应白狸说过,绝对不能攻击,他才在最后时刻忍住了,继而发现那些蛇没有攻击他,反而是避开了。 “怎么回事?”魁老大脱口而出。 应白狸看了眼那个袋子,说:“我刚才在楼下忘记说了,这些蛇,很怕楼上那具尸体,连那具尸体留下的血痕都害怕到不敢靠近,现在看来,我猜得没错,它们怕的不是尸体,是祭台。” 魁老大捏著袋子的手紧了紧,似乎犹豫还要不要给应白狸看,因为现在看来,祭台上的东西,可以驱赶蛇,似乎比態度坚决的应白狸更靠谱。 但拥有宝物,不代表可以离开山里,魁老大还是想活命,没命就什么都没有了,生死存亡之际,宝物有个屁用? 思来想去,魁老大还是打开了袋子,露出里面的青铜铃鐺。 魁老大沉声说:“求雨铃,不是我们买到的消息,而是我们在祭台上找到的。” 那铃鐺很大,魁老大作为一个魁梧的成年男性,两只手都没办法完全覆盖整个铃鐺,一般来说,手摇铃並不会做得这样大。 应白狸低头查看铃鐺的纹路,挑眉:“这是真货。” 真的上古巫师求雨铃,应白狸手里有一个小的,那是因为南方地区很多巫蛊遗留之物,应白狸那个,是她这一脉,一代代传下来的,最开始是巫师,后来是山里的神婆,她们有些並没有子嗣,靠收徒弟或者收养孩子传承。 没想到这片名不见经传的山里,竟然也有,而且这样大。 魁老大很快將求雨铃包起来,隨后说:“除了真实目的,其他的,我都没有说谎,老板说,我们进山,要找到一个祭台,按照习俗,我们应该行准確的礼仪,所以你看到,我们队伍里有女性。” 应白狸恍然:“哦,行阴阳之礼,唱灵歌送魂,跳祭祀之舞敬鬼神,以倒阴阳逆死生,求起死回生,行家啊。” 见应白狸能把这几句话说出来,魁老大服了,他见应白狸是女人,其实很轻视,没想到真的玄学相关样样精通,他十分庆幸自己没把人得罪死。 魁老大点头:“没错,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老板给了他们非常精准的一套祭祀顺序,说绝对不能错,一旦有一步是错的,整个队伍的人都可能回不来,所以,他们甚至提前训练了很多遍才出发的。 出行前老板已经提醒过他们,寻找祭台的路上,可能已经进入阴阳界限,出现死亡是很正常的,因为路上说不准有多少小鬼拦路,有些是想找替身,有些是单纯想杀人,死亡並不足为奇。 他们按照老板给的方式找到祭台后,確实很欣喜,但也没忘记老板的警告,说行完礼之前,绝对不能动任何一样东西,老板只求生,剩下的他们可以隨意处理,那些宝物,他们爱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刚好祭台上以及附近,都摆放著无数宝物,一看就是很有年头的东西,不管是卖给某些藏家还是卖到国外,隨便一件都够他们逍遥许久的了。 为了那些宝物,他们开始布置现场,先祭拜敬天地,接著是亡灵,还有祭台曾经拜的信仰,弄完一整套流程,才是阴阳之礼,开始在祭台周边按照固定的规律走动。 此前死掉的一个女生是南方少数民族的,她会唱特殊的曲子,他们当地说,这种唱法的曲子,可以沟通鬼神,於是老板高价请来,隨行唱灵歌。 女生那嗓子轻轻开口,整座山林都好似在隨著她的歌声律动,神圣又诡异。 曲子唱到某个节点,周围的人要辅以古老的乐器伴奏,隨后祭祀跳舞的人上祭台,按照该巫族祭祀舞蹈的动作去跳,每一步都有固定的位置,不能走错。 前期很顺利,隨著舞者的动作,祭台竟然慢慢亮起了纹路,大家看到这个情景,都十分激动,还有惊艷,那祭台上的花纹华丽繁复,还会隨著歌声传出一种特殊的响声进行合奏,令人沉溺其中。 魁老大不会跳舞,他是扛旗祭拜的人,但在台下看著听著,都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上古时代,恍惚中似乎看见,台上有面容模糊的祭司著华丽衣物翩翩起舞为族人祈祷,台下是虔诚的百姓歌颂天地万物,何其美妙。 曲子是有终点的,按照计划,唱完歌曲,舞蹈停下,祭祀就应当收尾,隨后燃烧对应的物件,求某个人起死回生。 但女生唱完曲子之后,祭台上的人竟然完全没有停下,他们还在继续跳! 这就相当於出错了,歌曲和舞蹈必须对应才是正確的祭祀流程,歌声已经停下,女生就算再续上,也於事无补了。 魁老大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刻大喊:“快停下!快停下!停下来啊!不能再跳了——” 祭台上的花纹並没有消失,只是慢慢变成了血红色,那些祭台发出的空灵声响,也逐渐变得诡异恐怖,雨水还越来越大,台上人的动作愈发扭曲。 大家此时都意识到仪式失败了,他们必须逃跑,不然会死在这的,於是还能控制自己身体的,纷纷逃跑,不过他们本质上都是猎宝人,很多人都隨手捡东西,想著逃跑后可以卖钱。 魁老大胆子也不一般,他会用鞭子,於是直接甩出去勾来了这个巨大的求雨铃,如果求雨铃小一些,他的鞭子就勾不到,可他同样不愿意白来一趟。 后面的事情,魁老大已经说过了,就没再重复。 “我想请你再去一趟,是想把事情完成,我只收了订金,但没了这么多人,我不可能空手而归,这一个求雨铃不足以买我的人那么多条命,其次……我怀疑我们走不出这个林子,是祭台的问题,我想,只有你能去那个祭台,把问题找到並且解决。”魁老大终於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他就是想花钱让应白狸卖命,最好把问题解决了,还將仪式完成,並且给他带回来剩下的古董,当然,这些东西都可以分应白狸一部分,不过怎么看,都是魁老大大赚特赚,完全不亏。 应白狸还沉浸在魁老大讲的故事里,没去管魁老大最后说了什么,她思索半晌,突然说:“你们这么多人,都没发现少了两个最重要的东西吗?” 魁老大不明白应白狸这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东西,他愣了一下:“什么?什么东西?少什么啊?” 看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应白狸都被他蠢笑了,十分震惊这种脑子的人居然也可以当猎宝人,这行业真是要完。 封华墨都忍不住开口:“你们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家里逢年过节,总会祭拜先祖吧?你们办这仪式,是少了祭司和主祭品啊,我这外行的都知道,亏你们自称猎宝人,回家种红薯算了。” 第77章 冬眠 “你——”魁老大怒目而视,想发脾气动手,奈何应白狸就站旁边,不敢。 封华墨说话有时候確实比较直接,但他不觉得自己说错了:“本来就是,你们既然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祭司仪式,那为什么不提前准备最重要的祭司和祭品?还有,你都说你產生幻觉看到有祭司跳舞,不就说明祭司这个位置,不可或缺吗?” 魁老大被封华墨给说服了,他死死捏著袋子:“所以现在才想花钱保平安啊,我们都不知道祭台上的祭祀仪式失败了有什么后果,目前只有跳舞的那些人出现异状,並且无条件杀人。” 看得出,魁老大很想活命,但也捨不得到手的钱財,才会试图跟应白狸商量一个並不划算的合作,他甚至不愿意多给点诚意。 应白狸收起了笑意,回道:“我不想接受你的提议,还有,你怎么確定,是你们老板不知道,还是故意拿你们当祭品的?整个流程从你口中描述出来,就非常儿戏,这样的祭祀,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建议你还是回去跟你队员討论討论,到底哪里有问题。” 说完,应白狸就不再管他,而是和封华墨回了房间。 等关上门,封华墨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没听见魁老大跟过来,他才走到应白狸旁边坐下:“狸狸,我觉得还是很奇怪,那魁老大说,上了祭台跳舞的人都追杀他们,还说为了跳舞,特地选了女性队员,可他又说,跳舞的人都出了意外,那为什么跟著他的队员里,还有女性?” 这是其一,还有一个疑点是,既然那些祭台上跳舞的人都在追杀途中出现了死亡,那为什么反而追到旅馆后被卡在了栏杆里? 按猎宝人的说法,难道不是早就死了,却能像殭尸一样到处活动追杀活人吗?怎么突然就真的完全死在了旅馆內? 应白狸沉吟一会儿,说:“我觉得他这次应该没说谎,但可能人太多了,他本来就不是对每个人都熟悉,看他的为人,肯定带不了很大的队伍,可他描述的场面,需要的人绝对不少,所以记忆和描述有出入,还有就是,我们尚未知道祭台的诅咒具体是什么。” 慌乱之下,难保他们的记忆不会出现差错,这很正常,人偶尔会虚构一些记忆,因为精神紧绷让脑子误以为是真的,就存放在了记忆中,可这份记忆並不真实。 其实现在仔细想想,猎宝人完全可以找个机会问一下旅馆的老头老太,不得罪他们的前提下,给点钱,说不定他们知道什么,他们都在这里住这么久了,万一知道解决的办法呢? 这可比找应白狸便宜多了。 结果猎宝人当中出了个暴躁的废物,还得罪人,魁老大一直没阻止,估计是想坐收渔翁之利的,谁知那老头老太也不含糊,你得罪我,我就要你命,没有商量的余地。 现在两个人不知所踪,想知道缘由难上加难,应白狸不可能丟下这么多人去找祭台,就为了点钱给一个陌生的亡命之徒找救命之法,真不知道魁老大脸皮得多厚才能想出这种主意。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雨一直下,让人精神恍惚,加上受伤,封华墨没陪著应白狸坐多久就困倦起来,他撑不住,就说上床眯一会儿,前脚还问应白狸要不要一起休息,后脚就睡过去了。 应白狸有点奇怪地站在床边捏捏封华墨的脸,发现他是真睡过去了,平时没见封华墨这么嗜睡。 是一直下雨的缘故吗? 没人陪著应白狸也不无聊,她想收拾东西,顺便把衣服洗了,儘管她不太会,可衣服也没多脏,放水里泡一泡抖一抖,看不出脏就行,不用认真洗,要有问题,可以等回去再让封华墨处理一遍,出门在外就不要这么挑了。 正洗著,应白狸从水龙头接水,发现一开始还好,后面的水不太乾净,有一股泥腥味,她急忙把衣服放到一旁乾净的盆里。 水慢慢变浑浊,还不如外面的雨水清澈,应白狸有点疑惑地关上又打开,还是这种不太清澈的水。 应白狸只好擦乾净手出去,此时封华墨还在睡觉,她多留了几个小纸人在房间,隨后离开去了陈眠的房间。 敲门后无人应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不太对劲,应白狸便换去张正炎的房间,这回有人来开门了,是张正炎。 “炎炎,你们没事吧?”应白狸一边进门一边问。 张正炎小心关上门,没让蛇进来:“没有事啊。” 应白狸进屋后看见麻松在床上睡觉,王元青则在沙发上蜷缩著,张正炎给两人都盖了被子,顿觉古怪:“他们两个什么时候睡著的?” 听应白狸这么说,张正炎觉得有点奇怪,回想了一下,说:“回屋没多久就睡著了,麻松说吃饱了有点困,青青紧跟著说好像还和昨天晚上一样头晕,说完就都躺下了。” “不好,你快试试能不能叫醒麻松,我叫一下青青。”应白狸赶忙跑到王元青身边,用力摇晃她。 张正炎也不多问,立马去叫麻松,好在他们疯狂去摇晃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会醒来,但迷迷糊糊的,觉得很困。 应白狸拉过王元青的手给她把脉,过了会儿皱起眉头:“你们这症状……” 旁边的张正炎扶著麻松起来,追问:“怎么样?真出事了?” “我说不好,我觉得他们很困,但人不可能吃过早饭就这么困的,发饭晕都不至於这样,我需要老吴验证一下。”应白狸让张正炎守好门,別让麻松跟王元青睡过去。 应白狸则跑回去叫了封华墨过来,和犯困的麻松靠在一起,让张正炎照顾。 刚才应白狸去陈眠的房间敲门没回应,想来是一样的原因,他们都犯困睡著了。 外面都是蛇,他们肯定把门反锁了,应白狸不好直接把门拆掉,就疯狂敲门,大声喊康襄和陈眠的名字,她叫了好几声都没回应,乾脆加上了法力,类似山里那种引人头晕目眩噁心的术法,不过她用的偏向清明灵台。 这回里面终於传来动静,有人摇晃著来开门,是康襄,他打著哈欠:“应小姐,怎么了?” “你们状態不对劲,你赶紧叫陈眠和陈山河去张正炎那边等著,我去叫老吴他们,立刻!”应白狸看康襄听著又要睡过去,则在最后提高了声音。 康襄被嚇一激灵,总算稍微清醒点,他忙点头,回去找陈眠跟陈山河。 应白狸看他好像还能坚持不睡过去,就去隔壁房叫老吴他们,同样是先叫姜藿和董笳的名字,看他们谁先醒过来,谁先醒,就谁帮忙开门搬人。 费了点功夫才把人全部集齐在张正炎房间里,除了应白狸跟张正炎,其他人频繁打著哈欠,还有怎么都睡不醒的,一群睏倦的人摆放在一起问题就很明显了。 张正炎有些担心:“他们怎么突然这样了? 不会有事吧?而且,怎么就我们两个没事?” 勉强醒过来的康襄和姜藿一直努力叫醒老吴,他年纪大了,睡得更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应白狸不是很確定地说:“如果我把脉的结果没错,他们就是困的,我记得有一些病就是会想睡觉,与现在的情况对比的话,我觉得他们像蛇一样在冬眠。” “蛇……不就外面的……”张正炎指了下门口,外面全是蛇,那些蛇也懒洋洋的。 “嗯,我现在担心的是,到底是他们被那些蛇影响了,还是有別的原因。”应白狸拿不住具体如何被影响的,不然不可能这么多人都一下子犯困。 至於张正炎为什么没事,应白狸接著给她解释:“哦对,你和我没事,应该是能力的问题,你天生阳气就重,一般邪气不会入体,我是被白狐守护,只要背后作祟的东西能力没比白狐强太多,都影响不了我。” 当然,应白狸自己的修为强悍也是原因之一。 张正炎点头:“好,既然我不受影响,不如今天也是我守著他们,白狸你要不要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应白狸无奈地说:“好,我其实是发现了这里的水不对,想问一下陈眠有没有类似的情况,我先检查一下你们这边的,然后再下楼。” 闻言,张正炎很诧异:“水?我们也没有喝水啊。” 楼下就喝了一肚子的米汤,哪里还能喝得进水,麻松和王元青都是回来后慢慢就犯困睡下了,什么东西都没进口。 隨后张正炎跟著应白狸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一看,先是流出一些正常的、清澈的水,隨后慢慢变得浑浊,有点像雨后的湖水,顏色偏灰还带著一股子土腥味。 张正炎看到这个水,伸手碰了一下,再捧起一些闻了闻,说:“好像那天我们滚了一身泥水后的味道。” 应白狸关上水龙头:“一般来说,自来水其实就是打很深的地下井装上水泵,就能用,我们昨天用的都是乾净的水,怎么突然变成外面的泥水了?” “会不会是外面雨下得太大,倒灌了?”张正炎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两个不懂家务基本原理的人面面相覷。 “不管了,总之这水不要喝,我先出去看看猎宝人怎么样了,我们这边都出现了冬眠的症状,他们没道理还正常著。”应白狸说完,问张正炎要了毛巾擦乾净手就出去了。 外面的蛇愈发不爱动弹,应白狸大步往楼下走,发现楼下的壁炉还烧著,一直不声不响的那伙人在下面安静地坐著,仿佛从吃了早饭后就一直没动过,而猎宝人都不见了。 老头老太也没回来,应白狸走到那伙人旁边,礼貌地问:“你们好,我想问一下,隔壁桌的人,都去哪里了?” 他们抬头看向应白狸,每个人都很瘦,但没到不健康的程度,而且眼神很平静,平时应白狸除了照镜子,很少碰上这样的人。 这群人当中有一个明显地位很高,其他人都会跟在他身后,他说:“刚才他们上楼去了。” 声音很好听,简单的一句话都像在唱歌,声调也不是特別標准的普通话,带著一点方言口音,但应白狸听不出来是哪里的,这嗓音过於独特了, 如果不是看著是个男人,大概难以分辨男女。 应白狸表示感谢,又重新跑回楼上,猎宝人住在三楼,她上楼之后看到空旷的走廊,房间也都房门紧闭,没办法推开。 由於只知道魁老大,儘管不是名字,应白狸也挨个门喊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尸体依旧掛在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栏杆上,之前因为事不关己,应白狸没上去仔细看,只站在三楼观察,看到的基本上都是尸体侧面以及后脑勺,此时出现了怪事,她想了想,往楼上走。 等走到尸体旁边,应白狸弯腰看去,果然尸体的脸跟魁老大他们描述的一样,五官做著很大的表情,已经到了扭曲的程度,嘴巴大张,眼歪嘴斜,因此扯出许多细微的裂痕,血液之下,能看到撕裂的皮肉。 眼角、嘴角都有一定的撕裂痕跡,脸上会出现这种伤口,只能是撞鬼了。 应白狸正要仔细检查尸体脑袋,忽然感觉自己被窥视,猛地抬头看去,从五楼地板上看到趴著的老太太,她露出半颗脑袋,眼睛盯著应白狸,嘴角还掛著诡异的微笑。 老太太甚至出现了有点兴奋的眼神,似乎在等应白狸被嚇一跳,尖叫、恐惧、慌乱……最后跑走。 但应白狸没有,她平静地与老太太对视,因为对视得过於久了,老太太竟然莫名生出了一点尷尬。 很快,老太太扩大笑容,又慢慢缩了回去,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应白狸怕她走了,於是问:“老太太,你先別走这么快,我想问问,你们是不是把水管接到別的地方了?” 老太太没有回答,走得很乾脆。 儘管应白狸想追上去抓住老太太问具体情况,但她觉得她未必会说,活人会说谎,死人能说的谎就少很多,而且容易辨別。 於是应白狸的视线重新回到尸体上,她仔细检查著尸体身上的伤口,確定了一件事——尸体是自己卡死在这的,他似乎以为自己变成了蛇,柔软爱缠绕,结果被自己折断的骨头卡在了栏杆当中。 这样来说,他不应该死亡才对,毕竟变成了这样的怪物,很难会因为不能动就死掉了。 应白狸上手抚摸尸体的脑袋,试图恢復他的脸部肌肉走向,却发现推不动,他脸上的皮肉都被固定在如今的位置,无法改变。 从结果上看,他是受到了诅咒,可这种诅咒应白狸从未见过,一时间也无法判断前因后果。 找不到更多的线索,应白狸回到三楼,决定直接把门都踢开,反正现在整个三楼只有猎宝人在住,房门没了,他们不高兴,可以下楼拿钥匙去其他房间。 去掉变蛇的猎宝人,魁老大手下还剩五个人,加上他自己是六个,有两个女性,早上看站位,他们应该是分开住的,並没有住在一起。 应白狸踢开门后找到了这五个手下,將他们拎到一个空房间里,剩下的房间里,无论如何都没找到魁老大的踪跡。 当时分开后,应白狸听见魁老大往回走的脚步声,他应该是下楼或者回房间,封华墨当时还不困,跟应白狸聊了好一会儿天。 所以会是那短短的时间內,魁老大做了什么决定? 应白狸不知道这些猎宝人的名字,没办法靠呼唤名字叫醒他们,於是直接攻击人类最容易產生疼痛的穴位,来个一步到位。 很快五个人都被应白狸生生打醒了,他们眼里都是血丝,可见真的很困,因为疼痛,无法睡著,很想发脾气,但又因为睏倦跟疼痛,抬不起手脚跟应白狸动手。 “別睡了,我是在救你们,快告诉我,你们老大呢?”应白狸开门见山地问。 几个猎宝人东倒西歪的,他们反应也很迟钝,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样困是不对的,接著其中一个女生慢吞吞地回答:“老大、老大……去找老板了,那两个老傢伙……” 应白狸皱起眉头:“他一个人去的?” 刚才老太太出来过,不像是被魁老大打了,看来魁老大凶多吉少。 旁边的猎宝人摇头:“不对啊……我们是一起找的……” 猎宝人都很迷糊,应白狸必须时不时喊他们一声才能让他们保持清醒,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 早上跟应白狸两人分开之后,魁老大越想越气,他不想放过线索,既然应白狸不愿意帮忙,他也知道了祭祀有问题,那肯定要先解决问题,万一诅咒破除之后,他们可以重新回到祭台那边把古董都拿走呢? 於是魁老大下楼交代自己的手下,让他们整个旅馆去找人,外面下著很大的雨,而且比昨天还大,积水都比昨天高,两个老人,就算有点特殊,也不会想在这个天气跑出去吧? 而且一开始那老头还去了厨房帮忙,说不定有什么暗道通往其他地方。 於是猎宝人分开了,他们每人选了一个地方去找,魁老大独自去厨房。 刚开始他们还找得很认真,可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就越来越困,眼皮都抬不起来了,最后的意识让他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才安心睡下,也没注意老大去了哪里。 说著说著,他们自己又要睡著了。 应白狸不想管这群面上欠人命的,最后提醒一次他们似乎被什么东西影响了,千万不要睡著,很容易死掉的,已经提醒过了,仁至义尽,能不能做到,就看他们自己了。 隨后应白狸又下楼走到厨房,昨天来的时候这厨房就冒著热气,灶上温著食物,今天混乱成这样了,也没变。 其实厨房有不少食物,蔬菜咸菜大米都有,第一天两个老人也是拿这些东西出来招待旅客的。 应白狸走到水龙头边,打开一看,发现是乾净的水,流了好一阵都是,她就关上了,隨后看向冒著热气的锅,掀开后发现里面煮著一锅水煮肉,就是早上猎宝人吃的那些。 锅里竟然还有,不知道是猎宝人贪心多煮的,还是趁没人过来,老头老太煮的。 这东西肯定不能吃,应白狸就重新把锅盖上了,这厨房看起来没有其他问题,一览无余,魁老大那么大块头没地方藏。 应白狸接著想起还有个地窖,听猎宝人说,里面藏著很多肉,她便在附近寻找,这边有许多杂物间,里面放著各种旅馆要用的东西,毛巾被子碗筷什么的,看著真像一家正常的旅馆。 一直顺著走廊深入,应白狸看到一段向下的楼梯,觉得可能是这个位置,就往下走去。 楼梯很长,没有灯,空旷的楼梯上只有应白狸轻微的脚步声和裙摆拖过的摩擦声。 走了好一会儿,应白狸看到一扇虚掩的门,她推开,里面一片黑暗,但她能夜视,便看到魁老大惊恐的脸,他的面容扭曲,嘴巴大张,脸上肌肉走向跟楼上死尸很像,狰狞到把眼角和嘴角全都撕裂。 魁老大眼睛充血,瞪得几乎掉下来,流著两行血泪,眼球通红。 应白狸刚要过去查看,忽然发现高度不对,视线向下,才看到魁老大是跪著的,他跪在门后,以一种虔诚的姿势,將手中的求雨铃高高举起,脑袋向上仰著,正好与会走下楼梯的人对视。 但如果从魁老大的角度来看,他其实是在向天看,跟楼上的死尸一样,都在看天。 “看天?求神吗?”应白狸嘀咕了一声,伸手去拿求雨铃,这铃鐺是真的大,还有点沉。 应白狸比划了一下,她没带自己的,但记得有多大,对比起来,她的那个,只够给这个大求雨铃当铃舌用,大小对比惨烈。 既然魁老大死在了地窖里,那说明地窖里可能还有別的东西,应白狸走进地窖,还不等她回头卡住门,门自己关上了,周围顿时一片黑暗,十分寂静,仿佛进入了虚无当中。 垂下拿著求雨铃的手,应白狸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別等我动手。” 刚才那门明明是虚掩的,怎么可能应白狸走进来就自己关上了?必然有人在背后操纵机关。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用寂静嘲讽应白狸的自大。 应白狸微微点头,掂量了一下手中求雨铃的重量,接著把求雨铃当锤子用,一下一下砸在闭合的门上,以她的力气,还有求雨铃的坚硬程度,才一下,门就被砸破了。 从门洞里往外看,应白狸看见了一脸惊愕的老头和老太,微笑:“这东西比我家传的那款趁手多了,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吗?” 要是他们不愿意,应白狸也不介意让他们了解一下求雨铃的实际用法。 第78章 人身蛇尾 “你竟敢——”老头惊愕地指著应白狸。 应白狸没说话,继续抡直了手臂砸门,因为已经破开一个洞,再砸就轻鬆多了,没两下就砸出一个可以让人通过的洞。 老太急忙拉上老头说:“快跑!这简直是个怪物。” 接著两个老头老太疯狂往楼梯上跑,应白狸疑惑地歪歪头:“什么怪物?我是正经人。” 这两个老人说话比封华墨还难听,应白狸快步追了上去,一路跑到一楼,应白狸看准时机,直接把手上的求雨铃扔了出去,正好砸中前面奔跑的老头。 “啊——”老头惨叫一声,当场倒在地上,后脑勺上都出血了。 老太急忙去扶他:“老头子!你没事吧?” 然而老头被砸中头,半晌都回不了神,也没办法说话,急得老太老泪纵横。 应白狸快步走过去,说:“我控制著力道,且死不了,我就问你们,为什么整我们?” 老太不回应,只担忧地扶著老头嚎。 见她这样,应白狸只好在旁边蹲下来,说:“我会医术,可以救他,但你好歹给点反应啊,为什么整我们?我们跟你无冤无仇吧?我们的人还拦著你们被欺负呢。” 虽说陈眠没拦住。 老太抬起眼恶狠狠地说:“谁让你们把人都嚇走了?我们一年到头等不来几个客人,你以为我们维持这么大一个旅馆容易啊?已经好多年没人进山了,我们都已经到了山里有什么吃什么的程度,难得来几个肥猪,还被你们嚇跑了!” 应白狸听得不是很明白:“听你这意思,你一开始的目的,不是我们,是散客?为什么?你们明明有钱有粮食,大不了下山採买就好了,杀人做什么?” 听应白狸这话,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老太气得脑袋发晕,抱紧了自己的老头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进来了?” “我不可以进来吗?”应白狸疑惑。 老太被噎住了,凭应白狸的能力,当然什么都可以,这林子估计不能把她怎么样。 因为太生气了,老太差点气晕过去,应白狸捡回了求雨铃,威胁老太,让她想办法让冬眠的大家醒过来,不然她就不救老头了。 然而老太冷笑一声,说:“停不了,你以为,这林子里,就你们一伙人啊?多得是。” 应白狸沉默一会儿:“哦,你的意思是,我除了你,还得再打一群人才能终止他们的冬眠?算是诅咒一类的东西?人在哪?” 老太没想到应白狸口气这么大,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傻子:“你疯了吧?这山里折了多少人?你以为凭你一个力气大一点的怪物能做什么?” “你怎么会以为我只是力气大一点?”应白狸说完,自己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到达后的表现,发现她真的全程没用法术,因为没遇见用法术的场景,平时完全可以大力出奇蹟。 应白狸顿了顿,继续说:“算了你別管这个,就说问题出在哪里,我方便解决。” 老太看她一副想送死的样子,也不拦著了,她扶起总算能稍微清醒点的老头:“你先给我家老头子包扎治疗,我只是想要点食物,你要送死,我也不拦著你。” 止血需要银针和药物,应白狸手头没有,就问老太太这边是否有纱布之类的东西,老太说没有,他们这边已经不下山很久了,所以早已弹尽粮绝。 “这样的话,你们食物哪里来的?”应白狸想到那些糙米饭,野菜能理解,山里到处都是,米怎么来的? “大米是从前民国时期就囤的,还有我跟老头子在山里捡的一些野生五穀,数量稀少,也就我跟老头子吃得少,所以每年还能攒一点下来。”老太不情不愿地解释。 带著两个老人上楼,在大堂的那伙人还不动,看到有人受伤了,也没过来帮忙。 应白狸將他们送回张正炎的房间,让张正炎看著这两个不知道有没有说实话的老人,自己则去找老吴的银针。 药物这个也算简单,找解毒药草的时候应白狸记下了附近一些药草的点位,以她的速度,不到半个小时就能跑一趟来回。 回来时老头已经完全晕过去了,老太一直捂著他的伤口。 应白狸见状,只好先给老头处理,头上破了个洞,还骨头肯定没裂,所以上了药敷著就行,止血靠银针。 等处理完,已经快到中午了。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到底怎么回事了吧?”应白狸举著求雨铃温和地问,敢耍滑头,她就给老太也来一个夫妻伤口。 一家人嘛,就得整整齐齐。 老太歪头微微躲了一下,接著她给老头拉了拉被子,说:“你要想弄明白,得从民国前说起了……” 这远得有点过分,怕是在场的老吴都没这么老,张正炎听得睁大了眼睛,她开始怀疑这两个老人到底多少岁,悄悄掰著手指头算民国是从几几年算起的。 那准確来说,还在旧清朝,半条街都是菸鬼,老头跟老太那时候是江南富商家的少爷千金,年纪小不扛事,纯联姻,感情也不错。 但到处都太乱了,家里人怕他们两个没本事饿死在外面,就给了钱,让他们去西北先避难,反正,那个地段,一时间打不过去的。 他们辗转了很多地方,最后留在这里,是因为那个年代,山里就在下雨,雨水多、潮湿,在別的地方都下干雪的季节,这片山里,依旧会飘著雨花,跟雪混在一起,像极了江南冬季,就是这样又潮湿又下雪,雪落下来,会变成冰碴子。 出门许久,他们还带著僕人,要求很高,於是建了房子,还拉了电线,甚至做了煤炭热水器,不过后来僕人们都离开或者死亡,无法维修,都用不了了。 刚开始这里的生活还是挺好的,无人打扰,山间日月短,生活悠閒无忧无虑,重点是,没有战乱。 日子过得悠然,就开始想念亲朋,他们偶尔还会尝试回老家一趟,或者到山下寄信。 家里人回信说,很多人在闹革命,街上的学生时不时就死一片,还有战爭,好像到处都在打仗,没有停歇过,並不是推翻了政权,人民就可以安居乐业了。 老头老太回去看过,民国了,也没有变得很好,但很多思想,確实在放开,只是,阶层,似乎依旧固化。 以及,菸鬼还在。 听家里人的意思,他们不知道能活几年,让他们两个不要回来了,万一碰上家里出了事,全死了不划算。 后来老家的人,真的四分五裂,投了不同军队的、逃跑的、出国的,再也找不到。 他们就再也没下山离开过,愿意留下的僕人也老了,开始想念热闹的生活,就下了山,偶尔会上来看一下他们。 差不多民国中期,两人开始觉得很寂寞,也可能是年纪上来了,將这个別墅,改成了旅馆,山下的僕人刚好可以引荐,说到山上游玩,有旅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倒也不是不行,但有一年,来了一支入侵者的军队,烧杀抢掠,而且主要是在找什么东西,山下的村子本就没几个人,不少还是僕人留下居住的,不了解本地的事情。 那些僕人让自己的孩子往山上跑,进了山,至少有一线生机。 没想到,军队在山下没有找到东西,就也进了山,动用了很多军械,山都被轰塌了一座。 听见山上的动静,这对老夫妻才知道侵略者竟然已经打到了这边来,他们当年看这深山老林的,以为不会有人来,就没修建防空洞,这下好了,都不知道能躲哪里去。 两人也没遇见逃上来的人,商量了一阵,打算去山里更深的地方躲起来,或者乾脆从另外一边先出山,等事態平息了,再回来想办法。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些人进山开始,就一直下雨。 原本呢,这山里虽说潮湿又下雨,但多数时候就是一些很正常的山雨,淅淅沥沥雨雾蒙蒙的感觉,不算大,很多山头都有这样的现象。 唯独那些侵略者进山后,雨大得可怕,雨滴不仅打在身上非常痛,还將泥土都冲软了,隨便一走,就可能遇见山体滑坡。 儘管老头老太彼时还算年轻,不怕赶路,可谁知道山体什么时候塌下来? 任何一个地方但凡发生涝灾,都知道不能靠近山体,会冲泥土和石头下来,完全无法预防。 遇见这个情况,他们两个又不敢走了,想回头,可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回去,好像在住了许多年的山里迷了路。 幸亏他们以为自己要逃命,带了一些钱財和乾粮,用油纸包著,没被淋湿,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就这样在山里乱窜了一段时间,他们偶然遇见了一个部落,里面都是穿著奇怪衣服的人,也不能说是人,只是长得有点人的特徵。 刚开始穿著衣服,確实跟人差不多,只是装扮不一样,老老头老太走不动,加上一直在下雨,他们想在这边借住一晚,顺便询问回家的方向。 部落里的人都是说方言的,老头老太那个时候已经跟本地人学了一口西北的方言,勉强能跟部落里的几个年轻人交流。 他们听懂两人只是想回到自己的家后,很乐意让他们留下,並且腾出了一间木屋给他们休息。 夜里他们送来了水果,说是山里采的,大家都吃这些。 两人十分感激,想给他们钱或者用乾粮交换,但他们都不要,说吃不惯,而且部落里不缺粮食,於是两人只好接受他们的好意。 吃过饭菜,两人都非常疲惫,安心地睡下,夜里忽然听见了比较吵闹的歌舞声,於是醒了过来,他们出去一看,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部落里的人围著火堆载歌载舞。 一切都很正常,就是部落里的“人”不正常——他们奇怪的袍子之下,竟然是蛇尾! 人身蛇尾,这简直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东西,这不就是妖怪吗? 嚇得老头跟老太差点晕过去,他们躲在屋子里,六神无主,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连逃跑都忘了,惊嚇到极点就会失去神志和语言能力。 外面的蛇人还在跳舞,他们口中发出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其实挺好听的,可惜不是人声。 而且下了许久的雨,怎么就在他们睡著后不久停了呢? 明明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还在下雨,部落里的人都躲在自己的木屋当中,他们出来询问时,撑著巨大的叶子当伞。 就在他们两个震惊到发呆的时候,外面的歌声突然停止,还有別的说话声。 两人透过门缝偷窥外面的情况,只见这些蛇人互相说著什么,而且越来越激动,好像生气了。 语言不通,实在听不懂,看他们吵著吵著,就打了起来。 老头老太还蒙著呢,突然有蛇人来敲门,他们甚至已经顾不上穿衣服了,用蹩脚的人类方言说:“老先生老夫人,快点醒来,离开离开!” 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人儘管害怕,但还是开了门,赶忙问出了什么事情。 外面打得木棍刀子乱飞,年轻的两个蛇人扶著他们两个就赶忙跑,其他蛇人则回头加入了战场。 跑出部落范围,蛇人给他们指路:“你们,往上跑,回家。” 老太拉住蛇人的手:“你们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叛徒,抢东西,不可以!”蛇人磕巴又激动地说完这些词,就结伴回去了。 “誒这……什么意思啊?”老太没听懂,看向丈夫。 老头思索一会儿,猛地一拍手:“別是那些鬼子追过来了吧?鬼子要找的东西,在这些怪物手里?” 逻辑似乎通了,这边並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战场,怎么会打过来呢?要打也是在首都啊、东北啊那边打,一来地理位置好,二来那边钱多,打这荒山老林的有什么用啊? 可如果蛇人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那就不奇怪了。 国之灾难,不仅是人与人之间在斗,也是这些奇人异士在斗爭,蛇人手里必然有什么不可以交出去的东西。 老夫妻弱小,不敢回头,就按照蛇人指引的方向,竟是走了三天才回到这栋別墅当中,他们休息了两天,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头去看那些蛇人,结果出门那天,发生了空袭。 入侵者的飞机轰隆隆从头顶飞过,拋下的炸弹可以將山都炸平,但山海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征服的。 那些炸弹没能完全轰塌这片山,甚至还因为大雨跟云雷,让两架飞机都被劈下来,雨水太大,甚至飞机都没烧起来,但那片区域,后来就塌成了沼泽地。 老夫妻差点以为要死在山里了,他们被流弹波及,失去意识后,在部落的祭台上醒来,周围空无一人,没有木屋、没有蛇人、没有入侵者。 他们的年纪似乎就定格在那一刻,不算太老,也不年轻的岁数,他们在附近找了很久,没见到好心的蛇人,而且,再也走不出这座大山。 每一天这座大山都在下雨,平时下小雨,某些特殊的日子下暴雨,曾经偶尔的阴天,竟然已经成为奢望。 老夫妻不知道离开的那三天里到底还发生了什么,走不出山后他们一切生活都被困在了这偌大的別墅里,每天需要出去砍树,带回来木头,一点点晾乾,再持续烧著,不然这屋子潮到能养蘑菇和木耳。 儘管如此,四楼以上还是无法避免生出这些小东西。 差不多到民国后期,战火渐渐减弱,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走不出这片大山,可是开始有山下的人可以上来。 许多年过去,很多事情都被遗忘了,老夫妻说起曾经的飞机与轰炸,年轻人们都说,那是入侵者想用最少的力气占领土地。 只有一个回乡探亲的军人想起来说,古有传闻,年岁长的蛇胆可以起死回生,是特殊的蛇,经过多年战爭,很多入侵者的首脑都生病或者年纪大了即將面临死亡。 华夏地大物博,听闻有这样的东西,自然不可能不来寻找。 但军人笑笑说,肯定没有的,如果有,皇帝也不会死了,当时入侵者必然只是痴心妄想,註定失败。 有没有不好说,老夫妻想起那些人身蛇尾的特殊族群,蛇人明明说过,有叛徒,想来抢东西,或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可以起死回生,但也希望,他们真的守住了。 出於对蛇人的感激,老夫妻从没主动说起过这件事,平时也很尊重山林里的蛇,直到別墅里的东西所剩无几,飢饿使人疯狂。 他们甚至有点怨恨为什么明明让他们活下来了,却不让他们下山? 下不了山,他们就没办法获得食物,光有时不时到来的旅人有什么用?他们给不出几个钱。 尤其是解放后,几乎没有旅客了,偶尔来的人,就说要打资本家和地主,哪一天打到了山上,这房子也得充公。 充不充公是其次的,问题是他们两个下不了山。 飢饿太久,没有肉吃,他们忍不住打猎,结果山里过於潮湿,能打到的肉类寥寥无几,最多的,竟然是蛇。 他们自己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总觉得这些蛇跟蛇人有什么关联,没好直接吃,但是收了不少死蛇存著,想著哪天真饿得受不了,就还是吃一点吧。 到过去十年,他们就连拜託旅客帮忙买东西上来都不行了,因为彻底无人出游,还能走到这里的,都是亡命之徒,他们杀人不眨眼,没有正经身份,流窜在各种危险的地方,仗著军队不会为了一个人推平过来,就做著见不得人的勾当。 也是跟这群人斗智斗勇,老夫妻知道了吃一种特殊的蛇,会让人也变成蛇,还有就是人多的话,不好杀,团伙作案可以互相照应,只要有一个没吃蛇肉,就会反杀他们两个老人。 验证多了,他们已经摸清楚了一套新的生存规则,偷点游客的钱和东西,再找別人转手,总能换到食物。 不过还是太少了,少得他们没办法维繫生活,便开始想办法找別的吃,到最近,他们发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走不出山的,不止他们,还有旅客,进了山的,好像都没办法离开,而且会死在山里。 山下的人上来会带著东西,但下不了山,老夫妻才越来越饿,將主意打到了旅客身上,反正都下不了山,被山吃了,和养活他们,有什么区別? 老夫妻也没什么特殊的手段,就是想等他们饿昏头了,再给他们点蛇肉,吃了蛇,他们变成蛇后再吃就没有心理负担。 不过奇怪的是,旅客入住后,隨著时间推移,哪怕他们没吃蛇,也会变得越来越像蛇,开始喜欢潮湿温暖的地方,温度下降会冬眠,走路变得害慢吞吞,手脚软趴趴的。 后来在某一天,会离开旅馆,消失不见。 因为这个问题,老夫妻两个几乎没抓到几个旅客,这些旅客一旦拥有蛇的习性,就不再吃他们提供的东西,可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拿出蛇肉来,他们也不会愿意吃。 这导致旅馆的东西更少了,他们愁得已经要鋌而走险了。 山里的怪事不停,老夫妻以为自己都要坐吃山空,没想到来了个陈眠,陈眠竟然可以来回走动好几次,这太奇怪了,其他人上了山后就没办法下山了,他怎么来回好几趟的? 而且他走的地方,难得会不下雨,几十年没见过阴天的老夫妻高兴得出去采了许多野菜回来。 他们本以为日子要正常起来,自己不能下山没关係,陈眠要是能下山,他们不介意多给点钱,只要能补充货物。 希望在四天前破灭,他们一身狼狈地跑过来,还带著血,那猎宝人骂骂咧咧,说这破山有问题,走不出去,这旅馆也差点没找到。 老夫妻一听就知道他们也被困在了这山里,反正都是被困,最后的结局不会有变化的。 “我知道的就这些,可能是那些蛇人的诅咒吧,他们想跟侵略者同归於尽,才下了这样的诅咒,可惜连累了这么多人。”老太语气嘲讽又带著点怨懟。 “那你们为什么要杀魁老大?他本质上,也只是想问你们这些事情不是吗?”应白狸怀疑地看著她。 老太抬起浑浊的双眼:“那个铃鐺,是蛇人的,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一样是想来抢东西的,当年的入侵者已经死在沼泽地里了,我们不过是想跟你们撇清关係,我们可不想让旅馆也变成沼泽地,不过,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不是我们杀的,是诅咒杀的,来抢东西的人,都会死在山里。” 第79章 祭司 “你认为,死在旅馆里的两个猎宝人,是蛇人诅咒连带的缘故?”应白狸觉得这个说法似乎並不能覆盖猎宝人所有的死法。 老太却坚持说:“没错,我跟老头子都听见了,他们是猎宝人,你们是鉴宝人,那就是一伙的,你们都会被蛇人部落诅咒,不仅走不出这大山,还会死在这里!” 应白狸下意识反问:“啊?我吗?” 听应白狸语气轻飘飘的,老太刚要反驳,突然想到这叫应白狸的一身本事,还浑身是胆,她竟然几次进出旅馆都没事,还都带回来了药物,其他旅客同样走不出大山,可他们早上离开后,再也没有绕回来,肯定死在山里了。 老太不服气,梗著脖子说:“就算你能出去,你也保不了这么多人!” 看她如此篤定,应白狸不想跟她爭,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些不重要,我要仔细想想,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隨后应白狸走到一旁的窗户下静静思索,老太照顾著自己的老伴儿,张正炎还担忧地看著睡过去的眾人,都没有时间去打扰应白狸。 应白狸將自己所见所闻重新按照时间顺序排序,时间永远是最重要的证据,歷史与时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无法更改,只要更改,本质上是创造了一条新的歷史时间线,与原本的未必相同。 在这样的定义下,从时间线排序,其实就能发现很多可能没注意到的问题。 首先,是老太说,民国后期,曾有侵略者进入这座大山,经过军人確认,是来寻找一种华夏古籍中记录的蛇,传闻这种蛇的蛇胆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十分珍贵,只为延续统治者的性命。 老头老太也是这个时期,遇见了祭台那边的蛇人部落,他们的特徵是能人言,人身,但有蛇尾,穿上衣袍,与常人无异。 接著,为了保住这样宝物,或者还有其他原因,加上部落里有叛徒,老头老太復生於祭台,其他人,全部葬身山林,从此,有了一种诅咒,谁不保护山林里的蛇,都会遭到报应。 大约在前段时间,老太太说不准具体是什么时候,因为这里並不常有游客,所以新诅咒的形成时间,她並不知晓。 新诅咒对老头夫妻俩没什么影响,他们从来没在意过,就一直延续到了猎宝人到来。 猎宝人直奔祭台,有路线、有计划、有人手,他们到达祭台前,就已经出现意外,不过他们觉得那是山里总会出现的意外,並没有在意,出任务就是这样,总有一定的伤亡。 之后的死亡与危险,实际上都是在祭台祭祀之后才发生的。 楼上的尸体,死於祭祀后,没到三天,陈眠与他们会合,相聚於诅咒交叠的旅馆,在这期间,陈山河带人上山。 他们这群並没有准备的年轻人,遇上了地图標记被改、声波鬼影攻击、蛇脸人刺杀,好不容易到达旅馆,第一晚是平安夜,早上死尸出现,最后魁老大死亡。 整条线上,应白狸发现了两个很突兀的问题,她回头问老太:“老夫人,有笔墨吗?” 老太疑惑:“你要笔墨做什么?” “画点东西,我更擅长用文房四宝作画,你们既然是民国前的大户人家,应该有的吧?”应白狸觉得,以他们两个这样的身份,嫁妆聘礼都会准备这四样东西的。 “当然有,就在柜檯后面,你可以去拿。”老太不愿意离开,让应白狸自己去找。 应白狸也不介意,反正她留了小纸人和张正炎在这,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事的。 到了楼下,那伙人还坐著,也是奇怪,他们看见了死人,也知道这个旅馆出大问题了,但一直不走,可也没有帮忙和躲起来的意思,態度不明。 拿到文房四宝,怕老太又干坏事,应白狸快速回到房间,直接在茶几上磨墨,准备妥当就开始绘画,將在林子里遇见的蛇脸人画下来,她没画太复杂的,大概能看明白就行。 画完之后应白狸拿著画给老太看:“老夫人,你看一下,你遇见的蛇人,是这样的吗?” 老太抬头看了一眼,猛地被嚇一跳:“哎哟,你是想嚇死我老太婆,这什么东西?” 应白狸回答:“是蛇脸人啊,山里遇见的,比较符合你说的蛇人模样。” “你简直是在侮辱我和老头子的救命恩人,哪里有这样的?我说的你听不明白啊?是人身蛇尾,蛇尾啊,你这是蛇头。”老太没好气地打开了纸张,想让应白狸拿远点。 被这样对待应白狸也不生气,她將纸折起来放到一旁,说:“既然这样,那老夫人你描述得详细一点,我画下来如何?你也希望能留下一两张属於救命恩人的画像吧?” 老太顿住,继而迟疑:“你能做到?” 只有一些很厉害的画师才能凭空画像,老太从前听闻一些有名的画师可以,还有捕贼官手下会有一些帮忙画像抓人的,没想到应白狸一个看起来纯武夫的人竟然也可以。 想到刚才的画,老太摇头:“不信,就算你会画画,你刚才还画成那样呢,我就不费这个口舌了,你肯定画不好。” 应白狸笑笑:“老夫人此言差矣,刚才那幅画,画的不是你口中的蛇人,是我见过的蛇脸人,我只是为了確认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部落的蛇人,放心说吧,具体的蛇人也可以。” 见应白狸如此自信,老太確实好奇,加上那段经歷仿佛是梦中幻境,若能绘製下来,將来也可以一直在旅馆中流传下去。 老太思索一阵后,选择描绘蛇人翻译,一共有三个,后来救他们出去的,有两个,她厚著脸皮问应白狸可不可以画三个人。 应白狸表示都可以,只要她说得清楚。 毛笔绘画下笔了就不能改,所以应白狸是先听老太说了好几遍,確认各种脸部细节,再下笔起草,经过老太的確认,最后绘製出三张白描。 分別是一个俊朗的青年、一个清秀的少男和一个漂亮的女生,三人都是年轻人,老太说,他们年轻,才会说山下村子的方言,跟他们自己部落的语言不是一种,所以才能做翻译。 三个年轻人穿上衣服的话,就跟正常人是一样的。 不过那天晚上看他们在外面唱歌跳舞,印象实在深刻,让老太深深记住了他们袍子下的尾巴,花纹记不太清楚了,毕竟是夜晚,还有火光照射,蛇纹本来就复杂,还过去那么多年,实在记不得具体什么样子。 应白狸画好了三张画,没有立刻给老太,而是跟刚才的蛇脸人对比,问题就愈发明显。 老太口中的蛇人,人身蛇尾,没有脚,但有头和双手,跟志怪笔记中记载的蛇人类似,站在诸多传闻里,也有一种蛇人族,就是人身蛇尾,譬如很多文书记录里的女媧,也有记载说,女媧实际上只有脑袋与人一样,全身都是蛇形。 而蛇脸人,可以说是一种诅咒,也可以说是疾病,还可以说是献祭,形成的原因很多,应白狸看山中那三个蛇脸人训练有素,一开始以为他们三个都是向蛇仙献祭换取力量的人,杀人应当是一种本能。 妖魔鬼怪杀人倒也不奇怪,有好的妖怪,自然也有坏的。 但是山中同时出现蛇人跟蛇脸人,就很耐人寻味。 一方是下半变蛇,一方是上半,跟拜错神求错灵一样。 应白狸举起两个蛇人的画问老太:“老夫人,我再確认一遍,你真的没见过这种蛇脸人吗?” 老太看到那蛇脸就嫌弃,猛点头:“真的,別拿它对著我了,好奇怪的脸。” 这种从內心自发的嫌弃是无法作假的,应白狸只好把画再次折起来:“可是,我们到来之前,就遇见了蛇脸人啊。” 之前应白狸他们和陈眠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老头老太在厨房,没听见,所以他们只知道来的人几乎都遇见了意外,不知道是被这种东西攻击的。 老太愣了一下,说:“不可能,你们怎么能在来之前遇见蛇脸人?遇见蛇我信,这山里太潮湿了,到处是蛇,肯定是你们太紧张,夜黑风高的,眼花了。” “紧张?老夫人你觉得我会吗?”应白狸平静地反问。 从见到应白狸开始,她的情绪继续就没出现过波动,也就用叶子砸猎宝人那一下稍微显露出生气,其他时候过分平静。 老太迟疑了:“也、也有道理,而且是你画的……可是这不可能啊,山里有什么东西我们最清楚了,绝对不会有这种东西。” 有没有也不是老太说了算的,她將另外三张画交给老太,让她继续去照顾她的老伴儿了。 应白狸拉著张正炎到一旁:“我现在肯定了两件事,蛇人有两种,一种对人友善,可能是因为去掉尾巴,更接近人,另外一种目的不明,但会攻击人类,第二件事,是诅咒不止一个,而且杀死猎宝人的,应该跟杀死侵略者的,不是同一种诅咒。” 张正炎看了全程,微微点头:“蛇人这个我能理解,你都画出来了,长得两模两样,你怎么確定诅咒不是一种呢?” “方式,诅咒是很固定的东西,而且因为方式固定,想要衍生出別的情况,就得重新下咒,你发现没有,死在这里的人,死亡方式不一样。”应白狸隨后单独把死法给挑出来。 侵略者死在沼泽地里,猎宝人尸体本质上死在祭台上,魁老大却死在了旅馆中,姿势还应当具有特別的意义。 这都可以说明他们遭受的诅咒不同。 应白狸沉吟半晌后继续说:“还有一个问题,这对老夫妻,他们说当年遭遇飞机轰炸,本身也失去了意识,之后是在祭台上醒来的,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张正炎懵懵的:“多大胆?” “我怀疑起死回生,本身就是一种诅咒,而且,他们是祭台上醒来的,是不是说明,他们两个的仪式,由蛇人举行,所以他们才能活过来,他们能活,猎宝人举行类似的仪式,却死了,我猜测,肯定不是同一种诅咒。”应白狸看著老头老太轻声回答。 这猜测確实过於大胆了,而且张正炎听她说完后猛地反应过来,起死回生確实重复出现在故事里。 无论是猎宝人还是老头老太,他们都提到了起死回生和祭台,还有老头老太说自己自打那一年后,再也没有变老过,一直活到现在,变相说明了,他们才是起死回生的受益者! 张正炎惊愕地捂住嘴巴,指了下老太的背影:“她、他们……” 应白狸手里出现了她平时就在盘的铜钱:“我看他们的面相,一直觉得是长寿之人,现在想来,是这个诅咒,要破了。” 儘管没有往深了算,但应白狸知道,她出现在这里,其实就已经是命运的启示,她就是那个打破诅咒的人。 老头老太的死期没那么远,应白狸在老家也见过一些百岁老人,所以就算看出来老头老太年岁很高,也不怎么怀疑他们两个有特殊情况,直到他们骗猎宝人吃蛇肉。 诅咒这东西,不显现的时候其实很难看出来,尤其这对老夫妻的时间,一直在走,应白狸一时间就没想起,还有长寿、起死回生为咒这种事。 真是只要活得久,什么鬼都能见到,那些书里写的、从养母朋友那听来的故事,都慢慢碰上了对应的事情,令人感慨万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光知道诅咒,好像也没办法破解,麻松他们都在沉睡,可我们连诅咒的来源都没弄清。”张正炎担忧地问。 解除诅咒有许多种方法,暴力破解,比如说法力足够强大,直接清除掉受害者身上的诅咒,或者找到诅咒根源,把根源解决掉,还有应白狸养母当年的做法,直接把施咒者干掉,一了百了。 应白狸一直没动手,就是觉得强力清除本质上是一种治標不治本,她可以救一次,但要保护这么多人下山,中间难保不会再有人中招,有些浪费法力。 本以为是老头老太动的手,她跟养母一样把施咒者解决,就可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现在得知他们也不是,就得重新寻找根源。 应白狸当机立断:“我要去两个地方,可能很晚才回来,炎炎,靠你了。” 张正炎郑重点头:“放心吧,我会保护好大家的。” 拍拍张正炎的肩膀,应白狸走向老太,说:“老夫人,我要去一趟祭台和沼泽地,必须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相信救了你们的蛇人,断不会隨意杀人,还以那样残忍的方式,相信你们也会想知道答案吧?” 老太咳嗽两声:“你跟我这老太婆说有什么用?凭你的能力,你去哪里不可以?” “我是在提醒您,这个林子里,真的有蛇脸人,炎炎一个人顶多打两个,万一趁我不在,他们过来了,就得靠你们合作了。”应白狸轻声提醒。 闻言,老太回头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张正炎,她还是不相信:“真有你画的那个蛇脸人?可我们夫妻在这住了百年左右,从未见过啊。” 应白狸无声笑笑:“万一是王不见王呢?刚才我的画您也看到了,蛇头和蛇尾,刚好信仰相悖啊。” 老太心下一惊,她被应白狸提到的可能性说服了,沉默一会儿:“可是……如果真的是王不见王的存在,加上我,又有什么用?你都说那浑身火气的小姑娘只能打两个,平日里我跟老头子都是靠熟悉旅馆暗道和那些蛇肉自保的。” 別说跟恐怖蛇脸人对打了,她连小年轻都打不过。 “也不用过分担心,我觉得,你们一直没有见过蛇脸人,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蛇人当年救下你们,在你们身上下了诅咒,让你们可以活这么多年,虽说再也不能下山,但某种程度上,这种诅咒也在蛇脸人手下保护了你们。”应白狸將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因为老太一直强调自己没见过蛇脸人,应白狸才想到,蛇脸人只在山林里出现,却没到旅馆报復,就是因为两个老人身上的诅咒影响。 就像猎宝人变成的蛇会避开尸体以及求雨铃一样,蛇人应该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让蛇不敢靠近,从而形成一种保护。 老太刚才没听见应白狸两人在那边嘀嘀咕咕,现在听她说自己和老伴儿能活那么久是因为当年好心蛇人的诅咒,忽然有点哽咽。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说一堆没用的,你不就担心等会儿你走了我也对他们动手吗?看在你帮忙画画的份上,我老头子的伤不怪你了。”老太勉强说完,挥挥手催促应白狸赶紧走。 得到承诺,应白狸多少安心一点,她走到门口,又把之前画的三个超凶小纸人塞到张正炎手中:“我总觉得这旅馆不正常很久了,但他们两个老眼昏花,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我走后,注意安全,若抵挡不住,就出去,想办法,找到祭台。” 外面应白狸已经跑过几遍,可都没有看见祭台,她现在尚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如果有什么地方还能保他们一命,再次等到应白狸回来,只有祭台能做到。 张正炎点头:“明白,真有问题,我让那老太太带路。” 交代完,应白狸大步离开,到了一楼,她正要出发,却听到身后的人叫住她。 “应……小姐?” 应白狸站在门口回头:“你们叫我?” 坐在中间的、声音很独特且好听的男人站起来,点点头:“是的,我们想……跟你买一样东西。” 这倒是稀奇,这趟出来,应白狸什么都没带,她疑惑转身:“买?我没带什么商品出门呀。” 奇珍店也没开呢,除了亲近的朋友和封父花红,没人知道她开店了,还可以跟她买东西。 况且,这伙人怎么知道她会卖东西? 男人摆摆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想跟你买,你刚才拿到手的,那个铃鐺。” 那铃鐺特殊,应白狸留在房间里了,留给张正炎和老太,她们谁拿著都行,算是给自保多加一件东西。 应白狸微微挑眉:“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男人点点头:“是的,那是求雨铃,很珍贵的法器,反正,那猎宝人已经死了,求雨铃在应小姐手里,以您的本事,应当不需要它,何不,卖给我?” 听起来確实可以,应白狸已经有祖上传下来的求雨铃了,虽说小很多,但功能是差不多的,再要一个除了观赏性,没別的作用。 “可是它除了求雨,还有別的作用啊,我现在捨不得卖了。”应白狸半真半假地回答。 隨著应白狸的话音落下,旁边的人忽然站起来,他们看向声音优美的男人,似乎在交流,儘管听不见,可他们的表情和眼神太明显了,应白狸猜测,应该是觉得求雨铃不应该有其他功能。 果然,男人紧接著开口:“应小姐,您如何得知,这求雨铃还有別的作用?顾名思义,它只能求雨吧?” 应白狸摇头:“不啊,它还能驱蛇,山里潮湿,到处都是蛇,来的时候我们就遇见了很多蛇,我丈夫手上也受伤了,你们昨晚都看到了的,我要出门一趟,不放心他们单独在这,遇上毒蛇怎么办?那个求雨铃很好,没有蛇敢靠近。” 刚说完,男人旁边的青年用彆扭的口音怒道:“不可能——” “誒,纳沙,不能没礼貌,”男人急忙阻止身旁的青年,抱歉地看向应白狸,“应小姐,求雨铃应该,真的没有这样的功能,我们可以出不错的价钱,您开个价。” 应白狸耸耸肩:“我没有必要骗你们,你们一直都没有上楼看过,现在上去也是可以的,那些蛇,避开了二楼的一个房间,还有三楼上的尸体,所以我想,应该是差不多的原因,让那些蛇同时避开这两个地方,你们或许知道原因,但我现在有点忙,来不及听了,等我回来吧。” 说完,应白狸瞬间衝进了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群人在大堂里面面相覷。 纳沙用带口音的话勉强问:“祭司,现在、怎么、办?” 声音很好听的男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说:“还有点时间,等她回来吧,她很强大,我有预感,能否顺利举行仪式,还得看她的意思。” 第80章 求雨铃不可用 原本应白狸真不想管祭台的事情,现在却不得不为了封华墨等人去查看一下诅咒是否来源於同一个地方。 应白狸去沼泽地和祭台,主要是为了確认两件事,其一,老太说从未见过蛇脸人,昨天应白狸也在这里跟丟了对方,她要確定山里是否有两个信仰相悖的部落。 其二,是要確定具体有几个诅咒,又都来源於什么地方。 根据目前的线索,最有可能找到答案的,就是祭台和沼泽地。 不过从进山开始,应白狸一直没看到祭台在什么地方,她昨天爬上树顶看到的只有远方的旅馆,没有可以容纳祭台那么大的空地。 初听猎宝人说起有这么个祭台,逃跑后还能跟陈眠等人碰上,应白狸怀疑是祭台被某种障眼法给屏蔽了,或者祭台跟旅馆,属於一阴一阳的山体两面。 毕竟无论是猎宝人还是老太的说法,他们都提到,见得到旅馆,就看不见祭台,在祭台那边,就绝对找不到旅馆,双方互相寻找的过程中,还会迷路很久,这都符合应白狸的猜测。 就像林纳海表姐的房子,通过某种手段,让一个地区出现阴阳两面,不过能让这一片山都在其中,某个人的执念肯定不足以做到,得是整个部落共同的术法或者诅咒覆盖。 猜测需要考证,应白狸现在最快能找到的是沼泽地,便先循著仅剩的气息过去。 那些蛇脸人的腥味再一次消失於沼泽地外,里面的蛇滚来滚去,还一直下雨,普通人看到这场景估计魂已经被嚇没了。 此时午时刚过,山里却阴森可怖,视线受阻,应白狸环顾四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决定绕过沼泽地,这片沼泽地只要还在山里,就有边界,绕过去看看背后是什么。 沼泽地说大不大,应白狸判断著方位走动,费了点功夫终於绕了过去,她来到沼泽地另外一边,雨水竟然小了一些,她忽然意识到,沼泽地是老太提到的诅咒之地,那沼泽地外,或许诅咒的力量有所削减。 虽说雨小了,可路照样难走,地上泥泞,应白狸也再次闻到了混在土腥味里的蛇腥味,她一路狂奔,顺著味道找到了一处山谷,谷中有断壁残垣,可惜山里烟雾繚绕,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年代的建筑,也无法分辨具体什么样。 应白狸站在山谷悬崖边缘探头去看,犹豫要不要下去,忽然在风雨中听见了破空声,当即往后下腰避开,只见一把细长匕首擦著她的脑袋过去,匕首刺到了附近的树干上,几乎完全没进去,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另外一边,有四个蛇脸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他们不说话,手里都拿著同样的匕首,匕身纤细,几乎跟锥差不多,这种武器应白狸很少见,因为细的武器都容易断,这种长度,做成锥或者针都会比匕首好用很多。 一般只有切肠子的猪肉佬会专门做一把这种短细刀,做武器实在有点不够看。 应白狸观察著蛇脸人的四肢,问:“我不是来抢你们部落东西的,我和我的朋友只是过来游玩,你们与任何人的爭端都与我们无关,希望你们把诅咒收回。” 蛇脸人没有回应,而是举起细匕首就朝著应白狸攻了过来。 匕首刃身锋利,直取应白狸四两拨千斤甩出去一个蛇脸人,剩下的三个蛇脸人分三个方向同时刺向应白狸的肩膀、腹部和腿,应白狸不得已退后避开。 “你们再动手,我就真的不客气了。”应白狸声音冷了下来。 再无法沟通,也能看明白是否有敌意吧?她已经够礼貌了,要不是有老太的故事做支撑,她根本不会步步退让。 四个蛇脸人重新並做一排,甚至没有思考对视,非常坚定地合作攻了过来。 应白狸袖子一甩,不再客气,主动出击,抓住一个蛇脸人的手臂直接拧断,借著裙摆遮挡,蛇脸人看见,她一个甩腿也踢断了两个蛇脸人的腿,最后一个蛇人被应白狸扣住脖子,直接扔了出去。 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应白狸已经废掉了这四个蛇脸人的行动能力,它们却悍不畏死地还要起来继续攻击,身上开始出现蛇的特徵。 那些断裂的骨头变得柔软,可以像蛇一样,靠著多骨节缓解骨头断裂的疼痛,还要继续攻击。 看他们这样,应该不会回答问题了,应白狸嘆了口气,重新把他们都踢到一起,不管他们断了几块骨头,暂时追不上自己就行,她趁这个时机找到合適的位置,往山谷里走。 站在高处,一览眾山小,下来这山谷往哪走都仿佛没尽头。 应白狸只能一边登高眺望一边往有建筑的地方走,身后还时不时传来树木被踩过的声音,她抽空回头看一眼,是那几个蛇脸人又追上来了,但他们骨头断裂,追得並不快。 人数有点少,加上应白狸不是很看得懂他们这种面相,无法探究他们的表情以及表达的具体想法,更没办法通过面相骨相来確定如何做针对他们弱点的事情。 从前应白狸一直都觉得自己学的东西够多了,此刻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谁知道有一天还得看不是人的东西,经常使用的能力突然用不上,实在有点令人憋屈。 他们速度不快,跟得很简单,应白狸著急回去,不会等他们,就走自己的,能追上就追,追不上他们躺这里好了,省得碍事。 应白狸一路狂奔到最近的一处残垣,通过仅剩的一些花纹和布局看出来,这里应该曾经有人居住,当然,也可能不是人,而是那些似人非人的东西。 从大小和刻痕看,原住民可能跟正常人类那么高,可惜没留下什么有用的记载,文字或者壁画,那些东西应白狸也能看懂的。 在这一处没找到,应白狸只能继续往前找,那么多残垣断壁,若曾有原住民,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文明记录吧? 为了寻找诅咒,应白狸深入谷底,时间被拖延,另外一头,旅馆中,大家等得很是心焦。 应白狸刚走,就到了午饭时间,不过现在也没几个人醒著,老太自己饿了,看张正炎也需要吃饭,就说下楼去拿点东西上来,不过可能没有多少东西了。 张正炎点点头,说不介意。 刚下楼,老太看到还在大堂的那伙人,他们嘀嘀咕咕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老头和老太经营这旅馆久了,遇见土匪恶人的概率比遇见普通人要大得多,所以他们一向直接以最恶毒的心思怀疑人,本也长这样怀疑应白狸他们的,奈何应白狸用武力解释了他们是好人。 现在唯独这剩下的一批人,他们很安静,不说话,住进来后很规矩,给饭就吃,给水就喝,说话蛮礼貌,而且轻声细语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坐在大堂里喝水。 今天的情况实在不好,老太本想过去说已经没什么食物了,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应白狸和张正炎是本身修为高,没晕过去,她和老头不受影响,听应白狸说是因为当年蛇人给他们身上下了保护的诅咒。 那这伙人为什么没事? 猎宝人和应白狸的朋友全倒下了,说明只要是普通人,都会被影响,进入冬眠的状態,诅咒发起地还不是旅馆,他们怎么可以一点事都没有? 祭司他们还在小声討论应白狸的事情,纳沙他们不明白祭司为什么对那个女孩如此重视,虽说那女孩厉害得很,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这么多人还控制不住一个小女孩不成? 然而祭司一再安抚大家的情绪,让他们不要衝动,等应白狸回来也不迟的。 此时刚好老太走过来,他们听见了动静,便停下討论,纷纷转头看向老太。 老太想偷偷转身溜掉已经来不及了,便乾笑起来。 祭司掛上温柔的笑容:“老人家中午好,请问是到午饭时间了吗?” 有个礼貌可以沟通的人多少能降低恐惧,老太便说:“哦哦,我是想来说,旅馆剩下的食物几乎吃完了,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雨下得比往年大,所以我跟老头子没捡到多少五穀,可能已经供应不上了。” 早上的事情大家都看见了,纳沙忍不住说:“你、明明、藏了、很多……” 老太脸皮抽了抽:“你们也都看见了,那些食物是用来惩罚恶人的,当然,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我跟老头子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在深山经营这么大一家旅馆,很可怕的,但你们也没欺负我们,肯定不能拿那些东西出来啊。” 听她这样一说,纳沙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觉得是这么回事,老头老太一开始確实都给了每个人提供正常的食物,並没有趁他们不注意,就给他们特殊的蛇肉。 “反正,食物是没有了,净水还有,我去调一下水阀,很快就能有乾净的水喝,你们自便吧,我老头被那凶姑娘打破了头,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了,要走的话,把房门钥匙放在柜檯上就行。”老太嘆著气转身往厨房走去。 发现老太去的厨房,纳沙不满地说:“他们,可精,一定还有。” 祭司无奈嘆气:“就算有,也是留给他们自己的,毕竟都得活下去,这雨季……比传说中漫长好多。” 老太怕被纳沙他们看到了食物抢夺,还偷偷走的另外一条通道,绕回房间后,她把一碗米汤和一些咸菜给张正炎,说:“他们都躺著呢,就咱俩吃吧,能省一点是一点,希望那个叫狸子的靠谱,真能把诅咒解开,我真的好多年没见过山下的风景了,都不知道什么样了。” 不仅山下的风景没见过,糖和盐也是,她手里存的,都是快十几年前的货了,当时听说风声紧,就让进货的人多带了一点上山,后来山上怪事频出,他们的盐和糖也是越用越少,得亏过去十年没多少客人来,就他们两个老人吃不了多少。 否则现在他们已经因为没盐得一身古怪病了。 她们在楼上偷偷吃,楼下祭司想著应白狸的话,决定上楼看看,没让其他人跟著,只带了纳沙。 早上尸体他们都看见了,但前一晚他们听到猎宝人说话了,知道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自然不会可怜,反而觉得死得好,后来二楼的蛇他们还没见过。 到了二楼,那些蛇懒洋洋的,祭司观察著蛇滑动的位置,发现正如应白狸所说,这些蛇不会靠近某个房间和楼上的尸体。 祭司十分诧异:“看来应小姐说的是对的,蛇避开了求雨铃,为什么……” 纳沙说出一口方言:“会不会是那群猎宝人干的?” “不像,猎宝人只要宝贝,改动求雨铃有什么用?”祭司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 求雨铃很最重要,祭司犹豫再三,还是去敲门。 屋內的张正炎一个激灵,放下碗拿起铜钱剑,示意老太带著食物躲远点。 老太猛点头,躲到了床边,张正炎小心起身走到门后,警惕地问:“谁啊?” 祭司说:“你好,我是旅客之一,应小姐告诉了我一些事,我想確认一下。” 提到了应白狸,张正炎有些迟疑,而且应白狸没说过,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说谎? 张正炎想了想,问:“確认什么?” 祭司说:“应小姐说,那个求雨铃可以让蛇避开,我想问一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话的问法太奇怪了,张正炎有些没捋清逻辑,好半晌才说:“你这话说得好奇怪啊,当然一直都是啊,外面走廊不都很明显了吗?” 听完这话,祭司更震惊了:“从猎宝人手里就可以避开蛇了吗?” 张正炎没有隱瞒,说:“是啊,这东西除了让蛇躲开也没其他的用处,不过一开始猎宝人似乎用了特殊的袋子包裹,周围的蛇就不受影响,现在打开,就驱赶蛇了。” “怎么会这样……”祭司不敢置信。 过了会儿,祭司又小心问:“我可以看一下求雨铃吗?我们不抢,如果这个求雨铃我们需要,我们可以给钱买,真的,请你们让我们看一下吧。” 外面的人说得非常真挚,而且那声音太动听了,让张正炎都有些晕乎,几乎控制不住要开门,好在小纸人啪嘰给了她脑袋一下,让张正炎恢復清明。 张正炎有点恍惚地摇摇头,她感谢地看了一眼小纸人,心有余悸地跑去问老太:“老夫人,这、这怎么办?” 老太见多识广,活得又长,她想了想,说:“你只让说话的人进来,一个人进来,他就算有问题,你有这么多纸人,还担心打不过吗?” 確实有道理,她们现在就两个人,得罪外面一伙人有点危险,应白狸又不在,加上那男人態度蛮好的,只要求看一看,也不算过分,而且万一真有问题,那男人一看就是很重要的、被保护的人物,挟持他说不定比打架管用点。 接著张正炎回到门后,说:“你一个人进来,我一个女孩子,很不方便的,人多了我害怕。” 听到这话,纳沙急了:“不行——” 祭司拦住他:“没事,我觉得,里面那个女孩是一个正直的人,她不会伤害我们的,还是確认求雨铃的情况更重要。” 外面的爭执张正炎听见了,她等待著两人商量,后面祭司说服了隨从,说可以一个人进去,张正炎才拉开一点点门,其实她身后的小纸人都举起了手,一旦有多么异动,它们就会杀出来。 好在祭司礼貌地鞠躬,才走进门,看张正炎急促地把门关上他也没紧张,很规矩地站著。 张正炎示意他回头看去,祭司奇怪转头,这才看到屋內躺了一片,还有两个店主,他十分愕然:“这是怎么了?” 老太走过来:“说来话长,你要时间紧,就还是別打听了,求雨铃被放在那了。” 离开前应白狸一直在思考问题,求雨铃是隨手放的,这东西有点沉,老太和张正炎都没移动。 祭司顺著指向看过去,果真看到了角落里巨大的铃鐺,他快步走过去,双手拿起,刚触碰就有点不舒服,隨著拿铃鐺的时间增加,他还出现了头晕噁心的症状,赶忙放下。 张正炎和老太一直站在门口盯著他,想知道他要做什么,就看他拿著求雨铃看了一会儿,突然將求雨铃放下,扶著自己的脑袋后退,很难受的样子。 “你怎么了?”张正炎奇怪地问,那求雨铃她也摸了一下,没有什么问题啊。 祭司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恢復过来,他心有余悸地说:“这不是我们的求雨铃!” 毫无缘由的一句话,张正炎和老太对视一眼,老太不信,她走过去摸了一下求雨铃,说:“是啊,求雨铃不就这玩意儿吗?我当年见过,就这样。” 看老太不信,祭司只好说:“不会的,求雨铃是蛇人部落的法器,祭司专属,怎么可能驱蛇呢?” 原本对自己很自信的老太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今天发生的事情太顛覆她的认知,此时她想著,还不如让应白狸把她也敲昏过去呢,好歹不用想这些麻烦的事情。 老太忍不住拿起求雨铃,细细抚摸,再对比自己的记忆:“这没错啊……花纹都一样,当年我和老头子过去求助,祭司戴著面具,他手边就是这样的铃鐺,我还记得,上面的花纹是人蛇共舞,没有错啊……” 祭司深吸一口气:“您確定是这个花纹吗?” “我確定,虽说我老了,可我跟老头子的年纪已经被蛇人的诅咒固定在那一年,所以记忆很清晰,我甚至还记得当年几个蛇人的脸,不会记错啊。”老太非常篤定地说。 见老太如此自信,祭司都有点怀疑自己了,他慢慢走过去,伸手尝试握住把手,想把铃鐺拿起来,却猛地產生一种灼烧的疼痛,他惨叫一声退开:“啊——” 事发突然,把张正炎和老太都嚇了一跳,外面的纳沙听见祭司的惨叫,急忙拍打门板:“祭司!祭司!” 张正炎跟老太当即回头,异口同声:“祭司?” 喊完,又看向站在屋內握著自己手的男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纳沙越叫越凶:“开门!” 祭司忍著手上的疼,提高声音:“纳沙,別敲了,我没事!是求雨铃有问题!” 听到祭司的声音,纳沙才停住敲门,但在外面用特殊的语言大声说了很多话,祭司也只好换回方言安抚他。 那奇特的语言出来,把张正炎和老太都惊呆了,她们两个觉得这比旅馆中的人被诅咒都令人震惊,完全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发问。 好不容易安抚了脾气不好的纳沙,祭司才来得及顾上自己的手,他白皙的手掌已经肿起一片,像是被烫伤了,隨后他轻声念了一些跟唱歌似的咒语,手上的红肿消下去一点,却並没有完全消失。 “怎么会这样……”祭司讶异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治癒不了这种伤口。 张正炎小心走到老太身边,她眼神还是呆滯的:“这是……祭司?你说的……蛇人部落的?” 老太懵懵地摇头:“不知道啊……当年的祭祀都戴著面具,而且……这都多少年了?这么年轻不对啊……” 祭司无法治癒自己手上的伤口,他有些尷尬地看向张正炎两人:“实在不好意思,纳沙太没有礼貌了,我替他向你们道歉。” 张正炎又摆手又摇头:“不不不……没、没关係……” 刚才的话祭司也听见了,他十分不好意思:“另外,我確实是蛇人部落的祭司,不过……从没来过这里。” 老太听闻他真是蛇人族的,急忙走过去:“你……你来看望他们吗?” 祭司看到老太还拿著那求雨铃,忍不住后退:“算是……老人家,您別拿这个求雨铃太靠近,很奇怪,它能伤害到我们,可我却无法治癒它造成的伤口。” 过於激动的老太一听,急忙停下,把求雨铃放到一边:“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那、那你能让消失的蛇人部落回来吗?” “应当是不能,儘管有这样的能力,但不能用来逆天而行,我只是想去祭台,举行一场祭祀,安抚此地的同族灵魂。”祭司无奈地说。 老太顿时十分失望,可转念一想,那些蛇人怕是都死在了劫难里,確实需要一场葬礼,以他们人类的仪式来说,人死没有葬礼,魂灵永远不会安寧。 於是老太苦笑一声:“也行,他们都是好人,好人投胎了,说不定能过上好日子。” 祭司点头赞同,继而有些迟疑:“但是,我们到达祭台的时候,发现求雨铃不见了,才会在山里寻找,之后入住旅馆,在那猎宝人身上感受到求雨铃的气息,没想到现在的求雨铃,我根本无法使用,难怪我的预言里,祭祀是否能完成,取决於那位应小姐。” 第81章 第二个求雨铃 张正炎听他这样说,有些懵:“白狸?你不会是想让白狸帮你去吧?可她是人啊,就算按照守护的神明来说,她是狐仙,跟你们凑不上。” “不是这个意思……”祭司哭笑不得,“预言中说,会有一个很厉害的女子帮我们解决最主要的问题,来之前,我占卜许多次都没有找到缘由,后来以为是她会带来求雨铃,现在看,是求雨铃上的问题。” 前提是老太真的没看错,这个求雨铃,就是山中部落祭台上那一个。 张正炎跟老太都懵懵地点头,大概明白祭司的意思了,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祭祀曾经居住在这一片的蛇人,原本应当一切顺利的,结果先是求雨铃失窃,再到求雨铃无法使用,都在阻碍他们祭祀的正常进行。 老太说:“这样的话,也不能说这个求雨铃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万一是相同的东西呢?我曾经以为蛇人部落只有那一个,现在你们都来了,那求雨铃应该不止一个吧?” 祭司愣住:“也、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可祭祀在即,要去哪里找祭台失窃的求雨铃?” 这时张正炎猛地一拍手:“等一下!我发现了一个问题!祭司,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祭台那边的?” “大约是一个月前,我们怕部落里所有东西都风化腐烂了,需要提前准备,就留了挺宽裕的时间。”祭司数了数日子回答。 “问题就在这里,你们提前一个月到达祭台,求雨铃当时已经失踪,可在几天前到达的猎宝人,却拿到了这一个求雨铃,这不奇怪吗?”张正炎指著求雨铃说出自己的怀疑。 祭司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这个求雨铃可能不是真的,也可能被盗走之后,被人做了手脚?” 张正炎点头:“没错!” 具体如何他们在这肯定猜不出来,但祭祀不能没有求雨铃,而且祭司说,祭祀是要看天意的,並不是隨便选什么日子都可以,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黄道吉日。 最近的祭祀时间是明天,如果明天没有成功举办,按照他们蛇人的日期来算,下一次得等三年后。 “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不一定能赶上给你们帮忙,但白狸是个好人,她应该能把求雨铃的问题解决,等解决了,你们把求雨铃带走,三年后再来不就行了?”张正炎觉得这都不是问题。 祭司有点迟疑:“当年战乱,部落分了一部分人出去参加抗战,后来我们定居在了南方,已经不住在这边了,因为各种问题,我们很难得才出来一趟,下一次……不一定能赶上三年的时机……“ 就连这一趟,他们都来得不容易,毕竟是蛇人,总要做出偽装才好跟人类接触,就像老头老太当年误入部落,看到的也是一群“人”,夜里才发现他们没有腿。 对於蛇人来说,他们並不习惯外面的世界,顶多跟山外的一些淳朴村民有接触,这么远的路,並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张正炎也能理解,她也不是不认识一些久居深山的妖怪,並不是所有妖怪都想出来当人,她说:“那还是等一等白狸回来吧,她最有办法了。” 等待过程中,老太忍不住跟祭司也说了一遍当年的事情,她跟老头確实挺感激蛇人部落给他们生的机会,当初误入部落,碰上侵略者,他们也儘量保护了两个老人,非常善良。 祭司听完故事,解释说:“那应该是两个诅咒,一个是伤害了部落的人,都会死得很惨,另外一个,是让这座山恢復如初,我听我的母亲说,飞机轰炸过的地方,都仿佛人间炼狱,当年这座山,一定也很惨,所以只能用诅咒恢復生机。” 而当年山上还活著的人不多,估计就剩老头老太了,所以他们也受益於这个诅咒,活了过来。 老太並不怀疑这说法,侵略者无恶不作,当年逃进山里的人肯定都被他们抓到杀害了,还通过蛇人族的叛徒找到了部落的位置,后来经过廝杀,山里只剩他们两个被保护的老人也是有可能的。 “哎,我也很感谢蛇人部落让我跟老头子还能续一次命,但这个诅咒,意外太多了。”老太嘆了口气说。 祭司不解:“意外?这个虽说是诅咒,但本质上是充满生命气息的,不会有意外啊。” 老太笑著说:“也不是很大的意外,就是我不能下山、年纪也被定格在这一年了、吃了蛇肉的人都会变成蛇、后来上山的人都不能下山、到了旅馆的人都会陷入冬眠状態中,就这些,问题不是很大。” 等老太列举完,张正炎嘀咕了一句:“这意外已经很多了好不好?都躺一片了。” 刚才祭司就看到躺了一堆人,他还以为是人类的习俗,会一起睡觉什么的,还挺沉,现在听老太说完,他陷入了沉思。 许久过后,祭司不太確定地说:“不能下山……应该是因为你们身上带著诅咒,找不到路,这確实是诅咒后遗症,你们跟祭台那边联通,是走错路了,不是不能下山,年纪定格是因为蛇人部落的起死回生,本质上是回到时间之前,而不是治癒,以至於你们的时间被固定。 “吃了蛇肉会变成蛇……这个范围影响应该没有那么大,我也不確定原本的部落施咒的时候是否把这一条加进去了,至於后来上山的人都不能下山,和冬眠,这都是无稽之谈,我们蛇人的诅咒也是很公平的,没做错事情的人,怎么会有报应?” 此时双方都猛然意识到,旅馆的事情,並不如他们想像中那样,有很大的误差,尤其老太跟丈夫一直以为这些都是诅咒的后遗症,很正常的,但祭司说,这並不正常。 可以拿主意的应白狸不在,张正炎忙说:“等等等等,按照你们两个的说法,都对不上啊,不是诅咒问题,那他们怎么会晕倒一大片的?白狸说对了,诅咒真的不止一个……” 老太顿了顿,急忙把最近的怪事都详细说出来,她一直以为是诅咒时间长了的问题,毕竟这座山是慢慢变得封闭的,上山的人再也不能下山实际上是最近才出现的,此前明明可以有人上山帮忙送东西。 就连陈眠,也很特殊,他竟然进出了好几次,打探好了路线还能重新带人进来,很奇怪。 祭司听著老太说这些问题,一脸茫然:“这些……都不是诅咒会发生的情况啊,那些猎宝人死亡,倒是正常,望天祈求是我们惩罚罪人的一种方式,所以他们死状都是脸朝上,但冬眠……” 说著,祭司转头看向昏睡的人,他想了想,说:“我可以尝试用歌声祛除他们身上的晦气,但不知道是否管用,毕竟我也无法治疗求雨铃造成的伤口。” 张正炎当即说:“试试试试,没关係,有办法就要尝试嘛,不是你们蛇人族的诅咒,我反而更担心他们的状態,万一是坏人故意借你们的名头杀人呢?” 而且不是蛇人的问题,就等於没有任何人品底线保障,老太说蛇人都善良,那被诅咒影响是无奈,如果是有人故意伤害,危险程度是加倍的。 祭司忙点头,站在房间客厅中央轻轻唱起特殊的歌,像是大山的声音,生机勃勃充满力量,还带有一种上古部族的神秘色彩,动听又振奋精神。 隨著歌声起伏,昏睡的眾人竟然真的慢慢转醒,他们迷迷糊糊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到麻松醒来,张正炎急忙跑过去抱住他,麻松愣愣的,跟著拍拍张正炎的后背。 祭司唱完短短的歌,出了一身汗,脸色都变得苍白。 “这是怎么回事?狸狸呢?”封华墨醒来后扶著脑袋,环顾一圈,没见到那个特殊的身影。 张正炎忙从麻松怀里探出头,说:“封华墨,你別急,事情有点突然,我慢慢跟你们说一遍。 说起这些过往秘辛的时候,祭司也被老太扶到了一旁去休息,她还倒了点热水给祭司。 祭司说了谢谢,努力地喝水,他这个种族就喜欢潮湿的地方,每一次使用能力,都会缺水,所以祭祀一定需要求雨铃,没有求雨铃,他们办到一半,估计都成蛇干了。 好不容易听张正炎说完一大段故事,封华墨才鬆了口气:“原来狸狸是去找诅咒真相了,我想,她应该快回来了,也感谢祭司先生,没有你,我们不可能这么快醒过来的。” 然而祭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並没能完全祛除你们身上的诅咒,我的歌声只能让你们暂时恢復精力,刚才唱歌我才发现,这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制著蛇人族的能力,我的歌声和咒语,效果只剩十之一二。” “什么?”大家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嘆。 陈眠站起身:“怎么会这样呢?据我所知,蛇人族是一个比较古老的种族,本应当是上古时期人数比较多的,但因为魁拔下凡参与人皇之爭,后法力消失无法归天,导致人间大旱,蛇人族死伤很大,后来剩下的部族,也是魁拔死后天降甘霖,才得以生存,按道理来说,你们在这么潮湿的地方,应当如有神助啊。” 祭司苦笑一声,伸出自己受伤的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甚至连自己都没办法治癒。” “你说你们一个月前到的,之前是正常的?”封华墨起身问。 “至少进山之前是没有问题的,我们进山后还算顺利,也没碰上猎宝人,所以一直没注意,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不对的。”祭司皱著眉头说。 他们还没有討论出所以然,楼下突然传来喧闹声,祭司忙打开门,问纳沙:“怎么了?” 纳沙摇头,刚才祭司说了让他等候,他就没有再发脾气,但也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张正炎修为是这里最高的,她跟在祭司后面,刚走到门口,脸色一变:“不好,那些蛇脸人又来了,我闻到那股蛇腥味了!” 祭司惊愕:“真有这东西?” 其实他跟老太一样,都不太相信在蛇人族的地盘,还能有蛇脸人的存在,这都已经有蛇人了,怎么会出现奇怪的蛇脸人呢? 这东西不是人类传说中的吗? 谁知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窗户突然被打破,玻璃四溅,纳沙反应很快地甩出鞭子,將碎玻璃都挡掉,他用方言告知祭司:“祭司大人,快躲起来!” 说话间,有三个蛇脸人从窗户缺口像蛇一样飞了进来,他们手里拿著细刃匕首,眼神阴冷。 祭司看到他们的脸,惊愕得张大了嘴巴。 张正炎拎起祭司的后领子,把他塞回房间里,说:“没事別出来,你的人要是也能打,我们说不定能坚持到白狸回来!” 隨后张正炎就要关上门,封华墨急忙提醒:“张正炎,蛇鳞有毒,千万別碰!” “知道!躲好!”张正炎嘭一声关上门,跟纳沙同时出手,挡住三个蛇脸人。 屋內能听见外面武器碰撞的声音,老太已经去抱住自己的老头了,她已经被嚇坏了,本来就噁心那蛇脸人,真撞上,感觉魂都被嚇没了。 陈眠说:“不能让两个小孩在外面替我们挡著,康襄,你出去帮帮忙,我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 康襄点头,准备出去,姜藿和董笳也说:“我们不了解这地的歷史,帮不上什么忙,一起出去挡一挡。” “別,你们两个留下,这里这么多老弱病残,不能真的一个会武的都没有,”陈眠急忙制止,“他们能从走廊进来,说明这个楼层他们根本不放在眼中,那窗户可能会被攻击,你们留下。”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姜藿和董笳就不出去了,康襄一个人出去给张正炎和纳沙帮忙。 陈眠在原地走来走去:“想快点……对了,华墨,之前你们不是也遇见这群人了吗?全靠应小姐打吗?” 封华墨点头:“她回来,拎著其中一个人的脑袋,砸树上,他们发现自己打不过,就跑了。” “那、那我换个问题,他们要什么?都是蛇人,祭司,你肯定知道吧?”陈眠转向精神不太好的祭司。 祭司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甚至没听说过蛇人的部落附近会有这么多蛇脸人,更不可能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 封华墨此时开口:“对了,我觉得,他们好像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愿意跟我们说还是別的原因,当时狸狸回来前我跟张正炎都有试图沟通,但没有用,而且他们似乎会用一种声音攻击,当时王元青他们都被那声音喊得晕过去了。” 当时有两个鬼影靠近,其中一个被应白狸留下的符打散,另外一个张正炎自己处理了,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但隨著鬼影消失,蛇脸人立刻出现,很难不让人怀疑。 以蛇脸人的態度,问他们有什么目的他们估计也不会说的,只会动手打死他们。 陈眠又走了一圈,看到角落里的求雨铃,急忙跑过去拿起来:“这个,能驱散蛇的话,对蛇脸人是不是也有用?” 大家看向因为求雨铃受伤的祭司,纷纷说试试,姜藿当即拿起求雨铃,说:“我去试试,要是有这个东西,那些蛇脸人不敢靠近,我们也不用慌了。” 求雨铃很沉,姜藿还得两只手才能挥动它,开门后她衝出去,发现外面走廊里多了一些人,有蛇人族的,还有更多蛇脸人。 昏暗的走廊里看到密密麻麻的蛇脸人,比看到一群蛇人还恐怖,姜藿嚇得差点呕吐,她躲开一把匕首,使劲摇动求雨铃,发现怎么都摇不响,有点生气:“不是,这东西怎么摇不响啊?死沉的东西又不响,要它何用!” 张正炎看到了求雨铃,一脚踢开身旁的求雨铃,怒吼:“给我试试!” 说完,张正炎反手拎起求雨铃,学著应白狸的样子,对准一个蛇脸人就砸下去,这沉重的力量几乎能把蛇脸人的骨头砸断,但对方身上的肌肉一软,竟然像蛇一样滑动减轻了伤害,並且能迅速调整过来继续攻击。 一击不成,张正炎又试了几次,都没用:“不行啊,他们不怕这铃鐺,姜藿,你回去,再想办法,还有,把受伤的蛇人带进去!” 姜藿早就看到了受伤的蛇人,流了一地的血,她拎住求雨铃,扶著受伤的蛇人重新回屋,外面的人则拼命挡住那些到处飞的细刃匕首。 推开门后,其他人赶紧过来帮忙。 祭司看到族人受伤,忙跑过去治疗,老吴也拿回了自己的银针,帮忙止血。 之前应白狸採回来的药还剩一点,老吴都给用上,勉强给蛇人止住鲜血,祭司不停地念治疗咒语治疗,但他的能力被限制得厉害,基本上还是靠老吴的医术。 “不行啊,这铃鐺根本没用,虽说能驱蛇,可是对蛇脸人没用,而且无论怎么摇,它都不响,是摇动这样用的吧?”姜藿艰难地晃动这沉重的求雨铃示范,依旧没有声音。 祭司偏头:“不是的,要灌法力进去,靠法力驱动,这是法器,不然它是不会响的,可惜我用不了,要是应小姐在就好了。” 封华墨听他这么说,抹了把脸:“要是她在,蛇脸人根本打不进来……也没胆打进来。” 麻松此时说:“炎炎有法力啊,让她试试?” 结果他们刚一开门尝试跟张正炎商量,张正炎就说:“我不会这个啊,光灌法力这求雨铃就只有求雨作用,怎么攻击啊?祭司现在教我也行!” 祭司忙说:“赶尸人的铃鐺怎么攻击,它就怎么用!” “那我会。”张正炎说完,急忙跳回门边,收起自己的罗盘,接过求雨铃,运足法力,可以看到她手上泛起金红的光芒,隨后她摇动求雨铃,这求雨铃顿时发出古朴的响声。 但铃声响起,震得所有人都动作一顿,纷纷出现了头晕呕吐的症状,陈山河和王元青,以及床上的老头,立刻就吐出了出来,而且眼里充血,像是血管被震得快爆了的样子。 祭司急忙呵止:“不好,这求雨铃的作用被人下咒,所有功能是反过来了的,不能攻击……” 说著,祭司猛地扶住脑袋,他急忙扶著沙发靠背起来,等姜藿拿回求雨铃,他就开始唱歌,歌声依旧动听,靠歌声,大家的精神才稍微缓和点,张正炎又骂骂咧咧地去殴打蛇脸人。 想了一堆办法都没用,肯定是这些蛇脸人蓄谋已久! 封华墨脑子最好,他已经想通所有的事情了:“加上这求雨铃的情况,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些蛇脸人,一开始就是奔著蛇人族来的,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从求雨铃到旅馆的诅咒,完全就是连环计,每一步都算好的!” 祭司被影响得特別大,他唱不动了,平时一分法力有一分的效果,他现在用十分法力才起到一分的作用,要不是他本身就是主生机与求雨的祭司,这样消耗下去,迟早变蛇干。 “那现在要怎么办?应小姐再不回来,我们也抗不了多久。”陈眠紧张地问。 “去祭台,祭司,你能找到去祭台的路吧?”封华墨看向祭司。 祭司点头:“可以,但是祭台那边没有任何布置,外面还在下雨,你们可能会被杀死在路上。” 封华墨咬牙:“管不了这么多了,不去,我们才会被困死在这,老太太,你这旅馆有密道,有地图吗?我分配一下路线,我们必须分头离开旅馆,陈眠,你们护送祭司、老人和麻松学长他们这些普通人先去祭台。” 老太点头说有,但需要去拿,不过她知道的密道多,从这个房间也能出去,她就让董笳帮忙把暖气通道口子打开,她爬了进去。 陈眠也应下了说好,只要能出去,他就先跟著祭司他们去祭台。 封华墨思考著步骤:“以狸狸的性格,她怕麻烦,而且习惯先从简单的事情做起,一定会去沼泽地,追踪蛇脸人,她可能会被绊住,但肯定拖延不了多少时间,所以她会在去完沼泽地后再前往祭台,如果我们运气好,会在中途碰上,再差,也会在祭台前相遇。” 所以,与其等应白狸跑完两个地方再回来找他们,不如他们现在直接去祭台,张正炎他们坚持的时间还能少一半,在力竭之前,他们生还的机会更大一些。 而留下一部分会武力的人与蛇脸人周旋,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纳沙他们知道祭台的路,所以跟祭司分开也没事。 大家都相信封华墨与应白狸的默契,开始为带走伤员做准备。 老太很快会俩,她带著五张已经泛黄的图纸,说当年建造的时候为了躲避土匪,所以才修建了这些暗道,因为每层楼都单独留了一张图纸。 封华墨拿过来查看,准备分配路线,得用一点计谋才能让蛇脸人看不出来他们是在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祭司忽然说:“等等,老人家不是说楼上还有猎宝人吗?不用管他们吗?” 陈眠把他按下:“这个时候就別发善心了,他们那群人手里哪个没几条人命?都是亡命之徒,唯一清白的,大概是请来唱歌的女生,那个女生的作用应该跟你这祭司差不多,可惜早死在祭台那了,剩下的不用管。” “唱歌並不能与祭司等同,我只是会唱歌,所以兼任了,不然本来就应该带上唱歌的蛇人。”祭司小声解释,也不再提那些猎宝人。 其他人对於不救这些恶人没什么意见,之前的事情,让他们对猎宝人的观感都不是很好,况且蛇脸人明显是奔著他们来的,那些人躺在楼上,未必会死。 封华墨规划好了路线,还对剩下的人进行了划分,不能同一处离开,要分散跑,最后在老太指定的某个地道出口会合,他们不用管后面的人,直接去祭台。 分配好后,大家跟著老太从那老式的壁炉暖气管道离开,除了男人们有点挤,也还好,当年建造的时候已经考虑到这个情况了,所以做了扩大,这也是旅馆越往上越不暖和的原因之一。 老头刚好被求雨铃震醒,儘管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看到了老太在忙活,全心相信老伴儿,一直跟著做,不插嘴。 等人都走了,屋內还剩下拎著求雨铃的封华墨,他深吸一口气,找被单包住求雨铃,绑在背上,打开窗户,被狂暴的雨打了一脸。 “狸狸,保佑你男人大难不死吧。”封华墨嘀咕完,背著求雨铃从窗户爬出去,本来就一直下雨,到处都滑得厉害,他小心顺著墙壁往下滑,还不忘把窗户也关上。 还好这是二楼,他很快落地,跑向旅馆大门,发现一堆蛇脸人在附近,他只能回头,偷偷摸摸跑到杂物房外,通过窗户爬进去,再从杂物房的管道去到厨房,外面也有蛇脸人,他们都在观察二楼的情况。 一旦有蛇脸人坚持不住了,就继续补充人数,让受伤的退下来,跟车轮战似的。 封华墨去厨房找到了那锅蛇肉汤,全部灌进热水壶和饭盒里,趁蛇脸人更换的时候,他偷偷跑出去,从另外一边的暗道上楼,一口气上到三楼,他来到楼梯口,將蛇汤倒下去,正好淋在那些蛇脸人头上。 这些蛇汤,只要喝一口,都会变成蛇,封华墨倒完之后却没看到这些蛇脸人变成蛇,他们反而对封华墨怒目而视,纷纷衝上来。 “对你们竟然没用……”封华墨深刻意识到,蛇脸人的计划,到底多精密,又布局了多长时间。 封华墨当即就近进入一个房间,反锁上门后通过管道爬回二楼房间,他拉开门,说:“別跟他们乱打,快进来躲躲,休息好了再跟他们斗!” 打了这么久,他们也確实不行了,便顺著封华墨的话退进房间,张正炎断后的,她挥出一道剑气,將蛇脸人都暂时挥退,就躲进了屋子里。 门板坚持不了多久,那些蛇脸人一直用匕首扎门板。 封华墨长话短说:“其他人已经去祭台了,我们必须拖延一段时间,跟我走。” 蛇人们见不到祭司本来很生气,听封华墨这样说,也不好再问,主要是那门真快顶不住了,他们只能先听封华墨的,跟蛇脸人周旋,於天黑后再出发去祭台。 在应白狸那头,她跑了好几个遗蹟,最后在山谷最深处,找到了一个碎裂的祭台,她走近一看,发现上面摆著另外一个求雨铃,与旅馆中那个,一模一样。 第82章 关刀 那些蛇脸人跟了一半早就跟不动了,他们毕竟受了伤,追不上应白狸的正常速度。 应白狸一路上都在仔细寻找,试图找到一些文字或者绘画信息,有记录才能知道山里的事情,可没想到,那些遗蹟十分乾净,让她难以判断到底为什么会有蛇脸人的出现。 最后不停地往山谷中走,才在白雾下方,看到这么大一片区域,找到祭台。 猎宝人口中的祭台肯定不在这边,因为这个山谷太明显了,如果猎宝人是走到一个山谷才遇见的祭台,他们肯定会提起,而且以他们遇见的情形来说,如果是在山谷中,他们估计都回不来了。 不过这样来看,山里就有了两个祭台,一个是在山上,一个在山谷底,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难道是信仰不同,导致他们选部落位置的喜好也不同吗? 应白狸走到上祭台,拿起那个求雨铃,发现这个求雨铃要比旅馆那个老旧得多,像是放在这里许久没人用过,风吹日晒,难免出现老化。 捡了求雨铃,应白狸站在祭台上发现远处还有一个遗蹟,而且看起来比其他地方要剩得多一点,竟然有屋顶,便快速跑过去。 遗蹟还有大门,门上没有锁,应白狸用力推开,可以看到偌大的遗蹟中,墙壁上有无数壁画,这似乎是部落中用来祭祀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雕塑底座,曾经应当供奉著雕像。 应白狸直奔壁画,就著微弱的光芒解读壁画的含义。 古代的壁画,更像是一种信息含量非常大的漫画小人书,往往记录著当地的大事件。 学画的人都绕不开这种敘事模式,应白狸能看懂七七八八。 壁画上说,此处曾有蛇人一族,因天地损毁,女媧补天,蛇人族亦下山救助百姓,不想,补天后三界混沌时期结束,被迫关闭通道,皇天后土自有灵府,人皇危机或要断绝。 三界当时的混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各自做出了选择,却都对这个结果不够满意,导致很多本来混住的三界生灵,都得做出自己的决定,是离开,还是留下。 蛇人族身份特殊,无论是做人还是妖怪,甚至跟著去天界,似乎都格格不入。 导致蛇人族分裂,一部分留在了人间,一部分选择与女媧离开。 但没想到的是,下山去救援百姓的蛇人归来后发现自己错失了去往天界的机会,因此叛离蛇人族,认为都是蛇人族的错,当时很多神女都弥留人间最后死去,他们本就不是人,为何被迫留下? 双方都有自己的理由,离开蛇人族的一方后来想了许多办法回到天界。 后来听闻蛇修炼成蛟再化龙就能飞升天界,於是改变了信仰,他们的蛇尾成了耻辱,变为蛇脸人,方便日后修炼出龙角。 这部分跟应白狸一开始的猜测差不多,献祭信仰交换能力,会出现类似的特徵。 成为蛇脸人之后他们一直居无定所,不过天子久居之地乃龙脉,就算人类天子已经无法与当年的人皇相比,依旧可以靠浓郁的灵气修炼。 他们就选在了这终南山不远处的深山里,一来远避世人,二来也算在龙脉范围之內。 后来有另外的蛇人族迁徙到这里,双方进行了友好会谈,决定共同在山中生活。 但蛇人族更喜欢人类,所以经常跟人类交流,慢慢地,新一代的蛇脸人族竟然也开始嚮往外面的生活,一些新的孩子早已不嚮往天界,认为这就是他们的家乡,去不到的地方有什么好呢? 还不如多跟朋友去山里采蜜捉蝴蝶。 就这样,后来这里就没有蛇脸人族了,最后一块壁画上说,蛇人族再一次毁了他们的生活,可是他们已经不知道如何挽回,这一任祭司,是蛇脸人族的罪人。 从此,蛇脸人族的居住地就荒废了下来。 在壁画中,这里曾经不山谷,而是跟蛇人族互相照应的山中另一端,可惜斗转星移,长久生活於此的蛇人族部落地势越来越高,这边却越来越低,像是在映照双方的处境。 遗蹟中就这么多信息,不过这里有生活的痕跡,想来那些蛇脸人就在这里居住。 应白狸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回来,又要做出伤害人类的事情。 按照壁画中的说法,他们也不恨人类,对他们来说,人类就像是一种普通的动物,发生意外可以去帮扶一下,他们的理念应该更接近修仙,而不是浪费时间跟一群人在山里周旋。 看完壁画出来,周围天已经黑了,但还有几处遗蹟没有去看,应白狸想到旅馆中的人,有些犹豫是否要继续探查,她想了想,拿出铜钱,去到祭台上按照正经顺序进行了一次占卜。 结果倒令她有点意外,说是可以继续,並且接下来往另一处祭台走就可以了。 应白狸略一思索,再想到启程前的卦象,都说明此行有风险,不过並无大碍,结合现在的占卜结果,应该是旅馆发生了什么事,让存活的人都去往了另外一处祭台。 可是为什么选在祭台? 更多的答案,只能从仅剩的遗蹟中寻找了。 应白狸坚定了想法,去想最后的遗蹟。 隨著前进,有人生活的痕跡越来越重,而且出现了很隱蔽的树屋,难怪在山谷上往下看,只能看到遗蹟,原来都做了偽装。 这一片区域不仅有人长久居住,竟然还有类似研究室、练武场的地方,蛇脸人应当都是在这边训练的。 应白狸一间间屋子寻找过去,终於找到了文字记录,多数是一些法术、诅咒和药物的研究,功能只有一个目的——杀死蛇人族。 蛇人族祭司必须从族內最具有灵气且善良的孩子中选,不一定每一代都有,资质参差不齐,之所以选这样的孩子,是蛇人喜水,得选属水的孩子,祭司负责祭祀、祈祷、求雨、治疗、祛除污秽,要完成这些任务,水相且带有治癒能力的蛇人才可以做到。 有这样的祭司在,蛇人族本质上很难被杀死。 不过每一任祭司修习的法术不同,並且祭司並不是不能被杀死,他们有各自的弱点,针对弱点,並且將蛇人族內所有祭司先杀死,其他蛇人就不足为惧。 根据研究,蛇人族本该死在几十年前的战乱里,那个时候蛇脸人就有一个计划,偽装成蛇人,骗取蛇人的信任,再將他们灭族。 应白狸一直都没找到蛇脸人族为什么如此憎恨蛇人族,当年难道不是他们自己族內的信仰不够,大部分人选择与人类共存的吗? 研究记录中有写,几十年前的计划虽说成功了,可都没想到蛇人族寧死不屈,硬是在山里坚持了很久,祭司死后他的徒弟立刻继任,继续与入侵者对抗,最后双方都损失惨重。 入侵者恼羞成怒,派来了现代武装想荡平这座山,为了救山,蛇人族剩余的蛇人都自发献祭了。 现在剩下的蛇脸人领导者,就是当时因为蛇人献祭活过来的生灵之一。 蛇人族结束了生命,爭端就此结束,蛇脸人也回到了隱世状態当中,但在十五年前,蛇脸人首领见到了偽装出来跟人类一起生活的蛇人。 都是上古种族后裔,蛇人偽装得再好,瞒得过其他人,也是瞒不过蛇脸人的,他们自从分开信仰,就像是天敌一样,水火不容。 因此,蛇脸人首领回到了这片大山,以为当年还有倖存者,可是找来找去,都没有什么问题,蛇人族部落只有献祭后空旷的祭台跟祭司法器求雨铃,山谷里也是一切如旧的蛇脸人族遗蹟。 但蛇脸人又一次过上了四分五裂的生活,凭什么蛇脸人一族还可以那样自由自在地与人类同欢? 之后蛇脸人族就进行了一项长达十五年的计划,一边猎杀蛇人族,一边研究到底怎么样才能让蛇人族实力大减,几十年前那样的意外不能再发生,必须让蛇人族最后没有反抗能力。 这些年他们还真研究出了一些办法,比如说法术逆转,利用两个祭台上下顛倒的关係,形成阴阳法阵,將蛇人族的一切都顛倒过来,一旦蛇人族使用自己族內的法术,立刻就会通过阵法反噬。 还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主要都是针对蛇人族的习性,人类不受影响。 他们一直盯著蛇人族,於前段时间得知,蛇人族在战乱时用完了偽装,长久无法从山里出来,最近才攒够一些偽装用品,他们打算回家祭奠曾经死亡的族人。 当年蛇人族下山帮忙,分开了两个祭司,要不说乱世出英才,那一代同样优秀的祭司,竟然出了两个,还是姐弟,姐姐带著一部分族人下山,弟弟跟其他老弱病残的族人留守。 可没想到,反倒是弟弟这边的族人被屠杀殆尽。 弟弟死亡后姐姐估计已经感受到了,所以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一直为抗战出力,直到也死在战场上。 新祭司听从族中长辈的建议,加上觉得难得有个日子这么好的机会,而且现在路况好了不少,不用跟从前似的,出门一趟一辈子回不来,才有了回部落祭祀的想法。 蛇脸人准备在这里杀死祭司,没有祭司,蛇人族就好杀多了。 现任祭司还小,只会治疗一类的法术,而且竟然是个靠歌声施法的特殊祭司,这样的法术比从前那些能扛能打的祭司要脆弱得多,只要混杂他的歌声,这法术就算废了一半。 因此,在蛇人族到来的时候,蛇脸人就启动了上下两层的阵法,让大雨下得足够大,阵法加上潮湿,让声音可以传递的距离缩小,影响范围也变得狭窄,还有阵法逆转蛇人族法术的效果,这一任祭司就算被废掉了。 应白狸看完这些法术研究,再对比旅馆的情况,很快反应过来,旅馆中问她买求雨铃的人就是蛇人族。 他们的偽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应白狸的阴阳眼竟然没看出来,难怪他们存了这么多年才存够这么多人一起出来的偽装,如此少见又效果出奇,肯定轻易不能得。 计划从祭司进入这片大山就开始了,应白狸不好算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来的,陈眠曾说自己上下山的时候还不见大雨,或许完全针对祭司的阵法布置到了陈眠正式进山后才启动。 可为什么蛇脸人又要针对他们这些普通人? 这些研究记录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情况,应白狸推不出更多的细节,她匆忙离开,结合她的卦象,蛇脸人估计围攻旅馆已久,並且不知道什么原因,旅馆中的人都去往了另外一处祭台。 应白狸不敢耽搁,她爬出山谷,想找另外一处祭台,可是自打进山,真没见过另外一个祭台在哪里。 站在树顶回想了一遍那些研究记录,也没说里面有这样的效果,应白狸思来想去,怀疑是不是祭台找不到,是另外的问题。 而且猎宝人他们说,他们进来是找了很久,直接就找到了祭台,而不是旅馆,后面跟陈眠相遇才看见旅馆的。 但一路上,应白狸只看见了旅馆,哪怕他们走错路,依旧发现了旅馆的存在。 应白狸顿时灵光一闪,明白过来,此处蛇人族早死绝了,他们用全部的生命还换回了整座山復原,肯定是用什么法术了。 这么大范围的修復之术,肯定不是治疗,而是状態逆转或者回到某个时间之前。 老头老太的年纪不就一直定格在那一年吗? 所以是回到某个时间之前的法术,这样的法术都有代价,才需要那么多蛇人献祭。 而且猎宝人跟老头老太都能去往祭台,其他人见不到,这並不是保护,是死相,有死相的人才能去到那生命逆转之地。 应白狸捏紧铜钱,小声说:“那我知道怎么去了……” 隨后应白狸拋出铜钱,指出死门,径直前往。 与此同时,在旅馆中跟蛇脸人斗智斗勇的封华墨等人,看到天黑,蛇脸人已经愈发暴躁,准备想办法把暖气管道都堵死,並且加大火力想靠火把他们逼出来之后,已经不得不离开。 封华墨带著他们去了地窖下的通道,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赶紧追上去,那群蛇脸人越来越暴躁,迟早会想办法剷平这別墅找到我们的,你叫纳沙对吧?你们祭司说你知道去祭台的路?” 跟著跑了这好几圈,蛇人们还要一直战斗,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纳沙也不例外,他手臂上都是血,还有匕首造成的伤口,他点点头,咬牙勉强说:“知道,我们,能去。” 儘管不知道为什么纳沙为什么这么说,但只要能去,就没问题。 接著封华墨带著他们去了旅馆外的通道口,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所有人都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从闷热乾燥的旅馆中出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纳沙扯了两根藤蔓绑住自己的伤口,靠这样的方式止血,走到最前面,说:“跟上!” 他们人有点多,动静不小,加上雨太大,对於受伤的蛇人来说,非常难受,雨水一遍遍冲刷伤口,疼痛翻倍。 山里人多就会惊动那些小动物,出走没多久,封华墨就知道肯定瞒不过蛇脸人,他们如果是久居山林里的,一听动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不出几分钟,那些蛇脸人就追了过来。 封华墨说:“已经出旅馆了,千万不要跟他们打,只往前跑,他们追不上就没办法杀我们!” 纳沙给其他不懂普通话的蛇人翻译,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只防护,绝不回头。 可他们受伤了跑得慢,在往山上跑的过程中,速度越来越慢,封华墨偶尔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看不见旅馆了,它仿佛已经消失在雨雾中。 但那些蛇脸人的追杀没有停止,他们的动作非常大,似有不死不休的架势,连封华墨这种没上过战场的人都能感受出来幽深树林里暗藏杀机,那种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似乎都是在雾中奔跑,无法看清太远的东西,不知道祭台在哪里,也早就看不见旅馆和山下的世界,仿佛被群山环绕。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树木稍微没那么密集的地方,纳沙说:“快到、了!跑!” 封华墨卯足了劲往前冲,慢慢地,竟然能看见微弱的火光,衝出树林后,一时间豁然开朗,看到了站在祭台旁神情焦急的祭司等人,他们点燃了祭台旁的石灯,给他们引路。 祭司看到他们过来,鬆了口气:“你们终於来了!太好了!” “不好,蛇脸人追过来了!”张正炎焦急地说。 大家脸色惊变,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难怪看到封华墨跑得气都喘不上了也没敢停。 蛇人跟张正炎还好,封华墨是真的没跑过这么远的路,他衝到祭台边就开始乾呕,浑身都是凉的,眼眶发红,喉咙里都是血腥味,完全无法说话。 听闻蛇脸人要过来了,大家急忙看向封华墨,陈眠问:“华墨,你说得对不对啊?应小姐没赶到啊,在旅馆里我们都挡不住蛇脸人,现在碰上,不是要被他们围殴了?” 麻松看到封华墨后就赶紧扶住他,不停给他拍后背,让他好快些恢復,封华墨每一次喘息,都会喝进去不少水,还有雨水直接落他鼻子里了,现在脑袋都一阵阵发疼。 封华墨听到了陈眠的话,努力按著自己的胸口,说:“狸狸一定能赶上的,我们大不了用话拖一拖,我猜测,这是你们蛇人族的恩怨,问清楚,就说你们想死个明白。” 祭司很紧张,他的法术越靠近这里越没用,他双手紧握:“这样说有用吗?万一他们不开口,只是想杀人怎么办?” “先试试,没用我们再打也一样的,反正我相信狸狸,她一定能来。”封华墨硬从嗓子里把话挤出来,他扶著祭台边缘的手疯狂抖动。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祭司点点头,看向树林。 大概才过去不到五分钟,树林里就传来了脚步声,张正炎等人以及蛇人都举起了武器防备。 最后从树林里冒出一颗颗蛇头,他们阴冷的目光注视著所有人。 封华墨此时轻咳一声,示意祭司说话。 祭司便提高声音:“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们?就算是土匪,也得让我们死个明白吧?要钱要粮食,你们说明白!” 树林里的脚步声在渐渐靠近,最后走出一个头上有两个鼓包的蛇脸人,他反问:“你说,你想死个明白?” 刚才话已经放出去了,祭司自然要拖延时间,他缓慢点头:“是啊,我们一族,与世无爭,他们更是来旅游的普通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蛇脸人语气很是古怪:“你们都不知道?” 其他蛇人都警惕地看著他们,没有出声,但表情很明显,確实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祭司儘量多说话:“我们要知道什么?我们应该知道什么?你不说,我们如何知道?我们都不认识。” 蛇脸人轻笑一声:“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跟后土娘娘诉苦去吧。” 说完,蛇脸人一声令下,其他蛇脸人冲了出来,同时动手。 没能拖延下去,封华墨咬牙:“该死,事到如今,跟他们拼了!我们人类也不是好欺负的!” 除了三个老人,其他年轻人本来莫名其妙被追杀就憋著气,如果左右都要死在这,不如跟他们拼了。 可是蛇脸人的数量比他们想像中多,又不都是能以一敌百的,还有祭司、麻松、陈眠、陈山河和王元青等完全不会打架的人,根本顶不住,没一会儿就连封华墨身上都掛了伤。 大家靠在一处共同抵御,还是被打得节节败退,几乎要贴到祭台上了。 其中一个蛇脸人看准了祭司,他们都优先追著祭司杀,其他人才勉强抵挡住了,没想到有蛇脸人跳起来绕过去杀祭司。 祭司无法唱歌,他一下被扔到了一盏石灯上,硬生生把他砸吐血了,其他人想过去救,但都被拦住了。 蛇脸人举起匕首就要捅过去,突然树林里传来破空声。 那破空声直接划破雨幕,一道银光闪过,攻击祭司的蛇脸人突然被打飞了出去,撞到了许多蛇脸人,大家震惊之际,撞飞蛇脸人的银光扎进了祭台前的泥土里,深深没了进去。 封华墨捂住自己的伤口后退,继而定睛一看,是一把古朴的关刀,弯月口上掛著白色的穗子。 “这是狸狸的关刀,她回来了!”封华墨声音里完全掩不住兴奋,以及心有余悸,差点以为真要交代在这了。 第83章 真正的祭祀 旅馆去蛇人族祭台和山谷过去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应白狸即將到达的时候听见了打斗声,便加快了速度,发现自己稍微来晚了一些,只好將武器丟了出去。 平日里应白狸几乎不会使用自己的武器,她本身力气就大,光是拳脚功夫和小纸人就足够应付所有情况,现在留下的纸人加上张正炎他们竟然都不够用,只能將隨身携带的东西扔出去。 应白狸从树林中飞奔出来,踩著点燃的石灯落到自己的关刀旁边,单手將刀拔出来,甩飞上面的泥水,继而摆出防御的姿势。 大家看到应白狸挺拔的身影,都猛地鬆了口气,別的不说,光是应白狸站在这里,安全感便油然而生。 张正炎都快累死了,她打了半天的架,没停过,她靠到祭台边喘气:“我的娘嘞,总算到了……” 纳沙趁这个时间,赶紧去扶起祭司,关切地跟他说话,应该是在问怎么样了,祭司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留下的小纸人並不够守护每个人,原本是也不够张正炎他们一人两个,后来跟蛇人聚到一起,便成了失去行动能力的人都有一个小纸人守护,如果没这些小纸人,他们早被蛇人杀死了。 现在应白狸回来,她一手提关刀,一手捏诀,所有小纸人的表情都变化成凶狠的样子,纷纷飞到应白狸身边。 应白狸目光扫过所有的蛇脸人,最后定在头上有凸起的蛇脸人身上,有些诧异:“你都快化龙了,何必做这些事情?” 听到应白狸的话,其他人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祭司更是往前走了几步:“化龙?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应白狸微微侧目,“你们本是一族,后来他们追求化龙升仙,你们更喜欢与人类生活在一起,所以分开了。” 蛇人们遭受到了衝击,来的蛇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大家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內情。 祭司不敢置信:“若是一族,为什么要杀我们?这些人也无辜,你想化龙升仙,杀了我们,不就什么都毁了吗?” 从应白狸开口,头上有凸起的蛇脸人脸色就阴沉下来,他没想到应白狸竟然能坏了他的好事,而且赶回来了。 就知道这女人不好打发,可惜修为太强了,跟她动手確实討不了好。 蛇脸人走出来,他冷笑:“你都看到了,那我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就是这一代最后的蛇脸人,我已经是最后一个,升不升仙都无所谓,我不能接受,我们一族成了这样,你们却还能好好活著,凭什么?” 祭司看向周围的蛇脸人,说:“你怎么会是最后一个?他们——” 还没说完,就被蛇脸人首领打断了,他说:“他们不是族人,他们是我找来的人类,自愿加入信仰,才拥有类似的样貌,本质上,真正的蛇脸人一族,只有我。” 首领其实很想动手,奈何应白狸就守在这,凭应白狸的能力,几乎没办法討著好,他眼珠转了转,说:“我其实也没有一定要伤害普通人的意思,只是不想让计划有变,这样,人类可以离开,这是我们蛇人內部恩怨,外人没有必要参与。” 祭司看向负伤的人类们,点头:“好,你让他们下山,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两族,到底有什么恩怨?” 大家知道这是祭司的好意,陈眠他们动了动,確实想走,刚开始共患难是不知道缘由,现在明白了大概原因,家务事,外人看著確实有点尷尬,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首领不在乎其他人如何,只是看向应白狸,现在她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应白狸没动,於是正在观望的封华墨等学生也不动了,趁此机会继续休息,对他们来说,应白狸比这些蛇脸人更可信。 “你不走吗?”首领忍不住问。 “如果我没有看到你那边的研究记录,我大概就走了,毕竟族群內部事务,与我们人类確实没太大的关係,但你那边写著,蛇人族曾一分为二,战乱时期,蛇人族有两个祭司,姐姐带队下山助战,弟弟留守部落,是也不是?”应白狸轻声提起这件事。 首领眼睛微微眯起:“是,那又怎么样?” 应白狸挑眉:“那又怎么样?你怎么看待人类之间的战爭?” 听到这种问题,首领嗤笑:“能如何看待?爭地盘而已,动物都有这样的习性,我们与蛇人族之间的问题,比这重要得多。” “所以,你也理解不了,蛇人族参与抗战为我们守护家园,对人类来说,又意味著什么,这片土地的安寧,是大家用命换来的,他们,是战士的后代,哪怕不是人类,我依旧有站在他们这边的义务。”应白狸厉声回答。 听到应白狸的解释,人类们纷纷抬起头,又重新拿起武器,不打算走了。 正如应白狸说的,他们可以不参与任何种族与国家之间的战爭,但蛇人族这样帮助过他们的战士之后,必须帮忙,只要是华夏人,都会有这样的觉悟。 首领眉头紧皱:“冠冕堂皇的藉口,不就是因为你们先认识吗?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你们都得交代在这。” 说完,首领一声令下,让蛇脸人迅速攻击。 应白狸眼神一凛,握住关刀的尾端,直接横扫劈砍,她的攻击范围因为关刀的延长,变得十分宽,一口气將十来个蛇脸人都劈飞了出去,小纸人也凶悍地去纠缠其他蛇脸人。 加上张正炎等人休息了一会儿,可以继续对打,战局瞬间逆转。 首领鬼魅般出现在应白狸前面,匕首挑刺,应白狸反手回勾关刀,用刀背挡住匕首,首领顺著刀面往下滑,於弯月缺口处继续前刺。 应白狸手上一旋,关刀转了一圈刀花,將匕首打飞,首领握不住,匕首脱手,他只能先后退。 等退开,首领不再管应白狸,而是冲向祭司,应白狸也跟了过去,赶在对方刺刀祭司前挡住首领,並且动作迅速地劈了首领一刀,將他手中的匕首直接劈断了。 首领惊愕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断匕:“怪物,你到底是不是人?” 应白狸没回答,继续衝过去,以蛇脸人的想法,只有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才能听得进去话,没有必要继续跟他们纠缠,速战速决。 见应白狸要下死手了,首领当即丟下了自己的匕首,而是拿出一对鸳鸯鐧,硬是扛住了应白狸的劈砍。 鐧从不单用,四棱且有节,无论是戳刺还是当重兵使用,都很灵活。 这应该才是首领真正的武器,他手里的鸳鸯鐧也不是普通之物,竟然可以与应白狸的关刀相对。 鸳鸯鐧闪著微弱的红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著浓郁的血腥气息。 应白狸与首领过了几招,首领竟然没跟之前一样被打得节节败退。 此时陈眠突然说:“应小姐,那对鐧,应该就是我看到的宝贝!” 首领瞥了陈眠一眼,轻笑:“竟然真有识货的,黄毛丫头,没招了吧?吃我一鐧!” 应白狸眼神沉静地看著他,缓缓捏住关刀尾端,將关刀立了起来,隨后跳起来从石灯借力,运足力气对著首领使出力劈华山。 关刀上是錚亮的白光,仿若神灵降世,光芒可以完全覆盖刀身,彰显应白狸法力有多深厚。 刀与鐧相对,鸳鸯鐧红光瞬间被打散,还出现了裂纹,首领被震得立刻就口吐鲜血,继而狠狠被关刀砸进了泥水里,他双手几乎定格在胸前,口中鲜血止不住一般往外喷溅,头上的鼓包竟然也渐渐消了下去。 首领被砸得比较深,雨水和地面的泥水慢慢淹没他,跟他的鲜血混到一处,狼狈不堪。 应白狸落回地上,拖动关刀收势,周围的蛇脸人再悍不畏死,看到这样的情况,都有瞬间的愣神,从而被其他人打退。 祭司站得近,看到了所有的细节,顿时目瞪口呆,他不敢相信,平时应白狸看起来就是个完全没法力还有点呆的小姑娘,也就力气大一点,可当不隱藏自己法力的时候,竟然浑身都有法力运转,仿若神明。 按照人类的说法,修炼之道在於凝聚先天之气,有金华、玉华、九华之分,亦可为精气神三华之气,可调动全身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应白狸大约再有半步之遥,就能修炼出三花聚顶。 可应白狸今年才几岁,她真的是人吗? 应白狸確认了首领失去行动能力,便收起了关刀,剩下的蛇脸人,都不足为惧。 感知到祭司的眼神,应白狸看过去,祭司欲言又止。 但应白狸没给他询问的机会,而是拿出在另外一个祭台上找到的求雨铃,转身跃上祭台,一手求雨铃,一手罗盘,在祭台上走起了非常方正的八卦步,隨著她的走动,祭台上慢慢亮起了灼目的红光。 台下眾人纷纷被照到下意识挡住了眼睛,红光盛放,应白狸手里的罗盘也慢慢引到一道红光,在罗盘中间流窜。 求雨铃微微颤动,隨著应白狸的动作移动,慢慢敲出古朴的声音,每一下,都震慑人心。 隨著求雨铃的声音扩散,蛇脸人纷纷抱住自己的头髮出哀嚎,而蛇人也都非常不舒服,还有封华墨等人,都出现了头晕呕吐的症状,只有老头老太维持著现状,没有不舒服,却因为受伤和淋雨有些萎靡不振。 应白狸走完一整套流程,手中罗盘上的红光慢慢消失,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云中传来可怖的雷声,绵延不绝,雷鸣滚滚,一道闪电劈过,整片森林都被照得亮如白昼,继而是一道惊雷,巨大的、仿若爆炸的雷声过后,乌云散开了,露出了春日夜空,星光虽少,却明光闪烁,昭示时机命数。 大雨也在星空露出后慢慢停息,春季的闷热,让雨后的山林里充满了潮湿的气息,还蒸发出了浓厚的水汽,像春日南方的回南天,雾气蒙蒙,烟雨飘荡,仿若云端。 没了大雨,大家竟然觉得身上都轻鬆了很多,没有了那种时刻头晕噁心身体虚弱想睡觉的感觉,那些蛇脸人也都恢復了原状,全都倒在地上,脸也变回正常的人脸。 祭司摸了摸自己的手和喉咙,能力似乎也跟著恢復了。 应白狸拎著求雨铃走下祭台,低头对首领说:“不过一个阴阳逆转阵法,如果不是处处针对蛇人族的祭司,你也不可能成功的。” 大家感受著没有水侵占的空气,还有终於停下的大雨,突然欢呼起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愉悦感。 祭司走过来,郑重地对应白狸行礼:“多谢你,应小姐,如果不是你,我们、还有我们在老家的族人,都要遭他毒手了。” 应白狸摆摆手:“不客气,就当惩恶除奸了,不过,我想收取一点报酬,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需要什么?”祭司非常热情地回答。 “这个蛇脸人一族的求雨铃,还有他手里那对鸳鸯鐧,我都要了,以及,这些人,全部都要交给警察,当年的事情,还有很多疑点,不能放过。”应白狸提出了要的报酬。 祭司痛快答应:“当然,这求雨铃是您找的,自然应当归您,还有这个什么鐧?也是您的,这是您的战利品呀,报警我们知道,我们也和人类生活很久了,这些都是正常的处理方式,您救了我们的命,我们一族定要报答。” 应白狸摆摆手:“不用了,求雨铃和鸳鸯鐧的价值,足够了。” 蛇人们互相对视一眼,决定在这种事上不跟恩人爭,但从眼神看,事后肯定还会表达感谢。 把蛇脸人都交给蛇人处理,一一绑好,应白狸则去看同伴们的伤势。 老吴还健在,他一把年纪了,这一次旅行过得也是十分刺激,开始帮忙给大家治疗,应白狸则直奔封华墨,看到他的伤口,担忧地问:“华墨,没事吧?” 封华墨摇头:“还好,得亏他们没在匕首上抹毒,不然我们全完了。” 旁边还没昏死过去的蛇脸人首领听到这话,气得又吐了口血出来。 应白狸回头看了一眼,说:“未必没有毒,不过这雨下太大了,什么毒都得被衝掉。” “有道理,我们跑了很长一段时间呢,如果是涂在匕首上的,確实不管用。”封华墨觉得有点好笑,幸亏他们跑得够久。 大家需要休整,蛇人们也有不少受伤的,应白狸和老吴一个个治过去,周围有些草药,能用的都采来用了。 等都包扎得差不多了,祭台这边忽然陷入了寂静,只有山林里常见的虫鸣,充满自然的气息,令人身心舒適。 祭司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象,说:“今天的日子,也很合適,大家也都在,不如,就把仪式举行了吧?就当是一起祈福了。” 听到这话,张正炎抬头看过去:“可以吗?不是说要明天?” “可以的,算好的日子是明天,但大家在一起,才是祭祀的意义嘛。”祭司笑著说。 既然要进行祭祀,大家都没见过,纷纷说要帮忙。 蛇脸人都被绑到一旁,首领也被老吴用银针封了一些穴道,加上重伤,他死不了,也没办法逃跑。 受伤的人继续休息,没受伤的就去给蛇人帮忙,很快將祭台周边的石灯都点亮了,还有燃起火堆。 祭司带著蛇人去了附近剩下的破屋中,过了一阵,出来后都纷纷变了样子,而且没有了双腿,变成蛇尾。 经过这一天的事情,大家已经不恐惧蛇尾了,反而纷纷发出惊嘆,没想到真是蛇尾。 老头老太更是热泪盈眶,时隔多年,他们又看见这样的场景了,当年看见真的很恐惧,以为遇见妖怪了,没想到最后是蛇人救了他们,可惜再未相见。 如今能见到蛇人族的后裔,也算是对当年的南柯一梦道別。 祭司带著蛇人出来,应白狸拿起封华墨背出来的求雨铃走过去,递给祭司,她说:“喏,这是这边的求雨铃,之前被猎宝人偷走,你还说要跟我买,现在拿去吧,这本来就是你的。” 看到这个求雨铃,祭司无奈苦笑:“我用不了这个,它好像被他们做手脚了。” 应白狸打量了一下手中的求雨铃,笑起来:“现在没事了,能用,我看过他们的研究记录,这求雨铃是两个阵法的阵眼之一,主要是为了完全针对蛇人特性,我已经將阵法打破,应该恢復了。” 听到这话,祭司露出惊喜的表情,迟疑了几下,伸手捧起求雨铃,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难受的感觉,顿时喜不自胜。 “去吧。”应白狸退回封华墨身边,和大家站在祭台下观看。 祭司重重点头,提著求雨铃,其他蛇人还拿了火把跟乐器,走上祭台之后开始他们的祭祀仪式。 乐器响起的时候,整座森林都似在和声,祭司的声音可以穿透林海,向天地传达最真挚的祝福。 歌声婉转,祭台慢慢亮起璀璨的光芒,与刚才应白狸破阵法时不同,那是彩虹混合火焰的顏色,像希望一样热烈。 周围的石灯中火焰都隨著歌声慢慢起舞,火苗升腾,將整个祭台附近都照亮。 歌曲进入高潮,大家纷纷鼓掌,似受到鼓舞,身上的伤口竟然也在慢慢癒合,有了站起来舞动的力气,便都开始载歌载舞,部落祭祀的意思,就是大家开心地聚在一起,希望明天更好、希望幸福到来。 以及,跟大家在一起,就会很开心。 应白狸轻轻一挥手,小纸人们重新跑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作开心的模样,散开从石灯中捡起小小的火柴,举起属於它们的小火把,围绕祭台飞舞,还跟蛇人们互动,像纷飞的火焰蝴蝶。 祈祷、祭奠、祝福、治癒的歌声响彻天际,驱散了山中所有的阴霾,曾经诅咒遗留的问题,一併被新的祝福抹除。 开心的舞会持续一整晚,日光升起时,大家坐在祭台上,陪这座山看时隔几十年没再见的日出。 天亮之后,儘管还有很多问题,但都可以一件件处理,因为,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祭司的歌给了祭台重新现世的机会,这一次,从祭台上也能看见下方的旅馆了,不用再跟原来一样,必须有死人,才能来到祭台附近。 过去蛇人的诅咒是战乱死亡的无可奈何,但现在已经將侵略者赶出去了,诅咒自然也该变作祝福。 准备下山时,蛇人们又躲起来偽装,过后变作人样走出来,看得十分惊奇。 应白狸尤其好奇:“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竟然没看出来你们的偽装,而且面相也是真的,只是跟你们蛇人时的面相对不上。” 祭司笑了下:“这本是蛇人族的秘密,但你们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告诉你们也无妨,其实,这些是用蛇蜕做的,但蛇人族与蛇不同,蛇人一辈子只蜕一次皮,就是寿终正寢的时候,所以这蛇蜕很难攒够大家出门的数量。” 蛇蜕製作出的偽装人皮,让蛇人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出来,用的是他们自己族人的皮,自然也属同类,就不会像某些妖怪用人皮假冒一样明显,相同的气息与属性浑然天成,就相当於是放大了人的特性,自然没有破绽。 毕竟蛇人严格算起来,是半蛇半人,又不是真的妖怪,阴阳眼看这样的混合种族还是有点勉强的。 应白狸长出一口气:“果然读万卷书还是不如行万里路,总有书中写不尽的发展,多谢解答。” 大家拉著一串蛇脸人去旅馆,路上更不好走,都不知道昨天他们怎么一鼓作气爬上来的。 等回到旅馆,那些猎宝人都不见了,蛇和尸体都还在,老头老太检查了一下旅馆,说什么都没少,看痕跡,应该是诅咒结束后,那些猎宝人醒来,过於恐惧就逃跑了。 按照他们的脚程,现在估计都已经下山了。 张正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蛇脸人,说:“这些猎宝人还真跟这些蛇脸人没关係啊?我还以为是他们找来混淆视听的呢,如此,入住那一天,不同的五伙人同时来到这里,目的还都不一样,难怪我们打起来了。” 第84章 起因 听张正炎这样一说,大家细数了数,发现还真是,不过顾不上感慨了,要想办法处理。 旅馆有电话,但电话线没了,而且款式非常老旧,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蛇脸人首领的伤势也挺重的,应白狸那一刀给他修为都打散了大半,一夜过后他明显老了许多,之前的年轻应当是靠修为支撑的,修为下降,自然开始慢慢变老。 老吴还给他做了下检查,说蛇脸人跟人的构造不太一样,如果是人的话,应当內臟都被震到破裂,內伤严重,不去医院急救可能活不了多久,但他是蛇脸人,不知道能支撑多久,反正现在看著,是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旅馆太大,又没什么员工,考虑到都同生共死了,除了两具尸体没动,大家帮老头老太收拾了一下,靠著人多,勉强在中午前收拾出能看的样子。 继而他们面对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旅馆里没有粮食了。 野菜还有一些,那东西漫山都是,可这东西吃不饱啊,还可能越吃越饿。 昨天大家就饿一天了,除了几个有修为的,康襄等人只是比较能打,饿得也特別快,此刻都晕乎乎的了。 陈眠见状,便说:“反正我们也要下山报警,不如找两个脚程快的,先下山报警,再带点食物上来?这里有尸体,还有这些蛇脸人,都没办法带著他们下山,必须警察过来处理现场。” 当然,也是因为警察办这种事情非常有经验,他们虽说整天撞鬼,但论收拾,还真不如专业团队。 “陈家小叔你这话说的,这里脚程最快的不就是狸狸?你就是想让狸狸跑腿唄?”封华墨不太乐意,应白狸已经为这件事出最大的力气了,哪里还能让她跑腿啊? 而且应白狸也不擅长干这种需要沟通的事情啊。 陈眠一听,拍了拍脑袋:“哎哟,我忘了,应小姐不能走啊,这里一堆老弱病残的,要是这些蛇脸人想逃跑怎么办?她得在这守著,要不这样,现在山路好走不少了,我们分別出一个靠得住的人下山,怎么样?” 祭司说:“好啊,那就纳沙吧,他认识路,修为也不错,而且能听懂普通话,就是说得一般,你们有事跟他直接说就行,但不要用太难的修辞。” 老太跟著说:“我也可以下山,过去山还有人可以进出的时候,有几个我和老头子认识的送货商,我直接跟他们採买,你们不熟悉,估计不知道要买什么东西回来吃更合適。” 两边都出了很適合的人,陈眠想了想:“已经有人保护和带路,那我去报警吧,我有特殊的关係,可以直接跳过上报流程,那张小姐你一起走可以吗?纳沙只有一个人,可以保护我,但老太太就需要另外一个人保护了。” 张正炎点头:“可以啊,这里有白狸守著,我可以放心去。” 决定了人选,老太就开始收拾东西,带上钱和水,还有绳子,说路上饿了大家就把绳子勒一勒,这样就能坚持到山下了。 幸运的是,今天一直没有下雨,山路好走很多,应当能儘快赶回来。 封华墨等他们出门,想起一件事,忙追过去告知张正炎,到了山下,记得打电话通知学校继续请两天假,就说他们出去游玩碰上泥石流被困山里了,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张正炎不解:“直接说我们碰上命案不就好了?怎么还专门说个谎?” “碰上命案,只要杀人放火的不是我们,录个口供我们就得回去了,很难请到假,但如果遇见自然灾害,我们不一定能从灾区出去,我们就算两天后没能赶到学校,也不用再额外请假了,老师会体谅的,只求我们活著回去。”封华墨非常老道地解释。 “你小子,有点东西。”张正炎懂了,答应下来,转身溜溜达达地跟上陈眠他们。 旅馆里还有一堆蛇脸人,大家都累懵了也不敢上楼睡觉,怕出什么意外,上一次醒来之后就立刻开始逃命,没给一点缓衝时间,令人心有余悸。 应白狸看他们都是硬撑著眼皮,便想给他们找点事情做,比如说审问一下蛇脸人首领,问一下他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还有,壁画上明明说了很多年前他们蛇脸人一族就灭绝了,为什么还有他存在? 听到应白狸提起这件事,祭司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件事全程他都一头雾水,完全被推著走。 首领受伤严重,他还不肯说,甚至觉得落到了蛇人族手中非常耻辱。 应白狸在他前面蹲下,说:“我建议你还是说一下吧,受害者是否为你们求情,决定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样的生活。” “哼,什么生活都不重要了,反正也是死,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因此抓耳挠腮的样子,我高兴。”首领冷笑著,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应白狸那一刀多少震到了他的肺,说话呼吸都很痛苦。 “不一样,蛇人族是善良的种族,你要不说,他们只会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当做一场意外,以后也就忘记了,可如果你说了,他们要是觉得心有愧疚,会去一宣传,才会难受一辈子。”应白狸开始胡说八道。 蛇脸人冲她翻了个白眼:“你说这话你自己不想笑吗?” 应白狸看向旁边的祭司:“好笑吗?” 祭司沉默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好不好笑,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听明白过你们在说什么。” 旁边的蛇人跟著点头,说什么蛇脸人还有研究什么的,他们都不知道,而且蛇脸人首领的態度也很奇怪,像是什么深仇大恨,但听应白狸的话,又好像没这么严重。 看著这一群眼神迷茫的,蛇脸人首领牙都要咬碎了,他目眥欲裂:“够了!別犯蠢了!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们本可以过得不这么悲惨!” 封华墨这时从应白狸身后探头:“你说都怪他们,又不说为什么,是不是你自己都觉得怪他们是不合理的,自己没道理,就不好意思说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蛇脸人首领脸都差点气歪了。 看他激动得快把绳子给挣断了,封华墨迅速躲回应白狸身后,但嘴上没停:“恼羞成怒,看来我说对了,就这种情况,祭司啊,我看你们也別问了,肯定都是他们自己一厢情愿,我见多这种自己过得不好就怪全世界的,其实你们只是倒霉碰上了这种邻居。” 祭司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真信了封华墨的话,决定走远一点休息。 没想到蛇脸人首领面红耳赤地爭辩:“呸!你小子乱说,我们两族的仇怨,都是有理有据的!是他们欠我们的!” “不可能,要是他们欠你们的,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封华墨继续激怒蛇脸人首领。 “因为他们虚偽!虚偽至极!”蛇脸人首领完全是嘶吼出来的,把旅馆附近的鸟都嚇跑了。 封华墨非说祭司他们不是这样的人,蛇脸人首领吵不过他,就细数起了被他认定的罪名。 上古时期的事情都没什么好说的,是否能回归天界这件事確实要讲点运气,当时可能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许多天界来客都没能回去,最后死在人间。 让蛇脸人恨的,是后来的生活,明明他们已经避世,却因为接受了蛇人族当邻居,让蛇脸人许多后代都荒废了修炼,人心散了之后,再也没有人相信曾经的飞升神话。 没有记录在壁画当中的是,当年有一部分蛇脸人真的跟蛇人接触太多,生活到了一起,所以蛇脸人一族本质上不是灭绝,而是分散了一些到人类和蛇人当中去。 他们的信仰消失,身上特徵其实慢慢改变,有些趋近於人,有些趋近於蛇人,总之,蛇脸特徵一代比一代轻微。 在山中的蛇人族里,首领的父母,是蛇脸人,他们在蛇人族中生活,本以为那就是日常,后来有一天出去玩,不小心掉进了山谷里,找到了另外一个祭台,还有那些壁画。 从而得知双方的仇怨,他们很痛苦,想了许久,觉得自己这样混到蛇人当中生活,是不是过於忘本? 有些事情不知道还好,知道之后总觉得哪里都不对,於是他们决定离开蛇人族,每年蛇人族都有离开想下山去跟人类一起生活的,他们的离开並不突兀,蛇人们还祝福了他们,並且说,如果在外面生活不下去,隨时可以回来。 但外面的世界早就分崩离析,战乱、疾病、灾难,天灾人祸都在同一时间发生,仿佛回到了壁画记录的混乱时代。 壁画上说,就是有一批蛇人去帮助人类了,后来才错过回天界的机会,错失机会的蛇人就是后来的蛇脸人。 这情况几乎一模一样,首领的父母莫名生出了焦躁和猜疑,他们一边躲避著战乱,一边不停地往返,担心蛇人族是不是某一天会全部消失回归天界不带他们。 因为进出得太频繁,行程就很明显,所以,当有人找过来想要所谓起死回生宝物时,他们就算再不想说,最后都没办法,只能招供。 跟蛇人族生活多年,他们確实知道很多蛇人族的习俗与秘密,比如说祭司的能力,还有可以称得上是奇蹟的诅咒,所谓珍贵的药品是真没有,但蛇人族有诅咒,只要抓到祭司,让祭司施法,同样能达到目的。 后来首领的父母带著人来到了蛇人部落,刚好看到蛇人们在围著篝火跳舞,心中生出无限的嫉恨,他们在外面被折磨威胁,蛇人族凭什么还能在老家载歌载舞? 突然面对蛇人,还有漂亮的雌性,入侵者几乎疯掉了,他们一时间都不怎么管所谓的办法,反正只要抓住祭司就可以了,其他人不都只是一些低级的畜生吗? 他们自打踏上这片土地,都是这样做的。 蛇人族拼死抵抗,还利用蛇人一族的內部诅咒杀死了他们认为的叛徒,也就是蛇脸人首领的父母,他因为年纪小,法力也更强一点,在看管者自顾不暇后偷偷躲了起来,趁机逃跑。 后来他们都死在了山上,无一生还。 “都怪你们!明明你们可以不杀我爸妈的,要不是你们动手,我们都可以活下来!”蛇脸人首领眼里充满血丝,都是恨意。 祭司没有想到竟然只是这样一个缘由,他都气笑了:“是你们先背叛,带著屠杀者过来的!” 首领完全不承认:“什么背叛?我们是逼不得已,难道你们在那样的折磨下,寧死不说吗?他们只是要一个起死回生的诅咒而已,你们寧可给那两个废物老东西都不愿意用诅咒换大家平安,你们才是罪魁祸首!” “不对!不是这样的!”祭司想反驳,但他嘴不够厉害,想不出反驳的话。 蛇脸人首领还继续说:“什么不是这样?就是你们故意而为,都是人类,他们自己的事情,关你们什么事?你们非要选一边站,不过是因为被杀死的,是你们的邻居而已,你们都能心疼人类邻居,为什么不心疼我们?我们才和你们是同根生!” 祭司被他绕进去了,垂下头,坚持说:“不、不是这样……你说得不对!” 封华墨看他节节败退,只好出来说:“当年人皇相爭,蛇人一族也算做了选择,入侵者本是东瀛倭寇,並不是同阵营的,以你们的祖宗传统来说,蛇人一族的选择不过是做了一个尊重祖宗的决定,你们才是违背祖宗的人。” 蛇脸人首领对封华墨怒目而视:“你胡说!蛇人一族与其他种族並不相关,帮扶人类只是因为可怜,跟其他事情没有关係。” 应白狸此时开口:“上古时期与蛇相关的神明很多,多少算沾亲带故,他们帮扶人类,一来是当年人有能力与天地並肩,其次呢,作为三界都十分恭敬的神明女媧,她是大地之母,人类是她的孩子,蛇人族无论如何都跳不出这层关係,可不止因为人类可怜。” “那又如何?打过来的,也是人类啊!”蛇脸人首领嗤笑。 “上古时期三界混战,並不是所有地方都有人类,也不是后来有人类的地方,就等於是女媧的孩子,本质上,只有生活在华夏大地上的人类,才是女媧后裔,其他人,还真不同源。”应白狸平静反驳。 蛇脸人首领想反驳,封华墨抢了他的话头:“你小时候一定不常读书,这些东西是常识啊,不信你问问旁边的人类,他们都知道,现在国家都要普及义务教育了,你要认罪態度好,考虑到你的珍稀性,说不定可以重新给你安排九年义务教育。” 不等蛇脸人首领回答,旁边的老吴先点头:“应小姐说得没有错,根据古籍记载,最早有人出现並且出现人类统治的地方,还真是华夏大地,那华夏的东西南北,本就是蛮荒之地,出现人后还来我华夏求取文字、技术、知识,才有如今发展,確实非我族类。” 其他人跟著点头,不过他们知道的是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种,跟华夏人面貌体型相差巨大,他们来侵略,当然算其他人打进来了。 按照华夏所有生灵的脾气,別说是人打进来,就是神打进来了,也不行,全都得撵出去。 蛇脸人首领辩不贏这么多人,只能咬牙发狠:“你们、你们……” 封华墨抱著应白狸的手乘胜追击:“別你们我们了,承认自己做错了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承认你的罪行,將来给国家评判的时候,爭取宽大处理。” 毕竟他不是人,不好用人的法律法规对他进行判罚,不过普通人也不知道国家对一些非人生物是怎么处理的,要是没造成大的伤亡,还是会有转圜的余地。 蛇脸人根本不信这些,人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他认定了是这些人故意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来羞辱自己,便都不信,並且决定不跟他们说话了。 知道这样的事情,祭司其实很难过,他颓丧地坐著:“只是这样的原因,就伤害这么多人……得亏我们活著,你简直是造孽。” 看到祭司痛苦,蛇脸人首领竟然笑出来:“哈哈,造孽?这就造孽了?我为了能向你们报仇,我们在这里,实验了十几年啊,不然你以为不能下山的阵法怎么来的?都不能下山了,那山上有几个活人可以离开?哈哈哈哈都是因为你们,是因为你们,他们才死的!” 没想到蛇脸人首领自己暴露了出来,祭司听到,不敢置信地站起身,气到声音都在抖:“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旅馆內的人都震惊了,大家面面相覷,显然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 蛇脸人首领此时更愉悦了,早知道说出这种事情能让蛇人如此愧疚痛苦,他刚才就不拿乔了。 於是蛇脸人首领说了更多的细节,比如怎么抓人类研究的,还有那些关於蛇人留下的诅咒,他会抓了旅客,让他们故意触犯诅咒,看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从而一点点找到反向诅咒的办法。 如果旅客死掉了,就会被他做成蛇脸人傀儡,不过那些是死的,后来技术慢慢变好,旅客死掉的概率小了很多,便让他们成为了新的蛇脸人,就是被抓的这些。 他们已经被控制,悍不畏死,身体也被改造得趋近於蛇,是属於他的武器。 山上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他本来要去找蛇人族麻烦的,没想到到蛇人族自己决定过来。 於是蛇脸人首领又回到这里,將求雨铃带走,稍微改造一下,所以祭司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找到求雨铃,以为是被什么东西带走了,只能漫山去找。 偏偏这个时候有一伙二百五跑去找祭台,求雨铃在改造当中,阵法本就不稳定,蛇脸人首领只能想办法给他们找麻烦,没想到这伙人还挺有本事,竟然都避开了。 猎宝人在祭台边求起死回生,阵法的覆盖出现了问题,陈眠同时几进几出大山,还打算绿旅游。 一口气好几伙人在这里,蛇脸人首领气得想把人都杀了,既然他们要来,乾脆就全死这好了! 所以求雨铃改造完,蛇脸人首领放回去,就算猎宝人的仪式没有出错,都会因为求雨铃不对,而被蛇人族的诅咒害死。 陈眠跟应白狸这两波人,则是不停被追杀,但都被躲过了的。 最后全部人集合到旅馆,蛇脸人首领觉得这很像一个巨大的养蛊场,一具尸体,就能让他们崩溃开始自相残杀。 只有应白狸是个意外,蛇脸人首领看著应白狸几次在山里乱跑都没事,不受诅咒影响、打又打不死她,只能想出调虎离山的计策,好在应白狸很想知道诅咒根源在哪里,真的离开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应白狸竟然带著答案赶回来了,所有的计划,便功亏一簣。 说到后面,蛇脸人首领对应白狸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一再破坏我的计划,明明你们什么都不做,明天自己离开就好了,为什么要跟我作对!”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说:“不算与你作对吧,我来之前,算过一卦,后来在你们蛇脸人一族的祭台上也占卜了一次,你猜结果是什么?” 蛇脸人首领被问得愣了一下:“什么?” “有惊无险,隨心即可,”应白狸摊手,“其实,你都研究祭司那么久了,怎么没学一下蛇人族祭司的预言能力呢?但凡你学了这个本事,都不会选我进山的时候动手。” 祭司就知道这次会有人帮忙,仪式能成功完成,来了之后观察许久,確定是应白狸,態度就一直很好,不会无缘无故就得罪人。 被应白狸这样说,蛇脸人首领呆愣过后更气了,他光修炼想復仇,没想到还有这回事,自打父母死亡,他確实修炼得很努力也有天分,之前他头上的鼓包就是化蛟的象徵,等长出龙角,再修炼出龙身,基本就可以尝试飞升天界。 可惜,一身修为都被应白狸打散,如果国家不愿意放过他,怕是下辈子都修不回来。 大家都看不过眼蛇脸人首领的行为,知道了所有事情后,犯困了就拿话刺他一下,看他恶不可遏但没有任何办法的样子十分提神,一时间旅馆大堂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第85章 运动会 陈眠他们第二天才赶回来,粮食有了,不过不多,老太要得急,这个时节不太有存粮。 不过警察没来,山里发生的事情特殊,不是普通警察能解决的,同样为了不宣扬出去,陈眠是直接给首都那边的关係打了电话,说让他们等一等,最迟两天,就能到达处理这件事。 有了食物,总算吃上一顿热饭,应白狸看到老头老太的生命开始流动,他们不会再被困在这里了。 吃过饭更困了,各自商量了一会儿,决定轮流休息,应白狸还能支撑,就守全程,封华墨拿了被子在她旁边陪著,休息也不回房间里。 好好的旅行变成这样,封华墨不太高兴,他想著,等自己放假,就找机会跟应白狸出来好好玩玩,总不能每次都碰上事吧? 第二天警方真的到了,还带了不少人手,其中有几个熟面孔,应白狸跟封华墨 经常见,他们似乎对於白狸跟封华墨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早已见怪不怪。 將事情询问清楚后就带著那些犯人离开,蛇脸人首领十分不忿,闹著说自己一定会回来的,没人能阻止他报仇。 祭司听到这话一阵头疼,他还想跟蛇脸人族报仇呢,要不是从前他们背叛,此地的族人根本不会全部死亡。 对蛇人族来说,几千年前的事情,早就过去了,他们也没有留下蛇脸人一族的记录,对他们来说,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根本不会在意其他人,况且,蛇脸人一族早已分出去,不是蛇人族亲,他们都再关注,没想到蛇脸人却对他们积累了上千年的仇恨。 警方带著犯人离开,剩下的人也该告別,祭司他们遇见这样的事情很难过,也要回去向所有蛇人族匯报,日后若还能遇见蛇脸人,必定要小心。 老头老太流著眼泪说等把旅馆处理好了,他们就去蛇人族走动走动,年纪大了,又在这山中被困多年,突然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祭司自然说欢迎。 等蛇人一走,陈眠对上两个老人,担忧地说:“这次的事,还有个谁都没预料到的意外,就是那些猎宝人,儘管死了不少,可剩下的,或许都还活著,並且已经下山,万一他们再过来,你们要多加防范。” 比起蛇脸人,猎宝人本质上是更凶恶的存在,之前他们没有动手,不过是因为这山里有更凶残的东西,他们保持谨慎而已。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任务失败,背后老板肯定会重新组织人过来,对方不仅对蛇人族有了解,还知道祭祀步骤,不清楚楚什么背景,再来人,怕是不会跟魁老大他们一样温和。 老头说:“你这小伙子说得有道理,那这样吧,等你们都回去,我们就处理这旅馆,我估摸著那些猎宝人重新集合人手需要一些时间,错开就好了。” 如此,陈眠便放心下来:“好,那我们留下帮忙,华墨,应小姐,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封华墨回道:“我们商量过了,不能白来,决定还是留一天爬山溜达几下,尤其这两天,不下雨后风景独特,所以明天再下山。” 大家都有了安排,纷纷动起来。 紧张了好几天,年轻人们都压抑坏了,难得山中无危险,都带上食物和水爬山去了。 之前紧张,很多东西都没有细看,现在见什么都新奇,尤其有一个对山林十分熟悉的应白狸,她更是博学,问什么问题她都能回答出来,从植物到地理,竟然无一不通,令人佩服。 王元青还拿著小本子记下了应白狸说的一些风水知识,这可是课堂上很难学到的,她是建筑设计师,这些东西得懂。 没想到应白狸如此博学,难怪她没有选择跟封华墨一样上大学,知识这么扎实,確实没有必要再花时间去学习了,以她的知识储备,只要能买到书,已经可以学任何自己想学的知识,这是她的能力。 此前一直觉得应白狸是乡下女人的陈山河这次出行一再被震撼,从武力到学识、从思维到见解,远远超过他们,这样的人才,放在哪里都是闪闪发光的,根本不是一句所谓旧时代女性就能磨灭,更何况应白狸本身与他们认知里那种旧时代的女性模样完全不同。 从山上下来,大家都意犹未尽,旅馆里已经准备好饭菜了,老头跟老太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大家將大堂的桌子拼到一起,没有酒,只能用老头珍藏的茶,以茶代酒。 “乾杯——” 难得的放鬆时刻,又没喝酒,聊起来很高兴。 陈眠说自己鉴宝无数,虽说不是最好的,但確实没看走眼过,他就说此地宝物不是那求雨铃,而是蛇脸人首领的一双鸳鸯鐧,可惜被应白狸给打裂了。 就算是修復,应该也难以恢復到原来的价值。 应白狸没想到他还记著这个事情,便说:“这鸳鸯鐧年代不够久,你之所以觉得它是宝物,是因为它用了特殊办法锻造,锻造人应当不是蛇脸人,他年纪太轻,可能是明清时期作为陪葬明器製作的,受了地下阴气沾染,从而成了可以分割阴阳的宝物。” 本质上,陈眠看到的是这件武器的能力,而不是本身的价值。 靠武器能力很难在市场上流通,国家管控也严格,卖这个消息容易掉脑袋,远不如普通的古董宝物值钱。 陈眠听后感慨:“还是你看得准,不过我这样我心里舒服多了,本来就是想弄个旅游,顺便看看宝贝,没想到出了意外,下次再出来玩,还是不选深山老林了。” 大家顿时笑出声,虽说遇见了意外,但好在人都安全,拋开危险,本身也很刺激的一段经歷,对年轻人来说,十分有意思。 晚饭过后,封华墨单独去找了陈眠,问他能不能帮忙设计一下店面。 陈眠诧异:“你要开店吗?” “不是我,是狸狸,她老家有些朋友,总这么分別也不是事,所以她思来想去,就打算开个奇珍店,这样带著特殊朋友来,也不担心被人看出什么,还有地方住,一举三得不是?”封华墨嘆了口气说,他知道,应白狸其实並不適应城里的生活,有朋友在,她一定会开心一点。 见是这样的缘由,陈眠立马拍著胸口说:“这种事你们就应该找我,我不信你们认识的人里有比我强的,放心吧,给我半个月,保准画好图纸,哦对,你们得把店面平面图给我。” 其实陈眠已经想明白,这趟封华墨跟应白狸本身忙著开店,答应来爬山,一定是因为想找自己帮忙设计一下店铺,不过这种事他觉得无伤大雅,交朋友嘛,开端不够好,后面就是要付出的。 一来为之前胡同里的冒犯道歉,二来感谢,这次是应白狸又救了他们的命,怎么都要表示表示的。 封华墨看他答应得痛快,反而有点不太好意思,双手搓著:“呃……美丑倒是其次的,我们呢,只有一个要求。” 陈眠痛快表示:“你说,我都能满足,当年我在建筑界除了不能下工地,审美一流!” “是这样,我跟狸狸啊,要面子,加上不想跟別人有任何的金钱拉扯,这是独属於狸狸一个人的店,所以……你能按最便宜但好看的標准设计吗?”封华墨期待地看著陈眠。 听到这话,陈眠脸上的笑容慢慢有点僵,但还是努力维持著:“多……便宜呢?” 封华墨比了个数字:“目前我们只有这么多存款。” 陈眠迟疑:“五千?也——” 没说完,封华墨乾笑:“五百。” “……你直接去我家里搬得了。”陈眠直接震惊笑了,就五百块还敢开店? 封华墨平静地重复:“您刚才说,您是首都最强的设计师。” 陈眠被噎住了,他欲言又止,刚吹出去的牛没办法立马吃回去,他也要面子啊,忍了又忍,牙都要咬碎了,逼著自己点头:“行!五百就五百,图纸。” 见他答应,封华墨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里面是装好一直没淋湿的图纸,打包得漂漂亮亮的。 拿过图纸,陈眠迫不及待打开一看,发现还是双层小楼,顿时眼前一黑。 封华墨扶住他:“小叔,您要注意身体啊,来,我扶您回去,好好思考,问题不大的,你不能输给咱们队伍里的小辈不是?那王元青和张正炎一周就设计出来了!不过呢,我觉得她们俩年轻,设计得不够漂亮,还得是您这样的老艺术家。” “呵呵……”陈眠已经有点恨不得自己从没入过行了。 此间事了,封华墨溜溜达达回房间,准备跟应白狸分享这个好消息,便看到陈山河站在自己房间门外,他过去问:“陈山河?你有事?” 陈山河很不好意思,他想了想,说:“我来跟嫂子道歉,之前是我不对,你说得对,我不应当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就歧视她,明明共產主义都告诉我们,人人平等,可我竟然没有做到。” 儘管知道陈山河是因为见识到了应白狸的本事才反思的,可人总要先打开思维,才会慢慢走出思维固性,从而改变自身,也算是给陈山河上了一课,日后他谨记这次教训,不要再犯,就好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封华墨点点头,敲门带陈山河进屋,应白狸疑惑地看著他们,问怎么了。 陈山河郑重地给应白狸鞠躬,为之前第一次见面道歉:“对不起,之前是我太狂妄自大了,竟然带上了小资思想,觉得从乡下来的人都没见识,这是落后思想,应当改正,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不能从出身看低一个人,请你原谅。” 应白狸有些诧异,但很快说:“没关係,这件事对我来说並不严重,因为一时言语並不能伤害到我,但对其他人,或许就会造成伤害,我希望,你不是因为我强才改观,而是真的可以平等地对待陌生人。” 听著应白狸的话,陈山河觉得意有所指,顿了顿,隨后反应过来:“王元青……” “有时候人在集体里容易失去自己的想法,但不能丟失品性。”应白狸笑著说。 “受教了,多谢。”陈山河再次表达感谢,这次他竟然觉得一身轻鬆,难怪封华墨自打乡下回来就不愿意跟其他人为伍,如果他身边有的都是这样的朋友,当然轻鬆。 又寒暄了两句,陈山河就高高兴兴回去了,体验过这种生死依託、平等相交的友情,他以后的选择,会更谨慎一些的。 封华墨关上门,回头跟应白狸高兴地说:“还有一个好消息,陈眠答应给我们画设计图了,按我们的存款来!” 应白狸眼睛一亮:“真的?不过……不会设计出青青炎炎那样的吧?” “不能,他要面子,在我面前牛都吹出去了,必然要设计得比那两大学生强,不然他以后还怎么在建筑界混?毕竟他也没完全放弃建筑设计师这份工作呢。”封华墨揶揄地衝著应白狸眨眼睛。 “我就知道,这种事交给你办最合適了!”应白狸竖大拇指。 一夜好眠,第二天大家神清气爽起床,收拾好东西,在旅馆內吃了早饭才下山,大家互相留了联繫方式,日后若有需要,可以找到人。 回程好走许多,顺利下山后他们坐上了附近的摩托车,去到最近的一个城市,通过大巴车转火车站,再买票回首都。 辗转这几天,回到学校已经是周五,老师很生气,但封华墨几人都互通了口供,硬说是去山里玩,碰上下雨,遇见泥石流,他们被困在里面了,后面遇见警方去救援,才有张正炎一个人出来请假。 问为什么是个女学生请假,他们都说张正炎会武功,家里是祖辈练武的,两个成年大汉都打不贏她,所以她冒险先出去请假。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互相作证,老师只能当他们没说谎,给他们补上请假条,放回去上课。 应白狸回家好好休息了两天,以及安排家里的各个朋友,他们都带了些家当和暂做家的东西,类似海生跟陆玉华的海螺,就是有这些载体在,才要开奇珍店,方便给他们住。 日后若想出去玩,说一声就行,遇见危险就跑回来,以应白狸如今的人脉,只要不作奸犯科,没人会闯她的店。 又碰上周末,应白狸还跟封华墨去跟花红说了一下这次旅行的情况,听说遇见了那样的事情,花红跟封父都有些害怕,劝他们以后別隨便跟不熟悉的人出去玩,就算是同学和相熟的人家,也会遇见意外,要去就得去治安好的地方。 应白狸跟封华墨都深以为然,主要是碰上意外,他们玩都玩得不尽兴,说好三天两夜爬山野营,最后大半时间都在逃命,实在艰辛。 因为比较惨,花红难免心疼,就给他们塞了一堆东西,说得吃点好的补回来,妈妈的爱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又过了两周,应白狸收到一份信件,信封鼓鼓的,像是塞了很多东西,落款为陈眠。 打开一看,是设计图,没有任何言语,但设计图画得很细致,估计他已经拼尽全力且不想再跟他们交流了。 新的设计图是这样的,说既然钱不够,那就做基础款,空地全部留著,架子直接贴墙,前期钱少,能打几个打几个,剩余的空地,放桌子,可以招待客人。 反正这种店卖得贵、应白狸主要又是做点怪物生意的,谈生意的位置左右都要保留,不妨就这样放,还有了跟客人交流、查看珍品的地方。 这样一轮算下来,每层只需要放两个大架子,还有桌椅柜檯以及一些零碎的开店物品,七七八八加起来,竟然刚好可以卡在五百块以下。 应白狸按照这个设计算完帐,非常满意,第二天就去找木工厂定製架子,这些价格早就问过的,流程非常顺利。 东西排单製作需要几天,应白狸就先布置自己的柜檯,她打算把东西都搬过去,胡同那边平时可以留给她跟封华墨住,毕竟封华墨要上学,不好住太远,这店里虽好,却不如胡同里的出租房近。 等封华墨毕业,再一起搬到店里即可。 一周后,店面正式装修完毕,没有钱请其他人,应白狸全程都是自己收拾的,搬进来的柜子架子也没让人帮忙,她自己拼好再推到合適的地方,一身力气就是这种时候用的! 应白狸对著焕然一新的店面,十分高兴,想著等以后卖出去东西了,得请陈眠吃饭,確实设计得不错,简约大气,还留了日后改进的空间,不愧是首都最强! 架子样式也是陈眠设计的,並没有用常见款式,他设计过后的架子款式非常贴合这个店,不会因为架子少就显得空旷,反而有一种详略得当的留白美。 处理好店面,应白狸就准备开张了,她提前给自己写了店名送去製作牌匾,店名就叫寻异园,寻找异物珍园的意思,名字古怪又难懂,普通人不会走进来的,只有有缘人才会进来。 刚开放,附近人还比较少,应白狸的店又没宣扬,静悄悄就出现在街边,大家还带著警惕性,不会过来,於是每天都非常安静,她在店里看书,看六天就回胡同一趟,跟封华墨过周末。 封华墨会说起学校的趣事,今天正好是穀雨第二天,已经停了雨,即將进入夏天,学校为了庆祝开放,还有即將迎来新的学生,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决定於五月四日进行运动会。 “五月四日?青年节?”应白狸还是知道这个节日的。 “对,特地选的这个日子,我们也是青年啊,自然可以过,运动会一共持续四天,从劳动节到青年节,可以请家属,我想著爸妈那边肯定也有他们的活动要办,到时候你去看好了,我给你家属证明。”封华墨说起这个就高兴。 反正最近店里都没生意,而且会来她找处理怪事的人最近都挺太平的,应白狸没见过运动会,就很高兴地同意了。 封华墨第二周回来的时候拿著一堆东西,有运动服和一些標语,还有给应白狸的证明。 应白狸收好东西,看著封华墨倒腾那些衣服,好奇地问:“你们学校还发衣服吗?” “算是吧,不过这是要收回的,这是比赛穿的运动服,我是班里的五號,学校学生不多,运动会基本上只要没病的都顶上了,我参加了长跑、短跑、跨栏、接力、跳远和足球,你一定要去看我,不能看別人,就算想看,也要优先看我的。”封华墨说著说著,还吃起醋来了。 “好,一定要看你的,不过,你参加这么多项目,会不会太累了?不会是老师看你长得高大,让你把所有项目都参加了吧?”应白狸担忧地问。 封华墨突然笑起来:“没有,我只参加了一部分田径內容,毕竟……我发现我在逃跑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你看我在山里被追杀一整天都还活著呢。” 应白狸一听,顿时哭笑不得:“你这叫什么话……哪有人因为自己逃命厉害就多参加运动比赛的?” 虽然这笑话实在地狱,可封华墨就是这样参加了项目,还十分有信心,別人再厉害,还能跟他这种生死关头拼出来的比吗? 学校里模仿五四青年,在很多地方都掛了標语,还各不相同,为国为民的、励志向上的、展望未来的,都有,就连应白狸去之后,都被学生塞了两个旗子,粉色和青色的,一块写著自强不息,一块写著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还有很多学生换了衣服,有穿学生裙的女孩子,也有顶著夏日温度穿中山装的男生,校园氛围很是热烈,连应白狸都有些被带动了。 进入校园,应白狸先从自己的琵琶袖里翻出来活动手册,封华墨说有开幕仪式,他没办法过来接,所以可以先逛著,回头在礼堂见面就好。 来过多次,应白狸对学校都蛮熟悉的,唯独图书馆一直没时间去,她看了看手册还有路边掛的地图,看到去往图书馆得穿过一片校区,还有宿舍,刚好是她没去过的地方,便打算趁时间还早,过去走走。 活动期间,学生们到处乱跑,还有偷偷摸摸躲在小树林里搞对象的,但毕竟不是上学时间,无伤大雅。 很快应白狸走到了图书馆外,她没有借书证,没办法进去,只能在外面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她转身准备去找赛场,忽然听见图书馆里传来惊呼,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发现几个学生还有老师围著一个晕倒的女生。 很快,有医学生出现,对女生进行急救,还疏散人群,说不要围著,此时应白狸才看清女生的脸,很漂亮,任何一种语言都没办法形容的漂亮,自打出生,应白狸少有见过比自己还漂亮的存在,无论人还是非人物种。 但晕倒这个女生,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只应天上有”,美得跟其他人仿佛都不在一个世界里。 第86章 学妹 女生並没有醒来,医学生们没有更多急救手段,只能七手八脚把她抬起来,送去教学楼找老师。 图书馆其他学生也打算去看比赛,路过应白狸身边时,见她衣服特殊就多看一眼,但嘴上聊的,是刚才那个女生。 “她好漂亮啊,跟神仙似的。” “对啊对啊,我听我爷爷奶奶说,从前有一种叫电影明星的职业,那些明星一定是刚才那个女生那么漂亮吧?” “好想用那种脸活一次啊……” “要是刚才那个漂亮丫头追我的话,我愿意跟她生三个孩子!” …… 学生们聊著聊著忽然觉得奇怪,因为这么漂亮的学生入学,他们不可能没印象啊,他们还说起经常去考古系找丈夫的漂亮夫人,但凡漂亮,就不可能被忽略。 应白狸觉得话题里那个“常去考古系的夫人”应该就是自己,毕竟封华墨说过,入这行的基本上家里长辈都沾点边,算书香门第,结婚晚,不然就是妻子在老家,他是唯一一个带老婆在附近住的男学生,很好分辨。 大家顺路,后来学生们越来越多,慢慢就听不见那些学生討论女生的事了,毕竟年轻,比起漂亮姑娘,还是运动会有意思。 周围都是人,还有热身的运动员,他们穿著运动服,还没上场,就已经一身汗。 应白狸找到了田径区域,打眼望过去就看到了封华墨,他长得高,在人群里完全是鹤立鸡群,两人隔著其他比赛人员对望,封华墨抬手挥舞,很高兴的样子。 於是应白狸也举起旗子回应,接著封华墨就被老师摁去热身了。 看比赛的人很多,每个班级都带上了標誌性物品,准备到自己班级的人出场就喊加油,过了一会儿还有广播,放著各种激励的语句,广播员不停地念著投稿,也別有一番趣味。 时间表上写著,上午都是短期赛事,因为大家热情高涨,肯定不能把无聊又费时间的项目安排在上午,所以上午的项目都很短。 封华墨跑短跑跟玩似的,冲在最前面,三两下就结束,这就是靠生死关头逼出来的潜力,他跑完,距离下一个项目还有一会儿,就偷偷溜到了应白狸身边。 今天出门,应白狸背著帆布包,带了水、甜点和一点点盐,要是封华墨需要,可以直接兑出盐水来,她知道辛苦运动过后需要喝的是盐糖水,但又不是一整天都需要喝,乾脆把盐和糖带著。 早上这一场跟热身似的,封华墨跑得很轻鬆,气都不喘。 “狸狸,好玩吗?”封华墨高兴地问。 应白狸摇了摇旗子:“还是很有意思的,你们跑得很快,就是其他项目的规则我有些不是很看得懂。” 封华墨便问:“哪些没看懂?” 隨后应白狸指著操场上那些滚在一起的学生:“比如那些,我理解的规则是他们要跑到终点,可为什么要滚到一起?” “……那是三人四足区域,腿绑一起了不够默契而已,没事,下午还有全班的,我们班肯定表现得更好。”封华墨非常自信地说。 应白狸看著又滚到了一起的眾多学生,对下午的情况没什么信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之后封华墨还陪著应白狸看了跳高跟跳远,时间差不多,封华墨又得去参加其他短跑项目,应白狸学著周围学生的样子给他喊加油。 看到封华墨衝过线,应白狸用力鼓掌。 一上午就在比赛当中过去,封华墨在老师那边打完最后一个卡,跑到应白狸身边,说:“我一身汗,得先洗澡,宿舍太远了,我记得体育生有洗澡间,可以去借用一下他们的,我们过去吧。” 应白狸点点头,还递给封华墨一块手帕。 去洗澡间的路上,应白狸问起王元青他们:“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其他人?平时来学校隨便都能看见,今天倒是一个没见著。” 封华墨笑著回答:“他们在球场那边比另外的项目呢,你要是感兴趣,下午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下午?你不是还有其他项目吗?”应白狸记得手册里的安排。 “比完再去就好了,我的项目本来就不多。”封华墨估摸著时间应该是够的。 体育生休息室有男生和女生的,封华墨去了男生那边,应白狸不好跟过去,她也不想进女生的打扰人家,就在校道边的长椅上坐著等候,顺便翻看小册子里剩余的內容。 正看著,忽然有女学生从面前走过,带来一股子青草的味道,应白狸抬头看去,与之对视,发现她是早上在图书馆晕倒的女生,她的脸依旧漂亮,但面相变了一些。 女生走过去后忽然回头,用黑漆漆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著应白狸,她的长髮垂下来,遮住了脸颊边缘,原本漂亮的脸就显得有些细长诡异。 应白狸疑惑地歪了歪头,没明白她为什么看著自己,就听她问;“你知道自己很漂亮吗?” “知道啊。”应白狸自信回答。 “你不会觉得自己不够漂亮吗?”女生追问。 应白狸笑起来:“不会。” 女生听到这个回答,突然就不高兴了,瞪了应白狸一眼,继续往前走。 对方很奇怪,第一次见面,应白狸觉得对方应该是个富家小姐,面相显示,她命中富贵平安,过著很轻鬆的生活,但刚才第二次见面,那面相似乎就变得有些悲苦了,生活不顺贫穷坎坷,同样的脸,怎么变化这么大? 可是应白狸也没从她身上看出什么诡异的气息来,就是很普通的女生,配上一张漂亮的脸。 过了会儿封华墨回来,他不仅洗了澡,还把头给洗了,头髮全部捋到脑袋上,露出英俊的五官。 “久等了,我们去食堂吧?我还跟麻松学长约好了,说这几天大家都没课,可以一起吃饭。”封华墨伸手去拉应白狸。 应白狸和他牵著手在校道上走,来往的学生都嘰嘰喳喳的,討论这几天的运动会。 想到刚才的女生,应白狸问:“对了华墨,你在学校里,有听说过很漂亮的女生吗?比我还漂亮的那种。” 封华墨摇头:“没有啊,我本身不关注这些,而且也没听其他人说过。” 知道应白狸不会隨便问这种问题,封华墨便认真思考过才回答,没有抖机灵。 应白狸微微皱起眉头:“我今天遇见一个好漂亮的女生,比我还漂亮,但是很奇怪,第一次见面没有交流,刚才在体育生休息室外遇见,她问了我几个奇怪的问题,跟黄皮子討封似的。” 封华墨愣了一下:“这样?那会不会真的不是人?” “问题就是我怎么看都是人,只有面相结果不一样,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眼神不好了。”应白狸觉得有点奇怪,但这件事也不值当直接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算出来,那样太不礼貌,便克制住了,想著问问封华墨是否认识这样的女生。 “这么说,我平时还是得把小纸人给带上,免得碰上会伤人的东西。”封华墨经过蛇人的事,谨慎许多,谁都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 说话间到了食堂,进去后到约定的位置找到了麻松他们,只有麻松和张正炎在,王元青不知道去哪里了。 麻松已经提前按照他们的口味打了饭,他说:“辛苦学弟参加比赛,按照说好的,提前给你们打好饭菜了。” 他们坐的八人桌,还挺大的,而且摆了不少东西。 应白狸拿到自己的一份,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多吗?我们四个人吃不完吧?” 麻松摇头:“不止你们,之前生病给老师留下阴影了,他们没敢让我报体力项目,报的是智力项目,结束得快,所以我负责打饭。” “我是报了跳绳、铅球和標枪,结束得早,就跟麻松一起当打饭的。”张正炎接著说。 封华墨拿过水杯,喝了口茶水提神,问:“那除了我们,王元青,还有谁?” 这桌上摆放的饭菜很明显,关係好的,张正炎会帮忙看著,她手边明显还有两份,以及其他放得规整一些的。 麻松拿出了一张纸,跟著念:“还有王元青、陈山河、我的舍友和炎炎她们那边的舍友,学校难得开个大活动,大家都参加了。” 就剩麻松跟张正炎两个閒人,又担心自己吃不上饭,便將打饭的任务交给他们两个。 过了会儿王元青和几个女生一起过来,她们嘻嘻哈哈地拋著球,过来后还揶揄了麻松跟张正炎两句,隨后就说不打扰小情侣吃饭,拿了饭去隔壁桌子吃。 王元青看到对面的两对情侣,也说:“我都想跟她们一块去吃得了,你们这成双成对的,显得我很突兀誒。” 张正炎大笑一声,过去拉著王元青的手臂撒娇,差点把王元青勺子上的饭弄掉了。 男生们可能要洗澡,来得晚上许多,他们都快吃完了才到,给他们分了饭盒,男生们挤一块,难免调侃起麻松跟张正炎,说他们两个形影不离的,將来毕业了,肯定直接结婚。 麻松跟张正炎都大方认下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而封华墨跟应白狸这边他们不熟悉,没怎么开玩笑,但都算认识,也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提到应白狸,有个学长就忍不住说:“封学弟家的弟妹是漂亮,不过今早我见到个更漂亮的学妹,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弟妹时惊为天人,没想到还能人外有人啊。” 说起这个漂亮的学妹,其他人纷纷说他吹牛,毕竟应白狸真的很好看,比她还好看,那得是什么样的神仙啊? 只有应白狸跟封华墨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刚才他们已经聊过这个话题,本打算当个怪事就过去了。 那学长被说急了,一个劲保证说自己没撒谎,他早上帮班里去医学院那边办葡萄糖,就遇见一堆人送来的漂亮学妹,跟封华墨一届的,好多人都在病房外围观。 应白狸此时说:“我也看到了,確实很漂亮,不过学长,你怎么知道是学妹,而不是跟你们一届的?” 现在学校里就这两届学生,年纪都互相有混杂, 很难判断到底是哪一届的。 学长回答说:“我路过的时候问了校医姐姐一嘴,说是文学系的学妹,名字也很好听,叫甘楚,一听就是书香门第才会起的名字。” 在场的人里还真没几个书香门第,名字更是五花八门,一时间倒也不好判断甘楚算不算好名字,毕竟应白狸见过最书香门第的名字其实是二嫂的成兰章。 有应白狸从旁作证,大家对这件事信了几分,主要是对美女的震惊,他们原本的美女標杆是应白狸,与其说嚮往美女,不如说好奇所谓漂亮得跟神仙一样的人物是什么样的。 大家纷纷约定吃过饭就去医学院那边观瞻一下美若天仙的学妹,动作都快了起来。 隔壁桌的女生听了全程也好奇,最后两个宿舍的人就混到一起,浩浩荡荡跑去了医学院,到楼里跟护士一打听,说甘楚早走了。 顿时大家都有点失望,应白狸想到早上甘楚晕倒,便问:“早上我在图书馆看到她晕倒,应该是蛮严重的情况吧?怎么中午就能出院了?” 护士以为是送甘楚来的学生担心,便解释说:“不是什么严重的情况,她只是太困晕倒了,所以晕倒睡著之后医生给她开了点葡萄糖和安眠药就让她回去了。” 虽说问题不大令人安心,但没见到人大家多少有些失望。 麻松安慰他们说:“没关係啦,这么漂亮的学妹,也知道是文学系的,迟早会见到,大不了,去文学系的赛区那边蹲几天。” 听他这样说,大家纷纷约定下午去一趟,就找比赛间隙休息的时间去。 午休时间短,他们还有比赛项目,便在医学院这边分开,去往不同的赛场,封华墨算过时间,说还能回宿舍晒一下运动服,他爱乾净,中午洗澡的时候就把运动服洗过了,一直装在袋子里。 就算夏天衣服容易干,也得找地方晾一下才能干得快。 宿舍外有晾衣服的绳子,封华墨就跟应白狸先回一趟宿舍,晾衣服的时候,应白狸站在树荫地下乘凉。 正发呆呢,忽然听见嘭一声,应白狸跟封华墨都下意识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男生趴在宿舍楼下,这个时间周围没什么人,他趴在那半晌都起不来。 封华墨赶忙將衣服掛好,衝进宿舍,高声问:“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因为是男生宿舍,应白狸不好进去,就站在外面探头看。 担心是从高处摔落的,封华墨不敢动,他忙说:“狸狸,你先进来看一看,我打电话给医学院,別管男女问题了,人命重要。” 於是应白狸才进去,她伸手去测颈动脉,確定人还活著,再转去把脉,接著检查脑袋以及身体是否有伤口。 这男生摔得蛮重的,头破了,而且根据应白狸的检查,肋骨断了两根。 应白狸抬头看了一下楼层,估摸著这男生得是从三楼到四楼的距离摔下来的,但姿势又很奇怪,趴著的,跳楼的人,一般来说因为惊慌,不会摔得这么……標准。 封华墨此时打完电话回来了,他问:“狸狸,怎么样?学校的医生很快就到了,需要给他做急救吗?” “不用,脉象还算正常,脑袋磕了一下,但没到磕晕的程度,肋骨断了两根,我刚才摸著,没扎进肺里,这脉象……有点过於平和了,总之,还是先不要动他,等专业医生过来吧。”应白狸知道摔倒的人不能隨便移动,她手边没有任何治疗工具,现在又不需要急救,不动他才是最好的,避免骨头造成二次伤害。 学校里找医生就是快,没多久医学院的老师就带著学生来了,他们先问了是否动过病患,確定没动过后还鬆了口气。 应白狸跟封华墨站到一边等他们搬走伤患才离开宿舍,这会儿子封华墨的衣服已经被晒乾了。 “华墨,刚才那个学生你认识吗?”应白狸偏头问。 封华墨否认:“不认识,宿舍楼里住了那么多学生,我也不是全都见过的。” 应白狸跟在封华墨身后,看封华墨收衣服,她时不时回头去看宿舍楼。 收完衣服,封华墨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回赛场,看到应白狸还在看宿舍楼,便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刚才那个男生摔下来的姿势有点奇怪,但是说不上来。”应白狸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人从楼上摔落的样子,心想这个时候要是贺跃在就好了,他一定能看出问题来。 封华墨抬头看了下三楼,说:“可能就是那种恐高的人,我听说,有些人恐高,不是害怕地要往后退,而是天旋地转直接就栽下去了,那样的人,摔倒时候的姿势也不能自己能控制的。” 可能在摔的时候就已经晕过去,所以摔得看起来会比较协调,不是四肢扭曲的样子。 应白狸微微点头,不再想这件事,跟封华墨去比赛。 下午的比赛確实无聊很多,赛程还长,比如说长跑,四百米长的跑道,男生们竟然要跑两公里,一共五圈,前面还能跑快一点,后面有不少人完全就是放弃了,在磨圈数。 封华墨在这个项目还受挫——没跑过其他选手,等比赛结束一问,才知道人家是当兵回来的。 赛后封华墨站在应白狸身边嘟囔:“就应该把当兵的都去掉,他们跟我们一个標准,肯定怎么比都比不过。” 应白狸给他擦汗:“没关係呀,你已经很厉害了,还有其他项目,比赛第二,友谊第一。” 这口號还是应白狸刚从其他学生那听来的。 封华墨被哄好了,就打算洗澡后陪应白狸去其他地方看比赛,他进澡房前让应白狸从册子里选一个自己感兴趣的项目。 应白狸认真挑选到封华墨回来,说:“我想去看这个,集体跳绳。” “你喜欢跳绳吗?”封华墨没有意见,他带著应白狸过去。 “还好吧,主要是小时候玩过,但自打我母亲去世,就没有那么多小朋友陪我玩这个了,想看看,就当怀念一下。”应白狸挽著封华墨的胳膊说。 封华墨抬手摸摸应白狸的头,说好,还带她抄了近路过去。 集体跳绳比赛的区域热火朝天,每个班级都出了很多人,比的就是谁班默契好技术强,封华墨跟应白狸到的时候已经进入到白热化了,女生们非常迅速,一个接一个,跑得令人眼花繚乱。 其他人在欢呼,应白狸也跟著鼓掌,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跟玩伴一起跳的日子,就算不是自己亲自上场,看小伙伴拿了分,同样高兴。 每个班级里的主力都是女生,不过也混了一些能跳的男生,互相打著配合,倒也不破坏跳绳的节奏。 正跳著,距离应白狸最远的那一支队伍,突然有一个男生猛地跳了很高,挡住了跳绳,接著被绳子狠狠勒住了脖子,整个人倒在地上。 现场顿时出现了混乱,老师急忙出来维持秩序,还有医学院的老师学生出来检查情况。 过了会儿,那男生一嘴血地坐了起来,刚才那绳子打到他的嘴巴了,这本来就是多人用的跳绳,非常长,而且沉,牙齿没有被打掉已经算幸运了。 老师给他检查过后,本来能鬆一口气,觉得男生不严重,就是脖子处有勒痕,想劝他先下场,其他人顶上,结果男生被扶著站起来,他自己脚一拧,竟然把腿骨被拧断了,骨头刺出了皮肤,他竟然还露出笑容。 旁边的医学生发出尖叫,但不知道怎么处理,老师看到也差点嚇懵了,好在有经验,急忙现场拿了很多工具先处理伤口,周围的学生看著热闹,有害怕的,也有兴奋的,还有一脸痛苦的医学生们。 男生被抬到担架上,忽然猛地侧头看向一个方向,笑容温柔。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大家都看见,忍不住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漂亮的女生,顿时周围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猜测那个女生跟男生是什么关係,还有女生这么漂亮,刚才怎么没人发现,这太奇怪了。 第87章 多人受伤 应白狸脸上浮现了疑惑,因为刚才她也没看到这个女生在,她就是甘楚,甘楚这么漂亮的脸,见过就很难忘记,又很突出,怎么会注意不到呢? 医学生们此时將男生扛走了,动作很快,那个男生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仿佛断的不是他的腿。 封华墨突然拉了拉应白狸的袖子:“狸狸,你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应白狸猛地回神,看向甘楚的方向,人已经不在了,她指著那个方向说:“刚才站在那里的,就是甘楚。” “真的假的?我刚才看她和受伤的男生对视后,她就转身走了,奇怪,我怎么……一点震惊都没有?”封华墨说著,忽然嘀咕起来。 “啊?”应白狸疑惑抬头。 封华墨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小声说:“你有没有发现,周围的人看过甘楚之后,都会很激动地討论她的脸,可我没有那种看到漂亮的人很震惊的感觉,怎么说……远不如当年我在山下第一次见你时激动。” 虽然这个话听起来太像调情了,但应白狸知道封华墨调情从不用这个语气,证明他是很认真在疑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是应白狸自己,遇见甘楚那么漂亮的人都难免惊嘆,为什么封华墨看过就算了? 仔细想想,应白狸自己其实也没有过多的惊嘆,她以为是自己心性稳定,可连封华墨都是这样的感觉,那说明跟她自身心性无关,甘楚的脸就是不太能触动她和封华墨。 此时老师出来说跳绳项目暂时停止,要等收拾好之后再挑选地方重开,让同学们暂时先去看別的项目,毕竟出现了意外,总要处理一下。 大家都討论著刚才那个男生多倒霉,不小心跳到被绳打晕乎,走路都不顺畅导致断了腿。 封华墨感慨著说:“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那男生一嘴血的样子看著就很惨了,没想到还有更惨的。” 那地上还有一大片血跡,都是断腿后流的。 没想到看人跳绳还能出现这样的事情,封华墨觉得今天实在不顺利,便问应白狸要不要先不在学校里待了,他们出去玩,反正活动就等於放假。 “可以吗?你们不需要集合什么的?”应白狸还真有个地方想跟封华墨一起去。 封华墨点头:“当然可以,现在快放学了,就是自由活动时间,晚上回不回宿舍都行。” 应白狸一拍手:“好,那我们去店里看看吧,自打装修好,你还没空去看过呢。” 之前都是单休,没什么长假,封华墨也就周末回家陪应白狸一天,没去那么远的地方。 封华墨立马同意:“好啊,咱们正好商量商量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要是有,我在学校里再想想办法。” 钱最近都没了,他们两个蛮拮据,不过学校里材料多,以学生名义到处借一点还是可以的。 应白狸笑著说:“不缺了,我都装扮好了,开店这么多天,你看我都没发过愁,走,带你回家看看。” 回到家,封华墨站在门口看著匾额,满意点头:“这字一看就是狸狸写的,写得好。” 隨后封华墨进屋到处摸摸看看,感慨应白狸动手能力还是强,虽说生活上有点小问题,可正经工作从不出错。 什么都好,就是帐本乾乾净净,显然开店这么多天了,一单生意都没有。 封华墨合上帐本嘆息:“你说怎么这么奇怪呢?之前我复习,咱们去哪里都能碰上怪事,怎么你一开店,我们都閒得没什么单子了?” 去旅游时发生的意外不算单子,应白狸根本没收钱,收的东西算古董,可也不好出手,换不成钱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就等於白干。 应白狸坐在客桌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干这种生计,就得有耐心,一切都是缘分,缘分到了,有缘人自然就来了。” “也是,急不来。”封华墨想著,自己要不就在学校里干点兼职,能挣一点是一点,要实在支撑不住,那就回家哭吧,爸妈总不能让他们两个饿死在外面。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赶回学校,活动第二天,大家逐渐疲惫,口號喊得不如昨天嘹亮,但校园內还是很热闹的。 封华墨昨天所有项目都出线了,可以参加下一轮比赛,应白狸此时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项目都拿第一才能继续比下去,有进阶名次这种东西。 今天的比赛明显胶著许多,很多人的成绩都吃得非常紧,稍微一个失误可能就不止被一个人超过。 应白狸等在终点处,不停地给封华墨加油,今天的比赛不止一个系,封华墨的优势开始下降,陷入了爭二保三的状態。 进入衝线阶段,周围的吶喊声更大,应白狸的加油声都被淹没了。 男生们疯狂奔跑,只为了夺得名次。 突然,在拐弯处,一个男生竟然崴了脚,直接从跑道中冲了出去,压倒好一片围观加油的学生,大家站得又近,哎哟哎哟地就倒在一起。 没有倒下的学生忍不住笑,觉得这场景十分滑稽,也是这个插曲,前三的结果没有什么变化,封华墨止步第三,不能参加决赛了。 应白狸给封华墨递了毛巾和水,他跑得满头大汗,没敢直接喝水,而是先擦汗,同时回头看热闹:“他们……怎么了?” “在你后面,有个男生过拐弯的时候,没控制住,直接咻——飞出去了。”应白狸还抬手划出拋物线。 封华墨一听,气都没喘匀就忍不住笑:“哈哈哈……怎么这么好玩,不过人没事吧?” 刚才倒下的学生一边笑一边七手八脚地互相扶著站起来,花了好一会儿才都站稳,那飞出跑道的男生回来,继续跑,但此时他已经是最后一名了。 老师很快统计完分数,宣布可以进入下一节比赛的同学,如果没有復活赛,封华墨就没机会再上场。 站在操场上听结果,封华墨嘆气:“哎,果然是人外有人啊,我以为我已经是普通人里跑得够快的了,谁承想,还有当兵的、练体育的、放牛的、赶山的,竟然都比我快。” 应白狸拍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很厉害了,他们是专业的,术业有专攻,输给他们不丟人。” 不过封华墨还有其他项目,可以少参加几个他觉得还可以多一点时间陪应白狸,被应白狸哄一会儿就將这件事拋在脑后了,说等会儿要去吃午饭。 今天还跟昨天一样,麻松跟张正炎早一些到达,可以提前买饭菜,不至於错过食堂的打饭时间。 麻松寢室的人到了之后,封华墨觉得好像少了人,他暗暗数了一下,发现还真少了一个,便问麻松:“麻松学长,今天怎么好像人不齐啊?还有其他项目吗?” 不等麻松回答,其中一个学长说:“哦,你说老大啊?他昨晚在浴室滑了一跤,腿断了,在医学院躺著呢。” 他们寢室是按照年龄排的顺序,老大就是寢室长,平时挺照顾其他人的,大家关係也好,说起老大断腿,还商量著等会儿去给他送饭。 都是认识的,接下来没什么事情要干,看在麻松这个关联中心的面子上,大家都打算过去探望,包括王元青的舍友们,因为大家都没有断腿的朋友,所以很是新奇,学长们就不好拒绝。 等到了医学院,大家径直往病房走,很快找到了一个多人病房,里面可以看到寢室长吊著腿发呆。 他们正要进去,忽然另外一头来了一拨人,先挤进病房去了。 这不是单人病房,里面除了寢室长还有好几个学生躺在病床上,出於礼貌,学生们说话都儘量小声,不要打扰到其他病人,可是人来得不少,一时间已经没有办法挤进去了。 大家等在外面,不好傻站著,便忍不住聊起天来,比如猜测里面的学生是怎么受伤的,伤势如何。 聊著聊著,竟然又有人被抬著过去,还是学生。 王元青犹豫著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几天学校受伤的人很多啊?” 学长们不以为意,说:“挺正常吧,平时都好好学习,这两天突然要参加运动会,肯定会受伤。” “那也不至於……伤了这么多啊。”王元青指著又一个被抬进来的人说。 王元青的舍友忽然开口:“誒,好像受伤进来的,都是男生誒,是因为运动比较剧烈吗?” 受伤范围再一次缩小,从学生,变成了男学生,受伤程度各异,数量並不少。 但学长们还是坚持只是难得有这样的活动,大家太激动了。 又等了十来分钟,里面终於有一波学生离开,他们才挤进去,他们的寢室长都快睡著了,看到他们过来,有点恍惚的样子。 麻松將饭盒放在床头,轻声说:“老大,我们给你带了饭,还有两个橘子,你等会儿小心著吃,等你能出院了,我们带你上学。” 原本很开朗爱闹的寢室长,竟然没有回答麻松的话,他放好饭盒后伸手在寢室长眼前晃了晃:“老大,你听见了吗?” 寢室长没有反应,眼神空空。 麻松觉得这情况有点不对,便下意识看向其他人,想问问他们的意见。 其他学长还去拍寢室长的脸跟肩膀,嘟囔他是不是疼傻了。 应白狸打量著寢室长的脸色,悄悄伸手在他腿上敲了敲,但寢室长毫无反应。 刚断腿的人,稍微被人碰一下都能疼得死去活来,昨晚受的伤,现在麻药劲肯定也过了,不可能毫无反应。 这情况有些不对,应白狸拉了拉张正炎,用眼神示意寢室长似乎不太正常。 张正炎当即明白过来,过去拉住麻松的手,说:“麻松,学长可能是麻药劲没过呢,我听说药效都挺持久的,要不大家就先回去,我跟麻松下午暂时没有比赛,在这里照顾一下老大。” 其他人听著觉得有道理,加上等了这么久,下午的比赛確实快开始了,便纷纷告辞离开。 很快病床边就只剩下了麻松、张正炎、应白狸和封华墨。 应白狸走到病床另外一边,伸手检查了一下寢室长的头部,又给他把脉。 看应白狸突然走过去动手,麻松就知道情况不对,顿时心都提了起来,紧张地等候。 把著脉,应白狸还换了一只手確认,接著她招呼三人出去,到角落里说:“我看过了,他的情况有点奇怪,看著没什么严重的,可是……” “可是什么?”麻松追问。 “你们见过困到极点的人吗?”应白狸似乎不知道怎么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便举了个例子,“当一个人困到极点的时候,人会有一种失重感的,好像整个人飘在空中,走路都落不到实处,但这种睏倦,又没到伤心脑的程度,他的脉象,有点类似这个情况。” 麻松迟疑著说:“人犯困的时候確实很恍惚,反应也迟钝,你的意思是,老大熬了一晚上,所以人快困死了,但进入了大脑兴奋期,反而睡不著?” 应白狸慢慢摇头:“不,我只是说状態类似,但不代表他真的一晚没睡,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处於睡不著的状態,昨天晚上摔跤之前,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事情有点复杂,麻松现在第一反应就是见鬼了,继而赶紧按照应白狸的要求回忆:“昨天中午,我们分开,老大的项目是篮球和羽毛球,打过球后,下午我们的项目结束得都比较早……” 闹了一天,他们又不像封华墨这样结束一次就得去洗一次澡,所以拖到了下午晚饭前才回宿舍洗澡,麻松是最早回去的,因为他项目太简单了,就是做一些智力题,虽然有些题目他觉得完全就是得把脑子扔掉才能问出来的。 比赛结束得早,麻松就想带上晚饭跟张正炎去校园湖边漫步看夕阳。 洗完澡回来,看到宿舍的人回来了一半,麻松在擦头髮,顺便打扮自己,也是这个时候,大家问寢室长去哪里了,共同住宿就这样,寢室长仿若亲妈,有点什么事情就喊人。 一问什么事,就说等会儿要去吃饭,但想带上寢室长,让寢室长帮忙打汤,他是捞鸡蛋的一把好手。 麻松好笑地说没见著,而且炫耀自己等会儿要跟张正炎散步去了,不和他们一起吃晚饭。 顿时其他人就过来起鬨,闹了半天麻松才脱身,躲著舍友的起鬨出门,结果偏跟寢室长撞了个满怀,差点脑袋都被磕破了。 当时麻松急著出门,只是回头笑著调侃一句:“寢室长回来了,你们快抓他,別抓我了,我约会要迟到了!” 说完,麻松就从寢室长旁边绕过去,快速跑下楼,生怕被追上。 之后麻松跟张正炎在湖边散步了许久,看完了夕阳,踩著火烧云回的宿舍,两人还在宿舍楼下依依不捨了好久,等麻松回到寢室,才听说寢室长在澡房摔了一跤,腿断了,被送去医院。 医学院那边夜里也有病人,会关门不让学生隨意走动,麻松想去看也没机会,接著就到今天中午才来病房见面,麻松並不觉得最后一次见面的寢室长有什么奇怪的。 应白狸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除了昨晚匆匆见一面,你也没仔细跟寢室长打招呼,从昨天中午到晚饭时间,你们都没见过?” 麻松摇头:“没有,我们的比赛很难凑到一起,每个班级能报名智力赛的名额有限,我们班除了我,还有两个同学报名,都是身体一般无法剧烈运动的。” “既然这样,那你们先照顾他吧,华墨,你下午还有比赛,我们先去参加,我顺便找一下学长他们,问问昨天下午发生过什么,又或者,寢室长是否接触过什么人和物件。”应白狸只能这样安排。 大家都没意见,便又分开了。 路上封华墨忧心忡忡:“希望学长没事吧,他们寢室感情都挺好的,麻松学长又是个重感情的人,要是真有事,都会很难过的。” 应白狸拍拍他的手:“不要给自己预设不好的结果,得往好处想,有个成语叫一语成讖,反正都可能会应验,那为什么不往好的说?” “知道是一回事,但忍不住,而且很奇怪啊,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封华墨百思不得其解。 下午因为天气炎热,看比赛的人少了很多,连广播都换成实习生了,念稿子十分有气无力且会念错字。 应白狸送封华墨到赛场,就按照册子上的指引,去找农学院此时参加比赛的地方,找到了正在打球的学长们,他们参加的球类也是五花八门,並不在一起。 走近之后应白狸突然在球场外看到了甘楚,她今天穿著普通的运动服,头髮扎了个高马尾,露出额头,整张脸完全露出显得更漂亮了。 甘楚一直在盯著球场里打球的男生们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周围的人路过,也不会惊嘆她的容貌,仿佛这里只站著一个普通的学生。 应白狸观察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她有什么问题,反倒是球场里的比赛结束吹哨了,拎著球出来的学长打眼就看到了应白狸,还跟她打招呼:“誒,这不是弟妹吗?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找封学弟迷路了?” 麻松关係好的人都有点自来熟,眼前这个学长排行老三,个子是同一个寢室里最矮的,但也比应白狸稍微高一点,他齜著大牙走过来。 没想到老三会先看到自己,应白狸余光往甘楚那边瞥了一下,发现甘楚也没往这边看,还在看球场。 应白狸回道:“没有,华墨在踢足球呢,我不爱看那个,顺便想问一下,昨天下午,你们寢室长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我懂一点医术,今天你们走后我不放心,给他把脉,觉得他心绪不佳的样子。” “你还懂医啊?”老三睁大了眼睛,“太厉害了,不过,没觉得哪里不佳啊,他反而很高兴呢。” “高兴?我听麻松学长说,你们昨晚不是一起回的寢室,中间分开了,怎么知道他很高兴啊?”应白狸奇怪地问。 老三拋著球回答:“当然是分开之前咯,看到隔壁的篮球场没?我们比赛就离这么远,昨天我们看见有女生给他送了本书,他好像蛮高兴的,等到比赛结束,我们没见著他,还以为他先回宿舍,结果我们先回去了。” 虽说不知道他为什么收到一本书就高兴坏了,但大家也没往深里猜,打算等晚饭的时候再直接问就行,没想到出了意外。 应白狸若有所思:“这样说来,昨天你们在寢室里见到过寢室长,他当时跟麻松学长对撞完是什么情况?” 老三接住球,陷入了沉思,隨后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突然撞到一起的时候,寢室长很不高兴,等老八离开,寢室长还回头看了一眼,接著我们去让他一起吃饭,他就说要洗澡,语气平静得有点过分,但我们以为他比赛比较累,就没多想。” 话中的老八就是麻松,老三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基本上都是一种不確定的状態。 应白狸觉得,他应该是察觉到了寢室长的语气不对,可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又不想对著外人说一些不够好听的话,斟酌用词之下,描述就显得不够精准。 从描述中,问题转折点似乎是给寢室长送书的女生,应白狸接著问:“那你认识给寢室长送书的女生吗?或者,有没有看见,是什么书?” 老三无奈摇头:“不认识,也没看清是什么书,你是担心老大失恋了才情绪不好吗?” 没想到老三会往这个方面想,应白狸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便只好顺著话说:“差不多吧,你们都是大学生,除了担心成绩,不就和对象有矛盾会心情不好吗?不然还能有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应白狸感受到有人注视自己,她偏头看去,是甘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突然改为死死盯著应白狸,眼睛一错不错,像一尊漂亮的玩偶。 老三注意到应白狸的眼神,跟著看过去,顿时眼前一亮:“好漂亮的学妹,是甘楚吧?什么时候来的?今天比昨天还漂亮。” 第88章 书中精魂 应白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在那啊。” 说话的时候,甘楚一直盯著应白狸,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 老三诧异地看向应白狸,说:“不会吧,我过来的时候没看到她,肯定是刚到的,弟妹你刚才可能眼花了,今天很多女生都穿运动服,不太好认。” 这倒是第一个说应白狸会眼花的,应白狸笑了下:“可能吧,学长,刚才听你说的,寢室长晚上不高兴得明显吗?” “不明显啊,你要不提,我都忘了,不然我也不会说昨天他挺高兴的,”老三说到这里,忽然隱晦地给了个曖昧的眼神,示意应白狸往甘楚那边看,“昨天下午比赛之前,我们路过文学系的赛区,刚好碰上甘楚了,见著美女,我们能不高兴吗?” “所以,昨天事情的顺序是,我们在医学院分开,你们去见了甘楚,接著开始比赛,寢室长遇见女生送书,接著就是在寢室遇见,寢室长状態平平?”应白狸重复了一遍事情经过。 老三又仔细回忆一遍才点头:“没错,是这个顺序。” 此时甘楚突然走了过来,问:“你们是在说我吗?” 不等应白狸回答,老三这傻憨憨就乐著说:“对啊,昨天我们见过的,你真漂亮。” 甘楚面无表情地看了老三一眼,隨后盯著应白狸问:“你是不是嫉妒我?” 应白狸歪了下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跟著我,从我们在图书馆见到开始。”甘楚声音冷漠。 “为什么你不怀疑是你在跟著我呢?”应白狸反问。 老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是很懂两个女孩子为什么突然针锋相对,但应白狸是自家兄弟的弟妹,肯定要维护的,他忙说:“甘楚学妹啊,我弟妹真没有跟著你,她是来找我的。” 甘楚突然恶狠狠地瞪了老三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很快就消失在校道拐角。 等她走远,老三摸摸自己的脑袋:“美女脾气真大,不过弟妹,你別放心上,她好像一直很生气的样子,昨天我们去看她的时候,她也不高兴。” 应白狸有些讶异:“昨天下午她也不高兴吗?” 好像这甘楚就没有高兴的时候,太奇怪了。 此时有人喊了一声老三,说是老师找他有事,老三就跟应白狸道別,匆忙跑掉。 老三给出的消息比较精確,应白狸想著,问题似乎出在昨天送书的女生身上,可老三说没见过那个女生,送的什么书也不清楚。 应白狸觉得书应该是个挺重要的线索,於是回到病房里,问麻松能不能用帮寢室长带换洗衣服的藉口找一下。 麻松忙点头:“可以,也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回去宿舍拿一下生活用品,还有,午饭寢室长没有吃,我们怕餿掉,本来打算送给同病房的人,结果他们都差不多誒。” “差不多?”应白狸看向隔壁床的病人,是个年轻人,受伤的部位在手。 “他们都没什么反应,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回,不得已,我跟炎炎硬生生多吃了一份饭。”麻松无奈地说。 毕竟是粮食,不能浪费,撑得麻松跟张正炎晚饭都不想吃了。 应白狸哭笑不得:“那要不,晚饭就不给寢室长带了,这医院里有葡萄糖,要是真饿出问题,医生应该会开弔针的,你们顺便也消消食。” 麻松跟张正炎答应下来,打算回去收拾东西。 他们一走,病房里安静许多,这个时间还没到放学,很多学生不是在外面玩就是依旧在比赛,病房里只有病人躺著。 考虑到刚才麻松的话,应白狸给每一个学生都把了脉,脉象大差不差,除了受伤位置不同,其他症状都差不多,像是突然很悲伤、很困,於是失去了活力。 下午五点时,护士进来,要做检查,还问应白狸是谁,应白狸说是寢室长同学的妻子,因为都去比赛了,没人照顾,她暂时代劳。 很多学生考进来的时候就自带了丈夫或者妻子,护士见怪不怪,给病患伤口都检查过后就推著小车准备离开。 应白狸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问她:“护士,我想问一下,寢室长,就是他,来了之后,有睡过觉吗?” 护士说:“昨晚不知道,我是白班,从早上六点过来,他就这样了,一动不动的,誒?好像最近的学生,都一动不动啊,太奇怪了,可能是学习太辛苦了。” 学校里的医学院病房並不止住著受伤的学生,还有从其他地方过来的病人,他们一切正常。 应白狸谢过护士,说自己会劝病人多休息,护士就离开了。 走回病床边,应白狸看著寢室长的眼睛,抬手晃了晃,呢喃:“睡不著?” 反正也不知道寢室长到底什么情况,应白狸捏了昏睡诀,让寢室长睡著,限定时间在十二个小时,也就是说,他至少要睡到凌晨五点才会醒。 又等了半个小时,麻松和封华墨一起到的,他们都洗过澡了,乾乾净净地到病房,十分注意。 来了之后看到寢室长双眼紧闭,麻松还挺高兴:“咦?寢室长睡著了?” 应白狸摇头:“不算,我用的昏睡诀,一般来说,这种小法术都是用来偷鸡摸狗的,我听护士说他一直没睡过,乾脆让他睡上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看看。” 麻松算了算时间:“十二个小时的话,那就是明天早上五点多会醒,是不是他睡饱了,就正常了?” “这个很难讲,但夜里这边不是要关门吗?现在没其他线索,我们只能等明天早上过来看看。”应白狸不是很確定地说。 “好吧,对了,我问了寢室其他人,然后在寢室长的袋子里发现了一本我们根本不会看的书,你看看是不是这个?”麻松说著,拿出来一本《世说新语》, 书本封皮是灰蓝色的,翻开后里面竟然是竖排毛笔字,应白狸摸了摸字跡,愣了一下:“这是手抄本。” 封华墨在旁边侧头看,说:“这书我印象中销毁过不少,去年十二月才开放,前面两年应该没有印刷条件,除非自己能背下来,不然肯定得有流传本才能抄下来吧?” 麻松他们是农学系的,平日里都是跟植物动物打交道,说实话,这种老式书本,不仅不感兴趣,还看见就晕字,寢室里也没有爱看这种类型书籍的文雅人。 所以麻松才將它带来,猜测它就是寢室长昨天收到的那本书。 应白狸翻看了几页,觉得这本书似乎有什么很熟悉的感觉,但一时间想不起来,便向麻松借走,说要回去仔细研究一下。 麻松自然答应:“好,拜託弟妹了。” 他们也没能久留,晚班护士很快来赶人,说夜里禁止探视,大家只能先离开。 封华墨今天也不打算回宿舍,这种日子不用专门请假,他可以大摇大摆回家,今天没有回店里,他们回的胡同出租屋,封华墨在学校食堂打了饭,回到家已经不太热了,他便去热饭。 应白狸拿著书在客厅看入了迷,封华墨就没让她来帮忙烧火。 等饭菜端上来,封华墨小声提醒:“狸狸,別看了,先吃晚饭吧?” “好。”应白狸隨手摘下头上的绢花当书籤夹著,和封华墨一块吃晚饭。 晚饭时封华墨问是否看出什么,应白狸摇头,觉得这就是一本普通的手抄本,她见过不少,从前识字很难得,除去几个稳定的盛世,基本上女子无法认字,男人也只有世家贵族或者寒门子弟才能念书识字。 因此,他们在考取不了功名的时候,就以认字为生,比如说帮忙抄书、写信,应白狸的母亲手中就有很多手抄本,字跡各不相同,说是从前不同的书生抄写后流传出来被收藏的。 寢室长收到的这一本用的是比较復古的字体,应白狸感觉这种写字风格有点老,现在人多数用硬笔,硬笔写字的习惯跟软笔相差许多,对字有研究的话都能看出来。 封华墨跟应白狸的笔跡相差就很大,应白狸用惯了毛笔的,字体刚劲,封华墨小时候跟爷爷奶奶认字,用过一阵的毛笔,但后来要上学,很快就改钢笔,字体就偏向硬笔的骨感。 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字、以什么笔为基础,都可以从字中看出来。 应白狸觉得这本书墨跡应当不久,是新墨,可抄书的人,定然是个老派人士,那用的笔锋比应白狸还老,至少,得比她养母还要往前数的老先生,才会有这样写字的习惯。 上一个遇见拥有这种写字习惯的人是旅馆老头老太,他们两个记录信息时就是非常標准的纯毛笔写字习惯。 以他们两个年龄来说,抄书的应该是个老头,近期抄写,並且自己穿线装订,再由孙女送给寢室长,只看书本上的信息,大概能推出这样的结果。 但十分诡异,事与事之间完全没有联繫。 封华墨听完后说:“好像做梦啊,梦到什么说什么。” “要是真做梦,那倒好解决了。”应白狸无奈地说。 白天参加比赛,封华墨很累,他熬不住,吃过饭洗了澡没一会儿就回房间睡觉,还提醒应白狸別看太晚。 应白狸隨口应了一声,继续在客厅看书,这本书只抄录了原版《世说新语》上卷的其中一部分故事,可能限制於篇幅,没抄完。 內容不多,应白狸晚上十点就看完了,除了沾上一手墨香,没有任何发现。 想著也不早了,应白狸便起身去拿衣服洗澡,等她洗澡出来,看到臥房窗户外有个黑影,当即从门口出去,没想到窗外確实是个影子,黑色的,边缘模糊,人形。 黑影看到应白狸出来,竟然还发出了威胁的声音,有点像野兽。 应白狸与之对视,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她迟疑了一下:“甘楚?” 听到这个名字,黑影似乎有点慌乱,猛地衝过来,还没碰到应白狸,就被她一巴掌扇了回去。 黑影转了两圈才站稳,十分不敢置信,怎么会被人扇到转圈。 扇完后应白狸看了看自己的手,嘀咕:“这触感好奇怪啊,你是什么东西?” 或许知道自己不是应白狸的对手,黑影转身就要跑,没想到,应白狸手一挥,三个小纸人突然拦住了黑影的路,小纸人疯狂撕咬著黑影,接著黑影竟然惨叫一声,就消失了,留下一张纸片被三个小纸人分別叼著一角。 小纸人都懵了一会儿,接著將纸片叼回来递给应白狸。 应白狸接过纸片,发现是一张被墨水浸透的纸。 拿著纸片回到屋內,应白狸轻轻嗅了一下纸片,再去闻《世说新语》的字跡,闻到了一样的墨香。 第二天早上应白狸带著书跟纸和封华墨回到了学校,他们今天去得早,学校里没几个学生走动,到医学院时护士们还打著哈欠。 进入病房,寢室长已经醒了,他维持著发呆的样子,似乎睡了十二小时也没有让他的症状好转。 应白狸先后给病房里的人都把了脉,封华墨在旁边紧张地问:“怎么样?” “除了寢室长,其他人快熬死了,昨天白天还好,但昨晚应该都没睡觉,所以身体已经逐渐出现反应,再不想办法,比起饿死,他们大概会先猝死。”应白狸放下最后一个病人的手说。 每个人能熬的时间是有限的,有些人天生擅长熬夜,可以熬个两三天,但有些人扛不住,一天晚上不睡就濒临死亡,这些病患至少两个晚上没睡觉,再这样下去,都会心肌梗塞猝死掉。 封华墨震惊地睁大眼睛:“这么严重?可是很奇怪,为什么不睡呢?” 应白狸摇头:“不知道,不过我怀疑甘楚有问题,你知道文学系在哪里吗?” 昨晚发生的事情应白狸已经在去学校路上告知封华墨了,他点头:“知道,跟我来。” 两人去了一趟文学院,应白狸在里面逛了一圈,没有查看什么东西,封华墨就陪著她走来走去,接著逐渐到比赛开始时间,他们往赛区走。 今天是第三天,封华墨大半项目都结束了,主要是没几个进入了决赛,所以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可以陪著应白狸去找文学系的相关区域。 他们跑空了好几次,终於在篮球场外看到了甘楚,她今天没有绑头髮,全部散下来,站在球场外的人群中,明明有著一张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脸,可所有人都好像没看见她一样。 封华墨提前问:“要去抓她吗?” 如果要抓,封华墨就先躲起来,不妨碍应白狸动手,並且负责拦住其他人,以及忽悠。 “让我再想想,”应白狸盯著甘楚陷入沉思,“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看不出她有什么问题。” 今天篮球赛是半决赛,打得非常激烈,不仅赛场上的队员很紧张,球场外的观眾同样激动,碰上坏球恨不得进去拎著球员的脑袋砸。 比赛逐渐进入白热化,突然,有个球员猛地跳起来,撞到了篮板一角,顿时血流如注,周围的人都发出惊呼,无论场外场內,都出现了瞬间的停滯,大家显然都没想到这样的意外,纷纷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球员们猛地回神,纷纷叫老师和医生过来,还有人赶紧去拿乾净毛巾捂住受伤球员的头,防止失血过多。 现场因此混乱起来,老师们赶紧来维持秩序,这样的意外偶有发生,现场除了关心,倒也还算稳定。 只是在出现受伤情况之后,甘楚便不再盯著球场看,她转身准备离开,就跟应白狸对上了视线,她今天似乎平静多了,而且衝著应白狸露出微笑,这一笑,更漂亮了。 笑完,甘楚默默离开,很快没了踪影。 封华墨愣住:“她是……对你笑?” 应白狸微微頷首:“嗯。” “对你笑什么?怪不礼貌的。”封华墨嫌弃地说。 “你的礼貌標准有时候真灵活。”应白狸哭笑不得地说。 封华墨被逗笑了,他弯腰凑到应白狸旁边问:“嘿嘿,那接下来我们跟上去吗?” 应白狸摇头,拿出那张漆黑的纸片:“不用了,我想了一遍我认识的所有妖怪,大概想明白它是个什么东西了,这么隱晦的东西都能让我碰上,运气还是很不错的。” 闻言,封华墨眼睛一亮:“是妖怪?你都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啊?” “这次,恰恰是因为看出来了,才难以分辨真假,你还记得,只有看到甘楚才能发觉她漂亮这个细节吗?”应白狸低声问。 “记得啊,我也觉得很奇怪,她的漂亮,像是有条件的一样。”封华墨摸著下巴说。 应白狸接著说:“所以,甘楚本身是人,不过她脸上的东西,是妖怪,我们一般叫书中精魂,若幻化为美人,就是书中美人,无实体、无描述、无皮骨,只是一种概念,多为,书生幻想,又或者,可以叫另外一个好听点的名字,叫顏如玉。”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 封华墨思索半晌:“顏如玉……《劝学诗》,北宋赵恆作,本意是指多学习,强调学习的重要性与价值,但书生多失意,再念起这首诗,倒是蛮讽刺的。” “书中精魂本来就无形无影,是什么东西全看阅读的人带著什么样的执念,想要黄金万两就会走上歪路,想要绝世容顏就会失去皮囊,甘楚的脸已经被吃掉了,相当於现在的脸就是她的,我才一直看不出问题所在。”应白狸嘆了口气说。 从古至今人人皆爱美,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换脸换皮,不足为奇,容貌变化后面相就会跟著变化,很难说还是不是原本的自己。 封华墨听得觉得心里毛毛的,身边的人某一天换成了別的脸,根本没办法分辨到底是换了脸,还是换了人。 “可是,换脸,跟其他受伤的人有什么关係?”封华墨不太明白这一点。 “我印象中,这种妖怪攻击性不强,只是爱吸点书生精血,何况甘楚本身已经提供身体精血饲养,让其他人一直受伤没有必要,具体为什么,怕是只有甘楚自己知道。”应白狸若有所思地说。 认出来妖怪是什么东西,就不好再放任下去,学校办了三天的运动会,每天都有人进医院,进了医院后他们就失魂落魄的,不说话不睡觉不吃东西,仿若死尸。 应白狸想找张正炎,封华墨看了今天的赛程安排后带应白狸过去。 张正炎今天有標枪和铅球决赛,她作为天师一族,同样从小修炼,力气够大,扔出来的成绩很好,便一路打进决赛。 封华墨他们到的时候决赛还没结束,王元青还在人群里疯狂喊加油,嗓子都快劈了。 决赛人少,很快就出了结果,张正炎果然是第一,建筑系的学生们共同欢呼,彩带扔得一地都是。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出来,张正炎看到了远远站著的应白狸跟封华墨,拉著王元青过去问他们是不是来看比赛的,两人现在还很高兴,因为拿到第一了。 应白狸笑著说:“虽然知道你们很高兴,但我们过来,是想请你们帮忙的。” 听说要帮忙,张正炎跟王元青很快速地点头,表示十分乐意。 周围人多,封华墨就找了个安静点的小树林,除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人搞对象之外,很是僻静。 应白狸將今天的发现告知她们,两个女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这种妖怪啊?我以为就画中仙呢,毕竟有样貌的东西,比没样貌的东西更容易成精。”张正炎很震惊地说。 “我也是把从小认识的妖怪从头背了一遍才想到的,这太隱晦了,而且平时这种精魂一类的妖怪,並不伤人,直接给略过去了,差点被逃过。”应白狸都决定今天要是想不起来,就直接把甘楚绑了,用点特殊手段找到真相。 张正炎带著新奇的语气问:“那这种妖怪要怎么抓?而且还要找我们帮忙?” 应白狸露出微笑:“经过我这两天的观察,发现甘楚善妒、恨贪图她美色的男性、不喜欢有人盯著她看,但是呢,现在甘楚已经把脸给出去了,如果强制剥离,很可能双双死亡,我建议,我们五个人,叫上麻松学长,去惹她生气。” 王元青不是很明白:“生气了有什么用啊?” “现在妖怪寄居在甘楚的脸上,甘楚或许还占主导地位,所以她生气的时候,应该会派妖怪出去动手,我只要抓住这个时间差,在甘楚身上施驱邪咒,妖怪就没办法再回到她身上了,这算是比较温和的解决办法吧,毕竟也没杀人,算是给她一个后悔的机会。”应白狸轻声说。 第89章 画脸 虽说知道了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但应白狸没想明白甘楚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只要美貌的话,顏如玉已经给她了。 有些小妖怪能够跟人类交换的能力很少,並且作用也要看法力高低的效果,以甘楚现在漂亮的程度来看,顏如玉可能已经把法力都用在她身上。 病房那边护士已经给每个发呆的病人都上了葡萄糖,如果他们还没有反应,可能就要用上营养液,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检查不出来,可人数又不算多,以及学生们基本上不来自一个系,达不到传染病的標准。 医学院给出的检查结果跟应白狸把脉是差不多的,都倾向於他们只是在难过,此时医学上关於精神病的研究还很单薄,学校不想简单地把大学生当成精神病,只能把检查结果往轻了说。 应白狸他们找到还在陪著寢室长的麻松,將他拉出病房,偷偷跟他说了甘楚的事情,让他跟封华墨错开去找甘楚见面,就说她很漂亮,希望能跟她成为笔友。 麻松听得一头雾水:“这样管用吗?会不会太明显啊?我跟封学弟都跟她见过面的,之前都没有什么反应,突然说想去当笔友,明眼人看见就知道有鬼吧?” “死马当活马医嘛,白狸又不愿意平白无故伤人性命,何况甘楚暂时……也真的没杀人,那些病患变成现在的样子,好像只能说是后遗症,人没死,就不能算她头上、”张正炎拉著麻松的手说。 “好吧,那我们排个顺序去试试。”麻松给自己打气,別管等会儿发生什么,一定得稳住了,毕竟他可是从蛇口脱险过的男人,已经不是从前看见怪事只能干叫的废物了! 怕甘楚识破,顺序定为麻松、张正炎、王元青、封华墨、应白狸,这个顺序是有讲究的,麻松跟张正炎明显是对象,麻松去说要跟甘楚当笔友,张正炎刚好假装吃醋。 王元青还没机会见过甘楚,所以她夹在中间可以缓和甘楚的怀疑。 接著封华墨上场,他应当没什么可怀疑的,昨晚那顏如玉的分身就被应白狸抓住,儘管不知道甘楚挑选猎物的標准是什么,让封华墨去肯定没问题。 应白狸最后出场,是因为修为高,甘楚可能也知道了,她最后出场,可以解释为封华墨依旧出了问题,她去找回场子。 时间紧迫,大家午饭都不吃了,开始满校园分开找甘楚,应白狸给了传音纸鹤联繫,先分头找,找到人之后再通知给麻松赶过去。 半个小时后张正炎来了消息,说在宿舍看到甘楚在走路,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只能一直跟著,麻松在文学院那边,两边碰头需要一点时间。 应白狸过去时正好看到麻松在害羞地对著甘楚说话,他本来就紧张,正好可以假装害羞,说要交笔友的话说得磕磕巴巴。 甘楚还挺有耐心,等麻松说完乱七八糟的话,她才问:“你不是有对象了吗?为什么还要跟我当笔友。” “笔、笔友是笔友啊,对象和笔友又不是、不是一个东西。”麻松想了半天就说出这种容易得罪人的词语。 张正炎躲在角落里捂脑袋,后悔了,早知道她直接把句子写好让麻松背下来。 很快麻松也通过甘楚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合適,忙低下头,小声问:“可以吗?” 甘楚突然露出微笑,说:“当然可以……明天,我给你送一封信去吧,你会在宿舍里收到的。” 麻松见她答应,立马害羞地笑起来,说明天见,他要去给寢室长打饭了。 看他走得急,甘楚也没留他,只是让他注意明天会收到的信。 接著甘楚准备继续往前走,张正炎看麻松躲起来后等了一会儿才衝出去,上去就非常激动地拉住甘楚说:“好啊,就是你要跟麻松当笔友是不是?你是不是想跟我抢?” 甘楚的脸色瞬间阴沉:“你管不住自己男人,你怪我有什么用?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打。” “嘿?还要打我?你打我啊!你打我啊!你看我还不还手就完了!”张正炎摩拳擦掌,要跟甘楚来一场决斗。 “疯子!滚!”甘楚骂了两句,突然跑走。 张正炎想追过去,被应白狸悄声叫住:“好了炎炎,別追了,她不打女生。” 听到这话,张正炎回头:“啊?” 应白狸走出来,说:“到目前为止,受伤的都是男生,女生惹她生气,好像也没有被报復,不能逼得太紧,青青,到你了,你要表达出你对容貌的自卑,以及对她那么漂亮的羡慕。” 王元青用力点头:“交给我吧,保证演得催人泪下。” 隨后王元青抄近路绕到了甘楚前面,像偶遇一样对著甘楚露出了震惊、羡慕、嫉妒的情绪,等甘楚从身边走过,她说:“你好美啊……” 甘楚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王元青便一路追著她看,嘴里都是不重复的、羡慕嫉妒的话,说得王元青嗓子都快冒烟了,甘楚突然停下脚步,非常生气地说:“你明明不丑,为什么要装噁心骗人?” 这话差点把王元青魂给嚇飞了,以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被看出来,但她跟甘楚对视的时候,发现甘楚是真的在生气,没有发现真相后应该出现的嘲讽或者烦躁。 王元青很快调整过来说:“我只是不丑,可也不漂亮啊,你这种漂亮的人不会明白,这个世界上的容貌,就是另外一种封建阶级,漂亮的人高高在上,容貌的好看程度每下降一级,就会遭受多一份歧视,你不明白!” 甘楚愣了一下,接著竟然跟王元青道歉:“对不起,是我说得太过分了,容貌改不了,还是想开点吧,別再跟著我了。” 没想到甘楚会突然变成这个態度,倒是王元青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下去,便怔愣地放甘楚离开。 应白狸对此倒是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若非曾经容貌不佳,不会太碰见顏如玉这种妖怪,並且要求换一张最漂亮的脸,而不是要別的东西。 接著轮到封华墨了,他是从背后追过去的,用的理由是道歉。 “甘楚同学,听说昨天你跟我妻子起了衝突,对不起,我代替她向你道歉。”封华墨装作不好意思的模样说。 甘楚今天一直被人打扰,耐心所剩无几,便不耐烦地说:“道歉为什么不自己来?別烦我。” 封华墨忙说:“主要是,我想见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士。” 听到这话,甘楚终於转身看向封华墨,脸上露出笑容,死死盯著封华墨:“真的吗?可是你的妻子也很漂亮。” “明眼人都知道,她远不如你,甘楚同学,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封华墨接著说。 “好啊,”甘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点点变黑,直到眼白完全消失,她雪白的脸上掛著一双完全变黑的双眼,如同厉鬼索命,“当朋友是一辈子的事情,不能反悔啊。” 封华墨跟著应白狸鬼见多了,硬生生止住了逃跑的想法,右手优雅地背在身后,其实指甲都快掐断了,他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说:“没问题,不会反悔的。” 甘楚很满意这个回答,一点点走近封华墨,缓缓抬手,眼看著要触碰到封华墨的头,他实在忍不住了,一个后撤步急忙往应白狸那边跑:“狸狸对不起,我真的怕——” 无奈,应白狸只好从树后面出来,抱住了狂奔的封华墨。 抱住应白狸后,封华墨总算安心了,他长出一口气:“嚇死我了,不是人啊……” 甘楚看到这情况十分震惊:“为什么?” 应白狸从封华墨怀里探出头:“你是想问,为什么他没被迷惑?” 此时甘楚的眼睛还是一片黑色,没有眼白和瞳孔,也不像被挖走眼睛只剩两个血洞,就是眼睛完全变成黑色。 可惜甘楚直接下手了,没能惹怒她,让她把妖怪派出去,可能原本她是要等给麻松送信再让顏如玉离开的。 封华墨缓和了恐惧的情绪,才將应白狸放开,此时张正炎他们也从附近过来了,都盯著甘楚看。 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而且刚才一直被他们打扰,甘楚终於反应过来,自己被他们耍了,顿时充满愤怒:“你们故意的!” 应白狸上前一步:“我们也只是想让你和顏如玉分开,当然,如果你只是想变漂亮,那我们都没有意见,可你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 “无辜?你凭什么说他们都无辜?不是没有杀人放火就可以说无辜,你看我无辜不无辜?”甘楚冷笑一声,扫视这一圈人, 转身想跑。 张正炎立刻挡住她的去路:“不管你有什么问题,不能这样做,他们快死了,要是真背上人命,你没想过以后你怎么办吗?” 甘楚跑不掉,她先让自己的眼睛恢復,愤怒地说:“关我什么事?是他们自己想死,不吃不喝不睡,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们赶紧让开,不然我喊人了!” 双方这样对峙,麻松忍不住说:“学妹,你就收手吧,又或者,告诉我们你对寢室长他们做了什么,我们能解决也行啊。” 然而甘楚只是愤恨地瞪了麻松一眼,没有回答,继续逃跑。 应白狸这个时间捡了颗石子,直接扔到甘楚的膝盖弯处,她疼得惨叫一声,直接倒下来,腿弯痛得没办法再站起来。 甘楚捂著自己的腿弯,呼吸急促,恐惧跟疼痛拉扯著她的思绪。 “你的脸很漂亮,我解决问题一向喜欢直来直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直接把这张脸收回,那伤患们受到的影响,同样可以消失。”应白狸一边说一边走到甘楚面前蹲下,伸出手就要触碰甘楚的脸。 “不要——”甘楚被嚇得腿都不捂了,改为挡住自己的脸,死死抱著自己的脸不动。 应白狸收回手,继续问:“那你说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甘楚忍了很久,用指缝里偷偷看应白狸,发现应白狸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时候,竟然跟之前一样平静,前面见过的几次,她都以为是应白狸累了或者自卑才安静地站在封华墨身边。 毕竟,在这个学校里,应白狸长得再漂亮,形象和穿著都显示出她是个旧时代的女人,她的丈夫是一个很难培养的大学生,听说身份非富即贵,而且人长得高挑俊美,应白狸连大学都没有上过,配不上多正常? 就算有些妻子追到了学校来,那种暗暗较劲的自卑感都是挥之不去的,尤其这几天,很多学生都带了自己的家属过来,不少人就是很拘谨的。 今天早上再次遇见,见到封华墨和应白狸一直盯著自己看,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没想到应白狸这人看东西就这个眼神,平静、平和……平等,没有任何私人情绪夹杂。 美和丑在她眼里仿佛真的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面对这种没有任何波动的人,甘楚明白,一旦自己拒绝,她是真会动手的,她知道自己的脸怎么来的,也不敢去赌应白狸到底是真有能力拿走她的脸还是诈她的。 她只是不敢赌,关於这张美丽的脸,一点失去的可能性,她都不想有。 良久,甘楚才说:“是沉迷美色,他们沉迷了美色,自然废寢忘食。” 没想到只是这个原因,应白狸甚至有些无奈地张了张嘴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旁边的人都没听懂,纷纷问应白狸是什么意思。 应白狸起身,说:“常言道,鬼魅勾魂摄魄,实际上是一种迷魂之术,给人以错误的认知,从而令人做出错误的事情,说明白点就是这皮囊太美了,美到让他们陷进去了。” 麻松摸摸自己的脑袋,问:“如果只针对男生,我跟封学弟怎么没事?” 说到这个,甘楚也奇怪,她刚才都特地施术了,结果封华墨只是害怕地逃跑,竟然没有中招。 “因为你们並没有覬覦美色,最初覬覦这份美色的,是甘楚自己,她的覬覦,是要脸,所以顏如玉就给了她同样的脸,而那些男生是希望这份美附带的东西属於自己,越覬覦,在他们眼中,甘楚就越美丽,美到自己,神魂顛倒,无法控制。”应白狸轻声解释。 反过来解释,就是恐惧的人,恐惧到极点,就会不敢睡觉、不敢吃饭、不敢动,能生生给自己嚇死,同理,美到极点,也可以造成差不多的效果,主要是给人的认知產生衝突,一旦超过人的认知,就会陷入这种思绪循环中。 应白狸强硬拉下甘楚一只手,对著她的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何必因为他们覬覦你的美色就哄骗他们入魘?何况他们喜欢你的美色,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讚美而已。” 甘楚试图挣开应白狸的手,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只能放弃,她咬牙说:“我恨的就是他们的讚美,丑陋的时候就极尽侮辱欺负,美丽的时候就讚美討好,你以为我是隨机选的人?不,我只选有仇的!” “那你也不可能一口气跟这么多人都有仇,你已经失去控制了。”应白狸嘆了口气说。 “那又怎么样?这样的人,一丘之貉!你知道我从前长什么样吗?我因为长得丑,明明不是资本家和地主家的孩子,还是要被欺负,我的牙原本就突出不整齐,生生被他们掰掉了啊,他们说,我没有这一口山猪牙,我才算修炼成人形,何等侮辱!”甘楚说著,眼眶渗出黑红的血液。 现在甘楚的头骨已经无法看出她原本的样貌了,这也是应白狸一直没算对她命运的原因。 听她这样说,应白狸再次打量她的头骨,有些震惊:“你的脸被换的同时,骨头也让它吃掉了?” 甘楚冷笑:“是,因为本来就是骨头的问题,不改变骨头,就算我拿了全世界最美的脸也没用。” 应白狸无法想像被精怪啃食脸部的时候,甘楚会有多痛,她缓缓鬆开手:“它是书中幻想凝聚的精怪,你想要一张脸,不用这样的,它的幻术不就好了?” “幻术,就等於是假的,”甘楚用力地摸自己的脸,“我第一次拿到这张脸,想著终於能轻鬆一些,结果轻轻一碰,就会变成纸掉下来,它甚至不是画皮,只是一张画。” 不持久、无法触碰、虚幻若空中楼阁。 甘楚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若真的一辈子都没有美貌也就罢了,拥有过,怎么可以继续忍受还会变丑的自己? 所以,她让妖怪附在自己的脸上,希望可以一直都美丽,但妖怪本身也是轻飘飘没有实体的东西,它试了很多次,如果骨头不改变,它就算与甘楚融为一体了,美丽的脸依旧是幻术,有被戳破的风险。 於是甘楚说,她的脸给出去了,愿意用一生成为妖怪的养分,只要能改头换面。 “后来呢?你已经拥有这样一张脸了,为什么还要迷惑那些男生?”应白狸追问。 甘楚本不想说,可周围一直没什么人经过,这个时间运动会已经开始了,比赛队员和观眾都过去,不愿意看的也准备回家,毕竟是难得的变相假期,还有家属过来,肯定想趁这个机会出去玩一玩。 没有人经过就没办法让其他人过来主持公道,喊都喊不来人,而这里站著的五个人,没有一个会被她的法术迷惑。 不得已,甘楚只能老实回答:“我是高考前去借了一批老书回家复习,遇上了书中的妖精,它明白我的痛苦,问我的愿望,所以……我的脸,是进入大学前换的,我一直以为,我迎来了新生,直到活动开始前,学校要动员、联繫各大院系的学生,我碰上了从前欺负我的人。” 她年纪还比封华墨小一点,是在破四旧期间长大的,那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小孩还在上课,因为一言不合他们就告你反动,儘管学校还存在,可老师不敢上课、学生一心批斗,那些年大家都很混乱。 甘楚样貌丑陋,原本有老师能管著那些坏男生还好,等老师们也被打跑,她这样的学生就无可避免地成为了欺负对象。 丑陋的女生、软弱的男生,永远是被欺负的群体,他们之间甚至无法互相拥抱取暖,因为容貌歧视似乎在骨子里刻得更深、更直白。 本就丑陋的甘楚,在那几年,牙被打掉后一直没长出来,脸上还多了不少疤痕,还会被整蛊掉进全是泥的河畔、抽屉里总有蛇和老鼠、衣服鞋子被剪破……侮辱和欺负好像没有尽头。 牙齿断掉之后甘楚的家里人终於发现问题,不敢再让她出门,就一直躲到了恢復高考。 其他问题都可以忽视,高考后被国家分配好一点的工作,似乎已经成为甘楚唯一的出路,所以她只能重新拿起书本复习,准备高考。 躲了那么久,加上在复习期间她换了一张脸,家里人默许了她的做法,上了大学,碰上曾经欺负过她的熟人,对方很疑惑,因为相同的名字、相同的口音、相同的家乡,怎么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甘楚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太过恐惧还是真的被揭穿换脸的问题,她只感受到了小时候那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又回来了,仿佛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嘲笑她的脸,说她不像人,是妖怪投胎来的。 大学里轻鬆的生活是甘楚梦寐以求的,哪怕妖怪说,她的脸並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起作用,只有对看见她的人才会起效,她依旧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在仙境。 极端恐惧之后就是愤怒,她不会允许有人破坏自己现在的生活,今时不同往日,当初是很多小孩子一起欺负她,现在只有一人,而且她手里有个妖怪,怕什么? 真的再次打起来,她有妖怪帮忙,也未必会输! 於是她向妖怪许了第二个愿望:“我们一体共生,你是我的脸,我是你的身体,我们要为了如今的美好生活努力,他会毁掉我的,不能让他得逞,你一定有办法,让他消失。” 第90章 聚会 甘楚的愿望也没明確说杀人,顏如玉没有实体,杀了人不好处理,於是想了个办法。 就像古时候的妖精迷惑书生进梦中相会一样,她们两个给对方製造了一个足以沉迷进去的美人幻境,见过一次对方的脸,就再也忘不掉,无论做什么,眼前都是无法抗拒的美貌。 没两天,对方就跟被吸乾了精气一样精神恍惚,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破头被送进医学院。 当时甘楚就在附近看著他摔倒,曾经无比憎恨恐惧的人就那样倒在地上,像濒死的鱼一样抽搐,实在大快人心。 儘管已经將曾经的施暴者送进了病房,而且不一定有机会再醒过来,可是甘楚心中的憎恨已经被激发,她看到每一个来跟自己献殷勤的男性都会想起过去承受的痛苦。 她忍不住想,这些人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他们也有小时候念书的经歷,他们来追捧自己的美丽,会不会也在形势严峻的时代里同样欺负其他並不好看的女孩子? 这种想法越来越止不住,甘楚甚至痛苦到睡不著,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困晕过去后醒来,甘楚竟然看到了同病房的施暴者,她没想到送她过来的医生竟然把他们放到一个公共病房当中。 看著施暴者那张偽善的脸,甘楚脑子里全是曾经他欺负自己的癲狂与狰狞。 恨意再也抑制不住,甘楚的要求扩大了,只要是对她过於殷勤的男性,全部让他们接受惩罚。 不是喜欢看美人吗? 那就看个够吧,自己幻想出来的美人,一定最符合自己的审美,无法靠自己走出幻象。 听完甘楚的解释,大家难免生出怜悯,可除了伤害过她的人,其他人或许全是无辜的,他们莫名要被报復,怎么不算是另外一个模样的甘楚? 应白狸伸手摸摸甘楚的头:“你需要的是治疗,而不是犯罪。” 幼时受到的伤害,如果没有及时干预,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摆脱受伤阴影。 甘楚不说话,应当是不认同应白狸的话,她已经陷入自己构思的幻象中难以挣脱,应白狸一时间也没有好的办法处理她。 应白狸起身,说:“我跟华墨去一趟医学院那边处理被波及的学生,她的话,炎炎你们守著,千万不能让她跑了,也別跟她说太多的话,幻象还可以通过声音控制。” 张正炎他们三个都没意见,和王元青一起將甘楚拖到了校道边的长椅上,三个人都盯著她。 等去到医学院那边,应白狸跟封华墨说:“华墨,你去跟林队长报警,说这边出现了特殊情况,可能还需要特殊的精神科医生。” “这也要报警?会不会太兴师动眾了?”眼下正是学校举办活动的时候,封华墨考虑到警方出现在校园里,影响会不好。 “不是这种抓人的报警,是甘楚那张脸,我没有任何手段有办法让她恢復,或者说,我带走了顏如玉,她的脸就会瞬间变成被剥了脸皮还削去骨头的非人模样,这以后如何做人?”应白狸压低声音解释。 只能上报给国家,看看是否有道医能处理,应白狸毕竟不是专业道医,只能看一些很简单的病症,打架她擅长,治疗是真不行。 封华墨当即明白了:“我懂了,是救助,我这就去借电话。” 应白狸点点头,转身进了病房,正好没有医生护士在,她走到病床边,思索一会儿,直接抹除甘楚相关的记忆,只要没有这一段记忆,他们就不会被自己魘住。 人的思绪有很大能量,有些人甚至能做到想在什么时候发烧生病,就能很快生病,本质上来说,他们也不是遭受了什么很厉害的法术,只是顏如玉给他们看见自己无法拒绝的东西,所以脑子里全是这些,导致无法抽身。 像是另外一种精神癮头,想要解决,除了强制戒断,就只有忘记了。 精神记忆的癮能戒,要是甘楚恶毒一点,还用了別的方式让他们身体也成癮,那才是真完了。 失去记忆后这些学生陆陆续续都醒了过来,並且进入了飢饿、睏倦状態,很多都饿得完全起不来,只能摇铃请求护士帮忙买东西吃。 医生听闻他们忽然醒来,要吃东西,都很高兴。 “只要能吃东西,就是好事,快快,直接去食堂拿饭!”医生们奔走相告。 確定没有遗漏的学生,应白狸找到了还在打电话的封华墨,他是去护士值班室借的,外面偶尔有人路过,他不敢说得太大声,又怕说不清楚情况,所以到现在还没说完呢。 好在林纳海是个有经验的刑警队长了,他听完封华墨各种条件后表示理解,过去后不会大肆张扬,而是先带人看过甘楚的情况,再做决定。 林纳海来得还算快,带著陌生人,看到甘楚的状態后没在现场进行评估,而是想把她带离学校。 结果甘楚非常抗拒,无论如何就是不想恢復原状,双方僵持不下,学校比赛又快结束,林纳海只能让道医强制將甘楚带走。 “这次的事也很感谢你们,我们会看看能不能把她的脸治好,不说恢復成原来的样子,就是正常人的模样,如果不行的话,只能想其他办法了。”林纳海不是很確定地说。 大家觉得有点唏嘘,但是病患们暂时都好了起来,决定先去食堂买饭,然后去探望寢室长。 甘楚的事情只是校园里的一个小插曲,没人会注意到,就连同宿舍的舍友,只要听闻是回家去了,就不会深究甘楚到底是不是真的回家。 青年节那天学校活动几乎没有,虽说计划是四天,但最后这一天本质上是留给学生们放鬆的,默认都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情。 处理完甘楚的事,大家到食堂吃了一顿,商量还有一天假期可以做什么,因为甘楚,他们这三天都没怎么放鬆过,肯定不能放过难得的假期,下一次再有假期可就是暑假了。 暑假时间长,可也要各自回老家看看亲人,不像现在可以想见就见。 “我是不想爬山了,上回辛苦的一趟,还没缓过来呢。”打了两天球的王元青萎靡地说,她是真的跑不动了,现在还浑身肌肉酸痛。 他们几个手头除了封华墨跟应白狸刚开店没有钱以外,家里都给了生活费,不怎么缺钱,可以去很远的地方玩,可生活都比较单纯,一时间竟然想不到可以去哪里玩。 张正炎支著下巴说:“还是因为时间太短了,这难得的四天假期,竟然有三天半都用来办运动会,要不是我们几个都在第二天结束战斗,连一天假都凑不出来呢。” 学生可以娱乐的方式就那几样,他们决定还是打牌吧,顺便买点吃喝,到应白狸的店里聚人气,吃喝打牌侃大山,这才是假期標配。 於是当晚他们就找了个空教室,开始写单子准备明天去买什么,应白狸店里只有茶壶跟茶杯,还是用来装点门面的,里面全是凉白开,一点茶沫子都没有。 知道最近应白狸穷,大家要求也不高,她出地方,张正炎和王元青去买东西,麻松跟封华墨下厨,回头吃著零嘴在店里吃瓜子打牌晒太阳就可以了。 张正炎和王元青在疯狂列自己爱吃的东西,应白狸突然抬头:“等等!有一件事我忘记说了。” “什么?”大家异口同声。 “我厨房没装修啊。”应白狸自己都不敢置信。 当时租店面的时候应白狸就打定主意租稍微大一点,等政府开放买卖,她再把这个房子买下来,可以当做自己在首都的家,因此,挑选房子的时候要符合她的审美、要足够大、规划的位置也都要有。 房子確实做得比较完善,可也因为比较大,很多地方应白狸只是清理乾净了,並没有重新装潢,真正重新装潢了的地方只有一二楼店面。 连店面后的房间卫生间之类的生活区域都是只清扫过能用而已,那厨房更不用说,灶头是冷的、烟囱没通、厨房用具更是一件都没有,別说做饭了,平时最多就接水烧一下,多一个功能没有。 封华墨诧异:“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应白狸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忘记了,我做饭都是水煮的,住那的时候,没觉得只有一个小泥炉可以烧水吃饭有什么不对。” 而封华墨也就去了一晚上,他们还在学校吃过饭了,所以没注意到厨房根本没收拾呢。 但大家想要吃东西肯定要自己下厨,封华墨想了想,说:“没关係,那厨房我看过,狸狸还是收拾得比较乾净的,今晚回去我处理一下,爭取明天能用上,不过狸狸,你有记得买煤炭吗?我看厨房里好像都只有你装潢剩下的木头啊。” 装潢时用了大量的木头装架子柜子,又是定製,现场剩了很多木屑跟边角料,木工们说这些东西算垃圾,如果应白狸不愿意留下,可以付一块钱,他们包清洁和丟垃圾。 应白狸捨不得,就將东西全收拾起来当柴火用,也是自己搞的清洁。 “我就是拿那些东西烧火的,还挺好用,比较干,很容易点燃,不过做饭肯定不够,我们回去的时候顺路去出租屋拿一点吧。”应白狸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不然明天再去买的话,可能会赶不上做饭。 大家商量好,快到校园门禁时间,便赶紧分开,封华墨和应白狸回家,其他人回宿舍休息。 胡同里老人都睡得早,静悄悄的,只有应白狸跟封华墨的脚步声,他们两个进了胡同后还不敢聊天,怕把老人们给吵醒了。 回到家里,清点过柴火跟煤炭,两人打包上路。 一路扛回店里,封华墨直接抱住茶壶喝水:“累死了,以后至少得买一辆自行车,要是有自行车,咱们能省多少功夫。” 应白狸还好,她將所有东西都搬到了厨房,再回到大堂和封华墨说:“自行车也拉不了这么多货吧?得是小汽车。” 封华墨笑道:“小汽车贵,以咱俩现在的经济状况,怕是自行车踩上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买到小汽车。” 不靠家里支持的话。 应白狸笑起来:“没关係,自行车也很好,实在是很远的地方,我们还可以买两张车票。” 这一晚应白狸打下手,帮封华墨重新修缮了一遍厨房,儘管工具比较少,但够临时用了,两人忙活到后半夜,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麻松就先过来了,他提著一袋水果,说是过来路上买的,张正炎和王元青已经去附近的供销社买零食跟食材了,能买到多少不知道,有可能得多跑几家。 麻松和封华墨就先去洗水果,应白狸摆桌子,一共五个人,桌子得拼一下才能坐得下。 张正炎跟王元青可能是逛街逛美了,时间比较久,他们三个就先打了几轮,临近十点钟,两个女孩子才回来,提著大包小包,十分高兴。 大家分工合作,洗菜的洗菜、烧火的烧火、做饭的做饭,很快厨房里就飘出阵阵香味。 封华墨会做滷味,这个要泡,他就先开锅做滷味,满厨房都是香气,就算一开始没泡好,味道不够,也不妨碍大家时不时偷吃。 王元青坐在应白狸旁边摘菜,感慨:“要是多两天假期就好了,我们带上东西去西郊附近爬山、露营,这才叫出去玩嘛,上回一点好吃的都没带,山里物资还短缺。” 后来老太下山买了粮食回山,也没有带太多好吃的东西,就是简单的家常便饭。 “可以等暑假呀,时间那么长。”应白狸觉得这样好的假期,不应当放过出去玩的机会。 王元青摇头:“不行,我寒假就因为路途远加上要熟悉这边的亲戚,没能回家,暑假说什么都要回去陪妈妈,她一个人在高原上,肯定很想我。” 应白狸便想起花红说过,王元青的爸爸死在高原上,后来她就跟著妈妈姓了,来首都是为了念书,过年时她没能回家,应白狸跟封华墨还以为是直接把她送给王家养了呢,现在想来,可能只是母亲给孩子铺路。 毕竟比起已经死掉的丈夫那一边家庭,肯定是王家更亲,只要她姓王,並且带著妈妈的血缘,王家再差都不会让她饿死的。 “陪妈妈也很重要,没关係,还有別的节日呢,总能凑到的。”应白狸安慰她。 赶在午饭时间做好了各种饭菜,封华墨还用一个小石墨给大家磨了豆浆,豆子数量不够,他就把各色豆子都混一起磨的,最后煮在一起,竟然別有风味,豆渣则用来和面做煎饼,一点不浪费。 吃饭时屋內热火朝天,都是自己人,关了门,架子上愿意一起吃的,就供奉一些,张正炎还跟陆玉华打了招呼,问海生今天是否安好。 陆玉华要了一点新鲜的菜叶子,说:“海生今天也很好,希望早些醒来。” 吃高兴了,架子上的一些女子就跳出来,在大堂空地上跳舞弹奏乐器助兴,她们竟然还会这个年代流行的曲子,而不是高山流水那些古典曲,学生们听见都很兴奋。 王元青和张正炎一个劲鼓掌,手都拍红了。 得亏当时选房子的时候往大了选,不然都装不下这么多人。 吃饱喝足,大家不想听曲子了,招呼起来都打牌,那些零食就是最好的赌注,花生瓜子滷味,只按件算,不设具体数值,不过有时候连吃带输的,一局没打完可能就已经破產了。 玩得太高兴,不小心就错过了时间,好在房子够大,可以收拾两间客房出来,留张正炎他们住一晚,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和封华墨一起去上学。 大家没有喝酒,是豆浆、茶水、凉白开混著喝的,很清醒地將东西都收拾乾净,碗筷也一起洗了,还收拾了厨房,將店面乾乾净净地还给应白狸。 夜里睡觉时似乎还能听见架子上的妖精轻轻哼唱,他们应当也很喜欢这一天。 这边离学校远,封华墨没睡多久就起床,用剩下的麵粉蒸了两屉馒头,等其他人一醒,他就每个人塞两个,说:“快,路上拿著吃,这边离学校远,我们得儘快出发,狸狸,锅上剩下的馒头是给你的,省著点吃,周末我再回来给你做新的。” “我知道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应白狸站在店门口跟他们挥別。 走出路口,张正炎吃著馒头说:“不对啊,这天气这么热,馒头早上放到下午不就坏了?白狸怎么吃一周啊?就算不会做饭,也不能吃坏掉的吧?” 封华墨见怪不怪地说:“她有储存物件,放进去后东西不会坏,这个我还是很放心的,坏掉的东西她不会吃,不要把她当傻子啊。” 张正炎乾笑:“主要是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 他们就这样嘀嘀咕咕地聊著天往学校走去。 在应白狸这边,她去锅里拿了两个馒头,剩下的全部打包好,塞进竹筐里,她的竹筐確实可以存放活物,东西塞进去就不会坏,往年其实几乎不会用到这个能力,奈何封华墨上了大学,天气不冷的时候食物难储存,她也没钱总去供销社买现成的吃,就只能继续让竹筐辛苦工作。 吃过早饭,应白狸跟平时一样继续在店里看书,反正几乎没什么生意,缘分可能是坐蜗牛来的,以至於特別慢。 临近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应白狸抬头一看,见是林纳海。 “应小姐,哦不,得叫应老板了,”林纳海笑著走进来,“开放后,这称呼不会被批斗,从前可不敢这么叫。” “林队长,中午好,来找我什么事?”应白狸放下书,一边问一边走出柜檯,请林纳海到桌边坐,给他倒水。 林纳海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坐下,说:“还有什么事?你请我帮忙的事,甘楚,我来是替那些技术人员请教,你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修復一下她的骨头吗?会不会有你母亲留下的资料,但你没学到的呢?” 甘楚已经在国家特殊医院里接受治疗,精神状態好了一些,可那些治疗都治標不治本,一旦拿下顏如玉,她就会发现自己的脸变得更恐怖,像是被鬼挖掉脸的怪物,到时候估计会直接疯掉。 大好青年,实在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说:“我確实知道一个相对来说,不够善良的做法,除此之外,你们要是也愿意等,不妨等海生醒过来吧。” 除了这种天材地宝,世间普通手段,是真的没办法將已经被吃掉的骨头再復原,或者百年以后科学发展可能有吧,但现在应该只有一些邪门办法可以做到。 若非吃掉甘楚脸皮和骨头的是妖怪,正常人伤成这样,早死了。 林纳海沉默一会儿:“你说的这个不够善良的办法,不会是让妖精和甘楚真正融为一体吧?” “看来你们也知道,知道还来找我,显然是考虑到顏如玉是一个完整的妖怪,不能当纯粹的材料用。”应白狸只能说抱歉。 闻言,林纳海回头看了一眼大海螺,摇头:“海生醒来的时间不可预估,而且我们知道,你已经许诺过张正炎了,我们再想想办法吧,对了,给你报酬。” 林纳海说著竟然拿出来一个信封,推到应白狸面前。 应白狸十分诧异:“报酬?什么报酬?” “你找到顏如玉的报酬,这种妖怪,无形无影,平日里根本难得一见,不论最后能不能让它跟甘楚分开,这份报酬都应该是你的。”林纳海非常郑重地说。 “真的能给我吗?”应白狸有些期待,她正是缺钱的时候呢。 林纳海笑起来:“当然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收著吧,我回去告诉他们一声,如果最后都没有办法的话,可能会按照你的建议来办。” 应白狸手指轻轻点著桌面,说:“我不能白拿钱,我有个稍微不那么残忍的主意,你们可以同时抹去甘楚跟顏如玉的记忆,让她们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態下去,等到甘楚老死,你们再找回顏如玉就可以了。” 听到这个说法,林纳海有些不敢確定:“同时抹去记忆?最近这段时间的记忆吗?会不会不够靠谱?万一法术失灵,她们有一天想起来了怎么办?” “为了防止这个情况,要抹去甘楚小时候被欺负的记忆,但保留她对於丑陋的自卑,最近伤害別人的记忆也一併抹除,让她们自己以为,是在书中相遇,之后顏如玉改变了甘楚的容貌,她们就此过上了幸福生活。”应白狸思索著说。 “誒?好像可以,只要没有记忆,甘楚不就不会伤害其他人了吗?也没有伤害其他人的理由了,这样顏如玉不用走,她也可以继续用自己喜欢的脸正常生活,就是从此需要监管她的生活,防止顏如玉伤人。”林纳海已经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越想越觉得这是比较好的办法,而且甘楚的精神状態一直不好,因为伤害无论如何都存在她的脑海里,只有忘记,她才能好过一点。 林纳海再次感谢了应白狸,赶忙回去通知其他人。 等他离开,应白狸拿起信封,倒出里面的钱数了数,接著放到柜檯的抽屉里,也算是一笔进帐。 陆玉华此时说:“应小姐,其实我答应下来也没关係的,海螺的粘液本就是可再生之物,只要海生恢復,我们用不了那么多。” 应白狸重新拿起书:“脸可以恢復,受伤的脑子永远不可逆转,玉华,你是因为有海生陪著,所以就算结局不如你所想,依旧可以坚持,但甘楚不一样,她没有任何人陪著,对她来说,忘记,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欺负她的人呢?她都忘记了的话,那些罪行就再也没人记得了吧?”陆玉华难过地说。 “带头欺负她的人,一共有六个,她自己诅咒了一个,那个人是我救的,不过办法跟其他受害者比起来,稍微换了一下,要从美梦中醒来,只要再做一个噩梦就可以了。”应白狸轻声解释。 陆玉华没怎么听明白:“可还是救了呀。” 应白狸轻轻翻动书页:“他是个狂躁的暴徒,我让他做的噩梦,是告诉他,当年他欺负过的女生故意回来报復他,所以才把他推到楼梯下,从此他会疑神疑鬼,並且恨上其他没被报復的同伙。” 他那样的人,只要给一点刺激,就会把自己玩死的,並不需要脏自己的手。 “好办法!恶人就是要恶人磨!不过,他怀疑上甘楚怎么办?”陆玉华比较担心这件事。 “所以我告诉林队长解决的办法呀,没人能让甘楚想起来,当年的凶手要是想阻碍国家和平获得顏如玉,那他们就是真的凶手了。”应白狸嘴角泛起微笑。 整个计划一环扣一环,从应白狸让林纳海带走甘楚开始,她就预见了这个结果,前后她不会沾任何因果,自有人处理好,希望这样的结局,在天地眼中,算得上皆大欢喜吧。 午饭应白狸找到昨天剩下的一些菜,配著馒头吃,刚吃过饭,打算收拾碗筷,就有个汉子背著工具包站在门口踟躕,他憨厚地鞠躬,用带口音的话喊人:“应、应老板,中午好。” 应白狸记得他,是木工师傅,她便起身说:“佟师傅?快进来,是有什么事吗?进来说。” 佟师傅摆摆手:“不不不,我、我、我是来检查物件儿的,这卖出来了的东西,尤其这种拼装的,您也没要我们帮忙处理,我担心有什么小问题,影响声誉,所以过来看看。” “这样啊,那您看吧,需要多少钱?”应白狸也没订过东西,以为都是正常流程,之前佟师傅就说,安装和清洁都是要钱的,不过看在应白狸上了大单的情况下,可以打折。 现在大家都不容易,都想多要点粮票换粮食,两次没挣到钱,来第三次虽说是把脸皮都丟了,可也能看出难处,应白狸手上刚拿到钱,便答应下来。 谁知佟师傅猛地摇头:“不不,检查不要钱的,我就是想看看……看看,可以吗?” 应白狸愣了一下,隨后说:“当然可以,您好心检查,是我占便宜,您隨便看。” 第91章 翻墙回家 木工师傅很是拘谨地对著应白狸鞠了一躬才进门,隨后径直往架子那边走。 这一批架子为了好看,特地选了陈眠要的色號,调了很久才调成这种偏復古的黑色,並不是纯黑,也不像许多上漆的木头一样会泛褐红色,陈眠说以后这种漆慢慢变浅,也很难看出来,顶多觉得是浅一点的黑,依旧流光溢彩的,不至於隔个十年八年就要更换。 这一批架子全是佟师傅带著徒弟做的,就凭陈眠在信中的描述,他就能做出来,手艺相当了得。 佟师傅轻轻抚摸架子,由於高度问题,他没办法触摸到上层部分,但是將自己够得到的位置都摸了一遍,过后像是鬆了口气说:“这一面的架子没有问题,我可以看看其他地方吗?如果有钱財或者珍贵物品,可以先收起来。” 架子上其实都是珍品,他这样说,应该是想检查柜檯,那边的架子和柜檯也都是他做的,知道每一个暗锁。 其实应白狸跟封华墨穷得根本没什么钱,只有刚才林纳海送来的报酬,她点点头,过去把信封直接塞到了袖子里,再退出来:“检查吧,不过小心一些,不要把海螺碰倒了。” “誒誒,麻烦应老板了。”佟师傅又很拘谨地鞠躬好几下,才进入柜檯,摸索著每个框架,十分小心。 应白狸总觉得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可这些架子她已经看过了,还是自己拼的,不会有问题啊。 佟师傅检查过之后还拿出单子对了一下,確认还有其他物件,就一併要求检查,应白狸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看起来不是要来偷东西,便都答应了,带著他去楼上的区域查看。 店铺二楼的区域小一些,分了一些区域作为房间用,架子没有楼下多。 不过应白狸带来的东西不少,楼上也都放满了。 佟师傅一样小心摸过自己可以够到的所有位置,最后说:“挺好的,都没什么问题,应老板,以后要是架子出现不对,你还可以去这个地址找我,这是我家,我会来帮忙修理,不要钱。” 说著,佟师傅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地址,看起来是不会写字的人跟著字体描的。 应白狸收下纸条,问:“佟师傅不在工厂做了吗?” “对,”佟师傅搓著手不好意思地笑,“这不是开放了吗?我其实,算是祖传的木工,祖上曾给官家做雕件儿,后来整大锅饭、集体经济,我这手活就进木工厂里工作,但工厂的单子,都很大,实际上跟我学的,不是一回事。” 古时候手艺人分类很详细,尤其是这种给宫里或者官方工作的,他们很多人一辈子可能只完成一个步骤,只有非常厉害的师傅才能把控全程,听佟师傅的意思,他祖上似乎只是小工之一。 应白狸表示理解:“哦,明白,毕竟是祖业,肯定想发扬光大,那佟师傅你是打算在家里改工坊?” 佟师傅有些迟疑:“还没定,我得跟夫人商量一下。” “那日后我想定製,还是去您家里找吗?您看我这十分空旷,也就手头没有余钱了,將来挣到钱,肯定得多添一些架子。”应白狸对著空地比划了一下说。 闻言,佟师傅却並没有获得预订的高兴,反而说:“这是大件儿啊,您还是得去木工厂订,不过这个顏色可以找我调,这是古法木漆特调的顏色,厂里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大师傅能做,大师傅年纪大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退休,到时候您去我家里找我就行。” 毕竟人总得回家,就算出去工作了,夜里都得回去吃饭睡觉,肯定能找到人。 应白狸虽说有些可惜,但尊重对方的决定,点头:“好,辛苦佟师傅专门跑一趟。” 隨后佟师傅说还得去別家看看,就不久留了,很快离开。 送佟师傅出门,应白狸站在门边看他步履匆匆,巨大的背包沉甸甸的,还有支棱起来的工具没办法完全塞进去,来这一趟说是检查,也没见翘敲敲打打,反而对著架子摸来摸去,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回到屋內,应白狸將钱重新放进抽屉里锁好,午后阳光不错,她想出去散散步,便关了门,在街上晃荡。 这条街附近也有一些本地人回家,屋子不再空旷,但还没定下要开什么样的店铺,应白狸觉得,等首都繁华起来,她的单子应当也会变多。 散步许久,应白狸难得有点閒钱,还绕路去远一点的供销社买到了花生糕,这可是个贵零食,要花生还要糖,也不是本地特產,做的量很少,买的人也少,毕竟买这种零嘴,不如多买点米麵回家做饭吃。 应白狸不爱吃甜,但这花生糕的花生味道更重一些,不算十分甜,偶尔高兴了吃一点会觉得很美味。 拎著花生糕往回走,应白狸去了附近的公交站点,竟然又碰上了佟师傅,他闷头往这边走,看得出很疲惫。 “佟师傅?你怎么逛到这边来了?”应白狸有些诧异。 佟师傅猛地抬头,看应白狸拎著油纸包,才明白是偶遇,他憨厚笑笑:“那头也有个客户,定的是结婚用的衣柜,我本想去检查,但人家说做了新房,婚礼结束前外人不能进,而且衣柜很好用,没什么问题,我就只能先离开,去下一家。” 应白狸愣了一下:“还去?你要把所有卖出去的大件儿都检查一遍吗?” 公交车没来,和其他人一起等,佟师傅看著还有时间,就嘆了口气说:“至少,今年三月份后的订单,都得跑一趟吧。” “为什么?这些东西出木工厂的时候应该已经检查过一遍了,短期內不会需要再次检查啊。”应白狸本以为是自己需要安装的大件儿怕不稳固才需要检查,但现在佟师傅说全都要,不可能每个人都捨不得工人拼装钱自己拼吧? “准確来说,是经我手製作的物件都需要检查,我已经跑了好几天,快检查完了。”佟师傅含糊其辞,显然不想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 应白狸还想问,但公交车正好过来,是佟师傅要上的,他又急忙说:“应老板您放心,我检查过的,就是没问题的,您放心使用,之前的失误,我都会纠正的,有任何问题,您直接找我,我一定赔偿新的给您。” 佟师傅边说边上车,最后只留下一点点尾音。 看佟师傅的態度,问题应当是有的,但可能他自己也不確定出在哪里,只能一家家去找来看。 公交车等了许久才来,应白狸回家后已经是黄昏时分,她踩著余暉进入店里,屋內一股老物件才有的味道,都是她带来的老朋友们散发的,有他们在,店里定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应白狸关上门,將美丽的夕阳关在外头,接著將花生糕放在桌上,说:“我买了花生糕,你们要是想吃,就出来拿一点。” 楼下的送了,楼上的也得送,应白狸安排完糕点,准备去找点吃的,想了想,再次回头,走到架子边,跟著摸了一遍,感觉就是好一些的木头。 这件事应白狸第二天就拋在脑后,她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重要的插曲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转眼又是周末,应白狸回到胡同,等封华墨回来,她有好几天没回来,给老奶奶家竟然多了人,显得有些热闹。 老奶奶听见动静,出来看到应白狸开著门烧水,便又回家拿了些水果过来,说:“小白狸,你终於回来了,喏,给你的。” 应白狸没少收这些吃的,她以为就是普通的邻居好心赠品,便收下,准备明天让封华墨做点什么送回去,谁知拿到手,竟然还有一封请帖:“誒?奶奶,这是喜帖呀?” “对,我大孙女儿要结婚啦,我跟你说过的,我有好几个儿女,现在在家里的小孙子,是最小一个儿子生的,大孙女儿今年二十,要跟她战友结婚。”老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確实应该参加一下,我会叫上华墨一起的,”应白狸说著,打开了请帖,看到位置,不解,“不在这边办吗?” 请帖上的地址是另外一个地方,距离胡同还是蛮远的。 老奶奶点头:“对,他们进单位了,有分配的房子,打算在他们自己的房子办,最近正要装扮新房呢,热闹得很,我们过一阵也会去帮忙。” 等生了孩子,大概就是四世同堂,是很大的家庭。 应白狸又说了几句祝福话,老奶奶摆摆手就回去了,她说家里还得忙呢,结婚是大事,很多零碎。 有长辈操办的婚事,总是很繁复,准备各种东西,以表两家的重视。 拿著请帖回屋,应白狸將请帖放好,想起过去她跟封华墨的婚礼,双方都没有亲属在,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帮忙操办的,这婚礼本说要在首都重新办一次,可事情一件接一件,人都凑不齐,倒是只能一直往后拖。 稍晚一些封华墨回来,他带著两块米糕回来的,是食堂抢到的,白色的大米糕和黄色的小米糕,都给应白狸。 两人一周没见,很是想念,先抱著蹭了蹭,封华墨才去厨房做晚饭,还问应白狸馒头吃完没,吃完的话,他在这边做蒸一屉让应白狸带去店里吃。 应白狸在灶头下说:“没吃完呢,那天你们走后,中午林队长过来,送了点报酬,说起甘楚治疗的事情,一有钱,我又出去买吃的了。” 又不是在乡下,应白狸抵挡不住美味零食的诱惑,加上她偶尔会出去散步,就忍不住在外面买了吃。 封华墨有些震惊:“林纳海又给我们送钱了?店里生意没来,顾问的钱倒是到了,挺好,我们也算挣到第一桶金了,对了,甘楚怎么样?” “不怎么样,听说精神不好,无法沟通,一弄她脸就崩溃,我提了个建议,说把记忆都抹掉,应该可以恢復,不过抹除记忆是大事,大概要下个学期,她才能回到学校里。”应白狸隨口解释。 “抹除记忆……也是个办法,”封华墨继续切菜,“医学院那边除了几个骨头断裂必须打石膏继续治疗的,其他人都出院了,寢室长更是活蹦乱跳,就是大家似乎都忘记了还有甘楚这回事。” 说起有个漂亮姑娘,他们依旧会討论,但不会出现那种狂热追捧的感觉。 大学生比较自由,確实也不会太关注样貌,不然封华墨的生活不可能这样平静,他的样貌在男生里属於顶尖的,英挺又俊美,却少有被追捧,学生们还是更嚮往伟人以及学习成绩。 应白狸沉吟一会儿,说:“华墨,你记得提醒麻松学长,儘量少提甘楚的事情,我只是將他们的记忆直接抹掉了甘楚相关部分,这意味著他们记忆中关於甘楚的记忆是空白的,万一想起来,脑子可能会自己骗自己。” “自己还会骗自己吗?”封华墨觉得有点好笑。 “当然会啊,就好像有些父母,失去孩子之后就一直觉得孩子还在,那根本不是孩子鬼魂没走,他们也没疯,只是自己骗过了自己,还会把幻想出来的事情当做是真的记忆。”应白狸轻声解释。 封华墨微微頷首:“好,我明白了,等周一上学,我去跟学长说。” 吃饭时应白狸说起婚礼的事情,老奶奶平时人挺好的,还总给应白狸送东西吃,她都专门写了请帖过来,肯定要去。 时间选得还行,是周末,封华墨休息,可以一起去。 封华墨开玩笑般说:“希望这回不要再出怪事了。” 应白狸捏著米糕,歪歪头:“不能吧?我每天在店里都等不到客人,还能出个门就碰见怪事?” 结果还没等到出门,周五时老奶奶就找到了店里,她一个人来的,一脑门的汗。 老奶奶姓梁,没有名字,从前人按梁家女儿叫她,后来是谁家的媳妇,等到了这个年纪,就成梁奶奶了。 梁奶奶背著自己的小布包进门,擦著汗问:“小白狸在不在呀?” 应白狸从柜檯后抬头,將手上的书放好,走出来问:“梁奶奶?你怎么到这边来了?快坐,我给你倒水。” 隨后梁奶奶一口闷了好几杯水才缓过劲,说:“渴死我了,还好你这有凉白开。” “梁奶奶,你过来,是要找我买东西吗?”应白狸试探著问,她怀疑自己要开张了。 梁奶奶偏头看了一下旁边架子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乾笑:“啊哈,奶奶我看不懂这些东西啦,买回去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我是想来问你,你在哪里打的柜子啊?” 之前装修店铺的时候应白狸每天要来回,平日她不爱走动,老人们很快就发现了,还以为她找到工作了,一问才知道,她租了店面准备开店,每天出门是为了装修。 木工厂的人有过去问过款式什么的,老人们都知道。 应白狸一听,有些失望地笑笑:“原来是问这个啊,就木工厂啊,怎么突然来问这个?” “你也在那买的?那看来不好,我孙女啊,衣柜之前在木工厂订了一个,但今天打扫的时候,发现那木头里面都被白蚁吃了,现在想临时再订一个,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木工厂买现成的,又怕还是这样的情况。”梁奶奶嫌弃中带著发愁。 “一般来说,木头不会这么快就被白蚁吃掉,而且现在衣柜都会上漆,什么白蚁能吃空啊?”应白狸觉得这並不合常理。 梁奶奶猛点头:“说得是啊!我看,就是木工厂最近师傅走得多,偷工减料不上心!” 听到这话,应白狸就想起佟师傅:“木工厂最近,走的师傅很多吗?” 对此,梁奶奶很直白地回答:“多啊,我家和孙女婿家,两个房子呢,他们都在结婚之前工作的,所以分配的房子不在一处,都分別买了一些家具,那时候去木工厂问,就说开放后老师傅们走了一批,订单做得慢。” 人还是更想做祖传的家业,老师傅们的习惯就是开门堂、带徒弟,不强制进入集体公社,有机会自己开店,肯定都想单干,凭手艺生活。 应白狸想到自己的订单,她的架子柜子都做得很漂亮,是因为有陈眠的设计图,还是佟师傅手艺绝佳? 梁奶奶忍不住起身去摸摸架子,问:“你这架子,也是在木工厂打的?” 闻言,应白狸站起身回道:“是,不过图纸是我找別人画的,木工厂只是跟著做,而且做工师傅已经离开了,也说要自己开个工坊。” “哎哟,那肯定来不及了,这画得多好看啊,可惜师傅也走了,怎么都要自己去开工坊啊?国家铁饭碗不好吗?”梁奶奶一个劲摇头。 应白狸突然灵光一闪:“誒?也没都要去,我听帮我做工的师傅说,厂里还有一个大师傅,很厉害,听说做我这架子的手艺,只有他们两个会呢,大师傅没走,也没退休,不如请他帮忙。” 梁奶奶听完,顿时高兴起来:“真的?就叫大师傅吗?没有名字?” “梁奶奶,这不是名字,应该是厂里尊重的称呼,应该是辈分资歷最大的意思,这样受人尊敬的老手艺人,肯定一问就能问到。”应白狸好笑地解释。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梁奶奶就准备回去通知子女们,结婚需要大件,衣柜、棉花被、自行车,一样都不能少。 梁奶奶还给了应白狸一个红包,说:“钱不多,別推辞,就当沾沾喜气,要是这回的衣柜没问题,等到婚礼,奶奶再给你包个大的!” 老人家一片心意,应白狸就没推辞,叮嘱梁奶奶记得坐公交车,路上注意安全。 应白狸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周末回到胡同里,看到老奶奶愁容满面,一问,才知道大师傅在木工厂里去世了,而且大师傅的徒弟都得去守灵,只能把单子给厂子里其他人做。 为此,梁奶奶很担心给自己孙女的衣柜还出问题,按老一辈的说法,婚礼但凡不能顺顺利利举行,都是老天在警告你不要成亲,拦不住的话,就是你命中有劫数要遭罪了。 新时代讲封建迷信不好,那孙女也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可梁奶奶本就是旧时代的人,她难免会担心孙女婚后过得不好,至少婚礼顺顺利利的,是个好兆头。 应白狸觉得奇怪,之前听佟师傅的说法,这大师傅少说得多活个把年吧?不然怎么支撑到她挣钱开拓店面呢? 毕竟是自己介绍过去的,应白狸不好不闻不问:“梁奶奶,大师傅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又是怎么走的?” 梁奶奶放下摘菜的手,仰头回忆一会儿,说:“我去的前一天走的,也就是我找你那天,这怎么说来著?礼拜五?对吧?厂里的人说,是大师傅在赶什么单子,第二天厂长过去一看,人就趴在桌子上没了。” “听起来像是年纪大了,熬夜干活给累死的。”应白狸轻声猜测。 “有道理啊,人老了,就得睡早些多休息,不然一天天的干活,迟早累死。”梁奶奶深以为然。 隨后应白狸陪著梁奶奶聊了几句,等梁奶奶把菜择完,才分开各自回家。 封华墨又在固定的时间回到家,今天依旧给应白狸带了吃的,他们两个周末一般都过得很开心,关於死人的问题,应白狸很快就不关心了。 又过了两天,封华墨夜里突然回来,去店里找应白狸。 应白狸很是诧异:“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还是半夜?翻墙出来的?” 封华墨很是睏倦地点头:“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学校里有人在说话,也不是很大声,但有点吵,我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著,本来说快期末了,我坚持到周末再回来找你,可实在熬不住了。” 看著封华墨眼底青黑的样子,应白狸心疼地让他进屋,扶著他进房间,刚碰到床,封华墨立刻就睡著了,可见是困得不行。 这下子也问不出什么,应白狸乾脆也躺到他旁边,靠著他睡过去,反正有她在,百鬼莫近,可以安心入眠。 第92章 鲁班书 第二天封华墨要上学,他难得起不来,可能是之前熬夜太困了。 应白狸起床看了下屋里的掛钟,想了想,还是喊封华墨起床。 “华墨,华墨,起床了,你今天不是还得上学?”应白狸用力晃动封华墨的肩膀。 封华墨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床在摇晃,他微微睁开眼,看到应白狸,一下子清醒过来:“誒?狸狸?” 隨后封华墨猛地坐起来,才想起自己半夜跑回店里这来了,他没在学校,难怪醒来能看见应白狸。 应白狸掀开他的被子,说:“先起床洗漱,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学校,你说一下怎么了。” 封华墨扶著有些疼的脑袋说好。 洗漱过后封华墨清醒不少,可还是很睏倦的模样,眼里还有血丝。 店里没什么吃的,只有应白狸存放的馒头,两人就拿著馒头出门。 路上封华墨打著哈欠说:“我是老听见学校里有人讲话,声音很小,本来只有一些教室中能听见,后来宿舍里也听见,我问了舍友,他们说偶尔也能听见,但我们这个专业本来就很多传说,万一是古董里藏著什么东西呢?” 考古系平日里多有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有些是战爭导致坟地露出,只能开挖,送来做研究的,还有一些是从民眾手中收来的,还有一部分来歷不明。 关於来歷不明的那些,老师从来不让他们碰,儘管私底下封华墨都跟同学们讲过许多乱七八糟的故事,还用从应白狸这学到的知识去胡说八道,但从前一直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没遇见过,却不能不心怀敬畏,大家都是抱著这个心態去面对那些古董的。 应白狸若有所思:“之前好像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啊。” “当然没有,如果有的话,我肯定早就回来找你了,不会等到现在突然回来,狸狸,你说,我会不会是招惹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了?”封华墨有些苦恼,睡不够的话,他就没办法正常上课了。 “你有隨身带著我给你的小纸人吗?”应白狸问。 封华墨点头,接著从口袋里拿出小纸人:“有啊,我一直带著。” 应白狸检查了一下小纸人,確定它没有出问题,便让封华墨收好:“小纸人没问题,它会保护你,如果是对你有敌意的东西在,它肯定会攻击的,除非……碰上家里那情况了。” 睡眠不足封华墨脑子不是很好使,他相当疑惑:“家里的情况?家里什么情况?” 见他这样,应白狸有些无奈:“家里一堆妖怪啊,我们聚会的时候,不是还有出来跟我们一起打牌的?你们学校说不准是住进新妖怪了,不懂人类学校的规矩,才打扰到你们。” 这情况封华墨確实没想到,他拍拍脑袋:“还能这样……那新妖怪也太不上道了,怎么可以不了解情况地盘规矩就住进来呢?这样很不礼貌!” 为了让妖怪懂礼貌,封华墨决定带应白狸去一趟他最开始听见声音的地方,为此,不惜把第一堂课翘了,舍友肯定能很默契地帮他应付点名。 “快高考了,学校想换一批设施,还有恢復一些科目,所以教学楼做过一次清理,我们考古系人一向少,没有更换需求,就被借调去其他系帮忙,我跟舍友去的是生物系,往这里走。”封华墨一边解释这两天的事情,一边带路。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路上学生却还少,估计要拖到快上课才会一窝蜂跑出来。 教学楼里现在空无一人,门已经被保安打开,可以直接进去。 进入教学楼后封华墨直奔楼上的教室,一楼都是大教室,平时用来听讲座的,学校还没捨得更换,上楼后封华墨又听见了声音,好像是什么人的笑声,急促地笑了一下就停了。 “又来了,狸狸,你听见了吗?”封华墨猛地抓住应白狸的手臂,警惕地望向周围。 应白狸眉头微微皱起:“我听见了,走,应该就在前面。”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並肩走到一个教室外,门开著,还没进门,就闻到了新桌椅的味道,油漆、木头、胶水,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些刺鼻。 教室里的黑板看起来也被仔细清洗过一遍,没有粉笔印子。 封华墨低声说:“这教室我们一宿舍人打扫的,原来可脏了,很多虫子尸体。” 毕竟是生物系常用的教学楼,大家觉得出现这种东西都不奇怪,就像医学系那边有鲜血一样,很是稀鬆平常。 应白狸拍拍封华墨的手,示意他先鬆手在外面等一等,封华墨很听话地放开,也没要跟著进去。 进入教室后味道更重了,现在天气又炎热,不敢想等到下午最热的时候,这屋里味道何等恐怖。 走到讲台边,应白狸伸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接著听见很轻的一声“哎呀”。 门外的封华墨也听见了,他趴在门框边紧张地看著应白狸。 应白狸没说话,而是去敲其他桌椅,直接敲了个来回。 其中並不是所有桌椅都会发出声音,有些就没有动静,没什么规律。 敲完之后应白狸走到教室外,跟封华墨说:“我確认过了,它们还不是妖怪。” “还不是?什么意思?”封华墨听闻不是妖怪,放鬆了一些。 “就是它们在修炼成妖怪的路上,就像海生,刚开始是某个特殊的物品吸收日月精华,慢慢生出意识,再形成精魂,能够自主活动了,才能算得上是常规意义上的妖怪。”应白狸乾脆把海生当例子说。 封华墨恍然大悟:“哦,相当於它们现在还是婴儿?不,胎儿?” 应白狸点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它们的孕期会很长,现在正是活泼爱闹的时候,跟它们讲道理也是讲不通的,小婴儿尚且听不懂人话,只会哭,何况这些临盆胎儿呢?” 小孩子確实很恐怖,封华墨想起了弟弟,顿时帅脸都皱一起:“那怎么办?这么多,它们会说话,不分时间,也就有人盯著的时候能忍住不开口,而且,还不止这一间教室,其他教室桌椅讲台也是新的。” 刚才应白狸敲击桌椅,至少数量过半都能发出声音,其他教室可能也大差不差,要是一两个还好,大不了封华墨偷偷替换掉,他们把成精的带回家,以后养到化形就可以了,现在这么多,不说家里能不能放下,光是钱就不可能拿得出来。 这事越说越奇怪,成精跟人类修炼难度差不多,怎么可能同一时间这么多桌椅成精? 就连棺材精玫瑰都是花了很多年、送了很多尸体才慢慢成精的,课桌椅想要成精,至少得陪著几百届学生吧? 应白狸觉得背后可能有什么问题,为了封华墨的安全,她得查一查,便说:“华墨,这情况不对,不可能同时有这么多桌椅生出意识的,这样,我回去一趟,拿个铃鐺来,回头我教你用。” “铃鐺?求雨铃吗?”封华墨记得应白狸说她有一个小的。 “另外的,这铃鐺本就是道士常用法器,家里好几个呢,我把镇邪的那个拿来,你要听见耳边有动静,就摇一下,把那些新生儿都震晕,你就可以安心睡个觉了。”应白狸拍著封华墨的肩膀解释。 封华墨思索一会儿,说:“也行,好歹是个办法,希望我的舍友们睡得比猪沉一点吧。” 快要上课了,外面有学生的喧闹声,封华墨便和应白狸一起下楼,事情解决得早,封华墨觉得自己还是得去上课,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学费。 应白狸在楼下拉住他:“华墨,我有个事情忘记问你了,这些桌椅,也是在木工厂订的吗?什么时候订的?” 封华墨思索半晌后摇头:“什么时候订的不知道,哪里订的也不知道,但应该是木工厂吧,学校必然不可能给我们太好的条件,首都附近不就一个木工厂吗?” 再远一点的也有,但按位置来算,那都到外省去了,就算掛了首都的名,那么远的距离,学校不会出这趟运费的。 听完,应白狸直觉定然跟木工厂有联繫,她说:“那看来,我得再去一趟木工厂,你还记得我订的木架子吗?虽说都没事,但製作的师傅,前阵子来专门检查过,当时我还觉得他一直在摸架子很奇怪,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他想同我刚才那样,確认木头是否会叫?” “还有这等事?可是家里的架子不是没问题吗?”封华墨也算去住过好几天了,没有任何声响。 “问题可能是一个问题,但不知道是源於木工师傅还是木头本身,如果木工厂砍了有树灵的老树当材料,也是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应白狸说著难免心疼起老树来,顿时按捺不住,匆匆跟封华墨告別便离开。 老树成精並不容易,风吹日晒自然灾害,都可能断了老树的修行,它们本来就是天地自然的孩子,好不容易长那么大,不应该隨意被砍伐。 应白狸快速回家,找到驱邪铃后回头给封华墨送去,一来一回封华墨刚好课间休息,拿到铃鐺后封华墨忍不住摇了一下。 见状,应白狸不解:“这里没有东西,你怎么突然摇起来了?” 封华墨乾笑:“我就是想试试看会不会响,它看起来好老。” 结果不仅会响,而且声音很清脆,传播性也非常好,路过的学生看见了,都忍不住侧目来看。 应白狸抓住封华墨的手:“这个铃鐺,是清灵台、驱邪魅用的,比较……大声,你控制一下,在课堂上小心不要撞出声音来。” 封华墨立刻严肃:“放心吧狸狸,我一向稳重得很。” 稳重与否另说,应白狸要去木工厂了,多留两张黄符给封华墨,让他自己小心,感觉有危险的时候,要铃鐺也可以坚持一阵,木工厂比较远,应白狸估摸自己天黑前没办法赶回来。 两人在校道上分別,封华墨得回去上课,没办法送应白狸,好在来了这么多次,应白狸对路相当熟悉。 木工厂之前经常去,应白狸对路线很熟悉,中午时分到达的木工厂,人相较於上个月,少了许多,看来梁奶奶没夸张。 门口保安还认识应白狸,他打招呼:“应老板,又来下单啊? “不是,我是来帮邻居看货的,她年纪大,不好经常过来。”应白狸把梁奶奶当藉口,方便自己进入。 “那好,我给您开门,”保安不疑有他,拎著钥匙过来,“最近厂子里的师傅走了不少,单子又多,堆积起来做得慢,您多担待。” 应白狸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她装作不解的样子:“走了不少?可我听邻居说,除了大师傅过世,他徒弟还有不少吧?等过完头七,应该会回来?我之前那架子,可就大师傅跟佟师傅会做,他徒弟要是也不在,以后我不就没办法来订了?” 保安嘆了口气:“嗐,我就跟您直说了,这厂里啊,能不能吃饱饭都是其次的,大家走,是因为闹鬼。” 听到这个说法,应白狸下意识抬眼去看整个厂子的风水,觉得还好,並不是会聚阴的格局,听闻这些老一批的厂子,建造的时候哪怕在破四旧期间,政府依旧会偷偷申请在档的道士过来看过,以防工人出现意外。 是以,这种厂子如非意外,基本上都能顺利开下去。 应白狸便说:“这不像啊,哪闹鬼了?” 保安一脸说教样:“哎哟,这您就不懂了吧,您知道木工祖师爷是什么吗?您肯定不知道,叫鲁班,没这厂子的时候我祖父,就是在南洋给人看木工厂的,曾经见过木工典籍《鲁班书》,一半阴一半阳,所以又叫《缺一门》,听说练这门技术的啊,最后都会被鬼给带走。” 虽说这保安语气中满是令人不適的自傲,但他其实没说错。 应白狸確实知道有些祖传的木工会有隱藏款的《鲁班书》,不过是否有人学完全卷《鲁班书》,便不得而知。 “这跟《鲁班书》有什么关係?难不成这厂里还有使用《鲁班书》製作物品的工人啊?”应白狸好笑地说。 “要不说您不懂呢,”保安挤眉弄眼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確定没人来,他才压低声音说,“您定製的那架子,这厂里就两个师傅会做,你以为是这厂里没人啊?怎么可能?好几个好师傅呢,之所以只有他们两个会做,是因为他们两个会的本事,都是鲁班书里的一门。” 应白狸记得这《鲁班书》还有诸多秘法,传闻鲁班曾因思念新婚妻子,便製作木鳶载他回家与妻子相聚,可是后来妻子好奇,偷偷乘坐,偏遇上分娩,血光破了法术,便坠落而亡,就此,鲁班诅咒学习《鲁班书》的人都会出事,只有缺一门不学全才能保命。 作为华夏工匠的百科全书,此书非常重要,是华夏之瑰宝,儘管传闻诸多,依旧不能影响它的地位。 就是陈眠的图解应白狸也看过,不至於要用上鲁班秘术,她似笑非笑地继续说:“您別欺负我不懂,图纸是我朋友亲自给我画的,就算没有大师傅佟师傅,工厂里肯定也有人能给我做出来。” 保安急了:“哎呀,您怎么说不明白呢?您那架子,其他师傅確实也能做一模一样的,但您知不知道,那个架子,百年都不会被虫蚁啃食,顏色不掉,当时看到图纸,是佟师傅申请自己做的,我敢篤定,他一定用了《鲁班书》里的秘术。” 看他说得信誓旦旦,应白狸眼睛一转,又问:“好吧,就当他们真会,那他们会哪一门啊?光会一门,不是不会出事吗?” “他们会的东西相近,但不一致,我怀疑,大师傅会的,是上卷的內容,因为工厂製作房梁等大的木头,都是大师傅来,佟师傅嘛,应该是中卷木头相关的,因为他会刻木偶。”保安神秘兮兮地回答。 应白狸眼神一沉,她记得中卷里確实有一门叫木偶人镇法,难道佟师傅那个一脸憨厚的中年男人真会? 但保安看起来也只是猜测,並不能確定,应白狸便说:“就算他们会,並且用了鲁班流传的技法製作我的架子,那又跟闹鬼有什么关係?” 保安才想起来自己是要说点閒话的,赶紧將话题拉回来:“哦,是这样,佟师傅走之前,这厂里的木头,就总是少,製作好的物件,又会自己偷偷改变位置。 “我那几天跟几个兄弟为了防贼,盯了个通宵,你猜最后怎么著?屋里有人说话,可我们一进去打开灯,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那些桌椅,又变了位置!” 当时就嚇得最年轻的保安直接尿裤子,第二天死活不肯来了。 这听起来跟封华墨学校里的情况有点像,应白狸刚要多问两句,主任突然从厂里出来了,他戴著眼镜,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就会把眼镜挤高很多,看起来整张脸的比例有点奇怪。 主任远远就喊人:“应老板,稀客啊,怎么来了不让人通知一声?就在这门口站著啊?” 看到主任一来,保安諂媚地鞠了个躬问好,得了主任的白眼,就赶紧躲回值班室里去了。 等人离开,主任继续露出笑容:“应老板,您別听他瞎说,他啊,就是爱胡咧咧讲点乱七八糟的话,要不是他爸是烈士,早早分配到厂子里,就他这张嘴,可指定活不到现在。” 应白狸不置可否:“我觉得他说得很有意思,至少没有瞎编的地方。” 主任一愣:“啊?这……您怎么知道他没瞎编?” “因为他说的內容我在书上看过啊。”应白狸笑著回答。 毕竟《鲁班书》也涵盖很多法术,应白狸多少会一点,不过实在跟工匠相关很密切的內容,她就没学了,毕竟志不在此,她还是更喜欢拿毛笔和舞大刀,这种机巧之术跟她不是很有缘。 主任的眼皮突然抽了抽:“哈哈,原来您还是位行家啊?” 应白狸没承认:“行家算不上,只是看过的书多,我来呢,確实有事,但不是下单,我想问一下,你前两天是不是出了一批课桌椅,还有讲台?” “是出了一批货,可您怎么会知道?您还兼任校务啊?”主任震惊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当然不是,是我丈夫在上学,看到了一批新的桌椅到校,觉得这一批桌椅跟他用的旧款不太一致,想著家里也订过,就托我来问问。”应白狸隨口胡诌。 主任擦了擦汗:“这、这怎么说呢……我们当然是按国家標准製作的桌椅,给学生的东西,我们不敢糊弄,就是……我们最后量才发现,所有成品,尺寸多了一寸。” 应白狸愣住:“你们用的什么尺?” 本以为他们用鲁班尺做,没想到主任说:“就是普通的市尺啊,老师傅多,他们比较习惯这个尺寸,我们厂里偶尔也做点別的货,所以还有英尺、美尺、鲁班尺、丁兰尺等尺子,要是买家没要求,一律按国家標准的市尺来做。” 也就是说,这一批货是再普通不过的货物,厂子里正常做,没人发现尺寸问题,到了要交货时,进行最后一次出库检查,才发现尺寸大了一点,不过这一点误差不用尺子量,是很难看出来的,学校那边要得急,他们就全送过去了。 应白狸算了算市尺长度:“多一寸,在丁兰尺,这可是跨到凶位去了。” 主任哭笑不得:“您不能这么算啊,丁兰尺那是阴尺,除了做棺材墓地之类的,正常东西哪里能用它来算?按鲁班尺的划分,这长度没问题。” “那你怎么知道製作的人不是拿丁兰尺做的?丁兰尺多用於丧事没错,可如果用丁兰尺製作正常物件,所有的尺寸,就都是给鬼用的,这种事,你作为木工厂主任,会不知道吗?”应白狸轻声问。 第93章 槐娘 主任大惊失色:“誒誒誒,应老板,可不能这样说啊,我们確定不会不会產生这样的影响,才將货送出去的,我们不可能害学生的!” “但我丈夫在学校,確实受到影响了,这怎么算?”应白狸不想轻轻放过。 见应白狸坚持,主任踟躕一会儿,试探著说:“这批货量很大,要不,您让您先生克服一下?” 应白狸直接笑出声:“都撞鬼了,怎么克服?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还能克服的。” 主任一脸愁容:“我们確实没办法回收那么多桌椅,收回来的订金尾款都已经放下去给新的单子买材料了,应老板,要不您说说问题是什么,我们一定想办法解决。” 要的就是主任这个態度,他如果只想和稀泥把事情掩盖过去,那肯定只会说一堆谎话骗人,就算能看出来他在说谎,也难以问出真相。 现在恐嚇过一轮,应白狸就说:“办法,已经在想了,但我想知道谁做的这一批桌椅?还有材质,你们用多大的木材做的?总得搞清楚,问题源头是什么才行对不对?万一是木头的问题,你们不就冤枉了?” 听起来相当有道理,主任立马露出笑容:“对对对,弄清楚好,一定要弄清楚,木材的话,还剩了一点,我本来打算做成成品书桌,拿到供销社卖。” 隨后主任领著应白狸去了材料库房,里面全是木头,味道带著新鲜和乾燥木头的味道,没上胶水跟漆油,味道並不刺鼻。 每一堆木头都贴著编號和用处,主任走到写著书桌那堆前面,说:“这就是我们用剩下的木头,您看看。” 应白狸看到木头横截面的年轮,並不多,应该就是普通的、为了木工种植的树。 这样看,问题就不是出在木头上了,应白狸沉默一会儿,看向主任:“主任,这些木头没长几年,不会出问题的,您能不能说说,是谁製作了这批桌椅?” 主任心里一紧:“这还能有谁?当然是木工厂的工人啊,我这里,不仅有木工师傅,还有很多分配过来的老乡,他们只会简单的部分,每个人都有分工,毕竟桌椅数量那么大,一两个人肯定做不完啊。” “那谁画尺寸呢?”应白狸也觉得找工人不太对,人数太多了,不可能每个工厂都有何牛那样的害群之马。 “就是……”主任出现了迟疑,他犹豫良久,嘆了口气,“嗐,你都追问到这样了,我觉得,你就是奔大师傅来的,说吧,是不是你自己的架子也出问题了?” 其实应白狸没往大师傅身上想的,更可疑的是佟师傅,她只是想追究的同时顺便问问大师傅的死因,看看会不会跟佟师傅牵扯上,完全没想到主任会这样说。 不过主任自己说的,应白狸就乾脆装傻:“哦?这一批桌椅的图纸,也是大师傅画的?” 主任拍了木头堆一下发泄,说:“是啊,大师傅一向是负责厂里大活的,这样叫他,不仅是尊重他的资歷跟能力,也是因为他主要做大件。” 应白狸觉得不对:“可我的架子不是佟师傅做的吗?” “他们两个分工做的,你那个架子设计得精细,大师傅年纪大了,没办法全做完,就分了一半给佟师傅做,而且木漆都是佟师傅上的,所以,你的架子是不是也出问题了?”主任没问到答案心里没底,又问一次。 “我的架子没有问题,佟师傅后来去检查过了,东西都是在你们这做的,没道理一些有问题一些没问题,而且大师傅都经手了……”应白狸若有所思,“对了,大师傅怎么去世的?” 在工厂门口的时候应白狸就想问,被主任打断,现在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说实话。 主任迟疑半晌,说:“我也不瞒你了,大师傅……死得不寻常,那天早上……” 大师傅年纪大了,孤身一人,从未婚配,平时就住在厂里,经常能看到他半夜还在厂子里画图。 外面的保安看到厂里亮著灯,也不会进去打扰,只有冬天的时候会进去问一下是否需要热水。 厂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傅这个习惯,后来大师傅收了徒弟,他的徒弟们早上会轮流过来给大师傅送早饭跟热水。 上一周轮到大师傅的小徒弟,年纪最小的那个,他进门后看到大师傅倒在书桌上,但姿势很奇怪,等他走过去仔细一看,竟然看到大师傅双目圆瞪、嘴巴大张、面色惊恐、七窍流血而死。 小徒弟一下子就被嚇得有些恍惚,至今还在家里待著没办法出门。 其他人来了之后才將他们都送去医院,可是大师傅已经来不及了,医生说大概半夜的时候大师傅就死了,如果当时有人能及时把他送到医院,说不定还能活。 半夜的时候连保安都得迷瞪,谁又能预料到这种事呢? 大师傅没有家里人,徒弟们各自凑了钱,请假出去办葬礼了,过完头七后却一直没回来,主任不知道他们是害怕这个地方,还是有了別的私心。 应白狸注意到主任描述的模样,问:“医生有说是嚇死的,还是猝死的吗?” 主任愣住:“有、有啥区別?不都这么死吗?被嚇到了,也可能一下子就、猝死了啊。” “他要是猝死,那与人无尤,可他要真是被嚇死的,不就坐实你们厂子闹鬼的事了?”应白狸轻声解释。 这话差点给主任嚇得摔个屁股蹲,他勉强扶住木头堆,缓缓坐下:“你、你別嚇唬我,厂子里没有闹鬼,都是谣言,要是闹鬼,肯定有人看见,到现在都没有任何问题。” 应白狸摸摸下巴:“有啊,一来你们卖出去的桌椅影响到人了,二来我听说,你们厂子里做好的物品都会莫名其妙移动?” 主任腿更软了,他扒著木头说:“绝、绝对没有这样的事,你別听其他人胡说,总之,你要是怪,就怪大师傅去,他的手艺来自鲁班书学习者的后人,肯定是他的问题,跟我们厂子没有关係。” 问题被这样隨意归咎给死者並不合適,就算死人会说话,现在也被埋地里了。 更主要的是要將问题解决,可是无论是经手的人还是材料,都基本上找不出什么问题,应白狸思来想去,不管主任在说什么,直接问:“那图纸呢?我要看图纸,课桌椅的图纸。” 主任不知道应白狸想做什么,但应白狸態度很强硬,他莫名就听从了,去办公室翻出来刚归整好的档案。 “我们工厂平时会接一些比较重要的单子,所以都会留档存放,有了,是这些。”主任根据日期找到了对应的图纸,抽出来递给应白狸看。 图纸上画了每个桌椅的尺寸,应白狸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尺寸,確定大师傅没画错,她疑惑抬头:“大师傅没有画错啊,你们最后测量,用的尺子在哪里?” 主任皱著脸皮:“应老板,还查啊?虽然这个事情跟你的丈夫相关,可你也不能全怪在我们的桌椅头上啊?这学校里从前没少死学生,还有不少是抗战的时候被打死的,说不准就……” 言下之意,见鬼了也不能光找他们的问题,而且已经看过这么多东西了,都確定没有问题,差不多可以说明跟他们木工厂无关,何必抓著他们不放? 应白狸將图纸还给他:“我的店叫什么还记得吗?” 这种事主任肯定不会忘记,那牌匾也是在木工厂做的,他说:“寻异园啊。” “这个店名是字面意思,寻异,寻找玄异之物的意思,我要没点本事,我会开这种店吗?”应白狸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主任心里不相信,可应白狸说得煞有介事的,他尷尬地笑笑,还是去拿了当时量桌椅的尺子以及其他尺子过来给应白狸对比,证明尺子都一样。 应白狸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尺子的问题,可问题出在哪里?木料是不会错的,用多少料就会出多大的成品,没道理用了少量的木料,最后成品却大了一些。 除非拼装的时候,夹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以桌椅现在的异状来看,可能里面出现的东西,让它生出灵智,继而稍微长大了一些。 问题是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要想知道问题真正的核心,似乎只能找懂鲁班术的人来看。 应白狸只能道谢离开,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主任,我觉得问题確实没出在你们工厂,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做桌椅的?是佟师傅离开之前,还是之后?” 主任回忆一会儿,篤定地说:“之前。” “你为什么要说我家的架子是不是也出问题了?是近期其他物件,都出问题了吗?”应白狸差点忘记当时主任脱口而出的话。 “不是都出问题了,是今年上元节后,出的一些物品,说不对,就比如说衣柜,我们这衣柜除了定製,还有一些比较常见的款式会送到供销社,可是之前就有人一路投诉到政府,非说我们的衣柜质量部好,所有门和抽屉都会自己打开。”主任如今说起来还很是不服。 应白狸略微沉吟:“所以你是觉得我的抽屉是不是也会自己打开,从而来找你麻烦?” 主任乾笑,擦了擦汗:“这不……因为你是女人啊,很多来投诉的,都是女人,她们总说,这柜子自己打开就算了,可夜里打开后,总觉得里面有眼睛偷窥,嚇人得很,都想退货。” 女性一般肩负生的功能,对於特殊情况更敏感,感知到异常也不奇怪。 应白狸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才有回访检查物品的流程吗?” 主任竟然沉默,他有些迟疑:“不对不对,在仓库里,你是不是说过,佟师傅给你检查过架子了?这根本不是我们派的任务啊,我们都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的问题,怎么可能派人上门去查呢?” 顿时,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佟师傅。 桌椅是在佟师傅离开前接的单子,证明他有接手过,之后他还到处找人检查木工厂出去的桌椅。 而主任说问题是在上元节后发现的,上元节就是元宵节,元宵节过后就是三月份,跟佟师傅说的对上了。 应白狸猛地拍拍主任的肩膀:“你说得对,你们工厂没闹鬼。” 主任感觉自己好像被石头砸了,齜牙咧嘴地捂住肩膀,看应白狸突然就跑掉了,隨后想起应白狸说的话,他还高兴挺胸:“哼,就说我没错嘛,这么好的厂子,怎么会闹鬼呢?都是造谣!” 另外一边,应白狸赶上最后一趟回程的公交车,一路乘坐到南城区,佟师傅给她的地址就在南城区,从木工厂过去竟然需要转好几趟公交车,中间还得步行,比较绕。 等赶过去,天都黑了。 附近的房子都比较老,像是民国时期的百姓瓦房,单门单户,屋里深,房屋构造是长长一条,外面胡同错综复杂,比较难找,不认路的,进来后怕是绕个十天八天都出不去。 这样的胡同构造,邻居都不在一条胡同上,基本上一面墙只有一扇往里开的门。 应白狸凭藉著修缮过的胡同路牌找到地方,屋內点著灯,可能是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这个时间来访,似乎有点失礼。 从窗户的投影上看,里面是女主人在忙活,她端著饭菜走到桌边,摆好碗筷,接著到灯下拿起针线,开始缝衣服。 不熟悉的人在这个时间上门確实不好,应白狸想了想,打算再等等,到附近走走,结果刚绕过胡同口,就看到了一脸疲惫背著包往这边走的佟师傅。 这下是不拜访都不行了,周围昏暗,佟师傅闷头往前走,应白狸只好出声提醒:“佟师傅,刚回来啊?” 佟师傅被嚇一跳,他眯起眼仔细去看,模模糊糊看不清,赶忙从包里拿出锤子,轻呵:“谁?” “我是应白狸,寻异园的老板,来找你有点事。”应白狸看他確实看不清,就自我介绍了一遍。 听到这个回答,佟师傅忙把锤子收起来:“原来是应老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眼睛啊,一到夜里就不管用,这手电筒还没电了,也就家里的路熟悉,摸黑也能走,您来找我是架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应白狸抬手在佟师傅眼前晃了晃,確定他看不见,就说:“我先同你回家吧,你妻子已经做好晚饭等你了,我要说的事情,有点长,介意的话,我可以等你们先吃过了再来。” 佟师傅却说:“没事的没事的,一起吃吧,我夫人手艺可好了。” 接著佟师傅慢慢往前走,应白狸避开了一下,跟在他后面,等到了有光的地方,他就看见了,还回头看了一眼应白狸,不好意思地笑:“哎哟,可算看见了,您请,这边走。” 屋门大开,佟师傅招呼著:“夫人,今天来客人了,你去多做两个菜吧。” 门后就是客厅,一个穿洋裙子的女人站起身,她盘著头髮,笑容温和,她的裙子很好看,还带著西式蕾丝边,这种样式应白狸都只在一些西洋书本绘画里看见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穿的衣裙,跟应白狸是一个时代的,不过女人是西式,应白狸是中式。 女人轻轻开口:“欢迎……” 佟师傅说:“这是应老板,你跟著喊老板就行,应老板,这是我夫人,也叫槐娘,槐花的槐。” 槐娘又跟应白狸问了一声好,便往屋子深处走去,很快传来了烧火做饭的声音。 桌上已经摆了简单的两个菜,佟师傅忙不迭招呼应白狸坐下,还给她倒水,像是普通人难得遇见客人,十分忙乱但热情的样子。 坐下后,应白狸抿了一口水,她这人一向直来直去,也不多犹豫:“佟师傅,你应该猜到我是为什么来,不过我为的,不是家里的架子,而是另外一批货。” 佟师傅累了一天,在闷头喝水,听到应白狸这话,放下茶缸后十分疑惑:“另外一批货?您还订了什么?” “不是我订的,是木工厂里做的学校桌椅,那一批货有问题,在你离开后出货的。”应白狸提醒他。 听完后,佟师傅惊愕地慢慢捧住脑袋,呢喃:“我怎么把这批货给忘了……” 见状,应白狸確信,那些东西就是跟佟师傅有关,她忙问:“是你造成的?” 佟师傅不说话,他眼睛疯狂颤动,显然在脑海里快速思考。 “还是槐娘造成的?”应白狸见他不回答,轻声追问。 刚提到槐娘,佟师傅猛地站起来:“不!这件事跟槐娘没有关係!” 从来温和憨厚的佟师傅,竟然喊得非常激动,他脸都涨红了,双拳紧握。 听见动静,槐娘从后厨小跑过来,担忧地看著他们。 佟师傅浑身抖了一下,他努力控制情绪,轻声跟槐娘说:“刚才是我太激动了,应老板说了厂子里的事,我都离职了,跟我们没关係,槐娘,你放心去做菜,没事的。” “你们,好好聊,不要生气。”槐娘一边担忧地看著他们,一边往后厨方向走。 等脚步声远去,佟师傅才坐回来,压低声音,拘谨却强调:“厂子里任何事情,都跟槐娘没关係,真的,我发誓,有什么问题,您找我,我能解决的。” 应白狸心下嘆息,没有继续刺激佟师傅,换了个话题:“大师傅过世了,你知道吗?” 闻言,佟师傅呆愣在原地,半晌都没办法回神,许久之后,他抹了把脸:“不知道,但可以预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毕竟之前佟师傅还说等应白狸赚到钱需要订製新架子的时候,可以去找大师傅,没成想,刚说完没几天,人就没了。 “你为什么可以预见大师傅的死亡?”应白狸好奇地问,难不成,这佟师傅也会算命? 佟师傅不停地擦著裤腿,他的手甚至在发抖:“这、这……” 应白狸继续说:“听说大师傅死状很悽惨,据我所知,鲁班曾诅咒学习《鲁班书》的人,都悲惨半生不得好死,必有惨缺,大师傅又会《鲁班书》里的秘术,难道,是因为没有缺一门死的?” 隨著应白狸的话音落下,佟师傅紧张得都快把裤腿磨破了,他又纠结了很久,才开口:“我们確实都有《鲁班书》,我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几页纸,主要是为官府和宫里干活用的,並不算真正的鲁班后人或者学徒后人,大师傅,则是跟曾经的皇家工匠学的。” 区別在於,佟师傅有书页,而大师傅全是口头传授,那个年代儘管封建时代快被人推翻了,可民间很多地方,依旧维持著旧统治,读书人颇有威望,三教九流则没有认字的机会。 大师傅不识字,他的师父教他技艺,靠的是口口相传,这是清朝禁止民间学字后形成的情况。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便明白过来:“《鲁班书》本身分上下两卷,但上卷过长,可做上中下三卷,上卷全是术法,下卷则是解法,口口相传的技艺,可能会把解法遗漏,或者错位。” 一旦出错,上卷的术法会反噬。 佟师傅点点头:“是,大师傅很想看我的那几页,但我以《鲁班书》必定要缺一门才能保命拒绝了,其实,我们只是做木工的,只要当个普通工匠,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就像厂里的其他师傅,他们没学,不照样很厉害?” “话要说到做到才可信,不然就像讽刺了。”应白狸忽然开口打断了铜师傅。 顿时铜师傅手一抖,刚要问应白狸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槐娘却出来了,她端著两个菜出来,还有新的碗筷,十分体贴。 佟师傅双手紧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 应白狸没回答,而是缓缓看向槐娘,从她进屋开始,这屋里就没有什么女人,只有一个穿著漂亮裙子但会动的人形木偶,她脸上,用漂亮的彩漆描绘五官,每一次动作,都会发出轻微的机巧转动声。 第94章 木雕成活要点 佟师傅大概很信任自己的技术吧,觉得没有人能看出来他跟一个人偶在生活,所以才请应白狸回家做客,他从没想到会有人能看出来。 槐娘其实跟人差不多,它甚至没有披上人皮,纯靠木头,就能活动起来,如同人一般行走坐臥,除了关节处还不够流畅,与人无异。 眼看著应白狸偏头盯著槐娘看,佟师傅心下警铃大作,他急忙说:“应老板!我们出去聊,槐娘,给我点盏灯吧。” “好。”槐娘乖巧地应下,去內屋点了一盏油灯出来。 隨后佟师傅举著灯,走到外头,应白狸起身跟著他来到胡同內。 幽深的胡同里只有佟师傅手中一点黄豆大的亮,他缓缓转身:“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应白狸点头:“嗯,你的妻子不是人。” 谁知话音刚落,佟师傅就急忙反驳:“不,她是!她是人,她是人,她就是人!” 见佟师傅如此激动,应白狸疑惑:“你的法术,不会还没修到最高一级吧?若像当年卖菜婆跟比干说了真话,里面的槐娘,就会变回木偶?” 佟师傅眼含泪水:“她真的是人,只怪我技艺不到家……” 应白狸借著灯光仔细打量佟师傅的面相,在心中仔细推算,忽然发现,佟师傅有妻子,並且陪伴他到老,没有换过。 可里面的明明是个木偶,应白狸灵光一闪:“你用的是拘魂续命之法?” 简单来说,就是將槐娘的魂魄放进了木偶里,让槐娘继续“活”下去,別人都是借尸还魂,没想到佟师傅找了个木偶。 见都被看出来了,佟师傅嘆了口气,带著应白狸走远了一些,他说:“应老板,你就算看出来了,能不能不说出去?” “现如今我是否说出去都是其次的,我更想知道为何从木工厂里出来的货物都有问题?我得知道为什么,才能解决。”应白狸面对佟师傅,没有用威逼利诱,从面相上看,他確实是个比较老实的人。 佟师傅一直在嘆气,估计也憋了很久,他说:“这事也怪我,我跟槐娘过大半辈子了,总觉得槐娘好,就忍不住炫耀……” 槐娘跟佟师傅是青梅竹马,佟师傅幼时跟著父亲学艺,同时也躲避战乱,又一次搬家后,邻居是个纺织女工,她在最近的工厂里工作,由於厂子是英国人的,还算平稳,给的工资能覆盖日常支出,所以,就算她自己一个人带女儿,也没有任何困难。 邻居女儿就是槐娘,听说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生她的时候躲避轰炸,结果在槐花树下生了她,而且没被炸死,觉得槐树有灵,因此叫槐娘。 两家的大人都要出去工作,白日两个小孩子就被关在屋里,后来熟悉之后,给他们两个留了窗口,可以隔著巷子聊天,路过的其他邻居看见会逗一逗他们两个。 那个年代成亲都很早,佟师傅跟槐娘就在十五岁的时候宣布结婚,虽说结婚,但其实什么都还没明白呢,懵懵懂懂地继续在家生活。 后来日新月异,父母过世,他们终於成为了大人,槐娘也怀上了孩子,但没想到,孩子有问题,槐娘还没到临盆日期,就大出血走了。 当时的医生说,有些母亲体质比较好,孩子就算有问题,也是流產,母亲虽说伤筋动骨,但不会伤及性命,可能是槐娘本身的体质就有点问题,孩子畸形影响到她了。 於是佟师傅只能带著一具尸体回家,医生甚至没办法將胎儿剥出来,那胎盘深深扎穿了槐娘的肚子,医院猜测这也是槐娘死亡的原因之一,除非佟师傅愿意请仵作,不然医生只能做出这样模糊的判断。 带著尸体回家后,佟师傅想了很久,还是捨不得从小就在一起的槐娘,他没有將尸体下葬,而是赶在尸体腐化之前,製作木偶。 木偶要像,得带上一点本人的东西,佟师傅挑选了很久,选了槐娘的头髮,她从前最爱护自己的头髮,非常漂亮,无论是烫成卷的,还是跟其他妇女一样扎大辫子都好看。 其他的秘术细节佟师傅没继续提,总之,他赶在头七之前,做好了人偶,又趁槐娘回魂,让她偷偷进入木偶里。 槐娘曾担心:“被鬼差发现怎么办?” 佟师傅安慰她:“没事,我听闻,人死后都要停灵七天,就是防止人会復活,我赶在头七前做完了,只要你能活,就没事。” 事情出奇顺利,槐娘復活了,儘管本来是木偶,可是无论照镜子还是见人,都跟原来差不多。 佟师傅高兴极了,他安葬了尸体,周围的人都知道他的妻子已死,槐娘復活的话,不好处理,於是他在举办完葬礼后,带著槐娘来到首都,进入木工厂,给槐娘登记新身份。 那个时候户籍登记每个地方都是独立的,因此佟师傅可以钻这个空子,重新把槐娘变成活人身份。 工厂其实很好,没亏待过他,知道他有个心爱的妻子,平日里也很少分给他晚班。 或许就是这种幸福生活让他慢慢放鬆警惕,不再小心让槐娘避开人,槐娘会出去买东西,偶尔给佟师傅送东西到木工厂,他们两个在放假的时候也能一起游玩。 去年出了改革开放的声明,铜师傅本不打算走的,但厂里很多人都想迎合政策试试。 以及,大师傅忽然找到佟师傅,问他跟一具木偶生活,会不会晚上做噩梦。 佟师傅当时嚇得腿都软了,是他学艺不精,木偶化人之术其实有几个点是绝对不能触犯的,一是不能让槐娘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就是一尊与人差別很大的木偶,二是不能见血,三是运作之物,也就是槐娘的头髮不能损坏。 同在木工厂多年,佟师傅明白,自己跟大师傅的手艺都来自鲁班书,难保他不会其中的一些禁术,万一他也懂,那不就隨时可以拿槐娘威胁自己吗? 所以当时佟师傅否认了,说听不懂大师傅在说什么。 大师傅年纪已经不小,他昏黄的眼珠子就盯著佟师傅,说:“你不承认,我就看不见吗?別人不知道那是具木偶,我能不知道?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举报你封建迷信製作妖物,你看上面怎么批斗你!” 前些年批斗得厉害,木工厂远离人群都无法避免,厂子里有些刺头就借这种机会欺男霸女,闹得木工厂差点被撤掉,还是后面政府出面了,才稳定下来。 佟师傅知道那有多恐怖,他已经心生悔意,想安抚大师傅的情况,解决这次的问题之后,他再次带著槐娘远走高飞,只要跑得够远,又开放了,还愁会饿死吗? 於是佟师傅只能问大师傅想要什么。 谁知大师傅说,他预感到自己的死期,想问佟师傅要其他的鲁班书內容,哪怕不看书,佟师傅愿意教他也行,他要为自己製作一个木偶身体,以此延续寿命。 佟师傅这次是真的被他嚇到直接跌坐下来,他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种做法,他呆滯许久,摇头说不对,这是逆天而行,会遭天谴的。 大师傅却根本不管不顾,一定要实现,如果佟师傅不答应,他就拿槐娘开刀。 当时佟师傅苦口婆心,试图说服大师傅,一个人是没办法完成的,首先就不可能在活著的时候使用木偶还魂,槐娘是出事死了,他不得已才尝试製作木偶,祖上说过,这本就是禁忌,他已经做好了下辈子投畜生道的准备。 听到要先死了才能製作,大师傅確实犹豫,死后的事情谁知道?就算託付给亲爹,他都不一定放心。 可是大师傅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就掐著佟师傅说:“不对,你一定是骗我的,怎么可能需要这样的条件?” 佟师傅差点被他掐死都没改口,因为这就是他的真实经歷,完全没说谎,他就是对著槐娘的尸体七天才让槐娘还魂的。 大师傅非常生气,相当於说他的长生计划没了。 这一次大师傅放过了佟师傅,但佟师傅心有余悸,他当时就在想,既然已经开放,不强制让每个人都有一份集体工作,不如他就跟自己的父亲一样,去南方,找一个平静的小城市,做点木工,和槐娘一起到老。 他们现在已经没办法生孩子,可以去捡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到了陌生的地方,槐娘还可以做裁缝赚钱,到时候养两个孩子应该没问题。 就是贸然离开不合適,各种手续、如何安顿、去往哪里等等问题,都要解决,还有现在他手头虽说有点钱,可还不够开店,到了其他地方,怕是没办法继续生活。 没办法,佟师傅就想再等等,先找机会离开木工厂再说。 那阵子即將过年,正是冷的时候,佟师傅小心躲著大师傅,大概在公历一月份时,具体哪天佟师傅已经不记得了,人情绪不好的时候记忆就不太好。 只记得大师傅突然想到,会不会是佟师傅学艺不精,虽说木工厂里几个能称得上是师傅的木工,但佟师傅资歷是最低的,其他人年纪大,而且手艺確实比佟师傅强。 私底下老头们感慨过,佟师傅为人木訥,不够灵活,做机巧,一定要灵活,他要不是祖传有鲁班术,怕是也混不上师傅这称呼,而是普通的工人。 大师傅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佟师傅年纪小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没有完全参透鲁班术是可能的,光看几页纸要是就能练成神功,那世界上遍地是天才。 佟师傅再次被堵,这次大师傅说,他不要其他鲁班书的內容,只要木偶篇章的。 其他的术法他也不感兴趣,他自己的就够生活了,但是他怀疑佟师傅是不是根本完全学会这个术法,才有诸多限制。 听到大师傅这样说,佟师傅想反驳的,但他同样生出了私心——他知道自己確实没能完全参透鲁班术,按照祖上的说法,鲁班术机关类,只有鲜血可破,但槐娘明显不止这一个问题。 如果大师傅能够把问题找到,並且教给他,改进槐娘的身体呢? 改进之后,槐娘就不用再那样小心翼翼,並且可以想起来所有的事情。 曾经槐娘刚回魂的时候,很多记忆都模糊,甚至不记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还疑惑自己的孩子怎么没有了。 佟师傅见到这个情况就知道自己可能法力不够,可已经来不及改善了,以他这样的能耐,能把妻子带回来,已然是祖宗保佑。 带著私心,佟师傅问大师傅要了三天考虑时间,三天后,他带著自己手抄的內容去找大师傅,说原件不能给,这是他自己手抄的备份,还有给槐娘回魂时的过程。 条件是,大师傅研究成功了,必须想办法排除掉槐娘身上的问题。 大师傅满口答应,他自信自己一定能参透鲁班秘术所有奥妙,不过是帮槐娘调整木偶问题,他一定能成功。 之后大概等了一个月,大师傅信誓旦旦地告知佟师傅,说自己已经学会了,但还需要练手,以及再次仔细观察一下槐娘。 没办法,佟师傅只能请大师傅去家里做客,大师傅去过一次后和佟师傅说:“我觉得问题出在选的东西上,你选的是头髮,可人之精华所在,应该是心,你怎么选了这个?” 佟师傅囁嚅著:“我不敢剖开槐娘的肚子剜心臟,是我强留她下来的,她本应该完整地入土为安。” “废物!真窝囊!你都敢逆天而行让她多活这么些年,你还怕开膛破肚啊?”大师傅拍了佟师傅的脑袋,骂了好几句。 但佟师傅並不认同他的话,就只苦笑。 大师傅说按照他的研究,现在已经成这样了,去把槐娘尸体挖出来都没用,要么找到厉害人物把木偶改了,要么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槐娘的心臟,不然只能这样下去。 佟师傅听后十分失望,他本以为能把问题解决的,可现在大师傅都没招,他就觉得此法不可靠,接著劝大师傅要不放弃算了,到时候大师傅去世,还得把他心臟挖出来,多不好啊? 可是大师傅就跟入了魔一样,非常坚持,並且还说不用佟师傅操心,他到时候会选一个信得过的徒弟,来帮忙执行。 不过在製作木偶之前,还得先用別的东西练练手,比如说做点机巧鸟,就像传说中鲁班製作的木鳶一样,要真能用,他才算入门了。 木工厂里什么都不多,木头最多,有些木头完全就是用来当耗材的,完全不用担心有问题。 大师傅雕刻了几件,发现都没有成功,他又怀疑佟师傅是不是给了他假的鲁班书。 佟师傅没办法,只能手把手教他做了一次,说来也奇怪,佟师傅做的都能成功,大师傅做的都不能。 问题不知道出在哪里,佟师傅也一脸茫然,大师傅不服输,觉得自己可能跟佟师傅学的不是一个路子的,所以想要直接跳到製作活物有点难,那就先从死物开始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一直在合作各种物品。 那些东西会出现一个非常古怪的情况——佟师傅没用鲁班秘术,正常做,但大师傅是用的,他偶尔还重复地念著咒语。 一开始好像都没什么问题,结果后面慢慢就出现了奇怪的情况,有买家投诉过来,主任还不服气,非说人家无理取闹。 佟师傅觉得不太对,去找大师傅研究到底怎么回事,大师傅彼时在雕刻一只蝴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锻炼,他雕刻小物品的手艺已经快跟佟师傅接近了。 大师傅刻完最后一段花纹,对著蝴蝶轻轻吹了口气,木蝴蝶自己摇摇晃晃地飞起来,最后撞到窗户上,翅膀咔一声断裂,摔下来,跟死蝴蝶差不多了。 “我还有几个小疑问没解决,你带上槐娘,再来木工厂一次吧?或许我研究明白了,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大师傅如是说。 佟师傅犹豫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怕白天被人看到不好,佟师傅是夜里偷偷带著槐娘过来的,那天夜里换了个爱瞌睡的老保安,很轻易就能混进去。 到了木工厂里面,大师傅招呼佟师傅跟槐娘过去,他仔细绕著槐娘观察了一圈,忽然拿起刻刀直接对著槐娘的手划了一刀。 槐娘惊呼,佟师傅赶忙上前挡住槐娘,质问大师傅:“你做什么?” 大师傅却说:“你没发现,槐娘会流血吗?” 闻言,佟师傅下意识回头看过去,槐娘此时委屈地捧著手,作为木偶,她竟然会流血,沾上她自己的血,竟然没有破掉法术。 佟师傅震惊地帮忙捂住槐娘的伤口,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师傅说:“我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了,明天我会跟你说的,你先送她回去吧,你应该知道怎么修復。” 木偶受伤有专门的修復之法,佟师傅回去之后修復了槐娘的伤口,还用油小心覆盖了疤痕,包扎好,等过几天,再骗槐娘说伤口已经好了再拆下纱布,她就不会怀疑。 第二天,佟师傅去到木工厂,大师傅和他说,製作活物,一定要自己心里相信,刻出来的东西,一定要活的,绝对不能有一丝的怀疑,带著这种念头去施术才有用。 就像嶗山道士传说的故事里,传授给书生穿墙术,书生本会用,但因为后来自己都怀疑自己,就穿不过去了,撞个大包。 製作木偶亦是如此,一定不能怀疑,坚信它就是自己製作的生命,才能起效。 佟师傅虽说为人死板,可这就是他的优点,他思维简单,使用这种秘术的时候不会想別的,自然次次成功。 “那你打算製作木偶了吗?”佟师傅问。 大师傅却说:“还没,我依旧不怎么能够坚信一块木头是个活物,难怪每家有每家流传的秘术,很少有人整本都学习下来,心性不同,就难以出成果。” 不过大师傅技术已成,不需要佟师傅了,而且將来製作木偶续命,肯定不会交给佟师傅。 佟师傅总觉得自己帮大师傅不好,可他本就呆愣,又劝不动大师傅,加上自己心生退意已久,就开始筹备离职的事情。 期间佟师傅依旧给木工厂里帮忙,他却发现,大师傅越来越夸张了,他为了练手,不仅在那些花鸟鱼虫的雕刻上尝试,他连最简单的、没有花纹的货物都没放过。 眼看著离职时间已到,又担心那些物件出问题,佟师傅就自作主张,拿了一些大师傅经手的单子,他离职后一家家跑过去,以维修检查为由,儘量处理好货物的异状。 这就是全部过程,佟师傅十分愧疚:“是我不对,槐娘是无辜的,你能不能不要放过我们?我愿意承担后果,把大师傅造成的影响都解决掉,但他的事,不该我管。” 別说佟师傅呆,他算得倒是清楚,只负责那些被施了术的货物,不管问题最大的大师傅,而且大师傅也死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借这个机会还魂? 应白狸嘆了口气:“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是为了学校桌椅来的,你说你有办法处理掉影响,怎么处理?它们都生出意识了。” “只要按照《鲁班书》里记载的解咒之术解除就好了,虽说看起来像生了灵智,但鲁班术本质上,並不能完全把某样东西变成活物,那就像是死掉的鱼,儘管还能动,可就是死的。”佟师傅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描述还算精准。 不过也是佟师傅不懂修炼的问题,一旦给了这些物品机会,他们千百年后说不定真能成精,可现在它们刚被製造出来,很多事情都还没懂,相当於只有条件反射,並不合適於现在成为真正的生命。 何况,作为桌椅,给予他们生命的,应该是广大朝气蓬勃的有为青年,而不是一个只想求长生的糟老头。 应白狸说:“我知道了,多谢佟师傅,你的事,我可能要跟国家上面说一下,毕竟大师傅的情况特殊,不能不管,槐娘的话,只要你之前的行为不会被判定违规,她就能留下来,和你继续生活,毕竟,现在无论从人间还是地府来说,她確实还算人。” 第95章 木雕画 佟师傅跟大师傅说的没有错,赶在头七之前將人救回来,都作数,超过七天的话,就是跟地府抢人。 “那、那要受什么惩罚吗?”佟师傅其实很抗拒,可他也知道,应白狸都找过来了,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她能保住槐娘,已经够意思了。 应白狸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执法人员,我只能说,这些事情要统一解决,很多人,包括我的丈夫,还在用那些有问题的桌椅,大师傅也不能一直放任,佟师傅,你先回家吧,有结果,我通知你。” 佟师傅想说,嘆了口气,往回走两步,又回头:“应老板,您、您给我们说说情,可以吗?” 闻言,应白狸微微点头:“我试试。” 当晚应白狸就去找了林纳海,跟他说了这件事,其他问题她可以解决,但大师傅在哪里她不知道,之前到木工厂,交接也不是他,都是跟主任在討论架子的问题,后来有交流,又都是佟师傅,没见过人,无法从面相推演信息。 林纳海听说这件事,赶忙去问了户籍部门的警员,问最近有没有这样一个老人来註销过户籍。 警员说没有查到,可能人刚死,家里还没来,又或者,家里的人都没文化,不知道人死了是要来註销户籍的。 既然没有死亡信息,那就得转头去查对应的户籍,由於应白狸不知道大师傅叫什么,一份份找资料太麻烦了,林纳海直接带上人,去找木工厂,怕大师傅活过来动手,林纳海还叫上应白狸。 应白狸本想儘快去学校把桌椅处理了,被林纳海这样一说,只好跟著去。 木工厂已经下班,主任不住这边,林纳海乾脆问保安,他们都知道很多消息。 今晚值夜的不是那个爱说教的男人,是一个年轻人,他以为是大师傅的死因有问题,不仅告知方向,还热情地给他们带路。 路上年轻保安一直说工厂闹鬼的事,大师傅的死肯定也不简单,让警察好好查查。 林纳海听了半天,觉得这木工厂的工人胆子都离奇大:“你们都闹鬼了,为什么不报警?” 保安回道:“嗐,都闹鬼了,找警察有啥用啊?你们也是肉体凡胎,我们小心点就好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听得警察们忍俊不禁,虽说迷信,但又相当自信。 他们找到大师傅家后,看到门上还掛著白绸花,並且在一角点著灯笼,那是长明灯的意思。 屋內有人,林纳海过去敲门,过了会儿,出来一个穿著麻衣的青年,他看到这么警察愣住,问:“警察?是有什么事吗?” 林纳海说:“我们想来询问一下大师傅的死亡情况,因为你们没有去销户,如果没有问题,应该去註销户籍的。” 青年犹豫了一下:“不急吧?这头七还没过呢。” “急不急是另外一回事,你得留个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们想检查一下。”林纳海一边说一边侧头往里看。 大师傅的房子是分配的,比较简陋,开门就是客厅,现在里面放著一块床板,大师傅就躺在上面,眼睛还没闭上。 林纳海看到这情况后有些诧异:“你们就算不打算遵守国家的新政策火葬,也得买个棺材吧?木工厂还缺这个吗?” 青年回头看了一眼,忙说:“这、这是大师傅的习俗,他跟我说,他们那边的人,一定要是头七后才能入棺的。” “头七后入棺?都长蛆了,不合適吧?”林纳海有些微妙地看著尸体。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屋內大师傅的尸体上爬著蛆虫,它们在衣服下蠕动,形成密密麻麻的群落,不停啃食大师傅的皮肉。 青年找不到藉口,急得直抠自己的手指。 应白狸这个时候开口说:“你师父已经死了,等不到他回魂的。” 听到这话,青年先是一愣,接著怒吼:“你胡说!你个女人懂什么?” 林纳海直接笑出声:“年轻人,她至少比你的师父懂,行了,赶紧让开,我们进去检查一下,要是你师父真能回来,肯定早回来了。” 青年此时终於明白,他们就是来拦著大师傅用木偶续命的,当即嘭一声把门关上,並且扣上了门栓。 “我是不会让你们影响师父回魂的,我师父说了,这个法术头七生效,他一定能回来!”青年在里面嘶吼。 刚才林纳海就站在门边,青年突然关上门,林纳海感觉自己鼻子差点被拍断,他捂著自己的鼻子闷声道:“哪里有什么长生?赶紧把门打开!” 然而青年已经不说话了,副队长问:“队长,你没事吧?要不我们直接攻进去?” 林纳海抹了两把鼻子,確定自己没流鼻血,才说:“我没事,最好还是想办法让他自己打开,大晚上的我们打进去影响不好。” 隨后林纳海安排,让其他警员看看周围是否还有可以进屋的办法,他则继续劝说青年。 可无论怎么劝,他就是不肯,林纳海急得抓耳挠腮,问应白狸:“应小姐,这怎么办啊?我们闯进去可以吗?” 应白狸想了想,说:“闯进去自然可以,但难保他不做衝动的事情,这样吧,我跟他说。” 青年此时终於开口:“別想骗我!我认识你,你是应老板,你肯定是因为给你做的架子有问题,所以才来报復师父!你肯定是从姓佟的那里听来的!” “命中注定能还魂的人尸体不会长蛆的,你仔细想想你师父和佟师傅是否说过类似的描述?”应白狸也不在意他刚才的话,而是说出自己认为大师傅已经死透了的原因。 “不可能——”青年刚要反驳,突然没了声音。 应白狸知道,他应该是想起来了,就继续说:“你仔细想想,佟师傅的妻子槐娘,她回魂的时候,是不是尸体一直完好?她当时可怀著孕死的,还被人剖开了肚子,那样都没生蛆。” 说完之后,青年突然爆发哭声:“师父啊——” 听见青年的哭声,应白狸直接抬手推门,发现门栓还扣著,直接用力把门栓推断了。 门打开之后,青年也没回头看,而是一直在床板边哭:“师父,我对不起你,是我的技术练不到家,才害得你没办法回魂啊……” 林纳海招呼其他人进来搜查,因为不確定大师傅是否已经死了,没让汤孟和贺跃跟著过来,怕他们受到伤害。 很快副队长已经带人检查过了,这个房子十分简单,进门后客厅左边是厨房跟洗澡间,右边是一个臥室,臥室里堆满了各种工具和木头,还有一个站立的人偶,跟躺著的大师傅长得一模一样。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大师傅平时生活简单,衣服也没几套,家里布置很简陋,没什么危险品,就是臥室书桌上放著一些手稿和纸张,经检查,是大师傅自己的设计,以及佟师傅提过的手抄《鲁班书》书页。 事情似乎变得简单了,林纳海让人回去接汤孟跟贺跃,他蹲到床板边观察大师傅的脸,还没凑近,就闻到了尸臭味,只好捂著鼻子再站起来。 林纳海走到应白狸旁边,问她:“应小姐,多亏你了,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进来搜查。” “我其实是骗他的。”应白狸语出惊人。 青年被嚇得瞬间打起嗝来,他睁大眼睛瞪著应白狸,气得差点晕过去:“你——” 应白狸打断他:“我只是骗了你槐娘的事,你师父真死了,我是神婆,看你师父的脸,就算出来了。” 可青年並不相信:“你肯定还是在骗我!我不会信你了,师父啊,都怪我,我听信了这个女人的谎话啊……” 林纳海一头雾水:“不是……你刚才说得信誓旦旦的,他也確定了槐娘的情况才哭的不是吗?” “佟师傅肯定是忘记在手稿上写日期了,我纯粹诈他的,槐娘尸体没生蛆,是因为死在一年最冷的时候,低温保存尸体延缓腐化,这是常规手段。”应白狸双手一摊。 佟师傅確实没提到槐娘什么时候出事的,但应白狸会算命,她又看到了槐娘的模样,直接推算槐娘木偶存在的日期,往前倒退七天,就是槐娘人身的死期,这七天里,偏偏就是冬季,往前一点往后一点,都一样冷,槐娘尸体不会腐化。 因为佟师傅跟应白狸说的时候也忘记提这件事,而且他老说记不清时间,所以应白狸怀疑他本人对日期、数字这些东西记忆不清晰,按照这个特徵,佟师傅给大师傅写过程的时候,一定也会忘记。 而大师傅不识字,他要看文字,必须让徒弟代劳,或者解放后这些年,他已经学了一些字,但不足以跟从小学字的人相比,所以同样会忽略一份记录,最重要的就是日期。 听过应白狸的解释,林纳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这么说,是这大师傅死的时间不对了?既想长生,就应该坚持到冬天再去世,好歹尸体不会这么……难看。” 青年声音稍微下去一点,接著又开始哭:“是我,是我不对,我要是灵活点,记得给师父带冰就好了,师父啊——我对不起你啊——” 哭得十分难听,应白狸微微皱眉:“你別哭了,跟你也没关係,他是真的死了,跟槐娘那情况不一样。” “你胡说!我师父都算好了,他能换回身体的……”青年一边抽噎一边反驳。 “他算好什么?他也会算命看死期?”应白狸觉得,但凡大师傅会看一点相,都能摸出来自己是因为什么去世吧? 虽说算命不算己、医者不自医,但实际上对自己命数如何,是有感觉的,而且有时候自己知道了结果,未必等於真相,就如神算鬼谷子,算自己相关,也可能只算到了表象,未到最后一刻,不知终局。 大师傅凭什么敢篤定自己算好了一切? 青年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从床板下拿出一份检查报告,递给了林纳海。 这检查报告跟死者放一起太久了,全是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污浊,因为这里有尸体,警察们搜查,要等贺跃来弄的,就没查到。 林纳海怕污染证据,两只手指轻轻捏著,招呼副队长给自己戴上乾净手套,接著定睛一看:“肿瘤……癌症晚期?他是检查出来的死期?” 青年微微点头,继续对著尸体哭。 应白狸看了一眼,说:“这报告没说错,我看他的尸体症状,確实符合,年老时有大病,但预估的时间是,还能再活一年。” 以现在的技术来说,並不能將他治好,他要是年轻,还能赌一赌,年纪这么大,医院估计直接就放弃了。 林纳海找来证据袋,將这东西当证物放好,有点无奈:“这老头子也是想不开,人啊,也不是说想哪天死就哪天死的,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一把岁数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林纳海突然想起来:“誒?那这样说的话,他不是病死的,医生不是预测他还能活一年吗?那他怎么死的?” 应白狸回答:“他是遭反噬死的,还记得我说过的吗?《鲁班书》有诅咒,学习的人,都会像鲁班一样,遭遇疾病、意外、痛苦。” “可应小姐你不是也说这东西缺一门就能活吗?”副队长好奇插了一句。 “他万一就缺这一门呢?他不识字,也不知道完本《鲁班书》到底有多少內容,更不知道《鲁班书》本分上下两卷,上卷为术,下卷为解,他能参透佟师傅都参透不了的问题,说明他本身知道了足够多的《鲁班书》內容,哪怕只学了上卷所有的术,本质上,也算学完了。”应白狸如此猜测。 林纳海略一思索;“我觉得有道理,他问佟师傅要书页內容的行为不像是第一次做了,而且一点都不怕诅咒,年纪又这么大,战乱时期说不定用过不少手段拿到了其他內容。” 人只要冒险的时候没出过事,就会一直冒险,直到死在某一次冒险当中。 青年听完了应白狸所有的推算,最后哭得不能自已。 在哭声中,汤孟和贺跃都到了,汤孟说这样看没办法检查出具体什么死因,而且腐烂程度有点高,得带回去进行完整的尸检。 最后警察把这里封锁,带著嚎哭的青年离开。 还有邻居出来问今天是不是到头七了,这徒弟人真好,哭得比亲儿子都大声。 警察哭笑不得地劝大家回去休息,好歹把这个事情给瞒下来了。 等忙完,都天亮了,应白狸乾脆也不回家休息了,直接去学校找封华墨,先把桌椅问题解决。 解咒的法术应白狸会,她跟封华墨偷偷摸摸趁教学楼没人摸进去,施咒之后果然再敲击桌子就没有声响了。 “那佟师傅还真没骗人,只要解开鲁班的造物之术就能回归现状,”封华墨鬆了口气,接著又紧张起来,“不过狸狸,你可不能再练这个了,会遭受诅咒反噬,太恐怖了。” 应白狸笑笑:“我就算想练,也练不了,这鲁班术很多要结合机巧之术一起用,我已经修炼別的,就是小纸人和纸鹤那些,各有门派招式,都学了会起衝突。” 封华墨当即鬆了口气:“还好还好,这相当於上了一道保险,狸狸你真聪明,小时候就知道不选这个。” 听罢,应白狸忍不住眯起眼睛:“哪有?就算是我,小时候也有贪玩调皮的时候,实在是因为,雕刻东西需要很长时间,但剪纸很容易,学鲁班术,每天要坐一下午,但剪纸不同,我中午剪完了,下午就能用纸人出去玩,要不是真心喜欢的孩子,都会选剪纸的。” 也因此,应白狸学会的鲁班术全是简单製作的,要不就是跟其他法术互通的內容,辛苦的那些,只知道有这样东西,会背书,但不会做。 事情得以解决,应白狸带著摇铃回家休息,还不忘叮嘱封华墨好好学习,即將期末,千万不能考不及格。 三天后林纳海送来了消息跟奖励,这回是奖励,说是感谢应白狸报案,因此,钱不多。 汤孟做的尸检结果出来了,说大师傅大脑直接受伤导致的七窍流血,可是表面没有任何伤口,他一直检查不出结果,身上其他地方不足以致命,按照尸检顺序,就要开颅。 结果一打开,里面全是蛆虫,大脑早就烂完了,解剖室的味道久久都散不去,汤孟甚至想到了古法蒸醋祛味都不行。 从而得出结果,大师傅死於大脑受伤,也印证了应白狸的推断。 而大师傅的徒弟被林纳海都找到了,经过一一盘问,加上他们分別从大师傅这学到的东西,拼凑到一起,竟然真的快凑齐了《鲁班书》。 国家也藏著能学完《鲁班书》的天才,他们都是非常顶级的大师,由此確定大师傅会的技术非常多,儘管徒弟们会的不是全部,可大师傅他们这一辈人收徒弟,讲究教一手留一手,所以大师傅一定是无意中已经学完了整本《鲁班书》。 “没想到啊,最后一术竟然就是木偶还魂,真是命数。”林纳海喝了口水说。 命中注定这样死,便躲都躲不掉,而且偏偏是大师傅被宣判死期的时候遇见,令人唏嘘又幽默。 林纳海也提醒了一遍应白狸还是少学点,现在够厉害了,再学下去,碰上別的诅咒怎么办? 应白狸哭笑不得,都答应下来。 到第二周周一,佟师傅带著槐娘过来,背著行囊,两人像是要出远门。 此时天还早,应白狸还没开门,听见敲门声便从楼上下来,看到他们的打扮,便知道缘由,只是有些可惜:“这么快离开吗?” 佟师傅憨厚地笑笑:“出了这样的事,肯定不好再留下了,就算大家不知道真相,也难免各种猜测,对我以后开木工坊也不好,我们是来感谢您的,应老板,多谢您,让我们没受惩罚。” 应白狸回道:“我只是將你们的情况都告诉警方了,你们是被胁迫的,大师傅又死於诅咒反噬,確实与你们无关,进来坐吗?” “不了不了,”佟师傅忙摆手,“我们还要赶火车,这次来,主要是想感谢应老板,请您一定要收下。” 说著,佟师傅在背包里拿出一个古朴的木盒递过来,坚持让应白狸收下。 应白狸推脱不过,就只好收下,打开一看,竟是一幅画,她有些奇怪佟师傅这样的家世背景,怎么会给自己一幅画,缓缓拉开,发现这画竟然是雕刻出来的,靠刻痕深浅做出顏色对比。 最难得的是,这样雕刻,木头竟然可以做到薄如纸,还可以捲起来。 佟师傅看到应白狸诧异的眼神,开心起来:“这是我祖上为大明皇宫雕刻的一版瑞雪图,我听闻,原本应当献出去的,可是无论怎么雕,最后一刀都会不小心伤到手,血痕留下后仿若血月,又或者血日,瑞雪,就成了大凶。” 这样的作品肯定不能送去宫里,不得已,其他版本已经销毁,又更换了作品送入宫中,但这一版或许是太完美了,所以得以流传。 应白狸將画捲起收好:“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合適吗?” “合適,”佟师傅回答得斩钉截铁,“这一幅木雕画本不知吉凶,我也一直珍藏,可我最近回想,自从有了这幅画,我的祖上,包括我的父亲,都不长命,总有血光之灾,我也即將活到父亲死亡的岁数,或许是它的问题,应老板本事大,又有寻异园,给別人不合適,给您,一定合適。” 是真话,也坦诚,应白狸喜欢跟坦诚的人打交道,她放心地点头:“既如此,我就收下了,不过我得给你们留一件信物,若日后你们的后人生活辛苦,需要拿回去,只需要凭信物来拿即可。” 佟师傅不赞同:“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不用了应老板,若有缘,后会有期。” 不等应白狸再说什么,佟师傅和槐娘牵著手,转身走向街头。 应白狸站在原地嘆了口气,继而释然一笑,高声说:“一路顺风!” 第96章 闹事家长 佟师傅走后,没过几日,就是梁奶奶孙女的婚礼,这次很顺利,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应白狸又看了一场婚礼,非常高兴。 封华墨看著拿糖果吃的应白狸,忍不住问:“狸狸,我们要不要再办一场婚礼?” 应白狸偏头:“婚礼?不用啊,我只是喜欢好吃的,咱们的婚礼不急,老家有过一场了,你现在正上学,我们也没几个钱,办婚礼划不来。” 主要是没几个钱,最近算半开张,收到的钱却全是林纳海给的,应白狸觉得自己跟给公安局打工也没什么区別。 “如果你真的想,我就去找奶奶,她有钱。”封华墨认真地说。 “也没有很想,因为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锦上添花的行为,我们在一起,稟天地,告父母,程序都有了,那其他的,就只是一种形式,应当是我们都轻鬆、有空余时间的时候去办。”应白狸给出了经过深思熟虑的回答。 封华墨先是有些诧异,接著说:“也对,婚礼就该高高兴兴地、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去办,不然这么大的活动,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每个人可能都不高兴。” 两人溜溜达达地逛完別人的婚礼,带著一兜子喜糖回了家。 晚上封华墨给应白狸包饺子的时候突然想起:“狸狸,你算算日子,是不是快端午了?” 应白狸在旁边揪麵团,闻言抬手算了算:“对,还有两天,就是周三那天。” 封华墨迟疑:“那时间太紧了,事情多,我都忘记了,去年因为备考,就没做粽子,你喜欢吃老家的肉粽,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了。” 在乡下村里的时候,全村人在这种节日吃的都是大锅饭,村长家有很大的锅,大家努力一起包粽子,最后煮好了各家按人头分。 各地粽子口味不同,但应白狸村里什么口味都吃,开了四锅,有甜粽、咸粽、无味粽和碱水粽,每种还会包不同的馅儿。 其中应白狸跟封华墨都最喜欢咸口肉粽,不过其他粽子也能吃。 当地咸粽子是白糯米包绿豆、假蒟叶和醃製过的五花肉,带著绿豆和假蒟的清香,味道很独特,封华墨去的第一年就学会怎么包了,后来还会偷偷做標记,把自己做的拿回来,给应白狸吃。 当时是带了点討好的心思,现在是不捨得应白狸一直吃不上家乡的口味。 可做那粽子很麻烦,要提前一天泡糯米、绿豆和醃製五花肉,而且是柴火水煮的,个头又特別大,有时候一锅可能得煮一整晚才能熟,也就是说,想要吃到这一口家乡味道,至少空两天出来忙活。 应白狸捏著麵团说:“没关係啊,等你放假,天气也还热,到时候做也行,隔壁白沙村的习俗还是过年吃粽子呢,说明粽子这东西,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封华墨却说:“可每年的节日,只有一次。” 想到这里,封华墨突然摘下围裙,说:“反正都要煮,我去一趟供销社,晚上我没有课,回来做还是赶得上的。” 应白狸劝不动,封华墨就带著钱出门了,留下包好的一半饺子。 无奈,应白狸只能先把这些包好的下锅,煮好了封华墨还没回来,她就先自己吃,剩下的放在灶上温著。 封华墨回来时已经晚上七点多,拎著各种材料,还有艾草菖蒲等味道重的草药。 应白狸闻到了味道,过去拉出这一堆药草:“你怎么买到这些的?” “临近端午了,供销社卖一堆草,我看著眼熟,就买回来了,我记得你们那边的习俗,是要拿这个煮水洗澡的?说是驱邪去晦气?”封华墨笑著问。 “对,每个地方用的草药还不同,主要看当地常见的抗菌补气的草药是什么,你买这几个,是从前集市上有的集合款,”应白狸高兴地每样都闻过一遍,“如果你接下来晚上都要回来的话,端午那天我多煮水,晚上都可以有药水洗澡了。” 封华墨也有点想念那股特殊的味道了,说:“好啊,以前端午,村里都飘著这股味道,回来后没闻见,还怪想念的。” 接著封华墨將糯米绿豆洗乾净,找梁奶奶借了大的盆泡著,猪肉切薄片醃製,隨后吃过饺子,封华墨接著包,这本是给应白狸当备用餐的,他接下来几天都会回来,那先包好,接下来几天他们可以吃,省得做饭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临近端午,第二天应白狸看到胡同里不少人在门上都掛了艾草,梁奶奶看到应白狸过来,还提醒她也要掛。 “年轻人不要总等到端午了再办这些,要提前弄的哦,驱邪迎福,肯定不能只在当天做。”梁奶奶如是说。 应白狸觉得也是,就回家剪了两段艾草,用红绳绑起来,掛到门口。 接下来封华墨果真每天下课就回家,他说一般下午的课也没有那么满,只是上完课后就很累了,才回到宿舍休息,学校再大,去宿舍的路,也比回家要近些。 製作粽子应白狸总算可以帮上忙——她很会绑绳子,封华墨可以自己捏好形状,应白狸三两下就能把复杂的绳子绕好绑出蝴蝶结。 所有粽子必须冷水下锅,煮很久,封华墨包完粽子就熬不住了,得回去睡觉,接下来应白狸可以自己做。 到早上封华墨起床,这锅里还没煮出粽子香,但已经有糯米和粽叶的香气了,说明表面的糯米刚煮熟。 封华墨有些可惜:“我还以为能赶上呢,昨晚包太晚了,那我晚上再回来吃,明天端午,我们给爸妈送一些。” 应白狸点头:“好啊,很久没有回去打秋风了。” 现在回家这件事在应白狸的脑子里,已经默认是打秋风,下意识就把话说出来。 封华墨非常赞同地点头:“就是,尤其最近我们这么穷。” 这不是开玩笑,因为第二天他们真的提著粽子回了四合院,还是晚饭时间。 端午节,花红没做饭,她学校和封父的单位都发粽子,两个老人,家里除了他们,警卫员们又都有补贴和粽子发,自己不吃不行,就连饭都不打算做,也没去食堂拿粮票换。 可封华墨跟应白狸竟然还提著粽子回家来,花红直说:“没做饭呢,你们別想蹭。” 封华墨大义凛然:“妈!母亲!您怎么这样看我们呢?逢年过节孩子回来探望,天经地义,您这是看扁我们了!” 应白狸还帮腔:“没错没错,我们是做了粽子,来送给你们,是我老家的口味,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得惯,华墨还贴心做了甜粽和碱水粽。” 一听是封华墨做的,花红跟封父立马热情起来,他们都尝过封华墨的手艺,知道他手艺多好。 “哎哟,这不是我亲亲三儿子吗?快坐快坐,白狸你也坐,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干什么?来来来,喝茶喝茶。”花红还热心地擦了擦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茶缸,给他们一人倒了半茶缸绿茶。 应白狸这时给他们介绍粽子,说:“这几个大的是咸粽子,里面是五花肉、绿豆和一种叶子,华墨说北方人一般不吃咸粽,你们就当八宝饭吃也行,另外甜粽分別有红豆、小米和蜜枣,碱水粽是糯米的,没有馅儿,如果吃不惯,就当糯米饭来吃。” 花红看到咸粽子的个头十分震惊,拿起来后跟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哎哟,这么大一个?確实像能塞进五花肉的样子,可咸粽子……” 封华墨说:“挺好吃的,就像狸狸说的,像八宝饭,不过是改了料子的版本,我切开给你们尝尝,这么大一个,自己可能吃不完。” 隨后封华墨现场拆了一个,用粽子线割开,非常方便,一圈一圈叠在粽子叶上,冒出浓郁的肉香。 “其实还有一种是加咸蛋黄的,可是我没买到,所以咸口的粽子里都是肉粽,你们尝尝。”封华墨將粽子推到封父跟花红面前。 闻著香,可对於吃惯了甜粽子的人来说,这味道实在古怪,但孩子一片心意,花红和封父还是拿起筷子,尝试著咬了一口,接著很震惊,因为吃起来就是五花肉糯米饭的味道,没有其他怪味。 花红单独把五花肉挑出来尝了尝:“咦?这五花肉的味道竟然没被糯米完全吸走,还真別说,这味道……如果不包在粽子里,我是会买来吃的。” 不过最后花红跟封父还是更喜欢红豆口味的,因为它是甜口的,而且封华墨调整过糖的量,甜而不腻,比外面卖的好吃。 他们吃得高兴,封华墨正琢磨怎么从家里搬点东西回自己家,就听警卫员来敲门,说外面有人找花红。 “花老师,您快去看看吧,好像是您学生的家长来找您要说法。”警卫员有点著急地说。 花红听到这话就害怕,嚇得手一抖,筷子上的粽子都掉了:“怎、怎么找我啊?我可什么都没敢说!” 自打花红曾经教孩子太严厉导致被批斗之后,她小心谨慎至今,就连开放了,也不敢在外面大声说话。 封父立刻拍拍花红的肩膀:“没事,別慌,这都过去了,不能隨便拿你去批斗,我先去看看。” 见状,封华墨也站起来:“爸,我陪你一起去,有个年轻高大的人陪著,容易说话。” 这说得有道理,封父点点头,示意他跟上。 目送他们离开,应白狸坐到花红身边,拉住她的手说:“妈,没事,天塌下来,我顶著呢。” 花红难看地扯了扯嘴角:“你才多高?用不著你顶,我没事,就是……就是需要时间想想,我是不是哪里不够谨慎了……” 过了好一会儿,封父他们都没回来,反倒是警卫员又跑过来了,这次说:“不好了花老师,您快去看看吧,家长和老三吵起来了!” “什么?”花红眼前一黑,“这倒霉孩子,嘴巴从不饶人!” 应白狸赶忙扶著花红起来,往外面走,花红其实都被嚇得腿软了,脚步却不停。 没到大门口,隔著影壁都能听见封华墨的声音,他说:“你儿子不对劲你应该去医院,你找老师有什么用啊?要不要你儿子长大娶媳妇也找老师问过先啊?老师是亲妈还是你是亲妈?你这妈假的吧?孩子不舒服不去医院治病,你是不是就想他死呢?” 接著是一个女人的尖叫:“混蛋小子,老娘我跟你拼了——” 现场一片混乱。 应白狸下意识偏头看花红对视一眼,看到花红眼中的绝望。 “我觉得我的职业生涯,要毁於一旦了……”花红气若游丝。 “妈,问题不大,我在呢,我去看看,我来处理。”应白狸安抚著花红继续往前走。 绕过影壁,可以看到外面真的很混乱,警卫员又要拦著家长,封父和另外一个警卫员疯狂拉扯封华墨,但这样依旧没能阻止战斗。 家长是个中年女人,头髮乱糟糟的,不停地骂著脏话,奈何封华墨骂人经验老道,没说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这四合院再大,也拦不住他们吵这么大声,附近已经有別的军区家属冒出头看热闹了。 应白狸耳朵好,甚至听见了一个感慨,说封华墨这嘴只听说过,今日一见,確实厉害,难怪当年骂得没人敢再带女孩子上门。 花红欲哭无泪地过去拉住封华墨的衣领:“老三!別跟她吵了!好歹是家长!” “家长?我呸!我没当家长都知道孩子生病要治呢!她算什么家长?改叫杀人凶手嫌疑犯得了!”封华墨瞪著眼睛继续骂。 女人气得眼睛都红了,不是要哭,是真的气到眼里充血,她死命抬脚去踢封华墨:“臭小子!我弄死你!你个有娘生没爷教的屁眼子!我打死你!” 战况相当激烈,花红想去捂封华墨的嘴,奈何他长得高,看著书生气,其实跟著应白狸这些年没少上山下地,一身的腱子肉,封父用尽力气抱著他都没拦住,別说花红一个老太太了。 花红不得已求助应白狸:“白狸!管管他呀!” 应白狸没应声,她走到门口后看到了不远处还有一个呆愣的小男孩,他呆滯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反应,双眼无神,眼里十分空洞。 在花红的求救声中,应白狸缓缓走向那个孩子,在他眼前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声音並不大,但封华墨跟女人的情绪都像被截断了一样,瞬间停止了互相攻击,接著看向她这边。 但男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女人很快从冷静中回神,看到自己儿子面前站著一个古怪的女人,她突然爆发力气,挣开了两个警卫员的钳制,衝过来,试图將应白狸推开,保护自己的儿子,但发现她根本推不动应白狸后,急忙抱住自己的儿子,怒吼:“你做什么?” 封华墨也赶紧推开其他人,走过来护住应白狸:“吼那么大声做什么?嗓门大了不起啊?我家狸狸比你关心你儿子多了!” 眼看著又要吵起来,警卫员、封父和花红都快哭著来求他们別骂了。 应白狸此时按住封华墨,跟怒气冲冲的女人说:“別吵了,这么吵下去没有意义,这位姐姐,你来这里的缘由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快气死了,可听著应白狸的声音,女人竟然慢慢平静了不少,接著泪水涌上来,她哽咽地指著花红说:“都怪她!是她把我儿子教成这样的!” 花红一脸茫然,她连孩子什么样都没看清楚了,一来天色已晚,二来她年纪大了有点老花,看不清。 应白狸不用回头就知道花红是什么表情,嘆了口气:“这里太暗了,孩子也会害怕,不如进去坐著聊?有什么诉求,慢慢说?” 提到孩子,女人抱著儿子的手一紧,勉强同意。 热闹结束,没得看了,看热闹的人都有些可惜,但封家这边都顾不上,而是赶紧把人请进家门,就算吵,也传不出去,至少没那么丟人。 封父留在最后,他尷尬地摆手:“对不住对不住,大家回家吧,让你们看笑话了,就是一些师生矛盾,挺正常的。” 回到院里的小客厅,花红总算看清了人,可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侷促地给他们倒了水,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封父回来,看到花红这模样,嘆了口气,拉著她到主位那边坐下。 封华墨脸皮厚,他还在生气,看都不看那女人一眼。 应白狸见他们都这样,只好自己先打破沉默:“姐姐,具体怎么回事,可以说一下吗?” 女人哑著嗓子说:“別叫我姐姐,这年纪不合適,我叫绢娘,这是我儿子富甲第,你是这家的女儿吧?你问问你妈,她都做了什么?” “好的绢娘,不过我不是女儿,我是这家三媳妇,这位是我丈夫,花红是我婆婆,我问问她,”应白狸情绪十分稳定地看向花红,“妈,你认识这个孩子吗?” 花红点头:“我认识,是我班上的孩子,我教语文,一共教六个班,虽说不能每个孩子都记住,但他语文成绩很好,所以我记得。” 应白狸用鼓励的眼神看著花红:“然后呢?” 可花红很茫然:“没有然后了,自打破四旧,我再也不敢跟学生大声说话,也不敢私底下和他们有交流。” 绢娘却非常激动地站起来,指著花红:“你胡说!就是你教了我儿子一些有的没的,他才会越来越不喜欢家里,总在外面跑,你还教他交什么笔友?那是他这个年纪该做的吗?他才十二岁!就应该好好学习,將来当大学生当状元!都是你的错!” 花红越听越糊涂,她也慌乱地站起身,一个劲摆手:“不不不,这些我都没教过,我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一个学生说过跟书本无关的话,你可以到学校去问的啊!所有学生,包括老师,都可以给我作证!”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敢这么做了,肯定也教其他学生那么做,老师校长跟你们都是一伙的,穷师恶道说的就是你们!学生和老师都会维护你这种人!你別想赖掉!你赔我正常儿子!”绢娘又开始撒泼。 封华墨看不下去了:“大姐,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你儿子的状態啊?他明显是病了,你应该带他去医院。” 绢娘猛地瞪向封华墨:“你儿子才有病呢!你这是在咒我儿子!我儿子好好的,就是她挑唆的,只是为了让儿子疏远我!” 听到这话,封华墨气得都没招了,他刚要站起来继续跟绢娘对骂,却被应白狸拦住。 应白狸只是平静地问:“你为什么不怀疑你儿子的笔友呢?” 绢娘一听,突然愣住,隨后说:“那也应该怪她花红!她不教我儿子写信交笔友,我儿子能遇见坏人吗?而且我儿子一向乖巧,写的信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所以,肯定是花红教的!” “逻辑在哪儿啊?”封华墨无力地反问。 “什么鸡?你是不是又骂我呢?”绢娘怒目而视,指著封华墨怒喝。 花红此时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们学校没有交笔友这样的课程,从来没教过的,我可以把我的教案给你看啊。” 绢娘根本不听:“少废话!虽然我大字不识几个,可做坏事谁会留下字据的?就是你教坏我儿子了!我打听过,这种文字课,都是你们语文老师教的!你要不能给我解决这个事情,我就到教育局告你去!” 这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花红欲言又止,最后直接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脑袋,很想让她赶紧告吧,但没敢说出来。 应白狸嘆了口气,起身说:“绢娘,你原来的儿子什么样?” 绢娘自豪挺胸:“当然是乖巧聪明贴心的,世界上最好的儿子就是这样的,特別喜欢我,会把我做的饭菜都吃掉,还会给我帮忙做家务,学习从来不用管,一样拿一百分,我下班回家,他已经把作业写完了,平时吃饭给我夹菜,像个特別优秀的小先生。” “所以,如果你的儿子不是这样的,哪怕有一点变化,你都觉得不是自己儿子对吗?”应白狸轻声反问。 第97章 富甲第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我儿子当然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啊!”绢娘根本听不懂,只觉得这些人肯定都是不想给她赔偿的。 应白狸明白了,她说:“这样吧,你带你儿子回去睡一觉,一定要让他睡觉,睡醒就能好了。” 绢娘不信:“我才不信你们呢,你们肯定是想等我走了,就想办法堵我的嘴!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这闹得厉害,绢娘一定要赔偿和要说法,花红几次都想破罐子破摔,又不是很敢。 应白狸看她一再纠缠:“绢娘,你儿子魂不在呢,你不让他睡觉,回头他魂回来了,也一直进不去身体,超过七天没魂,可就是死人了。” “你胡说!”绢娘又激动起来,“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啊?用这种东西嚇唬老娘?你以为老娘是嚇大的?我可比你懂!” 刚说完,绢娘看到一个纸人冲自己飞过来,她尖叫著往后躲,抱起自己的儿子就慌乱躲避。 封父跟花红都有这纸人,看到应白狸这样做,心下痛快,便都不出声阻止。 应白狸看差不多了,就让小纸人回来,在自己肩膀上坐著,小纸人还会蹺二郎腿,非常神气。 “那、那是什么东西?”绢娘声音都在抖,终於没了囂张的气焰。 “你不是说你比我懂吗?切磋一下?”应白狸非常真诚地邀请。 绢娘狠狠咽了咽口水,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她眼珠子转来转去,突然赔起笑来:“不好意思啊,是我吹牛,这、这事儿闹的,一看就跟花老师没关係,你说得对,就是我儿子没睡好哈哈……” 看她贼眉鼠眼的样子,应白狸就知道她肯定不服气,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呢,於是说:“你也別觉得我是在威胁你,我是认真在跟你说,你儿子魂不在,小孩子出魂挺正常的,可能就是出去玩了,你明天请个假,让他好好睡一天试试。” 或许是应白狸说得认真,绢娘沉默一会儿后咬牙:“行,我信你一回,要是不行,我、我——” 还在別人家中,绢娘想硬气威胁,但半晌没说出来,应白狸给了她个台阶:“我在市区开了个店,叫寻异园,你过去问,街上的人都知道,还有问题,可以去找我。” 知道地方,绢娘当即答应下来。 之后封父跟花红还小心送绢娘离开,儘量把礼数做到位。 回来后两人长吁短嘆,封父说:“都说要为人民服务,我们这也没说人民不能来,可这事儿闹起来,又丟人又奇怪。” 还不知道明天传成什么样呢,封父都想著还是得那些老傢伙在的时候好,每家都有那么一两个將军司令什么的,戒严,那肯定就不能由著普通百姓往这里闯啊。 花红也委屈:“我是真没教过什么写信不听妈妈话的东西啊,我当年被整了一次,总会吃一堑长一智吧?” 封华墨说:“我就看那小孩子不对劲,刚开始,还劝她去医院,带孩子检查一下,真有问题,大不了我们给点钱算是做慈善,她不听,非要和妈对质,我才生气跟她吵起来的,结果她寧可跟我吵,都不愿意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哪怕找个赤脚大夫呢?” 两人都对这个事情感到不忿,因为都觉得跟他们家没有关係。 过了会儿冷静下来了,花红忽然问:“白狸,你刚才说,那孩子魂不在,真的假的?” 应白狸点头:“真的啊,而且,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他的面相,有两条命数。” 封华墨比了两根手指:“两条?精神分裂吗?” 听到这话,花红直接给他脑袋来一下:“別胡说,那小孩成绩可好了,一点不像脑子有问题的。” “妈,就说你要多读正经书啊,”封华墨捂住脑袋,“精神分裂是一种疾病,大概就是一个身体里有两个魂魄,是当事人自己裂开了,为了能好好生活诞生出来的另外一个魂魄。” 花红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样吗?” 说完,花红自己又摇头:“不像,平时我见那孩子,就是挺乖巧的,人也可爱,比你小时候还可爱,是那种很会来事、很討人喜欢的孩子。” 封华墨不高兴了,抱住应白狸撒娇:“我也很討狸狸喜欢啊。” 听到这话,封父和花红直接送他两白眼,真是没眼看。 应白狸拍拍封华墨的手:“说正经的,如果那个孩子一直都是这样的话,可能魂跑了,也会回来吧。” “魂跑了过七天,真会死啊?”花红小心翼翼地问。 “傻子也不会立马死啊,往往说魂跑了七天会死,是因为一般人对孩子的耐心就七天,七天后活不过来,还不如弄死,生一个新的。”应白狸平静地说出很恐怖的话。 看刚才那绢娘的態度,说是对儿子上心,非常爱孩子,可孩子要真没用,估计拋弃最快的也是她。 花红跟封父对视一眼,隨后她说:“这样吧,绢娘也说了明天给孩子请一天假睡觉休息,我让他们班的班主任,晚上放学后去家访一下。” 听到这话,封华墨愣了一下:“妈,你不是班主任啊?” “不是啊,”封父代为回答,“你妈自打上次出事,就再也没敢当班主任了,本来想直接调去上音乐课或者一些不重要的课,但没成功,这才继续上语文课。” “那凭什么找我们啊?万一是別的老师教的呢?又不是只有语文老师才能教孩子写信,英语老师也能啊,试卷作文还是给国外朋友写信呢,怎么不怪英语老师去啊?”封华墨更觉得绢娘简直是看人下菜碟,肯定是看花红有资本家小姐的身份不敢反抗。 花红却说:“你別瞎说,英语老师也没有这样教的,课程是课程,交笔友万一带坏孩子了,我们也吃不了兜著走,不过……倒是不能阻碍他们自己写信交朋友。” 应白狸想到富甲第那孩子的状態,此时一听,忙问:“妈,孩子们会自己写信交笔友吗?” 这个问题花红还仔细回忆了一下,回道:“有些孩子会,可能有一些老家的朋友啊、特地选的笔友啊、去旅游碰见的小伙伴啊之类的,他们的信会寄到学校的图书室,放在一起篮子里,孩子们放学后经常去翻有没有自己的信。” “放一起啊?那认错了信怎么办?”应白狸觉得小孩子们认的字不多,眼花看错不是很可惜? 花红笑笑:“那就放回去嘛,大家写信是为了交朋友,又不是玩猜谜的。” 现在的车马慢,一封信来回送,远一点的,可能要好几个月才能收到,是很值得珍重的东西,孩子们都比较谨慎,儘量不要拿错。 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应白狸就没再多问了。 第二天封华墨还要上学,花红催促他们两个赶紧回去,这件事虽说被不讲理的人缠上了麻烦,可看绢娘欺软怕硬的模样,花红心中倒有了点底,大不了大家一起去对峙,以绢娘的为人,最后肯定还是调解。 见花红坚持,封华墨跟应白狸也没有心思打秋风了,担忧地出门回家。 这个时间附近的孩子都上学呢,没几个熟人过来,省去了跟朋友解释的功夫。 等出了这片街区,封华墨问应白狸是不是还看出什么来了。 除了命数有两条、魂不在,应白狸问绢娘的话也很奇怪,很少有人会问一个母亲,自己的儿子变了后是否觉得不是自己的儿子。 应白狸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有个事情很奇怪,绢娘的面相显示,她会有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难道她真的会因为富甲第这个儿子魂总不在,所以选择放弃他,再生一个?”封华墨非常震惊,儘管他知道在吃不饱又需要孩子来增加劳动力的时代这种做法很常见,可听到之后还是十分震惊。 毕竟现在的日子再难,也没有战乱时期难过吧? 何况富甲第是个不错的孩子,都闹成这样了,花红依旧夸他很聪明、乖巧、討人喜欢,怎么捨得放弃他? 应白狸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人的选择就算不同,在命运上显现出来,也可能是相同的走向。” 封华墨有些担忧那个孩子,便决定明天下午没课之后依旧回来找应白狸,最好能劝动绢娘別拋弃那孩子。 “你確定吗?你看不惯她的行为,可能一见面就吵起来了。”应白狸无奈地说。 “这次我一定忍住,绝对不骂她,要以孩子的性命为重。”封华墨说得非常坚定,也不知道是说给应白狸听的,还是努力提醒自己。 应白狸回到家后准备去烧水洗澡,封华墨则收拾东西,过了会儿,水好了,应白狸想起来:“对了华墨,明天我在店里,你直接过去吧,绢娘如果有问题,应该也会去店里找我。” 这是今天就告知过绢娘的,就是不知道她敢不敢去找应白狸,如果真被嚇到了,说不定明天依旧去堵花红。 封华墨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手上没停,收拾各种做粽子才拿出来用的工具。 屋內充满药草味道,浓郁得令人精神振奋,感觉浑身浊气都被吸走了。 翌日应白狸和封华墨在门口依依惜別,一人去店里,一人回学校。 白日没什么事情干,应白狸本在看书,刚过午后,花红突然骑著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过来。 “白狸,白狸!”花红架好自行车就衝进了店里。 应白狸放下书:“妈?你怎么过来了?” 店落成之前告知过花红,她知道地址,但因为比较远,跟封父都没机会来过。 花红衝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喝完才说:“富甲第,回学校上课了!” 听到这个消息,应白狸不觉得问题在哪里:“好事啊。” “不不不,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可调皮了,跟他说话他也跟听不懂一样,很难沟通,我想到昨晚你说的,他魂不在,別是被孤魂野鬼占了身体吧?”花红焦急地说。 “那我们去看看他,具体什么情况,您路上跟我说。”应白狸说完,去收拾了一下东西,把店给关了,踩著自行车带花红回学校。 路上花红说,早上她正常去学校上课,绢娘遵守约定,没让孩子来上学,大家也都还不知道昨晚绢娘去闹的事。 不过花红中午放学的时候还是跟班主任提了一下去家访的事,富甲第是他们的学生,总要多关心关心。 班主任爽快答应,说下午放学就去,结果富甲第下午反倒被绢娘送来上学了。 绢娘还找到了办公室,跟花红说:“你三媳妇真厉害,说睡一觉就好了,昨天可把我紧张死了,那啥,昨天的事你就別放心上,回头替我跟你三媳妇说声谢谢。” 接著绢娘就离开学校,十分高兴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要去上班。 听闻富甲第来上学,花红心里鬆了口气的同时,也想去问问富甲第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他魂飞哪里去了?怎么还能离魂的呢? 带著各种疑问,花红找到富甲第的班级,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闹成一团了,即將上课,她不敢自己吼学生们听话,就赶紧去找了这个班的任课老师过来。 老师就在花红后面,看她在前面,还以为自己背错课表了,两人在走廊碰头,花红急著让她去管一下教室里的学生。 知道花红这人胆小,老师也没拒绝,而是快步走进教室,大吼一声:“上课了,赶紧坐好!” 结果孩子们不仅没坐好,反而纷纷来告状。 “老师,富甲第抢了我的笔!” “老师,富甲第撕坏了我的裙子……” “老师,富甲第揪的头髮!” …… 什么样的告状都有,老师顾不得哄,赶紧望向班里最混乱的地方,只见富甲第跟个疯子一样,到处捣乱。 老师忍无可忍,怒吼:“富甲第!你赶紧给同学们道歉!我要叫你家长过来!” 从前最乖的孩子,竟然根本没反应,还在乱拿东西,学生们更乱了,没办法,老师只能让花红去叫男老师过来,得把富甲第先控制住。 好不容易把富甲第出控制处,他依旧没有害怕,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依旧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东西。 班主任已经在联繫家长,任课老师去安抚其他学生,顺便统计是否有东西被损坏了,损坏的话要赔偿多少钱。 花红在办公室里也观察了富甲第好久,她走过去问:“富甲第,你还记得老师吗?” 富甲第看了花红一眼,竟然伸手去揪花红花白的头髮,而且哈哈大笑。 头髮被这小子扯得生疼,花红直接叫出声,其他老师又赶忙来救她,好不容易脱离魔爪,富甲第还拍起手来,估计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见状不对,花红当即请了个假,问其他老师借了自行车,去找应白狸。 “就是这样,我怎么看都觉得那小子现在不像个人,哪有人连基本的话都听不懂啊?”花红揉著自己的头皮说,她摸著觉得那一块有点肿,觉得还在隱隱作痛。 应白狸微微皱起眉头:“那你们叫他的名字,他有反应吗?” 花红回道:“没有,说实话,他要不是长这么大一个,我倒觉得他的行为有点像婴儿。” 那种刚会爬的小婴儿,对什么都感兴趣,手劲还大,抓著什么东西就往嘴里塞,要不就是跟猫一样,到处乱扔东西。 应白狸不好妄下定论,当即加快速度,按照花红的指引,抄近路去花红上课的学校。 这是一所综合学校,小学和初中连上的,现在的小学上五年,初中上两年,上完之后会通过考试决定去高中还是职业学校,很多人都会选职业学校,因为可以直接参与工作,获得工资。 花红文化程度比较高,她经常要负责小学四五年级到初中两个年级的语文课,偶尔代理一下歷史地理,上课强度非常高。 富甲第今年是六年级,十二岁,刚好在花红教的其中一个班级里。 到了学校,花红先带著应白狸去停车,再走向教学楼,老师办公室都在教学楼里,方便去上课。 她们刚上楼,就听见了办公室里的喧闹声,周围有一些学生探头来看,被老师瞪了也不害怕,反而坚持时不时探头出来,估计都在打探消息,就等下课了分享给同班同学。 办公室里,绢娘已经到了,她在崩溃地大叫,坚持说她把孩子送来的时候好好的,一定是学校的问题,又问花红去哪里了,是不是花红故意害她孩子。 绢娘在闹,富甲第在搞破坏,办公室里的老师们一个头两个大,还不能对他们恶言相向,也不能赶出去,一个个的,脸都气红还得保持微笑。 花红听见这声音就害怕,拉著应白狸的袖子:“白狸,你可有把握处理好?要不我们把老三叫来?” “华墨?叫他做什么?”应白狸不解。 “他会吵架,面对这种不讲理的,我们也得有个应对的武器啊,”花红压低声音,“再说了,这人多,你不好再用纸人嚇她的,回头流传出去,可怎么解释啊?” 应白狸觉得有点好笑,拍了拍花红的手,安抚她:“没事,就算不用纸人,她也未必敢对我没有恐惧。” 隨后应白狸先走进办公室里,花红直接躲在她身后。 这么两个活人进来,大家都看不到,因为实在闹得太厉害了。 应白狸看了看富甲第,又看看在发疯的绢娘,她偏头与富甲第对视一会儿,富甲第突然眼前一亮,偷偷溜了过来,他站在应白狸面前,竟然会笑著仰头与应白狸对视,跟小狗一样。 见状,应白狸抬手摸摸富甲第的头,他也很乖地被摸,还蹭了蹭。 花红看到他们的动作,非常震惊:“这、这怎么突然听你话了?” “很多生物都会对我有好感,可能是因为我属於白狐送来的孩子。”应白狸轻声解释。 “生物?那绢娘不算吗?”花红突然发问。 应白狸听了,诧异地看过去,这话平时也就封华墨骂人才说得出来。 花红当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轻咳一声:“咳咳,我开玩笑的。” 此时绢娘终於发现自己的儿子不见了,尖叫著说要找儿子,大家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三人。 看到应白狸出现,绢娘立刻推开了其他老师,还推倒了椅子,衝到应白狸前面,质问:“你不是说我儿子睡一觉就好了吗?他睡过了,怎么就成这样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收拾著东西,扶起椅子,同时带著疑惑跟探究盯著他们看。 应白狸回道:“所以我一开始问过你了,你儿子有一点变化,你是不是就觉得他不再是你儿子。” 绢娘猛地一挥手:“谁管你问的狗屁话?我要我儿子!肯定是你把我儿子变成这样的,我告诉你,你不把我儿子弄回来,我报警抓你!是你用妖法把我儿子整成这样的!大家来评评理啊,这都解放了,还有人用这种手段坑骗无辜老百姓啊!” 说著说著绢娘直接坐下来哭嚎,还打滚,一副全世界都在欺辱他们家的样子。 老师们看不过去,忙过来劝,可绢娘一个都不听,就要应白狸还她儿子。 闹成这样,富甲第依旧睁著无辜的大眼睛在旁边看戏,仿佛这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应白狸拿出一个铃鐺,轻轻摇了一下,铃鐺声並不大,却能盖过绢娘的声音,听到铃鐺声后,她一下子情绪顶不上去,叫不出来了,猛地怔愣在原地。 “首先,你的儿子就在这里,如果你不承认他是你的儿子,请给出具体的理由,其次,如果你认为过去那个才是你的儿子,所以你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不是你想像中的样子吗?”应白狸等她平静了才开口问她。 绢娘现在生不出气,她的情绪好像被剥离,可是看到富甲第的时候,她依旧捏紧了拳头,脖子鼓起,眼睛发红,发出厌恶的吶喊:“不,唯独他,绝对不是我的儿子!你们把我的儿子换了,藏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想拿他换了资本家的笨儿子给我?” 第98章 诡异的夫妻 虽然绢娘说得很悽厉,但老师们都有些忍不住想笑,这年头谁敢这么干啊?嫌自己脑袋安在脖子上太沉了吗? 班主任过来赶紧劝:“富甲第家长,不要太激动,我们有事可以商量嘛,小孩子突然变化也是有可能的啊。” 然而绢娘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就是她把我儿子变成这样了,我要报警抓她!我儿子不会变的!” 左说右说都说不通,班主任都嘆气,悄悄招呼一个年轻老师赶紧去找校长来,他这边没办法了。 应白狸看她一直打滚,只能蹲下来扯著她的胳膊跟她说:“你儿子要是这样你就不认了,万一哪天他变回原来的样子呢?” “原来的样子?哪天是哪天?给个准话!我儿子要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当状元的!不能这样一直被你拖著!你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绢娘继续扯著嗓子吼。 老师们劝应白狸別跟她说话 ,儘管不认识应白狸,可都知道是绢娘不讲理,哪有让她带儿子回去说一下就开始不认儿子的? 要是每个母亲都像她一样,那不是满大街弃养小孩了? 绢娘可不爱听別人说自己不是好母亲,开始说学校老师跟应白狸合伙害她儿子,说不定她儿子已经被害死了,不知道被拋尸在哪里。 越说越离谱,校长到的时候就听见这些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无论在哪里上班,都怕这种滚刀肉一样的人,跟对方讲理讲不通,稍微大声点对方比你更大声,还横得要命,令人难以招架。 校长不敢立刻过来,偷偷招呼了躲在应白狸后面的花红,问:“花老师,这、这怎么如此严重啊?” 花红苦笑:“校长,我也不知道啊,她昨晚就去我家找过我,非说我教坏她儿子,今天下午送孩子来上课的时候还好好的,刚才她儿子不听话,叫她回来教育一下孩子,她没看两眼,又说这不是她儿子,这不闹呢吗?” “这种人可不好讲道理,去哪里都没办法,你觉得,那个小同学是什么问题啊?我看著不挺好的?”校长觉得富甲第挺乖的,就站在一旁,还笑眯眯的。 “问题还是有的,他以前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同学,也最听话,估计就是现在不够听话了,才被他妈嫌弃。”花红其实也有点可惜,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精神分裂了呢? 校长听到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同学,突然也坐不住了:“什么?成绩最好的?那可是栋樑预备役啊,这样,我去跟她说,先把孩子送医院。” 说著校长就衝过去了,花红拦都拦不住:“校长,別衝动,她不让,哎呀……” 应白狸还在想怎么跟绢娘沟通才能让她接受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没想到校长突然出现,直接说:“同志们,我们要照顾好每一个学生,让所有家长放心,来,把地上的妇女抬起来,我们赶紧送医院。” 所有人都被校长的话惊得一愣,接著老师们反应非常迅速,扛起绢娘就跑,人多力量大,绢娘又刚被应白狸的铃鐺震过,短时间內会强制保持平心静气的状態。 看到有人把绢娘扛起来,富甲第乐得直拍手,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校长则隨手捡了一张空白的纸,三两下折成青蛙递给的富甲第,说:“富甲第同学,来,跟校长走,我们去玩更多的玩具。” 就这样,靠著小青蛙,校长把富甲第哄走了。 应白狸非常欣赏地看著,还跟花红说:“妈,校长好厉害,一下哄走了两个。” 花红擦擦额头的汗:“要不人家能是校长呢?不过我们也赶紧跟上去,別让孩子出事了。” “妈,你下午有课的话,我可以先过去,你放学再来。”应白狸记得花红有不少课的。 “那我先跟主任请个假,绢娘肯定得攀扯到我们身上,还是得说清楚,这事跟我、跟你,都没关係,我们就是好心帮忙的。”花红交代完,转身进办公室写请假条去了。 人有点多,校长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两辆驴车,直接给一路送到最近的医院去,绢娘一直闹腾,路上看见的人都过来围观到底出什么事了。 校长能说会道,直接说小孩可能有点问题,但家长思想工作没做好,不同意送医院,也怕耽搁病情,就绑著一块去。 解释的时候富甲第確实在车上像傻子一样摇晃,手里抓著一只纸青蛙。 大家纷纷感慨,多好的孩子啊, 要是有什么问题,肯定要去医院治疗的,不能在家拖著,更不能找跳大神的来处理。 绢娘一直说自己儿子没病,是应白狸用妖术將她儿子变成这样的。 这在外人听来,更像疯话,便都觉得绢娘也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花红又问別的老师借自行车,和应白狸在后面追,看了一路热闹,可惜没带花生瓜子。 到了医院,绢娘非说这些医生都骗人钱的,根本没用,却让医生护士帮忙报警,说学校校长挟持小孩跟家长了。 医生听到都笑了,有年轻的护士忍不住说:“我们不是骗人的吗?那为什么还要帮忙报警?” 听到护士这话,绢娘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你们不敢明目张胆地骗!所以你们应该报警救我们!我可怜的儿子啊,不知道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给了我一个假货!” 旁边的老师都无奈了:“我们没有骗你,你儿子就在这呢,现在是带他来检查啊。” “胡说!他不是我儿子!”绢娘坚定不移。 他们在这吵的时候,校长已经联繫好医生说要给富甲第检查,药费他先帮忙出了,要真有什么问题,可以过后再商量。 看著儿子被带走,绢娘终於又能哭出来了,情绪太激动,让铃鐺的效果提前结束,让孩子去医院检查,她好像儿子已经被害了一样。 一群人围在这影响不好,护士也跟著过来劝,然而他们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绢娘依旧没信他们一个字。 停自行车需要时间,应白狸跟花红这个时候才到,看到这个场景,花红忍不住说:“这怎么又哭起来了?她不累的啊?” 应白狸看了看,说:“可能是我的铃鐺效果过了,憋的,我们过去问问什么进展了。” 也不用问,绢娘自己就嚎出来了,说孩子已经被带走,要被害死了云云。 花红不想过去跟她鬼打墙,拉著应白狸问:“白狸,她这么篤定,会不会富甲第同学本来的魂魄真……” 应白狸抬手掐指算了算,摇头:“没有,但奇怪的是,我算出来不在这,在另外一个地方,巴蜀?” “这么远?怎么过去的?”花红惊呆了,她原本也不算太信这种神啊鬼的,后来看到应白狸跟成兰章从书里出来才信了,以至於对应白狸的话都毫不怀疑,说在巴蜀,那就是在巴蜀。 “还不清楚,办法有很多,不知道是有人帮忙, 还是富甲第自己去的。”应白狸轻轻摇头。 过了一会儿,医生带著富甲第出来,还给了富甲第一颗糖,说:“孩子没什么问题,很健康活泼,但是不太会说普通话,可能学习抗拒,方言很流利的。” 绢娘一听,也不哭了,惊恐地往后退:“不不不,他不是我儿子,他不是我儿子!” 医生还准备多夸几句让绢娘好接受点呢,没想到她突然更激动了。 校长在旁边说:“这位家长,你冷静一点,医生都说了,孩子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学习太累,突然抗拒学习了,我们可以给孩子一点休息的时间。” 看周围的人都这样劝她,绢娘猛地站起来,指著富甲第说:“自打我儿子出生,家里没有一个人说过方言,都是普通话,因为这是官话,我丈夫决定,要陪养一个官出来,所以我们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半句方言,他从哪里学会的?” 大家被绢娘的话震撼到,面面相覷,都开始怀疑绢娘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从一开始,绢娘就一直在说这不是她的儿子,大家却还坚持说是她的问题,现在看来,似乎绢娘才是对的那个? 医生忽然打破沉默:“也不能这么说,你们在家里不说,在学校却会遇见天南地北的学生啊,有一两个好朋友,跟著学到一口方言方便交流也是很正常的。” 这听起来比绢娘的猜测有道理多了,老师们纷纷说对啊对啊。 可绢娘当即反驳:“不可能,我儿子有什么朋友、在学校里做了什么他都会告诉我的,他的朋友我和他爸都仔细挑选过,確定每一个朋友都会对他將来有帮忙,没有帮助的孩子,我们都不会让他们交流的,免得带坏他。” 之前的事情大家还可以说是每家的教育不同,现在这话,不是在教孩子怎么捧高踩低吗? 校长听不下去了:“这位家长,你们这样是不对的,很容易让小孩子逆反,交友应该是自己的选择,只要没有作奸犯科,脾气合適、对自己好,那就可以成为朋友——”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绢娘打断,她嚷嚷:“说得好听?是你儿子要跟下三滥的混混当朋友,你乐意啊?” “所以我说了是没有作奸犯科啊,如果你听不懂的话,就是没犯法、正经人,就可以了,有什么不好同意的?”校长突然意识到绢娘可能不识字没文化,只好翻译了一遍。 绢娘却说:“你就一个小小的校长,比下三滥好点而已,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才不听你在这胡说八道,识相的,赶紧把我儿子还给我!这绝对不是我儿子!” 校长被她说得脸色有点难看:“这位女士,我在好好跟你討论孩子的问题,你不要人身攻击,还有,你还不认为你们夫妻对孩子的教育有问题吗?他现在一直用方言说话,就是对你们的反抗啊!” “不可能!我儿子从来不会不听我话的,他就不是我儿子,你们赶紧把我儿子还来!还不还?还不还?”绢娘凶恶地质问。 大家都对这样的人没招了,就算想认同她的话好息事寧人,可上哪里找到一个听话的富甲第给她? 明明就一个富甲第在这里,偏就绢娘死活不承认。 在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应白狸过去问:“绢娘,那我现在报警,你同意吗?” 绢娘眼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恐慌,小平民百姓还是很怕报警的,出於一种对官府人员的恐惧,毕竟在解放前,但凡报官,都得先滚钉床打二十大板,还没见著县太爷,就丟了半条命,自然没有不害怕的。 但此刻输人不输阵,绢娘又觉得自己占理,还不是她报官,是应白狸自己决定的,那就算要打板子,也是应白狸挨打,於是她梗著脖子说:“你报啊!不报是孙子!” 应白狸就问医院借了电话,给林纳海报警,说这里在医院闹事,希望他快些来。 绢娘又不乐意了:“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叫我闹事?明明是你们弄丟我儿子!” 不等她说完一大堆东西,应白狸直接把电话掛了:“你等会儿直接跟警察说,不要跟我说,我已经和你说明白了,这就是你儿子,是你自己觉得,只要超出你规定的標准一点点,就不是你儿子。” “那当然啊,哪个亲娘不认识自己儿子的?变了的当然不算自己儿子!別想用个假货骗我!”绢娘承认得还非常自豪。 医院怕影响其他病人休息,给他们单独开了个病房,老师们陆陆续续都回去了,一些要继续上课,一些要回家做饭照顾自己家的孩子,绢娘十分嫌弃富甲第,不愿意跟他有接触。 富甲第全程都笑呵呵的,看什么都好奇,虽说不太懂规矩,爱到处摸到处碰,可只要好好跟他说,他就会记住。 等了好一阵林纳海才过来,由於是应白狸报的警,根据过去的经验,他多做了一些准备。 没想到,准备还是做少了。 刚进门,绢娘就扑过来跪下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校长都没眼看了,直接捂住自己的眼睛嘆气。 这趟出来还带了个女警员,她好说歹说带著绢娘到一旁去询问,林纳海总算鬆了口气,低声问其他人到底怎么回事。 大家根据自己看到的內容將今天的事情拼凑起来,其实都很茫然怎么闹到这个程度的,因为他们本来只是想让绢娘过来教育一下富甲第。 林纳海听完之后看向应白狸,招呼她偷偷出病房,问她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绢娘带著富甲第找到四合院那边去了,最近开放了,没戒严,就闯到了进去,警卫员觉得是人民的事情,必须要重视,就通报了一声, 我们也接待了,我当时看出来,富甲第的魂不在,以为是小孩子离魂的问题,就让她回去休息一晚看看,今天就这样了。”应白狸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她怎么会一直说这孩子不是她的儿子,而且这个孩子听到母亲这样说,也不难过啊?”林纳海觉得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在母子的態度上,他们两个態度完全不像一对母子。 反而像陌生人。 作为刑警,林纳海知道血缘关係,尤其是以母亲为核心的,非常重要,母亲那样说,孩子不可能会无动於衷。 应白狸继续说:“我觉得,富甲第身体里的,不是富甲第的魂魄,而富甲第的魂魄,我推算了一下,似乎在巴蜀,我在考虑是否为远程换魂导致的,可这么远的距离,又是孩子,怎么可能呢?” 林纳海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小孩子不可能,大人不好说,要是有人私底下炼这种法术,还利用小孩子做实验,肯定要抓起来判刑!” 知道了关键信息,林纳海谢过应白狸,就进去说:“各位,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考虑到案情细节,我想请绢娘和富甲第小朋友,都去一趟公安局,好吗?” 听说要去公安局,绢娘非常抗拒:“我不,我不进官府,进去就得脱层皮,我绝对不进去,大人,你让他们还我儿子,你让他们还我儿子啊!要给草民做主啊!” 说著绢娘又要跪下,嚇得林纳海急忙后退,招呼女警员去拦住。 鑑於绢娘抗拒得比过年的猪还难按,只能去找她的丈夫过来,她应该很听她丈夫的话,只要她丈夫在,说不定就愿意去了。 可谁知要说给她丈夫打电话后,她又惊慌地说不行,她没照顾好儿子,让儿子被学校害了,会被丈夫打死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都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林纳海知道很多家庭都是这样的配置,充斥著暴力与折磨,仿佛旧时代的地主与家奴,也知道马克思主义里写的那些落后与共產主义的矛盾。 但这都不是一个世纪就能解决的,长久的问题不会消失,眼前的问题却需要解决。 最后还是林纳海暗示其他警员去处理,先打电话通知人过来,学校的人则都先走了,只有应白狸跟花红留下,快天黑了,应白狸不会让花红一个人回去的,不过她还需要给林纳海他们帮忙,所以只能一起留下。 在绢娘诅咒学校並且要他们还时间的时间里,她的丈夫到了,是一个臃肿矮胖的男人,穿著某个单位的制服。 男人进来后二话不说就给了绢娘一脚,把绢娘踢飞了出去,脑袋磕在病床床架上,很快流出血来。 他的动作毫无徵兆,仿佛是隨手放下自己的包,任何人都没反应过来。 正常人攻击是有起势的,可以预判,他的行为太顺了,跟喝水吃饭一样顺手,没有起势,也没有徵兆,甚至眼里没有什么波动,就是很平常地踢飞了自己的妻子。 应白狸动作很快,本可以过去拦住的,但花红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说:“別过去,你不懂。” 花红甚至是稍微提前了一点开的口,说话的时候,男人就刚好踢飞了绢娘。 警察们愣了一下,接著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因为这似乎是家务事,而且绢娘竟然被踢了还对著男人露出討好的笑容。 “看到了吗?那是他们固定的生活方式,救不了的。”花红轻轻在应白狸耳边说,她知道应白狸或许会看不惯,但过去的很多人,都是这样活著的,新时代只是让一些人成为人,並不是所有。 林纳海反应过来后给了女警员一个眼神,接著不赞同地说:“富先生,你不能这样做,还是当著警察的面,我们可以到写检举信举报你的。” 富先生却只是討好地笑笑:“我跟我老婆开玩笑呢,刚才是不小心的,老婆,你说对吧?” 绢娘立刻推开了照顾她的女警员,快步走到富先生身边,將手上的血擦在裤子上,跟自己丈夫一起赔笑点头:“对对对,我们在家里经常这样打闹的,我跟丈夫就是动作稍微大了点,因为我们力气都大。” 两张怪异扭曲却在努力微笑討好的脸,像是某种怪物在披著人皮装人。 林纳海一听他们开口就知道,外人给予的正义,绢娘不需要,因为在她眼里,她的丈夫就是天,谁都不能忤逆她的天。 虽然她快被天凌迟成肉泥了,可谁要是说她的天一句不好,她就会跟人拼命。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寻死是拦不住的,林纳海深吸一口气:“电话里应该都跟富先生你说了,我们这边需要检查一下你儿子的情况,我们需要更专业的人员处理,希望你们可以去公安局一趟。” 富先生非常愉快地答应:“可以啊,当然可以,肯定是我老婆刚才不答应,才通知我,是不是你自作主张敢拒绝?为什么不主动配合?还要我过来?你个拉屎都还带著番薯皮的村婆,不懂事!” 前面还笑盈盈的,突然富先生反手就给了刚才还表演夫妻和睦的绢娘一巴掌,而绢娘还一直笑著应是,儘管她牙齿都被打出血了。 林纳海看不过眼,直接把他们两个分开,催促著要回公安局,晚了路不好走,人一多,再隔开了这对夫妻,好歹是没再动手打人。 第99章 梦中相会 人有点多,校长他们走的时候坐的驴车,应白狸就跟林纳海说自己骑自行车先送花红回去,然后绕路去公安局。 林纳海看了看,说:“这样吧,让人送花老师回家,自行车我们也帮忙送,应小姐还是去一趟,你算得比较准。” 花红也说:“对,白狸你跟著去吧,我没事的,有警察跟著呢,放心,不过自行车就不用送了,我明天可以自己骑回学校。” 於是最后安排变成女警员骑自行车送花红,她们两个聊著天走了,应白狸则上了警车,后座就是那对夫妻和一个年轻警员,那年轻警员表情有点不太舒服,但硬撑著没说什么。 去到公安局后,总算可以將人都分开进行询问,绢娘依旧难以沟通,她没有文化,几乎无法正常回答问题,说任何问题最后她都会回到自己的诉求上,警方这边有谈判专家和心理专家,遇见这种情况只能引导。 富先生倒是比较配合,但他是一个非常封建的男人,家里的事情他可以说是几乎都不太清楚,尤其是对孩子的,对妻子孩子也不关心,对他来说,妻子是个家用奴隶,孩子是个未来的养老工具。 人不会心疼关心工具,只会考虑工具是否好用,不好用就换一个。 至於小孩子富甲第,根据医生的说法,他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会说普通话,会一口方言,根据应白狸的推断,特地找了个川蜀的警员,终於可以跟富甲第沟通了,他听到熟悉的乡音,变得很开心。 三方最后的口供匯合到一起,集中到一个东西上——信。 林纳海认为小孩子换魂是信的问题,或许有大人引导,於是急忙让绢娘跟富先生回家去找一下是否有信,因为绢娘说过,她曾经检查过孩子的信,但她不认字。 所以很可能是她听富甲第念,要是通顺,就说明孩子没撒谎,以此得知信的內容是什么,顺便控制孩子的交友情况。 绢娘说,她一直不让富甲第写信交笔友了,因为那没有用,可富甲第还是会偷偷写,刚开始倒也还好,后来他会发呆,甚至不太听话,绢娘就开始觉得肯定是笔友的问题,才去找花红麻烦。 信有一些被绢娘丟了,有一些富甲第自己藏在床板夹缝中,或许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但绢娘还是知道,只是还没有动,而是找藉口让富甲第自己拿出去,方便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指责富甲第,这样不用自己辛苦去拿,还避免了富甲第下一次换地方。 只要留一个口子,富甲第就会以为是其他地方的信被发现了,最严实的那个地方还可以继续藏。 大人就喜欢跟孩子玩这种心眼,林纳海他们听得很生气,可惜无能为力。 信最后只找到三封,日期分別是今年的三月、四月、五月,非常频繁。 內容比较混乱,写的字也不够好看,像某个刚学字孩子的涂鸦。 信中內容不太好辨认,就那非富甲第,问他是否能看懂上面的內容,他眼睛一亮,用方言说:“这是我写给飞鸟的信!” “飞鸟?飞鸟是谁?你的笔友吗?”林纳海觉得这不像是个人的名字。 富甲第点头:“对呀对呀,我们是通过信认识的。” 应白狸这时来了一句:“那你叫什么名字?” 经过警员的转达,富甲第说:“我叫兔喇叭,因为我是在喇叭花下出生的兔子。” 事情,由此得到真相,应白狸笑了下,说:“我明白了,兔喇叭是小妖怪,它可能是看上学的小孩都写信找笔友,自己也进行尝试,就跟富甲第有了联繫,富甲第可能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所以给自己起名,飞鸟。” 兔喇叭听不懂,只是拿著那几封信不停地看,看完还会小心折好。 林纳海则有些发愁:“那现在这意思,是兔喇叭用法术跟富甲第换了魂魄吗?” 应白狸看著兔喇叭的脸,摇头:“不像,我需要问他一些细节,希望帮忙翻译一下。” 兔喇叭贪玩,而且不爱吃东西,应白狸知道它是兔子精之后就建议给它买点青菜比较好,但大晚上的,实在没这东西,好在它说自己不是很饿,妖力还够用。 “你有登记户籍吗?有没有上学堂?”应白狸先问一些平常的问题。 “有的,我出门要变成人形,和人类小孩一起上学,但上学好累,我想出去玩,不想学字。”兔喇叭说起来都变伤心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应白狸继续问它和一个人类成为笔友的经过,兔喇叭又高兴起来,说起这件事都神采飞扬的。 兔喇叭本不喜欢写字,为了让它能够正常升学,老师建议它写日记,但它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记,就没听,於是被找家长了,兔妈妈找其他人类妈妈问了一下,听说写信也可以锻炼。 於是跟老师商量,给它改成写信。 原本兔喇叭的小伙伴都是同学或者邻居,並不需要写信,兔妈妈还发愁怎么让它愿意,但有一天,它的朋友说要转学去外地了,因为父母工作调动。 捨不得小伙伴的兔喇叭只能学如何写字,也慢慢学会自己的人类名字——白云沐,不过它还是喜欢叫自己兔喇叭。 可惜临时学写字並不能写好,小伙伴来信说它的字太难懂了,以后不打算再跟它联繫,而且自己在新学校有新的小伙伴,没有时间写信。 送信的车马太慢,一个月都不一定能到,迟来的交流註定会错位,慢慢消失在时间长河中。 兔喇叭非常难过,兔妈妈就说不如找个新笔友吧,练好字以后,朋友就不会离开了。 於是兔喇叭才坚定信念找笔友和练字,老师牵了线,说可以给几个学校都寄去信,就说是有缘人,是否愿意跟它交个朋友,或许有某个学校的孤单学生,会捡到漂流瓶一样的信件,愿意开启一段友谊。 拿到这封信的人,就是富甲第。 但在信中,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在图书室拿到了这封很久没人来拿的信,已经寄了灰,他好奇才看,没想到是一封交友信,而且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知道兔喇叭是否还愿意交朋友。 两个小孩子就靠一来一回至少要走一个月的信件慢慢成为了好朋友。 富甲第听闻兔喇叭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只能用拼音拼出兔喇叭,白云沐倒是好写,可兔喇叭坚持自己姓兔名喇叭。 或许是出於羡慕兔喇叭的自由,富甲第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他重新给自己起了一个,叫飞鸟,自由飞翔的鸟儿。 两人隨著信件往来,开始熟悉彼此的性格、生活、家庭。 与富甲第窒息的家庭不同,兔喇叭是个小妖怪,它的父母对它的要求就是在外面的时候不要把耳朵尾巴露出来,好好长大就行了,文化可以慢些学,因为妖怪有很漫长的时间去试错。 富甲第在信里这样问:你有很长很长的生命,可是我听老师说,人类的生命只有一百年,一百年以后,我变成天上的星星,你是地上的兔子,我们还怎么写信呢? 兔喇叭也不知道,他们年纪还小,关於生命、死亡、永远都没有概念。 三月份的时候,富甲第忽然说梦见兔喇叭了,梦里的兔喇叭是一只白色的兔子,但右边耳朵尖有一块是黄色的。 看完信的兔喇叭非常震惊,因为它也梦见了,而且梦里他们还在一起玩了很久,这说明那一天晚上,他们確实在梦里相会。 他们之间的信件交流很频繁,有想要说的东西就寄出去,因为学校的代寄点不收他们的钱,还有很多免费发放的邮票可以贴,孩子不用的话,老师们用不完。 几乎每天都要写很长一封信出去,后来连成片了,信竟然也成了可以频繁交流的方式。 不过也因为信来得太频繁,富甲第这边被母亲发现了,后来有所收敛,依旧没办法拒绝好朋友的来信,只是想办法减少频率,反正母亲只知道他有笔友,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信。 只有学校抽屉放不下了的时候,富甲第不得已把信件带回家藏起来,结果只会被抓到得更频繁。 他也不敢让其他伙伴帮忙藏著,那些朋友只是父母选定的朋友,不是他愿意的,因此不够亲密,信不过他们,万一前脚交给他们,后脚他们的父母就找过来告状怎么办? 自打发现可以梦中相会,写信的频率终於降低了,他每天都有很多话可以在梦中与兔喇叭说,他们像真正的小伙伴一样交流,不用隔著纸与笔。 兔喇叭偶尔还会在梦中抱怨作业太难了,学字也难,要是可以不学就好了。 富甲第没有说学习好不好,只说下次有不会的,可以记下来,梦里他来教,他成绩很好,可以给兔喇叭当小老师。 梦中交流成两个孩子的秘密,他们开始对夜晚有了更多期待。 写信却没有断掉,因为有些问题,还是需要纸笔来描述,富甲第也纠正许多兔喇叭的普通话发音,但兔喇叭说,他们学校的老师除了念诗,也是用方言教的课,能听懂不就好了? 富甲第说:“可是你將来要上高中和考大学的呀,不会普通话,你上大学了,可能会被欺负。” 兔喇叭学了还没多久,它现在紧张的时候还是只会说方言,它说前几天,富甲第突然说想来看望自己,它很高兴,以为富甲第要到川蜀那边去玩,就答应下来,还说会让妈妈给他做好吃的。 但富甲第到来的时候,不是人,是夜里虽梦境过来的魂,兔喇叭不懂这些,看到小伙伴出现,非常高兴,就跟富甲第玩了很久,兔妈妈倒是很担心,说晚上要回家。 富甲第也答应得好好的,不过第二天他又来了,只是晚了一点,兔喇叭本来以为要梦中相见,没想到富甲第又过来,两人夜里偷偷在床铺下玩摺纸,富甲第会折很多东西。 玩到后面兔喇叭困了,早上被兔妈妈叫醒,发现它被子里都是折好的小东西,有飞机、东南西北、陀螺、小兔子……很多很多。 接著是昨天晚上,富甲第又偷偷来玩,还给兔喇叭教导了作业,等写完作业,兔妈妈说富甲第得回家了,可是富甲第哭著说自己好像回不去了。 顿时大家都紧张起来,兔妈妈是妖怪,知道这种情况,让富甲第在家不要乱跑,兔喇叭也守著他,她自己则出门去找能解决问题的人。 两个孩子在家里等了很久,早上富甲第忽然说:“我好像能回去了,但是我很喜欢这里,不太想回去,家里好痛苦啊……” 兔喇叭一听,赶忙让富甲第留在自己家里,要不就不要走了,兔妈妈完全可以再养一个孩子,它自己吃得不多,只需要一些青草,可以把食物都让给富甲第。 富甲第思索过后却拒绝了,他无法將自己作为孩子的责任丟下,做孩子的,要爱爸爸妈妈。 可是富甲第很难过,作为朋友,兔喇叭想到转移他的注意力,说自己还没去看过富甲第家是什么样的,不如交换一下,这样富甲第可以假扮自己在这边多开心几天,自己也可以去富甲第从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交换的提议对小孩子说十分新鲜,每一个孩子应该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的爸爸妈妈好好啊,比我家的好,要是我生在你家就好了。 孩子们总避免不了生出这样的羡慕,於是两个小孩趁大人回来之前,偷偷交换,富甲第先带兔喇叭过来,他路比较熟悉,再回去,於梦中交换位置。 兔喇叭醒来,就在富甲第的身体里,它先见到的是绢娘,富甲第说过很多次,爸爸妈妈很严厉,所以需要乖巧听话,兔喇叭学著富甲第的样子,绢娘高兴得抱了它好多下,给了它午饭,再送到学校。 午饭不是兔妈妈准备的素食,兔喇叭显得有点挑食,绢娘很严厉地批评了它,可是很快又说什么病刚好,只惯著这一次,下一次绝对不可以了,还说自己对你多好啊,以后要好好孝敬妈妈。 作为一只没文化的兔子精,兔喇叭完全当听不见,后来到了学校,它太兴奋了,就忍不住激动地玩了起来,后来的事情,它都看不懂,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只觉得很多哥哥姐姐人都挺好的,说话温柔,还会给它吃的玩的,虽然没几件自己喜欢的,可好像没有富甲第说的那么差。 童言童语说出来令警方哭笑不得,他们以为是什么大案,结果只是两个小孩子天真又大胆的渴求。 应白狸摸摸兔喇叭的头,问:“兔喇叭,那你们说好什么时候换回来吗?” 兔喇叭回道:“一天,只要天黑重新睡觉,在梦里交换回来就可以了。” 一天的交换,却搞得大人们鸡飞狗跳的。 已经弄明白真相,应白狸出去告知林纳海结果:“他其实很警惕,跟医生都没有多说什么,我是能使妖怪动物平静,才问出来。” 林纳海听得也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就这么回事,不是有人犯罪就好,小朋友的梦,本来就应该单纯又可爱的,不过,两个小孩子,就算其中一个是妖怪,能有这么厉害?”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梦中杀人都有,何况梦中相会,孩子魂魄不稳,反而更容易做到,他们两个孩子心意相通,而且我看著是命中有缘的,能做到,倒也正常。”应白狸笑著解释。 “隔著千山万水依旧以笔相会,当然算有缘,人妖殊途都挡不住的有缘。”林纳海忍不住调侃。 考虑到这件事特殊,林纳海想办法拖了一晚,富先生那边虽说有点意见,可领导的话一下来,夫妻俩就没有不同意的。 果然到了深夜,兔喇叭支撑不住睡著,一觉到天亮,富甲第就回来了。 富甲第醒来后很乖巧,先要水漱口,接著整理衣服,给所有人道歉,说是自己太调皮了才麻烦大家。 这简直乖巧过头,林纳海看著都不好意思:“不用不用,警察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小朋友也是人民,当一起服务。” 过后富先生跟绢娘到来,他们却上来就想打孩子,这回林纳海直接拦住了,他知道这孩子有多乖巧,要不是被逼到极点了,他会选择梦中离魂去找兔喇叭喘口气吗? 昨天林纳海还通过公安系统的电话打给了川蜀那边,问了那边的公安局,问起兔喇叭的情况。 那边说,兔妈妈前一晚来求助过了,结果他们赶到家,就剩富甲第,这孩子乖巧,口齿也清晰,说只交换一天,第二天晚上他们睡觉交换回来就好。 兔喇叭回去后一切都好,早上也正常醒来,还跟兔妈妈说自己见识到了好多新鲜玩意儿。 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边总是高高兴兴地疯,一边规规矩矩办事滴水不漏仿若大人,令人唏嘘。 富先生看林纳海真的生气,怕他动手,就唯唯诺诺地说只是太担心了,希望带孩子回家。 公安局也不能管父母跟孩子的家务事,林纳海再三警告,富先生嘴上应是,结果等出了公安局,富先生还是打算动手,不仅打绢娘,还要打富甲第,他动手的瞬间,应白狸的小纸人直接扑出来绊倒他。 男人庞大的身躯直接摔在路边,周围的人路过看见,都忍不住笑,可富先生更生气了,他觉得丟人,就推著绢娘和富甲第回家。 富甲第看到了那个小纸人,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但爸妈好像没看见,小纸人偷偷跟上了富甲第,爬进他的口袋,像个守护神。 公安局外面的事自然能传进来,大家都是当笑话听的,觉得那男人就是太胖了,打人就是不对,摔倒活该,只是担心孩子回去后还会被打。 应白狸听了这件事也没什么波动,她跟林纳海说:“事情解决,我就先回去了。” 林纳海点点头,接著压低声音问:“应小姐,刚才那男人摔倒,你乾的?” 以男人在医院动手的姿態来说,应该不会失手才对。 “我给了兔喇叭一个小纸人,它和飞鸟的缘分很难得,小纸人其实是护送他们安全返回的,但是,兔喇叭把纸人留给了富甲第。”应白狸难得露出非常温柔的笑容。 安全的机会兔喇叭没有用,而是担心朋友会受伤,它是不懂很多东西,但它看到了富甲第生活的一角,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回来后继续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它特地没有用,偷偷將小纸人藏在衣服的口袋里,留给它最好的朋友。 林纳海听完,震惊到感动:“什么?兔喇叭留下的?可是……你应该也能猜到吧?” 应白狸不置可否:“给出去的东西,我从不探究结果如何,那是小孩子自己的决定,大人也不应当干扰。” “也对,”林纳海释然,继而又有点担心,“可是我记得,你不是从不沾因果吗?这次会不会留下因果纠缠?” “有一点,但我介入的地方,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缘分,不是某一个人的命运,你也说过,人妖殊途,他们的缘分太难得了,维护这份单纯的缘分,也是我的功德。”应白狸解释完,挥挥手离开公安局,做过的事,她从不回头看,不必追究得失。 花红后来有到寻异园,说富甲第看起来好多了,一问才知道,他的父亲没有再打到他,梦里偶尔跟兔喇叭会一起玩,但兔妈妈严厉警告,换魂很危险,不可以再换了,但可以通过信件交换物品,那比换魂更有意义。 於是他们两个又逐渐恢復了写信的频率,有时候富甲第还会来问花红,是否有什么可以让孩子快些认字的办法,他想交给兔喇叭,希望兔喇叭將来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好孩子有好报,绢娘没再去闹过,花红自然高兴。 “哎呀,什么都好,就是你这店里,东西太少了,”花红说完后突然资本家小姐病冒出来,对著店里指点江山,“我跟你说,从前我也逛过古董店,人家都摆得满满当当的,店空荡荡的,不招客,不聚气,就很难开张。” 明明不是风水大师,但花红说起这种老话来,一套一套的,应白狸哭笑不得:“妈,我懂风水,但有时候懂没用啊,东西没带过来这么多,您要想当供销社逛,我这真做不到。” 花红无奈嘆气:“好吧……今天高兴,要不我去给你买点料子?我看你这几套裙子都要穿成抹布了,就算喜欢这种老款式的衣服,也不能一直不换吧?” 应白狸低头看了看,说:“挺好的呀,没起丝没磨损的,而且我这是最好的壮锦料子,还有后山绣娘帮忙绣的花纹。” “你这孩子恁实诚,这只是一种可以去买东西的藉口,说起来会不那么像资本家,我先去逛了,顺便买点纸,给兔喇叭开点习题做做,它基础太差,走了,你好好看店,晚点我回来给你做饭吃。”花红一口气喝完自己杯子的水,老当益壮地起身往外走。 “誒?和我一起吃?那爸怎么办?”应白狸记得封父还没下班呢。 花红跳上自行车:“饿不死,他这么大人了会吃食堂的。” 第100章 洋裙 既然花红都这样说了,应白狸就安心在店里等,她环顾一圈,觉得店里確实还是稍微空点,请三五个人来跳舞都够。 可这些天都没开张过,全靠林纳海送奖金跟顾问费用,只够日常开销,想要重新排布店面,得再攒攒。 花红一直逛到了天黑才回来,自行车车把上掛了一堆袋子,身上也背了一些。 应白狸已经灶热上了,在烧水,听见动静出来,赶忙过去搭把手:“妈,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主要是布料,快冬天了,我打算一口气,给家里孩子都做两身衣服,你大哥大嫂那边打仗个没完就不说了,你二嫂去乡下当老师,都不知道什么个光景,本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从小惯著长大的,別是衣服破了都不知道怎么补,还是多送点过去靠谱。”花红一一解释。 “那也用不完这么多吧?”应白狸提著其中一袋,感觉十分沉重。 花红坐到椅子上休息:“还有爸妈和小姑子,其他家的都不用送,已经成家了,知道怎么过,爸妈是老人,都一年多没见了,我总觉得他们是被国家藏起来办什么事了,小姑子呢,一把年纪没结婚,比单身汉还单身汉,可不得给点照顾?” 家里一个都没落下,只要是能找到人的,花红都记著准备。 应白狸给她倒水:“可是妈,你会做衣服吗?你连毛线都不会打。” 要是会打,就不至於光给应白狸毛线不给针。 花红一边喝水一边摆手:“不会,但做衣服这事,哪里用得著自己?找裁缝就可以了,我认识一个老师傅,前阵子刚从布艺厂出来单干,以前他就给我们家做过衣服,手艺不错的,老款式,就当是照顾生意了。” 国家要改革开放,有支持政策,但单干需要很大的勇气和人脉,花红这种就是老客户回头,算是既支持国家政策,也支持一下老师傅。 应白狸觉得这也还行,就说:“原来是有老师傅,那我去找一下我养母给我留下的版型,之前有几套版型壮锦不好做,因为版型偏软,这回可以试试。” “这个好啊,快去快去,回头你问问老三,看他想要什么新衣服,一併告诉我,全部都有。”花红很大方地同意了。 吃过饭应白狸还送花红回家,路上那些布料蛮沉的,不过花红可以自由逛街,她整个人都高兴得不行,仿佛都年轻起来。 应白狸还要回去,就不打算进四合院了,跟花红说好下次见面的日期就转身离开。 没过几日就是芒种,天气正式热起来,已经到了走在路上被太阳一晒都会出一身汗的季节,寻异园里住著一堆乱七八糟的房客,很是清凉,门口也能感受到很强劲的凉意。 导致路过的工人都喜欢偷偷坐在门口借点凉气,应白狸倒也不吝嗇,但说不好这妖精鬼怪的凉气普通人每天来吹一会儿是否会被影响,毕竟过往没这种做法可参考。 最常见的其实是人偷偷藏著鬼在家,久而久之,人的生气会流失,导致死亡。 怕人出事,应白狸只好去供销社买端午剩下的药草,掛到门上辟邪。 花红在周六过来,说老师傅那边已经做好一批衣服了,需要去看看版型,她担心自己老眼昏花,就来叫上应白狸,顺便让应白狸去看看那老师傅给她做的衣服版型对不对,所有人的衣服里,就应白狸的最讲究了。 应白狸欣然应允,今天花红没借到自行车,她自己又没有骑车的习惯,所以是坐公交车来的,现在只能乘坐公交车去。 路上两人散步一样聊天,花红说:“那老师傅姓沈,本名已经不知道,他自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沈尺明,意思是说,无论什么样的尺寸,他都能一眼明了,所以他製作的衣服,除了客户变化,基本上是不用改的。” “这么厉害?那我觉得,我的版型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应白狸觉得这样厉害的老师傅,手艺肯定不会差,就像佟师傅他们一样。 “那还是去看看,万一布料啊、绣花花样不喜欢呢?总得做成自己都喜欢的样子才好。”花红给自己找了可以出门玩的理由。 从公交站下车,就能看到政府打算修建的新大楼地基,附近一家老旧款式的玻璃大门,上面用红胶布贴著“成衣”两个字,那就是沈尺明的店铺。 门上没有牌匾,只有玻璃大门上的字,说老派吧,没有起最重要的店名,说不老派吧,进门后还能看见老式的纺织机。 屋內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子,长著苹果脸,下巴却尖尖的,很可爱,扎著两条大辫子,笑著招呼:“花老师好,您的单子已经完成一些了,是来试尺寸的吗?” 花红笑著点头:“对,二妮儿,你爹呢?” “在后院看桑树呢,我去叫他,你们坐。”叫二妮儿的女孩子很是利落地搬来了椅子,还倒好了水,接著蹦蹦跳跳地往里屋去了。 “白狸,那女孩是沈尺明捡来的女儿,所以年纪差得有些大,以后这成衣店,就会给二妮儿继承。”花红小声跟应白狸解释。 应白狸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挺好的,手艺有继承人了。” 过了会儿二妮儿扶著一个看起来比花红还老一些的老人出来,他面带忧愁,手里提著一篮子桑叶。 沈尺明放下篮子双手作揖:“花老师,还劳烦你跑一趟,从前这活儿啊,都得亲自到府上试衣才对。” 花红忙摆手:“哎哟哎哟,新时代了,不讲那些,我听你电话里说,做好了一些,尤其是给我儿媳妇白狸的,做好了,我担忧你长久没做这版型,手生,这不,今天特地喊她一起过来看看,哪不对的趁早解决。” 天气热,应白狸本身是不讲究冷热的,不过给人看见怕被叫不知冷热的疯子,她夏天都会穿得相对轻薄一些,今天穿的就是一套浅嫩黄的琵琶袖配织金白黄莲纹百褶裙,衣摆上还有青莲刺绣。 沈尺明本来一脸愁容,看到应白狸的衣服,突然眼睛一亮:“哎呀,您儿媳妇这衣服手艺好啊,我看著,是苏绣,从前我娘还在宫里的时候,她师父就是当时最好的绣娘,这一手特殊技法,我不会看错的。” 花红听了也是一惊,忍不住拉起应白狸的衣摆抻直,果真是栩栩如生的青莲:“白狸,你这刺绣居然是真的?” 之前也见过应白狸换了各种裙子,但那衣服好归好,可没多少人穿过见过,就连花红,她出生时已经是民国,那时候以西洋货为奢侈品,最多也就认识一些国宝,这种藏在诸多国宝中並不起眼的技艺,倒是不熟悉,因此辨不出好坏。 应白狸穿的衣服少有大面积刺绣花纹的,现在仔细看,才发觉其中技艺有多好。 “是老家碰见的绣娘做的,可能是祖传的技艺。”应白狸半真半假地回答,总不能说是后山女鬼做的,那听起来像精神失常。 沈尺明微微点头,说:“那我的衣服必然比不上啊,我虽说製衣比较擅长,可惜刺绣不行,不如女子心细柔软,我小时候跟著母亲学分丝,最多只能分到三十六,我母亲可是能分到二百五十六股的,若您不嫌弃,可不可以让我女儿来?” 应白狸忙说:“没关係的,只要版型款式没什么问题,我都可以接受,毕竟我也不是每一套衣服都由认识的绣娘製作,也有其他奶奶帮忙做的。” 只是二妮儿还小,她绣得慢,沈尺明自己来的话只需要十来天,换二妮儿就得一个月往上,但她手保养得好,而且能劈一百二十八股丝,已经算是入门级別的绣娘了。 寒暄过后沈尺明拿出了这一批已经做好的衣服,每一套领子上都用別针扣著名字布条,很容易分辨。 沈尺明说:“花老师,我按照你说的,要先给出远门的人製作,所以这两套,是两位首长的秋装,还有您老二家的两套,这套就是您三儿媳妇应小姐要的旋裙,裙摆为蜻蜓戏荷,我就打了个样,后续製作还没有完成,您看看是否满意。” 旋裙在沈尺明出生那个年代几乎没什么人穿了,但它很像一种洋裙,只是裙摆更长,应白狸用旁边的尺子量了一下长度,觉得很满意,不吝夸讚。 这套裙子她一直想要,不过没找到合適的布料,它的款式比较西洋风,老家那边怕做毁了,绣娘又不喜欢这种款式,就一直没做成。 现在想到不久就能穿上新裙子,应白狸有种小时候过年收到新衣服的开心。 花红觉得其他衣服都做得不错,就让沈尺明先打包,其他的可以下次再来拿。 打包的时候要准备盒子,这是沈尺明的习惯,他数了数门店里的盒子,发觉不够,准备到仓库拿,就让二妮儿帮忙折,他去一趟库房。 二妮儿应得快,上手也利落,但看起来远没有刚才高兴,应白狸打量了一番这个房子,问:“二妮儿,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是不是给我绣裙子很辛苦?没关係的,我不著急。” “没有,是刚才我进去喊爹的时候,他又在看一条洋裙,每次他看那条洋裙的时候都很难过,我也就跟著难过。”二妮儿瓮声瓮气地说。 “洋裙?我记得沈师傅没有娶妻啊,做的也都是中式衣服,怎么会有洋裙?”花红觉得很奇怪,现在店里掛的也都是工装或者中式的衣服,哪个朝代都能做,还能做戏服。 二妮儿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爹不让我问,也不让我学怎么做洋裙,说学好自己家的手艺就可以了。” 花红还想问什么,沈尺明出来了,他拿著新的盒子,按照花红的要求,衣服都分开,一套装一个盒子,打上不同的绸缎花装饰。 本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花红打算下次自己过来,她想去远一点的供销社买桂花糕,就不用应白狸陪了。 应白狸再三確认,花红都说更喜欢自己逛街,可能是过去十年留下的习惯吧,人多了,她其实多少心中也有些心惊胆战。 “我自己说起来都觉得像是做贼做久了。”花红苦笑,但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只问应白狸是否爱吃桂花糕,要是爱吃,她多买一份送到店里。 “还行,如果很甜的话,不用给我买太多,我和华墨都不喜欢吃甜。”应白狸如实回答。 第二周华墨忽然回来了,他说要期末周,需要写一篇关於某个朝代的小论文,上课的时候听得好好的,等到要用的时候总觉得老师都没讲过,只能带著书回来求助应白狸。 除此之外,还有封华墨誊抄了一整年的图书馆目录,儘管不是全部,但已经可以开始挑选。 应白狸很高兴,她家中的藏书很多,听说是祖上一辈辈传下来的,有一些因为南方潮湿,已经完全改成石刻隨墓葬放入地下,留下的都是另外的手抄本。 儘管那些还没看完,可有新的书应白狸还是很高兴,跟即將拥有新裙子一样高兴。 帮封华墨解决了一些问题,封华墨总算把论文写好,他说:“我觉得狸狸讲得比学校老头讲得好,你讲课我都能听懂。” 应白狸翻过封华墨写的目录,头也不抬:“正常,从前我母亲给我挑了几位老师教学,还是古代的秀才,他们讲的我也不爱听,从而听不懂,但我母亲讲的,我都听进去了,后来母亲不在,我只能听他们的课,才发现,母亲是更有耐心,愿意顺著我不听话的思绪去讲课。” 人的思绪各有不同,一个班的学生那么多,可能和老师对上了节奏与思路的,就一两个,也可能全都对不上,如此才会显得老师讲课不好,学生听不懂。 古话说因材施教,便是如此。 封华墨突然对著应白狸很是曖昧地笑:“所以,狸狸是愿意与我想到一处去,这叫心意相通。” 接下来是期末周,封华墨平时没有课,都改为在家复习,只有需要考试或者办事的时候才会回去,但也都提前告知应白狸,不会让她担心。 家里有一本老黄历,应白狸做的,主要是用来看日子,封华墨將自己的考试场次都写在上面的空白处,將应白狸做的老黄历当成了记事本。 对此封华墨还理直气壮:“日历就要用来记东西嘛,我也怕家里日子太舒服把考试时间错过了,要是没去考试,教授一定亲自拧下我的脑袋埋新教学楼地基里去打人桩。” 考试是件大事,应白狸觉得在家里也不能让封华墨吃得太差,就决定去供销社多买点饺子,封华墨来不及下厨的时候,至少家里能吃口热乎的。 去了之后应白狸总觉得还可以多买点东西,就逛了许久,回到家时看到在大厅里急得团团转的林纳海,还有抓紧时间复习的封华墨。 “林队长?你怎么来了?又有案子了?”应白狸觉得这首都甚是不太平啊,林纳海这愁得比去年更老了,明明也没步入老年呢。 林纳海看到她跟看见救星似的:“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 应白狸將东西放到桌子上,问:“你这態度不像是请我破案子啊?” 闻言,林纳海嘆了口气:“哎……是个老师傅,他非说他曾经亲手做的、一件会吃人的裙子,失窃了。” 简单来说,如果老头是年纪大了幻想,那就是单纯的失窃案,这种案子是报不上去的,但老头一直哭,林纳海想著,可能裙子是什么很重要的纪念之物,那对老人家確实挺重要的,可林纳海把老头的家和店都翻了一遍,都没有任何线索。 於是想过来请应白狸算一算方位,有方位就行,林纳海还准备了钱,算正经下单的。 应白狸还没开始算,就笑著说:“你也是担心那老师傅的话是真是假吧?” 林纳海顿了顿,纠结地说:“我自己是不好判断,因为他確实很紧张,以我多年刑警经验来说,他一定没说谎,而且他报案的理由是,担心裙子继续吃人,想让我们找到裙子救人的,不然单纯的失窃,案子也转不到我这。” 老头年纪大了,林纳海估摸著,是接案的警员觉得这老头纯说谎,不知道怎么处理,又怕老人在公安局出事,闹出去不好听,就说涉及人命得转刑事,算是把烫手山芋丟给林纳海了,至於怎么处理,那其他人管不了。 也是担心老人的身体,林纳海这才特地跑一趟,不然这种小问题,他是绝对不会来麻烦应白狸的,要是什么都依靠玄学算命,还要他们警察做什么? 应白狸听著抬手算了一遍,突然咦了一声:“咦?” 林纳海跟封华墨一听她的动静,都紧张起来,林纳海问:“怎么了?真有事啊?” “报案人是沈尺明?一个老裁缝?”应白狸诧异地问。 闻言,林纳海从口袋里掏出折起来的报案记录,上面的报案人名字就是沈尺明,林纳海指著名字:“对对对,就是他!这名字少见,不会是同名。” 封华墨跟著看了一眼:“狸狸,你怎么认识他的?” 应白狸没好气地说:“你学蒙了?这就是给我们做衣服的裁缝啊,妈说以前他就给咱家做过衣服,手艺非常好,现在你们的衣服都到了,就剩我的裙子刺绣没好,因为他女儿动作慢,我跟你说过的。” 听完,封华墨猛地拍了下脑袋:“没错,就前两天的事,我还试了一下老师傅做的衣服,非常合身,他可连我人都没见过呢。” 林纳海拍拍手:“二位,別討论你们的衣服了,这老师傅的衣服怎么办啊?” 应白狸手指动了动:“林队长,你把沈师傅报案说的话给我重复一遍?” “哦,他是这么说的,他从前在租界做了一套西洋款式的裙子……”林纳海做刑警的,有特殊的记忆方式,可以將话几乎完整地复述过来。 租界不同其他地方,在华夏本土做生意,你手艺好,就是口碑,但当时租界是西洋人的地盘,他们有自己的规矩,在他们的地盘想要开店生存下去,就得跟他们的规矩走。 沈尺明呢,手艺比较老式,多数是给那些富商权贵做衣服,但外头的日子不好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碰上了飞机大炮还打仗,他咬咬牙,拿出所有积蓄,还有靠富商推荐得来的通行证,进入了租界。 租完店面后他开了自己的成衣店,但生意一直不好,保护费也交了、报纸gg也登了,就是没什么效果,他当时差点崩溃,以为自己手艺在租界里就是不行,比不过別家的,还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 如果一直不开张,那之后肯定会饿死在租界里的。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老主顾的女儿十八岁了,过完生日就要出国留学,要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沈尺明凭藉著多年的关係,拿到了可以去竞爭的机会,但要跟很多洋裁缝比试,最后谁的设计更打动小姐,谁就可以给小姐製作宴会裙。 沈尺明彼时已经道心破碎,觉得自己的技术跟洋裁缝比,就是萤火与天光相爭,完全就是自不量力。 他做好了落选的准备,但没想到,进去后十个洋裁缝,有九个都提出一个概念——镇店之宝。 那群洋裁缝不是说自己的手艺如何、给出什么图样,而是拿著镇店之宝的照片和画像来说。 沈尺明其实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只介绍店里的镇店之宝?镇店之宝再好,也只有一件啊,可做衣服,应当是服务每个人,世界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是双胞胎来了,衣服想要合適,也是有细微差別的。 当时无法理解,沈尺明尊重自己的职业操守,还是认真地给小姐设计了洋裙,本以为他没戏,却是他胜出了。 因为小姐很喜欢他做的荷叶边裙摆还有花瓣袖子的洋裙,那是小姐从没见过的款式,到时候一定能惊艷全场。 第101章 落子 沈尺明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贏那么多厉害的店铺,他也很忐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最后让小姐失望。 事后他听见了那些洋人的谩骂和贬低,说没开化的国人就没见识、也没欣赏眼光他们的镇店之宝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不选他们? 而且他们还想故意砸沈尺明的店,好让他没办法准时完成裙子,到时候小姐依旧只能选择他们提供的裙子。 这些话有一些是沈尺明自己听见的,有一些是佣人听见后匯报给了管家,管家提醒的,毕竟是小姐的生日宴,更是饯別酒,肯定不能被人破坏,加上又是洋人,大家天然不信任。 之后沈尺明防范了几次这些洋人的恶作剧,他们慢慢又有了新的单子,就不再来了,沈尺明顺利地把裙子设计完,交到小姐的管家手中后,沈尺明忍不住询问:“虽然我给小姐做了很多年衣服,但我的店一直没有起色,远比不上其他人,小姐为什么还选我的?” 设计得再好看,也不如那些有名的店铺製作吧?说出去至少有面子。 管家倒是了解行情,悄悄告诉沈尺明,说他的店铺没有名气、开不起来,就是差这一条镇店之宝,不用太好看,但一定要有名气。 沈尺明更不明白怎么算是能有名气,管家当时出了个主意:给有名的人做一套衣服,名气自然就出去了。 可这似乎陷入了死循环,沈尺明没有名气,有名的人不会来他这里做衣服,他想要有名气,就得一个有名的人来他这里做衣服。 想了几天,他发现租界里电影明星还是很火的,他就想通过给电影明星製作衣服来打开知名度,可是大明星穿的衣服都是一些名贵牌子,不会穿到他的。 没办法,沈尺明的要求一再降低,只要是明星,他都去试了一下,结果就摸到了剧院明星当中,有一个女演员,演了一场《茶花女》,可裙子因为不够漂亮,剧院这一剧目没有收回本,沈尺明当即拿著自己的设计图和现有的洋裙去跟剧场商量。 再来一次吧,他这次可以提供足够美丽的衣服,只要成本价,但结束的时候,要感谢一下他的店铺。 剧院非常乐意,双方一举敲定合同,女演员確实很厉害,儘管名气不大,但演技好,穿上沈尺明做的裙子,漂亮得仿佛茶花精灵。 那条裙子就留在了剧组,沈尺明不再需要镇店之宝,他的名气已经隨著这个剧院打出去了。 但后来,战火还是烧到租界,这种剧院已经不可以再演一些正常的剧本维繫生活,他们又不愿演那些歌颂侵略者的,就只能解散、回老家。 沈尺明知道租界不行了,慢慢下去,自己同样会在租界里活不下去,於是他也准备离开。 不过沈尺明也不知道去哪里,他就往北方走,於一九四零年去到了北方一个港口城市,是因为其他路都封了,他没跑到內陆,有战线切断了通道,他顺著其他人一起逃亡,最后在一个还算稳定的港口停下。 这里很多来来往往的侵略者,很多难民,不止一个国家。 有一天,来了一船女孩子,她们被称为“帝国的新娘”。 新娘需要做衣服,她们会日语和一些中文,买了很多首饰,非常高兴,有一天,她们走进沈尺明的店里,希望製作一批新的日式新娘礼服。 沈尺明不想给她们做,就说自己不会和服形制,做错了不吉利,会影响她们的婚礼,如果她们愿意,可以做成中式的。 她们很失望地离开了,但在三天后,其中一个新娘独身过来,问是否可以给她做一条裙子,那种西式的洋裙。 “为什么呢?你们是日本人,不穿洋裙吧?”沈尺明依旧不想给侵略者做衣服,想办法拒绝。 但新娘说,是给她的母亲的,她的母亲也是帝国的新娘,生下她后不久,就隨著丈夫参军,今年她十四岁,希望给母亲带一份礼物。 小姑娘说得情真意切,沈尺明一时心软,就给她做了,问她要什么样的款式,她说要简单的,母亲需要照顾父亲,不能穿太好的衣服,这话听得沈尺明觉得很奇怪,可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最后做了一条米白色的长袖连衣裙,按照新娘的要求,在衣摆处绣了粉色的樱花。 这条裙子沈尺明本没有放在心上,他就一个做衣服的,做过后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拋在脑后。 直到五年后,侵略者即將投降,底下的人却疯了一样试图再掠夺最后的物资,沈尺明的店被毁了,他只能跟著其他人逃亡,当时都说北方好一些,因为那边似乎有革命军队。 往北后沈尺明日子並不好过,他没了钱,无法开店,也没机会给人做衣服,快熬不下去的时候,他想南下了,听说上海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繁华,去那做衣服似乎还能赚钱。 准备南下前三天,他答应了邻居的东北姑娘,给苏联的小伙子送手套,那时候两边关係稍微没那么紧张,但摩擦依然在,曾经短暂在一起的中苏年轻人都被迫分开,他们以为阻隔他们的,只有一条河,將来总能相聚。 沈尺明以十个麵饼为报酬了,过了趟河,回程的时候,他提著对岸年轻人给的、比搬砖都硬的麵包,还有一些钱,准备回去还给邻居,没想到,在河对岸,碰上了穿著那条樱花洋裙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挺老的,也就比沈尺明年纪小一点的模样,他看到这条裙子,惊得差点要喊人叫军队来,但对方说:“老板,是我,帝国新娘落子。” 听到这个腔调,沈尺明才想起来,他忙走过去:“落子?你怎么在这?你们不是投降回日本了吗?而且,五年前你看起来没这么老啊……” 落子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抬起手,拉下了沈尺明给裙子做的、高高的西洋款式领子,下面竟然是深深一条血痕,环著落子整条脖子,没有往外渗血,可是这样的伤口,按道理来说,脑袋早该掉了。 沈尺明嚇得直接摔倒在地,他颤抖著举起麵包棍:“冤有头债有主,你快走啊,別找我索命,不是我杀的你,不要杀我!” “老板,你不要害怕,我是想问你,怎么把裙子,脱下来?”落子一边问,一边流出了血泪。 听到这话,沈尺明愣住,继而慢慢睁开眼睛:“脱掉?不就正常脱吗?” 落子摇头:“我脱不下来,它像人皮一样,跟我长在了一起,老板,你是不是,故意做成这样的?” 沈尺明害怕地摇头:“没有啊,我是做衣服的,又不是嶗山道士,哪里会这种东西?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是这样被杀掉的,所以你死后,只能这样。” “不,我死的时候,没有穿这条裙子,老板你忘记了?裙子,是给我母亲的。”落子痛苦地回答。 “那、那你去找凶手去啊?万一是凶手给你尸体穿上的呢?”沈尺明都快被嚇哭了。 落子却平静地回答:“他也死了,死在防疫给水部,他也是我的父亲。” 沈尺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你是说,你爹,杀了你?” 面对这个问题,落子想了一会儿,说:“嗯,他是继父,我的亲生父亲,早已死在战场上,后来我的母亲被选中当帝国的新娘来到这里,跟另外一个男人结婚,成了我的继父,他应该不会给我穿上我母亲的裙子。” 落子自己找过来的,又跟这条裙子有关,沈尺明有些害怕,担心是自己的责任,他就带著落子去找邻居商量怎么办。 当时革命队伍里刚好有个道士,一问,便说:“这可能是用人皮做禁术,为了保护自己用的,但落子是枉死的,又是戾气很重的断头鬼,所以现在是她醒了过来,而不是下禁术的人。” 邻居也来围观,听到这话,忍不住道:“那落子是不是被她养父砍了头之后,就把她的皮给剥了做那啥术?” 道士点头:“很有可能,我听说日本有一种邪术,就是用特殊身份的人,不同的部位,製作结界,也可以理解为我们这边的保护阵法,那种结界我曾经破过用脑袋製作的,少女人皮没见过,但很珍贵,西南那边的法器也喜欢用,所以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那现在这要怎么办啊?她也没办法离开裙子投胎去啊。”沈尺明很著急,他还想南下开店討生活呢,不能总让落子跟著。 而落子自己也说:“我也想死去,战爭很恐怖,我也不知道对错,但我死在了自己信仰的人手中,希望死亡可以抹平一切。” 道士同意了,做法让落子离开,也不知道她死了,是走华夏的地府,还是要先漂洋过海回东瀛岛,总之,当送走落子之后,就剩下一条沾满了鲜血的裙子,和一张完整的人皮。 人皮经过部队军医的认定,说这是用防疫给水部特殊手法剥的,这个年代,除了用古老的水银法,只有他们那里有这种完整的技术。 大家看落子可怜,给她做了个小坟墓,跟那些希望可以回到家乡却献身华夏的外国人一起,都是可怜人,华夏永远包容苦难人民。 而衣服因为过於恐怖,在消毒后扔到垃圾场了,说是会回收处理的。 沈尺明跟大家道別,说他得去有钱人多的地方,那样才有人做定製衣服,不然他靠其他办法养不活自己。 於是,沈尺明就到了上海,来到当年的店面,已经被查封,说是当年他的铺子后来成了地下联络站,所以不能用了。 没办法,沈尺明只能先去租房子做裁缝,给人缝缝破洞之类的。 一九四八年,沈尺明在家里又看到了那条裙子,他嚇得直接报警,但当时的警卫厅跟摆设一样,自己都一片混乱,没人管他。 自打那条裙子回来,就会有人过来,疯了一样想买那条裙子,沈尺明觉得不对,很想劝阻,可是买家就跟中邪一样,非得买,怎么说都不听。 最后被强买走了,沈尺明只好每天偷偷去观察,发现买下裙子的女人似乎从某一天开始,性情大变,而且非常暴躁,得罪了很多人。 沈尺明害怕极了,他甚至觉得那变化后的人不像落子,说不上来,反正跟撞邪了一样。 没办法,上海这边他不认识什么人,沈尺明咬咬牙,买票北上,但那一年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又开始到处打仗,查得非常严格,他拖了半个月才能乘坐火车北上。 等回到北方,他去找当初做法的道士,大家告诉他,道士已经调走去前线了,而且落子的坟一切都好,没有任何问题。 沈尺明到处问还有没有懂法术的人,问来问去,问到一个家里供蛇仙的,可他只有八岁,唯一能看的就是家蛇,多了不懂。 遍寻无果,沈尺明只能回到上海,可是回去之后他就听说,当时买衣服的那个女人,前两天失踪了,家里人报警,可是没人管,加上这阵子她把人得罪了个遍,於是就没人管她了。 听到这个结果,沈尺明儘管有些愧疚,可也尽力了,撞鬼了普通人就是无能为力。 接著就是解放,沈尺明想离开这个伤心地,加上想回老家祭拜一下父母,没有战爭之后,至少不用担心死在路上,所以终於敢回家了。 回家那一天沈尺明给父母烧了很多纸,讲这些年的奔波、遭遇、人和事,没注意时间,等一抬头,都天黑了,他嚇得赶紧往自己短租的地方走,回到家刚睡下,他就听见了自己的窗户好像打开了。 沈尺明本不想起床,他有些累了,可风顺著窗户吹进来,他觉得有点冷,便还是坐了起来,准备去关窗,结果看到那条裙子直接就飘在窗户上,裙摆隨风而动,上面还沾满了鲜血,就像当年送走落子之后。 裙子好像被一个人穿著,隱隱被风吹出人形,沈尺明嚇得直接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沈尺明心有余悸,他慌乱地起身,想逃跑,可看到了掛在门边衣架上的裙子,它在往下滴血,像一个死人站在那。 沈尺明腿都软了,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其实很想说:落子,你回老家吧,別再来了,真的很嚇人。 可是仔细想想,落子不会干这种事情,她当时的难过不像假的,而且北边的邻居们都说落子的坟一切正常。 想到这里,沈尺明觉得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不能任由裙子出事,谁知道它是不是杀了人回来的? 不然哪里弄来一裙子的血? 沈尺明忍著害怕,洗乾净了滴血的裙子,用布包好,带著去了北边,再次询问道士回来了没,一路问上去,才得到消息说,道士已经死在南方了,被土匪和敌人夹击,乱枪打死的。 人总有力竭的时候,道士也是肉体凡胎,一时不慎,就会死亡。 没办法,沈尺明只能求助驻扎的队伍,询问裙子的事情怎么办,事情也没过去几年,还有人记得,毕竟落子的人皮很难忘掉。 沈尺明说这裙子有问题,可是大家都不太相信,就留下来观察一阵子,没想到,五天后,就有一个寡妇过来,非得跟沈尺明买。 这次沈尺明可不敢卖,立刻喊人,等大家到来的时候,寡妇却已经硬穿上那条裙子了,很快,寡妇就变了神情,动作也利落很多,三两下就把拦住自己的人全部甩飞了出去。 寡妇得意地笑著,还衝地上的人吐口水,这动作非常侮辱人。 大家忍不住生气,同时也相信沈尺明说的话。 毕竟是大家熟悉的邻居,而且是个很苦命的寡妇,她男人死在战场上,孩子们后来也被侵略者抓走做实验了,她自己也有不太好的遭遇,所以身体一直很差,平日里每个人都十分照顾。 现在出了这样的情况,大家肯定不想伤害她,偏偏不知道什么东西附身了她,穿上那条裙子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束手无策之际,竟然让寡妇跑了出去,大家拼命去追,你追我赶的,竟然跑到了墓地那边,就在接近墓地的时候,寡妇突然捂住脑袋,发出奇怪的惨叫。 有个婶子仔细听了听:“这不是她的声音啊?” 寡妇浑身骨头都奇怪地拧起来,她在尖叫几次后,突然变成了落子的模样,落子也面容狰狞,她说:“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不许你伤害我的朋友!” 过了会儿,落子突然面向一个士兵大喊:“开枪!冲我开枪!” 士兵不认识落子,被催促了几下,就下意识扣动了扳机,接著那裙子里竟然发出了好几种惨叫声,还慢慢出现了血红色,惨叫声后,寡妇慢慢显现,落子身影模糊地脱下了这条裙子,寡妇就晕倒在一旁。 落子又穿上了这条裙子,看向大家,说:“其实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嫂子每天都到墓地看望她曾经的外国朋友还有她的家人,后来也会给我带一些鲜花,我不会让她出事的。” 沈尺明看到落子的身形在渐渐消失:“落子,这条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凶手在里面,我们会一起按住它的,绝对不会再让他出来。”落子说完,就消失了,裙子也飘落在地上,这时它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白底樱花洋裙。 寡妇没有出什么事,那一枪竟然没伤到她,裙子拿回去检查过,这次没有任何问题了,可也不敢隨意丟弃。 那些话大家都听到了,落子说过,杀死她的凶手,是她的养父,一个日本军官,很可恶。 现在的意思,应该是落子和其他受害者的灵魂,都在裙子里,死死压制著那个人渣,不管落子原本是什么身份的人,她被埋在这里,为了救寡妇愿意再回到这条裙子里,大家也算认同了她。 裙子后来几经转手,还是留给了沈尺明,一来他是製作这件衣服的人,二来他认识落子,將来遇见什么事了,好商量,三来他孤身一人,可以去地方地方走动,看看是否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不知道是他运气不好还是命数如此,他其实在去首都之前,辗转过好多地方,靠补衣服为生,每到一个地方,都问有没有大师可以处理一下,结果遇见的不是骗子就说无能为力。 前十年,他开始走不动了,就落户在首都,先是给人做衣服,后来被聘请进工厂做设计,中间还捡了个女儿,起名二妮儿,当继承人,接著是改革开放,他拿出多年积蓄开店,打算给二妮儿一个保障。 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那洋裙竟然失窃了! 沈尺明本已经决定带著这条洋裙入土,所以没告知二妮儿,不想她背负著同样的责任,她就应该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可裙子竟然不见了! 前一天沈尺明还去检查过,他自打知道裙子里有恶鬼,就一直很小心,门窗也都是好的,报警后林纳海去看过,没什么门窗被破坏的痕跡。 说实话,林纳海看沈尺明太老了,总觉得他说的话里有夸张的成分,当年北方很多证据,侵略者为了掩盖恶行,轰炸过一遍,沈尺明说的时间对不上,落子穿著裙子出现的时候,轰炸早结束了,什么裙子都得炸成齏粉。 假如炸弹对这种鬼啊神的没用,那为什么后面落子又让士兵开枪打自己?她不是成鬼了吗?开枪怎么能让那个恶鬼不挣扎了呢? 全程都说不通,林纳海才觉得沈尺明是人老糊涂了。 “就是这样,我觉得他可能年纪大了,记错了一些东西,或许真有这样一条裙子,但肯定远不是他说的这样惊心动魄。”林纳海非常篤定地说。 应白狸迟疑了一下,说:“东瀛鬼啊?我记得,他们那边的推衍之术,跟华夏是有一些区別的,得换个算法。” 林纳海震惊:“你还懂东瀛的法术?” 闻言,应白狸头也不抬:“略懂,他们那边的法术呢,也叫阴阳术,本质上,是一次次来朝华夏后获得了技术带回去进行了调整的,一通百通,我可以试试,有了,落子,在成衣店?” 第102章 恶鬼 林纳海当即站起来:“啊?真有这日本女鬼啊?不对,要是沈师傅说的都是真的,那落子出来了,衣服怎么办?” 那裙子里说不定住著个杀人不眨眼的日寇呢! 应白狸严肃地说:“林队长,我先过去,你叫上贺跃过去,必然要找到裙子的踪跡,华墨你在家不要乱跑。” 封华墨猛点头:“好,你们注意安全。” 兵分两路,沈尺明的成衣店有点远,应白狸是按照那天花红带的路线走的,花红说过,那样走比较快。 到达沈尺明店里的时候,应白狸远远就看见了一个穿著白色和服的女鬼站在成衣店门外,透过玻璃看里面的人。 应白狸快速走过去,果真看到了女鬼脖子上鲜红的刀痕,她目不转睛地看著里面的人,目光满是怀念。 屋內的沈尺明仿佛又老了很多,他捂著自己的心口,很不舒服的样子,二妮儿正在一堆药里翻找,拿出其中几颗,赶紧餵给沈尺明吃,吃过之后沈尺明又爆发出频繁的咳嗽。 二妮儿急得眼睛都是红的,给沈尺明拍胸口的时候才注意到门外的身影,她拉了下沈尺明的袖子:“爹,好像是应小姐来了,可是我还没绣好裙子,怎么办?” 沈尺明长出一口气:“没事,好好解释应小姐会理解的,花老师家的人都不错的。” 得到鼓励,二妮儿才小跑过去开门:“应小姐,不好意思,还让你专门跑一趟,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应白狸抬手示意停一下,等二妮儿不继续说了之后,她才开口:“可以请我,跟落子姑娘进去坐一坐吗?” “落子是谁?”二妮儿下意识问,她只看到了应白狸一个人,还在想是不是应白狸的小姐妹,等会儿才能到。 屋內的沈尺明听到这个声音,竟是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他惊愕地问:“你说什么?” 旁边的落子鬼魂也诧异地看向应白狸。 应白狸抬手指著旁边的落子:“落子在这里,沈师傅,我妈嘴严,可能没跟你说过,我天生阴阳眼,或许这一次,我可以帮你把当年的问题解决掉。” 听完应白狸的话,沈尺明直接激动得咳嗽都停了,他猛地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竟然显得精神不少:“我终於等到了……快、快、二妮儿,快请人进来,落子也进来。” 作为普通人的沈尺明和二妮儿看不见,但应白狸看到了,落子很拘谨地鞠了个躬,才慢慢往里走,站在衣架旁,她依旧打量著沈尺明。 应白狸让二妮儿关上门,接著拿出一张黄符,走到落子身后,直接贴在她的后背,下一瞬,落子的就出现在了店里。 二妮儿看到真的有鬼突然出现,嚇得跑到了沈尺明旁边,死死抱住沈尺明的胳膊。 见状,落子猛地抬起自己袖子,挡住了脸。 沈尺明也愣了好一会儿,因为落子的样子,跟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样,除了脖子上那条刀痕,落子面目全非,都是伤口,非常恐怖,眼球也有些往外掉的趋势。 应白狸想了想,从一些布料里翻出来一块,帮忙盖到落子头上:“这样就好了。” 没了恐怖血腥场面的衝击之后,沈尺明终於回神:“落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三十年前,不是好好的吗?” 落子双手揪著袖子:“其实……我死的时候才是这个样子,是穿上裙子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只剩脖子处的伤口了,嚇到你们了,对不起。” 沈尺明嘆了口气,拍拍二妮儿,让她去给应白狸倒水,自己则邀请应白狸和落子坐下。 “没关係,没有嚇到我,这些年,我也见过不少很惨的人,是我女儿年纪小,对了,这是我收养的女儿,叫二妮儿,大名沈欢寧,就是,欢乐安寧的意思,她今年,跟你一样大。”沈尺明乐呵呵地说。 年老了,见到故人,到底是开心的。 落子重复了一遍:“沈欢寧,二妮、娥,很好听的名字。”她的汉语依旧不是很好,不会发儿化音。 寒暄过后,沈尺明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啊落子,你都愿意跟凶手一起住裙子里了,可我不小心,让裙子被偷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天突然就出来了,哪里都不认识,看到你和二妮回来,觉得眼熟,就在门口看了很久。”落子的声音也非常疑惑。 沈尺明这才转过弯来:“对啊,你都出来了,那裙子……不会是他跑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沈尺明当即请求应白狸:“应小姐,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干你们这一行,是不是要收钱啊?没关係的,我有钱,只要你能把那恶鬼赶走,不,弄死!给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人报仇!” 应白狸按住沈尺明的肩膀:“沈师傅,你冷静一下,我知道的,我认识林队长,他今天本来是找我帮忙,问裙子哪里去了,我一算,是你家的裙子,我就亲自跑一趟,不过我还需要一点具体的数据才能推算方位,沈师傅,当年的事情,你都没有记错吗?” 沈尺明刚挺起腰想说自己没记错,可很快又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过去太久了,三十多年了,很多地方我已经记不太清,我连当时的人,都太记得样貌了。” 也就是说,林纳海的直觉是对的,沈尺明確实年纪大了对一些记忆感到模糊,诉说的时候大脑会自动构造了一些虚假的记忆填进去,他自己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都说了出来。 落子这个时候说:“没关係,我还记得,这位应小姐,您需要什么样的信息呢?” “关於凶手的,最好是死亡日期,因为不是华夏人,其他信息我还需要稍微转换一下才能用,但死亡日期,不用。”应白狸思索后说。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落子回答得斩钉截铁。 应白狸记下了这个日期,拿出铜钱认真算了一遍,却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落子很始终很紧张地看著,见应白狸不动了,忙问:“怎么了?是不可以吗?” 看著卦象的应白狸沉默良久,將铜钱收回来,说:“无法从死亡日期寻找到人,我现在有一个很糟糕的推断。” 话音落下,门外就来了一辆警车,林纳海从车上下来,带著贺跃,他们进来后看到落子都十分震惊,因为这个年代敢穿著和服出现的人几乎没有。 “鬼子!”贺跃当即就要掏枪。 沈尺明反应比应白狸还快一点,他忙说:“警官!警官別动手,听我说,这是落子,林队长,你劝劝啊,这就是我说的,落子,那个帝国的新娘。” 落子很害怕地站起来,给他们鞠躬:“你们好,我是落子。” 林纳海这才拦住贺跃,有些迟疑:“这、这怎么活了?” 应白狸嘆了口气:“不是活了,是我用了鬼魂现形的符,別管她了,我刚才从她提供的日期,算不出来鬼魂的去向,加上沈师傅说过的內容,我推测,凶手当年会一种秘术,叫人皮藏踪,而现在,他可能已经找到新的人皮了。” “人皮?”贺跃惊愕地重复,除了上回的碎尸案,他很少碰上这种恐怖的案子,而且普通凶手杀人,也不怎么爱剥人皮,主要是麻烦,只有某些变態疯子会这样做。 林纳海推了贺跃一下:“贺跃,你赶紧带两个兄弟去找一下痕跡,务必要分清楚,到底是他自己逃跑了,还是衣服被偷了。” 贺跃忙应下:“好,我这就去。” 二妮也说带他们过去,贺跃就跟助手先去找线索了。 林纳海招呼在场的人坐下:“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线索,先把事情说清楚,那个落子,你是不是还记得事情呢?关於凶手的。” 落子猛点头,她也没摘下布料,而是小心坐在了沈尺明旁边,跟孙女似的。 接下来,落子提供了另外一个视角的故事。 当年为了帝国圣战,整个日本,都要贡献出最大的力量,当年第一次爆发战爭的时候,大家都很穷,可是天皇许诺,让大家拿出钱来投资国家,当做国家的启动资金。 靠著这笔全国拿来的钱,前期日本確实打贏了战爭,並且拿到了很多战爭赔款,从而让曾经愿意拿出钱来的人都赚到了一大笔钱。 那场战爭里,落子的亲生父亲就死掉了。 因为只有一个女儿,第二次战爭的时候,落子的母亲年纪还不是很大,就被分配给了另外一个军人,两人结婚,落子成为继女,不过他们两个很快就上战场了,落子是靠好心的邻居接济长大的。 准確来说,落子除了母亲,没有对其他人的记忆。 等到过了十四岁,又要选出一批帝国的新娘了,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胜利、为了大笔战爭赔款,牺牲是值得的。 女孩们以成为帝国新娘为荣。 落子同样以自己的母亲为荣,她当时觉得,这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乘坐船只来到这片土地上,她最先认识的,其实是沈尺明。 为什么想要做一条裙子呢? 大概是因为在街上看到了给母亲餵饼的女孩,落子想给母亲一份礼物,想证明自己也长大了,可以跟母亲一样为帝国献身。 选择裙子,是担心买其他的东西,母亲用不上,她已经听说了新娘课程,所以知道一个新娘,不应该有太多无法为丈夫奉献的东西,裙子不一样,人总要穿衣服,漂亮一些,丈夫也有面子。 出於这样的心態,落子就定製了一条裙子。 可是当她带著裙子去找到继父的时候,发现一切都不如她所想,她的母亲浑身是伤,老得几乎看不出来,还大著肚子,父亲会一下一下踹著母亲,因为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这就是所谓“帝国的新娘”。 落子的到来,让母亲疯了,她那么努力,就是想让自己的女儿不用做一样的事情,可帝国骗了她,她的女儿,也成为了帝国的新娘。 那条裙子母亲最终没有穿上,她大著肚子,穿不下的。 母亲一疯,就被抓走了,送去一个叫防疫给水部的地方,落子本来要去新娘学校做培训,但她的继父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没有被送走,反而留下了。 然后,她过上了跟母亲一样的生活。 与母亲不同,那是母亲被分配的丈夫,落子从来没想过,自己本该叫继父的人,会变成另外一个身份。 落子的反抗毫无用处,她连死都不敢——她的母亲后来变成了一些档案和图片被送回来了。 那个没出生的婴儿,已经分化了性別,但做了成切片,泡在玻璃罐子里,母亲则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主要是研究她的脑子,或许是好奇她为什么突然就疯掉了吧。 其实正常人早疯了,但落子不敢,她的继父说,如果她也疯了的话,那应该对研究会更有帮助,也算为帝国献身了。 为了不变成那个样子,落子坚持了很久,可每天的打骂太严重了,有一天继父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生气,砸碎了碗筷,落子的脸就被按在了那些碎瓷片上,这也是落子脸部伤口的由来。 落子清晰记得,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从前还没上船的时候,邻居的哥哥送给她一枚新的花簪,说在国外,这一天都要互相赠送礼物,带有祝福的意思,希望她能快快乐乐地长大。 这是落子记忆中最后的温暖了,所以她记得很清楚,被毁容的那天,就是平安夜。 屋里一地都是血,继父非常生气地让落子把房间收拾好,在他回来之前,如果他回来没有看到乾净的屋子,就把她送去防疫给水部。 落子当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可依旧猛地惊醒了,因为恐惧。 接著落子收拾好了房间,到了后半夜,她躲在厨房小心处理自己的伤口,谁知继父回来后又打砸了一堆东西,她躲著不敢出去,以为只要等到天亮就好了,没想到,继父突然寻找她。 那种声音,完全不一样,落子说不上来,她藏得更深了,可惜房子就那么大,还是让继父找到了,他观察著落子的脸,像在看一件商品。 落子都没来得及求饶,就被砍断了脑袋,之后的事情落子就不知道了,再次有意识,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醒过来的,就是看见父亲换上了黑色的和服,在家里切腹自杀了。 看到继父死去,落子本来觉得十分快乐,谁知道,在第二年,她又猛地醒过来,穿著给母亲的裙子,脸上的伤疤没有了,裙子也脱不下来,却留著脖子处的伤口。 那一刻,落子惊慌极了,极端恐惧之后,她想到了恶鬼一样的继父,便忍不住去寻找他,只要是没有继父的地方,做鬼都觉得安心。 胡乱跑动之后,就遇见了沈尺明,落子反倒是先认出来他的,她以为是裙子有问题,就追过去问,想把衣服脱下来,回归死亡。 可惜没有成功,落子飘荡了很久,无法投胎,最后还是回到了坟墓那边,很多人会过去探望那些死去的人,一来二去,也有人给她送花,顺便骂一句鬼子不当人,连自家人都害。 落子喜欢这个充满生命气息的地方,哪怕没办法完全死去,也觉得不错,可是有一天,沈尺明回来了,带著那条令人恐惧的裙子。 跟其他人不同,落子看到的是继父穿著那条裙子,狰狞地笑著,如同过去一样可怖。 长久的心理阴影加上落子对这些邻居的感情,她冲了过去,跟继父拼命,可是效果不大,她只能喊著,让他们把裙子毁了,只要裙子不在,肯定能弄死那个恶魔。 可是落子因为跟继父爭斗,拉著那个罪恶的灵魂一起陷入了沉睡,不知道裙子没办法毁掉,大家也不懂怎么办,就让沈尺明带著裙子去找有办法解决的人,华夏那么大,再遇见下山革命的道士就好了,他们都很厉害。 这才是真相,比沈尺明说得更通顺,也更残酷。 林纳海听得捏紧了拳头:“该死的鬼子!真是没人性!” 落子曾经还会觉得满洲里的人这样喊自己很委屈,后来不会了,因为她也想这样喊。 应白狸深吸了几口气,补充道:“根据我了解到的歷史,当年投降是拖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很多战败责任都推在一部分低职位人头上,总之,政治上的东西,各有缘由,导致一批人被內部先处理了,所以当时的凶手,可能是已经预知了自己要被当替罪羊,从而想到了使用禁术逃脱。” “人皮藏踪?”落子重复了一遍应白狸刚才说过的词。 “没错,你被杀,是因为凶手需要一张皮来製作藏身的法器,传闻,这种法术可以瞒天过海隱藏生死,只要將人皮製作成某样物品,在这件物品旁边死去的人,灵魂就会进入其中,从而躲避本该到来的死亡。”应白狸缓缓解释。 林纳海喃喃低语:“听起来像玫瑰。” 应白狸摇头:“玫瑰是棺材,她是把人装进自己的体內,而人皮藏踪之术的问题就在於,它成功之后,可以只是一件衣服,如果当时人皮不够,做成了鞋子、面具,依旧能保护灵魂,若有使用者,物件里的魂魄可以抢占使用者的身体,吃空使用者的內部身体,穿上使用者的皮,为自己续命。” 听完,林纳海猛地一拍手:“这不是夺舍吗?那当时第一次销毁裙子的时候没成功,是因为裙子夺舍了处理垃圾的人,可为什么那裙子非得回来找沈师傅呢?” 法术按现状来说,已经成功了,那为什么还要一遍遍回去找沈尺明?完全没必要不是吗?如果他一直没回来找沈尺明,说不定现在还逍遥法外呢。 应白狸盘著自己的铜钱,忽然问落子:“落子,那裙子里,有几个魂魄?” 无论是在沈尺明还是落子的记忆中,落子都说过“我们”压制凶手,而不是她自己。 落子回道:“好几个,我甚至……见到了我的母亲。” 应白狸诧异:“你的母亲?她怎么会进去呢?那条裙子,沾过你母亲的血?” 闻言,落子回忆了好一会儿,猛地抬头说:“对,我刚过去的时候,母亲本来很热情地招待我,还跟继父介绍我,但听我说了我是帝国的新娘之后,她突然很痛苦地吐了一口血在裙子上,接著就疯了。” “难怪,那条裙子上第一个魂魄,是你的母亲,所以后来就算用你的皮跟裙子融合了,製作成了人皮裙,你父亲依旧没能占据上风,因为你母亲也一直帮忙,你死后,裙子里应该存在你、你母亲、你的继父,后来还有其他受害者,你们一起对抗著恶鬼,才让沈尺明带著裙子,依旧平安这么多年。”应白狸总算把所有的问题都想清楚了。 这个时候,贺跃出来了,他非常篤定地说:“我林队长,我检查过了,屋子从外打开的,我怀疑是小偷,沈师傅,你查看一下,是否有其他东西被盗,会不会有人来偷盗钱財,但你只注意到了裙子,所以忽略了这个问题?” 沈师傅现在知道那个恶鬼还在伤人,他急忙招呼二妮儿,让她看看,因为他年纪大了,基本上店里的钱財都是二妮儿在管。 二妮儿清点了一遍柜檯和库房,说:“爹,不见了一些粮票和零钱,大钱我都藏你的房间里,有人在,小偷不敢进去。” 林纳海当即问贺跃:“贺跃,能推出小偷逃跑的路线吗?他可能把裙子也一併偷了。” “不一定吧林队长?那裙子也不值几个钱,除非是懂行的。”贺跃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根据现场痕跡画逃跑图。 “可如果不是小偷偷的,当时裙子还有落子跟其他受害者的魂魄在,凶手怎么驱赶了落子他们逃跑的呢?”林纳海想不明白这一点,觉得可能小偷还做了什么,但没检查到的。 第103章 两张人皮 凶手披上了人皮,应白狸必须要按照人皮的命格来算才能找到人,可现在就是不知道凶手具体找了谁,导致无法追踪。 要是沈尺明这边存放了什么相关的东西倒是能根据气息追寻,可无论是沈尺明还是落子,都恨透了凶手,除了那条裙子,还真没相关的东西。 贺跃很快推测出小偷的逃跑路线,他觉得小偷是个附近居住的人,因为只有住得近,才能了解到沈尺明家的店铺钱在哪里,还能避开沈尺明跟二妮儿的房间,不吵醒他们的前提下拿到钱。 “有道理,先过去问问这小偷昨晚有没有见到裙子。”林纳海说完就打算过去,但走到门口,又犹豫了。 “林队长,怎么了?”跟著起身的应白狸疑惑地问。 林纳海指了指沈尺明跟二妮儿:“应小姐,你走了,万一那凶手回来报復怎么办?” 虽说凶手逃跑了,可他的能力是靠好几个受害者的魂魄才压制的,现在等於逍遥法外的情况,他肯定恨死了沈尺明,而且裙子里除了落子,还有她母亲和其他受害者的魂魄。 裙子一次次找到沈尺明,应该是里面的魂魄只能追踪製作者,並且希望沈尺明再带他们找到那个道士。 凶手不一定每一次都能占上风,他可能偶尔不小心就被其他受害者压制了。 落子现在已经被踢出了裙子,难保其他受害者魂魄不是,如果已经没了压制,那凶手回来,第一个杀的就是沈尺明,杀完他再远走高飞才是这种恶鬼的想法。 “没关係,有我在,你们去吧,我依旧可以保护好沈老板。”落子非常坚定地说,当初都可以压制两次,这次她一定也可以。 应白狸没立刻答应,而是想了想,接著问沈尺明借剪刀,剪了新的三个小纸人,这次上面没有画脸,而是写上三个相同的符文,白色的小纸人瞬间变成了金红色的,甚至覆盖了鲜血画成的符文。 画好后,应白狸將三个纸人分別交给沈尺明他们:“你们一人一个,放在口袋里或者隨时拿著都行,要是真来了,你们就把小纸人丟过去,然后逃跑,去公安局。” 沈尺明小心捧起那看起来十分脆弱的纸人,不太敢相信:“这小玩意儿……真的可以抵抗恶鬼吗?” 应白狸笑了下:“杀了它都可以,我很少用这么凶的纸人,但有的鬼值得。” 林纳海这才安心离开成衣店,他们按照贺跃的指引,走向附近的一条巷子,刚进去,林纳海突然回头:“应小姐,你不会是算到了他们命中有一劫,故意让我们离开,好让纸人把恶鬼吃了吧?” “是,但如果我们不离开,凶手就会一直在暗处观察,不出来,与其在那拖时间,不如给他个机会,而且你们也需要寻找真相,如果它来得快,我或许还能救下被他夺舍的人。”应白狸从知道自己算不出行踪的时候就將推算方向改成了沈尺明他们。 果然沈尺明和二妮儿都显示命中有一个劫数,而且非常近。 既然如此,应白狸乾脆顺水推舟了,金色小纸人確实蕴含的法力更强,但只针对恶鬼和邪祟,如果凶手去得早,那小纸人说不定能先把恶鬼镇压回裙子里,到时候被夺舍的人內里吃得不严重,还可以想办法救活。 听到应白狸的解释,林纳海赶紧催促其他人:“你不早说,快!我们赶紧去找小偷,然后掉头回去。” 小偷此时还在家里睡大觉,应白狸进入巷子就感受到了落子的鬼气,肯定是偷东西的时候沾染的,后面应白狸直接带路,林纳海他们围堵了小偷家。 进入后小偷被嚇醒,质问他们是谁,不走的话就要报警了。 林纳海直接给他一拳:“好的,已经出警了,满意吗?” 小偷这才看到了他们戴的警徽,嚇得直接缩起来:“饶命啊饶命啊,我什么都没干啊!” “什么都没干?你不是去偷成衣店里的钱了吗?”林纳海举起拳头威胁,时间紧急,已经没空跟他在这兜圈子了。 “这你们都查到了?我是偷了钱,可我偷得不多啊!”小偷还觉得自己挺可怜的。 林纳海一瞪眼,小偷赶紧认错,说粮票已经被他拿去领吃的了,钱还没花,在床底下的暗盒里。 贺跃当即低头检查床底,发现下面真有个小机关,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他直接气笑了:“你一个小偷,还弄这种隱藏机关,也有颇有防备啊?” 小偷挺胸:“那是,我就干这行的,当然要防著同行了!” “你以为夸你呢?”林纳海很想再给他两拳。 贺跃从床底出来,一身的灰,拿出来零碎的一些钱和一块带著刺绣的布,他缓缓展开:“这是什么?” 小偷乾笑著解释:“因为钱太零碎了,我想找块布包著,防止掉了,就隨便剪了一块,回来才发现,带著绣花,挺好看,就没捨得丟。” 应白狸抬手拿过那块布,花纹不是樱花也不是给她绣的荷叶,是一簇君子兰,才绣了一半,而且角落有一点点鲜血痕跡。 “你剪这块布的时候,伤了手?”应白狸指著那一块血跡问。 小偷摇头:“不是我自己伤的,是这块布底下还有很锋利的刀片,我没看清,直接一抓,就抓刀片上了,看,这么大口子呢!” 说著,小偷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上面无名指和小指都有一条长长的血痕,估计是觉得不严重,小偷都没怎么处理,现在伤口已经快结痂了。 应白狸算是明白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了,她嘆了口气说:“这小偷的血肯定是甩到衣服上去了,二妮儿说,沈尺明总忍不住去看那条裙子,很难过,应该是觉得愧疚,始终没有解决裙子的问题,有时候也忍不住在那条裙子的房间里干活。” 小偷当时被划伤了手,下意识鬆开后会觉得手又痒又疼,会甩动,那鲜血可不就甩裙子上了。 裙子沾了血,就会让恶鬼力量加强,导致落子她们压制不住。 林纳海气得要死,直接把小偷拎起来:“都怪你!要不是你偷东西,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先把他送去公安局,偷东西,就要受惩罚!” 小偷还一个劲说自己没偷多少,求他们別抓他。 应白狸抬手算了算,说:“差不多了,我们赶紧回去。” 就在此时,一个穿著厚衣服的女人慢慢走向成衣店门口,大热天,她不仅穿了件厚袄子,还用围巾把自己的头给包裹了个严实。 自打应白狸他们走后,沈尺明跟落子说了下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落子听得很认真,她说,自从那一年后,其实她是一直没有意识的,还以为自己跟凶手同归於尽了。 直到最近醒来,她才发现,或许她沉睡的日子里,裙子里的其他魂魄也在努力对抗恶鬼,才让沈尺明可以一路平安无事。 沈尺明说:“现在日子已经好起来了,將来会更好的,可惜以前的人,都看不见。” 他们说著时代的交错与时间流逝,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还是二妮儿看见的,二妮儿觉得奇怪,她赶紧拿起纸人,拍拍沈尺明的肩膀:“爹、爹,落子,別说了,门、门口……” 听到二妮儿的呼唤,沈尺明跟落子抬起头,突然被嚇一跳——门口的人直接把眼睛贴在玻璃上,死死盯著他们三个,儘管包著围巾看不清脸,但光看眼神,就足够嚇哭小孩。 二妮儿就被嚇得眼睛都红了,她攥紧了纸人,怒吼:“別进来!不然打死你!” 话音刚落,玻璃门嘭一声,直接碎掉了,邻居们听见动静,忍不住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这场景,都纷纷说要是重新装修了,门坏了。 落子一个闪身,挡在沈尺明他们面前,直接把纸人扔了出去。 金红的纸人化作一道流光,直接贴到来人的面门上,接著来人发出男女混合的惨叫声。 “这是什么东西?”惨叫之中,对方用日语说了这样一句话。 落子见小纸人真的有用,赶紧回头说:“快!纸人!丟出去!” 沈尺明跟二妮儿这才反应过来,將剩余的两个小纸人也丟出了出去,三个纸人,一个贴著头,一个跑到心臟的位置,一个跑到后头顶,接著三个纸人都发出金红色的光芒。 下一瞬,外面晴天霹雳,天空瞬间雷光闪动,原本晴朗的六月,竟然变得昏暗,仿佛大雨將至。 奔跑的林纳海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这六月天怎么说变就变?” 应白狸推著他跑:“快点,是小纸人动手了,我在它们三个身上下了三道雷火咒,这道雷真劈下来,引起火灾就麻烦了。” “什么?用这么大场面吗?”林纳海还以为应白狸刚才说可以把恶鬼直接弄死是一种適当的修辞。 “刚才听完落子的遭遇太生气了,所以我根本不担心他们出事,但我忘了他们一紧张,会把三个纸人都丟出去。”应白狸疯狂跑动,后面乾脆不管他们了,直接往前冲。 好在,惊雷嚇跑了来探究的邻居,他们都以为是六月雨要来了,六月就是这样的,有句歇后语就说,六月的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就赶紧回家收衣服去了,还不忘提醒沈尺明家赶紧把门修了。 当然,他们也知道那惨叫的人很古怪,可能是遇见疯子了,便想办法报警。 “这什么东西?”恶鬼一直在问,甚至换成汉语又问一遍。 落子满含怒气:“杀死你的东西!你在三十年前就该死了!” 沈尺明抱著二妮儿,喊落子:“落子,別跟他废话,应小姐说,我们扔了就赶紧跑,快,我家有后门,我们走那边。” 闻言,落子赶忙转身,想跟著沈尺明跑,但下一秒,恶鬼竟然癲狂大笑一声:“你以为你能跑?” 接著恶鬼把身上的衣服都脱掉了,露出一张狰狞的脸,嘴角裂开巨大的口子,双眼充血,並不是恶鬼自己的脸,而是一个女人的。 在厚厚的衣服底下,穿的还是那条裙子,但这条裙子沾满了鲜血,还不停地往下滴落,恶鬼不停地撕扯拧动裙子,发出悽厉的笑声:“哈哈哈哈你逃不掉的!” 裙子扯动的同时,落子当即感受到巨大的痛苦,她甚至把头上的布条都扯掉了,整个人摔倒在地,不停地打滚惨叫。 沈尺明见状,猛地回头:“落子!你怎么了?” 落子痛苦摇头:“不知道啊……” “你这个贱妇!吃里扒外!竟然敢跟你的男人作对!跟你母亲一样下贱!我弄死你!”恶鬼说完,猛地扯断了一条袖子,接著他也发出惨叫,因为那些小纸人身上的光芒越发旺盛。 袖子扯断之后突然变得老旧,还泛著黄,落子的魂魄也少了一只手臂,她惊愕地看著自己消失的胳膊,说不出话。 恶鬼在明明已经痛苦到眼睛都滴血了,还在大笑:“哈哈哈哈……你会跟我一起死的,我绝对不让你好过!你才是这条裙子哈哈哈哈……” “落子!”沈尺明喊了一声,接著跟二妮儿快步跑过去,一起抬著落子逃跑。 但那恶鬼才不会轻易放弃,他开始撕另外一条袖子,极致的痛苦让他的力气也变得大,瞬间就扯断了,落子一时间又没了手。 就在这个时候,应白狸终於赶到了成衣店,那雷已经快到门前了,她立刻摘下恶鬼头顶的小纸人,接著绕到恶鬼面前,划破中指用血直接点在恶鬼的眉心处。 原本狰狞的恶鬼突然不动了,女人扭曲的面容也慢慢恢復正常,整个人往后倒。 应白狸赶紧接住这个倒霉女人,摘下另外两个小纸人,外面的雷滚动了好几下,应白狸心中疯狂道歉,將雷云送走,没一会儿,外面又恢復了晴空万里的模样。 林纳海这时也赶到了,他扶著门框气喘得说话都是吸气声:“赶、赶上了……” 將女人放下,应白狸揣好纸人,双手捏诀,正要下手的时候突然停住,林纳海喘著气问:“怎么了?不好抓吗?” 应白狸没有回答,而是摸起女人的手,给她把脉,確定了女人的情况后才说:“不能这样抓,这个大姐肚子都被掏空了,如果把鬼抓出来,她会立刻死掉的,先找医生过来,我想办法修补一下。” 夺舍有很多种,有些人没那么变態,单纯就是魂魄占据身体,只把原主魂魄给赶出去,但这恶鬼简直不是人,他每一次夺舍,都要先破坏受害者身体的內部,只留下一层皮,內部全靠他自己的魂魄支撑。 由於是恶鬼作祟,应白狸只能想到將法术逆转,但能逆转到什么程度是不一定的,所以还需要一个医生来治疗。 林纳海当即让贺跃去叫救护车,这个时候,沈尺明喊道:“应小姐,你快来,落子成这样了……” 在沈尺明和二妮儿身边,落子没有了两只手。 地上也有两块泛黄的袖子,像是白色衣服放了很多年变旧的感觉。 二妮儿跟著说:“对了,刚才那个恶鬼说,这条裙子,才是落子……” 沈尺明急得脑袋发昏:“当年我明明看到掉落了一层人皮,落子才被送走的,裙子怎么会才是落子呢?” 应白狸此时突然想起一个细节:“等等,沈师傅你说过,当时分开的人皮,是完整的,但落子脸上的伤,是死前就有的,所以你今天也是第一次见落子满脸伤痕的样子?” “对啊,难道不是因为落子是鬼,你让她现形,才把伤露出来了吗?”沈尺明慌乱地问。 “但落子的母亲,也被送到防疫给水部做实验了,而且不是送回来很多照片跟图画吗?我怀疑,送回来的还有一部分可以製作禁术的东西。”应白狸皱著眉头说。 沈尺明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应白狸嘆了口气说:“我怀疑,这条裙子是利用落子和落子母亲两个人的人皮做的,无论是东瀛还是华夏,怀著孕死掉的女子和肚子的婴灵,都是最凶的,与此相反的,就是年少女子的灵气,尚未孕育孩子,拥有属於大地的孕育之气。” 所以经常有人说,女人只要生了孩子,就跟失去了生机一样,曾经要找应白狸养母报仇的部落少族长,也一直在等她的养母生孩子,生了孩子自然就弱了。 “这恶鬼,將最凶的孕妇和婴灵为底,怕自己被反噬,就加上了落子这个女孩子的人皮,两边一对抗,他才有可能自由地操控那条裙子无限次重生,也因此,沈师傅你后来再见到落子,觉得她老了很多,因为那不是她的皮,是她母亲的!”应白狸越说越觉得噁心,怎么有人可以如此恶毒? 沈尺明惊呆了,他年纪大了记忆本身很模糊,他只记得来找自己的是落子,面容有点老,可能是那些年在继父手底下不好过,加上生孩子才老的。 如今想来,后来看见的落子面容跟在港口城市初见时,虽说很相似,但確实不是一个人。 可落子和母亲骨肉相连,她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自然长得相似,隔著漫长的时光,沈尺明没有认出来,落子则是不知道。 沈尺明惊呼:“没、没错,难怪那张皮是完好的,我当时太害怕了,所以也没仔细看,加上落子自己说了名字,我就觉得跟记忆里好像没什么差別,只是老了很多,现在想想,刚好可以说明,是母女的脸。”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此中细节,更没有恶鬼的提示,就连当时的道士也以为只有一个魂魄,所以送走了落子而已,没想到裙子本身,才是落子,所以她一直在说,自己脱那条裙子的时候,好像在脱自己的皮。 而道士处理出来的皮,反而是落子母亲的,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著孩子的魂魄,以为那样落子就能得到自由。 可后来还有各种意外,让落子还是回到了这条裙子里。 应白狸说:“这恶鬼又贪母子鬼魂的力量,又害怕反噬,估计製作的时候,一再想等別人给他送来合適的年轻女子人皮,但这种年轻的身体往往出来的实验数据更好,实验室不可能给他,所以最后知道自己要死,他就选了落子做为最底层的容器,再用落子母亲的怨魂作为填充法器的力量。” “所以,落子没有办法离开那条裙子了吗?”沈尺明难过地说。 “就算离开,以后魂魄也会有所残缺,这恶鬼太狠了。”应白狸咬牙道。 自己要死了,不想逃命,竟然想著拉落子下水,硬生生扯断了两条袖子,他寄居在裙子里,这样的行为本身也会对他造成伤害,竟然也毫不犹豫地去做了,损人不利己的事做得如此熟练,鬼子真是从根上有病。 应白狸隨后问沈尺明要了笔墨,开始绘製人体內部器官图,在医生来之前画好了,她先用图逆转了恶鬼对女人身体的伤害,恢復了一定程度,她发现女人臟器上全是指甲挠出来的伤口,非常严重。 最多只能逆转到这样了,造成的伤害不可能完全復原,那就真是逆天而行,应白狸也会遭反噬的。 处理好了女人身体,保证她不会直接死去,应白狸直接將恶鬼抓了出来,他还张著血盆大口试图咬应白狸,想逃脱。 应白狸將这恶鬼压进一张纸里,隨后纸上显现出一幅画,一个凶神恶煞的东瀛男人站在画里,浑身是血雾。 將画卷好,应白狸递给林纳海:“拿去上报吧,怎么处理都行,我建议是別让他太好过,怨气也是气,化用一下,可以榨乾他填补空缺。” 林纳海接过画,冷笑:“放心吧,我会把所有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上报的,那些死了的都不能作数,別说这死一半的还想留下来作恶,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 第104章 死人名字 医生来得巧,刚好可以將慢慢恢復神志的受害者送走,林纳海让人跟著,注意把那条裙子带出来,毕竟受害者还要做手术,肯定得脱掉那条带血的裙子。 贺跃留下来处理后面的事情,把该带走的证据带走,应白狸走到落子旁边,检查了一下她的状態,说:“落子情况不是很好,我要把你装进容器里,之后跟其他受害者一起转世去吧。” 听说还能投胎,沈尺明忙问:“应小姐,落子还能投胎吗?三十年前给她立了坟,她也没办法走。” “只要解决了那条裙子就能,当时你们是不知道那条裙子才是落子,以为人皮是她的,所以作法想送走的,其实是落子的母亲,但落子母亲知道一切真相,反而寄宿在裙子没走。”应白狸解释著,生出无奈的感觉。 命数难改,因为一只恶鬼,死了那么人,几十年不得超生。 沈尺明顿时鬆了口气:“这已经是……能让人接受的结局了。” 总比將来和他一起埋到地里强,万一那恶鬼又爬出来作恶呢? 现在恶鬼已除,剩下的受害者都可以好好离开,来生,应该有不错的命运吧? 落子最后跟沈尺明道別,说很感谢他这些年都愿意带著裙子奔波寻找办法,还有当年愿意救她,那个时候,他们明明是敌人。 应白狸找了个瓶子,將落子装进去,接著去了医院,离开时贺跃他们还在清理现场,並且將小偷拿走的东西都还给了沈尺明父女俩。 手术是在最近的医院做,过去后应白狸拿到了带血的裙子,医生说这裙子怎么都剪不开,所以是完好脱下来的,因为情况特殊,就交给了警方。 跟著来的人有林纳海手下的副队长,他直接將裙子给应白狸,说:“里面还有几个受害者,应小姐可以一起送走的话,就拜託了。” “我就是来找它的,处理完之后裙子可能不復存在,你们需要存档吗?需要的话,我小心一些,可能还能留下一部分。”应白狸提醒道。 副队长想了想:“能留的话最好,如果留不下也没关係,毕竟有那幅画了。” 应白狸点点头:“好,那就看情况吧。” 將落子和樱花裙都带回了店里,封华墨还在写小作文,他的期末作业很多手写文章,墨水都用了不少。 “狸狸你回来了?怎么样?顺利吗?”封华墨放下笔忙迎过去。 “还算顺利,我得办个法事,送她们离开,得亏之前选房子的时候,特地挑了个带中庭的。”应白狸笑著回答。 封华墨鬆了口气,他见过应白狸办法事,便说:“我给你打下手。” 过去破四旧风气还很严重,每次偷偷摸摸给那些找过来的村里人办法事,都得分头上山,前面两三年都没人敢办,但后来老人们走得不少,还有生病的,就用那些当年从应白狸家收走的书来换。 应白狸重新办法事时封华墨已经同她结婚,一开始封华墨还不敢上山,怕遇见之前的鬼,后来慢慢熟悉,就开始帮忙背东西了。 两人关了店,一起去房间里拿东西出来,在中庭院子的空地按照方位摆上供桌、香烛纸钱,应白狸单手並指,轻轻划过就点燃了香,蜡烛则是用黄符点燃的。 准备就绪后封华墨在一旁不停地烧纸钱,应白狸则开始作法分离裙子中的魂魄,每分开一个,裙子就变旧一分,应白狸一共提出来整整四个魂魄,都是女性,除了一个穿著和服的年迈女人,剩下三个有穿著旗袍的、有工装的、有普通的衣服裤子的。 她们都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出现在这里,也不知要做什么。 供桌上的裙子已经完全变黄,还有很多血跡脏污,非常破旧,没有袖子,看起来稍微一碰就会烂掉。 应白狸数了数魂魄数量:“四个?去掉落子母亲,那该死的鬼子竟然还杀了三个人!” 难怪每一次恶鬼逃跑,都会回来找沈尺明,因为这些枉死的魂魄都不甘心,寧愿也被困在裙子里,都要为自己討一个公道,这里只有落子母亲知道沈尺明可以找到道士杀死那个恶鬼,受害者们就听了落子母亲的话回来。 要不是恶鬼故意將落子炼成容器,也不会是对这些事情一无所觉的落子回来,如果是她的母亲,那一开始估计就能把事情说清楚。 可恶鬼就怕出现这种情况,才时刻防备著她们。 善恶终有报,隔了三十年,终於將他抓到了。 长时间被困,魂魄都有点呆滯,应白狸將落子放出来后,落子的母亲才有点反应,她迟钝地去抚摸落子,但已经不会说话了。 落子意识还算清醒,抱著自己的母亲大哭一场,慢慢天色就暗了下来,院子里只有烛火和封华墨不停烧纸钱的火盆。 应白狸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说:“你们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写在纸钱上,到了阴间,可以帮你们说说情,根据此生的功德和得失,算到下辈子去。” 五个魂魄提了不一样的要求,落子母女希望没有来世,旗袍女子希望来世拥有爱情,因为这辈子她死的早,还没有遇见过爱情,觉得很可惜,工装女人希望下辈子能念书,能去当科学家,最后一个女人说希望没有战爭,她一家人都死在战场了,包括孩子,她是最后坚持到抗战胜利那个。 她们的诉求都反映了时代的阵痛,应白狸理解她们的诉求,於是拿起红纸,用金墨认真给她们每个人都写了愿望书,而且还问了她们各自的出生日期,给她们加上生辰八字,防止弄错。 因为都出生在旧时代,她们是能明確知道自己出生具体时间的,甚至小时候就给人算过生辰八字,所以只要记得具体时间,应白狸就能推算出八字。 写完后按照出生前后,一张一张烧掉,也按照出生顺序,应白狸將她们一个个送走,很快院子里就恢復了寂静,只有火盆里的噼啪声。 封华墨还在继续放纸钱,问:“狸狸,这些愿望,都能实现吗?” “不知道,来生的事太远了,而且也要分清,这一世是来受苦的还是普通的人生,万一前世作孽今生受苦呢?这都说不准的,只有地府记载了所有的因果得失功过,一世一世累计,可依旧不能完全保证下一世如计划进行。”应白狸抬头看著夜空星象说。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用我所有功德,换继续遇见你。”封华墨带著期待说。 应白狸举著桃木剑说:“我也是。” 送走落子,第二天应白狸还去探望了一次沈尺明,他没了掛心的事情,一下子头髮全白了,似乎昨天一时的精神只是迴光返照,但心情好上许多。 听到应白狸说这次真的所有的魂魄都送走,他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辛苦你还特地来跑一趟,作为感谢,应小姐请一定不要拒绝。” 这时二妮儿拿过来一个信封,说:“应小姐,爹从前也找过人,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一定要收些许金银好替换因果,请收下。” 毕竟是正经干活,应白狸就收下了,还约定好过一阵来取衣服,二妮儿答应一定绣出她最好的水平。 接著应白狸去了一趟公安局,將裙子交给他们,裙子失去魂魄之后確实老旧得可怕,稍微力气大一点,就会裂开,脆弱得不行。 林纳海已经將画交上去了,听说要带去西北一处无人区做实验,不能浪费难得的探路鬼。 將档案储存后,林纳海也给了应白狸一笔钱,这次是专门去请她帮忙的,当然要按照顾问的钱来给。 应白狸拿著两个信封,说:“好像办案子比我开店要挣得多。” 林纳海奇怪:“你的店都开快两个月了吧?还没开张吗?” “没有,只有每天来蹭冷气的工人。”应白狸说起都觉得好笑,这店倒像是给她买了个安静房子看书的。 “没关係,说不定哪天就有客人了,毕竟现在大家还是更习惯去供销社买东西。”林纳海安慰了两句。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封华墨在学校考试的时候经常一回来就得闷头喝一大杯水,说教室里比外面更热,写试卷的时候都担心汗水把字跡给洇了影响成绩。 考完试就是假期,封华墨回来给应白狸看店,王元青他们都准备回老家去看看家里人,一年也就能回去这么两次,而且夏天在南方是收回的季节,可忙了,不能不回去。 应白狸从沈尺明处拿到了新裙子,果然很好看,而且是新款式,走在路上也没那么多人盯著看了,以为都是比较普通的洋裙,实际上依旧是汉服裙子,她觉得好,又自己出钱定製两身,趁沈尺明还能指点二妮儿,而且用的都是老手艺。 封华墨说自己也想要,秋天可以跟应白狸一块穿,还能去玩,於是也给封华墨挑了两身適合出游的圆领袍。 七月初,天气愈发燥热,外面蝉鸣吵得令人心烦气躁,封华墨去供销社买了冰棍,走到店里已经快化了,还得应白狸自己用冰冻术重新给冻回去。 见状,封华墨叼著木棍说:“要不我自己尝试做一下吧?每次跑一个来回,又累又热还得你浪费法力,本末倒置。” 应白狸咬了一口冰棍,说:“我觉得可以,这个味道,就像米汤兑糖。” 刚好家里还剩一些米汤,封华墨偶尔会煮学校的那种蒸米饭,导致留下一些米汤,可以当凉白开喝,现在倒是可以开发新吃法,他便跑去厨房研究了。 正吃著冰棍,门外是悄悄纳凉的工人们,忽然走过一个斯文的男人,他戴著眼镜,走过后在外面来回走了几次,门口的工人摇著帽子,看得眼晕,忍不住说:“兄弟,你要纳凉就坐下,这家老板人好,从来不赶人。” 男人窘迫地摆摆手,说:“不、不是纳凉……” 工人哦了一声:“哦,不纳凉,那你是想买东西?直接进去不得了?这老板都开张两月了,一直没客人,你进去逛一圈,说不定她都高兴。” 这话应白狸听著觉得自己好像还蛮可怜,像赔本赚吆喝。 应白狸怕工人再说下去,自己比乞丐都可怜了,於是拿著冰棍走到门口,问:“您好,请问您需要买什么?可以直接进来看看。” 男人踟躕了好一会儿,最后咬咬牙,一边说“打扰了”一边走进店里。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客人,工人们都忍不住探头来看,主要是好奇到底什么人会需要来这古怪的店里买东西,平时都只见警察过来。 看男人的面相,似乎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可是他很忧愁,忧愁到已经影响他的精神状態了。 应白狸贴心地问:“您需要什么呢?我这里主要是一些驱邪去晦气的东西,也不贵的。” 男人根本看不懂这些架子上的东西,总觉得每个都凉颼颼的,他囫圇看过一圈,去到二楼,说:“我……我怀疑我的老婆,不是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怀疑呢?你身上没有鬼气啊。”应白狸打量了一番男人的面相魂魄,都没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真的,我觉得她很奇怪,”男人急了起来,“昨天,我们说好回家一趟,去看看爸妈,而且已经启程了,但一转眼,我就在家里了,问她怎么还没有出发,她却说,我们已经去过回来了!” 除此之外,男人还觉得家里的一切都没有记忆,他不喜欢吃葱姜蒜,从不吃芫荽和肥肉,但妻子时不时就会说他喜欢吃红烧肉或者把子肉,还会燉红烧猪脚。 家里总会出现一种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男人討厌花草,他父母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农民,更喜欢养鱼,妻子反而总说是他自己忘记了。 说了一堆男人觉得都跟自己对应不上的事情后,应白狸委婉地说:“你们两个,有去医院检查过精神状况吗?” 男人猛地偏头:“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是你们的这些行为,都像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会发生的,你还记得你跟你的妻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应白狸觉得男人实在太紧张了,不如换个话题让他冷静一下,好劝他带妻子都去医院做个检查。 “认识?”男人面上出现了迷茫,“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应白狸对於男人的迷茫並不意外,他看起来就像个已经在与妻子长久的对抗中慢慢失去自我的人,而他的妻子,可能是往另外一个方向疯癲,遇见问题最好还是治一下。 许久之后男人痛苦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根本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结婚了,要不,我还是买张符吧?” 在男人的强烈要求下,应白狸只能卖给他一张辟邪的符,他又神神叨叨地离开了。 门口的工人还探头问:“老板,他买大件了吗?” 应白狸摇头:“没有,他就买了张辟邪的符,可能是觉得家里不太顺吧。” 工人们一听,不感兴趣了,继续嘀嘀咕咕地感慨,应白狸就是商运不济,卖个符可不能算开张。 不过怎么都说是正经开张了,应白狸还在记帐本上认真写下今天的收穫。 封华墨做冰棍还算成功,很快调好了味出来,舀了一小勺给应白狸尝味道:“怎么样?像不像供销社里卖的?” 应白狸猛点头:“像!要是冻起来就更像了,我帮你冻吧?” “不用,我去买点冰块回来,一样的。”封华墨拿上钱,傻乐著跑出去买冰了。 黄昏后工人们就要回家了,街上都是下班和放学的人,难免喧闹,封华墨除了买冰,还买了食材,晚上说是可以煮番茄杂鱼汤喝。 吃晚饭的时候,应白狸举起汤碗,说:“今天,我正式开张了!” 封华墨猛鼓掌:“好样的狸狸!有一就有二!以后店里生意会红红火火的!” 两人没有酒,就拿汤碗乾杯。 第二天,那男人又来了,今天封华墨也在,他过去招待:“请问您要买点什么?” “我想……买点辟邪的东西……”男人双手不停地搓著说。 封华墨不认识他,刚要继续带他看看货,就听见应白狸出声:“这位先生,你昨天来买过了,是我的黄符没有用吗?” 男人愣了一下,他突然惊恐地问:“什么?我买过了?” 应白狸点头:“对啊,就昨天的事,我不会记错的,而且我还记了帐。” 说著,应白狸去柜檯把帐本拿出来,昨天確实售出一张黄符,这个东西只要五毛钱,很划算。 男人看到之后突然大吼:“不可能!我不可能来买过的!我是第一次来!我听人介绍才来的!绝对不可能已经来过了!你们、你们是一伙儿的!你们是一会儿的!” 吼完,男人突然抱著脑袋跑出去了,一下就跑没了影。 外面的工人关切地问:“老板,你们没事吧?碰上找茬的?” 应白狸摇头:“没有啊,他就昨天那个客人,他说自己没来过,而且是听人介绍的,谁知道开店?” 鑑於男人的態度实在奇怪,而且他已经忘记了昨天的事情,如果他是精神有问题,导致频繁失忆,没道理家里人还会让他正常出门。 “华墨,你去给妈和陈山河打个电话,看看是他们谁介绍过来的。”应白狸还是很在意,说有人介绍,怎么没提介绍人啊?认识她的就这几个,就当是多了解一下吧,如果是熟人,帮一下未尝不可。 封华墨点点头,往邻居家跑去,过了半小时回来,他说:“没有人介绍啊,我连林纳海和沈师傅都打电话问过了,没有,认识你的就这么几个人,再问,得往陈眠和祭司那边打了。” 但陈眠之前来信说准备进山了,不用想念他,便至今没消息,蛇人一族当时说会给应白狸感谢礼物,估计还在筹备呢,就算介绍人来,以祭司的为人,肯定是和谢礼一起送来。 男人两次都双手空空,说明他来到这里,已经是纠结了很久的。 应白狸想不到还人是谁,刚才那个男人又没留下姓名,只能先放置,说不定明天他还会再来。 第三天上午,天气好得太阳照进门,都是金黄色的,气候非常舒服,还不到最热的时候,屋內又充满冷气,十分舒服。 封华墨拿了水盆在给架子上的物品们擦灰尘,应白狸跟在后面用柔软的干毛巾擦乾,防止变潮损坏。 还没忙完,就听见有人过来了,回头一看,又是那个男人,他今天依旧拘谨,靦腆地笑著,问:“我想、我想买点驱邪的东西……” 他又忘记了,昨天、前天他都来过。 但他只记得来之前的事情。 应白狸今天不好直接说出问题所在,就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这里能卖驱邪物品的?” “是偶然听说的,我其实也想不起来了,但寻异园的名字很特殊,一找就能找到。”男人扶著脑袋想了很久后只想出这样一个回答。 见他记忆实在不好,应白狸眼睛一转,说:“我这个店做生意是看缘分的,这样,你写下自己的名字,我给你测个字,如果有缘,我就给卖东西给你,怎么样?” 男人没有拒绝,走到大堂中间的桌子边坐下。 应白狸將抹布交给封华墨,自己去拿了文房四宝过来,亲自给男人磨墨,他也很熟练地拿著毛笔润笔,展开纸张,写下“万飞扬”三个字。 根据名字,应白狸拿出铜钱,丟了三次,算卦,男人期间非常紧张,一直盯著应白狸的动作看,生怕会算出不好的结果。 三次卦结束,应白狸將铜钱收回来,仔细盯著男人的脸观察,接著说:“我觉得你命中属阴,可能需要点带阳气的东西,这样吧,我给你一捆红线,回去呢,你把红线绑在饭桌腿、床脚和门栓上,就能祛除邪祟。” 男人听了十分高兴,花五毛钱买了一捆红线,千恩万谢地走了。 封华墨商品也不擦了,凑到应白狸旁边,小声问:“狸狸,你算出什么来了?” 应白狸点了点纸上的名字,说:“这是个死人名字,死了至少一百年了。” 第105章 不真实 而且从刚才男人写字的做派来看,他也不像是这个年龄的人。 封华墨震惊:“他是鬼?” “也不是,我看著他还是活人,也不能这么说,是没死,这就奇怪了,他自己没死,写个死人名字做什么?”应白狸摊手回答。 “会不会是他本来就精神不好?所以写了个假名字啊?”封华墨觉得男人来了三次,三次都失忆,脑子出问题的可能性比较大。 应白狸此时凑到他耳边:“所以我给了他红线,还让他绑在家里最重要的几个位置上,如果他身体里真有个死鬼,这些红线会把他挡在屋子里,那下次出来的,就是当事人的魂魄。” 封华墨听著笑起来:“誒?这个好,明天来的如果是当事人自己,那我们就能卖出去对应的商品让他避开鬼魂的侵害了!” 两人都抱著乐观的想法期待起男人第四天的到来,但第四天,没有人来。 由於两人都没什么事情要干,於是在大堂里呆坐一天,到天黑工人们都回家了,也没等到。 “是、是东西太管用,不来了吗?”封华墨迟疑地问。 应白狸双手支著下巴,神情严肃:“会不会是有人拦著他了?要不我算一下地址?” 封华墨忙制止:“誒等等,这样不仅不礼貌,而且违法吧?无缘无故找人家的家庭住址,弄不好,我们反倒要被报警抓进去,还得林纳海捞我们。” 又不是什么报警了需要他们寻找真相的案件,人家可能就是今天不出来,或者脑子突然好起来了,闹太大不合適。 应白狸想了想,觉得也对,男人三次过来,表现得还算正常,而且能正常在外行走,看起来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 本以为男人驱逐了邪祟,不会再来,但没想到,第六天,他又来了,这一次,他依旧要买驱邪的东西。 第四次,而且从应白狸这里买了两次东西,都没有解决问题,甚至来了四次要购买同样的东西,说明之前买回去的东西,他也都忘记了。 封华墨不知道能怎么说,看向应白狸。 应白狸拿出同样的说辞,让男人写下自己的名字,说是购买物品最好要算一下。 男人不疑有他,坐到应白狸对面,结果看到应白狸拿出笔墨纸砚,忽然有些尷尬地说:“我不会用毛笔。” 於是应白狸磨墨的手猛地停住:“你不会用毛笔吗?你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是用毛笔上学的吧?” 结果男人摇头:“没有,我记得,我小时候是用铅笔的,后来用钢笔,用毛笔的,也能写,但不好看,那样好像有些丟人。” 闻言,封华墨和应白狸对视一眼,封华墨当即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钢笔,推到男人面前,说:“没关係,我有钢笔,您用。” “谢谢。”男人拿起钢笔,熟练地拧开,在纸上写下“彭海锦”三个字。 笔触、字体、习惯,跟第三天到来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仿佛换了个人。 写完名字,男人还认真把笔帽盖好,还给封华墨。 封华墨有些迟疑地把笔拿回来,向应白狸投去求助的眼神,上回明明不是这个啊。 应白狸也有点懵,怎么又换一个了? 上次的红线不管用吗? 想到这里,应白狸一边往外拿铜钱,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你家门栓上有掛著红线吗?” 男人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家用的还是老式的木门带门栓啊?” 应白狸双手合拢摇著铜钱:“因为大部分人家里都会有门栓,就算用了新式的锁头,也会觉得不如门栓靠谱而把门栓加上,如果你家没有,肯定会反驳我的。” “这怎么听起来,像瞎猜,不像算命呢?”男人忍俊不禁。 “因为就没算,”应白狸继续摇著铜钱,“所以,你家门上有红线吗?” 男人摇头:“没有啊,大师,你是不是怀疑我家有人整我啊?” 应白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铜钱扔到桌面的名字上,接著应白狸拿起来,又丟了两次,说:“这回我真信你的话了,你家里有鬼。” 听完,男人瞬间害怕起来,急忙说:“大师,你得救我啊!我听说你这边有东西能防身,而且你是很厉害的大师才过来的,大师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又提到了被人介绍,封华墨忍不住问:“你到底听谁介绍来的啊?我们开店的事情,根本没什么人知道啊。” 男人愣住:“谁介绍的……对啊,谁介绍我来的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应白狸跟封华墨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师,你別不说话啊,刚才的卦象是什么意思啊?”男人追问。 “哦,就是你家可能有人干涉你的命运,这样吧, 我这里有一款比较贵的物品,是个小纸人,你要愿意,可以租可以买,买的话,要按照你的年龄来给钱,一岁一块钱,但必须是你真实的年纪,不能多不能少,我建议租赁,只需要五块钱一天。”应白狸说著,从旁边架子上拿起一个空白小纸人。 当初开店的时候应白狸就打算卖点小纸人,估摸著就办丧事或者遇见怪事的人回来买,加上小纸人是真的有战斗力,怕影响因果,所以定价很高,而且都是空白纸人,需要双方商议好了,应白狸再决定画什么样子的。 男人迟疑了:“五块钱一天?这也太贵了,而且是租的,好几天的工钱呢。” 应白狸掏出一只已经画好表情的小纸人,直接丟到桌子上,小纸人自己活了过来,顶著一张可爱豆豆眼笑脸,对著男人转了个圈。 刚看到纸人能动,男人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接著看到纸人的眼睛竟然会眨,嚇得猛后退,连人带椅子摔了个屁股蹲。 封华墨见状,赶忙去扶:“先生!你没事吧?” 男人手软脚软地扶起来,看到桌上的小纸人还担忧地望著他,脚下又是一滑:“这、这、这什么东西?” 应白狸將纸人招回来,放进袖子里,说:“纸人,你就当是皮影戏,我在背后操控著它,不是鬼,这样的东西,租五块钱一天,不贵吧?” 重新將男人扶回椅子上,封华墨也不敢走开,怕他再一个激动摔断骨头还得他们家赔。 没了纸人,男人稍微冷静了一点,他沉默许久,问:“我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呢?” “你不是怀疑你妻子不是人吗?家里也很多怪事,这个小纸人可以攻击一切对你不利的东西,包括人。”应白狸反问。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但五块钱还是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男人犹豫再三,选择砍价。 应白狸低头看了看纸人,说:“你可以出多少呢?” 男人拿出兜里的钱,加起来一共两块五,还有两张单位饭票:“我就这些,可以吗?” 这都直接对半砍了,应白狸想了想,说:“我可以削减一下小纸人的能力,一分钱一分货嘛,你要是愿意,可以先试试。” “削减后打不过我家里的鬼怎么办?”男人担忧地问。 “那我就会知道,我会帮你报警的。”应白狸相当直白地回答。 男人呆若木鸡:“……报警?管用吗?” 应白狸眼睛微微移开:“不管用他们就会来请我,这样就不用你出钱买完全款纸人,他们会出请我的钱,这样我就能合理上门帮忙了。” 这一条龙服务实在是惊呆了男人,但他非常赞同地给出了两块五:“成交。” 考虑到要削减纸人的功能,应白狸想了想,就没给纸人填充对抗的灵力进去,让它遇见危险赶紧逃跑,跑回来求救。 削减灵力的纸人看起来非常呆板,眼睛也没有刚才应白狸扔出去的那个圆,看著像是小孩子隨手画的五官,完全不立体且不好看。 男人看著自己的半价纸人,总觉得跟刚才见到的样品不是一个东西:“这、这差距太大了吧?” “半价是的先生。”应白狸回答得很是诚恳。 没办法,男人也只出得起这个价钱,他小心將纸人藏到衣服夹层里,谢过应白狸后转身离开。 封华墨还送他出了门,接著立刻跑回店里,问应白狸:“狸狸,他也是鬼吗?” 应白狸点头:“嗯,也死了一阵子了,彭海锦这名字不是他的,说来奇怪,怎么前三天没来,今天来,又换了个名字了呢?” 由於名字不是真的,面相在避开法律允许范围后可以看的东西有点少,应白狸就寄希望於小纸人。 结果第二天,男人没来,小纸人回来了,它呜呜地告状,应白狸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你是说,男人回家后吃了饭洗了澡就睡著了?家里还有妻子,但妻子晚上不睡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小纸人猛点头,还双手做了几个小动作。 封华墨看不懂:“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应白狸沉吟一会儿:“看起来像祭拜的动作,难道是男人的老婆祭拜邪神吗?可现在哪里都有这种东西?” 破四旧已经不允许祭拜了,儘管有些小地方大家心照不宣地偷偷在家里办,可都是不能被人看见的,这里是首都,管得更严格,没出门估计都有十几双眼睛盯著,祭祖就算了,拜邪神纯粹嫌自己命长。 小纸人也看不懂,因为过於害怕,而且早上男人好像又变了一个人,所以它急匆匆跑回来了。 “那红线跟黄符,你有看见吗?”应白狸想起这两样被男人买回去的东西。 听完这个问题,小纸人陷入沉思,接著摇动自己的脑袋,表示都没有看见。 应白狸將小纸人放到架子上摆著,皱起眉头:“只看到这些,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啊。” 封华墨说:“要不我们请林纳海来一趟?这拜邪神,归他管吗?” “没死人的话,应该都不归他管,我们再等等吧,看看男人今天来不来。”应白狸决定再等等,那男人能一直继续出来,应该是家里还没有怀疑他的行为。 但今天男人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依旧。 封华墨等得不耐烦了,他说:“我等不了了,就算是恶作剧,也得给我个结局吧?既然不好报警又没办法探究,不如这样,我带上小纸人,把那男的昨天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好了。” 应白狸眼睛一亮:“还可以这样?” 两人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带上小纸人,跟工人们打过招呼后关门离开。 “我们要出去散步,大家可以继续坐,没关係的。”应白狸友好地和工人们说。 工人们让他们放心去,要是有小偷敢来,会帮忙赶走的。 下午阳光毒,路上没什么人,应白狸拿著店里的阴伞,打开后遮阳又阴凉,走路也不容易出汗,时不时还有一股子冷风。 小纸人不停地指路,走了快一个小时,他们还在路上,封华墨看著路牌有些疑惑:“我们好像越走越偏了,他不用上班吗?怎么一直在路上閒逛?” 但小纸人依旧没有停下,带他们走上了更僻静的路,走著走著,竟然来到了一条旧巷子中,里面有好几处破烂的房子,都荒废许久了。 最后小纸人在其中一个房子停下,跟应白狸摆了几下手。 “它什么意思?”封华墨问。 “它说,那男人走到这里,就停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应白狸帮忙翻译。 封华墨也盯著周边的房子看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这是临时旧义庄。” 应白狸诧异:“哪一种?” 现在的义庄名词解释有三种,一种是以范仲淹创建为始、照顾族人的场所,涵盖婚嫁、学堂、祠堂、公田等设施,后来隨著时代变化,规模逐渐缩减,变成了只有祠堂集中的地方才有。 还有一种是指有人进行善举,施行的地方称为义庄。 最后一个解释为停放棺槨的地方,主要是存放一些无法回归家乡入土为安的棺槨,也多有海外华人死后希望回到故土,不肯下葬,从而停放的地方亦称为义庄。 封华墨回道:“民国时期一些富人用来周济贫苦百姓以及收容流民的地方,我记得这一片后来被扫荡过很多次,所以荒废了,目前政府也没有明確的规划,他来这里做什么?” 应白狸恍然大悟:“来找记忆,我算出来,彭海锦就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死的,难道,他真觉得自己是彭海锦吗?” 所以根据彭海锦的记忆来到这个地方寻找记忆? 两人十分疑惑,小纸人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到黄昏时分,才继续出发,这次他们倒不再绕圈子,而是到了一个挺新的一栋居民楼,看牌子,应该是单位家属院。 眼下正是晚饭时间,院里满是晚饭的香味,还有在外面玩耍的小孩,时不时有大人出来喊小孩回家吃晚饭。 封华墨跟应白狸对视一眼,觉得不太好在这个时间进去,一来他们不认识这里的人,二来晚饭时间不太好打扰,这种家属院里的,基本每个人都互相认识,闹起来不好看。 这边距离店里挺远的,走路回去估计得走到半夜,他们还没吃饭呢,便只能先乘坐公交车离开。 今天出门没赶上正经做饭,封华墨就简单煮了麵条,两人抱著碗在院里吃,天气好,天空中月亮高悬,还有满天繁星,院里不点灯也相当亮堂。 吃著饭,封华墨问:“狸狸,你今天到那边有觉得哪里古怪吗?” 应白狸摇头:“没有啊,挺正常的地方,一些飘荡的游魂,还有时不时偷东西吃的小妖精,这些东西经常有,所以也没特別奇怪的。” 封华墨卷著麵条:“那我们明天还去吗?我们过去询问,不会被打出来吧?” “难讲,而且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看起来如此自由,不论是有人害他,还是他真的精神有问题,都不影响这么自由啊,竟然在义庄那待了一下午。”应白狸也学著封华墨的样子把麵条捲起来再塞嘴里。 两人商量了一晚上都没想好藉口,夜里熬到很晚才睡,第二天还没起,应白狸就听到了楼下有动静,她奇怪地下去一看,竟然是之前带来的老友之一——她是梁妖。 横樑化成的妖怪,古时候房屋大梁很重要,要选用最好的、最能承重的木头,切割方式特殊,还要在房樑上放祈福的东西,有些房子都坏掉了,房梁也不会坏。 好的房梁就这样一家一家传下来,百年不腐的横樑若有机缘,慢慢就会变成妖怪。 后来那条横樑被送到应白狸家,也被掛到房屋上继续当房梁,这趟出来的时候,她说想去京城看看,就寄宿在一块镇纸中一块过来了。 但自打来了首都,她就没在店里待过,初装扮店面时应白狸问了一嘴,其他小妖怪说她出去找人。 梁妖拎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酒葫芦,醉醺醺地跟应白狸打招呼:“早上好啊小白狸。” 应白狸无奈:“你怎么喝成这样?还回来了?” “我去借宿,那小姑娘说这酒没度数,完全不醉人,別说,还挺解渴。”梁妖指著自己的酒葫芦迷迷瞪瞪地说。 以梁妖的年纪,就算遇见一百二十岁的老奶奶也是小姑娘,应白狸不好判断送酒人的年纪。 看梁妖实在迷糊,应白狸带她去找镇纸,同时问:“对了,你找到人了吗?” 梁妖摇头:“没有,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来得及转世,或者转世也死了。” 应白狸无奈:“你这是找多少年前的人啊?” “不远,六百年前。”梁妖笑嘻嘻地比了八。 “都这么久了,就算找到,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应白狸拉著她走到镇纸前,让她回去寄宿一下,妖怪离开本体太久,会慢慢虚弱的。 大梁没办法拆出来带走,梁妖却非要跟著,只能选了块同样材质的镇纸。 梁妖摇头:“小白狸,你不懂,我啊,是要报恩,我能成精,得亏了他,当年说好的,我保佑他高中,將来他回去把我放进祠堂里,受后世香火,但他没回来。” 应白狸算了算时间,不管是六百年还是八百年前,其实都不会有什么善终的,她安慰梁妖:“別难过了,回头再找找,说不定不在首都呢,以后去別的地方说不定就找到了。” 慢慢哄著梁妖回到镇纸里,应白狸嘆了口气,看向整个架子,愿意远走的老朋友们,或许都有自己的遗憾,可並不是离开了那座山,就能弥补。 回到房间里,应白狸接著睡回笼觉,起来时按照惯例先开门,不管什么事,早上迎接太阳吸点阳气总是好的。 封华墨突然想吃馒头了,就擼起袖子自己去做,还让应白狸去帮忙磨了点豆子,一来可以当豆浆,二来弄点顏色,混进馒头里好看。 两人忙活了一早上,吃上早饭时都十点过了,正吃著东西商量今天要不要出门,那男人竟然又来了,今天他还是来问:“请问,你们这里有驱邪的东西吗?” 应白狸跟封华墨都没想到这男人竟然还会来,中间隔开的日子,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可为什么中间不来呢?而且为什么再次失忆?失忆后怎么又精准找上寻异园的? 封华墨忍不住递出馒头:“您吃了吗?没吃一起垫吧垫吧?” 男人忙摆手:“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早了,你们先吃,我等会儿再过来,不好意思。” 说著,他又跑掉了。 封华墨拿著馒头,十分无措:“我好像把他赶跑了?” 应白狸深吸一口气:“没关係,还会回来的,看他这情况,已经不是简单的一两个小工具能解决的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男人果然又晃回来了,要求依旧,他怀疑自己的妻子在害自己,可是他找不到证据,没人相信他,而且他怀疑,那个家並不是他的家,妻子口中的丈夫,也不是他。 “所以,你希望你的妻子消失,还是一切回到你认为的正轨呢?”应白狸决定在插手这件事前,先確定男人的想法。 男人犹豫一会儿,说:“我想回到正轨,至少,不能这样迷迷糊糊地活著,我总觉得我跟世界上的所有人和事,都隔著一层雾,没有真实的感觉。” 第106章 宣如山 一般这样说的人,其实自己也没有决定好怎么做,只是太迷茫了,需要一个方向,可当真的看清楚所有事情之后,能坚定向前走的人,少之又少。 应白狸尊重他的决定,於是开始探究他身上的所有信息,之前遇见的,多有刑事案件,她一向不怎么克制,鑑於这是客人,保持著不窥探的礼貌,男人说多少她看多少。 现在男人自己决定要答案,应白狸就探究得更深一些。 从男人的眼睛里,看到灵魂深处,应白狸发现了这具身体里,另外一点灵魂的光芒,换言之,这具身体,两个魂魄在支撑。 一个魂魄支撑著身体活著,一个控制著身体行动。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作用,但从阴间的法规来看就很简单——人活著,是有名额与位置的,哪怕存在夺舍的情况,可在阴间记录的,依旧是出生时对应身体的灵魂名字。 就算后来灵魂更改,也要继续用被夺舍者的名字,否则就算夺舍了,也会回归命运。 正如麻松,他的命数要死的时候,不改命数,迟早会死,换一具身体也要使用另外的名字,以此避开原本命数死期的追杀。 在男人的这具身体里,有一个灵魂,与身体对应,他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拥有著这个身份,但他並不是身体的操控者,带著这具身体来到应白狸店中的,是另外一个灵魂。 换言之,这是一体双魂,而且是很不明显的一体双魂,其中一个太虚弱了,除了证明这具身体还活著,几乎没有作用,所以应白狸之前乍一看,没有发现这竟然是其他魂魄在支配身体。 可是这太奇怪了,两个魂魄怎么可以这样平和地存在於一具身体中? 要做到这样的程度,应白狸印象中,应该是双胞胎,或者其中一方的神魂非常强大,甚至不用夺舍,直接镇压共存,不过时间肯定不能太长,会导致身体崩溃。 应白狸怎么看都不觉得两个魂魄同根同源,现在控制身体的魂魄也不算强大。 反过来想,只能是原来的魂魄太脆弱了,才会让另外的魂魄趁虚而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男人等了很久应白狸都不见她说话,疑惑地看向封华墨:“老板怎么了?” 上一回来,男人喊的是大师,今天换称呼了,都不用问名字,就知道他没有记忆,封华墨解释:“在算你的命盘呢,稍微等一等。” 应白狸大概探究明白男人的问题了,她说:“我觉得你不是这个人。” “这听起来怎么像骂人啊?”男人觉得不太对。 “我的意思是,这个身体,他有自己的名字,你才是外来的那个鬼。”应白狸直白地回答。 男人惊呆了,他愕然起身退后:“你说什么?我、我才是……” 应白狸抬手將门窗全部嘭一声关上,大堂里瞬间暗了下来,也防止男人逃跑。 看到这个情况,男人反而更慌了,他跑到门口疯狂拉动门板,但怎么都拉不开,他惊恐回头:“不!肯定是你们想杀我!竟然想出这样的藉口!你们肯定也是家里那个古怪女人请来的帮凶!” 封华墨没看懂这个情况,但他很相信应白狸,当即劝男人:“这位先生,你冷静一点,人死了就应该去地府投胎,你占据活人的身体有违天理,不合適啊。” “胡说八道!我明明活著,你们凭什么说我死了!你们都是一伙的,你是她伙计,你肯定站她那边!快放我走!不然我报警了!”男人色厉內荏地威胁。 其实这威胁对应白狸跟封华墨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他们也是在局子里有人的,但应白狸还是把门打开了。 男人看到门打开,甚至不想再威胁几句撑起自己的面子,而是快速逃跑。 封华墨忙问:“怎么突然放他走了?他不是鬼吗?” 应白狸拿起伞,说:“我觉得他不像在说谎,,他是真忘记自己是鬼了,可能是有什么缘故,他才进入了一个活人的身体里,导致总是失忆,我们先把源头处理了,再者,身体原本的魂魄很脆弱,根本没办法支撑身体行动,要是现在把鬼抓出来,我们看起来会有点像谋杀。” 这个理由令人无法反驳,要是一个大活人进了店,突然倒下失去行动能力,他们两个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肯定不能让人倒在店里。 接著两人出门,应白狸带著封华墨远远跟著,那男人跑了很久,路线和小纸人说过的不同,他最后跑了很久,竟然跑去了公安局,他真的选择报警。 公安局如今仿佛应白狸老家,她来这里跟回家一样。 前面还惊慌失措跟警察诉说自己案情的男人,偏头就看到应白狸大摇大摆进来,其他人还跟她打招呼。 男人突然起身撞倒了椅子:“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可能在这里?都是幻觉!你们都是幻觉!我不会被骗!绝对不会被骗!” 並不正常的精神状態,让局里的警察们纷纷警惕起来,询问是否需要送他去医院。 “不!你们才没那么好心!你们肯定想害死我!都是!”男人疯狂挥舞著拳头,不让人靠近。 不得已,一个警员过来问应白狸怎么回事,那个男人好像认识她。 应白狸回道:“来我店里我买东西的,来了五次吧,买了三样东西,今天我觉得他有问题,稍微探查了一下,他就想逃跑了。” 能让应白狸处理的,属於特殊案件,加上男人的精神状態十分紧张,最后林纳伟下令说,先让男人和应白狸独处,不要带其他人,因为应白狸的特质,独处的时候影响会更大。 最后男人被扭送到了空著的等候室里,他还是很惊恐,应白狸將伞交给封华墨,走了进去,没关门,外面有记录员。 男人双手抱头:“你別杀我,我不是故意怀疑你们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应白狸静静看著他,安静让恐惧慢慢回落,其他情绪逐渐恢復,男人看向应白狸:“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冷静下来。”应白狸说著,拿出两张纸,上面分別用毛笔和钢笔写著两个名字。 男人扫了一眼,说:“我、我冷静了,你別杀我,只要不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应白狸將两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名字吗?” 问题跳转得过於快,男人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神情窘迫:“我、我不识字啊,但你要是说这是我的名字,那我就承认。” 听到他说自己不识字,应白狸倒也不意外,接著说:“这两个名字,是之前这个身体过来写的,他们写下了名字,有文化,但习惯不同,你没有文化,同样也比他们要惊慌得多。” 来的这几天,男人其实每天都有一点点差別,只是接触时间不长,不是很明显。 男人摇头呢喃:“不可能,不可能……” “你不是也说自己不想浑浑噩噩地活著吗?真相或许不美好,但你不能听说了真相后又后悔,这也是你自己同意的。”应白狸其实很不想插手这种事,此前也特地问过了。 应白狸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前提是不要后悔,不然她都插手帮忙了,转头就说自己后悔,还没给钱,她是给人打白工吗? 男人愣了一下,他颤抖著手抚摸著纸上的字:“这些,都是我写的?” “不算是,目前我知道的是,你不属於这个身体,从而可以推断,前面几次来找我的人,也都不同,他们进入身体重新为人后失去了一段自己做鬼的记忆,属於凭藉潜意识想找回自己的过去,但並不成功。”应白狸看男人终於冷静了不少,开始解释。 经过应白狸的解释,男人从惊慌慢慢到了绝望:“所以,我早就死了,我可能只是路过了这具身体,因为他太弱,所以进入到他的身体里?有问题的,不是家里的妻子,是我……” 要接受自己的死亡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应白狸点头:“是这样的,而且我怀疑,应该是这个人原先生过大病,比较虚弱,才会让游魂进入,可能还需要你等一会儿,让我们跟他的妻子联繫。” 万一真是病患,在男人离开前,要先做好准备,就像之前被困在裙子中的恶鬼一样。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情,说出今天他离开的地方,並且提供了单位的电话。 警方这边两头去查,发现一件事——男人在五年前曾遭遇批斗,以他受伤住院告终。 批斗的原因是他妻子搞封建迷信,属於四旧,档案中记载,是大院里的一群小孩闹的,后来因为年纪小,加上邻居的关係,道歉赔钱结束,男人没有孩子,家里只有一个成分不够好的老婆。 为了男人的医药费,女人妥协了。 当时发生的事情现在再来看就很荒诞,五年过去那些小孩有些已经下乡,有些去念书了,还有一些成了流氓被抓进监狱里。 档案记载,男人受伤后在医院治疗了很久,於去年年底康復出院,他原本的工作肯定没办法做了,所以安排给他一个閒职,是附近学校的档案管理员。 查到这些內容后大家忍不住去看应白狸,其实男人家的配置和应白狸家几乎差不多。 一个还算有前途的男人,一个是搞玄学的女人,但应白狸能力强,封华墨背景也大,而且现在环境宽鬆不少,他们两个才一切顺利。 换到普通人身上,在过去沾了这些东西,都是要命的。 比起追究,更大的问题是——住院已久的男人突然出院,真的是他自己康復的吗? 还是因为有了孤魂野鬼的到来,才勉强让他像健康的人一样生活? 另外一边,去联繫男人妻子的警员很快回来,男人妻子个满脸疲惫的女人,她盘著头髮,穿著朴素的工装,面上神態其实跟应白狸是很像的,平静得过分。 女人先被送去等候室看望她的丈夫,见到她后,男人竟然瑟缩了一下,显然他潜意识里依旧觉得有问题的不是他,而是家里的妻子。 这时有女警员过去问:“您好,宣女士,可以配合一下回答几个问题吗?” 资料上显示,女人叫宣如山,她点点头,同意了。 档案中女人对丈夫不离不弃,十分恩爱,但见面时,她的眼中没有爱意。 之后去到另外房间,女警员照例询问了一些家里的事情,还有慰问男人的生病情况。 宣如山都一一回答了,她对自己的丈夫很了解。 女警员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你的丈夫出院后跟出院前有什么区別吗?” 明明是很尖锐的问题,但宣如山回答得滴水不漏:“突逢巨变,又在床上躺了那么多年,有变化是正常的,我都能接受。” “之前住院,是因为他受伤后一直醒不过来吗?”女警员继续问。 “对,当时被砸了好几下头,就没有再醒过来。”宣如山说起这件事,面上肌肉紧绷,显然在她心中,当年的伤害没有过去。 女警员感觉问不出什么了,只能让应白狸试试,宣如山回答得都太標准,难以找出破绽。 应白狸坐到宣如山对面,两人四目相对,该有的信息都写在脸上。 “你的职业是……米婆?”应白狸迟疑了一下,说出这个称呼。 米婆,是从道士诸多技能中衍生出的一种职业,跟神婆类似,不过神婆相对来说宽泛许多,更接近道士中的坤道,也就是女道士,但没有坤道那么正统,多数有本事的神婆,其实是私家师承,或来自血缘,或如同应白狸这样的收养模式。 在一些世俗道士中,有一个经常使用的技能,叫问米,其实就是通过道士,来询问一下亡故亲人的意见,比如说父母双亡,但年纪到了想娶妻,就会把妻子带上,请人到坟前作法请长辈魂魄上来问一问,是否可以。 通常作法的时候会装一些米为媒介,载具看个人,有人用竹筒、有人用香炉、有人用碗,看各自法门。 之前老何小舅子家那边用的就是香炉问米,这只是一种技术,不过有人单独以这个技能为生,因此称米婆。 米婆作用与神婆类似,而且后来米婆们多学习了一些巫术,还是利用米,可以拘灵、通灵、镇魂,除了法术稍微有点限制,作用跟神婆没有太大的区別。 应白狸因为有白狐庇佑,她通灵问米是不用米的,但她见过米婆,是养母的一个好友,曾经来送过一只恶鬼,就装在一个陶瓷罐子里,晃动的时候,里面会有大米流动的声音。 如今见到另外一个活的米婆,应白狸多少能明白为何总见孤魂野鬼出现在一个虚弱的男人身上,只是缘由尚未確定。 宣如山没有想到还有人知道这个称呼,因为破四旧,加上米婆是个很少的职业,几乎很多人都会把米婆跟神婆弄混,过去还不被批斗的时候,宣如山都已经习惯被人喊错了。 现在却听见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子说出这个称呼,宣如山很诧异:“你怎么知道米婆这个称呼?” 应白狸也不隱瞒:“我养母是老家当地的神婆,她有一个朋友,也是米婆,你们的法器很特殊,基本上都是器皿,而且要装著米。” “原来是同行,”宣如山无声笑了笑,“所以,黄符、红线和纸人,都是你做的?” “对,你丈夫去我那买的,我同样好奇,我开店都没上报纸登gg,你的丈夫怎么会一次次找过来?”应白狸至今想不明白这个事情。 宣如山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不知道,可能是在哪里听说的吧?我丈夫没钱付,被你报警抓到这里了?” 应白狸愣了一下:“那倒没有。” 接著宣如山突然质问:“既然没有,那为什么把他抓到公安局来?而且还对我像审犯人一样审?” 面对宣如山的怒火,应白狸如实告知:“是你的丈夫跑来报案的,说你要杀他,无论他现在是不是自己,他穿著人皮来报案,警察就总得管,宣女士,你真的不解释一下吗?” 宣如山冷漠地反问:“我要解释什么?” “你的丈夫为什么在去年年底醒来出院后突然像变了个人,而且要来报警说你想杀他?”应白狸直视宣如山的眼睛。 “你都说他去年年底刚醒,当然是因为他的病没好,为什么要把一个病人的话当真?”宣如山果真每个回答都十分標准,令人难以找到破绽。 应白狸微微点头:“好吧,你也是同行,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他这样的情况不行,肯定要將游魂先取出来,但是按照你丈夫本人的魂魄强度,估计会立刻进医院,你也不介意吗?” 宣如山听完,深吸一口气:“……別人家的事,为什么你们要管?他活著就是他的因果,你插什么手?你又不是警察。” 对此,应白狸耐心解释:“因为我是公安局的编外顾问,而且,你丈夫还没撤销报案,又或者,你给我一个不插手的理由,我也不想今天放你们回去,明天你丈夫又来找我买驱邪的东西,就算我是个资本家,也不能干这么缺德的事情天天让人来买东西吧?” 其他问题都可以忽视,宣如山的丈夫总能摸到店里去找应白狸买驱邪的东西就太奇怪了,奇怪到宣如山想掩盖都不行。 而且宣如山跟应白狸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因为游魂的记忆几乎全都失去了。 宣如山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为什么你能给公安局当顾问?你也是封建迷信。” 看资料的时候应白狸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倒是能回答她:“因为我是去年才出山的,之前年纪小,也有母亲的威望在,你跟你丈夫的档案我看了,你们只是倒霉,遇见了很差劲的人。” 那些生来就充满恶意的孩子,伤害的何止一两个人? 宣如山抹了把脸:“你知道起因是什么吗?是他们听说我会法术,就让我把他们的父母都抓起来,这样他们就没人管著了,我不肯,他们就开始造谣、写大字报、恶作剧,后来附近的人都来我们家打砸,其中有很多他们的父母。” 应白狸脸色慢慢凝重:“打伤你丈夫的,是那些孩子的父母?” “是,几个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气?是他们抓我出去批斗了,我丈夫想来救我,就一起被批斗,我本来没想挣扎,可是他们说,我丈夫护著我,肯定是维护四旧的人,所以连他一起打。”宣如山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神空洞。 人人都在声討的日子里,宣如山也不是多厉害的米婆,做不到可以跟那么多人抗爭,而且丈夫是普通人,將来还要继续生活下去,总不能一直躲躲藏藏吧? 宣如山忍了很久,直到丈夫受伤,她用尽了办法才没让丈夫的魂离开,那些殴打他们的人终於反应过来,她不是在搞迷信,她真会。 恐惧到极点,就是疯狂,那天很混乱,发现彻底得罪了宣如山后,那群疯子竟然在想要不就乾脆全打死吧,回头就说他们两个承受不了批斗,自杀了。 这多正常啊,很多人就是这样死在了牛栏里,又没人管,谁知道他们到底是被杀了还是自杀? 何况被批斗的人都是反动分子,死了就死了,只会大快人心,不会有人追究真相。 可宣如山確实有点本事,带著丈夫逃去了医院急救,她甚至来不及去报警说有人想谋杀,反正也不会站在他们这样的人身边。 之后事情反倒是被医院的报上去了,因为医院有一个医生是宣如山丈夫的同学,他看到了脑袋被打到血肉模糊的老同学,气得直接找关係一层层上报,最后必须处理这件事。 给了补偿、参与殴打的人抓进监狱,但宣如山丈夫,再也没醒过来。 宣如山突然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我这几年都在照顾我丈夫,他病得厉害,有些不正常的症状我也都能接受,影响到你很抱歉,但我们真的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可以不要追究这次的事情吗?” 第107章 魂灯 听前面的部分应白狸还以为宣如山妥协了,要把事情原委讲清楚,没想到是打感情牌。 目的还是希望应白狸不要追究,而且不能把游魂抓出来。 应白狸长嘆一口气:“你不愿意说,不勉强,但这件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顾问,灵异事件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自然会来帮忙,但决定的人不是我。” 连应白狸上去都没用,说明宣如山认为这件事在她心中很重要,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服的。 警方呢,主要是调解,於是选择权最后又落到了男人手里,大家一起去了调解室,面对宣如山,处理这件事的女警员问男人是否还要继续报案,因为无论从医院的档案还是宣如山这边的口供,都没办法证明宣如山要杀自己的丈夫。 反而,可以证明宣如山这些年对丈夫亲力亲为、不离不弃,可以说是非常爱自己的丈夫,君子论跡不论心,她对待自己的丈夫確实很好。 只是可能对游魂来说,那些好都不是自己的,宣如山给的是自己的丈夫,同样的东西她丈夫喜欢,游魂未必接受,所以才生出恐惧的感觉。 男人看著周围的人,还有本来说好要帮忙的应白狸,他惊慌地问:“这个什么店的老板,你不是说你能帮我吗?而且我都死了,为什么要继续当人?” 警员们听到这句话陷入沉思,好有觉悟的鬼。 应白狸乾笑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宣如山:“你虽然是鬼,但你的身份还是她的丈夫,她是监护人,这个身体生病了,就归她管。” “那怎么行?她又不是我老婆,照顾的又不是我,如果真拿我当老公就算了,这样不可以,我还不如当鬼呢。”男人坚决不从。 警方还是想调解,就互相劝,劝完这边劝那边,宣如山咬死这就是她丈夫,只是生病了,男人则坚持,不死就不撤销报案,跟宣如山槓上了。 封华墨坐在应白狸旁边,悄声问:“狸狸,这怎么闹成这样了?” 应白狸摇头:“不知道,看起来他们都有自己的坚持。” “那你觉得,为什么宣如山非得要一个游魂啊?她不是爱自己的丈夫吗?”封华墨疑惑地说。 听到这句话,应白狸略一思索,申请单独跟宣如山聊聊。 正好调解室里大家都已经疲惫了,纷纷同意,让她好好劝劝,至少是同行,能聊的东西多一点,多少能感同身受,好劝一点。 隔开到安静的房间里,应白狸看著宣如山疲惫的脸,问:“宣女士,你的丈夫,是不是从始至终,根本没醒过来?” 宣如山面上的肌肉猛地绷紧,这是咬牙后会出现的跡象,但没有吭声。 应白狸心里有数了:“你是米婆,干你们这一行的人,最擅长的,其实是请鬼上身,只有请来鬼本身,才能得到最准確的答案,你请了游魂。” 没有疑问,应白狸说得非常篤定。 宣如山依旧没有吭声,应白狸就继续说:“你不承认,是因为不想往后丈夫走出去,会被人用眼光去看,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只是忍不住让他提前『康復』,往后有一天,他如果真的恢復过来,你希望他能正常地生活,而不是被人怀疑依旧是鬼对不对?” “你別再胡说了,没有的事。”宣如山语气发虚。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应白狸不明白,既然没有死,总有希望不是吗? 可谁知,宣如山突然爆发,对著应白狸怒目而视:“你知道什么?因为躺在那里的,不是你的丈夫!如果有一天你爱的人躺在病床上一年又一年,你看著他的魂魄越来越虚弱,甚至……你看得见他的死期。” 每一天,对活著的人来说,都是折磨,她是一天天看著自己丈夫死去的。 应白狸微微垂下头,忍不住去想未来某一天,封华墨的死亡,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宣如山缓缓走到应白狸面前:“那个帅气的小伙子,是你丈夫吧?他面相贵气魂魄强壮,他能陪你很多年,但我们这种人最痛苦的是什么?是知道无法改变的死期,不逆天改命,是我们入行必须坚守的规则,我只是想多让他陪我一阵子。” “哎……”应白狸许久没有说话,继而发出深深的嘆息,“这不是长久之计,不同的游魂,记不住人间事,总会来找麻烦,现在不是我不放过,是他不愿意。” “他只是忘了,他愿意的。”宣如山回答得很快。 想来,是请鬼上身的时候,已经问过了,但偏偏,上身后,鬼可能会忘记相关的事情,导致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 应白狸伸手拍拍宣如山的肩膀,说:“死亡不是终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会死,我就带他上山,我不需要山下的生活,或许,你也可以考虑离开,这件事我不会再插手了,希望会有你想要的结果。” 离开的人像是陆玉华和海生、佟师傅和槐娘,他们都可以去到更僻静的地方,只为了过好自己的生活,人生在世,自己开心轻鬆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对於一开始就在群居社会中生活的人来说,离开就仿佛成长的阵痛,带著未知的恐惧,以为自己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復。 应白狸跟警方说明了情况,说自己已经想办法劝说了,但最后结果如何,还得看夫妻俩的態度,她就跟封华墨先回去了。 三天后,宣如山到来,她一个人,向应白狸表示感谢,同时来购买东西。 “那天,多谢你了,你没有插手,我终於有机会控制游魂,让他听话地跟著我先回去,我回去后想了很久,你说得没错,从我决定让我丈夫『醒来』开始,我就不应该再贪图补偿。”宣如山苦笑。 “你还是在找游魂上你丈夫的身吗?”应白狸犹豫著问,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宣如山迟缓地点头,承认了,她或许背负著痛苦太久,在点著静心薰香的店里,她忍不住跟应白狸说起往事。 跟应白狸这样从小就开始修炼的神婆不同,她的母亲,也就是上一任米婆,已经没有多少本事了。 干她们这一行的,其实都不长命,而且命都不好,窥探阴阳涉及因果的,就没有好下场。 往上数,宣如山的奶奶才是正儿八经的米婆,从前在岭南那边挺有威望,但有一年,因为客人说谎,她请错了鬼,导致瞎了双眼还被割去一只耳朵,嚇得宣如山的母亲非常抗拒当米婆。 但有时候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就容易继续什么样的职业。 宣如山的奶奶远走他乡求生机之后没两年,丈夫就死掉了,家里只剩她的奶奶和母亲,她们一家都是姓宣的,隨母姓。 由於宣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弱,那个时候宣母年纪又不是很大,只能继承母亲的衣钵先想办法挣钱,再恐惧,都要跟著母亲的指示,一点点学著当米婆。 而到宣如山这里,她的父亲也枉死,母亲其实很不想她继续当米婆的,刻意没教她,而且让她儘量不沾染这样的事情,当普通女孩子。 或许是命吧,宣如山比自己的母亲更有天分,当母亲因为请鬼不成功,被人骂骗子的时候,她对著米筒喊一声,就能请来,每当这个时候,母亲的眼神就特別复杂。 久而久之,宣如山还是学会了一些基本的法术,母亲后来上吊死的,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只是某一天宣如山上学回来,母亲就七窍流血吊在在堂屋里。 帮忙办丧事的人说,当米婆的,都是这样的下场,死状悽惨,应该是沾上脏东西了没打过。 这样的死法,让宣如山也对这一行產生了抗拒,儘管比她母亲的恐惧好一些,可每每想起,都是母亲死不瞑目还带著血的脸,明明是吊死的,但舌头没有伸出来。 后来宣如山才知道,如果是活人吊死,会双手成爪形,舌头吐出,眼睛凸起,而母亲的死法,明明是先被鬼杀了,后吊到樑上的。 宣如山本將这些事情都埋藏在心底,按部就班地分配工作、当工人、和丈夫结识、结婚,就在她努力当一个普通人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曾经认识她母亲的人认出来她,说漏了嘴。 儘管对方是好心,觉得宣如山很可怜,小小年纪母亲死得那么惨,可在那个时候,光是一个称呼,就足以要她的命。 何况,还被那些带著恶的小鬼给听见了。 因为社会情况比较严肃,怕小孩们惹祸,他们的父母管得特別严,结果小孩子们反而不服气,每天想著怎么反抗自己的父母,喊著口號,要著平等与自由。 要不到,就伤人。 宣如山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他们当做出气筒发泄,后来是压抑的邻居们也开始找藉口。 丈夫知道妻子这些年根本没干过什么封建迷信的事情,到处替她说话奔波,结果也被打成了维护四旧的人。 其实宣如山到了那个时候,才恨自己没有继续学习母亲的法术,她要坚定一点,丈夫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情,被人打伤了,她为了救丈夫,才压住心底的抗拒使用那些本不该用在人身上的法术。 她的丈夫被送手术室做手术,她站在外面看著自己丈夫的魂魄。 “原来,你真的是米婆,”丈夫语气还挺轻鬆,“没关係,別哭,你看,就算我真的出意外,你也能看见我,我会继续陪著你的,不要怕。” 宣如山在手术室外哭了一场,每个人都以为她在恐惧丈夫死后的生活艰难,其实她是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抗拒一份力量,哪怕这份力量会给自己带来死亡,但它也守护著她们家三代人的延续不是吗? 哭完之后,手术结束,医生说头上的伤口太严重了,以当时的技术,几乎没办法修復损坏的大脑组织,只能勉强保住丈夫的命,但之后他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而且维繫他生命的每一天,都是一笔巨款。 丈夫的朋友们对这件事非常愤怒,帮忙去討公道又要来很多赔款,但这些都不是宣如山要的,她希望自己的丈夫醒过来,可是丈夫的魂魄不管怎么回到身体里,都没办法让身体醒过来。 刚开始还好,丈夫的魂魄会一直安慰宣如山,隨著时间推移,身体上的伤口慢慢恢復,丈夫的魂魄却因为停留太久,越来越虚弱,最后已经无法出现了。 宣如山知道,丈夫的死期快到了,当身体完全陷入沉睡,魂魄没办法再驱动身体,就是死亡到来的时刻。 已经不知道怎么办的宣如山回到家,尝试著用自己那贫瘠的法术去问附近的鬼魂,问了很多个,才从一个老资歷的鬼那得知,一个人魂魄太弱是没办法支撑命数的,这种虚弱的身体很適合被夺舍续命。 儘管內里换了芯子,可在地府那,续的命是属於身体本人的。 宣如山无法不心动,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只求所有的代价都找她要,她只想自己的丈夫活下去,无论以什么方式。 接著宣如山开始找愿意回人间一日游的鬼魂,让他们上自己丈夫的身,只要给身体续命就行。 没想到,那些鬼魂进入身体之后,她的丈夫反而醒了过来,只是,失去了所有记忆,包括鬼魂自己的。 这个意外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不过约定的时间只有一天,宣如山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很高兴能看到自己的丈夫醒过来,非常热情,儘管迷茫的游魂並不能理解这些事情。 后来身体真的在一个个游魂的续命之下,慢慢可以站起来、行走、康復,宣如山怕被人发现,就办理了出院。 出院后附近单位来人慰问,之后给丈夫一个閒职,宣如山其实不是很愿意,但人都醒了,一直不出去工作可能会被说閒话,况且她还没走出过去十年的阴影,便同意了。 一切本来都好好的,但最近的游魂有些奇怪,他们竟然找到了寻异园,並且怀疑起了宣如山。 那些游魂进入回到人间失忆似乎是比较正常的情况,只要离开身体,就能恢復记忆了,宣如山每次都跟那些游魂合作得还算愉快。 最近的几次很慢,有带了黄符回来的,有带著红线还绑在家中关键位置的,甚至有带著纸人回来,儘管那个纸人画得非常粗糙,可宣如山看得出来,绘製的人法力不低。 在这样的情况下,宣如山依旧不想打破平静的生活,捂著双眼继续沉默,直到警察找上门告知,她的丈夫报案说她想杀了自己。 失忆的游魂,看起来还是不够靠谱。 从公安局回家后,游魂离开身体,她的丈夫重新陷入沉睡,游魂恢復记忆,一个劲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就是有些事情没有忘掉,就找去了寻异园。 宣如山本来十分痛苦,听闻这话,想起应白狸也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追问游魂记得什么。 游魂说,最近它们其实还在帮一个妖怪找人,说有线索就去一个叫寻异园的店里回復,那个店可以购买驱邪避祸的东西,很好认。 “你们两头帮忙,搞混了?”宣如山如是问。 “对不起,真的没想到啊,你看,我这就是好心办坏事了。”游魂十分愧疚地道歉。 都是好心,怪不得人家,宣如山没说什么,给游魂上了香,就送走对方了。 之后宣如山看著自己躺在床上的丈夫,想了三天,应白狸的话始终縈绕在她耳边,终於,她还是决定去找应白狸。 店很好找,名字特殊,整条街的人都知道这家总是不开张但很凉快的店,老板还十分漂亮,总有警察来找。 宣如山支著自己的脑袋,诉说著这些年的疲惫,最后问应白狸:“听说你姓应,应老板,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带著丈夫离开吗?或者,让他续命。” 应白狸轻轻点著桌面:“我其实並不建议你这么做,生死有命,你为他续命,伤的是你的命数,將来你或许也逃不过跟你奶奶、母亲一样的命运,还不如,等下一次缘分。” “下一次,又要等多少年呢?我道行浅,算不了那么远的事情,至少,在他命数终止之前,我希望他能陪著我。”宣如山语气带上了哀求。 看宣如山坚持如此,应白狸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架子上拿了一盏漂亮的灯盏过来,再一次確认:“你確定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希望你的丈夫康復吗?” 宣如山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確定。” 应白狸便把灯盏放到她面前:“古语云,人死如灯灭,灯属火,在古代是一种很特殊的象徵,具有生、死、真、幻、梦、虚等意象,有道术曰魂灯,灯不灭,人不死,点尸油,鬼亦真,你会用吗?” 看到这花纹繁复的灯盏,宣如山轻轻抚摸了一下中间空出来的地方,点头:“会,米做灯油,鲜血为芯,在米婆的行规里,並不建议用这样的法术……” “它比较特殊,是从地里出来的东西,已经吸足了阴气,可以为家中挡一次劫,因此,它能解决你的问题,但很贵。”应白狸好人做到底,乾脆多提醒一句。 宣如山顿了顿,继而明白应白狸的意思是,用这个灯盏,代价是可以减轻的,她当即说:“我要了,多少钱?” 这种特殊的物品就不能再按照年龄数目来付,应白狸算出宣如山家里剩余的补贴钱,要走了百分之九十,宣如山没有任何犹豫,说明天就送来。 第二天宣如山送来一笔钱,向应白狸表示感谢后很快离开,她带著丈夫,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首都,或许去往她的老家岭南,或许带著丈夫的魂灯游走在万水千山间。 他们拥有的时间不多,但和彼此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如神仙眷侣。 宣如山走后,应白狸想起她提到的解释,游魂说是给妖怪帮忙找人,本来应该忘记的,但不知为何进了身体后还记得,就弄混了。 最近首都里在找人的妖怪应该没几个,应白狸去拎出镇纸,摇晃著让还醉著的梁妖出来。 梁妖捂著脑袋一脸菜色飘出脑袋,下半身还如烟雾般躲在镇纸里:“怎么了小白狸?” 应白狸开门见山问:“你最近跑外面是不是到处奴役游魂和精怪帮你找人?” “你怎么知道?”梁妖震惊,接著捂住嘴,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应该这样做。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你这样干不好,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从小你们就这样教我的,现在你怎么能不以身作则?”应白狸很不高兴。 本来妖精鬼怪在这个年代修炼就限制颇多,何必给自己沾染这样的因果?何况驱使游魂到人家都重返人间了都忘不掉,可见梁妖没少用法术驱使它们。 封华墨听见动静,出来看到这场景,觉得只有一个脑袋的妖怪就算脸好看也十分恐怖,忍不住说:“你们吵架,能不能正经吵?只有一个脑袋很恐怖誒。” 梁妖嘆了口气,从镇纸里完全飘出来,坐到一旁:“小白狸你不知道,我来这里找了很久,就是没找到,所以我才问本地的鬼和妖精啊,他们也都答应帮忙的,没干几天,我不就回来了吗?” 时间就这样对上了,宣如山的丈夫是最近一阵才摸到寻异园的,但他其实去年年底就出院了,期间宣如山的法术一直没出过问题。 而梁妖来到首都是过年后的事,自己跑了几个月没收穫,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游魂身上。 到底是看著自己长大的长辈之一,应白狸也不好太严厉,她放下镇纸:“你还不如找我帮忙,你要找人,现在应该没有比我更快的了。” 梁妖摆摆手:“算了吧,你办事都是要收代价的,我这些年都在你家当大梁,没什么积蓄,小时候还能用小法术哄你帮忙买零食,现在可付不起了。” 应白狸皱起眉头:“你要还的恩情有多大?还完就没办法给我付报酬了吗?你明知道我每次收的报酬,都会在当事人承受能力之內的。” 有时候,其实也只收一些功德,而梁妖却说付不起。 第108章 追案 关於报酬,应白狸其实收得很少,甚至没刻意收过几次,有功德的就当自己收到报酬了。 梁妖的话不仅不让应白狸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抠门,反而担忧起梁妖寻找人报恩的事是否值得。 然而梁妖说:“我的生命来自於他,如果我们的因果是最后我的生命也要还给他,那我就付不起报酬了,最后还让你涉及我的因果,那对你不好。” 应白狸还想说什么,但梁妖已经打著哈欠躲回镇纸里了,她是打定主意自己来,不连累旁人。 封华墨见状,拍拍应白狸的肩膀,说:“没关係,大家住一个屋里,多留意,不至於让家里的大梁给塌了。” 换言之,梁妖的本体不在首都,就算有什么事情,应白狸还可以紧急把她送走。 事已至此,只能这样。 宣如山离开后就没什么生意,不过她给的钱多,应白狸还跟封华墨商量把钱存起来一部分,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动,等存够了数,就给店里加架子。 炎热的七月中也会遇见夏季雷雨,难得凉快一些,封华墨说这天气得吃点辣的,但家里没有辣椒麵了,得去供销社买,反正也没生意,应白狸乾脆关了店,和他一起出去买东西。 看了好几样辣椒封华墨都不满意,就越走越远,最后才找到他要的干辣椒,说自己磨出来的比较好吃,回程时雨突然就大了起来,雨伞没办法遮住他们两个人以及买的东西,只能躲到路边的屋檐下。 附近没什么人躲雨,看来除了他们,下著雨大家都没有兴致出门。 封华墨数著手头的东西可以做什么东西吃,还有夏天了,是不是应该买点水果,但水果挺贵的,没有食堂供应的话,自己买有些肉疼。 应白狸默默听著,时不时给点建议,但由於她的做饭水平限制,提出的建议都仿佛在开玩笑。 正聊著生活上的琐事,旁边巷子突然传来动静,应白狸抬手护住封华墨,还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封华墨立刻噤声。 巷子里的声音越来越近,应白狸听出来了打斗声,人数还不少,她摸出了铜钱,如果跑出来的人无视他们就算了,要是动手,她会先扔出铜钱打断对方的腿。 没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大,穿过雨幕,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衝出巷子,看到应白狸在屋檐下,立刻凶神恶煞地衝过来,嘴里还骂著不乾不净的话。 应白狸毫不犹豫就扔出两枚铜钱,一枚打在男人的下巴耳根间,一枚打在他小腿骨上。 男人惨叫一声,捂著自己的小腿滚到了路边坑里,瞬间浑身都是泥水。 后面还有两个男人衝出来,对著地上的男人喊飞哥,想过去扶叫飞哥的男人,但后面很快有人追过来,声音略熟悉。 “別跑!大爷的!再跑老子拧断你们的脑袋!” 声音的主人出现,是被雨水浇透了的林纳海,他应该是在追犯人,同样一身的狼狈。 应白狸当即提著伞衝出去,对著两个还能跑的小弟就是一脚,把他们两个都踢到了林纳海脚下,差点把林纳海给绊倒。 林纳海猛地剎住:“哎哟我的娘嘞,谢谢应小姐!三混蛋!跑啊!再跑啊!” 估计是追了许久都追不上,林纳海有些气急败坏,而且嗓子都哑了。 此时刑警队的其他人从四面八方追了过来,他们本来就是分散包抄的,没想到在这里被应白狸截住了。 副队长去把三个哀嚎的男人抓住戴上手銬,林纳海躲到屋檐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发现抹不乾净,就不管了,说:“多谢应小姐帮忙,不然还得被这三混蛋遛呢,对了,你们怎么在这?” 封华墨抬了抬手:“我们出去买食材,下雨,店里肯定没生意,不如做好吃的。” 林纳海笑起来:“看来是你们夫妻的活动时间,是我们打扰了,不过雨太大了,等会儿我送你们吧?” “你先忙吧,我们可以散步,还是破案要紧。”封华墨拒绝了,可以跟狸狸一起过二人世界,才不要应酬。 看得出他们两个就是找机会出来玩呢,林纳海也不多说了,等处理好现场,就收队回去。 之后雨小了一些,应白狸跟封华墨就撑著伞慢悠悠回家,到家后一起到厨房做拌麵吃,封华墨调的辣椒油,味道非常香,下雨的阴凉天气,吃酸辣口的拌麵,整个人都清爽舒畅起来,吃了一碗还想吃第二碗。 下雨天黑得早,应白狸看著快天黑,就提前关门,夜里睡下后应白狸突然听见动静,她缓缓起身,走到窗户处,轻轻拉开一些,看见有两个人翻过院墙,跳进了院子里。 那两人不清楚院內构造,就衝到了厨房里,还拿了剩下的生黄瓜吃。 接著他们跑去了前厅,应白狸以为是偷东西的,就从出了门,暗暗招呼了所有商品,给这两个小偷一点下马威。 高个小偷摸进前厅,感觉不对,说:“怎么好像没住人?” “这好像是店面啊大哥。”矮个小偷回答。 “好像確实是,那我们先去柜檯拿点钱。”高个小偷立刻开始找墙,绕著墙走了一圈,终於摸到了柜檯处。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抽屉的把手,刚要拉开,突然感觉有另外一个湿漉漉的手也在摸自己。 高个小偷压低声音怒喝:“你摸老子干什么?去开別的抽屉啊!” 矮个小偷声音在旁边一点:“我没有啊大哥,我在开另外一个抽屉,里面不知道什么,软软的。” 闻言,高个小偷非常惊恐地想甩开自己手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动手,外面突然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內屋,两个小偷看到了一个趴在桌面上的鬼,伸出满是鲜血的手在阻拦他打开抽屉。 而矮个小偷那边,他摸来摸去的是一段完整的肠子,上面还有鲜血和碎肉,两人尖叫著抱在一起,惊恐地想逃,外面又来一道雷,再次照亮了整个大堂,他们发现这里其实站满了各种死法的鬼,鲜血味和尸臭扑面而来。 两个小偷嚇得慌不择路逃跑,结果撞到了柜檯外的一个鬼,对方脑袋立刻就掉了下来,直接落到高个小偷怀里,他怎么都拋不开,叫了两声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的矮个小偷想去扶大哥,结果看到那颗脑袋竟然翻了过来,直奔自己的脸,还露出黑洞洞的眼眶,於是也嚇晕了。 脑袋在他们身上蹦了蹦,確定他们都晕过去后,店里的鬼纷纷笑起来。 应白狸此时端著油灯从二楼下来,听见这里面就数梁妖笑得最大声。 “这么胆小当什么小偷啊哈哈哈哈……”梁妖眯著眼睛嘲笑。 “把他们绑起来,明天直接送去公安局。”应白狸嫌弃地踢了一下两个小偷,结果哐当一声,竟然有两把刀从他们身上掉了出来。 梁妖笑声一顿,弯腰將两把刀拿起来:“咦?现在小偷偷东西还带这么好的刀吗?” 这两把刀款式特殊,带著血槽,应该是军用刺刀,应白狸拿过来看了一下:“这个尺寸,杀人都有点大材小用了,小偷不会有这样的武器。” 但这两个小偷这么胆小,不像是专业人士,怎么会带著这样的刀来偷东西呢? 应白狸直觉不对,绑好两个小偷后直接一巴掌把高个小偷扇清醒了。 高个小偷清醒过来就想继续尖叫,被应白狸直接掐住了下頜骨,张不开嘴。 “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胡乱叫一次,我给你一拳。”应白狸举著拳头威胁,上次她看林纳海就是这么干的。 可没想到,高个小偷睁开眼没看到鬼,就以为是应白狸刚才在装神弄鬼故意嚇他们的,看到屋內多数是女人老人,当即囂张起来:“凭什么?一个小娘们——” 话还没说完,应白狸抬手就是一拳,直接把高个小偷的牙齿给打断了三颗,她还十分疑惑:“不对啊,上次我看林队长威胁小偷就是这样做的,你怎么还不听话?” 高个小偷半颗脑袋都肿起来了,他觉得自己被打那一边已经完全没知觉了,眼睛似乎也失去了视线。 这个力度简直不像应白狸这个体型的人能发出的,跟被大象踩了一脚似的。 此时高个小偷终於明白,自己惹到硬茬了,他立马咬著牙,大著舌头求饶:“对、对不起,是我、错惹!我听话!我非常、听话!” 应白狸看到他这个態度,顿觉林纳海的招数不错,確实管用,便放下了拳头,问:“你来我这偷东西?” 高个小偷瑟缩了一下,含糊地说:“不、不系……” “大点声,我没听见。”应白狸再次举起了拳头。 “別別別,別打,再打我脑袋都要没了……我是说,不是来偷东西的……”高个小偷带著哭腔回答。 应白狸觉得奇怪:“不是偷东西,那你来干嘛?” 高个小偷不敢含糊,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们是来杀你的……” 听到这个话,应白狸差点都笑出来了,她晃了晃那把掉出来的刀:“杀我?就用这个?” 刀子杀普通人確实还行,高个小偷已经体验过应白狸的手段,明白只带两把刀有多可笑,他扯著脸皮赔笑:“嘿嘿,是我们兄弟有眼不识泰山,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我们真的知错了呜呜……” 应白狸踢了一下他:“不许哭,我还没问完,为什么要来杀我?” 高个小偷抽噎了一下,不敢再哭,忙解释:“我们就是道上混的,没什么本事,靠给人干点脏活挣钱,今天下午才接到的单子,说你帮警方把人抓了,大哥气不过,就想要你的命。” 事情倒是都连起来了,应白狸白天帮林纳海拦住了三个人,没想到下午就派人来杀她,动作挺快,而且当时那三个人应该是有接应的,不然不可能反应这么快。 应白狸又问:“你们不知道我跟我丈夫是谁吗?竟然敢派人来杀我?” 高个小偷摇头:“不、不知道啊,你们不就两个开店的吗?你丈夫还是个小白脸,每天不干活就靠你开店挣钱生活。” 要是封华墨听见这话,估计得大耳刮子扇他。 应白狸拿著那把刀转了个刀花,说:“行吧,我知道了,这些事情跟我没关係,我今天就是举手之劳,但你们,得交给公安局,抓你们的人是我朋友,我可得再给他送点功勋。” 高个小偷哪里敢反驳,他甚至觉得交到警察手里挺好的,他顶多是个接单谋杀未遂,进牢里蹲著也好过在这被应白狸打,不知道她怎么回事,力气恁大,地上掉了三颗牙,他其他位置的牙还一直在出血,而且鬆动得厉害。 让高个小偷觉得自己就算是去被拳击手打一拳都不一定伤这么重。 怕两小偷逃跑,应白狸直接两拳把他们打晕了过去,接著回去睡觉,一夜安稳到天亮,封华墨起来准备去做个拍黄瓜,结果厨房里没黄瓜了,他生气地出来跟应白狸说家里闹老鼠了,竟然偷黄瓜! 应白狸这才想起昨晚抓了两个贼,说黄瓜是他们偷的,被绑在大堂里。 封华墨气得出去找他们算帐,但他们还晕著呢,气得封华墨狠狠给他们几脚。 “华墨,別打了,再打要死掉了,你去找借一下电话给林纳海报警,说是昨天他抓的人那边派来的,我在家看著他们。”应白狸等封华墨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提醒他。 “好,我这就去。”封华墨当即应下。 林纳海来得快,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而且一身的雨水潮霉味,应该昨天淋了雨之后一直在忙,所以衣服干掉后就餿了。 封华墨跟应白狸早上没了拍黄瓜吃,就简单煮了稀饭配咸菜。 看到林纳海过来,封华墨招呼他:“林队长,过来吃点?” 林纳海累得脸都发青,他摆摆手:“不吃了,我一身味,別影响你们,我回去吃食堂一样的,人在哪?” 应白狸指了下柜檯旁边的角落,那边比较隱蔽,不仔细看的话不会发现绑著人:“在那呢,昨晚拎著刀过来的,刀在柜檯上,一共两把。” 偏头过去看到两个晕倒的小偷,林纳海又上前补了两脚:“真是胆大包天,还找到你家来了,真不怕死,他们说是接了单来杀你的?杀你还是两个一起杀?” 问得有些详细,应白狸只能摇头:“不知道,忘记问了,但確实是接了单来杀我的,说是我白天帮你抓了人,下午就找人来杀我了。” 应白狸毕竟不是刑警,没有林纳海对待案件的敏锐,很多细节她觉得不重要,但对林纳海破案很重要。 林纳海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提起两个人,说:“知道了,你们最近注意安全,有事给局里打电话,我先带他们回去审问,有结果再通知你们。” 看得出林纳海很著急,应白狸跟封华墨就不多问了,直接送林纳海离开。 这件事本来以为就结束了,毕竟林纳海办的案子,跟应白狸確实没什么关係,就是路上偶然遇见,但没想到,上午林纳海刚把人带走,下午就有人冒雨来到店中,抬手就拿著砍刀往应白狸这边劈。 封华墨守在大堂,应白狸在柜檯后,但来人穿著雨衣,直奔应白狸,封华墨怒吼:“你干什么?” 应白狸一个闪身挡在柜檯前面,抬手挡住来人的手,接著对准来人的脑袋就是一拳,直接把人打晕过去了。 “狸狸!你嚇死我了,怎么突然衝上去?”封华墨跑过来紧张地问。 “他一刀下来,肯定会把柜檯砍坏的!佟师傅和木工厂大师傅都不在,可没人能重新打一套给我们,我没事,他打不著我,別担心。”应白狸非常生气地踩了地上的人好几下,敢毁坏这个店的,都该死! 封华墨顿时哭笑不得,他拍拍应白狸的后背:“没事就好,我去拿一下绳子,把他也绑了。” 没一会儿,店里又多了一个晕倒的肉墩子。 这两天都在下雨,门外没有工人纳凉,路上行人也少,不然店里闹这一出,肯定会引起恐慌,应白狸觉得店里已经不安全了,思来想去,决定带著封华墨去公安局。 两人收拾了一下东西便关门出发,封华墨撑著伞,应白狸单手拖著蒙脸的杀手,由於距离公安局有些远,封华墨还去借了辆自行车。 封华墨在外面努力踩车,应白狸在后座,一手拖著晕倒的人一手撑伞,儘管有风吹雨打,却坐得十分稳当。 拖著个人在路上十分扎眼,封华墨怕被人阻拦,就乾脆抄近路,走的都是胡同,避开人也加快速度到达公安局外,他將自行车停在车棚里锁好,再跟应白狸一起进去。 进门后警员们看到应白狸拖著“尸体”过来,当即放下手中的活来问怎么了。 “是来杀我的杀手,带著刀,我打晕了,林队长在吗?应该跟他手头办的案子有关。”应白狸简单解释。 听说是一个案子的,大家表情更严肃了,当即让两人去找林纳海,不能耽搁。 林纳海还在审讯室,由於应白狸下手不轻,杀手被送到医务室了。 应白狸和封华墨在林纳海的办公室里等了快一个小时,林纳海才有空出来,手上沾著血。 从审讯室过来的途中已经有人和林纳海说了今天下午的事情,他到办公室里拿著自己的脏衣服隨便擦了擦手,打开了笔记本,问:“今天下午,又有人去杀你了?” “对,一般来说,应该不会来这么快的,上午你刚把人提走,下午就来,我应该不至於这么招人恨吧?”应白狸怀疑,林纳海手头办的案子不小。 林纳海揉著脑袋,他眼底都是血丝:“確实跟你帮我抓了人有关,你知道,年初的自卫反击战吗?” 之前南边的战爭其实有正式的也有简单摩擦,虽说打个不停,但不算正式开战,而今年,是真的开战了,打起来后,儘管战爭结束得挺快,可摩擦都没有结束,封华墨大哥大嫂还在战场上,不知道要守多久才能把那群猴子给打怕。 应白狸在广播中听过这件事:“知道,华墨的大哥大嫂在那边,到现在,那边依旧不死心,摩擦经常有,不过,这跟你的案子有什么关係?” “战爭一打起来,周边就会乱,我们最近在抓一个流窜的人贩子团伙,他们专门抓年轻人,只要十六岁以下的,男女不论,根据南方的线报,说是都卖过去了。”林纳海已经累得都没有力气生气了,不然按照他的脾气,至少说一句得骂三句。 “十六岁以下?婴儿也包括吗?”应白狸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林纳海点头:“包括,根据昨天抓到的三个人口供,他们说,每个年龄段都是有受眾的,连墮胎出来的死胎或者活胎,都有用。” 听到这里,封华墨小声问:“胎儿有什么用?而且墮胎的话,不都是死的吗?” 这个林纳海还没整理好语言,就听应白狸说:“墮胎並不都是死的,如果月份相对大一点,五个月以上,一般有两种墮胎方式,刮宫或者引產,刮宫出来的胎儿是碎块,引產的话,月份合適加上医生药物开得准,可以生下还活著的胎儿,不过基本上也就是活著而已,这个月份的胎儿根本发育不完全,呼吸不上来,很快就会死掉的。” 封华墨听得毛骨悚然,他咬紧牙齿:“可是……这样的胎儿有什么用?而且一般的女性遇见这种事,都会把孩子埋掉吧?” 林纳海此时开口:“不一定会埋掉,那三个嫌疑人说,他们会挑选这样的货物,保证是做了性別检测后墮胎的,很多家庭,不想要女儿,家里又已经有一个大女儿了的话,就会把怀著的女儿打掉,直到生出儿子为止,他们有时候是直接就去田里或者弃婴塔捡,总能捡到,要不就花点钱去买,反正也不贵,在很多人眼里,这些女胎,都是赔钱货,卖一块钱都算抬身价了。” 封华墨听得生气,他是接受了新教育的人,完全接受不了这种落后的思想,但是他又不知道这个气该冲谁发,只能狠狠地咬牙:“迟早要把这些落后封建的思想都给抹杀了!” “更封建的是,这些胎儿被带走,是为了做成一种叫古曼童的东西,其他年龄段的人,除了完整送走的,还有固定的一批人会被拆分,做成嘎巴拉法器或者饰品。”林纳海忍著噁心与愤怒继续说。 第109章 飞哥 奇怪的名词从林纳海口中说出来,应白狸眉头紧皱,封华墨则一脸一脸不解。 “那个古什么和啦什么是什么东西?”封华墨疑惑地问。 应白狸看林纳海累得不行,便开口解释:“古曼童是一种外国的小鬼,做法有很多,其中一种是用完整的胎儿,利用特殊技术製成乾尸,乾瘪后大约这么大,顏色隨胎儿尸体属性各异,不同的古曼童,会有不同的作用,你可以理解为外国版本的养小鬼。” 封华墨恍然,继而想起家里的那些小孩鬼,小声问:“婴灵?” 听到另外一个奇怪的词语,林纳海警惕抬头,应白狸摇头:“不是,婴灵是一般庙宇里供奉的、枉死的小孩儿,他们有一些投胎多次都无法正常出生或者长大,怨气极重,主要是超度他们,但古曼童是利益交换,他们要给供奉者提供回报。” 所以养古曼童的,多了之后会出现反噬,但人心不足,尝到一次甜头之后,只要还活著,都会越来越贪婪。 “哦,那跟家里供奉的牌位没关係,啦什么呢?”封华墨弄明白后鬆了口气,好歹应白狸家里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上香的罐子不是所谓古曼童。 “那叫嘎巴拉,人骨的意思,就是用人骨头,製作成法器或者饰品使用,相信这个东西的人,会觉得人骨能给自己带来运势或者辟邪,通常普通人用的是骨头串子、坠子一类的饰品,法师呢,则用最珍贵、最纯洁的少女头骨,炼成碗状,偶尔会配合小臂骨、肋骨、腿骨製成的敲击锤。”应白狸继续解释。 封华墨泛起阵阵噁心:“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林纳海此时说:“五十年代以前,这些陋习还有,甚至有法师试图摧毁解放,后来是直接用大炮炸开了那片地区才终止了这些噁心的行为,但依旧有一批人往南边国境线逃跑,应该是他们还在宣扬。” 华夏太大了,总有漏网之鱼,那些人逃跑到安全的地方,宣扬著吃人的思想,换取钱权,渐渐地,就形成了一种生意。 应白狸若有所思:“所以,这是一条很长的產业链,我因为帮你们把线人给抓了,才让一直派人来杀我?” “应该是这样,那两个小偷平时不在我管理的区域活动,但二局那边有记录,他们就是两个流窜的小偷,由於每次偷盗金额都不大,所以都是关一阵就放出来,他们这次也是贪財才试图去要你的命。”林纳海揉著脑袋说,他为这个案子熬了好几天,说话的时候心臟都在突突跳。 注意到林纳海脸色不对,应白狸突然起身,伸手抓住了林纳海的手腕,给他把脉。 这动作嚇了林纳海一跳,继而问:“怎么了?” 应白狸说:“你不能再熬了,得休息,如果你觉得自己睡不著,我可以帮你一下,至於抓犯人的事,这次我会帮忙的。” 林纳海忙拒绝:“这怎么行?这案子我们跟了很久了,还——” 不等他说完,应白狸直接给他脖子来了一下,把人打晕过去了。 封华墨当即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说:“狸狸!你怎么直接把他打晕了?我们这是袭警誒!” “再不睡,他要猝死了,我会把刑警队跟这个案子的警员都检查一遍,该送去医院的送去医院,留人打报告就行了,案子很重要没错,但生命也很珍贵,等会儿你送他们去医院。”应白狸坚持自己的想法。 接著应白狸走出去,找到神情恍惚的副队长,跟他说:“副队长,你把刑警队的人都叫过来,我要给你们把脉。” 副队长不疑有他,还笑著说:“誒?应顾问你人怪好的,还给我们看身体,行啊,大家过来,应顾问给我们做身体检查啦,难得应顾问出手。” 大家都认识应白狸,纷纷跑过来,一个个好奇地等著看应白狸怎么检查。 应白狸扫过一眼,问:“如果我说你们身体不行的话,你们会休息一下吗?” 副队长摇头:“那肯定不行,我们手办著大案呢,就你今天遇见刺杀的案子,我们跟了好多天——” 在副队长解释的时候,应白狸抬手直接戳了他一个穴位,他啪嗒就趴桌子上了,周围的警员猛地愣住,显然没想到应白狸会突然动手,甚至反应不过来要质问一下。 应白狸直接说:“你们有些人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我与你们相识,甚至是曾经一起查案的朋友,我不希望你们的生命停在这里,哪怕现在是去睡一觉,都能缓解你们的症状,接下来我会去找林局长解释清楚的,所以,你们需要我帮忙睡觉吗?” 大家面面相覷,经常和林纳海跑案子的徒弟说:“可是,应顾问你不懂查案啊。” “但我懂古曼童和人体、法器,这里,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懂吧?”应白狸反问。 应白狸点了人名,写下来后去找了林纳伟,结果看到林纳伟也是一脸疲惫的样子:“林局长,你也好多天没睡了吗?” 林纳伟揉著太阳穴摇头:“没有,每天还是能睡一会儿的,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遇见杀手了,就你们最近办的案子,对了,这个案子我会来帮忙,所以,这些人能不能先回去休息一下,为了他们的生命安全,当然,如果可以,您也需要睡一睡。”应白狸说著,又补上最后一句。 闻言,林纳伟拿过名单查看,上面都是拼命在办这个案子的警员,她嘆了口气:“要是这个案子破不了,我们很难休息的,不过他们的假我可以批,你说得对,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林纳伟批完之后,让人送出去,监督那几个该进医院的,封华墨一併把人送走,她则是问应白狸:“人已经送去医院了,那白狸,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应白狸说:“我今天下午送了个杀手过来,被我打晕了,送到了局里的医务室,我可以让他开口说实话。” 听到还有杀手,林纳伟皱起眉头:“看来他们確实盯上你了,难怪你会过来,行,那你去吧,不用担心记录,记录员会跟著你的,不过……最好不要弄得太难看,纳海就是有时候手段太冲,我没少给他擦屁股。” “林局长放心吧,我一向有礼貌。”应白狸说得信誓旦旦。 结果到了医务室一问,说人还没醒,下手太重了,直接给打成了脑震盪,不知道醒来会不会失忆。 杀手已经被銬在病床上,半边脸肿成猪头,还上了药,情况並不乐观。 应白狸问医务室这边是否有银针,他们说有,局里没办法配备正经的西医医生,所以会有一些赤脚大夫来帮忙,他们就是用银针的,偶尔也有国医圣手被请来,所以银针常备。 要来银针,应白狸直接找到人体身上最痛的几个穴位,硬扎,生生把杀手扎醒了,他整个人都痛到发抖。 看到人醒了,应白狸再扎几个令人精神清明的穴位,说:“我知道你们这种人都经受过训练,醒了之后也能很快恢復神志,所以我就不饶弯子了,谁派你来的?” 杀手眼眶里憋到充血,他脸上肌肉紧绷起来,似乎想要自尽,应白狸反手就卸了他下巴。 应白狸又拿起一枚银针,说:“你在那些人贩子组织里见到的东西,远不如我华夏酷刑,我是很老派的人,想要了解人体,其实避不开那些东西的,你觉得,你能撑住几个?” 旁边记录员看傻了,全程没有见血,但就是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应白狸每一次下针都轻描淡写,没有心理负担,也没有其他情绪波动,好像在扎一个人体模型。 被卸掉下巴后杀手说不出完整的话,也控制不住流口水,他冷漠的眼神里慢慢开始出现惊恐,这种死不掉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 亡命之徒之所以囂张,是因为他们觉得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真把酷刑往他们身上使,其实一个都扛不住。 痛快地死去谁都可以接受,痛苦无穷无尽才才让人软弱妥协。 应白狸听著杀手开始发出求饶的音,就说:“防止你使诈,我先跟你说,我是个神婆,你活著,我只能这样问你,但你要是死了,而且是自杀的,我就可以抓你的魂魄问话了,那比现在会痛苦得多哦。” 说完,在杀手震颤的视线中,应白狸把他下巴接了回去。 杀手顶著快麻木的痛苦说:“我只是个接单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看,我连枪都没有,我只是附近的杀手,一般就帮人做点黑活。” “杀人的黑活吗?”应白狸问。 “……是,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种活来钱快,而且一般也就是替人报仇的活,干起来,不是很困难。”杀手越说越心虚。 问出来后应白狸將银针撤了,还让杀手交代了接单的地点和方式,但那是找他的办法,也就是说,组织可以找他,也可以找別人,到目前,那个人贩子组织都觉得应白狸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所以找的都是普通人。 应白狸让记录员把报告送给林纳伟,她则是去见了一下那三个被抓的线人。 再次见面,飞哥十分狼狈,满脑袋的伤,有一只眼睛肿得已经完全睁不开了,他听见动静就瑟缩起来,想来这就是林纳伟说的,林纳海下手没个轻重。 飞哥捂住脑袋哀嚎:“我都交代了!我都交代了!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审讯一般至少要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记录员,为了防止应白狸被骗,今天还跟了一个审讯员过来,他是老同志了,年纪比较大,跟林纳海师父一辈的,只审讯,所以没有熬太久,还能坚持,姓程,说叫他老程就行。 老程平时看起来就是个温和老头,他拿著茶缸,说:“你別激动,是个受害者来认认脸,赶紧把手拿开。” 飞哥一听,迟钝地抬起头,脸还没看清,就看到了应白狸的奇装异服,他猛然想起那天在街上就看到她,本来是想拿她当人质的,而且又漂亮,只要威胁要把她毁容,无论警察还是她自己,都会妥协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的腿突然就断了,现在看到应白狸,飞哥带著愤怒地喊:“是你!” 应白狸拉开椅子坐下,点头:“嗯,我想知道,你那天是要去见什么人?为什么我帮忙抓了你,当晚就被人追杀?” 飞哥刚想说干得好,继而又想到当时应白狸撑著伞衝进雨里,都没看清她动作,自己两个小弟就飞出去了,想来派去杀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只能认怂:“我、我都说了啊……” “我这人不是很喜欢別人跟我耍心眼的,我不是警察,我只需要答案。”应白狸温和地提醒。 看得出应白狸是个不好惹的,飞哥感觉自己的小腿又开始隱隱作痛,他缩著脑袋说:“我们那天是送货……不,送人……” 根据飞哥的说法,他以前是个混混,本来在村里就不著四六到处混饭吃,结果破四旧了,到处抓流氓,抓得太厉害,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当混混有什么让人看不得的,但又不想进看守所,容易被人打得半身不遂,还没有正经饭吃,於是就跑了。 刚开始吧,是想往大都市跑,他从前就听说大上海啊什么的,想跑过去,但不知道方向,加上没有钱买火车票,又不识字,就在火车站偷错了票,去了山沟沟里的一个城市。 那个城市什么都不多,土匪多,那还是个土匪到处流窜的年代,就算有人带著军队来,也可能远距离就被土匪一枪崩掉。 而且土匪猖獗得很难处理,他们不是躲在山里的,是白天混在群眾里当普通人,晚上可以组装土枪,到处抢东西杀人,很是恶劣。 见识过土匪的情况,飞哥自己又是个流氓,就想加入土匪窝子,好歹混口饭吃。 但土匪不是这么好当的,他没找到土匪窝子,反倒被本地的二道贩子卖去了更南边,那边抓肉盾呢,但飞哥靠著自己不要脸,硬是混出来了,刚开始的工作就是给上面的人送货。 送什么的都有,枪枝弹药、人、食物、水等等,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干运输的,都是又辛苦又玩命的活,飞哥其实很害怕,他就一普通混混,哪里敢干,但不干,他就得去当肉盾,不知道能活几个小时。 后来看他確实忠心,就升职了,可以摸到稍微靠近中心一点的生意,他上头,是宗教组织,他们信仰的宗教没那么具体,什么都有,毕竟比较混乱,但无论信仰什么,总要有一些核心的、用来骗人的东西。 也有不骗人的,就是古曼童那些,骗人的呢,就要送活人了。 飞哥用猥琐的语气说:“什么宗教信仰?都是人性,等级低的,要食慾,等级高的,搞色域,还说得特別……那个词怎么说来著?虔诚?神圣?那没有比男孩儿女孩儿更神圣了。” 接著,飞哥就从单纯送货,变成了验货的,他要分配货物。 什么年龄、什么姿色、什么品质要送到谁手里,都得他手里过一遍,那是他见过最多人类形態的时候,怀孕的、残疾的、漂亮的、幼小的……各种各样。 最小的一个只有五个月孕龄,刚出生的,一个被继父强姦的十五岁少女,因为恐惧,逃出来,结果碰上了他们,直接拐走,本来是想献给法师的做人皮唐卡的,结果验货的时候,她直接嚇得早產了,溅了飞哥一脸的血。 当时还有一个老婆子,她乾的是接生和墮胎的活,看到这个场景立刻就知道人不行了,但一般货物也需要孩子,这可是现生的,非常珍贵。 飞哥没办法,只能给老婆子打下手,后来那个婴儿生出来的时候,还是活的,会动,皮肤又红又有一种诡异的透明,跟母亲用一根脐带连著,它时刻吸取著脐带供应的影响,才能在母亲即將死亡的时候还能存活。 说实话,饶是飞哥,都觉得那个女孩死於生育,算是解脱了,不然被继父买回去或者送到法师那,会是什么好下场吗? 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干这活飞哥很谨慎,上面的人比较满意,就开始让他去接触货源,让他去源头挑选好的。 加上他是华夏人,分配区域的时候,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故土。 他要做的活,就是去见供货人,挑选好货物之后,直接让人带回去,看似是距离权力中心远了,但他这个位置能把控整条运输链。 所以当公安局发现有这件事后,盯了他很久。 本来不应该抓到首都来的,但最近这边,提供了一个特殊的货物。 应白狸抬起眼睛,觉得这是关键所在:“有多特殊?” 飞哥没直接说,先问:“你知道有一种法器,叫人皮鼓吗?” “……知道,”应白狸沉默一会儿,还是开口回答,“说是每一次敲击,都能发出最纯净的声音,洗涤人心的罪恶。” “狗屁纯净,这种鼓,需要用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身上最漂亮的皮来製作,製作过程中,不能有一点点错误,因为少女年纪小,出不了多大的皮,”飞哥冷笑,“为了所谓纯净,这个少女,从出生被选定开始,就要进行特殊的仪式。” 那仪式应白狸也知道,孩子出生后,直接毁掉听力、视力,还要把舌头剪断,让少女从一出生,就处在一种绝对“纯净”的状態下,保证不会有一点点世间污秽污染她的精神。 少女会像人偶一样被人养大,什么都不懂,甚至可能不会走路和正常生活,只有最基本的生理反应,给她吃的东西也非常讲究,不可以吃肉,所以她长到十五岁,会非常瘦小、虚弱,但又要给她用药物,保证皮肤的完美。 飞哥说:“我们收到消息,说首都有一个天残,从出生,就看不见、听不见、不会说话的女孩,今年刚好十四岁,她甚至得到了父母最好的照顾,跟那些被刻意养出来的『圣女』不一样,她是能走路的,健康、美丽、完全符合条件的祭品。” 这样的货物,会直接送给南边地位最高的法师,所以飞哥亲自跑来这一趟,他不需要做其他事情,只要把这个少女安全送到南边,往后他可以继续升职,单独掌管这一条路线,不用再辛苦跑差事。 “这个少女在哪里?”应白狸追问。 飞哥摇头:“不知道,我们见到的,也是一个二手贩子,他说他还有一个线人,是那个线人从一个男人手里买的,货物是那个男人的妹妹,因为父母过世,他不想带著这样必须要人照顾的妹妹,就决定將妹妹卖掉,好给自己討媳妇。” 但还没去见下一个线人的时候,他们就被警方发现追捕了。 这就是飞哥交代的所有事情,还有一些关於组织的事,不过那些信息都在国外,他们完全没办法插手,尤其最近在打仗,过去並不安全。 现在要怎么办,还在討论当中,是切断运输链就好还是无论如何想办法把这个组织给端了,没个定论。 主要是南方那些国家全都都信教,什么教都有,可能隔一个村信仰就不同,只是某几个宗教势力最大,让一些组织非常乐意合作而已。 应白狸看向老程,老程点头:“他没有说谎,刚才纳海在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说的。” 听到林纳海的名字,飞哥甚至露出了討好的笑容,想来是被削得非常到位。 “抓他们三个已经让警方暴露了,他的上线会不停地派人来杀我,儘管伤不到我,但比较麻烦,对了,林队长问过一个问题,那些杀手,是来杀我一个人的,还是连带了华墨一起?”应白狸突然想起这件事。 老程说:“只杀你一个,似乎是因为他们上面的人认出封华墨是谁了,为了不彻底得罪一个国家,还是收敛了。” 应白狸挑眉:“问题就在这,华墨跟我实际上没回几次封家,他们认识华墨,必然有內线,但又没把手完全伸进封家去,所以知道得不多。” 第110章 戏园子 当然,封家没办法安插內线,大概是因为人太少了,整个大院就剩花红和封父在住,一年都凑不齐一个巴掌数的人,多一个少一个人都会非常奇怪。 他们不知道应白狸在封家做的事情,只看到了表象,觉得封华墨下乡忍受不了寂寞生活就结婚带回来一个漂亮女人。 这些消息都是飞哥不知道的,他听得昏昏欲睡,被抓回来后他同样不被允许睡觉,林纳海他们熬多久飞哥就被熬了多久,他已经靠著椅背睡过去了。 老程说:“我们知道,但没排查出来消息是哪里送的,我们也担心万一处理不乾净,下次再想抓到就难了,虽说抓了飞哥他们肯定会打草惊蛇,可我们也不能让一个无辜的孩子被抓走,不得已才抓的。” 因为林纳海他们动了手,飞哥的上线肯定会想办法杀人灭口,或者乾脆暂时捨弃首都的线,將剩余的线人都潜伏起来,等他们放鬆警惕了,再继续拐人。 可是目前线人已经躲起来了,飞哥不知道人在哪里,警方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卖家的情况,林纳海在睡过去前曾考虑,是否要联合其他区域的公安局户籍部门先排查是否有这样一个女孩。 女孩特徵明显,应该是比较好查的。 应白狸想了想,说:“按照这样的情况,下面他们或许会继续派人来杀我,不如我放一个回去,让你们顺藤摸瓜?” 老程知道应白狸的本事,但是依旧担心:“这不太合適吧?按照前面两次谋杀来看,第一次错误估计了你的实力,第二次已经加派正经杀手了,接下来,估计会用上枪。” 就算应白狸本身功夫再好,难道还能躲得过狙击吗?不能让应白狸暴露在危险之中,她现在也是局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也要想办法把整个组织的结构给想办法弄明白了,爭取一网打尽,不然还有更多的孩子会遭受他们的毒手。”应白狸陷入沉思。 在公安局上下都为了这件事討论接下来应该怎么样,才能继续追捕的时候,盯著线人的警员忽然来消息,说他们似乎还要组织一次买卖。 听到这个消息后局里非常震惊,大家急切地討论。 “怎么突然又要交易?” “对啊,飞哥不是被抓了吗?” “飞哥不在,这交易给谁?不是说目前整个华夏地区都是飞哥负责吗?” …… 应白狸听著其他人的討论,手上在翻飞哥的口供。 飞哥说,他虽然负责华夏地区,但他其实相当於只是这个地区最后一道检查手续,判断那些货物是否能送、分拣到哪里去,而下面的关係跟线人贩子其实错综复杂。 將整个组织形容成一整栋楼,光在华夏地区,就相当於下面五层,具体有分了多少转手的线人飞哥是不清楚的,他是自己听了线人的匯报总结判断可能要转五手,才到他这里。 那么在飞哥的眼中,他就是第六层的管理,顶层是大老板,他如果完成了手上这一单,让大老板在外头的势力更稳固,那他就能升上七楼,从而管理所有地区收上来的货,那个时候他应该就能知道整个组织的货物网布局了。 当然,飞哥也提供了有用的信息,比如说他在哪里干活、组织核心地点是哪里、同级层的其他地区管理者是谁等等,这些信息他都有交代,就是现在完全用不上这些信息。 而且飞哥说明,他被抓后,会很快有二把手顶上,他將来就算活著回去,也只能干底层,再也没有升职的可能,要防止他是回去当臥底的。 二把手升任,就可以维繫组织继续运转,从这一条看,买卖继续似乎並不奇怪,奇怪在,为什么这么急? 应白狸问老程:“老程,线人跟的是谁?” “是飞哥的另外一个小弟,飞哥从组织里带出来的,非常信任这个人,但他是个癮君子,完全没办法控制好自己,比较好盯,这次能抓到飞哥,也是他露的破绽,不过我们担心他没了之后会失去追踪线索,所以刻意避开了他那边。”老程小声回答。 “那现在也是他收到了消息要继续交易的?”应白狸觉得这个有点奇怪。 老程迟疑了一下:“从信息上来看,应该是下面的人催促,他上报,可是飞哥都被抓了,不应该这么急啊。” 经常干黑活的都知道,警方既然动手了,就是盯得最紧的时候,哪怕再好的货,这阵子都得想办法停一停,避避风头,不然容易被抓进去,得不偿失。 就算是卖家很急,这个时候应当也是想办法安抚卖家,而不是继续交易。 事情发展有些古怪,大家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怕是对面组织的反击,万一真是陷阱,他们过去抓人就太危险了。 在他们开会討论的时候,应白狸已经仔细看完了飞哥所有的口供,从他收到消息来首都,到被抓,整个过程都顺利得可怕,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让他走进了警方的陷阱一样。 应白狸回到审讯室,叫醒了飞哥,问他:“你们有刻意在找首都单子这样的女孩吗?” 飞哥迷迷瞪瞪的,又怕被打,勉强支著脑袋说:“没有,说实话,人骨生意虽然好做,但来钱不算快,远不如直接卖整个的,但我们一直留著这条线,是因为那些有钱人的特殊癖好,他们给钱大方,我老板说,早晚啊,人骨头会是一门很热的生意。” “也就是说,你们更倾向於做来钱快的黄赌毒生意,但其他生意因为可以跟其他国家的强大势力合作,所以保留了?”应白狸若有所思。 “对,所以出现一个这样完美的货物,就算不给那些法师当法器,我们也可以送给大人物私底下用,可能你是个女人觉得很噁心,但对於那些人来说,这样的活人玩偶,可很难得见啊。”飞哥说高兴了,甚至没顾及这是在审讯室里。 难怪飞哥都坐到这个位置了,还得亲自跑一趟,想来早已明白这是个绝对不会赔本的买卖。 应白狸曾看过养母一些自己记录的见闻,有人就喜欢这种完全没有思想的小孩子,有些甚至会故意保留他们的乳牙或者把牙拔光了,让这些可怜的孩子完全与玩偶相同,而且这样一个玩偶,寿命非常短,卖得也贵。 於是应白狸多问了一句:“那你们会放弃这个买卖吗?” 飞哥思索好一会儿,说:“不会,如果是我的话,我上头或者下面的人被抓了,我肯定要避避风头,可能亲自去见一面卖家,中间不转手,又或者,得仔细想想怎么办,最好让生面孔处理。” 说来说去,他们还是想贪这次的利益,不可能真的放弃。 应白狸问清楚了便回去找到老程,告知他飞哥的说法。 老程满脸愁容:“也不知道这飞哥嘴里是不是实话,如果他说的是实话,上面的人確实贪图这一次的利益,那肯定会再联繫,是我们继续盯著他们的好机会。” 机会难得,就看局里是否愿意尝试了。 应白狸说可以帮忙一起去查被卖女生的户籍,於是就又跑去看档案资料。 整个公安局都在努力,要制定计划又需要庞大的信息。 差不多忙活了一整个通宵,其他公安局来了消息,说没有那样的女生户籍,这样的重大残疾肯定会被记录在案的,而且医院也要做详细记录,但並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 彼时户籍部门的警员猜测,会不会因为是女孩,父母没有去医院做检查,连卫生院都没有去,自己在家里生的,这才导致孩子残疾很严重,而且也因此没敢上户口。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认知,觉得女孩不算,无论国家多少次统计调查,都硬不把女孩上报,导致每年都有很多女孩黑户出现,她们的一生可能就是一次次被无声地买卖,没有户籍记录,相当於没有这个人,所有国家可批的庇护都无法拥有。 可是这样也说不通,因为飞哥口供中提到,这个女孩受到了很好的照顾,就是因为父母非常照顾,哥哥觉得自己无法负担这样一个残疾的妹妹,才想著把妹妹卖掉。 这样的父母,不太可能会不登记户籍,他们肯定巴不得有国家的照顾,自己死后女儿才有保障。 由於实在没有更多信息,而线报却继续到来,说准备换到首都外的山区里继续交易,这一次会防备著,不会让警方再抓到把柄。 在这个时候,林纳海跟去休息的警员都回来了,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他们状態確实好上不少,至少不是濒死状態了。 林纳海都来不及跟应白狸追究被打晕的事,听闻新来的消息后,他当即说:“我们去盯一下,能救人最好,要是救不了,至少得知道应该往哪里追查。” 应白狸本来也想去,但林纳海拒绝了:“你不能跟我们走同一条路,这个丧心病狂的组织肯定还盯著你,指不定哪里藏著杀手,跟你一起走的话,我们反倒容易暴露行踪。” “那你们注意安全,而且……注意一下,是不是陷阱,这一次他们的行为似乎並不合理。”应白狸觉得肯定还有什么信息是他们都不知道的,包括飞哥,才会导致出现这样的局面。 “放心的,我们都盯这么久了,有经验。”林纳海说完就带人离开了。 刚才林纳海回来,封华墨也来了,他已经在路上听林纳海说了不少这次的事情细节,他倒是不担心自己,所以一切都听应白狸的。 应白狸不想一直躲在公安局里,她总不能一直躲在公安局里,於是她看著天亮了,问林纳伟自己能不能回店里,公安局派人跟著也行。 林纳伟其实觉得应白狸在公安局里躲著最好,毕竟她也属於美丽女性,而且打了三次人贩子组织的脸,可短暂接触中,她知道应白狸是个脾气很硬的人,肯定不愿意就这样躲著。 “凡事总要有计划,白狸啊,你想清楚回去后再遇见杀手,要干什么吗?”林纳伟打算拖一拖应白狸。 “我可能会做点不道德的事情,如果您能同意的话,再好不过了。”应白狸犹豫了一下说。 能让应白狸说出不道德,林纳伟顿时严肃起来:“你想做什么?” 应白狸回道:“我有一面可以製造幻觉的镜子,配合一点其他手段,能让来杀我的人认为,已经杀了我了。” 听到这话,林纳伟疲惫的眼睛都亮起来了:“你是想……” “林队长已经去跟踪另外一批人了,但下手杀我的人等级或许更高,隱藏得也更深,所以,完全可以双管齐下。”应白狸自信回答。 於是林纳伟抽调了另外一批人,他们没走正门,应白狸带著封华墨走,两人冒雨去拿自行车。 封华墨骑车带著应白狸往店里赶,应白狸在后座说:“华墨,等会儿到了店里,你就先骑车回四合院那边,做出假信號,反正家里没什么人,你过去被耽搁了也很正常,我这边布置好后,最好就不要进去人了,你可以在家里多等一阵。” “好,你注意安全,我大概什么时候回去比较合適?”封华墨注意著周边的环境问。 应白狸想了想,说:“按照之前两次下手的速度,应该在天黑前回来,要不你就在家里先睡一晚吧,要是解决得早,我给你打电话,这样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回店里找我了。” 封华墨觉得可以,有电话过去,他能睡得安稳点。 少了个人自行车骑起来挺快的,到寻异园门口,两人分开,应白狸进屋,封华墨去还自行车,接著走路去公交站。 在他们两个人后面,其实还跟著好几个警察,他们隱藏起来,还做了偽装,如果不是经验老道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回到店里后应白狸刚要上楼,忽然听陆玉华说:“应小姐,你们出去之后,天刚黑,就有人来了,直接去的你房里,我们討论了一下,觉得你们可能要办大案,怕打草惊蛇,所以没动,他一直藏在你跟封华墨的房间里。” 应白狸眉头一皱:“来得这么早?那他不是在屋里躲了一晚上?” 陆玉华回道:“对,没有上厕所也没有吃东西,一直在里面不出来。” 听起来是想搞暗杀,躲在屋內確实是个办法,如果应白狸是个普通人,回到家正疲惫的时候,可以在房间里轻鬆杀了她。 可惜这一屋子的妖魔鬼怪,倒是让这杀手无所遁形。 应白狸谢过陆玉华他们,接著走上二楼,去展示架上拿了一面古香古色的铜镜,这铜镜非常模糊,照不清任何东西,镜框上还有繁复交叠的云纹,镜子背面绑了一条灰色的穗子。 隨后应白狸捧著镜子,慢慢走到楼下,来到店门口,拿出手帕,沾了雨水,一遍遍对著镜面擦拭,大约擦了十来分钟,镜面慢慢变得清晰,可以照出人影。 看到镜面清晰后,应白狸在门口台阶上借力往上一跳,將镜子掛到了门梁中间,清晰的镜面,倒映出淅淅沥沥的雨水。 附近的警察也走到了制高点,方便盯梢也方便狙击,他们观察著店里的情况,看到应白狸跟封华墨快速分別,应白狸开锁走进店里,站在门槛后的位置一会儿,又走上楼。 没过多久,应白狸拿著镜子出来,像清扫家具一样开始擦那面镜子,擦完就將镜子掛到了门樑上,警察们看到纷纷在心中讚赏,应白狸这顾问確实有两把刷子,拳脚功夫十分厉害。 他们看到应白狸掛完镜子就走回了店里,在店里忙活一阵,又关了店门。 大家觉得不太合適,因为说好是应白狸摆的迷雾阵,可她把门关上了,外面的警察完全没办法监测到她的情况,很容易出现意外的。 这次来保护应白狸的人其中有林纳海的徒弟,他是这一届警察里的武术冠军,因为还不够经验,才被留下,他还以为没办法出警了,没想到应白狸这边给了他任务。 要是应白狸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那真没办法跟林纳海交代。 就在林纳海徒弟准备起身下去问问什么情况的时候,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他猛地想反手,但被对方擒住,他抬头一看,竟然是应白狸,便十分惊愕:“应顾问?” 应白狸鬆开手:“是我,別下去,现在整个店都是幻境了。” 林纳海的徒弟姓谷,平时大家都喊他小谷,他震惊地指著远处的寻异园,来回看应白狸:“这、你、下面……刚才你明明进店了。” “我翻墙出来的,而且杀手昨天天黑的时候就来了,一直藏在我的房间里,怕惊扰他,我就先出来了。”应白狸一边盯著寻异园看一边解释。 小谷倒是能理解应白狸的身手,她翻墙肯定没什么问题:“可是你不在,里面的杀手他不就一直躲在店里了吗?” 刚才应白狸下去弄出些动静来,杀手都没冒头,可见是个心性很稳定的人,只求一击毙命,肯定不见兔子不撒鹰。 谁知话音才落,店门口就被推开了,一个围著头脸的男人从店里走出来,还警惕地观察四周。 应白狸拍拍小谷的肩膀:“出来了,他会以为自己已经杀了我,所以现在应该是回去復命,你们按照你们的办法跟,我从屋顶跟。” 小谷忙点头,同时给周围的几个兄弟都报了信,他们也都看见男人的行踪了,很快跟上去,应白狸有自己跟踪技巧,她动作轻巧地翻上附近房屋的屋顶,很快消失。 那杀手跑了好几条街,又乘坐公交车,最后进入一家郊外的戏园子,那戏园子在破四旧时期就被打砸烧过,但因为建造得比较好,没烧完,还遗留了一些,但没人敢再里面住了,原先的戏班子也都纷纷下岗当工人没敢再出来。 现在放开后儘管大家都有恢復文娱的想法,可还是没人敢回来。 应白狸撑著阴伞站在树荫下,目送那杀手走进去,雨声太重,她不是很听得清里面具体几个人,小谷来得晚了些,他们要以隱蔽为主,自行车没赶上公交车。 来到戏园子附近,小谷看到了撑伞的应白狸,忙过来:“应顾问,你怎么这么快?” “我走的屋顶,又不用遵守交通规则。”应白狸给出的理由相当实在。 “……行吧,那现在他们是进去了吗?”小谷从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但没见里面有什么人。 应白狸点头:“进去一会儿了,里面我估摸著,应该还有三个人,你们围住戏园子,我看看能不能摸进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小谷忙摆手:“不行啊应顾问,你进去万一被发现了,且不说会不会影响计划,你要是在里面出事,那就完蛋了。” 闻言,应白狸拍拍小谷的肩膀:“我刚才观察过了,戏园子后面有一条送菜的走廊,那是古时候给僕人用的,主人一般都不走,所以当年来打砸的人忽略了它,我觉得,以里面那四个人的见识,也不一定能知道。”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啊?还只有僕人走?”小谷年纪轻,是解放后才出生的孩子,都没怎么见过地主老財的物件儿。 “是一种压榨无產阶级的產物,寓意僕人们连正道都不配走,因为过去地主的歧视,才那么不起眼,方便进去偷听,你们守好出口,里面四个人出来,不一定会走同一个门。”应白狸交代完就绕过大门往围墙处走。 小谷这次带的人不多,这戏园子又讲究,一共五个门,他们一人守一个堪堪够。 应白狸翻墙进戏园子后,听著细微的动静,顺著连廊慢慢走过去,最后在二楼最好的看戏台上看到了那四个人。 杀手恭敬地站著,古旧的椅子上坐著两个男人,眉目间都是对生命漠视,他们两个身后还站著一个保鏢样的高大男人。 第111章 三具尸体 四个人在一处,应白狸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僕人走廊上,可以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古时候这样建造,是为了让僕人可以第一时间获得主人的信息,因此声音传递得很清晰。 “我听说那女人有点能力,前面两次都没处理掉她,而且能让封家承认的女人,肯定有点本事,你確定杀了她?”左边椅子上的男人问。 杀手回答:“是,早上她和男人一起回来,她男人似乎是要回封家告状,但女人要照顾店里,就没走,我特地等到她打扫完店面,又上了楼拿东西的时候才动手杀了她,已经把尸体丟到他们院子里的水缸中。” 此时杀手还受幻境的影响,以为自己真的杀了应白狸,其实这是那面镜子的效果。 那面镜子是应白狸祖上收来的,传闻有一个闺中女子,特別爱幻想,对著镜子吐露许多想法,镜子吸收了太多天马行空的东西,就逐渐生出了灵,它有用让人產生幻觉以为自己梦想实现的功能。 不过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在镜子方圆百尺內之后三天,就能慢慢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產生幻觉了。 曾经因为这个镜子的特殊能力,女子家人很是担心,而且她总要出嫁,就找了方士,方士收走镜子后,女子果真恢復清明,镜子就成了应白狸家的藏品之一。 杀手现在还被镜子影响,他能说出每一个杀死应白狸的细节,仿佛亲身经歷。 在杀手信誓旦旦的保证下,两个看起是组织领导的男人就相信他了。 右边椅子上的男人说:“虽然给底下人报了仇,可这件事引起条子的注意了,不太好办,本来这年头生意就不好做,难得碰到个好东西,送给谁都不亏,说不定还能进行拍卖。” “没事,我看那卖家出手得急,底下人送上来资料,说他是个老师,估计这些年不好过,更不可能照顾一个跟废人差不多的妹妹,今天先试探一下警方是不是还能得到消息,要是能,我们就在华区交易了。”左边椅子上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说。 接著两人说了些后面的部署计划,与所有人的猜测相同,毕竟飞哥被抓了,飞哥扛不住刑讯,肯定会把自己知道的都吐出来,等他回去,肯定会直接杀了他,不能留。 而且整个组织的布局都要变,防止被警方顺藤摸瓜。 他们没说太多,可能是环境不太好,让杀手去找人领钱后就准备分头离开。 等他们离开了,应白狸才跟出去,和小谷说:“我听到他们的话了,你们儘快赶上去,小心不要被发现,我去找一趟你师父。” 小谷顿时紧张起来:“什么?我师父有危险?” “没有,那是个试探,但也不能让你师父打草惊蛇,所以我得去提醒一下,我脚程快,现在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不用再保护我了,你们注意安全。”应白狸快速简洁地交代完,就开始往回走。 这边的小谷也不含糊,当即给其他兄弟信號,该追上去就追,刚才那四个人分开了,他们说不定能摸到不同的线索。 应白狸没打听交易地点,林纳海他们说是要去跟线人的行踪,具体最后到哪里不清楚,她就先偷偷摸摸翻回了公安局,进林纳伟办公室时走的窗户。 本就熬了好几天的林纳伟差点被嚇到心梗,她拍著自己的心臟:“白狸?你怎么不走门啊?” “我现在是个死人,大摇大摆走进公安局不好。”应白狸说完,还谨慎地观察了一下窗外,確定没人盯著才关上窗户。 听到这话,林纳伟忙问:“这样说,计划成功了?” 应白狸坐到林纳伟对面:“对,杀手以为已经杀了我,去復命,我跟小谷他们追了过去,现在小谷已经继续去跟踪了,我回来,是听到他们说,他们让交易继续,是想试探一下组织是不是有內鬼,我回来报信,不能轻举妄动。” 林纳伟当即担忧起来:“可是纳海已经出发很久了,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快进行交易,而且我们並不知道他们是否中途更换交易地点,难以找到纳海他们现在的地址。” 说直白点,就是现在整个公安局都在等林纳海的消息,他那边什么结果决定了接下来局里的计划走向。 按照林纳海的脾气,如果真的碰上买卖现场,他不可能无动於衷,肯定会动手救人,这反倒中了敌方的下怀。 应白狸当即说:“有飞哥小弟的东西吗?我可以追踪他。” 林纳伟摇头:“没有,一般我们盯著的人,都儘量不动对方的东西,保证对方在组织里足够『乾净』,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更多的信息。” 现在似乎只能等林纳海的消息,应白狸得到的情报也没办法送过去。 不过应白狸並不灰心,她问林纳伟要了两根头髮,作为姐弟,她可以利用两人的血缘追踪,儘管追踪不到交易的人,可能她骤然出现会有点麻烦,但现在只能见招拆招了。 確定好方向后应白狸再次出发,没有走门,从消防通道走的,林纳伟本来想给她开个后门,奈何应白狸说林纳海不在那个方向,绕一圈有点浪费时间。 林纳海跑得特別远,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溜得团团转,都快跑出首都的范围了。 应白狸追上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在首都外一个村子附近,碰上了蹲守的林纳海等人,他们是没敢进村,就在外面远远看著。 靠近之后林纳海诧异:“你怎么来了?” 於是应白狸將自己听到的消息告知他们,隨后说:“你们注意,不要被发现了,这次交易只是一个诱饵,如果你们衝出去阻止了,就说明组织內真有內鬼,他们会先排除,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冒头,如果你们没衝出去,那交易就成功,他们可以顺利收官。” 完成这一单交易,他们短时间內同样不会在华夏区域动手,避免完全被摸清楚底细。 两种结果,无论哪一种,他们都有收穫,算得上是阳谋。 林纳海一听,狠狠砸了一下旁边的石头,他此刻正躲在灌木丛里,说:“该死的人贩子,竟然还有知识分子帮忙出主意呢,让我们两头堵,畏手畏脚的同样会让他们的计划成功,怎么做都没用。” 应白狸便给他出主意:“要不这样,等他们交易完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偽装一下,假装土匪,把那个女孩抢回来,回头送到福利院里,也好过死在人贩子手中。” “偽装一下?会不会太明显啊?”林纳海感觉以背后管理者的智商,估计只要女孩一出事,肯定就会默认组织有內鬼。 不等应白狸开口解释,村子里突然传来尖叫声,接著有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衝出来,他们非常恐慌,路上不停地腿软摔下来也不敢停,硬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应白狸正奇怪呢,林纳海当即给了其他警员一个手势:“追上去,看看他们两个什么情况。” “他们是谁?”应白狸问。 “就是来交易的线人,跑得慢那个就是被我们盯著的癮君子,这倒奇怪,怎么突然跑了,还闹鬼?”林纳海同样一头雾水。 接下来只好兵分两路,一半人继续盯著那两个逃跑的人贩子,林纳海带著应白狸跟剩余的两个警员去了村子里。 这个村子如今还十分贫穷,靠国家分的一些田地种植为生,不过这地並不肥沃,每年產出有限,他们偶尔还得进山找吃的,这两天下雨,山不好走,他们都在家里休息,听见动静也躲著,不出来。 林纳海警惕著周围,防止是圈套,应白狸觉得周围没什么人,但雨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慢慢走到刚才线人进入的房子,他们还没进门,就看到了里面满地的碎肉,还有三颗脑袋就摆在桌子上,正对著门口,三颗脑袋的嘴巴都被人割成了微笑的样子,双目圆瞪,死亡后的肌肉僵硬让这三张脸变得十分不协调且诡异。 跟著的两个警员一个被嚇得腿软直接跌进了泥水里,另外一个扛不住跑到水沟处吐了起来。 已经见多这种场景的林纳海和应白狸感受倒还好,只是不知道怎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两人对视一眼,林纳海问:“刚才……他们说闹鬼?” 应白狸轻轻嗅了一下空中的空气,说:“有尸体的味道,不是这些,是死了挺久的尸体,怨气比较重,这看起来,像是遭报復了。” 林纳海听完,抓了把自己的脑袋,拉起腿软的那个警员:“还能走吗?” 经过这一会儿,他勉强站起来:“还、还、还行啊林队长,我要做什么?” 看他这样,也不像还行的样子,怕路上出事,林纳海只好委託应白狸跑一趟,他这边不好一直在现场,得偽装出“有人报警”的情况之后,他再出现,这样就算人贩子后面派人来看,也不会露出破绽。 应白狸同意了林纳海的办法,她自己跑著慢,於是在附近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直接给林纳伟打电话报警。 林纳伟听说这样的事情后非常震惊,她立刻將公安局里还空閒的人手都派出去了,现在刑警队都在跟踪追查人贩子,人手早不够了,所以是从其他队伍里调的,应白狸还说需要汤孟跟贺跃,尸体目前看著有三具,现场痕跡混乱,需要贺跃来处理。 由於距离太远,应白狸跑回去跟林纳海会合后还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他们开车来的,路上下雨本来就不好走,还是这么偏僻的地方,才花了不少时间。 到了之后立刻封锁现场,林纳海去向邻居问话,看看有没有人贩子来之前的线索。 应白狸跟著去了现场,她没进去,就在门外看汤孟跟贺跃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些碎肉和骨头。 经过了林纳海的辨认身份,说这三个都是是交易人员,但其实一共来了六个人,屋內有三颗脑袋,跑掉两个,还有一个不知所踪。 现在汤孟先全屋排查了一遍,说估计屋內就三具尸体,因为头骨只有三个,但肉和骨头的数量得拼回去,才能知道是否还有其他尸骨。 一直在下雨,怕路上出意外,警方乾脆在附近搭了临时的棚子,让汤孟跟贺跃做检查,就不回局里了。 他们检查的时候应白狸一直在观察屋內的情况,她確定这个屋子里待过一具尸体,从气味上判断,至少死了三个月以上。 而且尸体被撕得很碎,事情发生的时候林纳海跟应白狸都在村外盯著,中途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人贩子跑了之后他们很快进村,前后不到半小时,普通手段似乎並不能將尸体弄成这些样子。 如果尸体是在人贩子逃跑前变成这样的,那两个人为什么要等同伴被分尸了才跑呢? 还有,人贩子逃跑后喊的是“鬼”,屋內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们觉得见鬼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平时已经比鬼都凶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完全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怎么会令他们恐惧到要说见鬼了? 应白狸考虑他们是不是真的见鬼了,而且是厉鬼,由此才生出恐惧来。 具体情况还要等待汤孟的验尸结果,应白狸看天色不早了,她跟林纳海打过招呼后去找电话给封华墨报了平安,而且告诉他人贩子死掉了,可能还有其他冤案,这几天都没空回店里,让封华墨先不要回去,避免被镜子也拉进幻觉中。 封华墨忙应好,说自己会暂时在四合院这边住,有电话,需要什么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林纳海排查了整个村子,这村子並不大,人数也不多,很快就能盘问完。 村里甚至没有村长、村委这东西,他们都是蹭附近大镇子的,平时村子处於一种三不管的状態,但大家比较质朴,种地吃饭生活送孩子去镇上学习,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但是也因此,村子没什么前途,大家饿得难受了,就想出去闯荡。 说是闯荡,其实就是觉得首都近,看看能不能去找点简单的活,至少能吃上饭。 走的人多了,村子里空出很多房子,平时是被锁头锁著,没锁头的人家,就找铁丝拧起来,也没谁过去偷东西,毕竟大家一样穷。 至於今天发生的事情,其实没几个村里人在意,他们不认识那些人贩子,也不知道后面跟著人,在他们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碰上土匪来抢东西的,那肯定得躲著。 看村民的口供,此前人贩子都没有来过,他们这边太偏僻了,没什么人会过来,就算过来了,也是走村外的马路,而不是进入到村子里。 林纳海也问不出更多信息,只能等汤孟和贺跃的检验结果。 大家忙得一晚上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汤孟写出了一份尸检报告,说骨头就来自三具尸体,肉的话有些太碎了,无法判断,可能需要更精密的仪器和时间慢慢检查。 贺跃则提供了一部分没被毁掉的脚印检测,证明屋內曾经站著六个人,他们的站位就是围著屋內的桌子,可能在討论什么事情。 接著六个人似乎突然打了起来,脚印一时间非常混乱,最后除了逃跑的两个人还有走出房屋的脚印之外,其他人都在屋內消失,鞋子跟衣服也丟得到处都是。 林纳海將报告看完后递给应白狸,问:“应小姐,你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脚印有一部分非常混乱,六个人脚的尺寸各不相同,最终確实有六双脚,只是除了门口的脚印,並没有显示其他离开的脚印痕跡。 这几天在下雨,屋內又是泥土地板,如果有人走过,肯定会留下脚印的。 应白狸看过后问:“林队长,来的六个人,你都认识吗?” 林纳海摇头:“並不,除了那个被我们一直跟著的癮君子,另外五个都是陌生面孔,我们推断是上下线联繫的线人。” 结合应白狸带回来的消息,他们应该没判断错,人贩子组织就是想让这些跑一线的线人做诱饵,死了也不可惜。 应白狸嘆了口气:“光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有侧写师吗?” 就应白狸的画技,並不能准確描绘人的样貌,只是勉强把人的特徵和神情表达出来,是没办法用来追踪的。 “侧写师还没完全配备,现在也是新人,这样的大案,不太好让他们参与。”林纳海无奈地说。 “那我去看看三颗头骨吧,希望能看出点什么来。”应白狸转头去问汤孟要了检查过的脑袋来观察。 汤孟自己单独一个棚子,他带著一个助理和自己徒弟来的,两个都是男生,年纪不大,帮忙做各种基础的检验。 应白狸戴上了手套轻轻摸著头骨,嘴上问:“汤法医,能判断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隔壁手术台上的汤孟镊子一顿,继而迟疑著说:“我有个想法,但觉得不太合理,所以没写进报告,而且我这才检查到第二具尸体。” 听著汤孟的话,应白狸摸到了脑袋下面整齐的切口,又问:“那脖子上的埠,是活著切的,还是死后切的?” 这三具尸体死亡时间太短,应白狸不是很好分辨,因为摸著都血肉模糊的。 汤孟回答:“这个伤口整齐,又新鲜,確实不好分辨,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是在被杀害的同时,把脑袋割下来了,可是这样一看,就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了。” 屋內一共就六个人,死了三个、逃跑两个、消失一个,假设凶手是消失的那一个,他怎么一边快速凌迟三个大活人一边割他们脑袋? 这不合理啊。 而且都杀了三个了,为什么凶手要放过逃跑的两个人?以凶手碎尸的能力来说,先让所有人失去行动力,再全都分尸,应该也不是问题,没必要放跑其中两个人。 放跑他们之后,说不定还会让自己惹火上身,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 骨相带来的信息不如面相多,但此时面相已经被毁,骨头还完好,应白狸结合两个信息,得出一个结论——他们会死於自己曾经做的孽。 换言之,他们被人报仇杀死的。 得知这个原因,似乎也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三个被碎尸和砍头,那不是杀人艺术作秀,而是泄愤。 应白狸又去看了另外两颗脑袋,得出的结论一致,当即去找林纳海,他正在安排后续的物资调动,这么多警察在这处理现场,光是吃饭就是个大问题,不能马虎。 看到应白狸急匆匆过来,林纳海三两句把事情交代给副队,他招呼了一声:“应小姐,这里。” “林队长,我有个发现,”应白狸快速走近,毫不迟疑地说,“他们三个,死於报仇,能找到他们的资料查询过往吗?” 林纳海直接愣住:“仇杀?黑吃黑吗?” 应白狸不解:“黑吃黑?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旁边的一个中年刑警回道:“应顾问,这你就年轻了,像他们这样的,人都不是人,连畜生都不如,可能一条命还没一颗子弹值钱,別说碎尸了,更恐怖噁心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林纳海点头:“没错,那些什么吃肉、虐杀、剥皮、人彘,都快被他们玩出花来了,十大酷刑可能就是个入门教学,三个人贩子被这样凌迟,倒是符合他们的组织文化,我现在找人拍照去查档案,如果是华夏的人,应该能查到。” 黑吃黑算不算仇杀应白狸不是很確定,她並没有看出来三个死者和失踪的那个人更多信息,因为三个死者的生平跟凶手看起来没有太多的交集,勉强也能符合林纳海的猜测。 应白狸想儘快把事情查清楚,因为镜子的幻觉只有三天,三天后杀手想起来,不知道人贩子组织那边会出什么样的招。 现在他们以为自己一切顺利,正好可以暗渡陈仓。 因此,应白狸还是回了趟店里,拿来笔墨,询问林纳海对第六个人的记忆,根据描述尝试画出人来,但这一次,无论怎么画,林纳海总说不像。 第112章 恩人 之前应白狸就给其他受害者画过像,林纳海儘管一开始不太適应,但多少能看出点特徵来。 偏偏这一次应白狸画了好几版,林纳海都说不太对,接著描述新的特徵,可是应白狸画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对。 应白狸担心是林纳海太累了记忆模糊,就问了另外两个没去追踪人贩子的新人,让他们重新描述。 结果两人描述出来的画像完全不一致,而且也比较混乱,应白狸一天內画了二十多张画像,见过失踪者的三个人都说不像,每次描述都有变化。 一个人描述不对还能说是精神不好,三个人都出现同样的情况,反倒说明出问题的是那个失踪者。 第二天白天,光线比较好的时候,应白狸找了张大桌子,將自己的画依次摆开,让林纳海和两个警员同时来观察辨认,哪些特徵是他们完全可以確定出现过的。 “人的大脑会自动完善一些信息,就像你念春眠不觉晓,大脑里会自动给你补上后面的处处闻啼鸟,这是一种思维惯性,以及大脑的记忆调用,但是这样就会出现一个情况,你们见到一个人,如果记忆模糊,就会给他自动补上自己最熟悉的、或者最近见过的特徵。”应白狸认真地给三人解释。 林纳海若有所思:“你是说,我可能跟一些证人一样,儘管自己没看清楚,但因为有人问了,所以我自己补充了一部分信息上去?” 当刑警的,谁没被这种好心证人坑过呢?他们自觉记忆力超级好,绝对不会看错,但最后给警方指去了错误的方向,他们未必是胡说,可他们的大脑確实给了错误的信息出来。 应白狸点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也许有其他原因,当务之急,还是把人找出来。” 於是林纳海三人开始来回观察应白狸的画,把自己確定没错的地方都选出来,应白狸听他们描述了一遍,再根据三人的说法重叠,画出了三张新的。 画画期间林纳海他们去忙了,回来后还带上了汤孟的尸检报告,所有碎肉都已经拼上,確定就三个,而且伤口古怪,暂时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碎的尸,只知道三颗脑袋都是用很锋利的刀切的。 尸检结束,就准备回公安局了,更多详细的检查需要仪器和一些不好带出实验室的化学物品,只能先回去,屋子会封起来,至少一个月不能进人。 三张新的画应白狸带回去交给公安局里新招到的画师重新按照素描绘製,再交由林纳海他们辨认。 跟踪人贩子的警员回来说,那两个逃跑的人贩子慌不择路地去了一条胡同,应该是去匯报这次的事情,由於胡同太窄,他们不敢跟太近,同时小谷那边也传回来消息,说跟踪的其中一个人也到了那片区域。 两边消息一匯合,就知道他们是同一个组织的,而且下令杀应白狸的人等级不低,应该比飞哥高。 林纳海在会议上说:“这次的事我们確实没有插手,也没有见到卖家和即將被买卖的女孩,而且户籍上完全没有这个女孩的消息,这事情有点像黑吃黑,我们一定要盯紧他们,避免李代桃僵。” 在等林纳海安排各个线路的追踪的时候,画师拿来了三幅画,都是比较真实的面貌,画师说,他是从小学的西洋画,所以对古画不算精通,只能根据应白狸绘製的五官勉强对比过去,如果有问题,他可以再修改。 毕竟也是新人,不好给他太大压力,应白狸决定还是给林纳海他们看过再说。 见过这个人的警员不在少数,刚好人又回来了几个,於是林纳海让大家一起看,对著新的三张画像,最后结果並不相同,包括最开始描述画像的林纳海和两个警员。 【我看到的人是这个。】 【我在案发地点背后的屋子,我看到的是这个人。】 【我躲在老乡的厨房后面,明明是这个人。】 …… 看到最终结果,林纳海也懵了:“你们看到的,都是不同的样子吗?” 大家其实都很疑惑,一时间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看错或者记错了。 应白狸此时开口:“之前你们怎么描述都说不太像,我就怀疑觉得得多找几个人来看看,而且让你们认了確定自己看见的五官出来,我再根据你们记忆的脸型和神態重新组合了一下,就组合出三张脸。” “这算怎么回事?真见鬼了?”林纳海可以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记忆出错,但不可能这么多人都出错吧?里面还有非常会认人的年轻刑警,年轻人记忆力总不会不好。 “暂时不清楚,但如果你们確定只有这三张脸,而且我没组合错的话,这两张,是死人。”应白狸指著其中两张说。 三张脸里,一张特別猥琐,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口歪眼斜,还齙牙,右边脸颊上长著一颗痦子。 最年轻的一张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文静清秀的男生,眉目温柔。 以上两张都显露出死相,剩余的一张看起来二十八九,青年模样,硬挺狠厉的样子,比来杀应白狸的那三个憨货更像杀手,而且应白狸判断为活人。 林纳海当即说:“既然这样,直接查这三个人试试,无论有没有结果,都先试试,如果最后是我们看错了人,那也没办法。” 找人需要时间,而且这次出事,大概让人贩子组织有些恐慌,不是警方的手笔,却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必须要考虑是不是有人想把他们组织取而代之。 对他们这样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人来说,对家比警察更可怕,警察还讲规矩法律,对家可是怎么残忍怎么来,一旦对底下人產生影响,那手下就会流失,组织迟早会被取缔。 林纳海趁这个时间,迅速摸索整个组织的情况,他们担忧对手抢自己的生意,自然会忽略警方的一些小动作,刚好可以查到更多信息。 由於人贩子组织现在已经乱七八糟,应白狸就抽空回了一趟店里,將镜子取下来,防止影响到附近的路人。 天气又好了起来,重新变得炎热,林纳海他们肉眼可见瘦了很多,又要扛著烈日跟踪,又没什么胃口吃东西,自然显得又瘦又黑。 林纳海在两天后来告知应白狸,说查到了三张画像的信息,而且有点古怪,想让她看看是否涉及特殊情况,涉及的话,就得应白狸去帮忙。 应白狸这几天都躲在店里,只是偶尔去找电话亭给封华墨打电话,说自己这几天都是“死人”,不能出去买零食,也不能正常吃饭,有些不高兴。 封华墨知道应白狸是在撒娇,就答应夜里给她偷偷带点吃的过来。 掛了电话爬回店里,应白狸就看到了从另外一面墙头鬼鬼祟祟爬进来的林纳海。 “林队长,你完全你可以走门啊。”应白狸无奈地给他拿梯子,怕人在这里摔骨折了。 林纳海本来打算跳下去的,既然有梯子就不冒险了,他回道:“还是小心点吧,我一个人突然进一家已经死了人的店很奇怪,来查案肯定不能一个人,所以自己来就显得很奇怪。” 应白狸无奈笑笑,带他去前厅,现在店里没有封华墨照顾,热水都没有,全是应白狸偷懒烧的凉白开,好在天气热,喝点凉的舒服。 店里关著门,只有微弱的光芒照进来,林纳海將文件袋递给应白狸:“一共查到这三个人,我们看过照片了,跟画和我们的记忆都能对上,尤其是里面那个通三。” 通三是个中年男人,他年少时就混跡各大火车站和风月场所,只为混口饭吃。 后来国家解放,要抓流氓,他就成了大锅饭队伍里偷偷蹭饭吃不干活的二流子,一直没有老婆孩子,也没个正经工作,好几次都被派出所抓进去,可又因为罪名不大,关一阵就放出来了。 大约三四年前,具体时间无法考究,作为派出所常客的通三消失,派出所的回信说一直以为他死在什么地方了,不过这样的混混没有家人,无人报警,就一直没去找。 中间这几年都没人见过他,没想到突然出现在首都。 还有另外两份档案,二十岁出头的秀气男生名字叫陈亭裕,是个高中毕业下乡的老师,跟封华墨差不多大,他没有继续高考,而是直接在乡下就一直帮扶支教,儘管过去十来年破四旧,可当地对他还是挺好的。 陈亭裕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他父亲是当地的夫子,母亲不识字,全家都靠父亲当夫子养活,后来他的父亲进了当地的学校教语文,他下乡前,父亲因为劳累过度死亡,母亲身体不好,没多久就跟著去了。 所以陈亭裕才一直在乡下教书,没有什么大志向,就算遇见批斗,可能也觉得无所谓。 在年初学校復学之后,学校先报了一次警,说陈亭裕失踪,去家里找了不见人,很担心是不是摔到山里去了,想让警方帮忙找人。 但警方一无所获,而且在三月底,突然出现一个叫穆烈的男人出现,说自己是陈亭裕的表哥,给陈亭裕办了辞职,还让学校取消报警,说他要带陈亭裕回老家。 学校並不相信穆烈,而且穆烈出现后,他们也没见过陈亭裕,可以说,从报警开始,就没人再见过陈亭裕。 应白狸到这时已经怀疑陈亭裕被穆烈杀死了,可是翻到最后一份资料时忍不住一愣——是穆烈的。 顿时应白狸抬头看了一眼林纳海,他说:“很震惊吧?我看到的也很震惊。” 穆烈是个退伍军人,他年幼时听过陈亭裕父亲的课,人也调皮,还因为打架进过派出所,是陈亭裕父亲去捞的他,因为他父亲在他母亲死后就另娶了,从此穆烈活得跟孤儿差不多。 后来穆烈念书念不下去了,就去当兵,参加完南边战爭就退伍了,因为为什么退伍不知道,按照他当时的军功,完全可以继续往上升的,可是他没有,毅然退伍了。 资料只到这里,更多就查不到了。 穆烈是个退伍军人,他要想隱匿行踪,很难找到他。 合上档案,应白狸陷入沉思。 林纳海则提醒她看时间:“穆烈退伍的时间,刚好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但是不到半个月,学校就去报警说陈亭裕失踪了,我怀疑他们两个之间一直有联繫,穆烈是因为陈亭裕失踪才回来的。” 而且穆烈应该比所有人都先意识到陈亭裕失踪了,所以无论自己未来前途如何,他都不要,得回来確定陈亭裕的安全。 “这样说的话,陈亭裕是被那些人贩子杀的,穆烈才来追杀他们,因此我推测出三具尸体的死因也是仇杀。”应白狸觉得一切都刚好对上了。 “我有同样的猜测,但也不能一直让穆烈这样搅混水下去,得想办法找到他,最好能配合我们的抓捕。”林纳海担忧地说。 儘管私自杀人算犯罪,可穆烈杀的是罪犯,而且那些人在华夏不是全都有户口,如果真找到穆烈,林纳海可以从中周旋说情,避免穆烈受到法律的责罚。 应白狸点点头,刚准备推算穆烈的方向,突然感受到架子上有异动,猛地一回头,看到梁妖出来了。 屋內大变活人,林纳海被嚇一跳:“我的天啊,突然冒出来个人!” 梁妖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陈亭裕的资料,轻轻抚摸上面的照片,眼睛里全是震惊。 看见梁妖这样,林纳海小声问应白狸:“应小姐,这什么情况?” 应白狸看了一眼梁妖,解释说:“她是梁妖,房屋大梁生出的妖精,有个八百年前的恩人……梁妖,不会是他吧?” 听到这个数字,林纳海掰著手指数了一下,感觉有点远,实在反应不过来具体是哪个朝代。 梁妖抚摸了一下照片,点头:“嗯,是他,跟从前……一模一样……” “梁小姐,节哀。”林纳海十分礼貌地劝了一句,毕竟这陈亭裕是应白狸认证过的死人,九成九已经死亡。 报恩的话,似乎只能再等一辈子了。 梁妖难过地放下档案,问:“为什么会这样?” 林纳海跟应白狸对视一眼,他说:“暂时不知道,我们目前猜测,他可能碰上人贩子了,死亡后或许因为怨气过重没有离开。” 隨后梁妖猛地拉住应白狸的手,说:“白狸,你帮帮他吧,我把我存的报酬,都给你。” 应白狸拍拍她的手:“你放心,这件事是警方请我帮忙的,我一定会帮忙,现在,我算一下穆烈在哪里,他是活人,没办法完全隱匿自己的方向。” 档案上有完整的穆烈资料,应白狸很快就推算出来穆烈在首都城区北边的胡同区里。 林纳海回忆了一下那边的位置,说:“那边有不少空房子,可能跟你一样,是过去租房住的。” “那我们赶快过去吧!拖久了,对恩公不好!”梁妖非常急切地说。 因为梁妖的催促,林纳海不得不先调人过来忙这边的,看在穆烈是嫌疑人的份上,临时插队也能接受。 去的路上樑妖一直很著急,没有开口说一下情况的意思,但路比较远,还得等林纳海这边的安排,应白狸就抽空问她:“梁妖,你是算到了他命中有一劫,才过来找他的吗?” 梁妖摇头:“不是,我已经找他很久了,此前真的一次都没有找到过,这已经是……最近的一次了。” 八百年,假如人百年轮迴一次,这已经是陈亭裕的第八世,过往种种,早就淹没在歷史长河当中。 妖总是难以抗拒最初给自己机会的人,有些妖会选择杀死自己的软肋,有些妖则跟梁妖一样,寻找几百上千年,只为还一个恩情。 中途林纳海去了別的地方,最后又在胡同口跟她们会合。 “胡同里什么情况我们尚且不知道,而且里面还有普通居民,所以我想著,我们三个进去,你们能顺著痕跡找到人最好,如果找不到,我们再想办法,儘量不要打扰到普通老乡。”林纳海谨慎提醒,闹太大了,不仅穆烈会跑,还容易把消息捅给人贩子那边。 梁妖严肃点头:“好的,我记住了,我没有实体,先进去找,白狸,你跟著我的气息走吧。” 应白狸无所谓,就同意下来。 隨后梁妖先出发,应白狸让林纳海多等一会儿,差不多过去三分钟了才走进胡同。 胡同里比较阴凉,蝉鸣似乎都被层层叠叠的房屋给遮挡在外,没有那么吵闹。 顺著梁妖留下的妖气,应白狸小心带著林纳海拐过好几个弯,在其中一处简陋的房子前停下,梁妖已经进去了,房门紧闭,但应白狸又嗅到了那股尸体的味道,跟人贩子死亡现场的一样,说明找对了地方。 应白狸抬手敲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低沉又警惕的声音:“谁?” “陈亭裕故人的朋友。”应白狸说了这稍微绕口的关係。 不等穆烈回答,应白狸突然听见了里面另外一个声音,在说:“你是谁?” 门后当即出现跑步声,应该是穆烈也听见了声音,所以他跑走了,可门还没打开。 应白狸跟林纳海面面相覷,林纳海捂住脸:“梁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就算再激动,也得讲点礼貌吧?现在可怎么办?” 听动静,肯定是梁妖贸然去找了陈亭裕,上来就说一堆怪话,陈亭裕跟穆烈能相信就有鬼了。 果然,很快里面就出现了穆烈威胁的声音,梁妖尽力解释,但没有用。 过了一阵,门自己打开了,梁妖一脸委屈:“白狸,他们不信我!” 屋內並不大,可以看到简陋的客厅和一面墙,墙后应该是臥室。 此时靠近臥室的拐角,穆烈提著一把锋利的横刀护住身后的陈亭裕,此时的陈亭裕脸色苍白毫无血气,而且脖子上有无法癒合的伤口,已经发黑乾瘪,那似乎不是他的致命伤。 “你们到底是谁?”穆烈怒声问。 林纳海当即掏出自己的证件:“您好穆营长,我是首都公安总局的刑警队长,林纳海,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查案的。” 看到证件,穆烈確定那是真的,缓缓放下横刀,但態度没有和缓下来:“案子你们查你们的,我报我的仇。” “话不能这么说啊穆营长,”林纳海努力劝说,“这个组织很大,或许你在国外战场上看多了死人,觉得没什么,可多拖一天,就可能有更多受害人出现,我们当刑警的意义,就是將犯罪儘早扼杀。” 林纳海说了好多冠冕堂皇的话,穆烈都没听进去,毕竟在他这种战场上廝杀的人来看,无论什么组织,最后都是强力碾压过去最好,其他的做法都是在纵容。 还是陈亭裕將林纳海的话听进去了:“穆哥,我觉得林队长说得也有道理,国內不比战场,引起恐慌没有必要,而且他们有更多的情报网,我们可以对几个人报仇,但没办法杀尽想走捷径的人心。” 他们无法一直追杀人贩子,最后肯定只能靠警方,只要人命买卖、尸体买卖的需求还存在一天,就会有人不停地变成恶鬼去吃人,在这种问题上,暴力谋杀並不是解决办法。 穆烈回头:“可是杀你的那几个人还没找到!” “我来找!我是妖怪,我家白狸是最好的神婆,我们可以帮忙找!”梁妖突然出声,嚇得林纳海差点跳起来。 不出声的时候,梁妖一点存在感的都没有,林纳海扶著自己熬了许多天的心臟:“你小点声,大家站这么近,听得见。” 梁妖乾笑,继而拍著胸膛说:“呵呵,不好意思,不过我说真的,我是来报恩的,无论你们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想办法解决,你们放心请白狸帮忙,报酬我出!” 第113章 尸变 陈亭裕实在没听明白:“这位小姐,你说你是妖,可是我真的不认识你,会不会太……突兀了?” 梁妖却並不觉得奇怪,直接说:“你认识我才怪嘞,我是八百年前认识你的,那个时候,你还是个书生,家里穷,只有一个很小的院子。” “停停停,八百年前?北宋?会不会认错人了?”陈亭裕震惊得是脖子上的伤口都裂开了一些。 目前除了应白狸,陈亭裕是唯一一个算出来八百年前是什么时候的人,梁妖很高兴,眼睛都亮起了光芒:“你竟然还记得是北宋年间,太好了!” 陈亭裕扶住自己似乎开始痛的脑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教语文的,懂歷史……” 言下之意,他並不是想起来了,而是倒推出来的。 梁妖还想说什么,应白狸赶忙制止:“这里並不安全,距离人贩子的落脚点很近,以防万一,还是去我那说吧。” 穆烈很警惕,他问:“你那里?是哪里?” “寻异园,你们有去过吗?”应白狸觉得自己开店真的太好了,办案子的时候非常好用,只要相关人员走过城区的街道,就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听闻是寻异园,穆烈倒是稍微放鬆下来:“我见过,你平时会同意工人在门口屋檐下纳凉。” 很多人其实並不愿意让工人纳凉,因为不太好看,还很容易被人误会,並且,担心孩子会因为习惯了门口来往的工人,而被人贩子拐走,但应白狸从来都不会管门口来多少人,自己一个人在家也完全不会害怕。 这种跟工人阶级站在一起的人,自然令人心生信任。 穆烈最后还是同意跟他们去往寻异园,离开前,他用围巾將陈亭裕的脖子围起来,那个伤口无论如何都修復不了,只能这样遮挡。 应白狸打量著陈亭裕的状態,发现他是尸体,並不是单纯的鬼,一直到现在,他都是带著自己的尸体在行动。 五个人一起走动太明显了,梁妖隱身进了应白狸的袖子,林纳海说要再排查一遍附近,顺便远处护送。 穆烈认识路,他带著陈亭裕先出发,应白狸走屋顶,她还不忘提醒穆烈翻墙,不要走门,因为现在她依旧是个“死人”,不好光明正大出现。 关於这个计划,穆烈无法猜到,不过他明白或许跟警方查案有关,不再多问,带著陈亭裕抄近路过去。 最后应白狸先回到店里,给他们先摆好了梯子,让他们可以爬进来。 等林纳海过来之前,应白狸让陈亭裕到大堂里,给他检查了一下伤口,隨后说:“你的状態算比较特殊,但也不少见,因为你一开始没意识到自己死了,身体就以为你活著,所以强行留了下来。” 梁妖紧张起来:“可是这个状態不是会被地府强行回归死亡吗?” “不是那种逃过了死亡的状態,是尸变,不过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尸变,如果一直不管的话,將来就会变成尸修,或者低级一点的殭尸。”应白狸检查完,打水给自己洗乾净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那现在要怎么办?”梁妖紧张地问。 应白狸在陈亭裕他们对面坐下,说:“不应该问我,要问他自己,到了这个状態,只要你不作孽,其实地府不会管的,这半生半死的状態,户籍也没取消,算半个活人。” 梁妖却迫不及待地问:“还、还能活吗?” 关心则乱的梁妖说出了很没有素养的话,应白狸无奈地看她一眼:“再怎么有理由留在人间,他也是死了,现在能做的,就是要么转行当尸修,要么直接做鬼,没有其他选项。” 听完,梁妖红著眼眶看向陈亭裕:“我怎么就来晚了呢……” 之后林纳海到了,他拿来了很多文件,还有空白的报告纸跟记录本,就等著写案情报告呢。 林纳海摆好了自己的一堆东西,先请穆烈跟陈亭裕確认身份,確定后本来想让他们俩签个字,但他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让已死的人在自己的档案上確认签字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大家陷入沉默,死人会给自己签字確实离奇了点。 於是林纳海把陈亭裕那份给收起来了,接著拿起钢笔,说:“我也是当过记录员的,不过我很多年不干了,你们说慢点,到底怎么回事啊?梁妖小姐,从你开始说。” 梁妖突然被点名,没反应过来:“啊?我?为什么?” 林纳海一边写日期时间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按时间线比较好记啊,你是现在这里活得最久的。” “確实,而且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是认错人了?”陈亭裕依旧不太相信梁妖,倒不是不信任,只是她说的太夸张,为人又跳脱,確实像是会弄错人的迷糊妖怪。 “不可能认错的,我们妖怪,除了找不到重要的人,但凡遇见,就不会认错。”梁妖说得信誓旦旦。 应白狸从旁解释:“她没有说错,因为妖修仙的一生中,会有几个关键的节点,开灵智、化形、升仙,一般是这三个,有些妖怪会多几个出来,但不是每个妖怪都必须有的,这三个节点如果遇见了恩人,那恩人的气息,就会成为妖怪的一部分,不会错认,也不会忘记。” 陈亭裕迟疑地点头:“所以……梁妖小姐才一直说我是她的恩人?哪一个节点的?” 梁妖急忙回答:“开灵智,我从前,是你家的大梁……” 长久寄託灵气或者念想的物品,就会生出奇怪的功能或者灵智,就像应白狸手中的铜镜。 北宋时期,经济蓬勃发展,哪怕是底层人民,都富裕起来,因此发展出了更夸张的房地產行业,导致很多官员,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房,但又流行嫁女儿,所以从上到下,明明大家赚很多钱,却依旧觉得不够用。 那甚至已经不算陈亭裕的前世了,少说得是七个前世以前,可惜梁妖不识字,不知道恩人姓甚名谁,不然也不至於到现在才找到人,她只知道,那是一户寒门公子。 祖上有余荫,留了一个不小的院子下来,但陈亭裕很穷,父亲死於意外落水,母亲死於飢饿,他是自己啃草根吃雪水熬过来的,因为从小认字,靠给人写信抄书为生。 好不容易熬到了科举的年纪,他却没有钱去科考,几次出门最后都是饿回来的,在家的话,好歹有个房子,不至於冻死。 由於实在太饿了,陈亭裕开始写一些杂书,什么样的都有,爱情话本、志怪故事、诗歌文章,脑子里冒出什么就写什么。 北宋正是词流行的时代,他的词婉约诡譎,很有个人风格,在坊间流传起来了,总算挣到了一些钱,他攒了些银子,打算再次启程去参加科考。 出门前,陈亭裕特地买了一壶酒和香烛纸钱,在家敬告天地爹娘,求他们保佑,还祭拜了老宅,他听村口瞎子说的,老宅是祖上对后辈庇护的具象化,所以出远门,跟宅子说一声,也算跟长辈告別。 就是陈亭裕这样的祭拜,让房子的大梁生出了灵智,从而有了梁妖。 陈亭裕只有自己,不懂规矩,所以他的祭拜方式错了,不应该把房屋当人来看的,他却因为从小长大的感情,认为房屋像是他的另外一个长辈,由此生出梁妖。 离开前,陈亭裕对著屋子说:“我必能高中,他日衣锦还乡,將你修葺一遍,再復往日风采。” 神采奕奕的青年离开了家,那是梁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意识到自己生出了灵,可以继续为这个家遮风挡雨,但青年再也没回来,她甚至不知道,青年是死在了路上,还是丟弃了这个见证他所有落魄模样的旧屋。 “就是这样,我等了很久,从只有灵智,等到了房屋倒塌,我的本体却因为没有损坏,被人拿去继续当房梁,后来我可以化形,开始试图寻找恩人的转世,可是都没有找到。”梁妖捧著脸,越说越难过。 陈亭裕想了下北宋的情况,说:“其实,你的恩人可能真的死在路上了,听你的意思,当时你们居住的地方很偏僻並且不够富裕,所以连赶路钱都要攒很久才够走到京都,那个时候走官道也不等於可以一路平安,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以,死在路上的可能性最大。” 至於之后的转世,其实只要稍微了解过歷史,就知道后来的华夏大地也不算太平,谁知道能活几年?根本等不到梁妖找过来,说不定就死在战乱中了。 今生能遇见,说不定已经是梁妖近千年期盼才带来的。 梁妖十分难过地掏出酒葫芦,闷头喝著酒。 林纳海记录完这一页,总结:“所以,现在可以证明,陈亭裕前世是梁妖的恩人,这种事属於私事,国家不管,接下来,是案子相关,陈老师,你还能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关於案情,陈亭裕为难地轻轻摇头:“我其实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很多情况,是穆哥回来根据痕跡推断的。” 也就是说,如果穆烈没有回来,陈亭裕会以为自己还活著,继续当人生活下去。 穆烈是个沉默的男人,他看了林纳海一眼,才开始简略地提起案子前因后果。 跟警方给出的记录差不多,穆烈从小因为爹不疼且没有娘,所以活得仿佛一头野兽,打架、被打都是家常便饭,事情转折点,是他以为自己要蹲一辈子牢的时候,陈亭裕的父亲,那个他看来很古板老封建的国文老师去捞他。 陈亭裕家也很穷,靠一个教国文的夫子养活,一个月说不定有几天都是勒紧裤腰带生活的。 可是知道穆烈的情况后,老夫子犹豫了很久,把穆烈带回家,让他跟陈亭裕一起学字,说家里虽然穷,但给口米汤喝,也饿不死。 从此,穆烈就几乎成了陈家的长子,给平时很唯唯诺诺又文静的陈亭裕出头,又能去打猎回来改善一下伙食,他確实很厉害,除了念书不行,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后来夫子劳累过度死亡,家里就剩他们三个,穆烈明白,靠一个身体不好的母亲,还有尚未长大的陈亭裕,是不可能活下去的,他得当这个家里的顶樑柱。 於是穆烈背上陈亭裕母亲做的鞋垫,参军去了,刚开始確实很困难,但他拼命,又有天分,加上那几年国家边境摩擦不断,很攒了些功勋,拿到的工资和奖赏都寄回去给陈亭裕。 期间两人一直写信联繫,没有停止过,陈亭裕刚开始还能跟母亲相依为命,没多久母亲就病逝,家里就剩陈亭裕一个人。 穆烈很担心,但陈亭裕说自己挺好的,能念书,而且因为可怜吧,政府一直关照著,没让他受欺负,但是他明白,这种照顾,不可能伴隨他一辈子,所以在念完高中之后,他毅然下了乡。 到了乡下,寄信就很麻烦,不过两人已经约定好,大概多久通一次信,那个时候穆烈已经去了南方,陈亭裕下乡的地方距离西南边境不算太远,寄信一趟大约是二十三天,天气和人员等原因,大概拖到二十九天。 他们自己估计过,最长是二十九天,所以如果某一次超过二十九天没来信,就要做好出意外的心理准备。 本来一直都好好的,今年过年的时候,穆烈来信说自己可能打完反击战之后能有几天假期,打算去探望陈亭裕。 陈亭裕很高兴,年前发出最后一封信,说自己会把过年的东西都留著,等他回来一起吃。 穆烈在战场时收到陈亭裕的回信,还有几天就是新年,他回了信说好,但这封信石沉大海,没有回覆。 一开始穆烈以为是战事紧张,信后面送不进来了,他特地等反击战结束去找通讯处,结果都说没有他的信件。 通讯处都熟悉他了,知道他有个弟弟独自在家,每个月都十分紧张来信,如果有,肯定不会漏掉。 穆烈心中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陈亭裕出事了。 那个时候穆烈顾不上其他问题了,他以弟弟失踪为由,申请了退伍,他的年纪退伍也没有问题的,何况是亲属原因,上级很快同意,还说如果有需要,可以回来找他们帮忙。 军区永远是他们的后盾。 穆烈却並不乐观,他先是回了一趟家,从邻居处得知,陈亭裕自打下乡,就没回来过了,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下乡辛苦,也不曾说陈亭裕薄情寡义不认老家。 接著穆烈马不停蹄去了陈亭裕下乡的村镇,按照信件地址去往陈亭裕被分配的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只是简陋的瓦房,屋內逼仄又阴冷,但陈亭裕收拾得很整齐,桌上还有他没写完的教案。 穆烈找不到人,他还以为陈亭裕是去吃饭或者洗澡上厕所了,又或者在学校里跟学生待在一起,他也知道学校的地址,打算过去找找。 没想到这边那么偏僻,陈亭裕的宿舍要去学校竟然还要有一段山路,穆烈本身在雨林里打过仗,走起来还算轻鬆,可是那些上学的孩子呢?他们走这种路上学,真的不会遇见危险吗? 还没到学校,在半路上,穆烈就看到了一身血从灌木丛里爬出来的陈亭裕,当时穆烈都以为自己在山里见鬼了,他知道有些山会有一些瘴气,令人產生幻觉,他正准备自救,却看到浑身是血的陈亭裕爬出来,疑惑地问:“穆哥?你怎么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语调,穆烈不敢认,却也没办法离开,他惊愕地看著陈亭裕不停流血的伤口,忍不住拿出自己包里的衣服给陈亭裕捂住。 陈亭裕却一无所觉地说:“哦,我可能是不小心掉下山了,没事,回去抹点药就好了。” 穆烈却知道,这是致命伤,就算是战场上再强悍的士兵,受这种程度的伤都会死掉的,不死於失血过多,也会死於感染。 可陈亭裕却对自己情况没有任何感觉,他还不太清楚自己的状况,以为还在腊月中旬,穆烈收到信专门回来探望他了。 之后穆烈带著陈亭裕回了宿舍,找水给他处理伤口,除了脖子这一处,陈亭裕身上还有无数骨折跟伤口,脑袋后面也有,这些伤口根本不是摔倒可以摔出来的,必然是被打。 穆烈问了好几次,陈亭裕都露出迷茫的眼神,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出门的。 没办法,穆烈只能安抚陈亭裕,让他在家休养,自己去学校给他请假。 再次去往学校的路上,穆烈留了个心眼,转身去了之前陈亭裕爬出来的灌木丛,根据血跡,一路往林子深处走。 在血跡最后出现的地方,现场痕跡十分混乱,还有一些碎裂的布条,那些布条看起来不是陈亭裕衣服的,他回去时衣服不是这样的顏色。 穆烈凭藉著自己敏锐的直觉,还有追踪能力,慢慢在林子里找到了一个据点,那个据点已经没人了,可以遗留的痕跡来看,是用来关押人的,布局跟手法穆烈都很熟悉。 去西南那些年,偶尔会路过一些当地的组织,他们就是这样绑架了妇女、儿童跟年轻男性,年纪大一点的男人都被拆散卖掉了。 当时穆烈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去到学校后,去找到校长说陈亭裕辞职的事情,校长不太相信,但穆烈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和往来信件,由不得校长不信。 穆烈在给陈亭裕办完辞职之后询问了一下学校的学生是否安好。 校长说:“都挺好啊,就是生源不稳定,我们这啊,偏僻,很多人都觉得上学没必要,女孩没必要、男孩也没必要,你知道的,很多人都没文化,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將来孩子长大,跟著一起种地当工人挣点钱也不错了。” “所以,如果有学生不来上学,有家长背书,你们也管不了,是吗?”穆烈严肃地问。 “……虽然这很令人羞耻,但確实是这样。”校长无奈地说。 穆烈回了家,不知道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陈亭裕,根据他的推断,陈亭裕应该是听闻自己的学生要退学了,想去劝,结果正好碰上孩子被拐卖,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去救人,结果就被打死在林子里了,学生也不知所踪。 家里人不报警,甚至孩子可能根本没上户籍,警方根本不会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何况连目击证人陈亭裕都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去找家长说,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答覆。 陈亭裕的血在家里止住了,其实也不能算是止住的,只是快流干了,最后凝结成厚厚的血痂在脖子上。 等到穆烈回来,陈亭裕有些呆愣地问他:“穆哥,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穆烈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狭窄的宿舍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亭裕还是想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於是告诉穆烈自己的学生有哪些、家在哪里,让穆烈去探查一下,事实如穆烈的预料那样,目前村里走失了三个女孩一个男孩。 三个女孩有一个是陈亭裕的学生,她们单纯是被卖掉的,甚至没上户籍,因为生她们的人不觉得她们是人。 而那个男孩是因为脑子有病,出生后就不会说话,是个傻子,父母嫌累赘,也卖掉了,打算生一个新的。 这样的结果令陈亭裕和穆烈十分愤怒,本来陈亭裕想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就回老家祖坟安心入土,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他实在气不过,跟穆烈一拍即合,一人一鬼开始了千里追猎。 由於陈亭裕没有记忆,穆烈找到的,其实是人贩子组织,並不確定当时是谁杀了陈亭裕,而且他们也没找到被卖的四个小孩,一路追著人贩子,他们去了一趟边境,后又跟著飞哥绕回华夏。 陈亭裕觉得这样一直被牵著走不行,得想个办法让人贩子自动暴露出来,於是他们想了个办法——假装卖家,再杀掉一波又一波的线人,接著顶替线人的身份,继续往上交易,就不信一路杀上去,还遇不到人贩子组织的凶手! 第114章 死后修炼 想到这样的办法是因为陈亭裕在跟著穆烈追凶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慢慢有了隱藏的能力,他不知道原理,只知道自己大概可以做到附身的状態,而且一直没被看穿过。 来到首都,也是因为追踪到了通三,他之前在南边来回跑,做拉皮条的生意,不算组织的內部人,但属於线人,他手里有最新的消息和偶尔负责牵线联络。 毕竟组织大本营在国外,上层没太多华夏人,来到华夏找货物,就需要通三这样灰色地带的人帮忙。 查到通三之后陈亭裕跟穆烈都判断他的身份值得利用,而且能获得更多的信息,就顶替了很长一段时间,还帮忙举报毁掉了通三名下的几处窑子。 再以老巢被条子端了的藉口搭上组织的新上线飞哥,据他们此前的了解,飞哥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只相信自己从国外带来的一个手下,其他人他都用得很谨慎,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陈亭裕靠著自己当老师的口才,就这样成为了飞哥手下的线人,並且可以跟飞哥跑货源。 这边陈亭裕跟飞哥跑货,等货物送出后就给穆烈消息,穆烈联繫自己的战友,让那些货物都因为战乱拦路无法出境,这样组织里不会怀疑內部出了內鬼,反而烦死中间拦路打仗的人。 但南边本来就乱,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 陈亭裕依旧没有找到杀害自己的凶手,也不好问飞哥太详细的事情,怕被发现他有问题,以后不信任他。 等飞哥这边稳定下来,陈亭裕就打算故技重施,而且这次他是根据飞哥的需求定製的,让穆烈扮演卖家,说要卖自己的残疾妹妹,果然飞哥相当重视这次的买卖,一定要亲自去接。 量身定製的陷阱,没人能抵抗诱惑,飞哥从前吹嘘过的事情,都被陈亭裕用来描述一个不存在的女孩。 穆烈在外面隨口胡说,线报呈上去却会交到陈亭裕手中,就算这线报有再多问题,陈亭裕也能给说成真的。 靠著这个诱惑,飞哥果真追到了首都,但令穆烈和陈亭裕没想到的是,警方也早已盯著飞哥他们,他们第一次准备暗杀飞哥好顶替他的时候,警方来了,双方还没见上面,飞哥就被抓了。 此时林纳海小声嘀咕:“我也没想到所谓卖家竟然是你们假扮的,难怪无论怎么查都没有那个女孩的信息……” 飞哥被抓后,算是破坏了穆烈跟陈亭裕的计划,但这种意外发生他们也没有多生气,警方能注意到其实是好事,可以保护更多的人。 不过计划不能停,陈亭裕让穆烈继续催促交易,说自己很急,准备卖掉妹妹后去往南方做生意,现在开放了,没人会怀疑这个理由。 他们那天本来想杀掉在场的所有人,但是到的时候发现比计划中少了两个人。 林纳海严肃起来:“少了两个是什么意思?” 陈亭裕回道:“飞哥走后,我们这些老部下其实不太受新上级的欢迎,他很希望我们都死在外面,这样他就可以完全接手飞哥的所有势力,来之前,我將消息送给了所有可能顶替飞哥上位的人,打算一次性杀死所有人,再顶替权势最大的那个。” “所以,是最有可能顶替飞哥的两个人没来?”林纳海反应很快。 “对,两个人都没来,我只能跟穆烈商量,先把其中三个中层杀了,派两个胆小又没可能当上老大的狗腿子回去,通三的身份是不好再用了,该来的人没来,说明通三的消息在他们眼中或许不够可信。”陈亭裕在这样的组织里周旋,哪怕已经是死人了,依旧非常谨慎。 第二次交易发生的意外,只要嫌疑人都死在了意外当中,剩下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癮君子,另外一个又很胆小,他们说出来的话,就会被上面的人认为半真半假。 见鬼不一定是真的,但有人用这种方式杀了他们的手下不会假。 等到上面的人做出了安排,等风头过去,陈亭裕就继续回去顶替癮君子或者其他人线人,大不了重头再来。 林纳海对陈亭裕很是佩服,一个普通的老师,才二十岁出头,竟然有这样的细心谨慎,如果没死,肯定也是个可造之材,但现在这样,只能用在报仇上了。 组织现在还在疯狂报復对家,以为是对家的人装神弄鬼也想得到那个完美的货物,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陈亭裕跟穆烈才躲在市区里等待。 市区有站岗的士兵,又是首都,非常安全,平时注意一点的话,不会被组织的人发现。 可没想到,是林纳海带著人先过来了。 陈亭裕说:“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警方有办法让我们找到孩子和凶手,我们也愿意配合。” 事情有点复杂,林纳海对著一堆记录暂时给不出答覆:“我可能需要回去討论一下,我们是不赞成死者弥留的,但你的理由又不会违反规定,总之,你们可以暂时留在应小姐这边,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们的。” 死人的事林纳海做不了主,必须回去上报,而且穆烈的情况也很特殊,他虽然强,可也不能任由他这样隨便在城里杀人,这里可不是边境战场。 林纳海迅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没让应白狸送,於是应白狸给陈亭裕讲了一下警方这边做的事情。 陈亭裕听完后嘆息:“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说你现在是个『死人』,我们两边的计划都很好,不过想要將他们连根拔起,可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毕竟这是无本万利的生意,只要胆子稍微大一点,就会有人前赴后继地去做。 国家禁毒都这个力度了,依旧没能阻止有些人去干这行,就足以说明,人心的欲望本质不可控。 只有死人才会安分。 陈亭裕还是希望能和穆烈一起继续追杀人贩子组织,死的人多一点,他们就没有那么多人手找货物了,一旦供应不上,南边的那些宗教国家会直接找他们麻烦的。 梁妖听了陈亭裕的诉求,便说:“那要求还是不变,我们请白狸帮忙找到凶手,孩子的话……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孩子被这种组织拐走后往往是最难活下来的,因为他们身上每一样东西都值高价。 听到这话,陈亭裕沉默点头。 应白狸也不多说什么,她拿出铜钱,开始给陈亭裕算死因,他人就在这,算起来难度很小。 结果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应白狸说:“杀害你的凶手有四个人,他们当中有一个已经死了,时间大约是在四月份,另外三个人,有两个在南方流窜,还有一个……在首都。” 陈亭裕当即凑近一些:“什么?在首都?具体一点呢?” 穆烈也绷紧了全身肌肉,只要有线索,他会毫不犹豫去给陈亭裕报仇。 应白狸收起铜钱,说:“我们不好私自行动,还是等林队长的回覆吧,万一这个人也是挺重要的线人呢?为了断掉这个组织对华夏的狩猎,忍一时是必要的。” 在应白狸的劝说下,陈亭裕跟穆烈只能答应先住下来,店里客房不少,可以隨便挑,唯一的问题就不能走大门,近期內都得翻墙。 店里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吃的,应白狸本来都打算每天去供销社买馒头了,没想到穆烈会做饭,他用做饭抵房租,手艺还不错,能做硬菜。 陈亭裕每次都给穆烈打下手,还跟追著他们跑的梁妖解释说,穆烈一开始进了队伍,其实被分配到炊事班了,他参军的时候年纪太小,不好让他上战场的,都得当后勤替补,於是在炊事班练了手艺出来。 做好饭菜端上桌,沉默寡言的穆烈突然来一句:“但是我这么多年,都没能回来给你做一顿饭吃……” 无论陈亭裕夸得多厉害,他本身是没尝过的,因为穆烈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一具尸体,是没办法吃饭的。 听到这话,梁妖又开始哭,继而泪眼朦朧地看向应白狸。 应白狸无奈放下放下碗:“行,我帮忙,不就吃顿饭吗?不是什么难事。” 闻言,穆烈跟陈亭裕都驀地睁大了眼睛,竟是一下子都无措起来。 “等著。”应白狸起身回了前厅,在架子上取走了几支香,又拿上一个空香炉,装了泥土拿到厨房。 香在桌上点燃,应白狸接著走到灶王爷像前,给他拜了三拜,接著拿出一张黄符,轻轻一抖就点燃了,符在灶王爷前烧完。 黄符燃烧的过程中,陈亭裕慢慢闻得见味道,比他想像中还要香很多,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我、我闻得到了……” 烧完黄符,应白狸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说:“其实你要能一直练下去,吃饭行动跟人是没什么区別的,除了没有呼吸,现在是跟灶王爷借的恩典,你可以吃一顿饭,不过总不好一直借,明天开始,还是吃香火跟供品吧,味道应该也不差。” 陈亭裕激动得眼睛都红了,但他已经流不出正常的眼泪,他努力忍住哽咽,担心留下血泪不好看,接著颤抖著手拿起筷子,还没吃,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在他旁边的穆烈也激动到不行,他静静看著陈亭裕的动作,紧张到整个人都十分紧绷。 梁妖也一直盯著看,眼中都是鼓励和看孩子的欣慰。 陈亭裕缓缓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已经有些僵硬的嘴巴里,竟然真的尝到了味道:“太不可思议了……” 尝到人间的味道,仿佛重生。 应白狸长出一口气:“其实人死了,除了头七那天回来吃家里人送的一顿饭之外,最好不要再回顾人间任何美好的东西,温暖的食物、有感情的亲朋、喜爱的事物,都不应该再碰到,因为碰到之后,就捨不得走了。” 陈亭裕心中的激动一顿,他明白,应白狸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是在提醒他,要克制住,不要变成会被人间地府一起通缉的厉鬼。 “我明白的,就这一次,”陈亭裕轻声说,继而看向穆烈,“穆哥,真的很好吃。” 穆烈勉强笑笑,没说话,给他夹了其他菜。 梁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为了衝散难过的氛围,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还有一点私藏,是老太太偷偷酿的青梅酒跟杏子酒,我去拿来,大家都尝尝,没什么度数,放过糖,很好喝。” 说完,梁妖蹦蹦跳跳地走了,很快回来,拿著两个不小的玻璃缸子。 应白狸愣住:“不是,梁妖你是抢空人家老太太家里的东西了吧?你回头可得回报人家。” 陈亭裕也有点震惊:“抢老人东西,是不太好……” 梁妖直接將两个缸子放在桌上,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抢的!是那孩子孤单,我陪她说话,她送我的!我什么年纪啊?抢小孩东西確实不地道,我可干不出来,但拦不住小孩子硬要孝敬我这老人家。” 对应白狸他们来说,老太太是老人家,可以梁妖的年纪,看那老太太估计像看小孩。 玻璃缸子打开,就飘出浓郁的香味,两种酒梁妖都给大家分了一些,店里有很多杯子,喝起来十分方便。 平时应白狸跟封华墨都不怎么喝酒,难得喝一次,確实味道不错,而且应该酿了不少时间,杏子酒的味道尤其浓郁。 喝过酒陈亭裕有点醉醺醺的,穆烈要扶他回去休息,他竟然还能想起来一件事,拉住门框回头跟应白狸说:“对了应小姐,通三的尸体被穆烈藏在村子附近了,我们当时是想杀了人再把尸体搬过去的,但你们来得太快了。” 那天他们前脚处理人贩子线人,后脚林纳海就到了,陈亭裕跟穆烈根本来不及將尸体搬回去,一直到现在都放在附近的山里,估计已经被雨水泡发了。 刚才林纳海走得急,陈亭裕也忘记说这个事情了。 应白狸无奈点头:“行,我会记得跟他说的,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我这里很安全,放鬆地好好睡一觉。” 从穆烈的脸色看,他应该很久没休息过了,估计都愁的,在外担心陈亭裕,偶尔又要盯著人执行计划,肯定没办法睡上一个好觉,但在这里不一样,这个地方暂时是个死地,没人会来。 穆烈点点头,带著陈亭裕回了客房。 厨房里的碗筷应白狸跟梁妖收拾了,平时应白狸也是吃饱饭洗碗的那个,动作还是很麻利的。 两缸酒喝不完,梁妖又抱回去,接著她回来,问应白狸是否需要替她跑一趟,现在应白狸得在店里守著,不好走动,她可以去找林纳海,告诉他尸体的事。 “也行,不然再放下去,整座山都该臭掉了。”应白狸没什么意见。 一夜无话,穆烈他们確实安稳到大天亮,应白狸早早起床,开始烧水烹茶敬神,她同样在店里弄了个偏房当祠堂,里面摆放著各种牌位、祖师爷画像和婴灵。 干她们这一行的,身上背的因果其实很重,偶尔养一些阴灵,反而利於进行功德对冲,况且,能送到神婆这里的婴灵和牌位,多数是可怜人,无人供奉,每一任心软的神婆就这样留下来,反正只是初一十五一炷香,没什么麻烦的。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但应白狸依旧开了祠堂敬神,是想给陈亭裕请个牌位,这样在店里也能吃到香火,待遇和店里其他妖魔鬼怪一样。 有人供奉,陈亭裕今天起来,气色竟然好了很多,要不是伤口依旧在,看起来跟生前差不多。 这种变化十分明显,穆烈也看到了,他来问应白狸是不是做了什么。 应白狸回道:“就是给他烧香、供奉,你们一直忙著追凶,可能都没正经进行过祭祀,人死了,也不代表不会饿,很多鬼魂因为受不了这种折磨,要么慢慢变成了不再有意识的游魂,要么会变成厉鬼,靠吸食人的生命来缓解。” “所以……我能坚持这么久,是因为杀了那些人贩子吗?”陈亭裕有点懵,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做了很坏的事情。 “是,但他们死有余辜,你也算替天行道了,杀了他们,等於救了人,你获得了功德,就慢慢积累了修为,成为现在这样即將入门尸修的状態。”应白狸耐心解释。 陈亭裕听到这样的解释,心里好受一些,脸色缓和下来。 应白狸看了看他们两个,说:“以后你们註定阴阳相隔,趁这里没人,我有个建议,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听。” 两人不解,但都同意。 “你们感情好,此间事了,总要解决人与鬼的问题,陈老师死在二十来岁,未来不一定会变老,如果决定投胎,穆先生你肯定捨不得,所以,如果你们报完仇,还想继续生活,可以维繫现在的状况,陈老师努力修炼,等穆先生也去世,可以一起当一对尸修。”应白狸甚至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个做法是应白狸从张正炎那得来的灵感,之前张正炎跟麻松遇见飞头鬼,就是被一对尸修老夫妻给救了,当然,那种救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毕竟不知道他们修的什么邪法。 不过应白狸可以提供一些正经的功法,在道士当中,也有以修炼尸体为主的,只是十分少见且不建议练,心术不正很容易把自己练成魔,然后被正义的道士杀掉炼丹。 经过一天的接触,应白狸確定陈亭裕是个很温和的人,他没什么攻击性,成了鬼,吃到了菜饭,竟然还能克制慾念不强求,说明他心性稳得住,而穆烈更是非常冷酷的战士,他拥有钢铁般的意志,自然也可以在死后试试。 陈亭裕听后自然想要,却很快皱起眉头:“这样好吗?生死有命,自有定数,我这样,应该已经是逆天而行了,若是有缘,下一世也能见到,就像梁妖小姐啊,隔了八百年,还能遇见,我看她,像见到了母亲,只是没有那么活泼。” 確实一般人都没梁妖那么活泼,应白狸默默腹誹,她隨后笑笑,说:“没关係,我今天会把功法抄一遍,你们自己决定,无论人生、鬼生、妖生,命数是算不尽的,结局如何,永远只有自己选定的那个。” 说完,应白狸转身回了房间,从自己的竹筐里翻出笔墨和空白捲轴,开始誊抄尸修秘法。 不知道他们如何商量的,反正最后穆烈没拒绝,陈亭裕还是很担忧,不过他有时候拧不过穆烈这个沉默的犟种。 林纳海又过了一天才到,他回来说:“我们已经討论完了,那些人贩子的命,算在了通三头上,接下来,他大概会承受整个组织的怒火,但他是个死人了,背再多锅也没什么问题,至於你们,我们是想你们暂时留在应小姐的店里。” 穆烈抬头:“为什么?我也可以帮忙。” 比起状態並不稳定的陈亭裕,他是人,而且有绝对的战力,可以说上过战场的士兵,身上都是带著血腥气的,完全不惧那些渣滓。 林纳海乾笑了一声:“因为你下手太狠了,现在多亏了应小姐装死,我们已经摸到了几个高层的保护伞,他们不是靠武力就能拉下来的,如果他们一直给那些人贩子提供支持,就永远除不尽这股囂张的风气。” 哪怕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人贩子,也要把他们打压到不敢光明正大地干。 穆烈没想到人贩子组织竟然还有这么深的背景,他沉思后点头:“好,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时来找我帮忙。” 林纳海忙点头:“自然,还有应小姐也是,我们都是有问题就及时请教的,我们的作为关乎很多人的性命,所以根本不会死撑,也不会顾及面子问题,但现在还是探究消息的时期,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所有人都能理解,之前穆烈跟陈亭裕行事激烈,也是因为单打独斗,他们不知道报什么警才能全华夏撒网追捕人贩子组织,况且那样太慢了,还不如他们先救眼前的人。 现在有首都总局直接发號施令,总算是可以拿出对应的实力跟人贩子组织对打。 第115章 达子 趁林纳海在,应白狸將自己算到凶手之一方位告诉他,看看是否为盯著的人其中一个,如果是个无名小卒,倒是可以偷偷抓了审问,再把锅扣飞哥头上,对外说是飞哥交代的同伙。 林纳海听完后愣了一下,说:“你说的这个位置我们在盯著啊,就是那天跟癮君子一起跑掉的人。” 陈亭裕猛地站起来:“什么?是他?” 连穆烈都忍不住生气,明明仇人就在眼前,结果却被他们放跑了! 那天去掉通三,就五个人,竟然为了计划放跑了这两个地位低一点的人贩子,结果却让凶手继续逍遥法外。 林纳海赶忙安抚:“没事没事,我们一直在盯著他呢,跑不掉,重要的是怎么让他消失得……合理一点。” 应白狸拿出一个纸人:“简单啊,让他自首不就好了。” “什么意思?”陈亭裕不明白。 “让梁妖带上我的小纸人去装神弄鬼,林队长负责暗中护送他到公安局自首,陈老师刚好嚇住他们了,那个癮君子情况特殊,没人会怀疑他,所以可以从这个胆小的下手。”应白狸说著,把小纸人给了梁妖。 梁妖捏著小纸人很兴奋:“这个好这个好,我保证嚇得他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敢再干坏事!” 林纳海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刚好可以通过这个方式,再让人贩子那边吐点新消息出来。 一人一妖很快出发,差不多花了一天一夜,梁妖回来说搞定了,那个人贩子已经在去往公安局的路上,问陈亭裕要不要去辨认一下。 到现在,陈亭裕都没想起来任何事情,他问过应白狸,得到回覆说,可能是当时脑部遭受了重击,导致临时失忆,结果没死透之后也没想起来。 不过除了脑部受伤,还可能会有其他原因,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跟凶手一起对质。 他们立刻出发,抄近路过去的,没想到比凶手去得还早一些,但公安局早就准备好了,人一到,立刻开始审问。 陈亭裕还在公安局里回忆了一下凶手的情况,那是后来他假扮通三认识的,对方没有正经名字,不是汉族人,大家叫他达子,具体什么族或者是不是华夏人並不清楚,华夏地区太大,每个地方的人都有当地的口音。 穆烈后来听过达子说话,他觉得比较像战场上那些异族口音,不过也不能確定,因为在古代那一片区域其实是华夏的,后来因为各种因素独立成了国家,儘管一直骚扰华夏,可跟华夏南部一些地区的语言同宗同源,不太好区分。 达子平日里看起来十分胆小,陈亭裕没见他独立完成过什么任务,更多是给组织修车,他是组织里少有的技术工,车子对人贩子来说非常重要,而且必须是改装过的。 因为车子要翻山越岭送货,里面货物活不活倒是其次的,主要是山路很难走,不是老司机,怕是上山第一个弯道就会把车子开进山沟里。 但普通的货车也没办法支撑长途山路奔走,所以需要一定的改装,能改成军用標准的更好。 期间达子表现得一直唯唯诺诺,才让陈亭裕始终没觉得他有问题,早知他是凶手,陈亭裕肯定早想办法跟穆烈一起审讯他。 交代完达子的情况,老程还拿著信息去问了飞哥,是否知道这个达子。 飞哥最近积极交代,能睡觉了,伤口也好了一些,听老程来问,回答得很痛快,说:“我知道啊,就那个修车的,不过他这人干不长的,不狠心的人,在组织里面都干不长。” “可他杀过人。”老程意有所指地说。 “那也不衝突啊,都来我们这了,手上怎么可能没几条人命?杀老婆了、杀老娘了、杀老师了,这都是杀人,可跟他本人不如其他人心狠没关係。”飞哥这人永远一脸諂媚地说著很反人类又十分现实的话。 人类就是大一些的动物,会杀鸡鸭猪,那就会杀人,割脖、放血、死亡,杀死一个人其实是很容易的,飞哥其实见过不少这种人,看似手上有人命,但只会欺负比自己弱的,俗称,窝里横。 达子快中午了才到公安局自首,林纳海怕暴露,硬是憋回了队里才开始骂骂咧咧:“那狗屁的东西路上竟然回头了整整十八次,十八次啊!我们快被溜成狗了!” 要不是林纳海机敏,看他还敢回头,就赶紧弄出动静继续嚇唬他,达子根本不可能走到公安局来。 这达子也是人才,一边害怕竟然还能一边考虑自己到了公安局是不是会死得更难看,才犹豫了一路。 陈亭裕跟穆烈倒是见怪不怪了,他们说,达子就是这样的人,犹豫不决,还怕死,很多人都觉得他烦,扭扭捏捏的,但他会改装车,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技工,才继续留著他。 林纳海发完了火气才带上人去审讯室里审讯达子。 达子被銬著,坐在审讯室中四处张望,十分恐惧的样子。 等到了审讯室,林纳海装出了一副赶时间的样子,问:“你说你来自首什么?” “我自首!我是给人贩子组织当修车工的,我可不可以……將功赎罪?”达子急切地回答。 “人贩子组织?哪个人贩子组织?”林纳海老神在在的,不是很关心的样子。 达子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叫什么……沙丽服装公司,说是服装公司,其实都是幌子,表面上,公司在卖布料和衣服,实际呢,布料和衣服指的是人,布料是女性,衣服是男孩,有需要的人,会定製衣服。” 根据达子的说法,他最开始只是想去南洋找工作,他本是南方一个寨子的光棍,他们那个寨子,都是女人做主的,女人们每天会拎著砍刀上山打猎,相当凶悍。 而达子的母亲因为吃错了食物突然去世,寨子里打算给他寻一个女人嫁过去,但达子觉得自己没有母亲庇护,嫁过去了也是受罪,还不如去大城市看看,於是趁天黑,就离开了寨子。 在山外的城市里,达子不认识字,他只能找懂他语言的人给对方打工。 “你们可能不了解,在那样的地方,会多门语言的人,反而可能是骗子或者人贩子,因为只有会很多语言,才能让那些陌生人放下警惕,从而利用他们的语言不通,把人卖掉。”达子说起这个事,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当时达子的普通话不好,他是想去南洋的狮城或者附近的一些岛城工作,他听很多人说,那边钱多,好挣,而且很多华夏人在民国前后就移民过去了,已经形成独立的文化,过去后也不一定会被歧视。 刚开始肯定不好过,可努力工作,迟早能挣到钱。 达子信以为真,就上了船,没想到他去的不是南洋,而是东南亚的混战区,那边十分乱,军阀、商会、宗教、各类贩子,分別占据著地盘,人可能在家里吃顿饭就变成碎片了。 那个地方,人命不值钱,几岁的小孩也可能为了钱脱掉裤子、打掉牙齿、將手枪上膛,玩一些以命相搏的游戏,死了就感知不到痛苦了,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活下来的人算贏还是死掉的人胜利。 外面的世界远没有达子想像的那么好,何况很多文字都不认识,他唯一的优势居然是会说家乡话——寨子里的语言跟当地通用语言像了八成,胡说八道也能听懂八成,反倒让他有了交流的机会。 人会说话还不行,他得有利用价值,达子流浪那段时间,一直很小心,到处给人当沙包打,好在他很快就从一个老僱佣兵那学会了修车,之后一直给人家修车为生。 但老僱佣兵没过多久接了一个单子死掉了,达子就成了附近唯一一个会修车的人,从而被沙丽服装公司看到,被招聘进去。 达子就这样开始了东奔西跑跟著修车的日子,他本来以为自己拿到了铁饭碗,可没想到后来南边战爭愈发疯狂,到处都是地雷,一旦车子被损坏,就需要他去修,中途再让他自己开车过去就是送死,还不如跟著跑。 至於其他路线的车子有问题,只能另外请人。 “就、就是这样,我最近实在良心过不去了,所以想自首,希望能、能给我判轻点。”达子欲哭无泪地说。 林纳海在档案上给达子补了户籍和民族,他接著问:“你进了这样的地方,现在想自首,良心过不去的,到底是这个组织的行为,还是你也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情?” 听到这个问题,达子猛地愣了一下,隨后双手拧著抠了好几下,含糊地嘟囔:“我……” 声音太轻听不真切,林纳海拍拍桌子:“听不见,你不会是心虚吧?” 达子顿时手一抖,把自己的手指抠出血了,看到红色的一瞬间,达子突然尖叫起来,非常惊恐,看来梁妖说到做到,也可能是为了公报私仇,真的把达子嚇得看见血就应激。 这没办法继续审问,林纳海只能让人先给达子包扎,顺便想办法让他冷静一下,总这么叫完全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让达子冷静的是应白狸,她再次借用了局里的银针,直接给达子扎了两针镇静。 折腾好一阵,达子终於能继续说话,就老老实实交代, 说自己也杀过一些人,但都不是独立杀的,是合伙。 林纳海正常询问:“为什么要合伙杀人?” “因为不可以有手上乾净的人,进了公司的人都要这样,不,应该说,他们那边的规矩就是这样,如果手上不沾点什么,他们会怀疑这种乾净的人是想万一警方查过去了,就能清清白白过审讯……”达子想到杀人的过往,又开始抓挠自己的头。 达子最开始只是被人推去捅一些尸体,后来有人会把最后一刀交给他,让他真正体验杀人的感觉,那种黏腻液体溅到身上的感觉,令人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关於自己杀掉的人,达子都供认不讳,不过他坚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如果他不干,可能会被切掉手指丟出去,要不就是跟尸体一个下场,他也是为了保命。 他提到,最后一次犯罪,是在二月底,天气还冷的时候。 说到关键地方了,林纳海偷偷挺直了腰,在隔壁时刻听著审讯的陈亭裕跟穆烈也捏紧了拳头,他们就要知道真相了,不论陈亭裕为何被杀,还是那四个可怜的孩子。 达子说,自己很早之前就分到了一个叫飞哥的人手下,飞哥后来接了华夏区域的线,他也跟著开始跑。 他们来了之后才知道华夏有些地区生意很好做,因为那些看著老实憨厚的父母总会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说弄死孩子,还有卖掉。 女孩是隨便可以卖的,男孩的话,看情况,残疾、痴呆、不听话,都可能被卖掉,尤其是家里男孩也很多的话,反正可以一直生,那就留下能干活的大女儿,还有最听话最孝顺的几个儿子,其他全部卖掉。 一般线人会在各个地方閒逛,观察哪些小孩或者年轻人会落单、被家里嫌弃、不被人关注,这种浑身带著独行气息的人,就会被线人標记。 之后线人確定每个货物的行动路线,再实施计划,要么直接绑,要么给点小钱从那些父母手中买。 其实很多人贩子连钱都不想给的,只是怕不给钱的话,容易被抓,如果父母收了钱,他们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反而会帮人贩子遮掩,送走货物就能更顺利一些。 那天达子跟著两个人去收货,接头的是一个线人,他们要给一些钱,把孩子带到林子里,统一登记后再送回去。 事情刚开始还是挺顺利的,那些父母巴不得把费事的孩子送走,国家有政策要实行义务教育,所有人都要识字,这样会导致女孩没办法在家干活,父母非常討厌,乾脆把女孩卖掉。 他们只收到了两个男性,一个是小孩,傻的,另外一个心肺从出生开始就有残缺,长得比较瘦小漂亮,家里不想负担药钱,所以也卖掉了。 在林子里清点人数核对的时候,其中两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孩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想逃跑,於是闹出了动静,而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附近有个青年路过,听见了声音后摸进了林子里。 青年还在灌木丛后问是不是有人掉进陷阱里了,那是用来坑野猪的,要是真掉进去,可得喊人才能弄出来。 要是叫人来还得了?达子彼时惊恐地问身边人怎么办,要是被发现,他们肯定会被村民乱棍打死的。 线人反应很快,他立马说是自己跟妹妹上山玩,结果从树上摔下来了,妹妹磕到了头,自己崴了脚,问能不能赶紧把妹妹送医院。 前面就说过,诈骗技巧高超的人,语言天赋不会差,线人竟然能完美地使用当地口音,令好心的青年深信不疑。 等青年穿过灌木丛,就被人贩子抓住,准备处理掉他。 但那群小孩竟然喊青年老师,发现老师被他们抓著,除了痴傻和有病的孩子,其他都开始疯狂捣乱想救青年。 青年也努力挣扎著,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加上又都是小孩子,他们被身手敏捷的人贩子给打了个半死,那些孩子不好打得太严重,青年却遭了殃,不仅被拳头打,后面人贩子还砍了树枝去殴打青年。 那一下一下的,几乎把青年都打成肉饼了,达子不忍心,说时间不早了,要不给他个痛快吧? 人贩子们这才消气,对准青年的脑袋,对准他的脑袋狠狠下手,又怕他不死,拿出杀马的刀具,直接在青年脖子上来了一刀,几乎把他脖子都给割断了,脑袋也歪到一边,只剩一半脖子连著。 达子也算在外面见多识广了,可无论看到多少次这种场景,都十分不舒服,他念了几句在南边很流行的梵语,就赶紧跟人贩子们离开。 在沙丽公司多年,达子后来慢慢明白为什么那样军阀林立到处充满血腥的地方却有著无上的宗教信仰。 因为心虚,觉得只要向上天告罪,自己就能放心地继续作孽。 说完后达子长长出了一口气:“就这些了,我是跟著他们混了不少时间,但真的都是被迫的……” 在隔壁旁听的穆烈快被气死了,他很想衝过去直接把达子也按照那样的方式杀死,被陈亭裕跟应白狸死死按住。 是最后被打了脑袋,陈亭裕才失去死亡记忆,他到被打脑袋的时候,都没死去,活著承受了所有被殴打的痛苦,如果不是真的很惨烈,达子不会使用“肉饼”这样的词。 无论是什么地方的人,都应该知道肉饼是什么状態,那简直是没一个好肉啊。 何况人类还是有骨头的,相当於那些骨头碎裂后扎进了皮肉里,跟被玻璃凌迟差不多。 “我要杀了他们……”穆烈拳头捏得咔咔响。 旁听的人还有其他警员,他们也生气,可是职业素养告诉他们,不能动手,要等判决。 陈亭裕想劝穆烈,还没开口,就听林纳海冷静地继续问:“你说你每次都有同伙,这样吧,你把还活著的说一遍,我要核对他们的信息。” 达子自然老实回答,他报了很多人名,国內外的都有,而且有些人他还会附带上身份信息,他说都是一起跑长途的时候听到的,开车不聊天很难熬下去。 记录完之后,林纳海状似不经意地说:“很好,不过有些案件太远了,不好查,这样吧,就说最近的那个,你们在村里杀了人,那另外几个凶手呢?” “那车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特別生气,路上一直给他们惹麻烦,所以下手重了点,中途死了几个孩子,男孩也死了,心肺功能那个没熬住长途,傻的那个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嚇死了,送到后数量又少、品质又差,领头的被削了半边脑袋……”达子说著,有些想吐。 回去之前达子听到开车的人说这一次回去可能不太好过,现在战乱,货物本来就不好找,结果这次还儘是些歪瓜裂枣。 一路运送回南边,过了境,没想到就剩三个不太好看的女孩了,还是晒得黝黑的,手指皮肤是非常粗糙,一看就不受家里宠爱,怕是会走路就在干活。 领头的人直接被接管飞哥业务的小头目给一刀削了半边脑袋,这样的伤势,人一时不会死的,那个人直接倒在地上抽搐吐血,眼睛还在眨,脑袋里白花花的脑花慢慢被鲜血覆盖染红,就像浇满红色辣油的豆腐花。 达子自那以后,再也没吃过豆花。 另外一个收货司机因为之前给小头目贡献过一个漂亮的女学生逃过一劫,他后来继续当司机跑长途线,最近应该也在什么地方收货呢。 至於线人,还生活在当地,一般线人养成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不是被警方发现,都不会轻易挪窝。 没想到还有一个凶手就在案发地点附近,穆烈差点都站起来了,他想回去手刃了对方。 陈亭裕勉强按住穆烈,说:“別激动,先听他说线人是什么样子和身份,可不能弄错了。” 林纳海也是这样问的,线人什么特徵,又在当地干什么活。 达子在想了一会儿后回答:“好像是生產队的,我记得他说生產队快要解散了,他之后还不知道去哪里继续隱藏身份,下次再找他,生產队的联繫方式可能就不能用了。” 这可真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身份,乡下本来就没有很多工位给大家干活,又是集体经济,能进生產队的,那都是好样的,谁会怀疑? 林纳海都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直接气笑了:“你们可真是……会藏啊!” 达子本就胆小,看出来林纳海生气,他小声说:“那个……警官,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藏,是当地的人,想干这种来钱快的活呢?” 陌生人永远融入不了村子,始终会被盯著,但人心难辨,谁知道人皮之下,是人是鬼呢? 第116章 骨笛 听到这个回答,林纳海已经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了,他接下来的问话都很麻木。 见多了那些不是人的东西,感觉见鬼的事天天有,林纳海都有点扛不住。 根据达子提供的线索,陈亭裕的冤案总算可以结了,当时他要救的四个小孩已经全部死亡,除了死在路上的,剩下的送到南边的几处寨子当零件卖了。 达子说是因为確实不太好看,能看出来是乡下被磋磨的女孩,那种孩子就算本来出生时能看,经过几年折磨,人会迅速变老变丑,完整地卖根本卖不上价,只有当移动的器官库才能挣点。 中途扣掉关卡费用、旅途费用、修理费用、每个人的工钱等等支出,其实那一趟根本挣不到钱,所以领头的才被削掉脑袋。 在那样的地方里,犯什么错误都可以,唯独不能不挣钱,不挣钱,凭什么干这种活?所以没挣到钱的基本上一两次就会被处理掉,他们不要无能的废物。 穆烈气得要回去宰了那个敢当线人的,是陈亭裕劝住了他。 “穆哥,我也知道那是凶手,但以他的谨慎,估计已经不在当地了,达子也说,他自己会换窝点,反正他的罪已经足以让他吃枪子,不如趁此机会,联合当地军警,直接把他一伙人都屠了,只抓一个,没有用。”陈亭裕因为没有记忆,非常冷静地分析。 自打开放后,上头已经在尝试把军队管理撤出城市,將来军警分家,军人保护边境,警察守护城镇,陈亭裕之前本就在南方山中,当地的军队还没完全化整为零,比警察下手要快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將飞哥吸引到了首都来,当时选地方的时候觉得应该选个远的地方,避开人贩子组织的势力,这样他们就能將身份隱藏得好一点,不会轻易被发现说谎。 结果林纳海说,在首都里也有他们勾搭的人,那肯定不能打草惊蛇,首都里,本来就有很多间谍,自己人还要搞破坏,肯定不能放任,所以不能打草惊蛇。 就让那线人多活几天,到时候一网打尽。 应白狸则听林纳海骂了好久的畜生,他骂骂咧咧地说,等收网了,那些畜生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的,落到他手里,只要留条命去被枪毙就好了。 “慎言林队长,你这话被传出去,要不是林局长罩著你,回头怕是会被扣上流氓罪的。”应白狸看他骂得太厉害了,忍不住开口劝道。 林纳海烦躁地抓著脑袋,觉得自己浑身火气没处发,但还是要去分析案情,准备抓捕计划。 应白狸叫住他:“別直接走啊,你得想一下陈老师两人怎么交代?不会还住我那?” 住下来应白狸是不介意,可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两个人总要想一下自己报仇后的问题。 林纳海嘆了口气:“我们之前討论的结果是,他们现在最好不要插手了,毕竟是相关受害人,最好呢,现在去过自己的生活,等案子尘埃落定,可以请他们回来观看枪毙,但……这不是还没说他们就激动得不行吗?” 陈亭裕是个行尸,半个鬼,穆烈身手又好,现在能从战场上活下来还有官职的,都是靠军功升的,没有草包,要是闹起来,带著陈亭裕跑了,那林纳海根本没办法同上面交代,这才没说后面的话。 “要不,你去探探他们的口风?要是不对,就继续暂住你那,等案子结束了,他们的住宿费局里一併给你算。”林纳海又继续说。 应白狸倒是都没意见,点头应下:“我都可以的,反正最近也不能开店,当给店里续点人气。” 见应白狸答应下来,林纳海心里舒坦多了,可以正常去跟其他警员探討抓捕计划。 去到休息室,应白狸看到穆烈和陈亭裕在聊天,便敲了敲门。 休息室门本来就没关,陈亭裕偏头笑道:“应小姐,有什么事吗?快进来坐。” 屋內没有多余的椅子,倒是还有一张空著的单人铁床,应白狸就坐过去,说:“我是来替林队长问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亭裕笑著回答:“我们商量好了,暂时在首都落脚,等案子结束,就回老家,我们已经很多年没回去了。” 人死了,都想落叶归根。 至於其他的,陈亭裕跟穆烈还没商量好。 应白狸一听,觉得这打算跟林纳海说的很贴合,难怪陈亭裕是老师呢,这思想觉悟就是高。 “林队长也有这个意思,你们不看著案子结束,肯定不愿意走,所以你们可以继续住在我那,之后警方出住宿费。”应白狸將林纳海告知的打算说出来。 闻言,陈亭裕忙摆手:“这怎么能让公安局破费?我们是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之前租的房子比较偏僻,出行不太方便,您能收留我们很开心,但我们也不会白住的,其实我们有钱,可以自己付的。” 应白狸笑了笑:“你们愿意留下,那我们等会儿一起回去,至於钱,不是这样算的,是要看各自因果和我插手的程度给钱,钱財是公安局请我帮忙要给的,你们真正欠我的,是那本修炼秘法,但你们不一定用,所以我不能提前收,如果有一天你们决定用了,我会去收取报酬的。” 以陈亭裕跟穆烈的人品,不会不给。 有时候应白狸口中的帮忙,也带著平衡因果的考量,被她帮助的人,多少都正直善良,就算应白狸不收报酬,也会有其他谢礼或者收穫到她手中。 陈亭裕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他拿出那捲秘法,又看了眼穆烈,说:“我们確实还没商量好,如果决定了,我们会写信通知你的。” 无论用不用,都在最后通知一声,应白狸也好考虑报酬应该收多少。 审讯良久,眼看著天要黑了,他们就等到了天黑才跟林纳海道別,带上樑妖偷偷摸摸回店里。 屋內不好点灯,回去在厨房简单吃了点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案子收网在一周后,首都的地下网被一网打尽,抓三十来个人,这还是两拨势力互相消耗掉之后的结果,不然更多。 有些情节严重的,在交代完罪行后就被判枪毙,像是古代的秋后问斩。 八月一日建军节,抓捕这些犯人,算是给国家的礼物,大家都很高兴,店也可以重新开放,应白狸喊了封华墨回家。 封华墨回来看到多出来的一人一尸体,除了有些好奇外没什么特別的反应。 陈亭裕问:“封先生,你不震惊吗?回家家里多了一个人和一个鬼。” “还好啊,狸狸喜欢捡些妖魔鬼怪回来,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只要回来的不是情敌,我都当客人对待。”封华墨开了个玩笑。 封华墨跟应白狸感情很好,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人见面就会拥抱,眼睛里似乎只有对方,还要说上很久的话,暂时连店都是穆烈跟陈亭裕看的。 距离枪毙观礼还有一阵子,穆烈跟陈亭裕觉得不能一直这么白住,等重新开店后听闻了应白狸是做什么的,他们就自告奋勇帮忙,梁妖疼惜自己的晚辈,也跟著出来了。 应白狸坐在柜檯后头也不抬:“你们倒是想得美,我这店自打开门,就开张过一次,哪里来的忙可以帮啊?还是坐下跟外面工人一起纳凉吧。” 陈亭裕偷偷问梁妖,十分担忧:“店里生意这么差吗?” 梁妖闷了口酒,迟疑:“……这种店生意好,才不对吧?” 顿时陈亭裕反应过来了,这是家降鬼怪祈福避祸的店,要是生意红火,那外面估计真得到百鬼夜行的地步才能做到。 於是在大堂里发呆的人除了封华墨,又多了三个。 这种日子十分麻木人,很快陈亭裕跟穆烈就融入了这个店,两眼一睁考虑吃什么,夜里到点就睡,安逸得过分。 八號立秋,应白狸收到了一箱子东西,还有信件,是蛇人族寄来的,里面有南方当季的水果,用法术保存的,没因为高温运坏,还有一些特產,吃的和布匹都有。 吃的交给封华墨,布匹应白狸很喜欢,但花纹特殊,暂时不知道能干什么,只能先收起来。 箱子最底下还有一个小木盒,应白狸拿起来打开,看到是一支笛子,通体雪白,入手光滑。 封华墨探头看了一眼,说:“好漂亮的笛子,可惜狸狸你不爱吹。” 应白狸还没说话,梁妖就揶揄地说:“封家小子,这是骨笛,小白狸敢吹,怕是你都不敢听。” “什么?”封华墨跟陈亭裕异口同声,穆烈则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没有太大的反应。 “这確实是骨笛,”应白狸將盒子放到桌上,“信中也写了,真正的谢礼是这枚骨笛,其他东西是附带的,作为朋友的分享。” 封华墨欲言又止:“骨笛……是什么东西啊?” 应白狸將信收好,笑著解释:“简单地说,就是跟求雨铃一类的古代巫族物品,巫的文化无论南北都有,因为在上古时期,巫师,被人们认为是可以沟通天地的人,但每个地区的沟通方式不同,因此出现了不同的法器,这枚骨笛应该是蛇人族现在居住的地方发现的。” 因为从之前了解到的蛇人族迁居时间来说,不太可能是他们在钟南山外可能留存的东西。 加上蛇人族现在的地址是南方深山,那边本就还流传著巫蛊文化,儘管现在会的技术都不多了,他们肯定还能看懂宝物,又在深山当中,才能遇见这种骨笛。 “哦,那不会真是骨头做的吧?”封华墨比较纠结这个问题。 梁妖笑嘻嘻地说:“都叫骨笛了,当然是骨头做的。” 封华墨默默站远了一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应白狸说:“梁妖,你嚇他干嘛?这枚骨笛,应该是用一代巫师的骨头做的,可以理解成,佛家舍利子,属於一种遗体改造再供奉,本质上是曾经巫族文化的见证,当然,它也是真的法器。” 此时陈亭裕疑惑地问:“既然是法器,还是用一代巫师的骨头做的,那肯定是为了求雨吧?我记得上古时期都是看天吃饭的,还没有完整的历法,靠天吃饭很难。” “这个还真不確定,我试试吹一下听听。”应白狸拿起骨笛,放到唇边,没吹什么曲子,她本身就没记得太多曲谱,吹笛子技术仅限於能吹响,不过这就够了。 一个个音试过去,应白狸放下来,说:“这是送魂的笛子,应该是古时候部落有意外死亡的人,巫师就用骨笛吹奏对应的曲子,让灵魂归来安息,再送入地府。” 梁妖抱著酒葫芦歪头:“啊?那不是还得结合曲谱用?蛇人族就只送笛子,没有曲谱吗?” 应白狸没好气地说:“曲谱才是最难寻的,他们没找到很正常,何况我本身也不用笛子,確实不太用得上,但是这个东西还是很有收藏价值的,可以掛到架子上,万一哪天就等来巫师后人了呢?” 由此,架子上又多了一枚骨笛。 礼物送到,是蛇人族的一片心意,应白狸考虑该怎么回礼,但首都的特產都不是很好带过去,她就乾脆写了一些符寄过去,表示对其他礼物的喜欢。 两天后,封华墨跟穆烈出去买菜,他们回来说路过隔壁街口,好像发生了凶杀案,流了一地的血,外面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应白狸正在看书,听见封华墨的话,翻过一页:“杀人太常见了,老公家暴、孩子不听话、口角摩擦,都可能衝动杀人,你们出去也多注意安全,遇见疯子很容易受伤的。” 封华墨笑起来:“有穆烈一起,碰上也没那么容易受伤,他身手好。” 这件事就是个八卦,大家谁都没放在心上,茶余饭后聊一聊就过去了。 但是第二天,工人们也开始说起这件事,大家本来就閒得在大堂里嗑瓜子,梁妖忍不住凑出去听,还分给工人们一些,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晚上工人们帮忙收拾了垃圾,梁妖才意犹未尽地回来说:“真是太可怜了,古来女子嫁人就是不容易啊。” 夜里他们都会关门去厨房吃饭,店里没餐厅,刚好厨房挺大,就在里面支了桌子,冬天吃饭可以烧火,还暖和些。 陈亭裕担忧问:“死的不会是家里的妻子吧?” 下乡的,这种事情不会少见,女性在娘家本就容易被打骂折磨,去到夫家也未必好,陈亭裕有时候甚至能看到自己同办公室的老师脸上带著伤,可每次问,都会被搪塞过去,说自己摔的。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是被丈夫打的,但各种老旧的思想让她们没办法勇敢地说不,她们怕是从出生开始,就以为女性是要过这种生活的。 梁妖摇头:“不是啊,是家里的男人死了,脸皮被剥掉,身体被切成碎块丟得到处都是,早上有邻居出来,差点没嚇得直接一块去了。” 听说死的是男人,大家很默契地怀疑是路过了什么凶手,封华墨还问:“那家里钱丟了吗?杀男人的话,看起来像是偷盗抢劫,然后男人反抗,凶手一生气,就残忍地杀害了他。” “那就不知道了,都是听说的,半真半假,不过那片是不是还在林纳海队长的管辖下?他应该知道,我能去问问吗?”梁妖前面还正经回答,接著就对著应白狸諂媚地笑。 应白狸没好气地说:“你別皮了,人家林队长最近还在忙人贩子的事,估计钢笔头都要写禿了,不好给人家添麻烦,咱们啊,乖乖在家,想知道,每天跟门口工人们聊就好了,他们八卦也灵通。” 梁妖很失望地拧起嘴巴,那嘴翘得都能掛油瓶了,但应白狸不为所动,坚持不给去。 第二天家里存活的女人就回来,她很是难过地哭了一场,邻居劝她节哀,把葬礼办了,以后再好好生活。 女人说因为伤心,而且男人死得太难看,她直接提前签字,让警方调查完,就帮忙把尸体送到火葬场,她到时候再拿回骨灰就行。 警方其实没有这种代办理业务的,毕竟烧尸体是大事,家属哪里能不去? 可女人明显伤心过度,警方就先安抚她。 谁知,又过了两天,那女人竟然死了,尸体裸著掛在窗台上,嘴巴裂开,眼球充满血丝突出,倒吊著一晚,白天有人下楼,感觉自己好像被雨水淋到淋到就抬头去看,结果被那鲜血淋了一脸,邻居直接就嚇晕被送去医院了。 因为女人是赤裸著被倒吊在窗台上的,情节非常恶劣,林纳海都快忙死了还是被请过来,他过来之前,这街上就热闹得不行,本来尸体这东西就容易引起恐慌,何况还是个裸的。 女人的身体就暴露在阳光下,楼下的人对著尸体指指点点。 消息传得很快,尤其梁妖正对这个事情感兴趣呢,她一听到动静,就跑了出去,和奔走的人们一起去隔壁街口。 梁妖跑太快,店里男人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封华墨看向应白狸:“狸狸,这不管吗?” 应白狸嘆了口气:“梁妖难得出来一趟,之前因为找不到陈老师鬱鬱寡欢,现在这样她高兴,就隨她去吧。” 既然应白狸都这样说了,封华墨也不好再说什么,跟穆烈商量晚上吃什么,这几天天气热,吃什么都觉得缺点味道,他问穆烈会不会做点南方菜,那种酸酸辣辣的。 穆烈严肃点头:“我会,但首都没有材料。” 他们说的是南边几个国家的夏日菜系,一堆奇怪的水果香料混一起的东西,味道吧,说不上好不好,能接受的自然觉得好,不能接受的,只觉得自己在吃毒草。 但夏天確实適合吃这些东西,封华墨一直想做,可惜材料怎么都凑不齐。 “那吃冷麵吧,我昨天听工人说的,他们有人是朝鲜族,那东西放冰,还可以做甜口跟咸口的,我觉得可以试试。”封华墨摩拳擦掌。 穆烈是纯南方人,不会做这个,不过他答应给封华墨打下手,两人商量著,又打算出门买材料了。 只有应白狸跟陈亭裕两个读书人可以坐得住,基本上在店里就是看书,很是用功。 另外一边,梁妖不用挤进人群,她眼神好,又是妖怪,远远就能看到现场,但尸体已经被取下来了,看不到,只有窗户上蜿蜒的血跡,还有扭曲的窗户。 梁妖不懂破案,但她懂房子,作为一条大梁,她是一栋房子里最重要的东西,所有的房子问题都瞒不住她。 这栋楼是旧楼了,民国时期建的,窗户还是玻璃的,里面有铁条,但现在铁条已经被拧断向外扎,那个方向,应该是將女人扎在上面,才让尸体倒掛的。 可是铁条这样怎么做到的? 从內部向外推的话,得多大力气的人才能做到?而且要將一个人推出窗外,再往回扎,明显对力气的要求更大。 梁妖有点怀疑这个做法,可是她没见到尸体原样,不能確定是不是妖怪作祟。 这里因为连续死了两个人,怨气十分重,將其他气息都掩盖掉了。 思考的时候,前面人群出现混乱,很快,警察抬著担架从楼里出来,大家纷纷討论著这家人命苦啊,前天才死了男人,留下个妻子,本来大家都以为妻子往后走出阴影,还能过上好日子。 毕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谁知道,这骨灰还没从法医那拿回来,自己又死得这么惨。 不仅如此,一户人全死了,邻居们就忍不住想,会不会是连环杀人犯躲在附近?杀了两个人,那万一来杀別人怎么办?顿时人心惶惶。 已经有人商量著要不要搬家,这窗户都被拧开了,很不安全,就算晚上锁死门都没用,从窗户进去,简直防不胜防。 梁妖听著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她抬头才重新看向那个被破坏的窗户,思考,如果凶手飞到四楼从窗户进去,在逃离的时候把尸体扎上去的呢? 可是,人类好像不会飞啊。 第117章 春虎与银花 无论怎么想这个做法都怪怪的,人类其实不能说完全做不到,但做出这样的行为需要很大的力量,要么个头非常大,要么多人犯案,都比较明显,邻居不应该不知道啊。 梁妖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听附近的人们討论这件事,说之前死的男人跟女人刚搬来不久,听说是老家困苦,而且没有家人了出来找生路。 就是两人平时不爱说话,除了去工作,基本上都是两个人在家里,邻居们本来热情地去跟他们交往,但都觉得他们不是很喜欢。 邻居们认为,他们或许是带著南方人的习惯,所以不爱跟人热情交流,等以后熟悉了或许就好了。 还有人猜测是不是情杀的,因为女人的死法很奇特,要不是情杀,干嘛把她衣服脱掉了?那多羞辱人啊。 大家討论到中午才陆陆续续回家,准备跟家里人继续说这件事,没人在外面玩了,都要回家吃饭,梁妖就意犹未尽地回来。 今天封华墨要折腾冷麵,还没开饭呢,梁妖见状,也不急著要吃的,而是招呼了应白狸、陈亭裕和架子上的朋友们,说隔壁街口的凶杀案。 “我去晚了,没看到尸体,都是围观群眾说的,描绘得栩栩如生,我第一次听到那么多形容词,要不我们猜一猜凶手?不可以算命,就这样猜,谁输了,谁给我买酒喝。”梁妖双眼冒光。 陈亭裕猜不到,他说:“拿死者开玩笑不太好,这样吧,梁姨,我让穆烈下午去给你买酒。” 此前梁妖不爱听陈亭裕喊她小姐或者姑娘,就乾脆自认了陈亭裕长辈的身份,加上是妖精,长得年轻,就叫姨。 最近陈亭裕吃到了店里初一十五供奉的香火,不那么像死人了,可惜还是没办法出门,得找东西围著伤口,想买东西,只能让穆烈去。 梁妖摆摆手:“我不是缺酒喝,就是想看热闹,你们两个真能坐得住,我刚才去看,可是半条街的人都去了。” 这次的事情影响比较恶劣,尤其是將尸体掛窗户,导致隔壁街的人都在考虑要不要搬家,有些人已经住很久了,不想走,就在等警方的结果。 自打那天之后,听闻那栋楼总有怪事发生,有邻居听见哭声,也有人看到那屋子的灯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住。 加上案子没有破,两个死者都没有亲属,尸体还放在公安局,想处理都没办法处理。 到周末,很多人放假,工人们上工的比较少,门口坐著几个加班的,他们中午会拎著午饭过来吃,屋內外的饭香混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就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个工人忽然站了起来,走进店里。 应白狸他们吃饭的位置不定,有时候会在店內大堂吃,今天他们刚好简单吃点掛麵,就一人一碗端到了店里大堂,一边吃一边聊著封华墨准备上学的事情,假期快结束,封华墨又要被关进学校里,回去后家里做饭的只剩穆烈。 工人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经常来,大家都眼熟了。 封华墨和陈亭裕是在座脾气最好的,陈亭裕不能吃东西,他就起身帮忙招呼:“大哥你好,是有什么东西想买吗?” 相处久了,都知道这个店是干啥的,而且店里有什么人,工人纠结地笑笑:“陈老师中午好啊,我也不是想打扰你们吃饭,但下午我就得上工了,就想来问问,你们这边……做法事要多少钱啊?” 听闻要做法事,应白狸放下碗,拿手帕擦了擦嘴站起来:“做法事?看情况的,现在不让做这个。” 算封建迷信,就算开放了,也不是哪里都能做的,尤其在首都这么重要的地方。 工人顿时为难起来,嘆了口气:“哎……我知道,但……我实话说了吧,我也住隔壁街口那栋楼里,我女儿身体弱,听说是娘胎里的病,魂魄不够重,很容易被脏东西上身,自打出了事啊,家里一直不太平,我就想著,是不是那夫妻死得太惨了,魂不愿意走。” “哦,所以你是想让我去做个法事,送送那对夫妻?”应白狸明白过来。 “对对对,钱呢,我们都商量好了,楼里邻居,一人出一点,肯定不会让应老板你亏了的。”工人露出期待的笑容。 正常情况,应白狸肯定不会自己凑过去,现在有人下单就不一样了,她想了想,说:“钱的多少得看事的大小,既然是送两个魂魄,那我问问,那对夫妻具体多少岁?” 给死者做法事,当然要从他们的年龄来收钱。 工人愣住:“啊?还得知道这个?他们刚搬来不久的,我们不清楚啊。” 应白狸摸著下巴:“那就难办了,做法事的本质,就是通知地府,这里有魂魄没收,年龄、名字、出生日期、死亡时间,都是对应上的信息,如果错了的话,很可能送不走的。” “可是……我们也真不知道,他们刚住进来不到一个月,只知道名字叫春虎和银花。”工人听到应白狸说送不走,有些著急。 “这样吧,如果只有你女儿一个人的问题,那可能是你女儿魂魄不太稳定,所以人死了,煞气重,被影响到的,我这边有便宜的安魂符,你买回去贴在几个地方,那鬼怪进不去你家,说不定就好了?”应白狸看工人的面相,觉得他孩子应该都不错的,肯定不是大问题。 工人犹豫了一下,点头:“也行,大家虽然都说晦气,但確实只有我女儿不太舒服,多少钱一张?” 应白狸转身去架子上拿了一叠过来,说:“五分钱一张,最好呢,你家大门、女儿房间门口和床头各贴一张,应该能保平安。” 这价格已经是很低的了,工人也付得起,他高高兴兴买了三张后小心放进怀里,说不打扰他们吃饭,就出了门去,也不吃午饭了,带著饭盒往家里跑。 大家重新坐回位置上,梁妖嘖嘖摇头:“竟然发生了这种事,看来还是死得太惨了,你们那天没去看不知道,真的从四楼流血,一路流到一楼啊。” “这不可能,人的血没那么多。”穆烈突然开口,他一向沉默寡言,在店里除了跟封华墨討论做饭,也就和陈亭裕说些话。 梁妖转了酒葫芦一圈:“说得也是啊,人的血一般就四大碗,这一层泼一碗也没办法从四楼流到一楼啊。” 封华墨跟著说:“会不会是水衝到楼下的?毕竟我们谁都没去看过现场,谣言总是有夸张的地方。” 大家纷纷点头,觉得肯定是杀人犯故意的,都能做出把女尸掛窗户的事情,那杀男主人的时候一边碎尸一边冲水也不是不可能。 第二天工人来说女儿確实睡了个好觉,就是楼里还是感觉阴森森的,那些流传怪事也没有变少,工人现在家里有了符心中没那么怕,可邻居过得不舒坦,他们也担心,就想著什么时候能解决这个问题。 应白狸安慰他:“我听说那家夫妻死得惨,一般啊,都会有很重的怨气,或许在等凶手,只要警方那边儘快查到凶手,怨气就能散掉了。” “这样啊?可这都好几天了吧,怎么还没消息呢?”工人担心凶手还抓不到,会继续行凶。 陈亭裕这个时候说:“大哥,会不会是因为那夫妻没有亲属了,所以没来通知你们啊?” 毕竟非亲非故的,要是楼里的人没闹起来,警方肯定以息事寧人为主,抓到凶手记录在案就行了。 工人摇头:“没有,我们楼里有个大姐的儿子就当警察呢,不过不住家里,住在国家分配的单位宿舍,这次出事回来说过,要是有消息,肯定会通知大姐的,现在就说是没什么消息,那夫妻俩也没得罪过人。” 发生这种事,整栋楼的人都难受,工人也就是来倾诉几句,上回应白狸说得很清楚,不知道那些信息的话,是没办法送走的,反正现在凶手还没抓到,人家死得那么惨,肯定不想让凶手逍遥法外,就忍一忍吧。 本以为怨气凝聚不严重,可没想到,第二天工人又来了,带著一个脸色很不好的婶子,她看起来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一看就是遭受惊恐的模样。 今天封华墨不在,他被喊去学校做事了,即將开学,事情很多,他是因为户口近被抓去当义工了。 因此来了客人,是陈亭裕跟梁妖这两个会说话的帮忙接待,但婶子听见点动静就发抖。 梁妖试著摇晃了一下酒葫芦,婶子都一脸惊恐。 工人快步走向柜檯,压低声音跟应白狸说:“应老板,这情况你看看怎么回事啊?” 应白狸起身过去给婶子把了把脉,说:“就是被嚇到了,年纪大了精神不好,老人又觉少,一旦被嚇到,就会出现这种状况。” 刚说完,婶子突然指著陈亭裕说:“鬼!有鬼啊!快逃啊!有鬼!” 本就是鬼的陈亭裕被嚇了一跳,以为自己的伤疤露出来了,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领子,却发现根本没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穆烈则快步走过来挡住陈亭裕。 工人赶忙安抚婶子:“嫂子嫂子,別叫別叫,这没有鬼,我带你看病来了,应老板,就是这样,嫂子她这几天神神叨叨的,会不会跟我女儿是一样的状况啊?” 应白狸摇头:“真不是啊,她就是被嚇到了,不过……她住哪里啊?” “住、住四楼啊……”工人说著就突然愣住,继而张大了嘴巴,“她不会真看见什么了吧?我听说,老人小孩都可能会看见什么的……” 之前以为只是怨气,要真看见什么,就不合適了。 应白狸皱起眉头:“这位婶子还有什么家人吗?她这个情况是属於老人脑子生病了,需要去医院治疗。” 工人摸了摸脑袋:“有,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大儿子是当狱警的,一个月回不来一趟,二儿子上个月去北边工作了,听说是秘密任务,女儿嫁去外地了,这一时半会儿,都叫不回来啊。” “那麻烦你们先送她去医院,我去一趟你们楼里,要真有问题,我会去公安局找警察说明的。”应白狸嘆了口气说。 “誒誒,好,人我先你们这里,我回去叫上街坊的其他嫂子和我老婆,我一个大男人,送去不方便。”工人说了自己来回时间就赶忙跑回去叫人。 工人一走,大家围著桌子坐好,盯著时不时发疯的婶子看。 陈亭裕小心捂好自己的领子:“应小姐,我们等会儿去楼里,要怎么做?” 抓人他们擅长,抓鬼倒是第一次,不太有经验。 应白狸说:“不用怎么做吧,看到鬼了,就让它们別到处跑嚇人,一般来说,善良的鬼都是听劝的。” “那不听劝的怎么办?”陈亭裕追问。 “哎呀,我跟著你们呢,不听劝的,我上去就是两巴掌,鬼跟人没太大区別的,打一顿不能解决的问题,那就打两顿。”梁妖竖起两根手指说。 应白狸一脸严肃:“梁妖说得没错,怨气重的鬼,其实会越来越听不进话的,它们已经被怨恨充斥了头脑,无法分辨是非,但邻居们都说春虎跟银花人还行,就是警惕冷淡了一点,趁现在死不久,说不定我们都去劝,能劝动。” 好歹別老半夜嚇人,这都嚇坏一个好端端的大婶了。 他们商量的时候,婶子还不停地到处指著说有鬼,可见真被嚇到精神失常。 工人很快回来,带著四个女人,年纪不一,但都很精神,动作也利落,她们来问过情况后麻利地带著婶子去医院。 送他们离开,工人回头小声问应白狸:“应老板,刚才那个最年轻的就是我老婆,我们继续在楼里住,不会出事吧?” 应白狸笑起来:“不会,大哥你刚才请来的四位妇女都精神饱满强壮,普通的怨气鬼怪根本近不了她们的身。” 其实只要人精神饱满,没那么容易被邪祟入侵的。 工人当即鬆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我就放心了,这次真的十分感谢,回头有事你们说话,我们厂里的兄弟一定帮忙!” 表示过感谢,工人就赶紧叫上自己的兄弟去工作了,他们这趟完全就是抽空来的,现在得赶紧回去。 送走他们,应白狸锁了门,带上亲眷,去了隔壁街街口的居民楼。 这楼是解放后建的,本来就是为了安置当时的百姓,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已经快三十年了,看著有些老旧。 到了街口,梁妖指著其中一扇破烂的窗户说:“你们快看,就是那个窗户,看到那从里面弯出来的铁条了吗?之前尸体就扎那上面,倒吊著,但是两条腿还在窗户后。” 如果人是活的,而且没有铁条的话,女尸那个姿势就像是在窗台做了一个倒吊下腰的动作。 铁条很明显,那鲜血洗不乾净,在楼下看,漆黑黑的。 陈亭裕抬手挡了挡阳光,问穆烈:“穆哥,如果是你的话,能把铁条掰到那个程度吗?” “能。”穆烈回答得很快。 梁妖回头看他一眼:“你不能跟普通人比,况且,退伍军人不会做这种侮辱妇女的事情吧?你下手往往是先一刀毙命的,所以我觉得,应该是个大个子,或者有好几个凶手合作。” 之前检查三个人贩子的尸体,伤口差距很明显,陈亭裕因为是尸体,他动手的方式更像是先躲到目標身体里,再撕碎对方,而穆烈则是抹脖子。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应白狸看到了窗户后走动人影,是一对夫妻,他们在那间死过人的房子里,开心地生活。 “別瞎猜了,我看到他们了,现在上去,陈老师,你口才好,多劝劝,不说放下或者要走,至少不能扰民。”应白狸喊上他们,就是因为封华墨不在,没人当忽悠人的,好在陈亭裕是个老师,应该不比封华墨差。 陈亭裕点点头:“放心吧,只要能听得进的,我都儘量劝。” 他们这才进楼,结果刚一进去,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穆烈跟应白狸还好,他们两个本来反应就比一般人要小,梁妖已经找出披帛包住鼻子了,陈亭裕则是捂住口鼻。 但味道还是不停地往鼻子里钻,陈亭裕闷声说:“怎么回事啊?我不是尸体吗?怎么还能闻到这么重的味道?” 应白狸看著潮湿的地面,说:“你们闻到的味道,是一种怨念,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了,难怪楼里的人都觉得不舒服,一般情况,是不可能时刻保留这种鲜血味道的,毕竟鲜血不会一直新鲜。” “怨念?是这个味吗?”梁妖不確定地问。 “怨念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味道,產生怨念的东西心中最过不去的环境是什么味道,怨念就会散发出什么味道,或许是男主人死的时候到处都是鲜血,所以他们最恨这个味道。”应白狸不太確定地说。 陈亭裕忍不住露出怜悯的眼神,明明最恨的是当时死亡的味道,可怨念却一模一样,那不就是被困在死亡的噩梦中了吗? 他们不再耽搁,走上四楼,期间路过的每一个楼层,都能看到家家户户房门紧闭,通常这样的居民楼,天气这么热,还彼此熟悉,肯定会开门让孩子互相跑著玩,而不是这样死气沉沉的。 来到四楼,那股味道更重了,几乎到了可以把人熏晕过去的程度。 警方在出事房屋上贴了封条,还粘得严严实实。 应白狸看了陈亭裕一眼,他忍著噁心,上前敲门。 敲门声清脆,传遍了整条走廊。 但无人应答。 陈亭裕又敲了一次,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 “应小姐,没人,不对,是没鬼来开门啊。”陈亭裕回头问应白狸怎么办。 应白狸四下看了看,直接上手把封条小心撕开,没把封条撕坏。 打开门后,屋內的怨气扑面而来,已经到了可以看见的程度,到处飘著红色的雾。 梁妖抬手挥了挥:“这么恨啊?恨意凝成实质,看来凶手下手一定非常残忍。” 穆烈疑惑:“为什么我也能看见?” 作为一个普通的士兵,除了陈亭裕这个尸体外,他是看不见那些鬼的,本以为他这次过来主要是一个陪著陈亭裕的作用,没想到推开门后,他也看到了那些浓厚的血雾。 “鬼比较强大或者怨念太多,普通人也能看见的,这样才会嚇到邻居,不然什么都看不见,自然就不害怕了。”应白狸解释道。 他们四个走进屋內,怕其他人来打扰,应白狸让穆烈关上了门。 这屋子並不大,就是个普通的一居室,有狭窄的厨房跟卫生间,整个客厅都有残留的血跡,那股血腥味还能縈绕在鼻尖,像是时刻身处凶案现场。 臥室里就乾净很多,里面有一张木床,收拾得並不整洁,能看出来是两个凑合过日子的贫困年轻人住的房间。 应白狸喊了一声:“春虎,银花?” 隨后两个魂魄从血雾中出现,但他们的样子完全不成人样,像是两个人形肉球。 “你是谁?”男声问。 “我是你们邻居请来的神婆。”应白狸回道。 旁边的肉球传出女声:“神婆?来收我们?” 这时应白狸给了陈亭裕一个眼神,陈亭裕很上道地开口:“不是不是,大家都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大家都是人,很害怕,还有被嚇到生病的,他们也希望警方给你们討回公道,所以,能不能不要在晚上嚇唬他们了?” 男声轻呵一声:“我没有嚇唬他们,我们只是来,拿回我们的东西。” 陈亭裕没听明白,但应白狸没吭声,他就继续劝:“这当然都可以,你们冤死,当然需要看到凶手落网才能放下,但是,这栋楼里也不止你们一户人家,肯定要考虑一下邻居的状况嘛。” “我们没有。”男声坚持这样说。 第118章 分工抓鬼 听到男声说得斩钉截铁,应白狸他们面面相覷,感觉情况似乎有点不对。 陈亭裕直接问出来:“你们没有去嚇唬四楼的婶子吗?她都精神失常了?” “我们自从来了这里,就没有出去过了。”女声冷漠地说。 他们来了这里就没离开过,但婶子被嚇到还说自己见鬼了也肯定不是假的。 梁妖若有所思:“这里怨气这么重,可能藏著其他浑水摸鱼的鬼,这样的话,送他们两个走好像没什么用啊。” 有其他鬼在,就算怨念最重的两个鬼走了,其他鬼还是存在,而且有些鬼说不定都活了很多年了,当钉子户不愿意走,早成游魂,除了消失,没有什么针对它们的办法。 应白狸想了想,说:“既然不是你们,那你们见过其他鬼吗?我们刚才一路上来,没见到其他鬼啊。” 两个红色的肉块都说不知道没见过,他们都没出去过怎么见? 看得出他们很希望被打扰,应白狸只好带人礼貌离开,等出了门,將门口的封条小心贴回去,好在这房间阴冷潮湿,贴的浆糊没那么容易干,贴回去跟原来差不多。 “那我们要不要去上面的楼层看看?一到四楼確实没什么异状。”梁妖问。 大家没有意见,乾脆所有楼层都跑了一遍,连天台都没放过,但依旧没有见到其他鬼,这栋楼选的位置不错,风水好的地方一般不太有鬼怪聚集。 找不到问题所在,应白狸他们只能先回去,打算等工人再来纳凉的时候跟他说一下情况。 中午工人就过来了,其实太忙的时候他是不会过来的,但今天他记掛楼里的事,饭都没吃就先跑来问情况怎么样。 应白狸跟他说:“我们去问过了,不是受害的那对夫妻,他们两个说自从来了楼里,就没有出去过了,我想问问,你们一般遇见怪事是什么时候啊?” 有时候鬼不一定在同一个地方待著,而是某个时间去某个地方,所以问清楚时间同样很重要。 工人想了想,说:“对了,我女儿说过,她经常半夜听见有人在走廊外面走路,时间的话,半夜两三点吧,可能早一点,也可能晚一点,反正是大家都睡觉的时候。” 如果是这个时间,那倒是符合血雾中鬼魂的说法,它们两个没出去,那完全可能是其他鬼魂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摸进了楼里扰民。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后跟工人商量:“如果是这种游魂被怨念吸引来的话,我们也不太好管,让你们大批量在我这买符也不太好,你可以告诉大家,如果真的害怕,就在门上掛一面镜子,镜面对著门外,千万不要反过来,反过来是招鬼。” 怕工人记错,应白狸还找了面镜子掛到门口给他示范了一遍,这是一种比较简单的风水辟邪方法,有些讲究的人会换成八卦镜。 建筑风水是一门有很长歷史的科目,不算封建迷信,而且自己做不做都行,不会跟应白狸扯上因果。 工人一再保证不会弄错,他家里已经买了符也可以掛,当即回去跟楼里的邻居说明这件事。 送走工人,陈亭裕支著脑袋说:“那对夫妻太可怜了,我第一次见到不成人型的鬼,都不知道死前他们遭受了多大的伤害,要不,我们去问问林队长,这个案子什么时候能破吧?” 听他说完,应白狸掐指算了算:“我是觉得这件事最好不管,不知道原因,人生百態,每天都有人惨死,自有因果,管不过来的。” 陈亭裕很难过,嘆了口气,不好再说什么。 下午黄昏时分,封华墨总算从学校回来了,他带著一些卷子回来,快开学了,准备预习预习。 看到封华墨能念书,陈亭裕难免流露出羡慕的眼神,他家庭遭逢巨变,穆烈还得参军提供他的学费,为了不让穆烈太辛苦,他高中念完就下乡当了老师,现在看到大学生,確实很羡慕。 可惜现在已经死了,没办法再参加高考念书。 封华墨注意到这点,就跟他说:“没关係的,狸狸也没有念,但她知识储备很厉害,学无止境,只要自己愿意学,去不去大学里都可以的。” 本质上,大学是一份文凭,但知识永远不在那一纸证书中。 陈亭裕感受到封华墨是真会说话,什么人他都能聊上几句,不免就提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要是封华墨在,说不定能多问出点东西来。 封华墨听得很感兴趣:“哇?你们趁我不在出去见鬼了啊?可惜了,学校怎么就挑了今天?春虎和银花不好说话吗?” “他们两个碎得太厉害,可能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没有完整的声带和舌头了。”应白狸在旁边回道。 “我的也被破坏了,但我能说话啊。”陈亭裕摸著自己的脖子说。 梁妖拍拍他的肩膀:“你不一样,你是直接忘记自己死掉这回事了,他们那种情况,可能全部都记得,所以会知道自己的喉咙、舌头都被毁了,下意识觉得自己不太会说话,就跟老花眼一样,老人如果有一天忘了这回事,眼睛就能跟年轻人一样。” 人体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再多病痛,如果有一天全都忘记了,就会出现短暂恢復的情况。 陈亭裕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他们太可怜了,连死亡都忘不掉,不会之后永远被困在那个房子了吧?” 封华墨看向应白狸:“狸狸你觉得呢?” “也许林队长他们查出真相抓到凶手,就能消散怨气去投胎了。”应白狸隨口回答。 但谁知第二天一早,工人就带著老婆女儿来敲门,说出事了。 梁妖在前厅镇纸中休眠的,她已经在人前露了脸,所以比其他物品来说,行动方便很多,可以直接去开门。 “谁啊?天还没亮透呢……”梁妖一边问一边拉开大门,看到三人十分震惊,“你们怎么过来了?” 將三人请进屋,应白狸也从二楼下来,其他人一起,反正这个时间被吵醒了也没办法继续睡回笼觉,乾脆都起来了。 工人的妻子抱著女儿,惊魂未定地坐在店里,工人忙说:“我们半夜的时候突然听见镜子碎裂的声音,本来以为是猫啊什么的,但响了很久,就像是有人从一楼开始,一直往楼上走,一面一面打碎一样,我们等到了天擦亮,偷偷出来一看,真的都碎了!” 家里女儿的情况特殊,工人怕出事,就叫上妻子跟女儿一块过来了。 被母亲抱著的女孩儿看起来十三四岁,脸色异常苍白,精神也很差。 应白狸皱起眉头:“怎么会这样?可春虎跟银花不像说谎啊。” “应老板啊,昨天我听他说了情况,我就想问,会不会你们认错鬼了啊?”工人妻子拍著女儿的后背,小声问。 “认错?”应白狸抬手算了算,“没有啊,就是春虎跟银花啊。” 有名字在,跟魂魄还是能对上的,应白狸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工人妻子嘆气:“如果不是春虎跟银花嚇唬我们,那我们可真不敢继续住了,这认识的人成了鬼,好歹还能套套近乎,外头来的,磕头都没用,贴上那个符后,我女儿本来情况好了不少,但昨晚又开始不舒服了,应老板,您开个价吧,这是我跟志哥唯一的孩子,可不能出事啊。” 这几天一直为楼里忙活的工人叫何志,已经四十多岁了,跟妻子丹姐只有一个女儿平安,可能是夫妻俩本来就不太適合生孩子,哪怕努力多年,也只生出来一个体弱的女儿,要是他们两个年纪再大点,这都算是老来子了。 应白狸去给平安把了脉,说:“不应该啊,怎么魂魄这么不稳定?” 平安睏倦地在母亲怀里动了动,到店里后,她倒是稳定许多。 面对这样的情况,应白狸只好先稳定小孩子,就去点了香,点燃后平安闻了一会儿,忽然就睡著了。 “丹姐,楼上有客房,让小梁带你们上去,她睡一觉应该就好了。”应白狸小声说著,將香炉递给梁妖。 “跟我来吧。”梁妖笑呵呵地说。 丹姐忙点头:“谢谢谢谢,回头你们一块算帐,我跟志哥出来带钱了,要是能把楼里的问题给解决,我们不会赖帐的。” 何志也跟著应和,他们夫妻俩都是很老实善良的人,不会占人便宜。 应白狸回道:“好,我肯定不会客气的,但今天已经天亮了,我得晚上再过去蹲守,要是游魂搞鬼,我会抓住它的。” 白天何志跟丹姐需要去工作,他们將女儿留在了店里,还付了一笔食宿费,他们夫妻都是工人,钱不多,但还是给了五块钱,说希望给女儿吃点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一个小孩子吃不了多少东西,就是店里没肉了,最近天气热,肉食不好存放,封华墨跟穆烈都是看情况买,量也少。 今天多了个小客人,他们两个就带上菜篮子出去买菜,梁妖在楼上照顾平安。 陈亭裕很紧张,来回走了两圈,问应白狸:“应小姐,我们怎么抓鬼啊?” “我去天台摆阵,你守门报信,梁妖今天不能出去,她得留下来照顾平安,还有让穆大哥跟华墨去当诱饵。”应白狸將人手安排得明明白白。 穆烈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年纪最大的,所以应白狸跟封华墨一块叫他大哥,毕竟也没到能喊叔叔的年纪。 陈亭裕有点担心:“怎么还需要诱饵啊?他们两个行吗?” 应白狸支著下巴:“应该行吧,我早上检查平安的情况,发觉她魂魄跟身体结合得非常不好,人呢,讲究要有三魂七魄才是全的,三魂不稳,就容易变傻子,七魄不稳,就会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平安是七魄有鬆动的跡象。” 这种鬼怪相关的知识陈亭裕不太懂,他勉强理解后问:“这跟诱饵有什么关係?” “我怀疑她是被鬼撬开的,之前那大哥说,用了安魂符之后平安状態就好了,不再难受,说明她本身虽说有些问题,但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安魂后更是跟普通小孩没什么区別,但这么快就再次出问题,镜子还都碎了,说明嚇人的鬼在试图夺舍。”应白狸大胆猜测。 陈亭裕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也太噁心了,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鬼了,竟然抢小姑娘的身体,今晚定然要把他们都抓起来!” 中午封华墨和穆烈回来,做了丰盛的午饭,没忘记买到一块猪肉,做猪肉炒蒜薹给孩子吃。 用了应白狸的香,平安精神好了很多,但胃口相对於这个年纪的正常女孩还是小,半碗饭就吃不下了,以她这个饭量,根本用不著五块钱。 平安吃过饭就跟梁妖在院子里玩,她说在这里比在家里舒服,在家里总是觉得自己好像飘著,偶尔无法控制身体,在店里就是那种很舒適的凉快。 店里虽然阴气也重,可都是带著善意的,平安身体其实就是年纪小没养好,等长大了会好起来的,她需要的是一个平稳的环境。 关於晚上的事情应白狸跟封华墨他们说了,还提醒他们:“我估摸著,想夺舍的鬼並不强大,所以只敢晚上偷偷来,而且连平安这小姑娘都没夺舍成功,你们晚上一定要放鬆再放鬆,假装自己是个痴呆,以此诱惑鬼往天台走。” 封华墨有些担心:“装痴呆……要是我们装得太像,没走到天台就被夺舍成功了怎么办?” “不会的,因为你们不是真的痴呆,你们还得记得上楼,知道自己要上楼的人,不会是痴呆,这是我下在你们心中的阀门,没人能关掉。”应白狸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听得人昏昏欲睡,下一秒,应白狸打了个响指,又立刻清醒过来。 清醒过后,穆烈看向应白狸:“应小姐,为什么你不亲自去抓?” 应白狸无奈地回答:“我在的话,太弱的鬼连楼都不会靠近的,我估摸著这两只鬼有些弱小,可以隱匿在怨念中,所以我要先从另外一条路去天台,布置阵法把我自己也藏起来,加上一点可以诱惑鬼怪的东西,到时候会比我去追要轻鬆得多。” 能智取就还是別浪费力气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种小东西跟蚊子一样难抓。 商量好了行动路线,就等夜晚降临。 下午五点过,何志跟丹姐下班过来,带著食堂打的大锅饭,连应白狸他们的量都算上了,感谢他们照顾平安一天。 封华墨跟穆烈还省下了多做一顿饭,很是高兴。 大家在院里摆了大桌子一起吃,丹姐注意到陈亭裕一直没动筷,悄声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陈亭裕愣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应白狸耳朵好,听见了,她笑著解释:“丹姐,陈老师嗓子有些问题,近期没办法吃东西,不是菜不好。” 没法吃东西肯定是很严重的问题,而且总不能不喝水吧? 丹姐想到这家店的情况,也不深究了,说:“原来是这样,那没事,大家热热闹闹的,聊天最重要。” 吃过饭,应白狸跟何志夫妻商量,让平安再留下来住一晚,不过他们最好回去,让楼里假装还是现状,他们立马答应下来,还交代平安要听梁妖的话。 何志跟丹姐先回家,等到晚上十点,应白狸他们才离开,陈亭裕跟应白狸走的不是寻常路,应白狸三两下就消失了,陈亭裕则抄小道过去,封华墨和穆烈大摇大摆走过去的。 应白狸先找了街对面的另外一栋楼,站在屋顶上远远眺望著出事的居民楼。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应白狸找到一处平坦的地方,掏出硃砂和石灰在地上撒出阵法纹路。 居民楼外,附近胡同口探出陈亭裕的脑袋,他衝著站在楼下的封华墨和穆烈挑挑眉,给他们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封华墨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是痴呆。” 话是这么说,但每次听都很怪异。 夜晚的居民楼跟白天完全不一样,在没有安装公共灯泡的地方,楼道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哪怕外面因为夏季,月明星繁亮如白昼,在居民楼內就是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连楼梯扶手都只能靠自己摸。 好不容易摸到了楼梯扶手,封华墨嘀咕:“怎么这么黑啊?我都担心我们走不到天台,別半路从楼梯上摔死了。” 穆烈在他后面没好气:“別在这种时候说不吉利的话。” 每层楼的夹层拐角都会有一个用来透光的窗户,窗户旁边就用红油漆画著巨大的楼层数方向,也只有这个窗户的位置能看到一丝丝透进来的月光,从而辨认自己走到了哪里。 然后,封华墨就发现自己经过了三次四楼,在第四次看到窗户旁边被月光照亮的四字和三字的时候,他回头问:“穆烈,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封华墨无助地笑出了声:“怎么还能这样玩啊?” 这跟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封华墨都努力骗自己是痴呆了,结果没有被夺舍上身,反而是困进了鬼打墙里,这在搞什么? 鬼见多了倒是不算太怕鬼打墙,可这样被拖著让他有点担心,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直接扔出小纸人破坏鬼打墙,又担心穆烈那边计划顺利进行,他动手的话反而嚇跑了小鬼,顿时犹豫起来。 穆烈跟封华墨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他一路跟著封华墨往上走,因为他是跟在后面的,所以每次封华墨路过窗户的时候,他都能看见封华墨,並且確定对方安全,但在四楼之后,他就没有见到封华墨了。 “封华墨?”穆烈喊了一声,没有任何回答,前面的数字显示是五楼,回头是四楼。 封华墨是应白狸的丈夫,很重要,不能出事,穆烈便转身下楼找他,结果一直找到了二楼都没见人。 来之前应白狸说过他们可能会碰上其他情况,因为每个人的魂魄强度不一样,所以鬼必须用不同的办法才能夺舍不同的人。 穆烈不知道封华墨那边遇见了什么情况,他从五楼走到了居民楼入口,都没有见到人。 按照计划,陈亭裕肯定在外面,穆烈慢慢走出去,隱晦地四处观望,没见到陈亭裕。 以陈亭裕的性格,看到人出来不可能不冒头打暗號的,这都是商量好的计划,陈亭裕虽然胆小又很弱,可他非常遵守承诺,经常怂怂地做出一些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 没有见到人,穆烈当即判断自己已经被小鬼影响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居民楼,开始一层一层往楼上走。 走过四楼,穆烈就觉得自己心底突然只剩下一个声音——要去天台找一个人,那个人很重要。 穆烈没有意识到,他每往前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但还是用尽了力气往楼上走,很快就满身大汗。 早期国家建的房子不封天台,因为很多人还保留著晒东西的习惯,就留了天台给大家用,天台很轻易就能上去。 打开铁门,穆烈一步步走出去,在月光下,他有两个影子。 一路向前,就在穆烈快走到天台边缘的时候,周围猛地亮起银光,笼罩了穆烈,银白色的月光跟穆烈身上的光芒融合,像一层流动的白纱。 穆烈猛地回神,后退几步,退出了白光的范围,接著白光里传来了微弱的惨叫声,下一秒,白光立刻消失。 以穆烈的眼神,他可以看到在对面楼顶上站著的白色身影,那是穿著袍子的应白狸,她身影动了动,像月光飘进一样,忽然越来越大,慢慢落在了穆烈面前。 “你怎么过来的?”穆烈驀地睁大了眼睛,这样远的距离,就是中间加了绳子,猴子也盪不过来啊。 “月下相会,对影成三人,一点利用月光的小法术,夏天月光太好了,小鬼们的法力会比往常多一些,我只看到你一个人,就担心华墨出事,所以过来看看,走吧,跟我下楼抓鬼。”应白狸话不多说,带著穆烈离开天台。 第119章 第二对春虎与银花 跟著应白狸回到楼里,穆烈突然发现这楼完全不一样了,不仅没有了原本的森森阴气,还明亮不少,月光都能从窗户透进来了。 这样月光明亮的夜晚,就算楼道里没有灯,也完全没关係,是看得见的。 “怎么……跟刚才不一样?”穆烈非常震惊。 应白狸语气无奈:“因为我的问题,你现在看到的场景才是正常的,怨气最重的春虎和银花夜里不出来,怨气不够重的话,普通的鬼气我一靠近就会散开,就是这样才需要你们来当诱饵,不然那两只小鬼根本不会过来。” 但现在穆烈已经勾引到一个,封华墨那边有小纸人,绝对能拖住另外一只,它感知到逃跑了也没关係,因为手头这只绝对能知道它们这么干的原因和隱藏的地点,回头让梁妖跑一趟,去捣毁小鬼老巢就好。 后面的路果然畅通无阻地到达了四楼,跟其他楼层不一样,四楼依旧飘著春虎跟银花逸散出来的血雾,有些遮挡视线。 “难怪选在四楼分开你们,它们借用了春虎和银花的怨气,一个弄了鬼打墙想困死华墨,一个则引诱你上楼,借月光夺舍,打得好主意。”应白狸冷笑一声,掏出硃砂和一个竹筒。 竹筒里装了一些墨水,兑进硃砂后墨水顏色有些变化,应白狸用力把墨水摇匀,隨后对著楼梯口直接泼了过去。 下一秒,楼梯里传来惨烈的叫声,封华墨的身影显现出来,他还站在窗户底下呢,身边有一个暗红色的影子。 应白狸转动一下竹筒,將惨叫的影子收进了竹筒里,再用黄符封口,红线绑紧,就算把这小鬼给收了,其他楼层都在这个时候恢復了正常。 封华墨在下面看到应白狸,便跑上去:“狸狸,你怎么过来了?” “穆烈带著其中一个小鬼到了天台,有一个小鬼就能问到信息,另外一个跑了也没关係,所以我就过来救你。”应白狸简单把过程说清楚。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没事,我一直在数著时间呢,估摸著你们差不多办完,我就让小纸人带我走出鬼打墙,现在我们回去吗?”封华墨拍著胸脯证明自己没事。 应白狸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怨气很重的四楼,嘆气:“回去吧,我们问问这对小鬼为什么要利用春虎跟银花的怨气做这种事。” 陈亭裕在楼下的电线桿子旁边躲著,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看到他们出来,忙迎上去:“你们总算出来了,这附近好多游魂啊,我问了一个,说是被春虎和银花的怨气吸引来的。” 刚才那两个小鬼也在利用春虎和银花的怨气夺舍,应白狸严肃地说:“这种强大的怨气对一些枉死的鬼来说是提升法力的灵丹妙药,它们未必记得自己原来是谁要去做什么,但会本能对这些东西產生嚮往,所以晚上会靠过来。” 听应白狸这样说,封华墨感觉背后凉颼颼的:“狸狸,这样不好吧?要是这些游魂都整天来夺舍,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他们认识何志跟丹姐,他们肯定不会离开家,他们家没遇见怪事,其他家遇见的话,肯定都来找应白狸帮忙,就算给钱,也十分麻烦,不如从源头制止。 事已至此,已经不得不去找林队长问一下破案进度。 回到店里后,应白狸將其中一个鬼放出来,是个面容模糊的男鬼,大家围著他审问。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为什么要夺舍別人?”封华墨先发制人。 男鬼立刻就跪下了:“冤枉啊!我们只是死得太惨了,想为自己找到凶手而已!” 穆烈冷笑:“那也不是你们夺舍的理由,跟杀人有什么区別?” “不一样啊,杀人是弄死了对方,我们这样做,人还是继续活著的啊,我们只是帮对方活下去而已,而且我们选的都是本来就生存艰难的人,我们帮忙,他们还应该感谢我们才对。”男鬼说得声泪俱下又理直气壮。 因为对方说得太理直气壮,大家不免陷入沉思。 应白狸也不理他,將他收了回来,接著放出另外一只鬼,是个女鬼,这次倒是能看清楚脸,看得出还比较年轻。 女鬼情绪稳定一些,问:“你们是道士?” 一屋子就应白狸一个神婆,其他不是鬼就是妖,要不就人,梁妖也没在场,她还在楼上照顾平安。 应白狸扫视一圈:“不算吧,但我们既然接了这个单,总要去干活的,你为什么要夺舍?” 女鬼沉默地观察著周围的环境,觉得这地方与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她忽然哭起来:“我只是太命苦了,我死得早,对人间还有留恋,我只是想多留下来看看,没有恶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男女一个说辞,怪异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封华墨看向应白狸,用眼神问她怎么办。 应白狸直接说:“算了,不管你们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遗愿,都去跟地府说吧,要是合理,他们会帮你们忙的,死了,就不归人间的政府管,你们滯留,属於非法的,这样,时间差不多,我现在送你们走。” 跟一群鬼掰扯什么,无论他们前生是好人还是坏人,死后夺舍是事实,只要伤害了人,就应该去地府一併计算此生功过。 隨后应白狸起身准备去拿香烛纸钱,女鬼突然开口:“等等——” “又怎么了?”应白狸已经將香烛纸钱拿过来了。 “你们不能送我们走,我们是受害者!我们的案子还没结呢!我们是冤死的,就算是地府的鬼差来了,也得先给我们一个交代!”女鬼说得义正词严。 这话倒是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彼此互相对视一眼,陈亭裕问:“冤死的?” 女鬼非常诚恳地点头:“对啊,我前阵子才死了老公,他被人在家里碎尸了,我后来也死於失血过多,可我们甚至不知道凶手是谁,我们想留下,真的只是想再等等,看看能不能为警方提供线索,好让凶手早日被抓住!” “这案子听起来有点耳熟啊。”封华墨若有所思。 应白狸轻轻点著桌面:“你叫什么名字?” 女鬼立马回答:“银花!我叫银花!” 听到这个名字,封华墨和陈亭裕都忍不住站起来说:“什么?” 如果这个女鬼是银花,那在四楼案发现场的女鬼是谁? 应白狸却在下一秒就將女鬼收了回来,没让她多说话。 封华墨转身:“誒?狸狸你怎么把她收回去了?她说谎?” “没有……但这是她第二个名字。”应白狸说著,摸出铜钱,又算了一遍,结果是一样的。 女鬼確实叫银花,不过人类的名字是可以换的,算命厉害的人,能算出一生有几个名字。 而且,名字对人来说是一个跟生辰八字一样重要的东西,有了名字,才能敬告天地,证明自己的身份,又代表著命运束缚,算名字是基本功,不过算得准不准看自身功力。 应白狸算这种东西从不出错,那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难道,她才是受害者?”陈亭裕担忧地问。 之前他们没插手春虎跟银花的事情,就是觉得他们夫妻俩死得太惨了,楼里的邻居拥有同样的想法,才决定让他们的鬼魂留下,只要不影响大家日常生活,等凶手被抓没什么不可以的。 主要是大家相信破过那么多案子的公安局,这次一定也能儘快破案。 如果今天想夺舍的两个鬼真是春虎跟银花,那之前的忍让,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居民楼的大家肯定不会答应再留他们,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四楼凶案现场的两只鬼又是谁? 应白狸没有回答,沉思良久后说:“这件事定然哪里出了错,上次过去我是看到了那两个鬼魂的惨状才没继续多问,现在想想,我们忘记问他们两个的名字了,我再去一趟,问他们是谁。” 大家都没意见,封华墨赶忙说:“路上小心狸狸,我去做点消夜等你。” “好,我很快回来。”应白狸应了一声,消失在门外。 之前陈亭裕就说附近的游魂会因为这里有浓厚的怨气过来,应白狸来的路上发现確实比刚才多,但它们都只能围在外面。 居民楼的风水好,而且现在属於四楼凶案现场两鬼的地盘,其他鬼没有邀请是进不来的。 可是那两个被抓的鬼却来去自如,除非他们本来就有身份可以进去。 难道他们真是春虎和银花? 应白狸心中怀疑更盛,她快步跑到四楼,再次揭开封条进入,月光明亮的夜晚,血雾更重了,几乎凝成实质笼罩整个房间。 將门小心关上,防止打扰到附近的邻居。 两个鬼魂缓缓出现,男声问:“你为什么又回来了?我们没有出去嚇人。” “我是想来问一下你们的名字,方便说一下吗?”应白狸好脾气地回答。 “知道了你就走吗?”男声语气有些沉重。 应白狸微微点头:“是的,因为我这边有別的案子似乎跟这里牵扯上了,我需要弄清楚才能写信稟明天地。” 男声似乎在考虑,过了一会儿回答:“我叫春虎,这是我妻子,银花。” 听到这两个名字,应白狸微微睁大了眼睛:“多谢。” 隨后应白狸就离开了,她快速回到店里,封华墨和穆烈刚好做完麵条,见人已经回来,就赶紧出锅端上桌。 跑了半晚上,这顿都不知道算消夜还是算早饭,大家边吃边说。 “狸狸,怎么样?问到了吗?”封华墨期待地问。 “问到了,他们说,自己也叫春虎和银花。”应白狸卷著麵条,心里带著疑惑,感觉吃饭都不香。 陈亭裕不能吃东西,一直眼巴巴看著,听了之后惊呼:“怎么这样?两对春虎和银花?” 穆烈此时说:“我觉得是被我们抓的鬼说谎。” “为什么?”陈亭裕问。 “他们两个本来就谎话连篇,还夺舍普通人,理由找得乱七八糟,一听就不是什么好鬼,生前肯定也不是好人。”穆烈厌恶地说。 听到他这样说,封华墨跟陈亭裕都跟著点头,今天本来跑了半晚上就是为抓他俩,对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 何况还有平安这个受害者在,要不是何志经常来纳凉,不知道可以请应白狸,那平安说不定就被夺舍了。 应白狸嗦著麵条,又喝了口汤,才说:“但我看春虎和银花的名字也不像他们胡说的,其中可能有很多隱情,看来,还是得跑一趟找到林队长问问,他那边有什么进展。” 三个小时后就天亮了,店里陈亭裕看著,穆烈和封华墨熬了一晚上,天亮前回楼上补觉。 独自去公安局,找到林纳海,他两个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了。 “林队长,你这是……”应白狸很是担忧,上回她还伸手打晕了林纳海,强制让他休息,现在林纳海防著她了,硬是坐远了一些。 林纳海摆摆手:“我没事,是写报告写的,你可不能再打晕我了,我已经为了人贩子这件事的报告快把上半辈子的字都重新写一遍了,但还没写完……” 语气悲惨又痛苦,真是闻者伤心。 应白狸一时间没想到怎么安慰,林纳海不想耽搁时间,直接问:“对了,你有事赶紧说,我下午还得去一趟监狱,再重新確认一遍那些罪犯的口供,看看他们能不能再吐出新的人来。” 枪毙之前,警方还是想让他们多想起一点事情来,跟人贩子组织是否相关的都行,主要是违法犯罪的都可以坦白,就是苦了林纳海,三天两头得往监狱跑。 “哦,是这样,最近我店里隔壁街口的凶杀案是你接手的吗?”应白狸不再耽搁,赶紧说明来意。 林纳海回道:“是接到的,但后续不是我办的,我最近主要负责人贩子的大案,所以我交给了副队,具体情况他更清楚。” 於是应白狸又出去找副队,他的黑眼圈也没比林纳海少多少,桌上一堆血腥照片和各种检测报告。 副队笑容都带著命苦的味道:“啊,是应顾问啊?有事吗?” 应白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春虎跟银花的案子,你查到哪了?” 听到这个案子,副队在桌上翻了翻,拿出其中一个整理好的文件袋,打开给应白狸看,说:“什么都没查到,太乾净了,贺跃都去了一趟,就是没找到线索,我本来跟林队长就为了人贩子案跑得鞋都要掉了,还有碎尸案,应顾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是知道一点,但我要先看看尸检报告,可不能给你们提供假信息,万一导致错误方向就不好了。”应白狸拿著档案就在旁边坐下了,十分不客气。 副队疲惫点头:“行,你先看吧,我要整理证据了。” 汤孟做了很详细的尸检,春虎的死因是失血过多,碎肉不是被东西切割也不是上次陈亭裕从內部撕开的那样,汤孟推断是被咬下来的,而且是人咬的。 並且,在春虎的胃里,发现了一些没消化的生肉块,经过实验对比,汤孟怀疑是春虎自己的肉,可是现在的生物基因对比技术並不稳定,准確率很低,这个检测结果尚不能作为佐证,只是提供了一个探案方向。 后面附了银花的口供,她说晚上自己下工回家,就看到丈夫满嘴是血地坐在沙发上,疯狂撕咬吞吃自己的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吃完两条手臂了,可丈夫还是一直在吃自己,手没有了,就躺在地上吃自己的脚。 银花当时就被嚇晕了,等她醒来,整个房子內只有蔓延的鲜血和碎裂的肉块,丈夫面目全非,邻居终於起床出门,发现了到处都是的鲜血,从而报警。 邻居们说晚上都没听见什么动静,这一栋楼不是老人就是工人家庭,夫妻要上班、孩子要上学,忙得很,晚上睡得早,所以到早上几乎差不多时间一起出门了才看到。 而且那些鲜血,一直没止住,报警后还在流,慢慢就流到了外面去。 整件事发生得都特別独立,贺跃没有找到其他线索,要不就是被鲜血给冲没了,春虎死亡像个密室杀人案似的。 儘管应该怀疑银花,但银花非常难过,而且从胃部肉块的消化情况来看,春虎在银花回家前就已经在吃自己了,银花有从单位离开的下班时间登记,她的工友还可以作证,所以警方就让银花回去等消息。 后面关於处理尸体的问题都有跟警方商量,没想到春虎的案子没解决,银花又死了,她的死状更奇特,副队长已经连宗教信仰都怀疑了,还是没什么进展。 银花的尸检结果显示,她死於穿刺伤,就那根断开的窗户栏杆铁条,痕检的报告上写,那根铁条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春虎和银花家中刚好有一把磨得非常锋利的菜刀。 案发后,警方去调查,菜刀就扔在沙发附近,但上面的指纹是银花自己的。 办这件案子的警员有猜测,觉得银花是太痛苦了,加上春虎死状恐怖,太害怕就自杀了,不过这个论证被邻居推翻,因为邻居告知,他们约好了一起商量葬礼怎么弄。 这首都不好办葬礼,要么离开首都办,要么直接火葬,银花已经跟警方约定好將来案子破掉后就由警方帮忙火化春虎尸体。 银花也要跟邻居商量火化后的安排,肯定不会选择自杀,就算自杀,也应该给春虎处理完后事。 案子就这样暂停进度,没有丝毫进展,新线索找不到,旧线索也看不出什么头绪,要是一直都无法破案,等到时间一过,就会暂时封存。 看完內容后,应白狸觉得跟自己了解到的没什么差別,人民群眾还是太会流传消息了,都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消息了,竟然还能大差不差。 档案袋里还有一些背景资料,显示春虎和银花是一个月之前到首都的,他们过来办了居住证,接著很快双双找到了工作,春虎去找了个食堂当厨师,银花则是服装厂当女工。 有了工作,他们很快就申请了房子,並且迅速更改了户口,从前他们都是华中地区一个村子里的居民,父母相熟,就结婚在一起,旧户口和籍贯都是对的。 应白狸对著户口信息看了一会儿,问副队:“副队长,你有让人去他们老家看过吗?” 副队长点头:“去过了,回来说的信息都对得上,说他们两个亲人都死了,听说改革开放,一直在山上打猎没什么前途,就打算出来谋出路,拿照片去问的时候,也都说是他们。” 照片就粘在夫妻俩的档案上,应白狸也看到了,春虎大个子,但留了一头齐耳短髮,面相有些凶,银花柳叶眉杏仁眼,扎著一条很粗的辫子垂在左肩。 信息都没问题,那是哪里不对? 应白狸四处看了看,人不是很多,她就压低声音跟副队长说:“副队长,最近那栋居民楼闹鬼,里面的人住户找我帮忙,我去看了之后,发现有两对男女,都说自己叫春虎和银花。” 副队长听完,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不是吧?两对?都是鬼?” “都是鬼,我算了一下,觉得他们的命运一样悲惨,一时间我也分不清谁是谁,所以我才过来,想著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怎么会有一样的名字和命运呢?”应白狸至今不敢確定说谁才是真的春虎和银花。 本以为国家的档案信息总能有些蛛丝马跡,结果没有任何收穫。 副队长思考了好一会儿,说:“要不你去问问那四只鬼?这身份总得对上啊,不然弄错了受害者身份,真相也是假的。” 应白狸无奈:“我问过了其中两只,但我觉得他们在说谎,而另外两个,不太愿意开口,他们已经很惨了,我不想硬来。” 他们四个知道的也不一定是真相,死者自己看到的东西有时候会很片面,尤其现在出现了四只鬼的情况下。 比起相信他们四个,应白狸还是更愿意相信实打实的档案记录,关於春虎和银花旧户籍的档案很少,应该是直接从当地派出所拿的,这不足以证明春虎和银花过去的生活。 第120章 银花惨死 “副队长,人间和地府都有名录,出现这种状况,一定是有一方的户籍信息出错了,要不您亲自跑一趟,去问问村里春虎和银花的情况?”应白狸忍不住询问。 副队长嘆气:“但我这一时间也走不开啊,而且……其实我们这种外地人去查线索,是最难问出来的,你这样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之前找了两个有空的年轻警员过去的,还特地选了一男一女,他们回来后说村里人回答得挺客气,没什么问题,还带回来派出所的档案,但现在想想,这不太可能。” 应白狸当即反应过来:“村里那种地方,有点新闻都会传得家家户户都是,而且没过多久就会变成谣言,怎么可能客客气气地回答?” “就是这个意思,我都累糊涂了,但现在局里真没人手了,警察学院里出来的新人,经验没多少,脸皮也薄,不知道那些可以提供线索的人有多难缠,应顾问你有空跑一趟吗?我这边可以给你申请费用。”副队长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应白狸。 看在副队长黑眼圈已经叠了三层的份上,应白狸细想了下,说:“我可以让穆烈和陈亭裕同志一起去吗?他们两个现在都在等人贩子枪毙,没有工作,以后不知道什么光景,他们帮忙跑一趟的话,费用能不能给他们?” 而且那居民楼里有两只自称春虎和银花的厉鬼,何志他们也更相信应白狸,她同样走不开,反正公安局可以批经费,倒不如让穆烈跟陈亭裕去,为他们將来的生活做打算。 副队长知道穆烈和陈亭裕的本事,穆烈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听说南边已经丧心病狂到处处埋地雷,炸死不少附近不同国家的人,能从那边回来,穆烈肯定足够小心谨慎还敏锐,陈亭裕又是个老师,很会套话,说不定真能问出点东西来。 隨后副队长就去打了申请,林纳海一看就批了,不到一小时,各种手续和经费全部到位,应白狸带著档案回到店里。 跟穆烈和陈亭裕说了这件事,应白狸將档案袋递给他们:“这里面有春虎和银花本来的资料,还有一笔差旅费用,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地方,想办法把春虎和银花离开前后的事情调查清楚,最好是有什么財產、情感纠纷之类的,或者仇家、世仇。” 陈亭裕拿出档案看了看,確实没看出什么问题,便问:“那要是最后还问不到呢?” “那就將抓到春虎和银花先送去地府,现在那居民楼里的厉鬼確实没伤人,也没有影响大家生活,等地府彻查完了,会处理的。”应白狸无奈地回答。 当天陈亭裕跟穆烈就收拾行李出发,他们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只要拿上衣服和钱就可以走。 早上应白狸去公安局的时候何志跟丹姐已经將女儿平安接走了,这两天下来平安状態好了很多,付了些钱,之前的五块钱食宿费封华墨做主退了四块,加上抓鬼的钱,要了居民楼大家十四块,是按平安的年纪算的。 何志跟丹姐感谢得不行,他们其实每一户都出了两块钱,结果只要了十四块,没想到这么便宜,他们有些过意不去,想多给平安买点安神的东西,封华墨说自己不懂怎么卖的,可以等应白狸回来再问问。 价钱本就打算按照平安的年纪收,因为是走她的因果,一来避开直接关联,二来这事不算太难,收高了良心过不去。 应白狸回来后记了帐,帐目就算定下了。 家里少了两个人,忽然变得冷清了一些,梁妖也回到镇纸里躲著不想出来了。 对这些活了很久的妖魔鬼怪来说,除了他们在意的人或者物出现,不然就是一直躲著修炼,也不为成仙什么的,就是想躲著,清心寡欲的,什么都不感兴趣,说给別人听,大概只会觉得他们有病吧。 临近开学,封华墨开始准备要带去学校的东西,儘管距离很近,可总觉得没有家里舒服,他还要给即將回来的朋友们带点礼物,毕竟两个月没碰面,多有想念。 丹姐来感谢过应白狸,说她抓了鬼之后,除了四楼案发那房子还阴森森的,其他问题都没有了,之前被嚇到的老太太女儿连夜赶回来,精神也好了很多。 “就是这四楼家的可怎么办?公安局说还没找到凶手呢。”丹姐觉得他们家夫妻很可怜。 关於两对春虎和银花的事情应白狸没说出去,只说抓到了两只想捣乱的鬼,所以楼里的邻居还是很为春虎跟银花难过,也不会嫌弃他们变成鬼守在死亡地点不走。 应白狸跟丹姐说:“我已经请穆大哥和陈老师去他们老家看看有没有仇人了,要是真有啊,那说不定就是仇家乾的,警方迟早抓到人。” 丹姐忙点头:“对对,春虎跟银花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被杀了,这首都他们人生地不熟,肯定不会得罪人,一定是老家的问题,说不定他们跑来首都这么远的地方,就是躲仇人呢,太可怜了。” 穆烈跟陈亭裕花了七天才回来,已经月末,封华墨都去学校註册了,不在店里,他们回来时只有应白狸一个人在。 “应小姐,我们回来了。”陈亭裕放下行囊,穆烈打了声招呼,去楼上客房放置,让陈亭裕回復。 “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应白狸忙问。 陈亭裕回道:“我特地找当地的老人和小孩问过,具体情况跟之前警员调查得没什么区別,只是……” 春虎父亲本是当地有名的猎户,射箭、做陷阱都非常厉害,所以他们家肉是不缺的,母亲身体却不太好,老人说是当年寒冬腊月生孩子,本来没什么问题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偏偏那一年下大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突然那么冷,生完孩子后身体差了很多,没等春虎成年母亲就去世了。 而银花则是水工家的女儿,南方城市多水利,水工不说赚钱,但是门稳定的手艺,不过银花家重男轻女,没传给她,她就跟母亲学会了养蚕种树。 春虎跟银花从小青梅竹马,每次银花在家干活还要被爸妈打骂,都是春虎出来护著,在那个爱喜欢会被人嘲笑讽刺的封建村子里,春虎坚定地维护银花,哪怕被嘲笑说是小媳妇,银花也没有躲著春虎,毕竟谁对她好,她还是分得清的。 小的时候对两个孩子嘲笑调侃,等他们真过了十五六,又开始给双方说媒。 银花的父亲狮子大开口,要一头野猪、自行车、衣柜、新棉被和三十块钱做彩礼,不然不给银花嫁过去。 春虎长大后也是跟著父亲学打猎的,一头野猪对他们家来说其实不算难打,就同意了。 不过银花是个有主意的,她从小就被打骂,带著自己的包袱將送彩礼的春虎拦在半路,她说,这彩礼送到,自己说不定一根野猪毛都拿不到,反正是娶她,不如直接跟她走。 接著两人就偷偷跑去山脚下住了,那是春虎父亲早些时间就帮他申请的地,给他盖了一间新房子。 小夫妻还用那头野猪办了很丰盛的婚礼,无论银花家怎么来闹,就是不鬆口,结完婚后银花家还时不时过来打秋风,但银花每次都不鬆口,他们家没少为此在村里闹。 但银花从小挨打都是全村人看著的,根本没人站他们那边。 从这些消息看,银花和春虎离开,似乎是不胜其扰才跑掉的,毕竟谁也受不了三天两头被人过来纠缠的生活,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亭裕说到这里,顿了顿:“虽然村里大人小孩都说得確定非常,但我总觉得,以大家描述的情况,银花和春虎是不太可能从村里出来的。” “为什么?”应白狸问。 “应小姐,你也是村里出来的,男人女人有几个敢出去的,你不知道啊?尤其春虎和银花,其实除了被打扰,生活不错的,春虎会打猎,还有把子力气,能给地质研究队的人当嚮导,本来就不缺钱,怎么会是到首都来谋出路呢?”陈亭裕对这点非常疑惑。 不过村里人已经没办法提供更多消息了,所以陈亭裕只能先回来,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应白狸,让她拿主意。 应白狸想了想,问陈亭裕:“说起来,春虎和银花出生的时间你打听到了吗?要村里人说的。” 派出所档案的记录肯定不对,因为很多村里人上报的历法和现在官方用的历法不是同一个,儘管都是年月日,可是两个时间,应白狸推算命理,一般要用农历。 陈亭裕想了下,猛点头:“有有有,一个老太太记得,说她曾经就是给春虎接生的,那村里至今没有正经的妇科大夫,接生婆也没有,全靠本地生过孩子的妇女过去帮忙,她说,春虎的娘可怜,是一年中最冷的那一阵生的孩子,要不是太冷了,不至於落下病根,生完,就稍稍回暖了。” 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就是三九天,小寒后,生完回暖,说明是三九最后一天,应白狸按照户籍日期计算,再结合当年的日期,推算出春虎死前有一大劫,却平安渡过去了。 应白狸警觉起来:“春虎和银花在出发前,真的没有在村里遇见什么事情吗?” 陈亭裕摇头:“没有啊……但如果被银花娘家找麻烦算事情的话,那还是有的。” “你记得在离开前,最后一个找银花的亲戚是谁吗?”应白狸追问。 “是她娘,邻居记得很清楚,银花她娘又过去要东西,然后银花说,你们这么急干什么?我和我男人决定离开这里了,再也不见你们这帮子只会害我的人渣,以后我们断绝关係,你们就算想抢东西,难道还等不了我们走吗?”陈亭裕学得绘声绘色的。 因为是挺好看的热闹,哪怕已经闹了好久,大家依旧爱看,大部分內容都清楚地说给陈亭裕听。 银花和她娘就在门口吵了很久,无非就什么翅膀硬了、不孝啊什么的。 吵完之后银花她娘没討著好就骂骂咧咧回家了,银花则在第二天和春虎离开了村子。 应白狸突然问:“没人去拦吗?” 陈亭裕愣了一下:“拦什么?” “拦住银花和春虎啊,她娘家这些年一分钱没从银花手中掏出来,现在两人决定走了,肯定要赶火车,只要拦住他们,绝对能从他们手里抠出买路钱,怎么会不去拦呢?”应白狸双手摊开,脸上满是疑惑。 全村都知道银花和春虎什么时候离开,亲妈肯定也知道,那他们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装死了? 陈亭裕这时也回过味来,猛地一拍手:“对啊!银花的娘可带著她哥哥弟弟闹过好多次,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去?难道说……是他们惹到人了,然后骗人到首都这要钱?” 以春虎和银花的为人,肯定不会惹到什么仇家,他们夫妻俩除了对银花娘家人不好,对邻居从来没亏待过,还尊重村里的长辈,所以每次闹出事来,大家都站银花那边。 可银花娘家可不是什么好人,尤其她那个爹,早些年是流氓来著,后来娶了媳妇倒是为了自家儿子,进入生產队了,可也没干什么好事,村里人怕被他揍,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上面还有当生產队队长的大哥,可护著他。 就这一家子货色,肯定得罪人了。 应白狸將消息送去了公安局给副队长,让他想办法查一下银花的家人,看看有没有最近不见了、逃跑的、躲债的,总之要弄清楚是不是他们家惹了祸事导致春虎银花被杀。 副队长没想到还有这种事,上回过去的警员確实太年轻,竟然没问出来,这次不得已,让一把年纪还有一年就退休的老程带著新人过去试试,一定要把真相挖出来。 老程审问功夫厉害,是局里一绝,也收了两个徒弟,一男一女,刚好方便以后给不同性別的犯人审讯,这次都带过去了。 花了五天,带回来一个消息——银花有一个表姐失踪了,这件事甚至隔了五个村,都到隔壁市区了,要不是老程嗅觉敏锐,真查不到。 但是在失踪之前,这个表姐曾经去过一趟银花娘家,第二天就去找银花,说是很久没来了,给银花送点城里的布。 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这表姐以前没欺负过银花,所以银花还是接待了她,有人看到表姐一直待到天黑才离开,那几天春虎进山了,家里只有银花一个人在。 有人看到表姐第二天天不亮就去汽运站坐大巴车回城,银花当天给自己裁了一身新衣服,很高兴的样子,但没过多久,就听闻表姐失踪了。 老程跑到了表姐老家,说表姐出去挣钱,上一次回来还是半年前,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家里人已经报了失踪。 在家里人报失踪之后,竟然出现在了乡下姑姑家,非常奇怪,更像是在外面惹了人,实在躲不过了,就躲到乡下姑姑那,后来又立刻离开。 至於表姐得罪的什么人,根据当地派出所的消息说,表姐之前办窑子,找了个男人,听说有点黑色势力,可警方一直没抓到人,地下窑子扫了好多个,都没抓到表姐这夫妻俩,很是滑溜。 以表姐乾的这行当来说,得罪了道上的人,追杀比警方还凶,而且手段恶劣,春虎和银花非常有可能是被他们牵连的。 而且根据银花娘家的態度,明显他们已经跟表姐商量过了,故意让人杀了春虎和银花交差,他们直接抢银花跟春虎的房子財產,反正他们家没有別的亲人了,放著多浪费?不如给他们儿子结婚。 但这只是猜测,副队长还是电话联繫了银花老家附近市区的老同学,怕当地有亲属关係不好查,就喊了级別高一点的同学帮忙,不过路途比较远,是否能问出什么来,也不確定。 跨区办案就是这样的,非常麻烦,可能得一次次跑,每一次跑还不一定有线索,这两次能有线索,已经是有能力的人都尽力了,不然,迟早成悬案。 转眼就到了开学时间,应白狸送完封华墨回来,就被小谷喊去了公安局,说是有新发现,可跟之前的口供对不上,需要应白狸帮忙。 到了公安局,林纳海不在,是副队喊她来的,將之前的事情一说,还提到,他们已经將银花的娘家人都抓了过来,因为他们涉嫌谋杀。 “谋杀?杀了春虎和银花吗?”应白狸问。 “怎么说呢,他们胆小,一嚇唬就说了,但说辞完全对不上档案,他们说,银花早就死了。”副队长扶著脑袋,感觉都要炸了,接著推给应白狸口供,让她看。 银花的父母兄弟口供一致,视角不同,根据警方的经验,这口供没有作假,他们说,前阵子表姐回来,带著不少钱和城里的好东西,想在家住一阵,问可不可以。 有钱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家里孩子多,又確实穷,表姐这从城里来的,住不惯,银花母亲就出主意,说银花嫁人了,男人可会挣钱,家里有大房子,这几天她男人上山去了,家里就银花一个,不如就过去借住。 而且银花母亲还跟表姐说,银花收了很多彩礼,家里又有財產,她们一起去,刚好让银花给点见面礼,就当是孝敬表姐的。 银花母亲知道这侄女厉害,觉得肯定能对付银花那臭丫头,刚好春虎不在,没人护著银花,抢她点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个时候表姐突然说:“抢点东西有什么用啊?要是全抢过来,才好呢。” “对啊,但那丫头死精,咬著就不撒嘴啊!”银花母亲恨得眼都红了。 “姑姑,我跟银花,长得像吗?”表姐忽然开口。 银花母亲愣了一下,说五六分像,毕竟是亲戚,確实轮廓有几分相似。 表姐就给这一家人出了个主意,她去让自己男人绑走银花,而她顶替银花的存在,只要说服春虎离开村子,那房子、地、大件,都是银花娘家的,她只要钱,等她把春虎骗走,银花再回来,不是任由他们拿捏吗?还能再卖一次彩礼。 这诱惑太大了,儘管知道不道德,也不知道表姐为什么突然出这样的主意针对银花,可这些年他们在银花那吃了一次又一次闭门羹,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办法整银花,並且把他家財產全拿过来,纷纷同意去做。 表姐当天就去动手了,一个人去的银花家里,果然因为带著礼物以及很久没见过的好心表姐,加上没有娘家人跟来,银花礼貌地请了表姐进屋。 然后在倒水的时候,表姐一下就把银花打得晕过去,当晚和第二天清晨的走动,是表姐故意给自己製造离开的假象,实际上她只坐了一站就回头。 银花被娘家人带走关了起来,那几天娘家人都纷纷去打她,出了口恶气,根据家里人的描述,说打断了银花的手脚,还把她的牙齿打没了两颗,眼睛也有一只充血没办法看东西。 后面觉得还不够,养著她太浪费,於是她的亲人偷偷给村里的男人拉线,给钱就能玩,银花受尽了折磨,不到三天,就惨死在关著她的地窖里。 没想到银花这么轻易就死掉了,她家里人嚇死了,本以为只是给她个教训,让她敢跑还骂他们,可没想到还没怎么样呢,就死掉了。 银花母亲慌张地偷偷去找表姐,最近她每天都过来假装找银花茬,好让表姐躲著,毕竟村里人都熟悉银花,儘管长得挺像,可微妙的变化肯定会被认出来的,只有娘家人来闹,“银花”躲著不出现才合理。 偷偷从后门去银花家,银花母亲问怎么办,之前说好表姐带著春虎离开,后面再假装春虎外面有了女人,银花被拋弃回村,娘家人把她重新嫁掉,合情合理,可现在银花死了! 表姐难道要一辈子假装银花吗? 不可能的,她只要露脸超过半小时,肯定会被发现!而且表姐怎么可能一直留在村里?她在外头还要做生意呢!因此,银花母亲慌得不行,才来问自己侄女怎么办。 第121章 求子 谁知听到这个消息,表姐不仅不慌,反而说是好事啊,以后没有真银花了,那表姐离开后,银花寄回来的信就是银花的消息。 甚至都不用表姐来写,只要娘家人偽装一下有信件回来,村里人自然不得不信,因为,银花跟春虎去城里赚大钱了呀。 表姐自然是不贪银花这三瓜两枣的,只要过去一阵子,银花长时间不在,屋子荒废,说给娘家人,那不就可以抢过来给银花的弟弟做婚房了吗? “可是,尸体怎么办啊?”银花母亲接受了表姐的说法,但是怕被发现。 “丟山里、丟河里、送给隔壁几个村子配冥婚,隨便啊,反正只要让她不是银花,就可以了。”表姐笑著回答。 之后银花的娘家人就把她分成了五块,脸皮刮花,让人认不出是谁,头假装是地里出来的,送给做尸体生意的人,剩下四块,分別扔进了附近的河里还有山里,餵动物和鱼虾。 处理完之后,春虎从山上打猎回来,不到一天,就跟银花去了城里,之前几天表姐已经放出要远离娘家人的消息,大家都知道她对於娘家忍无可忍,打算离开,村里人都支持她。 也是当天,春虎和银花坐上了火车,来到首都,在首都找了两份正经工作。 银花娘家人安分了几天,但一直没有人来抓他们,心就稳定不少,就等著过一阵去把银花的房子给抢了,可没想到,竟然有警察来问,说银花和春虎死在了首都。 当时银花的娘家人討论了一阵,一致决定装出嫌弃的样子说不知道,因为,表姐死了,那就没人知道他们杀了银花,反而,皆大欢喜啊! 是后面正式让人去追查,说他们有问题,年纪最小的儿子扛不住事,怕真的被枪毙,就先开了口,把这件事说了,但他一直强调,自己没有打银花姐姐,是其他人打的,他还给银花送饭呢。 有一人说了真相,其他人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纷纷自首,但都推卸自己的责任,说自己不是主谋,而且也不是他们让村里老光棍把人玩死的,应该怪村里的老光棍。 口供就这么多,看得应白狸拳头都捏紧了。 副队长非常生气地说:“这在居民楼里死亡的银花,根本不是银花,而是她的表姐!很有可能,是她之前得罪的人追杀过来了,因为春虎跟她在一起,所以一起被杀害,这次找你来,想问问,你说你遇见了两个银花,那春虎为什么也是两个?” 应白狸看完口供后也想到了这件事,她拿出两个小竹筒说:“我倒是带著这两个鬼魂,可是他们两个坚持说自己是在首都被杀死的,自己就是春虎跟银花,怕是不会说真话。” “你有什么强制手段让他们说真话吗?我看最近文工那边筹备拍开放后的电影,神仙的,或许有个什么让人说真话的法术?”副队长说起这个,人都不累了。 电影这东西应白狸听封华墨说过,但她没看过,不太清楚什么样,她想了想,说:“这法术相当於让自己强制获知本不该知道的事情,或者提前知晓,跟算命不是一个等级的,神仙用,那是因为神仙功德深厚,有人供奉,我才活了几年,使用的话,说不定相关的报应是算在我身上的。” 副队长不解:“可你帮警方查案,抓到凶手,不也属於功德一件吗?” “那如果这件事本没有凶手呢?”应白狸反问。 听到这话,副队长也迟疑了:“不太可能吧?银花暂且不说,春虎肯定是枉死的,还死得很惨。” 应白狸提醒他:“凶手不是人的话,对外,也得说没有凶手。” 之前看表姐的描述,春虎的死法明显不对劲,儘管她自己也说看一眼就晕过去了,根本不知道春虎是怎么死的,可春虎一个脑子正常的男人,会一直吃自己吗? 副队长疯狂抓自己的头髮:“那现在怎么办?这破案就在眼前了,我已经派人去查银花表姐得罪过的人,他们那边找到杀手的话,就能结案,但你也提供了两个春虎的消息,银花是表姐顶替,那春虎,总也要个解释吧?” 应白狸转了下竹筒,忽然说:“我们不是已经破了一半了吗?那副队长你跑一趟,带上资料和口供,去案发现场。” “去了有什么用啊?”副队长不明白。 “你亲自去问另外一对春虎与银花,我不插手,还有这对竹筒,你也带过去,我作为顾问,本来就是只能建议和临时帮点小忙,但你是主要查案的人,你可以问啊,追查真相,本就是你的责任。”应白狸將竹筒塞到副队长手中。 副队长摸著入手冰凉的两个竹筒,觉得是个好主意,只是担心另外一个问题:“我去可以,但我能看见吗?” 应白狸点头:“能,怨气太重了,进去之后,谁都看得见,但最好白天去,他们答应过,夜里不出来,怕嚇到人。” 一个人去见鬼有点害怕,副队长叫上了林纳海,不管林纳海是不是快忙死了,反正得拖著,林纳海觉得应白狸躲因果的事太没道理,也硬把她扯过去了。 路上副队长详细跟林纳海说了这件事,林纳海听完之后说:“这案子都查到这个份上了,简单得很啊,银花和春虎是前后脚被杀的,来到首都的春虎,应该是银花表姐那个失踪的男人。” 听到这话,副队长驀地睁大了眼睛:“队长,你这下定论太早了吧?春虎一直在山里,怎么被杀?而且他们来了首都后重新拍照了,银花跟表姐长得像就算了,两个没有血缘关係的男人怎么假装啊?” 林纳海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会觉得春虎跟银花生活的那个贫困山村里会给村民记录档案的时候掛照片呢?我去外地办的所有案件里,有档案照片可以对比的案件,不足百分之二十,一样的照片,完全可以是离开了村子后去登记修改户籍档案的时候补的。” 国家本就没有那么多钱配备照相机和胶捲,他们在首都就算了,乡下那地方,能给村里人口登记上一半都算户籍部门用功,怎么可能有这么齐全的档案? “还有,春虎和银花是青梅竹马,银花是什么样的人他最了解了,身上哪里有痣、头髮根部是什么形状、吃饭喝水的小习惯等等,这些东西春虎不会认错,亲妈会认错,春虎都不会,银花的表姐瞒不过他一分钟。”林纳海非常篤定地继续说。 副队长在震惊后仔细一想,发现林纳海说得非常有道理,银花表姐的计划看似完美,但前提是两个人都得死,但凡有一个活著,都会被认出来的。 之前还不清楚其中各个阶段线索的联繫,现在都连起来了,副队长猛地看向应白狸:“所以,应顾问你死活不去问春虎和银花,是看出来他们才是本人?” 应白狸摊手:“我不知道,也不知道真相,但死亡的痛苦不会说谎,我无法判断他们两对灵魂到底谁是谁,因为人间的户籍已经把他们登记错了,到了地府,他们也得按两个人算,要不就有两个游魂没有身份户籍,並且,我尊重任何人与鬼的选择。” 是春虎和银花选择留在案发现场的,那应白狸就不会去问,不叩问天机,很多事情就可以不作数。 副队长向林纳海求助:“队长,那现在怎么办?还去吗?” 林纳海之前没看过这个案子的报告,打算最后做总结的时候再仔细审核,现在他已经提前听完了案情,思索良久后说:“去吧,不是质问他们为什么留下,只是要给假春虎,定罪。” 闻言,应白狸眼睛猛地一亮:“你好会找藉口啊。” 有这个藉口,因果可以走惩恶扬善的线,而不是探究春虎与银花的生死秘辛。 “废话,也不看看我干什么的,全世界最多的谎言就是在审讯室里,我看都看会了。”林纳海自信地扬起脑袋。 带著林纳海的推测,他们两个去了案发现场,应白狸依旧坚持不去,她不管这个事情,因为她有能力伤害春虎和银花,不想自己的存在,让春虎和银花觉得被武力胁迫了。 应白狸在二楼和他们分开,去找了平安,她算到今天平安今天在家,便顺路过去问候一下。 平安在门后问是谁,应白狸说了自己的名字,平安小心打开门,看到真是应白狸,高兴地出来抱住她的腰:“白狸姐姐!” “要叫阿姨啦。”应白狸摸摸她的小脑袋,按年龄和辈份算,她全家都喊何志大哥,喊丹姐是大姐,平安的称呼乱了。 奈何平安坚持看脸叫人,她笑呵呵地请应白狸进屋,家里只有她一个。 因为身体不好,开学闹腾,她今天请假了没去,这样的孩子就是身体弱,没办法的,小心养到二十岁之后才能健康起来,现在吃啥都没用。 问了些平安上学的事情,知道她在学校挺好的,已经上初二了,打算以后不上大学,因为高考太辛苦,准备报个中专,学完后去服装厂做设计,她性格安静,怕她无聊,丹姐给她买了不少画具,画得很好看。 不上学的时候,她要是精神好,都会画画,应白狸要等林纳海他们完事,所以给平安讲了一些画画的知识。 大约下午四点,副队长他们来敲门,应白狸就跟平安告別。 林纳海和副队长脸色都不太好,应白狸没看到他们拿著竹筒,问他们:“我的竹筒呢?” “春虎和银花拿走了,多少钱?我们局里可以买。”副队长赶忙解释。 “拿走了,那我不要钱,我想要多几个类似的竹筒,来了首都后我很久都没去山里弄这些东西,去一趟也挺麻烦,你们要是有办法,可以帮我做一些来。”应白狸当即提要求,钱什么的,现在她已经不缺了,还是物件重要。 几个竹筒而已,还是很容易的,副队长当即答应。 不到一天,这个案子告破,公安局的警员特地到居民楼里公示了一遍,说住进来的,是两个杀人犯,他们冒充了春虎和银花的身份,当初银花表姐开窑子,其实全抓的良家妇女,还骗人过去,所以其中一个不认命的妇女直接杀了进屋的客人。 巧合的是,那客人本是过去谈生意的黑帮头目,当地的黑色势力为了避免双方摩擦,把一切罪行都怪到了银花表姐和她男人头上。 银花表姐的男人是个走私犯,这些年靠著窑子,打通了不少路,因为他从来不在一个地方久留,所以才经常没人抓得到他。 出事之后走私犯的路线全被端了,无奈之下,只能跟著银花表姐逃跑,一路逃到了乡下。 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要躲在乡下出不去了,刚好就碰上了银花。 银花爹不疼娘不爱,还会帮忙遮掩,简直太合適被替代了。 就是走私犯的比较难处理,银花表姐在自己姑姑把银花带走后想了好一阵,反正春虎都要跟著她离开村子,不如就半路把他杀了,再由走私犯顶替,春虎和银花以后在外面赚大钱,不会回来了,没人会怀疑。 可令银花表姐没想到的是,她男人还躲在附近呢,春虎第二天竟然下山回来了,她觉得自己是开窑子的,大不了跟春虎睡几天,哄得他先离开村子再说。 然而春虎拎著野鸡跟草蛇进屋,刚看到银花的表姐,立马就察觉不对,他质问是不是银花娘家把人换了。 银花表姐还想装一下,春虎根本不信,他说自己上山前给银花扎的辫子,他是男性,手劲大,所以每一次银花的辫子都扎得特別紧,哪怕夜里灯光昏暗,其他特徵不明显,辫子的毛边不会看错。 那辫子还真是银花表姐自己扎的,她烫过头,怎么扎都不会跟银花那头没烫过的一样。 既然已经暴露,银花表姐摔了个碗,走私犯突然窜出来,直接一刀把春虎抹了脖子。 夫妻俩连夜碎尸春虎,他们可比银花家人熟练多了,放血、剥皮、剔骨,像庖丁解牛一样把春虎拆了个乾净。 他们扛著碎肉偷偷去餵了生產队的猪,等它们吃完,再上山挖坑把春虎的骨头埋了,骨头很难处理,只能藏得深一点。 干完这些事情回到家里,刚好天亮,银花表姐假装春虎一直没回来,走私犯则趁这几天把原来的长髮剪了,想办法弄得跟春虎像一点,只要不是白天去跟人面对面说话,穿上春虎的衣服,看著就差不多。 所以他们是早上雾蒙蒙的时候离开的,走私犯假扮春虎时根本没跟村里人正经打过照面。 刚好银花的家人也不去阻拦,他们顺畅无阻地离开了村子。 怕將来被人认出来没有凭证,他们还藉口要迁户口的事去了一趟镇上的派出所。 镇上派出所对他们不太熟悉,看到他们拿了证件,就查了一下,没想到这派出所穷得很,根本没照片,但银花表姐是曾经拍过,她就拿了自己和走私犯年轻时候的照片出来,说她为了去首都特地多拍了照片,可以在这边留一下档。 派出所的户籍一向乱乱的,有人愿意提供帮助,自然同意,就將照片给他们贴了上去,还提醒他们將来如果换了新户口,记得回来办迁出。 等到了首都,两人还是比较敬业地扮演著春虎跟银花,至少坚持三年,等三年风声过了,他们再想办法东山再起。 选择首都逃亡,是因为这里安全,那些杀手肯定不敢杀到首都来,就算想进来,也得偷偷摸摸的,没有人脉和人手,想找到他们两个,简直难如登天。 除了那个黑帮头目,银花表姐和走私犯手里也有人命,那些不听话的女人啊、过路抢货物和路线的人啊,手里人命怕是都数不清。 但银花表姐和走私犯,是春虎跟银花杀的,他们两个怨念太重,又没保留全尸,恨意都到了可以被人看见的程度。 春虎让走私犯吃自己,还他的碎尸之恨,吃不完的部分,春虎直接疯狂啃咬把他咬碎了,期间流到一楼的血,除了是走私犯的,还有蕴含著春虎怨气凝成实质的鲜血。 而银花死前受到了侮辱,就让表姐吊在窗口,她是没有表姐和那些所谓家人狠心,最后也只是脱了她的衣服,让她体会跟自己一样的难堪,直接把她扎死了,没多折磨。 警方公布了表姐和走私犯的名字,春虎和银花的案子终於告破,可他们的身体没办法找回来,银花的家人和那些老光棍被抓进去了,按照他们自己交代的顺序被判了不同的坐牢时间。 春虎和银花最后吃掉了两个凶手的魂魄,他们已成厉鬼,爱怎么吃怎么吃,不在册的游魂,吃了地府也不管。 他们留在那个房子里,不是想等真相,是想等凶手的魂魄,可那两个凶手鸡贼,发现自己死后竟然不是想著报仇或者逃跑,而是想就近找人夺舍。 就像之前抢了春虎银花的身份一样,他们偷偷摸摸地打算一直夺舍其他人好变相永生。 偏偏春虎跟银花善良,除了来报仇那两天晚上,之后他们就避免出现,怕嚇到人,躲在凶案现场,要是那两个凶手回去,他们定然已经吃了鬼投胎去了,结果一直等不来。 两个凶手不知道自己死的,但他们根本不在乎,是人是鬼有什么问题?他们只要一个身份可以继续去赚更多的黑钱,当鬼还更好,早知道死了能当鬼,他们当初也不费心顶替春虎和银花,不如直接死了,再回去夺舍黑帮其他人的身体,从而获得全部势力跟遗產。 恶的人不在乎任何问题,善的人想像不到恶人有多恶,这才让他们错位了好多天,差点被两个凶手逃过去。 九月来临,丹姐送平安去上学,路过店里,她跟应白狸说:“春虎和银花果然是等著抓凶手呢!今天四楼已经不凉快了。” 案子细节公布后,两个凶手死在家中就变成了杀手杀的,居民们虽说害怕,但多少觉得大快人心,杀人者人恆杀之,那杀手也没来杀大家,反而精准把害死春虎跟银花的凶手给杀死了,以后只要首都防范得好,不让杀手进来就可以了。 “他们走了?”应白狸觉得奇怪,以他们两个怨气,不太可能吃了凶手就消散,能去哪里呢? “应该是吧,之前我们走过四楼那,都觉得又害怕又冷的,现在都没什么感觉,就是那房子,以后不太好分出去了。”丹姐又感慨了几句,跟应白狸告別带著平安继续上学。 陈亭裕在大堂里问:“他们是回老家了吗?” 应白狸走进柜檯,回道:“我觉得是去投胎了,他们的性格,从来都循规蹈矩的,除了报仇这件事,当了一辈子的好人,死了,也难以改掉的。” 听完,陈亭裕嘆气:“如果真是投胎就好了,这辈子太苦了,希望下辈子好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安静又重复,每天就是开著门对著没有任何生意的店发呆,梁妖有时候会出去找酒喝,还给店里的小鬼带玩具,说是她帮忙看小孩人家爹妈送的。 问她在哪里给人看小孩,她说是隨便走,遇见了就帮忙看。 陈亭裕听了这话,教训她:“梁姨,你不能这样的,这几次遇见好人就算了,万一碰上那种故意给你一个病小孩讹你怎么办?还有,万一是想丟弃小孩的,你抱著一个小孩回来,难道给应小姐养吗?” 梁妖迟疑:“不至於吧?这年头小孩多珍贵啊?能隨便送?” “小孩才不珍贵呢,是只有爱孩子的父母生出来的小孩才觉得珍贵,很多人根本就是赌自己能不能生条龙、生只凤出来养活自己,不满意,可不就送人了?下次真要小心一些。”陈亭裕苦口婆心,这一屋子没一个会照顾小孩的,真抱回来根本不可能养活吧? 可谁知,梁妖是记住了,没抱小孩回来,却带回来一个求子问灵的女人。 第122章 儿子归来 梁妖高兴地招呼:“白狸白狸,来客人了!” 应白狸正在看书,当即起身迎接:“客人好,客人打哪来,客人想买什么?” 最近首都里开的店多了一些,应白狸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说招待客人方面,水平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跟著梁妖过来的是个年纪看起来不小的妇女,四十岁上下,面容白净,穿著简单,看著就是那种非常爱乾净的能干妇女,很亲切。 “你是,应老板吧?我是城北的,叫我常婶就好,我听小梁说,你这可以求子?”常婶先是温和地笑著,最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听到这个问题,应白狸愣了一下,瞥向梁妖,她这怎么求子啊? 之前开店的时候没准备这个业务,而且孩子的问题是夫妻双方的,要是生不出,那就去医院啊,找神婆没用。 就算过去的神婆多有干这种事行骗,可应白狸家传可是正经的,从不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梁妖忙解释:“她是想拜灵婴。” 灵婴就是应白狸供奉的那些可怜孩子,他们也被称为婴灵,有些地方会把这些婴灵做成小鬼供养,好换取利益,而正经的神婆家里,都是供奉的,他们要是愿意再去投胎,就算供奉完成,也不求回报。 应白狸露出笑容:“哦,原来是祭拜啊,那里面请,我这孩子不少,可能有些吵,不要介意。” 常婶摇摇头:“不介意,自打破四旧,我已经很久没有拜过什么庙宇道观了,还好遇见小梁,说你这店里有,放心,我不会外传的。” 这种事当然不能传出去,应白狸都是自己偷偷带过来的,怕这群小捣蛋鬼闹腾,还给他们送了很多零食。 今天是八月初一,正好是上香的日子,早上天不亮应白狸就起来去烧过香了,小祠堂里瀰漫著香烛纸钱灯油的味道。 常婶动作標准且態度虔诚,笑容和蔼地给灵婴们烧了纸钱跟纸做的玩具,还絮絮叨叨地说著一些哄小孩子的话,什么要每天好好睡觉、玩的时候小心一些之类的。 烧完纸,常婶还借了水和布,將小祠堂都擦乾净,连陈亭裕的牌位都没放过,搬来之后应白狸还没打扫过小祠堂,打算等年底大扫除再说,没想到常婶帮忙做了。 临走,常婶问能不能常来,她可以帮忙打扫祠堂和店里。 应白狸忙摆手:“打扫就不用了,我这毕竟不是寺庙,不需要义工,而且孩子们平日里还是喜欢自己玩,您要是心疼这些孩子,要不……请一个回去?” 灵婴是可以请的,跟请小鬼不同,请这种灵婴,是帮忙供奉,属於积攒功德,过去有些人做了亏心事,就会请一个回去,但往往养著养著,又变成养小鬼了,反倒让自己功德受损。 常婶看起来是个心善的,喜欢的话,请一个也没事,在家照顾,也好过总跑过来。 可谁知,常婶摇头:“家里孩子气性大,性格比较霸道,不太乐意我带別的孩子回家,那初一十五,我可以过来吗?整个首都,只有你这还设立灵婴堂了。” 看常婶眼中带著哀求,应白狸难以拒绝,便同意了,毕竟也不是很过分的要求。 得到允许,常婶高高兴兴地走了,还絮叨著说下次要带些衣服来。 等人走远,应白狸看向喝酒的梁妖:“梁妖,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人?她家里有孩子,怎么还来拜灵婴?” “就给我酒喝那小姑娘啊,她寿命没几年了,我去看她,顺便要点酒,早上给我介绍的。”梁妖抱著酒葫芦说。 梁妖因为爱喝人家老奶奶的酒,三天两头跑过去,偏偏老奶奶家没人了,遇见一个会说笑话、长得好看又活泼的小姑娘,十分喜欢,要多少酒都给,每次出了新酒,还专门给梁妖留。 今天早上樑妖拿著应白狸跟陈亭裕给的零花去供销社买了菜过去探望,老奶奶腿脚不好,平时只能在附近几个农户摊子买东西,食物种类少得可怜,认识梁妖后,倒是梁妖一直过去喝酒觉得不好意思,偶尔给她送点食材。 到了之后老奶奶本来说给梁妖燉酸菜鱼粉丝煲吃,没想到邻居常婶来了,她说自己丈夫出差回来,带回来一些牛肉,那是草原上的牛,很珍贵,去十次都不一定能碰上,而且味道也好,没什么膻味。 梁妖送去的鱼还是活的,能养水里,牛肉可不好放,天气热,加上也没草原那环境,不知道能放几天,得儘快吃。 於是两家凑到一起吃了顿饭,饭后常婶的丈夫要上班就出门了,老奶奶每天要弄自己的酒缸,常婶给她打下手,话赶话就说起常婶这些年还不要孩子的事。 常婶说想念自己大儿子,不捨得要,怕生下来,不是原来的。 老奶奶这些年没少受常婶一家照顾,她嘆了口气,忽然想起还有一个爱喝酒的梁妖,就说:“誒,小梁啊,你不是说,你有个看著长大的女娃,是做法事的吗?从前小常就拜过灵婴,接著没多久就怀孕了,你那有没有啊?” 梁妖有时候口无遮拦的,之前找陈亭裕的时候还一直跟孤魂野鬼说起应白狸的事,让他们有事去寻异园找她或者应白狸作为报酬。 但最后没有鬼和妖找到陈亭裕,反倒是宣如山丈夫找来了,找到陈亭裕后,梁妖很久没再提过这件事,没想到平日里记忆不好的老奶奶竟然能记住。 “哈哈,这、这不合適……”梁妖不敢给应白狸添麻烦,何况之前他们刚耳提面命,不可以往家里带孩子,怕被讹。 “合適啊,只是找灵婴拜一拜,我们不说出去,没事的。”老奶奶赶紧做保证,这事不会往外传。 常婶则听闻梁妖知道哪里有灵婴,也跟著祈求,梁妖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 老奶奶年纪大了,吃过饭要睡觉,梁妖就带著常婶过来,路上问及拜灵婴的事,常婶有些难过地说:“以前这边有个大师,我多年不孕,我娘听別人说,生不出孩子,是因为没魂魄来,所以不如去拜一拜灵婴。” 过去这种灵婴一般是放在送子娘娘或者观世音庙宇中的,庙中和尚或者道士供奉守庙,但那个时候已经临近破四旧,首都风雨变色,没有正经庙宇可以祭拜,只能去一些私底下搞封建迷信的游方道士。 那个游方道士说自己听风声紧,准备走了,要是不介意,就从他守著的婴灵中挑一个,但无论挑到什么样的,希望善待,就算不喜欢,不要打碎,埋到地里就好了。 结果,过不久,真的生了一个儿子。 梁妖恍然:“哦,原来你因为这样求到了儿子,才想要第二个?” “不,后来我儿子死了,但我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阿婆心善,是想我再生一个,既然第一次拜灵婴能成功,第二次也能,可我其实……只是想让那些灵婴,帮我跟我儿子说,如果不愿意走,还可以来我家,我还愿意当他.妈妈。”常婶拉著梁妖的手,眼神里都是期待。 关於这个问题,梁妖乾笑一下:“我不是很懂灵婴的事,要不,你去问应老板吧,她懂。” 但常婶来到店里,反而不问了,却希望往后初一十五都来。 陈亭裕说:“这听起来只是思子心切,好可怜的母亲,拜灵婴得来的孩子,结果还是没守住。” 应白狸掐指算了算:“她確实有个早死的儿子,哎,来祭拜,估计也是想起往事了,知道这种事做不得真,而且万一求来的不是自己儿子怎么办?所以乾脆也不问我了,只想来这看看灵婴。” “有道理,不过我怎么跟人家小姑娘交代啊?”梁妖苦恼地问,她是答应了老奶奶带人过来的,结果只是拜一拜就回去了。 “你就说常婶拜过了不就行了?之后能不能生,那是另外一回事。”应白狸隨口回答。 梁妖不同意:“那不行,多影响你口碑啊?每个月初一十五来一趟,还怀不上,这不相当於是咱们店骗人吗?” 售卖假冒偽劣產品可是要进去蹲局子的。 应白狸耸耸肩:“我又没收钱,不算卖,而且拜灵婴本来就没用,只是一种心理安慰,让夫妻两人都放鬆下来,心情好了,自然更容易怀孕,你啊,就如实跟人家老奶奶说,生孩子得看当事人意愿,不是拜了灵婴就行的。” 陈亭裕跟穆烈也在旁边帮腔,应白狸说得很明白,那就是供奉无辜小孩鬼的,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作用,做人要诚实。 既然每个人都这样说了,梁妖第二天为了吃酸菜鱼粉丝煲出门,將这个事情跟老奶奶说清楚。 老奶奶嘆气:“原来是这样……但我本意,也是想让小常放下大儿子,我估摸著,是他们夫妻俩怀念大儿子,不肯再怀,要是灵婴管用,硬给他们一个,过去的事才能过去。” 人类的情感太难懂了,梁妖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但没想到,三天后,常婶忽然就过来了,说:“应老板,你的灵婴好管用啊,我儿子昨晚回家了。” 听到这个话,无论应白狸还是店里的其他人,都驀地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覷,陈亭裕和穆烈非常震惊应白狸竟然没跟他们说灵婴还有这个功能。 毕竟听常婶的意思,她儿子已经死了,有应白狸確认过的,现在突然回去,只能是鬼,灵婴还能帮忙找鬼吗? 应白狸则是单纯震惊,因为她知道,灵婴真的没有这种功能,哪怕是养小鬼,也不能让人死而復生啊,做梦差不多。 “常婶,你冷静点,灵婴不是有求必应的神仙,没有这种能力的。”应白狸试图解释。 “但我儿子真的回来了,我不会认错的,他回来了!”常婶坚持自己的说法。 应白狸都担心是不是常婶哪里出了问题,又或者在她这里拜了灵婴,觉得带了一个回去。 这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应白狸欲言又止,看向陈亭裕,示意他来,平时交流的事情都是封华墨,现在封华墨去上学了,梁妖也不在,只能是他。 陈亭裕摸摸脑袋,忙起身走过去:“常婶,您说您儿子回去了,怎么没带来?” “他白天不出门的,而且以前都办过葬礼了,现在突然出现不合適,我就想,你这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可以出现在人前?”常婶说著还拿出了钱,“我可以付钱。” 白天不出门、办过葬礼,常婶也不像是因为精神失常就以为自己儿子还活著的样子,她来找应白狸的行为逻辑是正常的。 应白狸想了想,问:“所以,您家里,真的多了一只小鬼?” 常婶愣了一下,急忙解释:“是,但我知道,他就是我儿子,不会错的,他回来了,我知道是他,一定是!” 能接受自己家里多一只鬼的人不多,只有失去亲人满心痛苦的人才会觉得,哪怕是让自己好过一点,也可以短暂接受。 应白狸出於安全考虑,又问:“您不害怕吗?” “这有什么怕的?他是我儿子,不会害我,应老板,真的,你要相信我,他回来了,我没错认。”常婶甚至衝过来一把抓住应白狸的手,非常激动。 像类似的母亲应白狸其实见过不少,村里从前也有一个孩子夭折的妇女,那是应白狸养母还在时的事情,她家里人本来以为过去就好了,谁知等孩子下葬,竟然疯了,於是找到了养母那里去。 养母给她看过之后说是精神失常,建议去大城市找医生,找她是没什么用了,但他们村根本没有钱去大城市看精神科的医生,加上也怕被人说閒话,就压下去。 这个可怜的女人后来就一直觉得自己孩子还在身边,后来被夫家丟回给娘家,娘家人嫌弃她丟人,骗她走河里淹死了,而且之后还敢上山找应白狸的养母做法事,说人被冤死的怨气重,怕对家里人不好,让帮忙镇压。 应白狸的养母自然不肯,他们家后来就离开村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很多人都会在失去重要人或者物之后疯掉、死掉,常婶现在显然已经给自己编织了一个梦境。 “常婶,我看你身上並没有鬼气,或许,真是你弄错了。”应白狸想著梁妖那边的关係,便多提醒一句,要常婶真放不下要自己骗自己,她也没辙。 常婶愣住:“什么?我身上……没有鬼气?怎么会呢?我、我昨晚还给他烧香了啊,就像供奉灵婴一样,烧香、点蜡、纸钱玩具,一样没少,怎么会没有呢?” 应白狸反握常婶的手:“常婶,你可能真的是见到了我这的灵婴,所以自己幻想出来的, 不然,我让灵婴出来陪陪你,你也好辨认一下区別?” 灵婴这里有的是,有些也是能现身的,要是常婶认错了,或者是自己构想的,那肯定与真灵婴不同,见到差別之后,说不定就清醒过来了。 常婶多少还有点理智,她不知道应白狸到底是不是真神婆,毕竟她也是通过梁妖来的,那小姑娘某天突然出现,穿著衬衫长裤,脚上却是黑色的布鞋,头髮经常乱糟糟的,看著像个疯子,但又疯里有序。 突然出现的小姑娘,长得还跟山中精怪一样漂亮,之前常婶觉得对方是来骗邻家阿婆的抚恤金,过去这么久了,她也就骗点酒喝、骗点东西吃,还经常给阿婆买东西,才放下戒备。 但梁妖看著实在不像个靠谱的人,常婶自然很难相信跟梁妖有关的人是真神婆,但那些灵婴不是假的,她当年请过一个回家,不会认错。 应白狸再有问题,也没办法在灵婴上作假,因为……常婶真见过。 刚才应白狸说的话,常婶都不信,她想了想,打算再確认一下,便点头:“好吧。” 总算劝得常婶同意,应白狸让陈亭裕两人看店,她带常婶又去了祠堂,接著关上门,她点了香,又在供台上放了一些糖,说:“这是前几天给你们洗澡的常婶,你们还不快出来谢谢人家。” 常婶跟在后面看著,在应白狸动作的时候,她低头拜了拜,还没抬起头,突然听见小孩的声音。 “来啦!” “谢谢常婶给我们洗澡澡!” “哇,有糖吃啊!” …… 一对吵吵闹闹的小屁孩突然出现在祠堂里,都快挤不下了,他们年龄不一,最大的不超过十岁,穿的衣服也不一样,有穿著肚兜乱跑的,还有穿著小號寿衣一本正经的,还有穿小碎花裙子的,各不相同。 常婶怔愣地抬头,接著就被小孩子包围了,那些小孩子拉著她的衣摆,轮流和她说谢谢。 应白狸笑著摸摸走到自己身边一个女孩的头,说:“不好意思啊,我这地方小,没办法全部出来,但出来的这些都是比较亲近人的孩子,还有一些,怨气太重,不喜欢人,就不勉强了。” 似乎是认同应白狸的话,有一些牌位闪过红色的光。 看著乖巧的孩子们,常婶眼眶红了起来:“原、原来……你真的是神婆,是有真本事的……” 应白狸倒是没觉得常婶不信自己很奇怪,毕竟没亲眼看到,確实都没办法相信,她笑笑:“梁妖是个正经——女孩,不会骗老人家的,我知道你失去孩子很难过,但人的精神很重要,切记守住灵台清明。” 小孩子们在附近玩著,有些忍不住的,已经去拿糖吃了。 常婶不说话,只是看著身边可爱又好奇的小孩子,忽然抹了把泪水,蹲下来问:“你们、你们有见过左眼是灰色的男孩吗?他大概这么高,瘦瘦的,说话很老成。” 孩子们纷纷摇头,其中一个小姑娘说:“常婶,我们是刚搬家过来的,不认识北边孩子。” 应白狸嘆了口气:“常婶,你冷静一些,我这店四月份才开门,他们是我今年从老家带过来的,因为我丈夫要在这边上大学,又不好一直把他们丟在老家,所以才带出来。” “不是本地鬼……没见过……怎么会这样……”常婶哽咽著跌坐在地,看她哭得厉害,小孩子们不知道怎么办,就都后退了一点,求助地看向应白狸。 看样子,这些小孩子也没办法安抚常婶,应白狸只能跟小孩子们清楚,是常婶想念自己儿子太伤心了,不是不喜欢他们,让他们回去吃糖。 小孩子们便一一跟常婶道別,拿了糖回去。 应白狸拿来蒲团,在常婶身边坐下:“常婶,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 常婶哭著摇头:“我放不下啊……我可怜的儿子……” 本来应白狸就不太擅长说话,她无奈地支著脑袋,看著常婶哭个不停,不得已跑出去喊来陈亭裕,让他想办法劝一下。 陈亭裕摊手:“我怎么劝啊?我还是黄花大闺男呢,我没有孩子,根本没办法感同身受,说什么都不对啊,万一刺激到她怎么办?” “那现在怎么办?”应白狸也不是很能应付,从前在山上,这种情况的病人,都有家里人送来,至少听得进话,后来是封华墨帮忙沟通的,她自己完全不会处理。 “要不……你给她算算儿子的情况?哪怕不算,说点好话让她宽心点不就好了?我从前住的镇上也有这种算命先生,解决家庭矛盾,全凭说瞎话。”陈亭裕思索一阵后出主意。 厉害的道士都是会换话术的,婆婆刁难媳妇就说命盘相剋容易生不出儿子得分开住、生不出孩子就说风水不好、父母磋磨孩子就说孩子命轻受不住建议放养,只要能解决问题,管它是不是真的呢。 应白狸眼睛刚一亮起,又暗下去:“万一我胡诌的她相信了,结果之后对不上怎么办?” 陈亭裕不解:“什么对不上?以后还能有什么对不上的?” 闻言,应白狸回头看了眼祠堂,確定常婶没出来,她压低声音说:“她命里,还有一个儿子,她现在这样,我如果把话说得太死,影响这孩子出生怎么办?” 第123章 不许骂我妈 看常婶难过的样子,不太像是会再生一个的,要是想生,早生了,这都快不能生的年纪了,应白狸竟然说还有一个儿子。 陈亭裕想了想,说:“那你就说她大儿子还会投胎到她这里不就好了?” “……不合適,不能这样说。”应白狸迟疑后拒绝,但没说为什么不合適。 左右都不行,陈亭裕不知应白狸还看到了什么不肯说,只能继续想招:“我再想想,对了,她怎么又哭起来了?难道见过灵婴之后,她发现自己家里看见的不是真儿子了?” 应白狸点点头:“应该是,她请过灵婴,既然当时的灵婴让她怀上了孩子,说不定是见过的,所以她一见到我祠堂里的灵婴就哭,可能她见到的儿子,跟她的儿子一样,却跟灵婴不一样。” 陈亭裕没明白:“有什么区別?不都是小孩鬼吗?” “衣服和状態啊,灵婴保持的状態是死去的时候,有些是给办了葬礼的,就跟葬礼上一样,以常婶的態度来说,她肯定给自己儿子准备了很好的寿衣,但自己昨天看见的,可能是平时在家里的儿子。”应白狸摸著下巴分析。 “既然这样,让她买点安神静气的东西试试?我看她精神也不是很好,可能夜里睡不著,人要睡得好,精神饱满,自然都会好起来的。”陈亭裕也不懂,就是隨便胡说,反正他们两个哄不好人家,现在聊什么都是餿主意。 然后应白狸就把这个餿主意给听进去了,她拿著水去给常婶喝,等常婶情绪平復一些,就说:“常婶,你可能是太想念你的儿子了,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回去要多休息,应该就能好起来了,你也不希望你儿子担心你吧?” 用儿子做藉口,常婶多少能听进去一点,她喝了口水,嘶哑地说:“我都懂,很多人跟我说,我儿子肯定也想我好好的,但我忍不住,夜里总想著过去的事情,哎……” 应白狸趁机给她推荐安神香:“那试试这个吧,我自己配的,有薰香的款式、也有线香,还有这种祭拜用的款式,如果你有每天给家中上香祭拜的习惯,选这种也行,只要家里点著,能好睡一些。” 因为放了比较温和的药草,不是烧的时候立马睡著,而是起到一个调理作用,白天闻著,夜里会入睡更方便,就像是去找大夫拿药调理,白天喝过药,夜里能倒头就睡。 但这些香的药效很轻微,跟直接喝的中药不一样,大概每天只能稍微好一点,无法立竿见影。 常婶嘆了好几口气,好在没有拒绝,她还打算多买一些,说丈夫自从儿子死后精神也一般,而且还要经常出差,在家的时候睡不好,工作容易出错,多买一些,丈夫也可以用。 应白狸说:“不用的,只要点在家里,你们都能闻到就好了。” “其实我们都要上班,平时很难在家的,这样吧,我买那种不用烧的,我回去做个钱包,放里面也能用。”常婶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这种款式自然也是有的,应白狸拿了几颗自己捏的安神丸,告知常婶:“常婶,就这样的,放在阴凉乾燥的地方,不要被太阳晒到,平时在身上揣一颗就可以了。” 常婶非常感谢应白狸,还觉得今天实在麻烦他们,打算回去后,让梁妖也送点东西过来,表达歉意,这样在人家的祠堂里闹,实在不合適。 等到晚上樑妖回来,就提了一纸袋的牛肉乾。 “大伙快来!看我给你们带什么东西回来了!”梁妖招呼著每个人。 牛肉的味道很香,陈亭裕闻不到,穆烈则是没吃过牛肉,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等著梁妖公布答案。 应白狸倒是闻出来了,道士的规矩就是不能吃牛,但她不是正宗的,按她养母的说法,古时候不能吃牛那是因为大家都不能吃,牛是耕种的,很珍贵,现在种地的除了牛还有拖拉机,只要不吃拖拉机,那无所谓。 毕竟不是正经拜进道观,就没那么多规矩,道教派系多,每家禁止、允许的事情本就不同,自身行得正坐得端就行了。 梁妖已经展开了纸袋:“噔噔——常婶给的牛肉乾。” “哇?牛肉?她丈夫带回来这么多牛肉吗?就算是草原,这也得带回来半头牛了吧?”陈亭裕惊讶地问,以为是牛肉吃不完才晒成乾的。 “没有啊,都是乾货,一袋熟牛肉一袋牛肉乾,常婶送去给邻居的就是熟牛肉,她跟丈夫吃不完,这牛肉乾,倒是没几个老年人能吃得动,所以一口气全给我们年轻孩子了,还有就是表达对白狸的歉意。”梁妖力气大,边说边把牛肉都撕开。 牛肉可是稀罕东西,只有草原上才能吃上,而且还得看季节,其他地方倒不是没牛,只是谁家捨得杀个牛吃肉啊?再有钱也不是这么花。 陈亭裕不能吃,穆烈就拿了一点尝尝味道,他不是很爱吃,太硬了吃不来。 应白狸拿起梁妖撕好的一根塞嘴里,一直嚼嚼嚼:“这常婶……咋这么……客气呢……” 今天的事情应白狸都能理解,何况常婶买东西了,那就是客人,对客人好点是应该的。 梁妖也塞了一根牛肉丝进嘴里:“好像常婶一直都是这样的,她对大家都特別客气,一分钱、一分情都算得清清楚楚,寧可別人欠自己的,绝对不多要別人家一根线。” 见多了不让自己吃亏的,倒是少见这样算得清清楚楚的,就连何志跟丹姐这种人人称讚的好人,都免不了得给自己女儿谋划一下,常婶夫妻俩竟然算得如此明白。 东西已经送来了,还交了梁妖转手,就没办法拒绝,只能收下。 周末的时候让封华墨带到学校一些,毕竟年轻大学生的牙齿堪比成年鬣狗,想来能啃得动,顺便可以送给朋友们尝一尝,草原上的货平日不常见。 本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梁妖偶尔过去找老奶奶玩,顺势探望一下常婶就可以了,谁知周一她又过来,而且这次非常篤定地说:“应老板,这次,我真的、真的见到我儿子了!” “什么?用了安神香也没用吗?”应白狸诧异地问。 “用著呢,我一直隨身带著,可我又见到我儿子了,会不会,真是他的魂回来看我了,不是变成灵婴,而是即將投胎的魂魄,回来见我了?”常婶哽咽地说。 这几天常婶用了安神香,夜里睡得不错,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应白狸皱起眉头:“上一次和这次,都是什么情况下见到人的?” 常婶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上一次……是晚上烧香之后,我在家里偷偷放了一个小灵龕,从前放灵婴的泥塑,后来我儿子出生,泥塑就碎成了泥土,我按照当年那个道士说的,找地方好好埋葬,我儿子死后,就在灵龕里放了牌位,每天早上和晚上我都会去看看他,点一炷香。” “那昨天晚上,也是烧香之后遇见的?”陈亭裕追问。 “对对,我点的还是在应老板这里买的香,我又听见他在后院喊我了……”常婶神情恍惚。 常婶家跟老奶奶家的院子一样,因为分到的房子位置偏,所以带一个后院和一个前院,老奶奶自己一个人住,爱酿酒,后院前院都利用起来,但常婶这些年因为伤心,对后院疏忽管理,杂草丛生。 加上他们家就两个人住,平日里吃饭都在单位食堂,偶尔放假才在家做饭,更是不怎么收拾。 但那天不一样,来拜过灵婴之后,常婶听见了自己的儿子在后院喊她。 应白狸伸手在常婶面前晃了晃:“他喊你什么?” “妈妈,我好疼啊,下面的人都欺负我,我想回家……”常婶走神地重复,眼里逐渐涌出泪水。 每次听见这样的声音,常婶都忍不住去找自己儿子,刚失去儿子那几年,人人都说她幻听,让她別老念叨儿子的名字,容易让儿子投不了胎。 不念叨儿子的名字之后,常婶竟然真的慢慢走出来了,之后再也没听见过儿子的声音。 但在之前,包括昨晚,她听见声音之后,仔细辨认,发现儿子的声音好像是从后院传来的,家里的房子建得早,没有二楼,只有一个推平的天台和用来储物的阁楼,那个年代多数房子都这样建。 常婶跑到后窗户那,推开窗,果真看到了儿子站在后院的杂草里,还穿著当时小学的校服,绿色的,有些脏,不像平时,她都会把孩子的衣服洗得乾乾净净。 儿子就站在杂草丛里,一声声哭喊:“妈,你快来,这里好黑,我好害怕啊,你过来带我回家……” 没有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能忍受这样的场景,於是常婶忙转身往屋外跑,从大门跑出去,还不忘拿了手电筒,等她来到院里,却没有见到人,什么都没有,她在后院翻遍了,都没找到。 但之后回到房子里,又听见了,常婶跑到窗户去,问儿子为什么刚才不见了,儿子说是现在阴阳有隔,没办法靠近,只要常婶同意让他回家,他就能回来了。 常婶自然没有不同意的,立马说:“我同意你回家,快进来呀!” 然后,儿子就出现在了家里,乖巧地吃饭、洗澡、睡觉,样样乖,像极了活著的时候,常婶还给他唱歌。 第二天早上,儿子坐在客厅,对常婶笑笑,最后消失了,常婶以为是白天儿子不能出现,就来找应白狸,结果被应白狸告知都是自己的幻觉,她回去很伤心,那个香倒是挺管用,就算伤心,也睡得著。 直到昨晚,明明已经很想早睡了,可儿子再次出现在后院,这一晚她丈夫不用去值班,也在家里,丈夫也看见了。 是丈夫说:“不对啊老婆,你还记得我们儿子的眼睛吗?” 听到丈夫说这个话,常婶猛地出了一身冷汗,她这才请假匆忙来找应白狸,她哭著说完,拉上应白狸的手:“应老板,我儿子一定是出事了!你救救他!我不要他回来了,他好好投胎去都好啊!” 应白狸没听明白:“这从何说起?顶多是有东西在你们家附近游荡,就是骗你们一点香火吃。” 常有妖精鬼怪干这种事,看谁家香火溢出了,就去偷一点,有良心和底线的妖精鬼怪呢,不伤人,吃饱就走,也不会只薅一家人的香火吃,目前来看,假扮常婶儿子的精怪,没有伤人的意思,不然被邀请进门那天,常婶就不可能活。 可常婶猛摇头:“不是的,因为那怪物都晚上来,我其实看不太清,因为我儿子走那一年哭太多了,眼睛不好,经我丈夫提醒,我才发现,晚上过来的儿子,两只眼睛是红的,白天见到的儿子,却真的跟我儿子一模一样,左眼,是灰色的。” “也就是说,你们昨晚见到的儿子,左眼不是灰色?”应白狸十分诧异。 “我丈夫会打枪,眼神错不了,他说是红的,就一定是红的,”常婶非常篤定,“应老板,我怀疑,我儿子被其他妖怪给吃了,不然怎么变得那么像?白天又突然变回我儿子了呢?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儿子,要多少钱都可以!” 儘管不知道常婶是不是有精神恍惚的成分,因为到现在,应白狸都不觉得常婶身上有妖气或者鬼气,不过她既然要下单,肯定要去跑一趟,让她安心。 应白狸答应下来:“好,我收拾一下东西,跟你走一趟,先去你家看看。” 常婶非常感谢,都没问到底多少钱,抹著眼泪就要带她出发,梁妖追上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要看热闹!” 家里一下子又只剩陈亭裕和穆烈看店了。 好在常婶並不拒绝梁妖,她不知道梁妖是什么身份,现在也没心力拒绝,只想应白狸快些走。 路程挺远的,中途还得转两次公交车,应白狸都忍不住问梁妖:“梁妖,你平时就跑这么远去找老奶奶喝酒?” 梁妖摇晃公交车的吊环:“不远啊,我平时又不坐公交车。” 这么说应白狸明白了,她是用法术过去的,当然觉得不远,何况她身上没什么钱,买了东西给老奶奶之后確实没办法再坐公交车了。 常婶一直很急的样子,恨不得去抢驾驶座自己开。 好不容易到达城郊,常婶带著她们回家,梁妖对这边很熟悉,还给应白狸说附近有什么东西,平日里她倒是在这边招猫逗狗的,好不愜意。 “应老板,这就是我家,不好意思啊,家里没怎么收拾。”常婶到家门发现后院的杂草快长到前院来了,有些不好意思。 应白狸摇摇头:“不打紧,我看看风水。” 之前刚到首都,准备租房子的时候封华墨给应白狸讲过,曾经这首都就旧封建社会的京城,但繁华地区只有中间那一圈,周边的百姓原本就没怎么被封建社会当人看,房屋和街道都特別破旧。 等到战乱时期,更没留下什么,现在这一片区域,其实是战乱时期一些百姓住的,也不是长久居住,就是实在不知道躲哪里了,又拖家带口需要房子遮风挡雨,才留下来。 解放后,这里被国家规划重整过,还有不少是原本就住在这的百姓,因此,这里虽说不够新不够大,但风水政府看过了,都没什么大问题。 常婶家的设施还算齐全,有新盖的卫生间,水管也是新通的,那水龙头崭新,应该是国家这一两年给的福利。 后院有个小门,正对著林子,再往前,就是山了,从风水上来说,这位置不能算差,但也不算好,俗话说依山傍水才能算是好地方,风水讲的实际上也是这么两个东西。 这护城河截在了城內,这边靠山,但没水,风就容易变成过山风,得挡一挡才能不影响家中风水。 应白狸走到后院,果真如常婶所说,杂草丛生,有些还长得跟应白狸一样高了。 “这草怎么变得这么高了?是我沉浸在悲伤中,太久没打理了,老人们都说,家里得收拾乾净了,穷鬼才不会来,我、我去拿镰刀收拾收拾,很快的。”常婶被人看见觉得非常不好意思,转身就去屋里,打算找许久没用过的镰刀出来。 趁这个时间应白狸仔细走过一遍后院,发现后院门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个洞,那洞大概有一个葫芦瓢那么大,边缘有些腐蚀的痕跡,应该是下雨没管,被菌吃掉了。 后门上扣著铁门栓,都生锈了,应白狸隨手摘了一些草,包住生锈的门栓把手,將门栓拉开,隨后门发出奇怪又刺耳的声响,像是多年没上油的机器发出哀鸣。 好不容易拉开门,门外更是野草杂乱,连灌木丛都快长过来了。 应白狸看向林子,看到远处的树干后面露出半个人影,红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们。 梁妖凑到应白狸耳边:“那什么东西?我看著像个人。” “別胡说,这要是黄皮子討封,你一个妖怪给了封,算怎么回事?”应白狸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没事,这隔老远呢,你说,我要现在去抓它,它会跑吗?”梁妖露出玩味的笑容。 应白狸拿出小纸人:“它又不傻,当然会,但要是让它跑了,我多没面子。” 梁妖一把抢过小纸人:“我去,好久没碰见这么新的了。” 话音未落,梁妖就消失在原地,连带著小纸人一起。 这个时候常婶拎著一堆工具过来,还有背篓,她隔著人高的杂草,只看到应白狸头上的漂亮的花簪,便问:“应老板,小梁呢?她是不是又去隔壁看阿婆了?” 梁妖过来总要喝酒,还喝不醉,惯犯了。 应白狸转身:“没有,她去林子里抓小动物玩了,我们清理一下吧。” “誒,”常婶忙走过来,將铲子递给应白狸,继而觉得不对,“不是,应老板,那我儿子的事,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看出来了,是个小妖怪,但见著人就跑了,我们先除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它会忍不住再出来的。”应白狸隨口说了些半真半假的话。 常婶不疑有他,规划了一下后院的区域,开始割草。 几分钟后,应白狸將地铲得乱七八糟时,梁妖回来了,还拎著一只疯狂扭动的小鬼。 听见动静,常婶抬起头,看到梁妖拎著自己的儿子,忙衝过去:“儿子!你真回来了?” 梁妖却拎著小鬼后退了几步:“常婶,你別犯糊涂了,仔细看看,这可是白天,你能看清吧?” 闻言,常婶眯起眼,仔细去看梁妖手下齜牙咧嘴的小鬼,看到了一双红色的眼睛,根本不是她儿子的灰色和黑色,心中忍不住升起失望,接著是愤怒。 “妖怪!你还我儿子!”常婶硬撑著鼓起勇气骂道。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仗著自己道行深了不起啊!”小鬼疯狂挣扎,但都没办法拉开梁妖的手,但它没理常婶。 常婶更急了,压下害怕,直接上手扒拉小鬼:“你听我说话!把我儿子还我!” 甩不开梁妖,小鬼却可以轻易把常婶甩开:“你这老太婆说什么?听不明白,別冲我吼!我不就吃你家点福气和香火吗?你竟然——”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屋子外面衝进来,直接就给了小鬼一巴掌,非常响亮。 大家定睛一看,竟然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另外一个男孩,不过他的眼睛是灰色和黑色的,並且非常生气的样子。 后院顿时陷入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灰眼男孩怒喝:“谁允许你骂我妈妈?记吃不记打是吧?我今天非得把你脑袋打下来!” “儿子!”常婶忽然轻轻呼唤,眼睛里瞬间就被泪水溢满,但她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生怕眼前出现的是幻觉。 看到这个情况,梁妖偏头与应白狸对视一眼,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124章 一念之间 被灰眼睛小鬼打了之后,红眼睛小鬼有点怂地往后躲了躲,显然是被揍过的。 常婶还在问灰眼睛小鬼:“儿子,妈妈终於又看到你了,你过得好吗?” 灰眼睛小鬼不说话,转身想走,被应白狸眼疾手快地拎起来。 “誒誒,应老板,你怎么把我儿子也抓了?快放了他呀。”常婶没得到回答也不难过,急忙走到应白狸旁边说。 “事情呢,我得一次性给你们解决了,省得以后麻烦,走,都先进屋,在外面看著太奇怪了。”应白狸没心软,拎著小鬼招呼梁妖往屋里走。 儿子在人家手里,常婶只能什么都答应。 进了屋,应白狸先给四个方位贴了符,保证两只小鬼都出不去,接著跟梁妖鬆开他们,让他们先到处乱窜,確定跑不掉后,两个小鬼垂头丧气过来,站在客厅两边当柱子。 常婶心疼得不行,过去想给儿子摸摸抱抱,但都碰不到。 应白狸跟梁妖一点不客气地坐到客厅的椅子上,看著常婶跟儿子交流感情,许久没见过,肯定要说一会儿话才能冷静下来。 灰眼睛小鬼低声说:“我没事,妈,你是不是请人来赶他的?” 总算能说正事,常婶点点头,又摇头:“不算吧,我是看他跟你长得一样,担心你是被欺负了,所以找应老板和小梁过来帮忙救你的,你得跟著叫应老板和梁姐姐。” 这小鬼很乖,真的跟著叫了一声:“应老板,梁姐姐。” 应白狸摆摆手:“誒,小侄子乖,常婶,过来坐吧,事情呢,我跟你解释一下。” 等常婶带著儿子坐过来,应白狸就说:“你儿子过世之后,应该是一直在家附近保护你们,但不进家门,因为小鬼不被邀请进家门,会坏风水,影响你们的阳气,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常婶一脸心疼,想说什么,但儿子提前开口:“我只是担心妈妈你又被人欺负,我在外面也挺好的,我是这里最凶的鬼,没人敢欺负我。” “妈妈不会被人欺负了,你还小,不用操心这些,怎么不回家看看?”常婶温柔地问。 “应老板说得对,我已经变回鬼了,再回来,对你们不好,附近的大鬼都告诉我说,鬼不能住进家里的,无论是不是同意进门的,都会让住在里面的人生病、死掉,我不想你们死掉。”灰眼睛小鬼很认真地回答。 常婶知道这是孩子一片心意,倒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只夸他真懂事。 应白狸倒是有些疑惑:“常婶,刚才他说变回鬼,是怎么回事?” 这小鬼懂事,不会乱用词语的。 闻言,常婶面色有些无奈:“其实……他就是我第一次请的灵婴……” 当年常婶跟丈夫一直没有孩子,周围有些人总出些乱七八糟的主意,夫妻俩虽说没管过,但总听著別人的嘲讽,多少不开心,他们还趁工作优秀获得嘉奖的时候问领导能不能把奖励改成去军区医院看看。 后来去检查,人家都说没什么问题,就是缘分没到,很多夫妻本来没有任何问题,却一直没孩子的。 有了证明后閒言碎语是少了一些,没过多久,又捲土重来,觉得西医肯定没用,得找本土的大夫,要不就去作法请婴儿的魂魄投胎过来。 总之,常婶最后还是被劝去请灵婴,说只要供奉好,就能招来孩子,让孩子平安降生。 信不信是一回事,常婶跟丈夫都是温和的人,觉得无论如何得敬鬼神,將灵婴请回家后没提什么要求,就是偶尔去问一句好,加上风声越来越紧,灵婴得藏起来,但没想过就地埋了算了。 没过多久,常婶真怀孕了,她发觉自己有了症状,去医院一检查,怀孕一个月,回家后告知丈夫这个好消息,两人商量著偷偷给灵婴上香,结果去找出灵龕一看,灵婴的泥身已经碎成沙子了。 夫妻俩模模糊糊有个念头——请来的灵婴,成了他们的孩子,那会生出个什么东西来? 做了小半辈子的唯物主义者,遇见这样的事情,很难不抱有侥倖心理,於是两人將孩子生了下来,没想到,孩子一出生就不会哭,左眼是灰色的,一般来说,这样的眼睛都看不见,但医生检查视力的时候,发现孩子视力正常。 生出一个不会哭又眼睛怪异的孩子,流言四起,加上之前就有人劝常婶去灵婴,这一下子似乎就对上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说她生了一个鬼婴,会害人的。 这些话自然只敢偷偷说,因为没多久,就破四旧了,再敢传这样的流言,无论大人小孩,会一起被批斗死。 得益於破四旧,反而让儿子好好长大了,那灰色眼睛看久了,也没什么可怕的,而且儿子很乖,从小就不哭不闹,长大一点,还会给家里帮忙,简直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就是功课差点。 不过常婶跟丈夫都很满意,孩子功课差没什么,人品差才是大问题,好在小儿子平时尊老爱幼,对待同学朋友友善得体,常婶跟丈夫教给他的道理都能听得进去。 就算是灵婴转世,也是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常婶跟丈夫把他当正常孩子来培养。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孩子要上小学了,那个时候小学虽然保留了,可环境比较恶劣,大人被欺负就算了,小孩子之间的霸凌才是最恐怖的,常有小孩子突然就受很重的伤回家,还因为伤人的是小孩子,完全没办法追责。 儿子的特殊体质倒是很安全,一直没有出什么大问题,直到他十岁的时候,突然有人说常婶跟丈夫搞封建迷信才生出了一个有问题的孩子,是他们害得孩子左眼生病。 同样的事情换个说法就完全不对了,如果是说常婶搞封建迷信生出了儿子,那是传播流言的人有问题,肯定直接被抓走说宣传封建迷信。 可如果说常婶搞封建迷信让儿子出生带病,就是常婶的问题,是她搞封建迷信害了自己的儿子。 偏偏儿子的左眼確实不正常,长得跟別人不一样,因此一下子就成了常婶的罪过,说她没有丟弃旧思想,害了自己的儿子,需要被批斗,直接就抓去附近的小广场了。 被批斗可不好受,言语刺激就算了,大不了自己忍忍,激动的时候可是会打人的! 很多人都是这样在混乱中被打死了。 常婶当时嚇得六神无主,她丈夫也被绑在一边,两人极力说自己没有搞封建迷信,他们有医院的报告,无论是怀孕还是孩子的身体,都是正常的。 然而根本没人信,有些人只是看不惯他们家太好过而已,嫉妒隱藏在谣言之下,化作利刃,將人切得鲜血淋漓。 还有观看的老师去將儿子找过来,试图让儿子指认自己的父母,甚至拿糖果跟鸡蛋诱哄,还有各种威胁,只要承认是父母平时搞封建迷信害得自己生病不舒服,那就可以得到奖励,还不用一起被批斗。 这种戏码其实经常上演,有些父母对孩子不好,孩子趁此机会恨不得弄死父母,有些孩子则是贪心不够,单纯想让父母害怕自己,好让自己成为家里的主人。 可常婶的儿子不一样,他本就是灵婴转世,拥有比別人多的时间记忆,听得懂他们那些话里的恶意。 所以儿子非常坚定地说:“我爸妈没有害我,他们也没有搞封建迷信,我是他们正常生出来的孩子,我的左眼也没有病,是我自己发育不好长成这样的,人体基因突变是很正常的事情,跟他们没关係,你们放了我爸妈!” 没有得到证据,抓他来的人恼羞成怒,说他也是封建迷信的宣扬者,已经被父母洗脑了,应该连他一起批斗,让他清醒清醒。 儿子本就不是孩子,他是灵婴,不等其他人来绑自己,他就当场挖出了自己的左眼,说但凡说谎造谣伤害他父母的人,都会在七日內枉死偿命。 血淋淋的场景,加上恶毒的诅咒,让当时兴冲冲批斗的人都嚇得不敢说话,之后不知道是谁说:“他已经沉迷封建迷信了!以为用这样的方式可以恐嚇我们!封建迷信是糟粕!世界上没有诅咒!必须矫正他的旧思想!” 人群再一次被鼓动起来,不仅没有给孩子治伤,反而衝上去继续殴打一家三口。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儿子高烧不治死亡,往后七天,附近的邻居一直在办丧事,正如诅咒所说,谁污衊了常婶和她丈夫,都会枉死。 这件事非常诡异,加上当时不允许搞葬礼这种封建仪式,所以儿子的尸骨火化后就放在家中,没有下葬,就存放在灵龕里。 之后其他人来求,道歉、承认错误、哀求,只想让常婶他们原谅,好去掉诅咒,如果七天里真的死那么多人,完全没办法跟上面交代,何况人都是怕死的,谁想因为一时嫉妒发泄跟风就死掉呢? 常婶失去了儿子心灰意冷,对著他们哭,外面的人求不要死,常婶就哭自己儿子惨死,都是被他们逼的。 七天过去,果真曾经污衊批斗常婶一家的人,都死绝了,当然,附近的人不多,跟常婶一家关係好的也有,所以只死了一部分,那些死了人的家庭再不敢留下,离开了。 而剩下的人都知道当年的事情,他们当中有的信常婶的儿子是灵婴,有的不信,但无论信不信,都希望常婶走出来,那孩子来这世间一遭,或许就是为了救常婶夫妻俩一命的,他们得好好生活才对得起孩子短暂的一世。 “就是这样,我儿子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我很想他,明明骨灰在家里,也是灵婴,可始终没回来,没想到,是不想害我跟他爸……”常婶说著又忍不住哭起来。 灰眼睛小鬼有些手足无措:“妈妈,別哭,我回来看你了。” 常婶擦著眼泪无法停止:“我的儿啊……” 应白狸嘆了口气,给常婶倒了杯水递过去:“別太难过,孩子没事就好。” 喝了两口水,常婶擦乾净眼泪,忽然问:“对了儿子,既然你没事,那他怎么长著你的脸?” 现在常婶终於注意到还有一只小鬼了,那小鬼站在角落半天不吭声,假装自己是隱形的。 灰眼睛小鬼生气地说:“他是新来的,看到我们家香火盛,又见过我,就变成我的样子来偷香火,但如果被他靠近吸食,就算没有恶意,也会让你和爸倒霉,所以我每次都把他赶走。” 就算被常婶儿子骂了,红眼睛小鬼也不心虚,依旧没把脸换回去:“你都有那么多香火了,我才是惨死的婴灵好不好?没人给我供奉,我连过黄泉路去是判定前世功过的力气都没有,让我吃一点怎么办?我也很可怜啊!” “你还有理了!谁允许你用我的脸?你给我变回去!”常婶儿子生气地站起来,举起拳头威胁。 给了孩子的东西就是孩子的,大人可不能替孩子大方,所以常婶没有开口,让儿子自己处理。 红眼睛小鬼死活不肯,硬撑著不卸掉偽装。 眼看著要打起来,应白狸抬手打了个响指,红眼睛小鬼瞬间变了模样,是一个更小一点的男孩,他身上穿著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湿漉漉的,是个淹死鬼。 发现自己模样变了,红眼睛小鬼猛地去摸自己的身体:“怎么会这样?我的脸和衣服呢?你使了什么妖术?” 看红眼睛小鬼变回去,常婶儿子也不生气了,退回去跟常婶坐一起,只要不伤害父母和他的利益,他都很听话。 应白狸直接说:“做人做鬼都要堂堂正正,你弄虚作假以后要是有机会转世,是会对你来生运势有影响的。” “哼,別以为我年纪小就不知道,当灵婴的,有几个好命的?我们都是多次没长大就死掉的孩子,成人不行、做鬼修炼不行,一辈子都被限制在这样的魂魄里,我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看点怎么了?”红眼睛小鬼说著,流出了血泪。 “这不一样,人和鬼想自己过得好一点没错,但抢別人的就是不对,你已经有能力给自己做偽装,那变成什么样都可以,甚至可以变得好看些,以常婶的心善,你就算真进来要点吃的,她会不允许吗?”应白狸不赞同地教训了两句。 红眼睛小鬼则指著常婶儿子说:“那他肯定不允许啊,我要是装成他的样子,就能偷吃得更顺利一点,都不用问了。” 常婶儿子看他一眼:“你要是光明正大地问,我会告诉你去哪里能吃到香火,又不是只有我妈在供奉,还有路祭和好心人祭拜过往鬼神呢,你根本没问过!” “你、你现在当然说什么都可以,要是我之前问,你肯定打掉我的脑袋!”红眼睛小鬼依旧不信。 有些人认定了某件事之后无论別人怎么说都不会承认,简直跟疯魔了一样,想来这灵婴已经死亡太多次,確实不太清醒了。 一般来说这样执著的灵婴都会被收起来,用香火供奉多年后慢慢消散戾气,就可以变回正常的灵婴。 应白狸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小孩子有时候真的不打不行,於是掏出一捆红绳,直接將红眼睛小鬼绑缚起来,无论他怎么挣扎尖叫,都最后慢慢缩成一团,变成一个小小的漆黑婴孩儿雕塑,眼睛不停地红光闪烁。 这就是灵婴,每个小鬼凝聚回来的样子並不相同,但最后都会慢慢变成在母亲肚子里的模样,等到完全化成灰烬,就是灵婴可以投胎转世之时。 將灵婴塞进袖子里,应白狸看向常婶:“常婶,还有这位小先生,你们已经拖太久了,其实呢,灵婴不应该这样转世的,是常婶你的供奉,让他想成为你的孩子,所以他在你的肚子里转生,这是多出来的、为他自己积攒功德的一辈子。” 常婶愣住:“应老板,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白狸的意思是说,他已经可以过黄泉路了,这几年,完全是为了守护你们,才特地留下的,但也不能让地府等他太多年,还是好好道別,將来,有缘再见。”梁妖支著下巴笑眯眯地解释。 “不,我不要离开,我要保护爸爸妈妈。”常婶儿子不愿意,直接拒绝。 但常婶在怔愣后很快擦乾净眼泪,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向儿子,说:“儿子,妈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人间很危险,所以你担心,但是,现在都好起来了,而且,你看,妈妈有应老板和你梁姐姐两个好朋友,她们很厉害,足够保护我们了。” 灰眼睛小鬼犹豫:“但是,她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啊,我可以一直在。” 常婶轻轻摇头:“儿子,妈妈跟你的心情是一样的,你希望爸爸妈妈好,但我们也希望你好,你过得好,妈妈才开心,前面几年,妈妈一直伤心,是因为不知道你会如何,又一直一直没见到你回来,但现在,有应老板的保证,我相信,你未来,就算不在妈妈这里,你也能投胎到好人家,妈妈就安心了。” 母子道別,需要时间,应白狸將黄符取走,说留了三天给他们道別,三天时间,再做一次一家人,了却心愿。 从常婶家出来,梁妖问:“白狸,你说,这留给他们三天,常婶能把儿子说服吗?” “能,因为她儿子是个孝子,加上转世恩情,一定会答应的。”应白狸篤定地说。 三天后,应白狸一大早就带著傢伙来了常婶家,而常婶也正准备带儿子去找应白狸,没想到应白狸直接过来了。 常婶很诧异:“应老板,你怎么过来了?应该是我们过去找你才对。” 今天常婶的丈夫也在,一家三口站得整整齐齐。 应白狸笑笑:“因为是孩子,所以要专门跑一趟,孩子是希望,应当有一个好结局。” 办完事回到店里,已经下午,陈亭裕忍不住问应白狸:“应小姐,你说,他们还有机会再见吗?哎,应该没有了,天南地北,就连现在立马投胎,两人將来都活著,也不一定能碰见呢,华夏这么大。” 放好做法事的物品,应白狸拿著书走过陈亭裕旁边,轻声说:“能哦。” “誒?”陈亭裕和穆烈猛地转头。 应白狸走到柜檯后,对他们笑笑:“我虽说不是言出法隨,但我说出口的话,意味著要沾因果,事实已经发生並且不影响未来的假话我可以乱说,真话却要慎之又慎,你想想,我之前什么话没说?” 陈亭裕做语文老师的,背课文尤其擅长,他很快回想起来:“大儿子转世成第二个儿子!” “嘘……天机不可泄露。”应白狸也没承认,低下头继续看书。 —— 月底,林纳海来通知,说第一批被判定的、罪行最重的人贩子组织头目要被枪毙,考虑到这个案件重大又性质恶劣,决定公开枪决,日子就定在二十一日,周末,大家都放假休息,可以去看。 应白狸、梁妖和封华墨都陪著陈亭裕兄弟过去,林纳海特地偷偷给他们留了前排的位置,保证能看到那些不是人的东西死亡的场景。 隨著一声声枪响,围观的群眾都发出叫好声和鼓掌声。 但他们的死亡,並不能磨平那些惨死受害者的痛苦,陈亭裕这样善良的人,都忍不住咬牙说:“便宜他们了……” 死得竟然如此痛快,没將他们凌迟处死,实在是不够解恨。 看过枪毙之后,陈亭裕回来躺了三天,忽然就起不来了,穆烈和梁妖都很紧张,应白狸检查过,跟他们说是忽然失去了留存人世间的执念,所以有些回归死亡的意思,能不能醒来,完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如果陈亭裕愿意留在人世,就会以尸修的身份再次醒来,如果他觉得自己大仇已报,应该不再对抗天命与世间规则,就会灵魂出窍,身体迅速变成腐烂的状態。 將来如何,全在他一念之间。 第125章 跑货 好在最后陈亭裕还是醒了过来,不用办丧事。 醒来后穆烈和梁妖嘮叨了他很久,陈亭裕都笑眯眯听著,全盘接受他们的关心。 应白狸问他是想好了吗,陈亭裕说:“嗯,想好了,现在走,穆哥会很孤单的,我打算留下来,和他回老家,继续给孩子们上课,他可以转职到当地的军警部门,就当是为了家乡的孩子再出份力吧。” 陈亭裕和穆烈感谢了这阵子应白狸的帮忙还有收留,硬是给应白狸塞了很多钱,他们只留了路费和一部分生活费,赶在入冬前离开首都,回老家去。 封华墨还特地请了一天假跟应白狸一起去火车站送他们,梁妖考虑了很久,决定不跟著去,她是来报恩的,但孩子已经长大了,她总跟著,不合適,將来有机会再去探望就好了,现在有联繫方式,有火车有电话,很方便的。 在火车站送走客人,店里又安静下来,梁妖在家不太喜欢出来,只有去找老奶奶玩的时候会出门,她出门也很规律,每隔两天出去一次,偶尔零花钱没了,就问应白狸要一些,是去给老奶奶送东西的,然后带回来很多回礼。 有时候是酒,有时候是山里摘的果子,有时候是做好的菜,连老奶奶都知道应白狸不会做饭,时不时就让梁妖带一些回来周济一下应白狸。 没过几天就降温了,应白狸看著天色不对,就抽空去给封华墨送厚衣服,这一年应白狸虽说挣到钱了,可两人一直很忙,除了花红给他们做的那一套,都没有新的冬天衣服穿。 过去在老家的衣服拿到首都,也就过个秋末和初冬,完全扛不住最冷的那两个月,封华墨要不是年轻,不定被冻成什么样呢。 去学校的路上应白狸就在想,要不去找二妮给封华墨再做身棉袄,至少有洗有换,总不能还一身军大衣穿到明年吧? 到了学校,应白狸远远看见封华墨在门口等,便快步过去:“今天怎么在门口等我?” “下午正好跟老师出去接一批新送来的古董,刚从西北运回来的,我也懒得再跑回去,就在门口等你,”封华墨非常高兴地把应白狸提的东西接过来,打开一看,有一个苹果和饭盒,“怎么还带吃的啊?狸狸,不会是你做的吧?” 后面那句话,封华墨声音都有点抖,但还算冷静。 应白狸皱著脸用头砸了一下封华墨的肩膀:“什么话!我能毒死你吗?这是常婶家做的把子肉,她侄女结婚,家里特地杀了两头猪,她拿了一些回来,邻居和我们都有,我没放饭在里面,一盒全是把子肉,我们等会儿去食堂打饭,就可以吃了。” 封华墨当即放下心来,一手提著袋子,一手去摸摸应白狸额头:“没撞疼吧?走,我们去食堂。” 两人溜溜达达去到食堂,现在时间还早,食堂没什么人,位置都不用抢,饭也是刚出蒸锅的,热气腾腾,闻著就香。 饭盒一打开,把子肉的味道飘散,很是美味,附近的学生路过都忍不住侧目来看,还有人去食堂窗口问今天是不是有燉猪肉,食堂说不是,但有肥猪肉片炒芹菜。 封华墨打了两份饭和蔬菜回来,也闻到了味道:“哇,好香啊,常婶手艺真是没得说,来,这块漂亮,给狸狸。” 应白狸拿起筷子,跟封华墨吃了起来,说著话就聊到了今天送来的古董。 忽然,封华墨四下看了看,凑近应白狸,压低声音说:“我听送货来的小哥说,这趟其实不顺利,有好几个队伍,在无人区失踪了,怎么找都没找到。” “那东西谁带回来的?”应白狸诧异。 “是分批带回来的,我也不是很了解,只听说,当时是已经先获得了很多物品,带队的教授说上个厕所再回来决定,结果人没回来,因此队伍兵分两路,一队呢,先把找到的东西都带出来,剩下的一队去找人,但这一队伍的人,就此消失了。”封华墨语气飘忽,像在讲鬼故事。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应白狸若有所思:“西北……不会是之前林纳海提起的那个任务吧?看来这趟並不顺利,而且山水都是会吃人的,多有能力,都无法將自然踩在脚下。” 作为一个从山间长大的孩子,应白狸知道大自然有多恐怖,有时候法术在里面也会完全失灵,不论是潮湿的树海大山还是乾燥的沙漠,哪怕夷为平地了,给它们时间,它们依旧能回来,继续吞噬生命。 封华墨不是很確定地摇头:“那就不知道了,这次送来的东西不少,我也是想说,可能接下来的周末,我不一定有空回去给你做饭了,要不,你让妈想想办法?” 应白狸笑了下:“没关係啦,我这么大个人,还能饿死自己啊?也不去打扰妈了,开放后,街上陆陆续续有店了,我去买点麵条什么的吃也行。” 反正没人做饭的时候,应白狸也得啃乾粮,比起馒头包子饺子麵饼,麵条好歹是个有汤有味的,不用乾巴巴地吃。 封华墨点点头:“也行,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好了,我们系人不多,但成绩好的都能给老师帮忙,肯定能儘快整理完数据。” 吃过饭在食堂清洗了饭盒,两人打算先回一趟宿舍放东西,接著去散散步消消食。 路过学校湖泊的时候,遇见了王元青跟张正炎,她们两个背著书包一脸疲惫的样子,张正炎难得没跟著麻松。 应白狸问她们:“你们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学习很辛苦吗?” 王元青命苦地说:“我们被老师选去画图了,说是要研究一下首都的原生设计,要重新规划了,哪里能留哪里不能留,留下的,设计成什么样最好,大师们討论,我们这些跟班就当苦力。” “我都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麻松学长会不会出意外,我好担心啊。”张正炎悲伤地说。 封华墨嘆气:“没想到你们也这么忙,我以为就我得跟老师忙活呢,没钱,说不定还得倒贴,又不能不做,我一想到研究室里各种零碎的东西等著我去拼,就恨不得跳下去一了百了。” 一时间偶遇变成了诉苦大会,他们说著自己专业的各种毛病,还有老师们乱七八糟的標准,以及离谱的各种学业政策,发誓等毕业就再也不看书了。 说归说闹归闹,其实还是会看的,情绪上头的时候总是口无遮拦。 天色不早,王元青和张正炎还得回去洗澡,跟他们道別,封华墨也挑了一条近路送应白狸出学校。 封华墨跟应白狸说:“狸狸,有问题的话,我会去店里找你的。” 最近他们都住店里了,胡同处的租房都没回去过,因为之前家里不止一个人,胡同那太小了,住不下,乾脆全在店里,而应白狸一个人的时候也要看店,他们都慢慢遗忘还有个出租屋。 好在房租走了关係,不贵,就当租个地方放行李了。 应白狸抱抱封华墨:“放心来问,我知道的,一定帮你。” 回到店里后应白狸照常自己过日子,每天吃点零食,坐在柜檯后看看书,天气凉了之后工人们不来纳凉了,但有时候会过来跟她打招呼,说附近哪里又开了家新的店,说应白狸可以过去买饭吃。 就算没有丈夫做饭,也可以吃到好吃的——工人们是这样说的,带著调侃的语气。 封华墨却在立冬第二天,带著浓郁的腥气回来,倒吸著冷气说:“狸狸,我好像撞鬼了。” 应白狸赶忙放下手中的书,小跑到封华墨面前,上下打量封华墨的样子,看到他的衣服有点皱,有一股潮腥的味道,从前在老家乡下,那边是南方,每到回南天,衣服晒不干,晾屋內一两天就是这样的味道。 “怎么弄成这样?”应白狸伸手去摸封华墨的衣服,也是潮潮的。 “你先跟我回学校一趟,路上边走边说。”封华墨表情著急。 应白狸没耽搁,锁上店门就和封华墨出发。 路上封华墨解释起来还心有余悸,前天,他跟几个舍友一起去帮老师运实验材料。 本来应该学校出面送来所有材料,因为那是教学的一部分,属於必须要有的资源,但老师接到电话,说在进城的路上,出现了意外,过不来了,问能不能宽限几天。 要是往常,老师肯定说不急,毕竟人家又不是跑单了,只是迟一点送来,学校定的东西常有来迟的,路不好、天灾人祸什么的,遇见了就只能自认倒霉,反正大学多数情况很自由,不至於逼著人家冒险准时送到。 但这次不一样,刚送来的各种古代物品,都是从地里出来的,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很可能会迅速老化,到时候上面的信息都无法提取辨认,就白废了,並且,老化后说不定会对物品本身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为了这些物品的安全,老师让封华墨带人去接应,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如果是路的问题,导致车子过不来,那他们就一人带一点,先回来应急,他会写好证明书让他们带过去。 封华墨自然同意,带上自己的舍友出发,按照老师提供的位置,去了附近的一个镇上,那个镇子不在首都范围內,但附近有路进首都,比较熟悉路的司机才会走那边。 被迫停留的原因他们没有告知老师,封华墨就无从得知,带著舍友们进去镇子后,他们先去招待所,说是司机和送货负责人暂时在镇子的招待所休息,毕竟是大学的货物,镇长怕被怪罪,很是小心地陪著。 找到人之后,封华墨按照老师的说法沟通,既然车过不去,那他们就先带一批货回去,研究是不能停的。 负责人很痛快地就同意了,但货物很多,按照老师的要求每一种都必须拿一部分,一样样整理完,已经快天黑了。 镇长说:“天黑了,我这边路不好走,但凡经过,无论进出,都是不能走的,你们也在这里睡一晚吧?” 这边確实偏僻,只有一条小路可以去往首都,要不是走这边路程会近很多,司机们也不会选择走这样的地方。 儘管人生地不熟,但封华墨一行都是人高马大的年轻人,还有负责人和司机在,封华墨就同意留下,不过要给老师打一个电话,说明天回去。 镇子上还是有几台电话的,老师得知消息,觉得天色已晚,留宿也好,夜里赶路不安全,他们就这样留了下来。 招待所不提供食物热水,连电都没有,镇长很无奈地给他们赔笑,说:“这镇子跟四九城是近,可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都穷得很,资金有限,招待所的资金很少,没办法提供完整的服务,但你们可以到我家吃饭,就是东西不太好。” 负责人跟著说:“这边条件就是这样的,不跑货根本没人来,他们就是想趁机赚点钱,我跟司机师傅都自带乾粮了,你们几个小伙子,能坚持住就饿一晚,趁早睡觉,不能的话,去镇长家吃也可以,不过你们可能最后要出点血哦。” 因为过去破四旧,能在恢復高考后上大学的,年纪都不小,不是被嚇大的,更不至於不懂外面的社会规矩,镇长態度再好,这诸多困难,肯定也是为了让他们掏钱,不掏钱当然別想获得食物水电。 封华墨想了下,说:“我会做饭,只要有灶和食材就能做,不知道可以去哪里购买?” “买不了,这种小镇子,平时去供销社,要不就是私底下匯聚的黑集市,天黑就散了,你上哪里买啊?”负责人讥讽地笑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负责人態度这么差,封华墨倒也不生气,问舍友们怎么想的,要是这镇子真有什么问题,没吃饭挺危险的,今天他们本就忙了一天,除了一顿早饭,还一口水没喝过呢。 这一趟来的舍友有三个,分別是年纪最大的寢室长、个子最高的老高和年纪最小的老么,他们三个成绩都不错,为人也老实安静,老师很喜欢他们三个和封华墨,觉得要接触歷史的人,就应该安静且细心,还耐得住性子。 有老师的关怀,他们四个才能在最忙的时候出来跑货,一来可以休息,二来可以趁机玩一下。 但封华墨和舍友们都没想玩,他们知道那些古物等不得,本打算儘快来回,没想到货物还挺多,不小心拖到了黄昏时分,没办法回去。 寢室长看看一脸討好笑容的镇长,又看看旁边似笑非笑的负责人和司机,小声说:“这里好像怪怪的,要不我们就不吃了吧,趁早睡觉,明天一早还得赶紧回去找老师呢。” 老高和老么也是一样的想法,封华墨跟著应白狸见多了奇怪的人和事,这点东西倒是嚇不到他,不过带著人呢,他也不敢掉以轻心,要是只有他自己,那肯定选择连夜赶路了,有应白狸给的小纸人和黄符,他胆子都大上几分。 现在只能委屈地跟镇长商量,说他们不饿,来之前吃多了,只需要一个歇脚的地方,等到明天早上就离开。 招待所有两种类型的房间,一种单人间,很小,比学校的宿舍还小,打开门进去只有一张床,被子也是脏兮兮的单被,这镇子四面都是林子,本来入冬了温度有所降低,有林子围绕入夜后肯定更冷,盖个单被不知道会不会被冻死。 还有一个大一点的房间,屋內有两张床,附带一个床头柜,不过床都不是很宽,睡不下两个人,同样只有单被。 封华墨觉得这样的地方分开睡有点危险,便问:“还有没有更大的一点的房间,我们四个需要早起,怕会打扰到別人,住一起会方便很多。” 招待所的管理员是个老头,他摆摆手:“没有了,就这两个规格,你们要是不满意,可以找镇长投诉。” 可镇长就在他们身边跟著,一直没出声,此时被点名,才说:“是这样的,来我们这里过夜的人少,要不就是他们这样的过路司机,不需要很好的房间,也不想一起住,所以建造的时候,就只弄了这两种规格。” 封华墨皱起眉头:“这样啊……那我们四个住一个房间吧。” “我们四个怎么住啊?”寢室长低声问,那房间小得都没办法多站一个人,四个人怎么住? “先定下再说。”封华墨没解释,问老头要了掛著门牌號的钥匙,和负责人、镇长道別后带著舍友去往对应的房间。 他们住在二楼,负责人和司机住在一楼,在分楼梯口分开,镇长则是道別后就离开了,外面此时几乎完全天黑,招待所里什么都看不清。 封华墨抓著楼梯扶手没继续往前走:“坏了,刚才忘记问那老头要油灯或者蜡烛了,我们看不见,连自己房间在哪里都找不到,赶紧回去。” 於是他们往外走,好在天黑后老头在自己的位置点了一盏油灯,指引著封华墨他们原路返回。 “又怎么了?”老头问。 “我们没有灯,找不到房间在哪里,这个灯还有吗?”封华墨完全不害羞地问。 老头看了眼自己的灯,说:“只有灯座了,没有灯油,平时只有我自己在这里,来往司机都知道天黑之前回房间,所以从来没问我要过。” 可眼下天黑了,不知道供销社关门没,封华墨又问有没有蜡烛。 “我们这怎么会有那种东西?这里只有最便宜的煤油灯,灯座我可以借给你们,但你们要是想要亮,得去供销社买灯油或者蜡烛。”老头说著,將灯座推到封华墨面前。 没办法,没有灯,他们进了招待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根据老头给的路线,去找供销社。 他们在镇子里逛了好长一段路才找到亮著的供销社,確实快关门了,已经关上一半,好在点了蜡烛,光芒倾泻在漆黑的马路上,十分显眼。 封华墨带著舍友快跑过去,他们隨身带著票和钱,买到了一瓶煤油,还问供销社的员工借蜡烛的火,將煤油灯点燃,招上玻璃盖子,就是一盏还算明亮的油灯。 寢室长他们很高兴,有灯光的时候,人心中的恐惧其实会稍微下去一点。 “现在好了,我们有灯了,外面黑漆漆的有点恐怖,我们赶紧回去吧?”老么催促。 大家点点头准备离开,封华墨忽然停住脚步,让他们等等,转头又去买了点吃的、糖和火柴。 等离开供销社,寢室长问:“老封,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我们明天就走了。” 供销社里的食物有限,封华墨买的是窝窝头,味道肯定不是很好,他將窝窝头分给大家:“一来,我们確实要吃东西,二来,糖是应急物资,有什么意外,都可以使用,最后,火柴很重要,这灯要是灭了,还得火柴来点。” 寢室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这不考虑周到,只是经验之谈,去的离奇地方多了,怎么都该知道火、治疗物品和食物是多重要的东西。 有油灯照明,大家走得比原来快上许多,回到招待所,封华墨抬起手看了一眼,他有戴著手錶,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七。 管理员老头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们回来都不知道。 上楼后,他们迅速找到自己的房间进去,屋內一股非常浓重的潮腥味,把几人熏得够呛。 每个房间都有窗户,封华墨忍不住过去把窗户打开,两头通风后味道没那么尖锐,可还是很重。 这招待所的房间都四四方方、一览无余,开门后就是两张床和在床中间的床头柜,没有其他家具,一张床只配一个枕头和一张单被。 寢室长本来打算关门,封华墨制止了他,说:“寢室长,別急著关门,得先检查一下房间。” “这就我们四个人,还要检查什么?”寢室长摊手,示意这简单的房间还有什么好检查的。 “床底没检查。”封华墨平静地说。 第126章 烟雾 话音刚落,舍友们就陷入了沉默。 招待所不大,却阴风阵阵,此时开著门窗,更是吹得人骨头都在发抖,屋內只有一盏油灯,昏黄微弱,都没办法照清他们四个人的脸,本来就恐怖,还要看床底,很难不让人害怕。 寢室长忍不住垂下视线瞥向下方的床底,他正站在门边,手握著门把手,不停地咽口水:“老封,你可別嚇人,不过……你说了这个,不检查一下,我也不敢进去了……” 老高和老么小心地往寢室长那边挪,刚才他们还要放下背包想到床上坐一坐,现在可不敢了。 封华墨提著灯,笑著说:“没事,我看就行,要是不对,我喊你们跑。” 就在封华墨要弯腰的瞬间,寢室长忙说:“老封,別这样了,好奇心害死猫,这地方实在诡异,难怪负责人和司机师傅都说被困住了,他们一定是知道什么,要不,我们別冒险了,去找他们问清楚?实在不行,跟他们凑合一晚?” “可他们两个看起来不想带我们啊,刚才在楼下,不是也一直说阴阳怪气的话?”老么担忧地说。 “也不一定,他们虽然一直態度不好,但確实阻止了我们去镇长家,而且他们两个是住招待所的,就算不帮忙,说不定能知道他们为什么被堵在这了。”老高心思细腻一点,脾气也更好,刚才的事他没放在心上,可以冷静分析。 他们商量的时候,封华墨已经快速弯腰把床底在检查过了,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就是床底下似乎很久没有清理过了,非常脏,灰尘蛛网霉菌遍布,靠近了有些呛人。 寢室长阻止不及,忙喊:“老封!你怎么先去看了,没事吧?” 封华墨直起腰:“没事,底下就是脏了点,没什么特別的东西,可能这屋里的味道就是底下霉菌闹的,我以前在南方村子下乡,到了回南天,特別潮湿,发了霉菌的话,就是这股味道,但这屋里更腥一点,可能是没打扫乾净。” 听到封华墨说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大家都鬆了口气,老么问:“那现在,我们还去找负责人和司机师傅吗?这屋看起来好像比外面走廊安全。” “那是因为这屋里有灯,外面一点亮都没有,这负责人好像一直也没说为什么被困在这里,问起来就打哈哈敷衍过去,可能问题挺大的,要不就不去了,我们在这留一晚,等明天再说。”封华墨想起白天跟负责人的交涉,对方不一定可能说,这招待所情况不明,还是不出去了。 屋子就这么大,就算有什么鬼怪不长眼过来想围困他们,封华墨也可以让小纸人动手,总比在外面跑分开了强。 舍友们纷纷同意,大家走进来,小心把门关上。 寢室长正要锁门,却发现这门无法上锁,而且门板非常薄,他觉得自己稍微用点力,就能把门板都整块拆下来。 “不好了,你们快来看,这门根本锁不上啊。”寢室长声音发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屋子太挤了,走动的位置就只能单人过去,现在封华墨在最靠里的位置,床尾被老高和老么堵著,寢室长在门边,封华墨被挡著过不去。 封华墨看了看,乾脆提灯从床上跨过去,幸亏他腿长,好险抻著腿。 走到门边,用油灯靠近了一照,寢室长又演示一遍。 这门用的锁很普通,就是反锁的卡扣拧了没反应,而且锁舌只有很边缘的一点被扣著,稍微用点力其实就能推开,钥匙相当於是个摆设。 老高个子高一些,他踮著脚看到了锁舌的样子,说:“这门真需要钥匙吗?刚才我们用点力,晚上就跟露宿街头没什么区別了吧?” 封华墨伸手晃了晃门板,甚至都没敢太用力,怕把门给拉倒了,他无奈地说:“今晚这样,看来也是不能安心睡觉了,看来还是得去找一下负责人和司机师傅。” 於是他们凑到一起,互相拉著背包带子下楼,到了楼下,封华墨往走廊深处走去,他说:“我记得,司机师傅开的是这个门,负责人就住他旁边。” 但封华墨也不是很確定,因为刚才分开的时候招待所內很昏暗,他只是偏头看了一眼,感觉上是这两个房间。 敲了门,无人应答。 寢室长探头:“老封,会不会是你记错了?要不我们再敲一下別的门?” “好吧,我可能记错了。”封华墨倒是没坚持自己没记错,他开始按照顺序敲,把一楼的门都敲了一遍,没人开门。 因为一直敲门,连门口的管理员老头都吵醒了,他提著灯过来问:“你们不睡觉,在闹什么?” 这老头神神叨叨的,封华墨不想跟他多纠缠,忙解释:“我想起还有一些事情要跟负责人说,但我敲了门,他们没有应答。” 老头打了个哈欠:“有什么事情,你明天再说吧,他跟那个司机都胆小得很,入了夜,不会出来的,躲著你们呢,你们也赶紧回去睡觉吧,別乱跑,几个学生,要是跑丟了,上面还得怪罪我们。” 说完,老头提著灯缓慢地往自己岗位走去。 老么推了一下封华墨的手臂:“老封,这负责人肯定是知道什么躲起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还会去睡觉吗?那屋子跟没有差不多啊。” 但现在也不可能到外面熬一晚上,夜里镇子和树林说不定比招待所更可怕。 封华墨嘆气:“没办法,现在我们只能先回房间了,今晚我们就轮流守夜,而且只有两张床,我们也没办法一起睡。” 舍友们纷纷点头,又互相拉著回了房间,刚才他们下楼的时候没忘记把门给锁上,儘管,根本没办法反锁,拿东西轻轻一捅,说不定这门都能开。 重新打开门,封华墨在最后,他数著进门的人,还都在他们进门的时候喊一遍他们的名字,確定他们都回应了,才最后一个进屋,把门关上。 最先进屋的是寢室长,他觉得味道散得差不多了,而且有点冷,就去把窗户关上。 封华墨还是不放心,就低头检查一遍床底,一切安好,而且眼前的三个舍友都没有什么问题,他长出一口气,让老么帮忙把油灯放在床头柜上。 大家还是不太敢鬆懈下来,所以就是两两坐到了床上,根本不敢躺下,这房间连个窗帘都没有,外面黑漆漆一片,十分恐怖。 “我们、我们聊聊天吧,这一时半会儿睡不著。”寢室长最年长,觉得太安静了,便如此提议。 “也、也行,明天回去之后,你们说,老师会不会犒赏我们啊?”老么性格活泼一些,接上话头。 他们当一年的舍友了,关係很好,对彼此还算了解,聊著学校里的事情,感觉阳气都充足许多。 可话题就这么多,他们聊著聊著还是聊到了这次的事情上,这次的事情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路明明能走,为什么车子还是被困在这里? 负责人和镇长的行为是否有什么隱情?晚上住这里,真的没有危险吗? 种种疑问,压得几个青年心中十分沉重。 话赶话,老么问到:“对了老封,你为什么要一遍遍数我们几个,还要重复喊名字啊?” 封华墨解释道:“我老婆跟我说过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身边的人会偷偷被鬼替换掉,所以为了安全,一定要时刻记住同行人的数量和名字。” “那如果你一开始知道的名字和数量就是错的怎么办?”老么开玩笑一般问。 “错的名字和错的身份,也可能会替代名字身份的命运哦。”封华墨將应白狸跟他说过的这种情况说出来,儘管不是全都这样,但也是其中一种可能。 寢室长他们听不明白,就当听故事一样,而且他们並不相信封华墨的这个做法有用,不管他怎么吹嘘自己的老婆多厉害,他们还是觉得子不语怪力乱神,肯定都是封建迷信。 隨著时间过去,他们吃了窝窝头没那么饿,可困意是无法阻挡的,老么最先扛不住,他说著话就躺下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见状,封华墨跟身旁的老高说:“老高,你先睡吧,我跟寢室长守半晚上,后半夜叫醒老么和你换班。” 老高点点头:“好,你们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就叫醒我们。” 有人睡觉,就不好再继续聊天了,屋內安静得可怕,只有外头各种属於夜晚的声音。 寂静的夜晚確实令人昏昏欲睡,寢室长有些顶不住,就挪了过来,招呼封华墨,两人面对面坐著。 “咱们还是这样靠近点说话吧,不然太难熬了,这样说话小声一点就不会吵到他们了。”寢室长平时不太习惯熬夜,这一会儿,他眼里就出现血丝了。 封华墨点点头:“好,寢室长你先说著,我给灯里添点油。” 这么煤油用得快,他们也提著好几个小时了,得往里加,不然用不上第二天早上。 加灯油的时候,封华墨用钥匙將灯芯往上提了提,让油灯更亮一些。 寢室长盯著那火苗,问:“老封啊,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不害怕这里,是不是你媳妇儿给你什么东西防身了?” 封华墨倒也没隱瞒,点头:“对,而且我跟她是夫妻,算是一起被庇护的。” “那我们怎么办?真遇见问题,你一个人,也救不了三个啊,”寢室长很是担忧,他顿了顿,“要不,你趁现在,跑回去找你媳妇过来?” “……寢室长,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是没意见先回去找她帮忙,但我绝对不可能晚上从这山里出去,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在乡下六年,哪怕后来跟我媳妇经常在山上干活,都不敢在黄昏后进山,那不是不见鬼就不会死的地方。”封华墨非常严肃地说。 寢室长是平原人,没怎么见过山,最高的只见过山坡,矮得从坡上跳下去都不一定有事,他很是不解:“但我们白天来的时候不是很平常吗?也没什么问题啊。” 封华墨摇头:“夜里不一样,夜里的山路,就像……活过来一样,而且很邪门的,有些山路明明白天闭著眼睛都能走,一旦天黑,不是崴脚就是摔下去了,我老婆说,那不是见鬼,是山在呼吸,死亡的人,只是自己倒霉,成了山的食物。” 本来这屋里又阴冷又恐怖,寢室长就觉得到处都有鬼影,听封华墨这样说,更是毛骨悚然:“好了好了,你別说了,这太恐怖了,可是……要真撞鬼,怎么办啊?” “那就跟著我,至少跟著我的时候,有机会跑出去,只要跑到首都附近的大马路上,我们再沿著路回到首都就没事了。”封华墨说得篤定,其实心中也不是那么有底,他有点后悔白天的时候没给应白狸也打一个电话。 可白天每个人都特別正常,负责人还热情地招呼他们,帮他们拆卸货物,一切古怪,是从黄昏开始的。 当太阳渐渐下山,他们没办法立马离开,每个人的態度就都不一样了。 封华墨开始怀疑,不是这个地方有问题,是这里的黑夜有问题,镇长和负责人应该都知道的,可他们竟然都没说。 是不可说,还是想让他们当冤大头? 有问题不能一个人憋著,封华墨当即把自己想到的疑问告知了寢室长,也不是让他拿主意,而是警惕,多警惕一个可能有危险的东西。 寢室长痛苦摇头:“哎,我都搞不明白,你说我们以前学习,都是讲要坚持唯物主义,可自打来考古,怪事没少见,哪天啊,就算研究室里那些东西站起来跳舞,我都觉得不奇怪了。” 今天但凡换个专业的学生陪封华墨过来,估计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的话,但舍友们都被木工厂课桌椅的声音折磨过,后来封华墨用铃鐺让大家睡了个好觉,后面他媳妇还解决了问题,就不得不信。 恐怖的故事听多了,反倒慢慢麻木,开始觉得不够恐怖,於是寢室长就跟封华墨聊起了实验安排,他们主要还是给老师打下手,清洗和登记之类的活,偏偏这些工作最繁琐最累人。 最近入冬,早上天亮的时间开始变晚,按照前几天的规律,天亮时间应该是早上六点四十,封华墨看时间到凌晨三点了,就跟寢室长得喊老高跟老么起来换班,他们明天还得赶路,不能熬通宵。 叫醒老高和老么后,封华墨也將自己的猜测都跟他们说了,前半夜一直没事,让他们两个也放宽心,还要时刻注意油灯,看著灯油少一半,就得加灯油。 老高和老么都很听话,说自己会记住的,让他们两个安心睡觉。 於是封华墨就躺到了老高已经睡暖和的床上,这单被確实不怎么暖和,但好在房间小,他们四个大男人呼吸,慢慢就让屋內温度上升了一些。 封华墨躺下后迅速入睡,没有耽搁。 睡下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封华墨忽然觉得自己走在路上,四周是昏暗的烟雾,看不清方向和任何东西,只知道要向前走,他茫然地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自己好累啊,忍不住停下脚步。 烟雾瀰漫,明明没有什么灯或者可以照明的东西,但他能看清周围的雾气,十分古怪。 封华墨累得有点想坐下,可是地上似乎有尘土,他不愿意坐,便弯腰撑著膝盖。 休息一会儿,封华墨又忍不住继续向前走,没有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脚步却停不下来。 很快,封华墨想起来,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可是没想起来,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去做什么事情,却没有任何头绪,脚下还忍不住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冷,封华墨忍不住抬起手哈气,在烟雾中,他恍惚看见几个影子,有些茫然地想探究,可始终看不清,那些人影就挡在烟雾之后,无论怎么走,他都无法靠近烟雾后的人影,甚至那些人影没有变得清晰一点。 慢慢地,封华墨就被冷得走不动了,於是想,要是能有件衣服,暖和一点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起,封华墨忽然怀中一暖,还散发出金光,驱散了他所有的寒意,暖和起来后,连脑子都清明许多。 封华墨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著一身红色的长袍子,是他跟应白狸婚宴上穿的那身,一针一线都非常精细,无论白天夜晚,都能看到那些刺绣闪闪发光。 但在这里,衣服的光芒暗沉,刺绣也变得粗糙,但怀中的温暖和光亮令他感到很熟悉,於是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张散发著金光的黄符,为他驱散了身周的烟雾。 看到这张黄符,封华墨脑子彻底清醒,想起了很多事情,他將黄符放进衣服里藏好,紧张地环顾四周:“狸狸的符在保护我,但我现在在哪?怎么来到这样诡异的地方?还、还换了婚服,这身衣服,明明放在老家了。” 婚服不好带,本就细致,上面的丝线非常脆弱,对他跟应白狸来说还有重大意义,就放在家里好好保存,生怕弄坏了刺绣,还得找绣娘来补。 这套衣服是不可能出现在首都的,而且封华墨明明为了方便出门,这趟出来找负责人,和舍友们特地穿的工装,方便耐磨。 眼下处处都不对劲,只有这黄符能护住脑子清明,封华墨想了想,便往最近的一个人影跑过去,有黄符在,这次倒是可以驱散了烟雾靠近人影。 封华墨刚要开口询问,却发现人影是老高,他双眼无神地向前走著,跟封华墨刚才的状態一样。 “老高!你怎么了?”封华墨怔愣后很快回神,赶紧追上去,拦住老高,“老高,你醒醒啊!快点醒过来!” 老高无动於衷,他甚至无视封华墨的存在想继续往前,封华墨用力拦住他,不让他继续走,可没有用,老高的脚都原地踏步了,还是坚持向前。 没办法,封华墨只能先让开,拿出黄符,再追上去,学著应白狸的样子將黄符贴在老高的脑门上,但黄符飘了下来,没有用。 封华墨忙把黄符捡起来,仔细看了一下上面的符文:“没有错啊,是保护我的黄符,也没限定只有我能用,光芒也没消失,为什么贴不上?” 就这一会儿功夫,老高已经走得没影了,封华墨起身刚要继续追过去,却看到老么这个时候路过他,也在向前走著。 黄符依旧对老么没用,封华墨气得都要发火了:“怎么都不行啊,难道这怪地方的幕后主使,修为比狸狸高?不应该啊……你们別往前走了,前面到底有什么啊?” 无奈,封华墨只能跟上去,他追上了老么,不停地扯著他的头髮摇晃,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如同行尸走肉。 跟著又跑了一段,封华墨猛地想到:“我们不会是在做同一个梦吧?狸狸说过,人入睡后,很容易碰上梦魘,有时候是妖怪来了,有时候,是环境问题,难道这镇子的环境不对?倒是也能解释得通,做梦的话……得醒来,像爷爷那样,得想办法醒过来。” 之前爷爷是灵魂被乌梅困住保护起来了,现在封华墨怀疑自己的魂魄也是在入睡后被困到一个梦境中,而且是多人梦境,可能那些人影,不止有招待所的人,还有镇上的居民。 黄符不知道是不是应白狸为了安全,功效有限,只唤醒了封华墨的意识,却没能带他走出梦境,那保护他安全的小纸人又是实物,没有做梦的能力,无法进入梦中。 所以,现在得想办法让自己醒来,封华墨思索一会儿,抬起自己的巴掌看了看,说:“都说梦里打自己不疼,只要疼了,就意味著要醒了,试试。” 给自己加油完,封华墨深吸一口气,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没有任何感觉,由於太过震惊,他气得又给自己扇了十个巴掌,不仅不疼,连一点痕跡都没在自己英俊的脸蛋上留下。 第127章 醒来 “这梦怎么醒不过来啊?难道要做完才行吗?”封华墨嘆了口气,认命地跟著其他人影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快,没多久就又看到了老么,忽然想起来,老么和老高不是守下半夜吗?怎么也会在这里呢? 是他们不小心睡著了,还是他心中记掛才出现在梦里的? 封华墨想不出答案,他现在清醒了,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只能先跟著老么。 在梦里走路也很令人疲惫,封华墨跟著老么走了很久,感觉自己腿都要断了,眼前终於出现不同的东西,是一座石板桥,桥头掛著一盏绿色的灯笼,散发出的光芒冷颼颼的。 不少人影走上了桥,不停地徘徊,无法下来,也没办法走过去,被困在桥上。 老么眼看著也要走上去,封华墨赶忙拉住他:“情况不对,不能上去啊老么!” 可老么根本並不见,他竟然还推开了封华墨,呲溜就衝到桥上,跟其他飘忽的人影一样在桥上来回走著。 来来往往的人影里,封华墨还认出了老高、寢室长、负责人和司机师傅,其他的实在模糊,难以分辨。 “这到底是哪啊?奈何桥吗?我死了来地府了?可是狸狸的符还在,我不可能死了啊。”封华墨自言自语,他不敢上桥,就走到灯笼下,伸手去碰了碰,灯笼竟然是冷的,像在触摸一张冰凉的纸。 封华墨观察著周围,还小心走到桥头旁边,看到桥下是翻滚的河流,幽深不见底。 附近还有其他人影过来,都在往桥上走,封华墨这才反应过来,人影在前面走动,其实最后都是为了走上这座桥,所以他们不会改变方向,也不会停下脚步,直到走上桥为止。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从这座桥下来,他们无法顺利地走到桥对面。 封华墨不知道这是什么桥,万一是奈何桥,走过去可能意味著要转世投胎,可眼下似乎不上桥,就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怀中温暖的黄符给了封华墨勇气,就算死,他至少有个头七的机会回去看应白狸吧?告诉她记得来给自己收尸。 暂时想不到其他办法,封华墨捏著拳头走上了桥,却在踏上桥头的剎那,周围的场景瞬间变换,竟然变成了一场乡下的婚宴,来回走动的人,他都很熟悉——是曾经他跟应白狸结婚时候的场景,他身上的婚服,竟然跟这个婚礼现场对应上了。 结婚的时候封华墨是很高兴的,几乎全村的人都过来了,大家不仅帮忙,还从家里拿了东西到婚礼上添置,封华墨其实从早上换衣服开始,手就一直在发抖,他当时年纪不大,取到了自己喜欢的女孩,人人羡慕。 更重要的是,应白狸是当地的神婆,长得漂亮,还会写字,知青们其实很羡慕封华墨,就是本地人私底下难免说点閒话。 封华墨是所有到来的知青中年纪最小的,此前已经有知青来了之后不够適应,娶了当地成分好的女生,爭取少吃点苦,那些知青都嫌弃自己娶的人是乡下泥腿子,长得不够好看就算了,没有文化的女人,其实很痴呆,仿佛跟傻子生活。 没有在对应年纪念书学习的人,长大后心智是不会变的,无论有没有结婚生子成为父母,他们的思维能力、语言能力、行为能力永远停留在幼儿时期,知青们有时候觉得自己都没办法跟当地人沟通,无法理解彼此的意思。 知青们很羡慕封华墨找到一个勉强算是人型的妻子,何况应白狸很漂亮,就算將来不想带回城里,至少当下同居不会难受。 而村里人的想法是另外一点,他们都知道神婆的情况,毕竟村里人还没死绝呢,年纪大一点的甚至可以说是看著应白狸的奶奶长大的,上面几辈的神婆都年纪轻轻枉死、没有后代,应白狸跟一个普通人结婚,结局似乎一眼就望到头了。 不能怀孕的女人,对这些知青来说,真的有用吗? 他们平时对乡下人的嫌弃无法掩盖,加上村里人偷听到的对话,都知道这些知青迟早回城娶自己门当户对的老婆,想凭藉结婚就飞上枝头进城,当人家傻不成? 正常女人他们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应白狸这不会生还可能短命的,几乎没人看好应白狸跟封华墨,倒不是觉得他们两个是不是跟其他知青夫妻一样不够好,而是他们两个的情况,真的可以说各有难处。 看似热闹的婚礼上,桌上確实流传著这些窃窃私语,当时封华墨就听见了,可他不在乎,他无论跟应白狸谁先离开,剩下的一个都会好好生活,大不了抱著回忆度过余生。 封华墨相信,他与应白狸的爱可以跨越生死,反正应白狸阴阳眼又一身修为,死了一个也能看见,怕什么? 没孩子更是无所谓,封华墨不喜欢孩子,本就没打算要,自打他有了个弟弟,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有这种生物出现在家里。 村里人都以为那天婚宴上的窃窃私语封华墨没听见,其实他都知道,不过这都比不上他跟应白狸结婚的快乐,完全不在意这些问题,他表面如常地跟应白狸走完了婚礼流程。 眼下回到婚宴时分,封华墨很是茫然,他曾经听见的话语,竟然放大了无数倍在他耳边流窜。 “这狸子应该跟她亲妈差不多吧?这知青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啊,要是知道,怎么会娶狸子?狸子脾气又不好,还不能生,对他们那样的家庭来说,肯定是不能进门的。” “要不还是劝知青回头算了吧?找个普通的多好,將来狸子不高兴了,说不定会打他的。” “他们两个看著般配,但其实不合適,神婆不出山的,难道將来这知青还能跟狸子一块永远在山上不成?” …… 说封华墨和应白狸不应该在一起的话越发密集,声音也越来越大,跟贴著封华墨说的差不多。 封华墨知道记忆中不是这样的,眼前的场景十分不对劲,他下意识寻找婚宴上的应白狸,可转了一圈都没找到,反倒跟坐在高台上的村长对上了视线。 村长抽著旱菸,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旁边的红色蜡烛照得他的脸一半阴一半阳,如此热闹的氛围,竟然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村、村长,狸狸呢?”封华墨大著胆子去问。 坐在椅子上的村长放下烟杆,眯著一只眼看他:“狸子不跟你结婚了,她说,你不是她的姻缘。” 封华墨愣在原地,脸上都是茫然:“啊?” 狸狸不可能说这样的话,这根本不是现实,封华墨听应白狸说过,有些妖怪,为了吃人魂魄,会让人先坠入自己最恐惧的梦中,当灵台不清明,慢慢精神恍惚,失去理智,就会被妖怪吃掉灵魂。 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封华墨快速跑出屋子,外面是月明星稀的夜晚,到处都有虫鸣声,月亮却泛著微微的红。 村子里办婚礼是在黄昏时分,如旧时代的婚礼,差不多举办完就能送入洞房,吃过夜宴,就是宾客的自由活动时间,一般由家属接待,但封华墨和应白狸的家属都不在,所以那天是村长帮忙接待的。 乡间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封华墨往家里跑,他觉得,按照这个梦境的设定,应该有一个拒绝他的应白狸,戳穿对方的话,或许梦就醒了? 奔跑到家中,果然灯火通明,但应白狸平时不会点这么多灯,她夜里眼神好,所以自己在的时候,除非看书作画有事情要忙,不然都喜欢把灯全部关掉。 从这一点上看,就知道屋內的绝对不会是应白狸。 封华墨试图进门,发现门从里面被扣住了,他进不去。 结婚后封华墨跟应白狸在这房子住了好几年,对房子的每一个构造都了如指掌,既然主屋的房门被关了,他直接跑去被改成祠堂的偏房,如果这梦境中的一切都还原现实的话,他记得祠堂里有应白狸放著的尺子。 屋內有桃木做的鲁班尺,封华墨拿到后回到主屋门前,用尺子挑开了门后的门栓,终於將门打开。 门后是封华墨布置的客厅,里面点著红色的蜡烛,桌前坐著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著红盖头,双手在腿上交握,微微垂著头。 “冒牌货,你不知道狸狸的婚服没盖头吗?”封华墨举起手中的尺子对准嫁衣女人的头部就打了过去。 尺子打中的瞬间,发出一声惨叫,接著整个人都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扭曲起来,封华墨激动地等待梦醒,可一切还是没有变化,他手中的尺子也在此时消失了,明明一切都已经扭曲得不像现实世界,为什么还没有醒来?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难免涌上心头,封华墨跑出屋子,惊恐地环顾四周,每一处地方都那么熟悉,可他没办法逃出去:“到底还有哪里不对?我要怎么才能出去?” 封华墨也不敢往其他地方跑,怕跑到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更容易出事,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思考如果是应白狸在这里,会怎么做。 “冷静,我要冷静,绝对不能慌,这只是个梦境,狸狸说过,想办法的时候,按照时间顺序来捋一遍记忆会清晰很多,就容易发现问题所在……”封华墨努力说服著自己,至少,他怀里的黄符是一直在的。 首先,是在招待所里睡下了,接著梦见了在迷雾中走路,走到桥上,就来到了跟应白狸老家一样的地方,而且是回到了婚礼上。 为什么会选这个场景呢? 如果是让自己绝望的话,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和应白狸结婚,会很伤心,伤心到失去理智吗? 而且,月亮为什么是红色的? 封华墨抬头盯著月亮看了许久,他想到一个可能,便跑去村里的河边,他往河里一看,竟然看到了绿色的月亮倒影。 这河不深,就算是水期涨潮,也不过一米八左右深,何况他跟应白狸结婚的日子是夏季,许久没下雨,河里水正浅的时候,封华墨当机立断往河里蹚。 河水冷得封华墨打了个激灵,他感觉自己像泡进了冰水中一样,而且自己一直往下坠,他会游泳,也记得这条河底下没什么淤泥,怎么会一直往下陷呢? 封华墨才走了不到三步,就被冻得没办法继续往前走了,他不停地喘著粗气,只有怀中一点点位置比较暖和,是应白狸给的黄符,他颤抖著手將黄符拿出来,这河水並没有將黄符泡坏。 这小小的黄符就像是热水袋一样温暖封华墨快冻僵的手,可这点温度並不足以让他有力气继续往前走。 河中的月亮倒影还有一段距离,封华墨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想到黄符可以定住鬼,自然也能给自己驱邪,於是他颤抖著手將黄符贴到了自己的脑门上。 瞬间冷意褪.去,他重新舒展手脚,终於可以迈动自己的双.腿,向著河中心走去。 靠近水中绿色的月亮之后,封华墨赶紧摘下自己头上的黄符,对著绿色的月亮贴过去,周围当即如烟雾般散去,眼前又变成了那座桥,他已经走到了桥中间,而周围的人影依旧在不停地走动。 黄符回到了封华墨的手中,依旧为他驱散周围的烟雾。 努力这么久,才走到桥的一半,封华墨累得深呼吸好几下,没有犹豫,继续往前走,来到桥的另外一边,他看到桥的那头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连烟雾都不存在,就是一片黑暗。 也不知道桥下是什么,可只有那边没去过了,无论对面什么样,他都要努力逃出去,因为他还有很美好的未来和生活,不会妥协。 封华墨没有一丝犹豫,直接跑下了桥,衝出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从山上坠.落一下,心都停跳了,忍不住猛地睁开眼,他控制不住四肢挣扎,將床板踢出了巨大的声响。 周围一片黑暗,但能感受到好像回到了现实当中,封华墨摸索著坐起来,接著先摸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確定是工装后伸手进里面穿的衬衫口袋,摸出来一张黄符和一个小纸人。 黄符入手,坠.落带来的心慌逐渐平息,封华墨丟出小纸人保护自己,隨后凭藉记忆去摸索床头柜的位置,慢慢摸到了油灯和火柴,油灯已经完全冷了,摸著没有一点温度,他將火柴点燃,试图让油灯重新亮起。 油灯里的灯油都没少,他睡前是多少,现在依旧。 等到油灯亮起来后,封华墨终於看清周围的情况,寢室长睡在另外一张床上,老高坐著就睡著了,老么则是坐到了地上,趴在床尾睡的,他们两个都沉睡不醒。 封华墨急忙起来,去推动老么:“老么,老么,醒醒啊,別睡了!” 可他怎么都叫不醒,怕老么被冻死,封华墨只能先把他搬到床上,再將他用单被裹起来。 老高和寢室长也醒不过来,封华墨將老高搬到跟老么一个床,他们两个都瘦一些,挤一挤也能躺,现在顾不上挤著舒不舒服了。 封华墨站在两张床中间,无奈地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他转头看向飘在空中的小纸人:“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小纸人点头,抬起圆嘟嘟的纸手比划,但封华墨一句都没看懂。 “我看不懂啊,换个问题,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醒过来?”封华墨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好回答一点。 这个问题似乎也很难回答,小纸人不动了,过了好一阵,它才抬手戳戳自己的脑袋。 封华墨结合自己刚才的经歷,犹豫著问:“你是说,得让他们自己清醒过来?” 小纸人点头,表示封华墨理解对了。 刚才在梦中,封华墨经歷了迷茫、恐惧,想来三个舍友肯定也在桥上看到了自己很在意的场景,或许恐怖或许美好,都让他们无法清醒过来,陷入梦境中。 要不是有应白狸给的黄符,封华墨觉得自己也是没办法走出来的,他想了一会儿,尝试把黄符放到了寢室长手中,黄符亮了一下,说明起作用了,可寢室长依旧没有醒。 封华墨知道从梦中出来需要时间,他焦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希望寢室长快些醒来,救完他,还有另外两个呢。 走动的时候封华墨看了眼手錶,显示是凌晨五点半,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就天亮了,如果这就是镇子的问题,负责人和司机师傅白天都正常,那是不是白天能醒来? 但最好,还是能自己从梦中走出来,万一无法从梦中出来就等於被困在镇子当中呢? 封华墨不得不往这方面想,四个人都陷入梦中,而且叫不醒,如果只是被迫进梦,那负责人和司机师傅为什么离不开?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无法解决的话,可能就会和负责人一样走不出这个镇子。 接下来封华墨一刻都不敢休息,时刻注意门窗外的动静,同时盯著三个舍友的状態,他们睡得特別沉,称得上是婴儿般的睡眠,而且无论是门外走廊还是窗户外的街道,都安静得可怕。 时间一点点过去,封华墨透过窗户,看到天空逐渐亮了起来,他急忙低头看表,已经六点半,等了一个小时,三个舍友,一个都没有醒来。 “这是怎么回事?老高和老么就算了,寢室长怎么会出不来呢?是不会用吗?”封华墨担忧地看著寢室长手中的黄符,上面的符文並没有缺损,可没能让寢室长清醒过来。 等到天光大亮,三个舍友忽然都迷迷糊糊地开始发出动静,並且挣扎著醒来,嘴里还有各种不舒服的哼唧声。 封华墨急忙一手摇晃老高一手摇晃寢室长:“你们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寢室长三人在床上翻滚许久,老么还掉到了床下,他们像蛆一样看起来很不舒服地扭动好半晌才慢慢睁开充满血丝的双眼,封华墨急得继续追问,还尝试把所有人都扶起来。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寢室长,他很疲惫地说:“老封,我好像不太习惯熬夜,好累啊,像跑了八百次长城一样那么累……” 话还没说完,寢室长感觉自己手里有什么东西,勉强抬起一点手,看到自己抓著黄符,忍不住尖叫:“这是什么东西?” 封华墨看他要把黄符丟出去,急忙拦住他,把黄符拿回来,解释道:“这是我给你的黄符,昨晚出事了。” 看寢室长这个样子,封华墨倒是明白为什么给了黄符之后寢室长也没醒来,因为他害怕这个东西,估计梦境中发现自己手中多了黄符,嚇得只会逃跑了吧,根本想不到这个东西是来救他的。 放好黄符,封华墨將老高和老么都扶起来,在床上坐著,等他们三个恢復。 三人都非常疲惫,累得抬不起手的样子,而且都昏昏欲睡,精神萎靡,不过寢室长看起来稍微好一点,可能是因为封华墨后面將黄符塞他手里了。 封华墨看他们的状態,怀疑今天走不了了,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白天可以顺利回去,要是拖延,说不定又得在这多留一晚,那梦境实在厉害,再来一次,封华墨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出来。 顾不得他们害怕,封华墨偏头问飘高了一点的小纸人:“现在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快速清醒吗?” “老封,你在跟谁说话?”寢室长状態好一点,听到封华墨好像在对空气说话,紧张起来。 刚问完,小纸人就飞下来,啪啪给了寢室长几个巴掌,把他脸都扇红了,尖锐的疼痛让寢室长瞬间清醒,他捂著脸:“啊——什么东西在咬我?” 封华墨看著小纸人毫不犹豫又飞到老高那,左右开弓把老高扇醒,最后是老么,没有一个倖免,全都被生生打清醒了,巴掌声和惨叫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像在搞什么不正经的事情。 第128章 彻底沉睡 看著脸迅速红起的三人,封华墨抬手猛地把小纸人抓回来塞裤兜里,乾笑:“嘿嘿……” 三个舍友捂著脸惨叫,但明显比刚才清醒很多,至少能沟通了。 封华墨赶忙说:“你们醒了就好,现在,听我说……” 硬是扯著三人將昨晚的事情说了,但三人什么都不记得。 寢室长抬起手自己的手观察:“我是真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但我早上醒来,確实手里有一张黄符,嚇死我了……” “所以,我们起来这么累,是因为在梦里走了一晚上的路?”老么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也可能是跑了一晚上,我走路是因为我有我老婆给的黄符,很早就清醒了,没被操控著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你们上了桥之后跑了多久,我就不知道了。”封华墨两手一摊,做出无奈嘆气的样子。 这事过於离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缘由,总觉得很奇怪,但说不上来奇怪在哪里。 寢室长勉强下床,说:“既然这里不安全,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现在就走吧?” 本来他们计划也是今天白天离开,刚好可以赶在天黑前回到学校去。 封华墨等人没意见,纷纷点头,开始收拾东西,油灯得还给管理员老头,不过油灯和火柴封华墨塞自己裤兜里带走了。 他们排著队离开房间,白日的招待所看起来还比较安全,没有那种阴冷的气息,来到一楼,他们站在楼梯口,看到负责人和管理员老头在说话。 听见封华墨他们的动静,负责人跟他们打招呼:“青年人,昨晚睡得好吗?” 只要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寢室长他们三个精神状態很差,脚步虚浮还摇摇晃晃,明显不对劲,仿佛下一秒就要趴地上了,只有封华墨精神如旧。 封华墨带著舍友走过去,他將油灯还给管理员,说:“谢谢您的油灯,以及,我睡得还行,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实话实说,你们出不去镇子,到底是因为什么?” 原本一脸讥讽的负责人还扭著身体斜靠在管理员的桌子上,现在看到封华墨一切如旧,忍不住露出诧异的神情,站直了身体:“你怎么没事?”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封华墨可不傻,要是说自己有办法出来,他们肯定抢,左右自己状態是瞒不了的,不如卖个关子换发生这种事的原因,知道原因,走出去后出点什么意外,应白狸也好解决。 负责人这才正视封华墨,还以为大学里派出这几个小鬼来是让他们跑腿的,没想到还真有点本事。 管理员抬起浑浊的双眼盯著封华墨,说:“没有人能走出去的,你也只是醒过来了,不代表能走出去。” 听到管理员的话,负责人脸上的认真消失了一些:“管理员先生说得也有道理,这么多年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一个嘴上没毛的学生怎么可能逃得过,应该只是你比较轻鬆,日子过得轻鬆的人,总是比比人少负担啊。” 没头没尾的话,而且他们没有跟封华墨解释的意思,仿佛认定了他们要吃教训。 封华墨自打长这么大,下乡了都没吃过这种委屈,他嗤笑一声:“行,你们说与不说,都不重要,反正出不去的又不是我,你们就一辈子被困死在这吧,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过你们一定是因为太可恨了,才会这么可怜。” 跟人吵架,封华墨还没输过,他是老婆罩著的人,得罪他们也不怕。 “你——” 负责人气得抬手就想打封华墨,结果封华墨擼起袖子,他本就长得高,比负责人还高一截,身上全是干农活练出来的腱子肉,根本不怕。 封华墨举起拳头:“怎么?想打架啊?来啊!怕你啊!谁怂谁孙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封华墨一看就是个能打又能骂的,负责人咬牙忍了,他指了指封华墨:“行,你给我等著,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你看我不跟你老师告状!” 真当老师不知道这群人什么德行啊?拿著鸡毛当令箭,有点小权就恨不得在自己权限范围內给予別人最大的为难。 封华墨才不管他,既然不肯说,那就不听了,只要能出去,缓解研究室的压力,谁管他们货物什么时候送到,反正违约的又不是学校。 冷哼一声,封华墨带著精神不是很好的三个舍友往外走。 负责人啐了一口:“呸!狗.娘养的臭小子,老子等你后悔的那一天!你迟早回来跟我们一起遭罪!到时候看你怎么死!” 刚出招待所,就遇见了过来的镇长,他还提著一袋窝窝头,看到封华墨四人准备离开,他忙问:“四位大学生,你们怎么就走了?” 封华墨气头上呢,而且他確实急著走,也懒得跟镇长在这套话,就换了个说法:“我们当然要走啊,昨晚就该走的,我们急著回去呢,镇长,你可不好耽搁我们的时间。” 因为生气,封华墨的脸色很凶,镇长感觉这人惹不起,便摇头:“没有没有,不敢耽搁,只是想给你们提个醒,山路不好走,要是有什么意外,隨时可以回头,我这啊,永远为你们敞开大门。” “多谢啊,我们要走了,你赶紧回去吧。”封华墨没要镇长塞过来的窝窝头,他现在信不过这里的任何东西,硬拖著三个舍友离开。 可怜三个舍友在梦里跑了一晚上,白天还得走山路,来的时候封华墨就很照顾他们,他们都没有在山里走动的经验,全靠封华墨提醒和带路。 现在比来时还累,因为寢室长三人已经快跟生活不能自理差不多了,他们说自己后脑勺总是时不时就发出一种尖锐的疼,好像被针扎一样,还有自己的心臟,噗噗跳,感觉人要累猝死了。 他们现在的所有症状都是疲惫带来的,如果不是梦中的疲惫反应到现实当中,熬一个晚上的夜根本不至於变成这样。 封华墨来的时候计算过时间和距离,他看了一眼表, 还有周围的標誌性物品,判断他们走到哪里了。 他们的速度太慢了,比来的时候至少慢了一倍,这样不行,这样拖著,等到飢饿来临,会越来越慢的。 “兄弟们,加油啊,坚持住,你们也不想一直在镇子长上被鬼耍吧?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夜晚就会被吸进梦里,以防万一,还是得儘快离开这里,我是帮不了你们的,进了梦,就得自救,在外面我至少还能照顾你们。”封华墨不停地给他们鼓励。 儘管寢室长三人都已经忘记梦中发生过什么,可他们的疲惫不是假的,梦里的事情谁都帮不了他们,况且,封华墨解释过,能让他们带进梦里的,只有那张黄符,可他们在入梦之后,很可能会因为害怕黄符,而將它丟弃,或者因为丟不掉,而陷入惊恐当中。 一旦在梦中疯掉,谁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封华墨努力带著他们往外走,走山路的时候怕他们踩空,还找了藤蔓,將四人连在一起,无论谁踩空,只要封华墨清醒著,都可以救上来。 大概走到半程的时候,封华墨发现时间不对,按照他们的速度,应该早已过半程,可是周围环境变化很慢。 经过昨晚的事情,封华墨十分谨慎,不会忽略任何细微的不对劲,他將黄符跟小纸人都掏出来,手里捏著黄符,跟小纸人说:“我们好像被困住了,能打破吗?” 小纸人原地转了一圈,跟封华墨做了一个“跟我走”的动作,封华墨心中一喜,忙追上去。 他们四个人连成一排,走在最前面的是封华墨,接著是老么、老高、寢室长,小纸人飞出来很显眼,老么看见了,他迷迷糊糊地打量,突然就清醒了一点,猛地拉住封华墨:“老封!那个纸人会飞!” 突然来这一下,把后面的老高跟寢室长差点嚇晕过去,寢室长惊恐地四处张望:“什么什么?什么纸人?在哪里?” 封华墨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继而想起早上小纸人打他们,还没跟他们说这个事情呢,当时含糊过去了,加上他们三个精神真的很差,能把封华墨说的意外情况听进去已经用尽了全力,实在没力气再听小纸人的事情了。 现在封华墨只好跟他们解释:“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的小纸人,准確来说,是我老婆派来保护我的,普通的妖魔鬼怪都打不过小纸人的,早上也是我想让你们清醒一下,问它怎么办,结果它打你们,不过它那么小一个,打人也是为了救人,你们不会介意吧?” 听封华墨解释,其实寢室长他们也没怎么理解,惊恐带来的清醒持续时间很短,他们又逐渐萎靡,只记得封华墨说那是他的东西,既然是自己人,就不用担心了。 寢室长摇摇头:“没事,纸人也可以算自己人,老封,辛苦你了,等出去后,有事你说话,我们绝对不推辞!” 老高跟老么纷纷应和,他们两个情况严重一点,知道暂时没危险,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封华墨冲他们点点头,继续鼓励他们,让他们继续坚持,已经走完一半了,还有一半,等出了这片山,到马路上,他们可以拦截大巴车或者別的车,给钱送他们回首都,进了首都就有公交车,到时候可以坐公交车 回学校。 安抚好三个舍友的情绪,封华墨让小纸人继续带路,小纸人点点头,飘到封华墨前面,时不时就对著空气打一下,像在表演,但封华墨知道,那肯定是什么东西在拦路,他看不见,小纸人在殴打邪祟。 有小纸人带路之后,果然路都好走多了,而且能明显感觉到前进速度回归正常。 饶是有小纸人带路,有寢室长这三个伤员,还是拖到了下午三点才走出山林,来到直通首都的马路上,这条马路也是旧路,尘土很大,並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车子过去。 如果不是抄近路,几乎没什么车子从这边过,何况这年头也没多少地方有车子。 封华墨知道不能一直在这等,等到天黑的话,路上其实一样危险,不如一边赶路一边注意过往车辆。 於是封华墨走到马路边,招呼三个舍友休息,却没让他们把藤蔓解开,而是跟他们说:“兄弟们,这条路人烟稀少,我们不一定能等到车,但是这里很危险,夜晚也很危险,所以我们休息一会儿,接著得继续往前走,一边回首都,一边在路上等车。” 今天阳光不是很大,吹著温柔的冷风令人昏昏欲睡,寢室长掐著自己脸皮才勉强保持清醒:“可是,老封啊,这里距离首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呢,我们刚从山里出来,再走那么远的路,我们会死路上吧?我们来的时候可是坐车的。” 来之前老师说这一趟所有开销都会报,只要他们自己有记录证明就行,所以他们留了车票的,他们先到汽运站买了半程车票,再到现在这个山路口下车,当时进山是用走的,但远比今天顺利。 回去要是靠双.腿走完车子开的路,以他们三个的状態,根本走不完全程。 封华墨擦了把汗,说:“哎,不管了,现在都这样了,也没別的办法,我们就祈祷路上还有车子过吧,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难道你们想在这里等到天黑吗?谁知道镇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出来?” 说起这古怪的镇子,三人也害怕,在休息了一阵后,咬牙起来,继续跟著封华墨走,其实跟封华墨拖著他们走差不多,得亏那些年在乡下也没少当牛做马,不然真拖不动。 他们还算幸运,在马路上没走多久,就碰上了回城的大巴车,售票员远远就看见他们了,招手问他们要不要上车,封华墨听见售票员的粗亮的声音,跟见著亲人似的:“上!我们要搭车!快停下!” 售票员很满意,招呼司机停车,让他们上去,但只有站票了。 这年头大巴车上都会做点额外的单子的,售票员和司机基本上是夫妻或者亲戚,两人都瞒著,就没人会发现,他们偷偷超载。 现在顾不得是不是站票,四人上车,封华墨一次性付了四个人的钱,拿到票就坐到了过道上,四个小伙子背著包,像刚从山上逃荒下来的,客人们看他们可怜,倒也没反对。 等回到首都,已经是黄昏时分,封华墨本想去找应白狸,可三个舍友情况不好,他担心他们不仅是梦中的问题,还有赶路太多,会出现什么病症,先回学校的话,学校里有医学系,救人比较方便。 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熟悉感令人安心,封华墨就决定先带舍友们回学校,他们三个坚持不住,到宿舍就上.床躺下了,连被子都没盖上就昏睡过去,还是封华墨给他们盖的。 寢室里出现了均匀的呼吸声,他们还有其他舍友,不过这个时间其他人在上课,封华墨想了想,就找出本子,撕了张纸贴在床架上,提醒其他舍友回来的时候不要弄出太大动静吵到寢室长他们。 这一趟路不好走,他们三个很累,需要多休息。 安置完三个舍友,封华墨提起四个袋子先去找老师匯报,等把情况说清楚,就打算离开。 在离开前,封华墨突然听见老师问:“你们在镇上有没有遇见什么特殊情况?” 封华墨动作顿了顿:“没有,就是个噩梦,还有负责人的態度很討厌,我问他,没有受伤、车子也没有拋锚,为什么不及时送货,都没有回答,打著哈哈就过去了。” 老师皱起眉头,说暂时没空管他,让封华墨先回去,后续的事情,让学校处理就好。 得到老师的允许,封华墨才离开研究室,他不知道那个梦境的事情应该怎么说,老师可能对玄学风水有些了解,毕竟是搞考古的,可了解不代表他精通,封华墨还是很担心舍友们,决定不跟老师扯皮,先回去。 两天就吃了一点窝窝头,封华墨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宿舍路上先去食堂买了两份饭,哼哧哼哧吃光后觉得差不多了,又去窗口买了三份大碴粥,给寢室长他们三个,以他们三个难受的样子,估计不会想吃饭。 回到宿舍,其他舍友已经回来了,他们都看到了封华墨留的字条,注意没发出声音,保持著安静。 封华墨回来问其他舍友,中途寢室长他们三个有没有醒过,大家表示没有,下午上完课他们除了有活动的,都回来了,可是期间寢室长三人完全没有行醒过来的跡象。 给他们带了粥,放久了可能会坏,封华墨就叫醒了他们三个起来吃,他们三个迷迷糊糊的,拒绝醒来,没办法,粥只能让其他人分掉。 看他们的情况,封华墨有些担忧,可天色已经晚了,而且赶了两天路,他们难受似乎也能理解,封华墨就想再等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封华墨在澡房洗澡回来,看到舍友们都在,大家收拾好东西,洗过澡,又做完课后作业就准备上.床睡觉了。 封华墨还是不放心,又去找了一下寢室长,还偷偷往他手里塞黄符,寢室长依旧没什么反应,叫他的话,他会说好睏好累,想睡觉,別打扰他。 不清楚情况的舍友让封华墨別喊了,不习惯干活的人突然忙碌之后就是这样的,浑身都仿佛刚被揍过,只想一动不动地睡觉,就不要喊他们起来吃饭洗漱了。 这话也有道理,封华墨点点头,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封华墨在习惯的时间醒来,他去洗漱完回来,打算去看一下寢室长他们三个的情况,猛地看到他们三个面色非常不对劲。 三人都出现了脸色灰白、嘴唇青紫的情况,这宿舍里没有医学系的学生,封华墨赶忙叫醒其他舍友,让他们送寢室长三人去医学系那边看看,舍友们听到封华墨焦急的声音,有起床气都被嚇得忘记发了。 闹出这么大的东西,寢室长三人还是没醒,舍友们感觉到不对劲,急忙穿上衣服背他们三个去医学系。 封华墨本来想跟著去,好解释一下在镇子里的情况,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黄符不见了,昨晚明明塞寢室长手里的,刚才扶著寢室长上舍友背上的时候,他就没看见黄符。 想到这里,封华墨赶紧拿上钱包钥匙往店里跑,他要去找应白狸。 出门紧张,封华墨拿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就去镇上那身,因为太急了,他都忽略了身上的潮味。 跟应白狸说完,刚好回到学校,封华墨很著急:“狸狸,对不起,我把你的符弄丟了,可是寢室长他们的情况也不是很好,早知道这样,我昨晚就来找你了。” 因为当时三人的情况没有那么紧急,一直到封华墨睡下的时候,他们的情况都是正常的,封华墨就以为,他们可能顶多就是被困在梦中,没想到一个晚上过去,他们三个竟然像失去了生气一样躺在床上。 应白狸抱著封华墨的手臂安抚他:“没事,没关係,一张符而已,要是能救下他们的性命,倒也不算亏,这事我得去看看,才能確认是什么情况。” 封华墨握著应白狸的手,满脸担忧地点头。 去到医学系的住院大楼,打听到寢室长他们被分到的病房,封华墨赶忙带著应白狸过去。 事情发生突然,加上是帮老师出差后出事的,学生一送到这边来,就上报到教务系统那边,立刻就通知了负责老师过来,而且都在找封华墨。 同去的四个人,三个人躺在这,封华墨怎么不见了呢? 舍友们纷纷摇头,说不知道,早上封华墨叫醒他们后不知道为什么没跟著来。 老师们急得团团转,三个躺著醒不过来,要是封华墨再丟了,那真是被家长细细切成臊子都不够赔罪的。 第129章 牵手入梦 正在老师要让人去找封华墨的时候,他带著应白狸回来了,看到一屋子人,便顿在门口,总不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让应白狸作法吧? 那很难解释的,封华墨拉住应白狸,说:“老师,你们都在啊?寢室长他们三个怎么样了?” 此时学校的教务主任急忙走过来:“封同学,你刚才去哪了?你三个舍友出事,你还不见了,这要是出什么事,我们可怎么跟你家长交代?” 封华墨的身份在老师们心中不是秘密,丟学生本就严重,何况还是身份不同的学生,主任觉得自己的职称都一闪一闪的。 “昨天我回来,跟我老婆说好的,她是来看我,我就去校门口接她了。”封华墨不敢说自己跑出去搬救兵,而且舍友出事,他跑出去太奇怪了,但如果是老婆来学校找他,那就好接受多了。 应白狸跟著点头:“对,而且我会点医术,华墨路上跟我说了情况,希望我给他们看看。” 关於应白狸的存在,学校里都知道的,一来她总穿著特殊的衣裙,很好认,二来她是学生家属中到校最频繁的那个,其他结婚的学生家属都没有来得这么频繁的,封华墨跟应白狸感情很好,人尽皆知。 但主任信不过应白狸的所谓赤脚医术,便说:“这里是大学,学校里有最好的医学教授,他们会治疗三个学生的,就不劳烦应夫人了,不过封同学啊,你得把情况说清楚,好让医生决定治疗方向。” 一群人在病房里吵闹影响医生,主任就让其他舍友先回去,找来了考古系的老师,借用一个空的会议室,还叫上封华墨,主要是问去帮老师拿材料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应白狸不是本校学校,主任没让她进会议室,说学校的事情不好外传,让她在外面等一等。 封华墨本不同意,却看到应白狸给他的眼神,就没再开口,等他们进了会议室,应白狸转身往病房走去。 此时病房里有护士给他们打吊瓶,看到应白狸过来,忙制止:“这里有病人,请您离开。” “我是家属,我想看一下他们的情况和病歷。”应白狸说得没有一丝心虚,把护士唬过去了,护士刚才就在配药,不在场,没听见病房里的对话。 护士想著,这不是医院,是学校里的病房,外人进不来,既然是能过来的,应该就是家属,就算是假冒的,她在这,也不担心能做出什么害到学生的事,於是放心从床头拿来了病歷给应白狸。 应白狸打开病歷,上面写了检查结果,说三人都陷入了沉睡当中,而且像是在山中奔跑失温了一样的状態,医生怀疑是两天行程太赶,导致他们出现了这样的症状。 看完病歷,应白狸伸手给寢室长把脉,结果如病歷所说,隨后她又换到老么跟老高,三人都差不多,只有寢室长好一点,可能是因为之前封华墨將黄符塞他手里。 护士给三人打完吊瓶,看到应白狸的动作,问:“小姐,你还会把脉啊?” 应白狸收回手:“会一点,情况跟你们检查结果一致,辛苦你们了。” 听到应白狸的话,护士笑起来:“嗐,我说你为什么突然进来就要看病歷呢,原来是自己会啊,放心吧,学校里有最好的医疗条件,一定能治好。” 隨后应白狸跟护士一起离开了房间,封华墨那边还没出来,应白狸就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坐著等。 过了好一会儿封华墨才出来,主任带著老师们走了,步履匆匆,应该是去想解决的办法。 封华墨环顾一圈,看到应白狸,忙跑过去:“狸狸,你刚才是去看寢室长他们了吗?” 应白狸起身:“对,我看过了,他们状態很差,应该是一直在梦里跑呢。” “还跑?怎么能跑这么久?不是白天就能醒来吗?”封华墨不明白,昨天大家都正常醒来了,怎么今天就不行了呢? 原本封华墨还计划今天就带他们三个去找应白狸,结果他们三个死活醒不过来。 应白狸沉吟半晌:“可能是镇子的问题,他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要不,你就先上课,等周末,我们去一趟那个镇子?” 封华墨点点头:“也行,主任他们问了我很多关於这次出行的问题,我都说了,不知道他们相信多少,我看他们的意思,应该是想下午就过去查看,我们得避一避。” 主要是封华墨作为学生,得上课,要是不小心撞上了,肯定得说封华墨不好好上学,目前镇子上的问题就是让人夜里做梦,问题都不大,主任他们找不到问题肯定会回来,到之后应白狸过去再解决问题,就没事了。 忙活一早上,课时都错过了,好在有老师给的假条,封华墨才没被任课的老师记旷课,不然期末肯定会不通过。 封华墨乾脆带应白狸去食堂吃午饭,吃饭时问她这次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只是进了镇子,还在招待所住了一晚,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情呢?他们也没碰见鬼啊。 应白狸回道:“具体原因得去镇子上才能知道,不过並不是撞鬼了才会遇见奇怪事情的。” “哦,你是说我们在你老家住的那个房子类似的情况吗?风水不好?”封华墨只能想到这个。 “不止,还有一种情况是,范围诅咒,就是一整个地方都被诅咒笼罩,但凡走进去的人,都要遵守当地的规则,否则就会被诅咒杀死。”应白狸压低声音解释,避免在食堂中被人听见。 封华墨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看来確实要去一趟镇子,可能问题不在镇子上,而在镇子附近,我这趟出门很小心,因为货车都被困的位置很偏僻,我又带著三个舍友,但一路上我们確实都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进去镇子反而出奇顺利,没有死人、没有诡异的地方,若不是这样,以封华墨如今的谨慎,根本不会进去。 约定的时间是周末,应白狸吃过饭,又给封华墨一张新的黄符就先回店里了,等到周六下午,封华墨跑回来,跟应白狸说已经买好车票了,现在过去刚好能赶上。 应白狸也提前收拾好了东西,立刻关店,跟封华墨出发去汽运站。 汽运站这个时间人不少,都是赶著回家的人,好不容易才挤上去占到两个位置。 路不太好走,顛簸许久才到达封华墨说的站点,他们两个下车,等大巴车呼啸离开,封华墨看了眼手錶,说:“现在是下午四点,太阳快下山了,我们现在进去的话,不一定还能见到人了。” 应白狸看了一眼那被灌木丛遮挡的山路,说:“没关係,我们直接进去,夜里没人,说不定还好探查一点。” 有应白狸在,封华墨胆子都大起来了,他小心跟著应白狸往前走,如他之前说的,白天的山路好走,等入夜,这山路无论多小心都会出现意外。 封华墨不停地踩到奇怪的东西,走路东倒西歪,好几次要不是应白狸反手捞住他,早不知道摔哪里去了。 等走出山林,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次出门,封华墨是有备而来,他拿出了手电筒,比油灯亮堂许多:“看,手电筒派上用场了!” 有了手电筒,封华墨继续往前走,凭藉记忆,带著应白狸走到了招待所门前,此时招待所已经关门了,可以看到整个招待所都一片漆黑,只有一楼带著一点点微弱的光,那是管理员老头的油灯。 “到了,这就是我们做的招待所,门后面那点亮光,是油灯的,这个招待所里,只有那个管理员有油灯。”封华墨指著门缝下面的微光说。 应白狸在这里,就算周围一片漆黑,封华墨都觉得不可怕,反而很不高兴地告状:“那负责人应该还住里面,他可討厌了,一个劲嘲讽我,还不肯定给我说这里古怪的缘由,我又不抢他工作,又不举报他,干嘛这么针对我?” 看得出封华墨確实很在意,那负责人也算是惹到他了,应白狸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觉得,他就是嫉妒你们无知。” 封华墨不解:“无知?这有什么好嫉妒啊?笑我们蠢才对吧?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连蠢都显得很可怜可笑。” 应白狸无声笑笑:“可能也有这种情绪,不过人的情绪本来就是夹杂在一起的,他羡慕你们一无所知,就不知道此地真正的恐怖与绝望,所以他觉得你们幸运,可人面对未知的恐惧,感受到的绝望並不比他少。” 人都是爱比惨又爱比幸福的,哪怕是一样的情绪,可只要情绪来源不同,就会觉得別人比自己幸运,从而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 “哼,不管如何,都便宜他了,要是这里的事情能解决,他肯定还会觉得我们应该做的,不会感谢我们。”封华墨多少觉得亏本,可又必须解决这边的事情,不然三个舍友会有危险。 总不能,將他们搬回镇子吧?那不是要被这镇子困一辈子了? 应白狸晃了晃封华墨的手臂,示意不用太纠结这种小事,隨后拉著他往招待所门口走,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啊?” “我们要住招待所。”应白狸提高了一些声音回答。 接著招待所里传来拖拉的脚步声,像老年人迈不开步子只能拖著走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脚步声才在门后停下,接著门口拉开了一条缝,露出管理员老头一只浑浊的眼睛。 更深露重,外面飘著薄雾,应白狸还穿著汉服,嚇得管理员一跳,他猛地关上门,在门后大声喘气,这招待所的质量很差,声音总是能传出来。 应白狸疑惑回头,问封华墨:“他怎么不开门?需要我踹开吗?” 封华墨本来也不太理解,但应白狸一回头,他看到应白狸漂亮白皙的脸,还有夜里也很亮的眼睛,恍然大悟:“哎呀,他是把你当妖怪了,换我来。” 接著封华墨上前,重新敲门:“管理员,是我,我是前几天来过的大学生,你还记得吗?” 这门板不隔音,管理员老头听得很清楚,他倒是记得那几个大学生,可外面站著女鬼,他可不敢信,於是也不吭声。 封华墨只好继续说:“刚才你开门看见的,是我老婆,我老婆是神婆,特地来解决这里的问题的,你也知道这个镇子有问题对不对?你不肯说,那总得允许我带人来解决吧?” 话说得漂亮,可管理员老头不信,他在这很多年了,要是能解决,早解决了,何况这大晚上的,谁夜间能到这种地方来?怎么都得是白天才对。 再说了,哪里有神婆长那么好看的?一看就是画皮鬼,不是人,更不是神婆。 管理员老头坚信,连大学生的声音都是鬼怪弄出来骗他的,坚决不吭声也不开门。 封华墨好说歹说,嘴巴都说干了,还没说开,他无奈地问应白狸:“狸狸,我这是功力下降了?怎么能有我说不动的人?” “他可能真的知道什么,所以比起你的话,他更原因相信令他恐惧的东西,既然这样……你带钱了吗?”应白狸最后压低声音问。 “带了,怎么了?”封华墨正要拿出来,只见应白狸抬脚就把招待所的门踢开了,那管理员老头还飞出去一米远,招待所的门板直接报废。 管理员老头躺在地上,扶著自己的腰哀嚎:“哎哟……我的腰啊……” 动作太快,封华墨都没反应过来。 应白狸走进去,说:“我也带钱了,那应该够赔门板的。” 地上老头看到应白狸走进来,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封华墨看著已经裂开的门还有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管理员老头,急忙跑过去將人扶起来。 总不能將老头丟在这里不管,封华墨看到旁边就有值班室,於是从桌子抽屉里找到钥匙,送管理员老头进去。 值班室並不大,看起来就是招待所里的双人间,不过只有一张床,空余的放著管理员老头的其他家当,將这不大的房间堆得满满当当。 把老头搬到床上,封华墨走出来,担忧地问:“狸狸,那老头没事吧?会不会被我们嚇死了?” 应白狸说:“没事,他没那么容易出事,在这个镇子上,夜里大家都熄灯睡觉,就他敢开著灯在这守招待所,命硬著呢。” 闻言,封华墨猛地一拍手:“对哦,那天晚上我前半夜没睡,后半夜没敢睡,时刻注意窗外的动静,都没见到一丝光亮,说不定別人连起夜都不敢,他却守了一晚上,绝对有什么秘密,那不管他了,我们现在做什么?” “找个房间,睡觉。”应白狸回答得很简洁。 封华墨都听应白狸的,在桌子上压了钱,填好登记表格,再拿了上回自己住过的房间钥匙,他带著应白狸上二楼。 之前他们住过房间显然已经被收拾过了,单被已经叠好放在床头,就是屋內依旧一股浓郁的潮湿霉味。 “又是这味道,真的好重啊,上次我跟寢室长他们进来,也是这样的味道,估计床底他们从来没清扫过。”封华墨捂著鼻子说。 应白狸没应声,先走进房间里,她打开窗户透气,封华墨將门关上,走到床边,將手电筒放在床头柜上,说:“我当时就睡这张床,很快就睡著了。” 两张床看起来都不是很乾净,要不是太累太困,一般人根本躺不下去。 此时应白狸回来,在对面那张床坐下,说:“华墨,这里对我没有影响,所以得由你当媒介,你尝试能不能睡著,我到你的梦里看看。” 封华墨相信应白狸,立马点头躺下:“好,我先睡了,我拿著黄符,你肯定能找到我。” 如封华墨所说,他刚躺下,真的没几次呼吸就睡著了,非常迅速。 应白狸坐过去,拉住封华墨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应白狸看到自己站在浓雾之中,周围跟封华墨描述的一模一样,浓雾,以及浓雾中走动的人影。 因为是依託封华墨的梦境进来的,应白狸能感受到封华墨的存在,於是快步往他那边跑去,封华墨刚入睡,还不是很清醒,走得慢,没多久就被应白狸找到。 封华墨怀中的黄符很明显,不过应白狸没掏出来,而是直接在封华墨额头拍了一下,直接將他的魂魄拍清醒。 猛地回神,封华墨倒吸一口凉气,他心中的慌乱,在看到应白狸时消散,接著猛地抱住应白狸:“狸狸,是你吗?不会是这次的梦境吧?” 应白狸拍拍他的后背:“是我,放心吧。” 隨后封华墨鬆开手,打量著应白狸,又看看自己:“怎么回事?我怎么穿著我们去首都那天的衣服?你的衣服倒是没变。” 之前封华墨进来,穿的是婚服,今天却不一样了。 应白狸所有所思:“应该是这次的梦境不同,走吧,我们先跟上去,看看你说的桥是什么情况。” 两人牵著手跟著其他人影一起向前走,他们走了很久,才来到封华墨说的桥附近,远远可以看见那盏绿油油的灯笼,像是引路的灯,指引著梦中游魂上桥。 “就是这里!狸狸,那座桥,上去之后,会进入一个幻境当中,我当时穿著婚服,就回到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今天我穿著这身,梦境可能是我们到首都回大院的时候。”封华墨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无道理,以防万一,我们先不上去,我要在桥下观察一会儿。”应白狸交代好,让封华墨跟紧自己,她则站在桥下观察整座桥。 桥面很宽,桥下河流湍急,深不见底,还有那盏绿光的灯笼,散发著幽森寒气。 应白狸走过去,伸手取下掛在桥头的灯笼,她从上方往灯笼里看,里面是一根白色的蜡烛,但点燃的光绿色的。 除了这个灯笼,腹肌就没什么东西了,应白狸想了想,拉上封华墨的手,让他走上桥。 “华墨,你先上桥,但不要鬆开我的手,这里没办法让我陷入幻境当中,所以得你进去,我才能进去。”应白狸握紧封华墨的手。 封华墨认真点头,先走上桥,但死死拉著应白狸。 上桥后,封华墨的表情明显有变化,而且不自觉地往前多走了两步,应白狸抓紧机会,也跟著上桥,隨后她瞬间消失,来到封华墨的幻境中。 在幻境里,果然回到了他们来首都那天,两人正站在巷子中,他们那天是带著行李、乘坐公交车后步行回家的,现在应该是刚下公交车没多久。 封华墨进入幻境后手中没拉著人,本来非常著急,没想到下一秒,应白狸就凭空出现,还穿著今天的衣服,他当即一喜:“狸狸!你也进来了!” 应白狸拉住封华墨的手:“我来了,別怕,我记得这里,是去你家的巷子,再往前,就是四合院。” “没错,那我们还往前走吗?”封华墨问。 “走,我要看一下你幻境的具体內容。”应白狸毫不迟疑地说。 这套路他们走过很多遍,熟悉得不行,很快就来到了四合院门口,跟那天一样,门口除了警卫员,还站著大嫂,不过在这个幻境中,大嫂面容扭曲,脸色非常不好,还带著怨气,完全不像是温柔稳重、救人性命的军医。 刚看到封华墨跟应白狸走过来,大嫂就衝过来,破口大骂:“好你个贱人!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让你有脸跟我弟弟回城的?你一个乡下泥腿子,就应该在乡下干活,凭什么赖上我弟?” 突如其来的谩骂,连封华墨都愣住了,继而很快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大嫂,还没开口呢,大嫂竟然就地打起滚来,哭嚎著:“哎哟,救命啊,还没进家门的弟媳妇打大嫂了!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是一个媳妇该做的事吗?太可怕了,可不能让这样害人的媳妇进门啊!” 封华墨翻了个白眼:“这什么鬼幻境啊!疯了吧?且不说是我动的手,要是狸狸来,你確定自己现在还能喘气吗?就算是幻境,也不能不讲逻辑啊!” 第130章 別吃了 但封华墨无论怎么骂,都没有用,剧情还在继续往前跑,大嫂在地上打滚哭闹,引来了周围的人,还有守在门口的警卫员。 过来的人都带著各种负面情绪,要討伐封华墨身边的应白狸,不知道他们眼中的应白狸是什么样的,封华墨看到的,还是正常的应白狸,他挡住应白狸,歪头问:“狸狸,现在怎么办?” 应白狸扫视一圈,问封华墨:“华墨,如果那天我们回来,就是这样的场景,你会怎么样?” 封华墨想了想,说:“那肯定带著你跑啊,我大哥大嫂脾气很直,而且大嫂平时很爽朗善良,她变成这样肯定中邪了,要不就是我不对劲,不跑等死吗?” “那你想过,带我回家,会接受阻拦吗?”应白狸又问。 “会,所以我当初才跟你说等一等再回家,就是为了避免你们起衝突,或者我將他们处理完了,再带你回去,省得你还得听他们胡言乱语,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爷爷先出事了。”封华墨回答得毫不犹豫。 想起在乡下的日子,虽说每天比较辛苦,但日子是慢慢变好的,后来已经过得很舒服了,封华墨当时就是不想破坏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才想出是迟一点回首都的办法。 后来的发展儘管跟他预料一样,可中间的小插曲依旧让他不喜,尤其荣梨云的事,那几天他是真的生气,恨不得把那些跟应白狸说难听话的人都绑起来打嘴巴。 应白狸便明白了,幻境是根据当事人最恐惧的点生成的,上一次,封华墨最恐惧的是应白狸悔婚,打破之后,说明他確信自己不会被悔婚,这个想法很坚定,无法再生成幻境。 而现在的幻境,是封华墨第二个害怕的场景,他害怕自己带著应白狸回家时被刁难,自己保护不了应白狸。 现在的场景虽说都是虚构的,可都对上了封华墨不愿意看到的发展。 周围的指责谩骂还在继续,应白狸跟封华墨说:“华墨,我知道了,这个幻境是让人看见自己最无法接受的事情,只要能处理,就能从幻境中出去。” 封华墨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啊?处理,那很简单啊,我们跑不就好了?” “这是逃避,真正的处理,是你要解决掉这个幻境的核心支点,比如说,上一次是我,这一次的话,应该是你父母。”应白狸还记得,那天就是花红让大嫂站在门口拦他们的,接著是封父。 “他们啊?那简单,走。”封华墨现在对付这两人也有经验了,直接拉著应白狸衝出包围,跑进了四合院中。 四合院里,花红果然就站在台阶上,跟那天一模一样。 不等花红开口,封华墨將黄符捏在手中,握紧拳头,上去就是一拳,直接把花红的幻影打散了。 应白狸看到他这个操作惊呆了,没想到封华墨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就冲了过去,封父下一秒出来,骂封华墨是不孝子,连自己的母亲都打,封华墨没有辩解,上去又是一拳。 封父被打散后周围的一切扭曲起来,所有的场景都变得不真切,封华墨回到应白狸身边,说:“就是这样,那天的幻境中,我打散你的幻影,周围一切扭曲来,我衝出门,发现月亮是绿色的,明白那是桥头的灯,就开始进河里触碰月亮的倒影,” 但现在幻境中是白天,没有绿色的月亮,便少了可以离开幻境的钥匙。 应白狸直接拿出自己的关刀,向前劈砍,挥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直接將幻境破碎,封华墨感觉到周围像地震一样摇晃,他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等回神,就发现自己回到了桥上,只是手中牵著的应白狸不见了。 封华墨急得刚要去寻找,就见应白狸凭空出现在旁边,他忙拉起应白狸的手:“狸狸!你没事吧?” “没事,我是依託你的幻境走动的,所以都会比你慢一点,我知道这里怎么回事了,我们先出去。”应白狸说完,拉著封华墨往桥的另外一头走去,他们两个一离开桥,就仿佛从高空中坠.落,天旋地转中,在招待所床上清醒过来。 猛地睁开眼睛,封华墨倒吸一口凉气从床上坐起来,抱住应白狸。 应白狸任由他抱著,拍拍他的手:“我在呢,没事。” 好一会儿,封华墨才放下心,担忧地问应白狸:“狸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闻言,应白狸稍稍推开了封华墨一点,对他说:“那座桥有问题,它怨气很重,吸引了周围的魂魄过去,会根据人心中的问题製造幻境,不舍、愤怒、悲痛、喜悦等等,都可能成为自己过不去的幻境,如果无法从幻境中走出来,就永远过不了桥。” 封华墨没怎么听明白:“要是过不去桥,会怎么样?像寢室长他们那样,一直在梦中吗?” 应白狸摇头:“不是,他们一直在梦中,是因为他们距离这个镇子太远了,如果他们在这个镇子上,就能跟镇子上的人一样,夜里做梦,白天正常生活,只是会很累,但疲惫这种东西,久而久之,会慢慢习惯。” 等到习惯之后,也能在幻境中睡上一会儿,白天才能正常生活,不然早累死了。 “怎么会这样?可是之前一直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啊,而且,如果这里有这样的问题,负责人他们怎么敢说耽搁几天就好呢?他们不会一辈子都被困在这个镇子上吗?明知道自己会被困住,就不会许诺过一阵能出去吧?”封华墨觉得这说不通。 “那就是桥的由来问题了,它怨气重,需要发泄怨气,可是什么时候发泄、发泄多久,这都是要看桥上怨气形成的原因。”应白狸简单地解释。 封华墨恍然大悟:“哦,就像是重复生前死亡过程的那些鬼对不对?这座桥,也在重复自己怨气的由来。” 应白狸摸摸封华墨的脑袋:“你越来越厉害了,是这样的没错。” 得到应白狸的夸奖,封华墨很高兴,不过很快又发起愁来:“这样一说,我们不太好找原因啊,这镇子上,没有桥,也没有溪流经过这个镇子啊,怎么会找到这座桥上呢?” 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附近的地方有桥,而且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桥影响的范围有点大,或者是这个镇子跟桥的形成有因果纠葛。 应白狸陷入沉思:“有点麻烦,想要解决寢室长他们的问题,肯定是要找到桥的所在,我自己找是没问题,不过我要是自己找到了,能做的,估计是暴力手段,那不太合適,怨气这么重,其中或许有什么冤情,我们明天找镇子上的老人问问吧,说不定他们知道。” 先问清楚,才好解决,省得好心办坏事。 “这是个办法,不过,我觉得他们不一定愿意说,我上次问,他们就每个人都不愿意说。”封华墨有些担忧。 “没事,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毕竟他们不知道你特殊,以为你就是普通大学生,迟早要回来跟他们一起受折磨,让新人吃点苦头是每个圈子里老人的劣根性,本质上是觉得,自己当年都已经吃过的苦,新人凭什么不吃?”应白狸想好了,要是他们態度不好,就一拳一个。 封华墨瞬间挺直了腰杆:“我又没错,凭什么吃一样的苦?我是有老婆罩的,明天非得让他们说清楚桥的事情不可!敢撒谎,我们救下寢室长他们,就不管了!” 都说救人是功德,给自己积累阴德,可他们两个的功德本就不少,有些人不想解脱,他们何必插手?別回头因果报应在自己身上。 决定了明天的计划,封华墨问应白狸要不要休息一下,应白狸嫌弃这个床不乾净,不肯躺下,她可以熬,封华墨却有点扛不住,后半夜还是握著应白狸的手睡下了,这次他没有做梦。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应白狸叫醒了封华墨,让他清醒清醒,就一起下楼。 昨天下午一直在赶路,封华墨有些累,就气得晚了一点,等他们下楼的时候,招待所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管理员老头不停地哭诉说昨晚见鬼了,是鬼踹开了招待所的门,还把他打晕了,镇长跟围观的居民都一脸凝重,而负责人跟司机师傅两个外人站在圈子外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在闹。 “镇长,你得想想办法,这都打进来了!”管理员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 “就是个镇长,我们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毕竟还算相安无事,现在都开始登堂入室了,总不能还置之不理吧?” 居民们七嘴八舌地让镇长处理这次的事情。 镇长一直嘆气,不吭声,应该是不知道怎么办,这几天居民的怨气本来就重,还碰上鬼闯进招待所的事,他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封华墨看了一眼应白狸,低声问:“我们现在过去吗?” 看他们闹得厉害,突然出现,他们会很尷尬吧? 应白狸直接说过去,便大步往他们那边走。 这么惹眼的两个人出现,没人能忽视,没走几步就被大家看到,背对著走廊的负责人跟司机师傅回头,看到封华墨带了个漂亮女人过来,都很震惊。 “封华墨?你终於回来了。”负责人冷笑著说。 封华墨哼了一声:“哼,我回来,是因为我带我老婆过来解决问题的,你再敢惹我,看我老婆打不打你就完了。” 从外貌上看,应白狸真的太漂亮了,而且也不是什么魁梧年长的女性,似乎並不具备安全感,负责人大笑:“哈哈哈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小白脸啊,可惜,这种情况,你喊老婆有什么用?” 刚说完,管理员老头突然指著应白狸尖叫:“啊——她、她、她就是昨晚那个鬼!她是鬼啊!” 这话嚇得镇长跟居民们猛地后退,大半人都退出了招待所,在他们看来,应白狸穿著一身古装裙子,这不就戏本子里写的鬼魂吗?还长得漂亮,肯定是画皮鬼。 负责人也被嚇到了,但他要面子,刚才都嘲笑封华墨当小白脸了,这个时候怎么可能退缩? “一群没见识的,这在国外叫古著,是古代人的衣服,有钱人都爱这么穿,她肯定就是封华墨找的有钱老婆,这个当小白脸的,怂得很,怎么敢跟一个鬼混一起的?你们见过白天能出来的鬼吗?”负责人高声反驳。 说话间封华墨跟应白狸已经走到了招待所门口,距离他们很近,居民们还是害怕,愈发往外退,可是也真的好奇。 封华墨可从不受气,直接骂道:“滚你丫的!你才是个没见识的蠢货,我老婆是最好的神婆,你肯定是想惹怒我老婆,好让我老婆直接带我走,就可以害死这一镇子人,你心怎么这么毒啊?狼心狗肺给你吃了都补不上你缺的心肝!还有,我当小白脸怎么了?总比有些长得还不如块倭瓜的强,想当还没这机会呢!” 上回对骂封华墨因为著急走,没发挥出自己三成功力,今天应白狸在,他大大方方骂,没在怕的。 负责人显然第一次被人堵成这样,他气到磕巴:“你、你……你竟然骂我丑!” “这叫骂啊?大家评评理,我长这样,用骂吗?这是事实啊,说真话你又爱听,站你旁边就算骂你的话,那你可真招骂,怎么没见你有自知之明呢?不会人形没长好,脑子也没发育完全吧?”封华墨下巴一抬的,骂人的话信手拈来。 在负责人准备回嘴的时候,应白狸直接丟出一张符封了他的口,负责人嚇得差点摔下来,被司机师傅扶住,他们两个一脸惊恐,想把嘴上的黄符给揭开,可怎么弄都没办法撕掉。 周围的居民看到这一手,不用多说,立马相信了封华墨的话,他的漂亮老婆,一定是很厉害的神婆。 镇长当即过来:“哎呀,刚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是有大本事的,怎么会是鬼呢?是招待所管理员老眼昏花看错了,实在抱歉,我们诚心诚意向您道歉。” 说著,镇长拉上管理员老头一起给应白狸道歉鞠躬。 应白狸直接摆摆手:“不弄这些虚的了,我堵了他的嘴,就是不想再耽搁,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爭吵没有意义,你是镇长,可以告诉我,关於那座桥,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听到应白狸说的话,负责人快气死了,什么叫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而且凭什么在他要还嘴的时候就封他的嘴?不一开始制止封华墨骂人?这不是偏心吗? 可转念一想,封华墨是人家老公,人家当然偏心自己老公,不然还偏心一个外人啊? 於是负责人更气了,呜呜地只叫唤。 镇长看了下这边的情况,说:“这样吧,这里人多,不如到我家里说说?那边安静,比较好谈事情。” 说起要去镇长家,负责人忽然不叫了,封华墨想到负责人之前的阻拦,忍不住抱住应白狸的手臂给她提醒。 应白狸收回封住负责人嘴巴的黄符,说:“好啊,你带路。” 镇长憨厚地笑著,在前面引路,大家散开,目送他们三个走远。 负责人在此时啐了一口:“呸,两个蠢货,有你们死的时候,还神婆,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也敢说神婆,笑死人了!” 这边的话没有传出去,镇长在路上和蔼地问询:“封学生啊,你夫人怎么称呼啊?” “我姓应,叫我应小姐就好。”应白狸直接回答。 “哦哦哦, 应小姐,敢问,你师从何处啊?”镇长又问。 应白狸瞥他一眼,回答:“无门无派,主要是家传师承。” 听说是家传,镇长摸了两把鬍鬚:“家传的话,能力有限吧?这边的事情不好处理,不如,再想想?” “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你也想摆脱那座桥吧?这样你们镇子才有可能发展起来啊。”封华墨直接打断他的话,催促他说起关键的问题。 镇长轻笑两声,说家就在前面,到家说。 如镇长所说,他的家確实不是很远,而且住的房子挺好的,青砖瓦顶带小阁楼,是镇上最好的房子,还有一个大院子,院內种著一颗桂花树,这个时节桂花已经没了,只剩绿油油的叶子。 到了屋內,镇长说去给他们倒水,便离开了一小会儿。 等镇长离开,应白狸说:“等会儿不要吃他给的东西,也不要单独走动,这里是另外一个入口。” “入口?”封华墨诧异。 “就是进入幻境的地方,之前你们其实都是进入了村子就算报名上桥,走出来后就下桥了,但镇长家,还有一个上桥的东西。”应白狸小声解释。 刚说完,镇长就提著水壶跟茶缸回来了,他笑眯眯地给两人倒了水。 镇长说:“不好意思啊,乡下地方,没什么东西,只有热水和玉米饼,你们不要嫌弃。” 两杯水还烫著,喝不了,应白狸拿起一个玉米饼子,吃了一口,说:“不嫌弃,挺好吃的,镇长,现在可以跟我们说一下,桥是怎么建造出来了的吧?” 见应白狸吃了饼子,镇长眉目间的笑意更深:“哦,当然可以,你们听我慢慢说啊……”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镇长说得很慢,在他说话间,应白狸一个人,就把玉米饼子吃完了,还把两杯水也喝完了,隨著应白狸吃吃喝喝,说建桥故事的镇长脸色愈发难看,从一开始很高兴看著应白狸吃,到后面恨不得让她別再吃了。 儘管镇长有诸多小心思,但故事还是讲得很好的,他说,很久很久以前,这边有一条山溪。 山里的溪水有浅有深,主要看山体构造以及地下水的流向,当然,在古时候,人们没办法探究得太深,无法完全掌控山体內部的信息,现在虽说有了探测器,但如果地质专家不来,人们用的,其实还是过去祖辈留下的数据。 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山上有一条很深的消息,有传说,里面关押著一条蛟,它本该化龙入海而去,但当初这片区域大旱,民不聊生,没办法求到龙王下雨,就求方士抓了一条蛟。 將蛟困在山中,让它必须將水给够当地百姓生活,才能离开。 蛟不得已,很努力地施展法术日夜喷出清水给百姓,可百姓不知足,一开始是活命就好,后来是想可以经常洗澡,接著又要灌溉农田,最后还想要卖水。 古时候乾净的水源也不容易,一个村子,可能只允许被打一口井,还有一些水源,完全就是地主老爷的,百姓不买水,就得渴死。 可当地属於百姓的水源都因为大旱乾涸了,当山上有水,他们自己可以活了,就想卖水,也当一次地主老財。 蛟天天在山中悲鸣,它被困在这,可以出水让百姓度过旱灾,可百姓后来的行为,跟吃人的老爷们有什么区別? 或许是不赞同这种行为,每夜山间都传来哭声,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哭声感动了上天,某一日,忽然旱天降雷,凭空打了整整九道天雷在山上,却没有下一滴雨。 雷过后,山体就被劈开了,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深不见底,曾有青年好奇进入,再也没有回来。 这裂开的山体里没有水,百姓们再次陷入了旱灾当中,民不聊生。 等熬过去,山体的裂缝中慢慢涌出山泉,形成了一条自然的瀑布与山溪,从山上流下,直接衝到山下的沟渠中,人们又有水 。 人们已经不记得被困住山中的蛟,只感谢上天给了那么好的山泉。 好景不长,人们开始嫌弃那山溪太宽了,两边的百姓想碰头,要么得上山绕过去,要么得一直往下流走,走到附近的桥上,才可以走动。 不然的话,就得从沟渠游过去。 这样的隔绝十分不方便,不说做生意什么的,山溪两边还有不少亲戚呢,走亲戚也得老远,那不合適。 於是,经过两边的百姓商量,决定在山脚的位置,建一座桥。 第131章 桥桩 说到这里,镇长突然停下来不说了,他盯著应白狸看。 应白狸疑惑地歪歪头:“镇长,你怎么不说了?” “我在等……”镇长语气阴森。 “等什么?”应白狸从善如流。 镇长没回答,继续沉默,对峙许久,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反而慢慢衍生出了一种令人尷尬的沉默。 封华墨坐在旁边支著脑袋好半晌,忍不住催促:“镇长,你继续说吧,都说那么多了,不在乎再说一点不是?” 应白狸也开口:“你等不到了,继续说吧。” 见应白狸还能说话,镇长惊愕地后仰:“你怎么还能说话?你怎么还清醒著?” “这有什么难的?我吃了你的饼子,就会入梦的话,我还用混啊?”应白狸似笑非笑,“我从进来,就知道幻境的另外一个入口在你这,而且,华墨回去之后说过,那天你邀请他们去家里,负责人怎么都不肯。” 那负责人是嘴贱脾气又差,但一开始嫉妒心没怎么上来的时候,还是阻止了四个大学生去往更恐怖的地方,让封华墨有机会自救。 如果那天封华墨他们四个是来到镇长这里,以镇长现在的態度来说,他应该会希望四个大学生永远留在幻境中,就算封华墨有黄符护身出来了,也免不了被抓进去第二次。 镇长终於意识到应白狸不是个善茬,更不是那些招摇撞骗的神棍,猛地起身,撞到了椅子也不停,想往外逃跑,应白狸直接拿起桌上装饼子的碗,扔到镇长头上。 嘭一声,镇长应声而倒。 封华墨跑过去踢了一下镇长,见他没动静,问:“狸狸,他晕过去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应白狸倒出一杯新的热水,说:“没关係,他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们到他梦里看看,人会说谎,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不会。” 等到热水凉了一些,应白狸递给封华墨,让他给镇长餵下去。 隨后封华墨跟应白狸小心检查了这个院子,確定整个家里,只有镇长一个人住,他们就把门锁上了,还抬著镇长隨便找了个有床的房间躺著。 应白狸画了符贴在镇长头上,她又在周围甩出六个小纸人,隨后拉上封华墨的手,让他闭上眼睛,接著一阵天旋地转,他们都感受到一股坠.落感,再一睁眼,就来到了镇长的幻境中。 高.耸入云的山峰,奔流而下的山泉,隔岸相望的百姓,一切都跟镇长之前描述的一样,这里,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当地。 普通百姓穿的衣服简陋,远不如应白狸的精致,但能看得出,是一个比较久远的时代。 人们討论,应该把桥开在哪里,定了好几个位置,最后又找道士来算过,才决定在山脚下架起桥樑。 选这个位置有讲究,一来风水好,二来靠近山,要是想上山,有些药草跟猎物那头没有,只要过了桥,就可以去山的另一面,不必绕一大圈路。 定下后就开工了,工匠们日夜不休,努力建造,但奇怪的是,每次到了最后一步,桥都会倒塌,第一次以为是靠山太近,根基不稳,被水衝垮,第二次稍微建远了一点点,情况依旧。 第三次他们去城里请了水利部门的官家来帮忙,还是不成。 两边的百姓非常忧愁,他们都等著这座桥修成方便自身呢。 水利官员觉得自己的设计和工匠做法都没有什么问题,他们的技术不至於一座如此简陋的桥都建不好,他思忖良久,第二天来问村里最老的族老,过去这山水可有什么讲究。 老人们也不记得过去的故事,但祖上曾留下一些画,水利官员当即去看,研究三日后出来说,山中曾有蛟,苦於百姓贪,蛟得天雷助,仍有怨不散。 也就是说,当年蛟经过天雷帮助,脱离了方士的山石禁錮,但它对百姓的怨恨没有减少,留下的山泉是怜悯,也是惩罚。 怜悯百姓遭遇大旱,给他们一线生机,也留了万丈深渊惩罚带有贪念的百姓,恶人过不了这山间裂缝,但凡经过,都可能失足坠.落。 现在想要在这山泉之上架桥樑,必须把怨气给平了,而且要心中无愧之人建造才行。 心中无愧之人倒是好找,如何让蛟的怨气平息? 当地的村长说,要不就请人做个法事,告知上天,我们的祖辈知错了,让蛟莫要再惩罚他们,只要能建好桥,他们愿意为蛟留一座蛟龙庙。 水利官员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同意了。 做完法事之后大家再次开工, 没成想,又坍塌了,三番两次不成功,百姓里起了眾怒,纷纷往山泉里砸石头,寓意砸死山中曾经的蛟,让对方总阻拦建成桥樑。 无论如何发泄怒气,这桥还是要建,水利官员继续想办法,最后討论著討论著,村长忽然说:“其实我听人说过,无论是修桥还是铺路,都要用人做桩子。” “不是建房子打地基才需要吗?”有人反驳。 村长摇摇头:“无论是建什么,有些东西不对,都是可以用命填的,房子站不稳,可以用一个人支撑起来,路坑坑洼洼,就用人填坑,桥立不起来,应该也差不多的问题,只要我们的桥桩打得稳,就算蛟的怨气,也冲不垮吧?” 刚说起这件事,大家都支支吾吾,不同意,也不反对,只觉得不是很合適,可后来,长久修不好那座桥,百姓怨声载道,最后还是同意了。 决定之后,问题又出现了,谁去当那个桩子呢? 选流浪汉肯定不行,那种无家可归还没什么存在意义的活死人,让他们当桥桩,可不一定撑得住桥,而且,还要担心他们脏了新建的桥樑。 商量了好几个来回,两头的百姓都选了个遍,连童男童女都想了,依旧觉得不合適。 直到有人提出,蛟的怨气那么重,会不会还恨著当年的人?那是不是应该把当年犯错的后人用来当桥桩子? 村长恍然大悟,觉得柳暗花明,当即收拾了东西去跟那几户人家说明这个事情,毕竟祖上造的孽,虽说隔了许久,当年的人也死完了,可他们受了蛟的恩惠,还惹得蛟生气,怎么可以不还呢? 修桥的时候没说这件事,现在桥修不好,反倒要命了,被选中的百姓自然不肯,凭什么他们要为了两边的人方便玩命? 要说现在是天灾人祸非得有人站出来就算了,这太平年,只是一座桥,建不好,就往別处走,哪里有让人命填的道理? 这边不肯,那边拒绝,都不同意出人,而且他们决定要离开这两个村子,觉得他们为一座桥都疯了,怎么可以想著拿人去当桥桩子呢? 但最后他们没走得了,被村长拦下了,兴奋的村民们拿著农具,將选定当桩子的人都打得头破血流,但没打死,扛著他们去到山脚下做法事。 做法事的时候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在看一场死亡狂欢,每个人都十分高兴,高兴桥要建成了,以后没那么辛苦了,根本不关心躺在托盘里的人。 法事一完成,这些人就被打了生桩,还活著时就被装进笼子里,再放到桥桩的位置,用木头、石头和泥头,一点点压实,將下面的人压成肉泥,鲜血一点点涌上来,又被山泉冲走。 人们看著那些血红色,发出战胜敌人般的欢呼,在岸上载歌载舞。 说来也奇怪,自打那几个活人被打死在桥桩里,建桥就顺利起来,最后桥樑建得很漂亮,宽阔整齐的桥面、结实的栏杆扶手,一切都非常完美。 没有人不高兴,这座桥给两边的百姓带去了极大的方便,他们靠著这座桥,生活得更幸福了,没有人记得,他们每一次过桥,其实都带著鲜血,踩著別人的尸骨过更美好的生活,真的不亏心吗? 可是没过多久,两边的村子都怪事频发,有人走过去后,突然受伤,鲜血流了一地,还有人走过桥后就疯了,更甚者,回家后一睡不起,生生让自己在睡梦中饿死了。 恐慌逐渐笼罩了整座山,连附近的村镇都知道了,开始有人说,那座桥不乾净,要不请个大师来镇压一下吧。 村长觉得有道理,而且说不定是桥下的那个几个桩子在闹呢? 他们快速请了道士过来,还是之前给他们做法的那个,谁知道,这次还没开始做法事,道士刚走上桥,就猛地吐出一口血,缓缓倒在桥上,死不瞑目。 有人喊了一句“大师死了”,围观的人们便做鸟兽散开,他们跑回家,躲起来,嘴里嘀咕著冤有头债有主,千万別来找自己,要找,就找当时动手的人。 道士的尸体在桥上只放了不到一天,就被山中的动物啃食殆尽,没人替他收尸,最后骸骨被路过的乌鸦推进了山泉里。 一时的恐惧嚇不到人,百姓们只害怕了几天,很快又出来,收拾好桥头的做法物品,大家又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 大师是死了,可伤害依旧,大家只要上了桥,都会出现种种意外,没有规律,大家只有一个共识——那座桥走不了,走上去的话,会死的。 这让村长发了愁,当初主意是他出的,现在是桥还方便,大家对他存有感激,知道他最开始也是为了村子的大家好,追究他的责任, 似乎显得有点忘恩负义。 可这种縹緲的恩情持续不了多久的,村长知道,自己必须要给大家一个娇嗲,至少不能让人再这样出事,否则,为他讲话的人会越来越少的。 不得已,村长去找水利官员,问出现这样的事情怎么办。 水利官员也没什么办法,他当时就觉得这事不靠谱,可村里的人都很兴奋,而且事后確实修建顺利,本来无论如何都会被衝垮的桥樑,忽然坚不可摧,修建也成功了,让人无法不去信村长的办法有用。 经过思考,水利官员建议想办法消散死者的怨气,只要他们怨气消散,应该就不会继续害两个村子的人了。 可刚死了个大师,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另外的大师啊。 水利官员只好帮忙去外地找,一来一回花了五天,但这次的大师也没用,上桥就死,两个大师都死得痛快,很难不是在给村里人下马威。 左右都不行,村长自己到桥边祭拜,问他们想如何,问归问,却没敢上桥。 当晚,村长回家后做了个梦,梦中是那些被压在桥下的人,他们说,此生做桥,定然命中定数,但他们不愿意永生永世都被压在桥下,这不公平,他们这辈子,可是什么坏事都没有做,村里人害他们性命,就要付出代价,这才公平。 村长自然不想死,拼命求饶,可能是死者心善,也可能是更想寻求一个解决的办法,从此他们约定,每一年,每个上桥的人,都会进行一次灵魂拷问,若心中无愧无惧的人,就可以平安过桥。 一直过不去的,就要替他们当桥桩子,让人们踩来踩去,直到下一次更换的时间。 这个办法还保证了公平,只要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最后留下来当桩子,不说十恶不赦,肯定心中有愧,他们活著也是浪费机会,不如来当桥桩子。 村长想到村里一些混混,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当初他选人考虑了因果,想著不是纯良之人无法扛起整座桥,也没办法堵住蛟的怨气,现在既然下去的人觉得道德败坏的人可以,那就都一试。 此后一年,桥上都没有再出过事,之前出事的人,只要没死,都渐渐康復,大家非常感谢村长,说他功德深厚,总为百姓著想,竟然还劝服了桥下的害人精,还大家安寧。 一年时间匆匆而过,连村长都快忘记这件事了,人们安居乐业,直到又出现了上桥人昏迷不醒的事情,村长才想起自己当时的允诺,他当即安抚百姓的情绪,说当时答应过桥下的桩子,只要自己过了桥,就没事,一定要是自己过去的。 过去了,就没事,过不去,就要接替桩子里的灵魂,守一年。 百姓们非常惊恐,说得轻鬆,接替一年,可下去一趟,是会死的,人都死了,接替多久都没有意义,也不会死而復生,只是被害死了要接替工作,令人不虞。 因为百姓闹得厉害,都有人说要把桥推倒,就算再也没有桥,也不能一直受这桥摆布。 当初可是为了大家方便才建的,后来又是建桥失败又是过不了桥的,这桥都快跟地府的奈何桥一样吞噬人命了,凭什么还留著它? 村长不乐意,在他眼中,这桥是他做了一次又一次保证才换来的,把必须留下,不然以后他想升职,没有功绩怎么办?买官都不好买。 不给砸桥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百姓的怒火无法平息,有一天,他们直接把村长扔到了桥上,让他自己感受一下这桥多恐怖。 自打出事后村长就偷偷没走过几次桥,一直小心谨慎,这次被人扔上去,村长惊恐万分,他是最早知道过桥交换的,他当时自詡自己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真上了桥,他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村长再也没醒来,躺了三天就断气了,死的时候浑身发紫,不知道在梦里遭了什么罪。 连村长都没办法过桥,百姓开始怀疑这座桥就是一座鬼桥,建造的时候使用了歪门邪道,它就不可能正常使用,百姓们选举出了新的村长,决定把桥砸了。 大家齐心协力,拆除了山脚下的桥,那些建造桥栏杆的材料一点点被砸成垃圾,又被山泉水冲走,八个桥桩子亦然,什么都没剩下。 百姓在岸边欢呼,像当初桥桩子打下时一样,觉得从此高枕无忧,可以好好生活。 他们没有听见,山在悲鸣,水在流泪,那些冲走的垃圾里,飘著鲜红的血,这么久了,依旧没有凝固。 现实中的桥没有了,梦中的桥却还在,每到桥桩子打下的时间,当地的人们都会做噩梦,在梦中,他们必须走上那座桥,接受灵魂的拷问,只有问心无愧的人,才能过去,过不去的,就选最先死亡的八个人,接替成为桥桩子。 时间流逝,人们恐惧这样的死亡,很多人都搬离了,只有一些贫穷的人实在搬不走,打著烂命一条想法留下,他们將这个规矩流传下来,告知每一个新迁来的流民。 想要留下,必然问心无愧,若问心有愧,就过不去桥,扛不住先死亡的人,会接替成为桥桩子。 每年选拔的时间为桥桩出现到大桥落成之间,接下来可以平安一年,若是当年没有人死亡,就由去年的桩子继续支撑著桥樑,直到下一批魂魄来临。 山最后慢慢合併了许多,山泉也只剩山中一点点,山下已经不见河流,沟渠被填平,曾经的村子融合成了镇子,但留在这里的人,依旧遵守著规则。 幻境中的时间过得很快,不重要的时间一掠而过,很快到了镇长这里。 镇长是接替自己父亲上任的,他父亲死於战乱,那一年炮火纷飞,炸死了很多人,也差点炸毁了这座吃人的山。 父亲临死前,镇长还听他说,为什么,不乾脆把山给炸没了,没有那头蛟,他们祖祖辈辈都不会吃这样的苦,又或者,將诅咒炸没了,他们这个镇子的人,就都解脱了。 他的愿望没有实现,镇长上任后,带著镇上的人躲避炮弹,勉强活下来不少人,后来就是解放,国家给过一些补助,但那个时候国家太穷了,他们这边连条路都修不好。 儘管天灾人祸已经多到数不过来,那噩梦却从来没停止过,就算是最困难那一年,依旧要接受过桥的审判。 在国家危难之际,確实不少人都做到了问心无愧,还死了几个汉奸军阀狗腿子,真是大快人心。 替换得少了,梦中的桥桩子怨气很重,审判標准就愈发严苛。 后来慢慢地,国家开始修路了,有人会走这边的土路,因为距离近,还可以在镇子上休息。 刚开始,镇长还会劝他们赶紧走,不能久留,后来碰上一个脾气暴躁的,镇长就催促了几句,被对方打破了头,那一刻,镇长竟然觉得,那座桥挺好的。 好人过得去,根本不用担心,坏人就活该当桥桩子。 想要入梦,条件有限制,最重要的就是得等到固定的日子,可如果固定的日子那些人不入梦怎么办呢? 镇长想了个办法,他根据家里传下来的记录,去山里找了很久,在山的裂口中找到了一盏石灯笼,那本是放在桥头照明的,一边两盏,一共四盏,后来打砸的时候,没把这四盏石灯算进去,胡乱丟弃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三盏跑进了山里,一盏不知所踪。 现在镇长拿了一盏回来,他就放在地窖中,每到遇见討厌的人,他就赔著笑脸请对方来家里吃饭,然后给他点灯。 一开始镇长也不知道是否管用,因为约定上说好的,只有建桥期间,才会接受人们过桥。 可没想到,那灯竟然管用,只要是在点灯期间入梦的,都算数,镇长觉得自己捡到宝了,这让他的欲.望极度膨胀。 人如果拥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没有自控能力,就会滥杀无辜,长久失权的人,一旦拿到权力,就会疯魔,陷入膨胀的欲.望当中。 镇长嫉恨的人越来越多了,年轻的、有钱的、漂亮的,表面毕恭毕敬,其实他想要的也很多,为什么长生不老的不是他?为什么他不是山中那可以飞升的蛟?为什么他还要给过路的每个人赔笑脸? 妄想让镇长愈发贪婪,所以他总请有钱或者漂亮的人回家里吃饭,吃过饭后,那些人的后果不一,负责人曾经带过一个女朋友一起跑货,以为没事的,谁知镇长突然非常热情地邀请他们,第二天,那女人上路的时候就死了,很突然。 去找仵作检查,说是生生累死的,可那一趟,根本没多累,他们一直都有休息。 看到这里,封华墨不解:“狸狸,这梦怎么不太对?不是说,心术不正的人,过不了桥吗?可这镇长明明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他怎么活下来的?” 第132章 惩罚 应白狸回道:“你忘记数数量了,虽说心术不正的人过不了桥,可每年的轮换只要八个桩子,那镇长平时送进来的人,也不代表一定能替换桩子,所以,只要准备足够多的材料,每年更换的时候,坚持到死八个人就行了。” 这应该也是镇长想办法控制入梦的原因之一,他必须要拉进去足够多的人,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排在第八个以后。 毕竟,总有比他坏、又有比他精神脆弱的人。 封华墨回想了一遍重新计算数量,发现还真是这样:“原来如此,那最近几天就是建桥的纪念日?” “应该是,结合负责人说过的话,他们默认自己没有什么大问题,最多过几天就能离开村子。”应白狸微微点头。 进了梦,就会有对现实记忆进行扭曲,镇长表现得很平静,他这么多年,就算在梦中如何迷茫,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能出去,等就好了,等到睡醒,或者桥选出桥桩之后,这几天並不是很难熬的。 看完古怪诡异的梦境,封华墨有些担心寢室长他们:“狸狸,我们现在知道了原因,可桥在梦中,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救下寢室长他们啊?难道真的要等时间过去?而且明年这个时候再来一次,重复一辈子?” 应白狸沉吟半晌,说:“这桥其实就在人心中,你也看到了,只要心中坚信自己在梦中,对现实有嚮往,肯打破自己的恐惧,是能出去的,不过也不是谁都有这样坚定的心,所以,解铃还须繫铃人。” “系铃人……蛟?”封华墨能想到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传闻中被方士捉来困於山间的蛟,可蛟与龙都是传说中的东西,能找到吗? 鬼和妖怪就算了,它们好歹是正常东西以及人变化来的,蛟与龙可没什么变化原形。 之前见到的蛇人一族已经超出了封华墨的想像,可蛇人一族也都没有变成蛟龙,难道这普普通通的山间能有? 应白狸笑起来:“我不知道,但山,一定知道。” 封华墨眼睛一亮:“山神!” 古往今来,人们拜山又拜水,求自然神灵庇佑,有些福泽深厚的人以及小孩子,是能看见山神的,而应白狸身负阴阳眼,自然也能看见。 “对,我们现在得先出去。”应白狸说完,轻轻拍了一下封华墨的脑袋,接著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们就回到了房间当中。 镇长还在床上昏睡,脸色苍白眼眶发黑,显然他这样的人进入梦中並不好受。 应白狸走过去在镇长的几个穴位上按了一遍,说:“我让他睡得久一点,而且噩梦缠身,像鬼压床那样,我们现在进山,省得他提前醒来熬过去了,破坏我们的行动。” 则会镇上不太平,应白狸不会將封华墨一个人留下,免得跟起衝突了,都没人给他撑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没惊动附近的居民,悄悄进了山,方向很好认,到现在了,从山脚下看,也能看到那如天裂一般的山中裂口,只是相较於传说中可通山泉的裂缝要小得多。 进山后封华墨很快就迷失方向了,在他眼中,周围都是雾,只有应白狸是看得非常清晰的,他跟应白狸握著手,除了交握的双手有些温度之外,山里很冷。 这地方封华墨没办法走,全靠应白狸带路。 应白狸眼中的山要清晰得多,她顺著山中裂隙往上走,他们脚程还是有些慢,竟然拖到了下午,才爬到现在的裂口最高处。 那山的裂缝望下去全是黑漆漆一片,听不见声音,没有任何气息,封华墨尝试著扔了一块石头下去,除了撞击到山壁,始终没有落地的声音,最后反而是撞击山壁的声音没有了。 山上裂缝看一眼就心生恐惧,仿佛要被勾进去一般。 应白狸站在原处环顾一圈,最后对著裂缝说:“山神,在吗?” 隨后裂缝中溢出温暖的水汽,使得这山林愈发烟雾繚绕。 “何人在此叩问山门?”温柔浑厚的声音出来,那是属於自然母性的声音。 应白狸恭敬回答:“是白狐的孩子,我叫应白狸,这是我丈夫封华墨,为救好友而来。” 山神很快回答:“我知晓你们的来意了,当初的事情,时间过去太久,人类流传下来的故事,或许並不完整,要不要,先听听我这边的说法?” “难道,还有隱情?”应白狸十分震惊,那镇长的梦,应该不会骗人才对。 “因为人不曾与灵沟通,一切,都只是他们的想当然……”山神发出漫长的嘆息。 跟镇长说的故事有些出入,山神说,当初確实有蛟被方士捉来,但方士跟蛟做的交易,是帮助百姓度过难关,就算度过了一劫。 无论是妖精还是人,想要往上走,总要渡劫,那蛟原先就是蛇妖,不是走蛇妖成仙的路子,而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看,想先化龙,再修仙,它本就努力修炼成蛟形,就差龙首和龙角了。 按照修炼规则,它下一次渡劫,如果顺利渡过,就能生出龙角。 方士算出了蛟的命数,就说,抓它来,是因为此地多年前曾对自己有恩,可他跟蛟无冤无仇,不妨就当做个交易以及顺水人情,渡劫痛苦,可转功德只是辛苦一点,同样的结果,事半功倍岂不皆大欢喜? 本来被捉的蛟很生气,听方士这样一说,多少有些心动,於是两人立下约定,蛟於山中暂住,每天给受灾的百姓送出山泉水,救下来的人,都是它的功德。 山神作为见证,认可了他们的契约。 蛟和百姓一开始都很好,也因此获得了不少功德,可旱灾太漫长了,漫长到人类变心。 他们本就是如此阴晴不定的生物,蛟还记得约定,他们却已经想將山泉据为己有,像那些管控了河流、道路、田地的地主员外一样,自己也当一回地主。 反正,这山泉水只从这座山上来。 蛟自然不答应,它如果答应,那他就不是乐善布施积阴德的了,没成想,人们反倒骂它是孽蛇,占据山泉多年,现在不过是连水都不想给人喝了,说不定还將山神也杀了提升自己的修为。 人们开始猎蛟,给它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说都是蛟的错,因为它,才不下雨,因为它,才没有水喝,因为它,才死了那么多百姓。 要么,將山泉水源交出来,要么,人们要杀蛟祭天。 蛟伤心欲绝,跟山神说,自己不愿意再留下去,它本就是自由修炼的蛇妖,渡劫虽说难,可也不是承受不起,大不了,这功德它不要了。 山神劝它:“这或许,就是你应该渡过的那一劫呢?” 不然方士只要让它留下应急的水就好了,何必让它在这里攒功德? 攒得到自然好,若攒不到,这就是它化龙的劫。 蛟犹豫了,它不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这里,寻找下一次渡劫的机会,还是就选在这里,万一此时成为它的心魔呢?修行当中,总会遇见问题,若遇见事情就跑,何时能成功? 何况,所谓渡劫,就是自己有能力解决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最终蛟还是同意留下来,它试图跟打上来的百姓讲道理,它的水谁都可以用,不能买卖,只要是灾民到这里,它依旧会给出適量的山泉水帮忙。 百姓一听,纷纷说它恶毒,嘴上说著不能买卖,其实它是自己控制著水源,不愿意让百姓拥有喝水自由,还得经过它的同意才能喝水,那蛟跟地主老財有什么区別? 蛟和山神都被狠狠上了一课,什么叫斗米恩升米仇,后来蛟的劫数是被打出了原形,它只是法力不够强大的蛇妖,连方士都能將它捉来,能引出山泉水,不过是天赋如此。 被打出原形后,蛟在山中悲鸣,山神震动,试图制止那些发狂的人类,可他们也是山的孩子,山神难以痛下杀手。 最后是天雷降下,引蛟化龙,才算平息此事,但从此,山上就有了深深的裂缝,其中有山泉水喷涌而出。 山神看著裂开的身体,忽然意识到,这山泉,是对人的惩罚,只是这惩罚,会来得稍微慢一些。 人们觉得自己战胜了蛟,获得了自由的水源,附近村庄靠著这些山泉水,起死回生还富甲一方,但很快,就因为水的抢夺,发生战乱,这条山溪里,不知道葬了多少人命,直到乾旱过去,人们又其乐融融地继续生活。 接著是建桥的事情,人们以为那是蛟的怨气,毕竟当初真相是他们无辜打杀了蛟,后来天雷降下,不知道是劈人还劈蛟,又或者兼而有之。 实际上,桥建不好,就是惩罚,这条山泉水存在,他们永远建不成桥,无法互通,必须绕远路,什么时候上山认错了,桥就能建成。 但他们始终没有人觉得自己错 ,甚至开始恶意猜测目的,自相残杀,那也是惩罚的一部分。 有些人不管多少世,都要来承担自己的因果,问心有愧的人,过不了桥,那条奔流的山溪和这座桥,是他们亲手架起的惩罚之道。 这才是真相,人们一次次选择,把自己推上了断头台。 “可过路的很多人,没有参与因果,还是被害了,人总有自己害怕的东西,他们掉进陷阱当中,不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要被牵连惩罚?”应白狸发出质问。 “那就是因镇长起的另外一段因果了,孩子,你可以选择很多种办法救下你想救的人,但不能將这里的惩罚抹去,这里依旧有罪人需要长远地被惩罚下去。”山神没有反驳应白狸的话,甚至赞同,只是提出了底线。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点头:“可以,多谢山神解惑。” 山神轻轻笑起:“不客气,祝你们此生平安顺遂,孩子。” 隨后山神沉寂,裂缝中不再出现白烟。 周围属於山林的声音慢慢恢復,封华墨看了眼手錶,已经快天黑了,问:“狸狸,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回去救人吗?” 山神的话封华墨听得真切,不能破坏这里的规矩,但可以想其他办法救人。 应白狸若有所思:“我本来觉得,直接从源头上解决更好,而且也简单得多,现在知道了这是专属於镇子的惩罚,倒是没办法简单办了,先下山吧,我想想应该怎么单独救人。” 他们找到山神时已经下午,等到回到镇子里,天已经完全黑透,要不是应白狸在,封华墨觉得自己肯定没办法下山,会被这座漆黑的山吃掉。 入夜后镇子上的人都会关门躲起来,有些人可能睡觉,有些可能就像招待所老头一样,撑著不睡,这样就算后面扛不住入梦了,也能在天亮后儘快醒来。 缩短入梦时间,防止自己在幻境中崩溃,也不失为一种自救的办法。 这个时候已经没办法买到吃的了,他们忙活一天,除了应白狸在镇长家吃的下药饼子,封华墨已经饿了两天,现在全靠年轻扛著,其实走路都在发飘。 应白狸扶著封华墨去了镇长家,镇长还在睡,她说:“我们去拿一点镇长家的东西吃,回头给他留点钱就行。” 封华墨点点头,摸去了厨房。 镇长家食物还蛮多的,看得出他这些年当镇长,还是蛮有油水的,明明招待所都那么破,他家却连鸡蛋都有好多。 饿了两天封华墨什么都吃得下,於是打了鸡蛋、做了玉米面饼子、炒了菜,跟应白狸美美吃上一顿,没有下药的东西吃起来就是安心。 吃过饭,封华墨还帮忙把东西都归整好,碗筷也清洗乾净,去到镇长床边,给他口袋里塞了两块钱。 今天夜色不是很好,星星月亮都不太清晰,封华墨从屋里出来,问应白狸:“狸狸,我把钱塞那老头口袋里了,我们去招待所休息吗?” 应白狸点点头:“可以。” 离开镇长家,路上应白狸忽然问:“华墨,你说,这镇长是不是该死呢?还有,负责人他们算不算无辜?山神的要求很难,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选。” 从本性来说,应白狸以自己的偏好,觉得镇长就该死在梦中,她其实只要让镇长稍微沉溺梦中,他就一定过不去桥,而负责人跟司机师傅也算无辜,儘管负责人嘴贱了一点,可他不是镇子上的人,他就是一个过路的,罪不至死。 封华墨发愁:“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很难判断因果,自己插手的话,又该介入多少合適,很难把控,狸狸,要不,我们就不管了吧?山神也说,这里的人,他们应该接受自己的惩罚。” 无论大小,是否被牵连,问心无愧,自然没事的。 出不来的人,除了自己真的有怕的东西,多少都是心中有愧。 应白狸无奈地嘆了口气:“只能先这样了。” 今天管理员老头总算没把应白狸他们两个关在门外,反而赔笑问事情是否顺利。 白天的时候应白狸夸下了海口,镇上的人自然希望可以从噩梦中出来。 应白狸说不顺利,有些事情,打算白天的时候告知大家。 管理员老头顿时愁容满面,看眼神和表情,他有一瞬间想责怪应白狸,既然没本事,干嘛白天时候说得信誓旦旦,不过他又想到这应白狸不好惹,闭紧了嘴巴。 楼上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简陋、难闻,不过没办法挑。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镇上居民就都过来了,守在招待所外等候结果。 就算管理员老头复述了应白狸的话,他们依旧不愿意走,心中抱有隱秘的期待。 等封华墨醒来,应白狸跟他一起下楼,负责人和司机师傅也在,可能是来看笑话的,但经过昨天那一遭,他们两个不敢隨便开口了。 应白狸对大家说:“大家先跟我去一趟镇长家吧。” 居民们不明所以,不过应白狸非常镇静的样子安抚了他们的情绪,便组成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镇长家赶。 到了镇长家,应白狸要进屋找镇长,她交代封华墨去地窖,找出那盏石灯。 封华墨点点头,快速往地窖方向走,居民们看著他们两个分开动作,窃窃私语。 “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啊,再看看吧,感觉这神婆挺靠谱的。” “但招待所的老头不是说没办好吗?这神婆到底能不能信啊?总觉得她太年轻,啥都不懂呢。” …… 应白狸听到了一些閒言碎语,但没放在心上,她进门找到了还在睡梦中的镇长,揭下自己贴的所有黄符,再扛著镇长往外走。 两边同时出来,应白狸扛出了昏睡的镇长丟在地上,封华墨则拖著石灯从地窖上来,他累得满头大汗。 石灯里亮著蜡烛,烛火绿油油的,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看不真切。 看到这场景,居民们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知道应白狸是什么意思。 应白狸也不跟他们扯皮,开门见山地说:“这是昨天想陷害我跟华墨,被我反將一军送进梦里的镇长,这是镇长平时用来坑害人的桥头石灯,里面点的蜡烛光是绿色的,只要光亮著,再结合蒙汗药,就会让人在建桥时间之外也能入梦。” 石灯一共四盏,山神没有提到这四盏石灯,不过上山后应白狸感应到了,四盏石灯都在山上,可能曾经拆桥的人们不知道这石头怎么处理,都丟山上了,结果有一盏,已经掉进了山体裂缝当中,估计再也没有机会弄上来。 居民听完应白狸的话,十分震惊。 应白狸没有给他们提问的机会,把在山神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就是这样,总之,我尊重山神的决定,加上镇长这人想害我们,所以他也要在幻境中恐惧一辈子,石灯交给你们自己处理,问心无愧的人,这些惩罚对你们实际上是没有用的,走出来的就好了。”应白狸说完,趁居民们还在愣神的时候,她赶紧拉著封华墨偷偷溜走了。 他们快速离开了镇子,走上山路之后,那镇子就看不清晰了,仿佛只是一场梦。 封华墨跟著应白狸走,问:“我们就这样走了,好吗?” 应白狸头也不回:“华墨,山神说,他们在这里,是要接受惩罚、了结自己曾经做的孽,你知道吗?我看好几个人的面相,都符合了山神的故事,如果我们现在不走,他们就会像过去打杀了蛟一样,逼我救了他们之后还要让他们全镇富贵以及杀人放火。” 当然,应白狸不是蛟,她不想做的事情,谁都无法逼她,可她也懒得跟那些居民扯皮,直接走是最直接的办法,任他们事后有多懊悔或者可惜,都跟应白狸没关係。 封华墨听完,有些生气:“可恶,他们都不知道轮迴几世了,怎么还是这样的性情?难道就真的不知道当个正常人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不是在地府受过一轮惩罚,就能知道自己错了,有些人说不定还觉得自己受罚冤枉,下一世变本加厉。”应白狸讥讽地笑笑。 人心难测,有些人就是寧可损人不利己,也不想看別人好。 回到首都,寢室长他们还没醒来,封华墨周一上午有课,但已经耽搁一天,没办法,他只能以回去找到了镇子想找办法唤醒寢室长他们为由,补上请假条。 之前去镇子的调查队回来后也陷入了昏迷当中,他们都有一样的症状。 应白狸当天没跟著去学校,而回到店里,多拿了几张安神符跟一个安神香囊,当做日常物品送给封华墨,告诉他,符可以折起来,放到受害者口袋中,折成三角形就可以。 这符是安神静心的,人要是没那么恐惧,就能不受梦中內容的影响,而封华墨需要佩戴香囊每天去病房里晃晃,这香囊提神醒脑、安神静气,可以让昏昏欲睡的人慢慢转醒。 两样东西都很普通,平时也有人来购买。 “就这么简单?”封华墨很诧异,这办法比他想像中要简单太多了,他还以为叫醒寢室长他们是很难的事情。 第133章 鬼压床 “简单,但也缓慢,这样的办法主要是让他们自己走出恐惧,这样下一次再路过那个镇子,也能自己反抗,而不是去一次就被困一次。”应白狸仔细跟封华墨解释。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直接將镇子的梦魘给全部端了,可山神说镇上的人们还没有接受完惩罚,所以不能去掉,那只能退而求其次只救一部分人。 应白狸自然可以强制將他们从噩梦中拉出来,只是他们出来后,依旧会恐惧,甚至经歷过这样的事情后,更恐惧。 他们必须像封华墨一样走出来,才能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问题,人有恐惧很正常,但梦中的恐惧再多,也伤害不到自己,那是自己的梦,应当自己做主,现实中害怕就算了,自己的梦凭什么害怕? 封华墨瞭然:“我明白了,这些东西是让他们在梦中冷静下来的,其实他们只要像我一样知道梦是梦、现实是现实就可以了,那等他们醒了,要告知他们这次的事情吗?” “要,自己走出来了,不代表对梦的认知就清晰了,你得说清楚,那不是恶意攻击他们,你们是误入了別人的神罚当中,自问没做亏心事,不需要怕神罚,下一次再碰见类似的情况,就可以理直气壮一点。”应白狸笑著回答。 人心有很重的力量,自己坚定不移,再多幻境都不会影响到自己,应白狸也不是自身强大才不会被影响,是她的心態过於稳定,神罚找不到她的漏洞,加上她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想进入幻境还得靠封华墨。 封华墨高高兴兴地拿著东西去找寢室长他们,这周末回家,跟应白狸说人都醒了,调查组也醒了一半人,另外一半怎么都醒不了,已经被送去做研究了,特殊病房封华墨进不去。 这事倒好猜,安神静心的办法只適合真的问心无愧可以走出来的人,问心有愧的话就没办法了,那些调查组中依旧昏迷不醒的人可能过去做过什么自己都过不去的亏心事,现在无论如何走不出神罚带给他们的噩梦。 “可是这样的话,会引起上面的注意吧?会不会反而影响到镇子上的惩罚?”封华墨不是很喜欢那个镇子的人,觉得他们受到神罚活该,不过要是被上面知道了,可能会选择一刀切。 应白狸却並不担心:“没事的,今年的替换快结束了,等到桥建好,该死的人会死去,尚不该死的人,就会醒来。” 果然,后来调查组昏迷不醒的几个人中,一个像是被梦嚇死的,另外的人则醒了过来,之后他们都申请了下乡支教,谁劝都不管用。 现在下乡计划还有,儘管已经不是破四旧的时期,可下乡依旧是光荣的一件事。 天气渐冷,花红过来问应白狸跟封华墨是否需要冬衣,按照她这种资本家小姐的理解,人一年至少得做两身新衣服,夏天一身,冬天一身。 之前应白狸就想过给封华墨多准备一套,总不能老穿著军大衣出门,虽说那玩意儿暖和,可洗多了里面的棉花还是会死掉,应白狸又不会处理,久而久之,会不够暖和。 应白狸当即说需要,问花红打算今年怎么做。 花红回道:“今年过年小姑子回来,你二哥要去乡下陪二嫂,你爷爷奶奶还是不出来,我总觉得,他们怕是要匿名给国家捐躯了,衣服还是得备上,至於你大哥大嫂,他们俩前几天来信,说南边又乱起来了,回不来。” 因此,今年除了多个能休息的小姑,其他跟去年一样,花红想给在家的人以及爷爷奶奶都做一身新年袄子,算是个新年好兆头。 新年要穿的衣服,差不多这个时候就应该去定製,等到年底,是不可能赶上的,那时候家家还得打棉被,哪还有好棉花做棉衣啊?所以得趁早。 应白狸不懂这些,毕竟她是个南方人,南方穿不了几天棉衣,实在冷了,多穿两件毛衣也能扛过去。 花红还去沈尺明那,应白狸临出门,想到还有梁妖,就让花红等等,她回头去敲镇纸:“梁妖,我妈要带我去做棉袄,你去不去呀?” 自打陈亭裕走后,梁妖跟其他妖魔鬼怪一样都躲著,他们不是人,又存在太久,已经不习惯人类的世界,躲著更舒服。 不过今年那酿酒老太太还活著,梁妖偶尔去探望,就想问她是否也尽点心意。 花红看著应白狸跟一块镇纸说话,心里毛毛的,无论看多少次,她其实都不是很习惯。 梁妖沉默一会儿,从镇纸中出来,落到地上,穿著一身黑色的裙子,醉醺醺的,她扶著脑袋:“啊?做衣服啊?” 店里大变活人,花红忍不住叫了一声,应白狸赶忙回头摆手:“妈,妈!別叫!这是我朋友,叫梁妖,房梁变成的妖怪,你叫她小梁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知道是朋友,花红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接受有一个妖怪跟著的事实。 好在梁妖会说话,她为妖活泼可爱,没有老人家不喜欢的,在梁妖的插科打諢下,花红感觉这妖怪也不是那么恐怖,同意带上樑妖。 梁妖的打算很简单,想给老奶奶做身新衣服,那老奶奶除了酿酒,平时什么都不讲究,衣服都穿得很旧,要不是应白狸提起,她都忘了。 一块去到沈尺明店中,却不见沈尺明,只有二妮儿在。 花红问起沈尺明怎么没在,二妮儿有些难过地说:“爹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精神就每况愈下,我带他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就是年纪大了,老人一旦没了心气,身体就会越来越差。” 加上最近天气冷了,老人最怕天气冷,稍微被冻著、精神一恍惚或者摔倒,基本上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入冬后,沈尺明就已经没办法到店里干活了,最近都是二妮儿在看顾这个店,跟之前相比,二妮儿看起来成熟很多,招待客人也没了之前那股害羞忸怩的感觉。 没有父亲庇护之后,二妮儿逼著自己摆脱了孩子的身份,开始学著当一个大人。 看花红跟应白狸有些不忍的样子,二妮儿勉强掛起笑容:“没事的,花夫人和应小姐不用担心,我一样可以给你们做好的衣服,我可是得了我爹真传的,这次来,想做什么样的衣服?” 花红慈爱地摸摸二妮儿的脑袋,將自己要的衣服数量以及款式都细细告知二妮儿。 “您来得巧,昨天刚到一批新棉花,就用那个做吧,保证暖和。”二妮儿痛快答应,还將到的棉花拿出来给花红看过,保证不会弄虚作假。 这老字號用著就是放心,花红弄完,就到梁妖了,她要求简单许多,就是给老奶奶穿的,款式简单一点,最重要的是暖和,而且不能太累赘,因为老奶奶冬天也习惯干活。 二妮儿自然没有不应的,说都可以做,工期大概一个月,所有衣服一个月后就能做好。 回家路上花红说得去买点麵粉,就不跟她们一起了,於是在街口分开。 应白狸到家,也开始思考新年怎么过,去年她还没有开店,当时是跟封华墨回四合院过的,今年自然也是要回去,但店里不止她住,总不能街上都在过年,店里冷冷清清吧? 不过布置的话,就需要卖不少材料,窗花、春联、过年物品,都得去买,得列个单子出来,这些东西应白狸很少操办,她打算先自己写一些,等封华墨放假了,让封华墨来確定最后买多少东西。 没过两天,开始下雪,应白狸来到门口,捏了两雪球玩,正想著要不要捏一串摆门口呢,眼前出现了一双鞋子,她抬头一看,是林纳海。 “林队长?你也出门玩雪吗?”应白狸捏著雪球问。 林纳海哭笑不得:“我哪有这个空啊?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应白狸起身,拍乾净手上的雪,问:“什么忙啊?难吗?难的话,要给钱的哦。” 规矩林纳海懂,他点点头:“我知道你的规矩,不难,就是想你去劝劝一个人,让他別整天报警了,他非说自己死去的老婆整天跟著他,他老婆都死三年了,之前过得好好的,这几天疯了一样报警,我们本来就忙,哪里有空管这种事?” “听起来像是死了老婆之后失心疯了,不过这种精神失常的问题,直接送精神病院不就好了?”应白狸觉得这个问题还是很好解决的。 “他父母不同意,说是家里只有这一个出息的儿子,死活不肯,每次我们送过去,精神鑑定还没出来呢,他父母就来闹了,我们也要尊重家属的意愿,况且,除了这件事,他其实时候还挺正常的。”林纳海揉著眉心说,年底了,他也很忙,不想总被这种精神失常的人拖著。 他每天手里要过很多案子,不止首都的,还有其他地方解决不了送上来的,有些是申请支援,有些是希望存档,留存下来,以后有证据再调取,那些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耽搁。 林纳海考虑到应白狸非常有信誉,她只要过去说,那男人的老婆不在身边,就可以了。 只是跑一趟而已,应白狸欣然应允,都没要工资。 人现在还待在公安局,那人最近只要有空,都去公安局,夜里也不想走,寧可睡大厅,现在过去,还能见到。 应白狸乾脆把梁妖喊出来,让她帮忙看会儿店,公安局没多远,林纳海还是开著车来的,来回一趟用不了多少时间,不用关门。 去到公安局,果然刚进门,就看到大厅角落坐著个人,他垂著脑袋,鬍子拉碴,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周围没人靠近他,但他在这里,倒是挺怡然自得的。 林纳海示意应白狸:“喏,就是他,他在这里坐好几天了,我刚开始没在,他的案子是报给民警的,民警被他折腾得不行,想著刑警大队见多识广,就送到了小谷手中,小谷那脾气你也知道,两人起了衝突,我就不得不接手。” 应白狸给了林纳海一个怜悯的眼神,显然谁带徒弟都会抓耳挠腮。 “別这么看我,我会觉得更命苦的,”林纳海嘆气,“回头我会说小谷的,先把这个事情解决了,他叫辛顺,是个大学老师,以前被批斗下乡过,在乡下娶过一个老婆,但老婆在平反前一年上山摔死了,他於四年前因为技术回城,跟一个叫邓翎的女同学结婚,三年前邓翎做实验死亡。” “这么说的话,他说一直见到的老婆鬼魂,是邓翎?还是前妻?”应白狸追问。 林纳海回道:“是邓翎,他说得很清楚,是做实验死掉的邓翎,总是血肉模糊地在家里或者实验室出现,他太害怕了,只有公安局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坚持来公安局里待著,不肯回去。” 应白狸確实没在辛顺身边看见什么东西,不过他身上的气息很奇怪,一时间不太好做出判断。 交代完基本信息,林纳海带著应白狸走到辛顺前面,林纳海说:“辛先生,这是我们刑警大队的特殊顾问,你有问题,可以跟她说,她能解决。” 辛顺抬起头,他面容清秀斯文,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眼底青黑:“她?一个女人?还这么年轻?林队长,你是不是不想管我?故意用这种方式让我放弃的?” 应白狸也不是第一次当特殊顾问,林纳海觉得,想摸清楚一个人的本性,只要看对方第一时间怎么评价应白狸就行,这比任何试探都快,有些品性好的,不管自己相不相信,至少对应白狸很礼貌,无论有文化与否。 而一些自大又品行有些问题的话,上来就会质疑应白狸的性別跟年龄问题。 林纳海忍住翻白眼的衝动:“辛先生,请您慎言,我们是人民警察,不会做出这种事,她真的是我们的特殊顾问,你遇见的情况,从现实角度,我们实在查不出问题了,你又不愿意去精神病院治疗,那我们只能请来专业人士,看看到底是你家有问题,还是你有问题。” 辛顺依旧不太相信,而且他有点抗拒应白狸,但林纳海坚持,加上林纳海很凶,他只能同意,把自己的事情告知应白狸。 “好吧,我相信林队长,这位怎么称呼?”辛顺勉强维持著礼貌。 “你称呼我应小姐就好。”应白狸没报名字,对於不友好的人,她也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 辛顺无所谓地点点头,说自己大约在半个月前,发现自己家好像多了个人的存在,这个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经常独居的人,家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位置,哪怕自己记不清了,依旧能感受到。 从妻子邓翎死后,辛顺一直都是独居,他父母本就是知识分子,本来有国家分配的房子和工作,后来被批斗全家下乡,他父母是去劳改的,他只是下乡。 后来表现良好,加上平反了,他父母就回来继续工作,而他则是靠自己当年学的专业,进入了大学当老师。 辛顺的房子就是进入大学后分配的,他没要大学內宿舍,而是跟妻子合併了居住奖励,在大学外要了一套小四合院,那个时候首都里人少,没多少人回来,抄家的多,所以他们能挑自己喜欢的位置和房子。 四合院本就是老房子了,加上又独居,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辛顺其实都觉得背后发凉,但半个月前这种恐惧尤其强烈,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做实验太累了,谁知第二天迷迷糊糊起来,拧开水龙头,发现流出来的都是血水。 那血水將他的袖子都染红了,辛顺嚇得不轻,等到他回过神一看,水龙头的水又是正常的,他当时依旧安慰自己是没睡醒看花眼了,谁知等到他想擼起袖子的时候,猛地发现自己袖子侧下方真的有一点红色的痕跡。 从这一滴血开始,辛顺时时见鬼,有时候感觉自己在被鬼压床,妻子一身是血地推门进来,就站在床边低头看他,一句话不说,也不动作,辛顺自己却被压得动不了分毫,只能看著妻子就站在床边沉默地看著自己。 每天遇见这种事情,辛顺的压力很大,他快崩溃了,一开始以为不住那四合院就行了,他搬去父母回归后的单位宿舍住,可依旧会遇见这种怪事,偏偏他父母看不见,觉得他就是压力太大了。 没办法,辛顺只能待在学校,很快,连学校实验室也没办法待,他看到自己做实验的那些材料时不时就会被滴入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侵染所有的材料。 怕自己被化学试剂炸死,辛顺只好来公安局求助,没人能处理这件事,也没人当回事,甚至想送他进精神病院,要不是他父母拦著,他现在应该已经被关起来了。 “但我发誓,我真的见鬼了,我没有疯!我看见她回来了!”辛顺激动地吼起来,眼里血丝遍布。 周围的人都被吸引了目光看过来,林纳海赶紧把辛顺按回去:“好的好的,知道了,你別这么激动,都看著呢,冷静点。” 辛顺喘著粗气,还想说什么,被林纳海提前打断,林纳海转头问应白狸:“应小姐,你怎么看?” 应白狸若有所思:“如果是其他描述,我会觉得他犯病了,但有一个情况,似乎真的有问题。” “哪个?”辛顺和林纳海异口同声,此时辛顺觉得应白狸能理解自己,开始相信她真是大师,態度都好多了。 “鬼压床,辛先生说,感觉有人从门口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盯著自己看,这个情景,是很经典的鬼压床情景,没经歷过的人会觉得鬼压床是鬼压在自己身上,其实不是,有很多种样子,站在床边看,是其中一种。”应白狸小声解释。 辛顺更激动了:“你相信我了?你相信我了,应小姐,你是有真本事的,你得救救我啊!” 应白狸听著她这话觉得奇怪:“你怎么会想到是救救你?你跟你的妻子没有感情吗?我遇见很多人,相爱的话,就算是鬼,无论什么样,都想再见一面。” 闻言,辛顺的情绪有一瞬间的空白,他顿了顿,竟然连恐惧都少了一些,沉默之后,他不是很高兴地说:“我也不瞒你们了,我跟我的同学,在大学的时候,是想处对象,可那个时候,看对眼的男女,也不会表达出来的,因为可能犯流.氓罪。” 流.氓罪一向很严格,没有结婚、没有订婚的话,哪怕只是交男女朋友,稍微出格一点,都可能被抓去住牛棚说搞破鞋,当然,父母双方作证,有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意图,肯定没人说什么。 或许是年轻吧,总觉得还能再相处相处,爱意压抑著,或许后来能走到一起,可还没等到在一起,辛顺家就被批斗走了。 邓翎不是不好,也不是不爱,只是很多问题都是相处之后才慢慢显现出来的,如果邓翎不死,辛顺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爱她,也不知道两人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婚姻问题外人难解,林纳海轻咳一声:“所以,邓女士出事的时候,你们感情已经很不好了?” “不能这么说,只是没有那么爱了,但感情肯定在,不然我们也不会在重逢后就立刻结婚在一起。”辛顺勉强笑笑。 从辛顺的態度来看,他恐惧妻子回来是正常的,没有爱意支撑,谁都会害怕鬼上门。 应白狸想了想,说:“林队长,我觉得这个事情他未必是真的精神有问题,不妨先去他家里看看吧?要是家里也没有,那就真得跟他父母商量一下去医院的事了。” 辛顺听见了,他猛地站起来:“我没病,我精神好得很,我没有说谎!” 林纳海不耐烦地把他按回去:“行了行了,知道了,你没病头前带路吧,让应小姐去你家看看,你也好死心,要真没什么问题,可不要再来公安局闹了,我们还有別的案子要查呢。” “要是没问题,那说不定是这应小姐学艺不精呢?黄毛丫头顶什么用啊?”辛顺觉得应白狸或许只是有点本事,但肯定不如那些白鬍子大师厉害,怀疑林纳海就是隨便找了个人来敷衍了事,好摆脱自己的纠缠。 第134章 红鸞星动 最近两年帮了公安局无数忙的应白狸被人说是黄毛丫头不顶用,林纳海直接气笑了:“行,她要是没用,你直接去中央告我行了吧?” 辛顺这才接受让应白狸帮忙,他撇撇嘴,勉为其难地说:“谁不知道林队长你姐是副局长啊?告你也没用,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信你一回,不过,这应小姐要是没办法解决我的问题,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林纳海用出吃奶的劲才忍住没一拳头挥过去,他闭上眼睛:“走吧,別耽搁了。” 都不想跟这种人多掰扯,怕影响自己的脑子。 辛顺的四合院距离公安局並不远,这也是他每天能快速到达公安局闹事的原因,反正闹完累了没走多远就能回家,碰上怪事回来,也能第一时间衝到公安局保命。 林纳海已经完全被辛顺得罪,完全不想照顾他,自己有车也不开,找出来一辆自行车给应白狸骑,他和辛顺走路。 应白狸本来有些不好意思只有自己骑车,但辛顺自己十分恐惧地说:“不不不,我不骑车,之前我骑车去学校,路过街边的玻璃,竟然看到邓翎就坐在后座上,血滴了一路!” 从那以后,辛顺再也没有骑过自行车,得亏他学校和家的距离也不远,不然每天光上下学就需要费不少功夫。 林纳海肯定是知道辛顺这个毛病,所以故意给应白狸选了自行车,还告诉她辛顺的家庭地址,让应白狸先过去,没有辛顺的干扰,说不定能看到问题所在。 “好,那我先过去,你们路上小心。”应白狸不再推拒,捲起裙摆骑上自行车就走了,她今天是穿著马面裙出来的,骑车骑马都不怕。 辛顺的家果然近,拐过两个街口就到了,走巷子会更近,应白狸数著门牌號,很快找到了地方,她在门口停下,架好自行车,扫视一遍屋子的整体风水。 房子是老房子,风水肯定不会错,附近也没有改建的问题,不会对房子造成影响,但这房子笼罩著一层很奇怪的气息,正常分解的话,应该算是红鸞姻缘,只要是被红鸞星笼罩的地方,都会出现这样的气息,预示当事人有姻缘到来。 红鸞星作为看姻缘的星位,是很准的,除非有別的星象影响,才会导致红鸞星气息变异。 应白狸盯著屋內的风水沉默不语,等到林纳海一脸不高兴地带著辛顺过来,她才有动作,偏头看向辛顺的面相。 辛顺的面相显示,他一生只有两个妻子,而且两个都已经死去,既然已经没有姻缘了,为什么他头上还有红鸞星动? 看到应白狸等在门口,林纳海觉得空气都清新了,急忙加快步伐跑过来:“应小姐,终於找到你了,你有没有看出什么?” 被拋弃的辛顺也急忙跟著衝过来,他惊恐地盯著周围,不敢离林纳海太远,他同样在追问:“对啊应小姐,你说你有本事,那总得看出点什么来吧?” 应白狸没有隱瞒,直接说:“很奇怪,你家显示,你,红鸞星动,一般来说,这是有天定姻缘降临才会出现的状况,可你一生只有两个妻子,都已经去世,不知道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林纳海跟辛顺直接愣住了,他们两个想过各种情况,哪怕真闹鬼呢,可应白狸竟然说是天定姻缘到了。 “你、你胡说!难道说我跟鬼有姻缘不成?”辛顺嚇得都磕巴了,控制不住想去拉扯应白狸,被林纳海拦住。 “你別这么激动,好了!冷静一点!先听应小姐说完!”林纳海没好气地將辛顺推开一些。 应白狸摸著下巴:“情况是这么个情况,我不太擅长姻缘相关的事情,毕竟我年纪小,加上我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是不结婚不生孩子的,找我来看不一定能拿到自己满意的结果。” 辛顺一听,当即露出嘲讽的神情:“什么吗?原来你不会啊,肯定是你看错了,不会还胡说,你就是在乱讲!之前肯定也是骗林队长的!林队长,我不愿意去告你,但你不能再任由她胡说了!” 林队长也没想到应白狸会这样说,他愣了一下,继而很快回神,选择相信应白狸:“辛顺先生你別闹了,我相信应小姐,她没有胡说,你要是想死,就去找別的大师啊,你躲公安局干什么?你既然求助我们,就要相信我们!” 本就不相信应白狸的辛顺自然不服气林纳海的说法,奈何林队长坚信应白狸没错,他怕自己反驳后,林纳海不管他了,张了张嘴,把那些难听话都咽了回去。 等辛顺闭嘴,林纳海才认真地问应白狸:“应小姐,你觉得辛顺先生见鬼,和姻缘的事情有关係吗?” 应白狸拿出三枚铜钱扔在辛顺家门前,接著去捡回来,说:“有关係,而且是很大的关係,辛顺先生,你、或者你家里人,去求过姻缘吗?” 辛顺摇头:“没有啊,这到处戒严的,谁敢弄这种封建迷信的事?不怕死啊?要不是最近我真的扛不住了,也不至於去公安局求助,我知道当老师的肯定不能封建迷信,可我是真害怕啊。” “你也可以保证你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表亲堂亲、朋友同事,都没为你求过吗?”应白狸换了个详细点的问法。 “这……”辛顺刚要点头,又顿住,“你这样问,谁敢肯定啊?而且他们求的,凭什么算我头上?我又没让他们来帮我求。” 应白狸瞭然:“哦,虽然你可能不接受,但就算是普通邻居,顺嘴把你带上了,也是有可能灵验的,毕竟是祈福求姻缘,说不准碰上什么路过的好心神明就同意了,偏偏你死了两个老婆,按照命盘来说,你已经不能有姻缘了。” 辛顺猛地后退了两步,不敢去想,一个已经没有姻缘的人,被求了姻缘是什么情况?要么他死、要么他老婆活过来! 想到这个可能,辛顺疯狂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胡说!肯定不是这样!什么姻缘,都是你为了挣公安局的钱瞎编的!林队长,你可不能信她的话啊!林队长,你快把她赶走,给我换个真正的大师来啊!” 这辛顺说这话,还去拉扯林纳海。 林纳海最烦的就是拉拉扯扯,他本来天天睡不饱觉还得看一群非人的东西本来就烦,直接一把將辛顺甩开:“应小姐就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大师,而且她这趟来,不收钱,是单纯给我帮忙的!” “不、不要钱?那、那肯定是她不懂,她刚才也说了,她本来就不懂这些,她不擅长,不能相信她!”辛顺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藉口反驳,说得自己都信了。 “我看你脑子是真有问题,说了这么多你都不信,你是不是只想相信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啊?”林纳海被辛顺烦得不行,都在考虑要不要强制送他去精神病院。 第135章 不是鬼 应白狸一向是尊重个人意愿的,如果辛顺一直这个態度,她也不介意就这样回去,反正这趟没收钱,算林纳海的个人委託。 但林纳海偏偏被缠上了不能走,他硬將辛顺甩开一次,问应白狸有没有办法让辛顺別再缠著他了。 “解决我?林纳海你疯了吧?我是人民!你是警察,你就应该管我!”辛顺再一次冲回来,拉扯著林纳海,非得让他继续给自己帮忙。 “我是警察,但也不是给你这样折磨的,给你说了真相你不信,给你想解决办法你万般阻拦,我看你是真有病!况且,警察只管人间事,你这属於阴界家事,我们怎么管啊?”林纳海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得亏这个时间附近没什么人,不然他们三个在这吵半天,肯定被人围观。 辛顺理不直气也壮:“我不管,什么家事不家事的,威胁到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了,你们警察就得管,还得管到底!” 林纳海都快以头抢地了,恨不得自己当场宣布不干了,又觉得因为一个神经病坏了自己的信仰不值得,他只能求助应白狸:“应小姐,要不你给他来一道符吧?我实在受不了了,你下手,我亲自给你写报告,说明你是驱邪的,不是公报私仇。” 见林纳海真的受不了了,应白狸无可无不可地拿出了黄符和小纸人,看到这些东西,辛顺总算乖巧起来,他急忙说:“不不不,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一切、一切都听林队长的安排,但你们得救我啊!” 这非暴力不合作的神经病总算安分下来,林纳海终究还是忍不住给他一白眼,隨后问应白狸:“应小姐,你说吧,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应白狸刚才只是大体看过风水和面相后的猜测,实际上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辛顺口中的恐怖事件,於是说:“我没有看到鬼气,也没从辛顺先生身上看到被鬼魂缠身的现象,既然辛顺先生坚持在家和学校都能看到诡异的现象,不如就先进屋坐一坐吧,我看看是求过姻缘的影响,还是真的有问题。” 辛顺其实很不想进屋,他还是觉得应白狸不靠谱,竟然不能在外面就帮他把事情给解决了,还胡说八道,肯定是学艺不精,奈何林纳海举起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再闹,真的会被打的,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四合院大门走去,掏钥匙的动作也慢吞吞的。 在辛顺磨蹭的时候,林纳海咬牙:“我真的好想打他,要是真没什么事,我非得找人蹲他不可!” “不至於林队长,要真没事,他自己也能把自己嚇死的,不需要別人动手。”应白狸赶紧劝下来,免得林纳海衝动。 说话间辛顺勉强把门打开,可不敢进门,竟然冲回来了,躲到林纳海身后,说:“这屋里我是不敢进了,二位,你们先请。” 应白狸推著自行车先进去,车子放在耳房边,继续往里走。 这四合院不算大,可能是古时候小富人家的房子,只有一个院子,左边是厨房卫生间,都装修过的,右边改成了三个房间,正房是个客厅,里头分了书房和主臥。 门口有两个耳房,古时候是门房和丫鬟住的,现在被辛顺当做杂物间用。 现下已经入冬,这屋內没点人气,比外面更阴冷,倒是像极了南方的冬天,又下雪又冷又下雨的时候,潮湿到仿佛时时刻刻都泡在水中。 辛顺一进门就不停地搓著胳膊和哈气,睫毛上也被冻起了冰花,但首都的冬天距离最冷的时候还有一个月,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 林纳海常年追犯人,身体很好,出门时只穿了一件短袄,棉裤都没穿,他回头看了一眼打摆子的辛顺,不解:“你干嘛?不至於怕到这个程度吧?我跟应小姐都在呢,你挺直腰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身正气百鬼不侵!” 三人里,应白狸穿得最单薄,其次是林纳海,辛顺穿得非常厚实,还有围巾手套帽子,可他依旧在发抖:“我、我没怕啊,我是冷、冷……你们,不冷吗?” 被冻到了还是被嚇到了,就算症状再相似,些微的区別绝对瞒不过林纳海,他仔细看了一眼辛顺的眼神,皱起眉头:“应小姐,他好像真的不是单纯害怕,是冷,可我觉得还好啊。” 应白狸原本正在看正房的情况,闻言回头看去,略一思索,说:“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罩著了,但不在身边,要不,进屋看看对方会不会出来?” 辛顺脸色一白:“屋、屋里会更冷的,最近我想进屋,得先去厨房烧火盆或者煤炉取暖,你们要不,先陪我去厨房?” “行吧,我给你生火。”林纳海看他发抖,勉强压下之前的不快,跟著辛顺去厨房帮忙。 应白狸觉得单独看肯定找不到关键的东西,只有跟著辛顺才可能看到影响他的东西,便也一同过去。 厨房东西很少,而且比较脏乱,看得出是个单身男人会有的厨房,角落的煤炭和柴都没摆放好,隨便乱扔,煤炉也很脏。 辛顺甚至想这样继续用,林纳海看不过眼,帮他把煤炉里的灰倒了,再用煤炭重新给他烧,辛顺还说:“林队长你烧的煤炭好像暖和一点,一定是我见鬼的问题!” 林纳海完全不控制自己的白眼了:“不是你见鬼,是你脏,人怎么可以那么久不倒碳灰?你真的不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很乱很脏吗?” “男人就是这样的啊,没什么关係,以后再结婚就好了。”辛顺毫不在意地说。 有了煤炉,明显辛顺舒服许多,至少不会一直发抖了,他跟林纳海一起找东西架著煤炉放到正房客厅里,这微弱的暖气没办法立马让屋子升温,辛顺坐在椅子上又开始发抖。 林纳海不想再看辛顺,直接问应白狸:“应小姐,这回进了屋,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应白狸本来想摇头,却发现隨著时间过去,辛顺背后竟然慢慢浮现一个很淡的人影,如辛顺描述的那样,浑身是伤和血,看起来很恐怖,就那样站在辛顺身后,眼神迷离地盯著辛顺。 没等到应白狸的回答,林纳海顺著应白狸的视线看过去,注意到应白狸不是在看辛顺,而是在看辛顺脑袋上方的高度,他当即反应过来,应白狸已经看到关键的东西了,忍住没继续出声。 煤炉烧得越来越旺,他们进门后把门也关上了,客厅慢慢回暖,辛顺一点点放鬆下来,隨著他的放鬆,身后开始出现滴答声,像是冰化了水滴落在地上。 声音不大,可屋內三人都沉默著,显得水滴声特別清晰,辛顺和林纳海都听见了,而且水滴声过后,有暗红色的血从辛顺坐的椅子蔓延出来。 辛顺又开始发抖,这次,他是真的害怕了,明明恐惧到呼吸不畅,可是完全不敢喘气,也不敢回头,他疯狂转动眼睛,示意应白狸救他。 林纳海没想到自己也能看到,他震惊地问应白狸:“应小姐,这怎么回事?我也能看到!” 有林纳海这句话,辛顺感觉自己这些天的憋闷终於找到了发泄的口子:“你们也能看到了是不是?我就说我没说谎!我没病!真的闹鬼啊!你不是大师吗?你快想想办法啊!” 应白狸微微皱起眉头,对著辛顺后面的人影问:“你是谁?为什么住在这里?” “你在跟谁说话?”辛顺嚇得脸色都苍白了,可是完全不敢动。 不过应白狸没理他,继续看著那个人影。 人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受伤严重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是、我是……邓翎,这是我家啊……” 听到这个回答,应白狸也不算意外,进门前她就算出来了,这不知道谁给辛顺求的姻缘,他本身已经不可能再跟任何人结婚,想要保证姻缘存在,那肯定是把旧人给找回来。 辛顺两个老婆,早前死的那个,过去那么久了,说不定都投胎出生了,所以能叫回来的,大概只有枉死的邓翎。 应白狸无视辛顺的各种垃圾话,而是跟林纳海说:“那是邓翎,她被姻缘招回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纳海和辛顺都愣了一下,这印证了应白狸之前的推断,辛顺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邓翎?她早死了!都死三年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邓翎听见了辛顺的话,她血肉模糊的脸上依旧能看出復现难过的情绪,可能对她来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可是听见爱人这样说,会很难过。 不指望每个人都跟东北钢铁厂的侯先生、宣如山、佟师傅一样,对死亡的爱人没有任何恐惧,但辛顺的態度,確实很伤人。 林纳海对辛顺那一点怜悯,直接被辛顺这个態度打散了:“你说的什么话?那是你老婆!应小姐都说了,是你命中没有下一个妻子了,却有人给你求了姻缘,你老婆才回来看你的,你知道这个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吗?” 要是那些死了爱人的可怜男女能有机会看见爱人回家,不知道多高兴,可他们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爱人,现在辛顺有这个机会,竟然还嫌弃! “又不是你被折磨了半个月、被鬼缠身影响生活,你当然可以说风凉话!你知道她害得我多惨吗?人死了就乖乖去死啊!凭什么回来折磨我?”辛顺怒吼出声,听说是邓翎,他的恐惧似乎都被愤怒压下去一部分。 林纳海不赞同:“什么叫折磨啊?她只是回来看你,人死了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很正常,你何必这么害怕?” 辛顺瞪他:“你不怕!你天天跟尸体打交道当然不怕,我们普通人就是会怕!怕死了!你们赶紧想办法让她走啊!” 这完全说不通,林纳海也不想管他了,直接对上应白狸看的方向,说:“邓翎女士?你在吧?你也看见了,这就是个负心汉,不值当,你啊,別想著他了,该投胎投胎,下辈子找个更好的。气死他!” 平时都是劝人,今天劝鬼,林纳海觉得自己业务也是开展得非常宽。 辛顺並不觉得自己是负心汉,但林纳海好歹是让邓翎赶紧走,他可不管在鬼那里有什么名声,他只要驱鬼。 邓翎难过迟疑了一会儿,回道:“他无心留我,我也不是非得留下,新时代的女性不会在男人身上,吊死,但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就一直在家里了。” 另外两人听不见,应白狸帮忙复述了邓翎的话后说:“辛顺,话我转达给你了,真不是邓翎想回来,三年了她都没回来,现在回来,肯定是被迫的,而且,她不是鬼。” “什么?不是?”辛顺惊得直接站起来了,他刚才还被嚇得不敢动,现在听说不是鬼,立刻就敢踩著地上的血水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