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龙快婿》 第一章 公子出笼 “叔父在上。” “小侄奉家父之命,应约而来。” 湖州府,德清县,首富顾老爷家里,一个一身书生衣衫,看起来二十许岁的年轻人,对著端坐正堂的德清县首富顾老爷欠身行礼。 顾老爷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信,捋了捋下頜的鬍鬚,若有所思。 “你是,陈家的长子罢?” “是。” 年轻人抬起头,也看了一眼眼前顾老爷的面容,顾老爷虽然是一县的首富,但整体却有些偏瘦,模样十分周正。 他很快低下头,继续说道:“小侄陈清,是陈家的长子。” “你还是嫡长。” 顾老爷看著陈清,微微摇头道:“昭明兄乃是朝廷命官,官职不小,陈家更是官宦人家,你是陈家嫡长,昭明兄如何能遣你来入赘我顾家?” 陈清之父陈焕,字昭明,的確是朝廷官员,陈家在湖州府,也算是地方士族。 本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商贾人家扯上姻亲,但是前几年,陈昭明在官途上,跌了个大跟头,非得重金救命不可,便求到了顾老爷头上。 顾老爷家中只有一女,加之也想跟陈家攀上关係,因此提出要求,约定等自家女儿成人,便让陈家一子,入赘顾家。 陈焕当时火烧眉头,就应了下来。 一转眼,三年时间过去,顾小姐已经十六七岁,顾老爷便给府城的陈家去了一封信。 没曾想,等来了眼前这么个年轻人。 他当初全然没有想过,能跟陈家的嫡长子结上姻亲,更没有想过,能让陈家的嫡长子,入赘到自己家。 因为陈老爷不止这么一个儿子,他还有个妾室,妾室產下二子。 这两个庶生子之中,年纪大一些的那个,正好与顾小姐年纪相仿。 当初顾老爷,便是指望著陈家的一个庶子,能入赘己家,便心满意足了。 可万万没想到,陈家来了个嫡长子。 陈清闻言,抬头看了看顾老爷,他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个坦然的笑容:“家母三年前不幸歿了。” 顾老爷还是皱著眉头:“那你也是嫡…” 他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合適,起身拉著陈清坐了下来,然后开口说道:“贤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 “没有什么。” 陈清摇头,开口说道:“家父快要续弦了,要把那位姨娘扶正,两个弟弟也就成了嫡子。” 他看著顾老爷,笑著说道:“家里,就要容不下小侄了,因此打发小侄过来,给叔父做个女婿。” 顾老爷大皱眉头:“这样也不对,便是扶正了那位小夫人,你也是家中的嫡长…”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单有一个身份,也没有什么用处。” 顾老爷看著陈清,只觉得颇有些古怪。 嫡长子除非是痴蠢之人,不然通常来说便是家中绝大多数家產的继承人,真到了分家產的时候,陈家那两个庶生子,甚至分不走一成半成家產。 如今,陈清等於是被人夺走了应有的庞大家產。 如果是寻常人,遭受了这般际遇,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了,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风轻云淡。 脸上甚至一直带著笑容。 莫非? 顾老爷心中有了疑虑。 莫非,这位陈家大公子,真是什么痴蠢之人? 想到这里,他上下打量著陈清,左看看右看看,又实在觉得不像,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这个事情,实在有些出格,贤侄若是不愿意,或者是心中委屈。” “不妨说出来。” 顾老爷正色道:“我顾家,虽然不是什么官宦之家,但是也讲道理,当初,本也不指望陈家的嫡子来我家招赘。” 陈清很是淡然,他对顾老爷笑著说道:“叔父,您不用考虑陈家那里,我这几年,在陈家也待得不顺心,早就想出来了。” “叔父若是看得上小侄,小侄就厚顏留下,若是看不上小侄,小侄也不会赖在这里,这就告辞离开。” 顾老爷闻言,又看了看陈清。 眼前的这位陈家大公子,虽然谈不上玉树临风,但也绝对算得上英俊,更奇妙的是,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洒脱味道,让顾老爷颇为欣赏。 顾老爷想了想,便开口笑道:“贤侄生得英俊,老夫自然是能看上的,这样罢。” “贤侄就先在寒舍住下。”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开口笑道:“等过几天,老夫安排贤侄,跟小女见上一面,然后就可以准备婚事了。” 说著,顾老爷犹豫了一下,看著陈清说道:“贤侄应该知道,我顾家是做买卖的,想要招赘,也是想要寻个女婿,继承家业,等到成婚之后,贤侄便要跟著老夫,学著接管家里的营生。” “到时候,贤侄可不要嫌弃。” 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有些低,顾老爷自然担心这个女婿,看不上自家的產业。 陈清笑著说道:“若是能帮到叔父,小侄一定不遗余力。” “那就好。” 顾老爷鬆了口气,又拉著陈清的衣袖问道:“贤侄,过些天,若是都没有问题,老夫便开始准备婚事了,到时候令尊?” “他不来。”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终於浮现了一丝不快,不过隨即,这一丝不快就被他遮掩了过去,淡淡的说道:“家父公事繁忙,忙碌的很,估计没有时间回湖州府来,我家里剩下的,便是那个姨娘还有两个兄弟了。” “他们要是来了,便是来取笑小侄的。” 陈清说的很直白,他微笑道:“等过些天,见了顾小姐,若是能成,一切婚事就由得叔父做主,不必知会我家里人。” “好。” 顾老爷若有所思,然后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老夫这就让人给贤侄准备住处。” 陈清点头,起身对著顾老爷拱了拱手,笑著说道:“叔父若是给家父去信,便跟他说,小侄已经听话到德清来了,让他老人家放心。” 这种情况,顾老爷一定会给陈焕去信,確认陈清的身份。 顾老爷听了陈清的话,摸了摸下巴,然后叫来了不远处的管事,开口说道:“去,给陈公子安排住处,把最好的厢房打扫出来,给陈公子住下。” 顾家的管事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对著陈清低头道:“公子,请隨我来。” 陈清微笑点头,背著手跟著这管事去了。 顾老爷则是看著陈清离开的背影,背著手陷入了沉思。 这个陈家的大公子,看起来並不痴蠢,反而相当聪明。 若他真是陈家长子,別的不说… 遇到事情,能有这样器量,便不容易。 想到这里,顾老爷背著手,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提笔便给陈老爷写信。 “昭明兄台鉴…” ………… 另一边,陈清被带到了顾家待客的厢房里,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之后,顾家的下人离开。 他推开厢房的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窗外新鲜的空气。 “终於出来了。” “半年多了…” 他喃喃低语:“终於出了那座府邸,再不出来,迟早死在那里。” 莫名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陈清就住在湖州府城的陈府之中,他住在嫡长子才能住的东厢房,但是身边伺候的丫鬟,使唤的下人。 俱是那位姨娘的人。 家主陈昭明,並不在湖州府,而是在外地做官。 陈清一度怀疑,之前那个陈清…就是莫名被人给害了。 因此,这半年时间,他活的小心翼翼,日子很是难熬。 此时,终於得脱牢笼。 “既然出来了,往后自由自在。” 想到府城里的陈家,陈清心里一阵冷笑。 “早晚让你们,跪著求我回去。”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转身走到铺好的床边,四仰八叉的躺在床铺上,望著床板,自言自语。 “也不知那位顾小姐,生得什么模样?” 第二章 三年前与三年后 转眼,陈清来到顾家,已经数日时间。 这几天时间里,顾老爷並没有带他去见顾小姐,也没有带他去熟悉家里的买卖,只是让人每日过来送饭,偶尔过来看一看他。 陈清知道,这位顾老爷八成是在等他那位父亲的回覆。 毕竟,一家的嫡长,可不是开玩笑的,顾老爷需要跟陈昭明確认过,才好认下陈清这个女婿。 对此,陈清也不怎么在意,这几天时间,他除了在县城里閒逛之外,其余多数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翻看书本。 日子倒也过的悠閒。 几天时间下来,陈清虽然没有认识什么顾家的人,但是却与每天给他送饭的小姑娘熟识了起来,这小姑娘最开始不说话,熟了之后,话却多了起来。 这天,小姑娘拎著食盒,送到了陈清房里,然后她就站在一旁,看著用饭的陈清。 “陈公子,你当真是陈家的大公子么?” 小姑娘眨著眼睛看著陈清。 陈清停下筷子,抬头看了看这个小姑娘,笑著说道:“觉得我是来顾家骗吃骗喝的骗子?” “那倒不是。” 小姑娘俏皮一笑:“就是好奇。” “陈家的大公子,怎么会到我们家里来。” 她看著陈清,用疑惑的语气磕磕巴巴的说道:“按照道理来说,陈家的那个小夫人,也没有权力让你这个大公子出门,陈老爷要是不在家的话,陈家…陈家该公子你说了算才对。” 小姑娘这番话,说的实在是不怎么顺畅,陈清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笑眯眯的看著她,问道:“很难背罢?” “是…” 小姑娘说了一个字,便惊呼了一声,看著陈清,瞪大了眼睛:“陈公子,你…你…” 陈清笑呵呵的看著她:“从第一天来送饭,你就一直盯著我看。” “而且你这个年纪的小丫头,本来也不会知道,家里应该谁当家做主。” 小姑娘红了脸,低著头,不说话了。 陈清这会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於是放下碗筷,笑眯眯的说道:“想来,是顾家小姐好奇这些事情。” “所以差你来问我的话。” 小丫鬟低著头,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然后长嘆了一口气:“是,是小姐她好奇。” 说著,她看著陈清,问道:“陈公子,你…你能说吗?” “我回去好回话。” 陈清这会儿正在擦嘴,闻言並没有回答,而是看著这个小姑娘,笑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 “我叫小月。” “小月…” 陈清摸了摸下巴,又问道:“是顾小姐身边的?” “是,是…” 她回答了这两句,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不依的跺了下脚:“哎呀,是我问你呢。” 陈清哑然一笑。 “好,你问罢。” “我,我刚才已经问过了。” 小姑娘看著陈清。 陈大公子想了想,然后坐在椅子上,微笑道:“你说的不错,我爹不在家,我又已经成年了,按道理讲,家里就该是我说了算。” “不过,这个世上啊,大多时候,都不怎么讲道理。” 说完这句话,陈清闭上了眼睛,往事浮现在心头。 三年前,他臥病在床的母亲去世,自那之后,陈清自己的身体也不算太好,常常需要用药。 再加上,父亲只有偶尔回家一次,家里的大事小事,就落在了那位姨娘身上。 再加上,原来那位陈清…是个软性子,就更不能服人。 约莫在大半年前,可能是吃药吃多了,也可能是给人下了药,那位陈大公子魂归天外,然而另一个陈清,却在这副身体里,甦醒了过来。 但又不完全清醒。 可能是两个灵魂的激烈对撞,从这个世界醒来之后,陈清一直没有办法保持完全清醒,常常觉得浑浑噩噩。 这种症状,也是最近一个月时间,才慢慢消失。 “哎呀。” 小月一边收拾食盒,一边看著陈清,嗔道:“你这人,怎么说话云里雾里的。” “那我就说的清楚一些。”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差不多一个月前,我那位姨娘拿著一封书信,让我跟著照抄一遍,寄给我的父亲。” “我顺著她的意思抄了一遍,我爹就让我到这里来了。” “啊?” 小月有些吃惊:“你便这么听话?” “没办法。” 陈清很是洒脱,笑著说道:“我不看重那些。” 一个月前,他每日还有些浑噩,並不能全然清醒过来,那个时候的他,没有能力离开陈家,又怕再死一回。 再加上,他也想儘快离开陈家,於是就遂了那位姨娘的意。 毕竟那位在外地做官的父亲,似乎也不怎么向著他,至少在最近几年时间,他从来没有给陈清来过哪怕一封书信。 现在回想起来,一个月前,两个灵魂多半正在交织之中,真正做出这个决定的,不一定是现在的陈清。 但是不管怎么说,陈清到底还是离开了陈家。 这几天在顾家的日子,也远比在陈家那半年来得舒坦。 至少,不用每日担惊受怕了。 小月很是奇怪,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也知道,商人赘婿与士族嫡长,其中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壤之別。 不过毕竟不是太熟悉,她收拾了食盒之后,看了一眼陈清,就扭头离开了。 一路来到了后院,小月將食盒放到了厨房里,又来到了一处小院之中,站在门口,对著房间里嘻嘻笑道:“小姐…” “姑爷好像不是傻子呢。” ………… “贤侄啊。” 顾家偏厅里,顾老爷看著迎面走来的陈清,竟起身迎了一迎。 陈清先是拱手行礼,然后看了看顾老爷,注意到他手里似乎拿著一封信,便有些好奇,问道:“叔父,这才几天时间,家父就有回信了?” “没有,没有。” 顾老爷示意陈清坐下,等陈清落座之后,他看著陈清,摇头道:“昭明兄远隔千里,现在只四五天时间,怎么也不可能有回信,只是我与昭明兄一段时间没有通过书信,为了不冒失,先前的书信,是差人送给了府城陈家。” 陈清闻言,看了看顾老爷手里的书信,笑著说道:“小侄知道了,这封信是我家那位当家的姨娘,给叔父的回信。” “嗯。” 顾老爷拿著手里的书信,看著陈清,问道:“贤侄要不要看一看?” “小侄猜得到。” 陈清伸手,给顾老爷添了杯茶水,笑著说道:“无非是先证实我的身份,再跟叔父说,陈家確係是我来入赘无误,最后说,叔父的书信她会转交家父。” 顾老爷有些吃惊,他看著陈清,奇道:“真是奇了,这信中內容与贤侄所说一般无二。” 陈清神色平静:“这不难猜。” 顾老爷想了想,然后微微点头:“是不怎么难猜,不过老夫有几个疑问,想要问一问贤侄。” 陈清给自己也添了杯茶水。 “叔父问就是。” “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如何会错乱到这种境地?” 顾老爷皱著眉头说道:“她一个妇人家,竟拆看家主的私信,而且还把你一个家中嫡长,给从家里撵了出来。” “母亲歿了之后,我大病了一场,浑浑噩噩,从前不少事情都不记得了,再加上父亲在外地做官,这几年家里的大小事情,自然是那位姨娘说了算。” 陈清轻声说道:“而且,听说这位姨娘的娘家,前些年发达了,三年前家父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她家里人也帮了把手。” 说著,他看了看顾老爷,开口道:“我家与叔父家里的婚约,似乎也是这件事,叔父,小侄心里也很好奇。” “我父前两年还升迁了一回,三年前到底是何等样的大事,能让家父如此狼狈?” 顾老爷闻言先是皱眉,然后抬头看著陈清,微微摇头。 “我不能说。” 陈清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好,小侄就不问了,叔父,如今小侄身份已经確认,您什么时候安排我,跟顾小姐见一面?” 第三章 被捏的软柿子 “一会儿,老夫就去见小女,跟她商议此事。” 顾老爷认真看了看陈清的表情,见后者依旧面色平静,他才开口说道:“等见了面,咱们就可以细谈成婚的事情了。” 陈清依旧面带微笑:“好,叔父也不用勉强小姐,要是不成,那还是好说好讲,不会坏了情分。” 顾老爷闻言,又看了一眼陈清,这才感慨道:“贤侄这般年纪,这般境遇,还能心平气和,真是不易。” 陈大公子无奈道:“您以为我是心態好。” “其实我是没招了。” 这话倒不是假。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身体就一直处於虚弱的状態,那个姨娘给的汤药,多半直接把原身给药死了。 虽然命大,换了个灵魂,但是半年时间,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一直到最近一段时间,他才勉强恢復了过来,抓住了这个入赘的机会,从那个家里逃了出来。 这个时代的人,很看重身份,但是陈清並不看重。 他虽然二世为人,但是並不通文学,尤其是这个时代的经义时策之类,而原来那位陈大公子可能懂一些,但是他已经魂归天外。 现在的陈清,的確继承了前者的一些记忆,但都是相当模糊的记忆,主要是关於一些人生大事,还有父母亲的记忆,陈大公子这些年学了什么。 陈清半点也没有继承。 那么科考做官这条路,就不太好走了。 另外一条做官的路子,就是靠父荫,恩荫入仕,这一条对於寻常人家来说千难万难,但是对於陈家来说,却並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毕竟他的父亲陈昭明,如今已经是知府,且只有四十岁出头,假以时日未必没有机会登列台阁,將儿子拉进朝堂之中。 但很可以,以陈家现在的情况以及处境来看,即便有这么一天,大概率也是陈清那两个兄弟,被老父亲拉上一把。 没有他的份。 既然这样,顾家就成了个还不错的选择。 顾家这种商人之家,既然招赘,那么自然是就这么个独生女儿,只要表现出能力,將来家產都是陈清的。 至於受不受气。 一来陈清出身还不错,怎么说也有个当官的老子,二来就这么一个女儿,顾老爷早晚会百年,顾家只要不短视,就不会怎么给陈清气受。 总比自己孤身一人,白手起家要强的多。 当然了,前提还是要看一看,顾小姐生得好不好看,能不能相处得来,否则,陈清寧愿跳墙出走,白手起家。 顾老爷笑著说道:“贤侄风趣。” “贤侄先回去歇息,老夫这就去见小女,跟她说说情况,明天上午,你们就先见上一面。” “要是合適,年底你们就在德清成婚,这半年时间,贤侄便跟著老夫,熟悉熟悉家里的生意。” 陈清先是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听闻叔父是做药材生意的?” “早些年是。”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后来有几年,药材生意不太好做,就捎带著做粮行,前两年又做了个布行。” “现在,主要就是这三个生意。” 顾老爷看著陈清,笑著说道:“等你们的婚事定下来,贤侄就慢慢接手家里的药材生意,这药材生意,老夫做了二三十年了,各方面都熟络。” “上手容易一些。” 听了这话,陈清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一定跟叔父好好学。” 这些客气话,听听就行了。 不用太放在心上,毕竟现在两个人面都还没有见上,即便见了面,將来成了婚,恐怕也还有许多难关要走。 跟顾老爷閒聊了几句之后,陈清先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歇息了一会儿,紧接著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拿了些散碎银钱,便离开了顾家大院。 来德清县,也有好些天了,他还没有在县城里转过。 如今,那个当官的父亲已经证实了他的身份,他也就没有必要再一直住在顾家了。 离开了顾家大院之后,陈清背著手,行走在德清县城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这座县城。 德清县地处江南,虽然不如那些有名的城市繁华,但是並不破落,只不过陈清毕竟是从府城来的,再看这座县城,就显得很是普通了。 他在街道上转悠了两圈,买了点当地的小食,没吃几口,就看到一堆人聚在一起,他凑过去看了看,只见眾人正围著个说书先生。 这说书先生坐在中间,只一张小桌子,一小块醒木,正抑扬顿挫的说著故事。 此是室外,又有许多人围著,虽然没几个人吵嚷,但是能让所有人听见,却也不容易,这先生著实有几分功力。 正巧,陈清正在一点点了解这个世道,便也站在人群中听了许久,等一段故事说完,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便上来收钱。 大多数人避而远之,陈大公子则是从袖子里,掏出来二十个大钱,丟进了小姑娘捧著的铜锣里。 这小姑娘眼睛一亮,对著陈清作揖行礼:“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小姑娘说的不是本地话,不过好在能听得懂,陈清笑著说道:“这位先生功底不俗,怎么不去茶馆酒楼里说,在街边撂地了?” 小姑娘低著头说道:“我们父女刚到湖州不久,还没个落脚的地方。” 陈清“哦”了一声,又摸出了一块碎银子,扔进了铜锣里,笑著说道:“先生说的不错,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哪天有个定处了,我一定捧场?” 小姑娘再一次低头道谢,开口道:“多谢公子,我爹姓杨,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人家给面子,叫一声七先生。” 陈清点了点头,笑著说道:“好,我记下了。” 说罢,他看了看这父女俩,然后背著手离开了。 他虽然被姨娘扫地出门,但是毕竟是官宦人家,出门的时候,姨娘还是给了些钱的,虽然不多,但是足够他销一阵子了。 如今,他又“傍”上了顾家,因此这些小钱,的却也不心疼。 听了会说书,已经快到中午,陈大公子又在县城里,找了家饭庄吃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正准备回顾家睡一觉,刚走到半路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悄无声息的走到了陈清身后。 “是陈公子罢?” 陈清回头,打量了一眼这人,有些好奇:“你是?” 这汉子一把捉住陈清的衣襟,然后“嗬嗬”一笑。 “说出来,陈公子也不认得我,我们有个买卖,要跟陈公子做。” 陈清左右看了看,此时已经有四五个汉子围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却被这汉子手上使劲,直接拽进了一处小巷。 紧接著,陈清就看到,两个汉子守在了巷口,先前抓住他的汉子,不由分说,一拳就打在了他的脸上! 陈清本就大病初癒,身体並不是特別强健,吃痛之下,立时就倒在了地上,隨即几个人上来,毫不留情,对他拳打脚踢! 陈清没有办法,只能护住要害,咬著牙,一声不吭。 这几个汉子打了一阵,也怕打死了书生模样的陈清,便都收了手,当先一人看著陈清,冷笑道:“陈公子,有人不想让你留在德清。” “识相点,赶紧走。” 这汉子招呼了一声,扭头就走:“否则我们兄弟,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罢,几个汉子扬长而去。 陈清蜷缩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口气,他努力坐了起来,抬头望著巷口,神色已经变得很是难看。 可以確定的是,绝不是自己那个姨娘,还有两个兄弟。 他们巴不得自己留在德清。 自己刚到德清,人都没见过几个,更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这样一推想,就不难猜了。 这几天,他在顾家住下,也了解打听了顾家的情况,顾老爷虽然没有儿子,但却有不少同宗的侄儿。 而且,不少在顾家的生意里做事。 想到这里,陈清眯了眯眼睛,目光里已经满是怒意。 老子这颗柿子… 就这么软吗! 第四章 侄少爷 “贤侄这是怎么了?” 顾老爷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陈清旁边,看著鼻青脸肿的陈清,表情有些愕然。 陈清斜躺在床上,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顾老爷,然后嘆了口气。 “小月姑娘,真是说话一点都不算数。” 他挨揍之后,缓过来一些,便回了顾家,一路上谁都没有遇到,就是遇到了那位顾小姐的丫鬟小月。 多半,是顾小姐派她盯著陈清。 陈清特意交代她不要说出去,没想到刚回到住处没多久,顾老爷就找上了门。 顾老爷皱了皱眉头:“贤侄在德清得罪人了?” 陈清嘆了口气:“我刚到德清就来叔父这里了,这几天一直没有出去,今天还是第一回出门。” 他看了看顾老爷,脸上挤出来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是不是叔父你得罪什么人了?” 顾老爷眉头紧皱,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看陈清,问道:“打人的人,贤侄也不认得?” 陈清摇头。 “多半是德清本地的青皮无赖。” 他自嘲一笑:“这种人寻到了也没有什么用处,说不定还会惹上麻烦。” 顾老爷冷哼了一声:“老夫在德清这许多年,还真不怕得罪什么青皮无赖。” 他看了看陈清,沉声道:“贤侄你放心,老夫这就派人去知会县衙,最多两三天,一定把打人的那些人给揪出来,给贤侄出上这一口恶气!” “知府家的公子也敢打,真是无法无天了!” 说罢,他就要起身离开。 “叔父。” 陈清唤住了他。 顾老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问道:“贤侄还有什么事?” 陈清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犹豫许久之后,才嘆了口气:“要不然…要不然,这门婚事就算了罢。” “我在叔父这里养几天,回府城算了。” 这一句话,让顾老爷立刻眯了眯眼睛,他没有再急著离开,而是坐回了陈清面前,认认真真的打量著陈清。 “贤侄知道是谁动的手?” 陈清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一脸无辜。 “不过,我想该是今天早上,叔父同我说的话惹了祸。” “老夫说的话?” 顾老爷怔在原地,他认真思考了一番,还是没有想起来:“哪一句?” 陈清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这话小侄可不好说,说了就有挑拨之嫌。” 顾老爷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站了起来,沉思了片刻,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 “贤侄…” 他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开口说道:“贤侄先歇息,老夫亲自去见县尊,先把动手打人的人给抓了,与贤侄出气。” 说罢,顾老爷背著手,大步离开。 他脚步又快又急,显然,已经动了火气。 陈大公子躺在床上,目送著顾老爷离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房间里的铜镜前,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模样。 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发青的眼眶,他更生气了。 “真是又坏又蠢。” 骂了一句之后,他还想要再吐槽几句,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陈公子,陈公子。” 是个少女的声音。 陈清眼睛一转,又躺回了床上。 “进来罢。”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只十四五岁的小月,端著一盆水还有几块白布,就走了进来:“公子,我来给你处理处理伤口,上点药。” 陈清躺在床上,微微起身看了她一眼,又躺了回去:“你这小丫头,忒不守信了,这会儿,恐怕闔府上下,都晓得我挨了打了罢?” 小月把水盆放在一边,有些不好意思:“那公子你是客人,公子你出了事,我要是不告诉老爷,回头挨罚的就是我了。” 她皱了皱鼻子。 “我们家规矩严的很呢,犯了错要打板子,还不给饭吃。” 陈清又起身看了看她,紧接著再一次躺平:“那你们顾家还真是厉害,敢私设公堂了。” “不是打屁股板子。” 小月摆了摆手,纠正道:“是打手心板子。” 她浸湿了白巾,走到陈清床前:“公子,我给你擦擦伤口。” “再给你上点药。” 陈清看了看这小姑娘,笑著说道:“我脸上的伤可没破皮,身上伤倒不少,你要上药吗?” “呀。” 小月脸色一下子变得緋红,她转过脸去,半天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离开,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用极低的声音,小声说道:“那…那公子你…你脱衣服罢,我…我闭著眼睛给你上药。” “这…这都是我们家自己的药粉,很…很管用的。” 陈清看她这个模样,只觉得有趣,但还是没有继续逗她,只是笑著说道:“还是算了罢,万一这婚事不成,平白坏了你的名声。” 小月这种小姐的贴身丫鬟,一旦嫁了人,多半就是姑爷的通房丫鬟了,跟小老婆差不太多,虽然顾家是招赘,但是陈清是官家公子,一旦成了婚,大概也是会通房的。 不过,要是结不成这个亲,那就不太可能了。 小月原本只是緋红的脸,猛地变得通红:“公子,你…你乱说什么呢…” 陈清坐了起来,笑著说道:“好了,不逗你了,我没什么事,就是吃了点皮肉之苦。” 陈大公子笑眯眯的说道:“最大的影响,可能就是要晚些时间再见你家小姐了,要不然我这鼻青脸肿的模样,太不美观。” 小月自己洗了把脸,才冷静了下来,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头来看著陈清。 “我们德清县城,平日里还是很好的,不知道哪个恶人,这般可恶,竟把公子你给打了。” “这不重要。” 陈清指了指自己床边的椅子,笑著说道:“你坐下来,我有些事问你。” 小月“哦”了一声,坐在了陈清面前。 “公子要问我什么?” “顾老爷,有几个兄弟,几个侄子?” 小月不假思索:“我家老爷行三,有两个兄长。” “不过侄少爷不多,只有三个。” 说起三个侄少爷,小月笑著说道:“三个侄少爷人都很好,他们只要是出门走货,回来都会给小姐带些新奇好看的东西回来,有时候连带著给我也会带礼物回来。” 陈清“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堂侄,或者同宗的侄辈有多少?” “那就太多了。” 小月有些得意:“我家老爷生意大的很,不止是在德清,在府城还有其他地方,都有生意还有铺子,顾家的同宗子弟,不少都在我们家做活。” “不过这些跟我们家都不亲,除了三个侄少爷,再远些的就很少来我们家了。” 小月看著陈清,问道:“公子问这些做什么,想要认识几个侄少爷吗?” “哪天他们来了,我来喊公子?”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只是好奇,问一问顾家的情况,毕竟我以后可能会在这里生活嘛。” “这样。” 他看了看小月,笑著说道:“你回去告诉小姐,等我养好了伤,恢復了英俊的面庞,再去跟她见面。” 小月轻啐了一声:“厚脸皮。” 陈清呵呵一笑:“本公子不英俊吗?” 小月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嘆了口气:“本来明天小姐就要跟公子见面,这一拖,又不知道是哪天了。” 陈清笑道:“你却挺著急。” 小月眨了眨眼睛,问道:“公子的伤,要多久才能养好?” “不知道。” 陈清摇头。 “这个事啊,由不得我。” 他笑著说道。 “复杂得很哩。” 第五章 您糊涂了! 事情进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还能不能去见顾小姐,或者说,还要不要去见顾小姐,已经是一个问题了。 能不能去见顾小姐,要看顾老爷对这件事是怎样一个態度。 至於要不要去见顾小姐,则是看陈清自己,对这个事是什么態度了。 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更何况陈清这么个活蹦乱跳的人? 刚到德清没有多久,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几个人,也没有见过自己那个“未婚妻”,就莫名挨了顿打。 谁能不恼火? 毕竟,他陈清虽然未必能回府城里的那个家,但毕竟是自由身,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不行,自己找个地方猥琐发育就是了。 等將来起家了,自然有回来报偿今日这顿打的一天。 小月年纪还小,自然听不懂陈清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家这个姑爷说话云里雾里的,不过她还是拿著浸了药的药巾,替陈清擦拭了一番脸上以及胳膊上的淤青。 擦完了之后,便是这小丫鬟也有些生气。 “这谁下的手,也太可恶了些,这要是打坏了公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清这会儿,已经坐回了床边,他心里虽然有些恼火,甚至已经在盘算著怎么报復回去了,但是脸上却很平静,只是笑著说道:“这不是还没有被打坏嘛。” “不过再在德清住下去。” 陈大公子嘆了口气:“可就不一定了。” 小月瞪大了眼睛:“那些人还敢再打公子不成?”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笑著说道:“我现在是外人,有些话不太好说,说了你这丫头也听不懂。” “好了,你去回话罢,我得睡会了。” 陈大公子直接躺在了床上。 “困得厉害。” 小月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停留,收拾了自己带过来的药巾,就端著盆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一路回到了顾家后院的绣楼,踩著楼梯噔噔上了二楼。 上了二楼之后,只见一位一身鹅黄色小衣的女子,正在窗边,朝外看去。 从后面,见不到她的模样,但可以看得出来,身材很是不错,一身小衣映衬之下,更显得可人。 此时,这位顾小姐正凭栏远眺。 这个时代的绣楼,三面见不著东西,只有这么一面窗子,可以看到外面,不过也只是能见到院子里而已,再远就看不见了。 官家女子,管教得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到嫁人,都活在这一小片天地里。 好在顾小姐並不算官家女子,虽然绣楼模样仿佛,但是顾老爷並不禁她出门,有时候还许她去铺子里转一转。 小月走到自家小姐身后,小声说道:“小姐,我仔细瞧了陈公子的伤势,他被人打的可不轻,左边眼眶都青了。” “身上也有伤。” 小月顿了顿,又嘻嘻笑道:“还好,没有破相,休息几天应该便好了。” 顾小姐回过头来,瞪了一眼自家的丫鬟。 这个时候才能见到这位顾家小姐的长相,她身材高挑,肤如凝脂,五官更是精致,最惹眼的,是她长著长长的睫毛,此时薄怒微嗔之下,更是显得娇俏。 “谁问你他破没破相了?” 小月自小跟顾小姐长大,私下里情同姐妹,这会儿也並不害怕,只是笑著说道:“小姐让我去瞧瞧他伤的厉不厉害,不就是让我看看他破没破相?” “要是破了相,那可不妙了。” 顾小姐剜了她一眼:“再乱说话,让我爹给你吃板子。” 小月一点也不怕,只是说道:“我去陈公子那里的时候,看老爷好像出门了,说不定是去县衙报官去了。” 顾小姐想了想,问道:“那个陈公子…” “他还说什么了?” “他没有说什么。” 小月想了想陈清跟她说过的话,先是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陈清说过的话。 “对了,小姐。” 小月终於想起来了陈清说过的话,她开口道:“陈公子別的倒没有说什么,就是问老爷有没有兄弟,有没有侄儿。” “我就跟他说了说。” 听了这句,顾小姐又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空,许久之后,长出了一口气,轻声道:“他还真是聪明。” 小月挠了挠头,又说道:“还有,我问他什么时候伤能养好,他说不好说。” “说什么复杂得很。” 顾小姐回头看了看小月,嘆了口气:“不要说了。” “你去前院盯著,我爹要是回来了,你就来招呼我一声。” 小月想了想,这才应了一声。 “好,我这就去。” 小月很麻利的一路噔噔噔又下了绣楼,到了前院一直等到了傍晚时分,才见到顾老爷从外面回来。 她紧忙又回到后院报信,顾小姐这才下了绣楼,很快在前院寻到了顾老爷。 “爹。” 她喊了一声,顾老爷这会儿正在喝茶,闻言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容:“乖女,怎么啦?” 顾小姐走到厅堂里,坐在了顾老爷旁边,看了看自己的老父亲,轻声嘆了口气:“今天的事情,女儿听小月说了,人家刚从咱们家里出去,就挨了打。” “传出去,怎么像话?” “乖女放心。” 顾老爷连忙说道:“下午,为父去找县尊吃酒了,县尊保证,不出三天,打人的那几个泼皮一定捉到,到时候送到咱们家来,给咱们俩出气。” 顾小姐看了看父亲,轻声嘆了口气:“爹,要不然女儿还是嫁人罢。” 顾老爷闻言,抬头看著女儿,手里的茶杯都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说话。 顾小姐站了起来,对著顾老爷行礼:“女儿回去歇息了。” 行礼之后,顾小姐带著小月,一路回了绣楼歇息。 顾老爷一个人坐在顾家的厅堂,半天没有说话。 ………… 次日,德清县安仁堂药房后院。 顾老爷背著手,看著面前的一眾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里,年纪大的已经三十岁出头,年纪小的,不过十八九岁。 俱是顾家的子侄。 准確来说,是德清县城里的顾家子侄。 顾老爷生意很大,还有一部分同宗的子侄在外头,照看经营外地的生意,或者是到外地送货进货,没有在德清。 此时,这些顾家子侄已经被顾老爷痛骂了一通,有些人抬著头,也有些人已经低下了头。 顾老爷背著手,来回走了一圈又一圈,等到日头高掛中天,他这个好脾气,也终於忍耐不住了,怒声道:“怎么?” “敢做不敢认!” “三叔!” 一个二十岁出头,脸上长了几个黑痣的顾家年轻人,咬牙站了出来,大声道:“是我找人打的他!” 顾老爷看了他一眼,认了出来。 这人叫顾守义,是顾老爷的堂侄。 跟著顾老爷做事情,已经三年了,如今主要负责给安仁堂药铺,收一些名贵药材。 顾老爷闻言,扭头看著他,脸色铁青,点头道:“好,你敢认就好。” 顾守义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咬著牙,大声道:“三叔,侄儿並不觉得自己错了!” “那姓陈的,是官家公子,凭什么要来咱们顾家当上门女婿?还这么心甘情愿!” “说白了。” 顾守义咬牙道:“是陈家老爷,看上了三叔的家產,想巧立名目,把顾家的家產,统统弄到他们陈家去!” “这么明显的事情,侄儿都看的清楚明白!” 他梗著脖子看著顾老爷,脸色涨红。 “三叔您糊涂了吗!” 第六章 由不得他们 一个简单的道理。 生意做到一定的程度,財富多到一定的地步,生意就未必是你自己的生意,財富也未必是你自己的財富了。 至少顾家人是这么看的。 顾老爷是家里的老三,按照这个时代长子继业的规矩,他年轻时候,从顾家分到的財富其实极少。 父母早逝,顾老爷早早离开了家,夫妻两人相依为命,妻子在家里看家,他出门买卖药材。 天公不作美,等到顾家生意稍好了一些的时候,顾夫人突然生了病,就此撒手人寰。 顾老爷很是伤心,此后再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到目前,他只有这么一个独女。 近十年时间,他的药材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带著顾家的子侄一起做生意,到现在,他的侄子,堂侄已经在各个环节任事。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觉得,这是顾家的生意。 而不是他顾三爷自己一个人的。 所以陈清才挨了这么一顿打。 看著梗著脖子的堂侄,顾老爷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好!” “我是糊涂了,倒要麻烦你来给我操这个心了。” 此时此刻,顾老爷很想说。 这买卖就是给了陈家,与你又有什么干係? 但好在,他还保持住了理智,这种气话没有能够说出口。 这里顾家的子侄太多了,这话他们听去,一个传一个传下去,恐怕下面的生意立刻就要乱起来。 而且,还有可能,有人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顾老爷说完这句话之后,狠狠一巴掌,打在了顾守义的脸上。 顾守义毕竟年轻,被打了一下,立刻血气上涌,猛地抬头看向顾老爷,但好在十多年来,顾老爷威严还是有的,他又咬牙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顾老爷见他这个模样,更加恼火。 “你还想还手是不是?” 他背著手,看著顾守义,怒声道:“三年前,你怎么进的安仁堂?” “是你爹带著你,进我家门,让你跪在我家门口,求我带你进的门!” 顾老爷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冷笑了几声:“现在好了,三年多时间,钱囊大抵是鼓了,腰杆也硬了,更是养出了你一身好大的脾气。” 他挥了挥手,开口道:“从明天开始,你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我这里留不下你了。” “至於你犯的事,我不找你,县衙自然能够找到你,到时候县衙怎么罚你,你便怎么自受。” 说到这里,顾老爷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怒声道:“真是吃了豹子胆了,你也知道那是官家公子!他是陈知府的嫡长子!” “要是陈家跟你计较,你掂量掂量,你自己这条命,够不够赔进去!” 顾守义被骂了这么几句,脸色立刻苍白了起来,他跪在地上,对顾老爷磕头道:“三叔,我…我…” 顾老爷看也没有看他。 一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上前给顾老爷倒水,低声道:“三叔,守业也是一时糊涂,这事要是传出去,到底不好,要不然…要不然还是遮掩遮掩。” 说话这人,名叫顾守拙,是顾老爷二哥家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亲侄子。 相比较来说,这就是一家人了。 顾老爷抬头看了看他:“你们都大了,心眼子也多了。” “这事,是他一个人干出来的吗?” 顾守拙闻言,也微微变了脸色,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顾老爷也不看他,而是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守义,开口道:“该你的月钱,明天就结给你,念在我跟你爹兄弟一场,我也不同衙门举发你,他们要是查得到你,那就是你自作孽的劫数。” “要是查不到你,就该你自己命好。” “往后。” 顾老爷闷哼了一声:“你我两家,再不相干!” “还一口一个我们顾家!” 顾老爷气的拂袖而去。 “就干出这种事来!” 说罢,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开安仁堂。 安仁堂后院,跪在地上的顾守义脸色苍白。 他不知道,回了家之后,如何跟自己的父亲交代。 此时一家人支用,多是靠他在安仁堂里的月钱… 他抬头看向顾守拙,喃喃道:“七哥…” 顾守拙先是挥了挥手,让眾人散去,等大家都离开之后,他才上前,把顾守义扶了起来,然后弯下腰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开口说道:“安心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三叔迟早会想明白,回心转意的。” “你的月钱。” 顾守拙看了看顾老爷离去的方向,继续说道:“帐房不给你开支,我们兄弟一人凑一些,也够给你开支了,要是兄弟们不愿意凑。” “七哥给你出。” 顾守义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多谢七哥,多谢七哥。” 顾守拙摇了摇头,看著顾老爷离去的方向,开口道:“看来三叔,是真的想把家业都给那姓陈的了。” 他自言自语。 “真是亲疏不分了。” 顾守义也跟著点了点头。 “七哥,把三哥四哥喊回来吗?” 顾守拙摇了摇头。 “先看一看罢。” ………… 顾家大院。 陈清的房门,被人敲响,陈大公子起身,打开了房门,只见顾老爷提著一个食盒,笑呵呵的站在门口。 “贤侄,好些了没有?”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然后侧身將他请了进来,笑著说道:“睡了一晚上,已经比昨天好得多了。” 顾老爷提了提手里的食盒,笑著说道:“让人给贤侄燉了鸡汤。” 陈大公子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开口笑道:“是叔父自家里燉的,还是出去买的?” 顾老爷闻言一怔,隨即把食盒放在了桌子上,抬头看向陈清,苦笑道:“我家里的確出了些问题,但是还远没有到贤侄想的那种程度。” “总不能我这大院里的厨子,也都跟了他们。” 陈清笑著说道:“小侄可什么都没说。” 顾老爷自己坐了下来,然后看向陈清,感嘆了一句:“贤侄真是生了一颗玲瓏剔透的心思,到德清才几天时间,就能把我家的关係,洞若观火了。” 陈清也不怯场,坐在了顾老爷对面,开口说道:“小侄也是挨了这顿打,才想明白。” “我在德清,连人都不认识,更没有得罪谁,谁会无缘无故找到我,来打我这一顿?” “思来想去,只能是叔父跟我说的话,被人听了去,因而得罪了人。” 昨天上午,顾老爷跟陈清说,过些时间,就让他接手顾家的生意,从药材开始。 大抵是这句话,被顾家的下人听了去,辗转传到了顾家人耳中。 所以才有了下午那一顿好打。 这顿打能把陈清打出德清自然是好,打不出去,双方也就结了仇,陈清將来如果主事,必然针对顾家子弟,那么顾家子弟中的某几位,自然就可以將顾家人团结在一起了。 这就是陈清对局势的分析。 只不过有没有高估那些顾家人,现在他还不清楚。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这才看向陈清:“贤侄真是聪明。” 说著,他开口问道:“既然聪明,如何会从府城陈家离开,到德清来入赘?” 陈清哑然一笑:“半年前差点死在家里,再不走,岂不是等死?” 顾老爷闻言看了看陈清,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嘆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想到,事情竟会到这种境地。” 陈清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笑著说道:“小侄昨天晚上想了想,以顾家的情况,会出现事情再正常不过。” “叔父既然有亲侄儿。” 陈清神色平静:“要不然,还是不要招赘了。” 顾老爷闻言,皱了皱眉头。 “贤侄要悔婚?” “不是我要悔婚。” 陈清笑著说道:“是顾家这个情况摆在这里。” “他们估计都不想让顾小姐留在家里。” “乾脆好聚好散,小侄养伤几天之后,就离开顾家,自去把这顿打报偿回来。” 顾老爷看向陈清,微微摇头。 “贤侄暂且住下,这事老夫会给你一个交代,至於我女在家还是不在家。” 他眯了眯眼睛。 “可由不得他们。” 第七章 当场报仇! 对於顾老爷的狠话,陈清也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他还在湖州府陈家,那么顾家对他来说,就他是逃离家门唯一的一个选择,但是现在他既然已经出来了。 挨了这么一顿打,他对顾家,就已经在持观望態度了。 送走了顾老爷之后,陈大公子翻看了几本閒书,因为很是无聊,天黑之后没多久,他就躺在了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在这里睡觉,其实要比在陈家睡觉,要更踏实一些。 次日清晨,陈清还没有睡醒,就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阵吵嚷声,他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就看到丫鬟小月,洗漱用的热水还有手巾,站在房门口。 “公子,您醒啦?” 陈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似乎站了一个汉子,正在看著自己房间,陈清也不以为意,只是笑著说道:“我在这也住了些日子了,小月姑娘还是头一回端热水来给我。” 小月是顾小姐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她在顾家的地位自然就不会太低,至少给陈清端洗脸水的活,绝轮不到她头上。 那么,她来自然是有原因的。 小月端著水进了房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站著的人,轻哼道:“我给公子端洗脸水,不是应该的么?” 陈清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他房门口不远处的汉子低著头,正一言不发的低著头。 陈大公子看著这汉子,又回头看了看小月,摸了摸下巴,明白了过来。 小月,多半是来看热闹的。 至於这个热闹是什么… 马上就能知道了。 陈清也没有著急,只是接过了小月手上的热水盆,慢斯条理的洗著脸,看也没有看外面那人,他一边洗脸,一边笑著问道:“外面这人是谁?” 小月看了一眼,然后背过身去,不让外面的人看到她在说话,然后低声说道:“顾守义,老爷的堂侄。” 她顿了顿,又说道:“旁边那个叫顾守拙,是我们家的侄少爷。” 陈清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扭头又看了一眼,才看到那汉子不远处,还有一个人,正在有意无意的看著自己这里。 陈清“哦”了一声,笑著说道:“你来瞧热闹?” “这热闹有什么可瞧的?” 小月低哼了一声:“这些人明面上欺负公子,其实又哪里是在欺负公子?分明是在欺负小姐!” 她轻轻咬牙,低声道:“欺负我家老爷没儿子!” 陈大公子把手巾放好,笑著说道:“明明是我挨了打,我还没有恼,你却先恼了。” 小月说著说著,已经说红了眼睛,她自己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了看陈清,道:“他们等公子一早上了,估计是老爷那里发了火,他们要从公子这里得句软话,好开脱出去。” 她这趟来,就是为了提醒陈清这么一句。 实际上,陈清也用不著她来提醒,这个事情洞若观火,一目了然。 相比较他那个姨娘的手段,这些盼著“吃绝户”的顾家子弟,还要稚嫩得多。 陈清坐了下来,笑著说道:“不去理他们,我饿了,小月姑娘去给我弄些吃食过来好不好?” 小月皱了皱眉头,然后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公子,在顾家大院,你不用怕他们,该说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怕他们做什么?” 陈清笑著说道:“我有些饿了,吃饱了再去跟他们说话。” 小月没有办法,只好走了出去,低头行礼,叫了一声侄少爷,然后越过两个人,去厨房给陈清弄早饭去了。 过了片刻,她端了早饭回来,送到了陈清房里,陈大公子问了她一句要不要一起吃,见小月摇头之后,他才慢斯条理的坐了下来,享用自己的这一顿早饭。 他吃的极慢,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吃完了这一顿早饭,在这个过程里,门外两个人,早已经按捺不住性子,其中一人已经多次走到陈清的房门口,但是又强行按捺了下来。 等到陈大公子优雅的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出房门的时候,这二人脸色都已经不太好看,不过其中一个人还是上前,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拱手道:“见过陈公子。” 陈清看了看他,只是很敷衍的拱手:“阁下是?” “在下顾守拙。” 顾守拙笑著说道:“是盼儿的堂兄。” 顾小姐闺名一个盼字,陈清这几天已经知道了,闻言“哦”了一声:“原来是顾兄,顾兄一大早到我这里来,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顾守拙回头看向身后的顾守义,咳嗽了一声,顾守义一咬牙,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清面前,深深低下了头:“陈公子。” 陈清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顾守义,眯了眯眼睛,目光已经有些不善,但是却没有发作。 顾守拙满脸笑容,开口说道:“陈公子,我这兄弟叫守义,也不知从哪里听了一些谣言,对公子生出了一些误会,因此这几天闹出来一些不愉快,今天我带他过来,就是想求得公子谅解。” 顾守拙赔笑道:“消解误会。” 陈清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是什么误会,当得起这位顾兄这样的大礼?” 顾守义支支吾吾,低著头说不出话来。 顾守拙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笑著说道:“他听说三叔家里来了客人,还以为公子是冒名行骗…” 陈清“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那天在大街上,就是他找人打的我。” “是。” 顾守拙咳嗽了一声,嘆了口气:“大错已经铸成,我这兄弟也是悔之晚矣。”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毕竟,用不多久,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后面相处的日子还多得很哩。” 这话里,似乎明里暗里在暗示些什么。 顾守拙见陈清一脸平静,还以为陈清没有听懂,正要继续说话,突然,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眼前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官家公子,竟捋了捋袖子,大步上前,狠狠一脚,毫不犹豫的踹在了顾守义脸上! 陈清目前身体虽然有些弱,但总得来说,已经恢復到了常人水平了,他这一脚含怒而发,直接就把顾守义给踹翻在地! 陈大公子擼起袖子,直接就骑了上去,狠狠一拳,打在了顾守义脸上! 他一边打,一边怒声道:“好你个贱人!” “敢使人暗害你家公子!” 他一拳打在顾守义脸上,咬牙切齿:“你娘的!” “本公子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一条命够赔吗!抓你一家人去见官,將你家里的女人都送教坊司也不够!” 陈清是知府的公子,如果他是个正常的知府之子,说出这番话可以说是天经地义,没有任何问题。 一旁的顾守拙都呆了,等陈清一连打了好几拳,顾守义连声惨叫,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住陈清,拽住了陈清的胳膊。 他又惊又怒:“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陈清停手,他身下的顾守义,忙不迭的爬了起来,一连退出好几步,然后回过头来看著陈清,两只眼睛已经气得通红。 陈清此时被人拽住,却全不怕他,冷笑道:“来呀!” 一旁的顾守拙怒声道:“陈公子,我们兄弟过来,是与你消解误会的,你…” 陈清扭头看著他,挣开了他的手,然后擦了擦手上的鲜血:“怎的?许他打我,我不能打他?” “你们顾家这般霸道?” 顾守拙黑著脸:“他已经给你道歉了!” “我不接受。” 陈清冷笑道:“要不然,我把你也打一顿,我也给你赔礼道歉?” “这里是顾家!” 顾守拙大为恼火,他怒声道:“你…你怎的这般放肆!” 他本想说“你一个上门女婿”,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陈大公子毫不示弱,扭头就朝屋里走去。 “既然是你们顾家,那你去跟顾叔说,我这就捲铺盖走人。” “还有。” 陈大公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家兄弟,恶狠狠的看了一眼他们。 “我这人记仇,你们莫名找人把我一顿好打。” 他闷哼道。 “这事没完。” 第八章 与贤侄出气! 陈清来德清之前,对顾家了解並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他只知道顾家是德清的首富,需要招赘一个女婿,那个时候,他急於从陈家脱身,就没有什么准备,就来到了德清。 本来,在他看来,哪怕是一县的首富,也就是个生意人而已,但是没有想到的是,顾老爷的家產其实已经相当庞大,而且跟家里的族人也牵扯太深。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顾家上下,除了顾老爷父女之外,其他顾家人,尤其是顾家的男丁,註定是要排斥陈清的。 这些顾家人排斥陈清的原因,並不是因为他即將成为顾家的赘婿,而是因为他的官家出身。 说的再直白一些,就是他们会觉得,陈清这种官宦子弟要是真的进了顾家,会不好对付,更不好控制。是真的有可能,能够压过他们,接过所有顾家的產业。 所以,才会有今天这场闹剧,才会有这么激烈,这么直白的碰撞。 这些顾家子弟,真正需要的,是顾小姐嫁出去,或者招赘一个没有能力,没有背景的糊涂虫软蛋,进入顾家来做这个女婿。 既然这样,那么陈清也没有跟他们客气的必要了。 打这么一架,一来是出出气,二来也是表態。 要是顾老爷出来拉偏架,他陈大公子扭头就走,自己寻个地方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而要是顾老爷足够睿见,陈清这种激烈的表態,反而是更符合顾家父女利益的。 陈大公子打了几下,拳头上已经染血,打的相当舒爽,此时,地上的顾守义也已经回过神来,他鼻子被陈清打出了血,这会儿满脸都是鲜血。 看起来相当嚇人。 他站了起来,血气上涌,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接就提著拳头,冲了上来,嘴里呜哇哇的叫著,用本地的脏话疯狂的骂著陈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眼见著他的拳头就要落在陈清身上,一旁的顾守拙咬了咬牙,还是一把拉住了顾守义,低声道:“不要再生事了!” 顾守义本来就是个蠢货,要不然也不会被人攛掇著来做这个出头鸟,这会儿哪里顾得上许多,他一把挣开顾守拙,怒声道:“七哥,你也看到了!真要让这直娘贼掌了家,还有咱们的活路吗!” 他不由分说,就要来殴陈清。 陈清本就是个书生体格,如今身体恢復不久,能打人是能打人,但是互殴就很难是对手了,不过他也不慌,只是冷冷的看著衝过来的顾守义。 这个时候,小月却一咬牙冲了出来,拦在了陈清身前,她害怕到了极点,却还是颤抖著声音大声说道:“不许再打了!” 顾守义怒道:“你也敢拉偏架!” 陈清一拉小月的袖子,把她拉到了一边,微微摇头:“我不会有事,你不要掺进来。” 闹到这个地步,他跟顾家能不能善了还是两说,他可以离开顾家,这小月姑娘却是永远离不开的。 谁知道这些个顾家子侄里,有没有什么心眼小的混帐? 没有必要,让她参与进来。 说罢,他轻轻一推,把小月推开,然后大步朝著顾守义走去,他也没有动手,只是微微昂著头:“来,本少爷让你打,我皱一皱眉头,往后我便跟你姓!” 顾守义握紧拳头就要动手,被一旁的顾守拙死死抓住,他也是气急了,恶狠狠的说道:“打不打你,往后你也还是要跟老子一个姓!” 赘婿,大多是要改姓的,要冠妻姓。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改姓却並不一定是什么坏事,大多数来说,反而是好事,意味著这赘婿正式融入了这个大家族,改了姓之后,就可以葬入妻族的祖坟,参与进妻族的事务。 不过,陈清是没有这个念头的。 他两世为人,都是叫这个名字,此时来顾家也只是权宜之计,这门婚事便是成了,往后他也不可能改姓。 至於参不参与顾家的事务,大不了就是让顾小姐出面打理,他出出主意就是。 听了这话,陈清也是怒火中烧,冷笑道:“你且瞪大眼睛看看,我会不会跟你一个姓!” 说罢,陈清扭过头去,回了自己住处,他掀开床铺上的被子,被子底下,是早已经整理好的包袱。 昨天晚上,他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隨时准备“提桶跑路”了。 此时,这么一闹,他自然不会再留下来受气,背上包袱之后,他大步走了出去,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对著小月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小月姑娘,这几天多劳你的照顾,劳烦你转告顾叔,就说这门婚事就算了。” “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拜访他老人家。” 说罢,陈清扭头,冷眼看了看顾家兄弟。 这顾家兄弟两个人,顾守义一脸愤怒的看著他,更后面的顾守拙,明面上嘆了口气,但是两只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兴奋。 不管怎么说! 不管闹得多么难看! 他们的最终目的,总算是达到了,要是事后三叔大发雷霆,至多也就是推顾守义出去顶锅,反正这事也的確是顾守义自己闹出来的。 跟他关係不大。 陈清很认真的看向这兄弟二人,记住了他们的模样,他扭头就要大步离开,还没走出这院落,却被一人死死抓住后襟,他回头一看,只见小月满脸都是泪水,正拉著他的衣裳不放。 “公子…” 小月泪水啪嗒啪嗒流下来,她哭道:“你留一留罢,怎么也得老爷回来之后再说,你要是走了…” “婢子怎么跟老爷小姐交待?”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的闷气也散了一些,他从袖子里取出方巾,递给小月擦眼泪,摇头道:“这事跟你没有关係,是我跟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 “你也不必多想。” 陈大公子想了想,缓缓说道:“我只是搬出去住,倒不至於一走了之,过几天我伤好了些,再来顾家拜访顾叔,与顾家解除婚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两家的婚事,已经基本上定了下来,如果一走了之,那的確是不太好的,说不定还会耽误了人家顾小姐的婚事。 不过这个时候,气氛闹到了这里,陈清也懒得再待在顾家,跟这些人再蝇营狗苟,早点搬出去,早点清净。 小月扭头看了看在远处窃窃私语的顾家两兄弟俩,又飞快的低下头,哭道:“公子,你稍等一等好不好?我去稟报老爷。” 陈清看了看这梨带雨的小姑娘,哑然道:“我来也没几天,就这么捨不得我?” 已经跟了主家姓的顾小月,闻言低下头,开口道:“小姐…小姐昨天跟我说,那些人打了公子,就是在欺负她。” “公子要是就这么走了,往后不知道还有谁会再来顾家,恐怕小姐就更要被他们给欺负了…” 陈清闻言一怔。 看来,那位顾小姐也是聪明人,能够很明晰的看清楚局势。 他想了想,正要说话,不远处顾守义一脸冷笑,大声道:“说走不走,怎么?捨不得我们顾家的富贵了?” 陈清瞥了他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顾家富是富了,却不知你们贵在哪里。” 说罢,他扭头看向顾小月,笑著说道:“小月,你且放手,我保证,过些天就回来找你。” “往后,他们也不见得能欺负了你家小姐。” 小月拉著他的衣襟,还是不肯放手,陈大公子摇了摇头,挣脱了她的小手,背著包袱,大步走向顾家大院的正门。 他刚走到大门口,却迎面撞到了一身葛衣的顾老爷,顾老爷看陈清背著包袱,不由得大皱眉头:“贤侄,这是哪里去?” 陈大公子看了看他,笑著说道:“在叔父家里叨扰太久了,我且出去住几天。” 顾老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袱,隱约猜到了些什么,於是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侧过了身去,对著身后指了指:“贤侄你看。” 陈清抬头看去,只见顾老爷身后,跟了三四个虎背熊腰的衙差。 这几个衙差,都对著陈清微笑点头,很是客气。 “老夫清早就去县衙了。” 顾老爷开口说道:“刚才带去安仁堂看过,没有寻到那小畜生,后来一问,才知道小畜生来了我家里。” 他拉著陈清的衣袖,往顾家大宅里走去。 “走,老夫领贤侄一道去,拿了那小畜生。” “与贤侄出气。” 第九章 鼠目寸光 陈清被顾老爷拉著,起初还稍微挣扎了一下,不过顾老爷很是坚定,硬是拉著他朝顾家大院里头去走,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著顾老爷进了顾家大院。 刚走没多久,又是迎面撞上了顾守拙顾守义兄弟二人。 二人见到顾老爷之后,都是一怔,隨即又看到顾老爷拉著的陈清,对视了一眼之后,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陈清,目光中多了一丝鄙夷。 还以为是什么有骨气的,原来是去告状去了! 心里这么想,但是明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二人都低头对著顾老爷行礼,低头道:“三叔。” 顾老爷没有应他们的话,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几个衙差说道:“几位兄弟,就是此人,雇凶打了我家女婿。” “那几个泼皮已经捉了,兄弟们拿此人去县衙,一对质,自然一清二楚。” 顾老爷身为首富,在德清县这块地方,可以说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歷任县官,都与他交情“极好”。 这种极好的交情,倒不是说顾老爷长袖善舞,而是皇权不下乡,县老爷想要管好地方,非跟这些地方的乡绅大户打好关係不可。 尤其是顾老爷这种富户,简直就是县衙的“钱袋子”,平日里上头有什么摊派,或是县里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很多都要靠这些富户捐助。 再加上顾老爷很会做人,这几个衙差听了之后,都拍著胸脯上前,又到了顾家兄弟面前。 这个时候,顾家兄弟才看到这些身穿皂衣的衙差,二人都是一愣,隨即抬头看向顾老爷。 顾守拙深呼吸了一口气,悄摸摸的往边上站了站,离顾守义远了一些。 而顾守义则是抬头看著顾老爷,声音颤抖:“三叔…” 几个衙差打量了一眼,为首的那人回头看向顾老爷,笑著说道:“顾老爷,拿哪个?” 顾老爷看著顾守义,面无表情道:“就是他。” “拿了之后,希望衙门秉公办理。” 几个衙差快步上前,很麻利的把顾守义给绑了,死死押住,为首的班头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下属把人押走。 两个衙差立刻將人押了出去,顾守义扭头看著顾老爷,声音里已经带著明显的颤音:“三叔!” 顾老爷黑著脸,全然不理他。 他又看向陈清,咬牙道:“姓陈的,你这小人!” “你这小人!” 此时此刻,在他的视角里,他一大早忍著委屈来跟陈清赔不是,又被陈清给打了一顿,紧接著陈清找个藉口溜了出去,去三叔面前狠狠告了自己一状。 他心里自然委屈。 陈清背著手,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顾守拙,顾守拙这会儿也有些心慌,眼神闪躲,不敢朝这边来看。 顾老爷见人已经被押走,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金子,估摸著能换个四五两银钱,他把这银子递给县衙的班头,笑容热情:“多劳兄弟们跑这一趟,这些拿去请兄弟们吃茶。” 这班头也没有客气,接过之后,塞在了袖子里,作揖笑道:“那小的代兄弟们,多谢您了。” “客气。” 二人客套了一番,这班头才扭头离开。 见衙差们都走了,顾守拙这才硬著头皮,走到了顾老爷面前,他低著头作揖,说话的声音已经小了许多。 “三叔。” 顾老爷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亲侄子,终於是来了火气,冷冷的说道:“你们到底想怎么著?” 顾守拙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冷汗直流,磕头道:“三叔,孩儿今天是来陪守义跟陈公子认错的,只是后来生出了一些误会,才闹將了起来,这事跟侄儿一点关係没有…” 他苦笑道:“侄儿只是想息事寧人…” 顾老爷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缓了过来,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顾守拙,最终只能闷哼了一声:“你,还有你那些兄弟们,若是还有一点儿良心,还认我这个叔父,以后就踏踏实实的。” “再让我见到,你们想坏盼儿的婚事。” 顾老爷冷声道:“我也不跟你们纠缠,马上变卖所有的铺子,关了產业,咱们各自散伙!” 说罢,他扭头看了看陈清。 此时的陈大公子,正看戏看的津津有味,见顾老爷看向自己,他才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神色恢復了正常。 顾老爷默默嘆气:“贤侄,咱们聊一聊罢?” “好。” 陈清笑著说道:“我也想跟叔父聊一聊。” 顾老爷点了点头,走到陈清面前,就要去摘他背上背著的包袱,陈公子不动声色的避开,开口笑道:“叔父,我们哪里去说话?” 顾老爷微微皱眉,正要说话,忽然看到小月正在不远处的庭柱后头,伸头偷看,他对著小月招了招手:“丫头,过来。” 小月连忙一路小跑过来,欠身行礼:“老爷。” 顾老爷“嗯”了一声,开口说道:“我跟陈贤侄要去正堂吃茶去,你把贤侄的包袱,送回他的房间里去。” 小月连忙应了一声,上前就要去拿陈清的包袱,陈清对著顾老爷笑著说道:“叔父,这东西不重,我带去正堂跟您说话也成。” 顾老爷看著陈清,长嘆了一口气:“贤侄,咱们前几天说的好好的。” “不管出了什么事,咱们先聊聊,如何?” 陈清犹豫了一下,这才把包袱解下来递给了小月,他开口笑道:“我这里头可有宝贝,要是丟了,非找你赔不可。” 小月吐了吐舌头:“有老爷在,婢子不怕。” 说著,她接过陈清的包袱,扭头一路小跑去了,跑的速度极快,头也不肯回。 陈清则是被顾老爷,一路拉到了正堂落座,坐下之后,顾老爷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开口道:“贤侄,顾家有这种情况,是我这些年太过轻纵所致。” 他摇头,嘆了口气道:“万万没有想到,人心不足啊。”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人之常情。” 顾老爷摇了摇头:“还记得,老夫跟你说过的,顾家有哪些买卖吗?”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药材,粮行,布匹。” “嗯。” 顾老爷也坐了下来,开口说道:“这几年,我女渐渐长成,我也想到了家里的这些事情,去年,我便跟我那三个侄儿说了,往后他们的妹妹要是成家招赘了。” “家里的买卖,就分一分。” “药材行是我本行,依旧是我这一家来做,粮行布匹,可以直接转给他们,以后就作为顾家的买卖。” 说到这里,顾老爷喟嘆了一句:“这粮行布匹的买卖,本都是我的,他们是我亲侄,我就当半个儿子在养,准备送给他们。” “不成想,依旧要生事。” 陈清放下茶杯,想了想,问道:“那大概是,药材行依旧是大份。” “嗯。” 顾老爷低头喝茶:“六七成罢。” 陈清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了。 他又喝了口茶水,开口道:“叔父跟那些县衙的衙差,好像特別客气?” 顾老爷开口道:“不得不客气,有时候跟他们,要比对县尊还要更客气才成,要是得罪了这些人,麻烦无穷无尽。” 陈清目光转动,笑著说道:“按理说,叔父生意做得这么大,不必这么客气才对。” 他看著顾老爷,犹豫了一下,问道:“叔父在官场上的朋友?” 这个时代,生意想要做大很难,但是想要做的特別大,大而不倒,就不是难不难的事了。 非要有靠山不可。 要不然,挣了大钱也守不住。 顾老爷必然也有,或者说…他以前肯定有,只是现在,却未必有了。 顾老爷闻言,神色微变,他看了看陈清,问道:“是昭明兄与你说的?” 陈清摇头:“我自己猜的。” 顾老爷放下茶杯,许久之后才默默说道:“我有个把兄,前几年吃了官司。” “现在还关在刑部大牢里。” 陈清闻言,心中恍然。 这个“把兄”,应该就是顾老爷以前的靠山了。 他想了想:“所以叔父找到了我父亲?” 顾老爷摇头:“我与你父,此前就认识。” 陈大公子心思转动,明白了过来:“是通过叔父那个义兄…” “嗯,是通过他,认识的昭明兄。” 说到这里,顾老爷看向陈清,摇头嘆道:“还是贤侄这样的官宦子弟,看事情看得分明。” “哪像我那些侄儿们。” “鼠目寸光。” 顾老爷低头喝茶,摇头嘆息。 “根本分不清形势。” 第十章 你这坏人! 所谓形势,自然就是顾家现在虽然依旧很有钱,买卖依旧不小。 但是在官场上,已经没了靠山。 这么大的家业,没了靠山,在附近地方势力,或者一些官老爷眼中,就很有可能会成为一头肥美的肥羊,一旦被人盯上了,就很有可能会被分而食之。 所以,才有了陈顾两家的婚约。 要知道,招赘本来就不应该招赘大户人家,像顾家这样的情况,最合適的招赘人选,应该是寒门子弟,甚至是穷苦人家能吃苦的孩子。 这样的人招赘进来,顾家就可以完全拿捏,不会担心將来出什么问题。 而招赘官家子弟,不要说顾老爷不在了,就是顾老爷还在,也未必压得住。 也正是这个原因,顾老爷的侄儿们,才会立刻就把初来乍到的陈清当成了“敌人”。 但儘管如此,顾老爷三年前,还是与陈家定下了婚事,他当时想的是,招陈昭明的庶生子入赘,这样將来两家就可以互通有无,以顾家的財力,搭上陈家的关係,至少可以保证,在官员里头,没有人敢对顾家动心思。 至於来的人为什么是陈家的长子。 这就完全出乎顾老爷的预料之外了。 还好几天时间相处下来,陈清的表现让顾老爷总体是满意的,至少这个姑爷… 是聪明的。 聪明人,能看得清局势,也就有可能,解决顾家眼下以及將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要是心性再好一些,將来就能很好的替他照顾女儿。 此时,顾老爷杯中的茶水已经见底,陈清伸手,给他倒满了茶水,然后笑著说道:“今天闹了这么一通,叔父为了我,把顾家子送进了衙门里,说不定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叔父您是顾家的主心骨,可以说是掌门人,他们不会,也不敢怨恨您,但是对我,恐怕要恨进骨子里了。” “所以,侄儿觉得,这个事情或许叔父还要再考虑考虑。” “还怎么考虑?” 顾老爷看著陈清,摇了摇头:“我已经跟你父亲通了信了,他也同意了这件事,难道还能把贤侄你退回去,再把贤侄的弟弟换过来?” “恐怕,不会有这么容易。” 顾老爷再一次低头喝茶:“再来个陈二公子,那些蠢笨之人,未必就不会再来一次蠢事。” 说著,他看向陈清,开口道:“贤侄是个聪明人,我相信,只要贤侄留下来,他们绝不会是贤侄你的对手。” 顾老爷继续说道:“我们父女,一定是站在贤侄你这边的。” 陈清思索了一番,还是觉得有些麻烦,他看了看顾老爷,笑著说道:“叔父帮过我父亲,又跟我父相熟,我相信,如果顾家有事,我父不会坐视不管。” 顾老爷嘆了口气。 “看来,贤侄不是很了解昭明兄,我与昭明兄的交情,恐怕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便是结了亲,也只是想借借他的名头罢了,没有指望他能出手相助。” 陈清自嘲一笑:“是,家父的確是个相当理性的人。” 二人又聊了几句,陈清还是有想走的打算,顾老爷看著他,正色道:“贤侄还没有见过盼儿,等见了盼儿,便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我那乖女,貌如天仙一般。” 陈大公子目光转动,笑著说道:“叔父可不要骗我。” 顾老爷见他动了心,哈哈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贤侄?” “等今天这番事了,老夫立刻安排你们见面。” 陈清嘆了口气:“我这脸上淤青未消,只能等消了之后,再见小姐了。” “不著急,不著急。” 顾老爷拉著陈清的衣袖,笑著说道:“贤侄先在我家住下,这几日,我要把安仁堂好好整顿整顿,等过几天,我先带贤侄去安仁堂看一看,熟悉熟悉。”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再见面不迟。” ………… 后院绣楼。 小月踩著楼梯,噔噔噔上了阁楼,眼见著顾小姐正看著自己,小月连忙低著头说道:“小姐。” 顾小姐打量著她,奇道:“你背著个包袱做甚?” 小月这会儿,正背著陈清的包袱,听了小姐的话,她嘆了口气:“小姐你不知道,姑爷要走哩。” “我怕他走了,就把他包袱给背在了身上,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顾小姐闻言怔了怔,隨即嘆了口气:“他出身本就好,到我们这里又受了委屈,要走也是应该,你不要拿人家东西了,快快放回去。” “要走,就让他走就是。” 小月连连摇头,如同拨浪鼓一般:“小姐,可不能让姑爷走了,姑爷厉害得很。” 顾小姐瞪了她一眼:“哪里的事,你就一口一个姑爷了?” 小月只是嘻嘻一笑,又把早上在陈清院子里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笑著说道:“小姐你没有瞧见,那顾守义刚下跪认错,姑爷知道了是他找的人,想也没想,一脚就把他给踹倒了。” “上去一连打了好几下,打的顾守义一脸都是血。” 顾小姐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嘆道:“守义哥是个老实人,本性其实不坏,只是他太不聪明,给人家当了枪使啦。” “他找人打了姑爷,还想跟姑爷动手,还不坏呢?” 小月愤愤不平的说道:“我听说,老爷已经带人把他押到县衙问罪去了,这一回,不关他个几年,也非打他几十个板子不可!” 顾小姐坐在梳妆檯前,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又默默说道:“陈公子的出身,到我们家里来本就是委屈他了,这一番,闹得不可开交,他估计更不肯留,你莫要拿人家的东西了,快还回去罢。” 小月站在自家小姐身后,笑著说道:“他现在闹著要走,是因为还没有见过小姐天仙化人的模样,哪天见著了,保管他茶不思饭不想,到时候撵他走他也不肯走了。” “净胡说。” 顾小姐摇头道:“人家是大地方来的,不定见到多少好看的小娘子了。” “哪里差我一个?” “你快把东西送回去。” 顾小姐开口训斥道:“要不,一会儿不给你吃中饭了。” 见小姐发了火,小月没有办法,只好点头,嘆了口气:“好,我这就给他送回去。” 她看著自家小姐,轻声道:“姑爷是个很厉害的人呢,说话也舒服,他要是留下来,將来一定能照管好小姐。” “要是放跑了他,小姐不要后悔。” 顾小姐轻轻咬牙:“我后不后悔,又有什么用处?” 小月冲她扮了个鬼脸,就要下楼去,刚走了几个台阶,就被顾小姐唤住,顾小姐走到楼梯前,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你去瞧一瞧,他若是不走了,改天,你带我…带我去偷偷看一眼罢。” 小月“嘿嘿”一笑,对著自家小姐眨了眨眼睛。 “婢子遵命。” 她们主僕二人感情极好,平日里如同姐妹一般,这一声“婢子”,却是有些调侃的味道了。 顾小姐瞪了她一眼,扭过头不理她了。 而顾小月,则是背著陈清的包袱,又回到了陈清住的院落里,这个时候,陈清刚跟顾老爷聊完,才回到院落里不久,见小月一路赶过来,他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看了看门口站著的小月姑娘,开口笑道:“背著我的宝贝哪里去了?” 小月进了房门,把包袱放在床上,呸道:“那么轻,分明是些衣裳,哪里有什么宝贝?” 陈清闻言,脸色大变,他连忙走到床边,在自己的包袱里摸索翻找,惊声道:“我那包袱里有二百多两金子,如何会轻飘飘的?!” 见他这个模样,小月也被嚇了一跳,连忙上前,跟他一起翻找,见找不见金子,她嚇得脸色煞白,说话都有些抖了。 “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让守拙少爷他们拿去了?” 见她嚇成这个模样,陈清才停止了翻找,坐在床边,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这丫头,真是可爱。” 顾小月见状,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陈清在逗她,她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你这坏人,你这坏人!” 第十一章 不招赘了? 二百两金子,足有十几斤重,自然是不可能装在这包袱里的。 小月这不諳人事的小姑娘,实在是太过好骗。 陈清还没笑几声,见小姑娘哭的伤心,他才止了笑容,咳嗽了一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小月被嚇个半死,这会儿把头埋在两臂里,只一个劲痛哭,陈清跟她说了好几句话,她也没有理会,只是自己擦眼泪。 陈大公子没了办法,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她旁边,摇头道。 “小月姑娘,你要是再哭,屋外的人听到了,还以为我把你给欺负了。” 陈清无奈道:“我可是什么都没干。” 小月闻言,这才止了哭声,她抬起头看著陈清,咬牙道:“你这坏人,难道没有欺负我么?” 陈清正色道:“这可不是一回事。” 小月虽然年纪还小,但这个时代的姑娘大多早熟,她跟著自家小姐,也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籍,自然明白陈清在说什么,这小姑娘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你是官家公子,自然可以隨意欺我这样的奴婢。” 她扭头就要走,陈大公子见她真的恼了,连忙站了起来,苦笑道:“与你逗乐的,怎么就恼了?我给你赔个不是,成不成?” 顾小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的表情,心里生出来一股异样的感觉。 她在顾家日子过得虽然不错,但是也的確是奴籍,顾氏的子侄,平日里也不怎么把她瞧在眼里,哪怕惹了她生气,也绝没有什么赔不是的说法。 而顾家这个未来的姑爷… 竟愿意同她这个小丫鬟赔不是。 小月看了看陈清,又擦了擦眼泪道:“赔不是就算啦,公子以后,好生对待我家小姐就是了。” 说罢,她就要往外走去。 陈清走到门口,叫住了她,开口道:“小月姑娘,莫忙走,我跟你说个事。” 顾小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他面前,昂头看著他:“什么事?” 陈清想了想,笑著问道:“你家小姐,聪明不聪明?” “那自然聪明。” 小月毫不犹豫的说道:“我家小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子了。” “那就好,那你回去同她说。” 陈大公子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就说,那个叫顾守义的已经下狱,事情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让她这段时间,各个方面都留点心,多多注意。” 小月皱眉道:“公子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让我家小姐注意什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注意安全。” 陈清不得已,只好挑明了话里的意思。 顾守义被顾老爷带人拿下狱,这事虽然是他咎由自取,但也意味著顾老爷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侄儿跟女儿之间,他选择了女儿。 那些顾家子侄,又不够聪明,要是因为顾守义的事情群情激愤,不定会干出什么蠢事,生出什么蠢坏。 要知道,作为德清首富,顾老爷的家產要是全部折现的话,可不是几千两银钱几万两银钱的事。 还要更上一个数量级。 这种级別的財富,已经足够那些眼皮子浅的顾家子,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事情了。 升米养恩,石米养仇。 小月听的云里雾里,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一路离开了陈清所在的院子,又回到了绣楼里。 她跟自家小姐复述了一遍陈清说的话,顾小姐听了,怔然半晌,然后才回过神来,轻声说道:“你去跟家里的护院说,这段时间,生人就不要让进家里来了。” “还有,哪天爹爹要是找你问话,你就把陈公子说的话。” “跟爹爹也说一遍。” 小月点了点头:“知道了。” ………… 次日,德清县安仁堂。 顾老爷背著手,领著陈清一路进了德清县的安仁堂。 安仁堂里,一个四十来岁,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见到顾老爷之后,连忙上前,欠身行礼:“东家。” 顾老爷点了点头,对陈清介绍道:“这是咱们安仁堂的大掌柜陆庆,这些年,多是他替老夫打理店里的事情。” 说完,他又指著陈清,对陆庆笑著说道:“这是老夫將来的女婿陈清,你们认识认识。” 陆庆连忙拱手道:“见过陈公子。” 陈清也看了看他,开口笑道:“见过陆掌柜。” 顾老爷领著陈清,在德清这家安仁堂里,转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领著他,到安仁堂的后堂歇息,坐下来之后,顾老爷喝了口茶水,摇头道:“前些年,生意做大了之后,大多数事情,老夫已经不怎么直接管了,但是这安仁堂,老夫还是会常来巡看,贤侄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会吃死人。” “嗯。” 顾老爷满意点头:“其他生意,做的不好,最多就是亏钱,这药材生意,一个不注意,就要身败名裂。”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往后半年时间,贤侄常来安仁堂这里看看,半年之后,贤侄若是与小女情投意合,能够理顺这门生意,顺带著理顺顾家…” 顾老爷长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到你们成婚的时候,招不招赘,却也不甚要紧了。” 陈清闻言一怔,然后抬头看著顾老爷,皱眉道:“叔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贤侄是极聪明的,自然能听明白老夫是什么意思。” 顾老爷起身,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然后回到陈清旁边坐下,他先是低头喝了口茶水,才继续说道:“这半年时间,我要看看贤侄的品性如何,如果贤侄能替老夫照管好顾家,照管好我那乖女。” 顾老爷默默说道:“到时候,你们就是正婚,不算是招赘。”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將来若是生下丁男,择一个隨母姓,老夫便心满意足了。” 陈清听了,不由得有些愣神。 来顾家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顾老爷会有这种想法。 而在这个时代,按照道理来说,顾老爷也不可能有这种想法。 难道是…他跟自己的父亲,私底下沟通了什么? 这个可能,很快被他自己否决。 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了,显然,那个父亲不会为他费这个心思。 陈清抬头看著顾老爷,突然心思一动,想明白了些什么。 顾老爷这种表態,只可能是一种情况… 顾老爷没办法继续照看这一摊子事了。 陈清犹豫了一下,问道:“叔父要出门?” 顾老爷目光中,露出欣赏的意味,他看著陈清,心情也好了一些:“从贤侄来我家头一天,老夫便看出来贤侄相当聪明。”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等你们成了婚之后,老夫家事了结,便要带著家里的现钱,去一趟京城。” 这话验证了陈清心中所想,他苦笑道:“叔父这么性情?” “受人恩德,不得不报。” 顾老爷正色道:“我那把兄一家,都陷在京城里,除他以外,还有嫂夫人,以及几个侄儿侄女。” 说到这里,他低头喝茶,又说道:“这几年,老夫其实不常在德清,所以…家里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著陈清。 陈清默默说道:“叔父既然有这种打算,又何必要招赘呢?” “原因你也看到了,老夫那些侄儿。” 他无奈摇头道:“没有谁能承过我这家业,继承过去了,恐怕也不见得会善待盼儿。” 陈清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小侄现在,有些糊涂了。” 他思考了一番,问道:“若来的不是我,是我那两个弟弟其中之一呢?” “三年前结这个亲,是打算借陈家的名头,不至於让顾氏被人覬覦,当时考虑的就是贤侄的弟弟。” 顾老爷默默说道:“若其没有什么本事,就让其帮著联络陈家,相佐我女掌家。” “若是其像贤侄一样聪慧,我去之后,我女多半是镇不住的。” “那时,老夫也同样会这般言语。” 第十二章 道德绑架 陈清皱著眉头,半天都没有说话。 顾老爷反倒是很平静的看著他。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顾老爷才开口笑道:“本来,这些话是要在几个月之后,或者是你们成婚之前,再跟贤侄你说的。” “不过贤侄你太聪明。” 顾老爷默默说道:“单单看我跟几个衙差说话,你就已经猜到了不少事情,再加上…” 他顿了顿,说道:“再加上,贤侄似乎已经打算离开顾家。” “所以,老夫今天就直接跟你说清楚了。” 陈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他到顾家来,本意是来避难的,招赘或者不招赘,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很重要,但是对於他来说,他本身並不是特別看重。 但是,到了顾家这几天出的事情,让他意识到,顾家对於他来说是个麻烦事,所以他的確打算跑路了。 总不能真因为顾老爷的一句“我女美若天仙”,就改变心思留下来了。 事实上,跟顾守义干了一架之后,陈清就一直在想,如何能体面的把这门婚事给退了,然后自己去过自己的日子。 陈清的这些小心思,自以为隱藏的很不错,应该没有人瞧得出来,可没想到… 並没有能瞒过眼前这位德清首富。 陈清苦笑了一声:“叔父画了一张好圆的大饼。” “这不是画饼。” 顾老爷正色道:“老夫只有一女,如今一切所作所为,都只是想让我女一生无忧而已,若真是为了传递香火。” 他自嘲一笑:“撇开那些侄儿不提,老夫这个年岁,纳几个妾室,也还是有希望生子的。” 顾老爷年轻时候,过得並不好,与髮妻相依为命,感情甚篤,以至於髮妻去后,他也没有再续弦纳妾。 如今,女儿顾盼,便是他在世上,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了。 陈清低头喝茶,然后摇头道:“到如今,小侄与顾小姐,面都还没有见过,叔父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些。” “不说怕你跑了。” 顾老爷看著他,开口道:“虽然接触时间不长,老夫已经瞧出来了,贤侄你是个有主意的人。” “否则,如果你不主动离开陈家,陈家那位陈夫人,怕是也撵不走你。” 陈清嘆了口气:“叔父真是高估我了,我父但凡管一点家里事,我也不会这么急切离开陈家。” 他看了看顾老爷,默默说道:“叔父,一切等我见了顾小姐之后,咱们再商量,如何?” 顾老爷痛快点头,笑著说道:“好。” “等贤侄伤势一养好,老夫立马安排你们见面。” 他感慨道:“贤侄能来顾家,虽是阴差阳错,却难保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陈清点头,然后看向顾老爷,低声道:“叔父去京城,就不打算回来了?” “能回来当然还是要回来的。”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既然已经跟你说了,那就多说一些。” 他嘆气道:“我那把兄,被人构陷入狱,多半是恼了天子,朝堂爭斗,凶险得很,我这一趟去,能把人搭救出来自然是好,实在不成,也要尽力把他的骨血带出京城。” 他语气坚定:“至少不能让他家里的男丁流入边军,女眷流入教坊司。” 陈清皱眉:“几年时间,难道还未尘埃落定?” “没有。” 顾老爷默默说道:“这其中复杂得很,以后要是能回来,再与你细说。” “这段时间,老夫已经在托人筹备身份了。” 顾老爷低头喝茶:“到时候万一我也陷在其中,不会拖累盼儿还有贤侄。 陈清摇头感慨:“叔父真是想的深远。” 顾老爷放下茶杯,微微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陈清,笑著说道:“这一小会儿,老夫已经同贤侄交了底了,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贤侄能不能说一说?” 陈清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母亲去后,这几年小侄身体一直不好,半年前更是大病了一场,差点死了。” “就想著,乾脆离了家,能踏实些。” 顾老爷摇头道:“那大抵是贤侄你多心了,陈家那位小夫人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 陈清笑著说道:“我父亲不在湖州府,我身体又不好,哪天要是真的不明不白的死了,谁又能说得清楚?” 顾老爷皱了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我家產业不小,贤侄好生经营,將来再寻个贵人相助,以后未必不能回陈家,扬眉吐气。” 陈清笑著说道:“真要扬眉吐气,也不至於用叔父家里的钱財,不过叔父放心。”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小侄这人记性不错,將来有机会。” “一定回一趟湖州府,论个清楚。” ………… 正午,顾老爷领著陈清,一起在安仁堂吃了饭,到了下午的时候,顾老爷要去巡看药材,便没有带著陈清,而是留陈清在安仁坊里,与陆掌柜学习如何经营药材生意。 陆掌柜虽然在顾老爷面前,一口一个东家,但实际上,他可以算是顾老爷的徒弟,打小就跟著顾老爷一起学著认药,採买,以及经营等等。 这就属於嫡系了,某种意义上比那些侄儿们更值得相信,要不然顾老爷也不会一直让陆掌柜,掌著顾家的生意。 陆掌柜也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多半就是未来的东家了,因此对陈清很是热情,不停向他介绍安仁堂里的药材,还领著陈清,认识了几个坐堂的老先生。 此时的药铺,分为两种。 一种是专卖药材,供给医馆以及私人,另外一种就是像安仁堂这样的,有坐堂的大夫,可以当场看病,当场抓药。 顾老爷本人,年轻时候就是个还不错的大夫,否则当年,也不太可能白手起家,创下这样一片家业。 甚至,顾老爷年轻时候与那位“把兄”认识,也是因为他给人家瞧好了病。 当然了,如今的安仁堂,最主要的,还是药材批发的生意,这坐堂医,只是顺带手的事情,早已经不是主业了。 在安仁堂里待了一个来时辰,陈清就觉得无甚意思了,他找到陆庆,笑著说道:“陆掌柜,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后面有什么不懂的,我再来向陆掌柜请教。” 陆庆连忙应了一声,他亲自把陈清送到了安仁堂门口,二人一前一后,刚走出药堂门口,陆掌柜一愣神,抬头看向正前方。 二人的正前方不远处,一老一小两个妇人,带著三个孩子,看起来已经等候许久了。 年纪大一些的妇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年轻一些的,也就二十多岁。 二人见到陈清之后,二话不说,立刻带著三个孩子,快步走了上来,然后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清面前,四只手拉著陈清的裤脚,哭天抢地。 “陈公子,陈公子…” 那老妇人哭的伤心:“求求公子,放过我家儿子罢!我儿子在县衙,给差爷好一顿打…” “眼瞅就活不成了…” 那少妇也哭个不停,抹眼泪道:“陈老爷,我家当家的去大院,明明是去当面给您认错,怎的就进了衙门了,怎的就进了衙门了…” “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等著过活,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罢!” 她哭的正伤心,回头看了看三个孩子,声音又大了起来:“还不过来给陈老爷磕头,求陈老爷,把你们爹爹给放出来!” 三个孩子哪里懂得这许多,闻言都围了上来,也跪在了陈清面前,抹起了眼泪,口中不停喊著陈老爷。 孩子们的眼泪,却多半是被两个大人给嚇出来的。 这些几个妇孺,哭喊声音极大,很快,就引来一堆人围观,並对著陈清,开始指指点点。 陈清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一旁的陆掌柜稍稍靠近了一些,在他耳边低声道。 “陈公子。” 陆掌柜左右看了看,只见四周隱约有好几个顾家子弟围观,他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 “是顾守义的老母还有妻儿。” 第十三章 少东家 安仁堂门口,围了许多人,一眼望去,至少几十號人。 顾家的买卖很大,平日里需要很多人分拣药材,挑出优劣,然后分送各家,进货送货收货,都需要人手。 此时能这么快围过来的,恐怕多数都是在安仁堂里做事的伙计,或者是这些伙计的家里人。 这里头,还有顾家人。 这么多双眼睛,眼睁睁的看著,顾守义的老母妻儿,跪在陈清身前,几乎是抱著他的腿苦苦哀求。 这样的场景,恐怕任谁一眼看去,都会下意识觉得,是陈清这个从府城来的公子哥在欺侮人。 如果陈清不应承她们的请求,再爭闹下去,別的地方不说,恐怕在顾家內部,名声立刻就坏了。 到时候,就不止那几个动了心思的顾家人对他反感,恐怕顾氏上下,只要跟顾老爷有关係的,往后都会下意识排斥这位顾家的“赘婿”。 而陈清一旦鬆口,他这个苦主只要去一趟县衙,或者是去跟顾老爷说几句好话,顾守义的確有可能,会被从县衙里释放出来。 毕竟,本也不是什么大罪,如果不是顾老爷过问,哪怕被衙门拿了,也就是打板子赔钱了事,不太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陈清左右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妇人,他蹲了下来,看了看顾守义的老母以及妻子。 “是谁跟你们说我是陈清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照片,陈清到了德清县城之后,接触的人也不多,的確有人认得他,但是顾家这婆媳俩,他从来没有见过。 这婆媳二人等在门口,他一出门就围了上来,明显已经等了许久了。 顾母依旧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全不理会陈清的话,只是大哭。 “陈公子,你行行好,饶过我家守义罢!” 她嚎叫道:“我一家老小,全靠守义养活,公子你拿了守义,就是要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 顾守义的婆娘也抹著眼泪说道:“公子,你以后也是顾家人,都是一家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陈清皱了皱眉头,他看著这婆媳二人,终於也来了火气:“本来,我跟顾守义的事情已经了了,等他在衙门受罚结束,就各行各的路。” “他已经入狱,自不可能向你们指认我的长相,我也不管到底是谁在背后攛掇。” 陈清声音冷了下来:“但你们最好想想清楚我是谁。” “再想想清楚你们自己又是谁。” 这婆媳二人根本听不明白陈清在说什么,她们对望了一眼,眼见著又要继续哭闹,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看了一眼四下左右围观的人群,然后回头开口道:“陆掌柜。” 他对著陆庆,眨了眨眼睛。 陆掌柜能在安仁堂这么多年,自然是极其精明的,他立刻就明白了陈清是什么意思。 这位安仁堂的大掌柜毫不犹豫,上前微微低头,很是恭敬的叫了一声。 “少东家。” 这一声少东家,声音並不是很大,至少围观的人群是听不见的,但是这婆媳二人,却是听了个真切。 二人立时愣在了原地! 陈清刚来德清並没有多长时间,她们两个人根本不认识陈清,但是整个顾家上下,却没有人敢不认识陆庆! 哪怕是顾老爷那三个侄儿,这几年管事越来越多,但实际上,他们也都是在陆掌柜手底下办事! 这么多年时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陆掌柜喊过谁“少东家”! 陈清用感激的目光看了看陆庆,然后再一次蹲下身子:“你们现在扭头就走。” “我暂不跟你们这两个蠢妇计较。” 这事太明显了,绝不是这婆媳二人来闹事,而是背后有人攛掇指使,很大概率,就是那天陪著顾守义一起的顾守拙。 也就是顾老爷的亲侄。 或者说,是顾老爷的子侄们,在背后主使。 这婆媳二人还在犹豫,陈清低喝了一声:“滚!” 安仁堂的生意越做越大,如今许多顾家人的生计,其实都是系在安仁堂身上,顾守义一家曾经也是如此,否则他也不会对陈清生出什么敌视之心。 既然生计系在安仁堂身上,那么陈清临时弄出来的这个“安仁堂少东家”的身份,当然是好用的,婆媳二人被陈清这么一喝,都嚇了一个哆嗦,连忙爬起来,带著两个孩子,抹著眼泪,一路哭哭啼啼的去了。 陈清背著手,望著几个人远去的背影,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扭头对著陆掌柜苦笑了一声:“陆掌柜,咱们里头说话罢。” 此时二人就在安仁堂门口,陆庆点了点头,二人又转头进了安仁堂里,很快来到了后院的亭子下面,陈清对著陆掌柜拱手道:“多谢陆掌柜解围。” 陆掌柜看了看陈清,捋著鬍鬚笑道:“陈公子与小姐成婚,便是安仁堂的少东家,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公子能嚇退那两个泼妇,是公子自家的能耐。” “跟我关係不大。” 陈清摇头道:“陆掌柜这一声,说不定要得罪那些顾家子弟的。” “我不怕他们。” 陆掌柜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若不是东家的情分,我早已经去职回乡,哪天要是东家的侄儿们接手了这安仁堂,也不必他们说,我自就捲铺盖走人了。” 陈清正色,拱手道:“不管怎么说,今日头一回相见,陆掌柜就能相帮於我,还是承情了。” “不是相帮公子。” 陆掌柜摇头道:“公子是东家领来的,我是相帮东家。” 他看著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公子將来接手安仁堂之后,我若是觉得公子同样不成,也会捲铺盖走人。” 陈清嘆了口气,起身拱手道。 “受教了。” ………… 傍晚时分,陈清回到了顾家大宅,来到了自己所住的院落里,进了房间之后,他先是照了照房间里的铜镜,看向脸上的淤青。 此时,淤青已经散去了七七八八。 他正出神想事情,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贤侄,睡了未?” 是顾老爷的声音。 陈清起身,打开房门,只见顾老爷提了个食盒,站在房门口,正笑著看向陈清:“老夫让人弄了些酒菜,咱们爷俩喝几杯。” 陈清侧身,请他进了房间,很快,两人在一张矮桌两边,相对而坐。 顾老爷摆好几盘小菜,提起酒壶,给陈清倒了杯酒,开口道:“下午的事情,老夫听陆庆说了,贤侄应对还是得当的。”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真闹將起来,传出去不太好听。” 陈清端起酒杯,敬了顾老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这半年时间,我总以为离了家,不管去哪里,日子都会好过起来,现在看来,只要有好处有利益的地方,处处都见爭斗。” “顾家甚至更甚。” 顾老爷也喝了口酒,点头道:“若只是我那些侄儿们,对贤侄这个將来的顾家女婿心生不满,那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怕就怕,他们起了什么別的心思,攀上了什么別的高枝。” 说著,他看向陈清,问道:“今天的事情,是贤侄自己处理,还是老夫出面给你处理?”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倒是想自己处理,但恐怕在顾家的事情上,说不上话。” “这个容易,只要贤侄定了心要留下来,往后你就是安仁堂的少东家了。” “老夫会给陆庆打招呼的。” 此时已经两杯酒下肚,顾老爷看著陈清,目光灼灼:“贤侄愿意留下来否?” 陈清仰头喝了口酒,苦笑道:“太麻烦。” “世间到处都是麻烦。” 顾老爷问道:“难道回府城去,就不麻烦了?” 陈清思忖了片刻,正要说话,只听顾老爷笑著说道:“你不作声,我就当你应了。” 他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这两天,我有急事要出门一趟。” 陈清一怔,问道:“是去京城?” “不是。” “是…赶去见一个可能能帮得上忙的大人物。” 顾老爷端起酒杯,笑著说道:“老夫不在德清的时候,贤侄就是安仁堂的少东家。” “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想处理,自行处理就是。” 二人再一次碰杯,顾老爷默默说道。 “不要跟盼儿说。” 陈清摇头道:“我都不曾见过顾小姐。” “同在一宅,你们又有婚约。” 顾老爷再一次给他倒酒,笑了笑。 “想见,自去见就是。” 第十四章 壮大己身 这一场酒,陈清也喝了个六七分醉意。 他虽然是个洒脱的性子,但这半年时间,日子过得的確不怎么样,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提心弔胆的。 他也需要喝顿酒来稍稍宣泄。 夜深的时候,只三四分醉意的顾老爷將陈清搀扶到床上,然后默默离开。 陈大公子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日头高起,他才揉著眉心,从床上起身。 刚坐起身子,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公子,你醒啦?” 陈清揉了揉眼睛,才看到小月正在自己房里,帮著整理房间,见他醒了过来,小月连忙说道:“我去给你打热水洗脸,再给你弄点吃食过来。” 陈清坐了起来,呼出一口酒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正愣神的时候,小月已经端了热水进来,放在房里之后,她又一溜烟跑了出去,去准备吃食去了。 等到她再回来,陈清已经穿上了外衣,陈大公子看著忙里忙外的她,笑著说道:“一大早的,小月姑娘怎么守在我房里?” “老爷让我来的,说是公子喝多了,让我在这里守著,不要出什么事情。” 陈清“唔”了一声,问道:“叔父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出门访友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说著,她看向陈清,小脸皱著眉头,有模有样的嘆了口气:“公子昨天碰著的事情,我听说了。” “那一家子,都是泼皮,全然不讲道理,明明是他家先欺负公子,才被县衙的人拿了,现在却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来反说公子欺负他家!” 小月气的牙痒痒。 “真是可恨!” 陈清这会儿正在洗脸,闻言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笑著说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不少人瞧见了呢。” 她看著陈清,问道:“公子打算怎么办?” “不急。” 陈清想了想,默默说道:“这个事情也急不得,要慢慢同他们计较。” “对了小月,安仁堂什么时候发月钱?” 小月不假思索的说道:“月底。” “哦。” 陈大公子端起粥碗,喝了口粥,含糊不清的说道:“那没几天了。” “是没几天了。” 小月看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公子问这个做什么?那顾守义,已经被老爷从安仁堂里开革了出去。” “领不了月钱了。” “没什么,隨口问一问。” 陈清一边吃早饭,一边问道:“小月,你家小姐,平日里去铺子里吗?” “从前不去。” 小月看著陈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不过这两年,老爷偶尔会带小姐去认认人,小姐就跟著一起去铺子里看看。” 陈清再一次点头,就这么一边吃饭,一边跟这小丫鬟閒聊,等吃完了饭,他起身伸了个懒腰,背著手离开了房间:“我出去转一转。” 小月三两步追了出去,看著陈清的背影,忍不住大声说了一句:“公子小心!” 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问道:“小心什么?” 小月左右看了看,支支吾吾的说道:“小心不要再挨打了…” 陈大公子闻言,哑然一笑:“上一回是因为我没有防备,哪能天天挨打?” 说著,他背著手,大步离开。 小月站在原地,等陈清走远了之后,她才鬼鬼祟祟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来到了陈清房门左侧一根木柱后面。 “小姐小姐,你瞧见了没有?” 她语气神神秘秘。 木柱后面,站了个身材高挑,一身翠绿色衣裳,神色有些慌乱的俏小姐,不是別人,正是顾家的小姐顾盼。 顾小姐这会儿心臟砰砰直跳,她怒视了一眼小月,跺脚道:“他要走自走就是,你喊他一嗓子干什么?差点让他瞧见了!” 小月一脸委屈:“婢子这不是怕小姐你没有看见他的模样吗?” 说到这里,小月笑著说道:“小姐你觉得,姑爷生得好不好看?” 顾小姐扭过脸去,自顾自的说道:“选夫婿,人品贵重才是要紧,生得什么模样,有什么关係?” 小月笑著说道:“您准是见姑爷生的好看才这么说,姑爷要是个丑八怪,小姐才不会说这种话。” “就你多嘴。” 顾小姐领著小月,一起出了陈清所在的院落,一边走,一边问道:“方才在那里听你们说话,似乎是提到我了,你都与他说什么了?” “哦。” 小月这才想起来,开口道:“小姐不说,我差点忘了。” 她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开口道:“姑爷说,他毕竟是外来的,此时不管怎么去经管安仁堂,是去卖好还是去重罚,顾家子弟心里都会不舒坦。” “所以,所以这个时候小姐你应该常去安仁堂里转一转。” 小月努力回想刚才陈清说过的话,磕磕绊绊的说道。 “姑爷说,让小姐你去铺子里挑几个做事不成的,给撵出去,再挑几个做事认真的,给提拔上来做管事。” “还有说让小姐经管帐目,还说什么让小姐给他们发些月钱之外的钱…” 她苦著脸:“姑爷说了好多,我想不起来了。” 小月说的话,实在是太过片段,顾小姐也只听了个大概,她想了想,轻声道:“等他回来,你再去找他。” “让他…写在纸上罢。” ………… 陈清离了顾家大宅之后,开始在德清城里转悠,走一会儿之后,他活动了一番身子,开始小跑起来。 他是半年前来到此世,但是这半年时间,他大多数时间都有些浑浑噩噩,一个多月前才彻底清醒过来。 不过身体依旧不好。 而这两天,他渐渐感觉到,身体已经稍稍恢復一些了,於是他打算锻链锻链身体。 至少…以后再跟別人打架,有自保之力,不会在大街上,莫名给人家打一顿,跑都跑不掉。 再或者,跟顾守义这样的普通人打架的时候,也不至於吃亏。 至於顾家以及安仁堂的事情… 陈清很清楚,真正对他们满怀恶意的並不是顾守义的妻儿老母,甚至不是顾守义本人,大概率是顾老爷那三个亲侄儿。 所以,这个事情就只好慢慢来,毕竟顾守义此时已经下狱,估计要一年半载才能够放出来。 陈清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把顾守义一家老小给打一顿。 当然了,他心眼子不大,这一家人,往后是绝不可能再到安仁堂里討饭吃了。 要是那婆媳俩敢再来搅扰,他顾守义能找著打手,陈大公子未尝就找不到。 … 这个时代,府城都不算太大,县城就更加是小的可怜,陈清小跑了没多久,就几乎把这座小县城转了个七七八八。 走到一家茶楼门口的时候,陈清往里头瞥了一眼,却看到了一对眼熟的父女俩。 他饶有兴致的背著手走了进去,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茶,听了会说书,等一场书说完,他又从袖子里掏出十来个铜板,丟了上去。 台上的父女俩,都看到了陈清,然后对著一眾听眾抱拳致谢。 等到一场书说完,陈清正在喝茶的时候,高大的说书先生,已经坐在了他对面,这位姓杨的说书先生看了看陈清,嘆了口气:“公子还没有离开德清?” 陈清闻言,抬头看了看这位说书先生,笑著说道:“果然,那天我挨打的时候,七先生是瞧见了的,连那帮人威胁我的话都听见了。” “我就说,当时不远处有个身影,看著似乎有些眼熟。” 这说书先生苦笑了一声:“带著小女行走江湖,本就是飢一顿饱一顿,更不敢得罪人,所以…” 陈清摆了摆手:“不救我也是应当。” 他问道:“先生父女,在德清立足了?” “是,那天公子给了钱,再加上其他赏钱,我父女得以租了一处住处。” “后来,又找到了这处茶馆。” 陈清想了想,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先生练过武没有?” 这位杨先生一怔,然后皱眉看著陈清。 陈清笑著说道:“是这样,那天挨了打之后,我痛定思动,想学点本事傍身,实在不行,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我看先生身材高大,中气十足,又有底气走江湖,所以就冒昧问一问。” 这位杨七先生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陈清,犹豫了片刻之后,才点头道:“学过一些粗浅的功夫,也只能强身健体。” 陈大公子笑道:“那看来我还是猜对了。” “先生能教我否?” 陈清看著这位说书先生,笑著说道:“我愿意出些钱。” “唔。” 陈清顿了顿,又看了看一旁的杨家小姑娘,开口道:“我还听过些新奇的故事,可以说给先生听。” 这位说书先生默默说道:“练武辛苦,公子未必经受得住。” 陈清看著他,神色平静:“我如今…” “非要壮大体魄不可了。” 第十五章 出人命了! 古代社会,除了生產力低下的问题之外,还有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治安。 这个时代,治安相当糟糕,以至於大多数城市,入夜就要宵禁。 如果是郊外野路,那就更凶险了,不要说碰到劫道的绿林好汉有可能会一命呜呼,便是同行的赶路人,夜半三更也有可能会莫名生出歹心,要了你的性命。 简而言之,这个时代,犯罪杀人的成本太低了。 所以,有点本事傍身,就成了刚需,陈清从认清自己穿越的现实之后,其实就已经在为將来做规划,强健体魄就是他的重要规划之一。 而执掌顾家,反倒不在他的计划之列,只是事情推人向前,走到了今日。 这位说书先生,陈清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上一次陈情看他在大道边上说书,能让附近围观眾人,人人听的真切,就猜测他多半有些本事。 今日再会,他稍微一问,就问了出来。 当下,陈清问了这位杨先生的住处,二人很快就定了下来。 这几天,杨先生还有一折书没有说完,他与陈清约定,过完了这个月,到四月初一,他就开始教授陈清习武。 此时是三月二十六,距离四月,只剩下几天时间,陈大公子自然也不急这几天,他应了下来之后,起身走出茶馆,到了外面的点心铺子买了点食糕点,又返了回来,递给姓杨的小姑娘,笑著说道:“哥哥给你买的。” “拿去吃罢。” 小姑娘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杨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他拱手道了声谢,然后问道:“陈公子到德清来,是打算定居在这里么?”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原先是打算来这里入赘的,现在看来,却也不一定了。” 杨先生皱了皱眉头,他看著陈清,正色道:“陈公子,大丈夫但有出路,如何能入赘到別人家里?我看公子谈吐不俗,纵然此时有些坎坷,相信迟早可以过去。” “公子不要一时糊涂,坏了自己的一生前程!”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我也无甚前程可言,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跟先生练练功夫,强身健体,免得以后,再给人欺负了。” 这个世道,光有道理显然是没有什么用的。 比如陈清,他在陈家自然是有道理的,毫不客气的讲,哪天他见了那两个便宜弟弟,把他们给打一顿,也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问题是,他现在不一定打得过。 陈清看了看这父女二人,笑著说道:“我出来也好一会儿了,不便久留,等过几天,我再去找先生。” 说罢,他起身告辞,在县城里又转了一圈,顺带去安仁堂跟陆掌柜打了声招呼,跟著陆掌柜,学了一些分辨药材的本事。 到了傍晚时分,他先是在外头吃了顿饭,才返回顾家大院,回到了自己的院落里歇息。 这会儿,天色已经快要黑了,陈清起身关门,准备翻翻书之后,就上床睡觉,房门关上还没有多久,门口就传来了顾小月的声音。 “公子,你回来啦?” 陈清起身,给她打开房门,然后摇头笑道:“这天都要黑了,怎么又跑来了?” 小月目光转动,然后开口道:“今天一天都没见公子回来,担心公子出什么事,所以我过来看看。” “公子吃晚饭了没有?” “在外面吃了。” 小月咳嗽了一声,又说道:“早上公子让我跟小姐说的话,我没有记全,公子能不能写在纸上,我交给小姐?” 陈清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没问题,我琢磨两天,过几天就给你。” 小月连声道谢,然后转过身,迈著小碎步跑开了。 显然,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她心里多少也有些忐忑。 陈清看著她跑开的背影,摇头笑了笑,然后回到了房间里的书桌前,磨了点墨,摊开纸张。 顾家的癥结,解法就在这位顾小姐身上,陈清如果以赘婿的身份去执掌顾家,那么就属於是“空降”,而且是没有任何威望的空降。 顾氏子侄里在顾老爷手底下做事的,足有十来个人,这些人心里不服,明面上更不会服。 但是顾小姐去做这些事情,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本来就是该她去掌事。 至於如何接过家业,就更简单了,先恩威並施一番,然后培养提拔几个自己人,將他们安排在要紧的位置上。 再时不时以少东的身份,发点福利,请底下的人吃几顿饭,用不多久,顾家的“员工”们,就不会再买顾氏子侄的帐了。 而顾家资產的归属,往后也会越见分明。 大概写了几条建议之后,陈清顿了顿,又补写了这么一句。 “叔父曾有言,欲將粮行布行交託顾氏,此事万万不可,顾家家產原本明晰,顾家子侄得一则必然思二,得二则定欲图十。” “寧作价贱卖,不可轻授与人。” 此世的陈清,对於这种企业的事情,並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另一个世界的陈清,却在这一行廝混了近二十年,很多事情早已经门清。 他一连给顾小姐,洋洋洒洒写了五六条详细的章程,这才吹乾墨跡,封在信封里,自己躺在床上,合衣睡去。 次日一早,他把这份章程递给了小月,让小月转交给顾小姐,而他自己,则依旧是出门閒逛,活动身体,让自己的身体儘快恢復正常。 而拿到了陈清所写章程的顾小姐,只是犹豫了一个上午,当天下午,她就带著小月一起出了门,去了趟安仁堂。 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再没有去別的地方,只是去熟悉安仁堂的业务,並且与安仁堂里几个坐诊的老先生聊了聊天。 到了第二天,陈清依旧是一早离开家,去锻链身体,而顾小姐同样是上午出门。 这一次,她去见了安仁堂里,一些年份比较久的老人,这其中包括几个跟顾老爷比较久的顾家人。 顾小姐以少东家的名义,给每人发了五两银钱,也没有说具体原因,只说是犒劳眾人辛苦。 这一天,就发出去了百多两银钱。 第三天,陈清与这位顾小姐,依旧各自出门,陈大公子忙活自己的事情,而顾小姐,却已经开始,按部就班的一点点熟悉安仁堂。 並且,在找机会一点点接过安仁堂。 一转眼,就是四五天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四月初一这天。 这天,陈大公子因为要去练武,所以还是相当振奋的,他自己打了盆清水洗脸,然后又去厨房寻了点饭食。 等到他吃完早饭,换好衣裳,正准备出门去寻杨先生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陈公子,陈公子!” 一连两声叫喊。 陈清下意识觉得是小月在敲门,听了两声之后,他才听出来声音不太对,他若有所思的走到房门口,刚一打开房门,只见房门口,俏生生的站著个一身青衣的女郎。 这女郎生得一张鹅蛋脸,柳叶眉毛,皮肤细腻,如同沁雅白瓷一般,虽然生得姣好,但是眉眼里却带了几分要强的英气。 只是这张精致的脸蛋,此时却带了一脸焦急的神色。 而小月正站在她的身后。 不用想,陈清也知道这女郎是谁,他抬头看著她的模样,一时间,大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竟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乎是隱约听见“死了”这两个字,这才回过神来,他咳嗽了一声,看向顾小姐,问道:“谁…谁死了?” 顾小姐见陈清这个模样,也不好意思起来,脸色微红,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小月这才上前,开口道:“公子,顾守义的儿子死了。” 陈清一怔,这才想起了他那天见过的顾守义的老母还有妻儿。 没有记错的话,当天…一共是三个孩子。 想到这里,陈清也大皱眉头。 因为那三个孩子,似乎是… 一男两女。 第十六章 人心险恶 陈清到顾家,已经接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时间里,他一直无缘得见顾小姐。 当然了,这里头最主要的选择就是,他一直没有去求见这位顾小姐。 此时此刻,这两个已经有了婚约,可以算得上是未婚夫妻的“小两口”,却在这个不起眼的清晨见了面。 这本来该是一次美好的相见,但却因为这个极不好的消息,导致连陈清,也跟著紧皱眉头。 他先是让开了身子,开口说道:“顾小姐,不要著急,咱们慢慢说。” 顾小姐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她领著月儿一起,进了陈清的房间,在桌子旁的凳子上坐下,陈清伸手给她倒了茶水,问道:“顾守义之子,是怎么死的?” “今天一早,有人送信过来说的。” 顾小姐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说是昨天晚上丟了,找了一个晚上,今天一早在一处没人住的民居里瞧见,已经没了气息。” 陈清想了想,然后看向顾盼,苦笑道:“小姐看我做甚?” 顾小姐嘆了口气:“家里人闹到了安仁堂,说是…说是有人瞧见…” “公子你这几天,都在城里四处閒逛,说你曾经去过顾守义家门口,还说你四处閒逛,是为了…是为了…” 陈清皱眉:“是为了找无人居住的民居藏尸?” 顾小姐神色忧虑:“是。” 陈清眯了眯眼睛,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看著顾盼,问道:“小姐也是这般想法?” 顾盼黯然道:“我若也是这般想,如何会来告知公子?直接就带县衙的人来拿公子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顾老爷不在家里,碰到这种大事,这位顾小姐显然有些慌了神,她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我留了人,在安仁堂那里看著,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会到家里来闹。” “公子要不…先回湖州府去躲一躲,等衙门的人查清楚了,公子再回来不迟。” 顾盼能说出这种话,显然已经失了分寸,不过她心思毕竟是好的,这个时候,依然为陈清著想。 陈大公子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我什么时候都能够离开德清,唯独这个时候不能离开德清,真要这个时候一走了之,那就无论如何也分说不清楚了。” “便是將来衙门查到了真凶,也没有人会相信。” 说到这里,陈清自己低头喝了口茶水,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这些天,我考虑了许多事情,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同是一家…” “竟能狠成这样!” 这个事情,的確已经出乎了陈清的预料之外。 他这几天,想过很多顾家子弟可能会用来对付他的法子,但是万万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出事情发生。 毕竟顾守义,是顾家子弟中第一个对他发难的,而顾守义明显是给人当了枪使。 使他的人,多半就在他那些堂兄弟其中。 这个时代,同宗兄弟与叔伯兄弟当然有分別,但分別並不是很大,陈清完全想不到,有人会因为这个事情,弄死顾守义唯一一个儿子! 哪怕是陈清这个外人,当日那三个孩子扑在他脚底下的时候,他也不曾为难过顾守义的这三个孩子! 顾小姐此时已经没了主意,她看著陈清,问道:“陈公子,这事…这事怎么处理?” 陈清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转动,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顾盼,问道:“小姐能联繫上顾叔吗?” 顾盼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他老人家到底去了哪里访友。”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就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了,只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顾叔不在,小姐你就是顾家的掌家之人,你一定不要慌张,这个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先去安仁堂,看一看什么情况,如果他们真的要来顾家寻我。” 陈清缓缓说道:“我就在这里等他们来找我。” “如果他们要拿我下狱。” 陈清闭上眼睛,继续说道:“那这个事情,就不止是这几个顾家人在背后鼓捣这么简单。” “咱们先静观其变。” 说著,陈清看著顾盼,叮嘱道:“首先,这个事情跟我没有关係,他们想要硬栽赃给我,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其次,他们想要的是顾家的產业,而不是要我下狱。” 说到这里,陈清看著顾盼,继续说道:“所以,无论如何,顾小姐一定不要惊慌,这个时候你如果慌了,那么便处处被动。” “记著。” 陈清开口说道:“你立刻去安仁堂,先跟他们了解情况,如果他们非要来见我不可,也不用强阻,我今天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等著他们。” 顾小姐也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仁堂。” 说罢,她带著小月就要离开。 陈清走到门口送她,开口道:“小月姑娘,你找个人替我去泥螺巷头一家传个话,就说我今天有事情,去不了了,改天一定登门。” 小月慌里慌张的应了一声,才跟著顾小姐一起去了。 这主僕二人离开之后,陈清也没有关上房门,而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微微有些出神,喃喃自语。 “是我小瞧了顾家…” 他怔怔出神。 “没把他们当一回事…” 此前,陈清虽然打算过在顾家安身,但並未想过,顾家的財富,到底是个什么量级的存在!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事应该只是家斗,而不至於闹出人命。 因此,他才准备慢慢处理。 而现在仔细一想,顾老爷能够跟京城里的人牵扯上关係,还能够跟他那个做知府的父亲定下“亲事”,这本身就说明,顾老爷在某种意义上,跟这些人,其实是同一层级的存在。 而顾家的財富… 要知道,这个时代,几十两银钱,就足够买凶杀人,要人性命了! 而实际上,为了一两银钱,乃至於半两银钱大打出手,打出人命的事情大有人在,屡见不鲜。 以顾家的財富量级,不仅至於闹出人命,而且是…太容易闹出人命了! 一整个上午,陈清哪里也没有去,他甚至没有怎么动弹。 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外面终於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陈清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也恢復如常。 他走到房门口,抬头向外看去,只见正前方,顾老爷的亲侄顾守拙,大步走在正前方,一脸阴沉的看著陈清。 在他的身后,足足跟著几十號人,多是顾氏族人,以及家里人,不少人也都面带愤怒之色,怒视陈清。 其中妇人,多数红著眼睛,显然都是哭过。 顾盼主僕二人,站在不远处,也在看著陈清,两人都面带担忧之色。 而在队伍正中,两个汉子抬著一个担架,担架里,躺著个只五六岁的孩童,此时这孩童皮肤已经现了青色,显然早已经死去多时。 两个汉子將担架,往陈清门前一放,然后抬头怒视陈清。 顾守拙大步向前,看著陈清,一脸愤怒:“姓陈的,你有什么本事,衝著我们大人来!” 陈清一脸平静,扭头看著他,然后又看了看面前担架里的孩子,他蹲了下来,认真看了一会儿,才嘆了口气:“这孩子我记得。” “那天在安仁堂门口,他拉著我的裤脚,哭喊不停,嘴里一直在说。” 陈大公子抬头看著顾守拙,一字一句的说道:“放过我爹爹,放过我爹爹。” 顾守拙被他看的,浑身有些发毛,不过他很快凶狠了起来:“亏你还有脸提!” “我守义弟找人打了你,是他的不是,但他已经下狱,伏法受罪了!” “有这么大的仇怨,非要祸及他的独子不成吗?!” 陈清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了顾守拙身上,他目光也变得锋锐起来,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复了一句顾守拙说的话。 “是啊。” 陈清面无表情。 “非要祸及他的独子不成吗?” 第十七章 苍天有眼 此前,陈清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程度,相比较於现代社会而言,这个社会要原始野蛮得多。 另一个世界,大多数弱者,以及心性良善者,都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但是这个世界,的的確確就是人善被人欺,人弱被人欺! 听了陈清的话,顾守拙脸色更加难看,他恶狠狠的看了陈清一眼,怒声道:“这个时候了,还巧言善变!”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了看顾小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妹妹,这个事情实在是人神共愤,不管三叔怎么想,出了这种事情,我们这些兄弟们,是绝容不下这姓陈的了!” 他两只眼睛通红,咬牙道:“哪怕被撵出安仁堂,我们这些兄弟,也同进同退,我已经让人去给两位兄长送信,两三天之后,他们就回德清,来主持公道!” 说到这里,顾守拙竟流出几滴眼泪,他擦了擦眼泪,开口说道:“妹妹也联繫三叔,让他儘快回来,处理这件事情罢。” “有他老人家在,这事才能有一个了结。” 顾小姐看著他,皱眉道:“七哥,刚才在安仁堂,咱们不是说好了,要来这里问问清楚?怎么还没有开始问,你就先给陈公子定了罪了?” 顾守拙红了眼睛:“他这几天,多次在守义家附近走动,许多人都是看见了的!” “刚才,他也没有否认!” 顾守拙怒声道:“那这个事,还有什么可问的?” 陈清冷笑了一声,走到顾守拙与顾盼兄妹二人的中间,他拉著顾守拙的衣袖,然后回头看向躺在担架里的孩童尸首。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咱们走罢!” 顾守拙挣开他的手掌,喝问道:“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 陈清看著他,面无表情:“出了人命,自然是去县衙,你们认为是我害了这孩子,那就去县衙告我,县衙要是认定是我杀了人,我赔命给这孩子就是。” “让顾守义把我活活打死,也没有任何问题。” 说到这里,陈清环视眾人,冷声道:“要是县衙说我不是凶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也都要告你们诬告!” 顾守拙往后跳了半步,恨的咬牙切齿:“谁不知道,你是知府老爷的儿子?” “你敢下这种毒手,说不定县衙那里早已经打点好了,官官相护,县衙岂会秉公办理?” 说到这里,顾守拙握紧拳头,咬牙道:“到时候,你再贿赂县衙,要是把我们这些人都抓了,正好就没有人妨碍你侵吞安仁堂了!” 好傢伙,滚刀了! 陈清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有些头疼。 这些畜生,显然已经有过预想,他们可能从来没有考虑过走官府的路径解决这个问题。 这些人,多半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罪名,真正落到陈清头上,只需要顾家人以及安仁堂底下的那些伙计,管事等等,心里认为是陈清动的手。 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到时候,这门婚事多半很难成不说,將来顾小姐一介女流,想要跟他们去爭,则更是千难万难。 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顾老爷老了,成了个老头儿,没有精力以及能力管事了,顾家的大多数產业,便都要落到他们这些顾氏子弟头上。 毕竟侄儿,是有继承权的。 陈大公子心里恼火,怒喝道:“不敢去县衙,却敢来这里寻我!你们要私设公堂,定我的罪过吗?” 顾守拙分毫不让,冷声道:“这个事情,我们顾家人会自己去查,等查到了铁证,哪怕告到京城,也定將你送进大狱里,与我侄儿报仇!” 说罢,顾守拙扭头看了看顾盼,含泪道:“妹妹,我们兄弟们,很多都是看著你长大的,兄弟们也都想你,能寻到一个好夫婿。” “如今,恳请妹妹,一定要认清楚此贼真面目!” 他作揖行礼,然后擦了擦眼泪,开口道:“守义弟家里,现在已经是一团乱麻,他老母妻子,都已经哭的不成样子,我们先去他家里看一看,帮著处理家里的事情,等过两天寻到证据了,再与这奸贼了断!” 说罢,顾守拙大手一挥,开口道:“咱们先去守义弟家里!” 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陈清。 “守信,你带人在三叔家门口盯著,不要让这个恶贼半夜跑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这几十號人又抬著这孩童尸首,离开了陈清的院落。 等到人走的差不多之后,顾守拙看著顾盼,嘆道:“妹妹,守义弟现在还在牢里,我们都要去守义弟家里,帮著他家处理后事,你去是不去?” 顾小姐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开口说道:“七哥你们先去,我要给爹爹去一封信,让爹爹儘快回来,主持局面。” “好。” 顾守拙扭头,恶狠狠的看了陈清一眼,然后怒哼了一声:“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苍天有眼,绝饶不了你!” 陈清也在看著他,闻言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是,苍天有眼。” “绝饶不了恶贼。” 顾守拙拂袖而去。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陈清,还有顾小姐主僕二人。 院子里,一阵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小月忽然蹲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顾盼回头看了看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陈清,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长嘆了一口气:“陈公子,你知不知道我爹爹到底去了哪里?他离家前一天,跟你喝了一场酒。” “如果你知道爹爹在哪里,我立刻让人送信给他,让他儘快回来。” “如今德清乱成了这样,他老人家不在,恐怕已经没办法收拾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不知道顾叔去了哪里,不过即便知道,顾叔也可能在忙更要紧的事情,他知道了,也未必会回来。” 对於顾老爷来说,京城里那位“大人物”的事情,显然是仅次於他乖女的大事,至於死了一个顾家小儿这种事情,多半没有办法让他回来。 顾小姐闻言,看著陈清。 陈清抬头望著天空,继续说道:“这个事情,多半就是顾守拙,还有顾小姐那两位堂兄,在背后安排的。” 他看著顾盼,继续说道:“顾小姐已经听到了,顾守拙说,要给你那两个堂兄送信,估计用不了几天,他们就都会回到德清。”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因为此事发难。” 顾小姐问道:“他们没有证据,又不去官府,如何发难?” “这事不用经过官府。” 陈清摇头道:“不管顾叔回不回来,只要这个事情,在顾家內部坐实,我就在德清待不下去了,至少…” “至少这门婚事,只好告一段落。”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顾小姐的面庞,不免有些惋惜,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顾叔回来,要死保我,他们正好借著这个由头,带著一部分人,与安仁堂分家。” “顾家子侄在安仁堂十几年了。” 陈清默默说道:“且不说安仁堂存著的药材,现有的铺面,以及顾家现有的钱財他们能不能带走,即便带不走,这些人一定掌握了大量进货以及出货的渠道。” 顾小姐听的直皱眉头,她先是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小月,然后看著陈清,喃喃道:“若只是为了分家,直接就可以分出去,干什么要害了守义哥孩子的性命,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就足以让他们名正言顺了。” “动輒几万两银钱的买卖,只死一个孩子,太值当。” 陈清继续说道:“而且,分家只是下策,上策是…將我给撵出去。” 顾小姐长嘆了一口气。 “陈公子,你说…这事应该怎么办?” “小姐若是信我…” 他看著顾盼,缓缓说道。 “就替我去县衙大牢,见顾守义一面罢。” 第十八章 鸣冤鼓 顾家子弟,与陈清之间,存在著不可调和的利益衝突。 或者说,这些顾家子弟,与顾老爷的目標之间,有些不可调和的衝突。 顾老爷辛苦打拼一辈子,他想让自己的女儿,將来能够继承並享受自己积攒下来的大多数財富。 但是顾家的子侄並不这么认为。 在这个时代,这是常见的事情,並不难理解,在这些顾家子弟看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出去了便是外人。 而如果招赘,招赘上门的赘婿,就更加是外人之中的外人。 事实上,这十几年,在顾老爷確定不续弦,不纳妾之后,不止一次有顾家的长辈上门,想要做主,把顾家同宗的子弟,过继一个到顾老爷名下。 都被顾老爷给推拒了。 如顾老爷自己所说,他这个人並不十分看重香火,相比较而言,他更看重自己与髮妻生下的这唯一一个女儿。 於是,最终演变到了今天这种,几乎可以说是人性扭曲的局面。 至於为什么会演进到这种地步,这几天顾小姐开始接手安仁堂事务,自然是一部分原因,但绝不是主要原因。 在陈清看来,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顾老爷曾经跟他说,让他接掌顾家家业的那番话。 也有可能,是前几天陆掌柜口中说出的那一句“少东家”。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陈清,已经被这些顾家子弟,视作与他们爭夺家產的巨大威胁,以至於他们使出这种可以说是变態的,不顾一切的手段,想要把陈清给驱逐出去。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顾守义身上。 以及顾家內部身上。 因为顾守义是整件事情的核心,而顾家內部,又绝不可能团结。 人心都是肉长的。 即便顾守拙等人,再如何攛掇挑拨,这些年究竟是谁对顾家有恩,是谁在照顾宗族,大家都心里有数。 顾小姐此时只十七岁,她虽然是安仁堂正儿八经的少东,但是这些年顾老爷把她保护的很好,她其实没有经歷过太多事情。 此时,她也有些紧张了。 好在,顾小姐骨子里的性格,很像她的父亲,多少是有些刚强的,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对著陈清问道:“陈公子,我见了守义哥,要跟他说什么?” 陈清整理了一番措辞,跟顾小姐说了,然后两个人又对了一遍,確定没有问题之后,陈清才开口说道:“走罢,事不宜迟,咱们都要立刻行动,再晚一些,就要处处被动了。” 顾小姐点头,她看了看陈清,问道:“陈公子你一个人出门,没有问题罢?要不要找几个护院跟著你?” 陈清摇了摇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在县城里,我要是还能出什么事,那这世道,就真的没办法过活了。” 来到此世半年时间,陈清当然了解过一些这个时代的情况,此时的王朝虽然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朝代,皇帝也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皇帝,但王朝开闢至今。 不过百余年。 就他的观察而言,此时还是王朝中期,远没有到社会崩溃的阶段。 二人定下了计划之后,很快开始动作起来,两人在顾家大院门口分別,顾小姐走向县衙大牢,而陈清,则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顾小姐自小在德清县城长大,这一块地方,她再熟悉不过,没过多久,她就来到了县衙大牢,让小月给牢头递了块散碎银两之后,她顺利的进到了县大牢。 大牢里,气味自不好闻,顾小姐掩著鼻子,强忍著往里头走。 这件事,明面上跟她没有关係,但实际上,跟她的关係最大。 就如同她曾经跟小月说过的那句话一样,那些人明面上在欺负陈清,实际上就是在欺负她。 如果是个柔弱一些性子,这会儿可能就往后缩,不愿意掺和进这件事情里头了,但是顾盼的性子要强,她很清楚。 哪怕撇开她与陈清之间的这段婚约,这个事情她也必须要去面对,否则走了个陈清,下一个可能就更不是她那些个同族兄弟们的对手了。 非要她找个没有本事的窝囊废,或者她放弃顾家的大部分財產,这一桩爭斗才有可能彻底结束。 强忍著大牢里,刺鼻腐朽的气味,顾小姐一路来到了大牢的其中一间。 不知道是德清县治安不错,还是因为顾家的人打点过,此时顾守义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牢房里,他身穿囚服,头髮披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守义哥。” 顾小姐唤了一声。 说完,她扭头看了看小月,小月立刻会意,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跟著的差役,挤出一个笑容:“给差大哥喝茶。” 这差役看了看几个人,不动声色的接过,然后咳嗽了一声:“顾小姐有什么事,尽可以招呼。” 说罢,他扭头走了。 顾守义並不是什么重犯,再关上几个月估计也就放出去了,因此家里人私下里接触,没有任何问题。 等衙差走了之后,顾小姐看向一动不动的顾守义,继续说道:“守义哥?” 顾守义一言不发。 顾小姐皱了皱眉头,问道:“七哥他们是不是来过了?” 顾守义这才抬头,看了看顾小姐,他两只眼睛已经通红,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小姐,这个事情是我跟那姓陈的之间的事情,你跟三叔,就…不要过问了。” 他握紧拳头,从喉咙里发出低吼:“等我从这里出去,等我从这里出去…” 顾小姐见状,就知道顾守拙等人,一定是来过了,不然身在大牢里,顾守义不可能知道外面的事情。 顾小姐看著顾守义,开口说道:“守义哥,孩子是昨天晚上丟的,今天天没亮的时候给人瞧见,现在也都不到正午。” “整个早上,七哥他们,跟著忙里忙外,还去了趟我家里去找陈清,他们如何能抽出时间,来这里见你?” “你不觉得蹊蹺吗?” 顾守义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抬头看著顾盼。 顾盼也在看著他,继续说道:“守义哥,陈清来德清之前,你都不认识他,为什么会找人殴他?你想一想,是谁跟你说,他是要来抢我们顾家家產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是来爭抢我们顾家家產的,该著急的也不是守义哥你,是不是?” 听到这里,顾守义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顾盼看著他,继续说道:“守义哥,你听我说,你儿子的事情,大有蹊蹺,你不能再糊里糊涂了,我们需要一起,把这个事情弄清楚。” “如果真是那陈清做的,不用你说,我一定使人把他绑了,送官府问罪。” 顾守义抬头看著顾盼,声音沙哑:“我在大牢里,怎么才能弄清楚?” “我就是来释守义哥出去的。” “但是你出去之后,一定不要衝动,这件事如果不搞清楚,不管是你,还有你儿子,都被人家玩弄在鼓掌之中。” “你如果不够冷静,做了什么衝动的事情,你家我那嫂子,还有两个侄女。” 顾盼摇了摇头:“以后就真的没有日子能过了。” 顾守义看向顾盼:“小姐怎么放我出去?” “我是没有办法,但是陈清可以。” 顾盼开口说道:“守义哥你入狱那个事情,他是苦主,他只要去县衙说清楚,再使点钱,守义哥很快就能出来。” 顾守义握紧拳头:“姓陈的小心眼,如何会放我出来?” “他已经去县衙了。” 顾盼看著顾守义,继续说道:“他这一趟去县衙,除了打算放守义哥你出来,还要向县衙报案。” 顾守义问道:“什么案?” “你儿子横死一案。” 顾小姐开口说道:“那孩子死了,七哥他们却没有报官,再不报官,恐怕这几天,他们就先要把那孩子入土了!” …… 正当顾盼在大牢,与顾守义分说的时候,一身青色袍服的陈清,已经大步来到了德清县衙前,毫不犹豫的敲响了门口的鸣冤鼓。 这鼓,轻易並不会有人敲响,正常人告官,也不用敲这个鼓,而是有专人负责。 敲了鼓,事情就不小。 而陈清响鼓,则是为了闹出动静,好让德清城里更多人看到,他陈清到县衙报官来了! 鼓声一响,立刻就有衙差大步走过来,这衙差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清,喝问道:“哪里来的?干什么敲鸣冤鼓?” 陈清看了看这衙差,放下了手中的鼓槌,拱了拱手。 “劳烦通报。” 陈清神色平静。 “湖州陈清,求见县尊老爷。” 第十九章 「热血」县尊 陈清报上了名字之后,这衙差立刻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原本凶神恶煞的衙差,就一路小跑,回到了陈清面前,脸上挤出来了一个笑容。 “陈公子,老爷请你进去说话。” 陈清微微点头,道了声有劳,然后大步走进县衙。 对於能这么顺利见到德清县的县尊,他一点也不意外。 德清县歷任县令,都与顾老爷关係不错,现任的县尊老爷,前段时间还跟顾老爷一起吃酒,自然是知道顾家情况的。 甚至,有可能知道陈清的家世来歷。 不管是顾家新婿的身份,还是陈氏长子的身份,都已经足够这位县尊老爷,卖给陈清面子,见他一面了。 而且,在德清这个地界上,可能顾家女婿的身份还要更好用一些。 因为陈清那位父亲,虽然是知府,但並不在本地当官,管不到德清县,更何况陈清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儿子。 不管是何种身份,陈清终归还是进了县衙,他被一路领到了县衙后衙,来到了县尊老爷的书房门口,差役敲了敲书房的房门,弯下了身子:“县尊,陈公子带到了。” 房间里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让他进来罢。” 这衙役回头看了看陈清,陈清对著他拱了拱手:“有劳老兄。” 说罢,他自己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这书房的房门,就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书墨味道,陈清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著寻常衣裳的书生,正坐在桌案后面,提著毛笔,低头写些什么。 让陈清诧异的是,这位县尊老爷,並不是他想像中的小老头模样,反而很是年轻,模样很是周正,看样貌,估摸著也就三十岁不到的样子。 陈清略微愣神,便立刻上前,拱手行礼道:“陈清见过县尊。” 这位德清县的现任县尊姓洪名敬,在任德清县已经两年多时间,眼瞅著这一任就快要到期。 他在德清两年多,对顾家自然是熟识的,与顾老爷交情也还算不错,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这位洪县尊放下了手里的毛笔,指了指书房里的座椅,笑著说道。 “本官听过陈公子的遭遇,心中也颇为惋惜,陈公子坐下说。” 说完这句话,这位洪知县摇头嘆了口气:“令尊大人,估计是年纪大,有些不大清醒了,你家里这样的事情,要是给朝廷里的御史言官知道了,非上书参奏弹劾令尊不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说著,他看著陈清,正色道:“陈公子也不必这般怯懦,心里有不服气,大可以寻巡察御史去告状,还自家一个公道。” 前段时间,因为顾守义一案,顾老爷曾经来县衙,跟这位洪知县一起详谈过,也因为那一场详谈,顾守义被缉拿入狱,至今还没有出来。 所以这位县尊老爷,对陈清还是相当了解的。 而且,此时他跟陈清说话的语气里,带著很是浓郁的偏向,颇有些物伤其类的同情味道。 所谓物伤其类,是因为陈清原本跟他一样,是归属在士族之中的,又是家中嫡长子,將来即便考学不中,读书传家,也没有什么问题。 大家毕竟是同类。 而一旦入赘商户,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復了,便是洪县令这样的官员,也不忍见陈清这样误入歧途,想要出言拯救这个后辈。 见陈清不说话,洪县令想了想,继续说道:“你若是投诉无门,本县可以为你指一条路。” 陈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目光闪动了片刻,便微微低头,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县尊,子不诉父。” “在下这一次求见,是另有要事相告。” 洪县令嘆了口气:“难得陈公子你有这份孝心,你说罢。” 陈清这才沉声道:“昨夜,顾守义之子丟失,今日凌晨被发现,死在了一户无人的民居里,顾氏上下,今日一早找到在下,强要把这杀人的罪过,安在在下头上。” “县尊明鑑!” 陈清站了起来,拱手道:“在下虽然因种种事情,来顾氏招赘,但毕竟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圣人门生!” “前番与顾守义不睦,是因为他使人殴在下在先!如今因县尊明察秋毫,顾守义已经下狱收监,得了罪果,在下与他的事情已经了了!” “如何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著洪知县,又沉声说道:“现在,莫名闹出了条人命,顾家子弟合起伙来,想要冤屈在下,但这么大的人命案子,偏偏又没见他们来县衙报案!” “县尊,那孩子显是他杀,那些顾家人非但拿来冤我,却又不肯报案,心里定然是有鬼,在下此来,特来向县尊稟报此杀人大案,请县尊立刻派人,將有关人等拿来县衙问话!” “若再晚一些,谁也不知那些人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说不定那孩儿的尸首,也会被他们焚之一炬,毁尸灭跡!” 洪知县闻言,猛地站了起来,他看向陈清,大皱眉头:“陈公子所言当真?” “事涉人命,在下如何敢乱说?” 洪知县离开座位,左右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看向陈清,皱眉道:“若是顾家人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恶事,他们如何会杀害顾家自家的幼子?” “县尊。” 陈清脸色难看,面现愤怒之色:“他们商户,与我们读书人,毕竟不同!” 他这话点到为止,但却正中洪知县心窝。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陈清来见县尊之前,並不能確定自己要如何搞定这位德清的县尊老爷,爭取到他的帮助。 但是,当他见到洪知县的年纪,以及听到洪知县与自己的说辞之后,就大概拿捏了这位洪知县的脾性。 或者说,是这个时代,少年得志的年轻官员们的脾性。 能在这个年纪做到知县,不用说,洪知县必然是进士出身。 这个年纪不仅中了进士,还补了官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说不定德清,还是他头一任官职。 这样的人,心里多半还是有一些热血的,也就是有一颗主持正义的心。 而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又普遍瞧不起商人。 陈清很精准的拿捏了洪知县的心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將洪知县往这个角度去引,甚至他最后一句话,是刻意没有点明,让洪知县自己去“猜”出来。 这些少年得意之人,別人说的他们未必会信,但是自己猜出来的东西,却往往会深信不疑。 当然了,这个法子也只適合这种年轻的县官,此时陈清如果碰到的是一个四十岁以上的县官,他根本不会说这些,而是已经在想方设法的,给县尊许诺一些好处了。 果然,洪知县目光转动,思索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顾老兄跟本县说过,招赘进门,是要承过家业,莫非那些顾家子弟不服陈公子,想要爭抢顾家家业,因而生出来这种毒计?” 陈清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作揖道:“在下原只想到,他们是想借这个事构陷於我,进而把我撵出德清,还没想到顾家家產这一层。” “多谢县尊提点!” 陈清心悦诚服:“如今,在下才终於看清楚事情全貌。” 洪知县闻言,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开口道:“出了人命案,事情不小,你既然来报了案,本县自然要管,你且头前带路,官府的人稍后就到。” 陈清低头谢过,开口道:“县尊,这件事兹事体大,在下想请求县尊,把顾守义暂时给放出来,至少让他把这件事弄个清楚之后,县衙再行处置不迟。” 洪县令摇了摇头:“县衙既拿了人,就没有隨意开释的道理,否则就要乱了。” 陈清低头道:“县尊,顾守义那桩案子,在下是苦主,在下不告他了。” 洪县令上前,正色道:“陈公子你且去,本县稍后带著顾守义,一起去现场看一看。” 听洪县令这么说,陈清心里就踏实了许多,他低头道了声谢,正要说话,只听洪县令话锋一转,开口道:“出了人命案,有关人等,县衙都要详细查问,弄个清楚,到时候陈公子,恐怕也要来县衙问话。” 陈清神色平静。 “在下这段时间就在德清,哪里也不去。” “隨时听候县尊召唤!”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低下头,开口道:“这件事如能查清楚,不仅能將真凶绳之以法,还德清一个清净,还那孩子一个公道。” “更能还在下一个清白!” 陈清低头道:“事后,在下一定重谢县尊!” 洪县令听到这里,才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 “陈公子。” 洪县令大步朝外走去。 “太客气了。” 第二十章 官官相护 走出县衙,陈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这座衙门。 衙门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破落,远不如顾家大院气派,更不如顾家大院敞亮。 但是陈清心里很清楚,这几间不起眼的屋子,藏著足以定人生死的雄伟力量。 这种力量,乃是从遥远的京城朝廷里投射下来,落在地方上,加诸在洪县令身上,强大无比。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 绝不是一句虚言。 哪怕是陈清这样的出身,此时想要借用这位洪知县的力量,也不得不顺毛捋,说一些好听的话。 至於事了之后,要不要给什么谢礼,给什么好处,那就不是陈清需要顾虑的事情了,到时候顾老爷多半已经回来了,这些事情,他自然会处理好。 走出县衙没有多久,陈清左右看了看,果然见到了不远处的顾小姐主僕二人。 县大牢距离县衙,不是太远,甚至可以说是挨著,他们自然能够碰到面。 陈清大步上前,看了看顾盼,默默说道:“小姐,该说的话我已经同洪县令说了,洪县令也应了下来,剩下的事情,你就不必参与了。” 说到这里,他看著小月,开口说道:“小月,你带著小姐回家里歇息罢,记著这几天当心一些,轻易不要见什么人了。” “一切交给我,交给衙门。” 顾小姐皱了皱眉头,她看向县衙,开口说道:“洪县令会帮咱们吗?” “我觉得会。” 陈清神色平静:“出了人命案,县衙总是要处理的,既然要处理,那么洪县令不是向著事实道理,就是向著钱財利益。” 陈清沉声道:“如今,道理在我们这一边。” “要论家底的话,小姐一家的家底也远比他们来的厚重,我想不出洪县令有什么理由偏私另外一边。” 顾盼看向陈清一脸自信的面庞,感慨道:“陈公子毕竟是府城来的,见过世面,到底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脸色有些苍白:“我见到那孩子尸体的时候,就全然慌了神了。” “那是因为小姐心善。” 陈清正色道:“你们回去罢,我去寻顾守拙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想要生出什么么蛾子。” 顾盼想了想,语气坚定的说道:“这事不是陈公子你一个人的事情。” “我跟你一起去。” 陈清看著她,她也看著陈清,眼眶有些湿润:“这些年,他们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个事情如果压不过他们。” 说到这里,她没有好意思说下去,而是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说道:“我將来,也就没法子再留在德清了。” 陈清闻言,本来下意识想要开一句玩笑,但是想想又觉得这个时机不太合適,於是摇了摇头:“那我们这就去罢。” 小月问道:“公子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在顾守义家里。” 陈清语气篤定。 “今天我们一起离家,你们来了县衙,我去了別处,请了个朋友帮忙,帮我盯住顾守拙他们。” “此时他没有来寻我,说明他们,应该还留在顾守义家里。” 陈清看向顾盼,开口道:“我先过去,小姐跟小月要去的话,稍后再去不迟。” 他对著顾盼拱手:“我先去了。” 说罢,陈清背著手,大步走向前方。 顾小姐望著陈清的背影,也是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嘆了口气:“早知道今日,当初还不如让爹爹变卖了家產,咱们一家人搬去別处算了。” 小月问道:“搬去湖州府吗?” 顾小姐掐了小月一下,骂道:“这是玩笑的时候吗?” 小月吃痛,眼泪汪汪。 “婢子不敢了,不敢了…” 顾盼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了身后有些动静,她回头一看,只见知县老爷的轿子,已经离了县衙,靠近之后,轿子掀开帘布,洪知县伸出头来,对顾盼开口说道。 “走罢顾小姐,咱们一道。” “先去將顾守义开释出来。” 县一级衙门,没有权力自行处理人犯,主要是因为,要紧的犯人处理过程都是层层审批,层层备案的,但是顾守义僱人打人,只是个小事。事情也只在德清一县处理,並不曾上报。 洪县令想放出来,就可以放出来。 顾盼回头,盈盈下拜施礼。 “多谢县尊。” ………… 顾家,本不在德清县城里,本庄在德清县城外二三十里的地方,只是顾老爷进城里做生意,慢慢发了財之后,顾家人才都跟著他一起进了城。 顾守义一家,也是这样跟著进了城,他家在城里安了家,但是只置办了一个不是很大的小院,供一家人居住。 此时,这个小院里,人满为患。 灵堂,已经设了起来。 顾守义的老母,妻子,还有两个女儿,都坐在正堂那孩童的尸体前,哀哭不止,声音悽惨。 院子里站著的多是顾家人,以及顾家的亲眷,此时不少人也跟著一起,擦著眼泪。 而顾守义家小院外面,陈清已经见到了杨先生。 今天一早,他跟顾小姐在顾家大院门口分开,是走的两个方向,顾小姐去了县大牢,而陈清,则先是去找了杨先生帮忙,然后才去的县衙。 他请杨先生,帮他看住顾守拙等人,不要让顾守拙这些人,把那孩子的尸首藏起来,或者乾脆一把火烧了。 陈清对著杨先生拱手行礼,正色道:“多劳了。” 杨先生看著他,先是还礼,然后开口道:“陈公子,要是官府询问,我可以替你作证。” 陈清正色道:“承情。” “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再去麻烦先生,免得给先生父女惹麻烦。” 杨先生拍了拍胸脯。 “至多也就是再离开德清,继续浪跡江湖,杨某不怕。” 陈清与他拱手作別,然后走到顾守义家门口,猛地一推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他一走进这院子,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朝他看来,不少顾家人对他怒目而视。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刚刚搭设起来的灵堂。 灵堂里,顾守义家的妇孺哭的伤心,顾守拙站在一旁,对著陈清冷眼旁观。 陈清走到那孩童尸首前,看著这孩童尸首,又看向顾守拙。 “顾守拙,我已经报官了。” 陈清看著他,继续说道:“出了人命,疑是他杀,官府的人马上就到。” 说到这里,陈清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顾家人,冷声道:“今日在场所有人,一会儿多半都要去衙门,接受衙门问询!” “若这孩子是我陈清杀的,不消你们说,我一命抵一命,赔给他。” “若官府查明,不是我陈清所为。” 陈大公子心头怒气勃发:“往后,诸位恐怕都要给我一个交代。” 一眾顾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顾守义的妻子,突然站了起来,尖叫了一声,恶狠狠的扑向陈清,伸手就要去挠陈清的脸:“你这恶贼,你这恶贼!” 陈清一动不动,只是看著顾守拙。 顾守拙果然拽住了顾守义妻子的手,咬牙道:“弟妹,这个时候你动手打了他,反而正中他下怀,不知道到了公堂之上,他会如何胡说八道!” 说到这里,顾守拙也看著陈清,脸色铁青:“我们不是不报官,是不去德清县衙报官!” “谁不知道你爹是知府?县衙的县老爷敢管你吗?” 顾守拙恶狠狠的看著陈清。 “要告你,我们至少也要去湖州府衙告你!” “想去哪告都隨你。” 陈清也不怕他,而是看向孩子的尸首,开口说道:“咱们这就把这孩子的尸体送县衙,交仵作验尸!” “官官相护!” 顾守拙断然拒绝:“你这样的官家公子,谁知道县衙会如何袒护你?想要弄走我侄儿的遗体,你想也休想!” 听到他再一次滚刀,陈清没有理他,而是扭头,看向身后的院门。 关上的院门,再一次被推开。 一身官服的洪知县,背著手走了进来,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环顾眾人,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顾守拙身上。 “是谁…” 洪知县皱著眉头,拉长了声音。 “在说本官坏话啊?” 第二十一章 三个报案 洪知县的声音並不是特別大,但是这种拉长的声音,就基本上是官老爷特有的腔调了。 而这个时候,跟在洪知县身边的隨从,又很有眼力见的补上了一句。 “县尊老爷到——” 这种时候,是必须要有个人出来喊这种话的,要把正主的身份给彰显出来,否则要是让县尊老爷自己来介绍自己的身份,立时就显得有些掉价了。 而这一声唱和之后,洪知县已经背著手,来到了顾守义家中简陋的灵堂前,他伸头看了看已经面无人色的小娃娃,忍不住摇头嘆息。 “才这么一点儿,真是可惜了。” 这个时候,顾家人才反应了过来,但大多数人都没有任何与县尊交谈的经验,甚至没有与县尊交谈的勇气,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这是大多数平民百姓正常的反应。 县令,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里,或许是个芝麻小官,但只要不是附郭的知县,在地方上就是天老爷。 大部分人,连与“天老爷”沟通的底气都没有。 只有顾守拙硬著头皮,上前拱手,低头行礼道:“小民顾守拙,拜见县尊老爷。” 洪知县环顾左右,看了看现场的环境,目光又落在了那孩儿身上,沉声道:“这孩儿是顾家的孩儿吗?” 顾守拙低头道:“回县尊,这是小民兄弟顾守义之子,今年还不到五岁,没想到突然出了这种变故,一命呜呼。” 洪县令看了看孩子,这才把目光看向顾守拙,沉声低喝道:“今天,陈清去县衙报官,本官才知道这件事,既然你们顾氏丧了一子,又疑是陈清所杀,这种人命案子,因何不到县衙报官?” 顾守拙支支吾吾,不敢说话了。 洪县令冷眼看著他,喝道:“陈清之父,虽也在朝为官,但是距离湖州府足有数百里之遥,更不管辖本县,本官连见也不曾见过,你倒好,红口白牙,张口就是一句官官相护!” “来。” 洪县令背著手,喝问道:“本官问你,本官如何相护於他了!” 这番话实在是有些凌厉,即便是跟著顾老爷见过一些世面的顾守拙,这会儿也嚇得跪倒在地,他低头道:“县尊,县尊…” 他有些慌乱了,跪在地上,左右看个不停,先是看了看站在县尊身后的陈清,不由在心里气了个咬牙切齿! 这姓陈的,这就与本地的县官勾搭上了! 他心里害怕,却又忍不住乱想。 这姓陈的出身湖州陈氏,却甘心来当赘婿,显然没有什么大本事,按照道理来说,他这会儿应该待在顾家大院,惶惶不安才对。 但是半天时间,他就把县官给喊来了,显然,这姓陈的早有准备,说不定到德清来,就是为了吞没顾家的家產! 到最后,他连入赘都未必会入赘进来! 想到这里,顾守拙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清,又毕恭毕敬的低下头,颤声道:“县尊,我们顾家出了人命,原本自然是要报官了,但是今天一早,我们几个兄弟看了看这孩子的遗体…” 说到这里,顾守拙流下眼泪:“他小腿上,有两个圆孔状的伤口,该是被毒蛇咬伤之后致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恶狠狠的盯著陈清:“县尊,我那兄弟,为人敦厚,这么多年不曾得罪过谁,唯一的罪过的便是这姓陈的,因此我们怀疑,孩子是被这姓陈的害死的。” “但是,因为这孩子被毒蛇给咬了,我们又没有证据证实是这姓陈的所为,所以…所以…” 顾守拙低头道:“所以,我们才没有去县衙报命案。” 洪知县抬了抬眉毛,他亲自走进灵堂,回头对身后几个衙差使了个眼色,几个衙差立刻上前,掀开尸首的裤子,只见这孩子左腿小腿上,果然有两个圆孔状的伤口,伤口血跡已经呈现黑色。 洪知县回头,看著顾守拙,冷笑了一声:“好啊!” “你们这些人,早已经知道这孩子是被毒蛇咬死,说不定也早知道,这个事情跟陈清没有关係,却一大早去找到陈清,要把这个事情,栽在他的头上!” “见陈清报案,栽赃不成,又一口一个官官相护!” 洪知县怒视顾守拙,喝问道:“难道本官的名声,就这么不值钱,由得你们顾家人这样,为达目的,隨意败坏?” “顾守拙,撇开这孩子的案子不提,你誹谤本县。” “还污衊他人。” 洪县令黑著脸:“跟本县去衙门走一趟罢!” 顾守拙跪在地上,咬牙道:“县尊,小民没有告这姓陈的,何谈污衊?” “至於县尊的名声…” 顾守拙低头叩首道:“小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请县尊责罚!” 洪知县闻言,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而是回头看了看陈清。 陈清注意到了洪知县的目光,他眯了眯眼睛,先是拱手,然后朗声道:“县尊,这个事绝不是毒蛇二字,就能够遮掩过去的。” 他看著顾守拙,沉声道:“这孩子若是在家里被蛇给咬了,那还可以说是意外,他是半夜走失,今天早上才被发现,那就不能说意外了!” “他是被人放蛇给咬了。” “还是不幸罹难之后,被人放蛇补了一口,用以遮掩,恐怕都还很难说。” 陈清大声说道:“县尊,在下虽然不是顾家人,但这种命案,却不可不管,在下向县尊报案,恳请县尊详查此案。” 陈大公子看著顾守拙,目光灼灼:“县尊可以让仵作,验明这孩子身上的伤势,如果他另有致命伤,那就说明不是被毒蛇咬死。” “而如果他身上,没有太多伤势,那就说明…” 说到这里,陈清看著顾守拙,冷笑道:“那就说明,昨天晚上,这孩子根本不是走失,可能是被熟人哄出了家门,被熟人骗没了性命!” 洪知县看著陈清,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按理说,陈清的身份以及处境,只要脱了嫌疑,也就万事大吉了。 而且,地方县里的命案,自然是越少越好,毕竟命案是要一路上报到刑部,交给刑部勘核的。 地方上命案越多,就说明这个地方治安越差。 洪知县看了看这孩子,又看了看陈清,淡淡的说道:“陈公子非是这孩子的家人,如今也不是亲戚,当真要替这孩子报案不成?” 他这话刚说完,陈清正准备回答,与知县一同进来,已经在不远处站著的顾小姐,上前一步,对著洪知县欠身道:“县尊,小女子是这孩子的姑姑,陈清报案如果不作数,小女子便替这孩子,向县尊报案。” “请县尊,派遣仵作验尸,儘早查明真相!” 她这话一出,顾家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她的身上。 顾守拙,也猛地抬头看著她,隨即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这种事,他不可能站出来反对,过了片刻,他才咬牙道:“这事的確应该查查清楚,昨天晚上,姓陈的虽然在顾家大院没有离开,但是他在德清有帮手!” 陈清闻言,脸色猛地阴沉了下来。 这畜生,不仅在顾家大院里头有眼线,还他娘的派人跟著自己! 洪知县背著手,看著这孩子的尸首,正要说话,大门被再一次推开,一个穿著寻常,头髮披散,已经在门外听了许久的敦实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顾守义。 他扑通一声,跪在洪知县面前,深深低下了头。 此时,洪知县就站在灵前,他这一下,也不知道是给洪知县磕头,还是给自己儿子磕头了。 这个顾家的旁支,这会儿已经浑身颤抖,他额头触地。 “小民顾守义,向县尊老爷报命案,我儿之死…” “疑点重重。” 他低著头,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请县尊老爷明察,还小民全家一个公道!” 第二十二章 出不了事 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顾守义当然是要回来的。 但是到了家门口,顾盼却交代他,让他在门口稍等一等,听一听里头在说什么。 本来,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顾守义不可能忍不住不进去,但是他毕竟不是特別蠢,在牢里听顾盼这么一说之后,他也冷静下来不少。 陈清没有特別强的动机杀他的儿子。 而且…如果陈清真是凶手,他就不太可能直接去县衙报官。 正好,此时洪知县在场,院子里没有什么人敢说话,几个人的对话,被顾守义一句不落的听进了耳中。 这个时候,他虽然还没有到转头去相信陈清的地步,但却也没有那么相信顾守拙了。 毕竟只要不是太蠢,这个时候都多少会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时的顾守义,脑子里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查清楚真相,替自己儿子报仇! 顾守拙跪在地上,看了看不远处跪在地上的顾守义,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毕竟…顾守义入狱之前,还曾经託付他,让他帮著照顾好家里人。 如今…却照顾成了这个样子! 哪怕这个事情跟他顾守拙没有关係,这事他在顾守义面前也抬不起头。 更不要说,这个事情,顾守拙大有嫌疑! 洪县令左右看了看,然后淡淡的说道:“来人,將这孩子的遗体,带回县衙,交给仵作验尸。”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沉声说道:“所有有关人等,今天哪里也不许去了,就在这里原地等著,等候县衙来人问话!” 所谓有关人等,自然是指今天一早发现了这孩子尸体的人,以及今天一早帮著找孩子的顾家人。 顾守拙就跑不掉。 其次,就是顾守义一家,多半也要跟去县衙,由县衙的有关人等,一一问过口供。 要知道,县衙那帮子捕快或者吏员,与知县老爷可不一样,知县老爷基本上全是空降的官员,像洪知县这样的年轻官员,更是没有太多刑名的经验。 但是县衙里,那些个在这行干了十几二十年,乃至於二三十年的老油条,讯问的时候都是有手法的,基本上可以保证,把想问的统统问出来。 这么多人问话,办个几天,这案子多半也就水落石出了。 洪知县一声令下之后,在场不少人就有些慌了,毕竟大家谁也不想去县衙惹麻烦,洪县令只是扫了一眼眾人,便沉声道:“今日在场眾人,谁要是敢跑,谁就是最大的疑犯,本县直接拿他下狱!” 洪知县毕竟还是有威严的,他这番话说完之后,在场所有人立刻都老实了起来,洪知县满意点头,开口说道:“顾守拙。” “顾守义。” 兄弟二人都还在跪著,闻言低头道:“县尊。” 洪县令背著手说道:“你二人,隨同本县一起回县衙问话。” 顾守义站了起来,低头应是。 顾守拙却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也低下头,开口说道:“小民遵命。” 他想了想,看向陈清,咬牙道:“县尊,陈清在外头交往了一个姓杨的说书先生,二人来往甚密,小民怀疑,这姓杨的说书先生,就大有嫌疑,请县尊把这姓杨的也拿了,一併到县衙讯问!” 陈清闻言,面无表情。 但是心里,却已又生出了一团火气。 这个顾守拙,不仅喜欢滚刀,如今落在下风了,还要硬生生咬上自己一口,把杨先生给咬了进来! 洪知县看了看陈清,便淡淡的说道:“好,本县自会派人去拿人问话。” 说完这句,他回头对著衙差吩咐道:“把他们兄弟二人,带去县衙问话,再派几个人手,看住这院子,让人来一一问过口供。” 洪知县在任德清已经两年多,又是个颇有些本事的县老爷,此时县衙上下,早已经被他拿捏在手里,听了他的话,几个衙差立刻应了声是,下去办差去了。 洪知县这才背著手,走到顾盼面前,笑著说道:“顾小姐,此时这小院里,怕有二三十人,他们要在这至少留个两三天,每日吃喝,估计要麻烦顾小姐了。” 顾盼毫不犹豫,立刻开口说道:“这里的,本就多是我们顾家人,这一桩命案,也是我们顾家的事情,县尊您放心,顾家自会派人来,供给他们饭食。” “一会儿,小女子就让人送被褥过来,让他们在这里,能打个地铺。” “好。” 洪县令笑著说道:“这样,县衙就好办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陈清,不等他开口说话,陈清便主动说道:“在下同县尊一起去县衙,任由县衙问话。” 洪知县摸了摸下頜上並不是特別多的鬍鬚,想了想,摇头笑道:“这个案子並不复杂,依本县来看,陈公子不太可能是什么凶手,既然如此,陈公子就不要去县衙了。” “陈公子与顾小姐一起,还是在顾家大院等消息,不过这几天,二位就不要走动了,县衙隨时会找二位问话。” 说到这里,洪知县看了看两个人,最后看向陈清,摇了摇头,目光里依旧带了几分惋惜,然后背著手,大踏步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也把几个事主都给一一带走。 而陈清与顾盼一起,维持了一下院子里的秩序,跟他们交代了几句之后,也一前一后离开了顾守义家里,来到了外头。 刚一出院落,顾盼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甚至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毕竟年纪不大,而且从没有经歷过这种事情,此时已经有些心力憔悴了。 陈清下意识伸手搀扶住了她,问道:“顾小姐,你没事罢?” 顾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恢復了过来。 她听了陈清的这个称呼,下意识扭头看了看陈清。 “我没事。” 她想了想,才问道:“顾守拙说的那姓杨的先生,是哪一位?” “就是一个说书先生。” 陈清回答道:“我刚来德清的时候,在路边碰到的,这先生书说的不错,那天我听了好一会儿。” “刚听完没多久,就给人家打了一顿。” 陈清自嘲一笑:“后来伤势好了些,出去又碰到了,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说著,陈大公子恼火道:“顾守拙这廝,定是派人跟踪我了,不然他不可能知道杨先生的事。” 说到杨先生,他才想起来一件要紧事,於是连忙对著顾盼身后的小月开口道:“小月,你须得替我去跑一趟泥螺巷,去跟杨先生说,如果县衙要找他问话,让他一定不要反抗,老实去县衙,衙门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实话实说。” 小月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自家小姐,眼珠子转了转,连忙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 说著,她一溜烟跑开了。 小月这一走,就只剩下陈清与顾盼两个人在路上行走,顾盼皱了皱眉头,看向陈清。 陈清解释道:“虽然相交不深,但是这位杨先生,恐怕是个有本事的,衙门未必捉得他,他如果不声不响的走了,衙门那里再查不出真凶,我恐怕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顾盼“嗯”了一声,问道:“公子,你觉得是谁害了这孩子?” “顾守拙。”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他轻哼了一声:“他早上不是说了?顾家另外两个侄少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这几天就能回德清,他们这些人想干什么,昭然若揭。”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见了那孩子腿上的伤口,又想,说不定顾守拙这帮人,原本只是想绑了这孩子。” “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 顾盼闻言,目光转动,接话道:“结果他们藏孩子的地方,来了条蛇?” 陈清点头。 “不排除这种可能。” 二人一边走一边聊,没多久就走到了顾家大院门口,进了正门之后,顾小姐要往后院绣楼去,而陈清,则是要去厢房院落歇息。 將要分开的岔口,陈清很是洒脱,对著顾小姐拱手道:“多事之秋,小姐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先不要到处走动了,那帮子人…太坏。” “顾叔又不在,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 顾盼应了一声,然后看著陈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行礼。 “公子也多多小心。” “家里碰到这种事,父亲不在,我又没什么主意,只能全靠公子了。” 陈清闻言,对著她挤出来一个笑容。 “放心,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主意最多,有我在。”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 “出不了事。” 第二十三章 家和万事兴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除非顾家那些子弟做出一些失心疯的举动,否则顾守义之子的死,已经不太可能再威胁到陈清了。 而且,官府已经出面下手,这种情况下,那些顾家人至少会老实一段时间,怎么也应该能撑得到顾老爷回来。 等顾老爷这个顾家实际上的家主回来,就能控制住局面,至於顾家往后会往什么方向去走,到时候也由顾老爷决断。 与顾小姐分开之后,陈清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默默思索许久。 他自以为聪明,但是这几天的事情,很多都出乎他的预料之外,弄得他有些被动。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这些意料之外,並不是因为他智慧不够,而是因为他对这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的人不了解。 而这几天的事情,终於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更直观的了解。 至少,让他懂得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世界是相当残酷的,而他陈某人,也必须要狠起来,否则一个顾守拙就能让他左支右絀,將来如何能在这个世间立足? 沉默许久之后,陈清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弯月,默默自语:“看起来,我先前的想法是不太对的,这个世界,还是有些原始,容不得心慈手软。” 想到这里,他眯了眯眼睛,想起了自己在湖州府的境况,这位陈大公子此时,才心头恍然。 他在陈家时候,一些想法跟做法,还是太柔了,他自以为从陈家脱身之后,留有自由之身可以大展拳脚,但实际上… 他那个时候,就可以更激烈一些,更心狠一些,实在不行,乾脆闹翻了脸,他未必就会吃亏。 这些心思,只是在脑海里转了一遍,便被他拋诸脑后。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后悔无用,而且他到德清来,也不是没有收穫,更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顾家小姐的確生得很好看。 至於湖州陈家… 陈大公子脱下身上的外衣,躺在了床上,看著床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往后,必须要学会这个时代的生存规则了。” ………… 次日,可能是因为心力消耗太过,陈大公子一觉睡醒,天色已经大亮,也就是说,这一觉,他大概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他刚睡醒不久,才推开房门,就看到小月已经提著餐盒,等在了门口,见陈清开了门,小月才连忙提著餐盒,走进了陈清的房间。 “公子你醒啦。” 陈清看了看她,见她神情有些古怪,於是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月把餐盒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回头,把房门给关了,这才看著陈清。 “公子你怎么知道出事了?” 陈清哑然道:“都这个时辰了,要是没事,恐怕你也不会来给我送早饭,而且你这丫头,脸上藏不住事,慌慌张张的,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小月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道:“清早晨,两个侄少爷就都来了,说是想见小姐和公子,这会儿两个侄少爷,就在正堂坐著,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了。” 陈清闻言,呵呵笑道:“回来的还真是快,顾守拙原本说他们还要几天才能赶回来,今天却直接就到了德清。” 小月给陈清摆好饭食,嘆了口气:“估摸著是听说德清家里出了事情,因此赶回来看看。” 陈清摇头,微微冷笑道:“要是真离得很远,难道听了信就能马上赶回来?昨天早上才出的事,他们今天早上就到了!加上报信的时间,算他们连天加夜赶路,他们距离德清,估计最多也就大半天路程。” “更有可能的是。” 陈大公子眯著眼睛说道:“两位早已经回来了,只是一直观望,没有出来露头。” 说到这里,陈清缓缓说道:“顾守义给人当了枪使,顾守拙却也未必不是给人当了枪使,一个顾家…” 他一边喝粥,一边感慨道:“心眼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多。” 小月坐在他旁边,绷著小脸:“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明明是自家的家业,偏要弄出这么一堆侄少爷出来,现在好了,连小姐的婚事他们也想伸手来管了。” 陈清看了看她,知道这大概是顾小姐曾经私底下跟她说过的话,不然以这小丫头自己的见识,却未必能说得出来这番话。 陈清仰头,喝完了碗里剩下的米粥,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如今两头埋怨顾叔,但你们却不知道,顾叔有自己的考量。” 陈清想起了先前跟顾老爷的对话,顿了顿之后,感慨道:“顾叔这些年的作为,其实都是为了顾小姐的將来。” “先前招赘,是为了顾小姐將来能继承顾家的家业,不至於家业落入子侄之手。” “这些年培养宗族,一来是念著血缘关係,二来…” 陈清站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著说道:“却是防著我这等人了。” 顾小姐不管是嫁人,还是招赘,一旦將来顾老爷不在了,她都会立刻无依无靠,到时候不管是顾小姐的夫婿还是招赘上门的赘婿,立时就能占据主导权。 所以,顾老爷这些年,才会照顾子侄,甚至打算把一部分家业,让渡给这些侄儿们。 归根结底,他多半…是想让女儿將来有个娘家可以依靠,这样哪怕他將来不在了,他的女儿有一堆有势力的娘家哥哥,外孙有一堆娘舅。 女儿就不至於给人欺负。 迈步走到门口,陈清看了看小月,问道:“你家小姐,去见过他们两个人没有?” 小月连忙摇头:“没有,小姐让我来找公子,我已经在公子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你回去跟顾小姐说,我来应付他们。” 小月连忙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她站在门口,看著陈清大步远去的背影,竟有些恍然。 恍惚间,她竟在陈清身上,瞧见了自家老爷的影子。 並不是二人相像,而是二人,都能给人带来安全感,仿佛只要有他们在,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 陈清在顾家,已经住了半个多月,对顾家大院还是熟悉的,很快,他就来到了顾家的正堂,还没走进正堂,远远的就看见了,两个人影坐在正堂里。 陈清迈步走了进去,左右看了看,只见坐著的这两个“侄少爷”,年纪大的差不多三十来岁,一身青衣,模样普通,皮肤有些黑,留著几缕鬍鬚,一眼看过去,给人一种很靠得住的感觉。 另外一人,也是差不多年岁,皮肤相对白净一些,也同样蓄鬚。 陈清打量了一眼二人,迈步走了进去,却没有立刻说话。 这顾家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番之后,还是起身,对著陈清拱手行礼。 “顾守业。” “顾守诚。” 两个人看向陈清,却没有低头,只是开口说道:“见过陈公子。” 陈清假模假样的抬起手,同样没有低头,只是淡淡的说道:“原来是二位兄长,二位兄长一大早来某这里,不知道有何见教?” 听到陈清的话,两兄弟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什么时候顾家大院…成你这里了? 最终,还是年纪大一些的顾守业,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听说家里出了事情,所以我兄弟昼夜兼程赶回来,昨天夜里了解了情况之后,才大概知道出了什么事。” 作为顾家这一代的老三,同时也是顾老爷的大侄子,顾守业深呼吸了一口气,对著陈清说道:“我们兄弟今年年初就出门替三叔办货去了,一直没能赶回来,守义不懂规矩,冒犯了陈公子。” “我要代顾家,向公子赔个不是。” 说罢,他竟然真的起身拱手行礼。 顾守诚也跟著起身,对著陈清低头行礼。 陈清稳稳坐著,然后笑了笑。 “难得,总算是见到个明事理的了。” 顾守业兄弟二人,行礼之后,又坐了下来,看著陈清,面色诚恳。 “陈公子,安仁堂大部分顾家人,都被关在守义家里,没有办法动弹,安仁堂已经没有人手了,而且这样的事情,如果不儘快解决,於我顾家声名,也是有损。” 他嘆了口气:“这做买卖,最要紧的就是名声。” 陈大公子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看向二人:“所以呢?” 顾氏兄弟对望了一眼,顾守业面色诚恳,对陈清说出了五个字。 “家和万事兴。” 第二十四章 两个疑犯! “家和万事兴?” 陈清抬头看了看这两个顾家的“侄少爷”,脸上露出了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他看著顾守业,指了指自己的面庞,开口说道:“顾三哥,你瞧,我这里还能看得见伤痕。” “你们顾家,也就是欺负我到了德清地界。” 陈清闷哼道:“否则,单是这一顿打,你们顾家就休想脱得关係。” “现在来说家和万事兴了。” 陈大公子冷笑道:“顾家人里头,除了我那顾叔,有把我当成过一家人吗?” 顾守业嘆了口气:“这事是我们兄弟的不对,事情了了之后,我一定带著几个兄弟,重新给陈公子赔罪。” 说著,他回头看了看身旁的亲兄弟顾守诚,然后才对著陈清继续说道:“弟弟们,都年纪太小了,他们接触家里的事情,也没有多长时间,因此在这个事情上,他们才有些犯浑。” “几年前,三叔就跟我们兄弟说过,將来买卖如何分配,当时三叔还说,要把除了药行以外的买卖,交给我们兄弟。” 顾守业正色道:“那个时候,我们兄弟就拒绝了。” “顾家曾经,虽然没有到穷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但是在顾家村里,日子也並不好过,如今,整个顾家上下,是托三叔的福气才过上了好日子。” “那些年纪小的兄弟,没有经歷过当年,因此才会胡思乱想,我们两个人是最早跟著三叔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守业正色道:“我们兄弟当初,跟著三叔到处办货的时候,才十来岁,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三叔这几年的辛苦。” “这些年,该给的月钱,三叔一文钱也没有少给,我们兄弟已经相当知足了,至於顾家的买卖。” 顾守业一脸严肃的说道:“还是谁的就是谁的,既然是三叔闯出来的生意,那將来自然就应该是盼儿妹妹的。” 陈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挤出来一个生硬的笑容:“顾三哥的意思是,我到德清之后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都是一个误会?” 顾守业没有说话。 一旁的顾守诚则是开口说道:“陈公子,不管是不是误会,不管是多大的事情,这事都应该是咱们顾家內部的家事,一切由三叔来定夺,闹成现在这样,闹到了官府衙门,弄得满城皆知。” 他嘆气道:“以后安仁堂的生意,可就不那么好做了。” 说到这里,顾守诚看著陈清,提醒道:“陈公子將来进了顾家,这些买卖,便是公子你自家的买卖了。” 陈清“哦”了一声,又低头喝茶。 “看来二位今天一早赶到这里,就是为了来见我,而不是为了见顾小姐的。” 说著,陈清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不知道二位,想要我怎么做?” 顾守业默默说道:“这个事情要是闹得太大,最后弄的满城风雨不说,说不定会传的到处都是。到时候安仁堂的买卖就真的是难做了。” “我们兄弟的意思是,陈公子你跟盼儿妹妹,一起去县衙,把这个案子给消了。” “有什么事情,等三叔回来之后,交给他老人家定夺处理,要真是我们顾家內部,有人害了守义的儿子。” 顾守业沉声道:“那便將这畜生,直接打死在祠堂里!到时候我们兄弟亲自去打!” 陈清闻言,看了看两人,笑著说道:“当天报案的可是有三个人,即便我们两个人去撤了案,顾守义多半也不会同意。” “他同意了。” 顾守业神色平静:“今天城门刚开我们进城之后,就去寻了守义,已经说服他了。” 陈清闻言,心中还是微微一震。 杀子的大仇啊…这两个人到底给顾守义灌了什么迷魂药,顾守义竟愿意不了了之了?! 这一点,同样也是陈清对这个时代的误解之一。 这个时代…死儿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准確来说,死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尤其是小孩年纪还小的时候,有时候莫名其妙就夭折了。 到五岁没的,也是比比皆是。 毕竟,皇帝老子家里,也有养不活的孩子,夭折的皇子可以说是到处都是。 顾守义还很年轻,他完全可以再生,独子的死虽然让他相当痛苦,但还远没有到让他豁出一切的地步。 而且,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俩,虽然不是同辈里的老大,但是从地位上来说,却是同辈兄弟中的老大哥,顾守义其实相当畏惧这兄弟俩。 陈清只是微微一愣神,然后抚掌感嘆道:“人命关天,一桩天大的人命,到了顾三哥嘴里,却成了轻飘飘的家事。” “真是好气魄。” 陈清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那走罢,咱们一道去县衙看一看,看看现在,县衙那里审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审出真凶。”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以为陈清已经鬆口,顾守业鬆了口气,起身笑著说道:“走走走,咱们一道去县衙去。” 陈清起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对著顾守业问道:“顾三哥,还有个事情。” “这衙门已经入了档的命案,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往上面报了,你如何有信心,能让涉案的人无罪脱身?” 顾守业跟在陈清身后,闻言开口回答道:“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了报案的人,再给衙门里头使使钱,事情也就慢慢不了了之了。” 陈清“哦”了一声,走在前头:“那咱们,先去县衙看一看?” 顾守业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喊上盼儿妹妹一起罢,今天就把事情了了,否则等三叔回来,见安仁堂乱成了现在这样,估计要大发雷霆了。” 陈清摆了摆手道:“盼儿病了,暂时不方便见人,咱们三个人先去看看,问一问洪县尊,洪县尊说可以,咱们再回来找盼儿不迟。” 此时,倒是陈清第一次这么称呼顾小姐,他也没有別的心思,只是想在自己这两个“大舅哥”面前故意腻歪两句,气一气他们。 顾家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默默点头。 陈清背著手,大步向外走去。 “事不宜迟,咱们动身罢,一会儿衙门的人要是上了班,对里头的人用了刑,谁知道他们会乱说些什么?” 两兄弟闻言,连忙跟在陈清身后,一路离开了顾家大院。 顾老爷作为德清首富,顾家大院的地理位置,自然不会离县衙特別特別远,三个人一前两后,只走了盏茶时间,就来到了德清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陈清回头看了看他们,开口说道:“二位,我跟洪县尊勉强算是认识了,我们先去找洪县尊问一问,到底成不成,你们跟不跟我进去?” 顾家兄弟对视了一眼,都纷纷摇头:“我们在这门口,等著公子。” 不是每个人都有陈清这样的出身,他们兄弟,其实並不敢这么冒冒失失的去见县尊。 陈清不以为意,上前让人通传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就被人领到了后衙,这会儿,洪知县正在后衙,教自己的儿子写字,一笔一划,教的很是认真。 “县尊。” 陈清上前,拱手行礼。 洪县令扭头看了看他,开口道:“怎的又跑来找我来了,他们口口声声说咱们官官相护,陈公子也不知道避著点。” “回县尊,在下是有事情来见县尊。” 洪知县伸了个懒腰,叮嘱了儿子继续好好练字之后,这才看著陈清,懒洋洋的说道:“什么事情?你找到案子的证据了?” “证据没有。” 陈清正色道:“但是找到了两个疑犯,在下怀疑,他们便是这桩命案的背后主使之人!” “哦?” 洪知县抬了抬眉头:“什么人,在哪里?” “在下已经把他们带到县衙来了,此时就在门口候著,请县尊立刻派人拿了他们。” 陈大公子语气坚定。 “详细讯问!” 第二十五章 官威 陈清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顾守业兄弟二人,跟顾守义之死有关係。 但是他可以断定,这兄弟二人,绝不可能干净。 今天头一回见面,他们场面话说的很好听,口口声声为了顾家的名声,为了大局为重,为了陈清的买卖。 要真是陈清这个年纪的,说不定就被他们哄住了,但是陈大公子毕竟二世为人,他几乎可以一眼就看出来,顾老爷的这两个亲侄…对自己绝没有什么善意。 甚至,有些把自己当成傻子的感觉。 这几天,陈清过得本来就有点憋屈,这一次也乾脆不再藏著掖著了。 乾脆撕破脸皮! 衙门的讯问,不一定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东西,但是足以表明陈清对他们的態度了。 而且,县衙六房之一的刑房,里头有的是做了几十年的老吏,这些人做事情相当有一手,万一他们…问出来了点什么呢? 要是真把这兄弟俩给问出来了,陈清往后在顾家,就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可言。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能有充足的时间,回过头来,去看向府城的陈家了。 洪知县听了陈清的话,皱了皱眉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儿子写的字,眉头皱的更深了。 “伸出手来。” 洪知县板著脸。 他的儿子,只七八岁年纪,闻言立刻垮起了脸,眼泪啪嗒嗒就流了下来,不过他还是乖乖的伸出了手。 洪知县毫不留情,狠狠一戒尺打了上去。 “这月字写了这许多遍了,还是不能看,再不用心,今天晚上就不许吃饭了!” 这孩子吃痛,立刻哭出了声音,洪知县冷著脸:“不许哭。” 这孩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竟真的不敢哭了。 陈清凑上去看了一眼,只见这位知县公子,已经写了一整排大字,都是一个月字,前头几个字很不错,最后一个字却稍稍有些歪了。 不过,依旧算得上工整。 陈清看了看,才开口说道:“小公子写的极好了。” 洪知县背著手,对著陈清哑然道:“这话不要说,他听了该自满了,走罢。” “咱们一道去看看你说的那两个嫌犯。” 洪知县背著手朝外走,陈清会意,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之后,陈清才说道:“县尊怎么不给小公子请个先生?” 洪知县哑然道:“德清这个地方,恐怕比我学问高的先生不多,真有比我学问高的,也多是退下来的老大人们,怕也不会有閒情逸致来教我的儿子。” 开国百年,各个地方都积攒下来了一些底蕴,一些文气重一些的地方,单一个县,甚至能凑出些致仕的阁部大臣出来。 前些年,临府就有一些致仕的老臣,因为各县税收不均,大爭了一场,到最后真正动用出来的能量,远远超过地方的知县,甚至远超知府。 德清县也是如此,现如今,至少有三个四品以上的大臣,致仕还乡,住在德清。 这些人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地方士绅,逢年过节,恐怕洪知县这个县尊老爷,都要上门去拜会拜会。 相比较这些有“老大人”的地方家族来说,顾氏的確只能算得上是暴发户,毕竟顾氏发跡以来,家里始终没有出任何一个姓顾的官员,连举人都没有一个。 陈清虽然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不过从眼前这位县尊的表现来看,他对此世,又多出了几分了解。 这个时代,百姓多不识字,基础教育做的一塌糊涂,非是富农以上,根本不可能供养出哪怕一个读书人。 但是精英阶层,尤其是像洪知县这样的新进士,对於后代的教育,似乎又卷的可怕。 某种意义上,像极了另一个世界里,某个大洋彼岸的国度。 县衙不大,两个人閒聊了几句,就已经走到了县衙门口,洪知县叫了两个衙差跟著,然后淡淡的问道:“陈公子,你领来的两个嫌犯,该不会是顾家人罢?” 陈清神色平静:“正是顾家人,是顾叔的两个侄儿。” 洪知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要真是把这两个人也拿了,你可就把顾家给得罪狠了。” “没有证据,在下不敢让县尊直接拿人,不过在下觉得,那孩童之死,多半跟他们脱不开干係,县尊按照章程,召他们问话就是了。” “若是问出来什么,案子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若问不出什么,找证人问话,也是合情合理。” “县尊您说是不是?” 陈清看著洪知县。 洪知县捋了捋下頜的鬍鬚,摇头感慨:“若不是顾老兄出门之前,来寻我交代了几句,陈公子的事情,我还真不想管了,今日这事…” “本县就再帮你一回。” 洪知县回头,认真的看了看陈清,微笑道:“陈公子將来,可要记著这一回。” 陈清闻言,也正色起来,对著洪知县拱手道:“县尊照拂,陈清铭记於心。” “好。” 洪知县背著手,走向衙门外,淡淡的说道:“那咱们走罢。” 陈清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是个官本位的社会。 但是在此之前,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他都没有接触过什么官员,此时此刻,他从洪知县身上,才真正感受到一种来自於权力的自信。 哪怕他只是一个知县,在德清地界上,却已经足够称得上是大权在握。 很快,洪知县就走到了门口,顾守业兄弟二人这会儿依旧等在门口,见到这位穿著官袍的县尊老爷,又看了看跟在县尊老爷身后的陈清。 二人犹豫了一下,连忙上前作揖行礼。 “小民见过县尊。” 洪知县看了看这两个人,又回头看了看陈清,见陈清微微点头,洪知县回头看向这二人,淡淡的说道:“顾守义之子,仵作已经验明尸体了,他虽然是被毒蛇咬死,但手脚上都有勒痕,说明他是给人绑了去,紧接著被毒蛇咬死。” “可以断定是他杀。” 洪知县缓缓说道:“人命关天,这么小的孩童,竟然横遭此大难,这个事情,顾家上下俱有嫌疑,你们二人也都是顾家人,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来人。” 他喊了一声,两个衙差立刻上前,低头道:“在!” “把他们两个人,带去刑房,详细问过口供,与顾家其他人所供认口供相比对。” 两个衙差立刻应是,上前就要拿人,顾守业立刻慌了神,他看了看洪知县,又看了看陈清,叫道:“县尊明鑑,事发的时候,我兄弟都不在德清!跟我们兄弟全无关係!” 他大声说道:“这事影响太坏,顾守义已经不打算再告了,我们兄弟来县衙,是想向县尊撤案的!” 洪知县眯了眯眼睛,冷笑道:“闹出了人命,是要上达刑部的,弄不好还会上达天听,送到陛下桌案上!这样的案子,是你们要撤就撤的吗!” “闹出了人命,还確係他杀,你们作为家人,不思拿办凶手,却想著撤案!” 洪知县声色俱厉:“那你二人,就是確有嫌疑!” “来人,把他们拿进县大牢,先关上一天,明天详细讯问!” “是!” 两个衙差立刻上前,將顾家兄弟按住,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陈清,顾守业咬著牙,大声道:“陈公子,你这是要让顾家几十年的名声毁於一旦吗!” “三叔知道了,定不容你!” 陈清站在洪知县身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冷冷的看了一眼被带走的兄弟俩。 “只怕你们说了不算。” 第二十六章 釜底抽薪 三言两语,洪知县便处理了顾守业兄弟俩。 虽然不一定能定他们的罪过,但是对於陈清来说,也算是稍稍解了点气。 如果这一次吃不下他们,那么將来再各凭手段就是了。 洪知县挥了挥手,顾家两兄弟被带了下去,他回头看向陈清,笑著说道:“陈公子既然来了,一些有关於这个案子的事情,乾脆就一併问了,省得陈公子再跑一趟。” 陈清立刻点头,开口说道:“县尊请问就是。” 洪知县扭头朝著县衙里头走去:“不著急,咱们里面说。” 他扭头走进县衙,陈清想了想,跟在了他的身后,二人很快来到后衙,此时洪知县的儿子依旧坐在亭子下头写字。 洪知县远远的看了一眼,然后笑著说道:“难得这皮猴子没有偷懒,咱们就不要打扰他了,去书房说话罢。”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洪知县的书房,洪知县请陈清落座之后,才开口说道:“那孩子的案子,现在其实已经弄清楚七八成了。” “当天,是有人把他哄骗了出去,绑在了一处民居里,不过他们本意並非要杀人,而是…” 他看著陈清,没有说话。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而是想让这孩子失踪,把罪过推到我的头上?” “可能是罢。” 洪知县自己低头喝了口茶水,淡淡的说道:“顾守义的刑期,也就是几个月时间,顾家人再打点打点,可能一两个月也就放出来了,到了那个时候,他儿子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月…” “再有人居中一挑唆。” 洪知县看著陈清,微微摇了摇头,“嘖”了一声。 陈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呼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在下还是把他们想的太好了。” “看来,他们是想借著顾守义之手,要我的性命。” 他长出了一口气:“这顾守义也是可怜,被他们这般玩弄,最后他们竟还想让其家破人亡。” 洪知县放下茶杯,笑著说道:“这是陈公子你自己想的,跟本县没有关係,本县向来重证据实。” 陈清也喝了口茶水,嘆了口气道:“很多事,先前在府城从来没有见识过,连想也没想过,到了德清之后,总算是见识了。” 洪知县笑著说道:“这才哪到哪?你要是做了县官,能见到更多。” 说著,他也嘆了口气:“上个月,我才审结了一桩命案,那死者硬是被砍成了好几截,场面惨不忍睹,陈公子猜是为了什么?” 陈清回答道:“为了很少一些钱財?” 洪知县摇了摇头道:“为了爭几瓢粪水。” 陈清默然。 郊外乡村,浇地的粪水,的確是好东西,可谁能想到,这也值当丟了性命? 虽然这种事情,最后一定是因为血气上涌上头了,才会做出这种行径,但是因为几瓢粪水死人,也著实太亏了些。 “所以,陈公子要多多当心。” 洪知县提醒道:“顾家,可不止是几瓢粪水这么简单了。” 陈清点头,问道:“县尊刚才说,已经审出来了凶手,凶手是谁,是顾守拙吗?” 洪知县摇了摇头:“不是他。” “但…是他供出来的。” 说到这里,洪知县又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这事审到最后,哪怕是凶手本人,也只是过失杀人,差不多也就是充军流放。” 他看著陈清,提醒道。 “那顾守拙有罪过,但是今天这两兄弟,却关不了太久。” 陈清听出了洪知县话里的意思,他起身拱手道:“多谢县尊提醒。” “承情了!” 洪知县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德清是我初任为官,头一年什么事也不懂,还是顾老兄帮了我不少忙,否则这一任知县未必做得完,就要被人家给撵出官场了。” “我这也算是投桃报李。” 说著,他看向陈清,笑著说道:“再有,陈公子你性格不错,出身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洪知县顿了顿,补充道:“我这一任知县没有做明白,估计下一任,还要在德清再做三年知县,陈公子以后如果常住德清,不妨多来县衙走动走动。” “我若是忙起来顾不上了,陈公子还能帮我看著我那孩儿读书写字。” “县尊客气。” 陈清脸上露出笑容:“县尊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 与洪知县聊了许久,快中午的时候,陈清准备请洪知县吃饭,却被洪知县婉拒。 陈清又邀请了几遍,洪知县还是不肯去,他也没了办法,只好告辞离开县衙。 走在德清县城的路上,陈清在路边隨便找了个饭庄吃了顿饭,休息了一番之后,他才来到了安仁堂,见了陆掌柜。 陆掌柜见他来了,连忙一路小跑上来,对著陈清苦笑道:“少东家你可算是来了,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他对著陈清诉苦道:“那么多人被衙门给看了起来,这安仁堂里做活的人手远远不够了。” 陆掌柜唉声嘆气:“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也没有人跟我言语一声。” 陈清问道:“这几天生意没受影响罢?” “最大的影响,就是没人干活了,別的影响倒还没见到,还有就是,多了不少閒汉过来惹事,问东问西的。” 顾家除了子弟在安仁堂做事,他们的家眷,很多也在安仁堂帮忙,做一些製药或者是分拣药材的差事。 陈清闻言,笑著说道:“生意没出大问题就行,否则顾叔回来了,多半要找我的麻烦了。” 他看著陆庆,想了想,开口说道:“陆掌柜,既然铺上缺人做活,你就从外面再招些进来罢,把空缺给填补上。” 陆掌柜闻言皱了皱眉头道:“少东家,这招人不难,但等这个案子一了,原来那些旧人一回来,这新招的人可就无处安排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哼道:“那些顾家人,跟这案子或多或少都有联繫,恐怕没这么容易从里头脱身。再说了,真让他们脱身了,这活计也不定非要他们来干不可。” “就按照我说的办罢。” 陈清说了一句,然后问道:“陆掌柜能联繫到顾叔吗?若是能联繫到,儘快给他老人家去个信,一来说明情况,二来请他老人家赶紧回来,主持主持局面。” 陆掌柜想了想,回答道:“可以试著派人送信,但我也不知道东家去了哪里,所以未必能送得到。” “那还是送罢。” 陈清无奈道:“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他不回来,还得我跑东跑四。” 陈清跟陆掌柜交代了一下情况,又在安仁堂里待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他才动身返回顾家大院,刚到大院门口没多久,就被小月给截住了。 “哎呀,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她上前拉著陈清的袖子,拽著他往里走:“小姐都等的急死了,情况怎么样?两个侄少爷呢?” 陈大公子闻言,笑著说道:“被县尊拿进大牢里了。” 小月“啊”了一声,差点跳了起来,她扭头看著陈清,瞪大了眼睛:“公子,你…” “侄少爷他们…” 她很是惊讶,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话。 陈清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笑著说道:“都是他们该得的。” “你去告诉你家小姐。” 陈大公子背著手,开口道:“这事官府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估计没几天,就要开堂审案。” “这破事,很快就会有个了结。” 小月似懂非懂,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跟小姐说。” 第二十七章 风水轮流转 “陆掌柜。”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站在安仁堂门口,看著正在低头拨弄算盘算帐的陆掌柜,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愕。 “什么叫我的活有人做了?” 她看著掌柜陆庆,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但是明显带了几分颤音。 陆庆停下了手里的算珠,却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提起笔,在纸上记下已经算出来的数字,这才抬头看了看这妇人,摇头道:“九娘子,你们这么多人跟著去闹事,被衙门给拘了。我这里有一批药材,后天就要交送出去,不招人怎么弄?” 这个被称为“九娘子”的妇人,自然也是顾家人,但却是顾老爷那一辈的,他的男人在同辈之中行九,是个没什么出息的汉子,平日里只知道喝酒,兴致来了就打打婆娘,打打孩子。 这些年,家里头大部分收入,就是靠他的婆娘在安仁堂里做工。 虽然是这位九娘子做工养家,但她那个丈夫却觉得,是靠著他姓顾,她才能进得了安仁堂做工,因此並不念她的好。 甚至,九娘子自己同样这么觉得。 夫妻俩都这么想,日子本来算过得去。 前几天,夫妻俩都跟著顾守拙一起,到顾家大院闹事,后来又被衙门一起关了几天,到今天她终於能回来做工,一回到安仁堂,却被告知已经有人替了她的差事。 一时间,这位九娘子只觉得头晕目眩。 “陆掌柜…” 她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这家里头出了命案,那么小一个孩子,咱们本家人如何能不管?” “这几天是被官府看了,我们也不是故意不来,就三天功夫,哪里就能夺了我的差事了?” 陆掌柜与这位九娘子,也是老相识了,闻言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这事是少东家亲自定下的,这几天招进来的新人,也多是少东家亲自去招的。” “东家招进来的人,我虽然在这里掌柜,却也不好撵出去。” 陆掌柜低头,继续算帐:“你们有什么意见,不妨去寻少东家,看少东家如何安排。” “少东家?” 这九娘子愣在了原地:“是七姑娘吗?” 顾家这一代男丁不旺,顾老爷有两个兄长,这两个兄长总共有三个儿子,却有足足八九个女儿,顾盼在其中排第七。 堂姐妹之间论排行,所以顾家人常称呼顾盼为“七姑娘”。 陆掌柜听了,只是淡淡的说道:“你们去寻小姐,也是一样的。” 这九娘子又软磨硬泡了许久,只是陆掌柜始终不肯鬆口,她没了主意,又走街串巷,去与其他在德清县城里居住的顾家人传话。 这样一传二,二传四,到了中午,便有差不多二十多个顾家人聚集在了一起,这些人都愁眉苦脸,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也没了主意,最后只能看向九娘子的丈夫。 她的丈夫虽然不怎么做活,但毕竟是与顾老爷同辈的堂兄弟,在德清县城里这些顾家人当中,还是有分量的。 这顾九从前,只是顾家村里一个懒汉,这些年得了顾老爷照顾,也算是在城里安家立足了,有时候走街串巷,还会有好事之人称呼一声“九爷”。 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些好面。 此时见大家看著自己,这顾九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铺子里的活计,是当初三哥安排给大家的,三哥不在德清,谁也不能把大傢伙从铺子里给撵出去。” “这事咱们也不用多考虑,一会儿我带头,我们一起去一趟大院,咱们一起去找七丫头问问清楚。” 顾九拍著胸脯说道:“都是自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 他这话说完,人堆里有人嘆了口气:“那天守拙说,守义的儿子给人害了,带咱们一起去大院闹事情,当天谁也没有多想,都一股脑去了。” “今天想起来。” 这人摇头嘆了口气:“那天大傢伙围著的,是七姑娘將来的夫婿。” 说话的是个二三十岁的汉子,他是顾老爷的堂侄之一,本来是在安仁堂里,做看管库房的差事。 他看了看顾九,嘆了口气:“九叔,咱们干了错事,人家恼咱们也是应该,今天您要便去罢,我是没有脸再去了。” 说完,他起身嘆了口气,直接扭头走了。 顾九闻言,黑著脸说道:“那天不过是去问问情况,又没有强要污他!” 说著,他起身道:“走,咱们一起去大院,找七丫头问问清楚。” 这位“顾九爷”红著脸,有些下不来台了:“要真是容不下咱们了,哪天等三哥回来了,咱们一道去给三哥磕个头,都回老家种田去!” 说罢,他带著十几二十號人,风风火火的来到了顾家大院,这些人不是顾家人,就是顾家的女眷,很快就被请进了顾家的正堂。 这些人在正堂里,有人坐著,也有人害怕,不敢坐下,只是站在正堂里,一行人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顾九喝完第二壶茶水,忍不住要叫嚷的时候,一身天蓝色衣裳的顾盼,终於在丫鬟的陪同下,来到了正堂里。 她走进正堂之后,先是左右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正翘著二郎腿的顾九身上,这位顾小姐先是微微皱眉,隨即很快舒展,微微低头之后,开口说道:“九叔。” 顾九先前虽然说的硬气,这会儿见了顾盼,也连忙站了起来,慌里慌张的擦了擦手,挤出来一个笑容:“七姑娘可算是来了。” 顾盼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轻声说道:“县衙来人,找我问了问话,因此耽搁了。” 说罢,她看了看眾人,问道:“衙门那里,各位都没事了?” 不等眾人回答,顾九连忙笑著说道:“已经没事了,我们全都不知情,都是被守拙给牵连进去的。” 说著,他嘆了口气:“只是,还有些家里人没有给放出来,也不知道县衙那里是个什么章程。可惜的是三哥不在德清,不然便没有这许多事情了。” 顾小姐看了看他,皱了皱眉头:“便是我爹在德清,这人命案子他也抹不去,况且人命关天,这事也不该抹去。” 顾九连连点头,陪著笑脸:“是,七姑娘说的是。” 他义愤填膺:“干出这种事的,简直是畜牲不如,连五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顾小姐依旧皱著眉头,没有说话。 顾九硬著头皮,开口说道:“七姑娘,我们今天过来见你,是有一件事情想问一问。”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们这些人,被衙门莫名拿了几天,心里都惦记著铺子里的活计,生怕耽搁了铺子里的生意。” “今天一早,你九婶,还有许多人就打算去安仁堂做活,把落下的活给捡起来,没想到到了铺子里,陆掌柜却说,已经另雇了人手了。” 他看著顾盼,苦笑道:“我们这些本宗的人,时间短的也在铺子里做了几年活了,时间长的,十几年也有了,怎的才三天时间,就不让我们去了?” 顾盼听了这话,目光却变得凌厉了起来。 “九叔也知道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了。” 她看向眾人,红了眼睛:“我爹十几年情分,就换来各位打上门来欺负我的吗?” 这话一出,眾人都慌了神,顾九连忙摆手,苦笑道:“七姑娘这话,从何说起啊?” “我们这些人,可都是尊著七姑娘你的,从来可没有半点得罪。” 顾盼侧过身去,擦了擦眼泪,好一会儿才平復过来,她看向眾人,缓缓说道。 “我爹临走前,將铺子托给了陈公子,铺子里到底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你们有什么事。” 顾盼轻轻咬牙,语气坚定:“去找陈公子罢。”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他们前几年,还对陈清喊打喊杀,难道现在…还要上门去求他不成? 只有顾九,硬著头皮说道:“陈公子现在大院里么?” 顾盼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月。 小月摇了摇头。 “公子一早就去出去了,说是去…” 她想了想,才继续说道。 “锻炼身体去了。” 第二十八章 府城的信 陈清这几天,的確是在锻炼身体。 他把顾守业兄弟两个人送进去之后的第二天,在茶馆说书的杨先生,就被衙门给放了出来。 因为他现在有固定的住所,当天,有不少人看到他在泥螺巷里,並没有出门,因此就没有作案的时间。 再加上,衙门实际上已经问出了真凶,杨先生没了嫌疑,自然很快被放了出来。 他被放出来之后,陈清当天就去了一趟泥螺巷,好好的感谢了一番这位说书先生。 之后几天时间,陈清除了去安仁堂“招工”以外,剩下的时间,多是去泥螺巷见这位杨先生,一来是向杨先生討教强身健体的法门,二来是把自己弄出来的一些简单的故事,说给杨先生去听。 至於传播故事,陈清倒也没有別的什么心思,只是想给这位说书先生一些独门的饭辙,让他们父女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几天时间下来,陈清也没有学到什么厉害的本事,只是跟著杨先生站了几天桩,学了一点点呼吸吐纳的法门。 虽然远没有入门,不过几天时间下来,陈清原本有些孱弱的身体,似乎真的变好了一些,至少他自己跑步的时候,体力已经稍微长进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真的是杨先生的法门有了效果,还是他自己跑步锻炼出来的成果。 亦或是…心理作用? 不管怎么说,陈大公子这段时间的锻炼,还是取得了一定效果的,至少原先那个病秧子一般的身体,现在已经恢復到了正常人的水平。 只不过距离强壮,显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走。 强壮体魄这条路,陈清是一定要走的,在另一个世界里,身体强壮也就仅仅是身体强壮而已,但是在这个世界,身体强壮,有时候就能改变很多很多事情。 傍晚时分,陈大公子在德清县城路边的饭庄简单吃了顿饭,这才回到了顾家自己的院落里。 此时,天气已经暖和了不少,陈清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之后,让顾家人帮忙打了点热水进来,他刚脱下衣服,准备洗个澡,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陈清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小月提了个食盒,一脸惊慌的站在院子里,陈大公子不慌不忙的重新穿上衣服,笑著说道:“先前上药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见过,慌个什么?” 小月轻啐了一口:“先前谁见你身子了?就会胡说八道!” 陈大公子系好衣带,回头看著小月手里提的食盒,笑著说道:“今天下午,我在外头吃过了。” “这不是饭菜。” 小月往上提了提食盒,笑著说道:“这是糕点,下午我出去买的,小姐让送点过来给公子你尝尝。” 陈清“咦”了一声,一边將小月请进房里,一边笑著说道:“这还是头一回有这般待遇。” 小月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一边打开食盒,一边笑著说道:“今天小姐心里高兴得很。” 陈清隨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道:“怎么高兴了?” “还是公子手段高明。” 小月开口笑道:“今天,那些跟著守拙少爷的顾家人,都来府上跟小姐低头认错了,请小姐许他们重新回到铺子里做活。” “只可惜公子你今天没在,不然就可以好好扬眉吐气一番了。” 说到这里,小月也气呼呼的说道:“这些人,一点儿也不知道好歹,这些年明明是老爷对他们好,他们倒反过来,跟著守拙少爷一起到家里来为难公子。” “不是公子厉害,说不定要被他们硬生生屈了!” 陈清微微摇头,开口笑道:“夺他们的活计,这是我的主意,但是先前衙门的事情,倒不一定算是我厉害。” 这几天,陈清自己也復盘了一遍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回头想来,洪知县之所以这么好说话,这么配合。 恐怕其中有不少顾老爷的因素,以及…陈清父亲的因素在里头。 如果陈清一丁点儿身份也没有,洪知县或许依然会秉公办理,依然会像现在这样处理,但是对陈清的態度,估计会大不相同。 这些进士出身的官老爷,眼光高的很,根本不可能瞧得上普通人。 小月挠了挠头,没有想明白陈清说的话,她从盒子里取出一块糕点,很是自然的餵到了陈清嘴边,眼见著陈大公子张口吃了下去,小月这才笑著说道:“小姐没有鬆口,非要让他们来求公子不可,今天快二十號人,在家里等了公子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等不著公子,所以走了,估计明天一早,就要来家里来求公子了。” 陈清咽下嘴里的糕点,也伸手拿了一块,递给了小月,然后淡淡的说道:“求我也不一定有用。” “今天上午,我去安仁堂看了,陆掌柜说,那些新招进来的活计,干了一两天活,就比原先那些人不差了。” 陈清自己喝了口茶水,咽下了最后一点糕点,淡淡的说道:“他们这些年,仗著自己是顾家人,多半是不肯用心做活的。” “再说了。”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不饿他们几顿,他们是不会知恩的。” 陈清对他们当然没有什么恩德,但是顾老爷对他们却是实打实的恩情,只不过这么多年,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恩情,习以为常,感觉不出来了。 小月抬头看著陈清,拍手笑道:“公子不愧是读过书的,说话真是解气。” “这段时间,我都要气死了!” 陈大公子看著他,哑然道:“我挨了顿打,都还没有气死,你怎么还气死了?” 小月握紧拳头:“那些人心太坏,他们这样欺负人,我当然生气!” 陈清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差不多明后天,衙门就要开堂审案了,很快,他们想欺负人也欺负不了了。” 小月看著陈清,问道:“守拙少爷会被县老爷砍头吗?” 陈清摇头:“人不是他害的,他至多也就是流三千里。” “甚至不一定够得上流放。”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伸手敲了敲桌子,陷入了思索。 小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了陈清面前,开口说道:“对了公子,还有这封信,小姐让我递给你。” 陈清回过神来,笑著说道:“你家小姐写给我的信?” 小月摇了摇头,笑著说道:“你们离得这么近,有什么话让我过来传话不就行了,哪里用得上写信?” “这是从府城送过来的信。” 小月看了看陈清的表情,开口道:“好像是陈家的夫人,寄给老爷的。” 陈清这才把目光落在了书信上。 信封上面,果然写著顾老爷的名字。 落款则是三个字。 程李氏。 看到这三个字,陈清便皱起了眉头。 这个时代的惯例,妾室…是不用冠夫姓的。 自己那个老爹,已经把她扶正了? 想到这里,陈清將书信推了回去,摇头道:“既是写给顾叔的信,我就不看了。” 小月“哦”了一声,轻声说道:“是陈家人送来的,好像说是…要过来探望公子。” 说到这里,她坐在了陈清对面,抬头看著陈清。 “公子你不要怕。” 小月一脸正经。 “她要是敢来德清欺负人,我们都站在公子你这边!”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 “放心,我如今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 陈大公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她欺负不了我了。” 第二十九章 烟消云散 小月离开之后,陈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了睡意。 不可否认的是,原来的那个陈清陈大少,性格的確是有些懦弱的,否则也不至於给人家逼到这个份上。 时至今日,两个灵魂纠葛在一起,陈清是不怕那位姨娘,但是收到陈家的消息,还是让他难免有些心神激盪。 顾老爷已经给他交了底,半年之后的那桩婚事,未必是招赘,甚至大概率是娶妻,那么这件事情之后,他大概率就还是陈家的长子。 將来,便是在那位老父亲面前,他也有底气去抗爭。 他辗转反侧,心里甚至在想,如果湖州陈家的人来了,他应该说什么话才能提气,如果两个弟弟来了,他又该如何扬眉吐气。 就这样一直到子夜时分,一直躺著的陈大公子,却莫名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走到桌子边上,用火摺子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然后轻轻吹灭了火折,长长的嘆了口气。 “从那个家里逃出来,多半就是你的主意,逃出来又怎么样呢?人家还是要找上门来。” 半年前,陈清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两个灵魂的碰撞太过激烈,头几个月,他一直浑浑噩噩。 一个多月前,他决定离开陈家,来到德清,心里想的,就是想要躲一躲那个有些可怕的姨娘。 如今,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现在的陈清越来越稳定,回头一想,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陈清默默看著桌台上,一闪一闪的烛光,缓缓说道:“现在人家还没来,你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本来不信鬼神,但是他自己这段时间的经歷,似乎就有些神异,因此也就不得不信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声音。 陈清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喃喃道:“你这口气,我早晚给你出了,成不成?” 房间里依旧寂静无声,没有人回答他。 但是陈清闭上眼睛,却似乎真的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回答他。 这个声音说话含糊不清,听不真切,一整句话下来,陈清只隱约听懂了一个字。 “好。” 听到这句话之后,他心里各种思绪,又似乎真的烟消云散了。 陈清一个人愣神了许久,然后看著闪动的烛火,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吹熄蜡烛,摇头嘆息:“也怪不得你,懦弱算不得罪过。” 说完这句话,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里的纷繁思绪终於烟消云散。 这一觉,他睡得神清气爽,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完气足,心里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终於散了个一乾二净。 比起先前,清爽了许多。 不过这种清爽,並没有让陈清如何如何兴奋,他起床之后,坐在床边,又愣神了片刻,然后才微微嘆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猜想,另外一个陈清,也就是湖州陈氏那位真正的大公子,可能从此,就真的烟消云散,不復存在了。 这对他来讲,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这种情况,很可能也意味著他,也永远没法子回到另一个世界了。 陈清出神了许久,半晌没有动弹,一直到房门被人敲响,他才回过神来,起身洗了把脸之后,他打开房门,只见比他矮了一整个头的小月,提著食盒,已经站在了他的房门口。 她见陈清开了门,连忙笑著说道:“公子今天没有出门?” 前几天,陈清都是一大早出去锻炼身体,今天倒是睡了个懒觉,没有出门。 陈清侧过身子,將她放进了屋子里,笑著说道:“今天不是有人要见我么?我正好等一等他们。” 小月这会儿已经打开了食盒,闻言哼了一声:“那些人,也没必要这么急著见他,晾他们几天才好。” “我要不是婢子的身份,非得骂他们几句不可。” 陈清坐了下来,看了看饭食,笑著说道:“他们如何就惹我们小月姑娘生气了?” 小月坐在陈清对面,撇嘴道:“公子你不知道,昨天来家里那些人,领头的那个,当面的时候,叫我们小姐七姑娘,敬得很。” “我家小姐刚一走,他就一口一个七丫头了,嘴脸!” 小月恼道:“要不是我们老爷,他这样的懒汉,怕饿也饿死了!”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 “那些人是觉得,顾叔这些年苛待了他们,心里估计积怨已久了。” 昨天,他已经听小月说了那些人的来歷。 顾九这个人,虽然沾了顾老爷的光,但老实讲,沾的不算太多。 顾家的买卖,其实做的很大,这几年顾老爷分派出去负责粮行布行的,只要是要紧的人员,月钱都在十两以上。 顾九一家人,一个月能在顾家拿到一二两银钱,就算不错了。 这个收入,对於寻常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极好,相较於顾老爷的家底来说,实在是微乎其微,甚至只够顾九一家人在德清县城过得相对舒服些,买房置地,就有些困难了。 作为顾老爷的堂兄弟,看看自己,再看看铺子里的其他人,一行对比,心中自然不忿。 哪怕是顾九本人,什么活也不干,心里依然会觉得不爽,觉得自己的堂兄小气,亏待了自己。 再加上他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却好面子,所以才会像现在这般。 小月撇了撇嘴,显然很是討厌顾九那些人。 陈清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笑著说道:“莫慌,等我与你出气。” 小月收拾碗筷,嘆了口气:“我一个婢子,与我出什么气?是与我家小姐出气才对。” 陈清笑著说道:“我还是跟你更熟些嘛。” 说完这句话,他开口问道:“那些人已经到家里来了?” “是,不过没有昨天这么多。” 小月开口说道:“昨天差不多有二十个人,今天就只来了四五个了。” 陈大公子摸了摸下巴,才笑著说道:“本来,今天我准备从后门出门,再晾他们几天的,既然他们昨天惹恼了你们,那一会儿我就去正堂见他们罢。” 说著,陈清又补了一句:“我能去正堂会客吗?” 正堂,是一家之主…或者,至少应该是家里人会客的地方。 小月闻言,看了看陈清,轻哼道:“那些可都是顾家的亲眷,小姐把他们都交给公子你处置了,公子怎么还问这种话?” “还是要问问的。” 陈清笑著说道:“多问这一句,总不是过错。” 小月看了看陈清,眼珠子转了转,提著食盒就往外走去:“那我这就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到正堂去了。” 她走到门口,嘻嘻一笑:“一会儿,我也去正堂听听,看公子如何教训他们。” 陈清点头,笑著说了声好。 小月离开之后,陈清刻意又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这才背著手来到了顾家正堂。 此时,顾九等几个人,已经在正堂等了不短时间,陈清走到正堂门口,下意识想要由背手改为前拢手,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背著手走了进去。 走进正堂,陈清扫视了一眼几个人。 今天来的都男丁,全部都是顾家人,依旧是顾九打头。 陈清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然后目光看向顾九,问道:“你就是顾进?” 顾九本来脸上带著笑容,看到陈清在主位坐下之后,他神色就有些不对劲了,等听到陈清这句话之后,更是勃然变色。 他强忍著怒气,黑著脸说道。 “陈公子,便是七姑娘,也要叫我一声九叔!” 陈清神色平静。 “你又不是我的九叔。” 顾九怒声道:“那你为何坐在这里?” “不是你们要见我吗?” 陈大公子放下手中刚端起来的茶水,看向眾人,皱了皱眉头。 “那我走?” 第三十章 兄弟同心 陈大公子说完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就走。 这並不是装模作样,他是真的要走。 因为今天这件事情,並不是什么谈判,陈清甚至不打算从这些人身上获取到任何东西,既然对他们没有预期,那么今天这场碰面。 就是单纯的单方面碾压,是他们有求於陈清。 陈清起身之后,头也没有回,大步朝著门口走去,等他走到了大门口,顾九等人才察觉到他不是装样子,然而再想要出声挽留,又谁也张不开这个嘴了。 顾九最好面子,这会儿他脸色气的涨红,半天都没有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同来的几个人里有人站了起来,嘆了口气:“就知道,这姓陈的不会好说话。” 他看著顾九,苦笑道:“九叔,要不然还是算了罢,一切等三叔回来之后再说。” 顾九坐在原地,好一会儿,脸色才缓了过来,他沉默了许久,仰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看向后者:“三哥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看向同行的几个人,继续说道:“昨天,我去安仁堂,跟老陆说了会话,这陈清新招进来的人手,已经都能上手了,而且他们自己开口要的工钱…” 顾九顿了顿,嘆气道:“是咱顾家人的三成不到。” 眾人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顾九才站了起来,开口道:“今天来的,我算是大辈,脸就我去丟,你们都回去罢,我去见这陈清。” 说罢,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別人,却看到小月就站在门口,他连忙上前,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小月,那陈公子现在,还住在先前的院子里吗?” 小月脸上挤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九老爷,刚才里头说话,我都听到了,陈公子说话太冲,等老爷回来了,您在老爷面前,狠狠地告他一状。” 这一声“九老爷”,却是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味道,就连不怎么聪明的顾九,也听出来了些许不对劲,他嘆了口气,开口道:“小月,带我去见见罢。” 听他口气软了下来,小月眨了眨眼睛,心中大是痛快,不过脸上却没有什么表现,只是嘆了口气:“九老爷脾气还是太好了,您跟婢子来罢。” 说罢,她扭头带路。 顾九跟在她身后,很快来到了陈清所在的院落,此时陈大公子,正在院子里站桩,已经出了一头热汗,见小月领著顾九走了进来,他按照杨先生教的吐纳法门,收了站桩,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向二人。 顾九上前,脸上挤出来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陈公子还会功夫,真是难得。” “我不会。”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身子有些弱,所以练练,用来强健身体。” 他自己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抬头看著顾九。 顾九看向小月,咳嗽了一声:“小月,你先出去,我跟陈公子说几句话。” 小月应了一声,却不动弹。 陈清摆了摆手道:“去倒茶罢。” 小月甜甜的应了一声,行礼道:“是,姑爷。” 说罢,她转身扭著小蛮腰就去了。 见她走了,顾九弯下腰,低头道:“陈公子,刚才人多…” “那天,我们一家不该跟著顾守拙一起,到这里来为难公子。” “我给公子赔个不是。” 他向陈清鞠躬行礼,却毕竟没有跪下来。 差著辈呢,真下跪了,就一丁点脸面都不要了。 陈清抬头看著他,“嘖”了一声:“我打听过,你是个好面子的人啊。” “怎么就过来认这个错了?” 顾九羞的脸色通红,囁嚅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说道:“我那儿子,在城里读书读的…还不错。” “先生说,將来有希望考个秀才。” 陈清闻言,似笑非笑:“原来令郎还是个读书种子,那看来,我应该对你们一家客气一些,免得將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令郎来找我算帐。” “公子说笑了。” 顾九嘆了口气:“他能中秀才,便是祖坟冒青烟了,这辈子也不可能及得上令尊陈老爷一星半点。” 陈清的父亲陈焕,虽然到三十好几岁才中进士,不像洪知县那样少年得意,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一般人,拍马也是赶不上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来这里见我,能代表丟了活计的顾家人吗?” 顾九闻言,很坚定的点了点头:“能!” 陈清缓缓说道:“那好。” “你去跟他们说,这一次你们一共有十九个人,被安仁堂开革了出去,念在顾家的情面上,安仁堂后续会返招一半进来。” “月钱不变。” “至於招谁或者不招谁,我会跟陆掌柜询问详细情况,然后具体施为。” 陈清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你们多是姓顾的,心里肯定不服我这个外姓人,不服我也没有关係,等顾叔回来了,想怎么告状怎么告状。” “到时候我要是吃了掛落。” 陈公子笑著说道:“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顾九因为要养读书的儿子,脾气都跟著软了许多,闻言他连忙低头:“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说完这句话,他对著陈清作揖行礼道:“陈公子,我儿读书不易,请公子手下留情!” 陈清神色平静,没有接话,只是目送著顾九离开。 顾九走了好一会儿,小月才悄悄冒了头,给陈清送了点糕点过来,对著陈清直竖大拇指:“公子真是威风。” 陈清接过糕点,笑著说道:“坏人我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该让你家小姐去做好人了。”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不再是人人有差事,且去留与否,都在你家小姐手里掌著,用不了多久,只要靠著安仁堂吃饭的。” “都会对你家小姐服服帖帖。” 小月挠了挠头。 陈清看著她,哑然道:“记不住还是听不懂?” 小月可怜巴巴的看著陈清。 “我怕记岔了,公子写在纸上罢。” 陈清点了点头,回屋里把大概的意思写了下来,交给了小月,小月拿了这张纸,也没有耽搁,一路回到了后院的绣楼上,交给了顾小姐。 这会儿,顾小姐正在翻看一本新买的话本小说,听小月这么一说,又把陈清写的话拿来看了看。 来回看了好几遍之后,这位顾小姐才对小月说道:“你去跟他说,我知道了。” 等小月离开绣楼之后,这位顾小姐才轻轻嘆了口气。 “他还是不愿意自去管安仁堂的事情。” 顾小姐说完这一句,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话本,微微蹙眉,也不知想什么去了。 ………… 县衙,县大牢。 顾守业將一小块金子,递给看守,声音沙哑:“差爷,我们就说几句话。” “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这衙差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明天就要开堂了,这个时候,谁敢放你们见面,万一串供怎么办?”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把这一小块金子,收进了衣袖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丑时。” 顾守业会意,点头道:“多谢。” 就这样,到了后半夜,顾守业牢房里,被人丟了一套狱卒的衣裳,顾守业小心翼翼换上,趁著午夜凌晨,一路来到了顾守拙的牢房里。 他蹲了下来,拍了拍蓬头垢面的顾守拙,压低声音:“老七。” 顾守拙抬头看了看他,目光一滯。 顾守业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老七,你听我说。” “这个事情,最多也就是过失杀人,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这个事情,最多只能到你这里。” 顾守业声音沙哑:“我们兄弟三个人,要是都栽在这个事情上,顾家就完了。” “你要是流放,我会一路给你打点,你家妻儿,我跟你四哥替你照看,几年之后你就能回来。” 顾守拙低著头,一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扭头看著顾守业,说话已经带了些颤抖。 “三哥。” 顾守业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才说道:“你说。” 顾守拙满脸泪水,声音带了点哀求。 “这事我担了,但你们不能把我当守义…” 顾守业拉著他的手,只说了两个字。 “放心。” 第三十一章 想脱罪? 次日清晨,县衙门口。 顾小姐与小月先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陈清才跟著赶来,远远的见到这主僕二人之后,陈清大步上前,先是看了看顾小姐的面庞,才笑著拱手道:“小姐来的好早。” 小月在一旁忍不住说道:“是公子你来的太迟,马上就要开堂审案了。” 顾小姐则是看著陈清,轻声说道:“早上让小月去叫公子了,看到公子似乎在练功夫,所以就没有打扰。” 陈清哑然道:“我前些年身子骨有些弱,大夫说让我学点功夫,强身健体,只是一直没有碰到能教我的老师。” “最近正好在德清碰著了,就想著把身体给养好。” 顾小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扭头看了看县衙。 “方才,已经有衙差出来招呼过,说是等人齐,县尊便立刻升堂审案。” 等人齐,自然是等原告被告都到齐。 陈清点了点头,看向顾小姐,问道:“衙门的人有没有人说,是谁动手绑的人?” “说了。” 顾小姐低著头,嘆了口气:“是永叔。” “永叔?” 顾小姐点了点头,一边朝县衙走,一边开口说道:“同宗,但是已经离得很远了,他跟我父亲是同辈,我父亲年轻住在老家的时候,永叔是他的邻居。” 说到这里,顾小姐看了看陈清,神色有些哀伤:“永叔是个极老实的性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踏实,而且他人很好,跟所有人关係都不错。” 陈清闻言,明白了过来:“所以,他才能很轻易的,把那孩子从家里给哄出去。” 说到这里,陈清低哼了一声:“真要是什么老实的性子,那孩子出事之后,他就该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而不是跟著顾守拙,来顾家找我的麻烦。” 顾小姐摇了摇头:“那天跟著七…跟著顾守拙来家里闹事的人里头,没有永叔,永叔一直在守义哥家里,帮著操办后事,他也是在守义哥家里,被衙门盘问,最后把事情说了出来。” 陈清摇头,冷笑道:“洪知县与我说过,凶手是顾守拙供出来的。” 顾小姐听了这话,愣在原地,几个呼吸之后才回过神来,她跟上陈清的脚步,脸上流下泪水:“若连永叔也是坏人,这世上不知还有没有好人了。” 这会儿,二人已经来到了县衙大堂门口,陈清回头看了看她,神色平静:“好人自然是有的。” 陈大公子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母亲就是个很好的人。” 从另一个灵魂几乎不再对他造成影响之后,原本陈清脑海里那些很模糊的记忆,也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很多事情,比如说他那个性格温婉的母亲。 顾小姐看到了陈清目光里的哀伤,她轻轻嘆了口气:“等这件事情了了,公子跟我说说家里的事情罢。”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然后领著这位顾家小姐,大步走进县衙正堂。 县衙正堂,顾守义夫妻俩,已经等了许久,此时,这夫妻二人就坐在平地上,两个人都目光呆滯,不见什么神采。 而顾守义的母亲,此时已经生了一场大病,臥床不起了。 原本一个月前,还幸福美满的家庭,此时已经支离破碎,甚至有些家破人亡的味道了。 陈清与顾小姐到场之后,有衙门的刑房吏员,上前来详细问了话,確认了二人的身份之后,立刻就有吏员去后衙向县尊老爷报告去了。 约莫盏茶时间后,一身官服的县老爷,出现在正堂里,他先是看了看顾小姐还有陈清,对著二人微微点头,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笑容,不过很快笑容收敛。 他坐了下来,狠狠敲了一下惊堂木。 这木头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整个大堂上,再听不到哪怕一丝声音,就连见过不少世面的顾小姐,因为是第一次经歷公堂,也被嚇了一惊。 一声惊堂木之后,洪知县吐气开声,沉声道:“带人犯!” 衙差们分列两侧,以杀威棒敲地,一排喊“恶无”,另一排喊“无恶”,声音齐整,颇有些震撼。 很快,几个人犯都被带进了公堂。 一共有四个人,分別是顾小姐所说的顾永,以及顾守拙,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三人。 四个人进了公堂之后,都被强压著跪了下来,洪知县再一次敲响惊堂木,喝道:“堂下犯人,可曾知罪!” 面积最大的顾永,此时已经面如枯槁,他跪在地上,不住用头磕著地面:“小民知罪,小民知罪!” 案子这个时候,德清县衙基本上已经拿到了该拿到的证据,这一个公堂只不过是走一走过场,洪知县敲响惊堂木,怒声道:“那孩童今年年方五岁,还是你同姓一家,竟能生出歹心,害了他的性命!” “按本县详查,那童儿生前,常唤你阿爷,你竟然也下得去手!” 顾永泪流满面,甚至是涕泗横流,他不住磕头,说话已经是泣不成声:“小民…小民没有想到会有毒蛇,没有想到会有毒蛇啊…” 洪知县冷笑了一声,又看向顾守拙,喝问道:“顾守拙,按照顾永供述,他绑走顾守义之子,是受你指使,如此看来,你才是首恶元凶,你可认罪?” 顾守拙两只手放在地面上,自己也叩首行礼:“县尊明鑑。” 他低头道:“陈清来了德清之后没几天,就与我守义弟起了衝突,守义弟因此入狱。” “小民自小与守义弟一起长大,情同亲兄弟,他下了狱,我们这些兄弟自然心中不服,当时心里只想著,把守义家里的儿子藏起来,然后再去找姓陈的,嚇他一嚇。” 顾守拙低著头,也流下眼泪:“这个事情,不少当时在德清的顾家兄弟,都是知道的,县尊派人一问就知。” 洪县令挑了挑眉,隨即冷声道:“且不论你本心如何,错手杀人也是杀人!这事是你指使,那你就是元凶,你跑不掉!” “被害之人,还是个孩童,这种事情,令人髮指,本县…” “县尊!”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顾守拙突然咬著牙大声道:“县尊,那天的確是我让顾叔,去把孩子给带出来,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是我没有让他把孩子绑起来!” “这个事情,是他自作主张!” 顾守拙抬头看著洪县令,咬牙道:“那孩子已经五六岁了,如果不被绑起来,他见到毒蛇,多半是能走脱的,因此並非是小民指使杀人!” “而是顾永,自作主张,措手杀了我那侄儿!” 这话一出,洪知县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虽然顾守拙这话,有著明確的甩锅嫌疑,但不得不说的是,他这个锅甩的相当不错。 至少理由上,是合情合理。 公堂上,一时间陷入寂静,只剩下顾永的啜泣声。 本来冷眼旁观的陈清,一直背著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见到这种情况,他上前一步,看著顾守拙,淡淡的说道:“顾守拙,你说要把这孩子藏起来,借著这个机会来嚇一嚇我。” “五六岁的孩子,如果不绑手脚,不勒嘴巴,他自会跑动叫嚷,谁也藏不住。” 顾守拙扭头看向陈清,怒目圆睁:“带到乡下去,好吃好喝的看著,孩子如何会跑?” 陈清冷笑了一声,对著洪知县拱手道:“县尊,在下觉得,无论起因如何,过程如何,这孩子的死,顾守拙至少要担一半。” “他绝脱不去罪过!” 陈清声音洪亮:“请县尊明鑑!” 第三十二章 蠢人 洪知县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顾守拙二人,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顾守拙,今日公堂之上,你一字一句,都务必慎重,本县且问你,本案之中,除你二人之外,可还有別人参与?” 顾守拙低下头,几个呼吸之后,才开口说道:“当时,三叔的侄儿里头,只有小民一人在德清,这个事情,是小民一时糊涂。” “没有旁人参与了。” “好。” 洪知县有意无意的看了看跪在一旁的顾守业顾守诚二人,然后才把目光,落在顾守拙二人身上,沉声道:“好。” 他重重敲了一下惊堂木,沉声道:“事已至此,案情已经明晰,你二人虽无杀心,但毕竟杀人,本县判你们刺配边军,你们可心服?”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顾永,顾守拙,以及另外两个顾家人,都变了脸色。 刺配…也就是流放了。 如果是流放去做工,那多使点钱,以后还有可能给捞出来,改名换姓,重新过上安生日子。 但是刺配边军,大概率就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不仅自己回不来,如果是“永远充军”,那就是世代被流放在边军,往后子子孙孙都是边军的军户,一直到“丁户尽绝”,那这个惩罚才算是彻底结束。 不过,一家子充军,世代惩处,多是皇帝老子专属的惩罚,到地方县令这里,大概也就是终身处罚。 也就是说,顾守拙以及顾永两个人,被流放边军,大概率不会涉及家里人。 顾守业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叩首道:“县尊!” “吾弟虽然铸成大错,但罪不至此!” 他叩首不止,哭道:“请县尊,判吾弟以劳役代罪罢!” 洪知县冷笑道:“杀害幼童,还意图嫁祸他人,要是深究,死罪也当得了!若不是这种案情,报死罪上去刑部不会勘核通过,本县已经给他二人定下死罪了!” “来人!” 洪知县拍了拍桌子,沉声道:“把这两个人犯打入大牢,省里一行批覆,立刻刺配上路!” 几个衙役应了一声,把顾守拙与顾永二人,给押了下去。 洪知县起身,看向顾守业,目光炯炯。 这事太多蹊蹺,这位少年得志,雄心勃勃的年轻县官,多半是看出来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顾家出了这般事情,毕竟难堪,死者一家也是可怜,两位酌情贴补一些罢。” 说到这里,洪知县走下了诸位,来到顾守义面前,弯下腰拍了拍顾守义的肩膀:“往后记得聪明些。” “不要再生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站起来,对著陈清跟顾小姐两个人,微微点头:“本官还有事,这就去忙了。” 说罢,他背著手,扬长而去。 顾小姐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她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走到了顾守业兄弟二人面前,对著两个人低头行礼:“三哥四哥。” 她轻咬牙齿:“这个事情,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是啊。” 兄弟两个人当中,顾守诚一言不发,只是扭头看著陈清,顾守业则是勉强一笑,对著顾小姐默默说道:“这几天,盼儿你也跟著东奔西走,今日终於事了,你回家之后,好好歇一歇罢。”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陈清,又对著顾小姐幽幽的说道:“本来,这事是很好处理的,一家人之间,什么事情过不去?结果弄成现在这样。” “托你那未婚夫的福分,连我跟你四哥,都吃了几天牢狱之灾。” 他苦笑道:“老七的家里,更是要塌天了。” 听到这句话,顾守诚握紧拳头,扭头看著陈清,满脸怒气:“姓陈的,我们好声好气同你商量,你却不由分说,把我们领到了县衙里来!” “这事,没这么容易了结!” 顾守诚怒气冲冲,看著陈清的目光满是敌意:“咱们走著瞧!” 陈清毫不畏惧,他背著手迈步上前,看著这兄弟俩,冷笑道:“二位要是还想继续,等出了这个门,依旧可以到处跟顾家人说,说我杀了你们顾家的孩童,继续往我头上泼脏水。” 陈大公子面无表情:“在或者,再去找个顾守义这样的蠢人,让他上门来打我一顿。” 他这话一出,顾守业还没有说话,旁边坐在地上,目光还有些呆滯的顾守义,抬头看向陈清,脸上浮现怒意。 陈大公子也不怕他,依旧背著手:“你若是自觉得自己不蠢,回家之后,就好好想一想,你我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便是我一口吃掉了顾家所有的家產,与你又有什么干係?” 陈清看向顾守业二人,又对顾守义冷笑道:“轮得到你吗?” 顾守义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才想了起来,陈清刚来德清那几天,到底是谁在他耳边,有意无意说,这个姓陈的官家公子,要抢走整个顾家的买卖。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愤愤不平,当天就去街上找了人,去殴打了陈清。 一个人浮现在他脑海。 顾守拙! 陈大公子又看向顾守业兄弟俩,神色平静:“到现在这种情况,二位心里,估计已经恨我恨得要死了,今天在这里囉嗦,放狠话,一点用处也没有。” “咱们往后看就是。” 说完这句话,陈清看向顾小姐,顾小姐默默说道:“我跟三哥四哥说几句话就出去。” 陈清点头,问道:“那我去安仁堂里看看,你一会儿自行回家罢。” 陈大公子对安仁堂兴趣不大,此时故意提起安仁堂,也只是为了气顾守业兄弟一气。 为了在这兄弟俩面前,表现自己与顾盼之间的“亲密”,他也刻意的没有再称呼小姐。 顾盼听了,很自然的点了点头:“好。” 陈清很瀟洒的背著手离开。 顾盼则是留了下来,看著自己的两个堂兄,她顿了顿,开口说道:“三哥四哥,陆掌柜昨天说,我父亲已经收到他的信並且回信了,他老人家快则五六天,慢也就十天半个月便能赶回来。” “你们心里有什么意见,想法,到时候同他老人家说罢。” 顾守业默默嘆了口气,说了声好。 顾守诚则是怒气冲冲道:“我听说,姓陈的把我们这些姓顾的,都从安仁堂里开革了出去,等三叔回来,这安仁堂也不知还姓不姓顾了!” 顾盼蹙眉道:“他到现在,没有拿安仁堂一个铜板。” 顾盼看著这两个堂兄,开口道:“来了三天,就给咱们姓顾的打了一顿,难道我们还有理了不成?” 顾盼这话,只是让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两个人皱了皱眉头,但是一旁还没有走的顾守义,听了这话,却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 这个嘴巴,声音响亮。 顾守义站了起来,神情呆滯,又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然后喃喃自语。 “我真是蠢,我真是蠢…” 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一路出了县衙,显然心里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顾盼见状,嘆了口气,对著两个哥哥行礼道:“陈家的婚事,是我父亲定下来的,两位兄长若是觉得这事不成,等父亲回来了,你们跟他老人家说清楚。” “小妹不会有什么意见。” 说罢,顾盼欠身行礼,然后领著小月,一路离开了县衙,走出县衙之后,顾盼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觉得心臟,砰砰直跳。 小月跟在她身后,也捂著心口,好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小姐刚才…真是威风!” 顾盼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瞪了小月一眼:“就会胡说八道!” 小月嘻嘻笑道:“姑爷去铺子里了,小姐你要不要去铺子里看看?” “这个时辰,他才不会去铺子里,多半是说出来气三哥四哥的。” 说完,顾小姐回头看了看小月,轻轻嘆了口气:“他家里人既然可能要来,这几天你跟他说话的时候,问一问他家里的情况罢。” 小月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对著顾盼甜甜一笑。 “婢子知道了。” 第三十三章 人情世故 陈清当然不会去打理安仁堂。 如今他还没有与顾小姐成婚,真要是一门心思扑进顾家的营生里,反倒会给人家看不起。 即便是成婚了,將来顾家大概也只会被他当成助力,而不是主业。 通过一位洪知县,陈清已经大概明白了官本位社会的运行规则,千种万钟粟,未必及得上人家一句话。 那么接下来,陈清自然要为自己的將来规划。 按照顾老爷先前跟他说的话,这门入赘,很有可能会成为一门正婚,如果是正常成婚的话,陈清自己投身官场的可能性,就不是没有。 不过依旧很难。 要是靠自己那个老父亲进入官场,估摸著,至少要他做到六部侍郎那个级別,朝廷才有可能恩荫授官。 如果他们父子是“父慈子孝”的关係,那么这条路还可以指望指望,以顾家的財力,花点心思运作一下,未必就不能望父成龙。 但是目前,父子俩关係显然没有到这个地步,指望著老父亲上位,已经不太可能。 不靠父亲,靠自己的话,那么差不多也就只剩下两条路了,一条是去花心思考学,正经通过科考进入官场。 这条路是正途,能考中就能成为官老爷,成为洪知县的“同类”。 但是以陈清现在的水平,这条路只能说可以尝试,依旧希望渺茫。 那么… 陈清脑子里,种种心思跃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安仁堂门口,陈清背著手走了进去,寻到了陆庆陆掌柜,开口笑道:“陆掌柜,我想从帐上支用一笔钱,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 陆掌柜不假思索,笑著说道:“东家临走之前叮嘱过,只要数目不是特別大,不影响铺子明年经营,帐上剩下的钱,公子可以隨意支用。” 陈清想了想,摆手道:“我也不用许多,差不多一百两罢,你在帐上记下,就说这笔钱我拿去办顾家的事情了。” “回头等顾叔回来,我再跟他说清楚。” 陆掌柜目光转动,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开口问道:“少东家,我冒昧问一句,今天县衙如何判的?” 陈清默默说道:“动手的顾守拙,指使的顾永,都是刺配边军。” 陆掌柜点了点头:“少东家稍等。” 他扭头去了內堂,不多时取来一块金子,放在陈清面前,开口说道:“这些,现在差不多能兑二百两银子,银饼太重,公子拿这个去罢。” 陈清抬头看了看陆掌柜,也没有婆妈,伸手把这块颇有些赘手的金子接了过来,然后扭头就走:“谢了,剩下的我回头给陆掌柜送回来。” 陈清拿了铺子里的钱財,也没有去別的地方,他轻车熟路的来到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面,挑挑拣拣之后,选了两刀纸,两支笔,五根墨,还有一方砚台。 等选完了东西,一结算,那满脸笑容的白髮掌柜,笑呵呵的对著陈清行礼道:“多谢公子,统共一百一十九两八钱,您给凑个整,收您一百二十两罢。” 陈清瞪了他一眼。 “还有你这么凑整的?” 这掌柜笑著说道:“给公子额外再添一根墨。” 陈清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说罢,他掏出那块金子,交给这掌柜的称了,这掌柜的算好了数目,对著陈清作揖道:“公子,找您的钱是给你结现,还是送您府上去?” 这个时代,金银作为货幣都太重,送钱上门,就成了大多数商家提供的標准服务了。 陈清拎著包好的东西,摆了摆手:“一会儿送顾家去罢。” 听到顾家这两个字,这掌柜的连忙低下头:“原来是顾家的公子,稍后银钱就给顾家送去。” 陈清没有理他,提著东西走出了这家店,走在大街上,他回头看了看这家店,忍不住撇了撇嘴:“真他娘的贵!” 虽然陈清买的这些个物件,在德清这种小地方,已经是最顶尖的好东西,但是这样的物价,还是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难怪这个时代,非得一个富农,才有可能供养出一个读书人,单单是这笔墨纸砚的开销,就不是常人之家能够接受得了的。 哪怕买最次的东西,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不要说还要购买大量的书籍,以及官员的手札笔记等等了。 毕竟想要考中,主考官的文章,一般非看不可,否则要是写了什么东西,要是与主考官的一些理念正好背道而驰,那本事再大,也休想得中。 提著足足一百多两银子换来的“宝贝”们,陈清去而復返,又重新回到了县衙,让县衙门口的衙差通报之后,没过多久,他就成功的来到了县尊老爷的书房,见到了正在翻看文书的洪知县。 陈清隨手將东西放在一边,然后对洪知县笑著说道:“县尊已经中了进士,还苦学不輟,真是让人钦佩。” 洪知县把手里的文书放下,放在桌子上,指了指这书,摇头道:“你瞧瞧,这样的书,不看能成吗?” 陈清低头看去,只见这文书的封皮上,写了“元甫公集”。 这几个字,明显是手写的,估摸著里头的內容,也都是由人手抄的,毕竟这样的册子,手抄起来,要比刻印成本低很多。 陈清想了想,问道:“是朝廷里的相公么?” “你不知道?” 洪知县有些愕然的看著陈清,隨即摇头道:“是了,你不在官场,自然不知道朝廷里的事情,元甫公是主持枢机十年的宰相了。” “更是当今的天下文宗。” 洪知县摇头晃脑,语气满是羡慕:“此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元甫公一面。” 陈清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隨即將刚买的东西,取了出来,一一放在了洪知县的桌子上,笑著说道:“今日这场官司,不是县尊明察秋毫,可能脏水就泼到在下头上了,知道县尊两袖清风,一心为民,不敢送什么特別贵重的东西,就去买了些笔墨之类的,送给县尊,聊表心意。” 洪知县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先是一一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陈清,笑著说道:“怕不便宜罢?” “也都不贵。”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我来顾家不久,能买得起的也就这些了,过些天,顾家的叔父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叔父多半还要再来相谢县尊…” “替我,也替顾家主持了公道。” 洪知县拿起砚台,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然后才看向陈清,摇头道:“这砚台有些次了,其他都不错。”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我到任德清之后,极少收人东西,还是与陈公子有缘,这些东西,我也都用得上。” “就收下了。” 陈清听了这话,就放心了不少。 给领导送好处,也是一门学问,能送出去,就是莫大的成功了。 他不动声色,將桌子上的砚台拿在手里,作势就要摔在地上。 “在下还是见识浅了,回头无论如何,想办法给县尊寻到一方歙砚,澄泥砚这样的好砚台。” 洪知县连忙起身,將陈清手里的砚台接了下来,摇头苦笑道:“好好的一方砚台,摔它做甚?又不是用不得了。” 他把砚台接了回去,对著陈清开口笑道:“你真要弄太好的砚台过来,我反而不敢要了。” 陈清正色道:“我来送东西,但是为了感谢县尊,不会劳烦县尊做任何事情。” 洪知县將砚台放好,然后背著手看向陈清,过了一会儿才感慨道:“陈公子要入赘顾家,当真是可惜了。” 他笑著说道:“等下回见了顾老兄,我好好劝他一劝。” “对了。” 洪知县看向陈清,问道:“顾老兄何时回德清来?” 陈清看向洪知县,神色平静。 “就是本月內的事情了。” 第三十四章 试一试 陈清结交洪知县,並不单单是因为他的权势,以及他的权力。 更重要的是,洪知县这个人,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大力气,而且,他並没有摆太多官老爷的架子,至少是在陈清面前,没有摆什么架子,所以在陈清看来,这是个可交之人。 而且这个年纪的进士,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前途无量,便是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们,也会在放榜的时候去榜下捉婿,押上自己的政治筹码。 此时,洪知县尚且力弱,此时陈清要是能跟他有一些交情,即便是算不上押注,对於將来,自然也是有好处的。 在知县老爷的书房里待了一会儿之后,陈清主动告辞离开,回到了顾家大院歇息。 之后的差不多十天时间里,陈清的日子恢復了规律,他上午偶尔会去找杨先生学武,下午大多数时间,则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翻看书籍,或者给杨先生写一些小故事。 而顾小姐,则是在陈清的建议之下,时不时会去安仁堂看一看。 在此期间,顾小姐又按照陈清给她的计划书,去唱了红脸,被陈清给开掉的那些顾家人,这十天时间,已经被她引回了五六家,一时间,这位顾家七姑娘的,在顾家內部的影响力,可以说是暴增。 不过,陈清已经不太注意这些了。 这天下午,陈清照常从外面回到顾家大院,他手里拿了一本从外面书铺刚买回来的书本,刚回到院落里没多久,正在凉亭之下翻书的时候,一身淡蓝色衣裳的小月,已经气鼓鼓的走了进来。 这会儿,陈清到顾家已经超过了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时间里,他与顾小姐真正见面的次数,差不多只有五次左右,而跟小月,却是实打实的天天见面。 一来二去,两个人早已经很熟了。 见小月脸色不太好看,陈清放下书本,笑著说道:“谁惹我们小月姑娘不高兴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打量了一眼她的打扮,又继续笑道:“今天换新衣裳了,难得难得。” 平日里,小月大多数时间都是穿著粗布製作的下人服饰,今天却穿了件丝织的衣裳,一眼看去,已经不像是个下人了。 整个德清县,能有这样衣裳的,恐怕也没有多少个,也只有顾家这种首富之家,下人才有可能穿上这样的衣裳。 小月闻言,在陈清面前转了一圈,然后颇有些得意洋洋:“这是去年我办事得力,小姐赏给我的,是小姐以前穿的衣裳。” 陈清抚掌感嘆:“真是不错。” 小月被他夸了几句,更加高兴,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气呼呼的说道:“昨天有人来告诉我,说公子常去听书的那位先生,有个漂亮的女儿!” “今天早上,我跟去看了!” 小月看著陈清,竟有些委屈了:“那小女孩,果然长得好看!” 当初,陈清能够篤定杨先生有一些傍身的功夫,除了因为杨先生能够行走江湖以外,就是因为杨先生那个十来岁的女儿,生得很是不错。 带著这样一个闺女,依旧有底气走江湖,还能够安然无恙,这就说明杨先生一定是有些本事的。 陈清闻言,哑然道:“你偷偷跟著我了?” “我…” 小月扭过头去:“又…又不是我自己要跟著你。” 她確实理亏,支支吾吾了几句,也说不明白,只能看著陈清,轻轻咬牙:“公子,到秋天你就要跟小姐成婚了!” 陈清哑然道:“这有关係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然有关係了。” 小月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小姐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事小姐要是知道了,一定不高兴的。” 说著,小月又在陈清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直直的看著陈清。 陈大公子低头喝茶,心中哑然一笑。 他知道,小月这是在向他展示,她穿上新衣服,也很好看,不比外头的杨姑娘差了。 看著这十几岁的小姑娘,陈清心里生不出什么邪念,只觉得她清纯可爱。 陈大公子顿了顿,开口说道:“我这几天跟杨先生一起,定下了一折书,明后天就要开头了,小月你跟你家小姐要是閒著没事,可以去听一听。” 小月眼睛闪动,看著陈清:“公子你编的?” 陈清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从前听过,算是我抄来的。” 小月“哦”了一声:“叫什么名字?” “西厢记。” 小月眼睛眨了眨:“讲的什么?” 陈清笑著说道:“讲的是公子小姐两情相悦的故事。” “呀!” 小月惊呼了一声,然后认认真真的看了看陈清,忽然笑著说道:“那我可要带小姐去听一听了,只不知道那茶馆给不给女儿家去。” “给去。” 陈清回答道:“一楼不太方便,不少人说污言秽语,你带你家小姐上二楼听就是,这点花费对顾家来说,不痛不痒。” 小月记下了,眨了眨眼睛问道:“那公子你明天去不去?” “应该要去听罢。” 陈清笑著说道:“去看一看效果怎么样。” “那我这就去跟小姐说。” 说完这句话,她扭头一路小跑,就要回绣楼去,刚走到院子门口,突然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小月抬头一看,嚇了一惊,连忙低头行礼:“老爷!” 小月咽了口口水:“您回来了!” 来人正是顾老爷。 顾老爷看了看小月,点了点头道:“回来了。” 他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开口说道:“你去跟盼儿说一声,就说一会儿我去瞧她。” 小月连忙应声,扭头去了。 顾老爷则是迈步,进了陈清的院落。 此时陈清也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走到院子门口,对著走进来的顾老爷拱手行礼:“叔父。” 顾老爷摆了摆手,拉著陈清的袖子进了这院落。 “里头说话。” 顾老爷与陈清一起,进了房里,二人各自落座,陈清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问道:“叔父这一趟出去,还顺利吗?” 顾老爷仰头喝了口茶水,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 显然,他这一趟出门,並不怎么顺利。 喝了口茶之后,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刚才老夫去了一趟铺子里,德清这段时间的事,我已经听老陆说了。” 顾老爷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事情…总得来说,贤侄办的还是很好的。” 他看著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独独有一件事不太对,我听说,你拿了铺子里的钱,给洪知县送礼了?” “是。” 陈清点了点头:“这事承了洪知县的情,不得不去表示表示。” 顾老爷问:“你送了多少?” “都是文房四宝之类,加在一起一百多两银钱。” 顾老爷摇头道:“太少,太少了。” 他再一次喝茶,继续说道:“至少要给个五百到一千两,才算是差不多。” 说完,顾老爷默默说道:“明日,老夫亲自去见县尊,再表示表示,贤侄你就不要管了。” 陈清点头,表示明白。 顾老爷站了起来,背著手说道:“你家里送给我的信,我已经看了,若是给回信,估计用不几天,陈家就会有人过来。” 陈清张口欲言,却被顾老爷打断:“他们要来也好,你家里人来了,我们两家正好商量商量具体的婚事。” “商量商量,你是招赘还是娶亲。” 顾老爷在房间里一边踱步,一边跟陈清说著话,等他走到陈清书桌前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几本书,以及一篇没写完的文章。 顾老爷停下脚步,背著手,看著书桌上的內容,先是一怔,然后喃喃道:“书经,时策…” 他扭头看著陈清,皱眉道:“贤侄这是要考学?” 陈清也站了起来,也走到自己书桌前,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閒来无事,就想再试一试。” 他苦笑道。 “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块料。” 第三十五章 提气! 这段时间,陈清的確买了不少书回来看,其中就有书经,以及策论。 他甚至还买了一本集子回来看。 所谓集子,就是已经中试的前辈们所写的文章,大概可以理解为满分作文,陈清想看一看,这个时代考试的內容以及答案,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然了,核心目標还是看看有没有出路。 顾老爷翻了翻陈清桌案上的东西,然后重新回到了陈清面前,他摸了摸下巴,看著陈清:“贤侄如果有志考学,顾家可以供养你读书的花销。”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嘆了口气:“多半很难。” 这段时间,陈清已经多出了不少回忆,从前的一些事情,渐渐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父亲从小是神童,十四岁中秀才,二十四岁中进士,补了官之后,虽然仕途有些坎坷,但是如今也做到了一方知府,绝算不上是什么小官了。 但是原来的陈大少,一直到十五岁,县试都没有过,还没有个童生的身份,所以他父亲就不怎么喜欢他。 疼爱他的母亲,三年前病故之后,在陈家他便再没有依靠,再加上他性格软弱,所以才会沦落到不得不出离家门的地步。 而如今这个陈清,他自然是比先前要聪明许多,但是另一个陈大少底子太差,他又没有接受过这个时代的教育,此时钻研起考学,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顾老爷闻言,看了看陈清,轻声宽慰道:“这天底下那么多读书人,三年也才二三百个进士,连举人老爷都少之又少,有些苦读一辈子,也未必能中生员,考学这条路,不走也罢。” 说著,他想了想,笑著说道:“我家到了我父亲那一辈,在老家还算殷实,因而可以供得起一人读书,当初是我大兄去读书,他读书读了一辈子,也就是堪堪过了府试,还是没有中秀才。” “后来,我做生意挣了些钱。” 顾老爷低头喝了口茶,这才继续说道:“挣了些钱之后,就想著,要是家里也能出个当官的,这顾家的买卖就能够稳当下来,从十三年前开始,我就雇先生开设顾氏私塾,但凡过了县试的,每个月给钱,供养其人读书,到现在十几年了。” 顾老爷自嘲一笑:“也就养出来了一两个秀才。” 他看著陈清,感慨道:“他们读书,未见得有盼儿读书读的好。” 说起顾小姐,顾老爷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对了,贤侄跟盼儿见过面了罢?” “是。” 陈清也没有隱瞒,开口说道:“那天顾守义的儿子死了,顾守拙带人来这里闹,仓促之下,跟小姐见了一面,后来因为这个案子,又见了几回。”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我听老陆说了,他说盼儿现在,已经开始去管铺子里的事情了。” 顾老爷看著陈清,又说道:“还有,贤侄做主,把顾家一部分人给开革了出去,这个事做得极好。” 他眯了眯眼睛,低哼道:“这些年我抹不开脸,他们倒觉得这是铁饭碗了,分不清是谁给了他们这口饭。”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顾老爷看著陈清,脸上露出笑容:“这个事情,贤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老夫既然回来了,剩下的事情,老夫会妥善处理。”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看著陈清:“府城陈家送来的信,老夫方才看了,陈家的意思是,想过来把具体的婚事给定下来,贤侄你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清神色平静:“叔父做主就是。”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点头道:“那好,那老夫今天就给陈家回信,贤侄你放心。” 顾老爷起身离开,笑著说道:“你这个女婿,老夫满意的很。” 说罢,他背著手离开,陈清起身,送了送他,把他一路送到了院子外头,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了房间之后,陈清也到了自己书桌前,翻了翻摆著的集子,皱紧眉头。 “得儘快寻一个进身之阶啊。” 他想起了洪知县的派头,轻轻嘆了口气。 “不然以后见到便宜老爹,恐怕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 另一边,顾老爷先是去见了女儿一面,跟女儿简单沟通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聊了一会儿之后,顾老爷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乖女,剩下的事情咱们晚上再细说,为父现在要去县衙,与洪知县见上一面。” 说到这里,他看向女儿,问道:“你也见了陈清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陈公子自然是不错的,只是女儿总觉得他对咱们顾家…” “若即若离。” 顾老爷若有所思,隨即默默说道:“他初来德清的时候,还是踏实的,估计那会儿是想过些安生日子,只是这段时间在德清,经歷的不少事情,因此想法变多了。” “这不妨事。” 顾老爷神色平静:“过几天,府城陈家的人就要来了,他在陈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女儿中意,到时候我们在陈家人面前,替他提提气。” “他往后,自然就向著我们家了。” 顾小姐抬头看著父亲,问道:“人家是官宦之家,我们如何应付得了?” “官宦之家我们原是得罪不起的。” 顾老爷笑著说道:“但是陈清,也是他们家里的人,而且身份还要更高些。” “放心。” 顾老爷起身离开:“为父来安排就是了。” 他与女儿分別之后,带著隨从,一路离开了顾家大院,到了县衙附近之后,他回头对著身后的老僕顾昌说道:“阿昌,你去叫那两个畜生,到县大牢门口等我。” 顾昌跟了顾老爷快二十年了,连姓都是隨的顾老爷的姓,这会儿自然知道顾老爷他说什么,他立刻点头,开口说道:“是,我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去找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二人去了。 而顾老爷则是一个人走向县衙,很快县衙的衙差通报,他很顺利的见到了洪知县。 此时已经是下午,洪知县处理完了公事,依旧在后院,教授儿子读书,远远的见到顾老爷过来,这位县老爷竟主动向前迎了几步,笑容满面。 “顾老兄可算是回来了,你这一趟出门,你们顾家可是闹得鸡犬不寧。” 顾老爷嘆了口气,低头拱手叫了一声县尊,隨即苦笑道:“家门不幸,让县尊看笑话了。” 洪知县將顾老爷领到了自己的书房,二人相对而坐,顾老爷从袖子里,取出一幅字,在洪知县面前展开,他笑著说道:“这趟出门谈生意,生意没有谈成,意外得了此物,就带回来送给县尊了。” 洪知县接过去,看了看题跋,隨即微微变色:“是杜公真跡?” 杜公,是本朝的开国功臣,也是开国时期最要紧的文官之一,其人工书法,很受本朝文人追捧。 这位杜公,一生写过的公文很多,但是因为身份所限,正经题字並且加印的,却是少之又少。 如今眼前这份,不仅有落款,还有私印。 一定价值不菲。 顾老爷將这捲轴卷上,递给洪知县,笑著说道:“我这等粗人,认不得这些,县尊这样的进士老爷,正好配它。” 洪知县接过之后,犹豫了半晌,隨即还是摇头道:“老兄,我不能收。” 顾老爷笑著说道:“县尊,我一不求您办事,二不胡作非为,再说了,只是文人笔墨而已,作不得价。” 洪知县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感慨道:“老兄这话,与你那女婿,真是一般无二。” 听洪知县提起陈清,顾老爷正要说话,只见县尊伸手,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开口笑道:“那位陈公子,很是不坏。” 顾老爷两只手接过茶水,点了点头。 “我也瞧出来了。” 第三十六章 伤心事 在书房,与洪知县密会了近半个时辰之后,顾老爷才在洪知县的相送下,离开了县衙。 而那幅字,双方谁也没有再提,默认留在了书房里。 洪知县是少壮官员,他自然是有原则的,因为他志不在府县,將来还想往更高处攀登,所以他在知县任上,主要目標从来都不是搞钱。 恰恰相反,他很少收別人的好处。 对他这样的官员来说,收东西反而是一种认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不形於文字,却又真实存在的羈绊,甚至可以说隱性的结盟。 而顾老爷,又很愿意投资这种年轻有潜力的官员,这几年在德清,也一直尽力帮洪知县做好这个知县。 所以他们两个人,关係一直不错。 离开了县衙之后,顾老爷拿著洪知县给他开具的文书,一路来到了县大牢门口,此时顾守业顾守诚二人,已经等在了门口,见顾老爷走了过来,二人连忙上前,低头行礼。 “三叔!” 顾老爷看了看两个人,一言不发,但是目光已经变得尖锐了起来。 顾守业下意识缩了缩头,隨即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三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兄弟正想找您说些事,这几天家里头出了大事情…” 他刚想告状,抬头看到了顾老爷锐利的眼神,又心虚的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起来:“总之,家里这段时间都不太安生,尤其是守拙,守拙真要是刺配了…” 顾守业哽咽道:“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別了,三叔,守拙是您的亲侄,您救一救他罢!” “救他?” 顾老爷眯缝著眼睛:“我刚去见了洪知县,洪知县说,一应文书十天前就送到省里,交给臬司衙门勘核了,我怎么救他?” “去给臬司衙门送钱吗?” 顾守业囁嚅了几句,说不出话来。 顾老爷脸色铁青,恶狠狠的看著这兄弟二人:“你们不是要到下半年才能回德清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事!” 顾老爷声音也颤抖了起来:“跟你们没有干係?” 兄弟两人都低下头,顾守业咬牙道:“三叔,我们是听说家里出了事情,才赶回来看看情况,这事在我们回来之前就已经出了,能跟我们有什么干係?” 顾老爷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了过来。 他没有儿子,对他来说,三个侄儿其实跟亲儿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如果不是他心里太宠爱顾盼,顾家的家產差不多就应是这些侄儿的。 事实上,顾老爷原本也的確打算分给他们一部分。 如今,他离开家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家里就接二连三出事,甚至闹出了人命,让他心里很是心寒。 “明明是一家人,明明是一家人…” 顾老爷长嘆了一口气,开口道:“我跟县尊討了手令,你们同我一起,去见一见守拙罢。” “再过些时日,未必见得著他了。”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低头应是,跟在顾老爷身后,朝著县大牢走去。 顾老爷拿著县尊的手令,再加上德清不少人认识他,衙差们也很有眼色,把他们一行人领了进去。 到了顾守拙牢门口的时候,年近四十的狱卒给打开了牢门,然后对著顾老爷陪著笑脸:“顾员外,您看归看,时间可不能太久。” 顾老爷点头:“多谢了。” 然后他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没能摸到钱財,扭头看了看顾守诚,顾守诚连忙从腰里抠出来一块碎银子,递给了这狱卒。 “多谢员外,多谢员外。” 顾老爷领著两个侄儿,进了牢房里,低头一看,原本打扮精致,衣著不凡的顾守拙,此时已经蓬头垢面,披头散髮。 两只眼睛,都没了神采。 顾老爷见状,心里不是滋味,上前拍了拍顾守拙的肩膀,喊了一声:“守拙。” 顾守拙回头,看到了顾老爷,脸上立刻流下泪水,他跪在地上,给顾老爷磕头,只说了两个字,便泪流满面,再说不出话来。 “三叔…” 顾老爷背著手,默默说道:“此间只有咱们爷四个,这些年我对你们怎么样,你们也心知肚明。” “守拙,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著顾守拙,说话也变得凌厉起来:“守义家那娃娃,是不是你让顾永杀的!” 顾守拙流泪道:“三叔,孩儿是您看著长大的,您以前还说把我当儿子看,您觉得,孩儿会干这种事吗?” 顾守业顾守诚,都是顾老爷大哥的儿子,顾守拙则是他二哥的儿子。 顾老爷非常喜欢这个侄儿,当年差点就动心思,想把顾守拙过继到自己名下,只可惜他二哥也就这么一个儿子,无从过继。 至於守业守诚兄弟俩,倒是愿意过继一个给顾老爷,只是他没有要。 “好。” 顾老爷摸了摸顾守拙的头,开口说道:“你这么说了,三叔相信你,但是你做错了事情,就该有此难。” “你离开德清之后,每个月月钱三叔不给你停,让你妻儿有个生计。” 顾守拙闻言,很是绝望,他跪地叩首,垂泪不止:“三叔,孩儿知道错了,您救一救孩儿,救一救孩儿!” 顾老爷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另外两个侄儿,冷著脸说道:“守拙虽然从小有点小聪明,但是他胆子不够大,这事必然有你们兄弟的参与。” 顾老爷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说道:“你们往后就不要在安仁堂了,去布行做事情罢。” 他闭上眼睛,哀嘆道:“守拙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蠢笨,你们兄弟算计家人,却让我心寒。” 很多事情,陈清看不明白,是因为他对顾家不了解,但是顾家这几个孩子,差不多是顾老爷看著长大的,他看得分明。 他甚至,能够想到其中的一些细节。 因为自己从小就喜欢守拙,两个大的当然可以攛掇他。 看,姓陈的来了,原本都是你的家產,都要给那姓陈的夺去了。 无论如何,要把姓陈的撵出德清!或者,乾脆让七妹嫁出去! 大抵,就是这么些话。 顾守业顾守诚都已经是三十以上的人了,但是顾守拙却还年轻,被人轻轻一挑拨,就上了头,在前头衝锋陷阵。 顾守业兄弟,跪在顾老爷面前,垂泪道:“三叔,我们兄弟在安仁堂十几年了。” “您…” 顾老爷很乾脆,默默说道:“你们要是不想去粮行,我给你们兄弟每人一千两银钱,你们自己出去做买卖罢。” “不管是做药材,还是粮食布匹,亦或是別的行当,都隨你们。” 顾老爷站了起来,背著手离开:“无论如何,我对得住你们,对得住你们的父亲。” 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看三个侄儿,尤其是蓬头垢面的顾守拙,也忍不住红了眼睛,流下了眼泪:“你们兄弟三个。” 顾老爷握紧拳头,扭头大步离开,语气很是伤心。 “都对我不住。” ………… 又过一天,湖州府城,陈府之中。 一位四十许岁的妇人,正在指挥著下人搬运东西,见搬得差不多了,她回头看了看在一旁扭扭捏捏的少年人,皱眉道:“还不赶紧上车?” 这少年人有些不耐烦:“去乡下地方干什么?母亲怎么不让二哥去?” “你二哥要准备明年的府试,哪里能分心?” 这妇人骂道:“德清怎么就是乡下地方了?净说胡话!” “快上车,带你去见你大兄。” 这少年人不情不愿,抬头翻了个白眼:“见他干什么?” “当然是把他的婚事给定下来。” 这妇人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伸手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头髮,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爹过年要回湖州,他回来之前。” 她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大兄的事情要办成了。” 第三十七章 毁约 马车里。 少年公子看了会印著插画的书,就没了兴致,扭头看著同车的母亲,有些不太高兴了。 “大哥的入赘的事情,爹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他自甘墮落,爹都已经不管他了,娘你去管他做什么?” 说起这段话,这少年人把头扭向窗外,多少有些心虚。 因为当日顾家的婚事寄到陈家的时候,按照当年的约定,去顾家配婚的,应该是他才对。 只不过这事情被他母亲一通忙活,最后他那个性格有些懦弱的长兄,替他去了德清。 他的母亲姓李,这些年在湖州操持家里的事情,也薄有名声,不过大多数人依旧不称她为陈夫人,而是称作李夫人。 李夫人今年四十岁左右,她保养的相当不错,皮肤白净,脸上厚涂脂粉,粗看过去,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 听了儿子的话,张夫人微微皱眉,开口说道:“上个月,我给顾家去了书信,询问大郎的婚事如何了,前两天,前两天…” 她看向马车外面,默默说道:“前两天,顾承隆给回了信,竟说…” “竟说大郎品行俱佳,打算正婚。” 顾老爷姓顾名绍,表字承隆。 李夫人说到这里,紧皱眉头,没有说话了。 陈家的老三,扭头看了看母亲,开口说道:“那岂不是好事?大哥虽然不成器,但要是真入赘了商户,我也觉得对不住他,要是正婚,娶个商户之女,倒也合算了。” “你懂什么?” 李夫人恼了,开口说道:“你父亲在任上,已经稳当了,今年过了年关,咱们母子三人就要跟去任地,到时候你便是知府家的公子,未来说不定还要跟到京城里头去!” 说到这里,李夫人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他若是正婚,明年我们母子三人离开湖州,湖州陈氏岂不是要交给他来打理?” “这不成。” 李夫人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语气坚定:“当初怎么约定,就要怎么办,要不然这桩婚约就乾脆不作数了。” 陈家的老三挠了挠头,有些不理解:“我们都去爹那里,家里的东西不给大哥打理,那给谁打理?” 李夫人神色平静:“让你舅舅过来替你们哥俩看著。” 陈三郎一怔,隨即立刻摇头:“湖州又不是没有陈家长辈了,他们恐怕不会同意。” “他们同不同意有什么要紧?” 李夫人毫不在意:“三年前你爹出事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站出来?如今他们想说话,哪有这么容易。” 说到这里,李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默默说道:“等到了德清,把你大兄这桩婚事坐实了,要是顾承隆还是鬼迷心窍。”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目光转动,但是没有说话。 “等到了德清之后再说罢。” ………… 又过了近两天时间,陈家的马车终於到达德清,李夫人也没有耐心游玩德清,进了德清县城之后,打听了一下顾家的位置,就直接登门拜访了。 上午,马车停在顾家门口,母子二人並没有下车,隨行的几个陈家僕人来到顾家大院门口通报,没过一会儿,还在家中休养的顾老爷,便亲自迎了出来。 见到这位李夫人,顾老爷远远的就露出了笑容,还未近前,就拱手行礼,笑著说道:“夫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他刻意没有提姓氏,已经是他作为商人的圆滑了。 李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毕竟是我家大郎的婚事,我虽然不是亲娘,但是既然管家,总要过来操持操持,不然我家老爷不怪我,九泉之下的姐姐,也要埋怨我。” 说著,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介绍道:“这是我家三郎陈澈,三郎还不来见过叔父?” 这位陈三郎,心里对商人並不太看得上,不过当著母亲的面,他还是拱手行礼,叫了一声叔父。 顾老爷看了看这位陈三郎,笑了笑:“三公子也来了,一路辛苦。” 他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快请进罢,我已让人准备了,稍晚一些给夫人还有公子接风。” 李夫人还没有说话,一旁的陈三郎便对著顾老爷问道:“叔父,我家大兄在哪里?我想去看一看他。” 李夫人的这两个儿子,与陈清的关係当然算不上很好,但其实也不算差,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尤其是陈清要到德清来入赘之后,陈澈心里,对自己的兄长就多少生出来了一些同情。 如今,一个多月没见,他还是想去探望探望自己兄长的。 顾老爷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这个时辰,我那女婿应该没有在家里,该是去茶馆听书去了,三公子先进家里等一等,我这就找人唤他回来。” 陈澈怔了怔,隨即笑著说道:“看来大兄,在叔父这里,日子过得还不错,大兄在哪个茶馆,我去寻他。” 顾老爷左右看了看,然后叫来一个下人,吩咐道:“你去,带著三公子去寻姑爷。” 这下人应了一声,领著陈澈就去了。 而顾老爷则是看著李夫人,神色平静:“夫人方便去正堂说话么?” 顾老爷丧妻,李夫人又是独身,按道理来说的確是不方便单独会面的,李夫人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来德清,就是要跟顾兄商定事情的,自然是要说话。” 说罢,她带了陈家的下人,与顾老爷一起,进了顾家大院,而顾老爷为了避嫌,也把顾昌带到了正堂。 二人很快在正堂落座。 上茶之后,李夫人低头喝了口茶水,夸讚了一句好茶,然后她才看著顾老爷,笑著说道:“顾兄,三年前那场约定,妾身也是知道的,如今陈家已经让大郎过来履约,怎么顾兄却要反悔不成?” 这位“小夫人”来的这么急,顾老爷其实就多少猜到了一些她的来意,闻言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也低头喝茶,笑著说道:“当年我与昭明兄交好,因此才有了这桩约定,为的是延续顾家香火,承继顾家家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那女婿,到德清已经一个多月时间了,这期间帮我办了些事情,我很满意。” “將来,他诞下男丁,娶一个姓顾,继承顾家香火。” “他也可以,承继顾家的家业。” 说著,顾老爷看向李夫人,笑著说道:“如此,顾家的事情就算是有了著落,陈家这样的大户,也不至於丟了脸面,岂不是好?” “至於约定。” 顾老爷神色平静:“实在不行,我再给昭明兄去一封信就是了,相信昭明兄会欣然接受的。” 李夫人皱了皱眉头,她看著顾老爷,有些不解:“大郎愿意入赘,顾兄原也要招赘,因何突然变卦?” 顾老爷依旧喝茶。 “顾家自愿吃亏也不行么?” 顾老爷说到这里,看了看李夫人,嘆了口气:“夫人將来做了陈家主母,我那女婿也可以算是你的儿子,何苦这般刻薄?” 李夫人放下茶杯,她认真思考了片刻,问道:“顾兄,我家老爷是不是与你另说了什么?” 顾老爷摇头:“不曾。” “那就好。” 李夫人站了起来,看向顾老爷,缓缓说道:“若不是招赘,这桩婚事…” “还是算了罢。” 顾老爷诧异:“夫人做得了主?” 李夫人淡淡的说道:“我先將大郎带回湖州去,等过几个月老爷回来了,老爷自然做得了主。” “那好。” 顾老爷也站了起来,伸出了右手掌,他看著李夫人,脸上竟露出了笑容。 “一会儿,等孩子们回来了,咱们坐在一起,说一说这件事。” 第三十八章 还钱罢 茶馆里,坐了个满满当当。 杨七先生,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正抑扬顿挫的说著陈大公子一手操刀完成的话本西厢记。 七先生敲了敲惊堂木,长嘆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此段是西厢记中长亭送別一段,一段说完,只说得周遭看客观眾们,爭相抹泪。 二楼雅间里,顾小姐也用绣帕擦了擦眼泪,转身看向了一旁正与小月一起吃果品的陈清,嘆了口气:“公子,这一折是你写的吗?” 此时,顾小姐已经连听了许多天的西厢记,不过今天,还是她头一次跟陈清一起,同室听书,算是两个人的头一回“约会”了。 陈清本来正与小月閒聊,闻言回头看了看顾小姐,笑著说道:“我从前在湖州的时候,碰到个老先生,老先生將手写的稿子卖给了我,就是这段故事了。” “如今,我抄来给杨先生说了。” 顾小姐瞥了他一眼,伸手道:“手稿与我看看。” 陈清一怔,隨即笑著说道:“在湖州府哩,哪能隨身带著。” “既没有隨身带著。” 顾小姐看著陈清,轻声问道:“难道你能默下来不成?” 陈大公子打了个哈哈,正要解释分说,小月將糕点递给了顾小姐,笑著说道:“人家都说,陈家大公子不怎么聪明,现在看来,传闻大概是假的,陈大公子连这么长的话本都能默写下来,真是厉害。” 陈清诧异:“你从哪里听说我不聪明的?” 小月笑著说道:“安仁堂在府城也有买卖,公子你来之后,我家…” 她正要说“我家小姐”,一旁的顾小姐轻轻咳嗽了一声,小月眼珠子转了转,连忙改口:“我就让铺子里的人,帮忙在府城打听了。” 陈清闻言,笑呵呵的说道:“聪明不聪明,与默书也没有什么太大关係。” 此时,那七先生清了清嗓子,又吟唱道:“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意似痴,心如醉,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 底下一眾人拍掌叫好。 顾小姐看了看说书先生,又看了看一旁的陈清,目光流转:“公子不老实。” 陈清正要说话,忽然回头看了看,只听见二楼包厢外头,传来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大兄,大兄!” 陈清起身,揉了揉眉心,对著顾小姐无奈道:“好像是我兄弟寻来了。” 顾小姐一怔,隨即起身,皱眉道:“那应该是那位李夫人,也到了德清了。” 她看著陈清,开口道:“我与你一起去见一见?” 陈清摇头,笑著说道:“我先出去看一看。” 他在二楼雅间,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果然见到一个少年人,在茶楼伙计的带领下,已经上了二楼,正在不住叫嚷。 见到陈清推门走了出来,这少年们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大兄!” “你在德清怎么样?” 陈三郎带著笑容:“他们家欺负你了没有?” 他笑容灿烂,拍著胸脯:“要是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带你找他们去!” 他虽然是弟弟,但是此时说话,却全然是兄长的感觉。 陈清默默退后一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然后抬头看著陈三郎,笑著说道:“老三你怎么来了?” 陈澈“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摇头道:“大兄怎么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陈清笑著说道:“是有些不一样了。” 陈澈还要说话,包厢的门被再一次打开,顾小姐带著小月,从里头走了出来,她站在陈清身后,看了看陈三郎,又转头看向陈清,问道:“这是公子家里的兄弟?” 陈清点头:“我三弟。” 顾小姐默默点头,没有说话了。 小月看了看陈澈,开口说道:“公子家不是官宦人家吗,怎的一点规矩也没有?” 陈三郎这会儿,只是看了一眼顾小姐,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竟有些痴住了,一直到小月这句话说出口,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误会,误会。” “是我大兄这人,不看重礼数。” 陈清笑著说道:“我若是看重了呢?” 陈澈觉得有些下不来台了,他先是看了看顾小姐主僕俩,又想著反正母亲不在这里,於是一咬牙,退后两步,长揖行礼。 “大兄。” 顾小姐这才缓缓点头,问道:“李夫人到了么?” 陈澈起身,挠了挠头:“我娘…我娘现在顾家。” “那好。” 顾小姐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了陈清的袖子:“我们回去罢。” 陈清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拉著自己袖子的手,知道这是特意给陈澈看的,不过他还是点头笑了笑:“好,回去罢。” ………… 顾家大宅里,陈清等人回来之后,很快都到了正堂,陈大公子看向了已经坐下的李夫人,只是微微点头:“姨娘来了。” 李夫人见状,不由得有些恼火。 这小子,翅膀硬了! 顾小姐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陈清,对著李夫人微微欠身:“见过李夫人。” 李夫人正要说话,一旁的顾老爷对陈清笑著说道:“贤侄且坐。” 等陈清坐下之后,顾小姐便又站在了父亲身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顾老爷喝了口茶,然后笑著说道:“方才,我跟李夫人聊了一会儿,李夫人的意思是,如贤侄不入赘,那便將婚约作废。” “她说,她可以做得了主。” 说到这里,顾老爷的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后者也在喝茶,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顾老爷又回头看了看女儿的表情,此时顾小姐脸上已经现了恼怒之色。 顾老爷不慌不忙的说道:“男婚女嫁,本来就是要两方都同意,如今陈家要退婚,我顾家也没有什么意见,那就请李夫人…”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看向李夫人,伸出右手,淡淡的说道:“还钱罢。” 李夫人猛地愣住。 这个事情,她还真知道。 三年前,京城里出了不小的事情,一连牵扯了诸多高官,甚至从京城牵连到了地方,她的夫君陈昭明,虽然牵涉不深,但毕竟也被牵连了进去。 当时,陈昭明的事情可大可小,量裁俱在钦差天使的一念之间,钦差心狠一些,整个陈家立刻就要家破人亡。 顾老爷的那位“义兄”,也是因为这一场剧烈的动盪,鋃鐺入狱。 他的义兄牵连进去太深,不是钱財能搭救的,但陈昭明的事情却还有余地,因此三年前,陈家耗资糜巨,终於撬动了那位钦差天使,只是轻轻几笔,陈昭明就从这件事情里被摘了出去,没有受到牵连。 代价是什么呢? 差不多近十万两现银! 这笔钱,陈家绝拿不出来,哪怕是顾老爷也不可能一个人拿出来,当时顾老爷差不多出了一半,陈家自己掏了些,剩下的就是这位李夫人的娘家凑了一些。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几年李夫人在陈家话语权才会越来越大,不光是陈昭明本人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陈家的同族,也不敢对她多说什么。 顾老爷当年狠狠出了一大口血,才討回来一个陈家的儿子,如今想要改易这门婚事,他自然可以理所应当的要求陈家归还当年的钱財。 除了钱財之外,还有一份莫大的人情。 李夫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她的娘家,从前是破落户,这些年虽然在京城发跡了,但她毕竟已经不能再算是李家人。 三年前,娘家能给出钱捞人,已经是她苦苦哀求的结果,如今想让娘家再出五万两帮她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是想也休想。 而现在的陈家,估计要变卖所有家產,才有可能拿得出这笔钱! 见她不说话,顾老爷微微皱眉。 “陈家…要赖帐不成?” 第三十九章 翻脸 李夫人被一句话,问在了原地,好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儿子,伸手招了招手:“三郎,你近前来。” 陈澈这会儿就站在陈清左近,他看了看自己的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了母亲身后。 “母亲。” 李夫人抬头看了看顾老爷,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她正要说话,却见到陈清,已经默默的站在了她的面前,挡在了她与顾老爷之间。 陈大公子,此时已经一脸不耐烦。 “回府城罢。” 陈清看著她,皱眉道:“不要再胡搅蛮缠了,我的婚事,你大概做不得主。” 陈大公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要真恼了我。”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大郎,你…你失心疯了?” 她可以说是雷霆震怒:“你怎么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陈清捋了捋袖子,將右掌放在她眼前。 “你信不信,我还敢打你。” 这话一出,李夫人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这还是从小懦弱怕事的陈清吗! “你!” 她还真被这样的陈清给嚇到了,左右看了看,厉声道:“你们还不过来!” 她带进来的两个陈家下人,立刻上前,站在了她左近,李夫人恼羞成怒,大声道:“清儿在德清,也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蛊惑,短短一个多月,就性情大变,你们去,把他带走,带回府城去!” 两个下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大步朝著陈清走去。 一旁的顾盼正要上前,顾老爷默默起身,回头看了看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的女儿不要干涉。 陈清挑了挑眉,看向这两个近前来的下人,他並不惧怕,只是看了看他们:“动手之前,想一想我是谁。” 两个下人听了陈清的话,脚步都顿了顿,隨即还是往前走,其中一个人“嘿”了一声,开口道:“大公子,我们不会伤你,只是请你跟我们回府城去。” 从前的那个陈清,太过软弱,在陈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威信,再加上这几年,李夫人在陈家管事,他们的开销都是李夫人给的,这会儿自然不会被陈清一句话给嚇住。 陈清嘆了口气,开口道:“你们近前来,我有句话跟你们说。” 无论怎么讲,陈清都是陈家的大公子,而且是老爷的嫡长子,这是无可爭议的事实,两个陈家的下人听了他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微微低头道:“大公子,您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府城罢。” 此时,两个人已经相当靠近陈清,陈清毫不犹豫,右脚狠狠踢在其中一个人襠部,同时右手手刀,切在另外一个人双眼! 这一下,两个人便立时都失去了战斗力,一个人捂著襠部,痛苦哀嚎,而另外一个人则是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短暂失去了视力? 陈大公子此时,不知怎的,脑子里一股蓬勃的怒意爆发,他一脚一个踹翻两个人,握拳狠狠打在两个人的面门,一边打一边怒声低喝,如同野兽低吼。 “吃里扒外,让你们吃里扒外!” 原本,陈清的身体有点弱,但是到了德清之后,他一边跟著杨先生习武,另一边每天都在努力吃肉,用来熬炼身体,虽然才一个月多时间,这会儿他的身体,至少是比以前强多了。 以前,他可能没打几下,就没力气了。 这会儿,他拳头上已经沾了鲜血,打的两个陈家下人哀嚎不止! 李夫人躲在自家儿子身后,咬牙切齿:“你是有了靠山了!你是有了靠山了!” 陈清听了这话,终於收手,他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鲜血,又看了看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力的两个人,冷声道:“打死了你们,官府也未必会拿我问罪!” 官宦人家的下仆,多半都是卖身的,乃是奴籍,陈清作为陈家的主人翁,打死人了,还真不一定会被问刑事罪。 陈清站起身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朝著李夫人母子走去,他还没靠近,就被陈澈伸手拦住。 此时的陈三郎,面对这突然性情大变的兄长,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伸手拽住陈清的衣袖。 “大兄,你冷静一些,我娘亲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真被她说出来,不要说陈家的脸面,我的脸面也被她丟完了。” 陈清冷笑道:“当初招赘,把我安排到德清来,如今顾家叔父改了主意,她又想让你来做顾家的女婿了?” “好大的脸面!” 陈清心头一股怒气爆发,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一下推开陈澈,然后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李夫人脸上! “啪!” 这一下,势大力沉! 李夫人的右脸,立刻就肿了起来,再加上陈清手上有血,竟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血手印出来! 李夫人惊叫了一声,差点被打的跌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李云,然后伸手捂著脸,气的几乎是红了眼睛:“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陈三郎见母亲挨了打,也红了眼睛,他提著拳头,恶狠狠的扑向陈清:“你敢打我娘!你敢打我娘!” 陈清这会儿,身体虽然恢復了一些,但也就是个常人的状態,被陈澈一下子扑倒在地,兄弟俩在地上纠缠起来。 陈澈已经完全上头,拳头往陈清脸上招呼,陈清两只手格挡,终於瞅准机会,一拳打在了陈澈鼻子上,打的陈三郎鼻血横流! 陈清这才挣开了他的纠缠,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微微弯著腰,不住的喘著粗气。 此时,他的体力已经剧烈消耗,脸色也有些涨红,整个人看起来是非常狼狈的。 但是他的心里,却莫名生出来一股大欢喜,似乎有另一个人,在他心中拍掌叫好,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喘了好几口气之后,他才看了倒在地上,脸上全是鲜血的陈澈,冷冷的说了一句。 “丟人现眼。” 陈澈毕竟比他小了几岁,从小没有遇到太大的挫折,这会儿被骂了这么一句,再加上母亲挨了打,他呆愣在原地,竟红了眼睛,哭了起来。 李夫人上前,半蹲在地上,搂著自己的儿子,抬头看向陈清,目光里已经全部都是仇恨。 “陈清,你真是失心疯了!” 她尖叫道:“你殴母殴弟,你父亲知道了,一定把你撵出家门,到时候你连陈家人都不是了,更不可能与顾家结亲!” “你以为顾家真的看上了你!” 她声色俱厉,声音尖细到有些刺耳:“你这样的废人,顾家能看上你什么,你没了陈家的身份,顾家马上就会把你扫地出门!” 说完,她抬头看向顾老爷,两只眼睛通红。 陈清这会儿,已经恢復了过来,他擦了擦自己嘴角的鲜血,往地上吐了口血唾沫。 “我在湖州忍气吞声,退让不断,甚至躲到了德清来,你们母子却依旧阴魂不散,既然躲不掉,那就没有什么可躲的了。” “我跟顾家之间的事,轮不著你来操心,至於我是不是陈家人。” 陈清冷笑道:“恐怕你说了也不算。” 他抬头看了看半天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大口喘著粗气,只觉得从前的阴鬱,终於散去了一些。 “我等著他,来收回我的陈姓!” 第四十章 为什么 这场陈家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体面的斗殴,无疑是很丟人的,如果传了出去,恐怕湖州陈家要大丟顏面。 最终,还是顾老爷出面,打破了僵局,他让顾小姐还有小月,带著陈清回陈清居住的院子里休息,而他自己,则是留下来安抚李夫人母子。 过了好一会儿,现场的一片狼藉才告一段落,顾老爷脸上也带了一些尷尬的神色,他给李夫人倒了杯茶,嘆了口气:“不曾想,陈家这样的书香门第,也是家庭不睦。” 说到这里,顾老爷微微摇头,嘆道:“我原以为,只有我们这样的商人之家如此。” 他这话,一部分是在感慨自己那几个侄儿的事情,更多则是带了些揶揄的味道,李夫人此时右脸还没有消肿,她用面纱遮了脸,恨的咬牙切齿。 “顾兄,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陈清这小畜生,仗著你们顾家的势,目无尊长!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殴打我这个长辈!” “哪怕顾兄你不与我们陈家结亲,也万万不能把女儿,推进陈清这种火坑里,否则將来成婚之后,他不定怎么虐待你家女公子!” 顾老爷给倒了杯茶水,开口说道:“今日之事,成了一场闹剧,后面还不知道怎么收场,不管如何,夫人还是要先问一问昭明兄。” “我这里,也会將今天的情况,如实写在信里,寄给昭明兄。” 李夫人恼火至极,怒声道:“这小畜生干出这种忤逆的事情,老爷知道了,定然將他撵出家门!” 顾老爷低头喝茶,偷偷瞥了一眼李夫人的右脸,心中觉得好笑。 忤逆,是要下对上才对。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你在陈家的地位,还及不上陈清这个嫡子。 不过这种话,当然是不能说的,顾老爷目光转动,轻声附和道:“夫人说的极是,今日翻了脸,就应该让昭明兄出面,把陈清给革出陈家。” “方好与夫人还有三公子出这口恶气。” 李夫人听了这话,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不过还是气的不轻,她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这小畜生,从前在府城的时候,硬是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把我们都给骗了!” “他母亲不幸歿了之后,这几天都是我在照顾他,他身体不好,也是我寻大夫给他瞧病!” 李夫人气的咬牙切齿:“他才来德清几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顾老爷点了点头,沉声道:“確有些过分,等昭明兄回来了,夫人就让昭明兄把他撵出家门。” “不用等老爷回来!” 李夫人脸色难看,沉声道:“我马上就给老爷写信,让老爷抽时间回来一趟,处理这逆子!” 她气的浑身颤抖:“老爷不在,他已经无法无天了!” 这句话倒还真是事实。 今天的確是陈清先动的手,也是陈清先打了人,但是这个事,告到官府去,官府绝不会惩治陈清。 他殴打李夫人,也绝算不上忤逆。 顾老爷嘆了口气道:“今天闹成这样,我也有责任,等昭明兄回来了,我当面向他赔个不是。” 李夫人咬牙切齿:“我翻来覆去想了几遍,那小畜生之所以突然变了个人,多半就是顾兄你那一句让我们陈家还钱,给了他底气,他觉得有顾家庇护。” “没人管得了他了!” 李夫人看著顾老爷,开口说道:“顾兄,这样的小畜生,不能让他继续留在顾家了,你今天就把撵出去,免得他更加肆无忌惮!” 顾老爷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陈清做顾家姑爷的事情,整个德清县城,怕是至少有一半人知道了,这个事情一定要等昭明兄来过之后,我才能处理他。” “否则,后面闹將起来,就更不好收场了。” “好!” 李夫人恨声道:“借你们家笔墨一用,我这就给老爷写信!” “好。” 顾老爷站了起来,语气沉重。 “我亲自去给夫人取笔墨。” ………… 另一边,陈清的院落里。 小月用药巾,蘸了水,正在给陈清擦拭伤口。 陈清打两个陈家的下人,打李夫人都没有受伤,但是跟陈澈互殴的时候,还是受了点伤的,脸上有一块青紫。 当然了,陈澈受伤还要更重一些,从这方面来说,还是陈清占了便宜的。 小月手里的药巾,是安仁堂的特產之一,外敷伤处,不管是跌打损伤还是淤青,恢復的都相当之快,乃是安仁堂招牌產品。 给陈清擦了伤口之后,小月看著陈清,只觉得这个姑爷有些陌生,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摇头晃脑的说道:“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公子是个泥塑脾气,不会生气呢。” 陈清无奈道:“我躲到德清来,他们母子还敢找上门来生事,我若是再不生气,就真成泥塑的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笑道:“不枉费我这段时间,天天勤练,今天这场架,总算是没有吃亏。” 小月扭头瞅陈清一眼,有些担心:“听说陈家的这个小夫人,在陈家权势很重,陈老爷很多时候都听她的,公子今天动了手,陈老爷知道了,怕不会饶了公子罢?” “他能怎么样?” 陈清轻哼道:“总不至於要了我的性命。” 陈大公子目光看向窗外:“从前很多不平事,我都忍了,他要是不依不饶,我便去找御史告他的状。” 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默默倾听的顾小姐微微摇头,轻声道:“子诉父,是大不孝,要被问忤逆的。” 陈清对著她笑了笑:“我又不自己去告他,让御史参他一本。” 顾小姐看著陈清这模样,轻轻嘆了口气:“公子太衝动了,不说陈家叔父会不会大动肝火,便是他奈何不了公子你,往后你们父子之间,恐怕关係要僵了。” 陈清是儿子,儿子动手打了老子的女人,老子心里当然是会不高兴的。 甚至会觉得,这个儿子是在变相的忤逆自己。 “关係再僵,也不会更糟糕了。” 陈清无所谓,他动手之前,就已经把可能造成的后果大概想了一遍了,原来那位陈大公子,与父亲的关係本来就已经相当糟糕,无非是更糟糕一些而已。 他本也不指望依靠陈家。 顾小姐闻言,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小月,你去给倒杯热水来罢。” 小月眼珠子转了转,很懂事的起身离开,笑著说道:“好,婢子这就去。” 她笑嘻嘻的离开了。 她离开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陈清顾盼两个人,顾小姐默默嘆了口气:“我是担心,公子会被陈家叔父,从德清给带走。” 陈清闻言一怔,隨即笑著开了句玩笑:“小姐捨不得我走?” 这话有些轻薄,本来以顾小姐的性格,此时似乎是应该生气的,但是她没有生气,只是撇过脸去,没有回答。 之后,就是一阵不短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顾小姐才回过头来看著陈清,欲言又止,好半天,她才终於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今天生这么大气,还跟他们动了手…” 顾小姐看著陈清,眼瞼微微颤抖。 “是因为李夫人想让陈家的三公子替你吗?” 第四十一章 刺王杀驾 “大约是吧。” 陈清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伤口,回头看了看顾小姐,笑著说道:“虽然这个时候,恰当顺著討好小姐几句,但是我还是想实话实说,今天之所以这样狼狈失態,更多的是数年鬱愤积压。” “躲到了德清来,我心里便不想再跟她们母子三人爭抢什么了,可我退一步人进一步。” 说著,陈清回头看了看顾小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尤其是到了德清之后,我便不想再退了。” 陈清这话,半真半假。 真话自然是他这些年的经歷,但其实他动手的原因,更多的是身体里,已经换了个灵魂。 顾小姐看著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如果公子与陈家断了关係,父亲他…” 陈清闻言,脸上的表情顿住。 的確,顾老爷与陈家结亲,是为了藉助陈家的名头,或者陈昭明这个知府的份量,来保证顾氏短时间內不会被人覬覦。 如果陈清与陈昭明闹掰了,那么他不再有陈家子的身份,这份“交易”还能达成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二十年时间,能够把生意做到这么大,顾老爷绝不会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事实上,他的性格相当理性,而且相当果断。 陈清听了顾小姐的话,他低著头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扭头看了看顾盼,笑著说道:“小姐你怎么想?” 在陈清看来,顾老爷多半不会翻脸不认人。 这並不是因为顾老爷如何如何仗义,更多是因为,他要去京城办事,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顾小姐起身,看著陈清,嘆了口气:“我一个女儿家,我怎么想要紧吗?” 陈清起身送她,正色道:“一会儿,我去跟顾叔谈一谈。” 顾小姐“嗯”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向陈清。 “公子可有取表字?咱们这样公子小姐,怪生分的。”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便取个表字。” “好。” 顾盼终於直视陈清的面庞,她脸上露出笑容:“明天,我再来探望公子。” 说罢,她低头告辞了。 这位顾小姐离开之后,陈清正要回房间,小丫头小月,却一路小跑,又跑进了陈清的房间,她关上房门,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公子,那姓李的恶婆娘走了!”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你不是去倒热水去了么?” 小月哼了一声:“什么倒热水,你们不就是要支开我说小话吗?” “我去正堂偷看了,那婆娘脸上蒙著面纱,跟老爷说了好一会话,才带著她的儿子走了。” 小月看著陈清。 “她们母子俩受了伤,老爷却没有留他们在家里住,估计老爷心里还是向著公子你的。” 陈清闻言,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小月看著他的表情,问道:“公子,你们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形,怎么闹成了这个样子?” 陈清看著她,笑著问道:“是你好奇,还是你家小姐好奇?” “都好奇。” 小月用手撑著下巴,看著陈清:“我在德清也好些年了,还没见过哪家大户人家闹成这样呢。” “说来话长。” 陈大公子站了起来,开口道:“我去见顾叔,跟他聊一聊,改天得了空,再与你细说。” 小月点了点头,把陈清送到了房间门口,突然笑著说道:“不过公子你家里闹成这样,也是好事。” 陈清回头看了看她,一脸不解。 小月笑嘻嘻的说道:“不闹成这样,公子你估计也就不会来德清了。” 陈大公子哑然一笑,通往没有接话,而是背著手一路来到了顾家的正堂,在正堂见到了正笑眯眯喝茶的顾老爷。 陈清上前,拱手行礼:“一时衝动,给叔父惹麻烦了。” 顾老爷对著他招了招手,笑著说道:“你打人的时候,可不像是一时衝动,那两个顾家的下人,刚才还在呼痛不止,估计没有个一两个月,都很难恢復过来。” 等陈清坐下之后,顾老爷才开口笑道:“估计动手之前,就已经想好怎么打法了,是不是?” 陈清摇头道:“我毕竟是陈家长子,他们有所忌惮,所以才能成事。” 顾老爷脸上的笑容更甚,他亲自给陈清倒了茶水,开口说道:“还是贤侄你心思縝密,下手也够狠。” 陈清有些诧异,他看著顾老爷,开口道:“叔父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顾老爷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我不仅不生气,反而十分高兴。” 他自己喝了口茶,开口道:“先前一段时间,我已经瞧了出来,你这人脑子不笨,但却担心你性格软弱,將来可能护不住盼儿。” “今天来看,我又能放心不少。” 陈清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顾老爷。 顾老爷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老夫大概能猜到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放心,你家里的事情闹成这样,其实…上不了台面。” “你父亲更不可能把这些事情闹到人前。” 顾老爷低头喝茶:“反正我也没有指望你父亲,当真为顾氏做点什么,既然无欲无求,也就不怕得罪他了,而且今天这件事,很快就会送到他的桌案上,到时候。” 顾老爷看著陈清,呵呵笑道:“他说不定还得反过来,盼著我不要到处说出去,毕竟贤侄你不认识官场的人。” “我可是实打实的认识好几个御史。” 陈清一怔,隨即释怀一笑。 “我原该想到的,叔父能认识京城里的大人物,本事大的很。” “倒不是本事大。” 顾老爷开口说道:“贤侄大约不知道,我年轻时候並不做生意,是学医出身,学成之后,曾经四处行医,在京城里也开过医馆,后来才从京城离开,回到德清来开医馆。” “再后来,就慢慢成了药材铺子,有了现在的安仁堂。” “这治病救人,自然会认识一些大人物,不过对於他们来说,我也只是个瞧病的大夫罢了,上不得台面。” 顾老爷回忆往昔,感慨道:“只可惜,我那几个侄儿,只想著经营药铺挣钱,没有人愿意沉下心思跟我学医术。” 他嘆气道:“守拙倒是跟我学了些医术,只是没想到,愈发心术不正。”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这开医馆,跟现在这个偌大的安仁堂,恐怕不是一回事罢?” 顾老爷点头,“嗯”了一声。 “开医馆原本挣不了大钱,当初能起家,跟我那把兄有些关係。” 他看著陈清,微微摇头:“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跟你细说。” 顾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你什么也不要想,就继续住在顾家,你父亲那里,我跟那位李夫人都已经给他去信了。” 说到这里,这位德清首富笑著说道:“实话实说,我跟她倒是一个想法,都巴望著你父亲真的能把你撵出陈家。” 陈清扭头看著顾老爷,心里明白了过来。 这小老头,大概是想让自己死心塌地的投入顾家的怀抱。 见陈清这个表情,顾老爷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的脾气,知道了这个事之后,一定会恼,说不定用不多久就会找来德清寻你的麻烦。” “你怕不怕?” “不怕,真惹急了我。” 陈清自嘲一笑。 “我就去京城刺王杀驾去。” 第四十二章 大灾临头 刺王杀驾这四个字一出,顾老爷都变了脸色,他站了起来,摇头道:“你呀,真是好大的胆子。” “什么话都敢说。” 刺王杀驾,是夷三族的罪过,陈清要真的去干了这件事,湖州陈氏上下,恐怕鸡蛋都要被摇散黄, 更不要说陈家人的性命了。 这的確是陈清能够威胁父亲最大的依仗了,只不过就是代价有点大,要用自己的性命作为献祭。 陈清笑著说道:“这里更无第三个人,胆子大一些也无妨。” 顾老爷摇了摇头,开口道:“还是要慎重。” “往后你若是掌了顾家家业,更要慎之又慎。” 他这句话刚说完,忽然一声“轰隆”的闷雷声传来,顾老爷背著手走到正堂外,抬头看著天上,只见半天空,已经变成了漆黑一片。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这进了夏,天真是说变就变,上午还好好的,这会就要下雨了。”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起身朝外走去:“我去铺子里看一看晒著的药材都收了没有,改天再跟贤侄细聊,贤侄安心在顾家住著,不必考虑其他的。” “等再过段时间,老夫就开始筹备你跟盼儿的婚事。”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背著手离开正堂,一路出门,往安仁堂去了。 陈清也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只听又一声雷霆炸响,雨滴哗啦啦的滴了下来。 陈清两只手挡在头顶,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不过这场大雨下的太急,他回到自己住处之后,已经湿了半边衣裳。 房间里,陈清把湿了的衣裳换了下来,从包袱里取出新衣裳换上,刚好將包袱里的一封银子给带了出来。 这封银子,差不多四五两钱,不是特別多,但却是他在这个时代挣到的第一笔钱。 准確来说,是他挣到的分成。 西厢记开书以来,茶馆那里每天人满为患,茶馆的东家格局不小,给杨先生父女二人的分成不少,昨天,杨先生分出了一些,非要交给陈清。 陈清推搡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 这些钱对於陈家顾家来说,不算太多,但是对於寻常百姓来说,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也就是说,如今的陈清,哪怕只靠著输出故事,不做任何商业手段,也已经足够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 他换好衣服,拿著这封银钱思绪万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书桌前,一边翻书,一边思考著自己將来应该走向何方。 此时,屋外雷雨之声大作,陈清走到窗前,关上窗子,最后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气,大雨如同瓢泼一般落下,被大风吹到他窗户上,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响。 “好大的雨。” 陈清摇头感慨了一句,他合上窗户,想到了李夫人母子俩。 这么大的雨,那娘俩短时间內,应该休想离开德清了。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又生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不过这一天时间,实在经歷太多,没过多久,他就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香甜,在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门外有人,不住的在敲门。 正是这敲门声,敲醒了他。 陈清打著呵欠,打开了房门,只见房间外头,小月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提著食盒,来给他送饭来了。 陈清连忙侧身让她进来,看著她已经半湿的衣裳,摇头道:“这么大雨,怎么跑过来了?” “这不是给公子送饭来了?” 小月瞥了他一眼,把饭食放在桌子上,开口道:“公子快吃罢。” 陈清伸了个懒腰,笑著说道:“我这一觉睡得香,都不知饿了。” 他刚接过筷子,隨口搭话道:“今天这场雨下的好大,我这睡了两三个时辰了,外头还跟盆泼的一样。” 小月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外头,带了些担忧:“这样下下去,今年恐怕又要发水,我爹娘他们,不知怎么样了。” 陈清一怔,手里的筷子也放了下来,他开口问道:“德清经常发水吗?” “是啊。” 小月不假思索的说道:“咱们这个地方靠近大湖,平均三五年就有一回,汛期一下大雨,德清的大溪就会涨水。” “淹田淹地。” 小月心有余悸:“还会淹死人哩。” 她坐在陈清对面,似乎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我八岁那年大溪涨水,德清不少地方被淹了,很多人没了活路,我家里也没了活路。” “所以就把我卖到了顾家,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跟著小姐的。” 说到这里,小月嘆了口气:“我算是运气好的,一起长大的,有几个都饿死了,我现在好生生的活著,时不时还能回去看看爹娘兄弟。” 陈清皱了皱眉头。 他脑子里,还真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可能是原来的那个陈大少,也不知道民间疾苦。 “朝廷不管么?” “我也不知道。” 小月摇头道:“可能是管的,但是我们这些人没有瞧见,只知道德清一有大灾,往往是老爷带家里,还有铺子里的人,出城熬药熬粥,治病救人。” 陈清这才走到了门口,看了看外头风雨交加的夜色。 “这么说,顾家在德清名声不错。” “那当然了。” 小月笑著说道:“我们老爷不仅仅是德清的首富,更是德清的首善,前任县老爷还给老爷送过首善之家的匾额哩。” 陈清缓缓点头,低头一边吃饭,一边问一些德清的情况,等到他吃完的时候,小月脑子里为数不多关於德清水患的知识,已经全部落到了陈大公子的脑中。 送走了小月,陈清点了灯烛,一个人默坐到深夜,才倒头又睡了过去。 次日上午,他依旧是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等陈清打开房门的时候,只见顾老爷一脸严肃的站在门口。 “贤侄,大溪涨水,淹了德清许多地方。” “我这几天,要与官府的人一起,尽力帮扶灾民,你留在这里,一定千万,护好家里的周全。” 陈清皱眉,问道:“一天一夜,就淹水了?” “昨晚上雨下的太大。” 顾老爷摇头,嘆了口气:“恐怕要成大涝了。” 他默默说道:“这种情况,用不几天,城里城外就都有可能会乱起来,衙门的人手也不够,你看好家里,防止有人进家里,抢物伤人。” 地方豪强富户,之所以会大发善心,救济灾民,甚至主动施粥,很多时候並不是因为心地善良,而是出於自身利益考虑。 可以有大规模死人,但是不能有大规模饿肚子的人,否则一旦生出民变,家產也就不是家產了。 顾家的情况就是如此。 作为德清的首富,一旦德清乱起来,第一个被抢的必然就是顾家。 不管是出於善心,还是安全角度,顾老爷都必须去賑济灾民。 事实上,朝廷賑灾,大多数就是在地方豪强的配合下完成的。 陈清目光转动。 儘管,他也想国泰民安,但事实上,这个时代…就是多灾多难的。 尤其是对平民百姓来说。 也许,他可以借著这个机会,稍稍壮大壮大自己。 陈清思考了片刻,对著顾老爷拱手道:“外面定然泥泞不堪,叔父年纪大了,还是叔父在家里守著罢。” “我出去,替叔父,替顾家…賑济灾民。” 顾老爷上下打量著他,还以为他是要趁乱去寻李夫人母子报仇,於是皱眉道:“你不要胡来。” “叔父放心。” 陈清拍著胸脯。 “我保证,只賑济灾民,绝不惹事。” 第四十三章 子与父 屋外,大雨依旧不停。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他思索了一番,然后走进了陈清房间里的书桌前。 “给我磨墨罢。” 陈清说了声好,然后站在桌子前,很快磨好墨汁,顾老爷提笔蘸了墨汁,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药材的名字。 檳榔,厚朴,草果,知母,芍药… 他很快写好一张药方,吹乾墨跡,又写下第二张,然后是第三张。 “这是达原饮。” 顾老爷指著第一张药方,开口说道:“可以预防疫病。” 他抬头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到时候,安仁堂可以调集药材,咱们顾家要在受灾的地方熬药,预防疫病。” “如果已经有人高热,神昏,发斑。” 顾老爷指著第二张方子,吩咐道:“就用这个。” 他把三个药方的功用,一一说给陈清听,然后顿了顿,开口说道:“医术一道,向来一脉一方,因此这些方子熬煮出来的药汤未必对症,不过这已经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之方,总不会错。” 他站了起来,看著陈清,继续说道:“本来,这些事情该老夫亲自去做,但是贤侄…也的確该替顾家露一露脸了。” 陈清拿起这三张方子,一一看了一遍,然后才看向顾老爷,嘆了口气:“叔父似乎总是在离开做准备。” 顾老爷扭头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又回头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我这个人,喜欢做最坏的打算。” “我在京城的事情若是一切顺利,將来就还会回到德清来,將来说不定还有福分,抱一抱孙儿。” 陈清將三张方子收进怀里,然后也看了看外头的大雨,拿起房间里的雨伞,朝外走去:“小侄去找陆掌柜,商量一下具体的章程。” 说罢,他撑起油纸伞,冒著大雨,走进了雨夜之中。 这个时代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很够,哪怕是賑灾救援,也是雨停之后的事情了,不过在这之前,陈清必须要先做好一些规划,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而这些事情,多半都要跟陆掌柜沟通商量。 顾老爷看著撑伞远去的陈清,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心里有些诧异。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陈大郎,似乎…似乎对这一次救灾的事情,相当上心? ………… 转眼,又是三天时间过去。 这场大雨在下了三四天之后,终於停了下来,雨势暂停,天空也现出了太阳,但是连续数日的大雨,德清的大溪已经泛滥,也就是说… 水灾已经是既定现实了。 此时刚刚入夏,这一场大水,虽然没有冲走淹死太多人,但是却冲毁了不少房屋,尤其是淹没了太多农田,今年整个德清的庄稼,哪怕现在立刻补种,恐怕至少也要损失四成以上的收成。 在这个即便是丰收,也会有很多人饿肚子的时代,这种灾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了。 因为大地主们虽然希望局势平稳,但是粮商还有小地主们,则必然囤货居奇,今年的粮价暴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天早上,大雨刚停没有多久,一身玄色便衣的洪知县,便亲自到了顾家拜访顾老爷。 很快,顾老爷便亲自迎了出来,远远的对著这位洪知县低头拱手:“县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洪知县还礼,二人一路到了顾家正堂落座,洪知县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顾老爷,嘆了口气:“我不说,顾老兄应该也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顾老爷给他倒了茶水,问道:“受灾很严重吗?” 洪知县低头喝了口茶水,摇头道:“准確的数目还不清楚,但是昨天夜里就收到消息,一个村子淹死了十几个人。” “推想全县,恐怕情况会很差。” 洪知县苦笑道:“我已经向上司衙门一一稟报,不过上司衙门能不能派人派钱派粮下来,都还很难说,即便派下来了,什么时候能到德清,到最后又有几粒粮食能到德清,还是很难说。”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又不可能不管,但是顾老兄你也知道,县衙实在是穷的叮噹响了。” 说到这里,洪知县起身,对著顾老爷作揖道:“请顾老兄,搭一把手罢!” 顾老爷正色道:“县尊,我便是土生土长的德清人,出了天灾,顾某义不容辞。” “那好。” 洪知县鬆了口气,开口道:“一会儿,我在松鹤楼请客,宴请咱们本地的大户,一起商量商量如何应对,到时候老兄替衙门,多说几句话。” 顾老爷郑重点头。 “这是自然。”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地方衙门当然要“团结”地方力量,来一同面对了,地方上的大族们,正常来说都要出人出钱出力。 而县老爷,自然也要请这些大户们吃酒,单单是这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的程序,恐怕就要走好几天时间。 至於筹集到的钱粮,歷任县老爷,多是三七分帐的。 心善一些的老爷从里头拿三成,心狠一些的,就吃个七成。 洪知县为了將来的前程,此时要爱惜羽毛,他多半不会往这种钱里头伸手,但是他身在官场,却也不可避免的要走这些程序,要跟地方的这些大族们拉扯,跟他们互相“切磋”。 而就在这些老爷们在城里推杯换盏的时候,陈清已经与陆掌柜一起,带著安仁堂几十个伙计,以及几车粮食,一车药材,沿著官道,来到了受灾最严重的村落附近。 他並没有进入这几个受灾的村落,而是就在官道旁边找了块空地,开始搭建庐蓬,以及熬药熬粥的大锅。 连天的大雨,除了官道以外的其他道路,基本上已经没有办法走车了,陷进去就休想脱得出来,只能在官道旁边就近施粥。 陆掌柜一边分拣药材,一边指挥几个伙计,先把粥给熬起来。 他在药材铺许多年,对於分拣药材,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不多会,他就已经按照方子的比例,把配好了药材。 陆掌柜叫来一个伙计,吩咐道:“就这些,一锅水熬去一半。” 他简单吩咐了几句,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终於看到陈清陈大公子,正在一旁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陆掌柜走近,只见陈清不知什么时候,准备了几条红绸子,此时正用大笔,在这几条红绸上写字。 “每人每天可领粥一碗,五斤乾柴可以再换一碗。” “揭发他人多领,可以再给一碗。” “一切药汤饮用均属自愿。” 陆掌柜把目光落在最大的那条红绸子上,只见上面被陈清,用毛笔写了十几个巨大的字。 “德清安仁堂顾氏,陈清,在此施粥救灾。” 陆掌柜看得呆了,他对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开口道:“少东家,这样是不是太…张扬了?” 陆庆苦笑道:“恐怕官府看到了会不高兴。” “没事,等官府的人来了,我就把这幅子给临时收起来就是。” 陈清回头看了看陆掌柜。 “总不能做好事不留名罢?” 陆掌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许久之后,他才挠了挠头:“要不然,公子把安仁堂顾氏五个字去了?” 陈清笑了笑:“那也隨你。”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陆掌柜,德清因为天灾生出过民变吗?” 陆掌柜摇了摇头:“只要饿了肚子,哪有不闹事的?我知道的都好几回了。” 陈清瞭然,缓缓点头。 “明白了。” ………… 就在陈清一门心思,扑在“扬名立万”上的时候,几百里之外的陈知府,也终於同时收到了顾老爷与李夫人的书信。 这位知府老爷看了这封信之后,立刻面沉如水。 “去,跟王同知说。” 陈府尊低头看著顾老爷送来的书信,沉默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 “本府打算回乡一趟,把长子的婚事处理妥当。” “本府不在的这段时间,府衙的事情就託付给他了。” 第四十四章 施恩救苦 “求求你了,救救我妹妹罢!” 德清县城外的施粥棚里,一个十三四岁岁的男孩,背上背了一个只十一二岁,脸色蜡黄,又带了点苍白的小女孩,他跪在陈清面前,不住磕头叩首。 他满脸泪水,哀求道:“只要能救活我妹妹,我愿意给老爷当牛做马!” 此时,陈清到这里施粥,已经是第二天时间,施粥棚外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反正是不要钱的,不管家里遭灾了还是没有遭灾,严重还是不严重,下了这么大的雨,过来喝一碗热粥总是好的。 一传十,十传百,陈清这里的施粥棚,自然就“红火”了起来。 陈清看了看眼前这脸色苍白的少年人,嘆了口气,他上前走到这对兄妹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背著的女孩额头。 滚烫。 应该就是高热了。 陈清將少年人搀扶了起来,看著他同样苍白的脸色,问道:“吃饭了没有?” 少年人咬著牙,一言不发:“求老爷救救我妹妹!”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道:“你跟我来。” 他走在前头,这少年人背著妹妹,跟在他身后,很快走到了施粥棚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里。 刚一靠近这帐篷,就可以清晰的听到,一声声咳嗽声。 陈清掀开帐篷,往里头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里头一个空位,开口说道:“你们兄妹,先在那里等著。” 少年人点头,背著妹妹走进了这帐篷里,刚一进帐篷,他左右看了看,就看到已经有十来个人,在这处帐篷里休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些人,多面带病色。 大水衝过,本来就会有不少人生病,在这个哪怕只是风寒感冒,都有可能要命的年代,集体生病,很可能演化成为大疫。 少年人看到这种情况,他有些迟疑,不过又已经没有什么別的办法了,只好背著妹妹走到空处。 过了片刻,陈清去而復返,手里已经端了两碗相对来说浓稠的米粥,他走到兄妹二人面前,將米粥递了过去:“喝了罢。” 少年人连忙伸手接过,他回头看了看躺在自己身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妹妹,端著粥碗,对著陈清含泪说道:“老爷,我这碗粥能换成外面放的汤药吗?” 陈清摇了摇头:“外面发放的汤药,是预防的,你妹妹已经高烧,喝了多半没有用处,你们先把这粥喝了。” “一会儿,我找大夫来给她诊脉。” 少年人听了这话,就又要给陈清下跪,陈清摇了摇头,起身离开:“我去给你妹妹寻大夫,你们俩要把粥喝了,尤其是你妹妹,要是肚子里没食,什么汤药怕也不好用。” 陈清起身离开之后,这少年人把两碗粥小心翼翼放在面前,回头將妹妹晃醒。 “阿妹,阿妹,快起来,快起来…” 等陈清领著陆掌柜回来的时候,这少年人已经餵自己的妹妹喝了半碗粥,剩下一碗半,依旧放在眼前。 陈清看了看这剩下的一碗半粥,先是嘆了口气,然后看了看这少年人,回头对陆庆开口说道:“陆掌柜,就是这女孩,你给诊诊脉罢。” 陆掌柜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陈清,嘆了口气:“少东家,賑灾少有诊病了,今天已经有没有受灾的百姓,过来找咱们看病来了。” 这个时代的大夫,尤其是有点本事的大夫,诊费可不会太低,听到有这种便宜,附近的百姓自然不可能不来占。 话虽然是这么说,陆掌柜还是蹲下身子,將小女孩的手放平,三根手指,搭在了脉搏上。 几个呼吸的功夫,陆掌柜就抬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少东家,这女娃病的很重,单是用板蓝根汤,或是清瘟败毒的汤剂,怕未必能见效。” 清瘟败毒的汤剂,就是顾老爷给陈清写的三张方子之一,也是这个施粥棚目前,治疗已发烧灾民的主力药剂。 少年人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掌柜面前,磕头叩首:“先生救救我妹妹罢!不管什么药,多少钱,我將来一定还给先生!” 陆庆摇头道:“不用谢我,这都是少东家的主意。” 他又扭头对陈清低头,向陈清不住磕头。 “好了,男儿膝下有黄金。” 陈清將他扶了起来,扭头对著陆庆嘆了口气道:“陆掌柜,你写方子罢。” 陆庆应了一声,直接站了起来:“咱们带的药材不少,应该能找齐,我去直接给找来。” 他转身离开,去寻药材去了。 陈清留在原处,在这个“病號帐篷”里,转了一圈,问了问几个人的情况,然后回到了兄妹二人面前,问道:“家里人呢?” 少年人这会儿,正餵妹妹喝粥,闻言啪嗒啪嗒掉下泪来:“爹走的早,这几天发水,我娘跟著村里的人一起去拦水,想要保一保庄稼,结果被水给冲了,当夜就高烧…” 他再也说不下去,身子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陈清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正好,这会儿陆掌柜已经提著两包药去而復返,他把药递给陈清,然后开口说道:“四碗水熬成一碗水。” 陈清將药材,放在这少年人面前。 “听到陆掌柜的话没有?我们没有人手给熬药了,只能你自己来。” 少年人两只手接过药包,泪雨如下:“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此时,陆掌柜已经去看別的病人,少年人含著热泪,抬头看著陈清,问道:“老爷,你叫什么名字?” 他甚至还不太会用敬语,不过很显然,他已经把陈清,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而他的这句话,陈清这一天时间,已经听了许多遍,他也没有矫情,只是淡淡的说道:“我叫陈清。” “在德清安仁堂帮忙。” “我叫李十一。” 他跪了下来,对著陈清低头道:“老爷的恩情,我记下了,將来无论如何,一定报答老爷!” 这一天时间,陈清已经接触过不少百姓,百姓们取名,一般不会特別讲究,像是“十一”这种名字,也不是大家族的行辈,多半是因为,他就是某月十一出生。 取名,就是这么简单。 陈清將他搀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熬药罢,报答不报答的,等你妹妹好了再说。” 这李姓少年人很执著的摇了摇头。 “不管妹妹好不好。” 他低头道:“我都要报答陈老爷。” ………… “少东家。” 又过了一天时间,陈清的病號棚,已经扩展到了两个,施粥棚外排队的人,更是有增无减,此时,他正在忙著分发药材,陆掌柜一路小跑过来,对著他开口说道:“老爷还有洪县尊他们过来了。”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知道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几个“横幅”前,一一扯了下来。 这些横幅,大有用处。 虽然百姓们大多不识字,但是总有认识字的,只要有一个认识字,一传十十传百,大家才会知道正主是谁。 不过当著洪知县的面,这种“施恩”就没有必要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清將横幅收好,也不顾整理身上的泥点子,就在陆掌柜的带领下,迎上了刚下轿子的洪知县以及刚下马车的顾老爷。 见到洪知县等人,陈清远远的拱手行礼:“见过县尊,见过叔父。” 洪知县上前,打量著“欣欣向荣”的施粥棚,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扭头看向顾老爷,感慨道:“老兄这一次,真是出力不小。” 说完这句话,他又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陈公子是有能为的,这里被陈公子打理的井井有条。” 顾老爷呵呵一笑:“都是县尊领导有方。” 陈清看了看二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粥棚。 “我带县尊去看一看罢。” 他嘆了口气,神色也带了几分憔悴。 “这里,太多人间疾苦了。” 第四十五章 不好收场 上辈子过得还算安逸,这一辈子又是大少出身,在这一次出面賑灾之前,陈清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到过人间会有这么多疾苦。 一场大雨,带来的是支离破碎的家庭,以及可能持续很长时间的飢饿。 昨天夜里,附近百姓把被困在家里砸断了腿的伤员送来,其中有一个人,伤口都已经生蛆了。 其余人,受了外伤的地方,也多生疮长脓。 很残酷的是,陈清这里接收到的灾民,只是整个德清受灾百姓里,极小的一部分,可能连百一都没有。 如果说,两天前的陈清,还多少有些功利心理,想要从这一场天灾之中,为自己收拢一点势力,或者说,寻几个能帮著他办事的手下,现在的他,哪怕已经很完美的达成了这个目的,却也没有这方面的念头了。 洪知县与顾老爷,以及几个德清县城里的乡绅,跟在陈清身后,去了陈清搭建的两个“病號帐篷”里转了一圈,等这些人从两个帐篷里走出来,脸上原本还隱约带著的笑意,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洪知县走出第二个帐篷之后,更是一脸严肃,他扭头看著隨行的顾老爷,长嘆了一口气:“水火无情啊。” 顾老爷此时正在四下打量著这个已经运作起来,而且井然有序的施粥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了洪知县的话,他才连忙附和道:“確是如此,我们德清这块地方,距离大湖太近,一到汛期,太容易生出灾害。” “说到底,这也是我这个县令没有当好。” 洪知县摇了摇头,自责了一番,旁边的一眾乡绅,立刻出言安慰,拍了一通马屁。 洪知县受了这些马屁,这才回头看向陈清:“陈公子这两天能把这施粥棚弄起来就已经不易,如今更是救助了这许多伤病,著实难得,等这场大灾结束,本官会如实上稟上级,请朝廷嘉奖陈公子。” 陈清摇了摇头:“人力物力,俱是顾家以及安仁堂的,我充其量就是出了个人力。” “能出人力就已经不易。” 洪知县拍了拍陈清的肩膀,问道:“陈公子,德清四处遭灾,本县这就要去其他地方瞧瞧看看了,你这里可有县衙帮得上忙的地方?” 洪知县神色郑重:“要是有县衙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但说就是,我立刻安排下去。”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提什么要求,不过陈清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这里的確有一件事,要请县尊帮一帮手。” “你说就是。” 陈清看了看施粥棚旁边,正在熬煮发放的药汤,开口说道:“顾家是行医出身,因此这一次不仅施粥,还救治伤病,顺带著发放汤药,县尊博学,自然知道这医药多数时候是一脉一方,汤药未必人人適用。” “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或者是有心之人生事,安仁堂恐怕担待不起,请县尊张贴告示,就说这汤药,是县衙托人发放的,这样我们才有底气继续发放汤药。” 洪知县闻言,左右看了看,然后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顾老爷,问道:“是顾老兄你的意思?” 顾老爷这会儿正在看著陈清,听到了洪知县的话,他略作考虑,便点头道:“是我的意思,这种事情,也该当县衙出面。” 洪知县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看向陈清,目光里满是欣赏。 陈清的这种“甩锅行为”,实际上算是一种双贏,因为安仁堂的確需要衙门背书,才能继续在这里免费发放汤药,否则万一谁起了坏心思,想要讹上一笔钱,他喝了汤药倒在地上就打滚说肚子疼。 陈清也没有办法。 这个世上,这样的泼皮无赖还是太多了。 而洪知县这种刚补缺的少壮派官员,又刚好迫切需要官声政绩,这个事情传出去,他脸上是有光彩的。 至少,也是賑灾有方。 这就是一份不小的人情了。 洪知县与顾老爷商议几句,就把这个事情敲定了下来,隨后,洪知县带著一眾隨从离开了陈清的粥棚,朝著別处继续巡视。 而顾老爷却没有急著跟上,而是重新回到了粥棚里,找到了陈清。 此时的陈清,正在配药,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抬头一看,正是去而復返的顾老爷,陈清起身拱手道:“叔父怎么回来了?” 顾老爷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开口说道:“他们坐轿,我坐马车,晚走一会儿也赶得上他们。” 说著,顾老爷看著陈清,开口问道:“怎么做到的?一两百个灾民,都在你手底下老老实实,我刚才还看到他们,都踏踏实实的在排队领粥。” 古来农民起义,至少有一多半是因为天灾人祸,人在没有吃食,或者说没有退路,没有活路的时候,是相当危险的。 这些灾民,一小半被淹了家,一顿半被淹了田,许多人家破人亡,他们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 不是所有人都知恩的,这些灾民里头,自然有一部分对陈清感恩戴德,另一部分却不会有类似的念头,反而很有可能成为危险分子。 陈清神色平静:“他们吃不饱。” “一天就一碗粥,能活著,但是没有力气闹事,除非是出去捡柴火。” “捡了柴火,领到第二碗粥,也不会再剩下什么力气。” “再以五人或者十人为一伍,一人闹事,同伍的所有人当天都要饿肚子。”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加上,我的確对他们不错,两天时间下来,就还算是互相理解,他们也都安分了下来。” 顾老爷怔怔的看著陈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著陈清,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贤侄竟有这样的本事…” 顾老爷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才低声感慨道:“要是给你一笔钱,你都能招兵买马了。” 顾老爷说的“本事”,其实就是组织能力。 这个东西听起来简单,但是实际上做起来,一点也不容易,一个正常人,不要说把几百个人安排的井井有条了,便是让他安排三五个人的衣食住行,他都未必能安排明白。 更不要说,让刚认识没多久的数百个人老老实实,俯首听命了! 陈清一怔,这才明白顾老爷在说什么,他笑著说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手里头有药有粥,再加上动员了他们里头的一部分人,所以才能这么顺利。” 顾老爷摇了摇头:“有药,有粥,还有可能被人抢了去,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 “好了。” 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去追洪知县去了,等灾情过去,咱们再细聊。” 说罢,他背著手离开了。 陈清也没有在意,继续忙活著自己的事情。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这处施粥棚的人数,已经超过二百人,伤病的人数接近五十。 这天上午,陈清正在忙活著分拣药材,身材略有些瘦弱的李十一站在他旁边,帮著他分拣药材。 他正想问问李十一妹妹的情况,陆掌柜一路小跑过来,近前之后,开口道:“少东家,你兄弟找来了,说是想见你一面!” 陈清挑了挑眉,对陆掌柜笑著说道:“你教他挑药材罢,我去看看。” 陆掌柜看了看一脸怯懦的李十一,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陈清,则是背著手,来到了施粥棚外头,刚走出来没多久,果然看到陈家的三公子陈澈,等在外头。 见陈清走出来,陈澈咬了咬牙,上前道:“大兄。” 他看著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大兄,爹已经在回湖州的路上了,我跟母亲也要回府城去等著,你跟我们一起回去罢。” “到时候,你跟爹认个错。” 陈澈说到这里,看著陈清,一脸诚恳。 “不然,等爹寻来德清,大兄…就不好收场了。” 第四十六章 班底与说法 因为这场大雨,陈三郎母子也在德清困了好几天,一直到今天,天气放晴,道路也好走了些,他们母子才在今天返回府城。 这个时候,母子俩都清楚,凭藉三言两语或者武力,已经不太可能把陈清带回湖州府了。 所以,才有了这几句“好言相劝”。 陈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陈澈。 陈家三兄弟里,这位陈三郎的脾气,其实並不是太糟糕,他对陈清的感情,更多是带著点可怜,同情的意味。 因此,平日里说话都还算客气,还一口一个“大兄”。 而陈家那位作为“读书种子”的陈二郎,平日里见到陈清的时候,往往直呼其名。 因为陈二郎,读书很好。 换句话说,陈清早年在家里头不受父亲喜爱,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性格有些软弱,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在读书上全无天分。 这种“全无天分”,在寻常人看来可能没什么,但是在陈昭明这种进士出身的官老爷看来,读不了书就是蠢笨。 笨人,自然用不著继承家业。 也正因为陈三郎性格勉强还可以,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间,来到施粥棚门口,对陈清说出这么一番话。 “不好收场?” 陈清淡淡的说道:“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早就已经没有办法收场了。” 他抬头看著陈澈,皱了皱眉头,然后摆手道:“我这里很多事情要忙,没有精力与你为难,你该上哪去上哪去。” “要是见著了爹。” 陈清摇了摇头:“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罢,要是想来处置我,我在德清等著他。” 陈澈听了这话,脸色都有些变了。 “大兄到了德清之后,全然变了个人一般,连家里人都要不认了吗?” 陈清冷笑道:“当日,我出门招赘,本来就是离陈家入顾家,这是你母亲定下来的事情,如若我赘入顾家,咱们还能算是一家人吗?” 陈澈大声道:“那是大兄你自愿的!” 陈清摇了摇头:“你我易地而处,你会不会自愿?” 这个事情说起来复杂。 连续几个月时间,李夫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做通陈清的“思想工作”,再加上那个时候,陈清的状態不怎么对劲,很多时候是浑噩状態,最终才促成了这件事。 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陈昭明,之所以能同意这件事,一来是他的確不怎么喜欢陈清这个有些笨的长子,二来就是那位李夫人的影响力了。 陈清说完这句话,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离开。 “我还有事,你自回府城罢,去跟你娘说,她管不著我。” 陈大公子冷笑了一声:“再来惹我,我还要打她一顿!” 说罢,他再不看这个亲兄弟,扭头转身就走,回施粥棚里忙活去了。 此时,德清天气已经放晴,施粥棚里原先不少灾民,已经返回了家里善后,棚子里还剩下差不多百来个人。 陈清先是来到安置伤病的帐篷,矮身进去之后,左右看了看,很快找到了李十一兄妹俩。 此时,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已经退了高烧,歇息了几天之后,总算是恢復过来了一些。 李十一见陈清走了过来,连忙上前,就要磕头,被陈清一把扶住,没有能跪下去。 “你妹妹好些了没有?” 李十一连忙说道:“多亏了您还有陆掌柜,我妹妹已经退了烧了。” 这几天,他常常帮著陆掌柜做事情,也学会了一些东西,至少是会称呼“您”了。 陈清点了点头,问道:“天气已经放晴,这粥棚估计再有个七八天就要撤了,后续百姓们也要各回各处,该收拾家里收拾家里,该补种庄稼补种庄稼,你们兄妹有没有去处?” 李十一听了这话,脸色变得有些黯然:“老爷,我们一家子是佃户,我娘走了之后,不知道地主老爷家,还会不会让我给他种地。” 陈清问道:“你一家,只你们兄妹二人了?” 李十一点头,忍不住就要掉泪,不过他这个年纪又好面子,撇过脸去,不想让陈清看到。 陈清看著他,顿了顿,开口说道:“愿不愿意跟我到城里去做活?” 李十一猛地扭头看向陈清。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安仁堂里,需要一些做工的人手,我这几天在棚子里,挑了几个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准备带进德清,让他们去做活做事。” “进了德清之后,我来给你们安排住处,你们先在安仁堂里做活,將来或许还有別的事情给你们做。” “你要是愿意,过几天我就带你进城去。” 陈清的確在招揽人手。 在这个没有超凡武力的时代,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太小了,陈清如果始终是自己一个人,可能这辈子都要被落在顾家,没有办法脱身。 他需要一些人替他做事,替他慢慢积攒力量。 而这一次水灾,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毕竟类似於李十一这样的人,不仅仅是陈清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陈清。 李十一抬头看著陈清,犹豫了一下,他才咬牙道:“陈老爷,我可以卖身给你,但是我妹妹…” “我不想让她卖身。” 他表情坚毅。 陈清哑然道:“谁要你们卖身了?都不用卖身,只是做工而已。” “往后你们替我做事,要是不开心了,也可以隨时离开。”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连你在內,我已经挑了七八个人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过几天我就带你们进城里去。” “你愿不愿意?” “愿意。” 李十一回答的毫不犹豫,他拍著胸脯说道:“陈老爷是我妹的大恩人,也是我的大恩人!” 这少年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往后,陈老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清將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个好字。 这些人手,就是他陈某人最初的班底了。 不过他很清楚,选出来的这一批人,也只是初步遴选,这七八个人,將来能有一半堪用。 那么这一趟,就算是大赚特赚了! ………… 另一边,正当陈清在施粥棚收揽人手的时候,陈澈已经跟著母亲一起,返回了湖州城。 母子二人花了两天时间,回到了府城,又在府城歇息了几天,这天一早,一顶青色的轿子,停在了陈家门口。 李夫人带著两个儿子,都在陈家正门口迎接,等见到一个一身青衣,模样周正的中年人矮身从轿子里走了下来,李夫人两只眼睛通红,哭的梨花带雨。 “老爷!” 这一声哭喊,可以说是委屈至极。 陈家的老二陈澄,老三陈澈,都上前,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对著中年人叩首行礼。 “孩儿拜见父亲!” 这中年人自然就是陈清的父亲,陈焕陈昭明了。 陈焕看了看母子三人,他轻轻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二儿子陈澄身上。 “府试准备的如何了?今年能不能过?” 陈澄连忙低头道:“回父亲,孩儿保准能过府试。” 陈焕点了点头,目光里颇有些欣慰:“要儘快考中生员,备考乡试。” 陈澄深深低头:“孩儿遵命。” 李夫人在一旁,咬牙道:“老爷,德清那里…” “德清那里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陈焕背著手,朝著家里头走去。 “歇几天之后。” 他扭头看了看李夫人。 “我便去德清见顾绍,与你討个说法。” 第四十七章 培植私人 “叔父。” 德清县城,顾家大院里头,陈清对著顾老爷拱手行礼,他还没有继续说话,就看见顾老爷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坐下。 此时,外头依旧在下著雨,只不过已经没有前几日那么猛烈,整个德清,大部分地方也已经退了水。 虽然整体灾情还不能说已经过去了,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在德清一地,基本上已经不太可能生出什么太大的动乱了。 既然不会生出动乱,那些大户们也就失去了继续出人出力的动力,此时大多数大户都已经撤了人手,不再捐赠粮食。 只有顾家的施粥棚还在继续施粥。 只不过因为事情已经不是很忙,陆掌柜陈清,都先后回了德清,陆掌柜先几天回来,已经继续去安仁堂管事去了,而陈清则是今天刚刚回到德清。 见陈清坐下,顾老爷看著他,笑著说道:“贤侄找我什么事情,我大概猜到了些,你从城外带进城的那几个孩子,我已让人去查了,如果没有问题,很快就可以去县衙登记,让他们留在城里做工。” 这个时代,对户籍管理相当严格,没有衙门的许可,进城都是一件难事。 陈清点头,开口笑道:“叔父同意了?” “自然同意。” 顾老爷笑著说道:“往后,这个摊子还是你跟盼儿去管,那自然就要有一些你们自己的人手,这一场大灾,贤侄你对这些少年俱有厚恩,他们往后在安仁堂里做事情。” “对你,对盼儿,都是有助益的,况且安仁堂多安排几个人手,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清闻言,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他知道,是顾老爷会错了意。 他弄李十一等人进城,的確是为了打造自己的班底,但却未必是想让他们在安仁堂里做工。 即便短时间內在安仁堂里过渡,往后陈清自然还是想让他们帮著做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去做顾家的事情。 不过,这种误会无伤大雅,既然顾老爷这么想,陈清也没有必要去解释什么。 顾老爷说了会话,看向陈清,笑著说道:“这几天,我跟盼儿聊过,盼儿说,贤侄到现在还没有个表字。” 陈清点头,默默说道:“我自小读书不成,后来就没了先生,也没有业师,父亲异地为官,因此没有人给我取表字。” “我这两天閒来无事给你想了两个。” 顾老爷捋了捋鬍鬚,看著陈清,笑著说道:“一为伯光,二为伯安,贤侄你觉得如何?” 陈清闻言一怔,他愣神了片刻,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向顾老爷,问道:“叔父,我父亲要来德清了?” 伯字,向来是嫡长的专属,如果是庶长子,取字则只能用孟字。 陈清的身份,用伯字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这个时间点,顾老爷取两个名字,都用这一个字,很明显是想用这个表字做做文章,至少是对外释放一些信號。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点了点头:“昨天收到的书信,估计很快昭明兄就要到德清来了。” 说到这里,他感慨了一番:“先前听你说,昭明兄宠爱那位小夫人,我心里还不怎么相信,现在看来,恐怕確实如此。” “那位小夫人受了委屈,昭明兄竟然离了职守,回湖州来了。” 陈清又喝了口茶,然后对顾老爷开口说道:“恐怕是因为德清这里闹得太难看,我父亲担心事情闹大,传到御史言官耳朵里。” “影响他的仕途。” “所以才急著赶回湖州来。” 这个时代的官员,轻易是不能够离开职守的,尤其是像这样动輒数百里的行程,可能来回一趟要一两个月时间,会严重影响本职工作。 陈焕离开职守,除了安排好本职上的工作,估计还要跟上司衙门,也就是省里报备,否则一旦朝廷怪罪下来,弄不好是要丟官的。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才点头说道:“可能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说完这句话,他看著陈清,问道:“这两个表字,贤侄都不喜欢?”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小侄虽是家中嫡长,但这个身份,却没有必要掛在嘴边上,搞得好像离了这个身份就活不了一样,这个伯字,我觉得还是不用。” 顾老爷对於陈清的回答,並不感觉意外,只是摇头道:“我能理解,你心中大概还是有气。” 说著,他给陈清添了茶水,开口说道:“昭明兄过来,到时候说不定会闹的不太好看,贤侄要不要出去躲一躲?” 顾老爷补充道:“你父亲还有职守,他在德清待不了太久。” “估计几天时间,见不到你,他也就走了。” 陈清沉默了片刻。 从陈大少的执念消散之后,他对於这辈子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清晰,对於那位父亲的记忆,也越来越多。 记忆里,自己是相当畏惧这个父亲的。 一阵沉默之后,他摇了摇头,开口道:“迴避一时,避不了一世,总是要见的,我就在这里等著,哪里也不去。”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对著顾老爷行礼:“叔父,我去安排那些个少年人的住处,等家父来了,叔父让小月去告我一声就是了。” 顾老爷先是点头,说了声好,等陈清要离开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贤侄花销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给你支取一些。” 陈清笑著说道:“叔父放心,给他们找个住处的钱还是有的。” “你等一等。” 顾老爷站了起来,起身去了里屋,没过多久,取来一把已经有些陈旧的钥匙递给陈清,开口说道:“出门右行百步胡同里,有个小院子,从前是用来存放药材的,后来新建了大库房,就荒废了。” “院子不大,有三间房,挤一挤是住得下七八个人的,贤侄让他们住在那里罢。” 说著,他喊了一声:“阿昌,你带姑爷去那个小院子。” 已经年近五十的顾昌,立刻低著头走了进来,对著陈清低头道:“姑爷,请同我来。” 陈清接过钥匙,对著这老僕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顾家之后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顾老爷说的院落。 这是一个標准的小院子,打开院门之后,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陈清四下看了看,然后又走了出去,对著顾昌笑著说道:“多谢昌叔了,我这就带那些小子们过来瞧一瞧。” 顾昌不善言辞,只是低头说了一声“好”,然后看了看这座小院子,就默默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陈清立刻就把包括李十一兄妹的八个人找了过来,把他们领到了这处院子。 “往后,你们就住在这里。” 陈清带著他们四下看了看,然后继续说道:“一会儿,我去弄些床铺过来,不过短时间內,你们也只好打通铺睡了。” “至於吃食,明天带你们去了安仁堂,自然会有人管你们饭食。” 陈清花了半个时辰时间,才把这些人安排妥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十一一路把他送到门口,然后他看了看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公子,我们以后…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那恐怕是不行。” 见少年人表情黯淡下来,陈清这才继续笑道:“这里住八个人还是太挤了,等以后条件好了,让你们去更好的地方住。” 李十一抬头,定定的看著陈清。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掌柜很喜欢你,明天开始,你就跟著他,好好看,好好学。”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 “你只要肯用心,往后你跟你妹妹,就都能过上好日子。” 少年人低下头,没有废话,只说了四个字。 “我记下了。” 第四十八章 顾陈会 为了忙活这几个“小傢伙”的安置工作,一直到下午接近傍晚时分,陈清才回到了顾家大院,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歇息。 此时,他已经有十来天没有回来了。 推开房门,房间里被打理的乾乾净净,床上的被褥,也被叠放的整整齐齐。 显然,他不在这段时间,顾家的下人一直有过来,帮著他整理打扫房间。 陈清休息了一会儿,才来到了书桌前,隨手翻了翻他出去賑灾前没有看完的书籍。 这是一本史书传记,讲的是本朝开国初年的一些事情。 科考需要考到的书经,陈清前段时间看了,他虽然也能看得进去,但是实际並没有特別大的兴趣,反而是对於这些史书上的事情,他相当感兴趣。 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很是相像,仿佛是同一株上开出的两朵花,同样有春秋诸子,同样有战国爭霸,只是在某一些歷史进程上,出现了分叉,以至於后续的时代完全混乱。 比如说如今这个王朝,便不是陈清所知的任何一个歷史王朝。 本朝国號为齐,国姓姜姓,却又不是春秋时期的姜齐。 太祖皇帝起於微末,开国之后,觉得自己出身不好,於是非要给自己找个煊赫的祖宗不可,一路往上翻找,便找到了春秋时期的姜齐。 於是,才有了如今这个姜齐。 实际上,是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时期与国度。 陈清之所以翻看这些史书,是因为作为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在这个时代是用不了的,他没有办法先知先觉。 不过,身为现代社会非歷史专业的常人,真让他到了唐宋明,他至多也就是记住一些重大的歷史事件,大多数时候,还是两眼一抹黑。 正当他一页页翻看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公子,公子。” 是小月的声音。 陈清在顾家这么长时间,与他最熟的,反而是这个顾家的丫鬟,他把手边的书放下,起身给小月开了门。 只见小月提著食盒,站在门口,等房门打开,小月看了看陈清,嗔怪道:“上午老爷说公子你回来了,结果一整天时间都不见人,我今天一天,往这里跑了七八趟啦。” 陈清笑著说道:“有一些事情要忙,就出去忙活了。” “小月找我做什么?” “十来天没见到公子了,当然是想来看看啦。” 说到这里,小月抬头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公子在外头,晒黑了不少。” 陈清笑著说道:“我也发现了,不復从前英俊。” 小月轻啐了一声。 “公子脸皮也变厚了。” 她把食盒里的吃食摆好,然后看了看陈清,提醒道:“明天公子记得去看一看我家小姐,这段时间,我家小姐很惦念公子你呢。” 陈清应了一声,开口说道:“明天一早,我就去探望小姐。” 小月把陈清拉到桌子旁边坐下,示意他用饭,然后她站在陈清身后,笑著说道:“怎么还一口一个小姐,多生分?” 陈清吃了口饭,含糊著说道:“那应该怎么称呼?” 小月轻声笑道:“你就叫盼儿小姐,我家小姐听了,心里肯定高兴。” 陈清回头看了看小月,笑著说道:“你可不要胡乱支招。” 小月坐在陈清对面,笑嘻嘻的说道:“昨天老爷来找小姐说话了,公子跟我家小姐的婚事,保准能定下来。” 陈清一边吃饭,一边笑著跟小月搭话,等到一顿饭吃完,他已经把这丫头知道的事情,套出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他吃完这顿饭,把小月送到门口,才对小月开口正色道:“明天一早,我去寻盼儿小姐。” 小月连连点头,提著食盒,蹦蹦跳跳的去了。 ………… 第二天一早。 陈清陈大公子还没有起床,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顾家大院门口,等下人通传了之后,顾老爷亲自从家里迎了出来。 只见马车里,走下来了一个一身青衣的威严中年人,顾老爷见了之后,脸上露出笑容,拱手笑道:“近一百里的路,昭明兄来的好快。” 德清到湖州城,差不多八十多里的距离,在这个时代,其实算不上近。 下了车的陈焕,先是抬头看了看顾家大院的门匾,又看了看顾老爷,这才拱手还礼,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承隆兄。” 这个时代的“兄”字,算是一种客气话,其实並不一定代表年纪大小,比如说顾老爷的年纪,其实就要比陈焕的年纪要大,但是他依旧称呼陈焕为昭明兄。 这种客气的称呼其实是单向的,顾老爷称喊一句昭明兄,陈昭明却不能来一句顾贤弟。 而是也要称呼对方为兄。 寒暄客套了几句之后,陈焕看了看顾老爷身后,並没有看到自己那个大儿子的身影,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承隆兄,那逆子呢?” 按照道理,陈焕来了,身为人子的陈清,自然应当一起出来迎接,这里就已经是失礼了。 顾老爷看出来了陈焕的情绪,他笑著说道:“陈清估计还不知道昭明兄过来,我这就让人去找他,昭明兄快快请进,咱们正堂说话。” 陈焕想了想,还是应了一声,跟在顾老爷身后,一路进了顾家的正堂,片刻之后,有顾家的下人奉了茶,二人也各自落座。 落座之后,陈焕看著顾老爷,嘆了口气:“家里的这点丑事,让承隆兄见笑了。” 顾老爷面带微笑,摇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有难处,不过昭明兄你放心,那天发生的事情,只要是在场的,我已经都给了封口费,没有任何人敢把这个事情传出去。” 陈焕沉默了片刻,看向顾老爷,开口说道:“无论如何,还是我陈家家门不幸,承隆兄,我离开职守,赶回湖州来,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件事。” 陈昭明深呼吸了一口气,看著顾老爷,默默说道:“那逆子,我还是要领回家里去,这桩婚事…就算了罢。” “该给承隆兄的补偿,我会儘量给到承隆兄。” 顾老爷闻言,变了变脸色,问道:“昭明兄这是什么意思?” “今年是吏部考功的年份。” 陈焕顿了顿,继续说道:“承隆兄应该也知道,这个事情我已经谋划许久了,明年有可能调任户部,做户部的员外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位置,很多人盯著,这个档口,若是朝廷里有人知道,尤其是同样眼馋这个位置的人知道,我令嫡长入赘,必然会因此攻訐。” “到时候失了这个户部的官职事小,丟了如今的官职,事情就有些大了。” 顾老爷皱眉,然后喝了口茶。 “现在昭明兄倒想起来这回事了,昭明兄让陈清来德清的时候,怎么不考虑这些?” “那个时候…” 陈焕嘆了口气:“不瞒顾兄说,长久以来,我这儿子就不怎么聪明,尤其是他母亲去了之后,整个人就更加不正常,显得有些痴傻。” “我疑他是…因此才让他到德清来,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顾老爷脸色冷了下来,冷笑道:“原来昭明兄,原打算送个傻子过来。” 陈焕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道:“如今,那逆子显然不能说痴傻了,我不能让他继续入赘,给朝臣留下话柄。” “承隆兄放心,我带那逆子回去之后,可以让三郎过来,与令爱相配。” 顾老爷喝茶,然后看著陈焕:“昭明兄没有听家里小夫人说吗?” 这位德清首富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顾家…” “已经不打算再招赘陈清了,” 第四十九章 跟我回湖州 陈焕手里端著的茶杯,悬在了空中。 因为…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先前,不管是顾老爷还是李夫人,给他的书信里,都只说了陈清与李夫人之间生出了衝突,大闹了一场。 那一天著实是场闹剧,陈清不仅打了李夫人,还与陈澈廝打在一起,顾家不少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大多数人都喜欢八卦,目睹了这种事情,很容易就会传播出去,到时候散播出去,恐怕德清不少人会知道,湖州陈家兄弟鬩墙。 为什么兄弟鬩墙呢? 只要一细究,就能知道,陈清入赘顾家一事,而这个事情,严重影响了陈昭明的政治前途,以至於他不得不离开职守,赶回湖州来,处理这件事。 当天,李夫人找到德清来,並与陈清生出矛盾,她当然不会跟陈昭明说,顾家打算让陈清与顾氏正婚,更不可能说,她是因为这个事,才找到德清来。 陈焕年轻时就中了进士,这些年在官场,也只跌了一次跟头,心气还是高的,听到了顾老爷这句话,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看向顾老爷,问道:“承隆兄此举何意?” “我很喜欢你家大郎。” 顾老爷给他添了茶水,笑著说道:“而且,我也没有瞧出他哪里蠢笨了,昭明兄之所以对他会有这种误解,恐怕是因为这几年都不在家里,对於陈清的状况,也是道听途说。” 顾老爷虽然没有直说,但其实已经说的相当明白。 你陈昭明这几年,关於陈清的情况,恐怕都是从那个小夫人口中听来的,自己根本没有怎么了解过。 至於陈清痴傻蠢笨,根本是无稽之谈。 陈焕再一次皱眉:“这几年,我回湖州也有几次,他几乎无话,只是一味发呆。” 顾老爷问道:“便不能是思母过度?” 陈焕沉默不语。 陈清出现异常,的確是从三年前丧母之后开始的,此前他虽然没有什么读书的天分,但是总体来说还是个正常的孩子。 只是不聪明而已。 陈老爷放下茶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承隆兄,陈清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看著长大的,他或许的確没有痴蠢,但也绝称不上聪明。” 他看著顾老爷,默默说道:“我不知道你非要让他做顾家的女婿,到底是为什么,但是我还是想把他带回湖州去。” 陈焕缓缓说道:“好好管教。” “昭明兄官越当越大。” 顾老爷嘆了口气:“人也渐渐变得霸道了。” “非是我霸道。” 陈焕看著顾老爷,开口说道:“他如果是正婚,那就是承隆兄的女儿,嫁到我们陈家去,住也是应该住到府城去,而不是继续留在德清,帮著顾家经管家业。” “承隆兄愿意,让女儿跟著他一起去府城吗?” “要住在哪里,成婚了之后,应该是他们小夫妻俩自己说了算。” 顾老爷笑著说道:“昭明兄你说是不是?” “不是。” 陈焕很乾脆的摇了摇头。 顾老爷嘆了口气:“昭明兄还是担心,这件事影响你的官声。” 陈焕开口说道:“三年前那件事情,已经让我白白耽搁了几年时间,这一次是个很好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机会,恐怕再有十年,也很难去做京官。”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三年前,你我两家之间的约定,还作不作数?” “自然作数。” 陈焕看著顾老爷,继续说道:“我那二子,读书尚可,要留在家里考学,三子陈澈,上回来过顾家,他模样尚可,人品不坏,可以给承隆兄你做女婿。” 顾老爷面露难色。 “我女与陈清之间,马上婚书都要定下了,此时悔婚,便是我愿意,怕我那女儿也不同意。” “小儿女家,懂得什么?” 陈焕神色依旧平静:“归根结底,还是咱们这些长辈大人来做主。” 说到这里,他直接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若是承隆兄不喜欢我那三子,咱们两家的事情就此作罢,三年前欠下的帐,我慢慢还给顾家就是。” 顾老爷起身,看著神色平静的陈焕,忍不住有些感慨:“还是官场养人,昭明兄的威严,愈发沉重了。” “不过我觉得,这个事情还是要跟孩子们商量商量。” 顾老爷默默说道:“若是正婚,住在哪里其实並不要紧。” 此时,顾老爷话里,已经隱隱有退让的意味了,他甚至可以接受女儿,跟著到府城去。 大不了,就是把顾家的產业处理处理就是了。 “好。” 陈焕开口说道:“陈清在哪里,让他来见我,我跟他分说。” “好。” 顾老爷起身,开口说道:“昭明兄在这里稍坐一坐,我去寻陈清过来。” 陈焕看了看起身的顾老爷,淡淡的笑道:“顾家那么多下人,还要承隆兄亲自去跑一趟?” 顾老爷摇了摇头:“陈清现在…该是在小女那里。” 听到这句话,陈焕目光闪动,不过隨即眼神又变得坚定了起来。 顾老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背著手离开,他一路来到了顾家大院的后院,果然在后院,见到了正在与自己女儿说话的陈清。 此时,陈清正在同顾小姐说著賑灾时候的见闻,他说的风趣,顾小姐也听的认真,正当他要说起李十一兄妹俩的时候,顾老爷已经背著手走了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 “贤侄。” 陈清听到了声音,连忙扭头看向顾老爷,他回头对著顾小姐笑著说道:“盼儿小姐,我等会再跟你说。” 顾盼看著陈清,先是点头,然后开口笑著说道:“这场水灾,总算是没有闹大,等公子歇一歇,可以把西厢记补全,茶馆那位杨先生已经说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到时候,顾家联繫书商,给公子把这西厢记给刊印出来。” 陈清笑了笑:“给別人印,不如自己印,这事我正打算著手去做,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说著,他对顾小姐摆了摆手,扭头看向迎面走来的顾老爷,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来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陈清迎向顾老爷,问道:“叔父,你们聊得怎么样?” 顾老爷摇了摇头道:“官威愈发大了。” “商量不了。”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你父亲要断了这门亲事,还让你去见他,这个事情,怕也只好你去跟他说。” “该我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 陈清默默点头:“的確该我去跟他说。” 说著,他回头看了看亭子下面的顾小姐,扭头对顾老爷说道:“我这就去了。” 顾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陈清闭上眼睛,思考了几个呼吸,然后迈著坚定的步伐,走向顾家正堂。 此时,他对顾家已经熟门熟路,很快就来到了顾家正堂,远远的看到了端坐在正堂里那个中年人的时候,陈清眯了眯眼睛,大步走了进去。 等走到近前,陈清拱手行礼:“见过父亲。” 陈焕抬眼看了看他,冷哼了一声。 “还不如小时懂事。” 说完这句话,这位陈老爷看也不看陈清,只淡淡的说道:“去收拾东西。” “跟我回湖州。” 第五十章 断绝婚约 陈焕这句话,说的云淡风轻,偏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而他说陈清不懂事,却未必是在说陈清与李夫人之间的爭执,而是在说,今天他到顾家来,陈清人在顾家,却没有在门口迎接他。 身为人子,这是大大的失礼,也就是陈焕口中的“不懂事”。 陈清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认真看了看自己的父亲,问道:“回湖州干什么?” 陈焕皱眉,他这才抬头,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儿子,淡淡的说道:“回湖州,与你姨娘赔礼道歉,然后重归於好。” “明年,我给你在湖州娶个媳妇,往后你就在湖州,守著家里的產业。” 陈清抬头看著陈焕。 “赔礼道歉,重归於好。”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从没有好过,何谈重归於好?” 陈焕低头喝茶:“这不重要。” 陈清自嘲一笑:“我知道,父亲並不是真要我跟那位姨娘和好,只是想对外做出个样子,假装已经和好了,从而把前段时间德清的事情,给消弭掉。” 他握紧拳头,抬头看著陈焕,摇了摇头:“我不会回湖州了。” 陈焕目光里,终於显出怒意。 “你是不是以为,到了德清,得了靠山,就无法无天了?” 陈焕冷著脸:“一介商贾之家,你把顾家想的也太硬了一些,亏顾承隆还夸你聪明,我没瞧出来,你到底聪明在哪里。” 说到这里,这位知府老爷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陈清面前,大手高高扬起,毫不犹豫一巴掌,打向陈清的面庞。 “蠢物!” 他这一巴掌,打了下来。 陈清一直在看著他,他退后一步,躲掉了这一记耳光。 陈焕勃然大怒,狠狠一脚就踹向陈清:“你这逆子,还敢躲!” 陈清再一次闪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远远的看著陈焕:“我为什么不能躲?” 他握紧拳头:“还想让我与那妇人和好!” “三年了,这三年时间,她送来的汤药,每一次喝了,我都头脑昏沉!” “你知不知道?” 陈焕两下都没有打著陈清,此时心中恼怒至极,不过作为读书人,再加上多年为官,他身手自然不怎么样,喘了几口气之后,心中恼怒更甚。 “眼下不是在说你与你姨娘的事情!” 陈知府怒声道:“你这般忤逆亲父,我立时就让德清县衙把你绑了,问你个忤逆之罪!” 忤逆,的確是罪,而且罪过不小。 在这个重孝道的年代,这个罪过最重是可以杀头的。 而且,如果陈焕动“私刑”,把陈清给打死了,甚至不犯法。 只不过,陈清的行为,显然还没有到忤逆的程度,至少他忍住了没有跟陈焕动手。 “我没有忤逆。” 陈清看著陈焕,此时心里竟然平静了起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不可能跟你回湖州。” 陈焕连说了好几声好,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怒声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依仗,陈家与顾氏之间的婚事,今天非断了不可!” “我看没了顾家,你还有什么依仗!” 陈清看著他,开口说道:“我也没有打算依仗顾家什么,父亲要是非要断了这门婚事,我今天就搬出顾家,到外头去住。” “至於將来,我与顾小姐之间还能不能成,那就靠我自家的本事。” 他看向陈焕,握紧拳头:“这三年时间,我不说险死还生,至少也是数次遇险!半年前我昏迷数日,未曾见到父亲回来,更不曾见到只言片语!” “一个多月前,父亲亲自让我到德清来入赘,我也同意了,如今我离开了陈家,怎么反是罪过了?” 陈清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到如今,我在德清刚站稳脚跟,父亲又从外地赶来,非要拆了这门亲事不可。” 他看著陈焕。 “便真看不得,我过上安稳日子吗?” 陈焕冷著脸:“这要怪你自己,你跟你姨娘大闹了一场,事情闹得太大。” 陈清自嘲一笑:“大抵是,影响到父亲的官声了。” 他看著陈焕。 “那这个事情,父亲不应该去责问她们母子才对吗?” 陈焕面无表情:“你姨娘说,她见你恢復了神智,就想把你带回湖州去,免得你继续入赘顾家,坏了我们陈家的体面。” 陈清闻言,冷笑不止:“她到德清来,就是为了把招赘的事情落实,结果听顾叔说,准备嫁女儿给我,她才非要把我带回湖州去!” “真是好一个顛倒黑白!” 陈焕闭上眼睛,强忍住怒火。 “这些,都是我们陈家的家事,不要在这里丟人现眼了。你立刻去收拾东西,一切事情,等回了湖州陈家,自然让你分说。” “我不回去。” 陈清扭头就走:“父亲若实在生气,乾脆就让衙门派人把我拿了,槛送回湖州。” 陈焕起身,追了上去,他看著陈清的背影,终於不復云淡风轻,而是气的咬牙切齿,大骂道:“逆子,逆子!” 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咬牙道。 “往后,咱们父子就算是分家过了!” 说罢,陈清心一横,扭头大步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收拾东西去了。 他跟顾小姐之间的婚约,的確是陈焕定下来的,如果陈焕要毁约,这门婚约理论上来说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他不能再继续住在顾家,至少要把自己的態度表达出来。 陈清刚走出没有多远,就看到了在附近等著的顾老爷,陈清上前,拱手行礼:“叔父,我要先搬出顾家一段时间。” “免得陈家又说,我还在依仗著陈家的关係。” 顾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令尊脾气虽然大,但並不是完全不讲道理,贤侄应该稍稍委婉一些的。” 陈清摇头道:“也实在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老爷,忽然作揖道:“叔父,无论如何,我待顾小姐是心诚的,如果这桩婚约断了,请叔父一两年之內,不要把顾小姐许人。” “往后等我有了些立足之本,便自来顾家提亲。” 陈清正色道:“到时候,我与叔父的约定依然作数,生二子,便取一子姓顾。” 顾老爷先是点头,然后默默拍著陈清的肩膀,嘆了口气:“只怕我,等不了太久。” “你且去吧,我再去与你父亲说说。” 陈清点头,大步离开去收拾自己东西去了。 而顾老爷,则是又回到了正堂,刚进正堂,就看到陈大老爷黑著脸坐在椅子上。 见顾老爷走了进来,陈焕猛地起身,上前拉住了顾老爷的袖子,怒声道:“那逆子,果然失心疯了!” “顾兄与我一起到县衙去,给我做个证,以忤逆,把他拿进大牢里问罪!” 顾老爷拉著他,重新坐了下来,苦笑道:“昭明兄,他这种情况,如何能问他忤逆?” 陈焕冷静了下来,也无言以对。 陈清所作所为,最多算是“不孝”,至坏也就是影响將来考公,但是却並不犯法。 甚至,陈焕还不太可能把这个事宣扬出去,毕竟教子无方,也影响他自己的名声。 “儿大不由父。” 顾老爷嘆了口气:“昭明兄,孩子们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陈焕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抬头看向顾老爷。 “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昭明握紧拳头,面现愤怒之色。 “陈顾两家,断绝婚约!” 第五十一章 公正严明 像陈焕这般,自小被称为神童,到如今人到中年,基本上一路顺风顺水的人,大多有一个共性。 那就是心高气傲,而且极好面子。 因陈清不善读书,或者说不善考学,进士出身的陈焕便有些不喜欢他,觉得陈清不像自己。 如今,到了他晋升京官的当口,他迫切需要全家上下都配合他,哪怕演戏,也要演出一副闔家欢乐的模样,不要在任何地方出岔子,耽搁了他进京的大事情。 可是向来软弱,对他唯命是从的长子陈清,这一次却没有给他面子,还跟他大吵了一架,陈焕当然无法接受。 他的面子,丟了个一乾二净。 最要紧的是,他想要“家庭和睦”的目標也没有能够达成,这是关乎明年升迁的要紧事情,如果这个事情不成,那么他的里子…就也丟在了德清。 此时的陈府尊,再也不復先前风轻云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而是变得有些暴躁,甚至带了点歇斯底里。 显然,这位进士老爷,已经“破防”了。 顾老爷站在他旁边,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咳嗽了一声,默默说道:“如果昭明兄非要坚持断婚,顾某也不是非要嫁女儿给你们陈家不可,这婚事既然断了,那么陈家也就不用再让陈三郎过来了。” 顾老爷默默的说道:“那陈三郎我见过,模样虽然不错,但是举止轻佻,不够沉稳。” 陈昭明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恢復了常態,他端起茶水,默默喝了口茶,端茶的手,却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一口茶水喝下肚,陈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站了起来,看向顾老爷,默默拱手道:“家门不幸,出了逆子,让承隆兄见笑了。” 说罢,他告辞离开:“等我处理完家事,会给承隆兄一个交代,当年欠承隆兄的人情,我后几年儘量给承隆兄补上。” 说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行告辞,等有空,再来拜会承隆兄。” 顾老爷一路送他到门口,在陈焕临上马车之前,顾老爷拉著他的衣袖,低声道:“昭明兄,三年前那五万两银子我可以作罢不要了,你进京城的事情,我也可以帮忙替你打点打点。” “只盼望昭明兄进了京城之后,帮我一些小忙。” 陈焕听到这里,还不等顾老爷说帮什么忙,他就已经脸色微变,然后很坚定的摇了摇头,开口道:“三年前我就是因为这事,差点身陷其中,承隆兄想要搭救的那人,我绝无可能帮得上什么忙。” “承隆兄。” 陈焕犹豫了一下,默默说道:“这事情已经悬了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尘埃落定,你还是不要想了。” 顾老爷脸上的笑意凝固。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那好,我等著昭明兄还我三年前的人情。” “如果昭明兄不还。”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陈焕已经听出了他话里威胁的意味,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却硬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因为,顾家手里的確有他的把柄。 当年,给那位钦差天使奉旨下来查案,直接给他送钱太过张扬,很多事情是通过顾家的渠道运作的。 想要留下点什么痕跡证据,再容易不过。 这些证据,不至於要了陈焕的身家性命,但是却已经足够断送他的政治前途了。 “承隆兄放心。” 陈焕大步走向马车:“我陈昭明说话算话,绝不赖帐。”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陈焕做知府,已经两年有余。 他算不上贪官,却也谈不上两袖清风,这些年虽然贪墨那么许多银钱,但多年为官的一些收入,再加上陈家的家產,实在不行,去李夫人的娘家借一点,凑一凑,怎么也是能够还上这五万两的。 马车很快吱吱呀呀的走远,顾老爷站在自家门口,目送著陈昭明远去,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嘆了口气:“同人不同命。” “我不知多盼望有这么个儿子。”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抬头看了看半天空,又看了看京城方向,摇了摇头,背著手回了顾家大院。 而另一边的马车里,陈老爷揉著眉心,犹豫了许久,才说出了几个字。 “去德清县衙。” 驾车的车夫是陈家下人,闻言立刻应了一声,跟路上的行人问了问方向,很快就把马车停在了德清县衙门口。 马车停稳之后,坐在车厢里的陈老爷,闭目思索许久,做著艰难的思想斗爭。 他在想,要不要把家丑外扬。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焕才终於下定了决心,务必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他才艰难说出了几个字。 “去递拜帖罢。” “是。” 陈家的下人很快到县衙门口递上了拜贴,约莫只过了盏茶时间,一身常服的洪知县,才迈著小碎步走了出来。 陈焕此时也下了车,抬头看向洪知县。 洪知县脸上挤出笑容,作揖道:“陈府尊何时到德清来了,也不知会下官一声,下官好提前准备,好好招待招待陈府尊。” 陈焕摆了摆手,开口道:“非是一府,就不必以官职称呼了。” 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贤弟是哪一年的进士?” 洪知县神色平静:“下官是景元五年的进士。” 陈焕掰著手指算了算。 “那贤弟中进士到现在,也才五年多时间。” 如今,是景元十年。 陈焕默默说道:“我是建兴十八年的进士。” 洪知县笑著说道:“那先生中进士,比下官足足早了十多年。” 说到这里,他感慨道:“看先生如今的年纪,该是少年时就中了进士。” 二人互相报了中进士的时间,洪知县很是客气,將陈焕请进了县衙吃茶,等二人落座之后,洪知县给陈焕倒了茶,笑著说道:“昭明先生此时该还在任上,怎么突然到德清来了?” “我正要跟洪贤弟说这个事。” 陈焕看著他,默默说道:“有一件事,想请洪贤弟帮一帮忙。” 洪知县闻言,眼睛一亮,然后笑著说道:“有什么事情,昭明先生不妨直说,同朝为官,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下官一定尽力。” “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焕缓缓说道:“我家中长子,前段时间莫名到了德清,到了顾家住下,平白丟了我好大的顏面,我这趟过来,就是想把他带回湖州去,好生管教。” “孰知这逆子,竟忤逆於我。” 他看著洪知县,沉声道:“请贤弟搭把手,派几个衙差,替我把他押回湖州管教,日后陈某一定重谢。” “陈公子,竟敢忤逆昭明先生?” 洪知县径直站了起来,大皱眉头,沉声道:“昭明先生在这里安坐,下官立刻派人,按忤逆把陈清拿了,槛送湖州,与先生出气!” “也不必槛送。” 陈焕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尷尬:“只要押到湖州去就行了。” 洪知县愣在原地,苦笑道:“昭明先生,您也是朝廷官员,应该知道,官府要有罪名才能拿人。” “若是没有个名目,也没有上司衙门吩咐,下官可不敢动这个手,否则朝廷要是知道了,下官可不止是丟官这么简单。” 陈焕大皱眉头。 “洪贤弟这样的小忙也不愿意帮?” 洪知县起身,作揖苦笑:“府尊明鑑,不是下官不帮,是下官不敢帮,下官还是初任地方,不敢有半点错漏。” “要不然,您回湖州之后,去一趟府衙,府衙文书一下来,下官这里立刻发牌拿人,押送府城!” “好。” 陈焕闻言,微微眯了眯眼睛,喝了口茶水。 “洪贤弟还真是…” 陈老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公正严明啊。” 听了他这话,洪知县给他添了茶,犹豫了一下,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別人自然公事公办,不过昭明先生亲自来了。” 做人情,有一个基本功,那就是不管事情难不难,一定要装作很难的样子。 否则,这个人情就不值钱了。 洪知县嘆了口气,一脸为难。 “下官愿意帮忙。” 第五十二章 顺水人情 顾家大院。 陈清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七七八八,而小月,就站在他房间里,眼泪汪汪的看著陈清。 等陈清系上包袱,小月终於忍不住流下眼泪,哭道:“公子,你就这么走啦?” 陈清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哭著说这话,听著我不像是走了,像是没了。” 小月擦了擦眼泪,红著眼睛:“陈老爷怎么这样?当初是他让公子来的,现如今又反口不认了。” “不碍事。” 陈清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小月的眼泪,笑著说道:“我只是暂时不在这大院里头住了,又不是离开德清了,往后一段时间,我大概还是要在德清的。” “等安顿下来之后,我告诉你我住哪里,咱们还能常见面。” 小月用陈清的袖子抹了抹眼泪,结果又有新的眼泪流下来,她泪眼婆娑的说道:“三个侄少爷里头,守拙少爷已经被官府充军了,另外两个侄少爷,现在也已经离开了安仁堂,公子在大院里头住没有什么,要是到外头去住,我怕两个侄少爷,会去找公子你的麻烦。” 陈清笑著说道:“我离开顾家,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吗?不见得就非要找我的麻烦不可,要真一定要找我的麻烦。” “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挨打的陈清了。” 陈大公子摸了摸小月的脑袋,笑著说道:“你好好的,莫哭了,我去跟盼儿小姐告別。”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背上包袱,而是空手走出房门,抬头看了看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通架,是另外一个陈清,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是他已经做出来了。 直面心中大魔,顿觉天地宽敞。 往后,他要努力在这个时代,挣出个模样来,至少,不能比同样努力攀爬的陈焕矮。 真要是矮了,也不能矮的太多。 否则,就真的丟大人了。 想到这里,陈清迈步走向顾家的后院,很快摸到了顾小姐的绣楼底下,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只有一面窗户的绣楼,犹豫了一下,开口喊道:“盼儿小姐。” 绣楼上,窗户似乎响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顾盼的声音。 “你…你上来说话罢。” 陈清站在绣楼下,略一犹豫,还是咬牙踩上了小楼梯。 片刻之后,他已经站在顾小姐闺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盼儿小姐。” 房门被缓缓打开。 一身青色小衣的顾小姐,看著陈清,两只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多半是刚哭过。 也不知她是因为陈清將要离开而哭,还是为自己坎坷的婚事而哭。 陈清站在门口,看著顾小姐,笑著说道:“咱们就在这门口说说话,好不好?” 顾小姐轻轻咬牙,伸手拉著他的衣袖,把他拽进了自己的闺房:“我都不怕,你怕个什么?” 陈清被她拉了进去,闻言才嘆了口气:“正因为你不怕,我才会怕。” 顾小姐问道:“你怕什么?” “怕辜负了美人恩重。” “油嘴滑舌。” 顾小姐扭过脸去,不去看陈清,而是去给陈清倒水,她端著茶水,递给陈清,默默说道:“从你到顾家来,我爹便过来说,你是我將来的夫婿。” “这一两个月来,我心里也已经默定了这事。” 她看著陈清,目光哀伤:“陈家先遣看你来,现在又让派陈三郎来替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这事,我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陈清轻声笑道:“小姐安心,我也不可能让他们做成这件事。” “嗯。” 顾小姐默默点头,然后问道:“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出去住一阵子,正好不用管顾家的事情,我花点精力,把一些东西给默出来。” 他对顾盼笑著说道:“以顾家的財力,可以分出些人力物力,去学书商,大概也有不少钱好赚。” 顾盼想了想,问道:“你想做么?” 陈清揉了揉眉心,说道:“我心里有很多想法,千头万绪,需要一段时间整理整理,才能想清楚具体要做什么。” “我不在这段时间,小姐多去安仁堂,要学著慢慢接手安仁堂的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开口说道:“顾叔他…” “我知道。” 顾小姐眼眶又有些发红:“父亲想把我安排好了,然后到京城去。” 陈清有些诧异。 “你知道?” “我又不笨,凭什么不知道?” 顾盼轻轻咬牙:“那个伯父,我也是见过的,只是这几年才没有见到。” 陈清嘆了口气,然后安慰道:“我后面想清楚了要做什么,將来未必就不能帮得到顾叔。” “你放宽心。” 顾小姐看著他,摇头道:“做书商,可影响不到京城。” “谁说一定做书商了。” 陈清笑著说道:“天底下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轻声道:“往后小姐就知道了。” 顾盼看著陈清,还要说话,忽然瞥见绣楼底下顾老爷的身影,她神色一慌:“我爹来了!” “不碍事。” 陈清笑著说道:“咱们清清白白的,怕什么?我下去迎一迎顾叔。” 顾小姐轻轻咬牙,问道:“离了顾家之后,你打算去哪里住?”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去泥螺巷暂住。” 顾小姐默默点头。 “你在外头,自己当心一些,不要乱来。” 她这话明明是关心,但是说完之后,心里却莫名想起了泥螺巷杨先生的那个女儿。 於是,她看著陈清的目光,又多出来一重意味。 不过这一层意味,陈清註定感受不到了,他与顾小姐告別之后,已经下了绣楼,在绣楼底下,刚好碰到了迎面走来的顾老爷。 顾老爷看著陈清,上前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道:“跟我走。” 陈清被他拉著往外走,步履踉蹌,有些摸不著头脑:“顾叔,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带你去躲一躲。” 顾老爷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爹去县衙了,他跟洪知县都是进士出身,读书人还有什么业师坐师,盘根错节,指不定就能牵扯上什么关係。” “洪知县要是抹不开面子,估计会答应你爹的要求,派衙差来拿你回湖州,你跟我去躲一躲。” 陈清一愣,隨即皱眉:“躲到哪里?” “这个你放心。” 顾老爷一脸平静:“顾家什么都不多,就是藏人藏东西的地方多,我带你去避避风头。” “你爹在德清待不长。等他走了你再出来,到时候他人不在德清,洪知县多半就懒得与你为难了。” 说话间,陈清已经被他领到了一处小道,很快进了顾家的地库,这地库里存著的,多是白银,还有一部分粮食,堆放在这里。 “贤侄你就先待在这里,等你爹离开德清,你再从这里头出来。” 陈清左右看了看,这座库房里堆积的金银,然后有些好奇,问道:“洪知县与他互不统属,会这么听他的话?” “花花轿子人人抬。” 顾老爷回答的不假思索,开口说道:“官场上,总要给对方一些面子的,互相给面子,他们自己也才有面子。” “而且这种顺水人情,对洪知县来说,其实划算得很。” “而且,洪知县这人精明的很。” 顾老爷看著陈清,开口道:“刚才洪知县偷偷派了人过来,跟我打了声招呼,说了你父亲去县衙的事。” “两头落好。” 说到这里,顾老爷抬头看著陈清,叮嘱道。 “你放心在这里將就几天。” 他神色平静。 “剩下的,交给我来应对。” 第五十三章 进身之阶 顾家作为德清的富户,也已经十好几年了,如今顾家大院却是新建只四五年的宅子,既然是新建的宅子,顾老爷自然动了心思。 有藏钱的银库,也有藏粮的粮库,甚至还有以防不测,修筑的地下密室,用来防范可能突然出现的动乱,做临时避难之所。 理论上来说,陈清在这里躲个几天,躲到陈焕离开,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陈焕还是在职官,他不可能长久的离开治地。 否则就是瀆职。 陈清左右看了看这座地库,他沉默了片刻,摇头道:“顾叔,我躲在这里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未免太窝囊了些。” 顾老爷嘆了口气:“那人是你父亲,这是天理伦常,永远没有个畅快时候,古人说小杖受大杖走,如今你躲一躲他,不算吃亏。” 顾老爷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继续说道:“將来你若有所成,你父亲自然会为今日所作所为后悔。” 见陈清脸色不太好看,顾老爷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开口道:“你现在出去与他相爭,不管输贏,都是你输。” 陈清缓缓呼出一口气:“叔父,县衙凭什么罪名拿我?” “官府拿人。”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问道:“还需要理由吗?” “好了。” 顾老爷开口说道:“县衙的人说不定一会就来,我出去瞧一瞧,应付应付他们,这几天,我让小月过来给你送饭吃。” “记住了。” 顾老爷语重心长的说道:“此时少年意气,没有任何用处,你不能跟他去爭现在,而是要爭將来。” 陈清嘆了口气:“叔父还真是瞧得起我。” 顾老爷並不知道陈清有著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单看现在的情况来看,陈清的將来,恐怕很难比得上他父亲陈焕这个正途出身的进士。 顾老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摇头道:“爭將来,未必是比谁官当的大。” “你只要离了你父,还能越过越好,他將来年纪慢慢大了,自然会后悔。”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背著手,就要转身离开。 显然,他並不认为陈清能在“事业”上胜过其父。 如果不考学的话,这件事还是太难了。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突然开口道:“顾叔后面如果去京城,我陪您一起去罢。” 顾老爷回头看了看陈清,问道:“那德清的安仁堂怎么办?” 陈清神色平静:“顾家的买卖能做的这么大,我相信根基不在德清,也未必在湖州府。” “实在不行,就在京城再开一家安仁堂就是了,叔父去京城办事,京城里有个买卖,也会有个照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老爷紧皱眉头,认真思考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把盼儿也一併带去京城?” 顾老爷摇了摇头:“这不成。” 陈清沉默了,没有说话。 他知道,眼前这位德清首富,这段时间之所以精心筹划,主要就是为了想让自己女儿,在离开自己之后,依然能过上安稳太平,並且相对优渥的日子。 因此,顾老爷自然不愿意让顾盼,从德清这种太平地方,转到京城那种漩涡里去。 见陈清不说话了,顾老爷认真想了想,开口说道:“等送走了你父亲,咱们再细聊这件事。” 陈清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声好。 顾老爷这才离开了这间地库。 陈清自己找了个装银子的箱子坐了下来,就著微弱的光芒,思考自己將来,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本来,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否则前段时间,也不会跑到德清来。 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在这个世界扬眉吐气,或者说想要不受气,那就一定要努力向上攀爬。 陈清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將来。 他一个人枯坐了不知道多久,地库的门被缓缓推开,陈清听到了动静,抬头看了看,只见地库门口,站了顾小姐与小月两个人。 小月推开房门,对著顾小姐开口道:“小姐,你进去罢,我在外头给你们把风。” 顾小姐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进了这处地库,陈清起身相迎,嘆了口气:“盼儿小姐怎么来了?” 顾盼手里拎著饭食,开口道:“来给公子送饭。” 说完这句话,她顿了顿,又说道:“公子父亲去而復返,还把洪知县也带来了,身边还跟了几个县衙的衙差。” “我爹这会儿,正在同他们说话。” 陈清默默点头。 “多亏了顾叔了。” 顾小姐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扭头看著陈清,轻轻嘆了口气:“我是家中独女,想不出来公子你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我总是觉得,父母都是喜欢儿女的。” 她看著陈清的模样,摇头道:“现在看来,也不都是这样。” 陈清抬头看了看顾小姐,又低下头:“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日子是不差的。” “我父亲像现在这样,我觉得多半是做官做的。” 陈清自嘲一笑:“可能当了官之后,都会变成这样。” 顾小姐又跟陈清聊了几句陈家的事情,几句话之后,她看著陈清,突然问道:“公子,我爹先前跟你说过他要去京城的事情。” “他打算什么时候去?” 陈清抬头看著顾盼,思索了一番,还是回答道:“顾叔原打算在我们成婚之后,他就动身去京城办事,现在这桩婚事没了著落,我也不知道他还去不去京城,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 顾盼轻咬嘴唇:“我心里不放心,想跟我爹一道去,公子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 陈清猛地抬头看向顾盼,然后左右看了看,疑惑道:“盼儿小姐刚才偷听我跟顾叔说话了?” “没有。” 顾盼摇了摇头:“这地库密不透风,谁也听不见。” 她看著陈清,问道:“公子跟我爹都说什么了?” 陈清摇了摇头。 “閒聊了几句。”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想去京城,剩下这几个月时间,就要让顾叔看到,盼儿小姐有在京城立足的本事。” 他抬头看著顾盼。 “我也想去京城。” 听了这话,顾盼有些靦腆,不过还是问道:“是因为我爹,还是因为…” 这个“我”字,她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都有。” 陈清对著顾小姐笑了笑:“还有一些別的原因。” 一辈子留在湖州,就一辈子给进士老爹踩在脚底下。 而在京城,才有可能寻到其他的进身之阶。 咸鱼翻身! ………… 顾家正堂。 顾老爷亲自给陈焕以及洪敬两个人倒了茶水,然后看著陈焕,嘆了口气。 “昭明兄,我都已经说过了,陈清已经不在顾家,跟昭明兄吵了一架之后,他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这事我家里许多人都亲眼看见。”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不信我?” 陈焕脸色难看,问道:“这才多长时间?他难道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一旁的洪知县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德清不大,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昭明先生不妨等上几天,等找到了,下官立刻將人送到湖州府城去。” “我等不了许久。” 陈昭明低头喝茶。 “至多四五天,我就要动身回到治地。” 他抬头看著顾绍。 “承隆兄,陈清是我长子,你让我带他回湖州去,是要好生管教,我不会害他。” 顾老爷此时也在低头喝茶,闻言他放下茶杯,看向陈焕,二人目光对视,顾老爷神色平静,微微摇头。 “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 第五十四章 锦衣卫? “那这几天,昭明兄就先住在我家里。” 顾老爷笑著说道:“我们也许多年没有在一块吃过饭了,趁著这几天,可以好好聚一聚,一起吃几顿饭。” 说到这里,他看著洪知县,开口笑道:“县尊到时候也一起来,跟昭明兄学一学为官之道。” 洪知县闻言,笑著说道:“那的確是要好好跟著昭明先生学学。” 陈焕心情依旧很差,闻言只是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摇头道:“家门不幸,让二位见笑了。” 洪知县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倒也没有到这种程度,昭明先生回去冷静一段时间,等到年底过年的时候,说不定也就父子和睦了。” 一旁的顾老爷目光转动,他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件事情,陈清衝撞昭明兄,的確是他不对,昭明兄下回见了他,打一顿出气也就是了。” 陈焕闷哼了一声:“他长手长脚,打他他便躲,谁打得到他?” 洪知县闻言,微微挑眉。 小杖受大杖走,这个时代的“孝子”,只要老父亲下手不致残,挨打多半是生受的。 像陈清这样躲闪的,至少在书香门第里,並不多见。 顾老爷嘆了口气:“那孩子平日里看起来还算守礼,今日不知怎的,竟与昭明兄起了衝突。” 说到这里,他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开口道:“昭明兄若还是气恼,回湖州之后,乾脆张榜出去,將陈清撵出陈家家门,这样不管陈清服不服管束,將来做了什么事情,都牵连不到昭明兄了。” 陈焕闻言,认真思考了一番,摇头道:“若是如此办,於那逆子倒是恰当,但却对不住他的亡母。” 说到这里,陈焕站了起来,望向屋外的天空,摇头嘆气:“为了家里人十几年辛苦,夙兴夜寐,到如今却是被自家儿子拽住裤脚。” “真是孽障。” 说到这里,他背著手向外走去:“我在德清县城里转一转,看能不要找到他。” 说完这句话,停下脚步,对著顾老爷以及洪知县拱手道:“有劳二位。” 顾洪二人都是连忙还礼,口称不敢,洪知县问道:“昭明先生,要不要下官与你一同找寻?” 陈焕摆手道:“为这逆子,我已耽误了本职,不能再让贤弟你耽搁了公事。” 说完这句话,陈焕大步离开。 顾老爷与洪知县,一路把他送到了顾家大门口,然后目送著陈焕坐上马车离开。 等马车远走之后,洪知县才扭头看向顾老爷,感慨道:“陈清办事相当干练,又懂人情世故,怎么会与亲父,闹成这个样子?” “多半根源已深。” 顾老爷开口道:“要不是陈家出了问题,陈清怎么准备到我家来招赘?” 洪知县看了看顾老爷,又扭头看了看顾家大院。 他目光里带著打趣,显然已经猜了出来,陈清现在还在顾家大院里头。 过了一会儿,洪知县才笑著说道:“陈大郎这后生,还真不错,如果陈家不要他了,顾老兄你倒可以认下他当个儿子。” 顾老爷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道:“县尊,咱们里头继续喝茶。” “不了,我衙门里头的確有事,这会儿要回去处理公事了。” 顾老爷也没有强留,只是正色道:“改天,我请县尊吃酒。” 洪知县没有拒绝,只是笑著说道:“案牘诸事,繁重无聊,今天倒是见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顾老爷看著洪知县离开,笑著说道:“昭明兄前程不小,这一次县尊,也算是与他牵上线了,將来对县尊或有助益。” 洪知县摇头道:“不记我的错处,就万事大吉了。” ………… 送陈焕以及洪知县离开之后,顾老爷回到顾家正堂,一个人默坐了片刻,思考了些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动身来到了自家的地库里,见到了正在吃东西的陈清。 陈清起身迎了迎他,顾老爷按了按手道:“你吃你的,不用起来。” 说完这句话,他也找了个箱子坐了下来,然后四下看了看,笑著说道:“贤侄知不知道,我这里存了多少现银?” “两三万吧。” 陈清左右看了看,开口道:“一个箱子,估摸著一千两左右,一共二十多箱。” 顾老爷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一箱是一千两。” “不过有两箱是金子。”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这些现钱,是我今年一点点搬到这里来的,过段时间,都要带到京城里去。” 说到这里,顾老爷嘆了口气:“说不定还不一定够用。” “京城是个是非之地。” 陈清放下筷子,开口说道:“叔父去京城,该只有半年了,半年时间,便是叔父立时再找一个女婿,恐怕也是来不及的。” “到时候叔父一走,德清就只剩下盼儿小姐一个人了。” 顾老爷看著他,嘆了口气:“贤侄不打算留在德清了?” “以前是想留在德清的,不管怎么样,至少衣食无忧,可以过安生日子。” 说到这里,陈清摇了摇头:“可结果,叔父也看到了,接二连三找上门来,我如果留在德清,以后就永远是这样。” “我那二弟,要是哪天中了生员,中了举人,说不定还要过来,耀武扬威一番。” 陈清目光坚定起来。 “所以,哪怕叔父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大概率也是要去京城的,至少去闯荡闯荡,闯出来了,將来便是他们母子三人受我的气。” “要是闯荡不出来…” 陈清神色平静:“那正好也远离了湖州府,更不用受他们母子的气了。” 说到这里,不等顾老爷说话,陈清就继续说道:“从现在到年底,还有差不多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我在德清,尽力做些事情,半年以后,叔父若是觉得我可以去京城帮到你,咱们就同去。” “半年之后,若是叔父不满意,那叔父就自去,將来我也独自赶去京城。” “好。” 顾老爷点头,答应的很乾脆。 他看著陈清,开口道:“这半年时间,我还把安仁堂交给你。”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让盼儿小姐管著安仁堂罢,我跟盼儿小姐一起合著做点事情。” “对了。” 提起顾盼,陈清想到一件事,开口说道:“盼儿小姐,察觉到叔父要去进城了。” 顾老爷先是皱眉,隨即微微嘆了口气:“你跟她说的?” 陈清摇头。 “基本上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叔父。” 陈清默默说道:“这事瞒不得她。” “我知道。” 顾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时机跟她说。”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似乎是舒了口气:“盼儿猜出来也好,这两天我就去和她好好聊一聊。” “到时候,若是她不適合跟去京城。” 顾老爷看著陈清,长嘆了一口气:“大郎要帮我好好劝一劝她。” 陈清点头答应,然后问出了思考许久的问题:“叔父那义兄,现在是什么处境?” “在詔狱里。” “詔狱?” 陈清愣住,喃喃道:“本朝,还有锦衣卫不成?” “有啊。” 顾老爷看著陈清,面色古怪:“不过正经名字,应该叫做仪鸞司。” 顾老爷解释道。 “锦衣卫是別称。” 第五十五章 拿捏 锦衣卫,熟悉却又陌生的三个字。 这个名字,在的另一个世界里的知名度相当之大,哪怕是对歷史几乎一无所知的人,也大约听过这三个字。 陈清对锦衣卫,相比较普通人,知道的还是多一些的,此时听到顾老爷口中说出这三个字,他立刻详细问了问。 两个人聊了盏茶时间,陈清才了解了这个世界的锦衣卫,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大齐的这个锦衣卫,同样脱胎於天子仪仗队,甚至它的名字都没有改,官面上依旧是仪仗队时候的称呼,称作仪鸞司。 这一点,跟大明几乎一模一样。 它没有改名字,也就意味著,天子如果出行,仪仗依旧是这个仪鸞司负责。 同时,朝廷既然有詔狱,就说明大齐的这个仪鸞司,权力已经不小,毕竟既然设了詔狱,就说明它在朝廷司法体系之外,另设了个独立的,仅对皇帝负责的司法系统。 这是皇帝收束权柄的手段,也是皇权相对集中的体现。 论职权来说,仪鸞司著实权柄不小,但是论规模,歷代齐天子相当克制,导致一直到如今,仪鸞司的人数以及整体规模,都还远不如另一个世界的大明锦衣卫。 “詔狱。” 了解了这个仪鸞司之后,陈清摸著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顾老爷。 “这么说,叔父的那位义兄,实际上是得罪了天子,而非是真的犯了什么罪过。” 顾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若是他真有什么大罪,便不至於三年时间,还一直悬而未决,当年的事情,如果交给三法司去办,至多也就是贬官,了不起罢官夺职。” 顾老爷看著陈清,嘆了口气:“人关在詔狱里头,陛下不说放人,朝臣们就只能装作没有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顾老爷长出了一口气:“陛下分明是想要关死我那兄长。” “哪天他若是真的支撑不住,死在了詔狱之中,他的家里人便处境更加凶险,说不定真要男丁被充军,女眷充入教坊司了。” 陈清这才明白,事情大概的经过,也终於想明白,为什么一个案子能拖三年,还没有彻底定下来。 他想了想,才摇头道:“皇帝…大概也就是发发火气,他若真是要杀人,以詔狱的手段,不管是做出病死的模样还是自杀的模样。” “都再轻鬆不过。” 顾老爷闻言,认真思考了片刻,他看向陈清,目光微微变化。 “贤侄只凭藉三言两语,看这些朝堂上的事情,竟比我看的还要分明些。” 陈清摇了摇头:“叔父是当局者迷了,而且。” 他默默说道:“朝堂上的事情,跟做生意有些分別,因此叔父可能容易想岔。” 他看著顾老爷,问道:“叔父打算怎么救人?” “你也看到了,我准备了这些钱財,这一年时间,又花了不少,买了大量的古董字画,这些东西带进京城里去,看能不能走通关係,让朝中大臣,上书言事。” “如此事不成。” 顾老爷默默说道:“那最少也要想办法,把兄长的家里人从京城接出来,不能让他们处於危险之中。” 陈清问道:“叔父那位兄长,算是朝中清流吗?” 顾老爷摇头,指了指这地库里装金银的箱子,苦笑道:“若兄长真是清流,我哪里容易这么快家財万贯。” 陈清摇头:“清流不代表当真两袖清风,而是看到底站在哪一边。” 说到这里,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又觉得这么说太过空泛,於是主动停止了话题,开口说道:“这些事情太复杂,叔父这样糊里糊涂的闯进京城里去,肯定是不成的,到时候带上我,我多少能给你出出主意。” 顾老爷认真思考了一番,才点了点头:“如果不出什么大问题,到时候我一定把贤侄带上。” 就这样,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朝廷里的事情,陈清也算是恶补了一番有关朝廷的知识,一直等到外面的顾昌呼唤顾老爷,顾老爷才起身离开。 走出地库之前,他看著陈清,感慨道:“贤侄不去考学做官,真是可惜了。” 陈清苦笑道:“能考上我也想去考,只是希望渺茫。” 相比较来说,陈清对朝堂方面的事情,的確有些优势,另一个世界的他虽然算不上衙门官员,但也与衙门息息相关。 算得上是从业人员。 顾老爷还要说话,外面的老僕顾昌的声音又了进来:“老爷,陈老爷已经到前庭了。” 顾老爷这才加快步伐,动身离开。 眼见著地库门户闭合,陈清回到了地库里点燃的烛火前,望著闪烁的烛火,目光炯炯。 可以確定的是,能够对抗权力的…只有权力。 既然已经苟不下去了,陈清就必须开始去爭取权力,至少,也要变相的爭取到权力。 去京城折腾,才可能会有这种机会。 如果上升通道真的全在科举上,一丁点机会都没有,陈清將来,就要考虑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了。 而现在看来,顾叔的那个把兄,对於陈清来说,就是一个还不错的机会,至少他的官… 应该比陈焕要大,而且大不少! ………… 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陈清基本上一直呆在顾家的地库里,只有天黑的时候,他才会出来喘口气。 而这两三天时间,小月还有顾小姐,会抽空进地库去看他,倒也不算太寂寞。 到了第三天上午,陈焕终於待不住了,他坐上马车,动身离开了德清。 对於德清来说,陈焕无疑是个大人物,知县洪敬以及首富顾绍,都亲自出城相送这位明年可能就要高升京城的陈府尊。 德清县城门口,陈焕面如平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对著洪知县以及顾老爷,拱手行礼,然后开口说道:“洪贤弟下一任如果还在德清,得了空,去湖州城一趟,我请洪贤弟吃酒。” 洪知县喜笑顏开,连忙开口笑道:“一定叨扰,一定叨扰。” 陈焕又看向顾老爷,拱手道:“家门不幸,这段时间却是最对不住承隆兄,承隆兄放心,陈某不会忘记承隆兄的情分。” 当著洪知县的面,陈焕还是没有提钱的事情,也没有提什么恩情。 顾老爷摆了摆手,拱手还礼,笑著说道:“我明年大概就要去京城一趟,希望明年,能在京城里见到昭明兄。”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焕,又感慨道:“往后昭明兄要是一飞冲天了,莫要忘了我等故交。” 陈焕默默点头,行礼告辞之后,回头上了马车。 他上了马车之后,马车缓缓行动,离开了德清,等马车走出数十步之后,他把头探了出去,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德清县城。 已经看不真切的德清城楼上,陈焕隱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很像是陈清的身影。 这位陈府尊刚想叫停马车,但是心念一转,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闷哼了一声,回到了车厢里端坐,心中微微冷笑。 “且饶你一回,看你能成什么模样。” 而此时此刻,陈清也的確站在德清城楼上,目视著陈焕的马车离开,等马车走远,这位陈大公子也喃喃低语。 “你不依不饶这么多天是对的。” 陈清目光看著离去的马车,心中暗语。 “因为…” “这是你最后一次可以拿捏我了。” 第五十六章 起家大计! 德清县城,泥螺巷。 这里,是德清县城里相对平民一些的地方,杨先生父女俩,便住在这里。 此时,距离陈焕离开德清,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而陈清也租下了泥螺巷里一处还算不错的民居,经过几天打扫整理之后,终於在这天搬了进来。 他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包袱,包袱里头也没有什么特別稀奇的东西,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之外,唯一能说道的,也就是一尊神位了。 是陈清母亲的神位。 这尊神位,还是他从陈家离开的时候,从家里背出来的,当时他的记忆远不如现在清晰,或许那个时候,也不是他背出来的。 而是那位“陈大公子”,非要背出来不可。 此时,陈清把神位供在宅子里的神龕上,上了几柱香,躬身拜了拜。 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公子,公子!” 这不是小月的声音,而是杨姑娘的声音。 杨姑娘是说书杨先生的女儿,陈清至今还不知道她大名叫什么,只听杨先生喊她小环,陈清就也跟著喊小环。 陈焕没有来德清之前,陈清就已经跟杨家父女很熟了,他改出来的西厢记,让杨七先生在德清名声大噪,最近甚至有府城以及其他地方的人,赶来德清听他说书。 短短一个月时间,这父女俩就差不多已经摆脱了从前的困顿状態,虽谈不上大富,但是比起从前,已经好了太多。 陈清看了看神龕上的神位,扭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只见院子里,杨家父女手上提了不少东西,已经进了院子。 陈清迎了上去,看了看杨先生,笑著说道:“我听说先生现在忙的厉害,每天被茶馆的那个东家拖著不让走,这会儿茶馆该已经开了,先生怎么得空,到我这里来了?” 杨先生满脸笑容,手里还提著一壶酒,笑著说道:“不要说东家拖著不让走,就是东家把我撵走,不让我去说书了,今天我也非得厚著脸皮,到公子这里来不可。” 说著,他提了提手里的酒壶,笑著说道:“这不,一大早我就跟小环一起去置办酒菜去了,今天一来是庆祝公子乔迁之喜,二来也是庆祝公子得脱牢笼。” 杨先生正色道:“以公子的才华,往后便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了。” 陈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杨小环,开口笑道:“只是从顾家搬了出来而已,哪里有先生说的这么夸张?” “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才华。” 陈大公子微笑道:“那西厢记,是我抄来的。” 杨先生咧嘴笑了笑,显然不相信,他让小环去搬桌子,然后开口笑道:“屋子里热,就在院子里凉亭底下吃罢。” 说到这里,他先是將酒菜拎到了院子里的凉亭下,然后左右看了看陈清租住的这座民宅。 “这宅子真是不错,比我跟小环住的那处好多了。” 陈清在凉亭底下坐了下来,开口笑道:“先生现在,一个月月钱恐怕不少,想要住个好些的地方,不是轻轻鬆鬆?” 杨先生摇头道:“我们父女二人,这几年什么地方没有住过?能有个片瓦遮身,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呵呵笑道:“不瞒公子,我这人没有多大出息,如今在德清过的不错,就想著攒点钱,等明年在德清置座宅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住的这座民宅,开口笑道:“像公子这里这么大就好了。” “以后再有閒钱,就看能不能买几亩地。” 说到这里,他看著还在忙活的杨小环,继续说道:“等再过几年,把这姑娘嫁出去,我也就算对得住她娘亲了。”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笑著说道:“先生还这么年轻,如今又宽裕了,不想著再找一个?” 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想这些,真再找一个,怕小环受气。” 他嘆气道:“这孩子这几年,跟我吃了大苦头了。” 陈清看著他,问道:“以先生的本事,流落江湖,恐怕也有一些隱情罢?” 杨先生只是低头喝酒,没有回答,陈清也就没有再问。 不过他大概猜得到,以他这种武人,流落江湖,多半是在故乡打死打伤了人。 二人閒聊了几句,终於把话题扯回了陈清身上,杨先生看著陈清,开口笑道:“往后,但凡是说公子出的话本故事,所得收入,我都跟公子对半分。” “这样公子这里,也可以请个丫鬟,平日里洗衣做饭,照顾公子起居。” 陈清想了想,摆手道:“这事不必,先生挣得都是辛苦钱,况且我们事先已经说好了,先生只需要教我习武,咱们就算是抵了。” “不谈分帐的事。” 杨先生本来就性格豪爽,之前不怎么说话,主要是因为情况窘迫,如今脱离了先前的状態,他就恢復了豪爽的本性,声音也大了起来,听了陈清这句话,他也没有婆妈,只是举起酒杯,笑著说道:“来,咱们干了这杯,恭喜公子从此脱离牢笼!” 陈清跟他碰了碰杯,笑著说道:“从顾家搬出来,也谈不上脱离牢笼。” “如何不是脱离牢笼了?” 杨先生仰头喝了杯酒,呼出一口酒气,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便是在外头饿死,总也好过寄人篱下!如今公子总算是想明白了,我很为公子感到高兴!” 他又给陈清倒酒,大笑道:“在我看来,公子这就是得脱牢笼了!” 陈清跟他碰了碰酒杯,正要喝酒,院子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陈清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身淡蓝色衣裳的顾小姐,带著小月,已经走进了院子里。 小月一脸生气。 而顾小姐,则是在看著陈清以及杨先生,她先是看了一眼杨先生,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 一言不发。 陈清一下子站了起来,放下酒杯,快步走到了顾盼面前,他尷尬一笑,问道:“盼儿小姐怎么来了?” 顾盼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小月便气鼓鼓的说道:“门没关,我跟小姐就进来了。” 说著,她怒视陈清:“公子你也忒没良心了些,你这屋子里的桌椅床铺,昨天还是我家小姐让人送来的!” 陈清苦笑道:“小月不要乱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对著陈清说道:“知道公子今天搬过来,我跟小月就想著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顺便跟公子商量商量以后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杨先生父女俩。 顾小姐这段时间跟陈清一起,去茶馆听了几回书,杨先生自然认得他,此时刚才还大嗓门的杨先生,表情也有些尷尬,他上前对著顾小姐行礼道:“杨七见过顾小姐。” 顾盼欠身还礼:“先生客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先生的西厢记说的很好。” 杨先生苦笑道:“多谢小姐夸奖。”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於是对著女儿招了招手,让杨小环也过来给顾盼行礼,然后开口说道:“顾小姐既然来找陈公子谈事情,杨某就不多留了。” 说著,他对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陈公子,晚一些我再来寻你吃酒。” 陈清应了声好,杨先生这才带著女儿,飞一般的离开了。 等这父女俩离开之后,陈清刚想说话,顾盼已经走到了凉亭底下,她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菜,又看了看陈清,轻声嘆了口气。 “从我家搬出来,看来公子心情不错。” 陈清咳嗽了一声:“这都是杨先生带来的。” 顾小姐目光流转,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公子往后打算做什么,只考虑做书商吗?” 提起这个,陈清来了精神,他回到亭子下面,开口笑道:“印书只是其中一个,这段时间,我会弄几个跟西厢记差不多的故事出来,盼儿小姐你找人印一些出来。” “后面除了做书商,我还有不少其他的点子,只是需要时间验证验证可行性,等我验证好了。” 陈清看著顾盼,信心满满。 “到时候,可以交给李十一他们去做。” 第五十七章 钞能力 作为异世界的灵魂,打算干点事业,赚点钱,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最简单的就是抄书,西厢记已经很好的做了试点,再加上这个时代书商行业已经相当成熟,陈清甚至不需要亲自去加入这个行当,只要他卖书稿,就能赚到一笔还不错的收入。 有足够多的点子,再加上陈清甚至不是白手起家,有顾家在他身后,可以给他提供充足的启动资金,想要赚钱,实在是再轻鬆不过。 但是单赚钱,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也没有什么用处。 如果论钱財,顾家现在的钱財就不算少,在这个物质匱乏的时代,只要不赌,足够陈清与顾小姐两个人花销好几辈子了。 但是陈清很清楚,在官本位时代,单有钱並没有什么用处,以顾老爷的財富水平,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拔尖的那一小撮人,但实际上,他面对县官,都要带著点小心。 正是因为这种官本位现状,陈清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並没有打算太折腾,他原来只是打算在这个並不算太乱的时代,舒舒服服的过上一辈子。 而现如今,既然已经决定挣个出头,那么就必须要有规划的进行创业,要进军对他將来有帮助的行当。 顾小姐此时,就坐在陈清对面,她伸手给陈清添了杯酒,问道:“公子到底打算做什么,能不能跟我说一说,我也好有个准备。” “简单来说,就是文化行业。” 这段时间,陈清对这个时代已经简单考察过,肥皂香水之类的行当,这个时代其实已经存在,甚至已经小范围商业化了。 而且,做这种实业,没有什么太大的前途,做成了,无非也就是第二个安仁堂。 只有搞文化產业,才有可能获得足够的影响力。 其他一些扎根的行业,陈清还没有想清楚,但是文化產业,他已经想清楚应该做什么了。 “盼儿小姐等我一等。” 陈清起身,走到了里屋,在包袱里头翻出了几十页书稿,他回到了凉亭底下,將书稿递给了顾小姐。 顾小姐接过书稿,还没有来得及看,就看著陈清,问道:“这是西厢记的书稿?” “西厢记这个故事极好,印成书册,应该可以卖的极好。”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西厢记那样的书,一旦整本写出来,交付刊印,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许多盗印,虽然能赚一些,但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准备做连载书。” 这个时代不仅有“锦衣卫”,社会也是相对发达的,至少印刷业很是发达,街边书铺里,不仅有四书五经这类正经的书,还有一些不正经的书。 比如话本小说。 不仅仅有简单的话本小说,还有那种带点荤腥的,甚至是带彩绘的插图。 哪怕是德清这种小地方,路边书铺也隨便可以买到。 陈清这几天,还买了几本回来看,作为考察的样本。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有些考功名屡次不中,那么就没剩下什么出路了,如果一直中不了举人,大多数读书人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第一条路是去做私塾先生,或者是去有钱人家做西席先生。 第二条路,就是在家里头写话本小说,万一写出来一本畅销书,说不定就能骤然暴富。 话本小说行业,在这个时代相当盛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连载书?” 顾小姐低头翻了翻自己手上的书稿,翻了两页,才抬头看著陈清,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一本书,拆成几十期上百期印发出去。” “每一期,只写一个回目,大概印十来页纸张,还可以分成不同的板块。” 陈清正色道:“头几期,先印西厢记还有小姐手里的这本,差不多每五天或者十天,刊印一期,一期只刊载一个回目。” 顾小姐这才认真看向手里的书稿,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低著头翻了许多页,才抬头看著陈清,问道:“公子,这书叫什么名字?” “射鵰英雄传。” 陈清回答道:“我小时候听来的,应该没什么人知道。” 作为一个武侠小说迷,出了名的武侠小说,陈清基本上都翻过许多遍,这会儿他不敢说能十成十的復现出原本,但是写个七八成出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而也只有这种“新东西”,才能够在话本小说这个竞爭已经相当激烈的行当里,杀出来一条路。 顾小姐认真想了想,然后看著陈清,目光亮了起来:“这样,就可以禁绝盗印了!” 陈清看著她,微微摇头。 “盼儿小姐,我都已经说过了,咱们干这些事情,挣钱只是顺带挣,並不是最要紧的目的,要说挣钱,这个行当做的再好,也不过是另一个安仁堂罢了。” 顾小姐手里拿著书稿,看了一眼陈清,轻声笑道:“安仁堂还不行?公子知道安仁堂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陈清摇头,然后继续说道:“这种连载的东西,最要紧的是,到后面会有很多人看。” “到时候,就可以不光连载话本小说,还可以印一些別的东西在上头。” 顾小姐怔了怔,然后低头看著手上的书稿,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看向陈清,喃喃道:“会…被锦衣卫找上门吧?” 陈清挠了挠头。 “只写一些风闻,或是地方軼事,明面上不涉及朝廷也不行吗?” 顾盼认真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陈清,缓缓说道:“不管怎么说,我相信这个东西,只要能够做成,影响力还是很大的,我爹想要救人,说不定就需要一些影响力。” 说到这里,顾盼缓缓说道:“咱们先把这事情给做起来,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陈清点头,於是两个小年轻就在凉亭底下,商议了大概的章程,顾小姐似乎终於找到了奋斗的方向,她起身看向陈清,轻声说道:“公子,这些书稿我先拿回去看一看,然后这几天,我就开始做些准备。” 说到这里,她四下看了看,然后开口道:“公子刚搬家,也好好休息两天。” 陈清起身送她,一路送到门口,顾小姐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看陈清,开口道:“公子得了空,也可以回顾家看看。” 陈清点了点头,笑著应了声好。 二人分別之后,陈清伸了个懒腰,回到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到了晚上,杨先生又来寻他吃酒,二人推杯换盏,痛痛快快的喝了一顿。 这一顿酒喝的陈清七荤八素,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等日头过了正午,陈清刚走出房门没有多久,门外就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陈清伸著懒腰来到门口,打开房门一看,只见顾小姐,又站在了他的门口。 “公子。” 顾小姐看著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恢復了平静,不过她的眼睛里,还是带著喜意。 “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陈清侧身將她请进了院子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跟著的小月,开口笑道:“这才一天时间,盼儿小姐准备什么了?” “我买了一家书坊。” 顾盼看著陈清,轻声道:“我爹现在已经带著李十一他们去书坊接手了。” 陈大公子闻言,先是愣了愣,隨即哑然。 “看来我昨天还真是说错话了。” 他看著顾盼,感慨道。 “我的確是小瞧了安仁堂。” 第五十八章 父慈子孝 顾家已经有相当庞大的財力,这就意味著,不管陈清想要做什么,都会相当省时省力,而且他还有著极大的容错空间。 就比如现在,有著顾家的支持,他想要做一些什么事情,其实相对来说都是很简单的。 毕竟这些年,顾家都已经有能力插手进粮行的买卖里了,足见一个安仁堂,到底让顾家殷实到了何种程度。 顾盼径直走进了院子里,扭头看著陈清,问道:“我听说,公子这段时间在跟那位杨先生一起习武。” 她眨著眼睛看著陈清,目光里都是好奇:“杨先生教的东西,有那么神奇吗?” 顾小姐打量著陈清,问道:“当真可以飞檐走壁?” 陈清知道,她大概是看了自己抄的武侠小说,於是无奈道:“只是可以强身健体而已,话本小说里东西,都是杜撰的,作不得数。” 这个世界,当然是有功夫的。 但是这些功夫,多是杀人的本事,以及一些练劲发力的技巧,高来高去的轻功內气,恐怕是没有的。 顾盼抬头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还以为真有这样神奇的內功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几年,我也看过不少话本小说,很少见到有写这种东西的,等印发出去,一定会卖的很好。” 顾小姐看著陈清,继续说道:“说不定,公子还没有出德清,就已经在京城出了名。” “到时候,京城的贵人们要是等的著急了,派人来德清寻公子也说不定。” 陈大公子不以为然,笑著说道:“不署真名就是了,这样一般人找不到我,能找到我的,认识认识也不是坏处。” 顾盼点了点头,又跟陈清聊了一会儿印书的事情,询问了一些细节,然后她低头喝了口茶水,看著陈清。 “公子真是个奇妙的人。” 陈清笑著问道:“哪里奇妙了?” “哪里都很奇妙。” 她看著陈清,目光流转。 “公子下午去一趟我家里罢,我爹爹估计也有话跟公子说。” ………… 在陈清的民宅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顾小姐才跟丫鬟一起,离开了这处院落。 她毕竟还是云英未嫁之身,与陈清的婚约现在又差不多算是断了,不好在陈清这里久待。 否则,她说不定能在陈清的这个小院子里,待上一整天时间。 小月跟在自家小姐身后,正要促狭几句,突然惊呼了一声,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裳:“小姐你快看!” 顾小姐这会儿,正在想刚才与陈清说的话,被小月这么一拽,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一个衣衫不怎么齐整,头髮也有些杂乱,鬍子拉碴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主僕二人面前。 顾小姐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人,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只见这年轻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顾小姐面前,低头磕头道:“小姐。” “我知错了!” 他深深低下头,说话都有些哽咽了:“求小姐赏我一口饭吃罢。” 顾盼此时已经认出来他,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守义哥,你这是做什么?” 这汉子不是別人,正是顾守义。 前几天,省里的批文正式下来,作为“罪魁祸首”的顾守拙,已经被官差押送出了德清,顾守业兄弟二人,也被顾老爷赶出了安仁堂。 而顾守义,从县大牢里出来之后,因为陈清没有追究,再加上他失了儿子,官府也就不再继续关押他。 此时,他已经恢復了自由身,只是失了安仁堂的差事不说,顾家其他的差事,顾老爷也没让他继续干。 他坐牢那段时间,家里人也花钱打点了一番,如今家里的积蓄基本上已经花销乾净,在德清县城,更寻不到什么合適的差事,没有办法,只能又去求到顾老爷。 顾老爷心软,就跟他说,只要女儿顾盼同意,他就可以重新回来当差。 这才有了这一跪。 “小姐,我家里妻儿老母要养。” 他低头磕头道:“前番的事情,都是顾守拙哄骗我乾的,我已知错了!” 顾守义红著眼睛:“我家里,还有妻女老母要养,求小姐开恩!” 顾盼左右看了看,见附近並不是四下无人,就多了几分胆气,她看著顾守义,轻轻咬牙。 “他是我未婚的夫郎,你当日找人打他,与打我有什么分別?” “若不是你,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波折,说不定,说不定…” 顾小姐一狠心,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顾守义,而是用袖子擦了擦有些委屈的泪水,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我不欺负人,也不能有人欺负我,这口饭顾家给不了你。” 顾守义抬头看著顾盼:“为什么?” 顾盼回头看了看他:“因为陈公子会不高兴。” 顾守义闻言,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一直到顾盼的马车离开,他才瘫坐在地上,抬头看向陈清的住处,心中一阵酸楚。 “他才来多久啊…” ………… 湖州府,陈家。 陈焕坐在正堂主位上,两只手扶著扶手,李夫人和两个儿子,都站在他面前,多少有些拘谨。 陈焕沉默了许久,才看向李夫人,开口说道:“我已断了与顾家之间的婚约。” 李夫人闻言,看向陈焕,问道:“老爷,那大郎呢?” “躲起来了。” 陈焕面无表情道:“没有找到他去了哪里,我这几天就要回治地去,留不了太久了。” 李夫人看著陈焕,咬牙道:“老爷,大郎在德清,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在德清能躲去哪里?一定是在顾家藏著!”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陈老爷目光平静:“难道与顾承隆也翻脸,反目成仇吗?” 说到这里,陈焕自己就摇了摇头:“因为陈清,不太值当。” 李夫人慾言又止。 一旁的陈家二公子陈澄思考了一番,微微低头道:“爹,大兄这样流落外面,不肯回家,若是做了些荒唐事,或是跟顾家的人还是纠缠到了一起…” “恐怕耽搁了父亲的前程。” 陈焕没有接话,而是淡淡的说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考学,其他的事情,你不要多想,免得分心。” 陈澄应了一声,然后他看著陈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爹,您离不开治地,孩儿后面可以去德清,替您把大兄给带回来。” 陈焕先是沉默,然后摇头:“他现在跟从前大不一样,沾染了市井习气,三郎过去挨了打,你过去恐怕也要跟他打起来。” 见陈澄还要说话,陈老爷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让他折腾去,过几年折腾不动了,自然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著陈二郎,叮嘱道:“你儘快过了府试道试,等你中了举人,取了进士。不用去折腾,他自然会回来,沾你的光。” 陈澄应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陈焕最后把目光看向李夫人,他低头喝茶,缓缓说道:“陈清说,这三年他每一次喝药,都头脑昏沉。” “有这回事吗?” “妾身冤枉啊!” 李夫人款款跪地,垂泪道:“大郎他的病,本就是这样,如何能怪得了妾身了?” “老爷,三年时间,妾身要是想害他,他早也没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 陈老爷坐在主位上,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许久之后,他才睁开眼睛朝外走去:“我知道了。” 母子三人连忙相送。 走到陈家大门门口,陈老爷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身后的母子三人,尤其看向二郎陈澄。 “今年过完年,你们母子便都搬到我那里去。” 他看著陈澄,郑重道:“我亲自看著你读书。” 陈二郎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毕恭毕敬低头。 “是,父亲。” 第五十九章 薄情郎 作为进士出身,成功走通了这条独木桥的陈焕,他心里最重视的就是科考。 但他三个儿子,在读书上的天分,其实都不尽如人意,或者说,比他本人差了不少。 老二陈澄已经是读书最好的一个,也只是过了县试而已,而陈焕在他这个年纪,已经中了秀才,准备去考乡试去了。 陈焕坐在自家主位上,看向李夫人,正要说话,突然陈家的这下人,一路小跑小心翼翼进了正堂,这下人手里拿著一封信,两只手递给陈焕,低头道:“老爷,刚才大门口来人,送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陈焕伸手接过这封信,只说了一声知道了,当即拆开了一封信。 他看信速度很快,只扫了几眼,就把信的內容差不多看了个乾净,看完之后,这位陈府尊微微冷笑,把书信隨手放在了一边,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一个商贾之家,却也值得他们明爭暗斗,真是鼠目寸光,蝇营狗苟。” 李夫人看了看陈焕,又看向那封信,犹豫了一下之后,问道:“老爷,是关於顾家的信?” “嗯。” 陈焕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有人送信来说,那逆子还在德清,並且与顾家往来密切。” “这是向我告密呢。” 陈大老爷眯了眯眼睛。 “估计是顾家其他人,也不愿意那逆子继续留在顾家。” 李夫人拿起那封信,也看了一遍,然后看向陈焕,问道:“老爷,这里头还写了大郎在德清的具体住址,要不要派人去,把大郎带回湖州来?” 陈焕摇了摇头:“我要动身返回治地了,不然御史弹劾一番,或是別人举发,吏部考功就要坏事。” 他顿了顿,看向李夫人,继续说道:“他现在,脾气跟从前全不一样,真要撒泼的话,我不在,你们谁能把他带回湖州来?” 李夫人闻言,看了看两个儿子,握紧了拳头。 名分还是有用处的,至少在陈清本人不再懦弱之后,用处就大了起来。 李夫人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动:“要不然,找送信的这顾家人来帮忙…” “还是算了。” 陈焕低头喝了口茶水,他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先前在德清,与那知县洪敬閒聊,陈清在德清虽然不长,但是已经將一个顾氏子弟告到了刺配。” “其余顾氏子弟,也被顾绍狠狠责罚了一通。” 陈焕抬头看著李夫人,然后默默说道:“他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李夫人点头:“从前大郎还是温良恭俭的,如今变得凶狠暴戾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那姓顾的,在背后攛掇了他什么。” 陈焕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我走之后,你们母子把陈家的家產,都变卖变卖,整个陈氏就只留下这个祖宅,其他的田地產业,尽数发卖了。” “然后明年,你们母子三人隨我一同去治地去。” 李夫人怔在原地,看著陈焕。 陈焕神色依旧平静:“欠了帐就要还,既然断了婚约,当年该顾家的钱,一分不少要偿还回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五万两银子,三年时间,如只归还原数,我们陈家还要欠他顾绍一个人情。” 李夫人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看著陈焕,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咬牙切齿:“老爷,这都是祖產,这都是祖產,如何能卖?” “卖了,正遂了那姓顾的意!” 她的目光看向桌子上的书信,大声叫道:“是了,是了!” “婚约断了,顾家人还在跟大郎来往,这说不定就是大郎与顾家人之间商量好的,就是要把我们陈家的家產,统统哄骗了去!” “要不然,好好的招赘,怎么说不招就不招了?还要假惺惺的嫁女儿给大郎!” 她看著陈焕,眼睛都有些红了:“老爷,咱们上了他们的当了!” 陈焕听了这话,也皱了皱眉头,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我既然应下了顾绍,就一定要把这钱还给他们。” “至於他们是不是做局。” 陈焕眯了眯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夫人大声道:“如我们陈家还了这笔钱,將来大郎依旧与顾家女成婚了呢!” “那岂不是被大郎,直接把整个陈家给吃干抹净了!” 陈焕闻言,抬头瞥了一眼李夫人。 按照道理来说,陈家的家產本也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陈清的。 陈老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明年的职事要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五万两也就不是什么大数目了,早晚能去而復返。而顾家要是收了我的钱財,依旧与那逆子结亲。” 陈老爷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我这官,也不是白做的。” 说到这里,他见李夫人依旧愤愤不平,於是看向两个儿子:“你们先下去。” 陈澄与陈澈兄弟二人,都低头行礼,退了下去。 很快,陈家正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老爷抬头瞥了一眼李夫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李夫人面前。 “这是顾绍给我的,你写给他的书信。” 李夫人看了看这信。 “老爷,这信怎么了?” “怎么了?” 陈焕站了起来,手指在信封的封皮上。 “陈李氏?” 陈焕阴沉著脸,怒声道:“不说顾绍三年前帮忙的那件事,便单单是这三个字,就足够让我这一次进京的事情毁於一旦!” “甚至,官也未必能做下去了!” “你这鼠目寸光的蠢妇!” “啪!” 陈焕抬手,一巴掌打在了李夫人脸上! 他这一下很是用力,李夫人一个踉蹌,用手捂著脸颊,立刻满脸都是泪水:“老爷,三年前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陈焕听了这话,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黑著脸说道:“当时是跟你说了几句好话,但这三年来,你实际上不是已经当了陈家的主母?” “还到处宣扬,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扶正妾室,是有操作空间的,但是也要承受巨大的社会风险。 如果不准备当官了,那自然有可能做成,至多就是被官府责罚一番,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但是陈焕这种官迷,自然不可能放弃官位。 三年前走投无路时候许下的诺言,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一张画饼。 陈焕背著手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的看了一眼李夫人。 “这日子,你要过便过,往后我依旧让你管著家里。你要是也跟顾绍一样,向我討三年前的旧帐。” 陈焕背著手,大步离开。 “我还得起顾绍,便也还得起你们李家!” 说罢,陈老爷闷哼一声,负手离开。 李夫人一个人,瘫坐在正堂,看著陈焕离去的背影,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很快,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两个儿子,此时就在不远处,多半都听到了这位李夫人伤心的哭声,只是老父亲余威太重。 竟无一人,近前安慰。 李夫人哭声伤心,此时此刻,她想起了三年前,跪在娘家父亲面前苦苦哀求的场景,心中一阵淒凉。 难道千般好话…… 都可以翻脸不认的吗? 第六十章 攻守异形 陈清今年只二十岁,陈焕甚至不到四十,这个年岁,在官场上还是少壮派,相当年轻。 陈焕这个年纪,明年要真能去京城,说不定能续弦京城某个达官贵人的女儿进门,到时候对於他的仕途,也是一大助益。 至於续弦的人是头婚还是二婚,对於陈焕来说,应该並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李夫人想要“扶正”的心思,已经相当渺茫,甚至只可能是她內心的奢望。 就在湖州陈家这里爭吵抹泪的时候,另一边的德清,陈清已经来到了被顾家买下来的书坊。 这个时代,印书行业相当发达,整个大齐可能有四五百家印书的作坊,这其中当然有正规的,主要是印製正经书籍,服务广大“考生”的书坊。 也有相对简陋一些的,平日里以盗印別人书籍谋生的小书坊。 天底下书坊,有半数都在江南,湖州差不多也属於江南地界,整个湖州有多少书坊还很难说,但是单单德清一个县城,就有两三家书坊。 其中一家,已经被顾家直接花钱买了下来。 此时,与陈清一起,行走在这书坊里头的,並不是顾小姐,而是顾老爷。 顾老爷带著陈清,把整个书坊看了一遍,大概了解了一番书坊运作的过程。 两个人正在书房里参观的时候,一个两手黢黑的少年人,对著路过的陈清低头行礼:“见过陈公子,顾老爷。” 正是李十一。 当初水灾,被陈清搭救下来的八个人,有几个到了安仁堂之后,就不想离开了,陈清也没有强求。 李十一等少数几个人,愿意听从陈清还有顾小姐的安排,来到了这书坊里头做事。 只是目前,他还在跟书坊的老师傅们,学著如何在书坊里头做事情。 陈清看著他,开口问道:“在这里还习惯吗?” 李十一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严肃:“公子放心,我很快就能適应书坊。” 陈清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旁的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等你学会了印书,让陈公子给你涨工钱。” 李十一看了看陈清,摇头道:“现在有吃有住,我已经很满足了。”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了几句话,才跟顾老爷一起离开,等走出了十几步之后,顾老爷看著陈清,开口道:“这小傢伙很不错,聪明又能吃苦,还知道念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陆找了我两回了,说想让让他回安仁堂里去,后面他花心思带个徒弟出来。” 陈清“嘖”了一声:“陆掌柜要收小十一做徒弟?”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顾老爷背著手,扭头看了看这间书坊,然后开口说道:“不过,这书坊往后是你们两个人的买卖,我还是想让你们自己的人来打理,水灾时候你救下来的人,认你不认我。” “还是让他在书坊里头合適。” 陈清先是点头,然后问道:“叔父觉得,这个行当怎么样?”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才正色道:“你写的书稿我已经看了,別人不知道怎么样,反正我还是想要继续看下去的。” “我估计,这个东西应该能成。” 这个世间出现了偏差,因此没有宋,更没有辽金蒙古等国,射鵰里写的家国情怀,倒成了全然架空的背景。 这样一来,虽然失去了一些代入感,但是在这个世界出版,就规避了很多政治风险。 至少,不会那么容易被锦衣卫找上门。 顾老爷背著手,抬头看著半天空,轻声说道:“如果这东西,后面几个月声势越来越大,对我们后续去京城,多少是有些帮助的。” 不管什么时代,知名度永远都是有用的。 知名度,代表著影响力。 单单一个德清的顾绍,便是死在京城里,其实也无声无息。不过如果正当红的东西进了京城,不管是其人的一举一动,还是其人的生死,都会引起许多人议论。 大人物们,也不得不顾及舆论。 而且,如果这种“连载”的形式真的能够做起来,將来说不定就能拿来做很多事情,以后要真的一期同时连载数本的话,就可以空出来一些栏目,充分发挥影响力了。 顾老爷捋了捋鬍鬚,然后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但是这个事,还是有些凶险的,你跟盼儿,到最后都不要牵扯其中。” 陈清看著他,摇头道:“这个事情是我们开的头,如何能不牵扯其中。” “这很简单。” 顾老爷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你们印的这个书,到最后如果看的人很多,到了京城,需要用它传什么消息的时候,你把最新的书稿给老夫,到时候老夫另找门路去印。” “这样,官府衙门追查,查不到你们头上。” 陈清皱眉:“书稿跟我们,也脱不开干係。” “我已经想过了。” 顾老爷神色平静道:“到时候,就说书稿被偷了。” “这种事不稀奇,甚至很常见,那些写话本小说的读书人,书稿被盗是常有的事。” 陈清闻言,正要多问几句,这德清书坊的掌事,便已经捧著几张刚印出来的带著墨香的纸张,递到了顾老爷面前。 “东家,这是按照您的要求先打出来的样子,您看一看。” 顾老爷在德清,名望还是有的,至少大多数人都认得他,否则他买下这书坊,人家也不至於这么干脆,一天时间就卖给了他。 顾老爷扭头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贤侄看一看罢。” 陈清接了过来,扫了一眼,只见已经印到了江南七怪的章节,翻了两页,从第四页开始,便是西厢记的回目了。 陈清认真看了看,並没有见到有什么错印的字,抬头看著顾老爷,笑著说道:“咱们德清的书坊,手艺还真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弄出字版,一个错字也不见。” “这是铜活字排出来的。” 顾老爷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这书坊里最值钱的,便是这几套铜活字,还有几个排版的老师傅了。” 陈清点头,將印好的初版递给顾老爷,正色道:“那最近几天,就可以开始投放出去了,先是德清的各大书铺,然后就是安仁堂的各个分铺子。” “这一期。” 陈清琢磨了一番,然后开口笑道:“可以考虑不要钱,免费往外送。” 顾老爷闻言,略微一怔,隨即抚掌笑道:“贤侄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都是些常见的手段罢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出了德清书坊,顾老爷背著手走在前头,突然说了一句。 “你父亲已经离开湖州。” 他扭头看著陈清,笑著说道:“估计,短时间內,他没有来寻你的打算了。” 陈大公子有些好奇:“没想到叔父在湖州也有耳目。” “湖州府城的安仁堂不小,人手也比德清这里更多,不能说耳目,但是盯著陈家还是没有问题的。” 顾老爷神色平静。 “改天,我带你到湖州的安仁堂去瞧一瞧。” 陈清想了想,摇头道:“短时间內,我不回湖州。” “等我再回湖州。” 陈清目光灼灼,语气却相当坚定。 “就是攻守异形的时候了。” 第六十一章 风靡三府 这个新生的事物,被陈清命名为《侠记》,主要是走通俗小说,以及武侠小说路线。 至於这个侠字,也是大有讲究的,见不平则鸣者,可以称为侠。 这个东西,如今单纯用来记述话本小说,但是將来,似乎也可以直接用来刊载一些“不平之事”。 作用立时就会大了许多。 而且,当年射鵰之类的金书,之所以会问世,其本意多半也是为了办明报,如今陈清这样使用,也算是返本还源了。 转眼间,一个月时间过去。 在顾家的全力支持之下,这一个月时间,侠记已经印发了三期,並且通过各种渠道,很快发散了出去。 这些新奇而又几乎白送的东西,在很短时间里,就在德清以及湖州境內扩散开来。 而在这一个月时间里,陈清本人,却没有过度参与这些东西,他依旧待在泥螺巷的民宅之中,除了偶尔赶稿子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翻看一些史书传记,以及本朝的职官录。 他必须要深入了解朝堂,了解官场,后续到了京城里,才有可能有所施展。 这天一早,陈清正与杨先生一起,在院子里站桩习武,大半个时辰之后,杨先生一声令下,陈清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停了下来。 杨先生递了一块毛巾过来,让陈清擦汗,等陈清擦完汗水,杨先生才摇头道:“习武是个苦差事,公子这样有大才之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足够安享富贵,何必吃这样的苦头?” 陈清这会儿刚刚擦完汗水,闻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一早就跟先生说过,我习武是因为体虚,要儘量锻炼回来一些。” “最好,再能多一些防身的本事,不然再碰到浑事,还是要被人家打的鼻青脸肿。” 他说的浑事,自然是刚到德清,就被人打了一顿那件事。 当时,他是真的没有还手的能力,要不然,非得跟他们干上一架不可。 如今,他跟杨先生习武,已经有两个月左右,虽然不敢说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这个时候,让他去与一个普通成人动手,他已经相当有把握了。 二人正说话的时候,杨家的女儿杨小环,手里提著早饭,一路蹦蹦跳跳,进了陈清的院子,她把早饭摆在凉亭下面,对陈清还有自家父亲招了招手。 等陈清与杨先生,在凉亭底下坐下,这小姑娘才看著陈清,问道:“陈公子,是不是练武真能练出內功来?” 陈清抬头看了看她,笑著说道:“我是跟杨先生学的,这个问题,你要问先生才对。” 杨先生喝了口麵汤,也跟著笑了笑:“公子新写的那个话本,我也看了,写的相当好看,等我整理整理,也准备拿去茶馆说去,不过…” 他顿了顿,摇头说道:“我从未听说过,有人练武能练出內气,更没听说有人能提纵飞腾。” 说到这里,杨先生看著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但是飞檐走壁,打穴杀人,乃至於掌吐內劲的高人,大约是真有的。” 听到他的话,陈清来了兴趣,问道:“先生见过?” 杨先生点头道:“我曾经亲见过,家师轻轻一掌拍在恶犬身上,那恶犬立时毙命。” “一点外伤也瞧不见。” 杨先生又吃了口饭,继续说道:“至於飞檐走壁的本事,则是江湖上那些身材瘦小的人,常练的本事,有些人可以在房屋巷弄之中奔驰,如履平地。” 陈清这会儿,已经吃了七七八八,他擦了擦嘴,笑著问道:“先生没有从老师那里,学到这种本事?” 杨先生摇头:“家师说了,这东西只能靠自己领悟,教是教不会的,境界到了,自然就通。” 二人正閒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陈清起身,来到了门口,打开房门一看,却见是个衙役,站在自家门口。 陈清愣了愣,还没有说话,这个衙差便已经对他作揖行礼。 “是陈清陈公子吗?” 陈清点头:“我是陈清,这位差兄有什么事找我?” “非是我找陈公子。” 这衙役正色道:“是我家老爷,要找公子敘旧,让我来请公子过去。” 陈清先是一怔,隨即回头看了看杨先生父女,笑著说道:“先生,我去一趟县衙,回来之后咱们再聊。” 杨先生知道,这是陈清在报自己的去处,於是他沉声道:“知道了公子。” 陈清这才跟著这衙差,一路来到了德清县衙,很快在县衙后院,见到了正在教儿子读书的知县洪敬。 洪敬上前,笑呵呵的说道:“陈公子来了。”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皱眉道:“不懂礼数,还不给陈公子行礼?” 这十来岁的知县公子,立刻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对陈清拱手行礼,叫了声陈公子。 陈清还礼,然后对洪知县笑著说道:“县尊前些日子还要拿我,如今却这般礼遇,倒让在下有些惶恐了。” 上回陈清到县衙来,洪知县可没有让儿子起身行礼,这一点,陈清记得很清楚。 洪知县將陈清带到了一边坐下,亲自给他倒茶,然后笑著说道:“先前是令尊在这里,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不得不依著他一些,做做样子,真要是拿公子,谁不知道公子就藏在顾家?” “要是把顾家上下给搜一遍,说不准还能搜出些油水出来。”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洪知县说著话,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嘆了口气:“我也身为人父,自然知道父子之情,陈公子放心,令尊也只是一时恼火,过段时间,你们父子定能和好如初。” 陈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只是笑著问道:“县尊召我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不是召。” 洪知县正色道:“是请。” 陈清笑著说道:“都是一样的。” 洪知县亲自给陈清添了杯茶水,然后看著陈清,摇头苦笑道:“说到底,还是陈公子你那署名,引出来的事情。” 洪知县嘆气道:“德清书坊印製的侠记,如今已经风靡附近数个府县,陈公子署什么名不好,却非要署什么德清笑笑生。” 他看著陈清,苦笑道:“现在好了,我们德清出的书,又是德清人写的,我那些同窗同年,都给我来信催问后续。” 说到这里,洪知县看著陈清,咳嗽了一声:“昨天,我问了顾老兄,顾老兄说这个事他不管,都是陈公子你做主,陈公子能不能把射鵰的后续书稿先印发十来份给我,我好拿去做个人情。” 陈清放下茶杯,笑著问道:“哪里的人情,让县尊这般紧张?” “临府临县的倒也罢了。” 洪知县看著陈清,苦笑道:“昨天,湖州府的书信也送来了,那可是我们德清的上司衙门,我半点不敢得罪。” 洪知县嘆气道:“实在不成,我出钱跟公子买几份,公子你看成不成?” 陈清闻言,並没有立刻答覆,而是感慨道:“閒暇之作,不成想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洪知县无奈道:“主要陈公子你將一本书拆开印发,实在是太勾人了。” 陈清想了想,看著洪知县,笑著说道:“县尊开口,我自然尽力,不过县尊將来。” “可不要忘了在下。” 洪知县一脸严肃,起身对陈清行礼。 “一定,一定。” 第六十二章 京城小先锋 侠记的盛行,在陈清的预料之內。 因为这东西,本来就盛行过。 並且,这个世界话本小说,同样已经开始盛行,就说明这个世界有话本小说生存的土壤,所以陈清才会想要搞这个东西。 不过,出乎陈清预料之外的是,这个东西火的这么快,只一个月时间,就已经足够让一地的主政官,將他请到府上。 不过这是好事情。 本来陈清弄这个东西,其实就是为了获得社会影响力,说的再直白一些,是为了获得一定的政治影响力。 他又不是为了写小说,才来到这个世界。 如今,洪敬找上他,就说明这个东西已经获得了一定的政治影响力,陈清已经可以凭藉此物,来取得一些政治上的回报了。 “县尊。” 陈清思考了一番,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开口说道:“往后每一期印发之前,我提前三天给你,县尊可以拿去,做个顺水人情。” 洪知县一愣,隨即皱眉道:“陈公子没有写完?” “何止是没有写完。” 陈清无奈道:“现在印发出去的,就是我写出来的全部东西了,手上一点儿存稿都没有。” “三天时间太短了。” 洪知县摇头道:“三天时间,可能还没有送到,你们就印出来了。” 陈清笑著说道:“县尊,如果送去要三天时间,那新印发出来的,不也要三天时间才能送去?” “新印发出来的,德清本地当天就可以看到。” 洪知县看著陈清,微微摇头道:“陈公子你大抵不懂那些人的想法,他们想要的,並不是非要提前看到这侠记不可,而是想要人无我有。” “这样,才能显出他们的能耐。” 陈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了。 洪知县见状,先是看了看陈清,然后在心里感慨。 他知道,自己在陈清这里的面子,也就值三天,如果再想要更提前,那就需要好好谈一谈条件才行了。 这位洪知县思索良久,还是长嘆了一口气。 “陈公子不缺钱,洪某也没有钱可以给陈公子,至於別的东西。” 他看著陈清,问道:“陈公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此物红火起来之后,往后定然有人仿肖,有事情我们德清本地的,可以第一时间拿到侠记,未必就不会有人偷印盗印。” “甚至书坊的伙计,会偷拿稿子出去,卖给別人大量盗印。” 说到这里,陈清看著洪知县,笑著说道:“到时候,还请县尊替我们德清书坊主持公道。” “这是自然。” 洪知县拍了拍胸脯,答应的毫不犹豫,他笑著说道:“身为知县,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陈公子你放心,既然知道了这侠记的根源,往后除了德清书坊以外,其他书坊印发的,县衙都会上门,严厉追究他们。” “那就好。”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我县尊提前七天时间,送给县尊十份书稿,给县尊做人情去用。” 洪知县笑著说道:“印书稿出来多麻烦,陈公子直接给我几份侠记就行了。” 一份侠记,可不止是有射鵰,还有西厢记,西厢记也是从头开始往下印,虽然不如武侠小说火爆,但是看的人仍然不少。 因为有了西厢记,这侠记才可以算得上男女通杀。 陈清摇头道:“侠记没有这么快印发出来,只能给县尊书稿,到时候这书稿,说不定还是手抄的。” “书稿就书稿。” 洪知县端起茶杯,敬了陈清一杯,开口笑道:“来,我敬陈公子一杯。” 交易谈成,陈清也举杯,喝下了这杯茶,紧接著这位洪知县拉著陈清,聊许多关於练武的事情,一直到县衙里的人找来,他才依依不捨的放陈清离开。 这种题材,尤其是刚出现的题材,对於洪敬这种三十来岁的青壮来说,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好容易摆脱了洪知县,陈清起身离开,刚走出县衙门口,就看到顾老爷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许久。 陈清上前,苦笑道:“叔父知道洪知县要找我,也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 顾老爷招呼他上了马车,然后笑著说道:“打不打招呼,也差不太多,你跟他怎么谈的?” 陈清大概说了说,然后默默说道:“洪知县还很年轻,將来大有前途,这一次的事情,一多半是卖给他一个人情。” “要是他能够用这些书页,给自己铺出来一条快路,那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顾老爷点头,开口说道:“有道理。” 说著,他看向陈清,笑著说道:“不过,他不是翰林,往后即便能进京城,即便再大的机缘,顶天了也就是六部侍郎。” “再往上就基本上不可能了。” 陈清苦笑道:“六部侍郎还小吗?” “六部侍郎当然不小,不过洪敬能够做到六部侍郎的机率很小。” 顾老爷默默说道:“他能够到省里,就算是福缘深厚了。” 县衙距离顾家很近,二人很快在顾家门口下了马车,顾老爷走在头里,把陈清领进了家里,等到了正堂之后,二人一前一后坐下。 顾老爷给陈清倒茶,然后开口说道:“一个月时间,这侠记的红火程度,远远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问道:“下一期什么时候能出来?” “昨天已经交给书坊了,估计四五天时间能把版排出来。” “那等印好了之后,先不要发放出去。” 顾老爷低头喝茶。 “我想带一部分钱財,还有一部分前四期的侠记,先去京城探探路。” 陈清抬头看著他:“不是要等到年底吗?” 顾老爷摇了摇头:“原先半年时间,是打算你们成了婚之后的时间,如今你们成婚的日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段时间,盼儿已经在接手安仁堂,你这书坊又办的很好,再加上你今天,又让书坊得了洪知县庇护。” “德清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操心了。” 他看著陈清,神色平静:“我先去京城看一看,顺便把你这书稿在京城扩散扩散,让你以后去京城的时候,能更顺畅些。” “三个月后,如果京城那里一切顺利,你安排好了德清的事情,就可以去京城寻我了。” “到时候…” 他看了一眼陈清,嘆了口气:“带盼儿去还是不带盼儿去,看你们两个人如何商议,如果你能劝得动她,还是让她留在德清为好,顾家在德清的根底,足以保护她,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陈清给顾老爷添茶,嘆了口气:“顾叔还真是信我。”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你跟陈昭明闹掰了,已经没了去处,这两个月相处,我能瞧出来,你又不是什么心性邪恶之人。” “总体,我还是放得下心的。” 说到这里,顾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也没有什么別的选择了。” 陈清闻言,也默默点头。 詔狱不是那么好捱的,三年时间,那位隨时可能一命归天。 陈清看著顾老爷,想了想,开口道:“顾叔既然信我,我可以同顾叔保证。” “我一定护盼儿小姐周全。” “好。” 顾老爷起身,对著陈清行礼。 “一切顺利的话,年底我在京城等著贤侄。” 陈清连忙还礼。 “到时候,我一定去寻叔父。” 第六十三章 贵人 德清城外,陈清与顾小姐一起,相送顾老爷离开。 等顾老爷的马车,一路北上,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之中,顾小姐才收回目光,扭头看向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在爹爹心里,那位赵伯伯,永远要比家里要重要,这几年他心里惦念的,都是这个事情。” 陈清也收回了目光,开口笑道:“要我说,在顾叔心里,还是盼儿小姐你更重要一些,否则他早就不管不顾去京城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顾小姐脸上还是带著一些担忧的神色。 “不知道爹爹这一趟去,能不能安全。” 说完这句话,她抬头看著陈清,轻轻咬牙:“公子什么时候去京城?” 陈清想了想。 “不出意外的话,也就是四五个月时间了,这四五个月,咱们先把侠记给弄起来,声势越大越好,这样等年底去京城,手里就多少有了些本钱,不至於像现在这样,一点风浪都激不起来。” 顾小姐先是点头,然后问道:“公子还有没有新的话本?单靠一两本,恐怕很难一直红火。” “这个盼儿放心,我自小听了许多故事,写七八个出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说到这里,陈清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等七八个写出来,到时候这个东西就能彻底做起来,那个时候其他写话本的,应该会爭相来稿。” “就不用我亲自写了。” 顾小姐听了这一句“盼儿”,先是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笑了笑:“公子小时候听来的话本可真多,偏偏这些有意思的话本,也没见市面上刊印出来。” 陈清咳嗽了一声。 “这天下大的很,说不定在別的地方已经刊印了,只是湖州没有见到。” 顾小姐看著陈清,摇头道:“大郎就会骗人,湖州这地方可能没有,难道京城也会没有?” “你想把这东西传到京城里去,分明是篤定了,京城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咱们也算是熟人了,你还要这样哄我。” 陈清笑著说道:“那好罢,那盼儿就当是我写的好了。” 顾盼轻轻点头,与陈清一起扭头进了德清县城,她走在陈清身后,问道:“大郎,为什么陈家的叔叔,会觉得你痴蠢?” “你分明是极聪明的。” 顾小姐看著他,眼睫毛眨了眨:“而且才学也好。” 陈清闻言,沉默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可能原先的我,的確不怎么聪明,只是这段时间才开了窍。” “更要紧的是,我在科考上没有什么天分,不如二弟读书好,因此父亲就不怎么喜欢。” 顾小姐轻轻哼了一声。 “我让湖州安仁堂的人打听过,大郎的那个弟弟,今年十八九岁了,连个秀才也没有中,甚至还没有过府试,这才情比起大郎差得远了。” “他將来,至多也就是中个举人。” 顾盼看著陈清,正色道:“陈家叔叔,迟早会后悔的。” 陈清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他少年得意,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更不会后悔什么。” “他的目光,只在官场上。” 顾盼的目光,抬头看向半天空:“说不定大郎將来,能让他在官场上,栽个大跟头呢?”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大郎大郎,听著挺怪,前几天我请杨先生给我取了个表字,盼儿以后称呼表字罢。” 这个时代还没有武大郎的故事,即便有,大郎也是常见的称呼。 不过顾盼听了陈清的话,还是开口问道:“取了什么表字?” “子正。” 陈清回答道:“陈清陈子正。” 杨先生教授陈清习武,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但实际上算是陈清的老师了,他给陈清取字,也是合理的。 而杨先生取的这两个字,多半也是想要劝说陈清彻底放弃赘婿一途,转走正道,行正婚。 不过在陈清看来,这个表字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子时分为子初子正,子正正是凌晨零点,是新一天的开始。 陈清来到这个世界,对於他来说,就是新的开始,由此展望未来,对於这个世界来说,陈清的到来,说不定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子正,子正。” 顾盼念叨了两句,然后摇了摇头。 “称表字拗口,我还是称大郎罢。” 她看著陈清,眉目婉转:“要不然,还是继续称公子好了。” 陈清苦笑道:“那还是继续叫大郎罢,显得亲近些。” 听到这句话,顾小姐微微撇过脸去:“公子多半没有想过要跟…要跟顾家亲近,否则也不会从顾家搬了出去。” 陈清摇头道:“搬出来,是为了不给人以话柄,要是那天闹了一场之后,我还住在顾家,我倒是不怕被人家说閒话,就怕人家在背后,对盼儿你指指点点。” 顾小姐这才扭头看著他。 “我爹出远门了,顾家上下又那么多事情,你…” 陈大公子开口笑道。 “放心,有什么事情,我一定去帮忙。” 顾小姐点头,又问道:“大郎去京城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眼见已经走到了顾家大院门口,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不瞒你,要等顾叔从京城送信回来,我才能决定带不带盼儿去京城。” 顾盼轻轻看著陈清,也没有再说话,而是扭头走进了自家大院。 “反正都是你们做主。” 她迈著小碎步,很快消失在陈清的视线之中。 跟在她身后的小月,瞅了一眼自家小姐的背影,然后看著陈清。 “公子,你可非带上我家小姐不可,便是现在哄,也要哄住她。” 小月忧心忡忡:“不然这小半年时间,她都休想有什么好心情了。” 陈清略作考虑,便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来瞧她。” “一定跟她说好了。” ………… 就在陈清与顾小姐一起送別顾老爷之时,德清县衙里,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行十余人,都穿著不俗,浩浩荡荡的进了德清县衙,进了县衙之后,为首的几人几声呼喝,硬生生的把洪知县给喊了出来。 此时此刻,在德清百姓面前,威严无双的洪知县,面对这些气势汹汹的来客,也多少有一些心虚,他看了看眾人,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拱手道:“敢问是哪一位贵人?” 他四下看了看,很快在人群之中,锁定了正主。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身青色衣裳,衣著华丽,腰间配著美玉。 打扮完全没有问题,但是这少年人身材有些肥胖,脸上还长了不少清晰可见的青春痘,看起来不怎么美观。 不过,他被眾人隱隱护在中间,显然是这些人的主人。 这少年人也在看著洪知县,闻言他摆了摆手,示意眾人退下,然后他笑著走到洪知县面前,淡淡的说道:“洪知县是吧?” 洪知县默默点头:“正是洪某。” 少年人从袖子里取出名贴,递给洪敬,然后笑著说道:“我本来在应天读书,最近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打听了之后,才知道是德清这里弄出来的,閒来无事,就到德清来转一转。” “请洪知县,带我去找一找正主。” 此时,洪敬已经打开了名贴,看了一眼之后,他便微微色变,低头拱手行礼。 “下官洪敬,拜见小王爷!” 第六十四章 周王府 科甲正途出身,在这个时代,拥有极高的地位。 哪怕洪敬只是个七品县官,这位宗室出身的少年人,对他还是保留了基本的尊重的。 毕竟大齐的文官,出了名的不要命,真得罪了他们,说不定真的会去京城疯狂告御状的。 这些个读书人,有什么业师,坐师,房师,还有同乡,同年,同窗,乱七八糟的关係一大堆,得罪了一个就能牵扯出一堆。 这位“小王爷”拍了拍洪敬的肩膀,摆手道:“我又不当差事,洪知县不必如此。” 他灿烂一笑:“应天城里,你们德清出的这侠记,很是出名,我打听了一下,都说洪知县你能快人一步,弄到最新的书稿,所以就来寻德清你了。” 说到这里,少年人皱眉道:“说起来,这个什么德清书坊,也太离经叛道了一些,古往今来,哪有出书一点一点出的?” 少年上前,拉著洪知县的衣袖,开口道:“洪知县,你既有门路,快带我去寻他,我要好好认识认识这个什么德清笑笑生!” 这少年人姓姜,乃是当今周王世子。 姜齐与另一个世界的朱明,颇有一些相似之处,都是从应天起家,最后也都把国都搬去了北边。 区別是,姜齐似乎並没有出现一个二代起兵成功的藩王,而是顺位继承的,也就是说,姜齐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特別防备藩王。 儘管国朝初年,朝廷进行过一轮削藩,但是此时的藩王,至少是在封地,依旧有著一定的权柄。 而且大齐的周王一系,也不是开国那一系的藩王,开国的周王已经因事除国,如今的周王,与当今天子一系离得並不远,算得上是近支宗室。 周王藩地,不是在应天府,而是在汴州,这位周王世子之所以在应天读书,是因为他太过顽劣,惹恼了当今周王,被周王上表朝廷,將他送到应天,在应天太学里读书,修养身心。 洪知县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 这一个多月时间,他的確拿陈清的东西,做了不少人情,应天府那里,他也送了几份过去。 本来,这些都是他官场上的积累,万万没有想到,会招来这样一个难缠的人物。 朝廷官员,与这些藩王宗亲,在很多时候,是两条平行的线,很少会有什么交集,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也不会去结交什么藩王。 因为没有前途,而且不太好拿捏分寸。 对这些宗室太过尊敬,皇帝会不高兴。 要是太过不尊重,皇帝同样也会不高兴。 洪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小王爷,这侠记是我们德清出的,但是那作者是谁,下官…” 少年人不等他说完,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瞪眼道:“你少要推脱!” “你送到应天的书稿,跟德清书坊印的侠记,排版都不一样,定然是那德清笑笑生提前给了你的!” 这小王爷皱眉道:“你欺我年纪小是不是?” 话说到这里,洪知县也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他也只能帮陈清隱瞒到这里,他嘆了口气之后,低头作揖道:“小王爷在县衙稍待,下官去请他过来。” 少年人眉开眼笑。 “快去,快去。” 洪知县作揖行礼,刚走出没几步,又去而復返,回头看向这位小王爷,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问道:“小王爷,您来湖州的事情,应天府知不知道?” 少年人皱著眉头:“要他们知道做什么?” 他面色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叫你一声洪知县是跟你客气,你再婆妈,本世子可要动手打人了!” 洪知县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后衙,想到了自家的小儿子,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小王爷,这样罢,我带您去寻那正主如何?” 这位周王世子,多半是偷偷离开的应天。 如果让他滯留县衙太久,將来朝廷要是追查,人家天潢贵胄可能没事,他这个小小的芝麻官,未必就不用担责任。 少年人目光转动,笑著说道:“好好好,你头前带路罢。” 洪知县连忙点头:“下官去给小王爷准备轿子。” 说罢,他一路先是来到了后衙,让人叫来了县衙的师爷,吩咐道:“以我的名义,立刻给应天府送信,就说周王世子在德清。”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给府城也去一封信,免得说我们没有提前稟报上司衙门。” 这师爷连忙点头:“是,县尊。” 洪知县嘱咐了他几句,然后嘆了口气,又去前衙见那位小王爷去了。 他把这位周王世子,请上自己的轿子,然后他步行在前头领路,一路奔往陈清所在的泥螺巷。 等他到了泥螺巷,陈清刚好从顾家回来,两人在巷子口碰了面,陈清看到了洪知县,连忙上前,笑著拱手行礼:“见过县尊,县尊怎么到这泥螺巷里来了?” 说到这里,陈清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轿子,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是府尊来了?” 他说的府尊,自然不是陈焕,而是湖州知府。 那位湖州知府,陈清还曾经见到过,毕竟陈家在府城也算是一个官宦之家,偶尔可以见得到官府的人。 洪知县见到陈清,也鬆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轿子,把陈清拉到一边,低声道:“应天府来的贵人。” “因那话本来寻你的。” 陈清一怔,隨即明白了什么,他看了看身后的轿子,快速问道:“多大的贵人?” 因为两个人说话的机会不多,洪知县只说了两个字。 “姓姜。” 说罢,他一路小跑到了轿子前,微微低下头:“小王爷,正好碰到了您要找的德清笑笑生。” 略有些胖的周王世子,掀开轿子的帘子,看了看外头不远处站著的陈清,问道:“是他?” 洪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是他。” “停轿,停轿!” 等轿子停了下来,这小胖子矮身下了轿子,埋怨道:“你这轿子也太狭窄了些,险些挤死我。” 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身上的衣裳。 “洪知县替我引见罢。” “是。” 洪知县领著这位小王爷,来到了陈清面前,他看著陈清,开口道:“陈公子,这位是当今周王世子!” 陈清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心中略微有些忐忑。 此前,他真正接触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他老爹陈焕了,如今在德清混跡了几年,姜家人找上门来了?! 不过,因为洪知县先前那一句“姓姜”,此时他心里还是有了点心理准备的,於是作揖行礼道:“在下陈清,见过小王爷。” 洪知县又对这位周王世子躬身道:“小王爷,这是陈清陈公子,是兗州知府陈昭明之子,也是小王爷要找的德清笑笑生。” “咦?” 小胖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奇道:“你竟是官家子弟?” 陈清低著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小王爷上前,绕著陈清转了一圈,然后摇头晃脑起来。 “便是官家子弟,既然沦落到写话本小说,想来日子过得也不会太好。” “有功名否?” 陈清微微摇头:“没有。” “那就好办了。”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陈清,你写的东西本世子很喜欢。” “明年我就要回藩地了,到时候你跟我同去,去我周王府…” “做个幕僚罢。” 第六十五章 同行人 身为天潢贵胄,这位周王世子说话,並没有带著任何请求的语气,虽然语气平淡,听起来还有些和气,却又分明带了些命令的意味。 陈清站在原地,愣神了片刻,然后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著说道:“小王爷,县尊,寒舍就在前头,到了家门口,总不能在外头说话,二位不嫌弃的话,请到寒舍一坐。” 这位小王爷闻言,先是皱了皱眉头,隨即开口说道:“你放心,我家里不怎么缺钱,请你过去,不会短了你的幕酬,更不会抢了你的买卖,你们德清有书坊,我们汴州一样也有书坊,到时候在汴州给你印书就是了。” “你该得的钱財,还是你的。” 陈清脸上依旧掛著笑容:“小王爷,总不能头一回见面,话也没说两句,就让在下背井离乡,跟您远走他乡罢?” “在下还没有成婚呢。” 这位周王世子笑著说道:“那也容易,到汴州我给你张罗一门婚事。”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开口道:“我家里有两个姐姐,跟你差不多大,只可惜我那老父太过古板,多半不肯答应。” “那也没事,汴州大大小小的家族,我家大多都认得。” 这小王爷笑著说道:“保准给你娶个漂漂亮亮的婆娘。” 陈清嘆了口气,正要说话,这位周王世子看到了他的表情,也没有再多说话,便开口道:“那好罢,来都来了,你家坐一坐。” 陈清这才鬆了口气,与洪知县一起,將这小王爷请到了自家院子里。 到了门口之后,周王世子先一步进了院子,陈清与洪知县走在后头,陈大公子与洪知县並肩而行,微微压低声音:“县尊,你忒不厚道。” 洪知县毕竟刚当官没有多久,这会儿脸皮还不够厚,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我也没有办法。” 这位洪知县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已经让人知会应天府和湖州府了,这小世子多半不太可能一直离开应天,咱们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 “至於明年的事情。” 洪知县声音压的很低:“周王府在汴州府说话或许好用,但是在江南一带,未必就好用,应付过去,只要你以后不去汴州,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走到了院子里,陈清咳嗽了一声,对著这位周王世子行礼道:“寒舍简陋,小王爷莫要见怪。” 身著华服的小胖子,背著手左右看了看,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確实简陋。” 陈清神色一僵。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客套的话,会收到这样一句回復,偏偏他还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位姜世子看到陈清这个模样,忍不住哈哈一笑,他上前拉著陈清的袖子,开口笑道:“好了好了,也不用麻烦给我倒什么茶水了,快带我去看看,你还没有刊印的书稿。” 陈清正要带著他去里屋,姜世子忽然一扭头,看到了院子里摆放著的木桩,他有些好奇,三两步走到了木桩面前,绕著木桩转了一圈,然后看向陈清。 目光里有些惊喜。 “陈清你当真练武?那你书里写的,难道都是真的?” 他说完这一句,又皱了皱眉头道:“不对,我问过我身边那几个练武的护卫,他们都说你写的是假的。” 他又回到陈清面前,看著陈清,两眼放光:“我也分不清你们谁说的是真的,要不然陈清你跟我身边这几个护卫打一架,试一试?” 陈大公子连忙摆手:“话本小说,当不得真,我如何能是王府护卫的对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这小王爷闻言,没了兴致,嘆了口气:“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內功呢,要真有,我也不做这劳什子世子了,拜个名师,行侠仗义去了。” 陈清走到里屋书桌前,取出一部分还没有刊印的书稿,递给这位姜世子,然后笑著说道:“若是天赋异稟,再加上勤学苦练,练出个百人敌还是有可能的。” “至於內功,多是话本戏说。” 他这话,却没有得到回应,因为周王世子拿了书稿之后,已经大咧咧的坐在椅上开始翻看起来。 陈清也没有打扰他,而是退出了里屋,给洪知县还有几个周王府的护卫倒了茶水。 等到眾人都喝上了热水,陈清拉著洪知县来到了院子里的凉亭底下,无奈道:“县尊,这人是你招来的,你得给我出个主意。” 洪知县咳嗽了一声:“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先应付应付,应付过去就没事了。”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这王府幕僚,对寻常落第书生来说其实不错,但是对陈公子你,还是有些屈就了,我看你写的话本,知道你才学不差,如能专心科考,將来定然能有所成就。” “决不能去王府里討生活。” 陈清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县尊单说这些空话。” “这一回,县尊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这周王世子,本质上是洪知县招来的,不是他拿提前泄露的书稿送到应天做人情,这姜世子不一定会找到德清来。 洪知县也知道这一点,闻言摸了摸鼻子,嘆了口气:“我是欠你一个大人情。” 陈清这才点头,朝著里屋走去,给姜世子也倒了茶水。 姜世子正在低头看书,不假思索的接过茶水,喝了一口之后,刚咽下肚,他就抬头看了看陈清,“咦”了一声。 “你家虽然简陋,但这茶还不错。” 陈清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茶可是小月送来的,实际上多半是顾小姐,拿了顾老爷的好茶,送到了陈清这里来。 因为这武侠小说本质上是抄书而不是写书,再加上侠记刊印,基本上是半个月一期,陈清其实存了不少稿子,姜世子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才把陈清存的稿子看完。 他刚看到降龙十八掌这里,便戛然而止,这位周王世子猛地抬头看向陈清,瞪大了眼睛:“下面呢!” “下面没有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暂时没有了。” 姜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了过来,他突然站起身子,走到陈清面前,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道:“德清这种小地方,没有什么意思,你同我一起去应天罢!” “到了应天,你就住我那里,每天写给我看,明年我就把你带回汴州去。” 陈清默默挣开了这位姜世子的衣袖,然后嘆了口气:“小王爷,我倒不是不想去周王府,也不是不想去应天,只是我在德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姜世子皱眉:“你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在德清原有个未婚妻子,前段时间,婚约被人家给断了。” “我那未来岳父,如今也去了京城,我想再过几个月,也去一趟京城寻到他,续上这段婚事。” “等將来我成了家立了业,再去汴州寻小王爷不迟。” “你要去京城?” 姜世子摸了摸下巴,开口问道:“什么时候?” “年底。” 陈清老老实实回答道。 姜世子闻言,眼睛一亮。 “我年底,应该也要去京城探望祖母。” “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京城。” 说完这句话,他看著陈清。 “然后明年,你跟我一起回汴州,怎么样?” 第六十六章 出口气! 听他这么一说,陈清已经大概知道了这位姜世子的行程。 周王府是近支宗室,也就是说,他的父亲周王,应该是皇子出身。 虽然皇祖父早就没了,甚至皇伯父都未必还活著,但是他的祖母,也就是老太妃,却还在世。 所以,才会有去京城探望祖母的说法。 他今年在应天读完书,年底去京城见祖母,说不定还要在京城过个年,然后明年返回藩地。 大概就是这么个行程。 这个行程里,还真有相当一部分,与陈清的行程是重合的。 想到这里,陈清目光流转。 眼前这位姜齐世子,是洪知县带来的,也就是说,他的身份九成九没有问题。 陈清虽然不想跟他去什么周王府,但还真想跟他一起去京城。 虽然不指望这个藩王世子,能在京城帮上什么忙,但哪怕靠著他,多认识几个人,也是有好处的。 说不定什么人,就能派上了用场。 陈清给他添了茶水,想了想,开口笑道:“年底世子若是愿意带上我一起去京城,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否则我这一路北上,还真担心路上碰到什么凶险。” “至於去应天的事情。”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在下这几个月,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活,世子在应天也要读书,就不去应天打扰世子了。” 他顿了顿,开口笑道:“往后,侠记刊印之前,我第一时间提前给世子送去,保准世子能看到最新的。” 姜世子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接话,而是问道:“陈清,这世上真有丐帮吗?” “有。”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开口说道:“但却未必有什么降龙十八掌。” “丐帮之中,有仗义的,也有险恶的,更有一些歹毒凶劣之辈,行采生折枝的法子。” “这些,都可以算是丐帮。” “采生折枝…” 姜世子挑了挑眉:“什么叫采生折枝?” 陈清闻言,嘆了口气。 这些天潢贵胄,还真是不识人间疾苦,连他这样刚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的“新人”,都对采生折枝有一定的了解,但是这个姜世子却似乎没有听过。 “采孩童如苗,折断其枝。” 陈清大概跟他说了一遍,这位姜世子听的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復了过来,一阵沉默之后,才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握拳道:“可恨!” “本来,还想召几个丐帮的人耍耍,不曾想还有这般可恨的行径,以后要是被我撞到这种行径,我直接要了这些畜生的性命!” 陈清微微摇头:“不管什么行当,什么群体,都有好有坏。” “话本小说,小王爷切莫当真。” 二人又聊了几句,姜世子放下茶杯,嘆了口气:“我听出来了,你既不愿意跟我去应天,明年也未必愿意跟我去汴州,你只想跟我一起去京城。” 陈清咳嗽了一声:“非是不愿意,实在是在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姜世子皱了皱眉头,隨即闷哼道:“要不是我爹管的严,绑也给你绑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想了想,补充道:“你给我寄书稿可以,但是本世子要比其他所有人都早。” 他瞥了一眼外头的洪知县:“比那姓洪的也要早。” 陈清点头答应:“小王爷放心,以后便是小王爷回了汴州,我也提前给小王爷送去书稿。” 姜世子想了想,继续说道:“往后,再有別人来找你,不管是谁,也不能比我更早了!” 陈清有些诧异:“小王爷,还有谁要来找我?” “多得很哩。” 这位姜世子对著陈清挤了挤眼睛,笑著说道:“你不知道。” “德清这种小地方,识字的不算多,可能你这东西还不是太红火,但是应天那个地方,识字的人多,你这东西,可是太红火了。” 说到这里,姜世子看了一眼外头的洪知县,闷声道:“有些小王八蛋,就是从洪敬这里提前拿到的书稿,到我面前来炫耀!” 陈清这才知道,这位周王世子,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德清。 主要原因,可能是洪敬討好的人里头没有他! 当然了,这恐怕主要是因为,洪知县还没有人脉,能够搭得上这种天潢贵胄。 所以,他才有些著急,亲自到德清来了。 “我是头一个来找你的,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用不多久,就会有其他人来找你,说不定就是藩台臬台家里的公子。” “还有,应天城里那些个大书商,多半很快也会找上门来。” 姜世子跟陈清多聊了几句,隨即又问道:“陈清,这宋金到底是什么国家,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陈清闻言,默默嘆了口气:“是我杜撰出来的。” 姜世子“嗬”了一声:“我瞧出来啦,这宋国肯定是指咱们大齐,金国多半就是东北的肃真人了。”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说金人从我们汉人手里,占了半壁江山!” 陈清一脸冤枉:“小王爷,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写!” 姜世子闻言,哈哈笑了两声:“瞧你嚇得,真是胆小!” 这天,这位周王府的小王爷,在泥螺巷陈清的家里,待了许久,除了聊陈清的去处以外,其余就是在聊书记书外的事情。 一直到下午,这位周王世子才终於累了,离开陈家,找地方歇息去了。 而陈清在他离开之后,犹豫了一下,又伏案继续往下写了一段,多写了一点稿子。 转眼到了下午。 听到了消息的顾小姐以及小月,也从顾家离开,到泥螺巷来见到了陈清。 顾小姐坐在陈清屋中的椅子上,看著正在桌案奋笔疾书的陈清,她嘆了口气,起身给陈清磨墨,一边磨一边开口说道:“咱们这才干了多长时间,怎的就把一个天潢贵胄给招来了?” “难道这买卖,他还要抢去不成么?” 陈清停下毛笔,看了看顾小姐,笑著说道:“怎么?藩王抢百姓生意的事情很多么?” “明里暗里肯定是有的。” 顾小姐低声道:“也就咱们江南富庶,朝廷不捨得封藩给那些王爷们,要不然,江南一地也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事情。”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他要召我去周王府当幕僚,这事没有什么意思。但是如果能跟著他一起去京城,那么对顾叔以及顾叔要做的事情,说不定会有一些益处。” 顾小姐点头,正要说话,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以及叫嚷声:“陈清,陈清!” 这么喊他,而且声音这么大的,也就只有刚认识的周王世子了。 陈清给了顾小姐一个眼色,开口道:“盼儿等一等,我出去看看。” 等顾小姐点头,陈清才走到了院子门口,打开院门一看,果然看到一身锦衣的姜世子,站在院子门口。 “陈清,你的事情本世子打听了!” 这位姜世子看著陈清,握紧拳头,气的咬牙切齿:“你那父亲,真是可恶,还不如我父王懂事!” 他拍著陈清的肩膀,大声道:“他是兗州知府是吧?咱们北上京城,正好要经过兗州府!” “你放心。” 姜世子看著陈清,拍著胸脯说道。 “到时候,我带你去打他一顿,给你出上一口恶气!” 第六十七章 仪鸞司 陈清闻言,只是看了一眼这位姜世子,嘆了口气:“小王爷莫要哄我了,您恐怕没办法无故殴打一位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 他看著这个有些胖胖的周王世子,补充道:“便是在汴州府,恐怕也不太可能罢?” 这个时代,读书人地位相当高,甚至已经完全碾压武將。 而在姜齐,藩王的权柄也已经被压制到了相当的地步,这些藩王在各自的藩国,的確可以鱼肉乡里,有时候杀了人,朝廷也的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文官进士,却不在他们的欺压之列。 不要说是一府的知府,便是刚中进士,刚当上官的“新官蛋子”,这些地方藩王也不可能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虽然姜齐的藩王,没有还没有阉割护卫,每一个王府都有一卫或者多卫亲兵,也没有被当成肥猪一样圈养,在各自藩国颇有威严。 但是姜齐藩王一样失了军政大权,真要对朝廷命官动手,依仗武力当然可以办到,但是事后被人家告到朝廷,要是没理,一定会被朝廷除爵除国。 要知道,姜齐的藩王要是除爵了,一个世系的爵位都会烟消云散,可不是满清那种除人不除爵。 开国百余年了,皇帝陛下养这些同宗同族已经略有些吃力,正愁找不到由头,各地藩王大多数都还是老实的。 这胖胖的姜世子被陈清拆穿之后,也不觉得尷尬,只是咳嗽了一声,就笑著说道:“瞧不出来,你对这方面还有研究。” “吹吹牛也不行,你这人真是无趣。” 姜世子对陈清笑著说道:“不过我的確打听了你的事情。” 说到这里,这小胖子也露出了生气的表情:“你那父亲,的確是让人恼火,年底我去京城,找人参他一本宠妾灭妻,给你出一口恶气。” “这个绝没有问题。” 陈清笑著说道:“我父先前,確有此嫌疑,不过眼下这门亲事已经断了,我不曾入赘顾家,他也不曾扶正妾室,何来的宠妾灭妻?” 姜世子闻言,怔在原地,想了半天,才发现那位陈知府,如今果然已经无懈可击。 没有任何罪名,能够压在他的头上。 毕竟,他甚至没有把陈清赶出家门,理论上来说,陈清回了湖州之后,依旧可以继承家业,只是陈清自己不愿意回去而已。 也就是说,虽然上一次到德清来,陈焕並没有成功把陈清这个“逆子”带回湖州管教,甚至还亏损了五万两银子,但是在道德层面,尤其是朝廷审核层面,他已经不存在任何问题。 姜世子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件事,等回过神来,他忍不住感慨道。 “我爹说的没错,果然还是你们读书人奸诈狡猾。” 陈清苦笑道:“小王爷,我可算不上是读书人,我连个童生都不是,出去说自己是读书人,要被读书人吐口水的。” 姜世子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傻子,你能写出来那些东西,之前也有个举人的水平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陈清的院子里。 “跟我回汴州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到了汴州,未必比得上你那父亲有出息,但是至少不用在湖州仰人鼻息。” 陈清闻言,没有接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真要去了汴州,的確不用仰陈焕的鼻息,但却又要仰周王府的鼻息了。 小胖子背著手走在前头进了院子,正好这个时候,顾盼与小月,也从里屋走出来,这位姜世子抬头看了看顾盼,愣神了片刻,然后呆愣愣的回头看向陈清。 “你,你…” 姜世子回头看向陈清。 “你小子,金屋藏娇啊。” 他比陈清还要小上两三岁,按理说不应该这么称呼陈清,但是身为天潢贵胄,这么称呼却又合情合理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这是顾家小姐,也是德清书坊的东家,刚才我正在与顾小姐一起,商议事情。” 姜世子又看了看顾盼,然后再看向陈清,笑著说道:“我懂了,你们俩已经好上了,是你那父亲棒打鸳鸯。” 身为天潢贵胄,这世上可能有些东西他没有见过,但是女人却是见的太多了。 即便顾盼生得天香国色,这位周王世子也很快恢復了正常的心態,谈吐也恢復了正常。 毕竟,他这个身份几乎不可能娶商人之女。 强要纳妾,就更不可能了。 这个时候,顾盼也已经近前来,她听到了姜世子最后那句话,不过神色平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行礼道:“民女见过世子。” 能因为武侠小说,从应天逃学的人,自然不可能会是什么性格阴沉的坏种,毕竟但凡城府深沉一点的人,也干不出来这种事情,这小胖子只是笑著说道:“顾小姐不必客气,说起来,该是我打扰了二位才对。” 顾小姐摇了摇头:“民女已经跟陈公子谈完事情了。” 她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民女家里,还有事情要办,先行告辞。” 姜世子笑眯眯的看著顾盼,开口笑道:“顾小姐去就是,我跟陈清还有事情要说,改天再登门拜访。” 顾小姐连忙点头,然后带著小月离开。 等顾盼走远之后,望著她背影的姜世子才回过神来,然后对著陈清嘆息道:“还是你们这江南一带的女子说话温婉好听,我们汴州那里…”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我那两个姐姐,就凶得很。”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小王爷还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的確还有一件事。” 这位姜世子自顾自的走到陈清家里的凉亭底下坐下,等陈清跟过来之后,他皱著眉头说道:“不知道哪个刁货告了状,我这才刚离开应天,应天就有人追过来了。” 陈清想了想。 虽然洪知县已经给应天去了信,但是这会儿信说不定连德清都还没有出,告状的人显然不是洪知县。 “应天那边来人,我估计两三天我就要离开德清,被他们捉回应天了。”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咱们的约定,可要作数,不然我回了应天,在那些人里抬不起头来。” “记住了,我一定要最早看到这书稿,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更早!” 陈清笑著点头:“回头小王爷给我留个地址,我一定最先给小王爷送去。” “好。” 姜世子点头,开口道:“既然你是个痛快人,那么我也不会忘了你的事情,等过几个月,我来德清接你,我们一道到京城去。” “还有。” 他看了一眼陈清,继续说道:“你这个侠记啊,声势闹得不小,一个多月时间,已经风靡江浙两省,可不止我注意到了你,估计该有不少人,也注意到了你。” “这会儿,往德清来带我回去的那些人,说不定里头,就有一部分是来找你的。” 陈清一怔,问道:“小王爷能不能把话说的明白些,哪些人是来找我的?” “还不明白吗?” 姜世子笑著说道:“管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还能有谁?” “自然是仪鸞司。” “那帮人神神秘秘的。” 这位周王世子淡淡的说道:“他们可能不会明著来见你,不过过段时间,顾家或者你那书坊里头。” 姜世子呵呵一笑。 “说不准就会藏著仪鸞司的人了。” 第六十八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仪鸞司,也就是顾老爷曾经跟陈清说过的…锦衣卫。 陈清皱了皱眉头:“这种小事,仪鸞司也管?” “仪鸞司分南北。” 姜世子慢悠悠的说道:“北边的自然是在京城,但是应天也有个仪鸞司,替陛下看著整个南方的动静。” “你弄出来的这个东西,在南方已经算是不小的动静了,仪鸞司当然要盯上你,哦对了。”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上个月,你这东西就火到了应天,说不定仪鸞司早在上个月就已经在派人盯著你了,只是你没有发觉而已。” “话本小说而已。” 陈大公子还是有些不理解:“仪鸞司有这么多人手?” “话本小说多了,但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写的。” 姜世子看了看陈清,意味深长的笑著说道:“江南一带,这些年老闹白莲教,你弄出来的这种大规模传播的东西,说不准会被人利用,拿来兴风作浪。” “可不就要盯著你?” 陈清闻言,心中多少有些凛然。 白莲教,这三个字他当然是听说过的,另一个世界里,这个教派曾经如同朱明投影在民间的阴影一般,相伴了朱明王朝二百余年。 这个民间教派,影响力相当之大。 这个世界,同样也有白莲教,但陈清只听说过,却没有见过,如今听这个姜家的小王爷一说,他顿时警惕了不少。 这些教派里的人物,往往不尊朝廷,他们有时候,会比陈焕以及李夫人那样的人更加难对付,陈焕再如何欺负人,他至少会遵守国法。 而白莲教这种组织,是真的会动輒杀人的! 见陈清变了脸色,姜世子笑了笑,起身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也不用担心,那帮人跟耗子一样,只会躲在暗处,轻易不敢动作的,过几天我若是见了仪鸞司的人,替你打个招呼,让他们照应你一点。” “要是真有白教的人找上门来,你帮著揪出来一些,还算是你的功劳,到时候他们会引你入仪鸞司也说不定。” 陈清嘆了口气:“小王爷,我只是个常人,只想过一些寻常人的日子,可不想牵扯进这些事情里头来。” “那你就不该这样写书,闹出这么大的声势。” 姜世子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去书铺瞧一瞧,哪有你这么一个回目一个回目印的?” 陈清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誒。” 小胖子正跟陈清说话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他眼珠子转了转,笑著说道:“陈清,你要是能进仪鸞司,那倒是一件好玩的事,等你进了仪鸞司,你那父亲见了你,非得打几个哆嗦不可!” 陈清看著他,目光闪动,没有说话。 从陈焕来了之后,陈清意识到,如果没有官面身份,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要被那个便宜老爹踩在脚底下。 所以他才想去京城,想要谋个进身之阶。 在不走科考路子的情况下,进身之阶似乎並不剩下太多了,如果能进仪鸞司,也是一条掌握权柄的路子。 如果不走这条路,想要在姜齐朝廷里手握权柄,那就没剩下几条路了,或者从军,或者从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或者…牺牲自己二弟,进宫里去。 最后一条肯定是不行,而从龙陈清也没有门路,从军…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头。 进仪鸞司,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路子。 如果不进仪鸞司,那么陈清还想要出人头地,那似乎就只能另起炉灶,自己开个新朝廷了。 就在陈清思考这个事情的时候,姜世子已经为自己的天才想法拍手不止,他看著陈清,开口笑道:“陈清,你这几个月,把这侠记的声势,弄得再大些,要是仪鸞司的人不收你,等年底到了京城,我向陛下推荐你进仪鸞司。” 说完这句话,这位姜世子眼珠子转了转,咳嗽了一声:“当然了,你要是能跟我回汴州做幕僚客卿,就更好了,不过看你这个样子,大概是不会愿意跟我回去。” 这位周王世子,想法实在是有些跳脱,可以说是天马行空,一会儿一个念头,跟陈清在一块小半个时辰,他已经说了好些个想法。 等他说完,陈清才看著他,笑著说道:“小王爷,你说的这些,都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不过年底我的確要去京城,到时候小王爷一定带上我。” “將来的事情,等进了京城之后再说。” “好。” 姜世子起身,拉著陈清的衣袖,笑著说道:“不管往后如何,走走走,咱们吃酒去。” 陈清也站了起来,点头笑道:“好,我请小王爷吃酒。” 姜世子摇了摇头。 “我姓姜,还能让你请客了?” 说罢,他拉著陈清,朝外走去。 两个人还算聊得来,这天一起喝了顿酒,一直到夜黑时分,陈清才跟他分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 黑夜之中,陈清抬头看著床板,心中思绪万千。 本来,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今天被那小胖子一说,似乎锦衣卫和白莲教这两个原本遥不可及的名词… 都已经离他相当之近了。 想到这里,陈大公子盖上被子,长嘆了口气。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 次日,陈清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还没有起床,就听到了外头院子里似乎有动静。 陈大公子披上衣裳,刚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杨先生父女,正在从一辆推车上,往院子里搬运柴火。 这个时代,柴是生活必需品之一,所谓柴米油盐,这东西甚至排在米油盐前头。 尤其是在城里居住,每日烧水做饭,柴火是必需品。 见陈清走了出来,杨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著说道:“公子你醒了?” 陈清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这父女俩,笑著说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早上过来,准备像往常一样,教公子练武的,见公子还在睡觉,就没有打扰。” “我跟小环看到公子这里没有柴火了,就在外头买了一车。” 杨先生笑著说道:“再有半个月就要入秋了,天气眼见就得转凉,多备点柴总没有错。” 陈清穿上衣裳,上前帮著一起搬运柴火,等到一车柴火卸完,陈清也出了点汗,与杨先生一起,坐在凉亭底下歇息。 小环则是很懂事的去给两个人倒水去了。 凉亭底下,杨先生看著陈清,开口道:“我听邻居说,昨天公子这里,来了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是县老爷陪著一起来的。” 陈清“嗯”了一声,摇头感慨道:“应天那里,现在也在传我抄的那些书,真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公子写的东西出彩,自然是传的越远越好了。” 杨先生笑著说道:“等以后,公子天下闻名了,就是这一派话本的开山鼻祖了。” 陈清心里还在想昨天那小胖子说过的话,闻言只是隨口应付了两句,思绪飘荡。 “公子,西厢记如今我已经说的差不多,眼见著这武侠话本红火,我后面就准备开始说这武侠的话本了。” 杨先生看著陈清,开口笑道:“我觉得,公子往后可以写一写民间教派的话本,跟武功结合,说不定会更加红火。” 陈清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杨先生。 他看了看杨先生,又看了看端水过来的杨小环。 神色立刻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第六十九章 义气小胖 杨先生的来歷,陈清曾经是问过的,他是直隶河间府人,因为在家乡犯了事,才带著女儿远走江南避祸,已经浪跡江湖两三年了,一直到德清,碰到了陈清之后,才终於寻到地方落脚。 对於这个身份背景,陈清原没有什么怀疑,而且河间府这个地方,似乎盛行练武,这位杨先生会一些功夫,也就更加合情合理起来。 相处几个月时间,陈清还是很相信这位杨先生的。 如果不是昨天那位姜世子,跟他提了一嘴白莲教的事情,他打死都不会把杨先生,往白莲教上联想,但是昨天那小胖子刚说,今天杨先生就莫名提到了民间教派,让陈清心里,一下子就警觉起来。 他抬头认认真真的看了看杨先生,过了一会儿,才试探性的问道:“先生想让我写哪一个民间教派?” “这个就看公子如何布局谋篇了。” 杨先生看著陈清,开口道:“公子的才学,远胜於我,对於民间教派的了解,自然也比我知道的更多。” 陈清眨了眨眼睛,目光看著杨先生,说道:“据我所知,民间最大的教派,似乎是…白莲教?” 杨先生听了这三个字,神色微微变了变,他摇头说道:“白莲教恐怕不成,白莲教势力太大,民间百姓,也多有奉信,还是不要牵扯进去了。” “而且,我听闻白莲教从前,曾经闹过造反,一直到现在,官府都抓的厉害,还是不要过问了。” 他看著陈清,想了想,开口道:“我听闻,从前有个叫明教的教派,一度传播的很广,如今已经消亡的差不多了,而且官府並不怎么过问,公子可以写一写明教的事情。” “说不定会有奇效。” 陈清闻言,默默看了看这位杨先生,嘆了口气:“先生对这些民间教派,熟悉的很啊。” “我是乡下人。” 杨先生笑著说道:“皇权不下乡,乡里就有很多传教之人,常常夜聚晓散。” “公子也知道,我是说书为生,当年老恩师一共也没有传下来太多东西,除了传统的东西之外,还有一些奇闻趣事,就要靠自己到处打听搜罗了。” “当年在老家,我还参加过几次白莲教的集会,想见一见白莲教的教眾都是什么模样,跟那些教眾,打听打听白莲教的故事,一来二去,就多知道了些。”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先生,白莲教教眾几何?” “多了去了。” 杨先生想了想,回答道:“在民间,估计有几十万。” 陈清微微变了脸色。 杨先生摆了摆手,开口道:“不过不怎么顶事,最多也就是凑点香火钱。”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这东西,我老家直隶那里多,江南这里反而要少些,公子要是感兴趣,有机会我带公子去直隶那里看一看。” 陈清点头笑了笑:“有机会,一定跟先生一起去看一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还在院子里忙活的杨小环,扭头看向杨先生,问道:“对於民间教派,我还真不怎么懂,既然先生亲身经歷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先生。” 杨先生不假思索:“公子问就是。” 陈清看著他,问道:“先生怎么看白莲教?” 杨先生捋了捋下頜的鬍鬚,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实话说,像是白莲教这种教派,因为教眾太多,鱼龙混杂,教內还有各种各样的分支,数不胜数,可以这么说。” “教內一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人。” 杨先生看著陈清,嘆了口气:“以神鬼之说,勒索百姓钱財,乃至於坑蒙拐骗,掌人生死,还有一些类似采生折枝的险恶路数,白莲教里也有不少。” “总体来说,主要是因为朝廷管不到乡村,才会有白莲教这样的教派存在。” 陈清闻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听著。 杨先生说到这里,也看向陈清,话锋一转:“不过,如果说白莲教十成里有七成是坏的,官府衙门却远不止这个数目。” “一旦朝廷作恶,有了恶政,弄得民不聊生,这些白莲教就有可能趁势而起,竖旗造反。” “所以我觉得。” 杨先生左右看了看,然后咳嗽了一声,低声说道:“我觉得,有白莲教这种教派存在,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可以让官府衙门,做事的时候,不会那么肆无忌惮。” 陈清闻言,也忍不住左右看了看,苦笑道:“先生还真是信我,说这种话,就不怕我去官府告发先生?” 杨先生一脸无辜。 “这不是公子你问的吗?”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而且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公子去官府告我,我也不会承认,大不了就是被打上几板子。” 陈清闻言,这才笑了笑,不过他看向杨先生的眼神,还是多少有了些不对劲。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相信眼前这位杨先生,是什么白莲教中人,但是他有一种感觉。 他多半与白莲教,是有一些关係的。 二人聊了许久,陈清才起身,与杨先生父女俩一起吃了早饭,然后他便离开了泥螺巷,去了一趟德清书坊。 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风平浪静。 期间,除了姜世子女儿会来找陈清,跟他探討武侠小说以外,陈清没有再遇到疑似的白莲教教徒,更没有遇到那小胖子说的疑似锦衣卫。 到了第四天一早,陈大公子起了个大早,准备把下个月的稿子赶一赶,他刚磨好墨,还没有来得及下笔,就听到了外面传来了小胖子的声音。 “陈清,陈清!” 陈清放下毛笔,刚走出门口,只见胖胖的周王世子,没等他开门,已经进了自家的院子。 陈清上前,正要拱手行礼,小胖子紧绷一张臭脸,摆了摆手,示意陈清不要行礼了。 他走近了之后,才对著陈清嘆了口气:“应天仪鸞司的人来捉我来了。” 说著,他往外指了指。 陈清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子门口,果然站了十来个人,都在三十岁左右。 “我一会儿,就要跟他们回应天啦。”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这几天,有不少人要来找你,都被我挡住了,我走之后,他们多半还是要来找你。” 陈清没有回答,只是好奇的看向外面站著的十来个汉子,开口笑道:“小王爷还真是排场,竟然是仪鸞司派人来请你回应天。” “地方官府又不敢强行拿我。” 小胖子轻哼了一声:“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著,他看向陈清:“我这趟来,一是跟你告別,二是想跟你谈个买卖。” 小胖子自顾自的说道:“昨天晚上,我认真考虑了一下,往后你就不要给我寄书稿了,你直接给我寄印製出来的侠记。” 他看著陈清,琢磨了一下,开口说道:“在德清这里发卖之前,你提前一段时间,给我送到应天去,然后约定好发卖的时间,咱们俩一起卖。” 这位小王爷说到这里,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你德清这里卖多少钱,我一分不少都给你,我在应天额外赚的,咱们五五分帐。” 陈清听明白了,这小胖子要当自己的分销商! 他眨了眨眼睛:“小王爷,宗室可以经商吗?” “当然不行。” 小胖子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你放心,我到时候找別人替我干。” 他背著手说道:“我那老父,给我的月钱太少,我也自己挣一点,供自己开销。” 说到这里,他拉著陈清的衣袖,朝外走去:“今天来捉我的,是应天仪鸞司的一个千户,走,我带你出去认识认识他。” “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往后我回了汴州,你要是没了门路,就去应天找他,让他安排你进应天的仪鸞司。” “虽然远不如京城的那个。” 小胖子拍著胸脯说道:“也足够让你不被家里欺负了。” 陈清有些诧异:“这种事,他肯听小王爷的?” “我只是介绍你们认识,至於他会不会听我的。” 小胖子看著陈清,笑著说道。 “后面,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第七十章 恩情! 生在皇家,有很多事情,比起寻常人家,都是必然早慧的。 这位姜世子,今年也就十六七岁,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会儿可能还不晓事,但他虽然顽劣,却已经懂了很多事情。 比如说,陈清加入仪鸞司这件事情,他虽然嘴上说已经跟那位千户说好了,但实际上谁都清楚,只要他没办法长期住在应天,他谈好的事情,就都是不作数的。 因此,他实际上也只是给陈清当个中间人,介绍二人认识认识,至於这个事情能不能成,其实最终还是看陈清有没有本事,给出让那位千户满意的条件。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皇家子弟,都能有这位周王世子这种认知,归根结底,这小胖子,还是聪明的。 陈清听了他的话,只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目光流转,然后笑著说道:“多谢世子好意。” “往后几个月,我给世子供应侠记,也不要世子五五分帐,只要世子给我的书坊出个本钱就行。” 小胖子回头看了看陈清,咧嘴笑道:“你小子还真是懂事。” “不过算啦。” 他摆了摆手:“我要是应了,倒显得我仗势欺你,我到德清来,说到底是想看你的书稿,也不是为了挣钱来的。” 陈清正色道:“小王爷待人真诚,而且这东西我们自己去应天卖,也未必真能赚多少钱,就当送给世子了。” 此时,一本寻常小说,如果是长篇,装订精良一些的,售价约莫在二两银子以下,如果是收藏版带图的,可能还要更贵一些。 像侠记这种,拆开来卖的,哪怕算上新题材新故事的加成,正常一份能卖个二钱银子,就算是了不起了。 但是侠记在德清这里发售,如果应天那里也能同步发售,一下子就提前了不少,再加上这位周王世子的影响力,说不定就能卖个好价钱。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识字人口毕竟不多,便是在应天这种大城市,短时间內能卖出去个一两千份,也就是顶天了。 估摸著,也就是收入千八百两银钱。 这些钱,再销去成本,差不多也就是能给这位周王世子零花。 与其明算帐,还不如做个人情,送给这位姜姓王子。 毕竟,这个时代有些人想要送人情还找不到门路,这种时候也就没有必要再细算帐了。 小胖子扭头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陈清你这性子,適合去京城廝混,等年底我带你去了京城,你说不定就是如鱼得水了。” 见小胖子默认了这件事,陈清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二人很快来到了院子门口,门口的十来个锦衣卫,见到二人走出来之后,都齐刷刷对著这位周王世子抱拳行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世子!” 小胖子摆了摆手,他拉著陈清,来到了为首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前,给陈清介绍道:“这是沈隆沈千户。” 这位沈千户,穿著一身寻常以上,一点看不出“锦衣”,他面呈古铜色,生得高大壮实,但已经有了小肚子,不过正因为这种身材,站在原地,倒显得颇有几分威严。 陈清拱手行礼:“见过沈千户。” 小胖子又指著陈清,给介绍道:“沈千户,这位就是陈清…”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看著陈清。 作为上位者,他一直直呼陈清的姓名,还真不知道陈清的表字。 陈清默默补充:“陈子正。” “哦对。” 这位周王世子笑著说道:“陈清陈子正。” 沈千户打量了陈清一眼,又飞快的看了一眼姜世子,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开口笑道:“原来是陈公子,久仰了。” 陈清拱手笑道:“刚才在院子里,在下听世子说起沈千户,听闻沈千户,也对这侠记有兴趣,往后我让书坊多印一些出来,每一期给千户送几百份过去,由千户发给底下的兄弟们看。” 沈千户闻言,有些诧异的看了看陈清,不过隨即恢復正常,脸上甚至多了一些喜意。 “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身为世袭千户,他可远不如藩王世子富裕,侠记的火爆程度,他在应天不是没有看到,如果真能每一期弄到几百份,转头让人发卖出去,对於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重要的是,这份收入不用喝底下的兵血,可以说是吃的心安理得。 沈千户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说了这一句道谢的话之后,他看向陈清,笑著说道:“我也听世子说了陈公子的事情,陈公子以后如果有事情,就去应天的仪鸞司找我,能帮得上忙的,沈某一定帮忙。”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铁牌,递给陈清。 “陈公子拿著这个,可以进应天的仪鸞司。” 陈清两只手接了过去,打量了一番,问道:“这…不合適罢?” “只是应天仪鸞司最低一级的腰牌。” 沈千户笑著说道:“方便沈公子拿著进仪鸞司寻我,別的也没有什么大用处,沈公子放心拿著就是。” 陈清这才接了过来,收在了怀里,对著沈千户道了声谢。 沈千户认真看了看陈清,似乎是记住了陈清的样貌,然后扭头对著姜世子抱拳道:“世子,朝廷令世子在应天好好读书,不得离开应天,趁现在朝廷还没有发觉,王爷估计也还不知道,我们儘快动身,回应天去罢。” 小胖子点了点头,对著陈清挥了挥手,开口道:“陈清,你这几个月记得好好写书。” 他嘆了口气:“等年底,我再来德清寻你。” 陈清对他拱手行礼,笑著说道:“好,我在德清等著世子。” 小胖子“嗯”了一声,显然心情不是很好,背过身去,走向仪鸞司给他准备好的马车,开口道:“我这就走了,你这几个月要是得空,可以去应天寻我。”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又露出一个笑容:“到时候,我带你去秦淮河耍耍。” 陈清笑著说道:“好,得了空,我一定去应天探望世子。” 小胖子这才依依不捨的上了马车,临走之前还一再叮嘱陈清,要好生写书。 那位沈千户,也翻身上马,上马之后,还特意对著陈清抱了抱拳:“陈公子,我们有缘再见。” 陈清拱手道:“有缘再见。” 很快,一行人簇拥著小胖子的马车,离开了泥螺巷。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陈清回到了院子里,从怀里摸出了那块冰凉的铁牌,放在手里把玩了片刻。 看著这块牌子,他知道,自己与沈千户之间的利益交换,已经基本上达成了,也就是说,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他终於有了个退路。 儘管这退路並不十分高大光彩,但至少…哪怕他將来,走上这条退路,也不用再惧怕湖州陈家了。 想到这里,陈清又想到了那位一心想要进京城做京官的便宜老爹。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抬头望向北边。 “说不定用不多久,能在京城再碰面。” ………… 顾家大院。 正堂里,摆了整整五六个箱子,箱子这会儿,都已经被打开,露出里头金灿灿的光芒。 一个中年人,对著顾盼欠身行礼,开口道:“顾小姐,这是我家老爷让我们送来的,一共是两千两金子,您点一点。” “按照现价一两金子兑八两银子,算作一万六千两银子。” 这中年人对著顾盼低头道:“我家老爷说,这是头一笔欠帐,往后我家会在两年之內,把欠顾家的帐目,偿还清楚。” 顾盼看了看摆在正堂的这些黄金,又看了看这从湖州过来的中年人。 “陈老爷果然言而有信。” 顾小姐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筹钱也筹的这么快。” 这中年人微微低头:“这是我家老爷,变卖陈家家產所得。”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小姐,又低下头,语气幽幽。 “我家老爷还说,顾家的恩情…” “他记下了。” 第七十一章 准备进京 “谈不上恩情。” 听了这句不阴不阳的话,顾盼心里也来了气,她看了一眼这个陈家的管事,淡淡的说道:“只是一些陈年旧帐而已,便是这些陈年旧帐,也不是我们顾家提的。” “既然是陈老爷自己要还的帐,顾家就没有不收的道理,至於陈家怎么筹到的钱,与我们顾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干係。” 顾小姐脸色也冷了下来:“陈老爷是朝廷命官,我们顾家只不过是一介商贾,即便有帐目往来,陈老爷要是不想还了,顾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她冷著脸说道:“劳烦回去告诉陈老爷,或者陈家的那位小夫人,要是不想还了,就来个条子,我会转给家父的。” 这管事被一连懟了好几句,抬头看了看顾盼一眼,然后拱了拱手:“顾小姐放心,我家老爷说了,砸锅卖铁,也把顾家的帐目还清。” 说罢,他扭头大步离开。 他还没有出几步,小月站在自家小姐身后,怒视著这陈家管事的背影,气的咬牙切齿:“这陈家人,也忒横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是债主呢!” 她看著自家小姐,怒声道:“难怪公子在他们家待不下去,一家子都是这么个嘴脸!” 顾盼脸上瞧不出什么,只是出神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去找大郎过来罢,我有事情跟他商量。” 小月看了看这些金子,问道:“这些要找人放进库房里吗?” 顾盼想了想,微微摇头:“等大郎来了之后再说。” 小月对著顾小姐笑著说道:“小姐现在,倒是喊得顺口了。” 顾小姐瞪了她一眼,小月连忙一溜烟离开了顾家,跑去泥螺巷找陈清去了。 小月赶到泥螺巷的时候,见到陈清正在跟德清书坊的管事说话,她上前去叫了一声公子,陈清应付了书坊的管事几句,便朝著她走来,笑著问道:“小月怎么来了?” 小月看了看那书坊的管事,有些好奇:“那不是书坊的何管事吗,他来找公子做什么?” “书坊那里,来了许多客人。”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他们应付不来,就来找我了。” “客人?” 小月眨了眨眼睛,看著陈清。 陈清笑著说道:“来买我那话本的,说是让我给他们写全本,出价不菲。” 陈清写这武侠话本,並没有署真名,而是用的笔名,周王世子能通过洪知县找到他,其他人却没有这个门路,只能去德清书坊,与德清书坊交涉。 这段时间,到德清书坊来拜访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其中就包括了好几个来自应天的书商。 毫无疑问,他们都瞧见了这种武侠话本的巨大潜力。 小月好奇道:“出多少钱?” 陈清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 这已经是畅销书的价格了,对於这个时代写话本的读书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天价。 小月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我就说公子是有本事的,这才多长时间,就能挣这许多钱了。” “一千两,都够在湖州城置办宅子了吧?”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笑著问道:“跑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哦对。” 小月这才想起来正事,她拉著陈清的衣袖,开口道:“陈家派人来了,说话很是气人,小姐请公子过去商议呢。” 陈清闻言,也没有耽搁,跟著小月一起,很快来到了顾家大院,等进了顾家正堂,见到摆著的几箱明晃晃的金子之后,陈清抬头看了看顾盼,笑著说道:“我还以为,我这几天就算是赚了不少了,没想到跟盼儿比起来,还是差得太多。” 顾盼正在给陈清倒茶,闻言抬头看了看陈清,又看向这几箱子黄金,摇了摇头, “上门还钱,气势如同討债一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陈清听了这话,知道顾盼也有些恼陈家了,他接过顾盼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之后,放回了桌子上,然后背著手,轻轻咳嗽了一声,却是换了个声调,摇头晃脑的说道。 “区区商贾之家,能帮上我的忙,是他们的福分,到如今却敢不知道好歹,还要討还旧帐,等还清这些旧帐,再坐稳了京官的位置,將来迟早要他们好看!” 见陈清摇头晃脑,顾小姐知道他在模仿其父说话,见状觉得有趣,掩嘴轻笑了两声之后,心情也好了些许。 但是很快,她就轻轻嘆了口气:“恐怕,陈家真是这么想的。” 陈清看了看这些钱財,又看了看顾盼,摸著下巴说道:“我父那个人,心里可能会这么想,但不至於干出让人来摆脸色这种掉身份的事情。” “多半是,还在湖州管事的那个婆娘,一下子送出这么多真金白银,心里不舒坦。” 顾盼默默点头道:“不错,那个陈家的管事说,这些钱財是陈家变卖家產筹集到的。” 她看著陈清,继续说道:“那个李夫人,为了陈家的家產,先是设计把大郎撵出家门,后来更是自己找到了德清来。” “眼下,陈家变卖家產,在她看来,恐怕跟用刀割她的肉一般,没有什么分別。” “说不定,真会让人过来,恶声恶气一般。”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她心疼更好,也算是给我出了一口恶气。” 顾小姐点头“嗯”了一声,然后看著这两千两金子,开口说道:“这些钱是陈家家產变卖而来,其实本该是大郎你的家產,如今也算是还了回来,要不然,就交给大郎你罢。” 她看著陈清,继续说道:“或者,乾脆投到德清书坊里去?” 陈清摇了摇头,正色道:“这是顾家的钱,跟我半点干係也没有,盼儿收进顾家库房里就是,用不著客气。” 顾盼看向陈清,欲言又止。 陈清似乎猜中了她的心思,犹豫了一下,正色道:“先前那桩婚约,的確与这笔钱有关,但是那件事之后,就与这笔钱没有干係了。” “盼儿不用多想。” 陈清神色平静:“我会儘快处理好这件事情。” 顾盼点了点头,问道:“那位姜世子,这几天来找大郎了没有?” “他今天上午,已经被人送回应天了。”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道:“我跟他谈了些买卖生意,跟德清书坊有关,这书坊是咱们合办的,我还是要跟盼儿你说一声。” 他坐了下来,跟顾小姐大概说了说他跟小胖子,还有那位沈千户之间的一些“交易”,说完了之后,陈清开口说道:“起初弄这个东西,本也不是为了赚什么大钱,应天一地的收入虽然不会很少,但也不会太多,给他们两个人,能换一点情分,我觉得是值当的。” “而且,那位世子已经跟我说好,过几个月他去京城的时候,绕道德清来,带上我一起。” “到时候,如果顾叔说京城一切顺利,我就把盼儿也一道带上。” 陈清正色道:“此去京城,原本前程未卜,凶险难料,但如果跟著这位天潢贵胄一道去京城,前程虽然依旧未卜,但是凶险一定会小上许多。” 顾盼听到这里,先是愣神了一会儿,隨即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应天的收入,至多也就是几百两银子,大郎能跟他们谈成这个买卖,咱们已经是大赚了。” 她看著陈清,忍不住说道:“到时候,咱们给他们送稿子的时候,顺带送些钱財过去,也是值当的。” 陈清摇头。 “直接送钱就有些太过了。” 他看著顾盼,笑著说道:“放心,我来跟他们接触,盼儿你这段时间,一来照看顾家的生意,二来…” 陈清想了想,正色道:“已经可以开始,准备进京事宜了。” “好。” 顾小姐看著陈清。 “需要准备些什么,大郎一一跟我说就是。” 各位中秋快乐!!中午那一章晚一点,下午更新!回老家吃饭~ 祝各位读者老爷中秋快乐! 第七十二章 北镇抚司!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政治上的事情要远远大过任何商业上的事情。 经济虽然要紧,但是在这个时代,永远只能作为辅助。 也就是说,从陈清打定主意,要在这个世界混出头开始,之后他做的一切事情,其实都是为了后续进京城做准备。 现如今,终於到了开始准备的阶段。 顾家大院里,陈清与顾小姐隔桌对坐,一旁的小月给二人端上来了各种菜食,等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小月笑著说道:“这还是小姐头一回跟公子一桌吃饭罢?” 顾小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陈清倒是笑著说道:“小月也坐著一起吃。” “我不吃。” 小月笑嘻嘻的摇了摇头,扭头蹦蹦跳跳的去了。 顾小姐看著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道:“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清笑著说道:“她这性格就挺好,说明在顾家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头。” 顾小姐“嗯”了一声,她看著陈清,开口道:“咱们说一说去京城的事情罢,我对京城那里,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她看著陈清,问道:“公子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不过这几天跟那姜世子接触,多少知道了一些。” 陈清放下茶杯,开口说道:“咱们这一趟进京,最好的结果自然是把盼儿说的那位赵伯伯给搭救出来。” “他要是能够官復原职,继续庇护顾家,那当然是最好,如果不能继续做官了,將他救出京城,也算是一个好结果。这样顾叔以后没了掛念,可以继续回到德清来,经营安仁堂,还有顾家的其他生意。” 顾老爷今年,也就四五十岁而已,只不过这个时代人均寿命太低,所以他才会偶尔自称老夫。 先前,他急著给顾家找女婿,主要是觉得这一趟进京凶险,所以想找个人来替他,继续照顾女儿,至少是给女儿一个依仗。 而如果他能够在这趟风波里存活下来,他还能够继续操持这份家业很长一段时间。 这对於陈清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情形。 因为他不准备把太多精力,放在商业上,所以就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能力强的人替他,来打理商业。 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顾老爷无疑是个很合適的人。 顾小姐点了点头,嘆了口气:“这个事情,恐怕很难罢?” “原本是很难的。”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先前顾叔跟我提过几嘴,那位赵大人,现在应该是在仪鸞司詔狱里,这样的地方,朝中大臣轻易也进不去,接触不到,想要告状翻案,更是无从告起。” “先前,顾叔去京城,估计最大的念想,是把赵家家眷给从京城里接出来,免得將来被牵连波及。” “不过现在,事情出现了一些转机。” 陈清看著顾盼,继续说道:“咱们这个侠记,办的不错,已经从湖州,影响到了应天,顾叔还带了一部分去京城,说不定这个时候,在京城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有了些影响力,在京城就多少有了些份量,到时候再有那位姜世子牵头,我们就有机会接触京城仪鸞司中的北镇抚司。” 原本,陈清对仪鸞司,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前段时间跟顾老爷聊过之后,再加上这几天跟那位姜世子接触,陈清对仪鸞司,已经多少有了些了解。 仪鸞司里,除了一部分依旧负责天子仪仗的仪仗司之外,依旧有下属卫所,卫所是军事单位,很少参与政治。 而真正参与政治的,就是南北镇抚司之中的北镇抚司。 詔狱之权,就在这北镇抚司里。 北镇抚司中,哪怕只是普通的锦衣校尉,出了京城就是锦衣緹骑,就是身兼皇命的上差! 而其他锦衣卫,就多少差了点意思。 比如说先前,姜世子带来的那个沈千户,他也是仪鸞司的人,还是地方上的千户,但本质上只是军事头领,这样的人在应天城里可能有几分份量,但是在文官老爷面前。 文管老爷们,心里未必就看得上他。 因此,应天仪鸞司千户所,只是陈清的退路之一,不到不得已,他不会到沈千户那里谋出路。 “接触到北镇抚司,才有可能接触到詔狱。” 说到这里,陈清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目前只是构想,具体这个北镇抚司是个什么模样,我也全不知道,要去了京城之后,慢慢接触才成。” 顾盼看了看陈清,开口道:“大郎想要在京城立足,是不是?” 陈清也没有瞒她,点头道:“是,否则的话,如果那位赵大人没法子官復原职,我们即便离了京城回到德清,也寻不到庇护,將来陈家的五万两还清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生出怨隙之心。” 顾小姐皱眉:“该我们的钱,他们如何会生出怨隙?” 陈清摇头道:“偏是这种,反而更容易成仇。” 他看著顾盼,正色道:“借到手的钱,时间一长,有些人就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钱了,你去討要,他们心里就会下意识觉得,你在抢他的钱。” “尤其是,这种已花出去的钱。” 陈清感慨道:“还是花在了別人身上,没有见到什么水花的钱,三年时间过去,哪怕是我那父亲,估计心里都会觉得不舒坦。” 顾小姐皱了皱眉,但是没有说话。 陈清笑著说道:“人性就是如此。” 他脸上笑容收敛,默默说道:“而且,我跟家里已经结了仇怨,非要自己有个前程不可。” “我没有功名,走文官的路子已经不太成了,便是现在去考学,一路顺风,恐怕也要三十多岁才有可能中试。” “那也没有什么意思。” 陈清直言道:“仪鸞司的路子里,只有北镇抚司一条路,让我有些动心,我打算试一试。” 顾小姐轻声道:“这北镇抚司,听说也没有什么大前程。” “没有大前程,却有大权柄。” 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道:“而且顾叔要做的事情,非经过北镇抚司不可。” “这个事情,我总要试一试的。” 顾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道:“我也不太懂朝廷里的事情,都依大郎你罢。” 陈清看著她的表情,心里明白。 在这个文官当道的年代,眼前这位顾小姐,心里还是盼望著自己去走考学做官那条路的。 毕竟这条路,方方面面都光彩。 而且在她看来,陈清的才学足够,哪怕十年二十年,顾小姐心里也觉得值当。 只是陈清自己,却是绝没有这种耐心的。 二人详谈了许久,详细定下了后续要准备的事情,一直到下午,陈清才起身离开。 ………… 之后的一两个月时间里,陈清与顾盼,都各行其事,隨著侠记从第一期出到第十期,这份类似於“武侠连载报纸”的东西,从江南一路火到了京城。 德清书坊,也因此,一跃成为了整个湖州最出名的书坊。 而隨著侠记的火爆,天气也一天天转凉,转眼间到了深秋初冬季节。 这天,小月一路跑进泥螺巷陈清的院子里,一边喘著气,一边看向正低头写信的陈清。 “公子,公子…” “我家老爷来信了!” 第七十三章 河间杨 此时,陈清正在给应天的那位小胖子回信。 今天上午,小胖子派人送信过来说,下个月他就要动身前往京城,问陈清准备好了没有,不管是出於礼貌,还是一起进京的需求,陈清自然要给那位天潢贵胄回个信。 听到了小月的话之后,陈清对著她按了按手,示意她等一会儿,小月也不著急,走到书桌前,很懂事的帮著陈清磨墨。 片刻之后,陈大公子写好书信,吹乾墨跡,然后放进信封里,抬头看了看小月。 “顾叔来信都说什么了?” 小月帮著收拾好桌子,摇头道:“我可不知道,是小姐让我来找公子的。”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刚才小姐还在跟书坊的人谈事情,接到老爷的信之后,就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让我来找公子了。” 陈清想了想,点头道:“好,我把这信送出去,就去顾家大院。” 小月看了看陈清手里的信。 “公子直接去找小姐就是,这信我去给公子送。” 陈清摇头:“是应天来人送的信,那人还在等回信,我直接交给他就行了,一会儿咱们就去顾家。” 说罢,陈清带著小月离开了泥螺巷,到了巷口,果然看到一个一身黑衣的汉子在等候,陈清把书信交给他,道了一声有劳。 这汉子接过书信,对著陈清抱了抱拳,然后大踏步转身离开。 小月看著这人离开的背影,扭头又看了看陈清:“这人一句话都不说,没点礼貌。” 陈清正色道:“应该是周王府的护卫。” “这种武人,不善言辞也是正常的。” 二人一路聊天,很快到了顾家大院,此时天气已经冷了下来,顾小姐在顾家的暖阁里等著陈清,陈清进了暖阁之后,很自然的脱下罩袍,坐在了顾小姐对面。 “顾叔都说什么了?” 顾小姐將书信递给陈清,然后嘆了口气:“我爹说,侠记在京城卖的很红火,他也算是在京城立足了,但是没有门路,接触不到镇抚司的人。” “想要给一些高官大员送钱,也没有什么送钱的门路,偶尔能见到一些大臣,一提到詔狱,对方知道是钦案,就连已经收了的钱,都要退回来,半点也不敢收了。” 陈清闻言,毫不意外。 一介商人进京,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低头看了看顾老爷寄回来的这封书信,在信的后半段,顾老爷特意写到,事情出现了一些转机。 大概的意思是,因为侠记在京城也爆火,他作为在京城“首发”侠记的书商,这段时间因为侠记,反倒是认识了几个贵人,不少人会找上门来,跟他討要后续的章节回目。 看到这里,陈清合上书信,递还给顾小姐,微微摇头道:“看起来,连那位赵大人的家眷都还没有接触到。” 顾盼点头,默默说道:“钦犯的家里人,估计也被镇抚司的人看管起来了,只是没有押进詔狱里头而已。” 陈清想了想,看向顾盼,问道:“盼儿,京城的局势依旧不明朗,你看你是留在湖州,还是跟我一起去京城?” 顾盼轻轻咬牙:“你要去,我父也在京城,我自然是想要跟著去的。” 陈清默默说道:“那安仁堂谁来打理?” “陆掌柜可以打理。” 顾盼看向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我爹去京城,其实带走了大多数现钱,安仁堂眼下也就剩下勉强能经营的钱而已,交给陆叔,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实在不行,把陈家送来的钱也一併带上,这样顾家就只剩下一个壳子了,不管谁来打理,总不能趁我们不在,把铺子给变卖了。” 陈清笑著说道:“变卖铺子自然不至於,陆掌柜也是信得过的人,就怕盼儿那两个堂兄,还心怀怨懟,在湖州联络顾家人,暗戳戳的搞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是我挑事情,这段时间,泥螺巷附近,应该是多了不少生人的。” 顾小姐先是皱眉,隨即低声道:“相比较安仁堂的生意,我更担心德清书坊的生意,书坊的生意现在正如日中天,红火得很,有时候比安仁堂还要更挣钱。” “我跟大郎都离开,恐怕德清书坊无人打理。” “这个盼儿不用担心。” 陈清神色平静:“书稿都在我这里,没有书稿,这书坊谁来,都折腾不出什么浪花,而且洪知县站在我们这边,在德清地界上,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要面对的问题,都整理了出来,到了最后,还是陈清拍了板。 “现在是十一月了,我们准备准备,腊月初咱们一道动身前往京城。” 顾小姐低头盘算了片刻,然后默默点头,说了声好。 她看著陈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商定,大郎这几天,就不要回泥螺巷了。” 陈清也没有推拒,起身道了声好,笑著说道:“那我还住原来的住处,我去收拾收拾。” 顾盼也站了起来,轻轻瞥了一眼陈清。 “那院子…一直有人收拾呢。” ………… “公子要去京城了?” 泥螺巷里,已经离家数日的陈清,重新回到了泥螺巷的住处,杨家父女俩,被他请到了住处吃酒。 这会儿天冷了,陈清与杨先生推杯换盏,很快说到了即將要离开的事情。 陈清看了看杨先生,默默点头道:“是,先前跟家里人闹了一场,先生大概也是知道的,再加上去京城里还有些事情,因此不得不去一趟。” 他自嘲一笑:“看能不能,在京城里,混条出路。” 杨先生看了看陈清,轻轻嘆了口气:“我就是直隶人,京城去过许多次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乃是天底下最大的是非之地。” 陈清跟他碰了碰酒杯,开口笑道:“没办法,总要去这泥潭里挣一挣,闯一闯,不然我心里不甘心。” “公子的才学是极好的。” 杨先生看著陈清,开口道:“我相信公子,即便是在京城里,也能挣出一片天地。” 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道:“不过,那种是非之地,我们父女是害怕了,就不跟著公子去掺和了。”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问道:“上个月教公子的那一路拳,公子莫要忘了,常常习练,可以强身健体。” 陈清跟他碰了碰酒杯。 “这个月,我已经觉得身体比以前好很多了。” 他笑著说道:“说起来,先生已经算是我的恩师了。” 杨先生摇了摇头:“一些粗浅的东西,当不得公子的老师。” 二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了陈清。 “我们杨家,在河间以及直隶,人手不少,我父女二人虽然不能回去,但毕竟也是杨家人。” 陈清接过这玉牌,只见背面雕刻花纹,正面刻了个杨字。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確像是宗族內部的东西。 “公子带著这块牌子,在直隶以及河间,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去寻河间杨家帮忙。” 他看著陈清,顿了顿,又笑著说道。 “河间距离京城太近,杨家在京城里。” “也颇有些人手。” 第七十四章 守约小胖! 陈清手里把玩著这块玉牌,沉默了半晌,这才抬头看了看这位半年来,一直教授自己练武的说书先生。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太想直接挑明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於整理了措辞,开口说道:“先生…先生当初,是为什么南下?” 杨先生仰头喝了口酒。 “不是与公子说过吗,我在老家打死了人,吃了官司,因此带著小环南下避祸来了。” 陈清目光闪动,心里有些怀疑。 他现在,怀疑这父女俩,就是白莲教中人,南下是传教来了! 白莲教这个组织,从创立开始,就跟政治有分不开的干係,甚至一直在琢磨著造反,因此他们的势力范围,主要就是在直隶一带,距离京城很近。 这个姜齐王朝的白莲教是什么模样,陈清现在还没有什么完整的认知,但是另一个世界朱明王朝的白莲教,主要活动区域就是在直隶,甚至一度渗透到了宫禁之中! 陈清默默嘆了口气:“总觉得先生瞒了我些什么。” “没有瞒你。” 杨先生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当初真的是差一点就饿死了,不是公子帮忙,我跟小环的生活,现在还没有著落。” 他顿了顿,抬头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们父女是记住了的,將来我若是没法子报答公子,也让小环尽力报答公子。”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端起酒杯,跟杨先生碰了一杯。 “来,吃酒。” 杨先生也看著陈清,举杯笑著说道:“吃酒,吃酒。” 很快,一壶酒喝完,杨小环捧著一坛酒,又给添了一壶,端了上来,她看了看自家的老父亲,又看了看陈清,微微嘆了口气:“爹,公子,你们少喝一些罢。” 陈清呼出一口酒气,笑著说道:“我没有事。” 杨小环来到了自家父亲面前,晃了晃他:“爹你忘了?在河间你就是喝多了酒,我们父女俩才不得不流落异乡。” 杨先生闻言,努力摇了摇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那今天…今天就喝到这里。” 他看著陈清,醉眼朦朧:“公子什么时候北上?到时候咱们再喝上一顿。” 陈清这会儿只三四分醉意,闻言想了想,开口说道:“应该是月底。” “好。” 杨先生在女儿的搀扶下,步履蹣跚的离开。 “不管怎么说,祝愿公子这一趟北上,诸事顺遂。” ………… 转眼,时间来到了月底。 顾家大院里,德清书坊的何管事,正对著陈清作揖行礼,苦笑道:“陈公子,这后面两期的书稿,你都给了我们罢,我们这就找师傅开始排版。” “否则,书坊真要被人给拆了。” 他叫苦道:“前天,就有人上门来闹事了,昨天夜里,还有人找到了我家里,往我们家院子里丟石子!” 他长嘆了一口气:“这要是后面再拖一拖,恐怕那些人要要我的命了。” 陈清与一旁的顾盼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 陈大公子笑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不是不给你,是我也没有写出来。” “放心,我不会拖稿,到时间一定让人把稿子送回来。” “这段时间,有没有人往书坊里投稿?” “有。” 这何管事连连点头,他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其中不少书稿,跟公子写的射鵰都是一个题材,还有些內容都大差不差,属於仿写了。” “除非有特別好的,否则暂时不要印他们的稿子。” 陈清开口说道:“等明年,咱们这个侠记彻底做起来之后,再考虑收稿子。” 说罢,他把下一期的书稿递给何管事,何管事两只手接过,连连点头,问道:“公子什么时候回德清来?” 这一趟北上,陈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说不定以后会在京城长住一段时间也说不定,不过这种话,却不能跟这个何管事明说。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等办完了事,就回来了,顺利的话也就三五个月的事情,如果不顺利,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 何管事点了点头,拿著书稿嘆了口气:“那我这就去找人排版去了。” 他对著陈清还有顾小姐作揖行礼,然后扭头离开了顾家。 望著何管事离开的背影,顾小姐扭头看了看陈清,轻声道:“几个月时间,这德清书坊不仅死而復生,而且红火到了这种程度,大郎的那本书,真是厉害。” “一半是因为题材新奇。” 陈清笑著说道:“另一半则是因为我抄来的內容的確是好。” 听到“抄”这个字,顾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陈清想了想,问道:“前天已经收到了那位姜世子的书信,估计他这几天就会到德清来,安仁堂的事情,盼儿交代好了没有?” 顾盼闻言,嘆了口气:“安仁堂里很多事情,本就是陆叔在负责,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只是让陆叔帮忙看著这铺子买卖。” “至於我那两个堂兄。” 顾小姐默默说道:“他们的確不怎么安分,不过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跟他们纠缠了。” “不碍事。”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一趟去京城,如果顺利,至少顾叔能够回到德清来,到时候顾守业他们兄弟两个,再有什么诡计,也蹦噠不起来。” “如果不顺利。” 陈清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说道:“那估计要在京城,滯留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精力跟他们计较,估计等我们从京城脱身出来。” “他们也就不是什么事情了。” 顾盼轻轻点头,然后左右看了看,开口道:“我已经提前让人,把家里的现钱存进京城的钱庄票號里了,这德清剩下的,也就是一桩买卖,有陆叔在,他们未必能拿过去。” “即便他们趁著我们不在,联络顾家宗族的人,把安仁堂给抢了去,也未必能经营的明白。” 陈清跟顾小姐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正色道:“这几天,我还是回泥螺巷去住,否则那位姜世子到了德清,怕寻不到我。” “盼儿这几天收拾收拾东西,咱们隨时可能动身。” 陈清目光看向北方,开口笑道:“这一趟,跟著周王府车队,至少安全无虞。” 顾盼先是点头,然后看著陈清。 “大郎,那位周王世子…” 陈清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捉住顾小姐的手,宽慰道:“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 顾小姐的手被陈清握在手里,脸色立刻变得緋红,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又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顾小姐才低著头说道:“好…好了罢?” 陈清笑著放手:“等我消息。” 顾小姐“嗯”了一声,轻声回应。 “好。” ……………… 两日之后,德清县城里,一行数十人的车队,停在了泥螺巷门口,小胖子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左右认了认方向,就大步奔向陈清居住的院落。 他大力拍了拍陈清的院门。 “陈清,陈清!” “快开门,快开门!” 这位周王世子一边敲门,一边大声说道:“我带了人来与你认识!” 第七十五章 同路人 陈清已经在泥螺巷,等这位姜世子整整两天时间,听到了他的声音之后,陈清披上外衣,一路来到小院门口,打开了院门。 一推开院门,披著一身裘皮大氅的小胖子,连理也没有理陈清,便径直朝著屋里走去。 “有没有刚写出来的书稿,给我瞧一瞧!” 陈清一路领著他,来到了自己的书桌前,把还没有来得及付印的书稿给他看,然后笑著说道:“小王爷,上回咱们说好的,你不能隨便泄露我那个德清笑笑生的身份,你这是带了谁来了?” 小胖子本来正在低头看书,闻言抬头看了看陈清,白了后者一眼:“德清屁大点地方,估计那书坊的人,也三天两头来找你,人家真想查,能瞒得了谁?” “再说了,我给你带来的,可都是我在应天花了两年时间结交的俊才,你不要不识好歹!” 说完这句话,他合上书稿,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对著陈清笑著说道:“那几个傢伙,还在外头等著呢,走走走,我们先去见一见他们,回头我再细看。” 陈清被他拽著,很快来到了泥螺巷巷口,巷口停著几辆马车,最先一辆马车前,站著一个二十多岁左右,模样普通的书生,姜世子拉著陈清,走到这书生面前,给陈清介绍道:“这是张循。张德遵。” 小胖子笑著说道:“今年应天乡试的解元。” 听了这句话,陈清这才认真看了看这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拱手笑道:“原来是解元公当面,失敬了。” 姜世子又指了指陈清,开口道:“这是陈清,陈子正。” 这位解元公也对著陈清拱手行礼。 “见过子正兄。” 他行礼之后,抬头看著陈清,目光里带了些热切:“子正兄是德清笑笑生否?” 陈清闻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 当时取这个笔名,单纯是因为觉得有趣,此时被人当面喊出来,便有些不太对劲了,他咳嗽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正是在下。” 张循闻言,对著陈清作揖道:“子正兄真是大才!” “这几个月,我拜读子正兄的大作,爱不释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一旁的姜世子,笑著说道:“前段时间才知道,应天那里的侠记,都是出自世子这里,好在我与世子见过几面,就厚顏跟著世子来见子正兄了。” 一旁的小胖子摇头晃脑道:“我跟张德遵,还是同一个老师。可怜我那老师,教出来个应天解元,也没能教会我这个笨学生。” 陈清闻言,有些哑然。 原来,这两个人是同学。 不过想来也不奇怪,应天是大齐的陪都,也是留都,当初搬到北边之前,虽然不曾留下一整套行政班子,但却也留下了一些衙门。 比如说应天,就有一个国子监。 二人,应该都是在应天国子监里头读书。 而这位解元公,跟著一起去京城,自然是要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了。 不过让陈清没有想到的是,学问深厚的张解元,竟也对这些武侠小说感兴趣,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再看看这位解元公的神色,虽然热情,但是多少带了些客气,想来喜欢这种新题材不假,但是对自己这般热情,多半还是看在看姜世子的面子上。 陈清拱手道:“那话本,是我幼时听来的,如今念起当年旧故事,提笔誊录而已,不能算是我所作。” 小胖子白了他一眼,然后拉著陈清,指著不远处一个儒衫中年人,开口道:“这位是应天城出了名的韩夫子,书画双绝,这一趟他去京城有事情,我就顺带带他一起,有个照应。” 这个时代,或者说在执法难度高的时代,治安往往都不是太好,出远门大多数是要结伴出行的,敢单独出门的,身上多少都有点本事。 像小胖子这样进京的车队,能蹭上就能保准平平安安抵达京城,跟他相熟的人,当然是要蹭一蹭的。 陈清上前,拱手笑道:“见过韩夫子。” 这中年人鬍鬚飘扬,他捋了捋自己的鬍鬚,只是瞥了一眼陈清,淡淡的“嗯”了一声。 这个反应,才是陈清意想之中的反应,也是这个时代读书人,应该有的反应,陈清也不生气,只是看了这韩夫子一眼,记住了他的相貌,然后扭头去找姜世子去了。 姜世子拉著陈清,又来到了个中年人面前,这一回是熟人,陈清上前,笑著说道:“沈千户,咱们又见面了。” “沈千户这一次,是护送小王爷进京?” 沈千户本来骑在马上,见到陈清之后,连忙跳下马匹,对著陈清抱拳行礼,然后笑著说道:“算是罢,不过是沈某自己討来的差事,沈某这趟去京城,也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办。” 一旁的小胖子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嘿嘿笑道:“这几个月,托你的福,沈千户吃得脑满肠肥,这趟正好去京城消化消化。” 陈清怔了怔,隨即才明白过来,这小胖子在说什么。 这两个月,陈清每一期都给姜世子还有沈千户,送去一部分侠记,这其中姜世子那里送得多,沈千户虽然少一些,但每一期也给他送了四五百份。 这玩意儿,如今在江南一带十分火爆,不止是在应天一地畅销,因此相当好出手,沈千户靠著这些侠记,著实挣了不少。 挣了钱该怎么办? 自然是去上司那里走走,活动活动了。 应天的仪鸞司,除了维持应天秩序以外,还有替皇帝陛下盯著江南数省的职责,可以说是权力不是如何大,但是职责一点不小,沈千户是世袭千户,在千户这个位置上待的久了,如今终於“攒”了点钱,想去京城的仪鸞司走动走动了。 陈清目光转动,认真看了看这位沈千户。 如果他走动成功的话,自己接触詔狱的机会,就又大了几分! 一一介绍完之后,小胖子把几个人都请进了陈清家里,陈清也很懂事,立刻安排人去准备酒席。 一桌子酒席准备停当之后,陈清走到家门口看了看,只见门口的几辆马车里,有一辆马车始终没有下来人,他扭头看向小胖子,问道:“世子,这辆马车里是哪一位,要不要请下来,一起吃点酒菜?” 小胖子看了一眼这辆马车,然后微微摇头,开口笑道:“这个你不用管,回头我让人给送点吃食,让她在马车里吃就是了。” 陈清闻言,有些好奇,问道:“小王爷,这里头是?” “秦淮河上的女子,出名得很呢。” 这小胖子笑著说道:“听说,最红火的时候,常人千两银子都见不到一面。” 陈清“嘖”了一声,笑著说道:“那还是小王爷手段高明,这样的女子,直接从应天带走了。” “我可没这个本事。” 小胖子撇了撇嘴:“是京城一个长辈,托我给他带去,要不然我才不惹这个麻烦,赶路都要慢上几分。” 陈清闻言,摸了摸下巴。 小胖子说是长辈,那就可以確定,一定不是皇帝了。 因为他了解过,当今天子,应该是眼前这位周王世子的堂兄才对。 陈清正思考的时候,小胖子扭头看著他,问道:“对了,陈清,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这要看世子,世子如果今天能休息好,我们明天就能走。” “好。” 小胖子拍了拍手,拍板道。 “那就明天,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北上!” 第七十六章 坐一坐? 这天,陈清留这些应天来人,一起吃了顿饭,到了下午,他又去顾家大院,找顾小姐说明情况,让顾小姐开始收拾东西。 顾家是做药材批发发家,安仁堂里就有不少可以走远路的马车,第二天一早,安仁堂就备好了四辆还不错的马车,併入了小胖子的车队。 三辆是坐人的马车,后一辆马车主要是拉一些杂物,比如说取暖用的炭,以及其他一些生活用品。 至於下人,除了小月以外,顾家也跟了三四个人手,与姜世子同行。 其实以顾家的家底,自己组一个车队去京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跟这位周王世子一起去京城,只是多多少少能借些势而已。 等到日头升起来,顾盼与姜世子见礼之后,车队正要准备出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沈千户,翻身下马,来到了顾盼与陈清面前,对著二人抱拳行礼,笑著说道:“见过陈公子,顾小姐。” 顾盼扭头看了看陈清,陈清这才给她介绍:“这是应天仪鸞司的沈千户,这一次隨同世子一起北上。” 顾盼很是意外的看了一眼陈清,然后连忙低头还礼。 “小女子见过沈千户。” 沈千户笑容真诚,正色道:“眼下已是冬天,越往北只会越冷,咱们一路同行,就要互相照应,陈公子与顾小姐若是有什么事情,儘管找我。” “能办到的,沈某义不容辞。” 陈清与顾盼,都低头道谢。 沈千户想了想,开口说道:“陈公子,应天仪鸞司的弟兄,如今许多都听闻了公子的大名,往后公子想要进应天的仪鸞司,便到应天来找我。”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绝没有什么问题!” 几个月时间,单他一个人,在侠记这上头,拿到的钱就已经是四位数,而且因为他能提前拿到,还送了不少人情出去。 此时的沈千户,对於陈清的“利益输送”还是相当满意的,他说这种话,无非是想要把这个利益输送,长期的持续下去。 陈清看了看他,笑著说道:“沈千户这一次去京城,如果走动顺利,往后就不定能在应天,看到沈千户了罢?” 沈千户闻言,哑然道:“去京城走动走动,只是在京城那些老爷那里,留下个名字而已,后面人家用不用,怎么用,都还没有著落。” “大概率还是要回应天的。” 陈清笑著说道:“要是去应天,我一定去寻沈大人。” 沈千户对著陈清抱拳,说了一声一言为定,然后转身翻身上马。 而陈清,则是搀扶著顾小姐一起上了马车,隨著车队开始动作,二人也跟著一起,离开了德清。 马车驶出德清之后,顾小姐掀开帘子往外头看了看,然后又合上帘子,看著同乘的陈清,轻轻嘆了口气:“这还是我头一回出湖州府。” 陈清用夹子夹了块炭,丟进了马车的炉子里,轻轻嘆了口气:“前几天,顾叔给我也来了封信,信里他是不怎么想让你去京城的,等到了京城,他知道我把你带了去,说不定要跟我翻脸。” 说到这里,他看著顾小姐,笑著问道。 “盼儿准备怎么补偿我?” 此时,小月在后面一辆马车里,马车之中只他们两个人,顾盼抬头看著陈清,犹豫了一下,主动伸手,拉住了陈清的手。 “这样…这样可以了罢?” 对於这个时代的女儿家来说,这已经是极其出格的举动。 陈清笑著看向顾小姐:“那等到了京城,顾叔要是怪罪下来,盼儿须得护著我点。” 顾盼“嗯”了一声,她抬头也看著陈清。 “陈家叔父不同意。” 顾小姐忧心忡忡:“咱们將来可怎么办…” “不用考虑他。”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这一趟去京城,说不定就能解决这件事,实在解决不了了,便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顾小姐没有说话,低头看著越发红火的炭火。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一件事,轻声说道:“今早跟周王世子碰面的时候,听说咱们这一趟,还有个应天的解元公,还有一个应天大儒同行,大郎好像对他们二人並不是如何热情。” “反而跟沈千户,很是交好。”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位韩夫子,是有进士功名的,解元公,这一趟去京城,估计也是十拿九稳。” 他默默说道:“人家心里未必瞧得上咱们,打过照面,混个脸熟就成了,太亲近,更要被他们瞧不起。” 昨天认识的两个读书人,那位叫作张循的应天解元,表面上对陈清,还是相当热情的。 不过,双方目前的社会地位差距太大,陈清也就懒得去跟他攀什么关係了。 至於韩夫子,这一趟去京城,大概是要重新起復做官,人家一张冷脸,比陈昭明的態度好不了多少,陈清更不会去贴。 “归根结底,自身强大才是正经。”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到了京城,看看能不能有一条出路,如果京城这条路也走不通。” 陈清目光闪动,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很怀疑,杨先生父女是白莲教中人,至少是有些关係。 如果各种门路都不成,他陈子正,就也要喊出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了! ………… 转眼,又过去十多天时间,陈清等人,已经从山东地界,眼见马上就要进入直隶。 此时,已经是腊月中,北方的天气愈发寒冷,便是小胖子这种在汴州长大的,也有些吃受不住,每天待在客店里,非要太阳升起,他才要开始赶路。 这天,眾人露宿野外,顾家马车上带了不少好炭,在顾小姐的授意下,陈清便提著这些炭,送给姜世子以及张循等人。 姜世子不缺炭,但是张循与韩夫子等人,这会儿却的確没有什么炭火了,解元公对陈清不住道谢,拉著陈清进自己的帐篷里,说了好一会话,才放陈清离开。 因为天实在太冷,即便是一直冷著脸的韩夫子,也对陈清稍有了些好顏色,道了声谢。 等最后给沈千户送了炭,陈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提著一篮子炭,来到了小胖子说的“秦淮河女子”的帐篷前。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姑娘,天寒,我这里有些耐烧的炭,你们要不要?” 帐篷很快被掀开一道缝隙,一双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看,似乎在打量著外头的陈清。 过了一会儿,缝隙合上,里头才传出来一个极好听的声音。 “刚才就看到陈公子到处送炭火,还以为陈公子把奴家给忘了。” 这声音软糯,又带了几分媚气,虽然没有见到人,但只听这声音,已经足够让一些男人为之痴迷。 听这声音,陈清心里暗暗吃惊。 不愧是京城大人物看上的女子,职业素质还是太高了。 “那我就放门口了。” 陈清把一篮子炭放在了帐篷门口,扭头就要走。 他可不想跟这女子,牵扯上什么干係。 帐篷帘子缓缓打开。 “陈公子。” 陈清回头一看,只见帐篷里,一个一身月白色小袄,脸上蒙著面纱的女子,正笑盈盈的看著自己。 “同行十余天了,一直没有机会与公子说话,今天终於有机会说两句话了,公子不进帐篷里坐一坐?” 她看著陈清,目光里全是媚意。 “奴家在德清的时候,可是听七先生…” “提起过公子呢。” 第七十七章 不老仙娘 陈清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抬头打量著眼前帐篷里的女子。 一路同行十来天,陈清自然关注过这个小胖子说的秦淮河女子。 应天的秦淮河,乃是烟花之地。 这种烟花之地,与青楼並不是一回事,更像是个偶像打造平台。 在秦淮河出名的女子,自然有迫於无奈,被贵人们给睡了的,但是同样也有一直到从秦淮河脱身,都是处子之身的女子存在。 也就是说,那个地方,並不一定非要上床睡觉。 而这些秦淮河出身的女子,很多时候就像是这个世界的顶流,没点本事,便是再有钱也很难弄回家里去。 本来,陈清以为是京城某位皇族看中了,顺便让小胖子给带到京城里去,因此对於这样的女子,他一路都是敬而远之,两个人甚至没有搭过什么话。 但是此时,陈清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这个姜世子口中的秦淮河女子,似乎…不是被迫去的京城? 他后退两步之后,摇头道:“这位姑娘,天色不早了,孤男寡女不太方便共处一室,在下先回去了。” 这女子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公子跟顾小姐不也是孤男寡女?一路上倒是天天共处一室呢。” 说著,她竟走出了帐篷,水蛇腰似乎隨风摆动,哪怕隔著厚厚的冬装,也可以看得出身姿曼妙。 这女子蒙著面纱,但是露著一双桃花眼,她看著陈清,轻声笑道:“公子不要多想。” “德清的七先生,说西厢记很出名,那天在德清,你们这些男人们聚在一起吃酒,奴家便去听了一场西厢记。” “听完之后,很是流了一场眼泪。” 说到这里,她看著陈清,目光里带了些哀怨:“散场之后,奴家与七先生搭话,才知道西厢记是陈公子你写的。” 陈清再一次后退一步,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七先生,轻易不会向外说这些,他在德清说了这么久的书,德清本地百姓,少有人知道西厢记是谁所作。” 这女子闻言一怔,步伐也停了下来,她看著陈清,微笑道:“公子倒是心细,难怪笔下有那么多活灵活现的人物,有那么多爱恨情仇。” 她轻轻嘆了口气,开口说道:“奴家姓穆,名叫自然。” 见陈清还在后退,她也没有再往前走,只是轻声笑道:“公子不用怕,奴家这样的弱女子,吃不了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公子到了京城,往后咱们说不定,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说罢,她扭头回了自己的帐篷,走进帐篷之前,她还回头看了看陈清一眼,眉目带笑:“多谢公子的炭火了。” 陈清拱了拱手,也没有耽搁,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进了帐篷之后,顾小姐已经在往炉子里添炭,见陈清额头带汗,顾小姐看了看外头,有些好奇,问道:“大郎这是怎么了?”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被皱眉说道:“似乎沾染上了些麻烦事。”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看向顾盼,问道:“盼儿知不知道,应天秦淮河,有个叫穆自然的名妓?” 顾盼想了想,然后轻轻点头:“我知道。”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盼儿竟知道这些?” “秦淮河年年出名妓,我不在应天住,这几年出的名妓不知道,但是大郎你说的这个穆自然,我倒是听说过很多次。” 她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这个穆自然,今年据说已经要五十岁了。” 陈清闻言,大皱眉头,他摇了摇头:“不可能,我刚才见到了,那个自称穆自然的女子,最多也就是二十许岁。” “这就是她出名的原因。” 顾盼看著陈清,轻声道:“二十多年前,秦淮河上就有这么个人,一样相当出名,这二十多年来,她时不时在秦淮河露面,却依旧容顏不老。” “这一点,应天百姓,都是亲眼瞧见的。” 顾小姐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 “她在秦淮河上见人的时候,还常常身著道袍,一副女冠打扮,不少人在背地里,传她修道有成,因此她还有个別號。” 顾盼看著陈清,开口道:“唤作仙娘。” “穆仙娘…” 陈清念了一遍,目光出现了一些波动。 顾盼给陈清倒了杯水,继续说道:“先前大郎说,是秦淮河女子跟我们一同进京,我还以为是京城里的哪个贵人,想要纳妾进门,现在看来,请这位仙娘过去,应该是请教养生长寿法门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 “这个穆仙娘,不染风尘?” 顾盼想了想,开口说道:“据说见人都是素妆,而且谈吐不俗。”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位穆仙娘在自己面前,可是一口一个奴家,而且语气神態,都显出媚色。 可不像是什么神仙人物。 而且,他可以断定,刚才他见到的那个女子,绝不是什么五十来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十八九岁,顶天了,也就是二十多岁而已。 有些东西,是偽装不了的。 更巧的是,这段时间他了解的白莲教,在民间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一个形象,经常弄出一些神神叨叨的事情,装神弄鬼,来增加自己在民间的影响力。 这么一个“不老仙娘”,简直就是妥妥的白莲教模板! 现在,这位不老仙娘马上就要进京,说明这个神神秘秘的民间教派,可能要通过她,在京城展开活动,或者是扩张自己在京城权贵圈的影响力了。 如果真能在达官贵人圈子里,弄出来一批“信徒”,將来想要做什么事情,都会容易很多。 “不老仙娘。”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微微冷笑。 顾盼看了看陈清,正色道:“这个事应该是真的,我爹以前常去应天,他也跟我说过穆仙娘的事情。” 陈清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这种事,作假起来並不算难,跟咱们同行的这个穆仙娘,指不定是第几代穆仙娘了。” 说到这里,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默默说道:“算了,他们的事情,咱们不去干涉,再有个几天时间,就能到京城了,到了京城,能跟周王世子就行,其他人,就跟我们没有什么干係了。” 对於虽然没有真正接触过,但是却已经耳闻许久的白莲教,陈清现在的想法,当然是敬而远之。 毕竟,这段时间他也多少了解了这个世界的白莲教。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组织,组织內部,也是山头林立,又划分出各式各样的教派组织。 其中大多数,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盼看了看陈清,低头算了算。 “如果没有雨雪,四五天我们就能到京城了,到时候跟世子要个住处,咱们就去寻父亲。” 她看著陈清,轻声嘆道:“也不知道,父亲在京城这几个月,现在情形如何。” 陈清慢慢平静了下来,对著顾盼笑了笑。 “很快,咱们就能知道了。” ………… 天公作美,之后的几天时间,都是晴天,虽然依旧很冷,但好在已经不影响赶路。 四天之后的下午,一行人终於抵达京城城门口,小胖子第一个跳下马车,回头看向同样下了车的陈清,两手掐腰。 “这里就是京城了,比你们湖州大很多罢?” 陈清此时也在抬头看著这座京城,闻言笑著说道:“是大很多。” 小胖子摇头感慨道:“也比我们汴州大很多。” “走罢。” 他挥了挥手:“早点进城,还能去宗府住下,再晚,就要睡大街了!” 第七十八章 还不如我 本来,外乡人进京城,门口的兵丁,怎么也要盘查盘查,至少也要看看路引还有照身帖这些东西,不过陈清等人,是跟著天潢贵胄一起进京,待遇自然就不一样了。 事实上,他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就很顺利的过了城门,在一眾兵丁毕恭毕敬的行礼之下,踏入了京城地界。 进了京城之后,大家就各奔去处了,那位韩夫子,要去礼部的会馆报导,不过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他要去报导,怎么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解元公则是要去应天的同乡会馆报导。 而小胖子,则是要去宗府居住,宗府会给他安排住处。 进了京城之后,眾人各有去处,就只能各自分別,小胖子拉著陈清的衣袖,指了指载著穆仙娘的马车,咳嗽了一声:“我一会要去给我那长辈送人去。” “今天,就没有办法安排你了。” 他看著陈清,开口道:“等明天,明天我再去找你,到时候咱们再聊。” 陈清笑著说道:“我们到京城来,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寻亲,顾家叔叔已经到京城一段时间,住处这些不用世子费心。” “那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胖子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你们安顿下来之后,记得派人到宗府里,给我打声招呼,就说找周王府的人。” “消息就能送到我这里来了。” 陈清应了一声,小胖子这才扭头,对著他挥了挥手,然后上马车去送穆仙娘去了。 陈清目送著小胖子离开,看了一会儿,穆仙娘的马车突然开了帘子,一个蒙著面纱的女子,从里头探出头来,深深地看了看陈清一眼,然后似乎是笑了笑,又缩回了马车里。 陈清被她这么一笑,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他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最终摸出来那块刻著“杨”字的玉牌,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个什么杨家,不会是他们的什么代指吧…” 想到这里,陈清赶忙把玉牌收进袖子里,左右看了看,回到了顾家的几辆马车前。 他正准备跟顾小姐说话,一个彪形大汉,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这汉子对著陈清抱拳笑道:“陈公子,到了京城,沈某就不跟著你们了,等陈公子忙完了京城的事情,沈某请陈公子吃酒。” 应天仪鸞司千户沈隆。 这位沈千户,因为吃了陈清的好处,一路上对陈清不仅客气,而是相当照顾。 这里头,一部分原因当然是他讲义气,更重要的原因,其实还是想要长期从陈清这里,搞到提前的书稿,给自己弄点“外快”。 这里头的门道,陈清清楚得很,他拱手笑道:“哪天得了空,一定麻烦沈大人。” “祝沈大人在京城的事情,一路顺遂。” “称大人太见外了。” 沈千户笑著说道:“我在家中行二,陈公子要是不嫌弃,以后叫我一声沈二哥就是。” “好。” 仪鸞司千户,即便不在北镇抚司,也算是地方上实打实的实权人物了,跟这样的人称兄道弟,陈清自然是乐意的,他笑著说道:“以后,二哥叫我大郎就是。” 二人谈笑了好几句,沈千户才依依不捨的与陈清告別。 沈千户离开之后,顾盼看著他的背影,对陈清开口说道:“这个沈千户,为人倒是不错。” “那个张解元,先前热情得很,进了京城就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陈清笑著说道:“说白了,还是利害牵扯。” “咱们要是能保他今年进士及第,他保准也对咱们客客气气,毕恭毕敬的。” 顾盼若有所思,然后看向陈清,开口道:“我已经让人去知会父亲了,父亲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 “趁现在天还没黑,咱们到处走走转转罢。” 陈清笑著点头,应了下来。 京城的街巷比起德清,自然要热闹不少,顾盼走在前头,陈清跟在她身后,没走几步,路过一个卖梳子的小店,顾盼拿起一把梳子,抬头看向店家,向店家询问。 那店家见顾盼的容貌,本来已经愣在原地,但是听她说话,却又忍不住皱起眉头,不住摇头。 “我听不懂,听不懂。” 陈清见状,上前笑著说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木头做的。” 陈清说的官话相当標准,甚至带了点京城这里的口音,这店家连忙分说道:“这是桃木梳,桃木梳。” 陈清又替顾小姐问了价,然后掏钱给买了下来。 等两个人离了摊位,顾盼看著陈清的目光,已经有些不大对劲。 “大郎你怎么会说京城话?” 湖州地处南方,儘管湖州话与德清话不太一样,但是同属吴语,本质上是大差不差的。 而吴语,北方人却未必能听得明白了。 陈清把梳子递在她手里,笑著说道:“官话嘛,我家里有人当官,可不要跟著学一学?” “而且我娘亲是北方人。” 陈清开口说道:“她就不怎么说得来我们湖州话,我跟她老人家多少学了点北方话。” 顾盼用狐疑的目光看著陈清。 “官话跟京城话,可不全然一样罢?” 陈清摸了摸鼻子,没有立刻回话。 他当然不能说,另一个世界里的他,在京城里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陈大公子正思索应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贤侄,盼儿。” 陈清与顾盼同时回头,只见不远处,一个一身黑色袍子,一脸疲惫的中年人,正静静的看著二人,脸上虽然带了笑容,但是两只眼睛里,却又分明带了些焦虑。 “阿爹!” 顾盼手里握著梳子,立刻泪流满面,大步迎向顾老爷。 陈清也迎了上去,笑著拱手行礼:“叔父。” 顾老爷拉著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抬头看向陈清,轻轻嘆了口气:“连累你们,还要跑来京城一趟。” “走罢。” 顾老爷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我在京城里,租了个大院子,这就带你们过去。” 陈清打趣道:“叔父的財力,还用租住?” 顾老爷微微摇头:“真要买下这么个大院子,不知道要花费多少。” “这京城的地价房价,都贵得很。” “走罢,咱们先回去。” 顾老爷一手拉著顾盼,另一只手拉著陈清。 “先给你们弄顿饭吃。” 二人跟在顾老爷身后,在京城里七绕八绕,好容易才走到了城中心一座大宅门口,在顾老爷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这个时代的城池,跟另一个世界的城市概念並不太一样,比如说京城的城中心,事实上在北城,而不在真正的城中心。 毕竟,皇宫以及各个衙门,都在北城。 也就是说,顾老爷租住的这个宅子,虽然不小,但实际上並不在京城的核心地带。 进了大宅之后,顾老爷先是给顾小姐安排了住处,让顾小姐与小月,先去收拾东西安顿下来。 而他自己,则是拉著陈清,来到了正堂坐下。 他给陈清倒了杯水,问道:“德清不会出什么事罢?” “可能会。” 陈清回答的很平静:“您那两个侄子,可不是安分的性子,不过只要京城的事情能办好,德清的事情也就不是什么事情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老爷,问道:“顾叔在京城这几个月,有没有见到正主?” 顾老爷神色黯然,摇头苦笑道:“连北镇抚司在哪里,我都还没有摸清楚。” 陈清闻言,笑了笑:“那叔父还不一定及得上我。” “我过几天,说不定就能摸清楚北镇抚司的方位了。” 第七十九章 登门 半年时间没见,顾老爷比起在德清的时候,明显憔悴了一些。 这也是正常的事情。 在德清的时候,德清的大小事情,基本上都能在他的掌握之中,哪怕是洪知县,对他也客客气气的。 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能力之內。 但是到了京城,局面就大不相同了,在京城里,可以说是所有的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便是那些朝廷大员家里的门房,有时候都能拿捏他,而事实上,在京城这几个月,他也的確被那些朝廷大员家里的门房给拿捏过。 这种落差,以及现实情况带来的精神压力,让顾老爷的確憔悴了许多。 二人聊了一会儿,陈清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问道:“顾叔来京城之前,就没有做什么准备?” “做了。”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先前做的打算,与现在不太一样。” “这三年时间里,我几次到京城里来,都没有接触过朝廷里的人,也没有指望著能靠朝廷里的人,帮我做成什么事情。” 他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起先,我的打算是,换个身份进入京城,然后找机会,把赵家家眷给带出京城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让她们改名换姓生存下去。” “为此。” 顾老爷看向陈清,默默说道:“人手我都已经找好了,出城的路线也已经谋算好,只等著找机会动手,只不过这么做风险有些大,我也有可能身陷其中,所以我才想著,儘快把盼儿的婚事办妥了。” “我到京城里来做这件事。” 说到这里,顾老爷微微嘆了口气:“这半年时间,子正你的到来,带来了许多变数,尤其是侠记的事情,让我看到了些许转机。” 此时,二人已经聊了许久,顾绍也已经知道了陈清取的表字,也自然而然的改换了称呼。 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 “所以,我这几个月,才会到京城来,想尝试著能不能用明面上的手段,让他们一家人脱身出来。” 陈清听了这话,也是微微变了脸色。 他先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顾老爷到京城来,好像有一种要“献身”的意味,没想到他原先,是打算用“劫人”的法子,把人带出京城。 虽然不是去劫詔狱里头的钦犯,只是想办法把钦犯的家里人带出京城,但单单是这个想法,也已经足够疯狂! 陈清喝了口茶水,低头苦笑:“顾叔的想法还是太冒险了,且不说能不能救出那位赵大人的家眷,即便能救出来,朝廷如果一心要追查,恐怕查到顾叔,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顾老爷点头,但还是说道:“所以我才准备了两年,按照原来的安排,朝廷或许能查到我,但是查不到盼儿。” 陈清微微摇头,並不是如何认可顾老爷的这种想法。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顾叔来京城几个月了,见到赵家的家眷了吗?” “去瞧过一次,確定他们家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之后,我就没有再去了。” 顾老爷看著陈清,轻声嘆了口气:“本来,如果子正不带盼儿到京城来,这段时间我就准备去见他们家里人了,现在,这主意可能要再改一改。” 陈清点头,他在心里默默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顾叔,三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甚至让那位赵大人,身陷詔狱三年,不得结果?” 顾老爷起身,走到门口准备关上房门之后再说,却正好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顾小姐,他犹豫了一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看著陈清,压低了声音。 “三年前,当今开始亲政。” 顾老爷低声道:“那个时候,朝廷里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三年前,一大批官员因此受到牵连,仪鸞司出面办案,严查了一部分官员,你父亲那个时候,就是因为这个事情。” “差一点,就被牵连了进去。” 陈清心里有些明悟。 自己那个便宜老爹,三年前差一点出事,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自己做官,並不太乾净,再加上可能被什么官场上的老师,同年之类的牵连,才被朝廷调查。 最终花了大钱,勉强逃过一劫。 想到这里,陈清看了看顾老爷,低声道:“要是这样的话,三年时间,赵大人都没有被定罪,说明…” 此时,顾小姐已经走到了正堂前,顾老爷低头喝了口茶水,神色平静:“我那把兄,为人相当谨慎,朝廷迟迟不办他,应该是没有证据办他。” 陈清放下茶杯,看了看顾老爷。 顾老爷先前明確说过,他早年发家,与那个把兄有关係,说明那位赵大人,並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官员。 至少实际上不是。 他正要继续问下去,顾小姐已经走到了近前,陈清咳嗽了一声,笑著说道:“我们隨行的人里,有仪鸞司的千户,咱们一路相处的还不错,过些天要是有机会,我去找一找这位沈千户,看他在京城,有没有什么际遇。” “对了。” 陈清转移了话题,笑著问道:“侠记在京城卖的怎么样?” “极好。” 提起这个事情,顾老爷目光明亮了起来,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这半年时间,我在京城做成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这侠记给传播开了,子正可能不知道,这半年时间我结交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全部都是凭藉这侠记。” 顾老爷捋了捋鬍鬚,笑著说道:“我听说,便是皇宫大內,也有人在传看咱们印出来的侠记。” 一旁的顾小姐听到了这话,她看著父亲,轻声笑道:“要是陛下喜欢看这个,將来大郎说不定能因此见到陛下呢。” 陈清微笑不语。 话本小说,毕竟是消遣,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单纯凭藉这个东西,来飞黄腾达。 至於传到皇宫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且不说,皇帝喜不喜欢看这种还是两说,就是皇帝喜欢看,並且因此找到了陈清,甚至直接封他做个官,充其量也就是个给皇帝写话本看的词臣。 掌握不了权柄,便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將来见到便宜老爹,该抬不起头还是一样抬不起头。 “指望靠这个见到陛下,太过渺茫。” 陈清笑著说道:“咱们不要想这个,再说了,便是真的靠这个见到了陛下。” “恐怕对顾叔的大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顾老爷点了点头,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我这一辈的事情,不能强要你们儿女辈掺和起来,你们刚到京城,先在家里歇息一两天,然后在京城里玩几天。”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清,继续说道:“咱们的事情,等过了年之后再说。” 此时距离过年,其实也没有剩下几天了。 陈清点了点头,对著顾盼笑道:“明天,我带盼儿一起在京城里转一转。” 听到这个称呼,顾老爷先是皱眉,隨即又舒缓了过来,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 “好,你们年轻人去逛逛,也是好的。” … 因为一路赶路辛苦,跟顾老爷简单碰面之后,陈清就回到了顾老爷给他安排的住处歇息。 一身疲惫,这一觉睡得极香,陈清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上午。 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著是小月熟悉的声音。 “公子,外头有人找你呢。” 小月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说是姓穆。” 第八十章 找工作! 陈清披上厚厚的衣裳,打开房门,只见穿著一身小袄,鼻子冻的通红的小月,正站在自己门口。 他侧身让小月进了房间,然后问道:“她还在门外?” “嗯。” 小月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吐出一口白气。 “这京城的天可真冷,比我们德清冷得多了。” 小月苦著脸说道:“公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陈清看了看她,笑著说道:“可能用不多久就要回去了,也可能要在这里,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陈清也缓缓呼出一口气。 “既然找上门来了,肯定躲不过去,我去见一见她。” 小月看著陈清,嘻嘻笑道:“公子可不要耽搁太久,我家小姐可是知道这个事了。” 陈清摇了摇头,背著手走了出去,一路来到了院子门口,打开院门,果然看到一辆淡紫色的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 他一出门,那马车帘子也被掀开,里面依旧是那个带著面纱的女子,这女子见到陈清之后,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对著陈清招手道:“陈公子!” 陈清迈步上前,看了看这女子,嘆了口气:“穆姑娘还真是神通广大,在这京城地界上,也能耳聪目明到这种程度。” “一天时间,就寻到了我的住处。” 这女子笑著说道:“咱们一起到的京城,想知道公子住在哪里还不容易?” 说完这句话,她下了马车,陈清这才看到,她身上已经不再是上回看到的那件月白小袄,而是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道袍,头髮盘了起来,插了一根木製的釵子。 虽然蒙著面纱,但是陈清能瞧得出来,她估计是没有上什么妆容,很是清淡。 陈清打量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感嘆道:“很冷罢?” 这穆姑娘笑著说道:“早已经习惯了。” “这路边说话,太过惹眼,刚才来的时候,在路边瞧见了一处茶馆,我请公子吃茶,公子赏不赏脸?” 陈清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院子,开口说道:“穆姑娘带路就是。” 眼前这女子,在陈清看来,已经十有八九是白莲教中人了,按照陈清这段时间对白莲教的了解,这个教派在民间影响力极大,尤其是在北方民间。 而且看情况,这白莲教在京城,也可能很是有一些影响力。 既然这样,那躲著藏著也没有什么意思,乾脆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好了。 这位穆仙娘,只穿了一身看起来有些单薄的道袍,走在陈清前头,二人很快在一家茶馆的二楼雅间坐下。。 落座之后,陈清也没有囉嗦,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穆姑娘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位穆姑娘笑盈盈的看著陈清,开口笑道:“听了我的名字,公子应该打听过我的事情,怎么还称姑娘?” 陈清哑然道:“我是打听了,好些人说姑娘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我是不信的。” 穆仙娘揭开自己脸上的面纱,依旧笑著看向陈清,她先是低头喝了口茶,然后笑道:“我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 陈清这才认真看了看她的容貌。 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皮肤白皙,几乎看不到太多血色。 此时她身穿道袍,已经全然不见头次相遇时候的媚態,反而显得有些庄严仙子的味道。 如果不是陈清曾经亲耳听到过,她一口一个“奴家”,此时真的要怀疑,这是个修炼有成的女冠了。 陈清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穆姑娘脸都冻白了。” 穆仙娘哑然:“寒暑不侵,乃是基础功夫。” 陈清低头喝茶,然后左右看了看,再看向这位穆姑娘,开口说道:“既然坐在了一个桌子上,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姑娘。” 这女子也在低头喝茶,闻言笑著说道:“公子你说就是。” 陈清想了想,问道:“杨先生父女俩,是白莲教中人吗?” 穆仙娘看著陈清,笑著摇头:“大概不能算是。” 陈清想了想,又问道:“那姑娘你,是不是白莲教中人?” 穆姑娘低头想了想,这才回答道:“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我也不知自己算是不算。” 陈清默默嘆了口气:“那你们,是出身白莲教的分支?” “我是。” 这穆姑娘笑著说道:“七先生却未必算得上。”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道:“姑娘倒是乾脆。” “那我也不废话了,咱们开门见山,有什么聊什么。” 陈清嘆了口气:“你们找我,想要干什么?” “因为公子现在,影响力很大。” 穆姑娘轻声笑道:“要是你不用那个什么德清笑笑生的化名,此时恐怕已经名扬天下了。” 陈清皱眉:“这对你们有什么用处?” “用处大得很。” 穆姑娘轻声笑道:“我们就缺公子这种会编故事的人,公子隨便编些故事,我们印发成册,宣扬出去,就可以大规模传教。” 陈清摇了摇头:“朝廷到处拿你们,这种事我不干。” 穆姑娘轻声笑道:“我如今不是在京城里好端端的?这京城里头,似乎谁也没有想拿我进大牢。” “反而不少王公贵族,要爭相来採访我哩。” 陈清低头喝茶,依旧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穆姑娘,问道:“贵教在这京城,势力很大?” 穆姑娘微微摇头,轻声笑道:“整个白莲教,大抵势力不小,不过我才刚到京城,还没有站稳脚跟,谈不上什么势力。” 陈清琢磨了一下,问道:“那你们,能不能把我弄进北镇抚司?” 穆姑娘闻言,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陈清。 “你…要通过我们进仪鸞司的北镇抚司?” “不成吗?” 陈清皱了皱眉头:“那就不提这个了,我对贵教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 陈大公子笑著说道:“我还有一门卖药材的生意,如果贵教需要大量的药材,咱们说不定还能谈一谈。” 穆姑娘没有接这个茬,而是看著陈清,突然笑了笑:“便是我们真能给你弄进北镇抚司,你就不怕事后,北镇抚司查到你来歷不明?” “我三代身家清白,来歷有什么不明的?” “再说了。” 陈大公子笑著说道:“我要的是个进去的门槛,至於进去之后能不能站稳脚跟,则是我自家的本事了。” 穆仙娘闻言,目光闪动,她低头喝了口茶,又看向陈清。 “身在镇抚司,再勾联圣教,可是不得了的重罪。” 陈清面色平静。 “勾联穆姑娘,似乎不算是勾联白莲教,否则这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们,岂不是很快就要跌倒一大堆?” 穆姑娘闻言,“咯咯”直笑。 “有些事情,人家王公贵族能做,陈公子你却未必能做,因为王法管不住他们,却管得住公子你。” 说到这里,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公子说的话,我回去之后,好好考虑考虑。”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房间外头传来了个更熟悉的声音:“陈清,陈清!” 是小胖子的声音。 陈清扭头看著穆仙娘,穆仙娘皱眉:“他怎么来了?” 陈清看了看这穆姑娘,然后指了指桌子底下,咳嗽了一声:“要不然,姑娘你在底下躲一躲?” 穆仙娘闻言,瞪了一眼陈清,缓缓站了起来,只见她轻轻挥了挥衣袖,窗户便已经大开。 她轻身一跃,便跳到了窗外,此时冬风吹来,她道衣飘飘,的確有了几分神仙姿態。 站在二楼窗外,穆仙娘看了看陈清。 “等奴家忙完了这阵。” 这“女道士”看著陈清,目光又变得嫵媚起来,重新带了笑容。 “再来寻公子说话。” 第八十一章 真空家乡! 目送著穆仙娘离开,陈清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个女子,的確有几分神异。 从他开始写武侠小说以来,跟杨先生聊起过不少次关於练武方面的事情,按照杨先生所说,这个时代的武人,所练的功夫,往往都是杀人技,追究一击制敌,乃至於一击杀敌。 不过,也的確有人练功夫练到高深境界的,就像杨先生所说的明劲暗劲。 传闻中,练到最高深处,还可以到化劲境界,只不过那种境界,就不是什么轻轻一拍的绵掌杀人了。 具体什么样子,连杨先生也只是听说过,而不曾见过。 难道这个穆仙娘,真已经五十岁了,连功夫练到了高深境界? 陈清琢磨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即便外貌能够青春常驻,但是岁月带来的痕跡,在神情谈吐上也能体现出来,这个穆仙娘,绝不像是年过半百之人。 而她刚才轻飘飘的挥一挥手,能就能打开窗户,想来多半是白莲教內部的一些障眼法们。 这种民间教派,为了在民间传教,障眼法极多,有专门研究这些的教眾,用来装神弄鬼。 陈清正思索间,姜世子的声音越来越近,陈清回过神来,扭头打开雅间的房门,果然看到了外头的姜世子,陈清笑著上前,拱手行礼道:“世子,这几天可好?” 小胖子看到陈清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道:“可算是找著你了!” 陈清將他请进了雅间里,小胖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桌子上的两杯茶,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你刚才,在跟谁一起喝茶?” 陈清笑著说道:“在京城碰到的一个老乡,方才已经走了,世子坐下就是,我给世子另换一套茶具。” 小胖子嗅了嗅,然后看向陈清,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是个女人。” “你这傢伙不老实。” 小胖子盯著陈清,开口笑道:“顾小姐生得那样漂亮,一路上又对你这么好,你这才刚到京城,就开始找別的姑娘了。” 他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看著陈清说道:“这一路从湖州走过来,顾小姐也也不知道惹了多少注目,要不是仪鸞司的人跟著,还不一定能安全抵达京城呢。” “你这廝,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清给小胖子重新换了茶具,又给倒了杯茶水,然后看著姜世子,开口笑道:“真不是世子想的那样,我这人老实得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小胖子白了他一眼。 “你这人一点也不老实,我早就瞧出来了,將来除了顾小姐之外,多半还要祸害別家的姑娘。” 说到这里,他低头喝了口茶水,一口茶水下肚,便皱了皱眉头,摇头道:“还不如顾家的茶好喝。”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笑著问道:“殿下这在这京城里还习惯罢?” 小胖子皱眉说道:“太冷了,习惯不了,等过了这个冬天,开了春我就回汴州去。”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开口笑道:“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情跟你说。” “我昨天,见了不少熟识的人,约了他们一起明天晚上吃饭。”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领你认识认识。” 陈清自己也喝了口茶水,闻言他放下茶杯,看了看眼前的周王世子。 “世子,非去不可吗?” 小胖子大皱眉头:“我带你认识的人,这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见不到,你怎的这般態度?” 陈清给姜世子添了茶水,微微摇头,开口道:“我这人一无出身,二无功名,在京城里便是一粒不起眼的沙砾。” 陈清神色平静,他看著姜世子,轻声道:“那些大人物,见我做什么呢?” “换句话说,我见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他摇头道:“无非是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互相吹捧吹捧,也就了事了。” 陈清看向姜世子,摇头道:“世子能说服他们见我,多半是说了我那个德清笑笑生的身份,用这个身份去见他们,说白了,也就是给人家看个新鲜而已。” 人脉,並不是认识人就算有人脉。 真正的人脉,是指那些能够帮得上你,而你也恰好能够帮得上对方的人。 只有有能力互惠互助,至少是有能力给对方一些好处,这样的才叫做人脉,才有可能达成一次合作,甚至是长久的,可持续性的合作。 而现在的陈清,手里可以说只有些閒钱,他实在是帮不了京城里这些贵人们什么。 去见一面,吃一顿饭,无非也就是给那些贵人们当个谈笑的材料,再说的难听一些,跟耍把戏的猴儿,未必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小胖子本来正在喝茶,闻言抬头看著陈清,眨了眨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对著陈清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好一个陈子正。” 小胖子拍了拍掌,讚嘆道:“你清醒的有点可怕了。” 正常人,听闻能见到京城里的大人物,哪怕只是混个脸熟,都是趋之若鶩的。 绝少有人,会有陈清这样的觉悟,以及这样的认知。 小胖子夸奖了陈清一句,然后他看著陈清,迟疑了一番,开口劝道:“陈子正。” 陈清正在给他添茶,闻言应了一声,抬头问道:“世子怎么了?” “要不然,你还是回湖州读书罢。” 他看著陈清,正色道:“我这人,从来不喜欢那些摇头晃脑的读书人,觉得他们都是一帮酸儒腐儒,百无一用。” “哪怕读成了书,进士及第,也未必有什么用处,我也不一定瞧得上他们。” “但是陈清你…” 这位周王世子满脸严肃:“我真觉得,你应该去读书考学,就你这个心思,哪怕只考中个同进士,只要进了官场,將来朝廷里也定然有你的一席之地。” 陈某人哑然道:“那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的事情了。” 小胖子摇头道:“我给你指条路,你去应天捐个监生,读几年书,直接就来京城考试…” 陈清笑眯眯的看著他:“世子还是说些实际的罢。” “我跟你去当个摆件,给你长长脸面,后面我要是有需要世子帮忙的时候,世子须得帮我。” 小胖子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在他们面前夸下海口了?” 陈清笑著说道:“因为这一回是世子急著来找我,而不是我去找世子。” “你这廝,实在是太精。” 小胖子愁眉苦脸:“本来这事该你欠我一个人情,现在倒好,反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了!” 陈清哈哈一笑,端起茶杯。 “来,我以茶敬酒,敬世子一杯。” 茶楼里,两个人聊了许久,到了快中午的时候,陈清才离开茶楼,回了住处。 陈清刚回到住处,就看到顾盼已经等候许久,见他回来,顾小姐连忙上前:“大郎,我爹正到处找你呢。” 陈清有些诧异,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清连忙一路来到了顾老爷的书房,刚推门走进去,就见顾老爷手里拿了个小册子,一脸严肃。 “子正你可算是回来了。” 顾老爷站了起来,脸上甚至带了些恐慌:“你看!” 他把小册子递给陈清。 陈清接过去,看了一遍,只见上头写著侠记一十二期。 陈清接过去翻了翻,的確是他写的东西,翻了两页,他抬头看著顾老爷,问道:“顾叔,这怎么了?” “你往后翻。” 陈清继续翻下去,只见这小册子最后一两页,却不再是话本小说,而是几行传教的口號,写著“三阳劫变”之类的话。 最后八个字,尤为醒目。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看到这里,陈清也微微变了脸色,他抬头看著顾老爷。 顾老爷脸色苍白:“京城里书坊的稿子被人偷了,这一期…” “我们自己都还没有印发出去。” 第八十二章 我要举报! 这可就有些麻烦了。 陈清皱起了眉头。 如果说这一期他们已经刊印,並且往外售卖,那么不管这些暗处的人怎么折腾,朝廷也很难怪罪到他们头上,毕竟谁都可以买去一本,然后拿去印。 可如今,书坊这里还没有印出来,这些教派的人就已经提前印了出来,而且宣扬了出来,这样如果惊动了朝廷,朝廷一定会把事情,想到书坊这里,乃至於想到陈清这个作者的头上。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才摇头道:“在湖州的时候,听杨先生说,白莲教在直隶一带,民间势力很大,在京城里也有不少人手,起先我还没怎么当一回事,现在看来的確如此。”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是白莲教常用的切口,原来乃是暗號。 后来,用的人太多,这个暗號也就传了出来,慢慢成了个宣传的口號。 儘管陈清不懂所谓的三阳劫变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到这八个字,就基本上可以明牌,就是白莲教的人干的。 而且… 陈清目光转动。 他可以推定,这个事情不是穆仙娘,或者说不是穆仙娘那一支的人干的,直隶的这个白莲教,结构庞杂,人数也多,山头林立,有別人出来干出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甚至这个事情,他们干出来都不是为了构陷陈清,构陷顾老爷,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为了传教! 侠记在京城爆火,京城识字率又高,传播度也广,提前偷到书稿,提前印发出去,哪怕份数不多,也足够引起相当大的影响力了。 陈清闭上眼睛,种种事情在他脑海里闪过,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著顾老爷,缓缓说道:“顾叔,这个事情后续我来处理,如果朝廷有人来查,也交给我来应付。” “不管是京兆府或是三法司,亦或是仪鸞司,统统由我来应对。” 陈清说到这里,继续说道:“顾叔,你现在立刻去书坊,把这一期已经印出来的侠记,立刻开始发卖,越快越好!” “同时,儘可能的多印一些。” 陈清沉声道:“我们印的越多,就能更多的稀释他们印出来的这些东西,才能越发不起眼。” 顾老爷抬头看著陈清,压低了声音:“子正,这事是我的过错,无论如何,也应该我来承担,如果朝廷要问罪,也应该是我来认罪。”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这个事情,可大可小,一旦朝廷来问,就不会是过问承印的书坊,而是来问我这个供稿的原作。” 白莲教的人先印发出来,那么自然就有可能是原作者在供稿书坊之前,先给白莲教供了稿子。 这就有了勾结白莲教的嫌疑。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顾叔,如果这事朝廷要查,估计也是仪鸞司的人来查,说不定我还能借著这个机会,接触到镇抚司。” “接触到那位赵大人。”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顾叔,现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抓紧把这一期印製出来。” 顾老爷回过神来,大步朝外走去:“我这就去书坊,我这就去书坊。” 说罢,他大踏步离开,头也没有回。 陈清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正怔怔出神,房门被缓缓推开,顾小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她一路来到陈清面前,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清把手里的小册子,递到顾盼面前,翻到了最后一页给她看,然后开口说道:“书坊有人偷了书稿,交给了白莲教,他们提前印出来了,带上了传教的口號。” 顾小姐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都有些苍白了:“大郎,这…这…” “这可怎么办?” 陈清拿回小册子,默默说道:“咱们这里不能留这册子,免得朝廷查到这里来的时候,搜到这小册子就完了。” “先把这册子烧了,然后看朝廷会不会追查,如果追查,也只能跟朝廷实话实说了。” 说到这里,陈清笑著说道:“朝廷要是明察秋毫,判我无罪最好,朝廷要是判了我的罪过,那最吃亏的却也不是我。” 顾小姐看著他,问道:“那是谁?” “我那急著升官的老父。” 陈清哈哈一笑:“我若是因此下狱,他必受牵连,不贬官都是好的,休想再进京城了!” 顾盼闻言,白了陈清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说话间,她已经点了火摺子,正要点著火,本来正说笑的陈清,突然猛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劈手將这册子夺了回去。 “我知道怎么办了!” 陈清目光炯炯,他拿回这册子,看著顾盼,笑著说道:“盼儿你在家里好好等著,我去把这个事给办了!” 说罢,他也没有等顾盼回答,而是直接大步走了出去,不顾顾盼跟小月在身后的呼唤。 陈清离了住处之后,走在大街上,先是一阵茫然,不过他很快找路人,询问到了宗府所在,又等候了许久,才见到了姜世子。 见到小胖子之后,他拱手行礼,开门见山的说道:“世子,我找沈千户有些急事,你知不知道沈千户现在住在哪里?” 小胖子一愣,隨即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是来寻我的。” 他嘆了口气:“我让我身边的护卫,带你去找沈隆。” 陈清应了一声,笑著说道:“找沈千户有些急事,偏又不知道他住哪里,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世子帮忙。” 说到这里,陈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要不然,这就算抵过那个人情?” 小胖子瞥了陈清一眼,摆手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屁大点事情,不要囉嗦了。” 他叫来了身边的护卫,吩咐了几句,很快这护卫点头应了声是,然后带著陈清,在京城里七转八转,这才终於在一家客店里,见到了沈千户。 此时是下午,沈千户正在房里歇息,见陈清登门之后,这个高大的汉子也很是高兴,拉著陈清进了自己的房间,又让小二准备了一桌子酒菜。 陈清打量了一眼他的住处,摇头感嘆道:“本来以为,沈兄应该是住在朝廷的会馆里,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出来住了。” 沈千户苦笑道:“这趟来京城,是来求人办事的,本来也没有什么朝廷的差事,自然不好住在朝廷的会馆里。” 二人客套了几句,他才看著陈清,问道:“兄弟你带著周王府的人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的確是有一件急事。” 陈清看著沈千户,面色严肃了起来:“沈兄,兄弟我摊上事情了,需要兄长的帮助。” 沈千户不动声色,开口道:“出什么事了?” “白莲教的人,盯上了我。” 陈清把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他看著沈千户,苦笑道:“到了这个境地,如果等著朝廷追查,我恐怕凶多吉少,现如今只有我自己去举发白莲教,尚且可能有一些转机。” “沈兄,我不知道京城仪鸞司在哪里,你是仪鸞司千户,我想劳烦你,带我去仪鸞司的北镇抚司。” 陈清面色严肃,一脸愤慨。 “我要向北镇抚司,举发白莲教教徒,偷稿盗印我的书,並且增加白莲教恶义!” “宣扬歪理邪说!” 第八十三章 忧国忧民 这个事情,先下手为强。 趁著事情还没有发酵,如今去镇抚司这种地方举报,一来是可以提前探一探,镇抚司是个什么情况。 二来,哪怕探不到什么情况,至少也可以洗脱嫌疑。 沈千户接过陈清递给他的册子,大概看了一遍。 这几个月时间,他在应天经手过侠记,很快就看出来了这是续作,等看到最后一页,这位仪鸞司的千户也微微变了脸色,把小册子递还给陈清之后,他才看向陈清。 犹豫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兄弟,不是做哥哥的不帮你这个忙,但是这种事情,如果你要举发,似乎应该是去京兆府衙门。” 他看著陈清,顿了顿,才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兄弟你可能不了解我们仪鸞司,更不了解镇抚司,不管是仪鸞司还是镇抚司,都…只办皇差。” 只办皇差,意思当然就是,他们只办皇帝交办的事情,只查皇帝让查的人或者事情。 “其他的事情。” 沈千户微微摇头:“都是朝廷官署衙门的事情。” 陈清看著他,皱眉道:“我听闻白莲教在直隶一带泛滥成灾,民间可以说是隨处可见,难道这样的事情,陛下不会让镇抚司去查?” “陛下有没有让镇抚司去查…” 沈千户看著陈清,苦笑道:“那也只有陛下以及镇抚司的人知道,我们这些外人当然是不知道的,我这一回到京城来,就是看著能不能走一走门路,將来即便不能留在京城,回应天能往上走个一步半步,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 沈千户低头想了想,然后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兄弟,这个事情我陪你一道,去京兆府报官。將来朝廷要是追查这件事情,我也能给你作证。” 陈清闻言,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了一番。 本来,他还想借著这个机会,接触到镇抚司,听沈千户这么一说,他的確对镇抚司,欠缺了一些了解。 本来,在他的设想里,白莲教应该是镇抚司最要紧的几个目標之一,有了白莲教的消息,镇抚司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事情该不该管,或者要不要管,自然是人家镇抚司自己说了算,陈清连镇抚司的门都摸不著,自然也没有门路去镇抚司告状。 “那好。” 陈清也没有执著非要去镇抚司,他只是看了看沈千户,开口说道:“那好,请兄长陪我去一趟京兆府,先把这个官给报了。” “好。” 沈千户这几个月得了陈清不少好处,此时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直接站了起来,开口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罢。” 二人一起,很快来到了京城里的京兆府,本来以陈清这样的身份,想要到京兆府报官,都或多或少是一件难事,好在有沈千户陪著,这趟报官就顺利了许多。 有沈千户陪著,他们二人甚至是被请进了京兆府衙门,在偏房等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皮肤略有些黑的中年人,背著手,身后带著一个手里捧著纸笔的书包,来到二人面前。 这中年人对著沈千户点头示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沈千户,我是京兆府的推官杨方。” 沈千户站了起来,抱拳行礼:“原来是杨司李。” 作为仪鸞司的千户,沈千户是正经正五品的武官,而作为京兆府的推官,则是从六品的文官。 儘管低了三级,但在这个重文轻武的时代,这位姓杨的推官,应该还是不太看得上五品武官的。 要不是沈隆是仪鸞司出身,身份比较特殊,恐怕他连这个笑脸都不会给。 二人客套了几句之后,杨推官拿著纸笔,坐在了陈清面前,他看了看陈清面庞,然后开口说道:“你就是那个侠记的作者?” 陈清点头:“算是。” 杨方默默点头,然后又看了看陈清,缓缓说道:“年轻人,有一些聪明才智自然是好的,但还是要趁著年轻,把聪明才智用在正途上。” 这话听起来,像是过来人对晚辈的劝諫,但实际上他就是在说,陈清这个年纪既然读了书,就应该去考学,而不是把精力都放在话本小说上。 陈清也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皱眉,隨即神色恢復了平静,没有表现出来。 “大概的情况,下面的吏员已经同本官说了。” 杨方清了清嗓子,又看向陈清,开口道:“下面,本官有些问题要问你,问到了什么,你如实回答,本官会让人一一记录在案。” “將来,京兆府或者是其他衙门,有查问此案的时候,本官这些记录就可以作为证据。”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 这位杨推官,这才开始询问陈清与白莲教之间的关係,以及最新一期的成书时间等等问题。 推官,就负责刑事案件的,他对於审讯也是老手了,一边问话,还一边看著陈清的表情,然后让身后的书办,一一记录下来。 陈清本来就跟白莲教没有什么干係,这会儿也是理直气壮,杨方问什么,他便回答什么,只是把那位穆仙娘的事情隱了去。 很快,这位杨推官问完了话,站了起来,对著沈千户微微点头道:“沈千户,这事情京兆府会记录下来的,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了,你跟这年轻人,先回去等消息罢。” 沈千户抱拳,道了声谢,然后才跟陈清一起离开了京兆府。 出了京兆府之后,沈千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鬆了口气:“还好,这个杨司李態度还算不错,应该已经把这事情给兄弟你录下来了。” 陈清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千户,有些好奇:“沈兄品级远在他之上,怎么反倒是沈兄你有些紧张?” “文官武官不一样的。” 沈千户摇了摇头道:“而且,我这应天的千户,与京兆府的推官,权力相差太大了,人家在京城说不定可以呼风唤雨,我这等人在京城,送钱都找不著门路。” 说到这里,他对陈清勉强一笑:“除非是为兄进了北镇抚司,要不然这些文官老爷,真不会有谁能高看为兄一眼。” 陈清挑了挑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著沈千户开口道:“不管怎么说,今天沈兄是帮了大忙了,走,我请沈兄吃酒!” 沈千户也没有囉嗦,笑著点头,跟著陈清一起,很快在路边寻到了一处酒家。 二人一起上了二楼雅间,等菜上齐,已经是傍晚时分,二人正推杯换盏之际,雅间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身锦衣的周王世子,直接走了进来,看著酒气熏天的二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 小胖子走到陈清面前,晃了晃陈清:“还喝酒呢!知不知道出事了?!”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在陈清面前晃了晃。 陈清拿过册子看了看,果然是白莲教印发的“盗版侠记”,他抬头看著小胖子,笑著说道:“世子的消息还是慢了半拍,今天我们已经去京兆府报案了。” “朝廷即便要追查,也查不到我的头上。” “京兆府…” 小胖子眯了眯眼睛,轻哼道:“他们未必肯干事。”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动,忽然说道:“明天,我要进宫陛见。” 小胖子看向陈清,缓缓说道。 “或许我可以去跟陛下,说一说这事情。” 说到这里,小胖子呵呵一笑。 “也算我忧国忧民了。” 第八十四章 天子手段 陈清若有所思。 这个事情,到如今能做的他已经都做了,总得来说,哪怕朝廷追究,只要秉公执法,应该就不会牵扯到他身上。 不过,这个时代的秉公执法,可不一定那么简单。 比如说那个姓杨的推官。 因为是在官署衙门里,再加上不是很熟悉,陈清一时也是忘了人情世故,没有给塞上点银钱。 要是杨推官反口不认了,这个事还是有可能会牵扯到他,乃至於牵扯到顾家。 如果只是牵扯到他自己,最多也就是吃点板子,蹲一段时间,还能顺带狠狠地拉一把那个便宜老爹的裤脚,把他从正在攀爬的路上给拽下来。 但是这东西是顾家印的,也是从顾家那里丟的,如果不处理好,顾老爷不要说搭救义兄的家眷了,恐怕自己一家都自身难保! 想到这里,陈清拉著小胖子入席,然后笑著说道:“今天沈兄陪我去的,京兆府再不作为,总不能假装这个事情没有发生过。” “咱们先吃酒。” 说到这里,陈清才看了看这位姜世子,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明日世子陛见,如果方便提就提一下,如果不方便提,也不必勉强。” 小胖子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你放心,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毕竟是一家人。” 姜世子笑著说道:“便是我说错了话,也不至於杀头问罪,最多就是滚回汴州老家去闭门思过,反正我开了春,也就要滚回老家去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嘆了口气道:“实话实说,咱们两个人还挺处得来的。” 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要是哪天,在京城混不下去了,你就去汴州寻我,在汴州地界上,我家说话还是有些份量的,別的不说,保你衣食无忧没有问题。” “便是你爹找上门来了,在汴州地界,也不敢跟我家大声说话。” 陈清笑著点头,开口道:“哪天要是没了去处,一定去汴州打扰世子。” “嗯。” 小胖子点了点头,长嘆了口气:“往后,我若是袭爵,一辈子都很难离开汴州了,与坐牢也没有什么分別。” 这个世界的姜齐藩王,比朱明藩王的处境要好得多,至少在自己的藩国里,还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但与朱明一样,轻易决不能离开自己的藩国。 汴州虽然不小,但毕竟也算不上太大,对於这些衣食无忧的藩王来说,其实的確像是一个牢笼。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宽慰道:“天潢贵胄,多是如此,世子不必多想。” 这话一出,一旁的沈千户都剧烈咳嗽了几声,嘴里的酒水,都差点喷了出来。 陈清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皇家都是这样,这皇家,自然包括了皇帝陛下! 而事实上,皇帝坐牢的范围更小,坐上了帝位,甚至轻易不得离开皇宫,更不要说离开京城了。 小胖子闻言,顿时喜笑顏开,与陈清碰了碰酒杯,笑著说道:“还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来,喝酒!” 陈清也举起酒杯,看向一旁的沈千户,笑著说道:“来,沈兄,咱们今日,一醉方休!” 沈千户虽然心中惴惴,但还是举起酒杯,与二人碰了一杯。 “一醉方休!” ………… 次日,午后时分。 穿了一身紫蟒的姜世子,在宫中太监的接引下,一路进了皇宫大院,在皇宫大院里奔行了许久,直到这位周王世子累的气喘吁吁,才终於到了目的地。 领著他的太监,將他引到了一处房间歇息,然后毕恭毕敬的对著他欠身行礼道:“世子爷,陛下让您在这弘德殿候著,陛下正在接见大臣,一会儿就到。” 小胖子摆了摆手:“好,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罢。” 这三十来岁的太监,对著姜世子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奴婢告退。” 大齐的宦官,权柄不小,虽然还没有司礼监这种职司衙门,但內廷的確有太监组成的“秘书机构”,替皇帝参谋,甚至是帮著皇帝处理一些政事。 这已经是司礼监的雏形了。 换句话说,內廷宦官距离另一个世界真正的司礼监,其实只差一个怠政的皇帝。 而这些太监,也常被皇帝派出宫去,替皇帝监察各方,位高权重。 不过,这些宦官再怎么厉害,在外臣面前,再如何高高在上,在姜世子面前,都还是要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的。 因为,他们是奴婢,而小胖子则是姜家人。 姜世子在弘德殿百无聊赖,等了许久,都要昏昏欲睡的时候,终於,一个穿著圆领天子常服,身材一样略有些胖,或者说略有些贵態的年轻人,背著手走进了弘德殿。 这年轻人,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多岁,留了鬍鬚,但一点不瘦,反而有些膀大腰圆的味道,穿著一身帝袍,倒颇有些威严。 毕竟,这种衣服,瘦子多是撑不起来的,而且没有什么威严。 他身高比起小胖子,还要高出半个头,两个人长得有五六分相像,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大胖子”。 他一走进弘德殿,姜世子连忙起身,就要对著他磕头行礼。 “臣弟叩见皇兄!” 姜齐是汉人王朝,轻易不必跪拜行礼,便是朝臣陛见,许多时候也都是拱手了事。 他们两个人是堂兄弟,本来自然也不用行跪拜大礼,只不过多年不见,再加上往后也未必能见到几回,小胖子还是行了大礼。 皇帝陛下一把扶住他,笑著说道:“一家人,磕什么磕?” “坐,坐著说。” 说罢,他在主位上坐下,瞥了一眼还站著的小胖子,问道:“皇叔身体还好罢?” 小胖子连忙点头,笑著说道:“我父王好得很,臣弟在汴州的时候,每日追著臣弟打,跑的极快。” 皇帝闻言,哑然一笑。 “你小子,还是这么顽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去年,朕那兄弟就藩离京之后,这京城里便没有什么亲近的家里人了,你算是一个,本来应该早些见你,但是这几天给政事绊住了,一直没有时间。” “今天,才终於得了空。” 皇帝揉了揉眉心,然后继续说道:“一会儿,你就不要走了,留在宫里咱们兄弟一起吃个饭。” 小胖子毕恭毕敬,欠身行礼:“多谢皇兄。” 他低头道:“皇兄,臣弟一会儿,想去拜见祖母,求皇兄成全。”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知道你要去见敬太妃,一会儿咱们说完话,你自去见就是。” 说到这里,皇帝看了看小胖子,开口笑道:“除了这个事,还有没有什么別的事了?” 皇帝这话里,明显带著玩味,姜世子无疑是个聪明人,他多少听出来了一点不对,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回皇兄,臣弟…臣弟应该没有什么別的事情了。” 皇帝陛下打量著他,哑然一笑。 “有事就说事,你不是还有白莲教的事情要跟朕说吗?”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整了整衣裳,笑呵呵的看著自己的这个堂兄弟,然后不咸不淡的说了八个字。 “天潢贵胄,多是如此。” 姜世子闻言一愣,隨后跪在地上,低头行礼,冷汗涔涔。 “皇兄您…” 第八十五章 上达天听 小胖子冷汗涔涔。 因为这事情確实嚇人。 昨天在酒楼閒聊的几句话,今天就传到了皇帝耳中,而且一字不差! 甚至,如果细想的话,可能是当天,这话就传到了皇帝陛下耳中! 还好,还好当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喝酒,应该只说了这么一句有些犯忌的话,其他都主要在说白莲教的事情。 姜世子此时跪在地上,心思极速转动。 当天的对话,能够这么快传到皇帝陛下的耳中,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当天那个酒楼隔墙有耳,有人在听著他们说话。 第二种可能,就是仪鸞司出身的沈千户,向上报告了一番。 这两种情况,可能性都非常大,但实际上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眼前这位皇帝陛下,早已经把目光,投射到了他以及陈清的身上。 否则天底下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情,皇帝即便有再多人力物力,也不可能全知全能。 姜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低著头说道:“皇兄,昨天是陈清喝多了酒,所以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陈清这个人没有什么恶意,他…” “好了。”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然后淡淡的说道:“你倒是有担当,愿意替他担事情。”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其实你们也没有说错什么,身在天家,便是在大一些的牢笼里,你们家在汴州,至多算是坐牢,朕在这皇宫大內里,不仅牢笼小上许多,每天要做的事情却又多了许多。” 小胖子深深低头道:“皇兄是九五至尊,天下无事不可为,天下无处不能去,绝不是在什么牢笼里。” 皇帝上前,把他搀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你呀,从小就聪明,只可惜不用在正途上,只一味的胡闹,难怪皇叔要把你送去应天读书。” 听到这里,小胖子心里明白,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了,他鬆了口气,笑著说道:“臣弟就是这个性子,无可救药了。” 此时,这对堂兄弟之间,其实都有一个心理默契。 身在皇家,有智慧有能力当然是好的,但前提是要能坐在天子这个位置上,否则便都成了坏处。 比如说这些藩王世子,皇帝其实並不希望他们有多大多大的本事。对於皇帝来说,哪怕他们在各地的封地欺男霸女,也比广播贤名要好得多。 皇帝陛下坐回了主位上,抬头看著自己的堂弟,开口说道:“本朝开闢至今,已经百有余年,百年间,各地藩王基本上不得参政,甚至轻易不得离开藩地。” “咱们是自家兄弟,朕就直说了。” 皇帝皱著眉头道:“这样一来,虽然世系传递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在这京城里,宗室的份量还是有些太轻了。” 本朝防备宗室,是不爭的事实,而离京就藩的宗室们,其实也大多接受了朝廷对他们的待遇,毕竟他们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皇帝说的话已经相当直白。 京城里没有宗室,或者说没有掌握权力的宗室,那么也就是说,其实除了皇帝一家以外,其他人都是外人。 皇帝能依靠的自己人,只有仪鸞司,还有宫里的宦官,就相当於家將以及家僕,而如果这些人再出什么问题… 小胖子是个很聪明的人,听了皇帝这句话,他下意识就觉得皇帝在试探自己,立刻低下了头道:“皇兄,臣弟觉得,祖宗成法没有什么问题,百多年来都是如此,百多年来,朝廷也没有出什么大的动盪。” “暂时是没有问题。”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目光看向殿外:“朕担心的是,京城里咱们姜家人太少,將来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恐怕天子性命都不在己手。” 他摇头道:“说不定出什么意外,就一命呜呼了。” 小胖子擦了擦汗水,不敢说话。 这样的话题,还是太敏感了。 皇帝见他这个模样,笑著说道:“咱们这一代兄弟里,你算是聪明的,过段时间朕给皇叔写信,让你多在京城里待上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帮著朕做些事情。” 小胖子是周王世子,皇位的继承顺位太低,其他宗室留在京城里皇帝未必放心,但是眼前这个堂兄弟,却正合適。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头道:“臣弟遵命。” 说完这句话,他正要继续说话,只见皇帝陛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在了他的面前。 “直隶一带,近年来教匪愈发猖獗,这册子,朕先几天就瞧见了,所以让镇抚司的人去查了查,还没有来得及查到那陈…” 皇帝思索了一番姓名,才继续说道:“还没有去查那陈清,他便自己来举发白莲教了,倒也算聪明。”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只是这人胆子也大,在背地里议论皇家。” 小胖子咳嗽了一声,连忙说道:“皇兄…” 皇帝摆了摆手道:“朕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不会追究他这个事情,他跟著你的车队一路到京城来,也早有人把他的根底,递到了朕的桌案上。” 皇帝低头喝茶,然后淡淡的说道:“兗州知府陈焕之子。” “对。” 姜世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皇帝,然后低头道:“其人跟家里似乎是闹了些矛盾,这一趟进京来…” 皇帝似笑非笑:“他进京来做什么,朕心里大概是有数的,他写的东西,前段时间朕也看过,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朕已经让镇抚司的人去找他了。” 皇帝看向自己的堂弟,然后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且等镇抚司回话罢。” ………… 就在皇宫大院里,姜家兄弟俩谈话的时候,陈清也已经被人手持仪鸞司的腰牌,从顾家租住的大院,请到了一处宅院之中。 “陈清陈子正。” 进了宅院之后,等著陈清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这中年人穿著简单,没有什么锦衣华服,只著了寻常百姓服色。 他一见面,就准確的喊出了陈清的姓名以及表字。 陈清拱了拱手,问道:“在下陈清,请问尊驾是?” 这汉子笑了笑:“陈公子不是要找镇抚司报案么?我便是镇抚司的。” 他看著陈清,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笑著说道:“来都来了,陈公子坐下说话。” 陈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问道:“请问上差尊姓大名?” “我姓言。” 这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在陈清面前晃了晃,然后继续说道:“北镇抚司千户。” 陈清这才动容。 他这段时间,恶补了关於镇抚司的知识,镇抚司虽然名义上归属仪鸞司,但是从几十年前开始,就单独向皇帝负责,不再归属仪鸞司管理! 北镇抚司的主事之人乃是镇抚使,镇抚使再往下,便是几个千户所的千户! 这些镇抚司的千户,跟仪鸞司的千户,以及各个地方卫所的千户,含金量就又大不相同了, 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別! 他们咳嗽一声,外廷的文官老爷,可能都要抖上几抖! “原来是言千户。” 陈清呼出一口气,问道:“言千户找在下,是…” “为了白莲教教匪的事情。” 他开门见山,抬头看著陈清,淡淡的说道。 “公子愿不愿意与我们镇抚司配合,一起清理教匪?” 第八十六章 臥底? 陈清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他知道,那个小胖子今天进宫去见皇帝了,也知道自己的事情,很有可能会上达天听。 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按照时间来推算,这会儿小胖子应该还在宫里,跟他的“皇帝哥哥”说话才对,兄弟俩谈著谈著,北镇抚司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要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北镇抚司的人,才是真正的“锦衣卫”! 而仪鸞司,基本上就是仪鸞司而已。 要说北镇抚司注意到自己,那也可以理解,但是北镇抚司,一下子派了个千户过来,就又让陈清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这言千户,在镇抚司的排位,绝对能进前十,甚至可以进前五! 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有必要让北镇抚司头几號人物来见自己吗? 这种场面。 未免也太像话本小说了。 他心思飞速闪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眼前这个中年人,开口道:“言大人,请问镇抚司想让在下怎么配合?” “这个简单。” 言千户摸著下巴看著陈清,开口笑道:“谁偷了你们书坊的书稿,镇抚司已经在查了,很快就能查出来个大概,等我们查到一些具体的人手,就会想办法安排你,跟教匪的人接触。” “你们印的侠记在京城很是红火,这一次那些教匪印出来的小册子,效果也不错,不出意外,他们还会想办法继续弄。” “一旦你们碰头,他们多半是要找你合作的。” 言千户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到时候,你或者知会我们,或者可以深入了解了解白莲教。” “等时机合適的时候,你想办法通知镇抚司,镇抚司会出面,剪除这些作乱的白莲教匪。” 陈清瞪大了眼睛:“言千户的意思是,让我去做臥底?” “臥底?” 言千户想了想,开口笑道:“这个说法倒也恰当,不过你放心,白莲教內部,早有我们镇抚司的人,陈公子要做的,只是配合配合我们镇抚司。” “具体需要陈公子做什么,后续镇抚司会做出相应的安排。” 陈清看向这位言千户,问道:“在下有回绝的余地吗?” “有。” 言千户笑著说道:“陈公子要是回绝了,镇抚司就会推定,白莲教匪提前拿到的书稿,是陈公子你主动给他们提供的,而不是他们盗了去。” 陈清嘆了口气,拱手道:“在下愿意配合镇抚司。” “好。” 言千户抚掌笑道:“陈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看著陈清,正色道:“白莲教匪,已经为祸多年,这一次即便不能一鼓作气剿灭他们,只要重创他们在直隶一带的势力。就算是功成了。” “到时候,镇抚司不会忘了公子的功劳。” 陈清看著言千户,问道:“言大人,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言千户低头喝茶:“你问就是。” 陈清整理了一下纷繁错乱的思绪,想了想措辞,然后开口问道:“在下听一位朋友说过,镇抚司不受理报官报案,只办皇差,怎么这一次竟然…” 言千户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这一点,陈公子你就想岔了,我们的確不受民间报官,只办皇差,但是剿灭教匪,本就是北镇抚司的皇差之一。” 他看著陈清,正色道:“前年,陛下就吩咐北镇抚司,要镇压直隶一带猖獗的白莲教匪。” “一两年时间,北镇抚司一直在著手办这件事,只是暂时还没有什么太大的成果而已,包括这一次让陈公子帮忙,也是为了儘快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 “为了剿灭直隶的白莲教匪。” 言千户神色平静:“北镇抚司还特意分出了一整个千户所来办这件事。” 他看著陈清。 “言某就是专事此事的千户,追踪白莲教匪,已经一年多时间了。” 陈清点了点头,大概想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后逻辑。 他顿了顿,又问道:“言大人,在下是一介平民,参与进这件事情里,毕竟是有风险的,您还有镇抚司…” 言千户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牌子,递到陈清面前,他淡淡的笑道:“我们北镇抚司,除了內部的几个千户所之外,在外头还有许多明线暗线,陈公子若是愿意,往后你就是我们北镇抚司的人了。” “等剿灭白莲教的事情做成。” 言千户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言某亲自引你进北镇抚司,而且不会让你从力士校尉做起。” “一定给你个官职差事。”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陈公子到京城里来,所求应该就是这些,是不是?” 陈清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脑子里,各种心思转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於想明白了过来。 恐怕…恐怕自己那个“沈大哥”,一早跟镇抚司通报了自己的情况。 或者是,在自己跟著姜世子进京的路上,北镇抚司就已经派人查了自己,否则这位言千户,不大可能对自己这么了解。 见陈清不说话,言千户看著他,正色道:“陛下对这件事,也很关注,如果这件事做的足够好,说不定到时候陛下会亲自见你。” “到时候,陈公子也就不定非要在北镇抚司做官了,如果陛下另有安排,公子一样能寻到自己的前程。” 陈清这一趟进宫里来,就是要找到自己的进身之阶,他甚至打定了主意,如果花个两三年时间,还寻不到爬上去的门路,就准备返回江南,干一些自己的“事业”。 他甚至,做好了在京城里长期运营的准备。 但是没想到,刚到京城没几天时间,这“进身之阶”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虽然不如这个时代的文官那样光鲜亮丽,不如他们的社会地位,但是对於陈清这种没有功名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一条路了。 陈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抱了抱拳:“在下,一定尽力辅助镇抚司,完成剿匪大业!” “好。” 言千户拍了拍手,很快,从门外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这年轻人与陈清差不多高,模样英俊,穿著一身黑衣,他进来之后,对著言千户低头抱拳道:“父亲!” 言千户指了指他,对著陈清道:“这是我儿言琮,如今在北镇抚司当差,还是个校尉。” 北镇抚司千户所的兵丁,与其他千户所不太一样,这里最基层的兵丁,被称为力士或者是校尉。 並不是什么官职。 只有小旗,总旗,百户,千户才是正经官职。 “往后,就由我儿,代表北镇抚司,与陈公子互相沟通,往来消息,陈公子有什么事情,就跟他说。” “他会替陈公子,知会北镇抚司。” 陈清看了看这言千户,又看了看这位年轻的锦衣校尉,默默拱手道:“在下明白了。” 他对言琮行礼道:“陈清陈子正。” 言琮也对著陈清还礼,但是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两个字:“言琮。” 陈清记住了他的模样,转身对言千户拱手告辞,言千户也没有拦他,目送他离开。 等陈清走到这处宅院门口,却猛地抬头,看向在门口等著的一个壮汉,他似笑非笑,拱手行礼道:“真是巧,沈兄也在这里。” 正是应天仪鸞司千户沈隆。 沈千户有些心虚,抱拳还礼:“改天,我再跟兄弟好好分说。” 说著,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宅院,苦笑道:“言大人找我,我先进去见言大人。” 说著,他一边对陈清抱拳,一边大步走了进去。 “陈兄弟,等我出来!” 第八十七章 双面陈清 陈清当然不会等著这位沈千户,他只是目送著沈千户走进这座宅邸,看了一会儿,便默默离开了。 这个事情,摆明了沈隆有参与其中,如果这个时候,还惦记著先前两个人喝酒时候那些个哥哥弟弟的情分,那就实在是太浅薄了。 当然了,陈清对这位沈千户,也谈不上什么恨意。 毕竟,沈隆本来就是仪鸞司的千户,他或许不用对镇抚司负责,但是要对京城仪鸞司那位指挥使负责的,更是要对皇帝负责的。 况且目前陈清还弄不清楚,这人是主动向仪鸞司上报消息,还是仪鸞司或者镇抚司的人召他问询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事情其实就无可厚非,毕竟陈清不能用这短短几次见面的情分,强行约束沈千户在上司面前替他隱瞒什么。 只是,不管怎么样,在陈清的视角看来,对於沈隆,往后多少还是敬而远之好一些。 陈清很快,就回到了住处,住处门口,顾老爷已经等了他近一个时辰。 准確来说,是陈清被镇抚司的人请走之后,顾老爷就一直在门口等著他回来。 他心里,是有一些不安的。 毕竟在他看来,陈清进京一多半都是因为他,这一次被镇抚司的人找上,更是因为他处事不慎,被白莲教的人偷去了书稿,才引来了这桩麻烦。 顾盼也站在顾老爷旁边,时不时的跟老父亲说上几句话,宽慰几句。 而实际上,这位刚从德清到京城没有多久的顾家小姐,这会儿手心上也已经全是汗水。 京城这种地方,跟德清…太不一样了。 差距大到她已经有些无法接受的地步。 在京城,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是超出掌握的,而一切,她跟她的父亲,都无能为力。 此时,见到陈清去而復返,父女俩都一起迎了出来,顾老爷更是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说话的声音,都已经有些走音了。 “子正,你…你没事吧?”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微微摇头:“暂时是没有什么事情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老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女儿,忽然低声道:“等过了这个年关,你们两个人就回湖州去罢。” 他呼出一口气:“这京城里的事情,毕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跟你们儿女辈没有干係。” 他看著陈清,默默说道:“你们回湖州去,我给你父亲再写一封信,大不了就再给陈家一些钱財,促成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婚事。” “你们成婚之后,就踏踏实实的在德清过日子,再不要陷入这些是非之地了。” 显然,陈清被镇抚司带走这件事,让顾老爷有些举止失措了。 倒不是陈清在他眼里,已经重要到了这种地步,而是陈清现在,已经同他的女儿绑定在了一起,陈清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他的女儿,后续的生活,至少是会动盪不安很长一段时间。 那位义兄虽然要紧,重要程度超过了他自己的性命,但是却未必有他的女儿要紧。 陈清看著顾老爷的样子,哑然道:“认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顾叔这样慌张。” 他顿了顿,宽慰道:“顾叔放心,没有什么大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屋里说话罢。” 京城不是德清。 这一点,陈清已经很清楚的体会到了,他现在已经知道,昨天那场酒说过的话,大概率已经泄了出去。 隔墙有耳在湖州,在德清那种地方,只是个夸张的形容词,但是在京城这种地方,是真的可能隔墙有耳的。 顾老爷连忙点头,带著陈清与闺女一起进了院子里,进了院子里头之后,陈清看了看顾盼,笑著说道:“盼儿等我估计也等的累了,先去歇一歇,我跟顾叔单独说几句话。” 顾盼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顾老爷,微微皱眉:“有什么事情,非要瞒著我不可?” 陈清轻声嘆了口气:“我是想保护你。” 顾老爷听他这么说,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乖女先去歇一歇。” “我跟子正先聊一聊。” 顾盼这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离开:“那我去给大郎准备些饭食。”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 陈清这才跟顾老爷一起,走进了书房,进了书房之后,陈清回头关上房门,然后才坐到了顾老爷对面。 顾老爷看他这个模样,若有所思,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事情,让子正这般小心谨慎?” 陈清摸出了那块镇抚司的牌子,放在了顾老爷面前,低声道:“这个事情,我只能跟顾叔说,盼儿她们最好不要知道,免得走漏了风声,传將了出去,我反而不太安全。” 他对顾老爷,把今天跟言千户的对话大概说了一遍,然后看著桌子上的腰牌,低声道:“镇抚司想要以咱们做个突破口,镇压直隶一带的白莲教。” “这个事情並不简单。” 陈清默默说道:“不管是白莲教还是镇抚司,对於咱们来说,其实都是相当危险的,所以这个事情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我就越安全一些。” 顾老爷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深呼吸了一口气:“那这个事,子正也不应该告诉我。” 陈清摇头道:“书坊那里,很多事情还需要顾叔配合,往后我要是跟白莲教的人搭上了线,也需要顾叔配合,因此这个事情必须要跟顾叔说一声。” 他顿了顿,看向顾老爷,继续说道:“这个事情,我准备花一段时间,尽力做成了,往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进入镇抚司,进了镇抚司之后,就很有机会,见到那位赵大人了。” 顾老爷闻言,轻声嘆了口气:“镇抚司权柄虽然重,但前提是要有皇差才行,你就是进了镇抚司,也做不了什么。” 陈清神色平静,轻声说道:“这个事情,我刚才一路上考虑了,顾叔,我觉得,镇抚司对赵大人既不杀也不放,就这么关著,说明陛下也不愿意杀他。” “说不定对於陛下来说,赵大人是个烫手的物事。” 他默默说道:“具体,等我找机会见赵大人一面,就什么都清楚了。” 顾老爷闻言,看著陈清,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子正,白莲教也不是好相与的,听说里头有不少厉害人物,你帮著镇抚司做事是没有问题,可若是得罪死了白莲教,他们反抗不得朝廷,却未必不会记恨你。” “这个事情…” 顾老爷面色凝重:“恐怕颇多凶险。” 陈清神色平静。 “这个事情,我也想了。” 他看著顾老爷,低声道:“白莲教內部,也是派系林立,不一定要跟整个白莲教为敌,而且这一次也不是非要杀光白莲教不可,只需要让他们在直隶一带偃旗息鼓。” “让北镇抚司可以向上头交差。” 陈清缓缓说道:“我的差事就算是成了。” 此时此刻,陈大公子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不少主意。 有了镇抚司的身份,他如今不再需要避讳什么,可以正大光明的接触白莲教。 如果能找到那位穆仙娘。 事情…或许並不难办。 第八十八章 斗法 想要跟白莲教接触,而不出什么太大的问题,这里头有许多东西需要陈清跟顾老爷提前商量,因此两个人在书房里,足足密谈了小半个时辰,才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书房门口,顾盼已经等了一会儿,见两个人从里头走出来,她才看著陈清,默默嘆了口气:“镇抚司不会再怀疑大郎与白莲教有染了罢?” 陈清笑著说道:“今天去镇抚司,已经差不多分说清楚了,后面即便是镇抚司再去查白莲教,大概率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顾盼点头,然后嘆了口气:“这北方,白莲教也太猖狂了些,天子脚下,就敢这样出来活动。” “要不然。” 顾盼將茶水递到陈清手里,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侠记太惹人注目,要不然咱们暂时就不在京城里弄了,等哪天回了湖州,再重新捡起来。” 陈清连忙摇头,开口说道:“咱们要是不干了,白莲教的人却还一直在印这东西,那才真是糟糕。” 说著,他看向顾盼,笑著说道:“盼儿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不会再出什么事情了。” 说到这里,陈清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很快,这个事就能告一段落。” 他正准备安慰顾盼几句,小月已经一路小跑跑了过来,近前之后,她先是对顾老爷行礼,然后对陈清眨了眨眼睛:“公子,小王爷来了,在门口说找你有事!” 陈清“嗯”了一声,起身看了看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去跟世子说会话,一会就回来。” 说罢,他大步朝著外面走去。 顾老爷也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们也出去迎一迎世子。”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道:“世子应该不会进院子里来,你们在这里等消息就行了。” 说完,他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顾盼站在父亲身旁,目视著陈清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阿爹,大郎他在京城,好像適应的很快。” 顾小姐默默说道:“他还会说京城话,说的还极好。” 顾老爷似乎察觉到了女儿的心思,闻言默默说道:“他是官宦子弟,会说官话也不出奇。” “子正这人,人品不坏,不会做什么出格事情的。” 顾盼点了点头,又嘆息道:“女儿在这京城里,就不怎么待的习惯。” “出去买东西,有时候人家都听不懂女儿说话。” “这个简单。” 顾老爷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等子正得了空,让他教你说官话就是了。” 顾盼看了看老父亲的表情,又看了看陈清离去的方向,忽然轻轻蹙眉。 “阿爹,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 宣武大街,一处茶馆二楼的雅间里。 小胖子与陈清隔桌对坐,他看了看陈清,又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水,给陈清倒了杯茶之后,轻轻嘆了口气:“陈清,镇抚司的人找过你了罢?” 陈清点头,他喝了口茶水,苦笑道:“把我嚇了一跳。” 小胖子仰头喝茶,喝了个一饮而尽,如同饮酒一般。 “镇抚司有什么嚇人的?” 他皱紧眉头,將茶杯重重落在桌子上:“我进宫里,才是被嚇了一跳!” “他娘…” 小胖子一句脏话说了一半,却突然闭嘴,硬生生止住了。 他看著陈清,低声道:“你不知道,今天我去宫里,陛下竟然说出了你昨天在酒桌上说的话。” “骇死人了!” 他拍著胸脯,依旧心有余悸。 “要是陛下藉此发难,我丟了这个世子的位置不要紧,恐怕我那老父也要被牵连,到时候父母未必会如何如何怪我,但是家里的弟弟妹妹,非要活生生把我生吞了不可!” 陈清闻言,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压低声音说道:“那多半就是沈千户了…” “我也觉得是那廝!” 小胖子怒声道:“他娘的,即便是仪鸞司问他的话,他不会捡好听的说?非要一字不差不成?” 这位周王世子又喝了口茶水,摇头道:“我先前还觉得,沈隆这个人不错,可以交个朋友,现在看来这人一般!”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往后,陈清你也不要同他来往了!” 陈清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这位姜世子,又跟陈清说了算宫里的事情,然后突然伸手给陈清倒了杯茶水,开口说道:“陈清,你脑子灵光些,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陈清点头:“世子问就是,我能答得上来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胖子压低了声音,把皇帝跟他说过的话,大概跟陈清说了一遍,然后他低声道:“咱们大齐近百年的规律了,宗室藩王不得参政,这百年来,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这趟进京,主要是为了探望祖母,过了年就准备转回汴州,从没有指望著在京城里,能当上什么差事。” 说到这里,他面色古怪起来:“今天,我听皇兄的意思,似乎是打算留我在京城里当差,这真是奇哉怪也。” “我摸不准皇兄的心思。” 他看著陈清,问道:“你帮著参谋参谋,这是皇兄在试探我,还是皇兄真打算打破祖宗成法?” 陈清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给小胖子添了茶,低声道:“世子,这个事情,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小胖子眼睛一亮:“还是你脑子灵光,我就只想到一种,你快说,你快说。” “头一种可能。” 陈清默默说道:“陛下亲政不久,眼下正是与朝堂诸公们爭拿权柄的时候,可能是想要用世子,来试探朝廷里文官们的態度。” “看一看,他们反对的是否激烈,看一看,朝廷里是否还有人不服陛下。” 小胖子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也猜到了这一层,皇兄多半就是这么个意思,拿我去跟那些大头书生们斗法呢。” 说著,他看著陈清,问道:“第二种可能呢?” 陈清左右看了看,再一次压低了音量,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 “陛下跟世子说,京城里姜家人太少,一旦事情不对,天子就有可能出现意外,所以他才动了让殿下当差的心思,我觉得陛下说出这种话,很可能,很可能…” 陈清低声道:“这段时间,陛下已经出过一次意外。” “只是没有出事。” 陈大公子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可还是引起了陛下的警惕之心,因此想要改变京城里,这种宗室孱弱的现状。” 小胖子听了陈清的话,喝茶的茶杯都悬在了半空,半天没有动作,他抬头看著陈清,神色很是震惊。 “真要是如此,怎么会半点风声也没有…” 陈清摇了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了。” 小胖子愣神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而就在两个人的在茶楼喝茶,互通消息的时候,另一边顾家的门口,也来了一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一路寻到了顾老爷,见到顾老爷之后,他才规规矩矩的对顾老爷低头行礼。 “顾老爷,在下言琮。” “是陈清陈公子招来,在老爷书坊里做工的。” 顾老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 “好,我现在就带你去书坊。” “熟悉熟悉差事。” 第八十九章 坏得很 陈清与小胖子密聊了许久,等他回到住处,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招了这么个员工进书坊干活。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著顾老爷一起到了京城的书坊,参观了一圈。 这是一个不是很大的书坊,比起湖州的德清书坊其实还要差上一些,毕竟顾老爷虽然有钱,但是起先他准备把大部分財力,投入到“行贿”上,並没有花大价钱,来弄印书的书坊。 事实上,就是这个书房,也是顾老爷花钱僱佣的,他们给顾老爷印製侠记,顾老爷付给他们现钱。 进了书坊之后,顾老爷向陈清介绍了一番大概的情况,然后默默说道:“起先,这书坊是人家的,书稿也只好提前给他们,让他们拿去排版刻板,所以才给人偷了去。” “这两天,我已经跟这书坊的原东家谈了下来。” 顾老爷开口说道:“如今,这书坊已经是咱们的了。” 陈清笑著说道:“顾叔还真是財大气粗。”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嘆了口气:“本来是要拿去,送给那些老爷们,或是打点出一条出城通路的,如今子正又开闢了一条新路,就不用像原先那样花钱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子正你,千万多多小心。” 陈清点了点头,问道:“那姓言的小哥,已经在这里干活了?” “嗯。” 顾老爷低声道:“我猜该是镇抚司的人,因此就直接让他过来了。” 顾绍当年创业,虽然是得了些朝廷里那位赵大人的帮助,但是能在短时间內把生意做大,並且这些年来一直持续壮大,他本人自然是有能力的。 至少,眼力不会太差。 陈清点了点头,没有介绍言琮的身份,而是开口说道:“那顾叔带我去见他罢,我跟他聊一聊。” 顾老爷点头,很快把陈清领到了书坊排版的房间里,此时言琮正坐在地上,跟一旁的老师傅,学著如何排列铜活字,他学的很是认真,目不转睛的看著老师傅的动作。 甚至手上脸上,都已经沾了不少黑墨。 顾老爷看了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言琮。” “我家姑爷找你有点事。” 那正在排版的老师傅连忙起身,叫了一声东家,言琮也跟著起身,他看了看顾老爷还有陈清,点头示意之后,开口道:“师父,我跟少东家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 说著,他看了看陈清,低头叫了一声少东家。 陈清与顾老爷对视了一眼,顾老爷留了下来,与那排版的老师傅说话,而陈清则是领著言琮走了出去,等走出十几步,他才看向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模样颇为英俊的年轻人,笑著说道:“言公子倒是踏实,真学起书坊的手艺来了。” 言琮跟在陈清身后,神色平静:“咱们镇抚司的人,出来办事,做一行就要像一行,做什么就要是什么,如今既然不在镇抚司里头当差,出来学印书,就要当真学会这门手艺,免得不像,给人瞧了出来。” 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镇抚司里头,有人在外头扮作大夫,回镇抚司的时候,都已经学了一身还不错的医术。” 陈清闻言,有些咋舌。 “那真是不容易了。” 言琮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陈公子,咱们寻个僻静的地方说话罢。”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私下里倒也不用这么喊,你喊我陈子正或者陈大都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言公子你怎么称呼?”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我是武人,不曾取字,陈公子直接唤我姓名即可。” 说话间,陈清已经把他带到了书坊里头一间僻静的库房里,进了库房之后,言琮看著陈清,正色道:“陈公子,这书坊被顾家接手之前,原叫作清源书坊。” “半年前,顾老爷来到京城,开始让这家书坊替他印製侠记,一直到前天,顾老爷花钱买下了这书坊,改名顾氏书坊。” “这半年时间,尤其是最近三个月,书坊有三个新来匠人。” 陈清竖起了大拇指,讚嘆道:“言兄弟还真是专业,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不是我,是镇抚司同僚,前段时间就开始查这家书坊了。” 陈清摸了摸下巴,问道:“这么说,这新来的三个人,很有可能是白莲教徒?” “应该…都是。” 言琮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刚才教我的那个老师傅,他已经在清源书坊八九年时间了,干这一行超过十五年。” 说到这里,言琮顿了顿,看向陈清,继续说道:“他也是白莲教的教眾。” 陈清闻言,苦笑了一声。 先前在江南的时候,杨先生曾经跟他说过,白莲教在直隶一带传播的很广,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概念,现在,总算是稍微了解一些了。 言琮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这几天,镇抚司的人一直在顺藤摸瓜,应该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陈公子你这段时间,可以再放一些书稿到书坊里来,我还有镇抚司的人盯著。” “寻到人了,公子就可以尝试著跟他们接触了。” 陈清看了看他,微微摇头:“这种事,不可能我去接触他们,一定是他们来接触我,否则就不真了。” 说到这里,陈清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低声道:“言兄弟,你们这里先查著,我也想办法,跟白莲教的人接触。” 言琮看著陈清,问道:“公子有別的路子接触这些教匪?” “没有。” 陈清连忙摇头,咳嗽了一声:“不过,我想只要等著,多半就能等到他们主动联繫我。” “咱们各行其事。” 陈清盘算了一下,开口说道:“等到下一期侠记印发之前,如果我这里没有动静,就按言兄弟你说得来。” “行不行?” 这句行不行,不是问言琮,而是问镇抚司。 他陈某人,现在只能算是镇抚司的“编外人员”,距离正式加入镇抚司,还有相当长一段路要走。 言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对著陈清抱拳行礼:“就按公子说得来,我继续去跟著师傅学徒了。” 陈清缓缓点头。 “有什么事情,咱们隨时联繫。” 言琮抱拳,应了一声。 “好。” 说罢,他扭头离开。 而陈清,跟顾老爷转了一圈之后,也离开了这座顾氏书坊。 ………… 三日之后,腊月二十九,距离年关,只剩下一天时间。 这天,晴了好些天的京城,终於飘起了雪花,京城变成了一片白色,过年的氛围,便隨之扑面而来。 而在这漫天大雪之中,一座酒楼二楼,陈清与穆自然相对而坐。 这位在外人面前“仙风道骨”的穆仙娘,此时坐在陈清对面,笑意盈盈。 陈清看著她,感慨道:“姑娘还真是难找,托小王爷打听了好几天,才终於联繫到姑娘。” 穆仙娘脸上带著笑意:“知道我的年岁了,还叫姑娘?”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默默说道:“请姑娘来,是有事情跟姑娘商量。” 他一脸严肃:“前些天,有白莲教的人,偷了我的书稿,提前印发了出去,弄得我也被镇抚司的人叫了去,差一点便害得我还有顾家上下性命不保!” “此仇此恨,难以消除!” 他看著穆仙娘,沉声道:“姑娘能不能帮我报了此仇!” 穆仙娘低头喝酒,依旧面带笑意:“公子大概猜出来了,我也是圣教中人,你怎的让我去帮你对付圣教?” “我知道,白莲教大得很。” 陈清一脸平静:“杨先生曾经说过,白莲教內部山头林立。” “即便姑娘是白莲教中人。” 他看著穆仙娘,脸上也终於露出了笑容:“但是姑娘常年在应天,以及南方活动,想来与直隶的白莲教,不是一个路数?” 穆仙娘再一次低头喝了口酒,隨即轻轻嘆了口气。 “你们这些读书人呀。” 她抬眉瞥了一眼陈清,目光里带了些幽怨。 “心思都坏得很。” 第九十章 尽心尽孝 人这种生物,两三个人可能还会团结一致,但数量再一多,就大概率是各怀心思了。 哪怕是亲兄弟,数量超过五个,往往都是各有各的心思,更不要说白莲教这种教眾多达数十万的民间大教了。 哪怕是陈清这个外人,这段时间也打听到了一些白莲教的情况,此时白莲教內部,有罗教,黄天教等等乱七八糟的分支。 准確来说,甚至都不能算是分支了。 这些教派在各地,都有自己的势力,乃至於有自己的教主,只是笼统的归属白莲教而已,有时候碰到大事情了,几个教派的头领一起碰个头,商议商议对策。 仅此而已。 在陈清看来,穆仙娘这个从应天来的教眾,跟直隶的白莲教绝不是一伙人,这一点,在白莲教偷他书稿的时候,他就已经清楚了。 穆仙娘伸手,给陈清添了杯酒,然后看著陈清,轻声说道:“直隶一带的教眾,说是圣教教眾,其实基本上已经自成一派。” “我们南方的教派,很多已经是罗教教眾,北方的却基本上,还是白莲教弟子,行事相当激烈。” “尤其是这些年,朝廷对白莲教有些放纵,他们传教就更加肆无忌惮。” 说到这里,这女子看著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到如今,教眾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没有法子控制了,偷盗陈公子书稿,大肆印发的,应该便是这些白莲教中人。” 罗教,乃是教祖罗鸿所创。 虽然脱胎於白莲教,但其中融合了大量的佛教教义,也可以算作是佛门的分支。 这一派主张在家修行,好回归“真空家乡”,因此教义並不激烈。 而白莲教,则是弥勒信仰。 弥勒是未来佛,所以白莲教就天天宣扬弥勒降世,这是个天生就带著造反属性,也相当適合造反的教派。 正因为如此,白莲教从来都是被朝廷视为邪教,是严厉打击的。 陈清吃了口菜,看向穆仙娘,笑著说道:“穆姑娘对直隶的白莲教,看起来相当了解,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帮一帮我?” 穆仙娘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公子,直隶的这个北白莲,手段可是不少,寻常哪怕是不信教的,也生怕得罪了白莲教。” “你若是被朝廷拿了去,被朝廷的人打残疾了,不敢憎恨朝廷,反过来憎恨白莲教,倒也说得过去。” “如今,公子只是被朝廷的人带去问了问话,至今还活蹦乱跳的,因何非要招惹白莲教不可?” 穆仙娘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这京城里,一年有不少人死於非命。这里头,可有不少是白莲教的人干的,公子要跟他们作对,心里便不害怕?” 陈清目光闪动,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了看这位穆仙子,问道:“姑娘的意思是,这事就这么算了?” “那当然不成。” 穆仙娘正色道:“这事情,的確是白莲教的人做得不对,窃书在先不说,又將公子置於险地在后。” “过些天,我去见一见这北边的教主,与他分说这件事。” 陈清闻言,挑了挑眉:“北边的教主?你们白莲教,在南边还有个教主不成?” 穆仙娘微微摇头:“咱们南边的白莲教,尊的是圣子。” 所谓圣子,自然就是指转世下界的弥勒佛主。 只不过,这位佛主是未来佛,因此还没有降世,圣子的位置自然也就暂时空悬,有的是可能生下圣子的“圣母”。 穆仙娘自然不会跟陈清解释这些,她看著陈清,缓缓站了起来,开口笑道:“估计,怎么也得是过完年之后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她准备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了些什么,开口说道:“公子,你那侠记的书稿,往后能不能提前给妾身一份?” 陈清一怔,隨即装出一副皱眉的模样。 “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姑娘你也想害我?” “公子你放心。” 穆仙娘笑著说道:“我拿到了书稿,只让人提前印製,却肯定不比顾家的书坊印发的早,等顾家卖上两三天之后,我再让人往外传开。” “这样一来,官府衙门就寻不到公子你的麻烦了。” 她正色道:“还有,该给的稿酬,妾身一文钱也不会少了公子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 穆仙娘看著他,笑著说道:“这事要是成了,公子就可以与圣教化干戈为玉帛,往后公子在京城,直隶一带活动,圣教多多少少,也能帮上一些忙。” 陈清挑了挑眉,过了一会儿,才站了起来,开口说道:“给你们书稿可以,但至少是要年后了,而且到时候,只能穆姑娘你来拿,別人要是来拿,或者是再来偷盗。” “我可是翻脸不认人的。” 听陈清这么说,穆仙娘虽然心里好奇陈清的態度似乎变化的有点快,但她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於是点了点头,对著陈清说了声好。 说完这句话之后,穆仙娘起身,迈著步子裊裊婷婷离开,只留给陈清一个高挑的背影。 陈清目送著这位身材高挑的女子离开,等穆仙娘走的远了,陈清才收回目光,心里暗自嘀咕。 “难怪在秦淮河上,艷名远播。” 陈大公子心中感慨连连。 “这一身道袍,真箇勾人。” ………… “祖母。” 皇宫大內里,一身紫色袍子的周王世子,正陪著一位头髮略有些花白的妇人散步。 这妇人一眼望去,不过四十多岁年纪,再一细看,就能够瞧得出来,已经五十多岁了。 在陈清面前,一口一个陈清,大大咧咧的小胖子,此时颇为恭谨,微微低头道:“明天就是除夕了,不过明天宫里人多眼杂,孙儿不太方便进宫里来,因此今天进宫里来探望祖母。” “明天估计就不能来了。” 这妇人,自然就是敬太妃了。 说是太妃,其实她已经是先先皇的妃子,论辈分,也是当今天子的祖母一辈。 只不过,她进宫稍晚一些,此时也不过五十来岁年纪。 敬太妃伸手摸了摸自家孙儿的脑袋,笑著说道:“你能有这份孝心,祖母心里就很高兴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嘆了口气:“过罢了年,你就要回汴州了罢?” 大齐开闢以来,宗室基本上都不得实职,而且多是封藩在外地,因此京城的宗室,差不多就只有皇子们在京城。 一旦皇子成年,就要离京就藩,难免骨肉分离。 小胖子跟在祖母身后,先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祖母,这一回,孙儿说不定能多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多陪陪您老人家。” 敬太妃回头,看了看这大胖孙子,隨即微微摇头:“不成的,你要是滯留京城,恐怕陛下那里不高兴,別最后牵连了你父王。” 姜世子微微摇头:“祖母放心,这事皇兄知道,而且也同意,不会牵连我父王。” “我也已经给我父王写了信了。” 他抬头看著敬太妃,正色道:“父王应该也会同意的。” 敬太妃不知道皇帝到底说了什么,她也没有追问,只是觉得可能是皇帝让自己的孙儿在京城读几年书,於是再一次摸了摸孙儿的脑袋,嘆气道:“你是个贪玩的性子,怎么就愿意留在京城了?” 小胖子神色平静。 “祖母,孙儿既然姓姜。” 说著,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应该的。” 第九十一章 莫问莫管 这个年关,陈清与顾家父女俩,还有小月,一起在京城渡过。 老实说,这个年过得並不怎么样,虽然京城足够热闹,也足够红火,但是除了小月以外,其余几个人都各怀心思,这个年关,过得自然不是滋味。 转眼间,到了年初三这天,陈清正在住处,整理下一版的侠记,因为天冷,他写几个字,就要用火炉烤一烤手,进而才能继续写下去。 到了午后时分,陈清午觉刚醒,小月就小心翼翼推开了他的房门,然后盯著陈清,直勾勾的说道:“公子,那个女人又来了。” 陈清伸了个懒腰,哑然道:“什么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莫要胡说。” “就是那个姓穆的女人。” 小月撅著嘴说道:“年前才来找过公子,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陈清心中一动,这才想起来了他身上肩负的差事,他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应该是有什么事找我。” “你不要乱说话,我出去见一见她。” 说罢,陈清披上了一身厚衣裳,来到了前院,此时穆仙娘已经被请进了前院,顾小姐正陪著她说话。 而顾老爷,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书坊里去了,他担心书稿再一次失窃,因此只要开工,基本上都亲自去盯著。 见陈清走了过来,顾小姐起身,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穆仙娘,轻声道:“仙娘是来找大郎的,我就不打扰了。” 在顾小姐看来,穆仙娘乃是驻顏有术的奇人,因此她也以仙娘称呼。 陈清看了看顾小姐的面庞,確定她应该没有怎么生气,这才稍稍鬆了口气,笑著说道:“那盼儿先去歇著,我跟穆姑娘说几句话。” 顾盼“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陈清,默默离开了。 陈清看了看她的背影,等她离开之后,这才坐在了穆仙娘旁边,看了看正笑意盈盈的穆仙娘,问道:“穆姑娘,事情怎么样了?” “妥当了。” 穆仙娘看著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杨教主说了,愿意跟陈公子你合作,到时候陈公子直接把书稿给我就行,我来与教里的人沟通。” “到时候,圣教每一期给公子五百两银子,而且京城以及直隶的教眾,都可以作为公子你的帮手。” 穆仙娘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到时候,公子” 陈清神色平静,问道:“什么条件?” “公子应该知道,白莲教有集会,用来传播教义。” 陈清点头。 他知道,白莲教一直有秘密结社,夜聚晓散,用来躲避官府拿问,这种结社集会,在民间相当常见。 在信教多的村落,有人专门在村口盯著,白天都有可能有这种结社集会。 她看著陈清,轻声说道:“杨教主的意思是,想让陈公子去听几场传教,然后圣教便可以考虑与陈公子你合作了。” 陈清闻言,脸色骤变。 但是心里,却有些激动。 他接受了镇抚司的差事,就是要跟白莲教的人接触,如今没几天时间过去,这个事情就有了这样大的进展! 儘管他心里知道,即便是参与了白莲教的结社,也很难见到白莲教的高层,更难见到穆仙娘口中的那位“杨教主”,但是能迈出这一步,就已经算是一场胜利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陈清甚至猛地站了起来,神色阴晴不定。 “既然白莲教的人这么说,那这事就算了,我还想要在京城廝混,可不想做你们白莲教的教徒!” “只几天时间。” 穆仙娘看陈清反应这么大,连忙开口说道:“公子小声些,毕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 她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正好,这几天妾身也没有什么事情,如果公子答应了这件事,我这几天陪公子去参加集会。” “只三个晚上。” 穆仙娘看著陈清,低声说道:“三天时间,那些参与集会的教眾不会认得公子,便是认得了,他们也不会进京城来向官府举发公子。” “毕竟他们自己,就是白莲教的教眾。” “说得好听。” 陈清冷笑道:“还不是想要握住我的把柄,方便將来控制?” 穆仙娘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忽的掩嘴轻声笑道:“要说把柄,掌握这个把柄,不如掌握公子身上另一个把柄来的好用。” 陈清先是一怔,隨即明白这娘们在说什么,目光立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女人,虽然平日里一幅仙风道骨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出尘的方外仙子,但毕竟是在秦淮河上廝混的,说起荤话,却也是张口就来。 见陈清面色古怪,穆仙娘轻声笑道:“公子懂得好快,也是个不老实的。” 说到这里,她看向陈清,轻声笑道:“陈公子,杨教主可不是想要抓住你什么把柄,杨教主的意思是,想吸纳你进圣教。” “杨教主说,陈公子你是个顶好的人才,最適合传教,因此才想让你亲自去看一看,听一听,將来公子如果进了圣教,杨教主一定重用公子。” 陈清皱了皱眉头,挑眉道:“因为我会写话本小说?” “不是。” 穆仙娘微微摇头道:“会写话本,只是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公子有传播消息的能力和本事。” “侠记一书,大半年时间风行诸省,如今更是开始传播天下,这才是公子最大的本事。” 她看著陈清,低声笑道:“杨教主说,公子若是干我们这一行,便算是龙归大海了。” 陈清闻言,嗤笑了一声:“原来你们都知道,白莲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著穆仙娘,问道:“穆姑娘是南方人,如今给这个杨教主当差办事了?” “不是。” 穆仙娘微微摇头:“南北白莲,已经不大一样了,我到北方来,主要是在京城里活动。” 陈清点头,开口道:“明白了,穆姑娘是混达官贵人圈子的,与混跡民间的北方白莲教不同。” 穆仙娘想要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没有解释,只是开口说道:“公子若是愿意,明天下午我来寻公子,带公子出城去,参与圣教集会。” “公子如果不肯,那这个事情,咱们后续再行商谈。” 陈清点了点头,默默说道:“好,我想一天,明天穆姑娘再来。” ………… 次日,傍晚时分。 京城城郊,风雪吹刮。 陈清穿著一身厚衣裳,撑著油纸伞,走在京郊的路上。 在他身前,是一身道袍,也撑著一把伞的穆仙娘。 走了一截之后,天气实在是太冷,陈清忍不住看了看身前衣衫依旧单薄的穆仙娘,好奇道:“穆姑娘,你当真不冷么?” 穆仙娘回头看了看陈清,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七先生给公子的那块牌子,公子带著了没有?” 陈清在怀里摸了摸,然后默默点头,嘆气道:“我就知道不会这么巧,这位白莲教主也姓杨。” “七先生虽然姓杨,但可不是教主。” 穆仙娘轻声笑道:“这直隶一带,杨家人多得很呢。” 说到这里,她又继续说道:“一会儿,不管见了什么,都不要乱说话,跟著我就是了。” 陈清正要问话,穆仙娘停下脚步,看向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庄院,开口说道:“到了。” 陈清跟著她往前走了几步,等靠近了这座庄院,他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庄院门口,几个残疾的乞儿聚集,或者缺胳膊,或者断腿,有的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他们聚集在一起,应该是相互认识,正在嘰嘰喳喳说著话,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露出了笑容,似乎在聊些什么。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这座庄院,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个汉子正在盯著他们。 陈清定睛看去,只见这群人后头,还有一个两条腿都没了的娃娃,正在用两只手,往庄院里头爬去! 陈大公子停下脚步,抬头看著穆仙娘,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穆姑娘。” 穆仙娘也注意到了陈清的表情,她也看了看那些乞儿,又回头看了看陈清。 “我先前已经跟公子说过,北边的白莲教,做事情的手段…有些激烈。” “咱们继续走。” 说完这句话,穆仙娘继续朝前走去。 “不要问。” 她轻轻嘆了口气。 “也不要管。” 第九十二章 弥勒降世 陈清回头看了看,这处庄院,距离京城城门,应该只有两三里路的样子,可以说是距离京城极近。 那么,这些孩子是从哪里回来的,就不难猜了。 白天,他们在京城里头当乞丐,靠著別人的同情心,討来一些银钱,到了天黑的时候,这座庄院就会有人,像收狗一样,把他们从京城里收回来。 再夺去他们一天討来的钱。 至於这些孩子为什么会笑… 那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可能在他们看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也可能是,今天討的钱足够多,晚上不用饿肚子了,因此跟同伴炫耀了一番。 毕竟这些事情,对於他们来说,早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在陈清看来,却让他手脚冰凉。 他甚至回头看了看。 今天下午准备出城之前,他联繫过言琮,这个时候,只要他留下一个记號,言琮很快就能带著镇抚司的人赶过来。 他回头看向黄昏时分的京城,几个呼吸之后,才努力让自己回过头来,跟上了穆仙娘的脚步。 穆仙娘走在他身前,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陈公子出身好,又一直在城里住,应该是没有见过这些,但是江湖上,干这个行当的人多的是。” “各地的一些乞丐帮会,就有人专门做这个生意。” 她低眉道:“下九流的行当,各种腌臢事多了去了,说不清道不明的。”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看已经近在眼前的庄园,默默说道:“我到了北方之后,也长了不少见识。” 说完这句话,她回头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那些娃娃里,也有天生残疾的,没有去处…” 陈清“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他不能表现的太过厌恶,否则后续的事情,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到了庄院门口,门口守著几个白莲教的教徒,他们见到了穆仙娘之后,都笑嘻嘻的打量了一眼穆仙娘,然后嘻嘻哈哈的行礼道:“圣母娘娘!” 穆仙娘不理他们,只是“嗯”了一声,就领著陈清进了这处庄院。 进了庄院之后,陈清默默说道:“穆姑娘还是白莲教的圣母?” 穆仙娘回头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教分南北,而且我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难道做白莲教的圣母,很出奇么?” 陈清看了看她,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不出奇,不出奇。” 秦淮河“穆仙娘”这个身份,在陈清看来,一定不是一代人了,如果是好几代穆仙娘,那么前面几代里头,有一位白莲圣母。 那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而如果这位穆姑娘,当真是通了什么驻顏的仙术,真的五十多岁了,做白莲教圣母,当然是更正常的事情。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这处庄院的正堂。 此时,庄院里头,已经掛起了灯笼。 穆仙娘来到正堂里,跟正堂里几个白莲教的弟子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弟子,很快下去通报,穆仙娘坐在主位上,看著陈清,默默说道:“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听他们说法,听完之后,我安排你住下,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回京城。” “这样持续三天,三天之后,这个事就算是成了。”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道:“我是信任穆姑娘,才跟著穆姑娘到了这里,穆姑娘可要护我周全。” “你放心。”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这里也只是他们的一个堂口,算不上龙潭虎穴,再加上距离京城太近,他们不敢乱来的。” 陈清默然。 “刚才一路进来,我可是听到有孩童的哭喊声了。” 穆仙娘嘆了口气道:“这年岁,不出人命,都算不上是什么事情。”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门外头一个一身褐色衣裳,差不多三十多岁的汉子,迈步走了进来,他上前对著穆仙娘拱手行礼,笑著说道:“见过圣母。” 这个圣母,是南方的圣母,跟他们这些北方的白莲教,其实已经没有多大干系了,所以这些白莲教眾,用这个称呼的时候,都有些嘻嘻哈哈的,不太庄重。 穆仙娘也站了起来,看了看这个模样略有些丑陋的男子,淡淡的说道:“白堂主亲自来了。” “是。” 这被称为白堂主的男人,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这位想来就是陈公子了。” “教主对陈公子很是看重,因此特意吩咐,让我亲自过来,领陈公子入教。” 说到这里,这白堂主看了看穆仙娘,微微低头道:“圣母,您在这里稍微歇一歇,我带陈公子,到处看一看。”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人是我带来的,你们去哪里,我跟著一起去就是了。” “圣母在这里稍候。” 白堂主语气强硬了几分:“在下很快就带陈公子回来。” 说著,他身后的几个汉子,已经默默上前。 穆仙娘挑了挑眉,正要发火动手,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清,突然上前一步,开口笑道:“白堂主既然要亲自带我去转一转,那仙娘就在这里稍待。” “我去去就回。” 白堂主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目光,他看向陈清,开口笑道:“陈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说罢,他领著陈清,离开了这处堂屋,来到了庄院的后院。 陈清看著他,问道:“不知道白堂主,打算怎么领我入教,是要向我,宣讲白莲教义吗?” 白堂主摇了摇头,他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那是引蠢人入教的法子,对陈公子这样的聪明人,就要换一个法子。” “陈公子隨我来就是。” 他领著陈清,很快来到了后院一处小屋前,还没有靠近,陈清已经听到了里头,传来了孩童的哭喊声。 “陈公子隨我来。” 这白堂主领著陈清,朝著这间房屋走去,陈清停下脚步,皱眉道:“白堂主这是做什么?” “放心,不会害你。” 白堂主伸手拉著陈清,他显然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一只手推开房门,另一只手一拉一带,陈清已经身不由己,被他拽进了这处房间里。 房间里,灯火通明。 七八个孩子,被绑住手脚,瑟缩在房间角落。 而在房间的另一边,还有两个孩童,躺在乾草上,其中一个孩童,正在不住的哭嚎。 一眼看过去,只见他的一只胳膊,被人用明显不可能的角度,硬生生掰到了后背上! 显然,已经断了。 连带著腿,也被人用大力气掰折,剧痛之下,他正在哀嚎,但已经没了什么力气。 而另一个孩子,身上全是血,估计是被动了刀,一眼看过去,也不知道是哪个部位器官,被人砍了下来。 他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昏厥了过去。 白堂主走进房间,扫了一眼,便冷声道:“不许嚎了!” 房间里,立刻鸦雀无声,连那剧痛的孩子,也紧咬牙关,不敢吭声了。 白堂主这才拉著陈清,面向那几个还没有被“改造”的孩子们,脸上掛著笑容:“娃娃们,这是陈公子,你们要记住了。” 几个孩子瑟缩在角落里,都用恐惧的目光看著陈清。 陈清此时,已经看清楚了房间里的情形,他脸上全然看不出表情,只是冷冷的看著白堂主。 “白堂主这是做什么?” 白堂主不理会陈清,只是对那几个孩子呼喝,让他们记住陈清的面目,等到几个孩子都说记住了,他才带陈清,从这房间里走了出去。 走到房间外头之后,白堂主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剩下的那些孩子,都是京城里的孩子,这一两年,我们替陈公子留著他们,就不“教”他们活计了。” 白堂主笑呵呵的说道:“陈公子,这几个孩子,我们隨时可能放回京城里去。” “陈公子乃是官宦子弟,名门之后,要是被人知道了,跟采生折枝这样的行当沾染上干係,恐怕不止是公子的前途,令尊的前程,也要毁於一旦罢?” 陈清脸色微变:“我说怎么引我入教,原来是这样引我入教!” “白堂主真是高明。” 他看著白堂主,冷声道:“白堂主…这样费心思,不知道想让我做什么?真只是想让我,给白莲教继续提供话本小说?” “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稍后集会,我就领兄弟你正式入教。” 白堂主笑容可掬。 “既然是自家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不藏著掖著了。”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通过侠记传教,是愚兄的手笔,这段时间效果还不错,教主也夸奖了愚兄几句。” “教主的意思是,除了侠记之外,还想让陈兄弟你,帮著圣教,单写一本话本小说,写完之后,由愚兄印製分发出去。” 说到这里,他正色道:“兄弟你放心,不署兄弟你的名字。” 陈清神色平静下来:“不知什么样的话本?” “那就看兄弟你怎么写了。” 白堂主正色道:“主旨教主已经定好了。” 他看著陈清,一脸严肃的说了八个字。 “天地大劫,弥勒救世。” 兄弟们,明天上架啦! 兄弟们,明天上架啦! 求老爷们支持一下,订阅对一本书相当重要,拜託老爷们了! 上架之后不出意外的话,每天三更! 明天早上8点发第一章,感谢大家!!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真箇该死!(求订阅!) 第94章 真箇该死!(求订阅!) 这八个字,意思是那位杨教主,给陈清立下的大纲。 这其实,也是白莲教传教的核心教义,或者说这一直以来,就是他们用来嚇唬人的核心观点。 民眾信神,多是为了求一个寄託,白莲教四处传播,天下將有大变,很快作为未来佛的弥勒佛主便会降临人世,拯救世人。 而这个大变,或者说大劫,其实说的就是朝代更替。 每一个朝代更替,对於史书来说,可能是一段浩浩荡荡的史诗故事,甚至会被后世之人津津乐道,但其实对於当时之人来说,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劫难。 这些劫难当头就来,轻轻一碰就会家破人亡。 恐慌情绪之下,再加上白莲教內部一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宣扬自己会法术,会通神,自然而然就会有许多人信奉白莲教。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与佛教有不可分割关係的白莲教,才会被朝廷定义为邪教,这是个教义里就带著造反成分的教派。 陈清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抬头看了看这个容貌实在是不怎么样的白堂主,问道:“白堂主,你刚才说那几个孩子都是京城里的,这里有多少个那样的孩子?” “就那几个。” 白堂主笑呵呵的看著陈清,开口笑道:“这京城里的孩子都金贵,可不好弄到手,在京城里长大的孩子就刚才那几个,都被愚兄安排在这里,等著陈公子你过来了。” “你看刚才那几个娃娃,白白嫩嫩的,其他娃娃都面黄肌瘦,哪有他们这种福分?”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明天一早,我就把那几个孩子发散出去,公子想要封口,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公子如果不跟我们配合,我们便使人去京兆府告你,再把这几个孩子放还回去。” “配合。” 陈清脸上硬生生挤出来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如果细看,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陈清心里的愤怒,但是这会儿是晚上,再加上在白堂主看来,陈清心里生气也合情合理,就没有多想,而是笑著说道:“知道陈公子是聪明人。” 他顿了顿,开口道:“穆圣母说,公子有七先生给的牌子,能不能给我瞧一瞧?” 陈清从袖子里,把杨先生给他的那块牌子取了出来,递给了白堂主,白堂主接过去,认真辨认了一番之后,又还给了陈清,笑著说道:“果然是七先生的牌子,那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就按照穆圣母先前跟陈公子谈好的条件,一期侠记,我们给陈公子二百两银子。” 陈清先是一怔,隨即哑然:“穆姑娘说好的,可是五百两。” “莫非白堂主,自己吃掉了一些?” 白堂主微微摇头:“这东西没有这么值钱。”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在京城里卖这个东西,一期估计也赚不到二百两银子罢?” 陈清神色平静:“全天下的收入,加在一起,就不止这么多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不打算靠这个挣钱。” 白堂主开口笑道:“而且,我们只在京城以及直隶一带传播,也不打算往更多的地方去传,给陈公子二百两银子,是给穆圣母以及杨先生面子。” “否则。” 他笑著说道:“否则,我们拿住了陈公子的把柄,哪里还有给钱这一说?” 陈清挑了挑眉:“按照白堂主的意思,我还得给白堂主钱才对。” “没错。” 白堂主看著陈清,开口笑道:“京城里那些被我们拿住了把柄的,的確每个月都要送一些钱財,算是他们敬献的香火钱。” “陈公子是自家人,我们就不要这个香火钱了。” 白堂主两只手背在身后,看著陈清,开口笑道:“关於弥勒降世的书,陈公子儘快写,我们教主等著看呢。” 陈清感慨了一番,然后问道:“白堂主,我有个问题。” “咱们白莲教,是当真打算要起事吗?” 白堂主不假思索:“那当然是。” “狗朝廷还有狗官,常年盘剥百姓,那些当官的更是为所欲为!” “等到佛主降世,天下立时一新!” 陈清问道:“那谁会是这个佛主呢?是杨教主么?” 白堂主闻言,皱了皱眉头,隨即淡淡的说道:“这个就是將来的事情了,等將来时机一到,佛主转世自会出现。” 陈清点头。 “我没有別的问题了。” 他想问的是,直隶的这个所谓的北方白莲教,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广纳教眾,还是打算积攒力量,竖旗造反。 可惜的是,这个白堂主还算谨慎,没有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出来。 “不过,对於白莲教我不是如何了解,想写话本也无处著手,白堂主能不能给我一些相关的书籍,我带回去研究研究。” “好儘快写出来。” 白堂主看著陈清,笑著说道:“陈公子住在京城里,可不比外头,哪天要是衙门的人上了门,发现你家里有圣教的书籍,你可是要吃罪过的。” 陈清皱了皱眉头:“无人举发,谁会上门搜查?除非是白堂主派人到京兆府举发我。” 白堂主闻言,背著手笑道:“这个容易,过几天我让人给陈公子送去。”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过来好一会儿,穆圣母说不定等著急了,陈兄弟,咱们再去见一见那些孩子,就回去找穆圣母罢?” 陈清努力让自己神色平静,跟著白堂主一起,又去见了见那几个孩子,加深了一下印象。 等出来之后,白堂主才对陈清笑著说道:“要不是七先生的牌子,按规矩,兄弟今天或许也要折上几枝。” 陈清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房间,嘆了口气:“白堂主为什么做这些行当?” “因为来钱快。” 白堂主笑著说道:“不然,哪来的钱买兄弟你的书稿?” 陈清眯了眯眼睛,回答道:“一期二百两银子,兄弟分给白堂主一半。” 白堂主闻言一怔,隨即仰头大笑:“兄弟你果然是聪明人之中的聪明人,往后咱们一同在杨教主手底下当差办事!” “有什么好事,愚兄一定不会忘了你!” ………… 很快,二人重新回到正堂,白堂主对著穆仙娘笑著说道:“圣母,陈兄弟已经同意加入圣教了,稍后集会,我便正式领著陈兄弟入教。” 穆仙娘皱眉,扭头看了看陈清,问道:“陈公子?” 陈清缓缓说道:“不错,白堂主好好的跟我说了说圣教的道理,我已经同意加入圣教了。” 穆仙娘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要不然,还是按照规矩,三日听教之后,再考虑入教的事情罢。” 白堂主从袖子里,摸出一方黑巾,递到陈清手上,然后对穆仙娘笑著说道:“圣母,陈兄弟已经同意入教了,我也同意引他入教,这事不用这么麻烦,我现在就去准备,一会儿集会,就带陈兄弟入教。” 说罢,他对穆仙娘拱了拱手,大步转身离开。 他离开之后,穆仙娘才回头看了看陈清,轻轻蹙眉:“先前,他们应下我,只让你过来看一看就行,没有提入教的事情。” 陈清认真看了看这位“白莲圣母”。 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篤定,这个穆仙娘,绝不是五十多岁的人,五十多岁的人,不会有这么天真的念头。 “那些条件,只是要引我过来而已。” 陈清无奈摇头:“还五百两银子呢,那位白堂主跟我谈价,如今已经压价到一百两了。” 穆仙娘挑了挑眉,就要向外走去:“我去跟他们分说。” “莫去了。” 陈清拉著她的衣袖,微微摇头:“你在这里,说话又不管用。” “再说了,你有几个人啊?” 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带你离开,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清知道,她多半自小习武,也的確有几分本事,闻言摆手笑道:“不著急。” “我有个问题问姑娘。” 穆仙娘平静了下来,开口道:“你问就是。” 陈清看著她,问道:“穆姑娘知道,这处庄院,藏了多少被拐带来的孩子吗?” 穆仙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刚来的时候问过,他们没有说。” 陈清闻言,抬头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空,喃喃低语。 “这京兆府的官员。” “真箇该死。”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一劳永逸! 第95章 一劳永逸! 这处庄院,距离京城只三四里路。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多孩童被聚集在这里,当地的官府要说完全不知情,那就是胡说八道了。 哪怕京兆府不知情,京兆府治下的县一级衙门,也必然知情,而这个庄院,到现在还一直存在,甚至堂而皇之的开在京郊,就说明衙门大概已经被那姓白的给打通了关係。 靠什么打通的关係? 那自然是钱了。 当著穆仙娘的面,陈清的话没有说全,在他看来,该死的当然不止是这京城的地方官,那个所谓的白堂主,还有白莲教这些,所有环节的参与之人,统统都该死。 穆仙娘站在陈清身后,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她从小就开始习武,到如今这个年岁,虽然不存在什么武道宗师,但是以她的本事,近身空手格杀像陈清这样的成年人,並不是什么难事。 也就是说,这么近的距离,陈清的性命都在她掌握之中,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一些畏惧。 她感受到了陈清话里的杀意。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白莲圣母才嘆了口气道:“这个行当的確太腌臢,我也很不喜欢,但就像陈公子说的那样,我在这里说话不作数。”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看了看外头,已经有几个白莲教徒,朝著他们走来,他默默蒙上白堂主递给他的面罩,对著同样蒙著面纱的穆仙娘淡淡的说道:“走罢,我倒要去听一听白莲教的教义,听一听什么叫三阳劫变,什么叫真空家乡。” 穆仙娘看著他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陈公子,明日我就带你回京城,要是事情不可收拾了,你就回湖州去,到了江南地界上,我可以保你无事。” 陈清“嗯”了一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与这位白莲圣母一起,步入夜色之中。 这天晚上,陈清与穆仙娘一起,听了白堂主的亲自传教,並且到最后,白堂主还把陈清,带到了台上,亲自將他纳入白莲教。 这一场集会,几乎持续了整夜时间,到了第二天凌晨,眾人才各自散去,而陈清则是与穆仙娘一起,在这座庄院里,寻了个房间简单歇息。 第二天上午,陈清勉强睡醒之后,就跟著穆仙娘一起,离开了这座庄院,二人走到庄院门口的时候,白堂主还亲自將他们送出了挺远。 “陈兄弟。” 要分別的时候,白堂主笑著说道:“莫要忘了正事。” 他说的正事,自然是给白莲教写话本小说的正事。 陈清微微点头,问道:“等有了书稿,我立刻拿给白堂主看,只是不知道怎么联繫白堂主?” “这个简单。” 白堂主笑著说道:“京城枣树胡同里头,有一家妓馆,你去找管事的柳妈妈,给她看七先生的牌子,她就明白了。” 陈清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感慨道:“白堂主真是到处都是生意。” “没办法。” 白堂主听出了陈清话里的意味,他摇头嘆了口气道:“体面的生意,都被达官贵人,还有那些老爷们占了,我们这些人,也只好干些下九流的行当。” 说著,他对陈清拱手笑道:“陈兄弟,咱们改日再见,等陈公子撰书有成,我亲自带著兄弟你去拜见教主他老人家。” 陈清缓缓点头,扭头与穆仙娘一起,大步走向京城。 等两个人走的远了,陈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於得以呼吸。 大口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他才对穆仙娘开口说道:“穆姑娘,这里已经快进城了,你该忙你的事情,就去忙你的事情罢。” “我自己可以回去了。” 穆仙娘在秦淮河混跡多年,自然能听得出来,陈清对她的態度,已经冷淡了许多,这位白莲圣母看著陈清,又想到了在德清时候,七先生跟她说过的有关陈清的內容,不禁嘆了口气。 “陈公子,昨夜的事情,绝非我跟他们勾联,算计公子,请公子信我。” 陈清“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我自然相信姑娘,要不然也不会与姑娘一同出城,来这么一趟。” 说到这里,穆仙娘看向陈清,却见陈清已经没有再听她说话,而是自顾自的朝前走去,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距离。 她皱了皱眉头,但是却没有跟上去,只是默默的跟在陈清身后,直到陈清进了京城,她才也回了自己的住处歇息。 而陈清,回到了京城之后,並没有直接回到住处补觉,而是先来到了顾氏书坊。 他一进书坊,顾老爷就立刻迎了上来,看著脸色有些苍白的陈清,问道:“子正,你…你没事罢?” 陈清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他接过顾老爷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之后,开口问道:“顾叔,言琮在不在书坊里?” “没有。” 顾老爷微微皱眉:“昨天下午回去之后,今天就没有来。” “我也没有去找他。” 顾老爷知道言琮的身份可能不简单,从始至终,他也没有打算去管这个“员工”。 陈清点了点头,揉了揉眼睛,开口说道:“那我先回去补觉了,言琮要是找我,你让他去咱们住处寻我。”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不太好的脸色,轻轻嘆了口气:“子正,要不然,要不然…” 陈清对著他摇了摇头:“顾叔,我身体无碍,只是被一些畜牲气到了。” “而且,事情既然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咱们也已经一脚掺和了进来,到了如今,就已经没有缩回脚的道理了。” 陈清默默说道:“顾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这句话,他跟顾老爷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一路回到了住处,跟顾小姐还有小月说了几句话之后,他这才回房间里补觉歇息。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一觉睡醒,言琮已经在家里等了大半个时辰。 陈清披上厚衣裳,把言琮请进了自己的房间,刚一坐下,言琮就看了看陈清的神色,开口说道:“陈公子,昨夜你去的那座庄院,镇抚司的人已经派人盯住了。” “那庄院,明面上是个农庄,帮著京城里一个姓何的地主,经营庄田,先前没有想到,这里竟会是白莲教匪的聚集之处。” 陈清摇了摇头:“那里不是白莲教的常聚之处,白莲教的中高层,飘散不定,每一次聚集都不是在同一个地方,不过那个庄院,应该是白莲教采生折枝之所。” “镇抚司可以顺藤摸瓜,多寻摸到一些线索消息。” “然后,一併处置了。” 言琮点头,然后他抬头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深入虎穴,胆色真是让人佩服。” 陈清默默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言琮,开口说道:“这段时间,我会跟白莲教的人接触,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那个教主,如果能找到,言兄弟就可以安排镇抚司的人动手了。” “如果找不到,就直接斩断白莲教那个什么狗屁白堂主,以及他的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买卖行当。” 言琮点头,说了声好。 陈清揉了揉眼睛,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言兄弟能不能帮我转告言千户?” 言琮看著陈清,默默说道:“陈公子你说就是。” 陈清低声道:“白莲教在直隶,牵涉太广,民间村镇,隨处可见,如果只是一味镇压,到最后只不过杀一些贼头而已,他们隱匿一段时间,压住葫芦又起瓢。”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仅会再生出毒瘤,连我这样的探查消息之人,都很有可能被他们盯上,引来这些人的疯狂报復。” 言琮闻言,皱了皱眉头:“陈公子你的意思是?” 陈清轻声说道:“我的意思是,先杀灭一部分,再拉拢一部分。” “让那些信了教的愚民,往后不再成为祸患。”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天意下降 第96章 天意下降 言琮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 “陈公子,我父亲多半不会同意公子的这个想法。”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我父亲是想让公子进镇抚司当差的,他不会愿意公子,常年混跡在白莲教里头。” 陈清笑著说道:“我说的又不是自己。” “言兄弟你放心,我自己不会跟白莲教牵扯太长时间,出了心中这口鬱气之后,我就不再跟他们有什么牵连。” 言琮问道:“那谁来引导那些教匪呢?谁又是镇抚司信得过的人?” 陈清顿了顿。 “这个事情不急。” 陈清低眉道:“等清理了那些畜生之后,我就著手安排这件事,只要言千户那里同意,我一定儘量做到让言千户满意就是。” 在陈清心里,最適合引导白莲教的人选,自然就是穆仙娘了。 这女人本来就是白莲教中人,在白莲教內部,地位不低,但又不是北方本土势力。 而且,她不算特別聪明。 至於算不算特別坏,陈清现在还没有见识到。 理想情况下,如果能把北方白莲教的核心力量给打掉,或者是打残,再跟穆仙娘达成合作,凭藉著朝廷的能量,將这位穆圣母,捧到“穆教主”的位置上。 往后,她成为镇抚司,或者说是朝廷的合作对象,替朝廷约束引导北方的这个白莲教。 最好是,把白莲教一点点往罗教的方向指引,最终成为一个依旧流传甚广,但是危害不那么大的民间教派。 当然了,在这个过程中,陈清可以作为朝廷与这个新白莲教之间的“中间人”,与白莲教接触。 哪怕情况不怎么理想,至少也要让穆仙娘尽力约束这个北方的白莲教,最少是让白莲教,事后不对陈清以及顾家人进行疯狂的打击报復。 如果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办法办到,那么陈清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要把精力放在剿灭教匪上了。 哪怕花上个三五年,乃至於七八年时间,也要把这些白莲教匪,给彻底清理乾净! 言琮听了陈清的话之后,大概理解了一番,然后点头道:“一会儿,我就去找父亲,向父亲说明陈公子的想法。” 陈清先是“嗯”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教匪的那个堂主,让我给白莲教写一部话本小说,这几天我就开始动笔,看能不能接触到白莲教的高层。” 他看著言琮,叮嘱道:“城外那个何家庄,言兄弟一定让人盯住了。” 言琮看到陈清这个表情,很郑重的点了点头:“陈公子放心,教匪一案本就是陛下交办给我父亲的差事,整个镇抚司,乃至於整个京城里,再没有人比我父子更加上心。” 他看著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事情要是办好了,我一定请陈公子你吃酒!” 陈清笑了笑,然后问道:“言兄弟,我想问一问,咱们镇抚司无有皇命,能不能追查官员不法情事?” 言琮想了想,回答道:“跟案子有关就可以。” “那好。” 陈清把昨天在城外庄院里,看到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然后低声道:“言兄弟,无有官府衙门庇护,他们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不暴露,这事只要镇抚司去查,必然能查到跟脚。” 言琮一脸严肃的记了下来,然后对著陈清抱拳行礼,离开了陈清的房间。 在他离开之后,陈清来到了书桌前,思考了一番,然后取来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了五个字。 弥勒证道经。 写完这五个字之后,他吹乾墨跡,眯了眯眼睛,喃喃自语。 “不知道写圣人教主,写混元大罗金仙,那位杨教主能不能看得明白…” ………… 转眼,几天时间过去,到了正月初七这天。 一身紫袍的言千户,毕恭毕敬的站在一个年轻人面前,他深深低头,弯腰行礼道:“臣言扈,拜见陛下!” 说完这句话,他毕恭毕敬的深深低下头。 年轻的皇帝陛下背著手,打著呵欠,瞥了一眼言千户,淡淡的说道:“这年节都还没结束呢,什么事情,让你跑到宫里来见朕了?” 年节要到正月十五之后才结束,这段时间朝廷各个衙门都是休沐的,整个京城上下,可能也就仪鸞司这么一个衙门,还在维持运转。 言千户对著皇帝低头道:“回陛下,前年臣就奉命追查教匪,但是一来教匪狡诈,往往一匪多窟,一年多时间,臣等只捉到了几个头目,拿进了詔狱之中,其余功绩了了。” “托陛下鸿福。” 言千户低头道:“这几天,教匪的事情大有进展,臣查到,大兴宛平两县县衙的一部分官吏,其中包括大兴知县周茂,宛平县丞郑泌等人,都或多或少,与教匪有染!” 年轻的皇帝陛下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他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言千户,怒声道:“天子脚下的县官,与教匪有染!?” 言千户低头道:“他们…大约不知道,跟他们有染的是教匪,那些教匪偽装身份,给他们送钱送物,还会送他们妾室,寻求他们庇护。” 皇帝冷笑了一声:“真是出息了!” 言千户继续低头说道:“年前,陛下让臣去见那个跟周世子一起进京的陈清,臣已经跟他见面了,白莲教的教匪,果然联繫了他。” “这段时间,频繁接触,相信很快就能接触到教匪的高层。” “陛下。” 说到这里,言千户顿了顿,开口说道:“这陈清有个条陈建议,臣不敢擅专,请陛下示下。” 皇帝挑了挑眉:“什么事情,连你这个镇抚司的千户都决定不了?” “说来听听。” 北镇抚司的千户,哪怕是在京城里,也绝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权柄极重,少有什么事情,是他决定不了的。 言千户低著头,开口说道:“陈清的意思是,京兆府以及直隶一带,信白莲教的人太多,杀之不尽,剿之不绝,他的意思是,应当先剿灭一部分,然后由朝廷…由镇抚司,在暗中扶持白莲教內部的势力。” “进而慢慢掌控白莲教,引导白莲教不再为恶,或者少为恶。” “这样如果再有什么不法情事,镇抚司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皇帝闻言,摸了摸下巴,然后瞥了一眼言千户,淡淡的说道:“这事情,怕是你不想担责,才捅到朕这里来的罢?” 如果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言千户绝不会在皇帝面前,提起陈清的名字,平白让陈清,得了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正是因为这个事情不稳当,言千户才提起了陈清,皇帝陛下若是因此发了火,也跟他言扈没有什么干係。 言千户闻言,深深低下头,也没有否认,只是开口说道:“陛下圣明!” 皇帝陛下认真思考了一番,才淡淡的说道:“这陈清倒是有些想法,镇抚司最缺的就是有想法的人,这几天你就把他正式入了镇抚司的册子。” “至於他要办的事情。” 皇帝想了想,摆手道:“你们看著办就是,如果能办的好,替朕彻底解决了教匪的隱患,朕一定重赏。” 说到这里,皇帝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几个县官的事情,暂时不要拿进詔狱了,免得动静太大,镇抚司先查找证据,等证据差不多了,到时候不管是詔狱还是三法司,总能办了这些黑心之辈。” “嗯…” 说到这里,皇帝略微思考了一番,问道:“不管要不要培植教匪,总是要先杀上一批的,你们镇抚司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言千户想了想,回答道:“陛下,应该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 “好,等时机成熟了,你跟朕说一声,朕要派个人下去,主持这件事。” 言千户有些吃惊,问道:“陛下要派谁…” 皇帝陛下起身,笑著说道:“让他掛个名而已,也不是什么別人。” “朕那个刚进京的堂兄弟。” (本章完) 第九十六章 接触权力! 第97章 接触权力! 顾氏书馆。 陈清正在翻看新印出来的一期侠记,他正看的入神,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少东家。” 陈清嚇了一跳,猛地回头才发现是言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他瞪了言琮一眼,左右看了看,才忍不住说道:“你们镇抚司的人,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言琮没有接话,也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才开口说道:“镇抚司,已经將公子入册,往后公子就是镇抚司的人了。” “具体的职事,等白莲教的事情一了,我爹再给公子安排。” 陈清一怔,隨即扭头看了看这位镇抚司的官二代,疑惑道:“这个事不是说等教匪的事情了了之后,再给我安排吗?言千户这么大气,事情还没有办好,已经提前让我进镇抚司了?” 言琮咳嗽了一声,摇头道:“少东家,书坊不是说话的地方,太多眼线了。” 陈清笑了笑,然后看了看时辰,开口说道:“差不多晌午了,你去洗一洗,我请你吃饭去。” 这位小言大人,在书坊已经不短时间,相当卖力气,就像个整经学徒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会儿他身上脸上,都染了不少墨跡,手更是黢黑。 听了陈清的话,言琮也没有废话,扭头就去洗刷去了,片刻之后,这位小言大人就又恢復了清秀的模样,跟著陈清一起,来到了书坊外头的一处小酒馆。 二人上了二楼坐下,陈清看著言琮,笑著说道:“今天,小言大人算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往后我若是被白莲教给害了,镇抚司多少也能给我些抚恤。” 言琮闻言,好半天才缓过来,他连忙摆手道:“我在镇抚司,也就是个校尉,陈公子你…” “不可这般称呼我。” 陈清给他倒了酒,笑著说道:“令尊可是镇抚司头几號人物,先前我还没进镇抚司,还可以称一声兄弟,如今进了镇抚司,当然要称小言大人了。” 言琮依旧摇头:“镇抚司的职事,与其他千户所不一样,其他千户所职事可以世袭,但是镇抚司的差事不能世袭。”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我跟陈公子一样,算是镇抚司的新人,只不过我从小到大,接触不少镇抚司的人,因此比陈公子更熟悉镇抚司一些。” “白莲教案,也是我接手的第一个案子。” 陈清跟他碰了碰杯,笑著说道:“这么说,要是办好了,咱们两个都还能往上升一升?” 言琮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陈公子。” 陈清跟他碰了杯酒,笑著说道:“都是一个衙门里的兄弟了,还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咱们敘过岁齿的,小言大人莫非忘了?”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陈兄。” 陈清笑著说道:“那我也就厚著脸皮,称小言大人作兄弟了。” 此时,陈大公子心里还是相当高兴的。 他到京城里来,除了顾家的原因之外,最主要是想要给自己找到一条进身之阶,如今这条进身之阶,已经算是找到了。 他这样的出身来歷,想要当官,最难的其实就是这第一步,踏不进这门槛里,休想往上再爬半步。 如今,他进了镇抚司,哪怕仅仅只是个校尉,也就是人家说的锦衣緹骑,但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有了上升的可能性。 后面能走到什么地步,就全看陈清自己的本事了。 言琮给陈清倒了酒,开口说道:“陈兄,你能提前进入镇抚司,是因为家父去面见了陛下,估计这个事情,也是陛下吩咐的。” “本来,家父应该亲自来见你,但是家父在镇抚司多年,京城里不少人都认得他,这个时候京城內外,许多白莲教匪,未免打草惊蛇,因此家父才让我转告陈兄。” 陈清点了点头,然后开口笑道:“那看起来,我先前让兄弟你转告言大人的想法,言大人已经上达天听了。” 白莲教信眾太多。 偏偏这些信眾,跟真正的教眾又不是一回事,因此朝廷想要彻底剿灭白莲教,难度很大,哪怕灭掉了一部分教眾,他们蛰伏一段时间,依旧能死灰復燃。 要是把信眾全给办了,且不说几十万人朝廷能不能管的过来,真要是这么办,很可能立刻就要激起民变! 所以,陈清提出来的建议,对於皇帝来说,自然是相当有吸引力的,毕竟这个法子,的的確確有可能根治白莲教顽疾。 否则的话,天子脚下,白莲教一直在暗中积攒势力,过些年说不定真的会生出乱相。 言琮摇了摇头:“具体什么情形,我还不知情。” 他看著陈清,低声道:“不过,陈兄说的那个城外的何家庄,还有枣树胡同里那个暗娼馆子,镇抚司已领派人盯住了,只等著一声令下,就能剿乾净。” 说到这里,言琮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城外那个何家庄,镇抚司的几个兄弟盯了几天,他们单单是出来要钱的乞儿,就养了大几十个。” “也不知道背地里作了多少孽。” 陈清低头喝酒,问道:“枣树胡同那个暗娼馆子呢?” “还没有去查,免得打草惊蛇,不过一个兄弟进去转了一圈,里头…” “里头多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言琮看著陈清,低声道:“估计也不太乾净。” 娼馆跟妓院,全然不是一种东西。 准確来说,妓院走的是高端路线,里头的那些个名妓,基本上就等同於风月场上的偶像,虽然妓院也有皮肉交易,但是妓院的皮肉交易,往往附带情绪价值。 比如说,姑娘会弹琴跳舞,会诗词歌赋,一起睡觉的时候,自然感觉就不一样。 而娼馆,就是完完全全的皮肉生意了,因此有时候即便是妓院,也不大瞧得起开暗娼馆子的生意。 言琮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本来,可以立刻追查的,但是陈兄还要与白莲教高层继续接触,家父就暂时按捺住了,只等著陈兄这里的后续。”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白莲教的人让我写的东西,我已经写出来一个开头了,这几天,我就跟他们联络。” “能见到那位杨教主自然是好,要是见不到,至少也要把那姓白的给抓了。” 陈清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开始算,最多一个月,一个月时间,如果接触不到白莲教的高层,咱们就开始收网。” 言琮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陈兄,如果能够找到教匪的头目,便是半年一年,也都是值当的。” 陈清摇头。 “单是城外那个什么狗屁何家庄,每天都有孩童残疾,不能眼睁睁的看著他们作恶,继续巡视下去,一个月时间,咱们就要动手。” “这一个月,找出那姓杨的自然是好,要是找不出来。” 陈清低头喝了口酒,开口说道:“往后,我也算是镇抚司的人了,要是找不到那姓杨的,后面我在镇抚司,花个十年二十年,也一定把他给揪出来。” “让他偿罪。” 陈清说话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言琮给陈清添酒,低声道:“陈兄,我跟你一道,捉拿这些畜生。”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家父还说了,想知道陈兄准备,扶持白莲教內部的哪一股势力,如果可以,他想跟这股势力的主事之人,见上一见。” 陈清摇头:“这个事情,得我们收网之后再去做了,言兄弟,你转告言大人。” “这个事情,我一定儘量办好,如果办不好,等进了镇抚司,我自请处罚。” “好。” 言琮端起酒杯,跟陈清碰了碰杯,低声道:“现在,有一个总旗的人手跟在我身边,听我调派。” “陈兄有什么事情。” 言琮抬头看著陈清,神色坚定起来。 “只管吩咐。”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不是旧模样 第98章 不是旧模样 陈大公子闻言,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言兄弟还说自己是普通校尉,你这个出来办事的派头,跟百户也差不了多少了。” 一个总旗五十人,在镇抚司里,算是大排场了。 而且,言琮他老子是镇抚司的千户,镇抚司的人哪怕不当他是什么少主,出来办差,也会尽力帮他。 言琮摇头道:“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並且亲自交待了,镇抚司当然会重视这件事。” “这不算是我的本事。”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好,明天傍晚时分,我去枣树胡同见那个什么柳妈妈。” “儘快跟白莲教的人接触,到时候如果白莲教的人要见我,言兄弟你派几个会藏的跟著我。” 言琮直接点头。 “陈兄放心,我记下了。” 二人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一些具体的行动流程,等到一顿饭吃完,二人都起身离开,陈清回自己的住处整理他刚写的《弥勒证道经》,而言琮则是悄摸摸的,回了一趟镇抚司。 他虽然刚进镇抚司没有多久,但因为父亲的原因,他自小就常来镇抚司,进镇抚司就像进家里一样,进了镇抚司之后,言琮轻车熟路的寻到了父亲的公房。 见到了父亲之后,他跟父亲把陈清的计划,大概说了说,言千户听了之后,摸著下頜的鬍鬚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言琮想了想,低声道:“爹,这位陈公子,想的都很周全,一时半会儿,儿子想不到別的了。” 言千户闻言,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摇头道:“这说明你智不如他。”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想了想,继续说道:“往后,你们一起在镇抚司,你要跟他搞好关係。” 言琮听明白了老父亲的意思,低头道:“儿子明白了。” 言千户站了起来,背著手思索了一番,轻轻嘆了口气:“本来,剿灭教匪的事情,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情,但是现在,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那陈清,是不是认得周世子?” 言琮点头道:“认得,陈公子便是与周世子一同来的京城。” 言千户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手道:“好了,你去忙你的差事罢,这个事情陛下已经过问了,只要你办的好,在陛下那里也可以露脸。” 说到这里,言千户看了看儿子,轻轻嘆了口气:“这样,过些年为父也就可以辞官养老了。” 言琮低头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依旧回到顾家书坊,当自己的学徒。 而言千户则是起身,背著手看向殿外,喃喃低语。 “宗室掛职当差,前所未有,不知道那些大头巾。” “会不会把火,点到我们镇抚司头上。” ………… 顾家,陈清正在整理自己写的弥勒证道经。 这个时代,书稿都是一页一页的,整理起来並不容易,需要一页页放好,再找线装订起来。 他正在整理书稿,房门被人缓缓推开,陈清回头看去,只见顾小姐手里端著热茶,默默走了进来。 陈清连忙起身,笑著说道:“盼儿怎么来了?” “天冷,给你送些茶水过来。” 说著,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陈清的书桌上,问道:“大郎在整理稿子?我来帮你罢。” 陈清连忙笑著说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顾小姐却不听他的,默默走到书桌前,翻了翻书稿,然后扭头默默的看向陈清。 陈大公子被她看的浑身发毛,连忙说道:“怎么了盼儿?” 顾小姐径直坐了下来,看著陈清,缓缓说道:“大郎,你跟我爹,都有事情瞒我。” “我想问问清楚。” 顾小姐轻咬嘴唇,开口说道:“你这些书稿,都是写弥勒的,你分明已经跟白莲教有牵染了。” 她看著陈清,眼眶都已经有些发红:“还有,那个姓穆的女子,几次三番找上门来,上回你还跟她一起出门,说是要出去三天。” “到第二天回了家,倒头便睡。” 顾小姐握紧拳头:“这个事情我跟阿爹说了,阿爹却说你是去办正事去了。” “我跟小月说,小月说你是被那穆仙娘给勾去了…” 陈清闻言,立刻愣在了原地,无奈苦笑。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活白莲教的事情,想来想去,似乎的確没有怎么顾及顾小姐的想法。 对镇抚司还有白莲教,顾小姐都不知情,在她看来,陈清这段时间的举动当然是有些不太对劲的。 甚至怀疑他跟穆仙娘有染,也是合情合理。 陈清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然后来到了顾小姐面前,嘆气道:“有几件事的確瞒著你,不过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顾叔也不让我跟你说。” 说到这里,陈清继续说道:“今天,我跟你说明白这件事,但是你不要跟小月说。” “那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也没有什么心眼,我怕她乱说话。” 顾盼擦了擦眼泪,点头道:“你…你说罢。” 陈清在自己的床头翻了翻,翻出了那块镇抚司的牌子,他把牌子递给顾小姐,开口笑道:“盼儿你看,这是什么?” “北镇抚司?” 顾盼伸手接过,然后抬头看著陈清,吃惊道:“大郎怎的有北镇抚司的腰牌?” “盼儿忘了?咱们进京城来,一来是为了解救那位赵大人,二来,也是要寻个出路,免得被陈家人再欺负上门。” “赵大人在詔狱里头,我们当然要想办法与镇抚司搭上线。” 陈清把这段时间,大概的情况跟她说了说,然后开口笑道:“正好,我跟白莲教打交道,这块牌子不能带在身上,放在屋子里,又怕哪天被人翻找出来,就交给盼儿你替我收著。” 顾小姐满脸担忧:“大郎手无缚鸡之力,跟白莲教打交道…” “也太凶险了些。” 陈清脸色一僵,隨即正色道:“盼儿不要胡说,这段时间我日日习武,已经很厉害了!” 顾盼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嘆了口气:“因为我家的事情,牵连大郎太多了。” 陈清拉著她的手,笑著说道:“咱们迟早是一家人,还说这种见外的话做什么?” 顾小姐被他拉著手,也没有挣扎,只是“嗯”了一声,倚靠在陈清身上,轻声道:“就怕白莲教的人,日后报復大郎。” 陈清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顾盼想了想,又问道:“大郎进了北镇抚司,陈家叔叔知道吗?” “不用他知道。” 陈清把北镇抚司的腰牌,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笑著说道:“他那样的官迷,看到这牌子,非嚇个半死不可。” 顾小姐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笑,小情侣两个人,又重新和好,在房间里你儂我儂起来。 到了傍晚时分,顾老爷也从书坊回了家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等这顿饭吃完,顾老爷拉著陈清到一旁的房间里喝茶。 顾老爷亲自给陈清倒了茶水,然后看了看陈清,轻声道:“子正,我刚收到兗州的消息,兗州城里都在说,你父亲將要从兗州离任了。” 陈清有些好奇,看了看顾老爷,笑著说道:“顾叔在兗州还有人手?” “因为你父亲。” 顾老爷开口道:“去年跟他闹掰了之后,我便让人到兗州也开了个药铺。” 陈清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水:“离任就离任,我也不跟他们一起住。”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轻声道:“估摸著,要到京城里来了。” 陈清低头盘算了一番时间,然后开口道:“那最少,也是四月五月的事情了,还有几个月时间。” 陈大公子又喝了口茶水。 “到时候,我大概已经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了。” 第三章晚上~ (本章完) 第九十八章 分钱! 第99章 分钱! 枣树胡同。 陈清背著手,在枣树胡同里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到白堂主说的那个暗娼馆子,他只能在枣树胡同里找人打听,一连找了两个中年人打听,他们都是上下打量了陈清一眼,然后便笑嘻嘻的指向了一处看起来普通的民宅。 所谓暗娼,当然是不掛牌子的。 陈清推门进去,门口是个四十来岁,鬍子拉碴的汉子在守门。 这汉子上下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小公子真是年轻。” 这话是在说,陈清这么小就来逛窑子。 “我来找柳妈妈。”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杨家人。” 与白莲教接触之后,陈清才知道,先前在德清,那位杨七先生跟他说的“杨家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他也会熟练用这个身份了。 只不过,直隶以及京城这里的白莲教,干事情太过阴损,连带著陈清现在,对德清的杨先生,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怀疑。 这汉子听了这话,想了想,然后抠了抠耳屎。 “等著,我去找柳妈妈。” 他迈著流里流气的步伐,朝著里屋走去,没过多久,一个三四十岁,浓妆艷抹,胸脯弧度相当夸张的妇人,扭著腰走了出来,这妇人见到陈清之后,看了看陈清的容貌,就是眼前一亮。 “是陈公子不是?” 陈清也看了看她,目光忍不住在她胸脯上滯留了一个呼吸,这才回答道:“是我。” 柳妈妈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请进,快请进。” “白爷嘱咐许久,终於等到陈公子了。” 这妇人,一路把陈清领进了这处民宅深处,很快来到正堂坐下,她弯下腰,给陈清倒茶,露出一片雪白。 陈清神色平静,只是开口说道:“这里没有別人,我就直说了,白堂主要的书稿,我已经准备好了。” “特来交给白堂主。” 这柳妈妈见陈清不为所动,心里有些微恼,不过她还是挤出来一个笑容,笑著说道:“真是巧了,陈公子要是昨天来,可能还真见不到白堂主,恰好昨天晚上,白堂主在这里过的夜。” “不过,白堂主这会儿还在睡觉,陈公子要等上一会。” 陈清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已经是上午巳时。 对於正常人来说,此时早应该起床,但是对於娼馆这种勾当,这会儿一多半姑娘都还在睡觉。 那位白堂主也在睡觉,昨天估计在这里,好一顿折腾。 陈清问道:“白堂主什么时候能醒?” “如果要等很久,我就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找白堂主。” 柳妈妈笑意盈盈:“公子既然来了,也不忙走。” “白堂主跟奴家说过陈公子的事情,往后咱们都一同在白堂主手底下做事情,相互认识认识嘛。” 她坐在陈清旁边,打量著陈清,笑著说道:“陈公子今年多大岁数了?” 陈清紧皱眉头,直接站了起来,开口说道:“白堂主若是有事,我改日再来。” 他起身要走,柳妈妈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笑道:“公子不急著走嘛,知道公子瞧不上我。” “我这里,可还有不少小姑娘,公子今天晚上,就宿在这里,我给公子安排一两个新雏儿。” 陈清低喝道:“陈某读圣贤书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说罢,他就要拂袖而去。 刚走出几十步,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他身后才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兄弟,陈兄弟!” 这是白堂主的声音。 陈清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身暗红色衣裳的白堂主,怀里搂了个模样还不错的姑娘,可能是因为天气冷,他的手探进了姑娘的怀里取暖,正笑意盈盈的看著自己。 陈清皱了皱眉头,这才迎了上去,淡淡的说道:“白堂主真是艷福不浅。” 白堂主把手抽了出来,拍了拍姑娘的屁股,笑著说道:“去去去,玩去吧。” 这姑娘看起来只十七八岁,但已经有了风尘之气,对著白堂主媚笑了一声,扭著屁股离开了。 白堂主这才看向陈清,笑著说道:“还不错罢?这是这家馆子里,顶好的姑娘了,今天晚上,就让她去陈兄弟你的房间里。”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白堂主,兄弟对这里没有什么兴趣。” 白堂主“嘖”了一声。 “知道知道,你们读书人不喜欢逛窑子,喜欢去妓院,去聊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花上十倍百倍的银子,到最后,不还是一样上床睡觉?” “我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白堂主淡淡的说道:“妓院里的头牌,却也未必比我这里的姑娘乾净多少。” 陈清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把侠记的书稿递了过去,开口道:“这是下一期侠记的书稿,顾氏书坊会在五日之后印发,白堂主拿去之后,可以在七八天之后,发布出来。” 白堂主伸手接了过去,大略看了一眼,然后笑著说道:“陈兄弟真是信人,一百两银子,一会儿我就让柳妈妈包给你。”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多谢了。” 白堂主瞧出了陈清的表情,笑著说道:“陈兄弟觉得这里的钱脏?”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钱没有什么脏不脏的,要是光鲜的,也轮不著我们来做,不管做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圣教的大业。” 陈清问道:“堂主除了这两个营生,还有什么別的营生?” “那就多了。” 白堂主笑著说道:“下九流的事情,我手底下都有人去做。” “从前,咱们圣教的来钱法子,就单是个香火钱,但单一个香火钱,养不活太多教眾。” “这十来年,愚兄经营直隶京城一带,才让圣教有了其他进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杨教主才提拔愚兄,做了这堂主的位置。” 陈清“哦”了一声,感慨道:“堂主还真是个人才。” 白堂主摆了摆手,又低头翻看书稿,问道:“陈兄弟,先前说好的,让你替圣教写话本,你写了没有?” “没有写完。” 陈清摇头道:“只写了第一卷,等我全部写完了,再给堂主斧正。” 这个时候,不能著急。 如果急著把东西给白堂主看,他心里说不定会起疑心,非得他自己追问,陈清回答,他才不会起疑。 “一卷就一卷,先给教主看一看。” 白堂主摸著下巴说道:“要是教主不满意,陈兄弟也还可以及时修改。” “那好。” 陈清开口说道:“过几天,我给堂主,把第一卷稿子送来。” 白堂主摆手,笑著说道:“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明天下午我让人去陈兄弟那里去取。” 陈清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然后起身拱手道:“既然这样,陈某就告辞了。” 白堂主看了看他,然后起身喊来了柳妈妈,笑著说道:“给陈公子拿一百两现银。” 柳妈妈应了一声,很快取来了一个小木盒子递给陈清,陈清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锭银元宝,以及一些散碎银子。 拿在手里,连盒子差不多六七斤重。 他道了声谢,拿著盒子就离开了这处娼馆,又一路离开,走出了枣树胡同。 走出枣树胡同之后,陈清转了几圈,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宅子之中,言琮带著二十来个镇抚司的人手,已经等候许久,陈清对著眾人拱手行礼。 眾人也都跟著言琮一起,对陈清抱拳行礼。 见礼之后,陈清看著言琮,开口说道:“言兄弟,安排的怎么样了?” 言琮开口说道:“已经安排人,装作嫖客进去了。” “爭取见到那白堂主的模样,然后儘快查到他的跟脚。” 言琮看著陈清,低声道:“我估计,这人不一定姓白。”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道:“听口音,应该是直隶口音。” 言琮左右看了看,开始吩咐身边的人手,让他们去盯梢办事,正当这些镇抚司的校尉们齐声应是,准备各自办差的时候,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诸位兄弟先不要走。” 眾人被他叫住,都停下脚步。 陈清打开那装了一百两银子的盒子,放在眾人面前,嘆了口气:“这是教匪给我的脏钱,我要是拿了,不合规矩。” “要是上交,又有些可惜了。” 他看了看眾人,开口说道:“眾兄弟这些天都跟著我,也辛苦了,要不然…” 陈大公子笑著说道。 “大伙儿帮我个忙,把这些钱分了,拿去吃酒罢。” (本章完) 第九十九章 小胖上任 第100章 小胖上任 对於陈清来说,进入朝廷,成为朝廷的一部分,是最难的一步。 如今,这第一步,在阴差阳错之下,进行的相当顺利,后面的事情,对於陈清来说,就要容易许多了。 首先,他在人情世故上修为还算不错,至少在镇抚司这种地方,绝对超过了绝大多数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缺钱。 此时,哪怕不算顾家的財產,单单是侠记的收入,已经让他在这个时代,实现了財富自由,单单是他自己的钱,至少有几千两可以支配。 而且,在这个事情上,顾家一定会在財力上不遗余力的支持他,也就是说,此时的陈清,相当有钱。 在这个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就能买人性命的时代,哪怕是在京城这种贵人聚集的地方,陈清可支配的財富,也是极其可观的。 自古財帛动人心。 镇抚司虽然有詔狱大权,但是“家规”相当严苛,尤其是常年在京城的这些个力士校尉,能过手的油水其实不算太多,最多也就是詔狱里关著的犯人家属,有时候会送些钱財。 而朝廷,也不是时时有詔狱的。 镇抚司其他的校尉们,富裕程度不太好说,但是跟在言琮身边的这些个校尉们,基本上都是拿俸禄的角色。 二十多个人,一百两银子,每个人足可以分到四五两,即便是这些天子亲军,这也是差不多几个月的俸禄了。 一眾人见了这盒子里的银钱,都愣在原地,一些与言琮相熟的,都看向言琮。 言琮看了看陈清,摇头道:“陈兄,这…不合適罢?” 陈清笑著说道:“言兄弟若是觉得不合適,便將这些脏钱,拿去上交给镇抚司,这么多兄弟瞧著,我反正是不要的。” 这话一出,言琮便是再蠢笨,也知道自己没法子推拒了,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就按陈兄说的办,大家把这些不义之財分了去。” 陈清闻言,左右看了看,笑著说道:“哪位兄弟去找桿秤,找把剪刀来,我来与眾兄弟分钱。” 此时分银子,非得用剪子剪下来,细细称量不可,要不然休想分的均匀。 他这话一说完,就有个二十岁的汉子站了起来,笑著说道:“哥哥稍等,我有个相熟的朋友,家里有戥子,我去找,我去找!” 他大步离开,去找东西去了。 戥子,便是专称贵重物事的精密秤,也称作称银秤。 陈清拉著言琮,笑著说道:“言兄弟,你也要分上一份,否则咱们这些兄弟,谁也拿的不安心。” 言琮刚才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不怎么想拿这个钱,这会儿被陈清拉著衣袖,他看了看陈清,这才笑著说道:“陈兄放心,咱们自家兄弟,我也不会不合群。” 很快,就有人拿来了戥秤,陈清在一旁剪银子,有人在一旁称重,很快一百两银子,被分了个乾乾净净,各自入腰包。 这一回分钱,这二十来个锦衣校尉,虽然不能说人人对陈清心服,但大多数人还是对这位新进镇抚司的“公子哥”,心里生出许多好感。 陈清给眾人分了银子,眾人都各自满意,喜笑顏开。 陈大公子站了起来,笑著说道:“诸位兄弟,得了钱,可不要立刻挥霍了去,也不要都用在女人身上了,咱们兄弟们,要跟著小言大人,要把手上的这个案子给办好办妥了。” 眾人听了,都起鬨笑道:“哥哥放心,我们一定跟著小言大人,把事情办好了!” 陈清看著手足无措的言琮,笑著说道:“好了,言兄弟,那些教匪说不定安排了人盯著我的住处,我不能在这里留太久,有了消息,我隨时知会你。” 言琮点了点头,起身道:“我也回书坊去了。”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书坊这一批书,五天之后印发,印发之后,我会安排人手盯著,看能不能找到这些教匪偷偷印书的地方。” 陈清点头:“言兄弟你有经验,你去办就是了。” 言琮看著陈清,继续说道:“白莲教的人,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也有不少,陈兄务必小心,一旦有什么问题,以脱身为第一要务,然后我们立刻开始收网。” 他拉著陈清走到一边,低声道:“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数个教匪的藏匿之处,哪怕现在立刻动作,也足够向上头交代了。” 陈清笑著说道:“放心,我理会得。” 说著,陈清背著手,离开了这处院落,他身后的一眾锦衣校尉,都相送了几步,不少人口里喊著。 “哥哥有什么事情,支唤一声!” ………… 次日,陈清没有去书坊,而是在家里,等著白莲教的人上门,到了午后时分,果然有人来院门口叫门,陈清事先叮嘱过顾盼还有小月,主僕二人都没去开门,陈清准备好书稿,自己来到了院门口。 推开院门,陈清愣在了原地。 只见外头,站了个十二三岁的孩童,这孩童左臂虽然还在身上,却明显被人生生折断,以怪异的角度悬在胸口,看站著的角度,应该腿上也有些残疾。 他用瑟缩的眼神看著陈清,小心翼翼问道:“是…是杨老爷吗?” 这是陈清跟白堂主约定好的接头口號。 陈清嘆了口气,把手里的书稿递给他,开口道:“你先不要走,我去给你拿著吃食。” 这孩童连连点头,陈清转身回了院子里,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再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那孩童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清怔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己低头啃了口馒头,扭头回了院子里。 而就在陈清与白莲教周旋的时候,皇宫大院里,周王世子姜禇,跪在了殿前,听著太监宣读皇帝的詔书,等到詔书念完,他伸手接过,低头谢了恩,才站了起来,抬头呆愣愣的看著正喝茶的皇帝陛下。 “皇兄,皇兄…” 他连喊了两声,却是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皇帝陛下放下茶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怎么了?” 姜世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抬头看了看皇帝,苦笑道:“我…我做仪鸞司的指挥僉事?” 皇帝陛下一脸平静。 “是啊,怎么了?” 姜世子苦笑道:“陛下,臣弟那有本事干这个活计…” “让你掛个名字而已,又不是让你去仪鸞司真的当差办事。” 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仪鸞司是天子亲军,仪鸞司的事情,不需要经过外廷商討,朕可以隨意做主。” “要不是担心那些人闹起来,朕本来打算,直接让你做指挥同知的。” 小胖子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坐在龙椅上的大號小胖子,半天之后,才嘆了口气:“皇兄,臣弟是同辈之中最胡闹的人了,皇兄因何选了臣弟…” “就因为你胡闹。” 皇帝笑著说道:“外廷那些臣子们,反对才不会特別激烈。” “而且,在朕看来,你小子虽然胡闹,但还是聪明的,在京城替朕当几年差事,说不定真能替朕办些事情。” “你若是做成一些事情,朕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往后宗室当差,就能成为定製。” 小胖子闻言,想起了陈清跟他说过的的话,他抬头看了看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陛下看著面露难色的堂兄弟,摇头道:“不就是做仪鸞司的指挥僉事吗?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被人推到这个位置上好几年了,还不是咬牙撑下来了?” “安心安心。” 皇帝又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朕已经安排好了,你就任之后,去镇抚司找言扈,很快就会有个现成的功劳,落在你的头上。” 姜世子闻言,只能点头答应,然后他抬头看著皇帝,长嘆了口气。 “皇兄,事先说好,臣弟可没什么本事。” 皇帝陛下哑然。 “別废话了,再废话,直接让你掛仪鸞司指挥使的职。” (本章完) 第一百章 越想越嚇人 第101章 越想越嚇人 “恭迎世子!” 镇抚司里头,镇抚使领著千户言扈,毕恭毕敬的將姜世子迎了进去。 镇抚司,虽然现在大多数时间,已经直属皇帝,但名义上,还是仪鸞司的下属衙门。 仪鸞司的指挥僉事,在职级上是正四品,也要超过镇抚使的品级,毕竟镇抚使,只有从四品。 几个镇抚司的高层,各怀心思,把小胖子迎进了正堂主位上坐下,各个口称世子,绝口不提指挥僉事的职事。 因为这些人都清楚,指挥僉事一职的品级,远不如眼前这位天潢贵胄身上周王世子的品级。 小胖子在皇宫里,被皇帝陛下“洗脑”了半天,这会儿正鬱鬱寡欢,他左右看了看眾人,开口问道:“哪位是言扈?” 言千户立刻上前,低头道:“卑职言扈,拜见世子!” 小胖子看了看他,没什么精神,开口嘆了口气:“陛下让我来找你。” 皇帝已经提前跟言千户打了招呼,此时言千户当然知道这位世子爷在说什么,於是连忙笑著说道:“世子放心,卑职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很快,事情就能够办成。” 听小胖子这么说,一旁的镇抚使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既然世子有皇命,来找言千户,这个事卑职就不掺和了。” “言千户。” 他看著言扈,笑著说道:“你好生配合世子爷,不要怠慢了。” 言千户看向镇抚使,立刻抱拳行礼:“镇侯放心,属下一定办好陛下交办的差事!” 这位姓唐的镇抚使,又客气了几句,便对小胖子抱了抱拳,告辞离开了。 身为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他在京城里职权极重,即便是六部九卿,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的,要是这些人还犯了事,甚至还要向这位从四品的镇抚使行贿才行。 因此,这个职位也有个雅称,被人尊称为“大镇侯”。 因此,哪怕是周王世子亲自到了,他也就是客套一番,然后就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位镇抚使离开之后,依旧有些忧鬱的小胖子嘆了口气,问道:“言千户,陛下说你这里有个事情,让我掛名领头,大概是什么事情,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言千户想了想,然后低头道:“世子,这个事情本月之內,应该就能有个结果,至於是什么事情,现在世子您简单知道就好。” 他低头道:“事情结束之后,卑职会详细奏报世子,如果,如果…” 言千户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世子需要卑职们给擬写奏书,卑职也可以替世子准备。” 小胖子虽然没有什么兴致,但还是嘆了口气,开口道:“你还是跟我说说罢,免得这事结束之后,朝廷里那些大头书生刁难我,问我这个问我那个,到时候要是一句话答不上来,我自家倒无所谓,只是丟了皇兄的面子。” 言千户闻言,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他把事情,大概跟小胖子说了一遍,等提到陈清两个字的时候,这位姜世子眼睛一亮,详细问了问陈清的事情。 他一直问了一盏茶时间,才问了个大概,然后这位世子爷站了起来,笑著说道:“陈清这廝,竟背著我,悄摸摸的进了镇抚司,真是稀奇了。” “好了。” 他站了起来,摆了摆手道:“这事我大概知道了,回头我去找那傢伙,跟他详细聊一聊。” 言千户闻言,神色微变,他低头道:“世子,陈清现在最是要紧的时候,而且他正在跟教匪接触,颇为凶险,您最好不要去见他。” 小胖子竖起眉头。 “我就是跟他一起来的京城,还不能去见他了?” 言千户连道不敢,他想了想,低头道:“世子,犬子现在陈清身边,替他与镇抚司联络,回头卑职让犬子,寻个安全的时机,带世子去见陈清一面。” “世子觉得可否?” 小胖子摸著下巴,想了想,然后点头道:“那好,那就这么办,明天罢。” “明天我就想去见陈大。” 小胖子背著手朝外走去。 “言千户不要忘了我的事!” 言千户连忙起身相送,毕恭毕敬,低头行礼。 “卑职不敢。” ………… 第二天下午,陈清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整理弥勒证道经的第二卷,以备不时之需,他正翻看书稿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少东家,少东家。” 陈清立刻皱眉,他听出来了,这是言琮的声音。 但平时不管有谁来见他,通常来通报的多是小月,或者是顾家的下人,言琮怎么莫名其妙,到了自己房门口了? 陈清站了起来,来到门口,打开了房门,果然见到言琮就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四下观望。 陈清看著他,有些无语:“你怎么进来的?” 言琮指了指院墙:“翻墙进来的。” 陈清一个愣神,正要说话,言琮就低声道:“陈兄,周世子要见你,我担心被教匪发现,就翻墙进来知会你了。” 陈清问了问他,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有些无语。 “你是书坊的伙计,不管什么事情,你直接来我家里找我,都是理所应当的,翻墙干什么?” 这话一出,言琮也愣住了,挠了挠头。 “我…我一时忘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他要来见我,让他来我家里就是,教匪都知道我爹是谁了,估计也知道我是跟谁一起来的京城。” “我跟世子见面,也是正常的。” 陈清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他们自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应该不会有什么疑心。” 言琮这才点头,开口道:“那我这就去领世子来见陈兄。”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就走,来到了院墙前,伸手一扒拉,轻飘飘的越过了院墙。 这一下,陈清倒不觉得意外,翻墙进来,再翻墙出去,倒也合情合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一身便衣的小胖子,便出现在了陈清的书房里,因为有了准备,陈清让家里人准备了酒菜,与这位姜世子相对而坐。 小胖子先是吃了块肉,然后看向陈清,吐槽道:“你这廝,偷偷进了镇抚司,也不跟我言语一声。” 陈清摇头,嘆了口气:“世子,白莲教的人可不好对付,我这段时间提心弔胆的,哪还有心思去跟世子说这个事?” “再说了。”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笑著说道:“世子住在宗府,我也进不去啊。” 小胖子瞥了一眼陈清,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道:“算你有理。” 他想了想,问道:“我听说,你在白莲教做镇抚司的细作。”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问道:“白莲教是什么模样的?” “我在应天的时候听说,他们有神通法术,可以口吐金莲,金刚不坏。” “你见到了没有?” 陈清微微摇头,笑著说道:“这些神通是一个没见到,腌臢事倒是见了不少。” 说到这里,陈清想了想,问道:“世子,你带进京城里的那个穆姑娘,是送去谁家府上了?” 小胖子一愣,隨即皱眉道:“你看上她了?” “可不成。” 他摆手说道:“我听说,那姑娘看著年轻,实际上一大把年纪了,而且是京城一个长辈,托我给带到京城里来的。” “你爭不过人家。” 陈清微微摇头,笑著说道:“我倒不是跟人家爭什么,就是打听打听,到底是哪一家。” “魏国公家。” 小胖子也没有藏著掖著,直接说了出来,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听说魏国公也没有纳那姑娘做妾,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形。” 这位姜世子又跟陈清碰了碰酒杯,问了问不少白莲教的事情,等酒过三巡,他才看著陈清,微微昂起头,笑著说道:“陈大,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如今已经是你的上司了!”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我知道。” “世子如今已经是京城仪鸞司的指挥僉事了。”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隨即皱眉道:“那姓言的小子,怎么这么大嘴巴。” “我还想在你面前炫耀一番来著。” 陈清给他倒酒,两个人又喝了一杯,然后开口笑道:“白莲教一案,想来就是陛下给世子准备的,等这个案子办成,世子直接就是立下一桩大功劳。” 小胖子嘆了口气:“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我这个指挥僉事,就是掛名的,本来掛个名,让陛下与那些老头们吵架,倒也没什么。” “真要是做成了些事情,恐怕那些老头,该来与我爭吵了。” “我听说,他们天天在朝廷里吵架,吵嘴是一把好手,我可吵不贏他们。” 说著,他看著陈清,问道:“我这趟来找你,就是想问你,怎么看这些事情?” 陈清想了想,仰头喝了口酒,缓缓说道:“我想,这事是验证了咱们之前的猜想。” 小胖子默默点头,忧心忡忡:“我想也是。” 他看著陈清,嘆了口气:“谁敢对陛下下手?谁能对陛下下手?这事不能细想,一细想,越想越嚇人。” “早知道。” 这位姜世子,愁眉苦脸起来。 “我就不来京城了。”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一章 没礼貌 第102章 没礼貌 皇家防备宗室掌权,尤其是忌讳宗室掌兵,自然是因为担心宗室谋逆,皇权旁落。 到如今,当今天子已经有了皇子,而且他还有亲兄弟,姜禇身为当今天子的堂弟,实在是没有什么继位的可能性。 而且他是周王世子,只要不出意外,將来自然而然就能继承周王的王爵,成为一地藩王。 也就是说,他在京城里替皇帝当差办事,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反而平添了许多风险。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笑著说道:“世子不要多想,我觉得陛下既然让世子当差办事,將来就一定会给世子一些好处,否则將来即便朝臣们不反对,没有切实的好处,宗室也未见得会愿意给天子当差办事。” 就目前情况来看,如今在位的年轻皇帝,从三年前亲政之后,到现在已经准备要做一些事情了。 至少,就目前来看,这还是个锐意进取,追求变革的皇帝。 事实上,少年继位的皇帝,在年轻时候,多半是这个样子,都是雄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比如说当今天子,已经在追求一些制度上的改变了。 “好处?” 小胖子摇头道:“陛下还能给我什么好处?” 陈清笑著说道:“殿下,如果宗室不掛职当差的成例可以变,那么各藩国世袭罔替的成例,说不定也可以变。” 小胖子现在,忧心忡忡,但是陈清心情却相当不错,因为在此之前,他在仪鸞司系统里,实际上没有什么靠得住的靠山。 唯一一个靠得住的,还是身为北镇抚司官二代的言琮。 但言琮自己毕竟不是官,这个关係还是不够硬。 如今,姜世子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上司之一,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上司,但如果干得好,將来这位姜世子接手仪鸞司系统,也未必没有可能。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说不定能蹭一蹭,跟著在仪鸞司系统里头,飞黄腾达。 小胖子瞪了一眼陈清。 “一百多年世袭罔替,哪里有这么容易说改就改了,你也就是在我面前说一说,要是在別的姜家人面前说起这个,人家非给你几个耳帖子不可。”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改不改的,也不是我说了算,我只是隨口说一说,打我做什么?” “不过嘛。” 陈清看著姜世子,笑著说道:“即便不在爵位传承上给世子一些好处,哪怕是將来多给世子一些食邑,也是好的。” “再说了。” 陈清轻声说道:“我猜想,陛下如今用世子来当差,是因为要堵住某些人的嘴,毕竟世子將来迟早要继承周王爵,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城里当差,那些文官老爷,也就不太会跟世子计较。” “將来,这件事真成了成例,陛下就可以选用一些閒散一些的宗室来当差的,比如说世子的弟弟,或者世子將来的儿子们。” 小胖子摸了摸下巴,眼珠子直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著陈清,感慨道:“你这傢伙的话,我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小胖子面色变得古怪起来:“说不定皇兄,就是这么想的。” 说著,他看了看陈清,开口道:“陛下真要是这个想法,知道了咱们今天的谈话,非得將你拿入詔狱不可,问你个揣摩圣意的罪过!” 陈清苦笑道:“是世子问起,我才隨口一说,世子要举发我不成?” 小胖子笑了笑:“说不定真要举发你,你的猜想要是与陛下一样,陛下知道了,说不定会破格拔擢你也说不定。” 陈清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一个不小心,真的会被定成揣摩圣意的。” 他轻声说道:“如今我已经进了镇抚司,只要办事情办的漂亮,陛下迟早能瞧见我,也不急於这一天两天。” 小胖子闻言,轻声笑道:“那好,皇兄要用我当差,我就在京城当几年差,等我回汴州之前,一定借著职务之便,给你谋个好差事!” 陈清站了起来,一脸严肃,举杯敬酒。 “多谢上峰提携!” 小胖子见状,不由得捧腹大笑。 “好好好,一定提携,一定提携!” ………… 跟小胖子这顿酒,喝了大半个时辰,小胖子才在言琮的陪同下,离开了顾家,而陈清也喝了个三四成醉意,再加上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他就脱下了外衣,躺在床上,合衣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夜里,等到陈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自己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起了烛火。 他睡眼朦朧,好一会儿才略微清醒过来,等到完全睁开眼睛,他才看清楚,有人坐在他的书桌前,正在翻看书桌上的书稿。 陈清立时清醒了过来,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去,这才看清楚,是一个身著道袍的女子,正坐在书桌前。 虽然这会儿还是冬天,但是道袍很是单薄,在烛光的映照之下,甚至能隱约见到这女子极好的身材。 陈清已经认出了这女子是谁,他还没有说话,这女子已经回过头来,静静的看著他。 “陈公子,你醒啦。” 陈清两只手撑著,坐在了床边。 “穆姑娘怎么知道我醒了的?” “呼吸声不同。” 穆仙娘坐在椅子上,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这房间里安静的很,听出来呼吸声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清点了点头,问道:“怎么进来的?” 穆仙娘神色平静:“这里只是普通民宅,我想进来再容易不过,不止是我进来容易,白莲教的那些人想进来,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清搜了搜眉心,彻底清醒了过来。 的確,顾老爷租住的这个院子,虽然占地不小,但实在是没有任何安保可言,连言琮都能很轻鬆的翻墙进来,別人自然也可以。 穆仙娘晃了晃手里的书稿,开口道:“昨天,北教的人给我看了陈公子写的弥勒证道经头一卷,我刚才翻了翻,公子第二卷都已经写的差不多了,速度比侠记的射鵰,快了不知道多少。” 她轻声道:“公子很是上心啊。” 陈清嘆了口气道:“没有办法,被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尽心尽力。” 穆仙娘看著陈清,好一会儿,才摇头说道:“公子你不老实,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陈清披上外衣,笑著说道:“穆姑娘你大晚上的潜入我房间里,孤男寡女,就老实了?” “妾身算是风尘中人。”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並不看重这些,公子如果不嫌弃妾身年纪大,妾身给公子侍寢也没有什么问题。” 陈大公子毫不犹豫,往床里面缩了缩,掀开被子,然后伸手拍了拍床铺。 穆仙娘见状,愣在了原地,却没有动弹,只是无奈道:“这里还是顾家,公子就不怕你那个未婚妻发现了?” “你来无影去无踪,我怕什么?” 陈清笑著说道:“看,我敢姑娘却不敢了。” 穆仙娘低眉,没有再接话了,而是看著手里的书稿,又看了看陈清,低声道:“陈公子,你很不对劲,有些古怪。” “你写侠记是赚钱的营生,进度慢的很,给圣教写话本,分文不挣,却这般上心。” 陈清笑著说道:“替圣教办事,上心还是错处了?” “你是被白三平给胁迫的。” 穆仙娘盯著陈清。 陈清耸了耸肩:“正因为是被胁迫的,我才要上心,万一白堂主翻了脸,我岂不是要立时身败名裂?” 穆仙娘皱著眉头看著陈清,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以她的智慧,又瞧不出什么破绽,於是拿著书稿,开口说道:“明天我要去见杨教主,这些书稿,我带去给他看了。” 说罢,她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陈清起身,笑著说道:“外头天冷,我给姑娘找件衣裳?” 穆仙娘头也不回,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清默默关上门户,然后坐回了床边,微微出神。 刚才,这女人故意提起杨教主,多半是刻意的,想要试探陈清什么,不过陈清没有上当。 他的確需要跟穆仙娘合作,但不是在动手之前,而是在动手之后。 因为他吃不准,坦白之后,穆仙娘会帮哪一边,因此非要先剿后谈不可。 想到这里,陈清小声嘀咕。 “白三平…会是真名吗?” “大概不是。” 陈大公子回到了书桌前,看了看自己凌乱的桌子。 “太没有礼貌了。” 他皱了皱眉头,心里闷哼了一声。 “早晚要你老实。”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二章 收网 第103章 收网 正月十六,持续了半个月的休沐结束。 朝廷也开始了新年的第一次朝会。 因为朝廷停摆了半个月之久,此时堆积了不少事情,各个衙门都要忙碌很长一段时间,此时朝堂之上,各个衙门的主事之人,都免不了要向几位阁老,以及皇帝陛下匯报。 因此,这一场朝会,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从上午开始,一直到下午,朝会都还在继续。 等到了快散朝的时候,內阁几位阁臣之中,已经六十多岁的阁臣王翰,出班低头行礼。 “陛下,臣有本奏。” 他这一句话,朝廷眾臣都把目光,落在了这位王相公身上。 大齐朝廷,虽然设內阁,以大学士充入內阁,但是並没有废黜过宰相的名位,乃是用的群相制度,內阁大学士,便是默认的宰辅。 而这位王相公,便是如今的內阁次辅,地位仅次於元甫公。 更要紧的是,他还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天子做皇子的时候,自小便是这位王相公教导,天子登基之后,这位王相公也就理所应当的,被拔擢为大学士,进入內阁拜相。 这是先天的皇派,跟年轻的皇帝陛下,是深入绑定的。 皇帝陛下看了看这老头儿,微微皱眉,不过很快舒展。 “老师说就是。” 王相公低头谢恩,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老臣听闻,年里陛下下旨,任周王世子为官。” 他低头道:“百年以来,藩王宗室从来不曾在朝廷里任官掌事,乃是祖宗成例,正因为这个成例,我大齐百年来,从未有过宗室之乱。” “此乃良政。” 王相公低著头,语气坚定:“请陛下收回成命,放周王世子返回藩国。” 底座上的天子,微微嘆了口气。 这老头儿还没有说话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到了一些,现在听来,果然是要说这些。 想到这里,皇帝看了看不远处的首辅杨元甫,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刚亲政不久,內阁几位宰相里,除了王翰这个老师是登基之初就提拔上来的,其他几位宰相,便只有一个是去年新拔擢上来的。 也就是说,內阁五位宰相,只有两个是本朝的宰相,而这两位里,其中一位王翰,现在已经开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的任命了。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开口说道:“老师,仪鸞司不在朝廷里,是朕的亲军,仪鸞司的官职,也从来不用朝廷过问。” “怎么今日,內阁要过问仪鸞司的事情了?” 皇帝虽然年轻,但很聪明,他並没有说王翰过问仪鸞司,而是直接把事情,落到了內阁头上。 王相公低头说道:“陛下,老臣绝不敢过问仪鸞司的人事,仪鸞司要如何任命,全在陛下一心,但老臣以为,不管是谁在仪鸞司任事都没有问题,但宗室不能在仪鸞司任职!” “请陛下,顾念祖宗成法!”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跪了下来,对著皇帝叩首行礼。 身为帝师,这一跪份量无疑是很重的。 首辅杨元甫,今年也已经接近六十岁,他也上前,跪在王相公身后,开口说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两位宰相一跪,其他人纷纷都跪在地上,声音齐整。 皇帝忍不住站了起来,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百官,脸色立时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年节里的事情,朕还没说,诸位卿家倒是知道的快。”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这事暂时不议,朕考虑几天。” 说完,这位年轻的天子,扭头拂袖而去,留下一眾朝臣,在大殿里面面相覷。 身为首辅的杨元甫,率先起身,然后把身旁的王相公搀扶了起来,嘆了口气:“文华兄,看来陛下不太听得进去啊。” 王翰先是默默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是有些操之过急了,老夫应该私下里去劝諫陛下的。” 杨元甫微微摇头道:“必须要把这件事挑明了,让朝臣们都知晓,要不然事情就更不好办。” 他看向已经空荡荡的帝座,开口说道:“这个坏头不能开,开了这个坏头,先是从仪鸞司开始,往后宗室说不定就会进入朝堂,本朝或许不会有事,將来就说不清楚了。” “不能在咱们这一任內阁,遗留下祸根。” 王相公先是点头,隨后嘆了口气:“陛下或许是被嚇著了。” 这句话,他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杨相公听了之后,目光微微变化,然后开口说道。 “非姜姓之人,绝无可能登临帝位,陛下应该相信外姓。” 王相公默默点头。 “明日,明日老夫进宫一趟,劝一劝陛下。” ………… 后宫,天子书房之中。 皇帝陛下一脸阴沉,而仪鸞司的指挥使,指挥同知,以及镇抚司的唐镇抚使,以及千户言琮,都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们,拍著桌子说道:“让姜禇去仪鸞司的事情,朕没有跟外人说过,这才几天时间,外廷的人竟都知道了!” 他恶狠狠的说道:“仪鸞司內部,要好好查一查,谁要是敢吃里扒外,直接打死,不用来问朕了!” 仪鸞司一个指挥使,一个指挥同知,都低著头,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皇帝又看向镇抚司的两个人,冷著脸说道:“镇抚司那里怎么说?” 镇抚司唐璨叩首道:“陛下,臣回去之后,一定详查镇抚司!” “如果有人吃著陛下的皇粮,与外廷的人勾搭,臣决不饶他!” 皇帝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朕就再信你们一回,下回再有这种事情,朕也就不能再拿你们当自己人了。” 几个人都战战兢兢,磕头应是。 皇帝最后把目光,放在言千户身上,他开口说道:“言扈。” 言千户低头道:“臣在。” 皇帝起身,背著手说道:“本来这个事,没有那么著急,镇抚司有的是时间去慢慢做成,但是现在外廷的人知道了,那几个老头儿,一定天天来烦朕,先前让你做的事情,就要提前了。” “至少下一次朝会之前要做的七七八八,朕才有底气,跟他们爭下去,明白吗?” 言千户连忙低头,叩首道:“臣明白,臣回去之后,立刻就开始著手安排。” 他低头道:“下一次朝会之前,臣一定把事情办妥!” “那好。” 皇帝挥了挥手:“都去吧,该办事情办事情,该抓內鬼抓內鬼。” 他怒哼了一声:“这个事情没个结果,你们就统统都不要干了,都回家抱孩子去。” 对於外廷的任命,皇帝可能还需要跟外廷大臣们协商,但是仪鸞司的任命,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几个人闻言,都战战兢兢,低头应是。 等到几个仪鸞司的大佬走出天子的书房,腿都有些软了,仪鸞司的指挥使,把三个下属叫到一起,吩咐了几句,然后看著言千户,拍了拍言千户的肩膀:“老言,事情务必办的漂亮些,不然咱们这些人,就真没法子交待了。” 言千户低头抱拳:“卑职遵命!” 很快,两个仪鸞司的主官先后离开,镇抚使唐璨,拉著言扈的衣袖,苦笑道:“兄弟,我也全看你了,你事情办的漂亮些,我也能跟陛下交待。” 言千户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镇侯放心,属下那里,已经隨时可以收网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声道:“镇侯,镇抚司是不是也抓几个吃里扒外的,给陛下出出气?” 唐璨想了想,微微摇头:“咱们是干詔狱的,要是我们的人泄了消息,咱们这些人,陛下还能信吗?” “让仪鸞司的人折腾去。” 唐璨沉声道:“我们,只要办好差事就行了,老言你去准备收网,我去著手整肃镇抚司。” 言扈低头。 “属下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三章 杀气飘扬! 第104章 杀气飘扬! 正月十七,顾氏书坊里。 陈清正在安排匠人师傅们,印刷侠记,同时跟顾老爷一起,商量书坊的未来发展。 这对未来翁婿,正说话的时候,言琮大步上前,对著二人行礼道:“东家,少东家。” 顾老爷回头看了看言琮,很懂事的咳嗽了一声:“今天还有不少版面要排版,我去看一看。” 说罢,他背著手离开了。 言琮上前来,低头道:“陈兄,我爹来了。” 陈清本以为他要说镇抚司的事情,听了这话一愣,然后问道:“言千户亲自来了?” “嗯,我已经把他领进书坊里来了。” 陈清“嘖”了一声,摇头道:“这样的大人物,你就不怕被人瞧见?” “现在没人能认出来他。” 言琮说话很自信,他领著陈清,一路来到了书房前院,只见前院的亭子下面,一个披头散髮,一副乞丐模样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 陈清扭头看了看言琮,言琮神色平静:“镇抚司的人查案子,有时候要面对的是三品四品,乃至於一品二品的大员,这些人个个是人精,势力庞大,隱藏自己是镇抚司的基本功。” “我爹当年,也是立了功,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的。” 仪鸞司有世袭的千户,镇抚司可没有。 而且镇抚司的镇抚使,可能是皇帝委派的,或者是凭藉出身升上来的,但是镇抚司的几个千户,基本上都是有些本事,一路爬上来的。 陈清摇头感慨了一番,然后朝著亭子下面走去,而言琮已经很懂事的,拿了个扫帚,在附近扫地,替他们掩护。 陈清走到亭子下面,把蹲在地上的言千户,拉起来,二人一起坐在了亭子下面,坐下来之后,他才苦笑道:“言大人打扮成这样,要不是小言大人,属下还真认不出来。” 听到陈清的自称,言千户看了他,笑著说道:“陈公子说话真是动听,比我那儿子强多了,將来陈公子在京城里,说不定大有前途。” 陈清摇了摇头,问道:“我进了镇抚司,自然是言大人的下属,这么称呼也是应该的。” 言千户笑著说道:“南北镇抚司,加在一起可有五个千户所,陈公子到时候也不一定在我手底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到时候,我尽力爭取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天过来,是有正经事跟陈公子说。” 陈清笑著说道:“大人吩咐就是了。” “教匪案,要儘快收网了,那姓白的白三平,我手底下的人已经盯住了,至於教匪的那个杨教主。”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我最多,只能再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內如果找到线索,那镇抚司就配合你抓捕,如果找不到,那就此作罢。” “先打击现有教匪。” 陈清闻言,嘆了口气:“五天时间,恐怕很难寻到那教匪的头目啊。” “那就慢慢来。” 言千户神色平静,开口道:“反正,教匪数量庞大,本也是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 他看著陈清,开口道:“如果这一次,没能把教匪缉拿乾净,为了陈公子你还有你身边家人的周全,到时候我可以许你,在镇抚司当职,但是不用去镇抚司点卯。” “你依旧在京城里开你的书坊。” 说到这里,言千户顿了顿,继续说道:“一直到陈公子先前说的,鳩占鹊巢做成之后,你再返回镇抚司,到时候我再给你发正式的文书印信,还有衣裳佩刀。” 陈清闻言,眼睛一亮,笑著说道:“是不是飞鱼服,绣春刀?” 言千户瞪了他一眼。 “那是天子赐服,只有陛下恩赐之后,在典礼的时候才能穿著,你哪来的飞鱼服?” 飞鱼服,是龙头鱼身,相当贵重。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就是问一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好,我这几天儘量,看能不能联繫到白莲教的那个教主,如果联繫不到,咱们就直接开始动手。” 言千户点头,开口说道:“为了陈公子一家的周全,到时候动手抓人杀人的时候,陈公子你就不要参与了。” “只当是镇抚司,单独的行动,与你没有关係。”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只要捉拿了乾净,也不怕有人泄了我的身份,言大人,到时候城外那何家庄,我想亲自带人去剿了。” 言千户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到时候我多派些人手,把庄子给围了,保准一个人都走脱不出去就是了。”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应了下来,然后开口说道:“另外,属下还有两个要求,言大人能不能应我?” 言千户看著他,神色平静:“你说。” “头一个,我既然在镇抚司当差,言大人就不要一口一个陈公子了,怪彆扭的。” 陈清笑著说道:“大人或者呼我姓名,或者称我子正就是。” 言扈看了看陈清,开口笑道:“好,既然是一家人了,往后我便称呼子正。” 陈清“嗯”了一声,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教匪案告一段落之后,属下想进詔狱,探望一个人。” “进詔狱?” 言扈看著陈清,若有所思。 他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 陈清眨了眨眼睛,问道:“言大人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言千户再一次看向陈清,然后笑了笑:“詔狱,本就是咱们北镇抚司的地盘,你既然有北镇抚司的腰牌,想去就让言琮领你去就是了,只要你不从詔狱里把钦犯带出来。” “想怎么去怎么去。” 言千户呵呵笑道:“哪里还用得著问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詔狱里头,关了子正的什么人?” 陈清嘆了口气:“也不是我的什么人,这个事情说来话长,等教匪案了了,我再详细跟大人稟报。” 言千户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他从亭子底下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朝著书坊外头走去。 言琮则是装模作样,装出一副轰乞丐的模样,把老爹给撵了出去。 陈清目送著父子二人,站在前院有些出神,过了不知道多久,顾老爷才站在了他的身后,问道:“子正,小言带进来的这人是?” 陈清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顾老爷,笑著说道:“顾叔可以猜一猜。” 顾老爷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小声说道:“该是镇抚司的人罢?” “是。” 陈清笑著说道:“而且是顾叔一直想要见的,镇抚司里头的大人物。” 陈清拉著顾老爷的手,朝著书坊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笑著说道:“是镇抚司里的头几號人物。” 顾老爷这才抬头看了看陈清,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激动了。 “子正…” 陈清带著他,到后院坐下,然后开口说道:“叔父放心,我没有忘了你的事情,你的事,我也已经跟他提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几天,我要出门去忙一件大事,等这件事情了了,我就可以去詔狱,替叔父见一见赵大人了。” 顾老爷神色,立刻变得激动起来。 陈清看著他,轻声笑道:“叔父与言琮,也相处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趁著还有几天,叔父对他好些,跟他处好关係。” “你们关係好一些,往后我再在镇抚司里,多认识些人,等时机成熟了,带叔父进詔狱探望赵大人,也就是顺理成章事情。” 顾老爷握紧拳头,喃喃道:“好好好,我记下了,我记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陈清,问道:“子正,你这几天要办的事情,凶险否?” 陈清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有什么凶险,但是…”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的目光看向天空,目光里杀气蒸腾。 “一定会染血。” (本章完) 第一百零四章 冬夜刀锋起 第105章 冬夜刀锋起 本来,陈清也没有打算跟白莲教纠缠太久,毕竟他也没有耐性,一直跟这些教匪虚与委蛇,要是混的久了,混成了什么堂主,副教主,那就更难收场了。 不过这一次,镇抚司的行动时间,还是比陈清自己先前定下的时间,早了半个多月。 本来,这半个多月时间,他还想尝试著与那位杨教主见面的,但现在只有几天时间,也就不作此想了。 既然要提早行动,那么就要做好相应的准备,至少已经掌握的人,决不能让他们跑了。 尤其是白三平。 这个白堂主,几乎就是白莲教在京兆府的主事之人,而且他全程都在跟陈清接触,如果不把他给拿下,让他跑了,这人一定能猜出来,到底是谁点了他的水。 到时候,陈清自己或许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顾老爷跟顾小姐却要多少带了些凶险。 一整个晚上,陈清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把整件事情前前后后,都在自己脑海里过了一遍。 到了第二天上午,陈清换上了一身新衣裳,又让小月给他梳了梳头髮,等到太阳爬起来的时候,他才踏著街道上被一夜冬寒冻硬的残雪,迈出顾家大门。 离开了顾家之后,陈清先是去了一趟顾氏书坊,与言琮最后確认了一番行动计划,等到確认没有问题之后,他又跟言琮一起吃了顿午饭。 到了下午,陈清在街上跟人打听了一番,一路寻到了白云观。 这是京城最大的几个道观之一了。 到了白云观门口,陈清看向门口守门的小道士,笑著说道:“小道长,在下陈清,来找应天来的穆姑娘,能否通报?” 这小道士闻言,看了看陈清,点了点头之后,一路进去通报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约莫盏茶时间之后,小道士去而復返,一路领著陈清进了白云观,最后来到了一座小院的门口,小道士对著陈清欠身道:“这位公子,穆姑娘就在里头,您请吧。” 陈清点头,道了声谢,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院门很快打开,一身道袍的穆仙娘,正站在门后,静静的看著陈清。 “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穆姑娘能知道我住在哪里,我为什么不能知道穆姑娘住在哪里?” 陈清在京城里,的確没有什么势力,他本人也暂时没有什么高来高去的本事,但如今,他“傍”上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与仪鸞司,都属於天子亲军,但是北镇抚司更注重查案办案,也就是更侧重於情报能力一些。 尤其是在京城地界上,北镇抚司好几个千户所的人手,可以说是遍布整个京兆府。 有镇抚司后盾,陈清想要摸到穆仙娘住在哪里,再容易不过。 穆仙娘目光里,露出狐疑之色,不过她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把陈清请了进去。 二人很快,在小院里头的石凳上坐下,陈清坐下之后,几乎是跳了起来,他回头,低头看了看这石凳:“大冬天的,拔屁股。” 穆仙娘倒是面色如常的坐了下来,抬头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刚到京城,这段时间又一直在家里著书,我也不曾跟你说过我住在哪里,我很好奇,陈公子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她目光里,似乎已经多出了一些忌惮:“难道,陈公子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本事?” 陈清还是坐在了她的对面,忍住了屁股上的不適,笑著说道:“穆姑娘精修道术,这京城里出了名的道观也就这几家,还不好找?” “不过穆姑娘也是厉害了。” 陈清感慨道:“我听说,这白云乃是全真祖庭,清高得很,没有点本事可住不进来。”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也知道,是谁请我来的京城,有那样的人在,什么地方我住不进来?”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陈清,眉眼间忽的多了几分媚態,轻声笑道:“倒是陈公子你,特意跑到这里来找我,便不怕你家里那未婚妻吃味?” “她又不知道。” 陈清也开口笑道:“除非穆姑娘去告密,否则她想吃味也吃味不了。” “好了。” 陈清主动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咱们说正经事。” “上回穆姑娘不请自来,潜入陈某房中,又拿去了书稿。” 陈清看著她,开口道:“我以为穆姑娘是拿去上交圣教了,结果昨天,白堂主又来找我索要,穆姑娘书稿没有递上去?” “递上去了。”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已经直接送到杨教主手里了,杨教主说陈公子你才华横溢,写的东西他很满意。” 陈清皱眉道:“那白堂主怎么还会?” “白堂主估计不知道。”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我跟杨教主见面,不必经过他。” 陈清闻言,目光闪动。 他果然没有猜错,这女人也不太瞧得上那个白堂主。 “那就说得过去了。” 陈清开口道:“白堂主催要书稿,我没有办法了,一会儿,我想请穆姑娘跟我一起,去何家庄见一见白堂主。” “替我在白堂主面前,解释清楚。” 穆仙娘看著他,开口道:“陈公子才学无双,再写一份给白三平就是了。” “穆姑娘你不知道。” 陈清摇头,苦恼道:“我们这些写话本的,写完之后自己转头就忘,哪里还会记得自己写过什么?”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笑道:“看看时辰,这个时候出城,傍晚差不多就可以到何家庄,穆姑娘跟我同去否?” 穆仙娘认认真真的看著陈清,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说道:“陈清,你很不对劲。” 陈清站了起来,微笑道:“我哪里有什么不对劲?我这会儿就要出城去何家庄去与白堂主解释,穆姑娘若是陪我去,咱们就同去,穆姑娘如果不愿意去。” “那我也只好自己去了。” 说罢,陈清就要起身告辞,他刚走到小院门口,穆仙娘也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陈公子稍微等一等,我换一身衣裳,就跟你一道去见白三平。” 陈清微微点头,表示了谢意。 他目送著穆仙娘回到屋子里,没等多久,穆仙娘就推开院门走了出来,这一次,她不再穿著单薄的道袍,而是换了一身冬装,整个人都厚实了许多。 陈清打量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穆姑娘从不怕冷。” “我不是不怕冷。” 穆仙娘也看了看陈清,淡淡的说道:“我只是扛冻。” 说到这里,她大步走向院门:“咱们走吧,一会儿城门关了,就出不去城了。” 陈清笑著点头,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白云观。 从白云观离开之后,两个人从京城之中穿行,终於赶在日落之前,出了京城。 出城之后,又走了两三里路,原先的何家庄,已经依稀在目。 此时,太阳西斜,阳光照耀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拉出了两条长长的影子。 穆仙娘回头看著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陈公子,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我。” “趁著还没有见到北教的人,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我的確有事情瞒著穆姑娘,不过现在还不当说。” 陈清背著手,大步朝著何家庄走去。 “穆姑娘现在要是走,我不拦著姑娘,如果穆姑娘要是好奇,便跟著我,今天晚上,一切谜题都將揭晓。” 说完这句话,陈清头也不回,走向何家庄。 而穆仙娘轻轻咬牙,也跟在了他的身后,朝著何家庄走去。 到了何家庄门口,依旧可以看到几个残疾的乞儿,从京城方向返回庄院。 一眼看去,就有十几二十个乞儿,成群结队,这些乞儿里,有一些已经是老油条了,甚至还会跟同伴说笑。 而刚残疾不久的,大多神色麻木,一句话也不说,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陈清来到了何家庄门口,看了看看门的几个汉子,问道:“白堂主在不在庄子里?” 两个汉子不认得陈清,却认得穆仙娘,他们看了看穆仙娘,见后者点了点头,他们才回答道:“堂主在庄子里头。” “在里头就好。” 陈清背著手,大步走了进去,穆仙娘也跟著他,走向庄院深处。 而就在两个人不远处,言千户亲自带著两个手底下三个百户,也来到了何家庄左近。 言千户先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手上的手弩,然后抬头看著何家庄,又看了看时辰,缓缓说道:“先围起来,確保无人能走脱。” “盏茶时间之后,剿了这处教匪窝点,但有反抗者立斩!” 三个百户,包括言琮在內,都抱拳行礼。 “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五章 拿活的! 第106章 拿活的! 正月天,京城还相当寒冷,城外的何家庄,自然也不例外。 走在前头的陈清,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看了看身后,然后又看了看身后的穆仙娘。 “穆姑娘,杨教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穆仙娘闻言,皱了皱眉头,她顺著陈清的目光,朝身后看去,只看到了一片茫茫夜色,这位江南的白莲圣母这才看向陈清,缓缓说道:“杨教主,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陈清“唔”了一声,又问道:“这么说,你到京城里来,跟那位杨教主有关係?” 穆仙娘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她伸手摸向怀里。 陈清看到她这个模样,笑著说道:“知道你身上带了东西,不要急,咱们一路从德清过来,缘分不浅。” 穆仙娘自詡寒暑不侵,事实上,她大冷的天的確只穿单薄衣裳,確有些神异,今日她却刻意换了厚衣裳,跟著陈清一起出门,身上多半是带了傢伙的。 这个时代,在江湖上行走,谁都多少有些本事,不然,早就被人家吃干抹净了。 穆仙娘沉默了片刻,还是跟上了陈清的脚步,开口说道:“是机缘巧合,京城里有人,要寻我学道。” “跟杨教主没有什么干係。” 陈清挑了挑眉,“魏国公”三个字,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毕竟,他才刚在京城里立足,对京城里的各方势力都不是很熟悉,而“魏国公”这三个字,哪怕不用了解,一听就知道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便是小胖子都要给几分面子,陈清现在,自然不能把这个事情挑到明面上。 要知道,在地位上,王爵大於公爵,但实际上的权柄,异姓公爵往往要远大於地方上的藩王! “看来,穆姑娘的確修道有成,连京城里的大人物,都要找穆姑娘问道。” 穆仙娘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而陈清,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继续向前走,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后院,有几个白莲教的教眾迎了上来,几个人先是对著穆仙娘拱手行礼,然后为首的一个人瞥了一眼陈清,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五个字,穆仙娘脸色微变。 因为她清楚的记得,下午在白云观的时候,陈清同她说,是白堂主找他问话! 现在,这何家庄的白莲教眾,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那就说明,要么是白三平忘记知会自己的下属了。 要么,就是白三平根本没有找陈清过来! 她猛地扭头,看向陈清,手悄悄伸进了怀里,一柄短剑,已经被她握在了手中。 陈清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那些教眾,正色道:“劳烦通报,我有大事情,非见到白堂主不可。” “什么大事也不成。” 那三十来岁的教眾,脸上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开口笑道:“今天城里送来了两个雏儿,给我们堂主开苞,这会儿堂主估计正忙活著呢,这会儿谁去通报,谁就要被堂主一顿好打。” 陈清挑了挑眉,沉声道。 “兄弟,这是关乎圣教生死存亡的大事!” 说罢,他看了一眼穆仙娘:“要不是大事情,穆圣母也不会这么晚跟我一起过来。” 穆仙娘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陈清回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目光里充满了警告。 本来,她这样的人,绝不会受陈清的威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眼神,她心头竟生出来一种错觉。 似乎…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救自己? 想到这里,穆仙娘一怔,也就没有说话。 那教眾头目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那好罢,我去跟堂主说一声,堂主出不出来,就不干我的事了。” 说著,他扭头去找白堂主去了。 陈清下意识就想要跟过去,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惊动白三平,就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很怀疑,这处农庄会有地道地窖这种东西存在,担心白三平会发觉不对劲,偷偷跑了。 等几个教眾离开,穆仙娘默默上前,距离陈清只有两三步的距离,身上的香风扑鼻而来。 这个距离,她有把握一击格杀陈清。 “陈公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穆仙娘冷著个脸:“你要是再把我当傻子,七先生的面子也不好使了。” 陈清回头看向她,缓缓说道:“穆姑娘,今夜你好好配合我。” “配合我,便是自救。” 陈清回头看向他进庄的路,已经一片寂静。 镇抚司的锦衣校尉,有虎臂蜂腰螳螂腿的说法,虽然不能说个个都是绝世高手,但都是千锤百炼的高手。 今夜,註定了是一边倒的屠杀。 “陈兄弟。” 就在陈清心思跳跃的时候,不远处,白堂主略带著不爽的声音传来,他一边提著裤腰带,一边向著陈清这边走来。 “什么关乎圣教存亡的大事?” 白三平终於提上了裤腰带,丑陋的脸上,一脸不高兴:“大冷的天,不在城里暖玉温香,来我这里危言耸听。” 陈清看了看他,脸上终於露出笑容:“原来白堂主真的在这里。” “那我就放心了。” 白堂主闻言,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他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穆仙娘,问道:“圣母,到底出什么事了?” 穆仙娘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清身上,没有答话,只见陈清走到一个举著火把的白莲教教眾身前,笑著说道:“兄弟,火把借我用一用。” 这教眾还没有答话,就被陈清从手里接过了火把,只见陈清不急不慢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根响箭,用火把点了,然后射向半空。 响箭在夜空炸开,火光迸发。 这个时代,火药已经被发明了好几百年,虽然火器不是主流,但是对於火药的应用,已经到处都是。 过年的时候,京城的鞭炮声都响了好几天,响箭这种东西,在镇抚司早已经是寻常物事。 此时,在场眾人除了穆仙娘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没有觉得陈清是什么威胁,因此一直等到这响箭在天空炸开,白三平才勃然变色,他看著陈清,喝道:“陈清,你干什么!” 陈清举著火把,却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后退,火光照耀在他脸上,照出了陈大公子带著狞笑的面庞。 “干什么?” 陈清冷声道:“要你的命!” 说完这句话,他丟下火把,飞速向外后撤,而这个时候,外围的锦衣校尉们,已经飞速扑向何家庄,这些白莲教眾,在这些正经的“锦衣卫”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一声声惨叫声,由外至內,传到了白三平和穆仙娘耳中。 白三平这会儿,终於回过神来,他怒视穆仙娘,喝道:“穆自然!你们想要干什么!” 穆仙娘此时,心也砰砰跳,她並不清楚陈清要做什么,但是这会儿,也已经猜到了一些,这位白莲圣母也不废话,轻喝了一声,提著短剑就朝著陈清所在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陈清这会儿,已经退出了十几步。 穆仙娘自小习武,很快就追到了陈清身后不远处,不过大晚上的,她没办法准確判断陈清的位置,只能快步追赶上去。 但毕竟身手差距有些大,很快她就摸到了陈清的后背,伸手抓住了陈清的外衣。 陈清毫不犹豫,脱下外衣,就地一滚,然后看著前方,喝道:“弟兄们,动手!” 在他正前方不远处,十几根火把猛地亮起,紧接著“咄咄咄”几声机括声传来! 是弩箭! 穆仙娘脸色骤变,她尽力闪躲几根弩箭,然后间不容髮之际,用短剑格开一枝弩箭,但弩箭这种杀器,速度毕竟太快,再加上这些锦衣校尉,每日练的就是这个,儘管她已经反应极快,还是有一根弩箭,命中她右肩! 弩箭势大力沉,直接钻进了她的胳膊里! 紧接著,几个锦衣校尉扑上前去,將穆仙娘直接捆了起来。 与此同时,又有几个锦衣校尉,护在了陈清身前,都问道:“陈哥儿,没事罢!” 问出这句话的,都是先前得了陈清好处的锦衣力士们。 而听到这一句“陈哥儿”,已经被绑起来的穆仙娘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她抬头看著陈清,紧咬嘴唇,露出了一抹惨笑。 陈清没有理会她,只是摇头道:“我没事,兄弟们,今夜正是立功的时候!贼首白三平就在里头!” “还有一眾教匪头目。” 陈大公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冽了起来。 “儘量拿活的!” 几个年轻的锦衣校尉,都齐齐应了一声。 “是!”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六章 狠狠请功! 第107章 狠狠请功! 年轻的锦衣校尉,无不渴望著建立功勋。 听了陈清的话之后,几个人立刻朝著何家庄中心地带,扑了过去。 而陈清,则是不住的喘著粗气,好一会儿,他才稍稍平静了下来,扭头看向正被两个力士看住的穆仙娘。 他迈步走了过去,对两个力士抱了抱拳:“兄弟们,我问一问这贼婆娘的话。” 两个锦衣力士,都知道陈清在这一场案子里的关键作用,更知道陈清与小言大人相熟,听了陈清的话之后,都笑著说道:“陈哥儿问就是了。” 说罢,他们都笑呵呵的走开了。 陈清脸上掛著笑容,目送著这两个人离开。 虽然跟这些锦衣校尉接触的不多,但是陈清跟他们,已经没有什么隔阂了。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主要原因还不是因为陈清与言琮的关係如何如何,或者因为他在镇抚司散了多少钱財,最主要的原因是,陈清会说京城话。 仪鸞司下属许多千户所,其中地方上的千户所也有不少,比如说应天,比如说姑苏等等大城市,都有仪鸞司的千户所。 但是镇抚司在京城的这个千户所,基本上都是京兆府本地人。 陈清是南方人,如果他操著南方口音,进入镇抚司,没有个一两年两三年,休想跟这些镇抚司的锦衣校尉混熟。 但是陈清会说京城话,而且说的相当不错,跟这些校尉们的关係,天然就亲近了许多。 等这两个人离开之后,陈清才走到了穆仙娘面前,此时她的肩膀上,弩箭还没有拔掉,整个右臂已经被鲜血浸湿。 偏偏这个时候,大夫还没有到,还不能把弩箭给拔下来。 陈清蹲在地上,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確认应该没有性命之虞之后,他才开口说道:“穆姑娘,如今咱们可以坦诚相待了。” 穆仙娘本来是闭著眼睛的,听了陈清的话之后,睁开眼睛冷笑道:“陈公子真是厉害,不仅骗过了白三平,骗过了我,还骗过了德清的七先生。” “你是什么时候,做了朝廷的鹰犬?” 她目光凌厉:“在湖州的时候?” 在她的视角里,陈清与这些京城的“兵丁”很熟悉,绝不像是刚刚加入朝廷,估计已经在朝廷里许久了。 “机缘巧合。”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我是跟著穆姑娘一起进京城之后,才接触了朝廷,接触了镇抚司。” 他看著穆仙娘,继续说道:“如今,我算是镇抚司的人。” 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紧咬牙关:“好,好好,原来陈公子是锦衣卫!” 陈清没有反驳,而是左右看了看,低声道:“穆姑娘,你想不想活命?” 穆仙娘睁开眼睛,看著陈清。 “你想怎么样?” “你如果想活命,后面就配合我,替我,也替镇抚司办一些事情,办好了这些事情,镇抚司不会计较你的身份,甚至会给你不少好处。” “甚至,镇抚司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往后你想在北边就在北边,哪天你想回南方了,依旧回你的南方。” 穆仙娘打量著陈清,声音冷冽:“你想让我,带你去捉杨教主?” “杨教主耳目广大,这里出了事情,一两年之內,他谁也不会再见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跟白三平有仇,跟杨教主暂时还没有什么仇怨,我也不是非要捉了那姓杨的不可。” “我要的是,穆姑娘跟我,跟镇抚司合作,收拢京兆府以及直隶一带的白莲教残党。” “往后,你这个南方的白莲圣母,未必不能当北方的白莲圣母。” 穆仙娘皱了皱眉头,隨即开口说道:“如果我不肯呢?” “那今日,谁也保不住你。” 陈清一脸平静:“为了我,以及我未婚妻一家的周全,今天在场只要见过我的白莲教教眾,都不可能从官府衙门的手中脱出。” “包括穆姑娘你在內。” 陈清缓缓说道:“你会被拿进詔狱之中,问罪处死,除掉白莲教的圣母,对於镇抚司来说,也是功劳一件。” 穆仙娘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她轻轻咬牙:“你在镇抚司的身份,保得住我?” 陈清回头看了看何家庄的门口,轻声道:“我有六七成的把握。” 穆仙娘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迎著一个小胖子,缓缓朝著这边走来。 她眼力极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小胖子正是陪著她一道到京城来的周王世子姜禇。 陈清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他们人来了,你若是同意,就点点头。” 穆仙娘抬头看著陈清,轻轻咬牙,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陈公子好生厉害,奴家记住了。” 陈清才不在乎她怎么说,听到她这句话,也鬆了口气,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好,从现在开始,除非我问你,否则你就不要说话了,一切事情交给我来。” 说完这句话,他站了起来,朝著远处走来的言千户,以及新任的仪鸞司指挥僉事姜禇走去。 等走近了之后,陈清拱手行礼,笑著说道:“世子,言大人,属下幸不辱命。” 小胖子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被绑起来的穆仙娘,问道:“陈清,那女子是?” 陈清笑了笑,然后看向言千户,开口说道:“言大人,这女子就是我先前跟大人说的要紧人物,她不是北方白莲教人,但却十分要紧。” 言千户闻言,摸了摸下巴,他看向陈清,开口问道:“子正,她是什么身份?” 陈清拱手道:“大人,其人的身份,在这里不方便说,等这件事情之后,属下再详细稟报大人。” 言千户大皱眉头,开口说道:“当著世子的面,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正是因为当著世子的面,才不方便说。” 陈清笑著说道:“言大人有所不知,这女子乃是应天秦淮河上的名妓,名叫穆自然,前段时间,正是世子將她一路带到的京城。” 听到了这话,言扈立刻明白陈清话里的意思了。 这女人是姜世子带进京城里来的,如果在这里,当面说这女子是白莲教人,岂不是在说,姜世子私通白莲教? 藩王世子,跟民间教派有所牵连,要是闹大了,就不可收拾了。 再加上,姜世子现在奉皇命,在仪鸞司当差,这种事情,当然不好当面说。 只能私下里说。 小胖子也是聪明人,闻言看了看陈清,皱眉道:“穆姑娘是什么要紧人物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世子,言大人,这女子身份特殊,不方便拿进镇抚司詔狱,属下想把她安置在別的地方,等后续她的伤好了,说不定对朝廷大有用处。”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言千户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把陈清拉到了一边,低声道:“子正,这事你能办的好吗?” 陈清神色平静:“如果言大人觉得不妥,那就一併將这女子,押进詔狱里候斩,属下绝不拦著,只是这样一来,世子那里明面上就不太好过得去。” “先前,属下与大人说过的,鳩占鹊巢之法,也只好无疾而终。”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低声道:“而且,这女子乔装身份,这段时间与京城里不少贵人家有过接触,如果拿她进詔狱,麻烦多多。” 言千户闻言,神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开口说道:“那好,就照你说的办,不过有两个条件。” 陈清点头:“千户说就是。” “第一,你要写一篇奏报,把事情前因后果讲说明白,我替你转交陛下,一切由陛下定夺。” 陈清点头:“属下明白。” “第二。” 他看著陈清,又看了看闭著眼睛一言不发的穆仙娘,继续说道:“在陛下有答覆之前,你不能让这女子跑了。” 陈清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 “没有问题,她受伤不轻,便是现在放了她,她也未必跑得脱。” 言千户这才点了点头,领著陈清又回到了姜世子面前,对著姜世子笑著说道:“世子,这一回陈清立功不小,回头咱们上报陛下,要给他请功才是。” “那是自然。” 姜世子看著陈清,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对言扈说道。 “我一定狠狠地,给这廝请功。” 言千户跟姜世子说笑了几句,然后问了问身后几个百户具体的情况,得知何家庄已经被基本控制下来之后,他看了看前方的何家庄,然后又看向陈清。 “今夜,不少地方同时拿人,那几个与教匪有牵连的县官,我还要亲自去將他们拿入詔狱问罪。” “这里,就交给你了。” 这里这么多百户在,按理无论如何,主事也不会落在陈清头上。 言千户这么说,完全是在向陈清示好,给陈清机会! 陈清闻言,先是回头看了看何家庄,然后低头拱手道:“是,属下一定按照诸位上官的指示。” “办好这里的差事!”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七章 早晚去看! 第108章 早晚去看! 当著几个百户的面,自然要把他们都带进去,要不然以陈清这种刚进镇抚司的资歷,独自揽了这么一摊子事情,即便有言千户和姜世子在,那些百户明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指不定就会怎么想。 言千户在庄子外面,留下了整整一百个人手,这才带著姜世子,还有几个百户离开。 他离开之后没多久,身上染血的言琮,便从何家庄里走了出来,他一路走到陈清面前,身上还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子正兄。” 他抱了抱拳,一脸严肃:“里面已经差不多了,那贼首白三平已经拿住,活口。” 听到“活口”这两个字,陈清稍稍鬆了口气。 打击白莲教,自然不可能就只有这么一个干采生折枝的庄院,还有城里那个暗娼馆子,最要紧的是捉住白三平这些白莲教內部的中高层,然后从他们嘴里,撬出来更多有用的东西。 紧接著顺藤摸瓜,就能给白莲教势力带来迎头痛击,让他们至少消停上十年二十年时间。 “好。” 陈清看了看他,开口笑道:“兄弟伤著没有?” 言琮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土鸡瓦狗,伤不到我们。” 白莲教內部,虽然有不少奇人异士,比如说穆仙娘这种,身上带点功夫的,但不管怎么说,大部分教眾信徒,都是普通人,身上没有什么功夫。 像武侠小说里,那样高来高去,横扫朝廷官兵的,更是少之又少。 事实上,不要说镇抚司这样的朝廷精锐,便是隨便一个仪鸞司的官兵,都能轻鬆击败绝大多数白莲教眾。 而且,就算是穆仙娘这种自小习武的,也扛不过一轮弓弩。 事实上,哪怕她没有中弩箭,被五六个锦衣力士一围,也绝无可能逃脱。 暴力机器,始终掌握官府手里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清刚才才敢只身探进去,確认白三平就在这里之后,他才退了出来。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些白莲教,没有什么顶厉害的人物,唯一的长处,就是人数多而已。 陈清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一旁的穆仙娘,开口说道:“言兄弟,刚才言千户说,这女人暂时不能收押进詔狱,劳烦你派两个人,把她送到我住处去,把她交给顾叔,让顾叔给她治伤。” 言琮一怔,问道:“东家还会治伤?” “会。” 陈清开口说道:“顾叔年轻时候,是医术极好的大夫,尤其治外伤,很有一手。” 安仁堂最出名的独家產品,其实就是顾氏的外伤药粉,安仁堂把它洒在白巾上,製成药巾往外卖,效果卓群。 而顾家早年能够发跡,很大原因是因为兵部曾经大量採买过这种外伤用的药粉。 言琮没有犹豫,叫来两个镇抚司的力士,吩咐道:“把这女子,送到城里四条胡同顾家去。” 两个锦衣力士,闻言正要上去搀扶穆仙娘,因为失血不少,已经脸色苍白的穆仙娘,抬头看著陈清,声音也没有了什么力气。 “陈公子,这院子里的那些孩子们,你准备怎么处理?”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说道:“这个镇抚司自然会安置,如果镇抚司没有地方安置,到时候我就把他们收容到书坊里去。” “这些事情,穆姑娘就不要操心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活下来。” 这段时间,镇抚司已经查清楚,这个何家庄里,粗略估计,应该有近百个残疾的孩童,还有十几二十个,还没有来得及被他们动手的孩子。 这些孩子,如果镇抚司不安置,陈清也会想办法安置,时间长了,都可以成为他的帮手。 说完这句话,陈清抱了抱拳:“有劳二位。” 两个锦衣力士都连忙抱拳还礼,然后找了个担架,抬著穆仙娘离开了这何家庄。 而陈清则是脱下外衣,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蒙上了面孔,又理了理头髮,这才与言琮一起,大步走向何家庄。 为了后续的周全,陈清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也就是说,今夜但凡见过他的,后续一定要被镇抚司处理掉,或者是关在詔狱里。 虽然这里已经被镇抚司完全掌控,但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给镇抚司省些麻烦,他还是蒙上了面孔。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何家庄的堂屋,此时,整个堂屋外头,已经可以闻到浓郁的血腥气。 一眼看过去,还有四五十个人,被结结实实的绑了起来,跪在了堂屋外头。 陈清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跡,问道:“杀了多少人?”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该有二三十个,杀完之后,其他人立刻老实的,都乖乖受缚。” 陈清走进正堂,然后看了看言琮,开口说道:“兄弟。把白三平带进来罢。” 言琮应了一声,大步走向屋外,很快,他一只手提溜著白堂主的后颈,如同扔死狗一般,把他扔进了正堂,扔到了陈清面前。 此时的白堂主,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模样,他披头散髮,脸上还带著青紫,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惶恐害怕到了极点。 陈清摘下脸上蒙著的黑巾,蹲了下来,看著一脸惶恐的白三平。 “白堂主,又见面了。” 白三平抬头看著陈清,紧咬牙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即便再蠢,也知道自己被陈清给做局了,更知道,他先前拿来威胁陈清的把柄,已经没了任何用处,这位白莲教的堂主,握紧拳头。 “愿赌服输,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死死地看著陈清:“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篤定我会去印你的书,为什么篤定我们会去找你?” 当初,侠记爆火,安排下属偷印侠记传教的,正是这白三平,他干这个事情的时候,陈清甚至还没有到京城。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被镇抚司拿住,那么当然就会想当然的猜到,陈清一早就是镇抚司的人。 仔细一想,甚至那些书稿,多半也不是陈清写的,而是镇抚司用的读书人,在幕后替陈清撰稿! 陈大公子,这会儿当然不会理会白三平心里在想什么,他蹲下来,认真看了看白三平,然后缓缓说道:“你本姓常,叫常四,直隶河间人。” 白堂主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著陈清,眼睛里恐惧更甚。 “啪!” 陈清伸手,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谁准你抬头了?” 白堂主低下头,咬著牙:“你…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那天,我第一回去枣树胡同,让镇抚司的同僚进去,他们瞧见了你,画了像,后面又细查了十来天。” “前两天,镇抚司拿到了你的一个同乡。” 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缓缓说道:“一会儿,我就把你带进詔狱里头去,进了詔狱之后,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敢有半句谎话。” 陈清目光变得冷冽起来:“我亲自让你尝尝,采生折枝是个什么滋味。” 白堂主低著头,嘴角已经沁出鲜血,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惨笑出声:“原来,原来你是因为那些孩童,才这样一副嘴脸。” 他抬头看著陈清。 “我这庄子里,孩童多是孤儿,从各州县搜罗来的,有些乾脆就是买来的。” 白堂主咬牙,看著陈清:“是我供他们吃喝!不是我,这些猪玀早他娘的饿死了!” “他们为什么是孤儿,为什么有人卖儿卖女?” 白堂主恶狠狠的看著陈清,同时看向一旁的言琮。 “为什么有人,自己打断儿子的腿,送到我这里来?” “因为朝廷无道,官府虐民!” 白堂主目视著陈清:“你这狗鹰犬,只瞧得见我们这些底下人的腌臢事,上头更腌臢的事,你怎么不去看一看!” “是了,你们这些人,就算是看到了,多半也会视而不见!” 陈清目光一凝,毫不犹豫,伸手又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啪!” 他现在力气已经不小,全力一下,只打到白三平满口鲜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清蹲下身子,冷冷的看著他:“这些孩子的来歷,我自会查清楚,要你这畜生来教我道理?” “说破了天去,你这种人,也该千刀万剐。” 陈清又踹了他一脚,骂道:“要不是留著你有用,老子现在就能活剐了你!” “还有,不管是哪里的脏事。” 陈清靠近他耳边,面无表情。 “我迟早都是要去看一看的。”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八章 詔狱 第109章 詔狱 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陈清见过许多恶人。 但是先前见到的恶人,都是相对於陈清自身来说的恶人,比如说顾家兄弟。 但是这个“白堂主”,虽然他本身没有对陈清显露出太多的恶意,但是在陈清看来,这种人几乎就是纯粹的恶了。 诚然,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腌臢事。 江湖里,有各种各样的奸险,庙堂中,也有许多隱藏在光鲜之下的丑恶,但是,这种把健康的孩童,生生变成残废,然后让其用残疾来博取他人同情心的事情,在陈清这里,还是太过恶毒。 这比直接要人性命,还要更加歹毒。 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像是白三平这样的人,只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就硬生生毁掉一个个孩童的一生,陈清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此时,看著跪在地上,一脸鲜血的白三平,陈清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稍稍平静了下来,他坐在了椅子上,看向言琮,开口说道:“言兄弟。” “將这庄子里,一切物事统统封存罢,后面一併奏报陛下,那些孩子们…” 言琮闻言,也嘆了口气,开口说道:“刚才我去看了看,单单是这个庄院里头,就有大几十个残疾的孩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他们交代,另外还有一些年纪大一些的,並不住在这里,一部分在京城里头一些巷落之中安家,还有一部分被发放到直隶其他州府去了。” “还有一些,是被卖给別人了。” 采生折枝之后的“成品”,討钱的成功率相当之高,而且那些“成品”,也基本上失去了跑路的能力。 这样的人,在江湖上甚至可以算是畅销品,不少人愿意出手买过去,给自己挣钱。 事实上,像白三平这样的,自己找孩子干这种缺德事,他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把那些“成品”,卖给其他愿意接手的人。 陈清闻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世界的他,生活的时代,相对还是太文明了,以至於他对於这个时代的黑暗,一时半会有些接受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整个庄子里的人,全部拿回詔狱,詔狱放得下放不下?” 北镇抚司的詔狱,又被称为天牢。 属於是比较高端的监狱,这种监狱,正常来说,不太对普通人开放,更像是纪律部门的独立监狱。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些人,还不配进詔狱,子正兄你放心,我有的是地方安置他们。” 京城里大牢很多,除了北镇抚司的詔狱,还有京兆府的大牢,以及刑部大牢等等,有的是地方看押这些人。 陈清想了想,然后看向白三平这些人,开口说道:“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就还是拿入詔狱罢,免得他们跟外人沟通,把我的事情泄了出去。” 言琮点了点头,然后靠近了陈清一些,开口说道:“子正兄,这件事情了了之后,你还有顾先生顾小姐,应该换个地方住了。” 陈清缓缓点头:“我记下了。” 两个人正说话的时候,外头一个年轻的锦衣校尉,大步走了进来,他走到陈清二人面前,低头道:“小言大人,陈哥儿,整个庄子都搜了一遍,搜出来五十七个已经残废的孩子,还有三四个被他们下了手,还没有恢復过来的孩童。” “另外,还有七八个孩童,倖免於难,没有被他们折腾。” “这会儿,都已经集中在外头的空地上了。” 陈清默默点头,扭头看向言琮,问道:“咱们一起出去瞧瞧?” 言琮点头,扭头看了看白三平,还有几个白莲教的头目,冷声道:“拿布条,把这些人嘴勒了,免得乱咬人。” 底下的几个锦衣卫立刻低头应是,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陈清则是与言琮一起,来到了院子里头,到了院子之中,一眼望去,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入眼看去,大几十近百个孩童,都被集中在院子里,这些孩子可以说是千奇百怪,有人被折断了手,还有些人直接被斩断了手脚! 一眼看去,大多数都是男孩儿。 原因也不难猜。 如果是女孩儿,落入他们手里,但凡是有两三分模样的,都不会在这里,早就被送进枣树胡同,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去了。 就连言琮这种,自小在镇抚司长大的官二代,见到这种情形,也忍不住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等那廝进了詔狱,非让弟兄们好好招待招待他不可。” 陈清的目光,也在看向这些多半残疾的孩童,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让他们进屋罢,天寒地冻的。” 说完这句话,陈清顿了顿,又说道:“先天残疾的,一併带去城里问话,后天被他们弄成这样的,暂时留在这何家庄里,后续我来安置他们。” 他看著言琮,又说道:“言兄弟觉得成不成?” 先天残疾干这一行的,就不一定是非自愿的,说不定也跟白莲教有勾联,说不定就是帮凶。 必须要查问清楚。 言琮看向陈清,点头道:“家父说了,今夜这里的情形都听子正兄的,子正兄安排就是了。” 陈清闻言,感慨了一句:“言大人倒是信我。”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真是难得。” 如果陈清不认识小胖子,他此时只是刚进镇抚司的身份,被言琮这样厚待,心里一定感恩戴德,但是他与姜世子不仅认识,而且相熟,很容易就可以推想到,这个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言千户之所以这么重用他,除了陈清曾经定下的鳩占鹊巢计划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因为姜世子的原因。 姜世子身为宗室,如今却在仪鸞司任职,言琮並不能確定,他能在仪鸞司待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那些文官老爷的反扑。 此时,他对姜世子,还处在观望状態。 而这一场针对白莲教的行动,明面上是镇抚司,对白莲教的一次雷霆重击,但是陈清心里清楚,追根溯源,这不过是皇帝,想给小胖子添上一个漂亮的履歷罢了。 朝廷里的人,个个聪明,也各有各的心思,盘根错节,复杂得很。 言琮看著陈清,突然开口说道:“我爹这会儿,应该是去京城里,剿灭教匪窝点去了,那两个县官,差不多明天才要拿他们。” “子正兄要是有兴趣,明天咱们俩去县衙拿人。” 言琮笑著说道:“去拿那些官员,有意思的很,那些官老爷,平日里趾高气昂,高高在上,但一见到我们北镇抚司的腰牌,立刻腿软。” “哪怕一省的封疆,也是如此,从前我爹捉官员,我偶尔会跟去看,每一次捉人,都是一齣好戏。” 陈清闻言哑然。 他也清楚,北镇抚司在这个时代,与纪检部门有些类似,的確是那些当官的克星。 但是北镇抚司本身的官职地位,又不算太高,本质上算是皇权的延伸,与朝廷官员,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言大人说,白莲教的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我可以在镇抚司掛职,不必去点卯当差。” “这些有意思的事情,短时间內,我恐怕是干不了了。” “不过没关係。”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开口笑道:“往后日子长得很,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兄弟就做了钦差,去拿那些封疆大吏去了。” 二人閒聊了一阵,又投入到了后续的工作之中,因为何家庄人数太多,要处理的事情也太多,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差不多才处理的七七八八。 陈清也累的睁不开眼,与言琮分別之后,一路回到了城里的顾家。 顾老爷已经在家里等了他一宿,见他回来之后,立刻迎上了他,问道:“子正,事情办妥了?” 陈清摇头:“只是起了个头,后面的事情多多。” 他看著顾老爷,开口说道:“捉了些人,等我睡醒了之后,还要去詔狱一趟,审办他们,审办完了之后,还要向陛下具书上报。” “詔狱,北镇抚司詔狱?” 顾老爷抬头看著陈清,目光里光芒闪动。 陈清“嗯”了一声,轻声说道:“北镇抚司詔狱。” “本来,我不当回来的,应该跟言琮他们一起找地方歇息,赶回来就是要见顾叔一面,顾叔你…” “要传什么话?” 他看著顾老爷,正色道。 “我儘量给你带到詔狱里。”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赵侍郎 第110章 赵侍郎 虽然这段时间,陈清一直在跟白莲教,再跟镇抚司的人接触,跟他们打交道,甚至可以说是混的风生水起。 但实际上,陈清一直没有忘了,他到京城来,或者说顾老爷到京城里来,是为了什么。 老实说,他现在的身份,与詔狱里的钦犯接触,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太对的。 但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他只要不想著私放人犯,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別的不说,帮那位赵大人改善改善詔狱里头的生活条件,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顾老爷听了陈清的话,很是感动,他长嘆了口气:“实在是拖累子正你了。” 陈清摇头道:“不碍事,我们到京城来,甚至我进镇抚司,不就是为了这个?如今我进詔狱,已经没有任何问题,有什么话,顾叔直接说给我听就是了。” 顾老爷拉著陈清的衣袖,思考了半天,才嘆了口气:“这一时片刻,我还真想不到要说什么,这样罢,子正你先去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我再跟你说。” 陈清点头,然后看著顾老爷,开口道:“顾叔,还有一件事,过段时间,咱们恐怕要搬搬家了,住在这里实在不安全,谁想进家里来,就可以进家里来。” 顾老爷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陈清看著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镇抚司送到顾叔这里的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顾老爷闻言,严肃了起来。 “我一宿没睡,除了等子正你,就是在给她治伤,她受的外伤,我已经处理好了,不过流血太多,现在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这两天,她如果能醒过来,能吃东西,进汤药,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如果醒不过来。” 顾老爷摇了摇头:“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陈清点头,表示理解。 穆仙娘受的伤,几乎是贯穿伤了,虽然不是要害位置,但是在这个时代,这种伤不管是在什么位置,都已经相当致命。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先去瞧瞧她罢。” 顾老爷点头:“盼儿在守著她,我带你去。” 听到是顾小姐在守著,陈清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跟在顾老爷身后,一路到了院子里的偏房。 房间门口,小月正蹲在门口熬药,见到顾老爷和陈清,她连忙站了起来。 “老爷,公子。” 顾老爷看了看小月,咳嗽了一声:“往后喊姑爷。” 小月愣了愣,隨即甜甜一笑,喊了一声姑爷。 陈清看了看她,哑然一笑,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去,果然看到顾小姐正坐在床边,给床上躺著的穆仙娘,换著降温的凉手巾。 见陈清还有老父亲走了进来,她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一个晚上时间,穆姑娘就伤成了这样。” “这种伤,都快要去掉半条命了。” 陈清看了看脸色苍白,紧闭双眼的穆仙娘,又看了看顾小姐,微微摇头:“本来只是想捉住她,也没有想伤她,只是她当时反应太激烈,因此才被镇抚司伤了。” 说到这里,陈清上前拉了拉顾小姐的手,开口问道:“盼儿昨晚上也没有睡?” 顾小姐见父亲在场,连忙把手从陈清手里抽了出来。 “你…干什么?” 陈清哑然一笑,然后回头对顾老爷开口说道:“顾叔,你跟盼儿也先去歇息罢,我看看穆姑娘的伤势。” 顾老爷这才带著女儿,离开了这处房间,陈清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著昏迷不醒的穆仙娘,想了想,然后嘆了口气:“你可不能死了,你要是一死,后面我不知道要烦多久。” 穆仙娘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陈清继续看向她,也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要是醒了,不要想著偷跑出去,外头都是镇抚司的人,你要是偷跑出去,被他们捉住了,只能定为白莲教一党了。” 穆仙娘自小习武,身体素质不会太差,她这会儿虽然高烧,但只要醒过来,就会恢復一定的行动能力。 陈清叮嘱了这一句之后,也没有再囉嗦,直接站了起来,背著手离开。 就在他起身的时候,床上的穆仙娘眼皮子动了动,似乎要清醒过来,不过很快,又恢復了平静,依旧昏迷不醒。 ………… 因为昨天晚上耗费了不少心力,陈清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他起身换上衣裳,来到了顾小姐房里,伸手笑道:“镇抚司的腰牌还我,我要去镇抚司报导了。” 顾盼儿將腰牌找了出来,递到了陈清手上,轻轻嘆了口气:“我爹说,大郎要去见赵伯伯了。”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今天要进詔狱,有很大机会能见著,自然是要试一试的,如果能见到当然是好,见不到,也只好等下一回机会。” 顾盼儿上前一步,拉住了陈清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大郎,这毕竟是我们家的事情,如果有什么风险,你千万不要著急…” 陈清晃了晃镇抚司的牌子,笑著说道:“我已经是北镇抚司的人了,这一次事情过后,朝廷说不定还要给我升官,去个詔狱有什么稀奇?” “莫要担心。” 陈清轻声宽慰道:“等我忙完了这阵,天气再暖和些,我带你好好转一转这京城。” 顾盼儿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陈清这才把腰牌收进怀里,一路来到了街道上,街道上,言琮已经等了他一会儿,见到他之后,立刻上前,开口笑道:“子正兄这一觉睡了好久。” 陈清跟他打了声招呼,开口问道:“情况怎么样?” “枣树胡同的那个窑子,也已经查封了。” 言琮两只眼睛通红,显然一整天没有怎么睡觉,他看著陈清,低声道:“那里的情况更坏,教匪在地底下挖了个地窖,关了好几十个少女。” “咱们的弟兄,还在那院子底下,挖出来好几具尸骨,仵作简单看了看,都是少女的尸骨。” “那帮畜牲,害人不浅。” 言琮也有些恼火,压低声音说道:“这些教匪,真箇该死!” 陈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跟在言琮身后,两个人在城里七拐八拐,一路来到了內城。 到了內城之后,二人又一路来到了皇城门口。 “子正兄,掛起腰牌。” 陈清这才把北镇抚司的腰牌掛在腰间,跟著言琮一起,来到了皇城门口的一眾官署衙门里。 “子正兄你看,前面是前军都督府和右军都督府,后头就是咱们仪鸞司了。” 有言琮带著,陈清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到了仪鸞司里,到了仪鸞司,兜兜转转,二人才进了北镇抚司的地界。 进了北镇抚司之后,陈清还在好奇的四下观望,已经有熟悉的锦衣校尉,上前来向他打招呼。 有人口称“陈哥儿”,也有人喊陈公子,都相当客气。 当然了,更多的还是上来同言琮打招呼,有人笑著打趣道:“小言大人办好这回案子,估计要升百户了!” 言琮只是笑骂几句,也不跟他们多说,很快带著陈清,一路到了北镇抚司的大牢,也就是詔狱门口。 他率先走了进去,陈清跟著他一路走了进去,一进詔狱,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陈清忍不住皱眉。 这个时代的大牢,不管关押的人如何如何高端,但是环境就是不怎么样,因为恶劣的环境,也是惩处的一部分。 更容易让被关进来的人,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清才勉强適应了一些,他鬆开口鼻,打量著这座大齐的高官专属牢狱。 看起来,与寻常大牢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唯一的区別就是,关押的人,基本上都是单间,很少有两个人关在一起的。 这里头,不少囚犯竟认得言琮,言琮经过的时候,他们还都陪著笑脸,喊一声小言大人,或者是小言千户。 “子正兄,教匪一眾要紧人物,就关在这里了,我爹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人负责审理这些人。” “然后,也由我们具本上奏陛下。” 陈清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只见白三平,还有“柳妈妈”等人,已经被锁进了监牢之中。 他左右看了看,试图找寻那位“赵侍郎”的身影。 他正在张望,言琮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问道:“子正兄在找谁?” “没找谁,没找谁。” 陈清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开口笑道。 “开始审讯罢。”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章 怎么进来的? 第111章 怎么进来的? 北镇抚司的大牢,与寻常大牢,一眼看去,似乎並没有什么分別。 只不过可能因为此时还是冬天,天气寒冷,再加上此时已经入夜,整个大牢便透露出一股阴森气息。 陈清一边与言琮说著话,一边打量著这座大牢。 他心里明白,这一座看起来不起眼的大牢,实际上是皇权的延伸,准確来说,是皇权绕过朝廷公器,伸出来的一柄利刃。 如果说军队,是朝廷向外的刀刃,天子征伐的利剑,而北镇抚司,则是皇帝向內的一柄匕首,隱隱抵在了朝堂诸公们的咽喉上。 “子正兄。” 言琮看陈清有些出神,轻轻咳嗽了一声,出言打断了陈清的遐想,他开口说道:“白天的时候,镇抚司已经做了简单的审问,到目前为止,这些人已经供出来教匪在京城內外,以及直隶的十几处窝点,镇抚司已经协同仪鸞司,去捉人拿人了。” “这一次算起来,至少可以拿掉教匪数百个核心教眾。” 小言大人语气里,带著难以掩盖的兴奋:“到哪里说,都算得上是大功劳了。” 作为言千户的儿子,他进去镇抚司自然是顺顺噹噹,而且即便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官职,在镇抚司也被人一口一个小言大人。 虽然这一声“小言大人”,多少带了些揶揄,但至少让他在镇抚司里,是与眾不同的。 同样,也是因为这样的情形,让言琮无比渴望在镇抚司里崭露头角,办一些漂亮的案子,立下一些耀眼的功劳,给所有人看。 而这一次办白莲教案,他全程参与,事后报上去,他必然是有功的,单单是这样,已经让这位小言千户兴奋不已了。 陈清听了他的话,心里感嘆。 镇抚司不愧是皇家特务机构,至少在眼下这个时间点,他们办事相当乾脆利落,从开始动手到现在,还没有超过十二个时辰,镇抚司已经开始大规模铺网捕鱼了。 陈清心里心思转动,然后开口问道:“那常四招了没有?” 言琮闻言,皱了皱眉头,低声道:“这廝应该是招了,但是他知道的,也不算多。” “又或许是,我们没有问出来。” 陈清点头道:“带我去看一看罢。” 言琮立刻点头,领著陈清,在镇抚司大牢里头穿行,片刻之后,他把陈清带到了一处牢房里。 这处牢房里,铺了一些乾草,那个前段时间还风流快活的白堂主,正被关押在里头,已经面目全非。 他的血,已经浸湿了囚衣,甚至有几根乾草,也被他的鲜血浸红。 而他,躺在乾草上,如同死狗一般。 陈清挑了挑眉,扭头看向言琮,言琮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子正兄放心,咱们镇抚司的人,下手都极有分寸,该死的人,想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 “不该死的,怎么打也打不死。” 说到这里,言琮低声道:“这些都是手艺活,子正兄在镇抚司待得久了,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陈清“嘖”了一声,开口笑道:“那还真是手艺活了,哪天我也跟著学一学。” 说完这句话,他上前一步,蹲在了这白堂主面前。 “常四。”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好受不好受?” 镇抚司的手段,相当有讲究,这会儿这白堂主身上,疼痛钻心,但是却依旧清醒,他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陈清,又闭上了眼睛,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甚至还带了哭腔。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啊,我真不知道教主在哪里,真不知道教主在哪里…” 他声音悽惨,可以说是闻者落泪。 但陈清,却对他生不出半点同情心,只是冷冷的说道:“你不说更好,我巴不得你不说。” “你要是说了,镇抚司很快就会把你正法,倒是便宜了你。” “你不说,镇抚司的同僚,隔三差五就来讯问讯问你,给你长长记性!” 北方的白莲教,势力庞大,常四这个所谓的堂主,现在看来,应该只是负责给白莲教创造额外收入的一个堂口。 只是北方白莲教的一部分。 现在,常四管理的这个堂口,很快就会被清理乾净,剩下来的事情,其实就是看能不能顺著这个堂口的藤蔓,摸到白莲教的核心了。 常四闻言,虽然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但是硬生生挤出来了几滴眼泪,哭的更加伤心了。 陈清站了起来,朝著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这才扭头看向言琮,问道:“言兄弟,我是镇抚司的新人,你教教我,后面应该怎么做?” “按照现有的线索,镇抚司已经开始顺藤摸瓜了。” 言琮看著陈清,开口笑道:“子正兄后面要做的事情,头一件事,就是给陛下写一份明晰的奏书,让我父亲递上去。” “再然后,执行好先前的计划。” 所谓计划,自然是鳩占鹊巢计划,让穆仙娘慢慢成为北方白莲教的首领,更易教义,从根子上,解决白莲教的问题。 陈清想了想,默默点头:“写东西我拿手,但是不知道奏书怎么写,回头言兄弟你拿一份模板给我,我照著擬一份。” “好,明天一早我给子正兄送去。” 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就是,枣树胡同里,除了几个头目之外,还有三四十个娼女。” “大部分年纪都很小。” 他看著陈清,问道:“这里头,一多半是被教匪拐卖哄骗去的,不过我怀疑,这里头也有白莲教的教徒,子正兄你说,应该怎么处理?” “能发还回家吗?” “大多数人不愿意回家。” 言琮低声道:“子正兄你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放她们回家,大多数也没有活路了。” 这个时代,贞洁观念还是相当重的。 陈清低声道:“那就先扣在枣树胡同,过几天,我想办法安置她们,至於这些人里有没有白莲信徒。” 陈大公子摇了摇头:“並不怎么要紧。” “对了。” 陈清问道:“不是说,有几个当官的,也涉事被捉进来了吗?关在哪里?” “关在另外一处,那里关的都是当官的。” 言琮说道:“我带子正兄去瞧一瞧?” “顺带,子正兄也了解了解咱们镇抚司。” 因为教匪案相当顺利,言琮现在对陈清,可以说是相当热情,毕竟这件事里,陈清出了大力气。 陈清点头,跟著言琮一起,一起行走在詔狱里头,很快,来到了关押官员的一边。 此时,詔狱里关押的官员並不多,一眼看去,只有二十人左右。 这主要是因为,当今皇帝还年轻。 皇帝登基十一年,亲政不过三四年,先前是文官掌朝,皇帝动用詔狱整人的机会当然不多,治人罢人,多是通过三法司。 事实上,如今这里关押的官员,还有好几个,是先帝朝遗留下来的“遗產”,一直关到今日。 陈清转悠了一圈,左右张望。 言琮跟在他身边,突然笑了笑:“子正兄在找谁?跟我说一说,这里关的我大多认识。” 陈清一怔,愣在了原地。 不过他隨即想起来,自己先前跟言千户说过这个事情,言琮知道也不意外,於是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前任礼部侍郎赵孟静。” “唔。” 言琮皱了皱眉头,隨即把附近的两个狱卒喊了过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两个狱卒都连连点头,把钥匙递给了言琮,扭头走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言琮这才回来,把钥匙递给了陈清,指了指一处牢房,开口说道:“赵大人比较特殊,子正兄见他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陈清一怔,追问道:“上头会关注么?” “一般不会,不过有人乱嚼舌根的话,毕竟不好。” 言琮轻轻嘆了口气:“赵大人是詔狱里,唯一一个陛下亲自交待如何看押的人。” 陈大公子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陛下交待过什么?” “陛下交待说,不能让赵大人在詔狱里死了…” 陈清摸了摸下巴,思考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对言琮说道:“多谢了,回头请你吃酒。” 说完这句话,陈清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那处监牢,到了牢门口之后,陈清用钥匙打开牢门,矮身钻了进去。 “赵大人。” 他喊了一声。 牢房角落里,一个披头散髮,如同野人一般的中年人,正躺在草垛上睡觉,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他头也不回,依旧躺在原处,没有动弹。 “今日没有胃口,端走端走。” 陈清这会儿正在左右张望,他发现,镇抚司大牢中,只有这间牢房里,便桶不算恶臭,应该是有人给他倒了,估计是镇抚司,真的怕他死在大牢里。 陈清咳嗽了一声,低声道:“赵大人,我是顾绍顾承隆之婿。” “受岳丈的嘱託。” “来探望赵大人。” 乾草上躺著的那野人,闻言猛地回头,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清,狐疑道:“顾绍把小盼儿嫁给你了?” 不过隨后,这位曾经的赵侍郎看到了已经打开的牢门,眉头皱的更深。 “你怎么进来的?”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一章 爭斗中的机会 第112章 爭斗中的机会 对於陈清这样的镇抚司自己人来说,进詔狱是很轻鬆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对於外人来说,不要说进詔狱探监,哪怕见钦犯的家里人,也是一件难事。 而且常人进詔狱,或者是正常的大牢探监,也多是在牢房外头探视。 但是陈清,却直接进了大牢里头来! 看著大开的牢门,这位曾经的赵侍郎甚至揉了揉眼睛,直到他確认,外头甚至都没有镇抚司的人看著之后,他才又把目光看向陈清。 此时此刻,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陈清清楚的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疑问两个字。 陈大公子亮了亮手上的钥匙,笑著说道:“开门进来的。” 赵侍郎目光变得更加疑惑。 要不是他脸上鬍子长的太长,这会儿说不定还能看到,他的神色也变得十分古怪。 陈清知道,这位赵大人对自己已经失去了信任,他嘆了口气,蹲了下来,用湖州话说道:“我从德清来,刚到京城没有多长时间。” 说完这句话,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摺扇,在赵侍郎面前展开:“这是赵大人从前,给顾叔写的扇子。” 赵侍郎接过去看了看,虽然詔狱里很黑,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亮度,很快认出了的確是自己的字跡。 陈清开口说道:“赵大人可以相信我了罢?” 赵侍郎把扇子递了过去,摇头道:“镇抚司神通广大,什么做不得假?” 陈清笑了笑。 “赵大人真是谨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扭头看了看身后,这才收敛笑容,压低声音说道:“我还有公职在身,不方便在这里久留,往后再慢慢向赵大人解释,我今天来,只想替顾叔,问赵大人几件事情。” 赵侍郎整理了自己已经如同野人一般的头髮,依旧看著陈清。 “你先问来听一听。” 陈清点头,轻声说道:“顾叔想问,赵大人有没有出去的可能性,如果有,需要他做些什么?” “如果赵大人不太可能出去了,顾叔在外头又能为赵大人做点什么?” “再有。” 陈清看著他,开口说道:“顾叔不清楚,三年多前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因此他还想知道,赵大人的家眷,到底应该怎么办?” 可能是因为,已经三四年时间没有怎么跟人接触过,也可能是陈清问的太快,赵侍郎沉默了许久,才看向陈清。 这会儿,他已经有四五分相信陈清了。 “顾绍,来京城了吗?” “半年多前就来了,只是一直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寻不到门路。” 赵侍郎看了看陈清,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你是镇抚司的人?” 陈清想了想,点头道:“现在是。” 赵侍郎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顾绍不会是因为想让你替他来见我,才把小盼儿嫁给你的罢?” 陈清闻言,有些无语:“赵大人,我是看起来与盼儿一点都不相配吗?” 赵侍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陈清看著他,起身嘆了口气:“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太好说,我现在已经在镇抚司入了名册,赵大人也就不急著回答我,可以先考虑几天,我过几天再来听答覆。” 赵侍郎嘆了口气,开口道:“我家眷可还好?” “不知道。” 陈清摇了摇头,回答的很乾脆:“先前赵大人是钦犯,家眷轻易也见不到,我跟顾叔都没有见到,不过往后我想见就容易多了,过些天等我忙完了手里的事情,可以替赵大人去瞧一瞧。” “嗯。” 这位赵侍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老夫是不准备出去了。” “老夫的家眷,你们能照顾就帮忙照顾照顾罢。” 听了他这句话,陈清已经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这位赵大人说,他“不准备出去”,也就是说,如果他想出去,还是有可能出得去的。 再加上,皇帝特地吩咐过,只把他关在这里,却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说明皇帝不想杀他,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这两个人…应该是在爭一些类似道理,观念等等,这些非具体事务的东西。 皇帝,说不定一直在等著这老头儿服软低头。 涉及到这些事情,就多少有点敏感了,陈清听了他的话之后,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大概知道了,改天我再来瞧赵大人。”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赵大人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吃食,过几天我给赵大人带来。” 赵侍郎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他们不会让老夫在这里过得太好的,你也不用费心了,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陈清,闷哼道:“你小子,看起来不像是个老实人。” “往后不可欺负小盼儿。” 陈清正要说话,这位赵大人已经背过身去,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替我跟顾绍说,就说他有心了,我承他的情。” “下辈子,我再报答他。” 说罢,他扭过身子,用屁股对著陈清,再不说一句话。 陈清真想要说些什么,不远处言琮已经快步走来,陈清知道差不多到时间了,於是矮身走出了牢房,锁上了房门。 他刚锁上门,言琮已经近前,低声道:“子正兄,世子到镇抚司来了,正找你呢。” 陈清点了点头,把钥匙递还给言琮,笑著说道:“多谢了,我这就去见世子。” 他迈著步子,朝著镇抚司大牢外头走去,而言琮则是留在原地,看了一眼扭过身去的赵侍郎,这才三两步跟上了陈清的脚步。 等到他俩都走了之后,本来背过身去的赵侍郎,才转身去,看了看外头,愣神了一会儿,这才又转过身去,继续面壁去了。 ………… 镇抚司里,陈清三两步上前,迎上小胖子,笑著说道:“世子怎么到镇抚司来了?” “什么话。” 小胖子瞪了一眼陈清,闷声道:“我现在是仪鸞司的指挥僉事,这一次剷平白莲教就是我掛帅,我能不来吗?” 陈清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谁都知道,这位天潢贵胄只是掛个名,没有人指望他来干实事。 小胖子看到陈清这个表情,也是嘆了口气,他起身拉著陈清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下午我进宫去了一趟,陛下让我亲笔写奏书,把这一次平灭白莲教的事情,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跟我说,要是有大臣问我事情经过,我要对答如流。” 陈清想了想,说道:“这个倒也容易,言大人应该也会具书上奏,到时候让言大人给世子代写一份就是了。” “我见过言扈了,他的意思是,这一次主要是你我二人的功劳,他不敢居功。” 小胖子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陈清,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这个事情,主要就是咱们俩。” 这位天潢贵胄说到这里,有些愤愤不平:“那些掉书袋的势力大得很,连言扈这样的天子亲军,都缩头缩尾的!”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我觉得,言千户倒不见得是怕那些文官老爷。” 姜世子抬头看向陈清,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陈清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而是他吃不准,陛下能不能够坚持立场,能够坚持多久立场。” 皇帝亲政三年多了,现在显然是在攫取权柄的路上,让宗室当差,是皇帝维护自身安全的头一步。 但毕竟,一百多年都没有宗室当差的先例。 要是言扈跟小胖子牵扯太深,万一皇帝一年半载之后,改了主意了,一纸文书下来,小胖子拍拍屁股回汴州当自己的世子去了。 他言扈又怎么办? 那些文官,说不定就想要找个人来负责,杀鸡儆猴,从而彻底往后断绝宗室当差的可能性。 小胖子摸了摸下巴,然后看向陈清,咂了咂嘴:“行啊你陈清,你脑子可真够灵光的。” 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既然他们怕事,咱们就不跟他们一路了,这样,你来写奏书,顺带著也给我起草一份,到时候咱们一起递上去!” “还有,你跟我详细说说,这几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免得那些个老头儿问起,我答不上来。”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我可以帮世子起草奏本,但是我自己的奏本,还是让言大人给我递上去。” “隨你,隨你,这些都不要紧!” 小胖子摆了摆手,满不在乎。 “要紧的是,我能把这档子事给糊弄过去!”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朝廷鹰犬 第113章 朝廷鹰犬 言千户的选择其实相当正確。 他已经是镇抚司的千户,再往上半步,就是镇抚司的镇抚使,到了镇抚使这个级別,在“皇家特务”的序列里,就基本上走到头了。 要是从镇抚使再往上升,那就是给个仪鸞司的指挥僉事都不换,要到仪鸞司指挥同知,差不多才能算是升迁。 在皇家特务里,他已经快要走到头了,而且镇抚司权柄极重,他在镇抚司做这个千户,其实也做的相当快活。 既然已经身居高位,那自然就没有必要牵扯进这种低回报的,不必要的政治风险当中去。 言千户,或者说整个镇抚司以及仪鸞司的高层,对姜世子的態度,恐怕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敬而远之。 皇帝交办什么就办什么,办好了之后,大家各自上报,绝不与这位年轻的小世子有任何“捆绑”在一起的可能性。 这种选择相当明智,如果是陈清在言千户的位置上,他大概率也会这么做,不过如今,陈清只是刚进镇抚司的一个普通校尉,连小虾米也算不上。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等白莲教的案子结束之后,陈清大概率会因功升为镇抚司小旗,顶天了也就是总旗! 再之后,要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机缘,恐怕就要在这个位置上驻留许多许多年了。 要是这种情况,陈清能够依仗的,就只能是言家父子俩,但是这父子俩的官职也谈不上太高,依仗他们,想要往上爬当然是可行的,但一定会相当慢。 所以,小胖子身上的政治风险,对於陈清来说,同时也附带了一个政治机遇! 他相当乐意,与这位周王世子在政治上,绑定在一起。 反正,他现在也就是个小虾米大小。 赌贏了,说不定能在镇抚司里,短时间內往上走很大一部分,赌输了,大不了就是被开革出镇抚司,他又没有犯什么罪,那些文官老爷,还不至於能要了他的性命。 於是乎,这天晚上,陈清带著小胖子一起,在镇抚司的一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一个晚上,陈清先是给自己写好了给皇帝陛下的,具体的奏报文书,同时也帮著小胖子,草擬了一份文书。 再之后,他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把关於白莲教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向小胖子说了一遍,直到確定小胖子全部记下了,二人才在这间房间里,各自打地铺睡去。 到了第二天早上,因为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熄了,陈清被冻的睁开了眼睛,他搜了搜眼睛,勉强坐了起来,见房间里点著的四个炉子,已经熄了三个,他这才起身,拿起炭夹,从还隱隱燃烧的炉子里,夹出几块炭火,放在了其他三个炉子里,然后又往每个火炉里添了炭。 等到四个炉子都重新再热起来,陈清也没了困意,伸了个懒腰之后,也就站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小胖子还在呼呼大睡,陈清摇了摇他,把他摇醒之后,开口道:“世子,我去给言千户上交奏报去了。” “你也醒醒,一会该进宫去了。” 昨天夜里,他就跟陈清说过,今天要进宫,面见陛下,当面递交奏书。 听了陈清的话,小胖子这才睁开眼睛,他揉了揉眼睛,打著呵欠:“当个差事,真他娘的遭罪。” 陈清整理了一番头髮,看了看时辰,开口笑道:“我先去找言千户,一会再回来找世子。” 说罢,陈清推门走了出去,因为已经是上午,他很快在镇抚司里找到了言千户,將写好的奏报递了上去。 言千户只是勉励了陈清几句,没有多说什么,陈清跟他客气了几句,就又回到了先前的房间里,找到了姜世子。 这会儿小胖子刚刚起床,陈清带著他出了镇抚司,在外头街边的摊子上吃了顿早饭。 付了钱之后,陈清对小胖子笑著说道:“世子,现在指不定还有教匪盯著我,我就不多陪你了。” 小胖子擦了擦嘴,扭头看了看皇城方向,嘆了口气:“我回去换身衣裳,也该进宫里去了。” 说到这里,他苦著个脸说道:“我那老爹,要是知道了我在京城里干这些事情,说不定要气的七窍生烟。” 陈清哑然道:“世子在京城里当职,本质上是为了姜家办事,周王爷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夸奖世子几句。” “得了吧,你没见过他。” 小胖子摇头道:“自小到大,没见他夸奖过我几句,从来都是凶神恶煞的。” “天底下,也没有几个这样的爹。” 说到这里,小胖子才猛地想起来陈清的遭遇,他咳嗽了一声,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那咱们留在这里分开罢,等我应付完了他们,再去你那里找你。” “对了。” 姜世子眨了眨眼睛,低声问道:“那穆自然,你准备怎么处理?” 穆仙娘是他带进京城里来的,要是出了事,说不定他要担上干係,自然要问上一问。 陈清轻声笑道:“世子放心,那位穆姑娘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被朝廷收编,另一种是…重伤不治。” “不管是哪一种,世子都不会牵扯上干係。” “好。” 小胖子对陈清竖起个大拇指,笑著说道:“还是你说话中听,只可惜你有婚约了,不然我一定把我家中两个姐姐介绍给你。” 这话就是玩笑了。 陈清也没有当真,笑了笑之后,与小胖子在皇城前分开,然后朝著顾家走去。 而小胖子,则是往宗府方向走去,准备换身衣裳,进宫面圣。 这个时代的城市,虽然已经不小,但也实在是称不上特別大,陈清在京城里一边转悠閒逛,一边往住处赶,也在中午之前,赶回了住处。 前院里,顾老爷已经在等待陈清,知道陈清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上下打量著陈清,神色还带了些激动:“子正可算是回来了。”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著陈清。 陈清也在看著他,轻声笑道:“顾叔,幸不辱命,我见到赵侍郎了。” 顾老爷一脸激动,他拉著陈清走到一边,问道:“赵兄怎么样了?” “还好。” 陈清老老实实的说道:“陛下关照过镇抚司,镇抚司虽然不敢对他太好,但也不敢对他太坏。” “至少人还是好好的,就是模样有些邋遢。” 顾老爷又问道:“他…他都说了什么?” 陈清摇了摇头:“头一回见面,赵侍郎不肯全然信我,也就没有跟我多说什么,他知道顾叔到了京城,只说是…” “承顾叔的情了。” 顾老爷闻言,长嘆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陈清笑著说道:“顾叔放心,知道了他在哪里,往后我想见他,就会容易许多了。” 两个人聊了聊赵侍郎的事情,陈清才看向顾老爷,低声道:“顾叔,那位穆姑娘醒了没有?” “醒了。” 顾老爷回过神来,立刻回答道:“这个穆姑娘,身子骨很结实,寻常壮年男子,受了这样的伤,都有可能扛不过来,她只昏睡了一天一夜,就已经清醒过来了。” “现在热也退了不少,后面只要不被风邪入体,染上破伤茎,慢慢就能调养过来了。” “不过,那弩箭应该是伤著了她的骨头。” 顾老爷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估摸著,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活动。” 陈清点头,开口道:“我去瞧瞧她。” 很快,陈清就到了安置穆仙娘的房间,这会儿顾小姐已经不在房间里,只有小月在这里看著。 陈清跟小月打了声招呼,示意让她先出去,小月看了看穆仙娘,又看了看陈清,最后看向顾老爷,才老老实实的踮著脚走了出去。 顾老爷也没有留下来,跟在小月身后离开。 陈清搬了个凳子,坐在了穆仙娘床边,看著睁著眼睛不说话的穆仙娘,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 “穆姑娘,你这条命,现在是捡回来一半了,如果你跟我合作,不仅可以安然无恙,往后说不定大有前程。” 穆仙娘看著陈清。 “跟你一样,当朝廷鹰犬吗?” 陈清撇了撇嘴:“別扯这个,大把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再说了,就算你想进镇抚司,也没有门路让你进来,你最多算是个编外人员。” 穆仙娘狠狠的瞪了陈清一眼。 陈清毫不示弱,也瞪了她一眼。 “你要是不配合。” 陈大公子毫不留情。 “就只好伤重不治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破格拔擢! 第114章 破格拔擢! 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柔肠可言。 穆仙娘的下场,在朝廷决定对白莲教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事实上,如果不是陈清从中斡旋,提出了那个鳩占鹊巢的计划,穆仙娘这会儿,即便不死,也被拿进詔狱之中讯问了。 哪里会有如今的养伤条件? 而陈清,这会儿態度也很鲜明,他可以不要改造白莲教的功劳,但也不可能承担私放穆仙娘的责任,否则,即便朝廷不追究他的罪过,魏国公府以及姜世子,都会与他过不去。 不合作,就只有死路一条。 穆仙娘这会儿已经恢復过来了一些,但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她躺在床上,看著陈清,声音里全然没有什么力气。 “陈公子,你想怎么合作?” “很简单。” 对於合作事项,陈清心里早已经有腹稿,他看著穆仙娘,淡淡的说道:“白莲教突然被朝廷围剿,你侥倖从朝廷的围剿之中脱逃了出去。” “脱逃出去之后,你开始收拢京兆府以及直隶的白莲教残部,將他们重新聚拢起来。” 穆仙娘闻言,冷冷的看著陈清:“聚拢起来之后,给你一网打尽?” 陈清摇头:“直隶信奉白莲教的百姓太多,是杀不完的,我…或者说朝廷,需要穆姑娘做的是,重新整理白莲教的教义,带领白莲教自我革新,至少…不能动不动就弥勒降世了。” 穆仙娘闻言,皱了皱眉头,然后看著陈清。 陈清也在看她,然后继续说道:“你放心,这个事情不会做的太明显,白莲教往后,也依旧会存在,只是会转向平和一些。” 说到这里,陈清起身,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这才坐回了穆仙娘床边,缓缓说道:“朝廷还过得去的时候,白莲教一味想著造反,还用各种下作的手段敛財,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邪教,任谁都要清理你们。” 穆仙娘看著他,冷笑道:“难道朝廷过不去的时候,陈公子就能同意我们白莲教行事了?” 陈清闻言,静静的看著她,没有答话。 但是这个时候,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看著陈清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陈公子,你也是一脑子反贼念头!”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隨你怎么说,我不会认。” 穆仙娘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在这里跟我谈,就不怕我对你虚与委蛇?” “还是说,你也要像白三平一样,拿住我什么把柄在手里?” 陈清摇头,淡淡的说道:“我跟那常四还是不一样的,他太蠢,手段也太下作。” “穆姑娘掌控白莲教的过程,镇抚司会派几个人手在你身边,一来是作为你的帮手,二来也增加双方互信。” “穆姑娘一天跟我们合作,他们便一天是你的下属,哪天穆姑娘要是翻脸了,他们也不必非要举发你,到时候凭他们掌握的信息,就足够朝廷,再次镇压白莲教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须得提醒穆姑娘。” 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加入镇抚司不久,至今还是镇抚司里头的一个普通校尉,没有什么別的身份,我也不知道镇抚司现在到底做了什么,不过我猜。” “镇抚司既然已经知道了穆姑娘的身份,他们多半就要给应天的仪鸞司去信,让应天的仪鸞司,详查穆姑娘根底了。” “穆姑娘跟镇抚司合作,则镇抚司自然罢手,否则后续交恶起来,情势便不是我这个镇抚司的校尉能够控制的了。” 穆仙娘脸色,猛然变得有些苍白,她看著陈清,声音沙哑:“北方白莲教的事情,跟我们南边的有什么干係?白三平乾的那些缺德事,我全然没有参与!” 陈清摇了摇头,嘆息道:“穆姑娘跟我说这些话,我是能够理解体会的,但是穆姑娘你觉得,在朝廷以及镇抚司那里,他们会分南北白莲教吗?” 问出这个问题,陈清不等穆仙娘回答,便给出了答案:“我想大概是不会的。” 说到这里,他看著穆仙娘已经神色大变的面孔,站了起来,轻声笑道:“我果然没有猜错,秦淮河上,大概的確不止你这一代穆仙娘。” “说不定你离开秦淮河之后,用不多久,秦淮河还会再出一代穆仙娘?” 躺在床上的穆仙娘,冷冷的看著陈清:“陈公子觉得,秦淮河上的恩客,统统都是傻子?” “相貌是否一样,他们分辨不出来?” 陈清挑了挑眉:“那就是说,只有你们这一家人,是秦淮河上的穆仙娘了。” 穆仙娘闭上眼睛,不再回答陈清的问题。 陈清也起身,朝外走去。 “这种事情,一时半刻的確难以决断,我不打扰姑娘歇息了,不过姑娘时间不多,明天我会再来问姑娘。” 他正要朝外走去,躺在床上的穆仙娘,已经开口叫住了他。 “我同意了。” 穆仙娘脸色苍白,看著陈清:“但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她声音沙哑:“我如何能掌握北方的白莲教?” “这个再容易不过。” 陈清开口笑道:“我会想法子给你造势,再有,如果京兆府以及直隶这片地界上,出现了你的竞爭对手,镇抚司也会帮你把他们都干掉。” “有镇抚司的配合,穆姑娘在这片地界上,不说心想事成,至少也可以事事顺心,时间一长,你这个白莲圣母,就是真的白莲圣母了。” 穆仙娘看著陈清的背影。 “我本来以为,陈公子找我合作,是想要借我之手,捉住杨教主。” “这个不急。” 陈清背著手朝外走去:“该捉他自然要捉他,只不过如果穆姑娘能成势,到时候捉不捉他,其实也就不是特別要紧了。” ………… 皇宫,天子寢殿之中。 皇帝陛下翻看了一遍手上的几份文书。 这些文书里,有陈清递上来的,也有镇抚司几个要员递上来的,自然还有周世子姜禇递上去的。 看了一遍之后,皇帝合上奏书,盖棺定论:“这个事情,镇抚司做的相当漂亮,也总算是给了那些日益猖獗的教匪,一次迎头痛击。”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镇抚司千户言扈,淡淡的说道。 “言扈,你从前不是最爱揽功?怎么这一回,把功劳全给姜禇了?” 言千户毕恭毕敬,低头道:“回陛下,这事是世子坐镇指挥协调的,与臣实在是没有多大干系,臣就是想要居功,也无从谈起。”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从这些仪鸞司一系的官员身上扫了过去,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姜禇身上,他看著小胖子,笑著说道:“你自小惫懒胡闹,这回总算是干了件正经事,相信皇叔知道之后,也会为你高兴的。” 姜世子长嘆了一口气,低头嘆道:“父王要是知道了,不把臣弟活活打死,臣弟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亏的是没有外臣在场,否则皇帝陛下就要下不来台了。 即便如此,皇帝也皱了皱眉头,闷声道:“说的什么胡话?” 小胖子见皇帝变了脸色,当即嘻嘻一笑,开口说道:“皇兄,这事臣弟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也没有立什么多大的功劳,要说有什么功劳,跟臣弟一起到京城来的,湖州的那个陈清,这一次倒是实实在在,干了不少事情。” 皇帝摸著下巴,缓缓点头:“朕也看见了,这陈清虽然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一回倒也有勇有谋。” 说著,他看了看仪鸞司一系的一眾官员,淡淡的说道:“最重要的是,他敢於出力,勇於出力。” 说到这里,皇帝看向镇抚司的镇抚使,以及千户言扈,又看向不怎么愿意出力的周王世子姜禇,忽的开口说道:“朕准备,破格拔擢他做镇抚司的百户。” “你们有意见没有?”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干劲十足! 第115章 干劲十足! 百户,已经是正六品的武职。 正常流程来说,哪怕是镇抚司这种特殊衙门,想要从基层升到百户,没有个十年八年时间,是想也休想。 但也正是因为这是个特殊衙门,在特殊条件下,镇抚司的晋升,不需要用常理来衡量。 简单来说,只要皇帝喜欢,就没有什么问题。 皇帝这话一说出口,言扈立刻扭头,看向了一旁的镇抚使唐璨,而唐璨,也恰好在看向他,两个镇抚司的大佬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显然,皇帝陛下对仪鸞司镇抚司的態度,略微有些不太满意,他觉得仪鸞司跟镇抚司,都不够支持自己。 就连周王世子,在这整件事情里,其实也是能躲就躲。 而皇帝似乎是铁了心思,要让姜家人在一些要害衙门里站稳脚跟。 这种站稳脚跟,绝不是为了周王世子姜禇个人,而是为了让这个政策成为成例,让往后皇帝安排姜家自己人的时候,没有什么阻力。 简单来说,如果这个事推行下去了,將来皇帝甚至可以从旁支宗室里,遴选出堪用之人,安排在一些要紧的衙门里。 哪怕这些人不直接保护皇帝本人的安全,但是只要他们在这个位置上,朝廷里一些別有用心之人,想要做恶之前,也定然会投鼠忌器! 而现在,刚进入镇抚司的陈清,显然被卷进了这一场政治风波之中。 镇抚司的两个大佬,很快都揣摩到了皇帝陛下的心思,甚至言扈言千户,在心里隱隱为陈清感到有些担心。 他清楚的知道,陈清这一次升迁,看起来是一步登天,但实际上全无根基,全靠皇帝陛下的念头一动,將来皇帝陛下的这个念头消失,周世子可以瀟洒回藩国去,而陈清,连仪鸞司都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 言扈对陈清的观感还是不错的,至少在他看来,陈清是个有潜力,也有能力的年轻人,將来可以作为镇抚司的得力骨干来培养。 只是,这位言千户不知道的是,这件事情里,陈清却几乎是主动把自己,卷进了这一场风波之中。 镇抚司的两个大佬,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都低下了头,对著天子抱拳行礼:“臣等没有意见。” 镇抚司与仪鸞司都是天子亲军,人事任免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皇帝询问他们,只是客气客气而已。 不可当真。 镇抚司的百户,镇抚司的两个人没有意见,这件事情其实也就已经尘埃落定了,皇帝瞥了一眼言扈,继续说道:“你那个儿子言琮,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刚十九。” 言千户深深低头道:“去岁进的镇抚司。” 皇帝淡淡的说道:“这一次剿灭教匪,言琮也立功不小,捉人的时候,身先士卒,也是有功劳的。” “人说举贤不避亲,不该避亲的时候,就不要避亲了,回头让这陈清,在镇抚司里自己组一个百户所,言琮做总旗,给他当个副手罢。” 这话一出,言千户虽然深深低头,目光却在微微闪动。 自己重组一个百户所,跟去镇抚司现有百户所里头接任百户,可全然不是一回事。 看起来,陛下是真想让周王世子,在镇抚司里头,有一些话语权了! 也许… 不一定是那位姜世子。 想到这里,言千户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全然没有什么表情的皇帝陛下,只看了一眼,他就飞快低下头,开口说道:“陛下,犬子刚进镇抚司不到一年时间,如果这样升迁,恐遭人非议,犬子…” 皇帝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 “不能因为你是镇抚司的千户,就断了你儿子的路,你要是觉得不合適,朕可以调你去仪鸞司。” 镇抚司实际上的权柄,胜过仪鸞司太多,言扈听了这话,直接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不敢。” “臣奉詔。” 皇帝“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开口说道:“白莲教在京畿一带,看起来势力不小,这一次灭了他们的气焰,但是不可懈怠。” “要做好后续的差事,替大齐,绝了这一隱患。” 这话就是送客了,几个人都毕恭毕敬,对著皇帝行礼告辞。 小胖子也毕恭毕敬作揖,正要小心翼翼退出去,却被皇帝一把拉住肩膀:“你留一留。” 小胖子只能硬著头皮留了下来,等眾人都离开之后,他才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帝,低头道:“皇兄,您让臣弟办的事情,臣弟可都去办了,那天去城外剿匪,臣弟可是亲临前线…” “朕又没有说你什么。” 皇帝看著他,笑著说道:“你这一回,乾的还不赖。” 说到这里,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淡淡的说道:“咱们自家兄弟,关起门来说几句话,这一回不管別人怎么想,朕一定要把这个事情推下去。” “所以…” 皇帝陛下的目光变得尖锐了起来:“所以,你不能躲。” “你要是躲了,朕就无处著力了。” 小胖子愁眉苦脸:“皇兄,您看臣弟像那块材料吗?” “你是不是材料不要紧,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只是让你竖起一块咱们姜家的招牌来。”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眯了眯眼睛,闷声道:“一百多年,咱们姜家对那些读书人太好。” “不做些变动,恐怕再过一些年,要政不出紫禁城了。” 姜世子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听了。 皇帝陛下却不以为然,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出神,似乎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姜禇,朕要是不用本族人,就只能用宦官太监了。” “你明白吗?” 小胖子抬头看著皇帝,与皇帝对望了一眼,然后默默欠身行礼,嘆息道:“臣弟…尽力就是。” ………… “陈清,你发达了!” 一处酒馆里,小胖子看向自己面前坐著的陈清,叫道:“你非得请我吃酒不可,要吃京城里最贵的,连吃一个月!” 陈清笑著给他倒了杯酒,开口笑道:“什么事情,让殿下这样大惊小怪?” “今天,陛下召我们这些人去宫里陛见。” 小胖子看著陈清,嘴里“嘖嘖”有声,然后他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陛下要拔擢你做镇抚司的百户。” 说到这里,小胖子竖起拇指跟小指。 “正六品!” 陈清闻言,也有些吃惊。 早在前几天,他就提前预想过,自己会在这件事情里,得到什么样的好处,但在他看来,自己最多,也就是趁势得个总旗而已。 后面还要花费不少精力,去巩固这个位置。 而现在,皇帝一句话,就把他擢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位置! 百户,在镇抚司內部,可以算是中层,甚至是中高层了! 这个收穫,已经远超出他的预料。 好在两世为人,陈清的城府还是有的,虽然心里吃惊,但脸上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笑著说道:“要是真的话,也是托世子的福气。” “你是托我的福气了。” 小胖子摇头晃脑,唉声嘆气:“我却不知道托谁的福气。” 他看著陈清,苦笑道:“年前,咱们同到京城里来,我原以为,这京城对你陈清来说水太深,而我到京城里来,不过是来探望探望祖母,相当於走个亲戚。” “现在没想到,这里成了你的福地,对於我来说,水却有些深了。”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一边吃饭,一边向小胖子问了问陛见时候的情况。 一个人的判断能力,很大程度上是决定於他的信息获取能力,陈清在先前一段时间里,能够號准皇帝的脉,实际上就是凭藉著从小胖子这里获取到的一些关键信息。 此时,小胖子正需要有人给他参谋参谋后面应该怎么办,甚至他著急来见陈清,也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因此,他很快把皇宫里的事情,跟陈清说了个七七八八,二人一边说著皇宫里的事情,一边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已经两壶酒下肚。 这个时候,陈清再一次获取了大量的有效信息。 只不过,一些细节的地方,他还不是很清楚,於是又向姜禇,追问了几个问题。 等到他把要紧的事情问清楚,这位周王世子,已经喝的瘫倒在软榻上,不动弹了。 而陈清,却还没有几分醉意,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微微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扭头,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喃喃自语。 “真是个干劲十足的年轻皇帝啊。”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陈百户! 第116章 陈百户! 另一个世界的歷史,陈清曾经花了相当的精力去了解过。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的歷史,他其实也花了不少时间去了解。 而且,因为思维模式的不同,陈清可以跳出君臣父子的这一套逻辑,去看这些皇帝。 於是,陈清就有了许多可供参考的皇帝样本。 皇帝这个职业,除了少数一些坏种以外,大多数皇帝,他刚即位,或者说刚亲政的时候,相对来说,都是“好”的。 至少,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因为各人眼界见识以及能力手段不同,所以做出来的事情,也千差万別。 道理也很简单,家天下时代,天子即是国家,大多数年轻的皇帝,都是想把这个国家给治理好的,当然了,这些年轻皇帝想要治理好国家的出发点,並不是为了为百姓谋福祉。 而是为了自家统治能够长久持续。 当今这个年轻的景元天子,便是相当典型的年轻皇帝。 有想法,有干劲,並且斗志满满。 这样的状態,往往会持续个十年左右,等到皇帝年纪渐长,精力渐渐不济,或者是碰了壁,吃了亏,这些昂扬斗志自然而然就会烟消云散。 或者摆烂,或者直接变成昏君,暴君。 不过,当今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对於陈清来说,都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把握住了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態,借著这个势,往上迈了一大步。 镇抚司的百户啊。 陈清目光闪动。 只要能坐稳这个位置,再过几个月,见到了那个便宜老爹,能把他嚇个半死! 陈清心里,各种思绪闪过,不过他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起身离开房间,让周王府的护卫进来,扶已经醉酒的小胖子回去歇息。 而陈清,也很快回了住处歇息。 第二天一早,陈清便找到了顾老爷,说了说搬家的事情。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在京城里属於偏僻的地方,而且宅子比较普通,基本上只要身手敏捷一些,隨便就能翻进来。 这个时候,白莲教虽然被严打了一通,但必定还有余孽,他们一家人已经不安全了。 陈清刚一说搬家的事情,顾老爷便笑著看向陈清:“子正稍等。” 他扭头离开,回到了自己的臥房里,不多时取回来一个盒子,递给陈清。 “子正你看。” 陈清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只见盒子里头是房契还有地契。 陈清愕然的看著顾老爷。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开口笑道:“子正不要忘了,我虽然如今在京城里做书坊生意,但去年到京城来的时候,本意可不是来做生意的。” 陈清这才会意。 顾老爷那个时候到京城里来,几乎带上了顾家安仁堂大多数的流动资金,为的就是在京城里,打点出一条门路,把赵侍郎的家眷带出京城。 顾老爷笑著说道:“如今,子正已经能够见到我那兄长了,我也渐渐看到了希望,这些钱,也就不用花在那些老爷们身上了。” “前段时间,子正跟我说了搬家的事情,我就在京城里跑了几天,恰好见到了这么一座宅邸。” 顾老爷自嘲一笑:“这样一座宅子,要是国朝初年,老夫这样的商贾,连买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姜齐开国初年,对於商人管制相当严格,商人之子不许经商,乃至於不许穿綾罗绸缎,只不过这些规矩,隨著百年时光过去,都已经渐渐鬆动。 规矩虽然依旧在,但却没什么人愿意去管了。 陈清认真看了看,然后念叨了一句:“大时雍坊石碑胡同。” 陈清愣住了:“皇城门口那个坊,仪鸞司就在大时雍坊里!” “对。” 顾老爷感慨道:“这里可贵的很,一座两进的宅子,价值过万两了了。” 陈清“嘖”了一声,笑著说道:“这我要在京城里,卖多久的侠记才能买得起?” 顾老爷笑著说道:“等明天,咱们就准备搬过去,以后我那兄长的事一了,我再见你父亲一面,然后便返回德清去,到时候这宅子,就留给你还有盼儿。” “算是老夫给盼儿准备的嫁妆了。” 陈清笑著说道:“那顾叔准备的真是及时。” 他上前一步,轻轻咳嗽了一声:“顾叔,不出意外,这几天镇抚司那里,就要升我做百户了。” 陈清笑著说道:“等我跟镇抚司的人混熟了,说不定能带顾叔你,进詔狱里去见赵侍郎。” 顾老爷听了这话,先是愣在了原地,然后看著陈清,感慨道:“子正这一步,踏得好远。” “会不会根基不牢?” 陈清摇了摇头:“要说根基不牢,镇抚司上下,都是以下制上,整个镇抚司,便没有根基牢靠的。” “顾叔不用担心这个,根基牢不牢,要看我自己的本事。” 镇抚司品级最高的,也不过是从四品的镇抚使,而且属於从四品武官,理论上来说,地位跟那些文官老爷差了不知道多少。 但就是这么个衙门,办一品二品大员,乃是稀鬆平常,六部堂官,见到北镇抚司三个字,也得暗里咽一口口水。 因为这个衙门,本就全无根基,完全是建立在皇权枝叶之上的。 这对未来翁婿,閒聊了几句,便开始著手,往大时雍坊搬家。 好在眾人都没有在京城住太长时间,住的最久的顾老爷,也从没有打算在京城里定居,因此大家东西都不算如何多。 两天时间之后,眾人就已经搬进了这座,位於皇城脚下,大时雍坊里的新家。 这是一座两深的宅子,比起德清的顾家大院,占地还是有些寒酸的,但是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豪宅了。 往往只有朝中大员,才住得起三进以上的宅子。 而且,大时雍坊这种地方,已经算是京城里相对富裕的区域,不少朝中大臣就住在这里,相对来说,比先前住在外城外,要安全得多。 陈清,甚至还特意出去步量了一番,新宅子距离仪鸞司衙门的距离。 只二百步! 別的不说,去镇抚司的通勤时间,就已经是大大减少。 搬家之后的第二天,陈清在大时雍坊里閒逛,熟悉熟悉这附近的环境,他刚走到街上没有多久,就被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叫住。 “陈子正!” 陈清立刻回头,只见街边不远处一家店面门口,一身便衣的言千户,正静静的看著自己。 陈清左右看了看,这才上前,拱手行礼,笑著说道:“言大人怎么在这?” 言千户看了看陈清,摇了摇头:“跟我来。” 这里就是大时雍坊,距离镇抚司极近,他带著陈清,很快从后门绕到了镇抚司里,进了镇抚司之后,言千户又领著陈清,一路来到了自己的公房。 在公房里头坐下之后,言扈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恭喜乔迁了。”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又忍不住看了看陈清,嘆道:“子正还真是好福气,我在京城大半辈子了,至今也没有能在大时雍坊里安家。” 陈清笑著说道:“那也不是属下买的宅子。” 言千户抬头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子正你还有一点让我佩服。” 他摇头感慨道:“你太能沉得住气了。” “我没有猜错的话,周世子前几天,就跟你说了你要升官的事情了罢?” 陈清正色道:“属下在镇抚司当职,一切自然是以镇抚司的知会为准,世子的话,属下也只是听听而已。” 言千户从怀里,取出一本文书,放在了桌子上:“天子圣諭。” 陈清闻言,愣了愣,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过了几个呼吸,他才反应过来似乎应该下跪,正要作势跪下,言千户已经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是陛下的任命文书。” “这里没有外人,你拿去就是了。” 言千户笑著说道:“本来应该给你发圣旨的,只是考虑到教匪,你的事情不能太张扬,陛下就用了文书来任命。”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正色道:“往后,子正就是我们镇抚司的百户了,给你两个月时间,你要把自己这个百户所的人选给確定下来。” “至於你这个百户所要办的差事,我已经给你想好了。” 言千户站了起来,背著手看向陈清,正色道。 “陈百户,你以后可以不来镇抚司点卯报导,但后面,你要带著这个百户所,处理白莲教教匪一案的后续。” 言千户看著陈清,缓缓说道。 “儘量完成你说的鳩占鹊巢之法。”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百宰 第117章 大百宰 先前小胖子虽然跟陈清说了他要升百户的事情,但却没有跟他说,他会重新组建百户所。 陈清正愣神的功夫,言千户又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亲自吩咐的,让言琮给你当副手,在你手底下做个总旗。” 这位镇抚司的大佬,静静的看著陈清,问道:“陈清,你能体会陛下的用意吗?” 陈清抬头看向言千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回到了言千户面前,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言大人,陛下这几年,是不是…是不是有过什么意外?” 这短短一句话,让言扈直接愣在了原地,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直勾勾的看著陈清,好一会儿之后,他脸色已经变得阴沉了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赵孟静与你说的?不对,那事在赵孟静入狱之后,赵孟静也不可能知道…” 陈清轻轻嘆了口气:“言大人,这不难猜。” 言扈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冷静了下来,他看著陈清,好一会儿才嘆了口气:“不错,陛下这段时间动作有些反常,是可以从中见到一些端倪了。” “这事,我不能跟你说,你也不要问。” 言千户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缓缓说道:“你能见到这些,就是聪明的,我那儿子,就想不到这么深远。” 说到这里,言千户嘆了口气:“言琮如今已经牵扯进去了,我也没法子把他拉出来,往后就只能靠子正你来带著他了。” 陈清闻言,忽然笑了笑:“言大人,既然我没有猜错,那么言公子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不会出什么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又说道:“白莲教的事情,我会妥善处理,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一年半载,就能有些成果,到时候我会隨时向言大人匯报。”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又低头道:“言大人这段时间对属下极好,属下有几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言扈眯了眯眼睛:“你说就是。” “言大人不要有什么抗拒的心思,宗室又不是什么虎狼。” 陈清低声道:“遍观史书,宗室其实不怎么凶险。” 陈清这话,说的还是委婉了,如果说的直白一些,古往今来,宗室篡权的例子,其实远没有权臣篡权来得多。 只是这种话,不能明说而已。 言千户听懂了陈清话里的意思,他没有接话,只是將天子的任命文书交给陈清,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新的腰牌。 “这是镇抚司百户的腰牌。”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一会儿,让言琮带你去挑人,你这个百户所儘快搭建起来,至於緹骑的名额。” 言千户琢磨了一下,默默说道:“我给你十个。” 仪鸞司被民间称为锦衣卫,下辖多个卫所,人数极多,但其中,能被称为緹骑的,人数极少。 姜齐初设緹骑,不过三四百人。 到如今,百多年过去,人数膨胀了多少,但是緹骑在仪鸞司內部的比例,依旧很低。 比如说镇抚司。 南北镇抚司,一共下辖五个卫所,也就是五千多人,但是这五千多人里,能够称得上緹骑,也就是皇家特务的,到现在也就差不多三百多人。 这基本上,是整个京畿的緹骑数量。 其余緹骑,则是分散地方各处,为皇帝监察四方。 言扈手底下的緹骑数量,加在一起差不多也就六十多人,他能一口气分给陈清十个人,已经是给足了陈清这个新百户的面子。 当然了,主要的选择,多半还是因为他那个儿子言琮。 而相比较卫所里的普通校尉以及力士,这些锦衣緹骑最主要的特权,就是他们拥有镇抚司最要紧的詔狱之权! 简单来说,锦衣緹骑,一共三个特权。 一是可以秘密监察官员,二是抓捕官员之权,第三则是刑讯之权。 这三项权柄,镇抚司的普通校尉力士,都是没有的,普通校尉,只能奉命办事,奉命拿人,或者奉命护卫等等。 所谓“虎背蜂腰螳螂腿”,正是对这些锦衣緹骑的要求。 陈清这段时间,对镇抚司也有了相当的了解,闻言他也知道,言千户给自己开了后门,於是上前,拱了拱手,笑著说道:“多谢言大人了。” “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他嘆了口气,开口道:“言琮已经在外头等著你了,具体的事情,你们两个人商议罢。” 陈清又问了他一些细节上的事情,这才起身告辞离开,刚走出门口不远处,就看到言琮,已经在外头等著他。 见陈清从房间里走出来,言琮大步迎了上去,对著陈清抱拳行礼,脸上还带著兴奋。 他一边行礼,一边笑著说道:“恭喜大百宰了!” 陈清瞥了他一眼,哑然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这是外头对咱们镇抚司百户的尊称。” 言琮对陈清笑著说道:“宰人生死哩。” 说完这句话,言琮又看了看陈清,感慨道:“不瞒子正兄,此前我做梦也想不到,能够凭藉一桩案子,一举到如今这个职位,真是做梦一般。”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你有言大人做后台,升什么官都合情合理,我这样升官,才是不合理。” 言琮摇头道:“要说后台,子正兄还有周世子做后台,比我家的后台硬的多了。” 说到这里,他对陈清笑著说道:“我爹昨天跟我说,我一点不信,就准备去找你,被我爹给拦了下来。” 言琮看著陈清,问道:“今天才知道,陛下让我们重组一个百户所,子正兄,你是百户,又心思聪明,你来拿主意罢。” 陈清想了想,然后看了看天色,摇头道:“今天就算了,改天定下来了緹骑的人选,我请大伙出去吃一顿酒,然后再开始著手组建百户所。” “对了。” 陈清问道:“咱们这百户所,在镇抚司里头吗?” “京城的镇抚司百户所,一般都是在镇抚司里头,不然百户所,也没有钱在京城里头,另弄一处官署。” 言琮回答道:“不过外地的百户所,有时候不一定与千户所在一起。”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那我知道了,回头我说不定能给大伙,另寻一个官署。” 说到这里,陈百户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言大人刚才说了,咱们这个百户所,头一个差事,就是要处理好白莲教后续的事情。” 他看著言琮,开口说道:“走,言兄弟,我带你去我那里,我跟你详细说一说,我下一步的打算。” 言琮连忙点头,他跟在陈清身后,一路出了镇抚司,很快来到了陈清新搬进来的住处。 言琮还没有来得及参观陈清的“新家”,就被陈清,一路带到了穆仙娘所在的房间。 言琮看了看穆仙娘,又看了看陈清,问道:“子正兄…” “这位穆姑娘,言兄弟你也认识,后续她就是咱们办白莲教案的关键。” 陈清看著言琮,跟言琮说了说他將来的打算,以及一些具体的安排,等陈清说完之后,言琮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他拉著陈清,走到了屋外,然后低声说道:“子正兄,既然要派人跟著这位穆姑娘,那就一定要得力的人选才行,回头我会镇抚司,找两个得力的緹骑。” “让他们跟办这件事情。” 言琮一脸严肃:“后续侦查教匪余孽的事情,我也儘快安排人手去做。”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还有就是,这个百户所,子正兄要儘快弄起来,我爹说,如果能很快弄好。” “陛下说不定…会见咱们。” 听到这句话,陈清点了点头,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著说道。 “放心,明天我就著手开始,组建这个新的百户所。”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七章 撒幣之术 第118章 撒幣之术 这个时代,见过皇帝的人其实不少,毕竟很多大场合,皇帝都会露面。 但是,私下里见皇帝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没有到六部九卿,以及六部侍郎那个级別,皇帝很少会单独约见。 但是陈清听了言琮的话,却並不觉得意外。 道理很简单,那位年轻皇帝的用意,已经相当明显,他想要组建一支对他完全忠诚的,且没有任何背叛理由的新生力量。 这股新生力量,名义上是由宗室统领,实际上是他这个新亲政的皇帝自己在统领,也就是说,那位年轻的皇帝,实际上是在培植私人势力。 按照这个逻辑,皇帝会抽点时间,见自己和言琮,是最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在这个君父时代,只要他花上一点时间,见一见陈清和言琮这两个年轻人,理论上来说,就可以收穫两个年轻人狂热的忠诚。 只是陈清这个异类,会不会理会这个时代的君父思想,那就难说得很了。 说起来,真正让陈清觉得意外的,甚至不是皇帝要见他,而是皇帝要等到他组建完百户所之后再见他。 这就是在考验陈清的能力了。 陈清这样刚进镇抚司没多久,甚至在镇抚司里,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资歷的新人,哪怕是当个小旗,恐怕都有一定的难度,绝不是拿上一个任命文书,就能走马上任的。 尤其是镇抚司那些緹骑,多半不好驯服。 如果陈清能在短时间之內,真的能组起一个镇抚司的百户所,说明陈清能力不错,到了那个时候,皇帝才会抽出时间见他。 “真是沉得住气。” 陈清在心里,给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一个评判,此时在他看来,这位年轻皇帝,至少在做皇帝这一行上,已经相当高分。 “那好,我也去准备准备,子正兄你放心。” 言琮拍了拍胸脯,开口笑道:“我虽然才进镇抚司没多久,但可以说是在镇抚司长大的,组一个百户所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个事情里,言琮无疑是陈清最大的助力,有他或者说有言千户的面子在,陈清自己组建班子,难度会小上很多。 这也是那位皇帝陛下,特意给他的助力。 陈清点了点头,笑著说道:“那好,明天一早,我们镇抚司再见。” 言琮抱拳行礼,大步离开了。 他刚离开没多久,一身冬装的顾小姐,就远远的唤了一声“大郎”,陈清回头,笑著问道:“怎么了盼儿?” “我跟小月一起,给你熬了一碗汤。” 顾盼手里端著汤碗,看向陈清,陈清大步走了过去,伸手接过,然后拉著顾盼,到了里屋坐下,开口笑道:“盼儿辛苦。” “这段时间,在京城还习惯吗?” 顾盼轻轻摇头:“我说话,他们都听不明白,这京城话又不怎么好学。” “这些天,我都不怎么出门了。” 陈清想了想,轻声说道:“过几天,我带你一起,去瞧一瞧赵侍郎的家眷,到那个时候,你也就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顾盼看著陈清,问道:“真能成吗?” “能成。” 陈清从怀里,掏出言扈给他的百户腰牌,笑著说道:“盼儿你看,我如今是镇抚司的百户了,过些天要是顺利,说不定还能去宫中陛见。” 他轻声笑道:“我那父亲,多半都没有被陛下召见过。” 陈清的父亲陈焕,是进士出身,又是知府,他一定是见过皇帝的。 只是,大概率是跟许多人一起见的皇帝,而不是私下里见面。 顾盼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轻声道:“那大郎后面见到了陈家叔叔…” “那也只有见了以后才知道了,现在要紧的,就是把这个差事给稳住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缓缓说道:“不过,我现在倒是很期待,与那个蠢女人再见。” 蠢女人,自然就是陈家的那个“李夫人”了。 如今,距离上一次两个人衝突,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如果此时二人再见,那位李夫人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说完这句话,陈清看向顾盼儿,笑著说道:“盼儿,你那里有金子没有,我想支取些。” 顾盼点头,问道:“大郎要多少?”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一百两罢,再多也就不好拿了。” “好。” 顾盼站了起来,开口道:“一会儿,我就让人去给大郎兑。” 陈清也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还是自己去罢,让金子铺的人,给打个花样出来。” ………… 次日,北镇抚司,镇抚使公房里。 陈清满脸笑容,將一尊纯金狴犴的放在了镇抚使唐璨的桌子上,笑著说道:“本来昨天就该来拜见镇侯的,只是昨天被言大人喊来镇抚司,有些匆忙,没有准备东西,所以今天才来拜见镇侯。” 唐璨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自己桌子上的狴犴,咳嗽了一声,摇头道:“陈兄弟这是做什么?” “把唐某当成什么人了?” 陈清笑著说道:“自然是把镇侯当成公正严明的上官了,镇侯您看,这是龙子之中的狴犴,专门司刑律公正,属下挑了半天时间,才挑出来这么一尊,给您送来了。” 这尊狴犴,整整一百二十两金子,七斤多重,陈清是放在木盒子,提著进的镇抚司。 哪怕是对於唐璨来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这位镇抚使还是有些犹豫,他摇头道:“陈兄弟,你是陛下钦命的百户,没有必要行这一套,在咱们镇抚司里头,只要你踏踏实实替陛下办差,便自然顺风顺水。” “这东西你拿回去,唐某不能要。” 陈清正色道:“镇侯,属下只是给您带了一份见面礼,一不让您办事,二不让您违法,连行贿也算不上,没有什么不能要的。” “您要是不能要,属下这东西,就当是献给镇抚司的,咱们镇抚司司掌詔狱里,摆一个狴犴像,也是合情合理。” 他左右看了看,笑著说道:“镇侯这公房,刚好在镇抚司中间位置,要不然,这狴犴像就摆在镇侯公房里?” “镇侯要是愿意给属下一个薄面,將来就带回家里去,要是执意不肯收,等镇侯將来高升,就把这尊狴犴像留在这里就是。” 唐璨闻言,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手边这尊纯金的狴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拿在手里看了看,感慨道:“真他娘的重。” “陈兄弟,你这有七八斤了吧?” 陈清笑著说道:“镇侯,我这钱可都是之前进镇抚司之前,自己经商赚的,乾净得很,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位唐镇抚,最终还是把狴犴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笑著说道:“兄弟你都这般说了,那这东西,就先放在我这里。” “哪天兄弟你要是想要回去了,隨时开口。” 陈清笑著说了声好。 唐璨想了想,又说道:“在镇抚司里,遇到什么难处了,老言那里不给你解决,你就来找我。” 这话是客气话,不怎么瓷实,不过对於现在的陈清来说,也已经足够了,他笑著说了声好。 “那属下,就去找言大人报导了。” 唐镇抚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送你。” 他亲自把陈清,一路送到公房门口,甚至又多送了几步,刻意让镇抚司其他人瞧见。 离开了镇抚司之后,陈清又去了言千户的公房拜见,不过这一回就没有送金银之类的东西了,而是给言千户,带了一柄百炼的好剑,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他跟言家父子已经很熟,自然可以从言琮那里,打听到言千户的喜好。 从言千户公房离开之后,陈清又去见了已经被言琮召集起来的二三十號人,他环顾一圈,看了看眾人,笑著说道。 “现在在办教匪案,白天人多眼杂,我不太方便到处跑,今天晚一些,我请诸位兄弟吃酒。” “咱们不醉不归!”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故人登门 第119章 故人登门 財可通神,不管是哪个时代,只要存在財富这个概念,这句话都一样適用。 而陈清,正好不怎么缺钱,同时他也愿意花钱给自己铺路。 有乾净的钱財收入,还有著皇帝的任命,他在镇抚司这头一天,相当顺利。 到了稍晚一些,天色黑下来之后,陈清就带著言琮聚集起来的二三十人,一起来到了大时雍坊最大的酒楼,包了个包房,点了三桌最贵的酒席,带著眾人开怀畅饮。 对这些人,陈清就没有直接送钱了。 对上跟对下,自然是不能一样的。 这些都是他的下属,往后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果得了什么好处,分给他们一些,让他们蹭点油水,这没有什么问题,但如果平日里就用自己的私人腰包,直接给他们发钱,这就不合適了。 一来,上头可能会多想。 二来,会容易被人当成冤大头。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深夜,到了下半夜,眾人散了七七八八之后,陈清才搀扶著已经六七分醉意的言琮,离开了这处酒楼。 因为太晚,当天,陈清把言琮带回了家里歇息,让他睡在了厢房。 到了第二天清晨,陈大公子正在翻看下一期侠记书稿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小月的声音:“公子,言公子醒了,要来找你呢。” 陈清停下毛笔,开口道:“你直接带他过来就是。” 很快,言琮被小月领著,来到了陈清房间里,这会儿,他身上还有些酒气,见到陈清之后,他才抱拳道:“子正兄。” 说完这三个字,言琮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昨天我喝的有点多,给子正兄添麻烦了。”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镇抚司里头,咱们两个人最熟,关係也最好,用不著说这些。” 言琮看了看陈清,开口笑道:“本来我还担心,子正兄刚进镇抚司,镇抚司里会有些人,刻意为难你,昨天一天下来,子正兄在镇抚司,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了。” 他感慨道:“单单是这份交际能力,我就远远不如。” 陈清摇了摇头:“昨天只是用些钱財,拉近了些关係而已,真想要相处得好,还是需要日积月累,没有什么捷径。” “只不过我这个人不抠门。” 陈清笑著说道:“往后,跟著我的兄弟们,日子会好过一些。” 言琮深有同感,他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陈清桌子上的书稿,问道:“子正兄已经在镇抚司当差了,这侠记还要继续弄下去?” “弄,为什么不弄?” 陈清笑著说道:“这东西,用处大得很呢,后面我们要给那个穆姑娘造势,就可以用得上这个,而且我现在进了镇抚司了,这东西的用处会更大。” 从前,陈清还是个平头百姓,他这个侠记的內容,就只能停留在武侠小说话本的范畴,很难触及政治。 就如同在德清时候,顾盼说的那样。 一旦涉及舆论,容易招来锦衣卫。 但是现在不同了,几个月时间,陈清自己就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而且是锦衣卫之中的镇抚司。 一些事情,他已经可以考虑去做了。 言琮想了想,提醒道:“咱们是仪鸞司的人,仪鸞司似乎…不许经商。” “这个没事。”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这是我那未来岳父的买卖,不算是我自己的生意。” 言琮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开口说道:“子正兄这里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回镇抚司了,这几天,我去帮子正兄物色几个靠得住的緹骑。”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他一路把言琮送出了门,然后开口说道:“言兄弟,这几天我想去探望探望赵侍郎的家眷,镇抚司那里没有什么问题罢?” “没事。” 言琮很直接的开口笑道:“赵侍郎的家眷,也应该是咱们镇抚司自己人在盯著,回头我去问一问,给子正兄提前打个招呼。” 陈清说了声好,与言琮行礼作別。 告別了言琮之后,陈清继续回到房间里,整理书稿,到了中午,他吃了中饭,才一路来到了穆仙娘养伤的房间里。 穆仙娘的伤势,本来已经好了不少,不过前几天搬家,一活动,伤口又多少有些出血,这两天才恢復了过来。 此时,她的脸上已经多出了一些血色,而且已经基本上可以下地走动了。 陈清进了房间里,看了看她,开口笑道:“穆姑娘伤势恢復的很好啊。” 穆仙娘此时,正坐在镜子前,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只是看了看镜子里的陈清,问道:“陈公子怎么来了?” “来跟你商议具体的章程。” 陈清把一份文书,递到了穆仙娘面前,开口说道:“这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过段时间可以交给书坊刊印,往后在白莲教教眾內部,大力宣扬白莲圣母。” “淡化原先的教主。” “另外,在京畿以及直隶民间,也陆续开始为你造势。” “等过些天,穆姑娘伤势再好一些,就可以出去准备接触白莲教残党了。” “陈公子还真是心急。”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轻哼道:“立功这么心切?” “不是立功心切。” 陈清背著手说道:“是担心那些白莲教的残党胡作非为。” “他们要是伤到了我或是我的身边人。” 陈清低声道:“那我对白莲教,就不是现在这个態度了。” 穆姑娘扭头看向陈清,却没有说话。 陈清继续说道:“穆姑娘出山之后,只要声势大起来,到时候很快就会接触到其他白莲教残存的势力,你自己能解决就自己解决,你要是解决不了。” “只需要告诉位置,镇抚司会著手去清理教匪,替你解决掉对手。” “穆姑娘出山头一个现身的地方,我也给你找好了…” 因为后续主要就是负责白莲教案,陈清还是做了不少准备的,这会儿一五一十的向穆仙娘说明。 对於陈清来说,如果这件事办的好了,到最后不只是收穫朝廷的功劳赏赐那么简单,只要他办的足够漂亮,就不仅能是在镇抚司里获取功劳… 更有可能,通过穆仙娘,遥控这个活跃在北方民间的庞大宗教团体! 到了那个时候,他陈某人能够动用的能量,无疑会大上许多。 而且这个事情成了,陈清也就不用把宝,全押在朝廷,押在皇帝的头上,哪天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翻脸了,他也还能有一条退路。 就在陈清跟穆仙娘说著自己后续部署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小月的声音,小月敲了敲门,开口说道:“公子,沈千户来了,说是想要见你一面。” 陈清闻言,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穆仙娘,缓缓说道:“等我忙完了外头的事情,再来与姑娘细说。”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推开房门朝著外头走去,走到门口,陈清看了看小月,问道:“是跟咱们一起进京的沈千户吗?” “是。” 小月连忙回答道:“他就在前院,老爷正陪他喝茶呢。” 陈清点了点头,对小月笑著说道:“我去见他。” 很快,陈清就到了前院正堂,他对著顾老爷拱手行礼,道:“顾叔。”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已经站起来的沈隆沈千户,拱手行礼:“见过沈千户。” 顾老爷笑呵呵的说道:“你们熟悉,你们先聊罢。” “老夫去书坊去了。” 他背著手离开,陈清送了他几步,这才与沈千户一起回到了正堂。 到了正堂之后,沈千户对陈清抱拳行礼,深深低下头:“陈兄弟,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赔个不是。” “那天一起吃酒…” 他嘆了口气道:“当天晚上,南镇抚司的人就找上了门问话,我没有办法,只好实话实说。” 陈清低头喝茶,神色平静,只是笑了笑。 “这是沈千户分內之事。” 他放下茶杯,神色平静,语气里却略微带了些疏远。 “我从未怪过沈千户。”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秋风与落叶 第120章 秋风与落叶 先前沈千户向仪鸞司密报的事情,陈清的確有些不爽。 他不爽的点,並不是沈千户的这个行为。 他作为仪鸞司在应天的千户,假使上官问询,该说什么说什么,这些都无可厚非。 但是当天,三个人是坐在一起,如同朋友一样吃酒,只是喝多了点酒,因此说了几句不太得当的话。 这些话,与朝廷,与仪鸞司没有任何危害,哪怕沈千户报上去了,也没有得到上司的赏识,更没有什么功劳。 他报上去,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哪怕当时,皇帝陛下因此怪罪下来,至多也就是斥责周王世子一多,把他撵回藩地。 而说错了话的陈清,也还没到因言获罪的地步。 这本就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哪怕是仪鸞司主动问起,沈千户只要不复述原句,只说大概意思,话就不会传到皇帝耳中。 损人利已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损人不利己,就完全没有什么必要了。 这一点,不止是让陈清心生不满,姜世子对这个沈千户,也十分不爽。 沈千户看到了陈清的表情,轻轻嘆了口气:“陈公子,当时我只是觉得,上头既然找我问了这件事,事涉藩王,有些敏感,我应该有什么说什么,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事后想起来。” 沈千户面露羞愧之色:“確是我做了小人了。” 陈清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沈千户身在仪鸞司,职责所系,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沈千户看著陈清,嘆了口气:“我在京城两个多月时间,没有寻到什么门路,明天后天,就准备动身返回应天了,免得应天那里的差事也丟了。” “这趟京城之行,別的倒没什么,就是觉得对不住陈公子还有世子,因此临別之前,想要过来赔个不是。” 他嘆了口气,一脸羞愧,起身对著陈清抱拳行礼。 “对不住了。” 陈清站了起来,將他搀扶起来,笑著说道:“沈千户不必如此,事情早就过去了,如今我也算是进了仪鸞司,咱们算是一个衙门的同僚哩。” 沈千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也听说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应天的买卖,我也不奢望继续做了,以后就断了罢。” 他说的买卖,自然是侠记的事情。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我本来,正要跟沈千户你说这个事情,沈千户也知道,这侠记是我写的,原来我在德清,离应天比较近,可以提前给沈千户那里送去。” “现如今,我已经到了京城里来,印书也是在京城这里印,在分发下去,不管是德清还是应天,都太远了。” 他看著沈千户,笑著说道:“先前咱们之间的买卖,的確已经无以为继,要不然,我给沈千户折现?” 这一句“折现”,寻常人听起来,可能觉得是客气,但是对於沈千户这样的“聪明人”听起来,就多少带了点打脸的味道了,他脸色立刻有些发红,低头抱拳,行礼道:“陈公子说笑了,沈某还有事情要准备。” “先行告辞。”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离开。 陈清只送他到院子里,就没有继续送下去了,反而是正在院子里的顾老爷,见沈千户大步离开,跟著往外送了几步。 等把沈千户送走,顾老爷才回到了陈清面前,摇了摇头:“干什么事情,都是和气为贵,怎么让这沈千户气冲冲的走了。” 陈清笑著说道:“他要回应天了,过来试探我,还愿不愿意给他供侠记。” “他觉得我会不好意思,继续给他供货。”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微笑道:“哪知道我不买他的帐,直接把这个联繫给断了,他一个月至少少一二百两,甚至更多的收入,当然会气。” 顾老爷闻言,先是皱眉,隨即摇头道:“这么点钱,不是什么大事,乾脆继续给他供侠记就是了。” “派人送应天,让他出路费就是,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顾叔,这种事情不能一脑子商人心思,该断就要断。”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沈千户离开的方向,呵呵笑道:“这廝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擢升了镇抚司百户,不然,他也不会来暗戳戳的打这个秋风。” 说到这里,陈清回头看向顾老爷,笑著说道:“不过不要紧,同在仪鸞司,后面说不定还有再见的机会。” ………… 外城,白纸坊,纸房胡同。 陈清与顾盼先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扶著顾盼下车之后,顾盼左右看了看这附近的环境,轻声嘆道:“这外城,是远不如內城繁华。” 说著,她又看了看陈清,有些担心:“大郎你先前不是说,白莲教的人可能会盯著你吗,大白天就跟我到这里来,会不会被人家瞧见?” 陈清摇了摇头:“镇抚司现在还在顺藤摸瓜,到处拿人,那帮子人这会儿估计都缩起来了。” “而且,言琮昨天替我们来过这里了,这附近还有镇抚司的人,不用担心。” 陈清领著顾盼,朝著纸房胡同里走去:“真要是给他们盯上了,大不了就挑明身份,镇抚司的百户,难道还怕教匪报復了?” 陈清这段时间带著点小心,实际上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那天何家庄里,知道他身份的人,这会儿全部都还在镇抚司大牢里。 其他白莲教眾,不太可能知道他的事情。 “就是前面这一间了。” 陈清带著顾盼,来到了一处民房门口,这民房有个极小的小院子,里头只有两间房间,角落里,还有一处比较小的房间,放了些厨具。 说是院子,但是院墙也不算太高,一眼看去,就能看到院子里头的情况。 顾盼还没有敲门,就皱紧了眉头,喃喃道:“赵家伯母,这三年多就住在这里?” 陈清低声道:“有人要逼著赵侍郎服软,自然不会让他的家眷过得太好。” 说到这里,他上前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敲了几声之后,才有个年轻女子,从房里有了出来,这女子手上,还拿著半成的刺绣,语气也充满了警惕。 “谁啊?” 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们来探望赵侍郎的家眷。” 里头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缓缓打开,里头站著一个与顾盼个头差不多的女子,只不过穿著就差了很多,而且她不施粉黛,显得素了不少。 “你是镇抚司的人?” 这年轻女子看向陈清,目光带了些凶狠。 “我们是不会按你们的意思,给我爹写信的,熄了心思罢!” 一旁的顾盼,正在看著这女子,突然红了眼睛,问道:“是曼君姐姐吗?” 这年轻女子,这才把目光落到顾盼身上,她愣了愣神,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盼儿。” 顾小姐上前,拉著这位赵小姐的手,嘆息道:“你不认得我了?湖州德清的顾盼。” “我们以前,见过好几面。” “德清…” 两家人虽然交情不错,但交情好的是赵侍郎与顾绍二人,顾绍在湖州经商,赵侍郎在京城为官,两家家里人见面的次数其实並不算多。 这位赵姑娘愣神了许久,才想起来,她看了看顾盼,也红了眼睛:“顾妹妹怎么到京城里来了?” 顾盼摇了摇头:“这个一会说,赵伯母呢?” “在里头。” 这位赵姑娘看了看陈清,又嘆了口气:“生了病,臥床好些时候了。” 陈清皱眉,开口道:“镇抚司的人不管?” 赵小姐握紧拳头,轻轻咬牙:“他们只想让我们写信劝我爹认罪,哪里会管別的?” 陈清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女子,又看了看屋子里,微微嘆了口气:“赵姑娘,这事別人不管,我来管。” 赵小姐看著陈清,皱眉道:“你是谁,你管得了吗?” “大的事情管不了。” 陈清说话很是诚恳。 “没有找到癥结之前,搭救你们一家脱离现状,恐怕也很难,但是让你们一家日子过得好些,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赵小姐看著陈清,又看了看顾盼。 顾盼低声道:“这是陈清,是我…我的…” 两个人婚约断绝,她也不好说二人的关係了。 “我是盼儿未成婚的夫郎。” 陈清替她说了出来,然后默默向后退去:“你们久別重逢,好好说说话罢,我去寻附近镇抚司的人手。” “向他们问问情况。”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章 正法! 第121章 正法! 因为言琮昨天来过,提前打过招呼,陈清很顺利的找到了在附近盯著的几个镇抚司的校尉。 这些校尉,地位就远不如緹骑了,见到陈清之后,都忙不迭的低头行礼。 “见过陈百户!” 陈清看了看他们,笑著说道:“几位兄弟辛苦,走,我带你们去进点油水。” 几个镇抚司的人手眼珠子转了转,都跟在陈清身后,来到了附近一处酒楼,很快,几盆肉就端了上来。 这个时代,不管是哪个阶层,除非是达官显贵,否则吃肉都不是常事,便是镇抚司的这些校尉也是如此,很快,几个人就吃的满嘴裹油。 陈清擦了擦嘴,问道:“这赵家人,是什么情况?” “我们也不知道。” 为首的一个二十来岁的校尉,放下了嘴里的骨头,看著陈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只知道上官给我们这个小旗,派了这个差事,说她们一家三口是钦犯的家眷,看著她们,不许她们乱跑。” “更不许离开京城。” 陈清闻言,若有所思。 他低头喝了口酒,在心中感慨。 那位赵侍郎,估计影响力不小,以至於皇帝能这么花心思的去对待他,而且看情况,那位皇帝陛下… 手段还是有点太软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与其这样拖拖拉拉,好几年没个结果,还不如果断一些,要不然就一刀杀了,要不然就削职为民,撵回老家了事。 这样把赵侍郎关在詔狱里头,把赵家人也困在京城里头,完全是鸵鸟行为,把头一埋,装作无事发生了。 “我刚才去看了看,赵侍郎的夫人病了,既然是上面交代的,要看管好,要是病死在这里,恐怕兄弟们也不好交代。” 陈清笑著说道:“明天,我请个大夫来,给赵夫人瞧病,一切开销我来负责。” 这些看管的校尉,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看管监视这一家人,听陈清这么一说,自然也都没有什么意见,纷纷说好。 陈清跟这些校尉们,一起吃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这才回到了赵家的住处。 他刚敲了敲门,门就立刻打开,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见到陈清之后,他对著陈清拱手道:“见过陈兄。” 陈清打量著这个少年人,开口笑道:“是赵公子罢?” 赵侍郎一儿一女,原本都跟他在京城里生活,从三年前那场大变之后,赵侍郎下狱,赵家也被抄家,夫人子女,被撵到了外城来居住。 这位赵家的公子,那个时候只十三岁,因为这个事情,也被牵连到了这里来,中断了学业不说,如今要每日做工,挣些钱回来补贴家用。 “不敢称公子。” 这少年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本来在东边搬货,听到消息之后回来的,听顾家姐姐说,陈兄在詔狱里,见到我父亲了?” 他看著陈清,目光恳切:“陈兄,家父现在如何?” 陈清笑著说道:“这一点陈公子你放心,別的我不敢说,但是赵侍郎在詔狱里头,绝对比所有人都要过得好。” 镇抚司大牢,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等閒官员进去,哪怕不死在里头,也要脱一层皮出来,而赵侍郎这三年多在里头,或许最初的时候受了点刑,但是现在,镇抚司早已经不对他动刑了。 单这一点,他就是詔狱里过得最好的犯人。 这位少年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对著陈清作揖行礼道:“陈兄,能带我去见一见家父吗?” “现在不成。” 现在,陈清还摸不准那位皇帝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因此他在赵侍郎这件事上,就没有办法给出很明確的態度。 他现在这样接触赵家人,事实上已经是在打擦边球了,皇帝很有可能会知道。 而陈清,也在等著皇帝知道这件事,这样等未来他跟皇帝见面的时候,皇帝要是能有个態度,陈清也就能著手处理这件事了。 要是能成功把那位赵侍郎给捞出来… 他陈某人在朝堂上,就又多了一个铁铁的靠山! “我懂,我懂。” 这个年轻的赵家公子,长嘆了口气:“是我孟浪了。” 二人正说话的时候,赵家小姐与顾盼,已经携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赵小姐看了看陈清,对著陈清欠身行礼:“有劳陈公子费心了。” 显然,这段时间顾盼已经把大概的情况,跟她说了。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身为晚辈,都是应做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顾盼,轻声道:“盼儿,咱们不能久留,我进去探望探望赵夫人,咱们就走罢。” “明天,我会请大夫来,给赵夫人瞧病。” 陈清正色道:“一切开销,都是我们的。” 赵小姐上前,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赵家上下,都感念陈公子的恩德!” 她这一跪,赵家的少年人,也跟著跪了下来,陈清连忙把二人都搀扶了起来,又跟顾盼一起,进去探望了赵夫人,这才带著顾盼一起离开了纸房胡同,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开动之后,顾盼长长的嘆了口气。 “上回我见他们,该是四五年前的时候了,那时候一家上下,还全是贵气。” “如今,如今…” 顾小姐哀嘆道:“连曼君姐姐原先定下来的婚事,也被那家人给退了,生怕被牵连进来。” 陈清闻言,神色平静。 “趋利避害,在这京城里再常见不过。” 他默默说道:“如今咱们能做的,只有这些,等过段时间,我探明了陛下的心思,事情或有转机。” 顾小姐拉著陈清的手,微微摇头:“还是不要了,大郎你的身份,为他们做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 陈清伸手,搂住顾小姐,轻声道:“盼儿放心,不管我做什么,都会先保证己身周全。” ………… 次日,镇抚司大牢。 陈清换上了一身镇抚司的衣裳,背著手看向被押在自己面前的白莲教一眾人等。 为首的自然是原名“常四”的白堂主。 在白堂主身后,还有三四十人,都是深度参与了白莲教一些“项目”中去的,比如採生折割以及暗娼馆子等等。 镇抚司的手段,这些人包括枣树胡同那个柳妈妈在內,这会儿都已经基本上享受了一遍。 尤其是白堂主,现在跪在地上,都不太跪得住了。 他颤巍巍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面前的陈清,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伏下身子,颤声道:“陈老爷,陈大人,我们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全都已经说了啊,您行行好…” “给个痛快罢…” 陈清翘著二郎腿,看著眼前这个曾经颇为威风的白堂主,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不要急,今日就是来给你痛快的。” 说到这里,他冷冷的看了一眼白堂主,缓缓说道:“今天,是朝会的日子,陛下要在朝会上,当眾宣布你们的罪过。” “並且,给你们定罪。” “要不然,大早上的,我也不会来这里跟你们这些畜生耗著。” 陈清看了看外头,缓缓说道:“这会儿,朝会应该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说不定给你们定罪的文书,已经在路上了。” 白堂主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甚至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应该感到恐惧,还是应该感到解脱。 这几天,在镇抚司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陈清神色平静:“你们运气好,陛下需要將你们正法,否则按照我的路子,你白堂主至少还要在镇抚司,多活个一年半载。” 人在没有利器毒药,以及人身自由的情况下,连自杀都是一种奢望。 白堂主惨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外面的言琮已经快步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那些犯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陛下詔命!” “令將贼首常四,凌迟处死。” “参与採生折割之流,尽数腰斩。” “其余妖教眾人。” 言琮冷冷的看向眾人,声音低沉。 “尽数押赴菜市口斩首示眾。”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陈大进宫 第122章 陈大进宫 朝堂之上。 皇帝刚刚让太监,宣布了对白莲教匪徒的判决,念完之后,龙椅上的皇帝陛下,看向內阁几位阁臣,尤其是看向自己的老师王翰,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昂扬的斗志。 “杨相公。” 他看向首辅阁臣,开口道:“京兆府以及直隶,从朕亲政以前就一直闹教匪,朝廷屡禁不绝,地方衙门也一直无可奈何,如今杨相见著了?” 皇帝缓缓说道:“连京兆府下属的县官,都收受教匪的贿赂!” “京兆府。”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京兆府尹便颤巍巍出班,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失察,臣死罪。” 皇帝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是,朕没有查到你拿钱,你自然只能是失察的罪过,这个失察的罪过,罪不至死。” “你降做大兴知县罢。” 这京兆府尹跪在地上,叩首谢恩不止。 朝堂中人,都把目光,落在了这倒霉的京兆府尹身上,此时所有人都清楚,皇帝陛下开始,借题发挥,要在要紧位置上,添上自己的人手了。 偏偏这一次由头,合情合理,朝堂上所有人都没办法出来说什么。 几位宰相,都是神色平静。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迟早的事情,事实上,当今天子已经算是很有耐心了,亲政三年有余,才开始在京兆府这种紧要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说明,原先那位京兆尹,乾的相当不错,至少三年多,都没有被年轻的皇帝陛下,挑出什么毛病。 处理完京兆尹之后,皇帝又把目光看向了几个阁臣,他淡淡的说道:“杨相,上一次朝会,內阁极力劝阻朕,不要用宗室当差,如今这教匪案,就是朕那个兄弟姜禇亲自办的,他到京城只一两个月时间,便处理了白莲教这种陈年旧疾。” 杨元甫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周世子进京的確不久,但是他进仪鸞司当差,时间还要更短,满打满算,也就是十天半个月时间而已。” “陛下的意思是,镇抚司这一次,平灭白莲邪教,都是周王世子的功劳?” 皇帝面色平静,开口说道:“姜禇进仪鸞司虽然不久,但是这个差事,是朕年前就交给他的,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明察暗访。” 杨相公闻言,扭头看向正在朝堂上的小胖子姜禇,笑著问道:“姜世子,是这样吗?” 小胖子这会儿,后背上已经都是汗水。 他一点儿也不想在这站著,不是皇帝今天硬要让他来,他这会儿还在自己房间里呼呼大睡。 现在倒好,在这里没站多长时间,先得罪死了一个前任的京兆尹不说,如今恐怕內阁的宰相,也要同自己过不去了!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再难,也不能丟皇帝陛下的面子,小胖子咬了咬牙,开口说道:“不错,陛下年前就交办了这些差事,从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忙著白莲教的事情。” 杨相公闻言,没有说话了,而是跟一旁另外几个阁臣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皇帝陛下与这个周王府的小傢伙,在合起伙来扯谎,但他们不能直接拆穿,因为这是在朝堂之上,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不给皇帝陛下面子。 谁要是不给皇帝陛下面子,这朝堂“游戏”,其实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最终,杨相公的目光落在了宰相王翰身上,头髮花白的王翰,深呼吸了一口气,出班对著皇帝低头行礼,然后看向姜禇,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姜世子,老夫想问一问,你是怎么明察暗访的?” 小胖子扭头,瞪了一眼这位帝师,隨即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老大人,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毕竟也是宗室,自然是不能亲自去调查的,一来有些危险,二来也容易给人认出来。” “於是,我从湖州德清,带了一个好朋友到京城里来,这位好朋友与我一起到的京城,他受我託付,潜入白莲教中,与教匪虚与委蛇,最终帮著镇抚司,一举剿灭了数个教匪窝点。” 小胖子此时一脸严肃:“老大人,我说的这些话,句句属实,你可以派人隨便去查,要是查出半句虚言,不用老大人说话,我自己就把自己捆了,钻进驴车里,让驴车把我拉回汴州府。” 他回答的有理有据,让王相公都愣在了原地,这位老大人想了想,问道:“那世子那位好朋友何在?” 帝座上的天子,咳嗽了一声,淡淡的说道:“让朕破格录入镇抚司了,老师要是想见,一会儿朕让他进宫里来,给老师见上一见。” 王翰这才回头看向杨元甫,杨相公神色平静,但是微微点头。 王相公这才低头道:“那一会儿散了朝会,老臣还真想见一见这少年英雄。” “好。” 皇帝挑了挑眉,笑著说道:“去个人,给镇抚司传话,让那陈清,进宫里来在殿外候著,等朕与诸卿议了事。” “带他到御书房见朕。” 这话是对太监说的,一旁陪著的太监,立刻低头应了声是,迈著小碎步,一路小跑,出了大殿。 皇帝陛下看向眾臣,开口说道:“继续议事罢,去年吏部考功,今年该有不少变动,吏部都说一说罢。” 吏部尚书出班,低头行礼道:“具体的名单,臣日前已经递交给了陛下,其中一些考功出色的知府,吏部已经让他们,进京待詔了。” 皇帝“嗯”了一声:“正三品以上的缺,一会放在一起议议,也给大傢伙都听听人选。” 吏部尚书毕恭毕敬,低头行礼:“臣遵命。” ………… 这场朝会,又持续了一个上午,等快到中午的时候,皇帝没有急著散朝,而是宣布中场休息,让宫里的御厨,开始给这些大臣们准备伙食。 而皇帝自己,则是把小胖子喊到了后殿,让小胖子近前来,与自己一同用饭。 当然了,皇帝吃独食,两个人虽然一起吃饭,但是不同桌。 “那陈清,应该已经进宫来了。” 皇帝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姜禇,皱眉道:“那些老头儿,可嚇人得很,常人见到他们,话都说不全,这陈清,能靠得住吗?” 小胖子不假思索,笑著说道:“皇兄放心,陈清这人心思机敏,不会出什么事的,一会儿臣弟抽出空档,去先跟他碰个头,给他通通气。” “好。”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一会儿散了朝会,你先出去找陈清,过半个时辰左右,你带著他,到御书房来见朕。” 小胖子连连点头。 很快,兄弟俩的一顿饭吃完,皇帝陛下略微休息了片刻,就重新回到前殿,继续主持朝会。 到了下午,要议的东西就不多了,再加上皇帝想要结束,下午的朝会没过多久,就宣告结束。 等到眾臣各自散去的时候,小胖子也趁乱离开了朝堂,一路来到了殿外,他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有见到陈清的身影。 转了好半天,才在太监的带领下,找到了正在皇宫里四下张望的陈清。 小胖子上前,狠狠拍了拍陈清的肩膀:“陈大!” 陈清嚇了一跳,扭头看向这位姜世子,苦笑道:“殿下嚇我一跳。” 小胖子不由分说,拉著陈清开到一边僻静的地方,低声道:“本来没想让你牵扯这么深进来,但是几个老傢伙咄咄逼人,连陛下也得给他们面子。” “一会儿,我带你去御书房见陛下还有几个宰相,你不要慌,不要乱。” 姜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千万不要害怕。” 陈清这会儿,的確进宫不久,听了小胖子的话,他想了想,然后微微低头,声音平静。 “世子放心,我一定不给你还有陛下丟份。”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 站队 第123章 站队 小胖子跟陈清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匆匆离开了,留陈清站在大殿门口,四下观望。 刚才,他还在镇抚司,处理白堂主,言琮刚把白堂主他们押下去,陈清就被宫里来人直接叫到宫里来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宫里来,也打破了他原有的计划。 他那个百户所,现在在言琮的帮助下,已经有四十多个人,再有一个月时间,估计就能凑齐,然后大家磨合磨合,真正弄起来,差不多要两个月时间。 陈清自己心理的预期,也是准备在两个月之后,再见皇帝。 但是这一次,突发情况,他被突然叫到了宫里来,而且听姜世子的意思,还要跟几个宰相见一面,那么多半就少不了“互喷”的场面,这种时候,他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但是忐忑归忐忑,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一次对他来说,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不仅仅是所谓面圣的机会,更是一次很好的能力展示机会,与面试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只要他表现的足够好,即便大概率不会被立刻拔擢提升,但將来的前途,无疑会平坦许多。 而此时候见的这段时间,对於陈清来说,也是一段宝贵的时间,他需要儘可能调整自己的状態,以及为后面面见皇帝要说的话,做一些准备。 不过这会儿,朝会已经散去,没有给他太长的时间准备,他只等了一小会儿,就有太监一路来到了他面前,问道:“是镇抚司的陈百户吗?” 陈清抱拳还礼:“正是陈某。” 这小太监打量了一眼陈清,然后开口笑道:“陈百户真是年轻,隨奴婢来罢,陛下已经快要到御书房了。” 陈清点头,跟在这小太监身后,不多时就被带到了一处宫殿门口,小太监对著陈清行礼道:“陈百户就在这里等著罢,一会陛下召见,会有人来唤你。”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依旧在这里静静等著。 片刻之后,就有太监过来传唤,陈清又跟著这太监一起,一路进了御书房,进了御书房之后,他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隨即又微微低下头,目不斜视的进了御书房。 匆匆一瞥间,他已经看到,五个身穿朝服的小老头,站在皇帝陛下左首边,其中好几个脸色都有些涨红了。 而小胖子姜禇,则是孤身一人,站在皇帝右手边,也气的脸色发红,就差没掐著腰跟几个老头对骂了。 陈清上前,跪地行礼,低头道:“臣镇抚司百户陈清,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这会儿,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他先是看了看陈清的衣裳,见陈清穿著一身寻常衣裳,没有穿镇抚司的公服,於是挑了挑眉,但是没有说话。 “原来你就是陈清。” 皇帝抬了抬手:“起身回话。” 陈清站了起来,这才来得及,瞥了一眼皇帝。 皇帝陛下的长相,与小胖子姜禇,有四五分相像,不过个子要更高一些,身材都是同样的身材,按照另一个世界的说法,显得有些胖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人们把这种身材,称为富態,贵气。 精瘦的人,反而不怎么受人喜欢。 皇帝看到了陈清的面庞之后,开口笑道:“你倒是颇有几分书生气,敢潜入邪教,立下大功,真是不容易。” 陈清毫不犹豫,低头抱拳道:“回陛下,臣能够潜入教匪內部,將京城以及京畿的教匪清理一遍,一来是圣上詔令在前,二来是世子指挥得当,以及仪鸞司镇抚司几位上官鼎力相帮。” “臣只是尽了一些微薄力气,不值一提。” 听到这句话,皇帝原本对陈清没有穿著公服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他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你倒是会说话。” 一旁的帝师王翰,却已经大皱眉头,老头默默上前,拱手行礼道:“陛下,镇抚司是个办事的衙门,有这样会说话的人,未必是什么好事。” 陈清毫不犹豫,立刻看向这位帝师,开口说道:“这位老大人,卑职只是实话实说,而且会说话跟能办事,並不衝突,如今教匪的头目,已经悉数落网,估计明天就会动刑。” “老大人不信,稍后卑职带老大人去一趟镇抚司,老大人可以亲自过问他们,或是让三法司的人去讯问那些教匪。” 王相公立刻动怒,沉声道:“老夫与陛下说话,什么时候有你…” 这位王相公,本想说“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资格了”,但说了一半,却想到了陈清的身份,於是下半句戛然而止。 陈清,是镇抚司…而且是北镇抚司的人,北镇抚司不止有詔狱之权,还有监察百官的职能,等同於这些文官的纪律委员。 哪怕陈清职低位小,这位王相公,也还是不愿意得罪陈清太狠。 万一这是个小心眼,后面即便查不动他这个帝师,查他的儿子门生,却是一查一个准。 王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老夫在与陛下说话!” 陈清正色道:“老大人在说卑职,卑职自然要抗辩一番。” 一旁的杨元甫杨相公,默默上前,拉了拉王相公的衣襟,示意王相公退回去,而他则是扭头看向陈清,笑著问道:“陈百户,据老夫所知,陛下下令剿灭教匪,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这一年多时间,镇抚司应该一直做清理教匪的差事。” “从陈百户进京,满打满算,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月时间,按照陈百户的意思,这功劳,都要算在你一个人头上了?” 这老头问的刁钻,如果陈清回答说是,那么自然得罪镇抚司,如果陈清回答不是,便又让皇帝那里,有些不太好说话。 就连皇帝陛下,也微微皱眉,皇帝正要开口说话,只见陈清,已经开口回答了。 “老大人,卑职方才已经说了,功劳不在卑职身上,而在陛下,在世子以及镇抚司身上。” “陛下詔令英明,镇抚司准备充分,世子指挥得当。” “因此,才有这一次大胜。” 杨相公大为不悦,问道:“这么说,没有你陈百户什么事情,那既然这样,你刚进镇抚司才多久?就被因功擢为了百户?” 陈清不答,只是再一次跪倒在地上,低头道:“陛下,如这位老大人所说,微臣实无什么功劳,被陛下破格拔擢,微臣心中惶恐难安,反倒是世子,统筹全局,却没有得什么赏赐。” “微臣恳请陛下,收回微臣身上这个百户,给世子一些奖赏。” 这话一出,皇帝陛下脸上都浮现了笑意。 一旁的姜世子,更是眉开眼笑。 杨相公这才反应了过来,陈清这人,全然不是这一次爭辩的核心,真正的核心,在周王世子姜禇身上! 他们爭的,也是姜禇能不能在仪鸞司当差,而不是这个白莲教案。 这位当朝首辅,涵养自然是足够的,他只是一怔,便反应了过来,呵呵笑了笑,开口道:“真不愧是能在白莲教里潜藏的人物,真箇八面玲瓏。”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向陈清,而是扭头对皇帝陛下说道:“陛下,教匪案功劳莫大,但归根结底,还是镇抚司,以及这位陈百户的功劳,周王世子到底做了什么,谁也无从得知。” “臣等还是觉得,不能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坏了朝廷的成例,坏了朝廷的规矩!” 皇帝陛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他看向几个內阁阁臣,面无表情道:“白莲教在杨相嘴里,也成了小事了,那外廷,怎么没有儘快把这个小事给办好?” “京兆府下属的知县,甚至与白莲教匪有勾结!” 皇帝狠狠的拍了拍扶手,怒声道:“姜禇將来,迟早要回汴州继承王位,他在京城能待多长时间?朕让他在仪鸞司掛个差事,又碍著谁了?” “怎么內阁阁臣,这样一致的反对?” 皇帝阴沉著脸:“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 自然是害怕君权失去边际,害怕皇帝成为独夫。 但是这话,没有人敢说出来。 御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都是君权与臣权的碰撞,到现在,已经撞得到处都是火星子。 陈清心思急转,忽然上前,低头抱拳行礼,声音清朗:“陛下,微臣斗胆进言。” 他的声音,打破了御书房的寂静。 皇帝挑了挑眉:“你说。”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微臣以为,仪鸞司以及镇抚司的事情。” 他低下头,掷地有声。 “与外廷无关。”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陈大胆! 第124章 陈大胆! 本来这种场合,陈清这种地位的人,能来到这里,就已经是侥倖。 但凡是其他人来到这里,哪怕是千户言扈,镇抚使唐璨这些人,多半也是人家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不太可能发表自己的意见看法。 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像陈清这样,与几位內阁的阁臣对著干。 但是陈清偏偏这么干了。 一来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本钱,赌输了拉倒,大不了就是灰溜溜离开京城了事。 而且在皇帝与文官之间选队伍站,那肯定是想也不用想,平日里陈清这种人甚至都没有站队的资格,如今好容易碰到了这样的机会,自然要擼袖子上。 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陈清觉得,这个年轻皇帝的性格太婆妈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陈清心里很清楚,这个皇帝並不蠢笨,甚至可以算得上很聪明,但他也有他的问题,那就是优柔寡断。 手段太软了。 比如说像现在这样的场合,如果是陈清在皇帝那个位置上,他甚至根本不会跟这些大臣们討论这种事情。 我用我自家的堂兄弟,乾的是我亲军的职位,关你们外廷什么事? 管的著吗? 但是当今天子,显然没有陈清这样的心肠,他对这些阁臣,还是太软了,以至於这件事,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陈清这句话一出,几个宰相愣在了原地。 小胖子姜禇,也是目光呆滯。 连皇帝陛下,都怔了怔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等皇帝陛下回过神来之后,他先是看了一眼陈清,然后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看著杨元甫以及王翰那一边。 身为帝师的王翰,与皇帝毕竟还是亲的,他虽然大皱眉头,极不认可陈清这句话,但却没有第一个说话。 首辅杨元甫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对陈清斥责道:“这件事情,上一次朝会我等就跟陛下说明白了,我等外廷臣子,绝不干涉仪鸞司的职事,陛下任谁在仪鸞司当差都可以。” “只是不能用宗室任职!” 他看著陈清,皱眉道:“你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在陛下面前,该你说话吗?” 陈清却不怕他,微微昂起头说道:“老大人说不干涉仪鸞司的事情,但是不让陛下任命周王世子,实际上就是在干涉仪鸞司的事情。” “老大人是饱学之士,应该知道,干涉二字是何意罢?” 陈清沉声道:“今日大人们说宗室不得入仪鸞司,往后若是再说商贾不得入仪鸞司,农户不得入仪鸞司呢?” 杨元甫正要分辩,但是他看了陈清一眼,就知道与陈清爭吵下去,只会被越带越偏,而且与陈清这样的毛头小子爭吵,平白丟了身份。 他低哼了一声:“你一味逢迎,老夫不与你说。” 说陈清逢迎,就基本上是在说陈清是奸臣了。 不过陈清也不在意他骂自己,默默退了一步,站到了姜世子身后,也不再说话了。 帝座上的皇帝陛下,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他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不要伤了和气,杨相还有老师,更不要为此动肝火。” “今天就说到这里。” 皇帝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先散了。” 这种时候,就是皇帝的舒適区了,皇帝这个职业,天生適合做裁判,而不是做选手。 先前,因为没有人能当这些宰相们的对手,皇帝陛下只好自己下场,跟宰相们爭一爭。 如今,出现了陈清这样的人,虽然地位微小,但至少在这个场合,他的確成为了场上,与文官们爭个高低的选手。 而皇帝,又重新变成了裁判。 在几位宰相已经吃亏的情况下,皇帝这个裁判,当然要给他们保留一些面子,让他们体面退场。 帝师王翰还要说话,杨元甫已经微微摇头,拉了拉他的衣袖,一起对著皇帝拱手行礼。 “臣等告退。” 这句话之后,几位宰相都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陈清,认真记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模样之后,作为阁臣,他们自然也有阁臣的风度,都先后离开。 陈清也抱拳,对皇帝行礼告辞。 皇帝陛下两只手拢在前袖里,他看著陈清,笑呵呵的说道:“你们俩先不要走。” 陈清跟小胖子两个人,乖乖的留了下来。 等几位宰相走了之后,皇帝才打量著陈清,笑著说道:“你胆子不小,敢这么得罪那些宰相。” “你就不怕,他们给你穿小鞋?” 陈清微微欠身道:“微臣在镇抚司任职,与外廷没有干係,因此不怕他们给微臣穿小鞋。” 皇帝背著手,脸上依旧带著笑容:“朕查过你的家世,你是兗州知府陈焕之子,你虽然不在朝廷里做官,你那父亲却在朝廷里做官。” “朕能查到你家,那些人也能查到,你就不怕他们,后面为难你父亲?” 陈清听了这话,心中暗乐。 这个可能性,他还真想过,如果那几个老头儿,真的会因此牵连到他老爹,那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这种情绪,还是不能显露出来的,陈清抱拳,正色道:“为君尽忠,顾不上家父了。” 皇帝听了这话,先是神色古怪,然后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皇帝笑了好几声,才看著陈清,开口笑道:“你这人,一肚子鬼主意,你家里的事情,姜禇跟朕说过。” 他笑著说道:“你跟陈焕,早已经闹掰了罢?” 陈清扭头看了看小胖子,然后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皇帝笑眯眯的说道:“去年吏部报上来的名单里,你那父亲也在其中,不出意外再过一两个月,他就要进京来补缺了。” “这个名单,內阁也没办法压下去。” “你那父亲,很快就要到京城里来做京官了。” 说到这里,皇帝笑呵呵的说道:“他要是知道,你今天一口气得罪了五个宰相,也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表情。” 陈清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微臣是为了陛下,才仗义执言,与他人没有干係。” 一旁的小胖子,也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陛下,陈清今天可是立功不小。” 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朕记下了。” 他看著陈清,问道:“你那百户所,弄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有言琮帮忙,人手已经齐了一半了,再有一个多月,这个百户所就能妥当。”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清,开口笑道:“你这人胆子大,也不怕得罪人,反正你现在已经得罪了他们,等你这百户所建成了,朕再给你安排些差事。” 陈清一怔,问道:“陛下是让臣…” “让你去查查京官,你怕不怕?” 皇帝脸上带著笑容,开口笑道:“这也是镇抚司的职事之一,你要是敢做,等你这百户所建成了,朕就让你著手去做。” 一旁的小胖子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皇兄…” 皇帝对著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静静的看著陈清。 陈清想了想,微微低头行礼。 “此微臣分內之事。” “好好好。” 皇帝抚掌,笑著说道:“你放心,只要你做得好,朕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 另一边,几位宰相,已经回到了內阁之中。 宰相杨元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然后看了看其他几个宰相,开口道:“这陈清,到底是什么来路?” 其他几个宰相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杨相公想了想,继续说道:“此人,有幸臣之相。” 帝师王翰更是闷哼了一声:“岂止是幸臣,老夫看,其人已有奸臣之相!” “找人去仪鸞司问一问罢,摸清楚这毛头小子的来路再说。” 杨相公说著话,他的目光,却看向了內阁以外。 “就今天看,这小傢伙。” “胆子大的出奇。”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白莲圣母 第125章 白莲圣母 “陈清!” 走出御书房之后,姜世子屁顛屁顛的跟在陈清身后,两眼放光。 “你这傢伙,真是神了!” 小胖子扭头看著陈清,哈哈一笑:“那些个老头儿,连我都不敢轻易得罪,你刚进宫,头一回见他们,敢这样跟他们说话!” 陈清扭头看著这位周王世子,笑著说道:“要是我私下里见著他们,那肯定不敢这样来,但是今天还是不同的。” 小胖子笑眯眯的说道:“我知道,今天陛下在场,你想抱住陛下的大腿。” 陈清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在他看来,今天他並不是抱皇帝大腿,至少不单纯是。 皇帝的大腿,大多数时候固然好抱,但皇帝这个职业,带著天生的薄凉,如果是单纯抱皇帝大腿,有时候就会带著风险。 另一个世界的晁错,便是很好的例子。 而陈清今天做的,实际上是在站队的同时,给了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一个很好的抓手。 让皇帝可以通过这个抓手,去与几位老宰相斗法。 而这一次,结果也很明显,那位年轻的皇帝,已经想好下一步计划了。 镇抚司本就有监察百官的特权,到时候让陈清这个镇抚司的百户去查这件事,陈清就会摇身一变,变成负责朝廷纪律的钦差! 而皇帝,就可以趁著这个机会,替换掉一些朝廷上真正要紧的位置。 亲政三年有余,怎么也该到这一步了。 大多数皇帝,都需要这么一段时间,来巩固自己的位置,另一个世界的雍正,也是在雍正四年才开始对兄弟们正式举起屠刀。 而这个巩固地位的过程,大概就是掌握军队的过程了,毕竟只有掌握了军队,统治才算是稳固。 到现在,这位年轻的姜家皇帝,大概已经基本上掌握了军队,准备著手进行下一步了,只不过在陈清看来,他性格上稍微有些软弱,因此推进的进度有些缓慢。 陈清脑子里,心思转动,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小胖子,开口问道:“世子这会儿,准备到哪里去?” “这都下午了。” 姜世子看著陈清,笑呵呵的说道:“走,我请你吃酒去。”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感慨道:“知道让你进宫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会害怕,说错什么话,现在看来,你比我胆子大多了。” “我都不敢干这些事。”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等走出宫门口的时候,这位周王世子突然扭头看向陈清,皱起了眉头:“眼瞅著你就要飞黄腾达了。” “你那侠记,以后还写不写?” 小胖子看著陈清,开口道:“就算不写了,射鵰可一定要写完才成,要不然我可要气死了。”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放心,只要得空,我一定继续写。”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侠记,说不定以后在镇抚司,还有些用处。” 陈清向姜禇做出承诺之后,二人已经走出了宫门,陈大公子这才正色道:“今天能有这个机会,全靠世子,我请世子吃酒。” 小胖子连连摆手,哈哈笑道。 “我请你,我请你!” … ………………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傍晚,等陈清回到大时雍坊住处的时候,已经浑身酒气。 好在他酒量不错,小胖子已经不省人事,被周王府的护卫抬了回去,而陈清,只是四五分醉而已。 他一进门,小月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立刻上前搀扶住了他,嗔怪道:“公子又去哪里吃酒去了?” 陈清笑著说道:“在镇抚司当职,应酬不是正常?” 他左右看了看,问道:“顾叔跟盼儿呢?去了哪里?” “老爷跟小姐,在正堂呢,他们买了些东西,想让公子带到纸房胡同去。” 陈清呼出一口酒气,点了点头道:“没什么问题,明天我就给带过去。” 如果说前段时间,陈清对接触赵侍郎家眷,心里多少还有一些疑虑,在今天之后,他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今天,他可以说是一战成名。 哪怕在官职上,暂时不会有什么体现,但是在仪鸞司,镇抚司这种机构衙门里,皇帝的態度,要胜过所有的官职。 往后,他在镇抚司里,大约都会今非昔比。 小月一边搀扶著陈清往里走,一边低声道:“公子,那个姓穆的姑娘,恢復的很快,今天已经能下地到处走了,我今天还看到她在后院活动身体。” 陈清闻言,默默点头:“一会儿,我去瞧一瞧她。” 穆仙娘对於镇抚司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对象,但是这样的江湖中人,战斗力不低,她留在顾家,对顾家人来说,却是个威胁了。 虽然就动机上来说,她对顾家出手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事情总怕万一。 陈清还在思索的时候,顾老爷与顾盼,也已经迎了出来,顾老爷亲自把陈清,扶到了正堂坐下,然后跟陈清说了说往纸房胡同送东西的事情。 “子正,差不多就是这些东西了,你这几天要是有时间,就给她们送去罢。” 陈清看了看包袱里的东西,都是一些吃食,还有常用的东西,以及一些散碎银子。 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说了会话之后,顾小姐就跟小月一起,去给陈清熬醒酒汤去了,而陈清这时候才对顾老爷问道:“顾叔,那位穆姑娘,已经大好了么?” “没那么容易好。” 顾老爷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不过,正常活动已经不碍事了。” 陈清点了点头,思索了一番,开口说道:“我去看看她,她若是已经好了,就不能继续留在顾家了。” 说罢,陈清站了起来,一路来到了穆仙娘的房间外头,敲了敲门:“穆姑娘。”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穆仙娘站在房间里头,抬头看向陈清,楚楚可怜。 “大晚上的,陈公子怎么来了?” 说完这句,她又轻轻蹙眉:“公子喝酒了?” 在秦淮河多年,甚至可以说是在秦淮河长大,她在陈清面前,有时候会不自觉的,露出一些媚態。 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陈清看她这个模样,就知道她的確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至少是,只剩下了一些外伤慢慢恢復。 已经不怎么虚弱了。 “明天,或者后天,白莲教教眾,就要在菜市口行刑了。” 陈清没有跟她废话,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白三平,因罪恶滔天,被定了个凌迟。” “其余贼首,也多是死罪。” 本来,非是谋逆大罪,甚少会用凌迟这样的重罚,但是採生折割实在是太过恶劣,这一次,朝廷直接给了白堂主顶格的惩处。 听到“凌迟”两个字,哪怕是穆仙娘,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恐惧。 她抬头看著陈清,声音也恢復了正常:“陈公子想说什么?” 陈清看著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白三平等人,被正法之后,京城以及直隶一带的白莲教眾,一定会被嚇得不敢露头,甚至短时间內,相互之间不敢再联繫。” “我看姑娘的伤,已经差不多了。” 陈清看著穆仙娘,开口道:“明天,明天我带穆姑娘一起去一趟镇抚司,见一见镇抚司的上官,然后,咱们就可以开始,准备我们先前的计划了。” 穆仙娘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陈公子,妾身这肩伤,还没有好呢。” 说著,她就要扯开衣服,给陈清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势。 陈清不为所动,正色道:“姑娘身上带伤,更能取信於那些白莲教眾,他们不会想到,姑娘你跟镇抚司之间还能有什么联繫。” 说到这里,陈清不由分说,开口说道:“明天去镇抚司的事情,就这么定了,至於后续的计划,等去了镇抚司再说。” 陈大公子深深地看了看穆仙娘。 “我很期待穆姑娘,將来能够成为整个白莲教的白莲圣母。”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五章 皇帝的好处 第126章 皇帝的好处 次日,镇抚司衙门。 陈清依旧一身寻常衣裳,不过按照规矩,他还是把百户的腰牌掛在了腰间,而在他身后的穆仙娘,则是换上了一身镇抚司的制服,是通身青绿色的锦绣衣裳,无有纹饰,是镇抚司校尉常穿的衣裳。 陈清到了镇抚司门口,门口的几个校尉,就客客气气的对著陈清抱拳行礼:“见过陈大人!” 陈清先是一怔,隨即抱拳,微微低头还礼,说了声客气。 等进了镇抚司,他回头对著穆仙娘开口笑道:“没有想到,如今我也成了大人了。” 穆仙娘这会儿穿著锦衣卫的衣裳,头上还带著斗笠,看不出表情,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她只能轻轻咬牙,哼了一声:“陈公子这声大人,得来的还真是容易。” 陈清没有理她,而是开口说道:“我带你去见言千户,见到了之后要客气一些,我这人心软,但是言千户这样的镇抚司大人物,可不会心软。” “你的性命,以及应天你那些亲近之人的性命,多半还要在言千户身上。” 穆仙娘闻言,皱了皱眉头,然后低声道:“陈公子这些天忙里忙外,我还以为公子,在镇抚司已经手握重权了。” 陈清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一路把她领到了言千户的公房门口,敲了敲房门之后,他开口说道:“言大人。” “属下陈清求见。” 没过多久,房门就被猛地打开,身材高大的言千户,见到陈清之后,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陈清规规矩矩的,就要欠身行礼:“属下见过…”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言扈一把扶了起来,这位言大人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开口笑道:“自己人,客气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了看陈清身后的穆仙娘。 此时,穆仙娘虽然穿著男装,还带著斗笠,常人很难分辨出她是男女,但是言扈这样的,在镇抚司多年的老特务,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女人。 只看了一眼,言千户反应了过来,笑著问道:“这位就是子正先前说的穆姑娘?” 穆仙娘上前,盈盈一跪:“妾身穆自然,见过言大人。” 言扈又连忙上前,把穆仙娘也扶了起来,笑著说道:“子正已经跟我说过穆姑娘的事情了,穆姑娘既然愿意弃暗投明,帮助朝廷,导人向善,往后咱们也算是自家人,不用这样的大礼。” 说著,他把陈清两个人请了进去,等陈清与穆仙娘都坐下来之后,言千户才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唐镇抚找你一个早上了,你倒好,这个时辰才到镇抚司来。” 陈清有些愕然,连忙问道:“镇侯找我?” 他苦笑了一声:“大人先前许我,不用来镇抚司点卯,我就没有这么早来。” “不知道唐镇侯找我,有什么事情?” 言扈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好事情,一会儿我带你去找他去,现在咱们先说穆姑娘的事。” 言扈先是喝了口茶水,然后看著穆自然,开口说道:“穆姑娘在应天的关係,镇抚司已经派人查了,相应的文书,也已经送到了言某的桌案上。” “你们这一派,似乎一直是在南方活动。” 穆自然摘下斗笠,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是。” 她低头道:“大人,我们南方已经不能算是白莲教的,更像是罗教。” 言扈微微摇头:“那何来的白莲圣母这个说法?” 罗教,已经更像是佛教了,而白莲教,则是脱胎於弥勒信仰。 见穆仙娘脸色不太好看,言千户笑了笑,开口说道:“不过不妨事,朝廷向来导人向善,不会不教而诛,我刚才已经说了,咱们现在是一家人。” 他看了看穆自然,继续说道:“京城以及直隶,白莲信徒眾多,如今真正的核心教眾,恐怕还是有一两千人,甚至更多。” “言某已经做了一些安排,穆姑娘就按照子正的安排行事,过些天,自然会有白莲教的人找上你,奉你为北方白莲的白莲圣母。” 这话让穆自然一怔,不过她隨即反应了过来:“言大人在白莲教內部,埋了…” 言扈笑著说道:“我盯著白莲教,也已经一年多了,岂能没有说得?不过倒也不是埋的线人,而是暗中招揽过来的。” 一旁的陈清,也听得入神。 这位言千户,並不是个无能之辈。 言扈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就可以带穆姑娘去跟他们联繫。” “对了。” 言千户看了看穆仙娘,开口笑道:“前番子正捉到的那些教匪,朝廷已经下了詔命,明日午时三刻行刑,眼瞅著这些人即將正法,穆姑娘要不要去见他们一面?” 本来,这些人是昨天,皇帝下詔杀的,但是昨天大朝会拖了太久,到后来已经过了午时,只好往后延一延。 这一延,刚好延到了明天。 穆仙娘脸色苍白,开口说道:“言大人,妾身非去见不可吗?” “那倒不是。” 言扈笑呵呵的说道:“都隨你,都隨你,穆姑娘是子正带来的,言某自然是相信穆姑娘的。” “再说了,这些人都要被杀头,见不见,他们也放不出什么消息出去。” 听了这话,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那一会儿,妾身与陈大人一起,去詔狱见一见他们罢。” “好。” 言扈站了起来,开口笑道:“往后,关於白莲教的事情,穆姑娘就与子正联繫就行了,由他全权负责,如果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找不到子正,也可以来镇抚司找我。” 说著,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没有刻字的腰牌,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镇抚司线人的牌子,拿著这牌子,到镇抚司,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穆仙娘低头应了一声是。 言扈这才看著陈清,开口笑道:“那穆姑娘先在言某这里等一等,言某带子正,去见镇抚使,一会就回来。” 穆仙娘依旧低头应是。 言扈这才领著陈清,出了自己的公房,离开之后,陈清才有些好奇,笑著说道:“言大人,到底是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我也好奇。” 言扈看了看陈清,“嘖”了一声:“昨天宫里到底是出什么事情,子正你昨天进宫,今天宫里就给咱们镇抚司下圣旨来了。” “圣旨?” 陈清挑了挑眉头。 言扈背著手走在前头,笑呵呵的说道:“是啊,你倒是心大,进了宫之后也没有回镇抚司,就直接回家去了。” “我们这些人,都一头雾水。” 言千户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陈清,缓缓说道:“昨天下午,镇抚司里头,还有人打听你的来歷。” 陈清听了这话,猜也猜到了是什么人在打听他的身份,不过他也不在意,他巴不得那些相公们知道他的身份来歷,知道他爹是谁。 於是,陈清只是笑了笑,就开口说道:“昨天出了宫,世子喊我去吃酒,我没办法推拒,只能跟著去了。” “就没有回镇抚司来。” 言扈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这些都无关紧要,圣旨现在还在唐镇抚那里,咱们去唐镇抚那里听圣旨罢。”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没过多久就走到了镇抚司唐璨的公房门口,言扈上前敲了敲门,开口说道:“镇侯,陈清来了。” 这话一出,房门没过多久就被打开,开门的唐璨看了看言扈,又看了看言扈身后的陈清,也是一脸笑容,很是亲近。 陈清上前行礼:“属下陈清,拜见镇侯。” “什么镇侯不镇侯的?” 唐璨摆了摆手,侧身道:“这称呼太虚,自家兄弟,进来说话,进来说话。” 等言扈与陈清,都进了公房,唐璨才看向陈清,笑著说道:“子正啊…” 唐璨原不知道陈清的表字,这个表字,还是他今天一早,跟言扈现问的。 “属下在。” “听圣旨罢。” 言扈闻言,立刻跪了下来,陈清反应过来之后,也跪了下来。 唐璨收敛笑容,从身后盒子里,取出一道杏黄色圣旨,缓缓展开。 作为仪鸞司的一部分,镇抚司也常出门替皇帝宣读圣旨,这圣旨,也不是宦官的特权。 “制曰。” “镇抚司百户陈清,秉忠持正,勤恪匪懈,缉奸锄恶以安黎庶,夙夜奔劳以卫社稷,今特赐…” 念到这里,唐镇抚特意停了停,然后看了一眼陈清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念下去。 “赏穿麒麟服。”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 怎么办? 第127章 怎么办? 大齐赐服共分四等。 麒麟服是第四等,也就是最低的一等, 最高一等是蟒服,二等飞鱼服,三等斗牛服。 但即便是最低一等的麒麟服,也不是寻常人能够获得的,如果是外廷官员,要四品五品的有功之臣,才有可能获赐麒麟服。 在仪鸞司里,標准要低很多,但也要百户以上,立了功的,才有可能赐穿。 如果单从这一次赏赐的规格上来说,並不是如何如何了不起,但是看赏赐的时间点,赏赐的人,那就太反常了。 要知道,陈清晋封百户,其实没有几天时间! 哪怕不算他封百户的时间,从他正式进镇抚司来算,其实也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差不多也就是不到一个月时间。 不到一个月,从一介白身,从一个镇抚司的编外人员,直接被赏穿麒麟服,这实在是莫大的恩典! 朝廷数十年来所未有。 正因为如此,镇抚司的两个上官,一个镇抚使唐璨,一个千户言琮,都相当重视,这位唐镇抚,甚至亲自从宫里接出来了这道圣旨,亲自来给陈清宣旨。 要知道,这两位可都是赐穿飞鱼服的镇抚司大佬,比陈清这个镇抚司的萌新,规格要高很多。 陈清低头像模像样的谢恩,然后两只手接过了圣旨。 唐璨看了看一旁的言扈,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然后唐璨亲自,把陈清给扶了起来,笑著说道:“陈兄弟刚进镇抚司的时候,我就觉得,陈兄弟將来,定然前途无量。” “如今,果然如此。” 这位被人尊称为大镇侯的镇抚使,满脸笑容,把陈清扶起来之后,开口笑道:“这赐服,一般是由工部出面料,宫里针工局给做,一会儿针工局就来人给陈兄弟量身。” “陛下亲自下的圣旨,估摸著五六天时间,就能给陈兄弟你制出来。” 陈清连连低头:“属下愧不敢当。” “又不是我给你的。” 唐璨笑著说道:“这是陛下赏你的,想推拒也推拒不得,不过陈兄弟真是让人艷羡。” “我们镇抚司上下,谁也没有像陈兄弟你这般得圣眷,进镇抚司才多长时间,就已经两次得陛下亲自加恩了。” 两次加恩,头一回自然是破格拔擢陈清做百户,那一次,这位唐镇抚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因此没有出面。 而这一次,已经到了他不得不出面的地步,因为皇帝陛下,给陈清的待遇,实在是有些太过特殊。 陈清正色道:“是两位上官提携…”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唐璨打断,这位镇抚使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陈兄弟,实话说,唐某很好奇,你昨天进宫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说一说吗?” “当然可以。” 陈清一脸严肃:“上官问起,属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昨天的事情,说起来就有些太长了,属下长话短说,昨天在御书房里,属下跟內阁的几位宰相吵了一架…” “噗!” 他还没有说完,唐璨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已经直接喷了出来。 一边站著的言扈,也是目瞪口呆。 陈清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说下去,唐镇抚已经连连摆手,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陈兄弟,事涉陛下,应当保密,就不要说了。” “我们,只当是什么都不知道。” 唐璨將圣旨,递到陈清手里,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陈兄弟估计还有事情要忙,我就不多留你了,以后在镇抚司,要是碰到什么事情了,都可以来找我。” “或者是去找言千户。” 陈清抱拳道:“属下遵命。” 唐镇抚,亲自把陈清还有言扈,送出了自己的公房,把两个人送出去老远之后,这位镇抚司的镇抚使,才回到了自己的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尊纯金做的狴犴。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心中纠结万分。 “难道真要送回去?” 唐镇抚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捨得,又放回了自己的抽屉里,喃喃自语。 “年轻人,真箇胆大…” 今年是景元十一年,而皇帝亲政,只三年时间。 也就是说,头八年时间,都是文官集团以及太后娘娘,在掌管事情。 这八年时间里,不管是仪鸞司还是镇抚司,还是宫里的宦官集团,都是被文官集团狠狠压制的。 八年时间,足以让唐璨言扈这些人,对那些文官集团生出一些畏惧。 而新皇帝威信的建立,则还需要时间验证。 走出唐镇抚的公房之后,言扈也是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看向陈清,感慨道:“不得不说,子正你真是胆子大。” “不过,你也的確抓住了一次很好的机会。” 言千户抬头看了看半天空,又回头看了看陈清,低声道:“子正,犬子在你手底下当差办事,以后你多多担待著些。” 陈清倒是知道言千户在说什么,他笑了笑,开口说道:“言大人不用担心。” “这朝廷里,谁是胳膊谁是大腿,还不清楚吗?” 言扈想了想,微微摇头。 “要真是那么清楚,局势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皇帝性子有些软,这一点,连陈清这种刚接触朝堂没多久的人,都瞧了出来。 言扈以及唐璨这样的天子亲军,当然也能瞧得出来。 性子软,就意味著,一旦事情不顺利,皇帝很有可能会妥协,而陈清这样的人,到时候很有可能会成为皇帝妥协的代价。 这一点,陈清倒是不怎么担心,那个年轻皇帝,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是有点恆心的。 “言大人放心,无论如何,我不牵扯令郎就是。” 言扈回头看向陈清,还是笑了笑:“要是有好事情,子正还是带著他罢。” “他心思,可没有子正你这般活络。” ………… 镇抚司大牢。 陈清背著手,领著穆仙娘一起走了进来,转了一圈之后,他带著穆仙娘,来到了关押著白三平等白莲教“骨干”的地方。 此时,距离白三平被朝廷极刑,只剩下整整一天的时间。 这位原来在京城一带,混的风生水起的白莲教堂主,现在瑟缩在牢房角落里,背对著牢门,颤颤巍巍。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骚味。 他在昨天,被宣布要凌迟的时候,就已经嚇得失禁了,现在更是屎尿横流。 更为残忍的是,昨天已经准备把他带去行刑了,偏偏错过了时间,又让他多活了两天时间,这两天时间,对他来说,则是更加煎熬。 白三平左近,是枣树胡同柳妈妈等人,这些人,也是哭天抢地,不住的喊著冤枉。 有些人哭嚎不止,声称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白莲教,只是被白三平哄骗了,跟著白三平做事。 不过此时此刻,一切哭嚎,都已经无济於事。 陈清背著手,看了看这些人,然后扭头看向身后的穆仙娘,开口道:“穆姑娘心中作何感想。” 穆仙娘戴著斗笠,斗笠之下的她轻轻咬牙:“我不知道。” 陈清扭头看了看她,笑著说道:“那你在这里隨便看看,我去见个熟人,一会回来找你。” 说罢,他把穆仙娘丟在了此处,分辨了一下方向,朝著关押赵侍郎的牢房走去。 等走的近了,几个镇抚司大牢的狱卒,都上前,对著他抱拳行礼:“陈百户。”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我跟赵侍郎说几句话,成不成?”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这狱卒低著头,侧身笑道:“您请。” 说完这句话,这狱卒把钥匙递给了陈清,很懂事的走远了一些,不再靠近。 陈清近前,打开了牢房房门,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隨身的香囊,递到了赵侍郎面前。 “赵大人,令郎令爱,托我来探望大人。” “他们想知道,大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以及…” 说到这里,陈清微微嘆了口气。 “他们往后,应该怎么办。”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走门路 第128章 走门路 上一回,陈清来见这位赵侍郎的时候,並没有取得他的信任,两个人只是简单沟通了几句,陈清也就离开了。 然而上一次去了纸房胡同之后,陈清从赵小姐那里,拿到了这个信物,为的就是取信於赵侍郎。 头髮披散的赵大人,回头看了看陈清,又接过了陈清手里的香囊,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知道,自己家已经落难,原先的赵府都已经被抄家了,也就是说,来人不管拿出什么样的赵家物件,都不足信。 因为,镇抚司有的是手段,从赵家人身上,把东西抢到手里。 但是再抄家,再抢东西,也不太可能会抢著不值钱香囊。 赵侍郎能认得出来,这是他女儿贴身带著的东西。 这位曾经的礼部侍郎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將香囊递还给陈清,他看著陈清,开口问道:“你叫陈清是吧?” “是。” 陈清神色平静:“陈清,陈子正。” 赵侍郎盘坐在枯草上,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你在镇抚司,当什么差事?” “前段时间,还是普通的校尉,这段时间立了些功劳,如今是镇抚司的百户。” “百户。” 赵侍郎“嘖”了一声,看著陈清:“那你升的还挺快。” “你是跟著顾绍,一起从湖州来的京城?” “是。” 陈清看向赵侍郎,想了想,低声说道:“实不相瞒,顾叔是去年年中来的京城,晚辈则是去年年底到的京城。”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顾叔是因为赵大人,才来的京城,我们这则是因为顾叔,才跟著到了京城。” “也因为得知赵大人被关在詔狱,我们开始尝试接触镇抚司,阴差阳错之下,我反倒是进了镇抚司,当了镇抚司的差事。” 赵侍郎看著陈清,缓缓说道:“你京城话说得很好,没有半点吴人口音。” 陈清笑著说道:“我出身官宦人家,会说官话也不出奇。” “官宦人家…” 赵侍郎目光转动,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你是陈昭明…” “对。” 陈清点头道:“正是家父。” 陈清知道,眼前这个赵侍郎,认得他那个父亲,按照顾叔的说法,当初还是他做的中间人,才让顾叔与自己的父亲相识。 赵侍郎神色古怪:“你是陈焕的儿子,怎么会进镇抚司?” 陈清笑著说道:“赵大人,各人有各人的路径,朝廷也没有规矩说不让我进镇抚司。” 赵侍郎点了点头。 “也是这个道理。” 他看了看外头,最终还是嘆了口气:“你见到我的家眷了是不是?他们过得如何?” “不是很好。” 陈清把纸房胡同的情况,跟赵侍郎大概说了一通,他正要说下去,不远处却传来了言千户的声音,陈清站了起来,低声道:“赵大人,明后天我再来瞧你,令郎令爱的事情,赵大人慢慢考虑。” 赵侍郎看了看陈清,默默点头。 “老夫知道了。” 陈清离开了牢房之后,顺带锁上了牢门,將钥匙扔给狱卒之后,他拍了拍狱卒的肩膀,大步朝著言千户的方向走去。 走得近了些,果然看到,言千户正在与穆仙娘说话,陈清靠近了之后,言千户才扭头看向陈清,笑著问道:“子正到哪里去了?” 陈清笑著说道:“隨便转了转,言大人怎么来了?” “来瞧一瞧。”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又看了一眼躺在草上的白三平,皱眉道:“这廝忒没出息,屎尿横流,弄得咱们这大牢里,一股恶臭。” “这里就不要待了。” 言千户开口笑道:“我给穆姑娘,找了两个精干的隨从,一男一女,已经在外头等著了,咱们一道去看看罢。” 陈清看了一眼穆仙娘,然后微微点头:“好,大人带路就是。” ………… 次日,京城西南的寧门。 两辆马车,缓缓从寧门驶入京城,进了京城之后,后一辆马车里,探出来两个少年人的脑袋。 两个少年人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喊停了马车,他们跳下车,在京城里四下观望。 过了一会儿,头前的马车里,也走下来一个中年男子,与一个中年妇人。 这中年人背著手,打量著眼前这座大城,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从中进士补缺之后,他离开京城,已经十好几年了,十好几年时间,在地方上从知县一路做到知府,歷经波折。 前不久,他终於收到了吏部的行文,让他到京城待詔。 这说明,他这么多年地方官,终於熬出了头! 为了儘快来到京城,他甚至没有等到继任官到任,就提前动身,赶来了京城。 中年人旁边站著的妇人,也在打量著这座京城,开口笑道:“这京城的气象,与兗州,湖州是不一样,要大气得多了。” 说完这句话,她回头看了看中年人,问道:“老爷,今天晚上咱们住在哪里?住在吏部的会馆吗?” 从兗州来,这中年人自然不是別人,正是陈清的父亲陈焕。 而在陈焕身边的,就是妾室李夫人了。 陈焕此时,正在思量著进了京城之后,应该做些什么,听到了李夫人的声音之后,他微微皱眉,开口说道:“距离到吏部报导的时间,还有一两个月,这会儿去吏部太早了。” “这几天,先找个客店住下来,然后再找牙行,寻个院子住下罢。” 说到这里,陈焕抬头看向正前方,只见前方不远处,人头攒动,许多人挤在一起,爭先恐后,挤的水泄不通,將前路完全堵死。 时不时,还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陈焕见到这种情形,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回头看了看两个儿子,开口道:“三郎,去前头问问什么情况。” 陈家的老三陈澈应了一声,连忙上前,用有些蹩脚的官话,询问前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问清楚大概,连忙一路小跑回来,对著父亲低头道:“爹,前头是菜市口,好像是镇抚司捉了一批白莲教的逆贼,今天在菜市口公开行刑。” “贼首被判了个凌迟,这些人围著看凌迟呢。” 陈焕闻言,先是皱眉,隨即摇头道:“这帮子愚民,只会看这种热闹。” 眼见著实在是走不过去,陈焕一家人只好换了条路,一直到下午时分,才进了正阳门,算是进了京城的北城。 也就是里城。 进了北城之后,一家人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算是寻了个客店住下,住下来之后,陈焕把二儿子陈澄,叫到了自己面前,吩咐道:“不要懈怠了读书,等今年你考过了院试,为父在京城里,给你找个好的书院,安心读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你院试考得好,明年为父找一找门路,看能不能给你送进国子监读书。” 陈家三个儿子,只有老二陈澄读书稍微有些成就,因此陈焕对这个二儿子,最是上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不要三天两头,去结什么诗社,参与什么诗会,你这个年纪,读书最是要紧。” “这几年用用功,爭取过了乡试。” 陈二郎低头,毕恭毕敬:“孩儿遵命。” 陈焕点了点头,又对著老三陈澈说道:“这京城不比兗州,你这半年在兗州惹祸不少,到了京城里,安分些,再惹出事情,谁也护不住你。” 陈澈连忙低头:“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安分老实。” 陈焕这才挥了挥手,示意两个儿子,各自回房。 等两个儿子离开之后,李夫人看了看这客店,有些嫌弃:“这京城的客店,也忒贵了些,这么样一间屋子,一晚上要这许多钱。”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陈焕,嘆道:“吏部报导,还有一两个月时间,这一两个月恐怕都要这么住,早知道,还不如在兗州多留一段时间。” “老爷来的也太急了。” “你懂什么?” 陈焕这会儿刚刚脱下鞋子,他把两只脚放进热水里,微微闭上眼睛:“我打听了,这一次吏部调进京城里的知府,足有七八个,这么多人一起进京,想要谋个好差事,自然要提前进京来走动走动。” 李夫人目光流转,看著陈焕,有些惊喜:“老爷有门路了?” 陈焕睁开眼睛:“我乡试之时的坐师,如今已经位列台阁,过几天安顿下来之后,我就去递拜帖。” “登门拜访。” 说到这里,陈老爷的脸上,也罕见的有了些紧张的神色。 “也不知恩师,愿不愿见我。”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怎么这么熟练? 第129章 你怎么这么熟练? 又过了几天时间,通过牙行,陈焕一家总算在京城里租了一处院落,搬了进去。 搬进去之后的第二天,陈老爷叮嘱二儿子在家里好生读书,便坐著马车出了门,一路来到了京城明照坊的宝府巷。 这几天时间,他已经打听到了自家那位坐师的住处,到了宝府巷之后,又走了几步,他就看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门口写了两个字。 谢府。 內阁阁臣谢观,状元出身,二十多年前,他三十岁不到,就任了应天乡试主考官,而湖州乡试正是在应天考试,也是那一届,陈焕高中举人,再几年中进士,隨后进入官场。 而这位谢状元,此后在官场上,也算是一路顺风,几年前从吏部侍郎任上,被拔擢进內阁,做了朝廷的宰相。 文官圈子里,各种关係错综复杂,除了传统的师徒关係之外,还有同乡,同窗,同年等等,再加上这种主考官与录取考生之间莫名其妙的“师徒”关係,就形成了一个个交织在一起的小圈子。 而这些小圈子,最后又以几位朝堂大员为核心,组成几个大圈子,成为派系。 比如说,如今那位號称天下文宗的宰相杨元甫。 师徒关係定下来之后,就算是定了名分,往后进入官场,不仅仅是政治利益跟老师趋同,政治倾向也必须与老师一样。 一代代传下来,才有了如今这样庞大的文官集团,以及文官系统。 陈焕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字,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拜贴,走到谢家门房前,两只手把拜贴递给门房:“劳烦转呈师相,就说湖州陈焕到了京城,特来拜见师相。” 这谢家的门房,隨手接过陈焕的拜贴,然后打量了一眼陈焕,隨口问道:“几品啊?” 陈焕回答道:“四品。” 这门房闻言,精神了一些,又问道:“是京官是地方官?” “是我家老爷的门人?” 陈焕低头回答道:“是地方官。” “谢相公,乃是陈某坐师。” “坐师啊。” 听到“地方官”三个字,这门房就没什么兴致了,他接过拜贴,淡淡的说道:“拜贴我收下了,留个住处,回去等信罢。”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话一点也没有错。 这谢家的门房,虽然没有品级,但是平日里见到的官可太多了,尤其是到了京城,来拜会谢相公的地方官,一年到头不知道多少。 不要说是四品的知府,就是地方上的三司使,乃至於一省的巡抚,他都不知道见了多少。 当然了,真要是主政一方的巡抚到了这里,他也会客客气气的就是了。 四品的地方官,一听就是知府,这样的人,他每年见了太多,而自家老爷真正会见的地方知府,十不存一。 他自然也就没什么兴致跟陈焕说话了。 陈焕闻言,皱了皱眉头,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谢府,嘆了口气之后,还是从袖子里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一小块金锭,递到了门房面前。 “费心了。” 这门房伸手接过了这金锭,掂量了一下,立刻喜笑顏开,对著陈焕作揖行礼,笑著说道:“陈老爷您放心,小的一定把您的拜帖,送到相爷手里。” 陈焕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声有劳,便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又回头看了看这座相府,心中生出了无限感慨。 “大丈夫当如是也。” 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宅邸之后,陈焕这才大步离开,准备去寻在京城的同乡,以及当年一起中进士的同年,联络联络感情。 到了傍晚时分,从內阁下值回来的谢相公,轿子缓缓停在了谢府门口。 他刚矮身下轿,门房便已经迎了出来,对著谢相公点头哈腰,一脸笑容:“相爷今天今天回来的倒是早。” 谢相公虽然是陈焕的“坐师”,但今年,其实也就是五十三岁左右,在內阁里,属於相当年轻的阁臣。 他看了一眼自家的门房,没有说话,便迈步朝著谢府里头走去。 门房弓著腰,三两步跟了上去,取出十几份拜贴,递到了谢相公面前,毕恭毕敬:“相爷,这是今天小人收到的拜贴,请您过目。” 谢相公伸手接过,一张一张看名字,基本上都是看一眼名字,就翻了过去。 很快,翻到了湖州陈焕的拜贴,谢相公下意识就翻了过去,翻过去了好几张之后,他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把陈焕的拜贴给挑了出来,认真看了一眼。 “陈焕…” 谢相公重复了一句,对著门房问道:“这陈焕今天来了?” “是,一早上就来了。” 听谢相公提起这个名字,门房心中惴惴,生怕陈焕是什么要紧人物,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自家老爷的表情,低头问道:“小的留了他的住址,老爷要是想见,小的明天一早去知会这位陈大人。” 谢相公闷哼了一声,將这份拜贴收进了袖子里,开口说道:“见他做甚?等吏部传他,早晚要见面的。” 这位谢相公正要继续往家里走去,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你把陈焕的住处写下来,明天交给管家,让管家放在我书房里。” 这门房连连点头:“是,是,小的遵命。” 谢相公这才背著手,大步走向自家宅邸。 虽然听不太真切,但是门房依稀听见了自家相爷的声音。 “原来还是我的门人…” ……………… 就在陈老爷在京城里到处跑关係的时候,大时雍坊里的陈清,已经布置好了关於改造白莲教的一些安排。 此时,在他的面前,站著白莲圣母穆仙娘,还有镇抚司言千户手底下的两个手下,以及陈清的副手言琮。 言千户的这两个下属,一男一女,都样貌普通,扔在人群里,可能转眼就忘,但是两人都为镇抚司办事多年,是相当靠得住的高手。 也可以说是,镇抚司暗处的緹骑。 镇抚司成立之初,就有招揽江湖好手,以及商贾之子进来做緹骑,也就是皇家特务的习俗。 如今,镇抚司明面上的緹骑人数不多,但是类似於这种埋藏在各个地方,来自於暗处的緹骑,可以说是到处都是。 陈清看向两个人,正色道:“二位,你们两个人,现在就是白莲教的教徒了,原本在白三平手底下做事,官府即將捉住你们的时候,是穆姑娘搭救了你们。” “后面,白莲教的暗桩,也会尽力配合你们。” 陈清缓缓说道:“今天,白三平一伙人被朝廷正法了,估计会把白莲教的人嚇得不轻,这个时候,那些白莲教的人不怎么敢出来活动,你们正好可以藉此机会,收拢白莲教的散乱的残余势力。” “如果遇到教匪,解决不了的,就密报给我们,如果碰不到教匪,你们就著手吸纳原有的白莲教信眾。” 说到这里,陈清笑著说道:“有事情,可以跟我,或是跟言琮联繫,不管是要人还是要钱,只要数目不是太多,都没有问题。” 这两人男的姓何,女的姓邵,真名却都不愿意透露,只说自己叫何甲以及邵乙。 二人都对著陈清低头抱拳道:“陈百宰放心,我们明白!” “嗯。” 陈清开口说道:“除此之外,你们还要注意保护穆姑娘的安全。” 陈清正色道:“过些天,镇抚司就会著手安排一场白莲教的集会,到时候你们就去凑凑热闹。” “刚开始的时候,不要跟他们要什么香火钱。”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甚至,你们还可以给那些教眾发一些东西,比如说鸡子之类的,听一场集会,给发个一两枚。” “一切开销,镇抚司负责。” “等你们声势大了,那姓杨的自然会坐不住。” 陈清笑著说道:“到时候,镇抚司会出面,替你们扫清一切障碍。” 两个人都深深低头应是。 连穆仙娘,也看了看陈清,嘆了口气之后,缓缓点头。 一旁的言琮,从头听到尾,听得有些愣神,他把陈清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子正兄。” 言琮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你怎么这么熟练?”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九章 父子 第130章 父子 听到了言琮的问话,陈清笑著说道:“咱们镇抚司人力物力都有,这些法子又不难想。” 正经的白莲教,在民间相当活跃,在先前那位杨教主还有白堂主的经营下,已经基本上成了一套体系。 先前在村落之中,夜聚晓散的白莲教集会,在集会的开头以及结束的时候,都有一些会使障眼法的白莲教中人,出来展示“神通”。 其实也就是表演节目。 展示神通之后,一般就是要收香火钱了,或者装神弄鬼,卖一些符籙,符水之类的东西。 这些,陈清先前参加白莲教集会的时候,也都亲身经歷过。 在很长一段时间,这种直接从信徒身上获取香火钱的法子,都是白莲教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不过陈清见识过许多其他的传教法子,再加上他不需要收什么香火钱,而且还有足够多的资金投入进去。 那么事情就不会很难办。 再加上穆自然的確是白莲教中人,也的確是有白莲圣母的身份,她也熟悉白莲教的教义,由她出去传教,难度会低上很多。 言琮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陈清,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说道:“那子正兄需要我做什么?” “言兄弟你,最要紧的,自然是把我们这个百户所给弄起来,我在陛下面前可是说了,一个月时间,把这个百户所给建成了。” 言琮拍了拍胸脯,笑著说道:“先前可能还有些困难,但是如今,已经全然没有问题了,现在整个镇抚司上下,恐怕都知道子正兄你得了陛下赏赐的麒麟服。” “这几天,还有人来找我,要到子正兄你的百户所当差呢。”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明后天罢,我到镇抚司来,咱们把我们这个百户所的小旗给定下来,这样后续就能很快补全了。” “好。” 言琮不假思索,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这就去准备。” 说著,他看了看穆仙娘等三人,陈清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这里没有什么事情了,言琮这才扭头,大步离开。 言琮离开之后,穆仙娘看向陈清,轻声道:“陈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清点了点头,带著穆仙娘,一路来到了镇抚司里一处亭子下面。 这会儿,天气已经稍稍暖和,陈清在亭子下面落座,看向穆仙娘,问道:“穆姑娘要跟我说什么?” 穆仙娘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我听说,陈公子得了天子赏赐的麒麟服,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既然陈公子已经有了青云之阶。” 她看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怎么还会对白莲教这些泥尘里的民间教派这么上心思?” 陈清皱了皱眉头,然后微微摇头:“穆姑娘,我本来就是负责处理好白莲教的善后,上点心不应该吗?” “再说了。” 陈清闷哼了一声:“白莲教打著什么弥勒降世的旗號,四处作恶,还好意思说什么拯救世人,穆姑娘你什么时候见过,官府有人干採生折割的勾当?” “这样的教派,已经坠入邪道,本来就应该將它从源头上根除,不能让它,再次为祸人间。” 穆仙娘坐在了陈清对面,她看著陈清,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轻声说道:“陈公子,你曾经说,期待我成为整个白莲教的白莲圣母。” “假使妾身有一天,真的成为了公子口中的白莲圣母,掌握白莲教数十万教眾,到时候妾身是听镇抚司的。” “还是听陈公子你的?” 陈清被这话,问的眉头一皱。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笑了笑:“穆姑娘说这话是何用意?” “想要挑拨我与镇抚司之间的关係?” 穆仙娘摇了摇头:“如今妾身,已经是阶下之囚,不止个人性命,恐怕一家人的性命,都在公子掌握之中,哪里敢挑拨?” 她静静的看著陈清,然后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不过我总觉得,公子与朝廷里的人不太一样,与他们有些格格不入。” 陈清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了?我没有官老爷的气质?” “不是。” 穆仙娘看著陈清,轻声说道:“妾身觉得,公子哪怕入了公门,好像依旧不会受人约束,自由自在。” 她这话没有明说,但陈清也听明白了。 她是在说,陈清不忠君。 而事实上,也的確如此。 陈清虽然在镇抚司当差,见到皇帝之后也会磕头行礼,但一切的一切,都是出於自身利益考量。 出发点在利益,而不是在忠孝上。 而事实上,这个时代朝廷里的绝大多数人,虽然也是人人逐利,但生在这种大王朝,他们多多少少是有些忠孝的思想钢印的。 就比如,如果陈清是这个世界的人,在德清,陈焕找上门来的时候,陈清反抗都不会反抗,就会被陈焕带回到湖州去。 大仗走,小仗受。 陈清,则完全没有这些思想束缚。 穆仙娘继续说道:“而公子,依旧费心费力的谋算白莲教,妾身自然会生出一些別的猜想出来。” “別想了。” 陈清哑然道:“你数十万信眾,又不是数十万兵马,以白莲教的结构鬆散程度,一个镇抚司足够来回碾轧你们几十回了。” 经营白莲教,陈清当然有收为己用的想法,但绝不是拿白莲教的人,当成什么战力。 白莲教在北方,號称百万信眾,在直隶一带,也號称数十万,而真正的教徒,可能千人都未必有。 但是朝廷,却是真的有数十万兵力的。 白莲教,即便收服改造之后,陈清也最多是拿来当成一个民间的情报来源,不太可能当成什么依仗的战力。 “好好做成这件事情,等穆姑娘真的成为了白莲圣母,到时候就有资本跟我,跟镇抚司谈条件了。” 穆仙娘站了起来,看著陈清,忽然眼睛一亮,她低声道:“公子刚才说,白莲教结构鬆散,公子能帮著更易一套新的结构吗?” 陈清瞪大了眼睛看著她,然后缓缓摇头。 “胡思乱想什么?先达成镇抚司的要求再说罢。” 穆仙娘目光转动,然后盈盈下拜行礼。 “妾身遵命。” ………… 乌飞兔走,转眼又是一天。 在陈清布局白莲教,同时建设自己的百户所的时候,內阁值房里,一身二品常服的宰相谢观,独自一人,来到了宰相杨元甫的公房。 “元甫公。” 杨相公本名一个论字,只是高位日久,早已经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姓名,连天子也不会轻易喊他的本名,哪怕谢观这样的宰相,都只敢以“元甫公”相称。 杨元甫也站了起来,看向谢相公,笑著说道:“季恆来了。” 他请谢相公坐下,问道:“季恆特意到老夫这里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谢相公点了点头,问道:“元甫公可还记得御书房那个叫做陈清的毛头小子吗?” “陈清?” 杨元甫点头道:“记得。” 这位杨相公闷哼了一声:“老夫还听说,陛下隔天就赏了他麒麟服,现在在镇抚司里,可以说是大出风头。” “季恆兄又碰著他了?” “倒是没有碰到他。” 谢相公摇了摇头,低声道:“碰到他父亲了,到我家中拜访。” “说起来,他父亲还得称我一声老师。” 谢相公把情况大概说了说,杨相公听了之后,哑然道:“弄半天,原来是季恆的门人。” “季恆打算怎么办?” “我不护短。” 谢相公立刻表態。 “陈焕养出这么个钻营,目无尊长的儿子,可见其教子无方,其人说不定,也是怀著跟陈清相似的心思。” “这一次吏部补缺,乾脆不用他了,把他撵回地方上去,隨便找个知府的位置给他。” 杨相公捋了捋鬍鬚,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这事不著急,京城也有大把閒差,到时候隨便给他安排一个就是了。” “他那个儿子…” 杨相公缓缓说道:“一味逢迎,正中陛下心意,如今他在镇抚司青云直上。” “將来,说不定还会生出乱子。” “咱们先观望观望。” 杨元甫看著谢相公,笑著问道:“你那学生陈焕,你见了没有?” “没有。” 谢相公摇头:“要是天天见客,恐怕来內阁的时间也没有了。” “那就先晾著罢。” 杨相公伸手,给谢相公倒了杯茶水,笑呵呵的说道。 “等吏部召他之前,季恆抽时间见他一见。” “陈清闹事在前,陈焕求见在后,这父子俩如果不是为了两头討好。” 杨相公语气悠悠。 “那你这门人,多半还不知道他儿子的事情呢…”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章 辞官 第131章 辞官 镇抚司。 陈清受赏麒麟服之后,镇抚司上下,对陈清的態度,一下子好了不少,陈清的百户所都还没有完全成立,言千户已经在镇抚司,给他空出来了一个大院子,作为他这个百户所的驻地。 这大院子中间,是一整块校场,作为日常训练的地方,校场左侧,有一排房屋,作为陈清这些主官办事的地方。 此时,陈清刚刚走进这间校场,言琮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见到陈清只穿了一身镇抚司的寻常制服之后,他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子正兄,麒麟服还没有发下来吗?怎么不穿过来?” “今天是头一次正经见面,穿上麒麟服多威风。”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还没有给我呢,给我我也不穿,我这人不喜欢太显摆。” “我看言大人还有唐镇抚,也没有整天把飞鱼服穿身上。” 飞鱼服上绣龙首鱼身,只比四爪蟒袍逊色一筹,在整个仪鸞司里,只有皇帝的隨身护卫以及仪仗,还有一些千户级別的高层,才被赐穿飞鱼服。 在镇抚司里,还是相当稀罕的。 “那怎么一样?” 言琮扭头看了看校场,咳嗽了一声:“今天,可是有五六十號人都在,还来了七八个緹骑,穿出来正好震慑他们。”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没本事,我就是现在穿一身飞鱼服出来,也不会有什么用,走罢,走罢。” 陈清大步走向校场。 “迟早也是要见的,他们要是认我这个百户,咱们往后就一起当差办事,要是实在不服气,就各走各路。” 言琮跟在他身后,快步小跑跟上,不多时就来到了校场上,此时校场上已经集合了五六十號人,各自三三两两閒聊,言琮上前咳嗽了一声,大声道:“诸位,陈百户到了!” 大傢伙才立刻停了閒聊,都扭头看向陈清还有言琮,一些懂事的,已经抱拳行礼,口称百户。 也有些人,跟言琮打招呼,都称小言大人。 见大傢伙都安静了下来,陈清这才扫了一眼眾人。 五六十个人,基本上都在三十岁以下,大多数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比较扎眼的,是几个穿著不太一样的緹骑,这些緹骑著一身黑色,有几个还穿著草鞋,也都在打量著陈清。 至於其他人,多是镇抚司之中的校尉,力士。 陈清看了一会儿,才对眾人笑著说道:“诸位,我是新任百户陈清,各位赏脸到我这里来,往后咱们就是一个百户所的兄弟了。” 说到这里,陈清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当然了,我知道大傢伙,更多的是卖小言大人的面子,才到我手底下来当差办事。” “大家也都知道,我到镇抚司不久,对镇抚司很多事情,也都还不怎么清楚,往后一起共事,各位有什么意见,儘管跟我提。” “至於称呼。” 陈清神色平静:“我在家行大,大家可以叫我陈大。” “称百户也没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初次见面,要是在这里跟大家囉嗦半天,那也没有什么意思,往后在我这个百户所,別的我不敢保证。”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一定保证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 这五六十人里,就有十好几个,是当初跟著陈清一起去查採生折割,得了陈清好处的镇抚司校尉,听到了陈清这句话,他们都能理解陈清的意思,都跟著欢呼起来。 有这些人带头,气氛一下子热烈了不少,陈清按了按手,示意大傢伙都安静下来,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今天,我们把咱们这个百户所的十个小旗定下来。” “人数,暂时只有现在这么多了,至於缺的人,后面慢慢再招。” 別的不说,以陈清现在手里掌握的资源,只要他愿意,他很轻鬆就能把自己这个百户所,变成整个镇抚司乃至於整个仪鸞司里头的香餑餑。 而陈清,也的確打算用心经营自己在镇抚司之中的人脉势力,用心经营这个镇抚司。 说完了开场的场面话,在这个校场上,陈清跟五六十號人都席地而坐,开始商议小旗的人选。 百户所的总旗,有时候需要百户推荐,交给上头决定,但是小旗基本上是百户自己说了算,陈清手底下的总旗就只有言琮一个,第二个暂时也不准备任命。 十个小旗,倒不难找,这五十多个人里,本就有两个其他百户所的小旗,跟著言琮到的陈清这里。 其余八个,一起坐下来,就当是临时推选出来八个小组长,这並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小旗定下来,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陈清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中午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交给一旁的言琮,笑著说道:“言兄弟,麻烦你跑一趟,去大时雍坊的满香楼,定八桌上好的酒菜,让他们送到我们百户所来。” 言琮站了起来,笑著说道。 “属下这就去。” 满香楼距离镇抚司並不算太远,言琮很快去而復返,不多时,就有满香楼的七八个小廝,用食盒陆续送来了一盘盘菜餚。 很快,陈清这个百户所的桌子上,就几乎摆满,有些实在放不下了,就只好放在地上。 五六十个人,都喜笑顏开,齐声对著陈清道谢,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而这一幕,也免不了被言千户麾下的其他百户所瞧见,晌午时分,就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位小陈大人,真是阔绰,满香楼的酒席,一办就是这么些桌。” “这一顿饭,恐怕要吃掉二三十两银子。” “这有啥?” 另外一人撇嘴道:“咱们镇抚司,想吃顿好的还要花钱了?” “你去满香楼吃试试。” 开口说话那人笑骂道:“据说背后是魏国公府,你去吃一顿白食,人家脑浆子都给你打出来!” ………… 酒足饭饱之后,陈清解散了眾人,只把言琮,还有几个緹骑,以及新任命的小旗召到了一起。 “诸位。” 陈清看向眾人,缓缓说道:“咱们所,眼下有几件要紧的事情,我跟大伙简单说一说。” “头一件事,就是白莲教的事情,这个大家应该都已经清楚了,眼下相应的事情,已经布置了下去,各位也不用操心,需要人手的时候,大伙併肩子上就是。” “到时候,言兄弟会知会各位。” 这些人,刚吃了陈清一顿,这会儿都斗志昂扬,闻言立刻对著陈清抱拳道:“属下等,隨时听候差遣!” 陈清“嗯”了一声,然后他思索了一番,又让几个小旗也退了下去,只留下了七八个緹骑,自己言琮,留在了自己的公房里。 “各位都是镇抚司的精锐,也是真正的天子亲军,如今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託付给各位。” “给大伙一个月到两个月的时间,大伙尽力去办。” 眾人都对著陈清抱拳,低头行礼:“百户吩咐就是!” 陈清“嗯”了一声,他环顾左右,开口说道:“我需要大家,去查一查杨相公。” “有关於杨相公的一切资料,一切情报,不管是他本人的,还是他儿孙,门人,族人等等,只要是有关杨相公的,都一一记录下来,送到我这里来。” “一个月时间,越详细越好。” 这话一出,几个緹骑包括言琮在內,都变了脸色。 陈清倒是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只是查访消息而已,並不是要调查杨相公,你们安心办差,出了问题也是我去顶包,跟大家没有干係。” 眾人这才对著陈清低头行礼,退了出去。 等几个緹骑先后离开,言琮才扭头看向陈清,脸色微变:“子正兄,你…”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著说道:“言兄弟你放心,別的事情我心里可能没底,但是这个事情,我心里有底得很。” 言琮闻言,微微摇头,他低声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子正兄你可能不知道,杨相公持国十多年了,先帝朝时候,他就是宰相,此时朝野上下,门生故吏不计其数。” “你要查他,他可能立刻就会知道。” “所以才让緹骑去查,要是让緹骑去查,杨相公也能立刻知道。” 陈清看向言琮,神色平静。 “那我就立刻进宫,向天子辞官。”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赌徒 第132章 赌徒 听了陈清的话,小言大人似懂非懂,他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陈清,陈清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兄弟,这次你要是信我,你就跟我干,你要是不信我,我马上去找言大人,將你调出我这个百户所。” 言琮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我在子正兄手底下当差,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来的事情,谁敢更改?不要说找我爹,就是找唐镇抚,唐镇抚也不敢做这个主。” 他看著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子正兄,你刚到京城没有多久,我却是在京城里长大的,你不晓得,杨相公在京城,是个什么样的地位。” “我晓得。” 陈清开口笑道:“我在湖州德清的时候,与当地的洪知县有过一些来往,当时我去县衙的时候,洪知县正在看杨相公的集子。” “看的极其认真。” 陈清笑著说道:“洪知县当时跟我说,这一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杨相公一面,如今他没有见到,我却先他一步见到了。” “如今,看到言兄弟你都有些畏惧他,我更加篤定。” 陈大公子神色变得自信起来。 “我没有选错目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说到这里,不等言琮回话,陈清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好了,查杨相公的事情,不一定非要查出什么结果,言兄弟不用担心。” 查杨元甫,的確不需要有什么结果,只需要陈清做出这个动作,並且让京城里的一部分人感知到这个动作,那么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甚至是一多半。 “你以后,就专门负责白莲教的事情,想法子让穆姑娘她们的声势大起来,咱们合著伙,把白莲教这个毒瘤给彻底解决了,往后言兄弟你的履歷上,也有光彩。” 言琮嘆了口气:“我怕我以后,没有履歷可言了。” “绝不会。” 陈清笑著说道:“言兄弟你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但凡是碰到风险大的事情,我一般不会拉別人入伙干。” “你信我就是了。” 言琮闻言,眨了眨眼睛:“是不是那天在宫里,陛下同子正兄说了什么?” “没有。” 陈清摇头:“陛下没有说什么。” 他推了推言琮,笑著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婆妈了,快去忙你的事情,我保你无事。” 言琮没有办法,只好抱拳低头行礼,深呼吸了一口气:“那属下去准备准备白莲教集会的事情了,镇抚司认识一些会障眼法的江湖中人,到时候一併给穆姑娘带去造势。” “好。” 陈清正色道:“要是碰到了旧白莲教的残党,记得知会我,到时候我去找言大人调人手,不能咱们这一个百户所蛮干。” 言琮立刻说道:“子正兄放心,我理会得!” 说完,他扭头大步走了。 而陈清,则是在自己的百户所里转了转,看到有几个食盒里的饭食还没有怎么动过,他想了想,將几盘没有动的菜装进两个食盒里,提在手里,去了镇抚司大牢。 进了镇抚司大牢之后,他把两个食盒,递给了看守的两个狱卒,笑著说道:“今日,我那个百户所算是正式立起来了,我们兄弟吃酒,叫了些酒菜,多了不少,就顺手给带来了。” “兄弟们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吃了。” 这会儿,肉香已经四溢,两个狱卒看著陈清,有些手足无措:“陈大人,这不好罢?” “有什么不好的?” 陈清笑著说道:“你们上司要是责怪你们,到时候我来同他们分说。” 两个人这才接过了食盒,对著陈清连连作揖:“多谢陈大人,多谢陈大人。” 陈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他背著手,很自然的走到了赵侍郎牢门前。 那两个狱卒,刚打开食盒,就看到了陈清的动作,其中一个狱卒,用胳膊肘轻轻肘了下另外一个狱卒。 另外一个狱卒立刻会意,一路小跑过去,弯著腰给陈清打开了赵侍郎的牢门,然后赔了个笑脸,又一路小跑离开了。 陈清见状,有些哑然, 他今天没想进去跟赵侍郎说话,只隔著牢门就行了。 不过,门已经开了,他也就矮身钻了进去,看著依旧昏睡的赵侍郎,问道:“赵大人,你想好了没有?” 赵侍郎背对著陈清,头也没有回,过了好一会儿,陈清才听到了他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们怎么办。” 赵侍郎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无奈。 “我也不知道。” ………… 转眼间,十来天时间过去。 这十来天时间,陈清得了空,就到镇抚司来,虽然没有给下属们发钱这样討好的行为,但也的確偶尔会给他们些好处。 比如说,陈清会给他们带刚发行没多久的侠记,每个人发个三五份,只说是自家未来岳父印的,给兄弟们看看。 这玩意儿,在京城里也能换钱。 只十来天时间,陈清与自己的手下们,关係便突飞猛进,几个性格活泼些的小旗,已经管他叫头儿了。 同时,一份份关於杨相公的文书,也如同雪片一般,飞到了陈清的桌案上,陈清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整理划分这些关於杨相公的情报,並且把它们一一分类。 这天上午,陈清依旧穿著一身镇抚司的公服,大摇大摆的进了镇抚司,只是这一次,他身后跟了个背著药箱的中年人。 到了镇抚司门口,守门的校尉连看也没有看陈清身后人一眼,就放他们进了镇抚司。 路上碰到相熟的人问起,陈清也实话实说,说是自己百户所里,有人生了病,正好未来岳丈是个大夫,就带进镇抚司来给看看病。 这些都是千真万確的真话,跟在他身后背著药箱的中年人,也的確是他未来岳丈顾绍。 他的百户所里,也的的確確有个下属生了病。 一路进了镇抚司之后,陈清把顾老爷,带到了自己百户所的公房里,等到顾老爷坐下,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喃喃低语:“我原以为,进镇抚司会是千难万难。” 陈清笑著说道:“单单门口,就有好几道防卫,暗处里的暗线,也不计其数,我要不是有这个百户的腰牌,也没法子带人进来。” “常人想进来,的確是不太容易。”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一会儿,我让病號进来,顾叔给他开了方子,休息会,我就带顾叔一起,进镇抚司大牢。” 顾老爷喝了口茶水,稍稍镇静了下来,点头应了声好。 他一口茶水还没有喝完,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陈清,陈清!” 顾老爷嚇了一大跳,手上的茶杯,都差点跌在地上。 陈清对著他摆了摆手,开口道:“是姜世子,顾叔不用惊慌。” “姜世子来找我,应该是有事,顾叔就在我这公房里坐著,我出去见他,一会儿就回来找顾叔。” 顾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好,子正你去就是。” 陈清这才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又回头顺手关上,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小胖子, “小王爷今天怎么得空,到镇抚司来找我了?” 姜世子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一直走到陈清近前,他才咬著牙看著陈清,压低了声音:“你都背著我干什么了?” 陈清看著他,有些诧异,笑著说道:“世子极少来镇抚司,过问我的差事,我这些天干的事情,几乎都可以算是瞒著世子的。” “世子说的是哪一件?” 小胖子拉著陈清的衣袖,把他拉到了一边一棵大树下,然后他抬头看著陈清,咬牙切齿:“今天一早,我进宫给祖母请安,莫名被皇兄喊去问话。” “皇兄问我,你为什么要查杨相公!”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查!” 他直勾勾的看著陈清,努力压低声音,掩盖自己的情绪,然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是不是疯了?” 陈清听了这话,不惊反喜。 皇帝终於知道了! 虽然心里高兴,但是他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上回在御书房,陛下不是让我组成百户所之后,替陛下去查京官吗?” “世子可能不知道,我这个百户所已经差不多了,因此就提前做些准备,免得到时候,陛下的差事交办下来,我摸不著头脑。” “查京官,谁让你查杨相公了?!” “杨相公是百官之首,当然要从百官之首查起。” “难道杨相公不能查吗?” 陈清面露疑惑。 “那我立刻把他们召集回来,让他们停了就是。” “不是不能查!” 小胖子拉住了陈清的衣袖,一脸无奈:“皇兄也没有说让你停,只是让我来问你,为什么要查杨相公。” 他苦著个脸,问道:“真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清神色坦然:“我吩咐过他们了,让他们私下里查问,不要惊动了杨相公,免得引起什么动盪。”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小胖子抬头盯著陈清,过了一会儿,他才冷哼了一声:“你少装傻充愣,陈子正啊陈子正。” 这位周王世子,罕见的爆了句粗。 “你他娘的真是个赌徒!”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牢中再见 第133章 牢中再见 陈清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內,得到光速晋升,这般得皇帝欣赏,主要是因为,他吃准了那位皇帝陛下的心思,並且敢於押上一切去下注。 现在,经过上一次爭论之后,小王爷姜禇,留在仪鸞司掛职的事情,外廷文官基本上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们哪怕心里再如何反对,经过上回御书房的爭论之后,几个宰相,已经没有理由再谈起这个事情。 至多,也就是让几个都察院的言官没事上上奏本,烦一烦皇帝。 而这些都察院的官员,皇帝想理就理会理会,不想理会,大可以完全不理会。 所以,虽然上一回御书房的那一场过招,明面上已经没了后续,但实际上,皇帝可以说是得了个小胜。 只是皇帝贏了之后,没有再声张,几个宰相吃了亏之后,也都装作无事发生。 这种情况下,在陈清的视角里,这场君权与臣权之间的爭斗,就已经开始了第二回合。 这一个新的回合,甚至不是陈清开启的。 陈清目前的地位太低,而且镇抚司的职能里,没有问计问策的参谋功能。 也就是说,皇帝不主动问起,不管是镇抚司还是仪鸞司,都不太方便主动提起什么事情,否则就是揣摩圣意,就是犯了忌讳。 但这一个新的回合,皇帝已经主动提起了。 先前在宫里,皇帝当著姜禇的面,与陈清说过,等陈清组建完这个百户所,就让陈清著手去查京官。 皇帝已经开了口,那就等於是给镇抚司,或者说是镇抚司下属的,陈清所在的这个百户所下了命令。 那么,陈清为这个监察京官的差事,做一些“提前准备”,是绝对合情合理的。 在这个动作里,陈清的自由度就在於,这准备工作从哪一个官员开始做起。 陈清把目標定在了杨元甫身上,是因为他篤定了,这位作为內阁首辅的元甫公,同样也是皇帝陛下的目標。 这就是陈清“赌”的地方。 见到小胖子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陈清倒是很平静,他带著小胖子,来到了石凳上坐了下来,然后笑著说道:“世子,我不觉得我在赌什么。” “我的確派人查了杨相公,但是派的都是镇抚司的緹骑,是直属天子的亲军,而且是秘密查问,没有惊动杨家。” “如果陛下或者是世子,觉得这件事情不妥,那我就此停了,只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是了。” “要是我这样小心翼翼,杨相公依然能够察觉到镇抚司在查他。” 陈清挑了挑眉:“那这种情况,镇抚司也的確应该查一查杨相公了。” 小胖子直勾勾的看著陈清:“你敢说,你一点投机的心思都没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不相信我,那从明天开始,我让他们都回来,不查了就是。” 姜禇看著陈清的目光,依旧带著怀疑,好一会儿,他才轻哼道:“你就没有考虑过,万一陛下站在杨相公那一边,你这样胡作非为,不仅自己会没了前程,连我还有言家父子,说不定也要被你拖带进去!” 陈清皱眉,隨即嘆了口气:“世子要真是这么想,我明日就上书辞官。” 姜禇哼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又给你小子赌对了。” “不过。” 小胖子压低声音,低声道:“不过,你现在个头还太小,赌对了又有什么用处?即便陛下跟你一个心思,你就有能耐与杨元甫打擂台了?” “一个不小心,你就会被人家搅得粉碎!” 陈清笑著说道:“至多也就是滚出京城而已,我是天子亲军,我要是被人家弄死在京城里,那才真是出大问题了。” 这一点,陈清全然没有说错,他不仅仅镇抚司的百户,还是皇帝的亲兵,是皇帝御赐了麒麟服的。 要只是因为调查了杨元甫,就莫名其妙死在京城里,那说白了,皇帝也就不用干了。 里子面子,丟了个一乾二净。 还爭个狗屁! “再说了。” “我要是真给人家打成了一败涂地,他们多半也不会放过我的家里人,到时候我爹连个知县恐怕也做不成。” “要是被人把湖州陈家给抄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也算是出了这些年的一口恶气。” 姜世子闻言,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来一个大拇指,给了陈清一个“算你狠”的眼神。 好一会儿之后,小胖子左看看右看看,才神神秘秘的说道:“皇兄跟我说。” “你去转告陈清那傢伙,让他给朕小心点。” “这是原话。” 说到这里,他皱著眉头说道:“刚开始,我以为皇兄是在警告你,一直到刚才,我才想明白,皇兄说不定是让你办事小心点。” 陈清眨了眨眼睛,开口道:“世子刚才是不是宣读陛下的口諭了?” “又没有外人。” 小胖子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觉得不妥,你就跪地上给我补磕一个。”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嘆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得悠著点,上进不是坏事,也不能那么著急。” “反正你还年轻。”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世子放心,我不著急。” 小胖子想了想,开口说道:“今天进宫看祖母,起的太早,我得回去补一觉了,明天,明天咱们俩出去喝顿酒,细聊聊。” 陈清说了声好,起身一路把姜世子送出了镇抚司大门,然后背著手,回到了自己的百户所。 此时此刻,他心情相当不错。 因为,在陈大公子的谋划中,这事只要上达天听,不管能不能做成,对於他来说,就已经算是大成功了。 至於能不能扳倒那位杨相公,陈清並不怎么关心,也不怎么要紧。 在皇家特务里头混,功绩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四个字。 简在帝心! 一路回到了百户所之后,陈清带著那个生病的下属,一路来到了自己的公房,让顾老爷给把了脉。 顾老爷诊脉之后,略作思考,就给写了方子,这校尉拿了方子,对著陈清和顾老爷连连道谢。 等他离开之后,陈清才看向顾老爷,正要说话,只见顾老爷长嘆了一口气。 陈清问道:“顾叔这是怎么了?” “许多年没有行医了。” 顾老爷嘆了口气道:“如今诊脉之后,已经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了,刚才给开的方子,也偏守成。”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不要紧,现在差不多晌午了,镇抚司大牢这个时候人最少,咱们这就去镇抚司大牢。” 顾老爷背起药箱,呼吸有些急促。 “走…走罢。” 跟赵侍郎几次见面,虽然陈清已经相当诚恳,但是那位赵侍郎,对他始终有戒备心。 这也不奇怪,毕竟曾经也是朝堂里的大人物,心思多些也正常,不可能因为陈清一面之词,就全然相信陈清。 不过陈清还是希望,能够圆满解决这个事情,因此他才冒著一定的风险,准备把顾老爷带进镇抚司大牢里去,亲自探望赵侍郎。 二人说动就动,很快顾老爷就跟著陈清,顺利的进入到了镇抚司的大牢。 陈清刚一进去,里头的几个狱卒就迎了上来,毕恭毕敬欠身行礼,陈清应付了他们几句,就顺利的拿到了赵侍郎牢房的钥匙。 这段时间,他已经跟这些狱卒混的很熟了,而这些狱卒,至始至终也只是认为,陈清收了赵家的什么好处,替给赵侍郎送些东西进来。 这也不是什么太出奇的事情。 很快,陈清打开了牢房大门,扭头看了顾老爷一眼,轻声道:“顾叔,我在外头守著,盏茶时间。” “后面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给赵侍郎瞧病来了。” 顾老爷点了点头,矮身进了牢房,半蹲下来,看著赵侍郎的背影,不由得泪流满面:“兄长。” 赵侍郎猛地回头,虽然一脸鬍鬚,形容狼狈,但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震惊。 “承隆…” “你怎的进来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打擂台 第134章 打擂台 这两人虽然是义兄弟,但情分还是厚重的,否则顾老爷也不会这几年,一直心心念念这个义兄。 於是,陈清也没有掺和进这对老哥俩之间的重逢,只是在外头守著,约莫盏茶时间之后,顾老爷才从大牢里走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向陈清,嘆了口气:“走罢子正。” 陈清“嗯”了一声,重新锁上牢门,看了一眼牢房里的赵侍郎,然后走了几步,把钥匙扔给了狱卒,陪著顾老爷一起,离开了镇抚司大牢。 走出大牢之后,陈清把顾老爷带到了自己的公房里歇息,等顾老爷情绪平復下来之后,他才开口问道:“顾叔,赵大人怎么说?” 顾老爷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赵兄说,让你明天带纸笔进大牢里去,他给陛下写一份请罪的文书,请求陛下,让他那一双儿女,往后能够重获自由。” 陈清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这天牢里的钦犯,想要把文书送到陛下那里,恐怕不容易。” “我到现在,也就匆匆见了陛下一面,不是说见到陛下,就能见到陛下的。” “再说了,即便我能递上去,陛下也会怀疑我做这件事的动机。” “顾叔,在我看来,这件事还是要理清楚根本,赵大人当年,到底是为什么得罪,为什么被关在詔狱里三年,不管是外廷臣子,还是陛下,似乎都不怎么愿意过问…” 顾老爷听了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才苦笑道:“这个问题,赵兄也没有跟我详细说,他只说三年前陛下亲政之初,他因进言,得罪了陛下。” 顾老爷看向陈清,低声道:“同时还得罪了杨相公。” 陈清挠了挠头,有些糊涂了。 他还真想不出来,三年多前皇帝亲政的时候,赵侍郎干什么事情,能一股脑把皇帝还有杨元甫,给一道得罪了。 不过换个思路的话。 如果那位赵侍郎真的得罪杨元甫得罪狠了,那皇帝把他关在詔狱里,一关就是三年多时间,甚至还特意交代镇抚司,不能让他死在詔狱里,那说不定… 皇帝有可能是在保护这位赵侍郎? 想到这里,陈清皱了皱眉头,又觉得可能是皇帝性格太软,不好意思直接把赵侍郎给杀了,又不甘心把他给放了。 因此一关就是三年多。 两种可能,都是有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顾老爷,嘆了口气:“顾叔,这个事变得有些复杂了,现在赵大人应该已经相信我了,我进镇抚司大牢,要方便得多,哪天我详细问一问他。” “你就不要过问了。” 顾老爷默默点头,开口说道:“也只好託付给子正了。” 顾老爷又跟陈清说了几句关於赵侍郎的情况,等他要离开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情,开口说道:“算算从兗州到这里的时间,你父亲应该已经到京城了。” 顾老爷看向陈清,嘆了口气:“子正现在在镇抚司,可以探听探听你父亲的消息,等有了消息之后,我想去见一见他,把你跟盼儿的婚事定下来。” “你们成婚之后,子正若是要在京城常住,就让盼儿还有小月,在京城陪著你,我就回德清老家去,照看安仁堂糊了。”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他摇头说道:“顾叔,我成婚的事情,未必就要经过我父亲,您也不必去登门找他。” “这个事情,我会妥善解决的。” 顾老爷皱眉道:“父子反目,毕竟不妥。” 陈清笑著说道:“我又不做外廷的官,都察院也管不到我的头上,反不反目,也不甚要紧。” 仪鸞司,完全是独立於朝廷之外的,自成一套体系,而仪鸞司內部,一旦出现什么纪律问题,也跟外廷的三法司全无干係。 是由仪鸞司的南镇抚司负责。 “不过这段时间,我会让人打听打听,看他们一家,到京城了没有。” 顾老爷点头,正要说话,公房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子正兄!” 陈清听出来了是言琮的声音,他来到门口打开房门,门外一脸焦急的言琮,已经迫不及待的低声说道:“子正兄,穆姑娘那里,遇到教匪残部了!”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道:“什么时候?什么情况?” “今天清晨。” 言琮低声道:“昨夜,穆姑娘一行人,在京郊的白莲教集会传教,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到住处歇息,天刚亮,就被一群白莲教徒找上了门,他们说话很冲,要把穆姑娘,撵出京城。” “何甲传信回来说,那帮人一口一个杨教主,应该的確是白莲教中人。” 陈清皱眉,问道:“现在哪里?” “在京郊,穆姑娘他们暂时安全。” “好。”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让穆姑娘先跟这帮教匪接触接触,如果接触不了,那就让何甲组织组织,跟他们干一架。” “另外,组织人手,咱们出城,我亲自去盯著。” 言琮应了一声,头也没有回:“属下立刻去安排!” 等他离开之后,陈清才回头看向顾老爷,笑著说道:“走罢顾叔,我先送你回家。” “往后,我可能要忙上几天,你替我跟盼儿说一声。” 顾老爷默默点头,脸上带了点担忧。 “子正你多加小心。” ………… 傍晚,杨相公府上。 从內阁下值回来的杨相公,刚进书房没有多久,就有人小心翼翼进了书房,对著杨相公躬身行礼,开口说道:“恩相,您猜得没有错,的確是镇抚司的人在调查几位公子,不过只是镇抚司很少一部分人手,不是大规模的调查。” “我花了相当大的精力,才查到了个大概,应该是北镇抚司新任百户陈清,在派人暗中调查恩相家里的几位公子。” 杨相公闻言,低头慢悠悠的饮了口茶水。 “那就不奇怪了。” 杨相公淡淡的说道:“这小子,真是奸滑,上回让他逞口舌之利…” 说到这里,杨相公皱了皱眉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默默盘算了片刻,开口说道:“今天谢相公不在內阁当职,你去让人,递一份文书过去,就说我请来家里吃酒。” 这人连忙低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而杨相公要写的文书,很快就有专门的人擬好,送出了相府。 等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谢相公已经应约前来,杨元甫也很给面子,亲自到前院迎接这位同僚。 两位宰相,很快落座,两个人举起酒杯,各自一饮而尽之后,谢相公看著杨相公,开口笑道:“元甫公今日怎么得空请我吃酒了?” “今日不当值,自然有空。” 杨相公与谢相公一起,说了一些朝廷里的公事,说了好一会儿之后,二人再一次碰杯,他看著谢相公,开口问道:“季恆那个叫做陈焕的门人,见过了没有?” “没有。” 谢相公依旧摇头,开口道:“上回元甫公说,让我在吏部召见他之前见他一面,如今距离吏部召见他们,应该还有二十天时间。” “因此,就没有急著见他,想著先晾他一段时间。” 谢相公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听说,陈焕这段时间,在京城里走动的很是频繁,上下奔忙,积极得很。” 杨相公伸手,给谢相公添了杯酒,然后淡淡的说道:“他那个儿子陈清,已经在秘密调查朝中官员了。” 说到这里,杨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首当其衝的,恐怕就是我们內阁这几个人。” 谢相公有些吃惊,问道:“王相也在其列?” 杨元甫哑然道:“王相应该不在其中。” 说著,他看向谢相公,开口笑道:“季恆这几天,可以见一见陈焕,跟他说,他这个儿子可厉害得很。” “要跟咱们这些人打擂台哩。”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宰相与知府 第135章 宰相与知府 谢观闻言,没有急著回话,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杨相公。 陈清,他当然记得。 那天在御书房里,陈清以镇抚司微末小臣的身份,跟几位宰相对峙,面无惧色,单单是这一件事情,就足够让这几位宰相印象深刻了。 谢相公,也曾经派人去查过陈清。 如今,听到杨元甫这么说,他想了想,然后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笑著说道:“元甫公,陈清一个毛头小子,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可能私自干这种事情。” 谢相公想了想,问道:“是不是陛下,授意周王世子…” “不知道。” 杨元甫嘆了口气:“若是陛下授意,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想让老夫下野,只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君臣要是相疑到这种份上,老夫这个辅臣,就真是有些失职了。” 谢相公笑著说道:“元甫公这十几年的功绩,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何来的失职?” 虽然不能说朝廷里的大官,个个都是智珠在握,但是能进內阁並且待上一段时间不倒的人,可以说不可能有什么蠢人。 哪怕不一定是什么能臣干吏,至少人情世故,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 他很清楚的知道,杨元甫刚才的话,都是场面话。 身为主持政事十几年的宰相,杨相公虽然没有什么当权臣的野心与可能,但是坐到宰相这个位置上,自然是越长久越好的。 即便是不能长久的坐下去,理想情况下,也应该是留下了足够厚重的政治遗產之后,再从这个位置上下去。 这样一来可以保证自己退下去之后,尊荣依旧,二来也可以让儿孙,继续享受权力带来的种种美好。 这绝不是什么皇帝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谢相公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过,陈清这个事情,却有些蹊蹺,元甫公既然吩咐了,那我明后天,就抽时间见一见陈焕,问一问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杨相公点头,笑著说道:“这事虽算是个事情,但是季恆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假如陛下要动內阁,老夫退下去之后,季恆你却依旧稳当。” 谢相公微微摇头,正色道:“元甫公是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这些年全靠元甫公带著我们,內阁才能勉强处理国事,元甫公要是不在內阁,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成无头苍蝇了。” 说到这里,谢相公举起一杯酒,敬了杨相公一杯:“这杯酒,我敬元甫公,” 二人碰了碰酒杯之后,谢相公才继续说道:“內阁里,別人怎么想我不好说,但是在我看来,圣上尚且年轻,正需要元甫公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辅弼圣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了这话,杨相公左右看了看,脸色都变了变:“季恆这话可不能乱说,大齐天子,从来生而神圣,哪里有年轻不年轻的说法?” 古往今来,皇帝这个位置,明面上是世俗政权的统治者,但实际上,从天人合一之后,就已经政教合一,皇帝是世俗君位,而天子则是皇天之子。 既然附带了神权,那么在理论上来说,皇帝就是天生圣人,不管什么年纪,都应该是英明神武的。 说皇帝年轻,就是否定了这一点,在某种意义上,否定了皇权的神圣性。 这是犯忌讳的,杨相公这样谨慎的性子,当然要提出来,如果他不纠正谢观,那么就是两位宰相,同时犯忌讳。 而谢相公也是宰辅,他自然也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他之所以主动说这种看起来“犯错误”的话,实际上是在向眼前这位元甫公表忠心。 执掌內阁十几年了,內阁的阁臣,都是这位元甫公的下属,刚进內阁的阁臣,在杨相公面前,都是一口一个属下,毕恭毕敬。 此时,二人聊到了一些敏感的话题,谢相公自然要主动犯错,向杨相公表表忠心。 这些宰相们说的话,听起来稀鬆平常,但很多博弈,已经都在不言中。 谢相公连忙说道:“我一时心急,说错话了。” 两位宰相又碰了碰酒杯,喝了几盅酒之后,谢相公起身告辞,开口说道:“元甫公,我不胜酒力,就先回去了,明天下午从內阁下值,我就找陈焕问个明白,到时候,我第一时间来稟报元甫公。” 杨相公站了起来,笑著说道:“我送季恆。” “可不敢。” 谢相公连连摆手,不让杨相公送他,最终是杨家的一位公子,一路把谢相公给送了出去。 谢相公离开之后,杨元甫坐在原位,思量了半天,才一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此时他的书房之中,已经有个中年人在等候,见到他之后,这中年人立刻起身,毕恭毕敬:“恩相。” 这中年人姓庞,明面上在杨家教书的西席先生,平日里教授杨相公的孙儿们读书,但实际上,乃是相府之中的幕僚,很受杨相公器重。 府上,都称之为庞先生。 杨元甫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紧接著,他把刚才与谢相公的对话,大概说了一遍,然后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现在看起来,那陈清,多半不是谢观指使的,真要是他暗中使的手段,不会这么粗劣明显。” 陈清是陈焕之子,陈焕是谢相公的半个门人,二人很容易就能被联繫起来。 如果按照这个时代文官之间的关係来算,只要陈焕正式成为谢相公的门人,陈清与谢相公,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爷孙俩! 这也就免不了让杨相公起疑了。 事实上,先前谢相公得知陈焕与陈清之间的关係之后,第一时间就在內阁找到了杨相公,解释说明这件事情,就是担心这位內阁首辅心里生出什么误会。 庞先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恩相,谢相虽有野心,但这事应该跟他没有干係,恩相等他明日后日的回话就是了。” 这位西席先生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內阁里,王相公明面上是站在恩相这边,但实际上…” “老夫知道。” 这位元甫公低头喝茶,呵呵一笑:“这位帝师,演戏像得很呢。” 说到这里,隨著书桌上的烛火被风吹动,杨相公的目光,也隨之闪动。 “不知道將来老夫致仕之后,这首辅的位置,是王帝师,还是谢状元…” ………… 次日下午,太阳还没有落山,陈焕就著一路来到了明照坊宝府巷的谢府门口,到了谢家门口之后,他小心翼翼给门房递上了拜贴,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恩师相召。” 今天上午,谢家的下人去到陈焕的住处,寻到了陈焕,说是谢相公今天晚上准备见他。 这让陈焕激动不已。 他给谢相公投递拜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个月时间! 半个月时间,一直杳无音信,就连陈焕自己,都觉得这位坐师,已经不会见他了。 毕竟坐师不是业师,相对来说,只是一种政治上的变相结党,变相同盟的关係。 就像是同乡,同年,同窗一样,是一种类似政治派系的东西,本就没有多么亲近。 这段时间,陈焕已经放弃了见谢相公的念头,开始积极在京城里,联络同乡以及当年的同年。 这几天,他正想要拜望吏部的一位郎中,也投了好几天的拜帖了,但硬是没有见到这位吏部郎中的面。 如今,谢相公要见他,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內阁宰辅啊! 不要说比吏部郎中了,就是比吏部尚书,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这位坐师愿意提携提携他,他陈昭明將来,未尝不能位列六部九卿! 这种好事,由不得他不激动。 这门房接过了陈焕的名帖,看了看之后,打开了侧门,对著陈焕挤出来了一个笑容。 “原来是陈老爷到了。” 他侧身行礼道:“老爷今天出门的时候还交代了,陈老爷快快请进。” 门房一脸笑容:“小的给您引路。”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红光满面的拱了拱手。 “有劳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父与子 第136章 父与子 不同於在德清顾家时候那样的威风霸道,此时的陈老爷,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谦恭了起来。 地方上为官多年养成的霸气,仿佛也都不翼而飞了。 他被带进了谢府之后,甚至还颇有一些拘谨,一路到了谢府的偏厅里坐下,谢家的下人给上了茶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家人把他扔在了这偏厅里,再没有人过来理会他。 本来,如果有客人上门,像谢相公这样的主人公不在家里,谢家的夫人或者是几个少爷,也该出来陪陪客,多少说几句话,这样才不失礼数。 可惜的是,谢相公今天出门上值之前,並没有交代家里人说要来什么要紧的客人,这座相府里,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来理会陈焕。 不过陈老爷並不觉得委屈,甚至心里还有些感动,对於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能进相府坐一坐,喝杯茶,已经是莫大的福分。 就这样,他从下午一直坐到了傍晚时分,期间甚至没有怎么敢喝茶。 因为喝多了茶水,容易出恭,他不想在相府失礼。 好容易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陈老爷已经昏昏欲睡的时候,终於有谢家的下人一路走了进来,对著陈焕笑著说道:“陈老爷,我家老爷回来了,在书房等您。” 陈焕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慌慌张张的理了理自己有些皱褶的衣襟,回应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简单整理了一番之后,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跟在这下人身后,没过多久,就来到了谢相公的书房门口。 看著这房门,陈焕心里再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是当朝阁老的书房! 可以说是,大齐的权力核心之一了! 简单平復了一番心情之后,他上前敲了敲房门,声音带了些颤抖:“恩师,学生陈焕求见。” 书房里头,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谢相公的声音。 “进来罢。” 房门被缓缓推开。 陈焕迈步走了进去,他飞快抬头看了谢相公一眼,就双膝跪在地上,叩首行礼:“学生陈焕,拜见师相。” 学生给老师磕头,並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在文官圈子里是常事,但谢相公只是陈焕的坐师,无有任何传道授业解惑的情分,那这样磕头,就不是敬师了。 而是敬相。 谢相公坐在椅子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甚至微微撅著屁股的陈焕,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谢相公才哑然失笑。 “看来,你那儿子的所作所为,的確与你没有干係。” 官场多年,陈焕这样的人,作为宰相的谢观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 官场上,像陈焕这样不顾一切向上奋力攀爬的人並不在少数,甚至,谢相公也不怎么反感此类人。 毕竟这样的人,甚至可以称之为上进,比那些只会读书考学的人,要更好相处,也更好支使。 但作为宰相,只陈焕这一个动作,谢观就完全能看出来,这位陈知府,与当日御书房里那位堪称无畏的少年人,绝不是一路人。 也不可能是一路人。 陈焕听到了谢相公的声音,他有些疑惑的抬起头,看了一眼谢相公,小心翼翼的问道:“恩师您说学生的儿子?” 谢相公瞥了他一眼,缓缓抬手:“起来说话罢。” 陈焕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依旧带著疑惑,他低头道:“学生愚鲁,没有听明白恩师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恳请恩师赐教。” “你有三个儿子。” 谢相公缓缓说道:“长子清,次子澄,幼子澈。” “是。” 陈焕很吃惊谢相公竟然知道自己儿子的姓名,不过愣了愣,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於是低头道:“如今,二子三子都跟学生一起进了京城,学生到京城之后,这些天一直在同乡见面,可是…” 说到这里,陈焕的声音已经有一些惶恐。 “可是学生那两个儿子,在京城里做了什么错事,恼了恩师?” “若真是如此,学生回去之后,立刻把他们绑来恩师这里,与恩师出气!” 去年,在德清与陈清吵了一架之后,陈老爷便没有再关注过自己那个大儿子,更没有关注过德清。 在他的视角里,自己那个长子,这会儿应该还在德清,至多也就是去了应天。 他根本不知道陈清已经先他一段时间到了京城,因此,在他看来,如果自己的儿子跟谢相有了什么牵连,一定是二子三子。 绝不可能是陈清。 谢相公看著陈焕,嗤笑了一声。 “你那两个儿子,恐怕还没有这个出息,能被老夫瞧在眼里。” 陈焕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喃喃道:“陈清?他到京城来了?他什么时候到京城来的?” “年前。” 谢相公看著陈焕,忽然觉得事情很有意思,他笑了笑,开口说道:“陈焕,你这个儿子,可厉害得很。” “上个月,他在御前,一口气得罪了整个內阁。” 说到这里,谢相公瞥了一眼陈焕,淡淡的说道:“连元甫公,也被他气的不轻,甚至牵连到了你,吏部递名单给內阁的时候,不是老夫保你,这会儿吏部今年的京官补缺,已经没有你什么事了。” 陈焕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內阁…御前…” 陈老爷用迷茫的眼神,抬头看著谢相公,开口说道:“恩师,学生那个长子,小时资质平平,他母亲去世之后,更是变得有些痴蠢了,他如何能在御前…” 陈焕咽了口口水:“是不是同名同姓,恩师弄错了?” “元甫公亲自派人去查的,湖州府陈清。” “兗州知府陈焕之子。” 谢相公淡淡的说道:“你觉得元甫公会弄错吗?” 陈焕咬牙道:“学生实在是不知道,这逆子去年,还忤逆了学生,在德清与学生大吵了一架,往后学生就与他分开居住,再没有见过面,也再没有通过书信。” “学生都不知道他在京城里。” 说到这里,陈焕已经不指望眼前这位坐师能提携自己了,他咬牙说道:“请恩师告知那逆子去处,若真是他得罪了几位相公,学生立刻去拿他,到几位相公面前请罪!” 谢相公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你那儿子现在出息了,如今在北镇抚司当差,北镇抚司,你敢去吗?” “而且,现在要紧的,都不是与元甫公他们赔罪。” 谢相公眯了眯眼睛,说出了一句让陈焕如坠冰窟的话。 “你儿子…可能正在查元甫公。” 谢相公呵呵笑道:“单这一条,足够你陈昭明在京城寸步难行了。” 陈焕退后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这…这…”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找机会,去见他一面罢,父子之间好好聊一聊,事情说不定还与转圜的余地。” 此时,陈焕后背已经湿透,他勉强回过神来,起身深深低头。 “学生遵命,学生遵命…” ………… 就在陈焕在谢府挨训的时候,京郊一处镇子上,陈大公子背著手,在一眾下属的簇拥下,看向不远处的宅邸。 言琮就站在他旁边,低声说道:“子正兄,我们的兄弟一路跟踪,那些自称白莲教,跟穆姑娘起衝突的教匪,大多数都聚集在这里。” “应该是教匪的残余。” 言琮想了想,低声道:“只是还没有贼首的確切消息。” 所谓贼首的消息,自然是指白莲教的那位杨教主。 陈清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这会儿,估计都躲在阴沟里不敢动弹了,咱们所负责收拾白莲教案的后续,这些教匪自然不能放过。” “言兄弟,有把握吗?没把握,就派人去向言大人求援。” 言琮两眼放光,笑著说道:“头儿,这眼前的功劳,哪有喊人过来的道理?你在这里等著。” “至多一个时辰,我就办了这些教匪!” “好。” 陈清笑了笑。 “我在这里,看言兄弟你大显神威。”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再说! 第137章 再说! 虽然是镇抚司新人,但是陈清其实並不怕亲临抓捕现场,只是现在白莲教旧势力还没有根除,穆仙娘也还没有做大,因此陈清不打算很高调的露面,免得给顾家父女惹来什么不必要的意外。 而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是镇抚司的中层领导,这种抓捕的小事情,也不用他亲自动手,能坐镇指挥,就已经不错了。 当然了,抓教匪对於镇抚司也是小场面,不会出什么问题。 天黑时分,言琮带了四十多號人开始动手,只半个多时辰,言琮就重新回到了陈清面前。 此时,他两只手上已经都是血。 “头儿,一共二十七个人,活捉了十九个。” 陈清皱了皱眉头,问道:“这么有血性?” 正常人,见到镇抚司的校尉力士,尤其是弩箭一放,基本上就不敢反抗了。 先前,镇抚司在何家庄捉拿白三平的时候,白三平手底下那些白莲教眾,基本上都是见到伤亡之后,都投降了。 真正反抗的人不是很多。 毕竟,也没有几个正常人,会有反抗官府衙门的勇气。 但是这一次,不太一样,这些白莲教徒,似乎真的变成了亡命之徒。 言琮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低声道:“先前常四被凌迟,那些教匪跟著一起,腰斩的腰斩,杀头的杀头,在菜市口那么多人看著。” “他们当然害怕。” 陈清点了点头。 的確,如果被官府捉住,只是打板子或者是关上一段时间,哪怕是流放,也不至於丟了性命。 但是先前官府杀了一大批,著实是嚇到了这些人,如今他们见到镇抚司的人,已经开始拼死反抗了。 “咱们的人呢?” 陈清问道:“有没有谁伤著?” “马成不小心,被一个教匪用匕首捅伤了肩膀,其余都是小伤,不碍事。” 陈清皱了皱眉头,跟言琮一起,去看了看马成的伤势,確定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后,陈清才让人把他带回京城里治伤。 “这些人,统统押回镇抚司候审。” “被击毙的教匪,也都统计姓名,登记好了。” 言琮立刻点头。 “下面的人正在办,估摸著天亮之前,能处理好,天亮以后,我们立刻把他们都押回镇抚司去。” 这会儿,京城已经闭了城门,即便是镇抚司,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也休想打开城门。 陈清点了点头,这才对著言琮说道:“咱们一道,去院子里瞧瞧。” 先前动手的时候,担心有人认出陈清之后走脱,陈清就没有进去,如今这座宅子里的教匪,都已经被拿住,再进去也就无所谓了。 言琮也没有犹豫,立刻引著陈清,进了院子。 此时,这座宅邸里不少东西已经被搜了出来,摆在了院子里。 近二十个人,也被捆得严严实实,扔在了院子里。 当先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脸上青筋暴起,正在不住的喊冤。 陈清瞥了他一眼,让人將他提到了一处小房间里,而他本人,也进了这处小房间,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主位上。 “你是教匪的首领?” 这中年人红著脸,怒声道:“什么教匪,这里是我家里!” “你们不由分说,就闯进我家里杀人!” “我要去京城里,告你们的状!” 刚才,言琮等人,已经亮明了官兵的身份。 陈清笑了笑:“你这廝真是蠢,假使我们真是冤枉了你,本来不打算杀人灭口的,听到你这句话,也非要把这里上上下下,都杀乾净了灭口不可。” “再说了。” 陈清冷笑道:“二十七个人,两个女的,二十五个男的,多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你说这是你家,哪一家会是这样的年纪分布?” 这中年人咬牙道:“他们都是我雇的庄客!” “哦?” 陈大公子挑了挑眉,淡淡的说道:“那好,等本官回头,一一讯问那些人,他们要有一个说不是你的庄客,你就是哄骗本官,罪加一等。” “到时候,把你跟白三平同等论罪。” 提到白三平,这中年人立刻就变了脸色。 白三平在菜市口刚刚被行刑不久,不少白莲教中人都去看了,当时的情景,惨不忍睹。 这汉子显然也是害怕了,他咬了咬牙:“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给我个痛快的!” 陈清哑然道:“不装了?” 他站了起来,看著这汉子,淡淡的说道:“写出白莲教名册,我就不牵连你家里人。” 这汉子脸色苍白:“京畿一带的圣教,早已经分散了,我…我哪来的名册?” “那就写你知道的。” 陈清挑了挑眉:“你若是合作,我还真能给你个痛快的,你要是立功了,说不定还能免死。” 这汉子脸色苍白,没有答话。 陈清对著门外笑了一声:“拿纸笔来。” ………… 一整个晚上,陈清与言琮,各自简单审问了几个人,先后得到了好几本不同版本的“花名册”。 等到了天亮之后,陈清让言琮押著这些人回镇抚司,而他则是在镇子上转了转,最终在镇子里的一处酒馆二楼,见到了穆仙娘。 陈清坐在了她的对面,开口说道:“穆姑娘到这里多久了?” “昨晚上就来了。” 穆仙娘看著陈清,缓缓说道:“公子在镇抚司当差,还真是如鱼得水。” 陈清淡淡的说道:“少暗里损我。” “我只是认真办事而已。” 说到这里,陈清掏出一本他自己整理出来的名单,递给了穆仙娘,开口说道:“这是昨天晚上问出来的,你拿去看一看,如果对你有用处的,你就去跟他们联繫。” “跟他们说,你买通了镇抚司一个百户,拿到了这份名单,如果他们愿意投靠你,镇抚司那里你会疏通关係,让镇抚司高抬贵手。” “如果他们不愿意投靠你这个白莲教的新圣母,那么官府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到他们头上去。” 穆仙娘接过这个名单,看了一眼之后,默默说道:“真这么干,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跟朝廷有勾结?” “这重要吗?” 陈清神色平静:“重要的是,他们能在镇抚司这一轮严打之中活命,能够继续存活下去。” 穆仙娘闻言,长嘆了口气,接过陈清给她准备的名单,默默说道:“妾身知道了。” “妾身回去之后,就著手准备,去见名单上的这些人。” 陈清“嗯”了声,缓缓站了起来:“镇抚司今天拿了这许多人,后面单单是审出供词,恐怕要忙活好几天,我就不在穆姑娘这里耽搁了,咱们各自干好自己的事情。” 他对穆仙娘笑著说道:“我很期待穆姑娘,將来功成的一天。” 穆仙娘轻轻嘆了口气:“真有这天,公子会愿意放我回应天吗?” “这个自然,做成了这个事情。” 陈大公子笑著说道:“穆姑娘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默默离开了这座酒馆,而穆仙娘依旧留在原地,望著陈清的背影出神许久,才起身跟著离开。 而另一边,因为在穆仙娘这里,耽搁了一会儿,陈清要比言琮他们,晚了一会儿回到镇抚司。 等他回到镇抚司的时候,言扈言千户,已经在向言琮询问这一批教匪的事情,见到陈清回来,他对著陈清招了招手:“子正可算是回来了。” 陈清上前,抱拳行礼,笑著说道:“些许小事,竟惊动了言大人。”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言扈笑著说道:“又捣毁了一个教匪的窝点,这事即便是说出去,咱们这个千户所也是提气的。” 他夸奖了陈清几句,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对了,今天一早有个自称陈焕的,到咱们镇抚司门口说要见你。” “他自称是子正你的父亲。”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劳烦言大人替我跟他说,刚抓了这么多教匪,我这段时间要忙著审讯,暂时没有时间见他,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 陈大公子语气平淡。 “等我忙完了手上的事情之后…” “再说。”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私会 第138章 私会 从前陈清一没有功名,二没有官位,而且还要依仗著陈焕的关係,才能与顾盼名正言顺。 再加上父子伦理的天生压制,上一回交锋,陈清无疑是落在下风的,最后甚至要靠躲在顾家的地窖里,躲了好几天,才勉强將陈焕给熬走。 否则,上一次在德清,陈焕带著陈家人,就是活生生將他打死,官府也不会过问。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陈清现在官职不高,但手上的权力已经不小。 再加上,他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依仗陈焕的社会关係,就能够独立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並且能够生存的极好。 因此,只要陈清不被道德绑架,至少陈焕已经基本上拿他没有什么办法了。 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动武。 但要说起动武,陈清现在手底下可是实打实有差不多七十来条大汉,单说干架的话,京城里能跟他干仗的人,都不是特別多。 他完全没有必要去理会陈焕,现在不见,等后续忙完了,也不一定会见。 言千户见陈清这个反应,就知道陈焕的確是陈清的父亲,他想了想,嘆了口气:“父子之间,哪里有什么隔夜的仇?子正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妨跟令尊好好聊一聊。” 陈清笑著点头:“言大人费心了,等我忙完这几天的事情,一定考虑。” 他顿了顿,正色道:“昨夜拿到的教匪,属下已经简单讯问过,问出了一些京城里的白莲教徒名单,这些白莲教徒,很多就是隱藏在京城各行各业之中。” “属下这段时间,好好查问一番,爭取多挖到一些教匪,到时候再稟报言大人。” 教匪案,目前虽然是陈清这个百户所在负责,但是陈清毕竟是言扈的下属,他做出来的一切功绩,都有言扈的一份,而且是一大份。 言扈今年,也就是四十岁出头而已,他未来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比如说镇抚司的镇抚使,仪鸞司的指挥同知,乃至於是指挥使! 这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因此,听到了陈清的话,言千户脸上,也立刻露出了笑容,他开口笑道:“如此,子正你多多辛苦,有什么事情,多让言琮去干,那小子浑身都是力气,正愁无处去使。” 陈清应了声好,言千户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著手离开了。 陈清这才伸了个懒腰,回到了自己的百户所,安排了一些后续的事情,让手底下的人,开始依次审讯那些白莲教眾。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人昨天都是简单审问,没有正经的记录口供等等,而这些材料,后面都要准备妥当,然后一路上报上去。 再就是,一些罪证要坐实了。 虽然镇抚司拿人不需要证据,但是最终判罚的时候,还是需要一些证据的,否则也太无法无天了一些。 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之后,陈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著言琮说道:“言兄弟,上午你先盯著,我去睡一会,等下午我醒了再来替你。” 昨天一宿没睡,这会儿陈清已经有些熬不太住了,但是这种钦案,又必须要儘快坐实了,免得夜长梦多,只好换著班来。 言琮摆了摆手,开口笑道:“子正兄你去睡就是了,只一个晚上而已,我刚进镇抚司的时候,跟著那些老人出去办案子,三天三夜不睡也是常有的事。” 陈清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我就在公房里睡一会,有什么事情直接去找我就是了。” 陈清对著言琮摆了摆手,背著手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他的公房不小,而且有一间里间,这会儿已经铺了一个简易的床铺。 这床铺本来是午休用的,不过这会儿已经是春天,天气回暖,睡个整觉也没有什么问题。 一夜没有合眼,再加上耗费了不少精力,陈清打了个呵欠,躺在床上之后,很快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足足睡到了下午申时,而且还不是自己睡醒,是被外面的敲门声给惊得醒了过来。 “陈清,陈清!” 在镇抚司里,这样大呼小叫陈清本名的,没有別人,只有周王世子姜禇一个人。 即便是镇抚使唐璨,现在都称陈清为陈兄弟。 陈清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清醒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站了起来,披上外衣,一路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开了门之后,陈清一边揉眼睛,一边开口说道:“世子怎么来了?” 小胖子瞥了一眼陈清,闷声道:“好啊!大白天的,你在镇抚司里睡大觉,就不怕我在陛下那里,告你一个瀆职?” 陈清哑然道:“世子莫要冤枉人,昨天我办案办了一整个晚上,今天上午回到镇抚司,才能睡上一小会。” “世子敲门把我吵醒了,我还没想埋怨世子,世子反而要来告我的状!” 小胖子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好了,不与你玩笑了。” “你们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刚才听言琮说了,看你办案辛苦,走,我请你吃酒去。” 陈清揉了揉眉心,摇头道:“昨天抓了小二十个人,这几天都要审出来,我没有时间,过几天罢,过几天我请世子喝酒。” 小胖子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压低声音:“就今天,跟我走。” “你镇抚司的案子先放一放。” 小胖子神色很是正经:“相信我。” 陈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这才改口点头,开口说道:“那好,我换身衣裳,就跟世子一起去。” 陈清把镇抚司的公服脱了下来,换上了一身便服,出了公房之后,同言琮打了声招呼,就跟著这位姜世子,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路离开了镇抚司。 姜世子领著陈清,在大时雍坊里转了一圈,最终来到了满香楼的二楼雅间,他站在雅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兄长,我回来了。” 房门很快打开,给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精干年轻人,这年轻人看了看姜禇,又看了看姜禇身后的陈清,低头道:“世子请进。” 小胖子这才带著陈清,进了这间雅间,走进去之后,只见一个与姜禇身材仿佛的年轻人,已经坐在雅间里,似乎等了一会了。 姜禇低头,作揖行礼道:“皇兄,陈清带来了。” 陈清这会儿,已经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叩首道:“微臣陈清,叩见陛下。” 这年轻人,正是当今的九五至尊,大齐的皇帝陛下! 此时的皇帝陛下,只穿了一身寻常的衣袍,正在低头翻看著什么,他抬头看了看陈清,抬手道:“都起来说话。” 陈清这才起身,毕恭毕敬的站著。 皇帝看了看陈清,开口笑道:“先前在宫里,就知道你胆子大,只是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 “弄得朕,也只好想著法子,来这里见你。” “知道为什么吗?” 陈清低头道:“知道。” “不管是宫里还是镇抚司,都太惹眼,陛下如果在这两处见微臣,外廷的人立刻就会知晓。” 皇帝抚掌,笑著说道:“果然是聪明。” 他看著姜禇,开口笑道:“你从湖州,给朕带回来了个大大的人才。” 姜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臣弟也只是侥倖,侥倖。” 皇帝示意姜禇与陈清坐下,然后看著陈清,开口问道:“你都查到什么了?” 陈清微微低头道:“回陛下,臣只是让镇抚司的緹骑,去简单查了查,杨相公本人的事情,緹骑没有查到很多,但是杨家的两个公子,问题多多。” “单单目前,微臣已经整理统计出来,他们的数桩罪过,相关证据,正在搜集之中。” 皇帝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恐怕唐璨言扈,也不敢干你现在乾的差事,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你敢干也是好事朝廷里,正需要一些胆子大的人。” 说到这里,皇帝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往后,你就依旧按著自己的思路去做事,真要做出了功劳,朕不会吝嗇赏赐。” “你现在就可以跟朕说,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朕今天就可以应承下你。” 小胖子闻言,给了陈清一个眼神,示意他推拒。 陈清看到了这个眼神,但还是跪在地上,低头道:“微臣要是侥倖为陛下做成了一些事情,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恳求陛下。” 皇帝笑眯眯的说道:“你说。” 陈清低著头,声音平静。 “到时候,臣想请陛下,为微臣和微臣的未婚妻赐婚!”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带口信 第139章 带口信 皇帝挑了挑眉,看著陈清,然后扭头看了看姜禇。 姜禇想了想,开口说道:“皇兄,陈清与其父不合,这桩婚事,本来应该在去年底就成婚的,一直拖到今天。” 皇帝这才点头,开口笑道:“你起来说话。” 陈清起身,依旧是站在皇帝面前,垂手而立。 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你父陈焕,朕在吏部报上来的名单里,见过他的名字,按照道理来说,这会儿距离吏部给他的日期已经不远了,他到京城了没有?” “今天,我父还到镇抚司来找我。”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我那父亲是地方官,如果说他可能有些人脉势力,也应该是在湖州,或者是在就任的兗州,他在京城,不可能有什么人脉势力,更不可能有什么眼线。” “但是如今,他却知道微臣进了京城,甚至知道微臣在镇抚司当差。” 陈清低声道:“臣可以篤定,一定是有人跟他说的。” “臣那日在御书房,恐怕得罪了几位宰辅,如果是那几位让他来找微臣,那么为了陛下,微臣多半还是要跟他再起衝突。” “如今,有陛下的庇护,臣已经不怎么畏惧臣父,但独独是这婚事,有伦理纲常在,微臣难以逾越。” 陈清一脸严肃:“为圣上尽忠,臣原本不应该顾虑什么,但是顾家小姐与臣感情甚篤,臣还是有私心,不想辜负她。” 陈清这话一出,皇帝陛下还在琢磨味道,一旁的小胖子,已经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言语之中,都是两个字。 佩服! 短短几句话,陈清不仅把自己拉到了与皇帝一个阵营,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为皇帝尽忠,不惜对抗庞大文官势力的忠臣义士! 为了效忠皇帝,甚至不惜与自己的父亲切割,跟亲父站在了对立面! 就连皇帝陛下,也被陈清的话说的愣住了,他愣神了几个呼吸,才扭头看向姜禇,问道:“你是不是在镇抚司的时候,就跟他说,到这里是来见朕?” 姜禇连连喊冤:“皇兄,一直到刚才进门前,臣弟可都没有透露过半个字!” 皇帝神色古怪。 “这傢伙说的话,全然不像是仓促之间想出来的。” 陈清咳嗽了一声,微微低著头,没有接话。 皇帝瞅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要么是眼前这陈清思维敏捷,反应极快,要么是在镇抚司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到这里来是来见自己。 否则,一般人说话,没有这么漂亮。 皇帝瞅了一眼陈清,好一会儿,才哑然一笑:“朕的亲军里,会办事的不少,但是像你这样会说话的却不是怎么多,你在镇抚司里,说不定镇抚司,还真能跟他们过过手。” 说到这里,皇帝淡淡的说道:“这个赐婚的事情容易,不用你立什么功劳,朕就可以应下你。” 说到这里,皇帝想了想,笑著说道:“你跟你那父亲,还没有见面罢?等哪天,你们先见上一面,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些透给他消息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至於赐婚的事情,等你们父子见过,你什么时候要,让姜禇进宫里来跟朕取就是了,到时候就说是姜禇给你討去的。” 小胖子闻言,眨了眨眼睛,才无奈说道:“那臣弟,真是好大的脸面。” 到这里,陈家的父子之爭,已经成功被陈清,引到了君臣之爭中来,而皇帝让姜世子参与进来,自然也是想让他参与进这场爭斗之中。 否则,皇帝直接赐婚就是了,没必要让小胖子来担这个情。 陈清低头行礼:“微臣,多谢陛下厚恩!” 皇帝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今日难得出来,咱们一起吃个饭罢,顺带著,你也跟朕详细说一说,这段时间查办白莲教的事情。” “还有你派緹骑查到的东西。” 陈清连忙低头应是,然后小心翼翼的坐在了皇帝与姜世子的下首。 这是他头一回,在这种私下的场合里,与皇帝见面,更是他头一回,跟皇帝一起吃饭。 因此,言行举止,无不小心翼翼,这一顿饭,饭倒是没有怎么吃几口,倒是把工作匯报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了傍晚时分,姜世子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皇兄,臣弟带著陈清一起出去,免得有人起疑。” 皇帝点了点头,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默默说道:“你们去就是,朕再坐一会儿,也要回宫去了。” 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番身子,目光看向窗外,思绪飘荡。 而小胖子,则是与陈清一起,毕恭毕敬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退出了这间雅间。 一路离开了满香楼之后,小胖子长出了一口气,看著陈清,脸上满是佩服:“我原先以为,你这傢伙最大的本事是写话本小说,现在看来,写话本小说,恐怕是你身上最不起眼的本事了!” 姜世子上下打量著陈清,语气里满是佩服:“这段时间我在京城里,见过不少人陛见,哪怕是一省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在陛下面前,也是战战兢兢,有时候话都说的磕磕巴巴。” “你倒好,一肚子心眼子,说话说的滴水不漏!” 陈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然后在姜世子面前伸开,只见他的手上,已经全是汗水。 “强撑而已。” 陈清呼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我也是人,我如何能不怕?” “我怕的要死。” 在个人认知上,陈清並不觉得皇帝就一定高高在上,他也不会觉得皇权至上,但这並不妨碍陈清面对皇权的时候,心中生出恐惧。 这是一句话回答不好,可能就会要你命的存在! 真正的杀人不犯法! 而且,你今天回答的对,回答的好,不代表明天能回答对,能回答好! 今天皇帝对你笑顏相向,不代表明天皇帝不会杀你的头。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尤其是,此时的陈清,还没有自己的任何底蕴,他的一切威权,都建立在皇权的枝叶上。 面对皇帝,他当然会害怕,任谁在他这个处境,都会害怕,也都会敬畏。 小胖子对陈清竖起了个大拇指。 “胸有惊雷然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姜世子笑著说道:“子正你,是个上將军的材料。” “我看皇兄,对你印象很深,往后你只要好好办差,镇抚司仪鸞司,肯定困你不住。” 陈清摇了摇头:“世子莫要取笑我了,我这样的出身来歷,能在镇抚司当差,就已经不易了。” 姜世子正色道:“我没有与你说笑。” 他打量著陈清,摇头感慨道:“可惜你已经有婚约在身上了,不然我真想把我汴州的那两个姐姐介绍给你,让你做我们周王府的郡马。” 到这里,姜禇已经提过许多次自家两个姐姐,陈清也来了好奇心,笑著问道:“世子的两个姐姐今年多大岁数了?怎么世子老想著把她们嫁出去?” “一个长我两岁,另一个长我两岁半。” 小胖子嘆了口气:“她们要是不嫁人,我回汴州跟坐牢,也没有什么太大分別。” 陈清笑著说道:“那世子这不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你不一样,你主意多。” 小胖子摇头晃脑:“说不定能降住她们。”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路,不多时已经走到了镇抚司大门口,陈清在大门口,与姜世子行礼作別。 分开之后,陈清回到了自己的百户所,此时,言琮对那些剿匪的审问,已经基本上问了一遍,接下来就需要陈清看过口供之后,给上头写上报文书了。 也就是写报告。 不过这些口供,有些各说各话,陈清还需要一一比对,发现不对的地方还要重审。 跟言琮简单问了问情况之后,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开口道:“好了,剩下的交给我,言兄弟你快去睡罢。” “要是把你累著了,言大人可饶不了我们这些兄弟们。” 言琮抱拳行礼,笑著说道:“属下遵命,明天一早,属下就回所里来,继续整理口供。” 陈清想了想,又说道:“你回家去,要经过我家罢?” 言琮想了想,回答道。 “是,差不多顺路。” “那你去替我带个信,跟顾叔他们说一声,我这几天忙,就睡在镇抚司,不回去了,等忙完了手上的事情。” “再回去歇息。” 言琮也没有多想,应了一声,扭头去收拾了一番自己的东西,又去跟老父亲打了声招呼,这才离开了镇抚司。 离开镇抚司之后,他很快就进了大时雍坊,没走几个胡同,就已经来到了陈清在大时雍坊的住处。 言琮在顾家书坊,当了不短一段时间伙计,跟顾家算是熟悉的,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很快门户打开。 开门的是小月,言琮认得。 “小月姑娘,顾老爷在不在?我替子正兄来传个话。” “替公子传话?” 小月扭头看了看正堂方向,低声道:“小言…小言大人,我家老爷这会儿,正在见客呢,公子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就行了,我转告老爷小姐。” 言琮点头,把陈清的话说了一遍,小月先是点头,然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小言大人,你去告诉公子…” “就说,就说陈老爷正在我们家里呢…”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刺耳 第140章 刺耳 言琮听了小月的话,也没有犹豫,立刻扭头,又回了镇抚司去找到了陈清,转述了小月的话之后,正在翻看口供的陈大公子,忍不住大皱眉头。 “连我住哪里都知道了?” 他闷哼了一声:“还真是神通广大,比白莲教的人厉害多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站了起来,就要回去一趟,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么回去见那个便宜老爹,实在是有些太便宜了。 於是他叫来言琮,低声交代了几句,言琮听了之后,立刻点头,笑著说道:“子正兄你放心,绝没有什么问题,这样的事,咱们镇抚司再拿手不过。” 说完这句话,言琮换上了北镇抚司的公服,又回到了大时雍坊的顾宅,再一次敲了敲门。 这一次给他开门的,依旧是小月。 “小言大人。” 小月看著他,有些吃惊:“你怎么又来了?” 言琮开口问道:“陈老爷还在家里吗?” “在。” 小月低哼了一声:“正在正堂,跟我家老爷说话呢。” 她看了看言琮,问道:“是不是公子有什么交待?” 言琮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你带我去正堂罢,我跟顾老爷说几句话就走。” 小月点了点头,领著言琮进了院门,又问了问陈清在镇抚司的情况。 二人聊了几句之后,眼见著正堂越来越近,言琮才开口说道:“从前在书坊,我跟著子正兄办事,如今也还是跟著子正兄办事,小月姑娘你还像以前那样叫我小言就行,不要一口一个小言大人。” “怪彆扭的。” 听了这话,小月才笑著说道:“婢子听说,令尊大人可是顶厉害的大人物。”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 言琮抬头看了看正堂,开口说道:“小月姑娘去通报罢。” 小月点了点头,这才迈著小碎步到了正堂。 此时正堂里,顾老爷正在与陈焕陈老爷一起饮茶。 此时,从上回德清一別,二人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此时陈老爷已经不復上一回的强势態度,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二人在聊京城里的人与事,最后又聊到了侠记上。 “承隆兄毕竟是承隆兄,做什么买卖,都能做的风生水起,在湖州办安仁堂,便红红火火,如今到了京城办书刊,又红遍大江南北。” 从前,大齐没有什么书刊的说法,不过从侠记火爆之后,如今书刊这个新名词已经逐渐出现,並且开始风靡。 顾老爷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东西,乃是子正…” “哦。” 他开口说道:“是大郎弄出来的,在德清的时候就很红火,如今在京城里一样红火。” “至今,侠记每一期的书稿,还是大郎来写。” “子正。” 陈焕重复了一遍这个表字,然后抬头看了看顾老爷,问道:“承隆兄给他取的表字?” 顾老爷摇头,笑著说道:“我原要给他取字伯安的,他不愿意。” “子正二字,是德清那位说书先生给他取的,他教授大郎习武,锻炼身子,也算是大郎的老师,取清正之意。” “也有子时正,新天初时的含义在里头。” 顾老爷话说的委婉,但陈焕是听得懂的。 伯为一家嫡长,如果用这个表字,说明陈清还看重自己这个陈家嫡长子的身份,但是陈清已经明確拒绝了这个表字,那就说明,至少是在他心里,他已经与陈家割裂开了。 陈老爷低头喝茶,皱了皱眉头。 “承隆兄,去岁在德清,咱们两家闹得很不愉快,现在想来,当初的事情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意气之爭罢了。” 顾老爷笑著说道:“昭明兄那会儿还在兗州知府任上,等著吏部的考核,心思縝密一些也是应该的,如今昭明兄既然已经到了京城,说明昭明兄已经被吏部选中。” “多半很快就要飞黄腾达了。” “在如今的昭明兄看来,去岁的事情,也自然而然就成了不起眼的小事情。” 陈焕皱了皱眉,正要继续说话,大门外,小月已经一路小跑进来,对著顾老爷低头行礼道:“老爷,小言大人来了,说是要替公子给老爷带几句话。” 顾老爷闻言,站了起来就要朝外走去。 陈焕见状,问道:“承隆兄,这小言大人是?” “昭明兄不必起身。” 顾老爷摇头道:“我出去就是了。” 他正要出去与言琮说话,言琮已经快步走到了正堂门口,他看了一眼顾老爷,又瞥了一眼还在正堂坐著的陈焕,对著顾老爷抱拳,笑著说道:“东家,我们所这几天正在办一桩大案子,想要从头到尾理清楚,理明白,把一切证据都准备好,应该需要忙活几天时间。” “这是大事情,再加上我们所里都是粗人,也只有子正兄读书读的多,所以这几天,子正兄就住在镇抚司里,暂时不回来了。” “子正兄让我来,知会东家一声。” 顾老爷连连摆手,笑著说道:“什么东家不东家的?那都是先前乱来的,小言大人莫要玩笑了。” 言琮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往正堂里走了走,认真看了一眼陈焕。 此时,他身上还穿著公服,腰间的腰牌上,北镇抚司四个字格外显眼。 陈焕见言琮打量著自己,突然心里一阵忐忑,当即站了起来,也看向言琮。 “忘了给你介绍了。” 顾老爷笑著说道:“这是陈昭明陈大人,是子正的父亲,今天到家里来,也是为了寻子正的。” 言琮这才露出笑容,淡淡的抱了抱拳:“原来是陈大人,陈大人要找我们百宰?” 陈焕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他看著言琮,又看了看他腰上掛著的牌子,一时半会,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陈大人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是,我找大郎,有些事情问他。” “陈大人还是等几天罢。” 言琮开口说道:“我们百宰,现在办的案子可是钦案,这个时候不管谁见他,可能都要担一些嫌疑,非得等这个案子尘埃落定之后,百宰才好从镇抚司出来。” 说到这里,言琮有些好奇,问道:“陈大人是朝廷命官罢?不知道是什么职事?” “原兗州知府。” 陈焕又看了一眼北镇抚司的腰牌,回答道:“如今在京城里,等吏部补缺。” “原来是要高升了。” 言琮笑著说道:“恭喜恭喜,陈大人现住哪里?我明天就转告我们百宰,让他忙完了之后,立刻去找大人。”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把自己的住处给说了出来。 言琮记下来以后,扭头又跟顾老爷说了几句话。 眼见著言琮没有要走的意思,陈焕却有些坐不住了。 当官的,对北镇抚司,或多或少都是带著恐惧的,尤其是不乾净的官。 不说是耗子见猫,但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陈焕就不怎么干净,此时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不舒坦,於是扭头看向顾老爷,拱手道:“承隆兄,既然陈…既然大郎他这几天不回来住,陈某就先告辞了。” “过些天,再来叨扰承隆兄。” “昭明兄客气。” 顾老爷连忙开口说道:“我送昭明兄。” 言琮也跟著说道:“我也送送陈大人。” 二人一路把陈焕送到了顾家大门口,目送著他上了马车,等陈焕刚上马车,言琮就扭头,跟身后的小月有说有笑起来。 陈老爷当然好奇,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人到底在说些什么,於是他坐在马车里,侧耳凝神倾听。 只听见这位小言大人,果然正在与顾家的丫鬟议论自己。 只可惜,他已经上了马车,听不太真切。 不过接下来,小言大人笑声更大了一些,与丫鬟说话的声音,也稍稍大了点,刚好足够被他听清楚。 “咱们镇抚司的大牢里,除了最近新抓的钦犯以外。” 小言大人的声音,愈发刺耳。 “最次的官儿,也比这知府大得多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冒失 第141章 冒失 陈清让言琮到顾家来,只交代了让他,把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给请出去。 这段话,却是言琮自己加进去的了。 不过他这话也没有说错,如果撇开这段时间捉到的教匪不算,能被关进镇抚司的,至少也是四品京官。 虽然同样是四品,可以说是天差地別。 比如说同样是四品的六部郎中,假如是吏部这种要紧衙门的郎中,比如说考功司郎中,即便品级是五品,给个地方上的二品巡抚,人家也未必愿意换! 而京官转任地方官,也多是原地抬两三级任用。 至於地方官转任京官,则都是破格提拔,正常情况下,地方官从知府往上升迁,顺利的话应该是省一级的三司使衙门,等在省里干上几任,有特殊际遇,才有可能调任京城,进入权力核心。 像陈焕这一批,以知府任被吏部召进京城里来的,只能算是吏部的一次选拔,並不代表就一定是要转任京官了。 七八个知府,能有两个以上留任,就已经算是他们运气好了。 甚至,吏部之所以有这种安排,主要推动力还是皇帝陛下,皇帝陛下需要一些新鲜血液进入京城里来,填充进京城的一些缺位当中,否则陈焕等人连进京的资格都没有。 相比较来说,地方上的知府,差京官太多了。 哪怕是言琮这样的镇抚司新人,在镇抚司见过的官员,也都要胜过陈焕不知道多少。 目送著陈焕的马车远去,言琮扭头对顾老爷抱了抱拳,笑著说道:“东家,我一天一夜没合眼,必须要回家里歇息歇息了,后面有什么事情,你差人去镇抚司找我就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些事情,如果子正兄不方便出面,我可以替他出面解决。” 言琮虽然不知道,陈清家里的具体情况,但是在镇抚司当差,心眼子肯定是有的,他已经瞧出来了,陈清一定是与自己的父亲不合。 这种情况,陈清有时候不太方便出面,而他言琮出面,则是再合適不过。 他言琮虽然只是镇抚司的一个总旗官,但是他老爹却是镇抚司的千户,在镇抚司里,只在镇抚使唐璨之下。 虽然言千户的品级不是很高,但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见到他都要带著几分小心,哪怕是六部堂官,见到言千户,恐怕也要客客气气的打一声招呼。 小言大人四个字,可以是玩笑,也可以不是玩笑。 应付陈焕,已经完全足够了。 顾老爷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道:“多谢小言大人了。” 说著,他看向陈焕离开的方向,微微嘆了口气:“只是昭明兄听到了小言大人刚才那句话,心里恐怕要不怎么高兴了。” 言琮开口道:“不碍事,有什么事情我来承担就是了。” 小言大人揉了揉眼睛,对著顾老爷抱拳,转身离开。 他刚走出没几步,迈著小步走到门口的顾小姐,却开口叫住了他:“小言大人,大郎在镇抚司辛苦,我们能不能给他送些吃食进去?”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那明天罢,明天一早,我还来这里,到时候你们谁要进镇抚司,我带你们进去。” 顾盼对著言琮福了一福。 “多谢小言大人。” 言琮抱拳,神色平静:“顾小姐太客气了。” 说著,他扭头大步走远。 等言琮也离开之后,顾老爷才回头看了一眼顾盼,苦笑道:“陈昭明心眼子可不大,上一回在德清,他就有些记仇,今天又丟了些面子,恐怕他又要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顾老爷轻轻嘆了口气:“恐怕,到时候他会在你跟子正的婚事上为难。” 顾小姐倒是不担心,她轻声说道:“爹,大郎会有办法的。” 顾老爷依旧皱眉:“再有办法,陈昭明也是他的亲父。” 顾小姐轻声说道:“刚进京城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是两眼一抹黑,大郎不也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再说了。” 顾小姐轻哼道:“要真是越不过去,大不了我们自行成婚就是了,等女儿进了陈家的门。” “还要跟他们家人,好好算一算他们欺负大郎的旧帐。” ………… 次日上午,镇抚司公房里。 此时,一些主犯的口供,陈清已经整理了七七八八,写给上头的报告,他也基本上打好了底稿,只等著再誊录一遍就行了。 此时,他在翻看一个緹骑,刚送到他桌子上的情报。 这緹骑,先前接到了陈清的命令之后,就没有再留在京城里,而是一路回到了杨相公的老家,查了查杨相公宗族,在地方上的情况。 此时送到陈清手上的文书,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二十万亩,二十万亩…” 陈清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文书放到一边,呼出一口浊气:“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杨相公,在朝野名声不错,而且他写文章也写了许多精品,被人家称为天下文宗。 这些年,杨相公在朝野,以忠正著称,尤其是任內阁首辅以来,从来不收受门生故吏的任何礼物,不管是谁,只要带了礼物登杨相公的门,都会被撵出相府。 朝野俱都称之为贤相。 陈清盯著手里的文书,好一会儿他才在心里喃喃自语。 “我能查到的东西,陛下以及朝廷,不可能查不到。” “这不算是什么秘密。” 陈清將手里的文书放在一边,抬头看著屋外。 “杨相公在朝廷里名声不坏,可能不是因为他隱藏的比较好,而是因为,庙堂诸公,多是如此。” “规模庞大的集体土地兼併。” 陈清用毛笔,在这篇文书上画出了重点。 他心里也明白,每一个王朝的中期到中后期,都会出现这样一个大规模资源吞併的局面。 这基本上,是一个王朝发展必经的过程。 但是看到这些详细的数据,还是免不了有些触目惊心。 正当他琢磨著,应该怎么把这个事情记下来之后,门外已经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子正兄,顾小姐来看你来了。” 听了这话,陈清把桌子上的文书,放进了抽屉里,然后起身走到了房门口,打开房门,果然看到言琮领著顾盼还有小月两个人,站在了自己公房门口。 陈大公子先是看了看言琮,然后看向顾小姐,哑然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里可不是女儿家来的地方。” 镇抚司,血腥气太重。 镇抚司的公服里,可是有一套带著皮质围裙的公服,是专门用来讯问的时候用的。 为什么要用皮质的? 因为免得身上沾上血。 哪怕不算这一次陈清办的白莲教案,镇抚司平日里,也不会缺少讯问的差事。 而之所以,镇抚司大牢里关著的官员不多,也並不是因为镇抚司办的案子少,最主要是因为,绝大多数人在詔狱里头活不下来。 即便活下来了,也很快被镇抚司审清上报之后,直接处决了。 作为皇家特务机构,这里可以说是处处染血,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顾小姐手里提著个食盒,抬头看著陈清,轻声道:“担心大郎在这里,吃不好饭,就跟小月一起弄了些,给大郎带来了。” 陈清侧开身子,示意让这主僕二人先进自己的公房里,然后他看著言琮,开口说道:“口供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一会儿上报的文书就能写出来,言兄弟你给送到言大人那里去?” 言琮点头,笑著说了声好。 “不打扰子正兄吃饭,稍后我再来这里取。” 陈清笑著说道:“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 言琮连忙摆手,笑呵呵的走远了。 而陈清,则是带著两女,来到了自己的公房,等顾盼二人坐下之后,陈清才问道:“他昨天没闹事罢?” “没有。” 顾盼摇了摇头:“只是一定要见大郎你。” 陈清“嗯”了一声,微微眯了眯眼睛。 “冒冒失失的就给人推到了前头来,还这么卖力气。” 他哼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读书把脑子读坏掉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一章 立足镇抚司 第142章 立足镇抚司 京城如今的局势,只要能够获取足够的信息量,聪明一点的人都能够瞧得出来,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在暗中与老臣们较劲。 这种爭斗,对於最上层的人来说,无可避免,坐在他们那个位置上,必须要爭一爭。 便是不为了这一朝,不为了自己,为了大齐的后世王朝,为了他们的徒子徒孙,世世代代,也必须要去爭一爭。 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就是如此,从头到尾,君权与臣权一直互相倾轧不断,只不过隨著后世太平天子性格越来越软,到弘治朝,皇帝就失了京营的兵权,而后君权便持续衰弱,偶有反弹,也再难抗大势。 到了后头,更出现了朱皇帝易溶於水的诡譎场景。 如今姜齐的爭斗,也是如此。 君臣之间的斗法,爭的未必是当今景元天子这一朝,甚至爭的未必是某个特定的人,或者是某个职位。 真正爭的,是权力的边界。 简单来说,那些文官老爷明面上一口一个圣天子,但是在他们內心,並不认为皇帝真是什么圣明的玩意儿,他们致力於做到的是,把皇权锁在笼子里。 让皇帝,成为一尊玉璽,一枚图章。 而皇帝,当然想要大权独揽,想要把一切权柄,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种暗地里的爭斗,便是大多数王朝中期最常见的情景了。 不是爭一朝,而是爭一个朝代。 谁在这里丟盔弃甲了,到了下一朝,后人多半要在心里,骂上几句自己的祖宗或者前辈软弱无能。 正因为如此,涉及进这样的爭斗里,其实相当凶险,小人物身陷其中,一个不小心,那些对於大人物来说的风雨,就有可能把小人物打得粉碎。 而在这样的爭斗之中,陈清,陈焕,其实都是小人物。 陈清之所以主动涉身其中,是因为他没有进身之阶,没有別的路可以走,只好放手施为,拼上一把。 而陈焕是两榜进士,他有太多选择了。 只要能放下权欲之心,此时往后退个一步半步,哪怕依旧到地方上去,依旧去做一个知府,那也是五百里侯,地方上的土皇帝! 何必要掺和进来? 要是陈清处在陈焕那个地位上,这会儿巴不得捲铺盖逃出京城。 只可惜,他那个便宜老爹是个官迷,全然没有醒悟过来,而且即便他此时醒悟过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顾小姐站在一旁,从食盒里把准备好的餐食一盘盘取出来,她一边摆放盘子,一边看著陈清,轻声说道:“大郎快些吃罢,免得凉了。” 她听不大懂陈清在说什么。 倒不是因为她如何如何蠢笨,实在是因为两个人之间的信息差有些太大,顾小姐完全不知道陈清知道的信息,自然不懂陈清在说些什么。 信息差,才是最大的鸿沟,只要遮掩掉一些信息,再聪明的人也推不出实情,甚至会越想越歪。 陈清笑著应了声好,然后他拉著顾盼坐下。 一旁的小月捂著脸,扭头不去看自家小姐还有姑爷。 陈清靠了过去,低声在顾小姐耳边说了句什么,顾小姐听了,又惊又喜:“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清笑著说道:“这事暂且不要说出去,等他们来找咱们麻烦的时候再使出来。” 顾盼先是点头,然后轻轻咬牙:“那…那什么时候?”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现在,我手里头不少事情要忙,都要耗费掉大量的精力,而且白莲教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你跟顾叔现在,都还不算安全。” “至少要等我处理完白莲教的事情,確定没有后患之后。” 顾盼看著陈清,没有说话,但是眼神里透露著询问的意味。 陈清笑著说道:“快的话,今年年底。” “慢的话,就要到明年了。” 他拉著顾盼的手,低声道:“盼儿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顾盼想了想,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起身在陈清的公房里四下看了看,问道:“大郎昨晚上就睡在这里?床铺在哪?” “在里间。” 陈清站了起来,领著主僕二人到了里间,里间有一个简陋的床铺,被褥散乱。 顾盼跟小月一起,帮著陈清整理了床铺,等床铺整理好了之后,她拉著陈清走到一边,小心翼翼问道:“大郎,陛下生得什么模样?” 只要是这个时代成长起来的,难免会对皇帝的长相生出好奇心,顾盼自然也不例外。 陈清靠了过去,在她耳边亲了一下,笑著说道:“下回有机会,我带盼儿当面瞧一瞧。” 顾盼脸色微红,扭头看了看在一旁抬头看天的小月,缓缓点头。 “好。” ………… 下午,陈清送顾盼还有小月两个人离开,送走了这两个人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文书。 这份是关於这一次白莲教案的详细报告,需要上交给言千户,再由言千户决定,要不要继续交上去,只不过这份文书的字跡,却不是陈清的字跡了。 乃是上午,陈清口述,顾小姐帮著他誊录下来的,相比较来说,顾小姐写字,还是要比陈清好看不少的。 陈清拿著这份文书,刚走出自己的公房,就有七八个下属走了上来,有人对著陈清挤了挤眼睛,笑著说道:“头儿,您家里的夫人,生得真是好看,一看就是江南女子。” “温婉得很。” 还有人跟著笑道:“就是就是,刚才在门口,听到头儿跟夫人说话了,虽然全听不懂,但比京城话要温柔多了。” 湖州话是吴语,他们自然听不太懂。 陈清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去去去,不要胡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驱退了下属之后,陈清一路来到了言千户的公房门口,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言千户正在校场上操练下属,陈清又一路去了校场,果然在校场上找到了言千户。 “言大人,这是前天夜里抓的那些人,审问出来的口供,一应罪证也都已经妥帖。” 陈清笑著说道:“可以给他们定罪了。” 镇抚司詔狱为什么可怕? 因为镇抚司,有独立的司法权,也就是说,镇抚司可以自己抓人,自己查,自己判! 只要证据没有什么大问题,镇抚司完全可以直接把人给判死,在程序上不存在任何问题。 这也是那些外廷官员畏惧镇抚司,同时詬病镇抚司的地方,在他们看来,镇抚司这种衙门,是不合规矩的,同时也是野蛮的。 言千户接过了陈清的文书之后,大概看了一遍,然后笑著说道:“顾家小姐走了?” 陈清挠了挠头:“大人知道了?” 言千户笑著说道:“言琮那小子带进来的,我当然知道了。” 说到这里,言千户没有提白莲教案,而是开口问道:“昨天,姜世子到镇抚司来找子正,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世子找我吃酒。” 言千户闻言,点点头,又开口笑道:“没事就好。” “这个教匪案,子正办的很漂亮,明天我就把文书递上去,看能不能递到御前。”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 “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去个安静地方说话。” 陈清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言千户一边走,一边问道:“穆姑娘那边,现在如何了?” “一直在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跟穆姑娘的联络,也大多数都是言兄弟负责的。” 陈清正色道:“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今年,就能见到成效,这一次捉到这么多教匪,也全靠穆姑娘这一条线。” “嗯,你这个线埋得好。” 言千户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有了这个功劳,咱们北镇抚司內部,那些看著你眼红的人,也能闭嘴了。” 他收起文书,又看向陈清,正色道。 “这一次,子正又给咱们这个千户所长脸了,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言千户拍了拍胸脯。 “儘管开口。”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参奏陈清 第143章 参奏陈清 镇抚司高层的信息获取能力,自然是远胜常人的,像是言扈,唐璨这些,基本上都知道陈清到底在做些什么。 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而此时,言扈终於也正式表態,表达了对陈清的支持,这就代表,至少在言扈这个千户所,陈清已经是站稳脚跟了。 上交了各种证据以及文书之后,那些教匪基本上就已经被办成了铁案,后续的事情只要交给镇抚司走流程就行了。 陈清也终於可以离开镇抚司,回家里去休息。 跟言扈匯报了几句之后,陈清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將关於杨家的消息重新梳理了一番,最终整理出一份简报,抄好之后,收在了自己怀里。 弄完这些,已经是傍晚时分。 陈清站了起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嘆了口气。 “要是有个秘书就好了。” 这些抄写的工作,虽然简单,但是却很重要,不得不去做,而这种工作,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有点地位的,都是让手底下的书办去做。 陈清的百户所,当然也可以找书办,只是他现在接触的,基本上都是涉密的事情,必须要找靠得住的书办。 现在还没有合適的人选。 收拾了一番之后,陈清揉了揉眼睛,背著手走出了镇抚司。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不过大时雍坊里,还是热闹的,街道两边商铺小贩,一眼望不到头,陈清这会儿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衣,他背著手,在大街上四下观望,打算给顾小姐还有小月带点零嘴回去。 他停在一处糕点铺子面前,伸手指了指:“要这个,还有这个,各包一包。” 那店家满脸笑容:“好嘞。” “大兄…?” 就在糕点店家给陈清包糕点的时候,陈清身后,传来了一个不怎么確定的声音。 陈清皱了皱眉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从袖子里掏钱,把糕点钱给付了,伸手接过糕点,这才缓缓回头。 他的幼弟陈澈,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直勾勾的看著他。 等他回头之后,陈澈才终於確定了他的身份,惊喜道:“真是大兄!” “我还以为父亲认错了人!”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让你在这里守著我?” 这里距离镇抚司大门很近,在这个地方见到陈澈,绝不可能是什么意外,一定是陈澈一直守在这里。 陈澈挠了挠头:“大兄,的確是父亲让我在这里等著,看能不能见到你,不过我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大兄怎么突然出现在京城里了?”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而是背著手离开:“你回去跟父亲说,不必来找我,也不必来试探我,如今陈家,没有任何一点能够拿捏到我,要再像在德清时候那样翻脸。” “吃亏的不会是我。” “还有。” 陈清停下脚步,淡淡的说道:“你们一家人,最好立刻离开京城,哪怕弃官不做了,能离开京城都是好的,否则到时候出了事情,就是跪在我面前,我也帮不得你们。” “更不会帮你们。” 说完这句话,陈清再也不愿意理会他,背著手转身大步离开。 他与便宜老爹之间的矛盾,还有著不可逾越的伦理问题,而且此时陈家虽然拿他没什么办法,他暂时拿陈家,也没有什么办法。 除非把三年多前的事情旧事重提。 但是三年前,陈焕是行贿钦差不错,但是贿金却是顾老爷出了多半,这件事也就不太好旧事重提了。 既然没有什么办法,现在陈清也懒得与陈家人再相见,否则至多也就是吵上一架,没什么用处。 陈澈站在原地,目送著陈清离去,他愣神了一会儿,才扭头离开了大时雍坊,然后回到了住处。 到了住处之后,这位陈三郎一路来到正堂,对著父亲欠身行礼:“爹,孩儿在大时雍坊…真见到大兄了。” “他…他应该就是从镇抚司出来的。” 主位上,陈焕低头喝了口茶水,微微出神,没有说话。 一旁的李夫人,却变了脸色,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大半年时间,怎么会,怎么会…” 陈焕沉默了许久,才默默站了起来,皱著眉头。 “毕竟不是正途。” 说完这句话,这位陈老爷背著手离开,朝著书房走去,走到了院子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天色,在心里忽的生出了一股怪异的感觉。 自己那个大儿子…似乎很像自己。 都是想不顾一切往上爬。 只是父子俩走的路径不同而已。 想到这里,陈焕眯了眯眼睛,喃喃自语:“莫非,还真有开窍一说?” 而另一边,正堂里的李夫人,详细问了问儿子有关於陈清的情况,问清楚了之后,李夫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还真让他咸鱼翻身了!” 李夫人心里又酸又恨,坐在椅子上,牙关紧咬,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向陈澈,低声道:“三郎,陈清不孝,不孝之人也能当官吗?” “不能。” 陈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苦笑道:“但是儿子打听过,镇抚司的官,不是朝廷的官,娘,您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这位陈三郎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镇抚司有詔狱之权,也就是说,大兄现在,不需要任何文书,就能直接带人,把我们一家人统统拿进镇抚司大牢。”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尖了起来:“无法无天了?!” 陈澈摇了摇头,不再接话了。 事实上,这位陈家的幼子,理解是有问题的,不是所有镇抚司,都有詔狱的权力,没有差事,他们不能拿人。 但是陈清又的確可以。 他现在,可以以怀疑某某人与白莲教勾结的名义,把这人直接拿进镇抚司大牢审讯。 自然也可以以这个名义,把陈家一家人,都拿进镇抚司,公报私仇。 只不过这样一来,陈清自己的前程也会尽毁就是了。 李夫人坐在椅子上,气的脸色苍白。 “你爹说的不错,他再怎么样,也不是正途,等你二哥將来高中进士…” 李夫人咬牙切齿:“早晚有能治他的一天!” ………… 宝府巷谢家。 陈焕站在谢相公面前,毕恭毕敬。 “师相,学生这几天查问了,那镇抚司的陈清,的確…的確是犬子。” 谢相公抬了抬手,开口说道:“你起来说话。” 陈焕毕恭毕敬的站了起来。 谢相公看著他,缓缓说道:“是你的儿子,那就好办多了,你那儿子太年轻,急功近利,想要一步登天。” “竟与杨相公闹出了不愉快。” 谢相公缓缓说道:“杨相公在朝野,是什么样的地位,昭明你也是知道的,退一万步讲,哪怕杨相公最后真给逼到致仕。” “只要杨相公动了肝火,你那儿子,甚至你,也未必能討得了好。” “这样。” 他看著陈焕,开口说道:“昭明你,先让你那儿子,从镇抚司辞职,然后我带著你们父子,去杨相公府上赔罪。” “杨相心胸宽广,定不会与你们父子计较。” 陈焕嘆了口气:“恩师,若真是这么简单,今日学生就把那逆子带到恩师这里来,向恩师赔罪了。” 他嘆了口气:“先前在湖州的时候,那逆子就与学生大闹了一场,到现在,那逆子甚至都不肯见学生一面。” 谢相公闻言,皱了皱眉,手中的茶水也放了下来。 “竟有这等事?” “咱们读书人,向来以孝传家,昭明你这儿子…” 陈焕面露羞愧之色:“是学生教子无方。” 谢相公目光闪动,低哼道:“原来是忤逆之人,难怪敢做出这些胆大妄为之事。” 谢相公看著陈焕,皱眉道:“这个事情,咱们必须要有个表態,否则杨相公该疑心你我,以及那陈清互相勾联了,这样罢,昭明你回去写一篇参奏陈清的奏书,就告他忤逆。” “老夫与杨相公,想法子让都察院的御史,给你送到陛下那里去。” “这样,至少杨相公会打消对昭明你的疑心,老夫以后在內阁,也好做人。” “后面杨相公那里,老夫来替你分说,说不定能给你谋个好差事。” 陈焕本来心存疑虑,但是听到这一句,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缓缓低下头:“恩师,学生回去之后,立刻就写奏书。” “你就在这里写。” 谢相公指了指自己的书桌,开口笑道:“顺带老夫也看一看,昭明你这些年的文采。” “有没有长进。”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都是算计 第144章 都是算计 书桌前,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妥当,陈焕磨好墨汁之后,並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迟疑了一番,看向谢相公道:“恩师,这奏书应该怎么写,请恩师教我。” 谢相公背著手,淡淡的说道:“方才不是说过了吗?就说陈清忤逆。” “圣朝以孝治天下,单这一条罪名就足够了,况且你这个奏书还是以父参子,连证据都不用,就可以坐实他这忤逆的罪过。” 陈焕顿了顿,继续说道:“恩师,学生以为,这不是能不能坐实罪名的问题,问题是陛下看了这道奏书之后,心里会怎么想。” 皇帝心里会怎么想? 当然是恼怒。 陈清如今是天子亲军,他秘密调查杨元甫,只半个多月时间,这个事情还没有公开,陈清的生父就上奏书参这个亲生儿子了! 皇帝刚用一个新人,半个月时间,这些文官就可以让这新人父子反目! 这是什么样的能量? 皇帝会不会恼怒,会不会害怕? 害怕之后,又会做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陈焕提著毛笔,看向谢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因此学生觉得,如果陈清在调查整个內阁,那么为了恩师您,这道奏书就暂时不能上。” “否则,於恩师有害无益。” 谢相公两只手拢在前袖里,他看向陈焕的目光,终於带了些兴味,很快,这位曾经的状元公,脸上露出了笑容:“真是父子相类,昭明你也相当聪明。” 陈焕低著头,带著些恭谨:“不敢,学生只是念著恩师的恩情,凡事为恩师想而已。” 谢相公神色平静,开口笑道:“你既认我这个坐师,那好,如果为师依旧让你写这道奏书呢?” 谢相公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知道了,陈清並没有调查整个內阁,暂时只查了杨元甫杨相公一个人。 到今天,陈焕已经是跟谢相公的第二次私下里见面,先前,谢相公从未以“为师”二字自称,这一次,他改了称呼。 其中的暗示,自然不言自明。 这是在说,他会正式认下陈焕这个学生,这个门人。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恩师吩咐,即便是刀山火海,学生肝脑涂地,也义不容辞!” “学生立刻就写。” 他刚提起笔,就抬头看著谢相公,咬牙道:“学生若是因此被陛下责罚,还请恩师护佑则个。” “安心。” 谢相公背著手说道:“按照你的说法,你在湖州的时候,確与那陈清有过矛盾,那陈清的確就是忤逆,如今你到了京城来,发现陈清摇身一变,成了天子亲军。” “不孝之人,定然不忠,为了天子的安危著想,你上书言事,大义灭亲,参奏亲子。” “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谢相公淡淡的说道:“陛下,也找不到理由责罚你。” 陈焕嘆了口气:“只怕陛下心中不喜。” 谢相公轻声说道:“但你这大义灭亲之举,在仕林会立刻扬名。” “到时候,为师也会替你说话,你的前程坏不了。” 谢相公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缓缓说道:“这件事你好好办,后面吏部名单交上去,为师至少可以保你个光禄寺少卿。” “过些时间,如果陛下寻你问话,你回答的聪明些,陛下没有迁怒到你,那到时候,为师可以保你平调做鸿臚寺卿。” 光禄寺少卿是正五品,鸿臚寺卿是正四品。 陈焕现在虽然已经是四品官,但是他调入京城,即便是降一品使用,也算是平调了。 若是做四品鸿臚寺卿,那就是大大的高升。 虽然这两个职位,都没有六部的主事,员外郎,郎中等部院官含金量高,但能够做京官,本身就已经上了一个大台阶。 这对於陈焕这种还不满四十岁的少壮派官员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诱惑! 要真是做了鸿臚寺卿,干个两任,只要有机会,直接做六部侍郎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调去大理寺做少卿,那同样也是飞黄腾达。 陈焕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抬头看著谢相公,声音有些沙哑:“恩师,奏书里要提及杨相公吗?” 谢观闻言,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千万不要。” 这个时候,如果带上杨元甫,那么整件事就不真了。 “你记好了,不仅不能带上杨相公,后面不管谁问你,你都决不能牵连杨相公一点半点,任谁问你,你都要说跟杨相公没有半点干係!” “而且,你到京城里来,本也没有见过杨相公。” 谢相公看著陈焕,声音也低了一些:“哪怕是北镇抚司找你问话,你也要是这般说辞。”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是,学生的的確確没有见过杨相公。” “嗯。” 谢相公背著手说道:“你可以说见过老夫。” 他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你是聪明人,到时候怎么说,你自己考量就是了。” 陈焕缓缓说道:“学生明白,三分牵带恩师,绝不提起杨相。” 谢相公“嗯”了一声,开口道:“你就在这里写,写完咱们师徒二人,一起参详。” “老夫替你润色。” 陈焕深深点头,他提起毛笔,闭上眼睛整理了一番纷乱的思绪,许久之后,才勉强冷静下来,开始给皇帝陛下写奏书。 前头,是陈述情况。 到了后面,这位陈老爷写道。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似清这等,在家不孝,则事君必然不忠,用其为吏尚且勉强,况为天子亲军乎?” “为乾坤清净,为圣上周全,请陛下罢黜此贼,永不敘用…” 陈焕是进士出身,论“学歷”,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天花板,可能只比谢相公这样的一甲状元要略微逊色一筹。 在他的笔下,一篇奏书很快落成,陈焕吹乾墨跡,將纸张递给谢相公。 谢状元接过去看了看,拿起毛笔,在一些字眼上勾画了几笔,让陈焕按著修改。 陈老爷依言,重新誊录了一遍,谢相公看了之后,抚掌笑道:“如此,就算是成了。” 陈焕看著这篇奏书,心砰砰直跳,说话的声音,也带了些颤抖:“恩师,陛下会处罚陈清吗?” “不知道。” 谢相公淡淡的说道:“如果不处罚,那还大概率没有什么事情,如果陛下真的处罚了陈清,甚至將他撵出镇抚司。” 这位当年的状元郎轻轻抚掌,微笑道:“那就有意思了。”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陈焕的肩膀,低声道:“昭明,今日你我师徒二人的对话,万不可以泄露出去半句,否则为师不会为难你,但是元甫公定不饶你。” “连陛下也不会放过了你!” 陈焕闻言,冷汗涔涔:“学生,学生一定不露出去半句!” “嗯。” 谢相公笑著说道:“天色不早了,走,咱们师徒一起去吃点,一起討论討论学问。” 陈焕深深低头。 “学生遵命。” ………… 数日之后,陈焕的奏书没有经过內阁,而是经通政司,直接送到了宫中,一路送到了皇帝陛下的桌案上。 这时,皇帝陛下正在照常处理政事,一路翻阅下面递上来的奏本。 一直到夜里,御书房里点起宫灯烛火,皇帝陛下才翻看到陈焕递上去的奏本。 他先是看了看陈焕的名字,然后饶有兴致的翻开了陈焕的奏书。 只看了几行字,皇帝陛下脸上的兴致,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到一篇奏书看完,皇帝陛下已经满脸寒霜,年轻的皇帝陛下,猛地站了起来,常服大袖之下的拳头,已经猛地攥紧。 “来人!” 他喊了一声:“召姜禇进宫来!” 立刻有太监上前,应了声是,这太监正要下去召姜世子进宫,他还没有走出御书房,就被皇帝陛下叫住。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戌时了。”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又冷静了下来:“罢了,不用去了。” “明天…明天你去找姜禇,让他进宫探望敬太妃。” 太监跪在地上,深深低头。 “奴婢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十步一算 第145章 十步一算 镇抚司校场,陈清正背著手,巡视著操练的下属,言琮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低下了头:“头儿,世子派人递信过来,让你回家里一趟,世子在你家里等你。” 陈清挑了挑眉,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隱约有了些预感。 应该是出什么事了。 对於这种预感,陈清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因为这不是什么玄学,而是他早在差不多一个月,让緹骑开始调查杨元甫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会出事。 人贵有自知之明。 陈清便很有自知之明。 他在派人去查杨元甫的时候,就清楚的知道,凭藉自己这么个镇抚司的百户,而且是一个刚进镇抚司的新人,他很难真正去扳倒那位执掌內阁十来年的宰相。 要知道,內阁首辅那个位置,在四年前,实际上就是这个国家的掌舵人! 只不过没有元首的身份而已。 且不说陈清有没有本事查到人家的罪证,就算是查到了,也无处可以告状,就算是去告状了,也如同蚂蚁啃象。 人家岿然不动。 所以陈清,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去扳倒这位杨相公,他真正做的,其实是偷偷摸摸,在朝野间颳起了一阵风向。 而且这个风向,必须得偷偷摸摸,动静越小越好。 动静越小,效果越真。 只要有人相信了这股风向,自然会有人按捺不住,出来做些事情。 一个月前,在陈清的预想之中,可能是那位杨相公忍耐不住,有可能会做一些出格的事情,这样君权坐大,就会顺理成章,而陈清也就完成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之后,就可以开始后续的镇抚司京查了。 如今,他一个月前在这个不怎么平静的湖面上,投下去的石子,可能是终於惊起了一些波澜。 不过这一切,在见到小胖子之前,都还只是陈清自己的估计,他回头看了一眼言琮,笑著说道:“那这里言兄弟你先看著,我回家里一趟。” 说到这里,陈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明后天我若是没有来,言兄弟替我跟言大人告个假。” 听到这句话,言琮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他看向陈清,问道:“头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 陈清笑著说道:“不过我想,如果真有什么事,估计要麻烦个几天。” “要是明天我还来镇抚司,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言琮点了点头,开口道:“头儿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吩咐。” “我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 陈清开口笑道:“不过,穆姑娘那条线,言兄弟你要维繫好,这是朝廷彻底解决白莲教的关键,不容有失。” 言琮点头:“头儿放心,我一直盯著呢。” 陈清这才背著手,离开了镇抚司。 顾老爷买的宅子,距离镇抚司很近,同在大时雍坊里,离开了镇抚司,步行一会儿就能到。 陈清很快就能走到家。 正因为如此,他心里才觉得不太对劲,因为姜世子既然已经到了大时雍坊,按理说走几步就能到镇抚司,但是他却没有去。 回到了住处之后,小月已经在门口等著了,见到陈清,小月立刻就迎了上来:“公子可算是回来了,世子等你快半个时辰了。”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在哪?” “在后院,老爷陪著说话。” 陈清“嗯”了一声,把换下来的公服递给小月,然后开口说道:“我去瞧一瞧。” 一路到了后院,陈清对顾老爷还有小胖子拱手行礼,顾老爷站了起来,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子正你陪小王爷说话罢。” 他对著小胖子拱手行礼,很快退了出去。 小胖子抬头看了看陈清,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嘆了口气:“陈清啊陈清,你摊上事了。” 陈清坐在了他的对面,笑著问道:“世子,我摊上什么事了?” “你让人给告了。” 小胖看著陈清,皱了皱眉头:“告到了陛下那里去。” 陈清想了想,开口问道:“是德清知县洪敬,还是我爹?” 小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隨即“嘖嘖”有声。 “你这廝,真是奇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陈清笑著说道:“我开始查杨相公的时候,就想到了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回想起来,能告我並且有资格给陛下写奏书的,也就这两个人。” “洪知县想要把奏书送到陛下手里,还要更难一些。” 姜世子嘆了口气:“你这人,活的真累。” 陈清默默说道:“我原来也不想这样活著,我当时想在德清,当我的上门女婿,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得了。” “但是老老实实,要受人欺负。” 陈清默默说道:“只好累一点了。” “是你爹,告你忤逆。” 小胖子嘆了口气说道:“让陛下罢黜你呢。” “真不知道你那父亲是怎么想的,父子之间,怎么就能成这个样子?难道父子之情,还比不过杨元甫吗?” “他跟杨相公,事先恐怕都不认识罢?” 陈清笑著说道:“趋炎附势,不是正常?我这个儿子,可不能让他飞黄腾达。” 小胖子看著陈清,问道:“陛下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並且想问一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说,这份奏书他可以留中不发,只当是没有瞧见过。” “不能留中不发。” 陈清回答的很是坚定,他轻声说道:“这个事情进行到这里,非要把事情闹大不可。” “我父亲具体告我什么罪名?” 姜世子回答道:“忤逆,不孝。” 陈清笑著说道:“我最多就是不孝,还没有到忤逆的份上,这个判不了我的罪过,最多也就是夺职。” 他看著姜世子,低声道:“这种情况,我有提前准备,世子替我转稟陛下,请陛下罢了我的职位,另外派人,查抄了我的公房。”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失了镇抚司的职位后,就在家里待著,哪里也不去。” 姜世子有些好奇,问道:“你在镇抚司公房里放了什么?” 陈清左右看了看,笑著说道:“放了镇抚司緹骑,这段时间查杨家的结果,我已经一一整理罗列出来了,相关的证据,都在我公房的抽屉里。” “陛下只要派人,查抄了我的公房,这些证据,就都能被名正言顺的呈送到朝堂上。” 小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他看著陈清,表情也变得诡异起来:“你这廝,早想到会有今天了?” “也没有。” 陈清开口笑道:“世子,我这个人喜欢做预案,预防各种情况发生。” “从我开始让人调查杨相公之后,我预想了四种情况,也做了四种准备。” “头一种,是我能力不够,事情查不下去了,不了了之。” “第二种,是有了来自於朝堂的压力,这个事情戛然而止。” “第三种,就是现在这种情况,我本人被人用手段,从镇抚司撵出去。” 小胖子一脸古怪。 “那第四种呢?” 陈清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第四种,是我被白莲教匪徒,或者是冒称白莲教匪徒的人刺杀,这事情一样不了了之。” 小胖子“嘖”了一声,感慨不止:“你这傢伙,你这傢伙…”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然后问道:“你好容易才做到这个镇抚司百户,就这样莫名其妙丟了,岂不是可惜?” 陈清笑了笑:“世子又说这种胡话。” “仪鸞司镇抚司的官,不是朝廷里的官。” 陈清笑著说道:“履歷不要紧。” 他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我只要效忠陛下,替陛下做成了陛下想做的事情,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镇抚司的官的確不是官,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说是姜家的家臣! 做家臣,自然是圣眷最重要。 只不过当著姜世子的面,陈清没有办法把话说的太直白,只好披上一层忠君的皮。 而事实上,只要陈清圣眷加身,等这件事情有了结果,镇抚司的官职,隨时可以去而復返。 小胖子站了起来,看著陈清,摇头感慨:“你们这些傢伙,心思一个比一个重。” “我这就进宫去,替你做这个传声筒。”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直接去找我。” 陈清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送世子。” 他一路送到门口,看著小胖子上了轿子,然后站在门口,摸了摸自己尚且光滑的下巴。 “总觉得…” 陈大公子微微皱起眉头。 “漏想了什么事。” 他背著手朝著院子里走去,心里泛起了嘀咕。 自己那个便宜老爹。 会蠢到这种地步吗?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革办陈清! 第146章 革办陈清! 按理说,陈焕能中进士,说明他智商没问题。 他能做到知府,而且被吏部遴选选中,说明他情商还有“官商”,也没有什么问题。 至少在陈清原先的估计里,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的智商,应该是跟自己差不多的。 顶天了,也就是比自己差一点眼界见识,还有就是他太官迷,被权欲遮住了眼睛。 但再怎么官迷,也不至於一头扎进这种事情里来,去当与皇帝作对的排头兵罢? 想到这里,陈清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环节。 一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陈清翻看了一会儿他从镇抚司里带回来的,有关於內阁阁臣的情报。 首辅自然是杨元甫。 次辅谢观。 再之后,就是帝师王翰。 陈清来回翻看了一遍,目光盯著除了杨相公以外的几个宰辅。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 “看来,除了皇帝,应该还有人,更想让杨元甫从这个位置上跌落下去。” 陈清闭上眼睛,种种信息在他脑海之中碰撞,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睛,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明悟。 也许,自己那个便宜老爹,並不蠢笨。 陈清喃喃道:“这是要硬生生把杨相公这个灶给烧炸掉。” “一旦杨元甫倒台,种种罪名就可以都推到杨元甫的头上…” 想到这里,很多关窍终於豁然开朗。 如果,支使陈焕干这个事情的不是杨相公,而是另有其人,那么等杨相公真的倒台之后,陈焕大可以说,是杨相公逼著他参奏陈清。 父子一体。 到时候,皇帝如果还要继续用陈清,就不得不认可陈焕的这个说法,那陈焕现在干的事情,也就可以“撤回”了。 而要是杨相公依旧屹立不倒,凭藉著现在这个“大义灭亲”的事情,陈焕说不定还能在杨相公那里討得些好处。 也就是说,不管局势如何发展,陈焕都未必会亏。 “敢做这种事情。” 陈清挑了挑眉:“就这么自信,皇帝不会把我当成一颗弃子?” 想到这里,陈大公子总算是把整个事情的关键部分给想通了,至於具体的细节,他信息量不足,也无从推想,只能作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要是真成了弃子,也算是跟你兑子了,到时候我自家还有事情可干,你这官迷,怕是要找地方上吊去了。” 一直到这里,陈清都不是十分信任皇帝,也不觉得皇帝以后,百分百会“捞”自己。 毕竟拢共才见了两回面。 皇帝这个职业里,薄凉的多了去了,儘管陈清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他觉得正確的事情,但是皇帝到最后会不会回头捞他,谁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走出书房,陈大公子抬头望向天空,此时已经是春天,京城的空气中已经可以闻到些许花香味, 陈清深深地吸了口气。 正巧这个时候,顾小姐迎面走来,她看了看陈清之后,开口问道:“大郎,世子有什么事情急著找你?” 陈清上前,拉著顾小姐的手,轻声笑道:“没什么,就是从明天开始,我可能要休沐一段时间,不用去镇抚司当值了。” 顾小姐看著陈清的眉眼,轻声问道:“是不是镇抚司的差事当不成了?” “可能罢。” 陈清笑著说道:“往后,我又成了平头百姓,盼儿还愿不愿意嫁我?” 顾盼扭头,哼了一声:“再说这样话,就再不理你了。” 陈清从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腰肢,笑著说道:“放心,大概率是被罢职一段时间,正好我也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一段时间后,说不定要比现在更好呢。” ………… 皇宫里,小胖子气喘吁吁的跟皇帝陛下转述了陈清的话。 皇帝陛下听了之后,先是眼睛一亮,然后抬头看著姜世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个陈清,还真是一肚子心思。” 小胖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臣弟也觉得他心眼子多,走一步看十步。” 皇帝伸手拿过陈焕的那份奏书,又看了一遍,然后闷哼了一声:“这帮子读书人,也都是一肚子心思。”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喃喃道:“说不定陈清,以后可以替朕,好好治治他们。”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姜禇,开口说道:“好了,这事就按照陈清说的办,你先去一趟镇抚司,去陈清的公房里看一看。” “后天大朝会。” 皇帝吩咐道:“你跟言扈说一声,让他盯著,大朝会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他的公房。” 小胖子立刻低头道:“臣弟这就去。” …… 两天时间,转眼即过。 大殿之上,皇帝陛下高坐帝座,扫了一眼下属的一眾大臣,然后静静的听著他们一个个匯报公事。 等到一应公事,都匯报的差不多了之后,皇帝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诸卿,今天的大事情,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但是朕还有一件小事,要在今天的朝会上,跟诸卿们说一说。” 说到这里,皇帝站了起来,面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本朝,素来以孝治天下。” “朕即位以来,从来恪守这个孝字,片刻也不敢忘记,於太后那里,从来毕恭毕敬,半天不敢逾越人子本分。” “皇祖皇考,遗留下来诸多太妃,凡是遗留宫中的,朕也都好生奉养,从不曾亏待。” 说到这里,皇帝扫了一眼底下的大臣们,脸色变得愈发严肃。 “但是前几天,朕收到了一份奏书,竟有臣工,状告其亲子忤逆!” “朕看了之后,不胜其愤。” 皇帝拍了拍帝座的扶手,怒声道:“朕的朝廷里,竟有这样为人子者!” 这话一出,朝堂上眾臣,俱都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皇帝看了看自己的太监总管,沉声道:“宣陈焕进殿来。” 这太监应了一声,高声唱道:“宣陈焕入殿覲见!” 隨著一声声唱和,已经在殿外等了一个早上的陈焕,立刻打起精神,毕恭毕敬的进了大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叩首行礼。 “臣陈焕,叩见吾皇万岁。” 皇帝瞥了一眼陈焕,“嗯”了一声,然后拿起手边陈焕写的奏书,问道:“陈卿,你奏上来的奏书,可是属实?” 陈焕战战兢兢,抬头四下看了看,最终看了一眼內阁群臣的方向,又低下头,叩首道:“回陛下,臣奏书中所言,句句属实。” “臣子陈清,確係不孝。” 陈焕这话,並没有欺君,因为他奏书中写的事情,的的確確是真的。 皇帝也看了一眼內阁方向。 杨元甫杨相公,本来老神在在,一直到听到陈清的名字之后,他才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焕,不过很快,他又恢復了平静 皇帝陛下將眾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朕平生,最恨这些不孝之人。” “你既是陈清之父,所言应当不假。” “陈卿家奏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朕深以为然。” “在家不孝,则事君必然不忠。” 皇帝面无表情道:“朕绝不能容许朕的臣工里,出现不孝之人。” “不管是朝廷,还是朕的亲军。” 眾臣尽皆低头行礼,山呼陛下圣明。 皇帝看向姜世子,沉声道:“姜禇,这陈清进镇抚司,跟你关係不小,你还算是他的上司,既然陈清有忤逆之举,你立刻去镇抚司,传朕的旨意,革去他的一切差事职位。” 姜世子抬头看著皇帝,苦笑道:“陛下,臣弟与陈清相熟,陈清绝不是能做出这般恶行之人,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而且陈清这段时间,在镇抚司立功不小,要是就这样革了他的差事,镇抚司上下,说不定会有非议。” “他亲父就在这里,亲父子之间,难道还会冤枉他不成?” 皇帝摆了摆手,怒声道:“不必多说,你自去镇抚司就是。” “后面,朕还要追究你的失察之罪!” 姜禇跪在地上,长嘆一口气。 “臣弟遵命!” 皇帝沉声道:“你到镇抚司之后,將他在镇抚司的一切物件,统统封存,一併带回来。” “朕倒要看看,这般不孝之人,鱼目混珠进了朕的镇抚司之后。” “每日里都在干些什么齷齪事!”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六章 当场辞职 第147章 当场辞职 两天时间,陈清都没有再去镇抚司,反而空出来了一些时间,把下一期的侠记给写了出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身为仪鸞司指挥僉事的姜世子,来到了陈清的住处,宣读了皇帝陛下革除他一切差事的口諭。 陈清毕恭毕敬,领受了天子的旨意。 念完之后,姜世子伸手把陈清搀扶了起来,拉著陈清走到一边,低声道:“你在镇抚司公房里留的东西,我已经派人封存了,马上就送到朝会上去,如今陛下还有一眾朝臣,都在朝会上等著。” 他看著陈清,问道:“你去不去?你去的话,我带你一併去朝会上去。”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笑道:“旨意说革职,又没有让我去面圣,我哪怕没有被革职,也就是个六品的武官,上朝会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我不太方便去。” 陈清低声说道:“我是被亲父举告,去了大朝会,如果抗辩,那就坐实了不孝,如果不抗辩,恐怕內阁那几位,都会瞧出不对劲。” 他顿了顿,又说道:“殿下已经革了我的差事,回去復命就是,如果陛下问起,你就说我已经认罪。” “而且我这几天生了场病,现在正在家里养病,不太好动弹。” 陈清正色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向言千户告假,也可以佐证我生了病。” “世子直接回朝堂復命就是了。” 姜世子上下看了看陈清,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那我就走了?” 陈清面带笑容:“等我病好了,请世子吃酒。” 小胖子白了陈清一眼:“这事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模样,我现在心里还有些担心,你倒好,倒惦记上喝酒了。” 陈大公子洒脱一笑:“我如今已经无有公职了,无事一身轻,不喝酒又干什么?” 他笑眯眯的说道:“更不要说,等世子把东西带到朝堂上去,我还安全了不少,至少短时间內,元甫公绝不会让我出事。” 小胖子看著陈清,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没有公职,好了,朝堂上那么多人在等著我,我不跟你閒聊了。” “我先去了。” 姜世子与陈清作別之后,带著从陈清公房里抄出来的一眾文书,一路又回到了朝会大殿之上,姜禇回到大殿上之后,毕恭毕敬跪在地上,对著天子叩首行礼:“陛下,臣弟…臣弟已经奉命,革了陈清的职位,並且把陈清公房里的文书,俱都带了回来。” 听到他这句话,內阁里头,几位宰相神色各异。 宰相谢观,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安排这一档子事,最终目的当然是为了让皇帝对杨元甫失去信任,但是哪怕是在他的安排里,也没有想过,皇帝会这么简单就处理陈清。 而且处理得这么干脆。 要真是这样… 谢相公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杨相公,心中泛起了嘀咕。 莫非,元甫公的地位,当真这般不可动摇? 谢相公心里心思转动,但是脸上却瞧不出什么表情,依旧静静的站在杨相公身侧。 皇帝“嗯”了一声,问道:“那陈清人呢?带回来没有?” 姜世子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回陛下,您只说革职,没有说要把陈清给带回来,而且陈清前天开始,就已经告病,臣弟去他家里看了,他的確生了病,臥床不起。” “臣弟担心把他抬到朝会上来,有些不雅观,就没有带他进宫里来。” 皇帝皱著眉头,闷哼道:“他这样的品行,朕也不想见他。” “你在他镇抚司的公房里,有没有找到其他罪证?” 姜世子低著头,苦笑道:“陛下,都是一些寻常文书,主要是有关白莲教的,其他倒没有什么,陈清虽然人品不佳,但在镇抚司,办差还算用心,” 皇帝挑了挑眉:“不忠不孝之人,能办得好差事吗?” “你把这些文书,送上来,朕亲眼看一看。” 姜禇咬牙道:“陛下,这些文书繁杂,现在看不知道要看多久,臣弟让人送御书房去,等陛下散了朝会再看不迟。” 天子皱眉:“你还要包庇他怎的?” 他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陆相,你是翰林学士,你来看。” 翰林学士是五品官,掌管翰林院,但是因为职位清贵,按照惯例,是由內阁宰相兼任。 这位陆相公,就是內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 陆相公今年,五十岁出头,在內阁属於资歷比较浅的,听了皇帝的话,他先是躬身应是,然后走到小胖子带到朝会上的那堆文书前,翻开了几本。 刚开始,他神色如常,因为看到的,都是陈情整理出来的,有关於白莲教的文书。 等到他看到第二份,第三份文书的时候,却如同被火烧了一般,手里的文书几乎脱手! 这位陆相公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帝座上面无表情的皇帝,又回头看了看內阁的其他几位阁臣,最后,他才扭头看向一旁的姜禇。 “世子,这是…这是…” 姜禇苦笑道:“陆相公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 龙椅上,皇帝皱眉道:“怎么了?” 陆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捧著手里的文书,低头道:“回陛下,这应该是那位陈百户,先前自己整理出来的纲目,至於具体內容,臣不好说,请陛下过目。” 两个太监,很快把这份文书递了上去,皇帝隨手接过,看了一眼之后,也变了脸色。 他缓缓扭头,看向內阁方向,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眉头紧锁。 “元甫公。” 皇帝將手里的文书丟了下去,皱眉道:“你们內阁阁臣,都瞧一瞧罢。” 杨相公低著头,应了声是,隨即內阁五个阁臣,都围在这堆文书前,將差不多十多份文书一一传阅。 杨相公看了其中几份之后,就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站著的陈焕,隨即又瞥了一眼自己旁边的谢相公。 但是他没有说话,而是把剩下文书一一看完。 这些文书里,详细记录了镇抚司緹骑追查杨家的一些结果,有些有证据,有些没有证据。 有证据的部分包括,杨家在老家那二十万亩田地,是千真万確的。 还有就是,杨相公的学生,如今南方的某位巡抚,曾经给杨相公家里的公子,送了十几个美人。 这事也有证据,镇抚司已经查到了详实的证据。 其余林林总总,十几条罪名,陈清一一写了下来,並且在后面標註了四个字。 暂无实证。 没有证据,如果放在公堂上,放在皇帝面前,那就是诬告,但这些东西,偏偏是朝廷搜出来的,也就是说,陈清还没有来得及告。 没有告,自然就算不上诬告。 皇帝陛下紧皱眉头,然后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今天朝会就到这里罢,这些文书,一会姜禇先封存起来。” 小胖子跪在地上,应了声是。 杨相公起身,对著天子低头道:“陛下,老臣恳请陛下,將这些镇抚司文书移送三法司或者镇抚司,由三法司或镇抚司继续查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镇抚司陈清,突然莫名被亲父告了御状,这事情大有蹊蹺,老臣以为,不能就这么草草结案。” “应该派人,详细查明前因后果,既不能枉纵了不忠不孝之人,也不能就这么,冤枉了天子的亲军。” 皇帝嘆了口气,开口道:“陈清这个人,太过胆大,朕先前只说让他注意注意京城里的情况,没有让他去查谁,他私下里就做出这些事情。” “这事,还是暂时封存,以后再说罢。” 杨相公面色严肃,他深深低头道:“陛下,镇抚司確有监察百官之职能,不管是谁,镇抚司都可以查。” 这位两朝宰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天子低头叩首。 “恳请陛下,明断秋毫,否则老臣再无顏执掌內阁,只有乞骸骨归乡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两个告病 第148章 两个告病 皇帝陛下眉头紧皱。 “元甫公是两朝的阁老了,乃是国之柱石,朕如今亲政未久,元甫公如何能够还乡?” “况且,这事归根结底,是陈清的不是,他这等人写下来的东西,未必就能当真。” 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杨相公,开口说道:“再说了,这上面的內容,至多也就是涉及杨氏族人,与杨相无干,更没有到让杨相致仕的地步。” 说到这里,皇帝咳嗽了一声,直接站了起来:“这事,就不要在大朝会上说了,今天朝会就到这里,且散了。” 皇帝走下御阶,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姜世子,沉声道:“姜禇,你把这些文书,暂且封存起来,不许任何人再看。” 姜禇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这才背著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殿。 本来大朝会,皇帝一走,朝堂上就会热闹起来,大臣们多半会寻相熟的聚在一起,聊上几句,但是此时,整个朝堂依旧寂静无声。 帝师王翰,走到杨相公面前,把这位宰相搀扶了起来,然后抬头看向眾人,皱眉道:“都散了。” 一眾臣工,这才相继散去,姜世子自己亲自把这些文书给抱了起来,准备带去找个地方存放起来,却被已经起身的杨相公叫住。 “世子留步。” 姜禇停下脚步,扭头挤出来一个笑容:“元甫公,这事可跟我没有关係。” “我只是在仪鸞司掛职…” 杨相公缓缓说道:“有劳世子,这些文书能不能让老夫再看一看,老夫记下来,上书陛下,请陛下让三法司官员,挨个去查。” 说到这里,老头顿了顿,又说道:“仪鸞司也可以挨个去查。” 杨相公面无表情道:“老夫家里那几个逆子,要真是做了这些事情,世子立刻可以把他们拿进詔狱里。” “至於老夫老家的田產,多是祖產,镇抚司也可以去查,只要是有一亩地是强取豪夺来的,镇抚司可以直接去抄家,老夫绝不过问!” 朝廷重臣带来的好处,远不止是明面上手头的权力这么简单,其实更要紧的,是这些权力以及地位,带来的影响力。 比如说杨相公的影响力。 他在京城执掌內阁许多年,那么他的家族,就自然而然会成为相门,声势自然而然就会变得壮大起来。 然后就会开始飞速膨胀,飞速扩张。 他老家二十万亩田地,要真是一亩地一亩地去查,不要说镇抚司人手够不够,就是朝廷能动用的所有人力物力去查,恐怕也需要查上很久。 这其中真会有很多强取豪夺吗? 恐怕也未必。 杨相公的这个职位,足够让人心甘情愿去送田上门了,只要一应手续统统合理合法,便是一百二十万亩田,朝廷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至於其他的罪名,则还没有实证。 即便统统查实了,对杨家来说是个打击,对杨相公本人来说,却未必足够让他倒下。 因此,这些罪名,统统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镇抚司的百户陈清,刚刚开始查杨家,没过多久,就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告了御状,丟了差事! 这才是这一场大朝会,杨相公真正吃了亏的地方! 而这一件事,也被几乎所有朝臣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偏偏这是个闷亏,吃已经吃了,那么就要把陈清写下来的这些东西给掰扯明白了,否则这个亏就会吃的更大。 “好。” 姜世子想了想,咳嗽了一声:“回头,我整理出来给阁老送去。” 他左右看了看,觉得气氛不怎么对,抱著这些文书,扭头就跑了。 姜世子离开之后,杨相公站了起来,环顾左右,最后默默说道:“先回內阁罢。” 他把目光,落在了谢相公身上。 “把陈焕也带上。” 几位阁老都点头,应了声是,然后簇拥著杨相公,一起回到了內阁班房。 到了內阁之后,杨相公把谢观请到了自己的公房,抬头看向谢观,嘆了口气:“季恆啊,季恆。” “咱们多年同僚,何至於此?” 谢相公脸上带了些惶恐,微微低头道:“阁老,下官不知道那陈清,会在自己的公房里,放这些东西…” “好了。” 杨相公自然能看出来,谢相脸上的惶恐是装出来的,他皱眉道:“是谁让陈焕,向陛下告发其子的?” 谢相公神色平静下来,他回答道:“阁老,这陈焕是下官的学生,那日他去下官家里,说起其子陈清的事情,这陈清在湖州之时,的確忤逆了陈焕。” “这事,湖州德清知县可以作证。” 谢相公说到这里,继续说道:“再加上,陈清此人先前在御书房,曾经…曾经言行无状,下官又听阁老说,陈清在调查內阁阁臣,因此…” “就默许陈焕参奏了陈清。” “其用意,也是为了阁老,为了整个內阁,以及为了朝局,下官万没有想到,局势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相公说到这里,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说道:“下官没有想到,那陈清只查了杨家,还没有来得及去查其他阁臣。” 之前,杨元甫找谢观说起陈清的时候,就是与谢观说陈清在调查整个內阁,此时谢相公依旧维持了这个说辞。 杨相公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此时,阁老的境遇有些不太好了。” 谢观低著头说道:“这些,都可以说是下官的过错,要不然,下官去找陈焕,让他向陛下请罪,撤回状告陈清的奏书,让陈清復职…” 杨相公冷著脸:“今日是大朝,五品以上的京官都在场,当著那么多官员,当著陛下,你想让陈焕出尔反尔?” “真要是如此,且不说陈焕算不算欺君。” 杨相公眯了眯眼睛:“恐怕,老夫的处境就要更加糟糕了罢?” 谢相公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水,低头道:“阁老说的是,下官…下官想岔了。” 杨相公直勾勾的看著眼前这个毕恭毕敬的下属,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嘆了口气:“真不愧是状元之才。” “季恆你啊。” 说到这里,杨相公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谢相公一脸严肃,低头道:“下官知道,这事阁老一定会多想,要是阁老信不过下官,下官这就上书辞官告老!” “你五十多岁,告什么老?” 杨相公眯了眯眼睛,低头看著自己的桌案,开口说道:“老夫想要自己安静安静,谢相且去罢。” 谢相公深深低头:“下官告退。” 等他离开之后,杨相公站了起来,背著手在自己的书房里走动了一圈,然后喃喃低语:“一个陈清,惹出了好大波澜。” “爭罢,爭罢,爭到最后,不定是你谢季恆得好处。” 说到这里,杨相公回到了自己桌案前,沉默了许久之后,站了起来,背著手离开了內阁。 內阁几个阁臣,跟在他身后,都追问:“阁老哪里去?” 杨相公头也不回,背著手朝外走去。 “老夫病了。” “告病。” ……………… 皇宫,御花园。 皇帝陛下背著手走在前头,姜世子跟在他身后,兄弟俩后面,跟著的是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以及千户言扈。 皇帝陛下与姜世子说了会话,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言扈,淡淡的问道:“陈清这几日,都没有去镇抚司?” “是,陈清告病了,臣好几天没见著他了。” 皇帝先是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这事,你怎么看?” 言扈微微低头道:“陛下,陈清办事相当得力,尤其是教匪案,是他从头到尾经手的,臣以为,所谓不孝,应该再详细查一查。” “那你就派人去湖州查一查罢。” “陈清那个百户所,先让言琮做试百户暂时领著。” 皇帝淡淡的说道:“教匪案事关京畿安危,相当要紧,既然是陈清从头到尾经手的,就让陈清给言琮做个顾问。” “有什么事,让言琮多去问问他。” 言扈心领神会,深深低头。 “臣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 白身话事 第149章 白身话事 皇帝说的话已经算不上隱晦,言扈自然是能听得懂的。 意思是,陈清虽然没了职位,但是以前干什么,以后还是干什么,只是不用去镇抚司上班了而已。 不过,这事对於言扈父子来说,也不是坏事,因为言琮成功往上抬了一级,从总旗升为了试百户。 后面,即便陈清回到镇抚司,言琮这个试百户的新职位,却应该是不会再拿掉了。 安排好了镇抚司的事情之后,皇帝看著镇抚司的唐璨和言扈离开,然后回头看向姜禇,笑著说道:“这一回你乾的不赖。” “陈清也做的很好。” 皇帝笑呵呵的说道:“这一回之后,往后朕便容易多了。” 这一次之后,文官集团终於不再是铁板一块,哪怕杨元甫不下野,皇帝也可以顺手推进镇抚司的京查。 然后,就可以在一些要紧的位置上,安排上自己的人手了。 紧接著,皇帝就有足够的底气在保证朝局稳定的同时,隨意替换掉內阁,进而真正掌握绝对权力。 小胖子开口道:“皇兄圣明,那些大臣们,不会是皇兄的对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皇帝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太小看他们了,不是机缘巧合…”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半天空。 他很小的时候就坐上了帝位,以至於继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朝廷里都是文官做主。 文官占据主导地位的情况下,都紧紧团结在杨元甫这些文官领袖身边。 的確是有铁板一块的味道了。 皇帝未必斗得过这些文官集团,即便斗得过,估计也是漫长的拉锯战,要十几二十年,才能彻底分得出胜负。 而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显然没有耐心等这么长时间,作为年轻皇帝,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二十万亩田。” 皇帝背著手,看向天空,缓缓说道:“天底下,岂止一个杨元甫?” “最近这二十年,田税一年少过一年了。” 士族地主,占据了大量的社会资源。 这些社会资源,不仅仅是土地资源,还有教育资源。 他们一个家族,往往会有数个进士,许多个举人,占据大量土地的情况下,还有大量的免税额度。 吞併土地,再加上诡寄之类的法子,以至於朝廷的税收,一年不如一年。 皇帝扭头看著姜禇,继续说道:“这几年,民间白莲教泛滥,北边的安达部连年进犯,东南的水匪倭寇,近年来也是愈发猖獗,朝廷吏治,更是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了。” “朕要做的事情太多。” 皇帝背著手说道:“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这样耗下去。” 皇帝年轻,所以急著要做事情,而做事情的第一步,就是先要掌握足够大的权柄,至少是要掌握这个国家,这个朝廷前进的方向。 “这些事情,单单朕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皇帝看著姜禇,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京城里,姜家人太少,所以朕才调你进京来任事。” 哪怕是皇帝,也不是为所欲为,做事情要是太激进,得罪了太多人,皇帝也岌岌可危。 先皇帝壮年驾崩,就透著蹊蹺。 小胖子姜禇听到这里,忍不住后背发凉,他苦笑道:“皇兄,臣弟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天子瞥了他一眼,笑著说道:“所以让你多锻炼锻炼,你这几年历练出来了,往后就能替朕,替朝廷,办很多事情了。” 姜禇心中思绪飞转。 此时此刻,他想到了陈清曾经与他说过的话。 陈清说过,皇帝要动宗室不得当差的祖制,將来说不定就会改世袭罔替的祖制。 现在看来,自己这个年轻的堂兄,的確是野心勃勃,想要办很多很多事情,那么对宗室制度下手,是不是他的目標之一? 难说得很。 皇帝看了自己这个堂弟一眼,想了想,继续说道:“你带到京城里的陈清,是个人才。”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頜的鬍鬚,开口说道:“后面,如果朕让你执掌仪鸞司,你掛名他做事,正合適不过。” 小胖子闻言,苦著个脸:“皇兄,臣弟还是要回汴州的…” 天子笑著说道:“皇叔还龙精虎猛,你回去做什么?” 姜世子愁眉苦脸:“臣弟还没有成婚呢…” “朕给你安排。” 皇帝淡淡的说道:“不会耽搁了你的婚事。” “敬太妃年纪也大了。” 天子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笑著说道:“你在京城,也能多探望探望她老人家,尽一尽孝心。” 姜世子闻言,默默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臣弟明白了。” 说著,他看了一眼皇帝,开口说道:“只是这一次风波,陈清如何才能復职?” “这个你不用操心。” 皇帝笑著说道:“安静的看著就是,如今这形势,远比朕先前想的要精彩多了。” ……………… 又过去一天时间。 杨相公上书,向皇帝陛下称病,回到了家里。 整个內阁以及朝廷,都是暗流汹涌。 而就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的时候,身为当事人之一的陈清,却难得的得了些悠閒,他赋閒在家,抽出时间把两期的射鵰以及西厢记,都给补了出来。 因为有了时间,陈清也能好好的陪一陪顾小姐,毕竟在镇抚司上班的时候,一天到晚,实在是没有多少时间。 这天下午,陈清正在院子里,翻看一本閒书的时候,小月一路小跑过来,对陈清开口说道:“公子,小言大人又来了,说是找你有事。” 说著,小月有些疑惑:“公子不是不在镇抚司当差了吗?” 陈清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在镇抚司了,又不是不认识小言了,人家来找我有什么稀奇?”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去迎他。” 陈大公子一路来到了门口迎接,见到言琮,二人相互见礼之后,言琮这才开口道:“子正兄怎么还到门口来了?” 陈清拉著他的衣袖,开口笑道:“我如今是平头百姓了,见小言大人,当然要出来迎一迎。” 言琮脸色一黑,绷著脸说道:“子正兄这么说,就是在打兄弟的脸了。” 二人一前一后,又回到了后院坐下,等小月给端来茶水之后,言琮才低声说道:“子正兄,我爹说了,你还是咱们这个百户所的百户,往后一应事宜,我让人给子正兄你送来,还交给你处理。” 陈清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我既然不在镇抚司了,这些事就不该我来处理,言兄弟你看著办就行了。” 言琮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过多坚持,而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刚才到子正兄家门口的时候,见到了不少陌生面孔,应该是昨天才多出来的,估计有不少人,都在子正兄家附近盯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好像,还看到了令弟,还有陈家的那位李夫人。” 先前陈清在镇抚司的时候,让言琮帮著他,探听过陈焕一家进京之后的住处,是言琮亲自去的,因此他认得陈清的弟弟,以及李夫人。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他们母子,估计是听说我被罢了官,想要在这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说我几句风凉话。” “这样的人,不必理会。” 言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其他人,应该就是朝廷里的一些人,派来盯著子正兄的了。” “让他们盯就是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也不怕他们看。” 言琮“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爹也是说,让子正兄这段时间就在家里头,儘量少出门。”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最后一件事,是关於白莲教的事情。” “何甲送消息回来说,说是这段时间,穆姑娘在京畿一带的声势越来越大,白莲圣母的名声,也慢慢响亮了起来。” “白莲教的那个姓杨的教主,派人送消息过来说,想要见穆姑娘一面,何甲问镇抚司,是不是借著这个机会,直接抓人拿人。” 陈清摸著下巴思索了一番,开口问道:“在哪里见面?” “河间府。” 言琮回答道:“距离京城不近,如果去那里拿人,咱们镇抚司的兄弟,需要提前布置过去。”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不用理会他们,要是一接触就被镇抚司拿了,反而惹人生疑,要紧的是整个白莲教,而不是这个什么狗屁杨教主。” 陈清伸手敲了敲大腿,缓缓说道。 “等他急了,他自然会到京城来见穆自然。”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麒麟服 第150章 麒麟服 大时雍坊,满香楼。 陈焕端起酒杯,与对坐的中年人碰了碰酒杯,二人一饮而尽。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放下酒杯,看向陈焕,嘆了口气:“昭明兄,这事你还是太衝动。” “现在,弄成这样,已经有些骑虎难下了。” 陈焕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確实是想岔了,只是那时候谢相公就在左近,逼著我写,我也没有办法。” 陈焕並不蠢,但是因为他的性格,或者说因为他的权欲之心,他面对上位者的时候,自然生不出什么抵抗的心思。 “而且那个时候,我以为…” 陈焕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那个时候,他认为杨相公可能会倒,至少会让皇帝陛下很不高兴。 杨相公一倒,谢相公执掌內阁,他哪怕暂时得罪了天子,凭藉仕林上的名声,將来走直臣的路子也不是不行。 毕竟…皇帝大多数时候,並不能隨心所欲。 朝廷里,皇帝不喜欢但是依旧混的风生水起的官员,比比皆是,只需要弄好与几位阁老的关係,然后儘可能不出什么大事情,依旧能做官。 陈焕没想到的是,因为陈清的事先安排,皇帝並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杨相公大发雷霆,更没有当场罢黜杨元甫。 甚至,没有公开翻脸。 如今,杨相公告病在家,谢相公代掌內阁,看起来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但是陈焕,却处在了相当尷尬的位置上。 没有人理他了。 这两天,他尝试去见谢相公,但是谢相公要忙內阁的事情,已经无暇见他,只是派人传话,让他安心等消息。 但是以陈焕的性子,如何安心的下? 所以,才有了满香楼这一次对话。 “李兄。” 陈焕默默说道:“这事你须得帮我。” 坐在陈焕对面的,正是李夫人的兄长李克俭。 他与陈焕年纪相仿,在京城已经许多年时间,陈家也正是在他与他父亲的带领下发跡。 只不过,李克俭並不是官员。 他在京城发跡的原因,是因为李家搭上了內廷的一位大太监,这位大太监,负责相当一部分宫廷採买,而李家就为这位大太监做起了宫外的採买,相当於是半个皇商了。 这生意在那些朝廷大员看来,並不怎么大,但是对於李家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暴利,每年到手的现钱,相当之丰厚。 不过也正是因为,李家做的行当,相对来说不怎么光彩,陈焕到了京城之后,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联繫李家,更没有住在李家。 一直到这齣了事,他才想起了这个在京城做“皇商”的李家。 李克俭伸手,给陈焕倒了杯茶水,开口笑道:“昭明兄不要心急,如今谢相公已经执掌內阁,这对於昭明兄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况且吏部的遴选都还没有开始,昭明兄急什么?” 陈焕默默点头,嘆了口气。 “陛下的態度晦涩,现在还不知道,后面会变成什么模样。” “放心。” 李克俭正色道:“陈清的事情,这几天我也打听了,他是在两个月前才进的镇抚司。” “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成了百户,但是两个月时间,多半陛下连见他也没有见过,陛下应该不会因为一个陈清,就厌弃昭明兄这么个两榜进士。” “而且有谢相公在朝,昭明兄怕什么?” 李克俭笑著说道:“至多,也就是蛰伏一段时间,谢相公如今初掌內阁,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他老人家如果不提携昭明兄,未免太寒人心。” 听李克俭这么一说,陈焕也稍稍鬆了口气。 二人再一次碰杯,陈焕低声道:“能留在京城里自然是最好的,我在京城里,实在是没有什么人脉,只能请李兄,替我多打探打探消息了。” “异日陈某有所成就,绝不会亏待李兄。” “放心。” 李克俭笑著说道:“已经派人,在陈清住处附近盯著了。” “而且此时,不仅仅是咱们在盯著陈清,恐怕京城里好几股势力,都在盯著陈清。” 说到这里,李克俭感慨道:“不得不说,昭明兄你这个儿子,真是个人物,明明是连个功名也没有的布衣,进京城几个月时间,就把整个京城的目光,都匯集在了他的身上。” 陈焕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陈清…应该只是陛下用来引动局势的棋子,如今动静已经闹大了,他还有什么用处?” “那就不知道了。” 李克俭低声说道:“不过此时,不少人在看著他,多半是想要从陈清身上,瞧出陛下的態度。” “如果陈清真的成了无人问津的白身,那说明杨相公就不会倒。” “如果这段时间,陈清被密召进宫,那…” “杨相公就不太安全了。” “还有就是。” 李克俭摸了摸下巴的鬍鬚,开口说道:“谢相公,此时说不定会想要陈清出什么意外。” “如果陈清出什么问题,陛下顏面立时荡然无存,杨相公即便不跌倒,也休想再回內阁。” 陈焕闻言,皱了皱眉头。 “眾目睽睽之下,谁敢动他?” “现在是没人敢。” 李克俭开口道:“过个十天半个月,或者一两个月,就不一定了。” “昭明兄刚来京城,可能还不清楚,所谓灯下黑灯下黑,这京城里,恰恰就是最黑的地方,为了內阁首辅的位置,闹得再大也值当。” 陈焕紧皱眉头,若有所思。 ………… 另一边,陈清居住的院子里,陈大公子正在与顾小姐下五子连珠棋,他五子棋下的相当不错,两个人下了三把,把把到中盘,顾小姐就抵挡不住,只好投子认输。 第三把活四落子,陈清看著顾盼,笑著说道:“我就说吧,盼儿你围棋能贏我,但五子不行。” 顾盼皱了皱眉头,撇过头去:“你都不知道让让人家。” 陈清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顾盼的头髮,开口笑道:“消遣时间而已,什么让不让的。” “今天没有什么事情,盼儿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顾盼老老实实点头,等在了原地。 陈清转身回到了屋子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推开房门,对著顾盼开口笑道:“盼儿你看。” “威不威风?” 顾盼抬头看去,只见陈清已经换上了一身杏黄底色的交领衣裳,下半身是褶襉,上半身则是精绣了一身麒麟图。 陈清本就个子不矮,再加上这一身衣裳是量体裁衣,给他定製出来的衣裳,甫一上身,衬托的他相当精神。 一股贵气,扑面而来。 顾盼愣神了好一会儿,这才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眨了眨眼睛:“大郎这衣裳哪来的…” “这顏色…” 她有些不確定:“能穿吗?” 陈清是个不怎么喜欢显摆的人,得了这身麒麟服之后,几乎从来没有穿过。 哪怕回到了住处,他也没有穿著过,连顾家父女俩,都不知道这一身衣裳。 陈清走上前,笑著说道:“陛下御赐的,怎么不能穿?我要是上朝,就正该穿这一身。” 顾盼上下打量著陈清,眉目间已经儘是喜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嘆了口气:“这衣裳是威风,不过应该早些穿的,现在,就只好在家里穿了。” 说完这句话,顾小姐又笑了笑:“不过在家里穿也行,往后大郎就只穿给我一个人瞧。” “这京城里,赐服多了去了。”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先前穿,可没什么人看,这会儿穿,看的人可就多了。” “而且这个时候穿,正合適。” 他站在顾小姐面前,开口笑道:“我没有穿过这种衣裳,盼儿帮我整理整理。” 顾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帮著他整理了衣裳,穿好之后,陈清拉著顾小姐的手,一路走到了自家门口,在家门附近,转悠了一圈。 转完了一圈之后,陈清又拉著顾小姐,回到了院落里,然后坏笑了一声。 “如今,又添了一把火。” 他拉著顾小姐,哈哈一笑。 “今天晚上,该有许多人睡不太著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章 拿捏 第151章 拿捏 “老爷。” 满香楼二楼,有李家的小廝,一路进了雅间,对著李克俭长揖行礼。 “方才,方才安排在陈清府前盯梢的人,让小的给您报信,他们看到…他们看到,陈清带著顾小姐,在门口走了一圈。” 这小廝顿了顿,才低头道:“著麒麟服。” 听到最后四个字,李克俭手上的酒杯,悬在半空中,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家这小廝,问道:“没有瞧错?” 这小廝低头道:“老爷,若是在外乡,还有可能认错麒麟服,但京城里…” 京城地界里,最不缺的就是官员,走在大街上,要说一竿子打倒十个人,有五个是当官的,可能有些夸张,但是大街上,十人里一人当官,却不出奇。 至於赐服,蟒袍大家见的少,但是麒麟服飞鱼服这些,却不少见,那些得了赐服的衙內们,便会穿著这些赐服在大街上晃荡显摆。 听了这话,李克俭摆了摆手,示意自家小廝退下。 等小廝离开之后,他再抬头,坐在他对面的陈焕,已经面沉如水。 李克俭低头喝了口酒,然后缓缓说道:“昭明兄这儿子,才二十岁罢?” 陈焕默默说道:“去岁二十,今年二十一了。” “真是了得。” 李克俭感慨道:“我在这京城里,也有十几年了,市井小贩见过,王侯將相也瞧过,哪怕是那些尚书阁老,国公侯伯的儿子,要是得了这一身赐服,哪怕三四十岁了,也是要穿出来显一显的。” “你这儿子,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的赐服,但我派人查他的时候,他们竟然没有查到,说明他…” “很可能一次也没有穿过。”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这逆子,这一回是故意穿给我看的!” 陈清有皇帝的赐服,说明他在镇抚司的时候,很得皇帝欣赏,而且大概率见过皇帝,否则一个刚进镇抚司也就两个月的新人,没有道理会高升百户,並且得了这一身麒麟服。 镇抚司里差不多五十个百户,能得这身麒麟服的,估计也就五六个而已! 而如果陈清在皇帝那里份量很重,或者稍微有一些份量,陈焕先前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给自己的政治前途,自掘坟墓! 更要命的是,假如陈清真的在皇帝那里有份量,皇帝很有可能会派人去查这个所谓的忤逆案,到时候很轻鬆就可以查到,陈焕曾经让陈清去顾家入赘… 那这个宠妾灭妻的罪名,便直接冠在了他的头上! 陈焕越想,脸色越难看,不一会儿,脸色竟变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渐渐满是汗水。 李克俭察觉到了陈焕的不对劲,他低声道:“昭明兄,昭明兄,你不要多想。” “也许…也许陈清不是穿给你看的,是穿给內阁阁老们看的,你…你…” 陈焕全不理他,只是低著头,变得面如白纸。 他这样的人,哪怕散尽家財,也不会让他有这么大的心理波动,但是现在是他的政治生命,很有可能被终结… 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陈老爷,直接就有些崩溃了! 李克俭见情况不对,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扶陈老爷回府,扶陈老爷回府!” ………… 与此同时,陈清著麒麟服的消息,在整个京城里开始飞速飘荡,很快,几个阁老以及部院大臣,基本上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於是乎,这件事就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本来,陈清秘密调查杨相公,结果被亲父告丟了差事,然后阴差阳错,反而把他秘密调查杨相公的事情给揭露了出来,这整个事情相当容易理解。 但是现在,事情变得微妙起来了。 他们必须要开始琢磨,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到底是什么態度,必须要想清楚,陈清在这整件事情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身份。 换句话说,这整件事,到底是不是皇帝陛下一手主导的?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到底是杨相公地位不稳了,还是谢相公地位不稳了? 就在京城里,暗流再一次汹涌的时候,皇宫御书房里,宰相王翰站在皇帝陛下面前,神色平静。 皇帝提笔写下了四个大字,然后看向王翰,笑著说道:“老师来看一看,朕的书法有长进没有?” 王相公上前,认真看了看,然后开口笑道:“陛下的字,愈发有神了。” 皇帝把毛笔放在一边,到一旁洗了洗手,最后才看向王翰,开口说道:“今天,京城里的事情,老师也听说了罢?老师怎么看?” “陈清的確能耐不小,哪怕在家里换身衣裳,也可以引得朝野震动。” 王翰微微低头,想了想,开口说道:“那陈清穿麒麟服,是陛下授意的吗?” 皇帝微微摇头:“朕这段时间都没有见他,如何授意?” 王相公皱眉道:“那陈清此人,就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了。他不经陛下同意,便擅自把局势推到了这个地步,如今这个事情,就是陛下想轻拿轻放,恐怕也不太容易了。” 皇帝挑了挑眉,点头道:“確实有几分这个意思,不过这个罪名,却安不到那傢伙的头上。” 这位天子淡淡的说道:“那麒麟服的確是朕赐给他的,先前革职,也不曾收回这身赐服,而且朕听说,他也没有招摇过市,只是在家门口转了一圈。” “便是拿了他问罪,他也有话说。” 天子眯了眯眼睛,开口笑道:“被革了职,在家里穿一穿朕赐给他的衣裳,也不犯什么法,毕竟谁也没有让这么多人瞧著他。” 王相公低声道:“这正是陈清狡猾的地方,他虽然狠狠往前推了一把,但是却抓不住他的把柄,这样的人…” “实在是有些恃才傲物了。” 皇帝若有所思,然后开口说道:“老师说的不错,回头朕得让人敲打敲打他。” “不过,他推的这一把,却很有用处。” 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轻声说道:“如今,杨元甫,谢观二人,俱都已经陷入其中了。” 局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要皇帝重拿重放,那陈清罗列出来的那些罪名,哪怕不足以定他的罪,也足以让他下野。 而谢相公那里,只要以陈焕这个点突破,依旧可以抓住他的把柄,將谢观也撵出內阁。 皇帝看向眼前的王相公,开口问道:“老师做好当內阁首辅的准备了吗?” 王相公闻言,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低头苦笑道:“陛下,老臣…恐力有未逮。” 王翰根基太浅。 皇帝亲政以前,他只是教授皇帝学问的师傅,並没有在朝廷里,掌握什么实权,也就是说,他没有很多的门生故吏。 三年前,皇帝亲政之后,把他强行抬进了內阁,但根基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如今的王相公,做宰相没有问题,但是要是让他执掌內阁,恐怕还是会左支右絀,手忙脚乱。 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那就再等一等,这一次就顺势拿住杨谢二人,一人一个大把柄。” 王相公微微低头道:“陛下,元甫公的把柄好拿,按照陈清罗列的罪名,让镇抚司一一查实之后,引而不发就是,谢相公的把柄…” 皇帝轻轻敲击著桌子,开口说道:“这个老师就不要问,朕来处理。”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年春闈,老师做主考官罢,到时候,朕再临时挑选另一名主考官。” 王相公深深低头:“老臣遵命。” 说完这句话,他又嘆了口气:“老臣无能,拖陛下后腿了。”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 “內阁是国家大事,不得不慎重,这一次已经相当不错了。” 皇帝与王相公密会了几句之后,又让人把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给找了过来,唐璨进宫之后,低头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唐璨,叩见陛下。” 皇帝抬了抬手,开口说道:“交给你们镇抚司一个差事,陈清列出来的那些,有关於杨相公的罪名,镇抚司以最快的速度,一一查证。” 唐璨低头道:“臣遵旨意!” 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继续说道:“再有,明天你带两个人进宫来见朕。” “要凶狠些。” 皇帝淡淡的说道:“嚇一嚇他们,朕这里才好问话。” 唐镇抚毫不犹豫,低头道:“臣明白!”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 欺君大罪 第152章 欺君大罪 “砰砰砰!” 次日清晨,陈焕租住的院门,被人粗暴敲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家的二公子陈澄,才一路小跑到了院门口,不过他没有急著开门,而是试探性的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粗重的声音:“朝廷的,找陈焕陈大人。” 听到这个声音,陈澄心里有些畏惧,不过他还是咬牙说道:“我爹昨天出去饮酒,染了风寒,病了,现在臥病不起。” “你们有什么事情,我转告家父!” 门外的声音,並没有回答陈澄的话,只说了两个字。 “让开。” 陈澄只会读书,性子有些软,闻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下一刻,院门的门閂断裂,院门被人狠狠地踹开。 院子门外,站了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身材魁梧嚇人。 为首的,正是镇抚使唐璨,这位唐镇抚背著手走了进去,面无表情的亮了亮手里的牌子。 “镇抚司奉旨办案。” 他看向陈澄,问道。 “陈焕在哪里?” 陈二公子也嚇得面如白纸,他磕磕巴巴的说道:“上…上差,我爹真…真病了…” 唐镇抚冷著个脸:“少废话,带我去见陈焕。” 陈澄没有办法,只能对著里屋大喊:“爹,镇抚司的上差找您!” 他这一声喊出来,屋子里头,立刻传来一阵响动,好似是有人从床上跌到了地上一般。 紧接著,李夫人就从屋子里头,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走出来之后,她的脸上还挤著一个笑容:“几位上差,不知道找我家老爷,有什么事情…” 唐镇抚理都不理她,迈步就要朝著屋子里走去,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只穿著一身里衣,脸色苍白的陈焕,才跌跌撞撞走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陈焕…拜见上差。” 唐镇抚看了看陈焕的表情,皱眉道:“陈大人当真病了?” 陈焕猛烈咳嗽了一声,低头道:“下官是病了,不过…病了也逃不脱,” 他紧咬牙关,伸出两只手来:“请上差拿人罢。” 唐璨看了看他,冷笑道:“你倒是识趣!” “去换衣服罢。” 陈焕一脸惨然,扭头回屋里,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裳,又走回了唐璨面前。 唐璨回头给了身后几个下属一个眼色,几个镇抚司的下属立刻上前,架住陈焕就往外走。 门口,早有一辆马车等候,陈焕被带著上了马车,心中已经一片死灰。 他知道,进了詔狱,就很难活著出来了。 而且,他还在朝堂上告了镇抚司的百户,这些镇抚司的人,更不会放过他了。 隨著马车缓缓前进,陈焕的心也越来越沉重,直到马车一路过了正阳门不停,陈焕才抬头,看了看同乘的唐镇抚,喃喃道:“上差,我们不是去镇抚司大牢?” 唐璨懒得搭理他,只是淡淡的说道:“闭嘴,谁跟你说是去镇抚司大牢了?” 说到这里,这位唐镇抚闷哼了一声:“从我当上这镇抚使,陈大人倒是我拿过品级最低的官员了。” “安心待著,不要多问,也不要说话。” 唐璨闭上眼睛。 “一会儿,你自然就知道要去哪了。” ………… 另一边,陈清的住处里。 镇抚司的千户言扈,也亲自上门来拿他了,这位言千户,气势汹汹的把陈清带上了马车, 等马车开动之后,马车里的言千户才拍了拍陈清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笑著说道:“镇侯命我今天请你的时候凶一点,子正不要见怪。” 陈清也跟著笑了笑,开口说道:“言大人,咱们这是去哪里?” “进宫里。” 言扈回答的很乾脆,只是声音压低了很多,他看著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唐镇抚去带陈焕进宫了,让我带子正你进宫,估计是陛下,要见你们父子俩。” 陈清眨了眨眼睛,问道:“同时见?” “那我就不知道了。” 言千户无奈道:“昨天是唐镇抚进宫领受的旨意,我没有跟著去。” 陈清点了点头,心思转动,大概猜到了些什么。 言扈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子正你可真会惹事,在家里也能生出这么大的风浪来。” “昨天,我在镇抚司,都听说了你的事跡了。” “我有什么事跡?” 陈清一脸无辜:“言大人可不要乱说。” 言扈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他看著陈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一会儿见了陛下,陛下怎么说你就顺著说,可不能再逞口舌之快了。” 陈清微微点头:“言大人放心,我明白的。” 他笑著说道:“我都罢职了,也没有犯什么罪过,应该不至於恼了陛下。” 二人在马车里有说有笑,很快马车就到了皇城门口,言扈带著陈清下了马车,亮出腰牌之后,很快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到了皇城之中。 到了皇宫门口,已经有两个太监在这里等候,这两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太监,一路领著陈清和言扈两个人,来到了养心殿外等候,到了殿外之后,两个小太监对著陈清以及言扈躬身行礼。 “二位稍待,陛下正在里头见其他人,稍后奴婢领二位进去。” 陈清与言扈,都老老实实的点头,应了声好。 而就在同时,养心殿的御书房里,陈焕正五体投地的跪在皇帝陛下面前,皇帝背著手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陈焕,冷声说道:“陈清在镇抚司立下大功,刚准备替朕做些事情,你身为其父,就上书告他!” “说,是谁指使的你?” 陈焕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圈的,他跪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陛下,陛下…” “臣,臣…” 陈焕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皇帝眯了眯眼睛,冷笑道:“恐怕,你参陈清的忤逆,也是无中生有罢?你在朝堂之上,诬告朕的亲军,你知这是什么罪名?” “这是欺君大罪!” 陈焕额头贴地,战战兢兢:“臣…臣死罪!” 皇帝上前,面无表情道:“你还没有回答朕问你的问题?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要是在御前,你还敢胡说八道,朕绝不饶你!”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臣在奏书上写的,句句属实,並没有半点欺君,陈清在湖州时,的確顶撞过臣…” “臣有所隱瞒之处,在於臣事先,与陈清因为其他事情,有过一些衝突。” 陈焕垂泪道:“千错万错,都是臣一人之错,请陛下降罪!” 天子闻言,背著手,心中已经一片冷意。 到了这个时候,陈焕还不肯鬆口,还在维护谢相公,可见文官势力,该是如何根深蒂固! 不过,这也不能怪陈焕。 官场就是这样,他现在已经是谢相公的人了,就只能咬著牙,一路跟到底,要不然即便眼前这关过去了,后面也再没有人敢用他。 一样前程尽毁。 皇帝面无表情道:“陈焕,你听真了,朕亲自问你话,你若是还不如实回话,朕一定定你欺君大罪!都不必经三法司,镇抚司詔狱,三天就能將你押去菜市口杀你的头!” “你要是如实回答。” 天子冷著脸说道:“今日咱们君臣之间的对话,就只在咱们君臣之间,朕不会公布出去,也不会追究你的罪过。” “甚至不会,影响你今年在吏部的遴选。” 陈焕这才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隨即又深深低下头:“陛下…” “朕问你,你是不是构陷陈清?” 陈焕咬牙道:“臣…臣確有夸张。” 皇帝满意点头,他背著手走了几步,又问道:“是谁指使你的?” 陈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道:“是谢相公…” 皇帝面无表情:“谢观指使你陷害亲子,所为何事?为了让朕猜忌杨相,是不是?” 陈焕战战兢兢,最终低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声是。 皇帝嘴角,终於露出了一抹笑容:“你跟谢观,都是如何谋划的,如何进行的,目的是什么,今日在朕的御书房里,你都一五一十的写下来。” “你只要写下来,朕保你无事。” 皇帝淡淡的说道:“你要是再敢欺君,不要说前程,你项上人头,便不是你自家的了。” “来人,给他笔墨。” 很快,笔墨就被太监,摆在了陈焕面前的地上。 在御书房里,他也只能跪著写下这些证据。 半个时辰之后,一份详细的供词,才终於写完。 皇帝蹲下来扫了一眼,然后冷冷的说了四个字。 “签字画押。”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 秘密钦差 第153章 秘密钦差 御书房外,陈清正在小声与言扈閒聊。 对於镇抚司来说,进宫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言扈自然也不是如何紧张,他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陈清聊镇抚司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陈清两只手拢在身前,脸朝向御书房的方向,笑著说道:“我听言琮说,穆姑娘手底下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白莲教眾了,这样下去,言大人用不多久,又要立下一功。” 言扈的脸,也朝向御书房,他笑呵呵的说道:“子正又往我脸上贴金,这说到底,都是你的功劳,跟我哪有什么干係?” 陈清目不斜视。 “且不说我已经不在镇抚司了,就算在镇抚司,不也还是在言大人的领导之下?” “教匪案里,一多半都是言大人的功劳。” 言扈终於扭头看了看陈清,然后又看向御书房,开口笑道:“一会儿等这里忙完了,子正回镇抚司看一看?听言琮说,你那个百户所的人,可想你得很。” “他们是想吃喝了。” 陈清微笑道:“一会儿出宫之后,我去满香楼订些菜送去,我自己就不去了,这会儿要避嫌才成。” 言扈还要说话,突然御书房的房门开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镇抚使唐璨,扶著失魂落魄,脸色苍白的陈焕,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 陈清与言扈对视了一眼,一起上前。 言扈对著唐璨抱拳行礼:“镇侯。” 陈清也拱手行礼,不过他只能先对陈焕行礼,微微低头之后,陈大公子意味深长的喊出了声。 “父亲。” 陈焕听到了陈清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陈清的面庞上,他长出了一口气:“好,好。” 这是父子俩,从湖州分別之后的第二次见面,上一次的时候,陈清完全无法与陈焕对抗,最后甚至还需要躲进顾家的地窖里,才不至於被陈家的下人捉回湖州去。 而此时,在御书房门口又一次重逢,父子之间与上回,已经全然不同了。 陈焕声音沙哑:“你真是出息了。” 陈清神色平静,面不改色,甚至没有搭理他这一句,而是扭头对著唐璨拱手行礼道:“见过镇侯。” 唐璨摆了摆手,咳嗽了一声:“在宫里,叫什么镇侯?” 镇抚使,雅称大镇侯,但是这是在宫外形容他大权在握的敬称,在宫里这么称呼,被皇帝听了去,反而有些不好。 唐璨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陛下在里头等你呢,你进去罢。” “我送令尊回府。” 听到唐璨要送陈焕回去,陈清敏锐的把握住了其中的一些关键信息。 皇帝…似乎是没有为难陈焕,至少现在不打算为难陈焕。 陈清对著唐璨抱了抱拳,又看了一眼陈焕,笑著说道:“有劳唐大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朝著御书房里走去,言扈跟在他身后,一路进了御书房,进了书房之后,言扈先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把陈清带来了。” 皇帝这会儿,正在翻看陈焕写下的“口供”,听到了言扈的声音之后,他淡淡的说道:“知道了,你先退下。” 言扈立刻低头应是,起身退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陈清才跪地行礼道:“草民陈清,叩见陛下!” “草民?” 皇帝放下手里的口供,抬头看了一眼陈清,淡淡的说道:“今天怎么没穿那一身衣裳来?” 陈清低头道:“回陛下,草民知道,那是镇抚司百户才能得的赐服,草民已是白身,不敢再穿。” “昨日,草民只是想再穿最后一回,就將这身衣裳还回镇抚司。” 说到这里,陈清低头道:“方才言大人带草民进宫的时候,草民已经將麒麟服交还给言大人,请他带回镇抚司。” 皇帝闻言,深深地看了陈清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无处张口。 因为这整件事情里,陈清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他被革职,却没有被收回赐服。 而且他刚才说的理由,也是合情合理。 皇帝张了张口,好半天才闷声道:“言扈收回了朕给你的赐服?” 陈清立刻回答道:“回陛下,言大人自然不敢,他让草民向陛下交还,因此草民才提起这个事情。” 陈大公子低著头说道:“麒麟服不能穿在布衣白身身上,请陛下收回。” 皇帝“哈”了一声,被气笑了。 “你这傢伙,一肚子鬼心思,怎么说都是你的理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闷声道:“起来说话。” 陈清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 皇帝陛下认真打量著陈清,实在是找不到什么理由去说陈清,他想了想之后,才无奈道:“你近前来。” 陈清依言上前,皇帝把陈焕的供词,推到了他面前,淡淡的说道:“你父亲刚才写下来的,你看看罢。” 陈清点头,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隨即脸色微变,喃喃道:“竟有这等事…” 他对著皇帝苦笑道:“没想到草民一个小小的镇抚司百户,竟牵扯到了阁臣之爭,草民实在是惶恐。” 皇帝瞥了他一眼,闷声道:“谁让你查杨相的?” 陈清立刻低头道:“回陛下,先前在宫里,陛下说,等草民组好百户所之后,让草民著手调查京中大员,那时候草民的百户所基本上已经齐备。” 听他一口一个“草民”,皇帝听著浑身不得劲,皱眉打断道:“称臣。” “是。” 陈清立刻改口,继续说道:“臣的百户所齐备之后,白莲教的事情也安排了七七八八,就打算做一些准备,就让緹骑们,先去搜罗消息了。” “臣非是只查杨相一人,內阁阁臣,六部九卿,以及其他京中要员,臣都打算一一去查。” “只是臣那个百户所,手底下的緹骑太少,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动作。” 皇帝闻言,冷笑了一声:“那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清一脸平静:“为陛下办事,臣自然胆大。” “好。” 皇帝拍了拍手,指著桌案上的陈焕供词,开口说道:“你父亲刚才招供,说他告你乃是诬告。” “既是诬告,你为何不抗辩?” 陈清立刻低头道:“圣朝以孝治天下,臣自然也要遵从孝道,臣父诉臣,无论因果,已是臣不孝,是以不敢抗辩。” 皇帝直直的看著陈清,片刻之后,哑然一笑:“你这廝,真是滑不溜秋。” 陈清正色道:“不是臣圆滑,是臣为陛下办差以来,一直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错处。” “好了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瞥了陈清一眼:“再装傻,就是把朕当成傻子了。” 陈清这才微微低著头,不说话了。 皇帝站了起来,背著手说道:“朕已经让人去湖州,调查实情了,等去湖州的人回来,朕就有理由给你復职了。”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陛下,单凭家父的这份供词,就已经足够洗刷臣的冤屈,陛下不用这份供词,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如果臣的差事,於朝局有影响,臣愿意白身。” 陈清一旦官復原职,那么先前陈焕自然就是诬告,那么按照道理,陈焕就应当以欺君论罪,再往上追究,就很有可能会影响朝局了。 “你不在朝廷,不清楚朝廷里的事情。”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朝廷里的事情,大多数都没有这么较真,过上一段时间,这件事再提起来,只要朕不说话,没有人会再继续追溯牵连。” “也没有人会反对。” 皇帝淡淡的说道:“朝廷里的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装糊涂,这个事你不用操心。” “朕给你的那身衣裳,你继续留著。” 皇帝背著手走了几圈,然后看著陈清,闷声道:“往后,把心思用在差事上,不要总耍小聪明,朕要是真想要治人,不需要什么理由,更不需要什么道理。” 陈清深深低头:“臣明白。” “臣一直都是实心用事,从不敢怠慢。” 皇帝“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之后一段时间,你也不要閒著,白莲教的事情该办还是要办,镇抚司京查的事情,该查也还是要查。” “只是要查该查的人,朕之后,会给你一份名单,照著名单去查。” 说到这里,他走到自己的御桌前,摸出了一块金牌,扔给了陈清。 “方便你办差,你先拿去用,朕给唐璨打招呼了。” 说到这里,在这场风波中已经大贏特贏的皇帝,脸上终於忍不住露出笑容。 “往后,你暂时秘密当差,镇抚司会儘量配合你。” 陈清连忙伸手接过,低下了头。 “微臣,一定用心办事!”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厉害的年轻人 第154章 厉害的年轻人 皇帝对於这一次风波的过程,其实略微有一些不满。 因为这个过程,比较要紧的节点,基本上都是陈清在推动,跟他这位皇帝陛下,关係不大。 他最多也就是顺水推舟而已。 但很显然,皇帝陛下对这件事情的结果相当满意,他虽然没有能一举把內阁完全变成自己的內阁,但是他基本上已经拿捏住了內阁两位大臣的要害。 等他的老师,有足够能力掌握內阁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他亲自把这两个把柄拿出来翻脸,只需要派人暗示一番,內阁就可以立刻换人。 而且,经过这件事情之后,皇帝陛下也就有了足够的底气,进行下一步了。 而下一步,才是皇帝陛下真正的目的。 那就是他刚才跟陈清说的那句,让镇抚司进行京查,按照他给的名单去查。 陈清手里拿著这块牌子,低头看了看,只见这是一块纯金製成的牌子,一面刻云纹,另一边只用篆书刻了一个令字,很是简单。 这玩意儿,並不是什么朝廷公器,也不能在朝廷里,代表天子的权柄,这只是皇帝的私人信物。 假如有人拿著这东西,到朝廷里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外廷的官员完全可以不买帐。 当然了,虽然没有公器的属性,朝廷里的官员,多半还是会给皇帝陛下一些面子的。 而且,这东西在外廷不一定好用,但是在仪鸞司镇抚司却一定好用,甚至比皇帝公开下的圣旨,还要更加管用。 陈清把玩了一会儿这面金牌,略微思考了一番,然后低头道:“陛下要查的人里,有內阁阁臣吗?” 皇帝淡淡的说道:“內阁朕已经让唐璨去查了,你不用操心,先回家歇几天,过几天朕让姜禇去找你,顺便让他把第一批名单递给你。”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后面,主要还是姜禇领职,你来做事。” “这件事情办好了,朕不会亏待了你。” 皇帝神色平静:“少说,也给你挣一套飞鱼服穿。” 飞鱼服,几乎是整个仪鸞司最高一级的礼服。 整个仪鸞司,只有个別仪鸞司的指挥使,可能会被皇帝赐蟒,在不被赐蟒的情况下,整个仪鸞司最高等级的赐服就是飞鱼服。 穿上麒麟服,在京城里走动,人家可能还会疑心你是谁家的衙內,要是能穿上一身飞鱼服办皇差,不管走到哪里,见到什么级別的官员,人家多半都要称你一声上差。 真正的见官大一级! 而今,整个仪鸞司穿飞鱼服的人不知道多少,但在镇抚司里,被赐穿飞鱼服的,约莫也就三四个人而已。 要真穿上飞鱼服,陈清即便没有升千户,在镇抚司里,地位也跟千户差不多了。 陈大公子一脸严肃,正色道:“臣为陛下办事,乃是尽忠,別的不敢奢望…” 皇帝瞥了他一眼,开口笑道:“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好了,你先去罢。” 这位皇帝陛下,活动了一番身子,开口道:“马上快中午,朕就不留你用饭了。” “有什么事情,让姜禇或者唐璨来稟报朕。” 陈清也不愿意跟皇帝待在一块,听了这话他长鬆了一口气,立刻低头道:“是,臣告退。” 一路走出御书房,已经是中午时分,陈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等他来到宫门口,只见镇抚司的两个主官,都不约而同的在宫门口等著他。 见陈清从宫里走出来,唐璨与言扈,都迎了上去,脸上都是笑容:“子正可算是出来了。” 陈清抱拳行礼:“镇侯,言大人。” 唐璨满脸笑容,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笑著说道:“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陈清看了看这两个都四十来岁的上司,也顺著说道:“那可不敢,属下与小言论兄弟,按辈分,二位上官可都是我的长辈。” 此时,这两个镇抚司的上官,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实际上已经回归镇抚司的事情,陈清也就没有再藏著掖著,很自然的改口自称为属下。 唐璨看了看言扈,然后笑著说道:“咱们镇抚司里头的,都是兄弟,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言千户咳嗽了一声,也跟著笑了笑:“就是,各论各的。” 陈清被两个上司,一路拉到了宫外不远处的酒楼里,上了二楼之后,唐璨才看著陈清,眨了眨眼睛:“陈兄弟,拿出来给老哥哥开开眼。” 陈清苦笑道:“镇侯执掌镇抚司,什么没有见过?” 唐璨摇了摇头,正色道:“兄弟你不知道,先帝朝的时候,为了方便便宜行事,咱们镇抚司以及仪鸞司,持天子金牌的不在少数,但是今上年纪虽小,却是个稳重的性子。” “亲政以来,一块牌子都还没发出来。” 唐璨开口笑道:“算上先前几位阁老辅政的八年,仪鸞司以及镇抚司,十多年没见过天子金牌了。” 一旁的言扈,也跟著点头:“我也多年没有见过了。” 陈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牌子,拿在手里递给两人:“镇侯拿去看罢。” 真见了这牌子,唐璨与言扈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脸上的热情又浓厚了一些,唐璨开口笑道:“收了,收了,要不然我们老兄弟俩,该要下跪磕头了。” 陈清这才明白,这两货是想確认,自己到底有没有拿到这块牌子。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在镇抚司当差,没点心眼子,可干不长久。 等陈清把牌子收回怀里,唐璨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陈兄弟真是简在帝心,这才刚离开镇抚司没几天,便又回来了,只要在咱们镇抚司干下去,將来一定前途无量。” 唐镇抚给陈清倒了杯酒,微笑道:“过些年,说不定陈兄弟你就是咱们仪鸞司的指挥使了。” 陈清也跟著笑了笑:“属下要真有这么一天,镇侯估计已经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待了许多年了。” 这话说的唐璨满脸笑容。 一旁的言扈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子正往后有什么事情,让言琮给传个话,我一定给你照办。” 说到这里,言扈端起酒杯。 “来,满饮此杯!” 此时此刻,镇抚司最重要的三人,一起举杯,碰了碰杯子。 “满饮此杯!” ………… 陈清父子一起被召入宫,被朝野不少人都瞧在眼里,大傢伙开始疯狂打听,皇帝陛下召陈氏父子进宫的原因,以及详细经过。 但是基本上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传出来。 而就在大家觉得,这一连串事情可能会突然爆发的时候,皇帝陛下却表现的格外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谢相公,也在这种诡譎的环境下,开始接手內阁首辅的工作。 只不过,这位状元出身的阁老,干了没几天,就觉得到处都不对劲。 他派人请陈焕过府一敘,也被陈焕以重病婉拒,为此谢相公还派人去陈家探望过,也的確看到陈焕躺在床上,病的相当严重。 这天傍晚,从內阁下值的谢相公,终於按捺不住,他坐著轿子,一路来到了杨相公府上,求见杨相公。 身为阁臣,又是状元,谢相公很顺利的被请进了杨家,在杨家的书房里,见到了告病在家的杨元甫。 见到杨元甫之后,谢相公拱手行礼,苦笑道:“元甫公何时能回內阁去?没有您掌总,下官已经支撑不太住了。” 杨元甫抬眼,看了看谢观,哑然道:“季恆,咱们同僚多少年了?同在內阁,都已经十来年了罢?” “这里只咱们两个人,说这些虚的,没有用处。” 谢相公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如今这形势,下官已经看不太明白了,请元甫公赐教。” 杨相公淡淡的说道:“不管形势如何,老夫已经做好进詔狱的准备了。” “不会。” 谢相公开口说道:“谁进詔狱,元甫公都不会进詔狱。” 杨元甫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不进詔狱,也要捲铺盖回老家了,给季恆你让一让位置。” 谢相公依旧摇头,他看著杨相公,缓缓说道:“那陈清惹出来的事情,还没有个定性,这事没完之前,元甫公不会离开京城。” 陈清罗列出来的那些杨家的罪名,杨相公必须在自己还是內阁首辅的时候,彻底解决了。 不管是好结果还是坏结果,至少要让事情有个结果。 否则,如果一直拖著,他卸任以后事情再爆发,那整个杨家,就很有可能万劫不復。 杨相公闻言,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才看著谢观,开口说道:“前天,陈焕进宫了罢?” “老夫不知道,季恆你跟陈焕私下里到底说了什么,不过季恆你猜一猜,以镇抚司以及陛下的手段,陈焕他能受得住吗?” 谢相公大皱眉头,没有说话。 元甫公依旧低头喝茶:“你我如今,都离不得京城了,只等著事情出结果罢。” 说到这里,他看著谢观忽然笑了笑:“季恆那个学生一般,但是那个徒孙却是不凡。” “这京城啊…” 杨相公轻声说道。 “来了个厉害的年轻人。”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四章 竖著离开 第155章 竖著离开 朝堂爭斗,讲究的是一个斗而不破。 虽然实际上,这两位內阁的首辅与次辅之间,已经水火不容,甚至可以说已经刀子见红,但是文官之间的长久以来的默契,还是能让他们坐在一起,仿佛若无其事的聊天。 但他们两个人谁都知道,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谢观要爭首辅,已经爪牙毕现,二人从现在开始,至多也就是能维持明面上,最基础的体面而已。 “陈清。” 谢相公捋了捋自己的鬍鬚,这段时间的种种事情,如同闪电般在他脑海之中一一闪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乎想明白了一些其中的关窍。 “元甫公见地,的確比下官敏锐。” 谢相公喃喃道:“这陈清,的確贯穿始终,下官先前,一直没有將他瞧在眼里。” 杨相公淡淡的说道:“其人志不在小,將来若是被重用,定是天子手中利器。” 谢相公若有所思,问道:“是私器是公器?” 杨相公神色平静:“镇抚司自然是私器。” 这位两朝的宰相站了起来,思索了一番,继续说道:“至於將来他能不能成为公器,还要看他,能不能跳出仪鸞司的樊篱。” 此时此刻,杨相公已经瞧了出来,陈清將来的定位。 將来的陈清,多半会成为皇权延伸出来的利刃,也就是说,在权力属性上,这个姓陈的年轻人,大概是要跟他们这些文官,站在对立面的。 谢相公目光闪动,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微微低头道:“下官此来,除了请教元甫公,还想要请元甫公继续回內阁去,执掌中枢。” “中枢不能没有元甫公。” 杨相公缓缓说道:“季恆执掌內阁,不也很好?” 谢相公摇头:“元甫公如果不回內阁,下官也只好告假了。” 谢观想要爭首辅不假,但是爭首辅的前提是杨相公已经倒了,如今皇帝陛下態度晦暗不明,杨相公又只是告病在家。 这种情况下,谢观要是没有表態,就这么代掌了內阁,吃相有些不太好看,后面朝臣把这段时间的风波,都疑心到他的头上。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首辅之位…来的不够体面。 身为状元,谢相自然不能接受这种不体面。 杨相公嘆了口气:“老夫的確病了。” “季恆就勉为其难,替老夫一段时间罢。” 谢相微微皱眉。 杨相公却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內阁的事情,並不难处理,凡事多与王相商议就是了。” “王相…” 谢相公再一次皱眉,不过隨即舒展,缓缓说道。 “下官明白了。” ……………… 大时雍坊,陈宅。 陈清得了差事之后,因为不用去镇抚司点卯,他依旧宅在家里,有时候陪著顾盼说说话,搂搂抱抱,有时候则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写写画画。 与从前不同的是,这两天时间,镇抚司会派人,每天早晚各送一摞文书过来,最后都堆在陈清的桌案上。 这是一些关於白莲教,以及京中要紧官员的资料文书,还有一些需要陈清来处理的事情。 也就是说,陈大公子除了不用直接负责他那个百户所的日常事务,其他事情,还是他自己处理。 算是居家办公了。 这里头,最要紧的其实就是有关於京中要员的资料,这些情报消息,一些是镇抚司从前积累的,另一些,则是最近新查的。 书房里,陈清列表整理了一番这些情报,然后將整理好的文书,放进了抽屉里,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资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皇帝又交办了新的差事,那么往后这些东西,都有用得著的地方,他必须要儘可能的记下来,至少是要有深入的了解。 倒不是说,陈清这个人有什么工作狂的属性,而是给皇帝办差,尤其是这种特务性质的差事,容不得他摸鱼。 寻常差事办的不好,可能也就是挨顿骂,这种差事办的不好,一个不好是要进詔狱的! 而且,陈清心里清楚得很,眼下是他最要紧的事业上升期,必须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全身心的投入进去。 否则,错过了这个机会,后面的路就更加难走。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一辈子总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只要拼尽全力,就有可能完成阶级跃迁! 当然了,也有可能会失败。 就在陈清整理文书的时候,顾小姐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来,给陈清端了碗热汤,放在了桌子上,轻声嘆道:“大郎在家里,也不比从前清閒多少,怎么还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陈清伸手把顾小姐搂在怀里,笑著说道:“我要是清閒下来,咱们在京城,多半也就待不下去了,赵侍郎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不是?” 这些天二人朝夕相处,顾盼被他搂在怀里,已经习惯了,只是伸手拍了拍胸脯前不安分的大手,微微摇头道:“赵伯伯的事情,大郎尽力就好了,那也不是大郎的事情。” 陈清开口笑道:“毕竟是顾叔的心病,不把这个事情妥善解决,顾叔始终耿耿於怀。” “这个事情办好了,就让顾叔回德清去,赚钱给咱们花。” 德清的安仁堂,是个很大的生意,即便是对於现在的陈清来说,也是不小的买卖,这个买卖是不能轻易放弃的。 毕竟陈清想要做事,经济基础必不可少。 理想状態下,当然是让顾老爷这个未来老丈人,替他源源不断的赚钱了。 顾小姐扭头,瞪了一眼陈清。 “还没成婚呢,就惦记上我爹的钱了!” 陈清的手,从她的衣襟里探了进去,轻声笑道:“那让顾叔去赚钱,我不花了,都给盼儿你花。” 顾小姐面色緋红,几乎瘫在陈清怀里,陈清看著她红彤彤的面孔,忍不住亲了上去,二人唇齿交融,顾小姐发出了一声声呢喃之声。 “別…” 她搂著陈清,微微摇头道:“小月就在外头呢,大白天的…”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那抱一会吧…” 顾盼轻轻点头,轻轻啄了一口陈清的嘴唇,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了小月的声音:“公子,小姐。” “姜世子来了,要见公子呢…” 顾小姐“啊”了一声,慌忙站了起来,低头整理衣衫,慌慌张张的说道:“知道了,你去跟世子说,大郎立刻过去。” 小月应了一声,扭头去了。 陈清坐在椅子上,也是有些狼狈,他低头看了看,苦笑道:“立刻去,恐怕是去不了了。” 小夫妻俩手忙脚乱,好一会儿之后,陈清换了身宽大一些的衣裳,才来到了自家正堂。 此时,小胖子已经坐在主位上,喝了半壶茶水了。 见陈清走了过来,小胖子一脸狐疑:“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来?” 陈清拱手行礼,开口笑道:“肚子疼,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小胖子又看了看陈清,没有多计较,而是继续说道:“我从宫里来的。” 陈清点头,大概知道了这位世子爷的意思,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陛下有目標了?” “嗯。” 姜禇点了点头,然后嘆了口气:“现在好了,我在京城走不脱不说,这事情是你办,功劳是你拿,掛名却要我来掛名。” “后面我要是得罪了太多人,还不知道能不能竖著离开京城。” 陈清给他添了杯茶水,笑著说道:“別的我不敢保证,只要我还在京城,保准世子能竖著离开京城。” “我是这意思吗!” 小胖子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陈清。 陈清放下茶壶,问道:“世子带名单了吗?” “名单陛下还没有整理好,今天过来,只让你去查一个人,看你办的漂不漂亮。” 陈清问道:“谁啊?” 小胖子喝了口茶,慢悠悠的说道。 “京兆尹。”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两头得罪 第156章 两头得罪 姜世子看著陈清。 “本来,应该给你带一份这位京兆尹的资料过来的,不过你们镇抚司更擅长这个,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水,笑著说道:“周攀,太原人,建隆八年中进士,景元七年,由大理寺少卿转任京兆尹。” 姜世子本来正准备喝茶,闻言动作僵在了半空,他呆呆的看著陈清,好一会儿,才感慨道:“你这傢伙,真是奇了,你什么时候去查的?” 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笑道:“没有查,接了这个差事之后,京城里各个要紧的官员,总要大概知道一些的,正好这两天,我大概看了一遍。” “这位周府君,我正好今天看到过,详细情况记不周全了,但大概还是知道的。” 京兆尹,正三品官职,这个差事哪怕在京城里,地位也不算低,而且京城各方势力纷繁错乱,身为京兆尹,与地方上的知府,乃至於南方的应天府尹,是大不一样的。 这个京兆尹,要能够协调各方保证京城不乱起来,就需要方方面面都有这能力,要不然,还真干不好京兆尹这个差事。 小胖子“嘖嘖”有声,开口笑道:“怪不得你能成事呢。”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开口问道:“著不著急?” 小胖子哑然道:“怎么?著急你还能今天去拿人不成?” 陈清笑著说道:“要真是著急,镇抚司还真可以今天就去京兆府拿人,请这位周府君,去镇抚司问话。” 姜世子皱眉:“你没有证据,敢去拿朝廷的三品大员?” 陈清淡淡的说道:“前番查白莲教案的时候,京兆府下属的两个县官,与那些教匪有染,这两个县官原不是我审的,不过后来,我还是去问了问话。” “那个时候,如果要闹大,当时就能咬到这位周府君身上,只不过陛下没有表態,才不了了之,只查到一个京兆府下属县一级。” 小胖子咂了咂嘴,问道:“你的意思,周攀与白莲教有染?” “那不至於。” 陈清笑著说道:“一个民间教派,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跟京兆尹搭上线,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白莲教的贿金,层层上交,这位周府君,一定也吃到了一些油水,要不然这么长久的时间,能无知无觉?” “单这个理由,镇抚司就能传他问话,世子也是去过镇抚司大牢的,应该知道镇抚司的手段。” 陈清笑著说道:“那些教匪进去之后,一个晚上就全招了,那些刑具,不要说用在这位周府君身上,哪怕只是让他们看一看,怕也能嚇得他魂飞魄散了。” 镇抚司,恶名远扬。 至少是在文官圈子里头,恶名远扬。 镇抚司名声差,除了因为它拿走了一部分属於朝廷的司法权以外,更多就是因为镇抚司的手段了。 陈清头一次进镇抚司大牢的时候,镇抚司里,连那位赵侍郎在內,也就二十多个“存量”犯人。 而且赵侍郎,在詔狱里,还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事实上是,这二十个人能在詔狱里成为存量,实在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力实在是太过顽强。 一些刑罚,连陈清都是不忍心看的。 “堂堂三品大员。” 姜世子苦笑道:“要是莫名其妙被你锁进镇抚司给打了一顿,然后隔段时间,陛下替换了个新人到京兆尹的位置上去,这就太明显了。” “不体面。” 小胖子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最好,罪证確凿,到时候可以镇抚司办这个案子,也可以將证据交给都察院的御史,让御史上书参他。”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那要是想体面,直接给他升迁別处不就是了?” “陛下对这个京兆尹不满意。” 陈清点了点头,想起来了:“建隆八年会试,杨相公是主考官罢?” “嗯。” 小胖子无奈道:“这不稀奇,京城里,杨元甫的门生故吏,太多太多了。” 陈清琢磨了一番,开口说道:“好,这事我儘快去做,一定办的漂漂亮亮的。” 小胖子嘆了口气:“下手不要太狠,要是打著我的名头,他们可是要记恨我的。” “那些文官,对宗室制度,也早有不满了。” 陈清哑然。 “放心,放心,知道了。” “今天我一天,明天我就开始忙活这事。” ………… 次日,北城纸房胡同。 陈清与顾盼一起,坐在赵家的院子里,与赵家母子三人说话,此时,赵夫人的病已经好了些,脸上也多了些气色。 陈清跟她们,大概说了说镇抚司大牢里赵侍郎的情况,说完之后,他看著眼前这几个赵家人,问道:“三位,三年前赵侍郎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问他,他也不肯说,因为他是钦犯,我在镇抚司里,也不好到处去问,免得生出什么误会。” “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好想出对应的法子,否则无头苍蝇一般,忙来忙去也於事无补,” 赵家小姐赵曼君站了起来,她看著陈清,轻轻咬牙:“陈公子,我大概知道些。” 陈清点头,起身与这位赵小姐一起走到一边,然后他问道:“赵小姐说一说罢。” “差不多三四年前。” 赵小姐咬了咬牙,低声道:“陛下亲政不久,那个时候我父从兵部侍郎任上,刚刚转任礼部侍郎。” 赵侍郎做过兵部侍郎,这事陈清知道。 因为安仁堂当年发跡,很有可能就是赵侍郎做兵部侍郎的时候,以兵部的名义,向安仁堂採买了大量的顾氏外伤伤药,顾老爷由此,完成了第一轮財富积累,之后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 那种伤药,后来还被安仁堂做成了外敷的药巾,到现在销量都不错。 陈清看著她,问道:“然后呢?” “我父向陛下,上书十一条奏书,痛陈朝廷弊病。” 赵曼君咬牙道:“也因此下狱!” “当天晚上,镇抚司就来人,带走了父亲,到后来,朝廷更是封锁了这件事情,我父亲的奏书,至今公示外人。” 陈清挑了挑眉,皱眉道:“单单是一道奏书?” 他跟皇帝虽然接触时间以及次数都不是很多,但是他大概了解了一些皇帝的性子,皇帝…不太像是因言降罪之人。 “我父在奏书里,应该是弹劾了许多人。” “其中包括杨元甫,还有其二子,再有就是,其执掌內阁八年所犯下的种种过错。” 陈清摸了摸下巴,好一会儿才说道:“单是这样?” 赵曼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可能…可能还有乐陵侯和平原伯。” 听到这两个名字,陈清在脑子里,飞速转动,检索这两个人的有关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想了起来,喃喃道:“太后的两个兄弟…” 赵曼君低头道:“是。” “这二人胡作非为,家父一直对他们深恶痛绝,虽然我没有看过那道奏书,不过猜想,父亲应该是也弹劾了这二人…” 陈清扶了扶额头,心中有些无语。 到了这个时候,赵侍郎被关进詔狱三四年的原因,他终於大概摸清楚了! 原来,他不止要在皇帝亲政之初,清算杨元甫,更是在皇帝亲政之初,就打算搞皇帝的两个亲舅舅! 这…情商也太低了些! 哪怕一个个搞呢? 你单参杨元甫,皇帝还有可能偷偷保你。 单参两个国舅爷,文官集团说不定也会对你竖起大拇指,夸你一句有种,然后一起上书保你。 你两边人一起得罪… 你不进詔狱谁进詔狱? 想到这里,陈清缓缓嘆了口气。 这位赵侍郎,运气还算不错,这都没有把自己给玩死。 他正想要继续说话,外头,言琮的声音传来:“头儿!” 陈清扭头看去,只见言琮站在小院外头,对著他喊了一声。 “人带到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六章 探病 第157章 探病 陈清扭头看了一眼言琮,对著言琮摆了摆手:“稍等一等。” 今天陈清到纸房胡同里来,倒不专门是为了来见赵家人的,他是来见穆仙娘的,约在这里见面,只是顺带著探望探望赵家人。 跟言琮打了声招呼之后,陈清才转头看向赵姑娘,苦笑道:“原先与令尊几回见面,我就觉得令尊脾气有些直,万万没想到,令尊会直成这样。” 赵小姐微微低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没有陈公子想的这么简单,陛下没有亲政之前,我父亲是能忍的,也愿意忍,陛下亲政之后,我父亲相信,陛下愿意一扫朝廷妖氛,所以…” 陈清点了点头:“如此,我大概清楚了。” 他缓缓说道:“找到合適机会,我会想法子,在陛下那里,提起令尊,看看陛下是何样反应。” 从前,陈清一直没有在皇帝面前提起过赵侍郎,主要原因自然是因为二人之间的情分,没有铁到这个份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知道赵孟静到底为什么被关在詔狱里。 不知道具体原因,他就吃不准皇帝是怎么想的,万一踩到了皇帝的痛处,麻烦不小。 因此,先前陈清在镇抚司大牢去见赵侍郎,都是儘量低调,带了些偷偷摸摸的意思。 现在,大概摸清楚了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回头陈清再去镇抚司翻翻材料,还真能找机会,试一试皇帝陛下的口风。 赵小姐看著陈清,轻轻咬牙:“陈公子,我是女儿家,进镇抚司太显眼,你能不能带我弟弟,进镇抚司大牢,探望探望父亲?” 陈清微微摇头:“暂时不行,我现在不在镇抚司任事了。” “等过段时间有机会了,我让人来知会你们姐弟。” 赵小姐连忙欠身低头,说了声好,陈清转过身去,与顾盼打声招呼,开口笑道:“盼儿你在这里陪赵伯母多待一会儿,我去办点事情,马上就回来。” 见顾盼点头,陈清才走出这个小院子,很快来到言琮面前,言琮领著陈清,在纸房胡同里转了两圈,才带著陈清来到了一处民房里,他打开房门,低声道:“穆姑娘就在里头。” 陈清“嗯”了一声,背著手走了进去,只见一身白衣的穆姑娘,正坐在院子里等他,见陈清走了进来,穆仙娘站了起来,看了看陈清,然后弯腰行礼:“见过公子。” 陈清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他在穆仙娘对面坐下,问道:“穆姑娘肩膀上的伤,可大好了?” 穆仙娘轻轻嘆了口气:“好是好了,阴天下雨却还有些隱隱作痛,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说著,她看向陈清,目光里满是幽怨:“公子下手,太狠了些。” 陈清笑著说道:“那个时候不动手,穆姑娘怕是要动手杀我了。” 穆仙娘笑意盈盈:“奴家可不捨得杀公子。” 陈清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谈正经事。” 穆仙娘站了起来,走到陈清身后,手很自然的搭在陈清头上,轻轻替陈清揉捏太阳穴。 “奴家可一直都在按公子的吩咐办事,半点也没有懈怠。”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白莲教的事情,我听言琮说了,穆姑娘这段时间办事情相当得力。” “等那姓杨的教主,要是到了京城,镇抚司会帮你处理,后面我还会安排人手,帮你传教。” “三五年之內。” 陈清缓缓说道:“你爭取全面接手整个北方的白莲教,然后我会帮你,以罗教和佛门教义,修正白莲教教义。” 穆姑娘轻声说道:“公子给朝廷办事,还真是上心。” 这会儿她站陈清身后,陈清想抬头看一看她,却只看到了两座高耸的山峰,於是陈大公子闭上眼睛,淡淡的说道:“白莲教先前在京城里所作所为,穆姑娘你也都看到了,说实话,如果不是白莲教信眾太多,不好处置,此时朝廷早已经下重手整治了。” “根本不会有你这么个朝廷默许的白莲圣母出现。” 穆仙娘轻哼了一声,但是却没有顶嘴,只是咬了咬牙:“这段时间,我娘亲给我写信,她说要来京城瞧一瞧我。” “过些天可能就到。” 穆仙娘继续说道:“按照公子的要求,往后三五年,奴家都要按照公子的差使,在京城这里替公子办事,那奴家的终身大事该怎么办?” 陈清挑了挑眉,笑著说道:“你不是已经五十多了么?还担心终身大事?” 陈清睁开眼睛,问道:“穆姑娘的母亲,才是二十多年前秦淮河上的穆自然罢?”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撇过头去,没有答话。 陈清笑著问道:“穆姑娘今年到底多大岁数?” “二十…二十三。” 陈清“唔”了一声:“比我还长两岁。” 他开口说道:“穆姑娘你放心,白莲教的事情办妥当之后,你的终身大事,我一定给你妥善解决了。” “好。” 穆仙娘抬头看著陈清,轻声道:“公子的话,妾身记下了。” 说到这里,她眼珠子转了转,轻声笑道:“公子是跟顾小姐一道来的罢?” 陈清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 这位穆姑娘轻声笑道:“妾身身上的脂粉味重了些,可能沾染到了公子身上,一会儿,顾小姐怕是要跟公子置气。” 陈清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而是跟穆仙娘详细说了镇抚司的后续安排,主要是后续的传教法门,以及见到那位杨教主之后,又该怎么应对。 交代完了之后,陈清先一步离开,来到了赵家门口,带著顾盼上了马车。 马车里,顾小姐果然闻到了一些不对,她抬头看著陈清,陈清笑著说道:“公事,见了见穆姑娘。” 顾小姐点了点头,问道:“穆姑娘现在…也在给镇抚司办事?” “差不多。” 陈清想了想穆仙娘的事情,缓缓说道:“但是在她自己看来,她不是在给镇抚司办事。”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倒像是在给我办事了。” ………… 又过去几天,在镇抚司上下的全力协助,以及陈清的统筹之下,京兆尹周攀一部分罪证,已经被送到了陈清的桌案上, 陈清翻了翻这些罪证,然后看了看旁边站著的言琮,摇头感慨:“咱们镇抚司还真是厉害,这才几天时间,就已经这么详细了。” 言琮笑著说道:“这一回,唐镇抚亲自开了口,咱们北镇抚司在京城里,大几千號人,查一个周攀还是轻鬆的,而且…” 言琮想了想,继续说道:“其实,只要是有些权位的,恐怕都禁不住查,只是看上头想不想查而已。” 陈清闻言,看了一眼言琮,笑著说道:“言兄弟你这话精闢。” 这朝廷里,只要不查就都是清官,只要想查,没有几个人经得住镇抚司这样的皇家特务翻来覆去的去查。 所以说,这朝廷里可以说到处都是贪官,也可以说没有什么贪官。 有一句话说得好,哪那么多贪官,不都是朝廷內斗吗? 所以,贪不贪不要紧,要紧的是能不能干事,有没有踩红线,更要紧的是,有没有在关键时候,站对自己的位置。 陈清翻看了一番,开口说道:“让兄弟们继续查,等查得再详细一些,这个事情,我儘快把它办了。” 说到这里,陈清看了看言琮,问道:“言大人在镇抚司没有?” 言琮摇了摇头:“今天不在。” 他看著陈清,低声道:“陛下出宫了,父亲与仪鸞司的人一起,贴身卫护。” 陈清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陛下去哪了?” 言琮也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他才低下头,也压低了声音。 “杨相公病了,陛下去杨相公府上探病。”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给面子 第158章 不给面子 “陛下。” 杨府门口,杨家上下,以杨元甫为首,跪成了一片,都对著皇帝陛下叩首行礼。 因为这不是什么微服出宫,而是真正带著天子仪仗的出宫,单看皇帝御輦四周,就跟了两排仪鸞司护卫,个个身著龙首鱼身的飞鱼服! 这些,就是仪鸞司的天子近卫了,与仪鸞司要千户左右才能佩飞鱼服不同,这些天子近卫,只要入选其中,人人穿飞鱼服,佩绣春刀。 以展示天子威仪。 只是他们这身衣裳乃是制服,而不是赐服,也就是说,理论上只有陪同皇帝出门的时候才能穿著,自己平时没法穿出去,像唐璨言扈那样的赐服,则是隨时可以穿著出去。 这些仪鸞司近卫,只是皇权的一部分,而镇抚司那些,算是皇权延伸出去的枝椏。 皇帝陛下走下御輦,很快来到了跪著的杨相公面前,伸手將其搀扶了起来。 天子看了看白髮苍苍的杨相公,嘆了口气:“元甫公身体好些了没有?” 杨相公起身,深深低头:“回陛下,老臣已经无有大碍了。” 他侧开身子,弯身道:“陛下光临寒舍,臣不胜惶恐。” 皇帝抬头看了看这座相府,哑然一笑,但是没有接话。 这座相府,无论如何,也跟寒舍两个字不沾边。 在杨相公的带领下,皇帝来到了杨家的正堂落座,杨相公则是毕恭毕敬的,陪坐在下首,不敢坐在皇帝身侧。 天子看著杨相公,轻声说道:“最近,內阁几位宰相,叫苦连天,都说没了元甫公,內阁要乱起来了,元甫公既然病已经好了,何不回內阁当值?” 皇帝笑著说道:“內阁可离不开你这首辅。” 杨相公微微低头,开口说道:“回陛下,前番大朝会,镇抚司正在查的诸多项罪名,还没有彻查清楚,老臣不能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回內阁去。” 杨相公抬头看著皇帝,又低下了头:“否则,便真的晚节不保了。” 皇帝低头喝茶,缓缓说道:“杨相的意思是,要朕处理了这件事,才肯回內阁去?” 杨元甫低头道:“不能说处理,但是这事要有个分晓,以正视听。” “否则,老臣多年声誉,立时毁於一旦。” 天子皱眉。 “元甫公要什么分晓?要朕把陈清给问了罪,才是分晓吗?” 这话就有些重了,如果是从前,杨相公可能还不当回事,但是如今,他直接起身,跪伏在地上:“老臣不敢。” “但是非曲直,总要说个清楚才行。”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说道:“那杨相公以为,陈清整理的那些杨家的问题,无一是真吗?” 杨元甫看著天子,低声道:“陛下,老臣也已经在一一问了…” “要都是真的,那就该处理谁处理谁,要是有假的,也要一一证实,但不管真假,与陈清没有干係。” 杨相公低头道:“这些事,他只是在查,而没有去告。” 如同皇帝的皇权会往外伸出枝叶一样,执掌內阁十几年的杨相公,也早已经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自然也要往外伸出枝叶。 他杨相公本人,只是个六七十岁的小老头儿,每天內阁到家里,两点一线上值,他能作什么恶? 给他十个八个美人儿,小老头也不一定睡得动了。 一切罪果,都在他伸出去的枝叶上,他的儿子,他的门人,他的家族,他的亲戚,甚至是他家里的僕从下人们。 “一切证实的罪过,该抓的人,三法司去抓也好,镇抚司去抓也好,老臣绝不护短。” “要是有连坐。” 杨相公低头道:“老臣也已经做好,进镇抚司詔狱的准备了。” 皇帝再一次將他扶了起来,嘆了口气:“元甫公,朕已经不过问了,你又何必过问?” 不过问,就是搁置问题,老头一天还是首辅,这些问题就一天不会爆发,哪天老头正式卸任了。 这些问题,皇帝不问,內阁的后来者,也有可能要追责追问。 元甫公低头道:“这其中一些问题,老臣这几天也已经问出来一些了,陈清说,浙江巡抚胡澜,给老臣的儿子,送了十几个美女,这事老臣问了,確有此事。” “但是,这事老臣事先全不知情,胡澜任浙江巡抚一事,也跟这件事全无关係。” 杨相公低声道:“老臣已经责令,让逆子將那些女人,统统送了回去,另外,请陛下罢黜胡澜浙江巡抚一职,將逆子拿入詔狱,以勒索朝廷官员之名问罪!” 杨相公的长子杨廷正,以恩荫在朝廷里做官,现在已经是工部侍郎。 而二子杨廷直,则是白身,没有官职,但是偏偏是这位二公子,在京城里,过得最是瀟洒快活。 杨相公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其余诸罪名,老臣以为,也应当一一照此办理,俱都釐清,正本清源之后,老臣才有资格,重新回到內阁去。” 皇帝眯了眯眼睛,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不过他没有显露出来,而是缓缓说道:“老相公说的是。” “这些事情,是应该一一查清楚。” 皇帝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既然杨相非要查清楚不可,那好,朕就让镇抚司,去一一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了。” “到时候,朕再来请杨相。” 杨相公恭敬起身。 “到时候老臣进宫,向陛下请罪。” “老臣送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背著手出了杨家,一路上了自己的御輦,上了车之后,皇帝闭上眼睛,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他都已经亲自来请了,这老头,还是不给他面子。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睁开眼睛,开口说道:“去大时雍坊陈家。” 外面陪著的仪鸞司官员以及几个太监都愣了,有太监低著头,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大时雍坊哪个陈家?” 皇帝挑了挑眉。 “去陈清家。” 既然杨相公不给他这个皇帝面子,皇帝自然也要有所表示,这个时候,去陈清家里,无疑是最好的表示。 很快,皇帝的御輦,停在了陈家门口,隨著隨从仪鸞司的一声高喊“陛下驾到”,陈家上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过了盏茶时间,陈清才慌慌张张的带著顾家父女俩,以及家里的几个下人,跪在了天子御輦前接驾。 “陈清恭迎圣驾!” 御輦里,皇帝下了车,瞥了一眼陈清家里的这些人,也没有说话,只是背著手,径直走进陈家。 陈清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拉住一旁的顾老爷,低声道:“顾叔,起来了。” 顾老爷两腿发软,好半天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陈清不是头一回见皇帝,相比较来说,还是从容很多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进了自家家门。 走到正堂里的时候,天子已经在正堂落座,陈清上前欠身行礼。 “陛下圣驾驾临,臣事先全不知道,失礼之处,请陛下海涵。”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连杯茶也没有?” 陈清立刻回头,对身后的顾小姐挤了挤眼睛,顾小姐这才匆忙去泡茶去了。 皇帝看向陈清,开口说道:“你本事不小,刚到京城不久,就置了这样一座宅子。” 陈清苦笑道:“是臣岳丈买的。” 天子这才看了一眼陈清身后的顾老爷,又看了看陈清,忽然问道:“你们与赵孟静,是什么关係?” 他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但是陈清却已经有些后背发凉,他连忙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 看来,自己接触赵侍郎的事情,並没有瞒过这位年轻皇帝的眼睛。 顾老爷也跪在地上,咬牙道:“陛下,赵孟静是小民的义兄。” 皇帝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 他没有理会顾老爷,而是看著陈清,淡淡的说道:“一会儿,你陪朕一起,去一趟镇抚司大牢。” “去见赵孟静。” 陈清愕然抬头,看著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 陈清只能低头。 “臣遵命。” 老爷们!八点跟十二点的更新,都是我前一天晚上写的,有时候睡著了的话,就来不及写,以后如果十二点没更新,就是在下午更新…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八章 喉舌与起復 第159章 喉舌与起復 皇帝亲自来了,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陈清现在还没有反抗的余地。 等顾小姐端上来茶水,皇帝还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陈清,夸奖道:“你家这茶比宫里的也不差。”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是臣岳丈…” “朕知道。” 皇帝笑著说道:“江南富庶嘛。”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陈清閒聊,又问起了赵侍郎的事情,但实在是没有问到什么有营养的內容,到最后,还跟陈清聊了聊侠记的事情。 陈清知道,皇帝这是想在自己家多待一会儿。 待在这里干什么不重要,他只要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就足够对外表態了。 聊了一会儿之后,皇帝摸著下巴说道:“后面你这侠记,还准备办下去?” 陈清点头道:“陛下,现在顾氏书坊每天收到不少人投稿,臣如果得空,便自己写一些,如果不得空,单单是这些稿子,就足够侠记办下去了。” 皇帝看了看顾盼,问道:“是你这未婚妻在审稿子?”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多半是她在审。”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陈清目光闪动,微微低头道:“陛下,如果朝廷需要,臣可以將侠记纳入镇抚司或者是仪鸞司,往后此物不仅仅是刊物,还可以成为陛下的喉舌。” 皇帝想了想,问道:“怎么个喉舌法?” 陈清低头道:“陛下稍待。” 他扭头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里,取出一份稿子,两只手递给皇帝,低头道:“陛下请看,这是臣这几天撰写的一篇书稿。” 皇帝伸手接过,上下看了一遍。 这是一篇类似新闻稿的短篇,写的內容不是別的,正是浙江巡抚,向相府二公子送十数个美人的香艷故事。 只是没有写当事人的具体姓名。 陈清文笔不差,再加上他的確了解过其中的一些內容,添油加醋之下,写的绘声绘色。 皇帝很快看了一遍,然后看向陈清:“你准备印在侠记上?” “还没有定下来。” 陈清开口笑道:“要是陛下同意臣印,臣就著手去印,陛下若是不同意,这东西也就是写来一乐,將来臣年纪大了,再把这些杂七杂八的稿子收罗起来,汇编成手札笔记。” 这个时代的印刷出版业已经相当发达,要不然也不可能有话本小说行业的兴起,也正是因为印刷业发达,这个时代还盛行文人的手札笔记。 一些有成就的读书人,中年以后就可能会把自己的作品重新编撰,然后找个书坊印出来,这也是书坊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毕竟这些个有些成就的读书人,消费能力是相当可怕的,他们完全可以自费出版,不需要考虑任何市场问题。 天子认真的看了看这篇书稿,没有说话。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还有,陛下交办的京兆尹周攀一案,也可以照此办理…” 皇帝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这个事,朕要细细考虑考虑,暂时不要弄。” 陈清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惋惜。 差一点,他就能成为紫禁城的发言人了! 这个权力,比镇抚司的权力,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可惜,皇帝还是谨慎的,没有能够同意。 天子琢磨了一番之后,看了看时辰,开口说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去换身衣裳,咱们去镇抚司。” 陈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些愕然:“陛下,臣刚才迎驾才新换的衣…” 说到这里,陈清的话戛然而止,他知道皇帝话里的意思了,立刻起身,欠身道:“臣这就去。” 他退出了正堂之后,拉著顾小姐一起离开,回到了自己房间之后,翻出了那身只穿了一回的麒麟服。 这种赐服,穿起来有些麻烦,好在有顾小姐帮忙,陈清很快穿戴齐整,穿好了之后,陈清对顾小姐低声笑道:“这会儿盼儿见到陛下长什么模样了罢?” 顾盼有些紧张的摇了摇头:“我…我没敢抬头看…” 陈清哑然:“那就没办法了。” 换好了衣裳之后,陈清才回到正堂,皇帝起身离开,陈清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天子仪仗之中。 天子仪仗里,多是飞鱼服,不过陈清这一身麒麟服,混在仪仗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他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步行跟在天子御輦之侧,前往镇抚司。 镇抚司与陈清家同在大时雍坊,很快,御輦就停在了镇抚司门口,在仪仗之中隨行的言扈,还有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这会儿已经带著镇抚司上下人手,齐刷刷跪成了一排。 皇帝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背著手,对陈清说道:“领路。” 这镇抚司,算是皇家特务,天子私兵,但皇帝並不总来,对镇抚司大牢的位置,也不熟悉。 陈清飞快扭头,看向镇抚使唐璨,以及包括言扈在內的镇抚司五个千户,大脑飞速转动,他低头道:“陛下,镇抚司大牢里,恶臭难闻,陛下龙体贵重,臣觉得不宜踏入这种恶臭难闻之所,不如让唐镇抚领您去镇抚司大堂,臣去大牢,將赵孟静给提出来,去大堂见您。” 天子瞥了一眼陈清:“你一肚子鬼心思,你想背著朕,偷偷跟赵孟静说什么?” “朕就是要去大牢里看一看他,看看他这三四年,变成了什么模样。” 陈清没有办法,只好在头前引路。 镇抚司大牢,他已经摸的很熟,很快他就把皇帝带到了镇抚司大牢门口,进了大牢之后,果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这种腐烂中带著臭味的味道,大牢里的人早已经闻习惯了,但是皇帝显然是闻不惯的,皇帝陛下取出一张锦帕捂住口鼻,还是皱著眉头,进了镇抚司大牢。 大牢里,陈清已经拿过钥匙,轻车熟路的带著皇帝,来到了赵侍郎牢房门前,他熟练的打开了牢门,矮身走了进去,蹲在了赵侍郎旁边,推了推赵侍郎。 “赵大人,赵大人!” 陈清推了他几下,压低声音:“陛下来瞧你来了!” 赵侍郎蓬头垢面,鬍子几乎已经长满整个脸颊,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他先是扭头看了看陈清,再回头看向牢房外头,果然见到一身紫色常服的天子,正皱著眉头,站在牢房门口。 赵侍郎是读书人,所谓天地君亲师,在儒家伦理道德之下,他对皇帝自然不可能不恭敬,见到皇帝之后,他麻利的爬了起来,很乾脆的跪在地上,伏下身子。 “臣赵孟静,叩见吾皇万岁。” 天子用锦帕捂著口鼻,在牢房外,静静的看著跪在地上的赵侍郎。 “抬起头来,朕瞧一瞧你。” 赵侍郎抬头,露出了乱七八糟,已经长满脸上的花白鬍鬚。 皇帝眯缝著眼睛,问道:“快四年了罢,在这里可有什么领悟?” 赵侍郎跪在地上,低下了头:“回陛下,臣依旧自觉无错。” 天子闷哼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死性不改。” 三四年前,赵侍郎一番上书,让当时刚刚亲政的皇帝,著实害怕了一段时间。 他是太后亲儿子,但是太后还有另一个儿子。 当时他那个兄弟,还在京城,没有就藩。 一直到一两年前,皇帝才放自己的胞弟出京就藩。 而那个时候,赵孟静同时得罪杨元甫还有太后,皇帝自然不可能跟他站在一起。 好在,这些危险都已经慢慢过去了。 天子看著赵孟静,问道:“想不想从这里出去?” 赵侍郎跪在地上,毫不犹豫的低头道:“想!” 皇帝“嗯”了一声,开口说道:“想出去就好,想出去,朕会找时间,把你赦出去。” 说到这里,皇帝默默说道:“出去之后,朕让你歇息一段时间,等你歇息好了,朕把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留给你。” “就算是补偿你这三四年吃的苦头了。” 赵侍郎深深低头,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哽咽:“臣…叩谢陛下,叩谢陛下…” 皇帝看著赵孟静服帖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收敛,淡淡的说道:“还有一条,出去之后…” “不许打朕母舅的主意。” 赵侍郎抬起头看著皇帝,目光里带了些失望,他张口正要说话,一旁的陈清已经打断了想要说话的赵侍郎。 “是,是!” 陈清伸手推著赵侍郎的后背,按著他低下了头,沉声道:“多谢陛下!” 赵侍郎被陈清按著,几乎是趴在了地上,也声音沙哑的开口说道。 “臣…遵旨意。”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九章 独剩其母 第160章 独剩其母 皇帝始终站在牢房外头,他瞥了一眼牢房里跪著的赵孟静,还有旁边的陈清,缓缓说道:“时辰不早,朕回宫去了。” 陈清连忙从牢里走了出来,跟著皇帝一起离开了镇抚司大牢,等走进了镇抚司里,皇帝背著手走在前头,开口说道:“陈清,朕问你个事。” 陈清立刻低头:“陛下请问。” 皇帝转过身去,看著陈清,思索了一番措辞,开口说道:“刚才,朕去杨相府上探望他,他却不愿意回內阁当差,还说要让朕,把他的二儿子拿进詔狱之中问罪。” “你说,朕应该怎么办?” 此时,四下无人,皇帝说的话,也只有他还有陈清两个人能听见,陈清听了皇帝的话之后,先是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陛下,杨相公执掌內阁太久,掌出错觉了。”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皇帝,开口说道:“臣稍后,就带人去杨府拿人,按照杨相公的要求,把杨家的二公子,拿进詔狱!” 皇帝这才笑了笑:“你这廝,真是不怕得罪人。” “虱子多了不痒。” 陈清全然不怕,开口说道:“镇抚司里,其他人或许不太敢,但是臣却不怕,反正早已经得罪了內阁几个相公了,也不怕再得罪得罪。” 皇帝摸著下巴,想了想,然后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算了,虽然把杨二真的拿进詔狱很是解气,但你现在明面上没有正经的官身,你带镇抚司的人去拿人,名不正言不顺。”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能说出刚才那番话,说明忠心可嘉。” “朕…” 皇帝缓缓呼出一口气:“暂且再忍上一忍。” 这位年轻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將自己的心情平復了下来,然后他背著手朝著镇抚司大门外走去。 “你既然跟赵孟静一家相熟,他家的善后工作,就交给你了,你今天就可以拿著朕给你的金牌,把他从詔狱里赦出去,好生安顿他,过几天朕会有圣旨下发。” 陈清躬身低头:“臣遵命。” 天子背著手向外走去,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这几天,你跟他好好说一说杨相公的事情。” 陈清自然知道,皇帝说的这个他是谁。 赵孟静赵侍郎,未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就是外廷纪律系统的一把手。 皇帝给他安排这个职位,用意已经相当明显了,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对陈清显然是颇有好感的,至少他现在还不捨得让陈清去对杨家这个庞然大物发起衝锋。 免得陈清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但是他却很捨得让赵孟静去当这个先锋,打这个头阵。 再联想到皇帝打算整肃官场,这个时间点,让这个头铁的赵侍郎去任纪律系统的一把手。 显然是很合適的。 而且…说不定是皇帝早有预谋。 陈清欠身行礼,一路把皇帝送到了镇抚司门口,皇帝跟唐璨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上了御輦离开,留下镇抚司眾人,跪倒一片。 等皇帝离开之后,唐镇抚第一个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我就说陈兄弟迟早会回来咱们镇抚司,这不,没过几天时间,又在镇抚司再见了。” 陈清苦笑道:“镇侯,我还没想正式復职呢,只是被陛下带来的镇抚司。” “也没有什么差別。” 唐璨笑著说道:“咱们派去湖州的兄弟,这会儿估计已经到湖州了,我亲自派去的人,都是镇抚司最精干的緹骑,用不多久,他们就能传消息回来,还兄弟你一个清白。” 陈清抱拳,道了声谢,然后开口问道:“镇侯,陛下令我今天把赵侍郎带出詔狱…” 虽然陈清手里有天子金牌,也的確可以用这块牌子,把赵孟静带出詔狱,但是他以后毕竟还是要在镇抚司当差任职的,甚至是要继续当差很长一段时间。 要是用总领导的手令,越过顶头上司,那顶头上司肯定是要不高兴的。 而打个招呼,就合適很多。 花花轿子人人抬,这种时候给领导一个面子,往后在镇抚司里,就能好混很多。 要是真以为自己得了所谓圣眷,就翘尾巴,在镇抚司里装大爷,一时半刻没有问题,时间一长,定然被反噬。 果然,唐镇抚听到了这句话,还是有些高兴的,他连忙笑了笑, “哦,陛下刚才说了,都听陈兄弟你的安排。” 说到这里,唐璨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你直接带人走就行了,信不过谁,也不至於信不过陈兄弟你。” “好。” 陈清抱拳行礼:“多谢镇侯。” 唐璨笑著说道:“走,我跟你一起去詔狱里看一看,跟詔狱那边的人打个招呼,免得误会。” 陈清应了一声,又跟言扈打了声招呼,这才跟唐镇抚一起,来到了詔狱之中,有唐璨在,詔狱畅通无阻。 二人一路到了赵侍郎大牢前,唐璨亲自打开了牢房大门,率先走了进去,然后对著里头的赵侍郎笑了笑,开口说道:“恭喜赵大人,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唐镇抚一脸笑容,开口笑道:“这三四年时间,下官一直感佩赵大人德行,可没有为难赵大人半点。” 世上比顺手人情更好做的,是顺嘴人情,而偏偏这顺嘴人情,有时候还极为有用。 陈清也上前,蹲下来给赵孟静解开脚上的镣銬,只见这位赵大人脚踝上,因为常年带著镣銬,再加上常年住在这暗无天日,阴暗潮湿的詔狱里,已经长出了脓疮。 赵孟静抬头看了看唐镇抚,挤出来一个笑容:“这三四年,赵某在这里,见到太多人间惨状了,能活到今日,的確是唐镇抚照顾。”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承情了。” 赵孟静这话,倒不是阴阳怪气,因为这几年时间,他在詔狱里所见所闻,要比陈清这个刚进镇抚司的毛头小子,可要丰厚太多了。 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他的眼前。 唐璨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就抱拳笑道:“下官还有事情,不打扰赵大人了。” “子正替我好好照顾赵大人,送赵大人出詔狱。” 陈清应了一声好,然后目送唐璨离开。 唐镇抚离开詔狱之后,陈清才看向赵侍郎,低声嘆道:“人家说,能从詔狱里活著走出去,就等於是重活了一回,今日是赵大人新生之日,我送赵大人出去。” 赵侍郎扭头看著陈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嘆了一口气:“非是因为妻女。” 他扭头看向这间牢房,喃喃道:“老夫定殉道於此。” 读书人追求的是什么? 功名。 只要赵孟静死在这里,哪怕当今景元天子一朝,没有人敢对他大书特书,到了下一任天子,文官们必然对他大书特书,顶礼膜拜。 而且一定会传之后世,青史留名。 这就读书人所求功名之中的名。 这几年,赵侍郎早有在这里以身殉道的打算,只不过他妻子儿女还在京城,心里实在有些不舍而已。 陈清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赵大人出去之后,一样能做出一番事业,不比在这里窝窝囊囊死了的强?” 赵侍郎看了一眼陈清,声音沙哑:“陛下此时用我掌都察院,想来是要用我整顿吏治了,往后,我若是心狠手辣,真把朝野整顿一遍,人家过来问我,张氏兄弟作恶你怎么不敢管?” “我该何以答?” 唯无瑕者可以戮人。 严法想要服眾,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法治之下,人人平等,不然大家当然会心中不服。 陈清闻言,知道赵孟静还在对皇帝的两个舅舅耿耿於怀,他轻轻嘆了口气:“赵大人,人皆有私心,天子亦是,有些事不是不能做,而是要讲究方式方法。” “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赵侍郎剧烈的咳嗽了一声,还要说话,陈清只能低声说道。 “天子已然无父,独剩其母了。”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章 嚇宰相 第161章 嚇宰相 陈清不知道,太后那两个弟弟,到底怎么得罪赵侍郎了,不过猜也可以猜到,那两个货多半很不是东西。 要不然,当初赵侍郎是礼部侍郎,根本没有管这些破事的义务,没有必要去管这些事。 而且,礼部侍郎听起来一般,但是姜齐开国初年,尚书都不入阁,基本上都是侍郎一级的人入阁,一直到现在,很多宰相都是以六部侍郎中的礼部,吏部,户部三部的侍郎入阁。 现在內阁里兼任翰林学士的陆相公,当初就是以吏部侍郎的身份入阁。 礼部清贵,当时的赵侍郎,距离成为宰相,可能也就是一步之遥了。 虽然这一步之遥,主要是看皇帝,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跨不过去,但即便是当时,赵孟静的地位也已经相当之高。 要不是因为这档子事,他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是內阁阁老了。 不过,人都有私心。 皇帝也不例外,有时候,皇帝的私心可能还要更重一些,比如说当今天子,目前来说,他虽然是个很上进的皇帝,但是他的上进心,在陈清看来,主要是因为他还很年轻。 到了中年之后,还会不会有这种衝劲,还很难说。 而且这种上进心,未必就能盖掉他的私心。 毕竟皇帝这个职业,要跟父族的兄弟们勾心斗角,堂兄弟们,也多半各有各的藩地,不在京城里,他在京城里的亲人,其实只有太后,还有母族那边的亲戚。 至少太后还活著的时候,很难动皇帝那两个亲娘舅。 除非…他们动摇国本。 想到这里,陈清回过神来,搀扶著赵侍郎起身,开口说道:“不管怎么说,赵大人还是苦尽甘来了,这里对於赵大人来说,是个晦气的地方,我带赵大人出去。” “明天,赵大人就可以一家团圆了。” 赵孟静被陈清扶著站了起来,踉踉蹌蹌的离开了牢房,他没有急著直接走出镇抚司大牢,而是与詔狱里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才被陈清扶著,朝著詔狱外头走去。 看著陈清一身杏黄色的麒麟服,赵侍郎开口问道。 “小子,你现在在镇抚司是什么差事?” 陈清扶著他,笑著回答道:“原本是镇抚司百户,前段时间因为得罪了杨相公,被罢职了,现在在家赋閒,今天还是陛下到我家里去,把我带来詔狱见赵大人。” “杨元甫?” 赵侍郎皱了皱眉头:“你是镇抚司的人,他怎么罢你的职?” 陈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家父在陛下那里参我不孝,因此被夺职。” “你父…” 赵侍郎想了起来,开口说道:“陈焕。” 他认识陈焕。 顾老爷一介商贾,当年之所以能与陈焕认识,就是因为赵孟静从中撮合,主要是想让顾老爷,在江南老家,有个当地的官员照顾。 而陈清的出身,顾老爷上次进詔狱,自然是跟赵侍郎说清楚了的。 赵侍郎皱著眉头说道:“我记得陈焕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干出这种糊涂事?” 陈清笑著说道:“这里头,关窍多得很,可能涉及了两三位阁老,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赵大人歇息过来了,我再跟赵大人细说。” “你是顾绍的女婿。” 赵侍郎皱眉道:“就不要一口一个赵大人了。”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要称伯父。” 陈清面带微笑:“我后面还要在镇抚司任职的,伯父不怕跟我牵扯太甚,被文官攻訐?” 长久以来,仪鸞司镇抚司,以及內廷那些宦官衙门,一直为文臣所詬病。 文官们希望的朝廷,就是朝廷现有的这种,武將被文官死死压制的现状,而且这种朝廷,最好是仅有的一个朝廷。 镇抚司仪鸞司,是邪门歪道,是天子私器。 尤其是镇抚司,他们是又怕又厌。 赵孟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詔狱,闷声道:“真要是在乎名声,我也就不从这里头出来了。” “既然走出了詔狱,功名二字,已经失了一个名字,往后儘可能做点事情,立下些许功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襤褸的衣衫,默默嘆了口气:“在里头关了这几年,少说折老夫二十年寿数,也不知道还能活个几年。” 顾老爷今年五十岁出头,而赵侍郎差不多五十三四岁的样子。 读书人不事生產,本来应该显年轻才对,但是赵侍郎现在,头髮鬍鬚都已经花白。 比同龄人已经老了许多。 他看著陈清,问道:“有没有能洗刷身体的地方?老夫不能这样出去见人。” 陈清连忙点头:“有,伯父隨我来。” 他把赵孟静,带到了自己原先那个百户所,进了百户所之后,百户所上下的人见到陈清,都很热情的上来打招呼,嘴里依旧是一口一个头儿,陈清也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带著赵侍郎,来到了他原先的公房。 这里依旧没有人占据,还给他留著。 陈清让人搬了浴桶,打了热水,给这位赵侍郎洗身,然后他开口说道:“伯父先洗著,我去医馆找人过来,给伯父包扎脚踝的伤口。” 赵侍郎坐在浴桶里,缓缓闭上眼睛:“子正顺带找个修面的,给老夫收拾收拾。” 陈清笑著应了一声,很快在大时雍坊里找到了两个人,又给赵侍郎买了身衣裳。 等一切弄完,到了下午时分,陈清才带著一瘸一拐的赵侍郎,离开了镇抚司,来到了大时雍坊里。 走在大街上,赵侍郎並没有急著要去见顾老爷,而是看著陈清,问道:“知不知道杨元甫住在哪里?”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知道。” “咱们一道去他家门口转一转罢。” 赵侍郎扭头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陈清身上的衣裳,突然“嗬嗬”一笑。 “你得罪了那老头儿,再穿这身去,正正合適。” “爭取把他也嚇短命几年。” 陈清闻言,有些愣神。 这个“赵伯伯”,性格似乎远比他想像中的要有趣很多,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乐观的人,在三四年前会做出那样刚直的事情。 不过细想想也就不奇怪了,要不是这种乐观的性子,关在詔狱里好几年,哪怕镇抚司不对他用刑,愁也把自己给愁死了。 听了赵侍郎的话,陈清想了想,也笑著说道:“好,我去叫辆马车,咱们一道去杨相公家门口转一转。” ………… 澄清坊,杨相公宅邸。 正堂里,杨相公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已经透亮的茶汤,半天没有说话。 他的面前,站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中年人对著杨相公拱手作揖,一脸惶恐:“老师,这段时间,学生家附近,常能见到生人,而且身边不少人,以及衙门里不少人,似乎都有些古怪。” 他诚惶诚恐:“学生心里,没底得很…” 这中年人,不是別人,正是京兆尹周攀。 杨相公回过神来,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望岳啊。” 周攀深深低头:“学生在。” 杨相公看著他,开口说道:“老夫已经不在內阁了,朝廷里的事情,老夫现在也不清楚。” “不过,你能察觉到不对,如果都察院没有参你,那应该是镇抚司的人在查你。” 说到这里,杨相公皱了皱眉头:“但按理说,如果是镇抚司緹骑查你,你应该感觉不大到才对。” 镇抚司查官员罪行,还是相当专业的,一般官员根本无知无觉,只不过周攀的案子,是天子亲自交代的,镇抚司上下千人规模,可能上百个緹骑都在一起查周攀,声势动静,就自然而然大了不少。 周府尹苦笑道:“老师,要不然您还是回內阁罢,不然我们这些人,心里都没有底…” 杨相公皱眉,正要说话,突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直接推门闯了进来,这中年人看也不看周攀,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爹,刚才我在金鱼胡同…” 他看著杨相公的表情,又低下头:“瞧见赵孟静了!” 杨相公一怔,隨即缓缓点头。 “知道了。” 这中年人又说道:“赵孟静身边,还跟著陈清,穿了一身麒麟服。” “陈清…” 杨相公低眉,缓缓说道:“那看来,陛下是让陈清,把赵孟静从詔狱里,给放出来了。” 这位杨公子看著杨相公,低声道:“爹,情况越来越不对了。” 杨相公此时,心里也有些后悔,也许他上午面对皇帝的时候…姿態应该再低一些才对。 要是低了头,回了內阁…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默默说道。 “派人,去跟张侯爷说一声。” 杨相公嘆了口气。 “就说赵孟静从詔狱里出来了。” (本章完) 老婆孕晚期高烧,现在在医院急诊,晚上的更 老婆孕晚期高烧,现在在医院急诊,晚上的更新不一定有了! 要是没啥大事,等回家了再更,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双刀成剪 第162章 双刀成剪 “顾叔。” 大时雍坊陈宅里,陈清看著刚被他派人从顾家书坊里叫回来的顾老爷,笑呵呵的说道:“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消息回来了?” 顾老爷本来正在书房,安排下一期侠记的事情,匆匆忙忙被陈清喊了回来,听到陈清这句话,他才笑著说道:“难道子正官復原职了?” “还没有。” 陈清笑著说道:“不过快了,镇抚司的人已经快从湖州回来了,他们从湖州一回来,我大概就可以官復原职。” “说不定,还可以稍微往上走一走。” 陈清先前任的镇抚司百户,已经是正六品的武官,是皇帝开了金口,破格提拔他的。 再往上,就是从五品的副千户了。 如果是普通卫所,陈清说不定还真能顺理成章的坐到这个位置上去,但是镇抚司权柄极重,陈清復职之后,多半没有机会坐到这个位置上去。 但是,他这段时间的经歷,以及那块金牌,足够让他在北镇抚司,获得远超普通百户的超然地位。 等回了镇抚司,以百户的名义,实际指挥一两个乃至於两三个百户所,也未必就是什么难事。 毕竟皇帝亲自陪著陈清在镇抚司里走了一截路,这是唐璨等人都没有的殊遇,镇抚司上下一定会有人眼红,甚至恶从心中起不假,但是也同样会有一部分人,因此对陈清敬上几分。 “不是回镇抚司,那还有什么喜事?” 顾老爷摸著下巴想了想,然后笑著说道:“陛下给赐婚了?” 关於赐婚的事情,陈清先前跟顾小姐提过,显然,顾小姐私下里,也把这个好消息,跟她父亲说过,只是顾老爷心思重,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 陈清哑然道:“好了,不卖关子了,人已经在正堂等著顾叔了,顾叔跟我来。” 顾老爷这才跟在陈清身后,一路进了正堂,正堂里,已经收拾的像六七分人样的赵侍郎,在低头喝茶。 顾小姐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正笑著与赵侍郎说话敘旧,说著这几年顾老爷为了想法子救他,几乎散尽家財的故事。 而赵侍郎本来带著笑脸,听了顾老爷这几年的事情,也忍不住严肃起来,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顾老爷怔在正堂门口,半天没有挪动脚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忍不住扭头看向陈清,目光里满是迷茫。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陈清却瞧出来了他的意思,笑著回答道:“放心放心,不是从詔狱里头劫出来的,陛下已经放了赵大人了。” “用不多久,赵大人还能官升一级呢。” 顾老爷这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正堂,说话的声音,都带了些颤抖:“大兄!” 赵侍郎抬头看到了顾老爷,立刻勉强站了起来,踉踉蹌蹌的走向顾老爷,他拍著顾老爷的肩膀,也是红了眼睛。 顾老爷含泪道:“如今,总算是报了大兄的恩德了!” 赵侍郎更是长嘆了一口气:“当年宦海沉浮,风光也风光过,不知道多少人前拥后簇。” “从落难之后,还一直记掛我的,恐怕只有你顾绍一人了。” 见到老兄弟两人团聚,陈清给了顾小姐一个眼色,顾小姐立刻会意,悄默声的走到了陈清面前,开口道:“大郎,怎么了?” “老兄弟团圆,咱们就不要在这里碍眼了。” 陈清笑著说道:“咱们出去走一走,明天在府上摆一桌酒席,再在附近,给赵伯伯一家租一座宅子。” 顾盼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大郎倒是上心的很。”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赵大人的风骨,我还是敬佩的,而且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这可是將来的总宪,別人想上心,还没有这机会上心呢。” ………… 一连忙活了好几天,陈清亲自忙上忙下,才终於把赵侍郎一家,重新安顿好,等赵孟静一家,搬进位於小时雍坊的新宅子之后,陈清与顾家父女俩,也登门祝贺。 进了正堂之后,已经恢復过来的赵侍郎,让陈清坐在了主位上,又把独子赵存义喊了过来,等这位赵公子到了之后,赵侍郎一脸严肃。 “磕头。” 赵存义毫不犹豫的跪在了陈清面前,对陈清磕头行礼,陈清连忙起身,就要將他搀扶起来,却被赵侍郎一把按住。 这位被困了三四年的朝堂大佬,罕见的变得严肃起来,他正色道:“不是咱们差著辈,这会儿跪在地上的应该是老夫才对,子正不要动,这几个头,你该受得。” 赵存义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头,陈清才嘆了口气道:“好了兄弟,快起来吧,不然往后没法子来往了。” 赵存义看了看父亲,见父亲点头,他这才站了起来。 赵孟静一脸严肃说道:“陈子正於赵家有恩,往后为父若是不在了,只要子正开口,你要不遗余力。” “明白吗?” 赵侍郎离开詔狱,改变的远不止是他个人的境遇,更是整个赵家的境遇。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从詔狱里將人赦出来,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赵伯伯不应该將这份功劳,算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赵孟静微微摇头:“这件事情里,至少有你五成的功劳。” 说到这里,赵侍郎挥了挥手:“你们都先去罢,我与子正说说话。” 很快,正堂里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了赵侍郎与陈清两个人,赵侍郎顿了顿,这才接上刚才的话,继续说道:“其余五成里,恐怕还有三成在杨元甫身上。” 陈清闻言,感慨道:“赵伯伯怎么瞧出来的?”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赵侍郎低头喝茶,然后缓缓说道:“算起来,到现在为止,陛下亲政已经三年半有余,差不多已经足够陛下,掌握京营与仪鸞司镇抚司了。” 说到这里,赵侍郎瞥了陈清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对於聪明人来说,很多话是没有必要挑明了说的。 皇帝花了三年多时间,已经掌握了眼皮子底下的军权,往后自然是要开始,完全掌握朝廷的政权。 而这个时候,杨元甫就成了阻碍,面对这样一个阻碍,如果单靠陈清这样的萌新,显然是不行的。 须得有赵孟静这样,有资歷的大臣站出来才成。 陈清想了想,还是跟赵侍郎,大概说了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最后开口说道:“这些事情,算是我挑了个头,但是归根结底,是內阁两位阁老之爭,才导致了这个局面。” “如今,谢相公虽然代掌內阁,但杨相公还在,他多半不稳,而杨相公,又非要朝廷,先把杨家的事情定成无罪,才肯回內阁。” “事情就僵在了这里。” “也正是因为如此,陛下才趁著这个机会,起復了赵伯伯,估计是想要,敲打敲打那位元甫公了。” 赵孟静捋了捋鬍鬚,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微微摇头道:“內阁这种地方,本来就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地方,但凡是闹到明面上的爭斗,就不可能是什么两个阁臣之间的爭斗。” 陈清若有所思:“赵伯伯的意思是三个阁老?” “是全部阁臣。” 赵侍郎轻声说道:“只是有一些,子正你如今还瞧不见而已。” 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镇抚司有关杨家的罪名,能不能给我一份?” 陈清笑著说道:“这个自然可以,我回去之后,就整理出来一份详细的,送到赵伯伯这里来。” 赵侍郎点了点头,开口道:“下个月,我就进宫面圣,开始回朝廷当差做事。” 他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我这个总宪,一定为陛下,剪除杨氏一门的羽翼。” 陈清闻言,也跟著笑了笑。 “那看来,京城官场,要开始剧烈震盪了。” 赵孟静神色平静,对著陈清说道:“你父亲的事情,我听顾绍说了,要我帮忙否?” 如果说,镇抚司还只是悬在百官头上,一把隱形的刀子,那么都察院,就是明晃晃的刀子,就搁在百官的脖颈上。 即將出任左都御史的赵侍郎,面对陈焕,就是降维碾压,只要他出面来说陈家的事情,陈焕连还口的勇气可能都不会有。 陈清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笑著说道:“不必麻烦,镇抚司去湖州的人手马上回来。” 陈大公子缓缓说道。 “很快,就该是他们来求我了。” (本章完) 第163章 看热闹 第163章 看热闹 皇宫,养心殿里。 內阁除了杨元甫之外的其他四位宰相,以及六部的尚书,都察院等要紧职司衙门的主官,基本上已经统统到场。 这就是大朝会之外的小朝会了,这种小朝会,基本上最低准入资格,是正三品。 而且,要是六部侍郎这种实权正三品,才有机会到场,哪怕是六部侍郎,也需要皇帝开“扩大会议”,才能到场。 而这种小朝会,往往才能决定要紧的大事,至於大朝会,更像是宣布决定,以及朝堂斗爭的舞台。 此时,皇帝陛下已经到场,眾人也已经行礼完毕,天子坐在帝座上,按了按手:“都各自找位置坐下罢。” 这种小朝会,如果皇帝不是心情不太好,一般大臣都是有座位可以坐的,如果皇帝心情不好,那大家至多也就是站著,不至於要跪著回话。 皇帝开了口,眾人都各自鬆了口气,谢恩坐下。 天子扫了眾人一眼,缓缓说道:“今天,主要是有几件事要商议。” 身为大齐的天子,皇帝其实並不会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主决定,倒不是不能这么做,而是因为不必这么做。 归根结底,因为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不是全知全能,就会犯错,你事事自己做主,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万一你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一次两次不碍事,时间一长,次数一多,便威信尽失。 所以,皇帝最好的角色就是裁判,自己不做什么决定,让下面的人去爭,然后通过巧劲来引导局势。 所以,才有了眼下这种廷推的小朝会,这小朝会可以决定很多事情,比如说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以及朝廷重大的方向决策。 虽然这种局部投票的方式,皇帝不会全然做主,但是身为天子,皇帝掌握了两项最要紧的权力。 那就是决定什么时候开这个小朝会,以及决定这一场小朝会的具体议题是什么。 皇帝扫了一眼眾人,继续说道:“半个月前,都察院左都御史纪梁因病上书乞骸骨,朕已经允了,朕的意思是,赠太子少保致仕。”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低头道:“陛下圣明。” 皇帝摸了摸龙椅的把手,继续说道:“那么今天还要商议的,就是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人选。” “还有朝廷吏治的问题。” 皇帝微微低头,淡淡的说道:“前天,镇抚司上报朕,奏言京兆尹周攀贪赃枉法,朕看了之后,简直触目惊心。” “周攀其人,任京兆尹不到五年时间,单单在这一任上,各种贪墨情事,少说有三十万两之巨。” “京城里,有四五座豪宅,豢养女人,更是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皇帝冷著脸说道:“朕已经让北镇抚司去拿人了,这会儿镇抚司的人,应该已经到了京兆府。” 听到皇帝这番话,在座眾人神色各异。 这位周府尹的来歷,大家都很清楚,是內阁首辅杨元甫的门生,这些年一直跟在杨相公身后,是铁桿的杨门中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平日里,他就是做的过分了一些,有杨相公在,大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今天,偏偏是杨相公不在,皇帝陛下提起了此人,用意已经相当明显。 而这番话吹出来的风向,也已经不言自明。 至少,皇帝陛下对杨相公,已经是相当不满了。 “但是朕今天想说的,不是一个周攀。” 皇帝沉声道:“周攀的案子,只是京城官员,乃至於朝廷官员里,很小的一部分!” 天子顿了顿,又说道:“朕觉得,朝局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已经到了不得不整治的时候了。” 一眾朝廷大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內阁宰辅王翰出班,低头道:“陛下,前礼部侍郎赵孟静,为人刚直,老臣听闻,陛下已经將他赦出了詔狱,臣举荐赵孟静,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天子大皱眉头,一脸不悦:“赵孟静其人,狂悖无状,朕赦他出来,只是见他可怜,打算將他撵回老家归养,这样的狂徒,如何能任左都御史?” 赵孟静当初为什么获罪下狱,陈清这种职场新人不清楚,但是这小朝会里在座中人俱都知道,是因为三四年前,赵侍郎弹劾国舅,被皇帝拿入镇抚司大牢。 如今,听王相公这么一说,眾人看了看王相公,又看了看皇帝,各自都会意过来。 谢观谢相公站了起来,低头道:“陛下,赵孟静为人刚正,陛下要整顿吏治,此人的確適合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 在场眾人可以说都是人精,这会儿基本上都看出来了风向,等谢相公开口之后,大家都起身拱手,向皇帝举荐赵孟静为左都御史。 皇帝一脸不高兴,不过还是皱著眉头,认下了这个任命。 等眾人重新落座之后,天子才淡淡的说道:“整顿吏治,单靠都察院恐怕是不太行的,否则这些年,朝廷也不至於乱成这样。” 他沉声道:“朕会让北镇抚司的人,也开始监察百官,与都察院一起,全力整顿吏治。” 这两句话,就不是商量的语气了,眾臣这都听出来了皇帝话里的用意,也都站了起来,恭声应是。 皇帝“嗯”了一声,继续说道:“那就继续议事,吏部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这一次吏部举荐五品以上官员,一共一十三人,其中还有几个是地方上的知府。” “吏部再报一报京官的缺,今天诸位就把这几个缺给定下来,儘快安排下去。” 吏部虽然是天官,但是吏部的职权,最多也只到正五品,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尤其是京官,就需要这种小朝会的廷推了。 毕竟,財权与人事权,乃是核心大权,不可旁落,不管是天子还是內阁,对这种人事权都一定是相当上心的。 “是。” 吏部尚书起身,应了声是,然后开始通报名单,名单里,赫然有陈焕的名字。 听到陈焕这个名字,皇帝与眾人的目光,都看了一眼谢相公,谢相公恍若未闻,面色如常。 等官员与缺位都念完之后,皇帝淡淡的说道:“吏部说一下擬任,然后诸位商议商议,都定下来罢。” 眾人齐齐称是。 於是,在这个小朝会里,一个个比金子还要金贵的职位,在这些朝堂大佬你一言我一语之中,俱都一一落定。 权力的光辉,在这间房间里,熠熠生辉。 ………… 另一边,京兆府门口。 一身麒麟服的陈清,身后跟著言琮等一身北镇抚司公服的镇抚司校尉,冷著脸进了京兆府大门。 到了京兆府大门口,京兆府门口的几个衙差,下意识就要上前拦路,陈清动也没有动,他身后的言琮,就亮出了北镇抚司的牌子,沉声喝道:“北镇抚司办差,谁敢阻拦!” 一下子,京兆府门口跪了一片,俱都深深低头。 “拜见上差!” 陈清背著手,大摇大摆的进了京兆府。 很快,京兆尹周攀带著京兆府上下的官员,都听到了消息,一群人战战兢兢的来到了大门口迎接北镇抚司上差。 见到了陈清之后,周府尹先是一怔,然后咬牙低头拱手:“见过上差!” 陈清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言琮,言琮亮出腰牌,沉声道:“北镇抚司奉旨办差,周大人,跟我们走一趟罢。” 周攀脸色,猛然变成了灰白色。 他已经是朝廷高层,到了他这个级別,他並不怕被三法司的人查,毕竟三法司有不少他的熟人以及同门。 但是进詔狱… 就不一样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赵孟静那样的造化! 周攀抬头看著陈清,咬牙道:“陈清,你一介白身,凭什么抓我!” 陈清笑了笑,侧身亮出旁边的言琮:“是小言大人要抓你。” “我可一句话没有说。” 陈大公子笑容礼貌。 “我只是来看热闹而已。” (本章完) 第164章 能臣干吏 第164章 能臣干吏 本来这个抓捕过程,陈清是不必亲自参与的,至少是不用这么大张旗鼓的参与进来。 只不过,按照言扈的消息,镇抚司的人明后天就会回到京城里来,也就是说陈清很快就要回到镇抚司任职,往后,他就要同时负责白莲教以及镇抚司京查两条线了。 白莲教,目前按照陈清的计划,进展还算顺利,只要继续进行下去,即便不能完美的完成鳩占鹊巢计划,至少可以保证京畿一带的白莲教,不会再成什么大气候。 这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功劳。 当然了,对於陈清来说,解决白莲教只是最基础的目標,最理想的情况,应该是控制白莲教。 至少是在某种程度上控制白莲教。 而以镇抚司的名义开始整顿吏治,整顿是自然要整顿的,把那些贪官恶官送进詔狱里头,看著他们痛哭流涕的模样,且不说爽不爽,对陈清来说,也算是积攒功德了。 毕竟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对於鬼神,陈某人也是实实在在的多了几分敬畏。 而同样的道理,替皇帝整顿吏治,这个整顿吏治,对於皇帝来说是结果,是目標,而对於陈清来说只是一个过程。 他需要达成的,是在某种程度上,掌握权力。 这种权力,未必就一定是镇抚司的权力,最好是来源於他陈清本人的权力。 当然了,这只是理想目標,能不能达成,还要看具体情况如何。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整顿吏治的“项目”,陈清总是要去做的,既然要去做,而且要想办法在完成领导任务的同时,达成自己的额外目標,那么陈清就必须要了解项目流程。 他这一回带著言琮过来抓人,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了解镇抚司办案的具体流程。 当然了,穿著这一身衣裳,大摇大摆的过来,也带了些噁心杨相公的意思,让这位已经有些骑虎难下的元甫公,过得更加糟心一些。 言琮虽然是头一回带队拿人,但估计是从小到大见得多了,他全然不怯场,只是看著周攀,沉声道:“周大人,你是京兆尹,应该知道,你这个级別的官,镇抚司一般不会擅自来拿你。” “有什么话。” 言琮缓缓说道:“詔狱里头再说罢!” 京兆尹已经是朝廷要员,没有皇帝的命令,镇抚司的確不会来拿人。 周攀脸色惨然,他看著言琮,咬了咬牙:“这位上差,下官能不能…” “不能。” 言琮冷著脸说道:“今天,你必须要跟我们去詔狱,一切等进了詔狱之后再说,你放心,镇抚司不会冤枉了你,周大人要真是两袖清风,镇抚司一定放你出来。” “到时候,我言琮给你磕头赔罪!” 说到这里,言琮挥了挥手,开口说道:“带走!” 他身后几个镇抚司的校尉力士,立刻扑了上来,按住了周攀,周攀脸色苍白,但还是声音颤抖:“我要去刑部大牢,我要去刑部大牢!” 言琮扭头看了看陈清,陈清依旧笑呵呵的不说话,言琮不再犹豫,挥了挥手:“带走!” 几个镇抚司校尉,立刻把周攀锁住,强行从京兆府带走。 京兆府,作为京城的“地方”官署衙门,拥有可以说所有地方官府里最庞大的兵丁,单单是京兆府,至少能调动数千人手,但是此时,只因为北镇抚司四个字,京兆府上下,无人敢动,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主官,被镇抚司锁走。 周攀被带走之后,陈清与言琮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京兆府,走出京兆府之后,陈清才笑著说道:“言兄弟还是头一回拿三品大员罢?刺不刺激?” 言琮笑著说道:“我的確是头一回,但是我小时候,见过我爹拿过一位尚书。” “见得多了,也就觉得还好。” 言琮看著陈清,开口问道:“头儿跟我们回镇抚司么?” “要去的。” 陈清点头道:“別的事情,我回镇抚司之前没法管,但是这个事我得管,后面还得我来写奏书,报给陛下。” 周攀这事,是皇帝交办下来的差事,而且是直接交给陈清的,虽然最后是整个镇抚司来办的这个案子,但总得来说,陈清才是直接负责人。 连唐璨,都没有办法代他来上稟皇帝。 言琮脸上露出笑容:“那咱们这就回镇抚司罢,算算时间,头儿你回镇抚司,也就这几天的时间了。” 陈清笑眯眯的说道:“等我回镇抚司,把满香楼包一天,咱们所的弟兄们,一道去狠狠地吃上一顿。” ………… 次日,御书房里。 刚刚接到朝廷封官詔书不久的赵孟静,毕恭毕敬的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低头叩首行礼:“臣赵孟静,叩见陛下。” “臣愧蒙拔擢,特来叩谢陛下天恩。”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赵孟静,背著手转了两圈,才开口说道:“起来说话。” 赵孟静毕恭毕敬起身,再一次对著天子躬身行礼:“多谢陛下。” 皇帝背著手看著他,问道:“身陷囹圄数年,赵卿家心中可有怨懟?” 赵总宪微微低头,开口说道:“回陛下,不是陛下这几年庇护,臣即便不死在詔狱之中,恐怕也会被人挟私报復,臣心中,对君父无有半点怨懟。” 皇帝眯了眯眼睛,问道:“当真?” “这里没有外人,赵卿家不必说什么违心之语,朕这个人喜欢听实话。” 赵孟静闻言,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下头,没有立刻说话。 但是这一段沉默,已经能说明很多意味了。 你喜欢听实话,三年多前的那些实话,你怎么不爱听? 如果是从前的赵孟静,此时这句话多半就已经问出口了,但既然已经低头服软,为了家里人,赵总宪也不会再直接得罪天子,而是微微低头道:“陛下,自古君臣父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况且陛下並未杀臣,臣已经感怀在心。” 皇帝认真看了看赵孟静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花白的头髮,这才收回了试探的目光,开口说道:“真是如此就好。” “远离朝堂数年,赵卿家多久能接手都察院?” “明日。” 赵孟静微微低头,语气篤定:“今日稍晚一些,臣会去拜会纪总宪,明日臣就去都察院履职,陛下放心,三四天时间,臣就可以接手都察院大概事务。” 皇帝拍了拍手,笑著说道:“不愧是两榜进士出身的翰林,底气就是足。” 进士,只是做官的起点。 但是这个起点,却相当重要,这个如同学歷一样的东西,会贯穿一个文官的终身。 不止是关乎到他的政治生涯,更关乎到他整个人生。 赵孟静当年是二甲第四名,实打实的翰林院出身,相当清贵。 他这个出身,只要有朝廷的任命,到任何官署衙门履职,都有底气立刻发號施令。 况且,他的资歷也摆在这里。 皇帝又跟赵孟静说了说关於都察院的事情,等聊的差不多了之后,皇帝才开口说道:“那今天就到这里,赵卿家去拜望纪卿家罢。” 赵孟静先是躬身,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臣听闻,昨天镇抚司到京兆府衙门,把京兆尹周攀,拿进詔狱之中了。” 昨日镇抚司抓人,声势闹得很大,京城上下都议论纷纷。 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京兆尹周大人,也都算是大人物了,再加上他是杨相公的门生… 被镇抚司毫不留情的到官署衙门里带走,还是有些太让人震惊。 皇帝挑了挑眉:“这事赵卿家也想管?” “不是臣想管。” 赵孟静低著头,开口说道:“应当说,是都察院该管,监察百官,本就是都察院的职责之一,而且周攀任京兆尹已经有五年,他与京城上下许多人都有往来关係,他的案子,可能涉及整个京城朝堂,臣想代表都察院,与镇抚司协办此案。” “往后,以周攀为始,就可以拔出萝卜连出泥,陛下要整顿吏治,便有了个起始。” 天子一怔,隨即哑然道:“赵卿家还真是记仇,那好罢,你们两个衙门协办周攀案就是了。” 赵孟静深深低头:“臣遵命。” “臣告退。” 他正要离开,皇帝突然叫住了他,开口问道:“赵卿家刚正不阿,朕想问你个问题。” 赵孟静低头:“臣知无不言。” “你与陈清接触频繁,你觉得陈清此人如何?” “回陛下,陈清此人…” 赵总宪认真想了想,隨即低下了头。 “会是个能臣干吏。” (本章完) 第165章 求人不如求子 第165章 求人不如求子 赵孟静这话说的很含蓄。 简单来说,他的意思是,陈清不会是名臣,也不会是奸佞。 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里的好东西,是指按照儒家礼法的標准来判定,陈清的一些做法,按照儒家的道德標准来说,的確不能说是什么好人, 赵孟静这个评价还是相当中肯的,而且相当有效果。 他能吃得准皇帝的心思,他知道皇帝现在需要什么样的人,也知道皇帝需要听到什么样的答覆。 “能臣干吏。” 皇帝琢磨了一番这四个字,缓缓点头,开口说道:“朕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赵孟静,缓缓说道:“注意分寸。” 如果这个案子只在镇抚司手里,那么所谓的分寸就是皇帝自己把握,但外廷跟著过手,到最后会发生什么,就不在皇帝的控制之中了。 而皇帝现在要做的,显然不是一口气把整个“杨党”给统统干掉,他需要做的是剪除杨相公的羽翼,让这位持国十几年的宰相,变得老实安分起来。 然后,安安稳稳的完成权力的彻底让渡。 而这种,也是最高统治者都在追求的一个“稳”字,尤其是继承父位而来的守成天子,最想看到的就是稳当,他们缺少自信,不愿意朝局出现任何大的动盪,免得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位年轻的姜皇帝显然就是如此,他刚刚才开始接触权力,一切都显得那么小心翼翼。 否则,杨元甫此时,应该已经被罢职了。 赵总宪离开之后,皇帝在御书房里才坐了一会儿,就有镇抚司唐璨求见,等唐璨进了御书房,低头跪拜下来,行礼道:“陛下,您先前吩咐,让镇抚司派人去湖州,详查陈清不孝忤逆一案,如今,镇抚司的緹骑已经回来了。” 唐璨跪在地上,两只手高高捧起文书,皇帝看了身边宦官一眼,这太监立刻迈著小碎步,將镇抚司的文书,捧到了皇帝陛下面前,皇帝接了过去,上下看了一遍。 镇抚司的緹骑相当专业,再加上先前陈清与其父之间的矛盾,也算不上什么隱秘,此时大多数细节,都被直接递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天子认真看了一遍之后,也面露怒色,闷哼道:“一个士人,竟这般逐利!” “真是混帐!” 皇帝这会儿,的確有些生气,因为按照法理上来说,他跟陈清是同样的身份。 都是嫡长子。 只不过他头前,夭折了几位皇兄而已。 如果姜家也按照陈焕的做法,那么如今在帝位上的便不会是他,而是他那些兄弟们了。 天子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不过联想起来先前他跟陈焕说过的话,以及陈焕的用处,天子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下来。 谢观还在內阁,陈焕这个人就暂时不能处理了,要把他留在京城里,当成一枚隨时可以暴起的暗子,用以將来,作为扳倒谢相公的关键一击。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唐璨,开口说道:“这文书你看过了?” 唐璨低著头,开口说道:“回陛下,臣看过了。” “那陈清就是冤枉的了,马上安排他回镇抚司復职。” 说到这里,皇帝突然看了一眼唐璨,开口说道:“唐璨,陈清原先的差事,已经被言扈的儿子给替了罢?” 唐璨能在镇抚使这个位置上,心思当然是灵透的,这一句话,他就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意思,立刻微微低头道:“是,言琮这段时间任试百户,乾的…还可以…” 皇帝皱眉道:“既然还可以,那陈清回去之后,要是平白顶了言琮的位置,怕也不太好。” 身为皇帝,过问镇抚司里百户千户的事情,是非常掉价的,皇帝平时,也懒得过问。 而现在,他既然过问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唐璨心里跟明镜一样,低头道:“是,言琮这段时间,在陈清的相帮之下,差事办的相当不错,尤其是白莲教的事情,如今京城以及京畿附近,白莲教几乎已经绝跡了。” 皇帝挑了挑眉。 “那这个百户就让言琮实任了罢。” “至於陈清,你另给他安排差事就是。” 唐璨小心翼翼的说道:“那,让陈清,给言扈任副手,做言扈那个千户所的副千户罢。” 皇帝皱眉:“是不是拔擢太快了?” 唐璨低头道:“陛下,陈清此人,才能不小,这样的人才能留在咱们镇抚司,对镇抚司来说,也是好事一件,臣觉得,应当破格拔擢。” 这个时候,就是唐镇侯公房里那座纯金狴犴发力的时候了。 也是陈清平日里会做人的体现。 这会儿,唐璨要是装傻充愣,皇帝还真没有什么理由藉口,硬生生把陈清的位置给提上去。 皇帝陛下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非常时候,只好如此了。” 他看著言扈,將手里的文书丟了下去,沉声道:“还有,你亲自走一趟,去找陈焕,给他看这份文书,你替朕问一问他。” “朕应该如何保他。” 唐璨立刻低头,捡起这份文书,毕恭毕敬:“是,臣这就去,这就去。” 这位唐镇侯,小心翼翼退出了御书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成功的把准了皇帝的脉搏,又做了一次顺手人情。 但是这种把脉,也是有相当大的风险的,並不是每一回都能成功,尤其是对於他这样的天子近臣来说。 走在皇宫里,唐镇抚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微微嘆了口气:“看起来,我这差事,用不几年恐怕就要易主了,不过这样也好。” 唐镇侯小声低语:“这镇抚司的差使也不好干,要是能去仪鸞司…” ………… 陈焕宅门口,唐璨带著两个身著镇抚司公服的百户,面无表情的敲了敲门。 房门很快打开,陈焕毕恭毕敬的,將他给请了进去。 这段时间,陈大人生了一场大病,这两天才好容易恢復过来,这会儿脸色依旧苍白,不带什么血色。 將唐璨请到了正堂主位上落座之后,陈焕亲自给唐璨倒茶,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唐镇侯亲自登门,不知道所为何事?” 唐璨没有喝他的茶水,而是冷声道:“陈大人,你事发了,你知不知道?” 他將手里的文书,扔在陈焕面前,眯了眯眼睛:“镇抚司的人,刚从湖州回来,他们查到了什么,你自己看看罢!” 陈焕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得明显慌乱起来。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与唐璨两个人,然后他才压低声音说道:“镇侯,这件事陛下询问下官的时候,下官已经交代清楚了,怎么…怎么又重提了?” 唐璨眯了眯眼睛,冷声道:“你在陛下那里怎么说的?你说你状告陈清,只是略有夸张,结果呢?” “你宠妾灭妻!” “陈清是你家嫡长,你竟把他送到商人之家入赘!” “这事陈清没有告你,已是他孝顺,到头来,你却反而告他!这是何等行径?” “那陈清,还是我们镇抚司的人,是我唐某人的下属!若不是有陛下詔命,此时唐某已经带人,把你带去詔狱问罪了!” 一句詔狱,把陈焕嚇的脸色苍白,他抬头看著唐璨,苦笑道:“唐镇侯,这…这该怎么办?” “陛下已经见到这份文书了,这几天,陛下就要重新起用陈清。” “陛下起用陈清,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这个案子没有结尾,陈清重新回镇抚司当差,別人要是问起镇抚司这个案子,镇抚司只好把这份文书,公示於眾。” “那陈大人你,说不定要鋃鐺入狱了。” 说到这里,唐璨突然冷眼看著陈焕:“圣上口諭。” 陈焕慌忙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恭聆圣諭。” “圣上说。” 唐璨站了起来,往皇宫方向抱了抱拳,缓缓说道:“朕应该如何保你?” 陈焕跪在地上,深深低下头,他闭上眼睛,心里全是无奈。 这事,他被一步步推到如今这个地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自己解决了。 想要从谢相公那里解决,更是不太现实。 如今,天子重新用陈清,差不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天子要用陈清,再用他陈焕,先前那一纸状书,就会成为最大的问题。 陈焕抬头看了看唐璨,毕恭毕敬叩首行礼。 此时此刻,他心里明白。 似乎… 也只好去找那逆子了。 (本章完) 第166章 登门与登门 第166章 登门与登门 大时雍坊,陈宅。 陈清一大早出门,没有在家,此时,是顾老爷在家迎接客人。 而登门的客人,则是陈焕一家。 包括李夫人,还有陈澄,陈澈两个儿子。 各自见礼之后,陈焕与顾老爷落座,陈焕嘆了口气,开口说道:“大郎还是不愿意见我。” 顾老爷给他倒了杯茶水,笑著说道:“子正他一早就被镇抚司召去了,估计是有什么事情。” 听到镇抚司,陈焕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一旁的李夫人,此时也低眉顺眼了许多,她看著顾老爷,笑著说道:“兄长,今天我们一家过来,主要是为了消解先前的误会而来。”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兑票,两只手递给了顾老爷,开口说道:“这是京城钱庄通兑的票据,一共是四万两银,算上先前送到顾家的,我家老爷跟兄长借的帐,就算是销帐了。” 顾老爷看了看这张兑票,微微摇头:“盼儿跟我提起过,先前陈家已经送来了两千两金子,折成一万六千两银,盼儿已经收了,那么最多,也就是剩三万四千两帐目。” 顾老爷看著陈焕,笑著说道:“咱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还是有的,老夫的意思是,剩下的就按三万两算,至於什么时候还,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陈焕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这些话,他实在是拉不下来脸。 李夫人却笑著说道:“兄长,这是好几年的帐目了,要是从外头借钱,利息就远不止这些,该收兄长就收下。” “咱们两家帐目结清之后,往后还要互结姻亲,做亲家哩。” 顾老爷抬起头,看了看在旁边站著的陈澄陈澈兄弟俩,挑了挑眉。 李夫人见他这个表情,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自己心中的不爽,挤出来一个笑容:“兄长不要误会,我家老爷知道,顾小姐与大郎交好,要成婚,自然也是大郎与顾小姐成婚。” 顾老爷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陈焕,嘆了口气:“昭明兄你…” 陈焕放下茶杯,默默说道:“且不管我与大郎之间,有何等齟齬,但那五万两银子,是实实在在从承隆兄这里借出来的,如今我尚有些能力,就把这笔帐儘快还了。” “这样,哪怕往后身陷囹圄,也不至於欠下一笔无法归还的帐。” “再有就是大郎的终身大事。” 陈焕缓缓说道:“我是其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他既然与顾小姐两情相悦,承隆兄这里也没有意见,我自然不会阻他,这段时间,咱们两家就可以再定下婚约。” “一应聘书六礼,陈家都会准备妥当。” 顾老爷闻言,也低头喝了口茶水,目光闪动。 这个结果,对於顾家来说,自然也是能接受的,毕竟,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说不定这爷俩哪天就重归於好了,顾家…毕竟是外姓。 就在顾老爷思索的时候,一旁站著一直没有说话的顾小姐,忽然看向李夫人,缓缓说道:“李夫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李夫人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盼儿小姐有什么想问的,但问就是。” 顾盼点了点头,目光直视李夫人,沉声道:“大郎丧母之后,三年时间,一直浑浑噩噩,半点精神也没有,他说有时候一天到晚,脑子都是浑噩的。” 她看著李夫人,厉声道:“你是不是给他下了药!” 李夫人连喊冤枉,哭道:“姐姐不幸之后,大郎思母过度,才整日里浑浑噩噩,我见他每天这样不是办法,才找大夫来给他瞧病,湖州也是大地方,哪个大夫敢开盼儿小姐你说的那种方子!” 顾小姐咬牙说道:“你也不必狡辩,大郎说镇抚司派去湖州的緹骑,已经回来了,你大抵不知道那些镇抚司緹骑的手段,这三年以来,你开的什么方子,拿的什么药,在哪一家药铺,恐怕都瞒不过那些緹骑的眼睛!” “你真要是为了一己之私,想要暗害大郎,別人不说,我顾盼此生,都不与你干休!” 听顾小姐这般言辞,就连顾老爷也愣在了原地。 养了这么多年女儿,在他心里,自己这个闺女,一直都是温婉的性子,哪里想到,还有这么刚强的一面? 就连陈焕,也皱了皱眉头,但是却没有说话。 今天带来的四万两银子兑票,虽然是以陈家家產抵押,但是钱却是从京城李家拿出来的,拿人手短,这个时候,他没办法站出来说话。 顾小姐又看向陈澄陈澈两兄弟。 两兄弟都下意识缩了缩头,不敢与顾小姐对视。 顾小姐身后的小月,也狠狠看向著母子三人,就差掐著腰了。 顾老爷嘆了口气,对陈焕开口说道:“昭明兄,现在僵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这样罢,等子正回来,我与他商议商议,看看你们父子什么时候见上一面。” “至於这钱。” 他看了看面前的兑票,又推了回去,笑著说道:“到时候昭明兄直接给子正就是,他如果不肯收,那我们顾家也就不要了,他如果肯收,这就当是我顾绍,给女儿陪嫁的嫁妆。” “好。” 陈焕也没有废话,直接站了起来,看向顾老爷,开口说道:“那陈某就告辞了,往后若是没有身陷囹圄,再来拜望承隆兄。” 顾老爷正要还礼,外头一个下人匆忙忙跑了进来,对著顾老爷低头道:“老爷,赵老爷来了,已经到了门口,说是来寻老爷吃茶。” 听到赵老爷这三个字,顾老爷连忙站了起来,对著陈焕开口说道:“昭明兄,思过兄来了。” 赵孟静,表字思过。 听到这几个字,陈焕也变了脸色,他连忙站了起来,微微低头道:“我与承隆兄一起去拜见。” 赵孟静从前是阶下囚徒,但是如今,朝廷的詔命已经下发,他已然摇身一变,成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当朝的总宪! 这样的官,比內阁阁臣,也差不到哪里去,基本上就是平级的存在! 至多,也就是差上小半步。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陈宅门口,只见赵孟静此时穿著一身便服,正迎面走来。 顾老爷脸上挤出笑容,上前拱手笑道:“兄长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陈焕则是深深低头道:“见过思过公。” 赵孟静看了看顾老爷,又看了看陈焕,然后看著陈焕,笑著说道:“几年不见,陈昭明风采依旧啊。” 陈焕连忙说道:“几年不见,思过公终於得脱苦海,本想著去拜见,但不知道思过公住在哪里。” “今日终於得见。” 他诚恳道:“恭喜思过公了。” 赵孟静笑著说道:“我现在住的地方,还是昭明你那儿子给我租的,你不知道我住哪里?” 赵总宪非常清楚陈氏父子之间的矛盾,说出这种话,自然就是调侃了。 陈焕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赵总宪又扭头看著顾老爷,笑著问道:“你那女婿呢?我找他有事。” 顾老爷无奈道:“刚才下人还说,兄长是来寻我吃茶的,没想到是来找子正的。” “寻你吃茶,也不耽搁找你女婿。” 赵总宪笑著说道:“我从都察院来,有个案子,要跟你女婿商议。” 顾老爷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子正他一大早就去镇抚司了,这会儿应该是在镇抚司,兄长要不然去镇抚司找他?” “那种鬼地方,老夫再不想去了。” 赵总宪笑著走向陈宅的正堂,开口说道:“你使人去镇抚司给他递个话,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要是上午能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他,他要是上午回不来。” “就让他去我家里找我。” 顾老爷应了一声,喊道:“李十一。” 李十一,原本在德清书坊做工,如今因为陈清身边缺人手,被顾老爷遣人,將这兄妹俩,一起从德清带到了京城里来。 听到顾老爷的话,李十一匆忙上前,欠身行礼:“老爷。” “去镇抚司找子正去,跟他说,赵大人来了,在家里等他。” 一旁的陈焕,闻言脸色又变得不好看了。 我在你家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了,也没见你派人去喊他,赵孟静刚来,只一两句话,你就派人去镇抚司了! 李十一闻言,抬头看了看顾老爷,又看了看顾老爷旁边的陈焕,深深低头应了一声。 “是,小的这就去。” (本章完) 第167章 真正的穆仙娘 第167章 真正的穆仙娘 镇抚司。 陈清两只手从唐璨手里,接过了皇帝给他下的復职詔书,然后起身,笑呵呵的对唐璨,言扈,还有镇抚司围观的千户抱拳行礼。 “多谢镇侯,多谢言大人,多谢各位大人照拂。” 唐璨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笑道:“方才我翻看文书,兄弟你才二十一岁罢?” “嘖。” 这位镇抚使摇头道:“咱们镇抚司自打成立以来,你恐怕是第一个这么年轻的千户了。” 陈清正色道:“副千户,副千户。” 一旁的言扈,因为他儿子言琮这一回也得以从试百户的位置上扶正,对於陈清升官,他完全没有任何意见,笑呵呵的说道:“副千户也是千户,子正將来,前途无量。” “可不是?” 唐璨开口笑道:“今天,在路上见到指挥使了,指挥使说,哪天吃酒,让我带你一块去聚一聚呢。” 镇抚司名义上归属於仪鸞司,虽然几十年前,镇抚司就已经单独向皇帝负责,等同於独立了出去,但是品级编制,还是比仪鸞司的指挥使差的远的。 仪鸞司指挥使,甚至多数会被皇帝赐穿蟒袍,统领仪鸞司遍布天下的卫所,除了没有特务的属性以外,在內臣里已经是拔尖的存在。 听了唐璨这话,陈清连忙开口笑道:“仪鸞司几位长官,属下还真不认得,多谢镇侯提携了。” “谈不上提携。” 唐璨笑著说道:“咱们镇抚司,往后说不定还要靠子正你来露脸。” “今天子正不仅復职,而且升了官,中午我请客,咱们一起去吃上一顿。” 陈清正色道:“是要去吃上一顿,不过无论如何,也应该是属下来请才对。” “今天晌午,满香楼,属下请诸位吃酒。” 唐镇抚看了看身侧其他几位千户,都笑著说道:“好,那今天晌午,咱们就吃一顿陈千户的腰包!” 一眾千户,都跟著起鬨,场面相当热闹,眾人闹腾了一阵子,陈清才跟著言扈一起,回到了他们的千户所里,进了千户所之后,言扈才笑著说道:“子正,咱们这千户所,好几年没有设副千户,这千户所里,有几间空著的公房,你自己挑罢,挑好了,我立刻让人收拾出来。”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笑道:“言大人,我就还在原来的那个百户所办公就行了,一来我这人念旧,二来很多事情也要回去办,方便一些。” 言千户笑著说道:“那其他百户所,子正你还怎么管著?我还指望子正你,多替我管管整个千户所呢。” 陈清想了想,想起来一件事,开口笑道:“也是,我回去之后,言兄弟却没了公房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言千户连忙摆手,开口道:“你那个公房,一直给你留著,里头的文书都没有动过,言琮也从来没有住进去过。” 陈清正要继续说话,不远处,言琮已经一路小跑过来,走近之后,他还不住喘著粗气,先是看了一眼老父亲之后,又看向陈清,开口说道:“爹,头儿!” “白莲匪首,已经到京城了!” 陈清与言扈闻言,都是立刻睁大了眼睛,陈清看著言琮,问道:“什么时候?” “应该是昨天,昨天傍晚,有白莲教的人去联繫穆姑娘,想请穆姑娘母女二人,一同去见他们的杨教主,穆姑娘没有去。” “昨晚上,邵乙就立刻给我送消息回来了,我已经派了一些力士赶过去,提前做准备了。” 陈清点了点头,看向言扈,言扈缓缓说道:“你们需要多少人手?別的不敢保证,咱们自己这个千户所的人,都能用上。”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言大人带人做预备罢,我与言兄弟先去看一看什么情况,如果適合捉人,言大人接到我们传信,就立刻动作。” “如果不適合拿人,我们可以从长计议,现在,这个姓杨的,未必是什么关键人物。” 穆仙娘这段时间,事情办的相当不错,至少在京城一带的白莲信眾,基本上都认她这个白莲圣母了。 这种趋势下去,旧白莲教过个三五年,说不定就会自然消亡,用不著打生打死。 言扈低声说道:“子正,捉这个姓杨的,与大势有没有要紧,不是很重要,但是对咱们这个千户所,却相当重要。” 陈清立刻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白莲教一度在整个北方活跃,弄得朝廷烦不胜烦,甚至天子也有了不安全感,要是活捉白莲教主,不管是在皇帝那里,还是在外廷,都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说出去,朝廷剿灭白莲教匪首,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即便是皇帝,也要龙顏大悦。 陈清“嗯”了一声,微微点头,开口笑道:“言大人放心,到了现场,能拿人属下肯定把人拿回来。” 说到这里,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子,递给了言扈:“大人,这桩公事要紧,我要现在就出城一趟,中午满香楼的酒席,恐怕只好缺席了,你代我去请唐镇侯,还有其他千户们吃一顿,钱我来结。” “等我忙完了手里的事情,再来请他们吃酒。” 言扈看了看手里的黄金,摇头道:“约好了的事情你不到,恐怕心眼子小的人会心里不高兴。” “心眼子小的,恐怕早已经不高兴了。” 陈清不以为意,笑著说道:“也不差这一回,言大人多替我分说分说就是。” 要是心眼小的,陈清再升副千户这件事,就足够让他们咬牙切齿了,只是陈清圣眷正隆,他们奈何不得而已。 言扈想了想,笑著说道:“那好,你自去就是了,镇抚司这里,我来给你打圆场。” 陈清抱拳行礼,然后回头看了看言琮,沉声道:“咱们走!” 二人一路来到了镇抚司门口,刚好看到迎面走来的李十一,李十一见到陈清,连忙上前行礼道:“公子,顾老爷派我过来知会您,说是赵大人到家里来了,还有您的父亲陈老爷也在,顾老爷问您是不是回家里一趟…” 陈清先是皱眉,然后摇了摇头:“你回去说,镇抚司有大案子要办,我这几天多半都没有空,等我抽出时间,就去拜望赵总宪。” 李十一应了声是,扭头一路小跑去了。 陈清与言琮两个人各自上马,上马之后,陈清对言琮说道:“言兄弟,这事还要派人知会姜世子一声,没有姜世子,恐怕也没有你我的今天,这白莲教的事,都要姜世子领头才行。” 言琮跟著陈清这许多天,已经聪明了不少,听了陈清的话之后,他立刻说道:“好,我立刻派人去宗府,通知姜世子。” 说著,言琮叫来了一个校尉,叮嘱了几句,这校尉立刻点头,一路匆匆去了。 而陈清则是与言琮一起,往城外赶去:“对了,你刚才说穆姑娘母女,她母亲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该是前天,本来想知会头儿的,只是这几天头儿跟赵大人在一块,再加上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没有去通知头儿。” 陈清眯了眯眼睛,微微点头。 二人一路骑马,在几个緹骑的接引之下,出了城外又奔驰了近二十里路,才来到了一处不小的镇子前。 这镇子,是外地货物送来京城转运集散之处,有大量的货仓,还有搬运的力工,人一多,也就变得热闹起来,此时已经是聚集了数千人的大镇子。 言琮带著陈清,进了这座镇子,很快来到了一处民宅院门口,言琮用镇抚司特有的暗號,很有节奏的敲击房门,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美妇人就轻轻打开了院门。 陈清只是扫了一眼这妇人,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来歷,上前笑著说道:“这位姐姐。” “才是真正的穆仙娘罢?” 这美妇人也在打量著陈清,目光流转,轻轻一笑。 “好甜的嘴。” “想必是陈大人了。” 她侧著身子,轻轻看了陈清一眼。 “陈大人请进罢。” (本章完) 第168章 故地重游 第168章 故地重游 秦淮河上穆仙娘的故事,陈清早已经识破,而且也已经被那位穆姑娘承认,但是这一次,还是陈清当真见到正主。 眼前这美妇人,眉眼与穆姑娘的確有七八分相似,而且她保养的不错,看起来,也就是三四十岁年纪。 这个时代,人均寿命不高,三四十岁与五十岁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差地別,也只有不事生產之人,才有可能有这种状態。 陈清神色自若,与言琮一起进了这间院落。 他刚进了院子里,穆姑娘就已经迎了出来,对著陈清欠身行礼,语气里带了些莫名的意味:“见过公子。” 陈清扫了一眼这两人,笑著说道:“要不是穆姑娘说过你们是母女俩,站在一块,真如姊妹一般。” 穆姑娘捏住衣角没有说话。 而美妇人则是轻声笑道:“妾身这段时间,听了不少陈大人的故事,陈大人大半年前在湖州的时候,还身在泥尘之中,到京城几个月,便有了鱼龙之变。” 她打量著陈清,轻声道:“如今的大人,已然是君子豹变,所成非小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笑著说道:“不必捧我,我如今也不过是镇抚司小吏而已,无有功名,扯什么鱼龙之变?” 这美妇人轻声道:“单是大人这几个月的经歷,便已经胜过不知道多少人寒窗苦读十几年了,且不要说那些落第学子,哪怕是两榜进士里,做了官之后,再辛苦一二十年,能有大人这般权位的,恐怕也是十不存一。” 这妇人说的不假,陈清如今的权位,已经相当之高,比起他父亲陈焕,都是要远远超过的。 而他与进士最大的区別就是,进士们的地位与权力,往往来自於外廷,来自於他们身上的功名,或者说来源於朝廷体制,他们的地位更牢固一些。 而陈清的权位,完全建立在皇权之上,根基虚浮,有些像是空中楼阁。 如果不是这样,陈清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 不过陈清显然不会跟著女人去纠结这些,他看了看穆姑娘,淡淡的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里头说话罢。” 这穆氏母女俩,也都看了看陈清,然后把陈清请了进去。 陈清带著言琮一起,进了院落的正堂,然后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主位上,坐下来之后,他看了一眼这母女二人,最后把目光看向穆姑娘,笑著说道:“说起来,认识穆姑娘这么久了,还不知道穆姑娘的真名。” 穆姑娘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而那美妇人却轻声说道:“她原来不姓穆,后来跟著妾身姓了穆,妾身给她取了个新名字,唤作香君。” “穆香君。” 陈清微微点头,开口说道:“好名字。” 穆姑娘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著头不说话了。 美妇人又看向陈清,感慨道:“本来,她这一趟北上,只是想到京城来游歷一番,下半年应该就要回应天去,不曾想却被陈大人拴在了这京城里。” 陈清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开口笑道:“说起来,穆姑娘先前还有个南方白莲教圣母的名头,细想起来,这个白莲圣母却未必是她,而是穆夫人你才对。” “是。” 美妇人也没有迴避,只是轻声说道:“妾身正是白莲教的圣母,只不过我们南方的白莲教,要温和许多,更偏罗教,与朝廷向来无有什么仇怨。” 陈清看著她,问道:“这么说,那杨教主,也知道你们母女的身份了?” 到现在,陈清才完全想明白,为什么穆香君到了京城之后,跟她接触的,仅仅只是北方白莲教的一个堂主,而她这个圣母,也根本没有与那位杨教主,有半点平起平坐的意思。 美妇人神色平静,缓缓点头:“他这一回到京城来,多半也是知道了,妾身已经到了京城。” 陈清点头。 “那正好,咱们几个人刚好可以坐在一起,好好聊一聊这件事。” 美妇人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陈大人,我们母女,能不能跟您私下里,好好谈一谈?” “不行。”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你这女儿,上一回差点要了我的命,跟她一个人独处就已经是凶险了。” 这个时代,男人行走江湖,尚且需要一些本事,更不要说女人了,穆香君本身就有一身不错的身手,而这位真正的“白莲圣母”,谁知道会有什么本事。 陈清不可能以身涉险。 美妇人伸出两只手,笑著说道:“那要不然,大人把我们母女二人都给绑起来,然后咱们再好好聊一聊?” 这母女俩,都是在秦淮河混跡多年,虽然都是一副女冠打扮,但是言谈举止之间,还是有一些媚態。 陈清看了看眼前,各自伸出两只手的女人,心里已经忍不住浮现,把母女二人五花大绑的场面了。 但是这个想法,只是在陈大公子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扔在了脑后。 眼下要做的事情,不仅关乎到白莲教后续的走向,更关乎到他自己整个千户所將来的前程,更关乎到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绝不是什么嘻嘻哈哈的事情。 陈清神色平静,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谈的,穆姑娘先前与北方的白莲教勾勾搭搭,如果不是她愿意弃暗投明,此时早已经是菜市口的刀下亡魂了。” “至於穆夫人你。” 陈清看著她,缓缓说道:“既然到了镇抚司地界,也在可拿可不拿之间。” 美妇人轻声说道:“但是小女毕竟已经在现在这个位置上,陈大人也希望她成为整个北方白莲教的教主不是?” “白莲教发展多年,虽然各级並不紧密,但也不至於不知道,他们的教主是谁,如今,白莲教只是因为先前镇抚司的镇压,才在京城一带有所收敛而已,京城以外,白莲教依旧昌盛。” 陈清挑了挑眉:“穆夫人的意思是?” 美妇看著陈清,又看了看言琮,缓缓说道:“陈大人,妾身的意思是,要是与杨教主见了面,也不用非要把他杀了,可以將他制住,然后好好谈一谈。” 陈清笑著问道:“谈什么呢?让他把教主之位传给穆姑娘?” 美妇人抬头看了看陈清,没有说话,但是陈清已经瞧出了她的意思。 她是想让陈清,想办法把这位杨教主,也收为己用。 “不用囉嗦了。” 陈大公子没了耐心,他看向穆香君,开口道:“穆姑娘,姓杨的既然想要见你,你就去与他见面就是,到时候能不能拿住他,则是我们镇抚司的事情。” 陈大公子直接站了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 “现在,我只需要你们见面的时间,还有地点。” 这母女二人是江湖中人,也的確有几分聪慧,但很可惜,她们不懂朝堂,更不知道,镇抚司里的大佬们,对花个几年时间彻底收服白莲教没有什么兴趣。 时间太长了,影响他们请功。 但是他们对於那位杨教主的人头很感兴趣。 这事,也早已经没了什么谈判的余地。 美妇人还要说话,穆姑娘已经站了起来,对著陈清行礼。 “我们这就去办。” ………… 又过去两天,镇抚司里。 一身官服的赵孟静,在镇抚使唐璨的陪同之下,一路进了镇抚司大牢。 一进镇抚司大牢,赵总宪就皱了皱眉头,摇头道:“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回这老地方了。” “故地重游,滋味真是不怎么样。” 唐璨跟在他身后,笑著说道:“下官刚才就说了,让下官把人提出去就行了,用不著您亲自进来。” 赵总宪开口道:“既然是协办周攀案,我当然要来看一看周攀现在是什么样,本来是打算找陈清的,谁知道陈清一连两天不见人影。” 他看著言扈,笑著问道:“唐镇抚,陈清去哪了?” 唐璨略微犹豫了一番,开口说道:“赵大人您可能不知道,陈清身上有两个皇差,其一是监察周攀此类京官,其二…则是负责镇压清理北方的白莲教。” “如今,陈清正在忙另外一件事。” 说到这里,唐璨轻声说道:“赵大人刚才没有发现,镇抚司已经几乎空了么?言扈他们,已经统统出城去了。” “白莲教…” 赵孟静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陈子正还真是事情多多。”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周攀大牢前,赵大人两只手背在身后,看向大牢里,已经衣衫襤褸,脸色苍白的前任京兆尹周攀。 “周攀。” 赵孟静冷著个脸,缓缓说道:“你听好了,都察院奉旨,与镇抚司一同协办你的案子。” 詔狱里的周大人,抬头看了看牢房外头站著的赵孟静,咬了咬牙:“赵总宪在这里关了三四年,真是关的乖巧了,如今与镇抚司的人沆瀣一气了!” 赵总宪皱眉,回头看了看唐璨。 唐璨微微低头,缓缓说道:“骨头硬得很,一句话不肯交代。” “到现在进詔狱几天时间。” 他看著周攀额头还在冒血的伤口,摇头道。 “已经数次寻死了。” (本章完) 第169章 周攀的气节! 第169章 周攀的气节! 外廷的官员,尤其是文官,向来不愿意与內臣们有什么牵连,先前的赵孟静,也是同样想法。 哪怕他现在,也不想跟镇抚司有什么太深的牵连,跟镇抚司的这一次协同办案,他也没打算真的到镇抚司来。 他原来是打算,通过陈清来办这个案子,只不过碰巧,白莲教案突然有了进展,陈清已经出城去办案子去了,赵总宪不得不亲自到镇抚司来一趟。 对於镇抚司来说,周攀案並不是什么特別大的案子,只是镇抚司京查中的一小部分,但是对於赵孟静来说,这个案子,却是他掌管都察院之后的第一桩案子。 而他现在的政治目標也相当简单,就是通过周攀案,斗倒或者说斗垮杨元甫一系,这样他这个左都御史,就算是一战成名,之后在都察院,就可以说一不二。 而且,他是翰林出身,今年年纪也不大,左都御史要是乾的不错,哪怕很少有人从左都御史的岗位上直接进入內阁,他也可以转任六部尚书,干个一年半载,直接进入內阁,成为內阁阁臣。 只要他身体支撑得住,政治生命可以说是刚刚开始。 因此,赵总宪才会对周攀案这样上心,不惜再一次进入詔狱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听到唐璨的回答,赵孟静忍不住皱眉,隨即扭头看了看大牢里的周攀:“詔狱都撬不开他的嘴?是不是有人通过什么法子,给他递话了?” 唐璨与赵孟静往外走了几步,距离周攀大牢远了一些之后,才微微摇头:“钦案,谁敢放人进来探望他?要真有人能把话递进詔狱里来,那下官这个镇抚使,就真是失职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到:“关於他自己的罪过,他一概全认,再往上问,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唐镇抚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下手狠了,他就肆意攀咬,什么魏国公,乐陵侯,还有杨阁老在內的所有內阁阁老,什么话都敢说,偏偏这种攀咬,又不足信。” 赵孟静点了点头,闷哼了一声:“毕竟是做了五年的京兆尹,案子办的多了,自己也练就了一身应对讯问的本事。” 他看了看周攀,开口说道:“唐镇抚,这人能不能让我带走,我拿去刑部大牢,提他问话。” 唐璨想了想,微微摇头:“赵大人,这是钦犯,不好离开詔狱,而且人是陈清带人抓的,事情也是陈清在负责,等陈清回来,赵大人想把他提到哪里去,就把他提到哪里去。” 赵孟静看著唐璨,哑然一笑:“唐镇抚真是滑手,这么大的事情,就一股脑推到个孩子身上?” 唐璨摇头道:“赵大人,陈清可不能算是个孩子,他虽然称不上老谋深算,但各方面都已经相当成熟,比起下官还有言扈这些人,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到这里,唐镇抚笑著说道:“咱们镇抚司,没有什么文化人,如今出了个陈清这样的人物,还很得陛下喜欢,可不得让他多出出主意?” 赵总宪挑了挑眉,然后开口道:“我在镇抚司,问一问周攀的话,这总可以了罢?” “可以。” 唐璨毫不犹豫,开口说道:“我亲自去给赵大人安排书办记录。” 按照大齐律法,每一堂审讯,都要有人记录下来,而且不能是问官记录,否则就算是无效。 唐镇抚的意思是,赵总宪可以提审,但是记录要镇抚司的书办记录。 很快,镇抚司就腾出来了一间房间,赵总宪坐在主位上,唐璨则是坐在下首,而周攀则是被几个镇抚司力士锁拿,押了进来。 进来之后,周攀被押著跪在地上,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赵总宪,紧咬牙关浑身颤抖:“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大人做了镇抚司的官呢!” 赵孟静冷声道:“本官奉旨,与镇抚司一起,协办你的案子。” “再要胡搅蛮缠,你在我这里,也得吃皮肉之苦。” 周攀嘴里都是鲜血,却依旧骨头很硬,咬牙道:“那你打就是了,看看多打周某人几回,能不能把周某人,打成赵大人这样!” 听著他的冷嘲热讽,即便是赵总宪的修养,也忍不住皱眉。 这周攀,话里话外,分明已经把他赶出了文官的序列,將他视为內廷一党了! 赵孟静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也冷了下来:“周攀,你听好了,审案子就是审案子,与在哪里审没有干係,本官倒是想把你提去刑部大牢审,只可惜你是钦犯,离不开这詔狱。” “不要再东拉西扯了,你一脑门子派系,救不了你。” “老实交代案子。” 赵孟静声音低沉:“或可免去一死。” “我辈读书人,死则死矣!” 周攀梗著脖子叫道:“赵孟静,亏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的读书人,竟与镇抚司…” “住口!” 一旁的唐璨皱著眉头,低喝道:“镇抚司怎么了?进了詔狱你还不老实,看来是詔狱那些人,对你太心慈手软了,今天晚上,就叫你知道厉害!” 赵孟静深呼吸了一口气,冷声道:“你在京兆府位置上,五年时间,贪墨数十万两银子,种种不法,罄竹难书,如今身陷囹圄,竟理直气壮,谁给你的底气?” 周攀紧咬牙关,抬头怒视赵孟静,大声说道:“你也知道我做了五年的京兆府,五年京兆府,我只拿了三十万两银子,你往上查一查,歷任京兆府,哪个比我少了!” “好意思揪著我不放,乐陵侯兄弟二人,这几年皇庄都被他们占了几万亩,你赵孟静怎么不去问?” “这京城上下,比我周攀乾净的,又有几个人?” 周大人冷笑道:“爭就爭,斗就斗,少他娘的义正言辞!” “你们不就是想要对付我恩师?想从我身上做文章!” “我恩师十几年掌枢,公忠体国,是你们这帮小人可以啃得动的吗!” 周攀鬚髮皆张,虽然一身血跡,但是抬头怒视赵孟静还有唐璨二人,竟真有了几分大义凛然的味道。 或许在他心里,自己也的的確確就是正义的一方。 而事实上,他这几年干的事情,也的確可大可小,在歷任京兆府里,属於中规中矩,不是清官,但也没有贪得太过。 赵孟静皱著眉头,没有说话。 一旁的唐璨,直接开口说道:“赵大人,这周攀就是欺你耿直,这样的赃官,不必跟他废话,大人想要问什么,直接动刑就是了。” “我们镇抚司,最全的就是各类刑具!” 赵孟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真屈打成招,他心里也不服气,这事不急这一天两天了,唐镇抚,今天不问了,把他押回大牢里罢。” 唐璨挥了挥手,很快就有几个力士,把依旧骂骂咧咧的周攀给押了回去。 周攀离开之后,唐璨冷笑道:“这傢伙,估计还觉得,只要他能撑住,他身后的人会想法子救他,估计外头的那些人,巴不得他立刻死在詔狱里!” 赵孟静摇了摇头道:“唐镇抚说的不对,此时此刻,周攀自己也希望自己死在詔狱里,他早就不指望自己能活了,只要他一死,他的家人能够保全,儿孙辈將来大抵也会有人照顾。”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经超越生死了。” 唐璨闻言,突然说道:“赵大人也是文官,也有三同,更有无数门生故吏,赵大人就没有身陷其中?” “以前自然也是这样。” 赵孟静背著手,往外走去:“被关了三四年,早已经散了。” 他顿了顿,又说到:“周攀依仗的那棵大树,也迟早会有散的一天,迟早而已,这朝堂上,少有常青之树。” 他看向唐璨,问道:“陈清什么时候回来?这周攀一口咬死是朝堂爭斗,我还真不好厚脸皮直接动刑,陈清鬼精鬼精的,到时候让他来审这个周攀。” 唐璨想了想,开口说道:“算算时间,明天应该就要动手了,到时候下官也要亲自出城去看一看,如果成了,陈清就又立一大功,他镇抚司千户的位置,也就彻底坐稳了。” 说到这里,唐镇抚笑著说道:“到时候陛下一高兴,多半要赏飞鱼服给他穿了。” 赵总宪有些好奇,问道:“什么事情,有这等功劳?” “现在不方便说。” 唐镇抚笑著说道。 “明天,明天赵大人就知道了。” (本章完) 第170章 脑补害人! 第170章 脑补害人! 京城南五十里,简家庄。 天色渐晚,但是简家庄外围,人却越来越多起来,到了日暮黄昏时分,四十精壮,抬著两顶大轿,缓缓落在简家庄外头。 头一顶大轿停下来之后,一身华服的穆夫人,一脸平静的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紧接著是后一顶轿子里头,穆姑娘也下了轿子,她下了轿子之后,抬头看了看眼前庄院,然后默默的站在了母亲身后。 简家庄门口,站著个四十来岁,络腮鬍须,模样英气的汉子,这会儿正等在门口,见母女二人下了轿子,这汉子迎了上来,对著为首的穆夫人抱拳道:“见过圣母!” 这中年汉子不是別人,正是简家庄的庄主简进,其人是这京兆一带的大地主,家里良田千倾,在直隶,还开了几家鏢局,生意做的不小。 这个时代,大地主一般都是地方士族,也就是家里有当官的家人,或者是有当官的亲戚。 这些士族,就属於白道的地主。 有白道地主,自然就有偏黑道的地主,这位简庄主就是偏黑道的地主,祖上三代人,都有任侠之气,平日里不管是从哪里来的江湖中人,只要是落魄了,到简家庄来,总有一口饭吃。 时间长了,简家庄在直隶一带,就大有名气。 因为三代经营,四处施恩,不少江湖中人,也愿意为简家庄出生入死,简家庄的面子自然也越来越大。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段时间,白莲教被朝廷镇压,白三平在菜市口被凌迟,其余教眾也多斩首,甚至有腰斩的,一时间整个北方的白莲教,立刻变得缩首缩尾,不敢轻易露面。 而穆圣母,趁著这个机会,几个月时间,几乎接管了整个京兆府的教眾,自然就跟杨教主,闹出了些不愉快。 本来同根同源的两派人,眼瞅著成了仇敌,这种时候,不管在哪里见面,总会担心对方会设下埋伏,到时候衝突起来,自己会吃大亏。 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些江湖里有名望的,做中间人,居中调和。 今日,两方人马约在简家庄见面,就是这位简庄主做这个中间人,谈话的地方,也约在了简家庄。 穆氏母女的身份,在外人那里是绝密,但是在绿林江湖,却不是什么隱秘,至少简庄主这样的人,是知道的,他也知道,母女二人真正的话事人是谁,因此直接对穆夫人低头行礼。 穆夫人欠身还礼,笑著说道:“庄主客气了,今日还有劳庄主提供宝地。” “圣母客气。” 简庄主笑著说道:“我们简家庄,与圣教关係匪浅,当年罗教主到北方来传教,还曾经在我家长住过。” 罗教主就是罗教的开创者,过世已经五十余年,如今在南方,是祖师级的人物。 简庄主说到这里,看了看穆夫人身后的几十號人,笑著说道:“圣母带这许多人,是信不过简某了。” 穆夫人笑著说道:“这地方是杨教主选的,我们带些人手难道不成了?再说了,我女如今,信眾已经数万,手底下的教眾也好几百人,只带这些人来,已经是给庄主面子了。” 简庄主想了想,还是侧身道:“杨教主已经到了半个时辰了,正在里头等圣母,圣母请罢。” “杨教主只带了十余人,圣母带十五人进去如何?” 穆夫人笑著说道:“杨教主先到,他们带了多少人进去,恐怕不太好说罢?” 简庄主闻言,嘆了口气道:“同根同源,我听闻圣母还与杨教主,师兄妹相称,怎么就防备到了这种地步,我简某人的信誉,还不相信吗?” 穆夫人抬头看向简庄主,目光流转,然后缓缓说道:“既然让庄主做这个中间人,我们双方自然是都信得过庄主的,那我们就带十五个人进去。” “好。” 简庄主拍了拍胸脯,然后看了看穆夫人身后的穆姑娘,笑著说道:“那二位圣母,请罢,同出一门,双方今日就把事情说开了。” 穆夫人笑著说道:“我们进去之后,庄主可要看好了,不要让官府的人寻到这里,否则那可真是一网打尽了。” “放心。” 简庄主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这几天,在下的人一直在附近巡视,没有见到官府的人,再说了,我这庄子里,暗室密道都有,官府的人要是来了,我来应付就是。” 简庄主笑著说道:“而且,这里归属大兴县,大兴县官府的人,简某也多认得,不会出什么事情。” 地方豪强,认识地方官府,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要不是简家庄距离京城太近,像他这样的体量,地方知县轻易也不敢得罪。 毕竟,得罪了这样的人,说不定哪天晚上,就有什么游侠儿翻墙入户,割了你的脑袋了! 进了简家庄之后,有简庄主带路,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简家庄的正堂,正堂里,一身黑色衣裳,头上蒙著黑布的杨教主,已经等了一会儿。 穆夫人扭头看了看女儿,示意女儿在外头等候,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欠身行礼,笑著说道:“杨师兄有礼了。” 杨教主模样蒙在黑布里,瞧不清楚,她只是抬头看了看穆夫人,然后缓缓说道:“年前,穆师妹来信说,想让外甥女儿来京城瞧一瞧,看一看,长长见识,我立时就同意了。” “没想到,却是惹祸上门,我那外甥女儿也真是厉害,几个月时间,把我在京兆府的基业,坏了个乾净。” “而且…” 他抬头看著穆夫人,沉声道:“你们还敢勾结官府!” 穆夫人闻言,目光微变,但是却並没有慌乱,她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杨教主真知道她们母女与镇抚司的关係,今天无论如何,也不敢出现在这里。 眼下,一定只是虚张声势。 穆夫人淡淡的说道:“师兄这么说,证据呢?” “哼。” 杨教主闷哼了一声:“白三平他们被拿了之后,官府又寻到了我们一个堂口,拿到了名单,事后,官府的人没上门,你那女儿竟拿著名单一一找上了门!” 杨教主说到这里,勃然大怒:“还说什么,买通了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只要跟她合作,镇抚司就不会找麻烦,否则镇抚司立刻上门拿人!” “多少人被她,嚇得俯首帖耳?” 杨教主站了起来,狠狠地看著穆仙娘,冷声道:“镇抚司的百户,是那么好买通的吗?恐怕师妹那女儿,已经是镇抚司官人房中玩物了罢?” “被那人收做了外室,还要帮著那人收罗我们圣教教眾,恐怕到最后,不止人被人家吃干抹净,拿到手的钱財,也被人家给吃干抹净了!” 信息不对等,就是这样一个结果,镇抚司对外相当神秘,这位杨教主能接收到的信息,也就只有这些。 这些信息,再怎么推想,大概也就只能推想出现在这么个结果。 他万万不可能想到,把白莲教定为邪教,露头就杀的朝廷,会出一个陈清这样的人,说服了皇帝,要从根子上改变白莲教。 更不可能想到,镇抚司与穆氏母女,会是这样一层关係。 穆夫人闻言,神色有些恼怒,冷声道:“还不是师兄手底下那个堂主太蠢,给镇抚司的人找上门来,连带著我女也被镇抚司给抓了,我女若不委身那人,这会儿尸骨都已经寒了!” “亏师兄你还在信里说,我女儿到了京城,你这里自然会照顾,结果呢?” “差一丁点,她便死在了京城!” 杨教主闻言,目光里透露出了一股微不可查的得意。 看来,他猜的一点儿也没有错。 想到这里,杨教主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白三平那人,的確该死,不过你们母女俩一直在南方传教,到了北方,直接占了京兆府这块最肥的地块,恐怕说不过去。” “这样罢。” 杨教主缓缓说道:“往后,师妹那女儿,成为我教的新堂主,京兆府一带所得,咱们五五分帐,你们那五分,是自己花用,还是给镇抚司的官人花用,与杨某没有干係。” “白三平自取死,才让师兄失了京兆府,如今我女取得了,师兄平白无故,就要分去一半?” 说到这里,穆夫人扭头看了看屋外,估算了大概的时辰,然后开口说道:“看在师兄妹的面子上,可以分给师兄两成。” 杨教主有些恼了,他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朝廷打压得紧,你们娘俩又搭上了镇抚司,这会儿,我教教眾早就开进京兆府了!” “还能跟你这样谈?” 穆夫人一边暗自推算时辰,一边毫不退让。 “那我们母女就等著师兄,实在不行,我从应天调人到京兆府来就是了!” 她这话声音刚落,外头突然一声惊雷响起,杨教主与穆夫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屋外。 一声惊雷之后,外头稀稀拉拉下起了雨,紧接著,雨势越来越大。 此时,简家庄十里开外的雨夜之中,陈清看了看简家庄方向,缓缓说道:“还没有音信,差不多了。” 他扭头看向言扈。 言扈回头,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围了!” (本章完) 第171章 雨夜惊变 第171章 雨夜惊变 这样的抓捕,无疑是有风险的,就连陈清,也只有四五分把握。 但是没有办法。 杨教主这个人,在整个白莲教案中,相当要紧,值得陈清一点点布局,但是杨教主的人头,在镇抚司大佬眼中,显然更加值钱。 哪怕是言扈,也急著拿这个杨教主归案,有了这个大功劳,他言扈也能在皇帝面前露露脸,將来未必就不能升镇抚使。 唐镇抚,说不定以后能去仪鸞司,混个指挥同知。 正因为这个功劳足够大,所以言千户才会这么著急想要拿人。 雨夜之中,一眾镇抚司校尉,快步向简家庄方向扑去。 这一次行动的,不止一个千户所,镇抚司下属五个千户所,出动了大半,足有两三千人,加入了这场围捕之中。 这也是陈清同意动手的原因,镇抚司的校尉,虽然不能说个个都像緹骑那么精锐,但至少,都是青壮,只要大范围围过去,还是有机会把姓杨的围在简家庄的。 八里! 七里! 简家庄一点点靠近,镇抚司的包围圈,也在缓缓朝著简家庄展开。 陈清一边奔走,一边抬头看著天象。 本来只有三四成机会,这一场雷雨,又给他们这一次行动,平添了两三成机会。 大雨天…可以掩盖掉很多动静了。 终於,眾人一路到了距离简家庄只有六里左右的距离,雨也稍稍停了一些。 陈清目光看著前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言大人,再前进三里,就可以放响箭了!” 为了这一次围捕,陈清做了很多功课,跟在穆氏母女身边的那些隨从,其中就有镇抚司的好手。 言千户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他身后一道亮光升起! 一枚通红的烟火,被射向半天空,在天空炸开! 陈清与言扈同时回头,两个人脸色都猛地大变。 言扈扭头看向人群,厉声道:“谁放的起火!” 陈清也抬头望向天空,喃喃道:“不是镇抚司的…” 这个时代,火药已经出现数百年,鞭炮烟花这种东西,早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单单是烟花,可能就有数百种。 特定顏色的烟花,自然就成了很好的信源。 而这种能高高升起,在天上炸开的烟花,在这个时代被称为“起火”,意为升起在天空的火。 镇抚司的起火,在空中炸开的时候,顏色以及声音,都是特定的,而刚才在天上炸开的这支,不属於镇抚司的任何一种。 听了陈清的话,言扈脸色再变。 言琮,此时就在简家庄左近,他是跟著穆家母女俩一起去的! 陈清脸色也黑了下来,他扭头看向言扈,声音沙哑:“来的人太多了…” 言扈在镇抚司多年,立刻就听出了陈清话里的意思。 镇抚司千户所的力士里,有白莲教的教眾! 这一次行动,来了两三千人! 而镇抚司的普通校尉力士,虽然是遴选出来的,但是与普通卫所的兵丁,並没有特別明显的差距,多是京畿以及直隶一带的良家子出身。 镇抚司的緹骑,基本上可以保证不会有什么忠诚度的问题,但是这些普通的校尉力士,便不太可能有这种保证了。 再加上这些年,白莲教在京城一带很是昌盛,几千镇抚司校尉里,被他们发展几个教眾,再正常不过。 虽然行动之前,为了保密,镇抚司的高层,並没有告诉这些力士来这里做什么,只是让他们在这里集结,但此时,距离简家庄已经太近。 对於白莲教的人来说,镇抚司的意图已经再清晰不过。 言扈深呼吸了一口气,叫来了旁边的一个百户,声音沙哑:“去查,谁放的响箭,务必把人给我揪出来!” 这百户也是一脸雨水,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大人,应该不是咱们千户所的人。” “不管是哪个千户所。” 言扈黑著脸说道:“立刻去查!” 一旁的陈清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放黄起火罢。” 陈清这人,习惯做预案,行动之前,他自然会有好几个预案,如果行动过程出了问题,就放黄色起火。 这个顏色,意味著行动终止,让穆仙娘那里不要动手,否则简家庄那里要是正面衝突了,且不说穆家母女俩,连带著言琮等镇抚司的人能不能安然无恙,即便他们能安然无恙,人数相等的情况下,也很难捉住那姓杨的。 而一旦那边打起来,姓杨的跑了,陈清培植穆仙娘做白莲圣母,鳩占鹊巢的计划,就算是彻底失败了。 因为这事情一旦传开,且不说杨教主有没有本事让穆氏母女在江湖上“身败名裂”,单单是朝廷的压力,镇抚司就抵受不住。 朝廷讲究的是光明正大,如何能与邪教沆瀣一气! 现在皇帝还在偷偷支持他们干这个事,到时候皇帝也不会再支持镇抚司这个鳩占鹊巢的计划。 言扈看了一眼简家庄的方向,喃喃道:“五六里的距离,围过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是一定会有人走脱,如果穆仙娘与姓杨的起了衝突,咱们前面就功亏一簣。”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让她们不要动作,咱们可以继续抓咱们的人,抓到几个是几个。” 言扈皱眉道:“姓杨的还是会疑心穆姑娘她们。” 陈清神色平静:“补救补救就是了,我已经有了补救的法子。” 他在言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言扈听了之后,点了点头,不再犹豫,立刻从袖子里取出镇抚司的黄色“起火”,点燃之后,射向半天空。 很快,也在天空炸开。 ………… 同一时间,简家庄里。 杨教主本来,正在与穆夫人商量京兆府一带的利益分配问题,等到天上第一枚红色起火炸开的时候,立刻就有白莲教的人,匆匆走到了杨教主近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杨教主听了之后,猛地站了起来,冷冷的看了一眼穆夫人,冷笑道:“穆师妹真是好手段,镇抚司的人都叫来了,看来是蓄谋已久了!” 穆夫人怔在原地,皱了皱眉头。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这个时候,外面的黄色起火也已经炸开,穆姑娘带著镇抚司的余甲一起走了进来,她站在自己母亲面前,冷冷的看著杨教主。 “我们在镇抚司的眼线递消息来了,镇抚司就在附近,谈事情就谈事情,杨师叔竟知会镇抚司,太小人了罢!” 她不知道母亲与杨教主谈了什么,因此还说镇抚司里的是“眼线”。 说完这句话,她看也不看杨教主,拉著穆夫人的衣袖就往外走:“娘,朝廷的人估计正往这来,咱们快走!” 穆夫人反应极快,她扭头看了一眼杨教主,冷笑道:“师兄真是好手段,估计是想让我们母女,也步白三平的后尘,只可惜你没有料想到,我们母女在镇抚司有人!” 说完这句话,母女二人头也没有回,大步朝外奔去。 杨教主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到穆夫人这番话,心里也起了疑心。 要不是这母女俩告密,那是谁告的密? 他一边往外奔走,一边心思转动,很快他就想到了此地的地主。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他头也不回,扭头就走。 而穆氏母女俩,也是手拉手一路来到了简家庄外头,见到了正在外头等著的言琮,穆姑娘脸色有些发白。 言琮上前接应,问道:“姓杨的呢?” 穆香君摇头道:“不清楚。” “应该是从简家庄后门走了。” 她看著言琮,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言琮摇头,缓缓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镇抚司那里出了什么问题,这事你们母女就不要参与了,让余甲带著你们找地方躲起来,他有镇抚司的腰牌,碰到镇抚司的人也可以保全你们。” 穆香君看著言琮,问道:“那你呢?” 言琮脱下身上的衣裳,露出了镇抚司的公服,他抬头看向远方,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带几个人,看能不能追上姓杨的!” (本章完) 第172章 移花接木 第172章 移花接木 雨夜路本就难走,六里路的距离,盏茶时间之后,陈清与言扈,才带著第一批镇抚司的人,骑马赶到简家庄。 这还是骑马的速度,等镇抚司主力抵达这里,估计要差不多一柱香时间。 也就是整整两刻时间! 这么久的时间,足够让那些白莲教的骨干,骑马奔出老远,或者改换服装,躲藏起来了。 这些白莲教骨干常年要躲避朝廷,甚至说不定各自都有明面上的合法身份,想要藏起来,再容易不过。 不等陈清说话,言扈已经大手一挥,喝道:“围了!” 此时此刻,这位镇抚司大佬,心情十分不爽。 本来是十拿九稳的大功劳,足够他將来升到镇抚使的功劳,眼瞅著这个事情就要做成,结果事到临头,功亏一簣! 两拨白莲教的人,先后匆忙逃离简家庄,但是简家庄的人却不好走。 尤其是这位简庄主,並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再加上白莲教的人已经离开,官府哪怕是来捉拿白莲教匪的,白莲教的人已经不在了,简家庄自然也就没有罪过。 因此,简家庄大多数人,都留在了这里,没有怎么动弹。 此时,这位简庄主就站在庄院门口,对著言扈一脸笑容:“这位官爷,大晚上的这样大张旗鼓,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言扈此时,正在四下寻找自己儿子的踪跡,根本没有閒心搭理这位简庄主,见言扈不搭理自己,简庄主左右看了看,立刻说道:“这么大的雨,各位都辛苦,我让人给大家熬点薑汤驱寒。” 言扈本来就心情不好,这会儿没有找见儿子,更加恼火,他黑著脸,沉声道:“把这廝给我绑起来,庄子上下所有人都绑了,挨个问话!” 陈清上前,在言扈耳边说了句什么,言扈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就交给子正你处理,我带人去,看看能不能捉住那些教匪。”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言大人自去就是,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言扈黑著脸,带著一眾下属离开,而陈清则是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著眼前这个中年人,笑著说道:“简庄主是吧?” 简进立刻上前,深深低头道:“回大人,小民正简进,在大人面前,不敢称庄主,只是普通农户而已。” “良田千顷,可算不上什么农户了。” 陈清笑著说道:“至少也算得上是地主。” 说到这里,陈清从怀里亮出腰牌,淡淡的说道:“北镇抚司,我们收到举发,说是有教匪头目,在你们简家庄聚集。” “收容教匪头目,你知是什么罪过?” 陈清冷著脸,开口说道:“与教匪同罪!前番我们北镇抚司,可是凌迟了一个白莲教匪!” 简庄主嚇得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大人,冤枉啊!” 他跪地道:“鄙庄上下,绝无什么白莲教匪,请大人明鑑!” 陈清背著手,淡淡的说道:“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 陈清缓缓说道:“一会儿,镇抚司的人手到了之后,你们这庄子,里里外外,镇抚司都要查上一遍!” 说到这里,他看著简进,沉声道:“你现在就交代清楚,你这庄子里有哪些人,与你都是什么干係,等一会儿有一个对不上,你就等著进詔狱罢!” 简庄主嚇得磕磕巴巴。 “大人,小人祖宅在河间,这宅子里有小人的几个妾室,还有小人的两个儿子住在这里,帮著小人,打理这附近的田產。” “两个儿子?” 陈清目光闪烁,问道:“都多大岁数?” “大的二十五,小的只有十九岁。” 简庄主磕磕巴巴的回答道:“再就是小人的一些佃户和庄客居住了,一共是二十七人。” “二十七人。” 陈清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我记下了,一会儿要是多一个少一个,你都脱不开干係!” 这是一场有些失败的抓捕,结果自然是不太好的,一直到后半夜,言扈才找到了儿子言琮,经过言琮一整夜的追踪,再加上镇抚司的围捕,一共也只拿住了十来个白莲教的教眾。 好消息是,这些都是跟在那位杨教主身边的,也就是白莲教的骨干,如果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来一些消息,那么这一次也算是多少有了一些收穫。 但是相比较兴师动眾的声势,这些收穫,还是太少太少。 当天晚上,除了一部分有马匹的镇抚司精锐,继续追击白莲教匪首,其余镇抚司人马,就睡在了简家庄。 到了第二天,言扈与镇抚司几个脸色都不太好看的千户坐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开完会之后,眾人就只能各自带著自己的人手,返回京城。 而陈清,则是带著自己手底下那个百户所,把整个简家上下二十七个人,统统带回了京城问话。 到了傍晚时分,陈清才终於带著自己的百户所,以及简家二十七人,返回镇抚司,到了镇抚司之后,陈清也没有耽搁,立刻让下属,开始讯问简家的这二十七人。 但是他自己,却没有参与这件事,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就让人把言琮喊了过来。 两个人在公房里,沟通了一下当天晚上的事情之后,言琮眉头紧皱,嘆了口气说道:“只要再有盏茶时间的空档,就能捉住那姓杨的了,真是可惜!” 陈清低头喝茶,开口说道:“这事,本来就准备的不太充分,几千个人浩浩荡荡出门,又不知根知底,出点事情再正常不过,要是一切顺顺噹噹,我反倒觉得奇怪了。” 言琮点头,小声说道:“今天回来,镇侯听了经过之后,气个半死。”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会儿,镇侯已经进宫去了,估计进了宫之后,又要被陛下给骂上一通。” 镇抚司大半人手一起动作,声势估计要震动京城了,结果只捉住了几条小鱼,身为镇抚使的唐璨,脸面上自然掛不太住。 皇帝陛下,估计也会觉得丟人。 陈清闻言,缓缓说道:“这事也不是坏事,至少暴露出了问题,往后镇抚司,要好好整顿一番才行了。” “我爹也是这么说。” 言琮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我爹说,陛下说不定会让头儿你,著手整顿镇抚司。” 陈清放下茶杯,摇头道:“別胡扯,我这个副千户,最多就是整顿整顿咱们这个千户所,其他千户所的事情,我可管不住。” 言琮摇头:“镇抚司里,眼下陛下最相信的,恐怕就是头儿你了。” 陈清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二人详细沟通了一番这几天的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之后,言琮才想到一件事,他低声道:“那天晚上,虽然穆姑娘她们反应快,但是姓杨的一定怀疑,往后他即便不出来搅和穆姑娘传教,但也决计不会再与穆姑娘她们碰面了。” 陈清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情。”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个事情,还是要紧的,不能让之前几个月的辛苦,毁於一旦,穆姑娘她们原先要做的事情,还是要继续做。” “所以,要想法子,给她们洗去为镇抚司做事的嫌疑。” 言琮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洗?” “这个简单。”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我已经想好了。” “简家庄的那个庄主简进,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简雄,二儿子叫简豪。” “他这两个儿子,我都见过了。” 陈清低头喝茶:“明天,你把他们一家人给放了,然后把他那个二儿子简豪留下来,让他就留在镇抚司,在你手底下掛个总旗。” 言琮琢磨了一番,然后抬头看向陈清,喃喃道:“子正兄,这——好吗?” “那些教匪,可记仇得很。” 陈清面色平静:“要真是查那天晚上简家庄的往来人马,我们还有白莲教內部人可以作证,细追究下来,他们一家都走不出詔狱。” “如今,我已经是给他们机会了。” 陈千户给自己添了点茶水,抿了一口,淡淡的说道:“简家庄的背景,我也查过,三代人下来,结交的都是江湖中人,他那些庄客,牵扯到命案可不在少数,说他们豢养死士也没有问题。” “这家人本罪无可恕。” “现在——” 陈千户放下茶杯,抬头看著言琮,淡淡的说道:“就看他们与白莲教的交情。” “到底铁不铁了。” > 第173章 硬骨头 第173章 硬骨头 这一次的事情,办的实在是不怎么好看,陈清能做的,也就是尽力补救。 有了这一层补救,只要有点脑子的,都会以为是简家庄的这个二少爷,向镇抚司出卖了白莲教。 哪怕有聪明人,看出来了其中的不对劲,但是江湖中人,聪明的毕竟不多,也都不够理性,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受眾才广,他们不可能根据这些蛛丝马跡,形成什么统一的认知。 也就是说,即便那姓杨的怀疑穆氏母女俩,两方还是可以自说自话,大不了就是一场骂战,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也不会影响穆香君在直隶一带传教。 而这个扩张的过程,有镇抚司暗中保驾护航,原本的那个白莲教,是绝对抵受不住的。 至於简家庄的人,会不会被白莲教的人报復,陈清並不在意。 这个简家庄,他查过,在江湖上名声很是好听,什么任侠豪气,仗义疏財,但是他仗义的对象是江湖中人,而江湖中人,往往意味著不是什么顺民。 顺民,可不是什么贬义词。 动輒怒发须张,拍案杀人的侠客,在话本小说里看起来带劲,真要是碰到了,对於寻常人来说,每一个都是天上下降的魔主! 而且,正因为简家庄江湖声望很高,这些年不知道多少命案跟她们有关係,但却硬是与简家人没有干係,有许多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愿意替他们家做事情。 这样的大户,哪天要是给白莲教的人都杀了,或者是拼个两败俱伤,对於陈清来说,只会是好消息,他不会有半点惋惜。 回到了镇抚司之后,陈清先前跟言琮简单沟通了一下白莲教的事情,然后开口说道:“往后,从前怎么办,还继续怎么办,要是碰到姓杨的手下,只管跟他们衝突。”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经过这一回,恐怕那姓杨的会成为惊弓之鸟,轻易不会再露面,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他不露面,穆姑娘可以经常露面,如今京兆府境內的白莲教,慢慢已经易主,等再过个一两年,爭取扩张到整个直隶。” “再不能有冒进的法子了。”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人间万事,俱要钱財开路,对於白莲教来说,京兆府是一块肥肉,整个直隶更是一块肥肉,白莲教原本的规模已经很大,猛然失去了一大块利益。” “那么他们內部,要么裁人,要么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两条路,都会得罪人。” 他看著言琮,继续说道:“后面,如果有白莲教高层,可以让緹骑与他们接触接触,能收为己用就收为己用,慢慢渗透进去。” “时间一长,再去拿那个姓杨的,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属下都记下了!” “后面,属下会一一照办。” “什么属下不属下的。”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著说道:“见外。” “方才听说了,都察院的赵总宪这几天一直在找我,我既然回来了,须得去见一见他,镇抚司这里的事情,你多上心。” “那个周攀,看住了,暂时不许任何人接触,更不要让他自杀了,等我回来再处理他。” 言琮点头。 “回头让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亲自去看著。” 陈清点头,站了起来就要朝外走去,走到门口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言琮,开口问道:“那天晚上,在咱们这里放起火的奸细,拿住了没有?” “拿了。”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是杜千户那个千户所的,唐镇抚很是生气,估计从宫里出来之后,要把那个千户所,从上到下,都好好整理整理了。” 陈清想了想,然后轻声说道:“恐怕不是我们北镇抚司內部自己查一查这么简单了,这事既然上达天听,那么大概率是南镇抚司的人来处理了。” 南北镇抚司,从前都是归属仪鸞司的,北镇抚司负责类似皇家特务的工作,而南镇抚司,则是负责仪鸞司內部的纪律问题。 如今,北镇抚司已经脱出了仪鸞司的直接控制,南镇抚司依旧归属仪鸞司,但是北镇抚司內部的纪律问题,南镇抚司依旧可以管。 言琮怔了怔:“会有这么严重吗?” 陈清摇了摇头:“我也不能篤定,不过明天怎么也知道了。” “我先去见赵总宪,有什么事情,言兄弟让人去找我就是了。” 言琮抱拳行礼,应了声是。 而陈清,则是一路经过大时雍坊,进了小时雍坊,来到了赵孟静的宅邸门口。 这处宅邸,还是陈清出钱给赵总宪租了三年时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只不过赵总宪只是问了问陈清价格,就默默接受了。 一来,他家现在的確没有钱,二来陈清算不上外人,欠陈清的人情,总比欠外人的人情要强。 这会儿正好是傍晚时分,陈清敲了敲门之后,很快就有人应门,知道是陈清到了,没过多久,赵夫人带著一双儿女,都来前院迎接陈清,把陈清迎进了正堂,热情万分。 进正堂落座之后,赵家小姐亲自给陈清沏茶,然后笑著说道:“公子稍等一等,爹爹还在都察院办公,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陈清看了看一旁陪著的赵夫人,又看了看赵家的小姐公子,苦笑道:“我这待遇也太好了些,恐怕內阁的阁老到赵家,也就是如此了。 赵夫人笑著说道:“子正是咱们赵家的大恩人,在赵家,子正你的面子,要比那些阁老大多了。” 说著,她看向儿子,吩咐道:“存义,你去都察院喊一喊你父亲,就说子正到家里来了。” 赵公子连忙点头,应了声是,起身就要往外走去,他刚走到正堂,赵总宪的轿子已经停在了门口,赵公子回头,喊了一声:“娘,父亲回来了!” 赵夫人与陈清,同时起身来到了门口迎接,等赵孟静下了轿子,见到陈清之后,三两步迎了上来,拉著陈清的衣袖,苦笑道:“子正你可算是来了。” “老夫等了你数日了。” 陈清拱手行礼,嘆了口气:“这几天在忙著抓教匪,两三天都没有合眼,知道赵伯伯在找我,刚得了空,家都没有回,立刻就来见赵伯伯了。” 赵总宪拉著陈清的衣袖,將他领到正堂坐下,问道:“忙活了这几天,可有什么收穫?” “要说收穫——”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唯一的收穫可能就是,往后在教匪案上,我那两个上司,大概率不会再替我做决定了。” “那看来是吃了亏了。” 赵总宪笑著说道:“这也是好事情,子正你可以放手施为了。” 赵孟静安慰了陈清几句,然后继续说道:“这几天,不止是老夫在找你,陈家人也在找你,估计快要找疯了。” 陈清低头喝茶,笑著说道:“他们找我做什么?” “吏部放缺名单已经公布了,你那父亲,被吏部擬任鸿臚寺少卿,算是不高不低,但是你跟他之间的官司没有个结果,他不敢去吏部报导。” “更不敢去鸿臚寺上任。” 陈清闻言,笑著说道:“真是胆子小,陛下留著他明显有用处,怕个什么? ” 从知道陈焕能够留在京城里,陈清就明白,一定是皇帝在保他,皇帝既然保了,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了。 赵总宪缓缓说道:“他估计是怕子正你不懂事,再闹起来,到时候就没有法子收场了。” “我这人从来很懂事。” 陈清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他们一家到京城之后,我都已经儘量避开,不去见他们了。” 赵孟静想了想,哑然道:“算了,你家的事情,我也不该多问,我找你是因为周攀的事情。” 说到这里,赵总宪闷哼了一声:“我去问他,这廝反而振振有词,问不出什么,但是陛下那里,又需要个结果——” 陈清拍了拍胸脯,笑著说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这人是在欺赵伯伯是君子呢。” “赵伯伯放心,等我明天腾出手来,我来审他。” 皇帝的用意很明显,要借周攀为起点,开始剪除杨相公的羽翼,这件事如果只是镇抚司参与,又显得太刻意。 外廷的都察院也参与进来,就合情合理了许多。 赵孟静缓缓说道:“这人,可难啃得很。” “不碍事。” 陈清低头喝茶。 “我一肚子火气,正愁无处发泄呢。” > 第174章 磕头討饶 第174章 磕头討饶 听了陈清的话,赵总宪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这个事情,的確要子正你去做,不过往后,子正你也要跟唐璨言扈他们学一学,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一件两件事你能做得好,万一將来,哪一件事办的不好了,是要担责任的。 陈清看向赵孟静,笑著说道:“赵伯伯,年前我刚到京城的时候,还是一介白身,如今已经是从五品的镇抚司副千户。” 他正色道:“我得对得起这个职位。” 皇帝用陈清,赦免赵孟静,就是用这两把刀来组成一把,能剪除朝堂势力的锋利剪刀。 陈清既然能在半年之內坐到镇抚司的副千户,並且能坦然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心里早就有了觉悟。 赵总宪是读书人出身,现在还放不下架子,心里还揣著所谓君子之风,但是陈清则没有这些顾虑,他坦荡得很。 “至於將来的事情,只好是將来再说。” 陈清笑著说道:“將来,如我落了个惨澹收场,那也愿赌服输。” 赵孟静想了想,微微摇头道:“你年轻,陛下也年轻,眼下正是大用你的时候,几年——乃至於十年之內,你只要能做事,就不必有这些顾虑,至於十年之后——” 赵孟静默默说道:“十年时间,我相信以子正你的本事,早已经给自己准备好退路了。” “十年——” 陈清重复了一句,然后轻声笑道:“是了,那个时候,总也该有个退路了,不过十年时间太长,眼下,谁也说不准十年之后,会是个怎样的情景。” 赵总宪点了点头,又说道:“还有一点,镇抚司是利器,却不是智囊。” 他提醒道:“陛下让你查谁,你就去查谁,儘量不要主动掺和进內阁的爭斗之中。” “我明白。” 陈清站了起来,对著赵总宪抱了抱拳,笑著说道:“多谢赵伯伯提点,我好些天没有回家里了,先回家里一趟,跟顾叔他们报个平安。” “好。” 赵孟静起身相送,一路把陈清送到门口,这才说道:“你既然好几天没有回去,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都察院找我。” 陈清笑著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赵府,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府,心中思绪翻涌。 赵总宪说的不假,现在的他,只是机缘巧合,成为了天子手中一柄还算好用的利器,哪怕將来,他成了一柄无往而不利的神兵,只要还在仪鸞司,镇抚司,也依旧只是一件利器。 月色之下,陈清背著手,朝著大时雍坊走去,心中喃喃自语。 绝世神兵——会生出灵智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升起,陈清不再停留,大步走向大时雍坊。 回到大时雍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陈清一路朝著陈宅走去,还没走到家门口,他隱约听见了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咄咄”的声音! 陈清猛地回头,看向他身后的一片黑暗。 这声音,他在镇抚司听过。 没有听错的话,应该是弩箭的声音!而弩箭,是朝廷严禁民间持有的几种禁品之一! 陈清谨慎的回头看去,他的身后,还是一片寂静,似乎他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一阵幻听。 陈清脚步犹疑,但还是没有停留,迈步朝著家门走去。 等到他进了家门之后,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处矮房上,一个身材精壮的年轻人,轻轻跳下房梁。 片刻之后,又有几个人聚集在这年轻人身侧,这年轻人四下看了看,然后轻声说道:“报上去罢。” “的確有人要杀陈千户。” 这些人对视了一眼,都低下头行礼,声音齐整。 “是。” 次日,因为疲累了好几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陈清才睁开了眼睛,他刚睁眼不久,小月就对他笑著说道:“公子你可算醒了。 “你这一觉,可又得罪人了。” 陈清揉了揉眼睛,这才清醒了一些,笑著说道:“我在家睡个觉也不成?又得罪谁了?” “公子的二弟。” 小月一边给陈清打热水,一边撇嘴说道:“一大早就来了,我跟他说公子在睡觉,他偏不信,差点就要在公子的门口守著了。” 陈清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陈澄啊?” “是。” 小月上前来,用热毛巾给陈清擦了擦脸,开口说道:“这会儿还在前院等著公子呢,也不知道哪得来的消息,公子才回来,他就找上门来了。” 陈清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脸:“他自个儿来的?” “对。” 小月点头道:“就他一个人。” 陈清洗了洗脸,撇嘴道:“真是一家子不灵醒,没完没了了,耽误我干正事,一会儿我去见见他。” 这个时候,陈焕让陈澄来见陈清,其实是比较合理的。 陈澄自小读书,虽然颇有些天份,但是其他方面就欠缺了些,他有点书呆,虽然心里未必看得起陈清这个大哥,但是他跟陈清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 这会儿,陈清不想见陈焕,陈焕也拉不下脸来求儿子,让陈澄来,显然是合情理的。 洗漱一番之后,刚走出门口,就见到顾小姐迎面走了过来,顾小姐看著陈清,轻轻嘆了口气道:“大郎今天还要去镇抚司吗?”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看你碰碰就要倒了,要不然在家歇息一两天再去镇抚司罢?” 陈清笑著说道:“这几天都有事情,没法子待在家里,而且今天镇抚司估计还有大事情,我这一上午都没去,一会儿吃了午饭之后,我得去看看。” 镇抚司內部出內鬼的事情,相当严重,这事哪怕没在陈清所在的千户所,但也多半会波及到陈清这个千户所。 与顾小姐说了几句话,陈清挑了挑眉:“我先去见陈澄,一会儿再跟盼儿细说。” 顾盼“嗯”了一声,轻声说道:“让他进正堂他也不去,就在前院的廊道里坐著。” 陈清拍了拍顾盼的肩膀,开口说道:“盼儿就不要跟来了,我去跟他私下谈谈。” 说完这句话,陈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迈步走向前院,刚到前院,果然看到陈澄坐在前院的廊道下,陈清踱步走了过去,神色平静:“找我做什么?” 陈澄似乎正在发呆,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他嚇了一惊,不过还是很快回过神来,慌忙起身,对著陈清长揖到地,毕恭毕敬的行礼。 “大兄。” 陈清眯了眯眼睛,笑著说道:“你这会儿,倒是知礼了许多。” 陈澄起身,看了一眼陈清,又低下头,苦笑道:“大兄,小弟这几年,一直专心读书,可没有得罪过大兄。”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说事罢。” 陈澄嘆了口气,再一次深深作揖道:“大兄跟小弟,回家里看一看罢。” “大兄是家中嫡长,陈家將来,是大兄的陈家,我知这几年大兄心里有气。” 陈澄起身,跪在陈清面前,叩首行礼:“我也知道,父亲先前做法有些不当,但是父亲先前上书,乃是谢相公催逼——” “父亲心里,早已经后悔了。” 他额头触碰地面:“我代父亲,向大兄赔罪。” 陈清看著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亲兄弟,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哼了一声:“少来这套,我去岁离开陈家去德清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再回陈家。” 陈清缓缓说道:“要是你刚做了朝廷的官,刚准备受重用,被亲父一纸文书给告的罢了官,你陈二郎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有些事,不是你陈二来磕个头,事情就能过去了,谁来也不成,实话实说。” 陈清淡淡的说道:“从去年我去德清开始,咱们就算是分家过了,我也不要陈家什么家业,陈家那些家业,你们兄弟俩以后分了就是。” “往后我自成一家。”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澄。 “我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是担心他的仕途还有你的前途。” 陈清背著手说道:“你回去以后,叫他放心,这事就装作没有发生过就是了,吏部的人不会挑他的毛病。” “往后,只要没有人拿我忤逆说事,我也懒得旧事重提。”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父可以诉子,子却不能诉父,天然吃亏,陈清对陈家的態度,就是敬而远之,不想跟他们一家人再打什么交道。 或者说,在德清的时候,陈家还可以算作是他陈大公子的对手,现如今,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陈家给远远甩在了身后。 陈澄抬头看了看陈清,欲言又止,他正要说话,却听到大院外头,传来了一声叫嚷:“陈清,陈清!” 兄弟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院门口,只见陈宅门口,一身紫蟒的世子姜褚,不由分说,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前院里,四下看了看,很快看到了陈清,大步走了过来,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陈澄,皱眉道:“你怎的没去镇抚司点卯?”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我是陛下特批,不用每日去镇抚司点卯。 姜世子这才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陈澄,皱眉道:“这位是?” 陈清近前,拉著陈澄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淡淡的说道:“给世子见礼。” 陈澄又毕恭毕敬,作揖行礼。 姜世子“哦”了一声,不再理会陈澄,而是拉著陈清走到一边,一脸郑重:“大事不好了!” 他看著陈清,苦笑道:“北镇抚司的事情,陛下很恼火,让我带著南镇抚司的人,把你们北镇抚司给清理整顿一遍——” 说到这里,姜世子目光炯炯的看著陈清。 “这可如何是好?” 第175章 株连 第175章 株连 镇抚司是皇帝亲军,如今,天子亲军里也出了白莲教,还坏了这样的一件大事,天子自然是恼火的。 不过恼火只是个人情绪,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借著这个理由,好好整顿整顿镇抚司。 天子亲政三年多,也就是说眼下整个朝廷里,是他提拔起来的高层其实很少,他这几年,一直在致力於掌控京营,但是掌控京营的办法,也只是给好处,收买人心。 用施恩的法子,来控制经营。 但更稳妥的办法,显然是用自己的嫡系,来控制住要害机构。 镇抚司以及仪弯司,早已经服从天子,不过像是唐璨这些人,还是各有各的心眼,眼下趁著这个好机会,天子自然是要大做文章的。 而整风镇抚司的领头人,想也不用想,自然是世子姜褚更合適。 毕竟这样一个宗室,过个几年,十几年,也就回汴州老家就藩去了,他在朝堂的政治生命不长,再加上地位又足够高,让他代行天子意志,实在是再合適不过。 而姜褚又是个懒散怕事的性子,从宫里出来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陈清,在镇抚司里没有找到陈清,乾脆就找到了家里来。 陈大公子瞥了一眼旁边的陈澄,然后对姜世子笑著说道:“殿下,这是陛下交给你办的差事,跟我可没有干係,我这几天忙的头晕脑胀,后面还有別的案子要忙呢。” 小胖子瞪了一眼陈清:“我对北镇抚司全不了解,这事你不管,我怎么去弄?” 说著,他拉著陈清的衣袖,不由分说:“走,咱们一道去北镇抚司!” 陈清被他拉著走了好几步,见挣扎不得,他才嘆了口气,应了一声:“世子不要著急,我说几句话就跟你走。” 小胖子这才鬆开手。 陈清回头看向陈澄,淡淡的说道:“你回家里去吧,跟父亲说,往后咱们就分家过了。” “我与顾家之间的婚事,也不必他费心。”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老老实实做官,不要再与任何势力有什么牵连了。” 跟赵总宪聊过之后,陈清已经瞧了出来,自己那个父亲,已经成为了皇帝,將来让谢相公“体面”的工具。 真到了那一天,谢相公自己主动体面,那么陈焕这个官,说不定还做得下去,到时候皇帝一抬手,也就不管他了。 但如果谢相公不愿意自己体面,陈焕诉子案旧事重提,这就是欺君大罪,哪怕谢相公主导做个主犯,陈焕也难逃连带责任。 至少官是做不了了。 连带著陈澄,將来也未必能顺利科考。 这是一枚暗雷,不知道在將来什么时候爆发,这枚暗雷因陈清而起,可偏偏现在,引线也不在陈清手上了。 都是陈焕自取,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陈澄深深低头行礼,依旧长揖到地:“是,大兄。” 他低著头说道:“父亲说,无论大兄怎么回答,湖州陈氏祖宅,將来一定是留给大兄的。” 陈清默然。 他知道,陈澄並没有撒谎,甚至陈焕能说出这话,也是真心实意。 因为陈焕官迷,如今陈清,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他最有出息的儿子,假如陈清能坐稳天子近人的位置不落,將来说不定能把陈家,带到一个新的高度。 哪怕是现在,也比他这个鸿臚寺少卿要强的多。 陈清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你去罢。” 陈澄低头道:“是。”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又看了看兄长身边不远处的姜世子,恍然间才发现。 差不多一年时间没有见,自己这个大兄,已经走到了他们一家,都很难望其项背的地步了。 甚至能让天潢贵胄,与他勾肩搭背,平等相处。 这一点,即便是他的父亲,也绝难做到。 想到这里,陈澄愣神了一个瞬间,才低眉小心翼翼离开陈宅。 小胖子在一旁,两手抱胸,目送著陈澄离开,等陈澄走远之后,他才哂笑了一声:“势利!” 陈清笑著说道:“其实天下人人如此,只是有些人体面,有些人不体面。” “其实对於我们这些下层来说,有些时候,不体面的反而才是机会。”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下面的人想要往上爬,有时候就得豁得出去,比如说祁桌台哭坟,便不体面,但正是这种上面的人不屑去做的事情,可能才是底层人为数不多的机会之一。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是我家里那位,不够冷静,被权欲蒙住眼睛了。” “好了好了。” 小胖子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哪那么多大道理?真要是有大本事的,未必就要想这些歪门邪道,比如陈清你,不也青云直上了?” “我是运气好,碰到了世子。” 陈清笑著说道:“要不然这会儿我大概在京城里办书坊,说不定还要给京兆府的衙役,或者镇抚司的人上门收些保护费什么的。” 姜世子与陈清一边说话,一边拉著他走出了家门,上了在陈宅门口停著的马车。 陈宅距离镇抚司太近,两个人还没说几句话,马车就停在了镇抚司门口,进了镇抚司大门之后,姜世子领著陈清,很快来到了一处堂屋,堂屋里,镇抚使唐璨正在与另外一个中年人一起喝茶。 这中年人,脸上已经爬满皱纹,显得有些老,不过陈清知道,他应该也就是四十多岁,与唐璨年纪相仿。 姜世子走进去之后,两位镇抚使同时起身,对著姜褚欠身行礼,都开口道:“世子。” 陈清对唐璨欠身抱拳:“见过镇侯。” 唐璨因为被皇帝痛骂,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他还是向陈清介绍道:“这是南镇抚司的刘镇抚使。” 陈清抱拳道:“见过刘镇侯。” 这位刘镇抚,笑著说道:“我们南镇抚司,可称不上镇侯了,唐镇抚才是名副其实的大镇侯。” 南镇抚司,至今仍然归仪鸞司节制,同时也负责仪鸞司內部的纪律问题,相比较来说,职权要更广一些,但实际上,负责皇家特务工作的北镇抚司,显然职权更大。 人们称大镇侯,也是称呼北镇抚司的镇抚使,陈清这么喊,也是往这位刘镇抚脸上贴金了。 刘镇抚看著陈清,感慨道:“久闻陈千户大名了,今日才得见面,真是英雄出少年。” 几个人客气了一番之后,又重新坐了下来,姜褚自然坐在主位上,他看了一眼眾人,缓缓说道:“几位,这件事情,陛下很是生气,北镇抚司,需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南镇抚司,也需要清查出一些结果,往后要是北镇抚司,再出这样的事情,北镇抚司上下,都要失信於陛下了。” 这话说的很重,作为天子亲军,如果失信於皇帝,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干下去了。 唐璨脸色苍白,微微低头道:“世子放心,这事下官亲自负责,那人也是下官亲自审讯。” “真是泼天的胆子!” 唐璨脸色阴沉:“不把这事,查出个结果,下官这个镇抚使,也就不干了! ” 南镇抚司的刘镇抚也缓缓说道:“方才,下官与唐镇侯商量了,明天开始,南镇抚司派人入驻北镇抚司,把每个千户所里每个人,都认认真真的查上一遍。” 姜褚缓缓点头,然后扭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陈清,教匪案你是全程参与的,这个事情,你也经歷了,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陈清这会儿,已经有腹稿了,他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世子,两位镇侯,属下的想法只在属下那个千户所施行。”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才继续说道:“属下的想法是,以小旗为单位开始自查,互相监督举发,一个月或者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后,如再有发现哪个小旗里,有白莲教眾,整个小旗一同连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三人,加重了语气。 “小旗官,与教匪同罪。” 第176章 话语权 第176章 话语权 凡事自上而下,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太好的效果。 但是自下而上,就会效果拔群,毕竟最了解基层的永远是基层。 就拿镇抚司的建制来举例,一个总旗五十人,一个小旗只有十个人,而小旗官,往往要好几年甚至五年以上才能提上来,他们对自己小旗內部的所有人,都是相当了解的。 这样自查,效率当然会好上许多。 陈清看向三人,继续说道:“小旗里发现有教匪,或者其他不忠之人,往上追责到总旗,再往上到百户。” “发现一个,总旗坐罪,百户直接革除出镇抚司。” 陈清继续说道:“我打算建议言千户,如果我们的千户所里发现一个,我与言千户自己主动辞官。” 至始至终,陈清都没有说整个镇抚司,只说自己这个千户所打算用的办法,他现在已经是副千户,再加上与言千户关係不错,他说这种话是合適的。 其余千户所用不用这个法子,跟他没有干係。 唐镇抚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 南镇抚司的刘镇抚笑著说道:“陈千户这个主意好,与其我们南镇抚司,一点一点去查,一个人一个人去问,不如让北镇抚司各个千户所自查,北镇抚司的小旗官,对自己下属的几个人,总是了解的。” 唐璨缓缓说道:“北镇抚司当然会自查,但是陛下已经说了,让南镇抚司严查一遍北镇抚司,刘镇抚该派人来还是要派人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姜世子坐在主位上,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陈清这主意好,我看就按著这个来罢,以三个月为期限。” “三个月之內,有举发查实的,朝廷出面赏银五十两,三个月后,如果再查出来,就统统算作知情不报。” 这话一出,两个镇抚使都皱了皱眉头,但是都很默契的没有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陈清微微摇头,直接说道:“世子,不能赏钱。” 小胖子疑惑道:“为什么?”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五十两太多了。” “那有什么?” 姜褚笑著说道:“就算镇抚司里,还有一百个教匪,举报一个五十两,也不过是五千两银子,你们镇抚司要是出不起,回头我进宫去跟陛下,从內帑里討五千两给你们就是了。” “不是总共多少钱的事情。” 陈清开口说道:“五十两钱,足够让镇抚司里的校尉力士们,相互构陷了。” 姜褚一怔,隨即皱眉:“至於吗?” 他是天潢贵胄出身,虽然可以称得上聪明,但毕竟没有什么底层经歷,更不知道银钱的可贵。 唐璨也低声道:“世子,別的地方下官不知道,单京兆府去年,民间因为一两银子以下杀人的,就有数起。” “听闻南方有买凶杀人,买金通常也就是三十两左右。” 姜褚“哦”了一声,看向陈清:“那陈清你说,具体是什么章程?” “就只罚不赏。” 陈清低声道:“否则,影响镇抚司底层团结。” 这话一出,唐璨与刘镇抚,都看了一眼陈清,尤其是唐璨,自光里甚至多出了几分感激之色。 这一次查北镇抚司,是南镇抚司施行,但是决策之人,真就是代表了皇权的姜褚。 而镇抚司出了这种事情,毫无疑问,他唐璨是当事人,因此,对於后续的处理方案,这会几他还真不好多说什么,说多了,就有包庇之嫌。 但真按照姜褚说的那样去办,恐怕镇抚司立时大乱,到时候不要说他將来能不能升去仪鸞司,恐怕连从镇抚司全身而退,都有些困难。 陈清的话,已经是替他解围了。 更重要的是,陈清说话,似乎在姜世子这里很有分量,姜世子听了之后,只是点头道:“那好,那就这么办,从明天你们就开始,我明天再进宫一趟,稟明陛下。” 三人闻言,都抱拳行礼:“是。” 安排好了镇抚司的事情之后,姜褚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好了,你们两个镇抚使沟通沟通罢,我跟陈清出去转转。” 说著,他看了一眼陈清,陈清对唐璨抱拳行礼:“镇侯,属下先下去了。” 谁是直属领导,必须要分清楚。 唐璨脸上的阴沉都散去不少,硬生生对陈清挤出来一个笑容:“子正你去就是,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 “你们千户所,就按照你说的这样安排,回头我去找言扈说。” 陈清低头道:“多谢镇侯。” “好了。” 一旁的小胖子有些不耐烦了,拉著陈清的胳膊朝外走去:“走走走,我找你还有別的事情。” 陈清被他拉著,出了这间堂屋,留下两个镇抚使面面相覷,南镇抚司的刘镇抚,看著唐璨,笑了笑:“镇侯手底下的这个陈子正,真是懂事。” “嗯。” 唐璨也感慨道:“年纪轻轻,却像是官场老吏了。” 刘镇抚想了想,又说道:“他与周世子关係看来极好,有什么事,说不定不用经过唐兄,就能上达天听。” “少来挑拨。” 唐璨哑然道:“跟刘兄明说,陈子正便是不依仗周世子,多半也能上达天听。” 听到这句话,刘镇抚神色微变。 不管是哪个时代,能够直接把信息送到最高意志面前,都是一项莫大的特权。 哪怕是朝廷官员,往往也需要经过內阁,或者是通政司,才有可能把只言片语,送到皇帝的桌案上。 “那真是了不得了。” 刘镇抚感慨道:“本来想著,能不能挖去我们南镇抚司做事,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南镇抚司庙小。” “容不下这尊大佛。” “陈子正到了京城之后,的確是鱼龙之变。” 唐璨呼出一口气:“我这北镇抚司——” “也不知还能留他多久。” 被姜褚拉了出来之后,陈清把这位姜世子,拉到了自己的公房,坐下来之后,小胖子长舒了一口气,笑著说道:“还是咱们两个人说话自在,那两个镇抚使,都是一肚子心眼,说话不爽利。”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清,又说道:“你这傢伙,也是一肚子心眼。” 陈清有些无辜。 “我跟世子,可没有耍过什么心眼。” 小胖子翻了个白眼,又说道:“你那侠记,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出新本了,你是不是不写了?” “没有,没有。” —— 陈清无奈道:“这段时间太忙,只好暂时断更了,等忙过了这段时间,一定继续出。” “断更——” 小胖子咂摸了一下,忽然想起正事,开口说道:“对了,陛下还让我来问你那个周攀的案子,办的怎么样了。” 他难得正经起来,开口说道:“这案子,当初可是我亲自託付给你的,现在有什么事,皇兄老找我问话。” 陈清点了点头:“我今天到镇抚司来,就是为了办这个事情。” “周攀自己的问题,都已经交代了,哪怕不经过三法司,北镇抚司就可以直接定他的罪过,但是除他之外的事情,他一点也不肯交代。” “是个硬骨头。” 陈大公子背著手说道:“一会儿,我就去见见这个硬骨头。” 小胖子闻言,看了看陈清,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站了起来,走到房门口,关上了房门,压低声音:“刚才我是陛下特使,现在我用朋友的身份,再跟你说几句话。” 这位姜世子顿了顿,才嘆了口气,开口说道。 “周攀案,你装装样子得了,不要下手太狠,这毕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实在不行,他怎么说就怎么报上去,你要是整周攀整的太狠,朝廷里的那些文官们兔死狐悲之下,你便算是得罪了他们。” “得罪了他们,你马上就会被他们定为酷吏,一旦有了这个身份,就很难甩脱了。” 说到这里,小胖子语气幽幽:“他们会一直追著你骂,等有一天你不在其位之后,他们还会秋后算帐,不会轻易放过你。” “而且——” “他们不是骂你几年十几年,甚至不是骂你一辈子。” 姜世子嘆气道:“他们会把你写进史书里,让后世人骂你十辈子,一百辈子。” “我现在就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那些人写进史书里头,骂上个几百上千年。” 陈清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小胖子,哑然一笑。 “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而且——” 陈清伸手给姜褚倒了杯茶。 “往后谁掌握舆论——” “还未可知呢。” > 第177章 看著你死 第177章 看著你死 姜禇为人,还是相当厚道的。 至少他愿意在这个时候,出言提醒陈清,担心陈清贪功冒进,成为京城里一眾文官的眾矢之的。 这些,陈清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的史书他已经大略的翻了一遍,与另外一个世界的歷史,可以说是异曲同工,文官集团,也是大差不差。 歷朝歷代,君臣之间的权力爭夺,或者说人与人之间的权力爭夺,从未断绝过,这是人类的天性,只要想往上爬,就非爭不可。 武將爭权,相对来说就简单很多了,不是拥兵自重,养寇自重,就是乾脆竖旗自己干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帝制时代会一个朝代比一个朝代更加防备武將,到了最后,就会从制度层面乃至於文化层面去制约武將,比如说姜齐现有的这种重文轻武的情况。 武將没了威胁,爭权的自然就是文官了。 这些文官集团,有个共性,那就是如果碰到强势皇帝,实在是爭不过了,就得缩头时且缩头,等把这皇帝给熬死了,再在史书上疯狂蛐蛐几句。 要是碰到性子软一些的皇帝,那就想方设法的要把权力收到文官朝廷手中,一旦在某一任皇帝那里成功,到了下一任皇帝,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说上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变了。 而且这个文官集体,虽然內部也会疯狂爭斗,互相倾轧,但是对外,比如说面对武將群体,以及面对陈清这种镇抚司官员的时候,有时候却有一种莫名的团结感。 要是得罪了整个文官群体,还真不太好收场。 对於这个问题,陈清心里早有打算,他也曾经有过这方面的顾虑。 但是在镇抚司干了一段时间之后,陈清心里的想法,其实也就慢慢坚定起来了。 他出身一般,在地方上,四品的老爹可能还是个靠山,如今到了京城里,且不说他们父子关係恶劣,哪怕关係很好,陈焕將任的鸿臚少卿,是个五品官。 京城里,五品官真的是一打一大片。 要说背景,如今他能依仗的两个背景,一个是姜世子,另一个是赵孟静。 然而这两个背景,拐弯抹角,其实都是来源於皇帝。 也就是说,陈清没有任何出身背景可言,更没有两榜进士的身份,原先也没有什么庞大的势力。 那么如何让皇帝对他放心,对他重用呢? 缩手缩脚,是行不通的。 必须要敢於作为,勇於作为,如果瞻前顾后,不能说自绝前程,但是像原先那样的火箭升迁,肯定就不会再有了。 当然了,方式方法要讲究一些就是了。 陈清自己,也不想去做什么酷吏,单靠屈打成招,实在是太没有水准,也没有什么意思。 与姜世子聊了一会儿之后,两个人又一起吃了顿午饭,到了下午,陈清在公房里睡了一觉之后,才带著小胖子一起,来到了镇抚司审讯犯人的房间。 进了房间之后,他看向姜褚,笑著说道:“世子去里间等著,一会儿我跟周攀单独见面,诈他一诈。”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提醒道:“这可是三品大员,也在朝堂沉浮多年,你跟他玩心眼子,估计是玩不太动罢?” 陈清笑著说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试一试总不是坏事,我晾了他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这个。” 说完,陈清回头吩咐道。 “去,把周攀带过来,” 陈清开口之后,几个校尉立刻就去詔狱里提人,过了盏茶时间,穿著囚衣的周大人,就被两个力士按到了陈清面前。 陈清坐在椅子上,看到囚衣上隱现血色的周攀,起身绕著他转了一圈,然后嘆了口气:“詔狱里那些人,还是太粗暴了。” “来人。” 陈清喊了一声,叫来了几个校尉,吩咐道:“带周大人下去,洗漱洗漱,给换一身乾净衣裳。” “嗯——” “再去满香楼,弄一桌酒菜过来。” 周攀抬头,冷眼看著陈清。 “想耍什么花样?”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上前瞥了周攀一眼,摆手道:“不用带他去了,满香楼的酒菜也別叫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周攀,撇嘴道:“还以为自己是京兆尹呢?耍什么横,给脸不要。” 周攀怒视了一眼陈清,撇过脸去,冷声道:“我即便犯了案,也是犯官,陈大人要审我,没有书办记录,恐怕不合规矩罢?” “这里是镇抚司。” 陈清懒洋洋的说道:“还以为在京兆府衙门呢?” “我们办的案子,又不用递刑部,不用递大理寺。” 陈清向上拱了拱手,淡淡的说道:“只要稟明陛下就行了。” 说著,陈清挥手,让几个手下都离开,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了他跟周攀,还有里屋的姜褚三个人。 陈清拿著钥匙,上前解开了周攀身上的镣銬,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打量著这位曾经的京兆尹,淡淡的说道:“镇抚司几次问话,你都不肯完全交代,想来我问你,你也是不肯答的。” “我这几天在办教匪案,没有心力顾及你,听说周大人在詔狱里头,几次寻死。” 陈清抚掌,笑著说道:“真是刚烈。” 周攀冷著脸,一言不发。 陈清看了看他已经自由的手脚,淡淡的说道:“如今镣銬尽去,我这屋子里有的是柱子,周大人既然要寻死,还等什么?” 周攀抬头看著陈清,目光变得谨慎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清笑著说道:“我想看著周大人这样的忠义之人,捨身报答恩师。” “你这一死,杨相公那里,一定鬆一口气。” “谢相公,多半也想看著你死在詔狱里头,这样將来杨相公的罪名,恐怕又要多上一条。” “而我嘛。” 陈清嘆了口气,开口说道:“你这个案子,是陛下交办给我的,如今,你自己的罪过你已经全然招供,我也不想再继续追查下去,继续得罪人。” “你一死,我多半就是被陛下责骂几句,责罚一通,陛下还要留著我办教匪案,应该不会要我的人头。” “你看。” 陈清一耸肩:“皆大欢喜。” “刚才,我还打算让人,带你去洗刷洗刷,换身衣裳,再给你准备一桌酒菜,让你当个饱死鬼,结果你不愿意,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这样,还省去我一些嫌疑。” 陈清目光平静:“你该死,就死罢。” 周攀目光闪动,他抬头看著陈清,声音沙哑:“陈清,你是不是要陷我恩师於不义?” “隨你怎么想。” 陈清淡淡一笑:“周大人应该也知道,我先前在追查杨相公一家的罪证,那个时候,我还只是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刚上任不久,你猜我为什么要去查杨相公?” 陈清这话里,带著明显的暗示。 是我陈清一个镇抚司百户要查杨相公吗?显然不是。 一定是皇帝授意。 而如今,你周攀为了对抗天子的调查,在镇抚司畏罪自尽,皇帝陛下会怎么想? 你死了之后,你家里人呢? 周家,可是个大家族。 杨相公一系,会为了一个死人,与皇帝抗爭吗? 答案显而易见。 而且,皇帝陛下毕竟年轻,他如果下决心对杨相公一系动手,即便是杨相公,又能支撑几年? 元甫公毕竟年纪已经大了。 假如元甫公有朝一日下野,甚至是下狱,朝廷上下,还会不会记得有他这么个死在詔狱里头的冤鬼? 到了那个时候,周家上下,又该会面对何等样的的局面? 天子——会记仇吗? 周攀站在原地,种种想法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半天没有动弹。 叫他不动,陈清两手抱胸看著他,淡淡的说道:“怎么?周大人先前几次寻死,如今再而衰,三而竭了?” 陈大公子又背著手,笑著说道:“实话跟你说,要不是你只能在镇抚司自己撞死,这个时候我都想递给你一把刀了,周大人。” “你可是个大麻烦。” 周攀抬头看向陈清,声音沙哑起来:“陈大人真是厉害,三言两语,说得周某浮想联翩。” 陈清哑然:“周大人你现在就去撞柱子,我要是拦你一下,我是你孙子。” 周攀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屋子里的木柱,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 “陈大人,总要——有个断头饭罢?” 陈清眯了眯眼睛,对外头喊了一声。 “钱串儿,去满香楼备酒菜。” > 第178章 溃於一饭 第178章 溃於一饭 钱串儿,本名钱川,是陈清原来那个百户所的一个下属,因为机灵,这会儿经常跟在陈清身边,替陈清跑跑腿。 这个活儿,原来主要是言琮在干,不过言琮现在已经转正做了百户,再让他跑来跑去,就多少有些不合適了。 满香楼是大时雍坊里比较出名的一家酒楼,距离镇抚司极近,不过这个时代因为保存手段等原因,很难有什么预製菜,所以一时半会,还是回不来的。 陈清吩咐了之后,依旧不慌不忙的翘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看著面前的几份文书。 他倒也没有为难周攀,让周攀解了镣銬之后,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两个人就这么默默的坐著。 周攀没有说话,陈清也没有搭理他。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问他什么话,一问话,这廝警惕心一定会再生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之中,只剩下了陈清翻看文书时候翻页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攀终於抬头看了一眼陈清,陈清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与周攀对望了一眼,然后哂笑一声,继续低头翻看文书。 正是这一声笑声,让这位曾经大权在握的京兆尹,心里生出来了些许恼怒,他沉声道:“陈大人笑什么?” 陈清抬眉,看了看他:“这里又不是京兆府大牢,我想笑还不能笑了?” “你倒是管得宽。” 周攀握紧拳头,心里各种情绪翻涌。 这陈清——分明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什么? 是笑他这一身风骨,还是笑他愚蠢? 多半是后者了。 周攀闭上眼睛,但是依然静不下来,种种情绪,如同烈火烹油一般,在他脑海之中翻滚,爆炸。 终於,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钱川提著食盒,走了进来,对著陈清低头,笑著说道:“头儿,酒菜定好了,摆在哪里?” “隨便找个桌子摆上。” 陈清看著他,问道:“是记的我的帐?” 钱川连忙说道:“是,要是给头儿吃的,属下就自己掏腰包了——” 刚才陈清跟周攀说话的时候,钱川也在场,自然知道这是给谁安排的饭食。 “滑头。” 陈清笑骂了一句,挥手道:“好了,你先去吧,一会儿我这里事情完了,晚上带你还有言琮他们,咱们去满香楼吃酒。” 钱川立刻堆出笑脸,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笑著说道:“头儿您到了镇抚司之后,属下这肚子都吃圆了,著实是胖了许多。” “少废话了,出去吧,別让人进来。” 钱川立刻应了声是,弯著腰退了出去。 他走之后,陈清才看著已经摆好的酒菜,开口说道:“周大人,快用罢,你这一桌子酒菜,可花了我二三两银子。” 周攀也没有废话,坐在了桌子前,拿起筷子就吃。 这一桌从前在他眼里相当“低端”的酒菜,如今无疑是成了珍饈美饌,几口肉吃下去,吃的他满嘴流油。 这段时间在詔狱里头,他实在是吃了太多苦头。 猛吃了几口肉之后,一口气没顺下去,就都噎在了嗓子里,这位周大人噎的满脸通红,两只手不住的抚摸自己的脖子。 见到他这样的丑態,陈清皱了皱眉头,倒了杯水,放在了他面前,周攀仰头喝了一大口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此时,他已经憋的满脸通红,连眼睛都有些红了。 他坐在椅子上,愣神了半晌,忽然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陈清冷眼看著他狼狈的模样,依旧一言不发。 周攀哭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著陈清,终於咬了咬牙,问道:“是谁想让我死,是谁想让我死?” 陈清脸色漠然:“我不是说了吗,除了陛下,眼下各方恐怕都想让你死,镇抚司里其他人,不敢担这个责任,如今这个责任我担了,大不了就是滚出京城。” “我要是滚出来京城,说不定还是好事。” 周攀看著陈清,“嗬嗬”了两声,很是难听。 “是了,你陈清也陷进来了,你想脱身出去!” 陈清冷著脸,没有接话。 “快吃罢,吃饱了就上路,你要是不敢死了,我等会就再把你关回詔狱里头去。” “你的案子,我明天就上报陛下给你结案,到时候陛下会如何处置你,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周攀脸上还有泪花,喃喃道:“陛下会处死我吗?” “我怎么知道?” 陈清白了他一眼:“你贪的那几十万两,镇抚司去你家搜了,没有搜到多少,只能算是你们一家自己花销了。” “还有其他罪过,数罪併罚,你在京兆府断了这么许多年案子,案情这么明朗,就不会给自己断一断?” 说到这里,陈清看著他,声音幽幽:“要不然,你还是在这里撞死罢,这样还没有结案,你算是畏罪自杀,那些罪过,就不一定都能安到你的头上。” 周攀猛地抬头看著陈清。 “有人让你杀我,是不是?” 他声音大了起来:“你爹是谢观的门人!是谢观让你,把我弄死在詔狱里,是不是!” 陈清撇了撇嘴:“你也是被关糊涂了。” “且不说我跟谢相是不是一伙的,就算是,此时谢相公更盼望的,难道不是你在狱中攀咬,扳倒杨元甫?” 周攀喃喃道:“不,不——” “我在詔狱里招了,陛下不一定会处置师相——我要是莫名死在詔狱里,陛下才会更加忌惮师相——” “忌惮——” 他抬头看著陈清,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忌惮——不需要证据。” 陈清面无表情,但是心中已经开始暗笑。 一个人,心中无有死志之后,就很难再死了,周攀就是这样,现在给他一把刀,给他一杯鴆酒,他多半也不会愿意把自己给弄死了。 而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就会自己安慰自己,自己在心里,为自己的种种不合理的行为,或者是可能不对的行为找藉口找理由。 从而让自己的行为,在自己的心中变得合理。 现在,周攀已经自己给自己不愿意死的这种行为找理由,找藉口了。 而实际上,他这个时候,已经打算招供一切来保命了。 “隨你怎么想。” 陈清面无表情道:“你既然不愿意死,那赶紧吃罢,吃完我送你回詔狱,从明天开始,等著听信就是。” 周攀握紧拳头,抬头看著陈清,陈清也在看著他,皱眉道:“你还吃不吃? 不吃,我让人收拾收拾,给你上镣銬了。” “吃。” 周攀一咬牙,又坐回了桌子前,这一回,他开始细嚼慢咽了。 这一顿饭,他吃了很久,一直到陈清都有些不太耐烦了,他才收了筷子,闭上眼睛,脸上又流下泪水。 “陈大人。” 他喊了一声。 陈清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吃饱了?” “你这一顿饭,可是吃得久,外面天都已经透黑,连累我今晚上家都回不了,只能睡在镇抚司了。 周攀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终於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那三十万两银子,我们一家开销的,至多七八万两。” 他抬头看著陈清,声音沙哑:“其余,多是给二公子了。” “二公子?” 陈清挑了挑眉:“杨廷直?” “是。” 周攀默默说道:“京兆府很多案子,也都是二公子给打的招呼,我碍於老师的面子,不得不从他。” 陈清神色平静,只是挑了挑眉头,问道:“那京郊大兴县的几万亩田,是怎么回事?” “一部分是杨家人打的招呼,另一部分是收了钱,还有一些,是其他朝中大臣给京兆府打的招呼。” 周攀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歷任京兆府——都是这么干的。” 陈清“唔”了一声,最后看向周攀,缓缓说道:“你这五年京兆府,每年不知道多少命案,有没有涉及到杨家的冤案?” “有——” 周攀声音沙哑。 “杨廷直——好杀人。” 1 第179章 担当! 第179章 担当! 子夜时分,周攀才被镇抚司的校尉带了下去,此时,这位曾经的京兆尹,后背已经湿透,整个人如同木偶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陈清的手里,已经拿到了厚厚的一沓文书。 这个时候,小胖子姜褚,才从里屋走了出来,这位周世子,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本来以为,在里头听你审案会很无趣,没想到整整半个晚上。” “我是一点困意也无。” 说到这里,姜褚看了看陈清手上的文书,嘖嘖有声:“这里头,竟还有两位国舅的事情。” 太后娘娘的两个兄弟,从先帝驾崩之后,这些年在京城里,也可以说是肆意妄为,他们在京城里胡来,有一些事情自然会闹到京兆府。 最近五年时间,就有十几桩事情闹到了京兆府,都被周攀这个京兆尹,给压了下来。 感慨了一句之后,小胖子抬头看著陈清,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想现在就带人去杨府拿人。” 周攀今晚上交代的大部分內容,都与杨家的二公子杨廷直有关,单单是从周攀嘴里说出来的事情,就可以篤定,这位杨二少爷,只披了一层人皮而已。 姜褚看了看外头的夜色,苦笑道:“已经后半夜了,这么晚,你不要胡闹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从陈清手里,接过这些文书,然后缓缓说道:“你我都睡一会儿,天一亮,我立刻带你进宫去。” 陈清想了想,才缓缓点头,开口说道:“我让人送世子回去。” 姜褚果断摇了摇头,他盯著陈清,开口说道:“我这一走,你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今天晚上,我跟你住一块。” “你公房里,不是有床吗?” 陈清呼出一口气,开口说道:“世子放心,我要真是鲁莽的性子,这会儿连京城也来不了,我知道分寸。” “而且——” 陈清看了看姜褚,开口说道:“我那公房里,只一张床。” “那我打地铺。” 姜世子浑不在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拉著陈清的袖子朝外走去:“別磨嘰了,走罢,一会天亮了。” 他拉著陈清,一路来到了陈清的公房。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好在镇抚司是个特殊衙门,不管什么时辰都有人,陈清很快弄来了铺盖,在自己公房里屋打了个地铺。 这个地铺,当然是不能让小胖子睡的,他自己睡在了地铺上,让小胖子睡了他的床。 一顿折腾之后,两个人才躺在床铺上,陈清想了想,问道:“这事,要不要知会言千户还有唐镇抚?” “別了。” 姜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说道:“这种事你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会承你的情,巴不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这事情是你我的差事,你审出来给我看了,咱们一起去面见天子就是了。” 姜褚闭上眼睛,淡淡的说道:“你不跟他们说,他们说不定反而会承你的情” 陈清也“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一切,明天进宫再说罢。”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清就与姜褚一起睁开了眼睛,两个人昨天虽然忙活了大半个晚上,但睡意都不是很深。 很快,在姜褚的带领下,两个人一路很顺利的进了宫里,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二人就已经在养心殿外候见。 姜褚是天子堂弟,与天子关係相当亲近,有他的关係在,两个人並没有等多久,就成功进了养心殿,来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两个人低头行礼之后,天子看了一眼姜褚,又看了看姜褚身后的陈清,问道:“一大早进宫,事情有进展了?” 陈清没有回答,姜褚则是苦笑了一声,开口说道:“皇兄,这回已经不能用进展来形容了。” 姜世子抬头看著皇帝,缓缓说道:“还好是镇抚司审的,也没有正式记录案卷,否则整个朝堂都要震动。” —— 天子皱了皱眉头,然后伸了个懒腰,伸手道:“都问出什么了,拿来给我看看。” 堂兄弟之间,就没有必要让太监代为传递了,姜褚直接把刚刚整理出来的,昨天晚上的问话,送到了皇帝陛下面前,他微微低头道:“周攀已经鬆口,这些问话,只要找个问官去问,依旧可以问出来,成为供状。”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他坐回了自己的软榻上,开始一页页翻看昨天晚上,陈清亲自记录下来的內容。 越看,他的脸色越不好看,一直到翻到最后几页,见记下来的全是他两个舅舅有关的內容,这位皇帝陛下,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他抬头看了看陈清,问道:“你记的?” 陈清点头:“是臣记的。”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將有关自己两个舅舅的內容,单独摘出来放在了一边,然后开口说道:“这部分朕亲自处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这些年,他们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 陈清微微低著头,也面无表情。 他知道,皇帝的处理,绝不会是重罚,甚至不会影响到他两个娘舅的爵位,大概率也就是私下里,狼狼骂上一通。 这就是偏私,这就是裙带,这就是帝制时代的特色。 不过没有关係。 这些帐都已经在陈清心里记了下来。 皇帝陛下看向陈清,继续说道:“剩下的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回陛下。” 陈清开口说道:“昨天晚上,臣就打算带緹骑,去杨相府上拿人了,只是被世子给拦了下来,世子说,一切等见了陛下之后再说。” 皇帝挑了挑眉,问道:“你要去杨家拿谁?” “杨二。” 陈清微微低头道:“其人论罪当死,决不能轻饶!” 皇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朕许你去拿人,但是不能给你詔命,你敢不敢去?” 一旁的姜世子大皱眉头,开口说道:“皇兄。”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只是看著陈清。 陈清早想到了这种情况,他微微低头道:“陛下只要不拦著,臣马上就去杨家拿人。” “好。” 皇帝缓缓说道:“你有胆色,那你就去罢。” “你放心,后面的事情,朕会给你担著。” “这杨家,就先从这个杨二开始动起。” 陈清低头,抱了抱拳。 “臣这就去。” 姜世子脸色不太好看,也对著皇帝拱手道:“陛下,臣弟也跟著去。” 皇帝看了一眼姜褚,微微摇头:“你不许去,你就留在宫里。” 姜褚罕见的抬头,直视天子,他神色严肃:“陛下,臣要去。” 此时,他已经不再称“臣弟”了。 小胖子开口说道:“陛下若是不许臣去,后面臣也就没有办法,再在京城当差了。” 天子皱了皱眉头。 陈清微微摇头道:“世子在这里等消息就是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姜世子站到了陈清身侧,低声道:“你不要多话。” 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个姜家人跟著一起去,才能清晰的表达出皇帝陛下的態度,否则京城里一些人看不明白,陈清的处境就不会太好。 皇帝想了想,哑然道:“算了,你跟著去罢。” 他低声道:“你们都不怕,朕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不然,倒显得朕没有担当了。” 姜褚对著天子拱手行礼,然后拉著陈清一起,离开了养心殿。 二人一路回到了镇抚司,陈清立刻叫来了言琮,开口道:“把我们那个百户所的兄弟都带上。” 言琮立刻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头儿,我们去哪?” “去杨相公府上。” 陈清缓缓说道:“围了相府。” “你怕不怕?” 言琮没有答话,只是对陈清抱拳行礼。 “属下遵命。” 第180章 交锋 第180章 交锋 陈清是副千户,也是言琮的上司,在镇抚司里,上司发號施令,言琮自然要听从,没有什么怕不怕,或者是去不去的说法。 言琮低头应命之后,抬头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陈清旁边的姜褚,问道:“世子,头儿,这事要不要跟我父亲说?” 陈清微微摇头:“这事言千户要是知道了,就是言千户的事情了,你明白吗?” 言琮立刻低头:“属下明白了,属下马上去调人。” 陈清“嗯”了一声,又叫住了他,然后回到自己的书桌边上,提笔写下了“景元八年大兴胡王氏案案”,以及“景元九年京师田氏女案”两行字,他递给言琮,开口说道:“派两个緹骑,去京兆府衙门,把这两个案子的卷宗调出来。” 言琮接过去看了看,然后问道:“要是京兆府不配合怎么办?” 京兆府衙门品级不低,镇抚司按照品级来说,还不如京兆府,理论上来说,镇抚司是没有办法要求京兆府配合镇抚司的。 当然了,这是正常状態下。 一旦镇抚司有皇差在身,那就是见官大一级了。 陈清挑了挑眉,正要从怀里把他那块从来没用过的金牌给掏出来,一旁的姜褚咳嗽了一声,沉声道:“你就说是我调的,跟他们说,他们要是不给调案卷,下午我亲自去京兆府。” 有姜褚开口,这事当然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言琮立刻应了一声,下去安排去了。 只盏茶时间,百来个镇抚司的校尉就已经集合完毕,陈清换上了那身天子御赐的麒麟服,腰间佩刀,昂首挺胸走到了校场,他只看了一眼这些熟面孔,便不再废话,挥了挥手之后,沉声道:“出发!” 带队的言琮,立刻应了声是,带著一眾镇抚司的人马,浩浩荡荡的朝著杨相公府邸出发。 杨相公住在仁寿坊,距离大时雍坊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好在这个时候的城池並不怎么大,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之小,只小半个时辰时间,陈清就带著镇抚司的人手,来到了杨相公府门前。 到了杨相公门前之后,陈清挥了挥手,对言琮说道:“带人,去把杨府各个出口堵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言琮应了一声,立刻带人,將杨相府给围了起来。 一旁的姜褚,见状苦笑道:“且不说拿不拿人,单单是你这一围,这京城里,今天就要炸锅。” 他嘆了口气:“还是给老相国一些面子罢。” 陈清淡淡的说道:“单单是周攀记著的,有关於杨二的命案,就有七八个之多了,我现在只恨,不能直接把杨元甫也给拿了。” 姜褚皱眉道:“毕竟跟杨元甫无关,老头儿多半也不知情。” 陈清抬头看著这座杨府,淡淡的说道:“我看未必,说不定就是他让杨二,故意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以试探底下的门生故吏,够不够忠心,顺便借著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將底下的人,死死绑在杨家这辆马车上。” “要不然——” 陈清闷声道:“十几年的內阁首辅,我不信他当真一点不知情。” 说到这里,陈清不再犹豫,大步走向杨府门口,来到了侧门门房,压著火气敲了敲门。 很快,小门开了个缝,杨家的门房探出了头看了看。 这门房有五十岁左右年纪,本来一脸不耐烦,但是瞧见陈清身上这一身麒麟服之后,他脸色多少正常了一些,咳嗽了一声之后,问道:“哪里来的?找谁?” 陈清神色平静:“镇抚司来的,来拜望杨相公,顺便办点公事。” 这门房上下瞧了瞧陈清,问道:“有拜贴吗?我给你递上去。” 这话,对於这位杨家门房来说,已经够客气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不是陈清穿著天子赐服,要不是陈清提到了镇抚司,连被他通报的资格都没有。 便是地方上的巡抚,到了杨家门口,都得老老实实等著! 但是陈清现在,心情很不太好,他黑著脸,面无表情道:“你没有听到吗?” 他亮出北镇抚司的腰牌,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北镇抚司,办公事。” 这门房被陈清的气势嚇到,咽了口口水之后,才小声说道:“稍——稍等,我——我这就去通报老爷。” 等到这门房扭头一路小跑进去,姜褚才笑呵呵的站到了陈清身后,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要一脚踹开门进去呢,看来你这傢伙,还是懂点事的。” 陈清嘆了口气:“人家现在还是內阁首辅呢,抓他儿子又不是抓他。” 陈大公子看了一眼姜褚。 “我又不是没脑子。” 杨元甫虽然告病在家,但是皇帝的確没有撤了他內阁首辅之职,也就是说,这位杨相公,如今仍然是文官之首。 两个人在杨家门口等了一会儿之后,杨家的侧门才终於大开,穿著一身灰白袍子的杨相公,竟然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杨相公一路到了门口之后,先是看了一眼陈清和姜褚,看陈清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什么变化,看到姜褚的时候,杨相公才目光微变,上前对著姜褚拱手道:“见过世子。” 小胖子连忙还礼,客客气气:“元甫公客气,是该我给元甫公行礼才对。” 他见礼之后,陈清也抱拳,开口说道:“北镇抚司陈清,见过元甫公。 “陈清,陈清。” 已经头髮花白,但依旧站的笔直,精神矍鑠的杨相公,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陈清,开口笑道:“上一回见面,还是在御书房里,那个时候匆匆一面,老夫可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 陈清神色平静:“元甫公风采依旧。” “可不能这么说。” 杨相公摆了摆手,嘆了口气:“生了场病,精气神全然没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姜褚还有陈清,又看了看自家门口站著的十几个镇抚司校尉,老人家皱了皱眉头,然后伸出双手,坦然道:“二位是来拿老夫进詔狱的?" 陈清也神色平静:“不敢,元甫公是当朝首辅,镇抚司如何能拿元甫公下狱?” 杨相公左右看了看,哑然一笑:“那这么多镇抚司的到老夫家门口,所为何事?” 他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来,不过依旧带著笑容:“那么多人瞧著,这事要是没个说法,恐怕说不太过去罢?” “自然是有说法。” 陈清缓缓说道:“北镇抚司昨天,查到了一些有关於元甫公二公子的事情,事情颇多,而且相当重要,因此今天一早,下官除了来拜望元甫公之外,还顺道来请二公子,去一趟北镇抚司。” “配合北镇抚司查案。” 杨相公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皱眉道:“那逆子,又犯什么错了?” 陈清微微低头道:“一切,要等镇抚司查实之后,才能告知元甫公。” “如果二公子没有罪过,是北镇抚司误会了,到时候下官自负荆条,来给元甫公请罪。” “如果查实了,下官也会来这里,知会元甫公。” 杨相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是从望岳那里审出来的罢?” 说完这句话,不等陈清回答,杨相公长嘆了一口气:“早听闻詔狱里可怖,如同人间炼狱一般,望岳能在詔狱里支撑十来天,已经实属不易。” 说到这里,他看著姜褚,又说道:“世子,詔狱一味屈打成招,恐不是正道。” 小胖子皱了皱眉头,然后拱手道:“阁老,周攀所犯罪行,已经一一查证,他自己也招了,交给三法司去办,也没有问题,至於他昨天的供认。” 姜褚沉声道:“我全程在场,北镇抚司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他。” 陈清目光平静:“元甫公,我们北镇抚司,现在就要把二公子带回镇抚司问话。” “请元甫公方便则个。” 杨阁老笑意全无,面无表情的让开了一条路。 “请罢。” > 第181章 当街斗殴! 第181章 当街斗殴! 杨二公子杨廷直。 这个人镇抚司已经详细查过,在先帝朝的时候,他还算老实安分,到了景元朝,也就是本朝。 小皇帝在位,杨相公主事之后,这位二公子就渐渐开始愈发张狂,整个京城地界,再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今年是景元十一年,也就是说,他已经在京城狂了十几年了。 也正是这样的性子,导致杨二公子,在京城里有一帮玩的不错的“小弟”,这些小弟也基本上,都是京城的二代衙內,比如说乐陵侯家的公子。 这位杨二公子,还有个习惯,喜欢玩到深夜,再回到家里来睡觉,或者就乾脆是夜不归宿,他正常起床的时间,都是在下午,至少要未时,才能从床上起身。 此时是上午,他一定还在家里。 陈清对著杨元甫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得罪,然后带人,大步进了杨府。 进了这座相府之后,陈清叫住一个杨家的下人,开口问道:“二公子在哪里?带我们过去。” 这下人哪里敢说话,低著头说道:“小人——小人不知道。” 陈清回头看去,他身后,杨相公背著手,正在与杨家的下人说话,神色平静。 陈清只能抱拳道:“阁老,还请让杨家人带路,免得手下人手粗,弄乱了相府,坏了相府的体面。” 杨元甫似笑非笑:“刚才下人来说,老夫这宅子各个出口,都被镇抚司的人给堵住了,这般阵仗,还有体面可言吗?” 陈清皱眉,正要说话,一旁的姜褚笑著说道:“阁老不要误会,只是请二公子回去问问话,要是二公子没有问题,那就是有人恶意污衊,镇抚司会还他一个清白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子正,你带人去请二公子,我去正堂,陪阁老喝茶。” 说罢,他看著杨元甫,笑著说道:“元甫公给我个面子?” 姜褚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左右,比陈清还要小一些,他这个年纪,在杨相公面前只是个毛孩,本来毫无面子可言。 但是一个姜姓,就足够了。 杨元甫长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世子请。” 姜褚这才带著杨元甫一起,朝著杨家正堂走去,临走之前,他还回头看了看陈清,挤了挤眼睛。 他们离开之后,陈清扭头看了看言琮。 言琮给了陈清一个放心的眼神,开口说道:“头儿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他左右看了看,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朝著杨家的內院走去,过了盏茶时间,言琮去而復返,回到了陈清面前,开口说道:“头儿跟我来。” 陈清看了他一眼,笑著说道:“好本事。” 言琮摇头,低声道:“头儿你到镇抚司,日子还是太短了,咱们镇抚司——” “到处都是兄弟。” 陈清一怔,隨即恍然。 北镇抚司虽然有兵丁,但核心的那些緹骑,其实是皇家特务,本质上是个特务机构,特务机构,到处埋眼线,再正常不过。 这个杨府里头,就不知道有多少北镇抚司的眼线人手。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带路罢。” 言琮点头,带著陈清在杨府里头穿行,七绕八绕之后,来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前。 “杨二就住在这里。” 言琮指了指小院里的主屋,开口道:“这会儿,估计还没有醒。” 陈清笑著说道:“按照情报,这傢伙这会儿,说不定还没有睡。” 杨相公成婚不算太早,而且他是“女儿命”,杨相公府上,有足足八个女儿,却只两个儿子。 杨相公今年六十九岁,大儿子才四十出头,而二公子杨廷直,今年甚至还不到三十岁。 正儿八经的老来子。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杨廷直这些年,才能够这样无法无天,无人敢管。 小院子门口,还有几个下人看门,见到陈清等人之后,他们还一脸警惕:“什么人?干什么的?” 陈清看也没有看他们,自顾自的朝里走去,在他身后,言琮钱川等人,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几个下人再不敢说话,都缩起了头。 陈清一路走到杨二公子的房门口,敲了敲门:“杨廷直。” 他声音低沉。 这一声之后,里面並没有回应,反而传来一声声惊呼声。 单单是这一阵声音,就能听得出来,至少有四五个女子在里头。 陈清神色如常,再一次敲门:“北镇抚司办案,再不开门,就要破门了!” 里头,再一次传来一阵惊呼声,有人娇呼了一声:“二爷,二爷,快醒醒,快醒醒——” 一阵响动之后,才终於传出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房门猛地打开,里头一个三十岁左右,面色苍白的男子,一脸凶相,骂道:“不是交代了,上午谁也不许来叫爷的们,是不是活腻歪了!” 这一下猛地开门,他身后,更是传来一阵阵尖叫声,陈清往后瞥了一眼,只见屋子里白花花一片,六七个女子,俱都身无片缕。 正是这一眼,被杨廷直瞧见了,他一个耳光就往陈清脸上扇了过来:“谁他娘的让你看了!” 这位杨二公子,沉迷酒色,身子骨早已经空了,这一耳光虽然用力,但是速度却不快,被陈清很轻鬆的抓住他的手腕拦了下来。 陈清黑著脸,冷声道:“杨廷直,你睡醒了没有!” “瞧瞧清楚,我们是哪个衙门的!” 杨二公子这才瞧见了陈清身上穿著的麒麟服,不屑的撇了撇嘴。 这麒麟服,他见过太多了,每一个在他面前,还不都是毕恭毕敬? 但等他瞧见言琮穿著的北镇抚司公服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就发生了些变化,他目光闪动,很快大叫了一声:“狗日的周望岳!” “在镇抚司乱咬人是不是?” 陈清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冷声道:“別废话了,有什么话,到北镇抚司再说!” 杨二公子这会儿还穿著一身里衣,里头空无一物,他大叫了一声,骂道:“我换衣服,我换衣服!” 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色,言琮立刻大声说道:“里面的人,都穿好衣裳!” “穿好之后,我带二公子进去换衣裳。” 杨廷直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叫道:“都別穿了,出来给北镇抚司的各位上差长长眼!” 里头的几个女人,都惊呼连连。 陈清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你自己不要体面,那就別体面了,直接带走!” 几个镇抚司的力士,如狼似虎一般扑了上来,押著杨廷直就往外走,这位二公子一边走,一边大声叫唤,高喊父亲。 但是整个相府,没有人回应他。 一路拉拉扯扯,好容易才到相府门口,此时相府门口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就要把杨二公子押上马车的时候,陈清目光转动,对著言琮低声道:“先把他押上车,等一等世子再走。” 言琮应了一声,把骂骂咧咧的杨廷直,带上了镇抚司的马车,而陈清则是在门口,也没有进去喊姜褚,只是静静的等著。 仿佛他一点儿也不著急。 等了差不多盏茶时间,正当言琮准备进去喊姜褚的时候,不远处,一顶轿子停在了杨家门口。 落轿之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门口几十號镇抚司的人手,却全然不怕,怒目圆睁,骂道:“谁要捉我二哥!” “你们有圣旨吗!” 言琮眉头大皱,他扭头看著陈清,低声道:“乐陵侯家的小侯爷张佑。” 陈清也在看著这个一脸痘印的年轻人,听到了言琮的话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闪动。 昨天周攀的供诉里,杨二杨廷直种种罪行,许多都是与这位小侯爷绑定在一起。 包括多件命案,都是杨二跟这个小侯爷一起乾的。 在陈清看来,这种绑定,如果恶意猜测的话,甚至可能是杨元甫默许,甚至是指使的! 因为,乐陵侯是皇帝的亲舅舅,在景元一朝,乐陵侯都不太可能会倒! 只要用恶行把两家绑定在了一起,张家不倒,皇帝就很难追究杨家的罪过。 正因为这种关係,陈清篤定只要今天来拿杨二,这个小张侯爷必然到场。 眼下——终於等到了。 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神,言琮上前,抱拳行礼:“小侯爷,北镇抚司按规矩办事,带杨二公子回镇抚司问——” “啪!” 他一个“话”字还没有说出口,张佑便狠狠一个耳光,打在了言琮的脸上。 “北镇抚司了不起吗?” 张佑骂道:“你们北镇抚司还无法无天了,没有陛下的圣旨,敢拿杨相公家的公子!” “你们干的这些事,唐璨知道吗!让唐璨来跟我说话!” 他是皇帝的表哥,自然不怎么把人人畏惧的天子亲军放在眼里。 陈清挑了挑眉,上前开口说道:“小侯爷,你——” “別他娘的套近乎。” 张佑看了看陈清,手一伸:“拿圣旨来给我看!” “你配看吗!” 陈清还没有答话,一个饱含怒气的声音从张佑身后传来,这位小侯爷回头一看,只见刚从相府里走出来的小胖子姜褚,气势汹汹的朝著自己走来。 这位姜世子,狠狠一脚,踹在了张佑的屁股上,骂道:“圣你娘!” 被人骂了娘,张佑也勃然大怒,他骄横惯了,也不管不顾,起身就朝著姜褚扑了过去。 “你敢骂我娘!” 他一拳,打向姜褚的面门。 姜褚也不客气,直接就抓住了张佑的头髮,狠狠一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足有数百人,但是大家都面面相覷,任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於是乎,在当朝內阁首辅的家门口,皇帝的表兄与堂弟,当街扭打在一起。 打的虎虎生风。 > 第182章 分头行动! 第182章 分头行动! 对於张佑,镇抚司不能先动手,但是姜褚却没有什么顾忌。 陈清就在一旁看著,姜世子薅住张佑头髮,硬生生拽下来一大把,眼见著这位小侯爷凶性大发,要还手反击的时候,陈清立刻大步上前,同时喝道:“保护姜指挥!” 姜褚是周王世子,因为这个身份尊贵,哪怕他在仪鸞司任职,也少有人以职位称呼他,都称呼他为世子,或者是小王爷。 到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不记得,姜褚是正经的正四品仪鸞司指挥签事。 甚至皇帝先前还要给他升为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只是被姜褚给推拒了。 仪鸞司名义上算是镇抚司的上级衙门,陈清喊这一嗓子合情合理,言琮立刻会意,带著几个人上前拉架。 陈清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张佑的衣袖,让他这一拳没能打下去,然后悄默声的一脚,踢在了张佑的屁股上。 这位小侯爷勃然大怒,猛地回头:“谁踢的我!” 姜褚毫不客气,趁著这个机会,一拳就打在他的脸上,恶狠狠的说道:“老子踢的!” 张佑气的脸色涨红,还要跟姜褚扭打,却又被陈清趁著这个机会踹了好几下一·见再打下去,这小侯爷恐怕要急眼了,陈清这才假模假样的说道:“小侯爷,再闹下去不好收场了,你看你是跟我们回北镇抚司,还是回自己家去?” 张佑恶狠狠的看了陈清一眼,张口就骂。 “我回你——” 他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姜世子又一脚踹在了他的大腿上,骂道:“敢骂我娘!你他娘的知道我娘是谁吗!” 两个人又扭在一起,陈清咳嗽了一声,示意小胖子见好就收,眼见著张佑已经鼻青脸肿,北镇抚司的人还在拉偏架,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一咬牙,上前也挨了张佑一拳。 这一拳打在了他眼眶上,他的眼眶立刻有些发青,小胖子趁机后退一步,捂著眼睛跟张佑拉开了距离,他怒视张佑,骂道:“狗东西,敢打本世子,你等著罢!” “本世子马上就进宫去告你,你他娘的反了天了!” 姜褚冷笑道:“本世子亲自带北镇抚司办差,你也敢拦,还动手殴打本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齐的天下跟著你家姓张了!” 陈清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小胖子竖起来一个大拇指。 今天这场闹剧,两个人事先沟通过,陈清只跟姜褚说了个大概,但是这位姜世子实际弄出来的效果,还要超出陈清先前的计划不少! 哪怕是张佑这种胆大包天,横行惯了的性子,听到这种话,也变了脸色,他看著姜褚,咬牙切齿:“你——你——” “你先动的手,你先动的手!” 姜褚看也不看他,扭头看了看陈清,大声道:“带著杨廷直,回镇抚司!” 陈清立刻抱拳,正色道:“属下遵命!” 说完这句话,陈清上前搀扶住姜褚,声音也不小:“姜指挥受伤不轻,属下扶著你!” 陈清搀扶著姜褚,上了镇抚司的另一辆马车,只留下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张佑,眼睁睁的看著镇抚司一行人,带著杨廷直离开,呆愣在了原地。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耳边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嘆息声:“小侯爷,回家去罢。” 张佑扭头一看,只见杨相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相府门口,张佑一一拐,上前见礼道:“元甫公。” 杨元甫默默点头,开口说道:“事情越闹越大,你不要掺和进来了,且回家里去,老夫一会就进宫,求见天子。” 张佑无奈点头,扭头看了看身后几个下人,骂道:“一群废物,不知道上来帮忙!” “扶我回家!” 几个乐陵侯府的下人,这才连忙上前,將张佑扶著上了轿子。 杨相公目送著张佑的轿子离开,然后抬头看了看天,木然半晌,才长嘆了一口气,扭头回了府里。 而另一边的马车里,陈清与姜褚同乘,陈清看著姜褚,问道:“世子伤著没有?” “没事。” 小胖子很是大气的挥了挥手,咧嘴笑道:“就是挨了那廝一拳而已,我老家那两个姐姐,都比他厉害多了,我自小没少挨打,皮实的很。”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问道:“眼下,张家总算是被拉下来了,后面你打算怎么处理?” 姜褚低眉道:“恐怕,那些杀人的罪过,还是加不到张家头上去。” “一次两次,天子会保他们,时间一长,就未必会保了,这一次动静闹得很大,刚才那么多人瞧见了。” “捂嘴也捂不住。” 陈清缓缓说道:“静等著事態进展就是了。” 姜褚这会儿,因为刚打了架,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我不是说张家,我是说你后面准备怎么办。” “杨二拿了,后面我拿著从京兆府调来的案卷,逼他开口说话,爭取今天,就撬开他的嘴,把他的罪名坐实。” 说到这里,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到时候,陛下那里不用先插手,我可以把事情,与都察院先通通气,都察院拿到证据之后,后面的事情,外廷自然会有个结果,或许不用北镇抚司,一直参与其中。 二人一边商量,马车一边行进,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回了北镇抚司。 到了北镇抚司门口,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还有言扈,以及其他几个千户,都守在门口。 他们都是耳聪目明之人,这会儿杨相府门口的闹剧,恐怕早已经传到他们耳中了。 眼见著陈清搀扶著姜褚下了马车,再看看姜褚眼眶上的淤青,即便是唐璨,也忍不住怒声道:“真是大胆!敢殴打世子!” 他沉声道:“世子,我这就带人,去把凶手拿回镇抚司来,与你出气!” 姜褚摆了摆手:“拿回来也拿他没办法,你还敢动手打他不成?” 小胖子淡淡的说道:“这事跟你们没有干係。” “你们不必过问。” 唐璨与言扈,同时鬆了口气,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陈清,陈清没有废话,近前把昨晚上审周攀以及今天拿杨二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陈清顿了顿,开口说道:“事出突然,就没有来得及上稟两位大人,请两位大人责罚!” 唐璨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缓缓说道:“兄弟折腾了一天一夜,辛苦。” 言扈看了看队伍之中的言琮,又看了看陈清,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事发突然,子正是副千户,自己处理也没有什么问题,子正你的事,就是咱们整个千户所的事。” 言扈沉声道:“这个责任,我不会推脱。” 陈清正色道:“真要是有什么责难,都是属下一个人的问题。” “属下本就是侥倖进的镇抚司,实在不行,再回去卖我的话本就是。”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那辆锁著杨廷直的马车,沉声道:“属下先去把他拿进詔狱,关起来,一会儿再跟二位大人稟报!” 说著,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把依旧骂骂咧咧,但是神色已经明显有些慌乱的杨廷直,拿进了詔狱之中。 而陈清,则是搀扶著姜褚,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关上房门之后,陈清开口说道:“世子,接下来,咱们俩需要分头行动了。” “我留在镇抚司,亲自审问杨廷直,爭取最快的速度,让他招供认罪。” 姜褚点了点头,问道:“那我呢?我进宫去,告那姓张的状?” 陈清微微摇头:“不能告状。” 他看著姜褚,目光变得幽幽起来:“太后娘娘,是住在仁寿宫罢?” 姜褚点头:“是啊,怎么啦?” 他皱眉道:“你让我去向太后告状?那廝可是太后娘家侄儿,太后多半不会向著咱们。” “不是告状。” 陈清看著眼眶发青的世子,低声道。 “世子现在立刻进宫,进了宫里之后,就跪在仁寿宫门口。 “向太后娘娘请罪。” > 4 第183章 烈火烹油 第183章 烈火烹油 姜禇很机灵,他只是一个愣神,就想明白了陈清是什么意思,这位周王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苦笑道:“这样——是不是太激进了?” 陈清看著他:“已经打了一架了,还怕什么?” 不过陈清停顿了一下,还是说道:“世子如果有顾虑,那这事就算了,我还有第二条路给世子走。” 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说来听听。” “第二条路,就是世子回宗府去,往后再也不出门了,陛下如果召见,世子就说自己被打成了內伤,没有办法再为朝廷做事了。” “后面,世子就一直留在宗府,直到陛下允许世子返回汴州为止。” 他看著姜褚,开口说道:“这个法子同样好用,差不多有七八成的效力。” “要是这个世子也不肯,那这事就只好到杨二为止,后面的事情,也就跟世子你还有我,没有什么关係了。” 姜褚拧起眉头,认真想了想,然后一咬牙:“干了!” “大不了就是被撑回汴州去,他娘的,我一个姓姜的,还能怕他们姓张的不成!” 说到这里,他哼哼了一声,开口说道:“我们宗室,要是犯了什么案子,宗府都要严加管教,动輒削爵,一个张家,还反了天了!” 他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清,嘆了口气:“陈清,你说我干这事,不会影响我祖母罢?” 他的祖母,也就是敬太妃,是前前任皇帝的妃子,只不过很是长寿,至今还健在,而且身体不错。 陈清微微摇头:“敬太妃比太后还长一辈,太后应该不会为难她老人家,而且世子你这是去仁寿宫请罪,难道请罪也请出错处了?” 说到这里,陈清正色道:“敬太妃要真是因为这个事受了牵连。” “我这朝廷的官也不做了,非跟他们见个分晓不可!” 如果敬太妃真的因此出什么问题,陈清也就真的不会再做这个姜齐朝廷的官了。 哪怕去白莲教做教主,当个反贼,也非要跟他们拼上一下子不可! 姜褚自然不知道陈清现在脑子里是何等危险的想法,更不知道陈清说的“见个分晓”是怎么样的见分晓,他一咬牙,开口说道:“干了!” “我这就进宫去。” 小胖子握紧拳头道:“真要是惹出祸来,大不了把祖母接去汴州养老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大步走了出去,朝著外头走去,一走出陈清的公房,这位姜世子就大声说道:“备车,我要进宫!” 陈清一举把他送出了镇抚司,目送著姜褚离去之后,陈清也没有耽搁,扭头回到镇抚司里,让人把杨廷直给从詔狱里提了出来。 此时的杨二少,已经在詔狱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詔狱里头的刑具,还是见到了詔狱里头的一些惨状,这会儿他比起在杨家的时候,已经老实了许多。 被人带上来之后,他抬头看了看陈清,又低下了头,咬牙说道:“你们北镇抚司,到底要干什么!” 陈清面无表情,开口说道:“据周攀供诉,前年你强逼京城田氏女为妾,禁一个多月,田氏女就死在了你房中,可有此事?” 杨廷直眼皮直跳,咬牙道:“周攀那是被你们打的,胡乱攀咬!” “那女人,分明是病死的,京兆府衙门的仵作,都已经验明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案卷我已经让人调来了,田氏女死了之后,田家去京兆府衙门告官,结果京兆府衙门的仵作,一口断定,田氏女乃是病死的。” “田家人要再验,被京兆府给撑了出去,第二天,田氏女就被你火化入土。” 陈清问道:“是不是?” 这个时代,除非是客死异乡,否则一般用不著火化,只有隔著千山万水,非要还乡不可,才会烧成骨灰,带回家乡去。 “那是我的妾室,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杨廷直抬头看著陈清,咬牙道:“我跟她感情好,要將她的骨灰葬到我老家去,不成吗!” 陈清扭头看向一旁的书办,开口说道:“记下来。” 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他看著杨廷直,缓缓说道:“既然要葬回家乡,如今两年时间过去,怎么也应该入土了,镇抚司会派人去你的家乡,看看有没有这田氏女的坟墓。” 说完这句话,陈清不再说这个案子,而是继续说道:“景元八年,大兴胡王氏,被你瞧中,结果一个月內,胡家子暴死,胡王氏也入了杨府,三个月后暴毙。” 陈清面如寒霜:“二公子怎么解释?” 杨廷直认真想了想,才想起来这回事,他皱眉道:“她丈夫死了,跟我有什么干係?” “她进了我家之后,不久就生了病,我给她请了大夫,没有瞧好!” 陈清冷笑了一声:“周攀还说,他任京兆府五年,所贪墨银钱三十万两,其中至少六成,进了你的手中,可有此事?” “一派胡言!” 杨二怒声道:“周攀这人失心疯了,胡乱攀咬!他贪墨的钱,跟我有什么关係?我一介白身,他凭什么把钱给我?” “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一介白身。” 陈清缓缓说道:“这还只是两个案子,周攀招供的案子,不止这两个,而且除了京兆府的案卷之外,你身上还有一些人命,是没有经官的。” “杨廷直。” 陈清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就没有什么事了,更不要以为,这一回有人能救你出去。” “真要是有人能救你出去,你都不会被拿进詔狱里来!” “你自己想一想,镇抚司为什么会把杨家给围了,你那父亲,还能不能从詔狱里,把你捞出去!” 杨廷直闻言,脸色苍白,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咬牙道:“胡王氏,胡王氏跟我没有关係!” “我把她送给张佑了,是张佑玩——是张佑杀了她!” 杨廷直知道,北镇抚司手段高明,能把他捉来,大概就是已经有证据了。 这个时候,死咬著不认,恐怕已经没有用处,因此,必须要把张佑给拉下水,只有太后娘娘,能把这个事情给压下来了! 陈清冷笑了一声:“这会儿,你不说她是病死的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看向书办,声音沉静:“如实记录!” 这书办看了看陈清,陈清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 “如实记录。”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里。 重新换上了一身朝服的杨相公,对著天子深深低头,作揖行礼,他一脸羞愧,开口说道:“陛下,老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说完这句话,小老头跪在地上,额头触碰地面:“请陛下责罚。” 皇帝有些惊讶,上前搀扶起杨相公,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杨元甫起身之后,微微摇头:“臣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不过今日上午,北镇抚司的人到老臣家里,锁走了老臣的幼子。” 杨相公低头道:“北镇抚司是陛下亲军,查案应该不会出错,一定是这逆子,犯了什么大罪。” “单这一条,臣就已经有教子无方之罪,况且,前番镇抚司言及老臣的诸多罪名,现下还没有著落,无论如何,老臣都不能继续厚顏,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了。” 他一脸诚恳,甚至是带著哀求:“恳请陛下,许老臣辞官待参。” 天子看了看杨相公,无奈道:“这个事,朕也是刚听说,朕那堂弟顽劣,到杨相门前好一阵胡闹。” “回头,朕让他给杨相公赔个不是。” 杨相公闻言,正要开口,养心殿里,一个小太监匆忙忙一路小跑,走到了天子近前,低声说了几句,天子猛地站了起来,大皱眉头:“你说什么?” “陛下——” 这太监嚇得跪在地上,颤声道:“周王世子此时正在仁寿宫前长跪——” “向太后娘娘请罪呢。” > 第184章 杀头问罪 第184章 杀头问罪 皇帝脸色都变了。 他的情报能力还不错,至少在京城里,是相当不错的,本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是眼下姜褚干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就连一旁的杨相公听了,也是微微变了脸色。 作为官场上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瞧出来了,姜世子这么做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也清楚,自己那个幼子,很多“荒唐事”,都是跟京城里那群衙內们一起乾的,其中就包括乐陵侯府的小侯爷。 之所以会抱团,一方面是因为独乐乐不如眾乐乐,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出了事,大家背后的背景加在一块,更能扛得住。 这也就是为什么,京城里的衙內都喜欢跟杨二少一起玩的原因,他老爹是內阁首辅,十来年时间,几乎是国家主政之人的角色,再加上杨二少这个人比较“会玩”,自然会有人愿意跟在他身后当小弟。 同样的道理,杨家如果出了事,乐陵侯也能帮著杨家撑一撑,至少不至於把这些事情,摆在明面上。 如今,姜世子这么一搞,不知道张家——还能不能撑得住! 皇帝呼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杨相先回去罢,或者去內阁转一转也行,朕要去处理处理家事,哪天杨相再来。” 杨相公没有多说什么,低头道:“老臣遵命。” 皇帝甚至没有等他先走,率先一步离开了养心殿,吩咐道:“去仁寿宫!” 很快,就有抬轿近前,抬著皇帝一路赶往仁寿宫。 此时,仁寿宫门口,已经不见了小胖子的身影,显然,张太后已经让人把他带进了仁寿宫,皇帝下了抬轿,也一路进了仁寿宫。 仁寿宫里,姜褚跪地道:“今日为了些许公事,与乐陵侯府张佑起了些许衝突,事后才知道是太后娘娘的侄儿,小侄惶恐不已,特来向太后请罪。” 张佑是太后的娘家侄儿,姜褚却是她的婆家侄儿,两个都是侄儿。 此时软榻上,坐著个四十来岁的美妇人,她皱著眉头,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姜褚。 “到底出什么事了?” 作为太后,三年多前她就已经还政,基本上不太过问外廷的事情了,此时她的消息自然不如皇帝灵通,根本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太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仁寿宫里一眾人等,俱都跪在地上,对著皇帝陛下叩首行礼,而皇帝近前之后,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姜褚,然后也低头行礼:“见过母后。” 太后娘娘嘆了口气,对著皇帝说道:“皇帝来的正好,这孩子不由分说,到哀家宫门口就磕头,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这事,儿臣过会儿,再跟您细说。” 说完这句话,皇帝看向姜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去养心殿等我!” 姜褚爬了起来,毕恭毕敬应了声是:“臣遵命。” 他撅著屁股,退出了仁寿宫。 皇帝又挥手,屏退了仁寿宫里的下人,等到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皇帝才嘆了口气:“母亲,这些年,舅舅那边,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 听到这话,太后娘娘先是皱眉,但也意识到这一次事情不小,於是开口说道:“你说说。” “事情要从京兆尹周攀之事说起。” 皇帝把大略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看著张太后,开口说道:“单单是京兆府里,牵涉到张佑一个人的案子,就至少有三件命案了。” “我那两个舅舅,这几年弹劾他们的奏书,更是数不胜数。” 太后娘娘本来听得眉头紧皱,但是听到皇帝这么说,她又有些恼火,一挥手道:“那你去把他们都杀了罢!” “一家上下,杀个乾净,为娘的也得清净了!” 说完这句话,太后反应了过来,柳眉倒竖:“那姜褚跪在哀家宫前,又是什么意思?是你们兄弟俩,合起伙来让哀家下不来台是不是?” 天子也有些恼火了,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姜褚带著北镇抚司办案,张佑就敢当街阻拦!还对著北镇抚司官员又打又骂,当街打了北镇抚司的百户的耳光,又跟姜褚扭打在一起!” “不是母亲百般袒护,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打北镇抚司,跟打我,有什么分別?” 说到这里,天子更加生气:“还说姜褚为什么跪在仁寿宫外,母亲这些年这般袒护张家,张家在京城已经横行无忌,姜褚他刚到京城不久,怎能不怕?” “怕一怕,难道也是罪过了?” 太后娘娘红了眼睛:“那你现在,就去把张佑拿了杀头!” 说罢,太后娘娘掩面痛哭起来。 皇帝陛下一肚子火气,立刻也没了地方发泄。 好几年时间,都是这样,张太后太护娘家人,每一次事情进行到这个环节,亲娘一流眼泪,他就没什么办法了。 不过这一次,皇帝不打算再退让了,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往后,张家人再想进宫来,须得经过儿子的同意,否则,就按私闯宫禁处理!” 这几年时间,张家人以探望太后娘娘的名义,经常进宫,太后娘娘也愿意让他们进宫里来,来往相当频繁。 这个沟通的路子,必须要断了,太后娘娘抬头看著皇帝,一咬牙:“那你怎么不乾脆把为娘,锁在仁寿宫里?" 皇帝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了,闻言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他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又蹲在了太后身前,拉著太后娘娘的手,低声道:“娘。” “您总要为舅舅他们两家的將来想一想。” 皇帝低声道:“这一回,轻饶不了他们,否则他们下一回,就要动摇国本了,到时候即便是咱们母子反目,儿子也非要动手不可。” 养心殿里,姜褚顶著乌青的眼眶,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背著手,绕著他好几圈,然后才冷哼了一声:“真是一点余地也不给朕留啊,谁给你出的主意?” 姜褚低头道:“是臣弟自己的主意。” 他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下头,沉声道:“张家,已经到了不处理不行的地步了,皇兄却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正好这是个好机会,臣弟想帮皇兄来下这个决心!” 姜褚低著头说道:“皇兄是英明圣主,臣弟觉得,皇兄可能只是一直没有一个合適的理由,这一次,臣弟帮皇兄,寻到了一个再合適不过的理由。” 天子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朕不按照你的想法来,就不是英明圣主了?” 小胖子低著头说道:“臣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臣弟会错了意,甘受处罚。” “或者被革除公职,撵回汴州,或者被拿进詔狱问罪,臣弟都甘之如飴。” 皇帝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你倒是把退路都想好了。” “那么多人瞧见你们俩当街互殴。” 皇帝面无表情道:“朕要真是处理了你,姜家的威严体面,恐怕要荡然无存了。” 姜褚抬头看著皇帝,开口说道:“皇兄,臣弟说一句不好听的话。” “臣弟是仪鸞司指挥僉事,去杨家之前,还跟皇兄打了招呼,又带了那么多镇抚司的人。” “不是臣弟挑事。” 姜褚低声道:“从那张佑敢阻拦镇抚司,对臣弟挥拳的时候,我们姜家的威严体面,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皇帝闻言,面无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皇帝陛下才抬了抬手:“你起来罢。” 姜褚也没有客气,直接站了起来,就站在皇帝面前。 “明天,朕会下旨,升你作指挥同知,晋滎阳侯。” “明天。”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终於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若镇抚司查有实据,你就带人,去把张佑拿进詔狱问罪。” 皇帝声音冷了下来。 “该杀头就杀头。” > 第185章 好得很 第185章 好得很 封侯对於寻常人来说,是无上尊荣,但是对於姜褚来说,无关痛痒,他是亲王之子,且不说已经是世子,哪怕不继承王爵,將来搞个郡王爵位也是一点问题没有。 这个侯爵,也就是个態度而已。 而仪弯司指挥同知,则是个实权位置,基本上已经是仪弯司的二把手了,这个位置倒是相当要紧,但归根结底,还是皇帝在对外表態。 没有什么太实质性的效果。 姜褚从地上起身,对著天子深深低头行礼,他正要离开,又被皇帝叫住。 皇帝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让陈清来一趟。” 显然,他也瞧出来了一些不对劲,自己这个堂兄弟,从前不会有这么精明,甚至可以步步紧逼,推著他这个皇帝往前走了。 姜褚低头应了声是,然后躬身退了下去。 姜褚离开之后,皇帝一个人在养心殿里默坐许久,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在等人。 只可惜,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有人来求见。 而另一边,姜褚离开皇宫之后,一路回到了镇抚司,知道陈清在审讯杨二之后,他立刻来到了陈清讯问的房间,推门进去之后,一眼望去,被锁拿的杨二少,整个人呆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 一旁的陈清,正在核对书办记下来的口供,见到姜褚回来,陈清站了起来,问道:“世子回来了,结果怎么样?” 姜褚上前,一拳就打在了陈清肩膀上。 “差点没嚇死我!” 他苦笑道:“我胆子可不大。” 陈清上下打量著他,哑然道:“世子看起来一切都好,看来很顺利。” 姜褚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口问道:“你这里怎么样?” “也很顺利。” 陈清看了一眼杨廷直,淡淡的说道:“杨二少是个识时务的,有周攀的供状在,他基本上有什么说什么了。”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世子既然回来了,就在镇抚司先歇一歇,我出去办点事。” 姜褚皱眉道:“你去哪里?” “去都察院。” 陈清开口说道:“周攀案,是陛下交给镇抚司与都察院协办的,镇抚司这里是我负责,都察院那里是赵总宪,如今事情有了进展,我要去都察院,知会赵总宪一声。” 周攀案,是陈清代表镇抚司,展开內廷京查的开端,而与此同时,外廷也还有一个京查,都察院的整顿吏治,大约也要从周攀这个京兆尹开始。 甚至可以说,赵孟静比陈清更需要这个案子,他刚刚得脱牢笼,这个时候正需要办几件大案子,来展示威严。 姜褚瞥了陈清一眼,最后起身,把陈清拉到了一边,低声道:“陛下估计瞧出来些不对了,让你进宫陛见呢。”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好,我让言琮替我跑一趟都察院,我直接去宫里。” 大老板的召见,自然是最紧急的,镇抚司这里,又是大老板自己的地盘,陈清当然不会不懂事到,让大老板在宫里等著自己。 说到这里,陈清喊了一声:“来人,把杨廷直押回镇抚司大牢。” 几个力士立刻上前,將杨廷直带了下去,这位杨二少抬头看著陈清,声音沙哑:“你们这些白身,为了立功,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什么都敢记,什么都敢记!” 陈清给了他一个白眼,没有理会他。 姜褚有些好奇,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刺激得很。” 陈清感慨道:“京城里的这些二世祖们,真是厉害得很,玩的太花。” “他们大多,也是真箇该死。” 姜褚眨了眨眼睛:“他们都干什么了,你说说。” 陈清把文书递给他:“世子自己看?” “我不看。” 姜褚摇了摇头:“又臭又长,你跟我说说就是。” 陈清“嗯”了一声,默默说道:“杨二说,他跟张佑,还有魏国公家的公子,一起食过人之乳——” 小胖子皱了皱眉头:“这有什么稀奇的?这种癖好到处都是。” 陈清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微微摇头道:“是那个人之乳。” 小胖子闻言,脸色骤变,他抬头看向陈清,陈清微微点头。 姜褚握紧拳头,喃喃道:“真箇该死,真箇该死!” 陈清长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先去进宫去了,等我回来,再跟世子细谈。” 说到这里,陈清先是在自己的书桌上,整理出两份文书,他叫来言琮,將其中一份有关於周攀的供状递给了他,吩咐道:“这个案子,是咱们北镇抚司,与都察院协办的,你跑一趟都察院,替我交给赵总宪,记著。” “一定要亲手交给赵总宪,不得假手他人。” 言琮应了一声,低头道:“头儿放心,不见到赵总宪,属下绝不交出去。” 陈清“嗯”了一声,回头跟姜褚告別,然后换了一身乾净些的镇抚司公服,一路朝著皇宫走去。 可能是皇帝陛下已经提前打了招呼,陈清从皇城到皇宫,一路畅通无阻,只小半个时辰时间,他就一路顺利的进入了养心殿。 此时,殿內还有別人,陈清在外头等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只见谢相公从里头走了出来,走出养心殿之后,谢相公一眼就看到了陈清,他往陈清这里走了几步,感慨道:“小后生,你在京城里闹出好大动静。” 陈清神色平静:“谢相这话不对,晚辈至多,也就是揭开了几块遮羞布而已,晚辈还没有本事,掀起什么风浪。” 谢相公默默点头,然后背著手离开:“但这天下,其实就是一块块遮羞布,给遮出来的花团锦簇。” 说完这句话,他背著手离开,而养心殿里的太监,也恰好这个时候走出来,传唤陈清进去。 陈清整理了一番衣裳,迈步走进养心殿,正要叩首行礼,就听到皇帝的声音:“你就站著说话。” 陈清改为作揖行礼,低头道:“臣陈清,拜见陛下。” 皇帝穿著一身水蓝色的常服,他从御桌后头起身,背著手走到陈清面前,开口问道:“杨廷直审的怎么样了?” 陈清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递了上去,开口说道:“陛下,杨廷直这人——估计是怕吃皮肉之苦,问他什么便说什么,有些没有问到,他也一股脑说了出来。” “臣本来打算,將他的口供整理出两份出来,不过陛下召见的太急,臣没有来得及整理,就一股脑都带来了。” “两份?”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问道:“你准备怎么整理?” “自然是有关於周攀案的算一份,与周攀案无关的,就算他乱攀咬,镇抚司查与不查,还要陛下决断。”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开口说道:“你还真是一肚子心思。” “姜褚进宫里来,去给太后磕头,恐怕也是你教给他的罢?”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世子的確与臣商量过这件事,臣觉得,无论如何,那位小侯爷做事都太过了。” “便是世子,进京城以来,也处处按照朝廷规矩办事,不曾逾越半分,北镇抚司办差拿人,便是等同於陛下天威所至。” “小侯爷他——”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闷哼道:“朕刚跟太后大吵了一架,现在不想听这些。” 说完这句话,皇帝坐回了自己的软榻上,开始低头翻看陈清审杨廷直审出来的供状,越看,他的神色就变得越发难看。 等到从头到尾看完,这位天子更是勃然大怒,狼狠地拍了拍桌子。 “真是可恶,可恨!” 养心殿里,立刻跪了一片。 皇帝阴沉著脸,冷声道:“还到处东拉西扯,是不是觉得人多了,朕就不敢处置他们了!” 这话没有人回答,陈清也没有回答。 养心殿里,寂静无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个中年太监,小心翼翼的进了养心殿,走进养心殿之后,他左右看了看,还是咽了口口水,来到了皇帝面前,低头道:“陛下,张侯爷跟张伯爷,一起进宫来了——” 皇帝等了两个多时辰,就是在等他们进宫请罪,听到这句话,皇帝皱了皱眉头:“在哪里?” 这太监深深低头,开口道:“往仁寿宫去了。” 听到这六个字,天子更是面无表情,但是拳头,已经不自觉攥紧。 “好,好——” 皇帝陛下闭上眼睛,只觉得胸口鬱气翻腾。 “好得很——” > 第186章 本该如此 第186章 本该如此 陈清在一旁,都听得目瞪口呆。 这两位国舅爷,还把皇帝当小孩呢! 按照道理来说,张佑一回家,跟家里大人说了这件事之后,这俩人就应该立刻进宫,向皇帝陛下磕头请罪。 因为他们张家人跟宗室世子打起来了。 不管谁对谁错,也不管谁先动的手,这会儿立刻把张佑给绑了,跪在养心殿前磕几个头,跪上一会儿,这事说不定也就过去了。 皇帝也不会怎么跟他们计较,京城舆论,皇帝说不定还会帮著遮掩。 而很显然,这两位国舅,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可能是因为,皇帝登基的时候,才十岁出头,这十来年时间,他们已经习惯了把皇帝当成一个孩子。 也可能是,他们想先去张太后那里,探一探口风,或者是先让张太后知道这件事,然后再来跟天子请罪。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这两个人都已经是大错特错了。 皇帝现在的年纪,最需要的就是尊重,最需要的就是別人把他当一回事。 陈清站在旁边吃瓜,心里各种心思飞速转动。 “陈清。” 他正在出神的时候,被皇帝陛下喊了一声,陈清立刻回过神来,低头道:“陛下。” “发呆半天。” 皇帝看著他:“在想什么?” 陈清立刻低头道:“回陛下,臣在想周攀案的细节,在想这个案子应该怎么结案,还有上一次镇抚司围剿教匪失败,后面应该怎么避免这些问题。” 皇帝瞥了陈清一眼,闷哼了一声。 “反应倒快。” 皇帝背著手,面无表情道:“他们两个人打架的时候,你在场,还有那么多镇抚司的人,怎么不拦著?” 陈清低头道:“陛下,小侯爷是陛下的表兄弟,世子是陛下的堂弟,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天潢贵胄,镇抚司的人哪里敢插手,后来还是臣上前,把他们两个人拉开的。” 说到这里,陈清嘆了口气道:“言琮还被小侯爷打了一巴掌,脸都红了,镇抚司上下,都是敢怒不敢言。” 皇帝闷哼了一声:“镇抚司是朕的亲军,你们怕什么?他敢阻拦,你们就不会把他拿进镇抚司问罪?” 陈清低头道:“从前有过先例,都是不了了之——” 皇帝即位已经十一年了,这十一年,有过太多经验教训,因此无人敢惹。 皇帝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陈清的回答都无可挑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嘆了口气:“你说说,现在朕应该怎么办?”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臣理解陛下的孝心,但是臣觉得,即便是为了太后娘娘家里人的將来,这件事情也必须有个处理,否则將来,张家只会越来越跋扈囂张。” 皇帝皱眉:“朕是问你,朕应该怎么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陛下,臣有一个办法,可以不用陛下出面做这个恶人,全陛下的孝心,又能很好的处理这件事。” “说来听听。” 陈清低头道:“先前陛下只让都察院与镇抚司合办周攀案,但是周攀案衍生出来的杨廷直案,以及张佑的罪过,其实也算是周攀案的一部分。” “今天,臣已经让人,把周攀的供状,递去了都察院,交给赵总宪参详。” “只要陛下默许,臣一会儿就去都察院,將杨廷直的供状,也交给都察院。” 陈清微微低头道:“既然杨廷直与张佑,都算是周攀案的一部分,陛下先前已经有詔命,就无需再下詔命。” “都察院一接手,很快就可以会同刑部,到时候交给外廷司法。” “陛下就不用做这个恶人了。” 皇帝看著陈清,皱眉道:“你一早想好了?” 陈清摇头:“臣也是刚想到,否则,臣今天让人交去都察院的供状,就不止是周攀案的供状了。” 皇帝坐回软榻上,看了看陈清,正要说话,外头一个太监小心翼翼上前来,对著天子低声道:“陛下,两位国舅从仁寿宫离开,往养心殿来了。” 皇帝面无表情:“让他们回家去。” 这太监应了一声,弓著腰就退下去了。 小太监离开之后,皇帝因为思绪被打乱,又过了一会儿,才默默说道:“就按你的想法办,把杨廷直的供状,也送都察院去。” “至於张佑——” 皇帝看著陈清,问道:“你敢不敢去拿他?” 陈清低头抱拳道:“北镇抚司责无旁贷。” “好。” 皇帝默默说道:“那就先以妨碍镇抚司公务的罪名,把他拿进镇抚司问罪,在詔狱里关几天再说。” “朕先前不是给了你一块金牌吗?你用那块金牌去乐陵侯府拿人,就说是朕的詔命。” 皇帝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不用你担责任。” 他顿了顿,又说道:“过几天,朕让人去给你量体裁衣,赏你一套飞鱼服穿。” 陈清立刻低头抱拳:“臣这就去办。” 皇帝挥了挥手:“你去罢,去跟赵孟静说,周攀案,都察院可以直接交刑部议罪定罪。” 陈清应了一声,再一次抱拳。 “微臣告退。” 陈清刚退到殿门口,就听皇帝陛下的声音传来:“往后,不许任何人,再冒犯北镇抚司的威严,明白吗?” 显然,张佑这一次,阻拦北镇抚司办公,並且当街打了言琮耳光,让皇帝心里,也觉得十分不爽。 他即位的前八年並不管事,亲政这几年,又相对来说比较手软,北镇抚司已经太久没有显露锋芒,展现獠牙了。 本来,这种交代皇帝应该是跟北镇抚使唐璨说,但他偏偏说给陈清听了,其中的暗示,已经不言自明。 陈清立刻止步,低头应了一声:“微臣遵命!” 低头行礼之后,他才退出养心殿,然后扭头大步离开,刚走到养心殿门口,他就看到两个四十来岁,一身华服的中年人,正撅著屁股,跪在养心殿外。 在他们旁边,有几个太监,正苦苦劝告他们离开,这两个中年人,依旧跪在养心殿外,死活不肯走。 陈清瞥了这两人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默默扭过脸去,大步离开。 他离开了皇宫之后,又一路出了皇宫。 不同於其他部院衙门,都在皇宫正门两边排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个衙门,在皇宫正西的阜財坊,距离皇宫,整整隔了一个小时雍坊。 距离还是相当之远的。 陈清一路来到都察院的时候,时间甚至已经过了中午,他到了都察院门口,亮出了北镇抚司的腰牌,很快被人带了进去。 一路通报之后,以陈清和赵总宪的关係,几乎是立刻被人请到了赵孟静办公的公房里,进了公房之后,陈清抬头一看,只见赵孟静正在低头吃著中饭,旁边则是放著一个食盒。 见陈清来了,这位赵总宪站了起来,伸手招呼陈清坐下。 “子正吃饭了没有?” 陈清看了看这食盒,笑著说道:“伯父这饭,恐怕不够咱们两个人吃罢?” “这是小女送来的。” 赵总宪摆了摆手:“子正要是还没有吃饭,咱们一道,去外头吃。”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一会儿小侄自己去吃罢。” 说到这里,他问道:“上午我让言琮送来的文书,伯父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 赵孟静放下筷子,笑著说道:“还是子正你本事大些,那周攀的嘴,我撬不开,子正你却能轻鬆撬开。” 陈清从怀里,取出杨廷直的供状,放在了赵总宪桌子上,低声道:“这是杨二的供状。” “陛下的意思是,周攀招供的杨二,杨二招供的张佑,都算做周攀案的一部分,都察院可以过问。” “也可以直接会同刑部司法。” 赵孟静闻言一怔,连忙接过陈清递过来的文书,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这位赵总宪,也是面沉如水,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开口说道:“好。”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才开口说道:“陛下终於下决心,整治这些毒瘤要害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赵大人看著陈清,正色道:“这些事,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麻烦,后面子正你就不要再问了,交给老夫来办就是。” 陈清微微摇头:“下午,我还要去乐陵侯府拿人。” 赵大人皱眉,详细问了问事情的经过,陈清大概跟他说了一遍,赵大人这才嘆了口气:”陛下这是要以子正为刀啊。” “赵伯伯,谁来当这刀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些事情——” 陈清看著赵孟静,神色平静。 “本该如此。” > 第187章 镇抚司话事人 第187章 镇抚司话事人 “本该如此。” 赵总宪重复了一句,才默默点头,自嘲一笑:“不错,的確本该如此,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早就该是这个下场。”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拿杨廷直,杨元甫是何等反应?” “杨相公只是全程看著,没有多说什么。” 赵总宪伸手,给陈清倒了杯茶水,缓缓说道:“杨老头最宝贝他这个小儿子,我当初参他,一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小儿子。” “你放心罢。” 赵孟静仰头喝了口茶,喝出了几分豪气:“这事后面,就交给都察院了,明日,我就去刑部,与刑部一起,给周攀还有杨廷直议罪定罪,等大朝会的时候,直接在朝会上说。” 赵总宪冷笑道:“看那杨老头还能不能坐得住,还能不能继续在家里装模作样。” 陈清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问道:“赵伯伯,如果杨元甫此时回內阁,陛下还会让他继续掌枢吗?” 赵总宪想了想,点头道:“应该还是会的,陛下从来追求一个稳妥,不愿意看到剧烈震盪,如今,只是一点点削弱杨老头的威权和羽翼而已。 “最要紧的是。” 赵总宪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王翰教书可以,但是掌枢就差得远了,如果不是他能力不行,三四年前,我参杨元甫的时候,陛下就可以把杨元甫罢相了。 “” 陈清点了点头,心中恍然。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完全清楚,三四年前,赵孟静为什么会那么鲁莽,直接对內阁首辅以及外戚勛贵同时发难。 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 遍数歷朝歷代,只要是新皇开始接掌权力,总会有这么一个过程。 掌权之后的第一件事,一般就是换个自己人当文官之首,这样用起来顺心顺手,也更能体现自己的意志。 只不过当今天子,说他性子软也好,说他求稳也罢,亦或是他的確没有一个能立刻接手內阁的得力心腹,反正到最后,是赵孟静被拿进了詔狱之中。 当年的那位赵总宪,错估了形势。 “后面,就是我与杨老头再爭一场了。” 赵孟静默默说道:“子正你,不要太多参与进来。” 皇帝將赵孟静一个詔狱囚徒,突然起復,还升做了左都御史,其用意,多半就是为了让他,与杨元甫这样根深蒂固的文官打打擂台,这一点赵孟静本人清楚,陈清也是清楚的。 於是陈清只是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赵伯伯你这里先忙,我回去收拾收拾,就去乐陵侯府一趟。” 赵孟静一路把陈清送到公房门口,叮嘱道:“多点心眼子,不要把人得罪的狠了,张家人没那么容易倒。” 陈清笑著说道:“赵伯伯放心,这一回却不单是镇抚司陈清去拿人,该害怕的也不会是我,而是他们那些人了。” 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让镇抚司重新恢復威权,那么往后的北镇抚司,就会重新变成皇权的一部分。 而镇抚司的再一次强大,便要从陈清开始。 与赵总宪聊了半个时辰之后,陈清才起身离开了都察院,他一路赶回镇抚司,因为太疲惫,又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了个午觉,一直到下午,他才起床,终於恢復了一些精神。 睡醒之后,陈清洗漱了一番,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带二十个兄弟,咱们一起去乐陵侯府拿人。” 言琮眨了眨眼睛看著陈清。 “头儿,去哪?” “去乐陵侯府。” “上午那廝打了兄弟你一巴掌,我带你去把他拿回来,到时候好好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见言琮神色古怪,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怎么,害怕了?” “你要是害怕,就不要去了,我带钱川他们去。” “怕倒是不怕。” 言琮苦笑道:“就是不知道,拿了之后,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会。” 陈清淡淡的说道:“跟我走就是了,有事我来负责,你们只是听命行事,有什么可怕的?” 言琮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子正兄你——” “虱子多了不痒。” 陈清淡淡的说道:“况且这一回,正是咱们镇抚司显威风的时候,你要是不去,將来肯定后悔。” 言琮再没有说话,扭头直接去点人去了。 片刻之后,二十多个人就已经点齐,陈清为了壮声势,给每人安排了一匹马,他翻身上马,让言琮在前头带路,很快,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离开了镇抚司。 就在这二十多个人离开镇抚司的同时,镇抚司大门口不远处的地方,镇抚使唐璨,正在与言扈,目送著陈清等人的离开。 等陈清离开之后,唐璨看了一眼言扈,笑著问道:“这是去哪?知道吗?” 言扈摇了摇头:“不知道。” 唐璨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 他看著陈清等人远去的方向,缓缓说道:“这陈清才来镇抚司大半年,北镇抚司里的年轻人,他已经一呼百应了。” “连老兄你那儿子,现在都不跟你报备了罢?” 言扈想了想,开口说道:“要不然,我派人去问一问?” 唐璨微微摇头,开口道:“陛下亲自召见,刚从宫里回来,他们办什么事,咱们问个什么?” “不知道的好。” 唐镇抚伸了个懒腰:“不知道,就没有你我的事情,他们这些年轻人精力旺盛,让他们折腾去就是了。” 说到这里,唐璨顿了顿,嘆气道:“咱们这一代北镇抚司,是有些窝囊的,且看下一代镇抚司是何等样罢。” 唐璨任镇抚使,差不多已经十年时间。 这十年时间,刚好是皇帝不怎么掌权的十年,皇帝不掌权,作为皇权延伸的镇抚司,自然也就硬气不起来。 言扈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不说陈清,便是犬子,如今也已经是正经的百户,升的太快了。” 唐璨背著手说道:“以后对外的事情,就让陈清带这些年轻人去折腾,他已经是副千户,也足够代表我们北镇抚司了。” “咱们这些人,就往里看,把北镇抚司里头的奸细都捉出来,再出像上回那样的事情,你我,还有北镇抚司的这些千户们,就统统不用干了。 “到时候,都去仪鸞司给陛下抬轿子去。” 言扈微微低头:“属下明白了。” 乐陵侯府门口,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神,言琮毫不犹豫,上前狠狠捶了几下门。 等到张家的门房探出头来,言琮冷著脸喝道:“北镇抚司奉詔办差!” 北镇抚司办差,与北镇抚司奉詔办差,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后者已经基本上与钦差,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张家的门房听到了这句话,也嚇了一跳,他连忙作揖行礼道:“上差,我家侯爷进宫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北镇抚司寻侯爷有什么事情,小的们立刻派人去稟报侯爷。” 言琮冷声说道:“不是找张侯爷,是找侯府的小侯爷张佑。” 此时此刻,言琮脸上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印子,虽然不是清晰的五指印,但也能看出来是个巴掌印。 作为七尺男儿,当街给人家打了一巴掌,他心里当然是有些恼火的,只是寻不到机会报復,如今出气的机会就在眼前,言琮冷著脸说道:“开门,北镇抚司只拿张佑入詔狱,拿了人就走。” 这门房咽了口口水,低头道:“上差,能不能容我们,先稟告侯爷,否则侯爷回来之后,我们这些人没法交代。” 他苦著个脸:“会被打死的。” 言琮还要说话,陈清已经上前,淡淡的说道:“开门,我们进去等张侯爷回来。” “我等奉詔办事,只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如果张侯爷没有回来,或者是小张侯爷没有在府上。” 陈大公子面无表情道。 “那乐陵侯府就是抗上,到时候,北镇抚司来的,就不会只是我们这些人了” > 第188章 开锋! 第188章 开锋! 陈清並没有在乐陵侯府正堂坐太久,事实上,他只等了半个时辰,乐陵侯张昌彦,就急匆匆赶回来乐陵侯府。 同来的,还有平原伯张昌桓。 两位国舅爷,都是刚从皇宫里出来,他们到仁寿宫见著了张太后,却最终还是没能见到亲外甥,在皇宫里碰了个钉子之后,这会儿,从前的狂傲,已经散去了几分。 见到陈清之后,乐陵侯甚至主动拱手,对陈清行礼,脸上挤出来了一个笑容:“陈千户。” 从前,不要说镇抚司的一个千户,就是唐璨在他们面前,两个人也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但是这个时候,事到临头,即便是这两位国舅,也不得不软上一些。 陈清起身,看了看外头站著的言琮,对著二张抱拳道:“二位国舅,镇抚司办案,为了太后娘娘的体面,为了陛下的体面,同时也为了张家的体面,还请二位配合。” 乐陵侯张昌彦听到这句话,知道事情不会小,他看著陈清,默默说道:“那孽障,现在在一处別院养伤,张某等会,就让人把他带过来。” 说著,他看向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 显然,他是要看天子意志,否则张家还是不会干脆的交人。 陈清也没有废话,从怀里亮出那块天子金牌,放在二张面前。 两位国舅都看向这块金牌,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但还是没有一个人有下跪的意思。 亲外甥的令牌,他们从心理上,没有这种毕恭毕敬的意识。 陈清却没有收回去,只是静静的看著两个人,最后,还是平原伯伸手拉了拉自家兄长的衣襟,乐陵侯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低头行礼:“圣躬金安。” 陈清收回金牌,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然后伸手把他们扶了起来,淡淡的说道:“二位国舅瞧见了,陈某也是奉旨办差,要是后面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二位不要见怪。” 从前,皇帝不太愿意给陈清背书的时候,为了往上攀爬,陈清咬著牙把仇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但是这一回,有皇帝的大旗了,那当然要用起来,不用白不用。 而且这种时候,皇帝也需要把自己的威严播撒出去。 两位国舅起身,都是脸色难看,尤其是乐陵侯,他脸色苍白,喃喃道:“张某问了,是那周世子先动的手,张佑才还手,怎么——怎么陛下就——” 陈清左右看了看,然后淡淡的说道:“二位,本来我这镇抚司的千户,不应该插话,但是未免二位误会陛下的心思,在下还是想要插上一句。” 乐陵侯张昌彦看著陈清,嘆了口气:“陈千户你说就是。”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过不在与周世子互殴,过在阻拦镇抚司办差,过在结交首辅之子,过在与首辅之子结伴为恶。”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是罪在於周世子当街互殴。” 陈清这话,说的相当明显了。 以张家的身份,犯再多错,至多也就是在皇帝那里记帐,只要不是动摇国本,皇帝都能够给他们兜下来。 所以那些过错,都不会成为罪。 偏偏与姜褚当街互殴,成了引爆这些过错的大罪。 皇帝要是没有一点表示,宗室威严何在? 再者说了,的確是姜褚先动手不假,但起因是你张佑阻拦镇抚司在先,姜褚当时身为仪鸞司指挥事,动手合情合理。 张家兄弟二人,听了陈清的话,都愣在了原地。 显然,他们的智商,不足以让他们立刻领会陈清话里的意思。 不过陈清也不是说给他们听的,而是借他们的口,说给皇帝与太后听的。 张佑不是东西,这张家兄弟俩,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这会儿,还没有到跟他们清算的时候。 既然没有到清算的时候,那不如就顺嘴卖个好,这个好也不是卖给这张家兄弟俩的,因为他们不一定能听懂。 只要他们能转述给皇帝或者是太后,陈清这个好,就算是卖给他们母子俩了。 见二张还是一脸迷糊不解,陈清笑著说道:“二位国舅,是你们把小张侯爷主动送镇抚司,还是让我亲自去带回镇抚司?” 乐陵侯张昌彦闻言,嘆了口气:“还是陈千户去拿罢,张某让人带陈千户去,要是我们给这孩子送进镇抚司,他怕是要记恨我们一辈子了。” 真是蠢。 陈清看了看这两个人,恍惚间,这两个张侯爷脖子上顶著的脑袋,仿佛变成了两颗硕大的猪头! 这个时候了,还不表示態度,还想著张佑的感受。 好像张佑,还能从这一次风波之中活下来一样! 不管是出於这个案件本身,还是出於惩戒外戚,震慑勛贵的角度,张佑都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退一万步讲,哪怕皇帝真的也犯糊涂了,想要饶张佑一命,陈清也会想法子,偷偷把这个小侯爷给弄死。 为了一个死人的想法,还不肯对皇帝表態,这样的张家—— 真是再好不过了。 陈清的嘴角,甚至不由自主的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果然,这种全靠裙带身居高位的人里头,真的会有猪头。 相比较而言,朝中的大臣,不管是四五品京官,还是部院大臣,亦或是內阁阁臣,每一个都精明的可怕,隨便拎出来一个放在二张的位置上,都要比他们强的多。 甚至—— 陈清看了一眼这两个国舅,心里忍不住吐槽。 陈焕在他们这个位置上,都要比他们强几百倍! “那好,那在下就去拿人了。” 陈清也懒得再跟他们多说什么,这样的人说多了,说不定会影响自己的智商o “请国舅派人带路罢。” 乐陵侯一脸不情愿,不过还是强忍著挥了挥手,叫来了一个下人,领著陈清等人,前往张家的別院。 张家別院在城南,距离乐陵侯府不算太远,张佑之所以躲在这里,主要是想避避风头。 他也知道,自己打了姜褚惹了祸,因此想要躲上一段时间。 在他看来,这段风头过去,也就没什么事了,至多就是去姑母那里,挨上一顿骂。 而且自己是姑母的亲侄,姜褚只是姑母的婆家侄儿,姑母向著谁还不一定呢一等风头过去,说不定一切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这位小侯爷,此时依旧是这个心態。 直到別院的院门,被镇抚司官兵一脚踹开,一脸平静的陈清,背著手走了进来。 张佑这会儿已经认得陈清,他本来躺在躺椅上,这会儿差点蹦起来,伸手指著陈清,怒声道:“陈清,你敢踹我的门!” 陈清两只手抱在胸口,甚至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的说道:“是你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带你走?” 在陈清眼里,不管是杨二还是张佑,这会儿都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而这两个人,一个是內阁首辅之子,另一个是当朝太后的亲侄,他们的血,至少在景元一朝,是相当“尊贵”的。 正是这样尊贵的“血”,才能够展现新皇的威严,同时作为祭品——给镇抚司这柄尘封了十几年的宝剑,重新开锋。 陈清目光冰冷。 小张侯爷虽然心砰砰直跳,但还是紧咬牙关,开口骂道:“敢破门锁拿我,你们镇抚司公报私仇,公报私仇!” 陈清不再废话,挥了挥手:“锁了。” “带回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力士,最擅长的就是锁拿,陈清一声令下,很快几个人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不一会儿,就给这位小张侯爷,展现了一番北镇抚司专属的“绳艺”。 陈清开口说道:“找辆马车,带回镇抚司。” 二十来个人,浩浩荡荡,把张佑给押回了镇抚司。 等进了镇抚司,陈清一眼就看到了唐璨,他让言琮把张佑带进詔狱,然后自己下了马,对著唐璨抱拳行礼。 “镇侯。” 唐璨看了看言琮押著的马车,又看著陈清,语气古怪:“又给镇抚司带回来什么宝贝了?” “张——” 陈清只说了一个字,唐镇抚就剧烈咳嗽了一声,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唐镇抚看著陈清,语气幽幽:“往后子正你办的事情,只要涉及皇差,就不必再跟我说了,也不用跟言扈说,按照你的想法去办就是。” 陈清知道他的意思,笑著说道:“镇侯不用担心,过不多久,北镇抚司就会再一次锋芒毕露。” 唐璨微微摇头:“锋芒毕露的不是我们北镇抚司。” 他看著陈清,语气篤定。 “而是你陈子正。” > 第189章 禁卫秦虎 第189章 禁卫秦虎 帝制时代,像陈清这种火箭晋升的情况,虽然也很少见,但並不是特別稀奇o 因为帝制时代的朝廷,虽然也有规矩,也有资歷的说法,但是有一个皇帝可以逾越所有的规矩,金口玉言。 而在帝制时代,所有火箭晋升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切中了皇帝或者是最好统治者的痛点,或者是正中其下怀。 而这类飞速晋升的人,在文官里头,往往有个特定的称呼,那就是—— 幸臣。 陈清现在就是这样。 如今,还只是景元十一年夏,而陈清在景元十一年年末才进京城,在京城呆了一个多月,机缘巧合进入镇抚司,满打满算,他进镇抚司也还没有半年时间,如今已经是从五品的副千户。 这样的晋升速度,就意味著无可匹敌的圣眷,如果是在外廷的衙门里,衙门上下的官员,还有可能跟陈清对著干,或者阳奉阴违。 但是镇抚司这种天子亲军里头,圣眷往往意味著一切,甚至於超越品级。 唐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感受到了陈清身上的圣眷,哪怕他还是陈清的顶头上司,此时也已经开始主动表態,不再约束陈清。 某种意义上来说,从现在开始,陈清这个才进镇抚司半年左右的新人,已经硬生生成为了镇抚司对外的话事人。 这样的身份,意味著极大的权柄,同时也意味著极大的风险。 权柄就是,陈清几乎可以以副千户的身份,调动镇抚司绝大多数力量,唐璨几乎不会阻拦。 风险就是,陈清要能做得出成绩,要能服眾,要能接得住,並且握得稳飞速膨胀的权柄。 要不然,只会是曇花一现。 歷史上,这样曇花一现的人太多太多。 跟唐璨聊了一会儿之后,陈清就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简单整理了一番这段时间,准確来说,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他把这两天的事情,整个梳理了一遍,然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才叫来了言琮。 言琮进了陈清的公房之后,立刻匯报导:“头儿,张佑已经锁进镇抚司大牢里了。”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这个人情况有些特殊,派咱们自己百户所的人去盯著,不要对他动刑,也不要让他吃什么苦头。” 张佑身份特殊,他但凡在詔狱里吃一点点苦头,都有可能增加他生还的风险。 毕竟太后娘娘说不定都会来詔狱看他。 言琮低头应了一声是。 陈清又叮嘱道:“最要紧的一点,就是不能让他死了。” “明白吗?” 言琮说了声明白,然后问道:“头儿要审他吗?” “不用。” 陈清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按照杨二的供诉,去搜罗一些相关的证据就行了,到时候外廷三法司,自然会接过这个案子,咱们只需要关人就行了。” 有都察院接过这些案子,陈清当然不会头铁,非要硬生生参与进去,非要镇抚司来办案不可。 毕竟,人家赵总宪是两榜进士,翰林出身,足足两道护身符在身上,但是他陈某人,却还是白身。 这些事情,只要能继续推进就行了,没有必要非要全部亲力亲为。 说到这里,陈清又问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忙周攀案,没有閒心去管白莲教的事情,白莲教后续怎么样了?” “抓了几个姓杨的身边的教匪,这几天我亲自审的,让我爹也帮著讯问了一遍,没能问出来什么,这几个人大抵也不知道,姓杨的会去哪里。” 陈清“唔”了一声。 言千户亲自讯问,基本上很少有人撑得住了。 陈清点了点头,又说道:“穆氏母女那边,没有出什么情况罢?” “没有。” 言琮摇头道:“姓杨的最多,也就是在直隶一带,宣扬宣扬穆姑娘母女的不是,京兆府一带,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根基了,两边人最多也就是各说各话。” “只是会稍稍影响传教。” 陈清默默点头,开口说道:“只好慢慢来了,这事虽然操之过急,但是也有个好处,往后白莲教案,基本上就是你我二人的事情了,言千户与唐镇侯,都不会再插手什么。” 言琮看了看陈清,突然笑著说道:“我爹今天跟我说,往后让我安心跟著头儿做事,不管什么事,他都不问咱们了。” “这一次镇抚司出了內鬼,我爹还有唐镇抚,以及那些千户们,都丟了大人了。” 陈清微微摇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唐璨等人放权的原因,也不是因为白莲教案。 陈清站起来之后,揉了揉太阳穴,开口说道:“事情就按我说的办,后面除非赵总宪自己来提人,不然周攀,杨廷直哪里也不能去。” “即便是赵总宪来提人,也不能让他提走张佑。”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陈清已经走到门口,言琮看著他,好奇的问道:“头儿这是去哪里?” “去哪里?” 陈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回家!” “从教匪案开始,到今天六七天时间了,中间我只回过一次家!” 这几天时间,忙的陈清晕头转向,他也的確需要一段时间,来休息休息,恢復恢復脑子,要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脑子不清醒了。 “我要回家歇息两天,这两天时间,要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再来找我。 ,说到这里,他看著言琮,嘆了口气:“你要是累了,也回家歇一歇,什么事情,都不如身体要紧,別熬坏了。” 言琮却是干劲满满,摇头道:“詔狱里关了三个钦犯,个个要紧,头儿你回去歇著吧,我这段时间就住在镇抚司里看著他们。” “等什么时候这些案子了了,我再回家里睡觉。”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的背著手,离开了公房,更是一路出了镇抚司,回家里去了。 单单是这两天时间,他就耗费了不少心力,需要踏踏实实的睡个大觉恢復恢復。 走出镇抚司之后,陈清背著手,就朝著自己家里走去,眼瞅著陈宅已经在望,撑死你步伐加快。 “陈大人。” 就在陈清已经看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旁边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陈清扭头一看,只见街边大树下,站著个身材高大,但是模样却普通的年轻人。 陈清立刻打量了这人一眼。 一眼看去,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虽然普通,但是手脚都要明显比一般人更长一些。 哪怕穿著一身寻常衣裳,也可以瞧出来,其人恐怕壮的厉害。 看了一眼之后,陈清確定不认识这人,但还是开口问道:“阁下是?” 这汉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在陈清面前晃了晃,微微靠近两步,低声道:“仪鸞司禁卫秦虎,见过陈大人。” 陈清闻言,立时正经起来。 仪鸞司是天子仪仗,至今负责皇帝的宿卫,以及安保工作,而仪鸞司之中的禁卫,就是天子的贴身保鏢。 传闻——只有一二百人,民间传说中的大內高手,指的就是这些人了。 “原来是秦兄。”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秦兄找我有事?” “有些事情,要提醒大人。” 陈清指了指路边的一个茶摊。 “咱们坐下说?” “好。” 秦虎应了一声,很快他就跟陈清,在茶摊的椅子上坐下,陈清主动给他倒茶,问道:“秦兄在仪鸞司,是什么差事?” “要是按镇抚司的职位算,秦某应该算是小旗,手底下管了十来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品级是六品。” 六品武职,在镇抚司已经是百户了。 陈清“嘖”了一声,然后想了想,开口道:“秦兄跟我多久了?” “已经一个月有余。” 秦虎低头道:“奉詔命,带麾下兄弟,保护陈大人,还有陈大人的家里人。” 陈清“唔”了一声。 算算时间,基本上是他开始查杨相公的时候,秦虎等人,就已经跟在他身边了。 难怪这段时间,他一直觉得隱隱有些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看著秦虎,问道:“秦兄今日露面,是——?” “最近一段时间,有不少人在盯著陈大人,前段时间,还有人要对陈大人动手。” “我们人手,不太够了。” 秦虎微微低头道:“劳烦陈大人跟顾家父女说一声,这段时间,让他们父女二人——” “不要同时出门了。” > 第190章 朝堂大爭 第190章 朝堂大爭 此时,陈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看起来,禁卫保护的,应该是自己,还有顾叔跟盼儿三个人,昼夜轮替的话,平均一个人能分到三四个人保护。 陈清不怀疑禁卫的武力值,也不怀疑他们的业务能力,但如果一个小队的人手已经不太够用的话,就说明这一个月时间,他的处境是相当凶险的。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说道:“我回去之后,就跟他们说。”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眼前的秦虎,开口说道:“秦兄,这一个月时间—— “对陈大人的刺杀,统共有三次。” 秦虎微微低头道:“已经被我们都挡了下来,但是动手的人都查不出什么跟脚,不知道是哪一方势力下的手。”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 秦虎继续说道:“除了直接动手的人以外,还有人跟著陈大人,以及陈大人的家里人,这些人就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也查不过来。” 陈清这段时间,在京城里都算是一颗耀眼的明星了,被人盯著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並不怎么出奇。 至於三次暗杀——还有跟踪顾叔和盼儿——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好一会儿之后,自嘲一笑:“进京之前,许多人跟我说,京城水浊,我原先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的確浊得嚇人。” 秦虎看陈清这个表现,有些诧异,他伸手给陈清添了杯水,感嘆道:“原本以为,陈大人或者会恐慌,或者会恼怒,没想到陈大人这般冷静。” 陈清微微摇头:“秦兄误会了,我这个人只是不太擅长表达情绪而已,实际上我现在。” “既恐慌,又愤怒。” 他看著秦虎,开口说道:“秦兄能不能把你们掌握的证据,以及拿住的人,移交我们北镇抚司?后面顺藤摸瓜的事情,就交给北镇抚司来处理。” 秦虎想了想,默默说道:“三拨人,我们一共抓著五个,死了三个,还剩两个。” “问了问,都是拿钱办事的,很难追查到什么。 “6 陈清笑著说道:“打架杀人,或许秦兄你们更擅长一些,但是查案,或许是北镇抚司的强项。” 秦虎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明天我整理整理,去北镇抚司寻陈大人。” “后天吧。” 陈清开口说道:“这几天,我实在是有些疲累了,准备在家里歇个两天,后天再回北镇抚司。” “那好。” 秦虎答应的很乾脆:“那就后天。” 陈清站了起来,抱拳道了一声多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救命之恩,將来有机会,陈某一定报答秦兄。 "1 秦虎抱拳还礼:“某分內之事,万不敢当。” 二人告別之后,陈清才朝著自己家里走去,刚一进门,就迎面撞上了小月,小月蹦蹦跳跳的上前来拉著他的衣袖:“公子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跟小姐一起,去镇抚司找你了!” 陈清被小月拽著胳膊,脚下一个跟蹌,差点摔倒,小月嚇了一跳,惊呼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不碍事,可能是这几天累著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口说道:“睡一觉就好了,盼儿呢?” “小姐在算书坊的帐目。” 小月开口说道:“按照公子先前的安排,书坊从那些被採生折割的孩子里,选了一批残疾不是很严重的,如今已经在书坊里帮工了,小姐在给他们计算工钱。” 陈清默默点头,开口道:“我去瞧瞧她。” 小月喜笑顏开,一边领著陈清去找自家小姐,一边问道:“公子,你跟小姐什么时候成婚啊?”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快一些就是今年年底,慢一点,就是明年上半年。” 小月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什么?” “因为要在京城站稳脚跟。” 陈清摸了摸小月的脑袋,笑著说道:“等彻底立足了,才好在京城安家不是?” “啊?” 小月看著陈清,疑惑道:“我听老爷说,公子已经是很大的官了,这样都不算在京城立足?” “不算。” 陈清笑著说道:“现在,说不定哪天就给人撑出京城了,立足还早的很,要是真被人撵出京城了,咱们就回德清成婚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等我彻底站稳脚跟,就谁也撑不走咱们了” 门时间又过去两天,正当陈清还在家里休息,恢復元气的时候,朝廷迎来了五天一次的朝会。 朝廷最大的朝会,设在奉天门外,是露天举行的,据说大齐开国初年,几乎———— 天天都在御门外,露天听政。 只是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不管君臣,都早已经惫懒了,大朝会也只有初一十五才会举行,成了一种象徵性的礼仪制度。 真正的朝会,设在乾清宫,差不多是五品以上京官参与。 而这一次朝会,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是群臣已经明显瞧出了一些不对劲。 因为已经称病许久的杨相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默默的站在了乾清宫门□,闭目养神,等候著宫门开启。 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相公身上。 谢相公更是一眼就看到了杨相,他笑呵呵的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元甫公可算是来了,元甫公再不回朝廷里来,我等下官,都要掛印还乡了。” 杨相公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一脸笑容的谢观,脸上也挤出来一个笑容。 “大病初癒,也不復从前精神了,往后,估计还是得季恆你挑起大梁。” 两位相公说话,一眾官员都下意识退后了几步,不敢靠前。 独独一身緋色官服的赵总宪,反而靠前了两步,他看了看正在说话的两位相公,淡淡的笑道:“二位阁老,还真是情深义厚。” 杨相公见了赵孟静,反而来了精神,他看著赵孟静,竟主动上前两步,拉著赵孟静的衣袖,开口说道:“思过来的正好,这段时间,老夫有许多话想同你说,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机会。” 杨相公长嘆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四年前,你上书弹劾老夫,当时老夫掌內阁太久,一叶障目,误会了思过。” “如今看来。” 杨相公一脸严肃道:“思过当年的弹劾,全是道理,老夫那幼子,的確是个孽障。” 赵总宪似笑非笑。 “元甫公,令郎的罪过,比下官四年前弹劾的,恐怕还要深重的多罢?” 二人正说话间,乾清宫宫门大开,隨著太监的一声高唱,文武百官,鱼贯进入乾清宫。 赵总宪也停了与杨相公之间的对话,与杨相公一起,进入乾清宫。 片刻之后,文武百官按照排班站定,皇帝陛下这才走上御阶,接受百官朝拜。 百官跪拜之后,天子坐在帝座上,抬了抬手:“都起身罢。” 等一眾官员悉数起身,天子扫了一眼群臣,打了个呵欠,开口说道:“可有本奏?” 左都御史赵孟静,出班低头道:“陛下,都察院奉旨查周攀案,如今已经有了进展,周攀案牵连甚深,又从京兆府,牵连到了京城里不少官员。”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杨元甫,继续说道。 “杨相家里的公子,也被牵涉其中。” 赵孟静低头道。 “臣请將周攀案交刑部,与都察院一起立案议罪。” 皇帝看了一眼赵孟静,又看了看刑部尚书,开口说道:“刑部怎么看?” 刑部尚书出班,低头道:“回陛下,刑部——刑部责无旁贷。” 別的事情还好推脱,涉及到案子,这事刑部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 皇帝“唔”了一声:“那就这么办吧。” 说到这里,皇帝又四下看了看,没有见到陈清的身影,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周攀案,朕也看过了,相当恶劣。” “后面,就由北镇抚司陈清,代朕与三法司一起,会同办理此案。” “这一次,牵扯到谁朕便处置谁,绝不手软,也绝不包庇。” 说完这句话,皇帝看了一眼朝堂,淡淡的说道:“为了方便办案,后面再有大朝会,特许陈清,也进乾清宫参与朝会。” 听到皇帝这句话,大殿上一眾文武,尤其是文官们,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幸臣! 皇帝话还没有说完,杨相公已经出班,跪在地上叩首行礼:“陛下,周攀是老臣的学生,他任京兆尹,也是老臣举荐,单这一点,老臣就有罪责。” “老臣这几天更是得知,家中逆子,这些年借周攀职权胡作非为,教徒教子俱无方,此老臣罪二。” 杨阁老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请陛下降罪。” 第191章 新任京兆尹 第191章 新任京兆尹 皇帝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杨相公,脸上面无表情,但是心里还是一阵暗爽的。 因为杨元甫,已经许久没有跟他下跪了,甚至是从他登基即位以来,记忆里这位杨相公,就基本上没有下跪过。 身为內阁首辅,杨元甫早已经有君前免跪的特权,再加上皇帝登基前八年,都是杨相公的內阁,以及太后娘娘在掌权,除了国家大典,这位杨相公基本上不用向皇帝下跪磕头。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尤其是皇帝年纪还不大的时候,一度是有些害怕这位內阁首辅的,哪怕现在的皇帝,已经二十多岁了,少年时候的心理阴影,还是多少会对他產生一些影响。 而现在,曾经在皇帝心里,强大异常的宰辅,毕恭毕敬的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请求降罪,年轻的皇帝,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但是这种得意,不能给人瞧出来,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周攀是杨相的学生,杨相的確有失察之罪。” “不过,杨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果这些门生故吏犯了错,都要一一追责杨相,那也不太公平。” 皇帝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头,开口说道:“杨相依旧在內阁任事,位列王翰之后。” “如何?” 內阁一直是有排名的,这种排名,正常来说是按照入阁先后来排,也就是说,只要能一直稳坐內阁,那就大概率能够熬成首辅。 或者是,皇帝直接把前面的宰相给“告老”了,后头的人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首辅。 这內阁排名,听起来不起眼,但实则相当要紧,內阁首辅的含金量,比內阁次辅,要高出不知道多少。 而越往后,就越不那么重要。 在內阁敬陪末座的阁臣,未必就会比六部尚书强到哪里去。 如今,內阁次辅是谢观,排名第三的就是帝师王翰,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杨相公从內阁首辅,按在了內阁第三的位置上。 杨相公跪在地上,脸朝地,但是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此时此刻,碰到这种情况,只要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都会选择辞官,而不会硬待在內阁里。 但是杨相公知道,皇帝这么处置,其实已经是加恩了,这会儿如果他在大朝会上直接辞官,皇帝恐怕要雷霆震怒,到时候对於他以及对於杨家的处理,就不会这么轻飘飘了。 已经年近七十的杨相,深深低头:“老臣,多谢陛下厚恩。” 皇帝“嗯”了一声,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淡淡的说道:“这事就先这么著,都察院。” 赵孟静出班,低头道:“臣在。” “周攀案,交给三法司会同办理,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之內,要把结果递到朕这里来。” 都察院,刑部,以及大理寺的主官,都出班低头,躬身行礼:“臣等遵命。” 皇帝站了起来,看向眾人,沉声道:“说起周攀案,朕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前两天,北镇抚司办案,竟被人当街阻拦,甚至当街殴打北镇抚司百户!” 皇帝沉声道:“北镇抚司属仪鸞司,也就是朕的亲军,当街打北镇抚司,与打朕有什么分別?” “打人的人,朕已经拿进詔狱之中问罪了,朕已经交代下去了,如果往后,京城里再有人敢这么胡作非为。” “北镇抚司可以就地格杀!” “报到朕这里来,朕也绝不会轻饶!” 说完这句话,皇帝背著手走下御阶,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皇帝身后的小太监,很懂事的高声唱了一声:“退朝!” 眾人跪在地上,叩拜天子,等皇帝离开之后,文武百官这才议论纷纷。 有杨相公的门人,上前搀扶住恩师,一脸愤愤不平。 也有谢相公一系的人,喜笑顏开。 而杨相公,只是默默转身,嘆了口气之后,背著手离开。 谢相公也没有理会身旁人的马屁,快步追上杨相公,微微低头道:“元甫公不要丧气,內阁排名並不要紧,只要元甫公还在內阁,內阁的事情,还是元甫公拿主意。” 杨相公抬头,看了看谢观,停下脚步,拱手行礼:“谢相不必客气。” “一切按规矩来。” 杨相公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往后,还请谢相,多多照顾下官。” 下午时分,大时雍坊陈宅,陈清还在自己的书房里,写写画画。 此时他的书桌上,摆著大时雍坊的地图,陈清一边写画,一边在地图上標註,最后在地图上,標出了几个地点。 顾小姐端著热汤,放在了陈清的桌子上,她看著陈清,无奈道:“不是说歇息两天吗,怎的又在忙了?” 陈清吹乾墨跡,摇头道:“这些却不是公事,关乎著咱们的身家性命。” 他抬头看了看顾盼,正色道:“往后一段时间,如果顾叔出门,盼儿你就不要出门了,记住了没有?” “昨天不就说了吗。” 顾小姐嗔怪道:“我早就记下了。 ,陈清缓缓点头,低头看著图上的几个点,正要继续说话,外头小月的声音传来。 “小姐,公子,姜世子来了,说是来找公子。” 陈清放下毛笔,看了看顾盼刚刚端过来的热汤,笑著说道:“快藏起来,那傢伙贪吃,一会儿给他瞧见了,我可就喝不成了。” 顾盼哑然道:“哪有大郎你这般小气的?给姜世子也盛一碗就是了。” 陈清摸了摸顾盼的头髮,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著说道:“那就先放在这里,我出去看看找我做什么,一会回来再喝。” 说著,陈清起身,正要出门,又被顾小姐叫住,顾小姐上前,给他整理了一番衣裳,这才轻声说道:“我跟大郎一起去罢。 “行。” 陈清带著顾盼,很快来到了前院,只见姜褚,带了个三十四五岁的中年人,正在前院里等著。 这中年人,中等身材,一身四品官服,留著八字鬍,模样周正。 陈清带著顾盼上前行礼,拱手笑道:“见过世子,见过——” 他笑著问道:“这位大人是?” “刑部郎中顾方。” 小胖子介绍道:“陛下让我带他过来,跟你认识认识。” 陈清这才笑著说道:“见过顾大人。” “顾大人与我未婚妻,还是本家。” 顾盼也微微欠身行礼:“见过世子,见过顾大人。” 这位顾郎中,也连忙拱手行礼:“陈大人客气。” 他又对顾小姐拱手,笑著说道:“这位想必是顾小姐了,久闻大名。” 顾盼见有其他官员跟著一起过来了,知道多半是有公事,於是笑著说道:“世子还有顾大人,请到正堂喝茶罢。” 陈清也侧身邀请,很快,姜褚就带著顾方,与陈清一起,在陈宅正堂落座。 三个人都坐下来之后,顾小姐与小月一起,端上来茶水,上了茶水之后,顾小姐看著陈清,轻声道:“大郎在这里陪客,我就先下去了。” 陈清对著她笑了笑。 “盼儿辛苦。” 见他喊得亲昵,当著外人的面,顾盼脸色微红,急忙忙退了下去。 一旁的姜褚,看的直撇嘴。 “今天,朝会上你来我往,不知道多热闹,你倒好,在家里跟顾小姐你儂我儂了。” 陈清苦笑道:“世子这话真是没良心了,我为了镇抚司,一连忙活了六七天,都没有睡一个好觉,好容易歇息一两天。” “难道还不能陪陪家里人了?” 姜褚白了陈清一眼,然后看向一旁坐著的顾郎中,忽然笑著说道:“你这廝,鬼精鬼精的,猜一猜,我带顾郎中过来,找你干什么来了?” “猜不著。” 陈清看著顾方,开口笑道:“不过我想,顾大人应该是新任京兆尹的人选了罢?” 顾郎中闻言,面露惊诧之色,隨即对著陈清拱手,嘆服道:“先前听闻陈大人厉害,顾某还有一些不信,如今总算是信了。 “顾某才从宫里出来,也是刚不久,才知道这件事。” 一旁的小胖子笑著说道:“我就说吧,这小子鬼的很。” 陈清放下茶杯,问道:“顾大人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吩咐不敢当。” 顾方看了看姜褚,又看了看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要顾某釐清京兆府田地,这个事情,涉及太多人,也涉及太多官员,阻力重重,因此——” 他看著陈清,缓缓说道。 “恐怕需要北镇抚司帮忙。” 第192章 新朝开幕 第192章 新朝开幕 皇帝想换京兆尹,当然是为了剪除杨元甫的羽翼,但如果真的费尽周折,只为了去对付一个已经老迈的宰相,那皇帝的层次,显然就不怎么高。 而现在,皇帝的真实意图,已经不言自明。 先前陈清刚开始查杨元甫的事,在陈清看来,查出来最大的问题,其实並不是杨元甫贪赃枉法,而是杨家在老家,都二十万亩田產! 要知道,这是一个小农社会。 小农社会,最重要財產的就是土地,几乎没有之一。 更致命的是,这些大户人家,拥有特权。 比如说杨相公家里,杨相公是进士,又是朝廷首辅,理论上来说,他就可以免除自家数十人的徭役。 至於家里庞大的田產,虽然依旧需要缴纳正税,也就是田税,但杨家並不需要负担佃户的丁税,也就是说这数十万亩田產的绝大多数净收入,最后都流入了杨家这样的极少数人家手里。 还有,这些掌握了朝廷权力的士族,还会通过投献,诡寄,或者是让官府把自家良田定为下等田等等做法来避税。 以至於土地兼併愈发严重,而朝廷税收愈发减少。 这就是皇帝面临的切实问题之子,作为新登基的天子,皇帝当然是想在这个方面,做出来一些成绩的。 而想要改善土地政策现状,第一步就是要理清楚,整个国家到底有多少田地。 而这一步,皇帝显然想从京兆府开始试验,毕竟周攀案现在已经爆发,按照周攀的供诉,单单是他在京兆尹位置上这几年,从他手里过手的,不正当的土地流转,就有数万亩之多! 有这些证据在,皇帝开始釐清京兆府田地,似乎就合情合理,有理有据起来。 而如果京兆府这块地方办的好,接下来皇帝会不会开始在全国范围內搞清丈土地呢? 只能说,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野心不小。 陈清思索了一番,並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扭头看向姜褚,姜世子无奈道:“你別看我,我就是来给你们俩当个中间人,其他事情我可管不了了。”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往后,顾府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到镇抚司来找我就是了,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北镇抚司一定不推辞。” 顾方摆了摆手,摇头道:“廷议都还没有廷议,这会儿顾某还当不得府君二字。” 他起身,对著陈清拱手道:“多谢陈大人了。” 陈清伸手,给这位顾大人倒了杯水,笑著说道:“好说,往后我说不定也有求到顾大人的地方,咱们都互帮互助。” 刑部在六部之中,排位並不靠前,基本上只比工部稍强一些,能以刑部郎中升京兆尹,虽然只升一品,但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步。 陈清的父亲陈焕,做梦都想要迈出顾方这一步。 而很显然,迈出这一步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位未来的京兆尹,一定是天子的死忠,否则也不会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 而且,他还必须要忠诚的推行天子的一切意志。 跟这样一位未来的京兆尹搭上关係,陈清也是相当乐意的,毕竟在这京城里,平日里真正办案最多的,可能就是这京兆府衙门。 跟京兆尹打好关係,將来陈某人在京城里,就会更加的如鱼得水。 顾方看著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嘆了口气道:“这天底下,最复杂的地方,可能就是这京兆府了。” 陈清看著他,也微笑道:“这才能考校顾大人的本事,这件事情顾大人要是办好了,將来一定前途无量。” 陈清这话,可不是吹捧。 虽然现在,已经是景元十一年了,但实际上,景元一朝要从亲政开始算,至今不过三年多而已。 如今,皇帝开始清理朝廷上的一些旧势力,也就是所谓杨元甫的羽翼,而清理出来的空缺,自然是要搭建新朝的新班底。 顾方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他这一任或者两任京兆尹,如果干得足够出色,恐怕立刻就会成为储相,隨时可能入阁。 哪怕他干的中规中矩,只要不出什么紕漏,不出什么问题,凭藉著对皇帝的忠诚,凭藉著这份拔擢的“天子嫡系”关係,將来也有很大机会能进入內阁! 显然,顾方本人,也瞧出来了自己未来的轨跡,所以这会儿才会有些患得患失。 “前途无量就不想了。” 顾方看著陈清,低声道:“只盼著能够办好陛下交办的事情,顾某也就心满意足了。” “办好这桩大事,便是跌的粉身碎骨,顾某也值了。” 陈清伸手给他添茶:“事在人为。 “陛下既然看重顾大人,陈某相信顾大人,一定能够成事。” 顾方对著陈清感激一笑:“我表字拙言,不嫌弃的话,往后我与陈大人以表字相称。” 陈清正色道:“陈子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聊的相当愉快,一旁一直光吃东西不说话的姜世子,看著言谈甚欢的二人,面露古怪之色。 两个人聊了半个时辰左右,顾方才起身告辞,陈清一口一个拙言兄,把他一路送到了陈家门口。 等送走了这位未来的京兆尹,陈清才看向站在他旁边不肯走的姜褚,笑著说道:“世子今天在我家一起吃个饭?” 姜褚也不跟他客气,背著手,扭头就又进了陈家:“我还以为,你这镇抚司千户,会跟那姓顾的尿不到一起,没想到你们聊的还不错。” 姜世子看著陈清,神色古怪道:“刚才,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朝廷里的两大奸臣了。” 陈清哑然道:“世子莫要胡说,我们都是忠臣,如何就成了奸臣了?” 他拉著小胖子,朝著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笑著说道:“我跟外廷文官不对付,是因为不是一个派系,而且镇抚司也不能跟外廷的人走的太近。” “派系?”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问道:“你陈子正是什么派系?” “自然是天子一系。” 陈清微笑道:“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世子你,还有赵总宪,刚才那位顾大人,都是陛下一党,而我,因为可以代表北镇抚司,所以勉强有资格位列其中。” 姜褚琢磨了一番。 “好像的確有这个意思。” 他“嘖嘖”有声:“还是你看事情通透。” 陈清带著姜褚,一路来到了他自己的书房,等姜褚落座之后,陈清才接著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先前,陛下让镇抚司剪除杨相公羽翼的时候,我就已经瞧出了一些端倪,如今看来,陛下的大政,有两个方向。” “一是土地问题。”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姜褚,继续说道:“二一个,恐怕是宗室问题。” 小胖子愣了愣,隨即满不在乎的说道:“宗室的事情也不干我的事,我现在在京城里,替陛下出生入死,往后就是削藩王,还能削到周王府头上不成?” “是这个道理。”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一家,稳稳噹噹。” 两个人閒扯了一会儿,小胖子想起来今天朝堂上的事情,开口说道:“对了,陛下说,往后许你也参加朝会,下一回大朝会,你恐怕就要去上朝了。” 见陈清一脸惊讶,小胖子又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今天朝会,明明杨元甫已经跪地请罪了,皇兄一句话就可以罢了他的相,到最后绕了半天,只是降了他在內阁的位次。” “真是古怪。” 陈清不假思索,开口道:“因为杨相一党的许多人,陛下还要用,朝堂没有重新平衡好之前,元甫公这颗参天大树,不能说倒就倒了。” “要是大树倾倒,其他派系的人恐怕要对杨相公的门生故吏们群起而攻之,整个朝堂立时大乱。” 在朝廷里抱团,自然会有很大的政治优势,但同时,也要承担政治风险。 后台倒了,有时候作为小弟,哪怕不被皇帝定罪,也会被其它派系的人藉机疯狂弹劾,落井下石。 这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也就是,皇帝为什么会儘量维持朝廷不剧烈动盪的原因,你杨元甫可以不主持內阁,但是不能直接倒台。 姜世子苦笑道:“没想到,我一个姜家人,这些东西还要跟你陈子正学。” 这会儿,一壶新茶刚刚煮沸,陈清提起茶壶,给姜褚泡了杯新茶,微微一笑。 “世子且看罢。” 小胖子问道:“看什么?” 陈清抿了口茶,神色平静。 “新朝——要开始了。” 第193章 谁是副千户? 第193章 谁是副千户? “新朝——” 姜禇摸著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陈清,这才回过味来。 “你说的不错,到如今,景元一朝才算是有了发端。” 小胖子低头喝茶,神色也正经了起来:“只是如今已经是景元十一年,大多数人都觉得,景元一朝已经开始很久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到如今一朝天子地位坐定,新一朝的臣子,也要开始陆续登上舞台。 到现在,这些新朝臣子们,如同陈清说的那样,俱都是“天子一党”,等到这些新臣们占据了朝堂主导地位的时候,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到时候该爭还是要爭,该斗也还是要斗。 不过眼下,还都是同一战线的。 这天,在陈宅里,小胖子待了小半天时间,一直到在陈家吃了晚饭,他才拍著肚子,心满意足的离开。 到了第二天早上,陈清也结束了两天的休假,准备回镇抚司上班,临出门之前,他特意交代顾盼,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要轻易出门。 交代完了家里人之后,陈清这才从陈宅出门,一路来到了北镇抚司,刚到北镇抚司门口,千户言扈就找上门来,他一把拉著陈清的衣袖,无奈道:“子正怎么才来?宫里的天使,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陈清一个愣神,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找你的。” 言千户无奈道:“我怎么知道?唐镇侯已经在陪著说话了。” 陈清这才大步跟了上去,很快来到了北镇抚司的正堂,正堂里,果然看到唐璨正在陪一个太监说话,见到陈清来了之后,这太监对著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陈千户总算是来了。” 他开口说道:“有旨意。” 给镇抚司下的旨意,不需要经过內阁,而是可以从皇帝那里,直接发到镇抚司。 相对来说,也就没有那么隆重。 唐璨带著言扈,还有其他几个千户,以及陈清,各自下跪行礼。 这太监展开旨意,咳嗽了一声,开始宣读。 圣旨的內容不短,大概就是说上一回白莲教的事情,责令北镇抚司,要儘快清理细作,还镇抚司一个乾净。 同时,因为这个事情,申飭唐璨以及出事那个千户所的杜千户。 到了末尾,这圣旨话锋一转。 “北镇抚司陈清,办理周攀案有功,不畏权贵,忠贞难得,著赐飞鱼服。” “赏千金。” 念到这里,圣旨就算是完事了,这太监指了指一旁小太监捧著的木盒子,笑著说道:“恭喜陈千户了,这飞鱼服宫里已经制好,咱家就顺道给你带来了。” 陈清上前接过装著飞鱼服的木盒,微微低头:“多谢公公了。” 唐璨与言扈等人,都看著这木盒子,各有心思。 飞鱼服这种赐服,向来都是量体裁衣定製,而且用料做工,都有讲究,通常要十天半个月能做出来,就不容易了。 至少也要三五天时间。 没有道理,圣旨这边下发,另一边衣裳已经做好了,说明早几天,宫里就已经开始製作了。 往前推算推算。 也就是说,上一次陈清进宫的时候,宫里就已经有人,给他量体裁衣了。 想到这里,唐璨与言扈,都不约而同的看著陈清。 这小子,真能沉得住气,好几天时间,愣是一点风声也没有。 这太监看了看北镇抚司眾人,笑著说道:“宫里还有事情,咱家就不多留了,各位各自当好差事罢。” 说到这里,他看向唐璨,开口说道:“镇侯,北镇抚司內奸一事,须得儘快给陛下一个交代,要不然,陛下往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们北镇抚司了。” 这话说的就很重,哪怕是唐璨,也连忙低下头,开口说道:“曹公公放心,北镇抚司会儘快查清楚,一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这位曹公公又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陈千户少年英雄,真是了不起。” 说完,他笑呵呵的走了。 这位曹公公,明显就是宫里宦官中的大人物,唐璨带著镇抚司一眾高层,一路送到镇抚司门口,然后目送著这位曹公公离开。 等曹公公离开之后,唐璨等人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著陈清,唐镇抚笑著说道:“子正真是沉得住气。” “几天时间了,愣是一声不吭。” 陈清咳嗽了一声,微微低头道:“镇侯还有几位大人,人人都有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唐璨“嘖”了一声:“我那身飞鱼服,进镇抚司小二十年才穿上。” “言扈的那身飞鱼服,是在景元八年,才赐下来。” 唐璨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陈兄弟你,正经的前途无量。” 言扈正要上前说话,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押著两个人,来到了北镇抚司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门口站著的陈清,当即喊了一声:“陈大人!” 陈清扭头一看,这才看到是仪鸞司的秦虎,守约而来,他连忙上前,领著秦虎来到了唐璨等人面前,笑著说道:“秦兄来的巧了,刚好都在,这是我们北镇抚司的大镇侯。” “这是言千户,这是杜千户。” 陈清给他一一介绍。 秦虎也很懂事,一一抱拳行礼。 他行礼之后,陈清才对唐璨等人说道:“这位是仪鸞司禁卫的秦虎,找属下有些事情“” 秦虎是六品,但却不是百户,有些像是御前侍卫,不过单单是他这个禁卫的身份,就足以让唐璨等人还礼了。 唐璨与言扈等人对视了一眼,都抱拳还礼,笑著说道:“原来是秦兄弟。” 一番客套之后,陈清低头道:“属下与秦兄,说一些公事,稍后再跟镇侯匯报。” 唐璨笑著说道:“子正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陈清这才领著秦虎一起,带著两个犯人,进了北镇抚司。 这两个犯人离得近了,看到了陈清的面目,都嚇得脸色发白。 倒不是因为陈清本人如何如何可怕,而是因为他们曾经对陈清动过手,如今落入陈清手里,下场自然是可想而知。 等陈清以及秦虎两个人,当著眾人的面进了北镇抚司之后,唐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与言扈走到一边,笑著说道:“老言,什么感想?” 言扈苦笑了一声:“如今,不知他是副千户,还是我是副千户了。 39 唐璨哑然:“当然是你是副千户。” “不单单你是副千户,我这个镇抚使,往后估计也是儘量负责镇抚司內政了。” 唐璨看了看半天空,缓缓说道:“陛下需要这些年轻人去衝锋陷阵。” 言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种情况,任谁心里恐怕都会不怎么舒服。 好在,他的儿子言琮,也得了切实的好处,往后跟著陈清,说不定也会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镇侯。” 言扈看著唐璨,开口说道:“要不然,让令郎也跟著陈清算了,令郎不也是百户吗? ” 唐璨微微摇头:“我那个儿子横的很,他恐怕不会服气。” “要是闹出矛盾了,反而更坏。” 说到这里,唐镇侯感慨道:“御前禁卫都来了,不知道陈子正——” “往后能爬到什么样的高度。” “至多——” 言扈默默说道:“也就是指挥使。” “还不知道他能不能稳得住。” 唐璨笑著说道:“我看可以,这个年轻人。” “了不得——” 另一边,陈清先让人,把两个犯人收进了镇抚司大牢。 他则是带著秦虎一起,来到了自己的公房里,给秦虎倒了杯茶水。 秦虎也没有囉嗦,把这段时间的情况,以及他们查到的內容,一股脑都交给了陈清。 “禁卫的確不擅长查案,追查这些线索的事,就交给陈大人了。” 陈清接过厚厚的文书。 “多谢秦兄了。” “我倒要看看,这些是我陈某人的私怨。” 他的目光看著这些文书,缓缓说道。 “还是大齐的国贼!” s 第194章 天无二日 第194章 天无二日 被人偷摸暗杀,而且还不止一回,陈清心里当然恼火的。 这个仇,他非报不可。 只不过,进京城以来,他得罪的人不少,有动机杀他的人,就更多了,还需要他抽调人手出来,抽丝剥茧,把幕后这人给追出来。 等查到了人,陈清就要动用北镇抚司的詔狱之权了。 什么是詔狱? 就是可以不经过任何司法程序,直接收你进镇抚司大牢,然后来一套镇抚司式的大记忆恢復术! 等问出了结果,往上头写个报告就可以了事,要是当事人死在詔狱里,除非影响闹得特別大,否则就算你白死了。 这也是朝廷中人,闻北镇抚司色变的原因之一。 作为北镇抚司的千户,按照道理来说,陈清才应该是作威作福的“朝廷鹰犬”,没事就带著几个属下,去抓这个郎中,那个御史,再把官家小姐给抢进宅子里强行受用了! 他才应该是那个“反派”才对! 如今,他陈某人还没有来得及去寻別人的麻烦,別人反而杀到他头上来了,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因此,这件事非要追查不可,不仅要查,而且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將是他北镇抚司小陈大人,在京城的第一次立威,也是替皇帝,展现天子威严的绝佳机会。 留秦虎喝了会茶之后,秦虎执意要走,陈清也只好起身相送,送到北镇抚司门口之后,陈清才抱拳道:“哪天得了空,我请仪鸞司的弟兄们吃酒。” 秦虎爽朗一笑,转身大步走了。 送走了秦虎之后,陈清想了想,一路来到了唐璨的公房门口,敲了敲门,开口说道:“镇侯,属下有事情匯报。” 房门很快打开,唐镇抚一脸笑容,拉著陈清的衣袖,把他拉了进去:“进来说,进来说。” 陈清扫了一眼,这位大镇侯的桌子上,已经没有了那尊纯金的狴狂。 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对著唐璨抱拳,正色道:“镇侯。” “仪鸞司的禁卫找属下,主要是跟属下沟通,属下被刺一事。” 唐璨大惊,问道:“子正被刺杀?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这一个月的事情。” 陈清嘆了口气:“前后三次,好在有禁卫暗中护著,不然镇侯已经见不到属下了。” 唐璨闻言,不由得大皱眉头:“竟有这种事?” 陈清“嗯”了一声,他微微低头道:“镇侯,属下如今的事情太多,除了白莲教案,还有周攀案,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对於追查这些刺客,实在是有心无力,恳请镇侯,派咱们北镇抚司精通查案的緹骑帮忙。” 陈清开口说道:“这些人,敢刺杀北镇抚司的副千户,后面说不定就会对千户动手,很可能会危及镇侯您。” “说小了,这是谋杀属下一人,说大了,这便是谋逆!” 此时陈清圣眷正隆,再加上他为人处世,都很不错,在镇抚司人缘也很好,唐璨听了他的话之后,几乎没有犹豫,就立刻说道:“好,子正你放心,这事老哥哥派人去查。” “一定儘快给你查出来一个结果。” “好。” 陈清作揖行礼,开口说道:“多谢镇侯,这事办成之后,属下另有重谢。” 作为官员,唐璨立刻就听了出来,陈清这是要送礼。 他连忙摆手,正色道:“自家兄弟,有人要害你,便如同要害我一般,再提这个,就生分了。” 陈清笑著说道:“一码归一码,属下家里颇有家资,就当是孝敬镇侯的。” 二人“拉扯”了一番之后,陈清才离开了唐璨的公房,唐镇侯一路把他送出公房十几步,这才回了自己的公房。 坐在主位上之后,他又从抽屉里,把那尊纯金的狴狂给取了出来,仔细擦了擦灰尘之后,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感慨了一句:“人家当官都是为了发財,这陈子正,当官之后,大概还亏了不少。” 念叨完这一句之后,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来人。” 立刻有镇抚司的校尉,站在了他的门口,毕恭毕敬低下了头。 “镇侯!” “去把余炼叫来,我有事让他办。 26 门外的校尉立刻低头。 “是。”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主位上,翻看著手里的文书,看了看之后,他又看了一眼下属站著的几个官员。 分別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孟静,大理寺卿严真,以及刑部尚书崔行俭。 也就是当朝的三法司衙门。 皇帝扫了一眼他们,然后默默说道:“三法司这么快,就议完罪了?” 刑部崔尚书低头道:“回陛下,北镇抚司移交给三法司的时候,案情已经基本上查明,而且证据也移交了我们不少,其中周攀,杨——杨廷直二人,已经招供。” “张佑,北镇抚司没有讯问,三法司一起,到北镇抚司提审过他一次,一应罪过,他基本上已经认下,可以定罪。” “单单是有关於周攀案,杨廷直与张佑两个人,就沾染了三条人命,说不定还有一些,不曾与京兆府有关的命案——” 这位崔尚书低头道:“再加上赵总宪坚持这么定,我们三人就定了下来,不过如今还是初擬,还要看陛下定夺。” 皇帝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面无表情。 周攀被定秋后问斩,杨廷直与张佑,都是斩刑。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周攀的刑罚太过,改流放罢。” “抄没家產之后,把他的家里人放还原籍,不要再牵连了” 周攀没有杀人,至少是没有直接杀人,他只是贪污受贿,並且帮著其他人掩盖罪名。 而且,那天陈清审他的时候,许诺保他一条性命,这事陈清在密奏里跟皇帝说了,皇帝已经点头答应。 “至於其它两个人。”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过几天朝会,在朝会上公议罢。” 三个人都低头行礼。 赵孟静行礼之后,突然问道:“陛下,周攀案涉及到的案子很多,远不止杨廷直与张佑二人,如果要追查下去,可以顺藤摸瓜,牵扯出很多人出来,请问陛下,是不是要一直查下去?” 皇帝皱了皱眉头,然后摆手道:“要就事论事。” 周攀被镇抚司追查,其实是因为贪墨,那么按照道理来说,就只能查跟他贪墨有关的案子。 如果追查他整个职业生涯的罪过,一连十,十连百,到最后说不定会连到皇帝陛下自己头上,真这么查,且不说浪费大量人力物力。 朝廷可能都要办不下去了。 因此查案,只好一事一案。 要不是周攀自己“攀咬”,杨廷直与张佑,甚至都牵连不进来。 三法司三个官员,闻言只能低头行礼,然后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他们三人离开之后,皇帝一个人在御书房里默坐,过了一会儿,还是挥手叫来了一个中年太监,吩咐道:“曹忠,你把三法司擬处死张佑的消息放出去。” 曹太监立刻低头,开口说道:“奴婢遵命。” 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要让乐陵侯府知道。” “是。” 曹太监深深低头道:“奴婢这就去办。” 很快,这位曹太监就小心翼翼的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帝躺在软榻上,微微眯了眯眼睛。 “且看看,你们能掀起多大风浪——” 单单处死一个张佑,虽然也能朝野震动,但影响力不够大,这一次皇帝陛下,想要把事情闹得更大些,好让朝野上下的人都知道,现在的朝廷—— 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朝廷了! 君权,也早已经不在仁寿宫里。 安排好了之后,皇帝陛下一个人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叫来宫外守著的小太监,开口说道。 “去,把周世子叫进宫里来。” “就说朕要跟他共进午膳。” > 第195章 二进宫 第195章 二进宫 张佑被三法司论死一事,如同一阵风一样,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吹遍整座京城。 很快,不止是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就连大街小巷的酒肆饭馆,也开始传说这件事。 就连北镇抚司附近的满香楼里,也有人在神神秘秘的说著这件事。 而此时,陈清正带著言琮,还有钱川等几个骨干兄弟,在满香楼吃酒。 这段时间,陈清一直在忙著办各种案子,没有时间手底下这些兄弟联络感情,现在稍稍得了空,自然要在一起喝上一顿。 毕竟不管何等样的权力,其实都是通过人来实现的,必须要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亲信,不然哪怕位置再高,也不过空占了个名位,是个空壳子而已。 这世上,如果有人靠著什么令牌符印之类的信物来掌握权力,说到底,也只是通过这些信物来代掌別人的权力。 真正自己的权力,永远是刷脸的。 不管明面上什么地位,不管什么身份,只要一句话,就有人为你跑前跑后,乃至於出生入死,这才是真正的权柄。 如今,陈清实际上掌握的权力已经相当之大,自然要开始培植私人,组建自己的班底。 一眾七八个人,喝了会酒之后,陈清仰头喝了口酒,吩咐道:“钱串儿,刚才上来的时候,底下似乎有人在聊什么张侯爷的事情,你下去打听打听。” 钱川笑著起身,说了声好,然后他提起桌子上的一壶酒,很自然的走下了二楼雅间。 过了盏茶时间,钱川空著手回到了这间雅间,显然刚才提出去的酒已经送了出去,他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言琮,开口说道:“头儿,底下確实在传说张佑的事情,说是三法司,给张佑以及杨廷直二人定了死罪。” 陈清嘖嘖有声,开口笑道:“看来,这坊间的消息,比咱们北镇抚司要灵通多了,我们还一点不知道,这满香楼就已经在传了。” 言琮喝了口酒,开口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陈清笑著说道:“要是假的却不稀奇,要是真的,就有些意思了。” 一眾人正说话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这房间里都是北镇抚司的人,至少也是小旗的身份,有几个还是緹骑,自然都有几分警觉,陈清没有动弹,钱川已经站了起来,问道:“谁?” “小人是满香楼的掌柜。” 门口传来了个中年人的声音,这中年人顿了顿,又说道:“特来拜见陈大人。” 陈清怔了怔,放下酒杯,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之后,果然看到外头站了个四十五六岁,圆嘟嘟的中年人,这中年人见到陈清之后,笑著行礼道:“见过陈大人。” 陈清打量著他,开口笑道:“掌柜的倒也厉害,我们这帮人都穿著便服,你也能认得出来。” “陈大人多次光顾小店的生意,小人就是再眼拙,也记住大人了。” 这掌柜的对陈清笑著说道:“我们东家说,陈大人是贵人,往后陈大人在满香楼一切开销,俱都全免。” 陈清挑了挑眉,笑著说道:“真要是如此,往后我们兄弟可再不来了。 “陈大人不要误会。” 这掌柜连忙说道:“我们也不求您办什么事,只是结个善缘。”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红彤彤的烫金帖子,两只手捧著递给陈清,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是我们东家的另一桩生意,唤作春意楼,在金城坊,东家说要是陈大人赏脸肯去,也是一概全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清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笑著说道:“听起来,可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正经,正经。” 这掌柜的笑著说道:“再正经不过的青楼生意了,每年可给京兆府交不少银子。” “这红贴,整个京城里至多也就十来张,陈大人拿著这帖子去,保准艷福齐天。” 陈清有些幽怨的看了这胖老板一眼。 真是不懂事,送礼哪有当著那么多人面送的? 陈大公子长长的嘆了口气:“那陈某人可真是无福消受了。” 他回头看了看言琮等人,笑著说道:“兄弟们,酒足饭饱,咱们撤。” 一眾人,纷纷起身,跟在陈清身后离开了满香楼,等离开满香楼,言琮在陈清身后笑道:“头儿的面子真是大,我爹在镇抚司那么多年,来这里吃饭,好像也就是给个八折。” 陈清摇了摇头:“不要乱说话,这里头复杂得很。” 满香楼就在镇抚司附近,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来到了镇抚司门口,刚进镇抚司,陈清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与唐镇抚说话。 正是周王世子姜褚。 两个人见到陈清回来了之后,都不约而同的走向陈清,姜褚更是拉著陈清的衣袖,就往外走:“等你好半天了,差点没急死我!” 陈清一头雾水,苦笑道:“世子这是带我到哪里去?” “进宫里,有要紧事情需要你出面。” 陈清心中疑惑,不过还是苦笑道:“那世子先等一等,我先交代交代公务。” 姜褚闻言,只好放开陈清的胳膊,陈清看向言琮钱川两个人,二人立刻跟著陈清到了一边僻静处。 “本来下午,是打算去见穆家母女俩的,现在看来,我是去不成了。” 他看著言琮,开口说道:“兄弟你替我去一趟,问清楚现在他们母女是什么情况。” “还有,那个穆夫人不是要回应天吗?” 陈清缓缓说道:“这一次,她如果还是坚持要回去,就不要拦著了,跟她说,走的时候我会亲自去送她。” “你私下里,安排两个緹骑,跟著她一起去应天,然后再联繫联繫应天的仪鸞司。” “如果有旧白莲教的教匪闹事,让穆姑娘身边的人跟他们打,能不干预,儘量不干预。” “还有,先前我让你们偷偷接触姓杨的教匪高层,现在怎么样了?” 言琮微微低头道:“目前接触了两个人,都同意为北镇抚司办事,不过只是中层。”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过几天,我给你拨五千两银子,你拿钱去跟他们接触,就会容易很多了。” 言琮挠了挠头:“头儿,咱们千户所——也没有这么多钱啊,您要跟唐镇抚要?” “我有钱。” 陈清笑著说道:“我自己出就是了。” 言琮眨了眨眼睛,很是不解:“头儿,哪有当差自己出钱的?” “些许小钱,不碍事。”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要不是朝廷不允许,我都想把那个书坊併入我们北镇抚司,用书坊挣的钱,给兄弟们多发些俸禄了。” “只要能把北镇抚司的事情办好,些许钱財不甚要紧,实在不行你先记下这个帐,等咱们灭了教匪的老巢,缴获了脏钱,再还我就是。” 言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道:“头儿,要是能多几千两开销,除了发展投诚的教匪,咱们还能多养不少线人。” “你看著办。” 陈清看到了一旁,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姜褚,开口说道:“等下午或者明天,我回来之后,咱们再细说。” 说完,陈清挥了挥手,示意让言琮他们下去做事,然后他自己,来到了小胖子身边,眨了眨眼睛:“什么事情这么著急,让我这个芝麻小官非要进宫不可?” 姜褚拉著陈清,上了自己的马车,然后白了陈清一眼:“朝廷要杀张佑,太后娘娘在仁寿宫抹眼泪,陛下也过去了,这会儿估计正在闹呢。” “张佑是你带人抓的,不带你进宫,带谁进宫?” 陈清“啊”了一声,狐疑道:“该不是让我进宫去,炮製我一通,给太后娘娘出气罢? ” “想什么呢?” 姜褚瞥了陈清一眼。 “进宫之后,给太后娘娘一个说法,让陛下那里过得去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一切往外廷三法司身上推就是。 第196章 太巧了! 第196章 太巧了! 澄清坊,谢府。 谢相公荣登首辅,此时谢府上下,大摆筵席,往来宾客不绝。 眾多宾客之中,新任鸿臚少卿陈焕,带著儿子陈澄,也挤在眾多宾客之中,向谢相公道喜。 此时,谢相公坐在谢家正堂,看著一个个门生故吏,並没有特別热情,只是偶尔点头,碰到熟悉的人,才会笑一笑。 谢相公,也不是什么招摇的性子,按照他自己的性格,这场宴席大概率是没有必要的。 但是为相多年,他也有不少门生故吏,也有自己的派系,如今他坐上了內阁首辅的位置,自己可以不庆贺,却不好不让底下这些人庆贺。 政治人物,往往不是人。 或者说,基本上都不是人。 他们是一个个利益集团的代言人,是一个个利益集团的具象化。 因此,有些时候,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是身不由己,必须要符合自己这个利益集团的利益,否则离心离德,也就失去了根基。 人群之中,陈焕好容易带著陈澄,挤到了谢相公面前,父子两个人,都对著谢相公欠身行礼:“恭贺师相,荣登首辅。” 陈澄有些紧张,深深低下头,说话还有一点磕巴:“恭——恭贺谢相公!” 谢相原本坐在椅子上,闻言他抬头看了看陈焕父子,笑著说道:“昭明也来了,老夫还以为,你不愿意过来了。” 上一回,这对师徒俩“合作”的事情,一度闹得很尷尬,到最后,谢相公没有能把事情做的尽善尽美,而陈焕这个学生,其实也在皇帝面前,出卖了老师。 但是,如今谢相公拜了內阁首辅,而陈焕在皇帝面前的“供词”,其实也没有泄露出来,这对师徒,明面上依旧没有什么矛盾。 “恩师大喜。” 陈焕笑著说道:“学生自然是要来的。” 谢相公的目光,落在陈澄身上,问道:“这是你家的二郎?” “是,学生家的二儿子。” 谢相公打量了一眼陈澄,问道:“考学如何?” “已经中了生员,马上回老家考乡试。” “唔。” 谢相公点了点头,笑著说道:“不错不错,前途无量。” 这句夸奖的话,如果是让人说起,那可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眼前这位谢相公,乃是状元出身。 他在陈澄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经中了举人,在备考会试了。 陈澄连忙低头:“阁老谬讚了。” 谢相公笑著说道:“今年要是能中乡试,明年春闈再中进士,陈家就是一门两进士,在仕林之中也是佳话。” 陈焕摇了摇头:“他这一次乡试无望,只是让他去积攒些经验,等三年以后,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 作为进士,陈焕在考学上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他任鸿臚寺少卿之后,没有什么太多公事,就开始考校陈澄的学问,知道以陈澄现在的学问,中生员,恐怕都是侥倖。 中举人中进士,还是有些太难。 谢相公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背著手,开口说道:“老夫喜静,这里人太多,咱们去后院走一走罢。”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澄,开口说道:“二郎在这里等一等。” 陈澄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谢相公起身之后,带著陈焕,一路来到了谢家后院,师徒二人来到了一处凉亭下,谢相公先坐了下来,然后开口笑道:“昭明你也坐。” 等陈焕落座之后,谢相公先是看了看他,然后开口说道:“这一次內阁变动,昭明怎么看法?” 陈焕想了想,微微低头道:“学生只是鸿臚少卿,这些事情,距离学生还是太远了。 “” “不碍事,说说看法嘛。” 谢相公笑著说道:“你今年才四十岁,京官的路子才刚刚开始,要是运道来了,过几年升六部郎中,再升六部侍郎,十年之內进入內阁,也不是不可能。” 陈焕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这种就是纯场面话。 除非他陈焕在任上立下什么大功,或者特別得皇帝赏识,否则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像他这样起步不顺的京官,且不说后面会不会被皇帝清算,哪怕正常做官,致仕的时候能给掛个侍郎衔,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谢相公看了看陈焕,问道:“昭明跟你那个儿子,还有和好的余地没有?” 陈焕皱了皱眉头,嘆气道:“恩师,那份弹劾他的奏书,可是在您书房里写的。” “父子间没有隔夜仇嘛。” 谢相公默默说道:“你那大儿子,本事现在通天了。 3 “要是能跟他关係好一些。” 谢相公看了一眼陈焕,默默说道:“往后,我们这一边的官员,日子要好过很多。” 陈焕一怔,开口说道:“这一次陛下整顿吏治,不是都察院赵总宪领总么?” “不一定。” 谢相公低头喝茶:“陈清,举足轻重。” “他不仅能影响陛下,更能影响赵孟静,老夫听说,赵孟静待他如待恩人。 ,“比自家亲子还要亲近。” 陈焕认真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嘆了口气:“恩师,学生现在,跟他说话的机会都不多了。” 谢相公闻言,挑了挑眉:“昭明这亲父,跟他就没有什么旧日情分?” 陈焕嘆了口气:“学生早年志於考学,中试之后,又志於为官,因此——” 谢相公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站了起来,背著手缓缓说道:“他的母族呢?” “他母亲是关中人,一家都在关中,到江南天南地北,少有联繫。” “这几年,联繫就更少了。” 谢相公点了点头,语气冷淡了下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前头还有客人等著,咱们回去罢。” 谢相公的语气,已经不带什么温度。 “好好做官,京官总是比地方官,很有前途的。” 说完这句话,谢相公背著手,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陈焕抬头看著谢相公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不舒服,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跟在谢相公身后,来到了前院。 而另一边,陈清已经被姜褚,带到了仁寿宫里。 仁寿宫中,张太后满脸泪水,她看著就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帝,哽咽道:“你们是姑舅兄弟,干什么就非要置他於死地?” “那周攀尚且可以免死,张佑就不能免一死吗?” 皇帝嘆了口气,无奈道:“儿臣跟您解释了许多次了,算了算了。” 皇帝回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陈清,你来跟母后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是。” 陈清上前,对著张太后低头行礼,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口说道:“稟娘娘。” “此事要从周攀案说起,周攀案,牵连甚广,因此当初陛下让我们北镇抚司,与都察院一起协办此案。” “后来,从周攀案又查到了杨廷直一案,再由杨廷直一案,又牵连到了小张侯爷。”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到杨廷直的时候,如果小张侯爷不插手,相信陛下与北镇抚司,都不会为难他,偏偏小张侯爷可能是担心被杨廷直牵连,在杨相公府门口,当街阻拦北镇抚司办案。” “甚至殴打北镇抚司百户,又跟周世子廝打在一起。” “但这里,陛下依旧打算维护小张侯爷,只让我们把小张侯爷,拿进镇抚司,让小张侯爷好好反省几天。” “可偏偏——” 陈清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张太后,隨即低下头,继续说道:“偏偏这个时候,外廷三法司来北镇抚司,调有关於周攀案,以及杨廷直案的案卷,北镇抚司交给他们之后,他们在杨廷直的供状里,看到了小张侯爷。” “又恰好,小张侯爷那会儿,正在北镇抚司反省。” “三法司的主官,就在北镇抚司提审了小张侯爷。”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低头道:“而当天微臣在家休沐,也没有在北镇抚司,未曾来得及阻拦,等微臣再回北镇抚司的时候。” 陈清长嘆了一口气。 “小张侯爷,已经统统招了。” 第197章 天子问政 第197章 天子问政 按照陈清原有的脾气,这会儿就应该骑脸说上一句,你侄儿该死。 但做人做事,都要讲究一个务实才行,这会儿要是真的一句该死说出口,且不说陈清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很有可能那个小畜生张佑,就死不掉了。 所以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讲究方式方法。 陈清这番话说出口之后,就连皇帝也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目光里满是欣赏。 进仁寿宫之前,皇帝跟陈清並没有沟通过要如何对太后娘娘解释,然而陈清这番话,可以说是回答的滴水不漏。 不仅把陈清自己给摘了出去,还把皇帝以及姜褚兄弟俩,统统摘了出去。 如姜褚说得那样,一切事情都推给了外廷。 你张太后要是有本事,就去跟外廷那些文官去爭。 罪证確凿,並且已经议罪定罪的情况下,你要是敢赦免了张佑,你看那些文官,敢不敢当你的面表演一个以头击柱! 文官里头,一定有人敢撞。 毕竟这一撞之后,不管死没死,保准千古留名,读书人所求功名二字,就立刻得了一个名字! 张太后听得直皱眉头,她看著陈清,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道:“你的意思是,张佑就非死不可了?” 陈清面色平静道:“太后娘娘,这小张侯爷身上,单单是与杨廷直有关的命案,就至少有三个之多,这三桩命案,还不止三条人命。” “小张侯爷,与杨廷直交往,远不止这五年时间,在陛下亲政之前,周攀任京兆尹之前,小张侯爷还做了什么,镇抚司还没有来得及去查。” “这样的罪过,如果是在我们北镇抚司,看在太后娘娘的情面上,如果陛下开口,北镇抚司当然可以替娘娘,替小张侯爷遮掩一二。” “但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三法司,早已经不归北镇抚司管了。” “因此,小张侯爷该不该死,就不该微臣来说了。” 一旁的皇帝,抬了抬手,开口说道:“陈清你起来回话。” 陈清这才站了起来。 等陈清起身之后,皇帝看向张太后,缓缓说道:“母后,张佑能张狂至此,不用人去查,朕就可以推想到,朕那两个舅舅,还有那些表兄表弟,这十来年,恐怕这些醃攒事不会少。” “如今,处理张佑而没有顺著张佑,追查两个张府,已经是念在母后的情面上了。” “张佑,只能算是一个教训。” 天子看著张太后,继续说道:“母后要是还这样揪著张佑不放,这件事儿臣就也不管了,让三法司顺著继续追查下去。” “到时候,朝臣们吵闹起来,儿臣都交给母后处理。” 皇帝沉声道:“那时候您要是执意保张家人,儿臣也没有意见,大不了就是动摇国本,儿臣这皇帝不当了就是!” 太后娘娘止了哭声,看著皇帝,没有说话了。 皇帝看著张太后,继续说道:“母后,如今这仁寿宫里没有什么外人,儿臣就说两句不中听的话,异日张佑论死,您知不知道,是谁杀了张佑?” 张太后紧皱眉头,没有说话。 皇帝不等她回答,就沉声说道:“正是母后您,亲手杀了张佑!” “您的宽纵,已经让两个张府,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了!” 说到这里,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儿子就算要挽回,也已经无力回天,这张佑所犯种种罪行,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母后要是非救他不可。 c 皇帝背著手,给姜褚还有陈清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自己转身离开。 “儿臣等著您来,废了儿臣这个皇帝!” 说完这句话,皇帝带著姜褚还有陈清一起,大步离开仁寿宫。 只留太后娘娘一个人,坐在仁寿宫软榻上,怔怔出神。 她有能力废帝吗? 三年前有。 三年前,她只要跟杨相公达成统一意见,就可以废立皇帝。 如今,隨著皇帝权威稳固,隨著她那个小儿子离开京城就藩,张太后早已经失去了废帝的能力。 哪怕此时她再去找杨元甫,两个人联合起来,也不太可能废了皇帝。 而此时已经风雨飘摇的杨相公,也绝不可能答应这位太后娘娘。 两个人今天在一起谋划,说不定明天,太后娘娘就要身患重病,再不得出宫半步,杨相公一家老小,都要跟著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张太后长嘆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垂泪。 养儿——终归是向父不向母的! 御书房里,皇帝陛下一脸兴奋,脸色甚至出现了一些肉眼可见的潮红! 爽快! 多少年了! 他十岁不到登基,常年以来,一直被母亲与朝臣们压制,哪怕是刚亲政那段时间,他都得小心翼翼,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甚至把赵孟静直接关进了詔狱里! 而现在,扬眉吐气! 他这个皇帝,也终於变成了正儿八经的皇帝! 而在这件事情之后,整个京城,朝野上下,也会真正认清楚,谁才是这个朝廷,这座都城的真正主人! 好一会儿之后,天子才缓过来,他看著姜褚还有陈清两个人,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你们俩,乾的不错。” 皇帝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尤其是你陈清,回答的滴水不漏。” —— “有这般七窍玲瓏的心思,只可惜,你没有走考学这条路,不然,朕直接將你收进翰林院听用了。” 陈清微微低头,正色道:“考学不考学,都是为陛下办差,臣觉得没有什么分別。” 皇帝这会儿,明显心情大好,他笑著说道:“不错,在哪里都是给朕办差,你要是真的考中了进士,朕还不太好给你升官。” “来人。” 天子喊了一声,大太监曹忠立刻低头走了进来,对著天子低头行礼,皇帝笑著说道:“赐座,给他们俩上茶。” 曹太监看了看姜褚还有陈清两个人,心里有些诧异。 因为这已经阁老的待遇了。 不过,他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低头应了声是,然后默默下去准备去了。 很快,两把椅子还有茶水,被抬进了御书房,姜褚倒是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陈清对天子道了声谢,才跟著坐下。 等陈清坐下之后,皇帝才看著他,开口道:“顾方你见过了罢?” “是。” 陈清连忙说道:“微臣已经见过顾大人了,陛下放心,往后顾大人知京兆府的时候有什么北镇抚司帮得上忙的地方,微臣一定不遗余力。” “不是说这个。” 皇帝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姜褚跟朕说,你这个人主意多,想的也多,今天朕心情不错,想听一听,你对朕清丈田土,有什么看法。” 陈清闻言,心中微动。 这是天子问政了! 在此之前,皇帝虽然对他颇有些欣赏,甚至很是重用,但因为北镇抚司在皇帝这里,一直是类似於工具的属性,那么作为北镇抚司新生力量的陈清,在皇帝这里,自然也是类似工具人。 只用做事,不用说话的工具。 如今,皇帝开始跟“工具”说话,甚至是问策了。 这对於北镇抚司而言,可能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但是对於陈清本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进步。 单纯做工具人的话,陈清到顶,也就是仪弯司指挥使的角色。 而能够参政议政,发表意见的话—— 如果往远了想,谁规定这宰相,只有文官能干?! 当然了,眼下想这些还是太远,陈清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回过神来,微微低头道:“回陛下,臣私下里,的確想过这个问题。” “陛下在京兆府清理土地,大概是想在京兆府做成之后,再推行全国,以解决田税日减的弊端。” “臣以为,这个事情在京兆府並不难办,在直隶,或许也勉强能成,但是如果推行全国,就不太容易了。” “除非陛下这一朝,能出五六个精明强干的封疆大吏,花个十年八年时间,才有可能真的做成这件事。” 皇帝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刚才的好心情,也散了个七七八八。 小胖子姜褚,也慌了神,拼命给陈清使眼色,示意陈清顺著皇帝说,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天子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朕改变不了田地现状?” “沉疴痼疾,地方上又阻力重重,非是一日两日,一年两年能够见功。 97 “那你说。” 天子脸上的笑意,终於完全消失不见。 “朕应该怎么办?” 第198章 向上挥的刀 第198章 向上挥的刀 算算时间,陈清来到这个世界,其实已经一年有余。 从德清开始,他就开始疯狂恶补这个世界的知识,到现在,又在京城经歷了这么多事情,他对这个时代,或者说这个王朝,其实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 这是个——与彼界大明很像的朝代。 各方各面都相当像。 除了皇帝不姓朱,以及没有个作为“內相”的司礼监。 其他方方面面,都有些相类。 像是两朵相似的浪花。 既然像,那么处境其实也就差不太多,遇到的问题,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或者说,每一个王朝中期,都会碰到土地兼併的问题。 这是人心私慾所致,也是大势所趋,再怎么折腾,也不过稍稍减缓而已,绝难根治。 “陛下,臣没有读过什么书,斗胆奏陈,如果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请陛下恕罪!” “你说就是。” 皇帝淡淡的说道:“这里就咱们三个人,说对说错,朕也只是权且一听。” 有了皇帝这句话,陈清就算是叠了一层甲了,他这才整理了一番措辞,微微低头道。 “陛下,土地问题,归根结底是士族占据田土太多,这些士族,不是自家有人在朝中做官,就是朝廷里有人,在地方上,话语权极重,地方上的县令,有时候都要和他们互相配合,才能当好这个县官。” “清查全国土地这件事並不难,难的是政令畅通。” 陈清低声道:“能一条杆子捅到底。” “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因此臣才说,陛下在京兆府做这件事,往后在直隶做这件事,都不会特別难,京兆府以及直隶,陛下眼睛看得见,管得著。” “其他地方,距离京城就太远了。”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不好,就会有人阳奉阴违,反而徒增百姓负担。” 这个时代,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开启海运时代。 但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开海运之后,虽然让大量白银涌入,但这些白银,基本上都是通过走私进来的,朝廷根本没有收到太大的收益。 最后,反而造成东南一带富商飞速坐大,国家反而加速失控。 所以癥结,还是在於如何加强朝廷的治理能力,没有治理能力,再好的法子,再好的政策,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皇帝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你说的还是太空泛了。” “有没有具体的主意?”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想要朝廷的政令,一竿子捅到底,那么就需要让地方上知道,朝廷隨时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 “微臣建议,陛下可以在类似应天,洛阳,关中等地,设立一应情报衙门,整合地方消息。” “再有,今年外放的官员,陛下亲自安排下去,让这些官员到地方上,先尝试著清丈当地田地,如果有当地地方势力阻拦。 1 “便加以雷霆手段,以震慑地方。” “如此一任之后,从这些官员里,按照政绩择优拔擢,调任他地。” “三五年之后,陛下再下令全国清丈土地,到时候朝廷的雷霆手段,地方上大概都已经知晓,即便仍然有地方会阳奉阴违,但总体来说,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皇帝看著陈清,突然笑了笑:“你的意思是,要在其他地方,也设立北镇抚司的千户所,或者百户所?” 陈清默默说道:“设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让地方上知道,朝廷在看著地方。” “如果陛下不放心,可以设两路互不相干的人手,这样一起报上来情报,就可以互相印证真偽。” 皇帝摸了摸下巴,认真思量了许久,才默默说道:“人皆有私慾,不管是谁,派到地方上去,一年两年可能还能支撑得住,时间一长,多半就要跟地方通同一气了。” 皇帝看著陈清,问道:“陈清,你觉得派內廷宦官到地方上去坐镇,与京城互通消息,顺带监视地方如何?” 在皇帝看来,太监是最不会背叛自己的,因为太监都是家奴。 家奴头上,只有皇帝这一片天,再没有其他背景,其他靠山。 而且,大多数太监,基本上都是在宫里长大的,十来岁就进了宫里,宫里就是他们的家,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也不可能背叛皇帝。 陈清微微嘆了口气:“陛下,臣的看法是,不管派什么样的人下去,时间长了都会出问题,不如多派几路人手,比如镇抚司与宫里,各去一些人手,相互保密,或者一在明一在暗。” “各地人手,两年一换。” 陈清开口说道:“这样,或许会更加有效一些。” 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就有监军太监,以及地方上的各种镇守太监,其实效果也就一般。 这些人,到了地方上,也依旧会有欲望。 陈清微微低眉,继续说道:“陛下,相比较这些,微臣以为,更要紧的是防止土地,继续流入大族手中。” “臣觉得,可以让地方官府,监察土地买卖,设立买卖下限,但凡是低於这个价格的,不允许买卖。” 皇帝挑了挑眉:“要是卖主碰到了难处,非卖不可,卖田救命呢?” “那就让官府出资,按照这个底价,把田暂时买下来,收作官田,租给佃户耕种。” 皇帝琢磨了一番,缓缓点头:“有道理,法子是好法子,但是到了地方上,他们会弄成什么样,就又很难说了。” “且不说地方官府买田的钱从哪里来,说不定地方官府,会借著这个理由,用朝廷的钱,大肆收买土地。” 皇帝看著陈清,缓缓说道:“不过,你说的这些,还是值得参考的,朕会酌情考虑。 “”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还有没有別的想法?” “臣觉得,还可以尝试给大地主加税。” “以户为准,千亩为界,超过千亩,在原有田税基础上加一成。” “超过三千亩,就可以加两成。” “一户占田超过一万亩的,就加五成田税。” 他看了看皇帝,开口说道:“別的地方田税多少,臣不清楚,只按臣老家湖州的田税,一亩田差不多要收七升米的正税。” 陈清低头说道:“超过一千亩,就可以改收八升,要是超过一万亩,一亩地就改收一斗,甚至一斗一升。” “再或者,按照该户一年实际所得粮食,阶梯加税,所得越多,纳税越多。” 这些问题,陈清以及私下里都考虑过,虽然他自己有闭门造车之嫌,想的可能不太对,但毕竟都考虑过,这会儿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以说是娓娓道来。 而皇帝与姜褚这兄弟俩,则是听得目瞪口呆。 许久之后,皇帝才“嘖嘖”有声:“原来这田税,还有这么个收法。”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你这话,真是胆大包天。亏的也就是在朕这里说一说,要是传了出去,便是朕那老师王相公,恐怕也要过来跟你拼命。” 陈清这些发言,的確是有些大胆,甚至可以说,已经有些动摇士族地主的根基了。 而朝廷里那些文官,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都是属於士族地主阶级! 包括陈清自己家。 陈家在湖州,就是典型的士族地主,在陈焕没有变卖老家財產之前,陈家在湖州的田地,也有五六千亩。 只是如今,已经被陈焕卖掉了近半。 皇帝开了一句玩笑之后,忽然心有所感,他看著陈清,问道:“你是不是没说完?” “是。” 陈清神色平静:“臣接下来的话,陛下只是听一听就行了,陛下如果不认可,只当臣没有说过就是。” 皇帝“嗯”了一声:“你说。” 陈清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京郊的皇庄,以及各地藩王王府名下田產,应设免税上限,臣以为藩王以五万亩上限为宜。” “否则,地方上还是会有各种诡寄——” 陈清缓缓说道。 “土地兼併,就无从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