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南北朝:从六镇开始焚尽门阀》 第一章 魔法晋书目录 时序代谢,岁月相催。 残腊甫过,新春又至。 这一年,是北魏正光四年。 距离著名汉化组成员孝文帝元宏迁都洛阳,正好过去了整整三十年。 得益於孝文帝和他儿子宣武帝的杰出汉化工作,以及南边齐室內乱。 到了孝文帝的孙子元詡,冲龄六岁即位后,北魏一朝无论是控制的疆域,还是府库钱粮,都达到了极盛。 所谓天平地成,四海寧乂。 然凡事万物,盛极必衰。 自元詡即位后,主少国疑,帝国的权力中枢洛阳,经歷了数轮朝中宗室,外戚,后权以及权臣之间的权力倾轧。 结果以临朝听政的胡太后,被其妹夫元叉软禁至今而告终。 看似极盛的大魏,已是烈火烹油之相。 而在帝国北境,六镇的烈风,已然猎猎响起。 河北怀荒镇,再往北百余里外的一座边陲坞堡內。 陈度身为大魏边军一名队副,此刻正站在坞堡的制高点,也就是望楼上守夜。 自己几天前还在太原一家北齐壁画博物馆参观来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博物馆说是建造在一北齐名人,叫什么徐显秀的墓葬之上。 反正自己稀里糊涂在椅子上昏睡过去后,醒来就到了这六镇之一的怀荒军镇了。 一阵北风吹来,大晚上的也是颇有些乾冷难顶。 自己身著的那两当鎧內,一层粗麻內衬也没甚大用,还是硌的难受。 至於为什么这冬春交际的大晚上,自己一个好歹管著十几人的北魏六镇边军小军官,要亲自站在这夯土望楼上挨冻放风。 因为蠕蠕! 或者说,一个更加让人熟知的名字,柔然。 作为草原游牧帝国,夏则散眾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温,南来寇抄。 几天前自己醒来的时候,说是柔然其中一个部族的劫骑,已在坞堡这边寇抄犯境好一段时日了。 这坞堡虽说是夯土板筑而成,但还算城坚墙高,柔然劫骑未敢进犯,可周围的乡邑那就遭了殃。【注1】 甚至这柔然劫骑,还专门分出一股骑兵,专门远远监视截杀坞堡可能的援兵,顺带著將照例巡守至此的北魏边军,也困在了坞堡中。 至於坞堡有没有派援兵去救边民乡邑? 那自然是没有的。 按这坞堡主斛律石的说法,自保尚且不够。 一钱汉? 自生自灭去吧。 反正这两百多年来不都这么过来的。 现今这坞堡,为原本从漠南迁入河北的斛律部族所有。 据说这斛律部还是敕勒高车一族,十二大部族之一。 北魏早年虽然尽力离散这些草原诸部,但这些年来这些部族因为远离洛阳,反而越发壮大了。【注2】 坞堡內,除了斛律本身部族外,还依附了不少庶民百姓。 其余部曲,佃客,更是不可胜数。 可谓僮僕成军,闭门成市。 儼然一个微型独立郡国。 至於陈度这队兵卒,乃是循惯例从军镇出发,到外线防御体系巡查检视,刚好碰上这齣。 自柔然劫掠,陈度和队中其他人,只能囿於坞堡內,所谓严防死守,防备突袭。 实际上柔然人只管劫掠周围乡邑而已。 也多亏如此,陈度才有空研究跟著自己过来的那本怪书。 没错,那个世界唯一跟著自己过来的物事,乃是一本书。 一本奇怪之极的书! “怪,太怪了。” 望楼四下无人,陈度轻嘆口气,便又从怀中夹层內衬里,掏出了这本私下里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书。 靛蓝色的书封,还没有自己手掌厚,放在这个纸帛已经开始普及的时代,也丝毫不显突兀。 而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著几个大字。 【晋书目录】 而下一页,除了第一行十分潦草的五石散三个字,明显是陈度自己的字跡外。 接下来的字跡却是再標准不过的魏晋楷书。 不用说,陈度自己可写不来这种书法。 只见上面写著: 【……五石散】 【自先贤裙衎中寻得的药方,用五色矿石研磨混合烧制而成。】 【使用后提升自身对外来真气的抵抗,以及促进真气回復。大量服用,可能会累积神智发狂效果。】 【……“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 【据说服用后可以看到那已经逝去的,辉煌的初火年代。】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是的。 也正是从这本书,陈度才知道这个世界,可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南北朝。 而是有真气,有修行者存在,更有大大小小修行门阀世家大族存在的中古时代! 自己当时也立即来了个什么气运丹田之类,察觉到了自己体內也有寒冰一般的真气存在。 虽然没有什么浩如江河那般夸张,但涓涓细流还是有的,也证明了这本怪书並非胡说八道。 回到怪书上,翻到下一页上,竟还有小字写著如何製作五石散。 暂时来说,陈度还没有成为中古时代第一炼金术士什么的打算,也確实看不懂那製作方法。 至於这些这怪书上內容如何出来的,那是因为当时这书翻开后什么字跡也无,自己试著往上面胡乱写了五石散几个字后就出来了。 眾所周知,清谈嗑药乃至发癲,那是魏晋南北朝特色,不可不品尝。 也正因如此,陈度灵感一来,当即就决定把这本怪书叫做魔法晋书目录。 后面几天,只要寻得四下无人的机会,陈度就会在上面空白书页上写各种字词。 什么投鞭断流符天王,將曹爽我乎,鬼兵突击等等。 结果都如石沉大海,就连自己的字跡也会慢慢消失。 反而是一些十分常见的东西,却又能像五石散一样,片刻后就显出解释字跡。 就比如这几天,天天吃的北境特色美食汤饼,其实就是类似水煮的面片类食物。 自己当时隨意往书上一写,居然还真就出现了解释: 【汤饼】 【以水煮成的麵食,能有效恢復体力。 然而,宫廷秘藏的残破食单曾隱晦提及,那位早慧而短命的少年天。 亦曾在某个冬夜,享用过一碗御厨精心烹製的温暖汤饼。 只是,他未能迎来下一个清晨。 据说在那之后,数百年辉煌的王火时代就走到了终点。】 后面还十分贴心的附上製作方法: 【援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援使极薄,皆急火逐汤熟煮。】 【玄冬猛寒,清晨之会,涕冻鼻中,霜成口外,充虚解战,汤饼为最。】 看完这个麵饼的注释,接下来好几天陈度都有点疑神疑鬼的!总怕自己跟前汉那位汉质帝一般被害了!以至於每次吃汤饼的时候都等別人先吃。 就是怕这本怪书还能预言。 不过几天都相安无事,证明现在这本书大概率可能是个类似百科啥的。 不过自己也没弄明白啊,魔法晋书目录上出现这些解释文字的规律是什么? 陈度合上书,又放回了自己內衬里。 “还提到了初火,辉煌年代……不会后面要传什么火吧?” “这都什么南北朝位面啊!” 正当陈度兀自低声念叨的时候。 一声粗獷豪放声从望楼楼梯上传来: “陈老弟……陈度!你在想什么呢?” “……我想静静。” “静静是谁?可是你曾说过的什么洛阳女乐?” “……不是。” 望楼摇曳火光下,一名粗壮健实,脸上髭鬚茂密黝黑的军汉,大步流星朝著陈度走来。 军汉复姓呼延,单名一个族字,唤作呼延族。 没错,就是那位后来成为北齐大將的呼延族。 陈度还记得史书是这么记载的: 【少从高昂起兵,后从斛律光大败周军。】 至於高昂嘛,那便是后来和贺六浑,据说同为渤海高氏的高敖曹了。 虽然贺六浑自称也同为渤海高氏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就是了。 不过在这个时代认个世家大族嘛,也不寒磣。 只说这呼延族寻到陈度就近,便砥著望楼石墙坐下,顺手递过来一大块胡饼,並著一牛皮袋子粟米酒。 陈度接过胡饼酒水:“呼延兄,我问了你许多洛阳情形,你只单记得什么女乐?” 呼延族一边吃著胡饼一边咧嘴:“那是自然!好不容易去一次洛阳,记得的就这些了,听说永寧寺那就有!” “永寧寺?那不是大魏皇室还有五姓八族高手修炼之地吗?”这几天来陈度也算了解了一些此世间最为人熟知的东西,结合上自己记忆中那些北魏的著名地標还有家族门阀,基本都能对上。 呼延族直摇头:“当然不是永寧寺了,是永寧寺对面的景乐寺,常设女乐,歌声绕樑好几天!”【注3】 “对了,这饼就须趁热吃才好!我可是好不容易从厨子那討来的,还有这酒,也是过了筛,没有一点浮渣。” 陈度点点头,也不多说,一口就啃下了去。 说起这手中这已是半月形缺口的胡饼,算是自己到了此世间,第一个吃到的十分有特色的小食。 其他诸如汤饼一类,其实就是麵食,还有军中常吃的脯,无非就是肉乾。 而这胡饼,顾名思义,就是胡食的一种,须用特製的小胡饼炉烤制。 在本就少盐的北境,加了胡麻的这种烤制小饼,算是陈度最喜欢吃的小食了。 当然,自己那本魔法晋书目录上也有解释,胡饼算是 【胡人所传的烤制小饼,寒冬食下,可以效恢復体力。】 【据说如果能在东床上坦腹而食,便能获得意料之外的赐福。】 【因八位偽王爭夺残余王火而开启的混乱时代,几个胡饼能换取一个汉人子女。】 【“大啖食粮之刻已至。”】 陈度一边吃一边又琢磨上了自己那本怪书的用法。 莫不是只和寻常所见之物有关? 而呼延族则是又喝下一口酒,不经意扫了一眼望楼周围,继而声音突然压低: “对了陈度,前几天柔然那个正脉高手斩杀坞堡信使,今晚我才终於找到高三哥问及此事。” 呼延族口中这位高家三哥,便是原本在日后东魏北齐那位汉家第一猛將, 渤海豪右,高乾家的第三子,高昂高敖曹。 “哦?三郎如何说?”陈度虽然口中依旧平淡,但心中却已悄然鼓动起来。 自己醒来那天遇到的一件反常之事,隨之而来的担忧,乃至於谋划盘算的一个计划,关键就在此处了。 ———————— 注1:北魏时候大部分建筑,如平城明堂遗址等,怀朔镇古城遗址,皆为夯土筑成。 注2:根据【大代持节幽州刺史山公寺碑】与关中地区其他石刻,可分析得知北魏立国后,对於境內胡族的统治策略分两部分,一则是相机逐步推行离散诸部,將部民编户。二则是沿用魏晋十六国旧制,设立镇戍,驻军设官镇抚结合,同时容忍胡族旧有部落的存在。 注3:关於北魏洛阳景乐寺女乐记载,出自洛阳伽蓝记一书:“景乐寺,……西望永寧寺正相当……常设女乐,歌声绕樑,舞袖徐转,丝管寥亮,谐妙入神。” 第二章 唉,世家门阀 “三郎如何说?” 呼延族摇摇头:“三哥倒是和你所见有些略同,说此事確是有些蹊蹺。” 这件让陈度这几天都在忧心的反常之事,简单说便是柔然原本就近监视坞堡的小队,十人不到的游骑,几天前截杀了坞堡往南边怀荒通告劫掠军情的信使。 当时距离坞堡城头不远不近,事发仓促,且时间极短,坞堡也无法支援。 而陈度当时刚好就在城头目睹了完整过程,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有著真气和修行者的南北朝,军事行动和战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给自己最深刻印象的,是柔然骑兵没有用自己印象中应有的熟练骑射取信使人头,当然更没有什么极具衝击力的具装骑兵突击。 而是柔然骑兵追上坞堡骑兵后,迅速纠缠在一起。 信使自然不是没有骑兵护卫,恰恰相反,人数上魏军还占优势,还有几位筑基跟隨。 只是柔然骑兵中突然衝出一位甲骑,马刀上还隱隱闪著绿光,据说那就是柔然十分有特色的长生天真气。 然后,大魏骑兵和信使都好像没反应过来。 那柔然甲骑连著几个精强之士,竟强行突入阵中,斩信使头颅而去。 其他几名筑基军士也死的死伤的伤,剩余人慌张作鸟兽散逃回城。 给了自己这个全战和骑砍前玩家,一点小小的异世界震撼。 而且还有一点,让当时陈度感觉十分不安。 那就是几经转口,听那些逃回坞堡的兵士说。 当时那柔然长生天正脉鼓动真气后,连著周围那些柔然轻骑竟隱隱有些发狂状,骤然提速衝过来的时候完全是搏命的具装突骑的冲法。 所以本应该是势均力敌的大魏护卫骑兵小队,才会被柔然一衝而散。 现在从呼延族口中,陈度知道了那叫什么。 “……真气军阵?” “不错。”呼延族点点头,“三哥说,寻常来打草谷的,不应有这么一个结军阵的正脉高手过来。” “也就是说,那天听逃回来的人说对面突然跟一堵墙压过来,还有对面状若发狂,都是真气军阵所致?” “三哥是这么说的,说自家祖传典籍有记载,那个柔然正脉当时是借著其余人筑基之力才结成的军阵。莫说筑基小队了,就是我这刚正脉上去恐怕也难挡。”呼延族说到这的时候,脸上明显凝重不少。 “至於有些蠕蠕突然像发狂这事,就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逃回来的人夸大其词了,三哥也不清楚。” 听到这,陈度乾脆也不吃手中剩下半张胡饼了。 信息量突然有点大! 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关键信息。 不然早试著往那本魔法晋书目录上写真气军阵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解释? 要知道,这世上修行者本就稀少,別的不说,就比如军中,百八十人中能筑基的军士,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筑基有九层,在这之上就是冲练十二条正脉,冲的越多越强。 本来以为那位柔然正脉是靠著强正脉修为斩杀信使。 没想到是借了真气军阵之力。 不过仔细一想,那些筑基入门的兵士,其实也就是比普通兵士强壮敏捷一些,体力再好一些。 在有护甲还有马匹的加持下,估计真气修行在战场上的作用,起码在筑基正脉层次,还要再削弱一些。 柔然那边要阻止信使逃回坞堡,同时也怕拖下去坞堡增援,短时间內就只能强行结真气军阵衝杀。 “不过我这几天打听下来,並未听说坞堡中有其他人提及真气军阵啊?”陈度突然又有了个疑问。 “其实这反倒不稀奇,本来那天亲眼看到的人就少,如果不是高三哥这种家学渊源的世族子弟,换了別人来,那几下就结束的缠斗恐怕也难看出什么东西来,不是三哥说我也根本不知道。”呼延族对此倒是不以为意。 “况且六镇这边几十年都没战事了,坞堡还有镇里那些从中原被贬来的罪臣子弟废物,兵书都没摸过,怎么知道军阵……”【注1】 呼延族本来还要再说,突然好像意识到陈度似乎也是南边来的,只好生生把话头停住。 “呼延兄和我都不知道,看来也是废物子弟了。”陈度倒是不以为意笑道,呼延族尷尬的摸摸鬍子,想要说些什么找补。 这倒不怪呼延族颇有些愤世嫉俗的姿態,现在六镇確实基本是升迁无望,远离洛阳核心中枢的世家部族之地去处。 只说一件事便可知道现在六镇的地位。 “毕竟连我们头顶上那怀荒镇將於景,不也是被贬謫过来的罪臣吗?”陈度摆摆手,稍许尷尬气氛隨之消散。“话说回来,三郎没把真气军阵这事和斛律石说?” 和陈度还有呼延族队副位置不同,高敖曹是个实打实的队主,可以直接和斛律石说上话的。 “三哥说他提过一嘴,不过那斛律石根本没当回事,说依託高墙硬弩,再加上坞堡內诸位筑基正脉,群贤毕至,定能妥善抵挡。” 看得出来,呼延族其实也还是没把柔然人,还有就维持了一小会的真气军阵当回事。 “陈度你就別多想了,你看那那些蠕蠕可曾敢近坞堡城头一步?” 但陈度这边却觉得越发不对劲,心中这几天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真气军阵虽小,但是为什么要如此果断斩杀通告军情的信使? 若只是怕怀荒援军的话,那大可不必——谁都知道现在军镇和坞堡都十分看重自己的部曲,柔然人抢几个乡邑怎么了? 回头开春后坞堡和相邻这几个柔然部族,还要互市做生意的呢! 一想到这,陈度直摇头:“別的不说,这次柔然人劫掠的时间远远超过往年吧?多了差不多十天?” “这还不好解释?。”呼延族都有些无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度就这么怀疑?“就连冲了好几条正脉还能结军阵的,都出来抢粮食了,抢时间长点不正常吗?” “这么说,高三郎也不认为这可能后面有其他柔然军队寇边?”陈度再度说出自己这几天所想。 呼延族摇摇头:“三哥只说多加防备,小心为上。” 话已至此,望楼上陷入一阵沉默。 呼延族只当陈度是杞人忧天。 而陈度却没和呼延族说,为何自己这几天都在担心这件事。 因为按自己的记忆,就在这一两年间,先是柔然可汗阿那瓌(gui)带著大军寇边,然后长驱直入打到了北魏旧都,平城边上,震动朝野! 后面六镇一看朝廷根本无力抵挡柔然,便从沃野的破六韩拔陵开始,起了造反心思。 接下来便是轰轰烈烈的六镇之乱,从中诞生了以后赫赫有名的武川以及怀朔军人集团,进而拉开了重塑华夏血肉的后三国时代序幕。 至於阿那瓌的行军路线,朝著北边最为富庶的旧都平城而来,自然是取柔玄镇和抚冥镇中间而过,从后世的集寧一路向南入寇恆州,及至平城(后世大同)。 虽说怀荒就在柔玄隔壁,但其实两镇之间差不多相隔两百余里,这也是六镇的实际管辖范围。 换句话说,柔然人可能的入侵路线,隔著怀荒这边差不多三百里,照理说怀荒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但,这是一个有真气还有什么莫名其妙王火的时代。 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大扑棱蛾子效应? 万一呢? 而且草原游牧一旦大举入侵,必然是多路齐出。 而即便是一支前锋偏师,也不是小小坞堡能挡住的。 经常当將军的都知道,为將者,当未虑胜先虑败。 呼延族见陈度仍然兀自发呆,满不以为意摆摆手: “哪有这么多这的那的,陈度你別乱想了,自高祖孝文皇帝以来,差不多三十多年蠕蠕都未曾敢犯境。” “就说前几年,他们那什么可汗阿那瓌,还乞求大魏帮他平定內乱呢!” “然后大魏朝廷就给他封了个蠕蠕王。” 说到蠕蠕王这几个字,呼延族大咧咧笑了。 这番说法,也正是坞堡內其余人的想法。 仗著坞堡城坚墙固,谁也没把蠕蠕劫掠当回事。 蠕蠕本意,不就是虫子嘛。 几十年都在內斗的虫子,还能翻了天? 即便是高敖曹,也只觉得有些蹊蹺而已,多加防备则可,大做文章则不必。 只有陈度还是摇头:“……我还是觉得应该出城探查一番,心里才有底。” “別说出城探查了。”呼延族无奈来劝,“这几天来那坞堡主斛律石,三番五次申令所有人严防死守,保全坞堡为头等大事。” “就这样看著他们抢掠边民吗?”陈度语气倒也平静。 呼延族嘆了口气,似乎也是见惯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能有点多余家资的,谁敢不投靠斛律坞堡以求荫护?怕是巴不得柔然人再闹大点!” “那高昂又是如何说的?他也说无需探查柔然底细?任由蠕蠕劫掠?” 陈度提到高敖曹,呼延族这才迟疑起来:“高三哥他……他其实是另外一个说法,你不晓得的。有些事上三哥十分古怪,知道被劫掠中有汉民,他確实主动请缨出城探查来著。” 陈度心想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按著原本北齐史所记,说是高祖每申令三军,常鲜卑语,昂若在列,则为华言。 大白话就是说,只要高敖曹在列,平时讲鲜卑语申令三军的高欢,立刻就变得精通汉言了。【注2】 所以高昂说的出城探查,可不是像自己一样真的就是出去探柔然底细。 他那是要出去和柔然廝杀的。 陈度摇头:“三郎所说出城探查,可不像我这般简单探查一番吧?” 呼延族苦笑摊手:“你想的也不简单了……確实如此,所以无论那斛律石还是徐军主,都严令高三哥要谨守军令,言必称护卫坞堡財货最为紧要,不得出城一步。” 军令如山,高昂现下確实也只能遵守。陈度也能理解:“所以这几天都难得一见高昂?” “对,斛律坞主和徐军主隨时都让高三哥侍卫在旁,可能他们怕柔然那长生天通脉突袭,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陈度沉默稍许,心中还在盘算著如何说动呼延族。 呼延族这边因提到高昂,想起了另外一事: “是了,说到高三哥,临走前他还让我问你一事。” “什么事?” “他想问陈度你是哪个世族郡望良家子?是否祖上出於库斛真水,世为鲜卑渠帅,现居武川的侯莫陈一族?还是潁川汉家陈氏?” 陈度轻轻摇头。 门阀世族,千百年来,绕不过去,皆是如此。 ———————————— 注1:北魏文成帝时,罪犯成为六镇镇民的来源之一。包括鲜卑勛贵,汉族士族,北族叛军军士,擅自离乡的流民等。以罪犯身份徙至六镇的高欢父祖,就有可能其过弄官府,政以贿立的操作,转变为怀朔良家豪帅。 注2:北史,高昂传有载:神武每申令三军,常为鲜卑言;昂若在列时,则为华言。 第三章 效我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 若说陈度现在最不习惯的,就是呼延族刚才说的那一套。 即便是在部落化痕跡最重的六镇边陲,即便是在本应看重实战军功的边军中。 但凡有点官职的,別管大小。 见个面,都不用干別的。 起手就是互报又长又囉嗦的世家郡望名字,就算出身寒门庶姓也要想方设法找个祖上关係攀附一番。 “我不是和呼延兄说过嘛?”陈度摇头:“祖上世系复杂,难以考证,不过可以確定绝非鲜卑侯莫陈部落就是了。” 不知为何,呼延族鬆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我也是这么和高三哥说的,只是高三哥觉得大好潁川不待,为何跑到六镇这罪臣徙边之地罢了。” “不只是这原因吧。”陈度看著呼延族神態,心下瞭然不少,倒不是说高昂不看重世家郡望,多少而已罢了。“只怕是若你告诉三郎我是鲜卑侯莫陈氏子弟,怕是三郎今夜就不会让你来找我了。” 呼延族只好乾笑,胡乱点头一番,身体姿態却也明显没那么紧绷了。 胡汉之爭,或者说鲜卑华汉之爭,即便在孝文皇帝南迁洛阳后,依然是如暗波潜流汹涌,呼延族自然清楚。 只是好些话不能摆明了说,高昂这才试著用另外一种十分普遍的世家郡望来做打听,来做確认。 至於呼延族,虽然数百年前,也是南匈奴迁入汉地一支,早已视自己为汉人了。 只能说世家门阀,鲜卑诸胡华夏,这其中的交错隔阂,如今陈度算是亲身体会了一些。 说起来,对自己这些汉地来的边兵,这斛律石诸多这般那般限制,是不是有胡汉大防的原因? 不过,不管斛律石那边如何。 现在陈度手中多了一份极大的把握,那就是高敖曹! 既然呼延族让高敖曹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且高敖曹还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对於自己想法的赞同。 那么自己就更有理由相信,对於这位只有二十出头的未来东魏第一汉人猛將,对於危险的嗅觉,那是天生就有的。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高敖曹会亲自来找自己也说不定。 但现在时间比什么都宝贵,要爭取时间,先做一些事! 毕竟自己现在真就如同在一片战爭迷雾中,伸手不见五指,这种不安和不受掌控的感觉,十分危险! 如果是自己猜的那种最糟糕的情况,这些反常的劫掠行伍,是柔然前锋的一只偏师呢? 如果从柔然可汗庭发兵而来,轻骑昼夜行进两百里轻而易举。 那么自己掌握柔然人行动的具体信息,早一天晚一天都是天壤之別,生死之別! 等不及高敖曹明天或者后天白天来找自己了,今晚就要出城探查! 不过虽然决意已定,但陈度表面还是若无其事,开口顺著刚才说的郡望名族,趁热打铁,继续来言。 “既说到家世,据我所知,三郎的高家在渤海也算名望了吧?徵辟察举入仕,应都不是难事才对,如何会来怀荒这等苦寒军镇?” “这就说来话长了。”一说到这,呼延族明显如陈度预料般,情绪低落许多。“三哥说过,他家这一支高氏虽是世家,却也只是在蓚县而已,无论家传修为真气还是名望,都与真正的高门四姓相去甚远。” “范阳卢,清河崔,滎阳郑,还有一个太原王?”陈度试著对了下自己记忆中的北魏汉人四大望族,也是孝文帝钦定的四姓高门,歷史上有个专门的词形容此事,那就是定族姓。【注1】 古往今来,孝文帝干这事也算是独一份的。 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拥有真气修行世家的南北朝,居然也是这四家。 呼延族点点头:“不错就是这四家,比起他们,三哥的高家虽说也是渤海豪右,但还是是差的远了。” 说到这些世家门阀秘闻,呼延族话匣子一下又打开了,眼神和言语中多了明显的羡慕:“据说当年高祖皇帝还专门赐予四家,各种皇家修行秘法和引物。” “而且还那那些高门据说还分到了些皇室余火,后来这四家子弟只要持有冠姓真名,便可文修入仕,即为清官,而非浊官。” 陈度默默点头,呼延族所说的这清官浊官,在北魏南梁此时並非指为官贪腐还是清廉。 稍有常识的都知道,那清浊指的乃是指自魏晋以来,门阀士庶等级越发分明森严的背景下,连带著朝中官职也出现了清浊之分。 清官之位往往地位清要,升迁迅捷,且俸禄优厚,自然长期为世家大族门阀把持。 与之相反,寒门或者极少数庶姓担任的便是浊官,自然也是晋升无路。 所谓涇渭分明,世代不变。 而且按照呼延族说法,还有北魏皇室秘传什么余火赐予,那这四大家族岂不更是门阀森严不可逾越了? 不过更多细节,只能待到日后安全后再细细打听了。 当下要紧事,是先忽悠呼延族跟自己一同出城。 刚才言语中也听的出来,呼延族还是很想进步的。 思忖片刻后,陈度诚恳来道:“比不过汉家四姓,鲜卑八勛贵,但好歹三郎也还是出身渤海高氏,总还能入大魏九流之品的吧?九流之內,都是清官嘛。” 九流,即为北魏九品三十阶的正经职官之制。 “陈兄弟可能还年轻,没准备入仕吧?”毕竟是土著,呼延族还是说出了一个陈度並不知道的细节。 “九流之中虽名皆是清官,可其中也有清浊区別,只是没有拿到明面上说罢了。” “只有三清,那才是真正的九流清官。三清之位,皆为名门,就是三哥的渤海蓚县高家,也是不够格的。” 陈度听罢,再稍稍一问,原来北魏孝文帝確实有个刊定下三清的创举。 缘由便是门阀序列也有高下之分,为了格外优宠那些高门,孝文帝专门在某些官职后面表明其为清官。 以往都是默契台面下里的东西,正式拿到官方文件上来了。 这个古往今来,还真就是独一份的。 只能说,汉化大师元宏確实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如此说来,清官之中也分第一清,第二清,第三清?” 这下陈度算是明白了:“这么说,三郎他是觉得既无望入三清,倘若入了九流也只能当个浊官。倒不如试著来六镇闯荡一番。” 呼延族苦笑:“三清……连高三哥做梦都不敢想吧?其实他还是有有退路的,只不过我也知他一时心气太傲,不想靠著世家名声,最后也就混个郡中一县之地,当个八品九品浊官过一辈子。” 说著说著,已然听到呼延族声音已经一句比一句低了。 陈度继续一副诚恳模样:“三郎他们高家子弟都是有退路的,呼延兄跟著三郎来,想必也有退路的,確实倒是不必执念於一时军功。” 呼延族神色黯然,重重嘆了口气:“我哪有甚么退路?不过也是想著跟高三哥过来看能否混个军功,如果不是碰巧遇上蠕蠕劫掠,这个时候按说我们这队番兵应该已经和你们队交割完,白身还乡了。” 番兵,即轮番更替之兵,一年为期,每年岁末交代。 北魏到了孝文帝汉化后,已慢慢是是世兵制和徵兵制並行,还掺杂了一些募兵制,而並非想像中那种单一世兵制。【注2】 “如此说来。”陈度做出恍然状,“如果不是蠕蠕这波劫掠打草谷,此时呼延兄应当在蓚县边过年,边挑来年去哪个州府辟除选用了吧?” “陈兄弟开的一手好玩笑。就我们呼延家,和汉家寒门一般无二。哪还轮得到我们挑挑拣拣?有哪个下等县县令看得上我,辟我去当个掾属浊官做就不错了。” 单说此时北魏,大部分郡县官吏,那都属於浊官一类。真正的高门世家子弟,那是不屑於做的。 而郡县还分上中下三等,不同等的郡县官吏更是品级不同。 换句话说,地级市和省级市相比,那能一样吗? “如若没有州县辟除选用呢?”陈度继续好奇来问,“能否走官学生入仕?” 这下呼延族直接乾脆瞪著陈度,一脸你看我像那种好读书能存诗句的人吗? “洛阳国子学,那都是文修世家才能去的。比如离我们蓨(tiao,第三声,通条字)县不远的清河崔氏,就有不少子弟去了那进修。”呼延族又上下打量了陈度倒是陈兄弟我看你有机会,潁川陈也是文修大家……” 陈度连忙摆手,再这么聊下去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身上了。 “我也是个粗人,只是可惜呼延兄白来北地一遭了,白身而来,白身而还……”陈度一副为之不平的模样,“岂不可惜?回乡后恐怕也容易遭人背后……” 呼延族一个耿直北地汉子,哪里晓得陈度心里这些战术小心思? 早就被带沟里去了! 只是听到什么白身,什么还乡,还有什么人前人后。 这汉子便平白焦躁且有些窘迫起来:“其实……其实这倒没什么出奇的,就说先前说的清河崔家吧,正脉弟子多了,不也许多白身?” 陈度默默点头,静静看著呼延族继续找补,那脸上都开始有点涨红了都。 “像我们呼延一族,是跟著大汉高祖回迁中原,想要重新让王火回到汉家,至於后来嘛……”呼延族脸色一凝,“高祖后代行为举止有些非人,我们这一脉匈奴汉困顿至今也属正常。” 本来陈度看著呼延族往回找补,正吃著瓜呢。 结果现在是突然一愣! 甚至有些失態的一把抓住呼延族,本来呼延族一把抓著酒袋,气氛都到这了,就要来个借酒浇愁。 却只听到陈度声音急促:“呼延兄所说的大汉高祖,是哪个大汉高祖?回迁中原?找回大汉王火?后代非人?” 也不怪陈度有些失態,毕竟当世大体的歷史走向,还算暗合自己记忆和认知的规律时。 这时候来一句刘邦后代非人,还什么回迁中原?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惧。 “自然是高祖光文皇帝啊?”呼延族有些奇怪,在自己眼中都能去都能算上文人的陈度,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当年若不是高祖,恐怕王火恐就一朝灭於八位偽王之乱了,虽然最后王火也彻底碎裂了就是……” “哦你说的是刘元海刘渊……高祖皇帝啊?那没事了。”陈度鬆了口气。 刘渊嘛,原是自己误会了。 而且谁让人庙號就叫高祖来著……说起来那片伐晋復汉檄文自己还能全文背诵呢,也不知道此世的檄文一样不一样? 呼延族有点奇怪的看著陈度。 “如此说来。”陈度脑子转的极快,第四大汉帝国嘛,自己还是很熟的。“昔日高祖皇帝於黎庶涂炭之时,慨然衔胆棲冰,兴復神汉王火一时。” “呼延兄既为同族之后,如今岂能为区区一队柔然劫骑所困?莫非真要等蠕蠕劫掠完后,规规矩矩白身还乡,將来辟除一个州县掾属,就此在县衙里过一辈子?” 只能说確实只有当事落在自己身上时,往往才会触动。 呼延族一想到高家个个或將徵辟,或將察举,虽说是没什么太大希望 自己却只能在县令手下当个掾属蹉跎一生,可能这辈子都出不去一个下等县县衙。 一时间,呼延族神情有些恍惚,恼恨捶地: “……不错,想我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我后辈却被区区一队骑兵困顿在此,只是那斛律石严令我等不能出城……陈度?” 陈度忽然站起,声音慨然:“不错,大丈夫自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正当效我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 “如今区区一队夷骑掳掠华民,正当攘夷建功之时!” “你不是说他们抢女子財货也抢的差不多,该走了吗?越是此时,越是分赃鬆懈之时,越有可乘之机!” 陈度目光炯炯看著呼延族。 呼延族勉力点头,黯然许久的眼中也渐渐亮起光来。 对陈度来说,那可太熟悉了。 那是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 “……確是如此!至於那个长生天正脉,他是正脉,我也是正脉!虽说少了几条就是。”呼延族说著说著,不知觉中竟也跟著陈度一同站了起来。 “如有万一,你我合力,趁夜自保回来也没问题!” 毕竟是史书中记载的北齐名將,心中还是有股不同於寻常人的豪气在的,只是需人激一激。 未等呼延族言语一二,陈度已然往望楼下走去,只撂下最后一句在北风中凛冽: “只在今夜,只在此时,驱胡攘夷!” 此时望楼上下,唯有远处一更夫而已。 “……不错!驱胡攘夷!” ———————— 注1:北魏孝文帝定鲜卑八族,汉姓四姓之姓族,禁止其担任低级官职一事,见载於魏书官氏志,卷一百一十三:“代人诸胄,先无姓族,虽功贤之胤,混然未分……其穆、陆、贺、刘、楼、於、嵇、尉八姓,皆太祖已降,勛著当世,位尽王公,灼然可知者,且下司州、吏部,勿充猥官,一同四姓。” 注2:关於北魏徵兵制,见於魏书薛野腊传,駙马虎子传中。其中所载x薛虎子任徐州刺史时,“在州戍兵,每岁交代,虎子必亲自劳送。”由此可见北魏徵兵制在承平年代,应该是一年为期。 到了北魏后期,多次对南朝用兵,除中军外,大部分都是从各州调集的州兵。於资治通鑑卷一四六中所记载:“魏发定、冀、瀛、相、並、肆六州十万人以益南行之兵。” 第四章 王火赐福,忧鬱的拓跋燾 一般说来,计划很完美,第一步就出错。 往往一个衝动,草率,甚至莽撞的想法,有时候却会收穫意料之外的结果。 比如现在就是这样。 一个时辰前,陈度先是用一番话忽悠动呼延族。 然后…… 然后就几乎一路畅通无阻,走街穿巷没遇到其他人不说,就是连坞堡的出城北门关卡,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今天站岗放哨的居然是高敖曹手下的兵士。 因为高敖曹与呼延族俱是蓚县中人,平时来往本就密切,加之呼延族这廝平日里就豪爽好结交,那站岗的几人似乎也十分熟识呼延族。 结果便是三言两语说是出城稍微巡逻,就这么轻而易举出了城。 隨后便依著陈度所言,逐水草而上,沿河一直寻到了此处。 一处密密麻麻的芦苇盪中,藏身其中的两个黑影,正是呼延族和陈度。 待到两人悄然拨开自己身前一层层几乎等身高的芦苇盪…… 几乎同时倒吸一大口凉气! 而刚好几只大雁穿烟越汀,刚要停下暂歇,继而似乎是察觉到了芦苇盪里的轻微动静,继而猛然张开翅膀往北边飞去。 “这可不是一队骑兵!这也太大了……!” 拨开芦苇盪,在两人脚下,先是一条泛著月华白光的冰封黑水河,巨蟒般弯弯绕绕横亘在灰茫草原上。 顺便一说,这黑水河弯折极多,更兼两边地势高低不同,落差甚至好几丈,陈度借著地势居高临下往对岸一看,更是心惊不已。 在河对岸…… 是远超陈度想像中规模的毡帐,穹庐,营寨,背山临水,规整排开,几乎塞满了对岸的低矮平滩! 中营之內灯火闪烁,隱隱还传来极为细微的哭声。 不用说,这边便是柔然劫骑们的营盘了。 背靠连绵低矮山坡而建,正面抵住河岸,各种拒马鹿角一应俱全。 再往远望去,山坡轻而易举便隔断了再往远处的视野。 和很多人刻板印象中一望无际的草原不同,实际上这后世称之为张北草原的地形,乃是再典型不过的山地草原,绵延起伏极大。 山坡背后还有没有? 这就是在斛律石,还有大魏边军不少队副口中,狡兔三窟,影踪不定的柔然扎营所在? 陈度凭直觉就感觉有些不对。 这柔然营盘规模確实大,甚至能把整个坞堡的牲畜財货子女都装进去。 但问题就在这。 如若真是大军营地,既至此地,何必踌躇不前? 声东击西? 诱敌深入? 如若不是大军营寨,只是劫掠周围北魏边民乡邑,哪用得著这么大阵仗? 陈度自己都有些迷茫了,开始不断试图在自己脑海中掠过的各种前世高端游戏和网文知识,看看哪个能合理解释柔然人的古怪行为。 一时间,陈度想入了神,身旁的呼延族则是声音都在抖: “怎么……怎么会那么大?” “山背面还有没有?” “这漫山遍野……直接把我们坞堡淹了便是!” 借著筑基修为加持后的视力,隔著十来丈(大约四十米左右),陈度此甚至都能看见柔然居中营寨中,偶尔匆匆走过那几个戴著鲜卑特色风帽,披著毛皮披风的柔然人。 “陈度你真没说错,这不是来打草谷的,这是柔然大军!……陈度?” 呼延族转头看向陈度,想知道这个今晚意外勇莽的年轻人,此刻是个什么说法? 却发现从刚才开始陈度就一言不发。 这是嚇怕了?以至於声音都不敢出? 这一刻,呼延族突然懊恼起来。 自己也是! 怎么说著说著什么徵辟察举,清官浊官,然后就上头了? 此前確实存了个富贵险中求的心思,其实是觉得要说险也没多险,不过一队两队柔然打草谷的零散部落骑兵嘛! 结果遇到了这么大一个营盘,想都不用想,自然是陈度说的柔然大军! 各种念头闪转而过,呼延族一边起身,一边拉起陈度:“陈度別傻呆在这了!须赶紧离开回坞堡报於斛律石!……” 话音未落,呼延族却发现有些古怪。 自己那拽著陈度的手,怎么还传来一股相反的力道,在把自己往回拉? 在敌军大营面前,呼延族本就紧绷,突然相持不下,本能反应就是手上也是一股厚重如真气涌至手心,而对面陈度手中寒冰一样的冰冷真气也是须臾间,立刻反击! 只在这么短暂一刻,两人竟不知不觉较上了劲, 以至於这冬春交际之时,芦苇盪中竟冒出丝丝白烟来。 不过很快啊,两人便也都反应过来,赶紧撤掉真气。 “陈度你当真是筑基?怎么这真气一茬接著一茬源源不断的?”呼延族一脸的讶异,不过隨后又自问自答了一句,“不过你们水行真气,好像也本该如此,终究还是你这等寒冰真气太少见了。” 呼延族这边有些讶异,殊不知陈度这边更是惊讶! 因为就在刚刚,第一次和別人真气相接,自己隱隱感到一丝极微弱的土行真气涌入掌中,不过等反应过来再想去感受寻找的时候,涌动在经脉中的只有自己那丝丝冰意了。 说起来这土行真气似乎还分许多种类,呼延族的这土行真气刚才涌来的时候,还真有种那种如山般敦厚的意思在里面,只不过因为只是正脉,所以大概感觉就像个小山坡。此前听呼延族说过,他的真气乃是土行真气中的敦艮土。 不过,陈度也根本不及细想,这些等回去有空须好好问下自己那本魔法晋书目录,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记载。 眼下有更为紧急的事。 “呼延兄,你是准备现在立刻便回坞堡吗?” “那当然了!”呼延族看著陈度怎么还如此一副平静模样,越发著急,“这阵势必然是柔然一个两大大部族来攻!回坞堡和斛律坞主报信后,我们就立刻整军回怀荒!听镇將调遣,看来今年一时半会肯定回不了渤海了……” “不是回不回渤海的问题,”陈度直接打断,言语间却出奇的平静,“呼延兄是觉得,此间之事若报了斛律坞主,你以为他真会放我们回怀荒吗?” “如何不能?”呼延族一时不解,“我们本就是在各处戌堡,长堑还有镇城之间巡守,只不过这次碰巧被困在斛律坞堡,须不受斛律坞堡节制!莫非那斛律石还能支使我们,如同他的部曲佃客一般?” 作为稍有常识的大学生,陈度知道呼延族所说的戌堡,长堑和镇城,就是北境抵御柔然由外及里的三层防线设计,而长堑就是北魏在草原地形下,修筑的如土堑形状的特殊长城。【注1】 至於边军定期巡守,乃是北魏边境军镇的特殊制度,和北魏中原內地还有南梁体制皆不同。 “可有一事,呼延兄知否?”陈度摇摇头,继续道来,“同样按照大魏军制,北边军镇若有紧急军情,可循旧制。” “旧制?”呼延族瞪眼,明显不知道旧制是个什么东西。 “依照旧制,军情紧急时坞主可节制边军。” 这种制度乃是北魏初期部落化还很重的时候时候,各部族酋帅谁也不愿意被北地汉人指使,故而留下了这个暗扣。 孝文帝汉化之后,倒是基本废除了这一旧制。 当然,六镇还是除外。 不然怎么说六镇和中原乃至洛阳朝廷那边,隔阂如此之深呢? “居然还有这等旧制?这如何是好?”呼延族懊恼的敲了自己头,“咱们边军的军主徐颖又是个与世无爭的怀荒汉门子弟,唉!” 片刻后。 “有了,回去后我去偷摸寻到高三哥,重复咱们刚才出城旧事便是!定能悄然离城!” 陈度还未及回答,呼延族突然又懊恼咬牙:“只是这样做,却不能带走队里弟兄,差不多五十人,若一起出城,根本无法遮掩!” 陈度沉默不言。 至於呼延族则是念头一时闪转千百,终於下定决心:“这样!我刚想了个两全之策。” 陈度自然好奇:“哦?还有两全之策?” “没错!我们现在马上回坞堡,回去后你我不透露任何风声,我想办法找到高三哥,让他和你一起趁夜回怀荒!” “怀荒有当年太武皇帝北巡时候留下的王火赐福!以此镇城,歷数十载而未曾破灭,必然安全!”【注2】 听到呼延族这么说,陈度突然感觉有种衝动,想把夹衬里那本怪书晋书目录掏出来,就地写上什么六镇王火赐福什么的。 是不是就是这个世界的篝火? “你怎么不记得了?那天头撞的有那么厉害吗?”呼延族言语间十分急促,“就是六镇镇城都有的王火赐福呀!” 听到呼延族这话,陈度还是觉得那玩意叫做篝火確实更贴切,说不得旁边站著个指点真气通导的神秘女人什么的…… 什么北魏边卒吃多了五石散会梦见传火女? 扯远了。 陈度只做沉著姿態:“我自然记得,只是刚才一时未能想起罢了。” “那就是了,有王火赐福之处,真气恢復的快不说,就是如果万一要结军阵,也是大有益处,所以才有六镇之名。”呼延族稍微鬆了口气。 陈度闻言只是胡乱点头,不知道那北魏太武帝,也就是忧鬱的拓跋燾,他放在六镇的王火赐福,和后来孝文帝分给各个世家门阀的余火,又有什么区別? 只是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陈度摇摇头,诚恳来问:“那呼延兄你呢?不和我们一起回怀荒吗?如何就两全了?” 呼延族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认真来对:“一则全我不负三哥昔日之恩,二则全我为队副之责。” “至於陈兄弟,若早听你的出来探查,也不至於到这地步!你自然也该走,不要在此枉送大好性命!” 呼延族说完所谓两全之策,陈度愣住片刻,继而认真来问:“那我和高三郎连夜回怀荒,镇將那边问起来,我等又该如何作答?” 呼延族一时急道:“陈兄弟你平素聪明,三哥他也定然有法子!实在不行……就说是突围报信就是!” 看著陈度沉默不语,呼延族越发急切:“实在不行……陈度你到时候便跟高三哥一起回冀州渤海,怀荒镇將也是于氏大家,会看些高家顏面的!” “我不是担心能不能离开怀荒,而是如此做的话,呼延兄是要和斛律坞堡共生死了?” 呼延族听到生死两字,接下来的话中也隱约多了一丝动摇,还有害怕:“这便叫生死有命吧,真碰上了也是没法子的事。” 但这位燕赵汉子,长嘆一口气后,復又认真起来:“但好让陈兄弟知道,我这须不是和什么狗屁斛律坞堡部族共生死,而是不能扔掉我带的队中弟兄们。” 陈度摇摇头,心中却著实有些感慨。 自己猜到了呼延族第一反应是跑路,这倒不意外。 但隨后的犹豫,纠结,乃至於在极短时间內做出决断,说句实话是出乎自己意料的。 就连陈度察觉到的动摇和害怕,也丝毫无妨。 毕竟人生大事,莫过於生死。 “为何这么看我?哪里考虑不周?” “倒不是呼延兄考虑不周,而是感嘆今日还能得见燕赵豪侠之风,诚不我欺。”陈度认真来对。 而呼延族闻言只是苦笑:“哪有甚么豪侠?不过是在蓨县跟著一群乡党那几个,沾染了些流氓义气罢了。” 说著呼延族又要拉陈度起身:“再这般迟疑,说不定我真先扔下你跑了!” 结果这次呼延族还是拉不动,反倒被陈度又拽著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陡峭岸边。 “陈度你……” “其实,並未到不可收拾地步。”陈度言语中终於难得一丝轻鬆,指著对岸低矮军营:“你看这柔然营寨,像什么形状?” 呼延族勉强按住纷乱心思,嘴里还嘟噥著什么,边顺著陈度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柔然那些劫骑在草原山地和冰封黑水河之间下寨,营寨背后挨著山丘,绵延成一条直线。 而营寨的正面,如偃月弯弓状,依著黑水河岸一起突出。 而突出的位置正好对著呼延族和陈度所在的陡峭高岸。 “要说像什么形状,看起来如同偃月一般。”呼延族盯著对岸越发认真,“刚才没细看,现在看来这些蠕蠕布营还颇有章法,越来越不像往日那些散兵游骑。” “柔然人这营寨確实就叫偃月营。” ———————— 注1:长城的主体建筑是城墙,而在山峦地带建造的长城,与在草原、沙漠及戈壁滩上建造的长城,在墙体形制上会有较大区別。譬如现今仍然北魏长城,位於內蒙达茂联合旗东南境召河西北4公里外,这条草原上的土壠边墙宽3米,高1.5尺至2尺,单一条长城线,无马面、烽火台,大概和一段土墙没什么差別。 注2:关於六镇在歷史上的建立时间一直有比较大的爭议,现在根据考证后得出的较为普遍看法是,在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在位期间出现了六镇的记载,而此前各镇出现於史书中记载时间,均在此之前,故而推断应是在上上一任北魏皇帝太武帝拓跋燾在位期间,最终设立六镇。 第五章 柔然可汗阿那瓌 “偃月营?” “不错。” 陈度以往只是从高端网文和游戏中知道营寨阵型这些东西:“一般背山面水或面向平地,往往都会建此內方外圆弧形大阵。” “中军居中,六军分居两翼,背靠山险,各营寨间互有联繫,毡帐间留有主道,如遇敌军攻来可各相支援。” 呼延族看去,那柔然营寨间確实留有明显空道,交错纵横,贯穿了整个偃月形营地。 而在毡帐间的空道中不时有柔然人巡逻路过。 “这些柔然人扎营確实有章法,甚至比我们怀荒那有些军镇饭桶要强多了……不对。”呼延族看著看著,突然揉了揉自己眼睛。“奇怪?为何只在中军营帐那边有人巡逻?如此疏於防御?” 呼延族又眯著眼,聚精会神看了好一会,方才確认无误。 须说一句,呼延族为正脉,和陈度筑基,在目视这方面没什么区別,当然是要比普通人好一些的。 “这便是第一个蹊蹺之处。要说他们疏於防御,就不会在临河正面上做足防御工事。”陈度所说的河岸正面,各种拒马鹿砦一个不落,就是为了防止河对岸居高临下,强行渡过封冻河面突袭。 “周围的灌木芦苇更是砍的一乾二净,这应该是防火攻。”呼延族点点头。 实话实说,刚才陈度看到柔然营盘临河这边,各种防御齐备,甚至连旁边草木都给砍了乾乾净净。 心里是真有点无语的! 各种演义小说里,那不是一个衔枚疾走,一个趁夜突袭,遇事不决再一把火,对面直接就营啸了,就崩了? 结果实地一看,柔然这营寨一边是背山而建,一边虽对著封冻河面,但也算是防备工事齐备。 甚至火攻都防了一手。 只能说现实確实骨感了些。 柔然人也不是傻子。 除此之外,別看先前自己把这偃月营大略如何,说的头头是道。 实际上除了中军营帐外,其他营地都太黑了,几乎看不清具体布置和道路。 要夜袭都不知道往哪突破才是弱点,总不能照著河面別人布防重心生冲硬突吧? 那些拒马鹿砦借著冰封河面反光,兼之又在河边,看的確实清楚就是。 须说一句,修行筑基后的目视能力,比起普通人是有是有提升的。 否则那天陈度也不会在城头,看著远处柔然那长生天正脉,看的那般真切。 饶是如此,此时也看不太清对面营盘中大部分黑灯瞎火地方到底如何。 呼延族也是如此,发现了点不对劲:“怪了,今晚怎么那么黑?想看看柔然哪边布置有疏漏都看不清。” 呼延族又认真看了好几眼,还是看不清对面大营有什么布置疏忽,恼恨摇头:“可惜我不是岛夷那边世家,若能修的五官术,当能看的清楚对面布置!” “大五官术?” “不错,南朝岛夷那边,据说从僭晋那时开始,那支北府军中就多有修行此术者,说是起源好像是什么殷家,好像离著陈度你们那潁川陈氏还挺近的。” 要说五官术什么的,陈度確实不了解。 不过呼延族一提到殷家,那自己可懂的不能再懂了,相当魔幻! “我知道了。”陈度脸上颇有些绷不住,“陈郡有殷氏殷仲堪……其父能闻床下蚁动,谓是牛斗。”【注1】 “不错不错!到底是有文化的老世家,说起这些都一套套的。”呼延族有点羡慕的嘆了口气。 陈度心情倒是有些复杂,如此看来,此世间真气修行,到了一定阶段后不止能外附,显性,似乎还能对身体某些部分进行增强放大? 怕不是那位寄奴气吞万里,那是真的能呼出真气如虎?等回到坞堡后问下自己那本怪书吧。 按下思绪种种,此时陈度已然是越发明了,这柔然大营为何给自己那种古怪又蹊蹺的感觉了。 “呼延,其实对面大营这么黑是有蹊蹺的。” “这有什么古怪的?晚上了自当熄灯灭蜡。” “不,到这种规模的大军行军扎营,必须有另外一套规范,否则极易因为一点意料不到的小事,进而发生夜间营啸!”陈度摇头以对,还好自己略懂一些高端游戏和网文中得来的行军常识。 古来行军营寨之中,会借蜡饼,麻油等油蜡物事,在营內几条纵横主路上,通宵点上灯火。 防的就是万一遇袭,隨时在营內调动精干补救。 至於什么位置放哪些灯火,也是严格管制的。 陈度给呼延族简略说了一遍。 呼延族已经跟上了陈度的思路:“一边是严密齐整的营帐布置,防御工事样样齐全,一边却是外营几乎没几个巡逻,更没灯火。这不就像……” “就像一人身上长了俩脑袋一般。”陈度突然点头,然后转而摇头。“啊对的对的,啊不对不对。” 两人难得同时轻鬆一笑。 “当然,柔然人不可能身上长了俩脑袋。”陈度收起笑意,目光灼灼,“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么大的营盘內,除了中军营帐,其他都是空营!” 作为日后都带兵一方的未来北魏东齐大將,呼延族军事上自然也是有慧根的,一点就通:“我懂了!如果这个时候在营盘各种紧要道路上点上灯火,岂不是为袭营之人大开方便之门?所以平素那些该有的防御工事都准备好了,只等后续大军入住?” “確实如此,所以我之前才让呼延兄你別慌乱……” 陈度还没说完,呼延族突然兴奋起来,立刻打断了陈度的话:“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现在立刻赶回坞堡,你我各自带著小队几十人来个突袭!” “不行!”陈度斩钉截铁,直接否定了呼延族的想法。“看到对面的警戒布置了吗?” 虽说大营虽黑,但是中军营帐外那一圈还是能看的清楚。 “看到那几个围著中军营帐不停绕圈的人了吗?” “不就是普通巡察嘛,这有什么……”呼延族摇摇头,既然是空营,趁敌鬆懈一股拿下不就好了,泼天军功就在前面!也不知道陈度在迟疑什么? “那可不是普通寻常,那些人在计时。” “啊?计时?计时不是有木漏那些东西就行吗?” “游牧他们没那么精巧的东西,就算掳掠了过去,因为长期马背顛簸,外加又无法修復,久而久之便用这等步行计时法来计时。” 时间在军中有多重要自不必说。 和普通民间可以靠著打更人或者鸡鸣,又或者乾脆看著天亮作息而行不一样。 军队对於作息时辰是极为极为看重的。 而所谓步行计时法,顾名思义便是以绕营地步行来计时。 首先有个大概的步行速度,一般是以徒步不带任何其他东西,一昼行进百里来算。 然后有专门的士兵或者民夫,唤做探更人。 根据其绕营走了多少圈,比如走多少圈便是二里地的距离,然后就发一牌,发完九张牌后便过了一更。 看似极为笨拙的方法,却是在北境这种大草原中,最为稳妥的行军计时之法。 就是有点耗人。 陈度將这步行计时法大略情形说与呼延族听,呼延族愣著看著陈度看了好一会,这才说道:“陈度你真不是侯莫陈氏的子弟?如此通晓大军军务?” 陈度只是摇头:“说回来,劫掠十数天后还能严格执行军中条令,其他防御也定然严密,这便叫做管窥全貌,如若轻易出击,恐怕还会中柔然埋伏。而且有个最关键的,呼延兄是不是几乎没看到柔然劫骑马匹?” 呼延族皱眉来言:“奇怪,好像確实没见到。” “这就是了,说明柔然人早有防备,那些你没看到的马匹,大概有许多现在正在大营背靠的山坡背面呢,披鞍待饲放养,隨时就可以上马作战。” “埋伏……”呼延族顿时哑言。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捫心自问一句,以你我所带队內不过十数骑,其余皆为步卒,真能一击摧枯拉朽吗?而后又如何撤回?別说呼延你没想过带那些可怜边民回坞堡,里面不少汉人儿女的。” 陈度又一番话跟一盆冷水浇下来,呼延族想起偌大一个坞堡都被柔然劫骑围的不敢出城,虽然里面有不少是坞堡主斛律石个人自保的原因。 但柔然这大部数百劫骑,確实不是自己和陈度那几十步骑能那么容易得手的。 “不过,我们会把里面那些汉民都给救出来的。”陈度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补充一句,“你的军功也少不了的,只是在此之前,须要弄明白一件要害关键大事。” “什么关键大事?” “柔然人建那么大空营盘干嘛?” 陈度这一句颇有点灵魂发问的意思。 是啊。 到此刻为止,不光呼延族,就是连陈度自己都真的没弄明白。 柔然劫骑搞那么大营盘也就算了,如果说是等几个大部族的先锋来也就算了。 可是过了都要半个月了,眼下这大营还绝大部分都是空营。 离著怀荒柔玄最近的几个柔然部族,就是骑驴也赶到了。 陈度將这些疑点一一告之呼延族,暂时得出一个结论:“就算是去年北境普遍大旱,谁家日子都不好过,谁家也没余粮,可按照种种情况看来,也不是挨著北镇的几个柔然部族联合入寇劫掠。” 那么,就只有一个越来越危险,越来越可能的答案了。 陈度实在不想去逼近这个真相。 可是眼下形势逼的自己只能做最坏打算。 “呼延兄,我问你一事,你须认真考虑后来答。”陈度深吸一口气,郑重来言。 呼延族自然点头不止。 “这营盘如果主要来囤积转运各种粮食,可以装多少斛,供多少人吃?” “原来是这个啊,容易!我看看……” 只消片刻,呼延族直接就给出了答案,快的甚至有些出乎陈度意料。 看来在行军细节这方面,这一年呼延族还是在六镇歷练出来了些。 “我大概看了下,对岸大概连营两百多一点,虽然毡帐大小不一,但是算下来一顶帐篷里放七八十斛粮草还是可以的。” “再算上那些驮马还有粮车……”呼延族眯了眯眼,考虑片刻后,给了陈度一个甚至都有些太精確的答案了。 “这个营地如果都用来存放粮秣的话,二十万斛肯定是有的。” 二十万斛,陈度並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 但是,自己身旁这个一年北镇基层军官,应该知道一些细节。 “二十万斛,能供多少步骑战兵战事之需?” 呼延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陈度要问如此奇怪的问题,但还是如实给出了答覆:“上一次幽州解粮到怀荒,刚好我和高三哥碰上护送任务,怀荒这边是五十万斛可供两万人一年战事之需。”【注2】 陈度想过呼延族知道一些大概,但確实没想到呼延族居然清楚到如此地步。 “看来呼延兄確实有豪侠之风,竟与怀荒仓曹参军那几位也能结交极好。” 陈度这么淡淡中带著打趣的一句,反倒让呼延族有些窘迫起来,匆忙来道:“那个……其实就是平常熟了些能喝些酒搞些耍子,赌些樗蒲。” 这反应看在陈度眼里,自己心中更是亮堂不少。 只说刚才呼延族那句话,如果毫无常识的人听了,只会觉得毫无问题,护送粮食的时候知道这些不是很寻常吗? 但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负责护送解粮,和知道这批粮货具体多少,供多少人多久之需,那完全是两码事。 举个有点不太恰当但里子还是相通的例子。 驛站快递员如何知道包裹里送的是什么? 况且,还是军粮储备这种关乎重要军事机密的东西。 所以,呼延族刚才话里,可以推断出来他自己,或许还有高敖曹,和怀荒仓曹关係绝对没那么简单。 至於仓曹,便是管著怀荒军镇粮仓廩的部门,至於参军,就是管著仓曹的部门领导了。 这事暂时就先默默记下便好。 “反倒是我,竟然忘了呼延兄原是樗蒲高手。”陈度当即也不在意,轻轻一笑遮了过去。 呼延族更是巴不得话题转移,也是赶紧来问:“陈兄弟你问这些数干嘛?” 陈度只是摇头不语,默默折下一旁芦苇杆,一脚踢开地上厚厚落叶枯枝,在地上泥土划拉起来。 只是刚划拉起来,陈度突然愕然片刻。 而后又继续划拉起来。 “如果按照你刚才说的数,我现在假设对面营盘都用来装粮食。你先別摇头。”陈度摆摆手,好像早已猜到呼延族要说什么,“也別问粮草从哪来。” “五十万斛粮草,按著是两万人据城坚守一年之需,那二十万斛粮草,能支撑几万柔然军队打两三个月仗?” 呼延族瞪著眼看著陈度,本来各种迷惑纷乱,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问哪个,开口问出的问题甚至让陈度都有点突兀:“为什么是两三个月?” “两三月后,便是三四月份开春,母马要集中產驹了。” 草原游牧,最为关键要紧之物,便是马匹。 而一年到头最为关键要紧之事,便是这母马生驹之事。 “陈度你知道几万人是什么样子吗?”呼延族这一次没回答陈度二十万斛粮食能吃多久,语调已然变得极为急促,根本不等陈度说什么就急促来言。 “我碰巧知道!……八年前,席捲冀州乃至河北几乎全境的大乘教之乱,我亲眼见过五万狂乱僧侣还有教眾如何祸乱渤海的!” 呼延族费劲的吞了下口水。 也多亏呼延族这么一说,陈度这才隱约有些想起来,好像在八年前,冀州这边確实起过这么一场堪称歷朝歷代以来最大规模的邪教叛乱。 说大乘教是邪教,那是因为据史书记载,那是真的邪! 陈度还记得这教派曾经炼什么狂乱之药给信徒们吃来著,以至於到了所谓“父子兄弟不相知识,惟以杀害为事”的地步。【注3】 “我记得是有什么狂乱药吧?”陈度试著问了一句。 呼延族摇摇头:“当时不止是炼製了这么种药,据说大乘教那魔门头子法庆,真气也邪乎的很,还能惑乱心智……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要说的是,就是这么些拿著犁耙棍棒的四五万人,一开始都没多少人能吃得上那狂乱之药,竟也屡屡击败朝廷平叛大军!几万人一度快打到了黄河边上!” “要是那四五万人换成柔然那些步骑,按著现在北镇边防,那是能一直打到,打到……平城!” 听著呼延族这一通说。 看来北地一年的歷练,至少对北边六镇边军的战斗力评估上,呼延族有个十分清醒的认知。 那就是如果几千人的部族大军来寇,不过弃坞堡而逃。 但如果是几万人…… 当然,这几千几万之数是包括了后勤之数。 “没错,两三月的时间,足够打到旧都平城。”陈度接上了呼延族的话,“而且说来也巧,呼延兄刚才提到的大乘教之乱,叛乱之初短短时间便聚集起了四五万叛乱教眾?” 呼延族点点头。 “叛军中也有教眾的妻孥老幼吧?” “自然有,我那时还小,不过也记得他们徵发不到多少民夫,诸多粮食輜重后方之事都让跟著一起叛乱的妻孥们干了。” “那就对的上了。”陈度长吸一口气,至此自己最坏的那个猜测算是落地了。 须知道,柔然这些草原游牧也不是没后勤的,只不过习惯了逐水草而居的马背胡族,如果是举大军来袭的话,往往是全家老小一起来的,存的抢的粮草吃完了就吃牲畜, 这也是为什么在中原王朝看来,游牧行踪不定,攻无定形的原因。 人根本没个固定的后勤路线,宛如一大团走到哪就啃光哪里的蝗虫。 陈度认真一字一句来言:“我现在想明白了,这柔然大营就是为了供给大军入寇之用,顺便还要囤积和往后转运劫掠汉地零粮草物资,还能给大军后勤做老营。” 呼延族愕然:“大军……是多少人?” “我刚才按你说这里可存二十万斛粮食来看,包括老营妻孥在內,姑且算个四万人柔然大军吧。” “不可能!哪有部族能拿出那么多人!挨著北镇的那几个柔然部族那就被打散了,最大的那个什么郁久閭氏全家老小不过三千人!” “那如果是柔然大可汗,阿那瓌亲自来呢?” 呼延族瞪著眼死死盯著陈度。 而陈度已然往后掠去,不知为何,手里还拿著刚才在地上划拉的芦苇,留下一句急匆匆声音。 “我们先立马赶回坞堡,今晚必须见到一个人。” “谁?” “高昂高敖曹!” ———————————— 注1:晋书殷仲堪传有载:仲堪父尝患耳聪,闻床下蚁动,谓之牛斗。帝素闻之而不知其人,至是从容问仲堪曰:“患此者为谁?” 注2:魏书列传,卷二十六刁雍传有载:(太平真君四年)奉詔高平、安定、统万及臣所守四镇,出车五千乘,运屯谷五十万斛付沃野镇,以供军粮。故以此为数字设计大略运粮数目。 至於粮食供应时日的推断大略如下,六镇人口在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时候,约为百万上下。每个军镇人口在十六万上下,按照一人每日需要口粮两升来算,一个军镇每天就要消耗口粮三十万升,也就是三千斛,五十万斛能维持平日里普通人所需口粮大约为半年不到的时间。 而战时人均消耗口粮要比这个大,而且加上粮食运输储藏的损耗,以及马匹牲畜的巨大消耗,而且史书中解运的粮食,必然不是军镇唯一来源,还需要军镇中其他储粮及水田等补充。(六镇当时都草原和滩涂是改造过水田的,並造成了生態环境恶化,史书中有记载,在此不再赘述) 故而最后定为五十万斛可供两万人一年战事之需。 注3:魏书列传卷七有载:时冀州沙门法庆……自號“大乘”,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为十住菩萨。又合狂药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相知识,唯以杀害为事。 第六章 假意归信,日后反悔 陈度和呼延族一路急赶慢赶,回到坞堡的时候,还只是刚过三更而已。 浓黑夜幕之下,在有些只能容两人並肩穿过的狭窄街道中,两人穿行极快,几乎没费多少脚程便来到了坞堡內位於东面临河的一座第宅前。 “这就是三郎所在了?” “没错,但三哥他肯定不在,我们白天或者晚上去找他也行啊?” “有些事可以缓缓来做,但今晚我准备做的事,一刻也等不得。”陈度坚决摇头。 而呼延族面露难色:“问题是自从那柔然长生天正脉出现后,三哥几乎都快成了斛律坞主的亲卫队长了。” 不用呼延族解释,陈度也知道为什么呼延族没带自己去坞主大院那边找高敖曹。 真当別人护卫吃素的吗?那斛律石比军主官职还高,自己一个小小队副要是深夜擅闯,兼之自己又是汉人,怕不是直接就被那些斛律一族的私家宾客们就地拿下! 其中不少人的修为还在呼延族之上。 而且,先不去通告坞主,也暗合陈度另外一个未曾说出口的考量和揣测。 那就是华夷之分从未在北魏消失,某种程度上,自孝文帝推行汉化以后,至少在北境这边胡化其实是越来越严重的。 原因很简单,首先不是所有人胡族都想汉化的。 其次则是走上士族门阀化的鲜卑贵族,上车后也想堵死车门了。 如此一来,在北境六镇,如高车,丁零,鲜卑各胡便越发抵制汉化。 这也能解释为何在后来的北齐北周都有某种程度的胡化倾向。 最直接的,譬如眼下这斛律坞堡內,陈度呼延族这些由军主徐英带过来的汉地应徵边军番兵,绝大部分都被坞堡疏离限制。 所以陈度根本保不准,谁知道知晓大军压境之下,位於六镇防御体系最前端的斛律坞堡会做什么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自己第一时间就要来找高敖曹的原因。 而且今晚进出坞堡如此顺利,陈度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嘀咕的。 “不,我猜三郎今晚必然在此。” 呼延族想说什么,却只是摇头,一脸你能比我还懂高敖曹? “这样吧,简单打个赌,如果三郎在屋子里,以后若能回去渤海蓚县一趟,呼延兄能否带我去见一人,放心那人你也熟悉。如果三郎不在,下个月里我月粮里半匹帛就归你了。” 呼延族眼神一下放光,立刻点头。 “这里应该住了不止三郎一人吧?” “不错。” 呼延族和陈度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都是往脚上运起真气,十分轻鬆的一撑一跳便上了墙。 “……” “……” 呼延族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看这么熟练的样子,估计以往在渤海蓚县也没少干这事。 陈度心里倒確实有些嘀咕。 谁能想得到自己在此世间第一次专门运用真气,居然是来做梁上君子来了? 不过自己头上那风帽,要是把那跟狗皮帽子一样的护耳帘子往前一拨,倒是能凑合蒙面用。 两人如此在浓黑之中摸索穿行,很快就到了一座明显没有灯火的偏厢面前。 “我都说了三哥他必然不在……?” “……三哥?” 本是紧闭的厢房房门悄然打开,一位披散著头髮的高瘦汉子,手提著一盏碗灯走了出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句低沉浑厚的男声:“呼延……还有这位,请进。” 呼延族自然愕然,口中还不忘一句:“我的帛……” 门房关上,华光渐起。 陈度这才看的清晰,房间並不大,简单的摆了两张胡床,这是一种北方胡族坐具,形如可摺叠的马扎,另外一边还有一个凳子。 呼延族十分自觉的就往凳子那走去,而那位高瘦汉子拱了拱手:“想必这位就是潁川陈氏,陈度陈队副了吧?” 陈度自然也拱手以对:“兄台便是渤海蓚县高氏,高昂高队主吧?” 高敖曹自然点头。 陈度稍作停顿,眼神迅速上下扫视不停,只消片刻便已將这位未来的东魏乃至北魏数一数二的汉人猛將扫了个乾净。 自己还记得史书中如此记载来著:长而俶儻,龙眉豹颈,姿体雄异。 考虑到史书中如果特地记载相貌如何,基本那就是顏值能称得上人中龙凤了,比如某贺六浑便是如此。 高敖曹真人也和记载中大差不差,略微有点点夸张成分,比如龙眉无非就是眉毛浓了点长了点。 很符合陈度想像中青年意气风发的汉人將官印象。 只有一点比较意外。 那就是按照军中官阶来说,高敖曹虽说不直接指挥陈度,但无论如何都算陈度半个上级,所以见面这礼节还真让陈度有点意外。 看得出来世家郡望名头还是很有用的。 虽然这就是笔糊涂帐,自己现在反正也就含糊应著。 不明著认也不否认。 实在不行的话,假意归信,哦不对是假意认姓,日后改族! 此世间真要起手做事,没个世家望族的头衔在前面掛著,不能说是寸步难行吧,那也是举步维艰。 “虽说高氏还算渤海不大不小的世家,但在这北地住了一年,我也是个粗人,就不要那些繁文縟节,有话直说了罢。”高敖曹倒也简单直接,指著房內两张胡床示意来坐,“呼延这么晚还带陈队副到这,想必定然有紧急事情。” 多说一句,陈度也是这几天才晓得,別看胡床似乎只是寻常家具,但实际上却是有钱人家中才有的常备临时休息之物,且一般只有家中男主或到访客宾才有资格享用。 也算是世家门阀诸多繁杂礼仪中的一个了。 不过看著高敖曹也並非什么繁文縟节之人,多余话没有直接坐下,陈度便也大大咧咧把头上风帽一摘,面对面坐到胡床上。 坐在凳子上的呼延族,终於是忍耐不住,插嘴问了一句:“三哥你怎么会在这的?你不是被斛律石一直留在那边吗?” “不错,不过今晚是个例外,我想呼延你必然会来找我。” 呼延族一脸愕然看著陈度,又看看高敖曹:“三哥,你应该不认识陈兄弟才对啊?” 高敖曹自然点头。 “那怎么你们像约好的一样?”呼延族难以置信的摇头,“陈兄弟说你今晚必然在此……我还不信来著!” “竟然我与陈队副有此默契?”高敖曹爽朗一笑,看向陈度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好奇,“呼延,我也不卖什么关子了,只说白天你来寻我后,我就知你晚上必会回来寻我,故而已在此等待多时。” “斛律坞主那边没问题吗?”陈度插了一句,现在做事一切都要以小心谨慎为上。 高敖曹倒也早就考虑到了这样这点,轻鬆点头:“无妨,虽说也不知道怎么,这一两天我看那斛律石反倒越发放鬆了,不然昨天白日也难见到呼延。” 也不知道怎么的,陈度似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而一旁呼延族看著两人跟打哑谜一样,自己根本就一头雾水:“等等,我还是不明白?” “其实,高家三郎何止是猜到了我们要来。”陈度心中早已亮堂,展笑而对,“呼延你细想下,我们今晚出城是不是也太过容易了些?” 呼延族一听,先是有点怔怔看著陈度,继而又恍然转看向高敖曹,眼神在两人身上迅速扫了好几个来回,想要开口却又硬生生吞了回去,最后眼神停在陈度身上,意思就一个: “你俩之前真的不认识?” 呼延族自然也是个聪明人,刚才陈度那句话一点就透,那就是高敖曹之所以一反常態在这间厢房里等到深夜,而两人深夜出城又如此顺利,出城回城路上那几个盘点关卡,遇到的都竟是熟人,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都是高敖曹的手笔。 作为坞堡內数一数二的军中修行者高手,且这些日子里都差不多成了斛律石的贴身亲卫队长,要调动深夜里几个盘查关卡的轮值军士,还不是轻而易举,加之本来也没多少人愿意晚上放哨值守。 这一下呼延族也明白了,为什么在蓚县自己这位无法无天的高三哥,甚至还被起父高翼点评为,长大后此子要不会让高家被灭族,要不就能壮大族门。【注1】 这么一人,居然会以平素极难见到的世家宾客之礼招待陈度。 高敖曹这边也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陈度刚才的话中之意:“白日里呼延来找我,將陈度兄弟的猜测转告於我,我便料想,既然你知我知,今晚你必然出城探查。” “如此说来,莫非三郎也想过只身出城?”陈度终於展顏来笑,之前自己冒险忽悠呼延族一同出城,路上真就如同巧合一般极为顺利,当时心里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现在更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高敖曹也嗅到了十分危险的气息。 在事先没有任何正面交流,只有呼延族传了次话的情况下,还能有如此默契。 无形间两人距离都感觉凭空拉近了许多。 高敖曹轻嘆了口气:“说来惭愧,这番柔然劫骑极多反常之处,我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要出城,无奈那斛律石官大两级,我和徐军主都受节制於他,军令如山,不能不从。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为你和呼延做些方便,想著你们此行是稍作探查外加杀些蠕蠕胡夷的。” 高敖曹所提及这位徐军主就是名义上,包括陈度在內这些巡守边兵的最高军事长官,徐英。 陈度点点头:“看来,这一次我是为三郎前驱,先去探查了一番柔然劫骑底细,只可惜碍於形势,没能杀几个作恶多端劫掠周边的蠕蠕。” 高敖曹却神色肃然起来,拱手以对:“只说这以身赴险,敖曹就十分敬佩,杀蠕蠕只是我个人憎恶。不过陈队副既说碍於形势,如此深夜又来找我,想必不但找到了柔然营寨所在,而且还发现了紧急军情?” 陈度严肃点头,便先让呼延族先把柔然营寨大概情况说了下,然后自己再稍作关键补充和推断。 “……大概状况便是如此了。”呼延族一口气说完,饶是冬春交接之际,额头上细密汗珠竟也一直未停。 “所以……三哥?你是不是也觉得的陈度兄弟这推断也太离谱了点?” 高敖曹从刚才起就十分安静听著,只对有些细节处问了几次。 等到呼延族全部说完,高敖曹神色比陈度想像中还要沉稳许多。 不过想来也是,如若不是对柔然可能大部来侵的可能性有所心理准备,高敖曹又如何会与自己有今晚这番隔空默契? 沉思片刻后,高敖曹正襟危坐:“陈队副对诸多行军扎营细节熟悉之深,莫说坞堡,就是怀荒军镇也没几个队主能比的。” “我刚才听了,基本都无错漏,实在令人佩服,潁川世家果然名不虚传。” 本来陈度都听著前面的话,心想著高敖曹可能都已经同意了自己所有推论,都准备抬手虚应,客套一番了。 谁料到高敖曹突然话锋一转:“只是有一处关键,陈队副却始终未提。” 陈度自己那抬到半空的手,只好顺势作请对方说话状。 “这数十年间柔然都已称臣,大魏更是四海乂安,为何蠕蠕大汗要突然以身来犯?” 其实高敖曹这问的也有点出乎陈度意料,原本自己还以为高敖曹会问一些更加细节的问题。 对这位年轻汉將来说,现在肯定总结不出战爭是诸如政治的延续之类的话。 但高敖曹確实抓到了关键本质,那就是为什么蠕蠕王,柔然大可汗阿那瓌好端端要突然举大军来寇? 还好作为自己对此时柔然和北魏的庙堂朝局都还算稍有常识,心中略微整理了下之后,陈度便也一字一句认真来言: “其实就因为一个字。” “乱。” 高敖曹本来以为陈度会说更多,没想到却只有一个字。 “乱?” “不错。” 陈度口中不停,手上自然也是没閒著,刚才进屋的时候便看到桌上有一张图,上面零零散散几道线,还標註著一些汉字,还好不是难懂的鲜卑文,瞥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地图。 最近的怀荒,柔玄,还有附近的幽州,燕州,并州都仔细的標註了上去,甚至还有靠近边境的几个柔然部落。 这个应该是北魏军镇队主都有的標准军用地图。 虽说陈度前世中没有任何关於鲜卑文成体系的记录,换句话说这种文字已经隨著时间湮灭在歷史长河中了。【注2】 但是在此世间,自己確实还知道一些鲜卑文就是。 这边陈度把几个巴掌大的地图顺手拖过来,拿著笔就在上面划拉起来。 呼延族和高敖曹自然都凑了过来,没想到陈度第一笔直接从怀荒一划拉,差不多都要划出地图边了。 “这就是柔然可汗王庭。” 陈度一本正经来言。 ----------------- 注1:北齐书,高昂列传有载:(高昂)招聚剑客,家资倾尽,乡閭畏之,无敢违许。父翼常谓人曰:“此儿不灭我族,当大吾门,不直为州豪也。” 注2:关於鲜卑文字失传情况大略如下: 根据出土的大量墓誌来看,鲜卑文字应该是一种假借汉字作为表音符號的书写系统,比如拓跋两字在很多墓誌里就写作另外两个相似读音的字。其他详细考证过程这里不再赘述。 而鲜卑文字的使用范围也並未超出核心贵族圈子,隨著后来北魏分裂拓跋皇室没落,到了隋唐时候已然无法具体考辨鲜卑文了。 第七章 此处空白太小,无法写完上中下策 呼延族瞪著眼睛还在地图上认真一顿看。 高敖曹反倒是直接皱起了眉头:“陈队副,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儿戏。柔然可汗王庭藏於大漠深处,就连柔然人自己都不怎么清楚,你这隨手一划不是乱画?” “我没有把这当儿戏,这么画只是为了让两位知道,柔然可汗王庭距离六镇之远,甚至连地图都不够画的。”陈度认真以对,脸上完全没有什么开玩笑的意思。 “具体在哪有多远大魏不知道,但是有个数总是差不多的,此去千里有余。”高敖曹微微点头。 “其实高队主刚才说的,我在回来路上也仔细想过。” “那阿那瓌的柔然可汗王庭离著这么远,如何突然就起了歹心,还要跋涉千里来寇?” 陈度继续言语不停。 “究其原因,就在我刚才说的那个乱字上。” “因为,柔然就要乱了。” “去年北境大旱,两位必然比我还清楚。六镇之地本就贫瘠不说,挨著六镇的那几个州,並,肆,恆,朔,还有幽燕,两位的家乡瀛州,也都遭了大旱。” 陈度这么一说,呼延族和高敖曹对视一眼,呼延族眼中悄然掠过一丝不忍:“去年大半年来都不太好过,得亏今年下了场雪,才有盼头,只是又遇到柔然这番……” 而高敖曹则是点头:“確实如此,去年我和呼延两人,分批押了好几次粮到怀荒。” 而且也没瞒著,只说现就是这么一来二去才和怀荒粮仓廩那几位参军混得熟稔。 “朝廷也知道大旱之下如何缺粮,却唯独不能缺了军镇的粮。”陈度点头以对,“因为这些道理其实天下都是,饿肚子了,就要乱,有人就要起……事。” 自己还是一时没法改掉原本那套后世说法,差点就脱口而出起义两字。 还好高敖曹和呼延族都未注意到,听到陈度刚才那番言语,呼延族还在思索,而高敖曹已经快一步反应过来了。 “不错,饿肚子饿死人了,有人就要反,就要乱,天下皆是这般道理,柔然那边也是这道理!”高敖曹指著地图上那原本被陈度隨意一划的线说道,“而且柔然比我们的境地还糟,大魏好歹在各州各军镇都有仓廩的,一年大旱勉强还能应付过去。”【注1】 “是这番道理,而且高队副必然也清楚柔然那边,虽说明面上都推阿那瓌为大可汗,私底下可是山头各派林立。” 陈度点头,继续解释不停:“就在三年前,大魏刚改元正光那年,阿那瓌刚继承大可汗,就被柔然內乱撵到了,甚至要归降大魏做一蠕蠕王的境地,后面好不容易求得大魏一万多人,这才重回大可汗之位。” “这才平稳不过一两年,遇上去年北边普遍大旱,只怕此时柔然內各大部族之间,早已是人心浮动了。” “此时唯有以大可汗之名,强令各部族各出一部精锐,阿那瓌自己的部族不必说,肯定是倾巢而出,若能抢来汉地粮食度过今年,莫说能压下人心浮动的柔然各部族,就是他那大可汗之位也能比以前更安稳。” “当然,游牧如此反覆,不服王化德教,古已有之了。” 陈度稍作停顿,瞥了一眼呼延族,看的出来思路已经有点跟不上了,正蹙著眉头思索。 而高敖曹眼中又多了一分惊奇。 惊奇的是陈度一个中原潁川那边陈氏世家子弟,竟对北地柔然如此了解,要知道这等苦寒之地的蛮夷情形,就是高敖曹没来六镇之前也不了解多少。 “陈队副所言似乎都合情合理,不过有一事,陈度队副知否?”高敖曹脸上突然掠过一丝不豫,“去年年中,北境就已有大旱苗头,当时阿那瓌向大魏朝廷求了粮,大魏也给了粮。” “我也记起来了!”在一旁憋了好久的呼延族,终於是逮著一句自己能跟上说话的事了,“陈兄弟可能不太清楚,阿那瓌去年就伸手討粮了,大魏不但皆给所求,而且还给了一万斛良种!” 高敖曹一声冷笑:“可惜了那些粮食良种,都给了白眼狼,汉地多少人求借良种於州府尚且不可得,这么一万斛良种说给就给了。” 陈度自然明白高敖曹不屑甚至恼怒的点在哪,自古以来,若是能勉强填饱肚子情况下,良种便要比粮食还要珍贵。 这几天自己所见,坞堡內尚且粮食拮据,想来要从河北內地送粮过来的怀荒,也好不到哪去。 把一万斛良种直接给了根本不种地的柔然。 现在反过来还劫掠入寇。 首当其衝就是本就农业极为贫瘠的六镇。 这事在六镇和朝廷的关係之间,其实已经埋下了不少隱患。 高敖曹略做停顿,继续来言:“只是,话说回来,阿那瓌有所求,大魏必然应允,又何必来抢?这个说不通。” 原本歷史上这几年发生的事本就极多,诸如这样中原王朝赏赐游牧粮食种子,以求得一时边境安寧的事,简直不要太多。 须知道,此时毗邻北魏的可不止柔然一家,还有零零散散未曾內附的高车敕勒,以及还没那么成气候的突厥,契丹。 不过,这么一来这些看似零敲散打的事连在一起,陈度也算对暗藏在怀荒乃至六镇下的暗波汹涌,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大旱缺粮却寧予蛮邦,加之本来就遥遥无期的晋升途径。 加上现在柔然大军已在来寇劫掠的路上。 如此重压下,六镇不出乱子才奇怪。 陈度只揣摩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开始解释高敖曹的疑点:“如若是寻常人,一朝轻鬆要到了饭,从此安於要饭也是正常。” “但须知道那是柔然,高队副可能还是忘了一点,柔然这等草原部族,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牲畜,牲畜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陈度句句不停:“良种粮食都可以给,可是柔然那么多马驴牛羊如何给?” “过几个月便是牲畜特別是马匹生崽的关键时节,需大量草料给养,去年大旱,估计柔然也杀了不少牲畜过冬,如果今年牛马生崽的关键时刻误了,怕是阿那瓌就算再向大魏要来几万斛良种还有粮食,他的大汗位也坐不稳!” 陈度一口气说完,高敖曹和呼延族都是越听越入神,到最后呼延族还在皱眉消化。 而高敖曹眼中已然越发明亮起来,最后竟有些苦笑:“这倒是我疏忽了,想不到陈队副中原世家子弟,不想就草原游牧的了解,比我们这些在这呆了一年的人还多,真是惭愧。” 游牧和农耕之间,生活,管理乃至应对天灾方式都天差地別,比方说陈度就记得有种说法,叫做国无三年之储,谓国非其国。 这都是中原农耕王朝的基操了,对於汉化工作做的已然比较深入且不错的北魏来说也是如此。 而对於柔然来说,哪有什么一年三年存粮?要度过这般大旱,能兼顾自己人和牲畜口粮两难的解法,就是抢。 从匈奴到鲜卑,再到柔然,皆是如此。 高敖曹再度拱手,儼然一副道谢的意思:“高某最大的疑问,陈队副已然帮我解惑,如此看来,我等確实处於极大的危险之中。如若不是陈队副以身犯险,恐怕再过些时日我们都要成蠕蠕阶下囚。” 听到高敖曹这番话,陈度心中最大那块石头已然落地。此前自己的许多谋划关键,都在於高敖曹身上。 此时能说服高敖曹,並且在高车敕勒居多的坞堡军事力量中,暂时形成了一个自己的小共同体,在滔天巨浪即將涌来的时候,就是最重要的事。 自己管著十来二十號人,但新兵初到,根基未稳。 而高敖曹和呼延族两人手下加起来已然有百余知根知底,一起在北境呆了一年的老兵了。 陈度心中所想如此,脸上自然也是稍加缓和。 呼延族看到,只当这柔然可汗大军压境时,陈度一队副,非但不慌不乱,反倒似乎还越发鬆弛慢起来。 这一下呼延族心中自然各种想法都有,想的就是陈度定然有什么妙计退敌? 於是乎也是赶紧接上自家高三哥的话茬,连连说道:“对对对!” “陈兄弟一路上也没跟我多说什么,只说今晚无论如何得寻到三哥你,现在想来定然是有什么好法子!” 高敖曹也认真看向陈度。 结果却只看到陈度摇头:“哪有什么好法子?几万柔然步骑,还是大可汗召集的精锐,你我小小队主副队能如何?” 呼延族瞪著眼乾巴巴看著陈度:“那,那今晚急著来找三哥是要干嘛?” “我猜陈度兄弟,是想来商议个妥当法子跑路。”出乎呼延族意料,这一次反倒是高敖曹来答了。 而且不知不觉中,对陈度的称呼也悄然换了。 陈度听在耳中,展顏来对:“不错,高家三郎知我心意。而且,虽说是想法子撤,却也要在柔然大军未至之前,给他撕下一块肉来!否则如何对得起死在这次劫掠里的军中弟兄还有那些边民?” 呼延族这下懵了。 又是说要撤,又说要撕下柔然一块肉下来。 陈度继而解释道:“两位想想,无论我们想出什么办法跑,传到后方都是临阵畏敌退缩,在大魏军中这可是梟首弃市重罪。” 高敖曹和呼延族俱都默然。 北魏拓跋氏以武开国,这等逃脱重罪本就治的极重。 陈度接著说道:“如此一来,我们若不想坐以待毙,便只有一条路,以进为退,先打后撤!那样最多也是勇而击贼不利,那叫转进,不叫临阵脱逃!最多不过免官。”【注2】 高敖曹继续默然,而呼延族一副恍然模样。 什么都不做直接跑路,那就是军法之中最大忌讳,不战而逃,那就是当斩弃市。 可是先下手搂了一波柔然再寻机退却,那便是我军尽力了,你行你上啊!左右不过免官。 通俗点说,前面那是刑事犯罪,后面不过是行政处罚,差距可太大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呼延族终于振奋,“陈度的意思是,我们要趁著柔然大军主力未至,把他们这个重要营盘打掉,最好还把他们囤积的那些粮草物资都给毁掉!” “不错,如此一来,我们有了斩首和缴获军功,將来退到怀荒也有话可说,不过却不是如呼延所说的那般直接袭营,柔然人不是傻子,今晚你我也看到了他们有严密防备。”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之奈何?”呼延族不由焦躁。 陈度如同变戏法子一般,从自己隨身牛皮袋里,掏出一根折断的芦苇杆出来。 无论是呼延族还是高敖曹,都是同一般表情,陈度你在搞什么? 呼延族倒是有点印象:“这不是之前我们在柔然大营探查那时,陈度你在岸边折下来的芦苇?” “不错,回来的时候我放在了马鞍袋里,一路便带来了。”陈度將这根看似平平无奇的芦苇杆放到桌上。“接下来我的法子,全繫於此物身上。” 呼延族已经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瞪眼看著陈度了:“莫非这还是什么王火辉煌年代留下来的圣器不成?不就是一普通芦苇吗?” 陈度只是摇头,而高敖曹还是一如既往快一步,稍一观察就立刻发现了一处不对劲:“奇怪?这是什么?” 呼延族立刻凑近探首来看,只见高敖曹指著芦苇折断一端,上面一抹看著就很黏糊的浓黑。 “土。” 陈度的回答倒也简单到极点。 高敖曹眼睛先是眯了起来,然后骤然睁开,精光一绽,直接伸手。 速度快的惊人。 甚至让陈度有点没看清动作! 高敖曹这边便已將芦苇杆断裂末端的黑泥抹到拉手上。 安静燃烧的碗灯下,能清楚看见指尖的黑泥黏糊成一团,且还在缝隙间微微反射出些水渍。 “好!好!好!” 高敖曹本能想大笑,结果瞬间反应过来此时所处环境,便又立刻压住,转而看向同样展顏笑对的陈度,还有一旁一如既往茫然的呼延族。 呼延族还是一副不明状况模样。 “明白了吗呼延?”高敖曹语调明显要比之前高了不少,语速更是快不少。“化冻了!现在才正月刚过,居然岸边就已经化冻了!而且化冻的如此厉害,里面都可见水渍了!” “这等大事,为何不提前说?害我平白担心许久!” 呼延族眼睛瞪的比谁都大,紧紧盯著黏糊的黑泥,高敖曹说的確实不错。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北境冬天泥土化冻模样。 也是在怀荒军镇,在马上驰骋了足足一年的呼延族和高敖曹,平素里作为骑將最为烦心的模样。 此刻,却成了天赐良机。 北境开春的时间,土地的翻浆期,黑水河的化冻期。 在北魏正光四年这一年,来的格外的早。 ----------------- 注1:《魏书·高閭传》载高閭上表:“(太和年间)发六部兵六万人,各备戎作之具,敕台北诸屯仓库,隨近作米,俱送北镇。” 《魏书·源贺传》载源贺上表:“又於白道南三处立仓,运近州镇租粟以充之,足食足兵,以备不虞,於宜为便。不可岁常举眾,连动京师,令朝廷恆有北顾之虑也。” 《魏书·宣武帝纪》:“(延昌二年)以六镇大飢,开仓賑赡。” 依据这些史料可以看出,北魏的六镇是有一直设置仓廩的,作为储备粮食之用,在关键时刻供给军需,賑灾等。 注2:北魏军人犯罪的话主要有死刑,流刑,以及行政处罚。 免官即罢免官职,是北魏惩罚官员的重要手段之一,隨著北魏法律体系的逐渐完善,免官也日益制度化。 以接近本书歷史节点的杜洛周起义为例,孝昌元年(公元525年)时 魏书卷49崔秉传有载:秉坚守歷年,朝庭遣都督元谭与秉第二子仲哲赴救。谭败,仲哲死之。秉遂率城民奔定州,坐免官。 孝文帝时期,军事犯罪处以免官的惩罚较多,如寇猛、韩务、韦纘、韦珍、卢渊等人都是在这一时期被罚免官。这是因为孝文帝时期法令宽缓。 这里多说一句,在南北朝那时候,无论北魏还是南南朝的文官制度,都还处於典型的汉唐官职演变之路,也就是官职与品位分离。 一个人的职位与品级是分离的,举例来说比如军主就是军中官职,这个职位丟了的话,那么跟著人的比如说寧远將军这种军號却是不一定丟的,这也算是中古贵族社会的一个典型特徵,品级更多代表了一个人的社会贵族地位。 第八章 优势在我! 即便是在这个有著真气运行的世界中,那些大自然的气候和天时规律,依然適用。 而陈度记忆中那些骑兵步兵的长处短处,所处不同地形能发挥多少战力,在即便有真气修行者加入的这个世界中,也没有大方向上的变化。 道理其实很简单,一个是真气修行者在军中还是少数,另外一个就是,像军中马匹这些它也修不了真气啊? 而且陈度这些天来已经確认了,此世间就算是最混乱的八位偽王破碎战爭之时,也没有真气化马这样的操作。 所以,无论对於骑兵来说,最不適合的地形,在岛夷南梁那边,便是沼泽水网。 而在索虏北魏这边,便是这翻浆地了。 翻浆,北境开春之际特有的一种现象。 翻浆翻浆,顾名思义便是土地翻开如泥浆一般,能到深陷马蹄的地步。 形成原因倒也简单,就是越往北越冷,而解冻的时候又是由上到下开始解冻的。 上面已经化开水了,而下面还冻著,又渗不下去,於是便成了对於马匹来说极为不便,一脚深一脚浅的翻浆泥泞地狱。 作为渤海豪族高氏子弟,寒门士庶难以企及的那些经济適用款车马,对於高敖曹来说不过是儿时诸多玩乐之一。 故而高敖曹也比绝大部分汉人兵士乃至基层军官,都要更了解马匹习性还有马上作战的要害。 因而当高敖曹看见那黏湿泥土时,激动神色难以自抑,言语间更是一刻不停! “柔然长於骑兵,眼下我们这些边军大部分都是步兵。” “远行至柔然大营袭营,纵然一击得手,恐怕也会被再度集结的柔然军队围住,难以回撤。” “即便是趁夜偷袭,也是我们地形大劣。” “可要是土地翻浆期那么早到来的话……” “柔然马蹄陷於泥沼中,我们这些步骑边军,对上本就不善步战的柔然人,就如岛夷在钟离一战,让大魏王师败绩一般!” 陈度默默点头。 为將者,不仅要考虑如何一击得手,还要考虑如何撤离。 面对柔然这类草原游牧部族,中原步兵为主的部队,即使好不容易抓住战机击溃对手,也常因骑兵本来的极强机动性,还有广阔平原地形,而无法彻底歼灭溃败的游牧骑兵。 更有甚者,中原部队在追击或撤退过程中,会被溃退至后方、重整旗鼓的游牧骑兵抓住战机反扑。 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种先胜后败的例子,別的不说,光是在北魏对阵南朝的时候就够多了。 但是! 现在有了这翻浆期即將到来的天时,那可就不一样了。 翻浆地里,骑兵机动性几乎完全丧失,到时候本就在低矮河岸处扎营的柔然营地,就成了天然的歼灭这些柔然劫骑的场所! 其实核心道理就一句话。 下马的骑兵不如步兵! “不过,今年翻浆期来的也太早了些吧?这是真的么?”一阵激动过后,呼延族还是不敢相信。 三个年轻人就这么凑在小桌前,仔细盯著一根芦苇杆,手里把著黑泥反覆搓捻。 场面一度有些奇怪。 “自古天时总有大变,这也没什么。”高敖曹稍微平息自己的激动兴奋后,还深吸了口气,缓缓来言,“大旱后总有大涝,总是如此。” 高敖曹本要抖落手上黑泥,因为过於湿黏,还多抖了几下。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还没到能到陷马蹄的地步,和真正那种翻浆地没法比。不然我也不会当时骑马还发现不了……”呼延族试图为自己当时没发现这件事稍作辩解,只是这话一说就跟冷水浇下来一般。 说出口后屋內瞬间冷场。 “是啊,这程度还远远不够。”高敖曹越想越觉可惜,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把陈度和呼延族嚇一跳。“可惜!这天时要是再早些化冻就好了!须能把那些胡儿杀个乾净!” 正在此时,陈度突然默默拖过桌上的地图,然后在高敖曹和呼延族诧异目光中,仔细比划丈量。 然后,陈度提起笔,俯身在地图上那標註著黑水河的曲线上,其中一处在坞堡上游的急弯河段处,连续画了好几个圈。 屋內一时安静。 “好了。”陈度忽而直起身子,掷笔於桌上,朗声来言,“我看一点也不可惜,恰恰此时天时地利,优势皆在我!” “这河边黑泥如今只是黏湿而已,按呼延所说远未到翻浆泥泞地步,如何天时地利都在我们这边?” 高敖曹不解。 呼延族也同样不解。 当听到陈度下一句话时,两人更是觉得陈度在说什么梦囈一般! “不仅天时地利皆在,而且时不我待!关键就在这几天!迟了的话那就是错失天机,这才是为何我今晚无论如何要找到三郎的缘由。” 不等高敖曹和呼延族如何反应,陈度直接就指著刚刚自己在地图上標註的这几个点来言:“你们在怀荒一年,必然熟知这黑水河有两样极为特別。” 高敖曹和呼延族齐齐低头看向陈度所指,呼延族先来。 呼延族注意到,陈度在地图上做的所有標记,几乎都集中在黑水河上游急弯处。 而这个急弯还都在坞堡的更南边,也就是说离柔然大营更远了。 而黑水河从坞堡流经柔然大营这一段,却差不多就是一条直线。 “先不说我做的这些標记。”陈度在地图上的黑水河上,由南至北方向上,往上一划。“只说黑水河最为特殊的一点,便是在北境诸多河流中,这条河恰恰是一条极少见的从南向北流向的河。” 高敖曹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对呼延族来说,让自己现在就说出这黑水河几曲多少弯出来,那都不是问题,就像此前陈度问及那柔然营盘一个营帐能存放多少粮食,整个大营又能大概存多少斛。 这些细节都是呼延族拿手的。 但若要问,这些和突袭柔然营盘,和最关键的天时地利翻浆期有什么关係。 呼延族委实没想明白。 “这黑水河的特殊之处,和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可有著极大的干係。”陈度也不卖关子,直接来言,“刚才两位说这翻浆地还未到时候,如若按著往年时间来看,岸边泥土如果这样了湿软了,还有多久到真正的翻浆期?” “大概还有十天半月,每年说不准。” “那往年土地翻浆时候的黑水河呢?” “我只在这呆了一年,但是那个时候黑水河都化冻了吧?”呼延族越发不解,“往年地翻浆那时候,整个黑水河早就化开了。” “但今年须不一样。”陈度接下来的话语速一字一句吐的並不快,却不知为何让身旁两人再未插一句话,听著是越发入神! “这不同就在於,今年这暖来的极快!我们这半个月一个月前,可曾感觉到今年开春暖意来的如此快?” “几天前我们在屋子里耍双陆的时候,还裹著大衣烧著炭呢!” “可是就在这几天,这天暖开春竟来的如此之快。” “呼延我问你,你可还记得我们到柔然营地时候,我们见到的第一个东西?” 呼延族自然点头:“那还用说?那么大一个营地……” “不,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呼延族愕然。 “大雁。”陈度不停来言,“还记得吗?我们躲到芦苇盪里的时候,惊起那几只大雁。岛夷那边有句话叫春江水暖鸭先知,大雁也是同理。” 刚才在一旁默默思索的高敖曹,立刻明白陈度提到的这个细节意味著什么。 大雁提前回来,意味这一件事,大范围的回暖来了! “而且还远不止於此……”高敖曹目光越发锐利,“说不定在我们更南边的黑水河上游,很可能现在已经融冰了!” 天象有异,天气大变。 这个在陈度看来不过是十分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情,可此时在高敖曹和呼延族两人看来,却让两人同时激动起来,甚至比之前看到黏湿的黑泥还要激动。 陈度起初还有些茫然,至於吗? 咱这也不是碰到个祥瑞什么的举事啊? 可当陈度看到高敖曹和呼延族几乎同时起身,打开房门,盘膝而坐,明显一副默运真气模样时。 自己突然明白过来。 没错,就是天人感应。 在此世间,被视为地上天国一般存在的王火时代,也就是神圣汉帝国时代,估计董仲舒那一句天人感应还和真气修行什么的有关? 於是乎,陈度又默默在准备写到晋书目录上的问题清单里,加了天人感应一项。 陈度所料確实没差太远,高敖曹和呼延族默运真气片刻后,摇摇头关上房门。 “还是没感应出什么来,我听高家二哥说过,向来天象有大变时,於修行真气都是有影响的。” “可能我们境界未到,也可能真气未能暗合天象,始终无法天意……” 呼延族一脸遗憾,高敖曹倒是无所谓的摆摆手:“这事不能强求,自从王火破败后能行天人感应之事,那都需要机缘了,可遇不可求。现在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陈度你说这如此快这么反常这早的回暖,是不是会让黑水河提前化冻?” “一定是这样。”陈度斩钉截铁,“只不过这天回暖来的太快,不管是我们还是柔然大营那边都没想到。” “如此说来,我倒是明白了!为何陈度你屡次提到黑水河了!原来地利都在此处!”对著依旧茫然的呼延族,高敖曹展顏来笑,“所有一切天时地利,只落在一词上!” “蹙凌水!” 陈度立刻便反应过来,两人说的蹙凌水,也是自己一直所想的劫营关键,凌汛! 其实这现象说来也简单。 就是上游的冰先化了,带著水和冰凌咕嚕嚕往下流。 而下游因为还没有化冻,这时候就会被下游的冰盖挡住,形成类似天然的冰坝,等到冰坝承受不住,就相当於溃堤决堤。 不过要形成这样的现象,有一个关键点是河流流向自南向北流,这样才会有上游先解冻而下游后解冻的条件。 而且弯折越厉害的河,到时候这种因为冰阻水,水破冰造成的凌汛,就越发凶猛! 回暖来的越快越突然,凌汛也越大! 那种按著正常时间慢慢解冻的河流,反而基本没有汹涌凌汛的可能。 柔然大营那边本就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平坦滩涂,缘由也是因为黑水河在那里又转了个急弯,经年累月冲刷故而形成了两岸截然不同的地貌。 换句话说,只要凌汛水到了柔然那边,必然会带著冰渣冰棱,直接冲向营地!虽说没法行水淹七军故事,但让那边脚下成一番翻浆地却是极为可能的。 陈度將这些大略快速说与两人听。 只能说哪怕是在这个有著真气修行的世界,基本的风雨冷热规律还是大差不差。 “如此说来的话,回暖突然的就容易武开河,否则便是文开河。”高敖曹如此总结,“按陈度你说的那样,黑水河解冻要比土地翻浆还来的快!” “不错,虽说这黑水河並非大河,凌汛一起也没法整个淹掉柔然大营,但是让他们下面泡成一摊烂地泥浆那还是绰绰有余的。”陈度轻呼一口气,既然高敖曹和呼延族其实都了解凌汛怎么回事,那接下来的很多事就好办了。 陈度继续来言:“凌汛一般来的极快,那些柔然劫骑就是仓促间想搬动如此大的转运营地,也不可能。现在唯一问题就在於如何將过几天就要到来的凌汛,引到柔然营地上!” “而这,便是今夜我来找三郎的真正急切原因了。” 高敖曹稍微沉默,已然明白了陈度在地图上对著黑水河做的那几个標记,继而展顏来道:“我也明白陈度兄弟意思了。天时確实来了,可也没给我们留下几天时间,须在凌汛从上游到达坞堡之前,做好准备!” “不错,而且此事非呼延来做不可。”陈度指了指地图上黑水河做的標记。 呼延族本来还在那猜著,说话越来越谜语的两位是什么意思。 这下突然被陈度提到,呼延族一脸都是状况之外的模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高敖曹越想念头就越感觉顺畅,顺势拍了拍呼延族肩膀,“陈度说的没错,此间確实只有呼延你来做最为合適!” “如何引凌汛到柔然大营,便在你呼延一人身上了!重任系一你一人!” 呼延族茫然的看著高敖曹,又看向陈度。 “坞堡更上游的这个折標记处,便是引凌汛水的关键,需要呼延你带著军中土行真气兄弟,於这几处土工作业!” 呼延族明白过来:“如军中筑土墙故事?” “没错,军中如何筑土墙,这些岸边便如何筑土墙,按著这凌汛水的速度来看,过不了三五天便要衝到柔然大营边上,在那之前呼延你就要带队修好一处关键急弯河岸边上的圩(wéi)堤,到时候只用半天不到,便能让凌汛水沿河道直奔柔然大营!” “土墙不是不能筑,军中一半修行者都是土行真气,本就是应有之义,只不过……”呼延族还是半信半疑。 “只不过什么?” 高敖曹笑著来言:“呼延应该是怀疑他带人去筑这土墙,能否挡住凌汛水。” “原来如此。”陈度摇头失笑道,“先前我不是说了吗,就相当於往柔然营盘脚下浇了一大盆水,只不过加快翻浆泥泞的过程,只要稍加引导,在遇到足够大的冰坝阻挡前,凌汛水只不过就是比寻常时候快一些,带点冰渣的河水罢了。” “既然这样,我就信陈度你的!我这就去准备!”呼延族当即站起身,时间十分紧迫,按照陈度所说,这几天就要在坞堡南边,黑水河的上游关键转折处筑圩堤。 不过刚一起身,生性本就仔细且谨慎的呼延族,提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陈度,这么做……到时候不会把我们坞堡淹成翻浆地了吧?” “不会的,记得吗?先前我们去的柔然营地,两岸岸差极大,就是因为那边有个急弯,这才经年累月被水冲刷的一边崎嶇,一边平坦,所以柔然才在那边下寨。” 陈度的意思,呼延族立刻领悟,换句话说就是,从坞堡到柔然营盘这一段差不多三十里的直线河道,凌汛水到时候只会一直往前涌。 直到柔然下寨的致命拐弯处。 高敖曹这边也是一言不发,跟著呼延族起身。 他不是土行真气,但是为何要跟著呼延族一起出去。 这其实就是为何陈度今晚来找高敖曹最核心的原因。 因为…… 无论天时如何,地利如何,自己计划如何,柔然人又如何在自己获得战场信息中做出他们认为最合理的选择。 一切的一切,都要落於一个字,那就是…… 人。 而高敖曹,现在就是困在坞堡中的大魏边军中,名义上二把手,实际上的一把手。 只有他能真正意义上能调的动大魏边军中的修行者。 当然,陈度这几天也听其他人说什么,高敖曹高队主別的不说,只说赌樗蒲这一块,那叫十分爽快,从不做岛夷那般赖帐之事。 只是,陈度忽而又想起一事,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 高敖曹和呼延族也当即驻足,呼延族更是以为陈度又什么关於圩堤工事上的东西要说,当即摆手不停:“放心!包在我身上!军中土行真气不就是做这个的?你先去歇息,等我们准备好砂石土木还有人手,再来叫你!” 天生打灰人。 也不知道怎么的,陈度突然就想起这个词。 不过,自己想说的却不是这个:“无论筑圩堤还是联络聚集,这两样我都不如两位,更是相信两位必然能成。” “只是此事確乎事关重大,你我三人仕途,性命,还有队中弟兄,还有柔然营中……” 陈度还未说完,高敖曹已然点头:“还有那些柔然营中,那些被劫掠的汉家可怜子女。放心,我知道哪里去找徐英徐军主,与他痛陈利害。此人生性软弱,我自有把握。” 陈度闻言,心绪一起,也不多说其他,只是两手左右各自一伸,十分突然又牢牢的握住了两人手。 呼延族和高敖曹愕然。 有些突兀,也有些措手不及,须知寻常世家子弟並不会如此……亲切。 於是,两个正脉修为的军中修行者兼著基层將官,就这么被一个筑基队副控在了原地。 “只在今晚到白天,以极快筑完圩堤之前,我们所议所行,须瞒著斛律石!” “大军压境,又是以前投降的高车敕勒,难免首鼠两端!” “华夷有別,我如何不懂!”高敖曹释然来笑,手中反握的陈度更紧:“只是未曾想到陈兄弟也有如此细腻心思,竟与我所想一般,放心我心中有数!” ----------------- 注释:关於黑水河和安固里淖在中古时期的生態环境,並非是臆造,而是有充足的考古学,植硅体记录,以及沉积物记录推断而来。 详细各项记录在此不再赘述,结论如下:在新石器时代晚期,此时的黑水河和安固里淖已经出现了渔猎文化的痕跡,在辽代时期,辽西地区的村落遗址较现代还要密集,出土的铁锄、铁镐等工具表明该时期的农业生產技术达到了较高的水平.金统治时期,农业繁荣,人口激增,出土了锄、镰、斧、鏵等工具。 而在这期间,此地气候曾经发生过反覆,其乾旱气候致使秦汉一直到隋唐该地区都是以畜牧文化为主,当然也有在北魏朝廷指导下的水田开发。 总而言之,在进入明代的小冰期之前,黑水河奔腾不止,而安固里淖则是坝上高原最大的內陆湖。 第九章 六镇王火 屋內,只剩下陈度一人坐在胡床上。 唯一的动静就只剩下盆中火炭偶尔的一声噼里啪啦。 碗灯中的油还剩一下半,光焰丝毫未减,从自己內衬夹层里掏出来的那本怪书,魔法晋书目录。 此时还带著温热静静躺在桌上,灯光下字跡清晰可见。 陈度长长鬆了口气。 虽说此时还远远没到放鬆的时候。 不过无论如何,自从来到这个有著真气修行的南北朝后,陈度还是第一次能有这么独处的空间。 別看这斛律坞堡也不小,算个微型县城了。 但是真正享受也就在斛律石那边,即便是自己这样的基层军官队副,不过也就分到个大通铺而已。 本来刚才高敖曹和呼延族离开后,陈度也是想著跟著就走的,毕竟今晚下半夜的事就交给呼延族和高敖曹先去做,自己还要回去做个仔细规划。 不料高敖曹直接就让自己在此歇息並做筹划。 此地因为是高敖曹住的厢房,而且还是三进大院子,平素里根本没人来的。要是下半夜到拂晓,如果万一真有什么意外,高敖曹说要来找自己也好找。 至於这大院子的主人,据说也是高车敕勒的斛律一部,与坞堡主斛律石好像是关係较远的亲戚,现如今说是去了幽州交割事宜去了,空出来这院子也没住其他人。 閒杂奴僕那些更是早就睡了。 总之,现在这烧著炭,点著碗灯,算是温暖愜意的小屋,就成了陈度难得放鬆閒暇一刻。 “我们安全了,暂时的。” 不知道为何,陈度自己竟想起这句话。 不由摇头失笑。 別的不说,现下自己的处境还真有点回到安全篝火的意思。 短暂思绪乱飞后,陈度却没有直接翻开晋书目录往上写东西。 而是拿过另外一张纸,在上面横竖画了个如同表格的东西。 然后,就一二三四罗列起来。 首先是眼下最紧迫的,也就是让高敖曹和呼延族找人,到时候去准备去黑水河边修工事。 这件事自己暂时出不上力,只能等两人集结起可用可信之人起来。 高敖曹和呼延族两人,说是北地豪侠之风也好,还是渤海蓨县那套地头蛇黑帮义气也罢,反正据自己所见所闻,坞堡这个大魏边军里,基本都认高敖曹。 至於那个军主徐英,自己虽没见过几面,不过听高敖曹说法是,搞定他没有任何问题。 微一思忖,陈度就在这第一件事后面,直接写了个丙。 至於第二件事,便是那准备在上游凌汛水到来前,在坞堡更上游,也就是更加远离柔然营地的河流弯折处,筑圩堤引流凌汛水。 按呼延族所说,军中土行真气就是干这个的,呼延族更是一条正脉修为,这些是在边军这边呆了一年了。 要知道边军平时职责更加繁杂,譬如操备,出哨,守墩,瞭高,烧荒,修边,巡边。 其中修边一事,便是类似。 这事可以说是核心中的核心,工事如果出问题,那么引流凌汛水让柔然营地翻浆的事就无从谈起。 “还是要跟过去看看,谁也不知道实际会遇到什么问题。” 想了想,陈度还是在这第二件事的表格后,写了个乙。 而最后一件罗列的事,陈度想了想,最后只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斛律石。 最后,陈度在上面写了个甲。 然后,又在后面增补了几个字,怀荒徐氏。 说起来也有趣,陈度还记得自己来到此世间之前,参观的那个北齐墓葬,好像也是怀荒徐氏来著? 不过那人名字叫徐显秀,与徐英也不知道有无关係。【注释】 沉默了好几息功夫后,陈度摇摇头,把这纸直接推到一旁,刚要提起笔,想要在自己那本怪书上写些什么。 忽而又乾脆闭起目来,默运真气片刻。 这一晚诸多事情,计划,布置之后,自己当然没有忘记那一桩怪事。 就是在第一眼看到柔然营地全貌之后,无意间和呼延族发生的那般拉扯。 要知道,自打陈度从城墙上撞晕醒来之后,还从与別人有过真气上的较量。 因为军中修行者还是少数,平时也以普通的行列操练为主。 而此前与呼延族无意间的真气拉扯,当时陈度居然感觉到有一丝土行真气钻入了自己手中? 不过当时情形紧急,並来不及计较,直到现在才有空閒。 “……奇怪?” 陈度自己倒是很快就感受到了什么丹田气海,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位置里面,確乎有那么一缕土行真气所在。 问题是好像没法像用寒冰真气一般,將这一缕格格不入的真气隨意搬动啊? 比如搬到指尖什么的? 不过倒也对自己真气运行毫无阻碍,那感觉就像是乖乖呆在角落。 自己现在真正奇怪的是,当时呼延族掌中不自觉涌出的土行真气,绝对不止这些,自己要是个什么吸星体质的话,不应该只吸那么点啊? 而呼延族一个正脉修为更不可能只有这点真气了,说难听点,要真就这点真气储备,够干啥的? 怕是到时候在黑水河上修个圩堤,都要和普通军士一般气喘! 想到这,陈度也懒得继续细想,提起笔往自己那本怪书上隨便写了几个词。 诸如什么吸星,炉鼎,甚至黑洞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试了。 结果这晋书目录就跟白纸一般,毫无反应。 陈度摇摇头,轻嘆了口气。 照理说这应该是什么老祖在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给的金手指才对吧? 问题就是现在別说什么修行秘籍之类的东西了。 就是连使用方法自己都没太明白。 诸如五石散,还有什么汤饼的词条说明倒是有。 反倒是呼延族那一缕土行真气怎么就被自己吸进来,试了好几个词都不对。 “算了,先试试其他的。” 陈度当然没忘记,今晚一路上听呼延族说了许多自己十分陌生的事。 譬如…… 【六镇王火】 本来陈度只是隨意这么一写,要不是因为今晚时间紧迫,高低得向高敖曹和呼延族问个明白。 没想到就是这么隨手一写,还真就出现了相关解释。 【可以由继承了王火的皇室赐予,能为军镇提供一定的庇护与休憩。】 【那位嚮往著神圣汉国的元氏,在迁都前曾最后一次巡视六镇,並为其留下珍贵的王火。】 【五星聚於东井,皇皇圣汉,兆至沛丰……】 【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不过周而復始罢了——】 【覲见神都长安吧】 陈度看著这些字,每个字自己都认识。 可是连起来……怎么就都不懂了呢? 不过第一句话倒是听懂了,看来那怀荒的篝火,哦不对是余火,可以给军中真气以辅助? 怎么没有听军中那些人说过? 陈度想著想著,居然不知不觉入了神。 …… …… 坞堡內另外一边。 “如何,三哥?” “什么如何?” “就是陈度陈兄弟这人啊?” “……呼延,你真要听我说实话?” “那是自然!”呼延族陡然停下脚步。 “为何突然这么问?”高敖曹竟也没直接回答,反而是一个反问把呼延族问住了。 呼延族也是有点鬱闷的,也不知知道为什么,这高家三哥怎么和陈度一样,都喜欢不回答问题还直接反问的? “说来是不是觉得突然对一个队副过於言听计从了?所以才拐弯抹角来问我觉得陈度此人如何?” “……是,我和陈度也算相交有些时日了,自然知道他於行军扎营这些有独到之处,足以託付重任。”呼延族有些无奈点头,“可三哥並未和我一般熟悉陈度,以前在渤海那时候,就是三哥你父亲的话,你都未必听,还有大哥高乾二哥高慎的话,也没见你听进去几次的。” “他们那个磨磨蹭蹭的样,我看不惯。就说我那大哥高乾吧,明明明看上崔氏女,就算清河崔氏看不起我们高氏又如何?直接抢了便是!” 呼延族无奈摇头苦笑,虽说自己祖上几百年说是有点那蛮子匈奴血脉,但蛮匪之气这块,还真没法和高敖曹比。 高敖曹口中不停,脚下也不停,继续往前往军主徐英的住处走去:“倒是这陈度,十分合我脾性。看他谈吐,还有腹中所学,必然是世家子弟,而且还是那种军功世家。你可曾见过哪个世家子弟如此不端著的?而且还如此推心置腹?” “那倒是。”呼延族也立刻跟上,只说他提醒我们小心斛律坞主这事,寻常人便不可能与我们说,特別是还当著三哥你的面,谁都知道你可是斛律石的贴身大红人。” 高敖曹脚步不停,忽的冷笑一声:“你以为那斛律石只信的过我们这些汉人?只是因为我是边军中修行最高的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只是所谓什么推心置腹,我只会当此人是个容易祸从口出的,兴许还巴不得离他远点。” “还是因为这个陈度对行军之事,居然通晓到这等地步,对柔然了解更是超过你我久居汉地的人。” 呼延族点点头,脚步紧跟不停,口中亦是不停:“所以,陈度说让我们小心且瞒住斛律石一事,才定然有他仔细考虑,乃是真正的推心置腹!” 高敖曹脚下一发力,一个轻巧功夫就翻过一丈多的墙头:“其实不用陈度说,仔细一想这些高车敕勒,究其根源不也是打输了被迁徙到汉地来了,真是大军压境危难当头,必然首鼠两端!” 两个军中正脉修行,一旦甩开步子全力赶路,几乎感觉就是须臾之间,便已来到了军主徐英宅邸面前。 徐英这间三进大院子,比高敖曹那两进院子,又要大上不少。 整个坞堡中,除了坞堡主的院落之外,就数这个徐英的院落最开阔。 而此刻,又是十足的深更半夜。 端的是万籟俱寂。 本来呼延族还在想高敖曹到底会用什么说法去说服徐英徐军主。 不料高敖曹站在宅邸高墙阴影下,却只是抬头看了眼墙头,之后竟沉默站定, 呼延族自然也是不由忐忑起来,莫非临了到了门前,高三哥反而退缩了?反悔了?觉得可能这么一个小小队副的话,可能不足信了? 没想到,高敖曹突然冒出一句:“呼延,你和陈度相处最久,你说他到底是何处郡望世家?” 呼延族怎么也没想到,高敖曹怎么突然提起这卦来了。 “三哥,这何须问?不是潁川陈氏吗?” 月光浅华之下,高敖曹转头看著呼延族,轻嘆了口气:“潁川陈氏主支早已到了南朝,虽然高祖时候仍把他们定为潁川长治首姓,赐予余火以助其修行,可我从不知道那里的人竟如此熟悉北境六镇!” “呼延你看。” 高敖曹指著自己头上,这就是刚才他抬头一看时候发现的异状。 梅。 准確的说,是怀荒柔玄,这片后世称之为张北草原一带,极有特色的干枝梅。 呼延族立刻明白过来,为何刚才高三哥会看了一眼这梅后,居然就这么立正住了:“三哥,这梅往常二三月才开,这次真的是要大回暖了,陈度说的一点没错。所以三哥才会怀疑陈度不是潁川……” “不是怀疑,只是我也见过从司州豫州那边来的汉家高门子弟,就没见过几个能如此通晓行军天时的。”高敖曹吐了口气,“我倒是有个猜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南朝那边过来的陈氏子弟?” 呼延族一听,送了口气,原来是这些事:“三哥说的也有道理,我也觉得寻常洛州潁州那边的世家子弟,並无这等见识。如果他是因为南朝那边內斗迫害而来,这倒是都说的通了。” “南朝那边说都是玄学修练之道,陈度他我看也不是以玄入道的,门阀之间成见极深,难怪如此……”高敖曹越想,越觉得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当即也不再多说,只径直往徐英徐军主府邸门口走去。 呼延族落在后面,“三哥你还是这老样子,什么事都得想明白。” “不过……” 高敖曹的性子,呼延族是了解的。 想清楚了,那便跟钻牛角尖一样钻进去了。 呼看著高敖曹脚下真气微微一发劲,整个人转眼间便翻墙而入,呼延族却稍微迟疑了下。 饶是先前种种安排和缘由已差不多妥当,临到跟前,自己却还是有些忐忑。 因为踏出这一步,或许自己本来平平安安回到渤海当个州县掾属浊官道人生,就此一去不復返了。 “呼延?” 高敖曹一声极轻却不容置喙的声音传来。 呼延族重重点了个头,脚下也是一个发劲。 又一个魁梧身躯翻过徐英宅邸而入。 只余月华下,暖气潜催,晓来枝上梅开。 ----------------- 注释:关於徐颖徐显秀的资料,详细研究出自於太原北齐徐显秀墓的发掘报告,以及墓誌內容。从中得窥当时北魏末年生活风貌,衣食住行等,以及官制流转变化。 本书中对於北魏末年的生活细节描写,不少部分就是从这墓的发掘报告中考证而来。 后来在此墓上,建了一个北齐博物馆。 墓誌原文加入句读如下:“王讳颖,字显秀……亦有美貌盛顏,擅高名於齐北……祖(父)安,怀戎(荒)镇將,温良简素,行在言先。” 故而推测怀荒徐氏在当地是少有的汉族大家。 第十章 上中下下下策谋士 陈度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只依稀记得自己往自己那本晋书目录上写些什么王火之后,就看著那什么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出了神。 想著这晋书目录,又在一堆故弄玄虚的屁话了! 谜语人哪里都不受欢迎的! 虽说这句话陈度记得是汉书上记载的,真有这么个叫做谷永的人这么说过。 只不过为何会出现在六镇余火的记录里? 然后想著想著自己就睡著了。 再然后…… 就是被眼前神情激动的呼延族给叫醒了。 “陈兄弟!陈兄弟!” “快醒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成了!” “什么成了?”陈度还有些迷糊,眼睛刚睁开,明显窗外还没有亮,看来自己还没有因为昏沉睡著误事,应该是只是睡了一会。 想到这陈度突然心中一紧。 坏了,自己那本怪书呢? 眼角迅速一瞥,屋內桌上只有一张地图。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呼延族,眼见著陈度醒了,神色却好像有点不豫,一下突然慌乱起来! 倒不是因为怕陈度犯了什么起床气,而是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那个,我也没想到三哥那边会如此顺利,所以回来的那么快,你刚才是在修行吗?”呼延族如此问著,还边感嘆了一声,“怪不得陈度你懂那么多,就是这点空閒也不忘记修行。” 而陈度只觉得茫然。 修行? 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並不是睡姿,而是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不过也是这么一低头,身躯一弯,反而让陈度感觉到自己內衬里的熟悉硌人感。 就是自己那本晋书。 看来自己是睡前下意识,就把自己那本怪书给放进自己內衬里了。 “我没在突破,只是刚才睡著了而已。” “原来如此,不过这就是你们南……中原汉地世家的习惯吗?连打个盹都要盘腿来睡?” 陈度胡乱点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要岔过这个话题,来问呼延族那边计划行动的如何了。 呼延族还是先一步抢了句,整个人似乎都放鬆了不少:“不是什么冥思修行突破就好,一般我们修行之人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如此。” 这句倒是提醒了陈度,微一闭目。 结果…… 却大大出乎自己预料! 那一缕来自呼延族之前无意中被自己吸收的土行真气,竟感受不到其存在了? 惊讶之下,陈度再度闭目搜寻丹田气海。 那来自呼延族的土行真气还是不见踪跡。 一旁的呼延族见状直接急了,刚才陈度还说什么自己不是在修行,结果怎么现在反而冥思上了? “陈兄弟你其他时候再冥思不迟啊!三哥那边让我赶紧来找你告诉事情!” 陈度睁开眼,看到呼延族又是焦急又是掩藏不住的激动。 心中自然亮堂。 计划的第一步应该是成了。 至於那找不到的一缕土行真气,等眼下这些要紧事安排好再行慢慢探究。 反正陈度自己是感觉身体没什么异样的。 “呼延兄,抱歉则个,刚醒来还有点困。”陈度站起来,还伸了伸有些麻木的脚,展顏来言,“看来徐英军主那边的事搞定了?” 呼延族喜笑顏开,连连点头不停:“三哥一直说我,脸上有什么也瞒不住。徐军主他也是好说话,没费多少功夫三哥就和他说明白了。” “三郎如何说服徐军主的?”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当时我想跟著三哥进去,防个什么万一。”呼延族说著说著,突然就嘿然一笑。 陈度笑道:“你这个万一,不是怕高昂有什么万一,是怕徐英有什么万一吧?” 呼延族点头:“那是当然!三哥那性子暴烈起来,你是没见过,我是真怕当时万一徐军主不听他的,他会干出什么事出来!特別是他还不让我进去的时候。” 呼延族说的这点,陈度倒是毫不怀疑。 要知道本来高敖曹在自己记忆中史书中,这个人是能直接带著自己大哥去抢世家女的。 要知道,那可是清河崔氏! 济没济贫不知道,反正在渤海那边这高敖曹没少劫富,也没少坐过班房。 “说来也奇怪,三哥这么暴烈一性子,之前却能对你那些计划听的如此仔细,脾气也是难得的好……”呼延族还是一如既往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 “可能三郎对肚子里存了些字句的人,看的比较重些吧。”陈度摇头失笑,呼延族自然无语。 “既是如此,三郎使你过来,便是要开始行动了?” “不错!三哥说须请陈度你与我等圩堤小队一起去。” “圩堤之事,不是你们土木……你们土行真气的拿手活吗?”陈度有些疑惑,自己一个寒冰真气的,莫非是去给这些土行军中修行军士们散热去? “我也是这么跟三哥说的,还说陈度你还要筹划什么丙计划来著…… “丙案,也就是应对万一出现最坏状况的法子。” “就是上中下策里,最差的那个下策嘛!” “……差不多。”陈度失笑以对,自己確实做了一个最坏情况下的预案,只不过这事在此前三人小会里面没有太提及。 “我跟三哥说了,他只说有他在,便不需做什么最坏预案!反倒是到坞堡上游河堤上圩堤一事,三哥说还是你亲自去一趟为好。” “先打个样?” 呼延族点头不停,继而又有些小心来问:“陈度,你就当我多嘴一句,你的那个下策……就是那个丙案,不会用上吧?” 陈度两手一摊:“谁知道情况会不会坏到那种地步?只是要做个准备预案罢了,呼延你不必如此紧张。” 呼延族又看了看桌子上除了地图上的另外一张纸,上面写的就是陈度谋划的甲乙丙三案,针对的就是各种意外情况。 要是不看还就罢了,一看的话…… 呼延族只觉得触目惊心! 最坏的情况,包括了如何挟了徐英以令边军,如何以坞堡內高车敕勒部族背叛大魏为名,与斛律部族火併的计划,当然这里也有用到高敖曹给陈度的坞堡內兵力详细布置。 “还没到这种地步吧……陈度,我总觉得你把斛律石想太坏了。” “就当我是蛮汉之心度君夷之腹吧。”陈度倒也懒得多说,毕竟在大魏这边再多聊华夷胡汉之事,那可是实打实的政治不正確,“做事要万全,做最好的准备,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说完,陈度顺手便將桌上又多了些標记的地图,还有备案法子都一下全收了起来,一股脑塞进隨身链袋里。 也没多话,径直就走到了门边。 回头一看,呼延族还在桌旁怔著呢。 “呼延?” “……来了来了!” …… …… 两人穿行在一样和来时一样狭窄的街巷中,周围还是静悄悄的,唯一不同的是天已有点蒙蒙亮了。 “其实倒也不用那么急的,三哥他比较性急而已。等你准备完那些法子准备也行。”因为街巷狭窄,呼延族走在前面,不时回头低诉。 “这个倒是无妨,该准备的应急法子都计划的差不多了。”陈度紧跟著呼延族往坞堡南边走,突然摇头失笑来言,“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计划法子这些都是越简单越好,我们老家那有句俗话叫法子赶不上变化,万全法子总倒在第一步。” “陈兄弟你老家俗话也太多了些。” “其实你要是不来,我也会过去找呼延你的。” “不过就是在上游修这几个圩堤挡一下到时候的凌汛水,引到河道上而已嘛。”呼延族倒是满不在乎,“就像修边一事一样,我们这些军中土行真气的,歷来就是干这个的,对了赤城镇那边的长堑我们还修过呢!就陈度你给我画的那大略草图,不用几个时辰估计就能筑成一处!” 赤城镇,还有长堑,陈度一下子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长城。 而听呼延族这么一说,自己確实也是心中又踏实了几分。 “话虽这么说,三郎谨慎些也属正常。”很快两人已经冒著夜色来到了坞堡城垣边缘。“虽说你们土行修边修了不少长堑,但是黑水河岸去修堤还是头一次,就怕遇到什么意外状况。” 说到这,两人同时止住脚步,齐齐抬头往上看去。 本来坞堡城垣南边这个岗哨,前几日在这里执勤的都是高车敕勒族人,也就是斛律坞堡的私兵。 现在抬头一看,那些带著传统鲜卑还有高车风帽的兵士居然没了踪影。 全换成了熟人。 这是真的熟人。 因为把守著现在坞堡南边通道的,就是自己这个队副管的普通兵士。 高敖曹那边应该是以徐英名义,直接越过陈度的上级队主,把这些陈度队里的调来守岗。 看到这,陈度也是心中暗暗感嘆一声。 別看呼延族总说这高昂高敖曹如何性子暴烈,但是这些细节足可看出这人是能拿得起刀也能拿得起绣针的。 岗哨上三五人见著陈度和呼延族到来,自然是匆忙行礼放行。 脸上虽有些迷惑,却也掩藏不住一丝兴奋。 估计是因为这些兵士以为两筑基队副拂晓出城,还是往南方,那必然是为了往怀荒那边报信去了。 虽说柔然劫骑没有直接攻城,但谁也不想被这么围著,日夜心惊胆战。 特別是陈度所疏一整个大队,还有高敖曹呼延族的大队,都是实打实的汉地徵兵。 这下陈度倒是十分確信了,高敖曹在说服徐英这件事上不仅做成了,还做的十分漂亮。 要是平时,坞堡的这些部曲私兵只听斛律石的。 只是本身六镇这边本就有浓重的部落军事化氛围,徐英祖上更是曾为怀荒镇將,怀荒徐氏在怀荒这边还算个汉门高族。 加之赶上这边被柔然劫骑突然围了,所以身为军主的徐英,才能在名义上调的动这些坞堡部曲私兵。 当然,在今晚之前徐英只是听著斛律石的意见,唯一一次自己做主派出信使向怀荒那边传递消息也被截杀了。 至於高敖曹如何让徐英调动这些岗哨胡兵,又以如何名义,这些就等到时候见了高敖曹再问便是。 想到这,陈度看见这几个往日相熟的部下兵士,此时也不便多说些什么,只草草点头,隨便说了几句好好守岗,勿要放任何一閒杂人等出城之后,就要大步牵马出城。 却没想到身后突然响起一声。 “……陈……陈队副!” “什么事?” 陈度诧异回头,只见一位自己队內高大兵士叫住了自己,脸上表情颇是为难,十分拘谨。 高大兵士见陈度回头,又忐忑的站在原地不动。 这兵士陈度是知道的,因为这人有点奇怪的。 奇怪就奇怪在他不是个普通兵卒,而是想著往修行路上走的。 只不过因为家乃庶姓,换句话说就是连寒门都不是,正儿八经的普通老百姓。 所以一直未得其法。 所以除了寻常打坐锻体外,比普通兵卒更壮那么一些之外,其他倒也没什么了。 呼延族见陈度突然停下,也是奇怪,自然顺著陈度盯著那位兵卒来看。 这下更是那位兵卒更是侷促。 陈度一皱眉,时间宝贵,正要开口问问这士兵到底何事。 就在此时,一个陈度怎么也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呼延族略为惊讶来问:“你怎么在这?” 这位高大兵卒下意识扯了扯自己风帽,风帽下半张脸上隱约一丝难堪。 “还真是巧,没想到在此还能遇到熟人。”呼延族笑了声,不过陈度却直接能听的出来,这笑声后殊无那种遇到熟人的意思。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呼延族这种北地豪爽汉子,竟也有这等有些……阴阳怪气的笑声。 这下陈度立刻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这队里的兵士如此侷促和难堪,又为何会在刚才巴巴望著自己。 估摸著是以往有什么不堪被呼延族知道,但现下又有不得不和自己一定要说的事。 只在片刻间,陈度就已做出了决定,径直走向这位高大兵卒:“东方白,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这个七尺高的高瘦个子张口欲言,然而陈度身后呼延族又是冷笑一声:“看来东方老你连名字也改了?这是洗心革面了?” 陈度微微皱眉,心中念头闪转几回,脸上神色已经跟著为之一宽:“无妨,谁没有点黑歷史……没有点不堪过往?东方弟兄可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此时,其他几个兵士已然离得远远的了,有一两个还下意识把风帽两旁那大帘子紧紧捂耳朵。 至於呼延族站在身后,风帽下也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反正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陈队副……那个我……”东方白,或者说真名叫做东方老的这个高瘦个子,神色十分难堪,但还是將手有些颤的伸了出来。 陈度看的分明,这东方老手里攥著的一张揉的皱巴巴的纸条。 “我们也是半夜被徐军主叫起来换班的,也来不及准备许多。”比陈度还稍高一些的东方老,此时侷促的像一个小个子一般,“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肯定有什么徐军主的紧要任务,也许可能出去一趟,或许能把这信带出去……家里就一个老母亲……那个不行也没事,我……” 虽然东方老说的磕磕巴巴的,但是陈度立刻就明白了,也没有让东方老多说出更深缘由来,单手拿过被称之为信的皱巴巴一片纸条。 而后顺势浅浅抓了下东方老的手,点点头认真来对:“勿放閒杂人等过此门。” 东方老一愣,本能的重重点头,只是还没等自己说什么话,这位陈队副和呼延队副已然上马,很快就消失在拂晓浓重不清的视野中。 第十一章 先天土木圣体 “陈兄弟,你是不知道……那个东方老可不是什么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那人曾经为盗为匪,祸害乡里!” “三郎不也曾经要去抢清河崔氏女?” “她不一样!是了……三哥也不一样!” 拂晓时分,陈度出了坞堡之后,呼延族就这么在马上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听到呼延族说什么她不一样的时候,陈度突然有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虽然呼延族肯定不知这几个字后来字有新解,文有新说就是了。 “因为三郎要抢的都是世家豪强?” “不错!那个东方老据说寒酸落魄的豪门也去偷!亏他还说自己是什么东方氏的后人,真要是东方氏后人,如何连文修入道都不行?”呼延族急匆匆和陈度並肩走著,口中兀自不停。 “要我说这就是个骗子!名字也骗!陈度你如何能信这种人?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些世家寒门子弟一般良善的!” 陈度不语,只是一味策马赶路。 马儿走的確实也快,两人翻过一个低矮山坡后,已然能够依稀看见黑水河封冻的模样了。 “说起来,呼延。”陈度站在小山坡上,稍稍驻足,“你如何知道东方老过往那些事的?他也是渤海蓚县人?” “那倒不是,他是鬲县人。”呼延族见陈度停下,自然也跟著停下,“不过说是我们老家那的倒也没错,毕竟也就隔著一条清河。” “所以他盗著盗著,就偷到你们蓚县头上了?” “在蓚县牢里,我和三哥还和他打过照面呢。”呼延族说到这的时候不自觉停了一下,神色有些尷尬。 陈度不由摇头失笑:“原来呼延你还有三郎,和那位东方老竟还有一层牢友关係在啊。” 呼延族一时尷尬。 “三郎毕竟是渤海高氏子弟,想必进了牢房也是轻鬆出来,至於这东方老,估摸著是了不少家里力气才出来,不然断不会轻易应徵入番兵。”陈度摇摇头,自己已经把这东方老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用假名估计也是想避开什么麻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至於东方老託付给自己的信,其实就是一张皱巴巴纸,上面倒也没什么稀奇,只是给家里老母请安。 “他父亲不在了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说起来好像他父亲好像还做过一个县的长史,虽说是个浊官,但也不至於沦落到此啊?” 陈度其实很想说一句,沦落与你和高昂,一起做狱友的地步吗? 不过看著呼延族那突然的尷尬模样,还是生生忍住了 至於为什么自己那么注意这么一个,无非个子高点,臂力大一些的东方老,还多问了呼延族好几句这人的身世。 其实原因也简单的很! 因为陈度记得,这东方老可是和呼延族,还有什么王桃汤,那都算是高昂兄弟的部曲。 这都是原本史书上有记载的。 只是不知道现在只是一起坐过牢的关係。 所以得知东方老真名之后,陈度就有了些战术上的小心思。 现在又知道了这东方老的家中一些情况,估计是此人家中遭遇了什么变故。 且其祖上还是什么东方朔,在这个有文修传承的世界中,这人改头换面甚至把名字都换了来从军,应该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陈度心中便又默默记下了一笔。 “算了,不管这东方老了。”呼延族摆摆手,“陈兄弟我知你素来心善,若我们真是回怀荒报信,帮他顺路带下家书也不是不行。只不过现在……” 陈度自然明白呼延族意思,扬鞭指向不远处的冰封黑水河:“回头看有没有机会帮他传回家书便是,走吧,先去看看三郎给我们调来的人如何了。” 等到陈度赶到河边第一处圩堤点,骑马拢共也就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按著呼延族的说法,高敖曹那边既说服了徐英。,当然也是让徐英知道了接下来柔然大军將至,出来修堤也是为了到时候的准备。 虽然呼延族也不知道高敖曹如何说服徐英的,但陈度估摸著应该是將自己以进为退那套给徐英说了。 与其困在坞堡中等死,不如主动出击拿到战果后再图后事。 “到了,就在前面!”呼延族勒住马悄声来言,“所幸本来边军就有修边之职,调拨起来各项工具物资也是比较顺利,不过这些人並不知晓柔然大军之事,陈兄弟……” 陈度失笑来对:“呼延你还担心我不小心说漏么?” 呼延族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稍远处就传来一声声汉言呼喊,在听惯了坞堡里高车那些人说嘰哩咕啦的鲜卑语后,只能说是十分顺耳。 “呼延队副!”岸边几位正在土工作业的兵士,老远就见到两位骑马的人过来了,为首的几个看见是呼延族,自然是高兴不少。 至於另外一个骑马的陈度,虽说这些兵卒不太认识,但也知道都是汉人应徵番兵,而且看样子也是个军官,都是觉得踏实不少。 一下子各种七七八八声音就响起来了:“呼延队副早啊!” “没想到呼延大哥也和我们一起来干活?” “半夜里被抓起来,说徐军主让我们过来修点边!” “这河都冻上多久了,修这些堤做甚?” “又不是夏天……” 呼延族笑骂:“老四!就你废话多!干活去!你去扛那包土,快!” “还有!刚才张阿三你们都在嘟囔什么呢?旁边这位过来交接我们这一队的队副陈度,比我读的书多,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眾兵卒轰然应喏,短暂停下来的工事现场又忙了起来。 陈度暗暗点头,看的出来呼延族確实在军中颇得人心,就算是普通没有修为的兵卒也与之亲近。 “基本都是我小队里的,就算不是我这队副管的,平日里也相熟,三哥……徐军主一併给我调来了。”呼延族给陈度简单介绍了下,眼下这些在岸边修圩堤的兵士,倒不是全都是土行真气修行者。 恰恰相反,大部分都是普通兵卒。 毕竟百人队里修行者数目,基本也就十个手指能数的清。 其他许多土工杂活,还是要普通兵卒来干。 “我现在就带著他们去第一处堤,陈度你过来看看有什么问题。” 陈度只能胡乱点头。 要说那些行军阵法之类的,还有些上中下策,自己倒是能根据记忆中那些战略游戏的知识,捣腾些东西出来。 但是说到修边筑堤,尤其还是土行真气这一块,自己哪懂啊? 不过本著就算不会也要装会的厚脸皮,接下来陈度便跟在呼延族后面,看看这些人如何修堤的。 別看陈度之前做计划时候说的如何感觉高大上,如何气势磅礴,所谓什么筑圩堤稍加引流,倒灌柔然营地便可让其成翻浆泽国。 但实际上修这些圩堤所需的土木工事量却不大。多亏了这黑水河也不是那种汹涌大河。 否则的话,这动静可能就要惊动全坞堡了。 “说起来这些土都是现成就近的?”陈度跟著呼延族巡视著圩堤工事现场,指著岸边一个个装的满满的土篮问道。 “那是当然,修堤筑坝,百步之內取土最好,否则远了就徒耗人力,累的很!”呼延族摇摇头,继续来言,“陈兄弟你还真是十足的中原世家大族子弟啊,不懂这些土活细枝末节,倒也正常。” 呼延族刚说完,稍远处一边挖土一边往土篮子里装的兵卒们就窃窃私语了起来。 声音虽小,但在呼延族和陈度听来却是清晰可闻。 “半夜被叫起来的时候我还不信,说这么个冬天还出来挖土,莫不是上面谁犯了浑?往年这时候早全都结冰冻的死硬了!没想到居然鬆软到这样!” “谁说不是呢?只不过就算这样也犯不著修堤吧?” “干活干活,上面有说什么照做就是了!” “不知道柔然那些狗东西会不会突然过来?” “徐军主既叫我们起来,想必是挖完之后我们就能回渤海了!肯定有布置的,別瞎操心了!” 听到这,呼延族和陈度相视而笑。 且不说最近以来柔然劫骑极少在坞堡南边,也就是黑水河更靠上游的地方出现。 而且,高敖曹也不是没做准备,这事先前陈度也写在计划方案里。 “他们倒是没说错,三哥现在就是在做这事,带著十来骑,还都是火行真气兄弟,往回巡察遮护周围呢。” “如果万一遇到那个长生天正脉,还可以结阵以抗?” “我也没见过三哥结军阵,总之遮断柔然人侦查还是能做到的。”呼延族在这点上自然十分相信高敖曹。 陈度也相信高敖曹的能力,这也是为何现在高敖曹都不见踪影的原因。 总之,这次修堤之事关键就在於出其不意,且兵贵神速。 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內,在柔然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黑水河上游的几个弯折圩堤给修好。 陈度倒也並不是没考虑过最坏的情况。 那就是柔然人即便发现了这边修堤,猜到了他们脚下的营地或许会变得翻浆一般。 有一点他们也是无法改变的,那就是他们没法在短短一两天內把营地,还有大半个月劫掠所得全都搬走。 而要守住这个为后续柔然可汗大军提前铺设的转运囤积,或者说后勤大营,那就必须在翻浆地里和传统中原王朝,也就是大魏的边军步骑交战。 当然,那样的话到时候突袭柔然营地肯定要惨烈许多。 陈度还是不想到那种地步的。 这边陈度一边思绪翻飞,一边跟在呼延族后面巡视这几十人的修堤小工地。 不料却因为神游外物,下意识做出一个举动来,把呼延族都给看愣了:“陈兄……陈队副,何必如此?” 只见陈度两手一提,左右各一个,竟已经拎上了装满土的土篮子,走到了仍旧封冻的黑水河岸边。 也几乎是陈度做出这番举动,甚至连呼延族都来不及做出阻拦的时候,刚才还有些沸沸扬扬姿態的一眾兵卒们,特別是还在一旁做出悠閒姿態的土行修行者们,一片哑然。 而陈度还在想著这几天的紧密安排,如何修完圩堤后,如何整备突袭兵卒甲具,又如何和高敖曹,或许还有徐英,商量袭营安排,以及坞堡那边和柔然那边如有万一,又该如何紧急应对。 那真的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了,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费劲一根扁担挑著两大筐土篮的普通兵士,看到这位不甚熟悉的陈度队副走到自己身边,脸上殊无表情的放下手上两大筐泥土,这才慌乱起来:“那个陈队副,这些活我们干就行……” 陈度这才反应过来,看著周围不少人愕然盯著自己,才发现有什么不对。 莫非是自己力气大? 是了,別人都用扁担挑著,自己倒是不甚聪明,居然直接上手。 不过自己好歹是个筑基,空手挑起这两大筐泥土来也並不是什么难事。 而隨著这位陈度队副放下土篮,略显疑惑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之后,刚才一片安静的修堤小工地,復又嘈杂起来,那些普通兵士一个两个赶紧低头干活,或者挑土,或者偶尔凑近低声私语。 而在另外一边,聚在一起空手看著的边军土行修行者们,脸上则是各种表情,有不以为然,有迷惑,更有隱约嘲弄。 唯独没有一个人脚下挪了一步、 看到这,陈度刚才还心中稍有迷惑,现下已完全亮堂。 心下也只能暗嘆一声,倒不是嘆这世间如何如何,本就是个门阀壁垒森严的时代,倒是不出意料。 自己嘆的是刚才自己那本能反应,见到修堤,挑土,还有许多兵卒在往河岸上赶,一下子就触发了自己心中某种下意识的行动了。 也嘆的是那个时代的烙印居然如此之深,儘管自己已经提醒过自己,此世间万般不同。 呼延族这时候倒是摇著头迎上来了,看向陈度的眼神更显奇怪。 “有时候真看不懂你,说你和那些世家子弟不像吧,你又和我见过那些洛阳子弟一样,一看就没怎么干过这些累活。”呼延族笑著指了指地上扁担,哪有人放著工具不用,吭哧吭哧就靠蛮力拎东西做工事的? “可是说你和那些洛阳高门子弟一样吧,又不太一样。就是我们寒门修行起来后,都没有再干那些杂活的。”呼延族说著说著,是发现与陈度越相熟,却越看不懂这年轻人了。 陈度倒也不想多说,只是隨便应付了一句:“干这些也不消耗真气,我力气大些帮忙做点,这修堤取土准备也能快点。” 说完,陈度倒也没理会其他军中土行修行兵士的奇怪目光,乾脆拿起地上的扁担,轻鬆挑起两大筐土篮。 继续往准备修堤的岸边走去。 不得不说,就算是有真气修行的世界,该用工具还是要用,著实省力不少。 至於那些同为军中修行者们异样的目光,陈度只当根本看不见。 虽说按著此世间门阀次第森严来说,自己这么做无疑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困惑,流言甚至强烈的怀疑。 但是,那又如何? 起码现在,自己並不愿意就此浸染成由內而外的门阀世家子弟。 表面上装模作样也就算了。 “呼延兄,你有什么话就和我说便是。”陈度倒也不想耽误其他事,顺带还补充了一句。 呼延族確实还想问更多修堤后如何准备的事,只是跟著陈度走了几步往返於取土和修堤之间,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合適。 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在旁边追问不及,让人看了传出去岂不是成燕赵汉子的笑话了? 呼延族也没想其他那么多,乾脆脱掉多余两档鎧具:“唉!跟你一起干便是!还能快点!” 陈度点点头,也不多说其他。 然后,那些原本在稍远处看著陈度挑土的筑基兵士队副们,越看越觉得有些呆不住。 也只好一起肩挑手提起来。 至於其他普通兵士,有嘀咕者,有迷惑者,也有冷言冷语者,不一而足。 只有一样倒是共通的,那就是这么一个修堤处,再无人偷懒。 於是,原本呼延族想著,要好一会能搞定的这些修堤取土作业,在和陈度十几个来回於取土处和岸边之后,就这么提前许多完成了。 “好了。”呼延族看著其他挑完后脸色稍霽的修行兵士们,拿出一张早就亮过的军中令牌,“见令牌如见怀荒徐氏徐英徐军主之令。” 別看呼延族说的有些绕口,这些土行真气修行者们看见徐英军主令牌都是立刻肃然,干著杂活的其他兵士也很快排成了不甚整齐的好几列。 陈度刚要站到排头,却被呼延族一把拉到自己身旁,发现呼延族神色有些不安。 原来是刚才陈度的举止太过……不符合世家子弟常理,以至於呼延族一时间竟忘了件紧要事! 此时,只听到呼延族朗声来言:“都静一静!” “这一次,便是由徐英军主亲令,让这位陈度陈队副来管这修边筑堤之事!就是我们圩堤的圩长了!” 刚才还对陈度这种带头在那肩挑手提搬土觉得迷惑奇怪的眾人,此时都是暗自点了下头,能和怀荒徐氏徐英拉上关係,估计是不知道哪里的郡望世家! 既然是郡望世家子弟,那有这些奇奇怪怪举止也不足为奇了。 眾人释然,继而轰然应诺。 第十二章 搬土,夯实,筑堤 陈度確实是不知道修堤这事,该如何具体来做的。 毕竟一个做全盘计划的人,很多时候真的只需要知道让谁去做便是了。 所以自己刚刚被呼延族拉到身边,成了这只临时成立的圩堤圩长后。 不过这没关係,反正有个真正懂行的在自己身边,这时候自己只要老脸够厚能绷得住就行。 而这刚好就是自己最擅长的。 於是接下来,陈度便只握著那张也不知道高敖曹怎么从徐英那拿来的令牌,一张冷脸时不时点下头,此外便是全由呼延族指挥。 呼延族倒也確实如他自己所言,指挥起修边筑堤这些工事来可以说是驾轻就熟。 “其实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呼延族刚指挥完那些分工,如负责锹土的锹夫,专门打桩的夯夫,还有专堵漏洞的拦夫后,便低声说与陈度听,“最关键的便是夯实这一步,其他取土铲土锹土,普通民夫都能为之。” 这个陈度自然明白,难得展顏来对:“所以关键就是有没有如呼延兄这般的土行真气高手?” 呼延族本就是想在此事关键上,难得炫耀一番。 结果陈度先这么说出来之后,反倒让这豪爽壮汉有些难为情了,匆忙摆手:“这么说也……夸张了些!反正陈兄弟你就好好看吧,看我这一脉敦艮(gèn)土如何作为!” 当下呼延族也不多说,走到岸边。 之前各种装土的土篮已然倾泻一空,取过来的土已然在岸边堆成了初具雏形的土堤。 然后接下来应该就是把下面原来鬆软的土全部打实,也称之为夯实。 而夯实圩堤土层的方硪还有榔头,一应俱全。 硪为石制,榔头木製,都是用来夯实这圩堤土层的工具。 比如说木头做的榔头,其实就是截圆了的圆柱体木料。 只是和陈度记忆印象中略有不同,在这个有修行,特別是有土行真气这种专业对口的真气世界中。 这些夯筑工具都比自己印象中大了许多! 抗洪筑堤这些,陈度记忆中还是有很深刻的画面的。 眼下的这些夯土工具大了估计一圈不止。 还是这个圆木做的榔头,眼前在陈度面前的榔头,大概齐胸那么高,宽的话如同一个大號木水桶,而在这榔头表面还十分细致的做了鏤空处理,上面还有手柄的设计以便於出力。 “张三王五!你们带著那几个锻体弟兄过来!其他人都好好看,看下这筑圩堤如何回事,都要注意什么,改天回幽州回冀州以后说不定在你老家用的著!” 呼延族一声呼喝,旋即就来了几个一看就是锻体的兵士,也就是那种因为家境贫寒只能得粗浅锻链心法,无法入筑基大门的。 这些领了夯夫之责的兵士,两两成群,拿起那些方硪还有榔头。 其他普通兵卒也呼啦啦一下子全围了过来,围成一圈看著。 而此前在一旁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什么的,那些土行真气修行者们,此时也收敛了脸上各种神色,一个接著两个都依次站定,和呼延族一起围著堆在河岸低洼处的土堆。 就如同外面一个圆,里面再一个圆。 一时安静。 然后,就只听得呼延族陡然呼喝一声,这些土行真气修行者便齐齐直接將手放於土堆周围。 然后,从这几人身上,迅速散发出一阵阵肉眼可见的热气出来。 除了呼延族之外,其他这些土行真气都是和陈度一个水平的,都是筑基境界,故而也不会是什么真气外显。 其实就是就是在大冬天里口中呼出来的热气。 由此可知这一个两个土行真气军士们身上此时有多热。 看不见的土行真气此时正作用於那一个半人多高的小土堆。 而在一旁早已搭好脚手架的夯夫士兵,隨著呼延族一声一二三暴喝,也用尽浑身力气將手中木夯结结实实打了下去。 看到这的时候陈度都能懂,就是把土给夯实嘛,只不过在没有什么乱七八糟机器的中古时期,这种纯力气活得反覆来个十几次甚至几十次,才能把土给夯实。 那夯实的標准是什么呢?刚才呼延族也和自己说了,便是看那大概一尺二寸的土,反覆压打打实到八寸,如此便称之为夯了一坯。 要是寻常民夫来夯,起码得几十下,而且极费气力。 可眼下这夯土却出乎意料的快! 只见呼延族与那几个土行修行军士身上热气越发蒸腾,显然是真气运行越发激烈,而那呼喝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大。 “一二三!” “一二三!” 往復十几声呼喝,十几榔头方硪打压之后,一坯竟就成了! 快的甚至让陈度下意识极小声的说了句…… 先天土木圣体啊! 现在看来,呼延族这土行真气,说是什么敦艮土,就是十分適合筑墙修堤! 估计是用土行真气让土结合的更加硬实。 怪不得当时呼延族答应的如此利索,要知道整个引凌汛水倒灌柔然营地的计划,关键就在於这上游的堤修的如何,否则到时候凌汛水在上游就溢出到岸边,那柔然营地就不可能成翻浆地了。 至於是不是所有土行真气都是如此適合当打灰打桩圣体,还是说只是呼延族这一脉敦艮土,陈度也没什么把握。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敦艮土的敦艮,乃是出自於易经第五十二卦艮卦,其上九爻的爻辞。 爻辞用通俗一点的人话来说就是,就是解释卦爻含义的文辞。 而敦艮为艮卦最上端,艮本就有停止抑制的意思,而呼延族说自己是敦艮土一脉,也就是说相当於是止上加止。 也难怪用来夯实土层,效果出奇的好,上面这打压打实只需十来下便可成形,一个坯算上取土堆土夯土的过程,快的话一炷香功夫都不用。 看到这,陈度终於是鬆了口气。 先前自己担心的就是筑堤这个关键节点,因为自己实在是不怎么懂。 而眼下看著呼延族还有一眾土行军中修行者,还有普通兵卒们,把一个接著一个搬运到河岸的土堆,接二连三都夯成非常结实的堤段。 陈度心中先前这块大石终於是平稳落地。 当然,这还只是开始而已。 刚才接连夯实的一个个坯,连起来也还只是自己预想之中圩堤的一小段而已。 因此陈度也没閒著,跟著其他军士继续挑土去了,而呼延族则带著土行真气弟兄,还有那些锻体兵卒,沿著一个个搬运过来的土堆去夯实土层。 因为陈度这个徐英临时任命的圩长,十分罕见的带头干活,整个修堤现场不说乾的热火朝天,至少也是没人敢明目张胆偷懒。 至於陈度自己,则是第一次实打实体会到了……土木人的辛苦。 一开始的时候自己就是凭著一股,在呼延族还有看別人来那种世家子地第一次干粗活的夯劲,直接手拎著大几尺见方的土篮上堤。 后来倒是用了扁担这些,但挑了一个时辰土之后,就算是筑基的自己,竟然还真的感觉有些气喘。 毕竟自己这寒冰真气又不能把土变轻,无非就是筑基修为比常人力气敏捷还是耐力都高不少。 所以现在当其他兵士都气喘如牛的时候,陈度就还只是稍微喘息而已。 “都搬了一个时辰了,歇会吧陈度!”陈度挑完又两篮土,呼延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上身赤膊著还腾腾冒著热气,说话更是几步就喘气。 看的出来,呼延族的消耗明显比自己厉害,毕竟自己不需要用寒冰真气去凝结夯土。 “行吧,歇一会。”陈度点点头手一挥,气运丹田一声吼,“都歇会吧!两柱香功夫之后再取土挑土!土行弟兄们再歇多点,等呼延队副命令。” 这话一说,一眾从冀州瀛州徵发,也就是渤海河间长乐这几个郡来的兵士们,都有些愕然。 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陈度是不是在说什么反话? 怕不是哪个先坐下去歇息,怕是下一刻就要被单独拎出来? 不过当兵士们看见这位古怪的陈圩长陈队副兀自坐下,面朝黑水河流背靠堤坝,根本没再看嘀嘀咕咕的眾人。 也就知道了这位陈队副確实是让所有人都歇息来著。 於是一时间那些早就累的气喘如牛的兵卒们,也都纷纷放下各种土篮,木夯,榔头等等,原地坐下便歇。 还不时飘来各种閒言碎语: “等下早上有什么大白面吃不?” “有汤饼就几口水喝就不错了!” “没听呼延队副说过吗,干完累活跟饿鬼一样急著吃,小心撑死你!” “说来这陈圩长陈队副好生奇怪……” “……” 陈度自顾自坐下,也懒得再理会那些奇奇怪怪的目光和言语,心中微微清净,转瞬间便已將那些杂音屏蔽在耳边了。 这算是入了修行门槛的好处,只要想清净的话,隨时都能让自己清静下来冥思。 不过现在陈度倒不是要冥思,而是看到呼延族有话想说。 至於一旁的呼延族,那更是一愣,自己是想著歇会,顺便问下陈度自己这番筑堤如何,以及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结果是没想到陈度居然直接让整个筑堤小队都歇一会? “怎么了呼延?有什么事吗?”陈度坐在岸上,看著脸上复杂神色的呼延族来问,自然是没猜到呼延族心中诸多复杂心思。 呼延族迟疑片刻,还是摇摇头:“也不知道是司州世家是有点不一样,还是你这个人和其他世家子弟不一样。” 陈度倒是不知道呼延族意有何指,只是觉得自己所做所说都应该还挺寻常的吧?当下也不以为意,胡乱点头一番:“我老家那边子弟都这般。” 呼延族也就是隨意应了一声,也不知是认还是不认,拿起牛皮袋喝了一大口水接著来问:“怎样?先前没和你乱吹吧?这些圩堤修的如何?別的不说,就是这手修边功夫,我说是渤海蓚县第二,都没人说第一!” 虽说呼延族颇有些自夸意味在,但不得不说,在呼延族带领下,这第一段圩堤修的可以说是极其漂亮了。 土压的极实,几乎每个都是按照一尺二寸往下压到八寸一般高。 一眼看过去就十分平整。 堤埂,也就是类似于田埂的地方,接著河岸土地的那一层,眼看著是修的一点不单薄,十分扎实。 而一个个坯之间也没有出现昂头。 所谓昂头,也就是不同小组之间修的堤之间,並没有故意在交接之处故意加高,以显示己方所筑堤坝更高。 从这点便可以看出,呼延族確实是指挥兵卒修边的老手了。 仔细一看,这些圩堤看上去几乎就和那些建在草原戈壁上那种长城土墙也差不多了,区別无非也就是矮了些。 可以说是超出自己原本对中古时期,也就是魏晋南北朝以来的土木施工水平估计了。 其中自然少不了呼延族这些土行真气的助力。 这么一想,那洛阳伽蓝记中所说的去地千尺,离著京师洛阳百里之外都能看见的永寧寺,在此世间应该所言非虚,估计真能建成。【注1】 陈度思绪又是短暂乱飞,当然口中依然是夸讚不停:“若没有呼延你在此,换做我这些堤坝是万万修不来的。” “其实法子都那些,有土行真气无非就是能更快些罢了。”呼延族大咧咧一笑,倒也没有过多夸口。 “说起这土行真气,其他那些修行土行的弟兄们,也是和呼延你一般是擅长修边筑墙的?” “那倒不是,陈度你书读的多,肯定知道我这敦艮真气乃是止上加止之意,本就擅长这些事。”別看呼延族好像不怎么肚中存字句,但是对易经什么的好像还很懂? 陈度胡乱点头,要不是自己稍懂一些易理数术常识,怕是这里就要露怯。因为这些似乎就是此世间修行真气之士必备常识。 呼延族继续不停说,顺便还颇为自得的拍了拍自己修的圩堤:“其实就我一人是敦艮土,其他人虽说也是土行真气,但是却不太一样。” 说到这自己修行的土行艮脉,呼延族谈兴极高,言语不停:“譬如说队里那个刘老五,也是艮土一脉,他就是趾艮,与我的土行真气相差甚远。” 陈度听的头都有点大了! 还以为光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加上筑基正脉境也就差不多了。 没想到竟然如此多说法? ----------------- 注1:东魏杨衒之所著洛阳伽蓝记,永寧寺篇有载:“……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至於高风永夜,宝鐸合鸣,鏗鏘之声,闻及十余里。” 相关文献记载说明其北魏建造技术確实到了一个十分魔幻的地步,绝非作者臆测。( 第十三章 行韦睿一夜营故事 陈度现在是有点头大的。 按照自己那粗浅的易理数术知识来看,敦艮记得是艮卦的上九爻位,而那个趾艮则是艮卦的初六爻位。【注1】 用人话来说就是艮卦如果有山象土意的话,那么艮卦下面的六个爻,应该就是此世间土行真气的六种不同状態和属性? 呼延族还在那边说个不停:“像刘老五那种趾艮土,就比较合適挖地基,打起架来,我是说万一需要结军阵的话,他还是適合当军阵地基!” “这么说来,呼延你这个敦艮土,更擅长最后定形?譬如刚才圩堤上一个个土坯上,都是你最后来固定?” “陈兄弟你眼还是很尖的嘛!” 说到兴起,呼延族还顺手抓起河边一摊泥来,手上真气一运,那土很快就成形了,只不过那形状陈度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一个胡饼形状。 看来这阵子被柔然在坞堡里,虽说有吃的但总归是不怎么能吃饱的。 如此一来,陈度倒是稍微理解了土行真气里,这敦艮土和趾艮土的区別。 至於呼延族说的军阵地基,虽说现在陈度也没亲身见过军阵如何,但是估计是承担步兵阵列中最为中坚的那一排。 “艮其趾,无咎,利永贞?”陈度突然说了一句。 呼延族连连点头不停。 其实陈度自己勉强就还记得这么一句爻辞原文而已。 大白话来说就是在脚趾挪动前就止住脚步,这样便没有灾祸,利於长久坚守正道。 “不错!”呼延族拍了拍陈度肩膀,“我也就知道我们土行艮脉的事,其他支脉我也说不上来,你们水行真气我就更不懂了。” “也不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呼延族脸色一肃,又掩藏不住一丝兴奋,“如此看来的话,按照这个进度,我们中午前就能把南岸这一大段修完!” 有徐英徐军主那边背书,以及为民修堤防涝的大义在,想来应该是不会出什么意外。 加上修堤的速度也算得上十分快,如此一来,就是坞堡那边反应过来,这边也修好了堤坝了。 “不错。”陈度也是长出一口气,“呼延你这身真气,还够用吗?” “自然够!”呼延族把握十足,又看了眼在稍远处休息的一眾土行真气军士们,“就算是这些土行筑基弟兄们,真气也是够修这么一段的,本来我们土行真气就如山一般浑厚!” 虽然陈度又一次想脱口而出先天打灰圣体,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么说的话……”陈度突然想起一件事,正好顺著呼延族的话来说,“呼延你们这些土行真气如果修炼到一定程度,真能如山崩於敌前一般?” “实话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呼延族摇摇头,“只说我这正脉一境,衝破个七八条之后,据说融入军阵之中可以步制骑,於土工筑墙起城作业也大有裨益。” 陈度边听边点头,然后突然又想起一事:“如此说来,南……岛夷那边也是如此?军中土行真气为多?” “那是自然。”呼延族突然长吸一口气,脸色肃然来道,“刚才你问土行真气练到高处如何,渤海蓨县小地方我確实没见过,但是有个土行修行大家却是大魏人人皆知的。” “莫非是岛夷那边的?” “不错。”呼延族神色复杂,“就是前几年才去世的梁国韦氏韦老虎!” 陈度闻言失笑:“韦老虎,说的是韦睿?” 呼延族点了点头,似乎是提起这个名字总有点忐忑之感,同时还奇怪怎么陈度提到这个许多人都为之色变的韦老虎,竟如此轻鬆? “虽说是敌国敌將,大败王师,不过那韦老虎我们確实是认的。”呼延族脸上神情又复杂了些,看的出来还有一丝仰慕,“刚才说土行真气修行到奇经往上,如果说匹夫间那种单挑如何,至今且不知。” “可能是因为到了那种境界也不屑於单挑?也是为了求稳。”陈度稍微分析,也就能明白,毕竟什么事都怕个万一,怕个马失前蹄。 “应该是,不过更大可能,我觉得是到了奇经往上的境界,融入一国大军军阵之中,恐怕要比单枪匹马单挑不知道强多少。” 毕竟说到了土行真气,呼延族可以说是熟悉无比,言语间不停:“那个韦氏祖上本就是神圣汉国三辅那边的望族,据说祖上便以经学入道,神都长安那边又是土行真气各路强宗聚集,到了韦老虎那一代,可以说是家学渊博了。” 陈度自然明白,呼延族说的这个家学渊博,说的那是三辅那边在汉时经学兴盛,因而以经入道,至於为什么那边成了土行各路强宗所聚,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许回头问问自己那本怪书晋书目录,应该会有解释? “这么说来,韦睿韦老虎在钟离那一战……”陈度话故意只说一半,因为自己並不知道在这个真气修行的世间,那影响了整个南北朝甚至这片九州大地上歷史走势的钟离之战,是不是也如自己记忆中一般? “对!就是那一场钟离,唉!”呼延族半是惋惜半是仰慕,“我小时什么也不懂,刚开始家里练土行真气的时候,就跟我那老父亲这般说,以后我也要学一个如同韦老虎般的钟离一夜筑城!” 陈度摇头失笑,看来韦老虎的传闻没能止北魏这边小儿夜啼:“我猜令尊定然揍了呼延你一顿,传扬出去,便是韦老虎能使河北小儿啼哭。” “毕竟王师败绩嘛,虽说我家是渤海寒门,也无多少人在意,但总归话是不能乱讲的。”呼延族嘿然摸头,言语中却有了些落寞,“唉……小时候不懂,以为有一天真能成韦老虎那一般,一夜就在钟离那筑个一夜营,后来才知道那韦老虎都快到土行大宗师了,土行真气几十年都未见这等大家。” “不过就是什么大宗师,恐怕那一夜营城,也不是一个人而成吧?” “那是当然,就像我刚才和其他土气弟兄们修堤一样,你看大些的土坯,我就要和几个趾艮土的弟兄一同使劲。虽说现在我们也不知道那韦老虎如何结土行阵就是了,但总归是差不多的应该。”呼延族耸耸肩膀。 “呼延兄倒也不必妄自菲薄。”陈度心中嘀咕著玄幻魔幻,一边也还是作轻鬆模样,拍了拍呼延族肩膀,“南梁有韦老虎一夜筑城,我们这不也有呼延一晨筑堤么?” 呼延族勉强来笑:“陈度你就莫取笑我了,这如何能比?我若有那些土行真气本事,须不用在这这边筑堤,直把营城筑在柔然对岸高处就是!” 陈度只是摇头:“就算你想筑,恐怕那斛律石也不会给你人给你兵,说起来我们还得防著斛律石他们如何发作。” 修堤这事,现在主要还是靠著快一个字,拂晓起工,此时天已蒙蒙亮,修的堤约摸完成了五分之一。 但这事迟早要被坞堡里斛律石发现,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到时候斛律石以及坞堡里那些高车部族小头领们会如何发作还不知道。 陈度心中倒是已转过许多念头,从最好到最坏的情况,都过了一遍应对的法子。 而呼延族也是沉默不语,谁知道那徐英那边能不能顶住? “好了,別想太多。”陈度气息稍匀,已然站起身来,还拍了拍呼延族肩膀,“抓紧时间把圩堤修完,到时候坞堡內有什么事变,无非水来土掩,兵来將挡就是。” 呼延族点点头刚要起身,却突然一声声极重的马蹄声传来。 一个具装骑兵,转眼已到眼前。 身上著明光鎧不说,就连胯下那匹马也是马首甲,鸡颈,当胸,马身甲,甚至连尾巴那边的搭后都是一应俱全。 这么看来,眼前这位看样子应该是徐英的亲卫骑兵。 別说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这等重甲骑兵,就是连坞堡里的高车斛律一部,也极少见到。 他们还是以稍微轻便一些的甲骑为主。 而高敖曹虽说领著一队突骑,却也没有如此重甲且装饰齐全的,不是世代军镇世家,谁会往马尾巴上整那么一个搭后?那搭后,也就是类似於马尾巴的装饰物。 如果是徐英的亲卫骑兵到来,莫非是坞堡那边出什么事了? “小徐?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坞堡里侍卫吗?”呼延族倒是好像对此人十分熟稔,立即起身相迎来问。 这叫做小徐的骑兵也不作多余客套,神色有些紧张:“呼延,我家大哥说让我速来寻你!还有高昂举荐的那个圩长……叫什么陈度来著?” 说到这的时候,这小徐还四处张望,想找寻那个叫陈度的圩长在哪。 呼延族当即指向陈度:“这位就是陈度,徐军主找我等何事?” 这小徐转头看向陈度,脸上些许讶异掠过。 因为此前干活的缘故,陈度寻著干活需方便些,便將身上那不甚方便的两当鎧脱了下来,此时亦是和呼延族一般赤膊。 这小徐自然是没想到,还以为高昂举荐且自家徐大哥让去当圩长的人,估计也是什么汉人世家大族子弟,潁川陈氏也是郡望名族,如何竟与寻常兵卒一般赤膊干活? 不过也就只有陈度敏锐捕捉到了,这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脸上那一丝诧异。 很快这小徐脸上便是又转瞬如常,还微微朝陈度欠了欠身,在马上拱手来对:“我是怀荒徐颖,马上戎装不便行礼,请陈队副速与我一同归堡。” 至於呼延族听闻这话,也是赶忙来问:“那我呢?要和陈度一起回去坞堡吗?” “不必了,我大哥说你在这里加紧把圩堤修好便是,越快越好!” 呼延族勉力点头。 而陈度心中早已是各种念头疾转,现在看坞堡內估计是出了什么变数,但是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则的话呼延族和这里的五六十较为亲近的兵卒,都要立刻赶回坞堡才是。 而此时自己心中另外一个念头,却是真的想说一句,想不到小小五百人军中,小小坞堡之內,竟然如此藏龙臥虎! 呼延族高敖曹也就算了,还有一个暂时没能入修行道的东方老。 眼下又来了个徐颖。 这个徐颖如果自己没搞错的话,应该就是徐颖徐显秀。 年龄上符合,比徐英小上几岁。 神態和细微动作更是符合,有世家子弟那种傲气,又有与此年纪不太相衬的城府,喜怒不太行於色。 至於坞堡里现在发生了什么变数,陈度自然不会在此耗费多余时间来问,立刻就是飞身上马。 徐颖微微頷首,正要和陈度两人一起策马离去,却不料马绳被突然一把拉住,回头一看是满脸焦急的呼延族:“徐家四郎稍待!三哥也一起回坞堡了吗?” 徐颖摇摇头:“高家三郎不是巡边遮护去了吗?你也知道这边地形宽阔,又是早晨浓雾,急切间一时难以找到。” 呼延族本来还想多问,陈度直接宽慰来言:“呼延你且宽心在这做事,坞堡那边有什么事,有徐军主还有徐家四郎,都当能处置妥当。” 徐颖稍一沉默,也跟著点了点头。 呼延族虽然心焦,但也知道此时唯有先儘快把圩堤修完才是要紧事。 因为按照先前陈度弄的什么紧急预案法子,如若坞堡內出了什么万一,只要高车部族不出兵强行驱赶,那这个圩堤就先修完再说! 当然了,高车部族出兵那就有出兵的另一套计划就是。 以高车部族里有人通外敌为名,先下手为强,杀几个斛律部的小头领。 只是这法子更是凶险异常,连陈度自己都希望那法子不要用上。 而现在来看,徐英那边还能让在这边接著修圩堤,说明情况就还没有到那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再加上陈度刚才宽慰话语,呼延族听了,心中还是宽慰不少。 几番转念间,呼延族也迅速鬆开了手,看著陈度和徐家四郎徐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过了片刻,呼延族还站在原地,十分不解的摇头。 本来从凌晨拉来这些亲信相熟兵卒修堤,一切都顺风顺水的,之前想著最难最坑出现问题的圩堤,此时也已经修了五分之一。 怎么会在坞堡里面出问题呢? 想到这,呼延族就越发烦躁不已。 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圩堤上歇息的兵卒们,还有土行真气那些修行军士们。 一个两个三个,都紧紧盯著自己这边。 想来是一个重甲骑士的动静確实大了点。 “看什么看!”呼延族完全没了在高敖曹和陈度面前虚心受教的模样,大声骂喝,“都搬土挑土去!老刘你们几个真气也恢復了点吧?跟我一起来筑堤!” 几个和呼延族相熟的,看见那个不太熟又举止有些奇怪的陈度走了,自然凑趣上来说几句。 “呼延大哥,如何那位陈队副又走了?” “还是呼延大哥你带著我们吧!” “是啊,总感觉那个陈度队副怪怪的?” “陈队副是不是搬了一会土也觉得累,自个歇去了?” “坞堡里也没个什么女人的!” 呼延族越听越不耐烦,突然响起陈度之前跟自己说的口粮那点事,还想起来陈度曾经吩咐自己须安定人心,抓紧修好圩堤,当下勉强按住烦躁心绪,一字一句来言:“陈队副是给你们弄吃的去了!” 也不知道为何这消息竟传的极快,不多时整个圩堤上都响起一阵阵欢呼声。 ----------------- 注1:关於艮卦及其卦辞和爻辞的解释,溯其本源来自於周易的象传。周易本身分为经和传两部分,传则是象传彖传等组成所谓“十翼”,相传为孔子所作。 象传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良其趾,未失正也。不拯其隨,未退听也。” “艮其限,危薰心也。艮其身,止诸躬也。艮其辅,以中正也。敦艮之吉,以厚终。” 象传书中,就取象而言,“艮,兼山”。 艮象徵山,山高峻清冷,令人心静、念止,故有静止之义。 第十四章 有问题,找陈度 陈度此时当然不知道此时在圩堤工地上,呼延族居然给自己夸了这么一个海口。 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莫名就多了一个后勤的重任。 当然也没听到,此时在圩堤上那些窃窃私语的兵卒们,口中那个奇怪甚至没些世家体面的门阀子弟,现在已成了敬重的陈队副陈圩主。 此时,陈度正与这位徐家四郎一起往坞堡赶去。 別的且先不说,此时虽说已经是拂晓凌晨时分,但是周围雾气依然很重。 这一下陈度自己那种怪异的感觉就更加浓烈了。 因为…… 自己在来到这十分魔幻的南北朝之前,就是在看身边这位徐显秀的博物馆来著! 而且还不是什么普通博物馆,那可是是建在人家坟头上! 而且这徐显秀又来的如此突然,再加上周围这浓重雾气环境衬托那么一下子…… 坦诚的说,刚才自己一度是认为是不是要有什么邪乎的事要发生了。 更別说在面甲之下,陈度看到这年轻人面容,和记忆中那墓葬里面的徐显秀画像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也可以说是毫不相干了。 不过事实证明,自己確实有点疑神疑鬼了。 身旁这年轻人,除了言语比较少之外,其他倒是一切如常。 而且看的出来,那马术似乎还比呼延族还要好上几分。 陈度稍微勒马,自己是个轻骑上阵,而一旁徐显秀这一身重甲重马,衝刺了一阵之后马儿明显就有点慢了。 至於为什么明明可以轻马轻装来报的,却要如此重甲重马。 陈度一个猜测就是毕竟今晚事发突然,在高敖曹应该和徐英说完行动计划原委后,徐英不得不也提防些,就怕斛律坞堡那边发难,故而让自己这亲弟弟兼著侍从亲卫,直接就是重装甲骑护著。 估摸著那徐英恐怕已经连逃跑路子都准备了。 这边陈度心里各种战术小心思掠过,也不妨碍嘴上不停:“……这么说来的话,是高昂和徐军主说的,如果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和呼延?” “……不错,高家三哥说如若有什么万一,就找陈度……找陈队副你,还说让呼延继续修著那圩堤,不到急切时候不要停。” 徐显秀虽然话比较少,但是说到这的时候也不由又是看了有些衣衫不齐的陈度一眼,这个据说是司州高门强宗的子弟,怎么和自己那十分讲究场面排面的大哥徐英差那么远? 不过一个军主,一个队副,倒也正常。 陈度哪里知道这徐显秀想的许多,只问自己现在最关心的事:“坞堡內现在出什么事了?情况紧急到如此地步?” 其他多余的也不用试探或者问,譬如这徐显秀是否已经知晓这陈高呼三人做的计划。 那肯定知道啊! 作为徐英的亲弟弟兼著亲卫,不知道就怪了。 而徐显秀明显也知道这位陈度乃是这次的关键一员,直接就说了:“本来一切调动都並无多余动静,也没有惊醒那些高车人,只是不知道为何守著那关键南门位置的兵卒!出了差错!” 陈度听著心里就是一咯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南门,那不就是高敖曹特意调过来,还是自己队里,自己管著的那些兵士么? 就是那个也不认为陈度出去是真修堤,以为陈度是什么趁著凌晨拂晓突围去怀荒那边传情报的东方老! 还求了陈度想让陈度带一封家书回去的那个东方老。 就是他还有其他陈度队內兵士守著的那个南门。 现在徐显秀说那些兵卒出了差错,陈度自然心里有些慌乱! 不过心里再如何波动,面上也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表情,或者说自己就习惯了这种有点面瘫的感觉。 “这么说,就是南门那边惊动了高车人?” “应该是,动静闹的不小,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徐显秀一边催马一边来对,“这消息传到我大哥府里的时候,估计斛律坞主那边也肯定知晓一些了,所以大哥就让我直接来找你处理此事。” 这下陈度明白了,好的一面是这事暂时来说还没到失控地步。 道理也很简单。 如果真是到了不可控的地步,那徐英绝对会让第一时间把高敖曹还有呼延族,以及在修堤的那些土行真气军士,还有跟著高敖曹去巡护的火行军士,一併叫回来。 现在把事情交给自己处理,那么南门东方老那边搞出的动静,就还是在徐英认为可以接受控制的范围內。 至於坏的一面,其实也不用多说,无非就是自己和高敖曹原本计划还能瞒个一天半天的,把圩堤的事做成生米熟饭。 现在看来肯定是会被坞堡那边提前得知了。 对此其实陈度自己早有一些心理准备,须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的计划? 不过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徐军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大哥说你全权处理此事,还请陈队副务必要处理的说得过去,不能耽误了咱们那求生法子。”徐显秀声音依旧如常,但毕竟还是年轻人,不自觉又还是多看了陈度一眼。 只这一瞥,眼神就十分复杂。 陈度也只是微微点头,不再多作其他言语。 徐显秀眼中悄然掠过一丝讶异,又转瞬不见。 两人闷头赶路,不再多说,却是各自心知肚明。 只说陈度这边,听完徐显秀的话,表面上好像是那徐英给了自己许多权限,全权代表大魏边军和斛律部族的人交涉。 但实际上这就是个坑。 交涉好了自然不提,那是徐英他和地方豪帅融洽恣意。 如若交涉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引的高车部族,这些斛律氏的地头蛇们一旦发作,出来顶缸的就是自己。 其实如果徐英只说让自己全权处理此事,倒还没那么多能细细体会出来的意味。 关键就在於徐显秀转达他大哥徐英的话,后半句说务必要处理的过去,不要耽误原本的求生法子。 估计在徐英看来,关键就在於逃出怀荒求生,这事只需高敖曹和呼延族便能办好,只要圩堤修好,到时候袭击柔然营地,无论战果如何。 后面回到怀荒,加上徐氏本就是怀荒望族,到时候洛阳京师那边如何怪罪下来,下面的人出来顶锅就是。 他徐英的官职军位还是说品级,依旧稳如泰山。 就如同圩长的位置给了自己一样,到时候真要是和斛律部族闹的不可开交,修圩堤的过错便可推到自己头上。 两相比较的话,圩长那位置算是有责任也有权力,而协调南门爭端一事就是纯顶锅上。 不过,世事本就如此。 比起陈度这些新来的应徵汉兵,徐英自然更加信任相熟的高敖曹还有呼延族,以及渤海还有怀荒本地汉人。 这道理哪都是一般。 就比如要不是自己说服了熟人呼延族,呼延族继而介绍到了高傲曹那边,自己这计划根本就不可能被徐英採纳。 现在便是到自己去摆平麻烦的时候了。 说到底,还是要做出点实际的事来服眾的。 各种念头在陈度心中过了一遍,很快两人已经来到了坞堡南门面前。 陈度刚下马就要往南门走去,突然窄袖被人一拉,却是徐显秀拉住了自己。 只见这年轻人脸上有些无语:“陈队副,还请整理好衣冠。” 陈度一怔,顺手拨弄了在身上那袴褶服,因为刚才在圩堤上帮著搬土本就赤膊,回城马上疾奔也没来的及整理。 这上衣下袴,也不是宽袍大袖的普通戎装,整理起来也並无甚么难处。 稍微整理之后,陈度刚一走近南门,心里已然打起鼓来! 不太妙! 自己还记得当时黎明前出城的时候,南门除了守城兵卒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而此时在前方十来丈远的坞堡南门边上,已然是聚集起了一大堆人,高车鲜卑汉人都有,隔空已传来各种难听的高车鲜卑话。 虽说陈度对高车和鲜卑语基本不甚明白,但是这些人说的那几句还是能听明白的。 因为这几句就是专门用来骂所谓汉儿的。 其中还夹杂著几句十分生硬的汉言。 “恨不得剉汉狗饲马!” “狗汉大不可耐!” “如何敢阻我?” “唯须杀却这些汉儿!” 几句话下来,听的就连一旁素来沉稳的徐显秀,面甲下脸色都已然不豫。 而陈度更是心中火起,只是此时不便发作,手上暗暗运起真气,快步冲向人群。 端的是一个蛮牛衝撞! 这一衝,直接便將一堆还在骂骂咧咧,口中对汉人污言秽语的高车人衝散开来,还衝出一声声惊嚇和怒骂。 “谁?” “谁!” “又是汉……” 陈度自然不等这些人口中污言秽语出来,就已大喝来斥:“是谁在这干扰军务?” 这一喝隱隱用上真气,这几十个高车人大多都是未入筑基门道修行之人,自然是被这突如其来一声喝问嚇得征在当场。 加上陈度手上暗运真气,力气能顶上几个七尺大汉来推,那叫一个快刀斩乱麻,直接便把东方老和其他几个自己的部下兵卒,从那高车人的重重包围中拉了出来。 不过,高车人里自然也有几人,在刚才眾人被陈度挤开,都往后踉蹌退的时候,却是迅速反应过来,一个马步沉住,牢牢站定。 “这位汉儿军士好生气力,可是徐英军主部下?”一位剃头垂辫於后的高车矮实壮汉,收起马步冷笑来问,言语间逼人不停,“不过就算是徐英军主,恐怕也不能辖制本坞堡吧?如何就不让人出去了?敢问这就是你们汉儿军的军务?” 陈度还没说话,在这垂辫高车人周围,迅速聚拢了刚才被陈度撞散的高车人,一个两个揉著自己刚才被陈度撞的生疼的肩膀,目光有不忿,有怨毒,也有不屑,还有惊异。 当然,更加一致的反应是,再也不敢大声吼骂,最多只是口中小声咒骂不停而已。 陈度沉默稍许,眼神逐一扫过高车诸人。 来到此世间后,还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族类之別。 身后几声重甲咣当声忽然响起,然后忽又停住。 陈度一下便能感知到,那声音就停在自己身后大约二十步的地方。 心中轻嘆一声,也不作其他多想, 当然也並未直接理会那位剃头垂辫的高车修行者问题,而是径直转头看向尚在剧烈喘息不停的高个子东方老。 这一看,东方老也不用陈度来问,直接就是拱手来对,眼中自始至终未曾扛过那些高车人一眼:“未得陈队副手令,东方老不能放閒杂人等过南门。” 陈度这下心中亮堂了,这个东方老就是在忠实执行自己的命令,或者准確点说是当时隨口一说的口令。 自己不过是劝勉而已,谁想东方老当了真,执行的一丝不苟? 身上被扯乱的两档鎧下,还露出了被不知道被哪个高车人扯烂的底衬。 看的出来这东方老极其忠实的执行了自己的命令,而且对高车人的衝撞表现出了十分的克制。 如果换做自己,都未必能有做到如此克制。 陈度沉默稍许,大踏一步走到东方老身旁,手上略作整理,將其身上有些凌乱的底衬重新整理好,连接甲片的绳子解开,把形制如同云肩的披膊重新规整到位,然后再给重新系好绳子。 动作不快不慢,不疾不徐,只言片语也无。 东方老就这么直直站著,而稍远处的高车人则是不忿之余,还有掩饰不住的愕然。 刚才一度喧囂的南门,此时竟一时安静下来。 不过这安静並未持续多久。 帮著东方老整理完身上鎧甲后,陈度这才转身,言语沉静:“不错,执行的確实是我的命令,閒杂人等今日不得过南门。” 转而又看向那位兀自冷笑的剃头垂辫高车人,陈度也根本不理会之前这人说的什么徐英能否辖制坞堡的事。 这要是直接回答了,那就掉进坑了,须知道这地方豪强和边军之间的指挥帐,那可绝对是掰扯不清的。 所以陈度下一句话直接就转移战场:“你们有什么问题,可径直来问我便是。但若执意衝撞大魏军士,出了什么情况那就是误军经算,致军失图之罪。” 误军经算,致军失图,直接就把对面这些高车人唬住了,一时噤声。 第十五章 精神点,別丟分! 虽说这几个字听起来有点文縐縐的,但是和边军打多了交道的坞堡这边人都算有些了解,这就是貽误军机致使军中谋划失算的重罪! 不过还是那个剃髮垂辫的高车修行者,抱臂不屑说道:“这位汉人军士,不用这些名头来唬人,须知我斛律恆好歹不是在草原上被嚇大的!” “这几天来並无战事,你们这些汉儿军士更是畏缩在坞堡匯总不敢外战,何来什么误军之罪?” “说起来,不就是因为有人看到你们这些胆小的汉人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有些人偷偷出了南门,怕不是偷了我们什么牛羊?还是说要临阵脱逃?” 说到这,这斛律恆还笑著看向周围那些高车人:“就你们这些汉儿想回怀荒搬救兵,信使还被砍了头!如今说我们误了你们军机,草原上的雄鹰听了都要要发笑!” 高车敕勒眾人鬨笑不已,陈度则是冷漠以对,脸上殊无其他神色,只是敏锐的听到身后二十来步外,似有似无传来一声声盔甲抖动的声音。 而对面高车人鬨笑更甚,似乎也是被一开始陈度那猝不及防的蛮牛衝撞之后,现在一个个缓过神来了。 骂骂咧咧之间,大概意思就是什么汉儿军嘛,能在高车地盘如何? 就是鲜卑勛贵来了,那都得让著我们斛律氏族一点! 当年就是世宗高祖皇帝在的时候,都没能对几十万落高车部族编户齐民! 零零碎碎,如此种种,片刻后竟已匯聚成越来越大的嘲笑声。 斛律恆更是抱臂看向陈度,想看看这个汉儿军如何反应? 结果却只等来陈度冷静一句话吩咐东方老等:“把守南门,不放任何閒杂一人出城。” “好啊,照你这么说我这一莫何去汾也是閒杂人等了?让开!”【注:1】 陈度自然晓得,这斛律恆口中所说的莫何去汾,差不多就是等於那高车部族里部落酋帅下面的得力助手,算是重要左右手,直接管著下面部民的存在。 整个高车,还有柔然,乃至鲜卑,还有先前的匈奴,这些游牧民族或者帝国的行国体制,都是以二元扁平管理为主。 换句话说,这个斛律恆就是部族的小头领。 此时得了这个斛律恆的话一怂恿,一群高车人乌泱泱就压了上来。 唰! 陈度以极快的速度抽出佩剑。 不知何时,清晨太阳已经升起。 清晨坞堡第一缕阳光洒在剑身上,微微晃眼。 “谁敢越城门一步?” 而身后那咣当作响的重甲碰撞声,也再一次响起。 场面一时安静。 其实,陈度原本是不想闹那么大的。 这座坞堡原本就只有两个城门,一个北门一个南门。 和呼延族出城探查柔然营地,乃至回城都走的是北门,那边本就是轮到汉人边军把守,现在还是高敖曹的心腹。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为什么会闹的那么大阵仗,其实也没有其他原因。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调动兵卒去修堤,高敖曹和呼延族把这个动静搞的太大了。 其实自己不是没想过,这种前前后后差不多动了百人左右边军的行动,要瞒上半天难度都不小。 至於为什么这些高车人半个多月来也是在坞堡里待著的,现在又要抢著出去。 也是一时场面混乱,消息混乱。 刚才陈度听到只言片语,大概就是这些高车人,有人真以为汉人要跑了,有人以为汉儿军偷了他们什么牲畜財货,更有甚者还以为柔然终於要大规模攻城了,本就打不过柔然的汉儿军脚下抹油跑路,还有人叫著什么要是鲜卑大人们来就好了。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总之,这些高车人並不清楚汉人边军出去修圩堤去了,反而是各种谣言越传越离谱,某种意义上到时候和营啸有相同之处。 大概这就是中古时期版本的群体性事件了。 陈度不是没想过这种突发情况,只是没想到来的那么快。 也就是高敖曹和呼延族言之凿凿说是能顶个一天两天的,自己这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结果现在好了,心又提到嗓子眼上了。 只能说倒也不怪高敖曹和呼延族。 第一次搞这种突发行动,还颇有些下克上的意思在,不熟练是正常的。 熟练才有问题好不好? 无非就是按著自己最差的预备法子,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这边陈度心中各种念头疾转。 对面乌泱泱一群高车人已经涌了过来,陈度倒是並未多注意身后徐显秀的动静,只是再度默默运起真气。 虽说自己还是个筑基境界,无法真气外显,但好歹也是个八层已满,就要九层满阶的筑基。 这么一运真气,一股冰寒真气就已经隱约逸散出来,加上明晃晃反射著阳光的佩剑。 一时间已经快要压到城门门口的高车眾人,下意识直接就停住脚步。 只有斛律恆也是丝毫不让,转身就掏出不知道如何隨身携带的钝头锤,直接往前跨出一大步,身上也是真气瞬时逸散开来。 一个是斛律坞堡那地位仅次於坞堡主的群队长,也就是莫何去汾,一个是正儿八经的大魏军官,朝廷正经任命的队副。 谁也没想到,居然在这坞堡南门边上对峙了起来。 陈度这边,也是第一次与军中修行之人对峙。 说没有压力那是骗人的。 特別是自己到此世间不过几天,靠著每天得閒下来打坐冥思修炼,对真气运行一道也就是初窥门径而已。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自己还真不想就这么和另外一个修行者对上。 不过但凡做事,都有这么第一次。 而且过了第一次之后,往往会发现…… 其实也就这样嘛? 对面是个筑基,自己也是个筑基。 两边一对峙,短暂间谁也压不住谁。 自己確实能感受到对面身上逸散的真气,说来也巧,是和呼延族一般的土行真气。 这也是陈度第一次感觉到那种敌对真气汹涌而来的感觉,但是感觉和呼延族的那种厚重土行真气却不一样。 这个斛律氏的土行真气明显带著那种板结断裂岩石压迫之感。 但也不知道为何,感觉自己体內的真气似乎更加热烈! 用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是…… 好似猫闻到了腥味一样! 最为奇异的是,那一丝先前怎么样都感知不到的土行真气,也就是无意间从呼延族那里吸收过来的敦艮土,现在居然在丹田位置清晰可察! 而且似乎有种好像在融合其他寒冰真气的意思? 两相催逼之下,就连对面斛律恆也是骤然眉头一皱,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却说不上来。 不过两人都来不及思索各自绝对奇怪的地方,现场反而突生异变! 原来是一旁的那些高车人见著斛律恆既然和这个汉人队副对峙,看见两人就只是站著,虽说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但这汉人队副也再无其他动作,一个个便似乎胆子大了起来。 譬如刚才还口口声声喊著什么剉汉狗饲马,一口一个汉狗的大个子,试著就想从陈度左手边,也就是没有持剑的一旁挤过去。 站在后面的东方老正要往前踏上一步挡住。 结果没想到那满嘴喷粪的高车大个子,竟想逞一时之勇,脚下步伐加快,想要硬生生从东方老和陈度的缝隙之中钻过去。 高车也好,柔然也好,还是鲜卑也好,素来就重这种所谓勇武之风。 身后那些高车人立刻响起一阵阵欢呼声,什么精神点,別丟分,好样的。 反倒是和陈度互相真气对峙的斛律恆眼皮猛的一跳,似乎是察觉到了对面这位奇怪汉人队副的举动。 刚要抬手开口,却已然来不及了! 斛律恆身后那些高车人更是一声声惊呼尖叫! 只见陈度以寻常普通人根本反应不及的速度,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任何多余言语。 乾净利落一个转身。 挥剑。 下劈。 转眼间这上一刻还骂骂咧咧的高车壮汉,手掌就和胳膊就分家了。 鲜血瞬时溅了陈度一身。 只是这痛感来的没那么迅速,这高车壮汉霎时没了言语,只是看著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住的手掌,怔怔不动。 而后,才是终於赶到的剧烈痛觉和恐惧。 一声压过所有其他高车人惊恐呼声的哀嚎,彻底刺穿了这个本应该在计划中十分安寧的清晨。 刚才还在那衝撞汉人兵卒,嘴里污言秽语汉狗不停的高车壮汉,早就没了牛高马大的模样,此时正躺在地上痛的打滚不停。 “快!”高车眾人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还是斛律恆,转身朝著眾人一声嘶吼。“愣著干什么!快给他绑住伤口!等下就大出血死了!” “那倒不至於。”谁也没想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一个人影走到在地上满地打滚的高车壮汉身旁,一手直接拽住那被削掉手掌的胳膊,而后丝丝寒气从手中逸出。 给这位高车壮汉紧急止血施救的,正是陈度。 在场高车人,那个担当莫何去汾职位的斛律恆,还有东方老等汉人边军,自然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陈度身后不远处,手已然按在了自己佩剑上的徐颖徐显秀。 所有人都突然安静下来。 谁也猜不透陈度到底要如何? 只看到那断了手的壮汉,刚才还在地上吼的跟杀猪一样,而当看到陈度走近俯下身子的时候,除了脸上混杂著怨毒和恐惧之外,竟也安静如斯。 只有当陈度手中冰气逸散暂时冻住伤口的时候,这壮汉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本来有些高车人准备做其他激烈举动,又或者至少喝问这位汉人军副如何敢在斛律坞堡地盘上伤人。 结果一个个看到这在部族中向来以勇武著称的壮汉,此刻发抖乖巧如猫。 一个个便都自觉彻底闭上了嘴。 短暂冻住这人断手伤口后,陈度指著依旧惊恐愕然的高车眾人,言语依旧简洁且冷淡:“给他扎上。” 这一次,倒是不再想之前陈度说话后,一堆人不听还往前挤了,反倒是竟无一人敢往前。 甚至当陈度眼光扫过来的时候,先前那些口中一个个汉儿汉狗还有什么一钱汉地,唯恐避之不及,赶紧是踉蹌后退好几步。 陈度起身,摇头冷笑。 斛律恆这边脸上有些掛不住,刚才一群人乌泱泱往前冲,现在不过见了点血,就一个个胆怂到此?赶紧叫了另外一人过去:“达薄干浑!去给你家大哥包扎!” 陈度听在耳中,也是知道这达薄干氏好像是高车十二大姓氏之一。 人群中出来一个瘦子,想要將地上还在打颤但一句话都不敢说的高车壮汉拖回去。 照理说这高车壮汉不过断了一只手而已,还不至於丧失行走能力,所以这叫达薄干浑的瘦子,想的是使把力,半拖半就也就把他大哥给拖回去了,总不能在砍人手不眨眼的汉人军副面前包扎吧? 自己的手也在抖啊! 结果这达薄干浑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拖不动自己大哥? 原来是这自己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如同一只死猪般瘫在地上,根本动不了了。 倒不是陈度刚才用寒冰真气给他止血时候用了什么阴招,一眾高车人都知道没这个必要。 而是这牛高马大的壮汉,就是自己想动,也因为过度惊恐只能脚在地上使劲蹬,蹬了好几下却完全使不上力。 估摸这是刚才的疼痛,恐惧,加上陈度再次凑近,混在一起延时爆发了。 场面一时更加尷尬。 斛律恆脸上更掛不住,脸色更黑,猛一挥手,稍微缓过些都高车眾人群中,这才衝出来好几个人將瘫成烂泥的断手壮汉给拖了回去。 而此时刚才乌泱泱的几十人,现在明显已经鬆动许多,有些胆小的已悄悄溜了个没影。 斛律恆深吸一口气,“你这位汉儿军爷好大脾气,敢问我们这位高车兄弟犯了什么忌讳?” 身上真气逸散更甚,看样子是要一定在这件事找回场子了,否则这个小头领没法继续当下去:“如若今天没个交代,也请这位汉儿队副把自己的手留在这吧。” 陈度不语。 身后沉默许久的盔甲声微微响动起来。 徐显秀终於是往前踏上一步,和陈度並肩而立:“陈度队副由徐英徐军主特许,全权接管南门防务。” 斛律恆身上真气稍涨,继而又鬆了下去,言语间稍微缓和,但依旧是咄咄逼人,而且换了个更加具有恐嚇性的说法:“什么时候这里成了大魏军营了?如何你们就接管南门防务了?不在这里解释个清楚,就到斛律坞主面前再说!” 其他留下来的高车人也是起鬨不停,以为陈度必然不敢闹大了闹到坞主斛律石那边去。 怎料陈度丝毫不以为意! 反而是无比淡然的来了句:“正有此意。” 回头却吩咐东方老和其他队內兵卒:“南门防务还是依旧,除非徐军主和我的手令,正午之前不得有任何閒杂人等过南门。” 东方老自然点头,徐显秀却有些惊讶,只是此时也不便低声来说,眼神中之一个意思:怎么你好像还巴不得去见斛律石?不用我和你一起去? 不过下一刻,徐显秀就明白陈度为什么如此了:“此间衝突小事,还请显秀兄通报於徐军主便是。” ----------------- 注1:关於莫何去汾以及莫弗等高车部族首领称號,为方便大家阅读,统一用北魏乃至南梁那边的说法,称之为部帅,渠帅,大人等。 毕竟这几个字实在是太拗口了(笑 而在高车部族內,莫弗和莫何去汾都是高车人借用东胡系民族语词对其首领的称谓。 东胡系民族这是代指:如乌桓、鲜卑以及由鲜卑分化出的慕容、宇文、段部、拓跋、乞伏、禿髮、吐谷浑各部。 考证史料如下:魏书卷二十四,邓颖传中,太武帝神?四年(431年),十一月,高车“莫弗”库若干率领前往行在所朝见太武帝。 魏书卷四十,陆俟传中,北魏名臣陆俟出任平东將军、怀荒镇大將时,因对高车管束严厉,以致於出现了诸高车“莫弗”上书控诉陆俟,奏请召回前任镇將郎孤的事件。 莫弗当为高车各部族內首领称號。 而莫何去汾则为高车內部简单官制中的重要官號。 第十六章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陈度是故意要把事情搅浑,把动静搞大。 至於刚才那个高车人,確实有所谓更加温和的法子,譬如说一个调转剑柄敲在那人后脑上,击昏在地不在话下。 但是临到出手时,就连陈度自己都不清楚为何心中突生一股气,鬱结的很。 谁让这货口中一口一个什么汉狗来著? 其实自己当时是想一剑攮死那个高车壮汉来的。 不过那样的话,反而不能震慑一时高车眾人了,甚至可能引起高车人一时愤怒,而不是如刚才一般作鸟兽散。 现在还是在小心翼翼做事的阶段,得掌握一个度。 不过说来说去,这也是是自己所有预备法子里最差的了。 所谓上中下策,这个就是下下下策! 因为经过南门这边一闹,有大魏汉人边军连夜出城的事,必然很快传的坞堡皆知。 按照常理说,还要封锁南门就显得没有必要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出去了嘛! 但陈度还要这么做,且把事情闹大,原因反倒恰恰就在於此! 因为坞堡里有斛律部族的各种部曲私兵,也有依附於这个高车酋帅的各个荫户。 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 眼下有大魏军队出城的事一传开,三人成虎之下,不定会被传成什么离谱模样。 到时候人心思动,底下谁的嘴也管不住。 而人是有一种本能的,那就是天生对於危险的警觉和放大。 无论在哪里都是如此。 这么一来,甚至都不用半天,坞堡很可能发生大规模骚动或者发生诸如营啸之类的动乱! 而站在斛律石的角度和立场来看,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避免自己部族多年积累毁於一旦,必然会选择,即便是捏著鼻子也要帮陈度高敖曹们封锁城门! 不止南门,北门也是一样处理。 因为在坞堡內的不止是那些斛律部族大小头领家里老小,更有几百户佃户,甚至还有先前柔然人劫掠时候逃进城里的附近乡邑。 一旦各种想的到想不到的谣言发散开来,这些逃难后准备求荫护於坞堡的难民们,必然抢先跑路。 这种情况下,斛律石这边暂时能解决的办法就是严格执行往日军令,彻底封锁南北门。 到时候修完圩堤的边军回到城中,无论什么说是出去修圩堤也好,还是说派出去侦查,又或者说是出去修边也罢,总归能慢慢把骚乱压制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自己要把事情搅大。 陈度赌的就是斛律石不是个蠢人,能预见到起码这半天一天內的局势变化。 陈度赌的理由便是此前这斛律石面对柔然劫掠的所作所为,包括对於他如果得知柔然大军压境后,可能首鼠两端的担忧。 所有一切都基於同一个推断。 那就是这个斛律石是一个仅顾及且只能顾及坞堡內斛律部族的人。 而且,陈度还赌了一手,那就是斛律石坐在那位置上坐成种种诸如龟守的决策,同样是因为下面那些更小的氏族们有同样利益诉求。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草原游牧的组织结构是非常简单的二元制,换句话说就是非常的扁平化。 有点类似於皇帝下面便直接就是乡了。 在单个部族里中也是如此。 造成这种扁平体制的原因很多,与草原游牧民族轮住牧场,逐水草而居都有很大关係。 而这种草原游牧的这种扁平结构,在造就了他们极强的基层军事动员能力的同时,同样也让诸如可汗,部族酋帅等大小头领,屁股底下这位置其实是不太稳的。 底下这些大小头领对大到可汗,小到部族酋帅的位置去留,有非常强的影响力。 世袭加上原始部族选举,合称世选制,这就是游牧草原的特色,从匈奴到段部鲜卑,慕容鲜卑,再到北魏初期的拓跋鲜卑,然后是现在的柔然和高车,皆是如此。【注1】 也就是说,就算斛律石不如陈度想的那么聪明,陈度也相信斛律坞堡內,那些各自拥有自己奴僕牲畜田產的斛律部族各个小头领,权衡再虑后,一定会下达封锁整个坞堡的命令。 否则说句难听的,到时候真是柔然大汗打过来了,人都跑光了,你拿什么去投献? 就是想当棋子,好歹也得是个棋子材料啊! 此般种种,不必再道。 现在,陈度一人站在酋帅府的大堂里,上面端坐的正是这个斛律坞堡中的部族酋帅,斛律石。 这也是陈度第一次和这个坞主见面。 典型的草原中年男子形象,膀大腰圆,和斛律恆一般的剃髮垂辫。 要是远远看过去,都会觉得这些典型的草原矮实壮汉,就好似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近看嘛,最大的区別就是…… 斛律恆依旧是满脸怒容。 而斛律石则是在听完斛律恆极为不忿的报告后,轻轻点了了点头。 神色出奇的平静。 泛著些许油光的脸上只有那么极轻微的抖动了一下。 隨后也没有问陈度话,而是直接摆手招呼,几个斛律石豢养的私人宾客便走了进来。 “你们,还有阿恆,现在带著人过去,帮著徐英军主看住南北两门,大魏边军回城前不得放任何一人出城。” “还有,任何胆敢造谣生事者,你们自己按著我们斛律一族的族规来办。” 斛律恆一听,脸上瞬间就像是如同吃了牛粪一般! 前一刻还怒容中掺了点得意,到了这里不能处置你一个区区汉儿队副? 这一刻已然是吹鬍子瞪眼了。 不过在陈度看来,非但这斛律坞主不是什么蠢人,就是这斛律部族的小头领斛律恆也不是什么脑子里只有真气和肌肉的。 片刻后,惊愕和怒容,还有诧异,几乎同时从斛律恆脸上消退。 陈度就一个感觉,斛律恆脸上这神情消退的速度比起刚刚不久前,徐显秀一整个重甲走到自己身后的时候,还要快上不少。 是个人物。 陈度如是想道。 “得令。” “遵命。” “明白。” 跟著一声声领命而去的,还有这些个高车人想要剜了陈度的眼神。 当然也有好几个筑基身上逸散出来的真气,土行火行都有。 陈度十分细腻的感觉到,高车敕勒部族的无论土还是火,都和大魏汉人边军中的真气有细微却明显的区別。 无论如何,这些杀气还是所谓想剜汉狗饲马的眼神,都不復存在。 只有坐在正堂上的斛律石,眼皮低垂著扫了陈度一眼,就是陈度自认为现在还算敏捷的目光,都没捕捉到这一方酋帅眼中,刚才一闪而过的是好奇还是冷视。 因为斛律石只极快看了陈度一眼而已,然后根本就似乎当陈度如无物一般,脸上横肉些微抖动,看向居右端坐的另外一人。 “不知道我这处理,徐英徐军主满意否?” 没错,这同样是陈度几天前醒来后,第一次见著徐英真人。 徐英身后还站著一个自己熟悉的身影,也就是徐英的四弟徐显秀。 虽说现在是关键且紧张,无论说话还是举止都容不得一丝差错的时候。 但陈度思想上还是意外鬆弛了一下。 这徐英和徐显秀哥俩之间,长的完全不一样啊? 徐显秀虽说重甲傍身——因为这种甲具得有专人且要好些时间才能脱掉,也能看出来是比较瘦还没长开的体型。 而徐英则是圆润多了。 十分符合陈度对於世家子弟的刻板印象。 听高敖曹说过徐英本身也就是只是勉强筑基入门而已。 这么一看,这徐英和徐显秀两人,看不出是同父同母,甚至连同父异母的感觉都没有。 而坐在斛律石右侧的徐英,哪里晓得堂下这给自己惹了一身大麻烦的陈度,此时居然还有空开什么奇怪的小差。 当然徐英也並未看一眼陈度,转而朝著斛律石拱手致意:“全凭斛律酋帅做主。” 陈度听著这一句话已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个徐英还真只是和自己刻板印象里的所谓紈絝世家子弟,只是外形相似而已。 內里却並不是那种废物世家子弟。 什么叫做全凭斛律酋帅做主? 不太对劲! “至於如何处置这等冒失军士,也只凭斛律酋帅拿主意。” 陈度微微眯起眼睛,此时心中自然已经是许多个念头转过。 要说没做相应准备和说法,应对徐英这种不粘锅行为的话,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只是没想到这徐英岂止是不粘锅? 陈度毫不怀疑,要是这徐英手上有一个大黑锅,怕是恨不能给自己当场扣上。 不过这徐英说到底还是年轻世家子弟,这遮掩脸上神情的功夫还是差了点。 陈度还记得这货刚来到这斛律酋帅府的时候,到底是被自己看到了脸上那一丝惊恐和慌乱。 说白了,虽说徐英是个军主,但是在怀荒,在六镇这些本就军事化色彩极为浓重的地方,这种带著应徵番兵的军主,真在里子上较起真来,地位是不如这些坞堡戍堡之主的。 毕竟在大魏的北境,六镇,各种戍堡坞堡,然后是外围的长城,以及分布在这其中广阔区域內的各种高车匈奴还有杂胡部族,这些共同组成了防御柔然的防备体系。 像斛律石酋帅底下的部族,那就是大魏朝廷倚重的地头蛇,何况徐英这种边军军主也不是什么过江龙啊? 所以徐英做出这种选择,倒是十分符合他自己的利益和立场,陈度估计此时在这人心中,呼延族加上高敖曹还有自己这勇猛的亲弟徐显秀,足够把对付柔然营盘的事全乾了。 至於陈度? 不过是提了个主意,然后在坞堡城门那里莽撞失察之人罢了。 反倒是徐英的弟弟,徐颖徐显秀的举止有些出乎陈度意料。 这位站在自己亲哥背后,同样身为怀荒徐氏的徐显秀,在听到徐英的话后,虽然也是继续一直沉默不语,但却以极轻的幅度摇了摇头。 堂內一时无话。 那斛律石倒是没有立刻回话,反而是沉吟不语。 陈度此时反倒是泰然了不少,就因为徐英和斛律石不同的態度。 这说来也是有些反常识的,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徐英那边要保下自己一个队副才是,而斛律石就算要封锁城门,恐怕也会拿陈度开刀以维护自己在坞堡內的地位。 但此时却恰恰反过来,这便是陈度为何反而安心的原因了。 因为斛律石这样沉吟不语,肯定是意识到了,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当然也不会如一些高车小头领认识的那般,以为这是大魏边军要拿这个坞堡的高车人开刀,进而收下整个坞堡。 果然,沉吟片刻后,斛律石缓缓开口,依旧没有看多一眼陈度,语气却比刚才要严厉许多:“徐英军主,你这位部下確实对我斛律氏族多有冒犯,要知道按照我们草原上规矩来的话,你这位部下砍了我下面一个人一只手,如果没有什么理由,那他也要砍下自己的手来赔。” 徐英听到后,居然是鬆了口气,正要点头。 不料斛律石却突然话锋一转,打了个猝不及防,声音居然也温和起来,同时还瞥了一眼在下面依旧神色自若,或者更准確的说是没设么表情的陈度:“不过我也说了,按照我们草原上的部族规矩,如果有什么正当理由,这位陈队副的手是可以留下来的。” 徐英有些懵,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陈度心中暗嘆一声,果然到了这一步,先前自己想拖久一点让斛律石这边晚一点知道,结果还是因为徐英,高敖曹还有呼延石们的草台班子,这事也就瞒了高车人凌晨还在睡觉的那点时间。 对现在的斛律石来说,一个下面小氏族小头领的断手算什么? 还不是自己斛律氏的。 现在对斛律石来说,最最急切的是想知道为什么大魏边军要怎么做? “徐英军主,你说你们派出了五十多个兵士出去,是修什么圩堤?” 徐英一时间有点哽住,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和斛律石说所有实话? 因为…… 今天自己睡的正熟的时候,被那脾气火爆的渤海高氏高昂从床上来起来,裤子当时都穿反了!那时徐英才知道大事不妙,柔然可汗居然大举来侵,自己还有大好前程,可不能葬送在这高车部族里! 所以才同意了高傲曹的那个计划,如果能成自然最好,不能成的话捲起铺盖直接跑路就是。 而所有一切计划,无论突袭柔然营盘也好,还是跑路也罢,关键都有一个,需儘可能先瞒著斛律石! 徐英也知道,高敖曹也知道,陈度说的那个道理可太对了。 这些高车部族已不习惯过那种轮换牧场,视时节交换种畜牲,千辛万苦逐水草而居的日子了。 这些斛律部族和他们世代產业积累,以及荫附於他们的牧民边民们,那是没法和徐英自己一样跑的。 如果他们知道了柔然可汗亲自率军来寇,会做如何想?会不会直接就投了? 一念至此,徐英是越想越慌乱,甚至觉得眼下这个局面反倒自己成最危险的了,成鸿门宴了! 於是,这个素来在怀荒徐氏中被称为少年聪慧的徐英,来了个急中生智。 竟在斛律石还有其他零星几个小头领注视下,径直指向在堂中依旧面无表情的陈度。 “陈度队副!好生与斛律酋帅解释一番!否则你的手就要留在这里!” ----------------- 注1:关於草原游牧的世选制,不能简单的认为所谓那是比中原农耕文明更加先进或者公平的制度,而应该视作在其生產力低下时,还未形成严格阶级社会之前,在诸如匈奴,柔然等游牧民族內部中形成的与其生產力相匹配的原始选举制度。 因为柔然所处的严酷客观环境,征伐掠夺始终贯穿整个游牧帝国的兴衰,那么就要求领导征伐掠夺的首领必须是一个强有力而且有威望的人,所以大到柔然可汗的位置,再到诸部族的头领位置,既要出自於指定血脉,比如建立柔然的郁久閭氏家,也要经过一个称之为国人会议的贵族大会来决定。 所以在本书所处背景下,也合理推断在大的部族內同样存在类似这样的会议。 第十七章 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陈度现在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是有些小瞧了这个徐英? 这时候徐英把自己推出来可不单是甩锅而已。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试探。 投石问路。 如果给了个过得去的理由,不管是不是表面搪塞过去,那自然是最好。 而假如接下来自己说的话,让斛律石那边有了什么反应,估计徐英当场就要翻脸说自己造谣生事,那就不是什么手留在这了,估计命要搭在这里。 不过陈度倒是没打算把自己的任何东西,留在这高车人的坞堡里。 “哦?”斛律石这是第三次眼神扫过陈度,这一次不再是一瞥而过,而终於是停留在了这位惹出巨大骚动的队副身上。 从头到尾陈度的面无表情,也是让斛律石对这位汉儿军有了点兴趣。 “如此说来,陈队副又是为何要砍掉我家儿郎一只手?我听说是因为他触犯了你们什么军令?” 对上徐英,因为怀荒徐氏的郡望家族,且高低还是个领著五百多大魏边军的军主,旁边大小那些高车斛律部族的头领们,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 现在问上陈度,语气就越发急厉起来。 “陈队副好大规矩!” “是啊,平白就砍我家儿郎一只手?” “不知道是犯了你们汉儿的哪条规矩?” “此处乃是我斛律氏的坞堡,不是你们汉人的庄园!” 斛律石倒也不制止,只等著对陈度的一声声呵斥结束后,这才皮笑肉不笑的抬起手:“好了,大家也不要如此激烈了,高祖和世宗皇帝都说胡汉一体,共相为国嘛。” 说著说著,斛律石的语气却越发严厉,似乎也是认为陈度面无表情不是镇定什么的,而是嚇得没了反应? “只不过我家儿郎犯了哪条大魏军规,还请陈队副告之与我,否则我难以向我部族內眾多勇武儿郎交代!” 坞主府內一时安静。 徐英终於有些坐立不安,陈度被如何处置是小事,自己如何解释修圩堤的事? 其他几个斛律部族小头领,则是颇有些跃跃欲试,几个筑基修为的已经有些忍不住散了些真气出来了。 徐显秀倒还是一如既往沉默站在徐英身后,只有握著佩剑的手微微晃了下。 而斛律石见陈度还是不说话,等的不耐,正要开口拿人。。 却听的堂下陈度一字一句,极为清晰来言:“军令如山,酋帅大人既已在半个月前就已下令封锁南北两门,有几人鼓动无知镇民衝击我大军把守城门,幸有东方老等兵卒尽忠职守,这便是视大魏军法为无物,按我大魏军律,无故衝击军营防卫者,当杖收押入监,受军杖三十。” 这话一说,这坞主府內大堂上,和陈度一样站著,侍立在侧的几个高车小头领冷笑反问:“按你这汉儿队副说法,只是砍了只手,还是便宜我家儿郎了?” 陈度泰然自若:“以肉刑代受杖,虽说少见,以往確实也有这番做法不假。” 几个高车小头领正要反驳,正坐堂上主位的斛律石却声音一震:“那你们大魏边军出城又当如何说?我確实下令封锁城门,但我可没记得让你们带著几十个人出城吧?” “你说呢,徐英徐军主?我听儿郎们说,封锁城门乃至那些凌晨出城的边军,都还是奉你的命令行事?” 徐英一时间自然不知道如何说,正要硬著头皮掰扯几句的时候,陈度却直接抢先来言,让徐英下意识鬆了口气,甚至还有些意外。 只听陈度说道:“之所以今日派数十边军出城,乃至於封锁南门,且不让坞堡內其他高车镇民知晓一件极重要之事,这实在是徐英徐军主为了酋帅偌大坞堡和田园牧业考虑!” “什么极重要之事?” “还请斛律酋帅屏退无关之人。” 陈度话音刚落,斛律石尚未发话,周围那些就站在陈度稍远处的几个部族小头领们,立即嚷嚷起来。 “你这汉……儿在说什么?” “须杀却你们这些汉儿才知道这里是我们部族地盘!” “要说这里无关之人,就数你们这些魏军……” “……闭嘴。”斛律石沉声开口。 继之前让斛律恆去帮著守门后,这位斛律部族酋帅的举动再次让所有人,除了陈度之外,始料未及! “去吧,除了袁紇氏,还有护骨氏头领外,其他人就先退下吧。” 场面气氛一下变得十分古怪起来。 陈度孤零零站在这酋帅府的大堂正中,本应该是最紧张的那个。 现在却是一脸吃瓜,饶有兴趣的看著那些前一刻还在呛自己的小部族头领们。 一时之间这些部族头领互相眼神之间都有些尷尬。 其实陈度也没想到斛律石如何就这般乾脆,估计是自己有点歪打正著的意思? 说不定这斛律石在担心另外一件事? 而其他部族小头领,除了点名留下的两位外,其他自然眼神中各种复杂。 谁也不愿意这种时候被请出去啊? 只不过斛律石在这个坞堡內,那確实是一言好几个鼎的。 其他人就算不情不愿,也还是逐一退出了大堂。 过程虽然没多少时间,可是每个人脸上表情也好,细微动作也好,所有一举一动都被陈度无一例外全部捕捉到位。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的天赋? 那几个退出去的和留下的部族头领,表情自然不一,这个且不说。 只说那甩手掌柜徐英,脸上有些许惊讶的同时,整个人也从刚才紧绷之中放鬆下来。 至於身后那站著如同一尊铁塑的徐显秀,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只不过凑巧的是,刚才自己看向徐显秀的时候,这徐显秀也若有若无看了这边一眼。 “好了,留下来的都是坞堡的中流砥柱。”斛律石作为一个草原游牧酋帅,难得的没有像某位前朝符天王那样总是引喻失义,顺手还招呼来几个亲卫,把临著大堂內的其他地方都清了个乾净,周围窗户门全都关上。 “陈队副也坐。”斛律石大手一挥,陈度和另外两个留下的袁紇氏,还有护骨氏头领,屁股底下也有三把胡床椅子。 陈度坐下,旁边挨著另外两位同样剃髮垂辫的部族头领。 两人各自都是用怪异且复杂的目光看了一眼陈度。 刚才在呛自己的部族头领里倒是没有这两人,陈度心眼还是挺小的,心里早就有个小本子,什么事那都叫记得一清二楚。 不过有一处却是自己没猜到的。 那就是没想到一个斛律坞堡內,居然有著许多不同小部族。 看来隨著高车一部分部族坞堡化之后,和原来在草原游牧那时候组织上也有了区別。 更加偏向这些北镇豪帅们一边嘴上鄙夷,一边又嚮往的世家大族门阀去了。 自己记得这袁紇氏,还有护骨氏,俩十分拗口的氏族,都是高车部族的六氏十二姓之一,相当於是高车游牧版本的世家望族。 当然这袁紇氏和护骨氏两大氏族,不可能是沦落到依附於斛律氏,当斛律石小头领的地步。 那么这俩氏族头领应该就是类似於联姻或者质子一类,带著一部分氏族部族成员,一起来到这斛律坞堡的。 刚才陈度与这两人眼神稍加交匯,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两位眼神中有担忧,还有困惑。 陈度那玩战术的小心思旋即又活泛起来。 这么看来…… 这个斛律部族內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虽说现在还不知道到底这斛律石还有俩其他氏族的小头领,所担心到底为何事。 当陈度在这边玩战术的心思又是短暂乱飞的时候,斛律石脸色倒是温和不少,脸上横肉微微抖动,微笑来言:“现在都是自己人了,陈队副刚才说封锁城门,乃至边军出城,也是为了我斛律坞堡考虑,某人不解是个如何考虑法?” 徐英依旧端坐,当然不知道陈度卖的什么关子,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不过世家子弟磨练的出来的瞎扯功夫,这时候倒是起了作用,而且先擦汗场面上確实也没有之前那么剑拔弩张了。 只见徐英手微微一抬,內里都透著怀荒徐氏世家的雍容:“此事说来確实话长,且刚才耳目眾多,我们也是临时得了军卒报告,这才匆忙做出决定,时间紧迫,来不及通知斛律酋帅你这边。详细如何还是陈度队副你说说吧。” 什么叫问题的关键,就是这关键的问题啊? 什么叫做正確的废话? 这不就是了! 这一次,陈度听到这话,那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慌了! 倒不是说自己全无准备。 其实陈度本来是打算直接摊牌的,也就是直言柔然大可汗亲自来寇,这消息確实事关重大,也確乎关乎这斛律氏的利益,而且也不便让其他閒杂人等得知,进而闹的满坞堡风雨。 这么做当然风险极大,谁知道斛律石会做什么反应?激烈点的,甚至有可能火併起来,到时候拿自己这些大魏边军的项上人头,去当投名状。 但自己不也是被逼到这份田地上了嘛? 可就在刚才,陈度却犹豫了。 也就是从观察到斛律石这么快的清场,还有离去以及留下的几位小部族首领们,神態各异却都异常紧张的反应。 陈度现在脑子里是飞速掠过不知道多少念头!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其实有点隨口这么一说的,事关重要,请屏退无关之人。 而斛律石乃至现场其他所有部族氏族首领都如此认真。 而且那种急切是想藏都藏不住的。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担心的是另外一件关乎其切身利益的事! 可在这么一个,处於北魏统治能力和范围极限的六镇边缘之地,这些人担忧的是什么呢? 而且还是和北魏边军有关?斛律石他们也知道那几十个边军出去就是修边。 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他们会想到什么让他们极为紧张的事?还与他们切身利益有关? 陈度这边拼了命在脑中搜罗自己知道的一切有关六镇的信息。 但是! 就这么短时间內是真想不出来啊! 但是面上功夫还是得端著,所幸自己也极擅长面无表情或者面瘫这套。 现在还往上加了点料,做出些微纠结犹豫难言之状。 斛律石和另外两位袁紇氏和护骨氏部族小首领一看,似乎更是篤定心中所想。 嘴上虽不说,眼睛却眯的更小了! 斛律石倒是还沉得住气,但是另外两位位袁紇氏和护骨氏就忍不住了:“我说陈队副,朝廷上有什么针对我们的举措你说了便是,大不了我们一个部族那几百荫庇之户就是!今年的租调徵收也多交些……” “好了!” 斛律石赶紧出声打断,甚至这一声还不自觉用上了真气! 震的陈度感觉自己耳朵都嗡嗡的,看样子是刚突破筑基,到了正脉水平。 斛律石这边怒视两位部族小头领,这也太沉不住了气了!哪有上来还没谈几句就把底牌交了的? 一提到这荫户租调,斛律石甚至有些诚恳姿態了,朝著徐英拱手而言:“自高祖皇帝推三长,均田亩以来,我斛律氏部族也是怀荒这边最为依照朝廷旨意清查荫户田亩的,就这么一小小坞堡,哪有几百荫户之说?袁紇还要护骨你们俩是不是还没睡醒?” 两位小头领自然也知道自己一时情急之下,嘴瓢了没把住,赶紧也都是是齐齐拱手低头,甚至忙慌之下还朝著陈度一拱手。 陈度面上当然也是泰然受之。 甚至在场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徐英还在懵逼之中。 而此时陈度心中已然是…… 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个事啊! 如此一想,那些高车人一个个的举动之异常之处,也都可以解释了! 此前自己还想著,如何边军凌晨出城一事,会让这些高车人如此举止激烈? 还有为什么斛律石会在自己说了坞堡牧畜田园之后,態度转变的那么快? 以至於现在那个所谓陈度的罪证,断手就在堂中地板上呢,结果现在是谁也根本没在意了。 原来,这斛律石和手下部族小头领,担心的事根本就是另外一件风牛马不相及的! 原来,他们怕的是边军巡守到此,前去修边,乃是为了丈量清查田亩牧场,是为了搜查荫户! 三长制,均田令,还有改镇为州,一个个词接连就从陈度自己心中蹦了出来。 看来这些大户也怕查税的嘛? 当然了,这查税得带著武力来查。 徐英这因为阴差阳错留在坞堡中的五百余兵士和军中修行者,就是最大底牌。 想到这,念头疾转之下,陈度顺口便是拱手诚恳来言:“我看两位头领也是刚醒,记得糊涂了。坞堡向来恪守大魏皇令,哪来这么多荫户?不是三百,是三十!” 两位袁紇还有护骨氏头领点头不迭:“不错!不错!还是陈队副拎的清!” 陈度继续朝著斛律石恳切来言:“实不相瞒,今早出城,確实是为了修堤丈田量牧场,如若不是那蠕蠕围城围了许多天还不去,我们早已做了此事。” “这不是看著蠕蠕也差不多是时候要撤了,这事赶紧做完,也好让徐英军主带队回怀荒,向镇將大人还有朝廷来使做个仔细交代。” “这里的都是忠於大魏的臣子,没有欺瞒大魏的奸佞之臣!” 斛律石整个人都鬆了口气,脸上横肉不住抖动:“陈队副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实乃妙人!” 徐英反应略慢些,等到反应过来后,也是整个人鬆了口气,如释重负,跟著不住点头,眉开眼笑:“啊对对对!诚如斯言,诚如斯言!” ----------------- 注1:关於北魏孝文帝开始推行均田制的时间,一般认为是在太和九年也即是485年。 三长制,也就是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进而控制基层的制度施行,无明確或者公认的时间,一般认为是和均田制配套施行以掌控更多户口。 而在太和十三年,根据魏书卷七下,孝文帝本纪中记载,孝文帝在此年下詔“诸州镇有水田之处,各通灌溉,遣將者所在指授。” 此时北边六镇已经开始逐步施行均田制和三长制,但因为北镇地理环境,部落化鲜卑化军事化的习俗很重,到了503年,也就是孝文帝儿子宣武帝的时候,尚书左僕射源怀巡视北边六镇,发现六镇均田不均,且搜查荫户亦不到位。 故而合理推断后面北魏朝廷应该还有陆陆续续监督严厉六镇施行均田制和搜查荫户之事,这也是歷史上六镇与北魏朝廷矛盾激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十八章 江南多好臣,诸將皆劲足! 坞堡酋帅府內,气氛一时融洽。 至於地上那只断手,早已无人在意。 斛律石甚至还十分鬆弛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哦不对是大胃袋,这在高车游牧部族看来,可是孔武有力的象徵。 在此时斛律石看来,这陈度说的话就代表了徐英徐军主的意思,那就是什么丈量占田牧场,清查荫户这些,都可以谈! 普天之下,哪里的大户没有荫庇民户,招募田客? 多还是少罢了。 就算斛律坞堡里每个小部族里各有三百荫户,只要商量好了,上报到怀荒再上报到洛阳朝廷里面,三十户甚至三户都能行! 当然,斛律石也知道这天下並无白吃的饭食和好处,到时候自然要给徐英还有手下的徐显秀,高敖曹,还有这个陈度一些好处。 不怕给好处,就怕想给好处也没得谈。 虽说北镇坞堡这边確实是天高皇帝远,但是眼下徐英带著的这几百魏兵边军,还有这几个在斛律石眼中一看就十分棘手的俩面瘫,徐显秀和陈度,都是麻烦。 更別说还有一个自己一直笼络,结果现在根本就没了人影的高敖曹! 如果这些人果真就是奉了怀荒军镇乃至洛阳那边的命令,挨个坞堡清查的话,斛律石还真就有些忌惮。 明著对抗那就是和朝廷对著干,那是万万不敢的。 现在能谈,能私底下商量,自然再好不过! “陈队副所言极是啊,所言极是!” “只是这丈量田亩牧场,清查荫户之事,为何不早说与我听?我也好让人给你们帮帮忙!” 斛律石笑眯眯看著徐英,又看向陈度,显然比之前要温和不知道多少。 陈度当然也看出来了。 斛律石这话中的意思可没那么简单! 言下之意就是既然丈量田亩荫庇的事能商量,为何现在才说?不要坞堡这边的人帮忙,是不是想清查完证据之后,然后反过来威胁自己? 想到这,陈度也只能感嘆一声。 要是自己多个脑袋就好了! 这些能爬到部族首领的人,哪个说话没点其他意思在下面的? 一不小心说错了话,那便可能自相矛盾,真相败露。 一不小心……那便是万丈深渊! 只能说此时陈度的脑袋里,那转的叫一个飞快。 都快把火行真气给转出来了! 自己要把先前准备的说辞,就是摊牌柔然可汗亲自寇掠度过饥荒的事,换成所谓丈量田亩清查荫庇的事。 跨度有点太大了! 所幸自己这面瘫功夫一点不减,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后,又是一副深思熟虑状。 看的不止旁边那俩袁紇氏还有护骨氏头领都是点头连连。 从刚才开始,就能看出来这陈度虽看著年轻,实际上比自己这老大不小的头领还要沉的住气! 想到这,这俩头领都是有点老脸一红。 同时也觉得像陈度这样的沉稳才俊,那才是能一起谋划清查牧场田亩荫户大事的。 斛律石又看了依旧没开口的徐英一眼,心想著是不是有些话需要下属来说,他徐英不方便开口? 这汉人就是忒多麻烦规矩! 不过斛律石面上依旧和善如草原春风:“陈贤侄慢慢说来便是,这里都是大魏的忠臣,虽说北境遥远,但却无需顾忌,只管照直来言。” 话刚说完,斛律石一眼余光看到地上的断手,也是不久前所谓陈度狂悖冒犯的证据,这位酋帅心生不悦,一挥手:“来人把这污糟之物扔出去!” 等到大堂內稍微清理片刻后,陈度假装一直看著几个进来的女奴清理完地上脏渍,一边终於是把唬弄这些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自觉差不多了。 这才深吸一口气,朗声来言:“斛律酋帅,还有两位头领,此事艰难复杂,须慢慢来说才能捋清,我这人笨口拙言,不善言辞,故而得好生想一想,否则言语上出了差错,到时候害了大家各自產业还有我家军主的声望,那真是万死莫辞!” 接著,陈度还一副痛心疾首模样:“说来也怪我嘴笨,当时情急之下別无他法,无奈废了大好儿郎一只手,唉!” 陈度说到情真意切之处,说的是让斛律石都点头不停:“罢了罢了!一只手而已,陈度贤侄何须掛怀?只是当时如何情急?” “自然是时限將至。”陈度一本正经,极为诚恳来言,“实不相瞒,这一次也是上面紧急要我们来此清查田亩牧场还有荫户,也是我们到了此地,徐军主这才得知。” “只不过遇到柔……蠕蠕来掠,这才耽误了许多功夫?” “確如斛律酋帅所言,原先未曾告知於酋帅和各部族小头领,也是不想这事泄露出去,人多耳杂,到时候要整理数目起来反而不易了。而且这些做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几个熟练军士便可办妥了。” 陈度一脸真诚模样,继续来言:“之前不告诉斛律酋帅,也是因为柔然劫掠甚急,酋帅大人一边要庇护逃难边民,一边还要布置城防,肩上扛著我坞堡千余落人,徐军主才商量著说此事暂且不要打扰了酋帅大人,等柔然撤了后再说,谁曾想柔然竟赖著不走了?便一直耽搁下了。” 陈度一边说,斛律石一边点头,甚至还有些触动:“是啊!没想到还是你们汉儿……还是你们汉人能体谅我的难处!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一睁眼,一闭眼,坞堡里几千人吃喝拉撒,我都得管著!肩上重任如斯啊!是了,如此说来的话……” 斛律石突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徐军主无论如何都要派信使南下怀荒,是否也是为了报告此事一时难行?” 就连这徐英也跟著边听边点头:“不错!不错!” 在眾人听来,陈度说的对不对? 在这些人听来,那可太他娘的了! 本来清查丈量这些事,可操作的地方,可以钻的空子,简直不要太多! 就拿各家荫庇逃户,招募流民当田客牧民一事来说。 大部族下面有一个个小部族,小部族各自实力不一,所庇荫户多少不一。 现在上面来了巡察的,平素谁家没有矛盾?又或者是眼红了,一举报一个准。 藏了大量荫户田客的大户自然是要大出血一番,吃掛落不提,严重的掉几个脑袋也是常见。 毕竟究其本质这就是和朝廷抢饭吃。 但反过来说,如果和巡察组搞好了关係,交换了利益,搜查荫户均田之令成一纸空文也常见的很。 所以这事,做起来知道参与的人越少越好。 斛律石摸了摸自己短短的鬍鬚,还有些摇头晃脑:“都是为朝廷做事,总有些人要捣乱,就算你们宽宏大量不计较,回头我也让阿恆把那个冒失鬼处置了!” “酋帅大人英明,说起来今早之事更是事出突然,当时严格封锁城门也是无奈之举。”陈度嘆了口气,一脸的无奈。“眼看著回报此地荫户田亩日期將近,这狗蠕蠕又围著城不去,无奈之下只能行此险棋,赶紧丈量完关键田亩,只待柔然一旦撤离,我们就立马和酋帅商量个妥善数目,回报朝廷。” “这么说来,凌晨时候出去的那些兵士们,都是去丈量河边田亩去了?”斛律石转头问向徐英。 这徐英当然也不是傻子,而且陈度这边糊弄了那么久时间,自己也早已反应过来,且用世家子弟那种閒谈扯淡功夫,想好了如何应对。 这下徐英不紧不慢,也是拱手来言:“就如陈度所言,確实如此。我们也不想惊动坞堡內其他人,便让呼延族和陈度他们借著修堤,去丈量下那上游滩涂,占田各多少亩。” 本来斛律石还挺放鬆的,一听到这话,眼睛却骤然眯紧了一些。 而后倒是又很快放鬆开来。 只是这等极细微且迅速的变化,也依然是逃不开陈度的眼睛。 看来徐英这话,颇有点歪打正著的意思,算是切中这斛律石痛点了。 黑水河上游现在呼延族还在筑圩堤的地方,其实和柔然营盘那边的下游地段地形基本是一样的。 那就是黑水河在两处都拐了个大弯,在日积月累的急流冲刷下,带著更加上游的泥沙沉积衝出了一片滩涂。 久而久之,便成了在风沙恶劣的北境,难得的那种依河小绿州。 而大魏朝廷上一次丈量土地,清查逃户,那还是上一次。 那都是当今小皇帝的父亲在位,也就是宣武帝那时候了。 所以按照陈度估计,已经有种植翻耕痕跡的上游滩涂,自然是斛律石准备一口吞下的。 当然也没有在军镇州府这里登记过。 自从去年以来北境普遍大旱,柔然劫掠越发频繁,这货趁著柔然小股劫掠的时候,当然也搜刮藏匿了不少逃户。 估计这一次柔然不同以往的劫掠,也被斛律石理所当然认为就是大一点规模的抢夺度荒而已,藉此机会兼併搜罗乃至藏匿更多逃难边民,才是正事。 这么一想,也难怪这一次明明柔然入侵不同以往,整个坞堡从上到下,从斛律石到下面各个小部族头领,竟都无人在意。 果然,斛律石言语中已经有些急切起来了:“徐英军主,你说了那上游也只是滩涂嘛,何必丈量?” 徐英哪里晓得什么丈量田地?要是谈谈所谓经玄之道自己倒是有一手,只能故作淡然姿態,朝著陈度一抬手,无比丝滑自然的把锅甩了过来:“陈队副你来说吧,毕竟今早是你带队出城清查丈量的。” 陈度心中暗暗飘过三个字,脸上却依然诚恳真切:“今早一去,下属看到上游滩涂那边大多都是白田,带著兵卒將圩堤一修,丈量的田地大小边界自然也又有数了。”【注1】 斛律石一听到白田两字,眉眼间都是舒展不少。 陈度这话的意思就是,那里的田本就是弃荒多年,那都是荒地无人耕种的。 並不是斛律石强占兼併或是说买卖了谁家的正田。 这两者之间按照大魏朝廷的均田法令,差別可大了去了! 前者无非多交些田租赋税,后者那就是明著违反了朝廷不得买卖正田的规定,也就是平民百姓受的露田。 “这怀荒北境,眾所周知乃是宽乡,地广人稀,酋帅此举乃是为国垦荒,暂借官田垦之。”陈度神色依旧自若,其实脑子里已经是转的快冒火了,“……且这些白田多为旱地,到时候我们报上去的时候一併算作旱田便是。” 这下斛律石是彻底鬆弛下来了,眉开眼笑! 这旱田和水田,光是每亩田要上缴的田租穀物,就差了小一半去了。 “是啊都是为国垦荒!暂借大魏官田垦之嘛!”斛律石频频点头不停,不过似乎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那个具体的田亩数目……” “这个酋帅放心,我们给酋帅多登记些奴婢耕牛,一奴受田十亩,一婢受二十亩,一头耕牛受十亩。” 陈度言语不停:“只需多个百来个奴婢和还有七八十头耕牛,受的田便可抵上那三四十顷滩涂田地了。剩下少许,到时候再记在斛律酋帅和各位头领名下,那些白田到时候就请各位按时上交田租穀物,而奴婢们虽说不用交田租,但抵掉徭役的租调,也请酋帅和各位头领到时候一併交付便是。” 陈度一番话对答下来,这酋帅府內一时温暖如春。 就连明白內里唬弄真相的徐英,都是听的瞪大了眼睛。 本来徐英都打算实在不行的话,自己这边就用上打小从家里听来的,如何买卖如何强占又如何隱瞒朝廷的那些法子,给真真假假说上几句。 却没想到陈度说完,这斛律石已然完全信了。 另外一方面,徐英自己都没想到,这斛律石暗中占了三四十顷,也就是三四千亩的田地! 要不怎么说北境地广人稀呢? 而且陈度还说给其奴婢申请受田,要知道奴婢所种穀物和所织绢布,大魏朝廷都是不收的! 只需要徵发徭役时候交大概普通人八分之一的租调就可以了。 说白了,陈度这么一说,相当於给斛律石凭空多了上千亩根本不用缴纳赋税的田地。 难怪斛律石这边心情大好。 “好!好!好!” “各种租调,到时候我必然第一时间命人解押至怀荒,而且必向於景镇將提及徐军主和陈队副清查之功!” 斛律石这边,眼看著自己担心的事解决了大半,欣喜之情毫不遮掩。 拍了拍手,招呼了几个年轻侍女进来侍酒。 “今日须好好痛饮一番!” “想不到陈队副竟是如此妙人啊。”斛律石一边摸了摸自己的短须,一边举起侍女刚刚递上来的酒杯。 不得不说,陈度刚才侃侃而谈,沉稳来对的表现,让斛律石这种一直被中原乃至代地鲜卑勛贵视为大老粗的六镇酋帅,確实也有了一丝爱才之心。 特別是还有徐英这种世家子弟风范在侧。 斛律石举起酒杯,一顿搜罗自己肚中所存字句,想如高祖皇帝一般说个江南多好臣,一想自己哪能这么说? 眼看在座各位几乎都身著戎装,憋了好一会,在眾人注目之下,斛律石自认豪迈的来了一句:“在座诸將皆劲卒也!” ----------------- 注1:关於均田制中出现的各类田亩名称,標註如下。 总的来说均田制中土地大类分为两类,一是种植穀物的露田,受田人死后露田將归还朝廷。二是种桑麻的桑田,这部分田即为世业田,受田人死后可不归还,通过复杂手续后也可进行买卖。 而在具体施行过程中,还出现了各种因实际情况而区別的田亩类型。 宅田和园田即为北魏均田令中所见的居室和菜地。均田令中规定有新居民户,三口给地一亩当居室,男女十五以上,则每个人分五分亩之一的地用来种菜。 麻田功能上则与桑田类似,用来栽麻种桑,但是在性质上与则露田相似,不可进行买卖。 而文中提到的白田,有旱田,无苗稼田地,荒田,可见於齐民要术,抱朴子等诸多文献,在此不再赘述。 第十九章 接著奏乐接著舞! 诸將皆劲卒。 听到这十分熟悉的话,居然是从这剃髮垂辫,身宽体胖的高车酋帅口中说出。 搞的陈度差点破功! 脸上就差那么一点就绷不住了。 要知道,劲卒可不是什么好词,须知卒这一字虽在北魏少了些骂人贬低的意思,但总归不合適在人面前这么称呼的。 当年谢安弟弟,打仗前对著一堆將领说这话,其他人差点就起来把他剁了! 最后也是如愿打了个大败仗。 只能说这话从斛律石嘴里说出来,陈度那是万万没想到, 所幸在最后一刻,陈度拼命回想著自己有生来最为难过的事。 最终是没有破功,脸上依旧是一副面瘫表情。 可徐英和徐显秀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徐显秀,还是年轻了些,听到这话的时候明显脸上唰的就是一变! 徐英到底是在各种世家门阀各种清谈也好酒会也罢,在这些觥筹交错中耳濡目染长大的。 嘴角只是抽了那么一下,就赶紧撑著宽袖做喝酒状,以做遮挡。 斛律石倒是全然没在意,因为刚才陈度的一番有理有据且十分有条理的对答,让现在这位斛律酋帅注意力全放在陈度身上:“我看陈队副一直看著我这酒碗,看来也是识货啊!” 虽然这话听起来怎么都觉得怪怪的,且陈度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破功笑出声而已。 但確乎这斛律石手中的酒碗,是有些不太一样。 准確的说,应该是一个蓝色玻璃碗。 陈度在下面端坐作微笑状,脑子里还在不断过各种均田制还有三长制以及收租调的记忆。 可就当陈度看到这斛律石手上的酒杯时,也是不由诧异! 这个酒杯,准確的说应该是一个蓝色玻璃碗。 大概一个巴掌那么大的碗,做工精妙,通体都是透明蓝色。 极为罕见珍贵! 陈度诧异倒不是因为看到玻璃就想到穿越,然后就想到这个世上有没有什么其他穿越者乱七八糟的。 自己的想像力倒也不至於在此层面上如此飞跃。 其实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自魏晋之后,中原王朝便与波斯有密切往来,此时的波斯是在萨珊王朝治下,特產就是非常发达的玻璃製造工艺。 像斛律石现在手里这玛瑙琉璃碗,都是中土所无,皆是从西域而来。 物以稀为贵,在哪里都是这个道理。 所以这大魏上层斗富,据说有时候都不是论金银,那个太土了! 有时候比的就是以玻璃器皿取胜。 而斛律石手中这个碗,那精美程度,估计能把在场所有侍女买个遍,还要搭上自己几年队副月钱的。 而坐在斛律石右侧的徐英,作为怀荒徐氏良家子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自认平素里也是见的多了。 此时也是盯著斛律石手中的这玻璃碗看了好一会。 至於站在徐英身后的徐显秀,那脸正好遮挡在阴影下,倒是看不清有什么表情。 陈度看了眼徐英,估计著这人想法此时应该和自己无二,倒不是说没见过这等西域珍物,只是觉得在大魏差不多最东最北边的坞堡,居然也有这等珍品。 可想而知,这坞堡內如何富庶。 而在六镇广阔之间,又有多少这种坞堡聚落,难怪柔然可汗阿那瓌已经亲率大军在路上了。 一想到这,陈度和徐英两人脸色稍微一暗。 而斛律石还以为是自己如何招待不够,转念一想应该是从头到尾,自己还没说要给出徐英这些大魏边军什么利益交换呢。 念头电转的斛律石恍然大悟,笑著又拍了拍手。 陈度微微皱眉,这人就是喜欢端著,有事直接说不好吗?拍手也拍的不疼? 正当陈度暗暗吐槽间,从那附庸风雅搭在胡床后极不协调的屏风后,忽然转出来三位新的侍女,和之前伺候陪酒的女奴明显不一样。 这三位都是刚刚及笄之年,身著半袖兼著马牙襉,也就是南北朝版本的百褶裙。 而髮饰却让陈度觉得有些意外,竟是如同双马尾一般的扁圆双髻,有点如小丸子一样粘在头上。 此时女子以长发为贵,短髮稍卑。 果不其然,三位侍女便在刚才陈度站的地方跳起舞来。 其他胡乐一併奏起,有陈度说的上名字,也认得的箜篌,胡笛,还有些说不上来名字的鼓和鈸。 一时间,丝竹齐奏,笙歌俱响。 斛律石笑道:“先来一首有所思!徐军主一行应该也想家了!” 陈度看了一会,心中却嘆了口气。 倒不是说这几位及笄女子跳的不好,只说那如披肩一般的短披舞动之下,半袖飞舞,那短袖衫內並无其他襦衫,更是隱约露出如描似削玉藕,还有那堪堪一搦的宫腰。 就这样已足够让无甚定力的人心猿意马。 只是在那隱约之间,却看见明显几道在袖衫下的鞭痕,红白相间尤为显眼。 更別提从那时不时唱的一两句歌中,口音中明显能听出来这几位及笄女子都是汉地女儿。 如何会到了高车部族酋帅府中侍舞,不问可知。 而此时,坐在上面的徐英笑意不停,手上酒杯也是不停。 而陈度一旁两位袁紇氏和护骨氏小头领,更是看的入神,那位袁紇氏头领顺便还悄声和陈度感嘆几句:“陈队副,我说句实话,今天你们是大饱眼福咯!这可是酋帅大人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女子,酋帅平日总说也就只有你们汉家女子才有如此韵味,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本来两位小头领以为就此可以拉近些和这位一看就前途光明的陈度之间感情,毕竟食色性也嘛。 结果却没想到陈度却只是冷脸不语。 不过这两位部族头领也知道好像这个年轻汉人队副,似乎就是到哪都是这神情。 之前这年轻汉人刚到酋帅府中,面对著都快要把他生吞活剥的那些部族大小头领的时候,不也是这么冷麵模样么? 袁紇氏和护骨氏小头领虽说自討了个没趣,但也不在意,而是招呼一旁侍女拿来温酒的木胎髹漆杯,看著那羊羔酒,也就是高粱酒从那带著耳朵的酒杯中流出,都是不由感慨一声。 隨后有感而发,齐齐向正坐上方得意的斛律石拱手来言:“斛律大人这里的酒具都是精妙绝伦,想来南边岛夷世家之中也不过如此,更別说还有如此乐舞,此刻虽早,也足称良辰!” 徐英当然也是跟著点头赞同。 斛律石越发自得:“其实还差了点!听说南边喝酒都是在溪水边上喝的,那盛酒的杯子漂到谁旁边,谁就喝下去!” 徐英点头不停:“斛律酋帅见多识广,岛夷那边琅琊王氏尤喜此道,称之为曲水流觴。” “原来如此,琅琊王氏我也有所耳闻,听说其以玄入道,在僭晋那时候就出了好几个水行真气高手,听说那个什么王导还是水行大宗师?”斛律石也是谈兴慢慢上来了,平素里坞堡里读书的就没几个,就算自己有点风雅也没法和別人说。 “回头我就让人改下,加个水槽,等到诸位丈量清查大事已了,到时候我们也来个岛夷王氏那套曲水流觴!” 除了陈度之外,这临时宴饗上眾人都是齐齐点头称讚。 徐英肚子里暗笑一句东施效顰,脸上却也是恭维不及。 “不过要我说,岛夷还是岛夷。”斛律石因为担心的丈量清查之事已定,言语也越发多了些:“什么顺著溪水喝酒,还是侷促了点!大口喝酒才是道理,等那劳什子慢悠悠飘下来,渴都要渴死了!这点你们汉人还是得学著点我们高车鲜卑!” 眾人又是鬨笑。 “好了,换个曲子!来个你们汉人的罗敷行!” 徐英虽说不善打仗,也不太会行军之事,但是一说到这些歌辞,那就是到了自己强项了,想著也让之前十分紧张的气氛更热络些,又见这斛律石似乎还喜欢附庸风雅,这不正好投其所好,便隨口扯上几句。 “斛律酋帅果真风雅,这罗敷行原是大魏名臣高允所做,罗敷罗敷,我观酋帅府中只这几位女婢就足可称罗敷了。” 徐英还要再扯上几句,没想到话里也不知道为何,一个高字,就像是突然提醒了斛律石一般。 斛律石立即沉声来道:“是啊,高允高大人,算起来那个时候也是我们部族刚刚归附大魏的时候。” 陈度微微皱眉,心道不妙! 这徐英,拽字扯句也就算了,怎么还专门提起来写罗敷行的高允呢? 要知道,那个曾经当过太子太傅的高允,也是渤海蓚县人!当年还因为牵扯崔浩国史案,差点被灭满门。 虽说这几十年前的高允和高敖曹估计都没多少血缘关係,至多就是个极为偏远的宗亲。 但这不就等於提醒了斛律石么? 一提到渤海蓚县高氏,不就想起高敖曹了? 往日他笼络的高敖曹,现在还不知道他踪影呢! 果不其然,本来热络的场上气氛,悄然有了些微妙变化。 只见斛律石依旧举起那蓝色玻璃酒碗,笑著来言:“自太武皇帝以后,我们高车敕勒也是大魏的忠臣了!就譬如像河洛之地的汉人一般,我听说陈队副也是来自河洛之地,是不是这样啊?” 陈度自然晓得这话里面嘲讽之意,无论高车还是北地汉人,现在不都是鲜卑大魏的臣子? 不过陈度对南梁也没什么归属感,倒是无所谓,依旧是面容冷淡的微微一点头。 但接下来斛律石的话,却让陈度心里直接打起了鼓! 这是真的不太妙了! “说到渤海蓚县,那真是世代都出能人啊。”斛律石依旧笑著看向徐英,“譬如徐军中手下的队主高昂,真气修为胜过我这小小坞堡內任何一人,只是不知道如此良辰吉时,为何寻不见高队主?” 徐英心里一百个后悔,后悔自己嘴巴子怎么偏偏那么多! 像陈度那样当个冷麵人不好吗? 但是徐英面上功夫也是了得,十分熟练的看向陈度。 斛律石自然也认为那陈度身后的潁川陈氏,估计和怀荒徐氏搭上了线了,陈度乃是怀荒那边新调过来的徐氏心腹,所以这才懂得如此多诸如丈量清查荫户等隱秘之事。 加上此前陈度对答如流,斛律石理所当然的看向陈度,意思就是要从陈度这里得到满意回答,目光骤然锐厉起来:“说起来刚才陈度队副一直在看我这几位乐舞侍女,我倒是不好搅了陈队副雅兴,只不过高队主身负守城与重职,不知道如今在何处?” 其实陈度倒是没有一直盯著什么侍女,只不过看到些伤痕略有所感,而后脑子里又在转动一些战术小心思罢了,故而看上去就容易让人以为自己乃是什么好色之徒。 从进来坞堡之后,自己脑子就跟没有停过一样,所行所言皆要小心翼翼,毕竟斛律石这种部族酋帅,不可能用什么军法军规给对付过去。 不过既然斛律石如此说了,陈度刚好十分自然的就把话接了: “高队主因为要遮护修堤丈田兵卒,凌晨就出发前去巡守方圆十里。”说完这,陈度还做出一副惭愧模样,“確实不瞒酋帅,这几位侍女確实貌美且能歌善舞,只是……” 听到陈度这么一说,不仅是斛律石目光中锐利少了些许,就是周围人也是释然一笑,都是男人嘛,况且陈度又是这等血气方刚年纪,都能够理解。 “只是什么?莫不是陈队副想求了这几位侍女?”对中原世家大族来说,侍女也好婢女也罢,外客过来如若不是主人先开口,像陈度这般发言那可就是大冒犯之举。 但这是草原,只能说在某些反面那確实是十分狂野的,毕竟还有妻子继,兄死娶嫂的习俗。 陈度如此说,反倒是让斛律石觉得自己脸上颇有光彩,又是自认豪迈的大手一挥:“等丈露田清荫户这事做完了,这三个侍女,徐军主,徐颖还有陈度贤侄,你们分了去!到时候朝廷授我的世业田,还有牧场马羊牛,都分与你们些!” 在斛律石看来,这当然只是商量著来的利益交换之一,不过就像打牌打双陆一般,没有人先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的。 三个刚才还在挑罗敷行的舞女一听,都是齐齐一愣,眼中神色复杂,却都不敢多看堂上其他人一眼,只敢下意识默默低头退缩在一旁,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悄悄抬头看了陈度一眼。 只是陈度现在根本没看这些侍女,只不过刚才碰巧看到目视前方心中战术念头乱转而已。 “属下先在这里谢过酋帅。”陈度突然站起身,拱手来对,自然是让周围两个部族小头领,还有上面的徐英以及斛律石都是一愣。 而徐显秀此时已在女婢帮助下,正在解开身上那束甲绊,也就是绑著胸前胸后两片明光鎧圆护的东西。 看到陈度突然站起,徐显秀在无人注意之下,悄然用手隔住了女婢动作。 斛律石眯著眼睛来看陈度。 “只是,丈田查户之事颇为紧急,如若三日之后怀荒那边还没有收到回报,可能会以为徐英军主带队在此遇到了什么阻力。” 陈度这话一说,就连本在奏胡乐的奴婢们,也都齐齐停了所有乐器。 “那你要如何?” “属下之意就是……”陈度面上神情淡然如故,心里却在砰砰直跳,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那寒冰真气有些在丹田中紊乱起来。“现在就去监督那些丈量清查事宜的兵卒们,以防他们查出些不该查的东西。” 自己想走,现在坞堡被封锁了,今早自己说的这些话要儘早传到呼延族还有高敖曹那里。 否则……万一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斛律石却是微微一笑,再一次让陈度感觉到这人端的就是一头笑面虎。 “陈队副不急,徐军主也不用急,我已差人去帮呼延族和高昂了,问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忙?” 陈度深吸一口气,自己最担心也是这一串串谋划之中,最大的破绽…… 终於还是来了。 “陈队副且在这里继续看这几个漂亮女人跳舞便是。” “来啊,接著奏乐接著舞!” ----------------- 注释:关於这个时代的女性穿著,基本是依据文献以及更重要的墓內发掘考证而来。 根据现在发掘出来的北魏墓,比如河南都北魏染华墓,墓主曾任镇远將军、射声校尉,葬於526年。 以及同样在河南的北魏孟津王温墓,葬於532年。 两墓与书中年代背景523年,极为贴近,故而生活风俗穿著等较多都参考於此时的墓葬。 墓中出土的女侍俑,头梳丫髻,裤褶服,腰束带,流行於北魏迁都洛阳之后。 出土的伎乐女俑中,其中舞俑一件,身著短袖紧身朱红杉,肩有披巾,腰束宽带,下著曳地长裙。 之所以特意备註这些资料,是因为可能在一些刻板印象中,会认为古时女子穿著短袖,且里面不加任何襦衫是不符合传统礼教观念的。 但在北魏乃至隋唐时,並非如此。 第二十章 高车突骑 当陈度胆战心惊在坞堡里里看著舞女女侍们,接著奏乐接著舞,其实就是相当於意中人被斛律石软禁在酋帅府的时候。 此时在离著坞堡数里路程,翻过几个坝上草原的典型地貌山坡后。 在黑水河上游急弯处,呼延族前所未有的焦急! 圩堤倒是修的热火朝天,这黑水河上游滩涂处,一声声吆喝一二三,还有那些赤膊光著上身的军中修行者,正在把岸边已经鬆软的土往圩堤搬,再把一个个土坯夯实。 按著先前差不多一年多修边的经验,当下已然把预先要修筑的圩堤段给修了快小一半。 此前偶尔只来过坞堡內数骑探查,那些高车轻骑见到呼延族和其他人正在修圩堤之后,虽说迷惑驻足看了好一会,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就撤了。 本来一切都十分顺利,就是除了高敖曹和陈度。 高三哥高敖曹一直没有踪影不说。 为何这陈度和徐显秀去处理什么坞堡南门骚乱后,至今还没回来? 刚才呼延族也不是没派自己几个亲信兵士去南门探,结果有几个先去的直接就被扣下回不来了,后面一个学聪明了些,离的远了些看。 结果回来报告给呼延族的话,更是让呼延族越发心惊胆战! “什么?王老五你確定没看错?”呼延族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直接张阿三他们全扣了?” 这个叫做王老五的兵士,平日里也是给呼延族负责大小勤务的,此刻脸上慌里慌张,点头不停:“没错!我亲眼看到的!” 呼延族脸色顿时一沉。 这下王老五更慌了:“呼延队副,这怎么回事啊?我们不是给这里修圩堤,怕著到时候水淹了那斛律大人的田么?给酋帅大人做事,如何还扣我们的人?” 呼延族心烦意乱,但面上还是要强装镇定,安抚好別人,毕竟现在除了自己还有高三哥,陈度还有徐英兄弟之外,就根本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 “干活去吧老五,估计是南门临时戒备,我们这阵仗也不小,说不定城里面那些高车人以为是柔然打草谷打到他们头上来了,至於被扣的几位弟兄都是误会,回头我去找高车人放了就是。” 虽说连呼延族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勉强了,但所幸大部分应徵番军里的兵士,本就也没其他心思更没其他墨水去想別的,一个个若不是家里穷困也不会应徵,像呼延族和高敖曹这样在乡里被视作顽劣不堪总想做出一番大事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所以王老五这边一听,当场释然,点头就去帮著搬土取土去了。 自然有些土行修行者注意到了这些异常,比如那个新来的怪怪的陈度队副,为何到现在还不见踪影?莫不是搬了几回土就嫌累休息去了?还是真的去城內玩乐去了? 种种猜测和迷惑,隨著呼延族的几句敷衍解释,暂时算是压了下去。 本来呼延族也是强压著心头忐忑,自己现在最怕的就是陈度那边是不是暴露了?坞堡这边知道了柔然大汗来侵,肯定带堡去投啊!估计陈度和徐显秀都被抓了? 那必然少不得一场火併! 陈度那是筑基將满,徐显秀虽说自己不太清楚如何,但估计也是筑基八九层的实力。 可是那高车数骑巡视至此的时候,似乎只是远远站著看? 並没有其他举动,更没衝出来几十骑什么的把自己这些边军都拿下。 那到底……陈度那边发生了什么? 此刻的呼延族,同样觉得自己脑袋里从来没有转的那么快过,也仿佛是要转出了火行真气一般! 有那么一下子,呼延族是真的想扔下手中这压实夯土的活计去找陈度。 但转念一想,一开始如果抢闯南门关卡,几乎就等於公开撕破脸,而现在还不清楚坞堡里这些高车人还有大小部族对柔然大汗来的態度。 如果草草动手,就是按著陈度先前给自己的下下策来算…… 就算要去救陈度,按著那陈度给自己的锦囊下策来说,万一有谁被软禁了,那也得等到高敖曹一起来才行! 除此之外,便是完成陈度交代给自己的最最重要任务,修好圩堤! 呼延族想到陈度离去前语重心长交代自己修堤之事,这才勉强將心头焦急放下稍许,正要回到堤坝上。 结果就在此时,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呼延族自然回头,身上真气却不由勃发。 站在呼延族身后稍远些的土行真气兵士们,还有几个从其他队调来的队副,都是一愣。 毕竟呼延族这种是真的突破了筑基,就算是一条正脉,身上散出真气的时候也是十分嚇人的。 那是军中锤链出来的真杀气。 而刚才还乾的热火朝天的圩堤工地,听著这阵阵马蹄声来到,一个个齐齐都停了手上活计。 因为这一次来的骑兵和之前明显不一样。 远远看去也如同早先时候过来的徐显秀一般,似乎是全身重甲。 可是当马蹄声一近,这十二骑来的明显要比徐显秀快的多。 这点对已在怀荒当了一年兵,对於骑兵作战算是熟稔不少的呼延族来说,区別可太大了。 同样马蹄声传来,这一小队高车骑兵来的可比徐显秀快多了。 不是徐显秀那样的重骑,而是传闻中兼具轻骑灵活与重骑防护的高车突骑! 高车突骑之名,谁人不知? 就连呼延族也明白,虽然他是说不出来什么诸如体制之类的话,但也明白为何北镇这边依旧还是如大魏刚立国之初一般的体制,到处都是部族豪强酋帅渠帅。 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高车部族出產的高车突骑,乃是大魏骑军之中的中坚! 本来大魏立国便是以鲜卑骑兵之强而立,尤其是段部鲜卑和慕容鲜卑,更是纵横中原,一时无两,逐渐取代了原本的神圣汉国时候的幽州突骑。 然而到了孝文帝南迁之后,大部分鲜卑突骑已然逐渐衰落,因为绝大多数鲜卑子弟都隨往南迁。 住惯了洛阳繁华地,三百六十伽蓝梦,谁又会想回到漠南塞外烟尘入怀? 故而后来这些高车部落的突骑,便成了大魏徵发最多的中坚主力,甚至大量隨著魏军南討岛夷梁国。 顷刻之间,一队人马,整整齐齐十二骑,而且此时已然临近正午,初春阳光洒在这队人马身上更是引人注目。 圩堤上大魏边军们心中都是一凛。 因为这群骑士的装扮,根本与平日里所见的高车骑兵,乃至那些前来打草谷的柔然骑兵都不一样。 那些骑兵仅仅只是胸前背后各掛俩护心甲片,或者乾脆不著甲只穿一层戎服。 而这一队伴隨阵阵沉重马蹄声而来的坞堡骑兵,一个个头上都顶著兜鍪(mou第三声),样子就如同片甲做的风帽一般,紧贴著脑袋,当然下面有一层底衬就是。 身上更是极具鲜明特点,远看似乎和徐显秀身上的重甲一般,近看却区別极大。 徐显秀身上是看著威风,真衝击起来確实也嚇人,但实际上行动极为不便的重甲具装。 而这些高车突骑身上只是顏色染的与重甲相近,实际上穿的却是一种毡甲。 以皮革和布置於其外,以部分少许铁甲充实其中的轻便甲具。 这便是这等突骑不止看著像重骑,防御却也比那些只穿戎服的轻骑强不少。 人人更是长短兼备,马鞍旁左侧枪套中插著枪尖朝上的短槊,右侧弓箭袋自不必说。 过去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骑兵身上的长槊弓箭,以十分奇特的组合形式同时出现在高车突骑身上。 可惜这些突骑现在是衝著自己来的,呼延族如此想道。 否则自己定要多问多看几眼。 “呼延队副,叨扰了。”领头的骑兵头领微微躬身来问,“多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只想问呼延队副带著这么多人在这做什么?” 圩堤工地上一片安静,都在看著呼延族。 除了呼延族之外,所有人都是心里又纳闷又有些不忿的! 因为明摆著修圩堤这事,明说了是为朝廷修堤,实际上只要是个明白人都知道,这些地明摆著就是斛律石的地啊? 说白了还不是给斛律部族修么? 如何还三番五次差人来看来为难呢? 许多汉人边军兵卒,此时本能的就悄然握紧了手中各式取土铲土夯土工具。 场面一时紧张。 骑在马上的这十来个高车突骑,为首几个明显也是有著真气修为,其中一些勒马站在后面的突骑,手十分自然的摸到了马鞍左侧枪套里的短槊枪柄。 “都在干什么?” 呼延族突然一声怒喝,胸中烦闷焦急还有担心,似乎都隨著这一声吼宣泄一口。 斛律坞堡的高车突骑那是万万没想到,这呼延族上来就要针锋相对了? 带头的刚摸上自己短马刀,就看见呼延族猛然回头:“我说你们都在干什么?这些堤不用修了吗?等著陈圩长给你们带吃的?这活中午前干不完,別说胡饼汤饼没有,就是粟米粥都没有!到时候抢豆粥去!” 汤饼最为好吃,有滋有味。 粟米粥乃是朝廷賑济开仓时候发的那些陈年老粟,而豆粥那就更惨了,乃是一般最穷苦人家豆糜为食的豆粥。 一听到这个,大部分大魏边军復又回到自己位置上干活去了。 挑土的挑土,堆土坯的堆土坯,夯土的夯土,呼號子的声音又开始此起彼伏。 此时,呼延族方才转身看向有些措手不及的高车突骑,冷脸来言;“如何?莫非各位也是要帮著斛律酋帅来修堤么?” 高车突骑一愣,同样冷脸以对,场面一时沉默。 谁都懂,刚才呼延族那一句都在干什么,那可不只是衝著修边兵卒吼的,要知道呼延族那是对著高车突骑,用上了真气一声吼,吼的这些高车突骑们的耳朵,隱约都感觉到敦艮之土特有的那种止极而动,山岳崩摧的感觉了。 高车突骑们自然晓得这汉人呼延族是吼向自己的。 领头的高车突骑扬鞭来言:“我们自然不是给酋帅大人修堤的,这些活你们汉儿做便是了,只是为何往日不见你们修堤,今日却起了个大早?” 呼延族心中暗道一句不妙,但此时自己也算是受了陈度多日薰陶,来了个急中生智。 以往陈度不是经常以问题对问题吗? 刚才自己这么干,似乎这些高车突骑也被自己带著走了? 此时呼延族心中想的便是,如若是陈度面对这等局面,会如何说? 呼延族乾脆闭眼。 这一举动在高车突骑们看来,怎么这傢伙突然就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了? 一时间也无人发问更无人向前。 反倒是就这么一会,呼延族倒是因为这队高车突骑的到来,想清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那就是虽说不知道陈度和徐显秀他们遇到了什么情况,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两人现在肯定没有和坞堡里那些高车人火併! 否则的话这些高车突骑衝过来直接拿人便是,何必在此装模作样? 一念至此,呼延族心中更加明晰,现在看来陈度那边可能遇到了什么问题,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自己要做的就是…… 想像自己是陈度,开始糊弄! “此事事关重大,更是关乎坞堡和酋帅,我只是一个队副,不过执行徐英军主命令而已,其他言语既不能说,也不能传,如若出了什么差池,不知道各位能否担得起?” 一眾高车突骑面面相覷,这滩涂確实是內定斛律酋帅的,等开春后还要让那些新逃难逃到坞堡里的汉民来耕种呢。 “除了修堤以外你们还要做什么?” “……此事关乎酋帅大人,恕我不能直言。” “几日之前为何不来?” “……此事关乎酋帅大人,恕我不能直言。” 眼看著这呼延族根本不接话,开口闭嘴就是酋帅大人,斛律坞堡。 高车突骑领头的无奈,只好留下其他人监视呼延族和修堤边军,自己则赶回坞堡。 …… …… 坞堡酋帅府中,笙歌起,乐舞不止,一副融洽模样。 徐英依旧和斛律石推杯换盏,徐显秀喝了了一杯酒之后就坐在原地木然不动了。 反倒是之前一副有些面瘫或者说淡然模样的陈度,此时却和旁边两位袁紇氏和护骨氏小头领攀谈起来。 当然陈度灵巧小眼神也没停著,已经好几次感觉到斛律石有意无意盯著自己了。 不过自己这副攀谈姿態倒是没有引起斛律石多余戒心,反而是和两位小头领攀谈之中,又知道了些极为细微却关键的信息。 期间有数次,有好几个亲信走到斛律石耳语,斛律石脸上功夫倒也了得,自己愣是没从这酋帅面上看到什么神色变化。 隨著时间过去,这么一场临时宴饗几乎到了中午。 陈度却越来越宽心,与旁边两位头领攀谈也越发热络,两人似乎都想著在丈田清户中让陈度留点手。 陈度只是微笑来对,却不做任何承诺。 “好了,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就不留各位了。”斛律石站起身,儼然一副送客姿態,“阿恆告诉我,已处置了那位对陈队副不敬的人。” 陈度一听,刚开始还有些不解,如何就把那个断手的给处置了?也不知道怎么个处置法? 下一刻就从斛律石颇为讚赏的语气中得到了答案。 “不瞒各位,你们说的丈田查户的事確实事关重大,我刚才也派一些得力二郎去看了。”作为怀荒军镇有时候都有些奈何不得的地头蛇,斛律石儼然不把自己软禁了徐英一行人半天当回事,“徐军主和陈队副確实考虑周全,那一段圩堤修的不长不短,刚刚好。” 陈度立刻反应过来,自己那圩堤只不过是在关键拐弯处修的,考虑到工程量自然不长! 而呼延族那边估计是把住了嘴,反正是没出什么大破绽。 而此时在斛律石看来,自己修的那段並不长的圩堤,反而成了丈量田亩时候的分界线! 简单来说就是…… 圩田圩田,有圩堤的地方才是田,其他没有圩堤的地方当然是滩涂了! 这么一来,在斛律石看来,要向怀荒军镇乃至朝廷申报的露田荒田数目就更少了。 “那圩堤修这么长就够了,其他地方都是滩涂,何须来修?”陈度顺著斛律石的话一说,果不其然这个剃髮垂辫的酋帅立刻点头来笑。 “去吧,陈队副,如若还需什么人手土石,只管向坞堡府库要就是!至於高昂,等你们修完堤他遮护完,一併回来开宴!本酋帅好好犒劳你们!” 第二十一章 军中无戏言 等陈度从坞堡酋帅大府內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正掛到了头顶上。 照理说此时还不到开春,即便是正午也应该温暖愜意才对。 然而陈度摸了下自己底衬,却发现不知在何时早已湿透。 比酷暑烈日当空还要厉害! 这一关算是过了。 回头看只能说是凶险异常! 刚才若是稍不留意,可能就是一步直接踏入深渊。 要知道,自己这套什么丈量田亩清理荫户,还有借著均田令的说法,根本就是按著当时斛律石还有那些大小头领神色言语变化,临机应变而来。 所幸原本得知偷袭柔然大营计划的,也就是徐英,徐显秀还有高敖曹和呼延族。 眾所周知,从古至今那些密谋,要成事的第一秘诀乃是人要可靠。 如今看来这徐英虽说滑不溜秋,而且隨时准备拿自己挡墙,但守口如瓶这方面还算可以。 至於呼延族那边,自己能够安全出府,呼延族那边肯定过关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说自己还不知道那平时看著虽然豪爽却也有些憨憨的呼延族是如何过关的? 一念至此,陈度隨即立刻翻身上马,自己要赶紧去城外圩堤那边,看看圩堤修的如何了。 此举当然不单是为了做给斛律石看,更重要的是整个计划陈度自认为並不能隱瞒太久! 如果自己估计没错的话,凌汛水很可能这一两天晚上就要到。 自己在府上说的三天內弄完清查田亩荫户的时间,也是三天,却並非是自我设限或是夸下海口。 正因为三天紧急时间,三天后就要回报怀荒,斛律石就算要派人去怀荒军镇查验此事是否为真,三天內也赶不回来。 而此时自己已经得到了斛律石那边的许可,可以隨意调动一定范围內各种库存粮食还有土石木料,当然也可以调动那一只高车突骑,防备著柔然人前来捣乱。 据说那队突骑有差不多五十人之多,算是半拉小队了,因为按照北魏骑兵传统编制的话,就是非常標准的百人一队。 把半个队的兵交由徐英,其实也就是陈度在一定范围內调遣,只能说明在斛律石心中,这对付朝廷和军镇怀荒这边清查占田荫户的事,远远要比什么御敌守边乃至保民,要重要的多! 虽然说明面上看三天时间似乎紧的很,但换个角度来想,三天內凌汛水就会到来,如果不来的话,那么可能柔然大可汗阿那瓌的前锋就要来了。 过了这三天自己那什么丈田查户,也早晚瞒不下去。 换句话说,自己用一个本就也是主动出击或者主动转进的时间点,换来了在一定范围內支配各种坞堡资源乃至精锐兵力的权限。 无论是出击如火还是转进如风,都必然会在三天后见分晓! “陈圩长,你刚才说的那些粟米粥都要全送到圩堤上,而且还要加胡饼还有汤饼?” 旁边酋帅府如同管家一般的人物,恭敬走到陈度身旁问道。 “没错。”陈度脑子里念头疾转,但是嘴上依旧安排不停。“记住粟米粥要能倒插筷子不倒。” 管家模样人物一听愣了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好点点头。 其实陈度心中也就是顺口这么说的,这还是自己从记忆中搜罗出来的某些权谋剧本细节,谁知道贴不贴切现实啊? 从这管家人物表情来看,可能估计或许有点不太贴近。 不过自己又何必在意这些? 自己冒了那么大风浪,这才爭取到三天时间对坞堡资源和人力一定程度的调配,这下绝对不能浪费。 而且如若有那么一丝可能,那半队高车突骑当能成突击柔然营盘时候一大助力! 当然,无论陈度心中如何战术小心思翻转,面上依旧保持著一贯的淡然,或者说面瘫功夫。 顺手牵过自己的马,还顺带著吩咐了旁边几个大僕从:“记得,我刚才写在纸上要来的土石木料,一个不能少,这些可都是关乎斛律酋帅还有各位大小头领田地划分紧要之事,到时候出了差池,怀荒乃至洛阳来了朝中大人,我被槛送京师之前,就先把你们抓了!” “去做事吧!第一批给大魏边军的吃食,还有土石木料,一刻后到南门前交付点验。” 几个专门被斛律石派来协调诸多事宜的奴僕,听到陈度这话自然是嚇得不轻,一个个唯唯诺诺点头。 陈度倒是心中毫无波澜,別看这些人在酋帅府里是什么奴僕,到了面对那些荫户佃户田客的时候,那可是实打实的恶霸。 光是这几天里,陈度就看见这酋帅府里强奴硬抢佃户妻女的事了。 对付这些人,关键便只有一句话。 畏威不畏德。 陈度鞭子一扬,差了分毫就要抽到这些斛律酋帅府的大奴脸上,而这些大奴脸上未有愤懣,却是越发恭敬起来。 陈度懒得多说一句,便使这些人各自做事去了,而自己直驱南门。 斛律石那边的举动等於明摆著说了,呼延族那边没有出问题。 那么现在自己唯一担心的…… 就是遵照自己命令严守南门的东方老,还有那几个和东方老一起的,也是自己管著的那几个普通兵士。 说起来,白天这一浪接著一浪的风波,一个是因为呼延族和高敖曹的草台班子,第一次搞破有点下克上不熟练也正常。 另外一个就是因为这东方老有点太轴了。 不过这倒是此人的难能可贵之处。 陈度一边想,一边快马加鞭,不用多少时间便已赶到了坞堡南门。 还未等自己走到城门,就已然听到一声激动呼喊:“陈队副!” 声音十分熟悉,不用说便是东方老。 “陈队副!” “队副!” 接著便是其他和东方老一起守南门的陈度队內兵士,见著陈度疾驰而近,自家队副身影看的真切,便也都接二连三呼喊起来。 不过,旁边还多了些扎眼的人。 剃髮垂辫,再明显不过的高车人,一个个的都倒是没有著甲,而是平素里高车武士侍卫等十分常见的翻领左衽袍,且脖子领口上的翻领上,还缀著帛布做的军记带。 这军记带便相当於记录各兵卒所属军號或建制,陈度一看便知道这些都是酋帅府的亲兵。 就著差不多三四倍於东方老等一群兵士,几乎是挟著东方老等人,如此夹心麵团一般站著。 陈度看到这,当即心里明亮。 这就是明面上所谓什么协助大魏边军控制城门,实际上是控制汉人边军们。 而且从头到尾都未撤换过,並没有因为自己说什么丈田查户之事就停下。 斛律石可不是那么好糊弄,也不是那么容易相信自己的人。 虽说最后已经基本信了自己所说,但是该做的防备防备一点不少。 毕竟自己还有高敖曹呼延族的举动实在太突然了。 陈度甚至能篤定,估计此时斛律石已经派轻骑什么的前往怀荒军镇核查了。 还好坞堡离著怀荒够远,足足有差不多两百里地。 “陈队副!我等在这边未曾放一个閒杂人等出城!” 眼见著陈度冷脸下马,东方老脸上都是掩饰不住惊喜,膀子一甩,直接就甩开了两边想要夹住他的高车人,甚至因为突然这么一下力气太大,把旁边酋帅府亲兵甚至挤的踉蹌好几步。 陈度知道这些都不是军中修行者,那军中能进筑基层次的兵士,北魏边军这边比例还高些,坞堡那边更是稀少。 这么一看,东方老力气確实大!颇有些殊於常人的意思了。 东方老走到陈度面前,刚想开口报告自己的守门任务如何,陈度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东方老。 转而一副冷脸看向惊愕的酋帅府亲兵们:“如何?” 几个亲兵平时在坞堡內跋扈惯了,对著汉人边军基本都是这个跋扈模样,陈度此时又穿著普通的两档鎧,领口上也並未缀上军记带,这些斛律石的亲兵们自然不放在眼里,一个个大声叫嚷起来。 “……什么如何?” “你是谁?” “怎么对我们说话的?” “你这汉儿军……” 直到陈度从腰间摸出另外一张行符,这些嘈杂的混著古怪口音的汉言,几乎立刻噤声。 一个个酋帅亲兵们脸上混著各异神色,有不忿,迷惑,更多的还是诧异。 但这些都不妨碍他们看到这个行符时候,纷纷低头作礼。 陈度自己手中这行符乃是铁铸细长符券,大约半个手掌般长,在酋帅府里交予自己的时候,说是只要在坞堡內出此行符便可畅通並且调配各种日常物资器具。 虽说这行符並不代表什么具体头领职位,但却代表了在坞堡中另一种更高的地位。 都能隨意通行且调配物资了,持此行符的人什么身份自不必说。 在这些酋帅府亲兵们看来,说不得这叫做陈度的汉人队副,比坞堡里那些小头领们地位还高! 故而虽然不解,这些酋帅府亲兵们却也不敢再多说一句了。 “待会你们都隨我去河边搬土还有量田去,徐四你就带著他们过去,先前呼延他们修堤那边。” 等到一眾酋帅府亲兵们散去,坞堡南门离著陈度最近的只有东方老一人,东方老这才终於难掩激动来言:“陈队副……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陈度还是一以贯之的用问题对问题:“且不说这个,你说未曾放任何一閒杂人等出城?” 东方老一愕,继而有些惭愧来言:“这个……是属下言过其实了,先前有高车那些精锐骑兵硬要出城,属下实在拦不住。” 陈度点点头,这个倒是早在意料之中,那些高车突骑如果真要出城,就东方老这几个都没筑基的寻常步卒那是万万拦不住的。 自己这么说,只不过是要稍微敲打一下这个东方老。 “军中无戏言,也不能饰非掩过,你记住了。” 东方老刚要重重点头,结果肩膀上就被陈度轻轻一拍:“不过,你已做的很好了,我来之前已经听说有几个坞堡想要出城的探骑,想从你这南门过,都被你拦下来了?” 东方老立即挺胸抬头,重重点头:“不敢负陈队副所託!” 那几个探骑据说最后是绕到北门出城去了,所以刚才那些酋帅府亲兵才会这么挟制东方老一眾人。 基本情况弄的差不多,在確定没有其他异样和遗漏后,陈度再从自己隨身褳包中摸出一张传信,也就是相当於身份证明的东西,交到东方老手上:“从今日起,若有想出城者,必须持此传信才行,当然要是遇到那些高车突骑或是部族小头领,你放了也便放了,回头立刻报於我便是。” 陈度说完,当即翻身上马,正要离去。 回头一看东方老脸上,果然是一副欲言又止。 陈度在马上笑道:“並无甚么大事,你好好守门便是,至於你那份家书,我会想办法帮你报平安的。” 东方老感激点头,陈度也不多言语,只留下一句:“等下其他运来吃食还有土石木料的,便让他们往南边滩涂那边去,迟到的你全部记上。” 继而转身就带著紧赶慢赶过来,带著新鲜热乎吃食的酋帅府奴僕和侍卫们,一路往呼延族修的圩堤去了。 因为这些人带著吃食的原因,所以这一次赶过去倒是走的慢了些。 等到陈度翻过最后一个坝上草原隨处可见的小山坡之后。 还没等自己赶到圩堤前,圩堤边上竟已响起一阵阵欢呼声! 听的自己都是一愣,如何这就欢呼起来了? 陈度也不及多想,只招呼那些挑著驮著粟米粥还有汤饼胡饼的小队,赶紧跟上。 一个壮硕黑影赤膊上身,从已经修好的圩堤段上飞奔而来。 这黑影自不用说,就是呼延族了。 “陈度!你没……”呼延族刚想说什么你没事,话到嘴边方觉不对,硬生生改口,“你没带吃的来嘛?” 陈度骑在马上,迎著熏在脸上越发有暖意,提前到来的春风,再看著这一段段修的极漂亮的圩堤,不由心情大为畅怀,扬鞭大声来笑:“好呼延!如何就只记得吃?” 接著挥鞭一指,那些已经放下手中活计迎上来的兵卒还有军中修行者们,看见山坡后翻过来挑著驮著各种吃食盒子还有木桶的小队。 人人眉开眼笑,继而更大的一阵阵欢呼声爆发开来。 “陈度队副果不食言!” “陈圩长好手段!” “比呼延大哥强多了!干了一上午都没吃东西啊!” “吃吃吃,就记得吃!” 陈度朗声来言,圩堤上一时安静。 “好教各位知道,军中无戏言!” 第二十二章 大声密谋 陈度確实做到了军中无戏言,圩堤上一片欢呼。 在一声声陈队副,陈圩长,陈度大哥的呼声中,陈度手一挥。 早就饿的两眼发光的兵卒们一拥而上,各个抢起那些吃食来,第一次让陈度感觉到了什么叫做饿狼扑食。 呼延族倒是没有急著上来拿吃的,而是急切快步走到陈度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度好几眼,確定没有什么伤势之后这才坐到一边吃饭。 时下人多耳杂,自然不便多说,陈度朝著呼延族微微点了个头,正想去圩堤边上看一看。 耳边却传来一些十分不和谐的声音! 听著陈度不易有什么神色的脸上,都是眉头微微一皱。 只听得那些刚刚抢到饭食的兵士们,第一口吃下,突然说了句。 “这是什么?” “谁搞的粟米粥啊?” “这都做成粟米饭了都!” “是不是那些高车厨子故意整我们?不对啊这胡饼还是挺好吃的?” “咽都咽不下去!” “算了算了有的吃不错了。” “恁挑呢王老五?你那份给我!” “自己抢去!” 陈度脸上那种绷得住的功夫依旧还在,神色一如既往。 看来什么筷子插在粥里不倒確实是能做到的,就是做的这粥有点四不像就是了。 还好陈度还另外吩咐了酋帅府那些人,另外带了些酪酥过来,也就是北魏胡族版本的乳酪。【注1】 和著这些酪酥,就算是梆硬的粟米粥,也算是能下咽了。 “陈队副贴心啊!” “这个粟米粥肯定是高车人厨子故意整我们的!” “你们想想,我们辛苦半天给斛律家修这些堤,他们还三番五次派人过来看!” “狼心狗肺!” 陈度有意避开这些人的閒言碎语,趁著其他人吃的吃,暂时歇息的歇息,也想著自己静一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於是,陈度便独自走到圩堤边上。 走近一看,这呼延族確实在修边土活上乾的非常漂亮,也很有经验。 只说那圩堤最为关键之处,就是须堤根阔,堤顶狭,这样才能在凌汛水乃至其他汛情到来时坚固护岸。 最好的標准就是让马能够在这堤坝上下。 而陈度隨手拉了匹马过来,上下堤坝顺畅无碍, 在没有更多坞堡內土石木料支援下,呼延族和这些在边军中本就负责修边的兵士们,已经做到了极致。 不愧是在大魏北境边上磨练了一年的土木圣体。 按照眼下这圩堤的情况来看,就算是更大的凌汛水估计都能防住。 说白了还是因为和这些兵士们说的时候,那真的就是往防著夏天洪涝的强度去修的。 而凌汛水的强度,自然不会比夏天时候洪涝大。 至此,自己那一直担心,也是整个突袭柔然营盘计划中最关键,也是自己所能控制程度最少的点。 终於是在波折之中安稳落地。 一念至此,自己突然都有种一直全身心紧绷,现在突然想放鬆下来,整个人就这么躺在这圩堤上的奇怪感觉。 当然,想归想,陈度自然不会这么做的。 否则又要在这些兵卒和军中修行者心中,再度加深那个怪人的形象了。 面上还吹著已然能微微感知到暖意的岸风,一眼望过去,本就封冻不平的黑水河,此时在正午阳光之下,那些突起的冰棱更加刺眼起来。 一看到这,陈度又想起柔然营盘所在的黑水河弯曲处,那里同样的河面和这边一般封冻不平。 而且柔然人还在河岸处加固了防御,各种拒马鹿砦一应俱全。 如果要从河面正面衝击柔然营盘的话,必然会有不小伤亡。 但如果放弃正面的话,从其他方向进攻柔然营地,绕一个大弯不说,而且那柔然营盘周围附近也是典型的坝上草原山坡,不容易。 此时自己心中真是嘆了口气,那句话如何说来著? 前方將士杀敌就行,后方谋士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陈度这边思索入了神,一时未曾察觉过了多久。 直到呼延族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度你一个人站在这想什么呢?” 陈度转头看去,身旁除了呼延族外,倒是没有其他人。 身后远处那些兵卒们,该吃饭的吃饭,该歇息的歇息。 这下终於是可以放心大声密谋,哦不对是小声密谋了。 呼延族也是作左顾右看风景状,然后忽而压低声音来问:“如何?” “什么如何?” “当然是陈度你被抓去酋帅府的事啊?” 陈度摇头失笑:“我这不好好站在这吗?如何就成了被抓?这不是给你们送吃的来了吗?待会还有你先前和我说的,最好有的那些加固圩堤的土石木料。” 呼延族盯著陈度看了好一会,甚至还摸了摸陈度胳膊什么的,似乎是在检查有无什么伤势,片刻后这才是整个人终於长出一口气。 “你那边没有消息,坞堡南门也被那些高车人控制起来的时候,我是真想过衝到酋帅府救你还有徐显秀那几个人!” “如何最后忍了下来?” “当然是你说的,只要不是那斛律石衝过来亲手把我抓了,天塌下来由你盯著,我只要安心修堤便是,任何事都没这个重要。” “那呼延,坞堡里来人盘问的时候,你又是如何说的?” 陈度自然知道呼延族回答过关,没有出差错,否则自己也不会站在这差不多修好的圩堤边上吹风。 只是自己好奇呼延族如何说的罢了。 平时看著豪爽却不太会遮掩一人,如何过关的? 呼延族闻言摇头失笑:“那句话如何说来著?近墨者黑,我便是想著用著你平日里那些含混功夫,这才堪堪过关。” “不过……” 呼延族终究按捺不住:“陈度你又是如何过关的?莫非你直接向斛律石说了阿那瓌要率大军过来?莫非斛律石同意和我们一起揍蠕蠕了?” 还没等陈度回答,呼延族这边却是说著想著就摇头了,自言自语来了一句:“不可能,那样的话怎么还有閒心放你还有那些吃的东西出来?” 陈度笑著摇头,又指了指身后的滩涂,或者说其实就是已经有过耕种痕跡的白田:“现在確实多了一件麻烦事,做戏便要做全套,接下来这一两日,到我们突击柔然营地之前,这里都要派人丈田,还要给他们划清楚田垄。” 听到丈田二字,作为渤海蓨县人,呼延族家里早已是施行均田制二十来年了,故而陈度一说,呼延族便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陈度是用了完完全全风牛马不相及的理由,估计著和什么均田令有关,如此这般那般居然就矇混了过去! 呼延族眼中又是惊嘆又是难以置信,刚要开口来问更多细节,却被陈度抬手打断:“具体如何以后再说。” 呼延族强忍好奇,也明白这里不是讲那些具体细节的地方,一脸颇为难受的点点头。 “我要问你更重要一件事。”陈度认真来问,“高敖曹去哪了?” 呼延族一顿,难为的摇摇头:“三哥只说帮著我们遮护周围,驱赶柔然哨骑,可是一上午了別说三哥人影没见著,就是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呼延族越想越觉得不对:“陈度,你说三哥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看著呼延族刚刚放鬆不久,现在又开始忐忑的模样,陈度无奈拍了拍他肩膀:“就你家三哥那身手和修为,说是坞堡里数一数二都不为过,你是没看到之前斛律石如何焦急,就怕你家三哥不知道去了哪,又怕他什么时候衝出来,如何还担心他出事?” 陈度一顿分析,倒是把呼延族又起来的焦躁不安给压下去不少。 “不过,现在確实是要去找高敖曹了。”陈度指著眼前已经是基本城规模的圩堤来言,“商量接下来计划如何……” “等等,陈度。”呼延族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上午我在这边修圩堤时候,也没忘记让几个人在远一点的地方放哨。” 陈度边听边点头,呼延族这做法原本就是应有之义。 虽说有高敖曹说遮护周围,但毕竟方圆十数里还是太广阔了。 就算是边军做修边修堤这等土工作业,也还是要有人放哨,防止真的要是柔然骑兵衝出来,把毫无防备正在修边的兵卒们一锅端。 “放哨的看见了什么情况吗?” “对,刚才轮班回来的就告诉我,有陆陆续续几个坞堡里的高车轻骑,应该是从坞堡北门绕出来,然后一直往南边去了。” “看清楚他们要去干什么吗?” “回报的那几位兵士都说,离著太远了,一时无法看清。”呼延族摇摇头,继而凝重来言,“先前我还以为没什么,以为只是坞堡里出来巡查我们边军的,所以没和你说……” “现在想来,那些轻骑几乎没带多余任何兵刃还有行囊,一路直奔南边而去,怕不是去怀荒查验去了?” 陈度沉默片刻,神色依然平静,继而点头来对:“应该是这样没错了,这倒也符合斛律石做派。” 斛律石派人去怀荒核实丈田这件事,確实没有太出乎自己意料。 或者说,这才符合作为一个坞堡之主,管著一个几乎相当於小型县城,更別说坞堡里还有大大小小各种更小部族盘根错节的人,所应该有的水平。 否则听自己几句话就被忽悠,怕是那斛律石早就被下面斛律氏其他子弟拉下去了。 “你不担心吗陈度?” “担心也无用,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便只有走一步看一步。”陈度淡然来言,顺便还回头看了下修堤的那些兵卒,一个两个现在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在没有陈度命令干活前,这些兵卒乃至那些土行修行者们,都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些閒言碎语。 “而且怀荒离著这里两百里地,去了之后又是各种文牒传信,如何能在一两天內打探清楚?就算斛律石在怀荒军镇內不少人脉关係,弄清这件事再回来,起码也在两天之后了。” “陈度你说的確实是这道理,但我总感觉……”呼延族摇摇头,“不过就如你说的那般,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现在最紧要的是找到高昂,然后我从坞堡里要了些土石木料过来,你用得著用不著的再看看,还有对岸也要起一小段,那个就到晚上再行事。” 陈度边说边走到封冻的黑水河上,脸色越发凝重:“看到了吗呼延?” “什么看到了……”呼延族也跟著陈度上了封冻河面,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一个正脉选手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在河面上。 “什么时候这么滑了?”呼延族盯著脚下湿滑河面,隨之裂开反应过来陈度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度点点头,其实自己也是心里紧张的同时,也难掩兴奋,因为估算的天时没有错。 “除了湿滑之外,还有你看这河下面。”陈度指著自己脚下,呼延族也顺著看过去。 “呼延你仔细看,这些冰若是在初冬时节刚刚冻上的话,都是一片片的横茬子一般,可是现在你看这些冰如何了?” 说著陈度就弯下腰,指尖运起力道往冰面下一戳,再一挖。 一块从上往下充满裂痕的冰块就这么掏出来了。 “这就叫竖茬子冰,这种时候就是冰开始要从上往下化了。就在这一两天,凌汛水就要从这过,然后顺利的话直奔柔然大营!” 呼延族端详这冰块片刻,深吸一口气:“陈度你说的还真没错!天时地利优势都在我等!既然圩堤这边没问题了,下午我就和你一起去找三哥……等等,那是什么?” 站在冰封河面上的两人猛然抬头,圩堤之后的那些休息的兵卒们也齐齐抬头。 只听得一阵阵马蹄声,和著些许烟尘,陡然从南面而来! 呼延族愣住稍许,继而大吼一声:“列阵!” ----------------- 注1:根据《齐民要术?养羊》记载,专门又作酪酥、乾酪法,这些便是在北魏时候就已经十分成熟的奶酪製作技术。 不过对於许多汉人特別是南朝那边的人来说,奶酪这种东西一开始吃的並不习惯。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其中有载: “陆太尉诣王丞相。王公食以酪。还,遂病。明日与王笺云:『昨食酪小过,委顿。民虽吴人,几为傖鬼。” 第二十三章 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 “列阵!” 呼延族反应最快,几乎是把嗓子都要扯裂的嘶吼。 然而,一时间根本没有兵卒动弹。 所有人,甚至包括陈度自己,都在愣愣看著平地而起的烟尘,听著阵阵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双脚都钉在原地,一时间根本根本没反应过来。 谁能想到从凌晨忙到现在,在最忙最累的时候,都没有柔然人过来偷袭。 现在怎么吃顿饭的时间…… 那些狗蠕蠕就都衝过来了? 不讲武德! 陈度心里更是打鼓打个不停! 自己之前无论如何都算个骑兵,但是现在可是下马状態。 那句话如何说来著? 下马的骑兵不如狗啊! 虽说也没那么夸张就是,但是实打实的给陈度心里震撼了一次。 真不能小瞧这些狡猾的草原游牧! 至於为什么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断定这就是柔然,而不是什么援军或者高敖曹什么的…… 那是因为之前十几天来,只要是大魏边军就上过坞堡城头防御,虽说没有遇到柔然人攻城,但柔然劫骑的动静大家有一个算一个,那都是见识过的。 骑兵快速衝刺时候扬起的巨大烟尘,须知道马匹平时踱步或者慢走的话,根本不会有如此大动静。 更別提那阵阵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而且越来越大声的马蹄声了。 真如春雷滚滚。 特別是在本就安静空无一人的坞堡城外,黑水河旁。 这声音是越来越大了! 第一次亲身上战场,还成了一个步兵,要迎接柔然骑兵衝击或者远射,陈度这边心里倒是明白过来了。 柔然人估计是早先探到了自己这些人在修堤,但是可能因为高敖曹驱赶又或者是出于谨慎的原因,直到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才发起突袭。 这种时候反倒是队形最为稀疏,防备最为松垮的时候。 而且先前没有听到动静,估计也是因为柔然人马匹慢步前进,直到发起突击距离的时候,这才衝起来的。 自己终究还是有些小瞧了这些抢掠成性的草原游牧了! 这些念头也不过一瞬,就已全然掠过。 现在想什么高敖曹没拦住这些人都是多余的,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拦住这些柔然轻骑! 所幸还好是轻骑! 陈度心中念头电转,脑中那些来自高端游戏的记忆几乎瞬间涌上,回头望去。 心中稍定! 那呼延族平日里虽说没什么骯脏战术小心思,爽朗也憨直。 但在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这种不考虑其他的性子还真有用。 呼延族平日里本就是军中多演练步骑乃至骑兵间对抗的军官,刚好现在修堤的大部分也都是呼延族相熟的修边兵卒,还有些筑基低层的土行修行者。 任何时候都是熟人好办事,战场上更是如此。 在这突发紧急情况下,呼延族连著几声大吼,还用上了土行真气。 正脉修为的吼声,吼的陈度耳朵都有点嗡嗡。 那些还在地上吃著粟米粥,嚼著胡饼,三三两两閒谈,甚至还有乾脆躺在草上的。 此时一个接著一个,大部分都被呼延族吼醒过来了。 有些抄起就近放著的什么环首刀和短矛,而有些兵刃不在身边的,手里还拿著铁犁之类的工具物事,因为顺手也因为无其他法子,也都个个把趁手的东西拿在了手里。 甚至有几个筑基低层修行者,看著那些酋帅府运送吃食过来的奴僕,旁边还有几个胡床马扎,顺手一併抄了起来。 三三两两,四五成群,就近的迅速挨著结阵。 反倒是陈度还站在原地,只能说第一次突然经歷这么一个柔然骑兵突袭,自己这脑袋里倒是转过来了,但是身上反应还没跟上啊! 虽说自己確实也是个修行者,但是確实也还没到手中捏个什么剑诀啥的,然后就放出一波真气把柔然人骑兵隔空震翻在地。 只能说这就是身为步兵时候,对骑兵衝击天生的恐惧。 不过好在呼延族的边军这边,好歹是临时凑了个大略阵型出来。 一个两个先前三两四五成阵的兵卒们,一边挺著兵刃,一边朝著挨自己离的近的,继续迅速靠拢起来。 这便是遇到突袭时候步兵常用的法子。 虽说附近的人可能並非平日里配合相熟之人,甚至平素里压根就没说上几句话。 但总不可能等別人骑兵衝过来的时候,还在按著平时队列里的顺序挨个去找人去组队结阵吧? 所有人都聚成了一个个分別独立的小团小阵,眼下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就是在许多边军兵卒眼里,看著本就十分奇怪的陈度! 而且陈度的位置,现在也不知道如何,就成了在歪歪扭扭並没有太成型的边军阵列最前方。 陈度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十分尷尬的位置。 想来估计是这些大魏边军结阵的时候,一个两个默默就往后退了! 这才把自己空出在了最前面。 不过在这些边军兵卒们看来,向来行事稳妥且言而有信的这位陈度队副,可不是因为脑袋和身子一下子没协同过来,这才站在远处的。 一个两个已经站在队列中间,心下稍安的边军兵卒们,已经又紧张又兴奋的窃窃私语起来了! “怎么陈度陈队副站的如此靠前?” “你不知道!说书的里面一般这种就叫有大將之风!” “其实倒也没你们吹的那么厉害,不过陈队副確实不一般!” “你想想,要是刚才陈队副第一个跑,我们不全乱了?” “得亏陈队副在前面压阵!呼延队副赶著你们这些怂货列阵,不然老子今天人头说不得就要搬家!” “看好吧,待会陈队副说不得要带我们立功!” “能全须全尾回去就不错了!想什么呢你们?不晓得这些柔然胡兵们骑射的厉害?” “……” 陈度此时哪里还顾及这些人的窃窃私语,此时呼延族已经翻身上马,顺带著把陈度的马也一併扯著牵了过来。 当然,呼延族也一样以为陈度颇有什么山崩於前都不变色的沉稳风度:“多亏陈度你没慌……不然整个队伍说不得就要溃散了!” 陈度:“……” 呼延族见陈度依旧不说话,焦急来问:“如何?陈兄弟你有什么法子?现在赶紧说,我让所有人照办就是!” 就这么一会功夫,柔然骑兵已经从一个坝上草原山坡上冲將过来,烟尘越来越大,陈度还在心惊之余,也未曾忘估算一下,此时柔然骑兵距离著自己这边应该有差不多八百步左右的距离。 速度却並没有如很多人意料之中骤然加快,反而是和先前奔袭而来的时候相近,维持了几乎差不多一致的速度。 虽然还是很快,虽然一阵阵越来越重且算得上齐整的马蹄声,还是会十分震撼每一个第一次亲身经歷战场的兵士。 虽然烟尘也是越来越大。 但陈度已然醒悟过来,这不是骑兵冲阵! 这些战阵经验丰富的柔然骑兵,似乎在等? 而且不是普通的等待,而是一边做出威逼催促姿態,一边等著这边北魏步卒忙慌中结小阵,然后结大阵。 他们在等什么?等著北魏军队这边结好阵再冲? 此时陈度心中闪电般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念头,突然明白过来柔然骑兵在等什么。 他们只是作冲阵状,其实就是想藉此逼著这些魏军兵卒们列阵,所以在一开始翻过山坡,那坝上高坡上衝下来的时候,原本是极快的,足以震慑普通兵卒和基层將官军心。 等到魏军这边一旦聚团列阵完毕,那才是这些柔然骑兵真正突袭机会到来的时候! 一大团根本就没几块盾牌,没几匹马,更没骑兵以做侧面遮护的步兵小集团,那不就是一大块任轻骑骑射远程白嫖的肉么? 聚成一团又无遮挡的步兵阵列,对面骑射起来甚至都不需要多少准头,眼睛一闭库库射就完事了! 其实,如果不是那么紧急突袭,自己应该早点想到的。 这些是柔然轻骑,即便面对轻装几乎没有盾牌防护的步兵,也不可能直接用衝击阵线战术的! 而是会用大量外围骑射骚扰,而后等到这股步兵不战自溃。 要知道在军中,在普通兵卒看到自己身边人受伤嚎叫的时候,这种溃散的情绪,传的会比什么都快! 所以这些柔然骑兵才在原本更应该加快衝刺速度的最后三五百步路程中,故意稍微放慢了速度,只是在慌乱中的北魏兵卒队副们,包括呼延族,根本就不可能注意到这等细节变化。 这些柔然人,狡猾狡猾的! 陈度回头一看,果然自己身后的魏军边卒们基本都快扭成长阵了。 当下心急务必的自己,根本没理一旁的呼延族,转身朝著还在忙慌整理队列迅速靠拢的步卒们大吼! “散开!” “別列大阵!” “最多三人一队!全部散开!左右散开!现在快!” 呼延族眼睛瞪得比什么都大:“陈度你莫不是疯了!这如何使得?” 在呼延族接受过的所有训练操演之中,眼下就是所有情形之中最差的那一种! 高家大郎高乾带著自己一伙人看汉人兵书的时候都说过,这种情况下几乎就是十死无声!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骑兵突袭,而且对面这衝刺的速度,捲起的烟尘,明摆著就是早有准备,等著就是己方这將近半队步卒休息的时候偷袭! 须知此时加上酋帅府里,那些被陈度叫来送吃食和一些木料土石的,加起来北魏这边不过六七十人。 只有零星盾牌在手,根本不够看的。 而这个正疾速衝来,看的越来越清晰的大队柔然骑兵…… 几乎差不多有半队之多! 四五十骑! 对面骑兵数目都快赶上这边步兵数目了! 虽说呼延族心底就没想过跑路这么一说,但也不觉得陈度这要所有人散开好不容易在匆忙间集结起来的阵列,会是什么正常的决定啊? 念头闪转,呼延族甚至觉得陈度是不是下一个命令就是……所有人各自跑路,能跑的了几个算几个? “陈度你和我能跑……” “闭嘴!照我说的做!所有人听我陈度號令!” 陈度一时气急,那呼延族如何不懂自己也在急切和慌乱中,差点就说出一个此时能动摇军心的跑字? 呼延族一咬牙,原本就隨时放在自己马鞍袋中的指挥旗也挥了起来。 在战场上,几乎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旗语都要比光靠著嗓子吼要有用的多。 即便是呼延族这种带著真气吼一嗓子,都没有此时他举起的旗语有用。 只见那黑色的三角旗猛然一个下挥,而后紧接著就是极为有力且迅速的往左,往右,各挥三下。 刚刚好不容易已经勉强聚拢成型的北魏边军们,一片譁然! “撤?” “不对啊这是要退到哪?” “不是退!你们平时怎么练的!陈队副和呼延队副是让我们原地散开!” 於是乎,刚刚就要结成一个勉强长线的步兵阵型,此时再度散开。 不过因为这命令下的匆忙,原本那些正要聚拢的小阵连接处,匆忙间因为这个散开的命令,反而让出於连接点的兵卒们一下根本无所適从。 是跟著右边弟兄往右边走,还是跟著左边弟兄往左边走? 於是,等到柔然骑兵以许多人都未曾察觉,慢慢缓下来的速度接近到距离只有三百来步的时候。 刚才勉强结起来的大长阵终於是散开了,但是也留下了好些个慌张的兵卒,被左右匆忙分裂的小阵给落下,又慌又乱。 不过终究还是在柔然骑兵距离著两三百步的时候,大略分成了差不多十个小阵,每个小阵就这么两三人或者三四人,並肩或者背靠背抵著,除了落单的兵卒外,十来个土行筑基修行者也分散在各个小阵连接处。 此时,所有人也终於注意到,似乎因为这位行事古怪的陈度队副命令,柔然人在快到弓箭拋射极限距离的时候,一个接著一个勒马,衝刺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都停了下来。 似乎实在研究陈度这大半队步兵的奇怪行为。 而此时,一个陈度和呼延族都未曾想到的意外变数突然到来。 “跑!” “他们汉人是要跑!” “我们也跑!” “快!” 身后那些酋帅府的奴僕们,终於忍耐不住,在看到魏军边卒非但没有结成反而散开的情况下,以为这个时候是比谁跑的快的时候了! 一个两个,那魏军就要跑路溃散的情绪谣言,传的极快! 根本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在魏军步兵疏散阵列后,为首几个骑马过来的直接一个翻身上马,其他二十来个斛律氏的奴僕也跟著跑! 魏军边卒们一看,自然也是心惊肉跳。 恐慌的情绪传的极快,勉强散开维持的阵型,就在崩溃边缘! 陈度根本来不及解释,马蹄飞扬,一声嘶鸣。 转身就衝到带头骑马逃跑的酋帅府大奴身前。 手上寒冰真气早已激发,隨著本能酝酿多时。 此时刚好聚冰成气,顺著环手刀横横削去! 一颗还瞪著眼睛,剃髮垂辫的高车豪奴人头,瞬间落地。 只听得陈度厉声大喝:“谁敢擅自逃跑,动摇军心,形同此物!” 第二十四章 以步制骑? 半天不到时间,陈度先是砍了一个高车氏族什么大好儿郎的手,估计也是什么小头领的儿子。 然后现在又是把带头跑路的酋帅府豪奴头子给砍了。 这一次砍的是头。 至於身子和屁股…… 现在还在跟著往坞堡方向狂奔而去的马儿身上呢。 不过陈度倒是没閒工夫理会这跑向坞堡的马了,自然更没空去想到时候斛律石会如何想自己? 现在生死问题是如何对付即將全军压上,距离著自己这边散开的步卒阵列,仅仅也有两百步左右距离的柔然轻骑! 且说陈度这边,当其雷霆举动直接斩杀酋帅府奴僕后。 刚才因为恐慌,惊惧,以及对於其他人乃至此时的临时主將陈度是否会逃跑的猜疑,都隨著这颗剃髮垂辫的人头落地,进而一时被压制的暂时看不见苗头。 甚至因为见著这么有一个差点动摇整个阵线的高车豪奴人头落地,原本因柔然突袭而胆颤惊惧的一眾步卒们,现在反倒是镇静不少。 屯住北境一年多,来回巡守烧荒修边,呼延族所在的这边军根本就没经歷过真刀实枪的战场。 本来在柔然骑兵突袭之下,大部分兵卒根本就是恐慌到了极点,刚才阵线几乎一度被这些要逃跑的柔然豪奴们动摇。 而现在见血了。 还见到一个人头就这么滚著滚著,还滚到自己脚边。 人就是如此,在极度恐惧下的茫然和空白,会转为完全服从於此时唯一在场上做出了行动的另外一人。 特別是当这人的行动还如此果决且震慑性极强的时候。 那些脚下本来战战欲走的兵卒们,此时全都定定站在原地,不管心里如何想,还是说只是顺从本能的听从陈度指挥,抑或是被滚到自己脚下的高车人头嚇到。 此时魏军步卒中,无一人背身跑路,全都挺著各种兵刃或者顺手抄来的修堤工具,直面柔然骑兵。 至於那些酋帅府里平日惯了作威作福的奴僕们,现在那是大气不敢出一下,脚下也都钉在地上。 只听的陈度冷冷的一声命令:“抄上顺手傢伙给我就站在这里!” 而柔然这些轻骑们,此时的行为动作倒是完全符合了陈度的猜测。 在可以远程拋射弓矢的距离上,这些轻装上阵並非带著强弓劲弩的柔然骑兵们,一个个的只是来回在三百步的距离上,来回左右驭马慢跑。 为首的柔然骑兵队长,头戴著极为典型的柔然风帽,几乎把脸上除了眼睛的地方都遮的严实。 隔著三百来步,陈度自然看不清那柔然骑兵队长神色。 不过从他们现在迟疑的动作来看,明显也能知道,刚才正是自己突然之间的指挥阵列变化,让这些这些柔然轻骑,一时间竟不知道要怎么下手才好了。 因为对柔然骑兵来说,以往遇到逃难的边民也好,还是並无骑兵遮护的步兵也罢,无论抵抗与否,本能就会驱使著这些被骑兵突袭的人去抱团。 而这种抱团或者说阵列,在没有长矛长槊以及刀盾步兵遮掩的情况下,那就是一块肥肉。 可现在,对於柔然人来说一直没有机会吃掉的大魏小股边军,刚刚就要成为一块肥肉,结果却因为一个临时队长模样的人驱离指挥之下,散开成了一个个肉疙瘩? 这下本以为能靠著几次衝刺骑射进而迅速瓦解掉这七八十人的战斗意志,结果现在场面反而变得一时难以解决起来。 几个领著十骑人数的柔然小队队长,见不知为何自己这头领竟停了下来,纷纷打马向前询问。 离著三百来步距离,陈度自然看不清那柔然人脸色如何,只知道自己这策略必然是生效了的。 只不过这策略,也就只是拖的一时而已。 在几乎数目对等的骑兵看来,这不都是在砧板上的肉么? 只不过是刚才一团肉,现在变成一个个散落在案板上的肉疙瘩,其中夹杂了一些硬碎小骨头罢了。 无非就是先吃哪个,先把肉切了还是先把小骨头碎末切了的问题。 而陈度就是最大的那一小块骨头碎。 自己须趁著柔然轻骑短暂这么一迟疑的时候,做出能求生的变化出来! “呼延!” 两边对峙,作为步卒一方的北魏边军中,少数几个乘马的便是呼延族还有其他几个土行修行者。 听到陈度一声呼喊,呼延族立马拍马赶到阵尾。 因为刚才陈度去追杀动摇军心跑路的酋帅府豪奴,此时陈度的位置已经到了阵列的后方,也就是靠近坞堡,在北面的位置。 而呼延族一拍马赶到陈度身边,当即低声来问,就算是这等紧张时刻也不忘来问:“奇了怪了!陈度!如何柔然人就停下了?这步卒散开后不是就完了吗?” “你没看出来吗?这些柔然轻骑不是平日里那些寻常打草谷的,肯定就是大军前锋探子,不管算不算部族精锐,带队的肯定不愿意损失!都是自家儿郎!所以他们还在犹豫,犹豫是远处骑射等著我们自己乱,还是说衝上来快刀斩乱麻,他们也怕我们有增援!”陈度语速极快,“所以我猜柔然人肯定要忍不住,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陈度话一下子说的太快太密,呼延族自然是一下没能全部反应过来。 不过最后一句倒是听在耳朵里了。 “机会?如何是机会?” 呼延族这边话语刚落,那边柔然人已经有轻骑控制不住,尝试著往边军步卒这边射箭。 而陈度散开阵列的命令,此时起了大作用。 两边还在对峙,而柔然人先忍不住了。 只不过在这个距离上的行进间射击,再加上魏军步卒之间极其分散,以至於那些忍耐不住想射几发试试的,竟一箭不中。 仍在对峙的两边,魏军这边的陈度,柔然那边的队长模样人物,都看到了这个关键。 “他们要动了。”陈度声音越发急促,而呼延族还在惊愕的看著眼下,这些和自己兵书乃至平时操演中截然不同的一幕。 说好这些来去如风的轻骑,一顿掠阵疾射后,步卒们就不战自溃的呢? “等会他们就要集结衝锋队形。”陈度看著对面这些柔然轻骑为首的那几个已经开始动了。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这些柔然轻骑有些竟掉转马头,主动往后撤去。 而先前零星远射的柔然轻骑,似乎仍在尝试远远拋射,继而也有一些骑兵加入了拋射行列。 这下许多魏军兵卒,连著呼延族都是鬆了口气:“原来是这个动了,陈度你还真没说错,他们要撤了!” “撤什么撤!”陈度寒冰真气仍聚於手心,片刻不敢鬆懈。 “他们不是要撤!他们是准备重新衝起来,直接突击!现在往后撤的都是里面硬茬子,估计少不了修行者!” 呼延族还要再问,问怎么柔然骑兵就要重新突击了? 陈度根本不及解释:“日后再说!现在听我號令!” “呼延你和所有土行弟兄结成一阵!” 呼延族愕然:“我不会军阵之法啊?” 陈度直接摇头,一边不停简单手势指挥,那些军中土行修行者已经很快靠了过来。 毕竟修行者都算是军中精锐,平时锻体磨练心性,就算是危急慌乱中也比寻常兵士要镇定的多。 “等下你们直接结阵,听我说。”陈度直接打断任何一人想发问的意思,“不是什么劳什子土行大阵小阵的,你们直接结成一团就行!什么方形圆形都行!” 呼延族和一眾土行修行者们都是惊愕的看著陈度,不过再无人在此时发问,只知道按著明显已经是此时边军统领的陈度所说照做。 “有马的上马!然后没马的就跟在旁边!防著侧翼被柔然人突击!” 陈度自然也没解释为什么柔然轻骑突然又要要突击了。 “记住!骑马的不需快!马匹慢步就行!没马的紧跟军阵!一步不能落下!” “然后……” 陈度盯著远处柔然轻骑,此时已经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由大小队长带著,开始驱著马往回走,顺便重新列阵,將原本步伐不一的马匹都带到同一速度。 另外一部分则是在原来三百来步距离上,或左右驱驰慢步张弓待射,或勒马驻足远远拋射。 总体还是保持著一定的压制范围。 陈度立即明白过来,这些留下骑射的柔然轻骑,就是给后撤准备重新突击的骑兵们掩护的! 防著魏军这边骑著马的几个人突然衝上去。 “你们结成阵,只听我號令,没有我的命令,就原地驻守不动!” “明白!”呼延族等一眾土行修行者们齐声应诺。 “我一下令,你们立刻衝上去!” “冲哪?” “就是现在衝著我们衝过来的柔然骑兵!他们衝过来,你们也衝过去!” 陈度一勒马,远远已经可以看见那些回撤的柔然轻骑,此时已经撤回去约摸两百多步的距离,大概离著自己这边五百多六百步的距离。 然后。 果然就如陈度所说所预料的那样,那些看似撤退的柔然轻骑,此刻正在纷纷调转马头! 这下,呼延族还有其他土行修行者再无疑问,只一心一意准备听陈度指挥。 而陈度已然拍马走开,直接站到了这一列鬆散但是延绵的步兵阵线之中。 呼延族和一眾土行修行者自然不清楚陈度要干嘛。 “只相信陈队副就行了!” “等下给那些狗蠕蠕看下我们厉害!” “如何,老王你的趾艮土真气呢?” “早知道学些结阵法子就好了!” “那些都是世家秘传如何肯轻易给你?” “来了来了!狗蠕蠕衝过来了!” “……” 陈度握著自己的佩剑也就是环首刀,站在阵线中间。 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五六百步外的柔然骑兵全部调转马头,然后一步两步三步,一匹匹战马都衝起来了。 从踱步到慢步,再到快步。 转眼之间已经衝到距离只有三百多步的距离。 衝起来的战马那是越冲越快,原本整整齐齐一条线的柔然骑兵,此时阵线上已经开始参差不齐。 不过,这点在陈度眼中的破绽,根本不影响魏军普通步卒心中巨大的恐惧! 全速衝击的战马是如此恐怖! 而且那些原本停在两三百步前扔箭的柔然轻骑,也都纷纷快步往前,许多箭矢已然落在了散开的步兵前后方。 陈度看的真切,那为首的柔然轻骑队长,胯下战马自然是最好的那几匹,冲的也最靠前。 手中马刀高高扬起,竟凝结了丝丝微绿真气。 呼延族自然也看的真切,虽与陈度相隔十数米,但也和陈度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那天在城头上看到的,冲入阵中斩杀坞堡信使的正脉长生天。 而这一衝, 就是明摆著衝著指挥整个步兵阵列中,也就是阵眼所在陈度这里来的! 陈度早已反应过来,手中挥起刚才从呼延族手中拿过来的黑色三角篓子一般的旗帜,猛然往左一挥。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指令,此刻所有魏军步卒都在盯著陈度手中的旗语。 按著现在横向移动,向左也就是黑水河岸那边靠过去! 同时从自己身后,也就是刚刚步兵阵线遮掩的后方,衝出来呼延族等几个骑著马的,还有紧紧步行跟隨的土行修行者小阵。 陈度只看了一眼,心中暗叫一声不妙! 这平素里边军是没有演练过把修行者聚成一团作战吗? 那阵型简直就跟一团隨便揉捏的麵团一般! 不过好歹也是一大坨迎著柔然突骑冲了上去。 “慢!” 陈度一声吼,吼的全身热血沸腾的呼延族微微一滯。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衝起来了,身后步行紧紧跟隨的弟兄们差点脱阵! 此时陈度已然默默退到了单薄的步兵阵列最后方。 在自己身侧底只有那些高车酋帅府奴僕。 柔然骑兵已经衝到了两百步的距离,烟尘越来越大。 陈度咬牙对著这些呆若木鸡的高车人说道:“你们现在立刻往河岸边靠过去!跑过去!记住不是让你们逃跑!” “等到等下柔然骑兵衝散呼延他们以后,你们就和我一起把这些柔然人引到黑水河上!” “引一个算人头军功一件!” 短短几句之间,柔然那位长生天正脉已然带著精锐骑兵,突破到了同样轻装几乎毫无长槊长矛的步兵阵列面前! 从一百步到五十步,最后三十步,二十步。 越来越快! 战马已经加速到了最快的速度衝刺过来。 而一个个柔然精锐轻骑也纷纷弯弓搭箭,不管瞄准与否,只一轮骑射。 “射!” 骑射过后便拔出马刀冲將过来。 一声声战马嘶鸣,当即人仰马翻! 第二十五章 今日须教你知道汉人勇武! 陈度此时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战场的东西,兵书理论很丰满,可要是在实际现实中施展开来,那摸一手就是骨感。 如同想像中两个剑客想像中决斗如落叶飞花。 实际上却是一同抱在泥浆地里打滚。 比如现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小规模遭遇战就是。 对於魏军这边来说,自然是实打实百分百的遭遇战,不能说是毫无准备,只能说是基本也就准备了一点而已。 现在一个个慌乱魏军边卒手上,各种各样的兵刃,连铁铲都拿上了,便是明证。 不过要说柔然人那边蓄谋已久,已然默默退至阵列眾人身后的陈度,倒也不这么觉得。 自己估摸著这些柔然人也是早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子远远巡视到这里有动静,在暗中观察了一上午確定不是什么伏兵引诱之后,这才把小一半柔然骑兵给叫过来。 柔然人也是临时起意发起突袭的,盘算的时间最多多了一会而已。 否则无法解释此时柔然骑兵此时的同样的忙慌失措。 没错,陈度的临时策略奏效了。 让呼延族和军中其他土行修行者一道,结成的约摸二十人不到的筑基小阵。 一个说不上方也说不上圆,也不是什么三角篓子,总之就是这么一个奇形怪状如同揉捏成一团的麵团。 迎面直接撞上柔然骑兵的突击锥形阵! 两个小军阵就这么一对撞,不成形状的呼延族小阵,还真就如同可隨意揉捏的麵团一般。 即便是轻装骑兵,第一波全力衝击的威力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接的。 呼延族和其他几个钉在最前面的筑基修行者吃了第一波极其强烈的衝击动能。 从前面几个骑马的土行修行者,到身后紧跟著步行的土行兵士,当然还有最前面的呼延族。 整个往后,肉眼可见的倒退一大步! 有那么一瞬间,在后面骑马殿后的陈度,真的差点以为自己这临时想出来的策略要崩了。 毕竟对面虽说是轻骑,但也是从五六百步开始加速,然后越来越快,一路从慢步到快步再到袭步,也就是马匹全力衝刺仅能维持一百步左右的最快距离。 就这么迎头撞上来的! 碰上的一瞬间,陈度甚至脑中转过了另外好几个念头。 比如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弃把柔然人往黑水河上引的计划? 比如自己是不是从头就错了?不论外围兵卒伤亡多少,结个实实在在的阵,好歹能拖久一点?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在呼延族们和柔然轻骑搅在一起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错,自己赌对了! 赌的就是平日里这些柔然轻骑习惯了远处来回骑射白嫖,根本不习惯直接冲阵的打法。 那是高车突骑才擅长的活。 赌的就是这也是柔然某个部族的精锐,既想吃掉自己这一小波魏军,又想儘可能全身而退,同时还怕远程骑射太慢,担心后方坞堡增援。 现在来看,柔然人確实是既要又要,以至於第一波衝击的主力,已经和呼延族率领的步骑混合小方阵缠在了一起。 陈度看的真切。 譬如什么呼延族聚起那敦艮土真气,虽说面上也看不出来什么凝若实质之类的玩意,但这真气加持下的兵刃就是好使。 那呼延族隨身带的也不是什么环首刀或者长矛,而是一柄铁骨朵,也就是大铁锤。 两阵刚一接触,那呼延族一声暴喝,双腿夹紧马腹,硬是凭著气力便硬生生接下柔然骑兵的衝锋。 那至今仍不知道何人的柔然骑兵当即被呼延族锤的马刀脱手,而持刀正欲劈砍的手,也被直接锤到骨折。 而后马匹驮著这已然失去战斗力的骑兵,嘶鸣著想要寻找著空隙穿过军阵。 其他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几只长槊短槊齐上,立刻就把那出於本能想要穿过阵线缝隙的马上柔然骑兵给捅了下来。 没有重甲保护的骑兵掉落马下,甚至都没等其他魏军兵卒动手,转眼间就被两边互相凭著本能和跑动惯性,急躁不安想要穿越缝隙的马给踩死了。 还刚好踩到了根本没有兜鍪和护颈保护的脖子上。 甚至根本听不到什么咔嚓一声骨折的声音,直接就是原地去世,睡的十分安详。 而陈度这边的魏军当然也不好过。 第一波衝锋之后,有一个筑基底层的修行者,陈度记得还是刚入门的那种,来自某个破落寒门,只有筑基两层左右的样子。 刚好迎面撞上两个柔然骑兵夹击,两柄马刀齐齐挥下,这个修行者的长矛一下没握住,当即就被撞飞出去。 至於这个修行者兵士本人,脚下更是一个踉蹌,被马匹当胸硬生生撞出战阵。 第一波的对冲结束,等到柔然骑兵借著衝击惯性,衝过本就不是那么紧密的阵型,从一个个缝隙衝出来之后,已经有好几匹马身上就只有空荡荡的马鞍了。 而呼延族这边,呼延族这几个骑马的倒是没有一个倒下,因为本就几匹马而已。 至於紧隨著呼延族的步卒,纵然都是筑基入门,无论气力还是身手敏捷灵活都强於普通兵士。 但是此刻也都是各个掛了彩。 筑基入门还没法抵消那连人带马衝过来的巨大动能。 还有两三个躺在战阵不远处,明显是刚才十分不好运刚好撞到了衝过来的马匹胸上。 骨折是少不了的。 此时也只能躺在地上痛嚎。 不过柔然人第一次衝锋丟下的骑兵就没那么好运了。 除了第一个碰巧被马踩断脖子外,剩下几个柔然人也躺在地上跟魏俊军兵士一起哀嚎。 这下作为防守方的步兵一方,优势就出来了。 “杀!” 陈度根本毫不犹豫,环首刀往下一指。 几个阵列外围的步卒直接跑上来,端起长槊枪头,朝著这些躺在地上的柔然人,当胸就是一戳。 然后再一拔。 那一声声因为断手断脚的哀嚎立刻变成了胸中漏气的嗬嗬声。 有个兵卒甚至因为第一次干这种事,一下著急没把插在柔然人胸中的枪头拔出来。 那绝望求生的柔然骑兵自然死死拽住枪头,凭本能便知道这枪拔出去自己死的更快。 一时间这小规模的遭遇战场,竟诡异的安静下来。 只听到含糊不清痛骂和哀求的声音,汉言和不知道柔然哪个部族的话全混在一起。 就在陈度皱眉要让另外一人上去,给这个柔然骑兵一个痛快的时候。 一支谁也想不到的箭矢,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方向疾射过来。 箭上明显带上了长生天的真气。 一箭正中柔然骑兵面部。 当即没了声响。 “走开!”陈度瞬间反应过来一声吼。 然而还在拔枪的魏军兵卒明显没反应过来。 谁能想到柔然骑兵队长模样的人物,居然直接一箭了结了自己人的性命? 陈度倒是已经明白了,对面这柔然骑兵队长也是个狠厉人物! 怕的就是这时候那躺在地上呼號不断,挣扎求生的柔然骑兵,那声响那动作动摇了军心! 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做其他任何动作,陈度只能运真气於腿腹,猛的往马腹下一夹,马鞭狠厉一抽。 座下马匹如何吃的这般痛,直直衝起来,朝著那位还在本能拔枪的兵士身上衝去。 陈度突然这么做,不仅魏军这边尽皆愕然,就是对面柔然骑兵队长也是一愣。 不知道陈度要干嘛? 因此张弓拉第二箭的速度慢了些。 眾所周知,那张弓拉箭瞄准,並非如扔什么飞鏢一般轻鬆连发的。 也就是趁著这么一愣神间,几乎间不容髮的空隙。 陈度已然奔至呼延族小阵旁的这位呆傻兵卒身前。 这位兵卒更是脑袋一片空白。 如何自家的临时指挥將官,衝著把自己撞死的方向来了? “滚!”陈度手上一扯轡绳,座下马匹的方向隨之略略侧过,而自己也来不及用任何其他方式,脚还踩著马鐙呢。 只好调转环首刀,以刀柄撞在这兵卒身上。 硬生生將其从已经没了生息的柔然骑兵身上撞开。 如若不是自己已到筑基九层,能控制好这环首刀柄撞击力道,估计这兵士已然被撞的呕血了。 不过这一撞也是不轻,这兵卒被撞的踉蹌好几步都还没站稳,直接摔在地上吃了一个狗啃泥。 一发箭隨之而来,从刚才这兵卒和陈度间隙中穿了过去。 而陈度已然一个调转马头,重新归阵。 这下同样茫然的眾人,无论魏军还是柔然那边,都明白了陈度刚才这举动是要干嘛。 就为了救一个普通兵卒? 还不是修行者那种? 柔然骑兵队长模样人物,本欲弯弓搭箭再射,此刻却收起了弓。 同样从腰间掏出一个不明形制的小旗。 挥舞数次后,刚才已经衝散开来的柔然骑兵再次集结。 仍然是突击的锥形阵。 而此前散开骑射的其他柔然轻骑,也在不知不觉越走越近。 箭矢虽停一时,但明显这一次是要配合目標更加明確的突击来了。 陈度看著这一切,心中突然有种十分不妙的感觉! 这一次对冲可以说是远远出乎自己意料,双方战损比几乎是一比一。 而且自己这边虽说伤了几个修行者兵卒,但那几个伤员明显都不是致命伤,只要控制住这小遭遇战战场局势,这几个伤员还可以拉回去救。 入了修行门道的人,伤愈起来也比平常人要快些。 只不过目前来看,这遭遇战怕是不会简单结束了。 本来陈度还以为对面一次突击不成,基本就会放弃! 这才是打劫成性的草原游牧,会有的操作啊! 怎么对面这柔然轻骑,打起来居然跟突骑一般的? 不过陈度虽然心中忐忑,手上动作却也不停,几个简单向左向下各三次挥舞后,魏军步兵阵列在慢慢往黑水河上平行横向移动。 一眾魏军兵卒,包括呼延族和其他土行修行者在內,自然是把陈度如此所谓临危不惧,脸色毫无变化的姿態看在眼里。 更別说刚才救一个普通兵卒的举动,那更是让每人心中都惊诧不已。 加上之前送吃食,亲自挑土取土这些行为。 一时间,隨著陈度旗语挥动,战场上魏军这边竟出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集体举动。 或者准確的说,是由一个两个兵卒先带头,而后迅速传染,进而成为一个自发的集体行为。 已经差不多列队完毕,准备第二次衝击的柔然骑兵,看到了对面散开却隱然列成一条疏密有致战线的魏军兵卒,虽然手中武器如何不规整,如何五花八门。 可此时却能隨著陈度每一次小旗挥动,同声呼喝出一声声號子来! 陈度挥一下,整条不长但是绵延的魏军阵列就呼號一次! 有这么一瞬间,为首的这位柔然长生天正脉,觉得自己是不是在面对魏军重甲步兵精锐? 尔后,从片刻恍惚反应过来的长生天正脉,却突然一抬手,朗声来问:“对面这位魏军好汉,可愿报上名来?我孔雀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高车人中如此勇武机敏之人!” 孔雀? 陈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有认识哪个名將叫什么孔雀的。 这名字太奇怪了点! 不过心中吐槽的同时,却也不妨碍陈度同样朗声来言,环首刀刀尖指著对面这位是不是真名叫孔雀的正脉高手。 “孔雀!” “今天我陈度须教你知道,汉人中勇武机敏者,不但胜高车柔然远甚,且如我一般比我更甚者,在汉人中更是如天上星星一样多!” 那位孔雀愣住片刻,尔后大声来笑:“好!好!好!” “今天就让我领教下你们汉人如何!” 多余话再无一句,这一次这位孔雀小旗一挥,先前只是远远拋射控制魏军步卒的其他柔然轻骑,直接开始抱团了! 如同两堵尘墙,分別朝著左右卷击而来! 从慢步,到快步,再到袭步,几乎和正中再次突击的柔然骑兵一起袭来! 当然,这陈度早有预料。 步兵阵列最最薄弱的就是两翼,或者说现在柔然人才突袭两翼才让自己意外。 魏军也如陈度指挥那般,两翼的步卒开始往后往內撤,成了一个弯月般的形状,而那弯月的另外一边,不知不觉已经靠到了黑水河岸上。 只是就当陈度觉得自己所有策略都在奏效,在成功引诱柔然人往封冻河面上冲的时候,一个自己著实自己没想到情况…… 又又叒发生了! 那长生天正脉的孔雀,竟一个加速,直接脱离了冲向呼延族的突击集团,转而单枪匹马直接冲向自己! “陈度!” 呼延族那边已被衝上来的柔然骑兵缠住,一时间根本无法脱身! 这可是正脉对筑基! 第二十六章 胜负已决! 陈度確实没想到,本来对面这长生天正脉,看著就是领著柔然核心突击小集团,衝著呼延族的土行小军阵去的。 不料这孔雀却半途突然衝出,直接扔下呼延族就衝著自己来了? 不是在什么各种小说里面都是这么写的,兵对兵,將对將,筑基对筑基的吗? 这不和呼延族廝杀一场,怎么直接来找自己? 不讲武德啊! 不过此时陈度也根本无法多想,因为呼延族已被后续柔然衝击骑兵缠上了,一时间別说脱离了,这一次因为柔然人下定决心衝击。 呼延族那边已经是被撞的人仰马翻,两边彻彻底底搅成一团,总之一时半会根本无法脱身,呼延族也被柔然那边两三筑基缠上,不可能从马上下来支援自己。 如今只有自己还有周围的步兵了。 不过这次都不用陈度举旗,身边几位原本散开的普通步卒本能的就靠將过来,还是少数几个在步兵中握著长矛的,想要为自家主將稍作遮挡。 只是这柔然长生天正脉来的太快,几个兵卒根本还没能把那长矛抵在地上和脚跟上。 那柔然的长生天正脉就已经衝到了陈度跟前。 为了避免招式变老,这个孔雀甚至根本未用任何兵刃,只是靠著整匹马的动能,当胸直接撞来! 因为作为劫骑和侦查经验极其丰富的老骑兵,孔雀知道此时用任何兵刃去劈砍去刺击这些步卒,都有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差池,给对面这个勇武机敏的汉人將官一个致命的漏洞。 所以当护在自己身前的两位兵卒当即被撞飞出去。 而这位孔雀的马刀上已然沾上了隱隱的绿光。 长生天真气。 本来如若是全速衝击的轻骑,最多一招过后,两边便要互相穿过。 然而就是刚才两个被撞飞出去,本能想要护卫己方主將的魏军步卒,反而吸收了一大波孔雀马匹的衝击动能,让孔雀衝击的最后时刻慢了下来。 而这一慢,反倒对陈度极为不妙! 因为这就意味著孔雀可以直接缠住毫无军阵中其他人遮护的自己! 生死一刻,两人都是全力运足真气。 只见那不到一米长的马刀,沾著前几天里斩杀信使一般的淡绿长生天真气,直直从陈度头上劈下! 陈度本能就抬起手中环首刀以作格挡。 然而孔雀这廝却是不讲理的。 还未等那將近一米长的马刀从头上劈下,忽然变了个方向,一个大迴环,变成了往自己腰间削过来! 要是放在往常,孔雀这招已然奏效。 前几天那些个想去怀荒通报的信使,不就是被这个孔雀早已熟练运用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老招,给轻易取了项上人头? 多少次了,孔雀已经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次这么简单却又有效的一招,砍了也不知道多少汉人边民和边卒,以及一些小有筑基修为的魏军兵士將官。 只不过这一次,间不容髮之际,孔雀突然觉得不对! 那陈度那本来抬手以做抵挡的环首刀,似乎是因为本来要抵挡的下劈没了,竟尔突然变势! 变为向下劈斩过来! 直上。 而后直下! 还带著寒冰凛冽之感! 孔雀大为心惊! 就这么电光火石一瞬间,两人动作比起前一刻,竟似调了个头,这下换成陈度下劈来了? 孔雀瞬间醒悟,对面这就是衝著鱼死网破来的! 对面纵然会被自己劈中腰腹,可那说不得不是什么致命伤。 反倒是孔雀自己,如若不做抵挡,那少说就是脖颈被砍出个碗大窟窿。 说不得立时毙命! 自己可还有大可汗阿那瓌许的大好前途在等著。 怎么都能折在一个小小魏军汉人將官身上? 一个不过有点小聪明,悍不畏死的匹夫身上? 这个陈度真是个赖皮! 不怕死的赖皮! 只说这些念头都是如瞬间电转掠过孔雀脑海,从武锻筑基修炼到正脉的身体,早已替代孔雀做出了反应。 孔雀那原本又要横横削向陈度腰腹间的马刀,不得不生硬转弯。 从横削变成斜向上撩。 千钧一髮之际,沾著些许淡绿顏色的马刀,和虽不见寒气却有凛冽冰封之感的环首刀。 “鐺!” 击斩在一起! “好贼胡!” “好汉狗!” 两人亦是同声惊呼。 陈度虽说拽著马匹踉蹌往侧面退了几步,可对面的冲势也完全被挡了下来。 自己倒不觉得这么退后几步丟人。 对面可是正脉! 起码是比呼延族还强一些,也有可能是冲了两条的正脉。 得亏真气经过兵刃一层,本就削弱不少。 若是换成一拳一掌打在自己身上,那决计不是此时连人带马踉蹌后退这么简单。 至於刚才自己那本边一个由上转下的直接劈砍,看似奔著疯了同归於尽的路子去,其实反倒是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 这电光火石一瞬间,哪来得及考虑这般那般许多? 只觉得这一刀就应该这么劈下去,就看孔雀来不来救他自己的头。 这些就如同无师自通一样,自己战场上做出的决断也是类似的。 那感觉就是…… 就应该这么做! 至於孔雀那边,反倒是愣了一下。 按照往常,那接下来的试探轻击也好还是直接斩击劈刺,那都是不会停的。 而孔雀现在之所以停下,倒也不是因为对面这年轻汉人的变招逼停了自己,而是因为感觉对方的这真气怎么感觉如此奇怪? 两人甫一交手,这才发现各自都是同源真气。 都是水行真气! 虽说孔雀真气为长生天一脉,但依旧脱不了五行之內。 不过是按著草原萨满信仰,以长生天信仰入道而已的意思。 孔雀自己就是涣之水,巽(读作xun)上坎下,相传为开创此脉之人,便以草原风行水上,且从游牧多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习性中领悟而来。 两边都是水行真气,陈度本就对真气一行了解不多,並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反倒是孔雀虽然嘴上不说,脸上神色亦无多少变化,但心里却大为惊奇! 寒冰真气虽说少,但確实也是水行真气的一条支脉而已,只不过歷来即便是漠北漠南,修行寒冰真气的极少。 但归根到底,也都还是和孔雀自己的水行真气同源 同是水行真气,照理来说不应该有如此克制之感啊? 莫不是自己出现什么幻觉了? 怎么感觉对面那水行真气里,隱隱居然有艮土之意? 以至於自己刚才那招式带著变化,且聚有七分左右全力的一击,竟然有种泥牛入海之感! 不过孔雀也並无多余时间考虑其他,因为无论是陈度还是孔雀,两人凭著本能就已在各自马上继续来攻。 因为孔雀感觉到陈度的真气有点怪异,反而接下来一击接著一击都留了余力,生怕对面这狡猾机敏的汉人有诈! 反倒是陈度,在孔雀看来几乎是招招拼命。 且拼命之余,竟然还留有变化余地! 譬如陈度主动再劈,环首刀看似並无多少力道的一击轻斩,孔雀一把挡住,不料这陈度变招也、是极快! 那轻轻粘住住自己马刀的剑身,却直接一个旋转! 也就是陈度绕著马刀和环首刀的交剑之处,以此为轴,几乎是顺著孔雀的马刀滑过来,直接跨过剑身来砍孔雀,这一招顺带著还把陈度的身体隔在孔雀马刀之外,说是攻守兼备都一点不为过。 而且更是融入水行真气之妙,那滑过来的时候丝滑到剑身就如同水一般流过。 如果现在不是生死之局,孔雀还真想下马和此人来一场草原汉子间的切磋对决。 只是此时局势的变化,让两人在互相交手试探完几招之后,都根本不再有继续交手的想法。 因为就在两人短暂交手时候,整个小规模战场的形势,突然变得一片混乱起来! 先是呼延族那边的小军阵与柔然突击骑兵撞在一起,呼延族虽被缠住,但还是发动全身修为,硬是从混乱交错的战团之中脱身而出,直奔陈度这边而来。 而失去了呼延族和孔雀坐阵指挥的两军阵,无论是魏军还是柔然人那边,一下子都似如同无了主心骨,步卒下意识就往陈度这边边靠,柔然轻骑则想向著孔雀的方向靠过来。 而一时阵型交错胶著,根本无法脱离。 坠马的坠马,掉队的掉队,柔然这波轻骑里也有不少筑基选手,马上劈砍不著乾脆下马来战。 两种截然不同的戎服交错在一起,就如同两人在泥泞中摔跤打架一般。 如果说两边中军的突击陷入焦灼还是陈度预料之中。 那么现在两翼的变化著实是让自己意料不到,心惊不已! 根源便在於,在战场上,向大魏边军虽说巡守一年,多少也有点集体作战的意识。 但是遇到真刀真枪战斗后,加上陈度又被孔雀突袭,一下子整条战线都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 对於任何普通步卒来说,散开作战的要求还是太高了。 只能在一开始的时候稍微拖延,隨著柔然人那边在外围骑射的轻骑越发靠近,魏军边军两翼的兵士,下意识就往陈度这边靠拢! 导致原本散开绵延的一条长线,现在交战没一会,直接就变成了如同半圆一般的形状。 左右两翼都不停往斜后方靠。 而柔然轻骑那边也是心焦,孔雀来不及指挥的情况下,那些心急的柔然轻骑甚至弃了弓,一个两个直接拎起马刀就往魏军步兵阵线上冲。 说到底这也是人之常情。 谁不知道骑兵平素就能撵著步兵打? 而且打不过还能跑嘛! 再加上这些魏军步卒手里长矛长槊这些骑兵最忌惮的兵刃,全都少的可怜。 在这些柔然轻骑看来,这可是大好的人头军功机会! 而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这种邻近友军的行为,就如同营啸崩溃一般,那传染的是极快的。 所以在陈度和孔雀交手这么一会,这么一个小战场竟从原来两边互相对峙,变成了柔然轻骑半包围了过来。 而魏军步卒还有惊恐逃到河边的酋帅府奴僕们,此时已被挤压到了黑水河岸边。 暂时还没有被柔然围住且受到攻击的一边,正是靠著黑水河岸的那一边。 此时,无论是陈度和孔雀,都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陈度刚才倒是全力以赴,几乎不敢留有余力,自己那些討巧剑术只不过是在记忆中的天生反应而已,完全不知道对面孔雀是如何这般那般想自己的。 更不知道自己真气中有什么奇怪的。 只觉得自己刚才全力以赴才堪堪挡住对面入潮水般的攻势。 而此时孔雀撤去绵延真气和攻势,趁著其他步卒还没有围到陈度这边,赶紧脱身纵马而出。 更別说旁边还有一个呼延族已然心急火燎赶来。 在孔雀看来,此时正是歼灭大部分魏军边卒的大好时机! 此前散落成线,现在终於是被驱赶成团了。 又没盾牌长矛以作抵挡,只消自己把其他柔软骑兵带出来,在周围快步奔射就好! 聚成团的步兵可没那么容易散开! 而陈度这边也是心惊,战场变化再一次出乎自己意料,本来还以为能再维持一会散兵长线,能拖到坞堡或者其他援军来到。 结果一下子因为柔然周围骑射骑兵的突进,全都失了措慌了神,一股脑往自己这边靠过来了! 但是……地利是没变的! 天生敏锐的战场感知告诉自己……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边得了呼延族接应后,陈度来不及解释,只掏出腰间小旗,对著一直处在后方的坞堡奴僕们,一吼一挥。 这些奴僕们如何不知,这就是陈度先前说的,要他们往黑水河上跑的意思? 巴不得离两军交战处再远点! 一个个撒丫子就往背后的黑水河,往北边的坞堡方向跑去! 在柔然一个个骑兵看来,这正是自己见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掳掠大魏边境时候那些边民们的举动。 平常那些女儿们不也是这么徒劳无功的跑,跑到最后全被抓回去当奴婢的? 而陈度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就是这关键的时候! 胜负已决! “呼延!其他土行弟兄!跟我上!” 不及一声多说,陈度当即拍马向前,呼延族紧跟其后,其他修行者兵卒和將官们,虽说各个掛彩,还折损了几个,但剩下的一看陈度都如此一马当先,身先士卒。 自然也都咬牙跟上! 这还是这场遭遇战中,魏军的第一次反衝锋! 直接便將柔然人包围的阵型切割成了三段! 当孔雀这边正要把周围轻骑以及逐渐分开的突击小集团叫出来往后撤,想要来一波彻底击溃魏军士气的远射时。 孔雀突然发现…… 混乱的战场间,自己居然指挥不动这些骑兵了! 倒不是因为自己没了权威,而是因为烟尘,泥土,嘈杂,吼叫,哀嚎,慟哭乃至有人无人的马匹乱穿而过,在加上柔然人包的大圈,所有因素加在一起彻底隔绝了视野。 孔雀感觉陌生,乃至有那么一丝恐慌的同时…… 柔然左右两翼追杀那些往河面上惊恐逃跑的人。 而中段则被反衝锋的陈度呼延族们死死缠住。 果不其然,几乎没过一会,那些密集衝锋想要追杀奴僕的轻骑,也不知道是哪一个,马蹄一滑摔在了已然开始化冻极为湿润的河面上! 紧接著就是挨著本来就近的其他柔然轻骑,接二连三全被自己同伴给绊倒! 有些离著远的没有被绊倒,却也下意识一个急停勒马,反而又是一摔。 片刻间,除了被陈度率阵缠住的孔雀和少数几个突击骑兵外,其他柔然骑兵,几乎全摔在了河面上! 孔雀胆战心惊,竟一时口乾舌燥难言。 反倒是陈度根本不及回头,只是一刀切落,和呼延族一同攻向那孔雀,口中大喊! “后阵!” “转!” “杀!” 本来聚团互相支撑,几乎摇摇欲坠的魏军普通兵卒,一个个反应过来。 提起什么铁铲短刀甚至木头扁担…… 纷纷掉头冲向黑水河上,冲向那些同样是普通人,和马匹一起摔在冰封河面上的柔然骑兵! 第二十七章 我军败了! 孔雀的中坚柔然骑兵被死死拖住,根本无法脱离。 孔雀自然心焦无比! 这冰封河面本身就滑,须知就连呼延族一开始踩上去的时候,一个没注意都差点滑倒。 何况还在疾速奔袭要去追人的马匹呢? 当孔雀透过来往缝隙,看到自己那些宝贝精锐轻骑接二连三,几乎全部连人带马倒在冰面上的时候,巨大的恐惧几乎就要吞没自己。 这可是从部族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儿郎! 各个都是驭马善射好手! 偏偏队中有些修为的都被自己带来突击魏军的阵眼,也就是陈度这边了。 现在那些摔在冰面上的根本就是普通人,加上骑马摔在冰面上,几乎各个都人仰马翻,被马压在底下,一时根本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魏军收缩到岸边的后阵,呼啦一下就冲了上去。 那些柔然轻骑的命,几乎就已经瞬间註定。 饶是如此,孔雀也依旧心有不甘,自己一个纵横草原多年的骑队长,如何可能败在对面这个看著就是新兵蛋子的陈度身上? 不甘,恐惧,后悔,所有复杂汹涌情绪,最后涌到孔雀乾涩的嘴边时,只成了极为简单的几个字:“衝出去!” 虽说孔雀说的是魏军这边都听不懂的,嘰里呱啦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语言。 但是从孔雀乃至其他柔然骑兵激烈的真气释放动作,乃至更加急躁甚至没了章法的乱挥乱砍之中。 此时就算不用陈度说哪怕一句话,旁边如呼延族还有其他土行兵卒和队副们,听到看到黑水河上那动静后,也都一齐反应过来。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十死无生的局面,除了几个筑基几层的修行者之外,没人会觉得能从这波突然袭击的柔然骑兵手中活出来。 可此时却居然出现了一线生机。 在呼延族们还有那些普通兵卒们看来,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战场形势便发生了如此大的逆转。 此时只要是战场上能听到陈度言语的人,能看到陈度小旗指挥的人,无不以陈度马首是瞻。 至於如果陈队副没发指令,没喊什么的话…… 那就跟著陈度陈队副一起冲便是! 此时陈度当然也看出来孔雀想去救自己那些摔倒在冰面上的骑兵,那些普通柔然轻骑,此时也正在被返身折回的酋帅府奴僕们,还有后阵变前阵的魏军普通步卒围攻。 那么当下情形已经无比明了。 那就是拖! 和之前一样,死死拖住这个柔然长生天正脉还有他身旁那些筑基轻骑! 拖到自己身后那些魏军和没跑的酋帅奴僕补完刀,干掉將近一大半摔在地上被马压住的柔然轻骑。 那么这场万分险恶的遭遇战,那就算大局已定了! 道理很简单,就算这个孔雀是个正脉修为,也就和高敖曹类似而已,还没到一刀就能把陈度和呼延族了结的程度。 这样越拖下去,损失越大! 只见孔雀根本就不做多想,一轮攻击过后,寻得空隙当即拍马便走。 其他柔然骑兵得了命令,也是尽力抽身撤离。 “莫教走了这贼胡!” 陈度当即拍马向前,朝著根本还没加起速来的孔雀攻去。 其他如呼延族,还有一眾土行修行者们,谁不知道这孔雀就是先前在城外轻易突入阵中抹杀信使的正脉高手? 可陈度这么一个筑基都敢追著正脉打。 而且从呼延族等旁人来看,此刻场面分明就像缠斗多时后,柔然高手拍马便逃,而陈度拍马追击! 如何不振奋士气? 纵然是一个小规模的遭遇战战场,对於陷入胶著之中的两军来说,士气也极为紧要。 本来两边核心力量,也就是这些修行者兵士们就不相上下。 现在北魏这边眾兵士们看著陈度一马当先,一口一个杀贼胡,那士气几乎瞬间暴涨! 陈队副一介筑基尚且如此,自己怎么能落於人后? 立刻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黑水河岸边,响声几乎震天。 “杀柔然!” “杀狗胡!” “杀贼胡!” 而在柔然那边,刚好不容易衝出脱离战阵的柔然骑兵,第一眼就看见自己那些往日同袍,几乎大部分都因为贪功追击连人带马摔在冰面上。 当时就有许多柔然骑兵被马压折了腿,后续面对士气大振反攻的魏军后阵步卒,那更是毫无抵抗之力。 现在更是一声惨叫接著一声哀嚎。 当即柔然士气彻底崩溃! 本来孔雀还想勉强做一番收拾,重新聚集起阵型,靠著人多马多一些的优势,用骑射逼退魏军步卒,能救几个部族儿郎就是几个。 结果这柔然核心骑兵的溃散速度,比自己想的还要快!还要来的突然! 眾所周知,骑兵一旦在战场上溃散,那短时间內聚集起来的可能性比步兵要低得多。 所谓成也战马,败也战马。 攻的快,败的快,溃散的也快! 转眼间那些勉强抽身脱出战阵的柔然轻骑,已经是头也不回的往南边跑了。 而且还是天女散花那种,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內就近收拢。 孔雀这边连接了近身的陈度几招,一时更是心乱如麻! 一个原因自然是战场形势已无可挽回,眼见著必胜的偷袭却平白无故损失了如此多的大好部族儿郎!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 这陈度如何同疯狗一般撵著自己? 根本是甩都甩不开! 否则的话孔雀自忖以己之能,不说能把那些河面被围的柔然骑兵都救出来,起码也不至於到现在这般地步啊! 剩下那些跟著自己一起突击的轻骑,不少还是入了修行门道的,部族萨满都说是长生天的好苗子那种! 竟也跟往日自己视牲畜一般的汉人边民般逃难! 这叫孔雀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本来先前对阵前那一句问陈度姓名之话,本就是一个志在必得的猎人,对逃不出自己掌心猎物的表面说法而已。 如果自己真知道这陈度不但剑术招式真气样样诡异,战场指挥竟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 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就被这陈度带著一大队步卒给翻盘了1有效之处。 孔雀只恨自己当时没有全力一击杀掉这个陈度。 眼见陈度依旧在后追赶,自己宛如一个败军之將溃逃。 眼见著都要追到自己一开始发起突袭的那个山坡了! 那陈度还在追! 而且还在带著另外那个叫做呼延族的汉人將官在追! 孔雀这边陡然就是念头一转,如若能把这年轻汉人將官了结,就算是此番损兵折將也值了不是? 汉人不是有句话吗?叫做什么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斩了陈度这个麻烦,到时候於大可汗那边也能交代! 心念既起,孔雀这边反倒提神聚力,眼看著就要衝到当时发起突袭的山坡了,想著就是自己在前面佯装逃跑,等著翻过山后抓就那么一会的视野阻挡,凝全力於一击! 可孔雀这边在心中盘算的正好,等到自己还特意俯身翻过这山坡的时候…… 回头一看,哪里还有陈度踪影? 这奸诈汉將根本就没追过来! 孔雀傻眼了! 有那么一瞬间,孔雀觉得这个叫什么陈度的,是不是会自己部族中最厉害的那种萨满才会的读人心之术? 不过转瞬一会,孔雀还是想明白了,自己部族那些萨满可能在装神弄鬼,这个陈度估计也是识破了自己想法。 只不过越是这么想就越气! 自己自从叛出大魏,投向大可汗阿那瓌以来,还没有吃过那么大亏! 而且还是哑巴亏这种! 气的孔雀差点胸中一顿气血翻涌,根本咽不下这口气,想著就要折返回去找陈度,拼著自己全部修为也要拿下这个奸诈狡猾小人陈度。 结果正要返身之际,望著自己左手边靠近黑水河的地方,衝出来几个仓皇逃跑的柔然骑兵,身后倒是並无魏军追兵。 因为整个魏军就只有陈度那几人有马而已。 孔雀看到这些人如此狼狈逃窜,头上风帽都全掉了,什么弓箭袋里更是空空如也,真的就只有光溜溜一人一马而已。 气的孔雀当即勒马怒吼:“滚过来!像什么样子!” 这些贴著河边狼狈逃窜的柔然轻骑,看到自家主將一刻,那真是感觉如死里逃生。 赶紧就冲了过来。 翻过这山坡后,孔雀一看暂时也没有危险,心下也暂时稍缓,也不像刚才死命催著战马跑了,想著收拢败兵,一边听著旁边几位劫后余生的骑兵低声交谈。 “那个汉人將官怎么回事?” “从没见过这么凶的汉儿!” “你说那个陈度吗?” “就是和破六韩大人打的有来有回那个!还有哪个?” “小声点……!” 孔雀,或者说全名叫做破六韩孔雀的这位柔然骑长,脸色铁青却也没有发作。 草原汉子,输了便是输了,如何还能迁怒於別人的閒言碎语? 汉人不是有句话叫胜败乃兵家常事么? 下回便只一鼓作气,全部骑兵聚成团,不留余力便是。 当不会重蹈今日覆辙! 只不过此时,破六韩孔雀稍微冷静一些下来后,却又发现有些不对。 不对之处就在於,如何自己一路接引溃败骑兵,只见的从左路沿著黑水河岸过来的? 却不见自己右手边有溃散儿郎归队? 当时可是各自奔著不同方向跑路的,现在怎么好像右手边路完全没有消息? 正迷惑间,突然从右手方向上隱隱传来喊杀声。 这一次破六韩孔雀真的是一哆嗦,旁边那些逃过一劫的柔然轻骑也是如惊弓之鸟。 甚至不用破六韩孔雀多说,一群人也不来不及收拢什么败兵溃骑了。 一路便直往黑水河上催马快步奔去。 “別等右路那些儿郎了!” “他们到时逃脱了贼魏军追捕,自然会回大营匯合!” “我们走黑水河过对岸!必然是有其他魏军还是骑兵,追上右边来了!” 破六韩一边指挥,一边也是亲自上前踩著冰面过河。 此时也只有这个选择,河面这边虽说湿滑,但是好歹一望便知有无魏军。 而提前有了准备,破六韩孔雀们也没有有如之前其他柔然轻骑那那般,马失前蹄摔在河面上。 只是这般过河,难免触感伤怀。 特別是柔然这些草原游牧,行动单位基本都是一个部族之中的血亲。 很快破六韩孔雀便听到零星呜咽声。 “哭什么哭!没半点我大夏匈奴男儿血性!” “当时既已决定回归草原,投效大汗,为的就是在柔然这里建一番在魏国那里建不了的功业!”【注1】 “今日回去重新整兵便是!” 旁边又有人小声来对:“破六韩大人,我们从破六韩拔陵大人那得来的就这么一个小部族……大可汗那边真的愿意给我们补人吗?我们都不是一个部族的,他们正儿八经的柔然,我们却是匈奴……” 提到这个,破六韩孔雀反倒稍微宽慰,小心驱著战马的同时,也是略微平静来言:“大可汗说给我们补人,那就是一言九鼎,断然不会骗人的。” “说是今天刚到大营的,乃是柔然中最能战的奴隶部族。” “谁?” “说是什么……”破六韩孔雀说来也觉得拗口,要是放在平素也懒得和这些匈奴儿郎多说。 只不过现在情形不一样,不是打了个败仗嘛? 自己也需要点东西来提振自己和这些部下的军心。 “我想起来了,是突厥的阿史那氏,叫什么阿史那土门来著?” …… …… 当破六韩带著十骑不到的溃兵,如惊弓之鸟般渡过黑水河的时候。 陈度这边正在愉悦的收拾那些无主之马。 是的,自己之前和呼延族尽力抢攻那个孔雀,便是为了逼走其实还有极强战力的这个长生天正脉,以便於其他人打扫战场。 要知道在这个时间,这个世界。 马匹,特別是经过训练的战马,那可绝对是良种中的良种。 特別是有骑兵参与的战场,事后追捕这些无人战马更是重中之重。 当然了还有救治伤员等等。 优势有时候就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就如同雪球也是这么一点点滚起来的。 至於破六韩孔雀心中骂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奸诈汉人,陈度倒是完全没想那么多。 穷寇莫追,傻子都懂的道理啊! 修行者之间打架嘛,还是点到为止比较好,谁知道对面会不会狗急跳墙? 陈度这边正一边想著后续,一边不忘巡视周围防止什么意外。 突然从南边又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听的自己当时心都要跳出来了! 柔然人还来? 结果仔细一看,却是意外之喜! 只见高敖曹一队人捆著好些柔然俘虏,还有驱使著好些柔然战马从南边过来了。 未及陈度出声,高敖曹已隔空大声喊起来了,喜悦激动溢於言表:“陈兄弟!陈队副!陈圩长!好手段!” “高某今日总算见识到了什么是军功世家!” ----------------- 注1:匈奴人建立的最后一个政权是赫连勃勃的赫连夏,所以歷史上臣服於北魏的匈奴人有自称大夏后人的说法。 而柔然本身就是一个融合草原帝国,除了高车部族,柔然部族外,同样有突厥奴隶等各种杂胡。 第二十八章 兵团作战,军纪要严! 看到高敖曹带队过来,陈度这才真正长出一口气。 紧绷身子鬆弛下来,甚至有那么些脱力感。 因为不久前和一个堂堂正脉,就这么真刀实枪硬对了一阵,虽说中途还好有呼延族加入,但所消耗的真气还是不少。 更別说精神方面,更是全程全神贯注,几乎所有招数应对,乃至战场上的决断变化,都是出自於不知道在哪里的本能,以及短暂如电转般的全力思索。 什么叫身心俱疲,自己现在终於是有点感觉到了。 倘若没有呼延族,没有那些柔然骑兵出於本能的贪婪举动,还有一点大意。 自己是断然不可能支撑到现在的。 当然,这倒也不是陈度自己在妄自菲薄。 因为在战场本就如此,事先双方都会做各种准备,无论复杂还是简单。 只不过这些计划到了跟前,到了受极多因素影响的实际战场上,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因为真正的战场,不仅天时可能隨时变化,就连地利也可能在很短时间內改变。 比如说这黑水河的湿滑,就是临时出现的情况。 凌晨时候自己踩上去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湿滑呢! 如何知道到了正午便如此了? 不过这么看来,可能凌汛水到来的时间要比陈度自己预料的还要快! 这便是天时地利在战场上的隨时变化了。 更別说还有更重要,就是人。 简单来说就是士气,决心,以及纪律等等。 这些在隨时面临生死一线的战场来说,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动,或者说不起眼的变动涟漪,最后都可能会扩散成吞噬一方的浪涛。 而区別一个人是否纸上谈兵,关键就在於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场,能否在局势变得胶著,走向另外一个完全不可控方向的时候,还能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战机。 甚至將劣势扭转为优势! 譬如刚才战场上魏军几乎就要动摇崩溃的战线,要不是自己当机立断砍了那个带头跑路的酋帅府豪奴…… 后果不堪设想! 而对面柔然轻骑的崩溃也源於此。 正是因为看到了魏军这边似乎就要动摇崩溃,那些因为战场隔断,並没有得到孔雀指挥的柔然骑兵,这才犯了急躁大错。 捨弃轻骑的骑射之长,转而以密集突击追击。 最后便被那湿滑河面的变化地利给了致命一击。 不过说来,对面如此行动,其实若站在对面柔然角度想,倒也没有太大问题。 甚至可以这么说,对面那个什么孔雀,以及其他现在已成为一个个军功人头记录的柔然轻骑。 当时的都是在自己位置上做出了正確的决定。 因为他们没的拖,要是按照平素里那种骑射远程白嫖,等著步卒崩溃的战法,反而会越拖越久,拖到坞堡或者譬如现在的高敖曹来援。 因为魏军这边多一个变量,就是自己。 自己稳住了军心。 陈度看著一路朝著自己疾驰过来的高敖曹眾人,依旧是面无表情,脑袋里都是在復盘。 毕竟是第一次亲身经歷这么个战场,许多事情和决断都是凭藉著本能去做的。 如若不復盘不反思,没有进步还是一回事,说不得就有哪个细节被自己漏了。 到时候或许这个漏洞就会在什么时候铸成大错。 甚至会要了自己的命。 要是换了平素里的自己,怕是要迷失在高敖曹奔来的一声声陈兄弟里面了,要迷失在一声声那些普通兵卒和军中修行者们一声声陈队副的呼声中了。 但此时的陈度却出奇的冷静清醒,甚至开始反思起来了! 反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是不是前面让魏军阵列散开还是太冒险了? 须知道除了修行者能担任一定指挥之责的基层將官外,其他大头兵基本也就能认个上下左右前后就了不得了。 要他们知道更多东西和练出更多战术素养,短期来看是不太现实的。 长期的话倒是可以弄弄。 但那事就太长远了。 还有一点就是,自己是不是太过托大了? 过於相信友军,也就是高敖曹的遮护了! 想到这,陈度才如释重负。 原来经过这么一场生死较量之后,自己內心一直有疙瘩的这个结,终於算是找到且解开了。 要是自己提前立了更多警戒哨,派出更多人,哪怕是走过去侦查。 千步之外的山坡后面,断不可能不被看出动静来。 这样有了提前戒备,也可以早做准备,或者让坞堡增援高车突骑,又或者早些结阵,搞多点盾牌来,靠河防守,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轻骑为主的柔然人將自己衝击到如此危险地步。 想到这,陈度这才终於是长长出了口气。 这种终於找到自己的失误,还狠狠反思,甚至有些快感? 看来自己也是老反思怪了! 此时周围兵卒们,已经差不多清扫完战场,割完那些柔然的人头,也把柔然遗弃的战马抓回来差不多了。 除了受伤的正在紧急包扎,在休息外,大部分兵卒也都无事,和那些仍旧不明就里瑟瑟发抖的坞堡酋帅府奴僕们。 所有能站能动的人,都自觉站到了陈度的身后。 那阵势明显是惟陈度马首是瞻。 甚至高敖曹这队主级別的將官来了,所有人还依然是儘可能笔直站立,直直看向陈度。 只能这位战场上只做了几次旗语指挥,其余时间要么冲在最前,直面对面那个前几天已经快在坞堡里传成了万人敌模样的柔然正脉。 何其勇武! 要么就是甚至还救了一个几乎就要被那孔雀射杀的普通兵卒。、 何等看重部下! 更別提所有人都清楚的一件事,就是…… “高队主!今天我们这条命都是陈队副给的!” “是陈大人!” “我也应徵过好几年兵了,第一次看到对上那些狗蠕蠕的骑兵,咱们都是步卒还能贏的!” “高队主,今天这事这军功还请稟报徐军主!” “是啊是啊,不过刚才那个刚割下来的人头能不能算我的……” “……” 也不知道是谁打开了话匣子,总之看到陈度一贯冷言冷语的脸上放鬆了些,这些普通兵卒也好还是土行修行者也好,一下子都打开了话匣子。 “我知道大家意思。”高敖曹倒是对这些人於陈度的敬服,十分高兴。 这里大部分都是原先巡守了一年的老边军,不少是呼延族和自己的部下,当然也有有些土行低层筑基者,是从其他队伍调过来的。 换句话说,光是两三人,三四人那种小团体都特別多。 高敖曹担心的就是陈度这个新来的队副不能服眾。 现在看来,眼下这些倒都不是问题了。 而且甚至有些出乎自己意料! 其实,当高敖曹看到这地上柔然被斩骑兵的人头,就已经明白过来陈度如何打了一场不可思议的遭遇战並且还获得了胜利。 而且不但不可思议的贏了,具体细节现在高敖曹也不清楚。 除此之外,居然还有人专门俘获清扫战场所得的兵刃,还有一些虽小虽薄,但也弥足珍贵的皮甲,以及更重要的,也就是柔然那边的战马。 而非一股脑追穷寇一般去追杀柔然逃兵,也难怪这些人现在如此敬服陈度。 现在高敖曹抓来的便是零散没有沿著黑水河岸跑路的柔然轻骑。 “陈兄弟好一场大胜!”高敖曹由衷佩服,也不多说其他客套话,直抒胸臆,“高某生平仅见!” 高敖曹一说话,下面人齐齐人声涌动,同声来贺,还有什么跟著挥拳大喊大胜大胜,我军胜了之类的。 毕竟高敖曹的话,在这些兵卒们看来,就是有上面官方確认的意思了。 高敖曹这下更为惊讶。 须知道,这些人里不乏一些在高敖曹眼中素来桀驁不驯的刺头。 尤其是那些出身地方豪强的修行者中,更有好几个是连高敖曹平日里都颇感棘手的存在。 可眼下出乎高敖曹的意料,所有这些人望向陈度的眼神中,都流露出的是发自內心的敬畏与信服。 只能说刚才那一战生死之间,陈度的表现打服了这许多人。 要知道在北镇,在军中,战绩是衡量一切的唯一標准。 在实际作战中,如果做得好,勇猛过人,大家自然会敬你服你。 可如果做得差,畏缩不前,那即便是出身再显赫的世家大族,也休想在这里得到真正的认可。 反倒是陈度,虽说脸上紧绷的线条稍稍鬆弛了些,可依旧是冷言冷语模样。 高敖曹心中正感纳闷,刚要拍马上前询问一番,怎料陈度却先一步开口了,而且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高昂高队主。” 高敖曹下意识就是一点头:“怎么了?” 甚至都完全没在乎成陈度,几乎是以近乎一种盘问的语气来问下自己。 陈度略作停顿,隨即不容分说地一带马韁,將高敖曹引至一旁稍远之处。 那些正嘰嘰喳喳议论著军功的修行者,以及附近的军中士卒,只当是两位主將要密议后续的军事部署与战功分配,自然並未多加在意。 “如何遮护成了这样?” 陈度这一问,高敖曹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责备自己。 而高敖曹也是大大方方,在马上一个拱手躬身来对:“此事確实是我的不对,许早些和你商量的,只是因为事发突然来不及说。” 陈度沉默不言,只等高敖曹继续解释。 要知道战场中的事情此时如若不立下规矩,、便会越来越多所谓隨性而发的事情。 须知道,军中万般规矩,都是要从小做起, 大兵团作战纪律要严,小兵团小队更是如此! 高敖曹见陈度依然冷脸不语,又看见周围远处一些躺在地上受伤的兵卒,以及有好些已经没了气息的普通兵士,自然心下更愧,声音更是又低了许多。 更明白陈度將自己拉到这里,一方面是不为了暴露只有几人知道的突袭柔然计划。 还有一点便是不让自己在这些兵卒面前墮了权威。 事情可以反省,可以討论,但不是什么事都要或者可以都到所有人面前来说的。 特別是对於许多根本就没有什么战场纪律可言的普通兵卒来说,更是如此。 “我確实险些犯下大错,陈兄弟你如何责我都是应该。” “不,谁第一次上战场都是如此。”陈度声音却缓和了些,“我只是就事论事,並无其他意思,想的便是即便我们胜了,也要反省不足。否则打一仗没有精进,不知道为何置於水火之中,那终有一日会栽在同一个坑里。” “正所谓,无论大小兵团,战场上作战纪律要严!侦查之职不可轻忽,其实不说你犯了错,我也犯了放鬆侦查大意之过。” 高敖曹眼中掠过一丝惊异,自己刚才確实有点难以说出来的心思,就是以为陈度可能在以军功敲打自己。 没想到竟是这个意思? 第一次看到人贏了还要反思的! 不过想想,好像陈度说的確实也没问题。 高敖曹鬆了口气,郑重来言:“敖曹记得今日教训,以后定然多带些兵马放哨侦查。” 这个回答陈度勉强满意。 而且高敖曹其人性格极烈,此番做低姿態已实属难得。 须知现在呼延族拍马赶来,见高敖曹如此姿態,根本就是只能瞪著眼睛来看。 自己什么时候看过三哥如此模样? 看见陈度脸色稍微缓和,高敖曹反倒是紧张来言了:“说来,这一次本来我是巡视周围的,可是在往北侦查的过程中却发现了紧急军情!” 这话一说,陈度当即瞭然,摇头来对:“只不过侦查著侦查著,都快摸到柔然营盘那边去了?” 高敖曹摇头失笑:“確实……確实如此。” 陈度脸色更缓,其实高敖曹这般举动,自己应该更早想到才对。 那高敖曹本就是个急躁性子,如何会甘於一上午都在周围巡视遮护? 巡逻著巡逻著便巡逻到柔然那边去了! 这不就是什么火力侦查,哦不对应该叫进攻性侦查才对。 估计是琢磨著周围没人,然后一路顺著就柔然营盘那边摸了,难怪摸了一上午,来回也差不多是两个时辰。 “你说发现了什么紧急军情,可是柔然营盘进驻了新援军?”陈度思忖片刻,便直接来道。 高敖曹自然惊讶:“正是如此……陈度你怎么就猜到了?” 第二十九章 准备了一桌菜,来了两桌客人,怎么吃? 听到陈度如此说,高敖曹自然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 毕竟这算是高敖曹冒著极大风险才拿到了这极为重要的军事情报。 如何居然就被陈度一猜就猜中了? “我可不是乱猜的。”看著高敖曹惊异的目光,陈度失笑以对,“只是看到你能扔下这边遮护侦察的重任,事必然非同一般,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了。” 陈度这边又提一嘴高敖曹的严重失误,搞得高敖曹又是老脸微微一红。 不过陈度倒也没有继续抓著那些东西不放,只是来问更多细节。 而高敖曹便將自己也是在北上侦察的时候,发现这一些军队行动的痕跡过后,才果断决定將自己手下这些斥候们兵分为几路,全部放了出去。 等到所有斥候都收回来后,所有侦察得来的情报都表明,柔然人確实有一波新的援兵在路上了,而且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先遣军进抵了这个柔然的营盘。 本来这些事情,是不应该在此时还稍显混乱的河堤战场上来说的。 不过,实在是因为军情紧急,高敖曹也知道此事也只有陈度能拿得了这个主意。 更別说在亲自见到这现场,柔然骑兵几乎无法防备的偷袭,居然被陈度打成了一场以弱胜强的遭遇战之后,高敖曹更加確信自己之前的判断是没错的。 遇到紧急情况,先来找陈度再说! 而陈度这边,听了高敖曹说的紧急军情之后,脑子里先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的细节,然后突然问了高敖曹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问题: “那些人长的如何” “什么人?” 高敖曹下意识就觉得陈度这个问题问得当真奇怪! 不问柔然援兵数目如何,不问对面步卒几何,却问对面长的如何? 这也不是挑老婆啊? 陈度在马上来对:“三郎请认真来想。” 高敖曹皱著眉头,在马上也是思忖了好一会儿,这才一字一句来道:“照陈度你这么说,好像他们確实和我们看到的那些柔然的人不太一样。多为披髮和辫髮,却看不见普通柔然人那般的髡髮,而且多用布帛或者轻皮裹住发尾,並未散开。” 这髡髮,便是指將头顶部分头髮剔除,留下半禿或者全禿。难看是难看,但確实也是柔然那边的特色。 而这一部分所谓柔然援军的髮式,却和普通柔然人截然不同。 而且又按照高敖曹所说,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特点,那就是这些人都裹住了发梢。 换句话说,这些人就不是什么普通牧民,至少是善於射猎的能战之兵。 “衣著服饰如何?” 见高敖曹还是一点不解的模样,陈度便又解释了一句:“你只看到柔然有援军而来,可问题是,这柔然本身就是由一大群各种各样的部族匯聚而成的草原之国。” “高车敕勒、柔然本族,还有丁零诸多杂胡,不可胜数。” “弄清楚是哪一部族至关重要,须知每个部族行军打仗习惯都不一样。” “平常也就算了,可是如若我们已经决定要突袭,那么这些最细节之处都应该注意到才行。” 高敖曹似信非信的点了下头,然后…… 居然真就跟竹筒倒豆子一般,几乎就是有问必答。 不过,接下来高敖曹说的那些服饰以及衣装方面的细节,却並未出乎陈度的意料。 换句话说,那草原游牧穿的都差不多,衣服基本都是皮衣、羊裘,其他左衽、翻领服饰、窄袖、马靴也都並无出奇之处。 听完高敖曹的诉说之后,陈度一时间也无法判断,这些援军到底是柔然哪个部族。 直到高敖曹说出最后一个他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 “对了,陈度,我想起来了!” “为首的人头上,在那个小旗上似乎只有日月图案?” 本来高敖曹以为这就是无足轻重的细节,只不过陈度要儘可能知道多细节,自己便说出来了。 须知道在草原游牧那边啊,信什么的都有,而且萨满跳大神的更是难以在中原汉人理解范围之內。 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旗帜都不奇怪。 然而,就是高敖曹这么一说,陈度突然眯起眼:“日月?” “你確定没有看错?” “没错,一日一月,交相辉映,別说那个图案远远看过去还挺精致的,怎么可能认错?” “对了,在那日月底下,好像还有一只鸟的图案。”高敖曹又补充了一句。 “海东青。”陈度点点头。 “啊?那是什么?” 看著高敖曹迷惑的目光,陈度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海东青在此时北魏乃至柔然草原上还没有这种说法,那是到了差不多后世的辽代才有这么一说。 海东青其实就是鹰的一种,因海东青这个种类可以通过短时间训练帮助猎人捕猎动物,因此北方游牧民族崇拜,称其为神鸟。 所有这些细节联繫在一起,陈度想了那么一会儿,脑中过了不知道多少细节,突然想起了一个词。 祆教? 此时在整个草原,基本都信奉原始萨满长生天那一套的,而突厥是极少数接受了祆教的部族。而一日一月,正是祆教的明显標誌。 “突厥人。” “突厥?” 对高敖曹来说,这词属实是有些陌生,只隱隱约约在北境这一年间听其他人说过。 “不错,突厥人,原先是柔然的炼铁奴。”陈度倒是也十分简短地稍微介绍一下,因为时间宝贵,总不能把突厥人的前后来歷都给这高敖曹说一遍。“总之,原先也是漠北草原的一部族,后来臣服了柔然,地位比较低下,算是相当於奴隶一般的地位。” 听到这,高敖曹还是不解,不知为何陈度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 在他看来,这突厥也不过就是柔然部族中的一员嘛。 “別的不说,这突厥人十分的驍勇善战,也只有柔然可汗能调得动他们。” 陈度的意思就是,现在更加確定了,这个帐篷营盘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囤积转运军粮的营盘。 而是为后续柔然人劫掠转运而所提前设置的行营,所以才会有只有柔然可汗能调动的突厥部族过来。 “那又如何?那什么突厥,不过是一部族吧,信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没什么奇怪的。”高敖曹不以为然,而陈度心里却转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战术小心思。 此时高敖曹自然不知道突厥人如何驍勇善战,而且在本来自己的记忆中,那突厥后来是灭了柔然的,柔然灭国也是被突厥所灭。 而根据高敖曹提供的情报信息来看,能够支使著这种日月大旗过来的,必然是突厥部族中的首领。 此时突厥已为柔然之奴,但是统领这些奴隶部族的,也是突厥本身的部族酋帅,只不过此时他们在柔然內地位极低而已。 否则也不会有后来叛出柔然乃至於最后攻灭柔然,逼的阿那瑰自杀的事。 而高敖曹这边看著陈度脸色忽晴忽阴,自然明白这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甚至严重程度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严峻。 毕竟现在看来,没有谁比陈度还了解柔然! 一旁呼延族一直不吱声,也知道此事情十分严峻,来的估计不是简简单单这么柔然一支援军那么简单。 但此时呼延族和高敖曹一样,没有开口,都是等著陈度先说话。 因为就在刚刚,陈度几乎是以步制骑获得一场大胜! 现在已经割了二十多个柔然人头下来,这放在哪都可以说是军功不小了。 更別说陈度还是遭到突袭的情况下,还是带著步卒,还直面对面长生天正脉,这就更让两人心底里由衷佩服。 片刻后,陈度神色最终还是转为凝重:“这就好比一桌菜来了两桌人,这叫我怎么吃?” 呼延族和高敖曹都是一愣。 这话的意思,人自然听得明白。让他们惊讶的是,原来陈度早就把这柔然营盘当成上桌的菜了? 呼延族此前去探查过了,高敖曹之前也去探查过柔然营盘,都知道那营盘比整个坞堡比起来可能还要大一些,就算有各种天时地利在,也没有信心能把这个柔然营盘给吃下。 想到的都是要付出多大代价。 结果在陈度的话里,已然是把柔然那个大行营当做是眼中菜了。 “那……陈度陈兄弟,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有变吗?” 这时候,高敖曹突然有个想法,回头看了一眼此时正根据自己命令陆续在收拾完战场,准备撤向坞堡的这些戍边步卒,还有酋帅府的奴僕们。 “我们现在不是贏了这一仗吗?趁著这机会回到怀荒军镇,去向怀荒军镇报告此事,有理也有缘由,岂不是两全其美?” 高敖曹的意思就是,现在打了这么一场胜仗,借著这个名头撤到怀荒那边去,无论是贏取军功,还是说其他名义,也是可以的嘛。 “斛律坞堡那边,断然不会让我们那么容易离开的。哦对三郎你不清楚之前的事,差点忘了和你对下口风。” 陈度便简略將自己之前去酋帅府找的那些藉口,诸如丈量田亩、清查荫户的这个说法,跟高敖曹又说了一次。 高敖曹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他自己是真没想到陈度除了战场上有指挥之才外,於这法令还有糊弄人家的功夫居然也有一手! 片刻后,高敖曹才难以置信来了一句:“……陈度你真是胆大包天!” 陈度不置可否,耸耸肩膀,两手一摊:“既然我们已经答应了给他们清理田亩和丈量土地,事情没有完成之前,斛律石最多只让几个人回怀荒那边通风报信而已。” “难道我们就不去怀荒那边通报了吗?” “现在確实是个机会,我认为要报,而且我也有了人选。” 当陈度提出有个往怀荒那边报信的人选的时候,高敖曹和呼延族都没有说话,说白了,还是因为这一仗以步制骑打得太漂亮了。 两人虽然没直接说,但是心底里已认了。 现在关键事情都让陈度抓主意就行! “报信还是要报的,但我们的计划可能要有所更改。” 陈度笑道:“既然一桌菜来了两桌客人,现在无非就是让厨子再多做一些菜便是。你看,我们的厨子这就来了。” 陈度突然回头一指,在许多人还没注意到的时候,此时坞堡方向又是一阵烟尘而来。 呼延族没有陈度这么多战术小心思,还不明白陈度是什么意思。 不过,高敖曹还是稍微反应过来了一些:“你是说,要让坞堡那边出些力?可是这事不能跟他们说啊,我们的计划……” 陈度微微一笑:“我自有方法。” “走,我们先迎上去,会会这些想摘桃子的厨子。” 三人拍马迎上,果不其然,来到跟前的就是坞堡的那些高车突骑,以及斛律石手下那个亲信斛律恆! 也就是之前在南门那里和陈度起过衝突的。 此时此人一看战场,那些正在收拾柔然人的尸体,抓到的一匹匹战马还有各式兵器等等,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眼中除了诧异还是诧异。 原来自己听到的传闻是真的! 这陈度不但巧簧如舌,而且好像还能文能武! 居然还会打仗? 不过,这斛律恆倒也很快恢復了脸上神態,在马上微微拱手: “恭喜高队主、陈队副,还有呼延队副了。” “此战当是我高车部族与诸位汉军共同合力一击,方能取得如此大捷!此事当立刻呈报怀荒军镇!” 高敖曹和呼延族脸色一沉,谁不知道这其中的挑拨意味?而且这话里有话,直接就把功劳平白拿了一半,揽到斛律坞堡头上了? 两人齐齐开口:“这都是陈度陈队副指挥之功。” 高敖曹还想再言,结果却发现本应之中作出相应礼节举动的陈度,却一防常態。 在眾人诧异眼光之下,径直走到汉人边军阵前,然后从旁边的步卒手中拿过一根沾了血的长槊,单手运足寒冰真气,直直插入地上一颗人头之中,而后高高举起。 斛律恆和身后的高车突骑,一看脸都是刷一下,就变得死黑死黑! 全员噤声! 因为这槊上挑的人头不是別人,正是那个被陈度第一个斩首,也是这个战场上第一个身死的酋帅府豪奴头子! 斛律恆自然明白,两军交战之后只有打扫战场一方才有空去割人头。 如何陈度敢把酋帅府和坞堡里都知其名的豪奴,坞主身边的亲信给砍了头? 第三十章 空手套白狼,白嫖大师! 斛律恆脸黑到了极点。 而在场的其他眾人,边军兵卒也好,还是说跟著斛律恆一起过来的这些高车突骑们也好,全场为之一静。 甚至刚才还在各自两边后面的窃窃私语,也几乎瞬间没了声音。 因为,刚才这斛律恆言话外的意思,其实十分明白。 无非就是坞堡这些高车人,战时是没出力的,战后却想著平白来分走一杯羹。 而陈度的回应也极其明確。 直接把长槊插倒在豪奴头颅上,然后高高挑起让所有人看到。 意思明白到甚至其他多余话都不用说。 假若这一场小胜柔然的遭遇战,是高车人跟汉人边兵一起打出来的话,那如何还把这么有权有势的一个高车豪奴给梟首了呢? 特別是当陈度运足真气,寒冰真气凝聚於臂上,一长槊直接插入那豪奴脑袋,原本已经凝了的口子,又爆了一团红白之物来。 更是让陈度这一举动和话外之音,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斛律恆当然明白,脸如何不黑? 於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场面出现了。 原本应该是不知道为何姍姍来迟救援的高车突骑,和汉人边军这边,一时间居然有些隱约剑拔弩张! 双方都是短暂沉默无言。 而在场眾人在反应过来如何一回事之后,心中又是各自想的不同。 如高敖曹和呼延族,即便脾气暴烈如高敖曹,也没有过在如此多人面前,与高车人如此对峙。 特別是对面这斛律恆还是斛律石嫡系部族的小头领,其他高车突骑更是地位还高於普通部民一档。 呼延族低声问句高敖曹:“三哥,你说那也就是一个平日里作恶多端的豪奴人头嘛,又是战场上逃跑的,砍了他,这斛律恆还有何好说的?脸黑的跟炭一样!” 高敖曹摇摇头,他性子虽说暴烈却也能於紧要处绣花针:“你还没懂吗呼延,陈兄弟这是要在这些不安分的高车人面前直接威了,是要借著这个动摇军心的高车人头告诉他们,不要想著这个军功,並且他们的人差点还拖了整个队伍的后腿!” “可是不是有句话嘛,花花轿子眾人抬人?” 高敖曹嘆了口气:“呼延,你还是太老好人了些。我且问你,你真觉得你跟这些高车人分功之后,他们便会往好了对你们?” “非我族类,其心必然有异!再说了,当时是你在场,你如何不知道就因为这么一个豪奴带头逃跑,差点动摇整个军心,动摇整个战线!” 呼延族心思都在双方对峙乃至这画外音上,经过高敖曹这么一提醒,这才越想越感觉是这么回事。 高敖曹继而又冷笑低声来言:“而且,陈兄弟这举动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便是质问对面,坞堡如此近在眼前,虽说交战时间並不长,可为何坞堡那边高车人到现在才来援?” 呼延族恍然,这些高车敕勒的人明摆著就是想看准机会再出场,甚至因为怕柔然人去而復返,所以当魏军在这边收拾战场的时候,他们都甚至不敢来! 如此举动,倒也十分符合他们本来就在柔然以及北魏之间反覆横跳的习性。 高车突骑和汉人边军这边对峙和沉默还在继续。 继而慢慢的在汉人边军这边,又传起一阵阵几不可闻的低语。 有些还不明白状况的,现在也都在悄悄交头接耳之中知道了对面高车人是要干嘛来了,而己方这边主將陈度又是如何维护自己这边得来极为不易,在生死边缘爭来的军功。 於是,一个斛律恆和高车突骑们根本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 本来看著坞堡友军到来后越发放鬆的汉人边军们,现在居然一个个默默抄起握紧了手中各种五花八门的兵刃,就连队列也隱约紧凑起来。 就连那些土行修行者,其中有不少还是和陈度平级,此时也都明显是一副听命於陈度的样子,在陈度马后成了一个小小的方阵。 这更是让斛律恆心中大为惊愕! 为何这陈度那么快就掌握一支近百人的队伍了? 自己其实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魏军边军被围攻。 但一方面与陈度刚结私怨,另一方面又怕柔然人,故而根本不敢也没有出城来援。 当然,斛律恆也不会傻到背上见死不救的锅,毕竟魏军边军大部还在城中,自己若真不出城,事后算帐可跑不了。 所以斛律恆打算的是,等到陈度这边伤亡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出来把陈度以及这几个军中修行者接回去,至於其他普通的汉人边卒? 贱命罢了! 结果斛律恆是每一步都没想到,陈度居然以步制骑,硬生生地把这么一场就连高车精锐突骑看来,几乎绝对不可能有胜算的遭遇战打贏了! 斛律恆当然也是识趣的,本还想借著坞堡的威势压一压这个汉人队副,分一分这边的军功。 没想到陈度一举直接就堵死了自己所有的嘴。 特別是那些汉人兵卒居然还和陈度站在一起,著实可恨! 见势如此,陈度心中暗自冷笑,脸上却换上一副十分和气的神情,手上只发力一甩,便连著人头和长槊掷在斛律恆的马蹄前。 斛律恆脸色再沉,立时就想发作。 却听到陈度在马上遥遥拱手来言,完全一副理客中加公事公办的语气:“斛律兄台,若无这些酋帅府奴僕协力诱敌上河,今日也难以成此胜。只是有个別人仓皇逃跑,乱了军纪,以至军阵一时动摇,我按军法处置了此人,后续定当报於斛律堡主,也望斛律兄弟將此处情形一一呈报酋帅府,不要落了这些奴僕的应有赏赐。” 末了,陈度还不忘做出一副面上极为遗憾之態:“只可惜这些奴僕非我大魏登记在册的军人,不然这份军功我当然上报徐军主,再转呈怀荒军镇,想法子让这些人脱了奴籍。” 这话前面听的眾人还是悄无声息,而后面陈度的话却让一眾酋帅府奴僕们欢喜雀跃,一口一个不熟练的汉言来喊感谢陈队副陈大人之类的话。 更別说听到陈度后面说本来想帮他们脱去奴籍,那更是有甚者都要落泪了。 也有奴僕本身就受豪奴头子欺压日久,陈度那一刀更是砍的快意恩仇。 而且这些酋帅府奴僕更心知,虽说自己是被当做了鱼饵引诱柔然人,但没有这死里求生一出,说不定自己连命都没了。 诸多种种复杂思绪一起涌来,起初是一两个酋帅府奴僕自发朝著陈度这救命恩人,下跪磕头。 继而带起一眾奴僕纷纷跟隨。 一时间,居然也蔚为震撼。 陈度这边忙不迭下马来扶,抬手让其他人起身。 而斛律恆只得表面生硬点头,心里想发作却不得! 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发作? 这些奴僕自己也没把他们当人,可旁边不还是有那些大魏边军,还有高敖曹等一眾人看著吗? 而且自己也知道陈度这话说的极为绵密,挑不出任何毛病。 且绵里藏针,而且还把极为重要的一件事高高举起,轻轻卸下,甚至还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那就是这些奴僕,並非没有军功,但问题是他们身份並非大魏在册边军。 说白了军功还是只能算魏军这边汉人边兵的。 奴僕们的赏赐,就只能让酋帅府这边自行赏赐了! 事做到了这份上,斛律恆也只能心中一边暗骂陈度收买人心,一边面上也是找了个台阶,就坡下驴。 手一挥,命后面的人將拋在自己马蹄下的人头捡起来扔到包裹里。 “陈队副所言极是,战场上,动摇军心之人按律当斩。此事我自当回报斛律坞主。” 陈度当然知道,这斛律恆画外音便是,反正他会把此事一五一十说上去,说不定还要添油加醋。 不过这些陈度倒是都不在乎了,毕竟在北镇,能建的军功就是一切。 不得不说,在部落化军事化这种痕跡还十分明显的军镇,这里有一件事还是好的。 那就是能打出军功来,比虚头巴脑的什么世家大族的那种世家之风要强得多。 这里,即便是高车敕勒人也是只认军功是大头。 而自己其实也根本没想著把局势彻底闹僵。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一根大棒下去,再给一颗枣。 对付这些草原游牧豪帅就要如此。 这些人因为其游牧生活习性以及所居住的恶劣环境的关係,只畏威而不怀德。 须先震慑一二再行谈判。 特別是现在自己还是寄人篱下,眼前还有柔然大军来攻,有突厥援兵进驻的况下,没有必要与这些人闹太僵。 毕竟坞堡內的高车突骑的力量,陈度还是很眼馋的。 如果能藉此机会,借著今早柔然骑兵突袭遭遇战的这么一个契机,爭取一部分坞堡內的这些突骑的使用权也好,或者调度权也罢。 哪怕是一部分,都对於自己的突袭柔然大军营盘计划极为有利! 而自己先一大棒敲在这些高车人头上,还有一层意思。 就是告诉在场所有这一双双眼睛、百来號人。 这个军功,乃是自己与汉人边军给挣下来的! 要分军功,也是分与这些出力的汉人步卒,而非这些之前在远处畏畏缩缩观战不敢出的、现在又想过来抢桃子吃的这些高车人。 如果自己连部下辛苦挣来的这些军功都保不住的话,要被根本没有在战场上出过力的这些所谓友军分去的话,以后自己如何还能服眾? 至此,陈度又加了一句,指著自己身后这些士兵还有土行修行者来说:“若无他们,今日断无破敌之理。到时候我將此诸位姓名记录在文牒之上,呈送怀荒军镇,此事还请在场诸位高车部民与我等共同做个见证。” 斛律恆只能勉强点头,心中暗骂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话都被你陈度说完了! 但无论如何,斛律恆也明白,陈度没有提及自己隔岸观火不救友军之过,已经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自然也无其他多余话可说,正要留下一两个亲信清点,自己带著其他高车突骑离去。 却没想到陈度从后面拍马赶来。 斛律恆心里面对陈度依然是愤恨得很。见陈度此时从后面赶来,却又不好发作,只好强行忍住心头怒火来问:“不知道建了大功奇功一件的陈队副,有何吩咐於在下?” 陈度也不理会他话其中阴阳怪气的意思,只是微笑来道,依旧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功夫:“斛律兄台也看到了,那柔然人十分狡猾,我猜他们在此时已是潜伏多久,看著我们为斛律坞堡丈量田亩清查土地的时候,这伙柔然人想要挣一个军功,幸得將士们千难万险抵挡,这才打下来。” 斛律恆黑著脸不语,因为这些东西自己早就知道。 自己也不知道,在陈度这狡猾的汉人葫芦里还卖什么药。 只听得陈度下一句接著来道:“既然如此,还请斛律兄台將这些高车突骑留下,否则如若柔然人再来,伤亡事小,可若耽误了丈量之事,那可是万死莫赎。” 说到这,陈度还从腰间拿出了如同通行证一样的行符,正是在酋帅府那时候,斛律石给自己的。 这般有理有据,斛律恆只能咬牙一挥手,脸上黑的比炭还黑:“你们听到了?都留下!” 近百高车突骑,原本是斛律恆带著过来准备威压一波陈度的,结果转眼间全交到了陈度手里。 斛律恆一边心中暗骂了陈度不知道多少次,一边也是心惊胆战。 就怕自己再在这微笑的年轻汉人面前,再待多那么一会的话,怕不是自己都要供他驱使了! 於是赶紧是黑著脸带著一两亲信拍马而走。 留下近百高车突骑面面相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陈度倒也乾脆利落,不作多余姿態和话语,同样也是一挥手,高敖曹和呼延族已然骑马奔至跟前。 “高昂高队主,在这几天內这些突骑便暂时交於你统领。” 高敖曹和呼延族两人一对视,眼神中都是掩饰不住的喜不自胜。 如何不知道这百骑精锐的重要之处? 原来陈度说的一桌饭不够两桌人吃,要了一个厨子来做多一桌菜,竟是这般操作! “至於详细巡守之处,三郎和呼延且隨我来共同商议。” 第三十一章 安葬 陈度正要和高敖曹还有呼延族回坞堡,到高敖曹那偏房厢屋之中,商量下一步计划如何。 可当自己回头,想看看这河堤战场上大略收拾得如何,有无自己遗漏的东西时,看见躺在地上十来具魏军战死步卒尸体,心中忽然一动。 自己差点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三郎,还有呼延,两位稍待。” 陈度转身,呼延族和高敖曹盯著陈度向一眾魏军兵卒走去的身影,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是不解。 这战场明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陈度为何还去? 此时,魏军步卒们拿著缴获的兵刃,还有人將落在地上顾不上的吃食麵饼,小心翼翼揣到兜里。而那些军中土行修行者们则是骑上了刚从柔然人那里抢来的战马,晃悠晃悠正准备往坞堡方向走,准备暂时歇息一会。 结果眾人看见陈度去而復返,纷纷停下手上动作和脚步,齐齐看向陈度,还以为这时在队伍中已然颇有威信的年轻主將有什么叮嘱。 结果却听到十分出乎意料的一句问话:“这些战死同袍的尸体如何只摆在这里?” 其中那些个被割了头的柔然尸体,姿態各异杂乱扔在一边,地上还染上了一滩滩暗红。 而將近二十具魏军兵卒尸体,则是另外堆放在一边,虽说算不上杂乱,那也不像是要就地埋葬的意思。 陈度注意到的便是这件事。 本来自己以为,按照平素常识,死者当葬本是应有之义,否则万一染起疫病也是大麻烦一件。 修行者倒是可以不太在意,但普通人可顶不住那些传染疫病。 一眾军中修行者和兵卒们听到陈度此问,也不知为何,一时间都是支支吾吾,无人出来作答。 陈度无言,只招手让暂时领著这些兵卒的王老五过来回话。 这位王老五便是呼延族算是比较贴身的亲卫,现在暂时带著步卒前往坞堡暂作休整。 这位姓王名就叫老五的兵卒,畏缩了一会,这才低声来报:“稟告队副大人,我们等会儿就准备找个坑把这些死去同袍都给埋了。只不过……属下等听说这里是斛律坞堡的自留地,故而不敢擅作主张埋人。带著尸体回坞堡也不好,就想著先放置在这,此时天冷一时应该无碍……” 陈度点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 自己当然明白这些兵卒们苦衷所在。 一般战场上死去的人都是就近找个坑埋了。 但现在问题就出在,这片战场位於河堤旁,也就是名义上虽属北魏的荒田,但实际上早已被斛律氏视为囊中物,来年还要招募佃客租种的露田。 这些兵卒如何敢把同袍尸体埋到部落酋帅的田里? 所以一时之间,这些魏军兵卒们都犯了难,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无论埋还是不埋好像都不太对。 於是眾人就装作看不见,这么互相搀扶著,带著各种战利品往坞堡那边走。 直到陈度过来。 王老五还有其他魏军兵卒,自然知道陈度陈队副的意思。 死去的柔然人回头隨便找个乱葬岗埋了便是。 那魏军战死的都是汉人同袍,不少还是来自同县同乡的相熟之人,如何能將尸体弃置於荒地不管? 陈度抬头望了一眼周围,想找个合適的地方。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那个对自己来说已经十分熟悉的山坡上。 大约在七八百步开外,一开始柔然人发起突袭时藏身的山坡,陡峭有坡度。 因为这地势,自然不可能拿来做耕田之用,而且杨柏等灌木丛生,也不是什么牧场。 在那里埋葬了这些兵卒们,不但不会与坞堡產生什么衝突,也不用担心日后这些人的墓葬之处会受到什么打扰。 这些兵卒都是为自己而死,死后弃尸荒野,也不能让他们没有个安息之处。 对於草原游牧民族的个性,自己可以说是十分了解的。 若是埋在脚下这片土地,说不得哪一天自己和魏军边军离开之后,斛律氏会把这些地方挖了翻出来都有可能。 虽说到时候柔然大军到此,此处会变得如何还另外两说就是。 想到这,陈度也是心意已决。 现在柔然这一波偷袭的骑兵被自己赶走,按照草原游牧惊弓之鸟的习性,必然不会在大白天里再组织一波突袭。 再加上自己手里也有了高车突骑之后,底气更足。 而眼下这些河边的堤坝又已经修缮完毕。 和坞堡那边的交代,也算是给了斛律恆一根大棒一颗枣,言谈前后话语也都不露破绽,走的都是公事公办的路子。 接下来的计划,倒也不急於一时找著高敖曹和呼延族去说。 想到这,陈度便在沉默的眾人注视之下翻身下马。 然后又在所有人凝聚的目光之中,走向已经整整齐齐排在一边的魏军战死步卒尸体。 所有人都不明白陈度这是要干嘛。 就连一向反应敏捷的高敖曹,此时也是迷惑地看著陈度的行为。 只能说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多举动都出乎自己意料。 一个是战场上居然能以步制骑,另外一个则是对那斛律石撒下弥天大谎。 说什么自己是来丈量天幕清查荫户…… 说句实话,高敖曹觉得就算把自己放在那样的情境里,自己也绝对不敢说出这样的话!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 所以接下来,陈度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高敖曹都觉得自己都不会再奇怪了。 直到陈度俯下身,居然將一具战死汉人步卒那尚有余温的尸体横抱起来,然后走到自己战马前,將其放在自己的马鞍之上。 高敖曹愕然。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一片寂静。 现场鸦雀无声。 而勒马站在稍远处的百余高车突骑们,都是诧异无比的眼光看著这位汉人队副。 须知道,就是这些高车突骑们,也从未见过那些部族大小头领们如此对待过战死同族们。 而陈度的地位,此时在这些草原突骑眼中,已和部族大小头领差不多了。 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自己坞堡这边的人对待战族人如此。 倒不是说不把他们埋了好好安葬,而是从没见过,哪怕是最基层的將官,都不愿意做这种搬尸体的活,更別说把尸体还放到自己的马鞍上。 一时间颇有些高车突骑心生复杂情绪,这个陈度似乎真的把普通兵卒当人。 这些高车突骑还在愣神发呆,却发现陈度突然转过身,面向这些高车突骑们,挥了挥手,指著那些还躺在地上的步卒尸体:“第一排还有第二排的,过来二十骑。”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陈度这是要干什么了。 高车突骑们也明白过来,无论在草原游牧还是在汉人这边,生死都是大事。 而且这还是得到了坞堡斛律坞主授命,刚才斛律石相当於把这些突骑的所有调动使用权都给了陈度。 所以就算心中有些不情愿,但是这些突骑们也都无话可说,便也都纷纷效仿起陈度刚才所为,翻身下马,正要去搬那些魏军步卒尸体。 结果陈度却並没有让这些高车突骑们过来搬走全部尸体。 反而是转身看向一些那些手里拿著从柔然人身上刮来的珠串等等,骑著刚刚俘获战马的一眾军中土行修行者。 “你们,还有你们。”陈度同样指向那些未曾受伤的步卒,还有酋帅府奴僕们,“將这些战死同袍的尸体都搬到这些马鞍上。” 这话一说,军中那些土行修行者们都有些愣神,因为平时这些事是不可能轮到自己去乾的。 在此之前,入了修行门道的人,就是要比普通人无论如何地位都要更高。 没想到陈度却让这些人各分一部出来搬运尸体。 在一旁的呼延族,早已是心中感慨,拍马而上,对著这些还在愣神的修行者大声来言:“如何?难道陈度说的不对?若不是他们拼死抵挡,吸引了柔然轻骑来攻,只怕就是你们抱团再紧,也难抵挡柔然人几轮骑射!” 这话一说,陈度只是微微一点头。 那些土行修行者们自然也都是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之前碍於自己平时顏面或是地位,不想说出来,也自然不想干这种搬尸体的活。 现在就连呼延族也和陈度一般来搬尸体。 这些军中修行者自然也都齐齐下马,就算心中不愿也一个个跟著来搬。 一个接著一个步卒,一个接著一个土行修行者,便都走到那些摆在地上的尸体前,然后一个接著一个將其搬到高车突骑们的马鞍之上。 全程下来,无论是高车突骑还是汉人步卒,亦或是其他那些修行者队副,还有高敖曹等侦查遮护骑兵,都齐齐站在原地,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场面一时为之肃穆。 “好了,把他们驮到那座山坡上,好生埋葬了。” 陈度深吸一口气,牵著驮著战死步卒尸体的战马,朝著数百步外那有些许陡峭的山坡走去。 魏军和酋帅府奴僕这边,其余人也不用多说,竟不知道为何,出奇一致全数跟上,没一个往坞堡那边走的。 至於高敖曹,则是勒马停步,看著身后一有些原本不愿意动弹的高车突骑们,眼中抹过一丝狠厉之色。眾人都知道,在平日里高敖曹脾气爆裂, 更兼那高敖曹平日里就作为他斛律的贴身亲卫队长一般的人,对这些高车突骑们来说,是又熟悉又怕。 这样一个眼光扫过来, 这些高车突骑们也纷纷跟上。 短短几百步路,高车突骑那边,有脸上带著迷惑神色的,也有些脸现凝重,更有些眼神一刻不停盯著陈度的。 而留下的这些土行修行者,则是脸上神色虽说各异,却也在这生死大事面前,依然保持了肃然。 而呼延族则是拦下一个普通步卒,然后牵著那驮著战死步卒的马,紧跟在陈度身边。 於是,一行人马就这样,近三百人排成颇为绵延的长线,一直往那山坡蜿蜒而去。 在土行修行者眾人的帮助之下,挖开土坑埋葬这些战死同袍尸体的过程,倒是意外的快和顺利。 不用陈度说,呼延族这边已经吩咐开来:“王老五,你去清点一下,在最后下葬之前,清点一下这些人的兵牌还有各自身份,需一一全部对上各自生前州郡府县所在。” 王老五领命而去,查验身份的过程本也很快,大多本来都是应徵时,同乡相熟之人。 结果就是这么个並未花费多少时间的挖坑下葬过程,一眾兵卒中却不知为何起了一阵骚动。 陈度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些边军兵卒们看见往日相熟同袍,此时一个接著一个下葬埋至土坑之中。 那原本並不真切的生死分离之感,此时却如潮水一般涌来。 念及往日同袍之情,有些人便触景生情,难免落泪。 而这股情绪以奇快的速度传染了每个人。 在场的无论高车突骑还是汉人边卒,都知战场多变,刀枪无眼,若柔然再至,说不得躺在坑里的便是自己。 如此一来二去,近三百步骑竟都齐齐各自低头,就连马儿都低下了头。 陈度也不说其他,等这些坑全部填上土之后,自己运寒冰真气凝聚於手,从旁边砍下一块上好的杉木枝干,从中劈开,很削成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粗糙木牌,然后向高敖曹要来佩剑,在这木牌上刻下几个字: 【正光四年怀荒军镇北坞堡诸汉军將士御柔然胡夷之碑】 刻完之后,便將这木牌牢牢插在土堆之上,而后自己躬身朝著这墓碑拜了三拜。 神色极为严肃,姿態间亦是尊敬有加。 其余人,连著那些不少根本就是勉强跟来的高车突骑,此时也都齐齐隨著所有人跟著陈度拜了三拜。 许多步卒再也忍不住,纷纷以袖拭泪。 一片极低极低,几乎细不可闻的呜咽声。 “走吧。”陈度也不愿多说,只是带头往坞堡那边走去,身后之人自然跟上。 至於呼延族,则是很自觉地让他最亲信的王老五带著其他人一同回到坞堡之中,到边军行营驻扎所在以作休整,而酋帅府奴僕们则自觉跟上。 陈度稍微安排妥当,这才点了点头,带著高敖曹和呼延族,还有一眾高车突骑,齐齐快马奔向坞堡。 及至坞堡南门前,陈度回头看向高敖曹: “三郎,你且让你这边这些人带著这些高车突骑前往坞堡外扎营,做临时营地,不要再让他们入城了。” 高敖曹点点头,这一举动他是明白的。 这让高车突骑回坞堡,之后说不定又会陡生事端。 总之,让他们在坞堡外临时扎个营寨,名义就说是看护著丈量田亩、修堤之处便可。自己这些遮护骑兵也是信的过的,也可做监视之用。 一切安排妥当,三人便直入坞堡南门而来。 第三十二章 知名唱將斛律金 当陈度三人即將到达坞堡南门的时候,立马听到了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果不其然就是东方老。 东方老此时还不知道陈度如何在刚才就在城外如何上演了近乎奇蹟般的以步制骑,只知道城外发生了凶险战事! 东方老也知陈度先前去了城南方向,心下正焦急无比,见陈度完好无损地回来,自然是心情越发激动。 所以没等陈度一行人到南门的时候,东方老便远远的喊了起来:“南门守卫东方老,见过陈队副!” 陈度纵马疾驰而近,也是微笑点头来对,这东方老看来是真心绪激动了,否则不至於將自己真名都给一不小心喊出来了。 呼延族早已知晓此事,故而倒是没什么反应。 而高敖曹反应倒是不一样了。 当时自己特意调来陈度手下这些兵卒来守南门的时候,並不曾知道这个东方老用了化名。 此时一听东方老这名字,转瞬间便用极为锐利的目光上下扫了东方老一番,看得东方老前所未有的忐忑,但仍是勉强保持了守门兵卒应有的挺立姿態。 “真是巧。”高敖曹个头也高,几乎和东方老一般,此时刚好对视,声音淡淡听不出其他东西,“不想在此遇见往日狱友。” 东方老一时尷尬,只得低头拱手:“东方老见过高队主,呼延队副。” 陈度倒是无所谓,高敖曹也知此人乃是陈度手下直管兵卒,当即也未再多言,只是用警惕到有些剜人的目光,又审视了东方老一遍。 “这么说来的话,从早上到现在再无閒杂人等出南门了?” 东方老点头,並把斛律坞堡那边派人来协助看门的事也一併说了。 就当高敖曹和呼延族都准备往城里走的时候,没想到陈度却再度停了下来。 却是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来。 看得出来,这张纸条已经隨著陈度身上好久了。 东方老也是个机灵的人,一看便知,陈度一直將这张纸条留在身边,似乎是等著看合適的机会將自己的这份家书派人送到怀荒。 “东方老,这次有一个重要任务交给你。” 陈度趁势一把握住东方老的手,將纸条塞到了东方老手中。 东方老自然是一脸诧异,没有反应过来陈度是要干什么。 甚至眼中还有些惶惶,心想莫非是自己的守门任务做得不够好,还是之前因为和高车人对峙出了乱子,以至於让陈队副难做了,现在將家书交还於自己,不帮著找人送了? 只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为何要这样握住自己的手? 要知道,握手乃是十分亲近的意思! 东方老正这边胡思乱想,陈度这边却是十分认真恳切而言:“这封家书,此次我有任务在身,时间也紧,一时无法找人帮你送。” 东方老点点头,本来这事帮自己乃是莫大的恩情,不帮也是理所当然。 再说了,之前陈度帮自己兜底南门守卫衝突一事,自己本就感激不尽了,哪来更多要求? “队副,这本就是我不情之请,反倒是让队副费心……”这边东方老还没说完,陈度却突然打断。 “不,这份家书还是要送,不过是你亲自去找人去送。”陈度又从自己马鞍旁的褡褳中又掏出一张通行文牒,以及一封已经早就准备好的信件。 “当然了,如何转送家书乃是你私人之事,我要跟你说的是,这有一份公务要交於你。” 还没等东方老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陈度已经催促开了 “你现在就走,去挑一匹最快的马,还有各种路上吃食盘缠,往怀荒那边去。” “注意,这信只能你亲自呈交给镇將府於景大人,其他任何人不得拆开看。” 东方老低头一看,那信上分明用了泥封,自然明白此事关紧要重大。 且去了怀荒后,自己这边家书自然也可从怀荒传递迴冀州渤海那边。 当下东方老心中更是感激,重重一点头,其他话语也说不出口,只郑重地说了一句:“除非属下身死,否则这个信件必完整地送到镇將於景大人府上。” 当即也不多说,拿上已经准备好的本是中午吃的饭食以及麂皮水袋子,翻身上马后马不停蹄,直接打开城门往城南怀荒大道方向而去。 当然,旁边也少不了几个陈度叫过来吩咐护卫他的边军骑兵,一行人马转眼间就远去了。 其他守门的汉人兵卒,以及斛律坞堡的私兵们,虽然心生迷惑,觉得陈度这事办得有点突然,但是转眼间对视一眼,互相间窃窃私语,倒是说出了个大概所以然来。 “看来丈量田亩的事,还有的说呢。” “估计这是要往朝廷那边匯报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回头別连累了我们就行了。” 所有人都以为,陈度派东方老等人过去,是为了向怀荒那边报告此次丈量田亩、清查隱户的初步结果。 只有高敖曹和呼延族知道, 这哪是通报清查田亩隱户的信,这分明就是一封通知怀荒这边坞堡紧急军情的信! 只不过现在除了呼延族、高敖曹、陈度以及上面的徐英、徐显秀两兄弟以外,所有人都並不清楚,他们將在这一两天晚上突袭柔然营盘的计划。 所以,陈度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举止,都被人视作是这位汉人队副,尽心竭力为坞堡这边丈量田地清查荫户所做的举动。 自然各种调度命令也是一路畅通无阻。 某种意义上,这场柔然突袭,乃至於早上在坞堡南门的这一次爭端,也就有了点因祸得福的味道。 不过此时陈度倒是根本没有閒暇考虑其他人心里是如何想的,只是与高敖曹呼延族一起快步径直走街穿巷,回到了高敖曹的那一间偏房厢屋之中。 本来陈度还以为自己会在这附近撞见一些什么麻烦,譬如坞堡中那些在今天早上与自己起了爭执的部民。 结果却发现,走到这高敖曹临时屋邸附近的时候,三人都十分意外,这附近非但没有什么惹是生非的人,反而被清得都十分乾净! 只有一位在宅邸面前,先前陈度认识的那个在斛律酋帅府的大当家,远远看见三人走近,立刻就迎了上来:“见过高队主,陈队副,还有呼延队副。” “我家斛律大人说了,这里的房间现在都清出来,以作三位商议丈田查户要事之用。” 呼延族和高敖曹自然还是有些惊讶,也没想到陈度撒的那个弥天大谎的效果居然这么好。 估计是柔然人的突袭以及陈度一举制敌,小胜了柔然人一场,这事传到了那个斛律石的耳中。 在斛律石看来,估计就是陈度为了自己的丈量田亩、清查隱户的事,还搭上了一些人命,估计也是小小感动了一把。 当然另外一方面,斛律石也怕这些关键要事被旁人听了去,所以会特意清空了这么一座大院宅邸给陈度三人之用。 陈度自然乐见此景,便朝著这位酋帅府管家一拱手,稍微道谢致意之后,就要一起进宅邸大门。 只是这时自己突然又想起一事。 这大宅院里原先好像还住了奴僕的,只不过正主还没回来。 若是到时候这一两天正主回来了,岂不多生事端。 现在已到了执行突袭营盘计划的关键档口,自己也不想在本来无关紧要的地方出差错,进而影响全局。 为了把这些不確定性降到最低,陈度稍一犹豫,停下脚步,转身朝向那本意要离去的酋帅府管家:“这家宅邸原主人是谁?” 那酋帅府管家却是放鬆地笑道:“陈队副在此安心住,就是这宅邸主人乃是斛律金,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了。” 那高敖曹和呼延族一听这名字,无非觉得又是什么斛律石族的人,当下也都没多在意,径直入了宅邸大门。 反而是陈度著实是愣了一会儿。 这件小插曲在旁人看来,根本就是平平无奇。 只有陈度自己深觉,这一小小坞堡之內,居然如此藏龙臥虎。 徐显秀就不说了, 居然还有斛律金! 呼延族也好,高敖曹也好,对斛律金不认识,那是很正常的。 可陈度认识啊! 斛律金,那不就是知名东魏、北齐歌唱家,还为高欢临终前献唱一首驰名古今的敕勒川么? 当然,他领兵打仗也是极为有能力的,堪称东魏北齐柱石,而且能在后期变成疯子的高洋手下得以善终,朝堂周旋功夫也是有一手的。 此时,看著陈度似乎在思索,那酋帅府管家都以为有什么自己招待不周的地方。 要知道,现在在酋帅大人那里,陈度可是上了关键招待名单的,说白了就是在陈度完成这个丈量田亩,清查荫户之前,都要儘量配合满足他。 这酋帅府管家略微有些紧张地来问:“如何?陈队副觉得哪里有招待不周到?” 陈度摇摇头:“只是觉得这宅邸主人名字有些熟悉而已。” 那酋帅府管家恭敬地一躬身:“都是斛律氏族的人,自从孝文皇帝太和十九年改制以来,斛律氏许多人都改了单名,想来陈队副有些觉得熟悉也是应当的。” 陈度却是突然来了兴趣:“只说这斛律金大人,却与我所知一人似乎有些渊源?” “谁?” “谁不知求良將,当如倍侯利?这倍侯利,如果我记得没错,那是斛律金大人的祖父吧?” 这酋帅府管家眼中露出惊奇之色,他著实没想到,这个汉人竟对斛律氏乃至高车敕勒族有如此多的了解! “不错,那斛律金大人与坞堡主斛律石大人都是斛律倍侯利后世一系。只不过斛律金大人乃是嫡系一脉,故而更经常往返於洛阳、代北之间。这间宅邸平时並无人住,因此便也空了出来。” 陈度点点头,心里却想到了另外的事。 这管家几句话之间,可以拆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线索脉络出来。 比如说,这斛律石和斛律金之间必然有芥蒂,又或者没那么亲密。 否则的话,如何会將一个与自己亲密的同族同姓之人的屋邸让与汉人用? 要知道,那斛律石这些人对汉人可是有很深的成见。 而之所以自己要考虑这些,那便是因为此次突袭柔然营地之后,自己在这斛律坞堡必然不可能立足。 要知道,柔然大军隨后便很可能很快便到,自己拖延也拖延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这斛律坞堡会如何应对柔然可汗阿那瓌的报復,犹未可知。 还呆在这,说不定要成斛律石给阿那瓌的投名状! 而斛律氏可是高车部族望族,几乎就是数一数二的大姓了。 高车对於北魏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一股军事势力。 自己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后路,在实力未真正起来之前,儘量不与大家望族交恶,特別还是斛律金这种未来的东魏北齐名將! 陈度这边小心思一顿乱转,挥手让那酋帅府管家离开了。 此时,高敖曹和呼延族已然在偏房中等著自己了。 再次回到这个高敖曹的偏房厢屋,陈度自己颇有些感慨。 距离自己大半夜到这屋子商议,再到凌晨黎明时候被呼延族拉出去,拢共时间算起来,明明才过去半天不到而已。 却感觉如同过了十天半月一般漫长。 许多事情已经改变,许多事情也已经无法回头。 许多事情,已经箭在弦上。 这一次,陈度领头静坐,呼延族和高敖曹紧隨其后。 三人依次坐定。 高敖曹正要开口,陈度突然来了一句:“等等,以后不妨形成一个惯例。” 陈度这话一说,高敖曹和呼延族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齐齐迷惑地看向陈度。 只见陈度从旁边拽过来笔墨还有白纸。 並未多做解释,而是先问向高敖曹。 “三郎,之前你与我说的,我细细整理了一下,刚才在脑中已经整理成了几条。现在写下来,待会你看一下有无错漏。” 高敖曹只是愣住片刻,很快反应过来,陈度又是要做他们之前各种预备法子一般的这种条陈记录了。 摇头失笑:“如果我们真能躲过此劫,回头我定然举荐你去渤海,在州郡那边辟召你做个长史主簿。” 长史主簿的职责,陈度自然再清楚不过,就相当於办公厅主任,州郡刺史太守们的秘书嘛。 陈度只是笑著摇摇头,接著就把高敖曹所说的每一条给详细写了下来。 然后,高敖曹在一边看,越看是越发讚嘆! 居然一条不差! 而呼延族则是越看陈度所列,越发心惊胆战,自己此前並不知道如此多细节:“那什么突厥人如此厉害?我们还袭营么?” 陈度笑道:“我们还有可以全权调动的高车突骑呢,如何不袭?如若我猜的不错,按照今天那河面湿滑化冻程度来看,说不得明天凌汛水就要来,明晚便是我们大举袭营之时!” 一听到袭营,高敖曹肉眼可见的激动兴奋,结果却被陈度按了下来:“不过,在此以前,我们却是要分一下如何袭营的任务,以及后续如何善后撤退之事。” 第三十三章 进攻中的冒险主义! “计划?” 虽说呼延族和高敖曹已经有些熟悉陈度的一些习惯了,比如什么事都要做个充足应对法子预案什么的。 但现在看著陈度在纸上涂涂画画,即便是已经带著百来人行军守边一年有余的高敖曹,年少时候也自詡读了不少兵书,可现在看著这些条条框框都是觉得自己有些头大! “怎么如此复杂?”呼延族则更是头大,自己能大略看懂在图上陈度画的一条大弧线。 “这是柔然营盘吧?” “不错。”虽说手头上有坞堡附近的军用地图,但陈度还是觉得没这必要拿来用,因为现在重点就是到时候如何突袭柔然营盘上。 还不如自己按照记忆,还有高敖曹说的细节,现画一副柔然行营地形图出来。 “这是柔然人的偃月营盘,这行营面对的就是黑水河。”陈度一边说,一边在营盘前画了几条波浪线。 “到时候我们肯定不能从这黑水河过去了。”高敖曹指著这几条波浪线,“这黑水河若是平时枯水时候,倒是可以勉强徒步涉河而过。” “那是当然,其实且不说凌汛水的问题,就是现在河面化冻近在眼前,大队人马也不可能走冰面过去,那冰盖是越发脆弱了。” 陈度一边说,一边接著在代表著柔然营盘的图例背后,又画了一条更大的弧线。 “这是柔然营盘后面那座山。”高敖曹立刻接上,口中也是不停来言,“昨晚听陈度还有呼延你说到柔然行营背山而立的时候,我当时就想著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身去这座山探一探!” 当时时间太晚太紧,而且因为又是深夜,视线差到了不能再差的地步,更担心有埋伏,所以陈度这边和呼延族,並没有对那座山坡进行更进一步的侦察。 確实缺少细节。 而此次陈度最为担心的也就是这个。 而高敖曹的举动倒是十分符合自己口味,须知道,区別一个人是否纸上谈兵,最重要一点便是领兵之人能不能切身去考察地形。 纸上一句有山有水,和亲身所见山有多陡多大多高,水深浅几何,水流湍急还是缓慢,那区別可太大了。 而所有这些,都会影响在纸上的决策计略,最后能不能落地执行。 “不错,这柔然行营背后的山坡,確实是极为关键重要之处。”陈度笑道,“我初步计划便是翻过这山坡,趁夜以高打低,突袭柔然行营!” 高敖曹深以为然:“此地情况,不加以侦察,我们便不知道那是柔然人在背后藏了什么东西。” “如若柔然人在山坡背后放牧,到时候先发现了我们的话,就算是临时集结起来,也是十分棘手的。” 多说一句,在草原游牧乃至骑兵居多的部队行营的时候,通常不会把马匹大部分放在这个营盘之內。 所以当时陈度就猜,或许在这山坡背面就是柔然人的战马放养之地。 “如此说来,三郎应该是把这行营背面的山坡,侦查的差不多了?”陈度看著高敖曹来问。 “那是当然,否则这一趟就是白去,也对不住陈度你以步制骑的艰险!” 虽然已在心中感嘆了好几次,但这一次高敖曹还是忍不住说了:“陈度,我刚才就时不时在想,如若调了个头,你去侦查遮护,我来守著修堤,想必你肯定也会去查探柔然营盘地形,而我可守不住柔然骑兵那波突袭!” “真真是是十死无生的局面,这都给你救回来了。”高敖曹一声感慨,言语不停,“所以当下你有什么想法,就算我心底里不同意,到时候也会照著你所说的去做便是!” 呼延族看著陈度这边涂涂画画,本就一副极为专业模样,此时听到高敖曹言语,也是心绪激动难抑,酝酿半天来了一句:“俺也一样!” 反倒是陈度依旧是宠辱不惊模样,笑著摆摆手:“细节之处我还不一定有两位了解,有不同想法我们多切磋一下便是。刚才说到三郎去侦查那营盘背后山坡了,可远远看到什么不同?” “那里有突厥人。”高敖曹言简意賅,指著纸上山坡左右两翼,“两边地势没那么陡,所以他们在那里放养战马,而且扎了些营帐。只不过当时怕暴露,我也没能凑近看,几百突厥人肯定是有的。” “就像我之前和陈度你说的那样,”高敖曹一刻不停地言道,“当时有扛著那个日月旗,陈兄弟说是祆教的旗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那些为首的几个人进了柔然营盘,其余突厥人都在山坡背后扎营。。” 陈度点点头,心里有些沉了起来:“这倒说得通,我先前说了,这突厥人原本是柔然的炼铁奴僕,一方奴隶,自然不可能进入给后续大军过来设立的营盘。” 现在看来又多了一个麻烦,原定的计划突袭路线似乎要做更改。 “这么一来的话,我们的计划就不得不先要解决这些突厥人了。” 说到这,陈度便和快速简略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原定的计划。 就是是借著山坡从上至下衝击,从这个柔然营盘的背后两翼包抄过来,一左一右。 之所以不走中间是因为山坡山脊线那块明显陡峭,衝上去花费体力不说,夜晚行军还十分容易脚下拌蒜。 这也是实地去侦察了后才能知道的细节关键。 否则隨手往地图上一划,就这么粗糙的制定计划,到时候实地一到可不就傻眼了。 而现在如果还要按照原定计划,从山坡背面左右两翼衝下去袭击柔然营盘的话,那么首先要对付的就是突厥人。 “那如果我们不从这山坡过去呢?”呼延族提了个问题。 “不行。”高敖曹果断摇头,“白天看的清楚,那山坡基本就是从背后半抱住了柔然行营,无论南北通向营盘的口子都十分狭小,容易被他们堵住。” “无妨,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来,先解决突厥人,他们首领去柔然营盘驻扎了,到时候就是一个群贼无首的情况,只要我们够快就行。” 陈度沉吟片刻,定下了最终袭击路线。 “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关键在於我们这边能够出动多少人。” 陈度看向高敖曹,要知道现在大魏边军中,除了徐英之外,就是高敖曹的地位最高。 高敖曹思忖片刻:“这也正是我和想你说的,本来如果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所有事情都要遮掩著,瞒著斛律坞堡这边去做,当时想著最多调动出去的,最多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人。” “那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说到这,高敖曹眼中露出一丝难以自抑的兴奋,“首先是高车突骑那边一百来號人,也就是陈度今天空手套白狼从那斛律恆手里要来的。” 呼延族这时候插了一句:“就是不知道陈兄弟还有三哥,能不能从斛律坞堡那里再要些骑兵过来?” 高敖曹摇头失笑:“那不如你乾脆让斛律石跟著我们一起冲算了。” “整个坞堡精华高车突骑,不过差不多两百人,现在有一百人供我们调度指挥,也是因为机缘巧合,加上陈度胆大包天,瞒天过海才要来的。” “说句实话,要不是我在你那位置,绝对想不出来丈田清户这一说法。” 本来均田令在北魏內地已是推行多年,和三长制一起配套实行,作用就是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扩大税收来源,並且將当时因为北地多年战乱而空出来的荒田授予普通人。 只不过此事一直在北境这边,没能推行起来,或者说推行的效果比较差。 无论是高敖曹还是其他人,早就把这事忘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是啊,如果不是陈度想出这么一招出来,无论如何那斛律石都不可能把这么多高车突骑交给我们。”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用再提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陈度看著两人来言,“我们掌握的这一百来號高车突骑,你们想过什么法子號令他们那晚去偷袭柔然人?总不能说我们带著你们去柔然那均田吧?” 高敖曹和呼延族一听都是摇头失笑。 紧张的气氛消弭了不少。 “直接说带著他们建功立业去干柔然人便是!” 对於呼延族来说,脑袋迴路比较直,所以想到的便是这个十分直接的方法。 不过,当呼延族脱口而出后,自己都在挠头,觉得这个说法还是太直接了点。 “陈度,你以为如何?” “三郎,你以为如何?” 末了还是高敖曹失笑相对:“依我看,既然凌汛水比预想中来得快,就在这一两天,我倒觉得呼延这次倒是说对路了,不妨直白一些,直说带著他们去袭营!” “不错,免得说多了遮掩多了,反而於军心不利。”陈度自然明白高敖曹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些高车突骑说白了还是和汉人不对付,这个时候要是遮遮掩掩,情况那就和酋帅府那边瞒天过海,可完全不一样! 要知道就算是有天时地利皆在,趁夜突袭那也是战场上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个时候如果遮掩一二,反倒容易让这些心本来就不齐的高车诸骑们起疑心。 不知道的可能还以为是要带他们去投柔然那边呢! “其实呼延倒是说的在理,原本我也一路在想各种理由,现在想想倒不如直接说清楚,不过却不能直接说是袭营,换个词更合適。”高敖曹笑著来道。 “什么词?” “便说带著他们去柔然人那打草谷便是!” 看陈度有些犹豫的样子,高敖曹接著宽慰道:“陈兄弟无需担心,別看这突骑虽然归附了大魏,但平时若时逢这粮荒乾旱之时,这些人依旧会出去抢那些柔然部落的,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陈度稍一思忖,便也点了点头。 要知道,自己虽说熟识各种制度层面乃至於大局方面的东西,可是到了这种细微的人性方面,还是在这边住了一年的高敖曹呼延族更加了解高车人。 “此事既定,那么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分工了。” 依旧是按照先前的计划,先画了两条线,从山坡背后,翻过山坡,然后左右两翼向柔然营盘突袭,而现在陈度又多加了一条线。 “我们分三路人马,各自带队。” “三郎带著高车突骑,其中还要混杂著我们所有的骑兵进去,他们高车人不是平素就习惯十人一队吗?” “他们每十人一队里面,就要插进去我们两个骑兵。”陈度言语一刻不停,手中动作也不停,连著在纸上画了十条竖线。 高敖曹和呼延族自然知道,这是陈度要往高车突骑那边掺沙子。 只不过接下来陈度的动作,却比两人所想还要再进一步,或者说根本就是高敖曹和呼延族没想到的。 陈度往这十道竖线上,中间拦腰截断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再在十道竖线底部又画了一条横线。 “陈度这是何意?” “安插进每队高车突骑的边军骑兵,就放在我画横线的位置上,队中和队尾各居其一,队尾之人要挑选平时稳重之辈,以做收拢队伍之用。” “然后。”在高敖曹和呼延族迷惑目光中,陈度又在竖线面前画了一条横线,而这横线却比之前短了许多。 “三郎你把军中的火行真气修行者,无论是什么支脉的,只要能骑马作战的,都匯聚到这条线上来,这就是作领著骑阵前进之用。” 陈度还要再说,这边高敖曹和呼延族突然都异口同声地言道:“何必如此麻烦?” “只一路去直接冲入柔然营盘,那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 陈度这一次没有立刻反驳呼延族,而是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別的不说,譬如陈兄弟,你就应该跟我们一起突击!今天早上的事儿,对了,三哥你不在,我可看到了。” “陈兄弟那是和那个长生天正脉正面交手,不落下风!” “况且,那些柔然人骑兵,拿著我们这边的步兵根本没有办法。现在我们又多了高车突骑助力。” “趁夜突袭,他们没有防备,直接一举擒贼擒王便是了!到时候他们肯定一击而溃,何必如此搞这些东西?” 高敖曹倒是没说什么话,而是看向陈度。 陈度淡淡来了一句:“在我老家,曾经有一句俗话是这么说的,形容呼延族你这番想法的。” “什么话?” “进攻中的冒险主义!” 呼延族一时茫然。 第三十四章 升官! 进攻中的冒险主义。 呼延族自然一下没明白过来这是个什么意思,但是冒险这两个词还是听懂了。 “不是什么冒不冒险。”呼延族直摇头,认真地一字一句言道,“陈兄弟谨慎小心不是坏事,但是过于谨慎就没有必要了,还搞得大家紧张兮兮的。” “我说句实话,就今天咱们带的那些兵,你现在过去跟他们说和我一起去打柔然人,他们都不带多说一声的!” “陈度你知道为什么吗?这都是军功啊!军功!” 呼延族就这么一说,陈度刚刚还准备解释一下什么叫做进攻中的冒险主义,顺带再说一下什么叫做撤退中的逃跑主义。 结果听到这话之后,一下子也是心神微微一盪。 好像自己还真没有认真考虑过,先前那一场以步制骑的遭遇战胜利,给边军也好,坞堡里那些斛律氏族的人也好,还是说高车突骑们也好,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看著陈度突然沉默不说话,呼延族也是一下子就把话匣子给打开了:“你是不知道,王老五亲口跟我说的,说咱们边军兵卒这边,至都觉得陈度你是什么天兵下凡!” “虽然大伙看不懂你是怎么打贏这么一场仗的,但是都说以后只要是跟著陈队副一起打仗,心里都有底,不管出去戍地还是巡边!” 呼延族一通说完,高敖曹见状便也认真来言:“別人我不知道,单说我带的那些侦察弟兄们,原本都以为你们没几人能活,没想到你们反手割了几十个柔然人头!” “你知道他们那些人是如何说的吗?” 高敖曹说到这,就好像打贏那场柔然骑兵突袭战的不是陈度,而是自己,眼中神采奕奕:“他们私下说,什么时候把陈度你调到我们这个直属队来!” 在高敖曹口中的直属队,那便是相当於军主手下最精锐的直属修行者小分队,基本是由这些火行真气的筑基菁英修行者组成,当然还有一些普通兵卒,不过这些普通兵卒也是老兵中的老兵,各种技艺也极为嫻熟。 这么一支小分队,算是整个五百来號人的边军之中,最为精华所在。 “还说下次不跟我一起出去侦查了,反倒是跟陈度那个陈队副一起有军功挣!” 陈度听高敖曹这么一说,哑然失笑。 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但心里也泛起了波澜。 现在想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不能简单地把刚才呼延族的乐观看成是草台班子一般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由小及大,坞堡里的其他人何尝不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要知道,这半个多月以来,整个坞堡可以说是闭堡锁关,终日惶惶。 不管斛律石出於什么原因,让自己差不多两百骑兵不敢出阵作战 有可能是想让柔然人劫掠周围边民,让其成为难民之后自己再招募吸附之。 也有可能確实怕自己的宝贝骑兵损失。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一匹马的口粮能顶上五六个人,一个骑兵的平常花费粮草钱帛,能七八倍之於普通步卒所耗。 总之现在情况就是陈度率军作战了,而且还获得了大胜! 几乎是以一比二的交换比贏得了这一场遭遇战。 想到这,陈度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確確实实有点低估了这场仗,对於高敖曹呼延族们的影响,同样也低估了这场胜利对於那些步卒,乃至於那些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高车突骑们的衝击! 要知道,在六镇,在怀荒,这是整个北魏除了与南梁接壤的两淮之地以外,军事衝突最为频繁的地方! 加上六镇本身就管辖著极多高车匈奴诸胡部族,部落化军事化风气极为浓厚。 所以自己这番能够出城打贏柔然人,无论前因如何,便一定会在亲自见证这一仗的那些人中,树立相当程度的影响力。 而眾所周知,三人成虎。 现在是褒义的成虎林。 战果乃至声望,都可能会被一倍两倍甚至几倍地扩大! 而且最关键的,还是高敖曹所说的最后几句话中,军功这俩字。 须知道己现在也就有相当於一两匹布的月钱,靠著赏赐是不可能让人给自己卖命的。 至於门阀世族,暂时有个潁川陈氏的名头吊著,那也是不清不楚的。且比起真正的高门世家崔、卢、郑、王四大姓,那可差的远了,靠著门阀这条其实也行不通。 那么这些人愿意跟著自己,到时候愿意听自己指挥,真实的动机是什么? 很简单,就是军功! 虽说在北魏,在六镇这边以军功入仕,撑死不过从五品,但对於许多根本就是寒门子弟,乃至於真正的平头老百姓出身的这些营中边军来讲。 这就是平时不可能跨越的天堑,根本难以触及的存在。 现在有那么一点希望或能以军功入仕,这还不一个个都愿意跟著自己来吗? 別人不说,就是高敖曹和呼延族,不也是年轻的將士渴望建立功勋么? 见到陈度似乎仍在思索,高敖曹也忍不住了,便將自己一直认为最关键所在说了出来。:“所以陈度你刚才这些法子虽说复杂,我高敖曹也从所未见,只觉得一股脑往前冲,趁著夜袭了柔然行营便是!现在想想,確实是要个妥善队形,可问题是……” “什么问题?”陈度抬头来问,隱隱觉得高敖曹似乎要说些不一样的,自己未曾考虑到的东西了。 而且这东西应该还和个人利益有关。 “问题就像是我们当年在渤海蓚县,劫富济贫,纵横乡里时候用谁的名头?”高敖曹倒是丝毫不掩饰,他在少年时期也是招聚剑客,在渤海说那里相当出名的地头蛇。 情商的说是劫富济贫,低情商嘛……那就谁也不说清楚了。 总之这个时代的游侠和流氓,有时候就是一体两面的。 “当然用的是我的名头。”高敖曹自问自答,“虽说这一次突袭和我们地痞流氓打架差远了,但有些东西也是一样要定下来的,那就是谁来领头?” 陈度心中微动,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倘若徐英军主不至,自然是三郎你来,大魏军制在此,下至队主领军,上至持节都督各州诸军事,都有成文规定。” “不不,陈度你这次却是错了!”高敖曹这边手指著陈度刚才画的,代表著引领高车突骑从山上往下突袭纵队阵列来言,“此处,应该是陈度你站在这个位置上,而非是我,同样也应该是你来领军带兵,而非是我!” 本来在陈度计划之中,是由高敖曹带领这一支箭头部队,实施对柔然大营的突破。 但现在高敖曹的意思,就是要让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来。 “因为你站在那里,方才有了凝聚人心之力!” 高敖曹越说越发兴奋,眼中仿佛已经见到了那一番建功立业,斩下不知道多少柔然突骑人头的场景。 本来高敖曹呼延族两人还以为陈度还要思考一二,没想到陈度根本毫不犹豫,立即拱手来对:“此处確实是我考虑欠妥了。” 自己明白,士气人心的力量在这种夜袭战中更是极为重要的一点。 因为夜晚的视线阻碍,乃至於到时候必然会有的混乱,所以有一个在兵士们心中的顶樑柱,便尤为重要。 说不定靠著这一口气便能將到时候混乱焦灼的局面打开。 只不过此前未曾开口,一方面是认为这事就算高敖曹带也没什么不妥,另外一方面確实觉得自己可能不够服眾,直接来说未免有些喧宾夺主的味道。 没想到高敖曹如此果断坚定。 陈度直直看著高敖曹的眼睛。 这事情绝对不是面上这么简单,如果说谁站在最前面统领骑兵突击柔然,这不过是战术上的安排。 为了突袭成功,那么任何安排任何人都是应该接受的,在这点上,高敖曹、呼延族还有陈度都没有任何异议。 但是由谁来领军,这就是一个大问题了,或者说这其实才是攸关利益的核心问题! 比如就拿军功来说,谁领头带队,不用说,这军功最大的一份,除了徐英军主之外,那剩下的肯定是给这个领队的人了。 那高敖曹真的愿意將这个大好机会让自己来统领嘛? 陈度想要从高敖曹眼中得到答案,不过这对视也仅仅就这么一息之间而已。 高敖曹认真且恳切来言:“此时並非你我任何一人贪功爭功之时。现在就是陈度这一仗中打出了威名,至少我们这边军五百人都是这么认的。除非徐英他亲自上阵,否则这个带军统领之名,非你莫属!除此之外,自我以下往下,任何一队主队副都將在在此战中听从你的命令!” 陈度隨即正容而言,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坚决:“既是如此,那我就当仁不让,责无旁贷,领军出击。” “不过等这一战之后,下次如若还有其他机会,这个大好建功机会我可不会让与你。”高敖曹晒然一笑。 陈度也是相视而笑,呼延族在一旁更是鬆了口气,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是不是会造成什么裂痕。 因为从名义上来说,这是高敖曹带领部队调集人马,而且还是亲自参与到时候的突袭,无论如何,都理应是到时候突击的统帅主將。 而三哥如此谦让更是呼延族前所未见,要知道,高敖曹连他哥哥高乾都不一定服。 只能说,是陈度用一个在酋帅府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再加上在河堤旁以步制骑的操作,让以往谁也不服的三哥都服了这位年轻人。 “若此次是在渤海,反倒没这么容易。而此地是六镇,反正其他人读的书也少,没那么多要什么狗屁品级才能领军的规矩,现在都可以拋了不认!回头定下所有方略,由我亲自向徐英军主去说。” 高敖曹一口气说完,陈度也点头同意。 其实对於高敖曹来说,自己不是不想要这军功,只是自己知道孰重孰轻。 眼下场面就是面对著柔然可汗大军即將压境,这一次突袭必须一次成功! 否则等著敌人加强防备,后面柔然军队陆续赶来,就再也没机会了,到时候只能仓皇逃回怀荒。 而这一战,必须也只能由陈度领军亲自带队。 一时爭那些无谓的所谓功名,那是洛阳那些世家大族以及鲜卑勛贵才干的事。 孰重孰轻,高敖曹分得可清楚。 “如此一来,这名分便都定了,主要的突击阵型也已经定了。” 陈度確实也没有太在意谁领军这个东西,说实在的,这事自己之前几乎没有太考虑过,只能说也是自己的思维没有大步开倒车跟上这个时代。 现在自己倒是清楚了,名分上由谁领军,这可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还是那句话,军队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必须要考虑人心,也就是要考虑其他將士心里是如何想的。 谁不想往上捞一个主攻,捞一个更大的军功?谁不想成为主將? 眼下能做出这番取捨,且力主把陈度推上主將位置,自己去打辅助的高敖曹,大菊观可以说是十分到位了。 这边高敖曹继续来言:“至於会不会有几个刺头不听你的,我在一旁助你,这些也无需担心!” “那倒不必。”陈度失笑以对,这次倒是高敖曹担心过头了,“假若连几个高车还是边军刺头都管不好,我也不用带兵衝锋了,端坐老营便是,反倒是高车突骑作用是解决山坡后的突厥人,等我们从山下突入营盘后,到时候都是凌汛水泥浆地,步卒那时如何展开,我且给你们稍微画一下,回头便要將这些动作稍加演练。”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趁著今晚时分在坞堡外演练一番也是要的。 陈度刚提起笔,还未落画,却突然隱隱听的门外远处一阵吵闹动静。 而且这动静来的极快,很快就到了宅邸门前。 只听得纷杂声音喊道:“高队主,还有陈队副在否?” 陈度和高敖曹一对视,两人都是同时皱起了眉头。 先前不是酋帅府有人在附近看么?如何还让不知道何人到了跟前? 陈度正要起身去看个究竟,却听的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来喊:“我是徐颖徐显秀,徐军主有要事托我来说!” 隨即便响起更加嘈杂的一片声音:“陈队主!” “陈队主!” “也带我们出去捞个军功!” 陈度三人这下明了了,原来是给陈度直接加军功来了,都知道这是让陈度直升队主了。 当然,徐英肯定也少不了要来伸手拿一份军功,而那些嘈杂的声音,便是未能跟著陈度一起在城外砍柔然人的边军將士! “你看,我说了吧。”高敖曹笑著来言,“许多事情,比陈度你想的还要容易!” 第三十五章 总预备队,不动! 本来斛律坞堡这地方,大小也就跟北魏州郡之中常见的小县城差不多,地方並不大。 所以此时这至少听著就有百来號人的动静,立马就能传得满城皆知。 而且此地离著酋帅府並不远,左右过去不过半炷香的路程。 所以这番突如其来的动静,反倒十分合乎陈度的心意。 有时候这种闹得越大,於自己越有利。 也正是刚才高敖曹和呼延族的话提醒了自己,之前有些忽略的一处。 那就是这种在人群中三人成虎的谣言也好,传闻也罢,若善加利用,便是能一定程度下挟制上层的存在。 特別是这些人群,还是手执兵刃的士卒时。 片刻后,等著门外似乎越发汹汹后,陈度这才出门来迎。 打开门大门一看,乌泱泱一群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 “太好了是陈队副,我们有救了!” “什么陈队副,是陈队主了现在!” “李阿四你什么乌鸦嘴,什么叫我们有救了?” 而徐显秀此前见陈度三人並未出来,也只是在门口站定。 他自己的职责其实也就是个军中队副,在军中职阶並没有高敖曹和现在的陈度高。 见高敖曹出来,主动行了个礼,隨后便也朝著已然高过自己半级的陈度同样行了一模一样的军礼。 至於身后那些粗糙军汉们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只是隨便拱了拱手,而后就是仗著人多,一个接著一个地来起鬨: “陈队主!再带我们冲一次!” “是啊,来边军一年了,也没个大小功劳!” “好歹让我砍一颗柔然人头回去!” “据说能抵上两匹布呢!” “这可不抵得上一年的户调了?” “是啊是啊!我也不求得个军官什么的!” 声音一时鼎沸。 陈度耳边听著,心中也是有些感慨。 自己確实能理解这些军士们为何突然聚集起鬨起来。 因为之前这大半个月被关在坞堡里久了,都憋著口气呢。 结果自己就头一次带人出去一上午,就斩获这么多人头。 大魏朝廷到时候肯定会有赏赐,或多或少而已。 如此机会摆在面前,怎让人不心动? 所以一下子,驻扎在这坞堡边缘的这些边军们一下就聚集起来了。 只能说,消息比自己想像中传得还要快! 而且最关键的是,陈度还是带著一眾汉人边军打贏了这场仗,更是让一直以来被坞堡里这些高车人压了一头的汉人边军,觉得自己深深出了一口恶气! 此消彼长,便成这般局面了。 而且这人传人的躁动,似乎还有点越来越轰动的意思。 一声接著一声,聚集在高敖曹和陈度临时宅邸前的这群汉人边军们,其中也不乏军中那些刚入门的筑基修行者,那是越来越大声的起鬨。 起初还是十分不整齐,各说各话。 可渐渐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声竟然慢慢全都统一起来: “杀柔然!杀柔然!杀柔然!” 甚至连陈度都能感觉到,似乎自己脚下地板都隨著这喊声微微震动。 刚才还在悠然颇有些悠然的呼延族,还有其他到场的队副们,此时也是有些紧张起来了。 怕的就是,好像这场面有点控制不住了啊? 高敖曹这边正要一步踏出想制止这些人,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陈度,然后不动声色的退到陈度身后 只这一会功夫,陈度眼光与高敖曹交匯,便明白了高敖曹什么意思。 陈度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双手往下一摆,同时运足真气大声言语:“各位!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声音一出,这个个喊著杀柔然狗贼的兵卒们,眼里都是充满对军功的渴望,所有炽热眼神都匯聚到了陈度身上。 这时候也不是文縐縐掉书袋的时候,讲大白话最容易为这些粗糙军汉们理解。 “大家听我说!” 果然,这边陈度一开口,那些兵士们陆陆续续就安静下来,就跟波浪起伏最终平息一般。 片刻之后,全场安静。 “柔然人犯我边鄙,抢我子女,夺我財货!” “今天,本次出击本是为我边民修堤,顺便也是为探一探柔然虚实。” 陈度没有直接说出自己丈量田亩一事,这事说白了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因为这是一个弥天大谎,那就是骗著这个斛律石的。 而斛律石本人也想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越好。 底下兵卒们听了后,更是眼中激动难抑。 和传闻中一样! 陈度和高敖曹一出手,管他是什么修边还是什么理由,总之就是斩了上百个柔然人头! 在他们看来,坞堡几百人被那柔然人两三百骑兵围了大半个月,这事本就离谱到了极点。 没想到这柔然人镇这么不禁打! “对了,之前不是有个长生天吗?” “说是练了好几条脉!” “听说陈度大人也已经是正脉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听说陈大人跟那长生天狗贼打的是有来有回!” “什么有来有回,是对面屁滚尿流!” 只言碎语偶尔飘到陈度耳中,陈度也並不以为意,只是对著所有人继续朗声而言:“新修缮的边墙堤坝也確实需要人加以防护,以防止柔然狗贼贼心不死,继续来袭。” “所以,稟徐英军主所令,从今日开始,每半天轮换一百人为限,轮流出城护边!” “每天日落之时,便於城外交接。” 这话一说,也不用陈度多言,全场瞬间立马便是一片欢呼声! 能出去这坞堡透透气,总比这么多天都待在这地方憋气强得多。 再说了,说不定那柔然人又不识相还来偷袭,到时候自己也能像那些回来的弟兄一般挣个军功呢! 在一旁的还有徐显秀,以及一眾控制不住局面忧心忡忡的队副们,眾人都是自然是暗暗心惊! 本来自己也害怕陈度高敖曹几人一下子控制不住局面,毕竟这眼前黑压压的起码有差不多两百號人! 修行者队副们,这些基层军官一个人最多对付六七个普通士卒也就顶了天了,要真是闹起来,真是不好收拾。 谁想陈度寥寥几句话,便將场面定了个七七八八。 就连一向脸上基本没什么表情,和陈度都有点类似面瘫的徐显秀,也是目露惊异之色。 反而是高敖曹紧接著就踏上一步,十分自然地上前,点名了几个队副,依次將人带了下去。 並且让他们按照陈度军令所言,下去整理编排,到时候分队伍出去轮换。 这一举动陈度看了,自己心中也是默默点头。 因为自己並不了解大部分队中人事安排,所以此时高敖曹十分自然地接手,並且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算是帮了个大忙。 而且这高敖曹素来就在军中极有威信,且深得士卒拥戴,这么一来,更像是为自己站台背书一般。 眼见两位队主配合如此,在台下几乎毫无嫌隙,剩下的这些士卒也都开开心心散去,回去自己大营。 而徐显秀默默等到其他人散去之后,才跟著三人一同进了高敖曹和陈度所在的临时宅邸。 进了门,陈度直接来说:“军功分派一事,令兄徐英军主那边我自会去见,现在先来说最紧要之事。” 徐显秀默默点头,心中暗道这陈度虽说看著年轻,却真的是个八面玲瓏之人。 要是换了別人,立下这等不小功劳,可能早就飘上天了,哪里想到还要与上级妥善分功。 果然不愧是潁川陈氏子弟。 而且做事似乎也是一环扣著一环,连绵不绝,安排极为妥当。 特別是当徐显秀看到桌上那画的差不多的计划时,眼中不仅有诧异,还有一丝悄然略过的欣喜。 找到这等纸上谈兵同好的惊喜。 “这都是陈度你一人画的?” 都不用陈度这边再解释,徐显秀已经指向了这骑兵队列最前面的小方阵。 “如果猜得没错,高家三郎或者是陈队主,会在这里突击?” “正是如此。” “按照你们所画的,这是左右两翼包抄。那这是一路,还有一路呢?” 此时陈度笑著看向自己,徐显秀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 “莫非……陈队主是要我带队?” 陈度点点头:“不错,我们就是要兵分两路。主力在高车突骑这一路,而另外一路则是做佯攻之事,先期攻击以吸引突厥人和柔然人的注意。” 听到突厥的时候,徐显秀明显愣了一下,高敖曹便將自己侦查所得大概简略说了一次。 “想不到这般棘手……” “我懂了,这么一来的话,佯攻的这一路將会吸引绝大部分突厥人的注意力,然后让另外一路骑兵翻过这柔然营盘背后山坡,直衝到时候泥泞的柔然大营!” 徐显秀这番话,这般反应,倒確实有些出乎陈度的意料之外。 只能说,这傢伙反应甚至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快一些。 原本在史书上只留下了寥寥几个字的徐显秀,只说死后追赠了北齐司空,其他身份战绩等一概不知,现在看来军事才能也绝对不差。 “没错,所以你的任务就是拖住这些突厥人。”陈度又画了好几条线,这些线有实有虚。 虚线是边军这里一部分步兵,实线就是代表著在几处从边军这里挤出来的一部分骑兵,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加强到徐显秀带领的步兵部队之中。 “只用拖住他们,不用將他们捅穿?”徐显秀带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徐家四郎如能这么做,自然最好。”高敖曹在一边笑道,“只不过这突厥人起码数百人,具体数目或许这一两天还会有变化,你可有信心?” “若要围而歼之,那凭我的兵是不够的。可是若说只是要拖住他们,若办不到,军法处置便是!” “好!要的便是这份志气!如此说来,你可比你家大哥硬气多了。”高敖曹直言不讳,徐显秀倒也不以为意。 陈度看在眼里,心中也默默记下这一幕,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来言:“这么一来,重要的任务分配已经差不多了……” 这话音还没落地,一旁的呼延族终於是忍不住了。自己在旁边听了好久,愣是没听到陈度如何安排给自己的任务,焦急来道:“如何?什么任务我都没有?” “如何没有?这便是呼延你要去的地方。”陈度往那个代表著柔然营盘的大圆弧形中,一条直线划过,一分为二。 “待到我们纵队突入之后,就可分为左右两翼。”陈度这话的意思倒也说得明白。 就是突入的时候魏军以纵队进攻,如尖刀一把捅入柔然营盘, 然后纵队立刻从中一分为二,分为左右两边,原地掉头转向,作为横队阵列,然后向著柔然大营左右两边攻去。 “土行修行者放在左翼,然后呼延你一边带著他们往左边攻击,如能顺利捅穿的话,往山后衝去接应徐显秀。” “而我自与三郎一起往右翼攻去,只是按照当时营盘安置情况来看,柔然长生天正脉就在右翼中军老营,所以这里自然有我和三郎一起去会会他!” 如此这般那般安排完毕之后,陈度这边稍微一算,这一次偷袭柔然营盘所需要的人数也就出来了。 算上高车那边一百来骑,然后边军这里,到时候接著夜间轮换机会可以带出来三百百人。 总计突击部队有四百人,其中一百五十左右的骑兵。 呼延族有些迷惑:“如何不把所有人都带出来?” “人当然都带了。” “我们五百人呢!还有差不多两百步卒,难不成让他们呆坞堡看热闹么?” “这二百人去作为预备队,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动!”陈度最后解释,“如若一切进攻顺利,则这两百人则作为接应我们之人,到时候往坞堡方向撤退。” 高敖曹呼延族还有徐显秀三人各自对视一眼,虽有迷惑,却也点头应了下来。 现在就听陈度的。 “这还有一个我始终未曾想到好法子的问题,就是谁来带预备队,你们可有什么人推荐么?” “这等紧要之事,须一个稳重之人。”高敖曹熟悉军中各种人事,即刻来答,“就让我们同乡渤海蓚县人,王桃汤来吧。高低也是个入了筑基门槛低,为人也稳重,担任此职最为合適。” “谁?” “就是跟著呼延的那个王老五!” 第三十六章 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听到王桃汤这名字的时候,陈度心中还真有些恍然。 原来那个王老五就是王桃汤啊! 至於王桃汤是何许人也? 自己记忆中,此人乃是东魏北齐的汉人军事集团中一员,与高敖曹高乾等人一同举事的,与呼延族东方老等人都称之为同县乡党。 如今只能说这小小坞堡之內,还真是不少臥龙凤雏。 当然是指褒义上的。 “既然是三郎举荐,那便让此人来担当此领预备队伍的重任好了。” 陈度並未多一刻犹豫。 一来此人本就可靠,今早上修堤办事稳妥,乃至刚才作战之中,也是跟隨著呼延族加入到了这个土行修行者阵列之中,对抗柔然,作战颇为得力。 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要给高敖曹等一个態度。 一个代表著信任你的人,信任你的提议的態度。 所以,陈度自无不可。 把后背交给自己人,这是最稳妥最踏实的选择。 “如此一来,那这些作战计划便基本定下来了?” 徐显秀看著纸上画的那一条线,虽说初看一眼有些复杂,但实际上仔细一看,却能明白陈度的突袭计划已经儘可能的简单了。 至於能不能搞出更复杂更完备更详细的计划? 当然能了! 陈度自认为自己也是个高端战略游戏乃至鑑证好手了,画些高大上的东西手到擒来。 只不过现在搞那么复杂,下面那些粗糙军汉们根本执行不下去。 別的不说,呼延族看著这些计划都是反覆端详,颇有些抓耳挠腮姿態。 所以,计划儘可能越简单越好,也越不容易出差错。 这才是真实的战场应该遵循的军事原则。 “好了,既然诸项已定,我將敲定计划,做以下布置。” 陈度这么一说,徐显秀、高敖曹还有呼延族三人都围了过来。 “首先是时间,我们计划三更造饭,而后从这里到柔然营盘,以一个时辰为算。” “绕过临河泥浆地的柔然营盘,绕到行营后面这座山。” “然后,徐显秀。”陈度直视徐显秀,徐显秀肃立点头。 “你带著抽出去给你的二十高车突骑,再加上八十边军部卒,以及再分配给你相应的队副。”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以你先攻,攻向是北坡的突厥人,把他们钉在原地。” 徐显秀刚要应声,陈度又著重严肃加了一句:“记住,你们唯一的任务只有一个,把突厥人给我死死钉在北坡!” “明白。” 陈度接著看向高敖曹和呼延族:“其次是我,还有高昂还有呼延族。” “我们带著八十高车突骑,后面跟著一百边军步卒,还有修行者小阵,总计二百三十人。” “这是我们此次突袭主力所在,我们將翻过山丘南坡后,向临河靠山的柔然营盘突击!” “如果一切顺利,直接插入柔然大营之后,则兵分两路。呼延族,你带著土行修行者方阵,往大营左翼插去,然后寻机与接徐显秀部接应匯合。” 呼延族理解明白:“到时候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从山山翻过去,正好和徐显秀那边內外夹击!” 陈度点了点头:“而我和高敖曹则是向右翼插去,是找他们柔然的那些长生天正脉,也是截断他们的最精锐主力。” “如果能一击击溃,我们纵火焚烧完大营后,在山坡背后匯合撤退。” “至於预备队伍,则在山后五百步接应。” 眾人都已明白,陈度计划其实十分简单。 徐显秀佯攻,然后其他人突击,突入营中之后一分为二,后面如果顺利,则是接应撤退。 只是,当陈度说到长生天正脉的时候,即便是高敖曹的脸上都有些紧张:“对了,早上那场战斗,你们没有见到柔然人的军阵出来?” 陈度深吸一口气:“没错,这也是我最担忧的地方。所以我把最精锐的这一部分高车突骑,加上火行修行者,全部集中到去找这个长生天正脉的方向上。” “到时候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就是。” 这就是陈度现在给自己定的计划里面,自己最为担忧的部分,也是最为没底的部分。 所以才会把预备队留出来。 否则的话,自己一股脑全涌上去,一波突击就完事了,何须再弄个一百多人的预备队在后面等著? 防的就是柔然那边的长生天乃至军阵,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说法! 只不过现在在眾人面前,这东西还是不用说出来为好。 因为不管此前战场上各种什么因素都好,反正大家看到的就是,陈度確实是追著那个柔然人的长生天正脉在打。 只是別人可以被一时的胜利激发起来,鼓舞军心,但是,作为陈度自己,统领这一次突击,还是知道前面那一战並非如旁人想像的那般轻鬆。 那位长生天,叫孔雀胆,似乎是因为了陈度自己体內真气有些古怪,而有所保留。 二来是柔然轻骑明在远处显没发现,魏军这里有这么多修行者。 所以柔然人偷袭时候根本没有结成真正的水行或者其他行真气军阵。 可是现在换成是自己进攻了。 对面到时候说不得能结出真气军阵,这些都是未知数。 一想到这,陈度在布置完预定的计划之后,便又多问了一句:“你们久在北地,於北镇已久,可知道柔然人那边军阵,有什么说法?” 高敖曹和呼延族两人听陈度这么一说,都是齐齐摇头。 “此事,或不像我们所想的那般复杂。”这时候反倒是徐显秀有话要说,“我怀荒徐氏是久居此地,对柔然长生天的事情也有所了解。” 陈度和呼延族、高敖曹都齐齐看向徐显秀。 怀荒徐氏在六镇,算是为数不多的汉人名门望族,对於真气乃至军阵更加了解。 “长生天虽说信仰异於中原,可是也脱不了五行之理。此前那一位长生天正脉结成军阵突袭斩杀信使一事,我便看出来了他们结的水行阵。” 徐显秀继续言语不停:“如若我所料不错,那你们说的什么孔雀,他真气应是为涣水,巽上坎下之象。相传为开创此脉之人,以草原风行水上,且从游牧多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习性中领悟而来。” 陈度心中默默点头,总算来了个懂行的! “而他们的阵法奥妙所在,便也在这两句中了。” “所谓,王假有庙,利涉大川。” 君王以至诚感格神灵於宗庙。利於涉越大河,大白话说是这个意思,陈度自然明白。 “听说他们柔然人,因为上承长生天之意,习得天道,所以在军阵中还有诸多变化,並非如想像中那般简单的五行阵法。” 徐显秀说完,眾人都是一阵沉默。 因为军阵这个东西,只凭一些原文、书籍,没有到那个境界也难以领悟。 就譬如刚才徐显秀说的那一句王假有庙,利涉大川。 显然,无论是高敖曹还是呼延族,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只有陈度能知道,这个当时柔然人立军阵的时候,估计就是以水沟通天之力,然后引长生天也乾天,其一部分纯粹阳刚创生之力,注入到涣水大阵之中。 这就不再是是单纯的水阵,而是蕴含著天威的洪水、裹挟著风雷的暴雨。 当然,要是筑基一二层刚入门的去结这军阵,搞出个小桥流水的弱鸡气势,倒是有可能。 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便是这意思了。 还是得看领阵之人的修为。 “想这些也没有多大用,知道个大概便有底了。”陈度来了个最后总结,“还是那句话,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不错,而且集结军阵尚需时间,到时候我们打他一个出其不意,他未必能把军阵集结起来。”高敖曹也点头同意。 诸事已毕,陈度便拿起另外一张纸来:“至於此次军功呈报一事,我这就写一份报告呈与徐英军主。” 陈度这边乾脆利落,很快就写就了一份详细列明军功,诸如人头各种数目的报告,交予了徐显秀。 “还请显秀贤弟麻烦一趟,转交徐英军主。此外,清点战场的所有缴获,还有人头都已运至兵营,到时候军主亲自去查点即可。” 陈度的意思就是,军主那边我就不去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徐显秀自然明白其中要害,当下一拱手,正要离去,转头却又留下一句话:“是了,之前家兄在酋帅府中一事,在这里我代向陈队主赔个不是了。” 徐显秀说的,便是在酋帅府中徐英甩锅让陈度置於险境一事了。 这倒是有点出乎陈度意料,微笑道:“如何?这是徐英军主的意思?” 徐显秀愣了一下,脸上片刻犹疑,之后却嘆了口气摇摇头:“这是我一人之私言。” 果然如此。 这小子倒確实是个可塑之才。 在陈度自己本身心中早有的后续撤离计划之中,便又多给这个徐显秀加了一份位置。 至於徐英,现在形势比人强要与他合作,但此人早已被自己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 陈度还没健忘如圣人到那般地步。 其他人还在想著,到时候突击成功后烧了柔然营盘,后续如何安然撤回清点军功等等。 可自己已经想到了更远的一步,那就是如何离开这坞堡! 或者,根本就不打算回坞堡了。 说不定坞堡到时候比柔然行营还要危机四伏。 当然,自己对此也早有应对。 送別徐显秀离开之后,三人立刻行动。 “我们要做好一个准备,如果今晚凌汛就来,我们最快明天凌晨拂晓就要发动突袭。” 高敖曹还有呼延族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如果今晚凌汛不来,就照著今天我们看到的那黑水河化冻的情况来看,明天无论如何都会到。” “所以陈度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去城外演练?” “不错。” 高敖曹立刻明白了陈度的意思,三人也不多说,便收起这些桌上的计划,径直走了出去。 其实陈度还想去其他厢房偏屋找一找有无斛律金的其他东西的。 但时间紧迫,只得暂时放下。 当三人到了黑水河边上时,按照之前高敖曹的吩咐,已经將第一批轮换的百人兵卒给拉到了河堤边。 顺带著那一百高车突骑也在附近扎营。 不得不说,从那个关了小半个月的坞堡里放出来之后,所有人的士气都高涨不少。 即便高车突骑也是如此。 到外放放风,总是好的! 虽然说所有这些兵卒们根本不知道陈度这些胆大包天的计划。 也没人觉得柔然人还会衝过来, 但出来总归是让士气高昂了些。 所以当陈度以不废平时训练,多加研习防护堤坝阵型为由,来展开一系列演练的时候。 无论是高车突骑还是大魏边军这边,眾人都是轰然应诺。 而这些兵卒们虽说大多是粗糙军汉,但基本命令还是能明白的。 而不是像那种毫无基础的庄稼汉一般,叫来的演练的话甚至连左右东西都要练一番。 因此过程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从下午到日落,半天时间,陈度这边就已將步骑混合突进,骑兵两翼稍作掩护,以及十分基础却也极为关键的分组分队,都十分顺风顺水。 特別是高车突骑这边,更是让陈度深切体会到了一点,为什么北魏朝廷会专门在皇家羽林军中设置一个高车突骑行伍,以及为何高车突骑甚至渐渐取代了北魏立国之本,也就是鲜卑突骑的地位。 实在太他娘的好用了! 聚团衝锋,分散追逐,一行一列,皆是令行禁止。 相比起来,反而时候边军步卒这边確实差点意思。 等到日落,太阳沉下敕勒川尽头之后。 陈度高傲曹和呼延族,以及操练了一下午基本阵型和突击转换的兵卒们,便也都坐下歇息。 除了一部分骑兵已经被高敖曹排出去遮护侦查之外,所有人终於是难得的有点閒暇鬆口气,只等著徐显秀带著人轮班出城。 高敖曹和呼延族,还有王桃汤三人聚在一起,本要叫陈度过来,却看到陈度不知何时又钻到普通步卒之中去了。 呼延族还是迷惑:“有时候真不知道陈度想的是什么,明明知晓许多行军打仗的事,看著像是將门世家之后,可怎么喜欢和这些糙汉们打交道?” 高傲曹也是不能理解:“呼延,老五,別说你们,就连我也看不懂。可是……” 看著陈度在一堆普通步卒之中,忽而又响起一阵阵笑声和欢呼,高敖曹摇摇头:“可这些平时人就在他手里如此令行禁止,就连高车人也服他,真是奇怪!” 第三十七章 凌汛已至! 高敖曹还有呼延族的议论,陈度自然是不知道的。 自然也不是那么清楚,原来自己的这些行为在世家门阀子弟眼中,不管如何都还是有点格格不入的。 此时自己和这些魏军步卒一起,倒也不是为了三言两语內交心。 只是自己知道,这些兵卒们如何怎样看待柔然人,这在战前准备当中,可是相当重要的一环。 现在趁著管著的兵还不多,自己还能做到,就是要从基层抓起,看看这些兵卒们对於柔然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 惧怕,恐慌,还是觉得都是一样肩膀扛脑袋,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到时候自己是要靠这些人去搏命拼命,去拖住柔然乃至突厥主力的。 结果调查结果还是让自己颇为欣慰。 陈度现在心里有底了。 这些兵卒们並非都只是单纯因为此前自己河堤大胜而振奋。 这些兵卒心底,也都是想著是不是能来挣点军功,好歹能抵上多几年的田租户调。 又或者有些乾脆是因为也在边境待了一年,早已看不惯柔然人直接烧杀掠夺。 想到这,陈度心里安定了不少,最起码到时候带他们去柔然大营的时候,自己可以有百分百把握,这些兵卒们绝对不会譁变。 当然,期间也少不了这些兵卒们一个个都在问自己是不是什么將种豪家之后。 陈度也只是模糊答应,隨便糊弄了过去。 而在眾兵卒眼中,陈度的来歷反而更是神秘了不少。 也有些上进一些的步卒,好奇来问陈度为何要演练如此多的队列变换。 “要俺说,到时候如果真有柔然狗贼来,衝上去把他们头削了,何须如此麻烦!” “陈队主,你当时不是运起那寒冰真气,一刀就把那些人都给砍了?” “要我说,咱们不如直接去找那柔然人,把他们头头砍了了事,回头还能分一分他们的东西!” “啊?那不是边民们的东西吗?” “那是边民们的东西,可抢了的不就是柔然人?咱们从柔然人手里抢过来,那不就是咱们的了!” 声音此起彼伏,陈度心中暗嘆了口气。 其实这倒也符合这些军汉们的想法,那个时候军队都是如此。 其实没有想著去抢劫其他普通人,已经算是军纪良好严明了。 这事还得慢慢来,陈度也不做多想。 只找了个藉口寻到一个僻静处。 。別人看陈度一人在此,也知道陈队主累了一天了,估计是要找个地方好好歇息,自然无人来打扰。 好不容易得此閒暇,陈度便拿出自己放在內衬夹层里的那一本怪书,晋书目录。 现在最紧要的事,是在当时和那个柔然长生天正脉对阵的时候,自己身体內那一股奇怪的真气涌动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要搞不清楚,等到突袭柔然营盘的时候再遇上那柔然长生天正脉,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只不过之前这书的规则之类的,自己还没有完全掌握。 也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东西它会有解释。 至於为什么这个问题没问呼延族和高敖曹。 倒不是说他们见识少,而是这世间真气种类太多,粗的虽然说只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类。 但底下一堆正脉,正脉之中甚至还有不同的分支,比如艮土一脉,就有敦艮土、趾艮土。 所以他们估计也不太了解自己的水行,而且自己这个当时无意吸收了呼延族的真气,这事儿肯定现在不能往外说。 当时在和那孔雀交手时候,陈度就察觉出自己体內那股真气的异样。 至於笔墨,因为本身就有亲卫士兵隨身携带,所以陈度要来之后,別人只以为陈队主又要画那些让人看了有些头疼的队列变换,那些弯弯绕绕了。 所以一下子陈度身旁根本没人了。 陈度只是默默在自己那怪书上写下几个字。 一个水字,一个土字。 看见晋书目录上並没有其他异状,又加上了两个字。 吸收。 本来陈度还以为可能自己又扑了个空,结果此时这书上却出现了一丝异动,让陈度看得是心神一动! 好嘛,这次果然有戏! 这本晋书目录上,果真就出现了相关解释。 头两句还是一如既往的谜语。 【习坎,有孚】 【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前面这一句“习坎,有孚”指的乃是坎卦,而“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则是坤卦其中一意。 陈度盯著这书上几句,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解释。 这一次倒是还好,没有像之前那么谜语人了,总归是把事儿给说清楚了。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自己的能力似乎能將吸收过来的呼延族的土行真气,以自身真气为底,照猫画虎转化成敦艮土一般,转而將那个孔雀的水行真气抵消一部分。 这个倒是也没有那么夸张,比如完完全全的以下克上。 说白了,自己搞的这么一点土行真气,就如同堤坝能够防凌汛水, 可问题是如果来的是滔天巨浪,那也是挡不住的。 而那个孔雀的长生天正脉层级,还在自己可以勉强抵御的范围。 当然他有没有尽全力,孔雀尽了全力会是什么模样,那就不是自己能知道的。 事已至此,陈度也不再多想。 身边忽然响起一阵阵欢呼,转头一望,原来是城里过来了交接班的徐显秀。 这也是陈度自己有意的安排。 此事就是要预先准备,在估计差不多日落的时候,再进行换班, 趁著这个时候就可以聚集起计划中的两三百用於突击柔然营盘的兵卒进行演练, 而后才好行事。 所有的时间表其实自己都计划好了,到了明天这时候,只要今晚或者凌晨的时候,凌汛水一到,到时候。 本来要回坞堡的兵卒队伍,自己再找些藉口留下,回头便可带著突袭柔然营盘而去。 打个时间差。 当然若是凌汛水晚一天,那自己的计划跟著往后推一天便是。 …… …… 与此同时。 就在陈度等人风风火火在这个坞堡城外进行演练的时候。 在坞堡城內,徐英反而是苦恼的不行! 眼下自己似乎成了一个人质一般,下午就被这坞堡的酋帅斛律石给叫到了酋帅府里,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让自己离开的意思。 不过觥筹交错之间,徐英倒也觉得问题不大。 到时候等陈度高敖曹他们贏了,自己作者受军工辨识还不用冒生命危险天大的好事! 只不过现在需要瞒著斛律石,防止他做出什么奇怪举动就是。 此时,徐英甚至在想,到时候击破柔然人之后回到怀荒如何呈报军功,自己如何狠狠地打那些怀荒军镇中那些酋帅,那些同族子弟里,一贯看不上自己人的脸! 而斛律石这边,一如往常那样,日常处理完坞堡內事务后,不忘以这种某种形式的宴请软禁圈住了徐英。 在斛律石看来,只要徐英这里不出问题,下面的人不可能闹出什么大的动静。 此时斛律恆也已经回到了斛律石身边,两人在席间幕后,斛律恆对斛律石悄然来言,说了下陈度在城外举动,以及杀了酋帅府豪奴的事:“酋帅大人,我怎么觉得陈度他们那边不对劲?” “不妨,再怎么样他们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逃不出这个坞堡。” 按照大魏这边的军制,如果没有主帅的直接命令,他们那边是做不了任何事情的。 “我担心的就是高敖曹也跟他们搞在一起了。” 提到这,斛律石脸一下就黑了。 自己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去笼络高敖曹,自己本来想法是等著这批汉人边军交换防务回冀州的时候,想著能不能把这高敖曹留下来,收为自己的一大得力干將。 现在看来,自己这个想法是有点太多余了。 “那个高敖曹似乎很是信任陈度,我听那些探子来报,说之前上午的时候,那批边军想出来闹事。” 斛律恆口中的闹事,指的自然是这些大魏边军们跑到陈度的营地之前,有点类似於请愿的意思。 “结果,酋帅大人你猜怎么著?出来第一个出头安抚那些边军汉儿兵卒的不是高敖曹,是陈度。” 斛律石脸色也是阴沉许多,摇摇头:“我也看不懂那个陈度。” “此人之前本就来歷不明,说是什么潁川陈氏,可是你看过哪个世家子弟如那般的?行事如此莽撞,丝毫不顾及门阀脸面的?” 一提到陈度,斛律石脸刷一下又黑了。 陈度杀了得力豪奴,平常有些黑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己不方便出手的事。都是让这个豪奴去乾的比如那几个跳舞十分好看的汉人舞姬,不就是那个豪奴强抢回来的。 反正黑锅手下背,面上自己依然是坞堡中这种宽仁爱民的酋帅大人 结果,弯弯没想到陈度居然杀了自己一个如此得力的手下! 回头居然还根本没有任何表示,就出城所谓什么护堤去了,还继续丈量去了! 这些本是大义名分所在,斛律石自然不好阻拦,但这事儿他可一直记在心上。 “也罢!等此事过后,徐英那边自然好好宽待,我们该给的好处,给一些就是了。唯独这个陈度,一定要好好跟他算帐!” 斛律恆还想再说些什么,斛律石摆了摆手:“不用怕,他们还能造反不成?就算真到了那一步,別忘了我们自有城墙,他们打不进来的。” “他们的粮草命脉都在我们手里呢!你去把好粮食粮草这一关,告诉他们,最多让他们带一日用量,多余的一分不给!” “还有那些军械也是按此办,只调拨给他们原有的,盯著其余多的甲具,一概锁入库房,全部不给!” 重甲骑兵、重甲步兵有多重要,这斛律石自然非常清楚,所以在甲冑上管控得极严。 让斛律恆去办事后,斛律石又转出大堂,笑眯眯地对著徐英来言:“这一天,徐军主可是忙前忙后啊,为了我这点丈量田亩的破事,耗费了不少心血。外面又有柔然人虎视眈眈,今早还有不长眼的来偷袭。” “我看啊,最近形势危急,徐军主就暂时住在我府上吧!” 徐英內心暗骂了一句,但也无可奈何,面上却是一副世家子弟传统的工夫,拱手来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是了,白天时候那跳舞的几位舞姬可否……” 只听斛律石笑著点头:“不料徐军主也是好此同道之人啊!来,这几位汉家女子,我可调教了不少时间啊!” “据说身家有些还是书香门第人家,怪不得对音律丝竹如此通晓,徐军主真是好眼光。” …… …… 当晚深夜。 在柔然营盘这边。 从下午回来之后的破六韩孔雀就一直端坐於大营之中,只布置了外围防御以及外围探子巡查之外,就是谁也不见。 就算是可汗大军的先发部队,也就是作为部奴使用的突厥人,也被拒之门外。 並不允许被进入到这专门为柔然大可汗,以及大可汗的妻孥们设立的老营之內。 直到深夜。 孔雀冥思修炼已毕,感知长生天的天道,似乎颇有收穫。 隨著孔雀长啸一声,本人也消散了不少上午被陈度狠揍了一顿的鬱结之气。 “……进来吧。” “拜见破六韩孔雀大人。” “阿史那土门,你来了。”破六韩孔雀冷冷地看向从营帐外进来的突厥部族首领。 对这些柔然人的所谓奴隶部族,破六韩孔雀一向是看不起的。 自己好歹是匈奴后代,如今一时没落,归附了北魏之后,自己的部落大人,也就是破六韩拔陵让自己伺机与柔然这边私下联络。 也是因为六镇那边据说对自己匈奴这边压迫日重,所以动起了投奔柔然的心思,可以让自己先来这边探探路。 本来破六韩孔雀甚至都看不起柔然人,现在来了柔然人的奴隶部族,也就是突厥人,那就讲更是看不起。 “你想说什么?” 这阿史那土门倒是十分恭敬:“属下听说,孔雀大人早上与魏军有一战。为防止魏军突袭,我认为应该將我们的人全部迁移到营帐之中,以作防备,我怕奸诈的汉人魏军趁夜突袭。” 破六韩孔雀盯著阿史那土门看了半天,看到阿史那土门甚至有点不安,这才冷笑来言:“那些魏军懦夫,只敢守,何敢来攻?” 话音未落,却只听得门外突然一声惊呼。 气得破六韩孔雀大声来喝:“何人如此喧譁,大惊小怪!” 是確实看到自己的一位亲卫,跌跌撞撞奔入大帐之中,脸色苍白:“大人!破六韩大人!大事不好了!” “说!” “探子回报!上游突然发大水了!” “什么?” 第三十八章 我得重新集结部队! “什么?” 破六韩孔雀如何也想不到,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或者是这个来报的探子搞错了黑水河的消息。 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不信,这冬春交际之时,黑水河怎么可能还发大水? 不过既然有此紧急军情传来,无论如何看来都是黑水河上游出了异动。 “再探!再报!” “还有,再派人出去,把附近的哨骑都集结起来,沿著黑水河上游一路探下去!” 破六韩孔雀並不只是个只会劫掠的单纯武夫,於行军打仗一事其实颇有见识。 和自己的部族首领酋帅,还留在北魏沃野的破六韩拔陵一样,內心都十分崇拜那位匈奴大夏国的建国者,赫连勃勃。 所以无论行事还是打仗,都是刻意模仿著那位以凶残且勇武的赫连勃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比如说防备这方面,孔雀就在柔然营地到坞堡之间,布置了不少哨骑,几里路下来就有两三个哨骑结队侦查。 而上午与魏军交战且输了一场后,反而让破六韩孔雀派出了更多哨骑,其中还有些是刚到柔然大营的突厥哨骑。 为的就是防止魏军突然袭击。 所以此前他不让突厥人移防大营也是有自信在的。 不过现在都不一样了。 一直以来的风平浪静,看似一切都有利於柔然大军的天时地利,突然都变了。 在突厥人阿史那土门面前,破六韩孔雀自然不想失了自己平日的威严,所以即便再心绪不寧,面上依然故作镇定姿態。 “这些小儿遇到一些事总是忙里忙慌的,不过一些天时变化而已,並无大碍。” 那突厥部族首领阿史那土门看到这些,心中何尝不是冷笑,不过此时自己跟这个破六韩孔雀都是在柔然的大船上。 倒也不好表露出来。 所以阿史那土门只是心中嘲笑而已,脸上依旧是认真模样来言:“大人勿忧,冬天发生凌汛乃是常有之事。” “来此地路上,我就觉得这天比往常时节要提前暖了几天,想来应该是天时有变,上游河冰先融,然后发水,也是常有之事。” “只是那些兵士们见得少了,故而大惊小怪!” 这话倒是安慰了破六韩孔雀一番。 破六韩孔雀现在心绪不寧,原因就是上午打个败仗,遇到个怪人陈度不说,怎么感觉一直顺风顺水的,到了现在就连天时也跟著变了? 听了阿史那土门的话之后,破六韩孔雀也点点头:“的確如此,想来这黑水河弯弯绕绕极多,就算是发了凌汛,那也是坞堡的魏军那边先遭殃。” 阿史那土门自然同意不迭。 见著破六韩孔雀脸色稍缓,阿史那土门也想趁热打铁,赶紧说道:“既是如此,是不是可以考虑让我们部族入营协防?如此大的营盘,大人又派了不少人出去打探消息,如此一来,恐怕营內有些空虚。” 形势突变,破六韩孔雀自己也颇觉心神不寧,自认为还算敏锐的游牧直觉告诉自己,总感觉有危险藏在草原深处一般。 所以这一次,破六韩孔雀倒是意料之外的没有反对:“那就把你亲信一部,分一半进驻大营吧。” “还有,既然山后面有你们另外一半突厥人防御,到了大营后,另外一半人就移防到河边。” 破六韩孔雀还是认为,就算是上游有融冰流水凌汛下来,也不可能淹了整个营地,这黑水河多大自己还不清楚? 所以防御还是要放在封冻的广阔河面,也就是最平坦的地方。 阿史那土门点点头,隨即领命而出。 只留下破六韩孔雀一人在营帐之中思索起来。 他之所以没有立即所有突厥人进来,说到底还是不信任! 虽说都在柔然这条船上,但是这些突厥人,自己早就听说个个勇武狠厉,而且长期被柔然奴役,说不定早已生了反叛的心思。 自己又不是柔然本部,既然可汗派自己来当这前锋中的前锋,其实也看得明白,就是想让自己这匈奴一部和突厥互相牵制的意思。 自己可不傻! 还是要儘量保存自己匈奴一部的力量,防御正面就让突厥人去顶。 至於那阿史那土门修为並不如自己,进了大营也无需多担心。 一番思索后,破六韩孔雀是越想越安定。 上游发凌汛,对自己来说是天时有变。 可对上游的那些魏军来说,他们不是会更早遭殃吗? 说不得就把他们坞堡淹了! 一念至此,破六韩孔雀当即也不再多想,进入了冥思修炼状態,感受长生天的天意。 …… …… 而在魏军坞堡这边。 只能说,就是陈度自己也確確实实没想到。 这凌汛来得比自己想要的还要快! 等到自己派往上游侦察的探子回报时,那凌汛衝下来的速度极快。 几乎就是哨骑前脚到,凌汛后脚便至! 来得太快太迅速,以至於无论是高敖曹、呼延族还是陈度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 还是那句话,真实的战场变化实在是太快了,任何计划都可能在下一刻改变。 军中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凌汛水的模样。 无论陈度高敖曹呼延族,还是其他被嘈杂喧闹声叫起来的兵卒们。 声音比融化的凌汛冰水来的更快。 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岸边,听著远处持续而低沉的响动,由远及近。 等待凌汛及近,今晚格外明亮的月光下,在黑水河上游一道白线,那条陈度心心念念的白线,终於是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准確的说,那不是白线,而是由数不清的碎冰茬子並著融开的冰水,如同矮墙一般滚滚袭来。 原本就已经脆弱的冰面在凌汛水的压力下,纷纷破裂。 跟战马慢跑速度一般,很快就要衝到魏军刚修好的圩堤边上。 “退后!都退后!” 陈度一声吼,还在愣神看著这一颇为壮阔情景的魏军步卒们,这才如梦方醒纷纷后退。 虽说这凌汛水並不像夏天洪涝一般巨大,但陈度確实也怕真有哪些个脚滑的掉进河里一併被冲走了。 那样对士气影响可不小。 而呼延族和高敖曹,根本没注意这些兵士们站哪,又会如何。 两人担心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计划关键所在,那修的圩堤到底会如何! 特別是呼延族,这堤坝几乎都是自己负责的,如果出了差池,到时候凌汛水灌到坞堡这边,那真是万死莫赎! “呼延如何这般惊惧?”陈度宽慰来言,“你修堤,我放心。” 呼延族依旧是紧握双拳,少见的一句话不说,沉默不语。 其实陈度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就怕这些修边兵卒们,修出来个豆腐渣工程。 还好一切担心都是杞人忧天。 隨著一阵阵剧烈的冰块摩擦垒土层的声音响起,从上游直接奔来的凌汛水,在这个急弯处碰上圩堤后,硬生生被圩堤改变了方向。 在此处碰壁后积累的动能,转而让凌汛水以更快的速度冲向下游,沿著笔直河道冲向柔然人的营盘。 此时,陈度和高敖曹还有呼延族已悄然离开岸边人群,转入帐中。 “陈度,这水怎么来得这么快?嚇死我了!我就怕那堤坝裂了!”呼延族脸色终於稍缓,重重出了一口气,眉宇之间,却隱藏不住兴奋。 其实陈度也是这样。 自己何曾担心过这凌汛到底会不会在这两三天內来,倒是担心若是柔然大军来了,这凌汛再来也是无济於事。 所以这东西早来总比晚来不来的好! “天时便是如此,不可能事事都顺著我们的心意。” 陈度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只是指著铺在桌子上的地图来言:“不管如何,凌汛水来都来了,我们迎上去便是。” “我估摸著,这水到他们柔然营盘下游的时候,应该是子夜时分,算上把柔然营盘土地淹成翻浆地,也要差不多一个时辰。” “不过,无论如何在拂晓之前,那时候柔然营盘肯定是泥泞一片了。” 陈度言语极快,这呼延族和高敖曹,以及刚刚进来,知晓了任务,明白接下来自己要带著预备队在后方准备隨时接应的王桃汤,都聚精会神地听著陈度来言。 “也就是我们预定的突袭柔然大营时间,应该是在拂晓时分。” “时间不能再提前一些了?我怕那些柔然人跑了。”高敖曹直接来言。 “跑不了他们的,而且这已经是卡著时间赶过去了,再快再慢都不妥当。” “我们这边还需要集结部队,等著徐显秀把兵带出来,另外还要临时造一顿饭。” 这上一顿是日落时分吃的饭,到拂晓前如果要作战的话,士兵们肚子里肯定要填一些东西的,这道理呼延族和高敖曹都懂。 王桃汤更是黄昏时得知了这计划,紧张得甚至连饭都没吃饱,现在肚子咕咕直叫。 陈度三人听到这动静之后也是微微一笑,刚才十分紧张的气氛消融了不少。 “差点忘了,徐显秀从坞堡里面把兵带出来也是困难。唉,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水来得那么快。”呼延族还是十分紧张,一想到这事,脸色依旧十分凝重。 此时刚好距离徐显秀已经带著换班的部卒们回到了坞堡,也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而已。 “是啊,早知道把他们就地留下就好了,现在要把他们找出来却要个妥当藉口。”陈度也是微微摇头。 反倒是高敖曹这边没有多犹豫,直接站了出来,对著陈度说道:“无妨,我现在就回坞堡那里去找徐显秀,让他把兵带出来!” “三郎要用什么理由?”陈度认真来问。 陈度自己仓促之间也想不到合適的办法,在这边军之內,乃至於和这个坞堡高层打交道,说白了还是高敖曹有经验。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仓促之间哪里想得到如此多巧合的藉口?”高敖曹见眾人脸色一暗,继而又豪爽一笑。 “你们想太多了!此时正是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何须如此多藉口?再晚一些,坞堡大部分人应该都睡了。我进城后,只说这边凌汛来袭,需要更多人护堤,並防备柔然偷袭,强行把人带出来便是!” 陈度听了后心里默默点头,只能说高敖曹的法子確实没问题。 只是这法子需要看是谁来用,如果是高敖曹本人来用,那確实是没问题的。 换了別人,在坞堡內没有威信,在军中没有威信,平时又不像高敖曹那般担当那位斛律石的亲卫,这事儿是万万行不通的。 “不过此事过后,三郎你在斛律石面前可就是毫无信誉可言了。” “此事一毕,这坞堡如何还两说呢。”高敖曹也当即不以为意,“而且,谁要一个胡夷认为我高敖曹如何?” “那就好,所有一切按著先前的计划来吧。”陈度站起身,最后定了调拍了板。 “只是没想到,比我们计划又提早了一天而已。”高敖曹准备回坞堡调兵前,又回头感嘆了一句,“还好陈度你提前先让他们演练了一次,否则到时候袭营如何,还真不好说。” 一波演练下来,只能说就连高敖曹也觉得颇为头大。 原来两三百人、乃至后面预备队总计差不多四百多人的战斗,即便是演练起来都如此复杂! 看到高敖曹欲言又止的模样,陈度倒是哑然失笑,自然知道高敖曹担心的是,所有合练也好,阵型的变化也罢,还是说整队的突击展开,其实就走了那么一两个流程而已。 远远谈不上熟练。 “事已至此,不必再多想。该害怕的是柔然人!”陈度沉声来言,眾人也是纷纷一振,“我们该重新集结队伍了!” 是啊! 掌握主动去突袭的是魏军! 这话一说,眾人忐忑心中仿佛巨石落地,当即也不再多想,便分头行动去了。 呼延族自然是去准备修行者的方阵,而陈度则是负责召集本来就在岸边驻扎的部卒,然后等著高敖曹、徐显秀將城內轮换的部队带出来。 至於王桃汤则担负起了临时后勤之责,也就是收集粮秣並准备造饭。 过程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等到陈度这边基本將岸边所有魏军集结完毕,一些刚刚入睡不久的高车突骑,被吵醒后还一脸茫然地站在队列之中。 此时吗,坞堡里的部队也被高敖曹徐显秀他们带了出来。 这些轮换部队,因为在下午的时候就演练过相关的阵列队形了,所以出城后几乎无缝接入。 一向表情不多徐显秀,此时也是言语中抑制不住一丝颤抖:“如何会来得这般快?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有些聪明的兵士们已经反应过来了,接下来要去干嘛。 眾人在响彻凌汛水动静的黑水河边,有窃窃私语者,有两腿战战者,更有跃跃欲试之人。 直到陈度开口,所有动静都为之一停。 “事已至此,各位,先加餐吃饭吧!” 第三十九章 水漫大营 “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 “疑神疑鬼的!” “破六韩大人说了,这里看到什么情况就赶紧回去匯报!” 临时集结起来的这些柔然哨骑们,原本分散在黑水河两岸,柔然大营往南扇形范围內方圆数十里。 现在却都被从柔然大营那边派来的信使们一个个找寻到位,然后沿路集结到了一起。 一眾轻骑哨兵们看著眼前黑水河,在深夜的月光下泛著依旧是那一片冰面特有的反光。 现在任何人都不觉得眼下这黑水河有什么异常。 一眾柔然哨骑们约莫二十来人,此时聚集在一起看著上游,也就是往更南方向的黑水河。 不约而同勒马驻足,一时间嘰嘰喳喳,什么议论都有。 “那贺兰老七肯定说错了,冬天怎么可能发大水!” “我看就是老七他这几天抢来的女人玩太多了,老眼昏花了!” “也不一定,破六韩大人让我们继续往下探,说不定上游可能真的有什么异常情况呢?” “要去你去!你们知不知道再往前面那可是魏军地盘了!” 这话一说,这些柔然哨骑们立刻冷场。 要是放在平时,就只说是今天以前,这些人都不带看魏军坞堡一眼的。 大摇大摆,从坞堡前面过,他们也不敢出来! 甚至还想奋发向前,想去看看那坞堡周围有没有什么落单的女子。 “魏军地盘?开玩笑!那群人连坞堡都不敢出,那有什么他们的地盘不不地盘的。” “別瞎说,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沉默了。 “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你是不知道还装不知道啊?破六韩大人今天吃了一个大败仗,就是在这坞堡前面!” “可別乱说!” “听说了!说破六韩大人不是什么大败仗,是因为看到敌人兵锋强盛,而避其锋芒转进而走!” “什么避其锋芒,要我说就是吃了个败仗!听说对面还不足百人呢,还有个天降神力的,说是什么……那个汉人叫什么陈度来著?” “唉,要是我们当年没跟著孔雀大人过来,还待在破六韩拔陵大人本部部落的话,何至於如此危险。” “哼,前几天看你玩那些汉人女子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说。你在破六韩部族大人那里,被那狗屁沃野镇镇將管得紧,哪来这些?” 各种复杂心思在眾人眼神低语之中交匯而过,渐渐形成一股暗流。 这股暗流也是为什么这些聚在一起的哨骑们,在交换完互相併没有任何敌情的通报后,並没有继续往前探,而是勒马驻守本地的原因。 因为……再往前打探还真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魏军那边似乎也是忍让了大半个月之后决定不再忍了,还出来一个能和这边长生天正脉孔雀大人相匹敌的,叫什么陈度的,估计修为也不差,起码也是冲开了好几条正脉。 所以一眾轻骑们都不愿再往前。 “但是总不能没个交代啊?” “这样吧,”领头的这哨骑头子用匈奴语说道,“贺兰老八,你走!用最快的速度回营地那里,然后告诉破六韩大人,就说坞堡这里和黑水河没有什么异状,就算有也是魏军他们先遭殃!” “只说附近一切平安即可!” 这名为贺兰老八的哨骑立刻允诺,纵马往北边柔然行营方向而去。 领队的哨骑倒也心中有些不安,还是带著人往南边,想著继续再探一段距离。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直到前面一个不算茂密,但在黑夜里,依旧是一片黑乎乎看不清楚是有什么东西的小树林。 这下一眾哨骑都有些紧张起来。 “算了,不要再往前了。” “是啊,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这样,兵分两路!你们到对岸去,我们在这一岸沿河探查,往南一点点,看看有什么別的动静没有!” 只是这命令刚下,还没等这群轻骑哨兵们分兵…… 几支利箭在黑夜之中呼啸而至! 刚才还在拱手准备应诺的一名轻骑哨兵应声中箭倒地。 几乎在一瞬间,这些熟练的哨骑,无论是由破六韩孔雀自己带来的本部匈奴骑兵,还是那些新加入的突厥人, 所有人立刻反应过来。 “有偷袭!是有人偷袭!” 几乎是同一瞬间,在这些哨兵身后,也不知道从哪里斜地里衝出来一队骑兵。 连著前面小树林里,同样衝出来一股骑兵。 身上衣著都是魏军衣甲! “坏了有埋伏!快跑!” 只是仓促间,这些轻骑根本来不及逃跑,原本就聚在一起这下慌忙之间反而是有好几匹马急著转身,把自己队友给撞了个满怀。 而一个从侧面,一个从前方夹击而来的魏军骑兵,转眼之间已经拍马追上,手起刀落,马至枪出。 瞬息之间,已然是数个人头落地。 数个柔然哨骑被捅了个透心凉。 无一失手! “是修行者,是军中的修行者!” 几个哨骑惊恐大喊,对面似乎所有追过来的骑兵都是修行者! 对这些习惯於集体远射,以多打少,打惯了优势仗的哨骑们来说,现在遇到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嚇惨了! 眾所周知,本身作为哨骑,本就没做好结阵战斗的可能,谁能想到就这么聚集一会儿,结果就被这狡猾的魏军给盯上了! 哨骑这边只有一两个是筑基入门的,转眼就被对方盯上。 只几个回合下来,却根本抵挡不住。 领头的那位柔然哨骑,勉强提气举起马刀,想要挡住对面砍下来的第一击。 结果那刀上却传来一阵凛冽的寒冰之感。 “是那个陈度!” 此时在柔然人的哨骑乃至於兵士当中早就传开了,说汉人魏军那边有个用奇特寒冰真气的,而且还是和孔雀大人打了个平手的! 这话一喊,心里如何不慌? 本来还勉强抵挡的几个柔然哨骑,更是战意全无,仓皇逃跑。 只是这些逃跑如此徒劳无力,並未花费多久,一个接著一个人头,就隨著惨叫声一一落地。 一群黑衣黑甲的魏军兵士们隨之下马,翻了翻这些人的尸体。 最后响起的是一声熟悉无比的北地汉言。 “行了,没一个漏网的。” “没想到半路能遇到这种大收穫,这个可不可以算是首战告捷?” “陈兄弟,连我都不得不说,跟著你打这么几场仗,总觉得你有气运在身!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呢!” “就这么些甚至连筑基门都没入的普通哨骑,被我们这么收拾,是不是有点大动干戈?”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有高敖曹,有呼延族,还有初上战场的徐显秀。 也少不了那些军中修行者。 不管如何,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这一波运气真是很好。 因为这样一来,相当於把柔然的眼睛给直接捅瞎了! 更算得上是旗开得胜! 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却看著翻身下马,还在翻著这些哨骑尸体的陈度,居然一句话没说。 场面反而一时间有些沉默下来。 照理来说,这应该算是给这次突袭行动开了个极好的头! 但巧就巧在,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样,就好像这些哨骑是故意专门送上门来一般。 结果陈度还在仔细地翻著一个个哨骑尸体上的链甲內衬、还有口袋之类。 最后,在一个马鞍袋上似乎搜出了东西之后,陈度这才站起身来,声音依旧沉稳淡定。 “他们是带著任务来的,所以本来应该分散的哨骑才会如此集中到一起。” “其他的並无异状,除了我先前跟踪他们故意放走的那一位哨骑之外,再无一人得脱。” 从那个死掉的领头哨骑的內衬夹层中,陈度翻出了一份军文。 虽然上面的文字自己看不懂,但是对柔然文字还算熟悉的徐显秀倒是一下就看明白了。 “看来他们也知道了黑水河这边有异动,怎么先前他们应该有探子,可能分布在离著我们突袭队伍更近的上游。” 听到这话,一眾修行者们都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差点就被这些探子坏了大事。 现在一眾人是骑著快马过来的,也就是说,后面有王桃汤这些人领著魏军的步卒在前进。 因为那凌汛水的速度比步卒前进要更快一些,而陈度这些人则骑著快马,轻甲简装,先行一步探路。 目的也是为了清除前面的哨骑,刚好就撞上了这些柔然人的斥候。 换句话说,大概的形势就是陈度和这些人亲自主动来抓这些柔然的哨骑。 而他们后面是奔涌而至、很快就到的凌汛水。 再后面,则是大队的魏军步卒。 “如此看来,他们肯定知道前面凌汛水来的动静。”呼延族说道。 高敖曹倒是一如既往不以为意:“知道了又如何?现在难不成我们还能回去不成?而且这一次把他们的探子一网打尽,暂时他们收到的情报就是此地安全,我们加快脚步便是!” 转头一看,至於徐显秀,还有其他同袍及军中修行者们,有些面无表情,有些脸色还是惊疑不定。 只能说从行军一路至此,幸亏有高敖曹还有像徐显秀这样的人压阵,以及自己白天那一场胜利之师的威势犹在,否则这些军卒们还真有些忐忑。 这胆子也太大了!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也没有跟他们说要去袭击什么柔然可汗大军前锋,而只是说乘胜追击,探明那些柔然打草谷的狗贼兵营所在。 “事已至此,现在想其他的也没有用,我们立刻回去。” “徐显秀,你马术不错,依旧像之前一样,带著前锋侦察兵在前面成扇形扫荡,侦察范围要大,距离我们先锋主力起码要在五里以外。” 陈度说完后,这些人立刻照办。 不得不说连续两场胜利,一场是上午的胜利自不必多说,现在此举又相当於捅瞎了柔然人侦察的眼睛,更是取得了关键一步。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唯陈度命令是从。 “至於三郎,还有呼延族,还有你们,现在立刻隨我回队,我们去让后面的步兵加快脚程,再往前五里路,就最后展开战斗前进队形了!” “还有,”看著陈度就要离开,徐显秀突然追上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我刚才看了下这些人的尸体,这里面还有突厥的哨骑。” 有突厥人一事,也还是只有陈度、呼延族、高敖曹和徐显秀四人知道。 这个消息倒是有些让陈度意外。 这么说来,很可能柔然大营那边已经有了一些防备。 而且一直不对付的匈奴人和突厥人可能已经在某种形式上合流了。 很可能到时候在大营內部自己要面对的,是比原来预想还要多的防守部队。 陈度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默默点头,看著背后那些注视著自己和徐显秀的人,对著徐显秀大声说道:“我知道了!这些人头我回头会让后面部队割掉!都算你们军功!我们会加快前进,你们只管放心往前探就是!” 徐显秀也是脸上一点变化也无,拍马而去。 黑水河上,凌汛滔滔。 刚才聚集在一起的人马一南一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一滩血水和尸体。 四更时分,柔然大营之內,破六韩孔雀依旧在冥想。 说来也奇怪,今天不知为何,自己总感觉呼应不到长生天的天意, 於是便乾脆打断了冥思修炼的过程。 心烦意乱的破六韩孔雀掀开帐篷想出去透透风,结果这脚刚迈出大营大帐第一步,却听到了一丝极为不寻常的动静! 修行者的感知感觉,要比普通人来的敏锐的多。 虽说一个时辰前回报的柔然哨骑已经说明黑水河上无事,但后续自己就没有接到更多的柔然哨骑来报。 后面自己派多几个突厥哨骑前去探查,也毫无音讯,甚至让破六韩孔雀觉得突厥奴们是不是在划水偷懒? 而此时自己听到的这远处而来的动静,虽然细微,但是却確凿无疑。 是水声! “给我披甲!牵我的马过来!还有去叫醒阿史那土门,也睡得跟头猪一样!带上他的几个亲兵跟我一起去看看!” 等到破六韩孔雀和阿史那土门登到对岸高处,往稍远处黑水河一看的时候。 脸色同时一变! 其他隨从,更是齐声惊呼! 明明这天已然有些回暖,却感觉披掛在身上透著风凉颼颼的! 在他们渡河登到对岸高处的时候,凌汛水已然如一条无可阻挡的低矮白墙而至。 到了营盘所在的河流拐角之处,带著各种冰碴子的大水衝破了那看似浑厚却脆弱不堪的冰层,无可阻挡的动能全部宣泄在了柔然大营之內。 第四十章 都是好事儿,兵败如山倒 这凌汛水来得太快,太猛,以至於在河对岸高处看著这一切的阿史那土门和破六韩孔雀两人,脸色现在都是惨白惨白的。 哗啦啦的冰碴子衝破了那些冰层,而这些破碎之后的冰层,又被从上游而来的水裹挟著,一起冲刷到了柔然大营的营盘之內。 这个过程根本不以任何人为的意志而转移。 自然也没有因为柔然大营內阵阵惊呼和骚动而停止下来。 也就是在此时,破六韩孔雀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直心神不寧的真正原因所在。 那就是之前自己没弄明白为何魏军那边修的圩堤,到底意义何在。 而现在破六韩孔雀感觉自己终於抓到了一点眉目,一点极为危险的苗头。 “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那个狗陈度,那些狗汉儿要在上游修这些堤坝了!” “他们就是为了不让凌汛水灌到坞堡那!” 阿史那土门同样脸色一变,自家那些突厥儿郎也未曾遇到过这样在冬天发的凌汛大水,也不知道什么狗陈度,什么堤坝是怎样一回事。 只知道此时看著破六韩孔雀居然完全失了之前的沉稳气度,情况肯定不太妙。 军中最忌讳主帅心乱,阿史那土门赶紧来言:“大人,虽说这什么凌汛水来的突然,但我看也无甚大碍!这点水还不至於把我们大营淹了!” 破六韩孔雀见著那月光下的白线,一排排泛著冰碴的凌汛水不停涌入自家大营,脸色极其难看:“这水当然不会把我们大营给淹了!可为什么陈度那些汉人魏军要造圩堤防著这些凌汛水?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阿史那土门虽然也觉得事情不对,虽有蹊蹺,但是无论如何,好像都不是迫在眉睫的危险。 因为这凌汛水一看著实不大。 就连营地里也是起初一阵不安吵闹之后,很快倒是又被喝止下来。 为了让这位现在只统辖自己的破六韩孔雀安心,省得到时候乱出什么么蛾子迁怒自己,阿史那土门赶紧宽慰道: “其实这事未必是坏处,甚至可以说还是好事!” “如何还能是好事?” “大人请看这下面,本来还要担心宽阔河面可能会遭到偷袭,如今凌汛水一至,河流冰面尽破,要防备魏军偷袭的地点又少了一处。” 站在高处,看著四下一片漆黑,这破六韩孔雀的心中依然是越发心神不寧。 但是事已至此,既然这凌汛来都来了,接下来无非便是水来土掩。 “如今属下下有一计,不知当说不当说?” 不得不说,这破六韩孔雀对於阿史那土门印象著实改观了一些。至少此人遇事不慌乱,颇有大將之风。 “直接说便是,我看你阿史那土门也是个稳重之人。” 阿史那土门便恭敬来言:“既然河面已经化冻,如若那奸诈魏军要来偷袭,必然不可能从河面而来。那就不妨將河边防御兵力,全部撤到大营周围两翼狭窄入口。如此一来,万事妥当,大人也无需忧虑了。” 阿史那土门这么一说,破六韩孔雀想了想,似乎確实是这么个道理。 无论如何,对面总不可能是从河面上强渡过来的。而山坡背面又有突厥人镇守。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敌人从营地南边,那个背山面河的狭窄通道而来。 也正是因为那通道地势险要,所以自己当时才在此地驻扎军队,要的就是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 “你说的不错,回头就把你营地里的那些突厥人,移防到那营盘南边的关键入口。” “下属还有一计。” “你直说便是。” “这个凌汛水一来,属下看军中还是有所恐慌。” 破六韩孔雀沉默不言。 “此时,最怕什么乱七八糟流言扰乱军心,万一营啸……” 阿史那土门本来还要继续往下说,看到孔雀那阴沉锐利目光,赶紧话锋一转:“……总之为稳定军心,不如將之前掠得的汉人財货拿一些出来,分给將士们。” 破六韩孔雀一听,心里是有些腹誹,这阿史那土门的心思自己还不清楚? 这些突厥人,本来就是穷光蛋,估计也是想著藉此机会分点羹。 不过他说的倒也颇有道理。 想来这些劫掠了不少財物,因为是要奉给即將到来的阿那瓌大人的,所以基本都原封不动。 现在拿一些出来作为稳定、振奋军心之用,想必到时候阿那瓌大人也不会怪罪於自己。 而且也可以適当收买突厥人心,让他们忠心为自己效力。 一想到这,破六韩孔雀当即点头:“就按你说的去办!不过,不止那些財货布帛铁器,还有那些汉人女子也好,高车女子也好,都拿出一部分出来赏赐!激励士气,振奋我柔然军心!” 阿史那土门赶紧点头称是。 要知道,在草原游牧部族中,部族首领对下面的部民虽有管辖徵调之权,但同样依赖於底下这些部民对自己的拥戴。 这便是颇为原始的草原民主。 自己这突厥部族被柔然人盘剥已久,今天赚了些好处,如何不高兴? 自己这些部民,因为南征北战,早已是颇有怨言。 如此一来分些財货,也能稍微安抚一下自己那些突厥儿郎部民。 至於女人什么的,其实阿史那土门觉得反而误事,不过此时自己也不敢说什么。 两个心思各异的部族首领各自点头,便从高处下去,然后赶紧快马加鞭,沿著北边也就是下游还未被凌汛水衝破的冰层渡河,回到柔然大营。 破六韩孔雀也还想顺便看看突厥人在山坡背面的布置如何。 等到孔雀回到柔然大营后,心绪倒是安稳不少。 这阿史那土门的突厥部族,扎营防御什么的也颇有章法。 至於柔然大营內也因为赏赐了新劫掠来的边民女子乃至一些財货,军心一时振奋。 甚至比往常还要喧闹,半夜里,营內依旧人声鼎沸。 帐外响著女子的哭喊声,以及自己这些匈奴部下如狼一般的吼叫,在孔雀自己听来,这才是最动听的草原儿郎之歌! 汉人也好,还是那些汉化的鲜卑也罢,就应该如牛羊一般! 除了地上变得有些泥泞之外,一切都顺风顺水,待会也快天色將明。 没什么好担心的。 坐在对面的阿史那土门更是颇有得色,认为自己此举安定了惶恐不安的军心,还让部族儿郎平白小赚了一笔。 虽然孔雀分给突厥人的明显少许多。 帐內两人正要再对饮一杯,忽然却听到门外又传来一阵喧闹动静。 不同於之前的喧闹,这一次动静似乎格外的大。 而且还引起了阵阵清晰可闻的惊呼声。 这一下,不等阿史那土门说话,破六韩孔雀脸上已然是一层慍怒之色。 “发了女人,给了財帛,还不安生!定是有蠢人为了抢女人打起来了!去把那些闹事的给我抓起来!” 孔雀话音未落,一个满脸泥浆血污的亲兵,甚至都不及掀开帐篷大门,直接就冲了进来,跌在地上,一脸的惊恐! “大人!偷袭!有偷袭!那些汉狗来偷袭了!” 破六韩孔雀和阿史那土门霍然站起。 就是因为站起得太快,前面学著那些代北鲜卑贵族们摆的小食桌案,也被一下子掀翻。 两人齐齐来问:“什么偷袭?” “我们山背后的人,被一支突然绕过来的魏军给偷袭了!” “大家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现在那边一片慌乱!” 破六韩孔雀是真的愣住了,自己根本没有猜到,魏军居然能从自己山背后,绕一个大弯过来? 这种有点神出鬼没的机动方式,一下子让他想起了白天遇到的陈度。 可问题是,仅仅隔了半天! 陈度那些一直畏缩在坞堡的魏军怎么敢的! 一时间,破六韩孔雀那种被突袭的恐慌,甚至被一种莫名的怒气给盖过了。 那些本应该在草原上长大然后被自己捕猎的牛羊,怎么还敢反咬自己一口的! 从根子上来说,无论是破六韩孔雀,阿史那土门还是其他柔然人,在他们的思维定势里面,根本就没有想到过魏军敢反击,甚至敢摸到自己的山坡背面。 “无妨,大人放心,我那些突厥儿郎也不是吃素的,”阿史那土门脸色也是有些苍白,但也还是稳住了,“有我那些人在山坡背面,一定能缠住他们,我们再发兵增援就是。” 破六韩孔雀深吸一口气,自己也曾听人说过,汉人说为將者,应该有临危不乱的大將之风。 只要稳住阵脚,远道而来的魏军一旦被缠住,自己这边再反击,里外夹击,说不定能將这些魏军一网打尽! 特別是那个让自己丟了脸面的陈度,估计也在里面! 到时候新帐老帐一起算! 想到这,破六韩孔雀心绪稍定,问了一下过来稟报的亲兵大概形势如何。 “来犯的魏军確实被阿史那土门大人的兵给缠住了,一时间无法得脱!他们是从北边绕过来的,只是突厥兄弟们都在求大人援助!” 听到这,破六韩孔雀长舒一口气:“既是如此,阿史那土门,你这就带营里的兵往北边山坡过去,接应一下你的儿郎们。” 阿史那土门当然立刻应诺,那些突厥人可是自己带出来的宝贝家底。 此时遭到突袭,又是深夜,正是不利於骑兵作战的时候。 损失一个都心疼! “营里的突厥人,你留一半,带一半过去。” 阿史那土门当然也明白破六韩孔雀谨慎的心思,此时也没法多作计较,自然应诺不迭,隨即领命而去。 此时,破六韩孔雀其实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出了大营,要集合部队。 “告诉他们一个个都出来,所有人立刻紧急集合!你们现在立刻去左右两翼大营,告诉他们准备好,隨时视情况增援山坡背面!” 只是破六韩孔雀没想到,自己的传令兵刚和阿史那土门一起出去整合两边守军,结果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 那便是这凌汛水,让营寨的土地变得过於泥泞了。 因为按照常理,这些骑兵一旦集结上马,立刻就能够快速奔至山坡那里去增援。 结果此时柔然眾人却发现,那些在营寨內的马匹一脚深一脚浅,许多都陷在泥泞里面,根本出不来! 而之前,因为所有兵士都在纵情玩乐,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关键之处。 人能走,马却走不了! 大晚上的谁没事骑马啊? 看著脚下泥泞的土地,远处那些在士卒用力牵扯之下依旧嘶鸣著,动弹极为困难的马匹。 破六韩孔雀心里没来由地突然剧烈一颤! 自己好像现在终於知道了,这一连串魏军古怪的举动,乃至突如其来的袭击,究竟是为什么! 现在支援山背后的突厥部,就只能徒步上山。 谁都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短时间內这些马匹根本出不来。 但是一下马作战,无论是柔然人还是突厥人,都非其所长。 但此时也没得选择。 “別骑马了,你们直接翻山过去!” 此时,匆忙聚集起来的一眾匈奴人和另外一边的突厥人,早没了之前玩乐嬉笑的神色,脸上一个个都紧张不行。 因为是夜晚,又隔著一座颇有坡度的山丘,所以一时之间,根本没有人知道山背后的战斗如何了。 只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破六韩孔雀还是下了决定,他不想让自己的部族下马当步兵,去掺和到和魏军的肉搏战之中。 “阿史那土门,山背面都是你的部民,你的儿郎!” “营內不用你再布防了,把你的人全部带过去,去救你的儿郎!” 阿史那土门无法,也只能暂时放弃骑马从比较缓的一侧上山的心思,赶紧催促部下那些轻骑们徒步从陡峭正面上山。 等到这些突厥人纷纷弃马徒步上山之后,那边的喊杀声似乎弱了一些。 也连续有几个前来报信的哨兵都说,这不明来路的魏军似乎往后退了,而且也没有发现那个之前破六韩孔雀让他们重点盯著的寒冰真气修行者。 所有人都鬆了口气,破六韩孔雀也不例外。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阵刺眼的亮光,从之前並无人注意的南面亮起。 几乎没有任何徵兆,喊杀声突然从靠近南边的山坡上爆发,隨即便是大量的火把,扔到两边柔然营帐之上。 几乎瞬间,两边营帐就被陆续点著。 火光映照著来者的脸,破六韩孔雀看得清晰。 那些侥倖从早上一战中逃脱的柔然亲兵们,此时真的是肝胆俱裂,下意识地齐齐大喊一声:“是那个陈度!” “怎么是陈度!” “陈度来了!” 一时间,某种意义上的营啸,以早在柔然军中暗暗传了半天的寒冰真气正脉之名,一同爆发开来。 顶在靠山一面的突厥无马骑兵们,顷刻间兵败如崩。 第四十一章 结阵!结阵! 陈度自己也想不到,自己这第一次突袭作战,居然会如此的…… 顺利! 顺利得甚至让自己觉得,是不是柔然人在哪里搞了什么埋伏,搞了什么小动作。 结果发现,確实是自己多虑了。 刚才一个也不知是柔然,还是突厥匈奴的兵卒,被自己一桿长槊捅入,扎了个透心凉,口中直嗬嗬著说不出话。 直到自己再运真气,方才用力將枪头从这一脸难以置信的胡人胸中拔出。 这一刻,连著自己体內的寒冰真气,也跟著沸腾起来。 话说柔然这片营地,仔细一点说的话,此时在衝锋的陈度眼中,就是整个从山坡斜向下往河岸延伸的地形。 而此时的凌汛水,浸没了大半个柔然营地。但在靠山的这一边,因为地形从山坡延伸下来,並没有被凌汛水浸泡。 因而,这一波衝锋极其顺利。 当然,这也少不了高敖曹的功劳。 正是因为高敖曹在白天侦察的时候,远远看到了这个营寨的清晰布置,定下了只有在这个地方,也唯有在凌汛水到来的时候,才能有侷促的空间足以施展骑兵长处,也就是衝锋! “往两边扔火!” “一二三!扔!” 火攻,也是早就想好的。 但凡夜袭的,只要风向没问题,那火攻是少不了的! 因为对面柔然兵力无论如何都多於自己这边。 虽说自己占了突袭的主动,但终究是处於劣势的进攻一方,又是急促行军数十里来袭。 换句话说,陈度没有退路! 必须一击得手! 如若短时间內没有决出胜负的话,还真是不好说结果如何! 而且对於柔然来说现在是翻浆地,泥泞难行。 对於陈度这边魏军也是一样如此。 一句话,需要速战速决! 而要在短时间內让敌人恐慌惊惧,甚至发生如同营啸,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火攻。 而这个火攻,確確实实也起到了陈度想像中预料的效果。 此时虽说天气化暖,但仍然是风乾物燥,加之营帐內又是各种行军乾草等易燃物。 几把火上去,不多时便已火光烛天! “往两边扔,往两边扔!” “別扔到自己脚下!” 跟隨著陈度和高敖曹一起衝锋的,便是这次突袭部队中精锐中的精锐。 差不多八十多个同样兴奋的高车突骑! 虽说平时大家马上功夫骑射功夫都还可以,身后这些高车突骑更是在这方面一个顶一个的好手。 但是论及纵火,確实大家都是第一次干。 故而有些人甚至因为一时激动慌乱,把火把扔得太近了,以至於差点烫到旁边友军马匹。 不过,这也怪不得这些高车突骑。 因为现在这一切,確实过於顺利了。 顺利到有些不真实,以至於不少即便是久经战场的高车突骑也有些手抖,生怕哪里会衝出来一堆埋伏。 只能说,陈度先前实施的两路进攻策略,確確实实生效了。 柔然人所有的机动防御力量,全被吸引到了山背面徐显秀那边! 在暗中埋伏的这队主力近百人,其中七八十的高车突骑,加上二三十的修行者队伍,以及高敖曹、呼延族以及陈度本人,暗中埋伏了好一会儿,直到徐显秀那边预分出去的一些火土行修行者们且战且退,把所有山坡背面的突厥兵卒全都吸引了过去。 这才骑马从一旁比较缓的山脊线衝上去,然后再从陡峭的山坡上衝下来,借著极为强大的动能,一举直接衝破了柔然营地后部本就不强大的防御。 而面对陈度准备已久的这一波主力突袭,突厥和柔然混合的第一道守军防线直接就被冲得七零八碎。 可也由此带来了一个问题。 一个陈度在此前未曾料到的问题。 那就是,这些就地逃跑或者瘫坐,又或者受伤哀嚎在地,总之散乱成一片、足足差不多有一两百人之多的柔然部队。 在事实上確实迟缓了陈度这只箭头突骑的快速突破! 还有一个始料未及的,就是先前被赏赐给这些柔然守军的边民女子,乃至於牛羊財货等等东西,也都囤积在后营这个地方。 所以一时间,受到惊嚇的普通边民来回奔走逃跑,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进而更加迟缓了陈度这本想如同一把利刃直插柔然中军大营的行动。 而更往前面,便是泥浆泛滥的翻浆地。 於是,第一波突击就这么在柔然大营纵深接近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了下来。 而那破六韩拔陵,在正史之中亦是有名的六镇叛军名將,现在终於是从一开始的惊愕与恐慌之中反应过来。 “集合!集合!” 不得不说,这些柔然军中,他带出来的匈奴本部儿郎还是十分有战斗力的。 短暂的恐慌过后,看著陈度的许多骑兵被混乱的边民,乃至於那些现在已经成为替死鬼的突厥人稍稍迟滯之后。 眼下这些破六韩拔陵的亲兵们也纷纷反应过来了:现在若不做抵挡,那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 很快,柔然人这边便在匆忙慌乱之间列好了步阵。一个个自然也顾不得上马,此时的马匹全都陷在这泥浆地里,根本无法动作。 在这短暂时间內,也根本来不及多想,柔然人只好拼凑出根本不常用的步兵阵型。说是步兵阵型,其实就是一个大方阵,拥拥挤挤好几排人,就这么挺著马刀站著,想依靠帐篷稍作阻挡。 当然,身边也有亲兵在劝破六韩拔陵,意思是在趁著这边一时混乱,赶紧跑了完事! “大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不能走!” 本来还准备上马的破六韩拔陵,一鞭子狠狠抽在自己属下的脸上。 “我走了,大汗交託给我的这个重要大营怎么办!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不如在此拼命一搏!” 这话虽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可在这个时候,反倒是激励起一些柔然人的敢战之心。 其中,这里也有柔然可汗阿那瑰部族的精锐。 自然都清楚阿那瑰的性子。 这番要是丟了营地回去之后,必然要按草原游牧之法,刑罚加於身。 还要没收自己的妻孥! 还不如在此地拼死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破六韩拔陵自然也知这此间军心士气之重要。 说白了,自己这边是在翻浆地里,对面不也要过来翻浆地里跟自己一起打滚吗? 那就比拼谁的军心意志更强! 一想到这,破六韩拔陵直接运足真气大吼一声: “能取那个陈度人头者,赏丁口一百!” 这丁口,自然是指掳掠过来的边民。这小半个月里,近乎掳掠了数百近千的汉人、鲜卑以及高车杂居的边民。 对於人口本就稀少的柔然人来说,一百丁口就相当於可以搞一个小部族出来,而且还是任由发落的奴隶。 “阿那瑰可汗给我们破六韩部族的赏赐,全部给你们!” 这一言,自然是群情振奋。在柔然这边仍有不少军中长生天修行者,人数虽说没有魏军那边多,可是配合各方面却更加嫻熟,一听此言,皆是精神一振。 隨后,便在破六韩拔陵周围结起了极为结实、看上去还像模像样的方阵! 而在陈度这边,自己確实有些始料未及。没有谁能想到,这个柔然人居然大半夜地赏赐军队。 现在就成了柔然人对抗自己的肉盾。 当然,如果没有如此赏赐的话,这些柔然人的防线也不会仓促之间被自己衝破得这么快。 只能说凡事就是有利有弊,战场的形势更是如此。 陈度也不及多想。 事先演练的那些如一把尖刀刺入柔然营帐,然后分开左右两翼进攻的方略,此时也无法实施。 高敖曹和呼延族都看向陈度。 呼延族一脸著急,远远看著那柔然人在那边列阵,情知这样下去拖得越久越不好,谁也不知道徐显秀在山背后能拖多久。 陈度脑海中此时转得已经快冒出火花。 高敖曹见陈度在这紧张时刻沉默不言,还以为这个年轻人终於是卡住了。 已经很不容易了! 此时正是自己出来把握大局的时候,以免前功尽弃! 高敖曹当即在陈度身边进言:“陈度,我等三人,再加上这些修行者,一起直接冲开一条路,见人就杀,见人就砍,不管如何一直衝將过去!” “我来亲自对付那个长生天正脉,你寻机下手!呼延族你带著其他土行修行者弟兄们拖住柔然人的修行方阵!” “待到泥泞处,所有人下马各自作战!” 呼延族自然应诺不迭。 其他土行修行者也都纷纷聚集於此,附近的高车突骑们也帮著清空了阵前空地,准备发起衝锋。 就当所有人准备按著高敖曹的提议来行动的时候,陈度却摇了摇头,言语间掷地有声:“不行!这样的话,就等於是將徐显秀那一部置於不顾!” “回头突厥人从山顶翻过来,那突厥人和柔然人这边,就成来前后夹击之势!” “那该如何?时间紧迫,陈度你需赶紧拿个主意!我高敖曹拼尽全力照做便是!” 转瞬之间,不知有多少个战术已在陈度脑海中掠过。 现在自己还有一个没想到的难点! 那就是先前整体突进的高车突骑们,现在却是分作一小团一小团,去追逐那些逃窜的柔然人。 能割一个人头是一个,能杀一个是一个,这些都是军功。 这个陈度倒是十分理解,也算理解了早上的时候,为何那些柔然人不顾一切也要来冲自己后方的那些帅府奴僕和魏军步兵。 现在,这事倒换到自己这里了。 陈度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危险所在。 估计对面破六韩拔陵也是想上演一番如同自己早上那样的以逆转胜。 阵型一散,就危险了! 只是仓促间,自己根本没法要求临时加入的高车突骑有什么纪律性! 他娘的还不如魏军步卒呢这方面! 陈度一咬牙:“背后的徐显秀他们必须要去接应,否则到时就是內外夹击之势!呼延你按原定计划带著十个火行兄弟,並著后面我们的步卒,往山背后绕过去!” 此前早已议定,战场上所有一切都由陈度最后决断。 “至於高敖曹,你就与我一起!” 然后,陈度再带上旁边十几个修行者,以及麾下还能召集起来的差不多二十个高车突骑,催动马匹,准备在这清空的小块空地上,朝著柔然军阵发起衝击。 也就是说,现在陈度还能继续指挥的,是相当於原来突击部队一半的力量! 当然,还有火行土行混合的十个左右筑基修行者。 在这期间,柔然那边本来的宝贝轻骑,现在也无奈当做步兵结阵。 只是就在陈度准备衝击的时候,此时对面方阵之中,隱隱升起一缕缕绿气! 然后…… 这个长生天军阵就从柔然步阵中冲了出来! 虽是徒步列阵的军阵,却犹如一匹重甲骑兵一般横衝直撞! 这时候因阵线交错衝到最前面的高车突骑,被这长生天军阵一碰,一小队高车人马当即纷纷身死落马。 转瞬之间,战场间突然有种情势逆转的感觉,柔然那边士气大振! 高敖曹不必说,已是催动离火真气,正要拍马向前,却被陈度伸手拦下。 “高敖曹,你在最前,我入阵眼,咱们勉强结个军阵之法!” 高敖曹惊讶不已:“你知道什么军阵之法?” “含弘光大,品物咸亨!”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陈度在自己那本怪书里看到的这几句,突然浮现在脑海中,顺口就说了出来。 “別管那么多!你们在外面结成离火阵相攻,我在阵眼支撑便是!土行兄弟们围著我!” “我以我之真气稳住阵眼,你等尽以离火攻之!” 来不及多问,因为此时,柔然人那由长生天高手们结成的军阵已然衝到面前,两边不到百步的距离。 “当破了对面军阵之后,你们这些骑兵再行突破!” 不及多言,这边高敖曹也率全部属下下马,结成了一个离火军阵,陈度以寒冰真气集於阵眼。 那对面破六韩拔陵稍微一滯,自然大笑,不听二话,猛攻过来! “水火不容,自乱阵脚!汉狗受死!” 第四十二章 雷雨作,百果草木皆甲坼! 破六韩孔雀的想法是完全没问题的。 水火不容,这样结军阵不是乱搞吗,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只是对面的柔然,就是连魏军这边,刚才这些稍有常识的修行者听到陈度这个命令,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確乎就如对面破六韩孔雀喊的那样。 眾所周知,现在陈度的寒冰真气,已经在两小股军队之中出了名。 这寒冰源於水,水火本就不相容,如何还要强行结阵? 结阵也就罢了,只让这些离火真气结阵,与对面这长生天水行真气军阵较量不就行了? 怎么陈度还要往这里面掺一脚? 不过,先前陈度这边屡次作战已得奇效,这次突袭又这么顺利,所以质疑归质疑,惊讶归惊讶,这战场上生死一刻,並来不及计较许多。 所有人只是按照陈度的命令,而后默默结阵而已。 不过说真的,其实就是陈度自己心里也没底! 自己其实真的不知道真气军阵是个怎么回事! 只知道凭著战场本能而来。 自己也是没办法 此前成曾与高敖曹呼延族聊过军阵,只知道对面长生天一旦结成真气军阵,那可以说是危险到了极点! 当时那个孔雀结小阵斩杀信使,且不说这边是不是大意还是无备,那速度是真的快! 所以自己刚才便立刻意识到,自己也唯有结个军阵,以抵挡对面柔然人的这个长生天军阵。 但问题就是这军阵怎么结? 只能按照自己从晋书目录上看到的几句关键之处来做。 那就是自己这一身真气,既然能够有融会贯通之用,是不是可以作为天然的阵眼? 须知道,一个真气军阵之中,最最难得的就是这个阵眼,颇有点千军易得,一將难求的意思。 对应过来就是千阵易得,阵眼难求! 一般来说,只能由这种单行的真气结为军阵,且结阵的方式一般也要是一行的同个支脉。 像同为离火或者同为艮土下面的支脉,方能结阵。 比如艮土和坤土,虽然都为土行,却一般不会用来一起结阵。 如果强行结阵的话,军阵中以真气相通,会因为本身各个支脉中的各行真气其气性不同,进而非但不能造成一加一等於二的效果。 很可能甚至还会远小於二! 面对对面真气的衝击,就极容易会让那一个个结阵的修行者们经脉动盪,以至於真气紊乱! 甚至可能废去修为! 要不是看到之前在前线胶著中糊里糊涂衝到最前面的高车突骑小队,像刀刮鳞片一样被对面军阵步卒刮下来。 其实自己也是不想冒那么大风险的。 此时,魏军这边最前线已经延展到了柔然大营泥泞的地上。 就是想骑马也冲不起来,陈度这边乾脆让所有人先下马。 然后各自引出真气。 先是高敖曹等离火修行者定在最前面,然后按照先前陈度的布置,其他的土行修行者列在自己周围。 至於什么高端大气的阵型乱七八糟的,那统统是没有的。 有的只是大家围著陈度,前面一排,然后陈度在第二排居中的位置,仅仅如此而已,一个简单的两行方阵。 “好了,你们先起真气!” 隨即,一股浓烈的离火真气扑面而来。 因为大家都还是筑基水平,也只有一个高敖曹是正脉水平,所以说这股真气並不是肉眼可见的什么火焰之类的东西汹涌而出。 而是陈度实实在在能感受到一股炽热的感觉,从身各个方位朝著自己腹部丹田位置汹涌而来。 其实自己也是在赌,赌的就是那一句: 水火既济! 是的,如果只是把五行真气简单看作水克火或者火克水,那就未免太过粗浅。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五行之內变化奇妙,绝非一个相生相剋就能概括的。 自己这番所谓水火既济,便是出自於既济之卦! 坎上离下,水在火上! 自己以高敖曹以及其他火行兄弟们先起火行真气,便是以火为底,以离为下。 火於其下燃烧,水於火上煮沸,则势越大! 沸腾之水的力量,比之於平静柔顺之水,可要强到不知道哪里去。 但是,就跟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一样,陈度也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受到这种火上之水,既济之势衝击的。 不是正朝著自己这边衝过来的柔然长生天军阵,而是自己! 这真气汹涌而来的感觉,实实在在衝击著自己的五臟六腑! 那感觉就像是剧烈奔跑后刚要坐下,却又被一股巨力往前推著继续猛跑,那种心都要蹦出胸口的剧烈喘息感! 原来处於阵眼之中是这种感觉! 按照先前高敖曹所说,歷朝歷代都是真正有修为的大將,才能居於阵眼之间进行协调。 那些真正修为高的將军们,並不是说一人的真气能够顶上几百几千几万人,而是自己居於军阵之中,能够让整个五行军阵与自己阵眼之间进行协调,进而如同地基一般,稳固整个阵型,整个真气阵型! 火光月光之下,在前面的高敖曹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在这一刻回头一看,看见陈度脸色苍白,刚要开口,却看见陈度咬著牙,额头上豆大汗珠流下,对他摇了摇头。 高敖曹立刻领悟,当即闭嘴,把想问的话硬生生吞进肚子里面,只专心继续从体內迸出离火真气,聚於双手之间。 这时候,陈度自己身上的真气汹涌衝击的感觉,越来越强! 说来,这真气相连是结军阵之中最最最简单的一个形態,军中的这些修行者们也早有练习。 比如两人联手结阵,共同地来抵挡对面更高层级高手来袭,这便是最最最简单的一个应用。 但是这人一多、真气一多,复杂度和凶险程度就呈倍数上升。 现在陈度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之间各种真气汹涌。 自己刚才命令指示之下,旁边的人下意识就觉得,此时真气反正往陈度队主那边送就是了! 陈度队主既然能打那么多胜仗,还带领大家突袭得像模像样,几乎就要拿下柔然,那反正把真气输送给他就没错了! 所以,一缕缕连接过来的离火真气,虽说量不大,可是输送到自己身前的时候,那感觉是越来越汹涌。 根本停不下来! 自己也不敢喊停,以免动摇军心! 原本陈度还以为自己能勉强在体內做个调和,起个居中损有余而补不足的作用,这本也是军阵的应有之义。 然而,现在隨著输送的这离火真气是越来越汹涌,陈度都几乎感觉自己即便是寒冰真气,都快要被这些灼烧的火给蒸发乾了! 別说调和了,说不定这样下去,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爆体而亡? 而且这感觉是真的不好受! 反映到身上,那真的就是火燎火燎地烧,说口乾舌燥都是轻的了,有种把自己放在夏天最热的太阳下炙烤几个时辰的这种痛辣的感觉! 而对面的长生天柔然军阵也在蓄势,似乎在做衝锋前的最后一次蓄力。 顶在前面的那些火行修行者们,筑基修为层级高一点的,都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自己往陈度那边送的真气,怎么恍惚之间有些紊乱起来? 这么一丝细微的区別,使得今日刚刚勉强结好的这么一个方阵,微微动摇起来! 现在陈度的水行真气被牢牢压住,自己自然清楚,这是水火未济之象! 此时没有水火既济,反而成未济了! 真气在军阵中的情况,根本不是陈度想像中那般火下而水上。 反而是离上坎下,火在水上。 火炎上,水润下,二者不相交,水被火势压制、蒸发。 而此时要做的,便是如同未济之卦下九二之爻所言:曳其轮,贞吉! 此时水势微弱,需要像拖住车轮一样固守本元(贞吉),避免被彻底蒸乾,为后续反击保留真气。 但是,要藏也得找地方,要固守也要有兵营,也要找个地方来固守啊! 这时候陈度突然想起了什么。 在这危急关头,陈度却突然间灵台清明,有种长跑完后虚脱时会有的迴光返照的感觉。 还是那本怪书上的那一句话,来回浮现於自己神识脑海之中: “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是了,当时自己在看、在问那本怪书,为何自己能吸收转化呼延族那一次的真气时,书上曾经提到: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自己吸收这些真气,並不是为了让这真气都化为己用,而是为了含弘! 也就是在体內含融这些真气,並使其壮大升华,最终达到咸亨之境! 这才是水行真气更上一步的境界:滋养、再造! 以土藏水,护水! 换句话说,自己现在要做的,也是儘可能將这些火行真气长融於自己体內,而此时的关键,便是在自己丹田气海之中依旧若有若无的那一丝艮土之气。 旁边还有五个土行修行者。因为要结离火真气阵的原因,这些土行修行者並未敢仓促加入,谁也不知道,两行真气之间如果平时没有训练,仓促结阵的话就会引起各种真气相衝,甚至紊乱的局面。 於是,陈度咬著牙发话:“土行的把你们的真气输过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眼看陈度好像都已经支撑不住,这样一来不是找死吗? 就连对面的长生天柔然军阵也是感觉到了,似乎这边火行真气不稳。 破六韩孔雀都稍微停顿了一下,率领著其他当步兵用的柔然轻骑兵们,让他们驱散周围,然后进一步加强自己的长生天真气之阵,准备一鼓作气將陈度这些人消灭乾净,彻底反败为胜! 而就在此时,陈度感觉自己已经支撑到极限。 自己所有经脉都在经受著前所未有如巨浪烈焰真气衝击。 千钧一髮之刻,一股股全新的真气陡然袭来。 没错,这些土行修行者,原本呼延族的手下们,在早上跟著自己一起经歷过白天那场奇蹟般小规模遭遇战的这些兄弟们。 毫无顾忌,一点没有犹豫,全心全意地完全信赖,將自己的后背交给了陈度,將自己真气中的精华之处,全部输送到了自己这个阵眼之中! 这些土行真气一来,陈度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全都往自己丹田气海这里送。 而自己的水行真气也如同有灵性一般,直接钻入这些如厚土一般的真气之中。 在所有人,乃至於陈度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这便是成了地水师卦。 师卦者,地中有水。 而此时,陈度之前已经算是沸腾、开始急剧紊乱的水行真气寒冰之势,此时全数潜藏在了土行修行者们输送过来的真气之中。 这种千钧一髮之际,片刻间却如过了几十息一般难熬。 然后…… 成了!水火既济! 身上那些煎熬瞬间释放。 自己的水行真气在土的包围下,离火如地热一般,被缓慢而均匀地加热。 此时,这才是真正成了酝酿著巨大沸腾动能之势。 而此时,站在最前面的离火真气修行者们,在刚才不断输出真气辅以结阵,势如泥牛入海,不得音讯,所有人都心中一惊。 眼见著对面柔然长生天真气直直撞来,有些人甚至已然有些泄气,心想著此次定是九死无生。 明明应该占据优势的,可魏军军阵此时却被压过一头。 其他非修行者的兵卒们,所以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大概看得清楚谁站占了上风。 一时间,柔然那边还真是军心大振! 这就是经过大量劫掠乃至於实战的军队,和只是刚刚初上战场的军队最大的差距所在。 此时,唯有高敖曹一力应对,其真气源源不断爆发,输送至阵眼中! 就在所有人心惊胆颤之时,原本毫无回应的阵眼,突然涌来一阵阵更加磅礴的真气! 而这便是许多人读过兵书、读过阵法,所知道的军阵最基础却也是显而易见的好处。 那便是將真气倍增而扩大,而不只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此时正如春日,天上忽然春雷一声响。 这一刻,陈度突然明白了 什么叫做叫做天人感应。 这就叫天人感应啊! 所谓…… 雷雨作,百果草木皆甲坼! 整个军阵阵眼,积蓄已久的真气终於彻底解放,以澎湃汹涌的姿態释放出来,势不可挡! 水火既济,原本输入到阵眼的离火真气,几乎是以倍增的方式返还到前面这些离火真气修行者身上。 居中突出的高敖曹更是一马当先,挺著长槊直直衝向对面同样领头衝来的破六韩孔雀! 在一片混乱和摇旗吶喊之中,决定两军命运的两个小方阵撞在了一起! 一时间,天上陡然雷光闪过。 片刻后,雷声轰鸣! 第四十三章 但看儿郎破敌! 春雷滚滚,这场开春的第一声惊雷,著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山背后的徐显秀此时正在鏖战,並不知道山坡后面发生了如何惊心动魄的一幕。 现在徐显秀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自己麾下的这波军队身上! 局势实在是不容乐观。 与自己突袭之前想像的不一样。 徐显秀本来以为一个夜袭,可能对面这突厥就全部崩溃了。 谁能想到突袭之时,这些突厥人居然大部分都没在睡觉!居然在行论功受赏之事! 而且颇为有序,和这些突厥人平时就作为柔然炼铁奴有关。 那些放养的马匹也居於山上更高的地段。 这就是使得这些突厥人,在面对应对魏军徐显秀部突如其来夜袭时,反应过来的时间远比计划中快的多! 隨后赶来的阿史那土门更是立刻集结了自己的亲卫部队。 因为夜晚视野不好的关係,这些突厥亲卫乾脆直接拿了马刀,也来不及背上弓箭放上箭袋,直接骑上马,就对著徐显秀的步卒来了一波反衝锋! 而徐显秀手里只有约莫二十来个,也就是两队可以掌控的骑兵。 这点兵力就算是徐显秀手里最重要的机动反击队伍了。 隨著突厥人第一波反衝锋,而且占了十足的地利,从上到下直接猛衝,动摇魏军步卒阵线。 自己这边又不是都是披著重甲手持大盾的重甲步兵部队。 於是在第一波衝锋与反衝锋的时候,徐显秀就把自己手里的这些宝贵反击力量全都给扔了上去。 先前陈度特意交代过的,徐显秀自己也想过的,什么预备队不动,正面先扛住,然后自己再利用这些宝贵的骑兵部队来一波侧面突袭,搞个什么兵书上常说的锤砧战术…… 只能说想像得很美好,最后没有一个落到实处。 这下徐显秀心里已然暗骂自己不知道多少句了! 作战如何这般衝动! 就因为战场的一下子变化,就把本就稀缺宝贵的底牌扔了上去! 这兵书和实际作战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心中更是佩服起陈度白天的那一战。 不过,徐显秀惊慌,对面的阿史那土门也同样惊慌! 先前还在半夜里载歌载舞,彻夜欢歌,徐显秀的这一波突击,也同样让突厥人那边措手不及。 两边根本都是一样的,心里都没底! 只不过互相都不知道对面心里没底! 徐显秀不知道的是,阿史那土门这边也同样把所有反击力量一股脑全部扔了进来! 於是在接下来的焦灼战斗之中,两边就根本没有任何可以使出的额外兵力,比如什么绕侧翼,分出一股力量突击等等。 全都没有! 於是,在这山坡背面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最为简单最为原始,也是最算泥浆里打滚的肉搏战。 骑上马的突厥骑兵,因为夜晚视线极差的原因,有不少在衝锋路上就已经摔下马来,进而引发了更大的恐慌。 一时间,战马的嘶鸣声、伤员的嚎叫声、求饶声,以至於还有那些缠在一起搏杀嘶吼声。 响彻整个山背。 渐渐的,突厥这边始终占了高打低的地利。 上次眾所周知,高打低,打傻子。 不过,本来徐显秀的任务也就是拖住吸引这边山坡的所有突厥部队的注意力。 按照陈度的话说,就算伤亡再大,也要死死把突厥人钉在这个阵地上! 所以,现在徐显秀已经慢慢且战且退,带著部队拼命维持著阵线,同时依託一些大石和小坡等天然障碍,缓步往山坡下面撤去。 只不过…… 太难了! “大人!”徐显秀军中一直跟著自己从怀荒来的亲兵,眼见著这个阵型有点支持不住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拍马赶到徐显秀身边:“现在就应该撤!” “大人乃怀荒徐氏贵种!何必为一个什么潁川陈氏子弟担此重责!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徐显秀咬牙不语,根本不做回答,也不能做! 因为是这亲兵声音极大,又让本就摇摇欲坠的阵线再度动盪。 有这么一瞬间,周围魏军眼光齐刷刷地看向徐显秀。 对面突厥人也是这般。 只见徐显秀也是一句话不说,聚起金行真气,从地上一个柔然突厥人尸体中,强行拔出长槊。 而后只一招衝出去,一个来回衝刺后,这马槊已经插到另外一个倒地的突厥骑兵身上! 这跟隨了徐显秀挺久的亲兵哑口无言。 其他人自然明白,这就是身先士卒,身体力行! 我徐显秀人在,阵地就要在! 魏军也是鼓舞士气,奋勇继续咬牙来顶。 只是终究还是渐渐不支,整条魏军的步卒阵线都在呈现溃缩之势。 打著打著,突厥人都快成半圆形围过来了! 徐显秀虽然在一旁掠阵多次,却也无法以一人之力杀穿敌阵。 只能在侧翼进行袭扰,还不时遇到对面的阿史那土门。 对面这个阿史那土门也是个难缠的硬茬子! 说来也巧,徐显秀与这阿史那土门居然都是一般金行真气,虽然支脉不同。 但明显徐显秀这边还不是阿史那土门的对手。 只能凭著夜晚视线极差,以及骑兵机动周转。 而阿史那土门本身要维持突厥那边的反攻阵型,徐显秀这才没有在这阿史那土门手下送了性命。 双方就这么在山坡背面奋力拉扯,撕咬搏斗。 直到一声春雷滚滚。 突如其来的一声的炸雷,竟让许多人在这么短短一瞬间內,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只不过,这一瞬间实在过於短暂了,其后所有人又互相搏杀起来,就如同刚才这声春雷並未响起一般。 可接下来,更加困难的局面到来了。 伴隨著这声春雷,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居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开春之雨! 对於两边的战將来说,无论是阿史那土门还是徐显秀,都明白现在下雨意味著什么。 对魏军,那就是大大的不利! 因为这春雨的到来,不仅会让从下往上攻的魏军,遭受地势湿滑等诸多不利。 更要命的是,徐显秀心里是知道的,陈度在山对面是用火攻! 这雨一下子火攻不就没了吗? 倘若因为这场雨坏了这场火攻乃至偷袭,那別说是自己了,整个魏军突袭部队都要全军覆没! 突厥那边更加明白这场雨意味著什么,阿史那土门更是用那听不懂的突厥语在那大吼。 一时间,甚至连那雨中飘荡的日月部族旗帜都舞得猎猎生风,突厥这边士气大涨。 这一刻,徐显秀內心是真的有点动摇和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好好待在坞堡里面,和自家大哥徐英一起。 不过,这种后悔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这边徐显秀本来还想再將已经几乎垮掉,被突厥骑兵渗透突进来的阵线维持一下。 最后再坚持一波,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听我命令!” 没想到就在这时,情况突变! 从突厥陡然响起一阵阵十分熟悉的喊杀声。 那声音贯注了真气,明显是特意吼出来以振作军心的。 “徐显秀!徐显秀!” 徐显秀这边一听也明白,这就是呼延族的声音! 甚至顾不得其实自己无论世家还是品级地位比呼延族高,徐显秀也是鼓足真气大声来喊:“呼延大哥!呼延大哥!” 刚才几乎就要被突厥人渗透乃至整个摧毁的魏军步兵战线,终於在最后一刻维持住了。 因为这些魏军步卒们都知道,呼延族乃是神机妙算的陈度手下的得力干將。 他一过来局势就有救了,他一过来阵线就能稳住了,他一来胜利就在眼前了! 齐齐两边遥相呼应,一声吼,顷刻之间,原本突厥人那边的强大攻势竟然瞬间逆转。 里外夹击让阿史那土门这边根本无法可救。 只能仓促聚起亲卫从中脱身。 “跟上!跟上!全部都跟上!翻过山去,找破六韩孔雀大人!” 呼延族们自然也知道,此时自己的任务就是將这些人滯留在此,截杀在此,否则不能让这些突厥人再绕过山去! 如果一旦让这阿史那土门和破六韩孔雀合流,到时候战场说不得又要陷入一番焦灼,而且是拖得越久,对於魏军来说就越不利! 不过这突厥人抽身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以至於徐显秀和呼延族会合得倒也快,然而却无法追上快速从两边撤走的突厥轻骑。 草原游牧最擅长的就是跑路! 只留下那些原本来不及上马的步卒,此时也是军心全无,许多被一枪或攮死,或斩首。 有些则是乾脆把兵刃扔到一边,束手就擒。 呼延族一脚踹开一个还准备上去搜罗降兵身上財物的人,对著身旁吼道:“陈军主有令!兵团作战,纪律要严!谁在这里还在搜罗这些破烂东西的,回去一个我抓一个!全部军法从事!” 两相见面,这徐显秀和呼延族之间,自然都是相互间多了另外一份复杂情感。 不得不说,在战场上一起扛过刀枪就是不一样,特別这种还是在生死之间来救。 徐显秀更是一手抓住呼延族的肩膀,连道数声“呼延大哥”,完全与平时成熟冷静的样子不相干。 这其实倒不出乎呼延族意料,毕竟谁也不像陈度那样,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一副面瘫的表情。 这徐显秀平素沉稳,怕是因为世家子弟的需要,不得已为之。 呼延族这边神情严肃,极为凝重,仓促见来不及多说:“山背后战事尚未定!与我一起去寻陈度!” 徐显秀自然一脸的惊愕! “不是,你们不是大局已定才过来吗?这么说陈队主他,他现在还在苦战?” “不错,速速与我去援!” “这些降兵別管了,踹到一边去,其余所有能动的骑兵跟我上!” 呼延族並著自己从突厥人身后杀过来,现在已经七零八落没几个的骑兵,再加上徐显秀这边聚集的火行修行者,一眾人总共三十人不到,聚成上午时候陈度演练时反反覆覆提过的三行阵。 也就是一列三排这种纵向行军队形,快速上山,紧接著就往山底下衝过去! 结果一路上还遇到各种突厥零星部队阻拦。 因为此时的战场真的是乱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好不容易衝到山顶,又掉队了好几个人。 剩下二十人不到。 呼延族下意识想要收拢队伍,可这次万万没想到,那徐显秀根本不管不顾,孤身一骑直接往山下冲! 全身真气根本毫无保留! 见人砍人! 甚至根本就顾不上阿史那土门去了哪里,只一个劲要过去救陈度。 也是呼延族第一次看到怀荒徐氏极为有名,也是祖传的兑金真气。 在徐显秀这边看来,因为这关键一批兵力被陈度派出来救自己,说不得此时陈度那边就因为少了呼延族这批人而局势大坏! 特別是此时绕过山之后,柔然大营这里居然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夜色浓黑,雨越来越大,两人心里都是不停地打鼓! “如若是因为救我这一步而坏了大事,我徐显秀万死莫赎!” 呼延族也是赶紧带著二十人不到往下冲! 等到徐显秀等人和呼延族一併衝到山坡下的时候,此时夜雨连绵,原本不湿的地方也已经彻底成了翻浆地。 整个大营一片泥沼,火也已经几乎熄灭。 到处一片漆黑,只有遥遥远处还有微微火光。两人都是心惊胆战,带著几十骑兵下马,摸索著往前去。 然后在绕过一个破破烂烂的大帐篷之后,徐显秀见到了此生自己见过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一群魏军修行者,包括高敖曹和一些高车突骑队长,满身血污和泥浆围拢成一排。 而在这些人前面的,便是被五花大绑且打断手脚的一眾柔然人。 当然还有刚刚被抓到、还来不及打断手脚的阿史那土门。 这一刻,无论是呼延族还是徐显秀,以及这些陆陆续续赶来的魏军步卒骑兵们,都是感觉全身一松,陡然直接坐在泥泞的泥浆上。 继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等等!陈度呢!” 刚刚差点身子力气一泄,要趴在马上的徐显秀,陡然间心惊不已。 赶紧下马穿过一眾魏军围成的人墙。 徐显秀刚刚从高敖曹身边挤过来,只听到一句再熟悉无比且又淡然来笑的声音: “三郎,你看我都说了,但看山后儿郎破敌便是!” 陈度现在虽说有些脸色苍白,可却也算悠然自得坐在一张胡床马扎上。 而在陈度脚前的,就是匍匐跪地,打断手脚,五花大绑的破六韩孔雀! 第四十四章 朝闻道主义!夕死可矣 等到徐显秀和呼延族站定,还有从山背后追杀驱赶完突厥人后赶到赶此处的魏军步卒,以及零零散散的高车突骑们。 所有人陆续齐齐来到柔然行营后,看到此情此景,脸上尽皆愕然! 谁也想不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居然是这种场面! 呼延族还在愕然,徐显秀这边稍微反应过来一些:“我们这是……打贏了?” 因为场面过於……奇怪了。 和前面那些营地里泥泞血污,乃至於混乱胶著的画风,几乎就是格格不入。 以至於徐显秀一时间受到的衝击有点大,恍惚间还以为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至於呼延族嘛,那就是张著嘴巴,愣愣地看著。 两人衝下山的时候想过很多场面。 比如什么孤军奋入时该突击哪个位置。 该先救谁,是先救高敖曹还是先救陈度。 甚至或者说掩护败军撤走。 当然也缺不了自己成为压死柔然最后一根稻草的关键助力场面。 反正想了许多,唯独就没想过现在这种场面。 要知道就在几天之前,这个柔然长生天正脉的什么孔雀大人,还耀武扬威地在几千人的坞堡前面,公然杀了一个魏军信使,搞得斛律坞堡半个月以来,甚至不敢有人多出坞堡一步! 而这让所有人胆寒的长生天正脉,现在已经成了失去战斗力的俘虏。 一时间,刚才本还安静的场面又各种低语嘈杂起来。 直到陈度摆摆手,让这后续赶来的呼延族徐显秀们各自安静。 而陈度这摆手,也是一次比一次有效果。 这一次全场几乎立刻为之一静。 甚至连之前那些零零散散挤在外面,那些向来与汉军不太对付的高车突骑们,那些队长们也老老实实排成一列,就这么恭恭敬敬地站在陈度后面。 总之就是突出一个井然有序。 呼延族和徐显秀一肚子问题,但不知道怎么的,是感觉陈度好像陌生了许多! 突然好像有股气场! 他不说话,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就连和陈度最熟的呼延族也是感觉如此。 有点陌生! 莫非陈度突破了? 呼延族和徐显秀都是做如此想。 还有无论资歷还是望族地位都高於其他人的渤海高氏高家三郎,不也正静静站著,听陈度开口吗? 过了一会儿,王桃汤那边也来了。 本来王桃汤带著的预备队,原本是魏军当中战斗力最弱的步卒。 现在反而成了军容队列最为齐整的队伍。 不过等王桃汤他们离近了一看,那些预备队兵卒们隔著大老远看著那些或躺或跪的柔然人。 一个个眼里,完美詮释了什么叫做羡慕嫉妒恨! 怎么就没派自己上啊! 说不定自己上,打得比现在还好! 不过也就是这么想想,现在全场都是一片安静,就等著陈度开口。 唯一的动静,就是时不时从那些被打断手脚、五花大绑的柔然人修行者们口中传出来的断断续续呜咽声。 至於陈度这边,其实只有他自己內心知道刚才经歷了什么事! 经歷了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生死一刻。 要不是自己天生体质估计有些异常,能融会贯通艮土和离火,怕是自己已经是什么爆经脉而亡的结局了。 只不过凭著面上这副瞭然於胸的沉著功夫,別人看不出来自己胸中激盪罢了。 现在自己之所以坐在这马扎上,倒不是为了显示什么特別的气魄。 也不是现在眾人想像中的什么大將风度。 不是那样的。 纯粹是是腿软! 所以自己这这才找了个马扎坐下。 当然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传说中兵书中常有的大將之风了! 不久前那决定两军生死的关键修行军阵一击,差点把陈度掏空。 当然真刀真枪的较量,都是由高敖曹他们这些顶在前面的离火修行者完成的。 本来同是正脉修为,结果高敖曹这边竟以近乎碾压的姿態,直接將这破六韩孔雀挑於马下。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背后陈度的功劳。 那是因为陈度在阵眼居中调节,且倍增放大了离火真气的功劳。 而自己在马扎上一直坐到现在,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是刚才各种真气在自己经脉內横衝直撞,颇有洗髓冲脉之感。 自己也不知道当阵眼还有这么大风险啊! 之前也没听他们说! 现在想想,怪不得自己来说当阵眼的时候,高敖曹还有其他火行土行修行者都是用特別奇怪的眼神看自己。 就是那种看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復返的眼神。 可怜自己本来只能感觉到如小溪一般的经脉,就好像被填满塞满了一样,硬生生撑大了好几倍。 再加上心力著实憔悴。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让自己在马扎上一直坐到现在。 不过单说这阵眼衝击的好处,当然也是有的。 而且…… 好处大大的有! 就在刚才这段聚拢兵卒清理战场的时间里,陈度也默默给自己周身运行了一下寒冰真气。 怕的就是自己经脉哪里有暗伤。 结果这周身真气一运,发现非但没伤,自己经脉反而比原来扩大了一倍有余。 原来若是涓涓细流,现在至少是一条开春破冰小溪了。 而且隱隱之间,丹田之內似乎还有几丝奇奇怪怪的真气,就和先前呼延族的艮土一般,似乎是离火一脉,只不过一时自己无法调用。 目前来看,自己虽说不是那种吸星大法,確实能够通过作为阵眼,吸收別人真气之后加以融会贯通。 比如说,要是此前没有吸收那一丝呼延族的艮土真气的话,怕是自己绝对无法在刚才紧急关头中想出地水师卦来。 所谓师卦者,地中有水。 这其中奥妙似乎还远远不止自己粗浅领悟的这些,等此事暂了一段落之后,要去寻找一个对这五行经脉,乃至於天人感应之术有很深认识的人去討教一番。 而天人感应…… 陈度抬起头。 说起来,虽然周身乏力,可是却也无比通泰。这天上的雷雨过后,便下起了细细小雨。 滴在自己身上,身体只是感觉再普通不过的一场春雨,却让人感觉周身舒泰。 进而恍惚间,竟与这天地有种相谐相生之感。 自己双眼一闭,神识內都能感觉到体內寒冰真气又在缓缓恢復,並且来得比以前更加坚韧。 隱隱中,似乎有种突破之意。 陈度自己都能感觉到,已经有了那种摸到突破边缘一层纸的感觉。 就差那么一根针来扎破。 各种念头闪电般在自己脑海中掠过,等到自己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全场目光都在紧紧盯著自己。 无论是高敖曹、呼延族这些先赶来的魏军步卒將官们,还是眼前这些或恐惧或愤恨,或已经眼中失神瘫软成一片的柔然人,也都全部看向自己。 陈度心中只微微做了一番计较,其实处置这些人的念头早已定下,便抬起手来,指著跪倒在自己眼前不远处的破六韩孔雀:“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开吧。” 陈度一说,立刻有一位亲兵走了上来,然后一把抓紧破六韩孔雀头上的辫子, 用力一扯,就把塞在这货嘴里的布团给整个扯了出来。 这个亲兵倒是一点修为都没有,眼中只有强烈的煞气。 破六韩孔雀堂堂长生天正脉的威势,竟被一个没有修为的亲兵拿捏。 一眾被压制了大半个月的魏军兵卒们,便都纷纷鼓掌叫好。 打断手脚之后,便是传言中可以镇守一方之郡的奇经高手,都不能发挥不出实力。 本以为这破六韩孔雀还有什么恶毒语言要骂陈度, 没想到这断了好几颗牙齿的嘴里含糊不清,说出的第一句汉话竟然是:“陈队主,军阵好手段!水火好手段!败军之將,但求痛快一死!” 陈度一听,哑然失笑。 虽说这破六韩孔雀之言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倒也在情理之中。 草原游牧就是这般。 畏威不畏德。 你只要打服了他,如果是那种正面硬碰硬较量击败的,那就更好了。 比如眼下这般。 “败军之人无其他话可说!只是死前有一事无论如何不明!” 孔雀不理解的是,为何一个陈度能將自己打得如此一败涂地身败名裂,更关键的是,他完全不理解这陈度在那里瞎结阵,如何还能破得了自己的长生天柔然大阵呢? 要知道,这阵法可是草原游牧以来,祖传的克制汉人骑兵的法子! 关键陈度还是不说话,周围那些魏军也只是抱臂冷笑,或不屑地看著自己。 看陈度不言,孔雀也知道自己所求其实根本无用,生杀大权就在胜利的人手里。 於是乾脆两眼一闭,梗脖就死。 结果却听到陈度悠悠一句话:“但凡不涉及军中机密,你所不明之事我可以回答你,但是你也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度知道,像破六韩孔雀这种人,要硬从他嘴里撬出来什么话是不可能的。刚才打断手脚的时候,他都一句不吭呢! 之前高敖曹还想从他口里掏出点柔然行军的情况来, 结果就被陈度制止了。 此人虽说这般那般作恶,但是作为草原游牧之人,那股敬服强者的性子还保持了的。 现在,在破六韩孔雀眼中,自己已经是强者,话术上稍微转换一下,便能从他口中掏出一些关键信息来。 破六韩孔雀听著陈度这句话,瞪著眼睛,明显没想到陈度居然会答应自己临死前这个请求。 “只要同样不涉及军中机密之事,我也可以回答陈队主。” 陈度点头,示意破六韩孔雀先说。 “本是水火相剋紊乱之阵,为何最后能让离火之阵真气如此之强,到最后竟有大阵之力!而且居阵眼者,非得以正脉以上者所不能!白天我与你交手时,你分明只是个筑基修为,如何能做到如此!” “我孔雀修行一生,感悟天道,可长生天中从未有如此之道!今天若是知此道,可以瞑目!” 这问题倒是不涉及军中机密,也不涉及修行机密,说的乃是军阵阵眼、五行生剋这些大道,就是不修行的人,寻常也能说上几句。 当然,实际上运行到自己身上,真气来自於协调阵眼中的各种真气,损有余而补不足,甚至於倍增,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度脑中过了一遍,想到这话说出来也没有其他问题和隱患,这才开口言道: “你们草原长生天之中,只见水克火,却不见火大亦能克水。水火相剋,却不知道汉人有一句话……” “变通者,趋时者也。” “烈日离火蒸腾湖海坎水,水汽升腾为云,云行雨施,又滋养万物。这难道是简单的克吗?这是品物流行的造化之功。” “我不过是效法天地,將你眼中的克,化为了通。” “至於你问如何真气不乱,” “则是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这个就靠著我们这些土行兄弟,还有呼延族的功劳了。” 这话一说,呼延族和一帮土行兄弟们尽皆点头,就算没点头的,心里也是颇为受用! 本来大家都觉得这是陈度一人的功劳嘛,现在没想到自己也能摊点这份功劳在上面,自然欣喜不胜,无形中,心中又对陈度多了一份尊敬。 “至於为何最后能成离火大阵,” “你既听过水火未济,也自当听过水火既济之理。” 多的陈度也不加解释:“归根到底,你们草原游牧所惑,在於只见五行,却不见其神。” “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而你们草原的那些什么萨满祭司大人,又如何能懂真正的汉家天人感应之妙呢?” 说完,陈度还抬头看了一眼天。 破六韩孔雀也跟著抬头看向天,紧接著所有人也跟著抬头看天。 只见天上春雨连绵,仍有雷声余响不绝。 沉默片刻,破六韩孔雀长啸一声:“你们汉人有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今天我算是明白了。陈队主,你还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我只问一句,破六韩拔陵,是你什么人?” 这话一问,破六韩孔雀瞬间瞪大了眼睛。 第四十五章 可惜了这大好头颅啊 破六韩孔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陈度问及自己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因为在破六韩孔雀看来,一个怀荒镇的队主也好还是什么也好,终究不过是个下层武官! 如何好像对自己这破六韩部族了如指掌? 要知道,破六韩乃是匈奴一个大部族,姓破六韩的多了去了。 这就好比有个汉人姓王名三的,如果他投了柔然,也不会有人会去调查太原王氏族长是否通敌。 可现在这陈度怎么一下子就怀疑上了自己和破六韩拔陵,也就是自己的族兄、也是破六韩部族豪帅之间的关係? 况且怀荒位於北魏六镇的最东面,破六韩拔陵所属的沃野镇乃是六镇之最西边。 两边相距千里之远,几乎就是从后世的河北一直拉到了陕北河套平原的距离。 更別说,比起此时在朝中正红,还有禁军专属职务的高车以及其他杂胡部落来说,匈奴人早已没落。 陈度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细节的? 所以就算是破六韩孔雀平素里再怎么沉稳,即便遇到此时这生死之事都还能说出什么“朝闻道,夕死可矣”,可是听到陈度这个问题,也是不由瞪大了眼睛。 陈度看到破六韩孔雀如此反应,自然知道自己心中猜对了。 说起来也是自己糊涂,一时间竟然没想出来,真没想到这个孔雀就是破六韩孔雀,破六韩拔陵手下的大將。 重要到什么地步呢? 这人在六镇之乱之后,就被破六韩拔陵封为大都督。 在破六韩拔陵之乱失败后,他和他儿子破六韩常就率了一万余人投降尔朱荣。 在六镇之乱中,也算是个响噹噹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至於为什么自己一开始没有想到,那是因为自己听那些人称呼他为孔雀,实在是没想到这一点。 因为孔雀这个名字,在北方草原游牧民中,並不少见。 比这奇怪的名字多了去。 没想到他竟然是破六韩拔陵的手下大將。 破六韩拔陵是谁?就是他掀起的六镇之乱,引发了北魏由盛转衰,乃至於开启所谓后三国时代,撬动另外一个大一统王朝的那开门钥匙。 当然,这个六镇之乱与那些王朝末年受压迫的农民们揭竿而起还有点不一样。 破六韩拔陵本身就是一方豪帅,起义之后对於汉人也是压迫剥削,行五胡乱华故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陈度著实是之前没有想到,在六镇最西边沃野镇的破六韩拔陵,怎么会把自己手下的得力干將派到六镇最东边的怀荒来。 眼下看来,估计是破六韩拔陵向柔然人那边投石问路的一枚棋子。 见著陈度和破六韩孔雀两人都是一时沉默,围观群眾们那更是惊讶! 因为在场所有人里面,除了陈度之外,魏军这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过破六韩拔陵这个名字。 所以当陈度说出破六韩拔陵这个名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想这人是谁? 沉默半晌后,破六韩孔雀抬头而言:“破六韩拔陵乃我族兄。” 在破六韩孔雀看来,承认这个也没什么,再说自己是草原汉子,说到做到,此事也不涉及柔然行军机密。 而且…… 关键是,孔雀此时內心大动! 或许是这年轻人与自己的族兄破六韩拔陵有些许缘分?想到这,本来已经准备就死的破六韩孔雀,心中竟然又燃起了一丝生的渴望。 这些细小的变化,若在平时,破六韩孔雀可能还能藏起来。 但是此时在陈度眼中,早已將这些细节捕捉得一览无余。 这就是自己先前想的,只有用大棒將这些草原胡虏打服之后,才方便加以手段,从他们口中撬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破六韩孔雀眼中那驀然燃起对生的渴望的眼神之中,陈度已然明了,这人必然以为自己认识他的族兄,也就是破六韩部族的酋帅破六韩拔陵。 否则的话,从河北兗州到河套凉州,相隔千里之遥,如何能將这破六韩家族的人和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样一来,就好办了。 添最后一把火的时候到了。 於是陈度大手一挥:“好了,我要问的问题就这么多,都拖出去斩了,以慰我阵亡將士和无辜百姓。” 虽然其他人都觉得这问话戛然而止十分莫名其妙,但是现在主將大人都这么说了,早就跃跃欲试的兵卒们赶紧来来,將那些被打断手脚的柔然修行者俘虏们,一个个拖出去梟首砍头。 破六韩孔雀整个人都彻底呆滯。 自己本以为陈度是可能和自己那族兄破六韩拔陵相识。 这种从谷底看到一缕阳光,然后又被狠狠踩灭的大起大落,就是自认为见惯各种腥风血雨的破六韩孔雀都无法抵挡。 无论是神情还是身形,都出现了一丝动摇。 这些,陈度自然全看在眼里。 等到几乎所有被俘虏的人都被杀光斩首,最后就轮到这破六韩孔雀了。 原本准备行刑的兵士们也都停下了手,他们知道这最后的敌方大將,自然要由己方主將来处刑。 陈度也默不作声,终於从马扎上站了起来,然后顺手就从高敖曹腰间把他的佩剑抽了出来,一步步不快不慢,走到破六韩孔雀身后。 此时的破六韩孔雀,早已被这大起大落给晃了个心神动摇。 加上陈度这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不快不慢的动作,既不给一个痛快也没说饶命的做法,折磨得几乎快要心神崩溃! 之前那一点所谓引颈就戮的英雄好汉风范,此时终於全部被攻破。 陈度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暗嘆口气。人嘛就是这样,振臂一呼赴死易,垂头三思偷生难。 陈度冰冷的剑已经贴到了破六韩孔雀的脖子上,似乎在找恰当的、能够一剑下去就乾脆利落把颈椎削断的位置。 末了,陈度还加上一句话:“可惜了这一颗大好头颅啊!” 而后,冰冷剑身离开了脖子。 高高举起。 就在这一刻,破六韩孔雀终於崩溃,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拼尽全身力气挣扎著翻过身来,涕泗横流地喊道:“我有话要说!我还有话要说!一件至为关键重要之事!” 第四十六章 向斛律坞堡討个说法! 陈度依然举剑不语,只是没有落下。 自己添的这把火,但是还没到火候。 还差点。 还要让这锅水,煮得再沸一点。 得让破六韩孔雀看到点希望。 但是重点是一点,不是亿点。 陈度这边举著剑,没说话。 破六韩孔雀自然是觉得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 心里多少还是挣扎了一下。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孤军深入,现在又遇到陈度这些莫名其妙的高明军队,指不定就是那柔然大可汗阿那瓌使的坏! 自己只是破六韩部族两头下注的一个棋子而已,棋子丟了才不可惜,这才派自己来当马前卒! 既是如此,眼前这年轻人陈度很可能就是自家族兄认识的人,確有交情的情况下,何必为那什么根本没有归属感的柔然人丟掉性命呢? 这投陈一念起,剎那天地宽。 但是有些话,破六韩孔雀觉得自己需要斟酌著说,比如不能直接说自己族兄和这个陈度有关联 否则的话,那不就是等於把陈度陷进来吗?那自己不死谁死! 转瞬间,各种念头电转,破六韩孔雀平生所有的心机全都用上了。 他吞了口唾沫,艰难且小心翼翼地言道:“我与……我与族兄不熟!但是在斛律坞堡內,我却有一人十分相熟,此事极为关键!事关陈队主,还有……还有诸位性命!” 旁人听到这话都是哂笑。 尤其是那些高车突骑,一个个用著有些蹩脚的柔然话来骂:“我等高车部族与你们柔然势不两立,如何敢说这些!大放厥词,蒙蔽陈队主!” “是啊,陈度大人,我来砍了这廝的头!” 陈度倒也不言语,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刚才还嘰嘰喳喳的全场復又安静下来。 然后俯身贴到破六韩孔雀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言道:“说吧,我知道你,还有你们的破六韩拔陵,你的族兄和部族早就已经准备反叛大魏了。你是你的族兄投石问路的棋子吧?” “想勾结柔然?” “想从沃野起事,然后席捲六镇,取河北膏腴之地,然后行当年大魏取中原故事?” “所以,你那里到底还有什么我能不知道的呢?” 而且这话一说,破六韩孔雀瞬间脑袋一轰,如同天上的响雷一般。 好不容易刚才从地上挣扎著撑起来的身子,彻底僵住。 旁人,这些无论高车突骑们,还是汉人魏军兵士们都是一愣,就感觉陈度也不知道施了什么术法一般,眼看著那破六韩孔雀瞬间瞪大眼睛,一身僵直,而后突然膝行於地! 向已经直起身来的陈度,拼命叩首, 此时的破六韩孔雀,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可以完全確定,这个陈度不管是不是和自己族兄共谋所谓反魏大事,至少对此事知晓得很清楚! 越发觉得陈度可能真的是自己人! 只不过因为身在大魏军阵,可能只能见机行事。 说来自己族兄破六韩拔陵不就是两头下注,现在还在沃野镇当一方豪帅,为大魏守边吗! 说不定陈度就是自己的族兄在怀荒镇的內应! 只能说人在极度恐惧,又能看到一丝生还希望的时候,联想能力是极其丰富的。 这么一想,破六韩孔雀越发觉得自己能够活下来,先前的慷慨赴死的心態早已被自己拋到了千里敕勒川阴山外。 “有一件事,陈队主你绝对不知道!” 这边破六韩孔雀,生怕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更怕旁边的高车人突然暴起把自己砍了,语速快得甚至连陈度听了都是愣了一会儿。 “你们斛律坞堡里的斛律一族,与柔然大可汗共谋大事!” 这话別说旁边的那些高车部族,连著高敖曹还有呼延族他们所有人都愣住! 就是连陈度內心也是极为震惊,因为自己確实想过,柔然大军如果打过来,斛律坞堡那边可能首鼠两端。 但自己万万没想到这斛律坞堡的人居然会与柔然可汗有勾结。 不过仔细一想,这不可能啊? 这破六韩孔雀不会在说什么大话,想博得一个死里求生的机会吧? 又或者,不是那个斛律坞主斛律石,是另外一个斛律氏? 想到这,陈度眼神猛然锐利起来:“荒谬!斛律坞主一生为国守边,勤勤恳恳,何来与你柔然恶胡共谋之说!” 见陈度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甚至有几个高车人已经准备来动手砍人了,因为一旦斛律坞堡通敌,这些高车人哪落得了好! 破六韩孔雀急忙言道:“千真万確!……是斛律金!斛律金乃斛律一族德高望重之辈,斛律坞堡必然与……与柔然大可汗有私通!” 其他的那些高车人更是炸了,一个两个吵嚷起来,说要砍了这廝。 关键时刻,见场面突然混乱,王桃汤带来的新锐预备队这时候算是发挥上用场了,这位王老五王桃汤甚至都不用陈度下达什么指令,便迅速下令让这些预备队汉人魏军分成了几列,穿插到了原本密集的高车骑兵当中,场面一下子就控制住了。 而挟著两场大胜之威,此时已经攻略柔然这座大营的陈度,一开口更是全场鸦雀无声。 “安静!” 然后陈度转头来看破六韩孔雀,心里早已是百转千回。 一个大胆,冒险的计划,一个近乎於疯狂,可是却也能让自己一举获得极大利益的机会,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陈度勉强才抑制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臟,面上依旧是一副沉著似水的功夫:“你刚才是说斛律金,还有斛律坞堡氏族的酋帅们私通柔然,对吧?” 破六韩孔雀一愣,明明自己没有提到斛律氏其他酋帅啊,但是看著陈度的眼神,他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点头不迭。 而陈度这一句只是斛律酋帅们暗通柔然,也把在场的那些高车骑兵突骑们都给摘了出去。 这些高车人何尝不知道这意思,听了后也是暗暗鬆了口气,更別说旁边还有明刀明枪的汉人魏兵呢! “好!即刻收拾战场,回头便为我们这些战死的袍泽,也为枉死的高车人,还有死去的边民们,向斛律坞堡討个说法!” 陈度当机立断,下面根本来不及反应。 高敖曹和王桃汤第一个大声迎合起来,继而呼延族也大声呼唤。 接著是汉人魏军的呼喊声,延展到整个魏军突击部队。 高车突骑们,有发自內心的,也有被裹挟的。 此时一齐都纷纷呼应著陈度的这一句话,一时间声响颇有些震天动地之势。 依旧跪倒在地的破六韩孔雀自认为已经逃过一劫,这才忐忑地向陈度言道:“陈队主,如此一来,我是不是可以將功赎罪?” 陈度自然点头:“不错,在我这里,你已赎罪了。” 这边破六韩孔雀急忙是点头如捣蒜,在泥浆地里捣个不停,脸上全是泥浆。 正在此时,却听了陈度一句:“不过……” “不过,你的罪在我这赎了,可是他们原不原谅你,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破六韩孔雀肝胆俱裂,回头一看,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衣衫破烂,披头散髮的女子已经被一个魏军护送到了跟前。 手里还拿著一把柴刀。 不错,这就是自己所劫掠的边民女子中最有姿色的一位,自己玩了大半个月,准备好好再打扮这女子一番而后献给大汗的。也不知道陈度是何时找到的! “我听说此人杀了你父母还姦污於你,他能不能赎罪於你,就看你自己了。”陈度对这女子如此说道。 其他话也不多说,准备穿过犹在呼喝的眾人,披甲上马。 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浆中,原本秀美的脸早已被血污泥浆沾满,隱约还能看见几道鞭痕。 然后猛地抬头看向陈度,眼中血丝与泪水交织,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父母在天有灵,我全村三十五位乡亲的冤魂在侧。” “感陈官爷大恩!感各位官爷各位官兵大恩!” “来生为陈官爷做牛做马!” 女子砰砰砰三个响头之后,陈度已然转身上马。 身后传来的是衣帛底衬破裂的声音。 然后就是破六韩孔雀的一声比一声悽厉的惨叫和哭嚎。 抬头所听,是天上依旧淅淅沥沥的水声,抬头所见,是远处已经蒙蒙亮的天空。 还有对此一无所知的斛律坞堡。 第四十七章 我突厥酋帅,我也可以谈!也可以爱大魏! 陈度骑在马上,身后是渐渐停止的春雨。 兵士们借著蒙蒙亮天光,开始按著原先预定的顺序队列,逐一打扫清理整个柔然大营。 简单说来,能搬走的就搬走,不能搬走的就地准备稍后烧毁。 至於柔然行营,自然也是准备一把火待会全烧了。 然后全体转向斛律坞堡,而陈度素来又是个谨慎的性子,自然没忘记已经派出了好几路哨骑,由素来惯於突破侦查的高敖曹领著,向前扇形分布,与大部队间隔方圆五六里开始探查。 不得不说柔然行营里的物资確实颇丰! 原本就有掳掠囤积至此的各种粮食还有財货,后面这波突厥人过来又带来了不少上好的长兵短兵强弩,还有十分珍贵重要的明光鎧铁甲。 突厥人本来就为柔然人炼铁多时,这倒本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而突厥人的部族首领,阿史那土门,现在作为俘虏中为数不多的倖存者,此时正瑟瑟发抖站在陈度身边,就这么挨著雨淋了站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在阿史那土门看来,这简直就是自己人生中最最最艰难,最最最漫长的一个时辰! 陈度居然没问自己一句话,也没有下达任何一个处置自己的命令,只是让人把自己好好捆绑一番,绳子还牵在马上。 要生要死都没个痛快! 须知道,就在不久前,阿史那土门亲眼看到了破六韩孔雀,被他平素里最糟践最看不起的汉人边民女子,用柴刀粗粗的给刮成了一片片臊子。 饶是这位后世突厥的建立者,也是此时突厥部族的一方首领,看著也是肝胆俱裂,口不能言! 阿史那土门心中庆幸,庆幸的是自己只拿了那个破六韩孔雀当时给的一些財帛,而女子是一个都不敢要。 倒不是可怜这些边民女子,而是怕赏来的边民女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也怕玩了这些女人之后误事,以致於一时局势大坏。 虽然现在看来局势大坏和自己所作所为似乎也毫无关联就是,这个陈度太可怕了! 种种军事手段和威压人心手段,让身为突厥酋帅的自己都为之心惊! 现在看样子似乎还要向斛律坞堡兴师问罪! 这等人的连环计策,让自詡在柔然治內一堆部族中长袖善舞的阿史那土门,都觉得胆颤! 这个什么潁川陈度……最好跟他站一边,千万別跟他作对! 现在也只有他手脚完好,没有被打断。 这般情景两相对比,阿史那土门早就没了破六韩孔雀那般慷慨寻死的念头。 自己才多大啊,家里一堆老婆孩子呢,刚刚建起来的突厥部族也都还等著自己去经营呢,怎么能死在这儿? 於是心中更是放开了,决定待会儿陈度有什么问题问自己,就说什么。 什么军机密务,全都事无巨细说了算! 现在重要的就是要保住小命! 回头带著突厥部族,大不了跑到黑水白山之地去! 草原这么大,那阿那瓌和大魏一旦交战起来,又怎么能抓到自己呢? 可问题是偏偏天不隨人愿。 结果从头到尾,陈度就是这一句那一句,颇有条理的吩咐著魏军们,有高车突骑和汉人步卒,还有火行土行修行者,全程没有问自己一句话,甚至都没看自己一眼。 这一下,阿史那土门心中更是忐忑无比! 若不是强靠著个股统一突厥各大小部族的气概撑著,只怕这时候早就双脚一软,跪倒在那翻浆的烂泥里了。 陈度听著旁边一句又一句极为有序的匯报: “报告陈队主,愿意跟我们走的难民很多,该如何收拢?” “报告陈队主,这些东西用现存的车拉不走。” “还有那些粟米,还有那些降兵该如何处置?” “陈队主!我们刚发现好几套上好重甲!可是没人愿意穿……” 陈度骑在马上,从容指挥著各路人马,各行其事,整齐有序。 也不得不说,多亏了这么一场雨。 就比如这场雨来说吧,这么一下,虽说当时浇灭了火攻的计划,却也给陈度留下了一个十分完整的柔然大营。 现在柔然人已经失败,这个大营什么时候烧都可以,但是这些物资烧没了的话那就真没了 总之,现在拿到这些物资之后,自己下面的决策也更有底气。 接下来就要向坞堡进发。心中盘算著各个环节,仓促之间的决定確实有这般那般许多漏洞,比如坞堡那边会不会突然来人侦察,又或者坞堡那边到时候拼死反击该当如何。 一个又一个漏洞都在陈度心里过了一遍,也想好了大致方略。 所以自己不是真的不理阿史那土门,只不过眼下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不过,客观上確实造成了让阿史那土门心中纠结了不知道多少遍,惶恐了不知道多久,以至於现在阿史那土门只等著陈度开口,自己就竹筒倒豆子! 直到所有事已基本准备就绪,到了最后整理收官阶段,陈度这才看著旁边已经站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阿史那土门,淡淡言道:“如何?想好了吗?” 这边的阿史那土门赶紧一连串地点头。 他怎么知道陈度说的是什么想法了? 反正现在这时候点头就对了! 破六韩孔雀被一个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给直接用刀,片成了一片片臊子,还歷歷在目! 死在这么一个平时在他们看来,就像牛马一般可以任意屠宰的汉人女子手上,那种恐惧、那种耻辱,真的就像潮水一般,能够瞬间將人淹没。 “陈队主!我一败军之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 对付阿史那土门和对付破六韩孔雀完全不一样。 因为破六韩孔雀,还有多少有点破落匈奴贵族的影子。 而阿史那土门带领突厥人,从来没有在草原游牧称过霸,而这个人,陈度知道,以后他也是脑后长反骨、反叛柔然的存在。 这种人甚至都不用给他太多压力,只需要將他晾在一边,他自己就会想通的 “阿那瓌还有多久能到?” “三天,最多不过五天,就可以到这里!” “柔然军中粮草储备几何?” “大可汗阿那瓌给他们准备了差不多十天之用,足够到怀荒!” “多少人能有十天粮食?” “三千精骑!” “你想將来当上草原那头真正的雄鹰吗?” “想……啊?!” 阿史那土门愣愣的看著陈度,一时不知该作何言。 第四十八章 掺沙子,顺手的事 阿史那土门根本就没有想到,陈度居然会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 要不要做草原翱翔的雄鹰? 本来自己就打算竹筒倒豆子把柔然军情全部告之。 有什么就说什么,根本就是毫无隱瞒! 所以听到陈度问题后,根本是想也没想,直接就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结果脱口而出之后,这才愕然当场,甚至脸都有些憋的通红。 “不错,要做就做飞的最高的海东青。”陈度声音依然悠悠,直接就把阿史那土门听呆了。 陈度终於正眼看向这位未来突厥汗国的创建者。 现在那叫一个拘谨万分且两股战战。 看著陈度有些玩味的看著自己,阿史那土门心里更是一股寒意升起! 在自己看来,陈度足以在祆教口中称之为魔鬼! 谁知道这汉人魔鬼又在想什么了? 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关於柔然军情说了什么谎话? “陈队主……你有什么就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尽心竭力,不敢有所隱瞒!何必如此问我?我所言之事句句属实!” “想做飞最高的雄鹰也是实话吧?” 阿史那土门一时无言,自己都输成这样了,而且还是炼铁奴的部族酋帅,做什么雄鹰啊?做个不被老鹰抓走的小鸡,苟活著就不错了! “今天若能从陈队主手中留得一条残躯,已是万幸!如何还敢想什么纵横草原之事?” 陈度没点头也没摇头,更没回应阿史那土门这句话。 反而是看向自己身后。 此时魏军这边已经按照陈度的吩咐,將押运輜重的队列整理的差不多了。 多说一句,此时护送輜重物资的队列中,並无十分珍贵的作战兵卒。 而是那些无论如何都要跟上来的难民们组成。 並且陈度让王桃汤从边民那里面火线提拔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以作队伍监管。 然后用一队骑兵沿著押送队伍来回巡弋,如此一来,便可以用最少的人手控制这些难民,而且让这些足足有千余人的边民,帮自己护送輜重,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民夫了。 当然,这些边民们也是没有怨言,为自己救命恩人尽力乃是本分,更別说除了陈度这支魏军外,草原上再无其他大魏军队。 这边看著陈度又忽然转头,阿史那土门终於是忍不住了。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还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呢! 直接咬牙来言:“陈队主,我今天也不怕丟人了,我就直接认了!” “我就想活下去,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死了后,我的妻孥们,我的那些牛羊……肯定要分到我那些兄弟手中。我……我就想活下去!” 陈度却依然没理会阿史那土门,只是一一吩咐来到跟前的传令兵卒,指挥著魏军看著他们列好阵型,准备朝坞堡出发。 这下,阿史那土门终於下定决心,这明摆著陈度是要往坞堡进发了,到时候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这位突厥酋帅扭著被绑的身子,重重朝著陈度下跪:“陈队主要我死还是活,只消一句话!要从我这知道任何事,也只消一句话足矣!” 这之前破六韩拔陵的死,已经给了这阿史那土门一个足够的教训,那就是如果还遮遮掩掩、存著其他心思的话,陈度只会在將自己利用完之后,再把自己以一种看来极其屈辱的死法杀掉。 “我只是问你想不想当草原最雄壮的那一只雄鹰猛禽,如何就这般要死要活了?不过,你要是想慷慨赴死,为阿那瓌而死,我也自然乐意成全你这等忠义之心。” 阿史那土门赶紧摇头,摇得甚至让陈度都有点眼花:“我只求苟活!!” “那便好,一个人啊,就怕首鼠两端,你该知道汉言中此词是什么意思吧?” 阿史那土门点头不迭。 “来,但凡自己知道的柔然所有军情,事无巨细,全部写在这上面。” 阿史那土门暗鬆了口气,这个早在自己心理准备之內。 既然已经准备背叛柔然苟活下去,那就没有什么做不下去的! 这就叫迈过那个坎之后,他现在恨不得是要把那阿那瓌的褻衣顏色,都得给陈度说出来。 无奈自己確实不知道而已。 “然后……接下来,你若按照我的法子来做,总有,你就能成为一只海东青。” 阿史那土门心中虽然半信半疑,但也知这个陈度確实有手段的,赶忙低头:“请陈队主赐教!” 陈度淡淡笑著拍了拍阿史那土门肩膀。 “回到柔然之后,你只管打仗,別的什么也不用做。” 三言两语之间,阿史那土门已经明白,自己想要活著回去,一个是要把柔然军情全部交代,另外一个便是成为陈度这边安插在柔然那边的钉子。 “打仗的时候,时时爭先,能爭得先锋最好,给我们阿那瓌大可汗將功赎罪嘛。” “就……就这么简单?” “当先锋每战必爭先,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明白。”深吸一口气之间,阿史那土门已经想明白了,不管如何,自己先答应下来,活著回柔然再说,且陈度说的这些事也不难。 “就这么个条件?不需要我把柔然大可汗那些事……都报於陈队主知晓吗?” “我再提什么要求,你也可能会想隨便应付於我,毕竟逃得一线生机要紧,是吧?那我何必提呢?” 阿史那土门慌忙否认,陈度丝毫不以为意:“不妨,我说要你做的事,不过是每战必爭先。特別是到时候你们打坞堡的时候,最好就由你们部属先登城头。” “可是坞堡那边防备森严……” “防备森严又如何?只要你捨得手下那些儿郎性命,我在这里可以给你交个底,你若敢攻坞堡,必有你手下之功。” 因为陈度这些军事操作太过让阿史那土门震撼,这一句,自己就算將信將疑,也是重重点头应诺。 至於陈度的想法便是,其实这时候就算放这人回去,完全成为自己的內应是不太现实的事。 甚至还可能成为双面內应。 至於自己对这突厥酋帅的要求,就像是一个人说谎话,什么时候说得最像? 九分真一分假的时候。 那么內应也是如此,他做得足够好,足够多,到时候他自己就会掀了柔然人內部脆弱联盟的桌子。 至於其他,反倒是意外之喜了。 总之,主旨就一个字:往柔然那边掺沙子,掺一颗或许在未来能够有大作用,能够呼应自己的沙子。 至於说为什么不杀了阿史那土门?很简单,这確实是个人才。 让这么一个脑后长反骨的人进入柔然那边,自己还能在其上升期的时候加以適当助力,此时根本未成气候的突厥人,將来必能为自己所用。 而自己准备给出的助力,仅仅是只是首鼠两端的斛律坞堡。 本就是反覆横跳於大魏柔然之间的高车斛律部族,多年来非但不行守边之责,反而趁著杂胡寇掠大量收掠难民边民的斛律豪帅。 到时候在柔然大军重压之下,本就处於北魏边境极限的这高车敕勒部族,必然转投於柔软。 那为何不在自己计划达成之后做个顺手推舟人情呢? “不过嘛,到时候你顺手帮我做一件事,此事也不会引起柔然人怀疑。” “陈队主直接吩咐便是!”阿史那土门喜出望外,如释重负。 颇有点这银子你要不拿我还不安心的意思! “攻破坞堡之日,那些斛律石还有斛律恆一眾斛律豪帅子弟,须一个不留。” 第四十九章 胜利转进! 阿史那土门赶紧在大营里找来的纸笔上,麻溜写下了所有自己知晓的柔然行军情况,譬如兵力,大小部族情况,还有自己能记起来的那些有正脉修为以上的酋帅。 陈度就在旁边看著,还时不时提点几句。 比如在阿史那土门看来没什么紧要,却被陈度一再提醒要记起的细节,如粮秣,各种车马,还有老营,也就是游牧大规模时候出征时实际身上的后勤,那些柔然人的妻孥儿女。 还被陈度重复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充当最前锋的几个小部族关係如何, 很快,阿史那土门就写满了几张纸,不得不说这人是有几把刷子,才能整合突厥好几个大部族的。 观察细致不说,记忆也好。 几乎是有问必答。 就连呼延族看到阿史那土门写到纸上的字后,都悄悄和陈度说了句:“陈兄弟……这字可比你还端正些!正宗的洛阳小楷!” 陈度默默点头,等到阿史那土门就要连阿那瑰平时喜欢什么样的铁短兵都写上来的时候,陈度这才出声制止。 “好了,就此为止了。” 阿史那土门写完之后自然是如释重负,还偷偷看了陈度一眼。 因为陈度会对柔然大军的规模而惊讶。 身为突厥部族酋帅,阿史那土门都觉得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雄壮草原大军! 否则自己也不会这么积极响应,跟著阿那瑰跑过来入寇大魏。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结果陈度全部扫了眼后,根本就是面无表情。 不过当阿史那土门听到那一句走吧的时候,心里都无暇多想,如蒙大赦! 要赶紧离开此处生死凶险之地。 不料,刚骑马,却又再度被陈度叫住。 这一声听得那阿史那土门是腿脚发颤,差点连马肚子都夹不稳了,要不是有个马鐙,怕是当场就要摔下去! “酋帅走的太急了,我这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等著酋帅处理呢。” 阿史那土门战战兢兢,赶紧点头不停:“陈大人请说!有什么我知道的一定全部告知大人!” “倒不是什么让你为难的问题。”陈度平淡来言。“这里还有一些俘虏的突厥人,应该是你的部族部曲,如何处置还请酋帅来定。” 阿史那土门一愣,自然知道陈度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人怎么可能让自己带回去啊! 这些被魏军俘虏的,那都是眼睁睁看著阿史那土门一起被俘的。 结果完好无损地给放出来,梦想也知道,肯定是达成了某种交易嘛! 人多嘴杂,根本就不可能封住嘴。 回去肯定泄密,阿那瑰平素里又是个生性多疑的,肯定早晚露馅! 一念至此,看著陈度颇有些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阿史那土门心中暗嘆一口气,明白此时自己该做什么了,该说什么了。 “还请陈队主將这些人全部处死,以免泄露天机!” 陈度微微点头:“那就按照阿史那土门大人说的办。” 阿史那土门一咬牙,这波反反覆覆、大起大落,最后自己还亲手下令让陈度杀了那些跟过来的儿郎灭口。 如此这般一来,心里反倒是放下了许多!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而且自己回到柔然后,也不需要自己做什么內应,也没有什么要探听交换情报之事,只要把今天的事当成一场噩梦就是! 既然这心狠手辣的陈度,说自己以后能成为翱翔草原的海东青,说不定呢! 一念至此,阿史那土门这下更是心里彻底轻鬆起来,还在马上还对著陈度长长一揖:“陈大人,后会有期!” 陈度点头目送未来的突厥建立者离去,片刻后身边接二连三来了好几个匯报的传令兵。 大意便是队伍已经差不多整顿完毕,只等陈度一声令下,就向坞堡进发。 “再等一会。”陈度微微抬头看了下远处太阳方位,时间也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先前派出去的哨骑就有第一个第二个回来了。 “报!” “说。” “高队主说前面没有找到任何的坞堡哨骑,特地让卑职来报於陈度大人。” 果不其然,就和陈度自己预料的一样。 估计坞堡那里已然为数不多的哨骑还在往南边去怀荒的路上探寻呢。 坞堡不是没派哨骑找寻自己这一股大部队的踪跡。 毕竟自己几乎带走了坞堡魏军几乎所有的精锐力量,此外还有一百精锐高车突骑。 只是他们估计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主动偷袭柔然人来了! 坞堡那边估计是怕自己临阵逃脱,更不会想到自己这边是挥兵相向坞堡。 如此一来,自己那个堪称胆大包天的计划,又多了几分成功的可能性。 “好,既然诸事安排妥当,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陈度朗声来言,下面各路大小基层將官早已在徐显秀,呼延族等人引导下排成整齐一排。 就连高车人脸上都有些兴奋神色。 部族內都分派系嘛,倒也正常。 而且这次是所有人听到了一个柔然长生天正脉临死前的指证,斛律氏里通外敌! 有大义在的! “我等奉朝廷命令守边御敌,各位也看到了,区区柔然被我等一击便溃!可这半个月来斛律石却让我们龟缩城內,上午更是遭柔然突袭,枉死了不少兄弟。” “刚才那位死有余辜的破六韩孔雀也说了,那都是因为原来斛律石和那几个斛律氏族的酋帅头子,里通外敌!” “如今,我们便向坞堡进发,討要个说法。” 这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出来的,那就是只诛首恶! 队伍里的高车人也安心了不少,一想到而且更有甚者,一想到后面自己说不定还能小小的加官进爵赏赐一番,更是一个两个鼓动起来。 更兼刚才大胜仗的余威,所有人都纷纷响应起来。 陈度也不多说其他,只一句出发,而后便是一阵呼喝,早已整理好的队伍,便直接往坞堡方向行军。 而陈度身边的王桃汤,已经悄声接收了最新的命令。 “王桃汤,你再重复一遍。” “是!” 王桃汤紧张的吞下唾沫:“我將率二十骑兵,还有五十步卒,作为临时监护小队,护送輜重的边民队伍,全力维护车队,等先头部队出发后半个时辰再动,径直走大路而去,五天內赶到怀荒!” 陈度点点头,正要拍马跟上往坞堡的队伍而去,王桃汤还是难以忍住自己的忐忑和好奇,因为自己接到的这命令,无论如何都像是要撤退啊!紧张的又多问了一句:“陈队主……我们確定是直接奔怀荒而去吗?” 陈度稍顿片刻,而后一字一句来言:“直接奔怀荒军镇去,而且有多快就多快!能快一天就是多一天的大功劳!然后去找一个叫东方老的人!” 第五十章 这就叫死人比活人有用 也难怪王桃汤愕然,因为其实…… 陈度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过攻入坞堡! 须知道,坞堡那种已经完全军事化的小型要塞,真要认真守起来,就凭自己这些没有攻城器械的步骑混合队伍,根本就是难如登天。 而且刚打了一场仗,其实无论体能还是说大小伤员,都让自己这只所谓大军,颇有点外强中乾的意思。 全凭著一股大胜后的余威在撑著。 这口气,如果真是要打坚城要塞的话,很容易就因为局部一个不顺而一泻千里。 所以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也是打不了坞堡的。 至於自己掌控的几乎全队的修行者,只能说这些筑基和几个正脉,优势还没有能够强到能抵消这些坚城重墙的程度。 而且最后还有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自己是去坞堡“討说法”的,如果真打了坞堡还打下来的话,三天后阿那瓌几万大军压境,自己如之奈何? 也正因为如此,王桃汤的輜重队伍已经被自己提前派往了往怀荒那个方向而去。 至於先后出发顺序,当然也是考虑过的。 对护送车队的边民来说,他们巴不得离那个战场远一点。 这样一来也不易造成前军和后军之间,因为行军方向不一致而造成的骚动。 至於部队分配这边,也早已在呼延族和其他心服口服的队副安排下,分配妥当。 比如高车突骑这边,每一队突骑都插入了几个汉人边军修行者。 这次,陈度並没有將火行土行修行者並起来作为突击之用。 因为面对敌人不同,情况不同,这些战法配置也好,兵力布置也好,都不可以拘泥一处。 否则就僵化了。 现在在高车骑兵里掺沙子,虽说確实有形势所迫的意思,但著实也能提高车突骑小队的战斗力。 而另外一个,和先前的队伍最大的一个区別就是…… 能披重甲的已经全部披上了重甲,无论步骑! 就是为了防止坞堡那边聚集力量用作突击! 坞堡內的兵力自己最为清楚,可以这確实是一场知己又知彼的战斗! 坞堡唯一的胜利机会就在於,那边聚集起所有可以突击的力量,突击自己的方阵。 陈度的对策,就是让前排的步卒都披上重甲。 而骑兵则分为左右两翼,不止如此,那些新缴获的大量柔然马匹,也被那些非常熟练的高车突骑以及汉军骑兵们,以一人两马、一人三马的方式带著。 马尾巴后面全都拖上了树枝。 所谓虚虚实实,便是如此。 两翼骑兵分散开来,掠阵以保护侧翼。 …… …… 当这么一支从外面看上去极为雄壮的队伍,来到坞堡城前不足五里地的时候,坞堡这边终於反应过来! 酋帅府內,一片死寂! 此刻,斛律石还在酋帅府內,鬍子都乱糟糟的,脸也没洗,正对著底下一堆人大发雷霆,坐在一旁的徐英更是脸色铁青。 在派人往南边怀荒探查了几十里路都毫无踪跡后,斛律石才反应过来,陈度他们没跑! 於是他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性:“陈度还有高敖曹,他们不会带著兵去投柔然了吧?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英!你可知道你的那些部下闯了什么大祸吗!” 徐英咬牙摇头。 自己是真不知道! 不可能啊! 这和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在徐英认知里,这打了胜仗之后,应该立刻派人回来奏捷报才对。 可是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徐英一宿没睡,等来的却是这么一个连自己死也想不明白结果! “……属……我也不知道!” 斛律石看他这样子,自然不知道徐英脸色铁青是为另外一件事。 在斛律石眼中,这徐英就是个紈絝子弟,此时也没什么用,当即也不再跟他多说。 “这么看,肯定是他们勾结柔然人回来了,如此叛国,其罪当诛!” “立刻调集你们所有部曲,武装齐备!还有,所有民夫一起上城楼守城!” 在斛律石认知里,这个时候,赶紧就把那些平时的佃户佃客全部派上城去,有一个坑填一个坑,然后自己再准备精锐部队,隨时补救被衝破的漏洞。 “无妨,此堡坚固,贼眾一下子攻不上城来!现在,先隨我上城去看看陈度这等反贼有何话可说!” “徐英你也来!好歹能让那些被陈度教唆的贼眾迷途知返!” 而当斛律石和徐英一起登上城头的时候,只见整个城头上已经密布了各种被临时徵发来的民夫佃客。 而陈度这一波大军,过来的速度极慢! 慢得有些出乎斛律石的意料! 但是现在斛律石手里,高车突骑已经就几十骑了,根本不敢赌,也根本不敢此时派骑兵出去,更別说还担心柔然人一起来攻。 於是,便在这过了好几柱香功夫,在折磨的等待之中,斛律石终於看到了,城上一堆民眾们也都看到了。 从远方滚滚而来的队伍。 烟尘极大! 烟尘越来越大! 看的所有人心中都是驀的一跳! 徐英甚至脱口出:“不对啊!这阵势看著一千人都有!” 直到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一排排在阳光下闪著亮光的重甲步兵出现在坞堡所有人的眼前! 这一下,无论是斛律石、斛律恆等一眾斛律氏族的大小渠帅们,还是说像徐英,又或者是城头的那些普通庶民百姓以及高车守军。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傻了眼。 因为按照先前动员的命令,是说陈度这边已经投敌了,这才跟著柔然人一起来攻城,號召大家一起保家卫国! 可现在,同仇敌愾的民夫们也好,普通守军也好,这一下子全都愣住。 这陈度確实是跟著柔然人一起来的。 只不过来的都是死人,都是死的柔然人。 结果这下,当陈度从整齐的重甲步兵方阵中当先跃马而出时。 手里却拎著一个在这大半个月里,让所有坞堡人都胆战心惊的人! 那个长生天正脉! 或者准確点说,是那个柔然头领的人头。 紧接著,又是几十个人头,被跟隨著陈度过来的,威风凛凛的重甲骑兵们拋掷而出。 看著刚才还严阵以待,颇有章法的城头守军们,突然一下子譁然起来。 陈度对著身旁脸色极为复杂的徐显秀,扬鞭指著城头笑道:“怀荒徐家四郎,这就叫,死人比活人有用。” 第五十一章 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动 当看到这一个个接二连三被陈度和先头队伍拋出来的人头后,坞堡城墙上先是齐齐为之一滯。 倒不是看清楚了破六韩孔雀人头的原因,因为这离著实在有点远,远远看只能看到这些人头都是一副剃髮垂辫的模样,谁知道是高车人还是柔然,还是什么杂胡丁零? 只是因为一堆人头扔出来,无论如何都是十分惊人的场面。 片刻后,不少高车部族渠帅反应过来,在坞堡城墙上甚至故意大声来笑,也藉以掩饰自己刚才在部民前的失態。 坞主斛律石身旁的斛律恆,和陈度有差不多一天的宿怨,而且更想此时出头以得风头,直接鼓动水行真气,对著城下魏军披甲步兵方阵来喊:“陈度!我晓得你建功心切!可如何敢杀良冒功!” 坞堡上又是一阵骚动。 直到陈度直接让下面兵卒把这些人头收拢了一下,最后放在坞堡城墙上那些人肉眼清晰可见的地上。 坞堡上的喧闹就如同就肉眼可见,又如清晰可闻那般。 听到那一声声,从小到大、从无到有,宛如远方的潮信,初时仅是隱约可闻的嗡鸣,继而化作了席捲一切的波涛。 继而声音越来越大,终於是整个城墙上似乎都为之动摇! “是……是那个柔然长生天!”斛律石自己都完完全全没想到,直接便是脱口而出! 上到坞堡內高车的大小渠帅,大小部族头领们,再到各部曲守军,再再到被强行驱使上城的汉人高车人民夫们。 根本没有人想到,那一个区区陈度,竟敢带著这些汉人边军,去突袭柔然劫骑! 而且还把无法无天、横行肆忌惮的柔然长生天,正脉高手,给直接砍了! “酋帅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这些汉人跑了吗?扔下我们跑了吗?” “是啊,我听人谈了,刚刚之前还说著这些汉人胆小如鼠,怎么现在把人家柔然狗贼的头也砍下来了!” “你们眼神好的细看一下,你看那些柔然人的眼睛,死不瞑目啊!” “脸上脸皮都被划下来一大半,嚇死人了,可不敢再细看!” 斛律石脸色铁青,只是自己和身边被挟制的徐英一样,完全猜不透陈度到底是如何想的。 照理说,既是突袭柔然劫骑,那便是建了军功,然后大家一起分润便是! 身处边境,谁不想歷练军功? 明知道这大魏六镇本身能立军功的情况就少,所以本来陈度这种行为也在情理之中。 想多捞点嘛! 给所有人看我砍了多少柔然人嘛! 但是摆出这么一副明显是兴师问罪过来的阵势是要干什么! “而且……这些披甲步卒是怎么回事?徐英?” “我也不知!他们出去的时候並无多少甲具!” “柔然人劫掠的都是村邑,那些泥腿子穷鬼如何有甲冑!”斛律石越发气急惊惧。 更別说他麾下的那些大小高车渠帅了。 至於在那些普通民卒和民夫之中,已经开始有人悄悄鬆动。 在喧闹嘈杂和开始慢慢蔓延的惊慌中,不知不觉已经有民夫和佃客们,沿著那些马面墙往內城走了。 別的不说,就说站在上面,万一待会被流矢飞箭所伤怎么办! 坞堡前的魏军,怎么看也不像是来其乐融融的! 至於徐英这边,心里隱隱有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好像过於离奇了。 陈度不会真的要打坞堡吧? 但无奈自己身边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心中无比后悔,怎么当时就没跟陈度一起去呢! 怎么就不把徐显秀给留在城里呢? 说白了,还是自己觉得陈度那边不能成事,危险极大。 谁能想到陈度真的把这事干成了,而且居然还能是一场大胜! 越想徐英这边越是后悔,否则现在和陈度一起站在城下,在一眾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重甲步兵方阵前的……就该是自己! 站在坞堡城墙上,置於极大危险之中的就是徐显秀了! 而徐显秀,此时神色极其复杂,多亏面甲挡住,除了身旁陈度之外,也无人看到这位怀荒徐氏四郎的异状。 从队伍拔营开始,往坞堡进发的路上,陈度就將徐显秀留在自己身边。 而此时城墙上那边的斛律石终於是反应过来,赶紧吩咐下人去压住城墙上那些鬆动的民夫和普通守军们。 其实,不止坞堡上高车人紧张。 底下魏军步卒方阵也是忐忑。 这变化来的实在太快了! 眼看就是一副要刀兵相向的场面了! 徐显秀更是忧心自家大哥生死,正要转头问陈度下一步该当如何,是不是和斛律石他们在城外谈下谁是柔然奸细。 结果却万万没想到,陈度突然来了一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 “徐显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你家二哥三哥都早夭了吧?” 此时徐显秀心中极为杂乱纷乱,根本不知道陈度如何知晓自己家事,便本能直接点头。 “那你觉得你家大哥,能保住乱世中怀荒徐氏的世家祖业吗?” 这话一说,徐显秀愕然当场。 如何这就成了一个乱世了?这大魏不是河清海晏,国势正盛吗? 可转念一想,柔然大军兵锋十天后就能直指怀荒,对於怀荒那里本就稀少罕见的汉家大族来说…… 自家徐氏如何不是处在乱世之中? 如此看来的话,陈度似乎说的很有道理。 再看著城墙上徐英那几乎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徐显秀心中居然掀起了一丝波澜。 陈度用只有徐显秀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记住,待会儿我说任何话,城墙上你长兄说任何话、行任何事,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勿出一言!” 徐显秀本能地想拒绝,毕竟那可是自己的长兄! 但说实在的,世家之內爭向来也是不足为外人道。 其中多少诡譎,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陈度这么一说,徐显秀下意识好像知道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总之自己那位长兄的命运可不太妙! 加之平日两方早就有了芥蒂。 想想徐英都已经当上了军主,可自己基本还是一个亲卫,相当於队副的位置。 但是这一切终究还是难敌自小长大的那份长兄情谊,徐显秀咬牙低声道:“恕显秀难以……” 而就在此时,城墙上却响起洪亮无比的一声正音! 这还是坞堡里所有人第一次看到坞堡之主斛律石,运起十分修为,竟也是堂堂正脉。 金石之音! 第五十二章 携民渡江?渡怀荒! “三哥,这斛律石他什么时候突破了正脉?不一直是將破未破?” “我也不知。”高敖曹摇了摇头,“与这廝做亲卫多日,却想不到这斛律石藏得也够深的。” 此时,高敖曹和呼延族原本应该分居两翼,带著各自的突骑以及披上重甲的骑兵,各自保护陈度步军方阵的侧面。 只不过因为呼延族在远远的地方看见,坞堡的南门似乎有高车部族悄悄出动的跡象,所以这才快马加鞭,自己一个人亲自来找高敖曹商量。 找陈度是不可能的,现在那位决军中一切事的陈兄弟,正站在所有人面前,於两军阵前对峙呢。 而当呼延族赶到高敖曹身边时,这边坞堡上就出了如此震动,以至於呼延族一时间竟忘了將自己本来目的告知高敖曹。 “这斛律石与其他人不同,其他那些高车人多是土行真气,可这斛律石却是兑金真气,而且没想到此金石之音,居然拥有如此功效。” 呼延族和高敖曹,还有魏军步卒骑兵们,乃至坞堡上所有人,等齐齐都听到一声:“恭喜诸位,建此奇功!” “我斛律氏自当为各位將士接风洗尘!何不放下这等累赘的长兵重甲,进城论功行赏?” “高队主人呢?徐显秀,你大哥可在这里等你回家吃饭!” 这话一说,且不说斛律石如何想挑拨这陈度和其他人的关係,根本不提陈度。 单说这声音,就震得所有人耳朵有些嗡嗡作响。 甚至那些站在前排、没有一点修为的部卒们,都真的颇有些气血翻涌,不过也只是一会儿便趋於平息。 “这便是兑金一脉的金石之声。”高敖曹快速言道,“据说此声自喉间发出,声音却如风行水上,修行到化境时,也能声震百里。” “百里……太夸张了。”呼延族一脸不信。 高敖曹道:“昔日那什么前秦天王对上僭晋之兵,据说北府军里便有人修行此术,一喝过去,风声鹤唳,便是这意思,只不过百年再未见此术化境者出世了。” 高敖曹本来还想再讲,却突然想起来,呼延族应该带著另外一队骑兵在右翼保护陈度的步军方阵,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有一事我难以决断,现在陈兄弟又在阵前,没奈何,只得请教三哥该如何处置。” “说这些劳什子干什么?直接说便是!”高敖曹声音急促,知道呼延族来找自己必然是遇到了紧急情况,这种情况如果处理不好,说不定会让陈度置於险地! 呼延族便將自己观察到的坞堡南边的动向告知了高敖曹。 要知道,此时陈度是沿河一直南下,而后面的輜重队伍是沿著大路往怀荒那边走。 陈度沿河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让自己的左翼儘可能少受敌军的袭扰。 呼延族就部署在了右翼更偏远一点,扩散出去的扇形区域。 坞堡北门正对著陈度的步卒方阵,而坞堡南门此时则有了其他异动。 “怎么不早说,还来问什么斛律石的修行!”高敖曹只思忖片刻,便立刻下了决定,“你把你部下那几队高车突骑並著汉人骑兵立刻放出去,看看他们是要往南逃,还是想来侧翼袭扰我们!如果是,立刻派人来通知我!” “对了!呼延你也亲自去!此事事关重大!” …… “这便是兑金一脉的金石之声。”在一旁,陈度身旁的徐显秀也是轻声来言。 陈度一下子就想到某个成语典故製造者的风声鹤唳。 不过这时候的斛律石,明显没到这等程度。 这声音一出,更多的目的是为了压住此时坞堡內已经有些骚动的守军民夫,还有大小渠帅。 因为陈度明显没有投敌,而且还斩杀了柔然人,这个时候於情於理,都应该放他们进来接风洗尘庆贺功劳才对。 如何还要紧闭坞堡城门? 再说了,陈度也没有任何敌对的举动。 只是列了个军阵,耀武扬威嘛!可以理解的! 反倒是自家斛律石主帅,好像如临大敌。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不得已,斛律石只能如此喊道: “各位將士!你们既然偷袭柔然有功,我斛律石自当为各位將士接风洗尘!还有下面我高车突骑的儿郎们,你们的妻子们也在家中等你们久了!” “赶紧解下长兵短刃,进城受赏吧!” 斛律石本来想说陈度杀良冒功的,但是眼下柔然人头摆出来,自己已经断绝了这个可能。 甚至自己已经开始后悔,怎么把这么多人叫上了城楼! 以至於现在城內人心浮动。 不过毕竟是一方酋帅,很快就有了主意。 其实优势还是在自己! 毕竟坚城在此,陈度再有能耐,也不能飞上墙来先登! 这时候谁先动手谁就输了,比的就是谁能忍得住,挺得住! 而陈度这些部队里面有带出去的高车突骑,他们父老子女都还在城內呢。 如此一来,只要僵住场面,等到这些看似杀气腾腾的步卒方阵鬆懈下来,分化一下陈度那些人,顺便摆出一副让他们进城受赏的姿態,说不定…… 就能把陈度这些汉人一举拿下! 此时斛律石想的还是这陈度这些人,想借著军功之名,借著受赏名义纵兵劫掠! 顺便打击报復!毕竟胡汉矛盾还是很深的。 斛律石打定主意。 此时就连徐英也跟著喊了一句: “不错,也还有陈度队主,首战有功,速速进城受赏!” 可是这句话喊了之后,下面那些排列整齐的步兵重甲方阵,却巍然不动。 片刻后,就在城墙上一阵阵更加嘈杂的声响中,陈度半挟半拉著徐显秀跃马而出。 一句话,虽然没有斛律石那般金石之音,却效果更加显著拔群! 瞬间震慑眾人! “斛律石!那个死人,柔然劫骑头领孔雀已经说了!” “我们这些步卒有一个算一个,都听的清楚!” “尔等里通外敌!” 斛律石瞬间瞪大了眼睛,洪亮的声音竟被陈度这话硬生生打断,以至於刚才纷乱嘈杂的城墙都万籟俱寂。 所有人都想过,陈度可能是想凭藉军功要求赏赐,或者纵兵劫掠,又或者想要伺机报復,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反倒是斛律石堂堂一个坞堡之主,居然成了里通外敌的人! 而可下一句话,更是让城墙上一片譁然! “柔然可汗阿那瓌亲率大军已至眼前,你等不思破敌,反倒在此畏缩不前,阻我军马!致使百姓错失生机!” “莫不是想將这一城生民,连同这坞堡一併献於柔然可汗不成!” 最快反应过来的,是…… 徐显秀! 他终於明白了陈度要干嘛。 不是攻城,不是什么討要说法…… 而是要把坞堡里的边民佃户庶民百姓…… 全都带出来! 往怀荒那边带! 只在这一刻,徐显秀几乎瞬间下定了决心。 第五十三章 传扬出去,陈度歼敌数千! 徐显秀当即就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陈度会让王桃汤带著輜重队伍,往怀荒那边大路径直而去。 原来是早就做好了直接去怀荒的准备! 这座坞堡根本就不是陈度的目標。 至於什么向坞堡討要说法,把斛律氏里通柔然的事说出来…… 原先徐显秀还以为陈度只是想趁著这个机会火併斛律坞堡。 別看这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实际上在六镇这边,在这些被以离散诸部作为处置的部落之中,大魏朝廷是巴不得这些部落之间多些內耗多些火併的。 对於这些游牧部族,朝廷那边一贯是这么个策略。 朝廷只要你们效忠大魏,至於你们部族头领是谁,实际话事人是是谁,朝廷无所谓。 当然上来的这些头领,也需且只需按时服了朝廷那边的力役徵发就行,当然,各种租庸调製也不能少便是。 如果陈度这么做,挟军功之威,以斛律氏通敌为名,执意火併坞堡的话。反倒是在徐显秀认知情理之中。 那些让徐显秀,让一眾六镇豪帅子弟,让当地豪右们神往大梟雄,不就是这么样么? 所以徐显秀还有一眾修行者队副们,这才愿意跟隨陈度,转身就挥兵相向坞堡。 普通兵卒亦是如此想。 可徐显秀根本未料到陈度是要把坞堡里那些庶民百姓们都拉出来? 这怎么可能! 况且,就算这些边民们拉出去了,又如何带到怀荒? 这么多人,岂不拖累行军速度? 要知道,刚才从阿史那土门口中,徐显秀还有高敖曹这几个核心將官都已知晓,阿那瓌的大军几乎不用十天路程便能赶到怀荒! 而其先头部队更是三天不到就能来到斛律坞堡这边。 这一刻,徐显秀真的觉得陈度疯了。 有这么一瞬间,在反应过来之后,徐显秀几乎立刻就下定了决心。 那就是,如若陈度一意孤行,被柔然人追上的话,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逃,这先要明哲保身,跑回怀荒! 否则的话,怀荒徐氏偌大家业之中,直系一脉再无其他及冠之人,在即將到来的风雨飘摇之中,徐氏恐怕就要化为一地齏粉。 不过,这些念头在徐显秀脑中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因为很明显只有自己內慧醒悟的快,其他魏军步卒还有那些火行土行修行者,那些队副们,大小將官们,还为陈度这一声声怒斥城头,而同声应喝不止呢! 大家想的便是从斛律坞堡那里討要说法,分些好处,哪里会像心思多的徐显秀一般多想? 而此时的坞堡城头之上,早已经是轰动多时! 从陈度率著魏军步卒对峙到此,没有採取任何明面上的军事行动。 又因为陈度反手斩杀破六韩孔雀,还有那一堆肉眼可见百来个柔然人头放在那儿。 傻子都知道,自从高祖孝文皇帝內迁洛阳后,莫说北镇防御体系中最外围的这些戍堡,长城,就是连核心军镇一年都碰不到几次这般杂胡贼寇人头! 无论如何说,这都是一笔极大的军功! 所以,这坞堡城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鬆动,下面那些斛律部族的小头领本就难以控制秩序。 而此时听到陈度骇人听闻的话后,坞堡从城跺到马面墙上,更是轰动。 以至於斛律石这边就算用上自己兑金一脉真气的金石之音,也再难以压住城头的动静。 其实,就是斛律石自己也是心惊肉跳,几乎难以自持! 自己確实没有里通什么柔然。 可问题不在这! 就像自己之前污衊陈度投降柔然人一般,陈度这般说自己,斛律石本也不意外。 有来有往嘛。 但问题是,陈度说柔然可汗阿那瓌亲率大军来袭! 那可是柔然可汗阿那瓌! 近来只要是在大魏北境的这些人,无论胡汉,谁不晓得此人大名? 虽说前期在可汗王位爭夺的时候,阿那瓌被打得如同路边野狗一条,还要求大魏来帮助。 可人家回去就切切实实拿下了柔然可汗之位,为此还把原本鬆散的各大部族整合得有模有样,去年就向大魏狮子大开口要了一万斛良种。 这么一个柔然大军朝著坞堡这边衝过来,自己如之奈何啊! 现在斛律石是真的后悔。 就不应该让那么多人上坞堡城头! 以至於消息根本无法封锁,场面已然接近失控! 而其他的那些柔然大小部族,首领们也是一样。 其实就是陈度自己都没想到。 刚才在坞堡城楼底下喊的那一句斛律氏里通柔然,著实有点歪打正著! 在陈度看来啊,这事儿反正是有枣没枣打三竿,本来是斛律金通柔然的,扩大化一下也无不妥。 可在坞堡城头这些斛律氏族大小头领们听来,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因为柔然本身就是由许多各种杂胡联合而成的鬆散草原游牧帝国。 所以,即便是这些大小头领,如斛律恆们心里也深知,自己的部族就是与柔然那边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所以这话说起来,甚至连斛律石下意识都未第一时间反驳,便是这个道理了。 总之,现在城头上所有人为之轰动,怀疑,进而开始引发骚动惊惧的,並不是斛律氏里通外敌,而是柔然大可汗阿那瓌亲率大军来攻! 斛律恆站在斛律石身旁,声音都有些发抖,全然不復刚才於城头上大声喝问陈度之姿:“叔父大人,如何……如何柔然大军都来了?” 斛律一咬牙,全力运足真气来吼:“陈度之话断然不可轻信!此贼人故意乱我军!断无此事!” 事到如今,这话里有一半其实是斛律是说给自己听的。 柔然人如果过来,自己这基业怎么办! 这般那般复杂心绪衝击之下,此时这斛律石也管不得许多了,几乎是强制自己镇定下来,运起那金石之音,继续朝著城下大喊:“所有人,勿听此贼乱言!特別是我高车儿郎们,尔等父兄妻儿还在城內!汉儿们也是如此!若从了贼,岂不令祖上蒙羞!” 斛律石还想接著耗下去,而且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最为稳妥。 当然,斛律石心中如何都不信柔然大军来袭,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陈度早已预料到这斛律石这一法,自己也早有准备。 同样运足真气,虽不及金石之音,可在坞堡这些人听来却別有一股寒气慑人。 不是因为陈度的真气修为如何,而是接下来的事实。 “如若不是柔然大军来袭,那这些精锐兵卒又是从何而来?” 说罢,陈度让开身后,金鼓齐鸣,两队人马纷纷向外排开,其中衝出一队队披著重甲的骑兵来! 而此时,陈度早已准备好的,让各自马尾上系了树枝,由那些熟练的那些骑兵们,一人带著两马三马甚至四马统一由高敖曹率领著,从侧翼卷击衝来,扬起漫天烟尘。 当然,里面还有些从柔然行营中救出来的边民,因为熟练弓马之事,也被陈度用来凑数了。 可是坞堡哪知道这些? 只知道烟尘之中隱隱可见,皆是重甲突骑! 这下坞堡城楼上眾人尽皆变色! 就连那金鼓齐鸣之声,明显也是大军才有配备的! 如果不是陈度真的贏了柔然大军前锋,缴获无算,怎能凭空变出这么一支重甲步骑出来? 而后更是听的陈度一声吼,接连不停。 “我等一战大胜柔然前锋!数千俘虏感念天恩,阵前归顺,如今隨王师共返怀荒!” “城中无辜庶民佃户部曲兵卒,速速弃了这等里通外敌之贼!与大军一同归往怀荒!” “有我陈度在,绝不使一人落於敌手!” 第五十四章 我当代领军主之职! 不得不说,有些事真是真传一句话。 比如陈度现在就明白了。 有时候战场上的宣传,適度的夸大是很重要的! 怪不得什么史书上,动不动就是传扬出去王师又灭敌数十万,缴获牛马羊几百万头呢! 原来这不只是大魏代特有的什么虚空战报,而是切切实实很有作用! 起码在威慑敌人这个程度上,非常的好用! 现在坞堡上就是如此。 此前自己的布置,比如上这个马匹上掛著枝条跑起来,一人赶著几匹战马就这么来回冲。 捲起来的尘土,那阵阵马蹄声,那阵势著实嚇人! 那漠北草原的地形就是如此,那植被本就疏鬆,本就容易掀起沙尘,更兼有此时开春之风,北地春风素来凌厉。 恍惚之间,就是魏军自己这边,有些忍不住好奇回头一看的步卒,也是一时恍惚心惊。 自己这边真的歼灭了数千人吗? 好像……还真是啊! 因为战场上根本就不是开天眼那种状態,特別是对於普通步卒来说,离了上百步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能靠著人传人来知晓了。 所以……有可能那神通广大,素有名將之风的陈队主,可能真带著在这些王师灭了几千贼胡! 继而魏军这边声势更振! 这事,在战场上便是实打实的气势。 也是最摸不著看不见,却也影响至关重要的…… 身为战场根本的人的士气! 此时,陈度魏军这边,无论是大义、还是名分,又或者是实力对比上,已经彻底趋於上风,压过坞堡气势。 一个个魏军步卒,听著身后的金鼓齐鸣之声,听著马蹄一声声踩在地上。 这些能震到心底里的鼓点马蹄声,乃至於自发响起来的呼喝之声响应在一起。 进而就如同了一朵朵看似细小的浪花一般,最终聚成了无可阻挡的一股洪流。 这股洪流最终成了两个再简单明了不过的字: “放人!” “放人!” “放人!” 声声齐震,就连那边斛律石运足自己的兑金真气,乃至於跟著身旁几位斛律家族的大小头领们一起来嘶吼,居然也完全压不过这些完全就是普通人吼出来的声音! 此时,根本无人在意到这等细节,只是觉得是坞堡那边彻底没了声息。 可是在陈度心中却泛起了完全不一样的波澜。 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些普通人聚集在一起,不说在其他方面,只说在这声势声音上,居然能胜过专精於此道,有金石之音的兑金一脉! 自己心中暗暗记住了这细小却关键的一点。 而坞堡上,斛律石根本无暇他顾。 当然,斛律石没有傻到在这时候听陈度的话,就把坞堡城门打开,让边民们出去。 而是直接下令所有自己能用到的精锐,还有那些部族中的修行之士,一方面加以镇压骚动,另外一方面严防死守,將坞堡城门死死堵住! 甚至做好了各种防攻城的器械滚油土石等等等等,就防著陈度突然攻城! 而这一切自然也在陈度意料之中。 自己现在根本没有打算攻城。 因为人听到坏消息的第一刻,从內心里是绝对不愿意相信的。 这个时候攻城,反倒会激化坞堡里那些人在斛律石的驱使之下做死硬防守。 反倒是就如同围三缺一一样,此时自己稍微松一松,做出假装撤离之状,反而会让坞堡內军心更乱。 这时,坞堡上的斛律石已经不说任何话了,正准备直接退下坞堡,留下自己的亲兵,驱散那些骚动的民夫还有佃客们。 可就在准备转身之时,斛律石突然想到一个关键人物。 一个自己差点就忽略了最为关键重要之事! “徐英!” “对了!徐英!你出来!你来说!你才是这些大魏军中真正有实权之人!” 明明自己身旁就有一个,名义上能够指挥下面所有魏军的军主! 徐英就在自己身旁,怎么不让他早点动早点说呢? 此时徐英当然也处於极度的茫然和恐惧之中,惊惧自然是因为知道此时自己处境极其危险。 自己也不知道陈度到底想干嘛! 徐英自己是知道柔然人要来袭的,但问题是陈度要把这些百姓救出去算个什么事儿啊,嫌自己跑得不够快嘛?! 一时间徐英甚至觉得,自己在斛律家那次宴席大会就应该和斛律石一起,把这个陈度给解决了! 还有自己那个弟弟,到现在一句话不说,如果自己有幸得脱,一定要废了这个弟弟! 现在被斛律石一吼,徐英也是反应过来,站到眾人面前,正要想著向城下大喊。 可万万没想到! 此时陈度居然一个挥鞭、一个举手,那些刚才正在同声呼喝的魏军便齐齐安静下来! 只说陈度这手势,之后一次比一次有效,魏军安静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是的! 陈度早就注意到徐英那点异动了,自己可没有被魏军这边的气势给冲昏了头脑,而之前吩咐徐显秀的话,关键也正在此处! 而徐英也被整齐划一的魏军步卒给嚇到了。 什么时候自己带的那些感觉像散兵游勇一般的边军,变成如此精兵悍卒模样了? 自己……还是这支军队的军主吗 此时只听得陈度先是对著魏军步卒,而后转向坞堡,高高举起一物! 就是自己腰中之前可以用来调度军队修堤的军主钦定令牌! “徐英军主以身饲贼,才从这通敌的斛律狗贼手中,为我等贏得出城迎战之机!此等大义,陈度和诸位將士感佩莫名!” “临走之前,徐军主已吩咐我,將此间军中军务尽皆交於我,代领军主之命!” “並且说,此时他说的任何话,皆是受这斛律狗贼所迫,各位万勿轻信!由此令牌为证,以及……” 陈度这话说得极快,楼上的徐英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更別提陈度最后直接就拉著身旁的徐显秀,更是让徐英措手不及! “此位乃怀荒徐氏四子徐四郎,是徐英亲弟弟,可证我之言非虚!” 此时的徐显秀木然当场,心思何等澎湃复杂! 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 自己此时说是,又能救得了兄长吗? 再说,从兄长那举动来看,明显是把自己也当棋子了,回去坞堡能討得了好? 不如等到此事稍平復,再做打算救出兄长。 一念至此,徐显秀用尽生平之中最大的力气咬住了牙,重重点头! 然而陈度却也出奇的平静。 接著便又来了一句。 而这句话更是出乎坞堡还有其他所有人的预料! “给尔等半天时间放无辜百姓隨我一起归去军镇!我等先后退扎营!” “半天过后,我等即归怀荒!” “话先说在前面,此时若有任何人袭营,下场便与这些柔然贼胡一般下场!” 陈度在说了这些之后,將那柔然人头又重新收了回去,只留下破六韩孔雀的人头在那风吹雨淋。 而后…… 居然便鸣金收兵! 约莫半个时辰后。 那些重甲步卒有序退后,按照之前演练的方式,后退到距离坞堡约莫一千步的地方就地扎营。 当然,这个新扎的营寨,並不是如柔然行军大营那般齐整,只是由后面的马队带来的帐篷,再加上一些临时砍伐的树木堆成鹿角和拒马,依著一个小山坡,在这此时已经解冻化开的黑水河岸狭窄处,安置好一个简陋的行军大营。 中军帐內,刚刚搭好没多久,帐门外就风风火火就闯进了十来个人。 从高敖曹到徐显秀,以及一眾土行和火行修行者,以及大小头领们,悉数闯入帐中。 “陈队主!” “陈兄……陈军主!” “今日如何回事?!” 然后一看,那令人捉摸不透,明明打了两战携两战大胜柔然之威,凭著此功劳甚至大家都觉得能升上军主的陈度陈队主,此时却依旧安坐在马扎之上。 还是那个见证了普通民女將破六韩孔雀片成臊子的马扎。 第五十五章 忠!诚! 及至眾人大步闯入中军帐內,只见陈度还是依旧坐在那一张熟悉马扎上。 所有人本能闭嘴! 刚才说什么陈队主陈兄弟陈军主,都好似没发生一般。 原本无论是带头的高敖曹和徐显秀,还是说跟在两人身后的一眾基层將官们,那都是一肚子话要说的。 可当眾人真走到陈度跟前,发现陈度只是坐在马扎上,全无一点许多人想像中的什么端坐上位,什么升帐来议姿態。 反倒让高敖曹徐显秀们手足无措起来! 本来嘛! 大伙本来进帐前都想好了,甚至私下都两两三三串联好了,到时候如何来一番或苦諫,或力爭,或以情恳求。 总之,都是建立在想像中陈度高高在上,不听忠臣良將諫言的情况之上。 平常大家听的什么说书人还有寥寥几句史书言语,不都是这种戏码嘛! 可眼下陈度根本就没有一点高高在上意思,就这么坐在那张马扎上,还在临时搭起来的简单木案上,似乎在奋笔疾书写些什么东西? 说来也奇怪,就陈度这么一副坐著矮人一头,看似跟州县府內那些文吏掾属一般无二埋头案牘的姿態,竟让以高敖曹徐显秀为首的一堆军中大小將官们,队主队副们,齐齐站定,不约而同噤声。 而陈度似乎也没注意到身后来人,只管继续埋头案牘,搞的中军帐內明明一半空地上挤满了人,却一时根本无人来言,敢言! 高敖曹和徐显秀两人另说,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晓陈度计划,所以迷惑和质疑的是陈度本该直接奔怀荒而去。 徐显秀当然还要问自家大兄的事,这个另说。 而剩下这些大小军官们,基本都是肚子里半是窝火,半是不解。 既然已引的坞堡震动,且又做了如此大重甲步骑阵仗,临到关头上却选择了鸣金收兵,在一眾军官们看来,这都不是煮熟的鸭子飞不飞问题了,是煮鸭子的锅碗瓢盆都被人抢了去啊! 有些人心中想的更是,本来可以挟军功之威,斛律氏通敌之罪,平叛之大义,还有军势之盛…… 进城大加劫掠一番! 反正柔然大军不是来了吗? 趁乱打劫啊! 可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不少將官队副们都是作如此想,只不过不能明说出来罢了。 可是当高敖曹和徐显秀转头看向一眾军官时,这些人立刻左右摇头你看我,我看你,反正是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当出头鸟。 原因无他。 当时有人在私底下抱怨的时候,那陈队主可不在眼前。 眼下陈队主,哦应该叫陈军主了,给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大! 特別是一想到陈度两天之內便已胜了两场,更亲手拿下柔然劫骑前锋头领破六韩孔雀。 在军中,能打贏仗的气势就是不一般! 而且陈度刚刚好也只是坐在马扎上,似乎若有所思,连抬头看这些人一眼都没有,更是给这几乎瞬间安静下来的中军帐平添了许多压力和紧张。 高敖曹和徐显秀看著身后这些前一刻硬汉,下一刻怂蛋的军官们,各自微微摇头,两人对视一眼,都已各自明白对方意思。 那就是此事应该徐显秀来问。 於情於理都是如此。 虽说论此时军中品级,高敖曹就是实打实的二把手。 但因为徐显秀乃是徐英亲弟,此前陈度阵中说军中代领徐英军主之职,当时形势紧张自然无人能问,可此时高敖曹和徐显秀都觉察到了军中有些蠢动。 所以,这一次高敖曹和徐显秀带著一眾队副大小军官们进帐,其中当然有为陈度在坞堡阵前之举不解而来问询之故。 但更重要的是,也是高敖曹和徐显秀两人几乎同时心中有默契的一点。 那就是……要把这些蠢蠢欲动的想法,扼杀在苗头! 不管高敖曹如何觉得应该马不停蹄往怀荒而去,也不管徐显秀如何担忧自己大兄安危。 在两人看来,有一点是重要於任何事情的,那就是现在军中不能出动乱,不能出岔子! 本身乾的就是刀口舔血,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復! 故而高敖曹和徐显秀简单几句话一对,便一起下了这个决定。 以所谓进諫之名,行安抚眾人之实! 当然,如果真有个別不长眼的死硬將官,到时候也是要趁此机会行雷霆之势拿下。 所谓菩萨心肠,雷霆手段便是如此了。 但是…… 现在就是高敖曹和徐显秀都有点迷茫! 先前也是不知不觉中沾染了陈度的风气,做了许多提前准备法子,结果一到陈度这,现在发现全都用不上! 眾人进来约莫都有半柱香功夫了,陈度依旧坐在胡床马扎上,埋头案牘,完全沉浸到自己的案头工作上,似乎根本不知道身后眾人如同罚站,进而竟渐渐蔓延起一阵阵惊惧之情。 甚至有些將官都胡乱猜测起来,莫不是自己在战场上犯了什么错? 据说这陈度在打贏第一场小胜仗后还叫呼延队副去反思来著! 老反思人了。 就在徐显秀和高敖曹都忍不住,各自齐齐往前踏出一步,准备开口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还是真的世间有些事就是如此之巧,在眾人看来陈度终於是从案牘中抬起头,纸笔都隨意的放到一边,还十分自然的转过身来,还伸了个懒腰! 然后…… 陈度转头一看,这才看到背后这些如同罚站一般的一眾队副军官们。 大眼瞪小眼。 陈度脸上十分自然的来一副惊讶神態:“哎?各位什么时候来的?如何还站在这里?” 徐显秀和高敖曹同时都忍不住想说一句,结果一碰上陈度笑眯眯完全不似平日面冷的神色,又齐齐顿足不前。 只等陈度言语间温和如沐春风一般来言:“这里胡床马扎不够,各位行军打仗行劳,还是寻个地坐下为好,来来来坐这坐这。” 陈度指了指中军帐內零星隨便摆上的一些简易马扎还有地上空地,这些人便十分自觉地按大小顺序,平日里修为高低还有品级职阶来坐。 当然,更重要的是按世家郡望子弟的地位,依次排开来坐。 比如渤海高氏高家三郎,无论军中品级职阶还是世家地位,理所当然居首,就坐在陈度左手边。 第二个就是徐显秀坐在陈度右手边。 接著若是队主,则挨著高氏坐下。 若同队副,便依著各自世家在州县中名望来排。 一路排下去,最末的那些世家或者说是没落寒门子弟,便只能席地而坐了。 待到眾人坐定,眼见之前罚站的惊惧紧张气氛消融不少,有些胆子大且又有怨言的將官就要开口来言。 结果…… 又是被陈度先发制人! 只见陈度从案牘上拿起几张如文书案牒一般的纸,分给左右眾人来看,一边分一边笑道:“这便是我既领暂领代军主之职,当为各位军功做的呈报,诸位且看看是否有无错漏,若无问题,到了怀荒后,我当面呈於景镇將,须不少诸位一分功劳。” 这话一说,然后这纸张再一传看。 这些先前心里还有怨言的大小军官们,个个都是喜笑顏开! 直夸什么…… “別的且不说,陈队主这字我看和岛夷那边以前那什么王羲之来著,一般好看!” 听的徐显秀和高敖曹都是愕然。 陈度什么都有的说道,就是这字…… 两世家子弟都晓得,真就如狗爬一般! 至於代领军主? 这里哪有什么徐英军主?只有陈度军主! “老崔,你该给自己刮个大嘴巴子!是陈军主!” “对对对!” 啪! “陈军主案牘劳神,原来都是为了我们这点微末军功,我等还来叨扰军主,万万不该!” “那我们就先走……” 陈度却在此时站起身来,脸上依旧春风和煦:“诸位要来叨扰何事?” 第五十六章 一个大棒一个枣 “诸位要来叨扰何事?” 陈度依旧是面色如春风一般和煦。 像那些军中品级以及世家郡望依次坐定的大小將官们,听到这话心中都是一凛! 这话听起来怎么…… 跟陈军主的寒冰真气一般瘮人呢? 来了还想跑的意思? 一个个將官现在是顾左右而言他,进帐前牛皮吹得有多响,现在就有多安静乖巧。 陈度看著这些人,也看著呼延族和徐显秀,心中当真是感慨万千。 其实,自己早已注意到这些人来了。 其实自己本想的是,凭藉著两战大胜的威势,兼之斩下柔然正脉先锋大將的胜势,压著军中这些人去做一番事去。 这事確实衝动,確实冒险,而且確实不是军事上的最优解。 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按著什么最优解来做的。 百姓庶民便是其中一事。 確实,自己可以不顾一切奔向怀荒,完全可以不顾坞堡中那些百姓、那些佃户、那些逃难边民。 可自己就是做不到。 谁让前世长在红旗下呢? 还是那句话。 高车人如何首鼠两端反覆横跳,落到柔然人中如何如何,自己管不了也不想管。 但是那些本就被强迁到北境垦荒的汉人边民,自己就要管! 当然,虽说自己下定了决心,想足了周密的计划,最终军中的人心浮动还是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意料。 所以陈度刚才把这些人晾在这里一会儿,加之这些本应该到了怀荒后再做的军功呈报,乃是一根大棒甩下去,然后再给一个枣子的做法。 总算是把已有些浮动的人心给暂时压了下来。 至於徐显秀和高敖曹,陈度心中更是感嘆。 自己其实猜不透这两人是如何想的,但是观刚刚这两人举动,最起码可以確定,为了暂时军中安定及其自身安危所想,这两人不一定赞同自己所想所为,但却也会坚定支持。 这就够了。 譬如到现在为止,徐显秀都未对自己代理军主一事说什么话。 要知道,眾所周知此人可是徐英的亲弟弟,徐英到哪都带著他。 在军中眾人乃至坞堡之中的人看来,如果徐显秀没有异议没有说三道四,那陈度代领军主之职几乎就是徐英亲定,绝无差池。 徐显秀这边自然面色复杂,心中肚子里早就憋了千言万语,结果到了嘴边,最后就挤成了一句话:“陈军主,为何要这般做?” “如何?哪般做?” 徐显秀张口刚想要说,此时在一旁其实早已忍了许久,本来性子就豪直火烈的高敖曹,忍不住开口来言:“陈……陈军主,自然是今日攻坞堡之事!”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不少。不过,今日坞堡这事,却也能分许多事来细细说道。不知道高队主所说为何事?” 出乎所有人意料,陈度的语气也是极为平静。 甚至平静到高敖曹这些人听了之后,心里都极为惊讶 。因为按说平时,这些当了官的世家子弟,哪一个不是趾高气扬?恨不得拿了一个恩荫,进了县州府里当掾吏,就如同上洛当成了三品清流一般。 而陈度对高敖曹的直接来言,似乎竟然没有任何不满或意外,甚至连讶异都没有,依旧只是平静来言而已。 高敖曹正想开口,陈度却抬起了手,將其他人纷纷也要说话的那股劲头全给压了下去。 “我有一言,还请诸位静听。” “我知道。”陈度从马扎上站起身,走至中军大帐中间,前面就是一片乱糟糟的案牘,还有桌上临时卸下的牛皮袋胡饼以及各种行军之物。以及一本现在根本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也不可能注意到,仅仅露出微微一角的靛蓝色封面的古籍。 现在所有人都盯著陈度呢。 “你们中间有些人想的是,今日本可以攻城,对也不对?” 陈度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眾人,言语中完全没了之前那副春风和煦之感。 连高敖曹、徐显秀还有几个將官、世家子弟心里都在暗暗感嘆:这人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就跟这北地开春的天一般多变! 见没人吱声,又见好几个人同时点点头,陈度下一句话却出人意料:“我知道也有人是这么想的,左右是打下这座坞堡,柔然大军几天后就要到了,守也守不住,不如劫掠一番。这些东西劫在自己手里,总好过到了柔然手里资敌之用,对也不对?” 眾人更是齐齐点头,也只有徐显秀和高敖曹没有跟著点头而已。 “所谓坚壁清野嘛,不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你们想过吗?我们步骑之中有近百高车突骑精锐,他们会跟著你们一起抢掠他们的部族吗?” “其次,打下这座坞堡,並非就如你们想像一般,什么三日不封刀,纵情劫掠。一旦劫掠了下去,你们还以为能控制得住底下这些兵士们吗?” “到时候可就不简简单单是你们想的一天劫掠一天整理,然后出发了。” 陈度说到这,高敖曹忽然站了起来,却不是冲向陈度的,而是面向那些將官:“不错!劫了那么多东西,金银財宝、牛马牲畜,甚至什么女人也好,你们带上这些东西能跑吗?跑得过柔然那些轻骑吗?” 说到这,眾人哑然。 高敖曹说这话还是挺让陈度欣慰的。 自己也是於情於理给他们解释了一番。 “至於为何我们要来坞堡,乃是为了告知世人,斛律高车首鼠两端!不能保境安民,自绝於天下!” “至於安民守边,更是我等边军之责,我这也是为了將来诸位军中前途而想。” 在柔然大军迫近的情况下,攻城不但是极难把握之事,而且功成之后也並非想走就走。 纵兵劫掠的军队更加难以收拾,令行禁止的代价更高,便是如此。 要是抢了这些东西,逃回怀荒如何向军镇解释? 或者乾脆连能不能顺利带著一大堆輜重財帛跑回怀荒,还是另外一回事呢! 这么一算,就算是心里有蠢蠢欲动的那些人,也大都心服口服了,各个面带愧色。 须知道,要让这些將官们臣服,光凭自己的威势强行压住这些人其实不够,確实是要说出一些道理出来。 光在嘴头上说些民为贵之类的仁义道理,其实是不能服这些將官之心的。 眼见著此事暂且是压了过去,陈度接著又发了一道命令。 而这一次,却让刚刚还觉得陈度说的事情都有情有理的將官们纷纷愕然。 “徐显秀,我代理军主之事,得你兄长嘱託,务要护得你这徐氏独子周全。所以待会即刻埋锅造饭,吃完后即刻准备迁营拔寨,带先锋部队先往怀荒那边撤去,动静一定要大,越大越好!” “至於其他人,我会给你们一些队伍。高敖曹,我会再加强一下你的骑兵侧翼!” 说到这,高敖曹终於忍不住了,这感觉就是陈度来回折腾啊! 这到头来,这坞堡里的流民百姓们没有救出来,就平白在这里浪费了一日! 而陈度也似乎看穿了高敖曹想说什么:“我有一句话,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都得按照此令来行!” 陈度的语气突然间极为坚决起来。 “那就是从现在开始,只要我们开始有撤营举动,坞堡內定然会越发混乱,到时候坞堡就会主动放那些百姓出来。” “他们会那么好心?”高敖曹忍不住来问。 陈度並未直接回答,反而言语中根本不容置疑:“放出百姓后,他们会认为那些百姓必能冲的我军一时混乱,然后趁此机会,举起最精锐行伍突袭我军!所以接下来的安排,便是安排你们在行营山坡背后设好埋伏!” 是的,这一次自己又选择了一个山坡扎营。 形势似乎和自己率领魏军突袭柔然的时候很像,只不过调了个头。 第五十七章 参军咨议的时候,要称职务! 说起来,这还是陈度第一次正儿八经,在这么一个营帐之中,布置即將到来的战斗。 不过和想像中那种站在点將台上威风凛凛,拿著点將牌,一个一个发令,下面一个一个应诺唱喏,然后千军万马欢呼的场景。 著实差得有点远就是了。 除了马扎就是简陋的木桌,还有挤得满满当当的狭小帐篷。 唯一和自己想像中场景还算符合的,就是在这一大张纸上,临时画上条条线线,对著诸位大小將官队副来布置的作战地图了。 徐显秀和高敖曹倒是见惯了陈度如此这番布置。 可在其他小军官们看来,那可就不一样了。 大傢伙哪见过这等布置啊! 也太……太专业了点! 当然除了感嘆外,还有不安的忐忑。 因为现在攻守之势有些异形了。 之前突袭柔然的时候,最多的命令不过就是前队跟著后队,到时候再按著白天演练的序列一一展开,然后往前冲就行了,和现在这一番以守待攻完全不一样。 本来许多人想著是挟著两胜柔然之威,刚才在又是一番阵势压过了坞堡,一个两个都想要主动出击。 只是在陈度这番让人看著就头皮发麻的图上作业,再加上非常有条理且不容置疑的布置之后,一些人这才收起了异议的心思。 “刚才扎营之时,我已经预先在营中预留了一大片空地。”陈度指著地图来言,“这些地方就是收纳逃难边民之处。” 也就是其实整个大营现在中间一大部分都是空的, 一来仓促之间扎营就要耗掉大量的人力,二则是陈度也无法確定自己做出撤退姿態之后,坞堡到底会什么时候放人。 这些地方已经是准备好成为当口袋阵压缩袭营坞堡军队的地方了。 “还有就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对面將那些人心思归的边民放进来,到时候必然是一片混乱。” 高敖曹也收起了其他多余心思,全心贯注地看著陈度的图上作业,认真地说道:“到时候如若这些难民们冲了我们的阵地,那岂不是……” 高敖曹这么一说,眾人齐齐看向陈度。 因为此时大家已经知晓,这就是坞堡明摆著的阳谋。 用逃难边民衝击陈度这边魏军。 而刚才陈度一番布置之后,所有人各自领了命,有到山后埋伏的,有在前面虚晃一枪的,也有在营前少数做脱甲鬆懈姿態来引敌军的。 还有如高敖曹一般在侧翼带著骑兵周旋,最后在关键时刻插入战场的。 经典的锤砧战术嘛! 问题是难民衝击己方的事怎么解决? “这也是我最后要说,也是最为紧要的一个问题。” “你们想想,如果你们在坞堡的那个位置,你们会选择什么时候出动大军?” 陈度突然反问向眾人,自然是问得眾人措手不及。 高敖曹和徐显秀俩人都是经歷了实战,也確实有那种先天敏锐的军事才能和直觉。 这一次是徐显秀抢先发言:“如果是我,肯定不会在难民第一时间过来的时候就出击,这也太明显了,就是傻子也会严阵拒守。” 陈度点点头,示意徐显秀继续说下去。 徐显秀想了一会儿,本来已张口欲言,忽然又闭上了嘴,沉思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我要是他的话,如果我在坞堡那个位置,我一定会在切实看到这边混乱之后才会出击!” “因为坞堡的兵同样珍贵,他们也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必然要选择最稳妥的时机一击得胜!” 陈度讚许地点了点头,看了看徐显秀。 须多说一句,陈度这一番雷霆手段,加上挟两战之威兼压倒坞堡之势,当上军主之后,陈度这一番讚许的目光,確实让徐显秀心里挺受用的,只不过面上不好表现出来而已。 “不错,確如徐显秀所言,就是这个道理。”陈度出乎意料的轻嘆了口气,“我便实话跟你们说了,对於这个问题,我也並无一个十分妥善的法子。” “只能揣测对方的进攻时机不会提前,只会在边民们进入我们大营,引发混乱后才会发动。” 陈度这话一说,当然是一片譁然。 军中各路將官刚才听著陈度的各路布置,那叫一个井井有条,兵家所谓的大將之风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结果在最关键的边民问题上,如果边民引发了严重混乱该怎么办? 陈度居然说他也没有一个十足稳妥的办法。 有失望,有迷惑,有不信,也有暗中嘆气者,不一而足。 可是陈度的一番话,却更加让人意想不到:“你们想想,如果此处有十足的法子来应对,那斛律坞堡的人想不到吗?那斛律石作为一方豪帅,他是傻子吗?又在边境经歷过如此多战事,甚至他每一次与柔然劫骑交手,他都畏缩不出,你们以为他是真打不过吗?这是个十足精明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所以,这便是阳谋了。”高敖曹补了一句。 “不错,对面放边民出来,一定会引发我们这边一定程度上的混乱,就如同我们今天在坞堡前这么一喊,对面也是军心大乱一般,都是阳谋。” 眾人细细一想,似乎確实是这个道理。 如果这方陈度也是有十足的把握去应对难民引发的混乱,那坞堡那边为何会白白拱手將作为珍贵劳力的那些人放给陈度? 又如何会在放出难民之后,还冒险出动精兵来袭? 不就是因为衝著这个问题,陈度確实没有十足的解法吗! “我们所要做的,只不过是按照先前的布置,儘快將难民引导至指定区域,然后提前做好准备,只希望到时候边民这边能少伤亡一些了。” 正要继续布置,此时帐外却响起一声意想不到的动静。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帐篷之內。 赫然是陈度其实在心中已经想了许久的呼延族! “陈兄弟!” 呼延族自然不知道陈度当了军主之事,顺口就是这么一句。 这话一出口,帐篷內的眾人都齐刷刷地看著呼延族。 呼延族自然觉得奇怪,那陈度不过队主嘛,和自己平时也熟络,自己叫声陈兄弟怎么就很奇怪呢? 当然,陈度在阵前领代军主之职的时候,呼延族是不知道的,当时刚巧带骑兵去坞堡南门方向去了。 “说了多少遍了,呼延!在军中议事之时,要称职务品级!”高敖曹当即严肃来言。 没等高敖曹话说完,呼延族立马挠头咧嘴一笑:“噢噢是陈队主!” 其他人正要纠正,陈度却根本不以为意,神色极为认真地盯著呼延族问道:“是不是抓到什么大鱼了?” “还真是!先前陈兄……你不是老说什么风越大,鱼越大什么的,这次还真抓著大鱼了!” 第五十八章 以正合,以奇胜! 呼延族刚想说抓到的大鱼是什么,结果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显然是自己刚才太兴奋太全神贯注,以至於没注意到旁边居然这么多人! 而且怎么一个个都真的跟军中上下级一般对著陈度? 陈兄弟一个队主,真是能服眾啊! 呼延族心中念头电转,迎上陈度目光,意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呼延族吞了口唾沫。这才开口道:“在你们前压到坞堡城时,底下的人告诉我坞堡南门方向有异动,当即我就带著骑兵绕了过去……” 说到这,呼延族才意识到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过此时呼延族迎上陈度极为认真看著自己的目光,知道不是问其他的时候,赶紧快速认真来对:“……我就带兵过去,从坞堡南门那边抓到了想逃跑的大鱼!” “谁?” “袁紇氏和护骨氏!” 这一下,其他那些大小將官们都轰然起来。 甚至都不用呼延族多加介绍,大家都知道了这两个氏族是谁! 因为在这坞堡里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自然明白,那斛律石是高车之主,坞堡內除了其本姓大族外,还有其他一些大姓氏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可能因为联姻或其他原因在此联络或居住,这袁紇氏和护骨氏便是其中之二。 “抓到的可是他们的氏族首领?” “正是!”呼延族同样也是十分兴奋来答,“他们当时正要跑,估计是因为我们大军压境!总之就是仓皇跑路!然后我故意放了他们十骑出来,他们见著没问题,然后真正大鱼也跟著出来了!他们也想不到我们就在那埋伏他们!” 陈度点了点头,心中颇为欣慰,不得不说这呼延族確实是有些小巧思在的,还知道欲擒故纵这种做法。 “抓的就正是他们袁紇氏和护骨氏的头领!” 陈度心中一块重石终於落地! 这一次自己確实是有运气了,不过说起来也正是因为之前的布置,才能抓得住这份运气! 是的,之前自己说的阳谋確实是这么回事。 自己这边放柔然消息扰乱对面军心。 对面放边民出来衝击自己阵势。 战爭便是如此,很多时候没有这么多復复杂杂的各种计略,而就是站在各自立场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当然,与此同时也要做好准备,迎接在做出最有利选择情况下,也一样会出现的劣势和不利局面。 所谓以正合,便是如此。 只不过,偏偏战爭又不以死板的方向而继续进行,否则大家按著兵书打仗一板一眼就行了。 而是实际情况中,经常会出现这么那么一丝紕漏,以致造成歷史上一幕幕经典的战局。 谁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中,提前做好准备,进而抓住这些局势。 那就是有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天赋。 以正合,以奇胜,便是如此了。 而现在,这条大鱼就是自己真正破局坞堡的机会! 陈度一听,当即大笑:“把他们带进来!” “诸位,大好时机自己送上门来了!” …… …… “诸位,正如斛律酋帅所说,我看反而这是我们的大好时机,汉贼陈度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错,我看斛律酋帅此举可行!既然此时城中民心动摇,乾脆將这些已经乱了的人就地赶出城去!” “让什么大水冲他们自己龙王庙!” 坞堡酋帅府內,徐英一反常態,慷慨来言。 “这些人放出去,少说两三千人吧,他陈度如何收拾得过来?” “徐军主所言极是!然后趁著这个机会,我亲率大军出击,必將陈度逆贼斩於马下!”一旁的斛律恆也是激昂而言。 底下一眾斛律部族的大小头领们更是纷纷点头,主动请缨出战。 而此时端坐於上位的斛律石,神色倒是比在城墙上时一脸铁青好了不少。 回到酋帅府之后,稍微冷静之后,斛律石还是认为自己是占优势的。 怎么不占优势呢! 不过就是自己在城头上那被陈度嚇到了,实际上这事来得太过突然,否则自己绝不应该那般举止失措! 道理很简单,他现在明白了,陈度根本没有办法打下自己这座坞堡。 就是刚才民心最乱的时候,陈度没有出兵来攻。 那可想而知,必然是陈度那边对攻下坞堡没有必胜把握。 换句话说,只要自己守在坞堡,陈度一定要走! 否则他等著阿那瓌吗? 陈度必须跑得比谁都快! “我看那陈度不过狐假虎威罢了,只不过刚才气势確乎有些盛然,也算是避其锋芒。” 斛律石此时確实平静下来了,甚至还来了一番名將自责的戏码:“当然也怪我,平生第一遇到这等诡譎之事,一时间有些乱了分寸,否则,必然让陈度授首於城门之下!” 眾人一听也是纷纷点头,交口称讚赞同。 至於和柔然串通一气、偷袭之事,根本都没有人提起,就连徐英都没提这件事。 原因很简单,现在大家已经从陈度那里知道了,確实有柔然大军过来。 那又如何? 自保就行了! 不行便投效柔然大可汗粮草牛羊还有汉人子女。 阿那瓌又不是赖在大魏这边不走,等他们撤了以后自己再杀几个汉人边民,头髮这边剃一下,还可以说自己阻挡了一番柔然人呢! 而斛律石想的是,若果真是自己远方一族族兄,斛律金和柔然那边有勾兑,那柔然大军压来的时候,自己岂不是得利一方? 顺杆子爬就是了! 高车部族百年来在大魏和柔然夹缝中不都是这么过的? 所以现在坞堡內,反而在这些斛律氏的高层里面,普遍有一种放心下来的心態。 只是明面上没说而已。 柔然人不是大问题! 陈度才是! 汉人军贼才是! 所以眼下的问题,就是如何对付陈度那一批魏军。 “现今首要之事,正如我先前所说,既然陈度搞了这么一出,他想乱我们坞堡,我们便顺水推舟,將这乱流给他推回去!” “既然此计已定,徐英军主又主动请缨,那便请徐军主到时首为先锋,衝杀擒拿陈度逆贼!到时也要和那些魏军喊话!就说你从未有过將代理军主授予此逆贼陈度之事!” 徐英居然也是利落点头。 其实这事,两个人心里都有算盘计较。 斛律石不用说了,要利用的就是徐英还有一些影响力,想在陈度军中多製造一些混乱,反正死了也不心疼,或者说死了更好! 至於徐英,心里也是打了另外一个算盘。 那就是趁著这个机会,看能不能翻盘,最好斩了陈度! 给他安一个什么贪功抢夺地方豪帅的罪名,然后自己再將这些突袭柔然军功全揽到自己头上。 到时候自己再跑回怀荒,又能躲开柔然大军,又能离开这坞堡是非之地。 就在徐英还打著这么个算盘的时候,斛律石这边突然来了一句:“不过徐军主此时可是对面这些逆贼们的眼中钉啊。这样吧,阿恆,你回头挑好人手,带上几个高手,必须一直护徐军主周全。” 徐英一听心都沉到水里去了,这意思还不明显?明显就是派人来监视自己! 估计自己要是有什么异样的话,说不得还要被这些柔然修行高手们给一起砍了! 不过此时局势已定,徐英也不做他想。 而此时,又是一个亲卫士兵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在斛律石耳边说了几句,斛律石眼中一动。 “你说陈度那边……他们已经开始撤营拔寨了?果然汉人就是虚偽!还说什么等边民等难民,都是做做样子看的!” 当然,斛律石也知道这些消息同样瞒不住城里其他人,现在城內骚乱更甚。 一个个边民佃户现在都嚷著要跑了,谁都知道落到柔然手里,那都不是过什么好日子,那真的是要给他们当奴隶的! 柔然人也不种地啊。 “好!诸位立刻按照先前布置行动。” 斛律石一声令下,斛律氏眾將轰然应诺。 “至於那跑路的袁紇氏和护骨氏……” 斛律石说到这冷哼一声:“亏我平日还对这些人用了一些心思,没想到第一个跑!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徐英小心翼翼来言:“估计他们跑往怀荒去了?” 斛律石儼然不以为意:“算了,到时候我们剿灭陈度,他们也正好为我们在怀荒於景镇將面前做个见证,就说这陈度逆贼趁火打劫!不缺这点人。” “现在放所有想要跑的人出城!还有,让那些兵卒们都记一下,是哪些佃户急著要出城!” “等你们衝到陈度营寨的时候,这些先衝出去的一个不留!” “现在,传我命令,开门放难民!” 第五十九章 割耳大魔王陈度! 当斛律石准备著放已经汹汹然想要逃难的庶民佃户们出城时,此时在坞堡门前已经一片混乱。 对於大部分佃户来说,往年的田租已经交完,此时匆忙收拾完行李物事,等到兵祸过后再回坞堡替斛律老爷们放牧种地,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至於什么斛律坞堡里通外敌,他们其实是不关心的。 对於此时此地的人来说,別说没见过大魏皇帝了,许多人就是祖坟冒青烟活到五六七十岁,就是郡守的面都不可能见到,换到六镇这边便是军镇镇將,去问这些庶民都不一定能说出姓名来。 所以斛律氏和柔然如何勾兑,老百姓们是不关心的。 大家只是想保命,不想被柔然人抓去当奴而已。 而坞堡一时挡住大家逃跑避难的步伐,根本就不能为这些庶民佃户们理解。 这下听说外面魏军都要拔营撤寨了,於是便引发了更大的骚乱。 各种传言在人群中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我跟你们说!刚才我家男人在城头看的分明!” “那什么陈度军爷至少不是纵兵抢劫的將军!” “摆了好多个柔然狗贼人头呢!” “是啊,我也是逃难过来的,你们不知道那柔然人就是见著人就抢,我们村不管多大多小的女人都被掳了去!” “那个摆在地上的人头,先前来我们村抢人的时候不知道多威风!现在不也被陈军爷带兵砍了?” “我估计啊就是城里和他们没谈拢功劳!反正咱们出城后就找陈军爷他们那些魏军去……” “可是他们不让我们走啊?” “唉听说高车和柔然本是一家!怕不是真要把我们抓了献柔然去?” “嘘!小声点!有人来了!” 酋帅府过来的斛律氏精锐私兵,突然一队队出现在堵在城门前的人群后方。 里面夹著几个也是平时横行乡里的豪奴头子,听到刚才有人议论什么高车柔然,二话不说,直接带兵衝进人群中来。 带头的便是斛律恆了:“汉儿多白眼狼!一个个到了兵乱关头就想跑!” 斛律恆自己没法从陈度那捞便宜,难不成还砍不死这些个手无寸铁的汉民? 当即提起明晃晃闪著寒光的剑,直接手起剑落,当街砍了十几个汉民后,本就不大且拥挤的街头巷里迅速噤声。 “忘恩负义,说的就是你们!”斛律恆骂了一句,而后大声对著畏畏缩缩准备逃难的边民们来喊。 “不过你们无情,斛律石酋帅大人可是有义,按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什么……以德报怨!” 斛律恆停了一下,话锋一转:“念在你们平时耕织放牧有劳有功,眼下陈度贼子在外,也免得你们乱了坞中防御,愿意留下来的免一旬田租!不愿意的全部从北门走!都排好队!排好了就开城门!给你们两柱香功夫!” 一边说著这些,斛律恆一边悄然打了个手势。 在无人注意到的街巷角落,此时已经有打扮成逃难边民模样的斛律氏私兵们混入了队伍中。 …… …… 就在斛律坞堡和准备做出撤走姿態的陈度大营,都同时掀起不同寻常动静的时候。 此时,从凌晨被陈度突袭大败后,仓皇往北逃命的零散突厥骑兵们,此时沿著已经破冰的黑水河,三三两两成群,也终於渐渐匯聚。 最终也算凑起了较大的一支队伍,零零散散有这么三四十人,一问都是和山坡上来的魏军焦灼时失散的。 至於和提个姓名都让人胆战心惊的陈度打过照面的,那是一个没有。 此时一个个突厥骑兵身上,血污不用提了。 就是泥污都沾了一身,以至於那些泥巴干了之后,连那些平日里柔软舒適的马裤都直了。 只是眼下根本来不及管这些。 平时威风八面,现在一个个都是狼狈不堪,更別说几个人拼一起,甚至都凑不出一套完好的布帛衣甲。 要不是座下马匹实在是承受不住连续快速奔跑几个时辰,这些人根本不会在此停留,还等著让这些马匹休息喝水吃草。 “算了先歇会吧!过去喝口水,让马儿去啃啃草,喝点水!” 一眾突厥轻骑坐在岸边,这才有机会来擦洗脸上的血污,顺便再重新包扎一下身上的伤口,一个个脸上惊恐不定。 各自默默无语,甚至有人已经低声哭了出来。 领头的人正要大声呵斥,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极为急促的马蹄声。 这些突厥轻骑们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纷纷回头,有些人下意识甚至就已经拿起此时极为珍贵的马刀,因为绝大部分人的兵刃早就在逃命过程中扔了。 命都保不住了! 转身一看,结果看到来人仅有一人一马,一眾突厥轻骑们这才纷纷安心下来。 甚至已经有人灵机一动,突然大喊一声:“把这人抢了!” 想著这辈子吃了这么一场大败仗,现在跟狗一样被追,现在正好有个不长眼的赶过来,正好把他宰了抢了! 结果这几个突厥轻骑正要上前,做出一番熟悉劫掠姿態,仔细一看,这些突厥轻骑们齐齐喊出一声: “大人您没死啊!?” “阿史那大人!” “是阿史那土门大人,我们有救了!” “阿史那大人,您没事吧?” 变脸变得极快。 不错,来者正是阿史那土门。 “畜牲!你们连我都要抢了?!”阿史那土门纵马赶至,直接一鞭子抽在领头骑兵头子脸上。“怎么,巴不得我死?一个陈度能杀死我?” 被抽的人脸上立马就是一条血印。 一群身上血污半洗未洗的突厥轻骑们立刻全部围了上来,看著阿史那土门身上倒是没什么严重的伤,只是头上缠著一块布而已。 再仔细一看,那渗出血的地方正是阿史那土门的左耳朵位置。 这下,刚刚还被抽脸的轻骑头子反应过来:“等等啊,阿史那大人,您的耳朵是……” “不错!” 阿史那土门话也不多说,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头巾,露出一只耳朵上血淋淋的伤口,大半边耳朵都已经被割掉了。 看得当即让一眾突厥轻骑们都是倒吸一大口凉气。 “陈度杀人无算,还折磨羞辱於我,割下我一只耳朵做他的战功!不过后面我趁著他们防备鬆懈,在那里爭功夺利,这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那陈度……喜欢割下敌人耳朵串一起!就是魔鬼!” 说到这,阿史那土门几乎声泪俱下! 而此时在帐內最后布置相关事宜的陈度,也是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六十章 就这么简单?! 阿史那土门耳朵上的伤口,实在是有些过於血肉模糊,过於的鲜血淋漓了。 以至於就算这些突厥轻骑们平素自詡根本不怕各种血腥场面,现在也是心惊胆战。 因为阿史那土门大人说,这是那个陈度乾的! 所有人都是一阵后怕! 且不说陈度那已经给突厥人留下的如鬼神一般用兵手段了。 单说这个什么割耳。 要是自己被抓了的话,怕不是头皮都要被割? “想不到那陈度,竟用如此狠辣手段!” “唉,也多亏我们阿史那大人身怀绝技,否则怎么能从那虎口脱险!” “说来大人,我们这边……我们这队全都是被那什么姓徐的魏军击败,大家都是死战到底!实在最后支撑不住,且战且退,一路聚拢过来的。” “现在还没有见过从陈度手里逃出来的兄弟啊!” 这话阿史那土门听在心里,也是冷笑一声。 一个两个又在撒谎! 这还用说吗? 这些人一个个都手脚没少一只,全须全尾的! 不用说,肯定是当时魏军一上来就偷摸跑了。 不过现在这些人跑了也好,总算自己带著些人回去。 要是单自己回去的话……阿那瓌必然生疑! 只是这阿史那土门又想起陈度那狠厉手段,想著他要真是割自己的耳朵还好! 居然让自己亲自下令杀了那些被俘虏的突厥人! 而且这事,魏军那边一堆人看著的,自己根本跑不了! 相当於有一个大把柄就抓在陈度手里。 想到这,阿史那土门脸上更黑。 而在其他的突厥轻骑们看来,阿史那大人被割了耳朵,竟若无其事一样! 看得让人著实肃然起敬,觉得自己家这主帅大人实在是太勇武了! 受了如此折辱,还能寻找机会逃脱出来。 “阿史那大人,那我们那些被抓的人……” “唉,说来此事……也怪我无能!”阿史那土门一副痛心疾首状,甚至眼眶都有点红了。 这下其他那些突厥轻骑们更是明白什么意思了。 肯定都是被魏军给杀了,被那个嗜杀成性的陈度给杀了! “我记得这里面还有好些是一直陪在阿史那大人身边的亲兵的。” “是啊,多可惜啊,都遇害了!” “总有一天我们要报仇!” “没错,报仇!” “报仇!” 阿史那土门伸起手来,做拭泪状,拭去那眼中似有似无的眼泪。 此时,那些之前如同一盘散沙的突厥轻骑们,一个个对著阿史那土门开始表起决心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眼瞅著主帅大人的亲信都被汉人给屠没了,这个时候自己积极一番,不就上位了吗? 再说了,估计接下来,自己突厥部族在损失这么惨重的情况下,以后也不会打先锋了。 “阿史那大人,小的斗胆说一句,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刻赶回去,赶紧匯报大可汗!” “我们大军就在后面,有的是机会报仇,杀光这些魏狗!” 阿史那土门看了一眼周围的反应,心知自己这番苦肉计应该是成了。 陈度当然没有割自己的耳朵。 这不过是自己的苦肉计罢了。 要是完好无损地跑回到柔然那里,面对平素生性多疑的阿那瓌,又怎会轻易相信自己。 阿史那土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確定身后没有任何人跟著之后,对著这些突厥轻骑们说道: “等一下就全力赶路,就算把马给跑死了,也要爭取两天內赶到可汗大军帐前!” 一听到阿史那土门提到回去,这些惊魂未定的突厥骑兵们心中都放鬆不少,不过也有人还在担心回去以后会不会被大可汗责罚。 阿史那土门严肃说道:“首先,连正脉出身的破六韩孔雀大人,都被他们在阵前斩成了肉酱!其次,我们才来一两天而已,敌军就来偷袭。要怪,也怪这破六韩孔雀先前防御不周所致!” 既然头领大人这么一说,突厥轻骑们便也再度振奋起来,稍作休息吃喝之后,立即沿著黑水河继续往北疾驰而去。 …… …… 而就在阿史那土门心情复杂,想著自己这么一个把柄落在陈度手中而忐忑不安的时候。 魏军临时扎下的大帐之內,陈度刚刚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继而又盯著跪在自己下面,一脸瑟瑟发抖,两腿战战的袁紇氏和护骨氏,只是摇了摇头,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来了一句: “刚才我的布置你们都明白了吗?到时候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只在坞堡斛律军中里喊那四个字,然后便一路跑回怀荒去吧。” 看著这两大头领还是一脸难以置信 自己就喊那四个字就完事了? “陈队……陈军主?” “就……就这么简单?就喊那四个字?” “不错。还有一件事你们大可放心。”陈度负手来言,“你们到时候衝进那个斛律军中时是在后方,来得及跑的。跑回怀荒之后,只把这边实情跟怀荒镇將据实来报就是。” “你们也不要担心到时候跑回去会被抓。因为你们跑路的消息,斛律石一定会捂住,不会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就动摇他们的军心了,明白吗?” 这俩袁紇氏和护骨氏头领,昨天还和陈度在坞堡酋帅府吃吃喝喝! 可仅仅隔了甚至不到两天,已然是天翻地覆! 两人心中自然是无限感慨,只是现在也来不及想那么多,听到陈度的这么简单的要求,简直是如蒙大赦!赶紧是连连叩头而出,帐內就只剩下了徐显秀,高敖曹,还有呼延族三人。 徐显秀依旧面色极为复杂,正准备按照原定计划率一小部分队伍先行离开拔营撤寨离去。 陈度却开口了。 没错,有些事还是要说透的。 因为陈度其实已经看出来了,高敖曹也好还是徐显秀也罢。 俩人都是一肚子问题要问。 其中当然也有埋怨和不解。 刚刚才知道自己那一番阵前操作的呼延族,更是惊疑不定。 如果这些事没有说透,临到关键时刻战事胶著之时,指不定就会有什么茬子! 还是那句话,战前所有计划都已经布置下去的情况下,让这些人说清楚自己心中疑虑也好,焦躁也罢,还是抱怨甚至是矛盾。 那都是必须要做的。 所谓协调阴阳,便是如此。 “徐显秀,现在没有其他外人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第六十一章 时间紧任务重 此时只有四个人的大帐內,突然陷入一阵诡譎的沉默。 本来徐显秀已经打算按著先前的布置,带著原本用以壮声势和迷惑坞堡的边民以及高车突骑先走。 毕竟陈度还是担心这些高车突骑临到关头,突然叛变,说到底这一次面对的是坞堡他们同族之人。 派徐显秀去也是因为这人有能力有修为足够压制那些高车突骑队长们。 高敖曹和呼延族也是准备各自按照先前布置去做。 须说一句,此时徐显秀率军先行一步,倒不只是为了做撤离姿態引发坞堡內的边民骚动,也是因为时间確实紧迫! 先前从破六韩孔雀以及阿史那土门口中得到的消息,还有从其他俘虏口中得来的信息,进行交叉验证之后。 现在能確定的是…… 柔然大军正儿八经的前锋,最快两到三天就可以赶到坞堡。 当然这些前锋以轻骑为主,並没有足够的攻城能力。 等到有围城攻城能力的中军抵达坞堡,则要再多上两三天。 各种因素再算下来,比如现在慢慢变成翻浆地的地形这些都算在內。 陈度这边带著百姓边民们回到怀荒的时间窗口。 就仅仅只有十天不到而已! 这还算上到时候不可避免的殿后乃至迟滯柔然作战行动。 总之,时间极为紧迫。 甚至陈度刚才都给出了最差的预备法子,也就是一旦坞堡这边百姓一旦太过混乱进而无法收拾的话,到时候所有魏军便要在今天落日前撤出战场。 然后往大路追著王桃汤那部先出发的輜重队伍而去。 到时也算有个接应。 本来所有这些规划已定,无论徐显秀还是高敖曹呼延族都是准备强压心中疑惑,各自去做便是。 確实没想到此时陈度叫住了自己。 明明先前该说的好像都和一眾將官说了啊? “徐家四郎,你先来吧。”陈度又重复了一句,“有你有所问,我必有所答。” 此时摘掉面甲的徐显秀低头看著自己脚尖看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但却並未向陈度提出什么问题。 而是披著那一身明光鎧叮噹作响,朝著陈度行了一礼:“家兄性子软弱,耳根子也软,只当听了坞堡那边的奸贼谗言,还望陈军主明察。” 陈度听的明白,其实徐显秀这话就相当於定性了。 也是算是彻底把陈度所说的从徐英手中代领军主之事给坐实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只不过定性之后,徐显秀话外之意,是想从陈度这边求得自己家兄一个性命。 只是陈度还没说话,高敖曹却抢先来言了,似乎也是不想在此关键时刻,让陈度难堪进而造成军中裂痕。 “徐……徐家四郎,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也该知道的。” 徐显秀嘆了口气,点点头,就不再多说。 他何尝不知道高敖曹说的这一点,只不过心中还念及一丝兄长之情罢了。 虽然自幼起自己和大兄关係就不好。 须知此时的南北朝,在世家大族之中,不止平常的门阀人脉官场资源,还有各种修行功法药材等等,对於开枝散叶的世家大族来说,这些东西自然是不可能平均分配的。 而家族资源的倾注,从小时候就开始分野。 不然也不至於徐英还为军主,徐显秀却只是旁边一个小小跟班而已。 只是临到这个就要见生死的时刻,徐显秀心中还是有些惻隱。 高敖曹还想再说,陈度只是摇头摆手:“无论如何,我等有今天之事,也全仰赖了徐英军主当时愿意听我们的话,派兵袭击柔然之功。我与他並无宿怨,只是碍於形势才行此策。” 说到这,陈度还是嘆了口气:“为的也是不止保得你我几人性命,更有这数百將士还有数千边民的安危,这才不得已而为之。如若你家长兄只是在后督战,並未以身充当前锋来袭,我自当尽力而为。” 徐显秀听到这,重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话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心理上的交代而已。 人都要过去一个坎,这个就是徐显秀的坎。 另外,徐显秀也深,陈度之所以安排自己率后卫先走,便是为了避免了手足相残的意思! 毕竟是亲兄弟在战场上面对面交锋,若是自己面对上徐英,是杀还是不杀? 弒兄这事儿自古便不容。 当然,皇家子嗣除外。 徐显秀心中感慨,明白陈度好意,也就拱了拱手,心中大事已了,至於其他难民百姓,反倒没什么重要的了。 “陈大哥好意,显秀全都领会了。” “你们呢?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只管来言。”陈度点了点头,转而看著呼延族和高敖曹,“以后也是这个道理,出了这个营帐之前,有任何疑义抱怨什么也罢,只管来说。出了帐后,便要坚决执行。你们一样,我也是如此。” 这话一说,高敖曹直接说道:“既然是陈军主……陈兄弟,我有一句话,实在是不吐不快。” “我还是不懂,为何我们要带著这些边民走?” 陈度本想解释,却又觉得此时说再多也无益,眼下要做的是先拿下迫在眉睫的胜利。 而后才能慢慢图之。 毕竟北境六镇,军事化和部落化作风极浓,能带著大家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便是让这些將官也好豪帅也罢还是世家子弟们。让他们都服气的最大底气。 只是尚未等到陈度开口,帐外就已经有专门的传令兵跑进来了,身上两档鎧还在咣当作响。 “陈军主!对面城门开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陈度深吸一口气,挥手让传令兵出去,然后盯著呼延族和高敖曹来言:“依旧是按照原定之策,呼延留下与我共同维持营寨,三郎径直回山坡后骑兵队中。” 呼延族和高敖曹也是一凛,齐齐拱手称喏。 陈度刚步出中军大帐,忽而回头来言。 “至於边民百姓之事,等此战过后我自会与你们说。” “还有徐家四郎……” “陈大哥还有何事?” “如若日落之时我等尚未追上你们和輜重队伍,你们什么也別管,直接便往怀荒而去!到时徐显秀你便代行我军主之职!” 徐显秀同样一凛,点头称是。 而此时,隱约可闻的哭喊声已然遥遥从坞堡北门传来了。 第六十二章 富贵险中求 陈度是第一次,切切实实地看见这世间难民们逃难的模样。 比自己想像之中还要混乱得多得多。 那些遥遥传来的哭喊声,便是来自於队列毫无秩序地涌向前方,从而所导致的推搡踩踏。 按那些在最前方放哨观察的兵士们回报,刚开始这些逃难的边民百姓们,出城的时候还是挺有序的,毕竟坞堡门其实也就能容两三匹马一同经过那么宽。 可当逃难百姓们全部出城,坞堡大门一关后,也不知为何,陡然间就乱了! 在这起码千把人散乱的纵队后方,不知道为何引发了一阵阵骚动。 进而,这种混乱和骚动就如一个石头投入湖面引发的涟漪一般,越来越大。 那些或者两脚草鞋挑著扁担,或者是推著独轮车往前走,拖家带口百姓们,以及那些本就是从柔然劫掠中逃来的难民们混杂一处,继而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接著,就是如同凌汛破冰一般,汹涌澎湃地朝著魏军大营这边涌过来。 按照原先的布置,陈度依然是等著坞堡那边先动。 自己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难民接应过来,儘量让他们不要衝击到营寨。 之前自己安排扎下的营寨,其实也是为了安顿这些难民之用,当然,这营寨扎得十分简陋就是。 不过,此时逃难百姓们的混乱,却有些超过了魏军的想像,一个个在营寨前严阵以待的魏军步卒们都颇有些慌乱。 这也太乱了! 差不多一千多两千人这么朝著营寨衝过来,谁也慌! 有些留在营寨中的土行修行者,也是之前和陈度结过军阵的,知道这位陈军主是能提意见能说话的。 便也是大著胆子来提议,说什么不如让这些难民在距离大营几百步的位置,划线就地停下,越线者格杀勿论。 这提议自然被陈度否决。 不过如此混乱,也肯定不是陈度想看到的局面。 稍顿片刻,陈度直接拍马而上,一边对著身边早就聚集好的土航修行者以及一队亲兵,还有呼延族来言: “我自去接引他们!” 不过,立马是遭到了身旁呼延族的反对。 “陈兄弟,这事儿我觉得还是不行!”呼延族咬牙拍马而上,看著陈度诚恳而言,“变故突生,只怕是难民中肯定藏有斛律石的人,否则不至於突然一下变得如此混乱,他们要的就是冲我们的营寨!” 陈度点点头,呼延族说的確实是这个道理。 “不错,確实是这样。” “確实是这样……那陈兄弟你如何还能以身犯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边立马全乱了,就连三哥他也管不住这么多人,你要是……” 呼延族说的確实是实话,高敖曹要是只指挥原来的魏军队伍,那支差不多两三百人驻扎了一年的队伍,还勉强差不多。 但是现在,可不止高敖曹这边的人,还有零星的一些高车人,加上之前从柔然大营中解救以后过来壮声势的难民,还有陈度本身这边点的几个步卒队伍。 眼下这三四百人,现在也只有陈度一人能指挥的动, “所以,陈度还是让我去吧!我来接应这些难民入营!”呼延族再度请缨。 “不。”陈度自己何尝不知道危险。 这些逃难边民中或许藏了柔然修行者不说,且自己不可能带著大军前去接引,否则营寨就空了。 这样一来,確实是一个危险的境地。 但有句话如何说? 富贵险中求! 或者说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此事非我来做不可。” 陈度扬鞭指著前方来言:“至於安危,你们和我今早结阵抗下柔然长生天军阵一击,如何连这些百姓和这区区斛律氏都怕了?” 这话一说,倒是一时间颇为振奋人心。 毕竟坞堡是被破六韩孔雀围了半个月,而那位孔雀今何在? 不照样折在陈军主手中了! 陈度也不由其他人多想,也不管呼延族如何还是反对,直接带著除呼延族外的土行修行者们,以及一小队二十人披甲步卒,往汹汹而来的逃难边民洪流走去。 没走多久,陈度便率兵来到了这一批难民面前,两者还大约两三百步的地方。 当然,自己早已是让人给换上了一身重甲,也是从柔然大营那里缴获的, 不得不说,这重甲穿起来是真的麻烦,各种搭扣绳结,各种披掛。 然后,还带著个死沉死沉的锅盖一般的兜鍪。 当然,这些都不妨碍当陈度来到难民面前百步的距离,清晰的看见最前排那些边民脸上的惊惧,迷惑,当然还少不了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的激动。 而陈度还有一眾土行修行者们,也是靠近了这才看的分明。 这些逃难百姓们扶老携幼,一家人只能也只敢带著一床被褥,包里袋里估计也就塞了一些仓促拿出来的麵饼,除此之外就几乎一无所有。 人群之中,老人的脸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和麻木的恐惧,稍年轻人一些的,有些则是用身体护著怀里的幼童。 而刚才的骚乱和踩踏,在许多人身上留下了痕跡,孩童的额角磕破了,渗著血。 壮年汉子的衣衫被撕得襤褸,手臂上是青紫的瘀伤。 更有甚者,一瘸一拐,显然是扭伤了脚踝,却依旧不敢停下脚步,生怕被身后的人潮所吞没。 “诸位,且停一停!”陈度运足真气一吼。 前排自然下意识停了下来。 本来陈度做好了准备,再吼几声,再慢慢才能让人群停下来。 可是,结果却大大出乎自己意料! 这些人听到陈度的声音之后,几乎立刻便认了出来,这就是早上正午时候,在城墙前大喊歷数斛律石勾结柔然的,而且还斩了上百个柔然人头的,陈度陈军主! 此外,还有各种传言在本就惊慌的难民人群中传得极快。 陈度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过於低估了自己做过之事所造成的影响。 “就是那个,昨天听说给那些死人埋葬的陈度军主,他还杀了那个豪奴头子!” “好好好!死的好!那个贼奴死有余辜!” “对!听说他还给手底下的人都好好安葬了呢!” “听他的准没错,咱们先停下来吧!” 於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汹涌涌动的人潮又往前推推搡搡了约莫五十步之后,终於在陈度面前不到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彻底停了下来。 此时,站在坞堡城头的斛律石,一脸的愕然: “不可能啊?这一两千人,就这么停下来了?” 看著这边停下来,斛律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选择偷袭,而是应该固守坞堡,等著柔然人过来的时候再反覆不迟。 可此时在一旁的斛律恆和徐英都是齐齐来言。 说什么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难不成真让陈度收拢了这些难民去? 这可是坞堡的重要劳力! 直接將並无多少人防备的陈度就地拿下! 本来斛律石打算的也是让这些人衝击陈度魏军后再全抓回来。 在斛律石看来,这战机似乎转瞬即逝,也来不及多想,一声下令。 “出城!剿灭陈度逆贼!” 第六十三章 诸位稍待,去去就回! 就在坞堡那边大为讶异,根本不知陈度如何就有了这般號召力,竟能让滚滚难民洪流踉踉蹌蹌地停下来。 以至於仓促之下,斛律石不管不顾就决定出兵,以免错过这等战机的时候。 其实就是跟著陈度一块过来的,都已经准备出手制止难民们的土行修行者,还有披甲步卒们,也没能明白。 还有那些夹杂在边民中想要鼓动人们继续往前冲,衝击陈度乃至魏军营寨的那些坞堡细作们,更是没懂! 为何刚才还汹汹然往前冲的难民潮,怎么这般就停下来了?! 无论他们如何悄声鼓动其他人继续往前,这些此前还不停推搡著往前挤的庶民百姓们,一个个居然都停下了脚步。 就算是偶尔有些还在往前推搡的,也因为前面几排慢慢全都停了下来,进而最终也就成了如市集中看行刑一般的场面。 一个个肩挨著肩,探头探脑,驻足而看。 想看看这位陈度官爷军爷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些斛律坞堡的细作就是再想大声鼓动,也已不可能了。 大家都不出声了,就你一个在那上躥下跳,那不就等於自认是坞堡细作了么? 老百姓们是穷,但是不傻啊! 而陈度这边,当自己看著在缓坡之下,起码有一千多双同时盯著自己的时候。 说实话……这感觉还真就和面对那些兵卒们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从这一双双眼中自己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眾生眾生千面 有期望、惊惧、忐忑,还有闪躲。 自己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此前一系列或有意为之、或无心插柳的行动,在这些朴实百姓们当中造成的影响。 仔细想想,其实这事並不难解释。 坞堡就一个小型县城般大小,左右一炷香就能从城南走到城北。和陈度还有魏军有关的不同寻常的消息,早就发酵开了! 丈田清户乃至修堤,杀死豪奴头子,还当著闹事的高车人把头领儿子手给砍了…… 更不用提两拜柔然,埋葬兵卒立碑等等…… 这些事情本就在坞堡中发酵了快一天了。 再到中午时分在坞堡城头下的百来颗柔然人头,还有孔雀那头皮都不甚完整的头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知道,这摆在任何一个军镇面前,那都是足以立刻上报朝廷,等待上面加官的大功劳, 何况是区区一个坞堡呢? 这场面百姓们是真没见过! 更別说陈度之前当著被驱赶上城守卫的民夫们,公然来言要带大家回怀荒。 这话加上陈度之前做的事就格外的有分量,加上现在这位陈度又只是带著几十个人就来到这些大家们面前。 根本没有这些许多边民想像中那一常见些军镇军官跋扈姿態,故而这些本在人心中无形的一股股无可阻挡的暗流,就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便破冰而出。 而这个契机,就是此刻陈度镇定自若站在逃难边民们的面前。 这一点,斛律氏那些头领们,斛律石,乃至魏军这边根本就没想过。 谁会理会些连寒门都算不上的真正庶民们会怎么想呢? 此时放眼过去在陈度五十步开外,起码有一千五六百人。 整个坞堡不过一千多户,四五千人。 这么一算,约莫三分之一的人都跑出来了。 陈度抬头看了一下大约千步以外的坞堡。此时坞堡大门已然洞开。 不说別的,这一千来人,纵然有老弱妇孺,也有许多青壮年,这么跑出来,对坞堡而言损失了多少劳力,可想而知。 斛律氏怎么可能忍得了? 加上现在又意外地没有引发骚动。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引发了一个先前自己没有想到的连锁反应,那就是此事必然激得坞堡那边直接大举来攻! 原本自己想的是引导边民骚动慢慢平息下来,然后再慢慢引入大营。 所以,陈度此刻直接就把传令兵叫到了自己身边。 其他人还在为这一群逃难边民们安定下来而喜不自胜,觉得这无论如何说都是一件好事。 为何陈军主脸上反倒紧张起来了? 而陈度脑中也是飞快一顿转。 此时此刻,如何选择何处作战场地就极为重要了。 如果就在逃难边民这里开战,会造成这些边民们极大的伤亡,这么一来,自己原本目的也就功亏一簣。 眼下能做的最好应对,就是以自己为饵,吸引那些坞堡人来攻。 主动把交战战场从这些难民身边引开。 说白了,自己才是坞堡那些斛律军的首要目標。 一念至此,陈度立刻对著身旁的传令兵下令:“回去告诉呼延族,让他按照先前计划行事!” 而后,陈度对著这些难民们高声喊道:“各位在此稍待!等我去对那些斛律贼军,去去便回!” 陈度运足真气一吼,扬鞭一指。 这些逃难边民们回头一看,果然看见身后轰隆隆一阵响,一支少数为骑卒,大部分为步卒的混合队伍就从坞堡里衝出来了。 这一下,果然刚刚安定下来的逃难边民们又都骚动。 有些趁著浑水摸鱼的斛律坞堡细作们,趁机开始小声鼓动大家往魏军阵营里冲。 要不是陈度还站在这里,依旧一脸泰然自若模样,换做他人,这逃难边民的队伍一下子就乱起来了。 陈度当然看到了,立即大声来言:“还有!” “既已脱离高车坞堡,就要按我大魏三长制规定,五家为一邻!待我回来之后,这些邻长报与我详细各家户口人数,到时候我再均匀將粮秣被褥衣物等物资配给你们,必让大家回怀荒路上不致冻死饿死!” “若有虚报假报,任何补给也无!还要严查!” 陈度当然知道这些人里面有细作。 要的就是让那些本就相熟的人组成一邻。 这样一来,那些本不相邻的细作们自然就暴露出来了。 至於自己之前许诺的那些粮秣被褥也罢,各种衣物也好,在柔然大营那里都已缴获足够多。 早就派王桃汤往路上运了。 而边民们这么一听,本是因匆忙逃离坞堡,身无长物而忐忑害怕茫然,此刻自是一个个呼应起来。 而陈度也来不及多管,留下二十个披甲步卒分管此地,维持这些逃难边民们的秩序。 而自己则带著一眾土行修行者,拍马而去。 然后…… 出乎所有人意料! 一千五六百边民都是愕然的看著,那陈度带著就这么十来个人,不是拍马往大营而去,而是居然就朝著明晃晃起码有五六百人的坞堡斛律军迎击而去! 第六十四章 世家豪族,祖传军阵! 谁也没想到陈度带著这么十几个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土行修行者,就直接朝著里面有五六百人的高车队伍冲了过去! 高车斛律军这边,当头的徐英和斛律石都是一惊。 继而喜不自胜! 在坞堡上看著这一切的斛律石,和打头阵的徐英和的斛律石看来,这陈度就是找死! 其他斛律氏族兑金修行者们,也是如此认为! 肯定是这个陈度之前打柔然太膨胀了! “我们可不是柔然那些废物!” “这陈度也太托大了吧?” “汉儿找死!” 两军此时相距尚有四五百步。 眼见著陈度这边赶过来,这地域偏偏又是开阔的,也不可能有任何伏兵。 斛律恆和徐英当即准备一马当先,带著坞堡內那些兑金一脉的修行者们,先行甩开后面的步卒和不熟练的骑卒们,迎著陈度这边衝上去! 这里须说几句,都知道坞堡这边,自从陈度带出一百突骑以后,再加上先前那两个部族头领跑路又带走了不少熟练骑兵。 所以其实这个时候,坞堡里能出动的熟练高车突骑只有五六十了。 而斛律石又是个不敢孤注一掷,平素生性谨慎的主。 所以这一次事出突然,匆忙出击之下,也只是给了他们二三十高车突骑而已。 留下了一半保底! 而其他的骑卒们,根本就是临时凑数的。 虽说一个个都骑著马,这坞堡確实也不缺马,但问题是,这些普通骑马的人根本並不能如同熟练骑兵一般作战。 最多的不过就是快速骑马奔至既定目標之前,然后下马作战,也是最最原始的骑卒形態,根本无法做到熟练骑射。 更別说两边骑兵对冲时候,能跟上自家这边斛律恆和徐英了。 说不定还会冲乱自己阵型! 要知道衝起来的骑兵要维持阵型,那都是要练很久且有默契才能做到的。 在这种情况下,斛律恆知道,如果和同样疾奔而来的陈度交战的话,自己有两个选择。 要么是等大部队一起慢慢压上去,可这样一来,说不得会出什么岔子! 说不定陈度那边一轮齐射,射到自己这人之后再扬长而去! 到时候军心大坏! 而且自己听说当时陈度打柔然人就是这么磨掉柔然人耐心的。 自己可不步柔然人前车覆辙! 而至於陈度的修为,自己也是了解的,就没到正脉水平嘛! 自己也是筑基高层,连上徐英这个筑基高层,还有身边一眾兑金一脉。 大家平素里也是操练过一会军阵,总归都是一个支脉的,一同使劲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不如现在就甩掉大部队,衝上去先折杀一阵陈度锐气! 斩几个汉儿军再说! 不过徐英还是留了个心眼:“等等,我们这么上去不会中计吧?这个陈度诡计多端,说不定这么快就中了他的计,还不如等等后面的队伍!” 当徐英说出要谨慎一点,不如等上后面大部队以势压制慢慢推过去,还可以让那些逃难边民们混乱的时候,斛律恆根本不管,反而冷笑来言:“我说徐军主,你莫不是怕了这十几个人吧?还是说,你也想跑到汉人那边去?” 徐英心中暗嘆一句,也怪自己確实说不出来陈度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但无奈就是觉得不对劲! 只是这斛律恆刚愎固执,不可能听自己的。 因为说白了,那些边民们现在似乎在整理队伍,一旦稳定下来,他们进了魏军大营中,再要去攻魏军大营就难了。 只有这个时候所谓擒贼先擒王,先把陈度拿下,就算没拿下,折杀了陈度那的锐气,难民那边自己就会乱! 否则如果让陈度跑了,自己估计是拿不了好,要被斛律家的人泄愤杀掉。 想到这徐英也释然了,斛律恆再无多想,拍马而上:“上!和这个陈度会一会!” …… …… 此时,在魏军大营之內登高望著这战场形势的呼延族,更是心中一惊! 这和先前陈度布置的计划不一样啊! 原本的计划是接引了这些逃难边民之后,等待斛律军衝击,再然后顶住斛律军,给后面的高敖曹率骑兵绕后夹击魏军创造机会。 可如何这陈度就衝上去了? 本能的呼延族就想带著兵上去支援陈度,但陈度带回来的传令兵却再三强调: “陈军主有令:一切按照先前计划行事!” 一咬牙,无奈之下呼延族决定还是按照原先计划。 “……我知道了!告诉他们各自坚守位置,准备迎这些边民难民入营安置之后,各自控制住场面!” …… …… 而陈度这边,已经快赶至徐英和斛律恆的小阵前。 两阵相距百步。 两边更是没有多余废话,只是各喊了对方几声“逆贼”之后,便各自结成了军阵来冲! 斛律军这边兑金一脉,除了徐英还没能参与进去之外,已经成型。 斛律石坐在坞堡上,此时心中因为临时变故而来的忐忑也已经稍定。 对著他身边那些人笑著来言:“诸位,此战胜负已定。要知道,这个是我斛律家祖传的世家军阵,你们啊!可算是有眼福了。” “我本来是想著不到万不得已,这军阵是真不轻易动用!” “今天遇到陈度,不得不说,这傢伙也是个有胆识的硬茬子!可惜遇上我斛律氏自草原游牧起家之后,加以锤炼、越发精劲的军阵,只怕他十死无生。” 临到这时候,斛律石越觉得胜券在握,甚至还多说了几句,说什么要是陈度不做这种逆反之事,不鼓动这坞堡边民的话,自己这坞堡还能留个好位置给这个陈度的。 而此时,斛律恆带著的兑金军阵,確確实实看著就让人心惊! 那些边民们这时候哪里来得及分组,一个个都认真来看。 而在千之外的魏军军营里面,各个兵卒们也是在到达自己的预定坚守位,控制住守备区域之后,努力来看这边的情况。 只见这斛律恆兑金一脉,结阵而起。 其气如金戈交鸣,其势若利刃出鞘。 旨在以绝对的锋锐,一击决断。 斛律石在城墙上,抚须而笑:“这便是泽天夬象!” “以乾金之刚健为基,驱动兑金之锐气。” “將对手的阵势如斩乱麻,彻底击溃!” 第六十五章 制阵者,法易象也! 斛律恆带著坞堡这些人结成的军阵,確实让远远观战的三方都是看得为之一凛! 营寨中的汉人魏军远远看著,各自心惊。 这和此前看过一面的柔然长生天军阵,好像完全不一样啊? 而逃难的边民百姓,哪见过这等阵势? 再到斛律坞堡城头的斛律氏族眾人,也就是高车部族这边,则是振奋莫名。 “比起那天柔然军阵还要有气势!” “对对对!” “也不知道为什么斛律石大人没有早点把这东西拿出来?” “莫说一个柔然,就是来多几个柔然阵也能打!” “且看如何擒下这汉人军阵!” 反观陈度这边,明显气势上就……差了一截不止,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了。 魏军这边结的军阵,外表模样看上去普普通通,也就是那种最常见的那种几个修行者搭在一起的一字长蛇。 说有什么玄妙章法,那时候没有到。 也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 唯一可以吹吹的,似乎也就是那一句什么…… 什么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而斛律军这边的兑金军阵,一眼便能看出整个阵型真就如金戈交鸣,刀剑並起,如利刃出鞘直斩而来! 即便先前其实早已做了各种心理和思想准备,陈度此刻还是颇感觉有些口乾舌燥! 谁能想到啊? 短短一天不到,自己居然要硬抗两个军阵衝击! 先前不是说真气军阵这东西,大家都是压箱底用的么? 平时根本难得一见! 首先聚起同脉修行者就非易事,更別说还要日常操练了,另外阵型运作,阵眼镇敛……各种关键之处的玄妙,这些都是部族豪族世家才有的资源。 结果真打起来,居然不管是柔然还是高车部族,都是隨手一掏就掏出来了! 而之所以说先前自己就已经有了准备,不是一时上头衝到別人阵前来,那是因为確实是如此。 先前趁著在军帐中那点难得独处空閒时间,陈度专门在自己那本怪书,也就是晋书目录上问了几句。 多说一句,慢慢的自己现在也算是琢磨出这书上显现答案的规则了。 大概是必须就近发生的事,这样问了就会有回答。 当时自己就在晋书目录上写了好几个词,比如兑金,还有柔然人的风水涣军阵等等。 虽说书上答案还是一如既往的谜语人,但是好歹算是有了思路! 对於稍懂一些什么易经常识的陈度来说,几乎相当於雪中送炭了。 比如按照书中所说,当时那个破六韩孔雀结成的风水涣阵,乃是能让对面感觉到如风行水上之意。 反应到现实里军阵的话,意思就是那行军布阵就如同风吹水面、波澜四起,如流水一般难以预测,却又如风一样无孔不入,以风水並行之势將自己的军阵乃至兵卒,插入敌军阵中,进而击破敌人。 当时柔然风水涣阵,取的主要是水意,维持整个阵型关键的也是破六韩孔雀的水行真气,眾所周知,这风並不是什么五行之一,可是却能从这水的波动意象中,生出风一般的阵象来。 实际上军阵对冲的时候,也確实如此。 陈度还记得那一个个柔然人虽然下了马,可是在当时衝击魏军军阵的时候,確实有点无孔不入! 明明当时自己当时的阵型已经是儘可能密集了,但不知怎么的,总是能被那些柔然兵卒们顺势找到空隙插进去。 而书中还提了个陈度都没想到的例子,说什么在百年前,便有一位极致的涣水阵宗师。 那就是拓跋珪。 【参合陂上,拓跋珪於此一战证道,此后百年再无涣水宗师再现。】 甚至还提到了当时作战的细节,几乎就是风行水上,涣水阵的极致演绎。 当然陈度是记不得那么清楚,好像史书上確实也是这么说来著?【注1】 而书中也同样提到了兑金军阵,说什么若是將兑金相关衍生军阵演化到极致的话,便几乎和风行水上无孔不入完全反过来! 那就是聚全力於一点,只以尖矛之利,捅破世间万千铁壁! 当然,这些感觉並不只是在真气感应上的感觉而已,而是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见的变化。 从阵眼开始,將真气加诸於参加阵型的每一个兵卒、每一个修行者上面,然后这些军中修行者以及普通兵卒聚集到一起,最后就形成了属於每个军阵不同的独特气势。 譬如现在正在蓄势待发,马匹从快步减慢到慢步,然后又开始慢慢加快,继而渐渐形成如锥子一般的阵型出来。 陈度看的分明,基本是以斛律恆为箭头,形成一个锥形阵。 阵中先前所有分散的兑金真气,全都集中到了阵眼处,也就是斛律恆一人身上。 按照自己那本怪书上说所,这便是什么泽天夬”(jué,同“诀”)。 那什么彖传里说过,夬,就是“决”断之意。 是阳刚决去阴柔。 换句话说,就是把兑金里面所有的柔和真气也好,还是说现实之中阵法上的见缝插针、在衝锋过程中与敌人进行缠斗也好,全部拋却! 只留下最狠、最利的一个箭头,直接捅破对面的阵型! 不管不顾任何伤亡,直接击溃敌方阵眼。 这就是自己那本怪书中所说这个泽天诀阵的精妙所在。 所谓制阵者,法易象也。 便是这道理了。 不过水来土掩,兵来將挡,陈度自然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说白了无非就是將此前经过实战演练,跟柔然人碰过的那么一个阵型再次用出来而已。 毕竟现在自己手里就那么多牌,一些艮土脉的土行修行者,没了! 离火一脉的都调到高敖曹那边去了。 对面这兑金军阵的关键,不就是不管不顾伤亡,第一时间衝垮对面阵眼吗? 那陈度的做法就是,让土行修行者结阵,然后自己这个军阵阵眼藏水於土中。 於是,在陈度这边念头电转之间,在城內城外,营寨內外所有人紧张注目之下。 决定不知道多少人生死的两边军阵,一边艮土阵,一边兑金阵,此时已然是势若奔雷,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从坞堡高处,斛律石这边看过去,就如同一把利箭几乎就要直直射入一张网中。 可是却在最后一刻,不知道为何,原本聚全力於一点的兑金军阵锥形箭头,就好似被人推了一把一般。 呈一个角度,从陈度的军阵前偏折著擦了过去。 斛律石下意识攥紧拳头,眼睛瞪得极大:“坏了!” ----------------- 注1:十六国春秋,卷四十五,后燕录三有载:“……还次参合,忽有大风黑气,状若堤防,或高或下,临覆军上。沙门支曇猛言於宝曰:风气暴迅,魏军將至之候,宜遣兵御之。” 第六十六章 风行水上,行参合陂故事 就在斛律军阵朝著陈度魏军军阵,笔直衝过来的时候。 坞堡城头早已是擂鼓助威,伴著越来越响亮的呼喝声,在这一刻两阵相交瞬间达到顶点。 而营寨呼延族这边的魏军,还有逃难边民自然都是心中或口上一声声惊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般金石交锋之际,起码是惊天动地的动静。 可却万万没有想到,无论是斛律恆那边衝垮陈度的军阵,阵斩陈度狗头而去,魏军就地溃散。 还是说是陈度这边兜住了斛律恆的箭头,把根本不管不顾身后损伤的斛律军修行者砍了个七七八八。 以上任何一种情形都没有出现。 而是出现了极为诡譎的一幕。 明明这斛律石的军阵是笔直朝著陈度这边砸过来的,虽说两边各有阵型,但是大略看上去就是一个骑兵纵队衝击骑兵横队模样。 结果也不知道为何,在斛律恆纵队垂直扎过来的瞬间,却似乎是唄强行偏转了一下方向! 斛律军的箭头並没有直接插入陈度魏军阵眼,而是偏著抹了过去。 就像是一柄锋利无匹的箭头刮过一层硬木。 转瞬之间,就出现了第一波伤亡。 陈度这边是一个筑基底层的土行修行者,一下子从马上摔了下来,儼然是摔断了腿,还被马踩了一下,生死未知。 而本就不管不顾侧翼伤亡,只想著毕其功於一役的斛律军阵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伤亡更重。 已经有三人被在刚才这一波对冲之中挑落马下,两个眼见是不活了。 其他人也是不少掛彩,这些自不用提。 第一波骑兵军阵对冲结束,仿佛是给远远的坞堡和魏军营寨,都给按下了暂停。 扑朔迷离。 胜负未分。 呼延族几乎不住,就要纵马出营去支援陈度,最后还是想著陈度三番五次强调的,作战第一要务便是遵守事前规定,除非万不得已。 这才生生忍了下了,心里依然是止不住的打鼓! 至於双方当事人,各自支撑阵眼阵心的主將,陈度和斛律恆,俱是心中一震。 斛律恆自然是如何都没想到,自己这全力一击的兑金军阵,自詡怀荒根本无汉人可挡,也就武川那边的有名的贺拔度拔父子们结阵可挡! 这陈度是谁? 怎么草草集结这些汉人筑基土行,就挡住了自己这么雷霆一击? 这第一波最凶狠的一击,居然没有直接將陈度的这个军阵衝散! 而且刚才交手的时候,明显可以感觉到对面的土行真气,真就如同山川一般厚重坚实,一时间竟然无法捅破。 而且对面似乎並不是那么普通的艮土军阵,只是哪里不对,一时说不上来。 而陈度这边也是有些后怕。 这兑金真气军阵衝起来……那確实是阵有东西。 要不是自己提前问了自己那怪书,知道了这兑金真气是个什么东西,从而想到了对策的话,怕是一不留神就被这斛律恆捅落马下! 这不是简简单单一个长槊捅过来的问题,是连著长槊上面带著的真气,就像是对面二十来个兑金一脉的斛律氏族修行者,將毕生的力量全部聚集於斛律恆一点! 还好刚才自己的土阵並没有硬接,而是效法大地,藏形纳气,將对方的锐气引入自身的浑厚之中。 按照自己那本怪书中所说,兑金一脉如果以最强突击形態现世的话,便是走的从单纯兑金演变而来的泽天诀军阵,至於怎么演变的,陈度也不知道。 只知道这兑金也如同艮土一般有诸多变化。 此阵並非固定形状,而是一种气机牵引,同声相应的杀戮阵列。 十余人气息通过兑金真气相连,行动如一体。 其中这泽天诀阵型中还有变化! 陈度想起来自己那本怪书里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其最厉害的变化变为九五之变。 只此一变,便可所谓“莧陆夬夬,中行无咎”。 大白话来说就是如同斩除莧陆草一样,坚决果断。 可那是大成境界,这斛律恆只得其形,当然陈度自己也是半桶水晃荡就是。 所以这番军阵对衝下来,陈度已经知道了对面並非什么九五之变。 而是成了九三之变。 所谓:“壮於頄,有凶。” 大白话就是对面怒气也好、锐气也好,全显在脸上,全显在表面上。 而自己能让对面锋芒偏折的关键就在於此。 刚猛易折! 自己做出的应对有何遇到柔然那次藏水於土稍有不同。 此时自己已经领悟了在阵眼中周转协调其他人真气的关键,便在於自己如何调配真气位置! 无论是自己的真气,还是从其他修行者那里传导过来的真气。 当自己那水行真气放在军阵中在不同位置时,造成的区別可以说是天差地別! 这一次,陈度没有將水藏於土中,而是置於水上。 就如同那原本坚硬厚实的泥土,变成了湿滑进而泥泞的翻浆地一般! 至於自己是如何想到的,其实也是当时大帐中灵感突发,看到黑水河一路越发泥泞,突然想到的点子。 没想到还真行! 当然,此时正为自己小巧思而得意的陈度,还不知道自己这么灵机一动,在坞堡上的斛律石已经认出来这是另外一个阵! “我知道了!水地为比,这是比阵!” 当然,陈度这边也不是一点衝击没有。 柔然军阵那次衝击,当时自己作为阵眼,是要倍增军阵真气。 而这次差不多是要遮护全阵,要靠著自己水行真气在阵眼中居中调节,这才让整个阵型为之一偏。 如此一来虽说耗费真气不多,两边一接,弄的自己几乎不能自持。 真真是气血翻涌! 身为阵眼的自己还能接得住,刚才那个土行修行者筑基底层,修为差了一点没顶住,一下子身形晃动,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而此时在坞堡城墙上看著这一切,对这些阵法其实极有研究的斛律石,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接下来斛律恆又带著人和陈度这边来回冲了几次,后面有些跑的稍快一些的斛律氏骑兵们也加入了军阵。 虽说这些是普通兵卒,却也能因为真气军阵获得如力量耐力一般的增强。 平时能拉一石弓的精锐,在军阵中都能拉动一石半这样。 然而…… 几次衝锋之后 斛律军这边居然伤亡越来越多! 而陈度那边只有两三人坠马,还保持了十分完整的阵型。 这一下,魏军营寨和逃难边民呼喝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居然越来越大! 响应著每一次陈度骑兵军阵的対冲。 而兑金军阵的命门,斛律石再清楚不过。 一句话就是…… 刚猛易折,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 想到自己这支仅剩的精锐力量如果失败的可能后果,可能连坞堡都要动乱起来保不住! 一念至此,斛律石立刻下了一个在此时自己这个位置上最为合理也是无奈的选择。 “预备儿郎隨我出城!” …… 陈度这边又一次衝锋衝掉对面兑金军阵数人,甚至差点就要把夹在其中游离於军阵外的徐英斩於马下。 这兑金阵的副作用看起来也很大嘛! 现在反而像自己是刀片刮鱼鳞了,每刮一次就一大片! 不过,形势依旧紧张,甚至对自己这边其实越发不利。 因为后面的斛律军主已经压过来了,自己再能刮,也不可能二三十人把对面六七百人给刮完! 而且己方也开始减员了。 而此时,当陈度遥遥看见坞堡大门再次洞开,其他人都大惊失色,对面斛律军喜出望外,齐声欢呼振动的时候。 陈度却是终於心头重石落地! 来了! 便是此刻! 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甚至连对面斛律恆都根本想不到。 如何自己这边得了坞主亲自增援后,陈度还敢…… 喊这么一句的! “再冲一次!” 陈度心中一动,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便將军阵阵眼中早周转多时的坎水真气,隱隱而成磅礴蒸汽! 一如当兑金的燥烈之气被艮土大量吸收后,地上的水温开始升高。 其势如风行水上。 原来真正的风行水上是这个意思啊? 当年参合陂,是不是也是如此模样? 脑中念头电转,而整个魏军军阵已经隨著陈度一声令下,一个转身,横队变成了纵队,直接甩了出去! 就如风捲残云般楔入斛律军阵纵队中,將其拦腰全部截断。 支撑到极限边缘的泽天诀阵如同紧绷的弓弦,应声而裂! 而斛律石看到此情此景更是心中大急,疾速催动座下马匹和生力军来援。 根本不及多想,陈度直接领著军阵打马便走,选择了远离河边边民的路线,直趋自家大营而去。 而斛律石情知或许有什么不对,但此时坞堡人心已不容自己再撤回去了。 且陈度这么一战,必然也是损耗极大! “诸位斛律高车儿郎隨我一起!” “踏平汉儿营寨!” 坞堡凑出来的將近一千宾客,部曲,乃至牧民,以及本就有的私兵。 在后面烟尘滚滚,追著陈度二十人不到的军阵,直趋大营而来。 营寨中的呼延族早已准备好,直接挥起黑旗。 旗语即为…… 全体准备! 第六十七章 方圆大阵 斛律恆此刻如蒙大赦,心惊肉跳不已! 须知道……刚才陈度那一波差点让斛律恆觉得自己就要命丧当场! 明明是水行真气,却又如同疾风一般,吹来无孔不入! 而对面陈度刚才那横队变纵队,就是连斛律恆自己都承认,不仅阵型转换上转的极为漂亮,內慢外快,根本没有平常骑兵队伍队形转换时候的混乱。 而且……还精准的找准了自己队伍中的弱点,也就是那些较弱且没有跟上军阵阵型节奏的骑卒,如疾风掠过,一个接一个楔了进来! 其势大开大合的纵队突破,转守为攻,直接就將斛律恆这边好几个宝贝的斛律氏族筑基,给打成重伤! 有几个眼见是活不了了,丹田气海已经破裂。 那关键时刻,就在斛律恆和徐英都以为自己人头就要落地的时候,坞堡中的后援力量终於来了。 而陈度似乎也是畏惧於坞堡之主这斛律石亲自出击,就在阵前纠缠了一会儿,趁著斛律军这边一片慌乱,在聚拢起自己兵卒之后,便带著人马一路往营寨奔去了。 跑的倒是很快,快的让斛律恆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 其他斛律军兵卒也是如此。 毕竟前一刻自己差点就要狗头落地来著! 回到斛律石这头,等到斛律石亲自出马,带著坞堡中剩余所有精锐来援,看到先前气势大盛而此时行將崩溃的斛律恆先锋军阵。 竟罕见的没有发火,只是一鞭子抽到斛律恆脸上,登时血肉模糊。 毕竟斛律恆和徐英这番不仅损兵折將,而且让坞堡內外都处於动摇边缘! 毕竟所有人都看著呢,要是斛律石连一个陈度都搞不定,那柔然人来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岂不是全家做奴? 回头独你斛律氏族头领妻孥们逍遥? 故而斛律石处在这个位置,便也只能明知陈度可能有诈,也要往前压过去! 不过斛律石还是谨慎的。 “等到后面所有人一起压上!你我现在重新组阵!这一次无需在此处求变,只需是保持我兑金阵的锐气即可!” “到时候以我为先来攻贼汉军营寨!” 斛律石也知道那斛律恆的军阵也好,真气修为也罢,根本就没到大成境界,就是连小成都算不上,发挥出来的就只有兑金阵刚猛易折的特点。 而斛律石可就不一样了。 作为高车十二大姓之一的斛律一族,其家传的阵法研究造诣颇深。 很短时间就重新聚拢起刚才被陈度冲的七零八落的军阵。 “不怪你们!那陈度有妖法!”斛律石一边催马向前,一边对著旁人来言,“不过我们斛律氏自草原天际感悟的兑金也非儿戏!既然对面有水土相生,那就转出一番变化便是!” 在向陈度追击过程中,斛律石故意再放慢速度,一边是等后面坞堡大军全盘如山压上,一边是转换军阵阵型,並且將阵眼位置从斛律恆那边转到自己身上。 …… …… 话分两头,此时在营寨之上,呼延族登高一看。 不由发出一声感嘆! 这斛律石能够在北境边陲之地,保有这么一个独立部族,几乎相当於超微型郡国,那確实是有能力的。 这行进间的排兵布阵,前后紧密相连,没有脱节,又不失兑金阵的锋芒。 不快不慢,跟在陈度后面约莫三百步左右的距离,黑压压一片压了过来。 不知道怎么的…… 那阵势给自己的压迫感,甚至比破六韩孔雀的都大!毕竟当时柔然那边的兵员加起来也没有这八百一千人! 转念之间,陈度已经带著人直奔营地,直奔营寨而来。 仔细一看,大大小小都掛了彩,就连陈度身上那链子甲也破损了好几处。 不过,让呼延族还有一眾固守营寨的魏军披甲步卒们惊讶的是。 有几匹马的马背上还驮著能救活的伤员,想来估计是陈度趁著斛律军刚陷入混乱之时救起来的。 其中有修行者,也有普通步卒。 不过此时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了,也根本来不及感嘆。 营寨临时支起来的拒马早已挪开,等著陈度一批人从狭小入口中鱼贯而入之后,復又赶紧闭上。 而远方斛律石的大军似乎正在完成最后的兑金阵变换,追击步伐居然又慢了一点。 还有四百步距离。 呼延族赶紧上前迎接,本能就想问陈兄弟有没有哪里受了內伤? 可是此时时间紧迫,陈度只是大手一摆,遥遥就来喊了一句:“呼延!准备得如何了?” 呼延族立刻点头:“都按照事前准备好了!” 说起內伤那倒是没有到,反倒是现在陈度觉得自己四肢百骸好像又又被冲了一次,现在回到营寨颇有种跑完长跑之后,鬆口气来突破极限的感觉。 此时也来不及想这想那,回头一看,斛律坞堡已是滚滚烟尘而来! 差不多有足足一千人左右! 仓促之间,呼延族还是觉得之前的计划有些稳不住,故而又再问了一句:“这个阵型真的靠谱吗?” 此刻先前陈度要求列的步阵,早已准备就绪,直接顶在营寨前方。 却不是那种应对骑兵素来十分有效的密集方阵。 而是如同鸡蛋壳一般的所谓方圆大阵! 这个方圆指的乃是阵线扩得很开,並非指阵线纵深极大。 有点像鸡蛋壳的意思。 纵队算下来亦最多三四人而已。 陈度反问了一句:“呼延你知道有个叫苻登的吗?” “知道!为前秦天王报仇那个苻家弟子嘛!” “不错!他当年打仗行的此阵,便是如我这般!” 呼延族別的不读,兵书还算是读得最多的,跟著高敖曹和渤海高氏一起时,听到此阵愕然道:“不对啊,我听说那个苻登是靠吃人肉长功法的……陈兄弟你……” 陈度无奈,此时已经换上了另外一匹马,在马上居高临下,对著呼延族言道:“我指的是这大阵!不是指他粮草不济,靠吃对面的尸体!” “现在就按原定计划,你带人隨我一起来!” 此时,斛律石的队伍已经调整好了阵型。 还有两百步。 “其余人坚守各自位置!”陈度运足真气,顺便还在临时垒起来的高台上挥起靛色三角旗。 这便是迎击之意! 而陈度此前不仅折斛律氏箭头,且还救了兵卒回来。 这话一说,也不须多余句子。 整个大营都跟著呼喝起来! 还有一百步。 斛律石的箭头先锋开始加速,马蹄踩在大地上,声声入耳叩心。 配合上正脉坞主的兑金真气做阵眼,真就有地动山摇之感! 马步开始加快。 五十步。 三十步。 先前强调无数次的军令,还有六镇兵士,这些在北魏军事体系里最为精锐的兵卒们,本身就有高一等的军事素质。 以及陈度阵前军威。 此刻共同发挥了作用。 就是要等到这个时候,忍到这个时候,抵抗住被骑兵衝击的恐惧! 务求最为精准的一轮杀伤! 陈度居高一挥! “放箭!” 第六十八章 我军败了!我军败了! 在面对骑兵高速衝刺奔袭的时候,能忍住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待到足够近的距离再放箭,这本就是自古以来检验一支军队是否有足够高军事素养的標准。 眾所周知,绝大部分普通兵卒,特別是那些临时拉上来的,从心里根本不相信手里弓箭能挡住衝锋的骑兵,所以要么胆怯拉不开弓,要么提前远远地一顿乱射。等到再想拉弓的时候,对面骑兵已经衝到脸上了。 这也是陈度此前就再三强调的重要军纪之一:不到三十步之內绝不放箭! 己方人少的时候尤其如此,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后方箭矢如雨兜底。 也就是北魏六镇乃至北境这些平日里真就见过血与火的兵卒们,能在自己事先再三强调下做到这点。 果然收到了奇效。 配合上临时搭起来的那些防御工事,那些鹿砦和拒马,还有配置在第一排突出位置、早已披著从柔然营地搜罗来的重甲,其实也没多少副就是。 再加上长槊杵地,形成一个简单的长枪阵。 果真也如陈度所料,冲在最前排的战马虽然偶尔在马首和马脖子位置披了甲,但是在弓箭、工事,还有长枪阵的共同作用下,第一排斛律军骑兵基本全数失能。 衝进来的马腹撞上了削尖的木桩,瞬间拉开一个个口子,而衝锋惯性下,那战马却依旧带著背上的骑兵又往前冲了好几步,最终轰然倒下,將后面的同伴绊倒,造成一片混乱。 而木製的防御工事在连环撞击下,也是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当然,陈度这边魏军也不是没有伤亡。那些放在第一层里,本就用作抵挡、吸收敌军第一波衝击动能的披甲步卒们,此时已经出现了不少伤亡。 而两边主將反倒是各自心中释然起来。 都想著…… 对面不过如此! 刚才这第一波交锋只是试探,两边都没用上真气军阵。 陈度这边防守一方,自然没有將刀刃主动露出来的道理。 而斛律石也是意外谨慎,不过说来倒也合理,毕竟今天这一击,几乎可以算是把自己多年坞堡家底都搬出来了。 眼见著第一波没有衝破魏军营寨,斛律石倒也不急,一边指挥著后方骑卒们发挥草原马背生活优势,百余控弦之士在百步处远射,顺带控制魏军范围。 一边则是斛律石自己带著军阵,配合著其他骑卒虚虚实实地试探进攻,看看魏军哪边是薄弱之处! 战事並未如很多人想像一般立刻决出胜负,就是因为即便有正脉压阵的情况下,防御工事还是就摆在那,大家最多不过正脉一两条修为,也不能手撕拒马啊! 而陈度又是个鸡贼的,专门选了背坡靠河扎营。 那黑水河早已凌汛破冰,所以斛律石的进攻正面就更小了,只能以一个半圆形阵线展开进攻。 而陈度这边对应的法子便是…… 自己亲自带著呼延族还有先前稍作歇息的土行修行者,亲自结阵救火! 防御阵线哪里薄弱了,就带著艮土阵上去裱糊一番,而后再由预备的步卒填上去。 两边军阵相接都不做多纠缠,斛律石想的是將己方兑金军阵带动多点突破,自然不能和陈度的艮土阵缠在一起。 来来回回之间,双方已经纠缠了十几个回合,约莫半柱香的功夫。 斛律石趁著退回来的档口,对著斛律恆还有徐英言道:“徐英!你这手下如何当时才是你一个队副!而且还是水行真气,如何能把这土阵搞得滑不溜秋又似铁壁一般?真真难以理解!” “打到哪我都感觉他立刻就能跟上来,奇了怪了!” 徐英也不能言, 刚才自己试著喊了几声,说什么陈度这边都是在假传自己的意思之类的话,但是根本就没有效果! 现在大家都在生死一刻,谁能分辨哪个真哪个假? 再说他徐英也是贪生怕死的,根本不敢跑到阵前拋头露面,也怕被人家一箭射死! 正脉也没有护体真气金钟罩什么的! 想到这,徐英心中也是一阵感嘆。 虽说痛恨陈度,但佩服也是真佩服。 刚才陈度带著二十几人衝到阵前掠阵的行为,著实是把自己这边的士气压低了不止一截。 魏军那边也因此士气大涨,才能面对优势部队攻击还能支撑这么久。 而斛律石见著徐英没反应,也只是冷哼一声。 “无妨,优势依旧在我!” 虽说不理解陈度如何做到的。 但该尊重敌人还是得尊重。 不主动去碰这个矛头不就好了! 这是斛律石在北境摸爬滚打,將自己家族从斛律氏的一个区区百人旁支,壮大成管著数千汉人、高车人的坞堡,就在於此。 反正现在斛律石是越发不愿意孤军深入了。 在自己看来,斛律坞堡这边的优势就是人多,换句话说就是不急! 慢慢磨都能磨死陈度的魏军! 於是,就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状况。 一时之间,明明是占据人数绝对优势的斛律军,就像蹭蹭不进去一般,在魏军营寨前反覆拉锯起来。 …… 陈度这边则是在来回裱糊救火之中,对於艮土阵的应用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只是这么打著打著,身旁呼延族也觉得不太对劲:“这个斛律石也是老狐狸,按这么打下去,我们这些人都被他磨死了!” 漏洞越来越多,魏军这边颇有点疲於奔命的意思,而且魏军这边的伤亡也在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高。 陈度转眼间又换了一匹战马,真气在阵眼相衝,不得不说这东西还是很费马的,转眼之间就两三匹马眼见著是活不了。 “再等一会儿。”陈度来回救火,现在的感觉和刚才军阵对冲又不太一样。 不一样就在於这是实实在在救火,不是运起真气顺带著调和阵眼,而是要实实在在的去调配后面的人补上缺口,顺便还要指挥著能救下来的伤员儘可能往下救。 得亏呼延族在一旁,这一次倒是给陈度自己省了不少力,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自己吸收过呼延族那一丝艮土真气的原因,自己对於艮土与水行真气在阵眼之中的调节梳理,越发熟练了。 呼延族想问的话闷在肚子里,怎么先前预定的后招还不用? 而这么一会儿功夫,因为原本斛律坞堡那边本来就有许多是临时拉上来凑数的人,先前不过是些牧民。 对於草原游牧来说,下马放牧上马掠夺也算是传统艺能了。 高车人这个传统自然是没丟。 但此时却因为这个,导致了一个看似微小且无人注意的问题。 那就是比起平素里正儿八经训练的兵士来说,这些临时拉上来凑数的牧民纪律自然是差了不少。 一股股涌上来,眼下已经在斛律军后方乱糟糟地拥挤成了一团。 而斛律石专注於突破魏军防御阵线,根本无暇注意此时自己大后方那边已经挤成了一团。 陈度居於坡上,遥遥看见此景。 情知自己等待已久的时机,终於来了! 当即不再犹豫,而是立即命人在营寨后方高点,立刻扬起一面朱红旗帜! 这旗语,斛律石自然不晓得什么意思,也並未在意,而是准备在折返本阵之后,找到一个魏军看似已是来不及补救的空隙,准备一决胜负。 可就在此时,斛律石却听到了平生自己最为胆寒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谁在后方用熟练无比的高车语大喊: “我军败了,我军败了!” 本就拥挤成一团的千人战场上,后排根本就看不见前排是如何情况。 可听到这么熟悉这么地道的高车话…… 顷刻之间,山崩地裂! 第六十九章 失败主义谋士来了(4K二合一) 很配合的,大雨此时也倾盆而下。 从先前陈度突袭柔然的靠北之处,那下著春雨的浓重乌云,终於是慢吞吞地挪到了坞堡前黑水河畔。 谁也不知道,这乌云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此时,更无人关心天上如何便降下大雨。 当然,一如这瓢泼大雨,也丝毫不关心下面如何混战,自顾自地瓢泼而下。 此刻,战场已经是一片混乱。 混乱到了极点。 “我军败了!” “我军败了!” “快跑啊!” 类似声在斛律军后方阵线此起彼伏。 此时根本无人能分辨是真是假。 本来就缺乏训练,平时多为放牧耕织的边民牧民们,受斛律石强行驱使来此,整个一下子全乱了。 在战场上,令行禁止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若非平时训练有素,是万万做不到的。 可是恐慌不是。 恐慌是蔓延传递的极快的。 不需要任何事先训练。 那是根植在战场上的兵卒心中的东西。 这么一传十、十传百,进而就是莫名的恐惧惊慌,如同营啸一般。 那些起头喊著我军败了的细作,便是陈度先前抓到的袁紇氏,还有护骨氏头领。 两人带著家眷爱妾南逃,被呼延族抓个正著。 此时妻孥都被押在陈度这边,两人带著亲兵以及魏军这边派去的十来个兵卒一起,趁著先前大队行进时混入队伍。 直到陈度这边举旗,这才喊出了陈度早先交代的那四个字。 然后袁紇氏,护骨氏俩小头领按著原定计划,在汉人魏军保护或者说挟持之下,已然跟著开始溃败奔逃的后阵开溜了! 进而,整个斛律军的阵型就如同崩盘了一般。 看到此情此景,斛律石此时,说是心胆俱裂也真不为过! 聪明如自己,如何不知道此时后方发生了什么。 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中的计居然是这等阴险招数。 “陈度狗贼!阴险小人!咳!” 几乎一口老血就要吐出来! 斛律石自认为已经足够谨慎,先前就生怕前锋进了陈度大营,生怕陈度大营这边有什么埋伏布置,甚至因为太过谨慎的原因,放弃了原本自己兑金军阵的惯有优势,和陈度在大营边上磨来磨去。 可愣是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个结果! 陈度居然是从后面放了阴招! 一想到自己几十年的家业,一想到进而有可能各种接踵而来的可怕后果,斛律石体內真气都感觉在乱窜! 最后终究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反而是此时在一旁的徐英,反倒成了最看的清局势的人。 毕竟斛律家的坞堡家业如何,跟他没关係。 现在徐英想的就是如何儘可能保住自己小命! 乱军之中,最为危险! 眼看著这斛律石还欲整军回去拯救阵势,稳住阵脚。 因为怎么说斛律石也是坞堡之主,积威多年,这个时候整军回去说不定还是能稳住局势的! 可另外一方面,斛律石心中却也想著什么汉人所说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自是犹豫动摇起来。 而战场上,最怕如此犹豫动摇。 徐英看得分明,也知晓这斛律石是如何想的。 赶紧衝到有些呆滯的斛律石身旁来言:“酋帅大人!此时此地,绝对不可久留!” “如何说?” 此时身边確实也没有一个比徐英更適合出主意的人了,斛律石赶紧问道:“你有何计策,速速说来!” 徐英盯著此时前面还在向魏军阵营进攻的那些兵卒们,心一狠,咬牙在马上拱手来来道: “酋帅大人,此时我们要果断拋却败兵!此处绝对不可久留!要么在此处死战,要么拋弃此地回坞堡!切勿回去重整阵型!因为那便是不进不退,身处乱军之中,恐怕等下就会有不忍之事!” 徐英说完这话,心里也是有些忐忑地看著斛律石。 自己心里想的其实很简单,这等乱军局势是没救的! 挣扎下去十死无生! 而且对面还是陈度那种阴险狡诈之人! 就算真撞了狗屎运救回来的,那也是斛律族的產业。 与自己何干? 而现在劝著斛律石一起走,至少他对军阵部署深有心得,麾下还有不少筑基,保命精华尚在! 总之就是回到坞堡再说! 把城门一关,再不济到时候再跑! 反正到时候可操作的空间就多了,总之不能死在这乱军之中! 要是放在平时,斛律石指不定能够细细分辨出徐英话的动机,可这个时候兵荒马乱,乱军之中,哪容得他想这么多? 也明白当机立断才是紧要之事。 而且徐英说的確实似乎也有道理。 看著斛律石还没下定决心,徐英更急了,当即决定再推一把! 平生的所有智略,现在都全给用上了,一脸苦求,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那是真的急啊! 乱军中自己的命真不一定能保得住! “酋帅大人!成大事者应果决才是!眼下贼军大营攻不进去,停在这里平白误了性命!” “若回去重整军阵,前面这里再无修行军阵抵挡,倘若陈度从里面杀出来,如之奈何啊!” 一提到陈度,斛律石陡然一震! 是啊! 对面大营里还有陈度! 那廝一开始的艮土阵还没怎么跟上自己变了爻数的兑金阵。 先前斛律恆九三之变太过刚猛易折,所以斛律石就把阵型换成了初九之阵。 所谓初九,壮於前趾,往不胜为咎。 大白话就是决断之初,如果只凭血气之勇,像脚趾前端一样贸然前进,必然不能取胜,反有咎害。 反正一句话说就是谨慎! 起初还有不少效果,可是打著打著斛律石却发现 可那陈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奇才,刚才两边各种试探出击,十几个回合后,陈度那艮土阵对上自己的初九变阵,居然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现在战场局势,大厦將倾。 要是真如徐英说的,待会陈度从里面衝出来怎么办? 就在刚刚最近一次军阵交手的时候,陈度的水行真气明显都快又要风行水上了! 配合上魏军守军那阵型……真就如巽风,如雁行渗透! 所以当徐英一提到陈度,斛律石几乎就要下定决心! 跑! 而徐英还以为斛律石还在犹豫,又想起此前陈度等人和自己一起商议的那个计策, 也就是趁著翻浆地不利於草原游牧作战,然后一举击溃柔然。 现在抬头一看天时,再一看脚下地势,徐英自己都胆颤三分! 赶紧朝著斛律石又说了一句:“酋帅!快走!” “莫说陈度,就说此时天时有变,这上面下起了大雨,还有已经凌汛河冰开裂的黑水河,再迟一会儿,眼下脚下这些土地就要翻浆!到时候別说回去整顿军心,就是想跑都跑不了了!” 这一下,天时地利的转变,也由不得斛律石再多想了。 这么一来,一咬牙猛的一夹马腹,当即就下了决定:“好!” “你带头,我们回坞堡!回去后立刻紧闭城门,巡压全堡!” 草原游牧就是这样,下定决心后,行动得確实也是极为利落乾脆。 当即领著其他人,包括斛律恆在內,与其他所有的修行者,摒弃了甚至还未被混乱波及的先锋,赶紧逃离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连成雨幕,砸在兵卒身噼啪作响。 天地间越发灰濛,视线所及不过百步。 进而更加导致了整个斛律军的阵型已经朝著不可逆的方向,极速崩溃! …… …… “陈兄弟……怎么他们会败得这么快?” “发生什么了?” 刚才还在和陈度结阵的呼延族,满脸都是茫然。脸上甚至还来不及浮现大胜的喜悦,只因这事来得太过突然了。 其他魏军士兵更是如此。 怎么对面这就溃了? 要知道,就在刚刚,在魏军这边的兵卒们看来,那陈军主的裱糊救火已到了极限。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斛律石变成之前那种孤注一掷的打法,催动兑金九三之阵的话。 已经勉强支撑到极限的魏军大阵,几乎就要被一波捅破。 更別说那些土航修行者了,一个个真气已是撑到了极限,不少人口中已经渗出了血。 对面正脉加持的兑金真气一次又一次地撞过来,那不是开玩笑的! 什么方圆大阵,都要被磨成鸡蛋壳了都! 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撑不住了的时候,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总之似乎是听到斛律军后阵那边有人大喊了几声,然后就跟雪崩一样,整个对面就溃退了。 就连本来应该压住阵脚的斛律石,也不知道哪去了。 因此一时之间,呼延族还下意识问了一句,是不是他们使诈? “这是诈败之计?” 至於陈度,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这斛律石居然会撤得这么快? 甚至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本来以为这一仗要纠缠一会儿,或者对面斛律石会做决死反扑,又或者会去压住阵脚,这些都是可以预料的。 谁能想得到,这一下子就跑溜了个没影,脚底抹油一般! 陈度当然不知,那是因为失败主义谋士徐英在其中起了大功劳。 没错,失败主义谋士就是这么……好用! 而此时陈度心中极度复杂。 只能说,胜利来得太过突然,以至於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想想柔然那一战,其实自己是筹备多时,而且双方人数大约相等。 胜利其实十拿九稳! 而这一次对上斛律金,人家毕竟是几十年的祖传基业积淀! 自己这边真的是颇有些强行孤注一掷来攻,靠的也无非是想把汉家边民们带回去的这股衝动,一个说起来其实不那么理智的决定。 所以,当大胜真的突然来到面前时,陈度一时间还真就有些茫然。 直到呼延族在旁边不停催促:“陈兄弟!陈军主!该叫三哥他们带兵来冲了!再晚点,这地都要变成泥浆地了!” 陈度这才转醒。 过不多时,另一侧, 两支早已埋伏在山后多时,由高敖曹所率的骑兵杀出,分成两翼,如两个大锤,直直锤向已经混乱不堪的斛律军军阵! 这一衝,彻底导致了斛律军的全线溃败。 军令已崩,阵型不復存在。 斛律军的兵卒们彻底崩乱,仓皇扔下手中的兵刃,扯掉身上只会增加逃跑负重的皮甲。 只为能跑得快一点! 人踩著人,马踏著马,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杂著冰冷的雨声和身后的马蹄声。 局势彻底无救。 不过当高敖曹带兵如锤,锤向斛律军时,却意外发现了一个还在勉强收拾军心试图抵抗的人。 不是谁,正是斛律恆。 这个斛律恆此时还真就有些出乎高敖曹的意料。 浑身是伤,也只有他一人还在运转著真气,勉力来回奔走,试图压住军阵。 高敖曹可没多想什么敬佩对面什么勇武什么忠诚。 在这电光石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场上,哪有这么多想法? 当即鼓起比先前又强上一分的离火真气,一枪横扫过去,当即就把斛律恆戳死在马上。 甚至因为戳得太用力,高敖曹的长槊插进去,一时间竟拔不出来了。 这个先前在斛律坞堡之中前途无限,被认为是在斛律石之下最为精通斛律一族兑金真气的年轻人。 就这么从马上如一滩烂泥般摔了下来。 死前双眼还瞪大望天,眼中儘是难以置信和不甘。 而斛律石这边,哪里顾得及自己族中最有希望的年轻人如何下场。 带著徐英还有一眾同样仓皇逃窜的族中修行者们已经衝到了坞堡门前。 本以为终於安全,暂时可以喘一口气。 结果抬头一看…… 如坠冰窟! 因为…… 坞堡大门居然紧紧关上了! “开门!开门!是斛律石大人来了!上面的人,速速开门!” 可喊了数声,依旧无人开门! 直到一群在斛律石看来无比熟悉的人站上了城头,怯懦的鼓起不多的勇气,朝著下面这些斛律氏族精锐们,大喊一句。 还是熟悉的高车语! “坞主,此命……恕难从!为免殃及池鱼,还请各位自便吧!” 话说的虽不利索,雨也下得很大,但斛律石还是能听得清,也能依稀看得清,那正是自己酋帅府里的奴僕们! 斛律石还在茫然之中,但身后的高敖曹所率骑兵的衝杀声已经远远传来。 此时还是徐英第一个反应过来:“我知道了!是前些日子陈度在柔然偷袭时,顺手救下的那些酋帅府奴僕!” 斛律石立即明白过来! 就是那些被自己压榨盘剥已久的奴僕! 可这些奴僕如何敢在这时候翻了天? 又气又怒的斛律石扬鞭破口大骂,却也一时无可奈何。 此时整个坞堡里已经全乱了,精锐早被自己带出了城。 然后又看到自己这边兵败如山倒,也难怪让这些本在酋帅府里为奴为仆的人反了! “一群白眼狼!” “狗奴们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我平日给你们吃给你们喝的!还比不过那一个狗汉救了你们一条狗命?” 徐英见斛律石还在暴怒,赶紧来催:“酋帅大人,別和这些狗奴们一般计较了,现在保命要紧啊!” 身后几百步外,已经有马蹄声朝著这边而来,不用说,肯定是离火真气,渤海高氏高敖曹的骑兵来了! 斛律石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同样意料之外的决定。 “走!往北找大汗!” 一群人当即北走而去。 而此时,在坞堡千步之外。 陈度突然觉得浑身卸力,一屁股坐在不知道谁准备好的马扎上。 抬头望天,雨还在下。 第七十章 王师进城! 陈度怎么也没想到,当自己再次回到坞堡,回到酋帅府的时候,居然是这么一番姿態。 身上披的两当鎧已经被雨水淋得湿漉漉,里面內衬更是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粘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再加上此时其实仍是早春时节,湿冷夹杂更是难顶。 换在往日,自己少不得还得叫上身边可以支使的亲兵来帮著解掉那些绳结和系扣。 可现在不一样了。 甚至还没等陈度坐到那酋帅府里往日属於斛律石的正座之上,就已经有眼尖的奴僕赶上来,要帮著给陈度解开这披甲。 陈度也是坦然受之。 这还真不是自己膨胀了,觉得自己当什么陈自成了。 而是因为有一说一,这古代的披甲,你要是没有人帮著解下来,光是自己来的话,那就得费老半天功夫。 自己现在著实是没有这个时间。 別看对付溃败的斛律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连著进城也是顺顺利利。 但眼下著实是有许多要紧事,等著自己去处理。 一则是坞堡如何处理,二则是斛律石往北投柔然阿那瓌去了,柔然大军前锋两三日就至,自己绝不能浪费时间。 最后一个,就是现在坞堡里绝大多数原本属於斛律氏的佃户们,还有那些普通庶民,都闹著要和自己走。 酋帅府外已经是越发吵闹起来了,呼延族正带著人安定秩序。 一想到这些,陈度还真是有些头疼。 还好酋帅府內暂时难得一片安静,除了陈度自己以外,就只有这几个带著自己进来帅府的奴僕们,此外还有十几个跟著陈度的亲兵。 这六七人也是也是当时自作主张拒斛律石入城,反而打开城门迎接陈度的魏军进入坞堡的奴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眼扫过去有几个人,看了之后自己似乎还有些印象。 “等等,你们是昨天在圩堤上那几个?” 陈度一说,这几个奴僕赶紧下拜,连连叩头称是。 话说自从进了酋帅府以后,这些奴僕们也一直都不敢抬起来看陈度,此时也只是下拜看著自己眼前的地板。 领头的奴僕颤抖说道:“是的大人,我等就是是昨天在那圩堤上险些被柔然人掳去的斛律氏家奴。” “要不是您和那些军爷们,我们这些人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陈度默然不语,自己当时也是有利用这几个人为诱饵,引诱柔然那些骑兵们往冰面上跑的算计在內。 不过最后除了自己杀死那个动摇军心的豪奴之外,其他人倒是大部分都活了下来,无非也就是一些跌伤、挫伤而已,还有一些被刺伤、砍伤。 在这个时代,在许多人眼中,奴僕都是不能当做人看的。 陈度自然知道这一点。 也就难怪这些人居然会在坞堡混乱时候,主动迎接自己入城。 说白了还是自己当时把他们当成人命从战场上带回来了。 “如此说来,倒是缘分了。”陈度点点头,从容在斛律石曾经的正座上坐下。 这兽皮虎椅倒是舒服。 “我们还记得当时和大人分別的时候,大人特地嘱咐那斛律恆,让坞堡赏赐於我等!”依旧是带头的奴僕出声来道,其他奴僕似乎也不怎么会说话,只是跟著一味点头。 陈度想起来,確实有这么回事:“怎么,他们没赏你们吗?” 带头的奴僕还想再说,刚要回答,陈度却虚抬一手。 “都站起来,我不太习惯这套。” 这些奴僕们有些惊愕,依旧趴伏在地上,直到陈度再说了一遍,这些人才颤颤巍巍地將头抬起来,但依然不敢看陈度:“我们这些当奴僕的,如何敢奢望什么赏赐?只求下一顿饭赏赐,赏赐些小米就是……” 陈度听到这,心中也是一顿感嘆。 所谓大战前激励士气,哪个当主子的会不捨得这点激励兵士的赏赐呢? 只不过在斛律氏族那些人眼中看来,根本不把这些奴僕当人罢了。 想到这,又想到这些人亲自关门拒绝让斛律石那些人入城,转头当高敖曹那些追兵追到坞堡下的时候,这些人也坚持不开。 一直坚持到看见陈度才放魏军入城。 这些奴僕们確实是有功的。 换做任何人,来求赏赐倒也不过分。 眼下这为首的斛律氏家奴突然提起这件事,估计也是想在混乱中討些赏赐。 想到这,陈度摇头说道:“其他的且不说,你们迎王师入城就是大功一件,说吧你们要什么赏赐?” 还没等陈度说完,这些早就习惯揣摩上意的奴僕们又是颤颤巍巍惶恐来言:“大人切莫以为是我们想要向大人求些什么赏赐,只是从那时候起,我等就认为大人救了我们的命!” “只此而已!” “不敢再求赏赐!” 陈度摇摇头:“再加上此前在堤坝上迎敌一事,亦是大功一件。只是此前你们乃是酋帅府中的奴僕,也不属我大魏王师所管。” 听著听著,奴僕里已经有机灵的听出来一股別的意思了。 看见下面这些人各自脸上不同的反应,有些茫然,有些眼中已经抑制不住激动,表情不一,陈度心中已经有了数。 “所以……”陈度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来言,“从今日起,你们便不再为那斛律氏的奴僕了,从今天起脱去奴籍。” 这话一说,有些人还愣在当场没反应过来,有些人已是当即就控制不住,老泪纵横,对著陈度大哭大拜。 “不过奴籍的文书我倒是不清楚在哪里,待会儿我让熟悉的人去找,找到了一併烧了便是。” 简单地安排一下这些开城功臣们的赏赐之后,陈度正要挥手让这些人出去。 可原本为首带头的奴僕,也是在坞堡城墙上让斛律石滚蛋的奴僕,却突然大拜在地。 “怎么?你还想求些什么赏赐?”陈度倒是不以为意,“要是生活上有困难,待会统一去找呼延族便是,他那边会给你们这些消去奴籍的人一些財布的。” “府奴並非要那些东西。”为首奴僕连连叩首,直到陈度皱眉將他搀了起来。 这才看的清楚,虽然这人自称府奴,但面相年轻的很。 说话谈吐之间也不像不识字的,估计是被掳掠或者家道大变故后被卖至北境作奴的。 “说吧。” “府奴不愿脱去奴籍!” “哦?”陈度迷惑,还有这种请求? “府奴愿从此侍奉陈军主左右!” 陈度未置可否,反倒问起另外一个问题来:“你本名本姓为何?以后我只以你的姓名称呼於你。” “……感念陈军主大恩!”能称呼本姓本名,对於这些奴隶来说简直就是人生最重要之事,也难怪此人眼中浑浊起来了。 “陈军主……我姓刘名灵助,燕郡人!” ----------------- ----------------- 魏书·刘灵助传:刘灵助,燕郡人。师事刘弁,好阴阳占卜,而粗疏无赖,常去来燕恆之界,或时负贩,或復劫盗,卖术於市。 第七十一章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当刘灵助报上自己姓名的时候,也不知为何,这在坞堡眾人眼中已视为战神一般存在的陈军主 看向自己的眼神,居然掠过了一丝好奇? 刘灵助心中自是一惊! 前半生粗疏无赖,负贩劫盗卖术积累下来的丰富人生经验告诉自己…… 这陈军主比自己想像中还要难以揣测! 那些读书人说的什么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是不是这个意思? 念头电转,这边刘灵助已是赶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直视陈度。 其动作、语气、神態衔接得都十分自然,完全看不出是因为他看出了陈度眼神中那一丝好奇所致。 一个躬身下拜到底,口中依旧是感激不停。 须知道,作为一个平常人眼中的粗疏无赖,只会些装神弄鬼的阴阳占卜,察言观色可算是刘灵助的强项,属於是职业技能特长了。 如若不是这样,如何能在北境各种悍民强眾中,负贩劫盗卖术 怕不是早被人打断腿了! 当然,刘灵助也隱约知道,其实陈度已经察觉了自己这些微变化。 只不过此时,自己需让陈军主也知道,自己不仅聪明会来事,也会收敛。 要知道,这位陈军主是何许人也? 刘灵助自己可是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 自从太武皇帝拓跋燾以后,就被离散定居在此,积累了几十年基业的斛律石一脉,直接被陈度打没了! 才用了一天时间而已啊! 所以刘灵助才起了立一件大功的心思。 所谓富贵险中求! 自己一个当年因算卦没算准,得罪了当地豪族,险些要了性命,仇家又都找上门来,最后不得已自为奴投奔北境六镇,几经辗转,这才来到这斛律坞堡。 眼见著现在兵荒马乱,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回到燕郡又全是仇人,当时刘灵助立刻做了决断: 立一件大功,然后看能不能凭功跟著这位陈军主一起走! 作为一个所谓的市井无赖,什么坑蒙拐骗的行当都干过,自然也是见人无数。 刘灵助一眼就明白,这个陈度是个做大事的人,只不过这事有多大,自己尚不清楚。 要是手头有那些占卜工具就好了。 好歹以后也找个机会给陈军主算上一卦! 所以刘灵助自己所说不求赏赐也是真的,能跟著陈度,那就是最大的赏赐了! 別人求还求不到呢。 此时,低头下拜的刘灵助又悄悄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身后的那些奴僕们,一个个都还为自己脱离奴籍而欢呼雀跃,丝毫没有要跟隨陈度的意思。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於是,酋帅府中陷入了片刻短暂而奇怪的沉默。 陈度盯著眼前这人,刚才这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当然,这人也知道自己將他所有举动都看在眼里。 总之就是…… 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是个机灵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机灵。 若只是这人不叫刘灵助,也许陈度会毫无疑问地先將此人收於麾下,当个身旁的传令兵做起,也是极好的选择。 只不过这人一提到自己叫刘灵助。 陈度立刻就想了起来! 这人倒不是什么名將或者名臣,也没什么经学玄学或者佛学上的造诣。 这么一个在北朝史书上留下几行字的人,凭的却是那一手异於常人的本事,阴阳占卜。 而且凭著这手本事,做到了统领一方军政的大员! 如何做到的? 陈度还记得,此人后来投奔了尔朱荣,並且在尔朱荣攻打有南朝梁国陈庆之帮助的元顥时,靠著占卜阴阳立下了大功。 只不过,这么一个后来被尔朱氏族中都称之为刘大仙的人物,此时居然会在这斛律坞堡內当一个奴隶。 估计是之前惹了不少祸端,又或者有了许多大变故,这才跑到这北境蛮荒之地成奴隶。 如此一来,这人做出如此果决的决断,献出斛律坞堡,开城迎自己入城,那也就顺理成章了。 此人以后有大用。 谁不知道尔朱荣是个极为相信讖纬之言的人? 而且这个世界,似乎也有天意之类的存在。 不然自己那本晋书目录怎么来的? 一念至此,陈度便结束了自己假装深思熟虑和犹豫的姿態,不急不慢地点了点头。 因为对付这种从地痞无赖出身,敢於富贵险中求的底层人物。 所谓…… 恩不可骤,威不可驰! “这样吧,你去问问这酋帅府內所有奴僕女婢,將详情匯总成文牒报给我。” 陈度没有给他处置这些奴隶的权力,只是让他去统计人数。 並询问他们是选择跟著魏军走,还是愿意留在此地,亦或是有其他选择。 自己要看看,这个刘灵助除了占卜和察言观色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才能。 刘灵助自然是点头不停。 陈度也不多说其他,挥了挥手,便让亲兵把这个刘灵助给带了下去。 刘灵助一下去,高敖曹及一眾队副队主们,还有呼延族便鱼贯而入。 陈度看到这些人,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如何都一起进来了?外面那些秩序还如何维护?” 呼延族拍了拍胸脯道:“陈兄……陈军主,我火线提拔了几个在边民和戍卒之中有眼力见的人,让他们分別带著队伍,各自去镇守巡视街道了。” 陈度竖起耳朵一听,果然如那队主所说,现在外面的喧囂动静已经平息了不少。 “有无奸淫掳掠之事?” 陈度也不作他问,先问出了这个问题,把其他人都给问愣了。 凡是高敖曹,跟了陈度虽说没几天,却也知道陈度的性子,在军纪乃至涉及到庶民百姓方面,总是有一股很奇怪的,自己都看不懂的执著! 高敖曹当下心中也是有些无奈,不过好在自己早有应对。 “確实有那么几个,都已经被我用军法处置了。” 陈度点了点头。 大魏军规,確实对掳掠之事有明文规定,只不过具体执行与否,全看各个將领。 一般来说,城破之后是不太会严格执行的。 “粮仓里的储粮呢?” “还有武库里的长兵短兵劲弩,以及甲具?” 陈度一件件问下来,那些队副队主们,个个都是茫然不知所措。 特別是先前还是陈度上级的那位,也就是新来的队主,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饭桶,典型的世家子弟。 其实现在,陈度有那么一丝后悔。 也不知是哪个失败主义的谋士在斛律石身边出的主意。! 早知道这城破得这么快,就该把徐显秀他们留在这,至少处理这些琐事的时候还能多一个助力。 徐显秀王桃汤那几个人,都是擅长做这种零碎之事的。 陈度心中摇了摇头。 “这些地方,我已经派人守住了,就等著陈度你的处置。”高敖曹倒还是一如既往,早有准备。 “这样吧,你们几个队副、队主,立即派人去清点。我们要带走的,分给百姓的,还有库里本来损耗的,以及以次充正的,所有数目都要列成那种表格,详细呈上来。” 一听到陈度口中的表格,所有人脸都是不由一垮! 再標准不过的苦瓜脸! 陈度说完这话,便径直起身,想去看看这酋帅府內是否还有什么机要文书。 要知道,文书档案是把握一个地方行政机构最关键的东西,里面有此地的民情、储备,以及各种可用的文吏员属等等。 虽说这是个偏部落化的坞堡,但该有的东西应该会留有一些。 可就在此时,陈度却意外发现,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且都面有难色。 “怎么了?” 所有人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眼神都投向了高敖曹。 高敖曹深吸一口气,脸色也是颇为无奈: “陈度,一眾弟兄们都还等著呢。外面的那些庶民都说要跟著我们走,这事就等你决断了。” 在眾人注视下,陈度又是一如既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了一个问题:“那你们以为该当如何呢?” 高敖曹想也没想便答道:“这么多人……原来带著那千把边民走,已是极限!再带著坞堡里这几千人,只怕我们还没走到半路,就要被柔然人给赶上了!” 其他人听高敖曹都这么说了,也都是鬆了口气,纷纷开口称是。 陈度微微眯起了眼。 第七十二章 无非一念救苍生(4k二合一) 怎么说呢,其实陈度此时保持沉默,倒不是要给这些人脸色看或者立威。 自己此时真要一言而决任何事,都不用跟这些人商量,好不好? 而是因为高敖曹说的確实有道理。 自己心中都在纠结。 因为先前估算之中,並未想到整个坞堡都会落入自己手中,自然也就没有考虑到,突然之间多出这么多人要跟自己一起回怀荒。 平民百姓还有这些斛律氏的奴僕们越多,到时候行军速度越慢。 按照原本计划,大概从柔然大营解救的,还有从坞堡投奔自己的,约莫有两千人不到。 此时的百姓虽说各种营养不足,但是著实是十分艰苦耐劳的。 在一般负重情况下,兼之有缴获的战马资源,一天走快点,走个三十四十里路还是可以的。 再把路上各种意外情况算进去,六七天能到直线距离两百里的怀荒。 而按照先前从破六韩孔雀和阿史那土门那得来的消息,柔然大部主力一路紧赶慢赶,预计会在十来天也就是半个月內抵达怀荒。 但那只是柔然大部主力。 而阿那瓌的前锋,基本两三天內就会抵达先前陈度率军偷袭的行营。 加之行营如今已被彻底破坏,里面能搬的东西全被魏军搬走,不能搬走的也是趁著雨停了一把火烧了。 这么一来按照自己估计,柔然前锋稍快一些也要七八天才能抵达怀荒军镇,而且越靠近怀荒,柔然人肯定更加有所顾忌。 自己那是真的算过时间,知道带著千百个人能回到怀荒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要带上此时坞堡里其他人的话,往少了算都有三四千人。 几乎多了一倍不止! 那样的话,回到怀荒要十天上下,换句话说就是在路上很可能被柔然前锋追上。 所以即便是此前已经和自己站到同一阵线上的高敖曹和呼延族,此时也都有疑虑。 这个行动太冒险了。 陈度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放弃坞堡里所有妇孺。 只带著精壮青年走,只带汉人走。 甚至全部捨弃也不是不行。 自己是真这么在心中想过的。 而且还有个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那就是谁让当时你们不从坞堡里出来投奔我的? 直到斛律氏溃散之后,才求著魏军带他们回怀荒? 只不过这些想法都在自己入城之后,一路沿著街巷的哭喊央求声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陈度自认绝不是什么圣母,甚至还有些錙銖必较,专门留个小本本记人名的那种,比如那曾经甩锅自己的徐英,现在如何了? 不也被自己下阴手了? 所以想带著坞堡里这些奴隶、女婢还有庶民百姓走,確实只是因为当自己真的站到了这个位置。 亲身看到了即將遭胡人劫掠的平民百姓们的恐惧、哭求。 看到了一个个庶民百姓母亲顾不得擦掉自己脸上临时抹上的黑灰,带著自己怀中的孩子跪在路边,只希望自己看一眼他们怀中的孩子,然后寄希望於那一丝极为渺茫的可能,希望这位陈军主能让底下人带上自己的孩子。 当然,还看到了一个个老人知道自己已不可能离开,走了也只会成为家人负担,进而翻箱倒柜將屋中仅剩的十几张胡饼、汤饼,塞进家人的袋中。 以至於自己见到这一切后,几乎是一路逃也似的进了酋帅府。 遍地哀鸿满城血,便是如此了。 可自己能无非一念救苍生么? 要回应这些百姓在生死面前的期待,这压力……確实太大了。 念头电转之间,自己自然也明白此时不是犹豫之时。 早做决定,到时候便能在柔然前锋追击下,或许就能爭取多一份时间。 进而多救几条、几十条甚至几百条人命。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在自己面前跪著哭著求著想活命的最底层百姓。 “……” 心中计较已定,陈度看向眾人。 一个两个看著陈度一直不说话,眼下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低声窃语起来了。 意思大伙其实都是一个,想要劝陈军主,放掉这些边民们,让他们自生自灭! 甚至按著有些人的意思,就是反正既然陈军主不喜欢什么开城大掠,那拿了坞堡里面该拿的东西,走了就是! 至於陈度怎么知道的,其实是有些亲兵悄悄匯报给自己的。 也算是在这规模不大的军中用的一些小手段。 毕竟自己刚领军主不久,而且还颇有些强取豪夺,不得不防人心难测。 还好基本所有人都忘了还有徐英这么一號人,现在私底下的抱怨也就是不能大掠坞堡和要带著难民回怀荒了。 “三郎说的確实有道理,你们担心的也不无是处。” “只是你们一个个也都看到了,当时我们从柔然营寨里救出来的边民们都是如何模样。” “我也知道此时说些圣人的大道理,你们也只是面上听进去了,心中却会不以为然的,是也不是?” 陈度目光扫过,有些队副將官本能地就低下头来。 “那我便用你们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来说了。”陈度心中同时还暗暗嘆了口气,做军队的思想工作……真特么的难啊!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便是这道理了。 不过陈度这话一说,底下那些机灵一些的將官、队主、队副们,便纷纷要拱手来表忠心了。 结果出乎这些將官们意料,也出乎陈度自己的意料。 此时居然是高敖曹开口了,转身一脸杀气地看著下面这些和自己身后那些队副、队主们。 忽然就是厉声来斥! “一群白眼狼!” “不是陈军主率先以身犯险,亲探柔然大营,你们这些人狗命都要交代在这!” “还以为你们能逃得过柔然大军?” “现在倒好,一个个有了军功就想著退路了?” “刚才你们那些人说的什么狗屁话,我全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些想自己跑的,还带著队伍跑的,今天我高敖曹便把话撂在这!” “除了这酋帅府任何一人,敢独立未经军主许可,入坞堡中抢夺柴火马匹、人口子女,不按陈军主所吩咐做事的,还有跑路的,我高敖曹第一个让他见不到明天草原的太阳!” 这些人一个个都被高敖曹这突如其来一声声怒斥,嚇的不轻! 赶紧是一个个口称不敢,不顾身上还穿著什么不方便行礼的两档鎧,赶紧是朝著陈度下拜。 而且不少人確实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不因为別的,就是因为第一次知道,原来柔然大军来袭的情报,进而之前所做的所有军事行动,都是源於陈军主的亲身犯险探查! 这点甚至是连陈度自己都忘说了,还是得亏高敖曹这边说出来。 至於陈度嘛,自己心里还十分诧异,因为先前高敖曹还在说著带著边民十分不利。 如何突然来了个急转弯? 当了黑脸? 转念之间,陈度也想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是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些话,高敖曹明显已经听出来自己的意思来。 就是要带著边民走! 自己的性子,高敖曹这几天也明白了。 拿定主意的事便是一定要做到底的。 且高敖曹呼延族还有徐显秀,此前已经和自己商议好。 无论之前眾人有何异议,只要最后陈度拿下主意,便全力施为。 不得不说高敖曹这个黑脸確实有用,一时间酋帅府內沉寂,气氛凝固。 谁不知道单论阵前衝锋打架的话……这高敖曹已是两条正脉的修为,那比陈军主还要强不少呢! 坞堡最强! 拿捏自己这些小小將官,不是手到擒来? 陈度这个时候也是十分有默契,也很自然地当上了把红脸,对著这些下跪的大小將官们恳切来言:“各位快快起身,都是军中袍泽嘛!如何行这些不便之礼?” “其实於我心中,各位如何能带著这份军功安然回到怀荒,才是我最为担心紧要之事!” “我想说的便是,若能再加上一个保境安民,当诸位回到怀荒后,我再向於景镇將再请多一级军功,腰杆子也硬些!” 当陈度一说到军功的时候,好些人招子立刻就亮了。 陈度自然看在眼里。 “诸位別忘了,这可是戍边百姓,还有到时候跟著一起赶回去的牛羊马匹,诸多种种財货,无论如何摊到各位头上,军功都是要再往上加一级的。” “因此我便想著是否有一个两全方法,既能到时候呈报於景镇將时候,给各位多些军功,又能让我等安然回到怀荒。” 这话一说,机灵人都已经咂摸出味道了。 表面上说的客气,但实际上意思便是,你们的所有的军功分配,都还是陈度玩一言以决之。 若能配合好带著百姓回去,那便是皆大欢喜。 比如原来给一个普通兵士也是两匹布的奖赏,也就是能抵上一年户调纳税的量,说不得就要到时再加一倍,甚至分个几十亩地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一想到这些,刚才还在纠结的军官们便又都各自振奋起来。 画大饼確实有用啊! 当然,大饼不是谁都能画的。 陈度画的就不一样! 为什么呢? 因为能在北镇这种部落化军事化作风极其鲜明的地方,能打胜仗就是一切! 不是有人说过吗? 打胜仗解决一切思想问题! 多打胜仗,一场胜仗能解决很多团结问题。 特別是陈度还能带著所有人从一个胜利走向另外一个胜利,甚至还拿下了坞堡! 画的饼自然直接就让这些人吃饱了。 “我让你们去清查各种马具、甲械、粮食等等,就是为了摸清此地情况之后,儘快做出决断。”” “如若府库中军械齐备,粮食充足,更兼此地本就马匹充足,我等亦不能带著这些坞堡之民回怀荒,哪怕柔然大军前锋来追!” “在清点完这些府库,和我看完坞堡之中那些文书档案之后,就在这酋帅府前,正好召集到全城百姓来听我决断!” 陈度挥手让眾人各干各事去。 待到所有人全部散去,呼延族早早去清查库存並且整理俘虏去了。 高敖曹最后一个走到大门前,却又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孤身一人转头折返回酋帅府中。 而让高敖曹诧异的是,陈度也似乎早有预料,知道高敖曹要说回来,並未走向后方存放文书档案的机要之处。 而是站在正堂內等著,似乎在等著高敖曹来问。 高敖曹心中一惊,脸上却依旧神色如常。 “三郎还想问什么?” 高敖曹沉默稍许,其实自己早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临到关头又不知从何提起。 说来也怪,本来前一两天自己和陈度几乎可以说是一见如故,秘密筹划各种事情,几乎是相互以性命相託付。 最终结果比自己想要的还要好。 高敖曹可从来没有想过能以这样的姿態站在主帅府里面。 两胜柔然,再加上坞堡这边已经擬定好了他们里通柔然投敌的罪名。 如此这般,一来二去。 又新结交了一个挚友,又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诸多军功。 明明是双份的喜悦,可如今也不知为何,竟让自己纠结不已。 “有话不说,可不像三郎的风格啊。” 陈度隨便搬了个主帅府里的马扎胡床坐下,也不坐原来斛律石的那个正座了。 这样一副轻鬆亲切的姿態,也让之前觉得陈度成为代领军主之后,似乎隱约有一些隔阂的高敖曹,悄然鬆了口气。 便也跟著坐下。 两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高敖曹率先开口:“其实带这些人进来,跟之前在柔然中军帐內议事是一样的。” 陈度点了点头,自己当然还记得,当时为了招抚凝聚人心,高敖曹是把那些不管有没有不同意见的人都带到帐內了,想著若有不同意的,当场就给处理了。 “只是这一次我也犹豫了……” “我自然知道陈兄弟你计谋多出,说不得真有办法破这两难局面,既带著这些边民回去,又能带著弟兄们回到军镇。” “只是……” 高敖曹看著陈度,陈度接过了话。 “只是你真正觉得不解的,是为何我会对这些庶民,甚至连寒门都称不上的黔首如此上心,对吧?” 高敖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点也不像平时里雷厉风行火爆的性格。 陈度看著高敖曹,只能说高敖曹的反应,確实有点出乎意料。 不过想来也是,如果这人还和其他那些队副队主一样,怀疑的是自己能不能把这些人带回来。 那他也就不叫高敖曹了。 要知道,无论是上次为军阵箭头阵擒孔雀,还是这次关键时刻作锤砸砧,锤破斛律军阵,高敖曹当为首功。 自己理应和他说清楚。 只是这些话就如漫漫长夜,竟不知从何说起。 默了片刻,陈度摇头只说了一句话:“我只觉得此世间,不该是这般狗屁样子的。” “不该是狗屁草原游牧一来,我们汉人就要被撵的妻离子散的。” “更不该在这些胡族下当牛做马的!”高敖曹突然应声,“陈兄弟不必再说了,我已知你心意,过来也只求你这句话,得心中坦荡而已!” 说完高敖曹便直接起身,头也不回:“你要带谁回去都好,我这里这一句话,就是柔然大军淹来,我都保你回怀荒!” 第七十三章 胡汉之爭 陈度看著高敖曹离去的背影,说实话,自己心中是有那么些错愕的。 错愕就错愕在,高敖曹说的那句话,其实有好几层意思在的。 听得出来,高敖曹肯定是对自己说的那句话非常赞同,如何草原游牧以来,汉人就被撵著走。 眾所周知,自孝文帝大力推广汉化至今不过,正好三十年。 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当然也不短了。 可自从那晋室永嘉之乱后,胡汉之间差不多两百年的矛盾,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所以高敖曹难得遇到自己,似乎对待胡汉问题上与他一般想法,且先前又密谋大事互托生死,自然是愿意保著自己回到怀荒。 可更深一层的意思,也就是出在这一句上。 那就是,高敖曹说的是只保著自己一人。 说白了就是,高敖曹依旧不那么认同自己的做法。 因自己即將带著回怀荒的坞堡,这些人可不止只有汉人。 而高敖曹不可能直接便把胡汉之別点出来,要知道现在这六镇本就是各种鲜卑高车杂胡们的豪帅大本营。 別的不说,就拿怀荒镇將於景来说吧,那是於忠弟弟。 於忠何许人也?那是在上一任北魏皇帝宣武朝,手握领军將军之职,也就是掌管禁军之人,后面更是扶持了当今胡太后和他儿子上位。 而於景则是朝中斗爭失败后被赶到怀荒来的。 听名字自然会以为哥俩都是汉人,实则不然! 於忠於景所姓于氏,乃是孝文帝的太和汉化后所赐之姓,本姓万忸于氏,都是鲜卑人。 也就只有怀朔镇將杨钧,也就是后来隋朝伐陈大功臣杨素的曾祖,是正儿八经的汉人,弘农杨氏一脉。 更別说现在坐在洛阳那个位置上的还是姓拓跋的,哦不对,是姓元的鲜卑呢! 时至今日,那孝文帝力行的汉化风潮,隱隱有种被这些顽固的鲜卑代地贵族反扑的趋势。 对此无论是高敖曹,是陈度,都是心知肚明。 所以之前即便是只有自己和高敖曹两人在一起,高敖曹也没有直接点出来不愿带著坞堡里那些高车底层平民。 总之,高敖曹的意思就是:我虽然不那么同意你的做法,但你既做了,我跟著便是,並且还要保你周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似矛盾,但是仔细一想,倒也能说得通。 那高敖曹是何许人? 是原本能在高欢身边,就是硬是不说鲜卑语的人。 是整个东魏朝廷都在说鲜卑话的时候,他高敖曹还能让高欢和他说华言的人。 一想到胡汉之间的事,陈度头又大了。 真说丟掉那些高车人只带著汉人回怀荒,其实也很难操作。 在这坞堡里,这些人平日里就已经互相通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现在时间紧迫,根本也不可能做到如此。 柔然大军前锋就隔著三两天马上到! 而且对於这些底层老百姓来说,陈度也不会这么弃之不顾。 现在要紧的还是,如何安排这些愿意跟著自己一起撤的边民。 自己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而且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那就是先前让那些第一批愿意投奔自己的边民自查,並且按照大魏这边传统的三长制先临时组织起来,效果还是挺有用的。 入城后自己已经收到了报告,已经抓住了所有混入边民中的细作。 如此这般照猫画虎,陈度想法便是把这些边民组织起来,而不是真的让他们成为难民,那样的话,混乱无序的他们会彻底拖垮自己的行军速度! 根据这些酋帅府中留下类似於行政管理的文书档案,挑出来可用之人。 然后让他们暂时担著五家一邻,五邻一里的里长,还有五里一党的党长。 这样一来,最最棘手麻烦的管理边民问题便暂时解决了。 至於坞堡之中那些本就充足的马匹,到时候也是能加快整个队伍往南边怀荒而去的关键所在。 至於甲冑和兵器器械,这个则是要到那个斛律石的小型武库里面加以搜查以后,才能知道。 算上俘虏和一些平时本就善射狩猎的牧民们,无论如何都能再凑出另外一支武装力量出来! 到时候传扬出去,自己带著一万大军,柔然人如何能得知是真是假? …… …… “你说那个什么陈度……一个听都没听过名字的悍將,居然带著一万魏军?” 柔然前锋小队之中,破六韩常,也就是破六韩孔雀的儿子,此时一脸的惊愕。 “你知道一万大军是个什么阵仗吗,阿史那土门?!” 原本阿史那土门也没想到会在途中遇到破六韩常! 甚至看到这零零散散的柔然前锋突然靠近的时候,阿史那土门心中还一阵慌乱,这还没想好完整的一套说辞呢,要是万一没说好露了馅怎么办! 结果等靠近,发现是破六韩常的时候,阿史那土门才放了些心! 就只是个標准十人小队而已。 原来破六韩常是因为这几天內都没有收到父亲的消息。 所以自请从前锋之中脱阵而出,快马加鞭跑死了几匹马,想来看看到底情况如何。 於是在这半路上,遇到了同样全力往前跑、同样根本不在乎跑死多少匹马的阿史那土门。 两队相对运动,便在阿史那土门往北逃跑半天后相遇了。 阿史那土门心下稍安。 因为如果柔然前锋个个都不要命地跟这个破六韩常一样跑这么快的话,那陈度那边怕是要有危险! 陈度有危险,就等於自己有危险! 因为陈度捏著自己把柄呢! 大可汗知道了的话,自己下场如何不问可知! 阿史那土门早已在心中计较过了,自己就先按著陈度所说,依旧请命当先锋去攻坞堡,將功赎罪。 反正陈度说的嘛,坞堡到时候很容易就攻下! 这件事的本质阿史那土门其实也想明白了,那就是要把柔然前锋儘可能拖著,不往陈度的方向赶。 至於破六韩常,此时则是心急如焚,见面之后就看见这个风尘僕僕、满身血污赶到赶来的阿史那土门。 头上还十分显眼地把耳朵伤口给包了起来。 不问都知道,必然是最前方的劫骑遭了大败! 也就是自己父亲破六韩拔陵带著的兵,试探北魏那边六镇反应的部族! “千真万確啊!千真万確!” “我久在汉地多时,可从未听过这么一个……”破六韩常盯著阿史那土门头上那十分显眼的包扎伤口,欲言又止,“为何汉人还喜欢割人耳朵?这不是一向柔然人喜欢干的事儿吗?” 阿史那土门只做一副悲愤欲绝,与陈度不共戴天,指天为誓定要砍下陈度狗头的模样。 破六韩常心里总归还是抱著点极小的希望:“那我父亲他……” “唉!”阿史那土门心中早就想好了如何说破六韩孔雀的事。 “你父亲他……唉,我也只在这里和你说说,关键时刻他並未顶住魏军,致使场面大坏!” “若是可汗知道了,定然到时候怪罪於你!” “还有你们带部来投的匈奴部族!” 破六韩常此时听闻消息如晴天霹雳,哪能思考许多? 眼前这突厥酋长连耳朵都被那个魔王陈度给切了! 还说要串成串儿! 说不定自己父亲的耳朵也…… 想到这些,破六韩常悲从中来,已然是涕泗横流,马上拱手来言:“还请阿史那大人教我避祸之道!” ----------------- ----------------- 魏书有载:破六韩常,字保年,附化人,匈奴单于之裔也。世领部落,其父孔雀,世袭酋长。孔雀少驍勇。时宗人拔陵为乱,以孔雀为大都督、司徒、平南王。 常沉敏有胆略,善骑射。累迁平西將军。高祖(高欢)起义,常为附化守。 第七十四章 携民南进! “我也是自身难保!用汉人那句话如何说来著?什么泥菩萨过黄河,就是那般模样了!唉!” 阿史那土门脸上是越发的痛心疾首,悔恨不迭起来了。 破六韩常当然也能理解,毕竟阿史那土门也算是增援自己老爸的前锋一部。 听刚才阿史那土门说,几乎是全军覆没! 素来脾性不怎么好的阿那瓌大人会怎么处置尚未可知,如何还给自己出主意? 一想到这,破六韩常脸色越发暗淡。 一下子人生经歷如此大变,素来沉静的破六韩常这时也是几乎难以自持。 所幸现差不多是一条绳上蚂蚱的阿史那土门,似乎是有些振作起来了。 “其实说来倒也不怪你父亲大意马失前蹄,只能怪那魏人太狡猾!” “魏人?可是那陈度?” “不是!” 阿史那土门的回答出乎破六韩常的预料。 自己的父亲不是被这个陈度领著什么一万魏军击败的吗?如此一来,倒也是情有可原。 如何还说魏人太狡猾? “那一万人原是我被俘后听到的消息,当时那陈度带著的兵不过几百人而已,其他人都分散在各处呢!” 阿史那土门一说,破六韩常点头称是,这倒是说得通。 “那个狡猾的魏人又是怎么回事?” 一说到狡猾魏人,阿史那土门完全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此事全怪那斛律石,原先他们是说与我们有了约定,我们只管打草谷,为大可汗收集军资,他们只管收汉儿难民,然后大军一至,他们就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破六韩常也知道家族里確实和斛律石有过勾连,只是具体如何情况都掌握在自己那族叔手中,也就是破六韩拔陵。 “这么说的话,是那个斛律石诈降……使诈首鼠两端?以致我父亲全军覆没?” “正是如此,所以才致王师大败!你父亲身死贼手!” 阿史那土门这么一说,破六韩常立刻警觉起来:“如此一来,我们现在需立刻回报大汗,以免前锋到了那边,又中同样招数!” 阿史那土门也点点头,似乎脸上做出一副从惊慌悲愤之中缓过来的神色:“说到回报大可汗,也是我过来的时候一直在想,如今遇到贤侄你,正好说起此事。” 破六韩常知道这肯定是要教自己如何避祸了,赶紧拱手受教:“还请大人赐教!” “不管魏人如何狡猾,你父亲总是带著前锋铁骑全军覆没,且先前准备用来迎接大军的行营也被魏军烧毁一尽,如此一来,定然耽搁行程。” “比起全军,那点铁骑乃至我部儿郎数百人覆没,耽搁大军行程才是最为紧要关键之事!若是处理不当,你我项上人头不保难说,就是部族儿郎,也不知要到哪部为奴!” 一听这话,破六韩常全身一凛。 因为阿史那土门说的確实是实话,而不是誆骗自己之语,也不是危言耸听。 草原就是这样。 你放在汉地,世家之间在朝堂上爭得你死我活,输了不过罢官,退出朝堂。 岂不闻那崔浩,据说当时也是一代以文入道的宗师,修国史得罪皇帝之后,说是要诛五族,可不也给他留了血脉吗? 清河崔氏还在呢。 可是草原的部族中,都不是这样子的。 失败了的话,全族发配为另外一族为奴,都是常有的事。 至於妻女什么,那也更是就地瓜分,不分老幼。 有这么一瞬间,破六韩常还是有些后悔,自己就应该跟著自己的族叔破六韩拔陵身边,等到北魏这边有变举事不好嘛! 復兴单于伟业! “所以当今之计,最为紧要的是替大可汗还有乃至大部队老营……找一处新的行营!”破六韩常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 阿史那土门心中暗鬆一口气。 这个破六韩常,自己也有所了解,那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酋长子弟,心思平时也算縝密,並且得到了阿那瓌的喜爱和重用。 所以自己这才铺垫那么多! 换了平常人…… 要是落单的,甚至自己心里不顺,一刀就砍过去了,放在草原游牧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部族之间寻常的小衝突嘛。 “可是仓促之间,哪来行营……” “自然是那斛律石的坞堡!” “可是据我所知,他们最多也只会贡献牛马人口,还有一些汉人子女过来吧,怎可能將坞堡拱手让出?” 阿史那土门心笑这破六韩常是不是跟汉人待久了,心中怎么有些迂腐,口中却依旧是恳切来言:“既然他们已然背叛大汗,那便强抢就是!” “贤侄就这样,你与我回去,共同去向大汗请罪,而后亲自立下军令状,甘为先锋,若不打下坞堡,就请大汗以军法处置!” 破六韩常甚至也没多考虑,直接点头。 “不过,还有一事,”阿史那土门轻飘飘一句带过,就像是不经意提起一般,“你从前锋大军那边过来多久了?” “大概两天有半。” 阿史那土门默默点头,心中暗道,这个和自己报给陈度的时间差不多。 “这样,我们先回前锋那里,让他们谨慎前进,不要冒进!否则万一中了奸诈之人陈度的埋伏就完了!那可是一万大军!”阿史那土门脸色极为严肃凝重,“而后我们再亲自回中军,我带你亲自面见大可汗!” …… …… 此时的陈度,自然不知道自己何时手下有了一万强兵,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即將在柔然大军之中扩散开来。 时间来到即將日落时分。 整个搜检清查的过程倒是过得很快。 而且,陈度自己在府內机要处拿到的那些文书存档,也是意外的有序和简洁。 甚至有些超乎陈度自己的意料。 花了接近半个时辰,陈度这边也算是把酋帅府府库內存的那些文书档案给统统看了一遍。 这东西其实就相当於户籍档案,看著数量挺多的,但实际上要抓重点还是很容易。 毕竟自己先前也有著丰富的製作表格看表格的经验。 说是有些专业对口也不为过,天生就对这些数字表格敏感。 算下来,整个坞堡內在登记的一共一千零一十三户,人丁四千余口。 此外,那些有能力的、能够管事的人,也被记载在了专门的档案里面。 这个倒是和陈度自己的预料一样。 就像朝廷也会做一些人事档案,这个如同县城一般存在的坞堡,自然也会对那些如基层胥吏的人员专门建档。 甚至这个斛律石还专门对有些好用的人后面加注了评语。 这下倒是省事许多。 不得不说,那斛律石確实是有行政管理能力的,否则也不能在北境边陲维持这么一个坞堡。 与此同时,从武库还有牧马点检处那边传来的消息,全都传到了自己这边。 “如此说来,多余的可供用於战马的马匹,还有甲具、长兵、短兵,足以武装起大概二百人的规模?” 呼延族上气不接下气,喘著气点点头。 別看二百人少,这二百人可是实打实可以当成骑兵用的,虽然战斗力会比较拉垮。 但是后面应对柔然追兵,多一个人多一匹马,都是好的。 多多益善! “这么一算,加上我们之前的一百高车突骑,还有我们自己的骑兵,算下来总共不到五百骑卒。” 陈度稍微算了一下,继而又问: “步军呢?” “甲冑这些很少,给我们的兵补上就不错了,而且也没多少人愿意披甲走路……太重了!”呼延族还在喘气不停,“毕竟私藏太多甲冑,被发现了捅到朝廷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这倒有些遗憾,不过陈度已经很满意了。 总不可能事事如愿。 “长兵、短兵倒是不缺,足够让咱们一千左右的边民武装起来!” “好!” 与此同时,陈度身边的传令兵刚跑进来,说是高敖曹並著其他俘虏的那些兵卒,还有已经按照三长制临时组织整理好的,准备和自己一同逃难的边民们,此时就在酋帅府外,等著自己发话! 陈度稍微酝酿一下自己待会要说些什么,继而大步迈出酋帅府。 “走吧。” 第七十五章 济大事必以人为本!(4k二合一) 酋帅府前,在坞堡最大的一片空地上。 这本是整个坞堡內唯一能被称之为市的地方。 没错,坞堡虽小,却也如寻常小县一般是有市的。 不过这市並非如很多人认为那般,是那种各种店铺林立、吃喝玩乐俱全的热闹市集。 在晋室倾覆到北魏这段时间內,中原乃至北方境內战乱频仍,各路地方豪强以及世家大族便相继结寨自保。久而久之,就是北方遍地坞堡、庄园林立。 再经典不过的封建庄园制度。 在坞堡中,平民百姓几乎完全是以半农奴、半佃农的身份依附於这些豪强世家。 进而导致原本在两汉时期已经有了相当规模的货幣经济,直接在十六国到南北朝前期,几乎完全倒退回自然经济,也就是以货易货的状態。 在斛律坞堡中的市便也是如此,其实就一块大空地而已,平时方便著堡中人偶尔交换些布衣、吃食、农具,此外就只有一些提供娱乐的店铺,诸如双陆这样的小铺头了。 简陋得其实完全不能称之为市。 不过此时倒是方便了眾人。 此时没了平日里压在所有人头上的斛律氏族,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大魏军头。 不管那些愿不愿意跟著魏军一起离开坞堡的坞民青壮们,此时都来了。 空地上,都已经挤满了人。至於挤不下的人,则是沿著这空地外的街巷挤满了。 然后,就是在酋帅府內文书档案提到的那十来个白直们,也被魏军直接从家里拉到了这里,还被强行安排到所有平民百姓的最前面。 所谓白直,便是为官役使的隨从僕从,原也都是平民百姓,起初默认是不给报酬的,后来慢慢发展成官府僱佣的胥吏。 大白话说就是……行政劳务派遣,临时工! 而在斛律坞堡这边,陈度在查了酋帅府的管理文书后,便將斛律石加以標记的得力白直胥吏们都叫了过来。 各种各样的谣言在人群之中飞速传播。 “你们没听说吗?那汉人官爷把人叫出来,就想把我们一起抓了!” “说是谁之前为斛律石做过工的,都要抓起来!” “你这就胡说八道了!我家那么大个闺女,刚才来不及躲进屋里,也没见被抓走啊?” “那是因为你家闺女生得磕磣!” “我看不像,大军进城后亦秋毫无犯呢。” “装什么文化人呢?城西北老张家好像就被抢了!” “唉,这事你就別提了!我听北厢那徐婆子说的,后来来了个大个子,呼啦一下衝进来,直接就地就把那抢劫的人给杀了!” “血里呼啦淌了一地,老张家一家都嚇傻了。” “进来的那个高个子好像是个大军官,还宽慰他们说不用害怕,王师不会抢你们的东西。” “还说了那陈军主有几大纪律什么的,好像他们真有什么军纪一样!” 诸如此类关於魏军进城之后的各种见闻,亦如此时还在下著的绵绵春雨一般,渗入人群中。 不安、惶恐、惊惧,还有极少的兴奋和期待,在人群之中蔓延。 直到紧闭已久的酋帅府大门打开,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数百人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现在坞堡换了主人。 换了一个汉人。 那些大小將官们,立刻簇拥著这人走到酋帅府前临时搭高的一些台子上。 “这就是陈度啊?” “看来外表倒是不错,是个俊俏郎君,只不过这人能打仗?!” “嘘!小点声!贏了咱们的斛律坞主呢!” “怎么能直呼他的名字呢?不要命了!” “我看他好像也没有那斛律石这么嚇人呢。” “这种冷麵的都是厉害角色,发起狠来,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度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下面这些庶民心中所想的冷麵人。 按著呼延族他们匯报上来的情况,把城外那些已经先行投奔自己的难民也算进来,坞堡差不多一千多户里面,有將近六百户愿意跟著自己一起走。 大约占了三分之二。 说实在的,这已经很出乎陈度的意料了。 剩下不走的,理由倒是多种多样。 毕竟,斛律石在此积威多年,还有不少人是觉得斛律氏还能回来的。 有些就算知道柔然大军要来,还觉得都是草原上骑马射箭游牧的,大家几十年前说不得都是一体呢!走了干嘛? 总之最后算下来,按户报上名册愿意跟著大军一起回怀荒的,城內城外加在一起大约两千七百人。再加上斛律氏族的奴僕女婢,一共三千三百人有余。 是的,斛律氏族就是养了这么多奴僕。 说到奴僕,陈度聚起精神,目光在人群中一扫。 没有刘灵助的影子。 这人在稍前时候给呼延族交了报告,將愿意跟著自己转进怀荒的奴僕名单报上来后,就没了踪影。 此刻在前排人群中,也没见刘灵助踪影。 莫非这人还是跑了? 陈度心中一声嘀咕。 只是有点可惜,毕竟那刘灵助几乎说动了大部分奴僕来投。 自己听说这人在劝说那些酋帅府奴僕时软硬兼施,说什么开城迎魏军也有你一份功劳,还有什么斛律石或者柔然回来后指定没有你好果子吃之类的…… 是个人才。 不过像刘灵助这样从市井无赖上来的人,估计本就是为了躲避祸事才被迫为奴,现在有了机会跑路也属正常。 陈度心中也只是微微掠过波澜而已,继而看向台下这些民眾。 此时,其实所有的分派已定,计划也很简单,就按著大魏三长制来分,把这些人组织起来。 至於武装起来的那些牧民们,也由高敖曹那边派人去分配了。 自己只是来以军主身份,同时也是此时这几千人的带头身份,向这些人简单说几句话,安定一下人心民心而已。 有点像逃难前的誓师大会。 说来,自己也未曾面对过如此安静的场面。 所有人,无论是这些魏军兵卒,还是准备逃难的边民们,其中有庶民,有那些最底层的、身上只裹著破抹布的人,当然,也有一些看著就是平时跟著斛律石作威作福的小头目,每个人都紧紧地盯著自己。 陈度深吸一口气,运足真气。 “大家也都知道了,柔然阿那瓌大军来犯,斛律石里通外敌,现在已经弃城而去。” “来到这儿的各位,想必都是要跟著我们一起回怀荒的。” “我要说的是,此次並非不回来了。” “待到王师大军胜了柔然,想回来的还是能回来。” 无论何时什么年代,人都有安土重迁的思想,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特別是在生產力不发达的古代更是如此。所以,陈度著重加了这一句。 虽然看底下这些人的表情,也几乎个个都是不信。 无非又是踏上一次战乱离乡之路而已。 “留在此处的,我也不强求,但是要按照我大魏王法,做个临时军用徵调。” 这话一说,这些平民脸上,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也有那些身上本就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人一点都不安。 继而,这一点点骚动很快蔓延开来。 “你看我都说了吧,就是来刮油水的!” “你说咱们跟著这王师去的,也要收穀子么?” “何止穀子!我给我儿子未来大婚准备的一批布,估计都要被收了去!” 就在议论纷纷之时,台上那个在稍远一点的平民之中看不清人影的、叫做陈度的那位军主,声音突然再度洪亮起来: “当然,赤贫之家,会视情况减免。” “此外,跟著王师一起回怀荒的,就不收这个徵调了!” 陈度早就想好了,这个措施其实就是针对著那些有钱又愿意留下的斛律氏小族,那是必须要狠狠地抽油水的! 紧接著,陈度就让呼延族上来,將一系列的临时性管制措施说了出来。 “从现在开始,便按照我们先前定下的名册,五户一邻,五邻一里,五里一党。” “各级由上到下负责,党长直接向陈军主匯报。” “你们的衣食住行,在回到怀荒之前,王师都会护你们周全。” “有发生什么爭执的,直接向自己的上级匯报。” “上一级不能解决的,再层层上报!” “每一层哪怕中间出了问题,从上到下都要追究到底!” 呼延族说这些话的时候,台下这些边民们各自议论纷纷。 “谁信呢!” “不刮完我们这些穷鬼的財就算好了!” “別想那么多,跟著他们回怀荒至少不会饿死……” 而那些本来愿意就留在这的斛律氏族的那些高车人们见此情况也纷纷鼓动起来,毕竟他们希望留在坞堡里的人越多越好。 人之常情嘛,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黄泉路上一起走不孤单! 於是在呼延族宣布完相关的管制规定之后,原本在听著陈度讲话时安静如斯的这些边民们,开始慢慢喧闹起来。 而这种场面一时间是很难控制住的。 正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的陈度也知道,这种时候要是派魏军进去稍微维护一下秩序,反而会弄得场面更加混乱。 而就在此时,此前没想到的人影忽然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居然是刘灵助! 远远的,陈度也听不见此人在干什么,但只见到此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突然向著人群之中骚动的地方走过去,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神色似乎还十分激动。 而此时的刘灵助,正在台下混在人群之中,大声驳斥刚才自己熟悉的那一位斛律氏的小头领说的话: “你这个人在说什么屁话!” “什么陈军主,要把这些人掳走?” “我现在就向大军举报!” 那斛律氏小头领一听,嚇得立刻不敢吱声,但还是勉强挤出一句:“你、你別光仗势欺人!你又是什么货色?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布!” 刘灵助冷笑而言:“我只知道陈军主,还有大魏王师他们!” 刘灵助一边说,还一边躬著腰遥遥指向正在台上的陈度。 “进了城不掳掠,缴获的东西都归大军公正处理。我还听说,就是酋帅府那些奴僕,只要愿意跟陈军主走的,也都脱了奴籍!” “如何?这还不够吗?” “反倒是你,一身锦衣玉食,自然不捨得这些田產。可我们这些穷鬼就剩一条命,难不成还搭在这里陪你们等柔然人来抢来杀吗!” 刘灵助也素来是个口才好的,一通话噼里啪啦,直接讲得那不知道是哪个斛律氏族的小头领哑口无言。 “我看你这一身,想必也是那狗贼斛律石的同族吧?平时鱼肉乡里,今天正好是王师徵调你的时候了!” 这一说呢,旁边那些本就是穷苦百姓的边民们立刻轰动起来,自发地就把那已经两股战战几欲逃跑的小头领给摁在了地上。 这样的轰动,陈度自然看在眼里。 旁边呼延族眉头一皱,赶紧示意让旁边负责警卫的魏军过去控制场面。 而与此同时,相似的还有十几处同样有隱隱骚乱之势的地方,也是冒出来跟著刘灵助一般衣著,明显也是像从酋帅府里刚刚释放出来的奴僕,也在行刘灵助之事。 毕竟这些奴僕说起平日里斛律氏是如何鞭笞他们、如何虐待他们,而如今陈军主如何待他们的事,讲出来三言两语之间,便已博得了周围那些边民的同情。 然后说起陈军主如何如何,奴僕们现身说法自然也是更易让人信服。 当然效果就差远了,不过也是在骚乱扩大之前將骚乱压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人心浮动如风起於青萍之末,在苗头还小的时候不注意,等到人心汹涌起来那就无法收拾了。 所有这一切,陈度都看在眼里。 这刘灵助確实是个人才。 想不到居然还是个天生无师自通、会搞群眾工作的! 自己这队伍里面,现在不就缺这么一个接地气的人么? 与此同时,呼延族也宣读完了所有的规定,包括准备出发的时间,以及所有人要带的各种东西,诸如衣物粮食等等。 说这些是有必要的,因为有些人根本就没有逃难过,大部分人都没有丰富的逃难经验。 此时还有力气在身,根本就会不顾一切,把家里能带的所有东西都给带上。 如此一来,一个个到时候就是拖慢整个大军行军速度的溃堤蚁穴。 经常逃难的人都知道,只带那些维繫生存的东西便是! 瓶瓶罐罐一併丟掉。 虽然大部分穷人也没多少瓶瓶罐罐就是。 这些事虽然繁杂,但还是要提,而且必须要在这种所有人集会的时候提,而且还要自己亲自站在这里的时候提。 因为很明显现在呼延族说话时,下面都还是议论纷纷,不那么好使! 可每次当陈度一开口,下面就跟被按了暂停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待到呼延族宣读完所有粗略规矩,剩下的骚动也几乎全被平息后,陈度运足真气,朗声而言,声音几乎要穿透整个市集。 “距离日落还有差不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王师即归怀荒!” “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你等隨我归去归於吾,我必不弃你等而去!” “怀荒陈度,於此立誓!” 第七十六章 大军一路畅通无阻,一路畅通无阻! 一个时辰后,从日落时分匆忙出发的魏军大队,现在正如蜿蜒一条长蛇,浩浩荡荡地沿著黑水河向怀荒军镇蠕动爬去。 是的,就是蠕动爬去。 逃难边民这里明显拖住了整个魏军队伍的行进速度。 而且仅仅出发只是一个时辰不到,逃难边民队伍中就已经出现了好几次骚动。 所幸陈度带著十来个亲卫骑兵一直在难民队伍旁巡梭不停,不需要其他多余的话,只要自己一出现就能让骚动的难民群暂时安定下来。 但终究自己分身乏术,颇有些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意思。 计划赶不上变化就是这意思了。 纵然自己事没有先已经儘可能安排酋帅府那些没有跑路的白直去管,还搞了个临时追责制。 但还是因为时间太过紧张,各种划分过於粗糙,譬如平时里就有嫌隙的各家因为居住片区划分在一起,进而一开始甚至没走几百步就莫名因为口角起了衝突。 此外还有什么诸如谁占了远离河边好走一些的道,就因为这等鸡毛蒜皮小事也能打上一架。 等到负责协管这片的白直来报,陈度这才知两家都还是赤贫之家,平时就因为抢城中泔水而打过好几次架。 其他什么互相指责对面偷了自己家里仅剩的几张胡饼,那就是更多了。 听的陈度头都大了好不好! 自己確实低估了逃难中这些边民的心理变化,背井离乡的不安和惶恐激化了每个人的自我防卫意识,平时可能吵个几句就结束的事,眼下甚至可能激化为干架! 还好出发前就已经收缴了各家刀具,不然估计这还没走一个时辰就要有伤亡了都! 柔然人还没来呢! 至於为什么陈度要选择在日落之后赶紧进军,其实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要趁著此时还没有和任何的柔然追兵发生衝突,將基本的扎营行军大概流程先走一遍。 现在出岔子,总比被柔然人撵著跑的时候出岔子强! 所以,陈度甚至还尝试了一下,让浩浩荡荡的难民队伍在夜间试著行进这么一段距离。 陈度现在骑著匹高头大马,马鞍旁还掛著那个在两天见证了风风雨雨的马扎。 就这么看著魏军前锋和后卫步卒队伍,夹著难民队伍从自己眼前蜿蜒而过。 诚实的说,出发前陈度確实想过那种整齐划一的行军队伍。 结果现实是行军途中不內斗不出大乱子就谢天谢地了!能走快一点那更是做梦才敢想 那句话说確实没说错,只有一支真正的强军才能走出行列分明,有条理不乱动的队列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陈度也理解了为什么几百年前某位皇叔携民渡江时候,被拖的一天只能跑十几里。 正思索间,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 “陈兄弟……”呼延族从队伍前方拍马赶来,低声在陈度身旁来言,“这可不是法子啊!再这样下去,恐怕得要十来天才能到怀荒!” 呼延族倒是一点都无所谓这些人如何內斗,只要不耽误行军速度就行。 按照呼延族说来的情况,其他魏军大小队副虞候(也就是下级军吏)也是如此想。 “先扎营吧。”陈度看著几乎已经彻底暗下来,连半点残红也无的敕勒川。 “安顿好这些边民还有各队兵卒后,就到我中军帐中开会。” 本来呼延族听到前半句还是挺高兴的,因为日落的时候领军出发,从表面上看確实不是一个太好的点子。 特別是对於许多因为平时就营养不良,进而导致或深或浅都有一些夜盲症的这些边民们来说,在日落之后,行军就变得极为困难。 现在扎营下寨安抚一顿兵卒也是良策。 但是后面陈度一提到开会,呼延族直接一脸无奈。 “是!” “还有具体扎营下寨事宜,之前我已经写了个小册子十来页给你了,务必让各队步卒和边民遵照执行!” 陈度再次强调,呼延族赶紧连连点头后拍马而走,去通知各队步卒队主队副,还有管著边民那边的各路临时里长和白直。 …… …… 到了午夜时分,三千三百多难民,並著新兼併了俘虏稍微扩充了一下,足足一千一百人的魏军步骑,总计四千五百人左右,对外號称一万精锐王师的大军,终於是沿河背山下寨了。 因为坞堡往南方向算是呼延族高敖曹们极为熟悉所在,所以按著陈度要求很快就找到了最近也是最合適的这片缓坡扎营。 此时,在营寨之內各个关键交叉路口和道路小道上面都点起明亮的火把,甚至不惜用上了一些在那些平民百姓们看起来极为昂贵的烛火。 这些都是从斛律坞堡里面抄家抄出来的,陈度用起来倒也是不心疼。 不用白不用! 早用还能减些行军负担呢。 顺便一说,从斛律坞堡那几乎是把斛律石家抄了个乾净,至於其他留在坞堡的部族也被徵收了不少合理徵调负担。 时间紧,任务重,不可否认徵收手段粗放了些就是。 稍稍安定下来后,陈度坐在中军大营中,眼前都是一排排苦瓜脸的將官虞候们。 就在刚刚,这位陈度陈军主又开了一场被这些將官们私底下称之为反思大会的会。 好几个人已经被这位陈军主狠狠批了一通,现在头都抬不起来。 原因居然是…… “……好了,各路任务都已经分派完了。” “现在你们跟我一起去看临时修的旱厕,还有统一打水的地方。” “呼延你就留在此处不要走动,如若军中出了什么边民骚动你相机弹压便是!” 陈度带头走出还算温暖的中军大帐,跟在后面的將官虞候各个面面相覷,同时还十分羡慕嫉妒恨的看著留在帐內的呼延等人。 各自眼神交流都是一个意思…… 哪听说过將官要亲自去监督修粪坑的啊! …… …… 与此同时,夜黑风高,可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营寨中却渐渐响起了不太安静的声音。 “我不理解,怎么陈军主非要在这个时候带著我们走呢?” “是啊,在坞堡里面先待个一宿,吃饱喝足再上路不好吗?” “可能是怕斛律坞主……老贼突然回来吧。” “好歹还有城池守著呢!这在外面算是怎么一回事!” 刘灵助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这算是营寨之內,聚集人数最多,也是最不安分的一群边民。 里面不少是高车人,其中大部分都是高车突骑的家属。 自己当然是直接在大军出动之前,又去见了一次陈度。 果不其然,刘灵助猜的没有错,自己这番作为得到了那位陈军主的认可,然后这位陈军主就默认徵召了自己。 换句话说,现在刘灵助自己已经是陈度的白直了。 身上是担著陈军主说的什么百姓工作来的。 第七十七章 陈军主修旱厕时我在场! 现在刘灵助担负著陈度交给自己的,所谓百姓安抚任务。 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简单就在於,作为一个靠著算命起来的市井无赖,这种打探市井风向的事,就是自己特长。 难的就在於,陈度同时还交给了刘灵助一个任务, 那就是儘可能安抚住可能出现骚乱的难民群体。 其实刘灵助倒是没想那么多。 因为其实仔细一想就知道,军队那边现在没有柔然来偷袭,而且这位陈军主必然是派了各路巡骑,朝著自己后方侧面全部散开,另一方又是已经开化的黑水河,敌人也不可能从河那边渡过来。 军队是不可能出现骚乱的! 可如果难民这边一出现动乱,本来就根本没有任何训练,又处在逃难途中极易应激的这些边民们,很容易就发生如同雪崩一样的营啸! 到时候就真完了。 为自身考虑都要全力做好陈军主交待的这份任务! 所以,这边刘灵助还叫上了自己那些从坞堡里面带出来的奴僕们,现在大家的奴契都被陈度一把火烧了。 换句话说,就是就算他们现在想回去,也不可能再有回去的路。 身为奴隶,是不会有人把他们当人看的。 刘灵助便让这些奴僕们混入到一片片聚集边民之中。 遇到有什么问题便向刘灵助报告,然后刘灵助自己无法决断的事,或者苗头开始不对越闹越大的时候,就直接去找陈度。 要知道,市井无赖也有市井无赖的生存之道和价值。 刘灵助这边念头电转,旁边已经响起几声疑问: “怎么?小刘你怎么不说话了?” “先前你不是在这里话这么多吗?” “要我说,陈军主確实有许多古怪的规矩,也不知道是不是汉地那边就是这样?” “旱厕还要专门找修个地地,真是古怪,我在我家那里都是隨地拉的!” “是啊这陈军主这汉人规矩怎的这般多!” 刘灵助摇摇头,此时方才出声: “先不说其他,这行军扎营之中,你们以为最重要之事是什么?” 要知道,这些聚集的边民,大多是在坞堡里面有点小財的,否则也不会聚在这討论。 平时肚子里有点东西,现在有点閒出鸟来了,便聚在一起討论有的没的。 那些真正穷的人,现在正分著从斛律坞堡抄家抄来的东西呢,吃都来不及! “要我说,行军打仗最重要的便是修行高手!” “我看最重要的,就是当时陈军主在城外击败坞主那一战!” “是粮食充足,饿著肚子,怎么打仗?” “还有兵器锐利!” “……” 等到眾人七嘴八舌话音落下, 这刘灵助却摇了摇头:“是拉和撒。” …… …… “是拉和撒。” 陈度面无表情对著这些表情一脸僵化的军官们如此说道。 “你们当然会说,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对吧?” “不错,有什么想法你们只管说出来便是。” 陈度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却也温和。 “在坞堡不也是將就著拉么……”其中一个已经在坞堡里面待了一年的虞候大著胆子说道。 “不错,在坞堡是如此。可是到了这里,如果这些拉撒地方没有集中处理好,到时候污染了水源,一吃一喝便要倒下不知道多少人,就会大大拖慢我们行军速度。” “如此简单的道理,可是许多人在行军扎营的时候却极少在意,对不对?” 被他这么一说,这些人更是面面相覷。 向来自己只管著领兵打仗就是了,这种琐碎事情,不是由那些兵卒去干就行了吗? “人人都是如此想,层层往下推,这种脏活累活谁愿意去认真做呢?没有监督,便是现在这等结果。” 陈度指著挖得乱糟糟的旱厕,也根本没有標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吴伟,现任队中虞候。”刚才那个嘟嘟囔囔的军官一脸生怕受了陈度责罚的模样,如此说道,赶紧低头敛容。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加任队副吧。” 陈度简单说了几句,便带人回去了。 但临走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事,又折回来像模像样地拿起铁铲铲了几铲土。 其他將官一愣,也赶紧效仿起来。 …… …… “所以,陈军主亲自修那几个旱厕,是为了不让我们这些人得病?” 这些高车人用著十分不熟练的华言,如此说道。 刘灵助的高车话倒是学得很快:“对,就是这意思。” “对啊,小刘,你这说得活灵活现,你好像就在陈军主旁边看著他修旱厕一样!” “那个……修建旱厕的时候我也在场嘛,四捨五入不就算了!” “好了,各位,陈军主这等领军人物实属少见,各位也不要多想什么,能跟著他平平安安回到怀荒,便是能躲过此次灾劫。” 眼见著这骚动即將平息下去,刘灵助恰到时机地来了一个类似总结的东西。 然后,心中暗暗记下了此次在这种聚眾夜谈之中,那几个十分躁动不安分的人。 一宿无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营就响起了號令,已准备埋锅造饭,然后出发。 原本还在心里犯嘀咕,有些质疑陈度为何要提前走,不再多住一宿的那些大小將官们。 现在终於明白了,有些事真是不经歷不知道。 魏军且不提,只说这些逃难边民们,不光扎营,就连收营还有野外埋锅造饭,所有的事都得过一遍才知道。 原本是准备天刚蒙蒙亮就要赶紧出发,结果硬是拖到了都快要日上三竿的时候,大军才终於全部开拔。 不过,陈度並没有选择所有人都等著那些行动慢的边民们一起动。 而是让自己信得过的、以及在实战中结过阵的几个火行修行者先带著兵往前走。 此前也已经通知了徐显秀了,所以今天中午之后就可以和徐显秀带领的先头部队会合。 那些行动快的边民难民,也已经先分了出来,提前出发。 如此做的好处便是万一真的出现意外情况也不会被一网打尽。 甚至还能如同常山之蛇一般,来个內外夹击。 猪的战术嘛! 而王桃汤那些车马輜重部队走得出乎意料的快,已经和徐显秀在官道上会合了。 倒也算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至於高敖曹,则被陈度分派在队伍后面,呈扇形三十里搜索范围展开。 於是,这一天又是安安稳稳过去,而速度却將比之前加快了不少,无论是扎营还是收营。 可是到了第二天,意外状况就陆陆续续来了。 一个是春雨越来越大,道路越发泥泞。 而另外一个则是…… 春雨绵绵之下,陈度骑著白马眉头一皱:“你是说,高敖曹他在往后面四十里路的地方,发现了柔然前哨?” 第七十八章 这是好事儿啊(4k二合一) 按照传令兵骑著快马来报,陈度这边刚知晓,在自己后卫身后大概四十多里的地方,高敖曹发现了柔然前锋零星斥候小队,並且发生了小规模战斗。 而自己这边已经出发一天有余了。 换句话说,这本来应该是在意料之內的事, 因为本来柔然阿那瓌大军就在朝著怀荒这边前进,自己现在已经离开坞堡差不多两天了,离开坞堡三十多里路,此时在坞堡往北方向十多里的地方出现柔然大军斥候小队,本就是预料之中。 倒是高敖曹,原本自己只是让他负责大概三十里,也就是正好一个时辰左右,战马快步奔袭的路程范围。 这是一个在当时作战条件下足够做出应对的警戒距离。 结果不出意料,高敖曹果然又把这个侦查范围往后又扩了十来里。 陈度丝毫不怀疑他要是手里再多点兵,估计敢去偷袭柔然前锋! 不过虽然一切结果在自己掌握之中,陈度却隱隱嗅出了一股不太一样的味道。 “回去告诉高队主我知道了。”陈度在马上一字一句地道,“你现在换匹马立刻赶回去……等等,带两匹马去!立刻赶回去告诉高队主,有什么新情况立刻差人来报,不要怕跑死多少匹马!” 传令兵赶紧接令而去,心里还嘀咕了下,怎么打了个胜仗,自己眼中战无不胜的陈军主反而如此催促? …… 过不多时,呼延族就从队伍前方拍马赶回来。 “陈兄弟如何了?” “还是和先前一样,如我所料,三郎一连接灭了好几茬柔然前锋。” “这不是好事儿吗?怎么我看那传令兵走得如此急促?还带了好几匹马一起走?” “到前面中军大帐內再说。”陈度不多说,直接拍马前去。“今天营帐可安排好了?” 此时,徐显秀这边已经在和王桃汤的輜重部队匯合,按照陈度的命令先停下来。 然后等待陈度这边的大部队,一起与之匯合。 “安排好了!老五啊,就是老王、王桃汤他们,还有徐家四郎,已经在前方提前扎好了营寨!” 因为两队確实在先出发的距离上,还有輜重运输畜力有较大差別,所以陈度这边让他们先行找个合適地方先扎营,等待大部队。 於是到了第二天下午日落时分,两队终於会合。 自然也是士气大振! 特別是对那些原本估计著起码十天半月之后才能到怀荒鬆口气,已经开始有些民心动摇的难民队伍来说…… 现在看到前面比起队伍雄壮许多的魏军,带著整齐輜重以及扎好的营寨在此等候, 原本已经颇有些萎靡不堪的队伍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不过陈度也来不及享受什么边民中都传言什么自己料事如神啊之类的这种传言,直接就又在大营內进行了相当复杂,甚至引起了一阵阵骚动的整合。 从柔然大营缴获的那些財货,或者说於战时用处不大的,就分给了先前作战勇武陷阵之士。 而且陈度出手在普通兵卒看来,极为大方! 甚至军中已经有了传闻,说陈军主是不是什么富豪世家? 那些先前在对阵柔然和斛律坞堡时陷阵,也就是相当於先登之功的兵卒,获得了几乎相当於三年的田租户调之赏。 其他兵卒也是各有赏赐。 甚至在行军过程中安分,且主动帮著军队负担行李輜重的边民牧民们,无论高车人还是汉人,也都分到了起码相当於一匹布的赏赐。 一时间,自然是军心民心振奋。 而后,便趁著这等振奋之时,陈度趁热打铁,將自己连著两晚上赶出来的临时管制细则分发到了各队和难民之中。 这个细则比起之前更加严格,还临时加了几个规定,这都是陈度在这两天中发现那些难民行军过程中的问题,事后制定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战爭中学习战爭,其实都是一般道理。 具体来说便是顺便將刘灵助暗中报上来的几家不安定分子名单,专门分到一个派人重点监控的队伍里面。 另外还把刘灵助以及推荐的几个他认为得力还机灵的原来酋帅府的奴僕,都安插到各个小族群中。 就以强制摊派无家可归的奴僕之名,以五家一邻为单位照顾。 是的,別看从坞堡出来也就是两天时间,难民之中已经隱隱分出了几个派系! 有些人有些家已经被孤立起来,在分食物方面甚至遭到了不公待遇,甚至还有被抢的! 当然这些始终还是少数。 这些事情也都是行军过程中才发现,並因之而制定相关规矩,趁著此时陈度恩威並施之时,一併施行下去。 诸如这等种种琐碎细琐之事,基本分摊安排完毕后。 在中军大帐之內,陈度才和先前带兵先走的徐显秀,还有王桃汤等人再次会合。 其他军官都在带著人按照原先预定计划重新整合队伍。 “那,徐家四郎,你家长兄,已经隨著斛律石北投柔然去了。” 开场一见面,陈度就对著面色有那么一丝复杂的徐显秀直接说道:“你家长兄並未身死战场,而是隨著斛律石北投柔然去了。” “属下明白,那便是他自绝於大魏了。”面甲覆盖下,倒是看不出徐显秀脸色有什么其他变化。 只能听到一声似有似无,像是如释重负的嘆气。 此时陈度也不再多说徐英的事。 其实这已经是想像中最好的结果,如果真在自己手下杀了这个徐显秀的长兄,和徐显秀乃至怀荒徐氏关係必然变得十分微妙。 眼下更重要的,是陈度嗅到一丝不寻常味道的柔然前锋行动。 “这么说的话,三哥……高队主那边,已经歼灭了好几股小股柔然先锋骑兵了?” 在简单跟这些人通报了一下战场情况之后,徐显秀就好像仿佛之前没有听到他家长兄大哥的事一样,完全沉浸到陈度也同样认为不同寻常的这个消息之中。 “说下吧,说下你们的想法。” 王桃汤、徐显秀、呼延族三人各看一眼,最后还是徐显秀率先发言。 “此事不寻常就在……各位请看陈军主带的地图。” 此时大家已经知道了陈度有个古怪习惯,到一个地方,总是收集当时所有的地图、所有册子。 当时从坞堡收东西抄斛律氏家的时候,就把酋帅府內各种文书档案全给打包了! 只能说让呼延族、高敖曹们十分的不理解! 金银財宝不拿也就算了,什么女婢都塞到给大军后勤营中也就算了,拿这些文书算是怎么回事? 逃命打仗的时候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当时整理的那一箱箱档案,里面就有地图。 不过现在看来,这些斛律氏绘製的地图上,不仅各种各样山川水域、田亩牧场,各种地图都是一应俱全。 现在全用上了。 徐显秀指著地图上几条线,“这就是陈军主,根据高队主击败柔然斥候来报画出来的,也就是柔然前锋出现的位置。” “我认为柔然人这一波行动十分蹊蹺!” 地图上的几条线这样划过,呼延族还是一如既往反应慢半拍,没有看出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不就是柔然前锋被抓了好几批吗? “不是这样。”徐显秀耐心解释,“从这些方向来看,你没有发现从东到西几乎是每相隔一两里路就有柔然前锋出现?而且就像是一把扇子张过来一样……这个应该叫……” “叫渗透侦查。”陈度脑中突然冒出这个词,嘴上自然而然说出来。 “渗透……” 呼延族当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陈度也就按照他们能理解的方式稍微解释了一下。 “这么说来,陈军主说的这个渗透侦查,” “就是最最奇怪之处!”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桃汤这时候也开口了。 此前的他一直有点放不开的意思,直到被陈度委以重任带著预备队,而后带著这些輜重部队一路前进后,都算是十分得力。 现在似乎自信也上来不少。 “奇怪就奇怪在如若我们寻常派出斥候侦察,最多一两路、三路齐头並进就是,” “可是你们看他们的队伍好几个方向。徐家四郎说的不错,似乎就是像一把扇子,把整片地方都给遮蔽住一样。” 这些人在说什么了。看来自己的意识,从听到高敖曹消息开始就警觉的嗅觉是对的。 “王桃汤怀疑的不错,虽然高队主抓了好几批柔然斥候,可是最多不过十来骑,少的甚至只有几骑,换句话说,他们在绕一个更大的弧形围过来。” “根据最远的抓到的柔然前锋斥候位置,你们看。” 然后,陈度就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极大的弧圈, 那这个圈的左右两端明显超过了柔然前锋斥候被发现击败的位置。 “高敖曹他抓住的这些难道是所有柔然斥候吗?我们现在不得不考虑一种最差的情况,就是柔然斥候要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大的范围搜索过来了。” 呼延族从刚才开始听著,眼睛就一直眯在一起,终於在大家一句接著一句中,像是开窍了一般。 然后也是猛的突然拍了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木桌! 甚至因为动用上了土行真气,一下子是差点將这本身就不坚固的木桌给拍散架! 呼延族似乎完全也没在意这些,口中急促来言,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不安:“不对啊,坞堡的位置已经是固定的,就在黑水河边,这边柔然大军来肯定要朝著坞堡过去的!” “展开这么大范围搜索……他们想抓住谁?难道说是……” “……是我们。”陈度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认真地言道,“而且还不止这表面上的搜索这么简单,如果柔然跟撒豆子一样派斥候侦查出来,很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前进的痕跡。” “也就是说他们眼下第一个攻击的目標已经不是坞堡,而是可能换成了我们。” “或者再准確点说,是我们带著的这些难民。” “所以才要派出如此多且极度分散的斥候,就是要抓住可能行军位置不定的我们。” 陈度总结完,明明还算有些带著落日余暉温暖的营帐之內,就像是一阵北风颳过。 柔然大军前锋如果拋弃坞堡全力来追的话,甚至不顾之前为止陈度烧毁的行营,也不顾什么老营中军行军扎营之所,而是直扑自己的话。 估计可能最快明天或后天,成建制且高敖曹这些后卫侦察部队无法抵挡的先锋就会与自己接触交战! 所有人都看向陈度,想看著陈度能够拿出什么法子出来? 可看到陈度只是摇了摇头。 只是陈度自己心中所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难道阿史那土门真是个反覆小人? …… …… “阿史那土门,你先站起来回话吧。” 大帐之內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明明声音不大,却颇有些摄人心神之感! 是的,这就是阿那瓌的声音。 乃眾人传闻中的草原第一长生天高手。 修为层次没有人知道。 寻常人根本无法得见其尊顏。 阿史那土门虽然身为突厥部族酋长,手里可是在柔然帝国的部族排名之中却是最底层。 所以即便是来匯报前方紧要军情也不得入帐,只能一脸著地,整个人跪伏在大帐之外。 营帐內,似乎还响起一阵阵奶声奶气的女孩声音,据说那就是阿那瓌的女儿,也就是蠕蠕公主。 “你是说有个叫陈度的汉人毁了我们前方行营?” “是!” “而且还是那高车斛律氏首鼠两端,致使破六韩孔雀大败?” “是!” 然后帐篷整个就安静了,这华贵无比可以容纳起码百人的奢华行军大帐,竟然一点声音也无。 阿史那土门只感觉好几滴汗就这么顺著自己后颈流了下来,匍匐在自己身边的破六韩常也是一句话不敢说。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阿史那土门鼓起平生之中最大的勇气,咬著牙,依旧一动不动,跪在大帐门前。 然后这一次自己是真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传闻中的草原长生天第一高手的杀气! 汹涌而出! 几乎將自己吞没! 虽然阿那瓌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明摆出来:败军之將,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臣请带一枝精兵,连夜突袭斛律坞堡,为大军先前驱!將功赎罪!如若不成,死於坞堡底下,以报大汗恩情!” 汹涌而出的杀气突然一停。 然后从帐篷內传来了一声,如同是木磬敲打的声音。 这一下阿史那土门整个人差点泄力趴在地上。 是的,过关了。 这一声就意味著阿那瓌同意了自己的请求! 等到阿史那土门从帐篷前离开,在这奢华的中军大营之內,在一个被完全隔开的小隔间里,两人从刚才起就一身暴汗! “看来,这阿史那土门的说法和你们两位有些不一样啊。” “斛律石,还有……徐英?” 第七十九章 风雨欲来 斛律石和徐英两人对视一眼,本来路上,两人心里其实都是互相不对付的。 现在却真是成了一条线上蚂蚱了。 斛律石自不用多说,一路上这才知道原来是陈度那边早已发现了柔然大军来寇! 可这事徐英这几个人就没让自己知道,恨不得当场就想把徐英给剁了! 忍住没动手当然也是因为斛律石觉得自己还有翻盘希望! 因为考虑那陈度根本就是趁著一片混乱,拿下的什么代领军主! 这事只要徐英还说著,到时候就能翻的。 自己带著柔然人討伐魏境,那不是助紂为虐当魏奸……而是平叛! 一时受贼军所迫转投柔然,然后引柔然之军前来剿匪! 要知道这个时候,那柔然人还向大魏称臣呢,郁久閭阿那瑰在几年前还被大魏朝廷封为朔方公,蠕蠕王呢。 据说当时在洛阳,阿那瓌便与当朝第一大权臣,也就是软禁了胡太后的元叉(乂)交好。 高车斛律也是大族,与大宦官刘腾也有些关係! 这两人现在都把持著洛阳的朝政,这便又更上一层的关係。 所以在自觉有许多后台,上面京里还有人的斛律石,才会这么干脆的北投柔然。 只要拿下陈度,夺还坞堡,自己还是能坐回酋帅府的位置! 而徐显秀同样是心里藏著一股火,可是表面上却也只能对斛律石那叫一个唯唯诺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一想到自己四弟还和陈度跑了,徐英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徐显秀要这么做? 只能说最是无情世族家! 满脑子想的都是到了柔然营地这边之后,也是借柔然之力平叛! 总之两个人来之前表面上还算凑合和气,都自认为虎落平阳,这时候应该抱团取暖,暗地里都是一个互相提防,各自算计。 可万万没想到,来到坞堡大营之后,这半天时间別说大可汗阿那瓌的脸没见著,就是其他柔然中军其他什么將领那些个都没见著个影。 一进来之后直接就被关进了小黑屋! 其他跟过来的那些坞堡修行者也被强行控制起来。 一直关到刚刚,然后突然又被叫到了中军柔然可汗大帐之中。 正当徐英和斛律石以为能面见阿那瓌的时候,却没想到直接被到被弄进帐中的小隔间里面。 然后两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这么一个小隔间里待著,一直待到刚刚,直到听到门外阿史那土门的话。 徐英倒还好那么一点,斛律石直接朝著中军大帐这种被隔开的阿那瓌方向,遥遥下跪! “不敢!我等並未有一丝誆骗大可汗之意!” “就是那几天,我们最多也只是紧闭城门,不让那些边民出来闹事,扰乱大军收割粮秣的行动而已!” “不错,此番並非如许多汉人所说那般入寇,而是大汗想带些人过来向大魏朝廷、向大魏中原天子討些良种和良家子女而已。” 这次却不是那个阿那瓌开口,而是一个类似於萨满祭司装扮的人。 斛律石和徐英现在哪敢多说什么,只能不停朝著那柔然大可汗方向连连称是而已。 “大可汗想问,你们是否在离间大魏和柔然之间的友好世交?还是说阿史那土门说的都是虚言谎话?” 斛律石和徐英本来心里都想反驳那个阿史那土门所说的,但现在两人转念一想,阿史那土门是跟阿那瓌是什么关係? 自己刚来柔然这边也搞不懂! 如若一个不慎,反而成了什么挑拨柔然君臣之间的铁罪了。 现在说来阿史那土门没有得到什么处置,还要被委以前锋去打坞堡,现在怎么说阿史那土门,都感觉都不合適。 要是多说这个阿史那土门不是吧,是不是又会被这柔然大可汗认为是想保自己坞堡的基业? 那假如说这个阿史那土门说的確实是真话,那不就相当於之前自己向阿那瓌说的是假话? 进退不得! 斛律石这边一时半会还没想出来是怎么应对,而徐英那边又是绞尽脑汁,使出了平日里世家子弟拿手的糊弄本事。 “稟大汗!高车斛律氏素来与柔然交好。” “此乃如同邻里友好之事,何以言说什么通敌首尾首鼠两端?” “下臣等以为,皆是阿史那土门酋帅说话用词有不准而已。” “此事之责还完全就在陈度身上,那贼廝想著自己升迁军功,杀柔然诸位勇將,如杀良冒功!我等还请同样领兵一支,討还坞堡!” “到时大军若需前往大魏討粮,也可以我坞堡为歇脚之处!” 斛律石暗骂一声,我祖传基业就这么轻巧送出去了? 不过现在確实也没有比他想说的更好的法子,只能捏著鼻子连连跟在徐英后面称是。 然后这个如同萨满军师般的人物,进了中军大帐后面,似乎在和阿那瓌谈说了几句之后,再走了出来。 看著依旧跪伏在地上的斛律石来言:“你们说的话,大可汗自会分辨其中真假,现在你们於此地事情已了,自为军中偏將,带著一支偏师径直搜索陈度贼军而去。至於坞堡的方向,你们就別操心了。” “还有,儘快出发,出发后与前锋主將匯合。大可汗料事如神,此前已让前锋派出了不少斥候分散侦查,就是怕出现这等意料之外的事。” “一旦发现陈度贼军,立刻进兵!务必要让那些被陈度掳掠的边民安全归来柔然!” 重点在后半句,斛律石和徐英都听出来了。 这下子可以说是喜忧参半。 斛律石喜的自然是至少自己没有人头落地,忧的自然也是坞堡还是交给阿史那土门去打了。 自己的家业啊!自己这几十年辛辛苦苦积攒的家业! 当然此时的斛律石完全不会觉得自己只是盘剥那些边民们才有的今天,只会心疼自己的祖祖辈辈而已。 但无论如何,这已是眼下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两人赶紧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次叩拜之后这才离去。 待到两人离去之后,这如同军师一般的人又对帐內说道:“陛下?” 可是在帐篷內却没有传来任何的声响,只有一张纸条从里面传出来,上面用著鬼画符一般的柔然文字写著:人。 这军师一般人物,自然明白阿那瓌是什么意思。 “明白了,这就让下面再派出一支军队加强到前锋那里。最重要的是被那陈度掳走的边民!还有诸多財货粮秣!” 第八十章 以民相托 远在百里之外,陈度自然不知道此时追击自己的军队又加强了兵力。 而且还是因为自己带的难民。 此时在大帐內,呼延族徐显秀等人,神情凝重,正听著陈度接下来对於大军和难民的布置。 “如果所料不错,柔然人的目標很可能就是我们,而不是坞堡。否则的话,他们只要沿著黑水河侦查坞堡附近就可以了,何必要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大草原?” “所以,原先预计柔然人可能会在坞堡那里因为受阻或者劫掠惩处等等各种事情,要耽搁多几天打,我们现在要把这个时间再缩缩短了。” 陈度话音落下,帐內气氛越发凝重。 这一点现在大家都同意了,也认为確实有必要做出新的改变。 因为这么一大坨难民跟著大军一起,柔然人又比想像中来得速度要快,这种时候再不分散,谁都知道边民这边一乱起来,估计很快就要从內部把己军阵型自己给自己衝垮了! 至於其他的法子,这几个人,王桃汤也好,徐显秀也好,还是呼延族也好,倒是各自出了主意。 无非就是丟掉难民,轻装往怀荒赶! 大不了到时候从怀荒请援兵嘛! 可这些点子不出意料都被陈度否决了。 最后还是陈度拿定主意,意思就还是那句话: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先赶紧催著人儘可能晚上晚点扎营、早上早点走,並且稳住民心,儘快往南边赶最好。 此外能做的,就是继续给高敖曹那边再增派一些人手,做提前警戒以及骚扰迟滯柔然前锋之事。 “不过最多也就多迟滯柔然前锋半天差不多。” “还有……这样一来的话,营寨之內这边的骑兵就大部分都是那些临时凑数上来的边民,还有之前俘虏的那些斛律石的骑卒了。” 徐显秀还是有些担心,因为他很自然地就认为,像这种难带的精兵、一些临时凑上来的部卒,估计是要自己来带的。 结果陈度却难得一笑,摆了摆手: “无妨,要是连这点小兵我都治不住的话,那我也別提什么带你们回怀荒了。” 眾人都有些讶异! 因为一般来说,领兵主將,也就是现在陈度当仁不让所在,应该是拿著全军最精锐精兵在手! 可是谁也没想到陈度居然把最难以制住、或者说最有可能出现意外情况的那些降兵,乃至於临时凑起来的、平时善於打猎,然后披上甲就也称之为骑卒的这些步兵骑兵们…… 归到了自己手下! 领导真抗事啊这是! 平时根本见不到这样的主將! 也难怪眾人讶异了。 不等徐显秀们说什么,陈度摆摆手:“到时候我让几个土行修行者过来,能结个阵就行,其他的问题不大!你们便各自带著本来就熟悉的人马去做各自事情就好。” “另外,作为最差情况下的备用计划,” 又像以往一样,陈度还是拿出了大家熟悉的最差备案。 “如若到时候高敖曹兵败身死……” 提到这个,呼延族和徐显秀这几人都是脸色一变。 虽然知道陈度只是假设而已,但还是心惊不已! “然后柔然的朝著我们这边几路包围而来,这个时候我们就分为三部分,你们各自带一部兵卒和百姓。” “那你呢陈兄弟?” “我带著他们去吸引柔然人的注意力,然后你们各自带著三部人马往三个方向而走。”陈度轻描淡写,淡淡以对。“分路突围!” 陈度这句话一说,帐內瞬间陷入沉默。 因为光是说说就让人觉得胆寒不已。 分路突围…… 这谁都知道,兵法上分兵乃是大忌! 到了不得不分兵的时候,那就是说明情况已经到了几乎无法可救的地步! 只能说让多一点的人回到怀荒而已。 当然,面对骑兵追捕,这边同样拥有不少马匹畜力的情况下,越分散跑路越好。 “到时候,这些难民你们能带回去多少就带回去多少。多带几个回去,我陈度在此,也先提前感谢各位了。” 本来大家还以为陈度会说说最差的情况,这事就不可能发生的,可是看著陈度现在如此郑重模样,各自都是心中一颤! 一时间竟不知几人,竟不知如何回话才好。 怎么感觉有点……託孤的意思? 末了还是呼延族犹豫的说了一句:“陈兄弟,要我说真到那时候,我们带著精锐骑兵回怀荒,便是带著边民一路到这儿,还分给他们不少吃食,已是仁至义尽了!” 王桃汤、徐显秀等几人也都是点点头,只不过顺序先后不同而已。 陈度也知道,此时多说其他无益,只是摆摆手: “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总之先各按情况做事吧。这不过是最差备案,先別放在心上。” “我们明天早一点出发,还是老规矩,徐显秀你带著人先往前面探路,並且儘快找到如今天一般的合適扎营之所。” 徐显秀默默点头:“明白。” “还有,那些取水饮水以及旱厕,也不能因为此时军情紧急匆忙就落下了。” 不过陈度心情確实有些杂乱,甚至连一贯每天的冥想修炼也落下了,还是停在筑基九层,並未有突破,而第二天便带军匆匆出发。 紧接著,更坏的情况来了,那就是这连绵春雨似乎根本就没准备停下来一样! 越下越大! 这一次,自己算是亲身体会到什么叫做翻浆地了。 泥地里无论马匹还是车辆,在这些其实已经有些年头、已经失修的路上弯道上,越发难走! 有许多边民推著自己在家里唯一一个重要资產,也就是那种独轮车,鸡公车,经常就陷在泥地里拔不出来! 进而整个队伍速度又慢了不少。 以至於陈度不得不下了严格军令,让所有人除必需之物外,扔掉所有不必要的其他东西。 並且特意还在每次宿营之后,將留下的起烧灶子痕跡添加一些。 如此这般又走了一天。 到了从坞堡行军出来的第四天早上, 终於传来一个陈度意料之中的坏消息。 正在行军的陈度立刻让传令兵把徐显秀、王桃汤,还有呼延族,让他们都快马奔至中军位置商议。 不及说其他任何多余话语,陈度开头就是劈脸一句: “三郎刚刚来报,离著我们二十里,差不多骑兵一个时辰奔袭距离之內,已经发现柔然的前锋部队了。” 第八十一章 把柔然人往窝里带 春雨连绵下了好几天,可在这最不应该放晴的时候,今天却偏偏放晴了。 原本已经泥泞且变得越发不適合骑兵的草地,因为半天未曾下雨,此刻隱隱之间居然乾燥了不少。 此时在陈度的魏军队伍后方十来里处,一阵阵激烈的喊声以及马匹的嘶鸣声,还有听不清楚的柔然话音,以及北地汉言夹杂在一起。 自然这就是高敖曹率领的后卫警戒骑队,仍在和柔然前锋纠缠。 一个有些坡度的草原山丘上,高敖曹刚带著人佯装撤退,翻过山坡后立刻折返回来。 陈度提醒过好多次,高敖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在地图上並未標记的,极为常见的绵延敕勒川山丘,正是这几天来一次次遭遇战的关键所在! “蠕蠕狗贼来的倒是快!” “冲!” 高敖曹率队从上往下冲,虽说是缓坡却也足够为战马提供足量衝击动能,配合著高敖曹这几天已经闻名柔然的离火真气。 在旁人根本没看清的档口,便將对面骑兵队长给捅了下来。 只能说这几天在后方兼侦察以及迟滯柔然斥候的作战,让高敖曹在战场上的学习速度进步得飞快。 而且隱隱之间,有种要突破第三条正脉的感觉。 特別是自从上次同陈度一同结阵,阵斩破六韩孔雀之后,自己原本修炼的感觉比较杂的离火真气,居然有种越发纯化方向走的感觉。 须知道,渤海高氏原本修的就是离火一脉中的六二之变,所谓黄离,元吉。 也即是中正平和、温润明亮的纯阳之火,內里感应真气其色並非赤红, 此火安稳地依附於经脉之中,如日光普照,滋养全身。 这原是高氏秘传心法所练,谁也没想到不知道为何高敖曹有点练歪了,隨著境界层次不断提升,不但越发少了离火六二之变的中正温润,反而是多了越来越多暴烈之意。 而转折点便是和陈度结阵之后,高敖曹竟隱隱有了些感悟。 只说这几天和柔然长生天修行者交手,杀人折將间发现自身真气不再虚浮衝动暴烈,也不像祖传六二之变一般温润就是了。 具体如何估计还得回到渤海蓚县后,再问问自家大哥高乾! 高敖曹心思电转间,回头一望,跟著自己的其他几个火行修行者,也將追击的柔然骑兵一一斩於马下。 旁边那些同为一队的高车突骑,也在这一波对冲之中,將敌军数人或斩或捅或射下马来。 高敖曹心中也是一声感嘆。 不得不说这高车突骑就是好用,要不然怎么会成为大魏骑兵的主力呢! 甚至还取代了鲜卑突骑,其重要性甚至大魏朝廷专门在京中禁军里,给高车突骑设了最高从四品上的高车羽林郎將。 连著高车部族的那几个大姓也有封爵的,比如就是这斛律石和那斛律金的高祖倍侯利就被封了仅次於王爵的孟都公! 事实证明,这高车突骑確实精锐。 但是精锐也避免不了一个毛病。 “那个谁!別惦记砍人头了!” “这些人头我回头都给你们记著!” 看到有些高车突骑,还是下意识地去斩首那些跌落马下的柔然骑兵 高敖曹怒吼一声。 甚至把周围人嚇了一大跳! 那个想要斩首敌人的高车突骑也愣了一下,还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这来都来了,是吧? 刀都已经架到脖子上了,那不砍一下首级怎生是好? 而其他人见高敖曹如此,却是根本不及多言,直接拍马便走。 那高车突骑刚刚將刀切入这柔然骑兵脖子一半,发愁自己马刀如何这般不爽利,突然听到又是一阵阵急促马蹄声响起,远远的就是一阵箭矢袭来! 须知道,骑射对於骑兵追逐战来说作用没那么大,是因为都是高速运动,若非有真气使用,否则就射那么几箭的话相当於就等於碰运气。 可这人就是跟固定靶子一样站在原地砍首级,且高车突骑为了机动性,根本没有披重甲,只是穿的如皮衣一般的轻薄护甲。 几乎瞬间就被一道贯著如绿色长虹般的箭矢钉在地上! 眼见是无救了。 “我说了多少次了,这些人现在来不及斩首的!军功都有人记著,如何还丟了这等小命!” 高敖曹又气又急,每次损失,自己还是直呼心痛,毕竟是陈度交给自己的精锐,一个损失一个就少一个,根本没得补充的! “走!” “他们上来了!” 至於追在后面的就是柔然前锋部队主力之一。 在明確了陈度魏军前进大概方向之后,原本跟撒豆子一样侦查的柔然斥候,现在已经大部合流追击。 不过,虽然说这些柔然前锋已经开始合流,却还是因为敕勒川草原过於广阔,分成了左中右三路,且行进速度总有区別之分,时而左路突出,时而右路突出,有时候中路突进。 而高敖曹这几天做的,便是抓住这些左中右三路不一样的行进先后差距,屡次袭扰斩首那些孤军突入,和后面脱节的柔然骑兵。 听起来似乎有些难,但是在这短短两三天的行动之中,高敖曹已经十分熟练的掌握了这种袭扰加迟滯的技巧,搞得柔然人那边对自己也是恨得牙痒痒。 大部队压上,结果这边高敖曹又跑得飞快。 想追但又不敢追太过,就怕孤军深入。 甚至就连几个那种精锐筑基前锋过来,也被高敖曹看准时机给捅了。 当然,高敖曹这也不是毫无损失,就连那些火行修行者也个个身上或多或少掛上彩,像刚才那样贪功然后被射成刺蝟的更不在少数。 总之,已经到了高敖曹能够迟滯和袭扰柔然先锋的极限。 “高队主!”身旁一个骑卒亲兵在马上迎风大声来喊,“前面再跑个十里路就差不多要追上陈军主后卫大军了!” “我们要不要现在就靠过去?他们大部队已经衝过来了!” 这话一说,高敖曹猛然一惊,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正欲说话,突然在这连绵草原山地的另外一边,在根本无法看见的斜坡背面,突然传来一声嘰里呱啦、难听至极的喊杀声! 高敖曹心里一惊,自己可能太过於执著於迟滯,並且吃掉这些零散突进的柔然前锋了! 却完全没想到对面也是在借著这个势把自己往陈度那边赶,好来个一网打尽! 当高敖曹一眾三四十骑再次翻上一个较高山坡时,回头一看都是各自心惊不已! 柔然三路前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合兵了!相距虽然还有千步距离以上。 高敖曹略一思忖,隨后立刻下了一个在旁人看来绝对胆大包天,而且看起来似乎还十分內鬼的决定。 “我们在这稍待片刻……然后带著他们往陈军主那边带!” 第八十二章 马匹往右挪五步,弓箭抬高一寸! “怎么我们要突然停下来?” “奇了怪了,不应该赶紧往前面走吗!” “柔然人可是在后面呢!” “肯定是有人传错了陈军主的意思!陈军主必然不会下如此昏聵命令!” “嘘!” 边民之中议论纷纷。 刚才突如其来的一个命令,以及隨之而来的这几天里第一次魏军大规模调动,让逃难边民队伍出现了一阵阵骚动。 当然,得益於先前就已有的布置,以及诸如像刘灵助这些百姓工作组的发力,骚动並未扩大。 “別担心。”还是刘灵助,在那个最可能出事的高车突骑家属队伍中,信誓旦旦拍著胸脯:“且往前走,回头睡醒后便又是一场大捷,走走走!往前走便是!” “別往左也別往右,我们只管往前走!” 而陈度此时根本来不及管这些边民和刘灵助们如何唾沫横飞。。 在得知了柔然前锋苗头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后十多里以后,自己当即做了一个决定。 全军除]在前面引路的先锋一小部分留下之外,所有人现在立刻依次转身掉头,处在后军位置的队伍则直接不动。 很快千余魏军就集中到了后军位置上。 “听好了,我做如下部署。” 这一次,大大小小各种队副队主,加上军中火行和土航筑基修行者等虞候,总计三四十人都骑著马在陈度面前,乖乖听著陈度发令。 说起来现在陈度都能感觉到自己发令的时候,那下面人真的一次比一次安静。 其实这倒未必真是个好事。 不过总还是得一步一步来,现在自己在军中威信到了这般地步,便是应该如此。 回头三个臭皮匠商量,什么参赞军事参谋军议的事,还是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根据后方高队主来报,一个时辰前,柔然军队前锋距离我们十五里路。” 陈度刚一通报,已经集合的各路底层军官脸色瞬间凝重! 虽然猜到了这等第一次大规模集合肯定没什么好事,但是没猜到柔然人在后面追,且追得那么快! 须知道今天才是出发第四天而已,柔然人前锋居然已经紧逼到了后卫军身后! 按说这时候他们应该在劫掠坞堡才对啊? 所有人下意识齐齐看向陈度。 要是放在往常啊,那必然是大家先商议一番,按照陈军主的老习惯嘛。 但现在不是时刻紧急嘛! 大家都指望著陈军主又拿出什么锦囊妙计出来。 而陈度还是一如既往,不忘记让人临时给支起架子,摆起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立体山盘地图。 丑陋的泥块当山,木籤当树林灌木,还有几个小方块便是指代敌我队伍。 须知,很多事情都是要从点滴做起,军中对这些將官的培养也是这个道理。 最重要的第一步,是培养他们明確地理概念,而不是指挥著让他们往南打、往北打、往西打这种僵化的命令。 因为地理与军事从来不分家。 而且还有一件紧要之事,就是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任务,每个將官都知道自己的任务! 可是却又不能过分僵化,而是让他们发挥最大的所谓主观能动,就如同现在高敖曹一样。 说起高敖曹,自己其实只给他一个命令,那就是让他在后面袭扰迟滯柔然人。 至於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都是由高敖曹自己决定的。 因为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那种让什么一匹马啊往左挪五步再骑射之类的这种指挥方法,是万万不行的! “这两个山头,呼延族、徐显秀,你们两人分別占据这两个山头。” 在后世称作为张北草原的这种草原山地地形上,有许多的地势,就是那种远远看过去可能是略有起伏而已。 但实际走进了一看,在山坡下根本不可能看到山坡背后有什么人。 加上此时不只是草原,两边有些地方依然是灌木丛生,起了极好的遮蔽作用。 所以徐显秀和呼延族看到这两块泥丘上,还插了一些木籤以做標记树林之用,立刻明白过来这两个地方是要放伏兵的。 所以徐显秀直接就问了:“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堵?” “放一半,堵一半。” 陈度这么一说,其他人还没理解过来,都觉得这话说的奇怪! 就好像这意思是说,柔然人会那么配合这边的计略,自己把队伍分成一半? 呼延族自然而然,也提出了这些普通將官心中的迷惑:“如果对面不分一半的话,我们如之奈何?” 本来大家以为陈军主又要拿出各种备案出来,没想到陈度这次的回答十分乾脆:“那就撤!打不了,按照之前最差那个备案法子来做,分三路突围。” 眾人立刻瞪大眼睛啊,就是徐显秀、王桃汤这等平素沉稳之辈,也是一脸的惊愕。 “你们还记得吗?最差备案的法子,前提是什么?” “三哥……三郎,那个是高队主……身死!”呼延族舌头跟打结了一样。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陈度缓缓道,“如果高敖曹不能引敌,分突几股来追,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情:他已经被柔然追兵给杀了。”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些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陈度这话什么意思。 徐显秀倒是已经思维跳跃到下一个层次去了:“也就是说,高队主一定会把兵往这边引,而且利用他们贪功冒进,將其追兵不经意间分为几股前后不相接的追兵?” 那这话说出来,就连徐显秀自己都觉得不信! 要知道,此时的高敖曹还在十几里外呢,那別说离著这么远,不可能有如此配合了。 就是离近了数里,甚至一里之內、几百步內,都不见得能够如此放心將诱敌任务交给一个被追的后卫侦察部队。 要知道这种被追的压力,还是被骑兵追的压力,那绝对不是开玩笑的,还是一向来去如风的柔然铁骑,这可是柔然可汗阿那瓌的部族亲军! “不错。”陈度点点头,“我相信高敖曹能做得到,而你们也要相信我。” “然后,由我带兵亲自接敌兜底。” 王桃汤立刻接上:“如此,还请陈军主將我所带预备兵尽数划过去!” 陈度摇头:“不需要,应该让那些我们的新兵和降兵,见见血了。” “你仍是做预备队,在后方,无我命令绝对不动。” “好了,再重复一下,你们各部各队所受命令吧。” 第八十三章 贺六浑(4k二合一,感谢大佬巨量月票) “现在可以確定有多少骑了?” “高队主!我从旁边过来,看著约莫四五百骑肯定是有的!” “后面烟尘很大!估计还有不少人!” “是不是他们也跟我们一样马尾巴上绑了树枝什么的?” “不是!好像都是前锋!只不过有些人的马跑快些,前面就和后面分开了!!” 柔然前锋在合流,高敖曹这边分散开来的前锋也在陆陆续续合流。 虽然不在一个数量级別就是。 从旁边绕过来的骑兵也准確报告了现在柔然前锋的大略情况。 “对了高队主,我们这样过去岂不是把柔然人往陈军主那边带?” “他们说不得没有准备,被这柔然前锋一衝怕是不妙啊!” “你们信我!就如我信陈军主那一般!”这几天来高敖曹带队拦截柔然侦查哨骑,斩杀了不少柔然骑兵,人均基本都能分到四五个人头的军功,更別提平日里渤海高氏三哥就在队中素有威名,所以高敖曹开口后也再无人多说,只埋头往前拍马往前赶。 不过高敖曹心中此时还是有些打鼓的! 因为…… 实际上並未和陈度商议过这等诱敌深入计略! 因为柔然人侦查都是一个路数,就是分散,怎知今天刚一放晴,就三路合一来冲? 而且看样子柔然人明显已经知道了魏军大略的行进方向。 毕竟这几千人扎营的痕跡是不可能遮掩的的,也总有斥候穿过了自己的阻拦阵线,侦察到了陈度大部队行进所在。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 相信陈度! 相信陈度在一个时辰前接到军报后,肯定会有所应对! 而且高敖曹带著四五十骑往陈度那边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就是別看只有四五十骑,可个个都是精锐。 自己这时如若不回去会合,只怕到时候柔然人依旧直扑陈度而去! 少了这些精锐骑兵,况且还有自己这些火行修行者助力,於陈度和那些逃难边民而言…… 恐怕情形会更加凶险! 高敖曹一行人依旧咬牙往前狂奔不停,甚至一刻都不敢让马匹慢下。 於是,因为战马耐力不同,以及长途疾速奔跑下因地形起伏造成的减员,还有的不知道怎么跑著跑著人就是失踪了, 诸如这些情况,也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高敖曹心里记得分明,原先四十七骑,现在只余四十骑不到了。 才被追了六七里路而已! 看的出来身后的柔然先锋合流后,是要一鼓作气衝杀过来了。 “要是陈军主没带著那些难民,凭我们两部人马和坞堡精锐之威,拿下这些前锋不在话下!” “就是啊!真搞不懂!” “也不知道陈军主怎么就要带著这些人回怀荒!” 身后千步外就是柔然的追兵,更是加剧了这些人心理上的紧张,还有对陈度带难民回怀荒的埋怨。 虽然高敖曹心中也是如此想,但此时一切以军心为重。 “此时休说这些胡话閒言碎语!留著力气砍柔然人!离著陈军主大军也就四五里地了!” “李阿四你马最快!快些再往前!能早一些报於大部队也是好的!” “你们都跟上来!快!我来殿后!” 高敖曹一边言语不停地激励士气,一边心中早已是念头闪转。 眼下很快就要到陈度扎营所在了。 此前传令兵互通信息时,高敖曹就了解陈度行军的大概方向路线,同时陈度还將简陋但也还算明的地形图交给了自己。 而如果自己记得没错的话,前面就会有有一片还算绵延的山丘。 当然,这种绵延只是相对於整片广阔的敕勒川草原而言的,实际上这些山有些不仅灌木丛生,而且还不矮,有些陡的! 山后也足以藏匿人马。 而这些山就在通往魏军必经之路上。 此时高敖曹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 如果自己是陈度,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 说来也怪,高敖曹也不知道为何著急到了此时会有这般想法。 可能前面跟著陈度,基本方略都是陈度定的,因此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少了许多在战场上如何行动的思索。 此时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高敖曹突然有种灵识清明之感。 和自己以前修炼时突破境界层次的那种感觉还不一样…… 这一刻突然有种顿悟的感觉! 是啊!如果是陈度在此的话,他一定会选择在这个地方,將柔然前锋的势头打折! 因为光跑是没有用的。 前几天两人难得有閒暇时,都是討论兵书。 陈度说的有两句话,高敖曹记得极为深刻,那就是:在进攻中防御,在防御中进攻。 当时自己还不是很明白这两句的意思。 结果这几天越想越是对味! 因为逃跑只会让柔然人肆无忌惮,將后续大军全军压上来追。 就如自己,最好的正面例子,不就是自己这几天袭扰迟滯柔然前锋吗? 只有打疼了柔然人,他们反倒不敢放肆来追,否则就这一两天脚程,以那柔然轻骑的速度,早就撵上陈度的大部队了。 一念至此,高敖曹带人翻过又一个山坡之后,抬头所见便是两条几乎分叉、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边则是沿著黑水河旁相对平坦的路。 而另外一边则是高敖曹记忆中那通向陈度大部队最快,却也难走的一条路。 两边山坡相间,且有灌木丛夹杂。 中间的路倒是还算平坦,但却並不宽敞。 其他人见高敖曹短暂驻足,赶紧来催:“高队主,往河边那边走!” “河边好像有点绕啊?” “绕就绕啊!这小道一个不小心前后一撞都要摔下马来!” 而高敖曹却扬鞭一挥,指向那条明显要难走一些的道路,两边山坡相间。 “走此小道!” …… …… 很快,柔然追击前锋也翻过这个山丘,到了分叉的路口,远远也看到高敖曹的人已经是往山间道路去了。 面对已经开始慢慢分叉,到稍远处后截然两边的去路,从后面赶来的柔然將官也是稍稍驻足。 而受领指挥柔然前锋的正是柔然可汗阿那瓌的儿子,庵罗辰。 此番指挥柔然精骑三路合一,也正是其父阿那瓌之意。 先拿不怎么会打仗的汉人开刀,立个军功,以后继承柔然可汗大统也有一笔能拿得出手的资歷。 镀金嘛! 思忖片刻后,庵罗辰正要拍马向前,后面却传来两声非常生硬的柔然话,一听就知道非柔然族人所言。 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是那两个投降过来的魏人。 这庵罗辰嘴角已是掛上了过一丝不屑冷笑。 正是斛律石和徐英。 两人气喘吁吁,根本是一路不停赶来,並且还带来了从柔然前军临时拨来加强前锋的三百骑。 而这两人的情况,以及自己今早领兵合流追击陈度的任务,都是从隨两人一起前来的父亲亲卫侍官口中得知。 一个字,就是人! 抓住陈度带走的那些子女! 当然附带著要把陈度人头也带回去。 而进攻坞堡的计划则是交给那个突厥酋帅阿史那土门去干了。 庵罗辰看不起的那个炼铁奴部族酋帅。 想到这,这庵罗辰更是恨得牙痒痒。 本来这种劫掠大坞堡的好差事,应该是自己的啊? 怎么就没轮到自己头上? 反倒让外人占了便宜! 还年轻的庵罗辰一时不能理解自己父亲阿那瓌的意思。 现在看到这两个魏人降將,好不容易跟上来似乎也有话要说。 庵罗辰直接摆脸色。 冷冷看著这两人,什么话也不说。 斛律石和徐英见这个庵罗辰的脸色如此,自然知道此人估计也是心情不太好,一时间想说话又不敢说,只能唯唯诺诺。 搞得这庵罗辰也颇为不耐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磨磨唧唧跟汉儿一样不爽利!” “那高贼就在前面!我还等著把高贼和陈贼脑袋砍下来,好给这几天死掉的大好部族儿郎报仇!” 一说到高敖曹,徐英和斛律石都是连忙摆手,连比带画,带著不太通顺的那个柔然话,意思只有一个。 “不要沿著这条看著就有埋伏的道路追击!” “那个陈度为人狡诈阴险,肯定於此地有伏兵!” 这话一说,庵罗辰突然神经质一般大笑起来,而后挥起鞭子一指:“我想你们魏人无知,那汉人陈度更是胆小无谋!” 斛律石和徐英两人都是一愣,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听著这庵罗辰笑道:“我自幼也是熟读不少兵书,兵书有言虚而实之,实而虚之。那高敖曹故意往这边跑,便更能说明此地绝无伏军!反倒是他若往河边跑,我们反倒要考虑了。” “有件事你们不知道。”庵罗辰越说越发得意,“我一路追击来时,那陈贼扎营留下灶是越来越多了,你们猜是为何?” 斛律石只好回答:“自然是为了假装兵威雄壮,来嚇唬庵罗辰將军而已!” “你们也不笨嘛,对,就是这个意思。”庵罗辰笑著来言,“那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就没这么多人,还故意加些灶,就是虚张声势!” “说不得那陈贼的兵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就跟这个高敖曹故意往这边引路一样。这边才是直通往陈度那边的近路,要是走了河滩,反倒中了他计!” “绕远路不说,你们看那路,黑水河化冻,加上前几天大雨,那黑水河旁早已泥泞,如何走得?” “我柔然精骑天下无敌,纵横草原,所怕者不过天地泥泞!” 这话一番说下来,只能说这个庵罗辰也是个伶牙俐齿的,说得这斛律石和徐英竟一时无言以对! 怎么说呢,这廝说的自然有道理,但是根子上还是建立在这庵罗辰根本就不把高敖曹,不把陈度,不把汉人魏军回事! 只当他们是草原上被围猎的牛羊而已。 而且庵罗辰说的地利也確实没毛病,一个是黑水河旁,泥泞难行,另外一个就是绕远路过去以后,又平白耗费时间,眾所周知兵贵神速嘛。 “还有一件更为紧要之事,你们这几个人不懂,所以才让那汉人陈贼把你们赶走!如丧家之犬!” 庵罗辰笑著继续来说,根本不在意斛律石和徐英脸都掛不住了:“那就是我柔然大军神速无双,那什么陈贼根本来不及布置!拿什么布置?最精锐的骑兵都在高敖曹这边!” 徐英和斛律石对视一眼,心想你是真没见过陈度那傢伙!奸计奇出不穷! 而且行动雷厉风行,当时偷袭柔然后,转头就来攻打坞堡! 不过此时说这些也无济於事,徐英斛律石最后还是硬著头皮,搬出最后想要劝阻这个阿那瓌的儿子。 “不可!末將以为还是不可!那陈度据说领兵一万!” “一万?也就你们会相信这鬼话了!他有一万人,你们还能在我面前说话?你们大魏代我又不是不知道,向来虚张声势!我看他有个一千人就不得了了,五百人有没有都难说!” “你们要是怕,待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待我摘下那什么高氏人头!” 庵罗辰说完,当即就要扬鞭拍马往那个山丘间道路而去。 本来徐英和斛律石是真不想上前,结果一看自己带来的人根本就不听自己指挥,只好再求:“將军追击可以,我等为將军压阵,做个后援,以防万一!” 庵罗辰不耐烦的分了两人数十骑,而后便纵马入山间之路追去。 …… …… 与此同时。 百里之外,大魏北境六大军事重镇之一,怀荒镇。 镇將府前。 一匹马嘶鸣著衝到府前宽阔大路上,待到马上骑兵几乎以摔下马的姿势下来后,那匹马几乎立刻瘫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停。 而这名军士身上衣衫亦是破烂了好几处,竟也来不及顾虑那可抵寻常庶民大半家资的宝贵战马。 而是踉蹌跑向镇將府前,从內衬之中掏出一份薄薄的文书。 却立即被镇守兵士当街拦下。 “来者何人?” “怀荒应徵番兵丙队兵士东方老,以两百里外坞堡紧急军情来报!” “原来是坞堡来的,怪不得没点规矩。”镇守兵士摇摇头,丝毫没有放行之意。“镇將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要见的话先去长史府上报告!然后找个地方等通报!” “军情紧急万分!等不得啊!”说话的人正是东方老,言语间都急的不利索了,“要等……等等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几天吧。况且长史大人现在还不一定在府上呢。”几位守卫兵士都快被逗笑了,“军情紧急还……怕不是来討粮的吧?我跟你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最近几个月到处都是你们这些戍堡还有边民来討粮的!你们都还没吃土呢不是,急什么急!” 东方老一时气急,几乎就是本能伸手,伸向腰间马刀位置。 结果却摸了个空,原来自己的兵刃还掛在马匹剑鞘袋中。 守卫看到东方老如此动作,立刻收起嘲笑,直接刃尖相向:“你这狗……” 话却只说到一半,立刻便收了回去。 却不是因为东方老先出手什么的。 而是因为府前侧路突然转出来一位几天来於景镇將的大红人。 洛阳来的贵客,据传闻同时还是怀朔那边的小豪帅,不过那位置是因为娶了一个当地豪帅之女得来的。 种种传闻不一而足。 这边东方老转头一看,只见此人双目极为有神,且五官分明俊朗,肤白齿亦白,观之竟让男儿都为之神驰。 “各位且看在我贺六浑薄面上,稍安勿躁可好?我看这位军士急切神情,並非作假。” 这位自称贺六浑的俊逸男子,转头问向茫然的东方老:“有何紧急军情,可慢慢说来。” ----------------- 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齐高祖神武皇帝,姓高名欢,字贺六浑,渤海蓨人也。 ……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之表。 第八十四章 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也就是说,柔然那边居然是大举来寇了?” “是!此事千真万確!” 怀荒镇將府中,平日里专门为前来拜访的客卿准备的一侧偏厢之中,这位自称贺六浑的男子眉头紧蹙,又问了一遍。 方才確定,眼前这个叫做东方老的兵士不是糊涂了,也不是记混了,而是確確实实有柔然大可汗阿那瓌带著兵从北边入寇而来。 至於东方老,当时陈度虽未在眾人前跟自己明说,可塞给自己小纸条里却简略说了下大概情况。 而东方老是在往怀荒路上第二天才发现的,就夹在自己那皱巴巴的家书中。 所以东方老自己才跑死了几匹马,一天甚至都没睡几个时辰,只求以最快速度將此军情报於怀荒! 因为谁都知道,怀荒此时安全,陈度让自己送信,几乎就等於无形间又保了自己一条命! 虽然自己读书少,但士不可以不知恩图报这个道理,还是晓得的。 至於这紧急军情和贺六浑说了,也是因为东方老现在清楚,自己一个白身兵卒,如何能轻易见得了於景?现在眼下只有这位俊逸男子能帮上自己。 而柔然可汗阿那瓌带大军之事迟早要被知悉,也是要传得满城风雨的。 既然自己要贺六浑帮忙引荐到镇將府中,肯定要將事说明白的。 否则人怎么可能平白带自己进府中?真就如那些门卫所说,只是来討粮度过饥荒而已呢? 虽然在东方老看来,討粮吃不饿死人也是天大一般的事就是了。 “贺六浑大人……”见这贺六浑眉头紧蹙,听了自己军情简略报告后一言不发,东方老还以为贺六浑信,正欲开口来言。 而贺六浑却摆了摆手,神情间和煦不少,见之確实让人平生亲切之感。 与自家那陈度队副经常如冷麵一般,截然相反啊! “不必什么大人大人的,我也不是什么鲜卑人,喜欢別人叫大人,与你一般,也是汉人,叫我高欢便好。” 东方老点点头,这位叫做高欢的男子汉言確实还挺熟练的,但总感觉混著一股怪怪的鲜卑话的味道。 不过六镇这边的汉人似乎都是这般便是了。 “高……”东方老刚要开口,却突然想到不知道如何称呼职务。 “我原於怀朔镇中任一队主之职,且来往於怀朔与洛阳之间传递重要函件,说来也不过是个苦力函使罢了。这些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前些日子便升为军主。”高欢语气平和,却也能隱隱听出一丝得意之意。 眾所周知,六镇豪帅子弟基本也就做到军主这位置了。 虽说军主在大魏这里是没有爵位可授的基层武官,但好歹也能管著几百到上千人呢不是! 而且东方老知道高欢这是谦虚之言,像高欢这些土生土长的六镇军户,这和自己这些应徵番兵不一样。 番兵长兵短兵和马匹,基本都是朝廷提供的,所以这番兵之中有马者很少。 而北镇本身的这些军户们,比如这位高欢,那是世袭兵世袭军户。 换句话说,无论兵械马匹都是自己出资所得。 因此看他能以自家財力当上队主,且来往於洛阳和怀朔之间,必然也有不少马匹,那定然是当地怀朔的大户! 须知平日里一匹上好马都能顶上四五人口粮了。 不过此时也不是什么攀谈的时候,现在也不知道陈度队副那边情况如何?怕不是这时候已经在守城了? 东方老越想就越是心惊! 开口之间已经有些难以自持之意了:“高军主,此事著实万分紧急,只是我也不知信中所写具体为何事,只知我家陈君说此信一定要交到镇將於景大人手中!我们是不是现在去找他?” “於大人平素就极少在府里,可能去打猎也可能游玩於山水之间。”高欢摇摇头,“我知你此人重情重义忧心同袍安危,但此事著实急不来,我陪你一起等著便是。至於那信,你好自收好,切勿让於大人以外任何人看到。” 东方老悄悄鬆了口气。 而高欢根本也没打算看,因为这密函肯定是只能由於景镇將亲自拆封。 自己看了那叫什么事? 往大了说不就是僭越么。 “这么说的话,是那位叫做陈度的队副差你来做此事?”等待之中,高欢倒是又多问了一句。 因为有些事,高欢越想越觉得个中有蹊蹺,那个陈度似乎也是个古怪之人! 东方老点头:“是,当时怀荒徐氏徐军主也不在。只说让陈队副带著人修堤?” “修堤?”高欢五官分明俊朗的脸上,颇为讶异。“柔然大军將至,就算要瞒著斛律坞堡的人,也不该是修堤啊?” 东方老倒也是有一说一,將陈度凌晨出城,大半夜回城,然后回到城里以后,还带人出去修围堤以及丈量田亩的诸事,一併告诉了高欢。 另外还有当街砍高车人的手这么一事也说了。 高欢一听,先是蹙眉,而后摇头,听到陈度当街砍人手的时候,却是莞尔一笑。 而后,却一言不发,陷入沉思之中。 东方老也不敢打扰。 片刻后,高欢这才抬头来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果我所料不错,你们那位陈队副去丈量田亩修唯圩堤一事,却並非是真的给那无虑坞堡的人查田清户!” “乃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东方老一脸的迷惑和惊愕。 高欢看到东方老如此神色,心里猜测更是明確了几分。 同时还对陈度心中又多了几分讶异! 高欢自己这几天是作为怀朔武將军官客卿来怀荒的,相当於六镇间千丝万缕联繫的豪帅们,互相通个信了解情况。 所以高欢自然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清查田亩和均田令实施的命令! 而陈度做这等大事连自己心腹都瞒著? 说不定连那什么斛律坞堡的坞堡主都给瞒了! 瞒天过海,好大胆子! “既是柔然大军將至,那还有什么劳什子空閒帮那斛律氏丈量匿田、清查荫户?”对著这个明显只是基层兵士的东方老,高欢言语间倒是又放开了些。 自己对待底层人有对待底层人的方式,无需像对待自己的那些上位者、那些勛贵一般,说话小心翼翼,且还要瞻前顾后。 “这是其一。其二,至於那位陈度队副,既然要了这些兵,又要修堤,其计我暂且不明他是为何,可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 “那陈队副必然会领著这支军,往怀荒而来!” “只不过……柔然可汗阿那瓌大举来寇坞堡,如果传出去,恐怕坞堡里至少一多半人要跟著他一起跑,到时候那场面就难以收拾了。” 高欢摇摇头:“我猜,你这陈度队副,是要怀荒派人接应他们数百兵士回来而已。” “现在,只怕是已经在逃回怀荒路上了。”没想到一贯只是听著高欢言语的东方老,此刻却突然斩钉截铁! “高军主此言差矣!” “陈队副不是那般拋下同袍自己逃窜之人!” 高欢愣了下,忽而哂然一笑:“难不成他还能带著老百姓跑?” 第八十五章 將军走此小道! 东方老自然不如眼前这位如玉树临风男子的能说会道,只是本能地摇头来对: “高军主,我觉得陈度队副定然不会做那种拋弃同袍之事。” “至於百姓……” 东方老当然也没觉得陈度会带著百姓回来,不过顺手带上几十上百个顺路当民夫,也还是有可能的吧? 高欢倒是无意与东方老爭执。 “这个另说,我倒是觉得你那陈队副会借著丈田之名控制行伍,而后偷袭柔然人打个小胜仗,这样就算回师怀荒也是师出有名。” 高欢如此隨意分析完,末了似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有一点自己怎么想也没想明白。 “只是连我都想不明白,修圩堤有何用?” 至於什么带百姓回来……只有什么世说新语里面才会出现的故事吧? 东方老也只能沉默点头,眼下这位高欢似乎极擅揣测人心,而且……偏偏说的还很有道理! 就这么一来一去之间,高欢对陈度的兴趣反而是越来越大了。 如果说是那个怀荒徐氏军主,或者是斛律坞堡那边遣使派人来求救,那倒也不足为奇。 可却是陈度这么一个小小队副差人来报。 还能瞒天过海,胆大心细的同时也能如此拿捏人心,让手下如此为他死心塌地效力。 高欢心中自然是对这素未谋面的陈度又多了几分好奇。 至於柔然大军来袭这事,確实紧急。 可阿那瓌却是朝著怀荒来的,离著怀朔还远著呢,虽说都有怀字。(怀荒大概位於后世河北內蒙交界,在张家口以北;而怀朔和武川则在当今的黄河几字形的上端包头一带,中间几乎隔了个山西) 高欢若想跑是隨时都能跑的,可偏偏自己本就是个对时局变化极度敏锐的人。 前几年高欢当函使来往於怀朔和洛阳之间的时候,就在洛阳亲眼看到那禁军因对策不满,纵火焚烧张彝宅邸一事。 那张彝儿子还被活活烧死。 可事后大魏朝廷只处理了八个人,其他禁军一个不敢动! 自那以后,高欢就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味道。 那就是表面看著天下大治的大魏,其实就如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一般! 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若此,其他事更可知知道了。 世道將乱! 自己的財物又怎么能寻常守住呢? 不若用以结交豪杰! 而后自己便多倾產以结客。 现在,听到柔然大军在此时来袭,而北境今年又是遍地饥荒,一种强烈的不安以及隱隱一丝兴奋的感觉隱然而上。 念头闪转之间,高欢已然下定了决心。 这事儿自己得掺合一脚! 念头一定,大约又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任何於景回来的意思 东方老也越发著急。 高欢心中也想要结交这位看起来重情重义的兵士。 转念一想,便已想出了一个对策。 “东方贤弟。”高欢这话一说,东方老大为惊讶,口称不敢,赶紧起身。 高欢却是微微一笑,摆摆手:“你之前所说在坞堡时领军的魏军,可是怀荒徐氏子弟?” “正是怀荒徐氏长子徐英。” “这样下去,等到於景镇將回来,也不知道是何时。” 高欢当即从胡床上站起身来,东方老也赶紧跟上。 “与其在这苦等,不如先去做些实事。” “何事?” “我带你去找怀荒徐氏。” “啊?”东方老自然惊愕。 高欢能够跟熟客一般出入镇將府,也是够让自己惊讶的了。 谁能想到高欢竟然连怀荒徐氏也认识? 高欢似乎看出来了东方老所想,笑著摇头: “我並不认识怀荒徐氏,只不过认识天下豪杰,不都是从不相识到相熟吗?若不去见一见,又怎知道如何?” “况且这军情关係那怀荒徐氏长子性命,就因为这个,他们也得见上我们一面。” 高欢稍一停顿,继而继续来说:“况且徐氏也是都是六镇少有的汉人世家,总不至於这点薄面都不给我贺六浑吧?” 一路出府,无论是镇將府的下人,还是那路过兵士,只要看见两人都是纷纷侧目。 东方老突然有个奇怪念头: 莫非这世道真靠一张脸就可以过关斩將,还能吃上饭? “此地我已交代一个相熟下人,等到於景镇將回来之时,也不耽误。” “反倒是你,必须得想好说辞。” 高欢是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再对著东方老,一字一句认真而言: “记住,要让怀荒徐氏知道,是他们的长子现在有危险,而不是你的陈度队副有危险。” “明白!” …… …… 当高欢和东方老在镇將府里枯坐了大半个时辰后,终於去找怀荒徐氏寻找破局之法之时。 怀荒徐氏的长子,此刻却已做出了让远在百里之外的高欢和东方老永远想不到的举动。 斛律石和徐英两人並未如之前和那庵罗辰所说那样,带兵派在后面压阵,而是两人独自带著数十骑以及跟著过来的那些斛律氏族的修行者们,见著庵罗辰走的稍微远了之后,立刻带队往另外一边而去。 不是逃跑,而是沿著那绕远路的黑水河旁,朝著陈度大营的大概方向狂奔! 徐英心中还是忐忑。 此时,自己和这斛律石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又没有人手在旁,也只能跟著斛律石了。 “不是……如果到时候那庵罗辰发现我们不在后面,回头在大可汗那里可有得我们受的!” 斛律石似乎也就跟想通了一样,脸上泛起一阵狞笑,根本不管不顾,颇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味道:“你这傻子!那庵罗辰去了,如果是大胜,他还顾得上我们这几十骑?我们只说帮他掩护侧翼便是。” “可如果那庵罗辰输了呢?我们这边,是反败为胜的关键一招!” “我猜陈度必然在前面等著庵罗辰,只是那蠢货根本听不进去我们苦口良言良策!” “反倒是我们,直接袭击那陈度带著的边民。如果有可能,到时候徐英你再借著你军主之名呼喊一下,说不得我们就能彻底动摇那陈度军心!” “你知道吗?柔然可汗最看重的是什么?就是这些边民,特別是汉人!” “这才是绝地逢生,避祸之道!所谓围魏救赵!” 徐英终究不像这建立了几十年守著坞堡越做越大的斛律石这般下狠心。 “就算你说的不错,那陈度將大部分的兵力都去对付庵罗辰去了,可是我们到了那难民那,那些难民不跟我们走怎么办?” 斛律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光:“那就杀!” 两人在奔跑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听错了,隱隱听著顺风过来,在远离河岸的山间小路,也就是庵罗辰走的那一路上,似乎传来了激烈廝杀的廝杀声。 徐英还心有犹豫,问是否要去帮忙,而斛律石已然下定决心: “走!越快越好!全部人跑快点!把马跑死了也无所谓!夺了那些逃难的边民,那里多的是马!” “杀过去!” …… …… “徐英!斛律石!你们人呢?你们在哪!你们根本不在后面!” 庵罗辰后悔了,后悔自己应该去听徐英和斛律石的劝告。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听已经完全慌乱的手下来报,这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著数十骑跑了。 气的庵罗辰在马上破口大骂。 旁边亲卫却苦劝:“大人,这时候再骂也没有用了,怎么跑出去才是真的!我们中埋伏了!” 啪! 庵罗辰一鞭子抽在这亲卫身上,当即留下一道血痕:“我他娘不知道中了埋伏?!要你说这屁话何用!我何尝不知道要衝出去!” 原来当这庵罗辰突入到山间道路之后,一路追击,然后……就被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魏军骑兵,在后面山间狭隘隘口上面,將自己四五百骑分割成了两股部队! 只用骑射就封死了自己人想衝出去匯合的想法。 所幸那些魏军骑兵似乎也没有来冲,只是远远用骑射控制住了山丘间隘口。 所以现在自己实际上並没有受到太大损失,这是摔了折了十来骑而已。 “大人,后面是那什么高贼!他们的骑兵厉害的很!眼下只有一条路,就是往前冲!” 庵罗辰听到这废话刚要抽人,可却抬头看去,一面陈字大旗在远处山头,不知道何时悠悠立了起来! 高高飘扬。 且依稀能看到护旗的人,分明都是些步卒! “哈哈哈!” “天助我也!” 庵罗辰忽然大笑,原先还为自己中了埋伏恐慌,现在一想陈度的魏军似乎也不敢下手,无非是想嚇到自己溃散而已! 自以为看破了陈度诡计的庵罗辰扬鞭一指,第一个拍马朝著陈字大旗衝去。 身上已然鼓起长生天水行真气。 眼中如同看到了猎物一般的兴奋。 “这陈贼不会以为这点步卒能拦下我们雄鹰吧?” “隨我冲!” 第八十六章 起阵! 第86章 起阵! 庵罗辰这么直著冲陈度而去,並非一时莽撞,更非自己打心眼里看不起那陈度! 要说先前,自己確是有些看不起陈度,自认为手下四五百骑足以衝垮数千带著百姓的魏军。 但是! 在被山丘两边的伏兵给截开后,庵罗辰心中已再无一点轻视陈度之意。 这陈度果然狡诈!有备而来!来偷袭,来埋伏! 而自己一开始知道徐英和斛律石不见了后失態,那是因为自己担心那俩成了內鬼。 而后一副激昂之態扬鞭冲向陈度,却多少是做出给兵卒看的。 这个时候要是自己还所谓什么做谨慎姿態,怕是整个队伍都要跟著崩掉! 所以明知前面那陈度肯定有什么埋伏,庵罗辰还是要硬著头皮冲。 因为这是眼下自己所能做出最合理的决策! 难不成还掉头回去么? 不可能的! 须知道骑兵运动前进时候基本是以纵队前进,只有到了交战地点前后才会展开为横队。 也正是出於这个考虑,庵罗辰认为这个时候如果仓促回头,所有人不仅要在这个並不宽的路上集体调转方向。 且不说一时间因为高速间行进的战马前后相撞,人仰马翻。 就说是光是这么一个前锋掉头的动作,就极其容易造成不可控制的混乱! 后面的骑兵怎么知道前面的骑兵怎么想的? 自己这三四百骑,列成三列纵队前进,前后相隔一匹马的间距下———— 队伍长度差不多两百多丈,也就是差不多一里多长。 只要前面出现大规模的掉头,后面根本不可能来得及知道发生了什么,势必造成整个军队不战而溃。 而这不就是陈度想要的吗? 所以不能掉头,只能前进! 硬生生衝散撞破陈字大旗下的魏军阵列才有可能有生机。 且庵罗辰与许多柔然將领一般,都认为汉人步骑有个致命缺点。 那就是这是野外! 野外骑兵无敌! 这可没有如坞堡一般的工事! 换句话说,没有城墙隔著,自己这边最精锐的骑兵箭头,也就是柔然长生天坎水一脉修行者们,能够直接衝到陈度阵前。 只要自己这边骑兵能撑住一口气,来回衝击几次汉人军阵,加之以柔然精骑一直就干分擅长的远程骑射,对面定然士气大崩! 至於对面陈度的军阵,庵罗辰已经听徐英和斛律石说过了,根本就是故弄玄虚。 斛律石还一直说当时自己不够全力施为,瞻前顾后,所以才被陈度的艮土阵挡住。 实在不行————到时候衝过去掠阵夺路逃跑了也行!虽然会损失一些就是。 这也是为什么庵罗辰看似莽撞,但实则已是精打细算,眼下被埋伏处境中做出最为合理的军事决定。 好歹也是柔然大军的前锋主將,不是一只猪好不好! 肚子没点货,就算是阿那瓌也断然不敢把对士气影响极大,至关重要的前锋之职交给庵罗辰,哪怕就是自己亲儿子。 低矮山坡上,依旧是陈度最喜欢的位置,依旧是坐在那一个军中已经人人有所闻的马扎上。 远远隔著差不多两三里外,柔然骑兵根本没有因为后军被截断而停下。 而是片刻停顿后,继续成一条狭窄的纵队直线朝著自己衝来! 马蹄声已然阵阵响起,如鼓点一般密集且还整齐。 —— —— 陈度倒还是一如既往的脸上淡然状,这套死鱼功夫自己还是拿捏的住的。 虽然———— 自己其实也心里慌的不行! 眾所周知,光是听马蹄声其实就可以分辨出一支骑兵队伍,到底是训练有素还是绣花枕头。 眼下这只柔然骑兵———— 那是真的精锐骑兵! 其实仔细一想就知道,这可是柔然一整个横跨漠北草原游牧帝国的大军前驱! 从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马上控弦之士中,挑出来的精锐。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自己是有些后悔的! 谁知道自己这个法子行不行? 还是第一次用。 以至於当陈度坐在马扎上的时候,身后就是自己那面这几夜里,让逃难边民里擅长女工者,帮著赶製出来的陈字大旗。 如此淡然模样下,身边那些艮土一脉的土行修行者还是不停问,声音中各种忐忑。 “陈军主!是不是差不多了?” “先射他们一轮吧!” “看著心慌啊!” “怎么如此整齐?” “陈军主,我家里还有七十老母,妻儿一双,若我不幸还请你照拂————” 陈度沉声摇头:“你妻子你自己照顾!我会带你们全须全尾回去!现在都闭嘴!” 已经提前列好的步卒阵列,此时因为居高临下的原因,已经能看到这庵罗辰的部队离著阵列大概还有八百步左右的距离。 陈度终於起身离开马扎。 全身已是默默流转起专门为军阵而起的水行真气。 此前自己已经从高敖曹的传令兵的情报中得知,领军的似乎是柔然可汗阿那瓌的一名儿子。 眾所周知,此时的人特別是游牧,生子都是非常早的。 就这样年轻的人,也就比自己大上那么一两岁而已,其修为已到了正脉水平。 换句话说,也就比破六韩孔雀差一些,几乎和斛律石还有高敖曹相当。 所以当陈度自己把徐显秀和呼延族派出去做伏兵设置的时候,这俩人帐议时不说,私下来都来找自己,爭著做自己的护卫,因为此时谁都知道陈度这边一垮,整个大部队军心都要乱掉! 但陈度依然选择了在所有人看来最为危险,最有风险的方式。 以己诱敌! 原因其实很简单,不是因为自己想赌,不是因为自己是个赌徒! 那是因为正如庵罗辰在他的位置上选择了他能做的最好的决定一样。 自己也是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了最有利於自己的决定,而隨之而来的风险,就是做出这个决定不得不承受的一面。 战场上,哪有面面俱到之策? 总要承受风险的! 因为对面在兵力上对自己是绝对的优势! 那可是几百精骑! 自己手里掌握的骑兵,不过是百来高车突骑,其他的就是插入高车突骑中的魏军骑,还有临时武装起来的那些牧民们组成的骑卒,加起来二百多人而已。 而且分散在了截击阻隔柔然先锋部队的途中。 所以这里才会选择以步兵列阵。 並且自己还要试验一下如何在自己新法子之下,用这些看起来並不甚精锐的步卒硬扛住柔然骑兵的衝击! 以后在北方作战,谁能以步制骑,便是占据了绝对主动。 就从这一场实打实面对柔然精锐的步骑对决开始。 等到陈度已经將自身真气运了一个周天,柔然骑兵已然开始全速衝锋。 还有五百步。 “起阵!” 与此同时。 庵罗辰稍微放缓马步,运足真气来吼! “斩陈字军旗者,赏丁口五十!斩陈度人头者,赏丁口一百!” 1 第八十七章 效东晋甘卓,卷甲电赴故事 第87章 效东晋甘卓,卷甲电赴故事 “你说真的能行吗?三哥!” “什么能行不能行的!” 高敖曹原本是根本顾不得回话的,此时后方战场已是一片混乱。 说来,高敖曹原是引兵走到徐显秀那边山坡上走的。 翻山后看到魏军伏兵当即明白过来,果不其然自己和陈度有默契。 当即甚至都没和徐显秀见著面,而是一个回马枪兜转著衝刺过来,刚好和对面的呼延族这边差点撞了个满怀。 高敖曹身上已经沾染了不少血污,顺带自己带著的长兵又没了。 倒不是被敌人缴获了去,而是刚才又捅到柔然人身上,拔不出来了。 “呼延!给我换一个新槊过来!” 高傲曹正要拍马朝著已经开始有些溃乱的柔然骑兵衝去。 呼延族却在一边一把紧紧拉住了自己。 高敖曹本就脾气火爆,直接也是怒吼一声:“干什么!” 要知道此时正是千钧一髮之际,自己多衝几次,那柔然后面被隔断的一两百骑就早一点溃散! “三哥,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回原先陈度那边,他能顶住那柔然人吗?” “你这几天跟柔然交手,那柔然精骑有多厉害你是知道的!!” 高敖曹这时候才听到呼延族说,说什么陈度那边根本没有留下王桃汤、徐显秀这般的人,全凭他自己一人来抵挡柔然人的箭头! 这消息过於惊愕,甚至有些惊悚,以至於高敖曹在这衝杀时刻都是勒马驻足,停了那么一会儿。 看到高敖曹这副模样,呼延族也知道情形確实不妙! 陈度的那个决定没有人能挡住,现在唯有和高敖曹一起去救陈度。 “三哥,我们现在去,带著现在能聚起的一二十————二三十骑,绕过这片山坡去夹击柔然人的后路!” 见高敖曹还是不动,呼延族更是心急火燎,赶紧又催促了几句。 在这种衝锋交战战场上面,情况是极为凶险的。 说话间,高敖曹根本就是隨意一矛,跟脑后长眼一般,新拿过来的长槊直接捅死了一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路衝到这里的柔然骑兵。 隨后就跟没事发生一样,认真盯著呼延族的眼睛,一字一句来言:“陈度还有什么布置没有?” 呼延族也是极快来言:“有!他带了一些民夫,然后还把我这边土豪、修行者全部要过去了!” “民夫?” “对!” 呼延族神情极为焦急:“唉,那些民夫都是小事儿,三哥你问这些作甚?” “怕是陈兄弟故意用来充作人数以壮声势的而已。可问题是呢,柔然前锋已看透了这招啊!” “那什么阿那瓌的儿子也没其他路可走,直接衝著陈兄弟那边去了。他一死,整个大队都要溃散,河边的几千难民恐怕都要遭柔然人毒手!” 这边呼延族甚至要直接就拽著高敖曹,想把他往陈度那边拉了,就算违反陈度军令也在所不惜。 因为呼延族根本就不觉得陈度的兵能够拦住柔然前锋。 自己现在这边和柔然后部骑兵交手后才知道对面棘手! 况且自己还占了突袭之优呢! 可这一拉,呼延族却感觉像自己被高敖曹整个真气拉拽往了那边一般,让呼延族一下子想起了明明在几天前,如今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的那个夜晚。 自己想去拉陈度来著,结果陈度也是在观察柔然营盘的时候,生生定在那里,差点將自己拉过去。 抬头一看,只见高敖曹身上的离火真气不知不觉,居然又感觉是精纯了几分不少。 而高敖曹整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恍然有所悟的模样。 竟然笑了。 “如果我所料不错————陈兄弟当是效那僭晋甘卓故事!” 呼延族根本没明白。 高敖曹朗声一笑:“回头再解释与你听。呼延,你且放下所有疑虑,与我一起衝杀这些柔然孽畜!!” “陈兄弟那里,把心放在肚子里!” 此时庵罗辰这边,也无法关心自己身后那被分割开的大部队如何,现在根本无暇顾及! 因为时间紧迫,只在两三百步衝刺的时候放了两三轮箭而已,庵罗辰就指挥部下最精锐的者箭头准备陷阵。 也並未结成什么军阵,而是就地散开。 因为先前自己就听那斛律石和徐英说过,陈度似乎喜欢把兵分得极开,用於抵消柔然人在骑射时候的衝击。 所以自己也当即把各个修行者分成几队,把军阵中的修行者分成几队分別领著,让有实力的箭头由横队变纵队,冲向陈度军阵。 本来意想之中,庵罗辰会以为从山坡背后会出来一列列披甲重甲兵卒。 可即至眼前,这情景却让庵罗辰大吃一惊。 仰头看见山头的时候,突然发现那陈字旗下,反而所有步兵都集中在了陈字大旗底下,排成了一个方阵! 不及多想,庵罗辰第一个领著几个亲兵,以锋矢之势,且左右两翼的那些前锋们见此情景,也呈弧形包了过来。 眾人惊讶之余,心中纷纷都是窃喜。 原因很简单,这种抱作一团的步兵军阵,在野外打仗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碰过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被自己杀得屁滚尿流! 自己怕的只不过是魏军的骑兵而已,至於汉人结成了步兵军阵,便如待宰羔羊一般! 而陈度的步卒,也如寻常队阵一般,將长矛早已竖起,抵在自己脚后跟上。 虽然魏军步阵那边看著依然是十分厚实,一时难以撼动,但庵罗辰心中却是窃喜,其他人也是一般想法。 这个步阵和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步军方阵没有任何区別,无非是厚实那么一点! 可见这陈度也是徒有虚名,而且也未见什么良土军阵! 庵罗辰扬鞭一指,激昂来言:“这一次不用分散了,全都聚到我身边来,以箭头猛攻陈度大旗!斩陈度贼首!!赏丁口两百!” 可此时,陈度步卒阵列中,却出现了一个所有人意料不到的变化,那就是—— .. 顶在前面的那些长槊兵原本就少,此时见到柔然人准备列阵衝锋,似乎受到了惊嚇! 还齐齐转身,往后退了一步!见此情景,庵罗辰自然认为这是敌人军心已经溃散。 二话不说,一马当先冲在前面! 可真正及至眼前时,这才发现退后的魏军步卒,插入到了第二排之中,而原先站的位置上,却露出一行行几乎有腰一般高的土陇!原先因为这土陇和山坡一般顏色,庵罗辰等眾人根本未曾发现,而此时就算发现了也根本来不及思考了。 怎么这里会有一行行土陇? 可就算有什么稀奇古怪,也停不下来了! 庵罗辰带著第一排精锐直接撞上了土陇和第一排第二排混杂的长塑兵! 第八十八章 我管你这的那的 第88章 我管你这的那的 庵罗辰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么一片根本就是原本光禿禿的山坡上,怎么会凭空长出来这一行几乎与腰等高的土垄?! 但此时已是根本无暇顾及这等事。 在庵罗辰指挥之下,第一排自己平日里最为精锐的陷阵亲兵队,已然撞了上去! 因为本来魏军这些本应挡在第一线的长槊步卒,也是理论上会对骑兵衝击造成第一轮最大杀伤的防线,现在往后退了一大步,没有理由不衝上去的! 说不定一股作气便能衝散魏军步阵。 当第一排柔然骑兵以带刺马鞭猛烈抽打马匹,扯起韁绳进而让战马一匹接著一匹高高跃起跨过土垄的时候。 魏军第一排步兵的长槊长矛,果然刺了出来。 果不其然,刚刚越过第一排土垄的柔然骑兵,不少就这么被捅了下来。 而庵罗辰意料中那些长槊步兵,被马匹巨大衝击动能反衝倒地骨折什么的场面,却並非发生! 一股薄弱却有效的真气传递到了这些普通步卒之中,极为薄弱不至於衝击普通人经脉,却又在无形之中將骑兵经过层层传递的衝击动能给卸了下来。 最后卸在了陈度结成的良土阵眼中,也就是自己身上。 不过经过层层协力,到了陈度自己身上时,那感觉不过就是好像是被当时破六韩孔雀衝击一般。 还受得住! 毕竟对面衝击的骑兵也是寻常人。 这便是陈度尝试的第一个法子,也就是將军阵儘可能作用到普通步卒身上。 看来真能成! 所谓兼山,艮。 这土陇便成了山之势,无形间又加强了自己这艮土阵的防御威力!反正连绵,有高度,就说是不是山吧! 而地中有山,便是谦艮之道。 行裒多益寡之法,將千钧之力化整为零。 当然这军阵法子只是第一次尝试,也並非万能,比如就有许多魏军步卒根本就是嚇破了胆,手一抖,甚至都没法抬起手中长槊,然后就被一匹跨过土垄的战马从上而下,连人带刀给砍翻在地。 而庵罗辰这边的第二排第三排柔然骑兵,按著先前进行过无数次的冲阵一样,借著马匹势能,或俯身扣弦射箭,或在交错时掷出梭鏢,隨即呼啸著向两侧散开。 却並不直接冲阵! 毕竟这些还只是轻骑。 后面几排的骑兵便是轮流借著衝击之势,衝到跟前时便往左右两翼散开,做一个半圆形的迂迴,然后在边跑的时候再继续齐射,攻击魏军阵型。 至於为什么要衝著打?那自然是因为如果站在原地傻傻地骑射,那不就成了步军强弩的靶子吗? 比起骑兵所带的弓弩,步军的弓无疑更沉更重杀伤力更大。 至於陷阵的骑卒,自然就与步兵衝锋先登的一样,只要陷阵斩杀敌人,回来之后必有重赏,而且这一队人马就不会再投入到下一轮的衝击之中。 只是当庵罗辰第一轮衝击完成后,离著陈度军队布阵之处大概四五百步之外重新归拢收队时,庵罗辰暗自心惊! 那就是清点下来,几乎折损一半! 要知道往常根本不可能有那么高的折损,否则的话,庵罗辰如何捨得让自己的亲兵去冲阵? 这不就是看陈度这边的步卒几乎没有披重甲的嘛! 而且看上去阵型虽说密集,可人与人之间却间隙极大,看著也不像是一个结阵多久多扎实的一个步军阵列。 这一下,庵罗辰心中立刻动摇,身边亲卫赶紧来劝庵罗辰率兵撤退。 “大人!如此打下去不是办法,弟兄们死了不少!” “不如我先回去报知与大汗,再率大军来攻!” 庵罗辰咬牙:“这样放过这些他们就跑了!” 不过旁边亲卫们的话,庵罗辰倒是明白,確实是这个道理。 “再冲一次!” 感觉此战大捷,已在咫尺之近! 可刚才甚至连陈度的人影都没见著,这如何甘心! 一下子草原大汗之子,未来大汗的少年气盛劲头就上来了。 再冲一次便是! 这倒也不是庵罗辰如何莽撞,而是对面確实看起来没有多少步兵! 与自己骑兵差不多,也是三四百对三四百。 那这事要是传出去,以后岂不是让自己那些族亲们,还有覬覦可汗位置的人笑掉大牙! “你们莫再说这些话了!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你们看对面的陈贼,不也是损失惨重吗!” 庵罗辰看出来了,就陈度带的这些兵,估计也就是穿插在队列中间以及两端,维持基本秩序阵型的几个关键位置上,那是正儿八经的魏军,其他估计都是刚武装起来的乡兵边民一类,否则怎么会刚才有些人嚇得连那个长矛都抬不起来! 这样要还是冲不贏,那以后的仗还怎么打?自己乾脆回到后方和老营一起看粮草看俘虏算了! 一念至此,庵罗辰不再犹豫,立即准备衝击第二次。 而这一次,庵罗辰倒也不像之前一般,而是换了个法子,主动发挥了骑兵的最大优势,机动和主动! “就按我们平时围猎之法!” 这柔然围猎之法,便是先以轻骑奔驰疾射,消耗敌军阵列。 一旦有哪个地方出现鬆动,庵罗辰就会立即带领精锐,衝击那动摇的薄弱之处。 於是这些骑兵就散开,在远处奔驰骑射袭扰。 可这个时候,庵罗辰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陈度那边会建这么多土垄。 在土垄足有及腰这么高,再加上零零散散的一些盾牌,几乎就抵消掉了大部分柔然轻骑的骑射! 此时,还出现了一个意外情况,就是从自己身后陆陆续续衝出来一些人马,要么掛彩,伤痕累累,有些身上甚至已经都缺了一块。 不问都知道,是身后那些兵卒们被陈度派出的骑兵和魏军精锐步卒截杀到了几乎动摇崩溃。 这些人一来,还在以骑射袭扰陈度步军阵列的这些骑兵们,军心更是不稳。 一想到自己带的兵,已经差不多在后面被埋伏截杀了三分之一,庵罗辰几乎忍耐不住。 就在此时,魏军阵列似乎又起了一丝鬆动! 毕竟那土垄和盾牌不可能挡住所有的箭,在这种一轮又一轮轻骑骑射之中,前面一排总有零零散散兵士负伤,进而有些人就想往后退,看起来似乎阵线动摇。 眼见著原本就已经很近的陈度大旗,又薄了一层,离著自己更近了! 一念之下,庵罗辰就准备拿出自己原本压箱底的招数。 口中嘰里呱啦! 陈字大旗下,陈度遥望对面骑阵,隱约能听到顺风而来的一阵阵嘈杂声。 “嘰里咕嚕在说什么呢?”陈度一皱眉。 “对面也起阵了陈军主!”身边的艮土修行者们却是喘气不停。 “是时候了!” “不错,是时候了,管你这的那的。”陈度直接挥旗,“全军再退一步!” 等到庵罗辰快衝到阵前的时候,这才发现,怎么还有第二道土陇? 而在自己面前,赫然就是敞开的陈字大旗。 那陈度还坐在大旗下马扎上? 第八十九章 王师胜矣 第89章 王师胜矣 这一次,陈度確实是当了赌徒。 露出破绽,诱敌深入! 所谓平时谨慎行事,便是为了在关键时刻———— 一把梭哈出去! 本来自己只是想著挫一挫柔然前锋锋芒,所谓进攻中的防御,防御中的进攻。 因为光是一路被动防御转进,那是兵家大忌。 可是眼下到了这地步,陈度发现自己造的土垄確实能有效加强自己的真气军阵,並且还搞了个地中有山。 別管这土垄是矮,但好歹比其他地方高,对吧? 还有连绵起伏,还用了自己寒冰真气短暂加固! 总之放在那种什么山的定义九宫格里,至少也算个结构原教旨的山! 总而言之,靠著这一手人造地,再加艮土阵,还有普通兵士的结合,搞出了个地中之山的谦之阵象! 所谓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当运用到军阵以及阵列上的时候,用大白话来说就是———— 让原本只能作用於那么干来个土行修行者的真气军阵扩散到了普通兵卒身上。 虽说威力比起之前弱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是分摊到每一个兵士身上的时候確实有了奇效。 一个是不会让那些没有修炼的兵士,承受过多的真气衝击。 若说实际感觉,那些兵卒们便只都说是浑身舒泰,恨不得立刻绕著大营跑上那么几十圈,如此而已。 大概就是那种打了兴奋剂的感觉。 如果是平常,这般对上对面真气军阵来做箭头突破是没有意义的,可偏偏对面也用的是普通骑卒衝锋。 一来二去反倒是出奇效! 这一赌赌出了小贏,於是陈度就更不想撒手了。 自己看到了一个可能。 不止是击退一部分柔然的前锋骑兵,也不是只歼灭那一小部分设计埋伏的柔然骑兵,而是看到了吃掉所有柔然前锋骑兵的可能! 要知道先前设计之时,为什么把魏军大部分主力,全部精锐的骑兵,还有徐显秀呼延族他们都集中在埋伏的山间那里? 去对付那些柔然后续被分割的骑兵? 那就是因为陈度还想著要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优势局面俗话说的好,一口气,哪能吃成大胖子? 先吃一口再说! 而自己既然成为全队的主將,理应就承担起最为艰难艰巨的任务,也就是正面吸引大部分的柔然前锋,而让自己集中优势的伏兵,去吃掉柔然一小部分后续部队。 可现在,当第一轮衝击之后,虽然说陈度这边的兵卒们也有损伤,可是对面柔然骑兵的损伤更大! 几乎两边损失相当。 对面可是骑兵! 况且自己是占有优势的,因为这个地方只要自己守下来,伤兵都是可以得到救护的,虽然能有多少活下来都不好说。 而柔然人,只有一次机会: 要么溃散而走,要么衝破自己防线。 而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让那个据说是阿那瓌的儿子知道: 有这么一点可能,可以直击自己阵眼,击溃自己! 不过当看到对面那纯正的不能再纯正的柔然长生天坎水真气,以六三之变,极为罹险之象,如同瀑布之態朝著自己衝来的时候,陈度心里还是忐忑! 於是———— 庵罗辰的这一次集中修行者聚起的军阵箭头,確確实实插入了魏军步阵之中。 自以为已经得手的庵罗辰,明明见著那陈字大旗底下,陈度坐在马扎上,已近在咫尺,明明唾手可得,可却最后无能为力! 第二道自己根本没有猜到的土垄,配合著魏军的长槊兵,还有同样迅速聚集过来的良土修行者结成的军阵,牢牢挡住了自己的这一波衝锋。 在接著顺势掏出了一把轻巧流星锤砸破一个魏军步卒脑袋之后,这边庵罗辰回头一看,跟著自己衝锋的核心亲卫,也已死伤大半! 凭著自身的正脉一条的修行层次,庵罗辰还是能够在这种军阵衝锋中脱身而出的,这便是修行者在战场上除了结阵之外,真气最有用的时候。 可是那些从小跟著庵罗辰一起长天、从小一起射鹰猎鹿、打家劫舍、掠財劫女的这些亲卫们,都还是筑基层次的修行者。 也不知道魏军艮土阵中,怎么会凭空冒出几股寒冰凛冽的真气,並著那些明明看似平平无奇的一矛,就把庵罗辰陪著自己长大的几个亲卫给捅落马下。 那失去控制的战马被其他长槊刺痛,根本就是无法控制,兼之对面有个土垄挡住,转身回头一踩,便將自己的骑兵主人脑壳给踩个粉碎。 地下只有一片红白相间的东西,哪里看得出来原先庵罗辰相熟面容? ” ,,“再冲一次!” 此时的庵罗辰见著陈度军旗前面的阵线再度闭合,可是魏军也是薄更薄了一层,第二层土垄前面已经没有成型的魏军阵列。 再冲一次,必然可大获全功! 可以说是上头了,或者说是沉没成本太大了无法收回。 总之庵罗辰已经在心里找到了继续衝击陈度阵列的一万个理由! 如倒刮鱼鳞一般,衝刺。 每一次双方不断有人从马上摔下来,一批人在土垄后面倒下,然后步兵那边后面涌上来的是兵士和早有准备的辅兵,將士兵往后拖。 后面一堆的人往上填充,插入最前排队中。 而骑兵那边则是重新分成左右两翼散开,而后扣弦拋射压制,再聚集,復又衝锋。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那就三次。 在土垄下堆积的尸体,和还有流血不停却一时没有死去的哀嚎战马,以及在晴了半天后,再次渐渐降下春雨的天空。 即便陈度有人造地利加持,有自己以寒冰真气加固土垄,而不至於让柔然骑兵一衝就灭。 纵然自己有三道四道土陇。 人力也终有穷尽之势。 陈度丹田中的气海中寒冰真气已到了极限,其他维持更多军阵的土行修行者更是疲惫不堪,个个身上掛彩。 其中两个更是因为耗尽真气且伤势极重倒在地上,眼看是救不活了。 那陈度不知道的是,在庵罗辰眼中,那陈字大旗下,明明一步一步后退的魏军阵列已经濒临崩溃,胜利明明触手可得。 可是接连露出的第三、第四道土垄,却如天堑一般拦在了自己眼前。 再一次衝锋,当庵罗辰下意识还想举起真气军阵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身旁已经再无一个柔然筑基修行者! 愤怒、痛苦、惊惧,以及不服气。 种种情绪积压在一起。 这位本来是阿那瓌长子,本来在阿那瓌死后接起柔然末代可汗,数十年间首鼠两端为患北境的,且极有修行前途的柔然王室。 就这样发起了对魏军步阵的最后一次衝锋。 剩余的柔然骑兵似乎也被主將最后的狠勇激发,不顾一切地衝过来,马上的弓矢箭矢都已经拋射完。 这边的陈度撤去维持军阵的真气,掏箭,弯弓,搭弦,朝著自己军旗衝刺过来的庵罗辰。 这是自己第一次在战场上直面对面的贼首。 在最后一刻,庵罗辰看到了陈字大旗在昏暗的天边高高扬起。 可下一刻,这个陈字大旗突然倒了下去。 是幻觉吗?庵罗辰不知道。 恍惚之间,庵罗辰认为自己的父王可汗御赐的马刀砍中了陈度的脖子,鲜血如注在自己眼前喷出。 可下一刻,当浸润著春天泥土的芬芳,混合著铁锈血污的味道,侵入到自己鼻孔的时候。 以及那一匹跟隨自己从小到大的战马,因为先前屡次衝锋而破损的面首甲中一矢,陡然失去平衡,死死压在自己一条腿上的时候———— 庵罗辰才明白,原来这一切不是幻觉。 而自己在此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一句再纯正不过的华言汉语。 “王师胜矣” 注1:《北史》·卷九十八列传第八十六:————天保三年,阿那瑰为突厥所破,自杀。其太子庵罗辰及瑰从弟登注俟利、登注子库提,並拥眾奔齐。 文宣(高洋)乃北討突厥,迎纳蠕蠕,废其主库提,立阿那瑰子庵罗辰为主———— 五年三月庵罗辰叛,文宣亲討———— 帝麾下千余骑,遇蠕蠕別部数万,四面围逼。帝神色自若,指画形势,虏眾披靡,遂纵兵溃围而出。 虏退走,追击之,伏尸二十五里,获庵罗辰妻子及生口三万余人。 由极少的史料可知,这庵罗辰確实是一个反覆无常且觉得优势在我a过去就完了的末代柔然可汗。 第九十章 经典锦囊妙计环节 第90章 经典锦囊妙计环节 “怎么陈军主他们还没有回来?” “不会输了吧?” “有陈军主在,怎么可能输!” “那可是正儿八经柔然人啊!” “要我说,我们也准备下万一他们打败仗了怎么办” 当本应成为下一代柔然可汗的庵罗辰,在差不多十里之外的草地上,眼前过走马灯的时候。 这边按著陈度命令,继续往前开拔一刻不停的难民队伍之中,各种閒言碎语慢慢传播开来。 本来嘛,魏军突然之间大规模调动,而且所有难民心中的定海神针,陈军主也离开了队伍。 任谁都知道,定然是后面柔然人追过来了! 有紧急军情! 而陈度在走之前,然后还带走了不少人以当临时民夫。 这么一来,在这些逃难边民之中,自然又是引发了另外一股不安的情绪。 毕竟带走的都是青壮年,这难民队伍中虽然也还留下了不少青年,但是更多的都是妇孺,还有跟蹌跟上的还能走动的一些老人。 这种情况下,自然很难不让人怀疑陈度是不是要拋下自己走了。 而此时,刘灵助和这些陈度留下来的新晋私人白真们,正在竭力安这些边民。 而刘灵助负责的这一片,本就有许多是坞堡里面那些有资財的人,有田地有奴僕,原先就是被重点標记过的。 现在看到这情况,竟也开始后悔起来,鼓动著一些人想要脱离大队伍自己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此时刘灵助已经想著,要是按自己以前在市井混的那些手段,早就对著这些人下黑手了! 可每有这个念头,刘灵助就总想起陈度走前与自己说过的那几句话。 “既是做庶民百姓的事,都要儘量避免,且克制自己用强的心思。” “习惯了这等便捷的法子去解决事情,虽一时见效,却后患无穷。” “於百姓之中行事,须光明正大。” “那庶民百姓便如滔滔江水,能灌溉河岸也能为洪涝之灾,全看你是筑堤坝引导还是任其堵塞淤积。” 虽说刘灵助觉得极为不理解,心里也不怎么认可,但是因为此时自己是陈度的白直了,有主从的意思了。 所以陈度的话自己不能不听,也不得不听。 而且从破坞堡那时候开始,到现在陈度一系列安抚百姓,包括分派粮秣,还有那些极为细节的取水用水,扎营修厕啊,这些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刘灵助本能便认为陈度肯定有更多考虑! 於是刘灵助便一路大费口舌,说著什么之前陈军主没有大掠坞堡,这几天来你们也看到了,虽有爭执之处,裁决必然公正。 且还给发了军中口粮,掉队难民若能救的,如果不是急病突发无救,能救的也都还是救了。 如此这些,你们还觉得陈军主会断然拋弃你们吗? 等刘灵助把这些例子举出来的时候,倒是收到了不少效果,也让刘灵助心里有些不一样的感触。 原来自己之前心底里其实有点瞧不起的,是觉得陈度过於迂腐的那些举动,在这个时候居然有了回应。 而且回应自己的人,也十分出乎意料。 就是一些原本被陈度分派在一起,从酋帅府里开释除去奴籍的那些女侍舞仆们。 这些人因为通女工之事,於是便为魏军负责后勤,诸如缝补浣洗衣物之事。 那面陈字大旗,还有各种派发到大小军官虞候中的新令旗,也是这些人织绣的。 其中有三人,刘灵助还印象清楚。 在酋帅府那时,解律石想按著江南的曲水流筋,仿士人间风雅故事,专门调教训练多时的三个舞女。 按照常理来说,这打了胜仗进坞堡后,特別是这些颇有姿色能歌善舞的女人,本应是由陈度隨意享受分配的。 可是陈度却是一反常態,根本碰都没碰她们,反而把她们全部打发到一起,给大军做后勤来了。 而当这边刘灵助说完,这群行后勤之事的女工们,居然也都一字一句附和起自己来。 “没错!” “要是陈军主要跑的话,別的不说,贱婢们自认为也算是有些姿色的吧?可陈军主如何不把我们一同掳了去呢?” “我们在此,不要给他添乱才是,否则便是没有良心的白眼狼!” “还有你们这些人,本就比其他人有钱!其他人还在啃粟米饼的时候,你们在吃什么?还在找著烧著热水去泡你们的汤麵吃!” “別人睡乾草的时候,你们还在地上铺著毛褥睡!” “可陈军主可曾拿你们的东西过来充公?可动过你们一分一毫?” 那些本来蠢蠢欲动的人,一个个都被这些平时看不起的女侍舞女们,懟的那叫一个哑口无言。 这一刻刘灵助都感觉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就说这几个舞女,在酋帅府那里,虽说少不了各种鞭笞调练,但平时至少不用干这些洗衣服缝补鞋子之类,还有各种后勤脏活累活。 可现在一个个非但不抱怨,此时反倒帮著陈度说起话来了? 就在一阵阵骚动压下去不少,整个队伍仍旧在安稳往前开拔的时候。 一个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远远看上去,估计有百骑左右的人马,从靠著黑水河的那边追了过来! 一时间,边民之中,立时大乱! 因为来者著装,根本不是魏军! 一下子各种猜测风云而起。 什么诸如陈度的军队大败啦,然后还有什么陈度扔下我们自己跑了,然后还有诸如什么你们看到没陈军主好像被他们斩首了,各种离谱传言一下子就传起来了! 明明这波不过百骑起码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整个几千人的队伍却自乱阵脚起来。 就在此时,刘灵助这边一直暗中压著的这些蠢蠢欲动之人,似乎也终於忍不住了。 出於逃生本能,就准备甩开难民队伍逃跑。 而原本陈度留下的魏军就並不多,也同样只有两百人不到,而且许多还是此前连番作战中救下来的伤號病號。 领军之人只有一个队主。 刘灵助听说此人之前还是陈军主的上级,因为相熟,所以就让他暂时领兵护卫著难民往前走了。 眼见这所有难民都在骚动,这队主直接就嚇傻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此事! 眼看这种骚动,进而就要演变成让整个边民队伍都崩坏的溃乱! 而那百骑不到的柔然人马,看著几千人的队伍一时间也不敢贸然过来。 就这么关键时刻当口。 刘灵助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越权,直接追上,一把抓住那个已然懵逼的队主,厉声呵言! “我是陈军主心腹之人!” “陈军主走之前给我了我一个锦囊妙计,说遇到万一情况便拆开这锦囊来看!” 那队主懵逼茫然之下的哪能理会的刘灵助所言真假? 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反过来一把紧紧扣住刘灵助的肩膀。 这人多少还带著筑基真气,扣的那个刘灵助肩膀生疼。 声音都在紧张发颤,说了好几遍才说清楚。 “计將安出?!” 第九十一章 这便是,民心可用 第91章 这便是,民心可用 “贤侄救我!计————计————计將安出啊!” 刘灵助听著这个自己都还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对手的话,看著这人几乎紧张和恐惧到要涕泗横流的样子,心里没来由一阵厌恶。 怎么就贤侄上了? 先前自己和这人打过交道,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那种! 同时也是感嘆,只能说陈度手下堪用之人还是太少! 都去对付柔然人精锐前锋去了。 以至於眼下这等狂澜危急模样! 不过这想法也只是在心中而已。 表面上刘灵助还得强装出一份镇定自若的样子。 也是靠著自己摸爬滚打得来的经验。 那就是———— 自己不能乱!这个主將队主这边不能乱! 否则直接就几千人跟雪崩一样全垮了! 自己当年的市井斗殴的时候不就是这样? 也不是没打过以少胜多的干架,靠的就是一股狠劲气势! 反倒是两边对峙下来之后,人少的一边往往还是压不住人多的一边。 此刻是自己这边人多势眾。 就如陈度先前交代自己所说的,说百姓是庶民,百姓就如滔滔江水,全靠引导! 若是引导好了,未尝不能作为汹涌潮水,將对方淹没。 对面就一百人不到,而且看那样子现在也没有直接朝著自己衝来,后续也没有其他柔然部队。 只要自己不自乱阵脚,足就可以撑到陈度部队回援的时候! 诸多念头闪过,刘灵助脸上依旧是面不改色,对著这个不知姓甚名谁的队主,完全就是一副標准的大忽悠神色,和自己以前给別人阴阳术数算命来年加官进爵早生贵子一般! 刘灵助学著陈度那般握住这队主的手,宽慰来言:“对面就这点骑兵,必然不是柔然主力!这些人是想来扰乱我大军军心的。 倘若队主你能守住此地,不自乱阵脚。之后便是大功一件!” “如何压得住?我哪想什么立功,只求保住这条小命已是万幸!” 刘灵助变脸变的极快,立刻换上一副狠厉神色,冷笑一声:“若是光想保命,反而保不住!此时若是你贪生怕死,到时候死伤惨重,你以为陈军主会放过你吗?” 这对主一听,两脚战战,几乎口不能言。 刘灵助立刻趁热打铁:“如今之际,按陈军主所留妙计,是立刻让营中王师步卒聚集起来!” “陈军主还交代我说,他已料到贼人必来骚扰乱我军心!只要此地拖住,等到他回援,此地军功全属队主一人!” “我们几千人,他敢直接来冲吗?优势在我!且我看他们不过数十骑,身后更无其他辐重,带的箭矢也就这么几点。现在我们队中不还有一些弓弩手吗?让他们过来对著他们射几轮,以作驱赶之用也是好的!” 刘灵助哪里打过仗,对打仗的事完全靠以前市井里街边说书听来的。 但总归感觉是这个道理差不多! 而且先前在圩堤那时候自己还是酋帅府奴僕,也见过陈度如何做的。 遇到突袭先列阵! 然后架起长弓劲弩! 说实在的,这个时候也根本没有什么花巧可言,只能扛著,扛到陈度来援! 还有就是稳住这个队主,只要稳住他,就等於稳住下面这还有一百多能动的魏军步卒。 队伍就不会乱! 反正这队主也是似懂非懂,几乎就是按著刘灵助如提线木偶一般指挥。 立刻召集本来也就在附近的的几十步卒,原本是用来弹压难民隨时可能出现骚乱的兵士。 然后仓促之间,还让几个兵士披上了留在营中的重甲。 这个也是刘灵助提出来的,因为身为酋帅府奴僕,知道酋帅府里是有一批质量上好的重甲的。 来不及全身披甲,那就头盔什么的先戴上! 护心境先绑上! 总之远著看像这么回事也是好的! 就在柔然那批来路不明的部队,不知为何还在远处徘徊观望之时,这边步卒已在仓促间全部列好阵。 列阵熟练速度之快,甚至有些出乎刘灵助的意料! 要知道当时刘灵助可是在经歷过陈度在圩堤旁迎击柔然当时的偷袭部队。 那个时候那魏军列阵,都快列成一盘散沙了,而且別人一衝,不自觉地就聚成一团。 哪像现在个个井然有序,出乎自己的意料! 不少还是伤兵,虽然手上不太利索,甚至有些脚上不怎么利索的,也都让民夫帮著挪到了自己应该有的位置,能举弓举弩的也都架起了弓弩。 刘灵助本能好奇悄声问了这队主一句:“这是如何做到的?” 那队主也知此人是陈军主心腹之人,不晓军中之事。 本是不想说的,但碍於此人心腹身份,也只能潦草几句略过。 “之前陈军主把我们战场死掉的弟兄们都埋了,还带了他们的兵牌回去,说要回去怀荒。受伤的人也没落下,平时吃的说比陈军主他们都好!” “所以自然大家就將士用心了唄。” “而且平时陈军主老让我们练这些队形集合操演,当时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想好像还真有用。” “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军主平时对我们再好,能挡住对面那虎狼之师吗?” 听到这话的刘灵助心下已是恍然,原先硬著头皮上的紧张情绪也无形间消散了不少。 原来如此! 只能说这陈度好似十分会收买人心! 心下更是定了几分,抗住这次小股人马袭击的话———— 自己在陈度那也能更上一层楼吧? 此时对面柔然骑兵,领头的不是別人,正是斛律石和徐英带的几十骑人马。 看著魏军这边列阵极快,解律石纳闷问向徐英:“徐军主,我记得你带队的时候,你那些兵没有列阵列这么快的呀?” “这是磕了五石散了?” 徐英一听,內心虽想发作,但是面上又发作不得,只能硬著头皮来说:“肯定是那陈度极会诱惑人心,肯定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说到这,徐英还来催促:“就应该趁他们混乱之时直接衝过去!” 斛律石摇摇头:“那陈度狡猾奸诈,必然在此留了一手!” “贸然过去,我们人本来就少,一不小心踏错便万劫不復!” —— “你没看吗?他们这些难民已经混乱起来了,再乱一点我们便可趁火打劫! 难民潮一起,几千人四散奔逃,还不得回到坞堡去!” “到时候你我再收拾一下这些愿意投效你我之人,你当回你的军主,我当回我的坞主,陈度便是逆贼!” 徐英想想也是,便鼓动下面的人,率队反覆掠阵,还时不时射几发箭,想要引发骚动和混乱。 本来整个难民队伍已经要彻底骚乱起来了,看到魏军在那边列阵架,两人也根本不在意。 到时候那难民自相践踏起来,都不用自己出手,这些魏军就要被踩死。 可不知道怎么的———— 本来都快要溃散边缘的难民队伍,竟然没有四散溃逃,反而———— 聚起来了! 这让斛律石一行人数十骑都是一脸的茫然和惊愕! 可片刻后,所有的茫然和迷惑都烟消云散,因为他们就看到了对面为什么没有陷入骚动和混乱的关键所在。 不知何时,一面大旗居然在那魏军步卒列队的后面,竖了起来。 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陈字,猎猎飘扬。 然后———— 那些难民们看到陈字大旗竖起,竟自发就往这陈字大旗下聚拢过来! 第九十二章 此乃乱命,你等休听!(4k二合一) 第92章 此乃乱命,你等休听!(4k二合一) 眼看著本来都要一触即溃的难民队伍,都要自相践踏了。 结果那陈字大旗立起来,居然自发的聚拢过来? 甚至出现了一些伤亡,却也不能阻挡这汹汹动向! 徐英和解律石看得都是一脸不解。 两人都不知道,为何就这么一面大旗,光是写著陈字,就有如此的號召力?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陈度平时给了这些人什么好处?怎么会如此蛊惑人心!” “单看这一面旗,便不跑了?” 斛律石这边勒马一问,徐英也只能硬著头皮来答:“兴许是因为陈度打了许多胜仗,这些刁民们都信任此贼!” 斛律石愣住片刻,而后摇头不停来言:“我斛律一氏在坞堡几十年,庇护多少平民百姓!怎么不见这些人留下来呢?陈度一说柔然人来了,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英一时无言以对。 你那叫庇护么? 世家大族对待这些逃难庶民佃户的手段,都是世家谁不知道啊? 不过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等等,徐英,莫非陈度在那里面?” 斛律石突然紧张起来。 之前和庵罗辰说的时候,自己確实把陈度说的一文不值。 说什么陈度只是会搞些阴谋诡计的奸诈小人,全靠耍些阴谋诡计,这才打得自己如此狼狈。 目的也是为了怂恿庵罗辰出手,自己好趁势夺回坞堡这些边民流民,顺便把陈度干掉。 但斛律石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度比谁都狡猾! 所以此时自己確实想到一个十分可怕的可能,那就是万一陈度就在此军中呢? 徐英也和解律石是一个想法,否则的话如何之靠一面旗就把这些难民给安抚住了? 想到这,徐英直接就是有些发抖了:“那陈贼果然是奸诈小人!” “故意引我们来此!” “还是先走吧,斛律坞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时徐英已经打了一个心思了,就是走的时候悄悄脱离他们,自己跑回怀荒去! 现在就是解律石身边人手最少的时候,对自己控制最是力不从心之时。 这个时候跑回怀荒,自己成为怀荒徐氏长子,转圜余地大得很! 何必跟这些外族胡人还有肯定要入寇大魏的柔然人混在一起呢? 可徐英这一句话,却被斛律石直接否决。 “还留什么青山?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知道,这一次你我可是违抗了那庵罗辰的军令跑出来的,这个时候一无所获回去,那柔然可汗会如何待我们?” 徐英沉默不语。 斛律石说的確实有道理。 本来自己就是准备富贵险中求,凭著这么几十骑,想趁乱搅乱了整个逃难边民的队伍。 而不是真的几十人赶著几千人杀,那是家中典籍中记载的,那位南朝岛夷气吞万里如虎的刘姓大宗师才做出的事。 “如今只有一计,那便是实打实的冲一次阵!” 果不其然,斛律石提出了徐英想像之中的应对。 正所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留在此处那更是等死。 那就只有孤注一掷。放手一搏,反正两人现在但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別忘了,你我还是有修行之能的人!”解律石也是受够了一路受气被撑著跑的憋屈,自己相当於一个小县的坞堡主,何时受过这种气?家族基业都要差不多没了! “我猜陈度必然不在这里!”从刚开始的茫然之中稍微缓过来之后,斛律石又稍稍观察了好一会儿难民和魏军的队伍。 “你看那些魏军步卒只有这么一点,陈度怎么可能在里面?而且队列都不甚整齐,肯定是匆忙集合起来的。” 斛律石这么一说,徐英也反应过来:“大人明断!还真是如此!而且以陈度的性子,必然去引那庵罗辰去了。” 两人一番討论,都觉得应该是自己嚇自己。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能人在陈度手下,居然临时聚集起为数不多的兵卒,还立起大旗,稳住了军心? “徐英,你以前手下可有这等人才?” “高敖曹应该可以,其他人么————除了陈度,我想不到。” “那你弟弟呢?” 斛律石冷不丁问一句。 徐英被这一问,稍微愣住,而后才冷冷来答:“我那弟弟,做个亲卫队长都是有些难为他了,绝不可能组织起这等防御起来!” 听到徐英这么说,斛律石当即也懒得再猜,当即下了命令:“你我这次可是带了五六名军中修行者,待会儿就直奔大旗底下!既然陈度不在对面,也必然没什么军主。斩了那掌大旗的,对面刁民必乱!陈度贼军这些余孽,必然溃散而走!” 到了这时候,双方其实都是一片混乱。 根本不知道对面底细。 这时候解律石做的决定,徐英也是认可的。 在这种情况下,计划越简单越直接越好,也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边虽然说也结不了什么军阵了,但是凭藉著几个修行者突破进去,乱砍乱杀,把那陈字大旗给砍了还是可以的! 刚才为什么边民流民队伍能够聚集稳定下来? 不就是因为看到这陈字大旗,下意识地觉得陈度在里面坐镇嘛。 但应对法子也很简单,只需把这陈字大旗给拔了便是。 “好!你我稍微整理一下。其他人听好了,谁先看到陈字大旗,重重有赏! ” “一千匹布!一百亩良田!” 跟在这两人身后的都是柔然骑兵,本来是用来监视这俩人的,这些柔然骑兵一听,那自然是各个振奋! 而其他零零散散几个从斛律坞堡一路跟过来的斛律氏族修行者,神色却要平淡许多。 甚至心底下已经想好怎么跑路了,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原因无他,斛律石和徐英还有一口气在,但这几个修行者可是见证了陈度一下来撑著斛律坞堡大军和柔然大军跑的! 现在柔然人前锋好像也被陈度了拦下来,自己这些人何德何能啊? 斛律石如何也没想到,主持这边局面並且竖起陈字大旗的,,不是別人,正是他从燕郡那边贩子收来的奴僕刘灵助。 就在刚刚,魏军步卒这边列阵,虽然说一时稳住了局面,但是稳住的也只是方圆两百步左右距离的这些队伍。 再远一点的,实在是因为视野受限的原因,加上几千人乱鬨鬨,彼此间隔的又远,队伍拉得极长,一时之间根本是控制不住的。 所以许多人传著传著,都以为魏军逃了! 先前布置安排到难民队伍中,那些酋帅府奴僕们,也根本不可能控制住局面,早已被人潮裹挟著,就要脱离队伍各自奔逃开去。 也就是在这等极为危急的时刻,就连刘灵助都束手无策的时候。 几个连刘灵助都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几个清脆坚决的女声响起。 刘灵助回头一看,正是之前在酋帅府当女侍舞女的那几位女婢。带头的有点忐忑,不敢直接跟那个队主说,毕竟尊卑有別,自己又是卑贱女子,只能跟以往平日在酋帅府里就相识,同为奴僕的刘灵助来言。 带头女子拽著刘灵助的衣角悄声来道:“刘灵助!” “我们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都什么时候了!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这几个女子倒也不为刘灵助这般粗俗言语所恼,反倒是神色坚决,指著在后面的中军輜重车队里那一大包袱东西。 “用这东西,一定可以稳住大家!大家也不会乱跑了!” “那是什么?” “刘灵助你就信我们的!抓紧!看到这个,大家就不会乱跑了!见到这个就像见到陈军主一样!” 等到刘灵助拆开这大包袱一看,这才发现是这几个女僕女工受陈度之命缝製的备用旗帜。 因为军中旗帜有破损乃是常见之事,所以陈度在之前就让她们缝製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在仓促迎战柔然前锋的时候没有带上,就留在了中军輜重车队之中。 摊开那旗帜一看,上面的陈字斗大灿烂,刘灵助何等聪颖,立刻明白这几个女子的意思! 隨后便立刻將这面大旗展开,找了个简易台子高高立住,果不其然,还真就稳住了军心民心! 虽然刘灵助明白此旗意义,但还是忍不住问及这几个女子:“你们是如何想到的?” “刘灵助你太笨了!” 带头这几个女子声音听起来清脆伶俐,完全不似那刘灵助往日在酋帅府里听到的阴鬱,甚至还带了几丝跃跃欲试之意。 一方面也是因为刘灵助目前在军中,也没什么明面上的官职,只是这些女子都只知道刘灵助是陈度派下来管自己这些人的,所以说话之间也是没什么顾忌。 几个女子就一顿抢话来说:“因为其实只有看到陈军主在,我们才安心吶!其他大家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平时说这些话没什么意思,还会被人看作是溜须拍马!” “別人还会说陈军主何等英雄人物,还看得上你这等拍马屁的话?”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这贼人来袭,其实你们列什么阵都没太大用!大家只有看到陈军主在这,大家才安心!其实大家也没指望著看到陈军主本人!” “看到旗就像看到陈军主本人!就觉得安全了!” 这话说的刘灵助反而哑口无言。 自己好像还真有些忽略了这些普通人心中所想,心中还小小反思了一下。 是不是这几天跟著陈度,当了陈度的私人白直以来,反倒忽略了一些自己原本注意到的东西? 不过此时也不及多想,这边立起旗来以后,刘灵助只赶著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往后面走。 “你们还有其他奴僕,护住那些中军輜重!就是里面有许多机要文牒,陈军主特別吩咐过了,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切莫让其他人混乱时候抢了去!” 几位女子神情坚毅,看得刘灵助都觉得十分陌生。 “贱婢绝不负陈军主所託!” 就这么一来二去之间,队伍倒是稳住了。 可问题是对面柔然人马,似乎已经准备好衝击己方阵线。 不过这倒是在刘灵助和那个木偶一般的队主意料之中。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对面这柔然草原游牧的性子,怎么可能空手而归? 路过的狗都要抢一下,踢一脚! 於打仗之事,刘灵助倒是没什么经验,只能全权交给那队主指挥。 所幸,那队主经过刚才那一系列变故动盪之后,此时似乎倒也是恢復了些镇静。 因为自己好歹几千人,这场面看著就比对面几十骑壮观许多,再加上陈度平时也有操演演练,基本的战术还是有的。 有些东西甚至都不用这队主下令,这些拿著弓弩的魏军步卒们已经架好了阵势。 没有在太远的距离就乱射箭,浪费射程,而是等到柔然突骑兵近至眼前时,才射出了第一轮第二轮箭矢,当即就把差不多十骑射落马下! 如此小小一胜,自然引得边民队伍这边一阵欢呼! 就连那队主也是精神大振,甚至產生了一丝幻想,自己要是带著这些人,把这些偷袭的柔然人全剿了,是不是自己在陈军主那边也能成为如什么呼延族、高敖曹一般的人物? 可下一刻幻想就已经幻灭。 在魏军这边第一轮第二轮箭矢全部射完之后,从后面衝出来的,这才是这批柔然突袭人马的主力。 而且一看,在边民之中,但凡眼力尖一点的,都是响起一阵阵惊呼! 来者不是谁,正是所有人熟悉无比的———— 斛律石,还有徐英! 往日里在斛律坞堡里面,权势地位最高的两个人。 斛律石,不用说,这些逃难的斛律坞堡原来的庶民们、佃户们,哪个不知道这个往日里操持生杀、对自己生死予夺的大人? 而魏军这边更是熟悉了,那不是徐英徐军主吗? 这一看,就是所有人都傻了,甚至准备勉强射第三轮箭的魏军步卒已经呆住,这箭无论如何也射不出去了。 斛律石通外敌这个大家是知道的,徐英军主被挟持也是知道的啊,可是现在徐英跟著这个解律石来冲自己的阵线,是怎么回事儿? 迟疑之中,那徐英直接大喊:“陈度逆贼,图谋不轨!从贼者,诛三族!降者无罪,弃暗投明!” 这一下魏军阵列震动,就是犹豫之前,已经被趁隙深潜的柔然人拿著箭射翻了十几人! 场面更是混乱! 这队主已经是呆若木鸡。 刘灵助一咬牙,竟然是直接挥舞起那身后陈字大旗,用尽平生所有力气来喊:“此乃乱命,你等休听!” 本来刘灵助並无什么真气在身,喊这话也只是想前面的魏军步卒们知道。 可却没想到自己这一喊,身后那些女子们,那些平素练了些歌喉的女子们,竟也一同喊了起来! 而且声音高亢尖利,不同寻常之人。 这话一喊,那些奴僕们,还有护送中军輜重车队的平民们,竟也不知为何,跟也跟著喊了起来。 然后,就如滔滔江水一般。 一浪接著一浪,一波接著又一波。 匯聚成如汪洋大海一般的声浪,迴荡於浩荡几千人的难民队伍之中。 “此乃乱命,你等休听!” 第九十三章 立旗(4k) 第93章 立旗(4k) 斛律石和徐英,確確实实想不到,为何这看起来明明如散沙一般的难民队伍,还有这区区也就两百来个魏军步卒,里面似乎还有伤號来著———— 这样一个就跟破茅草屋一般的乌合之眾。 如何爆发了自己根本难以想像的凝聚力! 往日里在坞堡里根本就是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解律石,现在就是运足自己那个专门用於壮大声势之用的兑金真气吼叫,都根本无济於事。 往日那些坞堡里见到自己恨不得三步一跪的边民们居然根本就是无动於衷。 只听的对面几千人中反覆呼喝著此乃乱命几个字! 这一刻,斛律石心里已经有点怀疑自己的坞生了! 要反了,这些刁民们全他娘反了! 而一旁的徐英嘴上不说,但实际上心底里比解律石还要愕然。 因为须知这坞堡好歹也就只是一个私人庄园一般,那些难民现在不认解律石也可以理解。 可自己呢? 自己可是朝廷明面正封的武官军主! 乃是这些魏军步卒们正儿八经的上级! 可为何这些魏军步卒也不听自己的? 吼了不知道多少声,可完全没有作用? 甚至就在此时,这边民队伍之间的吼声居然是越来越大,根本就是盖过了斛律石的兑金真气吼声。 这一刻,解律石更是心惊不已! 要知道,这兑金真气一脉可不止战绩斛律一族在练,军中多有修行此术者。 据说修至大成者,甚至可以藉助风势而扩。兑为金,亦主言说,此乃真气之本。 而巽为风,主侵入。 若能引风而发,便合“泽上有风,中孚”之象,真气吼声隨巽风贯入敌阵,化作震慑心魄的恐怖音浪,能使敌军闻之色变,误以为四面皆兵。 听说当年那勇武无双的前秦天王,在被僭晋大败於淝水后,后续还中了那风声鹤唳之术,以至军心彻底崩溃无救。 可想而知兑金音声绝非易与,但————眼下竟被这些刁民的吼声给一浪接著一浪盖过去了? 斛律石和徐英对视一眼,各自明白对方意思。 那眼下就只有一条路了。 就是对著自己往日的那些佃户们,对著自己往日的军中下属们,痛下杀戒! “为今之计,只有直衝那陈字大旗了!无须再做多余事情!” 这一次反倒是徐英坚决无比。 因为徐英一下子突然有种世家子弟地位,都要从此尽数失去的强烈危机感! 先前自己所想的,不过是那陈度窃据军主之位,贪功叛乱而已。 这事一旦说清之后,自己便可重新掌兵,而且这一路过来打柔然,所有功劳都要尽归到自己头上。 至於徐显秀们为什么跟了陈度,无非是觉得陈度能打,他们能打贏胜仗而已。 换了自己不也一样? 至於百姓和兵卒,不过是受了陈度一时妖言惑眾,顺著潮流被裹挟而已! 可现在徐英却隱隱觉得有些不对了。 要说立功,这些魏军步卒对著昔日上司,对著衝过来的柔然骑兵一个个居然毫无退缩之意,那绝不是简简单单因为他们被裹挟这么简单的! 更甚者徐英还看到了有个兵士,头上还缠著纱布,居然也不下前线,拿著弩还射穿了一个盲目突前的柔然骑兵! “等不及了!陈度善於蛊惑人心,再这样拖下去,我们就真成了勾结柔然之人!不容於大魏,自绝於天下了!” 徐英这也顾不得旁边那些柔然骑兵们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汉话。 “如之奈何?” 解律石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之中。 本来以为自己一出现在这里,好像隨便號召一下,那些解律坞堡的那些坞民们就会轰然一般溃散奔逃,就算不跟著自己,也不可能像现在一样越发聚拢起来啊? 平日里那些低三下四,甚至连正眼都不敢抬一下看自己的庶民呢? 谁给他们吃了这么多熊心豹子胆的? “当今之计,就是立刻衝过去,拔了那大旗!从中突破,搅得局势大乱!” 徐英这么一说,解律石方才有些如梦初醒。 是啊,对面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落到实处还是得比在战场上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尖利! “陈度纵有口舌之利,我剑也未尝不利!” 斛律石和徐英立刻鼓动真气,拍马直抵魏军阵前。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直接衝著阵中大旗而来! 刚才已经射过了三轮箭的魏军步卒,此时也只能抄起长兵短兵应战,因为根本就没几个人拿著长槊长矛,也根本来不及列坚实的步军阵列。 而这已经是刘灵助能做到的极致了。 比起让几千人的流民队伍动乱起来自相践踏,没等敌人发起衝击就自己踩死自己。 眼下已是刘灵助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而斛律石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之前损失了大量坞堡修行子弟后,已经没有办法结阵,且因为轻骑突进,所以身上也根本没披什么重甲。 只能鼓起真气,凭藉著各自能力对攻。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让魏军这不到了,两百人的步兵阵列遭受了严重衝击。解律石和徐英用了十分討巧的方式,先是在魏军阵列面前颳了一层,而不是径直突入。 慢步提速,快步再到衝刺。 抵近后弯弓搭弦射箭。 魏军阵列第一层兵卒们纷纷应声倒地。 如此的反覆两三次、三四次之后,阵线已经薄了一大层。 斛律石和徐英自然是心中大喜,再也等不及,於是带著其他人又冲了一波之后,两人带著核心的坞堡修行子弟,並肩径直突入阵中。 就这样,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魏军阵线,被直接捅穿! 至於其他边民难民们,本来就因为逃难,所以身上並没有带有什么农具,最多不过是將家中最宝贵的铁具杆叉提在手上而已。 当然也不敢离得太近。 本来嘛,这些庶民难民们能不呼应解律石和徐英的话跟著一起动变,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在阵线后方,刘灵助和负责统领这些魏军的队主,也根本没指望著边民难民们过来。 且两人此时的位置,已是十分自然而然远离了这杆陈字大旗。 在看到那对面意图就是要衝著陈字大旗来的时候,两人都十分默契的撤到了大旗后面,躲藏在一堆輜重车辆的后面。 两人衣著都十分普通,自然不用担心在一片混乱中,斛律石和徐英能轻易找到自己。 此时在魏军阵列以及中军大旗这边,有各种本来就在往前开拔的中军輜重车马。 有什么各种什么独轮车,还有勒勒车,也就是草原游牧多用之车,运输军中各种物资,以及陈度坏锁的酋帅府中重要档案。 此时停下来正好可以当做一时掩护之用。 看到斛律石和徐英朝著大旗衝去,刘灵助和这位队主齐齐对视一眼。 互相都从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那就是: 这本就是无可避免的一件事! 这个时候应该暂避锋芒才是! 两人十分默契又在探头看了看前面形势一眼后,赶紧躲了回去。 魏军步卒倒也不是没做阻拦,只是损失確实惨重。 但也让斛律石和徐英这两人鼓动全身真气一路衝刺过来后,身上长兵短兵尽失,这才衝到了陈字大旗面前几十步。 斛律石一马当先衝出,身上那些长兵都插在魏军步卒身上了,顺手一摸,也就只有隨身带的一柄短马刀。 见著这大旗旁边也无人护卫,心中大喜,当即挥起马刀往旗杆上一砍。 隨后根本是看也不看,旋即勒马而走。 因为再怎么说,这陈字大旗也是在魏军阵中,要是停下,被人用弓箭冷不丁来一发冷箭,谁也顶不住! 只是等到那斛律石亲自拍马赶回,並且还在想像中如何跟砍了敌方大將一般威风归来,毕竟现在斩了旗就等於斩了大將嘛! 但就在这个时候———— 徐英突然指著自己身后大声疾呼! “斛律大人!那旗!” “旗怎么了?” 斛律石还在往回冲。 “你没砍下来!” “怎么可能!”斛律石一边本能惊疑来答,一边摇头回望。 眼睛瞪得比什么时候都要大! 之前明明被自己砍翻的旗子,不知怎么摇摇晃晃的没断下来,然后就直挺挺的立了回去! 刚才徐英等人也在一片混乱之中驱赶围过来的魏军,这才赶出来一片算是短暂无人的空地,自然是无暇分神去看斛律石是如何砍旗的。 没想到这旗没倒,混乱也没有如想像中到来。 反而是在大旗附近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下一刻,解律石和徐英就看到了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 只见几个根本没有穿著魏军步卒衣甲、也不似逃难平民衣著的人,將已经几乎完全折断的旗杆硬生生立了起来! 斛律石定睛一看,这几人竟是自己酋帅府的奴僕!而且还是当天派去给陈度修圩堤的那批人! 至於自己为什么知道,就是因为已经死掉的解律恆,说陈度让他们过来报功,当然自己当时根本就没有把这当回事。 看到往日这些奴僕公然与自己作对,这解律石也不用再多问了,自然知道这些人已被陈度蛊惑了过去,只怒得大骂一声贱奴,隨即拍马回追,往这边护旗的几个奴僕砍杀过来。 这一次倒是確实无人能阻拦,鼓动真气的解律石几下砍下去,甚至因为太过恼羞成怒,用力过猛,那把马刀都砍得有些卷刃了,最后插在一个奴僕胸里拔不出来。 而护旗的这些奴僕也尽数被砍伤砍死,陈字大旗,再次轰然倒下。 在陈字大旗倒下的一刻,斛律石满意的看到整个难民队伍开始出现动乱的痕跡。 並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波及开来。 这一次,回到阵中的徐英和斛律石终於是可以放心离开了。 而且此时也不得不加快步伐,因为看那些魏军已经朝著自己这边涌了过来。 好汉不与赖皮狗斗! 在这里到时候万一吃了冷箭,吃了什么意外折在这里就亏大了。 正当斛律石和徐英再度奔走之时,这时旁边一个解律氏族修行者突然拉住了斛律石。 “大人快看!那旗!” 斛律石和徐英齐齐转头一看,只见那原本应该彻底折向倒地,木桿子都被削了的陈字大旗竟再度立了起来! 这一次是有一个女子颤颤巍巍地擎著这旗,旁边竟然还有不怕死的几个奴僕,还有往日酋帅府的女婢帮著护著那女子,爬上了一个更高的輜重马车。 与此同时,还有几辆輜重车辆也被推了过来。 斛律石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些奴僕如何会为了陈度如此不畏生死。 然后隨著这个陈字大旗立起,骚动动乱的难民队伍中,便能听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句声音,说什么“贼人被打死了!”“贼人被围住了!”“快围过来把他们都杀了!”诸如此类的话。 人多壮胆,於是那些边民们竟真的比之前还要严严实实地往陈字大旗围拢过来。 但此时斛律石確实也只是冷笑一声,弯弓搭箭,抽出箭袋中已是剩不多的箭,对著擎旗的那位女子。 旗杆一倒,只要將此女子射死,旗就不可能再立起来。 一箭射出,正中女子胸口。 那女子摇晃了几下,似乎想要撑著不倒,但最后还是如风中枝条一般,倒地。 本以为就此结束,可是接下来,接二连三,又一个女子似乎早有觉悟,立马接著爬上马车,然后再度从那血淋淋的女子手上接过陈字大旗。 再度立旗! 这一次徐英和斛律石互相看一眼。 都知道在这等越发危险紧急的战场上,再这么来回几次,自己势必要被围过来的人群吞没! 就算有修行之能,也不可能做到在这么汹涌围裹而来的人群中全身而退。 “你我最后再冲一次,將这些人全部砍死,砍到陈字大旗后,不要管其他事情,立刻往北突围!” 话音落下,几人齐齐朝著这旗帜,弯弓搭箭。 箭矢齐发,將再度立旗的女子直接穿胸钉死。 可是———— 让斛律石和徐英根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想明白的事,再度发生了。 另外一个奴僕,再次爬了上去,这一次,还有其他的女奴婢,也跟著颤颤巍巍站了上去。 几个人扶住了已经穿了好几个洞,被鲜血染的通红的陈字大旗。 北风呼啸而来,可旗帜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屹立不倒。 陈字大旗,三度立起! 而就是来回纠缠的这些时间里,原本柔然骑兵从魏军阵列里衝出来的一条空路,被那些边民难民们加上聚拢过来的隨行步卒们已经死死堵上。 而与此同时,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 听到这声音,刚刚又射杀了几位护旗女婢和奴僕的斛律石和徐英,齐齐肝颤i 因为这个方向正是陈度领军去埋伏那庵罗辰的方向! 那边如此山呼海啸的动静,只意味著一件事: 陈度那边的援军来了! 第九十四章 弒兄! 第94章 弒兄! 此时,斛律石和徐英再也无暇顾及什么陈字大旗能不能砍倒的事,两人根本就是肝胆俱裂,勒转马头就想跑! 徐英几乎口不能言,舌头打结好几次,好不容易才如同口吃一般说出一句:“如之奈何,如之奈何?怎么会有援兵的?!” 说实在的,现在斛律石也是几乎口不能言,如果不是为了做出一副镇定样子,不至於让这些人一下子全部崩溃掉,只怕自己早已是比徐英还要失態了! 若是普通魏军援军来,倒也算了。 可眼下明明魏军在陈度率领下都去迎战庵罗辰的柔然先头部队去了,如何还有余力派出援军过来的? 想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一种让解律石和徐英同时觉得如坠冰窟的可能。 那就是———— 连草原大可汗,阿那瓌的亲儿子庵罗辰带的柔然百战精兵先锋骑兵,都被陈度全收拾了! 比起援军更可怕的是这个猜测,所以现在解律石和徐英只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还管什么扰乱难民队伍,砍断陈度的大旗,什么报功於柔然可汗,夺回坞堡和军主之位———— 全都成了白日幻梦泡影! “跟我来!” “速速衝杀出去!” 斛律石心中暗自庆幸,那魏军阵线本来就薄,被衝杀了几次之后,方圆那么十几二十步之內还没有魏军步卒围上来。 自己也不是吃素的,在草原上不说征战多年,之前也是不少与其他部族还有柔然人交过手。 立刻就找准了围拢过来的真正阵线薄弱之处,立刻示意其他人迅速跟上,跟著自己一道衝杀出去! 无奈因为此前几番衝杀后,斛律石和徐英身上箭矢不能说是已尽,也只能说是所剩无多。 其他各种长兵短兵,要么在混乱之中丟了,要么就砍到卷刃,眼下也不再锋利。 再加上魏军那边因为得了援军消息过来,一浪接著一浪的声浪,士气大振,故而本来极为薄弱的阵线却比斛律石意料中还要难以衝破,一时间居然没能衝出去。 座下马匹更是成了魏军的重点攻击对象,若不是精挑细选的壮实战马,只怕早已倒在地上了。 现在也只是凭著本能在往前冲,而且坚持不了多久了。 急的徐英和斛律石都是目眥欲裂,乱砍乱挥。 好不容容易衝到包围阵列边缘,回头一看,两人心中都是惊惧万分! 身后那些原本跟著自己的护卫,要么被人拽下了马剁成了烂泥,要么马失前蹄摔了下来,被捅了不知道多少个窟窿,总之就只剩徐英和解律石两人还有零星四五骑。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情况极为不妙,事已至此,根本也不及多言。 甚至顾不得身后呼叫自己救援的那些解律氏族的亲卫。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 “只怕是你们这青山留不住了。” 一句让徐英听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居然在此时响起。 回头一看这人是谁,不就是自己的弟弟吗? 徐显秀! 原来就是徐显秀带著援兵过来了! 仓促之间,解律石和徐英根本没得选择,也来不及多问徐显秀这时候要不要弃暗投明什么的,其实根本就用不著问好不好! 根本就不可能投向自己这边! 这徐显秀虽然脸上疲態尽显,身上也是血污遍身,可想刀人的眼神,那是一点都藏不住的! 特別是刚才徐显秀还看了一眼,附近倒下的边民、兵卒,以及稍远处依旧屹立的陈字大旗底下,躺下的好多具尸体。 徐显秀根本二话不说,直接朝著自己最近的那个倒霉柔然修行者,一长槊直接捅过去,捅了个对穿。 这边徐英还想说些什么,徐显秀已然直接拍马朝著自己冲了过来。 仓促之间徐英也只能先运起真气也稍作抵挡。 “你疯了!睁开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结果只等来徐显秀冷冷一句:“只奉陈军主之命,斩杀贼寇!” 徐显秀根本不答,面甲底下也看不清是如何神情。 一时之间暂时没分出胜负,毕竟两人都是修行真气在身。 虽说都不是正脉,可两人都是筑基高层,也不能一下便斩杀对手。 其他人眼见著徐显秀在和昔日的军主对著干,畏惧於往日的徐英之威,且又加上是怀荒徐氏长子,便也只是干看著徐显秀与徐英之间缠斗。 但是终归徐显秀这边还是更胜一筹,压著徐英。徐英这边渐觉不支,虽然同是金行真气,两人也是分了高下,亦有区別。 要知道这徐英年长徐显秀差不多十岁,可修为层次却也差不多,为何会这样? 不就是因为两人天资、悟性有別吗? 反映到实战之中,现在徐英在马上就被徐显秀压得好几次都要摔下来。 仓皇之间徐英回头想要呼唤解律石来救自己。 结果这一回头,心头瞬间凉了半截————一凉到底!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解律石直接冲了出去,一路往北狂奔,根本就没管自己一气得徐英想大骂一声解律老贼,结果这话卡在嗓子里一半没说完。 只是忽然恍神之间,胸口已明晃晃透出一股剑尖来。 徐英艰难的回头一看,正是这把象徵著怀荒徐氏嫡脉的剑。 徐显秀面甲覆盖之下依然是看不清什么脸色,只能微微看到他嘴角这么抽动了一下而已。 徐英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一股股血流从喉咙下面呼嚕嚕一下子涌上来。 徐显秀微微摇头,一剑猛然抽出,徐英就如一滩烂泥摔下马。 而正脉真气的斛律石已然衝破了不能再薄的魏军包围阵列后,根本没有回过头看一眼徐英。 没命的打马狂奔跑路! 徐显秀下意识还想再追,旁边的亲卫却拦住了徐显秀。 “徐队主!陈军主交代,首要之事是安住百姓,抢救伤员,稳住军心!” “而且————” 这个从怀荒徐家就一直跟过来的亲卫,悄悄指了指地上已然了无生气的徐英o “这也要处理,到时候家里要给交代的。” 徐显秀一想穷寇莫追,且自己刚才从设伏到赶来支援,和自己大兄交手,体內真气早已是到了极限边缘,也只能勉强点头。 第九十五章 祭奠 第95章 祭奠 ”所以,她们的名字你们並不知道?” “是————”刘灵助声音都有点抖,“属下虽然平日在坞堡里与她们同为奴僕,可真的不知道她们名字,也不知道她们本来姓甚名谁。” 战战兢兢的刘灵助,根本没想到,赶回来的陈度言语间,竟突然出乎意料的冰冷起来。 “我先前让你造册登记那些酋帅府里开释的奴僕时,却並未听到你提及此事? “” “属下————属下有罪有错!只是当时觉得他们也不过是奴僕,有个什么阿三阿四之类的称呼已是足够了————” 刘灵助如何也想不到陈度会因为这件事,对自己隱隱有发作之意。 终究陈度也只是嘆了口气,摇摇头,摆摆手。 刘灵助也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甚至因为陈度身上威压实在是大,以至於刘灵助都忘了给自己请功这件事儿。 等到陈度率领后续的魏军步卒,赶回到难民队伍中的时候,面对的便是这么一番景象。 刘灵助和昔日陈度的那个上司队主,现在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交代先前临时指挥还有交战时的各种细节。 而徐显秀正在將那些柔然人的尸体,还有自家长兄的尸体,都已经各自安排妥当。 难民队伍这时彻底归於寧静,只不过暂时也停止了前进。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柔然人那边前来截杀自己的前锋,已经尽数被陈军主歼灭。 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总之一时之间是安定下来了。 现在便是短暂处理一下战死同袍后事的时候。 因为柔然人这一波衝击伤亡甚多,其中有边民也是凭著一时血勇,不少是受了援军到来后的鼓舞,然后聚过来想要围杀贼人,被突围的解律石们砍伤砍死的。 而死伤的魏军步卒就更多了,此时也是整整齐齐安排在一旁放置妥当,而且都盖上了预先就已经准备好的包尸布。 因为其实这一路向南逃离逃往怀荒过程中,已经有许多人倒下並且因为无救而死,所以一路上已经用了不少这些包尸布。 而这一战实在因为死伤甚多,所以至於先前用的那些包尸布都有些不够用了o 於是陈度便下令,將那些本来想以后用作赏赐的,从酋帅府里拿过来,那些在一些人看上去名贵的如丝绸那些布料,也充作包尸布用在了这些战死魏军步卒和女婢身上。 起初还有人不理解为何陈度要这么做,底下窃窃私语不少,觉得隨便找个地方把这些埋了就是。 可是当有些步卒开始给他们说说,陈军主在圩堤那里第一次遇到柔然人的时候,都好好安葬了弟兄们,这些质疑的声音自然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等清点那些死伤平民战死步卒后,包尸布不够用,便將这些布先盖住脸。 待轮到这些为护住陈字大旗而死的奴僕女婢们的时候,便发生了此前陈度问及刘灵助和指挥作战的队主那一幕。 现在几乎所有的难民都自发地围拢过来,因为甚至都不用魏军步卒专门维持秩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要给那些战死的步卒们、还有死去同乡乡里们说最后一面告別的时候了。 故而现场十分安静,除了陈度说话以外,也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似有似无连绵而下、和这北境气息十分不符的春雨淅淅沥沥之声。 陈度沉默片刻,声音却清晰可闻,一字一句对著围著自己的这些同样掛彩,疲惫不堪,有悲伤也有掩藏不住兴奋的部卒,以及围著更大的圈、在后面一排一排数千人的难民队伍,运足真气,朗声而言。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弟兄!” “今日,我等大破贼寇!” 话音刚起,便是一阵阵欢呼,声势极为雄壮。 陈度稍停,等到欢呼声渐息,而后继续来言。 “这徐英,本受斛律石胁迫,后却自甘墮落,投靠柔然,引狼入室!” “今日,已斩其首!” “柔然可汗阿那瓌之子庵罗辰,亦伏诛於此!” “此乃柔然长子,未来的可汗!” 这话一说,魏军步卒这里欢呼声尤其大。 特別是高敖曹呼延族等人,还有一眾修行者和队將虞候们,更是掩饰不住眼中兴奋! “那斛律石,盘剥尔等多年,夺汝妻女,占汝田地,重收租调!” “今又里通外敌,已被我等赶走!” “此一战,功劳非我陈度一人所有!在座的各位將士,人人有功!在场的各位乡亲,临危不乱,未隨叛贼而去,同样有功!” 陈度话音落下,欢声雷动。 特別是那些魏军步卒们,算下来谁手上不是砍了好几个柔然人头,就凭著这军功,未来几年的租调也有著落了。 而那些逃难边民们更是安心,也同样是欢呼不停。 毕竟绝大部分人其实是远离刚才的战场的,无论是埋伏庵罗辰的前锋之战,还是说在这里对付突然来袭的解律石和徐英的几十骑。 然而下一刻,陈度突然话锋一转。 “可是就在刚刚,我看到了此生永难忘却的一幕。” “就嗯是这些奴僕,甚至算不上是平民的这些奴隶、女婢们。 “在队伍將乱、军心將散的危急一刻,” “他们不惜性命,也守住了这面旗帜。” “换做我等,设身处地来想,也未必有此直面贼寇之勇!” 陈度说到这,言语声音中却陡然更加激烈起来。 “可现在,我们竟然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死前也並未留下任何的一个名字,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家住何处,父母兄弟几何?” 说到这,陈度突然自言自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兴许他们的父母子女,父母兄弟,早就不在了吧。” 说到这话,逃难的这些边民们何尝不是感同身受。许多人家在这逃亡期间,其实家里已经有人死在路上了。 再想起自己当年,许多人都是逃难来到坞堡的经歷,听到陈度这话更是潜然泪下。 “等一下,我会將他们好好安葬於此处,並且也为他们立个墓碑,为这些不能叶落归根的乡民和同袍们,祭奠一番。” 陈度这话一说,本来大家都觉得没什么,本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可陈度下一句话,却突然话锋一转。 “而后,柔然可汗阿那瓌必然更加丧心病狂报復於我等,各位也看到了,我也不瞒著大家,此战我军损失甚多。” “此后与我同行,便要比之前更为危险。” “还有愿意跟著我陈度,跟著我这个柔然可汗眼中钉一起走的,便留下。” “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还会给你们几日口粮,自行走另外小路往怀荒便是。” 陈度话音落下,眾將有惊愕,有释然,也有掩饰不住窃喜之意。 而数千难民,则是沉默片刻后,陡然轰动起来。 第九十六章 天要下雨 第96章 天要下雨 陈度不是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的。 也许此时在高敖曹还有呼延族们听来,陈度说这话的时机有点奇怪。 毕竟此时真的是难得一场大胜,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胜! 就是放在六镇这种常年与柔然衝突的军镇,见多了大小各种战事衝突的地方,也是如此。 足以在军镇引起轰动,还能让镇將亲自擬表上奏洛阳朝廷的那种! 清点柔然俘虏就有一百多人。 还有些根本就是拋尸扔在埋伏山地那边没搬回来了。 草草把人头割了就送回来,现在正堆成一堆放在旁边,就这么堆放在柔然这些俘虏身旁。 高敖曹和呼延族们想的是,接下来就该是给护旗牺牲的这些兵卒奴婢百姓们下葬,並庄重祭奠一番,以此凝聚军心民心之时。 如何在这等紧要时刻,说出这番话来? 高敖曹呼延族,还有王桃汤和徐显秀,都是齐齐各自对视一眼,眼中只有迷惑。 但其实只有陈度自己,当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才看得清楚。 这么多天以来,积蓄在这难民队伍以及魏军队伍中的各种情绪也好,矛盾也罢,其实已经快到爆发的临界边缘了! 今天这一场柔然前锋的突袭,固然让自己带领的魏军遭受了不小损失,可也让自己找到了一个释放並且解决这些矛盾积压的点。 简单来说,就是现在魏军步卒也好,还是高车突骑也罢,根本就不想带著这些难民跑了。 大小將官虞候们也是如此。 毕竟几天来被柔然人在后面被追的滋味可不好受。 虽然说有高敖曹带著后卫在后面拦截袭扰,但草原这么宽阔,又不是江南水网地形,或者是西北山地的那般地利,总有些隘口或者要道可以控制。 这几天来时不时的总有一些柔然斥候前锋渗透突破高敖曹的拦截过来。 而每一次这些柔然斥候在队伍后方或者侧面出现,能不能造成伤亡另说,有一点是確定的。 那就是每次总能让难民队伍迟滯下来。、,高敖曹在袭扰柔然前锋,柔然人何尝不是在迟滯自己这边的撤退呢? 原本定的每天行进约莫三十里的路程,这几天因为下雨,因为柔然人袭扰的缘故,甚至下降到每天走个二十里甚至三十里。 跟某位皇叔携民渡江速度一样慢了! 更別说晚上更要防著柔然人前锋夜袭。 总之,各种各样的因素加在一起,早已经搞得这些魏军部眾们是身心俱疲,高度紧张。 而在难民这边,先前几天逃难下来,內部情势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陈度是如何知道的?自然是靠著刘灵助等一眾打入到难民各个队伍的奴僕们报上来的。 从刘灵助他们上报来的情报来看,什么逃难过程中的军民一心,那是不存在的。 这种时代的军队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点,能做到途中不强抢不衝突就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可就是在陈度三令五申之下,仍然有许多魏军部眾与难民之间因抢夺进而衝突的事情发生。 这些事主要发生在带著大小各种行李跑路的边民身上,也就是坞堡中本就颇有资彩的那一批人身上。 所以这几天下来,难民中也有些人觉得自己单独跑路更好,还更安全! 天塌下来,柔然人衝过来,肯定先找陈度这么个大的靶子先打啊! 於是,种种矛盾衝突堆积到一起,已经处在剧烈衝突边缘了。 而陈度便是要借著今天这个庵罗辰送上来的绝好机会,將这处在失控边缘的內部衝突先化解处理一波。 “都没什么要说么?” 此时陈度见著下面这些人虽有交头接耳之態,但实际上一个人也没敢动。 不敢动啊! 谁知道陈军主是不是要藉此清理內鬼之类什么的? 於是,陈度便又做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一个举动。 在那临时搭起来的稍高讲台上,陈度本来是面对著底下一排排围成一圈圈的这些兵卒和难民的,现在陈度直接转过身去。 这一转身,无论是难民们还是魏军步卒和高车突骑们,还有各个將官虞候们,就都突然安静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机灵的先反应过来了。 陈度背身的意思就是表个姿態,你们想跑想离开的,我绝不拦著,而且就当看不见。 绝大部分魏军这边的大小將官和虞候,都是脸上释然之態。 陆续窃窃私语起来,大概都是说陈军主做出了迄今为止最英明的一次决定。 比起这个决定,甚至先前伏击柔然的那些都没那么英明! 早就该甩开这些包袱了! 即便看到了先前奴僕女婢们为护陈字大旗,稳住军心而死,也丝毫不影响他们心中认为难民们拖住了自己手脚,拖慢了整个大军行进路程的想法。 而且这些奴僕是受了陈军主一人开释他们奴籍之恩,效死力不是应当的吗? 奴为主死,理所应当。 倘若不是带著这么多人走,今天也不会如此险象环生。 至於徐显秀、还有高敖曹以及呼延族们,则是神色各异。 高敖曹神色复杂,他是想带著人走的。 不过只限於难民中的汉人。 至於呼延族,则是呆呆地站在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陈度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徐显秀则是从头到尾几乎一直盯著被自己亲手干掉的徐英尸首,似乎就和没听到陈度这番话一般。 王桃汤则是眯起了眼睛,看著其他三人后微微摇了摇头。 至於避难的边民,又是反应各自不一。 有少数人確实听到陈度所说的柔然阿那瓌加倍报復以后,早已是嚇得面如土色,此时听到这个说法,还说会发几天口粮,早就是喜不自胜,已经准备跑了! 这部分人主要是先前在坞堡时家中颇有资產,当时也是被半裹挟著逃出来的边民,隨军还带著马匹牲畜。 至於其他绝大部分的赤贫庶民佃户们,有些还是愕然,而有些却是一脸惶恐。 因为陈度这话听在他们耳中,就相当於陈度要拋弃他们一样? 自然是惊惧不已! 就这么一下,眾生百態,各有其象。 而陈度从刚才说完那一句后,就一直沉默,没有再多说一句。 只是背对眾人,迎风独立而已。 然后,慢慢的几千人难民队伍中就开始有变化了。 悄悄的,已经有一小部分人,约莫有两三百个,也就是先前刘灵助打过报告的那些人,早已是按捺不住。 现在这些人看著陈度似乎並非是在搞什么引蛇出洞之类的,见著其他巍军步卒脸上还是欣喜之情,便一咬牙一跺脚,直接躬身后退几步,然后头也不回往自家財货所存之地跑去! 一时间,整个难民队伍都有些摇动起来。 这些人当头跑出去后,有些人见陈度確实並未有什么反应,也並未转过身来,至於魏军步卒也是根本不动。 於是就一个两个紧跟著跑了出去。 各自去取自家財货去了。 整个数千人的队伍,一时间颇有摇摇欲坠之势。 高敖曹本来还能勉强按捺的住,一看到跑的人越来越多,且那些人几乎都是高车人,眼中腾一下火就冒起来,厉声来斥:“都是忘恩负义白眼狼!” 即便先前诱敌埋伏回马枪连续作战下来,高敖曹早已是疲惫不堪,此时也是再度鼓起真气。 就在他准备出手拦下这些人的时候,陈度仍是背对而立,仿佛背后长了眼一样,依旧只是淡淡来言,一字一句迴荡在北风之中。 “天要下雨,隨他们去吧。” “王桃汤,等下去分与那些他们三日口粮。” 高敖曹一时急切,当时从坞堡搜了一大批粮食过来,口粮倒是够的———— 可要是旁边这些人都跟著一起散了该当如何? 只是陈度此时说话,自己又不能不听。 於是包括高敖曹在內的一眾將官虞候们,神色各异常,也是各怀心思,准备看著难民群即將骚动,有些虞候甚至都准备在陈度面前表现一番,到时候要主动维持秩序去了。 可万万没想到,除了一开始跑路的两三百人外,然后陆陆续续又走了一百多人以后———— 其他难民们竟是齐齐一动不动! 而陈度似乎早已预料到一般,声音中多了极为恳切之意。 转过身来,面对看著自己的几千愿意留下来的难民,面对有些大失所望的魏军虞候和队主队副还有修行者们。 一字一句,清晰来言。 “你们许多人明面私下都曾劝我,当时既然已夺了坞堡,为何还放弃坞堡呢?为何还要走如此艰难道路?为何还要带如此多人回怀荒?” 陈度目光扫过,高敖曹默默点头,徐显秀迟疑片刻,只是摇头。 那些私底下確实这么说过的大小將官虞候们,有些神色战战兢兢,有些则是乾脆低头埋首。 陈度指著前面数千难民百姓,继而又指向自己身旁那些以布覆尸的女婢奴僕们。 身后那一面浸染血色的陈字大旗,仍高高飘扬。 “我已得到坞堡,可你们为何要我弃坞堡而去呢?” 此言一出,眾皆寂然。 第九十七章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 第97章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 “所以,陈度你是打定主意他们不会走,所以才————” 等到那三四百高车人领了口粮离开难民队伍,难民这边彻底安定整顿完毕。 而这边战死的士卒们,那些为护旗而死的奴婢奴僕还有边民们,都得到了在乱世逃难过程中堪称极为隆重的安葬之后。 高敖曹终於是寻到陈度好不容易有的那么点閒暇片刻,问出了自己一直藏在心中,如果不问那真是挠得心痒痒的问题。 陈度这边默然片刻,也没直接回答高敖曹的问题,只是默默看著身旁的人將一具具战死兵士和庶民的尸体,安葬在附近的一个小山坡背山向阳的一面。 然后———— 顺手拿起身前一把铁铲,递到了高敖曹手里。 “来吧,给他们坟塋上培上最后一铲土。” 其他的大小將官虞侯们,还有往日里根本就是根本不可能干这些活的修行者们,看著陈度为那些死去后甚至连那墓碑上名字都没法刻的奴婢们,就这么培上“" 最后一铲土。 一个个也是自觉或者不自觉赶紧跟上。 而在山坡下底下那数千民眾们,就这么看著陈度为这个无字墓碑盖上了最后一抔土。 然后,就见著陈度运足真气,与军中修行者们一道,取了上好尖利的斧戟,將那座墓旁边一棵粗壮老树硬生生砍下,而后便在这树干上用剑画下这几个大字。 【正光四年,正月十四】 【魂游瀚海,风嘶铁马之声,魄绕边城,雨泣雕旗之影】 【眾志成城,魂佑此野。】 然后所有人便在陈度带头之下,对著那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虽说在那些普通百姓看来,行如此大礼根本就是前所未闻,而且下面埋这的很多根本都是自己素不相识的人。 可现在陈度带头这么做了,其他人便纷纷跟上,又是如波浪一般,从前到后一排排身影如此这般躬伏下去。 而后本来按照寻常的祭奠仪式,还有诸多各种仪式要走一遍的,只是现在谁都知道,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时间还是很紧! 柔然人即使被埋伏,被大部分歼灭,也不可避免有一小部分骑兵已经逃了回去。 按照柔然前锋来这里的估算,估计也就是两三天后,接下来估计就会有源源不断一波波柔然前锋过来袭扰。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加快部队前进速度。 在原本计划里面,大概是七天左右抵达怀荒的,而现在已经出发了四天,却只走了原来计划路程的一半,也就走了四分之一路程而已。 距离这怀荒约莫还有一百五六十里的路程,按照眼下这种速度,甚至还需要十天天才能抵达怀荒。 这时候別说是柔然前锋肯定是一路追过来的,就是柔然中军,也离这不远了o 看著已经开始各自归位,回到原来位置並且已经开拔的队伍,高敖曹本来都忘了自己的问题还没有得到陈度回答,已经就打算按著原先安排,继续去后卫那边侦查並做阻拦柔然前锋之事,兼带著有於扰柔然判断的任务。 徐显秀王桃汤等人也正要离开。 可却见著那本应该一起离开,然后回到中军位置上的陈度却顿住身,旁人其他人几乎都要散去的时候,走到那仅刻了几个字的墓碑面前,再度运起真气,並且用的乃是庵罗辰的那一把佩刀。 在那树干背后上又刻下了几个字。 还是一如既往符合呼延族还有高敖曹们的印象,陈度的字实在说不上有多好看,可是配合著这上面的词句来看,却突然感觉是別有一番韵味。 只见上面如此刻著。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 刻了之后,其实也就只有徐显秀、高敖曹还有临近的几个亲卫们看得清楚。 眾人也不知道陈度这是何意,只知道这必然是陈度有话要说的,便也都默默停了下来。 陈度看著眾人,其实自己此时心中是有百般话想说的,只是临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自己其实是能看得出来的。 这些人心中之前对自己行动的迷惑,还有隱隱的一些不满,在此役过后,在即使在看到那些奴僕、那些普通百姓,为了一面陈字大旗,能够牺牲自己的性命之后,其实这些人心里这些疑惑和不满已消了大半。 同样那些魏军步卒也是如此。 还是那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那是十分有道理的。 虽然自己举行的这个简短的下葬和祭奠仪式过於简陋,但是那种肃穆吊念气氛是实实在在不落一点的。 特別是当自己命令一个个魏军步卒兵士们,还有高车突骑,將那自己的昔日同袍和那些边民们一个个下葬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之前他们眼中是那些不满也好、那些怨气也罢,几乎已消散大半。 谁都知道,一旦中军大营刚才没坚守住的话,此前在设伏兵埋伏柔然获得的再多胜利,也都会化为乌有。 到时候无非就是一波残兵败將逃回怀荒而已。 家都没了! 谁也没想到这起了极为关键作用的,是那些平日里根本看不起,除了陈度之外都没人把他们当人的奴僕奴婢们,也是那些竭尽此生勇气过来,堵住延缓住了柔然人突破的那些边民们。 同样,那些边民甚至都没有完整的名字,女子无名都是正常,就连那些男子们也只是有个普通的阿三阿四之名而已。 以至於那草草立起的木牌上,写的名字几乎大半相同。 这一次无论是徐显秀还是高敖曹,心底里虽然还是迷惑,还是不解,不知为何这些人能唯独在陈度这边做到这种地步。 但隱约都能理解陈度此前所作所为,包括带著这些难民们,始终没有拋弃他们,没有放弃他们,一路带著他们回来,终究在今天有了回应。 “先前三郎曾经问我,是不是打定主意这些人不会走。” 陈度指著远处那些按照以往队伍继续往南开拔的难民群而言。 “说实话,我是不知道的。” 呼延族,徐显秀、还有高敖曹,王桃汤,脸上都是讶异。 “不过,虽说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走,但我確信,能留下来的人一定会跟我们走到最后,就凭这个。” 陈度指著稍远处已经取代了原来那的陈字大旗,那一面沾染了鲜血后,现在已经血红斑斑的备用陈字大旗。 “就凭这一点,还有刚才队伍在柔然突袭下仍然不散,我相信,绝大部分人是认同我们的,愿意跟著我们的。” “至於离开的那些人,他们与我们终究不是一道人,强扭的瓜不甜。” “就像被毒虫毒蛇咬了一般,有些毒血也是要挤出去的。扫把不扫,有些灰他自己也不会跑掉。” “好了,还是按照原定计划。” “我们要加快脚程了,今天无论如何起码要走到三十里,否则的话,到怀荒之前,柔然大部队很可能就赶上我们。” 陈度深吸一口气。 高敖曹和呼延族各自还有王桃汤各自散去。按照计划,高敖曹依旧是做好殿后拦截之用,因为像殿后这种事情,只有最坚韧、最精锐的部曲才能承担。 而呼延族则是带著兵往前探路走,然后王桃汤负责辐重以及后卫部队。 徐显秀正要离开,却被陈度一把拉住。 “徐家四郎,你且跟我一道去中军那边去,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 当陈度的部队那边队伍完成了集结,挤出了队伍中的毒血,一身伤痕却还是坚定的往继续往怀荒这边过来的时候。 在军镇怀荒这边,高欢带著东方老已经来到了怀荒徐氏的府邸之中。 一路过来,东方老著实诧异!因为就像那高欢自己所说那般,一路几乎畅通无阻。 在府邸门前只是报了怀朔娄昭贵婿高欢这个名称,根本就是没有人阻拦,直接就进了那怀荒徐氏府邸內迎接贵客的所在。 看著东方老讶异的样子,高欢却是面上微微掠过一丝得色:“六镇之间各良家豪帅,乃至於那些胡族豪帅之间本就常有联络。” “加上我又在镇將府中盘桓了几天,所以估计这些本来就消息灵通的世家早就得了一些消息了吧,” 说到这高欢还幽幽嘆了口气,脸上难得的掠过一丝东方老此前没有见过的落寞。 “说来要不是事情紧急,我也是不想用怀朔娄昭这个郡望名氏的,只是我这渤海高氏一脉实在是凋零已久,抬出来也没人觉得是世家大族了。” 东方佬自然知道高欢是什么意思,就是————有些吃软饭的意思嘛! 说起来这高欢和自己那陈队副————根本就像截然相反两人一般,这贺六浑似乎也不怎么藏著自己情绪,总之感觉待人十分真诚! 和自家那冷麵陈度好似完全两个路数。 而且,渤海高氏,那不是和军中高敖曹一般? 不过此时不是拉家常的时候,这边东方老虽然不知道高欢出於什么原因,但总归一路是真的时候是帮著自己找到了眼下最可能帮忙的怀荒徐氏,所以赶紧也是宽言来劝。 “这些事却是无妨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 高欢摆摆手,却丝毫不以为意:“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已叫人去请了怀荒徐氏的人过来,待会你要好好想想,要如何跟他们说那边的军情。” “眼下最有可能帮我们的就是这怀荒徐氏,毕竟他们大儿子都在那里,事关宗族延续安危,这事他们不可能不重视。” 果不其然,没等一会,高欢这边刚说完,就有一位白须老者,身旁簇拥著大小僕人,急匆赶入屋来。 第九十八章 没听说过陈度这號人啊? 第98章 没听说过陈度这號人啊? 这白须老者还没进门,高欢和东方老只迅速望了一眼,便都心中有了数。 一看就知道,此人定然是怀荒徐氏的族长。 大小奴僕簇拥的排场不说,那脸上的急切神情是无论如何遮掩不住的。 按理说,至少在大魏这边,在北境这边,世家大族讲究的是一个气度沉稳,这一点和南朝那边的有些世家讲究清谈华丽之风倒是大相逕庭。 而此时这白须老者脸上是真的沉稳不下来。 为何这么急切? 不就是因为自家正宗一脉子弟现在遇到危险了么。 要知道,徐英和徐显秀,原本就只是怀荒徐氏派去军中歷练一番的。 那徐英领了军主,虽说是无法授爵的武官,但也是六镇良家豪帅子弟最常见的起步官职。 就因为每年六镇轮替之兵不少,借著这个几乎相当於基层武官的职位,六镇这些良家豪帅子弟们,才能藉此熟悉军务,发展在军中人脉,若有军功那就更是喜上加喜了。 但这些都是建立在与柔然只是小打小闹的衝突情况之下。 谁能想到现在直接就被困在最边陲的坞堡了? 按照每年应徵番兵交割日期,现在这个时候,本应该是回到怀荒徐氏府中一些时日了。 本来这怀荒徐氏家主就已是有些不安,现在来了个消息,说北边有紧急情况,自然是赶紧过来! 何况这两个人又都是怀荒徐氏一脉中年轻子弟里,才俊中的才俊,还是嫡系血脉。 以上种种,如何能让这怀荒徐氏家主不急? 不过再急,这白须老者依旧还是在跨入门槛后,脸上便又恢復了世家大族家主的那般沉稳气度。 待这白须老者甫一进屋,高欢立刻觉察到一股別样的金行真气,如刀刃一般拂面而过。 东方老虽说並无筑基底子,却也明显感觉到一股锐利之气,站在高欢旁边都微微晃了一晃。 高欢倒是明白,这也不是徐氏家主要来个下马威什么的。 而是修行到了一定层次后,又因为心中焦躁而不由散发出来。 高欢自己本身对这些真气就有不一般的敏锐触觉,一下子就能感觉到这乃是怀荒徐氏十分出名的特殊金行真气。 庚金一脉。 脱胎於乾金真气之象,本身乾之一系就至为刚健,据说孝文皇帝便是修行此脉之高手。 而庚金一脉则是脱胎於乾金之象中的上九之变。 歷经如太原王氏等北境汉人世家大族演习修行之后,最终便成了北境少数的汉人世家大族所偏爱擅长的真气。 怪不得这徐氏家主满头白髮,还白的有点过! 高欢听说那庚金真气外显时即是隱隱透有白金之意。 且其势极度锋锐,修行一旦不慎甚至有过刚易折之危。 心中各种念头电转,却丝毫不妨碍高欢依然一副从容瀟洒气度,立马起身拱手:“在下怀朔高欢————” 只是还没报完自己的郡望名氏,这位白须老者就摆摆手:“这些虚礼就不必了。我听说过你,你乃是於景將军府中的红人,怀朔那边也颇有名望,现在是娄昭家的贵婿,怀朔一军主,以往还兼著怀朔、洛阳之间的函使。” 这话一说,高欢和东方老都是暗自心中一惊。 这个白须老者对高欢的了解居然这么深,足可见怀荒徐氏情报来源绝对不差,於景镇將府中的一些动静,他估计是掌握的不少。 高欢心中稍微惊愕之余,却也觉得有些见怪不怪了。 其实这也说得通,毕竟铁打的世族,流水的镇將。特別是在六镇这种军户世家化盘根错节的地方,这六镇当中许多镇兵本就出自这些世家大族荫庇下的军户。 而镇將这种职位,那是过个一两年就换了。 那些镇將要么回內地大州要郡转任长官,要么回內朝三省禁卫系统担当要职,乃至於升任公卿的也不少。 那於景也只不过是因为朝中斗爭失利,被贬到此处而已,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回去了。 而於景要做事,总不能全部班底都从洛阳那边带过来吧? 大部分用的各路镇將府中的长吏、基层的这些武官,那都是六镇本地豪右子弟。 不只是怀荒,即使是怀朔,还有临近怀朔的武川那边的镇將,低情商点说,可以说是有许多眼线。 高情商点说呢,那就是和当地世家大族通力合作。 所以自己来到这怀荒徐氏府上才会如此顺畅,且此人对自家身世了解,本也是应有之义。 这么一想,事情反而好办多了。 这些念头在高欢心中闪转,脸上却依旧是那一副神采奕奕、让人见之惟觉可亲的神態。 “確如徐安府主所言,高欢乍冒尊阶,殊觉歉仄,垂接纳之情,不胜感篆。” 东方老这才確认,眼前这白须老者確实是怀荒徐氏的家主徐安,也是徐英和徐显秀的祖父,同样是前不知道多少任的怀荒镇將,那个时候怀荒还叫怀戎来著。 这些事自己来之前已经听高欢说过了。 只不过————这高欢刚才和自己说话时候还是一通通大白话来著,怎么几乎瞬间就换了模样? 刚才那话东方老几乎听不懂什么意思! 只知道大概估计是说打扰府中惭愧惭愧的意思。 徐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又扫了高欢一遍,似乎是颇为受用,微微点了点头,淡淡摆手,东方老也是赶紧行礼。 而徐安和高欢依次以主客之礼落座,而东方老则暂时以侍从之礼,站在高欢身旁。 徐安眼神自然而然,就扫到了东方老身上。 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沉吟不语。 那东方老並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正也想把自己肚子里早就组织好的话说出来,结果却被高欢一个眼神拦住。 东方老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原来这世家大族之间是要讲规矩的。 高欢作为怀朔的良家子弟,现在更是靠上了当地极为有名的大族娄昭氏,自然是可以和这个徐安来说话。 可自己,在这徐安眼中,应该就只是跟庶民百姓一般。 哪能这么轻易?什么东西也不请示,就轮到自己开口的? “这位乃是刚从前线过来的兵卒,前线紧急,故而心中急切,且是寻常庶民出身,並不晓得诸多礼数,还望府主见谅。” 徐安摆摆手,並不以为意:“这等紧急时刻,就不要讲许多礼数了。先前你差人来说坞堡那边有紧要战事,我两儿在那边或遇到了极为危险之境,可是如此?” 后面这话是问向东方老的。 高欢暗鬆了口气,徐安也不算是拘泥於世家大族礼节之人。 这点讲究在曾经也是普通寒族子弟的自己看来都有点过於讲究了,但这才是传统世家大族的架势好不好。 比起来高欢当年去娄昭氏提亲的时候,要不是娄昭君篤定自己不嫁,受到的白眼比现在可多多了! 而东方老哪晓得那么多? 心中稍定,赶紧开口,一来二去便將自己先前早已整理好坞堡那边的情况一一告於徐安。 徐安听到后神情倒是没有太多变化,沉吟片刻,继而而言:“如此说来,乃是我儿底下一队副,名唤陈度者,让你送信来此?” 东方老点点头。 “陈度————奇怪,没听说怀荒有什么陈氏世家啊?” 第九十九章 高欢:陈度妙人哉 第99章 高欢:陈度妙人哉 徐安一句没听说过有什么怀荒陈氏。 直接就把高欢和东方老两人都噎住了。 高欢本来是准备了很多应对话语的,结果这么一来,自己反而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此时,高欢反倒是有些懊丧起来,如何自己就忽略了这一件事呢? 这里有个大问题,那就是这陈度乃至陈氏世家,並非是怀荒或者乃至六镇什么有名的世家。 要说陈氏最在北朝中最为出名的,也就是颖川陈氏,但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自大汉末年,確实在潁川那人杰地灵匯聚之地,出过不少以文入道的宗师级人物。 比如陈寔及其子陈纪、陈諶,还有曹魏时的陈群,皆是文之一道名士。 可在六镇这边,却是从未听过什么陈氏世家的,本来汉人世家本来就少,有名有姓的不就是那几个吗? 於是这就带来了一个此前高欢都没想过的问题,那就是很可能徐安会认为这就是一出闹剧,又或者乾脆就有誆骗之意! 而高欢自己之所以没想到这点,其实还是因为自己本身就是没落寒族子弟出身,小时候还是自己姐姐照顾自己长大,打小和这些市井庶民们也是混在一块。 所以有些思考方式————自然而然就没有从世家大族这边出发。 须知道自己做了娄昭氏的乘龙快婿也不过几年而已。 当时从东方老口中得知陈度所作所为的时候,高欢心中只有一个词,那就是以小博大,陈度做的许多事,不就是自己天天想做的事吗。 由此才想借著这么风雨欲来之时,先在怀荒这边趁势联结一些有识之士有能之人。 而陈度的所作所为,就十分符合自己胃口,这才有了帮东方老的心思。 但问题就在於,自己在心底里过於认可陈度所做所为了,以至於忽略了陈度以小博大的小,正是六镇良家豪族看不上的小!没关站在徐安的角度来看,这些事未免发生的太过凑巧。原本军队一时滯留在坞堡那边,其实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 至於东方老,此时更是哑口无言了。 反倒是高欢,心思念头转得很快,立刻以眼神示意东方老什么都不要说,自己拱手来言:“虽说只是一队副,但是却得了军主授意,说明其中必有一些难以公开言说之隱,徐府主何不拆开一看?” 徐安点点头:“那封信给我看看吧。” 这话一说,东方老却犹豫了起来。 之前和高欢商量过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徐安会要自己那封信来看。 而对策就是————这哪还有什么对策? 对面要看,你还有求於他,怎么可能不给他看嘛! 只不过临到这关头,东方老还是想起陈度交代自己那句话:“此信一定要交於镇將於景!” 一想到陈度叮嘱这些话,东方老又有些犹豫。 但最后还是拿出了这封信,因为此时只有这个选择,如果抱著这封信原封不动,恐怕什么救兵都搬不动! 陈度当时也只是说將此信交给於景而已,並未提及说其他人不能看这封信。 东方老这边递上蜜蜡封泥的信件。 那徐安根本就是毫不犹豫,直接將信拆了来看。 高欢看到这一幕,也是微微眯起了眼。 场面一时极为安静。 因为就连东方老也根本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东西。当然他心中倒是和以往一样,还是信任自己的队副陈度。 觉著这老者看了之后,一定会派救兵去救。 而高欢此时心绪却有些忐忑起来。 仔细一想,陈度不会真是个骗子吧? 否则就东方老跟自己讲的那些事来说,陈度以小博大瞒天过海种种举动,现在细想一下,也著实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屋內依旧寂静,只有三人各自起伏不一的呼吸声。 其他奴僕閒杂人只能在屋外等候。 就这么一会儿,无论是高欢还是东方老都觉得有些过於漫长了。 两人都是紧紧盯著徐安,想从那从一开始紧张过后就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点什么道道出来。 然后————徐安突然一笑。 这笑得太过出乎意料。 以至於高欢下意识觉得,陈度写的信不会坏了大事了吧?! 不过下一刻,徐安的话就让两人都真真的长出一口大气! “贺六浑,你提到的这个陈度,倒是个妙人。” “后生敢问徐府主,此人妙在何处?”高欢心中诧异,脸上那一副诚恳求问模样依旧不改。 东方老在一旁看了高欢一眼,第一次觉得此人真是见谁就能摆出一副合適模样出来! “我也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两封信。”徐安似乎也没了之前那一丝掛念自家子弟的隱隱紧张之感,而是从那一封信中又抽了一封更薄的信出来。 这张白纸上就没有用蜜蜡泥封,故而薄了许多。 所以此前东方老根本没有发现。。 “一封信是给於景镇將的。”徐安指著原本那张白纸,“上面所写你们也看看吧。” 高欢迟疑片刻,本来觉得是不想接的。 毕竟这东西说到底还是给於景看的,自己看了是不是有逾矩之嫌? 但隨后稍加一想,便立刻明白了徐安的意思。 这是让自己坐实到和徐家在踩上同一条船的意思。 算计真多! 从刚才徐安几乎没有犹豫就拆开信来看———— 怀荒徐氏这些本地世家大族,只怕根本不把於景放在眼里! 其实自己怀朔那边何尝不是如此? 平时里朝廷那些租调、役使派发下来,世家大族敷衍办著,但涉及到核心利益的时候,比如现在这情况,怀荒徐氏这些世家根本就不忌惮直接绕过於景的。 不过既然决定要在怀荒展一展拳脚,在自己认为即將到来的乱世前多结交一些豪杰,高欢倒是无所谓在於景那逾矩与否。 接过信一看,倒是和东方老所说的情况差不太多,里面多了许多关於柔然人详细营寨布置的描述,进而推出柔然中军战兵估计少说都有三万。 让高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陈度之讶异又多了一分。 此人居然如此通晓行军之事? 而接下来徐安拿著的信,才是让他態度发生如此大变化的原因所在。 “你们肯定想不到,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徐安笑著来言。 “居然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陈度————直接写给老夫的。” 高欢和东方老齐齐愕然。 “啊?! ” 第一百章 群贤毕至,领兵接应! 第100章 群贤毕至,领兵接应! 高欢和东方老,听到徐安这话,都是齐齐一愣! 陈度在信中夹了一封信这件事,其实想想倒也说不上是多么奇怪。 现在在高欢看来,陈度本就行事诡譎,有这等小巧思,本也是应有之义。 可这里面夹的信,居然是直接写给徐安的,这就让高欢完全意料不到了! 因为这就好像是陈度早已料定,东方老回到怀荒后,一定会在镇將府前碰壁,然后不得不去找找怀荒徐氏,还能找著一般! 当然有一件事,陈度確实没有料到,信中也没有提到的,那就是高欢这个变量。 因为在陈度认知里面,高欢此时还在怀朔那里,和自己的弟兄们喝酒打猎,广结人脉呢! 要么就和倒贴的富家女,娄昭君一起造高澄高洋,如何会跑到这边最东边的六镇怀荒来的? 而此时高欢心中甚至怀疑,这陈度是不是镇將府派出去的细作,监控著怀荒徐氏领军的那几个子弟的? 不过稍微一想,时间也对不上啊?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己来怀朔,只不过是这半个月內的事,而且是作为怀朔和怀荒之间武官联络之职过来的。 也是最后怀朔那边镇將杨钧拍板决定让自己过来,陈度一个队副,怎么可能猜到自己会带这个东方老过来怀荒徐氏府上? 这么一想只有一种可能,陈度极为相信这个东方老是有能力,或者说有意愿,最后一定会找到怀荒徐氏这边。 高欢心中对这个陈度是越发好奇了,想著到时候,不管陈度带著其他人能不能平安回到怀荒,自己就算出城冒著危险,自己肯定都要去和这个陈度见一面。 把他救回来! 正如徐安所言,这陈度著实是个妙人! 同时也让高欢对身旁这个东方老更是多了一份好奇,如果自己当时没劝的话,这个人会不会到时候去找怀荒徐氏? 或者说此人身上有什么特点,怎么这陈度对他下这样的判断? 想一想先前自己还有些看不起怀荒之地的年轻才俊,觉得此地除了徐氏大族以外,汉人这边就没有什么可联络的,更是没有什么有名的將领。 没想到,这一次自己来怀荒还真来对了,此地可以说是藏龙臥虎也不假! 就看自己看著那洛阳禁军的领军將军家里被火烧,儿子被活活烧死,朝廷都只敢处置几个人,这种情况,且又宦官把政,元叉隔绝內外,那胡太后还被软禁,这大魏天下眼看就要乱了,就应该多拉拢一些豪杰,到时一同行事才对。 这个陈度,已经默默进入了和高欢那些在怀朔结识的可靠的弟兄名单里现在这个名单里面有司马子如,有刘贵,孙腾,侯景。 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 就在高欢在这边念头闪转之时。 东方老已经完全懵了,只觉得自家的陈度队副肯定是神机妙算,甚至说不定,这个身边的高欢和那个陈度队副之间还是旧相识呢! 陈队副怎么会猜到自己会来怀荒徐氏府上的? 等到此间事了,也定要问问陈队副! 当然,其实东方老根本也不知道,他心中那个陈队副,现在已经是陈军主了。 “老夫倒想问问你们,你们觉得你们这个陈度在信里写了什么?” 高欢听著徐安这话语,似乎像是放鬆下来不少。按照东方老所说,他自己的长孙四孙都还在前线军中直面柔然大军呢,怎么如此淡定? 还能卖关子? “后生实不知。”高欢摇摇头。 而东方老也学乖了,也知道这种世家大族之间交谈,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就只是跟著摇摇头。 徐安难得卖一个关子,言语之中,比起之前確实轻鬆了许多。 “其实信中就写了这么简单几句,信中所说请我出兵救自家的好大孙、好四孙。” “多的几句,便是说於景镇將未必愿意发兵救援,看著怀荒徐氏年轻有为一脉的份上,还请儘速派兵接应。还说,当看到此信起,约莫十天之內他们就会撤军撤到怀荒边上。” 前面听著听著,这高欢是越发觉得陈度各种盘算都是做到极致,心中甚至觉得此人有些妖异! 后面一句,更是听得一向胆大的高欢都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也怪不得徐安会说陈度是个妙人,原来真正的妙,是妙在这里啊? 原来让徐安態度急剧转变的点在这! 试问,谁敢把原本呈给於景的信里面还加一封给怀荒徐氏的信呢?这信里啊,还明明白白写著,於景可能不会出兵! “有此见识之人,自然不可能誆骗於老夫,誆骗於我怀荒徐家。” 曾经为怀戎镇將的徐安,在胡族林立的六镇里定下汉人世家大族之名,这老人也绝非易於之辈。 该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时候绝对小心,该果决的时候也绝不含糊。 当即拍板,其乾脆利落,甚至让东方老根本措手不及,听了之后还愣愣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既然我怀荒徐氏子弟陷於危难之中,且有我大魏王师之难,此危不得不救。” “我家中精锐部曲,当有五十骑,五十步,你可差遣而去。” “至于于景镇將那边,这封书信,我会重新封泥之后,代为转送。” 说完,那徐安也不再多说其他,直接把那一张白纸就著旁边的烛火烧了,然后端起茶杯,茶杯盖在茶杯上,轻轻揭起,敲了一下。 东方老依然没反应过来,高欢已经知道这就是送客之意。 高欢拉了一下东方老,两人转身离开。 刚一出徐府大门,两人就迎面而来。 这俩人,东方老只看第一眼就知道,明摆著是一文一武的行头。 应该是跟隨著高欢过来的,怀朔那边的基层长吏武官。 “高兄!” “贺六浑!” 高欢立刻迎上:“遵业!万景!你们如何来了?”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眼下我有个重要事情要去办,你们与我一道,领兵出城,去寻一人!” “粗粗算来,距离东方贤弟信到此,我们估计全力跑个四五天,不,三四天,就能见到他们了!” 北齐书,卷十八,列传第十:司马子如,字遵业————少机警,有口辩。好交游豪杰,与高祖相结托,分义甚深。 ps:这个司马子如就是以自家儿子绿己事劝高欢,放下高澄开郑大车的奇人。 梁书,卷五十六,列传第五十:侯景,字万景,朔方人,或云雁门人。少而不羈,见惮乡里。及长,驍勇有膂力,善骑射。 宇宙大將军就不多介绍了,大家懂的都懂,也是神人。 第一百零一章 天下將变(4k) 第101章 天下將变(4k) “高兄是说,有一个叫做陈度的队副,发现了柔然可汗领大军来寇?” “不错,正是如此。” 待到高欢一眾人回到镇中馆驛里暂歇,四人各自坐在胡床上,听著高欢概述,然后东方老补充了些细节,將离著怀荒两百里外的坞堡情况大概讲述了下。 司马子如和侯景起初一听,也是如高欢和东方老所料那般,齐齐面露诧异之色。 因为这可是多少年来都不见的柔然大举入寇! “我记得,上一次蠕蠕大举入寇,乃是皇兴四年,那时候还是差不多五十年前,显祖献文皇帝时候呢。” 东方老看著三人面色,此时心中也是有些想法的。 虽说没见过三人领兵打仗如何,但就只说这说到柔然入寇,脸上那遮掩不住的兴奋神色来看,这三人说不定到时候能成为自家那陈队副得力帮手! “————这么说来,我们现在是带著怀荒徐氏的部曲去接应他家的徐英和徐显秀,於景那边不一定发兵?” 司马子如立刻理了个大概。 “不错,这边怀荒徐家已经拨给我部曲百人。”高欢稍微一顿,继而又问向侯景,“万景,军中杂务你最熟悉不过,要是按著百人轻装行军十日来算,需多少军粮?” 侯景倒是对答如流,几乎都没多想就脱口而出:“战时按百人一日三斛口粮算,三十斛是要的。” 高欢点点头,继而转头与司马子如来道:“遵业你回头便按这数自与徐家要便是,记住一点都不能少,须知此时正是饥荒之时,倘若不点明数自要粮,那些徐家下人恐怕里外多少剋扣我们一些。” “此外其他多余东西都不带,轻装出发便是。如若有可能,不妨向徐家多要些马,这些怀荒大族其他都会缺,唯独马是不缺的。” 一来二去之间,高欢已经把百人行军要务布置的差不多了。 东方老在一边看,心中也是感嘆! 粮荒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回到怀荒这等按说官粮充足之地,居然路边都有倒毙饿殍。 除了世家大族之外,普通镇民都是面有菜色。 高欢抓著这重点,足可证明此人並非那种寻常只会清谈说漂亮话摆花架子的世家子弟。 其实对於怀荒徐氏来说,这种扎根了六镇好几代的世家大族,真要是在军镇这种地方真要凑人,拉出个一千人是没问题的。 所以眾人沉默片刻,侯景还是一脸的不乐意。 “不是我说,高大哥,这徐安真的想让我们去救他的孙子吗?” “就这点人够干什么的?既然是要救他宝贝孙子,多点人不行么?” “还有,怎么那陈度只派了一个没有修为的兵卒过来报信?是不是陈度那边就没多少军中修为之士?我们这边人不搞多点,怕是到时候都没法接应那批残军败將!” 东方老面露怒容,就要开口,却被高欢先开口抢了过去。 “军中修行之人,多如过江之鯽,可我看没有几个能像东方贤弟一般,就算身无修为也能將信送到怀荒的。你们可知,这路上並不太平。” 在高欢和东方老等於景乃至后面去怀荒徐府这一路过来,从东方老口中知道了这途中绝非太平,有不少那些胡族游民,在这广袤草原上,经常行劫掠之事。 毕竟谁家这一两年都真的缺粮! “东方贤弟只是出身庶姓而已,假若以后得了修行机缘,未尝不能行百日筑基之事。”高欢轻轻一摆摆手,“这样,东方贤弟,你一路过来也累了。” 就这样,高欢十分丝滑地就把话题一转,脸上十分关切模样:“且在馆驛別舍之中,先歇息一会儿。既然此事已定,那徐安又说会將那信转呈给镇將於景,想必此事关係他家子孙,必然也会劝於景来做。在这乾等著也没什么用。” 东方老当即起身,其实自己何尝不知道,这高欢估计是有话要和这两位亲信之人说说。 刚才一路过来得知,这两人在怀朔那边都还兼有文吏之职呢。 那司马子如,乃是怀朔省事。东方老虽为普通兵卒,但对这些贴近自己的基层文吏还是有所了解的。 那省事就是如同军镇府中主管文牌的普通吏员,负责处理日常十分繁琐的公务。 也是被大家认定的那种,许多世家子弟根本不屑做的浊官。 不过因为这种官,往往能让他接触基层,不仅能在熟悉各种庶务之余,还能与寒族、庶民,各种子弟结交。 而那个侯景,则是因为本身力气大且善弓马之事,所以就被选为了北镇的戍卒,一路做到了怀朔那边的外兵史。 这外兵之意,是指京畿以外的各地军队,而非洛阳的禁军。 而外兵史,便也是与那司马子如的省事一般,也是负责军中杂务。 自己一路看下来,这三人之间关係非同寻常。 既然高欢都这么说了,且现在自己確实也一路过来紧绷了几天没有踏实睡过一觉。 “如此便麻烦诸位了。” 东方老起身告辞便走。 等到东方老去到別处厢房之后,高欢脸上刚才还是如沐春风一般亲切和蔼之情,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换上了一副凝重姿態。 “所以,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问题拋的有点太大,所以,司马子如和侯景对视一眼,眼中则是有点犹疑,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 末了,还是一贯能言善道的司马子如率先来言。 “只说去救这陈度,还有怀荒徐氏子弟一事,我认为確实就是高大哥所想的那般,是可以去做的。而且如果做好了,便是给了怀荒徐家一个极大的人情。” “人情什么的其次了,有军功倒是真的!”侯景一边还是难耐兴奋神色,虽说对徐氏只给了百人不满意,但不管怎么说肯定都是徐家私兵精锐了。“这几个月在怀荒可是淡出鸟来了!我说怎么蠕蠕没动静,原来是准备打这边来了!” 侯景越说越是兴奋,而司马子如性格上倒也和高欢有些兴趣相投,就是喜欢往动静大的地方凑凑热闹。 “说不定又可以多认识几个年轻才俊和良家豪帅子弟。譬如那个陈度,果真按照高大哥所说,此人绝对是个人才!將来若是时局动盪,此人以小博大的功夫,必然派得上大用场!” “不错,只不过这怀荒徐氏也忒小气了点,就给这些人,真要是碰到柔然大部,如何能救?” 侯景这边还是念念不忘兵马之事。 自高欢认识结交侯景那天起,就知道这货总是想指挥多多兵马,还经常把某个名將的一句话掛在嘴边,说什么我侯景领兵,多多益善! 见两人都是一副建功心切的姿態,高欢却依旧脸色凝重,完全没有之前在怀荒徐氏府上那副不卑不亢且自信之意,也没有对东方老那一套和煦。 “你们也別把这些事想太简单了。”高欢摇摇头,“有一件事你们別忘了,为何徐安会將私家部曲一百人交予我们这些外人?” 侯景和司马子如对视一眼,眉头都是微皱。 “等等贺六浑,那一百人部曲里面没有他徐家的子弟监军?”司马子如面露惊诧。 “没有。”高欢摇了摇头,“须知就算他们镇將府中有眼线,知我得了於镇將的招待,也知了我绝非普通寒门,可还是把这一百部曲乾脆交给了我,且这里竟然没有他徐氏子弟坐镇,这说明什么?” 侯景和司马子如其实也是內心聪慧之人,高欢这么一提,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怪不得,我说怪不得他只给我们这一百人,他是想我们给他们试探一下,柔然那边前锋到底如何!”侯景猛一拍大腿,继续而言,“正因如此,所以才如此乾脆利落!” “这么说,这徐安是不是给自己也留了后路?”司马子如又多猜了一句。 “遵业、万景你们想的都不错。”高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了望外面,隨后折回,面上越发严肃,“这徐氏在此怀荒扎根多少年了,又不是如这一二十年来流水一般过的镇將,对怀荒军务也罢,还是说镇中储粮也好,心里都有数,我估计他们那徐安是存了捲铺盖跑路的心思!” 侯景也明白过来:“那老徐头派一百部曲出去,回头还能对朝廷有所交待,如若我们试出来柔然势大不可挡,他们必然携家內逃!想来这种世家在后方燕州那里肯定也有人,等柔然大军一过,他们再回来便是。” 高欢点头来对:“所以这一次他愿意派兵给我们,其实是要我们替他试探一下柔然兵势如何,能接回那什么徐英徐显秀最好,否则他带著整个家族內逃便是,那时也管不得什么军中子孙了。” 侯景当即怒骂一声老贼。 高欢却难得一笑摆摆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此事事关世家存亡,焉能不察不计?” 说到这,高欢又想起和徐安见面时候的一个细节:“我说那徐安进屋前如何还一副紧张神態,后面看了陈度的信后反倒放鬆下来,原先我以为是他身为家主自有深沉涵养,现在想来是看到陈度心中所提时日,自觉还有充裕时间做撤退准备!” 高欢这一说,就如给司马子如和侯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两人原本还想著建功立业。 毕竟在六镇比起內地那些大州要郡和高门世家来说,上升渠道实在是太少了o 现在好了,连怀荒徐氏都准备跑路了,自己还想著建什么劳什子军功? 侯景突然又想起一事:“高大哥,陈度夹在信中的那封白纸,上面写了什么你看了吗?” 高欢冷笑摇头:“那老徐头当即就把那纸烧了,根本没机会看,反倒是给於景的信都是大大方方给我们看了。” “如此说来,恐怕信中还有其他隱情,那个徐安不说而已。”司马子如脸色也是跟著凝重起来了,“这么一来,我们反倒成了帮他试探的马前卒,那这样我们是救陈度还是不救?” “当然要救。”高欢脸上凝重渐消,慢慢又是平日里光彩照人之姿,言语坚定。 “成大事者,怎能临阵退缩?且说不定还能救下那军中渤海高氏子弟!” “而且这陈度,我看他行动极快,最多我们到时候和他一起对付那些追上来的柔然前锋而已,柔然大军主力我们是碰不到的。” “我估计要救,只不过只救陈度那一行几十人而已!” 说到这,高欢终於是把自己所有的猜测,然后想好的后招全都说出来了。 “救个几百人回来,我贺六浑自认暂时手上这点兵还没那个能耐,可是只要有陈度,还有渤海高氏那几个同乡还是没问题的。只是跟你们说这些,也是让你们提一个心眼,別一股脑衝上去不留后路,如果柔然势大,我们就跑!” 侯景点点头:“高大哥说的对。此地离著坞堡二百里,那四五百魏军能够带回来一两百人,已算那个陈度极有能耐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些军粮务必要到位,到时候给陈度他们供应一些,我们这边也要留著,万一战事不利,我们还能回怀朔去!” 侯景点点头,现在这种粮荒的时候,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不就是跑吗?比谁跑得快,我们可不会输给別人!”司马子如也是跟著点了点头。 “这些事筹备要多久?” 一向负责军中和府中公文杂务的侯景和司马子如对视一眼,直接给出了一个確切的时间。 “半天。最快的话,我们明天早上就能出发。” “好!明天拂晓,吃饱喝足,立刻沿著陈度所说的官道路线,前往接应他们“遵业,万景,到时候你俩也跟我一起同行。另外再派一个亲兵回怀朔报信。” 司马子如突然狡黠一笑:“又怕嫂子那边担心了?” “非也。”高欢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只是和娄昭还有阿贵他们说一下,只怕从今天起,天下大势终於要变了。” 当次日高欢带著东方老,侯景还有司马子如整队出发,往向北官道而去接应陈度的时候。 —— —— 几天后。 相隔一百多里外的陈度及四五千人的难民和魏军混合队伍,却迎来了这几天以来最大的暴雨,最为泥泞翻浆的路途。 以及另外一个连陈度都未料到的意外情况。 那就是柔然可汗率大军入寇的消息终於传开,附近村落乡里越来越多的逃难庶民百姓,也加入到了陈度这浩浩荡荡的逃难大军之中! “陈度————这样下去不行啊!”高敖曹雨中拍马赶回军中,急切来劝。“口粮暂且还能撑得住,可是人越多大军行进越慢!这样下去柔然前锋主力真要赶上我们了!” > 第一百零二章 泥泞,翻浆 第102章 泥泞,翻浆 这个意外,陈度確实没有想到。 或者更准確地说,没有想到自己那个挤出队伍中脓血的举动,居然引起了如此大的连锁反应。 要知道,分布在这广阔敕勒川草原上的,是各个零散的村落乡里,或者乾脆就是游牧而居的大小部族部落。 农耕和游牧在此混杂,交融。 而前几天那些跑掉的坞堡边民自然也不可能回坞堡的,应是是往各处部族去找自己的远房亲戚。 一来二去,消息在这几天扩散得极快。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人本就对战乱战祸,有著刻在本能里面的恐惧。 因而,当草原上的其他人听到有这么一支魏军王师护送难民回怀荒的讯息后。 在高欢从怀荒出发后的两三天內,陈度这边队伍陆陆续续迎来了远超自己想像数量的难民。 此外还有一个虽是意料之中,但实际上却是越来越恶劣糟糕的情况。 那就是自从在击溃柔然前锋,斩杀柔然可汗之子庵罗辰后,便一直就是阴雨连绵。 而黑水河也是一路暴涨,进而引发了比陈度先前预计还要大的凌汛潮。 然后————就是遍地泥泞。 对人马前进来说都是堪称灾难的翻浆地。 那些驮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地里,本来就够难的了。 队伍里面各种独轮车,还有那种更大的勒勒车,也极容易卡在泥土里面推不出来。 要不是陈度事先让人看了许多圆滚木已做预备,怕是一半运粮车都要陷在泥地里出不来。 当然这又成了眾人私底下传言陈军主心细如髮,神机妙算的一个例证。 在种种不利因素累加下,原本每天前行三十里的任务,最低的时候曾经掉到了一天只能前进十五六里。 所幸的是,这段恶劣天气对双方施加的影响都是同等的。 柔然前锋以及主力部队行进的踪跡,似乎也被迟滯了许多。 从某方面说,柔然人受到的影响更大,因为他们的规模远比陈度这几千人的难民还要大,而且极度依赖於马匹的机动能力。 因而,现在甚至让高敖曹都有了空,在这个暴雨连绵的上午,暂时放下后面拦截袭扰柔然前锋的任务,赶到队伍中军这边来找陈度商议。 “这几天有多少人过来了?” 陈度没有直接回答高敖曹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现在基本已经算是统领军中各种杂务的刘灵助。 没错,在上次刘灵助急中生智,力挽狂澜,在解律石和徐英联合突击下维持住了阵型之后,就得到了陈度这边的一步提拔。 那就是既然现在已经不需要做太多百姓工作的情况下,难民相关的那些琐事杂务,便暂时交由这个刘灵助,以及一眾之前陈度从酋帅府档案里找来的那些白直还有胥吏负责。 不得不说,就刘灵助这號人,从市井无赖爬起来的,有小心思,善於自保,又能洞悉各种底层人心,这傢伙去管那些白直还有胥吏,確实好用。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几天,陆陆续续又来了差不多一千多人。” “也就是说,我们这难民队伍差不多有六千人了?” “是,难民现在有五千三百人。” 陈度点点头,算上魏军,还有那个高车突骑,以及新武装的边民和此前那些降兵,自己掌握的兵力在一千一百人上下。 算下来,就是六千多人了。 “此时雨大,先到前面已经搭好的帐中歇一会儿吧,然后传令全军暂停前进,先行避雨。” 陈度命令即下,除了日常那些维持警戒的骑兵队伍仍在执行任务之外,这个从上空望去,灰黑色如斑驳蟒蛇缓缓蠕动的队伍,此时终於是慢慢停了下来。 一脸焦躁的高敖曹、呼延族,王桃汤,徐显秀,还有刘灵助等几个管理粮秣輜重的临时参军、司马等入帐后。 帐內已经烤起来的火带来的暖意,才让所有人不安和焦躁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陈度还是一如既往,就如以往军中议事的时候,坐於上首,其他人则分別按著临时所给的军中官职,依次错落而坐。 就这么几天內,陈度试著给自己军中搭建了一套,反正有点四不像、但总归是有点像模像样的参谋架子体系。 当然,跟他们不是说参谋这两个字。 只说是参赞军务。 因为军中事务实在繁多,各种鎧甲分配掛你需要鎧曹,辐重、粮秣分配运输则是仓曹,乃至於许多人生病需要医官,自己不可能每一件都亲力亲为去解决,就给统领这些事务的人,分別给了这些临时官衔。 而刘灵助负责难民之间的各种民事、收容以及各种杂务问题,军中也没有合適的位置,於是陈度就给了这刘灵助一个户房之责。 “好,情况便是如刚才刘灵助所说,还有仓曹参军王桃汤所说。” “现在因为隨著我们行进速度慢,且又是雨天,病患增多,行军又在泥泞地上,也比以往消耗体力,又兼之来了许多其他地方的难民,现在存粮已经有些告急了。 " 在外面,陈度当然不会说这些,他只是对自己的这些核心参谋,或者说军官架构里的这些人说实话。 果不其然,这话一说,所有人的脸色立刻紧张起来。 “我有个法子。”高敖曹直接发言。 所有人里面,其实也就只有高敖曹有这个资格,否则其他人也都是要是下意识看一眼陈度,才会出声。 当然,陈度每次都强调有话直说便是了。 陈度点点头,示意高敖曹继续往下讲。 “从今天起,我们就不要再接受其他的难民了。至於粮草问题、口粮问题,我提议规定每百人一天最多分一斛口粮。” 王桃汤原本就是从禁卫出身,对口粮之事也是十分了解,所以陈度差他做了管理粮草后勤的仓曹参军。 听到高敖曹这么说,王桃汤直接皱眉,拱手道:“现在每百人一天分发的口粮是两斛,如此一来直接减半,这雨又大,受了风寒之人也越来越多,恐怕有不少人根本撑不到怀荒!” “按照现在这个方法,粮草还能支应几天?”陈度直接打断了高敖曹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话,转而问道。 “三天。” 帐內所有人齐齐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因为去到怀荒,少说还有五天,但这还是建立在没有人继续过来投奔,乃至於现在的人没有更多因为生病而倒下的情况下。 而且还没有考虑到已经越发逼近的,那足有一两千人的柔然前锋骑兵。 况且万一作战的话,所有人的口粮消耗要更高! “是时候了,陈兄————陈军主。”高敖曹直接看著陈度眼睛,根本不加掩饰:“还是按我所说的,军中那些能跑能动的青壮年单独编队,优先供应口粮。 其他的老弱妇孺,则是口粮减半。然后青壮年单独一队加快行动,直奔怀荒!” 所有人眼睛都齐刷刷盯著陈度,只听的陈度思忖片刻后,平静来言:“还是一贯老法子,同意高敖曹法子的举手。” 第一百零三章 滚筒撤退!(4k) 第103章 滚筒撤退!(4k) 虽说高敖曹、徐显秀们对陈度说的这个举手法子,其实现在都还是有些不適应,甚至觉得有些奇怪的。 毕竟以前不管是徐英,还是说遇到其他怀荒那边更高品级位阶的长官,他们做决定都是一言以决之。 也不是说不让你提意见,但是很少像陈度这般,经常在下重大决定时,还要开一开会,把大家聚在一起,听一听各自想法。 陈度將其命名曰三个臭皮匠会。 要说集眾人之智,其实原本也不出奇。 但陈度这边让徐显秀和高敖曹们最不可思议的是,不管自己提出何种提议,陈度一般绝不会先点评,而是让大家思索一番之后,再行討论,再举手表决,最后只有当陈度决定放弃或者用这个法子的时候,才从方方面面解释一番。 虽然无论高敖曹还是呼延族觉得如此方式繁琐冗长又囉嗦,但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总能討论出一些新东西出来,而且往往即使陈度最后没有採纳那个人的法子,也因为眾人討论表决,乃至於陈度最后的解释,往往会让提出法子的人心悦诚服。 而不至於有裂隙。 刘灵助因为管著难民杂务,所以也是因为难民的事参加了好几次举手会顺便一说举手会这名字还是大家三三两两,私底下不约而同说出来的名字。 简直不要太形象好不好! 此外,这举手会还有一个局中之人没察觉到的微妙之处。 那就是原本私底那三三两两的小团体,比如高敖曹为首的渤海县派,比如徐显秀和军中那些怀荒军镇过来的虞候们,也就是怀荒本土派,此外还有临时提拔起来的高车突骑也有小团体,坞堡里那些白直们,现在慢慢又靠上了眾所周知的陈军主新晋心腹刘灵助。 这些小团体小派別或自觉,或不自觉已隱隱在许多事上共同形成了一股合力,总是想著让陈度做出有利於自己这个小团体小派別的事。 而自打陈度几天前搭完这个参谋架子后,顺带著搞起来举手会之后,一个个小团体小派別之间,居然隱隱出了一些隔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道理也很简单,陈度分派军中那些临时军务职位的时候,早已是充分考虑了这些小团体。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王桃汤便是渤海县人,也是高敖曹和呼延族应徵从军时候一起带过来的乡党,陈度便让王桃汤去临时担那仓曹参军,管的那是军中粮草。 而来自於渤海县的那些队副將官们想要给自己行伍,乃至於给自己那些同乡属下多要些分外口粮的时候,第一个过不去的关卡就是王桃汤。 因为每天的粮草消耗和安排,日落之后都要交於陈度这边最后审计,王桃汤也决不愿意为了那些同乡之人而耽误了自己在陈军主那边的进步! 因担著不同军中职务之后,对要做事情的决定,就不再是单单以小团体私底下商量为主。 而是更多出於自己的军中职务去考虑。 虽说这样的出发点似乎更自私了,但因为陈度安排各人职务皆是有所擅长有所属,每个人想在陈军主这边进步一番的话,就要把自己份內职务之事做好,这么一来看似自私的分力,竟又隱隱合为了让诸多军务杂务更为有序的合力。 譬如高敖曹因为长久领著高车突骑作战,陈度便让高敖曹顺便担了那鎧曹之职,负责军中本就稀少珍贵的甲具分配。 这么一来,高曹还要协调高车突骑和魏军骑卒步卒之间的衝突,一来二去之间就颇有些两边不討好的意思,高车突骑那边觉得高敖曹偏向渤海兵卒,而渤海兵卒还觉得高敖曹胳膊肘往外拐! 搞的高敖曹还私底下好几次向陈度诉苦来著。 陈度也就在一边点头一边宽慰,都觉得自己玩战术的小心思有些脏了! 而举手会上,这种原本紧紧抱团的小团体小派別中,隱隱的嫌隙在局外人陈度看来,那是更加明显了。 譬如要放在以往,高敖曹提的法子,呼延族心里不认同也就罢了,反正最后是陈度抓主意。 可眼下有这举手会之后,那是人人都要表態,可不是糊弄一下就能过去的。 有时候呼延族是真的不认同自家三哥的想法,这个时候就变得有些微妙和尷尬。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觉得互相之间的情谊也好,似乎淡漠了一些。 反倒是觉得陈军主无论採纳自己意见与否,都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就算心底里还是不怎么信服的,也会因为陈度在举手会上一番弥合分歧,长袖善舞,也不会觉得丟了面子,而是越发觉得陈度陈军主通情达理。 这便是所谓恩威並重了。 当然,最后抓决定权依旧是握在陈度手中,这反倒是高敖曹徐显秀们最能认可的一件事。 如何弥合分歧,这才是关键。 否则,这一套做法便是自寻分裂,反倒是弄巧成拙。 譬如此时,便是军中有举手会以来,几乎分裂最严重的一次。 那高敖曹提出说,难民中的青壮年单独分拨开来,保持正常口粮供应单独行动,其他老弱口粮减半,这法子一提出,陈度让所有人举手表决。 呼延族直接不认同,就坐在原地不动。 高敖曹瞥了一眼呼延族,没有说话。 换做以往高低要有些芥蒂的,到现在高敖曹倒也是习惯了这么一出。 徐显秀那边沉思片刻,有些犹豫,似乎是想起了当时自己率军最先来援阻击徐英斛律石那一战,最终也未举手。 而刘灵助这几个一起统管著军中杂务大小各曹参军等人,有举的也有没举的o 王桃汤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犹豫片刻,知道自己再不举手的话,全场眼光都要看向自己了,於是乎一咬牙,举起了手。 自己负责的粮草这边,著实是有些紧张了! 难民到时候出问题,不就是自己粮草这边最先出问题? 高敖曹摇摇头,光是这举手对比,就是四比四。 还差最后一人,陈度。 高敖曹几乎不抱希望,这几天来所有人都知道了陈军主乃是个以人为本之人o 眼看著陈度肯定不会採纳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度举起手来。 “我部分同意三郎的法子。” 此时陈度根本没想其他多余的东西,脸上神色凝重。 “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不会赞同三郎这一票————这一法子。” “如若我们能按计划中那样,每天快速行进提前到怀荒的话,我是决计不会赞同的。” “可眼下情况不一样了,在我老家有句俗语。” 一说到这,呼延族和高敖曹两个和陈度最相熟之人,都是嘴角微微一动。 又来了! 俗语环节! 其他人与陈军主私底下还不甚相熟,一个个都是正襟危坐来听。 “那就是要实事求是。”陈度看了一眼周围,像刘灵助似乎是若有所悟,高敖曹和呼延族反倒是一副这又是哪家经学玄学所言? 陈度便跟著解释了一番:“大白话便是说,我们做事不能刻舟求剑,而是要隨著实际情况情况变化而改。” “眼下我们本就行军速度慢了些,地上又翻浆,如若还是按著以往那般统一行动,只怕是没法走到怀荒。” “所以高敖曹所言,行动快的青壮年和稍慢老弱各分两队,我同意,就按这个法子来办。” 陈度话音落下,大家都是有些惊疑不定的。 因为因为这几天,即便有其他地方难民过来,陈度也是来者不拒,全部收拢进难民队伍之中。 而且口粮,还有一些必要的御寒衣服,这些本就是从坞堡里解律氏还有其他大户那收缴来的合理徵调,都是分给了那些有需要的赤贫来投难民。 现在如果按照陈度和高敖曹的说法,岂不是要把相当一部分难民,那些老弱妇孺都给拋下了? “如若这么做,前面我们收拢难民聚拢人心之举,岂不是白做了?”徐显秀摇头来对。 “我们並非为了聚拢什么人心,就只是要救这些人而已。”陈度这么说,眾人心中依然都还是不信,只是面上勉强做点头状而已。 “其他的且不说,三郎的法子,我也只是同意一半而已。”话说到这,陈度直接指著每次参赞军务开会时,都会摆到桌上的地形图来言。 泥块代山,木籤代密集树林,而小旗则代各路兵马。 “眼下情况,柔然人虽说追击越来越近,但泥泞地对他们骑兵的行动一样也有限制。” 陈度这说的话大家也能理解。 比如说以前这个骑兵前军主力接近难民队伍要五天时间,现在因为绵绵大雨,路越来越难走,成了翻浆泥地,现在可能要七八天了。 “所以就有了一丝可能,我们儘量护著所有人难民回到怀荒的可能。” 陈度这话一说,反而徐显秀们都释然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陈军主! 分开两队难民,跑的快一队不顾后面往前走,就是省得到时候最差的情况下被一网打尽。 而最好的情况嘛———— 就是陈度现在说的因为天时而有的一丝可能! “好了,既然眼下大略法子已定,我就来做以下部署了。” 陈度说完,所有人立刻围拢过来,看著陈度摆弄地图上那些小旗。 “这样,大部队重新分为前军、中军和后军。前军则是那些青壮年,中军则是老弱妇孺。” “这一次,我来领军殿后。” “青壮年口粮和之前一样,反倒是老弱这边再多发一些,能走多一些就是一些。百人一天口粮提到三斛吧。” “后军的口粮供应,再则照战时標准来核算。” 眾人齐齐愕然! 怎么到头来————居然又一次成了殿后之战! 要知道,掩护友军撤退,乃是战场所有行动中最为凶险,军心最为不可控之时! 而且这么一来,口粮供应立马紧张起来,王桃汤虽然神色凝重却也坚定点头拱手来对:“定不负军主所託!” “柔然中军主力一定不会那么快到。”陈度依然没把话说完,只有高敖曹呼延族几个人知道,估计是因为之前埋的阿史那土门那钉子! 但———— 即便是高敖曹都还是觉得陈度有些托大了! 这一次可不是几百人的庵罗辰先锋,而是几千人正儿八经的柔然前军主力! “只要我们能挡住这一次柔然前军主力,事情就还有可转圜余地。” 眾人齐齐默然,情知陈度既已下决定,即便是高敖曹都没法让陈度改过来。 只是此事走向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同样晋升为队主,带著百人精兵队伍的徐显秀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们能战之兵拢共不过千人,这一次柔然前锋可不再是庵罗辰那次区区几百人了。” “如何能挡住?” “按我这个交替撤退法子来。”陈度似乎是早有准备,將早就准备好的新撤退条令拿了出来。 “从今天起,我们中军主力一分为二,一部由我所统,另外一步由高敖曹高队主暂摄。” “今日过后,明早三郎率军先动,掩护老弱难民。而我则领军在营寨中不动,暂做防御。” 陈度这话一说,高敖曹立即明白过来,比谁反应都快。 “既然是交替撤退,那何时我领兵停下,等你上来?” “以三个时辰为界,殿后之军待到前军撤退三个时辰后再动,前军撤退两个多时辰后便於附近找寻有利防御地形,修下简单防御骑兵突击工事,待到殿后军赶来后,前军转为殿后军,殿后军转为前军撤退,行进两时辰后再修工事,以此交替行军。” 陈度一口气说完,眾人脸上不乏惊疑之色。 如此真能挡住柔然? “如此分兵,假若柔然前锋一时不攻,而是將殿后行伍包了怎么办?”徐显秀立刻问了第一一个关键问题。 “那先行撤退的队伍,就可以聚骑兵精锐和殿后军首尾来击。”陈度还给出了详细的距离,“三个时辰,步卒行不过十四五里,骑兵半个时辰便可抵达,足够了。” “而且,如此绵延撤退,柔然人根本不敢从中插入来攻,假若他敢,我们就先敲柔然人一榔头再说。” 陈度倒是一副淡然模样。 “所以,陈军主这一计叫做交替撤退?”刘灵助大胆的问了一句,在其他人看来简直就是再標准不过的幸进言行! 刘灵助倒也脸皮厚,根本不以为意。 “也可以叫滚筒撤退。”陈度简单来言。 “还有第二个问题。”呼延族紧接著来问,“修筑防御工事可不简单————— 个时辰能做到吗?” “呼延你忘了军中艮土修行之事吗?就如行当日坞堡修圩堤之事!”陈度微笑来对,同时看向王桃汤,“另外,到时候土行修行者和其他辅助军士,所需口粮提高到两个战时標的!至於修工事的兵,也是专门划出队伍出来。” 高敖曹一眾人都是看著陈度侃侃而谈,犹自惊疑不定! “我想了想,这修工事的,就叫工兵吧。” 第一百零四章 身死族灭 第104章 身死族灭 当陈度那边的行军队伍,正准备以一个在柔然人那边根本未曾见过的撤退方式,向怀荒进行所谓的滚筒撤退的时候。 柔然大军的中军大队,足足有万人之伍,已然行进至了距离坞堡还有四五十里之地。 连绵的春雨,泥泞的土地,加上凌汛潮到来的黑水河,使得柔然这一次入寇北魏边境、劫掠边镇的行动,就如此时敕勒川天际一般,蒙上了一层此前未曾料到的阴影。 而柔然中军之中,那如同柔然可汗王庭王宫一般华丽的中军大帐之外,没有人敢出声。 连那些往日里在柔然汗国內颇有地位的如祭祀萨满一般的人物,也都只是肃立在侧,脸上不敢有多余神情。 其他阿那瓌的族兄们如侯匿伐,还有前可汗婆罗门等,却是一脸神色复杂。 谁都知道,柔然可汗的儿子,还是长子庵罗辰,死在了一个叫做陈度的汉人手中。 虽说对於极为早生早育且多子的柔然人来说,折损一个子嗣,並不是一件天塌下来的事。 但是死在一个汉人手里,而非一直把柔然人揍得北避不及的鲜卑人手中,让所有人都认为,此事让柔然乃至可汗阿那瓌脸上蒙上了一层莫大的羞辱! 所以这几天来,可汗大帐之內,除了所有人加快行军速度的命令,还有得知自己儿子死讯之后,抽调中军一支骑兵力量加强到前军,並且命令前军加速前进后。 从大可汗帐內就再没有传来其他消息。 直到今天,一个曾经熟悉的人再次被带到大可汗帐前。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在五天前和另外一个汉人徐英以及其他北魏高车人来到帐前,主动请缨去击破那个汉人陈度的坞堡之主斛律石。 以及站在这个被五花大绑、打断手脚的坞堡主身后那一位柔然前军先锋之一,阿史那土门。 这些柔然帐下阿那瓌的族兄们也好、子嗣们也罢,都有些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窃喜之意。 因为死了庵罗辰这么一个可汗之位的有力竞爭者,那窃喜如何掩饰? 见可汗大帐內久久没有动静,终究还是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登注、库提父子,这两人是在阿那瓌即位前的柔然另外一支王族势力,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来言:“看来今天这个什么斛律石一死是在所难免了。” “听说还是那阿史那土门给抓回来的。唉,当时就应该你我父子俩一起主动请缨去攻坞堡!” “如何让这道美差功劳落到那人贱奴部族身上?” “当时也不知道啊!只知道那坞堡守卫森严!这魏国北境,那些坞堡,还有戍堡军镇,有哪个是容易轻易攻破的?” 其他人也是各自窃窃私语不停。 先前也都是为了表达对阿那瓌的忠心,纷纷跟著中原王朝一般,照猫画虎,也是各自上表。 都说什么是斛律石误了军事,让可汗儿子死了。 那个徐英生死也就罢了,汉儿贱命一条,不足惜。 至於阿史那土门,反正是没人说他好话,是说此人不功不过。 先前带兵被那个陈度给破了先锋,这一次也算是將功抵罪罢了。 总之,在阿史那土门把解律石带到柔然可汗帐前的时候,那解律石舌头都被阿史那土门割了,根本说不了什么话,腿脚打断,更是没法发挥真气。 所有人就这么站在那帐篷之外,淋著雨等候阿那瓌的处置命令。 不过一如既往,阿那瓌即便是长子死了,也並未出声,而是让帐內的大祭司带出来一张纸条,上面有处置的旨意。 当眾宣读之后,大概意思就是解律石无能,害死三军。 而庵罗辰寡不敌眾,身先士卒,勇战至最后一刻,身陷数千大军包围之中,犹酣杀贼不停,斩杀汉军三千,而后终於力竭身死。 將斛律石以误军之罪处斩,而后要將其首级和庵罗辰的英勇事跡宣扬激励三军! 且將陈度的名字通告到前锋各处。 务必斩首此汉狗! 而找寻回庵罗辰缺了一颗头颅的尸体的阿史那土门,因为率军攻破坞堡有功,算是將功抵罪。 命令一下,眾人都鬆了口气,总算没有被牵连到阿那瓌的丧子之痛里面。 而那解律石情知自己生死已不可避免,更是悔恨无比! 自己当时就不应该回坞堡去! 当时斛律石存的心思就是陈度跑了,是不是自己回去坞堡也许有那么一丝机会能夺回坞堡呢? 坞堡当时可能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但好歹也有自己埋於地窖下的那数百解粮食,一时之间陈度是不可能搬走的。 总归还是因为恋著自己那几十年的基业捨不得! 结果当斛律石一回到坞堡的时候,发现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个城已经被阿史那土门占了。 自己知道阿史那土门会率军来攻,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就打下了这个坞堡! 刚进城就被抓了,而且阿史那还当著自己的面,杀光了留在坞堡中的所有斛律氏族族人。 斛律石自己当时也已经和陈度作战后几乎力竭,当即就被一眾突厥军士拿下。 隨后,这解律石就眼睁睁看著阿史那土门在坞堡之中纵兵大掠,同时將陈度那些没有办法运走的牲畜、不愿意跟隨陈度走的其他人,绝大部分都是解律氏之人,一併押往了柔然中军。 而当那刽子手就要把解律石拖到河边处斩的时候,那阿史那土门眼见著这斛律石要被处斩,赶紧是磕头向阿那瓌请求,想问这个解律石一句话。 阿那瓌帐內木罄一敲,意思也是並无不可。 刽子手见这个阿史那土门过来,知道此人带来柔然军中难得的胜利。 要知道就连相当於太子的庵罗辰,都被一个叫陈度的汉人斩首。 现在所有柔然人都知晓了一个汉人名字叫陈度。 听说这个阿史那土门还是从陈度魔爪下逃出来,还丟了一只耳朵。 这刽子手见这阿史那土门一来,也是肃然起敬,让到一边,知道阿史那土门有话要问这个斛律石。 阿史那土门走到解律石身边,而解律石口不能言,满口血污,目眥欲裂地盯著阿史那土门,一副慨然仰头受戮的模样! 阿史那土门见那解律石模样,再看看周围,早已无人,其他人也尽已散去,准备著接下来对那个陈度乃至怀荒镇的攻击事宜。 阿史那土门这才放心,低下头在解律石身旁极为细声地说了一句:“你知道是谁让我攻入你的坞堡的吗?” 斛律石丝毫不动。 “是陈度。” “不过屠光你嫡系族人的命令,確实和陈度无关。” 不等斛律石如呆若木鸡一般,根本没反应过来。 阿史那土门手一挥,刽子手打不走来,手起刀落。 看著解律石那滚落在地,犹是死不瞑目的神情,阿史那土门突然神经质一般放声大笑!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和斛律石说这些,或许是因为无人可诉自己这几天的失败,隱忍,自残装败,乃至惊惧和被陈度抓住把柄的愤懣,以及又因为领兵攻入坞堡的兴奋。 接下来,自己还要按陈度所说,主动申领前军先锋之责。 如果到时候遇到陈度———— 阿史那土门摇了摇头,心底里两股心思相互交战。 杀还是不杀? > 第一百零五章 打假赛! 第105章 打假赛! 三天后,当阿史那土门带著加强前锋的援军,赶上先行进发已经和陈度交战的柔然前锋主力时。 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天里昼思夜想,也没想明白陈度在想什么。 一如当时他让自己领军作为先锋攻坞堡,自己照著他说的去做,还真收到奇效。 以功抵过,还取得了柔然南下的第一个胜仗,阿那瓌柔確实没有再追究自己的败军之责。 要知道当时逃回去的那些其他柔然骑兵们许多都被被阿那瓌处死,自己非但没死,甚至还从坞堡那边浑水摸鱼给自己部族占到不少便宜! 那陈度让自己多去找阿那瓌领先锋之职,所欲为何? 按说自己从陈度手中捡回一条命,成为他的死间反倒是情理中事,可眼下这情况阿史那土门完全不理解。 而且,当阿史那土门和已经与陈度魏军交手过的前锋一接触,心中诧异和惊惧又多了几分! “你是说对面魏军非但没有撤退,还有防御工事作为依靠?以待我军来袭?”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史那土门甚至都觉得这话本身就很荒谬! 见过人跑路撤退多了,但是像这种一边修工事,还能一边往回撤退的,那自己是真没见过! 陈度哪里变出来那么多花招的? “不错————我也未曾见过!” “昨日前方斥候刚刚报来敌军尚在营寨未计逃离,我立刻整军带兵准备突袭,想著趁著他们不备,一举击破。” “没想到————没想到!那魏军根本不是在未及逃离,而是在原地严阵以待! 一战下来,死了我好几十本部儿郎!” 此时站在阿史那土门面前一脸惊恐之人,就是庵罗辰的弟弟,也是阿那瓌的儿子,也是柔然前锋主力干將,郁久閭铁伐。 铁伐当此前锋,自然是嘴上说著为兄报仇,但实际上阿史那土门也知道,这是为了在大可汗乃至於整个柔然汗国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大兄死了,那自己去爭未来可汗之位,可是少了一个重量级对手! 只不过这年轻人眼下和陈度交手一遭之后,脸上居然已是后悔之意了。 估计想的是如果这仗打输了,回去以后会不会被自己父汗责罚! 比起自己死去的兄长庵罗辰,这郁久闯铁伐明显打仗要稚嫩许多。 阿史那土门看著这人心中慌张模样,心中也是冷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然后突然想起陈度跟自己说的那句话。 那就是陈度让自己在阿那瓌面前,多请那先锋之职。 似乎早就料到了,柔然前锋会如此拉垮一般! “昨日可能是魏军凑巧有所准备而已,今日轮到我出击,铁伐大人还请將魏军详细撤退布置告知於我。” 今天是轮到阿史那土门,要领著將近八百人,其中有辅助军骑著驮马,也有主力骑兵混杂队伍,去轮番追逐攻击陈度率领的魏军了。 之所以阿史那土门这么谨慎,当然是因为自己曾经就是陈度的俘虏,自己心里总是犯怵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度的魏军。 “撤退布置?他们根本没有撤退” 铁伐根本就是一副惊魂未定模样。 甚至和阿史那土门说话的时候,那脑子后面的垂辫都在微微抖个不停。 “昨天我试了,早上、中午,还有黄昏之时突袭。明明每次遇到陈度贼廝往后撤了,每次都往怀荒那边更近一步,可儿郎们每次遇到魏军,不知为何碰到他们有抵御我们的防御工事!而且地势极为泥泞!冲也不是,不冲也不是,犹豫之间,反倒被他们弓弩手射伤不少!” 阿史那土门默默点点头。 柔然这边几乎是没什么重骑兵的,往往以骑射为主,而对面一旦建立起防御工事,再用诸如一些简易的木盾稍作抵挡的情况下,骑兵携带的那种轻弓轻弩,根本无法有效穿透敌军阵线。 如果强行冲阵的话,伤亡更大。 在之前,大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但问题是自从陈度靠著一个步军方阵,硬生生磨掉了庵罗辰三四百部眾之后,所有人就没有再想著对陈度用这招了。 重骑也不是没有,但是都在中军大可汗那边呢,等他们过来,而且还是这种翻浆地,怕不是芦苇都黄了! “是不是因为跟他们有那些土行修行者有关?我听说那陈度的艮土阵用得出神入化?” “我也不知,总之你要小心!那陈度十分诡计多端!”铁伐摇摇头,想想自己还有些看不起陈度和魏军,这才带著几百人,挑选跑得快的战马,想要立刻追上魏军后卫,然后来一番振奋人心的大胜,也好在自己父亲面前长长脸。 结果只能是把希望寄托在副將阿史那土门身上。 “这样,铁伐大人,你所部且在此地暂歇。我且带著我本部突厥儿郎,以及大可汗调拨给我们的前锋,今日再冲一次!” 阿史那土门心中早已是计较已定。 没错,现在自己似乎是慢慢理解陈度意思了。 陈度之前跟自己说,或许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这草原上飞得最高的海东青。 这海东青怎么来?就是从军功而来。 先前斛律坞堡那一役,自己已经吃到了甜头。 譬如眼下这铁伐和陈度军队交战吃了苦头,那是遇到了连阿史那土门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魏军奇怪撤退阵仗。 可要是自己打著旗子出去呢? 会不会陈度那边,如此这般那般稍作撤退姿態? 这样一来的话,不仅自己能维繫住前锋副將的职司,顺带著这铁伐一起他也能领些军功,又不会有折损人马之危。 说实在的,陈度手下又没多少牛羊! 这次进军目標不还是军镇遮掩下的广大镇落乡里么? 那些地方粮食子女才多! 干嘛要啃陈度这种硬骨头鸡肋? 而陈度那边也可以缓缓撤至怀荒。 自己也不用担心陈度把自己当时被俘倒豆子一事宣扬出来。 阿史那土门这边让铁伐跟自己一起去,这铁伐听了之后明显有些不情愿。 但无奈他实乃是主將,是郁久閭家族的血脉,怎能在一个锻铁奴部族之后? 当即点头,与这阿史那土门一起进兵。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阿史那土门终於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陈字大旗。 以及严阵以待的魏军步兵阵列! 阿史那土门根本无法想像,撤退中的军队是怎么做出如此严整的防御阵线出来的? 而且还有筑起的各种防御工事。 土垣土垒,壕沟鹿砦一应俱全。 血红斑驳的陈字大旗,高高飘扬。 为首一將,纵马跃出本阵,却並非阿史那土门心心念念的陈度,而是一位猿臂蜂腰,剑眉星眸之人。 “我乃渤海高氏高昂!来者是哪个贼胡?” 这气势,居然让一眾柔然人觉得自己才是被追击的? 第一百零六章 援军来了! 第106章 援军来了! 一听到高敖曹这名字,阿史那土门心中也是一惊! 自己这几天以来,何尝不知道高敖曹给柔然的追击前锋造成了多大麻烦。 他带的魏军后卫部队,在前面袭扰拦截柔然前锋的时候,在这一路撤退过程中,少说折损柔然这边两三百骑兵是有的! 而且此人修为也是正脉,寻常柔然军中修行者拿他还真没什么办法。 而且此人行军打仗,也可以说是来去如风。 打了就跑,见好就收。 搞得一向自詡来去迅猛、劫掠如风的柔然人,都有些自愧不如。 不过,阿史那土门其实此时也是暗暗鬆了口气! 因为陈度不在这! 一想到陈度不在,其实自己心中也是有些矛盾的! 说不定相互打一场不急不缓的默契仗? 但此时来的是高敖曹,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时间,这阿史那土门也有些犹豫。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魏人撤退前都是如此行事么?” 那铁伐似乎是为了急於证明自己之前並非是贪生怕死,又或者是轻兵冒进进而造成折损,而是因为实实在在对面就是做了各种防御工事。 放眼望过去,那魏军临时防御工事依山傍河。 旁边是凌汛之后,极为泥泞,根本不可能行军突击包围的黑水河。 背后倚著灌木丛生的小山坡。 无形之间就已经將高敖曹所率魏军的后方和侧后,柔然可能攻击的路数全数遮蔽。 也就相当於基本只有一个正面极小的宽度,可以去衝击魏军的阵线。 结合以往种种惨痛经歷,阿史那土门可不会干这种赔本买卖。 但是,又要向可汗交代。 那怎么办? 那阿史那土门也是个决断果敢之辈,心中一番计较已定,当即决定把先前和陈度见面时候的招数先用出来。 且试试再说! 说不定呢? “我乃突厥阿史那土门!” “对面可是高敖曹?尔等魏军,只会倚仗此等山川沟壑,做藏头露尾之態么?当真无胆!” 高敖曹亦纵马而出,朗声回道:“手下败將,何敢言勇!尔等胡虏,不过趁我军民撤离,方敢吠叫!” 阿史那土门大笑:“哈哈!既是英雄,何惧野战?待回到草原之上,再与尔等一决雌雄,那方是男儿本色!今日便暂且寄下尔等头颅!” 然后,阿史那土门做出一个让旁边的铁伐目瞪口呆的选择! 这边阿史那土门,一马当先,却並不靠近魏军阵线,只是命令手下人赶紧上前射了一轮箭,掠阵拍马便走! 一时间,箭如雨下,却如雷声大雨点小,几乎没对早有准备的魏军造成什么伤害。 而魏军那边似乎也是因为柔然骑兵並未突入到陈度一直强调的第一轮射箭距离,故而都是隱忍不发。 而阿史那土门心中此时已是大喜! 根本不和高敖曹的魏军部队多做纠缠,直接率军北走! 口中还大声疾呼:“贼人有伏!且撤!且撤!” 这一下,直接就把铁伐看傻了。 这铁伐跟在那阿史那土门后面,本来都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了。 毕竟高敖曹此前也没有说在正面大战之中,像如陈度一般,列了个军阵,就把庵罗辰的三四百精锐给磨没了。 结果他阿史那土门在前,高敖曹也不来追,而是收起旗帜,已经出阵的骑兵退回到了侧翼掩护步军阵列。 阿史那土门在前面直接狂奔不停,心中窃喜! 果然,这个高敖曹很可能是接了陈度那边命令,与自己干分有默契! 並未来追,而是做出一番撤退姿態! 当然,嘴上的阿史那土门当然不会把自己心里所想和铁伐这么说,而是一脸极其一本正经地来言:“刚才那几轮齐射,已是射倒不少魏军步卒,这才是发挥我等在草原上骑射的优势!” “如若急在一时冲阵,反而中了那贼人陷阱!” 这铁伐恍惚之间似乎有所悟,眼见著魏军那边似乎在做出一副撤退之状,赶紧来说:“那就更应该趁热打铁,这时回去再掠阵一番!” “敌人早有准备,再等等吧。我们到远处,且让这些战马休养,饮水吃草一番,回头再与这些贼廝交战!” 果然,在跑出去休息一个时辰之后,这边阿史那土门回来,果然魏军已经撤了! 甚至还丟下了一些尸体,反正那衣著嘛,也都是披著原来斛律坞堡的那些人的衣著。 铁伐看了一眼,下马去摸这些尸体,一摸这些人的手长茧的位置,就知道这些人乃是一些庄稼汉、边民,並非军人。 铁伐面露惊疑之色:“阿史那土门,这是刚才被我们射倒的那些魏军步卒吗?” 阿史那土门一看就知道这肯定不是,而且看这些人身上並无外伤。 换句话说,估计是在这一路上病死了。 这些病死之人的尸体,自然不可能带著耽误行军速度,所以乾脆就拋在此地。 如此一来,自己就能以良充功。 默契啊这就是! 阿史那土门当即严肃来言:“这就是我们刚才射杀的那些魏军!” 铁伐低头一看,犹豫片片刻,也是郑重点头! “不错,且割下他们的首级,呈於大汗!” 身上没伤,那就不带整个尸体回去,而且也没有人带尸体回去认领军功的,这下刚好! 至於周遭的那些兵士们,那就更没意见了,有不少都是下马为边民牧民,上马为兵的,草原的军事体制就是如此。 大家回去还有老婆孩子热被窝呢,何必在此费了大好性命? 也都是极其默契,砍下头颅,並处理这些魏军遗弃下的尸体。 “如此甚好!宣扬出去,我军斩首魏军五十!魏军被我军击退,仓皇后退!” 人头和战线都不会说谎,铁伐自然无不可。 这功劳说到底,还不是以他这个主將为首的? 也是连忙点头,並且差人连著这些割下来的头颅去报与中军阿那瓌可汗那边。 与此同时。 在跟隨著老弱难民,在连绵几天大雨泥泞之中往前跋涉的陈度,脸色却凝重无比。 听到高敖曹差遣来的传令兵,將刚才事情告知於自己之后,陈度久久不言。 身旁的徐显秀悄声来问:“陈军主,此事应当是好大一件事情才对啊,那个阿史那土门如此默契,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到怀荒城边了!” “没这么简单。” 陈度嘆了口气:“这等默契,可遇不可求,说不上那边会不会再派其他前锋过来阻击。而且按这几天我们遇到柔然前锋主力的次数来看,柔然主力离我们是越来越近了。”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而且最让我担心的,还是过了那么多天,怀荒那边始终没有援军过来。按照时间算,怀荒援兵也应该到这里了才对。” 按照陈度事先的预计,怀荒那边徐氏肯定会派人过来的。自己还记得徐显秀父亲徐珍,此时还是当打之年,怎么会放任自己几子平白被围? 难不成真的是自己高估了那个东方老?按道理说,他可是北齐名將啊。 不至於这点灵活隨机应变的能力都没有吧? 他最后也只是败在了陈霸先手里啊! 那陈霸先是谁?那是一扫南朝屡战屡败阴霾、从一个州郡之地起兵勤王,把几乎已经灭亡的南朝给续下来的猛人啊! 再不济,怀荒那边至少也要来一些信使才对。 可是这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正在思忖之间,一个传令兵骑著快马,脸上汗水雨水滂沱而下,气喘吁吁,却也丝毫掩饰不住话中的激动之意。 “报告陈军主,前方有紧急军情!” “说!” “有一自称从怀荒过来的援军,已和呼延队主的先头部队接上了!” “来者可是怀荒,自称是怀荒徐氏之人?” “这倒不是。”传令兵脸上也是有些迷惑,“那人自称姓高,还说是与军中渤海高氏那是同是一脉,特来援救。 “?”陈度眼睛迅速眯了起来。 “来人自称高欢!” 第一百零七章 给高欢一个小小的治军震撼! 第107章 给高欢一个小小的治军震撼! “来者何人?” “————渤海高氏?” 就在不到半刻功夫前,呼延族勒住马,全身真气不由自主运足,望著前面这一批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甚至已经让底下士兵做好了遭遇战的准备。 单看这些兵卒身上衣著都是自己熟悉的怀荒军镇兵士们不错。 但问题是———— 自己从来没听说过,那渤海高氏有个叫高欢的? 还是说修县高家什么时候不声不响有了个北境遥远支脉? 这倒是有可能。 因为对面领头的这人实在有些过於显眼了! 肉眼可见,字面意义上的显眼。 甚至公平的说一句,单就样貌来说胜过高敖曹徐显秀不说,即便是一向给人儒雅谦谦君子形象的陈度,在形象这块好像也比不太过眼前领军之人。 这个叫自报渤海高氏的高欢,看著就气宇轩昂,剑眉星目目有精光就不说了,而且长头高颧,皓齿如月。 怎么看都不像那种打家劫舍、坑蒙拐骗的流贼。 而且现在最关键的是给陈度的难民队伍找来援军,虽然人数少了些!但不管如何,都能极大振奋士气。 念头闪转,这边呼延族一边是赶紧让人去通告在中后军位置的陈度,另一边则小心拍马迎上,遥遥对著对面同样驻足而立的百余人马遥遥来喊。 “既是渤海高氏,可是领著怀荒之部来援?” 呼延族一声运足真气。 而高欢、司马子如还有侯景都是齐齐对视一眼,眼中各自有些诧异。 因为没想到这个从坞堡逃难一般回来的队伍,只是这领军先锋居然都有如此修为。 司马子如好奇的远远打量著呼延族:“这人当是艮土一系的正脉,只不过一时看不出是艮土哪个支脉?” “堂堂正脉居然愿为一小小前锋领军而已,奇了怪了!” “是叫什么呼延族,高大哥,你在渤海那边听过这人吗?” “听过有呼延一族寄寓渤海,但是这些世家年轻才俊都不少,这人我確实没听过。” 高欢摇摇头,自己其实並不熟悉渤海高氏,只是为了稍微攀附一下,渤海的世家郡望而已。 五服之外的世家关係也是关係好不好! 总比什么怀朔高氏有名望多了。 谁都知道那个渤海高氏现任家主高翼,那是不折不扣的修县豪强。 但眼下让高欢在意的並不是这个呼延族正脉如何如何。 而是另外一件事,一件大大出乎高欢意料的事! 那便是这从坞堡回来的魏军先锋,阵容齐整不说,且兵士各个精神饱满,眼中又不乏杀戮狠劲,一看就知道各个都是有真东西,上战场过血的! 而且领军之人呼延族还是一个正脉——足可见这支队伍里面还有多少年轻才俊! 这下高欢更是心动。 天下大势將变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拉动儘可能多的合伙之人。 “万景,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可是想到了什么?” 高欢看向旁边从刚才开始就初期沉默的侯景。 此前侯景一路上过来的时候口中言语不停,反正要么是抱怨兵太少,要么是说这个陈度怎么那么慢,就换了自己,走都走到怀荒了。 又说什么,是不是有可能这陈度这支队伍已经被柔然人给击溃了,还劝高欢要做好准备,如果迎头撞上柔然人,该如何如何等等。 听的高欢都有点烦了。 结果现在倒好,这侯景看到对面区区百人魏军前锋小阵后,真的是一言不发! 直到现在高欢一问,这侯景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点点头,声音中是高欢难得听到的一丝惊嘆之意! “高大哥,你也看出来了吧?这个呼延族,这个陈度领军確实是一把好手!” 司马子如听到后反倒有点不明白,毕竟自己常年做的都是府中公文,行军打仗只知道史书中说的寥寥几句而已。 什么某某人一衝,而后就大败或者大胜了。 高欢指著呼延族一眾朝著自己过来的骑卒,轻嘆了口气来说:“队列整齐不说,而且行进各自有序,丝毫不乱!有一点就看出这陈度呼延族治军绝非易与! 从远远六七百步看到我们,然后骑马快步过来,这就是极为难得的!” 要知道,无论对骑兵还是步兵来说,保持越快的行进速度的同时,还要保持阵型,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很简单的道理,慢慢走大家都能保持一个很整齐的阵列。 可是一旦走快,总有人要么掉队,要么因为本身自己迈步子迈得比较大,或者骑坐下战马本身就跑得比较快,进而越来越开,最后根本维持不住阵型。 哪怕是最简单的一字长蛇阵! 高欢看著还不甚明白的司马子如,回头指著自己这边队伍。 都从怀荒徐氏那里借来的私人部曲,虽说是私人部曲,也不是什么老弱病残,但是这一路赶过来,居然已经走丟了七八人! 现在一路赶来,和对面呼延族带的骑兵简直是鲜明对比。 人比人,气死人那种! 根本就不成形了,散散落落十几人一团涌將过来。 高欢和侯景十分默契地对视一眼,各自都能看明白眼中的意思。 这个呼延族,固然是一名阵前衝锋良將,可是统领整个队伍背后的陈度必然更强! 至於为什么不是徐显秀或者徐英,因为在见到那封信的时候高欢就断定,这支队伍肯定是陈度说了算。 在高欢,司马子如,还有侯景这边简单几句商量之时,呼延族已经率人赶了上来,明显还是一副戒备模样。 高欢一看,反而倒没有觉得被冒犯,也没有存下什么芥蒂,因为军中能严守如此条例,那才是真正打仗的样子。 那种穿上敌军號甲,然后来一个突袭的事,兵书上多,现实里也有过不少。 不过认可归认可,时间也是很紧张的,高欢不及多言,直接拿出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怀荒徐氏那边相关的文碟名刺来看。 呼延族一看,这才如释重负,在马拱手而对:“辛苦各位了!我且带各位去见我家陈度军主!且於军中暂歇一番!” 同时那手上一挥,那些原本戒备的骑卒,两手才从马鞍袋旁的箭矢、弓箭,亦或是长塑、短槊上鬆开。 这话一说,轮到高欢,司马子如,还有侯景三人齐齐愕然了。 “军主?军主不是徐英吗?如何成了陈度?” 第一百零八章 军容齐整如此,难民艰难如此! 第108章 军容齐整如此,难民艰难如此! 这是高欢第一次觉得———— 现在事情有些脱离自己掌控之外。 陈度如何就成了这支队伍的军主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欢甚至心中有些紧张起来! 不会是发生什么兵变了吧? 因为东方老先前並不了解,这陈度和徐英还有徐显秀之间的关係到底如何,所以传话时候也並未说的清楚。 高欢下意识以为陈度应该是徐英下面一个得力干將,又或者这徐英於治军一方確实不怎么样,所以就把行军训练之事交予了陈度。 但是万万没想到,陈度居然领了军主之责? 自己来之前可是听东方老明明白白说的,那徐家长子徐英才是军主啊?他应该是这一整支队伍的领头人才对啊? 所以怀荒徐氏才会当即出力来救! 现在这算什么情况? 不过,就算心里现在各种迷惑,高欢也是一抬手,示意呼延族带著自己和百来援军去后面中军位置和陈度会合。 多说一句,虽说是高欢带的徐氏部曲也是步骑混合,但都是骑著马的。 这还是司马子如的功劳,硬生生摩来了足够的驮马,让那些步卒也能骑著马过来。 在大魏北境六镇会骑马就如同喝水一般简单,当然马上嫻熟作战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此时司马子如眼中已经有些诧异了,悄悄放慢马步,落在高欢和时和呼延族並肩而行后面。 司马子如在侯景身旁悄声来言:“等等,適才我们都忘了一件事!” “呼延族既然能带一百多人,后面还有中军,那陈度不会把四五百魏军全从坞堡里带出来了吧?” 侯景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同样是悄声对司马子如来对:“如此一来,这个陈度还真是不可小覷!乱军之中能带出四五百人,而且一路上肯定少不了柔然人追击。” 这里需多说一句,司马子如也是个聪明之人。 先是北魏忠臣,后来又是尔朱氏忠臣,在尔朱氏覆灭前被猜忌,投了高欢。 回头还在高欢、高澄、高洋三代后都平稳过度。 侯景要搞高澄的时候,都曾还找司马子如密谋。 不说是司马子如是南北朝版本的贾詡,应该是忠曹版的荀或。 所以当司马子如经过刚才高欢提点之后,注意力更加集中,直接放到了那些魏军阵列变换身上。 心中更是诧异,直接跟著侯景小声来言。 “侯景,不知道有个东西你注意到没有?” 侯景不等司马子如来说,直接抢先回答了:“你是想说魏军这边转换阵型,极其有序,且丝毫不乱?” “不错!”司马子如悄声感嘆,声音压得很低,“想想我们这边还好,一路顺著去寻那个陈度去便是。可是在呼延族这边,他可是要掉一整个头过来!” 侯景嘆了口气:“就这么一会儿,这些部卒们居然能够直接一个顺利掉头,且维持阵型。就这一点,足可看出这就是一支强军!” 侯景毕竟是领过兵,在怀朔那边,实实在在和漠北的柔然游牧看过家、见过血的,当然明白,即便是维持这百人不到的部卒前进、后退、转身,如彼之事,都是一件极为不容易的事。 而司马子如虽说平时乃是怀朔镇府匯总寻常琐事,管的是基层那些寻常文牘之职,但其人何其聪明,在高欢点拨了几句之后,立马就注意到了这呼延族所率的这支魏军厉害之处。 而且司马子如自幼可以说是熟读各种史书兵书,所以说自己虽是不会实操,不会真的行军打仗,但是也知道这样行军严整、队列变换极其嫻熟的队伍,打仗起来有多么有用! 这东西可不是花架子,而是实实在在在战场上见真章,譬如遭受对面骑兵衝击的时候,能够维持基本稳定阵型的底气所在!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阵列阵型都走不好的部队,你指望他在真枪实刀,人家长矛马刀砍到你面前的时候,你能不惊惧恐慌,撒下兵器就往后逃吗? 侯景当然也是明白其中道理,带兵之人嘛,更是眼睛看著在前面领路的这些魏军前锋们,眼中发光! “说句难听的,比起我们带出来的这些陈家的私家部曲,人家就算后军变前军,前军变后军,掉了个头都比我们整齐!” “要是我能带这些兵就好了!” 说完,侯景还毫不掩饰的,用十分嫌弃的眼神,看著身后这些徐家私人部曲一眼。 司马子如无奈一笑,赶紧扯著把侯景扯回正题上来。自己这位兄弟就是如此,容易东想西想,然后冒出个奇奇怪怪的想法出来! 而这两人的只言片语,虽说努力压低声音掩饰著,但是终归还是在马上跑,声音始终还是要大一点,不可能真的贴著耳朵那般窃窃私语。 顺风顺水的,还是有些传到了高欢和呼延族耳中。 高欢倒是大大方方直接来问。 “呼延贤弟,你所率领之军,人数虽小,却军容齐整。莫非你平时有什么特別训练法子?” 呼延族咧嘴一笑。这几天来,阴雨连绵,和难民不停加入,还有和柔然人的不断拉锯之中,难得是有件开心一些的事。 而且此事也没什么好瞒著的。 “说来惭愧,这都是我们陈军主训练所致!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是不解,不知他为何总是喜欢让普通部卒都演练如左右转向、前后进退之势。” “结果这么十天下来,就算行军休息途中,也不忘让人轮番操演一番。” “所以才有今日如此,阵列整齐!” 呼延族虽然说的是平平无奇,但高欢能听出来,这里面的学问可大著。 “这个具体如何操演,此时我也无法跟你细说。只能说跟我们大魏军镇有些法令一般严苛!待会儿你见了陈军主之后,自会明白。” 高欢默默点头,心里之前动的心思现在是更坚定了。 一方面对陈度是越来越好奇了,第二个则是看到了这些大魏北镇的这些兵力,北境的这些士兵们,一个个可以说都是好苗子。 因为有些人高欢也知道,比如像洛阳那些世家子弟们,那些良家子们,就算是他们从军,你有周章条理,也未必能把他们训练得如此到位。 说白了,北境这边的兵士们军事素质较比內地好上一大截! 这般一来二去,言语交谈之间,还没有赶到陈度中军所在,高欢这时候不禁是有些纳闷:“呼延贤弟,如何你们前锋与这中军隔得如此之远?” “你们的东方老送信来时,也只说,你们统军不过四五百啊?莫非还有其他人?” 呼延族笑而不语,只是简单来对:“现在是陈军主另外一个调理。无论是前锋斥候还是后军斥候,行侦察斥候之职,都要將范围扩得极开,然后每隔一刻,便於中军之间往来传令兵联络!” 这下高欢更是暗暗点头不停了,心中想著,一个能比自己认识的刘贵、比自己认识的侯景,还能带著这种小股部队打仗的陈度,算是自己出怀朔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年轻才俊! “————如此说来,陈军主年岁几何?” 也不知为何,呼延族欲言又止,只是笑著摇摇头说:“似乎不过年方二十! ” 说完之后,两人齐齐越过一座低矮山坡,终於见到了陈度的大部队。 只是这一见,高欢竟不知为何,猛然“吁”的一声,攥紧了手中韁绳! 那坐下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將他掀翻下来。 身形微晃,强自稳住,双目圆睁,直直望向坡下,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身后策马赶来,以为出了什么紧急状况的侯景还有司马子如,迎面一头,差点没剎住那坐下战马,险些一下子撞到高欢身上。 还未等得及急躁的侯景来问,侯景和司马子如齐齐抬头一看远处,也是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抬头便看见了下面,让自己此生以来极为震撼的场景! 並非是什么陈度的,那想像之中雄壮军姿、整齐行伍,也非是如筑京观一般带著许多柔然人的头颅,当然更非是一群残兵败卒。 是在见到呼延族的前锋军容如此齐整之后,就知道陈度所率领的这支魏军差不了! 谁也想不到,眼下看到的,居然是一个个在泥泞与春雨中行走了接近小半个月,已经衣衫槛褸的难民! 那哪里是军队!分明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长龙。 时值春日,阴雨连绵不绝,脚下儘是翻浆的泥地,一脚深一脚浅。 难民的队伍歪歪扭扭,与方才呼延族所率前锋的严整阵列,判若云泥。 队伍中几乎见不到老者与孩童,儘是青壮男女。 衣衫襤褸,多是被树枝刮破,或是长途跋涉磨得稀烂。 不少人赤著脚,在泥水中艰难挪步,脚踝红肿,想是早已磨破了。 有人跛著脚,被人搀扶著,有人背著简陋的行囊,咬牙前行。 但高欢和侯景震惊的是,这些人虽是疲惫不堪,可精神尚在! 竟无寻常灾民那种飢馁欲死、两眼无光之態。 他们只是累,只是疲乏,但腰杆似乎还挺著,在泥泞中互相帮助拉扯,而且在难民队伍外,居然还有魏军骑卒来回巡梭,不让一人掉队。 “你们————带了那么多难民?!”高欢死死盯著难民队伍,竟一时失態。 第一百零九章 双向奔赴 第109章 双向奔赴 此情此景,端的叫人从未见过! 倒不是说类似难民成群逃难的场景眾人未曾看过。 单说北境这几年来普遍大旱大荒,那些为了躲开朝廷田租徵调的普通老百姓,甚至包括一些没落到极点的寒族,背井离乡逃荒逃租者何其多? 眼下这些人一眼看过去也就是大约三千之数,实在算不得有多少的。 问题在於———— 这偌大绵延一条难民队伍,旁边居然有魏军护送! 难民不罕见,官军也不罕见。 但是难民加官军,就真的是罕见了! 即便在自詡见多识广的高欢眼中,也从未见过此等景象。 在高欢,司马子如还有侯景认知里,难民碰上官军,肯定是要见血的。 要么难民反,要么是官军强抢一番,遇上军纪好一些將官约束严一些的,那也是要强制押还家乡的。 不然今年的租庸调向谁要? 反正是唯独没见过眼下这长长的难民队伍旁,居然有大魏官军来回巡梭保护难民的! 也难怪竟连向来脸上一层心里一层的高欢,此时根本掩饰不住失態! 心中第一反应是———— 陈度如何做到的? 不止高欢,在身后所有人,只要是从怀荒过来增援的这些人,如司马子如、 侯景,还有那些徐家部曲们,望见坡下如此情景,都是齐齐愕然,口不能言! 因为大家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没想到这么一副几乎让自己心神都为之摇曳的情景。 这一下侯景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呼延族会带著前锋在前面这么警戒开路。 先前侯景还隱约觉得那陈度估计也就是个训练有方的基层武官罢了,真行军打起仗来,未必强到哪里去。 未必有自己强! 更別提贺六浑大哥了。 因为按照常理来说,普通队伍行军並不需要那么长的警戒范围,因为这样很容易会被有可能出现的敌军直接切断联繫,反而自缚手脚! 可如果带著的是这么一支长长的难民队伍,那这反常的行军就都解释的通了。 呼延族在一边也是默默不出声,就这么看著高欢眾人或沉默,或惊讶,或迷惑,或不解,进而各个失態,区別不过多少大小而已。 片刻后,侯景终於是忍不住,直接来问呼延族:“如此长的难民,一路还要维持秩序,本就走的极慢了!柔然人一路没少来袭扰你们吧? ” 呼延族本来看著眾人讶异到失態,各种神態不一,心中还在感嘆陈度做事確实不一般,只是这些天来自己和高敖曹还有徐显秀习惯了罢了。单说护送难民回城这件事,可能实际影响要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大! 但当侯景这么一问,呼延族刚才还在腾飞的心思,忽然就这么坠落地上。 因为侯景问到了眼下魏军,乃至於陈度,最为心急火燎,最为担忧,最为紧急的一个问题了。 这就是柔然前锋主力,这几天和魏军这边实际交战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除了阿史那土门的默契仗可以让魏军喘口气之外,还有其他柔然先锋轮番来袭。 这几天无论难民还是魏军,伤亡都是越来越大。 听完呼延族將这些说完,除了阿史那土门一事之外。 高欢也从刚才一时失態中早已缓过来了,知道此时陈度率领的这支魏军处境定然不妙。 当下也不多言,言语之间隱隱间多了好几分敬意,在马上拱手朝著呼延族道:“既是军情紧急,我们也不打扰这些逃难民眾,还请呼延贤弟立即带我们至军中,与陈度军主一敘,而后有什么军务也可商议著来做。” 呼延族点头,立即就要带著高欢一行人往陈度军中而去。 结果高欢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又问了一句:“等等,呼延贤弟,陈度军主此时人在何处?在中军位置?我看了一下————似乎並未看到大部官军?” 呼延族稍一沉默,指著眼下这些已经逐渐靠近到山坡这边的难民道:“各位请看,可曾在军中、难民群中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这一次是司马子如抢先来问,毕竟常年担任在这军镇之內基层的文秘工作,对这些与庶民相关的民务知识,司马子如嗅觉要比另外几人灵敏得多。 “確实奇怪,只是刚才未曾方便道出而已。子如发觉在难民之中,竟然极少见老弱妇孺,大部分皆为青壮男子,偶尔几个抱著自家孩童而已。 司马子如言语极快。 呼延族心中暗暗点头,本来还存了点心思,觉得这来的怀荒徐氏的人不太行! 因为这队伍极为不整齐,比起自家陈度军主调教出来的这魏军兵卒们,那可差远了。 什么怀荒徐氏精锐部曲,想想不过如此。 除了这个高欢之外,確实称得上是风流倜儻。 司马子如根本就是一副十分经典的尖刻文吏形象。 人虽然也说得上勉强是一表人才,但呼延族总觉得这货就是个紈絝弟子。 至於那侯景就更別说了,连马都骑不稳,明显看出来他另外一只脚有点脚。 结果现在这司马子如一个个细节,说得如此有条理,且极为顺当。 那呼延族一边心中暗暗佩服,且为自己之前瞧不起此人而暗自羞愧。 可与此同时,心中也突然起了一个奇怪心思。 现在自家陈兄弟陈度军中,不就缺这么一个干练的文员之才,案牘之才嘛! 要是此人连著高欢一起到军中,与陈与自己一起共事,岂不美哉! 但这些念头也只是在呼延族心中想想而已,脸上依旧是一副十分得当的对客模样。 “我家陈君主有令,於行军途中,因为柔然人追击过深,而一直以来怀荒这边又迟迟不带援兵。” 说到这,呼延族还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高欢,而那高欢神色並无其他变化。 呼延族继续来言:“故而我家君主便將此难民队伍一分为二,一队为前面诸位所见之青壮年队伍,另外一队则是慢一些在后面的老弱妇孺。” “前面既主要为青壮年,脚下行程便要快上许多,並不必等待后面老弱队伍。如此一来,只是几日,两队之间已是隔著差不多几里路了。” “这么说,陈军主就在老弱军中了?” 这一次呼延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接拍马而走,“各位且与我一道去见陈军主便知!” 高欢眾人也不多言,纷纷拍马赶上,径直朝著陈度“中军”而来。 > 第一百一十章 攻守之势异也! 第110章 攻守之势异也! 几里地对於俱为轻装的高欢和呼延族两部骑兵来说,不过是一刻功夫时间便赶到。 “这几天这边雨倒是少了些!”侯景朝著与自己並肩领百余骑卒前奔的呼延族来喊,“地也没有之前那么泥泞了!” 呼延族点点头,还转头看了看侯景,一路过来虽然没多久,但自己已经看出来了这侯景也不是个易於之辈! 单说这人身上真气,自己就有些琢磨不透。 似乎是金之一行。 但是和怀荒徐氏的庚金一脉,又不太相像。 其气之卦象隱隱有一种山风蛊象。 总之在军中,这种奇怪金行真气极为少见,想到这,呼延族还又不经意间眼角扫过那侯景跛脚。 莫非这跛脚和那侯景所修炼真气有关,要知道,对於许多真气修行之士来说,自己修行的真气如何很多时候会在外貌形態上反应出一部分。 比如自己的程度君主和高欢,都是水行真气,两人初看都是温润如玉。 至於高傲草,高三哥,修的那离火真气,又是烈中又烈的变化,所以就连络腮鬍都多长许多,平时更是恨不得披头散髮。 呼延族在这边一顿胡思乱想的时候。 “其实这是坏事。”高欢在一旁在马上来言,“那泥浆地对於马匹影响比腿脚走路更甚,也难怪呼延说现在柔然人袭扰越发频繁了。”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呼延族点点头,眾人脸色也是一个个凝重起来。 “不过我说句实话。”高欢一脸呼延族十分熟悉的那种恳切之意,因为陈度也经常这么跟自己说话来著。 “到这种地步,一路护送难民至此,且还有数千、四五千人之眾,已是极为不容易了!” “你们的陈度军主,足可称一句年少英杰!” 一路过来,高欢都並未多说什么,只是在看到这个老弱队伍的最后一个老人,见著一个半大孩子估计其父母要么是逃荒走了,要么可能在某次抓壮丁中已经被抓走了。 见到此情此景,高欢也是想起了自己年幼出生不久后母亲就去世,父亲又因家道中落,几乎没照顾自己。 看著这些难民逃亡,由此想起了一幕幕童年悲惨往事。 心中对素未谋面的陈度,自然而然更多了一份嘆服。 只不过高欢心中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这陈度如此善於收拾人心,实在是出乎自己意料,而现在见到一个老弱妇孺队伍尚未被陈度拋弃的时候,心中更是复杂。 为何? 因为说白了,收拢人心,那收拢那些青壮年还算有用,收拢这些老弱妇孺、 老弱病残的人心有什么用? 但拋却心中这些复杂念头后,高欢盯著已经离自己慢慢远去的老弱妇孺难民队伍,脸上確实疑惑更甚。 陈度人呢? “等等,呼延贤弟,你家陈军主的兵在哪呢?” “在前面。” 呼延族扬鞭一指,侯景、司马子如等人齐齐扭头一看,一队极为齐整的兵马,翻过山坡,朝著怀荒援军过来了。 然后就听到了一个极其清朗,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没那么雄浑,却充满了一股前所未见的清明锐气。 “来者可是贺六浑、侯万景,还有司马遵业?” 高欢等人一看,一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分的青年拍马奔出军阵,率著身旁几位將官一般的人物,朝著自己奔来。 那年轻人虽说没有高欢,如此这般那般风流倜儻,但也绝对不差了。 特別是司马子如,这看人一向极准的。 一看陈度那模样,立刻便將其和许洛阳富贵世家子弟,形象联繫在了一起。 身旁魏军见著燕军到来,也是齐齐驻足,继而挥起手中各种长兵短兵,齐声呼喝起来。 高欢等人自然明白,这人就是陈度了。 对方做了如此热情姿態,自己当然要投桃报李。 这边高欢、侯景,还有司马子如以及呼延族一起,也是策马奔出己方阵列,朝著这几千人的魏军和难民主將,这位年轻將官陈度奔去。 及至几匹马相遇,陈度率先翻身下马,高欢等人自然也是依样画葫芦。然后,正当高欢等人准备行中原世家之礼的时候。 万万没料到! 那陈度一步跨上,直接伸一手,就这样將高欢的手握在掌中,然后另外一只手隨即搭上。 高欢这边有些反应不及,怎么能猜得到,这刚见面,对面就做如此热情欢迎姿態? 且有几百兵士,以及身后稍远处的老弱妇孺都纷纷驻足来看,自己也不好將手抽出。 就只好让陈度这么握著。 底下那几人似乎也是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了陈度这等习气,接著司马子如,还有侯景等人也翻身下马,也是一个个赶上来,双手互相握住。 那高敖曹握住侯景的手,徐显秀牢牢握住了司马子如的手。 一时间双方心思各异,一时居然无话。 而旁边以及后面的那些军士们,只当是大部援军已来,心中激动之情更甚,越发激昂起来。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连在前面艰难行军的那些老弱妇孺们也难得的,在这几天堪称苦难行军之中,终於是面露出一丝笑意。 一时间,无论难民还是官军,士气都是大为振奋。 高欢这边,自然是心中惊异,因为能带著这么多人回来,难民再有个三四十里,就要走到怀荒镇上了,且军容齐整,一路被柔然追击,还能保持如此阵型? 各个军士脸上,也几乎看不见失败沮丧模样。 光是这点,就让高欢心中讶异不已。 那个共谋做事的小名单里,侯景、司马子如、刘贵那名单上,现在又多了一个陈度,而且陈度的名字隱隱还排在很前面。 一时间有些难以適应。 自己因为容貌出眾,受到无论女子还是男子的热情相待也是常有之事,但这个陈度,给自己感觉总是不一样。就是这个不一样在哪,一时间也难说出来,也难以理清。 而陈度这边,脸上依然是往日一副淡淡姿態,言语之间倒是热络的很。 其实心中一样也是诧异万分! 为什么?理由简单的很。 自己也是真没想到啊,这高欢真人比自己想像中还要英气勃发。 而且还不简简单单是那种英姿颯爽、草原雄壮青年模样。 而是在这种基本都如高敖曹,还有呼延族这般,青壮汉子的这种画风中,完全不一样的,甚至带著些许阴柔气息的男子。 怪不得靠脸,就能拿下创业资金,就能让怀朔豪族娄昭君生死相许,顶著家里的决定,也要下嫁给这穷小子,还资助他事业。 更別说因他或多或少因他容貌而结交的一大批各种兄弟朋友。 回头一看,自己觉得其实也颇有少年英姿的那高敖曹相比之下,却是相形见絀。 眾人之中,也就只有侯景的模样怪异一些,其他哪个单拎出去,那都是能让行人侧目的。 只能说从古到今顏值都是很重要的一环,刷脸过关,真不是开玩笑的。 除此之外,这高欢的真气倒也是正脉。 而且说来也怪,与自己都是水系一脉,却隱隱有一股云行雨施之感。 打个比方,如果说自己是那种有寒冰凛冽的水汽质感的话,那高欢的水行真气给自己的感觉就像天降雨露一般,无孔不入,连绵细长。 而那个侯景则是金系真气,至於那司马子如,自己一时也看不出来,但据说是以文入道方面颇有造诣。 总之,双方各自都是心思,表面虽说是和和气气,甚至说是热烈也不为过,但心中也是各怀心思。 此时天上降雨间歇,而且这整个草原上因为有高低起伏,避开洼地之后,其他地方也並没有如泥浆一般难行,只不过有些地方实在是不怎么有利於马匹大量通过而已,所以柔然人的追击步伐才在这几天被延误许多。 “说来,机会来得也是正巧,正好轮到我们交接之时。” 陈度拉著高欢的手,仍是不放,然后顺手將高欢送著骑上了马,然后自己也隨著翻身上马。 隨后,陈度便將几人拉到了附近一个极为低矮的山丘之上。小山坡之上,此处居高临下,高欢一看,就能看清楚魏军隨后跟来的所有后军和殿后部队的布置。 后军护卫即是护卫难民之队,而殿后部队则是应对柔然追击的。 一天轮换数次。 然后陈度便向高欢说了自己那滚筒撤,哦不,应该叫交替撤退之法,是如何应对柔然人。 高欢听了之后也是心中疑惑顿消,连连点头不停。 “我说陈军主如何能挡得住柔然骑兵轮番袭扰,一是倚著这天时之利,二则是这交替撤退之法,並且还有这地利吧?” 高欢指著自己脚下的小山丘,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是什么高大山坡,但是因为有连绵山势,有地势高低之分,兼之旁边有零零散散一些灌木,再往旁边就是凌汛期的黑水河仍在奔涌。 因而是一处绝佳修筑防御工事之地。 高欢自然立刻明白! “如果我所料不错,陈军主是要在这里交换后军和护卫之责,於此再阻击迟滯柔然一番?” “不错!”陈度含笑回答,只能说这个高欢,理解战术的速度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快得多得多,比高敖曹还快! 至於比起呼延族,那真是快不知道多少去了! 另外一边,司马子如还在琢磨,侯景也反应得极快。 “这么说来,这一仗,我们正好赶上了,帮著陈军主挡一挡柔然人?” “不。今天我们要给柔然人一个惊喜。”陈度笑著来言。 说到这的时候,侯景突然发现陈度不知道有意为何有意无意看了自己一眼,而且嘴角掛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既然各位来此,也算得上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既如此,则攻守之势异也!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朋友不听话,该打打屁股了 第111章 小朋友不听话,该打打屁股了 什么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这些话在高欢,侯景,司马子如们听来,那都是觉得陈度言过其实的。 就自己这些人,最大不过高欢和陈度俩军主,何以说什么群贤? 要知道,即便是统领几百人的军主,在大魏朝廷里那也是连品级都没有的官! 也就是说,连在南北朝刚刚兴起的九品中正制里,连最低等的从九品下都不是。 只能当陈度说这话是人捧人高,客套过场罢了,便也是点头一笑而过。 即便是高欢,內心胸怀所谓澄清玉宇之志,也没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什么贤了,毕竟自己就带著百来人来援,说实在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特別是看到陈度这边带著这么几千难民回来,相比之下,自己这些援兵,甚至都有些不够塞牙缝! 不过,这些也就是心中想想而已,高欢依然做一副认真姿態来问:“既是攻守之势互换,不知道陈军主有何计略退敌?” “且看这个。” 陈度又摆出了在高敖曹呼延族们看来十分熟悉的地图,那个勉强能標註地形高低还有山坡河流丛林的沙盘地图。 不过,陈度却未如高敖曹预料一般开始惯常的布置,反而是指著自己这沙盘地图,摆上两只竹籤穿插的小旗。 高欢,侯景,司马子如自是明白,这是陈度两支交替掩护撤退的队伍。 只是不知道为何,现在两只队伍齐齐摆在了一个丛林之后。 然后,陈度就对著高欢诚恳来问;“高军主以为,我先前那交替撤退之法如何?” “滚筒撤退吗?”高欢下意识就想起刚才路上呼延族跟自己介绍这法子时候说的名称。 滚筒,当是滚著的圆木筒一类的物事? “既是陈军主直接来问,那我也直接说了。”高欢见陈度诚恳模样,也知道此乃军议,並非世家子弟清谈饗宴之时,自然也就是有一说一了。 “这法子极好极妙,我也並非是在这里捧陈军主。”高欢转头看向侯景,见著侯景也是一併点头。“以往倒不是没见过交替掩护撤退之法,只不过这法子人少的时候还能用用,人越多却反而越发难用。” “原因便在於撤退之军一多,往往难以掌控各个环节,但凡有一小部步卒乱了阵脚,或者先行撤退,那整个交替撤退就会变成一片混乱撤退之灾!” “看一个行伍带的如何,便是看他如何撤退。”侯景也点了点头,看著陈度眼神明显比起一开始更多了几分敬重,忍不住是插了一句,“正是因为有序撤退乃是极难之事,况且陈军主还带著那么多难民回来————” “太不可思议!” 陈度这边也知道好话人人都喜欢听,人捧人高嘛! 但確实自己听著还是挺舒服的! 这是实话,承认这个也不丟人嘛! 只不过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脸上那一副淡然功夫,给拿捏的死死的。 只是淡淡拱手说句承让而已。 不过下一句高欢就话锋一转。 “多的其他我也不说了,我猜陈军主要我来说这法子如何,肯定是想听其他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高欢说完这话,便指著在代表这陈度军队的小旗背后,那是一面面指代柔然的靛蓝旗。 此时靛蓝与灰最为容易染色而得,故而这沙盘地图上也大量用了这两种顏色。 “这法子虽说於撤退之用极妙,可却也有几个要害之处终究难以避免。” “一是就地修筑工事,虽说有艮土修行者助力,可依然费时费力,且队伍驻扎工事终不能长久,还是需要往后撤退的,这一撤便容易让对面抓住时机。” 陈度心中暗暗点头。 “一开始可能因为柔然人並不了解陈军主这法子,又或者————”高欢笑了笑,却並未把话说完。 “总之,几天下来,柔然前锋袭扰越发频繁,便是他们也隱隱察觉了陈度你这法子的要害之处,但是这时辰如何变化还是你说了算,他们吃了几次苦头也不敢大军全部压上,最好的法子便是小股队伍不停袭扰,一旦试出你们交换或者修筑工事最为薄弱之时,便一股作气全军涌上!” 高欢说完,便束手在侧,脸上微笑来看陈度。 陈度嘆了口气,也是笑著来对:“只能说还好贺六浑你不在对面柔然处!否则这法子今日就要被你破了。” 高欢反而摇头来笑:“陈军主必然有后招,现在想来召集眾將官来此,也必然是对此有一番布置吧?” 这高欢真的很懂行军打仗,不仅领悟极快,而且一环套一环,就如下棋一般,早已料想到了对面下几步和自己应对,陈度心中暗自感嘆。 “確实如此。”陈度点头来对,“其实这法子確实被柔然人发现了一些破绽,只是对面还未敢有十足把握一击,不过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所以才有今天这一计的必要。” 陈度隨后就朝眾人快速简略地解释了一番。 “根据我派出的斥候来报,那柔然中军位置,离著我们是越来越近。” “自从对面攻下坞堡之后,並没在坞堡做过多停留,而是直接整军,完成各项补给之后,便朝著怀荒一路而来。” 此前在路上,高欢也从呼延族口中听说的,陈度將原本柔然人用作老营的地方给彻底摧毁的事情,不由多问了一句:“那摧毁柔然前锋大营一事,难道也没有拖慢他们吗?” “有,但是有限的很。”陈度嘆了口气,指著自己这个临时做的沙盘地图上边缘一处,也就是代表著坞堡和柔然大营的標誌而言。 其实虽然是陈度自己,也没有指望破坏营地能迟滯大军的推进太久,虽然说那里確实有柔然人的许多收集掠夺来的物资所在。 但本身阿那瓌可汗也不是一个废物,大军行进的时候,並非没有做预案,再加上坞堡被攻破后又补给了一波。 要不是天时如此,说不得要比自己料想中推进的还要快! 战爭向来如此,特別是在敌强我弱的时候,不能指望仅仅一处小战场上的得胜,就能完全迟滯掉对面大军的行进。 那一次烧毁柔然大营的行动,更多的意义真正在军中打出军威,並且以此军功號令眾人,並且震慑延滯敌军行动。 让对面草原游牧不敢这么大胆推进! 要知道,这原本是各个游牧帝国最擅长的事。 不顾一切,几乎无补给快速推进,以战养战。 “就像贺六浑刚才说的,对面柔然这几天,似乎慢慢摸清了我的换防交替撤退之路。” “而且那阿史那土门也越来越不满足於捡些病死难民尸体回去了,昨天就有更近的掠阵攻击之举。”一直沉默的高敖曹,神色严肃来言。 “没错,所以我的意思便是————” 陈度还没说完,高欢听著听著明显是立刻跟上了陈度思路,当即笑著来言:“意思便是对那阿史那土门当头棒喝一番?” “不错,用我们老家有句通俗大白话来说便是————”陈度淡淡来言,“小朋友不听话,该打打屁股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东魏北齐开国天团 第112章 东魏北齐开国天团 阿史那土门那里確实出了一些问题。 不过,一定要准確的说,其实也算不上硬说是什么问题,因为本来陈度也没打算让那阿史那土门真的成为自己死间。 要知道,真正成功在对面组织那里埋下钉子,有两个法子。 所谓什么把柄,所谓什么色诱或者以金钱財货诱之,皆是下策。 而真正有用的两个法子,一个则是让对面彻底认同自己的理念、自己的想法,这便是真正的同化。 这是其一。 而其二,则是在这並不繁琐、並不复杂的设计底下,让对面看到自己核心利益与对面所在组织之中的利益相互衝突。 如此一来,就算自己这边不给出任何的利益交换,只需指点一番,也能让对面於重重迷雾之中,看到自己真正利益所在。 譬如现在阿史那土门就是这个情况。 那突厥部族,如何愿意长久甘居柔然部族之下? 迟早要反的好不好! 所以在遵循这个做大自己部族利益的情况下,阿史那土门一方面想要避战,想要儘可能保存自己突厥部族,所以才会和之前自己打这种默契战。 但另外一方面,他也想从柔然可汗阿那璃那里捞取足够的利益。如此一来的话,他就不能不真的对陈度、对自己这边的魏军展开一些实质性的攻击行动。 这也是符合他部族核心利益的行为举止。 而且,柔然可汗阿那瓌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下面一封封战报总说击溃魏军多少多少,结果是陈度还带著一堆难民往南跑,照理说早应该崩溃了才对。 所以阿史那土门那边也派了其他人来,其他偏將也轮番出击。 这个时候阿史那土门也確实不可能再像前几天一般打这种默契仗,打得太过显眼。 当然,前几天的默契仗给陈度確实爭取了最为关键的撤退时间。 眼下离著怀荒,已是不到五十里路了。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己计划,不出其他意外的话,这当是回到怀荒之前的最后一战。 这一战就要彻底打伤打疼柔然前锋! 然后最快速度,趁著柔然懵头反应不及,日夜兼程赶回怀荒! 这是最后的时间窗口,也是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当然这事公开说出来,那就是阿史那土门小朋友胆子大了一些,调皮一些,这时候该打打屁股了。 不然那阿史那土门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陈度这边如此思索,而在一旁的徐显秀,已將阿史那土门的大概情况告知了高欢,当然一些关键细节都隱瞒了。 高欢只知道这人是被陈度有意放走,却並不知道私底下阿史那土门与陈度被迫做的所谓交易。 “原来如此,那个確实应该给个教训了。”高欢言语中比刚才都要轻鬆不少。先前,不管怎么说,知道自己带著一百来人过来,陈度还要自己和他一起作战,高欢心里多少是有点发怵。 说白了,掩护撤退没有问题,但是主动攻击柔然可汗大军? 这未免也胆子太大了些。 可眼下陈度如此这般一说,高欢心中掩藏已久那股澄清寰宇的勇武血性之气已然起来了。 自己祖上虽汉,但这几年来確实也是鲜卑化了不少,自然而然的带著也是一股草原的血勇。 “如此一来,那我们这边便要故意示之以弱。”高欢甚至很自然而然地跟著陈度一起出谋划策起来,“不对,也不能说是示之以弱,而是要主动让对面以为他们抓到了我们交替撤换的这个阵眼!” “好!好!好!贺六浑与我想到一块去了!”陈度拍手笑言,“所以今日之计,说来其实也简单,便是故意卖个破绽,引诱敌方来攻,然后各位各领一支强军,从两侧侧翼席捲而出,绞杀敌军前锋!” 战场上的各种计谋,其实如果真详细说的话,几句便可交代清楚。当然,详细到布置的时候会比较繁琐,但总体战略而言,其实往往是越简单越好,越不容易出错。 现在便是这个情况。 可是许多人以为,军事上的计策往往要复杂多变诡计多端,才能获胜,那其实真实情况並非如此。 就如现在这样一般,故意卖个破绽,那是因为先前真的有破绽露出来了,而且让对方隱隱抓住了那么一会儿。 在柔然那个位置上,不可能再纵容陈度以交替掩护之法,如此有序撤退。 而陈度这边实际上交替掩护撤退之法也到了极限。 高欢没说出来,自己也没说出来,其实就是也怕影响军心的一点,便是无论是谁,轮换到了殿后的位置都要承受极大的心理压力! 非常容易在哪个节点突然就一触即溃。几天过后,在对方攻击频次越来越高的情况下,必须做一个小小的决战! 就像煎鸡蛋一般,火候到了,不能不翻面了,不能不熟了! “你们未来之时,我已在筹划这一场反攻。只是当时还有一两处尚觉有紕漏之处,各位来此,正好补上这空缺。”陈度这边摆弄起自己身前的沙盘地图起来。 “计划很简单,还是一如既往,我坐镇中营。” 陈度將那个掛著朱红色小旗中最高的一面,这也是代表著自己中军大营的一面,直接插在低矮山坡上。 “还是那样,和之前一般,我们挑一个低矮山坡来修工事,只不过这一次为了引诱敌人来攻,这个山坡不能太陡,不能太险峻。” “需让对面觉得有机可乘!”沉默半天了,司马子如也是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赶紧补了一句。 “不错,遵业所言极是。”陈度讚许地朝著司马子如点点头。 “陈度,每次都是你来坐镇中军,抵住对面进攻衝锋么?”高欢突然眯著眼问了句。 陈度点点头,语气依旧淡然,微笑以对:“说起衝锋,我不如三郎;说起侧翼掩护,我比不上徐家四郎徐显秀;说起掩护预备,想来我也不如老五王桃汤一般沉得住气,便只好做这个坐镇中军之中,如呆头鹅一般等著敌人来冲了。” 高敖曹,徐显秀,王桃汤一眾渤海修县未来名將们,都是各自脸上肃然,心中却受用无比不说! 高欢自然知道,陈度这乃是谦虚之言。 谁不知道坐镇中军,能够顶住对面衝锋、抵住对面进攻,那便是整支军队真正的底气所在。 这一层做不好,其他根本都无从说起。 不过高欢也无意再说这些多余之话,心中默默又给陈度在名单上的重要性往上提了一位,面上依旧如之前那半神采奕奕,一副主动请战姿態:“不知道,陈军主给我安排的职责为何?也是领著这些怀荒徐氏人马,与三郎一起突击敌军侧翼?” 说到这,高敖曹和高欢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眼神又对撞在了一起。 高敖曹自然也从呼延族口中听说了自己这位所谓渤海高氏故人。 只是不知道,自家的族谱里面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高欢贺六浑。听这字也知道,此人与鲜卑那边有莫大干系才对。 不过是姓高,又非如当时孝文皇帝赐姓一般,改姓而来,所以高敖曹心中也是迷惑,同时也还对这风流倜儻、人人都觉得可亲近的高欢,有那么几分警惕。 没想到那陈度並未直接回答高欢的问题,反而先看向司马子如。 “子如兄,我听说你在怀朔那边便担著文牘之责,此次突击反攻作战確实並非你所长,所以————” 陈度一说这话,司马子如心中是窃喜得很。 他这说白了是以文入道,那文一道的修行功法並非体现在军阵之上,而是更多体现於寻常军心,乃至於普通兵卒之间,颇有稳定军心、並且激发士气之效。 这当然也是以文入道的儒修之门的一个用途而已。 总之,作战確实非己所长。一听到柔然势大,其实司马子如心里是想跑路的! 现在一听陈度这话,心中悄然如巨石落地,但脸上依然做出一副微微不忿之態:“军主小瞧我了,我也————” 陈度只是笑著摆摆手:“前方难民安抚一事仍要继续,还请前往难民那边,带著一批人马巡视便是。毕竟这一次要抽掉军中几乎所有精锐,难民那边千万不能出问题。” 司马子如脸上依旧做不甘心之態,心中却是窃喜不已,表面还是一副无奈点头拱手。 “至於贺六浑,高兄————”陈度转头看向高欢。高欢此时已经准备著和高敖曹一起联手了,这人既是渤海高氏,也是自己著力拉拢的对象,而且还是渤海当地豪族。 河北豪族,天下谁人不知?成大业,必须合河北豪族之力! 如光武故事! 高欢心中已经想著自己如何配合高敖曹的时候,陈度下一句话却让自己始料未及。 “你且与我一同坐镇中军,正面迎柔然主力来击!” 高欢微微愕然,转而皱眉:“陈军主或许不知,我並非如子如那般以文入道。卷击侧翼,至关重要,算我毛遂自荐,我————” 只是高欢话音未落,陈度却摇摇头:“我知你与我同是水行一脉。这一次,柔然人必然结成长生天军阵来袭,而且绝非小打小闹。倘以我一人之力,恐怕不能挡!” “宇————侯景侯万景自带一精兵居右,高敖曹徐显秀居左,领军卷击敌军侧翼!” 侯景直接愣住,一时口不能言! 因为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初来乍到,便领一支侧翼精兵行此重任? 谁知道自己本就生於庶姓寒族,平时口口声声说著想要领兵作战,也是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从未想过能成真! 真没想到陈度竟然会对自己委以重任! 片刻后,生性本就桀不驯的侯景,竟对陈度直接下拜:“定不负军主所託”” 陈度点点头虚扶一手侯景,转头看向远处。 这一次可是东魏北齐开国天团,伺候阿史那土门这个突厥开国可汗一人。 福气小不了! 魏书·卷八十·列传第六十八·高敖曹传:(永熙二年)除司空,加侍中————转大都督,督七州诸军事、冀州刺史。 北齐书·卷二十·列传第十二·呼延族传:大寧初,除尚书右僕射。————武平初,————除尚书僕射。————除右丞相。 北齐书·卷十八·列传第十·司马子如传:(北齐时期)四年,————除太傅。 侯景东魏时官至司徒,领河南道大行台。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运筹帷幄,十里之外! 第113章 运筹帷幄,十里之外! 陈度当然知道,在六镇之乱爆发前,侯景並未在怀朔真正意义上领过兵。 根本就是个最最基层的武官虞候。 也知道因为他这跛脚的情况,在尚武之风极为盛行的六镇,这个侯景估计平日里没少受各种白眼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六镇之风尚武崇功,没有人觉得一个跛脚的人能成什么马上功业。 而现在陈度给了侯景这么一个机会,他哪里不知道。 谁不知道这一仗要是打好了———— 那不知道是多少个人头的军功! 一路上听呼延族说,估计就按这一路过来拿到的军功人头,说不得到时候陈度能在军镇里直接入军府当僚佐! 这是什么概念? 须知道那怀荒这些军镇的镇將所加將军號都为正三品之上,而当了军府僚佐,直接就是最少正七品下,比军主都要高的多! 说不得还能当上统军之职呢! 那可是能加將军號的从五品职位! 其他人功勋自然也就不问可知了。 所以眼下侯景几乎激动失態,便是缘由於此。 至於为何让侯景单领一侧兵马,呼延族为副手,原因便是呼延族谨慎有余,却机敏不足,两人就能互补。 陈度自己也想看看,这侯景到底实际领兵作战如何? 眾所周知,那柔然人入侵已成定局,饥荒加上晋升洛阳中枢朝廷无望,而且柔然人这么一动,更是暴露了北镇朝廷控制能力虚弱的问题。 六镇之乱,风雨將至,自己以后说不得要和怀朔这些人多在战场上配合,现在就先打个样先。 其余人对陈度如此这般那般安排,虽说底下有些心思各异,比如呼延族一想到要和自己不相熟的侯景配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毕竟是陈度安排,也都只是心中杂念稍稍而过。 “既然诸位对安排无异议,那接下来我便要说这一次要如何部署了。 “情况就是这样,关键就是在示之以弱,如何引得柔然人上鉤!” “最关键的,便是如何布置战场。” 陈度刚要指著地图来言,一旁看著地图好一会,甚至有些入神的高欢忽然来嘆:“陈度你这个地图確实是个好东西,一根手指那么粗,就是差不多两百步,对吧?” 高欢还是比其他人都要迅速领悟到地图上最精髓的所在,就是这个精准的比例尺,將所有军队部队行动的规划都纳入到了一个可大略掌握的范围。 试想一下,在一个粗浅画了地形的平面地图上,连比例尺也没有,那么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部队从左赶到右、从前赶到后需要多长时间。 而关键的时间差,很可能就是计略功败垂成的关键。 “晋室尚兴之时,就有一位裴氏裴秀,提出过所谓製图六体。”司马子如若有所思,“其中一条,便是分率”,与陈军主这般,极为相似。” “子如好见识!”高敖曹有些惊讶,“我家中似乎也有藏书提到这一点,唉,只是本人愚笨,这些早已忘却!” 司马子如摇摇头:“我也是从家中藏书中所知。然那裴秀所制之图,早已佚失。只是书上道,他所说製图六体,即为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如今看,在这地图上一看,陈军主地图上样样都能对上,莫非陈军主与那河东裴氏有缘?” 陈度只是微笑摇头。 自己跟那河东裴氏族哪有什么缘分? 谁知道这河东裴氏虽未入北魏最顶级的汉姓四族,却也是自东汉以来的传统高门望族。 那位裴秀確实是歷史上地图製作第一位能人,在此之前,地图都极为混乱。 而自裴秀之后,他做出了算是把比例尺、距离、方位都標得极为准確的地图。 不过,在这家传各种东西都视为家传之秘的世家门阀时代,这些东西也难以流传开,所以极少人见到,极少人知道而已。 “先不说什么河东裴氏了。” “我预备就在此地这个山坡迎击柔然。” 陈度指了指自己脚下,眾人一听,脸色都是一凝! 因为这个山坡有些过於平缓了! 甚至可以这么说,比起普通草原来说,也只不过是个稍微有坡度的丘陵而已。 这种地方,骑兵是能够轻易衝上来的。 除了地上还有一些泥浆之外,这里的地利无论如何看上去都不像能够挡住柔然人的样子。 高欢倒是神色如常,指著这沙盘地图来言:“此地虽然说地利稍差,但我猜陈军主选此地,必然是因为只有这个地方都引柔然人过来。” 高欢继续来言:“你们看,除了我们脚下这个山坡外,附近其他小山坡皆有树林遮掩,柔然人一看便容易猜到我们设伏。” “那我们去哪埋伏?”侯景紧接著就来问,现在这个未来的宇宙大將军比谁都要积极。 “这里,还有这里。”陈度一指,眾人之中几乎是立刻响起了一阵阵低低的惊呼声! 因为———— 在左右两翼准备埋伏的山坡树林位置,实在是离著现在眾人所在山坡,太远了! 足足有两千步以上距离! “到时候你们统一藏於此地之后,山坡背面与树林之间,待到收到信號后来击,方才分为左右两翼。” 陈度刚说完,高傲曹就急切来言:“不可!此处太原!” “如果不是在附近再无空旷山坡,其实我也不想选这里。”陈度摇了摇头,“正如贺六浑所说,柔然人也不是傻子,故意挑著一个临著有树林的山坡来攻。况且此地背对黑水河,已是能爭取到的最有利地形了,至少我们还有背面不会被捅刀子不是么?” 高敖曹和徐显秀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担忧之意,不过眾人稍一思索,也明白这是眼下唯一能让柔然人上鉤的办法。 其他什么诈败佯败之类根本不好用,因为柔然人在这几天追击,都是採用大量的小波次试探攻击。 “所以只有让柔然人和我们绞在一起,才有一击全歼的机会。” “高车突骑以及魏军汉兵之中的精锐骑兵,以及高欢高军主带来的徐氏部曲,我把他们全部集中起来,都交於你们。” “我与高欢高军主一道,在此坚守到底。” 陈度看著高敖曹和侯景,两人眼中虽有担忧和不信,却也坚定点头接过了任务。 “非如此不可吗?” 司马子如虽说不用在前线领军作战,只需到后方抚慰安定住难民即可,在听到这个计划之后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说实在的,要是陈度自己这个计划也就算了,可现在还要搭上自家这高欢高大哥呢。 这计划一看明显就不靠谱! “不错,非得如此不可!”没想到是高欢接过话来,“若非如此,柔然人定然不会轻易上鉤!” “只是————想来想去,高欢还是有一事不明。” “不必如此客气,直说便是。” “此地確实空旷,两边又无遮掩。可陈军主为何会断定,柔然人在此地不会以骑射耗之,等到我们援军一至,他们驱马便走便是?他们可不会直接冲防御工事阵。” 陈度点点头:“確实存在这个可能,可是,如果我们根本就放弃了先前的防御工事呢?” “放弃?” “没错!只有如此,才能把这假做得足够真。倘若我们像之前一般,每撤退交换之时,就依著土垣乃至拒马来守,柔然確实不会衝过来。” 这话一说,眾人皆惊。大家没想到陈度要做戏,没想到会做到这种地步。 “可如此一来,这柔然人真衝起来了,如何抵挡?” “抵挡便在这些诱敌之物上。” 陈度指了指自己身后这些车。 高欢等人这才注意到,原本运载这些輜重粮草的大车辆,原本是要跟著难民一起往前走的。 没想到现在都停在了山坡下! “只有做出这番模样,才能让对面以为我们这边交接已乱。” 高欢不再言语,其他人也都是眯著眼,盯著这山坡下的一辆辆大车。 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如何靠著这些车以做抵挡? “时间也不多了。”陈度也不及解释,“等你们到时候来援之时,自然能知道这些车有何妙用。现在只按我先前安排,各自领兵前往埋伏地点便是。” 侯景和高敖曹各领左右骑精锐而去。 司马子如则是按照陈度原先安排去了难民队伍。 王桃汤则一如既往带著少数预备部队,居於难民之后,作为最差情况下的支援和接应部队。 柔然中军大帐前。 “你是说前线有报,说那个什么陈度撤退之时,终於出岔子了?” 本来戴罪立功的破六韩常,拜伏於地,再次叩首。 就是他跟著阿史那土门一起,发现了陈度这边似乎在交替撤退的时候终於出了岔子。 待在原地,工事也没立,反而是有不少的粮食輜重像是被拋弃一样丟在山坡上。 且那山坡远远看过去,骑兵一鼓作气衝锋便也能如履平地。 几次试探性的进攻之后,也没有发现陈度这边有任何的援军。 旁边又如此空旷,不可能有伏军! —— 因此,阿史那土门和铁伐赶紧差人快马回报柔然可汗中军。 “確是如此!陈度似乎终於是出现了疲態。” “铁伐大人说,能不能集中前锋精锐兵力,给贼军陈度雷霆一击!” 享 第一百一十四章 敕勒歌 第114章 敕勒歌 破六韩常先前因为自己本就是隨父来投,所以实际上並没有什么地位和资格来见这位柔然的大可汗。 而先前那一场自己父亲大败之后,原本是想跟著阿史那土门一起去找魏军报復的,结果后来因为阿史那土门先去攻了坞堡,隨后这破六韩常就待在了坞堡这边,並未隨阿史那土门一起去袭扰陈度。 也就是这一两天,柔然那边觉得这陈度如何在屡次袭扰而且拋尸弃地撤退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坚挺,故而又加派了从中军的一些骑兵去加强前锋。 破六韩常这才有机会得以前往前锋军中。 所以当看到陈度那边突然停下来,並且似乎发生了混乱,连粮草輜重车辆都有些被拋弃,完全是一副丟盔弃甲模样的时候,破六韩常根本就是难以自制! 在请示了阿史那土门,还有那个带兵的先锋主將,也就是阿那瓌的儿子铁伐之后,立马快马加鞭一路赶来,一路赶到柔然中军营帐前面。 眾所周知,兵贵神速,破六韩常就怕这点时间,被陈度抓住机会,然后又从自己眼皮下溜了。 那再往前一些就是怀荒,到时候自己的杀父之仇想要报,那可是遥遥无期! 所以,破六韩常自己都不自觉地夸大了陈度那边的情况。 就在破六韩常忐忑地跪伏在大帐门外这时,那剪髮垂辫的侍卫一声喊。 连著柔然的那些裨將们也是纷纷一惊,纷纷也都是如破六韩常一般跪伏在地。 所有人都知道,自从丧子之后几天几夜、根本没有接见外將的大可汗,今天终於要出帐了。 要知道破六韩常之前哪有资格来见这个柔然大可汗,此时根本是头也不敢抬一下。 只以为这柔然可汗是要来处理其他军务的。 没想到,噔噔噔的那个脚步声居然是直接衝著自己过来。 不过破六韩常还是不敢抬头,低头之下只能看到柔然可汗阿那瓌镶金带银的靴尖。 大可汗没有文化话,破六韩常自然也是不敢多问。 只能强忍住心中忐忑。 这片刻就如同过了许久一般久。 然后才听到阿那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早已料到那陈贼不可能以那古怪撤退法子安然撤退到怀荒。” “因为离著怀荒军镇近,所以汉人、鲜卑人才爭相想要先一步逃回怀荒。” “如若能衝散那陈贼军阵,使其自乱阵脚,到时候怀荒必然人心大乱,我等取其军镇就如探囊取物。” “那些平民也不用留了,杀的越多,他们越是惊慌,到时候怀荒军镇就越乱” 。 破六韩常一听,知道自己为父復仇的大业有戏了,正要开口,却感觉自己被一股沛然力道虚扶了起来。 原来那阿那瓌手上並未如何发力,一股真气接著一股就汹涌而至。 草原长生天奇经修为! 为何知道这是奇经修为,是因为奇经以下,从正脉到筑基,都不可能有如此真气外显之力。 而且阿那瓌只露这么一手,其余眾人更是拜服,齐齐口中呼喊阿那瓌名號。 破六韩常还是不敢抬头来看。毕竟就算自己那个还在大魏的匈奴部族族长破六韩拔陵,也不过將將才摸到突破奇经的这么一个门槛而已。 这个高修为的压迫力实在是可怕! 自己悄悄抬头,脖子偷偷动了一下,就感觉一滴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颈上面流了下来,只能看见这个阿那瓌手上似乎有些多毛! 除此之外,这脸自己是不敢看的。 而破六韩常在离开柔然营地,接收到那个让破六韩常心血极为澎湃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与我擒下那陈度贼廝头颅,献於帐前!” 1 大半个时辰之后。 在毫无任何防御工事遮掩的魏军接敌阵中,只用各种原本用来装载輜重和粮草的大车摆成了一条如弧形半月,从黑水河的一边延伸到另外一边。 接下来便是將將三百人的魏军步卒,分散居於各车背后,而在最前面的车上装载的,確实都是实实在在的各种粮草袋子。 而在车后,则是一面面从军中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比较大一些的盾牌,现在还没有立起来,只是摆在车后而已。 总之,这一切看起来十分古怪,不似之前见过的任何防御阵型,也不合任何防御常理。 就这么一个半月之阵背山靠河,架在了这小山坡和河流之间。 高欢骑著那一匹从自己从怀朔一路骑过来,也是当年定亲时候,娄昭君亲自赠予自己的那匹高头大马。 此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正是来自西域大宛的天马后裔。 身形高大神骏,四肢修长有力,脖颈高昂,神采非凡。 可是马上主人反倒没有那么飞扬了。 盯著眼前这古怪且不符合常理的一切,高欢有些发愣。 虽说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会如何如何遭遇险事,但自己確確实实没有想到竟会陷入现在这种极度危险的地步。 以至於一向善於自保的高欢,心里都不由有了这么一丝丝的后悔之意。 须知道,高欢平时做事便是如此。 琢磨得透人心,能够见缝插针,抓住一个个机会,確实是他的优点; 而是在遇到真正的硬仗、硬骨头面前,就会选择在旁人看来十分聪明的做法,绕过去。 最后的玉壁城除外。 此时高欢便是这种心態。 其实他还是觉得直接跑往怀荒比较好! 自己也清楚,陈度是为了儘可能將难民护送入怀荒可在高欢看来,能送那么久,那么远,已是尽人事听天命了,剩下的事不可再勉强。 否则颇有逆天而行的意思! 按照陈度估计的话,柔然人估计要以两三千骑兵来冲。 还说什么我们这边只有这胡饼里面馅儿够大,对面才会上来咬! 正当高欢心里还是没底,想要再找陈度问上这么几句。 陈度却突然像是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贺六浑,你觉得这片敕勒川如何?” 陈度没来由这么一问,直接就把高欢给问住了。 而陈度就像是自问自答一般,一边说著一边竟轻轻唱了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渐渐的也不知有意无意,陈度运起真气来唱,身旁的步卒们似乎也被感染,看著眼前宽广无垠的敕勒川,奔腾北上的黑水河。 声音从全军一个个角落响起,进而慢慢匯聚起来。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一首北朝乐府民歌悠悠迴荡於孤零零的山丘,迴荡於那广袤无际的敕勒川草原之上。 歌声如大漠孤烟,悠然直上。 高欢眼前,竟不知为何似乎茫茫然,看见了怀朔那边,与这边极为相似的敕勒川草原。 然后————如走马灯一般想起自己少年时种种艰难却也有滋有味的往事。 而与此同时,远处也终於响起了一阵阵越发密集且震人心神的马蹄声。 柔然前锋主力至矣。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云隱苍狼阵,骑射九变之阵! 第115章 云隱苍狼阵,骑射九变之阵! “就这么点人?” “那陈度不会有诈吧?!” “就算有诈又如何?我们人这么多,每个人吐口唾沫都把他们淹死了!” 这一次,柔然军中也可以说是群贤毕至。 铁伐、阿史那土门、破六韩常,这分別代表著柔然本部、突厥还有匈奴部族的人,且不提。 其他各个部族小头领们也来了。 之所以说是小头领,乃是因为这些人地位和铁伐差不多,都是各个部族的小儿子或是头领族兄一类领军。 须知道,这草原部族有个百来口就可自立为一个小部族了,而一个稍大一些的部族,也不过將將挤出百来骑已是极限。 眼下柔然这波前锋突击队伍,將近三千之数! 自是有差不多二三十个,与郁久閭部族相近的头领来参战。 那郁久閭便是阿那瓌所属族系,底下也是由许多小部落部族组成。 此外,还有诸如邓叔子这號给老成之辈压阵,此人乃是阿那瓌的叔父。 这边邓叔子也是刚刚奉了阿那瓌亲命而来,与破六韩常一起抵达前军阵中,並且以可汗敕命集合各部落先锋。 此时,铁伐、邓叔子还有破六韩常和阿史那土门齐齐驻足,身后那些一起纷至沓来的柔然轻骑们也是隨著一声声吁,停在了他们后面。 魏军的后军就在前方,似乎一团乱糟不提,那些原本运粮运輜重的大车也像是被匆忙遗弃在了那里。 “要我说,不可轻敌!”阿史那土门这时候反倒谨慎起来,因为这里面那么多人,就数他是真的吃过陈度的大亏的! 其他人纷纷投来或不屑,或嘲笑神色。 继而本来在这紧张时刻,居然有人陆续嗤笑起来! 譬如那破六韩常,只知道他父亲死於陈度之手,但却不知道当时那破六韩孔雀如何一天內两败於看上去弱小不堪、陈度率领的那魏军。 听到阿史那土门如此说,强行忍住来言:“我眾敌寡,兼之此地空旷,断无可能有伏笔!切勿错失诛杀陈贼良机!” 那柔然可汗的叔父,在眾人眼中老成持重,都邓叔子,也笑著对阿史那土门来说:“你如此谨慎小心,无怪乎一直为锻奴也!” 阿史那土门敢怒不敢言。 “诸位且看,那魏军不过几百人,且都是各种粮食輜重车辆,遍地弃置,有些车甚至都没装满粮食,都翘起来了!必然是因为这几天的阴雨连绵,贼军和贼民又快到怀荒了,就如同可汗说的那般一鬨而散!” 邓叔子这么一说,旁边为父报仇心切的破六韩常也是立即斗胆来言:“不错!確乎如此!就如咱们拉弓的弦,一直绷到了最后,见到怀荒的时候就啪一下断了!” 铁伐更是急切! 因为其他人好歹没有如何继承未来可汗位置的想法。 可铁伐有,而且竞爭对手那些兄弟叔侄们还很多! 自己太想在父汗面前进步了啊! 眼下自己不主动一些,到时候错失这般歼灭魏军官军的机会,估计以后在父汗眼中自己就不用想著什么可汗了,乾脆管牛羊去!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就说我们之前还是太小心谨慎了些!以至於让陈度这廝遁逃至今!天下谁人是我柔然精骑一合之敌?” 各位前锋裨將互相看了一眼,都挺认同铁伐这句话! 因为大家实在是太久没开张了,拿下那个坞堡之后,发现里面绝大部分粮食都被陈度给搬走了。 而柔然这边始终是以向大魏天子討粮的名义,所以进军路线上反而不紧不慢。 否则按照往常草原游牧进军的速度,確实应该已经万军齐发,进抵到怀荒城外了。 这里面一方面当然因为这春雨连绵,然后提前解冻,土地翻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阿那瓌想的大军缓缓压境,进而各军镇动乱动盪,自己浑水摸鱼抢掠,等到北魏那边实在顶不住了给粮食。 说到底即便是阿那瓌也不准备真的大动干戈,和北魏这边真刀真枪地干起来i 要知道,去年他就行的如此故事,也是带著兵过来討粮,只是规模没有那么大而已。 所以一路来並未大军齐发而是缓缓而行。 至於前锋这边,这几天追击陈度过程中几乎是目视送归,也是因为各部族渠帅存了保存自己的心思。 都是自己部族的儿郎精锐,谁也不愿意多死,特別是先前不少人还吃了陈度那么大亏。 不过今时往日,却是不一样了。 铁伐豪情壮志,一扫前面几天的鬱闷:“大可汗发话了!驱兵擒杀陈度,趁著敌军贼民混乱入了怀荒,再一鼓作气攻城!破了怀荒后,三日不封刀!” 眾人听到都是一阵阵欢呼,精神皆是一振,齐声来喊:“今天誓要將那陈贼斩首,献首级於可汗帐下!” 已经一头白髮的邓叔子看著自己的侄孙也是点头来言:“我们这一仗打的魏军越厉害,他们死伤越多越惨,到时候怀荒越乱!” “大家別忘了,怀荒里面可是有几十万斛军粮!”” 其他那些小部族的头领们,现在已经是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衝上去! 前面有多想著自保,现在就有多想去建功立业,就怕迟了连汤都喝不上! “不过各位,那陈度確实狡猾,咱们要打,也要定个差不多的方略下来!” 本来一开始发现陈度破绽的是阿史那土门,可是现在最谨慎的也是阿史那土门。 因为有些事他自己想著想著越发觉得不对劲,但是事已至此,自己区区铁伐部下一个偏將而已,一个谁都看不起的锻奴部族酋长而已,如何能说得动其他人? 事已至此,也只好准备劝说铁伐留些后招,万一到时候有什么意外情况还有后手。 阿史那土门毕竟跟著自己打了这么多天仗,铁伐也有点隱隱將其视为自己的心腹的意思,便点头来言:“你直接说来便是。” 那阿史那土门一听啊,赶紧进言:“一则此地空旷,確实陈度这边不可能有伏兵,但是我们也得防著,要是再远处有魏军援军来援呢?” 年老持重的邓叔子,一听阿史那土门这话,摇摇摸著自己花白鬍鬚,摇摇头:“这个我早已考虑过了!问题是,就这些人以我几十年纵横草原经验来看,这里最多不过五百魏军,这一次,我们可是带了足足三千部眾过来!” “六个人打一个,而且我们还是骑兵,这仗要是打不贏,老夫也无顏再见可汗!” 阿史那土门还是勉强来言,勉强进言:“即便如此,我们也应该如那陈度一般,搞个什么预备支队,为防万一啊!” 阿史那土门也是和陈度交手这么多天以来,也多少所谓从战爭中学习战爭,学到了陈度这边打仗的一些规律和把式。 邓叔子却是摇摇头:“我草原游牧出兵,向来大开大合,就是要雷霆一击! 如此,这也分兵,那也分兵,岂不中了敌人奸计?何必要效仿那汉人?汉人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这么多骑兵,无法做到我们这边聚散如一!” 最后,阿史那土门还是努力来言:“既是如此,还请让我领一支侧翼骑兵,用我本部儿郎,用来遮护各位侧翼!” 这个策略一说,无论邓叔子、铁伐,还是破六韩常以及其他大小部族的前锋头领们,都是俱是点点头。 在这里聚了这么二十来个部族小头领,还都是各部族中的年轻英才,不少人都是筑基高层,哪个都想赶紧抢下这围歼陈度的功劳,现在少了一个人来分这功劳,岂不美哉? 邓叔子自然也是点头应允,自无不可。 “说了这么多,阿史那土门你也太长別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別的且不说,只是说我们还有一个那陈度从未见过的长生天云隱苍狼大阵,就这一个便足以衝破他任何抵挡!” 邓叔子这话一说,群情振奋。 眾人都知道上一次结成柔然大阵的时候,那还是上一次可汗王位爭夺之战的时候。 自那以后,根本就没有结阵的机会。 当然,结这个阵,乃是郁久閭家族独有之术。 只有了郁久间家族祖传的心法功法以及相关配合道法,才能成此大阵。 据说就是靠著这个云隱苍狼大阵,当年第一代云隱苍狼阵可汗,才由此建下柔然汗国基业! 过了那么一炷香功夫,陈度和高欢就看著柔然人朝著魏军在山坡上的阵型缓步过来。 “等此阵胜了,回头去怀朔我请你听我们的敕勒歌!”高欢突然豪迈一笑来也言。 这不就是自己梦想中的———— 我来驰马控弦,上草原贏得,功名千户么! 陈度笑著点头:“便如贺六浑所言!” “起阵!” 在首尾相连的輜重粮草车后面的魏军步卒,看到身后令旗一挥,纷纷立刻竖起先前准备的大盾牌! 柔然人这边,整个大阵在慢慢加快启动。 而寻常骑兵还是一如既往,在接近之前来了一轮轮齐射。 按照以往的经验,无论如何这骑射多少也能造成一些杀伤,更重要的是也能壮大己方这边气势。 谁知道在战场上,特別是这种数千人的大会战,士气人心是能决定战场胜负的一个极为重要因素。 只是这第一轮准备充分的骑射,却並未收到柔然將领们意想中的结果。 和往常一样,魏军似乎採取了一个意想之中的动作,就是纷纷躲在车后,並且在车上竖起了盾牌。 那些盾牌似乎是临时拼接而成,比柔然人想像中还要巨大。 以至於根本没有多少箭能越过那车盾之阵,飞到魏军的布阵之中。 而且魏军布阵沿一条弧线展开,纵深浅,却极为延长。 重大车首尾相连,更是无形中分散掉了骑射密度。 铁伐在一旁问向邓叔子:“叔父!如之奈何?” “雕虫小技,不足掛齿!” “只让周围人继续射箭掩护!我与你亲自带苍狼阵衝锋就是!” 第一百一十六章 起却月阵,行寄奴故事 第116章 起却月阵,行寄奴故事 “对面背著河可是绝地!” “莫非是想行什么背水一战故事?” “我看反倒是那陈度自缚手脚!” 邓叔子看著魏军背山靠河结阵,根本就是不以为意。 当然,第一阶段的齐射几乎没有对魏军造成什么杀伤,似乎也是这位久歷柔然战爭,白髮苍苍的老將预料之中。 以至於在一旁,阿那瓌的小儿子铁伐看著自己这位叔爷,一度內心忐忑,现在都安定下来不少。 “果真吗?” “不错。不过,接下来你要依我之言,严格把住真气阵眼!” “我自也会为你权利护持。”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因为战况太过激烈,邓叔子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诧异! 邓叔子其实更多是言语上安慰眾人、激励眾人而已。 不这么说,难不成还说自己这边已经有问题了不成? 有这么一刻,邓叔子觉得自己这些柔然军队是不是中计了。 因为按照那陈度那些偽军,山坡上那些偽军,有条不紊地在那一个个粮草车上举起盾牌以作抵挡的阵势来看,无论如何都不像那种先前他们所猜测的,因为要回到怀荒而引发军中动乱,乃至於一时间甚至连什么輜重粮草都弃之不顾的混乱情况。 看这样子,更像是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等著柔然前锋来攻。 只不过此时这郁久閭家族的阵法刚刚结起,最忌讳的便是结阵的这些部族头领们,还有跟隨著的修行者们心中动摇。 如此一来,別说阵结不成,甚至整个军队军心都会为之崩溃! 想到这,邓叔子又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还是多虑了。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三千骑兵。 优势在我! 三千骑兵什么概念? 这几乎把柔然大军前锋里面所有的精华,甚至於中军相当一部分骑兵都加强过来了。 虽然这里面確实也有不少滥竽充数之辈,也就是那种平常只是放放牧,並没有经过多少严格从阵训练的牧民而已。 不过邓叔子也把他们安排到了两翼,只是进行齐射,大概覆盖控制魏军的活动范围。 跟隨自己衝锋的,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六百精骑,那可以说是百战精锐也不为过。 也是郁久间家族能够占住柔然可汗之位的精华所在! 这些是能够跟著军阵一起冲的柔然可汗部野战主力的! 里面虽然说基本都是没有修行之力的兵卒,但是这云影苍狼阵的精华所在,就是能够带动其他骑兵一起来攻。 只要自己维护住这个阵眼不败,对面就这么几百人的步卒长阵,必然不可能抵挡! 不是方阵,还没有工事,陈度怎么敢的? “贺六浑,对面这阵型倒是有点意思,我並不认得此阵。”陈度摇摇头,高欢於阵中稍高之处,和陈度並肩而立,指著慢慢朝著自己这边推进过来,同时还在齐射不停的柔然方阵来答:“据说这才是柔然郁久闯家族不传之秘,云隱苍狼之阵!” “云隱苍狼————如果只是听这名字,这阵似乎不是由单一真气结合而成吧?” 高欢点点头:“几十年前,大魏太武帝出討蠕蠕走的多是西道,关於此阵的真气我也有所耳闻,確实不止一个。” 陈度点点头,高欢说的乃是,大魏北魏,当时还在拓跋燾时期,太武帝拓跋燾时期,拿著北方这个柔然开刷,刷战绩刷人头刷各种军粮物资的鼎盛时期。 当然,那个时候也是六镇的鼎盛时期,以战养战,岂不快哉。 当时北魏是从三路分兵进发。 东道走平城东,出长川翻越张北台地西部,也就是怀荒镇,北上进入漠北。 西道,则是从平城西北走,往北经过白道及武川镇进入漠北。 中道则是从平城直接北上,翻过隔断漠南和中原的阴山山脉,进入到抚冥镇所在的乌兰察布草原,进入漠北。 怀朔、武川两个相邻的镇,就是当时北魏討伐柔然时候大军所走的西道。 关於这个云影苍狼阵的各种说法便流传在了这些军镇良家子弟之中。 “这阵型反倒不像是柔然人平时以骑射往来迅捷的模样,如此慢慢推进,又是有何说法?”陈度再问。 高欢此时心中那种指挥军马驰骋於草原之上建功立业的豪迈心思少了些。隨著柔然这个云影苍狼阵越发接近,即便是高欢,脸上也是微微露出一番凝重之色。 “陈军主想必知道,柔然骑兵並不依赖於重甲以及密集阵型衝击。先前你说过有几次他们以密集阵型衝击,乃是存了轻敌於你的心思。” “確实如此。” “那这个云影苍狼阵,便是那郁久闯家主参长生天之道,结合他们柔然骑兵之阵,悟出来的能够更好发挥他们敏捷轻快、来去如风的一套阵法。” “你看这阵法。”高欢儼然对这个极有研究,“其精妙之处只在於两句话。” “哪两句?” “散则藏形於天地,聚则显杀於瞬息!” 陈度瞬间眯起眼睛,紧紧盯著如一条黑线一般,从敕勒川地平线那头慢慢压过来的柔然骑兵。 却是和自己先前遇到的那种极速靠近,几番列阵射箭之后,兜转回到原有阵地再奔行出发,来回往復,以精度不高、但频次极密的齐射———— 完全不同。 反而有一股千里溶溶之势! 这时候,自己突然想起敕勒歌里那一句“笼盖四野”。如若这军阵到大成之时,或者是阿那瓌亲自来用,是不是就是那样的效果? 隱约之间,甚至陈度能够感觉到对面阵势,隱隱有天地、军镇、草原一体共鸣之势。呼吸之间,竟与风声微微同频! “散则藏形於天地,聚则显杀於瞬息————”陈度深吸一口气,同样也是一字一句说出了让高欢侧目的几句话,“若我所料不错,军阵当中,当有乾金真气,也有坎水,成巽为风。” 在之前,陈度曾经在领军阵作战的时候,短暂体验过一次巽风加持军阵之力。 那次是自己以水行真气居於军阵其他修行者的艮土真气之上,成风行水上之势。 换句话说,就是不简简单单以金木水火土五行成军阵,而是一起组合变换出世间万物化形於军阵之中。 “应该吧,他们具体有什么真气组成,我也不太清楚。”高欢摇摇头,“只是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別看他们现在慢,等一下他们就会风行天上,行小畜卦象之事。” 陈度自然知道,高欢所说的行小畜卦象之事,便是在这种军阵加持下,整个军阵由慢及快,会在更高速的机动之中完成骑射冲阵。 用大白话说就是,这个军阵,一旦用出来,那些本来躁动不止想要急切进攻的骑兵们都会被这股真气影响心神,进而就如同蓄力的弓弦一般,完成先前缓慢,威力却更大的蓄力过程。 “陈度,你这个阵行,真能拖到高敖曹,还有侯景来援吗?” “这是当然之事!”陈度不再多言,眼看著这云影苍狼阵越来越近,朗声来言,“他们有一个什么大狼狗阵,我们也有一个寒庶版的却月大阵!”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对峙,试探,交锋! 第117章 对峙,试探,交锋! 现在这除了个山坡之外,几乎平旷无垠的战场上,所有一切都十分符合柔然人惯常袭击的优势地形。 唯一例外,那就是马蹄脚下极为泥泞的土地。 不过,在邓叔子还有铁伐等人看来,这便如同捕猎一般,不可能事事顺心如意。 在云影苍狼阵的加持下,越发接近一条极长弧线包围过来的柔然骑兵,並未像以前一样猛衝猛撞。 那股来自於阵型中间的真气,是所有在军阵附近的骑卒都能感受到的。 不说別的,就光是心神上都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寧静。 原本各个部族之间,因为临时集合在一起练导致的步伐阵线纷乱,现在观感上然都好了许多。 几乎是排成一条直直的直线,极具压迫力地朝著魏军阵线涌过来。 而两翼的骑兵,则箭如蝗群,一轮接著一轮,往山坡上的魏军阵线泼去。 到了此时,却也依然还是冲阵前的相互试探阶段。 因为柔然骑兵两翼延伸极长,並不怎么受到那军阵控制,加上平时本就是普通牧民,即便领军的一些小头领们严令不得衝出,也还是时不时因为有人骑的马稍微快一些,有人也想著能不能试试今日射箭手气,以至於有零星的骑兵冒进,然后就造成了一些伤亡。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实际上魏军这边也同样有伤亡,泼天而下的箭矢还是有一些越过了大盾。 只不过因为盾牌的遮掩,那些受伤的士兵们又都事先全部带上了锅盖一样的兜鍪,所以基本都不是受的致命伤。 观感上,就成了柔然那边看见魏军阵列这边几乎没有任何伤亡,越发焦急起来! 铁伐居於军阵之中,见魏军也只是零零碎碎从车盾后面射箭,不禁忍不住来问:“叔爷,这对面要是一直就这么在车后面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对面毫无伤亡!什么时候冲一衝?” “不急。”邓叔子摇了摇头,他也觉得对面这阵势是越来越奇怪。“对面必然有伤亡,只不过我们看不到而已。” 不过这话说的邓叔子自己都不是很自信,魏军现在就如乌龟阵一般。 这几波射箭过去,车阵后的魏军阵线几乎没有什么鬆动! 本来远远在一旁侧翼护阵的阿史那土门,注意到了这边情况,眼见此时周围空旷並无魏军援军,乾脆赶紧离开自己的队伍来到柔然的军阵之中,找著邓叔子和铁伐来言。 “既然久攻不下,不如留下几百人牵制此处难啃的骨头,然后大人们驱兵前去找陈度在前面的那些魏军!” 只是这阿史那土门话一说,还没说完,那邓叔子直接摇头否决:“不可!” “此地极为空旷,附近根本没有魏军伏兵藏匿之所。倘若弃了此地,匆忙往前追赶,你们怎知道不会遇到魏军的骑兵?” “到时候啊,就是两头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阿史那土门听了都还是觉得很勉强,但是邓叔子说的也有道理。 其实邓叔子也动过这种念头,派一队骑兵在此纠缠,然后自己亲率骑兵再往前赶,可问题是前面情势极为不利。 这些东西如连环套索一般套下来的! 之所以柔然人对前面如同迷雾一般不清不楚,就是因为陈度这几天的轮流撤退交替掩护之法,让柔然根本不敢横插於那掩护撤退的部队中间。 只能一直咬著最后的殿后部队在打。 所以到了此时,对前面魏军到底是如何布置的情况,也是一无所知。 说两眼一抹黑也不为过! 而本就一向老成持重的邓叔子,更不可能此时分兵作战,派人去追击前面情况未知的魏军部队。 这可都是可汗大人宝贵到不能再宝贵的野战精锐主力前锋! 须知道培养不怕伤亡敢掠阵衝杀的前锋骑兵,比起普通骑兵难不知道多少! “你们没看吗,魏军骑兵都不在!穷寇莫追,汉人说的道理,土门你不懂吗?” 邓叔子说的確实有道理,以至於现在临时跑过来想要进言献策的阿史那土门也是一时无语,转头又被遣返回了本部。 但是邓叔子此刻看著这魏军前所未有的这个什么厢车之阵,心里莫名有些发怵。 底下的那些一个个平时不属於自己管的部族头领,还有自己这个侄孙铁伐,忍不住了! 一个两个都嚷著要请战,要赶紧冲魏军阵列。 老被对面白嫖也不是事儿! “先探虚实。”看著两翼因为各种冒进,被射倒的那些凑数柔然骑卒越来越多,邓叔子倒是还能忍耐得住,因为他想等魏军那边出现鬆动,才能突破。 魏军那边必然也有伤亡! 可是这边的士气被打击也是实实在在的。 而狡猾的陈度立车盾之阵,又有些居高临下,根本不可能让自己看到伤亡情况。 太狡猾了! “破六韩常!你,还有你们!” 邓叔子,这一次前锋中的统帅,直接下令:“你们並未加入我这军阵之中,现在正好带著两翼你们本部兵马前去一探虚实!” 破六韩常一听,心里暗骂一句娘,这探虚实的意思,可不是在外面掠阵,而是实实在在的要衝一下魏军的阵线。 不用说,肯定会有死伤,这老贼居然让自己这匈奴部族过去。 不过心里暗骂,这破六韩常面上要装出一份激昂之情:“感谢邓叔子大人,赐我等陷阵之功!” 这话说的有些阴阳怪气,邓叔子听得出来,但面上依旧神情不动,大手一挥。 然后———— 在陈度这边就看到,那长长的一条弧形阵,朝著自己围过来柔然骑兵阵线,终於开始鬆动了。 阵线两端,两部人马齐齐涌出,就像是一根自己记忆中的香肠被切开了其首尾两端一样。 “陈度,该用你我说的那法子了吧?” “不急。”陈度深吸一口气:“没我命令,所有人不得击发重弩!” 高欢看了眼身后那些个重弩,上面装的並非是箭,而是有普通那种士卒常用的那种短槊,截取掉后端之后,成了一个既轻便又更加锋利的矛头。 堪称重箭的加强版。 这便是陈度的秘密武器。 高欢真感觉不太靠谱,如何能把这东西当箭射出去? “现在只用软弓迎敌!” “近了就用长槊戳!” 旋即,那从漫步开始一步步提速的匈奴,以及一些零星投诚柔然的高车部族,这些杂胡们开始从距离魏军阵线三四十步內的距离。 隨后,两边箭矢,一时纷飞! 第一批柔然轻骑已经衝到了车阵旁,还未等马刀砍下,就被一面面车盾后伸出的长槊戳翻在地!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却月对苍狼 第118章 却月对苍狼 破六韩常根本没有想到,魏军的这车厢阵居然如此厉害! 明明也就是一些平常隨处可见的运粮食运重的车堆在那里,架著盾牌,仅此而已。 但每次带兵衝上去的时候,总是被里面各种冷枪冷箭给伤得不轻。 倒不是说骑兵们没有办法去对付这个车,或是车后面的魏军步兵,因为那东西也不是严丝合缝。 总是有缝隙! 但问题是在奔跑的马上,而且是在对面也时不时从里面放几轮冷箭下来的情况下,要对准那些晃晃悠悠的缝隙实在是太难了。 没错,那缝隙不总是固定在那里的,而是隨著那些盾牌上下左右晃动而时刻变化! 而且那是眾所周知,骑射越想要准度,越想要力道,就必须骑马靠得越近! 然后自然两边伤亡就开始成批量地增加。 第一轮、第二轮,乃至於第三轮衝击过后,在车阵前,山坡上,已经是密密麻麻骑兵的尸体。 柔然主力后面倒是早就准备了好了核心布阵,也就是云翼苍龙阵的六百核心精锐,此时已经是蓄势待发。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说的便是这种泽中·这种情况。 邓叔子脸上却比之前越发严峻起来。 说句实话,自己这个阵线早已经可以发动衝锋了,但问题是为什么在陈度那边,居然没有出现预想的崩溃,反倒是己方倒在这个阵线下面的骑兵,光是肉眼看过去就有一两百人之多。 自己也偶尔能看到那个在车身后面被往后拖的那些伤员尸体,魏军伤员尸体,但问题是自己眼力好能看清,其他的柔然普通骑卒哪能看到? 这对士气就是极大的打击! “该冲了!叔爷!” 铁伐这时候真的是忍不住了,因为眼看著这个形势再下去,啊,说不得自己的前锋就在这里一层一层给磨没了!听说自己当年的兄长庵罗辰也是被陈度这么耗死的? 要是自己重蹈覆辙怎么办? 可是,不知道为何邓叔子还是领著核心步骑精兵,在里三层外三层,只是將魏军的阵型围了个水泄不通,除了靠著黑水河那一边以外。 如铁桶一般! 可是核心的这边结阵的六百骑兵却依然不动,军阵核心中的核心十来个部族大小头领,再加上本身阿那瓌部族里的那些修行者也依然不动。 本来邓叔子当初还想让破六韩常冲一次,可那破六韩常前一两次冲得似乎非常猛,以至於自己身上都好像带著伤,然后就找了个藉口不再上去了,还说自己的部族也是伤亡惨重! 这下把邓叔子气得不轻,但又无可奈何。 说到底,眼下就算是里三层外三层把魏军这个车阵死死围住,也没有办法衝进去只在外面骑射,这边损失的骑兵要比车阵后面步兵倒下的速度快得多得多。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终於,在又一轮衝击之后,魏军车阵似乎出现了隱隱动摇,邓叔子做出决断:“起可汗之旗!” 那象徵著柔然可汗中军权威,也类似於草原游牧的都督军事持节象徵的高牙大纛终於举起。 只要看到这个旗一起,谁人都知道,这是代表著柔然可汗的精锐大军要开始突破了! 原本在前面堪堪围成一个包围圈的那些普通骑卒们纷纷让开。 从魏军阵列这边看过去,原本安静到根本就十分反常的那些柔然核心骑兵们,先前近到什么地步呢? 只有两百来步的距离! 可真的是其静如林,草浪藏形! 如果不是专门注意看的话,甚至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因为本身他们就藏在 —— 一轮轮衝击的骑兵背后。 然后———— 紧接著就看到,整齐的柔然骑兵阵列开始分作一个个小队,如风一般列出。 从多个方向,以频巽之形同时发动箭矢骚扰。 那些箭矢竟不再是拋射,而是被隱隱如巽风一般的军阵真气加持驱动之后,平直且极为精准射来! 因为距离近,力道准,加之军阵的加持之下,第一轮齐射已经让这个盾车阵之內出现了不少伤亡。 “来了。”陈度深吸一口气,看著高欢,“如何?准备好了吗?” 高欢自是点头:“请陈军主先起!” 陈度也不多说,此时自己早已和高欢在此地商定,既然都是坎水之气,那就一起试试共起一个水行大阵! 当下陈度和高欢,陈度在前,高欢在后,齐齐运起体內真气。 再行坎上坤下之势! 配合上军阵內的艮土修行者们,直接將那盾车之阵予以加固。 而此时那云影苍狼阵真正杀招也已到来! 一个个明明身著轻甲皮衣的柔然亲骑们,几乎是把自己如同箭矢一般整个甩出去! 看著陈度心中都是微微一惊! 原来,这才是云影苍狼阵的真意! 那云影便是先前如林般的沉静,是如巽风一般的箭矢骚扰,用以遮盖隱藏真正的杀机。 而苍狼,便是此刻这般忘我的致命突袭! 只见那些柔然亲骑在军阵核心真气的疯狂催动下,彻底进入了一种悍不畏死的狂热状態。 一个个明明不是重骑,此刻却仿佛化身成了一支支沉重无比灌注了真气的攻城巨矢! 那些真气薄弱分摊之后,传导到那些普通精壮骑卒身上,继而將全身的真气与战马的衝击力合二为一,高举著骑枪与弯刀,连人带马狼狠地朝著魏军的盾车阵列砸过来! 他们根本不顾及盾车后伸出的长枪,也不在乎车阵上的防御,唯一的念头就是將自己和战马化作,如同被后方军阵射出来的一道道重矢,用这股一往无前的沛然动能,將这层看似坚固的防线彻底撕碎、撞烂!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以命换命的衝锋! 邓叔子在后面看著,在自己的预想中,这第一轮突破,本应该就可以把魏军的整个军阵彻底搅乱。 没想到,一股沛然真气却隔著这些兵士,居然隱隱传连过来! 眼见著具有极大动能衝击的柔然骑兵,其动能不但被车阵吸收,而且似乎连马蹄所踩的大地,也在吸收他们衝击的动能! 邓叔子低头一看,只见那地上似乎比先前还要泥泞许多,明明没有下雨啊? 片刻后,看著一个个原本蓄满动能,將自己连人带马拋向魏军阵地的柔然骑兵们,都纷纷有种突然间陷入泥沼的感觉,身形为之一顿,然后被长盾后面的枪尖戳翻在地。 魏军阵列中只有几辆车出现了动摇,可是却丝毫不影响整个阵线的完整。 铁伐看著都傻了:“这巍军阵中有高人啊!他们————他们是不是把真气给注入到阵前大地上了?!” 本来邓叔子脸色都有些苍白了,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被当成压舱石拿出来的云影苍狼阵,居然遇到了预料之外的困难。 但转而他竟是双目放光,脸色却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激动而涨红起来。 “不是有高人!” “我懂了!我懂了!这里有陈度!只有他能这样调配军中真气!” 本来都打算带兵撤走、离开这个古怪车阵的邓叔子,心中战意突然极度汹涌,自己如何也没想到陈度居然会在这里! 因为在自己的预料之中,程度应该早就是领著人往前跑,跑回怀荒了才对而且从刚才开始就从来没有见到过陈字大旗,据说那陈度到哪都要立著他那个大旗来著,所以一开始所有人也只觉得这是魏军,可能是什么高敖曹带著的殿后部队而已! 这下其他人一听到陈度在这边,也都纷纷兴奋起来! 本来一眾柔然部族小头领们看著第一轮核心骑兵衝击,转瞬就死了几十骑的情况下,已经心生退意。 可现在所有人尽都各自催发真气,其他的兵主们也感受到了一股汹涌战意扑面而来。 “冲!里面定然有陈度!” 可这个时候,一向胆小的铁伐反倒谨慎起来了,觉得陈度必然有诈呀,这种时候应该退才是! 先前还以为一衝就能魏军衝垮,现在遇到问题了,又听说陈度在这,一下子就腿软起来! 所谓速胜转速败,便是如此。 不过自己还是名义上的主將。 “不行!阵中有诈!那个陈度於军阵极为有道!擅自衝锋,便现了他的奸计,我们往后撤,以骑射破之!” 正当铁伐要下令退的时候,对面旗帜阵型中突然升起一个极高的旗帜,明显是有很多节竹竿拼在一起的旗杆,冉冉升起陈字大旗! 上面依旧鲜红,血跡斑斑。 这一下,邓叔子和剩下所有人,根本不再理会铁伐所说的撤退的言辞。 就像是追捕一个猎物,道中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的猎人,此时终於就要抓到这个猎物一般。 一个个双眼通红! 拼命驱动著自身真气,赶著自己的骑兵们,往那铁车子上面撞! “看到了吗?” —— “看到了!!” “陈兄弟的大旗升起来了!” “大旗一举,便是你我突击援救之时!” 高敖曹和侯景对视一眼,两人视力都是上佳,纵然离著几里路都能看到,那个高的异乎寻常的陈字大旗。 “出发!”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计划又遇到了变化! 第119章 计划又遇到了变化! 高敖曹和侯景带著三百余骑兵出发了。 按照先前陈度的布置,这要一锤定音的骑兵先是要远离陈度自己的车盾大阵,隱藏到大约五六里外的的背山树林遮掩之处。 只派几个斥候,一看到远处陈度的大旗升起,便立即起兵来援。 从他们隱藏的地方驱马赶往陈度旗帜所在,算上整理队形集合然后分兵等种种琐碎,也需要一刻多功夫。 这时间说不长也不长,说短肯定也不短! 因为刚才高敖曹和侯景亲自去探,只是远远望去就已经颇为心惊胆战! 陈度那个车盾大阵看去原本还是一个黑点,可现在是足足大了好几圈! 当然不是魏军多了几倍,而是因为陈度已经领著几百步卒被柔然骑兵围的死死的! 除了那个陡然升起的陈字大旗外,已经看不到任何其他能代表陈度军队尚在的痕跡。 那真的是字面意义上,如同被铁桶围了一圈又一圈! 两人为激励军心,刚各自运足真气来喊集合出发。 但其实此时无论是侯景还是高敖曹,又或是身后的徐显秀,还有呼延族,其实都是心惊无比! 只不过口上没有说出来而已。 大家早就想去救陈度了! 但是———— 按照陈度事先和所有人商议的计划里,不到陈度举旗一刻,所有人不得有任何一部来援! 因为按照陈度所说,不到柔然核心精锐绞杀进自己军阵,都不到锤砧之法的锤子落下时刻。 过早进攻只会让柔然人能调拨出核心精骑分兵来挡。 那样反而最后可能会落个全军覆没的结局! 所以侯景和高敖曹才一直隱忍不发。 时间分明没过多少,却极为煎熬! 刚才甚至一时安静到各人都能听到各自心跳。 高敖曹一边带人等著后面骑兵整理好前进速度最快的纵队队形,一边走到山坡最高处,勉强压住心中忐忑,对著脸上依旧神色自若,骑到马上仍然有些跛脚的侯景来道:“还是那句话,事先一切都按陈度陈军主先前的安排来做。不过,我们这边的规矩依旧是大方向定下,到时候遇到其他情况都是靠自己隨机应变,莫要死板。” 侯景沉默点头,心里想著的是还需要你这等中原內地世家子地教我? 等著后面队伍整理好阵型这么一小会,高敖曹心中又是嘀咕了一下。 虽说此时情势紧张,但自己心中也是存了考察一下这批从怀荒来的人水平如何之意。 结果这个侯景一脸的淡定! 极为出乎自己意料! 要知道他的老大哥高欢可是和陈度一起呢,此刻真的是生死未知。 说来这边焦急等待的时候,高敖曹徐显秀他们私下也不是没说想过这件事,就是陈度是不是故意把高欢留在那里的? 否则的话,这批从怀荒过来的援军如何肯出全力?就怕他们扯了后腿。 现在看来这个侯景,虽说左右看著还是不像能骑马打仗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何陈度让他单领一翼。 不过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廝颇有点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至於侯景,此时心中其实也是在这么想高敖曹这帮人的! 如何这般淡定的? 还真能做到令行禁止? 骑兵里面有高车突骑也有汉人骑兵,居然能丝毫不乱。 大大出乎侯景意料。 不管两拨人之间如何心思各异,此时只过了一会,全速奔袭的长纵队阵型已经完全整理完毕。 按照先前陈度的布置,就是两人將会一路冲绕个弧形,在绵延低矮坡地遮掩下,绕到柔然军队的后面,也就是稍北边一些的位置,而不是直接冲阵。 隨后再分为左右两翼卷击柔然后军。 此举是为了先彻底断绝柔然人那边的后援。 只是战场从来多变,所有一切都不可能按照原来计划来。 当高敖曹侯景所率援军在前往驰援陈度的路上,果不其然遇到了意外。 前方斥候骑兵匆忙来报,在本应该突击队柔然侧后平坦地上,居然发现了一大队柔然骑兵! 而且数目不少! 徐显秀神色倒是要淡然的多,跟著高敖曹和侯景翻过山地去看:“陈军主早就说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且看看是哪家部眾?” “似乎是铁弗匈奴一部。”在怀荒那边,因为离著匈奴大部定居的沃野镇更近,所以侯景很快就认出来了。 只是远远看过去,就大概能分辨出来,就是铁弗匈奴部族那边的装束。 话说这铁弗匈奴那边有什么特殊装束呢?照理说这马上骑兵,基本护具都是一般,无非就是面帘、护颈、当胸、马身甲。 而稍微轻骑则是身上皮衣皮甲,甲片稍长,就有一两块护心甲片,更长更厚重一些,也就仅此而已。 不过铁弗匈奴部族原是十六国时期的赫连勃勃所传,当时就以统万城之坚固而著称,其铸甲技术也极为高超,所谓:赫连勃勃“性好工巧,造五兵,器械精锐,凡所配置,皆铭勒其上,以为永式,精鎧甲,矢不能入。” 所以侯景一眼就看出来了,来者乃是铁弗匈奴部族。 “是破六韩部族?奇怪他们怎么还来?” “破六韩?” “那不是我们之前杀掉的那个破六韩孔雀?” “不错,我曾和高欢高大哥去过沃野镇,也是往来一番,做个武官之间联繫。”侯景一抬手,身旁那跟著过来的怀荒徐氏部曲个个都停了下来。 “看他们这行军阵型,破六韩一族没有错。” “可破六韩孔雀已经死了啊?” “我记得,陈度说过,他有个儿子破六韩常,也是匈奴一族年轻才俊————等等,后面似乎还有队伍!” 隱隱绰绰之间,在柔然围困陈度部队的广大侧后方遮护的骑兵,似乎还有另外別的队伍。 这一次高敖曹立刻认出来:“是阿史那土门,我认得!” 铁弗匈奴部族的人似乎有些伤势,队形有些不齐,但是阿史那土门的突厥队伍確实队形完整。 侯景和高敖曹对视一眼,已经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必然是那个匈奴部族上去碰了一下陈军主,然后碰了一鼻子灰下来,这个时候跟著阿史那土门一起保护他们的侧翼。” 如此一来,便和计划之中出了极大的偏差,因为在计划之中,柔然大部队应该主动集结在陈度那边围攻那个车盾之阵才对! 徐显秀、呼延族只在后面等著高敖曹和侯景做决定,而侯景也看著高敖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时此地,高敖曹其实就是援军名义上的统帅。 只在片刻之间,高敖曹就已经下了决断,望著足在两里之外遮护,且似乎在慢慢往自己这边侦查过来的柔然侧翼骑兵,突然厉声喝道:“侯景听令!” 侯景在马上拱手:“在!” “阿史那土门所部,我素知其习,由我亲率左翼军引之南下,陷其阵足矣!” “陈军主贺六浑並我等眾兄弟的性命,全繫於你右翼军援救!速去!” 侯景当然知道,此时对面一大群柔然骑兵过来,足足也有四五百之数。 而己方这里拢共不过两三百骑卒。 换句话说,高敖曹是主动以身犯险! 要知道,这不是步兵作战,骑兵作战,人数一少,这骑兵很容易直接全数溃散。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步兵还能依託工事地形阵型抵挡,而骑兵极容易因为骑兵相互之间衝锋士气,乃至於各种心理的变化,进而迅速造成一场溃败。 所谓攻的也快,败的也快,来去皆如风,便是这道理。 步兵想跑,那两条腿,再快也快不到哪去。 骑兵在广袤大草原上跑,那是真的能出现一鬨而散的溃散情形! 不过因为当时就分为了左右两翼,所以高敖曹带的左翼军也就是一百多骑,再加上此前他吸引柔然人追击的经验,感觉也確实可以抵挡吸引一番柔然侧翼部队。 正当侯景点头应允,带著自己右侧兵马,准备从后面离开,然后绕一个大圆弧迂迴过去———— “等等!” 侯景愣住,勒马一停回头来看。 只见高敖曹脸上根本就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如何这就走了?” 侯景马上明白过来,估计这高敖曹是想把自己的右翼兵再分一部给他,心中当即看不起这表面看上去十分豪迈的北地汉子。 不过大军当前,要引著那些柔然人走,也不是一件易事,这边侯景正要点头分自己的兵过去。 就看到高敖曹朝著自己身后的徐显秀一指:“如何只带这些人过去?把他们也带上!” “只留二十骑於我便是!” 侯景几乎是瞬间本能的反应,瞪著眼睛来喊:“你这是找死!” 高敖曹看著远处隱隱绰绰过来的柔然侧翼部队,冷声来笑:“我带著五十一百骑过去,他们如何肯来追?” “你带著一百来骑过去,如何能救下陈度!还有你那高大哥!” “莫再多言!” “速速从后面绕去!” 侯景愕然,不过只是沉默片刻,便隨即在马上郑重拱手,也不再多说一言,带著同样沉默肃然的呼延族还有徐显秀径直从绵延山坡后绕去。 高敖曹回头看著自觉留下的二十来骑,这些都是先前自己袭扰柔然前锋时候带著的精锐,反倒是笑著来言:“如何?现在反悔还能跟著侯景走!” 眾人齐齐无声勒马来看。 一时间只有马匹粗重火热的呼吸声。 “好!便与我一同冲了那狗屁蠕蠕!” 第一百二十章 不就是侯景那个跛脚矮子嘛? 第120章 不就是侯景那个跛脚矮子嘛? “贺六浑,一起跟我冲了那狗屁蠕蠕!” “陈度,莫开玩笑!”高欢苦笑,原本俊秀面庞,此刻也沾了不少血污不说,而且因为真气消耗过多而有些苍白。 两人都已经是早做好了架势,正要说,衝上去和那些柔然骑兵肉搏,也不是不行。 陈度和高欢多少还没到那个时候。 “柔然这般阵法如何如此厉害!”陈度自己也是力撑著不泄气,故作轻鬆来言,“先前可没听贺六浑你说过。” 高欢只是咬牙摇头,继续运足真气,输出到以陈度为阵眼的军阵之中,再由陈度为调和,输送到顶在前面、顶住军盾大阵的艮土阵中。 如果不是这样,有军盾之力加上地势地形之优,加之泥土之陷,还有陈度的居中调和,只怕这车盾之阵早已破了! 就连陈度自己心中也是忐忑不已!说白了,自己好像有些小瞧敌人了。 对面那个自己看到的白髮苍苍的老者,看样子应该是柔然可汗王族之人。此人修为虽说也就是正脉一条或者两条的水平,但问题是运用军阵之法极为嫻熟,算得上自己对阵以来,对面用军阵给自己压迫感最强的一个! 自己也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柔然人会把这个云影苍狼之阵当成是压箱底的东西,那威力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厉害。 这不就是墙式衝锋么! 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衝锋阵型,因为真气军阵作用下,阴差阳错出现了。 如果说普通的骑兵乃至於重骑衝锋,阵型也还是那种比较稀疏的衝刺过来,这样的骑兵阵型自然是可以避免大规模的伤亡,但是也很容易因为衝到敌军阵线后,一举失去了原有的动能,进而缓慢下来,在敌军阵型之中漫无目的衝杀游荡,进而成为步军阵列的活靶子。 而这种排得跟墙一样的骑兵,衝过来的时候,伤亡自然要高,可问题是衝劲和动能也大啊! 在云影苍狼军阵加持之下,那就是从三十步的距离急速衝刺,就如同蓄满了力的攻势一般直直撞过来。 要说平时,柔然骑兵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莫说轻骑了,就连重骑面对车盾之阵,也很难以下决心突破,因为这伤亡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第一轮的伤亡。 否则当年那刘裕靠著这么一个类似的阵型,如何扛住几千北魏军围攻的? 那个时候,刘裕后面还有河岸上的水军不讲,不过那时候的北魏精锐军队肯定也比现在柔然这些骑兵强。 这一来一去算是抵消。 但陈度这边依旧是遭遇了极大的伤亡。 那这个云影苍狼阵加持下的骑兵衝过来,那真的就如一堵堵墙。 只不过可能因为引动阵法之人,修行层次可能也就是正脉上下,加上又是仓促集合,所以並未演练妥当。 以至於就这么砸过来、砸到陈度这边车盾之阵上的时候,並没有让魏军这边的阵型全线溃散。 就连以艮土阵维持车盾之阵的那些土行修行者们,也是感觉对面的气浪就如一排排墙一般涌来,几乎就是那种要推墙把自己活埋之势! 而自己和高欢共同以坎水真气陷地而成的坎水初六之变,所谓“习坎,入於坎窗,凶”,也就是让阵前大地泥泞更甚。虽说也能雪中送炭,但终究难以抵挡那是柔然核心精锐骑兵一轮接著一轮的衝锋。 顷刻之间,两人都顿觉自己真气已经有些无以为继。 “再坚持一下,很快他们就来了!” 高欢也来不及想陈度画的这个饼到底能不能实现,只是暂时撤去真气:“陈度你先撑著,我先带人去把西北边那个窟窿给堵上!” 这时候高欢反而成了这山坡车盾之阵內魏军的救火队员,带著先前早就准备好穿著重甲的这么二三十个步兵,前去堵住柔然骑兵的突破口,甚至还能发动小小的反击,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当陈度和高欢都觉得力竭难支的时候,其实在对面,邓叔子和一眾柔然將领何尝不是感觉如此。如果陈度知道此时这些人想法的话,只会当即大鬆一口气! 因为邓叔子和铁伐也已经感觉自己这边到了极限。 倒不是自己真气维持著云影苍狼阵到了极限,而是因为这些柔然可汗阿那瓌的宝贝,这些精华中的精华,这些前锋精锐骑兵死伤得太惨重了! 转眼间已经差不多三去其一! 当然效果也是显著的,魏军的车盾之阵已经出现了好几个缺口,但这缺口这突破口一时间无法继续扩大。 对面就像是那种堵住溃堤的堤坝一样,哪里一溃堤了,就有人扛著沙包衝上来堵。 而是因为接战的正面宽度过小,只是这么一个山坡上,所以后续的柔然骑兵,就只能朝著天上拋射一些弓矢而已,根本没有办法直接来攻魏军的正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邓叔子再一次否决了自己这侄孙铁伐要求先行撤退的提议。 因为这沉没成本实在是太高了,自己不可能损失了一半柔然可汗的精锐部队以后再撤回去,没有这种道理的! “这次由我亲自带队!铁伐,你先到后面去!我带著军阵和新的修行者,直接冲他们缺口!” “你记住了,没有看到我衝出来,你万万不可跟著进来!只要这面旗帜不倒,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军心就还能维持住!” 邓叔子也不等铁伐反应,因为此时自己刚好看到了一个较大的缺口,在自己的西南方出现。 作为白髮柔然干將,直接带著骑兵从那个缺口成一条纵队,一起冲了进去! 至於代表著可汗意志,见旗如见可汗本人的那面大军旗,倒还是留在了铁伐这里。 在邓叔子衝进去后,效果倒是很显著,就如同一道锥子直接扎到了木板里面一般,那木屑脱落,便是那些车盾之阵粉碎,且背后魏军步兵猝不及防被斩杀倒下的身影。 这边铁伐看著心中大动,正想带兵跟著衝过去,却没想到一个满身泥污的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衝到了自己身边,一脸苍白:“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铁伐大人!” “魏人有一股骑兵大军从我们后面绕过来了!” “带兵的可是那高敖曹?”铁伐立即反应过来。 因为这几天和高敖曹交手极多,所以许多柔然骑兵们都认识高敖曹。 “不是!是个跛脚的矮子带队!” 山坡底下,这边铁伐还在想这个跛脚的矮子带队是谁,此时已经一阵阵喊杀声遥遥传来。 正是自己背面的柔然位置。 铁伐一愣,看著那个自己叔爷锥子一样捅进魏军军阵之后,似乎和陈度交起了手,但一时间似乎也並没有办法捅穿对面阵型。 这时候应该怎么办? 仓促之间,铁伐只觉得要先解决后顾之忧,立即下令:“不要慌!隨我一同去迎战那什么跛脚矮子!既然不是高敖曹,还怕他作甚!” 铁伐也是有些果决的,二话不说直接带兵过去,带著军旗的骑卒自然也跟著铁伐往后移动。 如果按常理来说,这番抉择並没有任何问题。 但此刻是焦灼的战场。 当其他骑兵们,特別是那些在陈度车盾之阵前廝杀的柔然骑兵们,看到自己的军旗突然往后移动———— 就发生了一个铁伐根本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那就是绵延整个山坡,密密麻麻的,偽军骑兵们哪里知道铁伐是为了去对付后边的军队? 他们只知道军旗动了,而且是往相反的方向动! 那意味著什么? 就在柔然近两千骑兵各自犹豫彷徨之时,忽而听到了被他们围住的魏军车盾之阵之中,居然响起一阵阵所有人再熟悉不过的柔然语,而且似乎是以真气运足来喊! “铁伐逃了!铁伐带著他的兵逃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宇宙大將军確实有些实力!(5k) 第121章 宇宙大將军確实有些实力!(5k) 陈度当然没有想过,把对面军旗移动进而造成对面阵型的全面溃散,当成是自己计划中的一部分。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计划也太过於复杂,太过於不確定了。 根本就不是一个在战场上能执行的计划。 所以当陈度看著那柔然人的军旗往后动,进而引发了阵型的骚乱之后,立刻就知道自己计划中那个关键时刻到来了。 计划中,確实是高敖曹和侯景分別带著骑兵突击敌军后方,进而引发骚动。 现在看来,不知道高敖曹和侯景进行的如何了,但总之目的是达到了,敌军出现了骚动。 依著奇兵突袭搅乱柔然军心,继而在自己这边车盾阵坚守下,內外夹击,然后事便可成。 当然,自己也確实有个地方没算到。 那就是————没想到对面柔然人的突击会如此强大,以至於其实此时自己以车结阵的这个步兵阵列,其实已到了大半崩溃的边缘。 只能说敌我双方各方面的出错,低估,乃至於事情突发的状况,形成了此时最后的局面:那就是魏军还撑著最后一口气,而柔然人因为在战场上人马混乱,根本不知道情况,看著军旗后撤之后,已经全线隱隱有动摇之势。 於是便按照陈度先前的安排,高欢,乃至於那些怀朔出身与柔然人打交道更多的高欢隨身亲兵们,齐齐扯著嗓子来喊:“铁伐跑了!铁伐跑了!” 差点陈度都想接上下一句:“铁伐带著他的小姨子跑了!” 只能说也多亏了那个邓叔子,带著最精锐最核心的云隱苍狼阵突入到了魏军阵中。 这个时候把陈度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柔然人,根本分不清是不是邓叔子那些突入阵中的兵士们喊的。 而邓叔子也著实厉害,这一个个跟墙一样衝进来的半重甲骑兵,就跟拿刀刮鱼鳞一样硬生生在魏军阵线上刮下血肉来。 那些想上去做抵挡的魏军步卒,尽皆都被砍翻在地。 连著那些车阵也被撞得七零八落,何况那些普通上去想做抵挡的步卒呢? 简直就跟脱线木偶一样被拋飞。 又或者,如果让这长矛戳在身上,一捅到底。 这些柔然骑兵核心队伍,直线一衝到底,牢牢地插入到魏军阵中。 陈度这边也是带著军中艮土修行者,以及及时来援的高敖曹,这才勉强挡住邓叔子的核心重骑衝击。 可也正因如此,给了陈度浑水摸鱼的机会。 吶喊声从军中传来,且许多人有意无意又在模仿,又或者是那些本来就心惊胆战的骑兵们也跟著吶喊起来,进而就形成了一波浪涛汹涌般的声浪,席捲了整个山坡。”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快撤吧,大人!” 旁边亲兵一边扛著汹涌压上来的魏军步卒,一边在旁边力劝。 —— 可邓叔子就如同根本没听到这些话一般,眼见著陈字大旗就在眼前,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依旧屹立不倒。 不甘心啊! 邓叔子又看著后面,刚才明明如潮水一般涌来,现在又如潮水一般退去的自己的主力。 只是张口想吼些什么,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吼不出来,只能喊出几声嘶哑的声音。 眼见著整个柔然部队的退去已经不可再挽回,邓叔子看著自己冲入陈度军阵中的核心部队,也在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员。 因为本来这边从一开始柔然人试探,到刚刚不久前邓叔子带领核心部队突入到陈度步阵之中,就已经花去了许多时间。 这里有一个非常反直觉反常识的点就是,比起步兵阵列,骑兵作战时,阵型一旦陷入混乱的话,因为各种人马之间相互遮蔽的厉害,根本无法看清楚山坡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混乱要比想像中传染的还要快! 所以现在就连邓叔子带的核心部队,那些剩下四百多可汗的精锐骑兵,竟也开始往后退却。 这时,邓叔子只剩下一个选择。 汉人所说的“围魏救赵”。 眼下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颓势,除了剩下唯一一个看起来也十分渺茫的可能,那就是直接斩杀陈度! 拔陈度帅旗! 眼下这便是唯一的解法。 只是邓叔子很想重新集齐队伍再冲一次那陈度將旗的时候,却发现越来越多的步卒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了陈度大旗底下,挤在了陈度前面,如一道道人墙军阵。 邓叔子都觉得难以置信,为何自己面对的是魏军,跟先前遇到的所有魏军都完全不一般! 转眼间,冲又冲不回去,退又一时退不得。两难之下,这邓叔子的核心柔然骑兵,已经被四面八方挤过来的魏军长矛给捅落马下不少。 毕竟这些骑兵也就只是身上比其他人多穿了一些鎧甲而已,並没有把连人带马都包裹得跟铁粽子一般。 在失去机动性和衝击力之后,这样的骑兵在步军战阵中,简直就是再容易再好打不过的活靶子。 而此时,邓叔子好不容易打开的一条通道,又有刚才派出去的亲兵,此时一身血污挤开纷乱的兵马,跑到邓叔子面前来报:“大人!是后方,是后方突然出现了魏军!” “所以铁伐大人才带著兵去对付后面的人!” 邓叔子听到这消息才稍稍心安。 不过眼下已成先前的九一开必胜之局变成了五五开,甚至三七开。 邓叔子想不通的是,这陈度如何能把几百人调遣得跟几千人一般难打? 此时邓叔子也知道自己是中计了。 陈度就是故意把自己暴露在他们面前,吸引他们上鉤,等到他们和魏军缠作一团一时间根本无法转身的时候,这才派了另外一支精兵从身后来袭! 可是问题是,先前不是有一支遮护侧翼,还主动领了这个命令的阿史那土门在侧翼的嘛? 怎么会让魏军就这么鬼使神差一样绕到自己背后去了? 刚才那破六韩常部受伤受损之后,也是主动请缨到侧翼休整顺便防护,照理应该来说有两部人马,怎么感觉跟没有一样? 难不成魏军还有第三股人马?! 传令兵根本说不清楚,邓叔子此刻也无暇纠结这些事情。 当即也不多言,只让这个传令兵赶紧往后方跑去,只说:“让铁伐大人別管后面魏军,拖住他们就行!赶紧回来稳定军心!我將猛攻陈度將旗所在!” 那传令骑兵临走前,似乎是忘了一件事,赶紧又折返回来:“那领军之人,並非是高敖曹,而是一个跛脚矮子!大人,有何吩咐?” 邓叔子哪里知道什么跛脚矮子,只知道不是高敖曹和陈度其中之一,便好打! “那更好!若是可能便將那什么跛脚矮子给灭了!我在这里为他拖住魏军,拖住陈度!” 事情並非像邓叔子想的那般,铁伐能够轻易灭了那魏人中的跛脚矮子。 恰恰相反。 铁伐提兵快要赶到后方时,这才发现这个跛脚矮子所领的魏军,既不用正奇军阵,也无其他多余什么车阵什么的。 甚至和自己所意料之中、以为这一支队伍会直接插进来,完全不一样。 只见这跛脚矮子骑著马,居然还十分嫻熟,而且带著骑兵,只是在柔然军队后方往復掠阵骑射而已。一瞬间,甚至让铁伐觉得自己才是那些汉人,而对面才是柔然人! 这样就造成了自己后方大乱! 铁伐这时也知道自己这一动,导致了整个阵线都在动摇。 但是在铁伐心里,这些都还是能解决的问题! 问题不大,优势依然在我! 因为自己的叔爷可是久歷战阵之人,,刚才自己也看到了他那个部队插入到了魏军阵中,陈度根本没有反击的力量。 只要自己这边帅旗不倒,等著灭了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跛脚矮子领著的魏军,到时候大纛一返,军心必然重整。 到时候说不得整场战斗的最关键军功,都要落在自己头上! 脑中各种奇怪念头闪转,这边铁伐已经准备好了,指代自己,带著轻微部队,回到阵线最后方,就要给那个那跛脚矮子魏军迎头痛击! 自己领军敌不过高敖曹,敌不过陈度也就算了,难道还不能治你这跛脚矮子將官不成?! 跛脚矮子,也就是侯景,此时確实正在领著原本的右翼军,还有高敖曹分给自己的大部分左翼军,也就是魏军部队之中的精锐骑兵在反覆掠阵袭扰。 跟著侯景的徐显秀呼延族等人,此刻心中都是惊疑不定! 因为在徐显秀和呼延族看来,这个侯景的各种行为举止实在是太古怪了! 如何还不去救?! 如何还不趁著柔然人整个队伍都在动摇的时候去冲? 非要等到对面那个大过来? 如何这人这般耐得住性子? 再不出击,只怕陈度还有那高欢都要在山上被柔然人吃了! 两人齐齐来问,结果等到的却是右翼领军侯景的一句话:“再等等,战机未至。” 徐显秀和呼延族,两人匆忙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懂对方此时在想些什么。 怕不是这个侯景临时缩了吧? 但是现在侯景无论如何,也是陈度规定了右翼军的领军,又是高敖曹刚才领著二十余骑孤身去引开柔然侧翼遮护队伍之后,指定的剩下左右两翼领军。 要知道,要是没有高敖曹带著人引开那些柔然侧翼的遮护部队的话,那就意味著第一时间,柔然人那些没有陷入和陈度拉锯的侧翼遮护部队可以迅速折返来对付自己。 心里面徐显秀和呼延族其实还是认高敖曹为军中大哥,所以高敖曹加陈度的命令,既是让这侯景暂时领军,两人就算心中再为犹疑,此时也只能遵从侯景的命令。 而侯景和陈度与高敖曹有一点又不一样。 要是往日,徐显秀和呼延族早就听到陈度或者高敖曹跟他们解释如此这般那般行动的缘由了。 可是那侯景只是看著山坡上的旗帜,以及远处柔然人的军旗所动,其他根本不多说一句。 根本就不解释! 等到整个柔然军阵都已经开始乱起来了,似乎柔然骑兵们都在往后退的时候,侯景还是只是指挥自己部下这些骑兵保持机动纵队阵型,来回奔驰而已。 就在呼延族和徐显秀甚至已经准备独自带兵往柔然军阵中冲的时候,在柔然骑兵之中,那一个显眼的高牙大纛,终於是挪到了军阵最显眼、最前面之处。 这时候,侯景那双极为阴鷙的眼神之中,这才露出一股看得让呼延族和徐显秀心里都打了个颤的凶光! 本来徐显秀和呼延族都以为这个侯景要来个斩首行动,直接带著兵衝著那大纛而去,阵斩柔然大將的时候,刚才一瞬,目露凶光的侯景,却突然调转马头,从身上马鞍袋上掏出一个刚刚学从陈度那边学到的指挥之法,也就是一面靛蓝小三角旗,猛地一挥! 这命令再明確不过,只是一瞬间把徐显秀和呼延族都给看傻了眼! 因为这个旗子的命令意思再明確不过。 那就是撤! 没错,就是撤退之意! 不过此时战场上根本没有犹豫或者发问的时间。 陈度这小半个月来,每日往復、有空就做的演练,也明確表示一点,於战场上,只遵守上级军官所有命令,为第一要务。 任何疑问,要么是在之前行动前的军议之中问,要么是在行动结束后的反思会上发问。 战场上只需也只能遵从上级军官命令! 所以侯景这么一挥,本来就保持了一个完整机动阵型的魏军骑兵中队,甚至连掉头动作都不需要,由侯景带著直接转头就撤。 那铁伐一开脑子,哪里来得及思考这般那般许多,而且附近也根本看不到任何可能藏有再多其他巍军伏兵的可能。 当即也是兴奋地一声大喊,然后就带著自己那面大,连著自己那些精锐柔然骑兵来攻。 要知道,原本柔然骑兵这里核心精锐部眾,一个是邓叔子领著去攻陈度的军镇,而剩余的所有部分都掌握在铁伐的手里。 现在铁伐带著这些自己父汗的精兵,朝著那跛脚矮子率领的魏军冲了过去。 此时跟著铁伐过来的那些大小部族小头领们同样也是这般想,平时前面这些日子里被陈度和被高敖曹用的古怪撤退之法给打疼了,治不了高敖曹治不了陈度,难道还治不了你这一个跛脚矮子吗! 倏忽,这一批从山坡上退下来的柔然核心骑兵,直接就一把冲开柔然阵列,脱离开其他柔然骑兵的遮掩,孤军朝著侯景冲了过来。 然后就这样,侯景在前面跑,带著最精锐的魏军骑兵,也是这些天磨练出来的、於撤退途中磨练出来一套嫻熟跑路阵型的骑兵们往后撤。 而另外一边,则是铁伐带著精锐核心部眾骑兵们在往前追。 只追了半刻功夫不到,呼延族和徐显秀回头望去,已经发现为何侯景要这么做的端倪。 那就是对於追击中的柔然人来说,无论立功心切也好,还是本身人马骑术、 体能各有不同也罢,总之,其追击阵型已经形成了极大的裂痕。 简单来说,就是首尾脱节了。 而魏军这边,因为在先前这些天的撤退掩护之中,已经练出来了一个统一的范式,一个所有人默认的规矩,至死都要守著的规矩军法! 那就是无论如何,想撤再快,都不能超过前面领军的將官。 而侯景明显是在有意控制整支队伍撤退的速度。 这边侯景同样是时不时回头,脸上既是阴鷙,又是平生难得一见的兴奋。 看了真的让呼延族和徐显秀暗自心惊的那种。 就像是草原上的海东青看见了猎物一般。 说是目露凶光,一点都不为过。 “好了!” “就是这时候!” 侯景一声暴喝,猛地勒紧了韁绳。 坐下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激昂长嘶,马蹄重重踏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手中那面小旗换了顏色,不再是向后指引,而是猛然划破长空,指向侧翼! 这支高速撤退的魏军轻骑,由高车突骑和汉人骑兵组成的队伍,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纪律性! 最前排的骑兵几乎是紧隨侯景的动作,同时勒马。 整个骑兵纵队如同游龙,龙头猛地剎住並调转,龙身则划出了一道凌厉弧线o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这支本在狼狈逃窜的魏军,已经完成了从撤退到衝锋的阵型转换,如同一张拉满的巨弓,锋矢直指追击而来的柔然人! 铁伐根本没有想到这个跛脚矮子跑路的时候还敢反击! 敌人胆敢还击?! 此时铁伐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队伍和前面后面已然脱节,心里想的只是要狠狠出一出这几天来的恶气! 於是就乾脆直接拍马而上! 而此时,铁伐身边只有四五十骑而已! 下一刻,便与侯景、呼延族,还有徐显秀带著的魏军骑兵正面相撞! 两队人马就这样齐齐穿阵而过。 而呼延族、徐显秀以及侯景同时瞄准的都是一个人,那就是在大纛底下的那一位剪髮垂辫的柔然大將。 电光火石之间,手起刀落。 只一回合,侯景一枪中的,便將此人戳落马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不对是转进如风! 第122章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不对是转进如风! “你说什么?!” 阿史那土门听到慌里慌张的斥候来报,惊愕片刻后立刻做出一副极为惊讶的姿態。 “后军乱了?” “这怎么可能!” “铁伐大人让我赶紧回援?可是大纛现在都不见了?” 说完,眼神还极为隱秘地瞟了旁边的破六韩常这个年轻人一眼。 看到那破六韩常脸上那一副愕然困惑惊惧,以及愤怒的神情,是断无可能装模作样装出来的。 破六韩常当然极为惊讶! 谁也想不到就这么追著高敖曹一会的功夫,后军居然崩了! 至於为什么一眼认出来高敖曹,那是因为高敖曹平时马上作战有个奇怪习惯就是不束髮。 再加上小半个月里阿史那土门都和高敖曹打交道,部下可以说个个都和高敖曹有血仇! 俱是想著主力那边围个几百人的魏军步卒打应该不成问题,这才放心来追高敖曹。 反正明摆著也不可能有伏兵嘛! 可问题是谁能想到主力部队那边跑过来一个气喘不匀话说利索满身血污的斥候,居然说中军刚才全崩了! 连铁伐大人都不知下落! 破六韩常也是个反应极快的,当即对阿史那土门说:“阿史那大人!现在应当速速回援!” 结果破六韩常这话一说,阿史那土门却是半晌都没有反应,只是盯著远处依旧在掠阵挑衅的高敖曹。 破六韩常又催促了一句,阿史那土门依旧不动。 破六韩常再行催促不停,甚至忍不住已经转身,准备自己带著铁弗匈奴本部的部族人马去救援本部骑兵。 阿史那土门这才做出一脸无奈之色,马上一把拉住了破六韩常,苦口婆心地来劝:“此时大军军心已乱,阿常你这时候还想回去,是想要把自己陷於绝地吗!” 因为被高敖曹牵扯得过於远了,所以现在俩人回头一看,基本也是看不到柔然大军那边是个什么模样,只知道是一片黑压压的山坡上依旧还是里三圈外三圈地包著,但是似乎確实如传令兵所说那样出现了鬆动,有些人正往山坡下退。 换句话说,就是此时根本就搞不清楚前锋主力大军那边两千骑兵到底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破六韩常终究还是年轻气盛,见一时又追不上仇人高敖曹,而自己后方的老家又被魏军什么诡计给搅了。 如何不急! “我知道了!定是另外有一支魏军偷偷绕了过去!那根本不是什么陈度在山上被困,他就是故意引大军去攻!我们都中了那陈度奸贼的奸计了!” “那又如何?”阿史那土门无可奈何,嘆气来道,“你我既然在军中已有些时日了,如何还不知平时军中最怕什么?再过去就要被乱军裹挟,连著我们这些本部兵马都要被一同糟践进去。” 这话一说,倒是一下子就把破六韩常给点醒了。 阿史那土门见著高敖曹零星二十骑不到,其实根本对自己形成不了威胁,只在远远来回挑衅骑射而已,便赶紧耐著性子来劝破六韩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毕竟现在阿史那土门心里早就准备好脚底抹油跑路的准备了,无论如何都要带上这一个匈奴部族,法不责眾嘛! 至於为什么要跑———— 一方面,其实从一开始邓叔子和铁伐久久攻不下那陈度的小山坡,阿史那土门就知道那陈度肯定有鬼! 自己在陈度底下可以说是不知道吃了多少亏了,原本可以说,现在被彻底打服了也不为过。 所以这才要转去遮护侧翼,为的就是留个退路! 当然,一开始阿史那土门也是存了遮护侧翼的心思的。 只不过谁让铁伐他们中军败的那么快? 现在既然后边被偷袭了,军势大乱,再回去按常理来说也不是不行。 但问题是自己的本部儿郎,先前本就被陈度折损了一波,再折损一波的话,自己到哪补充去?柔然阿那瓌可不会把他的精锐补充给自己! 而且这能不能救还说不准呢! 因为两人带著的突厥和匈奴两部骑兵人马,拢共不过三四百人而已。 不然的话,高敖曹也不敢来引自己这批侧翼兵马。 说白了,就是很可能还会因为没有救到人,反而被那乱军潮裹挟著,连自己也给衝散。 失败主义情绪是会极速传染的! 上过战场真刀实枪见过血的,谁不知道那种溃败之后被乱军裹挟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这番道理,阿史那土门虽然没明说,但稍微点拨一下之后,破六韩常这边也立刻明白过来。 不过破六韩常脸上还是有些犹豫,因为就这样跑了,就会有一个极为重要关键的问题摆在眼前。 回到柔然中军那边,阿那瓌到时候会不会追究? 不等破六韩常如何反应,此时时间比什么都宝贵,再晚一点就跑不了了! 阿史那土门咬牙拍马掉头,同时喊了一声突厥话,示意其他那些突厥骑兵们也纷纷跟上。 破六韩常无奈赶紧跟上,自己这铁弗匈奴部,其实本来就没多少人,眼下不跟著他走,再去单独追高敖曹不现实。 “援救还是要救的,只不过切莫把我们自己给卷进去便是!” 阿史那土门这么一说,那破六韩常当即就是心领神会,自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往天上胡乱放几箭嘛! 就当对得起可汗发的军餉粮秣了! 既然怕可汗怪罪,那就去装模作样去看一下,然后赶紧撤了便是,省得那败军乱军潮將自己裹挟过来! 然而还未等这支战场上唯一能动的柔然骑兵完全转头,高敖曹那边,带著二十骑不到,又紧紧贴了过来! 就如同狗皮膏药一般,与这柔然骑兵保持著一定距离,不停袭扰。 等到破六韩常和阿史那土门在高敖曹贴阵骚扰之下,又损失了十几二十个骑兵,好不容易稍稍摆脱纠缠,回到柔然骑兵本阵附近时———— 两人看到眼前情形,俱是心中惊悚,脸色苍白! 这哪是之前传令兵说的后方军阵骚动啊,明明是已经一片溃败跡象! 高旗大根本不见踪影! 两支魏军骑兵似乎在来回冲刷,就如同一柄好柴刀对著案板上的猪肉来回猛剁,所到之处,每次都要刮下一大批柔然骑兵来,。 其他柔然骑兵根本就是群兵无首。 见著附近有一支成型的柔然骑兵,也就是破六韩常和阿史那土门这支兵马过来,赶紧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样衝过来。 看见败兵朝著自己涌来,阿史那土门当机立断,直接对著破六韩常挥手:“,走!” 根本就是头也不回,直接带著手下四百唯一能保持阵型的突厥和铁弗匈奴骑兵北遁!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时有变 第123章 天时有变 这次还真不能怪阿史那土门和破六韩常,没看山坡上战况就直接北遁而走,因为眼下柔然骑兵的战况实在是太惨烈了! 那代表著中军铁伐的大倒了不说,失去指挥的柔然骑兵现在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然后被两支分开的精锐魏军骑兵来回衝杀。 那样子,就像是两根筷子在搅鸡蛋清一般,所到之处皆是人马翻飞。 失去指挥后的骑兵溃乱得就是如此之快,以至於许多柔然骑兵见到破六韩常和阿史那土门带的这一支还有点队形的部队,就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赶过来。 而正在衝杀的两支魏军精骑,自然也注意到了阿史那土门的存在。 阿史那土门心中大骇! 柔然可汗本族精锐骑兵都被衝杀得七零八落,何况自己这些本来就是属於柔然偏远部族的骑兵,那如何能成为对方一合之敌? 所以根本想也不想,阿史那土门和破六韩常的骑兵部队就像磁铁吸附铁末一般,零零碎碎掛著残兵败將急速北遁。 当然在逃跑的时候,阿史那土门和破六韩常还是没忘记看了一下魏军领军骑兵的將官到底是谁。 至少得看个明白,回去才能和阿那瓌做个交代。 “一个跛脚,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好像是跟著陈度的,那个什么呼延族!” “还有那个徐显秀!” 那一晚被徐显秀带兵突袭袭营,进而造成一切崩裂的记忆,牢牢控制住了阿史那土门。 根本不敢做他想! 可就在此时,阿史那土门忽然发现一队柔然骑兵带著一个伤员,拼命衝破好些魏军的阻拦和己方军阵冲了过来。 那个伤员头上还血流如注,眼看也不太像能救活的样子。 阿史那土门急不可耐地继续往前赶,根本不打算等著后面急速衝过来的这个带著伤兵的骑士。 然而这时候,还是多存了一份心思的破六韩常,赶紧拍马衝上前拉住了阿史那土门:“等等!这好像是中军部將!” 寻常將官和兵卒之间的著甲自然是有区別的。 阿史那土门刚才那叫一个那是心惊胆裂,只顾著跑路,自然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转头一看才知道,是受了重伤的铁伐! 应该是被他身旁那些亲卫们死保著衝出了乱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眾所周知,这个骑兵对冲的时候,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把人直接捅落马下,剩下的无论斩首还是其他动作,都是要其他人额外帮著完成。 骑兵对冲的时候,最怕的便是马匹失去动能,成为別人的活靶子。 骑在马上的主將断无可能在此时跑到马下专门去割別人首级,特別是对於亲手捅落这个铁伐的侯景来说,本身又是跛脚矮子,本就行动不便。 故而,现在阿史那土门才看到这铁伐被手下冒死救了出来。 这下好了,本来还有那么一点纠结要不要帮著稳定一下局面的心思,现在消散得那叫一个一乾二净。 因为这太关键了! 阿史那土门甚至当场就想赐这个带铁伐回来的骑兵重赏。 因为这样无论如何都能向阿那瓌交代了,自己把他几子救回去了不是? 说不定还有奖赏! 只不过看著这个铁伐头上血流如注,跟自己一样好像一只耳朵也是不保了。 没来由,阿史那土门心里又是一跳! 这一下赶紧是拋掉所有杂念,带著自己所部一路狂奔! 至於什么有些人被落在后面,根本是管不了的。 “如何?我这一招后发制人,必先抓到对面破绽再出,不像你们一个个毛毛躁躁————” 侯景这边带著队刚刚匯合完毕。 此时柔然大军本部后军已经完全溃散,暂时能够匯聚到一起做短暂商量。 结果呼延族徐显秀根本就没等著侯景吹嘘什么其他东西,直接带著兵往山上冲了! 因为山坡上的包围此时已经鬆动,问题是陈度还生死未知呢,谁有空再听这个跛脚矮子在这吹嘘? 虽然徐显秀呼延族心里也確实认为这个傢伙带兵有实力,而且似乎还不在高敖曹之下! 连真气都没引发,只凭著快、准、狠抓住战机,就这么大道至简,破了柔然人的骑兵大阵。 侯景哑然,一肚子话憋在嘴里面,又颇有点恼火,一时无法发泄,只能面色一沉,喝令手下去驱赶屠杀柔然人:“能杀的全杀了,別留活的增加负担,给他们个痛快!我带人去救高大哥,还有陈军主!” 侯景原本领的右翼军,大部分在驱杀柔然人,而侯景自己带著兵,追上呼延族徐显秀,以及隨后赶来的高敖曹一同往山上杀去。 “陈度!陈兄弟!” 呼延族大声疾呼,一马当先运足真气,心急火燎,比刚才衝杀柔然冲阵的时候还要勇猛。 而柔然包围的铁桶阵也早已鬆开,所以其他人也都是很快就带著兵突了进来。 然后,跟在最后面的侯景就看到了令他最为不可思议的一幕。 陈度是坐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胡床马扎上,大口喘气不停。 反倒是高敖曹和徐显秀都是同时鬆了口气,似乎对这奇怪的场景见怪不怪了。 而高欢也毫无想像中的如何瀟洒模样,同样也是坐在不知道哪里拿出来的另外一个马扎上,一样是脸色苍白,大口喘气不停。 两人面前捆著一个四肢打断已经无法再运行真气,头髮白花花的柔然大將。 “邓叔子,当今柔然可汗阿那瓌的叔叔。” 陈度说话还在喘气不停,那军阵给自己真气消耗得不轻,毕竟抵挡了那么久,身体都快被掏空了一样。 “生擒的————留著他,后面还有用。” 还没等陈度说完,呼延族直接下马衝上去看陈度伤势,左摸一下右摸一下,在確定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才长出一口气。 “你们是如何挡那么久的?这个什么车盾之阵,当真有用?” “没有用的话,我和你们家陈军主恐怕早已死在柔然人的马刀之下。”高欢虽是脸色苍白,却也抑制不住兴奋神色。 这一下,自己总算是拿到梦寐以求的军功了! 而且是大大的军功! 当今柔然大可汗的叔叔! 还是生擒的! 高欢转而话锋一转:“不过,按照————按照刚才陈军主跟我说的,此时不是开庆功宴的时候。” 陈度指著远处天,点点头:“看到没?又要下大雨了,只怕这天时还要变冷,一刻都不能拖!现在,即刻所有缴获口粮分与兵士们,然后让那些俘虏抬著我们的伤员走,昼夜不停,往怀荒那边赶!” “你们先各自去清理战场!” 陈度这么一说,其他人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发现,天时似乎在这一两天好像是突然是没那么暖了。 而且还有越发变冷趋势。 说来,这个在这几年大旱灾年也是极常见之事,忽冷忽热不说,要么大旱,要么大涝。 现在所有人准备起身,等到收拾完战场前往怀荒最后几十里路上,再来討论这一仗如何如何。 躺在地上,被五花大绑打断手脚的邓叔子,极为不甘心,抬头嘶声问了一句:“陈度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介普通汉人而已。”陈度淡淡以对。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进抵怀荒 第124章 进抵怀荒 这一次,真不是陈度不想搞个庆功会,而是因为时间真的过於紧迫! 说来此战確实大大缓解了之前陈度的窘境不假。 即便是高欢和侯景现在站在陈度身侧,看著下面人在收拾战场,也觉得眼前一切如梦亦如幻! 因为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侯景听著一个又一个亲兵上来通报数目,方才明白过来自己打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仗! “对面原来足足三千骑兵!打之前陈军主你可是说对面也就一千来人啊!”侯景又惊又喜,且还心有余悸担著后怕看向陈度,一时间甚至忘了自己要向陈度邀功来著。 “如若不是那样说,恐怕出发前军心就泄气了一大半吧?”陈度也是无奈来笑,还摊了摊手。 高欢盯著眼前这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的年轻人,心中却是莫名有些感慨! 想来自己也不过才年方二七而已,竟没想到比起这个陈度起来,已然多了好些年长之辈才会有的谨慎小心,少了几分果敢大胆! 按照下面报上的初步清点数目。 不到千人的魏军扛下了足足近三千柔然各种骑兵的衝击,初步报上来的数目光是俘虏就近三四百人,杀死杀伤四五百人,其余的除了阿史那土门那一支四百人不到的偏师外,其余全数溃散。 也就是说短时间內柔然人不会再有任何其他大胆追击的军事动作。 毕竟一下损失一千多骑兵,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惨败了! “其实可以稍待一眾將士们休息片刻再行动不迟。”高欢主动来劝陈度。 “高军主有所不知,这几日里天时陡然转冷,於我等极为不利!甚至危害远甚於柔然骑兵!” 眾所周知,为將者定是要善察天时地利。 说起地利,眼下这几天脚下草原的泥泞程度,比之前是要乾燥了一些的。 照理说这本来也有利於己方那些行动不甚便利的难民行军,本来按说也是好事。 可陈度却察觉到了一个十分让自己担忧的细节,那就是这几天夜里都有越发转冷的跡象! 这可是要命的事! 倒不是因为自己怕冷,而是那些灾民、难民们怕冷,当时匆忙逃难,兼之本来许多人就无足够御寒衣物。 虽说今年是提前开春变暖,但露宿野外,一路过来依然是有许多病倒的。 这受了风寒之后,本来各种草药就缺乏,有些身子骨平时就弱的人,便是一病不起。 一路过来已是倒下四五百人。 也正是因为不能带著这些尸体一起走,防止大疫传染,所以自己才顶著压力一路拋尸。 此举甚至在难民之中掀起了许多反对的声音,当然也是靠著刘灵助等人,勉强压了下去。 说回这天气,如果再转冷的话,配上这冰雨,本身衣物就並不多並不够,只能勉强御寒。这么一来,到时候冻下倒下之人会更多。 且得了风寒,极易传染別人,导致整个队伍恐有不忍之事! 陈度將这些担心一併告知於高欢侯景还有高敖曹,眾人脸色这才渐渐凝重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也方才有些明白如何陈度这般著急催发队伍前行,而根本连个歇息时间都未给多少。 不过,诸如侯景还有其他大小將官虞候们心中,多少还是犯了些低估。 之所以其他人未曾太过注意此事,实在是因为无论高欢、侯景、司马子如,还是说高敖曹、徐显秀们,晚上都是住帐篷里面,各种本来就从坞堡那里收缴过来的取暖物事本就充足。 而且大部分军官也都是有修为在身,比起那些贫弱百姓,天生就要能御寒许多。 这也就使得眾人並未曾注意到这几天夜里,特別是深夜时分,天时已是明显转冷。 而且白日里紧张战事,更让人难以注意此事。 “我感觉陈军主还是言重了。”侯景比起之前要敬重陈度许多,饶是如此,此时也仍然有些不以为然,“况且就算天时转冷,那也是人各有命,勉强不得的,到了怀荒难不成就有充足衣物给他们御寒吗?” 这次高欢倒是替陈度来说了:“至少有屋子,不行再有点厚些的帐篷,不必冒著冷风行进,多少也是好的。” 侯景勉强点头,心里想说到时候怀荒军镇会给你这些吗? 不过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来。 其他人也依次领了命令,各司其职,诸如清理战场,重新整理队伍,驱赶役使俘虏,联繫前面王桃汤的预备部队,乃至於去找司马子如和刘灵助所在前方难民队伍。 此时,高欢侯景,还有高敖曹依旧站在陈度身侧。 按照陈度的安排,到时候自己依旧带兵殿后,而高敖曹和高欢,还有徐显秀將会带著前锋往怀荒那边赶。 毕竟无论高氏还是徐氏都是当地响噹噹的世家大族,由他们先出门先看看於景镇將军的態度如何。 不过说实话,陈度心中都对这件事不太乐观。 眼下还没看到怀荒军镇正式来援便足可窥得一二了。 总之,在分开之前陈度和高欢还有侯景,便在刚才还生死一线的土塬战场上说几句话,而后再见便是要到怀荒了。 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且交代一二点。 多说一句,那土塬乃是类似山坡,山脊或陡峭或稍缓,然后顶上是一片较为平坦开阔的地形。 就是在这种地形上,陈度摆出了效仿刘寄奴的却月阵,当然,少了水军船只在背后支撑就是。 高欢至此终於是神色缓和,慢慢恢復了往日瀟洒俶儻模样。 只是和陈度一样,两人身上都是一片一片血污。 贺六浑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刚才车阵加上车盾之间的层层叠叠的防御措施,只怕自己根本不可能扛住柔然核心精锐轻骑的衝击。 两人对视,陈度自然知道对面首先想问什么。 “也多亏对面是追击前锋,所以没什么重甲,否则我们这个阵还不真不一定能挡。”陈度倒是一如既往,打完胜仗之后保持了冷静。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是重甲骑兵,这种泥泞地他们是追不过来的。”高欢摇了摇头,“眼下柔然人必然行军谨慎,要是再来一场这种折损,恐怕阿那瓌都要掉头撤军了。” 本来高欢就不是那种喜怒不形於色的,这点脸上的变化,还有欲言又止,自然被心思沉鬱的陈度看在眼中:“高军主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倒是没什么想说的,只不过我这位侯景兄弟倒是憋坏了。”高欢失笑而言,“你不问问他是如何破敌的?还有你那位高敖曹也是人中豪杰,竟敢带著二十来骑就敢去诱敌,都是英雄好汉!” 陈度摇摇头,心中想的是一个侯景,一个高敖曹,东魏开国的一胡一汉两个猛將,对付这么些柔然人,而且自己还给了他们最精锐的高车突骑呢。 特別是侯景的领兵能力,他能打得南边小南梁几乎灭国,萧菩萨被他困死在台城,来援的梁军都被揍了个遍,这有什么好问的。 这种让他带著侧翼席捲敌军后方,乃是最最最符合侯景作战风格的军事动作。 陈度自己都还记得,这个宇宙大將军侯景在涡阳之战的时候,当时他已经反出东魏,面对过来平叛的慕容绍宗顺风布阵,硬是极为镇定等到风势过去,才和东魏军列阵会战。 又比如在钟山之战中,对付梁军也是列阵后一直保持队形、阵型,不主动进攻,直到萧骏部率先进攻,侯景才顺势发动反攻。 而侯景前期和宇文泰对阵的河桥之战中,和高敖曹一起也是坚持反击战术。 这人最鲜明的战术特点,便是非常典型的防守反击,喜欢抓住,直到抓住敌人露出破绽战机的时候,他才会果断主动出击,並且非常的喜欢绕后。 所以自己才会这么安排。 但是这些话当然不可能和高欢还有侯景明著说,反正看著侯景从刚才开始就一脸憋得非常辛苦的模样,陈度笑著摇头来对:“我只知侯景勇猛敏锐,却未想到能如此成此奇功。还请侯景说说是如何破敌的?” 这下侯景憋了半天,在陈度还有高欢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自己如何破敌的故事终於是能说了,十分感激地看了陈度一眼,然后就跟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仔仔细细,乾乾净净。 陈度听完点点头,目露讚许之色,也又是好好夸讚了一番侯景如何英勇,如何机敏:“侯將军此战,不但勇猛冠绝,且能於乱军之中明察秋毫,寻得破绽,一击制胜,实乃大將之才!” 隨后又转头看向高敖曹:“且多赖三郎英勇,才有此破敌之机。” 高敖曹点点头,神態却並无太多波动,而是看著塬下,忽而来问:“要是怀荒军镇到时候不接收那些难民入城,陈兄弟如之奈何?” 陈度还未回答,高欢紧接著就来说了:“不错,分开之前我想和陈军主说的也是此事,须知黑水河绕怀荒而过,我们到时候要带著难民进城的话,不说其他,首先要过河对面就是个难题。” 黑水河此前封冻,要过河走到对岸怀荒倒是简单。 可现在解冻了,还发凌汛,虽然这几天平復不少,可过河確实是个大难题。 “这个我有办法,只不过不到跟前难以施展。”陈度摇摇头,“现在我们能做的便是儘快赶路,后天早上便能到怀荒边上,只希望军镇看在河北高氏还有怀荒徐氏面子上,我能爭取一二了。” 高欢一路过来也知道了徐英叛魏之事,心中越想越觉得复杂且难以和徐氏交代,心中烦扰却也不好说出来,只能拱手而后便与侯景还有高敖曹一同离去。 而后迅速脱离先头难民队伍和行军前锋,在傍晚时分,便直抵怀荒城下。 第一百二十五章 高欢的计较 第125章 高欢的计较 怀荒城下。 黑水河潺潺而过。 因为黑水河自南向北的流向,所以在上游怀荒这一段的黑水河,因为解封解冻得快,凌汛期也已经在小半个月之后接近尾声。 所以此时水势已经比起下游靠近坞堡那边,要缓了许多。 自高欢等人从怀荒镇中出发以来,已经过去约莫三天功夫。 可一路上未曾见到任何大规模的怀荒军镇援军,只有偶尔路上遇到零星的斥候。 援兵没有,打探消息的探子倒是络绎不绝。 这怀荒军镇镇將於景的態度,不问可知。 高敖曹和高欢,还有侯景以及徐显秀,还有一眾怀荒徐氏的亲兵们,一行人在傍晚到了怀荒城下。 带头的高敖曹和高欢脸色都十分不好。 高敖曹自不必说,一路过来,纵然开始的时候再怎么不理解陈度要带著那么多人回来,但是好歹这一路过来,不说是患难与共,也算是生死同途了。 多多少少对自己带的那些百姓,確实也有了些掛怀。 眼下还真就如陈度说的那样,到了傍晚,天时越发寒冷。 而此时,隔著河,对面的怀荒城城墙上灯火通明,哨戒齐备,明显是已经全然知道了那柔然人大军来寇的消息,眼下正防御森严。 问题是这边高敖曹和高欢派了几个人去,在河边乘一艘仅有的船摆渡过河之后,到了城下通报,却毫无音讯。 所以一路上的各种担心,眼下似乎都要应验。 城门紧闭,这条河上其他的渡船也已经全部被收缴,只留下一艘做临时那些斥候传信、通报之用。 “如此看来,於景镇將是不打算让我们进城了。”高敖曹挥鞭,指著守卫森严的怀荒城冷笑了一眼。 侯景同样声音冷漠:“这群种!先前已经与那些探子通报说了,柔然前锋已被我等折损数千,如何还不开门!” “你们都想得浅了。”高欢都还是原来那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是一群人里面最淡定的那一个,“我猜不久,待会儿里面就会有人请我们过河入城。” 高欢话音落下,只过了片刻,果然中了。怀荒城下就用吊篮吊下来一个人,看著也像是斥候一类的小兵人物。 在看了这边,確认了徐显秀、高敖曹眾人,特別是高欢这种瀟洒倜儻到哪都引人注目的模样之后,这个斥候模样的小兵赶紧回城通报,果然没过多一会儿,怀荒城城门当即大开。 “高大哥还真说对了!”侯景眯著眼睛,盯著对面过来迎接自己上船渡河的人等,悄悄在高敖曹、高欢身边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们身后跟著难民,恐怕他是不会放我们进去的!” “不错,只凭你我身份,要进怀荒城內避难还不是轻而易举,只不过————” 高欢欲言又止。 经过那一战下来,先前和陈度以一千之兵击溃柔然三千前锋,那一战之后,一路上高欢心里都在起著非常微妙的变化。 要是按照以往没有见陈度之前,高欢想的只不过是给怀荒徐氏做个人情,带著怀荒徐氏的子弟回来,並以此在怀荒建些人脉,並且认识一下渤海高氏,如此一来,在怀荒这边也算是有所得了,事情也就做完了。 但是见到陈度,並且歷经一两战之后,现在高欢想的是如何帮著陈度把那些难民带回来。 倒不是说自己对那些难民多有感情,而是实在因为从陈度身上,高欢看到了共行大事的潜质! 別的不说,就这指挥作战而言,陈度比自己见到的怀荒镇將於景还要厉害。 天下大势將变,能多一个得力帮手何其重要。 而且说不得能收的怀荒一些民心? 所以当高欢上了船,进了怀荒城门,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军镇时,心里盘算的已经是另外一件事了。 “於景镇將请各位在驛馆稍息一晚,明天再请各位到府上一议。”来传话的驛馆奴僕刚要退下,却被高敖曹一把直接拽住,嚇得那奴僕脸色直接发白。 “军中大事,兹事体大,如何还能等到明天!於景镇將也是在怀荒镇上任职许久了,如何这点都不知道吗?” 高欢听著高敖曹这话,眉头微微一跳。 作为渤海高氏,內地世家大族,以后是要在中原那边徵辟出仕的,自然可以不在乎在怀荒这边於景对他如何想。 说白了,人家也只是过来看看能不能挣一份军功。 现在军功到手,说话自然也是无所顾忌。且此人性格,从当时引著二十来骑去迎敌军就可以看出来。 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所以有这等言辞也实属正常。 那馆驛奴僕嚇得说不出声,末了还是高欢出言化解。 “敖曹兄,这奴僕如何懂军国大事?且让他去通报一声,我等在此好好歇息一晚便是。” 高敖曹何尝不知道,只不过正好需要一个人唱个白脸下台,並且將自己这些声音这些態度传出去。 等到那奴僕离开,侯景高敖曹还有高欢三人各自坐在胡床马扎之上,一言不发。 而徐显秀先前已经在进城的时候,隨著徐家奴僕被叫到徐家府上去了。 气氛一时凝重,三人各自对视,却也都一言不发。 末了还是侯景有些忍不住开口:“別的不说,眼下看来能確定的只有一事,这个於景怕是不准备接那些难民入城了。如此一来,陈度兄弟只能带著兵士们进来,总不至於这些斩了柔然千余人的精兵,他於景还拒之城外吧?” 高欢点点头。 侯景直接鬆了口气:“那便是了,如何你们还这样一副脸色?” 然后侯景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高欢摇摇头:“只这一两天,你还摸不清楚陈度兄弟是什么脾气吗?他不会放掉那些难民自己入城的。” 侯景欲言又止,末了也是跟高欢一样摇摇头。 这事难办就在於陈度要带著难民入城,难民不让入,但那些兵士们怎么办? 如果兵士们也入了城,到时候陈度就更不可能撇下难民入城。 可如果不让兵士们入城,怕是军中都会出乱子! “现在关键是徐显秀那一边。”高欢缓缓而言,“假如徐英那边,他交代过去妥当,那陈度————毕竟城外那批军队军功判定之权也依然在陈度兄弟手中,到时候如何运作,让那些难民入城,或许还有一些机会。” “说起来,你觉得徐显秀那边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高欢看向高敖曹。 却只看到高敖曹又是摇了摇头。 纵然是心中极多计较的高欢,此刻也是有些难以忍耐,径直站起身来:“我去让人把一直待在城中的东方老兄弟叫过来,问问他这段时间,城內有什么异动。” 与此同时,怀荒徐氏府中。 徐安,怀荒徐氏家族族长,也是徐显秀的祖父,此刻端坐上手,眼睛一眯,:“显秀,你这话可当真?” —— 第一百二十六章 怀荒內外,暗流涌动(5k) 第126章 怀荒內外,暗流涌动(5k) “千真万確。” 徐显秀拜於下堂,抬头看著自家祖父,同时也是整个怀荒徐氏世家的族长与话事人徐安,一字一句清晰来言。 “可英儿如何会无缘无故投於柔然?”徐安声音依旧冷漠,而且还是徐显秀从未听过的那种冷然之感。 大堂內其他徐氏成员们,有徐家族兄从兄弟还有一眾叔伯子弟俱在,听到徐安这话都是猛的打一寒颤! 有那么一瞬间,徐显秀突然明白了一点,自己这位祖父何以將原本並不怎么显赫的怀荒徐氏拉扯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起来这感觉似乎还有那么点熟悉,想来想去也只有当时陈度擒杀破六韩孔雀之后,下令全军转攻坞堡的时候了。 杀伐决断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徐显秀觉得自己是不是要不容於怀荒陈氏了? 不过所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胆量,徐显秀这些天来也多少从陈度那学了点。 別的不说,对著柔然三千精骑追击,陈度尚且毫无惧色,自己亲手弒杀屠戮难民的徐英又如何了? 各种念头闪转,徐显秀已將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併说出。 “大哥並未跟我们一起行动,而是留在坞堡城中,只是等到我们破了敌,知晓那斛律石里通外敌之后已是来不及了,大哥便被那斛律石裹挟了去,反倒来攻王师。” “原本陈度代军主已数次交代於我,万一战场上遇到徐英,尽力生擒而不可伤之,只是没想到最后大哥居然做出了那般事。”说到这,徐显秀重重嘆了口气。 隨后正要將徐英和解律石一起带兵偷袭难民队伍的事说出,不料徐安却意外地打断了自己。 “事情大概情形你们都已知晓,无须再多议。此时柔然大军来寇,正是一致对敌之时,人死已不能復生,各自都按先前准备去做事吧。” “徐颖,我还有几句话问你。” 徐安撂下这句话,直接带著徐显秀走了。 堂中其他人包括徐显秀和徐英的父亲徐珍等族人,都被隔绝於后房之外,面面相覷。 徐珍欲言又止,抬了下腿想要跟上,末了却还是退了回去。 此时房中只余徐显秀和徐安两人。 徐安一改前堂里那副冷淡模样,声音温和了许多:“后来你大哥做出了哪般事?” 徐显秀便將徐英和解律石带兵偷袭难民队伍並大加杀戮的事一併说出,没有半分虚假0 还未等徐显秀说什么,白髮苍苍的徐安就先开口了:“你大哥生性本就优柔寡断,色厉胆薄,有今日之祸,皆是咎由自取。” “此事我已有所耳闻,只是先前还是不信,不信你那大哥竟无一点胆魄跟著那陈度而动,现在从你口中说出,你大哥死得確实不冤枉。”徐安说到这还长长嘆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片刻后才跟上一句。 “世道將乱,徐氏家业也確乎不能交到你大哥这等优柔寡断之人手中。” 徐显秀只是低头不言。 谁都能看出来,徐英没了之后,现在整个怀荒徐氏未来基本就相当於交到徐显秀手中了,他自己就是最大受益者。 这时候如何还能说其他东西? 现在看来自己这祖父也是明白了个中大概缘由了。 有些出乎徐显秀意料的是,徐安似乎並未有什么过分悲伤神色,反而还十分意料之外的平静。 过了片刻这才对著徐显秀来言:“若是治世,你家大哥当为我怀荒徐氏下一代掌舵之人。其人能言善谈,於中原內地诸多世家子弟中说是长袖善舞也不为过,且善於清谈玄决之事。” “若是那种时候你弒了兄,我无论如何都容不得你再於徐氏之中。” 说著说著,徐安突然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出让徐显秀一身冷汗的话! “不过,世道將乱。”徐安转过身去,背著手,没再看徐显秀,似乎是一副自言自语的模样。 “徐家若还交於徐英手中,却未必是一件幸事。” 徐显秀此时心里也是复杂得很,其实一路来自己已经想过如何如何说辞,来应对自己这个祖父。 有一点很奇怪的是,陈度从未就此事和自己商量过,要如何应对。 只说,一切从己心而言便是。 其实想想也是,从头到尾,除了陈度突然假冒徐英之言代军主之职之外,再没有任何构陷徐英之事。 反而是徐英,一股脑直接扎到了斛律石的那边。 就像是祖父徐安说的那样,自己这大哥在治世之时,那还能说在世家子弟之中长袖善舞闪转腾挪,可是到了乱世,这等看不清形势、身段柔软,反而会为怀荒陈氏带来祸患。 就说一个最简单的,当时徐英要是一直就跟著陈度从头到尾一起行动的话,绝不至於有今日之事,也绝不至於一错再错,以至於最终最终铸成大错,无可挽回。 这边徐显秀还在想著自己大哥是如何可惜。 徐安这边已將最后的一丝伤感彻底拋去。 说实在的,本身世家大族就不缺乏这些所谓传承的子嗣。 哪个世家大族,不是各种嫡系支脉,各种开枝散叶? 所以,徐英除了修为可圈可点之外,之於怀荒徐氏的损失也就如此了。 乱世之中,世家能传承下去才是唯一重要之事。 “这便是这一路来你们所败柔然之敌?” 徐显秀拿出了让徐安都为之惊讶的军功。 徐显秀参加的每一场战事上面的军功、人头记录,之前早已准备好,写在一张丝绸之上。 徐安看著这丝,只片刻无言,而后那原本苍老脸上却再无任何一丝犹豫,而是目露精光,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担任镇將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还是孝文帝尚未迁都之时。 那时六镇子弟地位极高不说,且以战养战,每次出征柔然都能不仅有军功,还能获得大量牛马、牲畜。 可是北镇最风光的日子。 所以,当徐安看到这一长串对於六镇来说,都堪称赫赫战功的清单时,直接就来问徐显秀是如何带兵的? 如何能最后击破柔然三千前锋之眾! 徐显秀足足说了一炷香功夫,这才將大略的行军,还有遇上的几场硬仗情况,一併转告与徐安。 末了,徐安听完后,没有任何多一丝犹疑:“此人领军之能,別的不说,我自三十年年前担任镇將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陈度带兵打仗,强於歷任怀荒镇將!” “先不说其他,跟著这个陈度以来,显秀你可学到什么东西?” 徐显秀这一次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谋定而后动。” “不错!”徐安突然声音高亢的一句两个字,把徐显秀都嚇了一跳,“昔日神汉高祖有言,运筹帷幄於帐中,决胜千里之外。此言许多人听著只以为是高祖说什么口头上的场面话而已,却不知此乃行军打仗之要义!” 说著说著,徐安甚至踱起步来了,一边走一边说:“且说这陈度带著这几百一千人,所做诸般行动都有先前仔细规划。就这点多少镇都做不到?听你说,还有那种应对最差情况的下下策,如此一来,怎能不胜?” “积小胜为大胜,便是如此了!看似一个个计策都平平无奇,可却也打在了柔然人必行之路上!” “就说最后这场反客为主,主动反击柔然前锋,便是把时机抓的刚刚好,早了的话柔然人还只是试探,不会聚起前锋主力,晚了的话柔然人后面中军再至,就不是一个车盾之阵能挡的了!” 这一下,徐显秀似乎看到了自己祖父年轻时候的模样,年轻时候带兵,跟隨著还未迁都,重心还放在代地放在北方的魏军,討伐柔然之时的那种英气。 “我也是这么想,这个陈度,別的不说,每次打仗前,总是有诸多方案。打完仗后也喜欢叫上我们一起开什么会,然后说什么反思反。” 徐显秀摇摇头,也是一副若有所悟模样:“起初我等心中还多少有些不耐烦,觉得陈兄弟行事过於囉嗦。可现在想想,每一次打完后总结都能有所收穫。就比如这一次,最后击溃柔然前锋主力,便吸取了先前將许多步卒置於预备队中不用的失误。这次那王桃汤只带了百余人在预备队之中。” 眼下和自己血缘亲近的祖父说话,徐显秀也终於是有个难得的机会,仔细想想这一路来陈度是如何行事,且还能和同样懂兵事在的祖父稍微探討一二。 怀荒徐氏诸多年轻子弟之中,徐安当时要徐显秀跟著徐英去军中,也是因为看中了徐显秀善於学习且喜军中之事这一点。 “胜不骄,败不馁,如此简单大道,却多少人做不到。这个陈度绝非一般世家子弟可比。”徐安长长嘆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潁川陈氏竟出了如此擅长军中之事子弟。他们当年所擅不过经学而已,且自魏晋之后,已是没落多时。如今看来,唉,又是出了一位年轻才俊————果然中原世家高门家底厚重,香火一时暗弱却也能传承不绝啊。” 徐显秀意外的摇摇头:“我倒觉得陈度不像是潁川陈氏之人,那边世家子弟如何带著难民回来?” 说到难民,徐安也是眉头皱了起来:“也是,这陈度有万般好,唯独这一点,確实有些妇人之仁。带难民到此处,已是仁至义尽。过几天天时转暖,那便是天命,奈何不得的,违抗不得的。” 话说到这,徐安也已经心中有数:“眼下最重要的是,將那些上过战场,见过血动过刀枪的精兵,还有高车突骑,都带进怀荒!” “眼下,柔然大军来袭,谁能握有这些善战主力之军,才是能真正號令军阵!” “这些兵过了这些生死大战,且分派军功全在陈度一言而决,我估计除了陈度外没有人能指挥的动这支队伍。” “眼下最重要之事,便是將陈度拉到我们这边!” 徐安说完,徐显秀却还是有些不解:“阿翁所说其他確实不错,可镇將於景不是朝廷派来的军镇命官吗其他人只要没有叛出大魏,如何都还是要听於景的话吧?” “哼,那於景算什么?”徐安冷笑一声,“铁打的部族世家,流水的镇將。自从六镇镇將不再是出於六镇本地部族或者世家子弟之后,真遇到事,你看哪个部族会听这些朝廷派来镇將的?” “不过倒也不是你想的那种明面上反。到时候说不定有好几个部族豪帅,联合起来草擬摺子要求朝中替换镇將,最多也就如此了。反正各家子弟各家部曲,他於景是指挥不动。他能指挥得动的,也就是陈度,还有高敖曹带的那些应徵番兵了。” “如此说来,祖父是要我去带陈度入城?” “不错。而且此事事关重大,这个人情,最好由我们徐家来出。”徐安也不再多言,而是將代表著怀荒徐氏家主命令的令牌,交给了徐显秀。“必须要爭取到陈度!” 徐显秀接过令牌,就在这一刻,自己已知晓了徐安如何想。 因为这令牌,可以节制怀荒徐氏所有部曲! “你且带著这个,待会收拾一下,然后就按著你原本————不,还有那个陈度的带兵之法,统领我徐氏所有部曲。” 徐显秀安静听著徐安的安排,心跳得极快,几乎都快要跳出来了! 难不成是自己想像的那样? “然后———— 2 本来徐显秀以为自己祖父早有安排,可万万没想到徐安的下一句话却是:“危急关头,只听陈度调遣。” “那您呢? ” “我?”徐安笑了笑,仿佛真的在这片刻间回到了当年任怀荒镇將时候的金戈铁马,意气风发。 “我就给你们这些徐氏后人再铺一段路吧。” “还有,不到关键之时,无论谁来,即便是我的什么亲笔命令,你掌握的这支徐氏精锐部曲,绝不可妄动。” “关键时刻————到底是什么时候?” “陈度。”徐安转身,徐显秀从未想过,竟能在自己祖父眼中看到老態和年轻混杂的一刻。 仿佛去日不可追,来时不等己。 “陈度到时候会跟你说的。” “东方老不见了?!” 怀荒镇接待其他军镇,还有幽州、燕州还有朝廷来使者的招待馆驛中,高欢霍然站起。 侯景第一次看到自家这贺六浑大哥如此惊讶姿態。 高敖曹反而要镇定许多,反而是冷言来道:“竖子不足成事!不必管一个普通步卒了。” “眼下反倒是有另外一事极为重要,这於景態度明摆著了,他只要回来的大魏军队,其他的一概不要。过往城內情况何必去问?” “不是这样的。”高欢摇摇头,向来喜怒形於色,让人觉得容易亲近的脸上,此时也是也是一股失算的错愕和遗憾。“於景终究只是镇將而已。关键是镇內其他各个世家和附近部族的態度,不知道他们如何想?” “这样。”高欢思索片刻,当即做出决定,“我先前见过怀荒徐氏徐安一面,还算有些面缘分,这次还是由我去一趟徐氏府上,高三郎你则是往昔日营中相熟之人去探探,万景你隨我一起。” 高敖曹点头起身:“说到这个,我先前与管著粮草的仓稟曹诸位掾吏交好,我先去打探下消息粮草情况如何,这才是最关键的。” 於是,当太阳彻底沉下,本应该是快到宵禁的时候。 暗流涌动的怀荒城內,各方势力却都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 而就在此时,各方势力暗中聚焦的中心点,也就是陈度。 却在做著一件无论是怀荒徐氏,还是从怀朔来的高欢等人,亦或是怀荒本身的各大部族、世家,以及从渤海过来的汉军们都未曾料到的一件事。 陈度在今天准备过夜的临时中军帐內,召集了从刘灵助到司马子如,以及其他各路负责民事这一块的大小胥吏们。此外,还有军中此时暂时无事的虞侯將官们,也被召集了过来。 陈度脸色异常的严肃凝重,以至於司马子如刚才心中还犯了个嘀咕,忍不住和身旁的刘灵助悄声来言:“你们这个军主一刻都不让人放鬆休息一会儿的嘛,打了个大胜仗,怎么也该好好享受享受了?如何还如此这般严肃姿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柔然人,又派了四五千人来追呢!” 刘灵助悄悄看了一眼正襟危坐於上首、正等著其他人来齐的陈度,摇摇头回了一 句:別的道理我也不懂,子如兄,我只问一句,你是今天白天来到军中难民队伍中后,可有什么感想?” 司马子如没想到刘灵助要反问自己一句,想了片刻,摇头道:“这难民军队伍中临时编户,且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就是普通的那些庶民寒族也难得一见,何况是本应乱糟糟的难民呢。不瞒你说,我刚来的时候还以为你们是预备兵卒呢。” “这便是了。”刘灵助没再看司马子如,紧紧盯著上面正准备继续讲话的陈度,“正因为陈度军主连取水、如厕各种琐事都详细製作了章程,所以才有今日的井然有序。天时已冷,又见下著雨,如若不做提前布置,恐怕很多人都熬不过今晚。” “有这么严重么————”司马子如砸吧砸吧嘴,也是转头看向陈度。 “算了,你们这些良家子出身是不知道这种时候会冻死人的。”刘灵助心中嘀咕了一句。 可是陈度是如何知道的? 片刻后,陈度声音从前方传来。 “天气转冷,又要下雨,这到怀荒城之前的几晚便是最最关键之时。” “各位,要將其视作比柔然人来寇来追,还要严重的一件事!” “先是管著衣物的鎧曹,你们先来报一下,现在军中輜重里的棉衣、各种御寒杂物还有多少?今晚都要全数分派下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上元节的冷雨夜(4k) 第127章 上元节的冷雨夜(4k) “还好先前有这些什么鎧曹白直们收纳衣物————不然今晚怕是忙到睡不了觉啊!” “我说刘灵助,你们这陈军主一向都把你们当牛马役使?” 司马子如累到根本只剩说话吐槽的力气,进了自己帐后直接倒在铺在行军乾草跺上。 別看这玩意听著不是能躺著睡觉的东西,但是在外行军时,特別是到了冬天,若是不抱著一把厚厚乾草睡觉,那是真的能冻到睡不著的! 当然也有睡著的例子,不过那种就是睡著后直接醒不来了。 “这已经算好的了。”刘灵助和司马子如在一个帐篷之中,也是忙到刚刚,“一开始时候,就是逃难前几天我们什么曹都没有,每天忙到这时候都还没法睡。” 也多亏是之前就做了各种衣物的收纳统管,也就是衣物和鎧甲一併管理的临时鎧曹,所以在收到陈度命令后,很快就把各种从解律氏中搜罗来的各种衣物一併发放了下去。 至於兵卒这边,还需要分两头来说。 一边是魏军兵卒,一直都是有足够保暖衣物的。 至於俘虏那边,没有把他们衣服扒下来,许多人包括那些柔然俘虏自己都认为,这是陈度陈军主仁至义尽了!那是自然不敢有多余怨言的。 这开始突然变冷的一晚,似乎就要在陈度临时大量衣物发放下还算安稳的过去了。 忙活了整整一天的司马子如,现在心里想的就是先找个人一通抱怨先! 自己不是来对这些难民行监军一类的事么?如何感觉成了这些难民们的民事民务保障之人? 白天难民队伍中各种爭执、纠纷,乃至於小偷小摸,甚至衝突的行为,都要自己跟著那刘灵助去调解不说。 本来这事就够费心费力的,结果到了晚上又来了多一份派发衣物的任务。 除此之外,还要在晚饭时候给难民们平时多分派一份口粮。 司马子如根本就不能理解。 须知道,陈度对难民的口粮管理控制极为严格,倒不是说不愿意给这些人吃的,而是因为谁都知道,对难民来说,他们是没有规划的,拿多少东西分给他们,他们只会在一两天內全部吃光。 要么被难民中身强力壮者私下抢走。 这些事要是放在县里倒是还能解决。 可现在是逃难行军,根本没人手去处理,而且也难以处理的。 所以,除了难民自身带的粮是由他们自行分配之外,其余从坞堡收缴过来的粮食口粮,这些通通都有详细的规划,一天分下去多少,扎营后吃多少,拂晓出发前吃多少。 一天两顿都有严格安排。 这十几天来都是如此。 可现在因为天气突然转冷,陈度不仅要给下面的人派发军中衣物,还要多分派一份食物,而且还是热食,自然是搞得各路人马都手忙脚乱。 故而一直忙活到大半夜。 所以现在是本来一向心思还算沉稳,也不轻易说其他话轻易表露自己心思的司马子如,这下终於忍不住了,直接拽著身旁刚刚也要躺下的刘灵助抱怨:“如何陈军主这般多事!” “莫不是子如兄还以为这离了前线,能好生歇那么一会儿?” “————”司马子如心里想说一句:就算你知道了也不该这么直白说出来啊? 俩人一时无言。 “其实我是觉得把衣服分下去这就够了嘛!如何还要临时再分一些口粮呢?还要热的汤饼!” “子如兄,你是不是没有饿过肚子啊?”黑暗中传来刘灵助有那么一丝无奈的声音,“我们这些市井无赖,那是真的饿过肚子。你知道这冷的时候,人最怕什么?” “没衣服穿?” “不,其实只要有单薄一件衣服,人其实是能扛过去的。毕竟还能烧烧柴火呢不是。” “————那是什么?” “人挨冻的时候,要紧的並不是找衣服,而是要找足够热乎吃的东西,否则就是穿再多衣服身上都是发冷的,更难受更抗不住。” 说到这的时候,刘灵助也是想起了自己往日里那些挨冻挨饿的光景。 “那时候我认识好多老兄弟,好多人觉得难受,就想睡一觉,然后————睡一觉就再也醒不来了。” 司马子如自小便是世家长大,如何体验过什么挨饿的日子? 寒族可能会有挨饿的时候,但是世家大族是绝对不会的。 所以这刘灵助这话一说,司马子如一时间也接不上,无法感同身受,只能跟著草草应了几句。 黑暗之中只听得那刘灵助失笑来言:“————还有,如若你是跟了陈军主一段日子的话,也绝对不会主动要过来难民这边做事。谁知道这有好多胥吏忍受不了这边事务繁杂,倒是主动申请著往军中跑了,管一些军中的杂务,帮忙挖旱厕去找乾净水处,等等等等————都比如来难民队中要来得轻鬆!” 司马子如也確实有些后悔了。 不过也就这么一说而已,比起前线隨时可能掉脑袋,还是难民这边稳妥。 反正过几天也就到怀荒了,柔然前锋被击溃之后,短暂时间內也不可能再来。 到时候就是苦尽甘来,陈度多少要承自己这个辅助民事人情吧? “说起来,子如兄管理难民民事可比我们这些人要高上好几筹。” 刘灵助本身文化素养確实不高,於玄学经学方面更是没什么造诣,所以说话也直白。 司马子如听了,自然是十分受用,当即也是开肚皮来说。 反正他也知道刘灵助並非什么世家子弟,也並非出自什么官宦豪门,所以就是有一说一了:“我在怀朔乾的就是这些事,那些案牘公文,可比现在这些事要复杂多了!还有平衡各方利益,想著这个世家和那个世家之间有什么不对付的,这边少给一些,那边多给有一些————算了算了,说这些干嘛?” 此时司马子如並不知晓自己说的话都被刘灵助默默记在心里了。 更不知道的是,自己席间说的所有话都会在未来某个不久的时候,传到陈度的耳中。 而司马子如还当这刘灵助是跟自己一样的基层牛马呢! “说起来,你们这个陈度陈军主啊,还真和我今见到所有人都不一样。”司马子如摇摇头,“也就是说在北镇,就是在中原都没有————他好像真拿这些庶民们当人。哦,对了,还有那些奴僕也是,真真是不可思议。” 刘灵助刚想说些什么,司马子如声音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缠:“我说怎么回事,原来是一时不忙竟有些冷!你有没有感觉到今晚好像真的越来越冷了?要不我们去把后营再拿些乾草过来堆一堆?” 粮草粮草,这个草指的便是乾草,不仅马要用,更重要的还有御寒功能。 刘灵助也觉得今晚到了半夜,天时应该会变得越发森寒,这还是在帐篷內点了柴火的情况下。 “我这便叫人去拿些乾草过来————” 只是还没等刘灵助起来,话音刚落,帐篷外突然响起一阵紧急集合的號声。 三短一长。 刚到军中没几天的司马子如,还以为是什么敌袭,赶紧一骨碌从被子里爬出来,脸上神色极为紧张。 “不应该呀,柔然前锋不是被我们打跑了吗?怎么这般又来了?” 没想到刘灵助起身的速度比司马子如还要快得多,直接一个軲轆就翻身离开草垛,迅速走向帐篷外,边走还边说:“不是有敌袭营,那是三长一短,不过这三短一长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难不成是营啸?”司马子如脸也是刷一下就白了。 眾所周知,这深夜营啸甚至比有敌来袭还要恐怖! 一瞬间就能把白日里整齐有素的几千人祸害得乾乾净净,到时候自相踩踏起来,死伤的要比敌人袭营还要快! “不是!不过也就比发生营啸低上这么一点而已!” 司马子如一听,脸色也是一变,自打和刘灵助认识以来,还从没见过刘灵助如此紧张神色。 情知肯定是大营之內,怕是有什么不妙变化! 也是赶紧披衣出帐。 然后,两人一出门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军中紧急吹號,让这些管著民事的胥吏们集结0 因为天下雨了。 刚才两人在帐篷內一顿整理和说话,根本没注意到。 这种时候下起了冬春交际之时,真的能冻死人的,也是最冷的那种雨! 夹杂著零星雪花的雨! 所谓的雨夹雪,便是如此了。 两人在火光中对视一眼,各自都不自主打了个颤! 然后齐齐朝著发號的帐篷那边奔去,甚至司马子如这边因为过於慌张,鞋还没穿好,跑著跑著掉了一只鞋,又赶紧回头捡,急得刘灵助在前面跺脚不停。 就在耽误了这么一会功夫,刘灵助和司马子如已是最后几个进入到中军大帐之內的人了。 说实在,司马子如心里是有点震撼。 自己觉得自己跑的已经是够快的了,没想到这一个个的比自己跑的还快,就只耽误了那么一会儿功夫而已啊? 管著难民的这些胥吏尚且如此,那军中军纪岂不是更加严整? 难怪能带著几百一千人对上几百倍的柔然前锋都扛了下来! 也难怪行军途中都还能保持看上去还是像那么条直线的队列。 不过此时司马子如根本也没时间多想这些,转眼立刻就听到堂上陈度传来的声音。 “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能多穿衣服就多穿衣服睡,全部乾草拉出来给大家用上,还有所有帐篷能挤多点人就多挤点。” “按著先前邻里编制去管各自的人,辛苦大家一晚,今晚大家估计是没法睡了。” “我也不会睡。” 司马子如知道,陈度说的这个按照各自编制管理,就是按以前的那个临时的邻里编制0 “记住只有一点,千万不要让人冻死!否则谁负责的地方,出了冻死人的事情,我就按照军中既有之规定处理!” “还有一点,让那些伙夫起来,再临时造一顿热乎汤食,分到下面那些老弱难民去吃。” “看到那些睡著不醒的,一定要把他们叫醒,吃了东西暖了身子再歇息!” 在极度冻寒的情况下,是很有可能人一睡就醒不过来的,特別是在肚子里没吃什么东西的时候。 別看难民行军天天確实有口粮吃,但也只是维持基本体力活动的口粮,也正因如此,行军速度才如此慢。 而陈度接下来决定,就是將所有的口粮按照紧急计划中的规划,全部分派下去,夜里一顿饭,然后早上再一顿,加快行军,往怀荒那边赶过去。 而且雨夹雪,虽说確实冷,但是在陈度的命令之下,以及这一夜这些各路胥吏们战战兢兢地看护之下,確实没有出现那种一觉睡过去,因为身上没有足够御寒衣物和肚子里足够的吃食而冻死的情况。 而在多了两顿加餐后,吃饱喝足,人行动起来就要比之前快许多。 也因为这些难民们知道雨夹雪,突然转冷的这天时极大可能冻死人。 在种种迫在眉睫的威胁之下,所有人的行动速度都加快了。 原本定於后天抵达的怀荒镇,在第二天黄昏日落之前,以足足快了差不多一天时间,陈度带著难民们在歇息前抵达了已经快到怀荒城下的黑水河了。。 这几天累得不成人样的司马子如和刘灵助,已经想著进城之后如何歇息,如何找地方取暖,再饱餐一顿,却没想到,两人又被陈度叫到了跟前。 “子如兄,这几天多亏你帮忙,否则,如此多军中杂务,我真不知道能否一人处理过来。” 司马子如心中暗说了一句那是当然,但脸上却是一副十分恭敬,正准备一顿客套说什么的时候,陈度却抬手打断了司马子如:“別的閒话我也先不说了。前面还有两三里路就到怀荒前的黑水河,你和刘灵助,先去前面寻寻,有无新的渡船在岸边等待。” “新的渡船?” “没错。”陈度脸色十分凝重,“我先派了斥候前去探查,河边一乾二净,什么东西都没有。” 司马子如和刘灵助倒没有太意外,眼中干分复杂,都知道自己先前心里最担心的事就要发生了,那就是怀荒军镇可能根本不接受这些难民进城。 “那高大哥他们呢?”司马子如说的自然是高欢。 陈度盯著远处在渐黑黄昏中影影绰绰,一副森然之象的怀荒军镇。 “估计是被於景镇將关在城里了吧。” “那————如之奈何?!” 陈度並未回答,却反而问了另外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对了,今天是不是正月十四?” “————对。”司马子如点点头。 “这样啊————那.明天就是上元节了。 “” 陈度突然长长嘆了口气。 第一百二十八章 陈度最强嘴替,北朝喷人小能手司马子如(4k) 第128章 陈度最强嘴替,北朝喷人小能手司马子如(4k) 等到司马子如还有刘灵助,跟著陈度一起再来河边探查,发现对面怀荒还是根本就没有迎难民入城的意思。 不过,倒也不是一点动静都无,反而是加强了戒备! 城墙上已经是明显能看到增加了不少巡逻兵士还有民夫。 这一幕看得司马子如那是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好歹怎么说,自己这些人也是击破了柔然前锋呢,如何遭到这样的对待? 刘灵助倒是十分乖巧退到一边,看了一眼城头之后,只是低头沉默不语。 陈度看了看城头似乎有所动静,却並没有如其他人一般紧紧盯著这个怀荒军镇,而是叫来了身后的呼延族和王桃汤。 现在因为高敖曹还有一群人已经各自进了怀荒镇,所以眼下就让王桃汤他们去和呼延族去管著后面的兵卒以及难民行军队伍。 “看来今晚不说別人,难民们是没法入城了。先让兵士们给他们搭个帐篷,临时建个营地先,今晚就且在外面再过一晚吧。 “9 呼延族领命而去,而原本管著粮草这方面的王桃汤,神色却有些犹豫。 “怎么了?”陈度没有回头。 “回稟陈军主,我们几天来已经分派了难民和兵卒们用於加餐的口粮,今晚我们是不是还————” “当然。”陈度抬头看天,其他人也跟著纷纷抬头看去。 今晚依旧是零星下著雨。 这雨虽说不大,却也是连绵细雨不停。 所谓寒峭春雨便是如此。 若是在那些肚子里有墨水颇有文化造诣的各路诗人笔下,这个上元节加上这个料峭春雨,必然又能写出多少篇断肠愁绪离別佳期的名篇出来。 但此时,对於这些半月行军两百里,军中口粮已经快要见底,在这冬春交际之时还要住在野外帐篷,靠著乾草堆勉强取暖的难民们来说———— 这就不是什么诗情画意的春雨了,而是能真的冻死人的冰雨。 王桃汤也好,还是司马子如也好,以及一旁的刘灵助,以及一眾跟著陈度过来的胥吏们,多多少少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都不用陈度再多说,下面的人就自觉去准备今晚的临时扎营,还有分派口粮等事了。 眼下只要是个明眼人都知道,明天后天如何还不好说,反正今天是不可能进怀荒城了。 所以今晚还是要考虑一面防著不知道柔然人后续那些队伍会不会来一次偷袭,一方面要过掉今晚这个冷夜。 只是王桃汤还没走。 陈度依旧背对著王桃汤,明显知道王桃汤想说什么。 “是不是军粮不够了?” “不错,这几天多加发放之后,今晚再过,恐怕军中存粮就只能撑到上元节,明天了。” 王桃汤之所以犹豫再三的原因也在於此。 “是不是这一两天的军粮口粮————减少这几天的口粮发放?” 陈度盯著戒备依旧森严的怀荒城,摇摇头:“今晚还是按照预先安排发放。毕竟走了一天了,今晚这雨还下的话,又要更冷一些。不吃多一顿热乎口粮的话,怕是许多老弱都撑不过今晚。那些青壮年,酌情减少一些吧,就按照原先预备法子来。” “到明天,既然不用再行军走动,便恢復到先前定下的最低口粮发放標准。 1 “这样一来的话,应该还可以撑多一两天。” 王桃汤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接著便退去做自己的事儿去了。 可对於陈度来说———— 司马子如原本还不知道军中军粮已经到了如此紧迫地步,老实说真的有点心慌。 作为常年负责基层工作的文吏,怀荒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怀朔也还挺像的,都是六镇,都是贫瘠之地,镇內大批的粮食都要靠著內地运过来。 所以虽然司马子如没有挨过饿,但是真的见过人饿死。 有那么一瞬间,司马子如已经想像到了,到时候难民因为要抢粮而攻打怀荒的情景。 所以,这司马子如看著岸边一艘渡船也无,还有已经解冻的河面,有些明白为什么怀荒军镇要如此做了。 毕竟这年头这几年大旱,北边六镇谁都不好过,除了沃野那一边,因为靠近河套薄骨律那几个本就產粮充沛一些的镇子,所以日子才好过一些。 本来司马子如还想问陈度如之奈何? 陈度只是摇摇头,指著对面隱隱绰绰在黑夜中过来的一群人。 片刻后这群人果然朝著陈度这边过来了。 一看就知道是怀荒军镇內镇將直属的那些兵士。 隔著个黑水河,两边就这么站定。 司马子如突然觉得怒气上头:“如何?这帮人是把我们当柔然贼寇来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过河偷袭军镇呢!再怎么说,我们也替他们击败了柔然前锋吧!不是我们的话,这城里下来的可就不是难民,是柔然大军了!” 刘灵助倒是小声应了一句:“我估计现在他们只想要陈军主和一部分精兵入城。” 陈度倒是一如既往,脸上没有什么反应。 对面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观察,而后突然喊了一声:“来者可是徐军主所部?” “徐英军主可在对面?” 司马子如,刘灵助,还有带著前锋部队赶来的呼延族都是一脸的诧异。 想过这些人会盘问难民,什么只许魏军入城,又或者乾脆连兵卒们也不能入城之类的话。 可谁也没想到,对面这些人居然会问出什么徐英军主这种事! 陈度眼睛一下眯了起来。 对面於景这个態度,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差。 因为这话一问,就代表著於景那边根本现在还不认自己所说的徐英叛逃一事,还有自己带领整军的事。 至少在名义上,这个於景应该是想和自己討价还价。 如果自己配合,那么徐英的事,於景应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自己不配合,又或者在难民的事情上於景多做文章,那后面会如何就说不准了。 毕竟现在於景在军镇中,有统领军政行政人事以及军事职责。 这点是六镇的军政和內地州郡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內地州郡,行政与军事职责分管。 而於景便是想从这点上敲打自己。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行不通,便是这个道理。 陈度当然不相信於景不知徐英叛逃这件事。 无论是高欢高敖曹,还是先前陆续过来打探军中情报的那些怀荒的斥候们,肯定已经將这消息告知於他们了。 更別提陈度还专门派了徐显秀先进怀荒城,就是为了在怀荒徐氏,还有於景镇將那边,將此事交代清楚。 毕竟徐显秀是徐英的亲弟弟,由他来出面,最为合適不过。 不过自己也不是麵团,是隨人揉捏的。 对面这问什么徐军主话音刚刚落下,隔著这夜里潺潺而流的黑水河,陈度这边就有呼延族突然冷不丁一声喊:“军中只知徐英叛魏!並不知什么徐军主!” “军中只知陈军主!” 更让陈度意想不到的是,呼延族这么一喊完,身后一个个那些下马的前锋骑卒们也好,还是跟著自己的亲卫队卒们也好,也都纷纷应和起来。 一浪接著一浪,声音越来越大。 本来此时就是晚上,声音都传到了难民队伍那边。 以至於许多本来都在扎营准备安置的难民,也都纷纷挤到前面来,围观是怎么回事。 只是后来只反反覆覆听到这两句话。 於是也不知为何,就如同反向营啸一般,难民队伍也跟著喊了起来。 不过喊的话却少了前面几句不太顺口的字句,只变成了一句:“军中只知陈军主!” 反覆迴荡於绕城而过的黑水河上。 对面这些怀荒的兵士们明显没料到事態竟会如此变化,没想到会变成这番地步,一时间也是有点被嚇著了。 毕竟这黑水河说浅不浅,说深不深,还真怕这对面突然衝过来。 毕竟渡河的木板这些东西在军中也不是什么难找的物事。 於是已经有人赶紧往后走,似乎是要去通报后面的那个领头之人。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怀荒城紧闭的城门再次打开,一群人簇拥著一个明显级別要高不少的將官出来了。 这倒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如果是平平无奇的普通步卒过来,没有个领头之人,那才叫奇怪呢。 片刻后,对面从怀荒军镇那里开出来的部卒也是越来越多。 就在呼延族已经悄然握紧手中短兵,身后那些兵卒们也是个个严阵以待之时。 直到对面来人终於拿出了一个很小的舢板,然后在並不怎么汹涌的黑水河边渡河而来。 “陈代军主何在?” 来人面容坚毅,也是中年之姿,其他却並无什么特殊之处。 脸上神色也算平和,又是孤身带著几个人过来。 在第一波的试探之中,已经是退让了一步,反正先把代军主喊出来了。 陈度对这个初步暗中交锋结果也还算满意,便也是踏出一步,拱手来对:“陈度在此,不知来者高姓大名,官任何职?” 来人同样团团拱手:“怀荒户曹史徐珍。” 户曹,便是相当於军镇中的人事组织部门。 如果说在镇將之下有什么最重要的部门,这个户曹首当其衝,掌管著人事调动的权力。 徐珍似乎並未对自己儿子叛逃大魏、然后生死战场有什么特殊的反应,脸色异乎寻常的平静。 估计徐显秀那边事情完成的不错。 反倒是於景那里———— 陈度的確是没有想到,於景居然是让徐英和徐显秀的父亲,也就是这个徐珍过来接自己。 颇有点其心可诛的味道,估计是想看著自己和怀荒徐氏之间是不是会起什么衝突? 都柔然大军快兵临城下了,还搞这些內斗伎俩? 搞窝里斗? 陈度心中一声嘆息,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与这位徐珍交代一二以后,便也明白了於景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等————我现在只带精兵入城,与城中交接完诸多事项手续之后,方才可以让这些兵卒们分批进入怀荒镇城?” 徐珍也是轻轻嘆了口气,看著背后陈度背后的汹汹人潮,点点头:“於镇將確实是这个意思,也是担心诸多应徵番兵入城,若是一时掀起什么动乱,恐有不忍之事。” 陈度微微摇头,一言不发,身旁的司马子如已经抢先开言了。 也不知道为何,这司马子如火气大得很。可能也是因为这一两天,本来当牛马管的事够多就已经够烦的了,也见识了军卒和难民在这阴雨连绵之下有多艰难。 没想到这怀荒城里的人,根本就没想这一点! 然后,蓄力了好久的司马子如,直接言辞激烈全开,慷慨激昂之处甚至让陈度都为之讶异! “何谓恐有不忍之事?!” “你等所惧,无非败兵入境,作乱城中!” “然你等可见,何处败兵能道中斩获数百柔然首级,復破其数千之眾?” “莫非你等斥候归来,皆未曾稟报此事?” “是彼辈目盲,抑或耳聋?” “依我之见,当速报於景镇將!告之,若不纳眾將眾兵入城,恐城外生变!” “还有,你等便是如此对待大魏徵伐之王师?若果真如此,我司马子如虽非怀荒之吏,亦能修书一封,直奏朝廷,弹劾你等!” 陈度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开始在笑了。 这司马子如果真就跟史书上记载的一样,其人极为能言善辩。 堪称南北朝后三国时代的喷人键政小能手! 当然陈度也知道,这徐珍只是派过来传话的,也不好过於为难他。自己和怀荒徐氏之间关係现在还很微妙。 陈度便伸手拍了拍这徐珍的肩膀,温言来道:“我亦知足下奉命而来,非能自主。然此间情势,箇中艰难,还望足下如实转告於镇將。” “若镇將果真不纳我部眾兵卒入城,我陈度,恐亦难独身弃眾而入,请公知悉。” 陈度故意將这话运了点真气来讲,旁边的兵卒听的那叫一个一清二楚。 虽然有那么一点文縐縐的,但是最后的话大家都听得清楚,那就是———— 陈军主不会拋弃我们!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朱门酒肉(4k) 第129章 朱门酒肉(4k) 怀荒镇將府內,於景端坐上首。 往日这个时候,早已应是安静將息的府內,此时却坐满了,甚至比平时白日里还要多的各色掾吏和军官们。 这几天临近上元节,府中晚上本就多有饗食宴请,所以如户曹等重要曹司其长,此时皆是坐在胡床上,面前摆著简单案几,案几上各色吃食一併齐全。 诸如炒米、汤饼这些不必说。 单说那肉都是种类不一,羊肉的肋条、胸脯、羊尾,还有白母马之乳,砖茶绿酒一应俱全。 甚至每人身前案几上还摆著薰香,阵阵罗綺芬香环绕堂中。 而那大堂正中烧著的炭火也是正旺,纵然是开著窗都丝毫不觉一丝冷意。 不过,当此时端坐上堂、佩紫綬的於景一开口说话,下面这些各曹有司吏长们,都觉得堂中之火居然不是暖和,甚至身上还能感觉到些些冷意。 毕竟,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正三品上大员,今天佩著这紫綬过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言咸决镇中事! 什么世家豪右,什么部落豪帅,至少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堂上,那都是要围著紫綬三品大员马首是瞻的。 “这么说,那个陈度是不愿进城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稟镇將大人,確是如此。” 於景的话,倒是平平淡淡。毕竟陈度的军主,且不说在於景看来是名不正言不顺,甚至有军中譁变之意,就算他是正儿八经军主,在自己面前不过是一个没品的流外官。 粗鄙之语来说,那就是屁都不是。 所以这事本来自己是打算先高高举起,以復振自己在怀荒镇中之威。 关键是还要將陈度和他的营中军卒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下。 本来是想著先打一大棒子,打在陈度头上,再给个枣,这是自己丰富的宫廷斗爭经验得出来的方法。 谁想到那陈度软硬不吃。 按照匯报的这位怀荒徐氏徐珍,也就是同时也是怀荒镇城的护漕使来言,陈度现在就带著人乾脆就在黑水河对面扎营了。 无论是兵、將,还是那些难民,没有一个过河的。於景本来是想敲打一下陈度,结果陈度反而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那些兵那些將怎么办?至於坐下的这些掾属们,更是个个低头,没有一个吭声的。 於景心中各种念头闪过,不过脸上嘛,那依旧还是十分沉得住气。 毕竟当年他也是一个密谋在洛阳发动政变,要把现在当国的那个元叉赶出去,要不是仗著于氏一家在前朝就掌著禁军领军之职,势力极大,恐怕是免不了要被诛杀全家。 那种时候都过了,他还怕一个小小军主不成? 面子上还是要做出一份,徵求一下本地这些豪族,乃至於那些部落酋帅的意见。 毕竟现在確实是柔然大军就要兵临城下,这些人私底下掌握的部曲和私兵加起来啊,那可比自己掌握的镇兵还要多。 看到於景问询的眼神,为最大的汉人名门望族,怀荒徐氏,也是前任镇將,虽然此时已经不再担任军政任何职务的徐安,深知这时候是躲不过去的,不管是徐英的事,还是说自己派怀荒徐氏一部分部曲去援助陈度的事。 他都应该站出来,算是给於景一个交代。 白髮苍苍的徐安,起身朝著坐於堂上上首的於景微微拱手,且看著堂內一二十人朗声来言,那声音根本就不像那坐在角落里的高欢平时之前听到的,那般还有些老態龙钟的声音。 “老朽还是认为,此时正值用人之时,且柔然人即將兵临城下,如此放些难民兵卒在外面,恐怕到时候与城防、与城內军心人心,皆为不利。” 於景微微点头,徐安说的这话,道理他当然懂的。但这不是想拿著陈度立威吗? 而且他一直认为御下之术,宽严相济,重要的是严! 特別是在陈度之前简直是胆大包天,直接取军主而代之,要知道他先前不过一小小队副而已! 所以於景原本心里就对陈度有所忌惮,真是怕后面再搞出什么更大的动静出来,所以这才要在城外先给陈度一个下马威。 那谁知道陈度软硬不吃啊,甚至直接根本没有一点自己下台的余地,直接把兵马还有那些难民在外面扎营了。 说实在的,如果这个时候再过一两天,於这些兵马都死在河对面,到时候对洛阳朝廷那边难以交代。 毕竟眾口悠悠,那是堵是堵不过来的,定然会传到洛阳那边去,说不定这就是元叉等了很久,要彻底整掉自己於家的这个机会。 徐安这么一说,相当於是给自己一个下台的台阶了。 毕竟他是前任的怀荒镇將,又是本地世家豪族汉人这边的代表,且陈度取而代之的那个徐英又是怀荒徐氏长子。 说白了,要是你怀荒徐家都认了,那我於景就成人之美好了。 於是,於景点点头,心中虽然这般那般想,口中却依然是丝毫不松。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中亦有方圆规矩,这点我想大家都是懂的。 眾人齐齐点头称是。 於景端起杯中绿酒,小啜一口,继而来言:“且不说其他,单说这领军之將兵权交割,必须单独进城的。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於景当然不能让也不愿意让別人看出来,他想找怀荒徐氏这边下台,所以面上態度依旧强硬。 徐安倒是似乎也早已料到於景会有此反应,故而仍旧是不急不慢来道:“於镇將所言確实有理,所以眼下不妨让陈度进城交代。” “同时我们也派一些人,將他那些兵给接过来,如此一来也不容易生乱子。” “今晚多分些乾草,还有口粮过去,等陈度来了,问清交接完诸多事项,这明天便接著那些兵士们入城。” “至於难民那边,我大魏抚慰天下眾生,照拂天下眾生。此时给一些於草,给些许口食出去,且现在也快到上元佳节,这是本也应当。且於镇將如此做了,也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朝廷上面看了,还要夸镇將大人,安抚民眾有功。” “至於流民,我大魏素来抚慰万方,今上元佳节將至,镇將大人若能体上天好生之德,稍赐乾草口食,此乃仁政之举。他日上达天听,朝廷亦必赞镇將安民有功。” 於景点点头,显然十分满意徐安提出的这个解法。 这话里面提到最让於景头疼的难民,就是先给一些吃的安抚难民。这个不是以放粮的名义,不是动用现在最敏感的军镇存粮,而是一个上元佳节施捨民眾的藉口。 这样一来就等於堵住其他人的口。 其实於景倒不是怕那边搞事情,闹什么事,一群手无寸铁的,能起什么事? 无非就是粮草问题。 谁都知道,现在怀荒城內还有许多人赶著要粮。 现在不仅仅是普通那些庶民们盯著镇中所存库粮,就连许多小一点的寒族,还有部族,似乎也因为几年大旱过来,家里几无存粮,都盯著自己的库中存粮呢! 就指望著朝廷賑济! 別的不说,这库中存粮要是给了陈度的难民,会让人如何想?胳膊肘往外拐? 既给了陈度那边,就不可能再不给城中这些庶民,还有这些部族们。 否则自己在这个镇將位置上立马就被架空,指挥不动任何一个世家部族。 这也是之所以於景坚决不让陈度带著难民入城的一大原因。 到时候柔然人来了,不把这些兵士们抢走,那便是好事。 难民,他们带著,反而是累赘,吃的还是柔然人的口粮! 之前要陈度单独进城,现在让了一步,让他带著一部分兵卒进来,可以说,在於景看来,这已经是极大让步了。 便点点头:“就依徐老镇將之言行事吧。” 徐安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冷笑了一声。 这於景还是个滑不溜秋的,话头话尾完全没有一个说是自己的意思,到时候真出什么问题,估计那锅也是要往自己头上扔,让自己背黑锅的。 至於堂內的其他掾属们,本来也不想多掺和这事,巴不得这事有人出来背锅呢,於是各个也都坐在胡床上拱手来言,说什么镇將大人英明,徐老睿智等等的话。 “既然如此,虽已深夜,於景却有个不情之请,劳烦徐老镇將出城一趟。毕竟怀荒徐氏,也於那陈度有恩,不妨去请他,还有他的一部分亲兵进城,加以安置。” “另外再请陈度到此堂中,有什么话,大大方方来说便是,各位在座各位也可当个见证人。” 徐安也早料到於景有这一出,点点头,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此时坐在角落里,从这宴会一开始就一直和旁人一下子混得极熟,左右逢源的高欢,心里想的是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而坐在高欢身旁的则是与高欢截然相反,自从进了宴会后就一言不发的高敖曹。 两人地位都算不上高,都在这大堂角落里。 此时趁著堂中各种声音四起,高敖曹不动声色的朝著高欢这边挪得近了一点,低声来道:“那个东方老,高兄你差人还没找到吗?我这边没有消息。” 高欢端著酒杯,遥遥示意,脸上依旧是一副惹人亲近的瀟洒公子模样,顺著抿了一口酒,就这档口,说了一句也就只有高敖曹能听到的话:“此事本应我来问你们才对。这东方老,不是陈度陈兄弟心腹吗?现在根本寻不到。 本来他就是个普通兵卒,城里原本也没多少人在意的。” 高敖曹摇摇头,沉默片刻,紧接著又问了一句,因为自己现在是心里七上八下,就怕陈度那边出什么事:“如果陈度就是不愿进镇,还带著他那些难民不动,怎么办?” 高欢一时间竟没有回答高敖曹,以至於高敖曹还以为是不是他没听清楚,还想重复一遍。 结果高欢这时候突然摇摇头,小声来了一句:“我说句话,三郎你可能不愿听。就这么多天,你们跟陈度陈兄弟处下来,反而没有我一个外人跟他相处几天,拎得清他的性格。” “怎么说?”高敖曹倒也没有什么生气之意,倒是很好奇,这高欢和陈度就待了这么短短几天,还看出来什么自己没看到的东西了? “陈兄弟非是偏执一端之人,岂不晓得眼下徒以强硬,令那镇將下不来台,是於事无补的?且安心,我料他稍候必至此!” 高敖曹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按照自己的想法,陈度要是不能把那些难民带进城来,他绝对不会进城的。 “那三郎我们就打个赌吧。”高欢时不时举起酒杯,向远处自己那些前些日子里结交的熟人示意,嘴边却是依旧小声不停:“我们也不赌財货。若是我赌贏了,我问个问题,三郎可是要知无不言。” 高敖曹一听,也是难得一笑,点点头:“既然如此,若是我贏了,到时候我也问高欢你一个问题。” 两人相视一笑,剩下时间便不再多言一句。 “如何?陈郎君可否隨老朽入城?” 陈度静静听完徐安带来的各项条件,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 徐安微微一笑,正要讚许陈度识大局,不做上面难为之事,却没想到,谁知陈度又提了一句话:“小子及本部兵卒入城乃朝廷规章,本就是应尽之义,自无不从。” “然而城外尚有三四千难民,皆嗷嗷待哺,小子实在不忍见其冻馁。” 此时陈都脸上神情极为恳切,完全出乎徐安意料。 因为在徐安来之前,想的无非是陈度是携民之重,博得一个清名而已,想多要一些自己的利益好处而已。 。可是陈度在脸上的神色却是恳切到,根本是看不出哪怕有一丝那方面的意思,。反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为难民求食。 “恳请城內诸共垂怜,將应允之口食,先济於彼民彼辈。若能使此眾人暂得温饱,小子立即入城。” 徐安沉默稍许,继而直直盯著陈度,言语中已略有慍怒之意:“陈郎君,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大可不必如此这般,你有什么要向於景镇將討要的,大可直接跟我说,我亦从显秀那里听了你诸多这般那般事跡的。” 陈度自然知道这话意思里有徐英的事,只不过自己也根本不接那茬,只是心中暗嘆一声罢了。 “我多说其他无益,正好徐老镇將也来了,何妨与我一同去难民帐中看看? “, 第一百三十章 长嘆息以掩涕兮(4k) 第130章 长嘆息以掩涕兮(4k) 陈度並没有指望带著徐安去难民临时营寨中转一圈,就能让他拋掉他自己的立场和世家利益,然后来帮著自己营中这些难民向怀荒军镇討要那些必要的吃食。 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好不好! 那句话如何说来著?亲不亲,阶层分。 虽然说有些绝对,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现在徐氏作为怀荒军镇內,有名的世家豪族,徐安本人且现在又是於景的座上宾,两者之间必然有勾兑和利益交换,於景需要稳固自己镇將实际中的指挥地位,节制镇內相当一部分汉人私人部曲以及其他部落豪族的力量。 而怀荒徐氏亦是凭此在军镇中维持著世家大族的体面和相应权势地位。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徐安能亲身过来,提出一个在两边看来各退一步,实则在於景看来已经是退了好大一步的方案。 本身確实就极为难得了。 所以陈度自己本身就没打算通过徐安来给自己爭取更多的条件。 那为什么自己还要带著徐安来这个难民营寨之中,走上那么一圈呢? 因为身不临其境,则心无以至其真。 用大白话来说,能多给这个怀荒镇內的关键人物多一点震撼也是好的。 有利於接下来的各种谋划。 自己现在是看出来了,在怀荒镇內各种势力暗流涌动情况下,至少怀荒徐氏这一只,是自己可以努力爭取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哪里都有政治!何况一个军镇呢? 还有就是政治,便是把敌人搞的少少的,把朋友搞的多多的。 所谓爭取大多数,便是如此了。 徐显秀还虽然在怀荒城內並未回来见这一面,却悄然派了一只家养飞鸽传书过来,这原是早就陈度和徐显秀约定的联繫方式。 徐显秀大概意思就是城中怀荒徐氏所有部曲已在控制之中。 那潜台词再明显不过,若有需要,尽可在不违背朝廷大义的情况下,在一定程度任自己差遣。 如此情况之下,陈度自然认为怀荒徐氏,特別是这个徐安,一定是自己可以爭取的对象。 否则徐显秀没有徐安的授意之下,是不可能做出掌控怀荒徐氏那些精锐部曲的举动。 况且,自己也不想和於景关係之间搞僵,这个徐安便是一个突破口。 如此种种,便成了此时陈度默默带著徐安在难民大营中走了好一会。 天上还下著淅沥春雨。 原本路上,徐安还时不时问陈度那么几句话的。 诸如这些难民布置,以及一些关键的此前行军打仗细节。 看得出来,这位本就是镇將出身的徐家老头,其实最关心的还是陈度如何能一路甩开且击败柔然大军! 陈度自然也清楚,为什么怀荒徐氏能看上自己,能够在自己身上压上那么一注。 就是因为自己这仗打得確实好! 在北镇,只要能带军打仗,从一个胜利走向另外一个胜利,那就是比任何家世族脉都要有用。 不过当正式进入了难民营寨之后,徐安就没有再多问陈度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过於让这位老人触目惊心了。 “等等,陈度。” 在陈度沉默带著走了好一段距离之后,徐安终於是忍不住了。 停下脚步,夜色泼墨,火光摇曳之下,徐安神情前所未有凝重。 因为和自己不久前呆的镇將府,眼下此情此景,对比实在是太强烈了! 当然,这其实也是陈度有意为之,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嘛。 特別是刚刚这徐安肯定是从镇將府中宴会中走出来,这样一对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別。 所过之处,难民们一个个无论男女老少都挤在帐篷中。 “军中帐篷不够?” 徐安一问话,陪同著陈度和徐安一同的还有司马子如、刘灵助,以及临时提拔起来管著营中粮草以及其他一併支度的王桃汤,默默对视一眼。 谁也不想来出头回话。 无奈之下,最后还是素来老实的王桃汤点了点头:“稟告徐老將军,我军一路过来,本就折损极多,所以现在不止帐篷,连著取暖的乾草也损耗丟失极多,確实也有些跟不上。况且天气冷,这些帐篷中,人挤一点反而暖和。” 在营寨之中走了片刻,难民们见到很明显是大官的人物跟著陈军主一起来了,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总之都是缩在帐篷里,能不出来就儘量不出来。 有些在外面的,没有法子,又要吃刚刚煮热的那粟米粥,也就只好儘量用破破烂烂的袖子遮掩一下,然后赶紧解决。 本来这些都算寻常。徐安其实是不想来,所谓君子远庖厨,心善的姥爷见不得那受苦的人,就是这意思。 他知道是有人挨饿受冻,但是看不到,那心里真的就能好受许多。 徐安摇摇头,继续要和陈度往前走,可就在此时,出了个不在陈度计划之內的意外。 当徐安路过一个帐篷的时候,本来其他难民都噤若寒蝉,不敢大声说话,突然从那帐篷中响起一阵稚嫩的童声。 “————阿爷,我饿。” 徐安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只见那小孩身上穿著明显不合適,大好几號的麻布衣服,因为下著雨,雨淋到又还没干,所以大一號的衣服贴在身上。 整个小孩看上去,非但没有鼓鼓囊囊,反而因为大好几號破烂麻衣紧贴到身上显得十分怪异。 更显得瘦骨嶙峋起来。 徐安皱著眉头,示意其他人把这小孩带过来,一看到碗,空空如也,只有一层极稀的汤。 旁边那个小孩只有母亲,女人赶紧打眼色小声示意,让小孩向徐安行礼请安。 这小孩似乎天生也是有些笨拙,也可能是饿的原因。 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对著徐安又喊了几声:“阿爷爷,我饿。” 那徐安哪可能隨身带著吃食?一时间竟有些窘迫。 还好陈度身上还有一块未来得及吃的胡饼,顺手就递到了那小孩手中。 那一瞬间,小孩眼中就如熠熠闪光一般。 然后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流下泪来。 那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感谢,而是因为看见了食物之后,根本抑制不住刻在本能上的那种激动。 甚至连一说感谢都没来得及说,直接就是一口咬住了胡饼。 可怜那胡饼本就干硬干硬的,小孩嘴巴又小,一口没咬下来,就这么大饼咬在口里。 嘴里含混不清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小孩母亲见状,也是如蒙大赦,赶紧推著小孩挤进潮湿的帐篷之中。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徐安也想再跟陈度再看看其他难民怎么样,回头和镇將於景也有所详细交代。 可作为一个极少和难民打交道,养尊处优数十年的世家大族族长来说,紧接著又发生了一件徐安根本没有意料到的事。 那小孩揣著胡饼,刚走入帐篷,徐安和陈度还没有走多远呢,突然在帐篷中响起一阵阵再也抑制不住的激烈爭吵声! 起初还能勉强压得住,后来各种咒骂、哭泣、怒吼,一併爆发开来。 徐安可以说是见过各种风风雨雨,家族內的各种明爭暗斗也罢,还是官场上的风云变幻也好,一路过来,经歷过许多的。徐安自认为见识过任何场面,也能压得住任何场面。 可眼下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却让徐安根本是措手不及! 本来徐安还想装作没听见,往前走,结果在后面动静越来越大,以至於甚至能听到很明显的打斗的动静,以及帐篷內各种零星家具搬来砸去的声音。 哭喊叫骂声再也压不住。 小孩的哭声更是高亢,安静冰雨夜中更是刺耳。 徐安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定是那小孩拿了糊饼,回到帐篷之中后,被其他同样饿的人给抢了所致! 徐安脸猛的一黑,看向陈度:“陈军主,此处还是你辖內所管,所有处置之权都在你一人之手。” 陈度也是早已点头示意下面人去处置。 刘灵助最擅理会这些事,转身立刻回去那个帐篷。 等到陈度和徐安再次回到这个帐篷前,有几个抢夺小孩的人也被刘灵助拎了出来,等著陈度和徐安处置。 至於那胡饼,早已在抢夺过程中掉在地上被踩成了碎末。 陈度心中也是一紧,正准备按著平日里临时法度处置这几人。 可是那哭花了脸,甚至嘴角还渗出血的小孩,看到眾人空出一片地来,地上还有那胡饼碎末。 跟蹌著扑到地上,捡起那胡饼碎片,也不顾上面多少污泥,直接就大口往嘴巴里送。 饼末下肚,哭花了脸的小孩竟破涕为笑。 笑声嘶哑,不知为何,竟比哭声还要难听上几分。 到这地步,这徐安也没法再逛下去了,匆忙之间,示意陈度与自己一同返回河边。 “如何到了这般田地?” “小子不知您说的是什么这般田地。” 陈度这话一说出口,大大出乎徐安意料。因为从虽然陈度之前嘴上没说,但隨便想都知道,这陈度肯定是想让自己看看难民有多如何如何,然后让自己在向怀荒镇將那里再多要些吃食,或者说更进一步让难民进城。 结果临到这时候,陈度反而来一句,不知是什么叫做这般田地。 听得徐安是直皱眉头。 自己也不是没读过圣贤书的,如何抚恤万民的这些大道理自己还是懂的,只不过有时候这些事情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不说別的,这些难民如何只吃这些东西?军中存粮不是还有不少吗?” 本来徐安还以为是看那些难民吃些粟米啊之类的东西,结果万万没想到,別提什么粟米了,根本就只有米糊一类的东西,也就是说所剩不多的粟,兑很多水煮成很稀的米糊,就这么吃下去。 一天一碗米,就可以有两三个人、三四个人分著吃。 陈度稍加解释:“徐老將军所说不错,如果我將军中存粮全部发放下去,每人至少今天都能吃上稠的粟米粥。” 须多说一句,粟米也是平日里朝廷賑济灾民最常见的粮食。 徐安沉默不言,只是看著陈度,意思就是:那为何不放呢? “不放粮,只因不知何时方准入城。倘若不得入,纵使一两日后渡河,亦需为后续生计考量。眼下既无从畋猎,河中亦无鱼,况数日后柔然人若至,疏散更需体力。既然如此,今日分食,自当有所节制。”陈度一字一句来答。 徐安反问:“那能不能箸立於碗中不倒?不然,这和喝热汤无异啊?拉了一泡尿,便肚里空空了。” “徐老將军,可知道什么叫做真的箸立於碗中不倒吗?那起码得是现在两三、三四倍的粟米量,粘稠才可做到。”司马子如突然不知道为何,插上一句。 “那就这些稀粥米,这些人岂不是早饿死了?” “从两百里外,坞堡过来,小子问心无愧。所有军粮都已用於作战兵卒以及这些逃难边民身上。待会不妨让王桃汤带徐老將军去輜重粮草营中一看,看看还有多少存粮。” 陈度完全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言语之间的意思也很明显:我不是说你们这些人不作为,不放难民入城,何至於到今天这种地步? 徐安言语间已有了慍怒之意,似乎是有意无意为自己辩解,毕竟刚才小孩的事情实在太————让人惶恐! “存粮且不说,只是刚才那般刁民模样,纵然入了城,也是要闹出事情来的!如此一来,岂不是陈军主治军治民,有失方略?” “就像刚才那孩子一般,拿的还是我的胡饼回去,回去以后,我们没走多远,那些人就敢上来抢。如若我今天就把所有军中存粮发放下去,他们定然会一晚上就把这些东西吃完。饿肚子的人是不可能忍得住任何摆在面前的粮食的。 “徐老將军,没有挨过饿,不知道。”陈度嘆了口气。 “我原来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人饿到了一定地步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甚至因为抢夺食物,出了人命,我把那些人也杀了。” 陈度说得非常平常和平静。 “但是到后来我也就知道了。那些人饿到一定程度之后,他所有一切都是在本能驱使的,而並非就是他本身的意愿。” “如果要用南朝名士们喜欢的清谈玄学来说,那便是食色,性也。此乃天性使然,非礼法所能拘。” “那后来怎么办?”徐安竟罕见地作出诚恳请教之意,听得旁边的司马子如都愣了。 “儘量公平分配食物。另外將那些老弱们便另外分作一边,本身他们也难以抵挡那些青壮年抢夺食物,二来他们本身也要多吃一些。如此之法,行军途中一直沿用至今。只不过今晚实在因为越来越冷,且一路上帐篷损耗极大,眼下已经没有办法再做那种划分区隔举措了。” 徐安沉默片刻,摇头来言:“其实说实话,陈度,我便於此给你交个底,也算为了以后,我们有其他事情还能同心而为。” 陈度点头拱手:“愿闻其详。” “粮草一事,镇將於景节制號令各部族之事,最关键所在,不是兵,不是钱,而是粮。” “只有他有权利开朝廷粮仓,开朝廷屯居於此的军仓。没有朝廷命令,谁都不能开这军仓,你知道吗?” “若是擅开军仓————视同谋逆!”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堂上问对(4k) 第131章 堂上问对(4k) “我知道。” 陈度平淡到极点的语气,甚至让徐安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这年轻人也太过淡定了些! 就好像视同谋逆这种事儿,在陈度听来,还比不上刚才小儿女扑到地上抢东西吃的哭声和笑声! “小子知道,大魏军镇储粮之处,確实有此制度。远的不说,我记得就二十年前武川镇那里就有个镇將,因为擅开粮仓賑济,反而被朝廷免了官。”【注1】 徐安一听陈度这么说,眉头稍微舒展,眼中难得地流露出那么一丝隱约的讚许之色。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看眼前这年轻人那个时候估计才几岁吧? 竟能够如此了解北境边陲的一个镇將的任免这么一件事,还有其缘由。 不简单! 徐安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用另外一种眼光来看待这个年轻人,確实不一般。 “你既然知道,就不用再想著让於景去开仓賑济,这件事他不可能做,也不敢做,也不会去做。”徐安復言道。 陈度沉默地站著,看著眼前潺潺而过的黑水河水。 其实自己心中早就计议已定,便也只是点了点头。 看到这,徐安是真的暗暗长鬆一口气。 因为这就意味著陈度同意了,先和自己一部分兵卒进城的这个决定。 这件事总算能交代过去了,陈度也没有再討价还价。 说实在的,对於徐安来说,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如果自己年轻的时候,看到刚才那一幅帐篷中饥民的场景,可能未必会如何心中有触动! 但现在这个年纪,然后又想起自己家族中那些年轻徐氏子弟,说没有一点触动那是骗人的。 如果说陈度还要坚持的话,徐安真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毕竟陈度占著这么一个为民的大义,相比之下,自己满肚子去劝说的言语都失去了底气。 还好,陈度没有继续坚持下去。 但徐安不知道的是,其实陈度心中早有其他计较! 其实徐安说的这个道理,陈度不是不知道。 对六镇体制的了解,自己也可以说是稍有常识。 知道北魏在六镇这里设立粮仓,乃是因为本身六镇之地就贫瘠,多余的田地也早就被这些部落豪族们乃至於世家们给占了去。 此事早已是在史书之中有所记载。 设立这个粮仓,也是北魏朝廷那边,为了让镇將更好地控制一直以来部落化军事化程度很高的六镇。 擅自开军用粮仓,没有朝廷賑济的命令下,虽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等同谋逆,但確实是一件难以承担的大罪。 不过陈度当然也知道这其中也根本不像徐安说的这般严重,底下是有很多运作空间的。 比如说每年供给军队之需,在那帐目上多画一点,少画一点,这里的差额就出来了。 无论再怎么说,除了正规粮仓之外,还是多少有存粮的,只不过於景不愿意拿出来而已。 当然这有於景他自己的考虑,也就是说现在他一开这口子,说不得人人都要向他要了,那些世家大族和部落豪族,自己粮仓那更是看得紧紧的。 总之,事情诸多复杂,但確实也有可以谋划之处。 並非就如徐安说的那般严重! 这点陈度其实是心知肚明。 不过这些也就是自己心里想想,当然不会明面上跟徐安这么说。 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呢? 那就是於景鬆开了之前的口子。 之前只让自己带著各路將官、虞候,去让自己和一部分精锐兵卒入城,然后控制住那些精锐兵卒,这对于于景来说至关重要。 所以於景现在愿意让陈度入城,也是基於这点考虑。 因为说再多也好,出於各种自身安危也罢,各种控制军镇內各种势力的、私下部落豪族的考虑,不管是什么,现在都要面临一个巨大的考验,或者说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 那就是柔然人真的要打到城下了! 就凭这一点,他们就不可能放弃陈度和其与柔然人交过手的兵卒。 这才是成都能够和这些和於景来个暗中交锋谈判的底气所在。 说白了,於景如果没有自己手上这支兵的话,说是光杆司令也不为过。 虽说柔然这些前锋已经被陈度击破,但是问题在於后面中军或者说主力依旧强大,眼下只是行军更加谨慎了而已。 按预估的话,最快后天或者大后天,新的柔然主力就要来了。 而且这一次是平推前进,孤军深入,没有任何孤军冒进的行为,使得陈度在后续去想抓破绽,也根本没有。 怀荒徐氏知道,於景也知道。 当然绝大部分的其他镇民还不清楚,只知道有柔然人来劫掠,消息依旧封锁得很严密。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上元节这一天,依旧还在过节的原因。 於景本身也要做出一副镇抚內外都极为镇静的模样,用以安定军心民心。 一个坚固的城堡,最怕的便是从內部自己乱了。 这一点才是陈度真正的突破口! 自己不可能指望著什么徐安也好,还是於景也好,知道这些难民惨状之后,网开一面,心地柔软,慈悲为怀。 真正现实的做法只有让他们知道,这些难民现在已经饿到了极点,並且没有多少天的存粮,一旦发生动乱,整个怀荒內部也会跟著乱起来。 这几年真是大荒之年,可是你不是不让这些难民过河进城可以,总不能阻止悠悠之口传来传去,传得城內城外都知道外面有一群被柔然赶来的难民吧? “就按照先前所说那般,我与徐老將军一同回到镇里就是,先带一部分受伤兵卒还有其他兵回到镇里就是。” 本来徐安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按照先前於景的布置,没想到陈度说先让受伤的人先进城。 “那那些队副,还有那些虞候呢?他们不跟陈军主你一起进城?” 陈度直接坚决摇头:“救治急需草药,可能有些还要吃一些五石散。” 需要五石散的是在军阵之中受了一些严重內伤的修行者,有土行的,也有火行的,这些人急需据说能有效修復真气伤势的五石散。 “况且如若这些虞候还有將官们走了,剩下这兵士,还有难民,今晚不一定能弹压得住。如果发生什么营啸,恐怕於怀荒军镇也是大大不利。” 思忖片刻,徐安点了点头。 嗯,陈度说的都是道理,但自己总觉得这个年轻人心思极多极复杂,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有这么一刻,徐安觉著又仿佛现在就像一个不见箭矢的战场。 先前暗流涌动,风雨欲来,现在是已经开始下起雨来了,就如此时的天时一般。 而自己在战阵上和於景一样,似乎在战场上面对的,就是像陈度这样几乎捉摸不定,根本无法揣测其下一步行动的对手。 还好,不是真的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很快,渡河的板已经在河边准备完毕。偶尔有些军士看到了陈度准备渡河,也根本不以为意。 虽说之前陈军主说过不理他们,但是在心里谁都明白,这个时候,陈军主就应该跟城內去討要军功也好,或者是討要其他待遇也罢。 所以没有引起任何一丝多余的喧闹和骚动。 就这样,陈度与徐安以及一些受伤的兵士过了黑水河,朝著已经打开的城门,径直往镇將府中奔去。 镇將府中,华灯初上,光影交错。兽金炭火正旺,瑞脑消金兽吐出缕缕幽香,氤氳繚绕於樑柱之间。 席间珍饈罗列,玉液琼浆盈满金樽。眾掾吏身著锦衣,分坐两侧,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或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之激昂。 或低声吟哦,风花雪月之雅趣。 丝竹之声悦耳,舞姬长袖善舞,一派歌舞昇平,竟不知关外风雪欲来。 忽而,门外一声高唱穿透喧囂,如惊雷乍破:“怀荒应徵番兵乙队,陈度代军主到! “” 此言一出,恰似寒风捲入暖阁,琴瑟骤停,舞袖凝滯。 满堂欢笑瞬间冻结,眾吏举杯之手停於半空,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原本喧闹之所,顷刻间鸦雀无声,唯余烛火毕剥作响。 虽然说大部分那些掾吏们,也是尽力压制住好奇的欲望,让自己不要那么隨大流,或者说触动了正在端坐上首神情冷淡的於景。 但最后都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看去。 结果就如同那涓涓小流,最终匯聚成河一般,大堂的所有人如波浪一般,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年轻人,不卑不亢,昂首挺胸,跨过门槛,走入了大堂之內。 陈度身著普通战袍,头戴武士小冠,虽显风尘僕僕。。 步至堂中,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如洪钟:“卑职陈度,幸不辱命,率部却敌,特来向镇將復命。” 上首高座之上,於景锦衣华服,头戴漆纱笼冠,目光如电,审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却透著威严:“陈军主一路辛苦。闻汝以寡击眾,屡挫柔然,扬我怀荒军威,甚慰吾心。然军情紧急,不知贼势若何?” 两边各自演说完毕,於景倒也没有故意要让陈度难堪的意思,便也就赐座於自己身旁,以示恩宠。 並且让人搬上了简单的案几,各色吃食和其他人的也都一模一样。 在於景看来,陈度这么做就是服软里。 而且现在柔然大军眼看著就要兵临城下,自己非常需要这么一个能够领兵打仗的人。 关键是陈度还和城內任何世家大族和部落豪帅没有牵连。 第二个就是陈度拿下这么多军功,无论如何,这陈度现在还是自己的下属,到时候朝廷查下来,这也算是这几年甚至十几年来难得的边境大功一件。 所以赐的这座紧挨著於景。 这下所有人也不再像之前一般推杯换盏。 因为既然是来到这镇將府中的,都知道柔然人大军將至。 只不过为了维持镇內的人心和军心,才没有出什么慌乱模样,而是一如既往按照原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现在陈度来了,所有人都想知道他有什么法子来拒柔然,又是如何一路甩开柔然人的追击,甚至还屡挫柔然前锋的。 此时坐在角落里的高姓二人,悄悄窃窃低语起来。 “你看我说了吧,这一次你可赌输了,三郎。”风流俊朗男子,端起酒杯就是一灌,言语间十分畅快。 高敖曹嘆了口气,片刻后才低声言道:“没想到陈兄弟也变了,唉,这种地方进来的,便是和光同尘。” “呵,三郎什么时候也如此关心起民间疾苦来了?” “还不是因为这小半个月都是跟那些人一起,帮我买一路上洗衣裳也好,还是缝补也罢,以及搭营建寨等等,都是那些民夫帮著乾的。人心肉长,何能看他们哀痛飢饿、熟视无睹?” 高欢笑而不语,又喝了一杯,看著端坐於景之右的陈度,淡淡来和高敖曹说道:“以我对你们这位陈度陈兄弟的想法,如果我猜的没错,他这一来,一定是想著办法,要让城里开城放难民进来,还有从这於景手中抠些粮草下来的。” “可你之前不是也说,此事若没有朝廷事先同意————” “京城里送消息呢,这个是柔然可汗阿那瓌。” 高敖曹间呆住,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確实没有想到这一点来著? 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於景肯定已经八百里加急派人去洛阳请示了! 这么看的话,有希望了? 高欢似乎一下子就看穿了高敖曹在想些什么“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於景,就算派人去了朝廷那边,也只是做两手准备,他打心底里就不可能放粮,这些粮就是他制衡各部,掌控军镇的关键。” 高欢话音刚落,堂上於景突然朗声开口:“陈度,陈代君主,年轻有为,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柔然可汗率大军来寇,情况到底如何?” 所有人目光齐齐聚集陈度一人身上。 注1:魏书卷六五李平传,有记载延昌时(512~515年),武川镇民飢,镇將任款请贷未许,擅开仓賑恤,有司绳以费散之条,免其官爵。 费散即是罪名,可见,开仓賑济的决定权掌握在北魏朝廷里面,镇將掌握著官仓储备的实际控制权。 在贿赂镇將、强占掠夺的分配法则下,有良家豪帅担任的大小镇军政官吏,具体执行的賑济效果,必然是分职不均,是上恩不达於下,下民不赡於时的局面。 北魏朝廷真正担心的是借賑济之名,大加贪污,於是乾脆施行一刀切的管理政策。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擢升统军,从五品上(4k5) 第132章 擢升统军,从五品上(4k5) 镇將府內,鸦雀无声,偶尔有点紧张的浓重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起来。 於景没有多废话,赐座陈度,且让这位年轻將官坐在自己左首位后,儼然有这么一个意思告诉堂內参宴眾人。 那就是现在我於景,已经掌握了怀荒镇內最能打的一支军队,还有最能打的將官年轻將官。 关键是,陈度所领乃是朝廷的应徵番兵,跟当地的军户,跟你们这所有军镇內的私家部曲,没有任何一点关係。 此时在这个镇將府正堂之內,受邀参加这次宴饗的,不止那十几个镇將府內的各种掾吏们,还有最为关键的,是在怀荒镇內以及附近的良家豪帅,世家大族,每一家都来了人参加这一次宴会。 为的当然不是宴席上这点风花雪月,而是想知道,柔然大军来寇在即,怀荒军镇到底要如何应对。 说白了,军镇里大部分部族,有些人已经是蠢蠢欲动,想著到时候实在不行投一投柔然,回头等柔然人一撤再回来。反正大魏朝廷对军镇这边,这十几年来部落管得也松,来回两边投效也是常有的事。 也有部落首领觉得此事可以跑路,先撤了再说,两边都不得罪。 另外一些在这边家大业大、一时搬不走的那些大部族大世家们,比如怀荒徐氏这一类,想的便是看看陈度到底是如何一路击溃来追的柔然前锋的,顺便看看有没有法子能够两全其美,保住怀荒的同时,又不至於让自己这些世家出太多血! 而於景那就更不必说了,现在想的不是什么保住军镇,而是看看能不能藉此建一大奇功,到时候回到朝廷,还能以此为契机,回到朝廷中枢里面去! 所以现在所有人眼光就紧紧盯著陈度。 暗流涌动,各怀心思。 陈度都看在眼里,心中一声嘆息,脸上却还是依旧那一副面沉似水的功夫。 “柔然势大,非全力难以阻挡。” 这话一说,下面隱隱就有一种炸开锅的跡象。 於景一听脸也是一黑,谁能猜到这陈度上来就说这么一句话啊? 於景已经做好准备了,陈度在这边鼓舞人心,毕竟这一路过来也打了那么多胜仗啊,军心人心多重要,他陈度不知道吗? 不过陈度根本就没理那於景。 堂堂朝廷三品大员带著紫綬在自己侧面,脸一下子沉了下去,陈度依旧是一字一句在堂中清晰来言:“如今之计,只有坚守镇城待援。” 说到这,陈度还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在一旁面色沉得要命的於景。 显然於景对陈度的这个建言献策,並不怎么满意。 按於景的想法是,既然你陈度都能带著一两千不到的兵,还带著两三千难民从柔然人那里跑回来,现在军镇里条件只会好不会差,如何还只有坚守一途了呢? 於景將手中酒爵重重往案上一顿,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道:“陈军主此言,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今柔然犯边,烧杀抢掠,我辈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 “那蠕蠕蛮夷,虽一时势大,然其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正当是其气焰最骄也是防备最松之时。” 说到此处,於景站起身来,在大堂之上渡了两步,自光扫过眾人,最后死死盯著陈度,激昂道:“依本镇將之意,正当趁其不备,主动出击!” “若能迎头痛击其前军,必能挫其锐气,扬我王师之威!” “此时若只知据守城池,龟缩不出,岂不让那蛮夷笑我大魏无人?又何谈为国效力,报效皇恩?” “陈军主,你既有破敌之能,何不领军出城,建那不世之功?” 陈度闻言,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缓缓起身,拱手行了一礼:“镇將大人所言,大义凛然,確乎如此。” “然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末將所部,虽侥倖从虎口脱险,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这一路千里转进,兵士全凭胸中一口还乡的硬气撑著。这口气,便是想著回到怀荒便能休整。” 陈度顿了顿,目光环视四周,声音略微提高了几分:“如今既已归家,这口气一泄,人困马乏,疲態尽显。” “若此时强令出战,犹如驱群羊而攻猛虎,非但不能胜,反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届时若前军一溃,累及怀荒防务,这丟失军镇、致使生灵涂炭的罪责,不知哪位大人愿意担此重任?” “若有人敢立军令状,言必胜柔然,陈某愿拱手让贤,將这领军之权交予他手,绝无二话!” 陈度这话一说,满堂皆静! 毕竟现在谁都默认这个陈度是最有资格说这话的。 而且还不讲道理! 这个年轻人是真不讲理! 上来就直接相当於把大家的嘴都封死了。 要说按照大家以往惯例,那还能在这种堂上有几个老资歷的將军,以前也担任过镇府內统军之职,也就是相当於在镇將底下直接管带兵的这个职位的人站出来说一说。 结果现在好了,陈度意思再明显不过,谁觉得行,那就自己带兵去打。 这下所有人都缩了。 各部族豪帅们看著於景扫过来的目光,意思是哪个人可以出来领军? 结果一个个眼光碰到於景,全都缩了回去。 坐在下面的高敖曹和高欢原本只是安静地听著陈度在上面一字一句来言。 本来前面两人脸色都是一副泰然自若模样,高敖曹就不用说了,行军以来,早就听过这位面沉似水的年轻小兄弟如何语出惊人,平时军议之中,少不了做惊人之语。 什么滚筒式撤退,什么其他纪律,这些就不说了,说出来怕是要让这些北境胡族的军师豪帅们为之惊嚇。 而高欢呢,更是听著听著嘴角都快要扬起来了。 倒不是说陈度的话如何符合自己、符合贺六浑的心意,而是高欢看出来了,在偌大的一个军镇里面,居然就真没几个英雄好汉! 於景往下,除了那怀荒徐氏还算有点眼力见之外,其他都是急功近利之辈。 对外没有什么军事策略,对內更是不懂体恤民情。 这几天里,高欢早就看到城內民眾颇有怨言,原因也简单得很,就是因为人人家里都没多少余粮了,可现在还在这里摆什么朱门酒肉? 一说出去打仗,没人领军打仗,没人敢应。 窝囊至此,已无药可救。 所幸的是,仅有的那么几个人,年轻才俊,都是自己认识的,还是和自己一条船上。 眼下这柔然大汗来攻,把握好了机会,说不得自己可以在怀荒这边,就干出一番事业出来,军功都是最其次的。 別的不说,这些人越弱,自己越有施展空间。 此时大堂上陈度说完,满堂陷入尷尬片刻。 片刻后,於景作为朝廷三品大员,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向陈度低头,亦或者说是就同意成了陈度的意见。 只是十分生硬地说:“那依照陈军主所说,眼下之计,只有困守待援了?” “倘若那柔然的可汗起草原长生天大阵来攻城,该当如何?” 於景这话一说,只能说满堂现在都有些惊悚啊。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长生天军阵一开启,再加上柔然人如果是大军来寇,而非轻骑掠夺的话,后面必然有攻城器械。 这种情况下,结合上攻城器械的专门用於攻城的阵气军阵,恐怕不是一个怀荒能轻易挡住。 “如此便在黑水河旁再多挖一些壕沟。” 陈度这话一说,不少人就皱起了眉头,就连於景也是不以为然地看了陈度一眼,因为这个策略怎么说呢,只能说是十分的中规中矩,並没有什么让人耳目一新或者眼前一亮之感。 不过於景也是个老滑头、老狐狸了,看著陈度依旧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变化,突然明白过来,此处人多耳杂,怕是就算有些计策也不方便在此说。 接著又想起此前陈度说的这些话,是不是都只是说给外人听呢? 一念及此,所以於景也没有心情再喝酒喝下去了,叫来几个舞姬跳舞、奏乐之外,就以自己肚子不舒服为由,转入后堂。 丝竹交错之下,整个大堂又恢復了之前的热络气氛。 而陈度这边只是一个人,那些留镇军中大小將官们轮番上来敬酒。 只见过道之上,几位身著戎装的都尉、队主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手里捧著酒爵,腰身弯得颇低。 一位满脸络腮鬍的军主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恭维:“哎呀,陈军主!今日一见,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早就听闻陈军主少年英才,於万军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竟能从那柔然虎狼窝里带回如此多的人马,真乃神人也!末將先干为敬!” 旁边的另一位副將也紧跟著附和道:“正是正是!方才堂上一席话,实在令我等汗顏。这怀荒安危,日后怕是全要仰仗陈军主运筹帷幄了。我等皆是粗人,只晓得衝锋陷阵,日后若有差遣,陈军主但凭吩咐,某家定当效犬马之劳!” 陈度一一应过,心中此时却根本是比起来到镇將府前,更是凉了一大截。 都不是嘆气,而是无奈,还带著点不知道为何、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火,腾腾腾就往上冲!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对自己带回来的人马提哪怕一个字。 而且似乎啊,还是那种唯恐避之不及的態度。 当然,这估计是因为明眼人都知道,提到难民就要提到粮草口粮,这些东西就是镇將於景最为敏感的东西,谁也不想去碰镇將於景这个霉头。 当然更不可能有人关心,此时还在河外边受冻的难民们,包括那些兵卒们如何如何。 陈度越笑,脸上手上那些应付动作就越发生硬。 乾脆藉故也是肚子疼,要避席去一趟茅厕。 不料,转入后堂却遇到一个早在那里等候多时的人。 镇將於景。 但於景此时脸上,看到陈度完全不是之前在台前那般冷漠,反而是露出一副十分欣慰的神色。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本镇將等你多时了,还以为你不能领会。” 陈度听到这话立马反应过来,这於景啊估计是以为自己领会了他的意思,到后面来找他来了。 当即面上也不多说,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拱了拱手:“不知镇將大人有何吩咐?” “我知,外面人多耳杂,此时又是大军压境,有些话你须在外面是抹不开说不开的,这么说吧,你心中可有对付柔然人的什么良策?” 陈度强忍住心中那一股腾腾起来的无名火,平静来言:“確实有策,不过说不上是什么良策。” 这下这於景脸上神色更是慈祥,或者说还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陈度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这於景的身世自己当然清楚,先前的族兄於忠死后,这于氏就在朝中失了势。本来这於景还想接著扳倒软禁胡太后的元叉等人,恢復自己在朝中的权势和地位来著,想藉此放手一搏,但最后就像许多政变故事一样,完美的计划往往倒在了第一步。 反正就是很经典的走漏了消息,然后就是被一网打尽,该杀的杀。 幸亏於家確实也是从龙部落,且在上一任大魏皇帝宣武帝的时候,作为禁军领军,掌管著禁军,在其中也颇有人脉,幽禁胡太后、监理朝政的元叉和刘腾才没有对这个於景下死手。 现在这个於景估计就是想借著这么一战,搞出点军功,或者搞出点大动静出来。 其实这未尝不是自己一个绝好的机会! 强忍住对这些部族豪师们、对这些朝中权贵的厌恶,脸上做出一份十分诚恳的姿態。 “如何对付柔然人,末將还是先前那句话。敌军势大,唯有等待朝中援军到来,方可解围。在此期间,便是据守城內。” 於景不耐烦地点点头:“我也知道如此道理,只是有些事情不好做罢了。能坚壁清野的,能烧的我全都烧了,不愿意搬的我也把他们全部搬进城来了,你还有没有別的好的计策?” “將军所虑者,不过柔然攻城。刚才也说阵气军阵,结合那攻城器械,柔然这次是发重兵而来,而不是轻骑来袭,既然走得慢,必然后面带了不少輜重器械。” “末將愿领一军,作为奇兵,往袭柔然后军。” “目的只有一个,摧毁柔然人攻城器械。不过,此事还有诸多实施细节,一时间还容末將回去做个详细计划,明早再报与镇將大人。” 陈度这边话都还没说完,话音刚落,於景直接一声好:“那就带上你做那些兵!还有,不够的话,我再调拨一些我能调的镇戍兵给你。至於世家大族部落那边,我也以守城为名,徵发他们部曲精锐!” 陈度深吸一口气,拱手来谢。 不过,下一刻於景就紧接著来说:“我家儿郎也有隨我左迁至此的,其人笨拙,到时候就跟著你一起,你也帮扶一把,就让他隨你到军中见识一下吧。 这话一说,陈度心中当即冷笑好傢伙,连监军都来了,不过这也十分正常就是了。 当即点头应允。 “那我也不留你了,今晚你就回你部中去吧,压著那些兵卒切勿生乱,还有那些难民不要闹事,至於口粮嘛我从府中拨一些给你。 ,,“还有,即日起擢升你为怀荒统军,从五品上,於镇將府中行走,军功册你且拿上来,我看后若无其他问题,一併快马送往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