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桃园四结义开始匡扶大汉》 第1章 市井风波,潜龙聚义 幽州,涿县。 黄土古道,萧瑟荒凉。 刘备肩挑一担草履,独行於市上。 十家商铺,九家闭户。 墙上,官府榜文。 上书无非二事:缴粮,征役。 句句如刀,字字刮骨。 刘备放下重担,倚墙颓坐。 他摊开双手。 腕长过膝,掌生厚茧。 想他中山靖王之后,空怀匡扶汉室之志。 却只能於此乱世,织席贩履,苟延残喘。 他长嘆一声,望向苍天。 难道我刘备,真要如此潦倒终生?! 正自嗟嘆,街角处忽起喧譁。 却见数名官差,正围著一辆枣车。 车前,一红脸壮汉昂然挺立。 为首的都头厉声喝斥。 “一百文捐,五十文税,少一个子儿,你这车,今日便过不去!” 却见那红脸汉子默不作声,手抚车辕,丹凤眼微眯。 一股杀气,油然而生。 周遭空气,皆为之一凝。 那几名官差,竟被这股气势所摄,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刘备心中一动。 近日城中多有传闻。 言说来了一名亡命客,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以贩枣营生。 因其在家乡杀了恶霸,方才流落至此。 莫非…… 此人便是那关羽关云长? 街对面,肉铺之中。 一屠户早已放下屠刀。 此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此刻握紧双拳,大步而出。 声如奔雷。 “都在此吵嚷个甚!” 官差头目认得他,斥道。 “张飞,此地没汝之事!” “莫非你也要学人造反不成!” 张飞一口唾沫,啐於地上。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安民。” “反在此处欺辱良善,与那阉宦走狗何异!” 说罢,钵盂大的拳头,已朝那官差头目砸去。 刘备见状,再坐不住。 张飞这势大力沉的一拳已出,关羽亦在旁握拳欲动。 两头猛虎发难,必溅血於此! 他扔下草鞋,急忙扑上前去,死死抱住张飞铁臂。 “壮士!莫要因一时之忿,毁了大好身躯!不值当!” 正於此时。 街角传来一个清朗声音。 “军爷,称几斤枣,何至於此。” 刘备循声望去。 却见不知何时。 一青衫文士,已立於关羽身侧。 他一只手,正稳稳按住关羽握拳之手。 “为此等宵小,污了英雄青锋,岂不可惜?” 闻言。 关羽微眯双目倏地睁开。 他上下审视这位不速之客,眼中诧异一闪而过。 此人面容俊秀,气质沉静。 颇似儒生,又像个富商。 唯独不像个会武功的好手。 那官差头子却是一愣,认出来人。 “楚掌柜?你这迎仙楼的酒莫非是掺了水,喝得上头了?连我衙门的事都敢管?” “迎仙楼?” “就是城东那家开了数月,不见东家只见伙计的酒楼?” 眾人议论之声入耳,刘备心中顿时瞭然。 “原来如此,难怪备虽久居涿县,亦只闻其楼之名,未见其主之面。” 剎那间,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楚夜一步上前,不偏不倚,正好挤在两伙人中间。 他脸上堆著笑,一袋钱塞进官差头子手里。 “吴都头,为两个泥腿子,犯不著。” “黄巾贼马上就到,县尊大人正愁钱粮去打点上官。” “您这节骨眼上要是闹出了人命,耽误了县尊的前程……” 说到这,楚夜话锋一转,声如寒铁。 “这后果,你吴三,一个人,担得起么?” 那都头眼角抽了抽。 手里钱袋分量不轻,耳边的话分量更重。 他瞧一眼关羽,再瞧一眼张飞。 一个红面长髯,好似庙中神將。 一个黑面环眼,活脱脱狱里金刚。 这两个,皆非善类。 都头將勒索来的散钱往袖中一揣,扭头就走。 “……撤。”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张飞见官差走远,这才鬆开砂锅大的拳头。 他转向刘备,双手猛一抱拳,瓮声瓮气。 “敢问壮士高姓。” “俺是张飞,一介屠户。平生只敬英雄。” 刘备拱手还礼。 “刘备,字玄德。” “以织席贩履为生。” 那红脸大汉抚著长髯,也对二人微微頷首。 “关羽,关云长。” “河东解良人士。” 关羽看著二人,眼中闪过欣赏之色。 “不想在这涿县,竟能得遇两位义士。” 而后,三人一同望向一旁默然不语的楚夜。 刘备上前,长长一揖。 “先生高义,备,代二位壮士谢过,未请教先生大名?” 楚夜面上不动声色,回了一礼。 “在下楚夜,字玄明。” “区区一介商贾。” 他目光扫过三人,言道: “某,略通风鉴之术。” “夜观天象,见將星匯於涿郡。今日一见,三位皆非常人。” 张飞不懂,上前便是一掌,拍在楚夜肩上。 “哈哈,好小子!听你说话,比俺喝闷酒有意思!” 楚夜半边身子一麻,险些栽倒。 “翼德兄,好手力。” 他缓过气来,再道。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某在此地,有座酒楼,请三位楼上一敘,如何?” “好!喝酒去!”张飞大喜。 “先生有请,备,敢不从命。”刘备应道。 二人皆看向关羽。 关羽抚髯,吐出二字。 “带路。” …… 四人並肩,行向酒楼。 身后萧瑟街市,唯余那担草鞋,静靠墙角。 …… 迎仙楼。 二楼,雅间。 酒过三巡。 楚夜放下酒杯,望向窗外,长嘆。 “黄巾將至,涿郡旦夕可破。” “县令,已备好退路。” 刘备一怔。 “啪!” 张飞一掌拍案,酒液四溅。 “那狗官敢跑!” 关羽凤眼眯起。 “可確切?” 楚夜不答关羽,只盯玄德。 “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玄德兄这汉室宗亲,难道只想织席贩履,了此一生么!” 刘备举杯之手已是微微发颤,“备……备空有一腔热血,报国无门啊!” “不!” “门,就在眼前!” 目光扫过三人,楚夜看得分明: 刘备眼中有火,关羽頷首不语,张飞已按捺不住。 火候已到! 今日我散尽家財,买下的,便是这三位人中之龙! 此等买卖,岂能错过! 心念已定,楚夜霍然起身。 “楚某不才,愿散尽家资,以供军需!” “玄德兄乃汉室宗亲,正该振臂一呼!” “今日我等结义,共图大事!上为国家討贼,下为黎庶安生!” 他目光依次扫过三人,一字一顿道: “三位兄长,可愿?!” 话音刚落。 张飞將酒碗顿在桌上,直起身子粗声吼道: “俺干了!玄明兄如此豪义,俺张飞若是推辞,还算什么鸟汉子!” 关羽隨之缓缓起身,抚髯頷首道: “可!” 三人目光齐聚於刘备。 刘备却並未答话。 他望著眼前三人,眼神复杂。 楚夜问道:“大哥,顾虑何在?” 刘备长嘆:“备,不过织席贩履之辈,何德何能?” 楚夜笑了。 他要等的,便是此句。 “玄德兄此言差矣。” 楚夜上前,目如火炬。 “翼德兄性如烈火,一身虎胆!” “云长兄威如山岳,不怒自威!” 他话锋一转,微微躬身。 “楚夜,不过识些时务。” “然!勇与义,若无名分引领,便是匹夫之举!” 楚夜声调拔高,紧盯刘备。 “唯有玄德兄!身负汉室宗亲之名,怀匡扶天下之心!” “我等既要做大事,便不能是流寇草莽!” 他对著刘备,长揖及地。 “这面帅旗,唯有玄德兄来扛,方能名正言顺!” “我等三人,愿奉玄德兄为首,以此汉字大旗,共图匡扶大业!” 关、张二人闻言,虎躯一震。 张飞当下拜倒,大吼! “俺也一样!” 关羽抚髯,丹凤眼睁开,恭敬一拜。 “兄长,便为我等揭竿之旗。” 见此一幕,刘备早已是虎目含泪。 他执壶,先为楚夜、次为关羽、再为张飞……逐一斟满酒碗。 最后,他双手举杯,环视三人,缓缓开口道: “自今日起,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张飞大笑点头:“好!” 关羽长笑抚髯:“善!” 楚夜微笑举杯:“当如是!” 四只酒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飞溅。 “……” 【叮!】 【系统提示:歷史进程极大推动,刘备、关羽、张飞信任度大幅提升,羈绊確立。】 【新手任务:桃园之誓。请宿主促成桃园结义,融入此方天命。】 楚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波澜万丈。 “刘关张,天下无敌的组合!” “先助真龙於微末,后图从龙之大功,这才是穿越者的正確打开方式!” 第2章 桃园沥血,良匠归心 涿县城外,一处桃盛开的园林。 乌牛白马,祭告天地。 刘备、关羽、张飞、楚夜四人,一字排开,跪於蒲团之上。 “念刘备、关羽、张飞、楚夜,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 刘备声音激昂,念出誓词。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毕,四人起身,按年齿序,依次拜礼。 刘备为长兄,关羽次之,张飞为三,楚夜最小,是为四弟。 兄弟四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热血上涌。 楚夜只觉眼前一,仿佛看到了三道炽热的光芒与自己紧紧缠绕在一起。 【叮!天命交匯,羈绊確立!】 【刘备(君臣·潜龙):你选择了未来之君主,他亦將你视为左膀右臂。】 【关羽(兄弟·义刃):你视他为兄,他亦视你为弟。你为他出谋,他愿为你执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飞(兄弟·勇盾):你视他为兄,他亦视你为弟。你为他善后,他愿为你陷阵。】 【伯乐系统激活。】 【获得初始气运点:100点!】 【宿主成功融入天命,职业晋升为“义军参谋”。】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人才勘探图x1。】 【將星任务:將星觉醒。】 【任务目標:使一名將星完成天命觉醒。】 【任务奖励:气运点x100。】 【军团任务:初出茅庐。】 【任务目標:首次征战沙场获得胜利。】 【任务奖励:气运点x100。】 楚夜心中大喜。 小爷总算成了! 这刘关张的豪华战车,我楚夜也算是焊死在车门上了! …… 四人回到城中,天色已是薄暮。 张飞一把將肉铺的门板卸下,扛於肩上。 “今日俺老张高兴!” “铺中猪肉,尽数分与诸位!” 街上顿时喧譁鼎沸起来。 刘备与关羽相视一眼,笑意在眼底流转。 “……” “有大善人分发猪肉!” 闻听消息后,人从四面巷口席捲而来,越聚越多。 有衣冠楚楚者,有鶉衣百结者。 长队伍从肉铺直排到街尾。 张飞亲自操刀,一块块猪肉切下,分与眾人。 而在他身旁的那口煮肉的大锅,渐渐见了底。 一个老嫗端著空荡荡的破碗,好不容易挤到前列。 她看著锅里所剩无几的肉块,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开口。 张飞看著那老嫗,又抬眼望向她身后。 一双双捧碗的手,一双双渴望的眼。 他操刀的手微微一滯,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刘备默默上前,执勺深入锅底,颳了又刮,將最后一点肉糜,尽数倾入老嫗碗中。 隨后,他转向老嫗,转向所有望眼欲穿的流民,长揖及地,久久不起。 “备,无能。” “……” 人群中,低语声四起。 “前一日,吴都头家的狗,吃了半壁猪。” “昨日,张县令的妻弟做寿,又牵走一头牛。” “我等草民,连口汤都喝不上。” “活这大半辈子,官爷的鞭子吃过。” “官爷的饭,却是头一遭。” 一老嫗双手捧碗,指节都在抖。 碗里不是汤。 是命。 她把碗往地上一扔。 对著三人,拜了下去。 “恩公!” 一声泣血。 扑通。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转眼间,街头巷尾,黑压压跪倒一片。 呜咽、感激之声顷刻间连成一片。 “恩公!” “……” 关羽抚髯不语,凤目微动。 张飞豹眼圆睁,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看刘备,又看看楚夜。 “四弟,这……俺不就是分了点肉么?” 楚夜上前,看向刘备背影。 我知刘皇叔乃天命之选,却未料其仁德至此。 此注,未错。 他低声对关、张道。 “二哥、三哥。百姓所拜,非那一锅肉汤。” “而是大哥方才,那一拜。” “以布衣之身,痛万民之所痛。” 楚夜目光扫过二人。 “一锅肉,只能暖百人之腹。” “大哥一拜,却可暖尽天下之心。” “勇,可为將。义,可为侠。” “唯仁德,可成君王霸业。” 此言一出,关羽素来高傲的丹凤眼,亦对刘备投去敬服目光。 张飞似懂非懂,却也听得热血沸腾。 “俺不懂啥君王霸业,但大哥所为,俺张飞服了!” 楚夜再转向刘备,轻声道: “大哥,光靠一锅肉糜,救不了天下人。” “但你那一拜,却可以。” 刘备缓缓起身,望著满街饥民,眼圈泛红: “备,恨不能使天下苍生,皆得温饱!” 张飞闻此言,一刀劈进案板,木屑飞溅: “大哥既有此心,俺老张便去办!这碗里没肉了,俺这就再去杀一头,先让大伙今晚吃饱!” 楚夜却是轻轻摇头,上前按住张飞肩膀。 “三哥,杀尽涿县猪,能餵饱幽州人吗?” “今日有肉,明日呢?” 张飞哑口无言,刘备面色凝重,关羽双眉紧锁。 楚夜环视兄弟三人,沉声道。 “黄巾將至,天下將乱。” “若无兵戈在手,莫说救济苍生,我等便连这口分肉的铁锅都护不住。” 他一指远处尚未散尽的人群。 “大哥,人心已匯於此。” “此时,正当招兵买马,以图大事!” “……” 闻言,刘备沉默仅一瞬,而后一步登上案台,对著台下人群,朗声高呼道: “黄巾贼至!” “愿隨我刘备討贼者——” 刘备猛一指那口被刮净的铁锅。 “从今日起!锅不空,饭不尽!” “……” 人群静默一瞬。 隨即,爆发出阵阵吶喊。 一个瘦弱汉子把手中破碗一摔,振臂而出。 “俺跟你干!” “算我一个!” “还有我!” …… 数日后,城西校场。 五百乡勇应募而来。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手中多是锄头和削尖的木棍,连一柄像样的兵刃都没有。 这不像是一支军队,更像是一群逃难的饥民。 …… 中军帐內。 刘备看著这群木棍都拿不稳的新兵,轻轻嘆了口气。 “四弟,兵甲不齐,战马皆无。” “空有一腔热血,如何杀贼?” 楚夜正在擦拭佩剑,闻言笑了笑,收剑入鞘。 “大哥,兵在精,而不在多。” “虽说咱们现在的兵,既不精,也不多就是了……” 刘备的脸更苦了。 “四弟休要戏言,这可如何是好?” 楚夜心里却是早有盘算。 呵呵,大哥你负责貌美如,啊呸,负责仁义布於四海就行。 寻贤纳士这等粗活,还得是让四弟我来。 楚夜心中默念: “系统,使用【人才勘探图】。” 【叮,人才勘探图已激活,范围:涿县城內。】 【检测到两名蓝色潜力人才,坐標已標记。】 一副简陋的地图,瞬间浮现在楚夜的脑海中,两个蓝色的光点闪烁不停。 “大哥,走!” “去往何处?” “去为我等这支潜龙,点上眼睛!” …… 涿县城西,铁匠铺。 炉火烧得正旺。 “叮!当!叮!当!” 一个瘸腿的铁匠,正赤著上身,挥汗如雨地打制农具。 楚夜带著刘备走了进去。 一踏入铺门,他便在心中默念。 “勘探。” 楚夜目光扫过李铁牛。 一道唯他可见的面板浮现。 【姓名】:李铁牛 【品阶】:八品·璞玉 【命格】:五品·百工(地) 【职阶】:铸甲师/器械官 【天命】:千锤百链(未觉醒)——炉火鉴心铸神兵,血与千锤见真情。 【憾】:身有疾,空怀报国之志。 【愿】:以平生所学,铸不世之器。 身有疾…… 铸不世之器…… 这两行字,於楚夜心头一过。 原来如此。 跛其足,不跛其志。 此等人,可用。 楚夜遂上前一步。 一囊五銖钱飞掷於滚烫铁砧之上。 “铺里精铁,我全要了。” 铁匠放下巨锤,扯下脖颈汗巾擦脸。 他目光先是扫过钱囊,再抬眼看人。 “客官,欲打何物。” 楚夜淡笑。 “打一桩营生。” “一桩能教你这身神鬼之工传於后世,不至蒙尘的营生。” 那铁匠眼皮未抬。 “本店,只铸农具。” 楚夜不言。 转身自墙上取下一柄新成镰刀。 入手一沉,刃口泛著寒光。 “好钢口。” 楚夜掂了掂镰刀,又把它放回原处。 “可惜。” 铁匠正要钳起铁料的手,微微一顿。 “哦?可惜甚么。” “可惜黄巾將起,天下鼎沸。” 楚夜回身,目光灼灼。 “流寇过如梳,官军过如篦。” “届时你守著这炉火,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手艺,又能如何。” “大丈夫空怀屠龙之技……” 楚夜扫视著这间狭小铁铺,语带惋惜。 “却只能於此斗室之內,锻些锄镰了此残生。” “可惜……可惜了。” “……” 李铁牛握锤的手骤然收紧。 男儿生於乱世,不能执戈卫国,平生大憾。 恨只恨这双跛足,断其从军之路。 毕生所愿,不过是铸一柄神兵,赠予当世英雄,却报国无门…… “……” 见其眼神变幻不定,楚夜却是心中大定。 他上前一步,指了指身旁的刘备,声音沉稳。 “这位,乃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刘玄德。” “他麾下关云长、张翼德,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但,猛將虽勇,却缺了能配得上他们的不世之器。” “是在此打一辈子农具,还是跟我走,为当世英雄铸甲提刃,了却平生之愿。” “你,自己选。” 说罢,楚夜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刘备上前,对著这个满身汗臭的瘸腿铁匠,深深一揖到底。 “备欲救苍生,手中却无寸铁。” “请先生,为天下黎民,重开此炉!” 李铁牛看著行礼的刘备,又看向道破他心事的楚夜。 炉火明暗不定,映得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沉默盯著那柄陪伴半生的铁锤。 突地五指一松,任其砸在铁砧之上。 旋即,他对著刘备单膝跪地,朗声道。 “草民李铁牛,愿隨主公,重开炉火!” 第3章 陋巷识驹,伯乐归心 涿县,马市。 一个胖马商正指著一匹高头大马,对著刘备唾沫横飞: “这位爷,我马三的马,整个涿县可是独一份!” 刘备並未轻易答话,而是绕著马走了一圈。 他心中想著,若是合適,或可送与云长。 但识马並非刘备所长,於是心中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侧过头,朝身旁抱臂旁观的楚夜低声问道: “四弟,此马神骏,你替我断一断,可否堪用?” 此刻,楚夜视线早已把那枣红马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系统面板也浮现一行信息: 【劣马:药石催肥,內里气虚血亏,命不久矣。】 “金玉其表,朽木其中。这马三,拿我大哥当冤大头了。” 瞥了眼那油光满面的马商,楚夜心中冷笑。 而后,他朝著刘备轻轻摇头: “兄长,此马已是强弩之末,活不过十日。” “只能活十日?” 刘备瞬间从马身上移开目光,兴致缺缺。 “胡说八道!” 闻言,马三脸上的肥肉一抖,有些恼羞成怒,他正欲上前爭辩两句。 恰在此时—— “滚远点!你这丧门星,別把我的马都染上病!” 马市最里头的角落,传来一声呵斥。 楚夜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里,一个伙计扬著鞭子,对著一个沉默的青年叱骂。 面对鞭子,青年非但不退,反而挺身上前,將身后那匹颤巍巍的瘦马护得更为严实。 楚夜越过一脸不善的马三,径直走向角落。 刘备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只得跟上。 来到近前,楚夜无视那怒目相对的伙计,俯身细察那匹正瑟瑟发抖的瘦马。 【踏雪乌騅马:血气大亏,然根骨奇佳,悉心调养,或可成千里龙驹。】 “竟是明珠蒙尘的千里马之姿,那这养马之人,应该便是那卓异人才了……” 楚夜心念一动,目光落在那始终沉默的青年脸上。 “勘察。” 系统面板於眼前浮现: 【姓名】:陈默 【品阶】:八品·璞玉 【命格】:五品·相驥(地) 【职阶】:驯马师 【天命】:慧眼识珠(未觉醒)——瘦马长鬃藏龙象,璞玉尘封识名驤。 【憾】:家传相马术,无人得识。 【愿】:觅一明主,不负所学,报父遗愿。 “……” 马三挤了过来,斜眼打量著这一人一马,不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这小子,我道是什么相马高手,原来也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而后,他缓步来至人群前,胖脸上堆起假意的愁容,凑近一步道: “唉,小哥,我真是替你可惜啊!放著我这现成的宝马不要,偏要招惹这晦气……这破马和这哑巴,在咱这马市可是出了名的丧门星!” 楚夜却只是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只牢牢锁在青年脸上。 只听他沉声问道: “他们都说,你和你的马,俱是废物。” “你自己,也认么?” “……” 马夫陈默依旧沉默。 一旁的马三却是笑得更大声了几分。 “哈哈!这小子,是嚇傻了还是穷疯了?问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眾人只见马三跳上一旁的石墩,扯著嗓子对四下看客高声喊道: “各位乡亲父老!都来给我马三做个见证!” “这小子说我马三的马不行!好!咱们就来比试一番!” 他一指陈默的瘦马,再指自己最看好的白马良驹。 “谁能让那匹病驴,跑贏我的宝马!” “我这满市的马,尽数白送!分文不取!” “马掌柜休要说笑,那等病马如何能胜得过你的良驹?”一个粗豪的汉子率先嚷道。 话音未落,一个尖细声音便接口嘲讽: “就是,那匹瘦马风吹就倒,怕是跑不出百步便要散架!到时,还得找人去给那瘫架子收尸。”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鬨笑。 见状,刘备上前一步,挡在楚夜身前,独自面对周围那些投来的嘲笑目光。 “四弟,万万不可鲁莽……” 楚夜却侧身一步绕开对方,直视马三,淡淡问道: “如何比?” 闻言,马三先是一愣,似是没想到眼前人竟真敢来比。 而后,他反应过来,嘿嘿一笑道: “便比脚力,自此街头,至城外十里坡,折返跑个来回,先到者胜。” 马三眯起小眼,又补上一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你的病马死在半道,莫要讹我马某人一文钱。” “好。” 楚夜微微頷首,面带笑意。 “君子一言。” 马三从石墩上跳下,胖脸一扬。 “駟马难追!” …… 两匹马立於街心,对比悬殊。 马三的良驹通体雪白,昂首刨蹄,一副急不可耐模样。 陈默那匹瘦马,低垂著头颅,眼皮半闔,一副昏昏欲睡模样。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这还比个什么?那瘦马怕是下一刻就要倒地不起嘍!” 陈默脸涨得通红,他扯住楚夜衣袖,连连摇头。 楚夜却目不斜视,只平静望著前方尘土飞扬的土路,淡淡嘱咐一句: “放开韁绳,让它自己跑。” 闻言,陈默怔在当场。 他深深凝视楚夜一眼,鬆开了扯著衣袖的手。 转身,然后翻身上马。 动作,再无半分犹豫。 街头,有人敲响了一面破锣。 “走——!” 白马如箭出弦,绝尘而去。 陈默的瘦马,却只是不紧不慢迈开了四蹄。 转眼间,就被甩得没了影子。 马三捻著鬍鬚,面有得色,一副胜券在握模样。 刘备眉头紧锁,心有焦虑地来回踱步。 他目光望向一旁的楚夜。 却见楚夜抬头望天,一副气定神閒模样。 …… 一炷香后。 远处的街角,出现一个白点。 是那白马回来了。 可刚衝过街口,那马长嘶一声,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口吐白沫,不住抽搐。 满街的鬨笑,瞬间没了声音。 就在此时,另一个黑点,不紧不慢地出现在街角。 一人一马,迈著沉稳的步子,缓缓归来。 马三张大了嘴,一屁股瘫坐在地。 楚夜走到仍坐於马上怔怔发呆的陈默面前,伸出手。 “世人有眼无珠,不识龙驹,更不识伯乐。” “跟我走。” “天下之大,何愁英雄无用武之地?” 陈默看著那只手,重重点了点头,两行热泪无声滚落。 …… 中军帐內。 刘备和楚夜引著二人进来。 李铁牛腿脚不便。 陈默低头不语。 张飞围著二人绕了两圈,最后,停在楚夜面前。 “大哥,四弟,非是俺老张小瞧。此二人,一个跛足,一个口不能言,能有何用?” 一旁的关羽抚著长髯,一言不发。 但那双丹凤眼也始终未曾正眼瞧过这二人。 楚夜笑了笑,道: “三哥莫急,且待十日之后,或可令你刮目相看。” …… 回到帐內。 楚夜端坐榻上,闭上双眼。 他心里,正盘算著两件事。 其一,李铁牛虽是良匠,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无上佳的锻造之法,依旧打不出真正的神兵利器。 其二,陈默虽是伯乐,但那匹乌騅马终究底子太差,需得以奇方调理,方能儘早用於战阵。 心念既定,他沉入意识之中。 【伯乐系统】 意念一动,光影流转。 【兵器】、【甲冑】、【器械】、【营造】、【丹方】…… 一行行类目闪过。 楚夜的意念,停在了【营造】之上。 光影变化。 【百链钢锻造图解(残篇)】 一幅繁复的图解,静静悬浮。 “便是此物。” 隨后,他的意念再动,转至【丹方】类目。 【养生】、【疗伤】、【毒物】…… 无数古方掠过。 最终,一卷竹简,熠熠生辉。 【龙骨健体散(古方)】 楚夜不再犹豫。 “兑换。” 【气运点-100。】 【《百链钢锻造图解》、《龙骨健体散》已录入。】 楚夜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 第二日。 楚夜將脑海之中记录的百链钢之法,转述给李铁牛。 “……反覆摺叠,千锤百链。铁牛师傅,此法,可行否?” 李铁牛蹲在地上,就著炉火,用木炭在砖上反覆涂画。 “这法子,闻所未闻。” “若要成,怕是得拿精铁当柴烧。” …… 三日三夜,炉火未熄。 打磨,开刃,安柄。 一炉炉精铁,化为废渣。 铁锤声从昼到夜,又从夜到昼。 李铁牛赤著上身,鬚髮儘是铁屑,却始终未停。 他双眼赤红,手臂不住颤抖,看著满地断裂的铁条,一拳砸在墙上。 “不成!根本不成!” 【叮!】 【神匠李铁牛研发百链钢技术,当前进度99%!】 边上,楚夜缓缓开口。 “铁牛师傅,不若,再试最后一次。” 第4章 黄巾压境,神兵礪心 涿郡城头,钟声大作。 当—! 当—! 当—! 钟声一声紧似一声。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自官道而来。 骑手直衝入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报——!” “黄巾主力五千!距此十里!” 原本还算热闹的义军营地里,一下没了声音。 鐺啷。 一桿长矛脱手坠地。 五百乡勇面面相覷,脸上血色褪尽。 他们原先只是涿郡的农夫、伙计,拿惯了锄头、算盘,何曾见过真正的战场。 “五千人……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俺,俺的锄头还落在家里呢……” 更有几人对视一眼,悄步退向营门。 “砰!” 一道黑影飞回来,砸在地上。 张飞横眉立目,堵在营口。 “谁敢再退一步!” 无人作声。 但也没人去捡掉落地上的长矛。 一个年长的乡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张將军,我等並非贪生怕死,只是……只是家中尚有妻儿老小!” “是啊!我等死了,他们可怎么活!”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哀求声连成一片。 “將军饶命啊!” 张飞握紧双拳,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揪起身旁跪倒的士卒。 “俺让你们怕死!” “三弟,住手!” 此时,刘备走出军帐,看著眼前景象,心中酸楚。 兵无战心,如何迎敌? 一旁的楚夜,在他身后低声开口: “大哥,兵无战心,是因不知为何而战。” “请您告诉他们,为何而战。” 刘备闻言,心下瞭然。 他径直走到一位跪地的乡勇面前,双手將他扶起。 “诸位袍泽,备,知你们心中所惧。” 刘备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 “但你们且回头看看。你们身后,是涿郡,是你们的田地,是你们的家宅。” 他猛指向城外那片黑云。 “你们以为,今日退了,便能活命?” “错了,黄巾过处,鸡犬不留!” “你们退一步,便是家破人亡!” 刘备拔剑插进土里。 “尔等是要跪著生,还是站著死?!” “你们,自己选!” “……” 士卒们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现出挣扎之色。 这时,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之声。 眾人回头。 只见李铁牛推著一辆独轮车,步履蹣跚行至。 站定场中时,人已是汗透重衫,气息粗重。 忽地,他咧嘴一笑,掀开覆於车上的麻布。 “主公,幸不辱命!” 剎那间,两道寒光迸射。 一桿丈八长矛。 一柄偃月大刀。 张飞上前,一把抄起长矛。 矛身一沉,正合他意。 他掂了掂,目中精光一闪。 而后环视地上那跪倒的一片,一口浓痰,吐在雪中。 “呸!” 他不发一言,转身走向营中一块拴马的青石。 全营目光,皆匯於其身。 只见张飞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虬结,口中猛然暴喝! “著!” 长矛高举,猛然砸落。 咚——! 一声闷响。 青石,应声而裂。 张飞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眾人。 “有俺张飞在,尔等怕个鸟?!” “……” 全场,鸦雀无声。 李铁牛双手捧刀,递於关羽身前。 陈默牵来乌騅,奉上韁绳。 关羽提刀上马。 他未发一言,只催马绕著五百乡勇,缓行一周。 马蹄沉稳,刀锋向地。 之前鼓譟的兵卒,此刻皆不敢言,纷纷退避。 关羽勒马於高台之下,睁开丹凤眼,俯瞰眾人。 “关某在此。” “谁敢言退?” 无人敢应。 刘备走到眾人之前,以剑指地。 “备,在此立誓。” “今日与诸君,共守此城。” “城若破,备,当先死。” “……” 全场一片寂静。 “死战!” 而后,人群中,一个士卒嘶吼出声。 继而,五百乡勇齐声怒喝。 “死战!” “死战!” 五百乡勇的怒吼直衝云霄,震天动地。 而在这震天的声浪中,楚夜负手而立,嘴角微扬。 也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两道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清脆悦耳: 【叮!匠作李铁牛打造出“良品·丈八蛇矛”,並获得猛將张飞的高度认可!】 【其天命“千锤百链”已完成一次觉醒!】 【其品阶,由“八品·璞玉”,晋升为“七品·良才”!】 【叮!伯乐陈默成功培育出日行三百里的“良驹·踏雪乌騅”,並献於关羽!】 【其天命“慧眼识珠”已完成一次觉醒!】 【其品阶,由“八品·璞玉”,晋升为“七品·良才”!】 …… 中军帐內。 刘备看向楚夜,面上仍有忧色。 “四弟,军心虽可用,然敌眾我寡,为之奈何?” 楚夜站於地图前,气势从容不迫。 “大哥勿虑。” “黄巾势眾,然皆为裹挟之流民。” “此战,无需智取,唯有强破。” 他转向张飞,眼前浮现一道信息面板。 【姓名】:张飞(字:翼德) 【品阶】:八品·璞玉 【命格】:一品·万人敌(人) 【职阶】:猛將/冲阵先锋 【四维】:武 88,智32,政28,统 55 【宝物】:丈八蛇矛(良品·坚固) 【封號】:暂无 【天命】:横扫千军(未觉醒)——狂猛战意惊鬼神,千军辟易莫能阻。 斩百人,溃精锐,好一个横扫千军! 楚夜心中瞭然,开口道。 “三哥,敌军精锐,唯前阵五百黄巾力士。” “你,可敢为我军先锋,凿穿此阵?” 张飞豹眼一瞪,声若奔雷。 “有何不敢!” 楚夜点点头,目光再转向关羽,面板显现。 【姓名】:关羽(字:云长) 【品阶】:八品·璞玉 【命格】:一品·武圣(人) 【职阶】:猛將/督军 【四维】:武89,智75,政62,统68 【宝物】:青龙偃月刀(良品·锋锐),踏雪乌騅马(良驹·踏风) 【封號】:暂无 【天命】:斩將夺旗(未觉醒)——兵锋直指梟首命,大纛倾覆敌胆寒。 楚夜手指地图左翼,言道。 “二哥,则需行斩將之举。” “请二哥潜於林中。待中军鼓响,直取程远志首级。” 关羽抚髯,微微頷首。 “可。” 只一个字,重若千钧。 计策已定。 楚夜退后一步,对刘备深施一礼。 “万事俱备,请大哥下令。” 刘备走到帐门,掀开门帘。 帐外,五百义军,列阵以待。 他举起腰间配剑,剑指苍天。 “將士们!” “隨我迎敌!” …… 涿郡城外,旷野之上。 黄巾军阵如黑云压城,足有五千人马。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帜猎猎作响。 最前方的五百黄巾力士,个个头裹黄巾,身披简甲,手持大斧长刀,凶神恶煞。 中军大旗下。 渠帅程远志稳坐马上,手中马鞭轻点著掌心,满脸倨傲。 他对身旁的副將邓茂笑道:“对方不过区区五百之眾,也敢与天军抗衡?” “传我將令,全军衝锋,踏平涿郡,鸡犬不留!” “喏!” 呜—— 號角声响起。 黄巾军的阵列,开始向前蠕动,大地为之震颤。 第5章 单骑破阵,匹马斩將 五千黄巾军气势磅礴。 相比之下,刘备军的阵势显得单薄无比。 五百乡勇手持长枪,排成三列横队。 握著枪桿的手心已满是汗水,但却无人有后退之心。 军阵之前。 张飞一人一骑,手中丈八蛇矛泛著幽冷的黑光。 刘备立於中军,看著张飞单骑独矛,手心不免渗出汗来。 楚夜与刘备並肩而立,神色平静。 望著越发接近的黄巾力士,对身旁令兵淡淡说道。 “传令。” “命张將军,出击!” 令旗挥动。 “燕人张翼德在此!” 张飞爆喝一声,如平地惊雷,震得近处士卒耳中嗡鸣。 他猛夹马腹,一人一骑竟衝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直衝敌阵。 “杀——!” …… 中军旗下,程远志见那黑廝单骑冲阵,放声大笑。 “哈哈哈!涿郡无人矣!竟只派一人前来送死!” 他对副將邓茂使了个眼色。 “让黄巾力士上前,剁成肉泥!” 五百黄巾力士蜂拥而上,瞬间便將那咆哮著的单骑匹马吞没。 “不知所谓。” 程远志解下腰间的酒囊,正欲饮下一口。 壶至唇边,动作却停住了。 只见,那人潮之中,一道黑影左突右冲,无人能挡其一合。 他手中长矛每一次挥出,便有数人惨叫倒地。 程远志麾下最引以为傲的精锐力士,在那人矛下,竟是触之即死,碰之即伤。 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程远志脸上的笑意敛去,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酒囊。 “怎么回事!” 程远志怒吼。 “给我围死他!用人命去填!” 更多的黄巾兵涌了上去,一波接著一波。 那黑脸猛將非但不见力竭,只听其吼声反而愈发响亮,竟隱隱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喊杀之声。 程远志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喃喃自语。 就在此时,那黑廝突然勒马,仰天长啸。 “嗬啊——!” 一声长啸,程远志只觉耳膜刺痛。 却见那黑汉周身的尘土,竟被吼声震得向外四散。 围住他的黄巾力士,也被这声巨吼震慑得齐齐后退一步,阵型出现了一丝鬆动。 那汉子手中丈八蛇矛则如蛟龙出海,再度向前猛衝。 程远志惊得魂飞魄散。 手中的酒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下战马更是被吼声惊得人立而起,程远志急忙拽住韁绳,这才未被掀下。 惊怒交加之下,程远志拔出佩剑,对身边亲卫嘶吼: “放箭!给我射死那黑汉!督战队上前,敢退后者,斩!” …… 与此同时。 战场左翼,一片低矮的土坡之后。 关羽早已勒马静待。 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大刀,只凭单手持握。 座下则是那焕发一新的踏雪乌騅马。 而就在张飞单骑冲开黄巾军阵形之后,中军鼓声瞬间大作。 时机到了! 关羽那双微眯的丹凤眼陡然睁开,目光直刺黄巾中军帅旗。 而后,单骑匹马如利剑出鞘,直插敌阵腰腹。 沿途黄巾乱兵,见那赤面將军衝来,胆气已夺去一半。 有人想举刀抵抗,却发现手臂重若千钧,根本抬不起来。 有人想转身逃跑,双腿却一步也挪不动。 中军大旗下,副將邓茂见关羽来势汹汹,状若天神,厉声一喝,提刀迎上。 “红脸贼,休得猖狂!看我邓茂取你狗命!” 两马交错。 关羽手中偃月刀隨手一拖,施展出一记再寻常不过的拖刀斩。 邓茂倾尽全力举刀格挡。 鏗! 只听一声裂响。 邓茂手里精铁铸就的长刀,直接被从中劈断。 那柄青龙偃月刀去势不减,从他身上一划而过。 邓茂愣在原地。 下一秒,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头盔,一直延伸到马鞍。 而后,他的人和马,分成了两半。 一合。 仅仅一合。 周围黄巾军见此情形,无不肝胆俱裂,纷纷弃械而逃。 阵型,自行崩溃。 程远志看得面无人色。 邓茂的武艺他最清楚,在黄巾军中,也是排得上號的悍將。 竟被人如斩草芥般一刀杀了? 一个黑脸的猛如疯虎,一个红脸的厉如鬼神! 两个绝世猛將,这仗还如何打?! 他猛地一拽马韁,嘶声吼道。 “撤!全军撤退!” 说完,他拨马便逃。 然而,迟了。 一道身影风驰电掣,已奔至他的身后。 程远志只听见背后风声呼啸,心中大骇。 他僵硬地回头。 只看到一张面如重枣的脸,和一双淡漠的丹凤眼。 “噗。” 青色刀光划过。 程远志的首级,高高飞起。 他眼中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那具无头的尸体,缓缓从马背上栽落。 …… 中军阵前。 刘备看得豪情万丈,亲自擂鼓。 咚!咚!咚! 鼓声如雷,为两位兄弟助威。 而在楚夜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如烟般连绵炸响。 【叮!】 【天命一次觉醒:张飞】 【事跡:於涿郡之战,以摧山填海之悍勇,一马当先,势如滔雷。单骑凿穿黄巾精锐之阵。】 【天命觉醒达成!品阶晋升!】 【品阶晋升:八品璞玉=>七品良才】 【属性成长:武力+2,统率+3。】 【获得威能:怒雷开道(初阶)——张飞於发动衝锋之时,周身散发狂暴凶悍之气,可造成范围震慑效果。】 【获得初级封號:陷阵猛士。】 【將星任务:將星觉醒,已完成!】 ——奖励结算—— 【气运点x100】 【当前气运点余额:100点。】 …… 【叮!】 【天命一次觉醒:关羽】 【事跡:於涿郡之战,万马军中,最快速度阵斩黄巾渠帅程远志。】 【天命觉醒达成!品阶晋升!】 【品阶晋升:八品璞玉=>七品良才】 【属性成长:武力+2,统率+2。】 【获得威能:青龙试锋(初阶)——关羽於万军之中,寻觅敌军统帅,可洞察破绽,一击致命出奇不意,令敌人中枢瞬间瓦解,军心胆寒。】 【获得初级封號:荡寇校尉。】 …… 【叮!】 【军团任务:初出茅庐,已完成!】 【综合评定】:甲 【综合评语】:草堂初议定乾坤,桃园沥血盪风尘。策谋奇袭阵前定,三英扬名始此回。 ——奖励结算—— 【气运点x100。】 【当前气运点余额:200点。】 楚夜的嘴角微微上扬。 爽! 不愧是两位无双神將! “远志啊远志,多谢你不远千里来送项上人头。” …… 主將阵亡,帅旗倒塌。 关羽手提程远志首级,勒马立於溃军潮头。 赤面青刀,宛如修罗。 见状,五千黄巾军顿时大乱,最后的士气彻底崩溃。 “渠帅死了!渠帅被杀了!” “跑啊!” 所有的黄巾兵都扔下了武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张飞看著溃逃的敌军,杀得不过癮,还想再追。 楚夜的命令却已传达。 “鸣金,收兵。” …… 张飞一脸不解地回到阵中。 “四弟!为何不追?正好將这群蛾贼尽数剿了!” “三哥,我军初战,见血即可。” 楚夜缓缓摇头,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些虽已站直,手脚却仍在微微颤抖的乡勇。 “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场胜利。” 他目光扫过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死人堆里还有些呻吟。 “何况,首恶既诛,余下者多是裹挟之流民,杀之无益。” 张飞不再多言。 马蹄声近,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关羽也已踏马提刀而返。 红面长髯的汉子翻身下马,青龙刀上一抹血痕犹湿。 见状,楚夜转向刘备,含笑拱手: “大哥,此战,大捷。” 看著两位浴血归来的兄弟,再看身后那五百已然脱胎换骨的士卒,刘备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盪,他仰天长笑道: “胜了!哈哈哈!我们胜了!” “我们胜了!” 欢呼声,响彻整个涿郡原野。 第6章 县令夺功,潜龙移渊 涿郡,县衙。 县令张举高坐堂上,听完刘备稟报战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不咸不淡挤出三字。 “知道了。” 隨即,他便命人抬出几坛村酿浊酒,与一小袋散碎铜钱。 “刘公劳苦功高,这些,便是本县赏你的。” “尔部义军,可於城外好生休整。若无要事,切莫入城,以免惊扰百姓。” 说完,便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刘备面色沉静,喜怒不形於色,对著堂上,长长一揖。 “谢大人。” 而后,在衙役们幸灾乐祸目光中,他转身领著三位义弟步出县衙。 刚迈出衙门门槛,关羽丹凤眼微眯,扫向身后,低声道: “大哥,此辱……” 刘备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飞却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在衙前石狮上,怒啐道: “呸!甚么狗官!” “我等兄弟捨命沙场,他倒好,竟如此慢待!” “依俺看,不如反了!取了这狗官的首级,以祭我等兵器!” 刘备急忙厉声喝止:“三弟,休得妄言!” 说罢,他望向城內万家灯火,眼中闪过深深疲倦。 城中那五百弟兄的父母妻儿,皆在此城。 我等若反,张举振臂一呼,便可將他们尽数下狱。 这才是套在我刘备脖子上最紧的绳索。 楚夜看著手中那轻飘飘的赏钱,忽地冷笑一声,將钱袋隨手掷於地上,铜钱滚落一地。 “三哥息怒。那县令有句话,倒说得不差。” “涿郡池塘水浅,难容真龙。此地,確非我等腾挪之所。” 说罢,楚夜侧首,望向那依旧高坐的身影。 一道唯他可见的光幕,骤然浮现。 【姓名】:张举 【品阶】:九品·尘泥 【……】 【天命】:鳩占鹊巢(未觉醒)——功劳偷窃作锦冠,小人得志道途宽。 【憾】:出身卑微,仕途无望。 【愿】:不择手段,飞黄腾达。 “鳩占鹊巢,功劳偷窃……” “原来如此。” 楚夜收回目光,心中杀意一闪而过。 “张举,非是慢待!此人,是要將我等连皮带骨,尽数吞下,化作自己的晋身之阶!!” “涿郡已是死局,断不可留!” 他面上不动声色,环视三位兄长,朗声道。 “大哥,二哥,三哥,我们回营!” …… 刘备四人既出。 堂上,张举手持玉杯,鄙夷看著地上散落铜钱。 <div style=“display: inline-flex; vertical-align: top;“><style type=“text/css“>.gzi4astv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a6.webp“ alt=“imag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身侧心腹师爷凑上前来,諂笑献策。 “大人,那刘备毕竟是破黄巾之首功,我等如此慢待,是否会激反了他们?” “激反?” 张举冷哼,放下玉杯,“他敢!” 他望向堂外,眼神阴鷙。 “刘备,何许人也?一介织席贩履之徒,侥倖得胜,便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师爷低声道:“可他,毕竟是卢中郎將昔日弟子……” 一语戳中痛处。 “住口!” 张举猛地回身,一把將玉杯砸在师爷脚下,碎片四溅。 “卢植!又是卢植!” “他刘备是名满天下的卢中郎將高徒,我张举呢?!光了家財,才买来这一个破县令!” “你以为我是慢待他?我是怕他!” 师爷嚇得跪地叩首。 “小人失言!失言!” 张举负手,其声嫉恨。 “此功若报上去,卢植会如何看?他只会觉得我无能,才让他弟子来替我解围!” “届时,他只需一纸书信,便能夺了我这顶好不容易得来的乌纱帽!” “我是了钱的!凭什么要让他一个织草鞋的给毁了?!” 他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我非但不能让他立功,我还要毁了他!” “我要让刘备,以及他那高高在上的恩师看看,他引以为傲的弟子,在我张举脚下,不过是一条连骨头都啃不到的丧家之犬!” 说罢,他对著门外嘶吼。 “传我之令昭告全城:凡向刘备义军售卖一粒米、一束薪者,皆以通敌论罪,满门抄斩!” 那师爷闻言顿时一惊,“大人莫非是要断那刘备军生路?” “不错,我就是要断他粮草,绝他后路!” 张举冷哼一声,心情稍有平復。 “不出三日,他便会如丧家之犬,摇尾於我府门之前,求我施捨!” “届时,我便叫他亲手奉上那五百兵卒,俯首称臣!” 言罢,他將手中美酒,一饮而尽。 神情倨傲,已是胜券在握。 “某要他明白,在这涿郡,某,才是天!” 师爷领命欲走,张举却再次开口。 “再去庖厨传话,多备些残羹冷炙。” “三日之后,便將那些餵狗的吃食,赏与他罢!” …… 中军帐。 酒尚温,人心已寒。 一个兵卒衝进帐內,脸惨白,声带颤。 “报!主公!城中已彻底断绝我军粮草供应!” “营中存粮,不足一日之用!” 砰! 张飞將陶碗重砸於案,酒水四溅。 “大哥!那张举狗贼,欺人太甚!”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sd3xx.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object-fit: cont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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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1vsww8amrd.nbyh1yxvp7aqilqsuiwwuf4q75eqsafxrldyj6.9hstvrlzf3kcuwhjuhhjef3cug2b024zcha8w7q15rd6ayzic2i4k6z2zeygokfvkiigbj8chyds6mpjfsic4iqcabaqjagiam.cqv5tnjrzozuip1hzp2wk1sxfrdlhamj7tddteygu81bvrw.eslx6t9kw65bibsd8361nxfuurgu2zje8mt7vnu5tswxytfijkrnnsb0ba1y1tearrvta6rbpk43jqq85h8dhbjmjqti90e7n0tqpyueitzlluvctrburslgzw6smfql.1v1hhep79ryxpx6dfv9bj81hxtdb3kqhrormse743mv0t9_pbf4xu5u836l535t7uvutx78gjfjilsvh4z4l6qhiupge8qe4_pu6vw_u8rmwz9mqz8je8bliazwgbytjsr4tdcpnljsarnm_akmimyohkl8zodkzlwqm.po2mzao8qan5raj5um3d2c0jmos5rk6lpvodqys_rfik2bfr_ouebqvgjsg9jsyertaktuy.3ofz.c_gjuh8ww2fi5r.1xc_ug5jbv4h.z6vznxmnssdnqoidu8hyepsu8ldv4zxiynxxpqfv6hfiwlr5vol.wut0vgfcqmaaa--&cb=e2e_695aefd4e9fe48.24954978“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此气,安能忍之?!不若直接杀入城去,活捉此贼!” 关羽手抚长髯,目微垂。 “他这是要置我等於死地!” 帐外,也隱约传来士卒不安骚动声。 刘备眉宇间满是忧虑,长嘆一口气。 “涿郡大捷,劳而无功。如今粮草断绝,人心浮动,下一步,我等又该去往何方?” 关羽抚著长髯,沉吟良久。 “或可往南,去往冀州,听闻皇甫嵩將军正在彼处与黄巾主力鏖战,我等可前去投效。” “去冀州?” 张飞一听便瞪起了豹眼。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吃饭,俺老张可不干!” 刘备摆了摆手,止住二人爭执。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顾自饮酒的楚夜身上。 “四弟,你可是有何计较?” 楚夜放下酒杯。 “张举断绝粮路之举,是为侵吞我等之功,断我等之前路,逼我等为他鹰犬!” 此话一出,张飞一把捏碎手中陶碗。 “你说什么?!” 关羽的丹凤目豁然睁开,杀机毕现。 刘备脸色由青转白,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荡然无存, 帐外,脚步声急促。 一名亲兵冲入帐內,单膝跪地,脸色惨白。 “主公!张举断我粮草的消息……已在营中传开!” “营中人心浮动,已快弹压不住!” “兄弟们……都在说,家眷老小尚在城中,已成……” 那亲兵一咬牙,吐出最后两个字。 “质子!” 嗡的一声。 刘备只觉天旋地转,双手扶著案几,方才稳住身形。 “我等兴义兵,为国討贼,何以至此……” “功劳被夺,前路断绝,这五百乡勇,难道真要饿死於此……” 他望著帐外五百翘首以盼的士卒,已是满心悲凉。 “不!” “前路,尚未断绝。” 楚夜起身行至舆图前,手指自涿郡起始,悍然南下,最终,重重点在毫不起眼之处。 “安喜县。” “他张举封死了所有门,我等,便自己砸开一扇窗!” “此举,他张举千算万算,也绝料不到!” 刘备眉峰紧锁:“四弟,安喜县令亦乃朝廷命官。” 关羽亦沉声附和,“无故攻伐朝廷城池,与反贼无异。” 楚夜反问道:“若他,名为汉臣,实为国贼呢?” 他凝视三人,缓声开口。 “常山黄巾初平,余孽四散,为祸一方。” “我於旧友处得一密信。” “信中言,数日前有黄巾残部,偽装商队,运粮入安喜县城,至今未出。”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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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1vs227bmaz9mrwfbqm7hjcmrtb3ztaktpexwbcmrxy3xcsgpn6sm7qdamiht0okohraesysbij2zew7loi3bxlwx56y1_pyvtbnydg1rtfsh2rbbkkivdoqpay8n4cgayqnyhcyh7gioia4baeaogo7jemvxav2p.kx9eft50_pknqov9t4fe0yz2i8n67koo1vzzpmbbut_44oebznuiopo9tbss3zumtqd2ni24t3z5vrww7qtzp85z1tve4gqfpwdd8gljmpytjy1simaezk1qdlsfyphafoxuj.eu36ssxegxeeuhslx9t9toky7lbxmm3un.8nvh5e_vxvweb8topweqrxvvlp_egv6e0urt.5azyt4aenwj4xg24hfegek063sv6uj9acrskkf5kisj8ttvqfkhjaeidcfkzd3ozruxsyy9asy8b6seheavweoivj9zocxbxmswkqcjqlkchie5ubyv6srhngknnj8lwsvyrtyalkze8dlz1ras5mszahldvykjvdnkxv2pnhu_yniljflmxfcdzdbqkpishcklvengutw4__oo5c_ol2yc3r_l.d.ffyckrkoprvc.vm.uib6lsxlu7nfvmhfnirsktptiliu5eyqigbntfvsjoi.q_ehasfcqmaaa--&cb=e2e_695aefd4ea1ac3.97045361“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而那安喜县令程林,横徵暴敛,民怨沸腾。” “其上报文书,对此事,只字未提。” 言至於此,楚夜不再多言。 张飞一拳击掌。 “直娘贼,此獠必与黄巾暗通!” 关羽丹凤眼眯成一线。 “若真如此,当诛!” 刘备目光再落舆图,定格於安喜二字。 他沉声问道:“四弟,可有实证?” 楚夜坦然答道。 “尚无。” “我等此去,便是求证!” 他目光如炬,扫过三位兄长。 “我军已无粮草,今日不走,明日便是瓮中之鱉!” “安喜百姓苦程林久矣,皆盼王师!” “我等此去,乃是清剿汉贼,巡查奸佞,名正言顺,替天行道!” “若那程林清白,我楚夜,愿以项上人头向天下谢罪!” “若他当真与贼寇勾结,我等便替朝廷斩此国贼!夺其城,用其粮,以安我军!” 楚夜向前一步,离刘备不过三尺。 “大哥!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 “是困死於此,任凭小人宰割,还是杀出一条血路,博一个万世基业?!” “请大哥,决断!” 刘备深吸一口气。 他仿佛能听见帐外五百士卒腹中飢鸣,能看到张举那张轻蔑嘴脸。 心中那道义字枷锁,被“活下去”三个字,轰然衝垮。 匡扶万民,方为大义! 若为此而身负污名,何惧之有?! 鏘! 一声清响。 刘备佩剑已然出鞘。 剑锋所指,正是舆图上之安喜。 “传我將令!” “明日五更,兵发安喜!” “誓诛国贼!” 第7章 奇械攻城,三军破敌 夜深。 楚夜略有些疲惫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缓缓闭上双眼。 攻取安喜的计策虽已制定。 但攻城非同儿戏,目前军中也並无一件器械。 若只靠人命去填,即便功成,也只会是惨胜。 必须得藉助一点外力。 “气运……尚余二百九十点。也是时候该派上用场了。” “掛来!” 心念一动,楚夜打开了系统商城。 【兵器】、【甲冑】、【器械】、【营造】…… 一行行类目闪过。 略过那些买不起的和暂时没用的。 楚夜的意念,停在了【器械】之上。 图谱变化。 【云梯】、【箭塔】…… 一幅幅图样掠过。 最终,两幅图纸,熠熠生辉。 【独角撞车】,售价:100气运点。 【三联蹄铁】,售价:50气运点。 前者,可破坚城。 后者,可利铁骑。 “若得此二物,安喜城,指日可下。” 楚夜不再犹豫。 “兑换。” 【兑换成功,消耗气运点150点,剩余气运点50点。】 两份繁复精密的图样,深深刻入他的脑海之中。 楚夜看著那两份图纸,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有此二物,攻破小小的安喜县,不过探囊取物耳。” …… 次日,天还未亮。 楚夜来到临时搭建的工坊。 李铁牛和陈默早已在此等候,见到他,皆躬身行礼。 “主公。” 楚夜点点头,开门见山。 “大军已经出发,三日后围城。” “不论你二人用何法子,三日之后,我要在安喜城下,见到能撞开城门的利器。” 他拿出两张按照记忆临摹的器械图纸,分別递给二人。 一张递给了陈默,並吩咐道。 “蹄铁,给最好的三十匹马换上。三天。” 陈默接过图纸,虽看不懂,但他依然郑重点头。 “喏!” 另一张图纸递给李铁牛。 “这东西叫『独角撞车』。” “三天时间,我要五架。” “四爷放心,我等兄弟便是三日不合眼,也必不辱命!” 李铁牛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已经被钉住了。 他的手颤抖著,指著图纸一处,声音都有些发颤。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lyex1.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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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content .exo-native-widget-item-title:hover { color: #0000ff; font-weight: normal; text-decoration: none;}#exo-native-widget-5820802-lyex1.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content .exo-native-widget-item-text:hover { color: #0055ff; font-weight: normal; text-decoration: none;}@media all and (max-width: 450px) { #exo-native-widget-5820802-lyex1.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nth-child(n+2) { display: none; } #exo-native-widget-5820802-lyex1.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 flex-basis: calc(100%/1); }}</style><style>@media all and (max-width: 450px) { #exo-native-widget-5820802-lyex1.exo-native-widget { width: 100% !important; height: auto !importa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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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ve-widget-iteg_ldgdfuxq3pqx6q05renr2wunv0sxtceazo22kmda02mm8rymq_8liyqnawomeeqaiar2t8srynnd2g0l_qmdisdstx5ovttktd4jmfnkf72wy3wqa9e2bpyg4uf6ucr7itu49odmo3vveasehj6lzzfk4flpcp4ddn0mh0kwazbyv50yr95y51ghupnrp9utydu54dognun3gyexbi98f7n0q1xlqsr_plhqq4c3.4qlcdttycpn6lv0busaz79.m.jp9ljqv_baboqqtvy.gjstpg.2h_xbryvm9vfs18tczzu4j53k7lff7yv34ferlzxmtpjpixpuilqyejjc6t.m7m_d9zjw5gv65gx4ib5jdmbzarlc03yu7taxii5al7w0phbzhmuqlfis59aolov0cl6wdyywbjxdbaw6hzyuwrqzwziuceulkln0.erqys8mnxi6ysz_8vbbxoozss9dcknfsdtefnz7eh7_cfwtfjs9ixpe8_.m8apkgnxpyzi8z1cxphsp2o0slpzontaxt_eokyljbvjmmgwzzxeku5zbay85_wno4f0qcamaaa--&cb=e2e_695aefdcb608c1.66912594“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妙啊!这……这承力枢机,竟是以连环榫卯相扣,不用一钉一铆,却比铁铸的还牢固?” “这是大师手笔啊!” 李铁牛拿著图纸,状若疯魔,转身就衝进工匠棚里。 “都他娘的別睡了!给老子起来干活!天大的宝贝来了!” …… 安喜县,城下。 刘备率领四百步卒,正於此地安营扎寨。 城头上,一个身形肥胖的县令扶著墙垛,厉声朝城下兵马喊话。 “城下何人!既无朝廷文书,又无州府兵符,为何引兵至此!莫非是欲效仿黄巾贼寇,意图谋反?!” 刘备拱手,声如洪钟。 “我乃中山靖王之后,大汉宗亲刘备!奉詔討贼,特来保境安民!” “宗亲?如今冒充宗亲之人,多如牛毛!” 县令冷笑一声。 “速速退去,否则,本官即刻上报朝廷,治你一个攻伐郡县之罪!” 张飞豹眼圆睁。 “大哥,跟这狗官废话作甚,俺这就去拧下他的脑袋!” “三弟,勿急!” 刘备抬手拦住他,眼睛望向身后的官道。 他在等,等一个人。 这时,烟尘起,大地微颤。 楚夜带著一百骑兵,和五架庞然大物,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五架撞车,车身由坚木打造,外覆铁皮,车首处是一根粗大的铁木撞角。 而在百名骑兵当中,为首的三十匹战马,马蹄上都钉上了崭新的三联蹄铁。 看到阵前翘首以盼的大哥,楚夜一挥手。 “全速前进!也教城中县令,见识一番!” …… 当五架狰狞的撞车出现在城下时,刘备军中一片欢呼。 城头上,那胖县令双腿已有些发软。 “那……那为何物?!” 楚夜来到阵前,翻身下马。 “大哥,小弟来迟了。” 刘备看著那些撞车,抚摸佩剑的手,停在了半空。 “四弟,这是……” 楚夜微微一笑。 “大哥,你且静观其变即可。” 他跃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手中抽出令旗,神色凛然。 “张飞。” “俺在!” “命你亲率一百敢死之士,推衝车,猛攻正面城门!” “关羽。” “在。” “你率三十精骑,迂迴东门,待我號令,雷霆破之!” “大哥!” 楚夜看向刘备。 “劳烦您亲率主力,於阵前擂鼓,佯攻西门,务必將敌军主力,尽数吸引过去!” …… <div style=“display: inline-flex; vertical-align: top;“><style type=“text/css“>.n0hbxeka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b21115a12086ecfaff13.webp“ alt=“imag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三路人马就位。 楚夜立於高台之上,看著城楼上那肥胖的身影,微微一笑。 令旗挥下。 “攻城!” 咚!咚!咚! 战鼓响起,西门方向,刘备军吶喊震天,声势骇人。 胖县令果然上当,急忙將大部分守卒调往西门。 正面。 张飞吼了一声,亲自推著一架撞车,顶著城头稀稀拉拉的箭矢,冲向城门。 “撞!” 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整座城门都晃了一下。 城楼上的县令,也跟著心颤了一下。 轰!轰!轰! 撞击声不绝於耳。 城门之上,已现出裂纹。 县令面无人色,惊慌失措地大喊:“快!把西门的人都给我调过来!顶住!一定要顶住!” 然而,他並未注意到,在城东的树林阴影里,三十骑兵早已蓄势待发。 关羽手持长刀,丹凤眼缓缓睁开。 中军高台之上,楚夜將一支红色的令旗,高高举起。 就是现在! 关羽一夹马腹。 “破城!” 三十匹钉了蹄铁的战马,如离弦之箭,直扑薄弱的东门。 守门的几个老弱残兵还没反应过来,关羽的长刀已然出鞘,一道冷光闪过,水桶粗的门栓应声而断。 几乎同时,正面战场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城门,轰然倒塌! …… 县衙,后院。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安喜县令换了身便服,带著几个家丁,刚从后门探出头,便看见槐树下一个青衫身影持剑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时。 而在他身后,数十名亲卫从阴影里走出,將整个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县令见状大惊失色,双腿一软,几乎栽倒。 “你……你是何人?” 楚夜不答,微微一笑,问道: “县尊大人,行色如此匆匆,可是要弃满城百姓於不顾么?” 县令扑通跪倒,连连叩首,哀求道: “壮士饶命,府库钱粮尽数归你,只求放我一条生路!” “钱粮?” 楚夜轻蔑一笑,缓步上前,拔出佩剑,拍了拍对方的胖脸。 “那些收刮的民脂民膏,只会脏了我的手。” “不过,有件事,倒是確实需要你来办。” 县令猛地抬头,眼中有了光。 “壮士但有驱驰,小人无所不从!” 楚夜收剑入鞘。 他蹲下身,凑到县令耳边,声音轻似耳语道: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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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喜官吏乡绅齐聚於此,堂下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刘备高坐主位,关羽按刀立於左,张飞环眼视於右。 三人不发一言,自有一股沙场之气,压得堂下眾人不敢抬头。 堂下,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被眾人推了出来。 老者颤巍巍上前,长揖一礼。 “敢问刘將军,程县令……如今身在何处?” 刘备起身还了一礼。 “老丈放心,程县令无恙。” 那老者微微頷首,而后肃穆开口道: “將军引兵入城,既无朝廷詔令,亦无郡府文书,此举……於理不合,於法不容啊。” “我等皆为汉臣,不敢从乱命,以免身负不义之名。” “放屁!” 张飞闻言,环眼一瞪,当即按刀踏步而出。 “再敢污我大哥是反贼,爷爷我先劈了你这老梆子!” 刘备眉头一蹙,低喝道: “翼德!退下!” 而后,他对著堂下眾人朗声道: “备乃汉室宗亲,兴此义兵只为討贼,绝无反意。” “空口无凭!” 人群中,忽有一声传来。 “將军若非反贼,便当退兵出城,將此城归还程县令。” “不错!当退兵出城!” “交还城池!” 堂下鼓譟声渐起。 刘备握紧了腰间剑柄。 就在此时,手中持著一卷书信的楚夜自屏风后走出。 “诸位要说法,这便是说法。” 楚夜展开手中书信,示於眾人。 “此乃程某暗通黄巾,欲献城以求富贵的亲笔信!” 堂下瞬间安静,但那白髮老者依旧强作镇定,反驳道: “单凭一纸书信,如何作证?岂非是屈打成招,或是构陷偽造?!” 楚夜似乎早有所料,不急不缓从袖中又掏出一物: “这是我在程林妾室房中,搜出的与贼首张宝的往来礼单。上面时间、人物、財物,一清二楚!”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谁敢再言,便与程林同罪连诛!” 此言一出,那几个带头鼓譟的乡绅顿时面无人色,身躯带颤。 “带程林!” 楚夜一声令下。 披头散髮的安喜县令程林,被两名甲士押上堂来,掷於当中。 程林看著满堂乡绅,又看了一眼楚夜手中的信,惨然一笑。 那鬚髮皆白的老者脸色数变,最终长嘆一声,对著刘备拜了下去。 “程林既是国贼,將军將其诛杀,乃是为我安喜除害。” “眼下城中不可一日无主,城外亦有流民待安。”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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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暂奉將军號令!” 程林看著这群人,眼中满是怨毒。 “尔等食我俸禄,今竟卖主求荣,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等著你们!” 他发出一声尖厉嘶嚎,而后挣扎著爬起,朝著堂上一根立柱,奋力撞去。 砰! 一声闷响。 程林软软倒下,血自额头渗出,染红了地砖。 堂下,一片死寂。 楚夜走上前,自程林怀中,取出官印,又拾起那封带血的罪证。 他將两样东西俱呈予刘备。 “大哥!” “国贼已诛,民心所向!” “此城,当由你主之!” 堂下眾人,齐声高呼。 “请明公为我等做主!” “……” 刘备默然不语,只是怔怔看著那根染血的廊柱。 许久,他方才低下头,看向那枚尚沾著程林鲜血的官印。 漂泊半生,织席贩履,备受冷眼。 匡扶汉室……匡扶汉室…… 难道就要用这等手段开始? 自己,竟要用此等手段,来行匡扶之事? 刘备脑海中回想起了恩师卢植的教诲: “行事当循大道,不可为权谋所惑。” 自己所为,有负恩师之教诲。 刘备的手紧紧握拳,想要將楚夜手中的官印砸碎。 但他又想起了云长和翼德的默默追隨,想起了四弟的辛苦筹谋。 若连立足之地都无,明日又该託付何处? 我等匡扶汉室之志,难道真要变成一句无处安放的空谈? 刘备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那枚官印。 匡扶汉室…… 这曾经遥不可及的四个字。 如今,有了切实的份量。 著实不轻的份量。 刘备缓缓抬起头。 望见关羽眼中决绝,张飞眼中期盼,还有楚夜那双平静眼眸。 而在帐外,五百將士眼神正渴望著安定。 他心中忽有一问。 “恩师教我行王道,救苍生。可这乱世,王道之路,竟要以霸道之术来铺就么?” 他似嘆非嘆道。 “也罢,若苍生因此能得一线生机,这行诡道之骂名,便由我刘备,受之!”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嘶沙,却已稳如泰山。 “诸位,请起。” “备,定不负眾望。” “……”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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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夜的脑中,登时响起一连串提示。 【叮!】 【恭喜宿主完成功绩:龙兴之地!】 【——功绩奖励结算——】 主君刘备,已正式任命您为【行军司马】。 解锁新功能:【势力面板】。 解锁新功能:【將星回馈】。 奖励:气运点x200。 额外奖励:【传世兵武匣】x1。 【传世兵武匣:开启后,可隨机获得三份与当前羈绊英雄高度契合的专属兵器图纸(残卷)。】 …… 县衙后堂,一灯如豆。 在座只有刘备和楚夜二人。 “四弟,若非有你,我等兄弟至今还是无根浮萍。” 刘备为楚夜斟满一碗酒。 “此城,得之不易。” 楚夜端起酒碗,摇了摇头。 “大哥,兄弟之间,何须言谢。” 两人对饮一碗,堂內一时无话。 许久,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程县令,可是你让他赴死的?” “是。” 楚夜没有否认。 刘备看著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疲惫。 “玄明,我等以诡计夺城,日后又何以取信於天下英雄?” “天下人,又当如何看我刘备?” 楚夜闻言,未曾答话,只將自己的佩剑解下,置於刘备案前。 “大哥。” “天下人如何看,取决於大哥自己,想让他们如何看。” “至於今日之事,若有违仁义,皆由夜一人承担。” 他面色平静,直视著刘备。 “大哥,仁德是旗,亦是我等立足之本。” “但此旗若想屹立不倒,便需有人为其斩尽荆棘,盪尽污秽。” “大哥只需行王道,施仁德。至於那些阴诡之术,上不得台面之事……” “四弟,一力为之。” 刘备看著面前的四弟,又看了眼桌案上那柄佩剑。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佩剑,解了下来。 楚夜一愣。 却见刘备將自己那柄佩剑,亲手系在了楚夜的腰间。 而后拿起酒壶,为两人的碗內都斟满了酒。 “四弟。” 刘备端起酒碗,语气温和。 “此杯,大哥敬你。” “从今往后,我的剑,便是你的剑。” “大哥言重。” 楚夜亦端起酒碗。 两人碰碗。 一饮而尽。 <div style=“display: inline-flex; vertical-align: top;“><style type=“text/css“>.qow0pnld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af464f3ad307cb7048c717.webp“ alt=“imag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门外,关羽倚墙而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张飞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抱著酒罈,打了个酒嗝。 …… 夜深。 楚夜回到自己的院落,看著窗外那轮明月,心中却是波澜不惊。 自穿越而来,步步为营,直到今日,才算真正拥有了一块立足之地。 “行军司马……” 他心念一动,打开了自己的属性面板。 【姓名】:楚夜(字:玄明) 【品阶】:九品·尘泥 【命格】:一品·知命(天) 【职阶】:谋主 【四维】:武48,智85,政82,统68 【封號】:暂无 【气运】:250 【天命】:??? “若只凭我现有的智力和政治,安境富民,经纬一方,倒也足够了。” 楚夜笑了笑,他想起本次获得的那个光看名字,就觉得不俗的奖励。 “传世兵武匣,里面应该便是我三位兄弟的三件神器图纸吧?” 楚夜正欲研究一下那新得来的传世兵武匣。 脑中,警声忽鸣。 【將星濒死警报!】 楚夜眼前画面一黑,一行血色大字凭空浮现。 他心中猛地一跳。 將星濒死? 念头刚起,冀州地图在眼前展开。 常山郡境內,一个金色光点,如风中残烛,疯狂闪烁。 【姓名】:赵云(字:子龙) 【品阶】:八品·璞玉 【命格】:一品·龙胆(人) 【职阶】:猛將/忠烈护卫 【四维】:武 87,智 76,政 65,统 72 【状態】:重伤濒死,被困於张家堡。 【天命】:神行护主(未觉醒)——百骑难逐一抹影,银枪瞬息护主安。 【是否开启紧急营救任务:龙胆蒙尘?】 赵云! 楚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竟然是常山赵子龙! 他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一动。 “开启!” 【紧急任务】:龙胆蒙尘 【任务目標】:三日之內,救下赵云,並使其归心。 【任务奖励】:气运点x250,传说级专属装备图纸(残卷)x1。 【失败惩罚】:赵云阵亡,宿主將永远错失此传说级將星。 必须得救,而且得儘快救! 楚夜猛地站起身,推开房门,对著门外的亲卫沉声下令。 “来人!” “速去请玄德公,云长、翼德二位將军,到议事厅议事!” “就说,军情十万火急!” 第9章 龙胆蒙尘,奇计入瓮 议事厅,灯火通明。 楚夜將赵云受困常山、情势危急之事,条分缕析,简明道来。 “……那人名唤张瑞,本是常山一地之豪强。黄巾乱起,他便趁机聚眾结寨,名为保境安民,实则鱼肉乡里,与匪寇无异。” “官府羸弱,无力征討,只得任其坐大。如今,这张家堡在他手中,已成常山一害。” “月前,他强征民女,赵云途经常山,见其恶行,单枪匹马杀入匪巢,救下女子……” “张瑞怀恨在心,纠集重兵,將落单的赵云死死围困……” 张飞闻言,环眼一瞪,手掌拍在案上,急道。 “大哥!英雄落难,俺们不能看著不管!” 关羽抚著长髯,缓缓开口。 “四弟,关某有三问。” “其一,我等此去,名分何在?” “其二,敌眾我寡,应当如何取胜?” “其三,即便胜了,赵云凭何归心?” 闻言,楚夜微微一笑。 “二哥此三问,环环相扣,问到了根本。” 他踱步至沙盘前,拿起代表张瑞的黑色小旗,却不急著安放。 “师出无名,確为大忌。然,这张瑞有一软肋,名曰张世平。” 刘备与关羽皆是一怔。 张世平,中山大豪商,二人皆有耳闻。 张飞却不解:“一个商贾,算何软肋?” 楚夜將黑旗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张瑞欲借其名洗白自身,却又贪其盐铁之利,故平日里百般奉承,不敢得罪。” 他再看向张飞,眼中精光一闪。 “我已备下那张世平商队的信物与文牒。” “三哥,你便扮作其劳军护卫,率两百精兵入堡,只送酒肉,不露锋芒。” “这张瑞贪財慕名,必深信不疑,开门揖盗。” 此言一出,关羽抚髯赞曰: “以商贾之名,行奇兵之事!攻其必救,击其无备!” “妙,实妙!” 楚夜对著刘备,深施一礼。 “大哥,待三哥那边火起为號。” “您与二哥亲率大军,雷霆一击,於万军之中救下赵云。” “英雄末路,见我主亲临,此恩如山。” “届时,何愁其不归心?” 刘备闻言,亦是抚掌。 “四弟此计,环环相扣,思虑之远,可谓天人!” “只是……” 他隨即望向张飞,眉间却透出几分忧色。 “三弟此行孤军深入,若有闪失……” 话未说完。 张飞已仰天大笑。 “大哥忒也小覷俺老张!” “再说,有四弟妙计在此,俺何惧之有!”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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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1vs227bmaz9mrwfbqm7hjcmryc07ta2tpexwbbsc.k75sij9pgjvdrbqym.vb1kflwymnetieemb95344j_w7ab.lzu35vx6r05jonb20unv8kxtceazi3tkmlaw2fmyrymq_8liyqnawomecqaiaq2j8sr9segtb8w_ec7uidilt5nq6dslw6elhm2pz_y6tzvtw_bqrkh9zpduwwrcqpnftc8tv3l1iqdos_wssvl8pw4rc8ohm6gdzhynfddp9z1d77t_jmnma3n1ebvtbxh9yrdszx5tuaw7tsxvj2d.qgqsrxht561qquin7yzyzk22zymcqa.rc.wjvd467djhg8pq35lz819xdxw3kydbp.69dznne2133wuty7xaan6ug13tvd583f7ggie1eplpbkgej1o4czbjrmhe5thovvwgw6q9grbygcbyqiejdearwvkce2vo9aeitwilawxjne6sipzvgdypxnos8wp6evbaghhidduvqplaemhpt_6juobslqoubz2.ebrkswm_yteijnwn0dqhhazlihhfiakkugsc20itb5fod6fru07res0_y8ary3hpm5fx.fjproistln7xikyvugjvfrabjzcs9o81wwfm.bfxlvxgcytmoi9gfpbb43cqmaaa--&cb=e2e_695aefec85c818.53966349“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关羽此时也微微頷首,讚许道: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四弟深諳兵法之妙。三弟虽险,然时机稍纵即逝,此险,值得一冒。” 刘备上前一步,双手托起那枚沉重兵符,郑重放入张飞掌心,用力一握。 “三弟,此去凶险,务必万事小心,切记,事不可为,当以全身而退为上。” 张飞咧嘴一笑,反手將刘备的手也一併握住。 “大哥放宽心!就凭那些土鸡瓦狗,也想伤俺?阎王老子也不敢收咱兄弟!” …… 两日后,夜。 安喜县,议事厅。 烛火,已换过了三巡。 堂上的沙盘,还是两天前的样子,分毫未动。 关羽闭目而坐,抚髯的手,不知何时早已停下。 楚夜正在擦拭那柄得自大哥的佩剑,动作很慢,也很稳。 刘备则背著手,在大堂中央已经走了不下三百个来回。 堂上的青石板,仿佛都被他磨出了一层光。 三弟,已经去了两天一夜。 按照约定,不论成败,昨夜三更,都该有消息传回。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片死寂,比千军万马的吶喊,更让人心慌。 帐外,脚步声急促。 “报——!” 一名探子冲入帐內,单膝跪地。 “张瑞已起兵三千,將赵云困死在张家庄。” “他还放话,说我等乃织席贩履之辈,若敢踏入常山一步,必叫我等有来无回。” 刘备的脚步,霎时停顿。 “我三弟呢?可有我三弟的消息?” 探子伏地叩首。 “……並无三將军消息。” 话音落下,议事厅內落针可闻。 刘备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三弟他……莫非失手了?” 关羽一直闭著的丹凤眼,豁然睁开,一道寒光闪过。 楚夜“呛啷”一声,收剑入鞘。 “不。”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张家堡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三哥,没有失手。” “他只是在等一个,能让我们一击致命的机会。” 话音未落,门外亲兵再报。 “启稟主公!张瑞使者,已到辕门外!” 刘备一愣,隨即眼中怒火升腾。 “好个张瑞!擒了我三弟,竟还敢派人前来羞辱!” “来人!將那使者给我……” “大哥,不可!” 楚夜上前一步,拦住了刘备。 “大哥,三弟未归,张瑞却派使者前来。” “这说明,他根本不知道三弟已经混入堡中!”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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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使者在堡主面前,多多美言。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说罢,楚夜不著痕跡地塞过一小袋碎银。 那使者收了碎银,心中愈发得意。 他將酒一饮而尽,將空杯重重顿在桌上。 “算你识相!” “你家主公若真有此心,明日可来堡外十里长亭。” “我家主公自会备下薄酒,等著三位。” “告辞!” 使者的身影,消失在辕门外。 刘备立刻走到楚夜身边。 “四弟,你这是何意?为何要向他示弱?” 关羽亦睁开眼,目光中带著不解。 楚夜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走到帐门,掀开帘子。 远方,常山的方向,一片漆黑。 “大哥,兔子搏鹰,尚用全力。我等搏虎,岂能不示其弱?” “他既定了明日之约,今夜,又岂会料到我等敢动?” “那使者回去,必会添油加醋,言我等已是丧胆之犬。” “张瑞听闻,堡中防备必將鬆懈至极点。” 楚夜转身,目光如炬: “这,便是三哥的机会。也是子龙的机会。” 闻言,刘备不再犹豫,一把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常山。 “传我將令!” “全军拔营,兵发常山!” “不破贼巢,誓不回还!” 第10章 神兵天降,五虎归三 三更天。 张家堡大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张瑞將半爵残酒泼入口中,大半顺著鬍鬚淌下。 他浑然不觉,口中大笑道。 “诸位满饮此杯。” “明日此时,赵云的人头,便是我等下酒之物。” 堂下一人,大腹便便,趋步而出,躬身九十度。 “堡主神威,常山谁敢不从。赵云,不过一黄口孺子,何足掛齿?” 席间另有一人,手握酒爵,迟迟未送至唇边。 “堡主,那刘备帐下有猛將张飞关羽,曾阵斩程远志,击破五千黄巾……” 话未说完,张瑞將青铜酒爵砸在案上。 鐺。 他眯起醉眼,语气不屑道。 “程远志,黄巾余孽,刘玄德,织席贩履之徒。” “他二人,也配与我张瑞相提並论?” 张瑞霍然起身,手举酒爵,指著门外夜空。 “他若敢来,我便叫他有来无回。” 他正唾沫横飞间。 “报——!” 一声嘶吼破门而入。 一將官滚进堂中,盔歪甲斜,脸上儘是黑灰。 他跪地前爬,声音打颤。 “堡主,粮,粮仓……起火了。” 一声脆响,青铜酒爵脱手,滚落在地。 张瑞尚未回神。 堂外,喊杀之声,声浪滔天,直衝大堂。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铁交击,人的惨嚎,巨木撞门。 混在一处,直灌入耳。 张瑞一个激灵,方才的酒意,全化作冷汗冒出。 他跌撞而出,抬头望去。 门外,夜空却不是黑色。 有两道火龙,已自后院升腾,染红夜空。 將他的脸映成一片橘红。 …… 张家堡內院。 夜色笼罩,血腥气瀰漫。 赵云靠著一桿银枪,半跪於尸山之中。 束髮丝带早已被斩断,满头黑髮为血汗浸透,贴在脸颊上。 他左臂中一箭,右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每一次呼吸皆牵动肋下伤口,剧痛入骨髓。 身前,躺著三十余具尸体,皆是张瑞亲卫。 对面,一个部將用刀背拍了拍赵云的脸颊。 “赵子龙,降,还是不降?” 赵云吐出一口血沫。 “吾乃,常山......赵子龙!” “焉能降贼?!” 他拄著枪,缓缓站起。 眼中毫无畏惧,唯有决绝。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natul.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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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1vsww_aqbd.nbwha2bvfwxvrqhsqakyljfkxgyifb8rwpvjo.uq0gqs8tfhzq2v1uwobwgio3dd1u74twl7oi.jurfill0vl6a9l5vx8qdowhsi4dxkbtwgvfza4fdmjoipyiskywcaeyiaajhadk1xvxotihfnhp8om.qlni1fw9kmnc23qh54ubtu7db0ed6vzv.3xfjruu_cncqtdpw.2prvlixuce0dl2qvyez13xvnhppqhd.9sspwdv_yivumh77oyebtlfuf9hnjom2hqqe30s7m0kblke9ut7rjsonk8tpoqtwzx5tdymkqbbesp4yh79y7zd28_v5jgvxlzvbp7fcs8iy39tkl0dt7si.cet_f17lsrz3hiu7seflc1jwnllhx3z6ca4daaak0f9y9juq4cvdjqmgapfuaursp10lamrpombpgpdkkmgbxbsqitdtrsp6wpykxysgyeumo1qisiy3yjnyy0flrv_bi6wutddig2kp1n03jno2u3zshqjhalnwats9dnrkxwon8r8y4fzscpkqyoxtcuzbu5ernjg.do_p4l8ynmc_phuiixv.d41fknsiju9u8j6ul55mh1prhfet3tklwcyepysrgsxkzcyx4ejthyb5ticayoupkl8r7qlcjawaa&cb=e2e_695aeff50674e7.61437813“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那部將见状,已不再多言,举刀便向赵云脖颈劈去。 便在此时。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自墙外炸响。 “子龙勿慌!关某在此!” 赵云猛地抬头。 轰——! 他身侧的院墙,如被攻城槌撞中,骤然炸开! 烟尘瀰漫中,蹄声如雷,一骑黑马破障而出。 其上青袍將军倒提长刀,一人一骑的气势,竟真如一座孤峰拔地而起,横亘於前。 那部將骇得肝胆俱裂,刀至半空便已收回,转身欲逃。 赵云却突地鬆开枪桿。 右手成掌,猛击枪尾。 整杆亮银枪,化作一道脱手之龙,后发先至! 噗嗤一声! 银枪自那部將咽喉透出,带出一蓬热血。 身躯僵硬向前倒下。 赵云亦是眼前一黑,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一只大手及时赶来,稳稳扶住了他。 臂膀坚实,稳如山岳。 正是关羽,关云长。 …… 院外,廝杀已定。 张瑞与一眾豪强,皆被反绑跪地。 刘备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径直奔向赵云。 赵云被关羽扶著,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刘备却抢上一步,单膝跪地,与赵云平视。 “子龙,莫动。” “备,若失子龙,如断一臂!” 言罢,他不顾赵云身上血污,伸手探查其伤口,隨即撕下自己內袍,为其紧紧包扎。 麻布缠过臂膀,传来一阵清凉。 赵云垂目,看见一双大耳。 身侧,红脸汉子抚髯,眼中是讚许。 远处,黑脸汉子一脚踏著张瑞胸膛,笑声震天。 赵云只觉鼻腔一酸,视线骤然模糊。 他咬牙猛地挣脱关羽搀扶,將亮银枪深深插入泥土,单膝跪下,头颅重重叩下。 “云此残躯,愿为主公,万死不辞!” 刘备虎目含泪,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臂膀。 “子龙!” 张飞大步而至,一掌拍在赵云肩头,拍得他一个踉蹌。 “好小子,有胆气。” “日后隨我大哥,吃喝不愁,必定强过你一人独行。” “……” 堂下暗处,楚夜默然而立。 而於他脑海之內,已被连番提示音彻底淹没。 【叮!】 【紧急任务:龙胆蒙尘,已完成!】 奖励一:气运点x250。 奖励二:【传说级专属装备图纸】x1。 <div style=“display: inline-flex; vertical-align: top;“><style type=“text/css“>.r8nux05d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af464f3ad307cb7048c717.webp“ alt=“imag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奖励三:主君刘备,获得特性光环:【龙胆】。 (龙胆者,非一人之勇,乃君主感召麾下之心,化为护主之胆气。) “……” 楚夜长舒一口气,打开了【势力面板】。 【主君】:刘备(特性:仁望lv1,龙胆lv1) 【声望】:初露锋芒 【治下】:安喜县,张家堡 【民心】:六十(观望) 【治安】:五十(不稳) 【府库】:粮五千八百石,钱四万八千 【兵马】:义军五百,降兵六百(待整编) 【麾下】:关羽、张飞、赵云、楚夜…… 【评定】:初具雏形。然名不正而言不顺,与周边官府交恶,乃心腹大患。 此战之后,张瑞府库中的钱粮,足以让这支军队三月无忧。 收编的降兵,也可择其精壮,再得一营。 楚夜看著势力面板,眉头未展。 他目光越过面板,望向西北凉州。 楚夜心中默算。 中平二年,边章、韩遂之乱已起。 那个男人,也要藉此乱局,餵饱他的西凉铁骑了。 他的目光望向那三员虎將。 关羽、张飞、赵云。 五虎上將已然集齐三个。 可我这点兵马,够看么? 楚夜目光回到面板。 【府库:粮五千八百石,钱四万八千】 【兵马:义军五百,降兵六百】 不够,远远不够! 必须更快! 面板评定,犹在眼前。 名不正,则言不顺。 楚夜收起面板,起身走向正谈笑风生的四人。 “看来,下一步,当取名分二字。” …… 是夜,张家堡灯火通明,大宴三军。 大堂之內,火盆烧得通红。 刘关张楚桃园四兄弟,再加新至的赵云,围坐一堂。 今日,不谈军国大事,只论兄弟豪情。 张飞赤著上身,抱著一个海碗,摇摇晃晃,走到赵云面前。 “子龙兄弟,你那枪法,端的俊俏!” “改日,让俺老张来称称,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打了个酒嗝。 “来!先跟俺老张,干了这一碗!” 赵云虽身有伤,亦端起酒碗,笑道。 “三哥豪勇,云亦心折。” “好!” 张飞闻言大喜,也不用碗,直接举起酒罈,痛饮一口。 两个当世虎將,就这么你来我往,旁若无人地对饮起来。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u4i7m.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object-fit: contain; height: auto;}#exo-native-widget-5820802-u4i7m.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ratio { width: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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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o-native-widget-5820802-u4i7m.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nth-child(n+2) { display: none; } #exo-native-widget-5820802-u4i7m.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 flex-basis: calc(100%/1); }}</style><style>@media all and (max-width: 450px) { #exo-native-widget-5820802-u4i7m.exo-native-widget { width: 100% !important; height: auto !important; } #exo-native-widget-5820802-u4i7m.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 clear: both; width: 100% !important; max-width: 100% !important; margin-left: 0 !important; } #exo-native-widget-5820802-u4i7m.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item-outer-container { width: 100% !important; } #exo-native-widget-5820802-u4i7m.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 { width: 100% !important; max-width: 100% !important; margin: auto !important } #exo-native-widget-5820802-u4i7m.exo-native-wid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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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仓放粮,义收降卒 中军帐內。 楚夜將一本刚清点完的簿册,呈於刘备案前。 “大哥。” “张瑞府库钱粮看似颇丰,然则支应全军,再加整编六百降卒,已是捉襟见肘。” “这批粮,最多支应到下月。” “若再开仓放粮,賑济城外那数千流民……” 楚夜言尽於此。 刘备望著案上簿册,默然不语。 他起身,行至帐门,掀帘而望。 天时渐寒。 帐外,数千流民衣不蔽体,在寒风中鵠立。 刘备垂目,放下门帘,返身。 “玄明。” “我等举义,所为何来?” 闻言,楚夜心中一嘆。 他深知此乃刘皇叔本心,非谋士利害权衡所能动摇。 楚夜上前一步,立於刘备身后。 “大哥,我明白你心中所想。” “只是,我身为行军司马,当为此军存续负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军无余粮,则人心必乱。此绝非仅是危言耸听。” 刘备行至楚夜面前。 “我懂。” 他伸手,重重按在楚夜肩头。 “玄明,司马之职,你已尽到。” “接下来,便看我这做主公的了。” 刘备声音传遍中军大帐。 “传我將令。” “明日,於城东设粥棚,仓中有米一石,便放一石。” “直至,釜底告罄为止。” …… 晌午时分,张家堡东门外。 数口大釜支起,白气蒸腾。 刘备亲挽袍袖,手持长柄木勺,搅动釜中稠粥。 烈焰炙烤釜底,映得他面庞通红,汗流浹背,亦浑然不顾。 流民远远围著。 进不敢进,退不愿退。 人群之中,一妇人身后,名唤狗娃的孩童,从人腿缝隙探出半个脑袋。 狗娃用力吸著鼻子,咽了咽口水。 “娘,好香。” 妇人却一把將他拽回,低声斥道。 “莫出声。” “那些丘八的米,是拿刀子换的!吃一口,明天就得拿命来填!” …… 半个时辰过去。 米粥早已熬得烂熟,一釜又一釜。 人群依旧踌躇,无一人敢上前。 刘备身后,张飞看得双眉紧锁,急得搓手顿足。 刘备停下木勺,环视一张张面带菜色、满是疑虑的脸。 他亲舀一碗,走向人群。 碗中热气扑面,米香四溢。 然他进一步,人群便退一步。 刘备仰头,將碗中热粥一饮而尽,隨即碗底朝外,示於眾人。 “此粥,唯米与水,再无他物。我刘备在此,只为活命,不图回报。” 说罢,他復盛一碗,走向那对母子。 那妇人见他走来,惊恐万状,抱著狗娃连连后退。 刘备於三步之外蹲身,將盛满米粥的陶碗,轻置於地上。 “大嫂,”他言语温和,道:“让孩子吃口热的吧。” 妇人死盯著那碗粥,良久,终是膝行上前,一把抓起。 她未自饮,先舀一勺,吹了又吹,而后笨拙送至狗娃嘴边。 狗娃张嘴,几下便將一勺粥咽下。 他抬头望母,口齿不清。 “娘……甜……” 妇人身躯一震,泪如泉涌。 “我儿……我儿啊……” 见此情景,四下眾人无不面面相覷。 一拄杖老者,颤巍巍走出。 他未至粥棚,却在刘备面前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刘县尉活命之恩,老朽……叩谢!” 刘备急忙去扶:“老丈快快请起!备,受之有愧!” 一人跪,十人跪,百人跪。 哭声与叩首声,连成一片。 人群中,狗娃觉得娘亲抓他的手鬆了。 他抬头,见娘亲正在拭泪。 “娘?” 娘亲不语,只牵起他的手,走向那几口冒著白气的大釜。 …… 远处,城楼之上。 楚夜默然注视著此番景象。 其身后,是同样静默的关羽和赵云。 关羽长髯轻抚,沉声道:“玄明,大哥此举,是仁义。” 赵云頷首,目露敬佩:“云,亦作此想。” 楚夜看著那个在人声鼎沸中,不断为人施粥的身影,心中万念,终归释然。 他不再盘算此举耗费几何。 他只在心中默算。 眼前跪伏於地的百姓,他日,能有几人为大哥,执戈而战。 楚夜轻轻一嘆。 “是啊。” “这天下,最难算的,便是人心。” …… 西侧,降兵营。 六百降卒齐齐抬头,只闻哭声震天,然其意不明。 人人侧耳,却只是面面相覷,不得其解。 杜远跪於队伍当中。 他曾是张瑞麾下军侯,惯见廝杀,却也从未听过这般哭声。 不似哀嚎,反倒……透著一股死里逢生的意味? 不过,此刻他亦故不得那许多。 因为,此时,高台之上,出现了一青衫身影。 降卒队列顿时鸦雀无声,人人垂首,不敢仰视。 楚夜挥手,数名百姓被带上高台。 为首者,正是那叩首老者。 老者由兵士搀扶上台,枯指张瑞,声线发颤。 “就是他……打杀了老朽的儿子!” 抱著孩子的妇人亦被扶上台,哭声撕心裂肺。 “他抢走了我的女儿……” 降卒一阵骚动,有人捏紧双拳,死盯台上。 杜远目光扫过高台上的张瑞,又落在台下百姓身上。 下頜紧绷,喉结滚动。 楚夜踏前一步,声震全场: “张瑞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其心腹党羽,助紂为虐者,亦不可饶。” “同罪当诛!” 前排几个壮汉身子一僵,额头冷汗渗出。 “但——” 楚夜话锋陡转。 “冤有头,债有主。” “首恶既除,胁从不问。” “现,我予尔等一个机会。” 他指如剑,直点那几名心腹。 “站出来。” “指认他们。” “戴罪立功。” 降兵营,死寂。 许久。 杜远膝盖离地,缓缓挺身。 他一起,身侧之人亦隨之而起。 一人,十人,百人。 转瞬之间,全体降卒,尽皆肃立。 离那几个心腹最近的降卒,猛然挥拳砸出。 霎时间,拳脚如林,血肉横飞。 骨裂惨嚎,皆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 黄昏时分,高台血跡已被冲洗乾净。 楚夜行至杜远面前。 杜远单膝跪地。 “罪將杜远。” 楚夜垂目审视:“方才为何第一个站出来?” 杜远抬头,目中含痛。 “末將乡中父老,亦曾惨死於贼手。” 楚夜頷首,“张瑞那些心腹,你可认得?” “皆认得。”杜远咬牙,“末將愿为指认。” 楚夜伸手將他扶起:“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军帐下哨长。” “我军正要你这样的血性汉子。” 杜远重重抱拳:“杜远,誓死相隨!” 远处,刘备对身侧赵云微一点头。 “子龙,此地可安矣。” 第12章 兄弟试炼,鸿门之宴 议事厅內。 赵云捧上一只木匣。 “主公,府库已经清点完毕,钱粮兵甲都已入册。” “唯此物,自张瑞府库搜出,来歷不明,还请主公定夺。” 楚夜接过,直接呈到刘备面前。 啪嗒。 匣盖开启。 一枚玉佩,几封书信。 玉佩上,一个古篆小字——甄。 张飞一把夺过书信,扯开便看。 隨即鼻中哼出一股浊气。 “管他是谁家的!这张瑞搜刮民脂民膏,结交的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关羽手抚长髯,缓缓开口。 “冀州甄氏,富甲一方,根深蒂固。这张瑞能与之家主有私下往来,可见其在常山郡势力之盘根错节。” “我等初来,贸然树此强敌,並非明智之举。” 楚夜將玉佩与密信收回匣中,盖上。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说道: “二哥所言极是。此物,於我等而言,现在是祸非福。” “主公,將此物暂且封存吧。它现在是块烫手的山芋,但日后,或许另有他用。” …… 议事毕。 张飞嚷著要去操练降卒,赵云亦隨之前去。 刘备则心事重重,思忖著如何与公孙瓚交通。 关羽正欲离去,却被楚夜叫住。 “二哥,请留步。”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递过去。 这是在系统商城內花费五百气运,所兑换的《虎賁六经》残卷。 东西是不错的好东西。 可惜,靠楚夜自己练,十年也练不出名堂。 想学真本事,他还是得向虎將大哥们请教。 “二哥,这上面记载的练法,小弟看不懂。” “为何发力要如此……古怪?” “哦?四弟亦有心於戎马之事?”关羽奇道。 楚夜微微一笑:“艺不压身。日后遇事,也可自保一二。” 关羽本未在意。 然当他半眯的丹凤目扫过竹简,目光却陡然定住。 以他之目力,自能看出,此卷所载乃军中正统搏杀之术,堂堂正正,更胜寻常军中操典。 “此物,你从何得来?” “偶然所得。小弟只求能上阵杀敌,多一分自保之力,为兄长们分忧。” 关羽將竹简还於楚夜。 “兵书是死物,人是活的。刀是杀人之器,非是演武之具。” 他的丹凤眼微微睁开,看了楚夜一眼。 “四弟若真有心学,明日五更,来我院中。” “关某不教你招式,只教你,如何在万军之中活下来。” 闻言,楚夜心头一喜,抱拳道: “那便有劳二哥了。” …… 三日后,卯时。 院中。 楚夜一刀劈出,劲风扑面。 关羽立於一旁,手抚长髯,微微頷首。 未有片刻停歇,楚夜復又挥刀。 【叮!《虎賁六经》解锁,刀经进度1%】 总算是成了! 楚夜深吸一口气,心中无奈。 根骨太差,导致习武极耗体魄,每番操练下来,筋骨皆如被抽空一般…… 忽然,耳边一道粗豪嗓门,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软绵绵的,没吃饭么!” 人影一闪,张飞已扛著丈八蛇矛,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四弟,你这绣花枕头似的刀法,也就能砍砍木桩。” “若是上了阵,碰著个悍勇的,一矛便能给你捅个透心凉!” 楚夜尚未开口,关羽丹凤目已然微眯。 “三弟,休得胡言。” “四弟於刀法一道,悟性极高。照此进境,不出十载,必不在你我之下。” 闻言,张飞豹眼一瞪,放声大笑:“十年?俺老张捅死一个算一个,等他十年,尸骨都寒了!” 楚夜收刀,拭去汗水。 “三哥说的是,我这点微末伎俩,確是花架子,全仗二哥倾囊相授。” 一个温和声音,此时在於院中响起。 “四弟,莫听你三哥的浑话。” “我兄弟四人,有陷阵杀敌的,有筹谋划策的,正该各司其职。” “又何必人人皆要沙场搏命?” 只见刘备信步走近,看著满头大汗的楚夜,面露欣慰之色。 “四弟,辛苦了。” 他伸手,重重拍在楚夜肩上。 “不过,若有朝一日你也成了良將,那我兄弟四人同心戮力,又何愁大事不成?” 闻言,四人相视一笑,其乐融融。 正谈笑间。 一名亲兵快步入內。 “稟二爷、四爷,营门外,有真定县驛吏求见。” 闻言,刘备与关羽对视一眼,吩咐道:“引他来此回话。” 不多时,一个身著吏服的瘦高个,被引了进来。 他望见院中关、张二人,脚步一滯,但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 捏著嗓子宣道: “奉真定县令王普之命,特邀安喜县令刘备,今夜,赴县衙赴宴。” “我家县尊有言,刘县尉剿匪有功,乃是客军。既是客,自当守客之礼数。” “赴宴之时,隨行护卫,不得逾三人。” “言尽於此,告辞。” 说罢,呈上公文,转身便走,似多留一刻便会丟了性命。 不等旁人开口,张飞已是环眼圆睁,怒喝: “呸!只让咱们去三个?这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明摆著要卸咱们的兵权!大哥,此宴去不得!” 刘备眉头微蹙,沉吟不语,目光扫向关羽和楚夜,以目相询。 关羽丹凤目微眯,声线低沉。 “隨行三人,此限颇严。此宴,恐来者不善。” 楚夜一笑,將刀递予旁侧亲兵。 “大哥,三哥所言不差,此確实是鸿门宴。” “王普此举,名为宴请,实为示威。” “我等若是不去,便是心虚,他明日便敢上疏郡守,污我等为贼。” “我等偏要去。不但要去,还要堂堂正正地去。” 他环视眾人,眼中闪著精光。 “我倒要瞧瞧,他这宴上,究竟有什么刀枪剑戟。” …… 真定县衙,灯火通明。 新任县令王普,设宴款待。 刘备居於客席首位。 关羽、张飞、楚夜三人,依次列座。 王普端起酒樽,起身,满面堆笑。 “刘县尉剿灭张瑞,为常山除一大害,本官敬你一樽!” 刘备起身。 “分內之事。” 二人各自饮尽。 王普放下酒樽,击掌示意。 两名吏员,抬上一具托盘,上覆红布。 王普揭开红布。 一枚县尉官印。 三百人的粮草符节。 他望著刘备,笑道。 “玄德兄剿匪有功,本官已为你表功,授真定县尉一职。“ “此乃你那三百亲卫的粮草符节,还请收下。” 话至此处,他语气一转,多了几分森然。 “至於其余兵马,皆为乡勇,理应就地解散,或归於本县兵曹,统一调度。” “此乃大汉律法,刘县尉,不会不知吧?” “王公所言极是。” 堂下一名大腹便便的乡绅,立刻附和。 “依老朽之见,兵马乃国之公器,理应归於官府,统一调用才是。 第13章 图穷匕见,鳩占鹊巢 “砰!” 张飞一掌拍在案几上,酒水四溅。 “放你娘的狗屁!” “俺们兄弟捨命挣来的兵马,凭甚与你?!” 那乡绅嚇得一哆嗦,险些將面前案几掀翻。 王普面色一沉,望向刘备,语带薄怒。 “刘县尉,令弟此举,未免太过无状!” 刘备旋即起身,朝王普拱手。 “三弟性情粗莽,还望王公海涵。” 他又瞪了张飞一眼,示意其坐下。 王普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清了清嗓子,道: “也罢。本官看在县尉面上,不与他计较。” “既县尉亦有难处,我等便各退一步。”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县尉可自留部曲三百,以为亲卫。余者,便交由本县统一整编,如何?” 此言一出,堂內死寂。 眾人目光,皆聚於刘备一身。 此乃图穷匕见。 刘备手握酒樽,青筋暴起。 他正欲开口。 一个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王公。” 是一直未曾发一言的楚夜。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然起身,面带笑意。 王普眯起双眼。 “足下何人?” “在下楚夜,刘公帐下参军。” “哦?”王普皮笑肉不笑,“此乃军政要务,不知楚参军有何高见?” “王公,诸位乡贤。” “我兄弟四人初来乍到,多有不识规矩之处,还望海涵。” 楚夜环视一周,姿態放得极低。 “我主玄德公,乃汉室宗亲,生性仁厚。此番剿灭张瑞,实为朝廷除害。至於这张家堡,本是贼巢,理应收归官府。” 王普等人一怔,未料对方竟如此快便示弱。 脸上轻蔑之色愈浓。 “只是……” 楚夜话锋一转。 “张瑞府上,抄得一本帐簿,事关重大,想请王公定夺。” 说罢,楚夜將一份卷宗,双手奉上。 王普接过卷宗,狐疑展开。 只一眼,其手便开始发颤。 一名与张瑞素有往来的乡绅面色大变,霍然起身: “一介贼寇的污言秽语,岂能为证?我等皆是朝廷良善,楚参军莫非要凭此构陷我等不成?!” 另一乡绅亦附和:“王公在此,岂容尔等放肆!” 楚夜置若罔闻,只將一卷舆图轻拍在王普案前。 “黑山贼张燕,已兵临井陘。” 他的手指,自井陘,一路划至真定。 “井陘若破,下一个,便是此地。” 楚夜抬首,笑意仍在,眼中却不见分毫。 “诸位,贼寇已至门前,尔等只有两条路。” “其一,与我大哥合作,开城门,交兵权,城守住了,大家皆可活命。” “这本帐簿,便也不復存在。” “其二,尔等拒绝,我等兄弟,掉头便走,將这座真定城,连同诸位身家性命,尽数留给黑山贼匪……” 楚夜声音转冷。 “是散些家財,与我大哥共守此城,求个乱世安稳。” “还是抱著金银,等著城破之时,闔家老小,沦为贼寇刀下之鬼?” “二者择一,诸位,请便。” 话音落下。 厅堂內,响起一连串倒抽冷气之声。 几个脑满肠肥的乡绅,面色煞白,已是摇摇欲坠。 王普拂去额上冷汗,默而不语。 查?如何查?第一个,便要查到我自己头上! 不查?御敌?拿什么去御敌?拿我的项上人头去填吗?! 两头都是死路。 他伸手端起酒樽,却发觉手不自觉颤抖。 哐当! 酒杯脱手,摔在地上。 浑浊的酒水,溅了他一身官袍。 王普死死盯著楚夜那张年轻的笑脸。 在他眼中,此人,比城外十万黑山贼,更为可怖。 终究,他喉中挤出一个字。 “……好。” 楚夜闻言,含笑归座。 他端起面前那杯未动之酒,一饮而尽。 刘备此前紧锁的眉头,此刻已然尽舒,亦举樽,一饮而尽。 一直闭目养神的关羽,睁开丹凤目,望著楚夜,缓缓吐出数字。 “四弟,好算计。” 一旁张飞则是哈哈大笑,一把夺过酒罈,为楚夜斟满。 “好小子,俺敬你一碗!” …… 宴散。 刘备军连夜入城。 无有欢呼,无有庆贺。 城中百姓,大多闭门塞户,只敢自门缝中,窥探这支默然行进的军旅。 这支军队,其行如风,其疾如火。 入城后第一个时辰,便已尽掌四门防务。 城头之上,不见往日懈怠的守卒,而换为了一具具挺直的脊樑。 …… 真定县衙,后堂。 王普彻夜未眠。 一名心腹匆匆来报。 “县令,刘备军入城后,並未安歇。” 王普双手撑案,死盯著堂下心腹。 “他们,在做何事?” 那心腹不敢抬头,只闷声稟道: “关羽在徵募民夫,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防。” “张飞在整编降卒,清点武库。” “另有那赵姓白袍將,领一队骑兵出城,去向不明。” 王普死死抓住亲信的衣领,急声追问: “刘备!楚夜!他们人呢?!” 那亲信顿时面如土色,言语带颤。 “刘、刘备去了军营,收拢降卒。” “与、与士卒同食乾粮,嘘寒问暖。那些丘八,那些丘八快认他当爹了!” “楚夜呢?!那个小杂种!” “楚参军他带人,去了县衙的文书库,说要核对户籍、田亩、税赋的簿册。” “言说,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一瞬间,王普周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乾。 他鬆开手,踉蹌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户籍。 田亩。 税赋。 兵权,没了。 人心,也没了。 如今,竟连最重要的钱袋子都要被掏空! 我的钱!我刮地三尺搜来的钱!全在里面! “完了。” 他口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反覆呢喃。 “全完了……” …… 夜半,县衙议事厅,灯火通明。 楚夜將一卷府库清单,推至刘备案前。 “大哥。” “县衙虽已拿下,然王普那条老狐狸,不过是暂时被慑住了胆气。” “城中几家大户,我今日遣人送帖,皆言家主不在。” “儘是些骑墙观望之辈。” “风向稍有不对,此辈立时便会在背后,捅我等一刀!” 赵云闻言,指节重重点在舆图上最险峻的隘口。 “井陘关守將何人?是敌是友?我等一概不知。” “张燕大军,隨时可自彼处杀来。” “一旦井陘有失,真定便成死地,我等退无死所!” “他奶奶的!” 张飞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怕个鸟!” “井陘无人守,俺老张便带五百袍泽去守!” “咱们是去助战,我看谁还敢污我等是贼!” 楚夜摇头。 “三哥,你先坐下。” 他望著张飞,语气平静。 “你带走了精兵,城內便空虚了。” “届时,王普等人若反,断你粮道,又当如何?” “你在井陘关,前有张燕压境,后有內贼反叛。” “你那五百弟兄,怎么办?” 张飞怔住了。 他张著嘴,粗气喘了半天,终是悻悻坐下。 一拳,重重砸在自己额头。 “他娘的……俺竟將此节给忘了!” “……” 就在眾人商討军机战略之时。 “报——!” 一声急促悠长的传报,划破夜空。 斥候冲入厅中,单膝跪地。 “主公,井陘关破!” “守將已降黑山贼杨凤!” “杨凤正率五百精骑,三日之內,必至城下!” 关羽一直微闔的丹凤目,霍然睁开。 张飞猛地站起,额上青筋暴起。 “来得好!” 刘备望向楚夜。 所有人,皆望向楚夜。 楚夜迎著眾人目光,缓步行至沙盘之前。 “杨凤此人,有勇无谋。此番南下,名为攻城,实乃立威,以抢头功。” “故,他必不会等待主力,定会孤军冒进。” 张飞的眼睛亮了。 “四弟的意思是……咱们可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 楚夜摇头。 他拈起代表己方的蓝色小旗,却未置於代表真定县城的模型之內,而是径直插在了城外数里的一片平原之上。 眾人见状,无不蹙眉。 弃城防之利,於野外浪战?此乃兵家大忌。 只听楚夜继续道: “此战,我等不守城。” “我等,要的是打出名分!” 话音至此,楚夜目光逐一扫过关羽、张飞、赵云三人。 三员虎將,皆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身躯。 “此前,我等破张瑞,不过是乡勇剿匪,旁人只会道我等侥倖。” “今日,我等便要当著全真定百姓,当著那郡守的眼线之面。” 楚夜屈指,重重叩击沙盘。 “於这野战之中,堂堂正正,阵斩敌將!” “此战,不仅要胜!” “更要胜到那常山郡守,不得不上表为我等请功!胜到整个冀州都知晓,我等,非是过路强人,亦非丧家之犬。” “而是,能战之师!” 闻言,刘备缓缓起身,目中精光迸射。 鏘然一声,他拔出腰间配剑,剑锋直指帐外。 “传我將令!” “三日后,开城!” “迎敌!” 第14章 常山来使,內忧外患 鸡鸣三遍。 天光未亮。 降將杜远睁眼,一夜未眠。 身侧袍泽,亦多如此,枕戈待旦。 昨日之后,军令已然下达至全军。 “全军备战,三日之后,开城迎敌。” 杜远从戎十载,也未闻此等军令。 以千余新附之眾,迎战五千黑山贼先锋精锐。 此非鏖战,实乃赴死。 但杜远回望中军帐。 灯火通明,同样一夜未歇。 他想起那红脸將军,刀法通神,那黑脸將军,万夫不当。 亦想起那白袍將军,枪出无回。 有此三將在,此战,或有一线生机。 杜远的手,握紧了刀柄。 “报——。” 一声长喝,划破晨雾。 来了。 杜远挺身而起,目光凝视著那飞驰而至的传令兵。 与此同时,全营甲叶鏗鏘,无数士卒擎起兵刃。 但传令兵下句话,却令所有人为之一怔。 “开门迎敌之敌,非是贼寇。” “乃是朝廷官军!” …… 议事厅。 常山郡丞张裔,立於堂中。 他目光扫过关、张、赵、楚四人,最后落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刘备身上。 “刘备,杨太守念你剿杀黄巾有过功劳,姑且认了你这安喜之主。” “但,此非你目无王法的凭恃!” 张裔展开手中太守令。 “刘备,上前听令!” 刘备起身,步下堂前。 张裔手持竹简,宣道。 “刘备,身为汉臣,无詔兴兵。” “擅据县城,目无王法。” “其罪,形同谋逆!” 他抬眼,直视刘备。 “太守有令。” “限尔三日之內,缴还兵符,遣散胁从。” “静候发落!” 厅內,落针可闻。 张飞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张裔合上竹简,向前一递。 “刘县尉,接令吧。” …… 是夜,议事厅。 灯火摇曳。 张飞豹眼圆睁。 “大哥,此奇耻大辱,直接宰了那张裔,咱们反了便是!” 刘备端坐主位,手按剑柄,默然不语。 楚夜於沙盘前,目光冷峻。 “三哥稍安勿躁。杀了张裔,我等便坐实反贼之名,正中常山太守下怀。” “然,张裔亦非不可用。我等只需遣一支出城佯作撤离,再將黑山贼將至的消息透漏给张裔,他必胆寒。届时,我等便可静坐城中,看他郡兵与黑山贼两虎相爭。” “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玄明!” 刘备沉声打断他的话。 “我辈提剑,为的是护佑苍生,非是坐观其死!” “若要以无辜之人的血,来铺就我的存身之路,那我刘备与国贼何异?!” “此等事,纵能得天下,备亦不为!” “此路,不通。” 楚夜拱手,默然退下。 刘备起身,环视眾人。 “我刘备起兵,为的是护民,非为渔利。” “传我將令,城防之事,加紧操办。他要打,我等便接下。纵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坐视百姓遭屠戮!” 言罢,他已步入后堂。 …… 次日。 张裔见刘备隱忍,愈发骄横。 他於城中大宴豪右,席间多行拉拢分化之举,又遣人於降兵营中,私下许诺。 “弃刘备而归郡府者,官升一级,赏钱百贯!” 军心浮动。 赵云潜入楚夜院中。 “先生,军心將乱,为之奈何?” 楚夜正在观星。 闻言,他回身问道。 “子龙,可愿信我一回?” “我以私令,遣你率一支輜重队出城,佯作南撤。” 楚夜目视赵云,一字一句。 “我赌,黑山贼之刀,比利刃更快一步!” 赵云不再多问,长揖及地。 “云,听凭先生驱驰。” …… 第三日,议事厅。 张裔高坐堂上,將最后通牒掷於刘备脚下。 “刘备,时辰已到,再不交符,休怪本官上奏朝廷,治你个满门抄斩之罪!” 刘备紧握双拳,气息渐粗。 张裔冷笑,正欲开口。 当——! 当——! 当——! 城头警钟,三声急响。 一人浑身浴血,踉蹌闯入堂中,扑倒在地。 “报——!” 其声,嘶裂。 “黑山贼,已破井陘关,先锋已至城下!” 张裔脸上的冷笑,凝在脸上。 堂上郡吏,皆离席而起,遥望城外。 他踉蹌奔出大堂,扶著门框向外望。 城外,自家的庄园,已成一片火海。 他所带来的郡兵,未曾接战,已在城头抱头鼠窜。 张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回头,望见刘备立於堂前,神色不动,只静静望著他。 那一刻,张裔什么都明白了。 张裔涕泪横流,叩首如捣蒜:“求玄德公救我!” 堂下郡吏亦跪倒一片,哀嚎阵阵。 刘备目光越过眾人,望向城外烽烟。 “诸位可知,城外有多少良田被焚,多少百姓將死?” 无人应答,堂內只余哭声。 刘备缓缓摇头,语气坚硬如铁。 “备,奉令缴符,无权出兵。” 张裔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隨即,他夺过笔墨,伏地写下血书,与那枚都尉官印一同,高举过头。 “恳请都尉总领常山兵马,荡平贼寇,所有罪责,裔一力担当!” “请都尉,受印!” …… 军帐內。 关羽闭目抚髯,张飞按矛而立,赵云静立如松。 刘备大步而入,目光直指楚夜。 “玄明。” 楚夜会意,行至沙盘前,指点敌军腹地。 “敌眾我寡,当以正合,以奇胜。” “二哥,领五百义军为中军,只守不攻。” “三哥,率千名降卒为左翼,只扰不战。” 他最终看向赵云。 “子龙,此战胜负,繫於你一身。” 楚夜於沙盘上,重重一点。 “黑山军之魂,就在主將杨凤。” “你率二百精骑,游弋於右,不必接战。” “万军之中,我只教你,射杀此人!” 帐內,唯闻火盆爆裂之声。 於万军之中,射杀敌军主將。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赵云上前一步,声如金石。 “云,领命。” …… 真定城外,黑山军阵如乌云压境。 为首一將,坐於马上,正是张燕麾下大將,杨凤。 他身侧一副將策马赶上,諂媚道: “將军神威,早已派出的探子回报,城中官军与那刘备的乡勇正在內訌,郡丞张裔已夺了刘备兵权,城內早已乱成一锅粥!” 杨凤闻言,更是得意。 他指著洞开的真定城门,纵声狂笑。 “原来是狗咬狗!哈哈哈!城中鼠辈,竟连城门亦不敢闭!” “真乃天助我也!” 他身后的黑山贼眾,亦隨之鬨笑,阵列散漫,全无军法。 笑声未落。 一队军士,自城门而出。 其步沉凝,不急不徐。 为首三人。 一员红脸,长髯垂胸,手中大刀拖行於地。 一员黑脸,豹眼环睁,肩上扛一桿丈八蛇矛。 一员白脸,面如冠玉,提一桿龙胆亮银枪。 贼眾笑声,戛然而止。 杨凤亦是笑意一滯。 他眯起双眼。 那红脸大汉,一双丹凤眼,正冷视於他。 那眼神,视之如冢中枯骨。 杨凤为其目光所激,怒火中烧,转头瞪了眼副將。 “这,就是你说的狗咬狗?” 那副將顿时面无人色,支吾不言。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杨凤冷哼一声,掣出环首刀,向前一指。 “小的们!” “给老子碾碎他们!” “第一个破阵者,赏妇人百名!” “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万千贼兵闻赏,双目尽赤,状若饿狼,朝著那单薄盾阵,席捲而去。 第15章 阵斩敌酋,长虹啸首 咚——! 咚——! 战鼓如雷,声声撼人心魄。 刘备立於城头,手按城垛。 城下。 关羽仰首,与兄长对视。 而后他目光迴转,漠视衝杀而来的黑山军。 手中青龙偃月刀重重往地上一顿。 轰! 大地竟为之一震。 “结阵!” “嗬!” 五百校刀手,同声一喝。 五百面巨盾,轰然落地。 大地,再为之一震。 盾阵如墙。 墙后,枪出如林,锋芒尽向敌军。 一旁,张飞望著衝杀而来的黑山贼军,非但不惧,反咧嘴大笑。 他將丈八蛇矛往肩上一扛,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些面露怯色的降卒。 “都怕了?” 无人应答,然许多人握刀之手,捏得更紧。 张飞放声大笑。 “怕就对了!怕,才要跟著俺冲!” “跟在俺身后,有肉食,有功赏!谁敢退后一步,俺这矛,可不长眼!” 说罢,丈八蛇矛锋刃前指。 “降兵营听令!” “隨我,陷阵!” 上千降卒,望著前方那道岿然不动的红脸神將,再看眼前这个黑脸煞神,胸中热血,竟被搅得翻腾。 杜远手握环首,心中激盪难抑。 他看见张飞一马当先,竟沿著关將军的盾阵边缘,疾驰而去。 一个他闻所未闻的战法。 由关羽將军率领的步兵阵,正面迎击黑山贼的衝击。 再由张飞率领的降兵营,扑向敌军暴露出的侧翼。 杜远还看见,在战场的右翼,那白袍將军赵云率领的二百骑兵,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引而不发,伺机而动。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弓弦震动之声。 他还未及反应,便看见对面贼军的阵型,出现了莫名的骚动。 杜远握紧了环首刀,手心竟全是汗。 从军以来,打仗便是一窝蜂衝上去,被人一衝,便是一窝蜂逃回来。 可今日却有所不同。 杜远还从未打过这样的仗。 身前的盾阵如铁墙,纹丝不动;侧翼关將军所向披靡,贼眾人仰马翻;背后箭矢破空,敌人应声而倒。 他下意识回首,望向城头。 那个亲手为他盛粥的长耳主公,依然按剑而立,身影坚定。 ——这乱世,只有跟著这样的人,才可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他身边一个年轻的降兵,被流矢射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倒下。 “狗日的黑山贼!”另一个老兵怒骂一声,用盾牌护住伤员,“杜头儿,这仗打得憋屈!” 杜远看著袍泽倒下,看著老兵眼中的不甘,一股血气猛地衝上头顶。 憋屈? 不!跟著刘公,打的不是憋屈仗!是活命仗! 杜远二话不说,举刀跃出盾阵,用尽平生力气吼道: “为主公效死!” “杀——!” …… 城楼上,楚夜目光锁死在战场右翼。 楚夜在等。 等的,是赵云那一箭。 赵云,终於动了。 只见他张弓搭箭,目標却並非杨凤,而是其身旁掌旗官。 “拋射!” 三轮箭雨为其开道,亲卫队顿时人仰马翻。 见状,杨凤大骇,转身欲逃。 赵云再次从壶中抽出一支无羽破甲锥。 弓开满月,弦声如泣。 前箭扰敌,此箭索命! 战场喧囂在他耳中褪去,整个世界,只剩那百步外的身影。 鬆手。 箭去似流星! 那杨凤只听见耳边一声尖啸。 隨即咽喉一凉,整个人已栽落马下。 整个战场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於那白袍將领身上。 只见赵云缓缓还弓入鞘,拔出了腰间佩剑。 “杀!” …… 刘备立於城头,手按城垛。 看到此幕,不由喃喃自语。 “吾之子龙,真天神也。” 其身旁,楚夜则是笑而不语。 【叮!】 【天命一次觉醒:赵云】 【事跡:真定之役,於万军之中,以超凡箭术狙杀来犯敌酋,逆转战局。】 【天命觉醒达成!品阶晋升!】 【品阶晋升:八品璞玉=>七品良才】 【获得属性成长:武力+3,统率+2。】 【获得威能:破甲狙击——可於劣势战场,通过精准打击,洞察敌首弱点,或击溃敌阵关键节点,使敌酋或精锐之阵瞬间受到重创,进而震慑三军。】 【获得初级封號:长虹啸首。】 …… 城下,血腥气未散。 降卒们拄刀而立,身躯仍在亢奋之中,微微颤慄。 贏了。 一场从未敢想过的大胜。 杜远抹去脸上血污。 他望向不远处。 红脸將军立马阵前,稳如泰山。 黑脸將军蛇矛翻飞,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 白袍將军仅出一箭,便已奠定胜局。 杜远的手,仍在颤抖。 守如山,攻如火,一箭定乾坤。 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此战缴获,三成可归尔等自取。” 一个清朗声音,从城楼处传来。 闻言,杜远抬头,正望见那个年轻军师,正与主公並肩而立。 场中静了一瞬。 忽有一个降兵营的兵士弃了兵器,跪地嚎啕。 而在下一刻,震天的欢呼冲霄而起。 “刘公活我!” 城墙上,刘备俯瞰城下,脸上终露出笑意。 …… 大胜之后第三日。 真定县令王普率一眾乡绅,出城犒军。 他躬身至腰与膝平,脸上堆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刘县尉神威,为我常山除此大患,王普代全城百姓,拜谢县尉!” 闻言,一旁的张飞冷冷瞥了他一眼,一口唾沫吐在旁边。 王普视若无睹,依旧满面諛色。 一旁,楚夜和刘关二人相视一眼,俱是一笑。 “有劳王县令了。” 王普走后,张飞又朝著地上啐了一口。 “俺看这老小子,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刘备看著王普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翼德,休要多言。收拾人心,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些浴血归来的將士,声音陡然洪亮。 “走,回营!” “今夜,摆宴庆功!不醉不归!” …… 当夜庆功,满堂欢腾。 堂內,炭火盆烧得通红,炙肉香气四溢。 张飞赤著上身,將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 “杜远!是条汉子,便干了此碗!输了,自罚三坛!” 他擎起酒瓮,仰头便灌,酒水顺著脖颈直流。 “三將军,来!干!” 杜远亦不含糊,同样擎起酒瓮猛灌。 论武艺,自己远远不及,但论酒量,倒还真未怵过谁。 一旁,赵云正被一群老卒围住。 酒碗递来,他接碗便饮,但身形始终稳如青松。 关羽抚髯,丹凤眼扫过全场,嘴角微扬。 一场大胜,军心已稳。 楚夜端杯未饮,心中仍在思索接下来的发展计划。 杨凤虽死,降兵却新添上千张嘴。 手上粮草、军餉,每日流水般的花了出去。 另外还有黑山军张燕,常山郡守,冀州甄家,幽州公孙瓚等等……都是未来需要面对的隱患。 楚夜正思考间,耳边突地传来一声急报。 “报——!” 一亲兵掀帘闯入,大声稟报导: “营外有一文士求见,自称是主公旧识!” 第16章 旧识来投,诡计清帐 “旧识?哪门子的旧识?” 张飞將酒罈往案上重重一顿。 “早不来,晚不来,偏生仗打完了才冒头?” 口中酒气熏天,尽数喷在杜远脸上。 关羽抚髯,赵云端坐。 堂內诸將,目光尽皆匯於主位。 刘备放下酒樽。 “去请。” 亲兵领命而去。 张飞打了个酒嗝: “文士?莫不是只会摇唇鼓舌的酸儒!” 关羽眼皮微抬: “三弟,慎言。” 一直未语的楚夜,此时却端起酒碗,淡然一笑。 “三哥此言差矣。” 他將碗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堂內眾人,最终落在刘备身上。 “我军大胜之威,已传遍冀幽。” “此刻敢孤身来投者——” 他话音一顿,字字清晰。 “非大才,即大偽。” “然,无论为何,皆值得我等一见。” 刘备闻言,眉间疑虑稍解。 “玄明所言甚是。” …… 帐帘掀开。 一人,踱步而入。 衣衫半敞,髮髻散乱,手摇一把蒲扇。 那人目光扫过全场,径直落在刘备身上。 他哈哈一笑,道: “玄德公!可教我好找!” “宪和?!” 刘备豁然起身,快步迎上。 张飞瞠目结舌:“大哥,这便是你旧识?看著怎跟个……” “三弟……”关羽立时上前,將张飞后话生生堵了回去。 简雍却未理会醉醺醺的张飞,只对著刘备拱手一礼。 “雍闻公於真定破贼安民,便自冀州一路寻来,足足走了十日!” “途中又闻公新得三千降卒,特携一策而来。” 一直默然饮酒的楚夜,闻言身子微微前倾,一副侧耳倾听模样。 刘备扶住简雍。 “宪和有话慢敘,且先入座。” 简雍亦不客套,抄起桌上酒壶,大口痛饮。 他抹了把嘴,环视堂內诸將,最后目光落在刘备身上,神情一肃。 “玄德公,雍此来,不为敘旧,只为献上一策,以为晋身之阶。” 刘备闻言,坐直了身子。 “宪和请讲。” 简雍將手中蒲扇一合,敲在案上。 “玄德公如今新得降卒数千,又得真定之地,然人多口杂,帐目混乱。雍在洛阳为吏时,於钱粮一道,颇有心得。” “只需信我,將真定田亩、户籍、粮餉之册交予我手。不出十日,雍必为玄德公清丈明白,理出一本清帐!” 他看著刘备,眼中带笑。 “如此,既安降卒之心,亦堵胥吏上下其手之欲。此为其一。” “其二,帐清,方知家底。家底明,方能论及兴衰存亡。” 在场诸將,见刘备竟欲將此等要务,託付於此人,皆面露疑色。 唯有楚夜微微頷首,面露笑意。 张飞凑到刘备耳边,低声道: “大哥,此人可靠?” 刘备只回一句。 “用人不疑。” …… 真定县衙。 “第七日了。” 简雍推过一杯冷茶,蒲扇轻摇。 “李老头,我的耐心,可比这茶,凉得快。” 李主簿头亦不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无钱便是无钱,你若有本事,便一刀砍了我。” 简雍笑了。 他自怀中,取出一张地契,压住算盘。 算盘声,戛然而止。 “西街当铺,三成乾股。是你儿李二之名。” 简雍再取出一纸,上书女子生辰八字。 “城南瓦子巷,你那外室,上月为你添丁,尚未满月罢?” 哐当。 算盘落地。 李老头霍然抬头,眼中儘是血丝。 “你……”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掀开。 楚夜步入。 身后亲兵,拖拽一具血肉之躯,正是李二。 楚夜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案前。 “宪和,审完了?” 简雍起身,拱手。 “他想让我砍了他。” “允了。” 楚夜抽刀。 寒光乍现。 一颗人头滚落,停在李主簿脚边。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楚夜反手將刀,插於桌上地契之旁。 刀尖,距李主簿鼻尖,不足半寸。 刀身血珠,滴答落下,脏了帐本。 “府库真帐,何在?” 李主簿不答。 他手足並用爬去,抱起那颗头颅,口中发出嘶哑嗬声,不成言语。 楚夜亲兵欲上前一步。 简雍摇扇伸手將其拦住。 他俯身於李主簿耳边轻语。 “莫急著哭。” “你那满月之子,尚等你起名。” …… 一刻钟后。 刘备看著案上堆积如山的帐册,与那颗死未瞑目的人头,半晌无言。 他走到楚夜面前,目光复杂。 “玄明,非如此,不可么?” 楚夜神色平静。 “大哥,欲清寰宇,先除內蠹。对恶徒之仁,便是对百姓之残忍。” 刘备沉默良久,终是长嘆一声,未再言语。 他转而走到简雍面前,郑重一揖。 “备,欲以宪和为军中主簿,不知宪和可愿屈就?” 简雍侧身,避过半礼。 而后,整顿衣冠,双膝跪地。 “雍。” “拜见主公。” 与此同时,一旁的楚夜脑中响起一道提示。 【叮!】 【成功招募良才:简雍。】 【姓名:简雍(字:宪和)】 【品阶】:七品·良才 【命格】:四品·调鼎(地) 【职阶】:说客/內吏 【四维】:武 31,智 72,政 79,统 40 【天命】:劝服安民(未觉醒)——三寸巧舌拨乱象,言语入心化万难。 【憾】:形骸放浪,难容於礼法 【愿】:佐知己安天下,吾可醉笑三千场 【势力解锁新功能:商路。】 …… 当晚,议事厅內。 刘、关、张、赵、楚五人就坐。 而简雍也归坐席间,不再是客,而是自己人。 他指著帐册最后一页的赤字,语气凝重开口道: “主公,帐目虽清,然我军之困,依旧未解。” “我军一月之耗,非一县之地所能支应。若无新的財源,不出三月,必將坐吃山空。” 张飞瞪眼:“那当如何?” “中山大商张世平,主公可还记得?昔日在洛阳为吏,他可没少为主公上下打点!” 刘备微微頷首:“世平兄为人豪爽,確是信人。” 简雍將扇子一合,拍在案上。 “其商队遍行冀幽,盐铁粮秣,无所不有!” “我与他有旧,凭我薄面,便能教他將商队引来真定!” “我等出人护路,只取三成利!” 张飞一拍大腿:“当真?莫不是在吹牛!” 简雍丝毫不恼,对著张飞笑道: “將军昨日一矛挑了杨凤,威名半日便传遍冀州,张世平正愁商路不靖,此乃求之不得之事!” 他转头望向刘备,语气一转。 “况乎当年主公在洛阳,欠他那份人情,他能不还?” 楚夜听罢,轻笑出声,补充道: “宪和先生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只是,此事若要成,外部,需说服商贾。 內部,则必先除掉县衙那些与旧势力盘根错节的胥吏。” “否则,我等前脚开路,他们后脚就能把路给我们堵死。” …… 此后数月,刘备集团以真定为根基,剿抚並用,扫清左近匪患。 简雍主理內政,清丈田亩,商路初通,府库日渐充盈。 败张瑞、斩杨凤之名不脛而走,小有名声。 第17章 龙困浅滩,蛇鼠环伺 鄴城,刺史府。 窗外,大雪纷飞。 堂內,暖炉融融。 冀州刺史王芬正与常山太守杨璇对弈。 啪! 王芬落下一子。 “杨公,你那个郡丞张裔,曾与我递上来一道密奏。” “说的,是真定,刘备之事。” 闻言,杨璇捻著白子的手悬於半空,半晌才缓缓落下。 “哦?一支客军,侥倖破了杨凤之流,何足掛齿。” “客军?” 王芬抬首,直盯著杨璇,沉声道: “五百疲卒,击溃杨凤五千贼寇。” “盘踞真定不足半年,地界之內,盗匪绝跡。” “如今,更是自开炉冶铁,私铸兵甲,招兵买马。” “杨公,这般客军,我这小小冀州府……” “怕是养不起啊。” “……” 杨璇默默將剩余白子放回棋盒。 此局,下无可下。 王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去热气。 “张裔信中所言,刘备乃心腹大患。” “当趁其羽翼未丰,即刻发兵剿杀。” “杨太守,以为如何?” 杨璇摇头,起身,行至舆图之前。 “刺史大人,下官不敢苟同。” “刘备非心腹大患,乃我等手中,一把快刀。” 杨璇手指北方太行山。 “张燕拥兵十万,盘踞黑山,此乃心腹之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反观刘备,兵不过千,声势尚微。” 他话锋一转,缓声说道。 “然,其帐下关、张、赵,皆是万人敌,更有军师楚夜,智计百出。” “似这等强军,若不用之以杀贼,岂非可惜?” 王芬不语,行至窗前,望向漫天飞雪。 良久。 “杨公高见。冀州顽疾,便引刘备这剂猛药去医罢。” 杨璇抚须而笑,拱手一礼。 “刺史大人英明,下官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 杨璇既去,堂內唯余王芬一人,凭窗观雪。 一名心腹近卫,趋步入內,立於其后。 “府君,杨璇此举,恐是养虎为患。” 王芬头也未回,言道: “他非养虎,是欲借刀杀人,以刘备这柄快刀,剪除张燕,固他杨氏之根基。” 言罢,王芬霍然转身,冷声道。 “然,此冀州,乃我王家之冀州!” “臥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心腹会意,进言道:“既如此,何不依那常山郡丞张裔之策,寻个罪名,发兵剿之?” “愚蠢之见!” 王芬一声断喝。 “今若伐之,师出无名,只会逼虎入山,反为心腹大患。” 王芬对其心腹,沉声下令。 “擬一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幽州。” “告公孙伯圭,我冀州,愿出精兵,助其平定乌桓。” 是夜,一骑快马,出州牧府,绝尘而去。 …… 真定城外,风雪加交。 一队商旅,悬中山张氏大旗,於哨卡前勒马停步。 商队为首者名唤张清和。 张清和自袖中摸出一袋钱,脸上堆笑,递向都伯。 “军爷,天寒地冻,且与兄弟们温一壶酒。” 都伯眼皮也未抬,冷声道: “收起你的钱。” “在我军中,行贿者与受贿者,同罪,皆斩!” 哗啦。 张清和手一抖,一袋铜钱,尽数洒在雪地。 “军师有令,凡入城者,车马货物,寸寸搜检。” 那都伯微一抬手,数名士卒已然上前。 长矛翻动草料,手掌探入米袋,军纪森严,不留分毫情面。 张清和蹲身,默默捡起地上铜钱。 心中则是感慨不已: 好一个刘备军! 区区哨卡,便已令行禁止,泼水不进! 都说那军师楚夜,治军如神! 今日得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 当! 当! 当! 真定城东,匠作坊。 炉火烧天,锤音震地。 楚夜青衫负手,立於门前。 一个跛脚汉子,从坊內疾冲而出,正是工头李铁牛。 李铁牛当即俯首,双手高举一柄新刀。 “军师,成了!” “此刀,钢口已胜官造三成!” “坊中兄弟,不眠不休,月出五百,绝不耽误。” 楚夜並未接刀,只问道: “铁牛,此刀上了沙场,可保得住我袍泽兄弟性命?” 一言既出,李铁牛脸膛由红转白。 高举的双臂,亦骤然一沉。 “回军师!” “此刀断骨破甲,確是利器。” “可若遇精铁兵刃,三五合后,刃口便会受损。” “沙场之上,生死一线,这半分之差,便是一条人命。” 李铁牛的头,深深垂下。 “军师,铁牛无能,愧对万千將士性命相托。” 楚夜闻言,不怒反笑。 他踏前一步,大手拍在李铁牛肩头。 “铁牛,你能看见这半分之差,能將这半分之差视作一条人命。” “你这颗心,就胜过神兵利刃,胜过黄金万两。” “传我之令,坊中所有匠人,本月薪俸,一律翻倍!” “另立赏格,凡能改进淬火之法,令刀刃再无崩口者,赏黄金十两!” 李铁牛猛然抬头,虎目赤红。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將刀高举过头。 “军师!” “十日之內,此刀若无寸进,铁牛愿自断此臂,以谢三军。” …… 作坊事了,楚夜信步至马场。 却见寒风凛冽之中,赵云仅著单衣,神態专注,为一匹雪白宝驹梳理鬃毛。 陈默侍立一旁,目露崇敬。 楚夜踏过枯草,与赵云並肩。 他目光先是落於那匹神骏非凡的白马。 【照夜玉狮子】 【品阶:凡品宝驹】 【评语:经龙骨散激发,已具龙驹之相,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仍有余力。】 楚夜心中念头一动。 此马,得自黑山贼杨凤,又得陈默以龙骨散悉心餵养,方晋今日之阶。 宝马良驹已有。 只待其主威震天下。 楚夜指著白马,笑问道:“子龙,此马比之公孙瓚的白马,如何?” 赵云停下手中动作,正色道。 “马,不输於他。” “人,我赵云,一生不输於人。” 言毕,他一掌轻拍马颈。 宝驹昂首长嘶,声彻四野。 “可惜,我军战骑,不足三百。” “若有三千铁骑,皆乘此等良驹……” 他望向北方,语带激昂。 “整个河北,皆可纵横!” 楚夜闻言,心中微动。 三千铁骑…… 粮草,可由商路换取。 兵甲,可由匠作坊自铸。 唯独这战马,非是一朝一夕可成之功。 楚夜正思忖间,一名亲兵快步来报。 “军师,中山张氏管事张清和,已在堂中等候多时。” 楚夜点头。 “我即刻便去。” …… 议事厅內。 一番寒暄交谈后。 张清和正襟危坐,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入城所见那热火朝天的军备景象,早已超出他的预料。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军师更是滴水不漏,言辞只谈风月,绝口不提生意。 见对方饮茶不语,张清和终是忍不住,主动开口。 “楚先生,家叔此次,特命在下运来一批上好铁料……” 楚夜却摆了摆手,起身,似要送客。 “张管事远来辛苦,先在驛馆好生歇息。” 临至门口,楚夜却忽而驻足回头。 他望著张清和,那双眼眸深处,似有微芒闪动。 “回去,带句话给你叔父。” “近日常山、中山一带,黑山贼的余孽,又开始出来劫道了吧?” “盘查的哨卡,也越来越多,想必张掌柜的生意,不好做。” 张清和心中一凛。 確如其言。 自杨凤死后,虽无大股贼寇,然零散山贼四起,劫掠更甚。 而官府更是以此为由,层层设卡,雁过拔毛。 他们商贾,等於被官匪两头盘剥的肥羊,苦不堪言。 楚夜一指城东那冲天黑烟。 “我帐下,有百名匠人,日夜铸刀,有三百铁骑,枕戈待旦。” “我等,不食汉禄,也无需靠这商路活命。” “但张掌柜,需要。” 楚夜看著张清和,缓声开口。 “张掌柜乃聪明人,惯於两头下注。” “一边孝敬著官府,一边私通著贼寇。” “但,他却想错了一件事。” “黑山贼的刀,是钝刀,割肉放血,只为求財。” “官府的刀,才是快刀。今日三成,明日五成,待將你养肥了,便要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楚夜伸出两根手指。 “我,只要两成。” “这两成,非是孝敬。” “是买命钱。” 他盯著张清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买你张氏的百年商路。” “买你张氏子孙,於此乱世,得以安身立命。” “这笔帐,划算与否。” “张掌柜这等聪明人,应当算得清楚。” “……” 张清和拱手,躬身而退。 堂內,重归寂静。 楚夜缓缓坐下,端起案上凉茶。 入喉,微苦。 今日此言,是棋行险著。 他赌的不仅是张氏一族的取捨,更是整个冀州商路的向背。 一念天堂,一念深渊。 正凝神间,一名亲兵匆匆入內,神情凝重。 “稟军师!” “幽州公孙瓚遣使来见!” 第18章 同窗之谊,挥师北上 军议厅。 来使入內,呈上一封书信,言简意賅。 “奉我家主公將令,亲交刘公,告辞。” 说罢,他拱手一礼,不多停留,转身便走,不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 “……” 主位上,刘备將那封书信攥於手中,反覆看了数遍。 默然不语。 良久,他才將信递予楚夜。 楚夜接过,展信一览,眉头微挑。 再览一遍,眼中已无半分暖意。 信中,公孙瓚言辞恳切,先是盛讚刘备剿匪安民,功在社稷,一派同窗故友的温情。 然笔锋於末尾陡然一转,直入骨髓。 “……贤弟既已为翼州屏障,亦当为幽州分忧。今乌桓犯边,右北平战事吃紧……” “……特擢升贤弟为別部司马,总领本部兵马,移驻右北平郡,协同抵御乌桓。” “……为彰信重,另遣我帐下心腹大將严纲,为贤弟军监军,总领督查之权。” 擢升是饵,发配为实。 协同为名,节制为实。 这洋洋洒洒一篇,看似是拉人入伙的招安,实则却是要卸兵夺权。 楚夜看完,面无表情,只將信递予简雍、关羽等人一一传阅。 每过一人,堂內空气便冷上一分。 待信传至张飞手中,他只扫了一眼,便砰一声,將信函重重拍在身前案几。 “他娘的!”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杜远居於末席,屏息噤声,只觉此地比白日沙场更为凶险。 关羽一直微闭的丹凤眼,缓缓睁开。 “大哥。这同窗之谊,怕是不太牢靠。” 刘备语带乾涩:“玄明,依你之见?” 楚夜反问:“主公,我军现有兵马一千五百。” “若公孙瓚以此为由,尽起幽州之兵来伐,我等,能抗几日?” 刘备无言。 关羽闭目。 张飞欲言又止。 楚夜回到席间,自斟一碗。 烈酒满而不溢。 “大哥,此去幽州,名为寄人篱下,实为臥薪尝胆。” 他端起酒碗,步至舆图之前。 手指先点真定。 “此地,四战之所,我等困守於此,早晚为人吞得骨殖无存。” 酒碗倾斜,一线酒水,自真定始,向北流淌,终落於遥远的右北平郡。 “幽州边郡,苦寒之地,却可暂避中原锋芒,休养生灵。” “况,幽州之马,甲於天下。” “公孙瓚欲夺我等兵,我等何尝不能图其马?” 楚夜仰首,一饮而尽。 空碗,倒扣於舆图之上。 一言惊醒梦中人。 刘备眼中迷茫尽散,重燃精光。 他亦起身,环顾兄弟。 “传令。” “三日后,三军整备。” “拔营,北上。” …… 决断已下。 眾將各怀心事,纷纷离去。 楚夜並未急著离去,而是立於舆图之前。 他的目光落於那枚被酒水浸润的棋子之上。 右北平郡。 他眼中有星火跳动,渐成燎原之势。 “臥薪尝胆么……” 楚夜轻声自语,嘴角微勾。 “只是不知,届时,谁为薪柴,谁又是那尝胆之人。” 他心中一动,唤出了久未检视的系统。 光幕,悄然浮现。 【势力面板】 【主君】:刘备(特性:仁望 lv1,龙胆 lv1) 【声望】:小有名气 【治下】:真定县,张家堡 【民心】:七十四(拥护) 【治安】:八十六(安稳) 【府库】:粮一万三千石,钱十七万八千,铁料两千斤 【兵马】:义军一千五百,战马三百二十匹 【麾下】:关羽(七品?良才,天命【斩將夺旗】已一次觉醒) 张飞(七品?良才,天命【横扫千军】已一次觉醒) 赵云(七品?良才,天命【护主】已一次觉醒) 简雍(七品?良才,商路已通) 李铁牛(七品?良才,已锻造百炼环首刀两百柄、破甲箭五千支) 陈默(七品?良才,已调养善战马百匹) 【评定】:势力初具规模,军备渐足,需警惕强权干涉。 看著那一行行坚实的数据,楚夜收起面板。 一千五百精兵。 三百二十匹战马。 甲坚,刀利。 这,便是我等与虎谋皮的底气。 他公孙瓚以为送来的是羔羊。 却不知。 入其境者,乃噬人之饿狼! …… 次日清晨,楚夜並未急於整备行囊。 他召杜远,以及十数名新提拔的降卒什长、伍长,皆唤至中军帐內。 帐中,置有五口大箱。 楚夜亲启其一,內中,黄澄澄的五銖钱。 “此乃昨日缴获之三成。” 他望向杜远。 “杜哨长,我不管你昔日是何身份,亦不管尔等旧日是何规矩。” “在我主公帐下,规矩甚简。” 楚夜抓起一把铜钱,任其自指缝滑落。 “有功者,赏。” “有过者,罚。” “此五箱钱,交予你手,由你,亲自发到每一名昨日浴血搏杀的降卒兄弟手中。一文,亦不能少。” 杜远望著那五箱钱,目中已然布满血丝。 他跟过无数渠帅,有许以高官厚禄的,有画下偌大基业的,却从未见过,有谁会如此信重一个初降之將。 更未见过,谁肯將这白花花的钱,分予他们这些降卒。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先生……不,主公与先生如此信重,我杜远,这条性命,便是刘公的了!” 在他跪下的一瞬,楚夜眼前,一道唯他可见的光幕,悄然浮现。 【姓名】:杜远 【品阶】:八品·璞玉 【命格】:六品·军魂(人) 【职阶】:亲卫都伯/戍守 【四维】:武 78,智 20,政 15,统 30 【忠诚】:85(感恩戴德) 【天命】:义护孤军(未觉醒)——残垣之內亦如山,死战只为护寸丹。 【憾】:出身微末,常受排挤。 【愿】:得遇明主,以一身武勇,博封妻荫子之功。 “很好,一员足够忠诚的可造之材。” 楚夜上前一步,亲手將杜远扶起。 “杜哨长,北上之路凶险,降卒新附,不宜远行劳顿。” “你便留守真定张家堡,替我主公,看护好这些与你同生共死的兄弟,亦要照拂好那些流民家眷。” “此地兵马钱粮,足支一年。但凡有失,唯你是问!” 杜远重重点头,抱拳应诺: “喏!” “远在,堡在!” 第19章 人心所向,龙入幽州 杜远抱拳,领命而去。 帐外,降卒营早已得讯,一片鼎沸。 及至杜远当真抬来一箱箱铜钱,按名册一一发放时。 整个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卒,颤抖著接过赏钱。 “当真发钱,不欺我等?” 他一脸不敢置信,口中则喃喃自语。 “刘主公,果真仁义!与那盘剥我等的张瑞,真乃云泥之別!”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更是双膝一软,跪伏於地。 他朝向中军大帐,咚咚咚,连叩三响。 …… 午后。 真定县衙,后堂。 上好的茶,入口却苦。 真定县令王普,此刻只觉如坐针毡。 他对面,刘备从容品茗,气定神閒。 左手侧,简雍轻摇羽扇,闭目养神。 右手侧,楚夜端坐如山,神色淡然。 其身后,赵云环臂按剑,眸光似电。 刘备不言。 楚夜不语。 赵云不动。 堂中死寂。 王普连呼吸也小心翼翼。 冷汗不断自他额角滑落。 许久。 刘备放下茶盏。 “啪。” 一声轻响。 王普心头猛然一紧。 “王县令。” 刘备开口,其声平和。 “备,不日將北上幽州。” “城外张家堡,千余流民家眷,八百降卒,多是妇孺,难以远行。” “备已命部將杜远,率部镇守此地,妥为安置。” 刘备顿了一顿,望著王普双眼,態度真诚。 “此地钱粮,已足支一年用度,县令不必忧心。” “此后,真定安靖,便由杜远一力担之。” 此言一出,王普却是脸色煞白。 名为安置,实为驻军。 这还是要打著鳩占鹊巢之歹念! 正当王普思考应当如何婉拒,又不惹怒对方之时,刘备復又开口。 “备,尚有一事,欲与县令商榷。” 他目光望向左侧简雍。 简雍会意,踏前一步。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置於桌案之上。 那是一枚铜印。 上刻三字:安喜尉。 “我军奉命北上,然安喜不可一日无主。” “我家主公,举贤不避亲。欲举荐王公,暂代安喜县令一职。不知王公,意下如何?” “啊,这这这……” 王普望著那枚铜印,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简雍见他神色变幻,笑道: “哦,对了,我等此去幽州,简某与中山张世平张大掌柜相善。 他言道,幽州与冀州商路已固,届时必会加大与安喜、真定二地通商往来。 王公若能打理好安喜商事,其中之利,自是丰厚。” 王普心头狂喜,起身便欲应承。 然耳边,又响起一个声音。 “王县令。” 楚夜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安喜的百姓,是我主公的百姓。商路,是我军打通的商路。钱,是我等兄弟们用命换来的钱。” “你替我等持家,我等自会予你应得的酬劳。” “然则,你若敢將酬劳,视作自家產业……” 其目光如剑,直刺王普心底。 “我敢担保,下一个悬於真定城头的,便是你的人头。” 闻言,王普嚇得一个哆嗦,噗通跪倒,叩首不止。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愿为玄德公效死!” …… 三日后,真定城外。 大军默然开拔,踏上北去官道。 刘备勒马,回望高大的城郭。 城楼之上。 新换上的公孙瓚白马旗,正迎风猎猎。 王普立於一眾乡绅之前,对著城下渐行渐远的军阵,高声拱手作揖。 “玄德公好走,真定百姓,必感念公之恩德!” 身后一名乡绅捻须轻笑: “王公,过矣。人既已走,我等生意照旧。” 王普回身瞪了他一眼,腰杆却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 不远处的张家堡坞墙上。 杜远望著那面陌生的白马旗,一言不发。 他伸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刀鞘空空,一如他此刻之心。 身旁一名老卒嘟囔道:“这新旗,怎生如此碍眼。” …… 城楼之下。 刘备收回目光,正欲下令。 却见官道两侧,不知何时,已聚满了黑压压的百姓。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挤出人群,双手紧捂胸口,奔至刘备马前,方小心翼翼摊开手心。 一枚煮熟的鸡子,尚有余温。 “將军,予你。” 他踮起脚尖,手臂伸得笔直。 刘备翻身下马。 他认出此乃那日施粥时的孩童,如今气色已然好了许多。 其母立於人后,以袖掩口,强忍哽咽。 刘备的手越过鸡子,轻按在孩童枯发之上。 “留著,自个儿吃。” 狗娃却执拗地举著鸡子,小脸肃然:“將军吃。” 刘备柔声问:“为何要予將军吃?” 狗娃眨著眼:“娘说,吃了鸡子,方有力气。將军有力气,便能多杀坏人。杀光了坏人……我爹爹就能回家了。” 刘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望见那妇人猛地捂住嘴,肩头剧烈耸动。 这孩子所盼的,並非是他,而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父亲。 再环顾周遭,那无数张脸上,皆是同样的惶惑与期盼。 他们怕自己走了,这世道,便又要开始吃人。 刘备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枚温热的鸡子。 而后,他当著一城百姓之面,细细剥开,分作两半。 一半,塞回狗娃手中。 另一半,则被他一口吞下。 刘备起身,环视眾人,抱拳拱手,长揖及地。 再起身时,他已翻身上马,勒紧韁绳,再不回顾。 大军默然前行,马蹄踏碎一城死寂。 狗娃手里捏著半枚鸡子,望著刘备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忽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刘叔父……你何时回还啊……” 哭声撞在城墙之上,復又弹回,散入风中。 …… 大军徐行十里。 张飞策马追上刘备。 “大哥,莫再想了。” 刘备眼圈尚红。 “等咱们打回来,必还他们一个太平世道.” 他正欲再言。 驾!驾!驾! 身后,马蹄声急。 一支商队,车轮滚滚,碾尘而来。 为首商人,滚鞍下马,跪於刘备马前。 “玄德公,留步!” 来人是中山大商,张世平。 刘备一愣。 “张公何为?” 张世平起身,指向身后几十辆大车。 “去右北平,万里迢迢,军中断粮,万万不可。” “我等幽冀十三商號,凑得粮三千石,精铁五百斤,为玄德公壮行!” 刘备大惊。 “使不得!我已非真定县令,何敢受此大礼!” 张世平哈哈大笑。 “玄德公此言差矣。” 他指向来时路。 “我等行商,见过屠城之將,见过刮地之官。” “却从未见过,哪支兵马离去,闔城百姓挥泪相送数十里。” 张世平神情一肃。 “人心向背,乃天下最值钱的生意。” “今日送粮,非是赠礼。” “是为我等的身家性命,投一笔长远买卖!” “不可……” 刘备尚欲推辞。 楚夜已驱马上前,对张世平拱手。 “张公高义,我替大哥与全军谢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瞟向道旁密林。 “不过,张公这份大礼。” 楚夜笑了笑。 “怕是有人,不想让我等安稳收下。” 话音刚落。 刘备与张世平,脸色皆变。 楚夜不急不缓,自怀中取出一块玉佩。 甄家玉佩。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林子,扬声道。 “跟了一路,不累么。” “回去告知甄家能做主之人。” “想一同发財,便派个会说话的来。” “想玩阴的……” 话音刚落。 嗖! 赵云弯弓搭箭,箭矢破空,嗖一声,击中林中一棵大树。 枯叶簌簌而落。 “下一次,射的可就不是树了。” 林中,死寂无声。 片刻之后,几道黑影悄然退去。 张世平冷汗,刷一下便流了下来。 刘备看著楚夜,把推辞之言,悉数咽回肚中。 他转向张世平,郑重一拜。 “张公此恩,刘备,永世不忘。” 商队匯入大军,车轮滚滚,继续北上。 人心已得。 钱粮已足。 此去幽州,如龙入海。 第20章 虎落平阳,暗箭难防 行军多日,幽州界碑,映入眼帘。 平原尽头,公孙大旗,迎风招展。 旗下铁甲如林,寒光映日。 张飞声如闷雷。 “公孙瓚这廝,兵马倒是雄壮!” 刘备默然点头。 眼中羡慕之色,一闪而过。 若我有此军,何愁大业不成? 一骑斥候,自公孙大营风驰电掣而来。 他勒马於阵前,扬鞭喝问。 “前面可是刘备部曲?” 刘备策马而出。 “正是。” 那斥候上下打量刘备一眼。 轻蔑之色,毫不遮掩。 “奉严监军令,引你部前行,跟紧了!” 言罢,那斥候已拨马回身。 只留一个马屁股对著眾人,径直去了。 张飞一口唾沫,啐於地上。 “呸!狗仗人势的玩意儿!” 关羽丹凤眼微眯,冷哼一声。 “大哥,此人所引之路,怕不是善地。” “跟上。” 刘备只说二字,其他人也便不再言语。 几人催马跟上那斥候,留下步行的大部队缓缓而行。 七弯八绕,官道很快消失在身后,眼前只剩一条羊肠小道。 野径渐窄,两侧荒草疯长,不时抽打在眾人腿甲上。 没多久,连路也都没了。 行至尽头时,一座破败军寨,终现於眾人眼前。 寨墙塌陷,箭楼只剩骨架。 寒风吹过,发出呜咽之声。 寨门外,那监军严纲勒马而立。 而在其身后,数十骑白马银甲,一字排开。 马蹄静立,竟无一骑骚动。 斥候奔至严纲马前,抱拳道: “將军!刘备所部已带到!” 严纲抬了抬下巴。 他的目光扫过刘备,扫过关羽,扫过张飞,扫过赵云。 最后停在楚夜的青衫上。 轻蔑一笑。 直视对方轻蔑眼神,楚夜却是面无波澜。 只是心中默念两字。 “勘探。” 【姓名】:严纲 【品阶】:六品·俊杰 【职阶】:监军 【天命】:【拥兵割据(未觉醒)——雄兵在手自为王,藩篱之內筑霸场。】 【憾】:唯信武勇,轻贱权谋。 【愿】:麾下白马义从,威震天下。 “原来是头只认肌肉不认脑子的拦路之虎。” “那就好办了。” 楚夜心中有了底。 严纲终於开了口,“尔等,便是刘备义军?” 刘备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刘备,见过严將军。” 严纲马鞭一甩,指向那座破寨。 “此后,这里便是你等的驻地。” 张飞豹眼一瞪。 “这鸟地方能住人?连个顶都没有!” “唰!” 严纲身后,数十骑白马义从,齐齐拔刀半寸。 刀锋映著寒光。 关羽的手按上刀柄。 丹凤眼眯成一条线。 赵云默不作声,只是握紧长枪。 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楚夜催马上前,挤在刘备与张飞中间。 他脸上带笑。 “將军美意,我等心领。” “此地依山傍水,视野开阔,正是屯兵的好地方。” 张飞一愣。 “四弟你……” “算你识相。” 严纲嗤笑一声。 “这,是主军。” 他手中马鞭先是指向身后精骑,而后遥指刘备。 “你,是客军。” “既是客,便要有为客的样子。” “安分些,大家顏面上都好过。” “若折了主公军威……” 严纲收回马鞭,其声转冷。 “莫怪我白马义从,刀下不识故人!” 言罢。 严纲拨马便走,头也不回。 身后数十骑动作划一,如臂使指,绝尘而去。 马蹄捲起漫天烟尘,劈头盖脸,將刘备等人尽数笼罩。 烟尘中,张飞豹头环眼,怒发欲张。 他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大哥!这猪圈都不如!” “这鸟气,俺老张咽不下!” “三弟,息怒。” 关羽丹凤眼微眯,手抚长髯。 “此人,是为我等演一出下马威。” 眾人正怒火中烧。 “依我看,此地甚好。” 一个声音,却自队尾传来。 “清静。” 眾人回头。 只见简雍不知何时,已晃悠到那破寨门口。 他抬腿一脚,踢开朽烂柵栏。 烟尘四起。 简雍拍去手上尘土。 他望向面沉似水的刘备,忽而一笑。 “主公,可知猛虎入了猪圈,是何光景?” 此言一出,连暴怒的张飞也为之一愣。 简雍再问。 “是虎脏了,还是猪该绝了?” 刘备闻言,身形一震。 此时,楚夜已行至那半塌的寨墙前。 他伸手拂去积雪,露出底下坚厚夯土。 楚夜回头,望向刘备。 “大哥,且看。” “墙虽破,其基尚在。” 一言,如醍醐灌顶。 刘备眼中阴沉,一扫而空。 关羽抚髯,丹凤眼开闔,精光流转。 唯有张飞,依旧挠著头,不明所以。 “恁们说的啥弯弯绕绕!有好计,直说便是!” 楚夜望向远处,严纲大军留下的烟尘还未散尽。 他缓缓收回目光,对身旁关羽低声道: “二哥,我观严纲身后白马义从,虽阵列齐整,却少了些沙场血气。中看不中用。” 关羽抚髯,丹凤眼微睁:“花团锦簇罢了。” 楚夜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严纲给咱们的,確是龙潭虎穴。” “然,他以为,入圈的是待宰之猪,殊不知,我等,却是噬人之虎!” …… 回城的路上。 严纲的亲信跟在马后。 “將军,如此慢待刘备,是否有些过了?” 严纲嗤笑一声。 “刘备?一个卖草鞋的匹夫,带著杀猪的莽夫,贩酒的书生,卖豆的逃犯,也敢与我平起平坐?” “主公心软,念旧情,我可不惯著他。” 严纲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先断其粮,再分其兵。” “不出三日,他刘备就得跪著来求我。” “届时,是杀是剐,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 入夜。 军令已至。 一张薄纸,锋利如刀。 “命,关羽率部五百,移驻摩天岭。” “命,张飞率部五百,移驻白狼口。” “赵云所部,留中军待命。” 哐当! 张飞一拳砸烂朽坏木案。 “他娘的!” “这是要拆散我等兄弟!” 关羽一言不发。 楚夜看向刘备。 “大哥,接令吧。” “四弟!”张飞猛然起身,豹眼圆瞪。 楚夜抬手。 “三哥。” “人在屋檐下,头,得知道怎么低。” “大哥。” 楚夜看向刘备,眼中似有火光跳动。 “严纲,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他手指,点在舆图之上。 “摩天岭。” “白狼口。” “此两处,便是我们楔入幽州的,两颗獠牙。” 第21章 商路受阻,釜底抽薪 数日后。 关羽、张飞营旗尽落,人马远去。 军寨內顿时空了大半。 只余刘备、楚夜、赵云,並三百轻骑。 午时,严纲所拨粮草送至。 “终於有粮了!” “都快来搬!” 兵士见状大喜,皆欲上前搬运。 “且慢!” 楚夜声音自眾人身后响起。 “先开袋,验粮!” 士卒领命解开袋口。 只见半数皆为陈粮。 又捧起所谓草料,儘是枯黄碎渣,指缝一漏,沙土簌簌。 刘备自帐中走出,见此一幕,顿时眼角一抽。 “好个,严纲……”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这是要绝我生路!” 帐外,蹄声急促。 “主公!张將军急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一名信使滚鞍下马,双手奉上书信。 刘备展开。 信上,仅书一字。 一个龙飞凤舞的草书。 “草。” …… 中军帐內。 赵云皱眉,盯著案上霉粮。 “军师,长此以往,不等乌桓来犯,我军战马便要先倒下了。” 刘备背对眾人,凝视舆图,默然不语。 楚夜却似未见那霉粮,反问赵云。 “子龙,此地盐铁,是何人掌管?” 赵云摇头。 刘备愕然转身。 “盐铁?我军缺粮,与盐铁何干?” “官粮已断,商路未绝。” 楚夜淡然道。 “有盐铁之利,何愁无粮?” “严纲的手,还伸不进商贾的口袋。” “先生!” 赵云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军中无粮,乃燃眉之急!” 他一指案上霉粮。 “商路乃远水,解不了我等近渴!” “况且,我等势单力薄,初来乍到,又有谁,敢与我等为商?!” 刘备亦是忧心忡忡。 “四弟,非为兄疑你。然我等不过三百轻骑,强敌环伺,商路如何能通?” 帐內,一时沉默。 就在此时,帐帘一挑,一个懒散身影晃了进来。 正是简雍。 他入营以来,终日不见人影,此刻却突然现身。 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 简雍將食盒置於案上,笑道。 “都在呢,正好,带了些吃食。” 赵云疑惑。 “宪和先生,我等正为军粮发愁,你倒有閒心打牙祭?” “发愁?” 简雍这才瞧见案上霉粮。 他捻起一粒,指尖碾碎,撇了撇嘴。 “有何可愁?严纲断我等粮路,不假。” 他话锋一转,笑道:“可他也算,把刀柄递到了咱们手上。” 楚夜会意,微微頷首:“看来,宪和已有收穫。” 简雍嘿嘿一笑,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拍於桌上。 “玄明,你让我查的,都清楚了。” “右北平商路,七成皆为严纲与其亲信把持。余下三成,是一些本地小商贾,一直被其打压,敢怒不敢言。” 说到此处,简雍收起懒散之態,朝刘备一拱手。 “我这几日,挨家喝茶,聊了聊天。” “主公,他们愿出第一笔钱粮。” “赌咱们,能帮他们扳倒严纲!” 此言一出,刘备脸上忧色尽去。 他这才了悟,楚夜的按兵不动,与简雍的终日“閒逛”,皆是局。 “很好。” 楚夜走到舆图前。 他圈出图上七八条商路。 “我军兵少,不过三百。” “不可能为每支商队,都提供护卫。” 赵云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战马亦需休整。” 楚夜手指,於图上移动。 最后,点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谷。 鹰愁涧。 此地,乃数条商路必经之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我们不护商队。” 楚夜望著眾人,一字一顿道。 “我们,只护此谷!” 他看向简雍。 “明日起,告知所有商贾,我刘备军,只接鹰愁涧的单子。” “凡欲合作者,必须统一时间路线,从此地通过,佣金三成。” 简雍眼神一亮。 楚夜又望向赵云。 “子龙,劳烦你率百人,即刻进驻此谷。” “伐木立寨,修建货栈。” “將此处,打造成我军在外的第一个据点。” 赵云拱手。 “喏。” 楚夜目光落向刘备。 “大哥,此事需借你名义。” “此据点,对外,便称『振威货栈』。” …… 右北平郡,市集。 楚夜一身布衣,缓步而行。 身后,赵云按剑相隨。 刚至入口,一队守军拦住去路。 为首队率,盯著赵云腰间佩剑,厉声喝问。 “站住!干什么的?” 赵云不答,只出示了別部司马官印。 队率斜眼瞥过。 “嗬,区区客军司马,也配带刀入市?” “严將军有令,入市解刀!人进去,剑留下!” 赵云按剑不让。 楚夜侧身插上,袖袍一拂,一串铜钱滑入队率掌心。 “军爷辛苦,些许茶钱,不成敬意。我等买些盐巴,片刻便出。” 队率掂了掂分量,摆手放行。 “速去速回,莫要惹事。” 楚夜拱手,拉著赵云便走。 身后,传来守军讥笑。 “呸!一群穷酸客军,也就这点出息。” 赵云按剑之手,再度握紧。 楚夜轻按其臂。 “子龙,恶犬吠人,何必回头。” …… 市集一角,王记货铺。 商人王珏,正对著帐本长吁短嘆。 伙计在旁道。 “东家,严纲的人要价太高,这趟走完,本钱都捞不回!” “我又何尝不知。” 王珏无奈道,“可若不走,全家老小,喝西北风么?” 正当此时,门口光线一暗。 两人入內。 为首青衫,身后皂衣,按剑,不语。 王珏皱眉。 “二位是?” 楚夜拱手,笑道。 “王掌柜,我是简雍的朋友。” 王珏一愣,隨即警惕地环顾四周,將二人引入后堂。 “先生便是那位……楚先生?” 很显然,简雍已提前知会过。 楚夜点头,开门见山。 “王掌柜,废话不多说。我主刘备,愿为幽州商贾,开一条活路。” 王珏苦笑。 “先生说笑了。严將军一手遮天,活路何在?” 楚夜伸出两根手指。 “两成。” “我们护你的货,只收两成佣。保你过鹰愁涧,毫髮无伤。” 王珏呼吸,瞬间急促。 严纲的安通货栈,抽五成。 过涧时,还得被所谓的“流匪”,再扒一层皮。 楚夜的声音,再度响起。 “当然,生意有赚有赔。王掌柜若信不过,也无妨。” 他自袖中滑出一枚木牌,置於桌上。 牌上二字:【振威】。 “这是我们的招牌。此番,王掌柜若有差池,你损失的货款,振威货栈,双倍奉还。” “但你若是成了,便该知道,在这右北平,谁才是真的活路。” 王珏的目光,在赵云的剑,与那块木牌之间,来回游移。 双倍赔付,是信誉。 按剑武將的气势,是实力。 再想简雍那几日似有若无的点拨…… 这群人,有备而来! 王珏一生行商,最擅长的便是赌。 今日,他要赌一把最大的。 王珏一拍桌子。 “干了!” “三日之后,日出时分,我王氏车队,便在鹰愁涧口,恭候將军大驾!” 楚夜笑了。 “过时不候。” 他收回木牌,与赵云转身离去。 第22章 鹰愁涧口,一诺千金 鹰愁涧,谷口。 王珏勒死马韁,望著面前峡谷。 阴风,自那黑漆漆的峡谷中倒灌而出。 呜—— 呜—— 有如百鬼夜哭。 “东……东家……” 身边心腹管事凑上前来,牙关打颤。 “真……真要走此路?” “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回去?” 王珏笑了,比哭还难看。 他脑中只两句话来回衝撞。 一句,是昨日,严纲的亲信所言。 “王老板,以后,六成。” 对方眼神,如视家犬。 另一句,是三日前,那青衫文士在茶馆所言。 “王老板,走鹰愁涧这趟货。” “丟一赔二。” “……” 回返一步,为人当牛做马,依旧要被抽乾骨髓而死。 往前一步,將身家性命尽付於那群过江猛龙,不明后果。 横竖,皆是死路! 也罢,老子赌了! 王珏把心一横,自牙缝中挤出二字。 “进谷!” 他回头,望著几十个同样面无人色的护卫,朗声道: “尔等听著!” “严纲要咱们死,刘备能给咱们活路!” “今日,谁若死在此谷,尔等家中老小,我王珏养了!” “若能活著出去……” 他自怀中掏出一袋金子,紧紧握於掌心。 “这些,尽数归尔等!” “走!” 王珏一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之上。 首个衝进峡谷。 不留半分退路。 …… 鹰愁涧。 振威货栈已经开张三日,依旧门可罗雀。 简雍轻摇扇子,坐在货栈门口,哈欠连天。 就在此时,谷口烟尘起。 一支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商队,缓缓驶入。 斥候飞奔来报。 “先生!王珏的商队,到了!” 简雍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面露笑意: “好!” “振威货栈,第一单生意总算是开张大吉!” …… 来到货栈门口。 王珏神色紧张,走下马车,迈入货栈。 不过半炷香功夫,已经顺利完成契约签订。 他略带紧张地问道:“文和先生,何时出发?如何护送?” 简雍却从柜檯下摸出一副骰子,自顾自地拋著玩。 “护送?急什么。” 他头也不抬,懒洋洋道:“王掌柜,不如先陪我耍两把?” 王珏急道:“先生!我这几十车货,身家性命全在里面!” 简雍这才抬眼,咧嘴一笑,將扇子一合,指向谷外。 “放心。” “有人,会比你更急。” …… 鹰愁涧。 赵云坐於山岗岩上,以一块白布,慢条斯理拭著掌中长枪。 枪身依旧光亮如新,然歷经战阵,枪锋处,终究还是添了一道细微裂痕。 他轻抚那道裂痕,目中闪过一丝惋惜之色。 此时,有斥候自林中现身,单膝跪地。 “將军,王珏商队已入货栈。” 闻言,赵云微微頷首,问道: “另一拨客人,也已快到了吗?” 斥候回道:“已入涧口,预计半个时辰后抵达。” “甚好。” 赵云以枪拄地,缓缓起身,目光望向西侧山坳。 他回想起,楚夜先生在沙盘前的推演。 “严纲欲杀鸡儆猴,立威於市,却苦於无合適之人。” “而他麾下都伯王山,急於献功。” “其叔父王忠的商队,不大不小,正好拿来做他的晋身之阶。” “一人为刀,一人为俎上之肉。”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待其恶獠尽显,噬咬最狠之时,我等再去,连爪带牙,一併敲碎!” …… 鹰愁涧,西侧山坳。 呜——! 悽厉的號角自山林间响起。 七八条人影窜出,为首一人,满脸横肉。 “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钱財!” 护卫转瞬被衝散。 货车倾翻,盐袋散落。 王忠则被一脚踹倒在地,冰冷刀锋横於脖颈。 完了。 他认命地闭上双目。 而就在此时,一声暴喝突地自谷口传来。 “住手!” 王忠猛地睁眼。 只见刺目日光中,一员白袍小將,手持银枪,策马而来。 那匪首见状,不惊反笑。 “来得正好!正欲拿尔等人头!” 他弃了王忠,提刀便冲。 赵云勒马未动。 只待匪首冲至眼前时,手腕一振。 一道银光,如电光石火。 噗! 匪首胯下坐骑尚在疾冲,其身躯,却已被枪尖高高挑起,热血泼洒长空。 山谷剎那死寂一片。 残余流匪皆是弃了兵刃,亡命奔逃,不敢回头再望半眼。 “砰。” 赵云长枪一甩,匪首尸身坠地。 他並未追击敌寇,而是策马来至王忠面前。 “阁下,无事否?” 听到这声问话,王忠这才如梦方醒。 他连滚带爬上前,上前便拜。 “將军神威,救命之恩,王忠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 赵云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王忠衣袖。 “王掌柜,这条鹰愁涧,乃匪盗之途。” “官道平坦,为何不走?” 王忠面色一僵,支吾道:“这……听闻官道盘查极严……” 赵云向前一步。 “是盘查极严?” “还是有人告知你,官道盘查极严?” “……” 王忠浑身一震,手下意识摸向袖口。 此时,赵云身后,一支商队驶来。 一面“刘”字大纛,迎风而立。 刘? 汉室宗亲? 王忠抬头,再看赵云,脑中只余一片轰鸣。 赵云见他盯著大旗,淡然开口道: “我家主公,乃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刘玄德。” 闻言,王忠的目光,从“刘”字旗,再到赵云平静的双眸。 脸上已是阴晴不定。 赵云望著王忠,只是静静等待。 他知晓,楚先生算得分毫不错。 一个聪明的商贾,於生死之间走过一遭,自会做出最明智的抉择。 果不其然。 王忠深吸一口气,自怀中取出那封被冷汗浸透的书信,双手奉上。 “將军!我有一侄,名王山,瞎了一目,在严纲帐下任都伯。” “此乃我侄王山亲笔书信。” “信中所言,皆是严纲意图独占商路,构陷我等商贾的铁证!” 他对著赵云长揖一礼。 “王忠,愿为刘公效犬马之劳。” “只求刘公,能为我幽州商贾,劈开一条生路!” 望著一脸愤恨的王忠,赵云接过书信。 “尊驾所言,我会呈於主公面前。” …… 半月时间,商队此后一路无波,安抵渔阳。 卸货,交割,再装新货。 回返右北平时,王珏途经市集入口。 那队率见王珏满面红光,主动攀谈道: “王掌柜,此番可是发了大財?走的哪路神仙门道?” 王珏挺直腰板,翘起大拇指,连连称讚道。 “全赖玄德公庇佑!玄德公的兵,都是这个!” 而后,在守卒错愕目光中,昂首阔步而去。 …… 回返帐房內,铜钱已是堆积成山。 王珏顿感恍若梦中。 这一趟的营生,不仅补上了前数月亏空,尚有大笔盈余。 他一生行商,还从未如此畅快顺利。 王珏脑海中,闪过两个身影。 鹰愁涧,白袍將军一骑当千。 货栈內,青衫谋士一诺千金。 此二人,皆奉刘备为主。 刘备,刘玄德。 王珏眼中精光一闪。 此人,断非池中之物。 心中思定后,王珏对门外高喝。 “来人!” “传话下去,与振威货栈的佣金,按两成半算!” “多出那半成,算我王某人,敬英雄好汉!” “再备十车精粮,五车豆饼!” “与我拜见刘玄德,刘將军!” 第23章 分肥让利,图穷匕见 次日,刘备营寨。 王珏的商队停在寨门前。 刘备亲出辕门相迎,拱手作揖。 “王掌柜,一路辛苦。” 王珏急忙下车,深深一揖。 “不敢,不敢。” 跟在刘备身后入寨,王珏的脚步,却愈发慢了。 校场上,数百骑卒正在操练,马蹄震耳。 战马膘肥体壮,一望便知是以上等精料餵养。 铁匠铺內,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赤膊的匠人抡动重锤,锻打著一柄马刀的雏形。 王珏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仅凭这些,便足以断定。 此刘玄德,绝非常人。 他未如那些寻常將校,將钱財尽数纳入私囊。 而是將赚来的每一个铜板,都铸成了刀锋上的寒芒。 此人所图,必然甚大。 …… 中军帐內。 刘备为王珏斟上热茶。 “王某此来,有二事。” 王珏开门见山,取出两份竹简。 “其一,交割帐目。” “其二,想与刘將军谈一笔更大的营生。” 刘备端坐不动,目视王珏。 “先生请讲。” 王珏猛然起身,对著刘备长揖及地。 “右北平商路,苦严纲久矣。” “我愿联络幽州商盟,將所有活计,尽数託付振威货栈。” “分文不取。” “只求玄德公能將这鹰愁涧牢牢攥在手里。” “让它成一条,任谁也別想染指的黄金路!” 刘备起身,亲自扶起王珏。 “王掌柜的信重。” “备,必不相负。” …… 王珏走后,帐內只余两人。 楚夜行至刘备身后。 “大哥,人心可用。” 刘备走到沙盘前,眉头紧锁,拿起代表严纲的棋子,又缓缓放下。 “人心虽可用,兵力终是悬殊。” “严纲若倾巢而出,我这三百卒,不过螳臂当车。” 楚夜轻笑一声。 “不错,三百卒,挡不住两千兵。” 他的手指,按在“丘力居”的棋子上。 “但三百死士,却能於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 “此战,非打不可。” “不仅要打,更要一战功成,威震幽州!” …… 三日后,在北平商行茶馆。 十几个商贾唉声嘆气,议论纷纷。 “王珏那是走了狗屎运,刘备就三百人,能顶什么用?” “可严將军那边抽成太高,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姓商贾端著茶杯,犹豫不决。 他二十车铁料,严纲的亲信要抽五成佣金。 就在此时,一个伙计连滚带爬衝进茶馆。 “掌柜!李掌柜!出事了!” “您的货队,在鹰愁涧西坡,被流匪劫了!” 李掌柜手一抖,茶杯摔得粉碎。 他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完了……” “没完!” 伙计大吼一声,整个茶馆都静了。 “刘备军的赵將军从天而降,把流匪全杀了!” “货,一车没少,正往回运呢!” 满堂死寂。 所有商贾霍然起身,脸上满是震惊。 一个胆大的商贾一拍桌子。 “他娘的!严纲不给活路,老子跟玄德公干了!” “走!去振威货栈!” …… 又两日,振威货栈门口。 简雍摇著破扇子,看著门前排起的长龙。 数次走商成功的消息传出之后,由他主持的“振威货栈”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谁也不愿跟钱过不去。 更不愿,跟能护住钱袋子的刀把子,过不去。 於是,在北平的大小商贾皆是挤破了头颅,爭先恐后要签文书。 “简先生,算我一个!我家二十车布!” “还有我!我家有粮!” 面对眾多善辩商贾,简雍却是应对自如,將佣金谈得一家比一家高。 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客商。 简雍转身,兴奋地搓著手。 “玄明!发了!咱这次真的发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月,咱们就能把整个右北平的商路都握在手里!” “到时候,严纲那廝,就得反过来求咱们办事了!” 楚夜负手而立,目光却越过喧闹的货栈,望向远处严纲中军大营的方向。 “宪和,別高兴得太早。” 简雍闻言一愣,“怎么?玄明是怕严纲那廝翻脸?” 楚夜缓缓摇头,收回目光。 “他翻脸,我倒不怕。” 他望著眼前这派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景象,轻声说了一句: “我怕的是,这生意,做得太好了。” 简雍闻言,脸上喜色渐散,他皱眉问道: “玄明,你是说……严纲会釜底抽薪,断了我们的路?” 楚夜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快步走入內帐。 片刻后,他拿著一本空册出来,递给简雍。 简雍一愣:“这是何意?” 楚夜目中闪过冷意。 “宪和,自今日始,振威货栈,立两本帐册。” “其一,为明帐,录我等七成营生。” “此帐,要昭告外人,令其皆知,我军日进斗金,富甲一方。” “其二,为暗帐,取三成利,不惜代价,尽数购入粮草军械。” “分而藏之,密入鹰愁涧周遭山腹。” “此事,务求一快,二秘。” …… 半月之后。 刘备营寨,校场。 严纲亲信,牵马立於营门之外,眉头紧锁。 来时路上,他便听闻这刘备在此开了个货栈,日进斗金。 此刻,隔著寨墙,他竟在帐外便闻到了肉香?! 他心中顿时一凛。 肉香? 自家帐內,也只有將军与亲信可得肉食。 这刘备,竟让寻常士卒也吃上了肉? 传言此人仁义,莫非……竟是真的? …… 少时,刘备出迎。 依旧一身布袍,满面谦和。 “將军前来,备有失远迎。” 那亲信目光,却越过刘备,看向其后。 他望见校场上,赵云正率百骑操练,马蹄翻飞。 也望见了那些战马个个膘肥体壮,竟比严將军坐骑还要神骏几分。 那亲信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道: “玄德公,这日子,过得可是红火。” 刘备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使者说笑。” “弟兄们寻条活路,勉强餬口罢了。” 亲信冷哼一声,亦不入帐。 “既然能够餬口,想必,是有些余粮了。” “严將军军务繁忙,帐下吃紧,特命我来问问。” 他盯著刘备的眼睛,冷冷问道: “玄德公,肯不肯匀一些,与我等,共渡时艰?” 刘备不语,只看向屏风之后。 楚夜自屏风后走出。 他对著那名亲信,拱手。 “將军说笑,我军粮草,亦是捉襟见肘,实难帮扶。” 那亲信脸色一沉。 “莫非定要严將军亲自来请?” 楚夜摇头。 “不敢,只是粮草乃军之根本,不可轻动。” “但我军虽无余粮……” 楚夜嘴角一勾。 “倒有条生財之道。不知严將军,可有兴致?” 那亲信一愣,“生財之道?” 楚夜望向一旁好整以暇的简雍。 简雍会意,自怀中取出一本黑色帐本,递於那亲信。 “回去告诉你家將军。” “楚某,想与他谈桩生意。” 第24章 帅帐谈判,与狼谋皮 翌日,严纲帅帐內。 楚夜坐於下首,神態自若。 简雍手捧一本帐册,立於其后。 严纲翻看著手中帐册,眉头越皱越紧。 帐册上,一笔笔佣金收入,数目惊人。 “振威货栈……” 严纲放下帐册,看著楚夜。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在本將军的防区內,私设关卡,收取商税。” 楚夜端起案上的茶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 “將军误会了。” “我等並非收取商税,只是为过往商旅,提供护卫。” “此乃,你情我愿的买卖。” 严纲嘴角一扯。 “买卖。” “好一个买卖!你刘备军是我主公帐下兵马,食君之禄,理当为国分忧,护卫边境。” “以军务之便,行商贾之事,此乃大罪。” 他一拍桌案。 “来人!” 帐外,八名甲士应声涌入,手按刀柄,將楚夜与简雍围住。 为首的,是一名独眼都伯,脸上刀疤自眉角斜贯至嘴角。 简雍却像是没看见周围的刀一般,自顾自地摇著破扇子,朝那独眼都伯嘿嘿一笑。 “这位军爷,你这道疤,我认得。”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简雍那懒洋洋的声音在迴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中一说书先生,脸上便有这么一道,他说这是將军疤,日后封侯拜將之相。” 他把扇子一合,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只是雍听说,相书有云,將军疤须得配紫袍金玉带,方为贵相。” 他瞥了一眼王山身上的都伯官服,扇子一合,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若配的是人头落地的血光,此疤,便唤作催命了。” “放……” 那独眼都伯闻言一愣,旋即大怒,差点想大骂出口。 楚夜放下茶碗,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了那个独眼都伯身上,问了一句。 “足下,便是雁门王山?” 王山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认得我?” 楚夜摇了摇头。 “不认得。” 帐內气氛微微一松。 楚夜却紧接著说。 “但我认得令叔,雁门王忠。” 此言一出,王山那只独眼瞳孔微缩。 握刀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严纲皱起眉头,他不知道楚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夜自顾自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 两根手指夹著,如夹著一柄飞刀。 “这是令叔王忠的信。” “他说,上个月在鹰愁涧,遇到一伙流匪。” “还说,幸好被我军恰巧救下。” 王山的呼吸,已经有些乱了。 “他还说,他很担心你,担心你年纪轻轻,走了歪路,忘了本。” 楚夜手持那封信,一步步走向王山,將其轻拍在王山胸甲之上。 而后,他附耳低语道: “对了,令叔最后还问我,你那份能换来荣华富贵的投名状,严將军可还喜欢?” “哐当!” 佩刀脱手,砸在地上。 王山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冷汗直流。 简雍站立楚夜身后,默而不语。 来之前,他以为今日此来,是为献金求和,让他这张三寸不烂之舌能够发挥一二。 万没想到,玄明一开口,竟处处是攻心之举。 “楚!夜!” 严纲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案,鬚髮皆张。 楚夜缓缓转身,直面暴怒的严纲,朗声道: “敢问將军,自我军驻守以来,乌桓游骑袭扰之事,可曾减少?” “右平郡商路,是否更加通畅?” “郡中税收,是否有所增长?” “我军在此,未要一粒粮餉,未误半点军务,反而为主公,为將军,赚了钱,省了事,立了功。” “不知,我等,所犯何罪?” “……” 一番詰问后,严纲的手按在剑柄上,却迟迟未下绞杀之令。 皆因楚夜所言,句句属实。 近段时日,边境確是安寧,郡中税赋也確有增长。 他寻不到將楚夜治罪的由头,於公孙將军处,不好交待。 楚夜望著他,缓缓开口。 “將军若觉得我军此举不妥,亦好办。” “这振威货栈,我军愿分润两成,以为將军之奉。” 严纲抬头,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下盘算。 两成。 那便意味著,他无须费吹灰之力,每月便可平白多出数万钱。 然他並未应承,反倒语气平淡。 “两成?楚先生好大的手笔。” 楚夜呵呵一笑。 他自简雍手中,接过另一本簿册。 “將军请过目,此乃货栈之內帐。” 楚夜將簿册翻开一页,呈於严纲面前。 “此乃,与冀州甄家交易丝绸的帐目……” 隨著楚夜手指翻动书页,严纲的呼吸愈发粗重。 楚夜缓缓合上簿册。 “总利之二成,足以令將军,再养五百精骑。” “当然,这不过是一个预估。” 楚夜又道:“商贾之事,变数颇多。但只要將军与我等同舟共济,右北平愈是安靖,这帐上硃笔,便愈是可期。” “二成……” 严纲的手早已鬆开剑柄。 他端起茶盏,细细一品,目视楚夜,缓缓开口,问道: “只是,我如何知晓,这本內帐,所言非虚?” “倘若,此乃你杜撰而出,欲誆骗於我呢?” 楚夜不急不忙,自怀中取出另一物,轻置於案上。 玉佩上,只刻一字。 甄。 正是昔日攻破张家堡时所获之物。 “此乃,冀州豪又甄家之玉佩。” “將军若是不信,大可遣人,持此玉佩,往无极县走一遭。” 楚夜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严纲。 “看那甄家,认不认此物。” “……” 严纲目光,落於玉佩之上,瞳孔骤然一缩。 沉默良久。 他挥了挥手。 “退下吧。” 那独眼都伯王山如蒙大赦。 飞快领著甲士,仓皇退出大帐。 “楚先生,好手段。” 望著一脸平静的楚夜,严纲脸上重新挤出一抹笑。 他亲手为楚夜,斟满一杯茶,而后屈指,轻叩案上那枚甄家玉佩。 “但甄家的路子,可不好走。望你好自为之。” 楚夜端起茶杯,轻吹口气。 “不劳將军费心。” …… 楚夜和简雍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口。 严纲脸上笑容一寸寸敛去。 他拿起那枚甄家玉佩,置於眼前,反覆端详。 与他看来,偽造帐簿易,偽造这等冀州豪右的私物,断无可能。 身旁亲信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將军,就这么让他走了?” “每月两成利,白白便宜了那织席贩履之辈!” “便宜他?” 严纲嗤笑一声,將玉佩掷於案上。 “此物,每月可为我换来数万钱。” “足够,再养一营亲兵。” 他手指,轻点那枚玉佩。 “如今的刘备,不过是替我养兵的一条狗。” 亲信恍然大悟,连忙諂媚。 “將军高明!” 严纲哼了一声,身形靠入椅背,半眯双眼。 他默然许久,忽又开口,问道: “你说,刘备的兵,尚能战否?” 那亲信一怔,答道:“能战,关羽张飞,万人敌!麾下儘是百战悍卒!” 严纲点点头。 “能战,便好。” “让他去与胡人拼杀,去抢胡人的牛羊与草场。” “待他拼得人马皆疲,只剩半条性命……” 他瞥了一眼帐外刘备军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再去,收他的兵,夺他的粮,占他的地。” “再取了他的头!” 第25章 点金成铁,引狼入室 回营路上。 简雍回想方才惊险,仍是心有余悸。 他望著神色如常的楚夜,终是忍不住开口。 “玄明,严纲此人,贪得无厌。” “今日予他两成,他日,他若索要五成,又当如何?” 楚夜勒住马韁,打断了他。 “宪和,那本內帐,是假的。” 简雍顿时一愣,“假的?” 楚夜呵呵一笑: “与甄、张二家交易,確有其事。然其利,远不及帐上所书那般多。” “此计,不过是惊他一番罢了。” 简雍鬆了口气,復又皱眉:“倘若严纲真去查探,岂不败露?”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那本帐簿。” 楚夜望向北方草原,语气平和,“帐簿,只是餵他的一颗定心丸,令他一时半刻,不敢妄动罢了。” “宪和,你只需谨记一事。” “自今日起,振威货栈,不再仅仅为牟利而设。” “这盘棋局,我欲將严纲,將乌桓的丘力居,乃至更多的人,尽数牵扯进来……” “令他们,为我所用。” …… 时值深冬,呵气成霜。 鹰愁涧,振威货栈。 简雍推开库门。 一股暖气夹杂皮货腥膻,扑面而来。 只见库中皮毛早已堆积如山。 他迈步上前,以手探入皮毛深处,只觉掌心一片温热。 隨手拎起一张狼皮,迎光照去。 毛色油亮,不见一处杂禿。 “玄明,以粗盐铁锅,换此等上好皮货。” 他不禁嘆道。 “这哪里是商贾之道,分明是仙家点石成金之术!” 桌案前。 楚夜手中炭笔,於舆图上,添完最后一笔。 他掷下炭笔,沉声道:“宪和,你看错了。” 楚夜缓缓抬头,望向那堆积如山的皮货。 “这些皮毛,非是货物。” 他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一个新添的朱圈之上。 圈中三字——丘力居。 乌桓单于之名。 “它们……” 楚夜的目光,自舆图移至简雍脸上。 “是刀。” …… 三日后。 货栈的厅门,再次被推开。 凛冽寒风之中,一个身影大步而入。 来者一身兽皮,满面风霜,腰悬弯刀。 鹰隼般双目警惕扫过空荡荡厅堂。 厅內,並无甲兵陈列。 唯一个青衫文士,安坐桌前,悠然温酒。 来人行至桌前三步处站定,右手始终未离刀柄。 楚夜为他对面一个空杯,斟满温热马奶酒,酒香四溢。 “苏首领远来辛苦,且饮一杯,暖暖身子。” 苏仆延丝毫未动,只以生硬汉话问道:“你唤我来,所为何事?那些食盐,我等已用双倍皮货相抵。” 楚夜笑了笑,不答反问,“丘力居的冬税,今年又加了两成,是吗?” 苏仆延的瞳孔猛地一缩。 楚夜继续道:“你的部落,今年冬天,又要饿死多少女人和孩子?” 苏仆延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楚夜却是不急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物,沿著桌面推过去。 一枚狼牙箭簇。 苏仆延的目光触及箭簇,呼吸骤停。 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五指不自觉收紧。 这是他雪狼部落的狼牙箭,只有他最勇猛的侄子,才有资格佩用。 赵云,此时方才开口,语气平淡。 “三日前,一支乌桓游骑,袭我粮队,为首者,已被我生擒。” “他自言,乃苏仆延首领之侄。” 苏仆延的面色,瞬间惨白。 楚夜端起酒杯,与他对视。 “苏首领,令侄,在我处做客,甚是安妥。” “只要,你能做得令我满意。” 他指向舆图上丘力居部落的位置。 “我予你盐,予你粮,予你兵刃。” “我,还要予你一个时机,一个让你与你的族人,永不必再向丘力居屈膝的时机。” 苏仆延未言,只死死盯著楚夜,呼吸粗重。 楚夜笑了笑,將那枚狼牙箭簇,推了回去。 “事成之后,丘力居的一切,尽归於你。” “令侄,亦会带著足够过冬的粮秣,安然回到你的帐中。” 苏仆延眼中凶光一闪。 楚夜则继续开口说道: “除此之外,尚需你替我传一句话。” “告知那些同你一般,受丘力居压迫者,鹰愁涧此处,有盐,有粮,有刀。” “也告知他们。” 楚夜直视苏仆延如狼的双眼,冷声道: “若有敢动我商队者,虽远,必诛!” …… 半月之后。 丘力居部落,终於按捺不住。 他们发觉,周遭那些往年早已前来纳贡的小部落,今年竟无一前来。 不仅如此,他们遣出劫掠汉人边境的骑兵,亦屡屡扑空,甚至遭遇伏击。 丘力居之子蹋顿,一脚踹翻桌案。 “阿父!” “不能再等了!” “那些汉人,在抢我们的牛羊,断我们的生路!” 丘力居望著舆图,目光最终落於鹰愁涧那座小小的货栈之上。 其眼中,杀机毕露。 “传我將令!” “集结两千勇士!” “三日后,踏平鹰愁涧,鸡犬不留!” …… 又过三日,丘力居部落集结的消息,通过苏仆延的信使,第一时间送到了鹰愁涧。 议事厅內,气氛凝重。 简雍看著信上的內容,眼带不安。 “两千精锐骑兵……” “玄明,我军在鹰愁涧,不过百人。就算加上寨中本部,也不过三百骑。” 他转向刘备,拱手言道。 “主公,敌眾我寡,不可力敌。当暂避锋芒,退守安喜,以图后计。” 张飞一拍桌子。 “避个鸟!他有两千,俺有三千!”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俺老张一人,便是一千!” 关羽抚著长髯,丹凤眼內精光一闪。 “三弟不可轻敌。乌桓骑兵,来去如风,精於骑射,非黄巾可比。” 刘备的手指,在帅案上反覆敲击,终是停住。 他抬起头,帐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隨他转向角落的楚夜。 “四弟,如何决断?” 眾人却见楚夜一言不发地站起,拈起那页书信,凑近烛火。 火焰如饿狼扑食,顷刻间將纸张吞噬。 他信手一扔,任由那团火焰跌落,化作一撮飞灰落下。 “退?” 楚夜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 “大哥,此战,不可退!” “非但不退,我等还要押上全部家当,与他豪赌一场!” 第26章 脱胎换骨,白马之名 翌日,鹰愁涧府库。 钱箱被搬得一乾二净,四壁空空。 简雍扑到最后一个空箱子前,用扇子扫了扫箱底,连铜末都没扫出来。 他捶著箱板,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 “我的钱啊!你们怎么就这么没了啊!” 哀嚎声传出府库,引得路过的士卒都不住扭头看。 楚夜呵呵一笑,转头对身后一直沉默按剑的赵云道。 “子龙,巳时已到。”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刀,磨得够不够快。” “好。” “誒,玄明、子龙,等等,我也要去!” …… 匠作坊。 锻炉赤炎熊熊,锤声震耳。 热浪扑面。 数十赤膊大汉,挥汗如雨。 巨锤起落,火星迸溅。 熔炉正中,一人跛足而立。 正是李铁牛。 坊內,废铁已然成丘。 坊外,兵器架森然罗列。 新制的马刀,狭长如柳叶,宜劈斩。 狼牙箭,三棱破甲。 鉤镰枪,专为马蹄而生。 简雍羽扇轻摇,目中异彩连连。 “玄明,妙啊!” “旁人点石成金,君却是点金成铁。” 楚夜踱步至兵器架前,隨手抽出一柄新铸马刀。 指节一弹,刀鸣清越。 “好刀!” 一直默立不语的赵云亦是双目一亮。 楚夜將刀递过。 “子龙,试试。” 赵云信手接过,手腕一沉,已知其分量。 手腕一抖。 刀光一闪,竟有风雷之声。 他略一頷首。 “与官坊所铸相比,此刀轻三、锋五。” “是柄杀人的好兵器。” “玩物罢了。” 一个沙哑声音传来,眾人目光齐齐望去。 却见李铁牛拄锤上前,脸上满是汗灰。 “军师有令,三日,需三百口。” “这般赶工出来的物件,杀些杂鱼尚可。” “真上了阵,遇上硬茬子……” 他锤柄一指院角。 “不过,有一件东西,老牛我用了十成十的心血。” “赵將军的旧物,已为其脱胎换骨,不妨一观。” 赵云闻言望去。 角落里,一桿银枪静立。 枪尖寒芒內敛,枪身浑若天成。 这杆曾浴血张家堡的旧枪,已是脱胎换骨。 赵云快步走向院角,缓缓抚过枪身,五指收紧。 枪入手,轻重隨心,如臂使指,再无半分迟滯之感! 他以拇指,轻抚锋刃。 刃口不见寒光,肌肤已被划开。 一道血珠,自指尖渗出,被枪尖瞬间吸尽。 赵云心神俱震。 他仿佛能听到此枪的呼吸。 “这才是我的枪……” “白狼谷中失去的魂,今日,终於回来了。” 赵云猛然回身,朝满身污浊的李铁牛一揖到底。 “赵云,拜谢先生,再造之恩。” 李铁牛却是连忙摆手,正色回道。 “將军言重。” “將士们奔赴死地,我等於后方打铁,算个鸟的辛苦。” “但教將军们多取些胡虏首级,我这把子力气,便不算白费。” …… 马厩。 草料、豆饼以及独特药香,扑面而来。 陈默正在埋首验看马蹄,见楚夜等人进来,起身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赵云径直走到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旁,抓了把料,细细餵它。 简雍也凑过去,抓起一撮,又是捻,又是嗅。 他看向楚夜,羽扇摇得飞快。 “豆饼,黑麦,还混著草药?” “玄明,你这哪是餵马,你这是烧钱吶。” 楚夜不答,只是看著赵云。 那人,那马,浑然一体。 半晌,楚夜才缓缓道。 “马快一分,刀快一寸。” “命,就能多一分。” 一旁的陈默,一言不发,拳头却已攥紧。 军师此人,竟將士卒性命,看得比金银更重。 主公治下,战马非炫耀之物,乃袍泽之命。 能遇此等明主,我这一身本事,终有用武之地。 何其幸哉。 赵云则转身望向眾人,言道。 “此战,云必带弟兄们,全数归来!” “……” …… 夜,帅帐。 火苗映在五人凝重的脸上,明明灭灭。 沙盘前,眾人围拢,神色肃然。 楚夜指尖划过沙盘上狭谷。 “白狼谷,葬敌之地。” 他看向关羽。 “二哥,予你五百步卒,伏兵两侧。 待敌骑入谷,不求杀人,只求断其马腿。” 关羽抚髯,微一頷首。 “善。” 楚夜指尖移向谷后出口。 “三哥,咽喉之地交予你。 敌溃,则衔尾追杀。 我军若是不利,此处便是生死之线。 全军性命,尽繫於你一身。” 张飞环眼一瞪,擂了擂自己的胸甲。 “哈哈哈!这守门的买卖,合该俺老张来干!大哥四弟放心,有俺在,一只鸟也休想飞过去!” 楚夜最后指向赵云。 “子龙。” “三百轻骑予你。” “你的任务,正面迎击两千乌桓骑兵,缠斗至最后一兵一卒。” 话音未落,张飞霍地站起。 “四弟!俺张飞的这条命,比子龙耐操!若要饵,俺去便可!” 关羽也睁开了微闭的丹凤眼。 “玄明,此计不妥。正面迎敌,当由关某为之,子龙乃我军利刃,不应如此消耗!” 赵云却一步上前。 “二位兄长不必再说!玄明先生既如此任命便有其道理!” 他对著楚夜一抱拳,沉声道: “云,万死不辞!” 赵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此身是饵,引渡的是主公的信任,兄弟的性命。 死,自当慷慨。 活,却非易事。 但,既领此令,便当万死无悔! 赵云转身便要掀帘而出,却被刘备一把死死拉住。 刘备望向楚夜,蹙眉问道: “玄明,为何非让子龙冒如此大风险?” 楚夜迎上刘备的目光。 “大哥,唯子龙可胜此任。” 他屈指,在沙盘的谷口处重重一点。 “乌桓精骑,来去如风。欲诱其全军入瓮,谷口之饵,必为精锐。” “此饵,需进退自如,反覆袭扰,使其骄兵轻敌,方能功成。” “纵观我军,唯子龙手下之轻骑,能当此任。” “三百轻骑,非是赴死,乃是为我全军,死中求活!” 望著赵云坚毅面庞,再细细思量楚夜的分析。 刘备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这是將刀尖架在自家兄弟脖子上。 但为了大局,他不得不这样做。 这便是为天下苍生流血,便是我刘备,命中注定么? 沉默良久,刘备缓缓鬆开拉著赵云的手。 “子龙,我等你回来喝酒。” “喏!” “……” 赵云等三人领命而去,帐內只余三人。 刘备望著沙盘,眉峰紧锁,沉声道。 “玄明,此战,我军倾尽所有。若胜,固然能扬我军威。” “可若只是惨胜……府库已空,伤亡的弟兄,拿什么抚恤?战死的袍泽,拿什么安家?” 简雍亦是收起摺扇,面色凝重。 “玄明,此战若败,万事皆休。” 楚夜迎著二人目光,缓缓开口。 “大哥,宪和,放心。” “此战,我们不但要胜,更要大发一笔横財!” 【叮!】 【检测到关键战役即將爆发,触发军团任务:白马之名。】 【任务目標:以少胜多,正面击溃丘力居部两千乌桓精锐骑兵。】 【任务奖励:刘备军团声望大幅提升,解锁特殊兵种:白马义从(初级)。】 第27章 诱敌入瓮,白狼谷战 黄昏。 白狼谷。 残阳泼洒,將狭长谷道浸透得一片暗红。 “吁——!” 蹋顿勒马谷口,望向谷內。 山谷之內,死寂无声。 营帐撕裂,东倒西歪。 篝火半熄,余温尚存。 一面刘字大旗被利刃斩断,弃於泥尘。 风中飘来酒肉残香。 而在那香气里,竟裹挟著血腥。 蹋顿眉头微皱。 事有反常。 鸟不惊,兽不走。 连一头觅食的孤狼都见不到。 一名副將拍马赶到,扯著嗓子大喊。 “少主!你看!” 他长刀一指,几具汉军尸首横七竖八。 “一群蠢猪!昨夜还在饮宴作乐!” 副將放声大笑。 “定是听闻我乌桓铁骑將至,狗咬狗,自相残杀后逃了! 话音未落,另一名探马疾驰而来。 “稟少主!三路探马均已回报,谷內空无一人!” “汉军丟下满地兵刃酒囊,仓皇逃窜了!” 又有一骑奔来,呈上一面令牌。 “少主,这是在帅帐中捡到的!是刘备的官印!” 蹋顿接过,確认无误。 连主將官印都弃了,可见逃得何其狼狈! 父亲常言汉人狡诈,我看,也不过是一群內斗的懦夫罢了! 蹋顿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最终化为一声狂笑。 “哈哈哈!一群丧家之犬,也配挡我乌桓铁骑的路?!” 他马鞭前指,下令道: “传我將令!” “全军衝锋!踏平山谷!今夜,金银任取,女人任抢!用汉將的头骨,给老子当酒碗!” “嗷呜——!” 两千乌桓骑兵口中发出狼群般的嚎叫,涌入了白狼狭谷。 …… 谷道尽头。 赵云按枪立马,身后三百白马骑兵列成三排横阵。 三百人马寂然无声,唯有战马偶尔不安地踏动前蹄。 他们凝视著那汹涌而来的黑色铁骑,握紧手中刀枪,嘴角则抿成一条线。 大地震颤,蹄声如雷。 蹋顿一马当先,瞥见谷口那堵单薄人墙,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狂笑。 “三百人?哈哈哈,螳臂当车!” “弟兄们,给我碾过去!” 他非但不减速,反而猛夹马腹,誓要將眼前抵抗踏为齏粉。 近了。 一百步。 八十步。 …… 山坡之上,关羽冷眼俯瞰整个战场。 身后亲兵急声道:“將军!赵將军他……” 关羽抬手止住,沉声道:“等,塌顿后军未全入瓮。” 他是在用赵云等三百骑的性命做饵,赌一个全歼大胜。 …… 五十步。 敌军前锋,触手可及。 赵云眼中,只剩下一个目標。 蹋顿。 近距离下,那个胡人首领脸上的狞笑,清晰可见。 赵云心如止水。 他早已看穿。 敌军阵型,前重后轻,首尾难以兼顾。 此乃取死之道。 他缓缓举起手中龙胆亮银枪。 身后三百骑,心领神会。 同时俱將弓弦绷至满月。 “放!” 一声令下,三百支羽箭腾空而起。 箭雨並非射向蹋顿,而是直插敌阵后方。 正衝锋的乌桓后军顿时人仰马翻,一片大乱。 蹋顿回头看去,满脸错愕。 就是现在! “开阵!” 赵云一声爆喝。 身后三百骑瞬间弃弓拔刀。 迅疾向两侧散开,如同闸门开启。 汉狗这是怯了想跑? 蹋顿见状,未再理会后军,而是拍马疾冲敌阵: “儿郎们,隨我碾过去,一个不留!” 他挥刀狂呼,催动全军加速,欲一举衝破对方溃散的防线。 战马又奔出十数步,蹋顿脸上的狂笑骤然凝固。 闸门之后,並非生路。 山坡上,一关羽按刀而立。 丹凤眼开闔间,寒光如电。 “放。” 两侧山坡上,滚木礌石轰然倾泻。 乌桓军的阵型,瞬间被砸得七零八落。 “鉤镰枪,出!” 埋伏的五百步卒应声探出长枪,鉤镰专斩马腿。 谷道內顷刻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两千乌桓骑兵,被彻底钉死在这狭长谷道之中。 已成瓮中之鱉。 …… 远处高坡。 严纲派来观战的信使看得浑身发冷。 他本是来看刘备军是如何被覆灭的。 谁曾想,眼前竟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他亲眼所见。 乌桓骑兵如何被滚木礌石砸成肉泥。 又被鉤镰枪勾断马腿。 那白袍將军如何单骑冲阵,枪起头落。 这些被严將军称为“丧家之犬”的军队,竟击溃两千乌桓精锐。 他浑身颤慄,口中不由喃喃自语。 “妖术……此必是妖术……” …… 谷口。 蹋顿目睹全军惨状,已是目眥欲裂,理智尽失。 他弃了大军,单骑突前,直扑谷口那员白袍汉將。 “汉狗!偿命来!” 这一刀含怒而发,快若闪电。 伴隨悽厉风声,弯刀直劈赵云面门。 赵云却依旧不动如山,直至刀锋临头前一瞬,龙胆枪才如潜龙出洞,向上一点。 枪尖精准点中弯刀侧翼。 鐺! 蹋顿只觉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酥麻,弯刀险些脱手。 经此一合,他衝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浑身破绽暴露无遗。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见赵云手腕一翻,长枪顺势递出。 银光一闪,枪尖已穿透其咽喉。 赵云枪挑敌將首级,声震山谷: “主將伏诛!降者不杀!” 眼见主將已死,残存乌桓兵霎时跪倒一片。 “愿降!我等愿降!” …… “主公!子龙他们回来了!”哨骑飞报。 刘备几步衝出大帐。 远处,自家旗號迎风而来。 “速速隨我迎接!” 当先一將白袍银枪,不是赵云是谁? 左右关张,更是威风凛凛。 “大哥!”张飞嗓门如雷,“幸不辱命!” 刘备一把拉住欲拜的赵云,又看向关羽。 “云长,翼德,无事否?” “劳大哥掛心,一切安好。” 刘备连连点头,重重拍著赵云肩膀,一时语塞。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旁的楚夜含笑而立,神色平静。 而在他脑中,早已被一连串系统提示音刷屏。 【叮!】 【军团任务:白马之名,已完成!】 【综合评定】:甲 【综合评语】:饿虎白狼困孤军,智算奇袭敌势颓。三军將士显神威,血战功成青史垂。 ——【任务奖励结算】—— 刘备军团声望提升:初露锋芒=>小有名气 气运点奖励:300点。 解锁特殊兵种:白马义从(初级) …… 【叮!】 【检测到麾下轻骑兵单位中,共有二百八十七人达成晋升条件: 条件一:骑术≥80(已达成) 条件二:弓术≥75(已达成) 条件三:攻无不胜(於关键战役中获胜,已达成) 【是否消耗名额和气运,立刻进行晋升?】 【晋升名额:300名,消耗气运:400点】 楚夜的目光落在赵云身后的轻骑兵上。 此次,正是他们,以三百之眾对上两千敌骑,为全军创造胜机。 未有犹豫,楚夜轻声道: “晋升!” 【確认晋升!二百八十七名轻骑兵,已成功晋升为“白马义从(初级)”!】 【叮!新兵种编入序列,解锁系统新功能——军团面板!】 楚夜的意念一动,崭新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军团面板】 兵种名称:白马义从(初级) 数量: 287 品阶:精锐单位 兵种评级: 攻击:乙上 防御:丙上 机动:甲 士气:甲上兵种 特性: 【白马之傲】:身为精锐,荣耀感使其不易溃散,士气下降速度减缓。 【草原克星】:与草原骑兵作战时,衝锋伤害提升。 【可升级:满足更高条件后,可花费气运点晋升为白马义从(中级)。】 很好! 这,才是足以搅动幽燕、甚至天下风云的资本! 楚夜嘴角笑意更深几分。 他上前一步,对刘备笑道:“主公,当先为將士们洗尘。” 刘备回神,对眾人高声道: “今晚,犒赏三军!” 第28章 功高震主,治军有方 白狼谷之战大捷的消息在一日之內,便已传遍右北平郡的街头巷尾。 刘备军以伤亡不足百人的代价,阵斩乌桓少主蹋顿,俘虏降兵一千五百余,缴获良驹战马近两千匹,甲冑兵刃无数。 监军严纲的帐中,一片死寂。 派去观战的信使跪在地上,浑身仍在发抖。 他將看到的景象,一字一句,重复了三遍。 “……赵云一枪……便挑了蹋顿……” “並非兵法……而是妖术……” “……” 听完战报,严纲不由沉默了。 他麾下最勇猛的校尉,也曾与蹋顿交手,不过十合便败下阵来。 这刘备究竟是从何处募来如此虎將? 这楚夜,又是何等妖孽,竟能布下此等绝户之阵?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白狼谷”那三个字。 他算计了一切。 算到刘备会缺粮。 算到刘备会去剿匪。 唯独没算到这区区几百人的战力,竟能恐怖如斯。 这一战,非但没有耗光刘备的实力,反而让他携大胜之威,名动右北平。 从今往后,这右北平郡,谁还看他严纲的脸色? 许久,他一拳砸在桌案上。 桌案,四分五裂。 …… 乌桓王帐。 蹋顿头颅被苏仆延派去的使者送回。 丘力居默默望著儿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转过身,看著帐下那些噤若寒蝉的部落头领。 “刘备……” “苏仆延……” 他拔出腰间金刀,在手臂上划下了一道血痕。 “此仇,我丘力居,会用整个右北平汉人的血来偿还。” “传我王令,召集所有能拉弓的男人。我要让白狼谷,变成一座白骨堆成的山!” …… 鹰愁涧,货栈。 此刻已成了刘备军的临时大营。 大胜之后,议事厅內,却无半点喜悦。 桌案上摆著一份来自苏仆延的密信,密信旁,是一箱黄金。 刘备眉头紧锁。 张飞拎著酒罈,將半坛酒灌进喉咙,环眼通红。 “大哥,那苏仆延算个什么东西?五百金就想买走咱们兄弟拿命换来的人马?” “依俺看,直接把那使者砍了!” 关羽抚髯开口,“三弟,一千五百降卒,近两千战马,若尽数留下,我军兵力暴涨三倍。严纲,必不能容我等。” “二哥所言极是。” 楚夜放下茶碗,缓步走到地图前。 “不止严纲。” “我等若尽收此獠,便等於告诉所有乌桓部落,我军,便是第二个丘力居。届时四面皆敌,永无寧日。” 他手指乌桓王帐的方向,嘴角露出冷意。 “而苏仆延这头饿狼,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他坐山观虎斗,等的就是我们贏,等的就是我们陷入这个吞不下,吐不出的死局。” “这箱黄金,非是买卖,是他的投名状。” “他要用这些降卒,换他新王之位,也为我等解此危局。” 闻言,刘备眼中再无犹豫。 “传我令,回復甦仆延。” “五百金不够,我要一千金,外加他部落此后三年的所有军情。” “告诉他,这是买他一条生路的价钱!” “……” 一桩事了,帐內眾人正欲回去各司其职。 突闻帐外亲兵高声来报。 “启稟主公!严纲將军前来犒军!” 话音刚落,帐帘已被掀开。 一身戎装的严纲大步踏入。 身后,亲兵正捧著一面锦旗、十坛薄酒。 旗上书写四个大字:治军有方。 严纲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箱敞开的黄金上。 並未停留,径直走到主位旁。 “玄德公,” 他拍了拍刘备的肩膀,语气亲热得令人不適。 “白狼谷一战,可真是打出了我幽州军的威风!” “尤其子龙將军,於万军之中取敌上將首级,真乃神將也!” 严纲目光转向赵云,面带笑意说道: “子龙將军,少年英才,屈居別部司马,实乃大材小用。” 严纲从怀中取出一枚偏將军铜印。 “公孙將军有令,欲组建一支荡寇营,专司清剿胡人。” 严纲目光转向赵云,言语间带著欣赏之意。 “子龙將军乃真虎將,隨一织席贩履之辈,屈居於此,明珠暗投,实乃可惜。公孙將军爱才,特擢升赵云为偏將军,统领此营。另赐名马十匹,黄金百两!” 严纲心中冷笑。 刘备,任你关张赵再勇,你终究是客军。 这支兵的根,还握在我手里。 今日,我不仅要你的功,还要你的將,我倒要看看,你刘玄德还能蹦躂几天! 他目光扫过帐內面色陡然阴沉的眾人,继续道。 “白狼谷一战,缴获之一千五百乌桓降卒、近两千匹战马,以及赵將军麾下三百轻骑,尽数编入荡寇营。” 严纲的视线,最终落在刘备脸上。 “此营,直属幽州中军节制,由我,亲自调遣!” 闻言,堂內氛围瞬间凝滯。 赵云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看也未看那偏將军印。 而是將目光径直转向刘备。 见刘备脸色铁青,手正按在剑柄上。 张飞那双环眼已瞪成铜铃,他拍案而起,伸手就去摸腰间佩刀。 “直娘贼!老子劈了你!” 关羽一把按住张飞手臂,低喝道:“三弟!不可鲁莽!” 严纲身后的亲兵齐齐手按刀柄,但望著那三位虎將,神色略带紧张。 严纲兀自冷笑,一副有恃无恐模样。 “怎么?” “玄德公麾下,都是这般悍不畏死的勇士么。” “可惜啊,这功劳再大,终究是客军。” “这兵,不听朝廷的,那就只能是,反贼!” “玄德公,你说,是也不是?” 听到反贼二字,刘备按剑的手微微颤抖。 张飞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抽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锋直指严纲。 关羽一只手依旧死按住张飞另一只手腕,但他那双丹凤眼也已微微眯起。 连一向沉稳的赵云也无声站起,挡在刘备身前,手握在剑柄之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严將军。” 楚夜从容起身,手中,捧著一本黑色的帐册。 他走到严纲面前,將手中的帐册,轻轻放在了偏將军官印之上,完全覆盖。 严纲並未去看那本帐册,而是冷冷凝视著楚夜。 “楚先生,这是何意?” 楚夜丝毫不让,同样直视严纲,说道: “公孙將军如此厚爱,我等心领。” “但,子龙的爵禄功名,自有我大哥,明日亲自去向公孙將军请赏。” “就不劳严將军,越俎代庖了。” 严纲目光一凛:“玄明先生,此乃军法!” “將军。” 楚夜手指点了点桌案上的帐册。 “要兵,要马,要功劳,都可以。” “只是在此之前,劳烦將军,先把这笔帐,结一下。” “这是我军自入驻右北平以来,所有的花销用度。” “还请將军过目。” 帐册? 严纲眉头一皱,心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当是什么奇谋妙计,原来不过是些帐房先生的把戏。 在这刀口上討生活的军营里,帐册能顶什么…… 严纲不明所以,面带狐疑地翻开桌案上帐册。 只见第一页所书的是粮草帐。 楚夜平静开口,声如珠落玉盘: “將军下拨官粮霉变者十之有七,草料掺沙,不堪为用。” “为使士卒饱食,战马有力,我军自行採买良米,豆饼,前后用度,计黄金三百。” 听闻“黄金三百”,严纲捻动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眼皮微抬,扫了楚夜一眼,又迅速垂下。 楚夜似未察觉,继续说道: “我军入驻时,兵甲残破,为迎战乌桓,我军自开炉冶铁,修补兵甲。” “环首刀三百口,破甲箭三千支,鉤镰枪五百杆。” “料钱、薪炭、匠人酬劳,共计黄金五百。” 严纲的呼吸,已然粗重。 “白狼谷一战,我军伤七十三,亡十二。抚恤、医药之费,我主仁义,皆按上等军功计,共耗二百金。” 话到此处,楚夜抬眼,直视严纲,朗声道。 “这三笔,皆有明细,有据可查。” “总计,黄金一千。” “还请將军,先將此款,结予我军!” 第29章 釜底抽薪,弹尽粮绝 “……” 严纲猛地將帐册合上。 手按在帐册上,却止不住微微发颤。 这些帐目,一笔一笔,就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严纲的脸上。 他此刻才驀然发现,眼前这个文弱儒士,却比那些战场上衝锋的猛將,还要可怕百倍。 楚夜的声音再次响起。 “敢问將军。” “若此战,由您的中军主力来打。” “需出动多少兵马,又需耗费多少钱粮?” “即便胜了,又要折损多少袍泽性命?” 他直视著严纲,眼中却没有哪怕一丝笑意。 “我军的饭,是自己花钱买的。” “我军的仗,也是为自己活命打的。” “顺便,还替將军省了军费,稳了边防,保了乌纱。” 楚夜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所以,这支部队,从粮草到兵甲,从人命到功劳……” “都是我等兄弟们的,私產。” 堂內,空气凝滯如铁。 严纲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指著楚夜。 “此言何意?” “莫非是要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楚夜缓缓坐下,端起一杯冷茶。 “將军且息怒。” “买卖不成,仁义犹在。” 他看著严纲,一字一句。 “公孙將军若要用这支骑兵,可以。” “按市价,花钱来『租』。” “租。” 严纲瞳孔一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夜点头。 “不错。” “出兵一次,粮草军械自备,另计佣金十万。” “战损抚恤另算,缴获战利品,我军独得。” “若將军觉得不划算——” 楚夜吹了吹茶水,平静说道。 “那便,悉听尊便。” “只是,刀枪无眼。”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边境胡人若效仿蹋顿,误冲了將军大营,將军麾下可有人能替將军万军之中取敌首级?” 闻言,关羽那一直微闭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一下,露出一道讚许之色。 而赵云按剑的手,也彻底鬆弛下来。 今夜这刀,已经用不上了。 “……” 严纲死死盯著楚夜,心中已是滔天怒意。 他戎马半生,何曾听过如此荒唐之言? 又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將朝廷兵马视作私產租赁,此事若传出去,他严纲必將沦为整个幽州的笑柄! 他欲要暴起发难—— 可关羽的丹凤冷眼,张飞豹眼中的凶光,赵云按在剑柄上的手…… 三道目光如三柄利剑,钉死在他身上。 严纲面沉如水,后槽牙碾得邦邦响。 “此事,某必稟明主公!” 言罢,他大袖一甩,头也不回。 其身后亲卫也隨之鱼贯而出。 那面写著“治军有方”的锦旗被弃在地上,也无人多看一眼。 严纲前脚刚走。 后脚帐內传出砰然一声巨响。 张飞一脚將食案踹得稀烂,碎木横飞。 他环眼圆睁,脖颈青筋暴起,衝著刘备便是一声咆哮。 “直娘贼,这鸟气俺受不了。” “大哥,反了他娘的就是。” “俺这就去拧下那廝的狗头。” “三弟。” 刘备按住他,只是摇头。 关羽长髯一抚,丹凤眼半闔,不咸不淡地吐出三个字。 “由他去。” “此去,无非是向公孙瓚摇唇鼓舌,搬弄是非。” “我等若先动了手,岂不坐实了那拥兵自重的罪名,正中其下怀。” “二弟所言极是。” 刘备长嘆一声,看向楚夜。 “玄明,计將安出?” 眾人目光,皆落於楚夜身上。 却见楚夜走到那面写有治军有方的锦旗前。 他双手抓住锦旗,猛然发力。 “刺啦。” 锦旗自中间裂开,转眼成了两块破布。 眾人皆惊。 楚夜却是面无表情,隨手將那破布扔进火盆。 火焰升腾,片刻便將其吞噬。 他转身,看向简雍。 “宪和。” “严纲此人,睚眥必报。他今日受辱,明日,必断我粮道。” “立刻传令振威货栈,暂停所有长途贸易。” “將库中现有之財,不惜代价,全部换成粮草,秘密运回大营,分而藏之!” 简雍闻言一愣,脸上带些惋惜。 “全部换粮?玄明,我等货栈正值鼎盛,一日之利,足可养军三日……” “没有以后了!” 楚夜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从明天起,鹰愁涧,將只有出的货,没有进的粮!” “立刻执行!” “雍,明白了!” 楚夜再转向刘备,眾人。 “大哥,二哥,三哥,子龙。” “从今日起,全军上下,缩减用度,厉兵秣马。” “一场恶战,就在眼前。” …… 十日后。 鹰愁涧,振威货栈。 曾经车水马龙的货场,空无一人。 寒风卷著枯叶,撞在紧闭库门上。 简雍搓手哈气。 他对身旁的楚夜,嘆道。 “玄明,第十日了。” “一粒米,未曾再入。” “再如此下去,未及开春,我等便要杀马果腹了。” 楚夜则问:“幽州那些商人,可有动作?” 简雍摇头,满面苦笑。 “什么消息都未曾收到……” …… 校场。 最后一口肉汤,分给了巡逻哨兵。 士卒碗中,只余清可见底的稀粥。 张飞將一个空粮袋,狠狠摔在地上。 布满血丝的环眼,死死盯著严纲的中军大营方向。 砰! 他一拳,砸在营门木桩之上。 木桩,应声而裂。 …… 中军帐內。 刘备看著舆图。 图上每条商路,皆被硃笔画叉。 那是严纲设下的道道关卡,也是锁死他们咽喉的铁索。 他行至帐门望向帐外。 士卒虽飢,操练未輟。 刘备长嘆,“若如此下去,与其隨我等饿死,不若散了。” 关羽按住腰间佩刀,微闭的丹凤眼,比帐外寒风更冷。 “大哥,四弟。” 张飞大步入帐。 “给俺百人。” “俺掀不了他中军大帐,还掀不了他设的鸟关卡么?!” “一矛尽数杀了,俺看谁还敢守!” “翼德,不可鲁莽!” 刘备语带疲惫。 “先动手,正中严纲下怀,他必以此兴师问罪。” 张飞豹眼圆瞪。 “不能动手,那又如何破局?!” “难道,在此活活等死不成?!” 言罢,他猛地转身,掀帘而出。 校场,隨即传来张飞练兵的怒吼。 “谁举不起此石锁,今日便莫想吃饭!” …… 帐內,刘备再次嘆气。 目光落在案几。 那里,放著最后半块干硬麦饼。 他拿起麦饼,递予关羽。 “二弟,分了吧,给巡逻的兄弟垫垫肚子。” 关羽接过麦饼,入手坚硬如石。 他一言不发,只默默將其掰成碎块,用布包好,转身离去。 营帐內,仅余刘备和楚夜二人。 刘备看著空空如也的桌案,长嘆一声。 “玄明,我军还能撑几日?” “军心,快散了。” 楚夜闻言,起身自帅案下取出一卷油布包裹之物。 哗啦。 舆图展开。 其上,以硃砂为记,密布著十数个红圈。 “大哥。” 楚夜轻声开口,却如平地惊雷。 “严纲所断者,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商路。” 他手指舆图。 “我真正的粮道,在此!” “每处红圈,皆为一处密窖。其中粮草,足够我军饱食三月!” 刘备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舆图之上。 先是愕然,而后瞳孔骤缩,呼吸陡然粗重。 他一把抓住楚夜胳膊,手掌不住颤抖。 “四弟!” “你好糊涂!” “为何不早告於我!可知这数日,为兄寢食难安!” 楚夜缓缓摇头,神色依旧凝重。 “大哥。” “戏,要演真。” “一军之帅信了,三军將士才会信。消息传出,严纲才会信。” 楚夜望向帅帐外,那些惶惶不安的兵卒身影。 “不但要骗过严纲。” “更要骗过我们自己人。” “还要骗过那些,被严纲断了財路,急於另寻靠山的本地豪商。” 楚夜嘴角,终於扬起。 “唯有让他们也坚信,我刘备军已是山穷水尽。” “他们,才会捧著真金白银,求我等出头。” 第30章 幽燕破晓,绝处逢生 严纲大帐內。 与外界冰雪寒冷不同,此地炉火正旺,不断冒著热气。 温暖得宜。 一名亲信正单膝跪地,口中匯报著消息。 “將军,刘备营中已断粮三日,军心浮动。” “咱们扶持的『安通货栈』,已经接手了振威货栈九成的生意。” “那些商贾,都很识时务。” 严纲端起茶碗,吹开浮沫,品了一口。 “刘备呢?” “他还在忍。” 严纲笑了。 “好啊。” “英雄,总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我倒要看看,他这位英雄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放下茶碗,语气平淡。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封锁通往鹰愁涧的所有小路。” “任何一只运粮的老鼠,都不能给我放进去!” …… 深夜,刘备帐中。 一灯如豆。 楚夜与刘备,相对而坐。 桌上,是一份名单,写有幽州商盟所有商贾名號信息。 刘备的手指,在“张世平”三个字上,久久未动。 “玄明。” “严纲之心,人尽皆知。” “公孙將军,难道就坐视不理么?” 楚夜摇了摇头,平静开口。 “大哥,公孙將军此刻正全力防备北境胡人,无暇南顾。” “况且,对上位者而言,饿狼互咬,总好过一家独大。” “他不会管,甚至巴不得我们和严纲,斗个两败俱伤。” “……” 刘备眉头紧皱,默然不语。 他心中何尝不焦灼。 信玄明,却也忧將士。 楚夜不急不缓为刘备斟满一杯热茶,打破了沉默。 “大哥,算算脚程,张掌柜的马车,也该到鹰愁涧外了。” 刘备闻言,愁眉微展。 “玄明,你真断定,他们会来?” “会来的。” 楚夜將桌案上的黑色棋子拿开,露出了下面压著的一大片白色棋子。 他吹了吹杯中的热茶,平静开口。 “大哥,严纲以为他是在逼我们。” “他却不知道,他挡的不只是我们的商路,而是幽州成百上千商贾的財路。” “断人財路,如同杀人父母。” “他们若是不来找我们递刀,又能找谁?” “……” 刘备望著楚夜平静的侧脸,才驀然惊觉,自己看到的只是眼前的困局,而四弟眼中,早已是整个幽州的棋局。 以我刘备之仁,为诱饵。 以天下商贾之利,为刀锋。 此计,何其毒辣,又何其高明! 忽而,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哨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启稟主公!” “营外,中山豪商张世平,冒大雪连夜求见!” 刘备与楚夜对视一眼,后者只是平静端起茶,轻轻吹了一口。 一切,尽在计算之中。 …… 张世平走进大帐,抖落一身风雪。 他身后,还跟著几位在幽州颇具名望的大商贾。 几人未及寒暄,张世平便对著刘备,长揖及地。 “玄德公,救命!” 刘备亲自將他扶起。 “张公何出此言。” 张世平指著北方,满面悲愤。 “幽燕古道,已被一伙名为『黑山別部』的黄巾余孽盘踞。” “为首者,乃贼將眭固。” “此獠与靖安县都尉崔善勾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等商盟的货物,十不存一,无数伙计惨死途中。” 另一位商贾接口道。 “我等曾向公孙將军申诉,但將军军务繁忙,只命我等自行募捐,协助官府剿匪。” “可那崔善与贼寇本就是一丘之貉,我等的钱,无异於肉包子打狗!” 张世平再次看向刘备,眼神恳切。 “玄德公在真定大破张牛角,威名远扬。” “我等幽州商盟,愿凑黄金三千,粮草足够三千人马用度三月。” “只求玄德公能为我等,打掉这盘踞在商路上的毒瘤!” “若能功成。” 张世平的语气,斩钉截铁道。 “此后三年,幽燕古道,唯玄德公马首是瞻!” 话音落下,帐內一时只剩风雪呼啸。 简雍摇扇的手僵在半空。 张飞瞪圆了环眼,呼吸都粗重几分。 一直闭目养神的关羽,也在此刻,睁开了丹凤眼。 他看向那几位商贾,终是微微頷首。 这十日的煎熬,值了! …… 张世平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帅帐內,一时无声。 刘备转过身,目光落在简雍身上。 “宪和。” 简雍啪的一声合上扇子,站了起来. “主公,此事,雍早已替您想好了!” 还不等刘备再问,简雍已几步走到沙盘前,用扇骨重重一点乌龙集。 “眭固贪婪,崔善怕死,此二人勾结不过为一『利』字。” “只要诱饵够大,没有不上鉤的鱼!” “雍愿去安排张世平,偽造一支掛著『公孙』大旗的商队,將『犒军物资』这块肥肉,送到他们嘴边!” “论散布谣言,挑拨离间,” 他拍著胸脯,嘿嘿一笑,“我简雍……” “……认第二,这幽州就没人敢认第一。”张飞瓮声瓮气地替他把话说完。 简雍得意洋洋地对张飞拱了拱手。 “三將军高见!” “……” “诱饵已定。” “现在,该我们这些磨刀的,上场了。” 楚夜走到沙盘前,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一一从关羽、张飞、赵云脸上掠过。 “此战,不仅是为了钱粮。” “更是要用眭固和崔善的命,给整个幽州立个规矩。” “往后,谁敢动我们的粮草,谁敢断我们的商路……” “就剁了谁的手!” 此言一出,帐內战意沸腾。 “俺的矛,早就渴了!” “四弟,你就说,先杀哪个!” 张飞第一个叫嚷了起来,这些天,他早已经憋坏了! 楚夜微微一笑,望向张飞。 “三哥,你率五百步卒,为诱饵,正面迎敌,只需死死拖住贼寇主力。” 张飞一拳捶在胸甲上,砰然作响。 “好,这活儿俺喜欢。” 楚夜转向赵云。 “子龙,你率三百白马,为奇兵。” “待崔善出城,奔袭县衙,夺其帐册。” 赵云起身,抱拳。 “云,领命。” 楚夜的目光,最终落在关羽身上。 “二哥,你率主力,伏於黑风口两侧。” 关羽抚髯的手,微一停顿。 他眼皮抬起,问道:“何时动手?” “待官匪两军混战,力疲之时。” 关羽那一直半闔的丹凤眼,完全睁开。 “留活口否?” 楚夜摇头: “二哥,立威,必要见血。” “幽燕古道,百年来,商旅之血,已流得够多。” “今日之后,我不希望再有无辜之人,死於此地。” 闻言,关羽抚髯頷首,再未开口。 “……” 计策已定。 刘备起身,看向身前三將,重重一抱拳。 “此战,拜託诸位!” 眾人齐齐起身,甲冑鏗鏘。 “为主公计!” “愿效死!” 【叮!检测到关键节点,触发军团任务:幽燕破晓。】 【任务目標:一月之內,剿灭黑山別部,擒杀都尉崔善,打通幽燕商路。】 【任务奖励:黄金x3000,粮草x5000石,幽州商盟信物x1,刘备军声望提升至名动幽燕。】 【失败惩罚:军心崩溃,势力解散。】 第31章 螳螂捕蝉,一石二鸟 三日后,乌龙集。 天刚亮,集市就被堵死了。 上百辆大车排成的长龙,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车辙碾过,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沟。 每一辆车上,都插著一面旗。 旗帜招展,威风凛凛。 旗上只有一个字。 “公孙”。 一时间,整个集市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那些大车上盖著油布,但依旧能闻到里面肉乾和美酒的香气。 那香气,像是鉤子,勾得人心里发痒,食指大动。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这是公孙將军送往边关的犒军物资!” “嘖嘖,这一趟,怕是值半座城池。” 很快,消息便飞速传遍了整个幽燕古道。 …… 黑风口,聚义厅。 “嗬……” 贼首眭固赤著上身,將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死死按在桌案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喝!” 他狞笑著,將酒碗凑到女人嘴边。 那女人已经翻起白眼,毫无抵抗。 这时,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衝进厅內。 “大当家!山下来了一只大肥羊!掛著公孙瓚的旗號!” “公孙瓚?” 眭固一脚踹开女人,抓起桌上的牛腿,狠狠撕下一块肉。 他的目光投向台下,边嚼边问道: “诸位弟兄,有何想法?” 一个独眼头目舔了舔嘴唇。 “大哥,这可是块大肥肉,可掛著公孙瓚的旗號,怕是不好动吧。”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头目眼珠一转,嘿嘿笑道: “怕什么!旗子是死的,钱是活的!” “咱们抢了东西,往山里一钻,他公孙瓚还能把整个太行山翻过来不成?” “再说,崔善那个贪鬼,咱们只要分他三成,他保证把屁股擦得比脸还乾净!” 闻言,眭固眯起眼。 “公孙瓚?一个缩在蓟县的白马將军罢了。这幽燕古道,天高皇帝远,姓的是我眭!” 想定之后,眭固將手中骨头扔在地上。 他走到门口,看著山下的那条路。 “传我將令!” “所有弟兄,带上傢伙,跟我下山!” “今夜,饱餐一顿!” …… 靖安县衙內。 一名亲信匆匆来报。 “大人,那支商队已过了乌龙集,正往黑风口去。” 都尉崔善放下手中的玉杯,眉头紧锁。 “公孙瓚的犒军物资……” “这眭固,不会真蠢到去动这批货吧。” 亲信低声道。 “大人,要不要派兵去『护送』一下?” 崔善冷哼一声。 “护送?” “你是怕他不敢动手么!” 他站起身,在堂內来回踱步。 这批货若真被劫了,他这个沿途都尉,难辞其咎。 可若派兵去拦,又会得罪眭固,断了自己的財路。 思虑再三,崔善做出决定。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 “只等黑风口那边动了手,我等便立刻出兵,以剿匪之名,追缴赃物!” 心腹师爷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人,三思。公孙將军的旗號,非同小可。万一此事捅到蓟县,您……” 崔善却是眼神阴冷盯著他。 “你是在教我做事?” 师爷浑身一颤,立刻跪倒在地。 “小人不敢!” 崔善冷哼一声,走到窗边,看著远处黑风口的方向。 “富贵,从来都是险中求。” “赃物追回来,我不仅无过反倒有功。” “若是追不回来……” 崔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也是眭固那个蠢货的罪过,与我何干?” …… 夜,幽燕古道。 月黑,风高。 张世平的商队,將大车围成一个圆阵,点起篝火,安营扎寨。 张飞手持丈八蛇矛,立於营寨之前。 而在他身后,五百步卒早已结成盾阵。 远处,山林中传来一声悽厉的狼嚎。 身边的一个心腹小兵身带颤抖,说道:“三將军,俺……俺有点怕……” 张飞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咧嘴大笑: “怕个鸟!跟著俺老张,阎王爷来了也得给咱们端酒!告诉弟兄们,想活命,就给俺把盾举稳了!” 他豹眼环睁,大吼一声道: “儿郎们!” “今夜,吃肉!”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喊杀声震天而起。 无数火把自黑暗亮起,扑向营寨。 黑山別部主力,已倾巢而出。 …… 与此同时。 靖安县城,二十里外,密林。 月光之下,一片死寂。 三百骑,人衔枚,马裹蹄。 赵云一身白甲,立於阵前。 他望向县城方向,火光已然冲天。 喊杀之声,隔著二十里,依旧可闻。 一名斥候自暗中奔出,单膝跪地。 “將军,崔善已率主力出城,正奔黑风口。” 赵云点头。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佩剑。 剑锋,直指靖安。 “白马义从!” “隨我,破城!” 三百骑兵涌出密林,直扑那座空城。 城上守军还在探头观望远处热闹。 然而,下一刻,他们的视野中便只剩下一片漆黑。 …… 靖安县衙,后院。 留守的几十名亲兵,还在饮酒作乐。 “噗。” 一声轻响。 一名醉醺醺的亲兵,脖颈上突兀多了一道血线,身形僵硬倒下。 赵云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一名师爷打扮的胖子,正从书房出来,看到眼前景象,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赵云一步上前,剑柄轻轻一磕,便將他砸晕在地。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屋內,烛火摇曳。 桌案之上,一本黑色的帐册,静静躺在那里。 赵云一步上前,拿起帐册,翻开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每一笔与黑风口的交易,每一次分赃的数目。 他转身望向身后亲兵。 “点火。” “让二哥知道,可以收网了。” …… 黑风口。 血气冲天,喊杀震野。 尸骸枕藉,堆成肉泥。 巳时战至午时,张飞的盾阵便如一道铁闸,任凭贼人如何衝撞,纹丝不动。 长矛捅穿的贼人被挑飞。 撞上盾牌的贼人筋骨尽断。 眭固眼珠子通红,几欲喷火。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一把推开亲卫,钢刀前指,状若疯虎。 “传我將令,便是拿人命来填,也要给老子破了那座鸟寨。” 话音未落。 后阵,忽起骚动,鸣金之声大作。 眭固猛然回头。 只见一彪官军,打著清剿匪患的旗號,从山道另一头杀出,径直捅入他军阵的屁股。 为首一將,银盔皂袍,正是都尉崔善。 崔善横刀立马,声若洪钟,满面正气。 “眭固反贼,安敢劫掠朝廷犒军之粮,罪不容赦。” “还不束手就擒。” “……” 眭固闻言,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崔善那张看似义正辞严的脸。 脸上的错愕,瞬间化为滔天之怒。 一口牙,咬得咯吱作响。 “崔善……” “你他娘的算计我!” 两支本是同伙的兵马,瞬间陷入了混战。 …… 山坡之上,一处隱秘的观望点。 楚夜放下手中自己动手改造出的千里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二哥。” “时辰,已经到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关羽,缓缓睁开丹凤眼。 他徐徐站起身,青龙偃月刀在月光下,闪烁摄人寒光。 “传我將令。” “全军出击!” 第32章 神兵天降,玄甲亲卫 咚——! 咚——! 咚——! 沉重鼓声,毫无徵兆在山谷间炸响。 一名黑山卒正欲割下敌人首级。 鼓声响起,他动作一滯。 他抬头,望向山坡。 “那是什么?!” 他满脸惊恐地喊了一句。 正混战的官兵与贼寇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刀枪。 循声望过去。 只一眼,在场眾人皆是手脚冰凉。 两侧山坡,不知何时已站满士卒。 火把,连成两条赤色长龙,照得谷地亮如白昼。 山巔之上。 一人,青袍绿甲,手持一柄偃月大刀。 火光映照下,如神,如魔。 “有……埋伏……” 都尉崔善见状已是肝胆俱裂。 “完了!” 贼首眭固更是面无人色。 此乃绝户之局。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自己才是猎物。 山巔之上。 关羽缓缓举起青龙偃月刀。 刀锋指向谷中之人。 “一个,不留。” …… 乱军之中,无人再听號令。 都尉崔善,第一个死於自家士卒刀下。 眭固见此一幕,再望向山巔那道青色身影,心中再无半点战意。 只剩一字。 逃! 他一把抓住身旁亲卫,將其推向关羽。 “给老子挡住他!” 话音刚落,亲卫已被青龙偃月刀一刀两断。 只这一瞬迟滯,眭固趁机拨转马头,领著数十残骑,自侧翼缺口杀出一条血路。 关羽见了眭固逃窜方向,丹凤眼中古井无波。 身旁的校刀手急道:“將军!贼首眭固要逃!” 关羽收刀,抚髯冷哼。 “断尾之犬,何须再追?” “便让他活著回去,替关某给张燕带句话。” “我关某的刀,隨时,会去取他项上人头。” …… 半个时辰后。 战斗,已经结束。 山谷之內,血流成河。 崔善的人头,被插在长枪之上。 关羽立马於尸山血海之中,抚髯无言。 他胯下踏雪乌騅马,此刻浑身浴血,鬃毛被染成暗红,但四蹄依旧稳如磐石。 一人一马,心意相通。 在这充满血腥煞气的战场,依旧长声嘶鸣,竟无半分惧色。 这匹昔日病马,经由陈默的悉心调养,如今已然褪去凡胎,初显龙驹之相。 一名斥候飞马而至。 “將军!” “赵云將军已经得手,於城中擒下崔善所有心腹,缴获无数罪证帐册!” 关羽缓缓点头沉声道: “传我军令!” “打扫战场,收拢降兵,清点缴获。” “另外,” 关羽手指身旁长枪上串著的那颗头颅,道:“持此贼首级,传示幽燕古道全程。” 而后,他那双丹凤眼望向南方严纲大营方向,声音冰冷。 “並传我关某之言。” “此后,此商路之上,兵、匪、官、盗……” “若有敢妄动者,” “——杀无赦!” …… 夜半。 黑风口。 山寨校场,篝火噼啪。 刘备率关、张、赵、楚四人,走向一处独立营区。 营內,三百一十二名老卒静坐。 这些俱是自涿县起兵就追隨刘备之人,百战余生。 “主公!” 见刘备至,眾人齐刷刷起身,右手握拳,重捶左胸。 刘备望著眼前一张张熟悉面孔,眼圈泛红。 他亲自抱过一坛酒,为最前方那断臂老兵斟满。 “从涿县桃园,到幽州北地,死的兄弟,我都记著。活著的,便是我刘备的命。” 刘备声音已带哽咽。 “备无权无势,唯有一腔热血,这百余条性命,是我等兄弟,唯一的家当。” “这碗酒,敬死去的弟兄!” 他举起酒碗,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砰! 酒碗被他狠狠贯碎在地! 刘备一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一滴热泪终是自眼角滑落。 那断臂老兵陈三见主公如此,虎目圆睁,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跟著將碗中酒一口闷下。 “主公!弟兄们跟著你,不后悔!死了,也不后悔!” 身后,三百一十二名悍卒,亲见主公落泪,再闻陈三此言,更是感同身受,个个眼眶赤红。 眾人齐齐举碗。 砰!砰!砰! 三百一十二只酒碗,尽数摔碎在地。 “愿为主公效死——!!” …… 帅帐之內,此刻唯有楚夜一人。 他闭目凝神,意识已沉入脑海。 那一连串的系统提示,於脑海中次第刷过。 【叮!】 【军团任务:幽燕破晓,已完成!】 【综合评定】:甲上 【综合评语】:商路为引布奇局,黑山夜叉入瓮惊。忠义为名斩奸佞,幽燕古道谁独行?! 【任务奖励结算中……】 ——任务奖励—— 奖励一:黄金x3000两。 奖励二:粮草x5000石。 奖励三:幽州商盟信物x1。 (持此物,可享幽州最高级別待遇及情报) 奖励四:气运点x500点。 【声望提升:小有名气=>名动幽燕】 【招贤令效果增强,吸引流浪人才机率提升】 黄金、粮草,皆是立身之本。 而这商盟信物与声望人才,才是图谋天下的根本。 楚夜心念未定,又一行更为醒目的提示,悍然跳出。 【检测到乡勇已满足特殊晋升条件:百战余生】 【是否对倖存之三百一十二名乡勇使用兵种晋升图谱?本次晋升气运消耗:500点。】 未有犹豫,楚夜直接选择了是。 【晋升图谱使用成功!请为您的新兵种命名!】 楚夜想也未想,便做了决定。 “玄甲卫。” 【命名成功!三百一十二名义军乡勇,已成功晋升为——玄甲卫(初级)!】 【叮!特殊兵种编入序列!】 【势力面板已更新,请宿主隨时查阅。】 楚夜意念看向那更新后的势力面板。 【势力面板】 【主君】:刘备(特性:仁望lv1,龙胆lv1) 【声望】:名动一州 【治下】:安喜县、真定张家堡、鹰愁涧 【民心】:八十五(万眾归心) 【治安】:六十(危机四伏) 【府库】:钱財:三千二百 粮草:六千八百石 【军团】:总兵力 3499人 【王牌·玄甲卫(初级)】:312人(核心元从,可为军官) 特性1:【不退之盾】:作为宿將,他们的存在可以极大鼓舞士气,防止我军士气溃散。 特性2:【薪火相传】:作为长官,可以小幅提升新兵的忠诚度和初期士气。 【主力·白马义从(初级)】:287人(原义军轻骑,功勋卓著) 【主力·整编长枪兵】:2800人(成分复杂,忠诚待考) 【麾下诸將】:关羽、张飞、赵云、简雍、李铁牛、陈默、杜远 【综合评定】:声名鹊起,羽翼渐丰。然根基未稳,四面皆敌。 “很好……” 楚夜缓缓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根基,已定! 第33章 借刀杀人,诛贼討逆 议事帐。 张飞饮尽一杯酒,而后將狠狠摔在地上。 “大哥,四弟!” “崔善那狗贼是杀了,可他背后还有一个严纲!” “这廝可恨,俺定要杀他!” 简雍在一旁摇著扇子,轻嘆道。 “三將军,严纲是监军,动他,就是与公孙將军为敌。” “为敌又怎地!”张飞豹眼圆睁,“难不成就让这老儿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刘备望向楚夜,问道:“四弟,计將安出?” 楚夜缓缓起身。 他拿起桌案上那本还沾著血的黑色帐册,翻开一页,而后推至眾人面前。 “诸位,且看这帐本。” 张飞凑近,只瞥了一眼,豹眼霎时赤红。 “甚么?!这严纲老贼,每年竟自崔善处私吞如此巨款?!” 关羽那微闭的丹凤眼,豁然睁开,寒光骤闪。 楚夜面带冷意: “如此巨款,足以再养一营白马义从。” “所以……” 楚夜环视眾人,平声道。 “所以,这把刀,何须我等亲自动手?” “只需將此帐册,不慎传至幽州蓟县。” “公孙將军,自会替我等主持公道。” 他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毕竟,我等亦是受害者,不是么?” 话音落下。 张飞先是一怔,隨即满腔怒火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受害者!” “妙啊!把帐本扔出去,让那两条狗自己咬!” “……” 决策既定,简雍却是满脸忧虑。 “玄明,计是好计。” “可此去蓟县,名为请罪,实如羊入虎口。万一公孙瓚被严纲蛊惑,欲拿我等开刀,如之奈何?” 刘备亦是面露凝重。 楚夜却安然若素,为二人倒上热茶。 “大哥,宪和,不必多虑。” “此去蓟县,我等不是去请罪,而是去交投名状。” “我等当献上三物,让公孙瓚自己选。” 楚夜指著桌上的首级箱、帐本。 “其一,人头。崔善之头呈上去,分明告诉公孙瓚,咱们刘备军能打,能替他斩贼平乱。” “其二,帐册。这本帐册摆出来,让他看清自己帐下生了多少蛆虫。” 话到此地,他目光望向帐外那三百玄甲卫,沉声道。 “其三,便是这三百百战精兵。让他看清楚,我等的刀,不但能斩贼,亦可肃內!” “谁若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崩掉他满嘴的牙!” 楚夜端起一杯热茶,眼露冷意。 “公孙瓚是个聪明人,想必,他会看明白的。” …… 三日后,蓟县。 公孙瓚中军大营,辕门外。 一支军队,静静佇立,如林如山。 为首三人,刘备、关羽、赵云,盔明甲亮,神情肃杀。 身后,是三百玄甲卫,眼神如刀。 那股自尸山血海中趟出的杀气,凝而不散,让辕门前的白马义从,亦不敢与之对视。 营门正中,两口大箱,令人侧目。 一口箱中,崔善人头血跡未乾。 余一口中,静静躺臥著那本记录了无数骯脏交易的黑色帐册。 …… 中军帐內。 公孙瓚手握兵书,目光却未落一字。 两天前,严纲怒斥刘备“拥兵自重,擅杀命官”,言辞凿凿,公孙瓚只冷笑不语。 他心知刘备素来性情,此事,不破不立。 严纲立於武將队列之首,脸色阴沉如水,怒火中烧。 “主公!” “主公!刘备无詔兴兵,擅杀朝廷命官,此乃谋逆大罪!” “末將请令,將其当场拿下,明正典刑!” 数名將校亦隨声附和。 “末將附议!此风不可长!” 公孙瓚放下兵书,目光扫过帐下眾人。 “诸位,都认为,刘玄德当以谋逆论处吗?” 无人应声。 此时,帐外传来高声通传。 “启稟主公!中山豪商张世平,携幽州二十七家商號代表,於辕门外求见!” “呈万民书,称颂刘备將军剿匪平乱,打通商路,为我幽州挽回巨万之利!” 话音未落,又一传令兵踉蹌奔入。 “报——!右北平急报!” “此前与我军互市的乌桓各部,苏仆延等三部首领已递上降书,愿向主公称臣纳贡,共御鲜卑!” “很好!” 公孙瓚的眼皮一挑,嘴角终於止不住微微上扬。 他站起身。 “走!” “隨我,去看看我们的刘都尉!” “且看看他,到底是来请罪的,还是来请功的!” …… 辕门前。 公孙瓚一身戎装,大步而出。 刘备见之,翻身下马,前行三步,单膝跪地。 身后,关羽、赵云,三百玄甲卫老卒,齐齐跪下! “罪將刘备,参见主公!” 公孙瓚走到刘备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即扶起刘备,而是居高临下问了一句: “玄德,你,何罪之有?” 刘备抬头,直视著公孙瓚的眼睛,字字鏗鏘。 “备擅动刀兵,有违军法,是我之罪。但崔善之流,蠹国害民,若人人畏法而不诛,国法便是国贼的护身之符!我大汉,危矣!” “备请主公先治备之罪,再凭此刀,为天下肃清寰宇!” 话音落下,他自腰间解下佩剑,双手奉上。 刘备身后,五百玄甲卫齐声怒吼: “诛国贼!” “肃寰宇!” 声浪如潮,一波波迭起,直衝云霄,竟让公孙瓚帐下精兵也下意识后退半步! 公孙瓚心中暗惊。 好一支百战之师! 这股杀气,比我帐下隨我转战多年的白马义从,犹有过之! 好一个刘玄德! 数年不见,你竟已磨礪出如此利刃! “……” 严纲见此一幕,则是一颗心直落谷底。 他料到今日必有祸事,却未料到刘备竟胆敢如此行事。 借己之罪,立他之威。 “哈哈哈哈!” 公孙瓚忽而仰天大笑,亲手扶起刘备,为他掸去膝上尘土。 “玄德何罪之有!你有功,且是大功一件啊!” 他转身,声传三军。 “刘备忠勇,当赏!” 话锋一转。 “但,国法无情,擅杀命官之罪,亦不可不罚。” 他目光在严纲与刘备之间游走。 “如此,功过相抵。” “刘备,你都尉之职不变。” “至於商盟所赠钱粮,乃是你剿匪所得,理应归你。此战降兵,亦由你自行整编!” 公孙瓚望向刘备,眼神意味深长。 “幽州北境,丘力居已立血誓,不日將率眾南下。” “南面,黑山张燕,拥兵十万,亦是朝廷心腹大患。” “玄德,我需一员猛將,替我钉死在这两大贼寇之间。” “而广昌县,南邻黑山,西接右北平,正是插入两大心腹大患之间的要衝。” 话到此处,公孙瓚正色言道: “今后,玄德,你便是广昌县尉!” “还望为我,为大汉,守此疆土,莫要辜负了天下之期望!” 闻言,刘备长揖及地。 “备,敢不效死!” …… 当日,刘备军,旌旗招展,声威浩荡,拔营北上。 来时,三百残兵,如丧家之犬。 去时,旌旗招展,三千精锐,声势浩大。 严纲立於辕门,目送那支早已脱胎换骨的军队远去。 直至那面刘字大旗,彻底消失於地平线尽头,他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 独眼都伯王山凑上前,低声忿忿道: “將军,主公此举,与放虎归山何异!” “这刘备得了地盘钱粮,羽翼丰满,日后必成大患!” 严纲冷冷看著他,反问道: “不然呢?” “方才,你有胆拔刀么?” “……” 王山脸色一白,瞬间语塞。 面对三名虎將,三百精兵,光是气势都足以令人瑟瑟发抖了,更何谈拔刀动手。 严纲摇了摇头,径直走向帅帐。 突地,他停下脚步,背对王山,嘱咐道。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凡我部將士,遇广昌刘备军……” “……一律,绕道而行。” …… 去往广昌的马车內。 楚夜正闭目养神。 简雍却坐立不安,他掀开车帘,回望蓟县城郭,若有所思。 “玄明!这不对啊!” 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疑惑,出声问道。 “公孙瓚那老狐狸,久经沙场,怎会如此轻易便放我等离去?又是钱粮,又是地盘,这岂非是放虎归山?” “他就这么信得过咱们?莫非,真是念及主公与他的同窗之谊?” 楚夜缓缓睁眼,摇头一笑。 “宪和,此计,非是公孙瓚之计,亦是我借他之手,布下的棋局。” “他以为咱们是虎,便將广昌这处最险恶的狼窝扔给了我们,欲让我等与乌桓、黑山相爭,坐收渔利。” 楚夜的目光穿透车帘,望向北方那片苍茫大地。 “可惜,公孙瓚算错了一点。” “大哥他,非虎非狼。” “广昌,亦非是囚笼。” “而是我等的,龙兴之所!” 第34章 龙兴之所,计户授田 广昌县,县衙。 堂上主位,积尘寸厚。 刘备大袖一挥,尘土四起。 並未落座。 而是环视四壁萧然,回首,目光扫过身后关张赵楚等人。 他心中百感交集。 自涿县起兵,辗转经年,多少袍泽埋骨他乡,为的不就是今日么? 此地虽残破,却是我刘备名正言顺所获之基业。 一个可以真正能让百姓安居,让兄弟可以立足的地方。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盪,沉声道: “自今日起,此地,便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 张飞哈哈一笑,说道:“大哥说的是!总算有个落脚地了!回头俺就去城里最好的酒肆,搬几坛好酒回来!”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笑道:“三弟莫急,酒何时都能喝,还是先商谈正事要紧。” 楚夜也轻笑一声,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三哥莫急,酒会有的,肉也会有的。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这屋子打扫乾净,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灰尘都清扫出去才是。” …… 当日午后,县衙门前。 两张黄榜,悍然贴出,昭告全城。 其一,安民令,楚夜亲笔所书。 一,清丈田亩,计户授田,凡广昌之民,皆有其田。 二,轻徭薄赋,三年为期,只取三成。 三,军纪如铁,犯民者,立斩无赦! 布告之前,人头攒动。 百姓们伸长脖颈,將那榜文读了一遍又一遍,却无一人敢信。 “分田地……还只收三成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朝廷的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哪个不是说的好听?” “怕不是想哄我等卖命的空头文书!” …… 黄榜其二,是为招贤令。 乃刘备亲笔所书。 “备,德薄能鲜,然有匡扶汉室之志,今黄巾四起,天下大乱,诚邀广昌豪杰,不问出身,不论文武,共举大事。” 然而,榜文昭昭,却是门可罗雀,应者寥寥。 唯有二人,驻足榜前,久久未去。 一人青衫落拓,儒士打扮。 一人魁梧负弓,猎户模样。 “好大的口气。” 魁梧汉子扫过榜文,语带三分不屑道: “不问出身,不论文武,共举大事。” “不过,口號震天,又有何用?这广昌,认的可不是英雄帖。” 青衫文士目光沉静,淡淡道。 “子经,此言差矣。” 汉子回头看他。 “哦?” 文士手指县衙方向, “此人,姓刘名备。入城,未足三日。” “然,城內有王氏圈地,城外有黑山为寇。” “他此举,非是招贤,乃是问路。” “问一问这死局之中,可有一条活路。” 魁梧汉子眉间皱起。 “死局?既是死局,他一头撞进来,与自寻死路何异。” “不过是卵石碰山罢了。” 青衫文士闻言,忽而一笑。 “卵石?” “子经,你看错了。” 他转身,目光眺望远处黑山轮廓。 “当今天下,卵,未尝不可击石。” “且看,是山吞了此卵……” “还是此卵,孵出一条真龙,反过来,吞了这座山!” 说罢,二人转身,悄然隱入人潮。 …… 广昌城东,坞堡高耸。 门前车马往来不息,正是广昌王氏基业所在。 家主王凌,端坐高堂,手捧茶盏,听著各处管事的回报。 “……那刘备发下安民告示,应者,除些许流民,再无他人。” “他那新贴的招贤令,更是笑话!城中士子,皆视之为过江之鯽,无人问津。” 王凌吹开茶汤上的浮沫,呷了一口。 “我等坞堡皆闭门不出,他如何清丈田亩?” “一个织席贩履的货色,也想与我等百年世家掰手腕?” 身旁一年轻族人接口道: “叔父说的是!我等只需闭门自守,不出三月,待黑山贼至,看他如何收场!” 王凌將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过江之鯽罢了,蹦躂不了几日。” “传令下去,各家管好自家的佃户!” “敢有应募者……哼。” “喏!” 眾管事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堂內,只剩王凌与其侄儿王澈。 王澈上前一步。 “叔父,何必如此麻烦。” “依我之见,不若今夜便召集部曲,趁其立足未稳,將那刘备赶出广昌!” 王凌瞥他一眼。 “竖子。” “刘备帐下,关、张、赵皆万人敌,硬拼,是为不智。” “我等只需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待其与黑山贼杀个两败俱伤,再去捡尸,岂不美哉?” …… 县衙,后堂。 简雍將一卷户籍图册,啪地一声,摊在案上。 “主公,玄明。” “广昌一县,官册所载之民,不足三千户。” “然此地坞堡林立,各家大姓私藏之丁口、田亩,十倍於此!” “若要强行清丈田亩,必与此辈,势同水火。” 张飞闻言,猛地一拍桌案,豹眼圆睁。 “怕个鸟!哪个老儿敢不从,俺老张便带兵踏平他的坞堡,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简雍摇著蒲扇。 “三將军,不可莽撞。我军初至,根基未稳,若妄动刀兵,恐失民心。” 关羽丹凤眼微眯,手捋长髯。 “四弟,此辈乡愿,畏威而不畏德。若无雷霆手段,新政必寸步难行。” 楚夜点头。 “二哥所言,正合我意。” “立威,正是为了施恩。” 他目光自堂內诸將扫过,最终落在赵云身上。 “立威,还需借一把快刀。” “子龙。” 赵云上前一步,抱拳拱手。 “云在。” 楚夜走至沙盘前,手指其上一处隘口。 “盘踞此地的黑山贼,张牛角。” “我要用他的人头,做一把快刀。一把足以震慑城中宵小,为新政开路的快刀。” 他看向赵云,取出一支令箭。 “我已命人备好一支商旅,偽作中山巨商张世平的车队。” “子龙,你率两百白马义从,亲自护送。此行,务必引蛇出洞。” 赵云接过令箭,眼中精光一闪。 “引张牛角这条蛇?” “不错,此行,不为杀贼,而为立威。不立威,则新政如无根之木。” 楚夜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我要让这广昌城中所有世家大户,都亲眼见证,何为汉律,何为军法!让他们明白,大哥的仁德,只赐予顺民,而非国贼!” …… 王氏坞堡高楼。 王凌与其族人,正以一种看戏的心態,远眺徐徐出城的商队。 年轻族人面带疑惑,问道:“叔父,这刘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派个小白脸带二百人就想过一线天?张牛角麾下,可是有上千亡命徒!” 王凌冷笑:“自寻死路罢了。等著吧,明日,送回来的就是这二百人的首级。” 他们饮茶谈笑,甚至已经开始商议,刘备兵败后,如何瓜分这广昌城。 浑然不知,自己已成棋盘上,那只待宰的猴。 第35章 杀鸡儆猴,过江猛龙 黑山,聚义厅。 一名头目奔入厅內。 “大当家,山下来了一队肥羊。” “打著刘字旗號,为首者,是个白面小子。” 张牛角正抱女人饮酒,闻言嗤笑。 “刘备?听过,在真定杀了杨凤的那个。” “哼,真当自己是条过江龙了?!” 他冷哼一声,踹开怀中女人,抓起边上一把开山巨斧。 “弟兄们。” 他环视眾贼,斧指山下。 “官府那帮废物,十年都打不下我一线天。” “今日,便拿这刘备的亲兵开开刃。” 张牛角舔了舔唇,狞笑道。 “財货留下,白面小子的人头留下。” “其余人,全给我剁了,餵狗!” …… 三日后,广昌城外,一线天。 一行商旅,满载货物。 嚮导面露惧色,低声道。 “將军,此地名一线天,乃黑山贼张牛角的地界……” “寻常商旅,绝不敢轻过。” 赵云闻言,只是微一点头,而后挥手示意商队继续前行。 未行三里。 轰隆一声。 道路两侧,巨石滚落,断其去路。 近千名头裹黄巾的贼寇自山林涌出。 为首一人,骑高头大马,手持开山巨斧。 正是黑山渠帅,张牛角。 他见商队前插刘字旗,不免大笑。 “我道是谁,这就是新来的刘都尉亲信。” “不知此地,是我张牛角的地盘么?” “留下货物,留下女人,某,或可饶尔等一命。” 赵云催马上前,面无表情,只问: “你,自己让路。” “还是赵某,帮你开路?” 张牛角大怒。 “不知死活的小白脸。” “给我上!剁为肉泥!” 千余贼寇,吶喊衝锋。 赵云未动。 身后两百白马义从,亦未动。 他们只缓缓举起,手中角弓。 弓弦齐震。 一片攒射,当先贼寇,应弦而倒。 贼寇攻势,为之一滯。 赵云手中长枪,前指。 “衝锋。” 两百义从闻令,长驱直入。 瞬间,凿穿贼阵。 一场战事,顿成屠戮。 张牛角肝胆俱裂,拨马便逃。 未逃多远。 马蹄声,如催命符般自身后响起。 一骑白马,已至其后。 张牛角只觉芒刺在背,回首,已不及。 …… 远处山坡上。 一名王家斥候看得是心惊肉跳。 他看到的是什么? 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看见白马义从箭无虚发,看见那个白袍小將一枪一个,如入无人之境。 他看见张牛角不可一世的表情,如何在一瞬间变成了恐惧绝望。 最后,他看见张牛角那颗头颅冲天而起。 斥候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回坞堡。 …… 一日后,黄昏。 王氏坞堡。 斥候一脸失魂落魄,跪伏於地,口中喃喃自语。 “非人哉……非人哉……” 王澈怒道:“说人话!” 斥候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那白袍將军……非是凡人!长枪到处,无人可挡一合!” “我军千人,於他马前,不过土鸡瓦狗!” “张牛角……一个照面,便已授首!” 闻言,王凌面色一沉。 王澈兀自嘴硬:“不可能!定是你看错了!二百人如何能破千人!” 话音未落。 城门方向,传来整齐马蹄声。 王凌踉蹌奔至高台,目光所见。 赵云,白马银枪,安然归来。 他身后,二百骑兵,无一伤亡。 没看见张牛角的人头。 他心里刚鬆一口气,觉得斥候在谎报军情。 忽然,他看见了。 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非是掛在马鞍上,竟正被赵云用枪尖高高挑著,一路血跡流淌。 “啪!” 茶盏自王凌手中滑落。 摔得粉碎。 “张、张牛角……死了?” 身旁王澈早已面无人色,双股战战。 “叔父,这、这刘备军的战力,竟、竟恐怖如斯!” 王凌无言以对。 张牛角盘踞一线天数载,麾下精壮逾千,便是官军也奈何不得。 刘备军仅以二百骑,一日之內便取其首级。 此非过江之鯽。 而是一头过江之猛龙! 王家族长之侄王澈,看到赵云枪尖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更是双腿一软,瘫倒於地。 他嘴唇哆嗦,已是面无人色。 “叔父!他不是人!他不是人啊!” “二百破千,毫髮无损……这不是打仗,这是妖法!一定是那个姓刘的会使什么妖术!” 另一头的李家族长,脸色早已煞白。 他猛地抬手。 啪!啪!啪! 连扇了自己三个响亮的耳光,老泪纵横。 他指著依旧呆立的王凌,嘶声骂道: “王凌!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早言刘备猛虎,不可与之为敌!” “为何不听!为何不听啊!” 他捶胸顿足,悔恨交加。 “我当初就该当机立断!我怎么就信了你这老匹夫的鬼话!” 无人回应,堂內一片沉寂。 满堂豪强,前一刻还举杯谈笑风生,此刻却是噤若寒蝉。 死寂之中,终於有人忍不住,公开埋怨道。 “这、这可不关我的事!当初提议闭门自守,坐观虎斗的,可是王兄你啊!” 立刻有人附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想想办法!那杀神进了城,我等的项上人头还能保住吗?” “我、我早就觉得王兄此计不妥!只是、只是不敢说……” …… 赵云一骑当先,入得城来。 白马,银枪。 枪尖之上,一滴殷红之血缓缓滑落,坠入尘土。 街道两侧,百姓俯首,鸦雀无声。 忽然。 街角衝出个白髮老翁,扑通一声,跪在赵云马前。 他看著马鞍上悬掛的人头,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儿大仇得报!” 赵云勒马。 他並未下马搀扶,只是平声说了一句。 “贼已伏诛。” “尔子,可安息矣。”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哭声四起。 …… 城楼上,刘备收回目光,久久不语。 楚夜递来一杯热茶。 刘备接过,只是握著,任由茶水渐凉。 望著著下方渐渐散去的人群,他轻声道:“玄明,今日之威,固然可震慑宵小。” “但,此地世家,盘根错节,才是心腹大患。” 刘备一声长嘆。 “只用威,人心不服,终非长久之计。” “只施恩,法令不行,亦是寸步难移。” “我心乱矣。” 楚夜迎著城楼上的烈风,微微一笑。 “大哥,莫急。” “杀人是威,救人是恩。” “这把火,才刚点著,我们先杀人,再救人,恩威並施。” …… 县衙后堂。 庆功酒宴。 张飞饮尽一壶,高声道: “痛快!子龙此战,打出了我等威风!” “对付这帮土皇帝,就该以血还血!” 堂內诸將,轰然叫好。 一校尉快步入內,难掩喜色,双手呈上一卷竹简。 “启稟主公,贼巢已清点完毕!” 他高声念道: “缴获粮三千石,精铁五百斤,另有三百余被掳百姓已尽数救出。” 张飞一拍大腿,大喜道:“好!正好拿贼人钱粮,犒赏三军!” 刘备抚须而笑,也是此意。 他正欲开口。 楚夜却放下了酒杯。 他看向那报功的校尉,平声问道:“金银几何?” 校尉一愣,忙答:“黄金五百两,铜钱万贯有余。” 楚夜再问:“够我军新募的三千弟兄,吃多久?” 校尉额头见汗,声音小了下去。 “省著些,或可支应……一月。” 楚夜向前一步,紧盯住他。 “一月之后呢?” 校尉不敢再言。 满堂死寂,方才炙热酒肉,此刻已转半冷。 楚夜走向沙盘。 他手指舆图,点在广昌城外,那些硃砂圈出的坞堡。 声音平淡。 “大哥,二哥。” “我等斩了张牛角,不过是疥癣之疾。” 他屈指,在那些坞堡上,重重一敲。 “这广昌的粮仓,这能养三万大军的膏腴之地。” “在此处!” “在那些世家大户的肚子里!” 楚夜转身,目光扫过眾人。 “张牛角的人头,不是结束。” “是开始!” “这颗人头,就是一把刀,用来割开他们肚皮的刀,逼他们把吞下的民田民脂……” 他声调一转,字字结冰道。 “都给我,吐出来!” 关羽微闭的丹凤眼,骤然睁开。 “四弟,此举便是与全城士族为敌。日后,天下士族也未必肯来投靠。” “……” 刘备脸上笑意尽去,手指叩案。 “主公放心。” 简雍自席间而出,一摞竹简,重重顿在案上。 啪! “我熬了七个日夜,广昌上下,哪家坞堡占田,哪家大户偷税,一清二楚。” 他拿起最上面一卷。 “广昌张氏,侵占军屯田三百亩,役使逃兵五十人。” 简雍抬头,看向刘备。 “按我大汉律,当以叛逆论处,满门抄斩。” 军屯田。 逃兵。 刘备起身,一掌拍在满案罪证之上。 “我等若不能为民夺回存身之地,便枉为汉臣,枉对袍泽所流之血。” “又与国贼何异?!” 刘备环视眾人,眼中再无犹疑。 “玄明。” “我要结果!” 他转身,抓起架上一柄开山巨斧。 对著身旁紫檀木案,一斧劈下。 喀嚓! 木案齐肩而断。 刘备手持巨斧,沉声道: “此后,有一个,算一个!” “谁敢再侵占民田!” “——我,亲手取他项上人头!” 第36章 恩威並施,民心所向 县衙门口。 张牛角人头悬於辕门,冷风吹过,首级双目犹自圆睁。 城中百姓避之不及,各家坞堡大门紧闭。 广昌城內一时风声鹤唳。 坞堡之內人人自危。 皆以为刘备將兴兵问罪,针对世家子弟。 然而,眾人等来的却並非刀兵。 而是一纸军令。 以楚夜之名,传遍闔城。 “黑山贼首已诛!” “三日为期,凡敢藏匿户籍田亩者,以叛逆论处!” …… 第一日。 广昌城,死寂。 坞堡皆紧闭大门,互相观望。 午后。 简雍领百人甲士,至张氏坞堡门前。 甲士未曾叫门,更未攻打。 只於门前,立一木桩。 简雍自怀中取一页旧帐,乃张家二十年偷逃赋税之铁证。 钉於桩上。 而后,他对著堡门,朗声笑道: “张家主,闻尓府上多美酒,何不出来,请我等喝上一杯?” 门內,无人应声。 简雍摇摇头。 “也罢。” “军师有言,让在下带句话。” “张渠帅在那边,想必孤单。” “明日午时,阁下若不至县衙一敘……” 简雍手中蒲扇,遥指辕门。 其上,一颗人头,正迎风摆动。 “便只能请你去陪张渠帅,敘敘旧了。” 言止於此,收队离去。 …… 是日,日落时分。 张氏坞堡,正门大开。 家主张凌,披头散髮,面如死灰。 身后是满载金银的牛车,身前是县衙紧闭的大门。 他一言不发,对著那朱红大门,长跪於地。 然后,开始磕头。 咚。 咚。 咚。 青石板上,很快便见了血。 …… 次日,天光乍破。 一个消息,让整座广昌城炸开了锅。 “张家,跪了。” 一夜之间,昨日的歃血为盟已成笑话。 还想著观望的几家坞堡,再也坐不住了。 人人都怕落於人后,被刘备记恨,成了下一个张牛角。 一时间,牛车马车,载著金银田契,爭先恐后奔向县衙。 县衙门前,车马堵成一团。 李家和赵家的车队恰好撞在一起,寸步难行。 李家管事急得跳脚,指著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赵老三,昨日还与王家商议著如何对抗刘备。” “今日倒第一个跑来摇尾乞怜,真是恬不知耻。” 赵家家主乃是个暴脾气,闻言大怒,飞起一脚便將那管事踹翻在地。 “滚你娘的。” “刘公乃仁德之主,我等是心悦诚服前来归附。” “岂容你这等下作胚子在此搬弄是非,污了刘公的耳朵。” 言罢,竟是亲自上前推车,要抢占先机。 衙门口,手按刀柄的兵卒们。 只是冷眼瞧著。 瞧著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爷,此刻是如何为了活命,彼此撕咬。 …… 第三日。 县衙高台之下,人山人海,却换了主角。 来的,是城中数万佃户与流民。 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眼中却藏著一捧火。 刘备登台。 关、张、赵,分立身后。 台下,万籟俱寂。 刘备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涿县的街头。 那担无人问津的草鞋。 他心中嘆息。 漂泊半生,所求为何…… 不就是今日此刻么。 刘备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其声如洪钟。 “乡亲们!” “尔等,受苦久矣!” “刘备,来晚了!” 说罢。 他对著台下数万生民,深深一揖。 再起身时,手中已高举一份田契。 “自今日起!广昌之地,不再属王家李家!” “——而是你们自己的!” “凡入我广昌户籍者!” “人人有其田!” “……” 台下静默了三息。 而后, 是震天的,欢呼与哭嚎。 …… 授田高台,一个个百姓轮流上台。 一名断足老卒,拄拐上前。 刘备双手奉上田契。 “为大汉流血者,授田加倍!” 老卒接过田契,手抖得不成样子。 浑浊双目,滚下两行热泪。 但他却猛地转身,朝台下那些尚在观望的坞堡家主们,撕心裂肺吼道: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我儿为大汉死,刘公予我田!” “我儿的命……值了!” 说罢,他朝著高台,重重叩首。 又一老农手握田契,口中喃喃自语: “田……俺的田……老天爷开眼了!” 他旁边一个妇人,早已泣不成声,拉著身边的孩子扑通跪下。 “娃儿,快磕头!给刘公磕头!是他给了咱们活路!” 人群中,一个刚领到田契的壮汉,猛地捏紧拳头,对身边人吼道: “他娘的!以前给王家当牛做马,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 “今日刘公给了地,谁敢再来抢,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对!拼命!” “谁敢动刘公,便是动俺们的命根子!” 一时间,群情激昂,呼声震天。 …… 人群之中。 几个大姓家主,眼见自家田地被分,面沉似水。 一个年轻人按捺不住,对其身旁族长说道。 “族叔,这刘备,与强盗何异!” “我等何不起兵反之?!” 鬚髮皓然的老族长,望向高台上被万民拥戴的身影,轻微摇头。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得授田契,喜极而泣的百姓。 “你看看他们。” 他又指了指远处,正在维持秩序,甲冑精良的军士。 “你再看看他们。” 老族长收回手指,长嘆一声。 “田没了,人还在,便可再挣。” “人心没了,” 老人浑浊眼中,映出刘备身影,也映出万民之狂热。 “家,就没了。” “这刘玄德,所予之物,是能让这万千百姓,为其效死的东西。” 老族长望向洛阳城方向,突地长嘆一声,说道: “我听闻,洛阳城里,一石粟米已值千钱。” “卖官鬻爵,明码標价。这世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与其跟著那些脑满肠肥的傢伙一条道走到黑,我等何不如在这玄德公身上赌一把。” “……” 年轻人闻言,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 广昌城南,一间酒肆。 角落一桌,二人对坐。 青衫文士,手不释卷。 负弓大汉,只管饮酒。 那大汉捞起碗中最后一块残肉,连同酒水一同灌入喉中,而后將陶碗重重顿在桌上。 “子泰,你看纸上那些死字,我只看这街上活人。” 大汉环眼扫过窗外,嘴角带一分轻蔑。 “这刘备,敢把富户的田肠子剖出来分给穷鬼,倒是条汉子!” “但满城的狼都盯著他这块肥肉,他两手空空,护得住吗?” “我这把弓,搭的是命,不是热闹。为个不知死活的疯子搭上性命,不值当。” 闻言,那青衫文士徐徐放下手中竹卷。 目光投向窗外。 县衙门楼上,张牛角的人头高悬,血已发黑。 “子经,你我都是山里人,你见的是飞禽走兽,我见的却是草木枯荣。” 他端起酒杯,遥敬窗外那颗乾瘪的人头。 “寻常人煮水,火在釜底。” “此人,却是釜底抽薪,再將这薪柴,尽数分予嗷嗷待哺的百姓。” “你想看他如何被烧成灰烬。” “我却想看他,” 他缓缓饮尽杯中酒。 “如何將这广昌的冰天雪地,都给煮沸了。” …… 授田大会,歷时一日。 刘备亲手,將一份份烙著官印的田契,交予万千黔首。 当最后一份田契授出。 声已嘶哑,其身形犹自挺立。 而在高台之下,万民俯首,如拜神明! 呼声如潮如浪,直衝云霄! “刘公活我!” “刘公活我!” 【叮!】 【民心所向,眾望所归,广昌根基已定。】 【民心:九十五(归心)。】 【刘备特性,仁望升级为lv2:德被一方,治下募兵,民心所向,士气高昂,流民来投机率大幅提升!】 【解锁建筑:募兵营。】 楚夜立於台下,万民呼声震耳。 他心中,唯有一念。 得民心者,得天下。 他迈前一步,对正眼圈泛红的刘备,轻声道: “大哥。” “民心已聚,然守土需兵。明日可大开募兵营,將这万眾归心,化为我等手中利刃!” 第37章 募兵收金,威服豪强 是夜,王氏坞堡。 王凌摔碎酒杯。 “欺人太甚!” 他看著田亩清单,每一笔,皆如割肉。 其侄王澈愤然道:“叔父!那刘备明日还要募兵!佃户若尽数从军,何人耕田?” 王凌目露凶光。 “他要脸面,自称汉臣。” “我便与他讲一讲大汉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些泥腿子,所欠田租,一分不能少!” 他叫来心腹。 “明日,你去募兵台前。” “给我把场子,搅了!” “我倒要看看,他刘备是要虚名,还是要那些新卒!” …… 次日,广昌,东门校场。 校场之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新立的募兵台前,三列长队,不见其尾。 刘备走上高台,看著下方黑压压的人头,看著那一双双希冀、敬畏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身后,楚夜递上一份名册。 “大哥。” “三千青壮,皆已在列。” “昨日,他们是民。” “今日起,他们是兵。” 刘备接过那沉重的竹简,像是接过三千条性命,及其背后三千户家。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忽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带著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挤了进来,直衝募兵台。 “不能募!” 那管事指著队列最前的一个壮汉,对刘备喊道。 “玄德公!此人是我王家的佃户,还欠著我家老爷三十石租子!他要是当兵,租子谁来还!” 此言一出,队中骚然。 不少排队的青壮,皆不自觉低下头去。 他们中许多人,都与这壮汉一般,和原来的大户,有著不清不楚的帐目。 高台之上,刘备一时陷入两难。 於情,他欲护佑百姓。 於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刘备扫视台下。 那一张张脸上,儘是期盼。 刚分的田亩,刚见的青天。 转眼,便要被旧日规矩,夺了回去。 庇护此人,便是与广昌所有世家为敌。 新政,再难推行。 若就此退让,身后三千新卒,会如何看我? 这刚刚立起的威信,又算什么? 刘备的目光,落在那名壮汉身上。 退一步,尽失人心。 进一步,则失安寰。 刘备的手按住腰间剑柄,青筋暴起。 就在他举棋不定之际,楚夜上前一步,走至台前。 “你是哪个王家的人?” 那管事脖子一梗。 “城东,王老太爷家!” “好。” 楚夜点头。 “我这里,也有一笔帐。” 楚夜將一卷竹简,啪一声,摔在募兵台上。 “城东王氏,欺上瞒下,隱田五百亩,五年偷逃赋税,黄金逾千两!” “按我大汉律,” 楚夜俯身,直视那管事。 “当,斩!” 那管事闻言,浑身一颤,冷汗当即遍布额头。 双股战战,几欲瘫倒。 楚夜收起竹简,轻轻拍了拍。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往事,念其为本地乡绅,可既往不咎。” “从今日起,谁敢再拿旧帐,为难我大哥麾下一兵一卒……” 楚夜环视眾人,其声冷寒如冰道。 “我,便亲自登门,与他算一算他家祖上三代的帐!” 楚夜再瞥了一眼摊在地上颤巍的管事。 “另外,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明日午时之前,若看不到他亲自將千两黄金送到我军营中,为我大哥的將士们添置冬衣……” “午时之后,我便亲自登门去取。” 那管事闻言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楚夜却看也不看他,转身从张飞手中接过那根一丈余长的丈八蛇矛。 他將蛇矛重重往地上一顿! 石板迸裂。 而后,楚夜再看向台下,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还有谁,有帐要算?” “我楚玄明,今日,一併接了!” “哦————!” 台下静默一瞬,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之前被指认的壮汉,此刻更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高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痛快!” 张飞大步走来,一拳擂在楚夜肩头,震得他身形一晃。 “四弟!你这手,比俺老张的蛇矛还利索!” “就该这么治这帮腌臢泼才!” “三哥过誉……” 楚夜齜了齜牙,揉了揉肩膀,脸上却带著笑意。 “三哥这一拳,要是搁一年前,我这骨头就得散架了。如今,倒也还撑得住。” 赵云望著台下涌动的人潮,亦是目露欣慰。 “民心可用,兵源不绝,主公大业可期。” 唯有关羽抚著长髯,面色凝重。 那双丹凤眼微眯,目光越过欢呼人群,落在那几个面色不善的坞堡管事身上。 只听他沉声道:“大哥。今日,不过是扬汤止沸。” “广昌坞堡林立,那些大户不过是暂时蛰伏。” 闻言,方才还颇为火热的气氛,瞬间一凝。 楚夜上前一步,正色道: “大哥,三千新卒,民心可用。” “然,世家坐大,皆附骨之疽也。” “我军一旦离城,此辈必反!” 刘备目光未离开台下诸多新卒。 但他手中兵册却已牢牢紧握。 “云长,玄明,尔等所言,备,岂能不知。” “欲復汉室,必行光武旧事!” 刘备豁然转身,面对楚夜等人。 那双仁德之目,此刻尽显杀意凛然。 “凡挡大汉者,皆为国贼!” “对付国贼,当用雷霆手段!” …… 当晚。 广昌城东,王家堡內密室。 那管事面露惊惧,一字不差地將楚夜的话复述了一遍。 啪! 王凌狠狠一掌拍在身前。 紫檀木案霎时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王凌在密室中来回踱步,直感五內俱焚。 “千两黄金,他如何不去抢!” 一旁,王澈上前一步。 “叔父,何惧之有!” “他刘备不过数千兵马,我王家坞堡亦有部曲千人,粮草足以支用一年!” “紧闭堡门,他刘备又能奈我何?” “不若与他拼了!” “拼?” 王凌骤然回头,厉声道。 “拿什么拼?” “拿你的命,还是拿我王家五百口的命!” 他手一指广昌县衙方向。 “那赵子龙匹马入千军,阵斩张牛角,人头尚悬在辕门之上!” “那张翼德力能扛鼎,一矛之下,青石皆碎!” “此二人,皆万夫不当之勇!” 王凌话音一沉。 “最可怖的……” “是那个楚夜。” “此人端坐县衙,便算尽我王家五年税帐,分毫不差。” “此等鬼神莫测之能,你又如何去斗?!” 王澈面色惨白,噤若寒蝉,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难道,我等就只能乖乖献出千两黄金么……” 闻言,王凌颓然坐倒。 “千两黄金,自是割肉剜心。” “可若不给……” “他明日登门来取的,便不只是黄金了。” “而是我王凌的,项上人头!” 第38章 屯田丰年,兵临城下 次日,午时。 刘备营门,诸人静立无声。 张飞正来回踱步,丈八蛇矛紧握於手,恨不得立刻上马討贼。 他终是按捺不住,来到楚夜面前,豪声道: “四弟!那老儿必是跑了!还是让俺去抄了他家!俺保证一个都跑不掉!” “三哥,稍待。” 楚夜端坐帐前,品著香茗。 他抬头,看了眼日头。 “时辰,差不多到了。” 话音刚落。 远处,烟尘大作。 一队车马狂奔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王凌。 他此刻衣冠不整,髮髻散乱,显得十分狼狈。 “楚,楚军师!午时未过!午时未过!” 王凌滚落马下,手中捧著一份名册。 他身后,数十辆大车一字排开。 车上摆放足足黄金千两,灿灿生辉。 楚夜放下茶杯,起身。 他看也未看黄金,只盯著王凌手中的名册。 “这是?” 王凌根本不敢抬头。 “王氏坞堡,全部户籍、田亩、丁口。” “昨日是在下糊涂,衝撞了玄德公。” “除千两黄金外,王某,愿再献粮草三千石,精铁五百斤!” 说罢,他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只求军师,能饶我王家老小一条性命!” 楚夜挥手。 简雍带人上前,清点財物,接收粮草。 楚夜这才蹲下。 他扶起王凌,为其拭去额上血跡。 “王公,何必如此。” “你我,本可为友。” 他將名册收入怀中,拍了拍王凌肩膀。 “今后,王公若能安分守己……” 楚夜凑近王凌耳边,冷声道。 “我保你王家,富贵百年。” …… 募兵既毕,民心已归,广昌基业初定。 刘备亲率吏员奔走于田埂之上,勘察春耕。 张飞、赵云二人於校场,操练新卒,习惯阵法。 关羽则负责督造城防,日夜不休。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金秋时节。 城外良田,万顷金浪。 打穀场上,粮堆如山。 刘备捧起一把粟米,粒粒饱满。 简雍手持帐册,满面红光。 “主公,大丰!天大的丰收啊!” “新垦的官田,比那些土財主家的地,每亩多收了三成!这地啊,还是得让真心疼它的人来种!” “府库余粮,足够大军一年之用!” 刘备頷首,眉眼终得舒展。 半生戎马,所求何为? 不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这样一碗热粥么?! 遥想涿县起兵,人多粮寡。 每战分粮,都如剜心割肉。 如今,兄弟们总算不必再饿著肚子,去跟人拼杀! 人群,自行分开一条道路。 一队屯田老卒,跛足而行。 为首之人,双手捧上一只粗瓷海碗。 “主公,尝尝新谷。” 刘备接过。 碗壁粗糲,尚有余温。 碗內米粥晶莹,谷香扑鼻。 刘备凝视碗中人影,双目泛红,高举此碗。 “诸君!” “半载之前,备至此地,满目皆是饿殍。” “今日。” 他將碗举得更高,声传四野。 “备,食诸君所种之米!” “乃是诸君,” “以血汗,於这乱世废土之上,种出的活命之粮!” “故,此碗米粥,非我一人之食。” “乃备,敬诸君!” “敬此方水土!” “敬这……来之不易的天时!” 言毕。 刘备仰首。 將碗中滚烫米粥,一饮而尽。 下一刻。 打穀场上,无论老幼,数千百姓,轰然跪倒。 叩首及地,如浪潮席捲。 “刘公活我!” 声浪之中,刘备仰面,闭目不言。 “民心如水,亦能覆舟。若不能护佑他们,今日拥戴,便是我明日之罪状……” “……” 不远处,简雍摇扇之手顿住。 他凑近楚夜,低声道。 “我简雍,算了一辈子钱粮人头,撬过库银,改过税册。我以为这天下最大的生意,是盐铁,是官爵。” 简雍以扇骨指向台下乌泱泱的人潮。 “今日方知,这天下最大的生意。” “是人心!” “区区贼粮,便换来万民归心。” “往后,他们为我等垦荒纳税。” “遇敌,他们便是我军耳目,是我军手足。” “人心之帐,原来,竟如此合算……” 话音落下,他长嘆一口气,语带几分萧索。 “只可惜……” “光有人心,填不饱军中战马的肚子。” “严纲那条老狗,已经盯上咱们的商道了。名为协防,实则抽税!” “如此下去,无异於扼我咽喉,断我根基!” 楚夜看著远处散去的人群,眼中仅剩一点温度也悄然散去。 “他非是要断我根基,而是要把爪子,按在我等脖颈上。” 楚夜收回目光,望向简雍,冷声道。 “对付饿狼,讲道理是没用的。” “唯有將其伸出的爪子,一根一根,尽数斩断!” 简雍眉头紧锁。 “斩断?谈何容易!此举,无异於从虎口夺食!” 楚夜摇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宪和。” “我不是去夺食。” “我是要撒下一把饵,引一条馋狼出洞。再请一头猛虎,来咬断它的喉咙。” 简雍不解,接过信展开。 却见信中,一片空白。 楚夜的声音悠悠响起。 “你持此信,去见张世平,转交无极甄氏家主,甄逸。” “什么都不必说。” “甄逸是聪明人。看见这封无字之信,他便懂了。” 楚夜望向冀州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此信,不求钱粮,不问兵马。” “此信无字,只问他甄逸三件事。” “问他之胆魄。” “问他甄家百年基业,如何取捨。” “再问他,敢不敢舍了冀州那些冢中枯骨,在我家主公身上……” “下一注,能贏千秋的豪赌!” …… 半月之后。 幽州,右北平郡,严纲大营。 火盆正旺。 严纲正与亲信饮酒。 帐中,有美姬献舞。 鼓乐喧天。 一名心腹都伯起身。 “將军,商道之上,儘是肥羊!” “近一月,又为將军添金百两!” 严纲闻言大笑。 “甚好!甚好!” “来,诸君,与我共饮此杯!” 他举杯,正欲开怀畅饮。 “报——!” 一文吏连滚带爬入帐。 他手中帐簿摔落於地。 帐上赤字,触目惊心。 “將军!不好了!” “將军,振威货栈……在断我等財路。” 方才的喧囂,瞬间死寂。 严纲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他盯著那文吏。 “刘备!楚夜!” 噹啷! 青铜酒爵碎於地上,酒水溅洒一地。 严纲起身,眼中满是杀意。 “竖子!” “安敢断我財脉?!” “真当我严纲是泥胎木偶不成!” 帐下,独眼都伯王山上前一步。 “將军何必动怒。” “刘备屯兵广昌,看似根深蒂固。” “然,他尚有一处软肋,一捏即碎!” 严纲转头,目光如刀望向他。 “讲!” 王山独目之中儘是阴毒道。 “那处软肋,就在真定!” “我已打听清楚,那杜远麾下,不过五百老弱,根本不足为惧。” “只需先布谣諑乱其军心,再发精兵便可一鼓破城!” 严纲闻言,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王山!” 他抽出佩剑,剑锋直指舆图。 “传我將令,尽起三千兵马!” “我不仅要乱他军心,我还要亲自,拔了这根钉子!” “我要让刘备知道,断我严纲財路者……” “死!” 第39章 风雪围城,义护孤军 冀州,真定县,张家堡。 大雪初降。 杜远正分发冬衣。 此皆广昌所运。 一名新卒接过棉衣。 他面向南方,重重一抱拳。 “玄德公,仁义。” 另一侧,数名孩童於雪中嬉闹。 手中,是新分的麦饼。 杜远见此景,面露笑意。 他忆起临行前,楚夜之言。 “真定,是我军之根。” “守住此地,便是守住我军退路,守住数千流民活路。” 此时,一斥候疾奔而来。 “將军,城外发现兵马,旗號乃幽州严纲。” “严纲?!” 杜远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往日情报传递之下,他可十分清楚知晓那严纲跟他刘备军的关係。 杜远大步登城上城头,手按刀柄望向城外。 果见城外数十里,敌军阵列黑压压一片。 杜远握拳,咬牙道。 “刘公与军师之恩,尚未报。” “欲过此城,必先踏过我杜远之尸。” 在其身后,那名新卒已穿好冬衣,握紧长枪。 “愿隨將军死战!” 城墙之上,数百將士同声呼应。 “死战!” …… 真定县,城楼上。 王普看著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队,双股战战。 “严、严將军,这是何意?” 本想坐山观虎斗,结果那严纲部下三千兵马,並未直接奔袭张家堡,而是率先兵临真定城下,令他有些心惊胆战。 王山一身戎装,代严纲上前喊话: “王县令,我军奉命剿灭刘备乱党余孽,特来借道。还望县令,打开城门,以为我军补给。” 名为借道,实为胁迫! 王普心中叫苦不迭。 一边是公孙瓚帐下大將,一边是新晋崛起的刘备。 这两头猛虎,他王普可谁也得罪不起。 王普正迟疑间,身旁一名心腹师爷凑上前来,低声道: “大人,刘备虽勇,然根基尚浅,不过强龙。严纲却是地头蛇,又有公孙將军做靠山。孰轻孰重,大人明鑑啊。” 王普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由杜远驻守的张家堡,又看了看城外军容鼎盛的严纲大军。 他咬了咬牙,心中已有了决断。 “开城门!” “犒劳大军!“ “另外,备上一份厚礼,就说、就说是我真定县,孝敬严將军剿匪的!” …… 张家堡外,严纲大营。 王山上前一步,为严纲斟满酒。 “將军英明!” “只是,那刘备帐下毕竟有关羽、张飞等万人敌,若是他们发兵来救……” “救?” 严纲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而后,他口中一声嗤笑。 “广昌至真定,快马亦需十日。” “待刘备至此,杜远之头颅,早已悬於城头。” 严纲拍了拍王山肩膀。 “我非但要围,我还要慢围。” “我要那杜远,看著他手下,一个个冻死,饿死。” “我要他日日夜夜,都活在刘备援军將至的梦里。” “再让他,亲眼看著这梦,一点点碎掉。” 王山闻言,脸露諂媚,阴笑道。 “將军此计,高,实在是高!” “杀人,为下。” “诛心,为上!” …… 大雪封城三日。 杜远默立於墙头。 他已在此足足站了三日。 堡外,严纲大军並未攻城。 只派人於风雪之中,日夜呼號。 “降者生,抗者死!” “你等主公,已弃尔等!” 自那日起,堡內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主公在广昌,吃了大败仗!” “咱们,早就被当成弃子了!” 今晨,外出哨探的两名弟兄,人头掛於堡外枯树之上。 军心,已如风中残烛。 一名老卒踉蹌而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其嘴唇乾裂,气若游丝道: “將军!” “粮,已断绝!” “新卒……已在啃食皮甲充飢!” 杜远闻言不禁沉默。 他望向堡內。 上千流民,拖家带口,皆如待宰之羔羊。 他又望向南方。 那是广昌之所在。 然,目之所及,风雪茫茫,不见生路。 杜远转身。 城墙之下,是数千军民,一张张冻饿的脸。 他未发一言,只是手握住了腰间刀柄。 噌! 环首刀,驀然出鞘,刀锋映雪。 “传我將令!” “尽屠战马,饱餐一顿!” “明日五更!” “开门!” 刀锋直指堡外严纲大营。 “隨我向南!” “杀往广昌!” …… 黎明。 张家堡,紧闭大门开启。 “杀!” 杜远一马当先,率数百残兵,直衝敌阵。 其后,千余流民,哭嚎相隨。 …… 严纲大营。 严纲於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入內。 “將军!杜远、杜远那廝,带著残兵流民,杀出来了!” 严纲闻讯,不怒反笑。 “笼中困兽,出笼了。” 他慢条斯理,为自己斟酒。 而后,將那盏酒,一饮而尽。 “我等了三日,等的,便是此刻。” “困兽死斗,才更有趣。”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新出现在帐门口的身影。 “王山。” 王山会意,登时上前一步。 “將军放心!末將已探明,杜远护送的流民中,多是富户家眷。这些,都是会走路的金银!” 王山独眼中闪过几分怨毒。 “昔日鹰愁涧,赵子龙坏我好事,叔父王忠反倒感其恩德,令我顏面尽失。” “此仇不报,我王山,誓不为人。” 严纲点头。 “好。” “允你八百骑,去送他一程。” “切记,不要一刀杀了。” “要像狼撵兔子,反覆袭扰,一口一口,撕碎他们。” “我要那杜远,在绝望中,看著他护著的人,一个个倒在半路上!” 王山狞笑。 “將军高明!末將,必教那杜远跪在地上,吃了自己的信义二字!” 他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出帐。 片刻之后,號角声响彻大营。 八百骑兵捲起漫天风雪,咆哮著向南方追去。 …… 官道之上,一场你死我活的追逐战开始。 由王山所统领的严纲骑兵,反覆衝杀。 每一次衝锋,皆有妇孺倒下。 杜远率眾,返身结阵,以血肉之躯,抵挡刀兵。 每一次抵挡,皆有袍泽倒下。 真定至漳水,足百里。 百里官道,儘是尸骸。 …… 广昌,县衙。 第七日了。 派往真定的信使,杳无音信。 堂內,气氛凝如冰霜。 张飞在大堂中央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几乎被他磨穿。 “大哥!不能再等了!俺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怕是杜远兄弟那边出事了!” 关羽立於一旁,闭目抚髯,手却未离刀柄。 刘备看著舆图,那从广昌到真定的路线,面色阴沉如水。 “再等一日。” 刘备的声音沙哑乾涩。 “若明日午时,再无消息……” “备,亲率全军,兵发真定!” 就在此时。 一名斥候踉蹌入堂,他单膝跪地,声带血沫道。 “报——!” “杜將军所部,於漳水畔,遭严纲重兵围困!” “血战一夜,伤亡过半……” 刘备身形一晃。 斥候用尽气力,嘶声再报。 “杜將军已断粮三日,已……杀马为食。” 张飞一拳砸在立柱之上,木屑纷飞。 “严纲狗贼!欺人太甚!” “大哥!不能再等了,俺这就带兵去,把兄弟们接回来!” 刘备不语,手重重按在舆图之上。 自广昌,划向漳水。 一掌之距,却是三百里天堑。 刘备身后。 一直闭目养神的关羽,丹凤眼,缓缓睁开。 一点寒芒,骤然迸射。 “三弟,休得莽撞。” “严纲既设伏,我等若倾巢而出,正中其围点打援之计!” “那又如何?!”张飞豹眼圆睁,“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杜远兄弟和他手下那几千军民去死不成!” 帐帘掀开,简雍入內。 他一脸凝重,將数卷竹简掷於案上。 “主公。” “城中米价,一日三涨。” “几家大户,都在暗中囤粮,甚至串联家丁部曲,意图不明。” 张飞一愣,旋即怒喝:“这帮腌臢泼才,又想想造反么!” 简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沙盘。 “非是造反,他们是在等。” “等我军主力倾巢而出,城防空虚。等我军与严纲拼个两败俱伤。” “然后,他们好出来收尸。” 说罢,简雍看向刘备,长嘆一声。 “主公,兵法有云,外无必救之援,內无必守之城。” “今我等之境,正是如此。” “此时出兵,与自取灭亡,何异之有?” 话音落下。 张飞张口,却无一言。 关羽睁眼,目中寒光,终是化为一声短嘆。 刘备脸色则已满是铁青。 帐內,死寂。 也就在此时,又有一名斥候自风雪中闯入,其声带泣。 “主公……” “杜將军他们突围后,老弱不堪风雪,冻毙於途者,不下百人……” 砰! 刘备身前桌案,被他一掌拍出裂纹。 他霍然起身,伸手便要去摘墙上佩剑。 “备寧死,不能负信我百姓之心!” “点兵!隨我出征!” 张飞闻言,抄起蛇矛便要跟上。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的楚夜,缓缓起身。 他走到刘备身前,轻轻按住了他握住剑柄的手。 迎著眾人焦灼的目光,楚夜神色依旧平静。 “大哥,息怒。” “杜远,是我等的袍泽。” “那些流民,亦是我等许诺要庇护的百姓。” “此二者,都不能弃。” 简雍微一蹙眉:“可玄明,我等內忧外患……” 楚夜打断了他。 “內忧外患,皆是疥癣之疾。” “我军真正的根基,是信义二字。” “今日若弃杜远,我军之心便散了。大哥的信义也便破了。” “那才是真正的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说罢,楚夜自案上拿起那封早已备好的令箭,递於双目赤红的刘备。 “七日前,我遣子龙西出,並非只为以防万一。” “而是请君入瓮,算算脚程,此刻……” 他转身,望向堂外那片茫茫风雪。 “瓮,该收了。” 第40章 雪中归义,燃心死守 千里之外,漳水雪原。 赵云勒马立於雪丘之上。 白袍白马,与天地一色。 身后,百名白马义从人衔枚,马裹蹄,寂静如雪。 赵云目光,穿透风雪,落於远处。 那里,一条黑线,正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正是杜远所率之部。 其后,另一支黑影,正急速追来。 “將军。” 一名斥候自雪地中探出半身,低声道。 “追兵约八百骑,前锋已不足五里。” 赵云未回头,只平静下令。 “传令。” “换乌桓弯刀,备狼嚎號角。” “今日,我等,便做一回马贼。” …… 杜远跪伏於雪中。 他自怀中取出最后一块冻肉,塞入一个唇色发紫的孩童口中。 周遭残兵,拄刀而立,已是极限。 一校尉踉蹌奔来。 “將军,有追兵至。” 杜远抬头。 地平线上,八百骑兵,黑甲如墨,步步紧逼。 他起身,拾起那柄卷刃环首刀,而后转身,面向仅存的二百弟兄。 “诸君,归家之路,已绝。” “但,黄泉路上,你我同行。” “不亏!” 二百残兵相互扶持,俱是举起残刃,准备血战至死。 就在此时。 呜——! 一声號角,自侧翼山坳响起。 非汉家军號,而是乌桓狼嚎。 杜远一愣。 严纲追兵亦是一愣。 山坳之后,百人骑队,席捲而出。 马上骑士,尽皆白衣,手持弯刀,其速甚疾。 此骑未冲正面,而是径直贯入追兵侧翼。 百骑分作十数小队,三五成群。 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一名白马义从身形伏低,手中弯刀,划过敌卒咽喉。 血线迸现。 远处,另一义从摘弓搭箭。 一箭射落试图重整队伍的贼军校尉。 如狼入羊群。 八百贼眾,竟被区区百骑,冲得七零八落,首尾难顾。 “乌桓人!” “此地怎会有乌桓人!” 见状,严纲追兵阵脚大乱。 为首的王山见麾下被百人骑冲得七零八落,顿时又怒又惊。 他看得分明,为首那白袍小將最为悍勇。 “擒贼先擒王!” 他厉声下令。 “都隨我来!围杀此人!” 言毕,他亲率数十精骑,直扑那白袍小將。 白袍小將见敌军合围。 他掛好弯刀,右手探向马背。 噌——! 一声龙吟。 一桿通体银亮的宝枪,被他掣於手中。 一枪既出,风雪为之改道。 王山见状,不惊反喜: “蠢货!阵前换械乃取死之道!都给我上!” 他一马当先,举刀便砍。 其身后,三名亲卫校尉,亦分从左、右、后三路,同时合击而来。 势要一击毙命! 杜远所部残兵见此情形,无不骇然失色,惊呼出声! 电光石火间。 那白袍小將动了。 他不退反进,拍马直衝。 “破军!” 一枪,直刺。 快,若闪电。 王山之刀,尚在半空。 便见一点寒星在眼中疾速放大。 噗! 枪尖自其眉心而入,后脑而出。 一击,毙命。 赵云手腕微抖,枪身横扫,作秋风扫落叶之状。 “鐺!鐺!” 左右两柄长刀,应声而断。 两名校尉虎口尽裂,满脸骇然之色。 赵云看也未看他们。 长枪迴旋,反手向后。 乃是一记回马枪。 噗嗤! 背后偷袭那校尉,被一枪穿心。 赵云一抖枪身,將尸体甩落。 三进三出,不过瞬息之间。 战场之上,三员敌將,悉数毙命! 余下数十精骑,肝胆俱裂,勒马后退,不敢寸进。 赵云勒马阵前。 他举起染血银枪,枪尖斜指。 一声清喝,传遍雪原。 “我乃,常山赵子龙!” “谁,敢与我一战!” 此言一出,百里雪原,鸦雀无声。 杜远所部残兵,爆发出震天欢呼。 “赵將军!” “是赵將军!” 杜远瞳孔一缩,早已虚脱的他终於知晓了来人身份。 赵云,赵子龙。 那个在真定城下,一箭射杀杨凤的,神將! 那场令真定城下之战,至今,仍徘徊脑海,深刻灵魂。 而在严纲追兵阵前,一名刚刚还在叫囂的校尉,此刻却死死勒住韁绳。 战马人立而起,他却不敢再前进半步。 非是他不想动。 而是他的手脚,已经根本不听使唤。 那白袍將军的眼神,分明是越过百步距离,落在了自己身上。 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他仿佛能看见,自己的身躯,被其手上枪尖挑穿的画面。 “不可力敌,只能跑……”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升起,他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哭喊声。 原来,想要逃跑的,不止他一个。 …… 顷刻间,所有追兵便溃散而去。 赵云並未追击。 而是拨转马头,枪尖向下,来至杜远阵前。 翻身下马,將亮银枪斜插於雪地。 他先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尚有余温的麦饼,塞到杜远身旁那孩童的手里。 而后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温和: “別怕,吃吧。” 说罢,赵云对著满身血污的杜远,重重一抱拳。 “杜將军,辛苦!” “奉主公之命,赵云在此,恭候多时!” 看著那个男孩开心吃著麦饼,杜远那根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弦,终在此刻轰然断裂。 而后他只觉耳中嗡鸣,眼前发黑。 再也听不见赵云后面说了什么。 手中的环首刀,噹啷一声坠地。 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向后倒去。 身后,数十名残兵立刻七手八脚將他扶住。 “將军!” “將军!” 【叮!】 【杜远,义护孤军之天命,已完成一次觉醒(一阶:雪中坚守)!】 【觉醒事跡:风雪归义。於孤立无援之危境,身为弃子却忠勇不改,於绝望中点燃袍泽死战之血,为护军民,力竭不顾,拼死衝破围困,得以聚义归心!】 【品阶晋升:八品·璞玉=>七品·良才!】 获得威能:【燃心死守——陷入被围或绝境之际,可激自身战意,极大提升部队防御力与士气耐性,短时间內使部队坚如磐石,並鼓舞周围友军持续死战而不溃。】 获得初级封號:【断粮戍甲】。 …… 赵云背起陷入昏迷的杜远,走向白马。 而在其身后,百名白马义从齐齐下马。 他们解下乾粮水囊,分予流民妇孺。 杜远身后,二百残兵,数千流民,黑压压跪倒一片。 一时之间,哭声震野。 第41章 大捷狼烟,贤才来投 三日后,广昌城外。 一名斥候,死死盯著西南方向。 他已在此处,守了两日两夜,双眼尽赤。 风雪之中,他的身躯早已冻僵。 唯有那双眼,始终睁著。 忽的。 他瞧见了。 天际线上,一道笔直狼烟,冲天而起,久久不散! “狼烟……” “是狼烟!” 那斥候浑身一颤,连滚带爬翻下哨塔。 他冲向战马,无需扬鞭。 拼了命,朝大营方向狂奔! …… 大帐之內,死寂如坟。 刘备按剑枯坐,一夜未眠。 帐中诸將,亦是满目赤红,神色凝重。 就在此时。 “报——!!” 一声嘶吼自帐外由远及近,划破死寂。 斥候连滚带爬冲入,高举令旗,指著上面燃烧的黑跡,声音已全无章法。 “主公!狼烟!是、是大捷狼烟!” “什么?!” 张飞霍然起身,手中酒碗脱手,砸得粉碎。 关羽那微闭的丹凤眼,骤然睁开。 刘备一把抓住斥候臂膀,声线颤抖。 “你可看清了?” “千真万確!一柱擎天,黑烟不散!乃我军约定之最高等级的大捷狼烟!”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张飞仰天狂笑。 压抑数日的军营,於此刻彻底沸腾。 欢呼声自中军大帐而起,如燎原之火,传遍营地。 “胜了!我们胜了!” “杜將军,得救了!” 刘备鬆开斥候,环视帐內泪光闪烁的眾將。 “传我將令!” “全军开拔!” “出城十里!” “迎我袍泽,归家!” …… 雪停风止。 刘备亲率全军,出城十里。 当地平线上,那支高举刘字大旗的队伍出现时。 刘备翻身下马,大步前迎。 杜远与赵云並肩而来。 杜远看见刘备身影,嘴唇颤抖,难以言语。 刘备走至他身前,解下狐皮大氅,亲手为他披上。 他看著杜远,看著他身后每一名带伤的弟兄,看著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 “弟兄们。” “到家了。” 那一刻。 三军將士,万千流民,尽皆泣下。 楚夜默立,静看著这一幕。 简雍行至其身侧。 他以蒲扇遮面,低语道: “玄明,你,当真算无遗策。” “这一场雪中送炭,比你送出千两黄金,更能收买人心。” 楚夜目光未移。 始终凝视著那个正为老卒裹伤的刘备。 “宪和。” “我算得出严纲的心思,算得出杜远的归路,算得出子龙的刀枪。” “唯独这人心,我亦算不出。” 他看著刘备眼中的泪,缓缓摇头道: “我不过只是顺势而为。” “给了大哥一个,做他自己的机会。” …… 严纲大营。 帅帐之內,火盆早已熄灭。 严纲背对眾人。 双肩微微颤抖。 他脚下,一名断臂的残兵,跪伏於地。 “將军,王山他……被那赵云,一枪……挑了。” 帐內,死寂。 帅案上,静置著一枚断箭。 严纲缓缓转身,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平声问道。 “我八百精骑,不敌对方百人?” “是那赵云……” “废物!” 严纲抓起断箭,奋力掷出。 断箭深深钉入木柱。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眾人如蒙大赦,接连退出。 帐內,只余严纲一人。 他行至沙盘之前,伸出手,欲捏碎代表刘备的棋子。 手至半空,却无力垂下。 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会被人轻易撕碎。 脑中闪过赵云的神箭,关羽张飞之悍勇。 最后,是楚夜那张该死的脸。 “呵呵……” 严纲乾笑两声。 “围点打援……” “原来被围的,是我……” “刘备!楚夜!” 他低吼一声,声如野兽。 “此仇不报,我严纲,誓不为人!” …… 夜,县衙后堂。 张飞端著一盆肉,直接丟在杜远面前。 “杜远兄弟,吃!吃饱了,明天跟俺老张操练,把那些狗日的丟掉的场子找回来!” 杜远眼眶一红,抓起一块肉便往嘴里塞。 刘备默默为其斟满一碗酒。 楚夜则在旁边,对著简雍笑道:“宪和,记上,这顿肉,从三哥的军餉里扣。” “喝。” 这时,堂外亲卫入內。 “主公,一文士求见。” 刘备放下手中酒杯。 “何人?” 亲卫摇头。 “其人自称田畴,为招贤令而来。” 田畴? 刘备心头一动。 这名字,心中竟有些恍惚。 招贤令,已张榜一年。 一年以来。 广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对內。 简雍清丈田亩。 三千新卒,初具战力。 匠作坊炉火不息,百炼钢刀,已备两营。 对外。 玄明联手幽州商盟,货通南北。 万金流水,尽化为幽州战马,与府库粮草。 兵强马壮,粮草丰足。 然刘备之心,却日渐不安。 他深知,广昌愈富,张燕、严纲此等饿狼,愈是垂涎。 一年来,应贤者,寥寥。 可用之才,始终未见。 军中,尚缺一位经天纬地之谋主。 此人,莫非便是破局之人? 刘备心中,燃起微光。 他起身。 整肃衣冠。 “速请。” …… 眾人安坐间。 一人布衣负剑,缓步入堂。 此人面色沉毅,双目开闔间,精光內敛,自有一股山野之气。 布衣落拓,却难掩其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笔直,径直落在主位刘备身上。 “草民田畴,字子泰,参见刘都尉。” 田畴身形未跪,仅长揖一礼,不卑不亢。 刘备则快步上前,亲自將其扶起。 “子泰先生免礼,请坐。” 田畴並未就坐,而是直盯著刘备,沉声发问。 “都尉可知,畴为何今日才至?” 刘备一怔,“备,愿闻其详。” “畴观望了近一年。” 田畴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从都尉张榜授田,到募兵壮大,再到远赴幽州……” “畴一直在看,看都尉帐下这面大旗,到底能撑多久,又能扛起多少东西。” “今日,畴,终於看清了。” 田畴的目光,扫过边上杜远那张涨红的脸。 最终,落回刘备身上。 “都尉可知,三日前,全广昌的士绅都在打赌。” “赌您,会不会为了一个远在真定的部將,不惜与严纲撕破脸,赌上全军性命。” 第42章 太行八陘,守此灯火 堂內气氛为之一凝。 张飞和杜远吃肉的动作都停了。 田畴坦然迎著眾人的目光,继续道: “他们赌,您会弃了杜將军。因为,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今日午后,杜將军率残兵归城的消息传来,赌局散了。” “畴也终於等到了答案。” 他对著刘备,深深长揖。 “这个世道,明智的官太多,会算计的酷吏太多。” “然肯为麾下一卒,冒死雪中行的主公,太少!” 他直起身躯,目光灼灼。 “畴此前游走群山,所见皆豺狼,所闻皆鬼嚎。原以为此生不过一山野村夫,守著祖上传下的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今日方知,这暗无天日的广昌,竟有真龙驾临!”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再问刘备,“都尉可知,畴为何而来?” 刘备一怔,“愿闻其详。” “为考较而来!” “信义,需以实力为基。若无雷霆手段,保境安民不过一句空谈!” 田畴朗声道:“畴想考较一番,都尉这仁义的招牌之下,除了一腔热血,是否有守土之能,擎天之力!”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明公!畴有十万火急之军情上稟!” “……” 刘备大喜过望的心境还未收敛,便是一愣。 他望著眼前这个布衣文士,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露出欣赏之色。 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来了。 他侧过身,对著田畴,肃然一礼。 “先生请讲,备,洗耳恭听!” 田畴也不客气。 他几步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广昌城的位置,重重一点。 “其一,黑山贼首张燕,已尽起主力,號称十万。” 田畴抬眼,扫视堂中诸將。 “其二,其先锋大將眭固,已领兵一万,皆是悍匪精锐,不日便至城下。” 石破天惊。 满座皆寂。 砰! 张飞手中的酒碗应声而碎。 他豹眼圆睁,嚯地站起身。 “他娘的,一万悍匪!” 简雍也是面色煞白,羽扇摇得几乎出了残影。 “十倍之敌……广昌城墙低矮,四千新卒如何守得住,此非战之罪也……” 刘备身形一晃,踉蹌几步才勉强扶住案几。 他死死盯著沙盘,额头青筋暴起。 新募三千兵,尚未操练成军。 四千对一万精锐,这仗……无半分胜算! 他手掌抚过广昌城,眼中满是痛苦。 “莫非……备命中注定无立锥之地……要累死这满城百姓吗?” 他再抬眼望向田畴,苦涩问道。 “子泰先生,此言可准?” 田畴頷首。 “某自幼长於太行,祖辈皆山中猎户。” “太行山中每一条密道,冀北世家每一处暗渠,我家皆有图录。” “某还有百余旧友,皆是山中精於奔袭的好手,已探明贼军动向。” “绝不会错。” “……” 帐內再次为之一静。 一直默然的关羽亦於此刻抬眼,他只淡淡一句: “大哥,若事不可为,云长愿为大哥断后。” “二弟……” 刘备闻言,虎目一红。 他环视帐內兄弟,杜远已重新拿起兵刃,张飞握紧拳头,就连简雍脸上,亦是一片决然。 刚得的基业,还没焐热就要没了。 满城百姓的期望,转瞬就要化为泡影。 何其不甘! 刘备面露焦急,在大堂中来回踱步。 他霍然停步,目光看向始终沉默饮茶的楚夜。 “玄明,敌军將至,计將安出?” 闻言,楚夜放下茶盏。 他並未回答,而是將目光落在田畴身上。 “子泰先生有备而来,必是心有良策,还请不要卖关子了。” 田畴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其声平和道: “明公与诸位將军不必惊慌。” “张燕十万之眾,看似势大,实乃乌合之眾,皆为利而来。” “刘公新政,尽收民心,士卒用命,上下同欲。” “一合一散,一內一外,此消彼长,胜负,尚未可知也。” 这番话掷地有声,堂內眾將眼神不自觉都变了。 连张飞也收起了脸上不耐,凝神细听。 田畴手指在崇山峻岭间划过,最终落於一处隘口。 “此处,名曰飞狐陘。” “乃太行八陘中至为险峻的一处,车马难行。张燕大军若要南下,其輜重粮草,必经此路!” 田畴缓抬头,环视堂內诸人。 “而在此陘侧翼,有一山间密道,陡峭难行,外人不知!” “只需一支精兵,由畴引路,便可绕至张燕大军之后,如神兵天降,直捣其粮草大营!” “人无粮,则乱。军无粮,则溃!” “断其粮道,则贼军自乱,其十万大军,必不攻,自破!” “好计!” 闻听此番计策,张飞顿时一拳砸在沙盘之上。 “就这么干!俺为先锋,必取张燕首级!” 刘备目光紧盯沙盘,五指紧握成拳。 此计若成,广昌之危可解。 死局,已活! 他看向田畴,正欲开口。 “子泰先生。” 楚夜忽然出声。 他看也未看沙盘,只盯著田畴,缓声问道。 “敢问先生,此条密道,知之者,有几人?” 田畴一愣,隨即明白楚夜言下之意,摇头道: “唯我与家父二人耳。此乃我家伐木狩猎的一条私径,绝无外人知晓。” 楚夜微微頷首,又问出第二个问题。 “先生与我主不过一面之缘。” “何以如此信任我等,敢將此身家性命所系之要道,全盘托出?” “倘若,我军败了……” “张燕迁怒于田家,又当如何?” 这两个问题,非是对计策的质疑。 而是在替田畴思虑最坏的后果。 这比任何拉拢都更高明,也足见其真心。 田畴闻言,沉默片刻,忽而摇头,面露苦笑。 他未作回答,而是反问刘备。 “玄德公,畴斗胆,可否请诸位隨我至堂外一观?” 刘备虽不明所以,却能感到此人胸中丘壑,当即点头。 “先生请。” 田畴走到堂前,猛地推开大门。 呜—— 寒风倒灌而入,激得眾人衣袍猎猎作响。 门外,广昌的万家灯火,於寒夜中星星点点。 田畴指著不远处一户人家,轻声道: “那家姓王,租我家田地,已有三代。一家五口,缩在茅草屋里,一年到头,难见米粒。” “前日授田,他家分到田契,一家人抱著那张纸,哭了整整一夜。” “昨日,他家的小子,便在新募的卒伍之中。” 田畴收回手指,缓缓转身,对刘备一揖及地。 “畴生於斯,长於斯。以往,只知守自家田,护自家门。” “然,明公所为,让畴明白。” “守田,守不住这世道;护门,护不了这苍生!” 他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 “明公,是在为这暗无天日的广昌,於万千苍生心中,点一盏灯,燃一簇火!” “如今张燕將至,此火將熄。” “畴,想守的,便是这万家灯火,不使其灭!” 话音落下。 满堂寂静。 刘备闻言,只觉鼻头一酸,眼中已有热泪。 胸中块垒,尽化豪情! 他猛地跨步上前,紧紧抓住田畴之手,大步將其拉至帅案之前。 眾目睽睽之下。 刘备竟是將田畴,亲手按在了主位之上! “先生!” “备德薄,然此心与先生同!” “请,上座!” “明公,不可!” 田畴受此大礼,面色涨红,急欲起身。 刘备却双手按住其肩,沉声道:“先生为万家灯火而来,当受备此拜!” 言罢,竟要对著田畴拜下。 田畴反手抓住刘备手臂。 刘备下拜之势为之一滯。 不等眾人反应。 田畴已然对著刘备,轰然跪倒。 其声哽咽,却字字鏗鏘,响彻后堂。 “田畴,愿为明公,效犬马之劳!” “为这广昌万户,守此灯火不灭!” 与此同时,楚夜脑中响起系统提示之音。 【叮!】 【成功招募奇才:田畴。】 【姓名:田畴(字:子泰)】 【品阶】:六品·俊杰 【命格】:四品·山水之眼(地) 【职阶】:都伯/嚮导 【天命】:洞察天机(未觉醒)——山河入眼成玄机,幽径通天兵诡奇。 【憾】:空有屠龙术,不遇挥剑人。 【愿】:择一明主,靖平北疆,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第43章 坚壁清野,死地求生 刘备大喜於色。 他亲手將田畴扶起,双手紧握其臂,眼中热泪未乾。 “先生请上座!” 他再將田畴按上客席首位。 这一次,田畴未再拒绝。 只是眼眶,微红。 堂內眾人见状,皆心有所感。 张飞將最后一块炙肉塞进嘴里,含糊喊道: “田先生好计!来,干了这碗!明日俺就去烧他娘的粮草!” 他举起酒碗。 杜远、简雍等人亦纷纷举碗附和。 “干!” 忽地。 关羽长髯微动。 半闔的凤眼,缓缓睁开。 他目光落在沙盘,语声低沉: “子泰先生奇袭粮道之计策虽好,然,我军精锐尽出,城中皆为新卒,眭固若全力来攻,广昌危矣。” 此言一出,堂內热烈霎时凝滯。 简雍亦是收起摺扇,面露忧色。 “二將军所言极是。奇袭之兵,往返至少十日。十日之內,城若被破,我等便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田畴眉头紧锁。 他亦知此计之险,然別无他法。 刘备脸上的喜色缓缓褪去,眉头再次拧紧。 眾人这才意识到,田畴的计策是一步险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就在堂內再次陷入沉寂之时。 他走到沙盘前,迎著眾人凝重的目光。 “二哥与宪和所虑,確为死穴。” “要想破此局,田先生的计策,还需改动一字……” 他伸出手,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抹去了代表广昌的黑色棋子。 “非是烧,而是弃!” 堂內瞬静。 “什么?!” 张飞当先而起。 “四弟,你喝多了不是?!广昌是我等好不容易得来的基业,是大哥心心念念能让百姓安生的地方!你说弃就弃?!” 他几步冲至楚夜面前,豹眼环瞪道: “那些跟著咱们的百姓怎么办?!” “那些刚分到田地的老弱怎么办?!” “俺老张的这条命是大哥的,死不足惜!可他们的命呢?” 简雍摇扇之手一顿,亦是面露不解:“玄明,此计何解?” 迎著眾人困惑目光,楚夜走到沙盘前。 他伸手,一把抹去代表广昌的黑色棋子。 此举,令眾人皆惊。 “大哥,诸位。” “张燕所求,无非钱、粮、人口。” “他要城,我等便让他得一座空城。” 楚夜手指重重划向太行山脉。 “真正的城墙,非在土石,而在山川!” “我等携全城军民,退入太行。田先生熟知地形,可为我等觅一处易守难攻之地,以为根基。” “对外,可依山险,不断袭扰其补给,令其疲於奔命,此为坚壁。” “对內,开垦梯田,冶炼矿石,打造兵甲,积蓄力量,此为清野。” 楚夜抬头,环顾诸人。 “张燕十万之眾,耗费何其巨大!” “他入主一座空城,劫掠无所获,粮道又为我等所扰,不出两月,必生內乱!” “届时,他退,我军便可乘胜追击!” “他若敢深入太行与我等决战……” 楚夜冷笑一声。 “那便是自寻死路!” 一席话说完,堂內针落可闻。 田畴望著楚夜,眼中从震惊,化作钦佩。 他起身,对著楚夜长揖及地。 “玄明军师之策,胜畴百倍!畴,拜服!” 楚夜亲手將他扶起,脸上却无半分得意之色。 他看著田畴,认真问道: “子泰先生,弃城退守,我只问你一句。” “广昌的百姓,可愿隨我等入山?” 田畴闻言,身形一震。 他这才明白,自己与眼前这位军师的差距在哪里。 他看到的是计谋,而楚夜看到的,是计策背后的人心。 田畴再度对著楚夜,深深一揖。 “军师放心。” “我主玄德公之仁义,早已深入人心。” “莫说退入太行,便是赴汤蹈蹈火,广昌万民,亦万死不辞!” 听到此言,刘备一拍桌案,沙盘上的棋子亦被震得跳起。 他环视眾人,朗声道: “好!有子泰此言,有玄明此计!” “就让他张燕,来取这座空城!” “我等,便在山中,为他备上一座十万人的大坟!” 话音落定,眾人皆是无言。 楚夜看得分明。 刘备眼底,那一抹愁绪始终未曾消解。 …… 夜。 城头。 刘备遥望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从涿县祖业,到安喜官印…… 我刘备一路走来,竟是在不断放弃,不断割捨么? 恩师教我行王道,救苍生。 可这条路,却要先將自己的子民,亲手推入深渊? 若此路不通。 我刘备,便是千古罪人。 背负这千钧之罪,我,当真能行至终点? 他想到那些刚刚分得田亩的黔首。 想到他们拿到田契时,眼中亮起的光。 身后脚步声忽而响起。 是楚夜。 “玄明。” 刘备未曾回头。 “你说,我刘备。” “是不是要將他们捧起的希望,再亲手碾碎。” 楚夜不答,只说:“大哥,此为破而后立。” 刘备微微点头。 “我知。” “此罪,我一人担之。” …… 三日之內,广昌城动。 简雍双目赤红,不眠不休。 全城人口户籍,物资钱粮,尽数列册,规划迁徙。 匠作坊內,炉火三日不熄。 所有农具铁器,尽数熔铸,以为车轴。 屯田卒出营,收割所有青苗。 以为马料,亦为乾粮。 …… 数日准备后。 高台之上,刘备声传四野。 “贼寇將至!” “城,守不住了。” “今日,我欲引诸位……入死地而后生!” 台下,鸦雀无声。 一老农出列,正是那日第一个接过田契之人。 他跪於台前,手攥田契。 “刘公,俺们信你。” “可这田地,头一茬庄稼才刚种下啊。” 他身后,有妇人啜泣。 皆是不舍。 刘备翻身下马,行至老农身前,亲自扶起。 他解下佩剑,双手奉於老农。 “老丈。” “我若食言,致使乡亲们枉死於野……” “便以此剑,取我头颅,以谢万民!” 老农不接,只定定看著刘备双眼。 那是一双熬出无数血丝的眼。 他推开利剑,伏地,叩首。 “刘公与我新生!” “我这条老命,便是刘公的!” 他再叩首,声嘶力竭。 “万死不辞!” 死寂之中,忽有一声高呼。 “万死不辞!” 而后,声浪滔天。 “愿隨刘公,万死不辞!” “吾等皆愿隨刘公,万死不辞!” …… 田畴立於台下,风雪满面,恍若未觉。 他心中只有一念。 赌对了。 我田畴此生,终是赌对了! 此人眼中,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亦非区区士卒之存亡。 他看到的,是那黄土之上的万千生民! 都笑他妇人之仁。 今日方知,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心! 此人可与百姓同死。 此人可將性命,交予万民。 这天下,除他刘备,还有何人! 张燕势大,不过流寇。 袁绍名高,亦为冢虎。 唯独此人,能聚天下之心! 田畴此生…… 得遇明主矣! …… 万民呼声震天。 楚夜默立於高台一角,风雪吹动青衫。 身旁,传来简雍的声音,声线难掩颤抖。 “玄明……” “我等的粮草,就算加上暗中所存。” “最多……也只够三万军民,食二十日。” 楚夜身形未动。 他的目光越过台下那一张张炽热的脸,望向太行山脉的更深处。 口中只平静吐出二字。 “够了……” 第44章 风雪山路,仁君炼心 王家坞堡內,密室。 闻听举城撤离消息后,王澈早已暴跳如雷: “叔父!我们凭什么听他的?上次交出金银田契已是奇耻大辱,现在还要我们烧掉祖宅,跟他进山当野人?我王家百年基业,岂能毁於一旦!” 王凌脸色阴沉,內心挣扎万分。 之前的张牛角之战,他已见识过赵云神勇和楚夜智谋,仍旧心有畏惧。 但他更清楚,离开广昌的田地和坞堡,王家就彻底失去了根基,沦为刘备的附庸,再无翻身可能。 於密室中来回踱步,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 “张燕大军压境,刘备自顾不暇,他不敢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对我们用兵! “我们只需紧闭坞堡,拒不执行命令。” “等他与那黑山贼张燕斗个两败俱伤,我等再出来收拾残局,广昌依旧是我王家的!” …… 广昌县衙,议事厅內。 斥候传来消息后,张飞已是心中怒起,直骂道。 “王家老儿莫非欲在找死?!” “四弟,与俺五百兵马,这就去踏平他坞堡!” 楚夜摇头。 “三哥,大军开拔在即,来不及攻城了。” “杀鸡当用宰牛刀,方才能儆猴。” 他转身下令。 “传赵云將军,领两百白马义从,去请王家赴死。” “天亮前,我要王凌、王澈叔侄的首级,掛在王家坞堡门上。” “……” 一旁,刘备闔紧双目,未发一言。 …… 长夜。 大军无声西向,匯入关外风雪。 队列肃穆,近者屏息无话。 城东,王氏坞堡。 堡门崩裂、焦黑。 滚滚黑烟,翻涌而起。 坞堡高台之上,巨幡飘扬。 数丈高杆顶端,赫然悬两颗首级。 眼眥尽裂,死不瞑目。 正是广昌郡守王凌,其侄王澈。 朔风盘旋,首级忽尔摇晃。 髮丝飞舞。 …… 队伍末尾。 几个小族主,犹带不甘。 他们忽见坞堡景象。 人人顿身僵硬,面上血色尽褪。 族主纷纷低声厉喝族人。 足下疾行,一言不发。 队伍加速,急追前队。 人群里,一垂髫小童,拽母亲衣角,回头望去。 身后,火光冲天。 “阿娘……家……” “为何,要烧屋了?” 孩童之问,如针刺耳。 “……” 刘备勒马,回望火城。 城中哭声隱隱。 声音並非来自世家豪右,却是那些分得薄田的百姓。 一个头髮花白的授田老农,不顾拦阻,衝到刘备马前噗通跪下。 他没有哭嚎,只是抬起布满沟壑的脸,眼中儘是茫然。 “刘公,您给了俺们田,俺们信您。” “您说要带俺们活命,俺们也信您。” “可您……为何要烧了俺们的田,烧了俺们的家?” 老农的声音沙哑乾涩,没有丝毫怨恨,只有倾尽所有信任后,彻骨的茫然。 “没了家……俺们……还算人吗?” 这一问,比千夫所指更重。 刘备只觉眼前一黑,胸中块垒压得他几欲坠马。 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手中韁绳几乎被他捏断。 “刘玄德!” 这时,一声悲呼,泣血裂帛,自队伍前方传来。 本地豪绅赵康,率数十家主,扑通跪於刘备马前。 他双手死扣马鐙,老泪纵横。 “刘公,你究竟要带我等往何处去?” “我赵家百年基业,良田千亩,岂能说弃便弃。” “入了那穷山恶水,与山野蛮夷何异!” “此举与杀我等,又有何异!” 赵康声嘶力竭。 “刘公三思!” “我等愿倾尽家財,助公与黑山贼死战,断不愿入山为寇!” 身后数十家主,哭声震天。 刘备垂目,眼中闪过不忍。 话到嘴边,却未说出。 此刻。 一名亲卫悄然来到楚夜马前,低语。 “军师,赵家末尾有辆柴车,车夫神色有异,车辙过深,似载重物。” 楚夜闻言,面色如常,只微微点头。 风雪中,他打马上前,笑意温和。 “赵家主说的哪里话,皆为活命,何谈山寇?” 赵康一见楚夜,如见救星,连连叩首。 “军师明鑑!非我等不愿隨刘公,实乃故土难离啊!” 楚夜点头,目光若有若无,瞟向车队末尾。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 “只是入山路险,各家所携带的重器,楚某实在放心不下。” “譬如那青铜鼎、精铁器之类,最是沉重,若是路上坏了车轴,岂不可惜?” 赵康额头,冷汗乍现。 “军师多虑,不过些许不值钱的笨重傢伙……” 楚夜的笑意更浓。 “哦?既是笨重之物,想来是压箱底的宝贝。” “也罢,为保万全,我这便遣亲卫,为赵家主的宝车加固一番。” “如何?” 闻言。 赵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完了!事已败露! 那车中非是金银,而是埋伏甲士、暗藏兵刃,还有与张燕约定信物…… 他强作镇定,面露苦笑。 “军师说笑了……不过区区柴车……何劳军士动手……” 楚夜却不再看他,只对身后一名亲卫淡然下令。 “去,帮赵家主把车里的宝贝搬出来。” “喏!” 那亲卫领命,领著十数名甲士径直走向那辆柴车。 周围赵家家丁根本不敢拦截,只能眼睁睁看著。 赵康等人已是瘫软在地,浑身战慄,想要夺命而逃,却被周围甲士冰冷眼神和腰间环首刀所慑,只能原地等死。 很快,去搜查的亲卫头领回来了,他单膝跪地,朗声道: “稟主公、军师!车中搜出甲冑五十套,马刀五十柄!” “更有……黑山贼的传信令箭!” 刘备闻言,执韁之手青筋毕露。 楚夜却面色如常,似是早有预料。 他纵马再前一步。 马蹄,恰恰踏住赵康袍角。 他居高临下,俯瞰著此辈,言声再无暖意。 “赵康。” “我许天下人,人人有其田。” “你眼中,却只有你赵家之田。” 他隨即转向刘备,长揖及地,言辞鏗鏘。 “主公,行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前路多虎狼,身后,岂能再留豺狗!” 刘备闻言,执韁之手青筋毕露。 他缓缓闭上双眼,风雪扑面,寒意刺骨,却不及心中半分冰冷。 “我刘备,自涿县起兵,所求为何?” “为的是这万千生民,不再流离失所。” “可今日,我却要在我庇护的百姓面前,屠戮同是汉家苗裔之人……” “烧田,已失其信。今日再添杀戮,我与那残暴国贼,又有何异?” “玄明……这便是你说的菩萨心肠前的雷霆手段么?” “这条路……当真要踏著自己人的血骨前行?!” 刘备猛然睁眼,眼中已再无犹豫之色。 他翻身下马,未去看那瘫软如泥的赵康,而是径直走向先前授田的老农。 一时间,万人瞠目。 只见刘备对那老农深深一揖。 他手指身后那瑟瑟发抖的世家豪强。 “今日之后,或有人骂我刘备,是屠夫,是山贼。” “备,皆受之。” “但备可对天起誓,今日所流之血,皆为护我广昌万民而流!” 刘备目光扫过队伍里每一个百姓。 “备只问一句。” “前路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可还有人,愿信我刘备一次?”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风雪中,那老农浑浊双眼看著刘备,看著他眼中未乾泪痕,看著他紧握双拳。 老农缓缓跪下,对著刘备,重重叩首。 “老朽信刘公!” 他这一跪,身后成百上千的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 “我等,愿隨刘公赴死!” “愿隨刘公赴死!” 呼声震天,盖过风雪。 刘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重新上马。 再看向赵康等人时,眼中已是一片寒霜。 “……斩!” 一字落定。 寒芒一闪。 关羽手中青龙刀,不曾出鞘。 只刀柄一横,便扫断数人脖颈。 手起。 人头落。 热血泼洒,融尽霜雪。 数十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 哭声,戛然而止。 余下的豪强,噤若寒蝉。 方才的怨懟哭诉,尽皆失声。 稚童欲哭,被母亲死死捂住口鼻。 万籟俱寂中,刘备开口。 “前行。” 无人迟疑。 队伍绕过尚温的无头尸骸,再度前行。 数万人的迁徙。 只闻脚步声,与风雪呼啸声。 第45章 人心思异,听天由命 队伍,於风雪中前行。 无头之尸,渐为雪掩。 刘备、楚夜策马於前。 张飞在中扛娃,旁边有赵云等一眾將领。 关羽独自在后,刀上血跡未乾。 风雪,愈烈。 前路,茫茫。 …… 然则,铁血能慑人心,却挡不住风雪侵骨。 行不过数里,队伍中便有人再也支撑不住。 一声惊呼传来。 “阿爷,阿爷你怎得了!” 一白髮老翁倒於雪中,气若游丝。 其子欲扶。 老翁摆手。 “我儿……莫管为父……” “莫……拖累了刘公大举……” 刘备闻言,霎时止步。 他翻身下马,三步上前,亲手扶起老翁。 “老丈且安坐。” “备,人老力衰,或负不动老丈。” “然我此马,尚有余力。” 话音未落,已將老翁扶上自己的马。 他接过韁绳,对老翁儿子温声道: 刘备牵著马,一步一步,走在风雪中。 张飞看了,亦是心有震动。 他大步走到一个啼哭不止的孩童旁,將其一把捞起,扛於肩上。 “哭甚!” “你爹隨俺大哥沙场征战,肠子流了一地,也不曾哭过一声。” “坐稳了,小子。” “瞧瞧,俺老张的肩膀,比你家房梁还结实!” …… 天色已暮。 又有老弱倒下,再未起身。 正是之前刘备牵马所救的那位老丈。 只是这一回,他终是没能再撑住。 其子李二跪於尸身旁,默然无声。 他身旁,妻子怀抱幼子,不住啜泣。 那孩子嘴唇冻得发紫,咳声不断。 “咳……咳咳……” 李二心不禁沉了下去。 爹没了……娃儿也要没了吗? 耳边,有流民低声抱怨。 “刘公是好人……” “可好人,也变不出粮食啊。” “入了这山,早晚是死,何苦来哉?” 一汉子凑近。 他递给李二半块黑饼,长嘆道: “二哥,节哀。刘公是仁义,给你爹牵马,人人都见了。” “可仁义,能当饭吃吗?能治病吗?” “你看看你娃儿,再这么走下去,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好说。” “咱们这些人,就是累赘,是给他手下那些兵卒省口粮的弃子啊!” 李二突然起身,冲向军医帐前,跪倒在地。 “军医!求你救我娃!” “他发热,他喘不上气!” 一鬚髮花白军医掀开帐帘。 他掏出一包草药。 “风寒入体,又兼饥寒……只剩些驱寒草根。” “拿去,熬了灌下。” “听天由命吧。” 李二口中,重复著这四字。 “听……天……由……命……” 他踉蹌起身。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重兵环伺的粮车上。 久久,不动。 …… 夜半,山坳。 四野俱静。 忽一声惨嚎,划破夜空。 一巡夜士卒踉蹌奔来,扑倒帐前。 “主公,有人……劫粮!” 刘备豁然起身,奔至事发之处。 目光所及,营中流民已然骚乱。 数名青壮手持棍棒,竟在围攻粮车。 护粮之兵,已有二人倒地,生死不知。 为首之人,正是李二。 他双目血红,一棍將护粮校尉砸翻在地。 刘备心头一沉。 “李二,你父新丧,备亦同悲。” “但何故劫粮,残害袍泽?” 李二正扛起一袋米粮,回头看见刘备,脸上满是恨意。 他扔下米粮,指著刘备嘶吼。 “姓刘的,你少假仁假义!” “你给我爹牵马,是天大的仁义!可我爹还是死了!” 他指向自己妻子怀中气若游丝的幼子。 “这条路,根本走不通。俺爹死了,明儿是我娃,后天就是我!” 他高举木棍,对周遭流民嘶吼。 “弟兄们,別信他了!什么活路,都是骗人的!” “与其跟著他在这山里活活饿死、冻死,不如抢了粮食,咱们自己逃命去!” 此言一出,李二身旁,一壮汉眼中已有动摇。 “李二说得对,死路一条啊!” 一念至此,他心一横,举起手中木棍,对守卒吼道:“放开粮草,饶尔等不死!” 之前还犹豫不决的流民,登时被二人煽动,纷纷附和。 骚乱之中,一位老妇死死抱住自己同样饿得发慌的孙子,低声嘶吼道:“不许去!去了我们都得死!” 她身旁,一老者拄著木棍站起身,对著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吼道: “你们疯了!没了军粮,没了规矩,不出三日,这山里就得人吃人!你们想变成野兽吗?!” 那授田老农更是气得浑身发颤。 他手指李二,厉声斥骂道。 “畜生!你这没了良心的畜生!” “刘公给你活路,你竟敢……” 话未说完。 李二拧身一棍,已將老农重重扫倒。 “老不死的!闭嘴!” 李二目眥欲裂。 “我爹就是信了他,才死在路上!” 他转头望向刘备,冷笑道: “你给我爹牵马,好大的仁义!可他还是冻死在这雪地里!你的仁义,就是一口暖气,根本不顶饭吃!” “……” 刘备面色沉静,默然不语。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切。 他说的……没错…… 我许诺活路,却眼看生机在他指尖流逝。 我予他父尊严,却未能予他子希望。 此人心已死。 这恨意,本该冲我刘备而来! …… 赵云立於其后,手已按上枪柄。 他的目光並未落在那狂悖的李二身上。 他所见的,唯有刘备微微带颤的背影。 主公的心,乱了。 仁义是立身之本。 此刻,却也是一道枷锁。 主公下不了这个令。 可军心若散,身后再无活路。 这等血腥罪业,不该脏了主公的手。 此罪。 我赵云,担了! 再望向李二时,他的目光中已满带杀机。 李二並未察觉,依旧还在叫囂:“兄弟们!怕他作甚!法不责眾!” 闻言,刘备缓缓闭上双眼。 就是这一瞬! 赵云动了。 一声轻微的噌。 仿若龙吟出鞘。 眾人只觉眼前一抹银光闪过。 “噗!” 回应李二的,是已穿透他心口的长枪。 血花泼洒雪地,艷若红梅。 赵云收枪而立,面无表情。 “乱我军心者,死。” “以下犯上者,死。” “临阵退缩者——” 他目光如电,逐一扫过那些心怀鬼胎之辈。 “——死!” 三声“死”字,如三道天雷。 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乱民,霎时噤若寒蝉。 抢粮之人,尽皆拋了棍棒,伏地请罪。 刘备依旧一言不发。 他越过请罪的眾人,越过赵云,径直走到已气绝的李二尸身旁。 在万人注视下,他弯下腰,伸手,將李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轻轻合上。 而后,刘备转身,面向眾人。 “此等绝境,同舟共济,或有一线生机。” “若內乱自起,人相食,必十死无生!” “刘备可以受天下骂名,可以为尔等牵马步行!” “唯独,不能忍自家骨肉,断自家生路!” 他伸手指向那具温热尸身。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只剩铁血。 “今日之后,有违此令者,与此獠同!” 言毕,拂袖归帐。 风雪中,只留给眾人一道再无退路的背影。 第46章 雪中送炭,龙飞在天 七日后,当这支疲惫之师终於抵达山中密谷。 消息亦隨之传出,幽燕震动。 …… 黑山,中军大帐。 一支焦黑羊腿,掷於案上。 油渍四溅。 “刘备……” 张燕撕下一块筋肉,利齿碾过。 “区区丧家之犬,弃城入山,携一群流民,便想苟活。” 帐下渠帅当即附和。 “大帅所言极是!那刘备弃了城池之利,带著老弱妇孺入山,形同自缚手脚。” “不过几百能战之兵,每日光是为那万余张嘴寻食果腹,便已疲於奔命。” “待此冬一过,他们莫说挥刀,怕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无!” “如此饿兵,与野兽何异,何足为虑!” 眾人闻言,皆哄堂大笑。 “传我將令!” 张燕將手中羊骨掷於火盆。 “不必理会山中鼠辈!” “大军三路並进,席捲常山、中山、赵郡!” “我要让整个冀北之地,寸草不生!” 一员渠帅起身,躬身进言。 “大帅,冀州官军若至……” 另一名渠帅啃著羊腿,满不在乎道: “怕个卵!王芬那老儿手里的兵,比娘们儿还软!上次还没见著咱们的旗號,就先尿了裤子,哈哈哈!” 张燕冷笑一声。 “王芬老儿不过冢中枯骨耳。” “他若敢出鄴城一步,我便亲率大军,取他首级!” 他望向手下诛將,沉声下令。 “传令於毒、眭固,放开了给我抢!闹得越大越好!我要让冀州北部处处烽烟,让王芬那老儿首尾不能相顾!” 张燕垂目看向舆图上的太行山脉,语露不屑。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待我扫平冀北,山中之鼠,弹指可灭!” …… 蓟城。 中军帐內。 一名使者正滔滔不绝,匯报著探马传回的消息。 “张燕大军尚未出动,刘玄德已弃城而逃,龟缩山中,已成天下笑柄。” 公孙瓚端坐不动,只是擦拭著手中的佩剑。 剑身,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终於,他抬起头。 “严纲,最近在做什么?” 使者躬身答道: “严將军已尽收右北平商路之利,兵马愈发雄壮。” “他上呈的军报说,刘备畏敌如虎,不堪大用。” 公孙瓚微微一笑,將佩剑缓缓归鞘。 “由他去吧。” “狗,养肥了,才会咬人。” “也该让玄德,知道知道,这世道的艰难了。” 使者退下后。 公孙瓚身旁一员校尉冷哼一声道: “这张燕不过一群流寇,刘玄德竟畏之如虎,弃城而逃,实在有辱我军之名。” 公孙瓚却並未理会,他的目光,落在舆图的济南、长沙处。 他想起数月前,朝中另两位英雄人物的事跡。 “曹孟德在济南,雷厉风行,罢免贪官污吏,郡中为之一清。” “孙文台於长沙,智斩区星,江夏贼寇闻风丧胆。” 公孙瓚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广昌,又移向太行山。 “玄德啊玄德,你的剑,又何时方能真正出鞘?” …… 太行山脉深处。 大军初入山谷,支起第一批帐篷。 风雪未停,天气冰寒。 一个年轻士兵,一边冷得发抖一边给一个老人递上一碗热水,苦笑道:“大爷,总算到地方了,不用再死人了。” 老人接过碗,浑浊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荒芜山谷,口中呢喃道: “是啊……到了……可这石头地,地里又刨不出食,咋活啊……” 士兵拍著胸脯,满是信赖道: “刘公自有办法!” “……” 刘备站在高处,看著下方疲惫不堪军民,听著孩子微弱哭声。 李二临死前嘶吼,还响彻在耳边。 “我许诺的活路……难道就是让他们在这绝地,等著饿死吗?” 刘备伸手入怀,摸出一块黑饼。 这,就是数万军民,未来数月的口粮。 他狠狠咬下一口,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而坚定。 “我刘备,对天起誓。定要带著他们,在这石头地里种出一条活路!” …… 半月之后。 初雪没过脚踝。 太行深处,依山而建的坞堡已初具雏形。 山中坞堡,议事厅內。 简雍正对著一堆帐目愁眉不展,手中蒲扇都摇得有气无力。 “主公,入山带来的口粮並不算丰裕,山中野物有限,若不想办法,过不了十日,弟兄们怕是连饼都吃不上,要去啃树皮了!” 话音未落,一斥候踉蹌入內。 “报!” “主公!谷外发现数名商人装扮之人,正被一小股贼寇追杀,已退守至我方哨卡前,自称是无极甄氏的人!” 张飞闻言大怒:“贼寇都追到家门口了!还管他什么甄氏李氏,待俺去將那些杂碎的脑袋拧下来!” “甚好!” 楚夜霍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闪。 “三哥!务必將人毫髮无伤救来见我!” …… 不多时。 一名锦衣年轻人在几名家臣的护卫下,被带入议事厅。 他虽衣衫带血,却强作镇定,整理衣冠后,对刘备长揖到底。 “无极甄儼,见过玄德公。我等奉家父之命前来,不想在山中遭遇贼人,多亏將军搭救。” 刘备亲手將其扶起。 “贤侄不必多礼。只是如今太行山中尽被张燕匪寇封锁,贤侄为何冒此奇险而来?” 甄儼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无字信。 “只为回应楚军师月前送出的这封无字之信。” 他环视一周,目光落於楚夜身上。 “家父言,冀州王芬无道,张燕残暴,甄氏看似富甲一方,实则臥於虎狼之侧,偌大河北,竟无安身之处。” “直至听闻玄德公为救一部將,不惜举城来迁;为护万民,甘入死地。” “家父彻夜长思,方断言:此,真主也!” 甄儼隨即呈上一份礼单。 “家父命我先押运五百石精粮前来,以解將军燃眉之急。另有主力商队,藏於山外……” 他话锋一转。 “只是,在下斗胆,可否在贵地叨扰一日?家父耗尽心血的投资,儼,需亲眼看一看,是否值得。” “家父还言,若日后刘公有所成,莫忘今日山中之情。” 此言一出,张飞面露不悦,却被刘备眼神制止。 刘备洒然一笑: “应当如此!备,也想让甄家看看,我这数万军民,是否真有利刃出鞘、再夺乾坤的决心!” …… 子时。 戍堡之上,夜风贯甲。 甄儼按剑而立,身形不动。 他目之所及,巡哨士卒,队列整肃,无一人偏头。 堡下。 一碗稀粥,於流民手中传递。 先老弱,后丁壮。 远处。 匠作坊炉火通红,金铁之声,昼夜不绝。 …… 甄儼行经一处营火,脚步一顿。 火光之下。 刘备屈膝於地,正为一名老卒裹伤。 那老卒涕泗横流,说不出话。 刘备並未停手,只是低头,將伤布一圈一圈,仔细缠好。 甄儼转身。 大步流星,直奔议事堂。 堂內。 楚夜尚在灯下,推演舆图。 甄儼入堂,立於其身后,一言不发。 而后,长揖及地。 子时。 寒风刺骨。 甄儼立於堡上。 身后士卒,队列森严,纹丝不动。 无一人侧目。 …… 堡下。 一碗稀粥,在流民手中传递。 先予老弱。 远处,匠作营。 炉火通明,金铁之声,昼夜不绝。 甄儼路过一处篝火,脚步一顿。 火光映照下。 刘备正屈膝於地,为一老卒细细裹伤。 那老卒纵横老泪,哽咽难言。 刘备不语,手上动作未停。 甄儼看完,转身便走。 直奔议事堂。 …… 堂內。 楚夜伏案,心神皆在舆图之上。 甄儼入內,立於堂下,一言不发。 他郑重长揖。 久久,未起。 楚夜抬头,目光从图上抽离。 “甄公子,深夜至此。行此大礼,何意?” 甄儼直身,一字一句。 “军师,甄儼今日,不必再观。不必再验。” “烦请转告玄德公。我甄氏,愿以宗族百年基业,为此一赌。” 言毕。 甄儼探怀,取出一捲图册。 “啪”一声。 覆盖於楚夜案上舆图。 “图上密窖,藏精铁百车,焦煤百车。” 甄儼抬首,目光灼灼。 “家父有言,钱粮金银,解一时之厄。” “兵甲——” “方能助真龙,锻利爪,磨獠牙。” “自此之后,龙飞在天!” 第47章 磨刀向外,玄德战刃 坞堡之外,甄儼对著刘备长揖及地。 “玄德公,一路保重。家父托我带话,待公兵出太行之日,我甄氏必倾全族之力,以为前驱!” 他眼中已再无半点算计,而是决然一片,如士遇知己。 刘备亲自將其扶起,紧握其手。 “备,静候佳音!” 说罢,他目光如炬,扫过杜远及其身后三百玄甲卫。 “杜將军。” 杜远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末將在!” 刘备走下主位,亲手將他扶起,双目凝视著他。 “杜將军,此事关乎我麾下三万军民之生死。备,欲將此任,託付於你。” “你亲率三百玄甲卫,护送甄家勇士,即刻动身!备只有一个要求——务必將那百车物资,安然无恙地运回山中!” 杜远闻言,身躯猛然一震。 那日雪中归义、袍泽惨死之景,犹在眼前。 他后退一步,在眾人注视之下,双膝重重跪地,对著刘备,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抬起头,虎目之中已然泛红。 “主公!” “当日真定雪中,远已为必死之人!” “是主公,赐我第二次性命!是主公,让远明白何为信义!” 他猛地一捶胸甲。 “此行,远,愿立军令状!” “物资若有分毫差池……” “远!提头来见!” “好!” 刘备大喜,大步上前,再次將杜远扶起,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有將军此言,备,心安矣!” …… 七日后,百车精铁焦煤,尽数安抵坞堡,无一遗失。 匠作坊內,炉火冲天。 李铁牛赤著上身,挥汗如雨。 哐当! 新淬长刀,应声而断。 他一脚踹翻水桶,暴喝道。 “不成,还是不成!” “一味求硬,则脆。一味求韧,则软。” “这般下去如何炼得神兵!” 李铁牛望著满地废铁,双拳不由紧握。 “军师信我,主公信我。” “结果,我却只能打出这般废铜烂铁!” 甄氏送来的赤心铁,是天赐神物。 然而……他打出的刀,却总差了那么一口气。 此时。 一玄甲老卒默然走入。 他並未言语,而是將一柄卷刃环首刀置於铁砧上。 李铁牛停锤,沙哑问道:“……又崩了?” 老卒摇头,解开臂上麻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 “操练时,碰上兄弟的枪头。” “是它,救了俺的命。” 他將断刀,塞回李铁牛手中。 “师傅,再给俺打把更硬的。” “俺这条胳膊废了不要紧,弟兄们上了阵,不能没命。” 他望著李铁牛,眼中满是嘱託之意。 “师傅,可千万要给俺打出好刀来,弟兄们,还在等著。” 说罢,重重一抱拳,转身离去。 李铁牛目光死盯断刀。 身有残疾,上不得阵,杀不得贼。 这双手,是唯一能报效主公的长处。 可他所铸之刃,却连自己人的枪头都挡不住。 若遇敌军重甲,又当如何呢? 李铁牛的目光望向坊外正在操练的士卒,心中满是自责。 “打不出好刀,俺李铁牛,还有何面目,立於此地?!” “嗬……” 自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李铁牛抡起铁锤,狠砸废刃。 当,当,当! 火星四溅。 “不够硬,还不够韧!” 他咆哮著,直至力竭。 铁锤落地。 李铁牛跪倒,將头埋入废铁之中,双肩耸动。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楚夜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柄刀,何须通体如一?” 他拾起一块冷铁,。 “刃,求其刚,可破坚甲。” “脊,求其韧,可承巨力。” “既然刚柔不可兼得,为何不令其各司其职?” 李铁牛猛然抬头,“军师的意思是……” 楚夜以指为笔,於铁上划过。 “以特製黏土覆其脊背,再行淬火,如此,刃饮烈火,锋锐无匹。脊受土护,柔韧不断。” “汝,可明白?” 楚夜转身,再无一言。 李铁牛枯坐炉前,沉默不语。 炉中烈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明灭不定。 许久。 这铁匠猛地一掌,狠狠拍在自己那条残腿上。 “他娘的!原来如此!” 一声怒骂。 李铁牛咬牙,重新抄起那柄铁锤。 拖著瘸腿,一步一顿,重回炉前。 铁臂再举。 稳如山岳! …… 七日七夜。 匠作坊炉火不熄。 李铁牛双目赤红,自淬火池中提刀。 白汽蒸腾尽散,刀身现。 他掣过一根精铁棍。 猛然挥斩。 叮! 一声脆响,铁棍应声两断,坠落在地。 刀身嗡鸣不绝。 锋芒无损。 成了! …… 半月之后,点兵校场。 三百玄甲卫默然佇立。 其甲,乃是旧甲之上,加固了新锻的护心镜与兜鍪。 其刀,乃是百炼而出的玄德钢刀。 张飞走近,大手上来便捶在一个士卒胸甲上。 “甲还是旧皮,不过这镜子倒硬气。” 他豹眼一瞪,冲台上大喊道: “四弟,这铁疙瘩光看不顶用,须得见血试刀。” 楚夜却是淡然一笑,回道:“三哥,莫急。” 此甲此刀,若无劈山之势,如何叫我安寢。 心有定数的楚夜抬手一招。 阵前走出一人,乃是自涿县便追隨刘备的独臂老卒。 此人,三百卫士之首,名唤陈三。 亲兵二人为老陈披上新铸护甲。 楚夜则双手捧过一柄百炼战刀,亲自奉上。 又对远处高喝。 “立盾!” 十步之外,一面铁包木盾立於地上。 张飞早已按捺不住,冲那盾一指,吼道。 “老陈,给俺狠狠地劈。” 他又扭头,冲远处匠作坊咆哮。 “铁牛,你他娘的给俺瞅仔细了!” “这刀若不行,俺的长矛,今晚便给你这身皮,重铸一番。” 队列之后,匠作坊门口。 李铁牛赤膊而立,闻言只是咧嘴一笑。 “三將军放心,此刃绝对让弟兄满意!” 他遥遥竖起一个沾满黑灰的拇指。 …… 校场正中。 “呼——” 老卒陈三,仅余一臂,独手擎刀。 吸气。 吐气。 “开!” 一声暴喝,力贯残躯!战刀怒劈而下! 鏘——! 一声裂响。 那铁包木盾应声两分,切口平整如镜。 校场之上,登时鸦雀无声。 三百玄甲卫,人人瞪大双眼,看看断盾,又看老陈手中战刀。 陈三自己亦是呆立原地。 他缓缓將刀举至眼前,细察锋刃。 如此猛劈,刀锋竟无丝毫捲曲! 剎那间。 这百战存身的独臂老卒,虎目霍然圆睁。 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他嘴唇颤抖,几不成声。 “二狗……三娃子……” “当日尔等若有此刀……若有此刀……” 一句未尽,这铁打的汉子已是哽咽垂首,泣不成声。 刘备自高台走下。 径直走到老卒陈三面前,亲自为他束正盔缨。 “备之前半生,织席贩履,立身之本,不过草鞋麻绳。” “最落魄时,食不果腹,亦是尔等,以命护我。” 刘备转身,面对身后三百张饱经风霜的脸,长揖及地道。 “涿县一战,五百袍泽,百人成冢。” “白狼谷一役,三百弟兄,浴血犹存。” 他缓缓直身,目中已有泪光。 “我刘备无能,累诸位袍泽,以血肉之躯,硬撼刀剑箭矢。” “今日。” 刘备伸手,握住老卒手中钢刀。 “我刘备,以我之名,为尔等铸此利刃。” “我,刘备,字玄德。” “此刀,承我之名。” “今后,亦名玄德。” 刘备霍然拔剑,剑指苍穹,声嘶力竭。 “见此刀,如见我刘备!” “伤我玄德袍泽者,纵为官军,亦为死敌!” “犯我玄德部眾者,虽远必诛!” 此声落定。 老卒陈三,率先以刀柄,全力叩击胸前护心镜。 他双目赤红,嘶吼二字。 “玄德!” 鐺! 鐺! 鐺! 身后,三百玄甲卫,动作划一。 他们以刀柄,一次又一次叩击胸甲。 金铁交鸣,响彻校场。 万千声响,终匯作一个名字,化作一道震彻云霄的怒吼。 “玄德!” “玄德!” “玄德——!” 第48章 一战扬威,双鱼璞玉 “……” 刘备意气风发,正欲开口犒赏三军。 “大哥,且慢。” 眾人目光尽聚於楚夜。 楚夜缓步下台,拾起半面被斩断的破盾。 而后,环视全场。 “刀是好刀,甲,亦是坚甲。” 话音一转。 “然,三百农夫,若是执此利刃上了沙场。” “与三百具待宰的牛羊何异?” 此言一出,校场热血稍褪。 张飞按捺不住,大步上前。 “四弟,这叫什么话!” “兵甲已利,士气正盛,正当出击,你为何反长他人志气!” 楚夜將断盾重重掷於地上。 “三哥。” “勇则勇矣,却不知如何將此勇,化为克敌制胜之力。” “这,才是对『玄德』二字,最大的辜负!” 他转身,声传全场。 “传我军令!” “自今日起,於此地,开讲武堂!” “我楚玄明,要將尔等三百柄凡铁,炼成一支能隨心所欲、纵横沙场的玄德战刃!” 楚夜行至校场中央沙盘之前,眼神凌厉。 “张燕大军,就在谷外!斥候游骑,日渐逼近!” “我,只给尔等三天!” “三日之后,是龙是虫,沙盘之上,一战便知!” 楚夜环视那三百双燃火的眼,冷声道: “胜者,隨我出谷,以贼寇之血,祭我玄德大旗!” “败者,自行去匠作坊,將尔等手中的刀,还给李师傅!” 此言一出,如雷贯耳。 所谓玄德刀,是刘备赠予袍泽的性命相托。 若被收回,又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三百玄甲登时血气上涌。 老卒陈三更是轰然单膝跪地。 他独臂举刀,沉声道:“军师!俺不怕死!三日之后,若不能胜,俺陈三,亲自將此刀折断於地!” “愿遵军师令!” 三百人齐声怒吼,四野震动。 刘备见此高昂军心,眼中忧色尽去,满是欣慰。 楚夜再望向张飞。 “三哥,劳烦你,为这讲武堂,做个督官。” 张飞豹眼一亮。 “督官?” 楚夜嘴角微勾。 他自张飞腰间,抽出那根牛筋军鞭,於空中一甩。 “三日之內,沙盘推演,畏战不前者,怯战误机者,不听號令者……” “劳烦三哥,替我,打醒他!” …… 两日讲武。 讲武台上,立起一座沙盘。 山川河流,具在其中。 新募精锐与玄甲老兵,皆盘坐於地。 楚夜青衫,立於沙盘之前,手持竹枝。 他竹枝轻点。 “诸君且看。” “兵法之道,根本不过攻守,变化不过奇正。” “今日所讲,乃三三战阵。” “三人为伍,互为犄角。” “两人御敌,一人策应。” “一人陷阵,两人护翼。” “记住!” “尔等手中刀,既为杀敌,亦为袍泽之盾!” 台下新卒,神色各异。 一虎背熊腰的壮汉,抓耳挠腮,昏昏欲睡。 不远处,又一年轻书生,两眼放光,不住点头。 …… 第三日,沙盘对抗。 此番,是由新卒小队,挑战杜远率领的老兵之队。 十人一队,轮番对阵。 轮到那猎户之子石虎一部时,他早已是按捺不住。 楚夜刚宣布开始。 石虎便將己方全部棋子,尽数推向杜远中军。 对著身后袍泽大吼:“军师说了,咱们兵甲犀利,怕个鸟!冲就完了!跟俺一样,先把他头狼的脖子咬断!” 沙盘对面,杜远经验老到,不慌不忙,分兵两翼,从容布下口袋阵。 不过半柱香,石虎所部棋子已被三面合围,损失惨重。 刘备见状,眉间微蹙。 关羽亦缓缓摇头,已是不忍再看。 唯有张飞在旁抚掌大笑:“好小子,有俺当年几分风范!” “三哥。” 楚夜淡淡开口。 “你当年若独自冲阵,此刻坟头草,怕已有三尺高了。” 张飞的笑声戛然而止,豹眼瞪著楚夜,欲言又止。 只心中小声嘟囔:“破黄巾时,俺可就是这般冲的……” 楚夜目光投向满脸不忿的石虎。 “你可知道自己输在哪儿了吗?” 石虎却涨红著脸,梗著脖子道。 “军师只知纸上谈兵!若真遇敌,俺石虎一人一刀,便可取其首级!” “石虎!岂可对军师无礼!”刘备沉声喝斥。 “我信。” 楚夜却摆了摆手。 此言一出,石虎愕然抬头。 “我信你一人一骑,可於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 楚夜越过他,目光落於其身后九名神色各异的袍泽。 “可他们呢?陪你死么?” “踏入战场,尔等便是一人。同生,同死。” “护袍泽,再杀敌。此,方为大勇!” 石虎喉头滚动,紧攥的双拳缓缓鬆开,终是低下了头。 刘备手抚长髯,目露奇光: “治军先治心,玄明……真乃良帅之才。” “主公,军师……” 这时,一个声音自角落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乃是一直沉默的清秀年轻人,文秀。 他涨红著脸,起身走至沙盘前。 文秀指著那支陷入包围的蓝军棋子,声音带颤道: “石虎虽鲁莽,却阴差阳错,將红方主力尽数吸引。” “其帅帐中军,此刻,已是空门大开。” 他抬头,迎著刘备等人的目光,鼓起勇气道。 “我军,尚有三支斥候小队未动。若此刻三路齐出,直插其帅帐……此战,或可翻盘。” 话音刚落。 一斥候飞奔而入。 “报——” “谷外张燕斥候百人队,正袭扰我军外围哨所!” 庙內气氛骤然紧张。 楚夜却笑了,他走到石虎面前,將一枚主將令旗塞入其手。 “斥候,便是磨刀石。” “命你即刻率本部十人,文秀为副,迎敌。” “此战……” 楚夜盯著石虎赤红双眼。 “我,不要一个贼寇人头。” “我要你用三日所学,依仗地形,击溃其军心,將那百夫长,给我生擒回来!”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十个新兵,对百人精锐,还要活捉。 难上加难! 石虎攥紧令旗,一言未发。 只转身,对身旁惊愕的文秀沉声道:“兄弟,怎么打,你说了算!” 言罢,大步流星出了门。 文秀朝刘备等人肃然拱手,亦隨之出门而去。 刘备望著几人背影,眉心紧锁。 “玄明,此举……是否孟浪?” 楚夜目光依旧望著谷外风雪。 “大哥,兵书奇计向来是用血火而写。” “此课,他若学不会,死在外面,亦算求仁得仁。” …… 半日之后。 讲武堂內,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呼啸。 张飞急得来回踱步,不时望向谷口。 关羽闭目养神,抚髯的手却早已停住。 刘备端坐,看似平静,手心已满是汗。 忽然,谷口传来喧譁。 眾人霍然起身。 “回来了!” 只见十名玄甲卫,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阵亡。 为首石虎浑身浴血,却亢奋异常。 他与身后九名袍泽,合力用绳索押著一长串俘虏,大步走入。 为首被捆得最结实的贼寇,正是那斥候百夫长。 “稟主公!军师!” 石虎將人头与俘虏掷於地上,扑通一声,单膝跪倒。 “我等十个新兵,於鹰嘴崖设伏,文秀定计,我等诱敌深入,斩敌十五,余者皆溃逃奔散,贼首百夫长及其副手十二人,尽数生擒!” “俺……俺没给玄德刀丟人!” 他磕了一个响头,起身转向文秀,面露由衷敬佩。 “若非文秀兄弟数次以军师所教之法,阻我衝动,设计诱敌……俺不但完不成军令,俺这条命,早就丟在山里了!” “……” 【叮!检测到麾下璞玉,命格已显!】 【姓名】:石虎 【品阶】:八品·璞玉 【命格】:五品·虎賁(人) 【职阶】:什长/陷阵先锋 【天命】:不屈陷阵(未觉醒)——百战先登身染血,一往无前镇敌胆。 【憾】:有千夫不当之勇,却无用武之地,常被人讥为莽夫。 【愿】:愿为前驱,陷阵杀敌,以证吾身! …… 【姓名】:文秀 【品阶】:八品·璞玉 【命格】:五品·民心嚮导(地) 【职阶】:伍长/军议户曹 【天命】:合纵安民(未觉醒)——帷幄之中策万民,千家共筑固坤维。 【憾】:身弱志高,常怀珠玉而无处安放。 【愿】:愿为王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 楚夜望著眼前这一勇一谋两块璞玉,再看刘备、关、张等人脸上压抑不住的喜悦,终於微微点头。 此二人,一勇一谋,恰如双鱼戏水,可堪大用。 未来,或是我玄甲卫中,两颗將星。 “干得不错!” 刘备走到石虎与文秀面前,面带欣慰。 他先拍拍石虎肩膀。 “勇则勇矣,然无谋,今后当多听文秀之言。” 而后,他转向文秀。 “智则智矣,然怯懦,今后当多学石虎之勇。” 刘备环视堂內百人,朗声道。 “传我將令。” “擢升石虎为玄甲卫什长。” “擢升文秀为石虎之副。” 讲武堂內,百名士卒见此实战之功,无不心悦诚服,士气大振。 第49章 敬此灯火,北境狼骑 是夜,庆功宴上,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 面露愁容的简雍摇著扇子,走到刘备身旁,压低声音。 “主公,宴席虽好,可这是拿明日的口粮换的。” “府库余粮,经此一宴,已不足八日之用。三千新卒,加上数万百姓,人吃马嚼,过不了多久,我们便连清粥都喝不上了!” 张飞听罢,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怕个鸟!我军又不是没挨过饿!” “大不了不吃肉!再饿上几顿,正好把身上肥膘都给俺练下去!” 眾人闻言,皆是苦笑。 挨饿,对老兵是常事,可对刚归心的百姓和新卒,却是足以动摇根基的大事。 刘备面上笑意尽敛,双眉拧成一处。 满堂喧譁欢闹,此刻入耳竟显得几分刺耳。 前日,他还对万民许诺活路。 今日,却要让他们跟著自己,忍飢挨饿。 他轻嘆一声。 “备之过也,竟使诸军饥寒……” 闻言,眾將垂首,连张飞也只是闷头喝酒。 就在此时,谋士田畴离席而出。 他对刘备长揖到底,朗声道: “主公此言,差矣!” 眾人皆惊。 田畴直起身,目光不卑不亢。 “粮草告急,非主公之过,乃时势如此。” “我军既入死地,若先丧己心,那便是真亡了!” 刘备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田畴反问:“敢问主公,我军最缺者,为何物?” 简雍苦笑:“自是粮草。” 田畴摇头。 “不!” “我军最缺的,乃是一场大胜!一场足以驱散人心寒雾,重燃希望的大胜!” “胜在何处?”关羽凤目微抬。 田畴转身,手指舆图上太行深处。 “胜,便在这山中!” “此山深处,有一猛虎,人称『山君』,百姓谓之梦魘。” “畴有一友,姓牵名招,字子经。乃山中第一猎户,臂有走马之力,弓开三百斤,箭出鬼神惊。”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看向刘备。 “故,畴献猎虎立心之计,可一石二鸟!” “其一!中乏食,人心浮动。此时猎虎,便是石破天惊之一胜!此胜,非胜於敌,乃是胜於我等心中积压的绝望!让万民亲见,我军虽困,雄心未减!” “其二!子经此人,桀驁不驯,恰以此山之虎自居!常人请之不动。唯有主公这等胸怀天下的英雄,方能將他感召收服!此行不止是猎虎,亦是为我军寻一柄百步穿杨的利箭!” 田畴再拜。 “请主公允准此计!” 刘备听完,已然扫除阴霾,双目復有神光。 抚掌大讚道: “善!好一个猎虎立心!” “我便在此,静候子经壮士佳音!” …… 次日,黄昏。 坞堡外,寒风如刀。 山谷入口,骤然喧譁。 守卒望去,人人色变。 数百猎户,衣衫破败,神色亢奋。 他们合力抬著一头斑斕猛虎,步履沉重。 那虎躯之巨,怕是需八个壮汉才能抬稳。 其后,尚有猎户拖著诸多獐鹿野猪,收穫颇丰。 为首者,正是牵招。 肩扛一张黑铁巨弓,脸上虎血未乾。 堡內孩童俱是探出脑袋,先是畏之如虎,隨即欢呼雀跃。 “快看大虫,好大好大的大虫!” 刘备与楚夜等人,早已闻讯出迎。 走到近前。 即便是见惯了沙场的关张二人,也不由得面露惊容。 “壮士!” 刘备上前一步。 他看看那头巨虎,又看看牵招。 “真壮士也!” 张飞豹眼圆睁,视线在那虎尸上来回打转。 “好个汉子!” 他手按环首刀,跃跃欲试。 关羽凤目微眯,目光落在那虎头之上。 虎额正中,插著一根羽箭。 没羽而入。 一击毙命! 关羽手抚长髯。 “好箭术。” 牵招大步走到刘备身前。 扔下猎弓,单膝跪地。 “明公!” “幸不辱命!” 他身后,三百猎户齐齐拜倒。 “幸不辱命!” 其声如山崩。 田畴立於人后,嘴角微微上扬。 他迈前一步,向著刘备躬身长揖道。 “主公。” “子经此人,恰如深山猛虎,桀驁不驯。” “若非明主仁义感召,绝不低头。” 此言,既为好友正名,也为新主加冕。 刘备闻言,却是仰天大笑。 他大步上前,却並未急著去扶那跪地的猛士。 而是立於牵招身前,目视三百猎户,声如洪钟道。 “子泰,你说错了。” “我刘备,不是来降服猛虎的。” “是来与虎同行的!” 刘备猛然转身,双目如炬,直视牵招。 “子经兄弟。” “备闻,太行山中有猎户三百,皆是百步穿杨的好汉子,只因出身卑微,饱受官府欺压。” “昔日,尔等为生计而猎山中虎狼。” “今日,备请你,隨我,猎天下虎狼!” 刘备自腰间解下一枚虎头令牌,重重塞入牵招手中,將其扶起身。 “备,欲以此三百猎户为基,立一新营,號飞狐营!” “你,牵招,便是我飞狐营第一任校尉!” 望著眼前人,牵招眼中三分傲气,此刻已燃成一片熊熊烈火。 此刻,他已不再是抱憾逐流的猎户,而是一名得偿所愿的將军。 牵招双手高举虎符,声嘶力竭道。 “牵招,参见主公!” 身后,三百猎户亦同声怒吼。 “参见主公!” “……” 高台之上,楚夜见此一幕,嘴角微扬。 【叮!】 【成功招募锐將:牵招。】 【姓名】:牵招(字:子经) 【品阶】:七品·良才 【命格】:四品·北境狼骑(人) 【职阶】:校尉/边境巡捕 【天命】:鹰视狼顾(未觉醒)——边垂霜寒鹰眸利,狼牙箭影破胡疆。 【憾】:出身猎户,不为世家所重。 【愿】:效仿卫、霍,驱逐胡虏,护我汉家边疆,使百姓免遭胡祸。 “好一个北境狼骑!” 楚夜心中暗赞道。 牵招不止弓术了得,观其天命,更是一员能独当一面,镇守边疆的將才! 心中正盘算著如何將此员悍將,用於何处。 忽闻刘备於台下高声喊道: “玄明,下来喝酒!” 楚夜一笑,迈步走下高台。 “大哥,这就来!” …… 是夜。 坞堡之內,篝火通明。 虎肉、鹿肉、猪肉架在火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三军將士皆得分肉,老弱妇孺亦获慰劳。 此夜,久违的肉香飘遍坞堡。 饿坏了的孩子们狼吞虎咽,满嘴流油,围著牵招,眼中全是光。 牵招默默饮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之上,那个与民同食的刘备身上。 他心中暗道:难怪子泰要赌。天下的虎狼,太多。能猎尽虎狼,又能分肉於民的头狼,只此一个。 跟著这位雄主。 或许,有朝一日,真能让这太行內外数万百姓,从此不再似牛羊。 卫、霍之愿,虽远乎哉? 正自心中激盪间。 赵云端一碗酒,於牵招身旁坐下。 他目光落在那张巨弓。 “能开此弓,臂力当在五百斤之上。此弓,某拉不开。” 牵招喝酒的动作一顿。 他斜睨一眼赵云,又瞥了眼远处低头食草的照夜玉狮子。 那马神骏非凡,即便於数百战马之中,亦如鹤立鸡群。 “此马,某驯不了。” 赵云举起手中碗,语带惋惜。 “可惜,如此神弓,百步之內可洞穿铁甲。箭矢所及,却只及於山中虎狼。” 牵招举碗,同样带嘆。 “可惜,如此龙驹,可踏破千军万马。马蹄所至,却只困於尺寸之地。” 二人相视一眼。 无需再多言半句。 只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 远处高台之上。 楚夜与刘备,俯瞰著这片欢腾。 刘备拿起掛在腰间的酒囊,灌了一口。 “玄明,你看他们。一块肉,便笑得像得了天下。我心中,既喜且愧。” 楚夜望著火光,目光平静。 “大哥。今日一块肉,明日百亩田,他日千户城。此路骂名枯骨,皆由我等兄弟担之。” 刘备缓缓点头,沉默了许久。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 正在大声划拳的张飞, 默默擦刀的关羽, 与牵招共饮的赵云。 “玄明。” 他低声道: “我愧对的,不止是他们。” “是每一个,肯拿命跟我刘备赌的人。” “云长忧心,翼德发愁,子龙缺马……” “我身无长物,却敢允诺天下。” “此诺,重於泰山。”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酒囊。 非是对著清风明月,而是对著万家灯火。 “此酒,非是壮行。” 刘备眼中映著火光,亮得惊人。 “是为立誓!” “敬,今夜灯火!” 言罢。 他仰头,將囊中烈酒一饮而尽。 万千欢呼声中,此刻的他眼中,却唯有那片平静深邃的山影。 正当此时。 一名斥候自山下飞奔而来,他穿过欢庆的人群,单膝跪地。 “稟主公、军师!” “无极甄氏,遣密使求见!” 第50章 甄家来使,飞狐之猎 山谷坞堡,议事厅內。 一名甄氏家臣,拜於刘备面前,长揖及地,声带悲愴。 “玄德公在上,我家主人闻公弃广昌,为大义不惜退守山林,高义薄云,钦佩不已。” “然,国贼於毒,围我坞堡已近月,鄙寨势孤,恐难久持。” 家臣话语中带著几分急切。 “幸得我家主人近日新纳两位冀州名士为客卿,一位姓沮名授,一位姓审名配。” “二位先生神谋鬼算,助我等周旋至今,然黑山势大,贼兵十倍於我,终究是独木难支。” “主人愿倾尽家资,以作军粮,只求明公发兵,救我等於水火!” 闻言,张飞豹眼圆睁,口中嚷嚷道: “正好!” “俺老张憋了一路鸟气,无处发泄!” “大哥,让俺去,必取於毒那廝的首级!” 刘备並未应允,而是目光投向楚夜。 楚夜对那家臣摇了摇头。 “援兵之事,恕难从命。” 此言一出,家臣面如死灰,如坠冰窟。 张飞有些按捺不住,几欲跳起。 只听楚夜不急不缓道: “非是我军不愿相助。只是我军初入太行,兵不过数千,退守自保尚且不足,如何能与张燕主力爭锋?此刻出山,无异於以卵击石。” 言及於此,楚夜话锋一转。 “不过,解围之事,也未必需要兴师动眾。” 家臣听闻此言,脸上血色褪尽,几欲瘫倒。 他强撑著一丝希望,颤声问道: “军师……那沮授、审配二位先生亦言,可坚守待援,待冀州刺史王芬发兵……” 楚夜闻言,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王芬?冢中枯骨罢了。他若有胆出鄴城一步,张燕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至於那二位先生之计,想必皆是固守、突袭、离间此等正兵之道吧?” “你且归告尊主。让他坚守三日。三日之內,於毒若不退兵,可提我楚夜人头去见他。” 楚夜自袖中取出一卷羊皮,推至家臣面前。 “此物,是我主玄德公的一点诚意。它不是解围之法,却是让甄氏未来能固若金汤的根基。”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信与不信,看他自己。” “若信,三日后,我自会给他一个惊喜。” “……” 那家臣先是一怔,眼中绝望顿化为狂喜,对著楚夜连连拜谢后,匆匆离去。 …… 家臣离去后。 张飞挠著头,不解问道: “四弟,你这是作甚?” “咱们真不发兵?还白送什么图谱?俺看那甄家也不是什么好鸟!” 简雍在一旁摇著扇子,亦是面露不解:“玄明,此举……雍也看不懂了。” 楚夜不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了沙盘前。 “大哥,三哥,宪和。我问你们,我军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张飞不假思索:“那还用问?兵!粮!钱!啥都缺!” 楚夜摇头。 “不。兵,我们有玄甲卫的底子,可以练。钱粮,甄家主动送上门来,可以谋。” 他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冀州平原。 “我们最缺的,是离开这座山的能力!” 眾人皆是一愣。 楚夜声音转沉。 “张燕拥兵十万盘踞黑山,我等在山里打打游击尚可。但若想图谋冀州,攻略河北,光靠步卒,永远是被动挨打!” “唯有铁骑!唯有三千铁骑,方能如臂使指,纵横平原,来去自如!” 他目光扫过眾人,“可这幽州,战马都在谁手里?在公孙瓚手里,在严纲手里,在那些我们惹不起的胡人部落手里!” “我们没门路,没资格,更没那个本钱去买马!” 楚夜转身,目光灼灼。 “但有一个人有。那就是冀州首富,甄逸!” “我图的,不是他许诺的钱粮,图的是他家数代经营,通往幽、並两州的秘密商道!是那千金亦难求的购马门路!” 楚夜嘴角勾起。 “今日我送他百炼钢,是为雪中送炭,让他看到我们的价值。” “来日我救他全族,则是攻心,要让他甄家心甘情愿为我等大业倾尽所有!” 闻听此言,张飞豹眼瞪得铜铃一般,恍然大悟。 “俺的个乖乖!” “原来四弟你是想把甄家,变成咱们的钱袋子和马贩子!” 说罢,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妙啊,此计甚妙!” “……” 而在楚夜视线之中,一行熟悉的系统提示,已悄然浮现。 【叮!】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触发军团任务——飞狐之猎!】 【任务目標一:虚张声势】:成功说服於毒,使其主动退兵。 【任务目標二:釜底抽薪】:攻心为上,与甄氏缔结攻守同盟,获得其財力与商道支持。 【任务目標三:瓮中捉鱉】:於飞狐陘设伏,全歼於毒残部,阵斩於毒。 【成】:根据综合评定,將解锁特殊兵种特性,获得精锐兵种晋升资格,並有机率解锁新的可招募兵种。 【败】: 气运点-300点 势力声望小幅下降。 麾下武將忠诚度小幅下降。 …… 军帐內。 楚夜目光扫过在场集齐的猛將,停留在末尾的牵招身上,缓缓开了口。 “子经,袭扰疲敌,乃猎户本行,我予你一任。” 楚夜指向舆图,手指划过一道山路。 “此,乃於毒粮道。” “我予你三百猎户,再拨白马义从三百。” “由田先生,为你引路。” 楚夜目光,落於牵招背上那张巨弓之上。 “不必接敌,专射其粮车,斥候,传令之兵。” “打了,就跑。” “我要他们一日三惊,夜不能寐。” 牵招抬头,眼中精光乍现。 “末將,领命!” 牵招领命而去。 楚夜转身,自怀中摸出一物,拋向正在一旁悠哉摇扇的简雍。 简雍伸手接住。 望著手中这枚漆黑狼头令牌,眼中闪过一道讶异之色:“黑山令?玄明,这是从何处得来?” 楚夜平静回道: “之前子龙斩张牛角时所缴获的,一直留著,便是等待今日之用。” “宪和,你的嘴皮子,该动一动了。” 简雍轻摇羽扇,颇为自得。 “玄明放心,我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区区於毒,有此令牌,再加上我这三寸不烂之舌,他岂有不信之理?” 楚夜却是摇头: “不,还不够。” “宪和切记,你此去,非为说服,而是去告知一个他早已信了七分的事。” “於毒围城数月,內外交困,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此刻缺的並非兵马粮草,而是一个可以体面退兵的由头。” “你,便是送由头的人。” 第51章 密室会谈,唇齿之盟 简雍摇扇之手一顿,恍然大悟,亦领命而去。 帐內,只余下刘关张赵楚五人。 张飞兀自兴奋。 “四弟,咱们就这么把於毒给耍得团团转,等他一走,甄家那老小子还不对咱们感恩戴德?到时候,战马不就来了嘛!” 楚夜缓缓摇头,“三哥,光靠感恩,可换不来三千战马。” 关羽丹凤眼微眯,“玄明之意,是甄家未必会为我等倾尽全力?” “二哥所言极是。” 楚夜微一頷首,神色凝重道: “甄氏乃百年豪族,家主甄逸更是老谋深算。” “送图纸,他会感激。解其围,他会记恩。” “但要他押上全族性命,与我这支山中之军绑在一处,远远不够。” “他心中,必有计较。官府王芬,乃是正统。我等,却是潜龙。” “若无雷霆手段,若无泼天富贵,他凭何冒灭族之险,赌我等能贏?” 楚夜环视眾人。 “故,我须亲自一行。” 此言一出,帐內针落可闻。 张飞霍然起身,“不行!绝对不行!四弟你疯了不成?堡外几千贼寇围著,此去等同送死!” 赵云亦一步上前,“军师三思!末將愿代军师一行!” 刘备大步上前,双手按住楚夜之肩。 “玄明,万万不可!你若有失,如断我一臂!” “甄家之事,可从长计议!” 楚夜轻推开刘备之手,神色平静。 “大哥,时不我待。” “此去,看似龙潭虎穴,实则是我等一飞冲天之机。” “宪和与牵招二人所行,是为阳谋,是解甄氏外患,让甄儼看到我军实力。” “而我此去,是为阴谋,是攻其心志,让他看到我军能给予他的未来!” 楚夜行至帐门,掀帘望远。 甄氏坞堡方向,依稀可见几点灯火。 “我要让他甄逸看个明白,投王芬,他甄氏永远是待宰肥羊。” 楚夜回头,目光如电。 “然,投我大哥。我能让他甄家,成为与我等共分天下的饿狼!” “子龙,备马,与我同行。” “不若让我等同……” 张飞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却被身边关羽按住。 关羽对著他,缓缓摇了摇头。 刘备望著楚夜眼中决绝,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为一句嘱託。 “玄明……万事,小心。” “放心,无碍。” 眾人担忧目光中,二人身影,已然没入夜色,不见行踪。 …… 是夜,浓墨泼天。 坞堡之外,於毒大军篝火连绵。 堡內箭楼,甄家家主甄逸面色憔悴,手按墙垛,望著堡外,眼中沉重。 於毒围城已近一月,粮尽將尽,人心惶惶。 他派出的使者,如同石沉大海,了无音信。 忽然,一名亲信疾步而至,附耳低言。 “家主,人,到了。” 甄逸身形一震。 他快步走下箭楼,穿过重重守卫,行至一处地道密室。 密室之內,一青衫年轻人,正悠然品茶。 其身后,立一白袍小將,渊渟岳峙。 正是楚夜,赵云二人。 甄逸见到楚夜,三步並作两步快步上前。 他脸上焦容再难遮掩,急切问道:“楚先生?!你我尚有三日之约,为何今日便至,莫非……” “莫非是局势有变?!” 楚夜放下茶盏,淡然一笑。 “甄公误会了。我今日提前而来,非是局势有变。” 楚夜抬头,目光平静。 “而是,我已不必再等三日。” “甄公,於毒已是冢中枯骨,何足道哉。我今日来,非为救甄氏一时之围,而是与甄家,谋百年之安。” 甄逸苦笑:“先生说笑,甄家朝不保夕,何谈百年?” “非也。” 楚夜摇头。 “伯乐相马,亦需先观其骨。” 他自怀中取出一捲图谱,推至甄逸面前。 “这,便是我许诺的,甄氏之根基。” “根基……” 甄逸心中满腹疑惑。 他接过图谱,缓缓展开。 只一眼,手便一抖。 图上赫然七个大字: 【百炼精钢锻造法】 百炼精钢?! 甄逸心头狂震。 此等连城秘法……竟如此轻易予我? 楚夜语气不带波澜。 “此物,可让你甄氏坞堡固若金汤,令家丁战力倍增。” 甄逸闻言,眼中爆出精光,激动道:“有此神物,何愁……” “然后呢?” 楚夜打断他,声音转冷。 “待你以此法铸出千百神兵,王芬会来取,张燕也会来抢。” “你空有铸剑之能,却无执剑之力,与抱著金山的稚童何异?” 甄逸闻言。 心中幻想,尽数破灭。 楚夜语调陡然升高。 “甄公!我今日所赠,非此图谱,而是一个让你甄氏,从铸剑之手,变为执剑之人的机会!” “不出两日,於毒必退!你即刻联络中山、常山诸豪族,以我军所赠兵甲,聚乡勇,结硬寨!” 言语如雷,震得甄逸心神摇曳。 眼前之人,非是求援,而是要拉他甄家,共谋大事。 见甄逸心神摇曳,面色数变,楚夜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转身,对著身后的赵云微一頷首。 赵云上前一步,平静开口。 “军师有令,命我亲自护送。本应去飞狐陘断其粮道的,是我。” “但军师有言:甄公之安危,远胜於毒一军之存亡,子龙万不可离其左右。” “军师之谋,牵招將军之能,已是万无一失。” “於毒——不足为虑。” 此言一出,有如千钧重担,碾碎甄逸心中迟疑。 “甄公。” 楚夜再次开口,望著甄逸,一字一句道: “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可敢一赌?!” “……” 密室,灯火摇曳。 沉默许久。 甄逸深吸一口气,他微微躬身,以平辈之礼,郑重长揖道。 “楚先生,大恩不言谢。” “此番解围,我甄氏愿献家资之半,再开武库,为贵军锻造精甲三千!” 楚夜淡然一笑。 “甄公快人快语。” “只是,我主所图者,非是一时之钱粮,而是长久之盟友。” “待於毒败后,我主將亲至无极与甄公共商,以军护商,共定河北之大计。” “届时,钱粮,兵甲,人脉,皆为我等所用!” “共定河北……” 甄逸心神俱震。 此刻他才终於明白,眼前此人,所图者非是一地一城,而是天下万城! 他再次长揖及地,姿態放得更低几分。 “甄逸,恭候玄德公大驾。” “自今日起,我甄氏与刘公,便是唇齿相依之盟友!” “若违此盟,天人共弃!” 楚夜淡然一笑,扶起甄逸。 “甄公言重。盟友之间,当以诚信为本。”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对默然不语的赵云问道: “子龙,方才我等从暗渠进来时,可有被甄家的暗哨察觉?” 赵云平静回答:“有两人。一人在渠口偽装成渔夫,一人在入堡水道转角处。皆已处理妥当,未曾惊动任何人。” 楚夜点了点头,然后对脸色煞白的甄逸温和一笑: “甄公,有两个家贼,替你揪出来了。” “这坞堡之內,想必还有於毒的眼线。为保盟约机密,还请甄公好生清理门户。” “手段,不妨狠一些。” 说罢,他与赵云转身,重新步入黑暗的地道。 即將没入黑暗,却又突然驻足。 “甄公,盟约既立,我亦有一事相托。” 第52章 助龙冲天,坐山观虎 甄逸闻言,躬身言道:“先生但讲无妨!” “烦请甄公,动用甄氏遍布冀州的商路人脉,尤其是与中山张世平等人联络,为我盯著一个人,一座城。” “何人?何城?” “冀州刺史,王芬,及其所在,鄴城。” “我要知道,他帐下的每一支兵马调动,甚至是城中守军换防的时辰。此事,十万火急。” 甄逸心头一凛,眼前这个年轻人图谋的,远不止解围那么简单。 他当即应诺,“好,我会派人盯住的。” 楚夜身影消失在地道深处,只留下一句轻飘飘话语: “他日若是功成,甄公当知,今日之功,不亚於三千精甲。” “……” 原地,甄逸已是冷汗浸透背脊。 “好一个楚玄明……” “名为赠礼,实为兵临城下!” “今日他能悄无声息潜入我这密室,明日,便能取我项上人头!” “此子,是在告诉我甄逸……与他为友,可得神兵利器,固若金汤。与他为敌,便是高墙深院,亦如探囊取物!” 甄逸口中喃喃。 他闭上眼,在心中飞速盘算。 “冀州刺史王芬,是狼,只会食我血肉,榨我骨髓。” “黑山张燕,是虎,更是要將我连皮带骨,吞得乾乾净净。” “而这刘备,是头真龙!” “他要的,不是我甄氏的钱粮,而是我这一身的龙鳞,一对龙爪,助他登天啊!” “若是刘备成了……” “我甄氏,便是从龙之臣!” 甄逸猛然睁眼,眼中已再无犹疑,决然一片。 “罢!罢!罢!” “与其为虎狼所食,不如,助龙一飞冲天!” …… 黑山,於毒营寨。 遍地狼藉。 断裂的旗杆斜插於地,於字大旗被撕成两半。 残存的士卒,皆面带惊惶,如丧家之犬。 一名脸上带疤的校尉,跪在於毒面前。 “將军,那甄家的家丁,比官军还狠!” “他们手里拿著的,都是百炼钢刀!” 於毒一脚將他踹翻,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废物!” “就凭那群守財奴,也配与我黑山军为敌?!” 他抓起案上的酒罈,狠狠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烦躁。 烦躁的根源,並非甄氏家丁。 而是这次没拿下甄家后,该如何去见张燕! 於毒脑中已能想见回去时的场景。 一想到张燕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他不由浑身一颤,连忙摇了摇头。 不行,说什么也必须得拿下甄家堡! 就在这时。 帐帘掀开,一人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青衫,手握一把蒲扇,正是简雍。 “你是何人?敢闯我军帐!” 於毒虎目圆睁,煞气逼人。 帐內亲卫,齐刷刷拔刀,刀锋尽指向来者。 简雍將蒲扇一摇,长嘆一口气。 “唉,於將军,火气这么大。” “莫非是被甄家的家丁,气饱了?” 於毒闻言顿时一愣:“你到底是谁?!” 却听简雍慢悠悠开口。 “在下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於將军你,大祸临头了!” 简雍一言,满座皆惊。 於毒怒极反笑。 “大祸临头?” “何方狂徒,与我拿下!” 亲卫拔刀上前。 简雍淡然自若,自怀中取出一物,掷於案上。 “於將军,不妨先观此物。” 一枚漆黑令牌。 令牌之上,狼头狰狞。 此乃黑山张燕之令。 於毒瞳孔一缩。 “张大帅……” 简雍逕自寻了一席坐下,取过未开封的酒罈,自斟一碗。 他看向那几名持刀亲卫,笑道:“几位军爷,张大帅使者在此,莫非还要动刀不成。” 亲卫面面相覷,悻悻然还刀入鞘。 於毒咽了口唾沫,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知,大帅有何钧令?” 简雍浅酌一口,砸了咂嘴。 “於將军,日子,不好过吧。” “大帅有令。” “命你即刻拔营,回援主力。” 於毒一愣。 “回援?我军在此牵制甄氏,为大帅攻取鄴城扫清侧翼,正当紧要关头,为何要撤?” 简雍笑了。 “牵制?” “於將军,你怕是被那甄家打昏了头。” “你的侧翼?你的侧翼早就被一群山中野狼,掏空了。” 他將扇子一合,在舆图上,於毒大军与张燕主力之间,重重划下一道。 “此地,名为飞狐陘。” “你可知,如今驻扎在此处的是谁?” 於毒默然不语。 简雍则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刘备军,白马义从。” …… 山中坞堡,议事厅。 刘备凝视沙盘,眉头紧锁。 “玄明,子龙与牵招设伏飞狐陘,此乃妙计。” “然,汝为何断定,於毒残部必走此路,自投翼德罗网?” 楚夜闻言,淡然一笑。 他行至沙盘前,轻点飞狐陘周边数条岔路。 “大哥,此地四通八达,看似生路有七八。” “但对於毒而言,生路,唯此一条。” 楚夜手指张飞所伏官道。 “其一,此路最为平坦,利於奔逃,败军求生,此乃本能。” “其二,亦是此计要害。於毒大败,损兵折將,他此刻最惧者,非我军追兵,而是张燕的军法!” “故,他急需一胜,以功抵过。” “此官道沿途,皆我军补给村寨,劫掠此处,便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楚夜嘴角微一上扬。 “某算其退路,更算其人心。” “三哥所待者,非仓皇奔逃的丧家之犬。” “而是一头欲图反噬的穷途饿狼。” “送上门来的猎物,岂有不收之理?” 刘备依旧面有忧虑:“只是翼德一人独对穷寇,我总有些放心不下。” 楚夜笑道:“大哥放心,我已传信,命子龙与牵招部,在於毒后方远远吊著,遥相呼应,只为造势。” “他们看到的,是我军围三缺一,故此才敢一搏。实际上,他们早已是我等瓮中之鱉。” 刘备闻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长舒一口气,眉间忧虑尽数散去。 “玄明此计,滴水不漏。备,心安矣。” “……” 沉吟片刻,他望向帐外夜色,长嘆道: “只是,经此一役,我军虽得甄氏之盟,兵出太行,看似挣脱樊笼,但张燕主力尚在,鄴城王芬又对我等心怀敌意……” 楚夜不急不缓为其斟上一杯热茶,茶香裊裊。 “大哥,莫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棋要一步一步下。” “今夜,我们先吃了眼前这头饿狼。待天明之后……” “便是养精蓄锐,坐山观虎斗之时了。” 第53章 一合之敌,广昌锐卒 三日后,飞狐陘。 山道狭窄,仅容双马並行。 於毒大军,排一字长蛇阵,艰涩穿行。 他心中烦躁,不住催促。 忽然。 山道尽头,一彪骑军现身。 白马,白甲。 约三百骑。 他们並未衝锋,只是列阵,举弓。 於毒嘶吼,“放箭!” 黑山军弓手稀疏放箭,皆落於空处。 相距太远。 敌军箭矢却如飞蝗,精准落入拥挤的军阵。 惨叫声此起彼伏。 “衝过去!” 於毒双目赤红,深知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黑山军,开始衝锋。 但面对疯狂的黑山军,白马义从却是一触即走。 始终保持著一个將触未触的距离。 放箭,后撤。 再放箭,再后撤。 如猫戏鼠。 於毒大军被这般戏耍,怒火攻心,阵型散乱,只顾埋头猛追。 无人察觉。 两侧山坡之上,无数双眼睛,正静静注视著他们。 …… 山坡之上。 牵招对身旁的赵云,点了点头。 赵云面无表情,缓缓举起龙胆亮银枪。 伏於此地的三百猎户,无声张弓。 箭簇之上,皆缠有浸油麻布。 赵云一字吐出。 “放!” 三百火箭,拖曳焰尾,坠入山谷。 谷中,早已铺满田畴令人备下的枯草乾柴。 火势,轰然燃起。 狭长山谷,顿成火海。 黑山军阵被大火截为数段,溃不成军。 人马践踏,惨嚎震天。 於毒大军被困谷中,首尾难顾。 “杀!” 山谷另一侧,喊杀声起。 一支玄甲步军,依靠甲刃坚利,悍然撞入黑山军乱阵。 为首一將,手持百炼马刀,正是石虎! 他看著下方火海中的哀嚎惨叫,非但没有怜悯,眼中反而满是战意。 军师的火攻,已为我等铺平了道路,剩下的,便是我辈用手中刀,为主公挣来更大的威名。 他一马当先,刀光所至,残肢纷飞。 “文秀兄弟,军师,看好了!” “此战,俺石虎,要当首功!” 石虎口中大喝,浑身浴血,长刀不止。 在其身后,副將文秀指挥若定,令旗挥舞: “三三结阵!前排御敌,后排攒射!” “以石將军为锋,呈锥形阵,凿穿敌军中军!” 玄甲卫闻令。 三人一组,攻守兼备,杀得黑山军节节败退。 另有杜远亦领一队老卒,於阵侧策应石虎,刀刀见血,悍不畏死。 於毒见大势已去,发出困兽之吼,不再恋战,拨马便逃。 …… 是夜,火熄。 於毒被亲兵簇拥,狼狈逃出飞狐陘。 回望来路。 数千兵马,如今仅余身边百骑。 他一口逆血喷出,险些坠马。 正惊魂未定。 前方官道,一支兵马,静静而立。 火把通明,照亮了一张豹头环眼之面。 为首一將,手持丈八蛇矛,立马路中。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姓於的,莫跑了。” “你张爷爷在此,已等候多时。” “是你自缚请死,还是俺老张,送你一程。” 於毒见状,怒火烧尽了理智。 “环眼贼,纳命来!” 他发出困兽之吼,策马直衝。 张飞大笑。 “来得好!” 蛇矛如龙,悍然迎上。 当! 矛尖对刀锋。 火星四溅。 於毒只觉一股劈山巨力袭来,虎口迸裂,环首刀脱手飞出! “怎会……” 一言未毕,那杆黑色蛇矛已然迴转,自下而上,横扫而来。 角度刁钻,势如奔雷。 咔嚓! 矛杆重重抽在於毒胸前。 甲冑寸裂,骨断之声,清晰可闻。 於毒整个人自马背上被扫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呕血不止。 张飞勒马,立於其前。 居高临下,豹眼之中,无悲无喜,唯有睥睨。 丈八蛇矛,缓缓指向於毒咽喉。 “遗言。” 於毒挣扎抬头,眼中皆是恐惧。 他至死不解,自己纵横黑山十数年,为何在此莽夫手下,走不过一合。 噗嗤! 矛尖落下。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张飞长矛一挑,將那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起,仰天长啸。 “还有谁!” 啸声如同虎咆龙吟,响彻山谷。 残存百骑,肝胆俱裂,兵刃坠地,滚鞍下马,伏地请降。 无一人,敢再抬头。 …… 战事既定。 关羽策马自山坡而下,身后五百校刀手,甲叶鏗鏘。 他来到张飞面前,看了一眼矛尖上人头,抚髯笑道: “三弟这一矛,比涿县之时,更沉,更稳了。” 张飞將人头掷於地上,哈哈大笑道。 “二哥过奖!俺老张每日都在长进!这些杂碎,不够俺老张塞牙缝的!” 能得二哥一句夸,比宰一百个於毒都让他心中快活。 此时,赵云、牵招亦率部前来。 石虎、文秀、杜远三人,押著数倍於己的俘虏,浑身浴血而至。 至刘备马前,所有人翻身下马。 齐齐单膝跪地。 “幸不辱使命!” 刘备策马立於阵前,见此大捷,早已按捺不住。 他大步上前,亲手扶起诸將,抚掌大笑。 “好!好!好!” “我军新锐,今日一战,威震太行!” 楚夜望著眼前欢呼人群,嘴角微勾。 视线之中,一行行金色小字,已然浮现。 【叮!】 【军团任务:飞狐之猎,已完成!】 【综合评定:甲】 【综合评语】:飞狐设伏火连营,山谷围猎乱贼兵。壮马如风卷敌阵,太行自此显龙魂。 【任务奖励结算中……】 ——任务奖励—— 奖励一:刘备军势力声望大幅上升。 奖励二:气运点x500点 奖励三:黑山军士气大降,渠帅张燕声望下降。 ——兵种特性觉醒—— 【白马义从·山地奔袭】:踏山如履平地,士气愈发高昂。 【玄甲卫·火攻耐性】:烈火之中,亦不为所动。 【兵种解锁】山林猎户(无需图谱,募兵营可招。三百飞狐猎户,皆可入伍归建。) 【叮!】 【检测到麾下“广昌步卒”单位中,共有五百一十七人达成精英晋升条件: 条件一:百战余生(经歷三场关键战役且倖存,已达成) 条件二:忠心不二(忠诚度≥85,已达成) 条件三:死战之志(所部未曾於战场溃散,已达成) 【是否进行晋升?(消耗晋升名额500名,气运200点)】 “晋升。” 【確认晋升!五百一十七名广昌步卒中,择最优五百人,已成功晋升为——广昌锐卒(初级)!】 兵种:广昌锐卒(初级) 品阶:精锐 评级: 攻:丙上 防:乙 机动:丁 士气:乙上 ——兵种特性—— 【坚韧之心】:其志如铁,虽败不溃。 【锐卒之盾】:持大櫓,结盾墙枪林。正面坚不可摧,可御矢石。 第54章 山雨欲来,暗流涌动 大捷之后,山中坞堡迎来短暂寧静。 由甄家筹措的钱粮如约送到,解了燃眉之急。 刘备以此为基,加固坞堡,操练新卒,一切井然有序。 …… 议事厅內,庆功酒宴。 刘备抚掌大笑。 “此役过后,我军兵威,已入太行!” 他举杯起身,环视帐下诸將。 关羽抚髯,张飞举杯,赵云微笑,牵招豪饮。 皆是快慰。 刘备不由意气风发。 张飞一大碗酒灌下,豹眼放光。 “此后,谅那张燕老贼,也不敢轻覷我等!” “他再敢来,俺老张的长矛在此候著。” 满堂欢庆。 唯独楚夜坐於角落,不饮酒,不言语。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之上。 刘备止住笑,端著酒碗走了过去。 “玄明。” “此番大胜,你为首功,为何眉间有忧?” 楚夜抬头,目光扫过眾將脸上未尽喜色。 一战之胜,可鼓舞士气,亦可麻痹人心。 他缓缓站起身,对刘备郑重一揖。 “张燕盘踞黑山十数年,亡命之徒何止十万。” “杀一个於毒,不会让他怕,只会让他更疯。” “我等此刻,非是高枕无忧,而是身处风暴之眼。” 张飞略带酒意,粗声问道:“四弟此言何意?” 楚夜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无极县,淡然开口道。 “我等为甄家解围,也等於,將甄家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们献上的每一粒米,每一文钱,在张燕看来,都是刺向他心头的刀。” “大哥,三哥,我问你们,若是饿狼被夺走了嘴边的肥肉,它会做什么?” 张飞不假思索:“那必是发了疯,要將夺食之人,连同那块肉,一併撕碎!” “不错。”楚夜頷首。 “所以我料,张燕下一个要撕碎的,必是甄家。” 此言一出,厅內酒意顿消。 简雍摇扇的手一顿,焦急道:“玄明,我军新胜,亦有折损,甄家更是兵微將寡,如何能挡张燕主力?” 刘备亦是面色沉凝:“玄明有何良策?” 楚夜自袖中取出一封蜡封信件。 “大哥请看,此信乃我写给甄公的示警之信。” “信中,我不仅示警,更献一策,请甄公求援於冀州刺史,王芬。” “王芬?!” 张飞豹眼圆睁,“四弟你莫不是糊涂了?那老儿怕是巴不得咱们跟张燕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刘备亦是不解:“玄明,此策,何意?” 楚夜淡然一笑。 “他会否出兵相助,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借甄家之手,將王芬这条地头蛇,也拖入这潭浑水。” “棋盘之上,棋子越多,变数才越多。” 他侧过身,对堂下一名亲卫下令。 “即刻遣最快的信使,经密道將此信送出,务必亲手交予甄逸手中。” “诺!” 望著亲卫远去的背影,关羽那微闭的丹凤眼缓缓睁开。 关羽心中暗忖: “玄明此计,一步三算。名义上是救甄家,实则是离间冀州官府与地方豪族。” “王芬若救,则耗其兵力。王芬若不救,则尽失人心,正好为大哥取而代之,铺平道路。” “此等攻心之策,比战场衝杀,更险,也更利。” 他抚髯,对楚夜微微頷首,以示讚许。 …… 黑山,中军大帐。 张燕端坐主位,静默不语。 帅案上一杯残酒,已然冰冷。 身前,跪著一个逃回来的斥候,衣甲染血。 “讲。” 斥候全身伏地,言辞急促。 “大帅,於毒將军败了,全军覆没。” “尸首、尸首堆满了身前,,血把整个山口都、都染红了。” “小的亲眼所见,那豹头环眼的黑脸猛將,一矛,就挑了於毒將军!” 一言未毕,帐下已一片譁然。 於毒在黑山诸將中已算是武艺超群,竟只能走一回合? 那黑脸的张飞,当真如此悍勇?! 砰! 帅案被狠狠踢飞。 酒杯坠地,滚落一旁。 张燕霍然而起,上前一把抓住斥候衣领。 “於毒五千人,尽数折损,那刘备军,伤亡几何?” 那斥候不敢抬头,声音带颤道。 “小的逃离之时,见其军阵齐整,旗帜不倒,伤亡……微乎其微。” 闻言,张燕一脚將其踹翻在地。 “无用之物,留你何用!” 他拔出旁侧亲卫的长刀,便向那斥候狠狠斩去。 “废物!” 张燕边挥刀边怒声咆哮,血花四溅。 “通通都是废物!” “五千人!全是军中精锐,竟被一群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打得全军覆没!” 帐下诸將,噤若寒蝉。 等到那斥候早已被剁成一滩肉泥,张燕总算冷静些许。 他环视周围诸將,冷冷道: “刘备此獠,非是池中之物。” “诸位,可有计策?” 一名谋士排眾而出,躬身进言。 “大帅,我军粮草已然不济,军心浮动。” “刘备据险而守,以逸待劳,非长久之计。” “当寻一处要隘,诱他来战,一举歼之!” 谋士话音刚落。 一员魁梧將领立刻出列反驳。 “荒唐!” “山中地势,本就是刘备主场,道路崎嶇,我军难以展开。” “贸然深入,必遭其埋伏!” “那又当如何?!” “难道要我们就此坐以待毙不成!” 帐內,爭吵不休。 就在此时。 一赤甲女將,排眾而出。 她未说一字。 只將手中雁翎刀,直插帐中地面。 鐺! 一声清鸣。 满帐喧譁,立时俱寂。 诸將见是她,皆闭口不言。 张燕脸上怒意,也收敛几分。 有此等猛將在,刘备之流又何足为惧! 他心中稍定,正欲下令,命其为先锋大將…… “报——!无极急报!” 突而,又一名探子滚入帐中,衣甲染血。 “大帅,大事不好!” 他伏地高呼道。 “无极甄氏,联络中山、常山诸豪族,共结乡团,已將我军围困甄氏坞堡之偏师击溃!”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很好!很好!” 喀嚓! 张燕將手中染血之刃狠狠掷於地上,刀身寸断。 他环视帐下诸將,眼中儘是寒意。 “传我將令!” “主力拔营,三万人马,兵分三路。一路由眭固率领,直扑太行陘口,断其北路!” “一路由白绕率领,南下漳水,断其南路!” “而我亲率主力,进逼其坞堡!” “我要让他刘备,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话音至此,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冷意。 “另外,派人传信王芬。” “告诉他,猎物已经入笼,该他这条老狗,把笼门关死了!” “此番,我既要刘备的命,也要这冀州的半壁江山!” 第55章 绝命突围,甄家求援 无极,甄氏坞堡。 火光冲天。 老家主甄逸披甲仗剑,立於门楼。 身边,只余寥寥数人。 “父亲!” 甄儼双目赤红,死死拉住老父衣袖。 “孩儿愿与您死战!” “糊涂!” 甄逸反手一记耳光,语带颤抖。 “我甄氏一脉,不可绝於此!” 他將甄宓推入甄儼怀中。 “听著!老二老三会为你们杀开血路。” “沮、审二位先生已传信,汝等速往鄴城,尚有一线生机!” “可玄德公……” “愚儿!” 甄逸厉声打断。 “张燕主力压境,玄德公自身难保,何以为援?” “此局,唯有自救!” “记住!带著宓儿,活下去!” 说罢,他转身,拔剑怒吼。 “甄氏子弟,隨我——” “赴死!” 吊桥轰然斩断。 甄儼怀抱啼哭的妹妹,回望火中那道决绝身影,泪如雨下。 “父亲,请恕孩儿不孝!” 在其身后,叔父辈的甄家士人正率领家臣死士,悍不畏死地冲向贼寇。 “少主!往鄴城!” 一双枯手將他狠狠推上马背。 一段亡命奔逃,自此开始。 而甄儼不知。 他所奔赴的非是生路,而是更为阴冷的绝路。 …… 太行山坞堡,议事厅內。 一场急雨,自厅外泼洒而下。 楚夜走到舆图前,目光落於黑山方向。 他手指轻点黑山腹地。 “田畴先生的山中猎户来报,於毒兵败之后,张燕非但没有退兵,反而愈发沉寂。” “冀州北部各处山寨的贼寇,亦纷纷向其主力靠拢。此举,反常至极!” 刘备闻言,眉间亦浮起几分忧虑。 “张燕此人,虽为贼寇,却非寻常草莽。此番沉寂,恐有大谋。” 关羽按剑闭目,静如山岳。 张飞来回踱步,显出心中烦躁。 张飞一拳砸在柱子上,闷声道:“这鸟天气,跟俺老张的心情一样,憋屈!” “那姓张的到底想干什么?躲在山里当缩头乌龟吗?有种出来跟俺老张大战三百回合!” 简雍摇扇苦笑:“三將军,张燕若真如此鲁莽,便也坐不稳这黑山之主的位置了。为今之计,敌不动,我不动,方为上策。” 话音未落。 “报——!紧急军情!” 一名信使冲入。 此人非是別人,却是甄家家臣。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倒在地,泣不成声: “明公!我家主人……被困无极!危在旦夕!” 信使將甄逸被围、粮草將尽之困境泣血道出。 “求明公速速救援!” 此言一出,堂內爭执立起。 简雍摇扇,手心满是冷汗。 “无极距我等三百里,我军一旦出山,必遭张燕主力截断,届时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危矣!” 张飞豹眼圆瞪。 “不救?” “甄家助我等度过寒冬,今日见死不救,与那忘恩负义的禽兽何异!” “日后,天下英雄,谁还信大哥!” 刘备双手撑案,陷入两难。 救,將陷全军於险地。 不救,则尽失信义。 许久。 刘备缓缓抬头,眼中已有决断。 “翼德说得对,失信,则失天下之心。” “可宪和所言亦是实情,出兵,则全军皆亡。” 他抓起案上一支令箭,正欲开口下令。 恰在此刻。 “报——!!” 又一名家臣模样的信使,被亲卫架入堂中。 其人肩头中箭,血透衣袍。 他挣扎著跪倒,声嘶力竭道: “明公!我家少主甄儼携眾兄弟姊妹,已率家臣衝出重围,往鄴城求援!” “然王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不仅拒不发兵,反欲將他们生擒,以作要挟!” “幸得两位名士相助,甄氏兄妹等人侥倖自鄴城逃出,此刻正被黑山贼兵追杀!” “求明公速发天兵——!” “砰!” 刘备一拳重锤在沙盘之上。 “王芬老儿!安敢与贼寇同流合污!” 他豁然起身,行至帐外,望著漆黑山峦。 寒风呼啸,吹动他的衣摆。 帐內眾人俱不敢言,只是默默等待主將之决断。 许久。 刘备缓缓转身,眼中已有决死之意。 “我刘备所赖者,唯信义与袍泽。” “今日弃甄氏,便是弃信义。” “备寧死,不能负盟友!” 他大步回到堂內,抓过帅案之上的虎头兵符。 “点兵!隨我……” 声音,戛然而止。 “报——!” 第三名斥候,踉蹌奔入,口中带血。 “主公!” “黑山大营,三万主力尽出!” “已呈三路包夹之势,正向我坞堡压来!” “前锋距我等,已不足五十里!” 一语毕。 帅帐之內,彻底归於无声寂静。 若说方才是两难死局,此刻,便是十死无生! 外有张燕三万大军压境,如泰山压顶。 內有盟友甄家遭官府背刺,深陷重围。 前路,是万丈深渊。 后路,也已然断绝。 眾將目光再次投向刘备,有战意凛然者,有抚髯按剑者,有摇扇蹙眉者,亦有饮茶不语者。 刘备缓步走向沙盘,面色已彻底黯沉。 “救。” “则我军主力出山,正中张燕围点打援之计,全军覆没。” 他再指向坞堡。 “不救。” “则尽失信义,甄家一亡,我等亦成孤军,不出十日,必为张燕所破。” 刘备缓缓转身,环视眾人。 “救,是死路!” “不救,亦是死路!” 他脸上,不由惨笑。 “此乃天要亡我刘备乎?!” 一片死寂之中。 一只手拿起案上茶壶,为刘备斟满一杯热茶。 是楚夜。 他將茶盏推至刘备面前,而后走向那名最先来报的甄家斥候。 “我最后问你一事。” “我曾请甄公,为我暗中盯住冀州牧王芬,可有消息传回?” 那斥候早已六神无主,闻言一愣,连忙答道: “有!有!前日家主收到探子密报,言刺史王芬已抽调鄴城八成守军,围堵去路!” “鄴城之內!兵力前所未有之空虚!” 楚夜目光再次转向一旁的田畴。 “子泰先生,你所遣猎户探查冀州平原动向,可有回报?” 田畴立刻出列,拱手道: “回军师,今晨刚有飞鸽传书。我部猎户於漳水南岸,亲见王芬郡兵大营,旌旗蔽日,人数不下五千,確已倾巢而出。” “其营寨方位,与甄家斥候所言,完全吻合!” 两份情报,相互印证! “很好。” 楚夜微一頷首,而后走到沙盘前,伸手一把抹去那代表张燕大军的数万黑棋。 眾人皆惊。 楚夜再抬手,拔起代表刘备军的红色主旗。 他无视甄家遇伏的漳水河畔。 越过重重山峦。 啪! 一声脆响。 那面红旗,被他狠狠插在舆图正中。 ——鄴城! “玄明?!” 刘备霍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楚夜转身,目视在场诛將。 “大哥,诸位。” “跳出棋盘,方有生机!” 他手指帐外黑沉夜色。 “张燕以为,他围了我们。” “他等著我们出山,好一网打尽。” 楚夜冷笑一声。 “那,便如他所愿!” 第56章 匡扶信义,直捣黄龙 楚夜先是看向抚髯不语的关羽。 眼前一行金色小字一闪而过。 【天命】:孤胆擎天(二次觉醒)——身披寒霜气盖世,血溅五丈破千兵。 楚夜正色开口。 “二哥,此战,三百玄甲卫由你亲率,为我军断后!” “由你在此处,我等主力方能无忧!”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竟將最精锐的部曲用於驻守? 关羽那微闭的丹凤眼,霍然睁开。 他瞬间明白了楚夜的深意。 “以精锐为壁垒,为主力爭取一线生机。” “此战,唯有如此,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上前一步,接过令旗。 而后转头望向刘备,沉声道: “大哥,云长有一请求。” 刘备心头一紧:“云长但说无妨。” 关羽抚髯,眼中傲气冲天。 “此战过后,愿大哥记得,云长亲手所带三百玄甲袍泽之名姓。” “他日封赏,他们的家人,当为首功。” 刘备闻言,重重点头。 “备,立誓如此!” 楚夜微微頷首,目光转向田畴。 “子泰先生,予你三千新兵,並全部民夫,遍插大旗,日夜擂鼓。” “让张燕坚信,我军主力,仍困於山中!” 田畴略微沉吟,说道:“瞒天过海,需以假乱真。张燕非庸人,寻常疑兵之计,恐瞒不过他。” 楚夜微一頷首,“子泰先生所言无错,旌旗再多,鼓声再响,若无一员猛將镇场,张燕这老贼未必会信。”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飞身上。 张飞豹眼圆睁,一拳砸在掌心,踏前一步,大笑道:“哈哈哈!好!玄明,这活儿俺老张拿手!保管把那张燕耍得团团转!” “不。” 楚夜缓缓摇头,目光锐利。 “三哥,你不行。” “四弟!” 闻听此言,张飞顿时鬚髮皆张。 他怒目而视,说道:“今日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可休怪你三哥翻脸!” 关羽抚髯,未发一言,但一只手已经按在张飞手臂上。 刘备见状心中亦是一紧。 四弟如此直言,稍有不慎,便会伤了翼德之心。 他正欲开口为三弟辩解,却见楚夜眼神清明,毫无戏謔之意,便又將话咽了回去。 他信玄明,信他绝不会无的放矢。 楚夜不为所动,踱步上前,问道: “三哥,我问你,张燕的探子,识得杜远么?” 张飞一愣:“不识。” 楚夜再问:“那他识得你的丈八蛇矛么?” 张飞傲然:“天下何人不识!” 楚夜点头,“那便够了。我需要的,不是张翼德在此虚张声势,而是让张燕相信张翼德在此!” 楚夜转身,沉声喝道: “杜远何在!” 杜远一愣,连忙出列:“末將在!” 楚夜直视於他,一字一顿道: “杜远,我命你与田畴先生配合。你身形魁梧,我將三哥的备用盔甲与丈八蛇矛予你。你只需领百骑,忽东忽西,袭扰敌军哨卡,於山巔之上遥遥露面即可。” “远观之下,敌军探子见矛不见人,必以为张翼德被困於此!” 此乃以身为饵,九死一生之局。 杜远却是不假思索,他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將,领命!” “此命乃主公与军师所赐,今日,便还於主公!” 张飞呆立原地,又急又恼,终於忍不住问道:“军师,那、那我干什么去?!” 楚夜这才转过身,看著张飞的眼中闪烁著锋芒。 【天命】:雷音摄魂(二次觉醒)——狂吼摄人心胆惧,矛扫千军势连天。 他將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那座通往鄴城的必经之路上。 “大哥奇袭鄴城,乃是国手。但我军星夜驰援,人马疲惫,若为鄴城外围守军所阻,则前功尽弃!” “我军,需要一把无坚不摧的矛,为其荡平前路,一锤定音!” 他猛地抬头,盯著张飞。 “三哥,你,便是我军的破阵之矛!” “你將隨我等同行,为大军先锋,遇桥夺桥,遇阵破阵!” “你的丈八蛇矛,不是用来嚇唬人的,是用来杀人的!” 张飞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他一拍大腿,放声狂笑。 “哈哈哈!好!好!好!原来是把最好的活儿留给了我!” “还是玄明懂我!杀人的活儿,才够劲!” “俺老张,定要把那桥头,砸个稀巴烂!” 楚夜目光再落向赵云,小字再次浮现。 【天命】:雪舞龙魂(二次觉醒)——银枪如矢贯长空,龙魂盪尽奸佞辈。 “此战关键,在一个快字。” 楚夜一指沙盘。 “子龙,你率三百白马义从,不必隨大军。” “循我备下之密道,星夜兼程,先行一步。” “你的任务,非战,是救人。” “甄氏兄妹,乃我军翻盘之关键,绝不可有失。” “若遇强敌,不必恋战,保人周全为上。” “我军主力,隨后便至。” 赵云起身,抱拳。 “云,领命。” 楚夜頷首。 他自沙盘中,拔起一面赤色主旗。 双手奉予刘备。 “大哥,你我率两千主力,紧隨其后。” 楚夜的手指越过鄴城,重重点在漳水河畔。 “只待救下甄氏,便如断张燕一臂,得冀州豪强之心!届时,我军携大义之名,兵临鄴城,王芬那老儿必不敢闭门不纳!” “他若开门……” 楚夜环视眾人,眼中烈火熊熊。 “我等便可借鄴城之坚,以逸待劳,静待张燕与王芬相爭乱战!” “此战过后,冀州,再无黑山!” “我等,便要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风雨飘摇之际,擎起匡扶汉室大旗之人!” “……” 此番话毕,帐內死寂无声。 刘备接过那沉重的帅旗,心中豪情万丈,眼中也再无丝毫犹疑。 他缓缓拔出腰间配剑。 “传我將令!” “全军整备!” “一个时辰之后……” “隨我,直捣黄龙!” 帅令落下,如平地惊雷! 楚夜眼前。 一行行赤金火焰文字,亦轰然刷下!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逆天改命”之局,触发史诗级军团战役——鄴城之战!】 【战略目標一,绝境求生:突破张燕主力与王芬郡兵之封锁。】 【战略目標二,匡扶信义:成功营救甄氏一族。】 【战略目標三,定鼎冀州:击溃张燕主力,夺取鄴城。】 【战役评级:根据完成度与战损综合评定。】 【成】:势力称號,核心建筑,特殊宝匣…… 【败】: 气运点-500点。 势力声望下降。 麾下武將忠诚下降。 第57章 雪掩孤旅,羽箭慑敌 漳水河畔。 一支车队亡命奔逃,车轮碾过冰雪,留下一道血辙。 甄儼挥剑格挡,一支黑羽箭应声而断。 但飞来羽箭又何止一支,其身形一晃,臂上再添新创。 他回头,眼布血丝,对车內低声道: “宓儿,坐稳!” 可恨! 他脑海中,至今仍是两日前那火光冲天的一幕! 父亲身披重甲,立於坞堡门楼之上,亲手斩断吊桥。 父亲与叔伯们以身殉堡,为他们换来了这一线生机! 而身处鄴城的两位府中客卿,沮、审两位先生,更是拼死筹谋,才助他兄妹杀出重围。 他们说,往鄴城,尚有一线生机! 可谁能料到,鄴城……鄴城亦是龙潭虎穴! 王芬那老贼,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若非两位先生安排的义士故旧拼死相助,我等早已沦为阶下囚! 可恨我甄儼无能! 三叔为我断后,被乱箭射杀。 五弟引开追兵,至今下落不明…… 七百家臣,如今只剩这最后数十骑! 眼前,是白绕的黑山贼。 身后,可能还有其他追兵。 天大地大,竟无我兄妹容身之处! 他直视著前方,低吼出声: “过了河滩,便有生机!” …… 甄儼及其家臣身后,数百黑山骑兵如狼群紧追。 为首之將白绕面带狞笑,挥手下令。 “射马!” “本將要看这汉家贵胄,如何跪地求饶!” 嗖嗖嗖! 又一轮箭雨袭来。 数名家臣应声落马。 一匹辕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 马车轰然侧翻。 甄宓与甄儼自车厢滚出,跌入雪地。 甄儼挣扎起身,將妹妹死死护在身后。 手中长剑,对准前方。 “宓儿,快走!” 甄宓却並未听兄长的吩咐。 一双明眸死死盯著逼近的贼骑,看著那些人眼中的贪婪。 一柄匕首,悄然自袖中滑落。 白绕策马来到近前,用马鞭指点著二人,居高临下道。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目光在甄宓脸上游弋,发出嘖嘖之声。 “嘖,听闻甄家有女,號称冀州明珠,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便有此等姿色,长大后还了得?献予大帅,必是大功!“ 说罢,他一挥手。 数十贼寇翻身下马,持刀逼近。 贼寇中,一人狞笑。 “嘿嘿,瞧那小子,拿剑的手都在抖,还想学人拼命?” 另一人目光淫秽,上下打量甄宓。 “小鸡崽护食呢。可惜,他那根小牙籤,哪有哥哥的刀硬!” “待会儿先把他四肢砍了,让他亲眼瞧著,咱们是如何疼爱他妹妹的!” 甄儼只觉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士可杀,不可辱! “畜生——!” 他怒吼一声,挺剑刺出! “我与汝等偕亡!” 鐺! 疤脸贼寇以刀背一格,轻鬆写意。 甄儼踉蹌后退,虎口剧痛。 “嘖,还挺有劲。” 疤脸贼寇脸上戏謔更甚。 “可惜,跟个娘们儿似的。” 这赤裸裸的羞辱,比刀砍更痛。 甄儼正欲再上,却被一只小手死死拽住。 甄宓小脸煞白,眼中虽带著泪水,却有一股远超年岁的执拗。 而在女孩另一只手中,还紧攥著一柄匕首。 那刀尖虽不住颤抖,却直指步步紧逼的贼寇。 她声音带著哭腔,竭力装出几分凶狠。 “不许!” “不许你们,欺负兄长!” “哈哈哈!” 女孩的威胁,只换来更加放肆的狂笑。 甄宓一双明眸却不见畏惧,唯有决绝。 她横过匕首,对准自己欺霜赛雪的脖颈。 “我甄家之人,寧为玉碎,不受瓦全!!” “小娘皮,尔敢!” 一名贼寇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 不等刀锋落下,已死死攥住她皓腕。 用力一拧。 甄宓吃痛,匕首脱手,坠入雪地。 白绕看著这对兄妹,眼中满是戏謔。 “好一个贞洁烈女!” “但,如此年幼便死了,岂不可惜。” “不若待我料理完你家兄长后,再送你去往面见大帅,享尽富贵荣华岂不美哉?” 话音未落,白绕已狞笑著挥动长刀,向甄儼脖颈砍去。 被几名贼寇前后包围的甄儼闔上双目,已然待死模样。 “甄儼,愧对父亲嘱託,愧对甄家列祖列宗。” “更愧对,妹妹甄宓……” 便在此时,忽闻一声锐响破空。 嗖! 一支羽箭,裂开风雪,直取白绕后颈。 白绕到底是悍將,生死一线,头颅骤然一偏。 手中马刀,同时向上急撩。 鐺! 火星四溅。 箭簇被刀身磕飞。 白绕只觉虎口崩裂,半条臂膀酸麻无力。 他脸上狞笑,瞬间凝结。 好霸道的箭! 惊魂未定,他循著来箭方向回望。 雪丘之上。 一將,一马,一弓。 白袍银甲,如天上降星。 “鼠辈,敢偷袭爷爷!” 白绕又惊又怒。 但见对方仅有一人,胆气復壮。 “一人一骑,便敢拦我黑山的路?!找死!” 他马鞭遥指,厉声怒吼。 “给我射死他!” 数十贼寇弯弓搭箭,一通乱射。 箭矢稀稀拉拉,软弱无力。 雪丘上那白袍小將,身形都未晃动分毫。 “都他娘的是废物!一百多人,射不中一个?” 一名自恃勇力的贼寇头目,见拋射无用,怒吼一声: “看老子去取他狗命!” 说罢,他双腿一夹,单骑冲向雪丘。 白绕心中冷笑。 也好,便让此人,去探探虚实。 一员贼將,策马而出。 他见赵云不动如山,愈发狂妄。 他高举马刀,放声狂吼。 “小子,纳……” 呜—— “命”字,尚在喉中。 弓弦之声,方才入耳。 噗。 一支羽箭,已透喉而出。 那贼將眼中,儘是错愕。 战马尚带其尸,前冲数步,轰然栽落。 雪地死寂。 唯余一匹无主战马茫然站在原地。 白绕怒极反笑,长刀再指甄儼。 “去!先宰了这小子!” “再收拾那个装神弄鬼的!” 两名贼寇狞笑著,举刀又砍。 呜——! 便在此时,又是一声弓弦震响。 第二箭,后发而至。 快若电光! 噗! 一名贼寇尚在举刀,咽喉已被贯穿。 噗! 另一名贼寇刚刚转头,眉心已然中箭。 两箭,两命,例不虚发! 白绕心中寒意大盛。 他死盯住雪丘上那人,厉声喝问。 “来者究竟何人!” 风雪之中,一个声音遥遥传来,清冽,清晰。 “常山,赵子龙!” 赵云缓缓放下长弓,右手探向马鞍旁的亮银枪。 噌! 长枪如龙出渊,掣於掌中。 枪尖斜指,遥对白绕。 “你,可敢上前一战?” 第58章 白马斩寇,一身是胆 白绕望著那杆不住轻颤的银枪,竟生出几分惧意。 可身后百骑在看,他若退缩,威信何存。 “杀了他!” 他並未上前,只是嘶声怒吼下令。 数十贼寇吶喊著,悉数涌向雪丘。 赵云双腿一夹。 胯下白马长嘶一声。 不退,反进! 一人一骑,凿入敌阵。 枪出如龙!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將。 不过三五个呼吸,已有十余名贼寇命丧枪下。 白绕见状,肝胆俱裂。 此人非人,乃天神也! 他再无战心,拽动马韁,拨马便逃。 赵云一招横扫逼退周遭。 看准白绕背影,手中长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追魂夺魄的银色流光。 噗嗤! 长枪透体而过,自前胸穿出,將白绕死死钉在数十步外雪地。 “主將已死!降者不杀!” 赵云勒马立马於尸山血海,声如玄冰。 残存贼寇见此凶威,俱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反抗。 叮噹声响成一片,兵刃丟了一地,跪倒一片。 甄儼腿一软,“哐当”一声。 手中那柄满是豁口的长剑,再也握不住了。 他大口喘著粗气,浑身汗出如浆,几乎瘫倒。 活下来了…… 他望向雪中那道白袍身影,挺立如松。 一个念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父亲当真是赌对了。 能得此等神將效死力之刘玄德,岂会是凡人! 他身旁,甄宓紧紧抱著兄长手臂。 小小身子不住颤抖,根本不敢看周围的尸山血海。 甄儼强撑起身体。 他踉蹌上前,对著雪中白袍,便要下拜。 “甄儼,谢將军救……” “不必多礼。” 赵云翻身下马,扶住甄儼。 “奉军师之命,云星夜驰援。敢问甄公子,为何未往鄴城,反被困於此?” 甄儼闻言,悲愤道:“王芬老贼!他非但不救,反而污我甄氏通匪!更派出郡兵,在漳水南岸设伏,与黑山贼前后夹击,欲置我等於死地!” 他指向身后死伤惨重的家臣,泣血道:“我甄氏七百忠僕,大半都死在了王芬那狗贼的冷箭之下!此贼名为汉臣,实为国贼!与黑山贼早已沆瀣一气!” 赵云面不改色,望向远方地平线,继续问道: “甄公子可知,追击尔等的贼寇,有几部兵马?” 甄儼一怔。 此人似是早就知悉王芬与黑山贼勾连之事。 他收摄心神,急忙回答。 “初时只有白绕一部,数百骑。” “但我等自西侧山谷奔逃,曾见远处尘土大作。” “似有另一支黑山兵正在集结,方向……正是此地。” 赵云点头,缓缓开口道:“军师有言,张燕老贼,惯用连环之计。” “白绕部不过是前驱之犬,其后必有精兵主力。” 甄儼听得背后发凉,又燃起一丝希冀。 “將军的意思是,军师他,早已料到。” “公子安心。” 赵云目光落回他身上,不见波澜。 “军师算无遗策。” “此次命我先行,非是为胜,乃是为阻。” “云之职责,便是在此地,为我军主力爭取时间。” “阻击……” “爭取……时间……” 甄儼咀嚼这几个字,心中惊涛四起。 原来,这一切,皆在那人之算计之中。 我甄家亡命奔逃,自以为山穷水尽。 却不知,早是別人棋盘上一颗,待救之子。 正自心中悲愴时,远处號角声,骤然而起。 一名甄家家丁面无人色来报。 “是张燕的嫡系锐士,不下千人!带头的乃是他义子,裴元绍!” 闻言,甄儼刚放鬆的心,又再次吊了起来。 强敌,又至! 赵云孤身一人,又刚经歷一场恶战…… 他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妹妹,心中已是一片黯沉。 莫非是天要亡我甄家不成?! …… 远处烟尘四起,马蹄如雷。 赵云却依旧面不改色,对甄儼平静道: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又有何惧之有?” 他缓缓抽出插在地上的银枪,甩掉枪尖血跡,横枪立马。 “甄公子,护好令妹,退至我身后。” 话音刚落,裴元绍已经率骑兵赶到。 方才那些跪地投降的黑山残兵纷纷爬起,跑到裴元绍军阵之后。 “裴帅来了!我们有救了!” “裴帅,就是那白袍小子,杀了白绕大哥!” 裴元绍闻言,不怒反笑,眼中满是不屑。 “白绕?不过一勇之夫,死了便死了。” 他策马上前,长矛直指赵云。 “常山赵子龙?好得很。” “杀了你,正好拿你人头,去大帅那里请功。” 说罢,他一马当先,长矛呼啸,直取赵云。 赵云挺枪迎上。 两人战作一团,枪来矛往,斗了五十余合,竟难分胜负。 此人,好大的气力。 赵云心中暗惊,他连番激战,体力已非巔峰。 裴元绍枪法大开大合,竟是越战越勇。 而那千余黑山锐士,又结阵以箭雨袭扰,不断压缩空间。 赵云既要力敌裴元绍,又要分心护住甄家兄妹,渐落下风。 裴元绍眾亲卫见状,爆发一阵鬨笑。 “裴帅威武,那白袍小子撑不住了。” “常山赵子龙?我看是短命赵子龙罢!” 笑声如刀,剐过甄儼心头。 他攥紧双拳,指甲陷入掌心,满口血腥。 赵將军已力战良久,又为护我二人分神。 再这么下去,必败无疑! 我甄儼虽是一介书生,却也知何为恩义。 岂能眼看恩人,为我而死! 宓儿……为兄,不能再护你了。 他眼中,燃起死志。 俯身,欲拾起断剑。 “兄长!” 一只小手,拉住他衣袖。 甄宓指著赵云,语气坚定。 “兄长,別去。” “画本里的大英雄,都不会输的!” …… 噗! 战局焦灼之际。 一支冷箭发出,正中赵云铁甲缝隙。 赵云身形一晃,枪法一滯。 裴元绍抓住此机,一矛携万钧之力,狠砸在赵云枪桿之上。 鐺! 赵云虎口一麻,险些脱手。 哈哈!成了! 裴元绍见状已是心中狂喜。 什么常山赵子龙,什么一身是胆,不过如此!他终究是人,不是神! 连番血战,他已是强弩之末! 义父总是告诫我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今日看来,言之有理! 这一矛,匯聚了我毕生之力,他接不住! 他死定了! 取下他的人头,献於义父帐下,我便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张燕身后的义子,我裴元绍,將是名震河北的大將! 趁著赵云立足未稳之际。 裴元绍眼中凶光大盛,长矛刺出,直击赵云心口。 “死!” 第59章 雪舞龙魂,银枪校尉 眼看赵云就要血溅五步。 甄儼也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子龙將军!小心!” 他几次欲提剑上前相助,却被几名贼寇拦在身前,根本无法突破。 此刻只觉心中焦急万分,却又只能眼睁睁看著。 甄宓亦早已是睁大双眸,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骗人的……画本里都是骗人的……” 而就在这生死一线! 赵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骤然爆出一团璀璨银光。 主公军师托我护此灯火,非是教我眼看忠良断绝! 仁义之师在此,岂容无辜血染雪原! 此身可死! 此诺,不可负! 【叮!】 【赵云,神行护主之天命,已完成二次觉醒(二阶:雪舞龙魂)!】 【觉醒事跡:漳水救主。星夜兼程,孤骑驰援。先以神箭破贼胆,再单骑突阵。於百骑围困之中,三合斩將。后独战悍將裴元绍,五十合不坠常山威名,力保甄氏血脉不绝。一身是胆,银枪所至,皆为坦途!】 【品阶晋升:七品·良才->五品·国士。】 【获得少量属性成长。】 【威能·银龙冲阵:赵云陷於以少敌眾或为护持重要人物时,此能自行催动。其枪势如银龙破浪,於万军之中,可短暂洞察敌將破绽。此威能发动时,可暂时无视部分疲劳状態。】 【获得进阶封號:银枪校尉。】 一声龙吟,响彻赵云脑海。 他枯竭四肢,瞬间涌入一股沛然巨力。 肩头箭伤,不再剧痛。 手中银枪,重逾百斤。 却轻若无物。 化作臂膀延伸,人枪合一。 “破!” 赵云口中,迸出雷霆一字。 裴元绍长矛,已至胸前三寸。 矛尖寒气,几欲破甲而出。 他眼中,已是胜券在握。 然就在此刻。 赵云动了! 快! 快到极致! 他並未格挡。 也未闪避。 身形不退,反进! 拧腰侧身,贴矛杆擦身! 电光火石之间。 两人战马,交错而过。 “什么!?” 裴元绍心头大骇。 此等技艺,几近於道! 自己蓄满全力之一击,竟被其视若无物! 他扭头回望,看到的,却是一张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 霎时大惊失色,未及裴元绍反应。 噗! 银光一闪。 一招回马枪,重逾万钧。 枪桿重重扫中裴元绍腰腹! 他闷哼一声,只觉翻江倒海,五臟六腑都已移位了般。 整个人被震飞数丈,重重砸落雪地。 长矛脱手。 他强撑起身,却又一口逆血喷出。 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千余黑山锐士,登时看得呆了。 自家主將悍勇无匹,竟被此人一合轻易制服! 赵云立马於前,银枪斜指跪地的裴元绍咽喉。 “降,或死!” 如此一幕,甄宓早已看得呆滯了。 原来……原来画本里,是真的! 甄儼望著那持枪而立的身影,也被惊得合不拢嘴。 只觉此人背影,竟比巍峨太行还要可靠。 跪在地上的裴元绍更是心神俱裂。 回马枪……?! 不!这已非凡人武艺,这是……枪道! 我与之对敌,如稚童舞剑於泰山之前! 他根本未尽全力!方才,他若想杀我,我已死百次! 而在场千余锐士,望著跪地吐血的裴元绍,再看那如神似魔的白袍將军,心中早已是一片惊慌。 一名裴元绍的亲信都伯,目眥欲裂,厉声嘶吼:“弟兄们!怕什么!此獠已是强弩之末!” “他再强,也只有一人!只要救下裴帅!便是大功一件!” “杀——!” 一声怒吼,燃尽残兵最后理智。 困兽犹斗,更何况千人对一人! 千余锐士嘶吼著,朝赵云等人发起亡命衝锋。 赵云握枪之手微微颤抖,但他望向这些贼眾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就在此时。 轰隆隆—— 大地,发出剧烈震颤。 地平线上,一面写有刘字的红色帅旗,如一团烈火,迎著凛冽风雪翩翩而来。 为首二人,刘备居中按剑,眸光如炬。 身侧楚夜,青衫猎猎,面色平静。 一道暴雷吼声,撕裂风雪。 “哪个贼廝鸟,敢伤俺家兄弟!” 张飞一声虎吼,声震雪原。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直扑黑山精锐而来。 其身后,石虎与文秀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亦率所部新训练的精骑,分左右两翼,向黑山锐士合围掩杀而去。 石虎策马狂奔,长刀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 文秀令旗调度有方,在乱阵中不断指明衝击方向,使其部队效率斐然。 两人不过初出茅庐,已显將才之风! 此刻,黑山军哪能抵得住三路援军的合击。 锐士军阵,登时溃散。 有掉头奔逃者,有跪地请降者。 张飞策马冲入乱军,丈八蛇矛横扫,如虎入羊群,口中还在骂骂咧咧。 “直娘贼!一群鼠辈,也敢围攻俺家子龙兄弟!” “赵五別怕,三哥来也!” 赵云闻言,那张冷峻的脸上,也不禁露出苦笑,对张飞遥一点头。 “……” 甄儼看著那尊万夫不当的神將,再看其身后锐不可当的军队,顿时呆若木鸡。 他手下家臣,已算精锐。 但与眼前这支军伍相比,不过是乡间童子与百战之师。 此,方为虎狼! 此时,刘备等人策马而至。 环视那些死战余生的家臣,见他们个个带伤,神情惶然。 刘备不由长嘆一声。 翻身下马对著这些家臣,深深一揖。 “诸位为护甄氏一脉,浴血奋战,备,敬诸位是条好汉!” 此言一出,那些家臣无不眼眶泛红。 甄儼亦是轰然跪倒。 “玄德公救命之恩,甄儼没齿难忘!” 刘备將其扶起,撕下自己袍下一角,亲自为甄儼包扎伤口。 楚夜亦下马,目光落在那瑟瑟发抖,却还攥著匕首的女孩身上。 好一个烈女子。 此等姿色,此等心性,若生於太平盛世,当为人间绝代。 可惜,生在这乱世。 他缓步上前,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披在女孩身上。 又自袖中取出一只尚有余温的铜手炉,塞进她冰冷小手。 他再伸手,拂过女孩手掌,轻轻將匕首从她手中拿过。 “乱世逼人,女子执刃。” 他看著匕首上那一点寒光,轻嘆。 “非幸事也。” 匕首入袖,楚夜转身。 “送甄家小姐与公子,入马车內歇息。” 甄宓身子一颤,她抬眸,只看到一个冷清背影。 那白马將军,神威凛凛,她只敢远观。 再看这青衫军师,掌心手炉,竟暖至心底。 小脸微红,只將那手炉握得更紧。 第60章 青龙啸血,独木擎天 数百里外,太行陘口。 风雪如絮。 关羽横刀立马於道中。 身后三百玄甲,人马俱寂。 军阵森然,恍若山石。 蹄声破空。 贼將眭固率三千精骑而至。 他遥见道中军阵,瞳孔骤缩。 眭固勒马急停,伸手示意。 三千亡命悍匪,令行禁止於原地。 此地凶险,何来伏兵! 眭固心中惊疑不定,厉声喝问道。 “前方何人?!” 关羽置若罔闻,丹凤眼中无波无澜。 眭固却早已是认出他。 红面绿袍,手持偃月刀。 此人…… 不是那关羽又是何人?! 关云长! 阵斩程远志,蹄踏乌桓之猛將,在整个黑山军中,早已是凶名赫赫。 眾渠帅闻之,皆惧三分。 而自己,更是差点死於此贼之手。 眭固握刀之手青筋暴起,额上冷汗直冒。 身旁的副將见他脸色煞白,不解问道:“大当家,怎么了?不过三百残兵……” 闻言,眭固驀地回过神,似是壮胆般大笑道: “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是关云长!” “三百残兵,也敢拦我三千人马?!” “今日便要你有来无回!” 他马鞭前指,色厉內荏地吼道。 “给我放箭!射穿此阵!” 千名贼寇,弯弓搭箭。 箭矢离弦,铺天盖地。 关羽缓缓沉腰,只吐二字。 “举盾!” 三百玄甲卫,动作划一。 手中铁盾层叠相连,玄甲大阵如龟甲闭合。 叮叮噹噹! 无数箭矢撞击铁盾,迸溅火星。 一轮箭雨毕,竟无一人伤亡。 玄甲之坚,震慑全场。 眭固面色铁青,勃然大怒。 “再射!” 第二轮箭雨,愈发急促。 盾牌衔接处,终为流矢所破。 阵中传来一声闷哼。 一名年轻玄甲卫,肩头溅血。 他踉蹌一步,却又强自稳住。 眭固耐心已尽。 他举刀前指,嘶声咆哮。 贼將举刀,咆哮。 “杀关羽者,赏金百两,美人十名。” “冲。” 重赏之下,贼寇眼冒红光。 如潮水一般,死命撞向盾阵。 陘口狭窄。 刀盾起落,一刀一命。 然贼寇数倍於己,悍不畏死,以命换命。 一名玄甲卫,倒下。 又一名玄甲卫,倒下。 阵线,已是岌岌可危。 乱军之中,一支暗箭破空而至。 关羽挥刀。 箭矢虽被格开,然其左臂青袍,已然划破。 一抹赤红,缓缓渗出。 一名队正甲冑浴血,扑至关羽马前,嘶声泣告, “將军,顶不住了!” 话音未落,三柄环首刀已朝他当头劈落。 侧旁,一年轻玄甲卫悍然撞来。 他用自己的胸膛,撞开了队正。 护心镜硬抗三刀。 鐺! 贼寇刀刃,应声寸断。 铁甲之坚,强悍至斯。 然,甲虽坚硬,人终是血肉之躯。 小卒口溢朱红,踉蹌跪倒。 以残躯强堵阵缺,竟不退半步。 他回望队正,咧嘴而笑。 “头儿……李铁牛锻的甲,真硬……” 噗嗤! 数柄长矛,透首穿过,將其五官尽数捅烂。 “小乙!” 队正双目迸血,嘶吼出声。 他掷盾於地,双手握刀,逆冲入阵。 “欺我袍泽者!“ “死!“ 血光迸溅,五颗首级冲天而起。 而后。 力竭,为阵中乱刃分尸。 歷经半日血战。 三千敌军,已然折损过半。 而三百玄甲中,能立者也已不足五十人。 眭固立马於战阵之后,遍观战场,手心已满是冷汗。 “疯子!都是疯子!” “这刘备军的玄甲卫,比官军的陷阵营还难缠!”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我折损一千五百人,他三百精锐已折损殆尽。五十残兵,连给我军塞牙缝都不够!” “关羽纵是天神下凡,此刻也该力竭了吧!” “今日我眭固不仅要斩你报仇,更要名震河北了!” 眭固眼中欲望大盛,他再次发出一声怒吼: “传我令!亲卫营,隨我从左翼突进!” “其余人,正面强攻,不计伤亡!” …… 与此同时,山巔之上。 杜远藏身帐后,一颗心几欲蹦出喉咙。 他手中,紧紧攥著那杆冰冷蛇矛。 就在方才。 他见关羽逆冲而上。 见那五十余名玄甲袍泽,被贼寇彻底淹没。 数次,他险些无法自持,欲率手下百人,下山赴死。 “杜將军,不可。” 田畴死死摁住他肩膀,双目赤红。 “军师將疑兵之计託付於你我,便是將眾人后路,交你我手中。” “若我等妄动,便是將二將军的死战,尽数白费!” …… 山谷之內。 仅存贼寇踩著同袍尸身,再起衝锋。 关羽缓缓抬头。 他拨转马头,对身后残兵,平静开口。 “退。” 一独臂老卒嘶声道:“將军,我等誓与將军共死!” “我这条命,是当日广昌城下將军救的。” “能隨將军死战至此,早已够本。” “黄泉路上,能与二將军同行,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他身旁,另一名脸上插著半截断箭的年轻玄甲卫,嘶声附和: “不错!我等受军师之命,为將军亲卫!护將军周全,乃我等天职!” “誓死不退!” “退!” “这是,军令!” 关羽的爆喝声中带著压抑怒火,让眾人皆是心头一颤。 而后,眾人却见关羽单人独骑,催动战马,迎著千余敌军,缓缓前行。 手中青龙偃月刀,拖曳於尸骸之上,划出一道血线。 “关某在此!” “万军,莫入!” 眭固先是愕然,隨即勃然大怒。 “一人,也敢冲我千军之阵?” “给我碾碎他!” 千余贼寇吶喊著,刀枪如林,捲起漫天风雪。 关羽眼中,古井无波。 青龙偃月刀,始终拖於身后。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就在人马將撞的瞬间。 关羽手腕一抖。 那柄沉寂长刀,骤然化作一道青色闪电,自下而上。 一道森寒弧光。 “拖刀斩。” 噗嗤! 冲在最前的七八名贼寇,腰腹之间,同时飆出一道血线。 上半身尚在衝锋,下半身已然分离。 臟腑与鲜血,瞬间染红雪地。 一刀,於千军万中,斩开一道缺口。 关羽催马游走,沿敌阵侧翼衝杀。 刀如电光,马作惊鸿,每挥一刀,必有数人毙命。 非是杀人,更似探囊取物。 眭固在后方看得心胆俱裂,但他很快发现端倪。 关羽虽勇,却只攻不守,只杀散兵,从不深入。 “他想走!” 眭固恍然大悟。 “结枪阵,给我围死他,耗死他!” 第61章 绝境偃月,兵发鄴城 数百杆长枪结成枪林,步步紧逼。 枪阵合围,不住收紧。 关羽衝杀受阻,腾挪之地愈发狭窄。 座下踏雪乌騅已数次被长枪逼退,腿上已添数道血口。 他为护坐骑,背上亦被一桿长枪划破甲叶。 鲜血早已染透青袍。 关羽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汗与血水混杂,顺著长髯滴落。 “不过强弩之末。” 眭固確认,胜券在握。 他正欲下令,全军压上,將这鬼神一般的男人彻底淹没。 就在此时。 “报——大当家,不好了!” 一个探马连滚带爬,自后方奔来,声带哭腔。 “我们后山顶,出现了大批……大批刘字旗號。” …… 山巔之上,杜远已是汗泪交加。 战至此刻,已过半日。 以二將军之神勇,也必然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我等身负重任,虽不能下山赴死,但总得做些什么! 此鼓,此火,此矛,便是我等的怒吼! 二將军,你定要听到! “让开。” 杜远推开鼓手,一把夺过鼓槌,翻身跃上牛皮巨鼓。 抡起鼓槌,狠狠砸下。 咚! 一声闷雷,炸响山巔。 咚! 咚! 咚咚咚! 鼓声已然癲狂。 他一脚踹翻身旁火盆。 烈焰,冲天。 火光之中。 杜远单手高举丈八蛇矛,直立山巔悬崖。 那身形,那长矛,於烈焰之前,映出一道魔神之影。 他用尽毕生力气,对山谷发出一声咆哮。 “贼子,可识得此矛!” “燕人张翼德在此!” “谁敢与我死战!” …… 听闻探子消息,眭固骤然回头。 只见远处山峦之上,密密麻麻,儘是迎风招展的刘字大旗。 山谷间战鼓声,吶喊声震天动地,更听见山巔处有人怒吼:燕人张翼德在此。 “中计了,敌军主力在此!” 眭固顿时魂飞魄散。 他再看眼前浑身浴血的关羽,哪里是孤军?! 分明是死死拖住自己的诱饵! 这是一个针对我眭固的绝户局! “撤,全军撤退!” 眭固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拨马便逃,比上次在黑风口逃得更快,更狼狈! 见主帅都已抢跑,黑山军心大乱,阵型瞬间崩溃。 俱是掉头就跑。 …… 关羽立马於尸山之上,並未追击。 他看著敌军如潮水般退去,面如重枣脸上,毫无喜色。 他缓缓抬起受伤手臂,抹去脸上血污。 而后,调转马头,望向南方。 那是刘备大军突围的方向。 风雪,席捲山谷。 掩盖鲜血与尸骸。 关羽孑然而立。 “此路,不通……” 青袍浴血,长刀拄地,只闻风雪呼啸之声。 【叮!】 【关羽,斩將夺旗之天命,已完成二次觉醒(二阶:孤胆擎天)!】 【觉醒事跡:陘口死战。为保主力血脉不断,以三百玄甲死士,硬撼十倍悍匪。阵破之际,独骑逆冲,一式拖刀斩,於万军之中,为袍泽斩开一线生机。其武,已入神境之兆;其义,足可感召天地。】 【品阶晋升:七品·良才->五品·国士。】 【获得少量属性成长。】 【获得威能:绝境偃月:与敌將交锋时,此势能凭意境发动。下次挥刀,势不可挡。纵有兵刃格挡,亦人马俱碎。纵有重甲护身,亦一刀两断。此击之下,敌將非死即重创。心如止水,可铸此锋芒极限!】 【获得进阶封號:美髯公】。 …… 漳河湖畔。 张飞等將领已率部回返。 马鞍之上皆掛满首级。 被赵云生擒活捉的裴元绍,则被一脚踹到刘备马前。 楚夜策马上前,与刘备並轡。 裴元绍早已嚇破了胆,见楚夜策马前来,连滚带爬地叩首。 “军师饶命!军爷饶命啊!小人愿降!小人愿为您做牛做马!” 楚夜俯视此人。 “你家大帅张燕,明攻漳水,暗中可还有棋?” 裴元绍身形一僵。 眼中惊恐,再难遮掩。 他下意识欲要摇头。 可余光扫过身后,见赵云手中握柄长剑,血血槽犹在。 他立时叩首如捣蒜。 “是,是,小的全说,全说。” “军师神人,大帅確有密谋。” 裴元绍为求活命,再不敢有丝毫隱瞒。 “攻打鄴城,只是佯攻。” “大帅算准都尉必救甄氏。” “他欲以此为饵,诱幽州公孙瓚主力南下。” “而后,我军主力便自井陘杀出,断其粮道,抄其后路。” “大帅言,公孙瓚粮道一断,幽州门户便会洞开。” 裴元绍抬起头,涕泪横流。 “军师,小的句句属实。” “若有一字虚言,教我五马分尸。” 楚夜面色无波。 他伸手,轻拍马鞍。 “甚好。” 楚夜侧头,对身旁赵云淡然轻语道。 “子龙。” “这世上,能让我等安心的,唯有两样人。” “一是无用之死人。” “二,便是此等自作聪明的谎言。” 赵云会意。 嗤! 剑光一闪,血线喷薄。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眼中尚带一丝生机渴求。 楚夜面不改色,手中马鞭向南一指。 “张燕围鄴城,欲擒故纵。” “他如今,还耍花招,用谎言引我等分散兵力去那井陘,他却不知他大军一动,则鄴城空虚!” “救甄氏,是第一步。” “夺鄴城,为第二步!” 楚夜环视眾人,声传全军。 “以鄴城为根基,號令冀州豪杰,內外夹击,便是张燕死期!” “此战过后,冀州,再无黑山!” 他收回目光,望向刘备,朗声道。 “大哥,是时候让天下人看看。” “我等这条潜龙,如何出渊!” 闻言,刘备遥望鄴城,眼中烈焰腾燃。 他拔出佩剑,直指南方。 “传我將令!” “全军,兵发鄴城!” “诺!!!” 三军齐喝,声动四野。 那滔天杀气,激得甄儼一个踉蹌,几乎栽倒。 再望望刘备和那谈笑间扭转乾坤的楚夜。 甄儼只觉前半生,皆是困於井底之蛙,目光短浅如螻蚁,不识天下,更不知何为真正的大势。 其身旁,甄宓的白袍在风雪里舞动。 她看著那支大军在风雪中以雷霆之势席捲向南。 再望那道青衫身影,与那位仁德长者並轡而行。 一片雪落於掌心,悄然化去。 甄宓望向遥远的南方,望向那座名为鄴的城池。 轻声自语道: “鄴城啊!鄴城!” “那里,定会是何等之光景?” 第62章 鄴城观兵,虎震雷音 鄴城,北楼。 沮授凭栏而立。 风卷寒雪,灌入他单薄儒衫。 城外,黑山军阵墨云压境。 军阵之前,一面大纛,择人而噬。 “元皓。” 审配手按剑柄,声线低沉。 “张燕主力未动,然先锋已断漳水,南北不通。” “城中兵无战心,吏无死志,刺史王芬,行若枯骨,只知饮酒。” 沮授未曾回头,声音无喜无悲。 “正平,王芬何足道哉。” “我只虑此城,十万生民。” “城破之日,此地尽为焦土。” 二人默然。 唯见彼此眼中:山穷水尽。 “报——!” 一骑斥候滚落下马,连滚带爬奔上城楼。 “二位军师,城外十里发现兵马,旗號为刘。” 沮授与审配,心中皆是一震。 刘备。 “这支兵,不是被张燕困死在太行山吗?” 二人快步奔至女墙。 风雪中,一支队伍,缓缓而来。 步伐沉凝,行列整肃。 前阵持盾,后阵举枪,两翼张弓。 相隔数里,那股铁血杀气,依旧扑面而来。 直教人皮肤生寒,胸口发闷。 审配死死盯著那支军伍,眼中难掩惊色。 “其行如山,其势如火。” “此军,非流寇之属,乃天下精锐。” 沮授缓缓頷首,目光灼灼。 “此军,不满千人。” “竟有,虎狼吞象之势。” 二人正惊疑间,又一骑自刘备军中驰出,直奔城下。 那斥候声如洪钟。 “大汉广昌都尉刘备,奉詔討贼。” “闻鄴城之围,特遣大张飞,率五百广昌锐卒为先锋。” “取漳水石桥,为大军开路!” 话音未落。 只见军阵,一员豹头环眼猛將,已拍马而出。 他丈八蛇矛高举。 对著城楼,发一声震天狂吼。 “俺老张,在此!” 吼声如雷,竟盖过风雪。 他马首一拨,直奔黑山贼所占漳水石桥。 身后五百精兵,轰然应喏,紧隨其后。 …… 城楼之上。 沮授与审配,心头震骇,目光死死盯在那远去的五百锐卒。 他们不解,为何此区区数百孤军,敢於直面数千黑山铁骑,螳臂当车。 此时,黑山军斥候亦发觉此支孤军。 军中號角,骤然响彻雪原。 贼將李大目自阵中而出,他望著那数百人,面上儘是狂傲。 “我还道刘备帐下皆是插標卖首之辈,竟有不怕死的?” “数百匹夫,亦敢与我万军爭锋。” “传我將令,三千铁骑出击!” “一个不留,尽数碾成肉泥!” 三千黑山铁骑,自大营涌出。 如一道黑色怒涛,直扑漳水石桥! 城楼之上。 审配手扶墙垛,只觉掌心一片冰冷。 “磐石撞怒涛,石碎可阻浪一息。” “浪过……” 他摇了摇头,已不忍再看。 “……再无磐石。” …… 漳水石桥。 黑山铁骑衝锋之势,已如山崩地裂。 大地在颤抖。 张飞却未衝锋。 他豹眼圆睁,將那杆丈八蛇矛重重顿在桥头石板之上。 轰! 石桥亦为之一震! “將士们!” “何为陷阵!” 他回首,对著身后五百锐卒,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陷阵者,非匹夫之勇!” “是同袍之盾,死战之魂!” “结阵!” “死守!” “喏!” 五百锐卒,齐声怒吼。 盾牌相连,长枪如林。 一座血肉与钢铁铸就的壁垒,悍然立於桥头。 “放箭!” 李大目狞笑著挥刀。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叮!叮!当!当! 箭矢撞在铁甲上,尽数弹开,火星四溅。 唯有数名士卒不幸被射中面门、脖颈等甲冑未及之处,闷哼倒下。 张飞面不改色,手中蛇矛一挥。 “前排举盾,后排补位!” “三三战法,互为犄角!” 黑山铁骑转瞬即至。 轰——! 两军相撞! 鲜血迸溅! 桥头瞬间化作战场中最残酷的绞肉机。 前排贼寇被长枪捅穿,落马当场。 后排贼寇踏著同袍尸身,挥刀猛砍。 五百锐卒悍不畏死,一人倒下,后一人立刻补上。 然,三千对五百。 兵力悬殊。 一个时辰血战。 五百锐卒已伤亡过半。 石虎浑身浴血,左臂中一刀,深可见骨。 文秀的令旗已被鲜血染红,半边脸颊被流矢划破,兀自嘶声指挥。 “前队退,后队顶上!” “弓弩手,拋射!乱其后阵!” 饶是如此悍勇,阵线依旧被撕开一道缺口。 十余名黑山锐士突破盾阵,直衝张飞而来! 张飞虎吼一声。 丈八蛇矛不再守御。 而是横扫而出! “来的好!” 矛影如黑龙出洞! 噗嗤! 十余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洒,將张飞染成一个血人! 他环眼怒睁,鬚髮皆张,立於尸山之上。 “燕人张翼德在此!” “谁敢上前一步!” 其声如雷,竟令那悍不畏死的黑山贼,攻势为之一滯。 李大目在后方看得心惊胆寒,但他看的分明,张飞已是强弩之末。 “耗死他!” “给我上!中军再压上一千人!我今日定要取此獠首级!” 隨著军令下达,黑山军阵之中,再生波澜。 更多的贼寇不断涌来。 新卒军伍早已是人人带伤。 那原本坚如磐石的防线,此时已摇摇欲坠。 城墙上,审配和沮授心中亦是为之一颤。 撑不住了…… 终究是人力有时穷。 可惜了这员虎將,可惜了这五百悍卒。 就在此刻! 忽有一骑自身后刘备军本阵中疯了一般驰来,人未至,声先到,其声嘶哑却透著狂喜! “翼德將军!北部陘口大捷!” “二將军以三百玄甲,独木擎天,硬生生將眭固数千精骑死死钉於关外!北路已固,我军再无后顾之忧!” 张飞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仰天狂笑,声如炸雷,震得桥上冰雪簌簌而落。 “哈哈哈哈!不愧是俺二哥!” 他猛然將蛇矛重新提起,原本疲惫不堪的双目,再次燃起熊熊烈火。 他回首,对著身后残存的锐卒,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將士们!可听见了?!你们的关將军,正在为我们拼命!我等,又岂能在此丟了我刘备军的脸面!” “嗬啊!!隨我,再战!!!” 吼声如雷,竟令那悍不畏死的黑山贼,攻势为之一滯。 冲在最前的数百贼兵,只觉耳膜刺痛,心胆俱裂,竟齐齐勒马后退。 就连远在城楼之上的沮授与审配,也被这声虎啸,震得心神摇曳。 【叮!】 【张飞,横扫千军之天命,已完成二次觉醒(二阶:燕人虎啸)!】 【觉醒事跡:漳水桥头,为全军开路,以五百锐卒死守石桥,力尽之际,以一声虎啸,喝退千军!其勇,鬼神辟易。万军阵前,一人,即是一关!】 【品阶晋升:七品·良才->五品·国士。】 【获得少量属性成长。】 【威能·虎震雷音:张飞於逆势之中施展。吼声所及,战马惊惧,不敢上前。胆怯之卒,肝胆俱裂,溃不成军!纵是悍將,亦心神动摇,短时失神。此威能在狭窄战线地形更为显著。】 【获得进阶封號:当世虎將。】 第63章 黑山败退,鄴城解围 张飞,一人一矛。 横亘桥头。 竟成一道,鬼神难越之天堑! …… 城楼之上。 沮授手中茶盏,自指间滑落。 哐当。 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官袍,他却浑然不觉。 审配更是骇然起身,手扶墙垛,指著桥头那道身影,语带颤音。 “一人,为一军!” “嘶!此人已非將,乃……乃军魂也!!” “唉——!” 沮授却是长嘆一声,神色复杂。 “元皓为何嘆气?”审配不解,“莫非以为此等虎將,亦难挽狂澜?” 沮授摇头,打断了他:“正平,我非嘆其將败。” “我嘆的是……” 他睁开眼,眸中竟带著几分骇然。 “此等千古虎將,为何甘为刘备麾下一先锋?那能令此等人物俯首称臣的刘玄德,又该是何等英雄?!” “而能將此等人物用到极致的军师,其智,又该何等鬼神莫测!” “刘备此人,其志,绝不止於一郡一县。我二人……怕是都看走眼了。” …… 见此天神之象,李大目早已是肝胆俱裂。 但他毕竟久经战阵,又岂会轻易退兵。 李大目狠狠一咬牙,正欲下令让所有手下一拥而上,欲將这支残兵活活围杀。 便在此刻! “杀——!” 地平线上,喊杀声震天而起! 却是刘备的主力,到了! …… 鄴城墙下,战局已入白热。 张飞於桥头力竭,得刘备主力接应,勉强稳住阵脚。 然黑山大纛之下,张燕见久攻不下,不怒反笑。 他伸手夺过亲卫所捧大斧,环视身边五百最精锐部队,黑山狼骑。 “刘备主力已出,皆是强弩之末!隨我来!” “今日,我便亲手斩下刘备头颅!” 五百铁甲精骑,裂阵而出,直扑刘备中军。 张燕一马当先,大斧开道,挡其锋者,皆为肉糜。 城楼之上,审配与沮授皆面色大变。 “不好!擒贼先擒王!张燕此举,是要行斩首之策!” “刘备中军若破,此战……休矣!” …… 张飞所部,已是风中残烛。 敌阵铁骑,即刻便要將其凿穿。 帅旗下。 刘备佩剑鏗然出鞘,准备亲冒矢石,血战沙场。 楚夜立於其侧,神色自若。 他手中令旗,轻轻一摆。 “大哥,莫急。” 刘备动作一顿。 他顺著楚夜目光望去,正见远处一座箭楼。 楼之绝巔,一道身影,静立如松。 正是久未出现的牵招。 此刻,牵招单膝跪地,铁胎弓稳如山峦。 那一双眼,只剩冰寒。 军师之令,在他心中反覆迴响。 “猎人,一生只等一击。” “军师有令,非射其人,先射其旗!” “射人,或为甲冑可挡,生死难料。” “射旗,如断敌脊樑,旗倒,则军心必乱!” 念头落定。 弓弦一声轻响。 一支狼牙箭,脱弦而出。 如惊鸿,似游龙。 瞬息之间,已越百步。 咔嚓——! 相隔三百五十步,那根碗口粗的帅旗旗杆,竟被一箭从中生生洞穿,齐声而断。 衝锋中的黑山狼骑齐齐勒马,愕然回望。 远处观战的黑山步卒,更是瞬间譁然。 帅旗,乃一军之魂。 帅旗倒,如主將亡,乃不祥之兆。 军心,在这一刻,已然动摇。 张燕回头,见帅旗已断,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一群废物!竖旗!给老子把旗竖起来!” 他怒火攻心,衝锋之势,不由为之一滯。 “就是现在!” 而就在这敌军之心神被断旗所夺的瞬间,楚夜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又一道银色闪电,自黑山军侧翼,悍然杀入! “白马义从听令!” “贼酋失魂,军心已乱!隨我斩將夺旗!” 一將,一马,一枪,正是赵云! “军师之谋,丝毫不差!” “子经之箭,已为云盪开前路,斩断羈绊!” “接下来,便是我赵子龙的枪,建功之时!” 他率三百白马义从,並未加入桥头血战,而是一直游弋於侧翼。 等的,便是这一刻千载难逢的良机。 三百铁骑,化作一柄银色利刃,直插敌军心臟。 赵云一马当先,银枪使得出神入化。 凡有贼寇上前拦阻,只觉银光一闪,人已翻落下马。 枪出无回,直取张燕! 张燕刚欲重整军心,忽见一道银光逆流而来,心头大惊。 他横斧立马,厉声喝问: “来者何人!” 赵云不答。 两马交错,只一枪递出! “鐺!” 枪斧相撞,金铁之声竟盖过满场廝杀。 张燕双臂剧震,掌中大斧竟险些脱手。 他不及回神,赵云已圈马回身。 那杆银枪化作一道追魂电光,直刺张燕心口。 便在此刻! 忽闻一声娇叱! 一道赤影,自乱军中杀出。 来者,是员女將。 胯下枣红马,手持日月双刃,身披赤甲,眉眼桀驁。 她双刃交错疾出,竟堪堪格开赵云这必杀一枪。 枪刃相击。 火星四溅。 二人瞬间战在一处。 十数回合,竟不分上下。 赵云心中一凛。 好个悍勇女子。 那女將却是越战越勇,双刃翻飞,招招抢攻,毫无守势。 以命搏命,只为给张燕拖延…… 赵云看破其意图。 周遭黑山贼寇见主將未死,士气復振,再度合围。 张燕已在亲卫死命护持下,向阵后逃窜。 赵云不再恋战。 长枪一振,变刺为点。 枪出如幻。 那女將只觉肩上一麻。 双刃脱手,半身无力。 她自马上坠落,被隨后而至的白马义从生擒。 赵云未再看那女將。 他长枪一挑,一面张字大纛应声而落。 赵云高举帅旗,声传四野。 “主帅已逃!降者不杀!” “主帅已逃!降者不杀!” 三百白马义从,齐声高喝。 其声如雷! 黑山贼寇,见帅旗倒地,主帅失踪。 军心顿溃。 数万人马,登时四散奔逃。 赵云策马立於尸山之上,遥望张燕逃窜背影。 他取下背上长弓。 引弓如满月。 百步之外,一箭破空。 正亡命打马的张燕,只闻坐骑一声哀鸣,轰然倒地。 身躯在地上滚落几圈,而后,他被几个亲卫自地上架起,惊骇欲绝,再不敢回头。 就此狼狈逃入太行山中。 鄴城之围,至此,全解。 第64章 潜龙出渊,冀州之望 战场上,血腥气未散。 帐下將士,或救治伤员,或收敛袍泽尸骨,无人言语。 才夺过手的敌军兵刃,堆成数座小山。 赵云策马而来,勒韁,抱拳。 “主公,王芬弃军逃了。” “我军此战,伤三百,亡百余。” 刘备未答,只盯著太行山,默然不语。 他问。 “翼德人呢。” 话音未落,一声巨吼便自阵中传来。 “大哥!” 是张飞。 人未至,一物先被掷於刘备马前,竟是那被五花大绑的贼將李大目。 张飞嗓门如雷道。 “大哥,这廝乃黑山大將,命硬得很,还想跑。” “被俺老张给抓回来了!” 他口中骂咧,脸上的横肉却笑开了花,显然对这场大胜快意之至。 楚夜走上前来,一拱手。 “大哥,当务之急,是入主鄴城。” “再迟则生变。” 刘备的目光,却依旧胶著在远处那巍巍山脉之上。 张飞脸上的笑,渐渐收敛。 他凑近一步。 “大哥,还在忧心二哥?” “斥候已报,二哥他功成身退,挡住了眭固,我军已无后顾之忧,你还愁个甚。” 赵云亦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敬佩。 “云长將军以三百玄甲,独拒数千精骑於陘口,此等神威,云,自愧不如。” 楚夜缓缓摇头。 “我等皆知二哥功成。” “然三百对数千。此功,是以血换来的。” 他环顾诸將,再道,“我信二哥之武勇,更信他不负大哥之託。” “此一战,不只为取鄴城,更为我军立威。“ “今日之后,天下人当知,我大哥帐下,非只有匹夫之勇,更有能独木擎天,镇守国门之帅才。” 眾人闻言,皆是默然。 方才的胜仗喜悦,被一层沉重所替代。 刘备却缓缓摇头,脸露苦笑。 张飞不解,“大哥何故发笑?二哥此战,打出了我等的威风,当浮一大白才是!” 刘备遥望太行山脉。 “我笑云长。” “我知他武勇,玄明信他忠义。” “然天下间,唯我二人,知他性中烈火。” 刘备声音低沉。 “那火,平日以义为鞘,藏而不露。” “一旦为袍泽而燃,便会,烧尽一切。” “连他自己,都忘了回头。” 此言落。 便是张飞,那双豹环眼,也没了平日凶光。 关羽是为了大局,不惜燃烧自己。 即便功成,代价,必然惨痛。 就在此时。 刘备忽地身躯一震。 抬手,直指天际。 “云长。” “来了!” 楚、张、赵三人,豁然抬头。 自那北方陘口官道,一人一骑,浴血驰来。 正是青袍已成血色的关羽。 身后则是寥寥数十残兵。 人人带伤,步履蹣跚,却依旧紧紧护卫著那道高大身影。 刘备不顾主公之仪,策马奔迎。 见关羽浑身是伤,甲叶破碎,座下战马亦是遍体鳞伤。 更见他身后,三百玄甲锐士,竟只余此数十人! 刘备不禁泪流满面。 他翻身下马,执其手,声带哽咽。 “云长,此役,苦了你了!” 关羽亦是虎目含泪。 他看著刘备,看著身后安然无恙的主力大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大哥。” “无恙,便好。” …… 城楼之上。 审配长嘆一声,语气复杂道:“元皓,我明白了。” 沮授侧目,奇道:“正平明白何事?” 审配目光灼灼,遥望远处那道在关张赵簇拥下的仁德身影。 “我此刻终是明白,为何他刘备帐下,能聚此等虎將神人。” “你看他入城,不先往刺史府夺权,亦不先去武库收兵。” “而是先扶袍泽,再安百姓。” “此等人主,即便出身微末,却已有王者气象。” “有此吞吐天地之气象,又何愁帐下英雄不归心?” 沮授缓缓点头,眼中精光更盛。 “正平之言,深得我心,冀州……怕是要变天了。” 审配慨然长嘆:“若此人真如我等所见,这冀州的天何止是要变……” 沮授眼神悠远,笑道: “是要,重换日月。” …… 鄴城。 刺史府。 砰! 瓷瓶粉碎。 王芬面如金纸,抖若筛糠。 “饭桶!” 他指著阶下逃回的將领,声嘶力竭。 “数千郡兵,竟被三百骑衝垮!” “一群饭桶!” 那將领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府君……刘备军中……有鬼神……有鬼神啊!” “鬼神?” 王芬气得发笑。 “本官帐下,亦有上將潘……” 话音未落。 一名心腹谋士匆匆入內,脸色惨白。 他附在王芬耳边,低语数句。 王芬脸上,血色褪尽。 只余惊恐。 “你说……甚么。” 他声音发颤。 “白袍是赵云。” “黑脸是张飞。” “那红脸,是关羽。” “刘,关,张,赵……都来了。” 王芬瘫倒帅位。 双目失神,口中喃喃。 “完了。” “皆完了。” “我与刘备为敌,便是与天为敌。” 王芬抓住身旁谋士衣领,眼中儘是血丝。 “你不是说!那楚夜不过只是个会耍嘴皮的书生吗!” “你不是说!他欲救甄家,必会入我轂中吗!” 谋士面如死灰,不敢看他:“府君……此人……此人算计之深,非人力可及……” 王芬一把推开谋士,瘫倒帅位。 双目失神,口中喃喃。 “完了。” “皆完了。” “我竟……我竟与如此鬼神为敌。” 他忽而痴笑起来。 “茶局……哈……哈哈……” “我王芬一生经营,到头来……” “竟只配做他楚夜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府外,吶喊声传来。 刘备军,正在清点俘虏。 每一声,都是催命之符。 …… 鄴城城头。 王芬旗號已落,刘字大旗,迎风雪而立。 楚夜与刘备並肩,俯瞰此城。 城中百姓,开门相迎,簞食壶浆。 关羽,张飞,赵云三人,拾阶而上。 此战,功成。 也就在此刻。 楚夜眼前,酝酿已久的金色洪流,轰然刷下。 【叮!史诗级战役“鄴城之战”已完成。】 【检测到宿主完成扭转乾坤之举,触发並结算——史诗功绩:潜龙出渊!】 【综合评定:甲上】 【综合评语】:绝境搏命破死局,信义仁心唤神驹。虎臣龙將扬名志,潜龙出渊天下知! 【——功绩奖励结算——】 奖励一:刘备势力声望大幅提升,解锁全新势力称號——【冀州之望】。 (佩戴此称號,在冀州境內招募人才、安抚民心、与地方豪族交涉时,成功率小幅提升。) 奖励二:气运点x500点。 奖励三:解锁核心建筑——【政务厅】。(入主郡城后,宿主可在此处理政务,颁布政令,提升势力內政发展效率。) 奖励四:冀州风云战利品宝匣x1。(开启后,可隨机获得与此战相关的特殊物品、人才线索或装备图纸。) 奖励五:百战功勋 由於宿主在史诗战役中表现卓绝,大量老兵及降军景仰主公威名,渴望加入您的王牌部队。 特此奖励王牌部队晋升名额x500名,精锐部队晋升名额x2000名。 【叮!】 【宿主擬定乾坤之天命,已完成二次觉醒(二阶:枢纽纵横)!】 【品阶晋升:八品·璞玉->六品·俊杰。】 【获得少量属性成长。】 【获得威能·乾坤借力:胸藏锦绣安天下,洞察势局如观棋。善於操控关键枢纽,撬动万方棋子依势而动,化死局於生机,引领天地大势之变。】 第65章 英雄之誓,义士墓碑 刺史府中。 堂上灯火通明。 王芬被人从帅位上拖下,面如死灰,跪在堂中。 他曾是这鄴城之主,如今,却是阶下之囚。 张飞唾出一口,蛇矛顿地,震得地砖嗡嗡作响。 “大哥,此等反覆小人,留之何用。” “不若一刀砍下,以其首级,祭奠我等战死之袍泽!” 此言一出,杜远、石虎等將领,皆目露凶光。 石虎更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语带嘶哑道。 “主公!我麾下锐卒,此战折损近百,皆是好儿郎!若不斩此贼,如何慰藉黄泉之下的英灵!” 刘备手按剑柄,面露挣扎。 “三弟,王芬虽有取死之道,然终究是朝廷命官,一州刺史。” “我等若擅杀之,与那国贼董卓何异?” “……” 闻言,堂內气氛一时凝滯。 杀,则失大义。 不杀,难平军心民意。 楚夜於此刻缓缓起身,走到王芬面前。 王芬见他,身体抖得更厉害。 “楚、楚军师……” “我、我愿献出全数家財,只求、只求活命。” 楚夜笑了笑。 “王府君,说笑了。” 他俯下身子,拍了拍王芬的脸颊。 “你的家財,早已是我大哥的囊中之物。” “我,亦不要你的命。” “我要你,病一场。” 王芬一愣,不明其意。 楚夜站直身体,声音传遍大堂。 “明日,王府君將暴病缠身,臥床不起。” “他有感於我大哥仁德无双,力挽冀州狂澜,乃是眾望所归。” “所以,他会上表朝廷,奏请我大哥,暂代冀州刺史之职,总领一州军政。” 楚夜目光扫过王芬。 “为表诚意,王府君还將献出自家私兵三千,粮草五万石,以助我大哥,绥靖地方。” “不知……我这个安排,府君可还满意?” 王芬瘫在地上,汗出如浆。 此计,甚於杀人。 不只榨乾他最后一滴油水,还要將他钉於耻辱柱上。 可他,敢说半个不字吗。 他不敢。 “满……满意。” 他颤抖著吐出两个字。 “全凭……全凭刘公与军师……做主。” 张飞见状,一拍大腿,抚掌而笑。 “妙!妙啊!” “四弟这招,比直接砍了他还解气!” 眾將闻言,亦是心头畅快。 是啊,让这狗官身败名裂,比一刀杀了更解恨。 刘备看向那瘫软如泥的王芬,眼中闪过一道厌恶之色。 他对楚夜沉声道: “玄明,此獠虽不杀,然血债纍纍。” “此事交由你处置。既要全我军大义名分,亦要教天下酷吏知晓,何为报应昭彰。” 闻言,楚夜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大哥,放心,我会的。” “將此獠押下。” 楚夜对堂下亲卫下令后。 再转向刘备,拱手言道。 “大哥,贼將已处置,尚有一人,不知欲如何发落?” “我知道!是那走脱张燕的妖妇!” 张飞闻言,豹眼一睁。 不等回应,他已朝门外高喝。 “將她押上来!” …… 堂外甲叶鏗鏘,一人被押入內。 五花大绑,浑身浴血,一身赤甲支离破碎。 然其人脊樑依旧挺直。 她抬起头,望向眾人。 一双狼眼,儘是桀驁。 张飞手中酒碗重重顿於案上。 “大哥!此妖妇於乱军中,斩我袍泽数十!更放走张燕!” 他上前一步。 腰间刀锋,已指那女將咽喉。 “此等心腹大患,何必留之!” “请斩此獠,以祭战死兄弟!” 堂下诸將,亦隨之响应。 “请斩此獠!” 眾將群情激愤之际。 一直默然的赵云亦缓步出列,朝著刘备抱拳道。 “主公。” 赵云抬起头,那双素来冷静的眼中,此刻也燃著一簇火焰。 “漳水河畔,甄氏家臣尸骨未寒。此贼妇助紂为虐,罪不容诛。” 赵云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请主公下令,云,愿亲手斩之,以慰甄家忠魂。” 闻言,刘备缓缓起身。 他未看那女將,只踱步行至堂前。 待帐內稍安。 刘备的目光方落在那女將身上。 “鬆绑。” 二字一出,满堂皆惊。 张飞急道:“大哥……” 刘备摆手,止住他。 亲卫迟疑上前,解开绳索。 刘备再道。 “赐座。” 那女將挣脱束缚,却未落座。 只活动著手腕,一双野性的眸子死盯刘备,满是戒备。 刘备亦不强求,转向亲卫。 “备一碗热薑汤来。” 片刻。 薑汤奉至。 女將赤凤看著那碗汤,忽而冷笑出声。 挥手,將陶碗打翻在地。 “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 她吐出一口带血唾沫,语音如冰。 “刘备!我敬云长是条好汉!却看你不过偽善之徒!” “我既落於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若给我一个痛快,我赤凤还敬你是条汉子!” “若敢行羞辱之事……” 她眼中寒芒一闪。 “我便是化为厉鬼,也必让你闔府不寧!” 刘备看著地上碎陶,一时沉默。 他未动怒,反上前一步,亲自拾起一块大的碎片。 “將军心火太盛,这汤,確是喝不下了。” 他將碎片置於案角,再看向那昂然而立的女將。 “带下去。” “好生看管,莫使其自尽,亦不可加诸刑罚。”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昂然而立的女將。 “以武者之礼待之。” 那女將被带下,自始至终,冷麵如冰。 楚夜坐於席间,饮尽杯中酒。 一行小字,於眼前悄然浮现。 【姓名】:郑姜 【品阶】:六品·俊杰 【命格】:三品·烈火燎原 【天命】:赤炎焚野(未觉醒)——丹心映火酬知己,双刃焚天祭故人。 【憾】:错付真心,为豺狼持刃。 【愿】:寻一明主,不负手中之刃,不负袍泽之血。 楚夜嘴角微勾,看向那昂首被带下的赤色身影。 这只烈凤,倒是有趣。 …… 那女將被带下,堂中气氛稍缓。 刘备正欲分派城中防务,以安民心。 恰於此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內。 “主公,府外有一老嫗,捧一血囊,跪地不起。” “言说,要为两位义士鸣冤。” 闻言,刘备一怔。 他身旁甄儼却是身躯剧震,面如金纸。 “血囊……莫非……是陈安校尉!” 眾將皆望向主座。 刘备未立刻下令。 他起身环视堂內。 此地,刚刚审过反贼,斥过降將。 刀兵气未散。 “此等忠烈遗孀,岂能於此草草相见?” 刘备声转肃穆。 “传令,清空正堂,焚香设案!” “帐下诸將,无论职位高低,皆解甲,束冠!” “再遣人好生安顿老人家,告之,半个时辰后,备,將以全军之礼,恭迎义士归来!” 言罢。 刘备目光转向楚夜。 楚夜,亦望向他。 二人,皆未言语。 楚夜上前,对刘备郑重一揖。 “大哥安坐,静候英灵。” “余下腌臢之事,交予玄明。” 刘备缓缓点头。 “去吧。” 楚夜领命,转身。 大步,没入堂外夜色。 第66章 英雄之志,仁义王剑 一个时辰后,堂门大开。 一位白髮老嫗,在家人搀扶下,步履蹣跚而来。 她手中,紧紧捧著一个早已被血浸成黑褐色的布袋。 甄儼见此,双膝一软,轰然跪倒。 他朝著老嫗,重重叩首。 “伯母!侄儿……对不起陈安校尉!” 老嫗老泪纵横,却强忍悲痛。 她绕过甄儼,径直走到刘备面前,將血囊高高举起。 “敢问,哪位是刘玄德公?” 刘备上前,亲手扶住她。 “老人家,备,便是。” 老嫗上下打量著他,浑浊的眼中,燃起一丝光。 她將那血囊,放在帅案之上。 “我家夫君,乃北门校尉,陈安。” “王芬老贼倒行逆施,他与主簿李义,不忍甄家蒙冤。” 老嫗解开系囊的绳。 两块木牌滚落在案,沾满凝固之血。 【陈安】 【李义】 老嫗指著那两道名牌,字字泣血。 “他二人,拼死撞开西门。” “为甄公子一行,杀开一条血路。” “最终……皆为王芬乱刃分尸。” “夫君临死前,只留一言。” 她抬起头,直视刘备。 “他言,冀州的天,该亮了。” “若有英雄,入主此城。” “便將此物,交於英雄之手。” “我二人,愿以微末之身,为英雄,探明前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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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家財,我会悉数分发给陈、李两家,以及此战中所有阵亡將士的遗眷。” “用你的血,来告诉天下人……” 楚夜拂袖转身走向黑暗,只留下一句话在牢中迴响。 “欠下的债,总归是要还的……” 身后,牢门重锁。 …… 地牢,死寂。 赤凤闭目盘膝。 “吱呀。” 铁锁轻响。 她霍然睁眼,目如利刃,钉在来人身上。 楚夜一身青衫,立於栏外。 手中,只一壶酒。 二人隔栏对视。 楚夜先开口。 “赤凤將军,牢中可还习惯?” 赤凤嗤笑。 “败军之將,何来习惯。有名有姓,郑姜。” 楚夜点头。 “郑將军快人快语。” “夜,亦不喜迂迴。” 他將酒,置於递食口。 “家主敬將军是条好汉,命我送此酒,与你驱寒。” 郑姜冷眼观之。 “断头酒?还是庆功酒?” 楚夜摇头。 “都不是。” “此酒,贺你重获自由。” 郑姜呼吸一滯。 楚夜不急不缓。 “我家主公言,將军为主尽忠,虽为敌,亦是英雄。” “他已修书黑山,愿以良马百匹,黄金千两,换將军平安。” “不日,將军便可与张燕渠帅重聚。” 郑姜骤然沉默。 脸上讥讽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疑虑、希冀,与一丝不安。 良久。 她自己打破沉默,声音发乾。 “我与渠帅,乃过命之交。” “他……必会来赎我。” 此言,不似陈述,更似自语。 楚夜笑了。 “原来郑將军也认为,张渠帅会来。” “如此甚好。夜,便在此预祝將军……” 他拱手,欲走。 “站住!” 郑姜猛喝,“你把话说清楚!” 女梟雄的直觉,已嗅到至毒之味。 楚夜缓缓转身。 “將军是聪明人。” “张燕渠帅会不会赎你,將军心中,当真无答案么?” 他不再看她。 自袖中取出一卷口供,置於酒壶之旁。 “此乃黑山降卒之言。” “夜,本不欲以此物,污將军之眼。”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张燕奔逃,嫌后队行军过缓,亲手斩了十数名挡路的自家伤兵。” “其中,有你亲卫数人。” 郑姜身躯剧震。 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渗出。 “一派胡言!”她嘶吼,“你休想离间!” “我无需离间。” 楚夜將酒壶,轻轻压在供词上。 而后,缓步走入黑暗。 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酒,留下了。” “供词,也留下了。” “张渠帅为何等人,我家主公又为何等人……” “將军可好生思量。” 牢门闭合。 脚步声远。 郑姜独身一人。 她看著那壶酒,看著那份供词。 良久。 她缓缓伸手。 拿起那捲口供。 …… 夜深。 楚夜回到房中,心神沉入识海。 “开启,宝匣。” 【叮!冀州风云战利品宝匣开启!】 【检测到宿主在此战之中,以信义为饵,人心为棋,於十死无生之绝境,为麾下雄主铸就逐鹿天下之基,特此生成奖励。】 光华一闪,两件物品显现。 【获得物品:官渡行军图(残卷)x1。】 (描述:冀州南部舆,標註官渡,乌巢等地。预示著一场未来的惊天大战。) 【获得物品:曲辕犁製造图x1。】 (描述:划时代之农具。可於政务厅发布政令,推广曲辕犁,冀州粮食產出大增。) 楚夜看著这两物,嘴角微一上扬。 “好,好个伯乐系统!” “你终於是明白了。” “授我以鱼,不如授我以渔。” “伯乐啊伯乐,我真是爱死你了!” 第67章 乱世宏图,万马商路 次日,清晨。 审配与沮授,怀揣著万般复杂的心绪,走出了府邸。 一夜之间,鄴城,已然换了天地。 王芬府中的金银,尽数开仓。 城中处处,皆是施粥賑灾之景。 长街尽头,府前广场。 一座崭新的石碑拔地而起,碑上无功德,只二字——【义烈】。 其下,清清楚楚,三行大字。 【冀州北门校尉·陈安】 【冀州主簿·李义】 【並此役捐躯之三百袍泽】 碑前。 那位陈安老嫗,领著全家老小,正对碑叩拜。 万千百姓,亦自发而来,焚香而拜。 人群中,甄宓身裹狐裘,跪於其兄之侧。 她一双眸子,只抬头凝望那道挺立如山的身影。 刘备。 却见刘备接过三炷长香,却未入炉,反递给身侧一人。 “甄公子。” 刘备声音沉稳,目光恳切。 “陈、李二公,为护你甄氏血脉而亡。” “此一炷香,当由你来敬。” 甄儼闻言,悲从中来。 虎目含泪,膝盖一软便要下跪。 却被刘备一只手牢牢扶住。 刘备见甄儼情难自抑,亦不再强求,“也罢,来日方长。今日,这担子,备先替你扛下。” 思及此,他亲自將那三炷香插入炉中。 再转身,面向碑前万人,面向这片百废待兴之土,刘备声如洪钟,振臂一指。 “诸位鄴城父老!” “此碑,便是吾心!” “自今日起,凡为冀州百姓、为大汉江山流血牺牲者。” “无论官职高低,出身贵贱。” “其名,皆刻於此碑。” “只要我刘备在此一日,碑上之名,便享万民香火一日。” “与此城,共存不朽。” 碑前,万民叩拜。 慟哭失声。 就在此时。 人群之后,一华服老者出列。 “刘公仁德,我等佩服。” “然校尉主簿之流,位卑职贱,若立碑府前,恐於礼不合。” 此言落。 百姓譁然,却不敢反驳。 刘备转身。 他看向那老者,平静道。 “先生所言之礼,是朝堂之礼,是门户之礼。” “而备今日所立之礼——” 他一指那尚在哭泣的陈安老嫗,语声骤然拔高,声如洪钟。 “——是人心之礼,是天地之礼!” “为国尽忠者,不分贵贱!若无此等义士以血肉铺路,何来我等於此安享太平!” 他霍然回首,对身后將士下令。 “传我將令!” “此碑,立於府前正中!其高,当与府门齐平!” …… 沮授与审配立於远处。 闻听此番话语后,脚步已再难挪动分毫。 良久,审配一声长嘆。 “元皓,不必再看了。” 沮授缓缓点头。 “是啊,正平。” 沮授目光悠远,似自语,又似在说与审配听。 “我尝闻袁本初於席间高论,言若得冀州,必使之成天下粮仓。然王芬在时,横徵暴敛,他可见之?” “公孙伯珪亦曾言,若掌幽州,必令胡虏不敢南望。然其麾下严纲之流,贪功好利,他可察之?” “彼辈口中之天下,不过自家后院。” “所言之百姓,不过案上筹码。” 沮授心中讚嘆:“为无名之辈立碑以告万民……此人所图者,必非一城一地,乃是天下人心!” 审配接口,声线带颤。 “不错。我审正平一生自詡刚正,自谓可为百姓立心。然若昨日易地而处,我亦能为死者立碑乎?” “或可……然,我绝无此等魄力,將碑立於府前广场,昭告万民!” “將区区校尉、主簿之名,与己心相连!” “此非智谋,乃是气魄!” “这刘玄德的仁义,竟是带著金石之声!” 二人异口同声,声音却已然沙哑。 “天下,再无二人。” “……” 二人正自感慨,一亲卫行至身前,恭敬一揖。 “二位先生,我家主公有请。” 沮授与审配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该来的,终究要来。 沮授心中暗道: “我沮授自詡能辨天下英雄,却在此人面前,一再看走眼。也罢,便去听听……”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愈发高大的刺史府门楣上,心中自语。 “这位刘玄德,究竟欲將冀州,將这天下,带往何处。” …… 刺史府,后堂。 刘备正襟危坐,神色略有不安。 他看向楚夜,低声道:“玄明,此二人乃冀州之魂,国之栋樑,备德行浅薄,恐难令其折服。” 楚夜淡然一笑。 他为刘备斟茶,推至其面前。 “大哥,此二人此来,必考校我等胸中之志。” “大哥不必刻意,只需坦言相告即可。” “猛虎咆哮,可慑庸人。” “欲使麒麟归附,唯以王者之心。” 刘备闻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原有之不安,已尽数化去。 “玄明此言甚是,备之心,天地可鑑。” 恰在此时,门外通报。 “主公,沮先生、审先生到。” …… 沮授、审配入堂。 堂內,刘备起身,亲自为二人斟茶,长揖及地。 “备出身微末,德行浅薄,骤然身居高位,诚惶诚恐。” “冀州百废待兴,百姓嗷嗷待哺,恳请二位先生,教我。” 审配与沮授对视,目中皆有惊色。 以礼相待至此,何曾见过? 沉默一瞬,沮授率先开口。 “刘公虎將如云,军师神算无双,何须问计於我等?” “我只问一句,刘公如今坐拥鄴城,下一步,欲往何处?是与袁本初爭锋,还是与公孙伯珪逐鹿?” 楚夜心中忖度:沮公此问,意在测问大哥,所念何事。 他应是想知道,主公是否有远略之能,有爭霸天下之志。 他不动声色,静候刘备之决断。 刘备却並未直接回答。 他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沫。 目光越过二人,转向堂外那片百废待兴的土地。 “备之志,先问苍生,再问鬼神。” “百姓尚且食不果腹,何谈与天下英雄逐鹿?” 言罢。 他放下茶杯,对楚夜微一頷首。 楚夜会心一笑,將两样东西,推至二人面前。 一张,是官渡行军图。 一张,是曲辕犁製造图。 楚夜缓缓开口。 “兵戈,用於外。” 他指著地图。 “我等之敌,非是袁绍,非是公孙瓚,乃是北方胡虏,是天下狼烟。” “此图,为的是御强敌於国门之外。” “政理,用於內。” 他指著图纸。 “此犁,一年之內,可令冀州粮產,翻上一番。届时,人人有饭吃,家家有余粮。” “这,便是我大哥还予河北的,朗朗乾坤。” 审配与沮授,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件物品上,呼吸急促。 外御强敌,內安黎民…… 一个是定国安邦之远略。 一个是富民强兵之根基。 一个仁德如山,一个谋略似海。 此二人,竟是天作之和! 沮授心中早已骇浪滔天。 “我以经天纬地自雄,却只知纸上谈兵。此人已將安內与攘外,政理与兵戈,铺陈得如此分明!” “昔日我所见诸侯,皆是爭目前之利,此人却是唯一一个,在为明日之基业播种之人!” 沮授和审配相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二人站起身,对著刘备,郑重一拜。 “刘公雄才大略,我二人佩服。” “然则画饼终究不能充飢,我等愿以一年为期,出任门下客卿。” “不领实职,不受俸禄,只愿在鄴城之中,静观刘公施政。” 审配目光一凝,补上一句。 “刘公仁义,足以安民。然,乱世之中,仅凭仁义,或难自保。” “正平愿拭目以待,看刘公这柄仁义之剑,能否为冀州,乃至为大汉,斩开一条真正的生路!” 闻言,刘备朗声大笑,不以为忤。 “备之所为,天地日月可鑑,一年为期,岂能量我刘玄德之心乎!” “然,能得二位先生朝夕相处,纵一年,备亦欣喜若狂!” “备当为二位先生,设宴洗尘!” 刘备大喜於色,正欲专门设宴款待沮授、审配二人。 沮授却微微摆手,神色凝重。 “主公,庆贺不急。我二人既为客卿,当思主公之忧。” 他目光扫过堂外那仍在施粥的兵士。 “立碑易,养民难。鄴城府库,怕是已见底了吧?” 刘备闻言,笑容微敛,长嘆一声。 “先生法眼,备,正为此事发愁。” 顷刻间,堂中欢愉之气,化为凝重。 楚夜却在此刻淡然一笑,接口道。 “沮先生之忧,亦是我主之忧。” “然,破局之法,並非不在,而是早已在堂中。” 说罢,楚夜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甄儼身上。 此刻的甄儼伤势已稳,换了洁净衣衫,眉眼间的哀戚却未散去。 他见楚夜行来,连忙起身行礼:“楚军师……” 楚夜手掌轻按其肩,温声道。 “甄公子,逝者已矣。生者当为家族之未来,重振旗鼓。” “如今我主已暂代冀州牧之职,甄氏所受之冤屈,必有昭雪之日。” 甄儼闻言,眼中含泪,又要下拜。 “全赖玄德公与军师匡扶……” 楚夜虚扶一把,转了话锋。 “匡扶之道,非止庙堂,更在阡陌。” “公子可知,夜与令尊初见,虽只一席谈,然夜归去之后,却常常思索一事。” 此言一出,甄儼不由一怔,恭敬道:“愿闻军师高见。” 楚夜缓声开口道:“我思,甄氏富甲一方,然终究困於商贾之名,为何?” 甄儼想起父亲无数次的扼腕长嘆,声音不觉苦涩: “军师一言中的……家父在时,常言:『商贾虽富,然如无根浮萍,一遇风浪,便有倾覆之危』。昨日之祸,便是明证。” 楚夜缓缓点头,“正是。令尊所虑者,亦是夜所思之破局之法。” “浮萍无根,皆因未遇其土。巨舟无骨,皆因未得其材。” 此言一出,堂內一时皆静。 简雍等人俱是面露不解。 唯沮授、审配二人眼中精光爆射。 二人对视一眼,却是默然无言。 楚夜並未望向他人,而是直视甄儼,沉声道。 “如今,我主便是这艘欲要远航,横渡乱世的巨舟。” “我军,便是这片能让甄氏扎根,再无人敢轻辱的沃土。” “昔日我与令尊所约,只谈利。今日我与公子所谈,是共生!” “我欲与甄家,行一策。” “名曰,军助商,商养军。” “我军,为甄氏荡平商路沿途宵小,保其畅通无阻。” “甄家,为我军重启那一条直通幽、並的万马商路。” “我要马,良莠不分,越多越好。” “钱款,先以王芬逆產抵充,不足之数,日后以战利、税赋清偿。” 他看著甄儼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声音渐沉。 “甄公子,可愿助主公,铸一支无敌铁骑?” “届时,以此铁骑横行河北,教天下再无人敢欺你甄氏分毫。”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甄儼心头狂震。 这已非简单的报恩。 父亲在日,所思所虑,不过是保甄氏富贵平安。 然眼前此策,却是要將甄氏这商贾之家,与一方霸业,彻底血脉相连! 这不只是刘备的雄图霸业。 此事若成,便是他甄氏的一条登天之路! 甄儼再无半点迟疑,俯身下拜,长揖及地。 “儼,愿为主公与军师,效死!” “三日之內,商路必通。” “一月之內,首批三百战马,必至治下!” 一诺千金! 满堂愁云,一扫而空。 张飞抚掌大笑,关羽亦是抚髯頷首。 大事,定矣。 而在此刻,楚夜脑中,提示音才恰合时宜地响起。 【叮!】 【检测到冀州豪商·甄儼,已彻底心悦诚服,正式归附。】 【姓名】:甄儼 【品阶】:七品·良才 【命格】:四品·商运通財(地) 【职阶】:冀州大行商/財务总管 【天命】:万马商路(未觉醒)——驼铃响彻幽并路,千金散尽换龙驹。 【憾】:生长於豪富之家,空有经商之才,却困於门户之见,为人所轻。 【愿】:重振甄氏门楣,助明主铸就无敌铁骑,使族人再不受顛沛流离之苦。 第68章 碎简明志,铁骨錚錚 席末角落里,沮授与审配对坐,面色却无欣喜。 二人交换一眼神,皆是神情凝重。 此时简雍快步上前,对著甄儼深施一礼。 “甄公子高义。” 他话锋一转,愁锁眉头。 “然,远水难解近渴。三百战马,需一月方至。商路重开,沿途打点,亦需时日。” 简雍摊开双手,声音苦涩。 “可城外粥棚,每日耗粮,便达三百石。府库之粮,最多,再撑五日。” “五日之后,必生大乱。” 此言一出,堂內暖意,瞬间被吹散。 是了。 楚夜之策,乃是开源。 眼下之危,却是断流。 甄儼脸色一白,亦哑口无言。 他甄氏富甲天下不假,但那皆是產业、商货。 绝无可能,凭空变出山一般多的现粮。 审配,霍然起身。 声冷如铁。 “主公安民立碑,是为仁。” “然,仁义,填不饱肚子。” 他目光横扫堂內,一揖到底。 “请主公下令,向城中大户……强征!” 二字一出,满堂皆惊! 刘备眉头紧锁。 “正平,不可!” “我等新定鄴城,人心未附。如此行事,与酷吏何异?” 审配寸步不让。 “主公!此非妇人之仁时!若流民生乱,动摇根本,悔之晚矣!” 二人正僵持不下。 “报——!” 一亲卫疾步入堂,神色古怪。 “主公,府外有鄴城士绅十数人求见。” “为首者,审荣。” “先生但说。” “我刘备,自起兵之日起,走的,何曾不是悬崖峭壁之边!” 堂內气氛骤然一凝。 审荣,乃审配之族侄,鄴城大粮商之一。 审配脸色一变,心內已有迴避之意。 楚夜却是淡然一笑,对刘备拱手道: “大哥,让他们进来。” “我等正愁无粮,或许,他们就是来送枕头的。” …… 片刻后。 审荣引十余士绅,入堂。 皆衣冠楚楚,气度儼然。 他们对著刘备遥遥一拜,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卑微。 为首的审荣先对自己那位族叔,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后朝向刘备,高声道: “我等闻刘公仁义,为流民耗尽府库,实为感佩。” “今联袂而来,自愿献上万石粮草,解主公燃眉之急!” 万石! 在场尽皆动容。 连刘备,亦不禁露出几分喜色。 他上前亲扶,语气温和。 “诸公高义!备,代鄴城万民,谢过!” 审荣却不著痕跡避开,微微一笑道。 “刘公且慢。” “此粮,我等愿献。” “只,有一小小的条件。” 楚夜眼帘微抬。 狐狸尾巴,终於露出来了了。 审荣清了清嗓子。 “鄴城新定,百废待兴。我等知刘公麾下人才济济,然终究是外来之客,於本地事务,恐有不熟。” “为助刘公儘快安定冀州,我等斗胆,举荐一批冀州本地的才俊。” 他自袖中,摸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 “恳请刘公,於各县,设督粮官一职,由我等举荐之人担任。” 话音落,张飞已是怒目圆睁。 关羽凤眼一睁,冷哼一声,堂內温度,骤降。 这哪是献粮? 这分明,是索官! 这是要將他们的手,伸进刘备的根基之內。 刘备脸色阴沉。 竹简之上,不下百人。 今日若应。 明日此城,再非他刘备之城。 角落里,沮授目光幽幽,望向审配。 审配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他死死盯著那审荣。 一边,是万民活命之粮。 一边,是主公权柄,审氏声名。 此时,楚夜动了。 他缓步上前,接过竹简。 看也不看,反手便递於审配。 “正平先生。” 楚夜声音平静。 “你乃冀州名士,刚正无私之名,夜,早有耳闻。” “这竹简上所书之人,究竟是冀州才俊,还是酒囊饭袋,想来先生比我等更清楚。” “此事,关乎主公基业,关乎你审家之名。” 楚夜目光灼灼,直视审配。 “大哥与我,皆信先生。” “此卷,便由先生,来定夺!” 一瞬间,所有目光,齐聚审配身上。 那个性情刚烈,方才还力主强征的审正南身上。 这,已不仅是一卷竹简。 更是一场,对他审配风骨的终极拷问。 他的族侄审荣脸上已是得意满满。 他算准了自家这位族叔,一生最好名节,最重风骨。 只要以百姓大义相逼,必然让步。 只要让步,他审配便等於亲手將这群士绅,扶入刘备中枢。 审家之名,亦將水涨船高,成为整个鄴城最大豪门。 堂外寒风呼啸。 堂內落针可闻。 审配低头看著手中竹简。 冰冷。 却又滚烫。 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在冀州盘根错节的家族。 都是他审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党。 审荣见他默而不语,又进一步,躬身道。 “叔父,为鄴城计,为百姓计……” “住口!” 审配霍然抬头。 二字出口,如平地惊雷。 他眼中不见丝毫犹豫,只余无穷怒火。 “我审正平,一生只知为国尽忠,为民请命!” “未曾想,我审家门下,竟出你这等,挟万民之食,行要挟之事的奸商!” 审荣脸色一白。 “叔父,你……” 审配未再看他。 转身,对著主位上的刘备,轰然下拜。 双膝跪地,声震梁瓦。 “主公!配识人不明,险为基业,引来豺狼!” “此,配之罪也!” 言毕,他高举竹简,双手发力。 “咔嚓——” 坚韧的竹简,被他生生拗断。 竹篾刺破掌心,鲜血淋漓。 审核配恍若未觉。 他將断成两截的竹简,狠狠掷於审荣脚下。 “冀州之事,自有我家主公定夺!” “尔等宵小,有粮便献,无粮便滚!” “若敢再以民意自居,要挟主公!” 审配缓缓起身,一字一顿,杀气冲天。 “我审配,第一个,斩了你们!” “好!” 张飞一声大喝,一拳擂在廊柱。 堂上灰尘,簌簌而下。 “这才是我辈丈夫所为!” 十余名士绅,面如土色,踉蹌而退。 他们看著地上断裂的竹简。 再看看满手是血,戟指怒目的审配。 今日,是撞上铁板了。 “走!” 审荣又惊又怒,拂袖便走,撂下狠话。 “好个审正平,背宗弃祖,何其张狂。” “今日之辱,来日……加倍奉还。” “刘玄德,无我等之粮,我看你一座鄴城,能撑几日!” 第69章 公与定计,粮满鄴仓 士绅狼狈退去,堂內重归死寂。 简雍面无人色,嘴唇微动,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刘备走下堂来。 他未看地上碎简,也未在意那些威胁。 他走到审配面前。 “为备之事,竟致先生受此屈辱,何至於此……” 刘备眼中,满是疼惜。 “备,心中有愧。” 审配虎目含泪,身躯剧震。 他舍了一切,已做好领受责罚的准备,以为能换来一句褒奖,一声安抚。 却没想到,等来的。 竟是主公一句……心中有愧。 “士为知己者死。” 这五个字,一遍遍在他空旷已久的心口响起。 审配再不言语,只重重一拜到底。 “主公……” “好了。” 沮授,站了出来。 他走到自己这个同僚身旁,拍拍其肩膀,眼中儘是讚许。 “正平,虽失了万石粮,却为主公守住了大义之基,此举值了!” “我等既不屑与之同流……” 他转身,对刘备郑重一拜。 “主公,授有一计,当险中求胜。” “然此计稍有不慎,便是我军万劫不復之局。” 刘备扶起脸色有些激盪不已的审配,目光坚如盘石。 他看向沮授,平声静气道。 “先生但说无妨。” “我刘备,自起兵之日起,走的便是万丈悬崖之梯。” “又何曾识得坦途!” 闻听此言,沮授这才缓步走至堂中,平声道: “主公,士绅所恃者,唯『粮』字而已。” “他们认准了,我军身无隔夜之粮,必受其制。” “然,若天降甘霖,我等忽有粮草来源,则其手中之粮,便不再是奇货,而是烫手之山芋。” “而主公只需做一件事。” “大张旗鼓,出城迎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简雍失声。 “迎粮?我等……何处有粮可迎?” 沮授不答,对刘备一揖。 “主公,请予授一道手令。” “准我徵调城中所有车马,命子龙亲率白马义从三百,出城十里,清道!戒严!” “对外便称,幽州故旧,感念主公仁义,已遣大將,押三万石粮草,星夜来援!” “三日,必至!” 刘备眉头微动。 凭空,捏造一支运粮军出来? 何等胆魄!何等狂妄! 审配眼中先是惊,后是狂热。 “先生,此计……若被戳穿……” 沮授淡然道。 “无需戳穿。” “那些粮商皆是人精,逐利之心,胜过一切。听闻此讯……他们只会想,三万石官粮入市,鄴城粮价必將一落千丈!” “届时,囤积之粮,血本无归!” “他们唯一所能做的,便是在『官粮』抵达之前,抢先將手中存粮,尽数拋尽……” 楚夜抚掌,接口道。 “公与先生此计甚妙,我等即刻便可以府库名义,平价收粮!为求自保,摆在他们面前的,唯有一路!” “便是爭先恐后,卖粮与我等!” 好一招以虚击实! 好一招釜底抽薪! 简雍听得目瞪口呆,颤声问。 “可……三日之后,若幽州军不至……” 沮授却是嘴角向上扬起。 “三日之內,鄴城之粮,已尽入我手。” “届时,我自会宣称,幽州粮队为胡虏所扰,暂缓来援。” 沮授望向刘备,眼中燃火。 “此事,主公只需信我。” “计若不成,所有罪责,沮授,一肩担之!” 刘备却未有丝毫犹豫,走到沮授面前。 他亲手解下腰间佩剑,郑重交於沮授。 “先生之命,如备亲临。” “城中兵马,任由调遣!” “有违令者,先斩后奏!” 沮授手握尚有余温的长剑,身躯剧震。 七尺昂藏之躯,虎目含泪。 一生所求,不外如是! 沮授轰然下拜,声带哽咽! “主公!” “——知遇之恩!“ “授,纵粉身碎骨,必为主公……” “——煮石为粮!” …… 是日。 鄴城震动。 赵云亲率三百白马义从,铁蹄踏出北门。 数以百计的车马,被徵调出城。 刺史刘备將亲自出城十里,恭迎幽州援军的消息,不脛而走。 城中粮行,瞬间鼎沸。 审荣府邸。 昨日还趾高气扬的士绅们,此刻人人面如死灰。 “幽州粮……三万石……” “完了……!” “刘备此人,竟有如此后手!” 审荣一颗心,直沉谷底,嘶声力竭。 “不可能!此乃诡计!” 一旁族老颤声。 “若是诡计,何必使赵云出城?何必这般阵仗?” “是啊!万一是真,我等之粮,便只能烂在仓中了!” “拋!必须拋!” “府衙不是平价收粮吗?卖!速卖!能收回些许本钱便好!” 消息,疾速传开。 顷刻间,鄴城之內凡囤粮之家,尽皆疯了。 一车又一车的粮草,从各家不见天日的府库中运出。 爭先恐后,涌向刺史府。 生怕,晚了一步,审家便是前车之鑑。 …… 刺史府前。 审配手持刘备佩剑,亲自监督。 他看著那些昨日还倨傲不逊的士绅。 此刻却满脸諂媚,只恨牛马拉得太慢。 审配心中,忽起万千感慨。 昨日折简,守的是士人风骨。 今日受粮,收的却是鄴城之心。! …… 只一夜功夫。 山一般多的粮草,將数座官库,塞得满满当当。 简雍手捧帐簿,手指发抖。 “主……公……” 他看著那最终总计之数,已是有些说不出完整话来。 “五、五万石!” “竟有足足五万石!” “足够大军,支用半年有余!” 刘备负手立於城头,望著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粮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回身,对身旁静立的沮授,深深一揖。 “备得先生,如高祖得子房之助啊!” 沮授连忙还礼,其眼中昔日傲气已化为敬佩。 “皆赖主公信重,授,不过拾芥之功。” 审配亦在一旁,望著此情此景,再看看神色平静的沮授,神情复杂。 他终对著沮授,郑重一拜。 “公与,配,服了。” 审配、沮授二人,隨即一同转身,对刘备、楚夜再次深深一揖。 审配开口,目光灼灼。 “配昨日碎简,尚存一丝以身殉道之心。” “今日方知,追隨主公,並非走向死路,而是获得新生。” 沮授接口,感慨万千。 “授亦然,昔日以为主公唯有仁德。” “今日方知,其亦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之气魄,更有放权於下,信人不疑之胸襟。” “此等明主,正是我等一生所求。” 【叮!】 【成功招募王佐之才:沮授。】 【姓名】:沮授(字:公与) 【品阶】:六品·俊杰 【命格】:二品·王佐之才 【职阶】:谋主 【天命】:镇压四州(未觉醒)——经天纬地谋八荒,算无遗策定北疆。 【憾】:良策束之高阁,不为明主所用。 【愿】:择一明主,內修政理,外定乾坤,成王霸之业。 【叮!】 【成功招募社稷之臣:审配。】 【姓名】:审配(字:正南) 【品阶】:六品·俊杰 【命格】:三品·社稷之臣 【职阶】:治中 【天命】:孤城死守(未觉醒)——寸土不让固忠诚,丹心碧血铸死城。 【憾】:性情刚烈,不容於眾,致內乱自起。 【愿】:侍奉明主,死而后已,全忠义之名。 …… 刘备见状已是大喜。 他上前扶起二人,朗声大笑。 “有二位先生相助,何愁天下不定。” 他笑声一收,目光转向城下。 “玄明,此事,你去。” “告那审荣……” 刘备声音转冷。 “煮石可以为粮,但助紂不可为虐。” “犯我民者,虽亲,必诛!” 楚夜微微一笑,躬身领命: “大哥放心,夜,省得。” 第70章 论功行赏,杀鸡儆猴 半个时辰。 刺史府,政事堂。 此处曾是王芬发號施令之地。 如今,堂上灯烛换人,新主姓刘。 堂中烛火通明。 一副冀州舆图,悬於壁上,郡县罗列,山河在目。 刘备身坐主位,俯瞰堂下诸人。 楚夜,立於武將之首,垂眸不语。 沮授与审配,立於文臣之列,袍袖新整,鬢髮尚沾风尘。 简雍,捧著一卷粮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两撇鬍子不住抖动。 堂中之人,皆已到齐。 此乃坐定鄴城,第一场堂议。 刘备轻咳。 满堂俱静。 “今日之胜,非一人之功,乃诸公戮力同心。” “然论首功……” 刘备目光定格在沮授身上,满是讚许。 “非公与先生莫属。” 话音未落。 刘备已起身,亲自下堂。 “备为州牧,当表功於朝。” “表先生为军师中郎將。先生,万勿推辞。” 军师中郎將。 品秩不高,却是主帅心腹,参赞军机。 沮授身躯微震,抬起的双手悬在半空。 “主公,授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何敢骤居高位。此番『煮石为粮』之策,亦赖主公天威与正平公风骨,方能功成。” 刘备笑道:“先生若无功,那备这冀州牧便是空中楼阁。” 闻此,他终不再辞,俯身便拜,双手高举过顶。 “授,敢不为主公肝脑涂地。” 刘备扶起沮授,再转向审配。 “正平先生,铁骨之人,某素敬之。” “鄴城粮脉,繫於先生一身。” “备欲表先生为督粮官,兼治中从事,总督军粮,监察百官,先生可愿。” 督粮,是命脉。 治中,是亲信。 监察百官,更是性命相托。 审配长揖及地,声如洪钟。 “配,敢不效死。” 两大臂助,名分已定。 堂內人心,愈发振奋。 刘备再望向简雍。 “宪和一路隨我,劳苦功高,亦当为长史,总领府內文书!” “雍,拜谢主公!” 刘备扶起简雍,环视堂內诸人,面露畅怀笑意。 “备能有今日,实赖诸公。来人,上酒!” …… 顷刻间,数名亲卫捧上酒罈,为堂上君臣,一一斟满。 刘备高举酒盏。 “此第一盏,备敬此战中捐躯之袍泽,敬那两位未曾谋面的义士!” 他將酒水洒於地上,神色肃然。 眾將亦隨之效仿。 刘备再举第二盏。 “此第二盏,备敬诸位!若无诸公,备早已是冢中枯骨!” 言毕,一饮而尽。 堂內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张飞更是连饮三盏,大呼痛快。 唯有楚夜,持杯未饮,目光幽幽。 刘备见状,心中一动,走至其身旁,低声问道。 “玄明,可有心事?” 楚夜这才回神,对刘备举杯示意,缓缓开口。 “大哥,二位先生。五万石粮草,可解一时之困。” “然府外,尚有三千降卒,人心未定。” “此辈皆为悍卒,若处置不当,一颗火星,便能燎原。” 一言既出,堂內喜气顿消。 大胜之后,如何收纳降卒,才是第一等的难事。 刘备举盏庆功,堂內气氛热烈。 唯有楚夜,持杯未饮,目光幽幽。 刘备见状,上前询问。 楚夜缓缓起身,点出关键。 “大哥,……府外,尚有三千降卒,人心未定。此辈皆为悍卒,若处置不当,一颗火星,便能燎原。” 一言既出,堂內喜气顿消。 张飞豹目一横,厉声大喝:“把那李大目给俺拖上来!” 片刻,贼將李大目被押入,兀自叫骂不休。 张飞怒而请命:“大哥!此等冥顽不化之贼首,正是降卒中最大的刺头!若不斩之,何以慑服三千悍匪!请斩此獠!以儆效尤!” 刘备缓缓起身,踱步堂前,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手重重按下。 “斩。” 石虎应声上前,手起刀落,李大目人头落地。 刘备以其首级为例,对楚夜言道: “玄明,便以这颗首级,去行公与那『汰弱留强』之策。让三千降卒看个清楚,跟著我刘备,欺凌百姓者死,冥顽不灵者死!若肯改过,便是自家兄弟,有功必赏!” 刘备既已立威,再问计於堂下。 沮授持杖而出,献“汰弱留强”之策: “老弱疲病者,革为屯田之民,授田五十亩,使其感恩。” “怯战者,充为役夫,修缮城池,以工代罪。” “唯留筋骨强健之辈,以为兵源!” 审配隨即补充: “所留精兵,亦须打散,不可自成一军,当择优补入玄甲卫、白马义从等精锐之中,由老卒带领,日夜同练,去其骄怠。” 二人一唱一和,將三千降卒安排得井井有条。 听闻二人之言,一旁的张飞已是捧酒狂饮。 “一人定大略,一人补缺漏。” “有这二位先生联手,何愁大事不成,天下不定?” 闻言,在场诸人皆是开怀大笑。 军务事议尘埃落定。 简雍再提始作俑者审荣等人处置问题。 “主公,军师,降卒已安。” “可那始作俑者,审荣等人,又当如何处置?” “若不重惩,日后,恐人心思变。” 审配缓步出列,对著主位上的刘备,轰然跪倒。 “主公!配,羞见主公!” “审荣此獠,败我门风,乱我主基业!配无需主公为难——今日堂议之后,配,自去清理门户!” “以其头颅,向主公,向鄴城百姓谢罪!” 竟是要亲手斩了自家侄儿。 刚烈至此。 刘备面露不忍,“正平先生快快请起!审荣有罪,与先生何干!血亲相残,非我所愿……” 他正欲起身去扶审配。 楚夜却先一步上前扶起审配。 “正平先生,且慢。” 他微微一笑,声色温和。 “杀一审荣简单。但此举,只会让那些士绅兔死狐悲,暗中与我等作对。更会让天下人觉得,先生是为向主公表忠心,才大义灭亲,此非全先生之名。” 楚夜看向刘备,眼中精光一闪。 “大哥新得冀州,立身之本,唯仁义二字。” “若为缺粮而杀士绅,天下人如何看我等?” “只会言,刘备与董卓,一路货色。” 他话锋一转,森然彻骨。 “所以,审荣不能死於刀下,但也决不能活得安生。” 楚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帛书。 他当眾展开,朗声宣读。 “我以主公之名,擬一政令。” “彻查前冀州刺史王芬一案!凡与其勾结,囤积居奇,扰乱军政者,皆为同党!” “主审官,审配!” “协同佐官,简雍!” “主犯,审荣,李敢,张世三族,抄没家產,充作军资!家族成年男丁,尽流辽东!” “其余胁从之家,献家產之半,抚恤阵亡將士遗眷,修缮府库,余者,既往不咎!” 此策一出,既得钱粮,又全仁德之名,更將审配与旧士绅彻底切割,使其唯有死心塌地追隨。 审配手握帛书,只觉重若千钧。 他看著楚夜,最终,对著刘备,深深拜服。 “主公,军师,高明。” “配,领命!” 沮授亦对楚夜此番“安人”之谋,心服口服。 “我沮授之谋,在於破局。” “玄明之谋,不止破局,更在安人。” “他明抄审氏之財,实保审氏之命,全我等旧臣顏面。” “这份胸襟……” “我不如他。” …… 议事至此,“煮石为粮”一战所遗诸事,皆已处置妥当。 刘备长身而起,行至舆图之前,看著自己初具雏形的班底。 谋有楚夜,沮授。 政有审配,简雍、田畴。 战有关羽,张飞,赵云、牵招、杜远、石虎、文秀。 他一掌握拳,重重击在舆图之上,正中鄴城。 “大厦之基,今日,方稳!” 第71章 野火燎川,討贼檄文 其后数日,楚夜以功勋晋升三百精锐,尽数补入关羽麾下玄甲卫。 老卒新血,日夜同练,其战意更胜往昔。 余下七百悍卒。 五百人,补入张飞麾下锐卒之列。 二百人,扩於赵云白马义从之中。 杜远、石虎等將校有功者,亦各得一部,以为亲卫。 至於剩余的二百王牌晋升名额。 楚夜將其密卷封存,珍而藏之。 他对刘备言。 “此乃奇兵,奠基之物,非天赐良机,绝不可动。” 一番整飭,军心大振。 降卒得其所归,感念刘备仁德。 旧部见袍泽得赏,再起立功之心。 经年流徙之兵,方有强军之相。 …… 鄴城。 刺史府衙,政事厅。 刘备高居主位。 阶下,楚夜、沮授、审配、简雍四人,分列左右。 案前竹简堆叠如丘,皆是农桑军屯,商税民治诸事。 堂中,一幅广阔冀州舆图,铺陈於地。 凝视舆图良久,刘备方才收回目光,望向沮授。 “公与。” 沮授出列,长揖。 “推广曲辕犁之事,进展如何?” 沮授拱手,沉声道: “稟主公。治下各县,已甄选良匠百人,由李铁牛亲传图谱之秘。首批五十架,三日可成,先供赵郡屯田。” 刘备微微頷首。 “曲辕犁之事,需快。” “秋收之前,冀州官田,须尽换此犁。” 沮授肃然。 “诺。” 刘备目光再移,落於审配。 “正平,甄氏商路,今又若何?” 审配缓步出列,声稳气重。 “稟主公。甄儼公子已亲至中山,联络旧友。首批三百駑马,半月可至。馆陶草料,已然备妥,万无一失。” 刘备长身而起,踱步至舆前,手指划过一道商线。 “甄氏商路,是我军命脉,沿途郡县,若有为难,可先礼后兵。” “至幽州购良马,则务必隱秘。断不可为严纲之流所察。” 审配凛然领命。 刘备驻足,手抚长髯,目中终现快慰。 有此四位栋樑之才辅佐。 政令通达,百废俱兴。 入主鄴城不过半月,这冀州,便已初现大治之景象。 再想想涿县起兵时的窘迫,回忆起来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就在此时,堂外亲卫来报。 “主公,田畴先生自太行山归来,有要事求见。”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田畴一身风尘而入。 入得堂来,他先对刘备一拜,而后环视堂內眾人,眼中难掩激动。 “主公,军师,鄴城大捷,太行內外,万民欢呼!” 刘备急忙上前將其扶起,关切问道:“子泰先生辛苦。山中將士与百姓,如今如何?” 田畴面露忧色道:“民心虽安,然山中苦寒,存粮日渐稀少。如今寒冬已至,若不及时安置,恐再生冻饿之祸。” 此言一出,堂內刚刚舒缓的气氛,復又凝重。 刘备眉头紧锁,踱步至舆图前,手指在太行与鄴城之间来回移动。 “迁民,事关重大。数万人之衣食住行,非同小可。” “广昌已是空城,然久未修缮。鄴城初定,亦难纳如此多流民……” 一直默然的楚夜,此刻缓缓出列。 他走到田畴面前,温声问道:“子泰先生,我离山之前,嘱託之事,可已办妥?” 田畴点头:“已按军师吩咐,將青壮分编成伍,协助关將军留守之部,加固坞堡,开闢山道。妇孺老弱,则集中於谷內,日夜有兵卒巡护,未出乱子。” 刘备闻言大喜於色:“甚好!如此甚好。” 楚夜则转向刘备,拱手道:“大哥,迁民之策,夜,已有腹案。” 他行至舆图前,竹杖轻点。 “其一,无需尽迁。太行坞堡,乃我军日后进可攻、退可守之要地,不可尽弃。当留一千精兵,由杜远將军率领,並留田先生总督民政,以为根基。” 他再指向广昌。 “其二,分批安置。可先將老弱妇孺,迁往广昌安置。此地虽残破,却是我军龙兴之所,民心所向。只需稍加修葺,便可安居。如此,既解山中之困,又可使广昌重现生机。” 最后,他的竹杖指向鄴城周边的广阔田野。 “其三,以工代賑。剩余青壮,可迁至鄴城左近,组成屯田兵。我等有曲辕犁之利器,正可垦荒屯田,为大军来年积攒粮草。” “如此三策並行,不出三月,则山中安稳,广昌復甦,鄴城粮足。” 此番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將一个棘手难题,化为一场兴邦之策。 堂內眾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沮授、审配二人,对视一眼,儘是骇然。 沮授心中暗道:“玄明此人,不止善於奇谋险计,於这安民治政之道,竟也这般滴水不漏!” “我,不如也。” 刘备已是愁眉尽展,抚掌大笑道。 “玄明之策,定矣!” 他转身,对田畴郑重一揖道。 “子泰先生,此事,便由你全权总领,宪和亦会从旁协助。钱粮器械,府库之中,任你支取!” 田畴双膝跪倒,一拜及地道。 “畴,定不负主公所託!” “……” 田畴领命而去。 楚夜又取出丝帛密报,呈於案上。 “主公,鄴城安稳,天下却已鼎沸!” 他指尖轻点密报。 “甄家商队,送回消息。” 眾人屏息,目光齐聚。 楚夜不疾不徐。 “昔日,董卓废帝。” “洛阳城內,凡有不从,尽遭屠戮,血流漂杵。” 噹啷—— 刘备手中酒盏,坠於案上。 酒水四溅。 堂內,气氛森寒凝重。 废立天子! 人臣之大逆! 楚夜面不改色,继续言道。 “东郡太守桥瑁,偽造三公詔书,传檄天下,声討董贼。” “然,应者……寥寥无几。” 沮授闻言,抚须冷笑。 “冢中枯骨,徒惹笑耳!” 楚夜点头,说出最后一件。 “其三,长沙孙坚,已斩南夕太守张咨,率江东子弟,尽数北上。” “其军之锐,所向披靡,听闻已至鲁阳,兵锋遥指洛阳!” “什么?!”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审配失声道:“孙文台竟如此悍勇?!擅杀朝廷命官,不惧天下唾骂,真敢以一郡之兵,独討国贼?!” 沮授不语,目光落在刘备身上,心中惊涛: “董卓废帝,天下诸侯,竟无一人敢为先驱。孙文台虽勇,却不过孤军奋战。此乱世,竟糜烂至斯!” “反观这刘玄德,初得鄴城,不思享乐,不急扩军,却先立义士之碑,再问农桑之事。此人胸中,装的竟真是万民社稷!” 刘备一时心潮起伏,不能自已。 “孙文台!真乃丈夫也! 楚夜则是嘴角微扬,心中暗道: “野火,已燎於平川。” “只待那,惊天动地的一把烈风了。” …… 就在眾人正自感慨之际。 “报——!” 一员斥候,背插令旗,跌撞入堂。 他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火漆帛书。 声嘶力竭. “八百里加急!” “陈留急报!” 闻言,满堂皆惊。 陈留? 那是驍骑校尉曹操之地! 刘备起身,亲自上前,接过帛书。 撕开火漆。 帛书展开。 其上字字如血,句句诛心。 “逆贼董卓,篡夺朝纲,废帝弒后,秽乱宫闈!” “豺狼当道,社稷危亡!” “今,曹操等,奉天子密詔,会盟天下英雄,共討国贼!”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第72章 借势取利,信义之辩 帛书自刘备手中,飘然滑落。 堂上诸將,人人屏息。 张飞豹目圆睁,呼吸粗重,手中蛇矛捏得咯咯作响。 关羽丹凤眼微眯,长髯无风自动,眼神中已燃起熊熊战意。 刘备並未急著下决断,而是环视堂內。 目光所及,沮授与审配二人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刘备心中一动。 竟是离席而起,走下台阶。 直趋沮授、审配二人案前,长揖及地。 “备虽有匡扶之心,然智短虑浅。” “今天下倾颓,汉室蒙尘,备实不知,何去何从。”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 “为天下计,为苍生计,恳请二位先生教我!” 此举,此言。 乃是赤诚一片,不似偽作。 沮授,审配,心中皆是一震。 对视一眼,缓缓起身还礼。 性情刚直的审配,率先开口。 “主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乃汉臣本分。” “奉詔討贼,名正言顺。” “明公若有匡扶之心,正该倾尽全州之力,尽起精锐,以应天下,方显我等匡扶汉室之决心!” 此言,斩钉截铁。 掷地有声。 话音落。 堂內,骤然一静。 张飞闻得此言,豹眼放光,早已是热血上头。 简雍却是眉头紧锁,心中咯噔一下。 这审正平是何居心? 倾全州之力? 这岂不是將主公架在火上烤! 刘备亦是心中一凛。 审配之言,看似大义凛然,实则暗藏杀机。 就在此时,沮授向前一步,对著审配微微摇头,而后对刘备一揖,语气沉稳: “正平此言,失之操切。” “明公欲行大义,授,万死不辞。然,我军新得鄴城,根基未稳。董卓势大,麾下吕布驍勇无双。若倾尽全力,孤注一掷,与赌徒何异?此非明主所为。” 这番话,既点出了审配之言不妥,又为刘备解围。 审配闻言,面色微肃,却也不再多言。 刘备见状,心中愈发敬重,再次躬身请教。 “敢问先生,依您之见,当如何?” 沮授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开口。 “授有一策,可解此厄。” “此计,名为虚张声势,借势取利。” “主公当明发檄文,声言响应討董。而后,亲率关、张二位將军及三百玄甲卫为精锐,对外宣称,大军一万,奔赴会盟。” “主公抵达酸枣会盟之地即可,大可不必亲临险地。” 话到此处,审配上前一步,亦开口道: “届时,主公便可凭此役所得之威望,號令冀州豪杰。让他们深信主公有匡扶汉室之志,亦有此实力。” “如此,则钱粮军械,必將源源不断,送至鄴城,解我军燃眉之急!” “主公只需坐镇后方,以鄴城为基,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尽收天下名利。待联军与董卓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 此策一出。 简雍登时抚掌赞道:“妙计!此乃万全之策!” 连关羽亦微微頷首。 此计进退有据,最为稳妥。 刘备听罢,亦是心动。 沮公之策,字字珠璣,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少损兵,多得利,更能让將士们免於沙场之险。 鄴城大战尚未结束几日,袍泽或已倦於兵戈。 若能如此…… 刘备正欲点头应允,却见角落里楚夜缓缓起身,却並未开口。 审配性情刚烈,见楚夜欲言又止,以为他要行妇人之仁,当即上前一步,对著刘备一揖到底。 “主公!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决!若行此策,还请主公当堂下令,以安军心!” 刘备却並未回应,而是望著楚夜,沉声问道: “玄明,但说无妨。” 楚夜缓步上前,捡起地上討董檄文,掸去灰尘。 “二位先生之计,乃经国之策,图霸之言。放眼天下,无可指摘。” 楚夜此言,让审配眉间肃色稍缓。 “此计,袁绍可用,曹操可用,天下诸侯,皆可用。” 话到此处,楚夜缓缓摇头,话锋陡转。 “独我主公,不可用!” 审配当即眉头一皱,上前质问道: “楚军师此言,审某不敢苟同!” “兵者,险道也,当以万全为上。军师反其道而行,莫非欲为主公一时虚名,陷三军將士於死地?!” 闻言,楚夜却依旧摇头。 “正平先生之心,夜,知晓。” 楚夜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审配双眼。 “审先生,我且问你一句。我大哥入主鄴城,靠的是兵多?还是粮足?” “……” 审配一滯,哑口无言。 楚夜替他答道: “皆不是!” “凭的,是『信义』?字!” “靠的是他刘玄德,寧可全军覆没,也要救甄家!这叫信义!” “靠的是他刘玄德,寧可得罪士人,也要为死去校尉立碑!这叫信义!” “天下望我主如大旱望云霓,我等却畏缩不前,坐观成败。若此举传出,人心必散!” “届时,所谓仁义,不过市井笑谈!今日所有,尽为镜花水月!” 楚夜向前两步,几乎站到沮、审二人面前。 “我与我主,究竟图谋什么?今日,我便请二位,看个明白!” 他?中,一份是曲辕犁图,一份是討董檄文。 他先將前者置於案上。 “此,为食,为民生,为王道之基!” “为的是让我主治下之百姓,食能果腹,腰能直立!” 隨即,他高举那份檄文,如握利剑。 “此,为兵,为杀伐,为霸道之锋!” “为的是,若有豺狼,欲碎我民之饭碗,夺我民之家园,我等,能一刀斩其手足!” 沮授与审配身躯剧震,双双踉蹌后退一步。 二人脸上,已儘是骇然之色。 楚夜高举檄文,声若洪钟。 “二位先生!” “我等君臣,所行之道,非王,非霸!” “乃,存续之道!” “手持利刃,救此將倾之大厦,扶此將亡之生灵!” 楚夜转身,將檄文呈於刘备。 “此去虎牢,若缺威望,便问董贼要!若缺粮餉,但问诸侯取!” “此战过后,天下英雄,当知何为大汉脊樑,何为汉室忠良!” 他单膝跪地,语带决绝。 “大哥,这天下,玩法,该变了!” “谁能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谁能真的为这破碎河山流血,谁,才应是真正的英雄!” 鏘然一声。 楚夜抽出佩剑,横於案上。 “楚夜愿以我颈上人头担保,此去虎牢,不但能扬名天下,更能让主公满载而归。” “府库空虚之危,一战可解!” 一番话落,掷地有声。 “愿隨主公死战!” 张飞、赵云等人热血沸腾,齐声请战。 刘备心中火焰也已被彻底点燃,他的目光望向沮授和审配二人。 “此前公与先生问备,下一步欲往何处?是爭袁绍,还是逐公孙?” “备今日,便给二位先生一个答案!” 他单手按住案前佩剑,眼中满是决然。 “想我刘备自涿县起兵,所见者,黄巾遍地,饿殍满野!” “所闻者,百姓哀嚎,易子而食!” 刘备突地拔出佩剑,剑指西方,遥对洛阳。 “此天下,非是董卓一人之天下,亦非袁、曹、公孙之天下。” “乃是天下万民之天下!” 他猛然回首,声如龙吟。 “若谁要毁了他们的家,要了他们的命,我刘备,便要了谁的命!” 此言如天雷轰顶。 沮授与审配身躯剧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骇然。 沮授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取,是术。救,是道!” “我一生所学,皆为助主君取天下。而此人,竟是欲救天下!” 二人同时起身,后退一步,对著上手身影,轰然下拜,长揖及地。 “主公英明!” 第73章 匡扶汉室,义师討逆 “……” 战略已定,楚夜缓步出列。 他走到沙盘前,取下代表刘备的帅旗。 旗一分为二,一侧插於舆图中鄴城之地,一侧则遥指酸枣方向。 “大哥,兵者凶险。” “此番远赴酸枣会盟,然鄴城尚有內忧外患,绝不可弃本求末!” 他目光如电,逐一扫过眾人。 “依我之见,討董虽是大义,然此举不求大功,只求声名。若我军倾巢而出,一旦为宵小所趁,必断根本,此为兵家下策!” 刘备闻言頷首,眉头深锁。 心事与楚夜,一般无二。 楚夜再次开口,掷地有声。 “此次出兵,將分作两路!” 他先指向鄴城。 “沮公与、审正南二位先生,乃社稷栋樑,亦有治军之能!” 楚夜深施一礼。 “我等离鄴之后,鄴城军政,便仰仗二位了!” 侧身再看一旁的简雍。 “宪和,你亦留守襄助二位先生。” “以你督运粮草,抚慰乡族之能,保鄴城后勤无忧!” “至於城中事务,” 楚夜指向赵云。 “赵子龙將军总督全局,兼统精兵五百,以守城必坚!” 他口中所言精兵,一部分是玄甲重步之精锐,一部分则是经过训练的白马义从核心。 “诸伏残贼。以往功已成者,皆交由牵招牵正礼、杜远二位將军调配!” “以彼等山地之熟,猎贼之勇,可游走协助,戍卫山林!” 又看向一旁的石虎、文秀等少年將领。 “其等亦当听从先生將令,各司其职,守望门户!” 楚夜再指向酸枣方向。 “至於此次会盟,兵贵重而不在多!” 他回身,目光灼灼,落在刘备、关羽、张飞三人面上。 “大哥,您与二哥、三哥率三百玄甲卫亲隨!” “有此三员猛將,区区数百之兵,亦能在联军面前,雄立一方!扬我刘家雄威!” “此番只需震慑敌军,破关立名!” “余下新降之兵,眼下实力尚浅,不如留在鄴城精修兵备,操练军阵,等候日机!” 此言一出,殿內诸將猛然一震。 沮授沉吟片刻,拱手道。 “军师高见,此番部署,稳与!” 审配亦頷首以示认可。 “如此分兵,方是万全之策!” 刘备目光扫过殿內文武。 一边,是捨命相隨,愿为他坐镇后方的智者武將们。 一边,是將要追隨他扬名立万的结义兄弟猛將。 刘备心中,已明决断。 他拔出配剑,直指西方。 “传我將令。” “三日之后,全军开拔,会盟討贼!” “不破董贼,誓不回还!” 与此同时,楚夜脑海中,系统提示音轰然响起。 【叮!】 【检测到关键歷史节点:诸侯討董。】 【史诗级军团任务激活:义师討逆!】 【任务目標】: 一,响应檄文:加入討董联军。 阶段奖励预览:初始气运点x200,联军初始声望+100。 二,会盟立威:確立不低於一路诸侯的声望地位。 阶段奖励预览:气运点x300,解锁势力称號:【匡义將军】,解锁特殊系统:【阵营声望系统】。 三,扬名虎牢:在虎牢关之战中,打出玄德军之威名! 【成】:根据最终评定,將发放海量气运点、唯一性史诗道具、特殊兵种解锁权限、以及??? 【败】: 势力声望清零,回归默默无闻。 现有气运点清零。 麾下武將忠诚度大幅下降,出现叛逃风险! …… 刘备军令既出,赵云当先出列。 他未穿平日的亮银鎧,只一身青色武袍,更显身姿挺拔。 对著刘备一拜到底。 “主公,云不能隨行。请主公与二位虎將,万般保重。”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洗,却又坚定如铁。 “鄴城,有云在,城在!” 刘备上前,重重拍了他的肩。 “子龙,那数百玄甲卫的父母妻儿,以及这鄴城初定的万千百姓。” “备,便尽数託付於你了!” 赵云不闪不避,坦然迎著刘备的目光。 “云,遵命!” 寥寥数语,已是生死之託。 一旁,张飞大步走至牵招面前,一拳擂在他胸甲上。 “猎虎的好汉子!这鄴城的安危,俺大哥可就交给你了!若有不开眼的贼鼠来犯,別给俺省箭,射他个透心凉!” 牵昭俊脸露笑,握住背上巨弓回应。 “三將军放心!” “我的箭,识得虎狼,也辨得鼠辈。只要敢伸爪子,来一个,我便钉一个。” 关羽则走到沮授、审配面前,丹凤眼扫过二人,微微頜首道。 “后方军政繁杂,便有劳二位先生费心了。” 沮授审配同时起身,郑重还了一礼。 “关將军,此去,珍重!” …… 鄴城府牢。 郑姜盘坐草堆,身上赤甲,多处破损。 自那青衫军师离去,已三日。 她粒米未进。 案上酒壶,封泥未动。 一卷口供揉作一团,被弃於墙角。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也等一个人。 “渠帅……他必会来救我。” 她对自己说。 脚步声,由远及近。 牢门外,停下一双皂靴。 来者,一袭青衫。 正是楚夜。 郑姜霍然开目,冷道:“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楚夜並未答话,而是自亲卫手中接过一血色布包,置於柵前。 “郑將军,久等了。” “黑山的回信,已到。” 郑姜呼吸一窒,死死盯著那布包。 “我说了,渠帅必会……” “不错。” 楚夜淡然一笑,打断她。 “张渠帅,確实派人来了。” 他缓缓解开布包。 滚出的,非是金银,亦非马契。 是一只断手。 那手上,还攥著一封盖著官印的书信。 郑姜身子一僵。 那只手,她认得。 阿牛的手! “来使说。” 楚夜的声音平静如水。 “张渠帅言,女人与兵器,不过玩物而已,用钝了便该丟弃。” “他还说,刘备若缺女人,黑山之中,多的是。” “若实在喜欢……他愿再送十个八个,换回他麾下被俘的头目。” 楚夜拾起那封染血的书信,轻轻掸去灰尘。 “至於將军你……” “张渠帅说,你既为其效死,便该有为主尽忠的觉悟。” “百匹马……太贵重了。” 地牢之內,死寂。 烛火嗶剥一响。 郑姜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良久。 她发出一声低吼,扑向牢门,双手死死抓住铁栏。 “你骗我!!” “此乃你的诡计!!” 楚夜將那封信,连同几块碎银,一同放在她面前。 “信,在此。” “这是张燕赏给信使的盘缠。可惜,他信错了人。” “信使,我已放归。断手,是张燕给你的交代。盘缠,是我给他家人的交代。” 郑姜怔怔看著那几块碎银。 信,不必看。 阿牛的断手就在眼前。 这几块碎银,比万语千言更伤人。 她一生征战,满腔忠义。 为他张燕出生入死,不惜断后被俘。 到头来,竟只值这几块碎银的羞辱。 “哈哈……哈哈哈哈……” 她鬆开铁栏,踉蹌后退,靠在墙上,放声大笑。 笑声悽厉,泪水决堤。 楚夜静静看著她。 待她笑声渐止,只余抽噎。 他才缓缓开口。 “明日,我家主公启程,会盟討董。” “你,是在此自生自灭,还是一同押解上路?” 郑姜抬头。 泪已干,目中只余死寂。 “给我一把刀。” “三百人。” “张燕既在太行山……” “我去取他首级,以为投名状。” 楚夜摇头。 “太慢。” “况且主公麾下,不收復仇之犬。” “留你一命,是要你亲眼看著,你所託非人的那个渠帅,如何在我家主公面前,化为齏粉。” 楚夜退后一步,转身便走。 “每日去西城校场。” “沮授会为你备好刀。能带多少人,凭你本事。” “是做一头败犬,还是为一柄利刃……” “自己选。” 牢门合拢。 黑暗中,郑姜双拳紧握。 她走到墙角,拾起那捲口供。 抚平,叠好,收入怀中。 又拿起那壶未开封的酒,拔掉泥封,倾洒於地。 “张燕……” “你等著。” …… 是夜。 雪停。 刺史府后堂,灯火通明。 刘备布衣,立於舆图之前。 案上摆放新铸雌雄双股剑。 堂外廊下。 关羽横刀於膝,细细擦拭。 刀锋映月。 阶前雪中。 张飞搬酒上车,口哼乡谣。 一坛,又一坛。 门开。 楚夜入內。 青衫,无刃,手中只一枚黑子。 他走到舆图前,將那黑子,按在图上。 落子之处,虎牢关。 第74章 酸枣会盟,舌战群雄 酸枣,初春。 冰雪初融,官道泥泞。 帅帐外,大营连绵,戈矛如林。 帅帐內,兽首铜炉,炭火正旺。 帐中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半分寒气。 东侧主位,幽州牧刘虞端坐捧茗,双目垂闔,神游物外。 西侧,盟主袁绍正以白绢,徐徐揩拭佩剑“思召”。 帐下,两列人马涇渭分明,剑拔弩张。 北平太守公孙瓚虎目圆睁,手按剑柄,怒视袁绍。 “本初,大军在此枯坐半月,粮草日耗,士气渐衰。” “你究竟何时,才肯发兵?” 袁术自对面列中冷笑一声,替他兄长答道。 “伯珪將军何必心急。” “国贼未灭,后院反倒起了火。冀州之事不决,我等如何安心进兵?” 他斜睨著公孙瓚。 “你那好师弟刘备,窃据鄴城,拥兵自重。此事,你作何解?” 一言既出,满帐诸將目光,尽皆射向公孙瓚。 角落处,曹操神色自若,自斟自饮,饶有兴致看著此幕。 他身旁,一魁梧將领见状,低声道:“阿瞒,那袁本初失了先手。” 曹操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眸中笑意一闪而逝。 “元让,你看错了。此乃声东击西。” “名为问罪刘备,实为削公孙伯珪之羽翼。” 夏侯惇顿时目露不屑。 “雕虫小技耳,非英雄所为。” …… 望著眼高於顶的袁术,公孙瓚虎目圆瞪,佩剑鏘然出鞘半寸。 “我师弟血战太行,兵出鄴城,皆为討贼安民。何来生乱!” “袁本初!国贼当前,你却在此构陷袍泽,搬弄是非!” “我看该问罪的,是你!” 袁术闻言勃然大怒,正欲拔剑。 上首,正拭剑的袁绍却轻轻咳嗽一声。 “哼!” 袁术冷哼一声,悻悻然收回了手。 “报——!” 一传令兵跌跌撞撞滚入帐中。 “暂领冀州牧刘备,前来会盟!” 闻言,大帐之內顿时鸦雀无声。 袁术嘴角泛起冷笑,对身旁袁绍低语道: “兄长,瞧,这乡野村夫还真敢来。” 袁绍默然頷首,心中思量。 “公孙瓚已成气候,韩馥乃冢中枯骨。刘备虽出身微末,却隱有龙虎之姿,断不可留。” “今日,便藉此名號,一举废之!” “……” 公孙瓚按剑而坐,一脸阴沉。 而在公孙瓚身后,严纲却是心中暗自感慨: “为一乡野村夫得罪四世三公,何其不智……” …… 俄而,帐帘大开。 刘备一身素袍,长剑佩於腰间,大步而入。 身后关、张、楚三人,手皆按剑,如影隨形。 四人所过之处,帐內空气亦为之一滯。 连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將,都不自觉移开目光。 刘备入帐,目不旁顾。 直往公孙瓚座前,长揖及地。 “师兄,备,来晚了。” 公孙瓚霍然起身,扶住刘备,心中百感交集。 玄德,你这柄利剑,果是出鞘了。 其身后,严纲满脸阴沉,只冷漠视之。 角落,曹操举杯之手顿於空中,心中暗道。 “有趣。先拜师兄,再拜盟主。这份胆色,天下几人有之?” “……” 帐內眾人神態各异,却也都只默然看著。 唯袁术早已按捺不住。 他拍案而起,手指刘备鼻尖,厉声喝道:“大胆织席贩履之徒!” “盟主与宗正大人在此,你竟敢目无尊长,视若无睹!见盟主为何不拜!” “来人,给我將这不知礼数的匹夫,叉出去!” 话音落下,袁术身后,上將纪灵应声出列,虎目盯著刘备。 而刘备身后,那黑脸猛將已是豹眼圆睁之態。 手中丈八蛇矛在地上重重一顿。 砰! 一声闷响,青石地砖竟现出一道蛛网裂纹。 “你说谁是织席贩履之徒?!” 声若闷雷,一股凛然杀气自张飞身上散发而出,竟逼得那纪灵亦是下意识倒退半步。 与此同时,关羽丹凤眼微眯,手已按住刀柄。 他径直向前半步,將刘备与楚夜护在身后。 帐內温度骤然冰寒。 在场诸侯却面色如常,或饮酒,或拭剑,神色漠然。 刘备缓缓起身,看也未看袁术,而是將目光投向主位二人。 “刘备,拜见盟主,拜见宗正大人。”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这番无视之態,让袁术气得脸色涨红。 他將矛头转向刘备身后那默然不语的青衫文士,尖声嗤笑道: “刘备狂悖,其帐下皆是竖子!” “本將与盟主商议国事,哪有你一介白身站立的份!” 袁术鼻孔朝天,鄙夷道。 “我且问你,乡野村夫,你有何功绩,敢与我等诸侯並列!” 刘备身后,那青衫文士终於缓缓抬头。 “公路將军此言差矣。” 楚夜环视帐內诸侯,一字一句道: “敢问诸君,我等今日会盟於此,是为论出身排座次,还是为討国贼安天下?” 此问一出,袁术已是语塞。 楚夜不等他回应,继续道: “若论门第,敢问公路將军,比之汉室宗亲刘虞大人,孰高孰低?” “若论军功,我主血战鄴城,斩黑山渠帅於毒,败张燕主力,算不算尺寸之功?” 他向前一步,直视袁术,厉声道: “倒是公路將军自会盟以来,寸土未进,寸功未立,又有何面目在此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 楚夜此番话一出,如重锤般砸得袁术面色发紫,却想不出半分反驳字句来。 他张嘴已欲怒斥,却被身后一人按住。 那人纶巾羽扇,眼高於顶,正是袁术帐下谋主杨弘。 他缓步而出,目光落在楚夜身上,皮笑肉不笑。 “久闻楚玄明先生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弘虚抬羽扇,笑道。 “只是,弘亦听闻,刘公入主鄴城后,虽仁德无双,然府库空虚,米价比洛阳尤甚,已有易子而食之惨状。” “贵军之仁义,看似救人,却令百姓陷入更深之水火。” 他猛然收扇,直指楚夜。 “我只问一句!” “刘公这仁德大旗,究竟是万民之甘霖,还是裹尸之麻布?!” 此问,直击七寸! 鄴城缺粮,是事实! 张飞闻言,豹眼圆睁,却不知如何反驳。 刘备双拳紧握,面色一沉。 楚夜却忽而一笑,语带讚嘆道。 “杨先生此问,足见忧国忧民之心!” 闻言,杨弘和他身后的袁术,俱是一愣。 楚夜环视帐內诸侯,朗声道。 “先生所言,鄴城之困,確有其事。” “然,根源何在?” “在王芬之流酷吏横徵暴敛,早已视冀州为私產!” “在张燕之流荼毒乡里,致使良田荒芜,百姓流离!” “我主入鄴,继承的是一个早已腐烂生蛆的烂摊子!” 楚夜再前一步,直视杨弘双眼。 “我主开仓,为的是救活人。我主施粥,为的是续人命!” “我主,是在用自己的血,为前任遮掩罪过,为百姓填补疮痍!” “我主收降卒,安流民,哪一桩,不是在替在座诸公,弥补过失?!” “我主所行,乃刮骨疗毒!虽有阵痛,却是为了长远计!” 他顿了一顿,声音冷厉。 “先生此问,不问根由,只寻罪责,与那吹毛求疵,顛倒黑白之小人,何异!” “莫非在先生眼中,见死不救,任由百姓饿殍遍野,尸横於道,方才算得上,真正的仁德?!” 第75章 掷印弃官,赤诚之心 楚夜一番话,掷地有声。 杨弘脸色数变,却是哑口无言。 袁术站在一旁干著急,一时半会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帐內眾多诸侯,亦是心中凛然。 这楚夜,不只口舌便给,更是將这烫手山芋,直接扔回了在场所有士族门阀头上! 公孙瓚见状则是心中大定:“玄德啊玄德,你帐下楚玄明这口舌之利,端的比我这刀锋还快!” 角落里,曹操低声对身旁的夏侯惇笑道:“元让,看见了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楚玄明,是个妙人!” 就在此时! “够了。” 一声冷喝,突地打断帐內死寂。 主位上,自始至终垂目拭剑的袁绍,缓缓抬头。 目光却未落在楚夜身上,而是望向刘备,声如寒冰道: “刘玄德。” “我不听你分辨。” “我只问你,鄴城,是你取了么?” “降兵,是你收了么?” “州牧,是你做了么?” 三问,如三座大山,压向刘备。 刘备昂然与之对视。 “是备所为!” “很好。” 袁绍將宝剑思召缓缓归鞘,拿起案旁韩馥早已备好的文书。 他话音平淡,却如定论。 “既如此,不必多言。” “你兵马、印信,尽数交出。” “此战,便在我帐下,做一马前卒。” 不等刘备开口,袁绍已经转向刘虞。 “绍请宗正大人下旨——另立勃海太守韩馥,为新任冀州牧!” 一旁,勃海太守韩馥闻言大喜,当即便要离席而出。 “臣,韩馥……” 他屈膝未下。 一只手伸出,按住他肩膀。 “韩太守,莫急。” 韩馥愕然回头,正对上楚夜那双含笑双目。 那笑容温和,却让他背脊无端发凉。 “你……!” 刘备並未理会韩馥,而是直视袁绍,语气平静。 “盟主,备有一事不明。” “你那旨上所鈐印信,可是天子之璽?” “放肆!” 袁绍脸色剎那阴沉。 角落里,曹操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对身旁夏侯惇轻声道。 “元让,看见了么?” “此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直指死穴!” “有趣,有趣得很!” 夏侯惇眉心紧锁。 “主公,袁绍势大,刘备此举……恐性命难保。” 曹操却是摇头,眼中精光更盛。 “元让,你看错了。” “这齣大戏,才刚刚开场。” “刘玄德此人非但不蠢,反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 “他要借袁本初的刀,立自己的威!” “……” 满帐诸侯,尽皆以为刘备已入必死之局。 谁料。 刘备竟上前一步,將袁绍手中那捲文书伸手取过。 他转身,大步流星,直奔刘虞案前。 来之前,刘备早已与楚夜等人料到,覬覦鄴城的袁绍必会以此发难。 但他终是没料到,这位昔日在董卓面前亦敢拔刃相对的世之英雄,竟如此急於內斗,视国贼如无物! 作为盟主,竟將私心置於大义之上! “宗正大人!” 刘备声如悲鸣,响彻大帐。 “备攻取鄴城,上只为討贼,下只为安民!此心,天地可鑑!” 刺啦——! 那捲文书应声而裂,被他狠狠掷於地上。 袁绍勃然大怒,手按思召剑柄: “刘备!你敢抗旨!” 刘备笑了,笑得几分苍凉。 “刘备今日来此,非为功名官爵!只为替我数千袍泽,问一句公道!” “我等血战鄴城,驱逐黑山,又是何罪之有!” 鏘——! 腰间佩剑豁然出鞘。 剑尖一挑,將自己的州牧印信稳稳挑起。 他高举长剑印信,环视四座,双目尽赤,声已嘶沙。 “董贼一日不除,我刘备,便一日寸土不取!” “麾下儿郎,愿为前驱,有死无生!” 他手臂猛然一振! 长剑与印信,被他狠狠贯於堂中青砖之上! 咣啷一声,清脆刺耳。 “此冀州牧印信——” “——备,不屑有之!” 他霍然回头,死盯面色铁青的袁绍。 “备死战於前,只求诸君,莫在背后操戈,寒了將士之心!” 一番话落,大帐之內落针可闻。 那一刻,张飞眼中怒火化为狂热:“这才是我大哥!” 关羽微闭双目缓缓睁开,抚髯頷首,眸中儘是欣赏:“此,方为大丈夫!” 袁术指著地上印信,失声叫道:“疯了,此人疯了!为个虚名,竟连唾手可得的州牧都不要?蠢货!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愚蠢之人!” 公孙瓚心中狂震,他猛上前一步,抓住刘备臂膀,低吼道:“玄德!你糊涂啊!” 连曹操心中亦已波涛万丈,最终只余一句感嘆: 好一个不屑有之!刘玄德,真乃英雄也! 袁绍拔出长剑,向前一步,厉声道:“刘备!你此举,是要分裂盟军,令亲者痛仇者快乎?” 噌! 不等刘备回应,公孙瓚已然出鞘半寸,挡在刘备身前,虎目直视袁绍。 “我师弟他姓刘,乃大汉宗亲!轮得到你姓袁的在此指手画脚?” 袁术见状,尖声叫道:“反了!反了!公孙瓚,你也要反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一直默然不语的刘虞眼眸中闪过几分凌厉。 他心中盘算。 “袁本初骄横,公孙伯珪刚烈,皆非社稷之主。” “反倒是这刘玄德,有这份掷印弃官的赤诚,又有那般算无遗策的军师……” “或许,他才是破局之人。” 他將手中茶盏重重往案上一顿。 “够了!” 这位大汉宗亲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帐內诸將,最终落在袁绍与刘备脸上。 “国贼未灭,尔等便要在此自相残杀吗?传出去,要天下人如何看待我等关东义师?!” 他走到堂中,亲自拾起那枚沾染尘土的州牧印信。 “玄德之赤诚,我已尽信。” “此刺史之印,不若待破了董贼,再论归属不迟!” “刘公所言极是!” 曹操见状,立刻起身,朗声附和。 “操,本以为诸位皆是大汉忠良,今日会盟是为共討国贼。却不想在此行小儿之姿,让天下人耻笑!” 他冷冷看著眾人,又对刘虞一拱手: “盟中內訌,非是吉兆!刘公,恳请您主持公道!” 袁绍被刘虞、曹操二人一唱一和,堵得是进退两难。 正自僵持不下。 “报——!!” 一斥候连滚带爬而入,声嘶力竭。 “大事不好!孙坚將军兵进汜水关,中了西凉华雄之计,损兵折將,已然大败——!” 第76章 江东虎折,插標卖首 是夜。 杀声已歇,刀已卷刃。 放眼望去,尸横遍野。 飞熊军。 人马皆甲,动如山崩,静如铁索。 孙坚奋力挥刀。 刀锋过处,火星四溅。 噗嗤! 刀锋破甲入肉,那敌卒闷哼一声,胸前鲜血迸溅。 然他竟不退反进,眼中凶光更甚。 竟在临死前,搏尽全力將长矛刺出,欲要同归於尽。 鐺! 孙坚挥刀格开致命一击,但身侧亲卫却未能倖免,瞬间被另一名补位而上的飞熊军士卒一矛洞穿咽喉。 “主公!粮道已断!儿郎们一日水米未进!” “主公快走!我等为您死战!” 孙坚虎目欲裂。 以他武力,自是不惧。 但每杀一人,都要耗费十足力气,甚至有被以命换命之忧。 而在场敌人,又何止百人! 虎目环顾战场。 程普浑身浴血。 黄盖臂上见骨。 韩当胯下战马,已被数矛穿透,悲鸣倒地。 江东子弟,莫非要尽丧於此! “为主公,杀开血路!” 祖茂一声悲啸,打断孙坚悲愴。 其身后,百余江东死士,隨之怒吼冲阵。 “杀——!” 百余残卒,皆知此去不回。 却依旧如激流投海。 与此同时,孙坚等人亦回过神来,皆朝著冲阵方向突围而去。 百人冲阵不过转瞬之间,便被敌军铁蹄碾为肉泥。 敌军包围之中,祖茂身中数创,双刀尽断。 犹自屹立不倒。 他夺过一骑,逆流而上,直衝华雄帅旗所在。 “华雄!匹夫!受死!” “不知死活!” 华雄面上惟有轻蔑。 手中长刀信手一挥。 祖茂一条臂膀冲天而起。 他自马上栽落,半跪於泥泞之中。 弥留之际,他回望孙坚突围方向,嘶声泣血。 “主公……” “为何袁氏之粮,迟来一日!” 正被几员驍將护送突围的孙坚已是肝胆俱裂。 明明只差半日便可攻破汜水,却惨遭此败! 一滴热泪自虎目滚落。 他勒马回望,赤红双眼刻下此幕: “袁术!” “此仇不报,我孙文台,誓不为人!” …… 闻报,军帐內一片沉寂。 主位上,盟主袁绍已是面沉似水,手掌狠拍桌案,一副愤慨模样。 后將军袁术端起酒杯,斜睨了一眼眾人, “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某些人贪功冒进,致使我军锐气受挫,倒是可惜了那些江东子弟。” 此言一出,数位诸侯脸色微变。 无人不晓,孙坚之败,非败於勇,实乃败在华雄麾下那支重甲飞熊军。 人马皆披重鎧,刀枪不入,寻常兵卒遇之,如遇鬼神。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然掀开。 孙坚一袭素縞,盔上刀痕宛然,已是排眾而入。 他將赤幘重重掷於案上,对著袁绍怒道。 “盟主!” “袁术断我粮道,致祖茂將军代我而死!” “此仇之重,犹胜国讎!坚若不报,有何顏面,立於天地!” 他虎目圆睁,身后三將,亦是人人带伤,一脸悲愤。 袁术闻言,当即砸杯於案,起身反驳道。 “孙文台!你贪功冒进,兵败將亡,反来诬我!莫非以为我袁家无人乎?” 他对著上首袁绍一揖,傲然道: “盟主勿忧,吾有上將俞涉,素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桿长枪神出鬼没,必可斩华雄首级,以正我军军威!” 那俞涉亦是昂首出列,对孙坚投去一瞥轻蔑。 “江东猛虎,亦有失蹄之时。败军之將,何足言勇?將军且安坐,看我如何替將军,雪此之耻!” 孙坚大怒:“袁公路,匹夫之勇,口舌之利!你,这是在找死!” 帐內乱作一团。 角落处,曹操为自己斟上一杯酒,对身旁的夏侯惇轻声道: “元让,你看。江东猛虎的牙,被袁公路硬生生拔了一颗。比战场廝杀更可怕的,是盟友背后的刀子。” 夏侯惇並未言语,但望向袁术的眼中儘是不屑。 主座的袁绍终於一掌拍案,霍然起身道。 “够了!” “大敌当前,还在此处內訌!成何体统!” 他望向那主动请缨的俞涉,沉声道: “既然俞將军愿意出阵迎敌,那便由你出马,务要斩下那华雄首级!” “遵命!” 俞涉面露笑容,正欲朝帐外走去。 袁术却附耳其旁,低语道:“不必死战,周旋五十合,探明其枪法路数即可,扬威挫锐便可!” 看著俞涉大步离去,袁术缓缓坐下,执起案上酒壶,给酒杯满上。 他端起酒杯,心中思量道: 今日,合该我袁术拿下头功。 “报——!” 一斥候入帐,神色仓皇。 “俞涉將军与华雄战不三合,其长枪被华雄一刀、一刀劈为两段!人,也被斩了!” 哐当! 那杯刚斟满的酒,自袁术指尖滑落。 帐內復归死寂。 就在这时,韩馥身后一文士悄然上前,附耳低语几句。 韩馥先是一愣,隨即眼中决然一闪,缓缓起身。 “盟主勿忧!吾有无双上將潘凤,手持百斤开山大斧,曾於泰山之上,力斩猛虎!华雄匹夫,何足道哉!” 说罢,韩馥已走到那名为潘凤的巨汉身前,双手重重按其双肩,当著眾人之面,情真意切道。 “贤弟!此去关乎我军顏面,更关乎你我兄弟之名!为兄已备下大戟士三百助你结阵!万不可轻敌!” 这番话,听得人心潮澎湃。 连潘凤自己,亦是虎目含泪,重重抱拳。 “主公放心,我潘凤的斧,只进不退!定要提华雄首级来见!” 说罢,人已提著重达数十斤的大斧,离帐而去。 …… 刘备席上。 张飞看得眉头大皱,压低声音道: “大哥,四弟,你们看那韩馥,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俺咋看他不像是在嘱咐,倒像是哭丧。” 刘备亦是心中生惑:“大戟士结阵,固然稳妥,但……” 楚夜端起酒杯,轻呷一口,冷笑道: “大哥,慧眼如炬,此確非稳妥,而是一步死棋。” “飞熊军乃重甲铁骑,其锋在冲。大戟士之强,在於步战结阵。韩馥此举,是让潘凤用步卒的死阵,去硬撼铁骑的活锋。名为相助,实为断其退路。潘凤若想走,自己麾下的大戟士便是第一道墙。” 刘备闻言,脸色一沉。 “竟如此歹毒!” 楚夜摇头,眼中闪过讥讽之色。 “此非歹毒,是算计。牺牲一个潘凤,既试出了华雄重骑的破阵之法,又全了自己爱將惜才之名,还不会损耗自家主力。一石三鸟,在他们看来,划算得很。” 张飞听得大怒:“他娘的!国难当头,彼辈心中竟全是这等阴私算计!视袍泽性命如草芥!” 他瞪著韩馥的背影补了句,恨声道: “日后若在战场对上,俺老张,定要用蛇矛给他开开眼!” 看著帐內一眾诸侯,刘备则是面无表情道。 “翼德,慎言。” 张飞闷哼一声,鬱闷不语。 楚夜摇摇头,放下手中酒杯,淡笑道。 “三哥,何必与一群插標卖首之徒置气?” “且让他们先去为华雄的刀,试一试锋芒。” “待他人之血流尽,士气消磨殆尽之时……” 话未说完,楚夜的目光,已转向自始至终抚髯闭目的关羽。 “二哥,可愿出战否?” 第77章 温酒壮行,神將出帐 一炷香后。 探马再报,语带哭腔。 “潘凤將军……大戟士阵列……被华雄亲率铁骑,一击凿穿……潘將军,又、又被斩了!” “……” “痛杀我也!失我臂膀矣!” 韩馥闻言,捶胸顿足,竟当场哀慟欲绝,哭倒在地。 其演技之逼真,令人动容。 若非楚夜提前点破,刘备几乎要信以为真。 刘备心中暗嘆。 “昔日,我以为袁本初、韩文节之辈,皆一时人杰,胸有匡扶汉室之志。” “今日帐中一观,方知国难当头,彼辈心中,竟只余自家兵马得失,私利算计。” “此等格局,与玄明之格局相比,如萤火之於皓月。” 俞涉、潘凤二將接连死后,帐內气氛如坠冰窟,彻底死寂。 正於此时。 末席角落,一人缓缓起身。 他行至堂前,对著主座袁绍,深深一揖。 “盟主勿忧,小將愿斩华雄首级献於帐下!” 正闭目的不语的眾诸侯循声望去。 只见一昂藏大汉正立於堂中,腰挎一柄骇人的环首大刀,气势非凡。 河內太守王匡此刻站了出来,介绍道: “盟主!此乃吾帐下猛將,姓刘名三刀!人言其悍勇,平生对敌,只需三刀!” “第一刀,破其兵刃;第二刀,碎其甲冑;第三刀,取其首级!” “刘三刀?好大的口气!” 袁术冷笑,又想出言讥讽。 他身后杨弘却悄然扯了扯他衣角,低声道: “主公,死马当活马医,让他去探探路又有何妨?” “此人若败,正可彰显华雄之威,更显我军之后出战之可贵。” “若侥倖得胜,亦可挫孙、刘等人锐气。” “待时机一到,我军再遣纪灵將军出马,携雷霆之威,一举定乾坤,岂不稳妥?” 袁术闻言,这才作罢。 …… 刘备席上。 张飞豹眼圆睁,已是按捺不住。 “大哥!憋死俺也!不若让三弟我出去,一矛戳死那华雄狗头!” “这些插標卖首之徒,看著便教人生厌!” “翼德。” 刘备缓缓摇头,手按住张飞臂膀。 “稍安勿躁。” “时机未到。” 张飞闷哼一声,抓起酒罈,牛饮而尽。 …… 连番失利。 主位上的袁绍早已失了耐性。 闻听帐下有人请战,当即应允。 “好!便准你部刘將军出战!” 他望著刘三刀背影,扬声道: “来人!赐温酒一爵,为刘將军壮行!” …… 刘三刀提刀出帐。 风雪扑面。 帐外血腥气,浓郁扑鼻。 他深吸一口寒气,胸中豪情顿生。 华雄,冢中枯骨。 潘凤,浪得虚名。 今日,合该是我刘三刀扬名之时! 刘三刀跨上战马,遥望关隘。 关前,一人独立。 如山。 如岳。 那人周身血煞之气,几成实质。 身下战马,竟不安刨蹄。 刘三刀心中微凛,隨即战意更盛。 他催马上前,横刀一指。 “来者,华雄?” 那人缓缓抬头。 “无名之辈,也配信问我名姓?” “三刀,斩你!” 刘三刀不再废话,双腿猛夹马腹。 其人如电,其刀如虹,直取华雄。 此乃第一刀,破军! 刀锋过处,风雷滚滚。 华雄眼中,竟闪过一丝讶异。 他未硬接。 腕部一沉,刀身下压,竟以刀背卸力。 鐺!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刘三刀虎口欲裂。 华雄手中长刀,亦脱手飞出,直没入雪中。 成了! 华雄,不过如此! 刘三刀心头狂喜,不及换气,借势拧身。 长刀顺势再斩,直取华雄面门。 此乃第二刀,碎甲! 华雄脸上,竟露出一丝狞笑。 他不退,不避。 左臂一抬,竟以臂甲硬撼刀锋。 噗嗤! 刀锋破甲入骨。 华雄毫不在意臂上伤口。 他狞笑一声,以手抓住刘三刀刀身。 鲜血,顺刃而下。 “你的刀,出完了?” 刘三刀亡魂皆冒,欲抽刀后退。 刀身却被那只血手死死攥住,纹丝不动。 眼前,一只硕大拳头,已然轰至。 砰! 刘三刀胸口甲冑,寸寸碎裂。 鲜血狂喷。 手中长刀,已被夺去。 弥留之际,他听见华雄平淡的声音。 “该我了。”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的刀。 当头劈下。 …… 帅帐之內。 酒,刚入爵樽。 帐外金鼓之声,起初雄壮,而后急促,最终归於沉寂。 王匡手执温酒,静候捷报。 忽有一斥候,踉蹌奔入。 “报——” 他声音嘶哑,几不成声。 “刘……刘將军出马……” “第一刀,震飞华雄兵刃!” “好!” 王匡大喜。 “第二刀,斩中华雄臂膀!” “然,然那华雄竟徒手夺刃……” 斥候眼中,满是惊惧。 “……一拳,碎了將军胸甲。” “……而后,夺过將军战刀,连人带马……” “……劈为两半!” “华雄……他此刻正提著刘將军首级,在关前叫阵……” 哐当! 王匡整个人僵立原地。 手中酒爵坠於地上,弹了復弹,最后归於平静。 帅帐之內,死寂如坟。 唯余帐外华雄率军叫骂,如鬼哭狼嚎。 席间诸侯,已是人人自危。 连斩三將,如屠猪狗。 那华雄,当真是鬼神不成?! 袁绍环视帐下,见人人面露惧色,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他狠拍桌案,怒声道:“可惜!吾上將顏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 “当真是奇耻大辱!” “……” 无人反驳,只是默然。 而在面色同样有几分凝重的公孙瓚身后,严纲亦是心中已萌生退意。 华雄与他那支铁甲军已是如此难缠,那董卓帐下吕布又该如何应对? 此番会盟,怕是要成天下笑柄了。 席间,一直自顾自饮酒的曹操,缓缓放下酒杯,眼中笑意已荡然无存。 他长嘆一声: “十八路诸侯,竟被一华雄阻於关前,传出去,天下英雄谁不耻笑!” 夏侯惇霍然起身道:“孟德,华雄所恃,不过是他那支飞熊军!我青州精兵,愿为前驱,与之对阵!” 曹操摇头更甚,“兵种相剋,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智者不为也!” 夏侯惇正欲再言,却听帐下角落里,一个平静声音冷冷响起。 “区区华雄,有何难哉?” 眾人皆是回首。 只见那一直默然不语,身披玄甲的红脸大汉已缓缓起身。 丹凤眼,臥蚕眉。 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那双微闭丹凤眼,於此刻缓缓睁开。 森寒锋芒,一闪而逝。 帐中诸公的丑態,他已尽收眼底。 可笑,可嘆。 关羽未理会眾人惊愕目光,亦未去问盟主袁绍。 而是提刀,径直往帅帐门口迈步而去。 此等视十八路诸侯如无物姿態,袁术当先冷笑出声: “呵,玄德公帐下,果然是臥虎藏龙。” 他斜睨著刘备一席,语带讥讽。 “只是,华雄非是寻常贼寇,不知玄德公帐下这位將军,凭何敢出此狂言?” “我等在此会盟,商议的是国之大事,可不是逞匹夫之勇的地方!” 然而,一直正襟端坐的曹操却是霍地起身。 “操,闻听河北之事久矣。” 他大步走到大帐中央,对著关羽的背影,抱拳长揖道。 “闻將军於太行,以三百疲卒,当三千精骑。身被十余创,血不曾冷。” “更闻將军阵溃之际,独骑逆行,为袍泽斩开生路,刀锋所向,万军辟易!” “吾平生,只敬真英雄!” 曹操直起身,自亲卫手中取过一满樽酒,朗声笑道: “云长乃真神將!岂是区区华雄可比!” “请满饮此杯,为我等十八路诸侯,斩却此獠,以正汉室军威!” 关羽脚步未停,身形已半入风雪。 只留下一句话,自帐外飘入。 “匹夫之勇,何需壮行。” “酒且斟下,某去去便回。” 言毕,其人已拖刀离帐远去。 帐內一静,眾人皆是面面相覷。 严纲见状,面露不屑,对身旁副將低语道:“莽夫罢了。华雄之威,岂是屠戮些山贼可比?关羽此去,亦是送死。” 袁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袁绍也已是面沉若水。 曹操却是转身望向刘备,笑道:“玄德兄,你这二弟,真乃古之名將,英雄无双也!” 刘备朝他略一拱手,平静道:“云长向来如此。” 回到座位,夏侯惇亦是心生豪情。 “孟德,此等人物,方为真豪杰!” 曹操看了一眼刘备,见其稳如泰山,眼中笑意更浓。 “元让!来!你我满饮此杯,静待云长与玄德军,凯旋归来!” …… 角落席上。 於关羽之后,张飞也已按捺不住,提著蛇矛快步出了帐。 楚夜端坐不动,只將案上空杯轻轻倒扣。 “一场闹剧,该结束了。” “飞熊之傲,遇上青龙之怒,有趣的紧。” “此战过后,天下英雄榜,也该换换座次了。” 第78章 青龙试锋,刀斩飞熊 汜水关,城楼之上。 华雄赤著上身,一名军医正处理他左臂上伤口。 华雄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侧目俯瞰联军阵营。 一群土鸡瓦狗。 他於心中冷笑。 孙坚號称江东猛虎,不过断脊之犬。 袁绍四世三公,帐下皆插標卖首之徒。 此等人物,也配与相国爭锋。 根本不用吕布出马,我华雄一人,便可將这十八路鼠辈拒之门外。 想到那如鬼神般的吕布,华雄双目微微眯起。 与他看来,吕布虽勇武无双,然,非久居人下之人。 他曾数次进諫让相国小心此人,甚至將其秘而杀之。 但始终未得相国首肯。 可惜…… 正自心中感慨间。 副將胡軫疾步登楼。 看到这一幕,脸色凝重。 “將军,您的手臂……” “无妨,一只蠢狗临死前咬了我一口罢了。” 华雄嗤笑一声,满不在乎挥了挥受伤手臂。 他重新披上鎧甲,动作间,却略有些迟滯。 “將军,不可大意!” 胡軫呈上刚从洛阳星夜送达的密信,神色凝重。 “军师李儒有言,刘备帐下关羽,曾以三百疲卒,独挡三千黑山精锐。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志不在小,断不可轻敌。我军连战疲惫,当固守关隘,以待吕將军……” “够了!” 华雄猛地一脚跺开城砖,碎石滚落女墙。 “李文优不过一介书生,他懂什么兵法!三百人挡三千山贼?哼,一群连饱饭都没吃过的乌合之眾,也配称精锐?!” “我已连斩三將,无三合之敌,关东群雄,不过如此!” “他李儒要我坚守,是要我等自断手足,自废武功!是要我西凉铁骑的威名,葬送在这腐儒的胆怯之中吗?” 胡軫望著华雄狂傲表情,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军师之言,从未有错。 此担忧,恐怕也並非空穴来风…… 正此时,一斥候飞奔登楼,单膝跪地。 “报!” “关外,联军阵前,来將討战,自称刘备帐下关羽。” 华雄嘴角咧开,只觉天助我也。 “来得好!” “正愁无人可斩,便让本將亲手称一称,这所谓万夫不当之勇,究竟能有个几斤几两。” 华雄按刀,目露凶光: “胡軫,你替我看好了!所有人——也给我看好了!” “我华雄,今日便要用这只受伤的手臂,亲手拧下这所谓万夫不当之辈的头颅!” “我要让那吕布,让满朝文武都瞧个明白。” “何为,西凉第一悍將,踏碎山河之威!” 说罢,华雄不顾胡軫再劝,当即点齐五百飞熊军,亲自出关迎战。 “华將军……” 胡軫留在原地,怔怔无言。 自关上望去,风雪之中,联军阵前。 玄甲盾阵,锐士枪林,不动如山。 再观其阵前,一人一骑。 一柄青龙偃月刀,拖曳雪地,划出长痕。 胡軫望见那道雪中静立的身影,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此人身上的杀气……非同寻常。” …… 联军阵前。 张飞见二哥已出阵,一把推开辕门那鼓手。 “滚开!” “你这鼓敲得,比娘们儿绣花还没劲,也配为我二哥壮行!” 他夺过鼓槌,双臂肌肉坟起。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豹眼。 脑中所现,乃是太行陘口,二哥那一身未乾的血跡。 咚! 鼓声如心跳,一声。 咚,咚,咚咚咚。 鼓声骤变,不再是军令,而是噬人猛虎的咆哮。 狂野,暴烈,杀意冲天! …… 华雄率五百飞熊军列阵。 他横刀立马,眼中儘是轻蔑。 “你,便是屠了几个山贼,便敢自称万夫不当的乡野武夫? “今日,我让你死个明白。” 关羽丹凤眼缓缓抬起,只吐四字。 “冢中枯骨。” “找死。” 华雄不再多言,策马衝锋,大刀捲起风雪,当头力劈。 此刀之威,几乎无可格挡。 然而,於关羽眼中,却清晰察觉了一个破绽。 因臂上伤口而导致的细微迟滯。 华雄刀锋已然及顶。 那一瞬。 张飞鼓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再无他音。 关羽终是动了。 威能·绝境偃月,自行发动。 青龙刀如一道逆行闪电,自下而上,后发先至。 鐺!!! 华雄手中战刀,寸寸碎裂。 青光不绝。 一道血线自华雄眉心而下,贯穿铁甲,贯穿人马。 噗嗤! 连人带马,连甲带兵,竟被生生一剖为二。 血肉臟腑泼洒一地,血雨漫天。 “华將军!!” 见此惨状,华雄麾下五百飞熊军已是肝胆俱裂,攻势顿止。 “陷阵!” 一声低沉怒吼,自玄甲阵中响起。 三百玄甲卫士,举盾前冲。 其势如墙。 环首刀出,专斩马足。 后方利箭破空,专射骑士面门。 飞熊军引以为傲的衝击,於此阵前,土崩瓦解。 人仰马翻。 …… 关上,胡軫双腿一软,瘫坐於地。 他双目失神,口中喃喃。 “鬼神……真乃鬼神……” “军师……说对了……” …… 喊杀声,止。 张飞鼓声,亦歇。 万籟俱寂。 关羽勒马,並未追击。 他只是回望那面“刘”字大旗,而后俯身,单手抄起半颗华雄首级。 今日,他非为十八路诸侯而战。 身后有大哥,有三弟,有四弟。 足以让他,捨命相报的兄弟! …… 关羽入帐。 首级掷於地。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曹操。 曹操霍然起身,捧杯,酒尚温。 关羽接过。 一饮而尽。 他转身,大步归於玄德身后。 “大哥,此獠,已伏诛。” 话音刚落。 张飞已按捺不住,豹吼一声,衝上前来,一记重拳擂在关羽肩甲之上。 “好你个二哥!喝什么酒!快来陪俺喝三大碗!” 他一把揽住关羽,回头衝著噤若寒蝉的诸侯放声大笑。 “哈哈哈,怎么样!俺老张这鼓,敲得够劲吧!” “嚇傻了吧,一群土鸡瓦狗,也配让我二哥出刀!” 说罢,他便拉著面露几分无奈的关羽,自顾自回席痛饮去了。 “……” 满帐诸侯,噤若寒蝉。 地上,半颗死不瞑目之首级。 座上,一人身不染血,一人狂放不羈。 袁术手中酒杯紧握,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望著这一幕,曹操却是双目精光迸射。 “温酒斩华雄!壮哉!当真是壮哉!” 他抚掌赞曰:“云长將军,果真是位当世无双之虎將!” 再望向其身前,那面无喜怒的刘备,曹操心中已是带有几分羡慕之意。 “可惜,此等龙虎兄弟,非为我所用……” “……” 刘备缓缓鬆开案下紧握的拳头,长舒一口气,暗道。 “云长,幸有你在。” 与此同时,楚夜脑海中系统提示终於响起。 【叮!史诗级军团任务:义师討逆·第三阶段(扬名虎牢)完成度+30%!】 【因表现卓越,会盟声望大幅提升!】 【解锁新功能:阵营声望】 【当前袁绍阵营声望:冷淡】 【当前曹操阵营声望:友善】 【当前公孙瓚阵营声望:信赖】 【……】 【当前董卓阵营声望:死敌】 第79章 人心冷寒,智取汜水 帐內一时寂静。 袁术身后,杨弘却是眼中闪过精光。 他附於袁术耳边低语两句。 “主公,华雄乃西凉勇將,神威盖世,却为那关羽一刀所杀。汜水关內,贼寇必已丧胆,军心已破。” “此乃天赐良机,若能一鼓作气夺下关隘,头功非主公莫属!届时,盟主亦要高看我等三分!” 袁术本就因风头被刘备压过而心生嫉恨,闻听此言,顿时双目放光,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他整了整衣冠,起身对著上首的袁绍朗声拱手道: “兄长!华雄已死,贼寇丧胆,军心必溃!” “兵法云,克敌在势,胜兵先胜。时不我待!” “我请命遣帐下上將纪灵,即刻攻关,为盟军拿下这泼天首功!” 这一番言辞,掷地有声,汜水关仿佛唾手可得。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言一出,帐內其余诸侯也猛然惊醒。 是啊! 华雄已死,这不正是抢功劳的绝佳时机吗? 河內太守王匡最先反应过来,跟著起身叫道: “盟主!我河內部眾,素来悍勇,愿为先锋,为盟军擂鼓开道!” 北海相孔融亦摇著手中羽扇,文縐縐地附和: “孔某帐下虽无万人敌,然为国除贼,亦当仁不让!” 一时之间,帐內爭功之声此起彼伏。 先前还因华雄之威而噤若寒蝉的诸侯们,此刻仿佛都成了勇冠三军的猛將,恨不得立刻將自己的旗帜插上汜水关头。 刘备席上。 张飞豹眼圆睁,噌地站起。 “大哥!二哥刚斩了那贼首,肠子还热乎著呢!” “这群杂碎倒好,削尖了脑袋想来抢功!” “真是欺人太甚!” “俺老张请战,定要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破关!” 刘备按住他臂膀,缓缓摇头。 张飞急道:“大哥?” 刘备未曾言语,只是看向了身旁楚夜。 楚夜淡淡一笑,只將一杯温酒推至张飞面前。 “三哥,酒尚温,不若再饮一杯,静观其变。” “还喝?!” 张飞瞪眼道,“二哥的酒刚尽,俺的血都要凉了!四弟,莫非你要眼睁睁看著这天大的功劳被这帮鼠辈叼了去?” 楚夜抬眼,笑道:“三哥若有心,待会儿出战之时,夜再为三哥温一壶,便是。” 席间角落,曹操端著酒爵,目光却落於刘备席上。 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元让,你看那满座诸侯,与分食腐肉之饿犬何异?” 夏侯惇闷哼一声,深以为然。 曹操又看向刘备,目中精光一闪。 “唯独刘玄德,不爭,不动。” “此非怯懦,乃待时而动。” “我观其人,其心之深,胜过江东猛虎!其志之坚,非袁本初之流可比!” “此人,才是此番会盟最大的变数。” …… 汜水关上,愁云惨澹。 副將胡軫身披重孝,手扶城垛,望著关外联军营寨,目眥欲裂。 他万万想不到,华雄將军,竟被那红脸汉子一刀斩杀。 胡軫一拳砸在城砖上,鲜血淋漓。 “是我!是我未能劝阻將军!” 一亲卫上前,“將军节哀!关外联军鼓角又起,怕是要攻城了!” 胡軫不为所动,只冷声道:“汜水关,绝不可失!” 那亲卫又道:“將军,军师密信言,不可力敌……” “住口!” 胡軫断喝一声,咬牙切齿道。 “华雄將军殉国,是我等轻敌!然温侯援军三日內必至!只需死守便可!” “即便是玉石俱焚,我胡軫,亦要为將军报此血仇!” 他望著关外散沙般阵脚的联军,目中燃起玉石俱焚的杀意。 胡軫猛然转身,对著城头残存的西凉將士咆哮道。 “弟兄们!华雄將军的首级,就在那群鼠辈帐中!” “温侯即將兵临城下!我等西凉儿郎,岂能让关东群鼠看了笑话!” “传我將令!今日,但凡登城者,人头悬於箭垛,以祭华雄將军在天之灵!” “放箭!” 隨著一声嘶吼,乱箭如蝗,滚石擂木呼啸不止。 …… 汜水关下,號角连绵而起。 袁术军仗著兵多將广,衝锋在前。 然其攻势虽猛,崩溃亦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丟下数百具尸身,被关上乱箭擂木打得狼狈而退。 其后,便是组织混乱的王匡、孔融等部,亦如飞蛾扑火,徒劳地倒在血水之中。 不过半日,攻城之声渐歇,关下已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一场场攻城失利后,盟军大帐中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先前叫战最猛的诸侯將领,此刻却是噤若寒蝉,再不敢言战。 袁术见自家兵马折损,早已是气急败坏。 他摔杯於地,怒声道: “区区胡軫匹夫!竟也如此难以力敌!” 身旁杨弘低声道:“主公,贼军拼死拒守,我军不可再做无谓损耗,不如……暂缓攻势,看他人如何。” 刘备席上,张飞目视此景,豹眼之中怒火渐盛。 他看著那些垂头丧气的败兵,和那些仍在搬运尸首的民夫,终是再也按捺不住,直衝到楚夜面前。 张飞再也按捺不住,直衝到楚夜面前。 “四弟!你看看!这哪里是在攻城,分明是拿咱们汉家儿郎的性命去填沟壑!都是一群废物!” 闻言,楚夜终是放下温盏。 他起身,先对刘备恭敬一拜。 “大哥,人心已寒,士气已尽,便是智取之时。请允我用兵、用计,为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句號!” 刘备目视楚夜,见其眼中成竹在胸,遂缓缓頷首: “全凭玄明调度!” …… 当夜,风雪更甚。 老卒陈三率著数十玄甲精锐,在夜色护佑下,直逼汜水关后山。 陈三换上西凉军服,摸了摸怀中来自军师的锦囊,心中暗道: “军师神鬼莫测,只让我等在此点火喊话,装神弄鬼。嘿,这仗打得,稀奇!” 自崎嶇山路绕至关外的高处,点燃数堆篝火后,他朝著汜水关城楼大喊道: “胡軫將军——!” “李儒军师有令,立即弃城!汜水已成弃子,再守势必沦陷,可与虎牢吕温侯会师!” “违令者斩!” 声若悽惶。 山谷之间,皆是回声。 那正在阵前指挥士卒固守,已是人疲力竭的胡軫闻声,当即心头大震。 “援军?!” 他心头先是一喜,隨即大疑。 “为何是援军?为何军师会下这样的指令?!” 胡軫大惑不解。 忽而一声破风。 嗖—! 一根西凉制式的狼牙箭,钉在他脚边。 狼牙箭上绑缚著一块布帛,上面字跡潦草,仅有几字,墨跡似被雪水浸染,更显仓皇。 “关羽锐不可当,温侯亦恐不敌,为免无谓伤亡。弃汜水关,前往坚守虎牢关!” 关羽?连温侯都……这不可能! 胡軫心头狂震,然转念一想,关羽一刀斩华雄之神威,仿佛再现眼前。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將军!”身旁一亲卫颤声道,“军师之令……不会有假。若温侯有失,我等死守此关,便是孤军……” 闻言,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胡軫声嘶力竭道: “速速弃关!向虎牢退去!与温侯合兵!” …… 联军大营。 见汜水关方向火把杂乱无光,城门洞开。 一直屹立在高台之上的楚夜,此时才终於微微笑了笑。 转头向身后张飞说道。 “三哥,酒已温好。” “夺旗之人,非你莫属。” “嗬啊——!” 张飞早已战意勃发,怒吼道: “玄甲卫!锐卒营的兄弟们!” “隨我一同,破关斩將——!” 数百余人如虎入羊群,杀入城池乱军之中。 西凉守军,早已军心崩溃,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力? 张飞一马当先,蛇矛到处,人马俱碎。 城楼之上,还在指挥大部队撤军的胡軫,只觉眼前一黑。 噗嗤——! 丈八蛇矛如游龙,已穿透他的胸膛。 张飞单臂发力,將胡軫尸体高高挑起,对残兵发出震天怒吼: “主將已死!降者不杀!” 残存守军,肝胆俱裂,纷纷跪地伏首请降。 城楼之上,一面斗大的“刘”字大旗,在张飞的狂笑声中,冉冉升起。 主帅帐內,正等著前方战报的诸侯们,隔著数里,也听到了那声虎啸,看到了那面刺目的帅旗。 一时间,帐內诸侯,人人面如土色。 曹操望著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双目微眯。 “玄德,天下英雄,当有你一席之地……” 第80章 洛阳惊变,虎踞雄关 洛阳,相国府正堂。 董卓袒胸露腹,坐於榻上。 美女侍妾,左拥右抱。 宫女巧手揉按,媚言隨伴。 李儒捧卷,默然侍立。 贾詡端坐一旁,玉简轻叩。 一持刀亲卫快步入殿。 单膝跪地道。 “报!汜水关大捷!” “袁术部將俞涉,三合之內,为华雄將军阵斩!” 董卓抚弄美人的手未停,眼皮也未抬。 “赏。” 不过半个时辰。 又一斥候奔入,面带狂喜。 “再报大捷!渤海太守韩馥帐下上將潘凤更是不堪一击,战不一合,为华雄將军所斩!” “……” “再报!河內太守王匡帐下刘三刀,三刀毙命!” 连传三捷,捷捷斩將! 殿中乐师舞姬,皆是山呼千岁。 董卓推开怀中美人,自榻上坐起,抓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好个华雄,不愧我西凉悍將!” “一人一刀,足可横扫关东!” 李儒却呈上一卷竹简,面露忧色。 “相国,胡軫密报,联军內斗不休,確是乌合之眾。然,唯独需警惕新至的刘备一部……” “那刘备掷印弃官,其志不小。其谋士楚夜舌战群雄,其智不浅。其將关羽血战太行,以三百疲卒当三千精骑,其勇不凡。此三人合一,恐非华雄一人可挡。儒,心神不寧,恐此去有变。” 董卓嗤笑一声,一把夺过竹简,看也未看便扔进一旁的炭炉之中。 “文优,你这是打了几天仗,胆子反倒越来越小了!” 他瞪著李儒,厉声道: “区区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也配让本相国忌惮?那关羽不过是屠了些山贼流寇,也敢与我西凉百战悍將相提並论?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爭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李儒心中暗嘆:相国刚愎自用,恐大祸將至…… 正欲再劝。 便在此时。 “报——” 一声悽厉长號,划破靡乐。 一斥候滚入殿中,甲冑尽碎,浑身是血。 董卓醉意顿敛,霍然坐直。 “何事惊慌?!” 斥候伏地,不敢仰视,声带哭腔。 “汜水关……丟了……” “华雄將军……他……” “他如何?!” 董卓抓起案上铜爵,狠狠砸在斥候脚边。 斥候喉中咯咯作响。 “华雄將军……被、被那刘备帐下猛將,关羽关云长……” 他猛然抬头,眼中儘是恐惧。 “一刀,只一刀,连人带马……” “斩……斩成了两截!” 殿內,鸦雀无声。 李儒手中简牘,哗啦散落一地。 角落,贾詡端酒之手,纹丝不动。 唯杯中酒水,无风自动,盪起涟漪。 “你,再说一遍。” 董卓已缓步行至斥候身前。 他俯瞰瘫倒在地之人,声音轻柔。 “华雄……如何了?” 斥候牙关打颤,只是以头抢地。 咚,咚,咚。 董卓伸手,揪其髮髻,缓缓提起。 “不说?” 斥候肝胆俱裂。 “相国饶命!相国饶命!” “胡軫將军也亲眼所见!” “他说……他说那个叫关羽的红脸汉子…………非人,乃是鬼神下凡!” 噗嗤! 血光乍现。 董卓已自亲卫腰间抽出环首刀,斩下斥候头颅。 他一脚踹开滚落的头颅,胸膛剧烈起伏。 “废物!” “儘是一群废物!” “鬼神?我西凉十万大军,天神亦要退避三舍!” 李儒上前,声音乾涩道。 “相国息怒!当务之急,汜水关已失,联军兵锋不日便会直指虎牢!请速遣大將,扼守雄关,迟则生变啊!” 董卓停步。 “虎牢!” “……何人可守?” 帐下將校,无人敢应。 李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吕布。” 此二字一出,董卓眉头紧锁,眼中忌惮之色一闪而逝。 李儒再进一言。 “吕將军有万夫不当之勇。” “其帐下高顺,张辽,皆能征善战。” “以吕將军为主,张,高二將为辅,方能万全!” “文优之言,善。” 贾詡將杯中酒饮尽,於此刻缓缓起身。 “然,詡以为,尚不够。” 他走到董卓身旁,低声道。 “守关乃下策,关东鼠辈初尝胜果,士气正盛。” “依我之见,相国当予奉先將军便宜行事之权,准其出关迎战。” “以战养战,以杀止杀。” 他眼中精光一闪。 “相国试想,关东群鼠因斩一华雄而举盟欢庆,可若连关羽此等鬼神,亦败於奉先画戟之下……” “则十八路联军,必將闻风丧胆,不战自溃!” 董卓眼中暴虐之火,重又燃起。 “好!说得好!” “好一个以杀止杀!” 他转身,对著殿外咆哮道。 “传我將令!” “召我儿奉先!” “即刻点兵八万,奔赴虎牢!” “本相要他,將那关羽、刘备之流,连同那不知死活的十八路诸侯,尽数剁成肉泥,为华雄报仇雪恨!” …… 相国府后堂。 贾詡缓步而出,身后跟著面带忧色的李儒。 李儒跟上几步,压低声音道:“文和,那关羽一刀之威,鬼神莫测。奉先將军虽勇,然性情刚愎,我实在担心虎牢有失……” 贾詡驻足,回望殿內董卓的咆哮声,忽而一笑。 “文优,棋盘,不止虎牢一处。” 李儒一怔:“此话怎讲?” 贾詡缓步前行,声音轻描淡写。 “大火烧起,饿狼自然会循著焦肉味而来。” “我已遣人,將刘备精锐尽出的消息,送去了河北。你猜,那太行山的饿狼,闻到血腥味,会不会下山?” 李儒闻言,脚步一滯。 他这才明白,眼前此人布下的,竟是如此歹毒的连环之局。 贾詡却不再理会他,只是抬头,看向那被血色洛阳映红的天空,嘴角微一扬起。 “腐尸之上,开不出新花。” “袁本初也好,刘玄德也罢……都不过是为这把火添柴罢了。” 贾詡负手而立,轻声自语。 “这盘大汉棋局,终要热闹起来了。” …… 虎牢关。 雄关如兽。 吕字大矛之下,一人按戟而立。 高顺,张辽,侍立其后。 一信鸽,盘旋而落。 张辽抬臂,取信,呈上。 吕布接过战报,一扫而过。 隨手,便递给了身后的张辽。 张辽阅罢,与高顺对视一眼,二人神情皆是一凛。 高顺声音低沉。 “將军,华雄所部,皆是西凉精锐。” “被此人一刀破阵斩將……” “这关羽,恐非易与之辈。” 吕布毫无波澜,只是伸手,缓缓摘下那兽面吞头鎧,將其置於一旁。 “文远。” 他忽然开口,问道。 “你说,当一群饿狼围猎一头病熊,却发现熊掌之下,还护著一块更肥美的肉,会如何?” 张辽微怔,思索片刻,答道。 “狼群必会互相撕咬,都想独吞那块肥肉,反倒忘了那头病熊。” “然也。” 吕布走到城垛边,任由烈风吹动其冠发。 “董卓,便是那头病熊。关东诸侯,便是那群饿狼。” 他轻抚身侧方天画戟。 “而我吕奉先……” “便是那块,能让他们爭得头破血流的肥肉。” 此言一出! 高顺与张辽,呼吸皆是一滯! 张辽上前一步,语气中已是骇然。 “將军的意思是……借关东诸侯之力,消耗董相国……再反过来,借董相国西凉军,耗尽诸侯元气?”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华雄死得好啊。” 他缓缓转身,眸中燃起墨焰。 “他不死,这群狼,如何敢亮出獠牙,扑上虎牢这座餐桌?” “他不死,我吕奉先这柄天下最快的刀,又如何寻得出鞘的理由?” “我要的,便是让他们在此雄关之下,流尽最后一滴血,折断最后一根脊樑!” “待他们与西凉军皆精锐尽丧……” 他重新戴上头盔,兽面之下,只露出一双锋芒毕露的虎目。 “这天下,还有谁,能挡我并州狼骑?” “传令三军。” 吕布提起方天画戟,声如金石。 “为那关云长,也为那十八路联军,备一场……” “……万劫不復的葬礼。” 第81章 威震联军,烽燃北疆 汜水关,血腥未散。 温酒斩华雄! 此五字消息,早已遍传联军。 曾被人轻贱的广昌都尉刘备,此刻门前车马不绝。 诸侯或遣使恭贺,或亲来结交,言语间,皆是“玄德公”、“云长將军”。 然,刘备闭门谢客,只言將士需休整,不曾骄纵半分。 …… 帅帐之內,气氛诡譎。 诸侯心思各异,言语恭维之间,互相也多了几分僵硬。 曹操却是抚掌而起,为刘备亲斟一杯,目光炙热如火。 “玄德公,有关张二位神將,实乃汉室之幸!联军之幸!” “操敬玄德公知人善任,更敬云长將军神威盖世!” “曹公过奖。” 刘备对曹操微微頷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另一边,袁术端著酒爵,只冷哼一声道: “哼,匹夫之勇,逞一时之快罢了。” 袁绍並未言语,只手按剑柄,面沉似水。 此名为“刘备”之剑,实是太过锋利。 当刘备谢过曹操归座时,他才缓缓开口。 “刘玄德劳苦功高,破关之后,你部可暂驻汜水,负责维稳后方,清缴残敌。攻取虎牢之重任,便不劳玄德费心了。” 这番话,明为犒赏,实为夺权。 让他驻守后方汜水关,便是將他排除在接下来最大的功劳之外。 公孙瓚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却被刘备用眼神制止。 …… 宴散。 城墙上。 刘备、关羽、张飞、楚夜四人並肩而立,俯瞰著下方联军连绵的营帐灯火。 刘备轻嘆一声,打破了城头的沉寂。 “今日帐中,看得真切。袁盟主看似公允,言语间却处处掣肘。其余诸侯,口称共討国贼,心心念念的却是自家兵马得失。此等盟军,怕是难以齐心走到洛阳了。” 关羽亦是沉声开口:“大哥所言极是,今日之胜,胜於我兄弟之勇武智略,却败於诸侯之私心。此盟,已名存实亡矣。” 张飞闻言,將手中酒罈重重顿於墙垛,闷声道:“大哥二哥说的是!一群只知分赃的鼠辈!还不如俺们自个儿单干痛快!” 楚夜一直沉默地听著,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今日二哥温酒斩华雄,威震天下。但这威名,也將我军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此言一出,三人皆將目光看向他。 刘备眉心微蹙,沉声问道:“玄明,何出此言?” 楚夜神情凝重,继续说道: “以前,我军在北方行事,在诸侯眼中,不过是公孙师兄麾下一支能战的偏师。” “可今日之后,天下人都知道,大哥你手下不光有关张两位万人敌,更有精锐强兵。” 张飞奇道:“名扬天下,这岂非是好事一桩?” 楚夜却是摇了摇头,沉声道: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鄴城之战,我等与黑山贼首张燕结下血海深仇。白马之战,阵斩蹋顿,与那乌桓单于丘力居,有了杀子之恨。” “过去,他们之所以隱忍不动,是因为我军主力坐镇鄴城,牢不可破。” “可今日呢?” 楚夜的目光依次扫过刘备、关羽、张飞。 “我们这头猛虎,离巢了!” 关羽一直微闭的丹凤眼陡然睁开。 张飞脸上的醉意也瞬间消失殆尽。 “我军大胜的消息,今日传遍联军,明日便会传遍河北、传遍天下!” “我等固然会因此扬名,可我们的敌人,也同样清楚会知晓。” “鄴城,空虚!” 此番话一出,空气顿时凝滯。 “他娘的!” 张飞豹吼一声,双目已然赤红。 “那张燕、丘力居那帮杂种,敢动鄴城一下,俺老张现在就杀回去,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刘备心头已是不断下沉。 “鄴城,危在旦夕?!” 刘备一把抓住楚夜衣袖。 “子龙他们……鄴城不足万人,如何能敌六万虎狼!” 张飞已是急火攻心。 “来不及了!” “传讯!整兵!回援!” “等我等赶回,只够为子龙收尸!” 张飞转身,盯住楚夜。 “四弟!你定有办法!” 楚夜,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他声音平直道。 “大哥,三哥。” “回不去了。” “此刻若撤,联军必散,袁绍必加罪名於我等。” “远水,不解近渴。” 楚夜深吸一口气,目视远方。 “我已飞鸽传书,告知公与先生和子龙,依『孤城之策』行事。” “此策,九死一生。我等唯一能做的……便是相信他们。” 刘备鬆手。 踉蹌退后一步,背抵墙砖。 他缓缓闭上眼。 “子龙,公与……鄴城……拜託了。” 一时间,无人言语。 唯有冷风呜咽,吹得眾人心中一片冰寒。 那刚因大胜而燃起的热血,在此刻已被彻底冻结。 关羽手按刀柄,丹凤眼开闔间,杀意凛然,却又带著深深无力。 张飞忽地举起酒罈,將剩余烈酒一饮而尽。 “啪——!” 而后將空酒罈狠狠掷於墙垛,碎裂声刺耳。 “俺明白了!” 张飞豹吼一声,一手重重砸在墙垛,双目赤红。 “无论是董卓,还是袁绍,亦或是那黑山、乌桓!这群狗杂种,爭的是地盘,抢的是金银,根本不把人当人!” “他们要毁了鄴城,杀光子龙,便是要断了咱们的根!” 他猛然转身,死死盯住同样默然的刘备与关羽。 “大哥!二哥!” “咱们为何要打?!为何要在鄴城那片穷地上,费尽心力开垦屯田?!不就是为了將来有一天,这天下的百姓,能有口饱饭吃吗!” “那曲辕犁,那义烈碑,那万民归心,才是咱们的『道』!” “谁敢毁我之道,我便杀谁全家!” “鄴城若亡,此道便绝!俺老张今日便在此立誓,此生,与天下豺狼,不死不休!” 刘备闻言,身形一震。 眼中黯淡尽去,復又燃起光亮。 他按住张飞肩头,一字一句。 “三弟,说得好。” “我等之道,不在洛阳金殿,不在传国玉璽,就在鄴城,在那万千百姓碗里!” “此道在,汉室便在!” 刘备霍然转身,望向楚夜。 “玄明,此战,不仅要胜,更要让天下人看清。” “我刘备的刀,为何而出鞘!” 楚夜看著兄长们眼中重燃的烈火,心下安定。 他上前一步,与三兄並肩北望。 “大哥,可还记得,桃园初见,夜曾言:公道,要靠刀枪杀出来?” 刘备重重点头。 楚夜语气平静。 “大哥为民之心,是为天底下最正之道。” “二哥三哥之勇,是为道最利之刃。” “至於那些豺狼……夜不才,愿为执刃之人,为兄长扫清前路,诛杀恶贼!” “——好!” 刘备一掌重重拍在楚夜肩上。 四人目光交匯,再无彼此之分。 …… 太行山。 案上,一碗清汤寡水之粟米。 一名心腹入內,声嘶力竭。 “渠帅,山中断粮十日,弟兄们……已然易子而食!” 张燕未答,端碗一饮而尽。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在鄴城。 “报——渠帅!刘备尽起主力,已赴汜水!鄴城,乃空城也!” “哐!” 环首刀,被张燕狠狠钉入木案! 失地之恨,丧师之辱,嗷嗷待哺之十万张嘴,尽数迸发! 那头恶狼的眼中,燃起滔天火焰。 “刘玄德!” 他仰天嘶吼。 “你將虎威带去中原,却將最鲜嫩之血肉,留於我唇边!” “传我之令!黑山之眾,倾巢而出!” “此番,不掠钱粮,不抢女子!我只要人头!吾要用那鄴城闔城性命,祭我惨死之弟兄!” “兵指——鄴城!” …… 公孙瓚大营。 军中尽传“温酒斩华雄”,皆呼刘备、关羽之名。 严纲听著周围讚嘆,五內俱焚。 他双拳紧攥,指甲深陷掌心。 “一织席贩履之徒,一卖枣匹夫,也配享此威名!” “我严纲隨主公多年,功勋赫赫,却要在此,看此辈大放异彩!” 嫉妒之火,已焚尽理智。 他归帐,召来一名心腹。 “持我手令,携黄金千两,星夜北上。” 严纲眼中,阴狠毕现。 “去见乌桓丘力居。” “告之,刘备精锐尽出,鄴城空虚,乃復仇之天赐良机!” “此亦为我家主公,借刀杀人之计。我部,绝不干涉!” “鄴城府库,任其予取!” 那名死士领命与金银,悄然没入夜色。 严纲望向鄴城方向,面容扭曲。 “刘玄德……我倒要看你此次,如何死!” …… 雁门关外。 乌桓单于丘力居,遥望南方,目光如狼。 帐內,正中置著其子蹋顿之灵位。 杀子之仇,日夜噬心。 此时,有严纲信使,被带至帐前。 信中之言,字字戳心。 丘力居浑浊眼中,猛地精光迸射。 “刘备……白马义从!” “蹋顿!” 他仰天悲啸。 “我儿之血……” “必叫尔等,以命偿还!” “传我王令!集结万帐狼骑!” “吾要亲率大军,南下鄴城!” “以满城之血,祭我儿亡魂!” 第82章 黑云压城,孤胆神將 数日之后。 鄴城,牧守府。 一斥候飞快来报。 “报——!黑山贼寇五万!前锋已破黎阳!” 一语毕,眾人皆惊。 沮授握笔之手,骤然一紧。 案上舆图,黎阳距此,不过百里。 不等堂中眾人自惊骇中回神。 又一斥候踉蹌奔入。 “急报——!北疆乌桓万骑!已破广平,正向鄴城疾驰!其兵锋所指,不为劫掠,唯事屠戮!沿途村庄,已尽为焦土,再无活口!” 一名文官踉蹌后退数步,撞翻案几。 “敌眾我寡,內外交困,不若……不若弃城,向南暂避……” “住口!” 一声冷喝,镇住人心。 审配一掌拍案,怒目环视。 “主公基业,百万生民,俱繫於我等之手,汝敢言退?!” 那文官被其气势所夺,已是涕泪横流,口中喃喃: “非、非我愿退……实、实在是……敌军势大,不可为啊……我、我家中尚有八旬老母……” 审配剑已出鞘半寸,一步步逼近那瘫软在地的文官,语声冰冷: “你家中有老母,此城之中,谁家无父母妻儿?!” “开战之前,先言退却,似此乱我军心之辈,与叛贼何异!” 说罢,他已拔出长剑,目如寒冰盯著此人。 那文官则已是颤抖如筛糠,张口不能言。 此时,沮授缓步上前,將手中竹简轻掷於那文官面前。 “你家中老母亲,今晨还向军中献出最后三斗存粮。她说,『老身无以为报,只盼將士们能吃饱饭,保我儿平安归来』。 话音一落,那文官如遭雷击,哭声戛然而止。 “听到了吗?!” 审配剑锋指向那呆坐原地的文官,厉声道: “你母亲尚知大义,你却想做个不忠不孝之徒!” “此战,我等退无可退!身后便是父母妻儿!” “一人慾逃,便是置满城老弱於胡虏铁蹄之下!” 说罢,他长剑猛然归鞘。 不再看那文官,只冷冷吐出一句: “滚出去,戴罪立功。將你母亲献出的粮,亲自分发给將士,告诉他们,为何而战。” “……喏。” 那文官失魂落魄,捡起竹简,连滚带爬而出。 沮授转向审配,未在言语,只是微一点头。 而后他行至冀州舆图之前,指著地图上的两路大军,沉声道: “张燕所部,號称五万,实多为乌合之眾,其心不过在劫掠財货。” “至於单于,丘力居……” “白马之战,子龙將军斩其爱子蹋顿於阵前。这匹老狼此番尽起万帐狼骑南下,必是为雪杀子之恨。其心非在財货,而在杀戮,其势必然会比张燕更凶、更狠!” “不过,二寇一为財,一为仇,貌合神离,互不统属。此,乃我等唯一的生机!” 眾人稍稍定心。 便在此时,堂外忽起跫音。 门扉被人豁然推开。 赵云银甲白袍,甲叶鏗鏘,大步而入。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狼藉,落在二人身上。 赵云上前,一拱手。 “公与先生,正南先生。” 赵云入內后,满堂惶然之气竟为之一清,沮授心中暗嘆。 “好一个定海神针!不见半分惧色,这便是主公亲手铸就的军魂!” 却见赵云径直走到堂中,亮银枪往地上一顿,声动四梁。 “主公、军师,以一州基业、百万生民相托。” “以闔城安危,数千袍泽性命相付。” “云,无以为报……” “唯死而已!” 那双清亮虎目依次扫过在场所有文武。 “诸君!愿隨我,死战否?!” 牵招、杜远、石虎等留守將校,齐齐出列,单膝跪地。 “愿隨子龙將军,死战!” 赵云微微頷首。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冀州舆图前,目光如电。 “主公託付的是一城,亦是一盘棋。” 他先看向牵招。 “子经,东门密林,是你飞狐营的天下。你的任务有二:其一,化为鬼魅,袭扰、迟滯任何企图穿林渗透的乌桓前锋。其二,保存你麾下最精锐的一百猎户之力,隨时听候沮授先生调遣,有大用!” 牵招背上巨弓微震,眼中燃火。 “遵命!” 赵云转向石虎、文秀二人。 “南门,直面张燕四万主力。” “此乃死地,亦是首功之地!” “拨你二人本部锐卒八百,石虎为锋,文秀为谋。” “不求杀敌,只求死守!” 石虎一拳捶在胸甲。 “將军放心!贼寇想进城,必先踏过我等尸骨!” 赵云又看向杜远。 “杜將军曾於风雪中死守,最知坚韧二字。” “西门水道,乃奇兵诡道,此门託付於你!” 杜远頷首。 “人在,城在!” 此时,一亲卫入內急报: “將军!郑將军已整顿降卒,请命出战!” 赵云下令。 “命其守北门侧翼,作壁上观。” “无我將令,不得妄动。” 言罢,他望向舆图。 “至於北门……” “由我,亲镇之。” …… 战鼓擂响! 黑山军主力,尽涌向南门。 “杀!” 喊杀之声,震天动地。 贼寇扛著云梯,直扑城下! 南门城墙,审配手按剑柄,立於石虎、文秀之后。 他不发一言,静观战局。 百步。 五十步。 文秀令旗一挥: “放箭!” 万箭齐发! 箭矢落下,遮蔽天日。 前排贼寇,纷纷倒地,瞬间被后方人潮所淹。 后续之眾,则踏过袍泽尸身,悍不畏死。 “擂木!” 石虎虎吼一声。 数十根合抱巨木轰然滚落。 碾过处,云梯崩碎,骨肉成泥。 “金汁!” 一声令下。 城头守卫又將滚沸秽物当头泼下,焦臭瀰漫,哀嚎震天。 人间炼狱,莫过於此。 …… 战至黄昏。 城下,尸骸成山。 黑山军暂退三里。 残阳掛於西天,血色染透云霞。 城头上,人人浴血。 箭矢用尽,擂木耗空。 审配拔剑。 他振去剑锋血渍,拋落城下。 审配面色铁青。 “军中伤亡,几何?” 文秀颊上新添血痕。他口唇翕动。 “阵亡八百有余,掛彩者,逾千。” 此报一出,周遭將士人人垂首,身形皆晃。 就在此时,一主簿踉蹌而来。 “二位先生,城中断粮!” 断粮。 仅短短二字,便如晴天霹雳,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城头守卫將士脸上仅剩的血色也几乎褪尽。 断粮的绝望,比之城外虎狼,亦不遑多让。 审配手按剑柄,面色铁青,正要厉声开口以激励军心。 便在此刻,又两名信使跌撞奔上城楼。 其中一人是军情斥候,另一人身著甄氏服饰。 斥候抢先一步,嘶声道:“沮先生!甄家粮队……” 话未说完。 那甄氏信使已扑倒在地。 信使自怀中掏出一支断箭,箭簇造型极为特殊。 他泣声嘶喊:“二位先生!子龙將军!不必再指望无极了!” 信使高举断箭,箭上血跡未乾。 “昨夜,儼公子集结家中三百护卫,欲护粮车冲关。” “然审荣、李敢等豪强余孽,已联合常山郡兵,於漳水渡口设伏!” 信使以拳捶地。 “彼辈打著『清剿王芬余党』旗號,用的却是此等黑山『狼牙』箭头!” “儼公子身中三箭,拼死逃回!” “他言,彼辈早已与黑山贼寇暗中勾结!” “我甄氏三百护卫,全数战死!” “粮草,亦被付之一炬!” 话音落定,满场死寂。 是他们! 是那些被刘备军以雷霆手段清算的冀州旧豪强! 他们非但没有感恩刘备的仁义不杀之恩,反而在最危急时刻,从背后捅来了最致命一刀! 这不再是简单的反攻倒算。 而是要借黑山与乌桓之手,將刘备军连同这满城百姓,一同埋葬! “该杀……” 审配手按剑柄,已是咬牙切齿。 他一生刚正,何曾见过如此无耻背信、猪狗不如之行径! 更何况领头之人,还是他审氏族亲! 此刻。 外援已断,內无存粮。 死局,真正的死局! 就在这满腔愤慨、万念俱灰之际。 沮授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密封锦囊。 眾人愕然。 沮授看向赵云,语带沉凝: “子龙將军,军师料事如神,亦曾测算过此等万劫不復之局。” 他拆开锦囊,其中只有一张简略的地图和寥寥数语: “漳水上游三十里,黑风口,有昔日中山大商张世平所设秘密中转仓。此仓为张世平暗中为將来与我军贸易所备,藏有精粮五千石,以应不时之需。然此地,亦是黑山贼南下必经之道侧翼,此刻必有重兵游弋。取粮之路,无异与虎谋皮,凶险万分。” 看罢,沮授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似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但旋即,目露疑虑。 希望犹在,可执行此计之人呢? 审配刚刚燃起的希望也瞬间被现实浇熄,他面露忧色,语带乾涩道:“军师此计虽妙,然……何人可担此任?” “南门,石虎、文秀两位將军已与士卒血战一天,几近力竭,如何能赴援三十里外?” “西门水道,更是张燕暗中窥伺的死穴,杜远將军同样一步不能离开。” “而东门外,乌桓狼骑游弋不定,牵招將军正与他们於林中周旋,同样脱身不得。” “至於子龙將军……”审配看向赵云,“坐镇北门,总揽全局,更不能轻动!” 这一番分析下来,眾人皆是默然。 就在这般沉寂中,田畴毅然出列,朗声道: “两位先生,將军!兵者,诡道也!亦是险道也!“ “城中既无將可派,畴虽是一介文人,亦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之理!“ “畴,愿为主將,亲率一支敢死之士,闯此绝境!“ 眾皆譁然。 沮授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但亦是摇头:“子泰先生有此胆魄,令人敬佩。然,敌后穿行,非勇武之辈不能胜任,仅仅有嚮导,不过是去送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云,缓缓开口。 “此计,关键不在於『將』,而在於『兵』。” “正面战场,靠的是勇將与大阵。而敌后穿行,靠的是鬼魅般的身法与对山林的熟悉。此非寻常士卒所长。” “牵招將军麾下飞狐营,皆是太行山中的好猎手,尤善山林潜踪,以少敌多。” 他目光落在田畴身上,眼神中透露出绝对的信任。 “子泰先生,我予你一百个名额,自牵招將军东门防线的预备队里,挑选最精锐的猎手,由他麾下最得力的副將率领。” “你为谋主与嚮导,节制全军,定夺一切行止。” “此计,就定名为——死水行舟!” 赵云看向东门密林处,沉声道: “我现在就派传令兵,將我的手令,送去牵招將军营中!” “子泰先生,你是山川之眼,此『死水行舟』之奇计,便由你为子龙將军,趟开这条绝境粮道!” 田畴接过那薄薄的羊皮地图,只觉重逾千钧。 他並未言语,只是对著沮授、赵云二人,深深一揖,而后快步离去。 沮授看著城下黑压压的乌桓大军,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对赵云道: “『死水行舟』已出,但成败尚需时日。其间,我等最怕的,便是二寇不计代价,同时全力攻城。若南北二门同时被破,一切休矣!” 他转向赵云,眼中竟带恳求之色。 “故,必须有人,能以一人之威,镇住这万马军!” “子龙將军,北门,將是吸引二寇注意力的戏台。你的任务,比『死水行舟』更为凶险——你要让他们看,让他们猜,让他们怕!为田畴他们,爭取到至关重要的时间!” 赵云默然頷首,左手按住腰间佩剑,右手则紧握亮银枪。 银枪冰冷,一如他此刻之心境。 主公信我,故托此城。 袍泽隨我,故以命相付。 此行,有死无生。 然,大丈夫生於乱世,便当以身许国,以血践诺! 第83章 孤城死守,寸土不让 呜—— 一声號角,自北面天际遥遥传来。 其声苍凉,凶戾。 绝非寻常军號。 倒似孤狼对月长嗥。 眾人心头一紧,齐上墙垛,循声望去。 地平线上。 一道墨线,缓缓浮现。 是骑兵! 万人骑阵! 军中不见旌旗。 风中,唯见无数狼尾摇曳。 乌桓兵锋,已至城下。 …… 夜色如墨,风雪愈发大了。 鄴城,南门。 城砖皆为血染。 审配按剑而立,身形挺直如枪。 身后锐卒,不足五百,人人掛彩。 昨日血战之景,犹在眼前。 袍泽风乾的断肢,就卡在女墙的豁口上。 一名队正踉蹌上前,嘴唇乾裂如树皮。 “审先生,兄弟们一日未进米水……铁打的身子,也快熬化了。” “再这么下去,不等贼人攻上来,咱们自己就先倒了。” 审配不曾回头,其声冷如寒冰。 “撑不住,也得撑。” “主公在虎牢关前为大汉流血,我等在此为基业守门。” “若失此城,我等死亦无顏面君!” 便在此刻。 轰隆——! 大地,猛然一颤。 城外,那蛰伏了一夜的数十架拋石车,再度发出怒吼。 磨盘大的石弹,撕开风雪,呼啸而来。 带著死神的尖啸。 “伏低!” 一名老卒嘶声力竭。 眾人下意识地伏下身躯,將头埋入臂弯。 等待著命运的裁决。 一名叫杨三的都伯死死趴在地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又来了……又是那鬼东西。” 昨日,他身旁的兄弟小乙,就是被这玩意砸成了肉泥。 他甚至,连一块完整骸骨都拼不起来。 轰!!! 一发石弹,正中城墙垛口! 碎石狂飆,铁雨般崩溅。 一名年轻士卒,躲闪不及,半个头颅被石块削去。 这名士卒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软倒下。 而他所倒下的地方,正是昨日他兄弟战死之处。 兄弟二人,黄泉路上,终得团聚。 脑浆混著鲜血,溅在身旁袍泽乾裂嘴唇上。 温热,黏稠。 恐慌迅速在残兵之中蔓延。 一名叫杨三的都伯,亲眼目睹这一幕。 袍泽的血肉,就糊在他眼前的城砖上。 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哐当!” 他手中的环首刀,坠地。 杨三痴痴地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泪便淌了下来。 “哈哈……没了……” “粮没了……箭没了……” “……援兵,也没了……” 他双膝跪倒,眼神涣散,泪水混著鼻涕流过满是硝烟的脸颊。 他指著城外,又指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对著天空嘶吼。 “……生路,没了!!!” 这绝望的嘶吼,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之门。 一名老卒把手中的断枪一扔,靠著城墙坐下,开始解自己的甲冑。 “不打了,不打了……都是死,俺不想被砸成肉泥,俺想留个全尸回家……” 身边数名士卒,亦是浑身剧颤,兵刃脱手。 有人瘫倒,有人抱头痛哭,更有甚者,竟想攀著绳索下城逃命。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乱我军心者,死!” 审配目中杀意迸现。 唰! 长剑出鞘,如一道冰冷的闪电,掠过杨三的脖颈。 一颗头颅,在雪中翻滚。 那年轻脸上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竟是一种解脱。 审配还剑入鞘。 一滴血珠,自剑鞘滑落。 滴雪无声。 那正解甲之老卒,双手僵直。 两股战战,不能自已。 审配环视溃兵,其声不高。 “主公以国士待我等,託付此城此民!” “他未尝不可弃我等,自领主力南下求生。然主公未行此举!” “身后!便是父母妻儿!尔等欲降,可思城破之后,家小沦为胡虏鱼肉!” 言罢,审配转身。 独步,走向那最残破之垛口。 其背影孤绝。 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 “军心已溃,言语无用。唯有死志,可换死志!” “主公以国士待我,我审配今日,便以国士报之!” “我这一腔书生血,今日便泼洒在这城头,看看能否为我主基业,再燃起一星半点的火!” “……” 城头死寂。 新死校尉之血,尚温。 看著审配浴血的背影,一名隨刘备自太行山入城的独臂老卒王二,死死攥著手中长矛。 他心中暗道: “当日主公为我这等贱民立碑,我便知此命,不只属於自己了。” “今日,这酸儒,竟也肯为我等赴死。” “这鄴城,便是老子的家!哪个狗日的敢闯进来,老子便咬碎他的喉咙!” 此时。 城下,张燕军阵號角再起。 一九尺巨汉,手持双锤,越阵而出。 “鄴城鼠辈!谁来赴死!” 此人,张燕麾下猛將,张魁! 其后数百死士,持盾扛锤,直扑城墙缺口。 缺口守將已死,士卒正溃。 “贼寇欲破此口!” 文秀面色骤变。 远处,石虎拄刀喘息。 他左臂之血,已透重甲。 “顶上去!” 石虎嘶吼。 然,残兵畏惧,无一人敢动。 城楼高处,沮授已是双拳紧握。 军心已散,神仙难救! 审配见状,再无一言。 他一把扯落身上儒袍,袍下,软甲早已备妥。 不等亲卫反应。 审配已拔剑,孤身冲向缺口。 “审某在此,谁敢再退!” 一介书生,悍然独对数百悍匪。 其身后,仅七八亲卫坦然相隨。 张魁见之,先是一愣,隨即狂笑不止。 “鄴城无人了吗!派个酸儒来送死!” 他双锤互击,发一声巨响,直扑审配。 审配不闪不避,挺剑相迎,口中长啸。 “为国尽忠,何分文武!” 鐺! 剑锤相交! 审配虎口崩裂,被震退数步,撞於墙垛,呕出一口鲜血。 终究是书生之躯,差得太远。 “死吧!” 张魁双锤再至,势要將其砸为肉泥。 就在此刻,那几个早已嚇破胆的亲卫,竟双目赤红,不约而同,以血肉之躯撞向张魁! “保护先生!” 噗嗤! 双锤落下,骨裂肉碎。 三名亲卫,当场毙命。 他们,以命相搏,只为审配,爭得一息。 “啊——!” 审配目齜欲裂,悲愤交加,不退反进,一剑自张魁肋下不及防护之处刺入! 以命换命! 城下,石虎嘶吼。 “文秀!照顾好兄弟们!” 他掷出手中战刀,撞开一偷袭审配的贼兵。 而后,拖著伤躯,逆著人流,冲向缺口。 审配的血,亲卫的死。 点燃了残兵心中最后血性。 那名脱甲的老卒,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忽地发出一声哭嚎,重新拿起断枪。 “他娘的!” 身边一个同样准备逃跑的兵痞一拳砸在自己脸上,满嘴是血。 “连给笔桿子的都敢死!咱弟兄的命,就他娘的这么不值钱?!“ “值钱!”老卒吼了回去,“咱的命,是主公从太行山里捡回来的!” “今日,便还在这城头上!文官都不怕死,老子怕个鸟!” “没错,审先生尚能死战!我等披甲汉子,岂能坐视!” “与他们拼了!” 残存士卒,重拾兵刃,怒吼著,扑向缺口。 一场白刃血战,再起! 不知过去多久。 审配已不知身中几刀。 意识模糊。 他只记得,不能退。 身后,是鄴城,是百万生民。 “我审配尚在……” “鄴城……便在!” 血染征袍,身形欲坠。 然他手中卷刃长剑,仍死指敌军。 岿然不动。 【叮!】 【检测到麾下“社稷之臣”审配,於危城之际,行死战之事,引动天命!】 【审配,孤城死守之天命,已成功觉醒!(一阶:铁骨铸城)!】 【觉醒事跡:以文官之身,亲冒矢石,於城破之际血战不退,其刚烈风骨凝聚溃散军心,铸就孤城死守之魂!】 【获得威能·寸土不让:当其镇守之地陷入危局,能够极大激发守军死志,短时间內防御力、士气暴涨,麾下士卒虽死不退!】 …… 城楼高处,沮授看著审配被人抬下,看著那些重拾兵刃的残兵,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墙垛。 他心中默念: “正平,你这刚烈的书生……竟真用自己的骨头,为这座城,重新铸了一段脊樑……” “主公言,冀州之魂,在忠勇,在信义。今日,我沮授,亲眼见证了这魂魄的模样。” “此魂,不灭。” 第84章 双杰燃血,国士奇谋 鄴城,东门。 牵招身上带著新的血跡。 身后密林,隱隱传来乌桓人的咒骂。 他见到田畴,长笑一声,一拳砸在田畴肩上。 “子泰!军情紧急,客套话便不说了!” “子龙將军的手令我已收到。一百条好汉,全是我飞狐营里百里挑一的猎手,由我最信任的兄弟——钱六带队。” 牵招指向身后一名眼神锐利如鹰的猎户头领。 他再回头,郑重握住田畴双手,声音低沉。 “子泰,我知你平生之志,在靖平北疆,不在沙场搏命。” “然今日,这百余名兄弟的性命,连同我牵招这条命,还有这满城军民的生路……” “便都交到你这个文弱书生手里了!” 他眼中血丝密布。 “此去黑风口,九死一生。记住!事不可为,便退回来!” “牵招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在东门为你们杀开一条血路!” 田畴看著挚友,心中热流涌动。 他重重点头。 “子经,且为我温一壶酒。” “待我……携粮归来!” …… 废弃暗渠之內。 渠內漆黑,腥臭扑鼻,淤泥没膝。 钱六借微光低声问。 “田先生,此路……当真能走?” 田畴手持舆图,篤定道。 “能走。” “此渠看似死路,实与漳水暗脉相连,必有气口。” 他侧耳细听。 “听……” 眾人屏息。 黑暗深处,果有微弱风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田畴根据风声判断。 “气口之上三百步,必有巡哨,我等需东折。” 行至岔路。 钱六指向左路:“先生,此路宽阔。” 田畴蹲下,捻起淤泥,置於鼻下轻嗅,又伸手探入水中。 “走右边。” “左边水道深处有沼气,看似安稳,实则死路。” “右边虽窄,水流却通向活水,必有出口。” 钱六不再多言。 “听先生號令!” 他身后百名猎户,亦无半分迟疑。 行不多时,果见前方透出微光。 …… 眾人潜出暗渠,已是午夜。 此地荒无人烟,遍布沟壑。 正欲前行。 田畴忽地伏身,伸手示意。 全队百人,瞬间化为林中石块,寂然无声。 远处,一队黑山斥候打马而过,约有三十余人,骂骂咧咧。 “他娘的,听说南门张魁將军都被人砍了,还让咱们在此处喝西北风!” “乌桓那帮蛮子又不攻城,大帅怕是信不过他们。” 钱六已按住刀柄,目露杀气。 田畴却做了几个手势。 其意为:不可恋战,绕行。 钱六点头,领著眾人,匍匐退入更深的阴影。 待斥候队远去。 钱六低声道:“先生,三十余人,我等一炷香便可全数了结。” 田畴摇头。 “我等此行,如履薄冰,能不见血,便不见血。” “他们的命,要留到黑风口去换粮食。” …… 半日后,黑风口外围。 钱六看著眼前的景象,面如死灰。 “先生,此乃天亡我等!” 前方,那座记忆中的密仓,早已变成一座壁垒森严的军寨。 军寨之中,黑山军旗帜招展。 巡逻队往来不绝,寨门前更有重兵把守。 粗略一算,不下三千精锐。 钱六涩声道:“此地竟是张燕主力之后勤重地!” “莫说百人,便是千人来攻,亦是飞蛾扑火!” 田畴亦是心中一沉。 楚夜军师留下的锦囊,只言此地有仓。 却未料到,张燕竟將此地化为巢穴! 他死死盯著远处营寨,脑中飞速转动。 正攻,必死。 放弃,满城皆亡。 身后百名兄弟,皆在等他一言。 杜远自焚的烈焰,审配浴血的身影,牵招託付的眼神,一一闪过脑海。 田畴心中忽有声如洪钟。 “主公在虎牢,为的是信义!” “审先生死战,为的是风骨!” “子龙將军开门迎敌,为的是豪胆!” “我田畴一介书生,空有屠龙术,不遇挥剑之人!” “今日,主公告我以国士,挚友托我以姓命!” “我为何不能也为这信义二字,行一次鬼神之策?!” 就在此刻。 田畴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山川、河流、营寨,不再是静物。 而是无数流动线条。 死生之路、敌军士气、后勤强弱…… 尽皆洞若观火! 一个破绽,被田畴瞬间捕捉。 “黄龙此人,勇而无谋。其营寨布防,兵力尽集於南门……” “……其西北角有一断崖,其下乃乾涸河道,距粮仓后门不足五十步!” 田畴霍然回头,对钱六断然下令: “钱六!” “遵命!” “你率八十人,持乌桓狼旗,於东南五里处袭扰!动静越大越好,让黄龙以为乌桓人要抢粮!” 他又指向身后二十名矫健猎户。 “你等,隨我来!” “不攻,不战……” “……只偷!” …… 黄龙,黑山渠帅之一,正於帐中饮酒。 忽闻东南杀声大作! “报——!大帅!乌桓蛮子攻来了!” 黄龙大怒,一脚踹翻酒案! “就知道这群狼崽子靠不住!” “传我將令!全军迎敌!” 他点齐两千五百主力,倾巢而出,只留五百老弱守寨。 …… 西北,断崖。 田畴亲率二十精锐,以绳索縋下。 潜至粮仓后门。 “动手。” 十余名守卫,未发一声,尽数毙命。 撬开门锁。 仓內穀米堆积如山! “只搬精米,每人两袋,速退!” 田畴又將一桶油脂,泼於草料之上。 “点火。” 待黄龙发觉上当回援,为时已晚。 田畴早已率部,携粮远遁山林。 只留下一座大火空仓。 【叮!】 【检测到麾下田畴,於死局寻脉,勘破生机,引动天命!】 【田畴天命觉醒!(一阶:山河脉动)】 【品阶晋升:六品·俊杰->五品·国士。】 【觉醒事跡:鄴城粮绝,於重兵环伺之下,身先士卒,亲率百人死士奇袭敌后『黑风口』要地,以鬼神莫测之智谋夺回生机。其行,是將地图上的线条,化为万千袍泽饮血求生的活路!】 【获得威能·寻龙点穴:勘察地形、搜寻资源、开闢密道、寻找破绽时,效率大幅提升。】 …… 南门,再起战火。 审配重伤下城。 张魁虽退,然黑山军攻势更猛。 数辆衝车,缓缓逼近城门。 “拦住!“ 石虎拄著断刀,独臂前指。 然箭矢落於车身,如石沉水。 南门缺口,转瞬便至! “石大哥……守不住了。” 文秀浑身浴血,令旗在手,却已断半截。 石虎一笑,吐出一口血沫。 “那便用命去填!” 他拎起一桶火油,便要衝下城墙。 “等等!” 文秀一把拉住他。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那些衝车。 “石大哥,信我最后一次!” “集结所有弟兄,还有城中还能动的民夫!” “將所有能烧之物,都堆上板车!” 半个时辰后。 城门內。 十几辆板车,堆满引火之物。 车前,绑著飢饿数日的红眼老牛。 文秀手持火把,对著身后数百伤兵与青壮,深深一揖。 “诸位!” “城破,则家亡!” “今日,我文秀,愿以身为炬,为鄴城趟出一条生路!” 他將火把,递给石虎。 “石大哥。若有来生,再与君並肩!” 言罢,他竟亲推一辆火车,奋力撞向敌军! “文秀!” 石虎目眥欲裂。 数十辆“火牛”车,自城门缺口,咆哮而出! “疯了!他们都疯了!” 黑山贼寇见此情形,阵脚大乱。 轰——! 烈焰相撞,火光冲天! 惨叫声、爆炸声不绝於耳。 文秀被气浪掀飞,生死不知。 弥留之际,文秀眼中看到的,是讲武堂中,楚夜军师那双平静的眼。 “护袍泽,再杀敌……此,方为大勇……” 他笑了。 “军师……我做到了……” 这以血肉点燃的屏障,为摇摇欲坠的南门,爭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乱军之中,那被烧得半死的猛將张魁,自火海中衝出,挥舞双锤,几如魔神。 “杀尽鄴城鼠辈!” 他正欲突入城门,一道身影拦在他面前。 是石虎。 此刻的石虎,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还我兄弟命来!” 他捨弃所有防御,以独臂断刀,与那魔神般的张魁,死战一处。 刀锤碰撞,火星四溅。 每一次交击,石虎臂上便多一道伤口。 最终,他以左肩硬抗一锤,臂骨尽碎为代价,將那柄断刀,狠狠送入了张魁的心窝。 “文秀……兄弟……” 石虎感到力气正在流失,视野也渐渐模糊。 “军师说……我等同生,同死……” “这一课……俺……学会了……” “为袍泽者……死……战!” 石虎力竭,倒於血泊之中。 【叮!】 【石虎、文秀引动天命!】 【石虎,不屈陷阵之天命,觉醒(一阶:血火残躯)!威能·血火残躯:於力竭重伤之际,可激发潜能,短时间內战力暴涨,捨身一击!】 【文秀,合纵安民之天命,觉醒(一阶:赤心为炬)!威能·赤心为炬:可於绝境感召士卒、民夫死战之心,极大提升其士气与执行力!】 【品阶晋升:八品·璞玉=>七品·良才】 …… 石虎力竭,倒於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南门城墙,终於在付出了惨痛代价后,暂时归於死寂。 侥倖存活的残兵与民夫,看著城门缺口处那片焦黑的修罗场,看著倒在血泊中的两位少年將军,一时间竟忘了欢呼,只余下麻木喘息。 “守……守住了……” 一名老卒喃喃自语,话音未落,已力竭坐倒在地。 城楼之上,沮授望著这一幕,眼中却闪过一道凝重之色。 南门之火虽暂熄,然黑山军主力尚在,乌桓狼骑亦未动。 这场血战,远未结束。 当——! 当——! 当——! 便在此刻,刺史府中,那口悬於中庭的警钟,突然被人以癲狂之势敲响。 钟声悽厉急促,与战场上沉闷战鼓截然不同。 此为內城示警之钟! “怎么回事?!” 城头残兵,人人色变。 正在救治伤兵的田畴更是手一抖,药罐摔得粉碎。 沮授瞳孔骤缩,猛然转身,望向城西方向。 “不好!是西门水道!!” 一名浑身湿透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上城楼,语带哭腔: “沮先生!西门……西西门水道失守了!” “杜將军他……他快顶不住了!” 第85章 死水行舟,林中魅影 鄴城,西门水道。 暗渠不见天日。 数百黑山水鬼营,正沿水道无声推进。 忽有怒吼自水道深处传来。 “落闸!” 轰隆! 铁闸落下,激起恶臭水花,暂阻敌军。 铁闸落下的瞬间,三柄特製水刺,自缝隙中刺入。 杜远身旁,一老卒胸膛被刺穿,无声滑入水中。 “老王!” 杜远独臂死死压住机括,虎目赤红。 此地,是张燕破城最后的机会。 杜远亲率五百老弱残兵镇守,连设三道防线。 如今前两道已破,身边士卒不足百人。 而涌进来的敌人,尚有三百。 “將军!” 一队正捂著断臂,挣扎上前。 “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杜远紧盯著铁闸。 “主公託付的是一座城,百万民。” “我杜远早该死在雪原。” “今日能死在此地,为主公卖命,足矣。” 他一把推开队正。 “带能动的弟兄,走!” “將军!” “军令!” 杜远咆哮,声震水道。 此时,铁闸“吱呀”作响,竟被撬开一道缝隙。 数名水鬼营,鱼贯而入。 杜远抄起铁盾,悍然迎上。 盾砸,刀劈,以命换命! 身后数十老卒,看著杜远背影,亦是目中含血。 一人未退。 这些从涿县、从广昌、从真定雪原一路追隨至今的百战老兵,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相同的决绝。 “我等之命,亦是主公所赐!” “今日,便还於此地!” “隨杜將军——死战!” 数十残兵,竟发起了最后的反衝锋。 狭窄的水道之中,再无闪避,唯有最原始的血肉碰撞!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入肉声,响成一片,却又被厚重的墙壁死死压制,传不进城中半点。 杜远浴血奋战,他一人一刀,竟生生在闸门前,筑起一道尸墙! 然,水鬼营悍卒悍不畏死,后续人马,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杜远力竭,身中数刀,几欲跪倒。 “主公……军师……” 他口中喃喃。 “远……这条命……还给你们了……” 他用尽最后气力,一把推开身旁搀扶他的亲卫,指向水道尽头,那早已备好,堆积如山的十数桶火油。 “点……火……” “封死这里!!!” 那亲卫泪流满面,却死死拽著他不放。 杜远猛地拔出腰间匕首,竟是朝著自己腹部狠狠扎下,再横向一拉,挣脱了亲卫的手臂! 他用最后力气,嘶吼出声: “主公与军师的信义,由我来守!” “我死之后,哪个弟-兄再敢后退半步,便是叛我玄德军!” 吼声未落,他踉蹌著,竟主动迎向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他手中已无兵刃,便以拳砸,以牙咬! 真如一头护卫巢穴的疯虎! 那亲卫见状,肝胆俱裂,终是哭喊著,將手中火把,掷向了那堆火油。 轰——!!! 水道深处,火龙咆哮而起! 瞬间,吞噬一切。 无尽黑暗,为烈焰映如白昼。 火光中,杜远那血肉模糊的身影,依旧挺立。 杜远眼前,已是一片血红。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真定城外那漫天风雪。 那援军不至,粮草断绝的绝望…… “不……今日……不同。” 他心中一声狂吼。 “昔日雪中,远是为自己活命而战,如丧家之犬。” “今日水道,远却是为身后百万生民之命而战!为主公与军师託付的信义而战!” 他张开怀抱,迎向烈焰,脸上竟现出笑容。 “此命,终是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 北门城楼,死寂无声。 一名年轻士卒,听闻杜將军於水道自焚殉城,手中长枪哐当落地,泪流满面。 “杜將军……也死了……” 他身边,那独臂老卒王二,却默默拾起他的枪,塞回他手中。 “哭什么!” 王二声音嘶哑,眼中却燃著火。 “杜將军一把火,烧出的是咱们的活路!” “审先生一腔血,溅出的是咱们的胆气!” “咱们的命,是主公给的,是这一个个兄弟用命换来的!” “谁再敢说个『退』字,老子第一个,把他扔下城去!” 城头士卒,无不捶胸顿足,泣声盈野。 角落阴影中,郑姜闻听这一切,思绪如潮。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这刘备,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文官武將,甘愿为他化为焦炭……” 电光石火间,郑姜忆起张燕。 忆起他斩杀麾下伤兵的冷酷,忆起阿牛的断手。 为利而聚,不过乌合之眾。 为义而战,纵死亦不罢休。 两相对比,何为天,何为地! 郑姜忽感一阵战慄。 並非因为惧怕。 而是身后那些畏缩观望的黑山降卒。 闻西门之事,他们竟有多人双目尽赤,不自觉紧握兵刃。 耳畔,又响起楚夜之言。 “是为犬,还是为刃……” “犬?” 郑姜双目烈焰再燃。 “我郑姜之刃,曾为豺狼开道,饮过无辜血。” “天下,无人能令我郑姜俯首……” “……但这满城疯骨,倒有几分意思。” 郑姜持刃起身,望向城外夜色。 冥冥之中,她仿佛望见。 一道不屈军魂,自西门拔地而起。 化作无形烈焰,席捲全城! …… 鄴城,东门。 城外密林,静謐无声。 一支乌桓精锐前锋,已悄然潜入此林中。 为首的千夫长呼衍储,鹰眼狼顾林间,狞笑道: “汉人城墙如龟壳,这片林子,才是我草原狼的猎场!” 身后百夫长应声道:“头儿说的是!待我等绕后焚其粮草,看他如何坚守!” 呼衍储一挥马鞭,下令道: “分十队,扇形散开!” “遇汉人斥候,杀无赦!” “半个时辰后,城后山坡匯合!” 眾骑领命,四散而去。 然而,呼衍储未曾察觉到的是,百步外古松之上,一双寒目,正静观其变。 正是牵招。 身披白裘,几乎与雪同色。 他俯身,轻捻一撮泥土,凑於鼻尖微嗅。 土中,混杂著草原马匹特有的膻腥味。 “七百到八百骑,皆是精壮。” 他心中有数。 牵招念及南门血战成海,西门火光冲天,杜將军为守水道已尸骨无存。 袍泽皆在以命相搏。 他解下腰间水囊,猛灌一口雪水。 寒意刺骨,却让精神愈发清明。 他心中只剩有一个念头。 “入了我的林子,便以命来填!” 牵招扬手,打了几个手势。 手势如鸟爪屈伸,快而无声。 身后阴影微动,分作数十道,没入深林。 …… 一队乌桓骑兵,潜行於密林深处。 为首百夫长猛然勒马,举手示意。 “止步。” 此林……竟无一声鸟啼,唯有死寂。 百夫长环视四野,顿时心头一凛: “汉人斥候,怕已在此地设……” 话音未落。 他身下土地骤然崩陷! 战马哀嘶,前蹄踏空,直坠而下。 其下,赫然是满布竹枪的陷阱! 那百夫长身手不凡,人在半空,竟能蹬鞍借力,翻滚而出。 他方及抬头。 噗! 一支毒箭,自浓荫中破空而至,贯穿其喉。 他双目圆睁,捂著喉咙,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而亡。 “有埋伏!” 余骑大惊,四顾无援。 黑暗中,忽有无数绿眼亮起。 十几头饿狼为血腥引来,自暗处扑出,直奔无主战马。 坐骑嘶鸣,人仰马翻。 混乱之中,冷箭自四面八方射来。 嗖!嗖!嗖! 箭箭钻入甲冑缝隙,直取咽喉、眼眶、后心。 飞狐营猎户,如林中鬼魅,一击即走。 乌桓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在此却成了累赘。 …… 半个时辰后。 十支队伍,仅三支带伤而回,折损过半。 呼衍储面沉如水,鞭挞败兵。 “废物!七百人连个响动也无!” 他咬牙喝令: “传我將令!放火烧山!” “我倒要看看,林中鼠辈能躲到几时!” “分三百人,守住北侧隘口!出来者,无论人畜,格杀勿论!” 一名亲卫上前劝道:“头儿,烧山恐惊动城中守军,若他们倾巢而出……” 呼衍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亲卫这话戳中了心事,只觉顏面尽失,当即扬起马鞭將其扇翻在地。 “城中若还有兵,岂会任我等在此放肆!烧!” 其余亲卫见状已是噤若寒蝉,皆不敢再言。 …… 林中深处。 牵招见远处黑烟升起,眼神一凝。 一名猎户飞奔来报:“头儿!老三他们被堵在北坡山坳了!” 去救是计,不去是义。 牵招心如冰镜。 “呼衍储,你用我兄弟为饵,是想引我这条大鱼。” “可真正的猎人,从不与狼群角力,只会,一箭射杀狼王!” 他取下那张蛟筋巨弓,自箭囊中取出一支与眾不同的箭矢。 其箭头呈三棱,寒光幽幽,显然淬有剧毒。 牵招以拇指轻轻抚过箭簇稜角,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便用你来送此獠上路。” 他再转向身后,沉声下令道: “传我將令,各部原地潜伏,不得妄动。” “告诉老三,撑住一炷香。” 那猎户眼中含泪,却重重点头,用力擂了下自己胸口:“头儿放心去!兄弟们晓得!” 牵招则双腿一夹,催马逆火而行,直插敌军心臟。 …… 呼衍储立於阵前,心中自定。 汉將重义,必救袍泽,届时铁骑合围,一战可定! 忽地,一股杀意自背后而生,凛然刺骨! “不好!” 呼衍储未及思索,侧身伏於马背! 嗖! 一支狼牙箭擦其头皮掠过,竟將他身后一名號手,连人带马,钉死於地! 號角声,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数百乌桓骑兵骇然回头。 火光浓烟交界处,一人一骑缓缓走出。 那骑者手持一张黑沉巨弓,弓身黝黑,隱隱有鳞纹流动,拉弦之时,竟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呼衍储摸著脸上血痕,眼中终露恐惧。 三百步外,逆风急射,竟能一箭毙敌! 此人....莫非鬼神乎?! “杀了他!用箭射死他!” 呼衍储咆哮声已然变调。 箭雨,铺天盖地。 牵招却不闪不避,弓已再度拉满。 他眼中,只剩那个色厉內荏的呼衍储。 弓弦再响。 噗! 一声轻响。 正指挥放箭的呼衍储,身体猛然一僵。 他低头,见一支狼牙箭已自他心口透出。 双目圆睁,坠马而亡。 牵招收弓,没入浓烟,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林中迴荡。 “头颅掛在林口。” “再刻上字。” “——入此林者,死。” 【叮!】 【检测到麾下“北境狼骑”牵招,於山林之间,行鬼神之猎,引动天命!】 【牵招,鹰视狼顾之天命,已成功觉醒!(一阶:丛林狼噬)!】 【品阶晋升:六品·俊杰->五品·国士。】 【觉醒事跡:以猎手之道,行兵家之事。於密林之中,化三百猎户为鬼魅,重创十倍於己的乌桓精锐,其猎杀之道已臻化境!】 【获得威能·狼牙箭影:在山地或林地作战时,提升麾下弓箭部队的精准度与一击致命机率,对骑兵单位造成额外伤害和威慑效果。】 第86章 双狼互噬,神將逆行 北门城楼,箭垛之后。 沮授一袭浆洗髮白的儒袍,已为风雪浸透。 他一双枯手稳按城砖,身形傴僂,竟与这孤城融为一体。 一日之內,城墙流血漂櫓,人人死战。 南门血战,审配、石虎、文秀重伤垂死。 东门林猎,牵招以三百人敌七百狼骑,亦是险死还生。 西门水路,杜远將军自焚殉城,尸骨无存…… 田畴行至身侧。 他放下几匹染血布帛,声已嘶竭,其笑如哭。 “公与,你看,这便是咱们的家底。” “一群疯子,守著一座空城。” 沮授不言。 他只望向城外。 旧日所学兵书战策,奇谋诡计,在眼前这血肉磨坊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沮授缓缓闭上双眼,杜远自焚的火光,审配浴血的背影,在脑中挥之不去。 “正平,你看。杜远、石虎,还有那些无名袍泽,他们以血肉为我等筑墙,以性命为主公续时。这份血债,沉重如山。“ 他睁开眼,眸中柔弱尽散,只余一片冰寒。 “若鄴城终破,此辈忠骨,与草芥何异?” “今日,授便要倾满城敌寇之血,来祭我大军忠魂!” 沮授未回首,只吩咐后方。 “子泰先生,三日之粮,劳烦。” 田畴会意,快步下楼。 沮授转身,面向那渊渟岳峙之身影。 “子龙將军,死路已通生机。” “然,此路亦是棋盘!” 赵云自始至终,静默如山。 闻言,他微一頷首。 “先生,请落子。” 沮授手中竹杖抬起。 遥指城外。 乌桓,黑山。 “子泰夺粮,此为实策,解燃眉之急。然我之计,乃是虚招,专攻敌酋之心。虚实相济,方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张燕为人多疑,丘力居生性暴烈,其联盟如冰上之楼,一触即溃。” “南门血战,张燕必认我军主力俱陷於此。” “东门一役,丘力居新败,此刻必惊疑不定。” 他竹杖微旋,指向脚下北门。 “故,將军只需做一事。” “开城,一人一骑,镇於门前。” 此言一出,赵云身后亲卫,神色皆变。 “先生!此举与赴死何异!” 赵云抬手,止住身后之躁。 他仅问一句。 “然后?” 沮授枯槁面上,浮出一丝笑意,冷酷异常。 “然后,静待。” “丘力居见我城中空虚若此,唯將军独骑当关,必疑我军计。” “他不敢动。” “而张燕……” 沮授竹杖隔空,点向南面黑山大营。 “他见乌桓按兵不动,又见北门空城,只会以为……” “丘力居欲坐山观虎,待他与我两败俱伤,再收渔利!” 赵云眼芒一闪。 “借吾一人,离间二寇。” “不止。” 沮授摇头,目露锋锐。 他骤然回身,从亲卫手中,接过两面旗。 一面黑底黄字,正是“张”字帅旗。 另一面狼头真旗,则是牵招缴获之物。 沮授將“张”字旗,予一飞狐营斥候。 “你率五十人,换黑山甲,持此旗追杀东门乌桓散兵。” “只追不杀,务必將一名叫『阿骨打』的乌桓贵胄,『逼回』丘力居本阵!” 又將狼头真旗,交予另一斥候。 “你持此旗,於张燕大营南翼五里外现身,为其哨探所见,而后径奔丘力居大营!” 沮授杖点二人胸甲。 “一狼见神,心怀疑虑。” “一狼见空,心生贪念。” “再见『人证』逃回,『物证』挑衅……” “两头互不信之饿狼,见了盟友之刀,闻了独吞之味……” 他抬头,此时面容,再无仁和。 “子龙將军,你猜……会如何?” 赵云不答。 他眼中,闪过审配、石虎浴血的身影。 主公於虎牢扬名,为的是大汉信义。 审先生、石虎兄弟於南门死战,亦为信义。 杜將军自焚西门,亦为信义。 此城存亡,便繫於这信义二字。 赵云心中已明了。 “云,明白了。欲以一人之躯,换一城生机,此乃信义之极。” “某之枪,正为此道而存!” 银枪白马,已在身侧。 他纵身而上,走向城外黑暗。 “云,为先生,揭此谜底。” …… 吱嘎—— 鄴城北门,那扇承载血火之门,缓缓洞开。 吊桥,轰然落下。 城楼之上,赵云亲卫队正,双拳已是紧握。 他身旁,一名年轻士卒颤声道:“队正……將军他……他这是去送死啊!” 队正一言不发,只死死盯著那道白袍身影,眼中儘是血丝。 人群后方,那名隨刘备从太行山死战至今的独臂老卒王二,却拄著断矛,咧嘴一笑,笑中带泪。 “蠢货。” “將军此去,是为主公守门,是为我等开路。” “是去,给杜將军他们……討个公道!” …… 黑暗之中,一人一骑,踏月而出。 身后,是洞开之空城。 城外两军,於此刻,寂然无声。 万千目光,皆匯於那道白袍身影。 赵云横枪立马,镇於桥中。 相距两军,不过数百步。 他面无表情。 乌桓阵中,单于丘力居,手攥弯刀,目光一凝。 “此是……何意?” 身旁智者低语:“单于,汉人狡诈,此乃空城计,轻动不得!” 丘力居未言,然握刀之手,青筋已现。 黑山阵中,张燕亦满腹狐疑。 “刘备军已力竭,何敢如此狂悖?” 一念闪过其心:莫非丘力居然已暗通刘备,欲诱我主力,尽杀於此?! 猜忌之心,一旦生根,便如野草。 恰於此时! 一骑乌桓溃兵奔入阵中,滚落於丘力居马前。 正是阿骨打! “叔父!黑山贼背信弃义!彼辈,正追杀吾等!” 几乎同时! 一名黑山斥候飞马奔至张燕面前。 “大帅!南翼发现乌桓王旗!他们……正绕后而来!” 张燕与丘力居之目光,越过战场,悍然对撞! 言语已尽。 唯余杀意! “背信弃义!” 两声饱含猜忌与暴怒的咆哮,自两军阵中同时炸响! 无需军令,无需战鼓! 黑山军的刀劈向了昨日並肩的乌桓袍泽,乌桓的箭射向了方才同壕的黑山兄弟。 昨日盟友,转瞬死敌! 两股洪流悍然对撞,顷刻间血肉横飞,惨嚎震天! …… 城墙之上。 鄴城守军,人人失语。 一日之前,此二者皆为催命之恶鬼。 一日之后,却在自家城下自相残杀。 一名年轻士卒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喃喃自语。 “这两匹疯狗,真……真打起来了……” 他身旁的独臂老卒王二,死死攥著手中残破长矛,望著箭楼上那两道身影。 一道青衫,一道白袍。 他眼中已儘是敬畏,如视神明。 “此等鬼神之策,平生未见。” 审配手按剑柄,立於沮授身侧。 看著城下那血肉成泥的战场,他心中亦是波澜万丈。 “公与,我只道你善谋,却不想,你竟敢拿人心做棋盘,拿万军做棋子。” 沮授望著城下惨状,眼中並无半分得意。 “正平,错了。” 他手中竹杖,指向城楼下,那个正亲手为伤兵裹伤的白袍將军。 “谋,出於我。” “然,敢下这盘棋的,敢以身为饵,万马军前开城迎敌的。” “是子龙將军。” 沮授长嘆一声。 “此计,非我之功。乃主公信人,將军用命之功也。” 【叮!】 【检测到麾下“王佐之才”沮授,於危城之际,布局惊天,其王佐之能初露锋芒,天命已被引动!】 【沮授,镇压四州之天命,已成功觉醒!(一阶:算无遗策)】 【品阶晋升:六品·俊杰>五品·国士。】 【觉醒事跡:鄴城之围,於十死无生之绝境,洞察敌酋心性,以人心为棋局,以赵云为棋筋,布下“空城离间”之计,不费一兵一卒,令六万敌军自相攻伐。其谋略通神,算无遗策,已显经天纬地、镇压四州之王佐气象!】 【获得威能·算无遗策:主持或参与制定战略时,有一定机率洞察敌方主帅性格弱点,並小幅提升我方计策(如离间、伏击、疑兵)的成功率与效果。】 第87章 赴死之志,冀州之魂 战至午时。 廝杀,已至白热。 丘力居挥舞弯刀,斩落一名黑山校尉头颅,眼中儘是暴戾。 “张燕!你这汉家走狗!也配与我草原苍狼爭食!” 他方才收到逃回残兵的回报,亲见黑山军追杀自东门溃逃的乌桓袍泽。 另一面,张燕亦是浑身浴血,他一刀劈翻一匹乌桓战马,对著丘力居的方向咆哮。 “丘力居!你这塞外蛮夷!鄴城之粮,是我黑山十万儿郎的活路!” 他同样收到了斥候密报,乌桓王旗竟出现在他大军侧翼,意图不明。 盟约既毁,信义已断,便只剩豺狼互噬,血肉相残。 两军皆已杀红了眼。 一个为復仇,一个为活命。 俱无退路。 战至午时。 尸骸,已在城下铺了厚厚一层。 鲜血,將护城河的冰层尽数染透。 乌桓铁骑,衝锋势竭。 黑山贼寇,死战气衰。 喊杀声渐渐微弱,只余疲惫喘息与伤者哀嚎。 两头恶狼,皆已是遍体鳞伤,气力不支。 …… 城楼之上。 沮授眼中,精光骤然一闪。 “子龙,备战!” 赵云环视城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带伤带血的面孔。 而后他转身,对沮授沉声道。 “公与先生,城中可还有酒?” 沮授一愣,隨即明白过来,眼中泛红。 “有!地窖之中,尚有將士们平日捨不得喝的赏酒!” 片刻之后。 数十坛烈酒被搬上城头。 赵云亲自接过第一坛,走到城垛之前。 他拔开泥封,酒香竟衝散了满城血腥。 城头所有残兵,目光皆匯聚於此。 赵云高举酒罈,声如金石。 “第一碗酒,敬西门杜將军,死水燃薪,壮士之行!” 话音刚落,队列之中,一名曾在杜远麾下、满脸燎痕的老卒霍然抬头,眼中热泪滚滚,他以残破的盾牌敲击地面,哑声道: “敬杜將军!” 赵云再举第二坛。 “第二碗,敬南门石將军、文將军,血火同辉,袍泽之义!” 那被绷带裹缠、仅露出一只眼睛的文秀,闻言竟挣扎著想要起身。身旁拄著断刀的石虎一把按住他,自己则用仅剩的独臂,將断刀狠狠插在地上,对著赵云的方向发出一声虎吼: “敬我兄弟!” 赵云將酒倾洒而下,又举起第三坛。 “第三碗,敬东门,我飞狐营阵亡的三十六名兄弟,猎魂归山!” 身形笔直的牵招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髮髻散乱的头颅。他將头盔置於地上,面向东方,深深一揖。 “敬我袍泽!” 三坛敬罢。 赵云为自己,也为身旁每一位尚能站立的袍泽,倒满了一碗。 “此第四碗。” 赵云环视眾人,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敬我等,赴死之志!” “饮!” 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满腔豪气干云。 城楼之上,残兵齐声嘶吼。 “饮!” …… 吱嘎—— 北门再开,吊桥落下。 赵云翻身上马,亮银枪前指。 一人一骑,静立於城门甬道之中。 就在此刻。 城楼之上,传来沮授怒喝: “凡我玄德军袍泽,见帅旗所在!” 他亲手將一面残破“刘”字帅旗,重重插於垛口。 “——向死而生!” 呜——! 呜——! 东南二门,號角齐鸣。 牵招率飞狐营残部,自东门而出。 石虎、文秀领不足三百锐士,自南门杀来。 重伤的审配,亦拄剑而行,立於队末。 各路残兵,在此帅旗之下,向北门匯集。 於赵云身后,列成一个残破却坚毅的方阵。 城外,乌桓阵中。 乌桓阵中,有少壮贵胄见此残阵,面露轻蔑: “看看这些汉人,像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饿鬼。这点人,还不够我们一人一鞭抽的。” 一名老將却缓缓摇头,神色竟满是凝重。 他指著阵中拄剑的审配,又指著独臂的石虎。 “不一样。” 老將语声沙哑道: “在草原上,断了腿的狼会被同伴分食。但你看他们,文官与武將並肩,断臂的与重伤的,竟无一人退缩。这些人……他们的魂还没有散。” 黑山阵中,渠帅李大目亦是看得心惊。 他对身旁的副將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兵。南门打了整整一日,还能站起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传令下去,前军暂缓,看看丘力居那老狼怎么说!” …… 独臂老卒王二,立於阵前,拄著断枪嘶吼: “將军!无需多言!” 他以独臂捶打胸甲,发出闷响。 “今日!能为主公守土,隨將军冲阵——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数百残兵,齐声怒吼。 牵招挽弓搭箭,只吐二字:“子龙!” 赵云回首,望向身后那一张张决绝之脸,微微頷首。 主公信我,袍泽隨我。 他枪尖前指,直对那两面大纛。 “今日,必取二贼首级,以祭袍泽!” 就在赵云举枪,即將下令衝锋之际。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支打著“刘”字大旗的奇兵,自黑山军背后杀出。 为首那一將,儒袍仗剑,血染衣襟,正是田畴。 其身后,钱六率百名猎户,人人背负粮袋,组成锋矢阵,直插敌人后腰。 城楼上,沮授先是愕然,隨后面带喜色,一掌拍在城垛上。 “好个田子泰!不光夺回军粮,更要在此地,与我等里应外合,共破贼军!” 战场之上,田畴在乱军中高呼: “子龙將军!城中断粮之危已解!畴,幸不辱命!” “精粮三百石在此!我等,饱食再战!” “有粮了!” “我们有粮了!” 城头城下,残兵听到此言,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震天怒吼。 城楼之上,重伤的审配闻言,竟不顾伤口崩裂,拄著剑放声大笑。 “天不亡我玄德军!天不亡我冀州!” 战场上,钱六率领的猎户並未停歇,他们將一个个沉重的粮袋解下,奋力掷向赵云的阵前。 独臂老卒王二扑上前去,用完好的那只手撕开一个粮袋,抓起一把金黄的小米,便疯了一般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哭喊: “是粮食……弟兄们,咱们能吃饱了再去杀他娘的!” 赵云望著那批救命粮草,看著袍泽眼中死灰復燃的烈焰。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拨转马头,亮银枪直指敌阵,发出一声怒吼: “——饱食!杀贼!!!” “——杀!!!” 他双腿一夹。 胯下白马,长嘶裂空。 一人一骑,当先而出。 “——杀!” “——杀!” “——杀!” 身后残兵皆怒声相应。 隨那道一骑当先,陷阵於前的银甲白马,悍然撞阵! 第88章 银枪匹马,城復朝阳 黑山乌桓,两支疲兵。 见城內杀出数百残兵,虽甲冑残破,其势竟如疯虎。 张燕与丘力居隔阵对望,目光相撞,便已洞悉彼此心计。 鷸蚌相爭,必先杀渔翁! 二人冷笑一声,竟同时举起令旗,指向赵云的衝锋阵列。 號角立变,两军残部自左右合围,欲將这数百死士,碾为齏粉! …… 战阵之中,赵云为锋,一骑当先。 银枪所至,处处皆人仰马翻。 残兵结阵,紧护住赵云左翼。 王二怒目圆睁。 “为子龙將军开路!” 长矛攒刺,刀盾相搏。 他们以血肉之躯,硬生生为赵云挡住黑山军的攻势。 然,敌眾我寡。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残兵部队已伤亡过半,眼看就要被敌军洪流淹没。 赵云衝锋之势,亦被重重阻碍。 张燕见状,脸上已现狰狞笑意。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便在此刻! 北门侧翼,那支一直作壁上观的黑山降卒阵中。 郑姜立於阵中,双刃几乎要被她捏碎。 她看著王二之辈,捨生忘死,以残躯为赵云开路。 “匹夫之勇,愚不可及!”她心中暗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那飞溅的鲜血,那不退的步伐,却如烈火,灼得她双目生疼。 她脑海中,张燕斩杀伤兵的冷酷,与眼前眾人为袍泽赴死的壮烈,反覆交织! “张燕!”郑姜口中几乎嚼出血来。 “你看清楚!这,才是军!这,才是將!非是你帐下那些可以隨意宰割的牲口!” 她想起楚夜之言,胸中血气翻涌,毅然决断: “刘备!楚夜!我郑姜这条命,今日便押於你二人身上!” “我倒要看看,此战之后,是隨张燕同为孤魂野鬼,还是……能为你等杀出一条活路!” 郑姜猛然举起手中双刃,指向黑山军那混乱的侧翼,对著身后五百同样满心屈辱的降卒,发出一声泣血嘶吼: “张燕已是丧家之犬!他视我等为弃子!今日,我等便要用他的血,来祭奠死去的兄弟!” “想活命的,想报仇的,想堂堂正正做个人的——” 她双腿一夹马腹,当先而出。 “——隨我杀!!!” “杀!” 五百降卒,早已被城头死战所感。 郑姜此言,更如热油泼火。 昔日种种怨毒不甘,尽皆点燃。 齐声怒吼,啸动天地! 五百赤色洪流,如一把利刃狠狠插入黑山军腰腹。 “张燕!你这背信弃义的狗贼!拿命来!” 一声满含怨毒的厉叱,自战场炸响! 郑姜双刃翻飞,刀刀致命。 身后降卒更是深諳黑山军阵脚,专攻其指挥薄弱之处。 见状,黑山军阵脚大乱。 “是郑將军!” “她……她反了!” 一边是烈凤焚野,一边是残兵死志。 张燕的中军指挥,登时一滯。 “將军!冲!” 老卒王二见状,亦是拼尽最后力气,领著仅存数十人,对敌军发动了最后的自杀式衝锋,彻底搅乱了张燕前阵的防御。 这一刻,赵云仿若看到杜远那不灭的战魂,正在阵中怒吼,庇佑著每一位衝锋的袍泽。 赵云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疲惫尽去,战意重燃!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毫釐。 战机稍纵即逝! 赵云长啸一声,人马顿作一道银光,生生撕开敌阵! “拦住他!” 张燕惊怒嘶吼。 数名亲卫挺矛上前。 枪出,三颗头颅飞起。 银线毫不停滯,已至张燕马前。 “鼠辈!” 张燕双目赤红,挥刀力劈。 鐺! 只闻一声脆响,那口环首刀竟被一枪震为两段! 未及张燕回神,赵云一枪横扫,便將其盪下马去。 张燕滚落在地,满面尘土,抬头只见寒芒一闪,一抹银光映入眼帘。 咽喉一凉,再无声息。 枪回,一颗头颅已被高高挑起! “贼首张燕,已死!” 赵云勒马阵中,声如玄冰。 另一侧,郑姜双刃齐出,將一名张燕心腹渠帅斩於马下,浴血嘶吼: “张燕已死!为他卖命者,蠢夫也!弃械不杀!” …… 黑山军阵轰然崩溃。 兵刃坠地,响成一片。 另一侧。 丘力居见状,亦是肝胆俱裂,再无战心,猛拽马韁,拨马便逃。 只余一念。 逃! 此汉將,非人,是鬼神! 见主將溃逃,身后狼骑亦作鸟兽散。 赵云隨手掷了张燕头颅,看也不看。 横枪立马。 望向丘力居逃窜之背影。 他右手探后,缓缓摘下铁胎弓,一支狼牙箭搭於弦上。 臂张如满月,弦响似龙吟。 嗡——! 箭矢离弦,流星赶月。 正亡命打马的丘力居,忽觉背心一寒。 不及回头。 剧痛已贯穿胸膛。 丘力居低头。 一支羽箭透甲而出。 这位驰骋草原的梟雄双目圆睁,终是坠落马下。 …… 城墙之上。 沮授手中竹杖哐当落地。 审配手按剑柄,身形呆立。 赵云缓缓放下长弓。 他回首,望向身后不足百人的袍泽。 再望向那支同样死战余生的赤甲。 翻身,下马,摘盔。 对那些浴血身影,深深一揖。 “诸君,辛苦。” “我等……胜了。” 一声“胜了”。 响彻鄴城! 城墙之上,残兵力竭,尽数瘫软於地。 有人拋刃向天,狂喜吶喊。 有人抱残尸断臂,嚎啕大哭。 悲喜交加,不外如是。 “將军神威!” “鄴城……守住了!” 吶喊之声,直衝云霄。 声浪之中,万千目光皆匯於那道白袍银甲的身影。 然赵云神色平静,不为所动。 他勒马阵前,开始不紧不慢著手安排降卒之事。 不多时,东门方向,一队人马缓缓行至。 为首者,正是牵招。其身后不足百人的飞狐营收拢列队,人人带伤,甲冑染血。 牵招大步上前,对赵云一拱手,沉声道: “回將军!乌桓人未能前进一步!我飞狐营阵亡三十六人,余者皆伤。幸不辱命!” 赵云頷首,回礼道:“子经辛苦。” 说罢,牵招的目光,越过赵云,落在了正指挥人分发粮草的田畴身上。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 田畴也已转身,两人相对。 牵招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金黄粟米,又看了一眼田畴身上沾染的血污,只道一句: “子泰,回来了。” 田畴亦是拱手,对其深深一揖。 “回来了。多亏子经在东门死战,为我等爭取了时机。” 牵招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 “自家兄弟,何须言谢。” 他一拍田畴的肩膀,朗声道: “下次,换你为我温酒!” …… 另一边,那些黑山降卒则纷纷望向那道赤甲。 目光之中,既有敬畏,亦有解脱。 郑姜未理会任何人。 她行至张燕尸身之前。 割其帅旗一角,默默入怀。 旧日恩义,今日血仇,皆作尘土。 此后,再无黑山郑姜。 而后,她走到赵云面前,將手中饮血的双刃,往地上一插。 “这个人情,我还了。” 她抬起头,那双狼一般的眸子里,再无半分迷茫。 “从今往后,我郑姜的命,是自己的。” 【叮!】 【检测到麾下“烈火燎原”郑姜,於血火之中斩断旧日枷锁,勘破心魔,其天命终被点燃!】 【郑姜,赤炎焚野之天命,已成功觉醒!(一阶:野火燎原)】 【品阶晋升:六品·俊杰->五品·国士。】 【觉醒事跡:鄴城之围,亲睹袍泽捨身死战,感念信义之光,终斩断对张燕的旧日恩仇。於决胜之时,率降卒反戈一击,亲手为斩杀旧主创造战机。】 【获得威能·背水焚心:当率领同样陷入绝境、或曾遭背叛、或由降卒组成的士卒作战时,可极大激发其復仇死志。麾下部队將获得短时的攻击力加成与衝锋速度提升,悍不畏死!】 赵云看了郑姜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再望向城头。 那面刘字大旗,正在风中招展。 旭日,已自东方升起。 照亮了这座满目疮痍,却也重获新生的城。 他,终於也笑了。 “主公,军师,子龙幸不辱命。” …… 【叮!】 【史诗级军团任务:孤城死守,已完成!】 【综合评定:甲上】 【综合评语:双狼寇边围绝境,反间奇谋破敌阵。白马银枪一身胆,血战功成天下闻。】 ---【任务奖励结算】--- 【刘备军声望提升:冀州之望=>冀州砥柱】 【奖励一:获得气运点x500!】 【奖励二:鄴城民心大幅提升,治安、生產效率提升!】 【奖励三:获得特殊物品:黑山兵符(可號令收编黑山军,上限三万),乌桓王弓(百步穿杨)。】 【奖励四:全体参战將士兵种经验大幅提升,倖存者可直接晋升为百战精兵!】 【奖励五:解锁特殊兵种——鄴城死士(初级)(经鄴城血战倖存之百战精锐,心志如铁,悍不畏死。守城作战时,士气与战力小幅提升。)】 第89章 虎牢关下,神鬼降世 汜水关已破,捷报传檄十八路诸侯。 號令一下,三十万兵马匯成铁流,车辙碾过官道,烟尘遮天蔽日,直扑天下雄关虎牢。 然虎牢雄关,竟是城头空寂,不闻鼓角,不见一人。 唯有一面帅旗。 斗大一个吕字,於风中猎猎作响。 …… 帅帐之內。 诸侯坐立不安。 斥候来回奔走,回报的消息,皆是一样。 “关上,无人。” 北海相孔融手捻长须,面露疑色。 “莫非是董贼闻华雄死讯,已弃关而逃?” “荒唐!” 孙坚一掌拍案,虎目圆睁。 “虎牢乃天下雄关,岂会轻易予人!” “此必是吕布骄狂,故布疑阵,欲诱我等入瓮,聚而歼之!” 帐內眾人,皆是心头一凛。 唯曹操独坐帐口,遥望那面孤零零的帅旗,缓缓摇头。 夏侯惇近前,奇道:“孟德,何故摇头?莫非你认为孙坚所言不实,那吕布已弃关而逃?” 曹操语带几分乾涩,“此非空城,亦非疑阵,此乃羞辱。” 夏侯惇闻言顿时一愣。 曹操声音冷若寒冰。 “他吕奉先,是在告诉我等:尔等,尚不配我,列阵以待……” …… 虎牢关,城楼之上。 吕布按戟远眺。 他未披重甲,仅著一身百花袍。 俯瞰关下三十万联军,如观螻蚁。 张辽近前。 “主公,河內太守王匡,北海相孔融二部,已至关下。” 吕布不言。 张辽再报。 “其帐下大將方悦、武安国,皆称悍勇。” “辽,请为先锋,挫其锐气。” 吕布侧目,终於投来一瞥,嘴角微扬。 “去取几颗人头,为诸侯醒酒。” “也叫我看看,此处,有谁配我出戟。” “诺!” …… 铁蹄奔涌,关门洞开。 一將,一骑,一枪,裂阵而出。 “来將何人,河內方悦在此。” 联军阵中,一將挺枪而出。 张辽只一长枪递出。 噗。 方悦胸甲洞穿,翻身落马。 “阵上贼將休走!” 北海大將武安国,抡一口铁锤,怒吼杀至。 张辽手中枪一横。 鐺。 铁锤脱手,武安国臂骨尽碎,拨马而逃。 “贼將通名。” 十数员联军校尉,策马衝锋。 “无名之辈,不配知我姓名!” 张辽长枪乱舞,杀入阵中,往来衝突。 一炷香后。 已有十四名联军將校,被他斩於马下。 他勒马立於尸身之上,大笑道: “尔等阵中,可还有能战之人?” 见状,陈留太守张邈阵中,其弟张超已是怒声斥道: “贼將休要猖狂!李成,为他送行!” 话音未落,其身后李成已拍马而出。 张辽也不言语。 长枪一抖,未及三合,已將其挑落马下。 张超面色一白,再不敢发一言。 曹操阵中,夏侯惇早已按捺不住。 “孟德,不能再等。” “此贼驍勇,不可令其再挫我军士气。” 言毕,夏侯惇纵马而出。 “张文远,敢与我夏侯元让一战乎!” “来得好!” 张辽战意正浓,二人顿时杀作一团。 枪来刀往,酣战五十余合,竟不分胜负。 曹操阵中,曹仁、曹洪等人见状,唯恐元让有失,亦拍马杀出,欲行合围之势。 张辽见敌眾我寡,大笑一声,虚晃一枪,拨马便走,高声道:“今日且罢,来日再战!” 夏侯惇等人自是不会放过,立马追击而去。 …… 虎牢关上,城楼。 吕布静观其战,眉头微皱。 “无趣。” 言罢,他已欲转身下楼。 高顺在侧,手执一套兽面吞头鎧,低声进言。 “將军,曹军眾將悍勇,不可轻敌,不若披上……” “高顺。” 吕布淡淡开口,打断了他。 “杀几只螻蚁,何须披甲?” 他转身,取过亲卫递上的紫金冠,束於发上。 身上亦只披著那件百花袍。 底下,是三十万联军。 他眼中,波澜不惊。 只提起那柄方天画戟,缓步迈下城楼。 高顺见此,眼中骇然。 但他並未规劝,反而猛然单膝跪地,声若奔雷。 “恭送吾主!” 周遭將校,皆然跪倒,山呼海啸。 “恭送吾主。” 山呼声中,吕布已然来至关前。 他牵过赤兔马,翻身而上。 金冠束髮,雉翎摇曳。 百花袍下,身形矫健。 手提方天画戟,背负铁胎宝弓。 出关,迎战。 …… 正收兵回阵的夏侯惇,忽觉背心一寒。 其势如山崩海啸,竟令他胯下战马不安嘶鸣。 他勒马回首。 心头剧震。 虎牢关下。 一人一骑,踏阵而来。 吕布未看旁人,目光径直落在夏侯惇脸上。 “你,还算有几分本事。” 他画戟微抬,点向夏侯惇身侧的曹仁、曹洪等將。 “可惜,不够。” “加上他们,或许,能让某稍尽兴致……” “狂徒!” 夏侯惇爆喝一声。 曹仁,曹洪等人亦是怒髮衝冠。 士可杀,不可辱! “杀!” 无需號令。 曹营六將,合上那断臂的武安国,共计七人。 刀枪並举,自四面八方,合围吕布。 包围之势將成未成之际。 吕布动了。 他竟舍了画戟,反手取弓。 嗡。 弓弦震响,箭已在弦。 眾將心头霎时一紧。 夏侯惇怒吼:“护住孟德!” 弓开, 弦响, 箭出。 嗖! 夏侯惇只觉头顶一凉。 那顶束髮的铁盔,应声而飞! 箭矢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缕断髮。 兜鍪坠地,一头黑髮於风中散乱。 狼狈不堪。 回首望去,却见那箭目標却非曹操。 而是联军帅旗下,那杆曹字旗帜。 咔嚓! 箭矢径直穿过刀枪之林。 箭中。 令旗,从中而断。 眾將皆是身心大震。 便是这心神失守的剎那! 轰——! 赤兔冲阵!吕布已重握画戟! 目標,非夏侯惇,亦非曹仁。 而是阵中最弱,仅余独臂的北海大將,武安国。 画戟未至,恶风已至。 武安国肝胆俱裂,独臂横锤格挡。 然画戟更快! 他惊恐双眼中只印出一双无悲无喜的眸子,以及一道斩落天地的寒光。 咔! 那魁梧身躯,连同胯下战马,竟被一戟剖为两半! 漫天血肉臟腑,泼洒雪地。 七將围攻之下,反而被其一击建功! “竖子敢尔!” 见状,夏侯惇与曹仁已是怒不可遏。 二人回身夹攻,刀枪並举。 “来得好!” 吕布不退反笑,胯下赤兔马人立长嘶。 鐺! 画戟撩起,不避不闪,硬撼二人兵刃。 巨力传来,夏侯惇手中长刀已是脱手飞出。 曹仁亦闷哼一声,长枪竟被从中震断。 二人虎口尽裂,胯下马匹亦是踉蹌后退。 只一合,力压双將! 凿穿合围之势后,吕布毫不停滯。 眨眼之机,一人一骑已如一道赤色闪电,反衝向曹军本阵。 “吕布休走!” 曹洪李典等人回过神来,自后方掩杀而至。 更有十数员联军校尉悍不畏死,迎面拦截。 画戟横扫。 挡者披靡! 不过十数个呼吸。 拦截而来的十余员校尉,尽数腰斩。 曹洪臂上中招,深可见骨。 李典胯下战马,天灵盖碎。 吕布仅凭一己之力,將曹军追击之阵,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他立马於血泊之上。 画戟斜指,遥对诸侯本阵。 所指之处,曹军將士,竟无人敢与他对视,皆是下意识后退一步。 “关东鼠辈,谁敢来送死?” 第90章 借刀立威,反索军资 中军帅帐之內,寂静如坟。 帐外,是吕布一人的狂笑,与自家败兵的哀嚎。 “报——” 一传令兵滚进帐中,瘫软在地,只剩泣声,话不成句: “吕……吕布……阵前討战……” 袁绍手按剑柄,掌心是汗。 袁术瘫坐席上,面无人色。 “非人也……此乃天灾……” 酒爵坠地,兀自未觉。 曹操起身,语气平和。 “诸公,我等与吕布的差距,非在兵將,而在人心。彼一人,敢战天下。我等三十万,却无一人敢为先锋。此战,已败。” “为今之计,暂退汜水,徐图后事。” 此言一出,满帐譁然。 上党太守张杨登时出言反对。 “孟德此言差矣,我等三十万大军在此,岂能惧他一匹夫。” 兗州刺史刘岱立即附和。 “正是,只需稳住阵脚,用车轮之法耗之,吕布纵是铁打,又能杀得几人。” “耗?” 啪! 孙坚一脚踹翻面前桌案,指著帐外,虎目尽赤。 “莫非把兵卒当成芻狗不成?!” “方才爭功,尔等吼声震天!此刻吕布阵前,为何都成了哑巴!” “我等十八路诸侯並起,为的是匡扶汉室,不是为那吕布扬名!” 曹操苦笑著缓缓起身,扫过帐內一张张惨白面孔,长嘆一声。 “文台,非战之罪。” “此非人勇,乃神鬼之力,非人力可抗。” 他看向色厉內荏的诸侯,声音渐冷。 “若诸公真有死战之心,操愿为先锋。只怕,操前脚出帐,诸君后脚便已拔营而逃。” 此诛心之言,说得一眾诸侯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帐內,重归死寂。 最终,袁绍环视颓然眾人。 他五指紧攥,一拳砸在帅案之上,自齿缝间,迸出四字。 “……鸣金收兵。” …… 鸣金之声早已响彻云霄,然退兵者,寥寥无几。 非是不退,是不能退! 那无双魔神未再追击。 而是立马於尸山之上,缓缓举弓。 弓开。 弦响。 一箭出,则一將亡。 他专射扛旗校尉。 一箭,一人。 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其姿態从容,如閒庭信步,一弓一箭,定人生死。 此举,比千军万马正面冲阵,更摧人心胆。 终於,有士卒崩溃嚎哭。 “不打了!回家!俺要回家!” 一人奔逃,眾皆亡命。 兵败,如山倒。 一溃,已千里。 …… “欺人太甚!” 袁绍一声怒喝,摔杯於地: “速速传我將令!命汜水关刘备,即刻率部前来,与我共击吕布!” “若敢迟疑,军法从事!” …… 汜水关,夜。 传令兵滚入帐中,尖声念罢军令。 张飞豹眼圆睁, “袁本初他娘的!” “他自己当缩头乌龟,倒想叫俺大哥去送死!” 关羽抚髯,冷声道: “插標卖首之徒,也配號令我大哥?” 刘备起身,面色凝重,望向自家四弟。 “玄明,此事,你看如何?” 楚夜静坐煮茶,茶香裊裊,不急不缓。 “大哥,袁绍此举,名曰调兵,实为借刀杀人。” 张飞怒火更甚:“这口气俺咽不下!” 楚夜笑了笑。 “三哥,咽不下,便不必咽。” 他起身,行至舆图之前。 拿起代表袁绍的黑旗,与代表吕布的赤旗。 “袁绍想借吕布这柄刀。” 两面旗帜轻轻一碰。 “我等,何不借袁绍这面『盟主大盾』,去试试吕布那把『无双凶刃』?” 刘备目露不解。 楚夜转身,目光扫过帐內。 “此战,非去不可。” “不但要去,还要去得理直气壮,大张旗鼓!” 他走到案前,取过一卷空白竹简。 “袁绍要我等出战,我等便应他。” “但,不是现在。” 楚夜执笔,於简上飞快书写。 “我军连战疲敝,急需休整。” “若要与吕布为敌,非精良甲冑不可,非乌桓良马不可,非重赏三军以振士气不可。” 他笔锋一顿,抬头看向刘备。 “所以,我等需先向盟主,討四样东西。” “精甲三百,良马三百,粮草三千石,黄金万两。” “此四物何时运入我汜水关中,我大军便何时兵发虎牢关前!” 此计一出,全场振奋。 关羽凤目微眯,已见几分讚嘆。 张飞先是一愣,隨即拍腿狂笑。 “妙啊!他娘的,真妙啊!” “这哪里是请战,分明是当著十八路诸侯的面,抽他袁本初的脸,割他袁本初的肉!” “他若不给,传出去便是他无能怯战,刻意刁难!” “他若给了……嘿!正好换身新行头,去会会那三姓家奴!” 刘备看著竹简上的字。 心中鬱气,一扫而空。 此计,生生將一道催命死符,化成了一步登天活梯! “好!” 刘备一掌拍案,眼中豪情万丈。 “就依玄明之计!” 他转头,目光却落在了始终在旁摇扇,一副悠閒模样的简雍身上。 玄明之计,毒辣精准,乃阳谋。 然,传此信者,若为寻常斥候,恐遭袁绍迁怒,格杀当场。 若为翼德,必起衝突。云长,不屑为之。 此事,需一能言善辩,又不失风骨,更兼胆魄之人。 刘备郑重开口。 “宪和,你我相交於微末,你的本事,备心中最清。” “此事凶险,如入龙潭虎穴,然,非你莫属。” “便劳你,去会一会那四世三公的威风!” 简雍放下手中羽扇,那双永远带著几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长身而起,对著刘备一揖到底。 “主公放心。” “雍此去,必不辱命。不光要他袁本初的肉,还要他袁本初的脸!” …… 子夜,联军中军帅帐。 简雍捧著竹简,大步而入,神態自若。 袁绍见来人,面露不耐。 “刘备竟只派你一介儒生前来復命?他本人何在!” 简雍长揖一礼,不卑不亢。 “启稟盟主,我家主公已在整军备战,只待盟主补给一到,便可兵发虎牢。” “补给?” 袁术尖声嗤笑。 “精锐之师,何须『补给』二字!” 满帐诸侯皆是冷眼旁观,等著看这传话之人的笑话。 简雍却忽而面露悲戚,长嘆一声。 “唉,公路將军此言差矣。” “我家玄德公血战於前,关將军温酒斩將,已为联军保住最后一丝顏面。我军將士,鏖战至今,甲冑破损,马匹伤疲,府库也早已为之一空。” 他环视眾人,言语间带著几分委屈。 “我家主公常言,『为国尽忠,死不足惜』。然,將士皆为父母之子,若驱使疲敝之卒,持卷刃之兵,去战那神鬼般的吕奉先,与让他们白白送死何异?” 他话锋一转,看向袁绍,拱手道: “盟主乃四世三公,德高望重,素来爱兵如子。想必绝不会让我家主公,陷麾下勇士於此等不义之境吧?” 袁绍脸色一滯。 简雍再上前一步,对著帐內诸侯朗声道: “诸公皆一方豪杰,麾下兵精粮足。我家主公所求,不过是三百甲,三百马,些许钱粮抚恤,此乃与敌死战之必需,亦是盟军应有之义!” “若盟主应允,天下人皆赞盟主赏罚分明,体恤下属!我军將士,亦必感念盟主大恩,死战不退!” 他话音一顿,声调转冷,字字如冰。 “若……盟主不允。” “天下人只会说,盟主竟为一己之私,妒功嫉能,陷忠良於死地,寒天下英雄之心!” “孰轻孰重,还请盟主,三思为妙!”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情理兼备。 既捧了袁绍,又压了诸侯,更是將自己置於大义之巔。 给,是明智。 不给,是昏聵。 曹操在角落看得是双目放光,心中狂赞。 “此人,非舌辩之士,乃国之说客也!” 袁绍被架在火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知道,他被这看似无害的文士,將了一军。 许久。 袁绍从齿缝中,迸出两个字。 “……给他!” 简雍大喜。 他长身再拜。 “盟主英明!我家主公,必不负厚望!” 简雍转身出帐。 步履依旧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叮!】 【检测到麾下“王佐之士”简雍,於诸侯会盟之际,行不世之辩,引动天命!】 【简雍,纵横捭闔之天命,已成功觉醒!(一阶:三寸之舌)】 【品阶晋升:七品·良才=>六品·俊杰。】 【觉醒事跡:於联军帅帐,独对袁绍、袁术之威压,以言辞为利刃,不卑不亢,借力打力。其辩才,使四世三公低头;其胆魄,令十八路诸侯侧目。三寸之舌,可抵百万师!】 【获得威能·唇枪舌剑:於谈判、说降、离间等场合,可极大提升言语之说服力与威慑力。削弱敌手意志,使其更易接受我方条件,或在言辞交锋中,洞察其破绽。】 第91章 虎牢关下,困神之局 翌日,清晨。 简雍星夜復命,袁绍所赐军资已至。 明光鎧三百副,乌桓马三百匹,另有粮草金银,车队长列,尽数於关下交割。 刘备即命將鎧甲战马,尽数配予玄甲卫。 又拣选百名精兵补入,三百之数乃復,军容焕然一新。 …… 刘备帐內。 三兄弟已尽数披掛停当。 帐外三百玄甲卫,尽换新甲良马,肃然而立。 士气,如虹。 关羽手抚青龙偃月刀,丹凤眼中战意勃发。 张飞將丈八蛇矛扛於肩头,豹眼中满是兴奋。 楚夜为三位兄长,各自斟上一碗温酒。 “大哥,二哥,三哥。” 他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平静。 “此一战,袁本初令我等出阵,本欲借吾之刀,消耗吕布之厉,更要借吕布之凶,绝我军威。” 楚夜话音一顿,眼中精光迸射。 “世人皆言吕布乃不败战神,我等今日,便要当著天下诸侯,亲手碎其金身,教他坠落凡尘!” 刘备接过酒碗,与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信任。 他將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掷於地上。 啪! 瓦砾四溅。 刘备按著腰间双股剑,缓缓转身。 他望向东方虎牢关的方向。 声音传遍全军。 “吕布。” “备,来了。” …… 虎牢关。 关墙之上,那杆原本象徵著悍勇的吕字帅旗已无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筑京观。 一颗颗头颅,层层垒砌,死不瞑目。 最顶端,並非吕布帅旗,反倒插一桿破败残旗。 那旗上,有血色大字赫然书写: “关东群鼠,冢中枯骨!” …… 联军大营,辕门之前。 一名新兵缩著脖子,不敢抬头。 “老哥……那、那上面,可是吕布新筑的京观?” 他身旁的老卒背靠辕门,长嘆一声。 “別看了。” “看了,晚上要做噩梦。” 新兵的声音带著哭腔。 “我……我昨日还与二狗子一道喝酒……” “他……他也在上面吗?” 老卒眼中一片死灰。 “在最顶上,眼还睁著。” “那魔神,是故意挑了军中校尉的首级,摆给咱们看的!” “杀人,还要诛心吶!” 新兵浑身一颤,再不敢言语。 老卒却自嘲一笑,指向京观。 “有斥候探得旗上血字。” “言道是:『关东群鼠,冢中枯骨』。” 老卒吐出一口浊气。 “呵,说得没错……咱们,可不就是一群等著进坟的烂骨头吗?” 新兵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那……还怎么打……盟主呢?曹將军呢?” “咱们三十万大军……就看著他一个魔神,在门前如此羞辱我等?” 老卒眼神空洞。 “盟主?只会在帐里摔杯子!” “曹將军麾下猛將,亦被此魔神杀得军心不振,畏葸不敢战!” 老卒长嘆一声: “三十万人的命,就是来给他吕布……堆那座京观的……” 就在这绝望凝滯之时! 蹄声,骤起。 非是溃兵之散乱,非是寻常之驰骋。 是如心鼓重擂! 是沉稳、刚健、一往无前! 那新兵愕然抬头。 “这是……哪路援兵?” 老卒浑浊的双眼,第一次亮起了光。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支玄甲军,踏著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而来。 日光下,那三百副崭新的明光鎧,竟刺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三人,更是气势冲霄。 “天……天爷……” 老卒喃喃自语,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 “这……这是哪路神兵!!” …… 盟主中军帐內。 袁绍奋然一拳,砸在案几。 帐下金樽倾覆,酒水四溢。 “竖子!安敢欺我至此!” 袁绍环视帐下,目光所及,诸將垂首,无人敢与他对视一眼。 那一双双眼眸,写满了惊惧、退缩。 上党太守张杨颤声道:“盟主,吕布之威,非、非人力可挡……不若,暂退汜水……” “退?” 孙坚霍然起身,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等三十万大军,被一人一骑堵在关前,寸步不前!此刻言退,天下英雄將如何看我等!我大汉忠良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角落里,曹操一人独酌。 他望见帐外那座京观,心中一片寒凉。 夏侯惇按住刀柄,上前一步。 “孟德,此獠不过是激我等出战,好一一屠戮。” 曹操徐徐摇头,苦笑道。 “元让,你看错了。” “昔日西楚霸王破咸阳、戮子婴,后於巨鹿一战,破釜沉舟,诸侯皆从壁上观。” 曹操將杯中冷酒一饮而尽,眼中精光一闪。 “今日吕布在此筑京观,辱群雄,何其相似!” “他不是在单纯羞辱我等,更不是匹夫之勇。” 他手指京观,沉声道: “他是在效仿霸王,欲以我关东三十万眾之尸骨,成其不世之威名!” 曹操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袁绍,只望著帐外京观,语带寒意: “此战之后,天下人只知有战神吕布,谁还记得我等关东忠义?” 此言一出,帐內愈发寂静。 连袁绍的怒火,也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熄。 联军三十万,竟成了他吕奉先一人,扬名立万的踏脚石! 眾人皆是沉默,一言不发。 这时,一传令兵滚入帐中,其声亢奋,难掩惊异。 “报——” “平原刘备,刘玄德!” “已率本部,兵至辕门!” 一言既出,帐內诸侯神色各异。 袁术冷笑一声,低语道:“兄长,你看,这织席贩履之徒,当真拿著鸡毛当令箭,还敢不惜余力地赶来此地送死!” 公孙瓚长舒一口气,按剑的手缓缓鬆开。 孙坚首个出帐,大步如风。 曹操紧隨其后,目带探究。 袁绍满心愤恨,沉著脸踱步而出。 眾诸侯心思各异,皆涌出帐外。 …… 出帐一看。 饶是曹操,亦不由瞳孔一缩。 孙坚更是虎目圆睁! 三百玄甲,明光耀日。 三百精骑,乌桓良驹。 为首三骑。 一人双目生威,按剑而立。 一人赤面长髯,不动如山。 一人豹头环眼,扛矛於肩。 此军与周遭丧胆之兵,判若云泥。 袁绍眼中妒火一闪,冷哼一声。 心中暗骂:“穿我甲,骑我马,倒有几分威风!且看你等如何送死!” 曹操则遥望那青衫身影,心中暗道: “好个刘玄德!” “袁本初欲借刀杀人,却不知请来一头真龙!” “天下英雄,原来皆为你登场作伐!” 第92章 磐石之耗,青龙之刺 虎牢关前。 三百玄甲,列阵如山。 楚夜勒马,做最后交代。 “大哥,二哥,三哥。吕布,战神也。其性为傲。” “三哥,你便是投入静湖的顽石,不必求胜,只需激其涟波,碎其神性。” 张飞扛起蛇矛,豹眼灼灼。 “放心四弟!今日俺拼了性命,也要砸烂这三姓家奴的不败金身!” “二哥,”楚夜转向关羽,“当湖心已乱,便是青龙出水之时。你的刀,斩其顏面,而非其命。” 关羽抚髯頷首,丹凤眼微闔,杀意內敛。 “最后,大哥……” 楚夜声音压低。 “你之双剑,便是缚住此獠双足的铁索!” 刘备手按双股剑,缓缓点头。 “翼德为饵,云长主攻,备为绝杀,好一个环环相扣的困神之局。” 他目光对上关羽。 “二弟,此役,为兄背后,便尽托於你。” 关羽丹凤眼开合,只吐一字。 “诺。” …… 战鼓,未响。 张飞已擎丈八蛇矛,单骑冲阵。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长矛遥指关上,声如惊雷。 “守关的吕布小儿听真!” “杀你家丁原爷爷的,是你!” “拜你家董卓“义父”的,也是你!” “认贼作父,三姓家奴!也配在此筑京观夸武!” “快快滚下受死,你张爷爷我,好送你跟你那两位死鬼爹爹团聚!” 此声一出,关前死寂,为之一空。 没有人想到,这天下竟有人不惧吕布威严,敢於如此辱骂吕布! 城头之上,吕布负手而立的身影猛然一僵。 他缓缓低头,虎目之中,杀机暴涨。 三姓家奴。 此四字,乃他平生逆鳞,触之必死。 他隨即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心中暗道: “雕虫小技,欲以言语乱我心神?关东鼠辈,当真黔驴技穷。” “也罢,且先斩了此黑廝,再去问那刘备是何等缩头乌龟!” 吕布甚至未披甲,只著一件百花袍。 孤出一骑,只提方天画戟,牵了赤兔神驹。 昂然出关,傲视群雄。 “环眼贼,吾戟下不斩无名之鬼,通名来!” “呸!” 张飞一口唾沫,啐於马前。 “燕人张翼德在此!” “专斩世间猪狗不如之辈!” 话音未落,张飞纵马猛衝。 丈八蛇矛如黑龙出洞,直取吕布心窝。 “找死。” 吕布目露不屑。 画戟轻描淡写,向上一撩。 鐺! 金铁爆鸣,火花四溅! 张飞虎口迸裂,一股巨力贯穿双臂,蛇矛险些脱手。 但他心中狂吼:“好大的力气!但四弟说了,俺今日,便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不退反进,怒声咆哮,矛法尽展。 招招搏命! 式式俱焚! 长矛所指,不与画戟硬碰,反而儘是瞄准吕布坐下赤兔双目咽喉等要害、以及吕布侧面甲冑间不易防守之处。 这矛法全无章法,只求同归於尽! 吕布眉头微皱,心中怒火渐起。 “好个疯狗。” 画戟开闔之间,虽游刃有余,却也被这疯魔打法,搅得心火升腾。 “滚!” 吕布一声怒叱,画戟当头劈落。 此势,足可开山! 张飞不敢硬接,狼狈滚鞍下马。 画戟带起厉风,擦著他的头皮斩过。 他胯下战马,竟被连头带颈,一分为二! 热血溅了张飞满身。 “哈哈哈!” 张飞抹去脸上血污,兀自狂笑。 “只会欺负牲畜的东西!你吕布武艺,不过如此!” 他挺矛再上,竟欲以步战骑!! 联军阵中,诸侯皆是面面相覷。 孙坚攥紧拳心:“此人……竟敢以步战骑!” “黑廝,该上路了!” 吕布眼中杀意更甚。 胯下赤兔来回盘旋,画戟舞得密不透风。 张飞一介步卒,如何是骑將对手? 不过十数合,他已险象环生,身上再添数道血痕。 然他却绕著阵亡將校的尸身与战马残骸游走,口中叫骂不停。 吕布数次衝锋,皆被这些障碍所阻。 “无胆鼠辈!只知绕圈,也配称英雄!” 他愈发暴躁,画戟横扫,竟將一具战马尸身生生扫飞数丈之远! 又鏖战三十余合。 张飞已是气喘如牛,浑身伤口十数道,左臂扭折。 然他豹眼之中,战意反而愈烈。 吕布心中,已由轻蔑,转为惊疑,终至暴躁。 这黑廝,是茅坑里的顽石吗? 力气仿佛用之不竭,浑身是伤,竟无半分颓势! 真恨不得一戟戳死,免其聒噪! “打不碎,甩不掉!” 他胸中那股无名火,已烧尽了所有的耐性。 他自持武勇盖世,从不恋战,何曾遇过如此死缠烂打之辈? 这位“战神”,已是近乎歇斯底里,双目充血。 “你,找死!” 吕布不再留手,画戟一抖,侧面小枝如毒蛇探头,竟瞬间绞住张飞的矛杆! 张飞欲抽矛,却纹丝不动! “不好!”公孙瓚失声惊呼。 袁术脸上已现出狞笑:“死吧!” 这一刻,联军数十万人,皆屏住呼吸。 张飞,插翅难飞! 吕布脸上儘是残忍笑意。 他画戟主刃高举,便要將这只烦人的苍蝇,彻底碾碎! 而就在此时。 刘备阵中,一直闭目养神之关羽,丹凤眼豁然全开。 他看见。 吕布之戟,因怒,重了一分。 吕布之息,因躁,乱了一瞬。 方才搏命廝杀,耗尽吕布一半气力。 久战不得,吕布已然浮躁。 为求一击必杀,他画戟高举,身形前倾,中门大开!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陡现。 傲慢、浮躁,便是尔之破绽! 战神,合当坠地! 他一声暴喝,响彻云霄。 “吕布!关某,前来斩你!” 声至,人至,刀至! 那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踏雪乌騅马,於此刻才真正展现其神骏。 如一道闪电,撕裂战场! 青龙偃月刀,携万钧雷霆,拖拽一道青芒,拦腰横斩。 其势沉猛,空气亦为之呜咽! 吕布瞳孔骤缩。 平生第一次,他自他人身上,感受到足以威胁自己的恐怖威压! 念头未及转动,他已不及斩杀张飞,只得收戟回防。 鐺——!!! 一声震天巨响! 关羽与吕布座下神驹,竟同时悲鸣,四蹄深陷土中。 火光迸溅中,二人四目相对。 丹凤眼,孤高傲世。 虎目,睥睨天下。 吕布一字一句,声自齿缝而出。 “红脸贼,报上名来!” “吾乃关羽,关云长是也!” 话音落。 青龙再起,画戟相迎! 再无试探!再无戏耍! 战场中心,刀光戟影已吞没二人身形。 仿佛有两条神龙在云中搏杀! 一旁的张飞竟也插手不得。 联军阵中,早已是万籟俱寂。 曹操手中金樽,酒水尽洒而不自知。 他喃喃自语。 “世间……竟真有此等神將!” 袁绍面沉似水。 他看著那能与吕布分庭抗礼的赤面神將,心中早已妒火中烧。 “此等龙虎,竟为一织席贩履之徒所有!” “刘备,断不可留!” 另一侧。 孙坚虎目之中,精光大盛。 他看的,是那身负血污犹自怒吼的张飞。 是那刀劈华雄傲骨錚錚的关羽。 “此二人,若为我江东所得……” “何愁大事不成!” 战圈之內。 二人鏖战,飞沙走石。 然吕布心中愈发惊骇。 与那黑廝疯斗已久,气力已非巔峰。 如今这红脸汉子刀法沉猛,竟似无穷无尽…… 他暗自思忖:“再斗下去,若无变数,今日必受辱於此二人之手!” 思及此,吕布心中已萌生退意。 便在此刻,一抹剑光无声闪过,直扑赤兔四蹄! “二弟勿慌!大哥来也!” 第93章 三英猎神,战神坠尘 在关、张二人围住吕布之时,一直按剑观战的刘备,动了。 他既不出言,也未纵马急冲,仅是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一人一骑,自战场边缘,光明正大地切入。 他不上前,不助攻,手中双股剑悄然出鞘。 仅是在战圈之外,不急不缓游走,那双平静眼眸,死死锁住赤兔马四蹄。 圈內,吕布愈战愈心惊。 这红脸汉子刀沉力猛,已是他生平劲敌。 然,更让他心胆发寒的,是战圈外那道如影隨形的身影。 那刘备的剑,不出则已,一出,便是角度刁钻,专指赤兔关节要害。 逼得他与关羽硬拼一招后,必须回撤半步,护住坐骑。 战局,在此刻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吕布虽已气力大耗,落於下风,但凭著赤兔神驹万里挑一的神骏,与那杆出神入化的方天画戟,三英一时竟也奈何他不得。 他正寻机脱困,欲择一薄弱处,图个冲围而出。 …… 三百玄甲卫阵中。 楚夜始终纹丝不动,稳如山岳。 他早已自鞍侧取下一具通体乌黑的蹶张弩,横於膝上。 此弩乃李铁牛依百工异图所制,神鬼莫测,开弦需合数人之力,一战,只得一发。 吕布画戟愈发狠厉,招式开闔之间,不復先前游刃有余,反多三分强攻之態。 楚夜双目,未曾离那战圈分毫。 他在等一个破绽。 便是此刻。 吕布久战心浮,一戟重劈,欲强行盪开云长刀锋,借赤兔衝突重围。 然此一击,只求以蛮力破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其身形,现出一线转瞬即逝之空当。 霎那间,楚夜指动。 弩机崩响。 一支重箭破空而出,直取吕布顶门紫金冠。 吕布正与三英酣战,待察觉时,风声已至耳畔。 再想回防,已是不及! 鐺!!! 只闻一声金铁交鸣。 重箭虽未击穿紫金冠,然其上巨力,却將吕布头颅震得一偏。 那顶紫金冠,亦被震飞,於空中划落。 哐当! 金冠坠地,蒙於尘埃。 一头长髮,如瀑散落。 束缚尽去,威严无存。 衣甲虽在,神格已碎。 “啊——!!!” 披头散髮的吕布仰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啸声之中,再无半点睥睨天下的傲然,只剩下,被凡人拉下神坛的无尽狂怒。 他的心神,已於此刻彻底失守。 “吕布!冠冕既落,何须留髮!” 刘备暴喝一声,早已抓住这千载难逢之机。 雌雄双股剑再不游走,化作两道疾电,顺势绞上! 剑光过处,吕布散乱髮丝与残存冠带尽皆断绝。 “教你披头散髮,以凡人之身再战!” 关羽大刀压上。 那双微闔的丹凤眼陡然睁开,吐出的字句冷如寒铁: “失冠之將,何足言勇!” 张飞蛇矛更是毒龙出洞,直刺赤兔前蹄。 他口中爆出一声狂笑,声如雷震: “三姓家奴!没了这顶破帽子,你连马也骑不稳了!给俺跪下!” 吕布战心已失。 他不看张飞。 双目圆睁,只盯住持双剑的刘备,与那持弩的青衫身影。 喉中发出嘶吼: “织席鼠辈!弄险竖子!凭此诡诈伎俩胜我,安敢称英雄!” 他疯魔般狂舞画戟,逼开三人合围,胯下赤兔神驹亦通人性,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前蹄落下,已化作一道仓皇的赤色闪电,头也不回,径直衝向虎牢关。 落荒而逃。 那不可一世的战神,竟被三人,於万军之前,硬生生打回了原形。 打飞了金冠,打散了威风,也彻底打碎了他天下无敌的不败金身。 …… 张飞拄矛而立,望著吕布背影,一口血沫啐於地上。 “呸!三姓家奴,也知逃命!” 关羽横刀立马,丹凤眼微眯,只是遥望虎牢关那紧闭的关门。 “其神话已破,不足为惧。” 刘备收剑归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望身后,两位兄弟虽人人带伤,然目光之中,皆是豪情冲霄。 “大哥……” 张飞咧嘴,鲜血顺著嘴角流下。 “痛快!” 关羽亦抚髯頷首。 “此战,足慰平生!” 刘备重重点头。 “二弟,三弟,辛苦。” “今日,足矣。” …… 联军阵中。 三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人皆注目。 望向那顶紫金冠,跌落凡尘。 望向那匹赤兔马,落荒而逃。 更望向那三兄弟,浴血而立。 …… 盟主大帐前。 袁绍手按剑柄,死死盯著那几道身影。 “刘玄德……此人,竟能驱使此等龙虎!” …… 袁术瘫坐於地,口中呢喃。 “疯子……都是疯子!” …… 孙坚目光掠过张飞,关羽,最终定格在刘备身上。 “好男儿!当如是!我若得此三兄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 公孙瓚脸上笑意,渐渐凝固。 他看了一眼身后严纲,再看向阵前刘备,默然不语。 这个昔日需他提携的师弟,如今竟已能与吕布分庭抗礼的真龙猛虎。 这头猛虎,已非是他能轻易掌控…… …… 哐当一声。 曹操手中金爵,坠落在地。 许久。 他缓缓俯身拾起,重新斟满。 曹操高举酒樽,遥遥对向刘备,朗声长笑: “哈哈哈!” “今日方知,天下英雄,为何物!” 夏侯惇在其身后,见他如此失態,心中大为不解。 “孟德,何故如此盛讚此人?那刘备不过仗著兄弟之勇,侥倖得胜罢了。” “依我之见,此人不过尔尔。” 曹操缓缓转身。 他先问:“元让,你看那张翼德、关云长,如何?” 夏侯惇昂然道:“皆万人敌也!勇则勇矣,却有勇无谋。若在我军,当为先锋。” “说得好。”曹操点头,再问:“那刘玄德呢?” 夏侯惇不屑:“此人於阵前游移不定,未立寸功,一味避战,何足为惧?” 曹操闻言,只是摇头,眼神中竟带几分惋惜。 “元让,若是如此看,你便看错了。” “张飞之矛,关羽之刀,固是利刃。” “然刘备之剑,如附骨之疽,死锁赤兔四蹄,断其生路,乃控局之法。” 曹操顿了顿。 “元让,方才可见那持弩文士?” 夏侯惇皱眉:“刘备从弟楚夜?颇有口才。但方才奇袭一箭,难登大雅之堂。” “奇袭?” 曹操冷笑道。 “元让,你可曾想,为何张飞叫骂偏选『三姓家奴』?为何关羽蓄势待发偏待吕布力竭?那箭又为何不取其命、不伤其身,偏只射那紫金冠?” 夏侯惇闻言不语,心中似有所悟。 曹操沉声道: “张飞为饵,乱其心;关羽为刃,破其勇;刘备为索,缚其足……而那楚夜,却是藏於幕后,调龙虎,算人心,一箭断其神的执棋人!” “元让啊,他不是偷袭,他是在告诉吕布,也是在告诉天下人——你引以为傲的勇武,在我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一箭可破!”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夏侯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再看那四人,眼神已全然不同。 曹操目光变得悠远,嘆息道: “一人,能藏龙臥虎在鞘中,令其心甘情愿,以命相托!” “一人,能运筹帷幄於阵前,视战神如猎物,步步为营!” “你说,这兄弟四人合在一处,究竟是何等可畏的人物!” 说罢,曹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袁本初、袁公路之辈,冢中枯骨耳,操,早晚必擒之!” “而唯独此人,外施仁义以聚民心,內有利刃以破坚城,更有鬼神之谋为其导航。” 他目光灼灼,遥望那已开始勒马回营的四道身影。 其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环顾天下,能与操爭锋者……” “……非刘玄德莫属!” …… 战罢。 刘备三兄弟,勒马回营。 蹄声所过之处。 三十万联军士卒,无论何部,无论何將。 竟不约而同,默默闪开一条通路。 长枪、戈矛、大刀,尽皆拄地。 人人垂首而立。 无一人言语。 无一人喧譁。 唯有那发自內心的敬畏,匯成一股无声洪流。 以此,为那三位於绝望之中,为十八路联军挽回最后顏面的英雄,献上无声的尊崇。 与此同时,楚夜脑中。 系统提示之音,如天外仙乐,骤然响起。 【叮!史诗级军团任务:义师討逆·第三阶段(扬名虎牢)已达成!】 【综合评定:甲上(天下无双)!】 【评语:桃园三英战吕布,虎牢关下猎神名。自此玄德威名震,天下英雄谁不识君!】 【——奖励结算——】 【奖励一:气运点x1000】 【奖励二:刘备、关羽、张飞,获得特殊称號:虎牢之威!(称號效果:对阵骑兵单位时,全属性微幅提升。对阵吕布及其麾下部队,额外造成士气压制。)】 【奖励三:联军声望提升至敬畏!】 【奖励四:获得一次性道具:洛阳遗贤图x1。效果:標註三名隱世奇才的线索,分列“天”、“地”、“人”三类。】 第94章 焦土流都,毒士之心 相国府,灯火如昼。 金樽美人,歌舞昇平。 董卓斜倚上首,满面红光,意甚自得。 捷报三传,关东诸侯兵败如山倒,连孙文台这等江东猛虎,亦折於吕布神威之下,不敢再进一步。 “我儿奉先,真天下无敌也!” 董卓大笑,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处置袁绍首级。 是悬头示眾,还是颅骨为樽。 就在此时。 “报——!” 一传令兵滚入殿中,声嘶力竭。 乐声戛然而止。 董卓脸上笑意瞬间凝固,缓缓放下酒樽。 “何事?” 那斥候伏地颤抖,不敢抬头,“相国……虎牢关前……奉先將军……败了……” “……” 殿中死寂。 董卓一步踏出,肥硕身躯已至阶前,巨手扼住斥候咽喉,生生提起。 “谁?” 斥候脸色涨红,手足乱舞,“是……刘备帐下……关羽、张飞……並刘备三人……联手……杀退了奉先將军。” 董卓手臂猛振,斥候颈骨立碎。 其尸首被他如拋敝履,掷於阶下。 “废物!” 董卓喘息如牛,胸膛剧烈起伏。 无敌神话,竟为织席贩履之辈所破! 此等奇耻大辱,令他五內俱焚! 满堂西凉诸將尽皆垂首,噤若寒蝉。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 青铜巨鼎中,兽炭燃烧之声,此刻亦清晰可闻。 董卓怒火填膺,猛拍桌案,怒声咆哮道: “吕布!我予你赤兔,赐你金甲!视如己出!你便是如此回报!” “竟连一织席贩履之辈都挡不住!” 就在此时,李儒出列进言。 “相国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为今之计……” 董卓怒目而视,“西凉军顏面何存!你教我如何息怒!” 这时,贾詡端著一杯温酒自角落走出,递过手中酒杯,轻声道: “詡,特来为相国贺喜。” 董卓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喜从何来!” 贾詡缓缓开口。 “奉先將军一人之败,於西凉根本无损,此其一。” “此败,却將关东诸侯的底细,尽显相国眼前。彼辈各怀鬼胎,名为討贼,实盼友军死战於前,自家坐收渔利於后。” “此等乌合之眾,何须坚守?其盟自会土崩瓦解,此其二。以此小败换此大胜,岂非可贺?” 他再看李儒一眼,“若如文优所言,坚守虎牢,反倒促其同仇敌愾,於我军不利。” 董卓眉头紧锁,怒气已消大半。 “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贾詡语声平稳,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 “弃之。” 此二字一出,董卓眼神霎时一凝。 “你说什么?弃关而逃,与丧家之犬何异!” 贾詡不动声色。 “不止虎牢,洛阳,亦弃之。” 他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相国当行雷霆之举,迁天子、百官、富户於长安。” “而后……將这座千年帝都,当作一份厚礼,赠予关东群雄!” 赠予? 此二字,比焚之、毁之,更为恶毒! 帐下诸將尽皆骇然,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贾詡视若无睹,语气愈发冷厉。 “诸侯为名利而来,我等席捲洛阳府库,焚尽宫室,送他一座空城。相国试想,一群饿狼守著一块枯骨,会当如何?”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们会为谁先啃这骨头,自相残杀!彼辈『匡扶汉室』的假面,將在这废墟之上,被撕得粉碎!” “相国则可坐镇关中,带甲百万,挟天子以令不臣。待关东群鼠互噬殆尽……这天下,还是相国的!” “……” 静。 片刻死寂之后,董卓眼中怒火尽退,转而低笑,笑声愈发响亮,响彻整座大殿。 “哈哈哈!好!好一个赠字!好一个焦土流都!” 他重重拍著贾詡双肩。 “文和!你此计可胜百万雄兵!” 董卓仰天大笑,猛然转身,手指空荡荡的龙椅,眼中儘是暴虐。 “汉祚四百年,腐朽至此,当有烈火焚之!” “传我將令!” “迁都!三日之內,尽起洛阳之民,迁往长安!挖开皇陵,所有陪葬,一件不留!” 他目光东望,脸上笑意狰狞。 “再命人將这把火,给我点起来!我要他洛阳城,寸草不生!” “刘氏之宗庙社稷,四百载气数,尽付一炬!” 董卓目光扫过眾將,森然道:“天下之基,非在朝堂,而在百工黔首!刘氏既能用此辈建金碧樊笼,袁绍刘备,亦能用此辈造神兵利器!” 他声音骤然转冷:“凡我不得,天地不留!洛中百工,愿西迁者生,冥顽不化者……” “——坑之!” …… 洛阳城,朱雀大街。 命令一下,西凉军便如出笼野兽。 杀戮、劫掠、焚烧。 昔日繁华帝都,转瞬化作人间炼狱。 宫殿楼阁,尽陷火海。 珍宝典籍,或被劫掠,或付之一炬。 太常蔡邕披髮踉蹌而来,跪於宫门之前,泣血叩首。 “相国!不可啊!此乃我大汉四百年基业,先祖社稷,千年文脉之根啊!” 一士卒上前,一脚將其踹翻。 “老匹夫!再敢多言,便教你与这宫殿同为焦炭!” 蔡邕口喷鲜血,望著冲天火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残阳如血。 映照著洛阳城燃起的熊熊烈焰,也映照著一个时代的终结。 火光之中,千年帝都,从此沦为焦土,再无半分生机。 …… 虎牢关,帅帐。 董卓將令送至。 吕布看完竹简,沉默许久。 帐下诸將见其神色,无不以为他会因撤退之令而羞愤。 吕布却面无表情,只將竹简扔入火盆,看其化为灰烬。 高顺上前一步,沉声道: “將军,洛阳乃汉室四百年都城,此火一燃,將军恐將背负万世骂名……” “高顺。” 吕布未曾回头,他看著火焰中自己映出的影子,只平声问道: “虎牢关前,刘备兄弟三人,他们看到的是汉室忠臣,还是我吕布?” 高顺一怔,无言以对。 吕布狂傲一笑,声震梁瓦: “骂名?天下谤我久矣,我吕布何惧再添一桩?董卓欲焚汉室,我便为他添薪助燃,烧他个天翻地覆!” “把汉室这座囚笼,烧了乾净!我吕布的枷锁,也便正好断个乾净!” 他缓缓转过身,双目如电: “贾文和……其心之毒,胜我吕布十倍!好一个西凉毒士。” “樊笼既破,天下当乱!待英雄死尽,诸侯成灰……” “这天下,便是我吕奉先一人之天下!” 第95章 废都分赃,孤军西征 虎牢关外,一片死寂。 那座用联军將校头颅堆砌的京观,依旧矗立。 然,关墙之上。 原立之“关东群鼠,冢中枯骨”的残旗,连带吕字大旗已悄然无踪。 正当联军將士,仍陷於三英战吕布的亢奋与震惊之时。 斥候飞马回报,声带狂喜。 “报——” “董卓西逃!吕布亦退!虎牢关已成无人之空关!”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初时,联军营中惊疑不定,半信半疑。 昨日那战神之凶威尚在眼前,其威震慑人心,董卓断无弃关而走之理。 其后,又有少数人窃窃私语,以为是刘备三兄弟果真將那吕布打退。 直至收到確切消息后,盟主大帐之內,瞬间沸腾。 袁术最先拍案而起,面有贪色。 “兄长!国贼西窜,洛阳唾手可得!百万之財、千年积蓄,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上党太守张杨等人,亦纷纷附和。 “盟主,当即刻进军,光復都城!” “此不世之功,正在眼前!” 诸侯言语之间,皆是急不可耐。 仿佛那座千年帝都,已是他们囊中之物。 浑然忘了昨日是如何被吕布一人,嚇得闭门不出。 更有甚者,已將昨日之辱尽数拋诸脑后,反自以为盟军威势,终令董贼破胆西窜。 唯有孙坚眉头紧锁,按剑不语。 角落处,曹操更是缓缓摇头。 “诸公,事有蹊蹺。” “董贼生性残暴,吕布有万夫不当之勇。何故不战而退,弃此雄关?” “操料其背后,必有高人指点,恐洛阳有诈。” 袁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身为盟主,此刻大胜在即,岂容他人在此涨敌志气,灭自家威风。 “孟德多虑了,何来甚么高人?徒增笑耳!” 袁绍轻哼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傲慢。 “昔日闻汝孤身刺贼,以为壮士。今日何故畏首畏尾?” “我盟军威名赫赫,昨日一战,刘备三英挫败吕布雄心!我量董贼必是闻风而逃!此刻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 说罢,他已起身,下达將令。 “全军出击!目標——洛阳!” 號角吹响。 三十万大军,旌旗蔽日,却再无半分阵型可言。 各路人马,爭先恐后,如决堤之洪,涌向帝都。 生怕去得晚了,那满城的富贵荣华,便入了他人之手。 …… 刘备军营帐內,张飞看得直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瞧这群饿鬼投胎的样!哪是去光復都城,分明是去刨人祖坟!” 楚夜立於刘备身侧,望著那混乱不堪的行军队列,只淡淡说了句:“三哥,这才是他们本来的面目。昨日虎牢关前的同仇敌愾,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刘备看著那一张张被贪婪扭曲的脸,只觉心中一片冰凉,缓缓闭上了眼。 张飞正欲再骂,却见有灰黑之物,自空中缓缓飘落。 他疑惑地伸出手掌,接住一片。 “这是什么鬼东西?” 楚夜亦抬起头,任那灰烬落在他的青衫之上,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不是鬼东西。” 他淡淡道。 “是那位西凉毒士,送给十八路诸侯的,一份见面礼。” 刘备骤然睁眼,眼中那最后对盟军的一丝期望,伴隨著这漫天落下的灰烬,彻底熄灭。 …… 正如楚夜所言。 兵马愈近洛阳,空气中焦臭之味愈发刺鼻。 最后,竟有灰黑色的“雪”自空中飘落。 是宫殿燃烧未尽的灰烬。 展现在联军眼前的,是一座正在燃烧的人间炼狱。 冲天的黑烟,倒塌的宫闕,满城烧得半焦的尸骸。 袁绍立马於焦土之上,面色铁青。 袁术眼中贪婪尽退,只余惊骇。 那一张张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脸,此刻,一片沉默。 胜了? 是的,他们胜了。 可他们得到的,不过是一座被烈火与死亡吞噬的空城。 贾詡的计策,如一记无声耳光,狠狠抽在每一路诸侯的脸上。 一片死寂之后,欲望开始滋生。 “速去宫中查探!看看还有何物倖免!哪怕一片残瓦,也是御赐之物!” 袁术最先反应过来,对自己部將厉声喝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各路诸侯,亦纷纷遣出心腹,冲向残垣断壁,开始了一场废墟上的无声分赃。 再无人提匡扶汉室。 也无人问百姓死活。 …… 一名扮作溃兵的探子,悄然回到楚夜身边,低声回报。 “军师,孙坚部將从长乐宫一口井內,打捞出一物,秘不示人。” “孙文台接过后,脸色数变,先是狂喜,隨即惊惧,最后化为一片阴沉决绝。他当场斩断樑柱,命麾下四將立下血誓,隨后便匆匆离去。” 楚夜听罢,瞭然於胸,对刘备轻声道。 “大哥,那块能让天下英雄变成疯子的石头,怕是现世了。” 张飞闻言,凑上前来。 “四弟,既是好物,惹得那江东猛虎都变了顏色,不若俺老张去抢来,献与大哥!” 关羽立於一旁,缓缓睁眼,手已按在刀柄上。 楚夜並未回头,只是摇头。 “三哥差矣。此物正是传国玉璽,可它非但不是祥瑞,更是天下第一的祸根。” “今日落於孙文台之手,明日便有千军万马因它而亡。我等若取,则顷刻间便成眾矢之的,天下皆敌。匡扶大业,再无寧日。” 闻言,在场三人皆是怔怔无言。 许久,刘备长嘆一声,缓缓起身。 他望向满目疮痍的洛阳城,望向那废墟中若隱若现的百姓。 刘备俯身,拾起一块宫墙瓦砾,拭去其上灰烬。 “唉,玉璽……” “为一块所谓的天命之玉,竟至忘却国耻君仇。” “传国玉璽,若不能传万民之心,不过废玉罢了。” …… 与此同时,曹操策马直奔袁绍驻地,厉声道。 “本初!董贼西窜,立足未稳,正是我等痛击之时!” 袁绍手捧一卷珍贵古籍,头也未抬:“孟德何必心急,我军劳师远征,士卒疲敝,正该休整。” 曹操闻言,只觉胸中一口气血翻涌,怒极反笑。 “休整?是等著分赃吗!百废待兴?这满城亡魂入你我梦中时,你等可睡得安稳!” “也罢!也罢!” 他转身,大步流星而出。 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怒喝,迴荡在废墟之间。 “竖子,不足与谋!” 而袁绍看著曹操远去的背影,只是轻蔑一笑。 他举起刚从宫中搜罗出的鎏金酒爵遥遥一晃,悠然自语道: “曹阿瞒,去吧,去替我袁本初试试西凉军的刀锋。这天下大局,非逞一时之勇便可定夺。” “待汝焦头烂额而归时,某已尽收河北人心矣。” …… 出帐,曹操翻身上马。 他北望酸枣,想起会盟之初的意气风发。 又回望眼前这群爭名逐利之辈,只觉万念俱灰。 “今日之盟……已死!” 他望向夏侯惇、曹仁等寥寥数员大將,眼中儘是决绝。 “元让,子廉!” “点齐我部兵马,纵只一军,亦隨我追击国贼!” “天下之病,不在董卓一人,而在人心!此次若不取董贼首级,为天下正名,此生又有何面目,再言匡扶汉室!” 夏侯惇等人轰然应诺。 “愿隨主公,死战!” 夕阳之下。 那支孤独的兵马,逆著人心浊流,毅然衝出洛阳,向西追击而去。 …… 张飞望著曹操远去的烟尘,性子又起:“四弟,这曹阿瞒倒有几分骨气,咱们为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楚夜负手而立。 他目光穿过残垣断壁,落在一片焦黑轮廓。 “三哥,你看那是什么?” 张飞顺他手指望去,见是一片瓦砾。 “不过一堆破烂,难道还藏著宝贝?” 楚夜摇头,转向刘备:“大哥,孟德此去,名为追贼,实则如以卵击石,恐有覆军之险。我等兵力有限,若隨他同去,不过是多几百具尸骨,於大局无益。” 刘备微微頷首,他何尝不知曹操此行的凶险,但正如楚夜所言,他们此刻军力,还不足以左右正面战场胜负。 楚夜见刘备心有不忍,又补了一句:“况且,曹孟德爭的是一时之功,眼前之利。我等要的,远非如此。” 他再遥指那片废墟,缓缓开口: “三哥,你说得对,那里头正藏著宝贝。” “董贼迁走的,是天子,是宫闕,是金银。” “可他来不及带走的,是汉室四百年之根本!” 楚夜眼中光芒一闪。 “是能铸神兵的能工巧匠,是能使粮產翻倍的耕作图谱,更是百家学问不至断绝的典籍!” “大哥,三哥!” 楚夜转身,看著二人。 “孟德追的是董卓的人头,人头会落地腐烂。” “而我等此番要取的,却是能让我家大业,乃至这整个大汉,重新燃起的不灭薪火!” “我们非但不能走,还要在此处,在这片废墟之上,找到它们!” 第96章 图穷匕见,玉璽之祸 滎阳,汴水。 残阳如血,浸染河川。 曹操兵败,引残部狼狈而返。 徐荣设伏,杀得曹军尸横遍野。 此一役,曹洪臂膀中创,夏侯渊身中数箭。 曹操本人更是在乱军之中失了坐骑,险些丧命。 若非曹洪捨命让马,夏侯惇死战断后, 他曹孟德的首级,怕是已成了董卓的酒器。 等到曹操带领数百残兵,步履蹣跚地回到盟军大营, 迎接他的,並非慰问之语, 却是袁绍帐中传出的靡靡之音,一派歌舞昇平之景。 盟主袁绍,竟在为一场虚妄的胜利大肆庆功。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军残兵拄著断枪,倚在营门之外。 他们耳听丝竹之乐,眼望大帐灯火通明,恍若身在两个天地。 人人神情茫然。 袁术听闻曹操惨败,更是抚掌大笑,对一旁亲信快声说道:“孟德小儿,当日盟前言语挑拨,羞辱於我,今日报应不爽!” 他语气中,儘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自不量力,匹夫之勇,该有此败!” 曹操独立於残破的营门前。 他听著那靡靡之音,看著帐內诸侯的嘴脸, 手,缓缓抚上那面已被燻黑的“忠义”大旗。 陈留起兵之誓,犹在耳畔。 会盟酸枣,诸侯並起,何等意气风发,誓要共討国贼。 何曾想,转瞬之间,袍泽在外浴血,盟友在內欢歌。 这份大汉忠义的旗帜,此刻在奢靡灯火的映衬下,只显得…… 可笑! 可悲! …… 洛阳残殿。 一场所谓的庆功之宴,正在上演。 然此宴,与其说是庆功,不如称之为分赃,更为贴切。 诸侯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所言皆是城中搜刮的財货。 竟无一人再提追击董卓之事。 唯独孙坚一席,寂然无声。 程普数次欲言又止,终俯身低语:“主公,玉璽之事,纸包不住火。那袁公路睚眥必报……” 孙坚手按佩刀,冷哼一声,沉声道。 “德谋,不必多言。” “此物乃上天赐我孙氏,天命在我,岂能予那冢中枯骨!” 重宝在怀,人心叵测。 孙坚麾下將士虽忠勇者眾,却也夹杂见利忘义之辈。 偏在此时,杨弘快步上前,脸带几分笑意,於袁术耳边低语数句。 “主公,机不可失!那孙坚帐下偏將已来密报,言其於井中得了异宝,形似玉璽!” 袁术闻言,眼中嫉恨之色瞬间迸发。 一个扳倒孙坚的绝佳藉口,已然在握。 哐当! 袁术猛然將酒爵掷於地上,离席而起。 他一指孙坚,声色俱厉地喝问: “孙文台!” “盟军入城,所得宝物,皆应上缴盟主!” “你私藏传国玉璽,是何居心!” “莫非,是想效仿董贼,行那不臣之事!”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所有目光,剎那间全匯於孙坚之身。 孙坚霍然起身, 手已按上古锭刀柄。 他虎目圆睁,怒视袁术。 “袁公路!你血口喷人!” “我孙坚世代忠良,岂是行此不忠不义之事的乱臣贼子!” 袁术冷笑一声。 “忠良?那便有胆將那玉璽交出,以证清白!” “我若有私藏,便教我不得好死,死於万箭穿心之下!” 孙坚当眾指天发誓,其声鏗鏘,震得殿梁簌簌落灰。 “好个毒誓!” 袁术拍手,脸上儘是讥讽。 他凑近一步,语带寒意: “孙文台,汝麾下將校,未必都与你一心。利字当头,父子尚且相残,况旧部乎?此事,还要我明说吗?” 孙坚闻言,心中一凛,杀机顿现。 “你敢!” 他当场拔刀。 身后程普、黄盖等人亦是刀剑出鞘,与袁术帐下纪灵一眾,剑拔弩张。 眼看一场火併,就要在这汉室正殿之上上演。 身为盟主的袁绍,只是端坐上首,冷眼旁观。 他既未劝架,也未调停。 巴不得这两虎相爭,他好坐收渔利。 心中更是冷笑:“孙坚这江东猛虎,早已不服管教。正好借公路这把刀,挫挫他的锐气。” 仿佛是演戏一般,他轻咳一声,佯作公允,將目光投向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席位。 刘备,一直沉默不语。 袁绍朗声道:“玄德公,乃汉室宗亲,最是公道。此事关乎盟军纲纪,不可不察。你以为当如何?” 此言一出,更是暗藏机锋:“刘玄德!你平日里仁义不离口,我便看今日,你如何在这玉璽名利之间,维持你那沽名钓誉的假象!偏帮孙坚,便失了公允;秉公直言,便绝了这江东猛虎之心!”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从孙坚和袁术身上,移到了刘备脸上。 “……” 刘备缓缓起身,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脑海中闪过的,是方才曹操残兵归营时,那一张张面无人色的脸。 曹孟德孤军奋战,血染汴水,此辈却在此爭名夺利,歌舞昇平。 “义”已死,“利”当头。 与此辈言理,诚如对牛弹琴。玉璽之爭,不过私慾一藉口,多说无益。 今日,备便要当著天下群雄之面,为这即將崩塌的大厦,再扶一根脊樑! 刘备未看孙坚,也未看袁术。 而是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脚下,踢到一块残破焦黑的瓦当,上面依稀可见篆文“长乐”二字。 他俯身拾起,轻轻拂去微尘。 “长乐未央,曾是我大汉之祈愿。如今,只剩残瓦一块。” 说罢,將瓦当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未曾看懂,皆是面露疑惑。 隨后,刘备对著那片御座所在的焦土,对著心中汉室宗庙的方向,郑重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诸侯的脸,声如寒冰。 “陵寢被毁,宗庙蒙尘,陛下西狩,生死未卜。” “诸公,非但不思进取,反在此地,为一块石头,刀兵相向。” 他顿了顿,將那块焦黑的“长乐”瓦当举起,示与眾人。 “备,敢问诸公,” “尔等眼中,心中,究竟还有没有大汉!” 话音落, 凛若冰霜,沉如重锤。 北海相孔融闻言,面红耳赤,几欲寻地缝而钻。 上党太守张杨等人,亦是訕訕放下酒杯,不敢与刘备对视。 孙坚、袁术二人,更是一时语塞。 脸上,火辣辣地疼。 孙坚垂首,望向手中之刀,心中那团“天命在我”的烈火,竟被此言浇熄三分。 只剩满腔羞愧,只觉平生忠义,在此刻成了一场笑话。 另一侧, 曹操独坐帐门。 他听闻此言从殿內远远传来,手中酒爵亦是一顿。 遥望刘备离去的背影,目中神色,复杂难言。 那是英雄相惜, 亦是对手相忌。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感慨: “天下英雄,唯此一人……” …… 刘备此言、此行,彻底击碎了这场分赃宴虚偽的祥和。 那番忠义之言,如一记响亮耳光,打在了每一个诸侯的脸上,也让袁绍的如意算盘尽皆落空。 他眼见无法再掌控局面,诸侯人心已散,心中对那个屡次坏他好事、抢尽风头的刘备,已是恨之入骨。 “匹夫!又是你坏我大事!”袁绍心中怒火中烧,眼中杀机毕现。 而后,曹操愤而出走,孙坚拔营南归...... 短短一日,十八路诸侯联盟彻底沦为了一桩笑话。 而就在刘备准备翌日率军返回鄴城之时,袁绍於深夜传唤心腹谋士,帅帐烛火,彻夜未熄。 一场针对刘备的、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阴谋,已然布下。 第97章 废墟论道,毒计暗生 洛阳城垣,断壁残焦。 诸侯联营早已人去楼空,只余刘备军几支哨骑还在巡弋,於道路旁收敛枯骨残骸。 张飞策马紧隨刘备,瓮声道:“大哥,痛快是痛快!可就这么让曹操孙坚走了,咱们和袁绍耗在这儿,终究不是个事儿。” 关羽手按刀柄,默然不语,丹凤眼看向远处袁绍营帐。 昔日之盟友,反目已在旦夕之间。 何其可笑! 刘备勒住坐骑,默而不语。 楚夜则神色平静,开口道:“三哥莫急,我等看似一无所获,实则不然。” 他抬手,指向道旁让路的洛阳遗民,他们眼中没有麻木,而是透著实实在在的感激与尊敬。 “大哥今日看似失了诸侯之心,实则得了天下人心。人心,方是我等立业之基。一座空城,比不得一颗真心。” 他话锋一转,目露精光。 “至於袁绍……此人心胸狭隘,却又极重顏面。今日连番受辱,断不会善罢甘休。” 张飞豹眼圆睁:“那还等甚么!难道等他打上门来?” “不。”楚夜胸有竹地一笑。 “他不会蠢到立刻兴兵与我等撕破脸皮,那只会让他落下『嫉贤妒能』的骂名,正中我等下怀。但他手中尚有最致命的兵器——便是『大义名分』”。 “我等若即刻返回鄴城,亦是中其下怀,他必会在归途之上,设下重重绊子,甚至以逸待劳。” 他凝视刘备,神情多了几分郑重。 “所以,我们就在这洛阳,反客为主。全天下,都以为我等会急於回防,我们便逆其道而行,就留在这座人人都想逃离的废都!” “三哥,你道此地无物可捞?此言差矣。” 楚夜自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羊皮图,语气带著几分神秘。 “此物,便是我军此番入洛阳,最大的机缘。” 张飞看得一愣,奇道:“这破皮图,是个啥宝贝?” 楚夜將图展开。 “此图乃是我昨日於乱军之中,从一名董卓亲卫的尸身上偶然搜得。” 他指著图上標记的三处地点。 “董贼西迁,挟持百官,却带不走这千疮百孔的洛阳城。城中尚有许多不愿同流合污的鸿儒大才、能工巧匠,他们便是这废都之中,最后的薪火。” “诸侯逐利,不过是爭夺那些金银財宝。我等寻才,是为奠定未来之基。本固,则利自生。袁绍爭利,我等固本,此消彼长,乾坤方可逆转!” 刘备闻言,眸光大亮,胸中豪情勃发。 “有玄明在,何愁大业不成!” 他当即沉声颁下军令。 “传令!全军就地驻扎,收敛忠骸,救济万民!但有滋扰百姓、取民间一针一线者,斩!” 他又压低声音,对简雍下令。 “宪和,你持我手令,持玄明之图,三日之內,务必按图索驥,寻得那几位贤才!见之,必以国士之礼相待,不得有半分失仪!” “喏!” …… 与此同时。 另一座保存尚算完好的宫殿偏殿內,灯火通明。 这里,已成了袁绍的中军帅帐。 袁绍高坐上首,脸色铁青,殿中气氛冰冷。 “刘备此獠!” “今日假借斥责孙文台,实则当眾羞辱於我!令我盟主顏面荡然无存!” 一只鎏金玉杯被袁绍狠狠掷於地上,碎成齏粉。 帐下,郭图上前一步:“主公息怒,刘备不过一隅之地的织席贩履之辈,我等只需——” “只需什么?!”袁绍猛然起身,厉声打断,“只需眼看他收尽人心,羽翼渐丰,成为我心腹之患吗?!” “他刘玄德是汉室贤良,那我袁本初,竟成了陪衬的冢中枯骨!” 帐內,无人敢言。 另一侧,一直默然不语的谋士逢纪,缓步上前。 “主公息怒。刘备势头正盛,此刻强攻,只会落人口实。” 袁绍胸膛剧烈起伏,咬牙道:“那依元图之见,便任由此獠坐大不成!” 逢纪上前一步,声如毒蛇吐信: “主公,对付此等偽善之辈,何须动用刀兵?当以阳谋,將其困死、饿死!” “计將安出?”袁绍眼中杀机毕现。 逢纪附耳片刻,將一条毒计娓娓道来。 “……主公可以天子之名,明为嘉奖,实则言『冀州新定,恐其独力难支』,遣上將率精兵,入鄴城『协防』!” 袁绍闻言,明白了其中关键,却又皱眉:“元图此计甚妙。但刘备帐下有楚夜之流,诡计多端。我恐仅派一武將,未必能成事。” 逢纪嘴角上扬,儘是阴险:“主公深谋远虑,纪早已思之。” 他深揖一礼,“纪愿亲赴鄴城,为淳于將军监军!” “此计一出,他刘备接与不接,皆无活路!” “若接,我二人一文一武,不出半月,便可架空其权,尽收其兵!” “若不接,便是抗旨!正好兴师问罪,名正言顺,夺回冀州!” “哈哈哈!” 闻言,袁绍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请君入瓮』!” “元图,此事便全权託付於你!务必要让那刘玄德,死无葬身之地!” 言罢,袁绍再沉声下令道。 “传我令,八百里加急,命淳于琼即刻点精兵三千,前赴鄴城!” …… 数日后,长安。 未央宫偏殿,董卓將袁绍使者呈上的密报重重砸在地上,暴怒咆哮: “这老贼,还真当自己是关东协主了?竟敢来长安,为他那死敌刘备请功?!他是来羞辱我董仲颖无人吗?!” 一旁李儒亦是眉头紧锁。 “袁绍此举,包藏祸心,若应允,岂非涨了刘备威风?” 使者匍匐在地,浑身带颤。 董卓冷喝道:“来人!將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斩了!” “且慢。” 贾詡自角落缓步走出,躬身一礼。 “相国,袁本初送来的,非是羞辱,而是一份大礼。” 董卓一愣:“大礼?” 贾詡踱步至大殿中央,沉声道: “请问相国,如今我等心腹大患,是那远在天边,自顾不暇的袁绍?还是那已在我肘腋之间,渐成气候的刘备?” 此问一出,董卓的怒火瞬间降了三分。 贾詡继续道: “袁绍这是要借相国这把天子之剑,去杀刘备。这道詔书,看似荣耀,实为催命符。我等只需顺水推舟,应允此事,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令河北之地,战火再燃。相国,这份大礼,为何不收?” 李儒听到这里,亦是倒吸一口冷气:“毒士逢纪……果然名不虚传。” 贾詡微微一笑,看向董卓: 董卓沉默许久,脸上横肉一抖,大笑道:“哈哈哈!文和,你此言,深得我心!就如此办!” …… 又过三日,夜色深沉。 刘备营帐之內,烛火摇曳。 眾人正看著舆图,听简雍匯报初步寻访进展。 帐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一名风尘僕僕的暗哨斥候滚鞍下马,直衝而入。 “主公!” 那斥候语带几分急切道: “长安急报!天子已下詔书,嘉奖主公虎牢之功!同时,袁绍已命心腹上將淳于琼,协同谋主逢纪,率本部三千精锐,自渤海直扑鄴城!” 帐內温度骤降。 张飞虎鬚根根倒竖,一掌拍碎案几,怒喝:“他娘的!来的好快!当真被四弟说中了!” “明为协防,实为夺城,当真好狠的手段!” 关羽丹凤眼已然眯成一线,寒光四射。 这一招,等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夺你兵权,占你老巢,且师出有名,无懈可击。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意,目视楚夜,沉声问道:“玄明,这一步,是否也在你预料之中?” “正在预料之中!” 楚夜朗声一笑,起身將一枚黑子,重重按在舆图之上。 鄴城。 “袁绍急功近利,反倒自露破绽!他以为遣一猛將,便可直捣黄龙?殊不知,淳于琼之流有勇无谋,逢纪虽毒却失人心,一旦入城,便是自投罗网!” “鄴城將士一心,民心所向,更有子龙、公与等人坐镇,那三千兵马,不过瓮中之鱉罢了!” 楚夜环视眾人,目中精光更盛。 “之前,我已遣快马,將此间变故与应对之策,报与沮授、子龙知晓。” “我们留在洛阳『不动如山』,便是对袁绍最大的阳谋!他越急,破绽就越多!” 楚夜回身,遥指冀州。 “大哥,那淳于琼与其三千骄兵,正好拿来为我军扬威祭旗!” “此战,我要教天下人都看清楚!” “这冀州,再不是他袁本初,一家之言!” 刘备听完此计,胸中块垒,一扫而空。 他抚掌大笑。 “好!” “好一个『非他一家之言』!” 第98章 废都寻火,天工开物 搜获的结果,很快呈报上来。 头一份军报,来自张飞。 “四弟!俺在少府监那头,撞见一个怪人!” “他比划著名手刀,脸上兀自带几分嫌恶,浑身酒气,死死抱著块玄铁,谁挨近便跟谁急。” 张飞挠著头,又补了一句: “弟兄们说,此人疯疯癲癲,看似是宫里出来的大工匠,唤作蒲玄。” 刘备与楚夜对视一眼,即刻动身前往。 少府监,乃汉室百工技艺之渊藪,此刻已成焦土。 他们寻到那人时,他正醉臥於一片瓦砾之中。 身形枯槁,衣衫襤褸,怀里死死抱著一块烧黑的百炼玄铁。 他口中喃喃,涕泪混著烟尘: “……陛下亲点的炉火……要为太子铸的新剑……都成灰了,都成灰了......” “敢问可是蒲公当面?” 刘备上前,温声询问。 那人抬起一双醉眼,扫了他们一眼,嘿嘿冷笑。 “怎的?金银已抢掠一空,连我这老骨头也要搜刮一番?” 刘备见他神志不清,只得自报家门。 “我乃暂代冀州牧刘备。听闻先生曾是少府神匠,特来……” “滚!” 不等刘备说完,蒲玄豁然坐起,目眥欲裂,嘶哑如破锣。 “刘备?哼,织席贩履之辈,也学人称孤道寡了?!” “董卓是屠夫,你等打著汉室旗號分食其骨的,便是偽君子!皆一丘之貉!” 他指著刘备等人,放声大笑,笑声满是悽厉与绝望。 “汉室都没了!锻炉都灭了!还要我这老朽作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尔等打造刀枪,再多杀些汉家儿郎吗?!” “滚!都给我滚!” 张飞豹眼圆睁,正欲发作,却被刘备抬手拦下。 刘备並未动怒,只静静地看他,眼中满是悲悯。 他心中虽焦急,却知对这等心如死灰之人,强求无用。 刘备不再多劝,反而对著那失魂落魄的神匠,郑重一揖。 “蒲大师,玄德不知如何宽慰,唯知汉家百工之技,不应绝於此地。” 隨即转身对亲卫道:“取些清水食物来。” “诺。” 然则食物送到那人面前时,他却视若无睹,一把將陶碗扫翻在地。 粟米混著尘土,撒了一地。 “虚偽!收买人心!” “我蒲氏一族,寧为汉室之鬼,不为乱臣之匠!死不食尔等嗟来之食!” 刘备沉默。 帐下眾人,亦是一筹莫展。 此人,心已死,针砭不进。 刘备轻嘆一声,再次对那蒲玄行了一礼,低声道:“大师保重。” 说罢,便欲带人离去。他知强求无益,反辱国士。 张飞在一旁低声道:“大哥,四弟,这老儿油盐不进,不如……” 他做了个挥刀的手势。 就在此时,一直默然不语的楚夜,缓缓上前。 他看也未看蒲玄,隨手拾起一柄西凉军遗落的环首刀,对刘备道: “主公,不必强求。” “此人固守旧法,心气已绝,与这废铁何异?” 他將那劣质刀刃,在日光下晃了晃。 “瞧此刀,虽鄙陋,却饮过关东將士之血。而那所谓神匠,如今只能抱著一块焦炭,自怨自艾。抱著旧日荣光溺死之人,尚不如这把能杀人的废铁。可悲,可嘆。” “你懂什么!” 蒲玄如闻霹雷,霍然跳起,一把夺过那柄刀。 他指著刀身上的瑕疵,双目赤红: “无知竖子!此刀百炼未足,淬火不明,铁质驳杂……你……” 他话至一半,气势又颓了下去,將刀扔在地上,颓然坐倒。 “……与你说这些,又有何益。” 楚夜笑了笑。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捲图纸,在蒲玄面前展开。 “我本以为,你是当世唯一能识得此物之人。” “图中之术,可令凡铁化为精钢,所產十倍於今。若得量產,断西凉铁甲,如斩腐木。可惜……宝图蒙尘,所遇非人。” “此图在我手中,乃是空谈屠龙之术;在先生手中,方是復仇神兵。” 那蒲玄本已麻木的眼神,在看到图纸上那些奇诡精绝的构架时,瞬间迸出精光。他一把抢过图纸,双手颤抖,竟如见神跡。 “水力锻锤……分段淬火……流水作业……” 他口中喃喃,眼神从震惊,到狂热,再到痴迷! “这……非人间之法!此乃……天工开物之术!” 蒲玄猛地抬头,眼中儘是血丝。 “你究竟是何人?!此等神鬼之术,从何而来?!” 楚夜淡然一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图纸能让你报仇雪恨。董卓以权势毁你毕生心血,今日,你便可以技艺为戈矛,亲手將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用被巨寇践踏之物,夺走他看得最重之物。此仇,不解气么?” “以技復仇……”蒲玄闻言,心神剧震。 就在他心神激盪之际,刘备缓步上前,沉声道: “蒲大师,备在此立誓:得先生相助,我军所出之利刃,必专指国贼董卓,与祸乱百姓之流!备方才之言,字字由心!汉家技艺,不应断绝!” “即便先生不愿出山,备亦会在鄴城另起炉灶,只为传承这炉中薪火。若先生愿来,那座锻炉,便任由先生调遣!它不归刘备,不为一姓之私器,只为汉室——铸就国之重器!” 楚夜適时补了一句:“大师,仇寇正在长安享乐,你留於此,唯有自苦。我主公已为你备好復仇之地,只待你亲自出手,以你双手,铸出斩下董卓头颅的神兵!” “洛阳炉灭,我主公愿在冀州,为先生重燃薪火。这天下,总要有人为逝者復仇,为生者开路。汉室之尊严,我等让你亲手拿回!” 一番话,如凿壁闻雷,字字击在蒲玄心上。 蒲玄看刘备眼中的真诚,又看手中那捲仿佛能开天闢地的图纸,良久无言,老泪却无声滴落,洇湿了积满灰尘的图卷。 他缓缓起身,竟將图纸重新卷好,双手奉还。 刘备一怔:“大师……” 只见蒲玄对著刘备,郑重行了一个古朴的工匠拜手礼,深深一揖。 “玄德公,此图……非天工,乃天道也!” “蒲玄一生,只知锻铁,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得见主公与军师,方知我手中之锤,不但能铸器,更能铸势,更能復仇!” “蒲玄愿献此残躯,为主公锻一支无坚不摧的无敌之师!他日兵临长安,必將那董贼首级,置於我亲手重燃的汉室炉火前,以祭少府监百工之亡灵!” 话音落时,楚夜脑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 【叮!】 【成功招募当世神匠:蒲玄。】 【姓名】:蒲玄 【品阶】:六品·俊杰 【命格】:三品·天工开物(人) 【职阶】:大工匠/玄甲工坊督造 【天命】:神兵天成(未觉醒)——百炼玄铁开锋刃,千锤烈火铸神兵。 【憾】:倾毕生之艺,奉汉家宗庙。恨神兵蒙尘,嘆炉火成灰。 【愿】:愿以手中锤,重铸汉家脊樑。更以残年火,再炼不世锋芒。 第99章 坚城奇女,仁心破壁 蒲玄事定,玄德心安三分。 然则,袁绍那柄悬於鄴城之上的利剑,每过一刻,便逼近一分。 “报!主公!我军设於孟津渡口的暗哨回报,袁绍麾下大將淳于琼,正於河北岸集结兵马,数目不明,旗號繁多!” 得一斥候报后,帐內气氛瞬间凝重。 这时,一人復又匆匆而入。 正是出外寻才的简雍。 刘备急问:“宪和,第二位贤才,可有消息?” 简雍面露难色,躬身道:“主公,人是寻到了,只是……怕比蒲玄更为棘手。” “城西有一废弃里坊,自成一寨。” “內聚近千妇孺,由一名女子统率。” 张飞闻言顿生兴致,凑近嘿然道:“女中豪杰?比那黑山的郑姜如何?” 简雍神情愈发凝重:“此女姓凌名云,墨家传人。” “她以废弃车马木料,杂以陷阱沟渠,將里坊改造成一座坚寨!联军之中,偶有乱兵衝击,皆不能破。” “我派去的斥候亦未近柵门,便为机括劲弩所退。” 简雍言罢,面有忧色,踌躇片刻,復又稟道:“主公,尚有一事,其祸更甚于坚城。我军入此废都,连日查探,竟於数处井水之中,察得投毒之跡。如今城中已有疫病渐起之兆,恐是西凉残党所为,欲使我大军不得安歇也。” 刘备闻言,勃然变色,拍案而起:“匹夫行径,歹毒至斯!竟以万民性命为儿戏!” 他怒气未消,旋即思及一事,眉头紧锁, “如此说来,凌云寨中所聚皆是老弱妇孺,其饮水之处,焉能倖免?我等此行,不独为求贤,亦为救命矣!” 大丈夫心存仁念,岂能坐视无辜枉死? 心思既定,刘备遂不再迟疑,即刻下令备齐车马粮秣,亲往城西一行。 …… 一行人马,径至城西。 遥望废弃里坊,果见其地貌势与眾不同。 但见断木为栏,残车为障,箭楼高耸,壕沟深掘,竟於瓦砾堆中,凭空筑起一座坚寨,端的是壁垒森严,法度井然。 刘备在马上见了,亦不由点头暗赞:“不想这废都之中,竟有此等女中豪杰!” 军马行至寨前,早有寨中青壮数十人,手持削尖竹矛,列阵而出,拦住去路,个个面带警色。 箭楼之上,立一女子,目光如电,直视眾人。 其人身形清瘦,面有尘垢,然眉宇间未见半分怯色。 关羽策马上前,正欲开口通报。 那女子已开弓,箭指云长眉心。 一言未发,却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森然敌意。 刘备挥手止住身后诸將,对著箭楼朗声言道: “姑娘勿忧,备此来並无恶意。闻此地有乡亲受困,军中尚有余粮,特来相助一二。” 楼上女子默然不应,依旧无动於衷。 刘备亦不多言,令军士將粮秣布帛,置於寨外百步之处,隨即便拨马回营,逕自退去。 寨中一汉子行至凌云身侧,低声问道:“首领,此人先礼后兵,所图为何?” 凌云看著那些粟米布帛、药草,只冷声道: “兵法云,虚虚实实。此举抑或诱我出寨,图谋不轨。乱世人心,尤甚於虎狼。” …… 次日,有西凉溃兵数股,欲来袭扰。 未近堡寨半步,便为刘备军巡哨之兵乾净利落地斩杀殆尽。 凌云立於高墙之上,遥遥观之。 那官军杀伐果决,於寨中秋毫无犯,斩杀贼寇之后,仅收其兵刃便整队而回。 她见官军多有如匪掠者,未曾见有如此军纪严明之师。 “此人麾下兵马,当真仅为相助而来?” “抑或,別有他图?” “世间豺狼,皆披人皮。我墨家信义,不可再有错付。” …… 第四日。 刘备军再送来一批物资。 依旧一言不发,转身便退。 而这番举动,却让堡內气氛愈发压抑。 连日天寒,加之寨中资源匱乏,风寒之症已在老弱妇孺中蔓延。 一名抱著孩童的妇人,双膝跪倒於凌云面前,泣不成声道:“首领!咳咳……求你,救救我儿!他快没气了!” 堡內,十数名老者与孩童已陷入昏迷,气息奄奄。 医者束手无策,只因最后一味清热之药,昨夜已彻底用尽。 所有目光,皆匯於凌云。 那目光之中,有哀求,有期盼,更有对生死的恐惧。 此时此刻,此坚固堡垒內,人心已乱! 一名壮汉咬牙上前,双目赤红:“首领!不能再等了!人命关天!我去向那刘备討药!” 另一名老者立时反对:“不可!此必是奸计!欲诱我等开门,一鼓而擒!” “阿牛!你要为一己私心,害了全寨千人的性命吗?!” 凌云手按佩剑,指甲深陷掌心。 她可守此堡,却守不住病疫。 墨家兼爱,若见死不救,与乱兵何异? 一剎,心中天人交战。 眼中,决然之色,一闪而过。 她对那已欲强行出堡的壮汉沉声道:“阿牛,你去。” “只討药,不多言。” “若彼有异动……你当自尽,莫教受辱。” “诺!” 阿牛眼中含泪,怀揣匕首,毅然出堡。 箭楼上,人人屏息。 他们见阿牛被巡哨拦下,见一名隨军医官被请出。 那医官未多盘问,只闻救治幼儿,急切问明病症,便解下自己药囊,倾囊相授。 阿牛捧药而归,登上箭楼,声带颤抖: “首领!求得药矣!彼军医官闻是救治幼儿,竟未加盘问,倾囊相授!” 他喘息稍定,眼中尚有几分惊悸之色,再稟道: “那赠药的老医官……其人袍袖之上,亦缠黑纱。据言,其孙儿三日前亦是死於此疾。他还千叮万嘱,让我速归堡中,严加看管水源,切勿轻饮!” “医官言道,此症绝非寻常风寒,乃是人为下毒所致之瘟疫!董卓老贼,欲將这洛阳城中所有生灵,尽数绝灭啊!” 此言一出,不啻于晴天霹雳,满楼之人皆骇然失色。 凌云更是身形一晃,如遭重击。 她心中层层壁垒,於此刻轰然倒塌。 是啊,坚寨可御刀兵,又如何能防这无形之毒,无声之疫? 满腔恨意,顿塞胸膛。 只听“哐当”一声,手中坚弓悄然滑落,坠於尘埃。 …… 第五日。 刘备再临。 凌云已於寨门相候,神情依旧冷漠,话语亦是。 “你,究竟想要什么?” 刘备见她眼中血丝,又闻身后寨中不断传出的咳声,他未直答,只轻声道: “备亦有二女,尚在襁褓。” “备只愿吾女將来,能生於太平之世,无需女子亲身,筑壁自保。” 他微微转头,向楚夜頷首。 楚夜上前,呈上已盖好州牧大印的官文与一枚掌管调度之权的铁令。 刘备望向凌云,神情庄重道: “姑娘,刘备此来非为强求,实是相请。” “吾等於鄴城,欲使百万流民安居。” “故此,新城营造之权,工匠调度之柄,备今日便託付於姑娘。” “此城,非为我刘备而建,乃为斯土斯民而立。” “备信姑娘之才,更信姑娘之心。” “这鄴城,是建,是守,全由姑娘一言而决!” …… 凌云默然良久,心中壁垒已尽数崩摧。 “观此人形貌,听此人言语,皆以诚待我。若欲强攻,此寨旦夕可破;若为收买,何须许诺一州营造之权柄?竟以国士待我一落魄女子,莫非……真乃仁德之主乎?” 心中思虑已定,她不再迟疑,伸出双手,郑重接过那官文与铁令。 而后,凌云抬首,美目之中已无先前冰冷,目光扫过刘备身前舆图,缓缓开口道: “玄德公,此图之中……承重之法,谬矣。” 一言既出,刘备脸上忧色尽散,化作大喜。 他抚掌而嘆曰:“吾得凌云,鄴城固若金汤矣!” 楚夜脑海中,系统提示,再度响起。 【叮!】 【成功招募墨家遗脉:凌云。】 【姓名】:凌云 【品阶】:六品·俊杰 【命格】:四品·机关法度(地) 【职阶】:营造官/神工营统领 【天命】:固若金汤(未觉醒)——垒石成关锁天地,掘土为城御万军。 【憾】:墨家之道,兼爱非攻,却於乱世之中无处安身,只能筑壁自保。 【愿】:以机关之术,守护万民,建一座天下流离者皆可安居之城。 …… 自此,军械有蒲公,城防有凌云,霸业之基,已然稳固。 於这废都数日之间,连得此二人,一为“天工”,一为“神工”,可谓双璧在手,刘备心中如何不喜? 然欣喜之余,他又念及一人。 此人之分量,於他而言,非但是干城之將、栋樑之才可比,更是定其心、塑其魂的泰山北斗。 那便是他的授业恩师,身陷废都的当世大儒,光禄大夫卢植,卢子干。 第100章 废墟问道,道统薪传 洛阳,太学。 昔日,此处乃是大汉文脉中枢,亦是天下士子之心所嚮往的圣地。 如今刘备一行人至此,但见殿阁倾颓,遍地皆是残垣断壁,早已不復旧观。 於灰烬之中,见一人正自拾检焦黑书简,鬚髮斑白,双手儘是血痕。 观其形貌,正是刘备恩师,卢植。 刘备见之,趋步上前,泣曰:“恩师!” 说罢便欲下拜。 卢植缓缓抬头,双目之中不见故旧重逢之喜,唯余一片死寂。 他缓缓起身,身形虽是佝僂,言辞却字字如刀: “玄德,汝尚认得我这恩师否?且看此满地疮痍,再看远处那些爭功夺利之兵,这便是汝等口中所言匡扶汉室?” 卢植手指殿外,厉声喝道:“袁本初兄弟,四世三公,尽食汉禄,沐浴皇恩,今所为者,与分食尸骨之豺狼何异?孙文台號称江东猛虎,竟也为一块顽石与袍泽拔刀相向!此辈与董贼,与宫中阉宦,有何分別?!” 说罢,他已是老泪纵横,一把抓住刘备臂膀:“汉室之亡,非亡於董贼,乃亡於此辈心怀鬼胎之偽臣!汝刘备,与他们又有何分別?!” 此番质问,字字诛心。 刘备闻言,面色登时惨白,后退一步,竟无言以对。 身后关、张二將亦是面面相覷,心中各自凛然。 唯有楚夜立於侧,默然不语,暗忖:“此乃主公天问,过此关隘,方为真龙。” 刘备沉默良久,方才拜扶卢植,言道:“恩师教诲,弟子愧不敢忘。弟子愚钝,难作辩解,只请恩师隨弟子一行便知。” 於是引卢植先至凌云所统辖的流民营寨。 卢植所见,非是流民遍地,坐以待毙,而是营帐整齐,已有炊烟裊裊。 更见一妇人领数名小儿,於断壁之下背诵经文。此情此景,令卢植目中微光一闪。 隨后,刘备带著卢植来到蒲玄临时搭建的工坊。 卢植不但得见新铸兵刃,更见大批专用於农耕之曲辕犁。 他看到一群工匠虽身负油污,却神情专注。 听到工匠蒲玄训斥后辈道:“锤歪一寸,来年百姓便要饿死一户!汝手上之锤,繫著千万百姓之性命,岂可疏忽!” 卢植听闻此言,若有所思,默然无语。 最后,刘备引恩师回至中军。 帐中並无珍藏何等珍贵珠宝,唯案上一份忠烈祠图纸与阵亡將士兵册。 刘备將兵册按於胸口,其声沉重: “恩师在上!弟子愚钝,不知高深之理。然观此忠烈名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不能为这些赴死的袍泽、倖存的百姓爭得一片安身立命之地,备此生何安!” “所谓汉室,若能庇民,则备为之执戈。若成国贼窃名之器,备亦当为天下万民,另立乾坤!” 他郑重一揖到底: “弟子不敢奢求恩师出山!” “只求恩师,为我这支迷途之军,重塑其骨!为那满祠忠烈,亲书碑文!方不负他们流尽之血!” “我军需一位先生,这天下,更需一位先生!” 卢植颤巍巍接过名册,老泪纵横。 他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死气已然散尽。 他未再多言,只將怀中一卷残破经卷,郑重递予刘备,慨然道:“罢了!老夫守著这些故纸堆,守不住人心!玄德,你这支香火,比我这满屋竹简更见大道!” “回鄴城!老夫要重开讲坛,为这天下,再教出一批真正的读书人来!” 刘备虎目含泪,再拜於地: “弟子……替天下士子,谢过恩师!” 楚夜一直静静旁观,此刻,他方才长舒一口气。 根基已固,道统已立,自今日起,我军之风骨,亦再无人可以动摇! 他脑海中,適时响起一声系统提示。 【叮!】 【刘备军核心精神图腾已確立!】 【成功招募当世大儒:卢植。】 【姓名】:卢植(字:子干) 【品阶】:五品·国士 【命格】:一品·道统薪传(天) 【职阶】:太傅/大司马(虚)/军师祭酒/鄴城学宫祭酒 【天命】:文以载道(未觉醒)——挥斥方遒笔作枪,传承文脉定国邦。 【憾】:空有经纬之才,却生於昏乱之世,眼见奸宦当道,汉室倾颓,无力回天。 【愿】:於乱世之中,寻一明主,重燃大道之火,为天下再立文心,为汉室重塑魂魄! …… 三日之期已到,蒲玄、凌云、卢植三路人皆已齐备。 刘备大军,终於拔营,准备先行一步,离开这处已经化为废墟的王都。 而就在刘备大军准备拔营返回鄴城布防之际,一支寥落的兵马,自西而来。 为首一人,正是曹操。 他兵败之后,竟也返回这废都徘徊数日,一是反思得失,二来亦有凭弔汉室宗庙之意。 他独自一人走来,两人於宗庙废墟前,並肩而立。 许久,曹操长嘆一声:“玄德,此盟……终是败了。” 刘备按剑,望著被焚烧的天际,目光坚定:“孟德,盟虽败,道义尚存。备一生,只为此汉室耳。” 曹操闻言,转头看定刘备:“匡扶汉室……” 他低声自语,隨即放声大笑,笑声苍凉而决然。 “好一个匡扶汉室!玄德可知,如今天下,如病入膏肓之人,董卓不过疥癣之疾,而人心之变,才是骨髓之疽!” 他朝刘备遥遥一拱手:“你有匡扶之志,操,亦有扫清天下之心!你我之道不同,然,皆可为英雄。” “今日一別,你我之间,或许……再无把酒言欢之日。” 言罢,曹操解下腰间令牌,轻置於一块残破石碑之上。 其声,清脆亦復萧索。 曹操抚著碑上残字,愴然一嘆: “昔日刺董铸此牌,誓与国贼不两立。孰料国贼尚在,人心已先崩坏!” “也罢!此牌伴此残碑,便算为这十八路盟约,送终了罢!” 他再朝刘备郑重一揖:“玄德,珍重!切记,小心袁本初,他失了顏面,必定会想要了你的性命!” 说罢,曹操转身,大步离去。 其背影,说不出的萧索,却也说不出的决绝。 刘备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一步上前,拾起那枚尚有余温的令牌。 其上正刻有二字:“忠义” 看著上面的忠义二字,刘备心中喟嘆: “曹孟德,你弃此牌如敝履,乃为破而后立。备拾此牌,是为百死而不悔。你我二人,终是殊途。” 楚夜缓步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大哥,天下之大,已无汉家天下,仅余诸侯逐鹿矣。” 刘备摇头。 他手按剑柄,目中再无一丝迷茫,字字鏗鏘道。 “非也。” “我刘备在一日……汉室,便在!” “……” 楚夜脑中,系统提示,骤然响起。 【叮!时代洪流已开启!】 【史诗任务“义师討逆”因联盟解体而终结。】 【综合评定:甲等。】 【评语:初盟之心,早已尘封。传国之璽,照见群丑。洛阳焦土,惟余双龙,各望其志。】 【主公刘备,於洛阳废墟之中,行不世之仁义!】 【事跡评定:诸侯逐利於焦土,独你之主公,拾薪於废墟。彼爭玉璽,你爭道统。此非小仁,乃存续汉室魂魄之大义!天下忠良,莫不心嚮往之。】 【刘备特性:仁望lv2,达成晋升条件,成功晋升为——仁望lv3!】 【仁望lv3】:效果提升!治下民心凝聚速度一定提升。 新增特性效果——【正朔之风】:对心怀汉室的忠臣良將、大儒名士,吸引力额外提升!有更高机率使其主动来投! 【新史诗级任务已开启:龙潜於渊!】 【任务目標】:一、返回冀州,积蓄力量,整合黑山、乌桓残部,成就一方诸侯! 二、河北风云,直面袁氏雷霆之击! 第101章 衣锦还乡,万民一饭 鄴城东门。 城墙之上,血跡未乾。 城下官道,人海绵延十里,皆是鄴城百姓。 百姓自发相迎。 “刘”字大旗自地平线现时,欢呼声起,如山呼,如海啸。 一位须白老者,拄拐走出人群。 他捧一粗陶大碗,碗中乃是还冒著热气的粟米饭。 老者行至刘备马前,双膝跪地,额头触及尘土。 “府君……”老者声音哽咽,混杂著风沙,“若非府君与诸位將军捨命,我这把老骨头,早已餵了城外野狗。” “老朽无以为报,唯此薄食……请府君,万勿嫌弃。” 望著这一幕,刘备的呼吸微微一滯。 身后传来张飞压低了的嗓音,带著一丝警惕:“大哥,小心有诈!” 刘备却似未闻,只用眼神止住了三弟。他的目光越过老者粗糙的双手,看到身后是千万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这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此心,绝不可负。” 刘备翻身下马,並未去扶那老者,而是同样屈膝,於其身前长跪。 而后,他亲手接过那碗粟米饭,对著万千百姓,大口咽下。 “备,谢过老丈。” 此举,如陨石入海,掀起万丈波澜。 人群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欢呼,无数百姓跟著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將阵后方,关羽手抚长髯,丹凤眼中暖意流转,心中暗赞:“大哥此举,胜过十万雄兵。” 张飞豹眼圆睁,看著那一张张质朴而狂热的脸,一时竟忘了言语。 隨行车驾之中,三位新归之人,观此情景,心思各异。 蒲玄只探出半个脑袋,口中喃喃:“疯了……当真是疯了……难不成这刘玄德,真会什么摄心之术?” 凌云则静立於车侧,任凭欢呼声拂过耳畔。 她目光所及,皆是百姓眼中名为希望的光。 她不由自主握紧怀中图纸,冰封多年的心,此刻跳动微热。 卢植立於刘备身后不远处,看著自己的学生亲手接过那碗饭,又起身扶起另一位递上浊酒的妇人。 他终是长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尘埃落定。 “洛阳废墟中,备言所扶者非器,乃道也。老夫当时只信其志,尚疑其行。今日观此景,方知其言非虚。这万民一饭,重於庙堂玉璽万斤!” “民心所向,方为正朔。” …… 眾人入城。 城门之下。 沮授、田畴二人,早已率一眾文武,静立等候。 人人身披素縞,以此祭奠亡魂。 沮授身形更显清瘦。 田畴满面风霜。 双目之中,布满血丝。 在其身后,审配拄剑而立。 他面色苍白,重伤未愈。 身形却依旧挺直,眼神锐利。 石虎、文秀则被人搀扶,臂上缠著厚厚布帛,遥遥对刘备行礼。 刘备快步上前,一一扶起。 …… 待眾人入府,升帐。 刘备环视堂下。 一张张熟悉面孔,令他心中百感交集。 沮授鬢边白髮。 审配伤痕未愈。 石虎、文秀等將,眼中锐气犹在,亦有疲惫。 他未先落座主位,而是对著帐下眾人,长揖及地。 “鄴城之围,全赖诸君死守。备,无以为报。” 话音刚落,审配拄剑出列,重伤未愈的身躯单膝跪地,嘶哑道。 “主公,臣有罪!” “鄴城之围,审氏族侄审荣,纠集李敢等十余家豪强,勾结外寇,断我粮道,欲置满城军民於死地!” “臣识人不明,险酿大祸,请主公降罪!” 沮授亦上前一步,双手呈上数卷竹简,沉声道:“主公,此乃罪证!上有甄家血书,中有乌桓降卒供词,下有自审荣坞堡中搜出的通敌密信!铁证如山!” 刘备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方才的温和之色荡然无存,当他合上竹简时,眼神已凛冽如冰。 他未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霍然起身,如出鞘之剑,乾脆利落。 “云长!” 关羽丹凤眼一凛,抱拳出列:“末將在!” “点玄甲卫,三通鼓內,我要在此见到一干逆贼首级!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云长提头来见!”关羽转身离去,甲叶鏗鏘。 “翼德!” 张飞豹眼圆睁,一拳砸在胸甲上,发出闷响:“俺在!” “尽起锐卒,清空府前广场,於义烈碑前,为忠魂立审判台!” “大哥放心!”张飞大步流星而去。 “子龙!” 赵云抱拳:“末將领命!” “率白马义从,封存所有逆党家產,滴水不漏!若有隱匿者,一併拿下!” 一时间,府衙之內,將领奔走,尽显雷厉风行。 刘备持剑立於堂上,独对帐下文武,静默不语,那股迫人的威压却让堂內空气都为之凝固。 …… 半个时辰后。 刺史府门前的义烈碑旁,一座新筑的高台已然成型。 台下人山人海,百姓將士鸦雀无声,目光尽皆匯聚於碑前肃立之人。 刘备持剑,亲立於碑旁,静候回音。 咚——! 第一通鼓响。 城西方向,喊杀声与哭嚎声隱约传来,隨即寂灭。 咚——! 咚——! 第二通鼓响。 城中数条街道被白马义从封锁,人影绰绰,再无声息。 咚——! 咚——! 咚——! 三通鼓毕。 关羽一身甲冑未卸,策马归来。 其身后,数十名豪强被反绑双手,狼狈不堪,正是审荣、李敢之流。 关羽翻身下马,行至台前,掷下手中帅印。 “主公,逆贼尽数在此!” 刘备微微頷首。 他行至台前,面向全城军民,高举手中罪证,语带森寒。 “备之仁义,是对心怀汉室的袍泽与百姓!” “而对於此等国难当头、背信弃义、勾结外寇、屠戮乡里之豺狼——” 他猛然將罪证竹简,狠狠掷於审荣脸上。 鏘然一声,腰间佩剑豁然出鞘,直指眾叛逆: “备的回应,唯有此剑!” “將此辈乱臣贼子,就在这义烈碑前,当眾斩首!以其血,慰忠魂!” “其家產、田亩尽数抄没,充入府库,抚恤忠烈家属,重建鄴城!” 关羽手按刀柄,沉喝一声:“领命!” 血光飞溅,人头滚落。 刘备环视在场面带敬畏的军民,声传四野: “传我之令!” “我欲在此兴建『忠烈祠』!凡阵亡將士,无论出身,无论兵种,皆立碑刻名於祠內,享万民供奉!” “他们的名字,不该被风沙掩盖!他们的功绩,不该被史书遗忘!” “杜远將军,还有那三百七十二位无名袍泽,皆为祠首!备要让他们的后人,让这冀州万民,世世代代,都知道自己的父兄是何等的英雄!” 此令一出,在场所有倖存將士,皆红了眼眶。 数名残兵,更是当场跪地,泣不成声。 血腥气尚未散尽,刘备还剑入鞘,语气不带半分情感。 “將逆贼首级,悬於城门,示眾三日!” 他转身,不再看身后惨状,对著高台下依旧激动的眾將士,缓缓抬手。 “诸君,回府升帐。” 第102章 定鼎安民,新政铸魂 半个时辰后,刺史府公堂。 堂上血腥已净,唯有兵甲肃立,不闻一丝声响。 刘备立於堂前。 他的视线越过眾人,落在郑姜身上。 郑姜独自一人,默立堂下。 她身披赤甲,手按双刃,迎著刘备的视线,毫无退缩之意。 刘备朗声道:“传我令。” “黑山降卒,於鄴城死战之际,临危倒戈,其功当赏!” “即刻起,设独立番號——『赤焰营』!” “由郑姜为校尉,其粮餉、抚恤、功勋,与玄甲、白马二营,等同!” 闻言,郑姜身躯微震。 她按著刀柄,抬起那双桀驁的眼,问道:“为何信我?” 刘备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为何不信?” “你为袍泽浴血,为信义反戈,这便是信你的理由。在我帐下,只论功,不论出身。我刘备信的是你手中的刀,更是你心中的义!” 郑姜沉默片刻,终是单膝跪地,沉声道:“此后,赤焰营的刀,只为主公而出。” 刘备欣然頷首,隨即转向蒲玄,亲自將一枚刻有“玄甲工坊总督造”的令牌奉上,躬身道: “此后,鄴城所有军械锻造,皆託付蒲公之手!玄德军的刀锋利钝,全繫於公!” 刘备又面向凌云: “神工在手,可安万民。鄴城之固,流民之安,皆由姑娘一言而决!” 一枚“神工营大统领”官印隨之奉上。 凌云默然接过,只淡淡一句:“主公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坚城报之。” 沮授立於堂下,见此情景,捋须点头,低声对审配道: “忠烈祠收死者之心,赤焰营安降者之心。主公恩威並施,真乃人主之象。” 审配亦頷首,眼中疑虑尽去。 最后,刘备行至卢植面前: “学生不才,恳请恩师为我军『军师祭酒』,兼理鄴城学宫!” 刘备一拜到底。 “为玄德军,为这河北之地,再立文风!” 堂下文武屏息,皆望向那鬚髮皆白的老者。 卢植並未急著去扶,而是转身走下高阶,向著满堂文武,先还了一礼。 而后,他步至那新刻的阵亡名录之前,指尖轻抚过竹简。 “老夫於洛阳废墟之中,日夜所思,何为国?何为道?” 满堂沉静,只闻呼吸。 卢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堂內每一张面孔。 “董贼毁宗庙,诸侯爭玉璽。於彼辈眼中,国,不过是金殿玉宇。道,不过是青史虚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刘备脸上,眼中漾起欣慰笑意。 “今日,於此鄴城,於这满堂忠骨之上……老夫,见到了新解。” 他亲手將自己的学生扶起。 “玄德,你让老夫明白:国,是身后捨生忘死的袍泽;道,是案前万民一饭的生机。这,才是我汉室四百年江山的根基所在!” 卢植接过那“鄴城学宫祭酒”的官印,神情郑重。 “老臣来此,非为你一人之师。是为这满城忠魂立传,为河北百万生民立心,更要为这崩坏世道,重燃汉家薪火!” 他高举官印,声如洪钟: “祭酒之任,捨我其谁!” …… 半月倏忽。 鄴城之內,军士操演正酣。 城墙之外,流民垦田成片。 工坊炉火不熄,府库钱粮日增。 鄴城,这座河北雄城,正於废墟之上,脱胎换骨。 …… 鄴城,长街。 童子追逐嬉戏,茶肆人声嘈杂。 一疤面汉子压低声音道: “北门地基,又塌了!” 旁人接话道: “是凌云姑娘亲令所掘!” 疤面汉子皱眉道: “缘何老与那城墙过不去?” “正是!此事乃玄德公力排眾议而为!连沮授先生都劝过,可玄德公偏信那楚军师!” 一商贾亦搭腔道: “诸位有所不知,北门一动,来往货车皆要绕行十里,误了多少时辰!” 话音方落。 茶肆主人,一独臂老卒,將瓦茶壶重重顿於案上。 他环视眾人,冷声道: “主公行事,自有深意!” “尔等只念自家斗室,主公所虑,却是下次贼寇临城,弟兄们能少死几个!” 老卒一指胸前旧创。 “我这条臂膀,便失於城墙豁口!若早有凌云姑娘筑城,何至於此!” “城若不安,何以为家!” 一席话,说得那几人满面羞惭,不敢多言。 …… 州牧府偏厅。 刘备望著远处巍峨城墙,对凌云道:“有姑娘在,鄴城之基必固。” “只是城中诸多怨言,皆压於你一身,备心不安。” 凌云目光未离图纸,手中竹尺划过。 “一砖一瓦,皆系万民性命。功过罪责,自有城墙为我言说。” 刘备默然,对著那伏案背影,长揖及地。 “我代鄴城万民,谢过姑娘。” 楚夜立於窗边,走至凌云身侧,低声问道: “那些墨者,我可否调用?” 凌云指尖未离图纸。 “军师有令,墨班莫敢不从。” “很好。”楚夜递过一张羊皮卷。 “將此物分发下去,所需材料,由蒲玄工坊暗中供给。” 他又道:“此事,出你我之口,入他们之手,再无第三人知晓。” 言罢,楚夜转身离去。 …… 鄴城之东,学宫之內。 大儒卢植端坐堂上,授业解惑。 楚夜立於窗外静听,並未入內。 一名学子捧简而出,见他,躬身行礼。 “军师既至,为何不入堂听讲?” 楚夜摇头。 “卢公所授,是治国大道,我所学,不过护身杀人之术。” 那学子正色道:“军师此言差矣。圣人之道,亦有礼法兵戈之分。若无军师在外以雷霆手段靖平奸宄,我等又怎能在此安然求学?此乃表里之道。” 楚夜闻言,望向堂內那位老人,深深一揖。 “我辈执刃之人,能为这圣贤大道守门,已是万幸。” …… 城西,玄甲工坊。 李铁牛赤膊挥锤,锤落火星四溅。 蒲玄手持铁钳,口中吆喝: “慢一分!” “收力三成,锤刃脊!” “成了!入水!” 一锤落定,水汽蒸腾。 一柄青龙偃月刀置於架上,刃口波浪纹理,肉眼可见。 关羽默然立於熔炉之侧,静看此幕。 蒲玄转向他,高声道:“將军!此刀合我二人之力,穷尽『覆土烧刃』之变化,已是凡铁之极!” 关羽伸出二指,沿刀刃划过。 “足矣。” 第103章 黎阳烽火,黄雀敲门 州牧府內,夜议再开。 气氛,已不似白日那般从容。 张飞將一份谍报,重重摔在案上,豹眼圆睁。 “四弟果真料事如神!” “果被你说中,那袁绍匹夫竟当真请来一道所谓討董功赏的天子詔书,正朝我鄴城而来!” 楚夜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使团已过河內。为首者二人。” 他抬眼看向刘备,目光冷冽。 “武为淳于琼,文为……” “——逢纪!” 审配拄剑,上前半步,冷哼道: “一介莽夫,一条毒蛇!主公,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来者不善!” 楚夜目光自舆图上缓缓抬起,语气平静。 “善恶皆为表象,唯有利害才是刀刃。袁本初此番递来的,非是战书,而是一把借天子之手磨亮的刀。”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嘈杂人声。 亲卫匆匆入內稟报:“主公!袁绍之使,已在鄴城辕门之外!” 所有人心头一沉。 果真来了! 刘备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 他回望了一眼焦躁不安的將士,沉声道: “与备,出府相迎!” …… 鄴城,辕门之外。 一面袁字帅旗,领著三千精良甲冑,悍然冲入。 人马到处,百姓无不惊避。 观其军容,果然是甲冑鲜明,戈矛锋利,与寻常郡兵大不相同。 为首一员大將,盔明甲亮,貌甚威仪,然眉宇间一股傲气,正是那有勇无谋之淳于琼也。 在他身后数步,另有一名青衫文士安坐马上。 此人面容阴鷙,双目如隼,手中只把玩一卷竹简,看似与周遭肃杀之气格格不入,却更让人心生寒意。 他,便是袁绍的心腹毒士,逢纪逢元图。 却说玄德公在府內议定,忽闻天使已至辕门,遂引眾將出迎。 他对著袁军来犯者拱手一礼,面上无悲无喜:“不知两位將军驾临鄙地,有何贵干?” 淳于琼一夹马腹,趾高气扬地迎了上来。 “噢?玄德公,別来无恙啊!” 他马鞭轻扬,虚点自己身后三千精锐。 “我主特派本將与逢先生前来,一是嘉奖玄德公於虎牢关前之功!二是我主为替玄德公分忧,特命本將前来!” 他嘴角咧开,话语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毕竟,替往日盟友守卫城池,本就是我等分內之事!免得玄德公在外奔波,后院却起了火!” 此言一出,审配、石虎等人脸色铁青。 名曰分忧,实为讽刺我军无能! 刘备面色不变,仰头笑道:“有劳淳于將军掛怀。只是將军所言差矣,我军將士就算战死沙场,亦是为国战死,为民捐躯,死得其所,何需一说?” 刘备目光扫过淳于琼身后那三千精锐,笑意更深: “倒是淳于將军,虎牢关前未见將军神威,如今国贼西窜,將军反倒兵锋甚锐,星夜驰援。如此忠义,备,佩服之至!” 言语是肉眼不见的刀光,最能诛心。 忠义二字,对真正忠义之人是褒奖,对无信义之辈,便是最刻骨的讽刺。 淳于琼闻言顿时语塞,面色涨红,隨即冷哼一声:“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罢了。不似某些人,打了两场胜仗,便自以为是河北之主了!” 他话音方落,张飞已是豹眼圆睁,按矛欲出,却被关羽一手按住。 淳于琼看在眼里,眼中轻蔑更甚,目光越过眾人,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刘备。 “玄德公,颁完赏赐了?” 他未行全礼,只微一拱手,便自顾自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詔书。 “天子有令!” “闻玄德公於鄴城大胜,破张燕、退乌桓,劳苦功高。” “然,冀州初定,百废待兴,恐玄德公一人难以兼顾。” “故,特遣淳于琼,领兵三千,前来协防!” “自今日起,鄴城防务,便由我与玄德公,共同主理!” 此言一出,在场皆惊。 张飞豹眼圆睁。 审配拄剑之手,青筋毕露。 协防? 共同主理? 好一个喧宾夺主! 楚夜面上依旧带著微笑。 他抬眼,首先看向的,非是逢纪,而是那道赤甲身影——郑姜。 郑姜已然起身。 她手按双刃,那双眸子死死盯住淳于琼,如伺机而噬的孤狼。 寧可战死,也不愿再回到被人颐指气使的日子! “淳于將军。” 郑姜的语气冷冽道。 “我赤焰营只知听玄德公將令,不知何为天子詔命!” 闻言,淳于琼脸色一滯,隨即冷笑。 “天子詔令大於一切!尔敢抗命?!” 逢纪亦笑道:“郑校尉此言差矣。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岂会违逆天子之命?莫非,你想陷玄德公於不忠不义之地吗?” 郑姜双目一瞪,还欲再次开口。 困兽之斗,最易血溅五步。 然真正的棋手,从不与註定落败的棋子兑子。 “好了。” 楚夜却轻拍郑姜肩膀,接过这段话茬。 “郑校尉是直性子,莫要与她计较。” “但军阵之事,不可儿戏。” 楚夜的声音传遍全场。 “方才我观赤焰营眾將士虽勇,然队列不熟,杀伐气重。我军之强,始於磨礪。”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刘备眼神微动,已明其意。 他面无喜怒,亲手扶住淳于琼,声若春风拂面。 “有劳將军远道而来。” “正巧,我这群新兵,也缺个严厉的教头来打磨打磨。能得將军为助,备,如虎添翼!鄴城幸甚!” 此言一出,身后审配已是按捺不住,拄著剑上前一步。 “主公!不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等皆是蒙主公信赖,方敢死战守城。如今主公归来,我等正该上下一心,何须外人协防!” 石虎带伤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主公!我等残躯尚能再战!鄴城防务,不敢劳烦袁氏掛心!” 淳于琼见刘备麾下將领虽个个带伤,言语却如此桀驁,面上傲色更甚。 只道刘备不过故作姿態,实则外强中乾。 待夺了他兵符,再控四方城门。 这河北雄城,便如探囊取物耳。 淳于琼未曾看见。 在他身后,楚夜眼中笑意更深。 哀兵之胜,胜在死志,非胜在勇力。 此志一泄,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目光掠过淳于琼,最终停在那默然不语的逢纪脸上。 一虎,一蛇,虎在前咆哮,蛇於后伺机。 世人皆畏虎,不知噬人之毒在蛇。 然,於局外执棋之人看来。 虎与蛇,也不过是为人驱使,过了河的卒子。 第104章 一宴三刺,蛇盘孤城 当夜,州牧府內大排筵宴。 刘备高居主位,强压心中怒火,为两位“贵客”接风洗尘。 但见府內灯火通明,甲士环列。 堂上歌舞不休,暗藏机锋。 帐下诸將,皆神情肃穆,甲不离身。 那美酒亦直喝得满嘴苦涩。 酒过三巡,淳于琼终於按捺不住。 他先端起一大爵酒,嘿然笑道:“玄德公真英雄也!虎牢关前,关將军温酒斩华雄,威震天下!今日一见,果真龙虎之仪!” 说罢,自顾自一饮而尽,饮毕,將那空爵重重顿於案上。 金石之声刺耳,歌舞骤止。 刘备双目微眯,亦缓缓饮尽杯中之酒,却未置一言。 淳于琼环视堂下诸將,见眾人皆怒目视己,反而愈发倨傲,高声道: “玄德公,非是琼说嘴!如今英雄劳顿,正该歇息才是!陛下体恤你劳苦功高,特命袁公遣我等前来分忧,这城中防务,我看,还是暂交我手吧!不知兵符何在?!” 此言一出,一瞬间,堂內死寂。 眾將皆为慍怒。 此人借酒发难,名为分忧,实夺兵权。 张飞豹眼圆睁,手中酒杯已现裂痕。 楚夜起身,將一杯酒敬到淳于琼面前,面带微笑。 “將军所言极是,我军將士確已疲敝,正该休整。” “只是……这兵符事关重大,非主公一人可决。” 他目光转向帐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如明日,將军隨我去忠烈祠,问问那些为守此城而死的弟兄们,答应否?” 淳于琼脸色一沉,正欲发作。 一直默然饮酒的逢纪,终於放下酒杯。 他起身,从容走到帐中,先是对著上首的刘备恭敬一揖,其態谦和,与淳于琼的跋扈判若两人。 “玄德公体恤士卒,忠烈为先,纪,深感佩服。” “楚军师所言亦在理,忠烈不可轻扰。” 此人一开口,便如春风拂面,先將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按了下去。 帐內诸將心中皆是一凛:此人比那莽夫,难缠百倍! 逢纪笑意不减,继而对著刘备一拱手。 “兵符乃一军之魂,事关重大,自然仍在玄德公手中最为妥当。淳于將军性急,言语多有冒犯,还望玄德公海涵。” 此言一出,审配等人稍稍鬆了口气,以为此人尚知进退。 然而逢纪话锋一转,袍袖轻拂,指向帐外: “然,纪方才入城,见鄴城之內,百废待兴,士卒重伤,民心亦有浮动。我军三千精锐既奉詔前来协防,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岂非尸位素餐?传將出去,反倒弱了我家主公与玄德公的盟友之情。” 他踱步回到席前,再向刘备一揖,其言恳切,仿佛真是一心为公:“依纪之见,不若如此:请玄德公暂借鄴城东、西二门之城防图,再拨调民夫三百,由淳于將军率部,协助修缮箭楼,加固壁垒。此举一则能分担贵军守备之劳,二则可使我军將士有所操劳,不至於军心懈怠。如此內外合力,共保鄴城,岂非一桩美谈?” 此言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刘备台阶,又將“协防”之事摆上了台面。 意在渗透,其心愈毒! 不等刘备开口,一直端坐的沮授抚须,缓声问道:“逢先生美意,我等心领。只是城防图乃军中机密,事关全城安危。东、西二门之內,更有我军伤兵营与粮草分仓,人多事杂。若贸然交接,调度有误,万一走脱了火,或是惊扰了伤兵,这责任,又该由谁来担待?” 此问温和,却正好点中要害。 这是在说:城防给你,出了事算谁的? 逢纪面不改色,微笑道:“沮授先生思虑周全。此事不难。可由审配先生为监军,淳于將军为正將,凡事皆由二位共商。如此,既有我军之力,又有贵军之法度,万无一失矣。” 审配闻言,顿时面色一沉。 好个逢纪!竟当场將皮球又踢给了自己。 若不允,便是己方不配合。 若应了,便等於將半个城防送入袁军之手。 他再也按捺不住,拄著伤愈不久的长剑,自席后而出,脚步虽缓,落在青砖之上却鏗然有声。 “逢先生!”审配声如冷铁,“我审正南尚有一口气在,鄴城防务,便不敢劳烦外人!將士们虽伤,守土之心未死!盟军远来是客,只管安坐饮酒,这打打杀杀,守城流血之事,由我等来便可!” 这番话,已是刚硬至极,不留半分情面。 一时间,堂內空气再度凝固。 逢纪却仿若未闻审配之言,他甚至连看都未看审配一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依旧含笑,只静静地看著主位上的刘备。 刘备面沉如水。 他心中明了,今日若不给个说法,逢纪便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若应了,更是引狼入室。 他缓缓起身,自有雄主之威。 “逢先生高看备了。” “我帐下將士,多是隨备自涿县一路行来的袍泽,性情刚烈。备恐他们习惯了我军法度,见了盟军精锐,言语衝撞,起了衝突,反倒伤了袁公与备的和气。”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既夸了对方是“精锐”,又暗示自家是“袍泽”,情分不同,不便掺和。 逢纪似乎料定他会如此,脸上笑意不减,不慌不忙。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詔书,施施然置於案上。 “玄德公体恤將士,令人钦佩。然,纪此来,不光有袁公之命……” “——更有天子詔命!” 他轻叩詔书,环视堂內眾人,一字一顿: “詔书有言:『冀州初定,百废待兴,恐玄德公一人难以兼顾』!此乃陛下之忧!” “如今张燕虽死,黑山贼眾仍未歼灭,纪不过是请將军协助修缮城防,以安圣心,玄德公便推三阻四。倘若城內再生半分差池……” 他声调陡然拔高,已带上浓浓的质问之意。 “玄德公!你是要陷陛下於忧心,置河北安危於不顾,置我两家盟约於何地耶?!” 堂內,死寂。 刘备脸上满是左右为难,长嘆一声。 “逢先生所言……亦有道理。” “但,东、西二门多为伤兵旧部,恐与將军麾下精锐起了衝突,反为不美。” 逢纪闻言,抚掌而笑。 “玄德公体恤士卒,纪,佩服。” 话音一转,他那狭长的双目,便落在了郑姜身上。 “然,纪亦有所忧。赤焰营虽勇,其出身毕竟与黑山贼寇同源。军中颇有微词,言其部军纪不严,恐生祸端。” “为安鄴城之心,亦为郑校尉表明归顺之志,不若暂缴其兵甲,改编制为屯田之兵。待河北局势底定,再议封赏,玄德公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 其计之毒,不在夺权,而在诛心。 此是要將一头浴血猛虎,生生折其爪牙,去其山林,押于田间为耕牛。 好教她与麾下將士,一身功劳尽作尘土,满腔忠勇沦为笑柄。 郑姜双目尽赤。 她手按双刃,踏前一步。 “我部袍泽血染鄴墙之时,先生安在?” “我等甲未卸,血未乾,先生便要我等自断手足,自解兵刃!” “好一个为玄德公分忧!好一个协防鄴城!” 话音落定,堂內遍是寒意。 淳于琼身侧数名亲卫,竟觉周身发冷,不自觉退后半步,按刀之手,已满是冷汗。 淳于琼先是惊愕,隨即大怒。 他面上肥肉颤动,鏘然拔出佩剑,直指郑姜。 “郑姜!汝敢反耶?!” 其声虽巨,內里却虚。 那几名亲卫受主將之令,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將刀剑护住淳于琼,却不敢再迫近分毫。 此变一生,刘备帐下张飞已是豹眼圆睁,掣矛而起。 其身后玄甲卫士卒,亦是齐齐向前,与袁军怒目相向。 两军对峙,堂內杀机瀰漫。 正此风雷欲动之时,楚夜一声轻咳,竟將满堂杀气尽数压下。 “郑校尉稍安。逢先生亦是为大局思量,莫要因些许误会,伤了盟友好谊。” 郑姜闻此言,目中赤红未退,按刃之手,却终究是不再动了。 楚夜转身向著逢纪,微微一笑道。 “逢先生多虑了。” “郑校尉既入我帐下,便是我主公的手足袍泽,何来猜忌一说?” 逢纪双目微眯,尚欲再言。 主位之上,刘备已自案后缓缓起身。 他二人目光於空中一触,刘备心中已是瞭然。 此锋,今日当避。 刘备环顾堂下,审配之激愤,沮授之沉吟,眾將之不忿,尽收眼底。 他目光终於落在郑姜脸上,而后长嘆一声。 “逢先生。” “此议事关军心,非备一人可决。” “赤焰营上下,俱是与备有过命交情的袍泽。” “无故缴其兵刃,束其手足,恐寒三军之心,更负满城忠魂。” 刘备声调平缓,然一字一句,皆重逾千斤。 堂下霎时静默,人人屏息。 刘备忽而转向逢纪,眼中儘是为难之色。 “先生,可否容备与帐下诸將,商议一日?” “明日此时,备……必有答覆。” 此言一出,堂內如死寂。 张飞怒目圆睁,几欲发作,却被关羽以手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审配气得鬚髮皆张,拄剑之手不住颤动。 主公,退了。 竟应下了这般屈辱之言。 逢纪闻言,嘴角笑意再难抑制。 他看著眼前这位河北之主,只觉其如此狼狈。 此人果真为其虚名所累。 逢纪对著刘备深深一揖,其態恭敬,其言诛心。 “玄德公深明大义,纪,佩服。” “我等便在驛馆,静候佳音!” 逢纪以为胜券在握。 他却未见,立於堂下的楚夜,嘴角已现一丝笑意。 筵席遂散。 淳于琼与逢纪在亲卫簇拥下,大笑离去。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州牧府並未如逢纪所料那般,继续闭门“商议”。 府门大开,刘备竟亲自带著一眾將领,陪同逢纪与淳于琼,“巡视”城防。 西门,残破的箭楼下。 刘备指著那些正在忙碌的伤兵,对淳于琼“嘆息”道: “將军请看,非备不愿交接,实乃兵士念旧。此地,皆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一砖一瓦,皆有袍泽之血啊。” 淳于琼面露不耐,心中嗤之以鼻。 东门,市集。 楚夜正巧遇一些本地士绅,闻听逢纪到来,纷纷上前拜会。 逢纪与他们寒暄,言语之间,不断暗示“袁公才是河北正朔”,又“无意”间透露出“刘备军中降卒颇多,军纪堪忧”的消息。 流言,如风一般,开始在市井间悄然瀰漫。 第105章 內外交困,借刀屠狼 入夜。 州牧府,后堂。 灯火之下,沙盘之前,人人面有忧色。 张飞一拳砸在案角,震得灯火一跳,怒声道:“大哥!不能再等了!那逢纪老贼今日在城中遍洒谗言,明日便要聚眾生事!再这般由他,我等忠义之名,皆要毁於其手!” 沮授亦是面色凝重,进言道:“主公,逢纪此计狠毒,是要借民怨之口,夺我等城防大权。依授之见,明日府前必有大乱。” 刘备凝视沙盘,久久不语。 帐下诸將目光,尽皆隨之,堂內一时只闻甲叶轻响。 他知逢纪之刀,已悬咽喉,退无可退。 忽而,刘备缓缓抬头,目光望向那一直默然观图的楚夜。 “玄明。、——锋刃已至,我等之刀,是否也该出鞘了?” 满堂目光,霎时齐聚於楚夜身上。 只见楚夜微微一笑,自棋盒中取过一枚黑色棋子,轻轻叩於沙盘一角,其地正是——神工营。 其声清脆,竟將堂內一片焦灼之气镇了下去。 “大哥勿忧,”楚夜笑道,“蛇已出洞,焉有不入陷阱之理?” 他转向一直默立在旁的简雍,低声附耳分说道:“宪和,你今宵可提心腹数人,便依......如此......这般......” 简雍闻言,初时面露疑色,继而眼中精光一闪,终化为钦佩,郑重一揖:“军师妙计!雍,这便去安排!” 说罢,悄然退出了后堂。 见简雍自去,张飞按捺不住,急问:“四弟,你与宪和说了什么哑谜?这神工营又有什么名堂?” 楚夜却只是笑而不答,只將手轻轻一拂,將沙盘上代表袁军的数枚棋子扫落於地,仿若拂去衣上尘埃。 “三哥,稍安勿躁。” “鱼失水则死,鸟破巢则亡。我等只需静候几日,待其自投罗网便是。” …… 三日后,天色未明。 鄴城州牧府前,竟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一片。 其喧譁之声,比那东市赶集之时,尚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数百百姓裹挟其中,彼此议论纷纷。 为首者,乃安阳崔氏族长,与数十本地衣冠楚楚之士绅。 正手捧诉状,作义愤填膺之態。 人群之中,又见一青衫文士,手摇羽扇,貌似劝解,实则往来穿梭,句句言语皆在火上浇油,正是谋士逢纪也。 其身后,上將淳于琼勒马按剑,目露凶光,百余精锐甲士杀气腾腾,將个州牧府围得风雨不透。 此一文一武,一唱一和,好一出“恶犬欺主”的把戏。 不多时,府门开处,刘玄德亲率麾下诸將,步出府来。 那崔氏族长一见玄德,如见救星,立刻携状纸抢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几不成声: “府君!玄德公!万望为我等草民做主啊!” 他回身一指身后几名鼻青脸肿的家丁,捶胸顿足道:“昨夜三更,有数名赤焰营降卒,醉酒逞凶,竟冲入我等田庄,打砸工坊!老朽家丁上前理论,反遭此辈毒手!” 言罢,竟嚎啕大哭。 其身后眾士绅亦隨之鼓譟:“玄德公仁德,我等素来信服!只是那降卒素有贼性,鱼龙混杂,若不严加管束,长此以往,恐鄴城危矣!” 此一番话,明为求告,实为逼宫,话中藏刀,句句诛心。 无非是说与眾人听:我等敬你玄德公之仁,然你若不能庇我乡里,这鄴城,怕也非你能坐稳! 围观眾百姓不知其详,闻言亦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位老丈言之有理。府君收纳流民,本是仁德之举,然若军法不严,纵兵滋事,与那黄巾贼寇何异?” 一时间,望向刘备的眼神中,已带了几分疑虑。 审配立於门內,听得真切,只气得钢髯倒竖,脸色铁青。 心中暗骂:“好个逢纪!此计端是毒也!他自不出头,却在背后挑拨民意,欲借百姓之口,淹死我主公!” 当即仗剑出列,厉声喝斥:“一派胡言!赤焰营昨夜全员於营中整训,何曾擅离半步!尔等血口喷人,是何居心!” 逢纪適时自人群中而出,摇著羽扇,笑吟吟拦下审配:“审先生息怒,乡老们亦是为鄴城安危著想,一片公心,言语或有急切之处,何必动怒嘛。” 他转身,对刘备深深一揖,满脸诚恳。 “玄德公,如今黎阳火起,城內又生內乱,百姓惶惶。您帐下將士重伤疲敝,恐难以兼顾內外。” 他侧身,指向身后精神抖擞的淳于琼。 “我家主公心系河北安危,特遣淳于將军与三千精锐前来,正是为了协助玄德公,儘快稳定鄴城局势,安抚黎民!” “依纪之见,不如暂將东、西二门城防巡查之权,交予淳于將军。如此,城中便有王师镇守,百姓安心,玄德公亦可专心府內之乱,岂非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这比昨日索要兵符,更毒,更狠。 这是將人置於火上反覆炙烤,再以民怨逼你当眾抉择! 拒,则坐实城乱无能! 允,则鄴城拱手让人!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堂堂人主,竟被逼至府门之前,受此奇耻大辱。 张飞双目赤红,已然按捺不住。 满街百姓亦交头接耳,目光中的疑虑愈发深重。 面对百姓质疑和士绅逼迫,刘备並未慌乱。 他上前扶起为首的崔氏族长。 “老丈为民请命,备,深感敬佩。” 刘备环视眾人,正色道: “然!我玄德军將士,鏖战於外,守护家园,负伤而归!” “备,绝不容任何人,污其忠名!” 他目光转向逢纪。 “逢先生,此事必有蹊蹺!” “今日,备便当著全城父老之面,彻查此事!” “若真是我军纪败坏,备亲斩其首,绝不姑息!” “但,倘若是有人栽赃陷害……” 话音未落,楚夜已然迈步出列。 他竟面对百姓,一躬到底。 “城內生乱,监管不力,楚夜,在此向诸位父老谢罪。” 言毕,他又转向崔氏老者,再施一礼。 楚夜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作证”的家丁。 “我记得,昨夜被郑校尉拿下的几个纵火贼人,也穿著这身衣裳?” 他转向简雍。 “宪和,人,可还在?” 简雍上前一步,自袖中缓缓拿出一物,並不急於示人,只在手中掂量一番,方对崔氏族长笑道:“崔老丈,你家家丁的腰牌,可是此等样式?” 话音未落,他猛然將那带血腰牌高举过顶,使其上的“崔”字在晨光下分外刺眼。 崔氏族长见此物,只觉眼前一黑,身形已然摇摇欲坠。 楚夜又道:“宪和,那封信呢?” 简雍再於怀中一探,取出一卷焦黑竹简,嘿然冷笑道: “此物得来不易。那廝见事败,便欲焚信自毁,若非我等手快,恐真让此獠得逞了!” 他將信展开,对著眾人朗声道: “信上说……要与故人里应外合,共谋大事……” 满街譁然。 百姓的目光,顷刻间从怀疑变成愤怒,刀子一般,刮在那些士绅脸上。 “没有!一派胡言!”崔氏老者已是冷汗直流,声嘶力竭。 楚夜根本不理,仿佛才將所有线索串联。 他猛然转身,对著淳于琼,声如洪钟: “原来如此!” “我已查明!昨夜作乱之豪强家丁,正是与盘踞在太行山中的黑山残党早有勾结!欲里应外合,毁我根基!” “我黎阳守军回报数次,言有贼寇窥伺。我只道是山野草寇,却不曾想,这鄴城之內竟有內应!” “淳于將军既奉詔前来分忧,如今內乱之源已与外寇相连,正是將军为天子建功,为盟主立威之时!” 淳于琼只是一介莽夫,哪想得到这些弯绕。 他一听平定黑山残党,此功非小,又见人证物证俱在,当即热血上涌,一拍马鞍,豪气干云:“好!此事,我淳于琼……接下了!” “哈哈哈,將军快人快语,不愧是河北名將!” 楚夜抚掌大笑,再不给逢纪阻止的机会。 他又面向百姓,声音愈发高亢: “淳于將军神威,若再配上我军中那支最擅山地作战的军中虎狼——赤焰营,剿灭那伙黑山残寇,必是手到擒来!” 他做出为难之色,求助般看向淳于琼,“只是赤焰营桀驁,恐非將军不能镇压……不知將军,可敢接下这支烫手兵马?” 此言,无疑是將淳于琼架於火上。 他若拒绝,便是当眾承认自己连一支降卒都压不住! 必遭军中耻笑! “有何不敢!” 淳于琼虎目一瞪,马鞭遥指,“不就是几百个降卒吗?交给我了!” 楚夜再对淳于琼拱手:“將军此去,须多提防。贼寇如狼,一旦得手之后必不恋战,会径直往其山中老巢退去。归途山道险峻,恐有埋伏,將军宜稳扎稳打。” 淳于琼闻言,心中却是不屑,暗道:“一介书生,纸上谈兵。待我大破贼寇,看你还有何话说!” 逢纪闻言则是面色一沉。 此番话,看似提醒,实则更坚定了淳于琼速战求功之心。 心中於电光石火间已然雪亮:“好个楚玄明!借刀杀人不成,此子竟要调转刀口,反杀吾身!” 但他岂会顺遂楚夜之心,於是缓缓开口,沉声道: “且慢!” 逢纪未看一脸错愕的淳于琼,一双如毒蛇般的双目紧盯住楚夜。 “楚军师好口才,但,纪仍有一事不明!” 他上前一步,其声如冰。 “出征平叛,军粮何来?” “赤焰营乃降卒,军械何来?” “客军在外,后勤补给,又当如何?” 此三问,刀刀见血。 此,方为其真正杀招! 他要的,是钱粮兵马之权柄! 他紧盯楚夜,欲见其陷入两难。 给粮?韁绳便入我手。 不给?便是公然决裂! 楚夜闻言,非但不迟疑,反而抚掌大笑。 “哈哈哈,先生此问,正中要害!” 他猛然转身,对著满街百姓,朗声道: “诸位听真!我主赏罚分明!” “赤焰营之粮草军械,与我玄甲卫数量相同,分毫不差,每月皆由我主亲自检阅!” “若有战功,赏金当夜兑现,绝不拖欠。” “若有伤亡,抚恤亦是三倍於常例,决不食言!” “如此,將士们方知……命,是为將军卖的,钱,是我主给的。” 此言,非对逢纪。 是对赤焰营!对那三千袁军士卒! 亦是对天下人! 满场沉寂。 人群中议论声不止於耳。 一名老农喃喃自语:“乖乖……这当兵,阵亡了家里人还能有三倍钱粮……比给那些地主老爷当佃户强多了……” 一名小贩震惊道:“赏钱当晚就给?我开店至今,赊出去的帐都收不回呢……” 更有人低声慨嘆:“闻刘使君仁德,今日一见,果不虚传。若是为其效命,纵是战死沙场,家中亦可无忧矣……” 不少人甚至已然开始对著府衙方向躬身下拜。 连那淳于琼身后的袁军將士,眼中亦是异彩连连,彼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民心向背,一至於此! 听著耳边百姓的讚嘆与袁军士卒的窃窃私语,逢纪之脸色於此刻终於大变。 他以为今日是围猎,需用巧计將猎物引入陷阱。 不曾想,对方根本不与他周旋,竟直接一把火烧了这猎场! 凡所有算计,尽数公之於眾,置於光天化日之下! 此非权谋,此乃阳谋! 阳谋之毒,在於让你明知是计,却又不得不接! 他心中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念头:“此子手段,不类世间谋士,倒似江湖莽夫……” 然,此事未完。 楚夜转头,含笑看向逢纪。 “先生你看,这般厚待,赤焰营將士,又怎会不把我主当再生父母?” “至於后勤……更无需先生掛怀。” “我主已开府库,崔氏家產,尽充作战之资!” “粮草车队,明日便与淳于將军一同出征!” 楚夜话音落定。 逢纪怔於当场,脸上血色尽退。 他一双眸子望定楚夜,袍袖微微发颤。 好个楚玄明! 退步设陷,环环相扣,只待自己亲身来问。 他问出征之名,对方便奉上平叛之功。 他问军资之源,对方便祭出逆產之財。 先以厚赏收军心,再借抄没安民意。 招招堂正,步步诛心! 非但半分兵权未得,反倒成了此子彰显仁义的踏脚之石。 其人之算,竟毒辣至此! 他转目望向身侧。 只见淳于琼满面红光,抚掌叫好,浑然不知已被他人卖作棋子。 逢纪只觉喉头一甜,一股逆血直衝上来,竟是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阻拦。 淳于琼虎目一瞪,已高声应道:“有何不敢!” “军师厚遇至此,某若再推辞,岂非不丈夫所为!这平叛先锋,琼今日当定了!” 楚夜看著逢纪那阴晴不定的脸,面上笑意更盛。 他不再多言,只亲自提过一旁的酒壶,为淳于琼斟满壮行之酒,再对他深深一揖。 “既然淳于將军已领清剿黑山余孽之责,那这城中『协防』之事,便不劳二位费心了。” “二位可安居驛馆,好生歇息,静待我主与淳于將军的捷报传来!” 淳于琼早已將逢纪先前的提醒拋於脑后,只觉此番既夺了兵权,又捞了功劳,当真是智勇双全。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平生从未如此畅快! 楚夜的目光,则若有若无地扫过面沉如水的逢纪,慢条斯理道: “赏罚分明,恩威並济,將士们方知……为谁征战,为谁效死。纪以为,这才是御下之道,不知逢先生以为然否?” 逢纪脸上笑意僵住,转瞬即逝。 他看著楚夜,竭力维持住最后一点姿態,许久,方从齿缝进出四字: “军师……高明。” …… 恰在此刻。 长街尽头一声悽厉长喝,裂人肝胆: “报——!!” 眾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斥候,人马皆浴血,几无人形。 他冲至府前,滚鞍下马,泣血叩地。 “黎阳!” “八百里加急军情!” 喧声顿止。 那斥候叩首於地,泣血哭喊: “黎阳……失守!” “王將军率主力出城剿匪,谁知城內副將反水,赚开城门!將军於外,遭万余贼寇合围,回援无路!末將亲见大营火光冲天,王將军……恐已殉城!” 寥寥数语,却如晴天霹雳。 府门之前,已是鸦雀无声。 刘备帐下诸將,人人面如土色。 石虎独臂颤抖,咬碎牙关。 文秀面无人色,踉蹌欲倒。 黎阳守將王冲,本是他们二人於太行山中过命的交情,更是二人联名向主公举荐的忠勇良將! 如今竟也如杜远將军一般,天人永隔…… 张飞豹眼圆睁,怒髮衝冠。 黎阳重镇,东扼黄河渡口,北倚漳水之固。 其內,不仅囤积刘备军粮草军械。 其外,更是鄴城东面最后一道屏障。 此咽喉之地若失,则大河以北,门户洞开,袁绍大军便可顺流而下,直逼鄴城腹心! 正当眾人万念俱灰之际。 逢纪那张死灰般的脸上,竟是双目復燃,亮得惊人。 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他竟对著阶上那面沉如水的刘备,缓缓一揖,其態恭敬,宛若宾主初见。 仿佛是在问: 玄德公,这盘棋,你还如何下? 第106章 恶犬督战,孤狼开刃 是日辰时,鄴城校场之上已有三军列队,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冲霄。 袁军主將淳于琼策马阵前,环视自己麾下三千士卒:但见枪戟如林,甲光胜雪,气势甚是雄壮。 再看那刘备新收之赤焰营,虽有五百之眾,却队列参差,甲械不整。 唯独人人目露凶光,昂然而立,浑如一群未驯之野狼,观之倒也有几分悍勇之气。 淳于琼自鼻中冷哼一声,手执马鞭遥指赤焰营,竟连看都未看校尉郑姜一眼,便对其部下傲然喝道: “尔等听真!今日起,便归我淳于琼帐下听用!稍后临阵,有能斩將夺旗者,赏白银百两!若有那畏敌退缩之辈,可休怪我淳于琼的督战刀,不认得尔等头颅!” 说罢,他又將声音压低,对自己身侧一名亲卫阴阴说道: “你去传下將令,此战,便命赤焰营为先锋。我本部精锐压阵於后。若见一人后退,不必稟报……”” 他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笑意。 “——立斩无赦!” …… 城楼之上,刘备、楚夜並肩而立。 望著即將开拔的军阵,刘备面上不见半分轻鬆。 刘备沉声道:“玄明,此计凶险,以我袍泽为饵,备心不安。” 楚夜遥指阵中那道赤甲身影,只低声道:“大哥,此女是龙是蛇,终须见血方知。我等坐镇城中,只需静观其变便可。” 刘备仍是眉头紧锁:“只恐那淳于琼与逢纪另有毒计……” 楚夜闻言,嘴角浮现几分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箭,对著西北方向,虚虚一晃,淡淡道: “大哥放心。棋盘之上,子力尚未落尽。猎人与黄雀,究竟谁先现身,尚未可知也。” 刘备见他胸有成竹,虽仍有忧色,却也不再多问。 只立於城头之上,目送那赤焰营的旗號渐渐远去,直至没入地平线之下,方才转身回府。 …… 却说那淳于琼领了军令,便以自家三千甲兵为后队,时刻监视,催逼著郑姜麾下残兵为前部先锋,一路晓行夜宿,烟尘滚滚,直奔黎阳地界。 黑山余孽本是山中之匪,其目的只在劫掠,並无占据城池之意。 於黎阳得手之后,早已放起一把大火,並不停留,径直便往其太行山老巢退去。 淳于琼一心要抢功劳,哪里肯让贼寇轻易走脱,遂下令大军兼程追赶。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行伍前方,赤焰营甲冑不整,队列散漫。 然人人目露凶光,杀气內敛。 军列后方,袁军精锐步伐整齐,甲光耀日。 马上將士面有傲色,队伍整肃。 淳于琼策马中军,遥望前方那支步履散乱的降卒队伍,面露不屑之色,对其身旁一员心腹裨將,冷哼一声,言道: “观此辈残兵,行伍不整,脚步虚浮,真是一群土鸡瓦狗,不过仗著一股亡命之气罢了。逢纪那竖儒,竟还嘱我小心提防,真是多此一举!” 那裨將揣摩其意,隨即諂笑道:“將军神威,岂是此等草寇可比。只是不知为何……將军要將平叛首功,让与此一介女流?” 淳于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竟勒马稍停,凑近那裨將,低声训斥道:“蠢物!你懂什么!” “我等奉命协防,乃是客军,根基不稳。此番平叛,便是要在河北士卒面前,立下我军之威!” “今日若让这女流之辈立下大功,那些降卒之心便只为她一人所用,我等名为『协防』,岂不成了空谈?” “记住,”淳于琼声调一沉,“今日此战,她攻的越猛,死的越快。如此,后续我军方能以雷霆之势掩杀,一举功成。功劳当是我们的,恶名自然便是她和刘备的!” 那裨將听罢,方才恍然大悟,连忙拜道: “將军深谋远略,末將愚钝!” …… 大军一路无话,行至黎阳城外三十里处,前方地势渐变为丘陵山麓,已是黄昏时分。 正行进间,忽见前方烟尘大起,一骑斥候飞驰而来,至阵前滚鞍下马,口称“急报”,单膝跪地,稟曰: “报——!” “启稟將军!前方山谷,便是贼巢入口!但见其谷口狭窄,不足三丈,两侧皆是峭壁悬崖,实乃易守难攻之地!” 斥候话音方落,淳于琼身旁一名副將已是面露惊容,急忙抱拳上前一步,諫言道: “將军!观此地势,正应了兵法所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军兵马眾多,然於此隘口处却难以展开。若从正面强攻,是为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恐……” 他言及於此,略作停顿,终是沉声道: “……恐为贼寇所制,徒增伤亡啊!” 谁知淳于琼闻此言,非但不忧,反是捻须大笑。 他策马立於高处,遥望那险峻谷口,心中暗道: “此地甚好!正是绝佳的用兵之所,天助我也!” 他当即马鞭遥指不远处的郑姜,厉声喝令: “校尉郑姜听令!” 郑姜策马而出,神情冷漠。 淳于琼手中马鞭,直指那险恶谷口: “你部赤焰营,即刻攻山!若能破关,本將自当为你请功。若有迟疑……”他轻蔑一笑道:“……那身后三千大军,便为汝等督战之用!” 此言,无异於明令赤焰营前去送死。 郑姜勒马未动,只平静言道:“將军,谷口狭窄,贼寇以逸待劳,强攻乃是下策,徒增伤亡,於大局无益。” 淳于琼闻言,眼中寒芒一闪,策马上前,与郑姜脸对脸,面对面,相距不足三尺。 酒气混著杀气,扑面而来。 “你是在教本將如何用兵?还是说……你念著黑山旧情,不敢下手了?” 一番话,已是將“通敌”的罪名扣了上来。 郑姜心中杀机已起,却是一言不发,只与他对视。 那双眸子,不见半分退缩之意。 淳于琼怒极反笑,猛然回头,马鞭指向自己身后: “莫忘了,你身后,还有我三千精锐!” “本將的督战队,刀口磨得锋利,专门斩杀那些畏战退缩、通敌卖友之辈,可不认你是何校尉!” 话音落定,死寂无声。 军令如山,更已无半分转圜余地! 郑姜不再多言,拨马回阵。 副將孙三见她脸色铁青,颤声问道:“將军,此去……” 郑姜打断他,声如断冰:“没有退路。” 她霍然回首,面向身后五百降卒。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唯剩决绝。 “兄弟们!都听清了?!” 此声一出,五百降卒,人人侧目。 她手中双刃缓缓出鞘,高声喝道: “人家没把咱们当袍泽,是当成了消耗滚石擂木的牲口!” 她话语中满是怒火。 “身后是『盟军』的刀,身前是贼寇的箭!” “横竖都是一死!” “与其被督战队当成畏战的孬种砍了脑袋,屈辱而死!” “——倒不如,死在衝锋的路上,至少拉几个垫背的!” 这番话,没有半分虚饰,只有赤裸裸的现实。 五百降卒闻言,未有惧色,反人人握紧兵刃,目露凶光。 死於构陷,不如死在疆场! 战场之上,死得清楚明白! 郑姜环视眾人,见士气已然可用,再不多言,只是一夹马腹,双刃在手,当先而出。 “赤焰营!” “——衝锋!” 五百人,伴隨著决死嘶吼,悍然撞向那狭窄谷口! 霎时间,箭如飞蝗,滚石擂木,呼啸而下! 阵前士卒,连人带盾被砸为肉泥,然后续之人竟踏著袍泽血肉之躯,毫不停留,继续向前! “拦住他们!” 谷口之上,一独眼渠帅,手持开山大斧,指挥若定。 郑姜马快,早已冲在最前。 抬头看时,只见那渠帅大手一挥,数十名贼寇壮汉竟將数根削尖的巨木奋力掷下,其势如山崩,专为破阵碎甲! 前路已是绝境! 退,则为袁军所斩,身死名裂。 进,则与这巨木同归於尽! 正此千钧一髮之际,郑姜目中凶光大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让我死,须先问过我手中双刃!” 她非但不退,反而厉声暴喝,催马更疾。 “孙三!隨我破阵!” 一声令下,身旁十数名最悍勇的亲卫,包括那孙三在內,皆会其意。 眾人竟不再作散乱衝锋,而是猛然聚於一处,以血肉为墙,以三马並行之势,结成锥形之阵! 郑姜位於阵尖,口中嘶吼:“老三!来世再做兄弟,今日隨我——共闯此关!” 孙三闻言,眼中决死之色闪动,哈哈大笑道:“將军放心去!末將便为你……挡得这一挡!” “放!”那独眼渠帅狞笑著下令。 呼啸声中,巨木已当头砸落! 那锥形骑阵最外围的数名亲卫,连人带马,瞬间被砸成齏粉。 孙三更是首当其衝,连惨叫也未发出,便被一根巨木贯穿胸膛,巨大的衝击力竟將他与战马一同钉死在地上。 然其悍不畏死的衝锋,终是为郑姜撞开了一线生机。 阵型最中央的郑姜,趁著巨木被两侧袍泽血肉阻滯的瞬息空隙,自那死亡之网中一衝而出。 她已至谷口之下! “杀了她!” 那独眼渠帅见她竟於绝地中闯出一骑,亦是面露惊骇,隨即化为暴怒。 数名贼寇,抡刀便上。 然郑姜此时已是人马合一,怒火攻心,哪里还会与他们缠斗? 她並不减速,手中双刃一左一右,借著马势狂乱挥砍,只听“噗噗”数声,拦路贼寇的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她竟是不闪不避,硬生生从那血肉之墙中撞开一条路来,直奔高台下人马难上之处。 不及换气喘息,郑姜竟弃了坐骑,一手扣住寨墙木桩,另一手將战刃插入木缝之中,借力攀援,几个起落间,已翻上高台。 那独眼渠帅万万没料到她弃马不用,竟行此险招,待反应过来时,郑姜已至身前。 他狞笑一声,大斧当头劈落。 “一介女流,找死!” 郑姜眼中儘是冰寒。 她不与其硬撼,矮身一闪,手中赤刃贴著斧柄滑上,那渠帅只觉手腕一凉,五指竟已不听使唤。 不等他惊呼出声,郑姜第二刃已横切而过,快如闪电! 那渠帅的狞笑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 一道血线正自他咽喉处缓缓绽开。 郑姜附在他耳边,声如鬼魅:“督战队在后……连你也配称吾之敌手?” 扑通。 硕大身躯,滚落尘埃。 一刃封喉,再刃穿心! 郑姜立於高台尸身之上。 血自刃尖滴落,於脚下匯成血泊。 她用尽周身气力,举刃向天,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 “——挡我者死!!” 一声喝罢,声动四野,山谷皆应! 台下眾贼寇哪里见过这等煞神,早已嚇得肝胆俱裂,只觉眼前这女子比那太行山上最凶恶的虎豹还要可怖数十、数百倍。 当下便有胆怯者拋了兵器,转身奔逃。 一人奔逃,便引得数十人奔逃。 数十人奔逃,便引得全军溃散。 一时间,谷口寨中,哭爹喊娘之声不绝於耳,眾贼寇丟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哪里还有半分再战之心。 郑姜见敌胆已丧,方才收了杀气,冷哼一声,对身后业已冲入谷口的赤焰营残部喝道:“清扫战场!胆敢顽抗者,尽斩之!” …… 远处,袁军中军阵中。 淳于琼立马於高处,遥望著谷口之上,那道浴血而立的赤甲身影,久久不语。 他脸上轻蔑,早已化为震惊。 震惊之后,则是无穷暴怒! 他身旁一名副將,见主將半晌失神,又见敌酋已然授首,忍不住由衷讚嘆道: “將军,观此女子,真乃女中豪杰也!竟当真让她一战而下,所部折损尚不足百人……” “住口!” 此言方出,淳于琼猛然回头,一双醉眼之中凶光毕露,厉声喝断。 他心中早已是怒火滔天,暗自忖道:“好个郑姜!悍勇至斯!竟真让你立此大功!若传回鄴城,刘备帐下岂非又多一员心腹悍將?我淳于琼此来,反倒成了她的陪衬!不成!绝不能让她活著回去邀功!” 念及於此,他眼中杀机愈发浓烈,再不愿看那赤甲身影一眼,只將手中马鞭朝著前方谷口重重一指,其声冷冽如冰道: “传令!” “先锋营攻破天险,功劳甚伟,当一鼓作气!” “命郑姜所部,不必休整!不必补给粮草!” “——立刻向贼寇主寨,发起总攻!” …… 郑姜率部攻破谷口之后,已是付出了近百袍泽性命的代价。 残兵满身浴血,人人气力耗尽,正自收敛孙三等阵亡將士的尸骨,人人面上皆有悲戚之色。 正此时,忽见一骑自后方袁军阵中驰来,马上骑士身著袁军传令官服饰,神情倨傲,纵马直至阵前,竟连马也未下,便高声宣令: “郑校尉何在?淳于將军有令!” 郑姜正在擦拭刃上血污,闻言缓缓起身,冷然望之。 那传令官清了清嗓子,扬声念道:“淳于將军令:郑校尉所部,攻破天险,功劳甚伟!当一鼓作气,不必休整,不必补给!即刻向前方贼寇主寨,发起总攻!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四百赤焰营残兵,无不面露愤然之色。 一名队正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怒道:“我等血战半日,袍泽尸骨未寒,將军不发一兵一卒之援,不给一粒一毫之粮,竟还要我等疲敝之师去强攻数千贼寇坚守的主寨?!天下,岂有此理!” 那传令官冷笑一声,马鞭轻抬,竟指著那队正的鼻子: “將军將令,岂容尔等置喙?尔等若敢违令不遵,便以通敌论处!淳于將军的督战队,可不是吃素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眾人,只將目光投向一言不发的郑姜,催促道:“郑校????,接令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郑姜身上。 帐下將士,个个双目赤红,只等她一声令下,便要与这传令官拼命。 然,郑姜却只是静静地站著。 她並未看那传令官一眼,目光越过他,望向后方那壁垒森严的袁军大阵。 良久,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接令。” 她那双眸子深处,已再无半分温度。 “淳于琼……此人真当我是可隨意摆弄的棋子么?也罢……” 那传令官见状,得意一笑,拨马便回。 待其走远,郑姜方才对身后眾人沉声道: “斥候何在?” 一名斥候浑身浴血,快步上前。 “再探前方主寨虚实,地形、兵力、关防,事无巨细,速速回报!” “——诺!” 第107章 浴火铸刃,釜底抽薪 一炷香后,斥候飞马回报: “稟將军!前方主寨依山而建,地势险峻,贼寇数千,尚有滚石强弩,固若金汤!” 郑姜闻报,心中冷笑: “好一个固若金汤!淳于琼正是要我拿袍泽之命,去填此无底之壑也!” 她回望身后。 但见四百余將士,个个甲破刃卷,血染征袍,气息早已紊乱。 一名队正拄刀上前,其声发颤: “將军……我等兵疲力尽……真要就此强攻么?” 此问一出,人人侧目,目光皆匯於郑姜一身。 郑姜不答,只將手中血染双刃重重一磕。 其声鏗鏘,响彻山谷。 她环视眾將士,朗声问道: “弟兄们,身后有恶犬督战,前方便是虎狼之巢!告我!何处有我等生路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满场死寂,唯有沉重喘息。 郑姜厉声再喝: “何处是我等魂归之地耶?!” 眾人似有所悟,其目中的绝望,渐渐化为决然。 “好!” 郑姜高举一方血染帅旗,正是刘备亲笔所书“赤焰”二字之旗。 “想我等皆是蒙主公不弃,方得归於大汉麾下!更於鄴城亲立忠烈祠,许我等身后之荣耀!” “一饭之恩,尚当涌泉相报,况此国士之遇乎!” 她再指身后督战的袁军方向,其声如断金: “我袍泽孙三,前番为我开路,血洒当场,如今尸骨未寒!” “此仇,此恨,我等焉能不报!” “今日我等若退,必为淳于琼以『畏战』之名斩首,徒留骂名,更辱主公信义!” “孙三在天之灵,何以瞑目!” “我等又有何顏面,入那忠烈祠中,受后人香火!”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在场將士无不感念孙三捨身之义,又思及自身困境,人人皆是双目赤红,不忿之气溢於胸膛。 一名老兵上前跪倒,泣声说道: “將军之心,我等尽知!然,血战之后,我等气力已竭,委实是……挪不动脚步了。” 郑姜闻言亦是心中一酸,然面上更添决绝。 她霍然下马,自怀中抽出双刃,竟当眾割断自家战马韁绳,狠狠一拍马臀,任其奔入黑暗之中。 “看到了么!我郑姜今日,已自断归途!” 她转身,刃指贼寨,其声嘶哑却如雷霆: “尔等听真!” “隨我死战者,若亡於阵前,主公所许之抚恤,我郑姜亲手为其送归故里!忠烈祠中,长生牌位,必列於阵亡诸將之首!” “然!” “若有畏缩偷生,辱我赤焰旗號之辈……” 郑姜一双眸子,此刻竟殷红如血: “不必等袁军动手,我便先斩其首,正我军法!再亲手將其名自功劳簿上抹去,使尔身死无名,魂无所归!” 赏罚分明,恩威並至。 那四百残兵闻此令,先是心头一颤,继而胸中涌起一股悍勇之气。 “情愿隨將军死战!” 近四百名將士,齐齐跪於泥泞之中,山呼响应,其势一往无前。 …… 郑姜並未即刻下令强攻,她赤红的目光扫过那壁垒森严的山寨,忽而冷笑一声,对身旁一名老卒喝道:“李四,你昔日在黑山之时,可曾攻过此等山寨?” 那老卒李四正是黑山旧人,闻言一怔,隨即会意,上前一步道:“回將军!此等山寨,寨门皆有重兵,滚木强弓,极难攻取。然其后山必有一条砍柴取水之用的小径,守备必然鬆懈。” “好!”郑姜眼中精光一闪,“既是贼寇之法,今日我等便以贼寇之道还治其身!” 她当即號令: “李四,点五十名身手矫健、善攀爬之士,隨我自右翼山壁暗中潜上!” “其余將士,分为三队,於正面虚张声势,擂鼓吶喊,只作佯攻之態!切记,只射箭,不近前,务必吸引贼寇主力!” “待我於寨中举火为號,尔等再合力猛攻寨门!” 军令一下,四百残兵立时分拨。 二百余人於山下各处散开,寻得掩体,取出弓箭,朝著寨墙之上零星攒射,口中更是吶喊如雷,仿佛真有千军万马攻山一般。 寨中贼寇果然中计,纷纷涌向寨墙前段,將滚木擂石尽数往此处砸来。 且说郑姜,亲率五十精锐,人人以布束口,刀缚於背,如猿猴般攀著藤蔓山石,悄无声息地自陡峭的右翼山壁攀援而上。 不多时,果然寻得一处仅有数人看守的后山小门。 郑姜对李四使个眼色。 李四会意,摸出一块石子,奋力掷向远方草丛。 那几名守门贼寇闻声一惊,正欲呼喝,喉间已然一冷。 不知何时,郑姜等人已掩至身后,手中双刃一划而过。 悄无声息解决岗哨后,郑姜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直扑寨中粮仓重地。 “放火!” 一声低喝,数支火把掷入粮草堆中。 霎时间,火借风势,浓烟滚滚,直衝天际。 山下佯攻的赤焰营將士,见火光为號,精神大振。 无需再等军令,人人抱起缴获的贼寇圆木,直撞寨门。 寨中贼寇本以为敌军主攻正面,此刻却见后院起火,军心大乱。 守寨主將更是惊骇莫名,急调兵马回援粮仓。 然前后失据,调度乖方,整个山寨已然乱成一锅沸粥! 郑姜於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率五十精锐直取帅台。 那守寨主將尚在呼喝调兵,不防郑姜已自侧翼杀至。 两人战不三合,那主將已被郑姜一刀斩於马下! 郑姜提其首级,立於高台火光之中,厉声高喝: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寨中贼寇见主將已亡,后路又被大火所断,哪里还有再战之心? 纷纷弃械跪地,乞求活命。 …… 自黑山主寨被破,已近黄昏。 大帐之內,血污未乾,贼寇尸身堆积如山。 郑姜一身赤甲浴血,靠坐案几,双手拄刃拄於地,兀自喘息不止。 帐外脚步声响,淳于琼铁甲鏗鏘,大步而入。 观其人,面带三分惊异,七分戒备,与先前山下督战时判若两人。 “郑校尉,”淳于琼声调复杂,言道,“不想校尉如此悍勇,竟当真一战而下。此功,琼必为校尉据实上报袁公。” 正言语间,一亲信快步上前,於淳于琼耳边低语数句,满面喜色。 淳于琼闻报,眼中精光一闪,先前那丝惊异已无,尽化为胜券在握之色。 他轻咳一声,正欲开口。 帐中那拄刃之人,却似背后生眼,一个低沉的女声已然响起: “淳于將军。” 眾人望去,但见郑姜缓缓抬头,她抹去脸上血污,带出一道泥泞的痕,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袁公之封赏,山高水远,我等残兵疲卒,恐无福消受。” 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道。 “但我主玄德公有令:麾下將士,凡有战功,当夜兑现!分毫不差!” 言罢,她那双眸子陡然一寒,直视淳于琼,其势如狼,哪里还有半分疲惫之態: “这寨中粮草五千石,铁甲数百副,便是我赤焰营三百袍泽,拿性命换回来的犒赏!还望將军行个方便,让我等即刻清点入册!” 此言一出,无异於当面夺权。 淳于琼先是一怔,继而勃然大怒。 他一手指著帐外那壁垒森严的三千袁军,怒极反笑道: “郑姜!你好大的胆!” “若非我三千精兵於山下坐镇,形成合围之势,尔焉能破寨?!” “论功,此役首功在我;论规矩,凡战阵缴获,皆该归我中军统一调配!你一偏將,也敢在此置喙?!” 郑姜闻言,竟也笑了,笑声嘶哑,於这尸山血海之中显得愈发疯狂。 她缓缓起身,扶案而立。 “首功在你?!” 她伸出染血手指,先指自己身后,但见赤焰营將士个个带伤,人人甲破,正自默默收敛同袍尸骨。 再遥指山下,袁军阵营之中,炊烟裊裊,將士安坐,毫髮无伤。 她对著淳于琼,脸上笑意尽敛,冷声道: “淳于將军!” “你看看我身后的伤亡枕藉!再看看你帐下的安然无恙!” “血是我们流的!命是我们拼的!如今將军坐享其成不说,竟还欲將我等袍泽的买命钱,也一併收入囊中么?!” “——你?!“ 她暴喝一声,声震梁瓦。 那浓烈杀气,竟逼得淳于琼身边亲卫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淳于琼一时语塞,面色涨得通红,只因郑姜所言,句句是实,字字如刀,竟让他无一言可以辩驳! 正当两下里剑拔弩张,忽见一人自帐外缓步而入,正是谋士逢纪。 观其人,入得帐来,竟连淳于琼也未看上一眼,反先以袖掩鼻,微微蹙眉。 “何事喧譁,如此不成体统?” 他目光扫过粮草,终落於郑姜身上。 只听他无怒无喜,慢条斯理言道。 “郑校尉有功,主公必有封赏。然,国法军规,亦不可废。淳于琼將军,奉天子詔命督战,所有缴获,当由督战將军府统一清点。” 他嘴角似笑非笑,言语却陡然一转,直刺郑姜: “郑校尉如此提刃向前,莫非是要替玄德公,担下这『抗旨不遵』的罪名么?” 闻言,赤焰营残兵皆是一滯。 好个逢纪! 一言便將郑將军的悍勇,化作了对主公的不忠! 抗旨之罪,那可是罪同谋逆,比山还重! 郑姜双刃指向逢纪,丝毫不让。 “我只执我主之命!吃谁的粮,便养谁的兵!” 逢纪不怒反笑,竟抚掌赞道: “好!好一个『谁的粮养谁的兵』!郑校尉快人快语,纪,佩服。” 就在眾人皆以为逢纪欲作退让之际,其却见他话锋一转,面上竟浮起关切之色,语气亦变得异常和缓。 “既如此,纪岂能寒了將士之心?便替郑校尉做主:这粮草、甲冑,皆优先补给尔等浴血之士。弟兄们血战一夜,正该饱餐一顿,养足精神。” 逢纪眼光扫过一眾残兵,再徐徐言道,似是处处为其著想: “此地山高林密,贼寇已远遁,实不必再急于归途。郑校尉意下如何?” 旁观眾士卒闻言,无不面露喜色。 独有郑姜,立於原地,一动不动。 她只觉一股无名之冷自脚底板直窜上来,竟比方才谷口强弩加身之时,更觉些许心惊。 眾兵士只闻体恤之语,郑姜听在耳中,却觉此人句句皆是杀机。 那淳于琼当面咆哮,不过恶犬狂吠。 此人笑里藏刀,方是毒蛇噬心! 她当即省悟:此人名为施恩,实乃挫我军向死而生之锐气也! 赤焰营赖以敢战者,何也? 非为兵甲坚利,亦非人多势眾,乃胸中一股不忿之气,一股向死而生之悍勇也! 此气可鼓不可泄。 逢纪此举,名为予粮,实为销我们的骨气! 用一饭之恩,磨去士卒的死志! 若饱食思安,锐气一失,便是砧板鱼肉! 此非安抚,乃是杀心! 端的是釜底抽薪之毒计! 郑姜猛然抬头,胸中一口恶气上涌,正欲开口喝令全军即刻拔营。 然其目光扫过身后……那已到唇边之令,竟重如千钧,再难吐出。 但见帐下残兵,个个甲冑浴血,神情已倦怠至极。那腹中一阵阵如擂鼓之声,更不用提。 方才还是一双双决死赴难之目,此刻听闻“食”“寢”二字,眼中竟皆透出光来, 这诸多目光,灼灼然匯於一处,有如数百支无声之箭,射在郑姜心头,令她一时窒息。 她可发令催促袍泽共赴沙场,与敌偕亡,此乃为將之道。 却如何能够喝令飢肠轆轆之人,不得食粒米;令筋疲力竭之人,不得有片刻安眠? 此乃逆天理人情也,纵是號令三军之主帅,亦不能为也。 逢纪静观郑姜脸上神色变幻,从惊愕到醒悟,再自醒悟至无言。 其嘴角笑意愈深。 “怒则必爭,哀兵难久……吾予你恩惠,便是销你死志。”逢纪心中冷道,“郑姜……你这支兵马,已是散沙一盘了。” 他再不多言,转身对淳于琼温言劝道:“將军,郑校尉为我等立下大功,些许粮草,就当主公提前赏赐。待休整完毕,咱们再一同携大功而还,岂不美哉?” 淳于琼虽心有不甘,但见逢纪已发话,只能冷哼一声,领著本部兵马,暂时退出山寨,於山下安营。 逢纪亦再不多看郑姜一眼,负手自帅帐中踱出,其背影从容不迫,一如胜券在握。 …… 自大帐之內,逢纪与淳于琼二人並行而出。 行至无人之处,逢纪脸上笑意尽数敛去,化为一片森寒。 淳于琼兀自不忿,低声言道:“先生何故纵容此女?不过小小功劳,竟敢当面咆哮,著实可恶!” 逢纪拂袖冷笑,低语谓之曰:“將军息怒。一介女流,只知眼前小利。我既应允,那群残兵必会在此寨中大嚼大歇,胸中那股死战之气,不日便可消磨殆尽矣。” 言罢,他微微昂首,朝那远方一线天的方向遥遥一瞥,对其身后一名亲信,只轻轻嘱咐了一句: “传信於麴將军,可备罗网矣。告之,猎物已饱,志惰气衰,正当引颈入瓮之时……” 第108章 黄雀在后,一线之天 淳于琼、逢纪二人走后,大帐之內,只余下郑姜与一眾疲惫不堪的残兵。 方才的剑拔弩张已然消散,劫后余生的赤焰营残兵,此刻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粮草、甲冑,脸上方才露出死里逃生的狂喜之色。 一名年轻士卒抱著一袋粟米,喜极而泣: “將军!我等有救了!这下回营,看谁还敢小覷我等!” 人群中渐渐响起了欢呼之声,先前那股濒临崩溃的死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然郑姜立於高台之上,遥望逢纪远去的方向,半边脸庞映著火光,半边脸庞藏於阴影。 心中警兆,挥之不去。 “淳于琼不过一介莽夫,其人色厉內荏,不足为惧。然那逢纪……观其人,沉稳如渊,今日虽已允诺休整,但绝非善意。此人既已布此局,焉能让我这般轻易携大功而返?” 她望著身后那些正沉浸於劫后余生之狂喜的残兵,心中忖道: “逢纪看似施恩,实乃毒计。为防万一,此地不可久留也!” 她快步走下帅台,对一旁前来稟报缴获的副將,沉声下令: “传我將令!” “全军即刻整顿,不可懈怠!伤员稍作包扎,尽起缴获之粮草甲冑,悉数装车!” “一炷香之后……全军拔营,返回鄴城!” 副將闻言大惊,旋即面露难色道:“將军!弟兄们血战半日,早已力竭……军中伤员亦需救治。我等新得此寨,粮草丰足,何不就此休整一夜,明日再行归途?” “休整?” 郑姜冷笑一声,指著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淳于琼乃恶犬,易於躲避。逢纪却是藏於暗处的毒蛇!你可见过毒蛇,会给猎物留下喘息的机会么?” 她声如寒冰:“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此非商议!” “此乃军令!” 副將见她神情决绝,不敢再劝,心中虽有不忍,只得领命而去,自去催促各部收拾行装。 …… 赤焰营,饱餐之后,果然锐气大减。 郑姜虽早知逢纪之计,然三军不可无食,更不能绝袍泽休憩求生之望,只得催促士卒,携了十数车粮草甲冑,趁夜归途。 行至一处狭长山谷,两侧壁立千仞,仅容一车通过,地名『一线天』。 此地正是前往鄴城必经之要道,亦是设伏围杀之绝地。 郑姜行至谷口,不由得勒住坐骑,心中暗道:“来了!” 她手按怀中楚夜所赠之响箭,心中尚自踌躇,是信人力,还是信天命? 正思虑间,只听“嗖”的一声破空,一支冷箭自崖壁阴影中射出,正中一名推车士卒咽喉。 那士卒双目圆睁,栽倒在地。 “有埋伏!” 霎时间,崖壁之上火把骤亮,但见人影绰绰,不下千人,將这谷道围得是水泄不通。 前排盾戟林立,其后强弩上弦,箭头幽蓝。 居中一桿“麴”字大旗,迎风猎猎。 旗下大將,身披重甲,横刀立马,目中神色,恰如鹰视笼中之雀鸟。 正是袁绍帐下,令公孙瓚白马义从都为之胆寒的先登营统领——麴义! 只听那麴义於崖顶放声大笑,声传山谷:“郑姜,你可让某家好等!” “逢纪先生,让我代他问声好。” 他一摆手,一名亲信上前,將一具残破之盔高高举起,其上血跡斑斑,正是孙三之物。 麴义笑道:“逢纪先生有言,说你那副將,乃一忠僕。他让我等持此物,为你这支『叛军』在袁公处请功!” 他声调一转,刻意於眾人面前高声宣布道: “功劳便是——黑山乱匪郑姜,不服王化,煽动降卒,强抢盟军之资,已於一线天伏诛!全军上下,死有余辜!” 说罢,他又看向身旁副將,冷声道: “告知將士们,举弩动作利索些。莫要糟蹋了这批粮草,这可是我等的平叛之功。” 寥寥数语,已定下此战之性质,其心之毒,昭然若揭! 郑姜听闻此言,抬头望著崖顶那张傲慢的脸,胸中逆血翻涌,竟一口喷出,溅於赤甲之上。 “好!好一个逢纪竖儒!” 她心中已然雪亮:此乃驱虎吞狼之毒计!先借黑山贼以疲我军,再以一饭之恩以惰我志,最终命这黄雀於此处,图穷匕见!非为夺功,实为灭口栽赃! 她忽而仰天,对著崖顶发出一声悽厉长啸。 “麴义!回去告那逢纪老贼!我郑姜便是战死,也绝不作汝等功劳簿上的垫脚之石!” 崖顶,麴义缓缓抬手,眼中儘是戏謔,厉声喝令: “放箭!” 麴义一声令下,崖壁之上,百弩齐发,弦响如霹雳! 箭矢离弦,其声如骤雨,遮天蔽日,直扑谷底而来! 一线天內,地势狭窄,进退无路,实乃绝户之地。 “举盾!结阵!” 郑姜睚眥欲裂,声嘶力竭。 眾赤焰营士卒慌忙举起所缴黑山贼之铁盾,护住头顶。 然!彼为贼寇所用之劣盾,此为先登营破甲之强弩,一劣一强,有如纸箔遇钢针,如何能挡! 只闻一片“噗嗤”闷响,箭透坚盾,入肉没羽。 霎时间,盾碎甲裂,惨叫之声,不绝於耳。 一轮箭雨方过,赤焰营已是血肉狼藉,阵前倒下数十人。 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此地,已成绝户之地。 郑姜伏於马背,只顾奋力疾舞双刃,刀光霍霍,拨打得鵰翎“叮噹”乱响。 然箭矢如蝗,密不透风,纵她有通天本领,又岂能护得周全? 嗖! 流矢破空,擦过她左肩甲叶,一道血花,登时溅起! …… 崖壁之上,麴义好整以暇,俯瞰垂死挣扎之残兵,再发一语: “郑姜,先生有令,若你弃械投降,可留全尸。若不然……此地便是你之葬所!” 郑姜以刀撑地,缓缓起身。 环顾左右,残兵不足二百,人人浴血。 她一言不发,自帅旗之上撕下一角血污布帛,紧紧缠於臂上,隨即一脚踢翻身侧粮车。 烈焰,冲天而起! 郑姜於烈焰之前,举起那面残破帅旗。 大火映照之下,那赤焰二字,仿佛在流淌鲜血。 “弟兄们!” 她一手执旗,一手执刃,刀尖泣血,直指崖顶麴义。 “此人,要夺我等买命之粮,还要污我等忠义之名!” “孙三与战死的弟兄们,尸骨未寒!难道就要背负『叛贼』之名,入土为安么?!” 她再问,其声嘶哑,几不成音:“那忠烈祠中,竟无我赤焰营半席之地么?!” 双臂已缠满污血布条的李四,双目圆睁,以刀拄地,自喉间迸出一声低吼: “哪个敢!” “他娘的哪个敢!!!” 百余残兵,齐声怒应,声震寰宇。 郑姜听此怒吼,不再多发號令。 她只將那杆残破的帅旗再次握紧,以旗杆代刀,斜指崖顶, “说得好!” “他要我们的命,好去换功劳。他要污我们的名,好去成全他自己的忠义!” “结阵!” “今日,不求生路!不求归途!” “只求用麴义与这千余先登卒的项上人头,为我赤焰营——正名!!” 话音方落,李四已是用尽残力,將手中破盾狠狠砸地,嘶声力竭地吼道: “为孙三兄弟——报仇!” “报仇!!” “报仇!!!” 百余残兵,尽皆以兵刃击地,怒吼响应。 其声匯於一处,竟成千军万马之势! 声震山谷,崖壁为之簌簌! 第109章 磨刀铸魂,锋芒初露 崖壁之上,麴义脸上笑意顷刻凝固,化为一片惊怒。 他预想过此军会崩溃投降,何曾想这群残兵败將,竟敢当他之面,焚粮自绝! “困兽犹斗……” “一群不知死活的疯子!” 麴义怒极反笑,他將腰间佩刀“呛啷”一声抽出,刀指谷底那冲天火光,对其身后诸將暴喝道: “传我將令!前军即刻下谷强攻,不需俘虏,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言毕,又转身对一亲信低声急令:“速速飞鸽传书,告之逢纪先生!猎物已疯,寧焚粮自尽,不肯受缚!” 他眼中凶光毕露:“然,已是插翅难飞!我部即刻便可將其全歼!” 此时,一名副將冒死上前,急諫道:“將军不可!谷中山道崎嶇,贼人既燃物为障,浓烟蔽目,我精锐不善攻坚啊!哀兵死战,其锋不可当,强冲谷底,必遭反噬!” 麴义闻言勃然大怒,一脚將那副將踹翻在地,厉声喝骂道: “蠢货!此去鄴城不过半日之路,汝安知刘备无援军乎?!逢公军令乃是速战速决!” “若坐视此辈负隅顽抗,而畏首畏尾,延误战机。待刘备大军兵至,你我上下,皆是死罪!” 麴义再不犹疑,长刀前指,声嘶力竭高喝道: “前军,给我衝进去!” “后军绕谷,堵其出路!莫教这群鼠辈走脱!” …… 一线天之外,暗夜之中。 一支轻骑,不足三百,悄然列阵於谷口,扼住敌军归路。 为首一员大將,於火光映照之下,银甲白袍,辉辉有光,手中一桿亮银枪,静立如山,正是常山赵子龙。 其身侧,斥候统领牵招,遥望谷中冲天之火光与惨烈廝杀,再看身旁这支早已潜伏的神兵,脸上神色虽惊,更多的却是敬畏。 “军师之谋,竟能算无遗策至此乎!” “若非提前两日潜伏於此,赤焰营必遭全歼!” 赵云微微頷首,目光则早已越过山崖,径直落在那道浴血死战的赤甲身影之上。 他手中长枪微微一紧,忆起临行前楚夜之言: “子龙,郑姜乃猛虎,不可久困於笼中。今日放其归山,非为纵虎,实为观其爪牙,验其心也。” 此刻见郑姜与麾下残兵,寧焚粮玉碎,亦不辱主公之名。 赵云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终是燃起炎炎烈火。 但他並未即刻下令衝锋,其音沉稳如初,只对身后亲卫,下了三道將令: “鸣鏑,示援军已至。” “清道,扫崖顶强弩!” “传令——此路,乃玄德军袍泽归家之路,非是贼寇葬身之所!” 他缓缓举起亮银枪,枪尖遥指麴义帅旗所在,眼中杀机,不加掩饰。 “凡挡路者……皆为死敌!” …… 一线天谷底,郑姜正欲浴血奋战,忽闻夜空中响箭破风。 她那双几近死灰的狼眸之中,猛地再燃起熊熊烈焰,心中大呼: “楚夜!你果真未曾弃我!” …… 崖壁之上,麴义正自催促强弩,亦闻此声,骇然回头,不知何方神圣。 还不等他下令戒备,其身旁阴影之中,执旗副將喉间已中一箭,悄无声息,令旗坠地。 麴义大惊,知有神射暗算,急欲寻觅,却听谷口正面弓弦爆响,声如龙吟。 又一箭至,力能透甲穿盾,竟將他身前一名持盾亲卫,生生钉死在崖壁之上! 一时间,麴义已是心惊胆寒。 但见来敌一明一暗,一人潜踪匿影,箭出绝命。 一人立马於谷口,箭发破军。 前者之箭毒,后者之箭霸,皆是生平未见之神射! 心中惊呼: “逢纪竖儒,误我大事!军报之中,何曾提及刘备帐下有此等人物!” …… 麴义听闻响箭,见亲卫被射杀,阵脚已乱。 乱军之中,郑姜却闻声纵声长笑,笑声嘶哑,状若疯魔。 她以残破帅旗撑地,自尸山血泊中霍然起身。 对著身后百余残兵,泣血嘶吼: “援军已至!” “是子龙將军!” “他来接我袍泽忠魂,归乡入祠了!” 她不再望向谷口。 那双狼眸如电,死死盯住麴义大阵。 敌军阵型正在南移,显然是要防备谷口来骑。 然仓促调度之间,其左翼锋矢与后队圆阵衔接之处,已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便是帅旗! 那,便是此绝境中唯一的生门!唯一的战机! 郑姜將手中浴血帅旗插入重重焦土。 而后,她对著李四方向沉喝一声:“老四,——为弟兄们守好此旗!” 李四闻声上前一步,嘶声应道:“遵命!” 他猛地丟下手中破盾断刀皆掷於地上,血手紧紧握住旗杆,决然道: “弟兄们在天上看著!就算我死,此旗亦不倒!!” 郑姜双目微睁,再不多言,只霍然转身,对著谷口赵云所立方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將军!” “——且观我破阵!!” 言罢,她再不回头。 手中双刃相交,对身后眾將士厉声喝令: “赤焰营听令!拾黑山贼盾为前,持卷刃刀在后!结破军之阵,隨我——锥形衝锋!” 百余残兵得见生机,又闻主將决绝之令,胸中死志尽化为滔天战意。 人人拾起地上贼寇的厚重木盾护住前胸,以三人为一尖角,十余人为一阵,结成一个简陋的强攻之阵。 “此去,非是赴死!” 郑姜立於阵前之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是为袍泽开路!是踏著贼寇尸骨——凯旋!” “杀——!!!” 那百余残兵,不再是散乱反扑,而是化作一支矛头,未向敌军正面,却直直撞向其最为薄弱的左翼。 麴义部將见状大惊,急喝令长枪上前攒刺。 枪林如铁,瞬间而出! 最前方的三名赤焰死士,以重盾硬撼枪尖,盾碎人亡,竟以血肉之躯为后方爭取了瞬息之机。 “二队上!” 又一排死士踏过袍泽尸骨,盾牌再上,长刀自盾牌缝隙中胡乱劈砍,专斩敌兵手足。 阵型在缩小,人员在锐减,但这支死士队伍却一步未停。 郑姜紧隨盾阵之后,手中双刃专寻枪林空隙,每一次挥出,便带走一名先登卒的性命。 她不去硬撼,只求破点。 誓以我赤焰三百忠魂,换你先登阵脚一乱。 …… 谷口之处。 赵云见郑姜那支残兵,竟聚死志为锋矢,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於麴义阵脚撕开一道豁口。 他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终亦燃起烈火。 “郑校尉……已为我等铺开死路了!” 赵云口中长啸,其声裂石,手中那杆亮银枪,早已遥指敌阵。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夜照玉狮子白马昂首长嘶,四蹄腾空,当先而出。 “隨我——踏阵!” “杀——!!!” 三百铁骑,齐声应和,其声如山崩地裂。 他们紧隨那道银甲身影,沿著赤焰营袍泽用尸骨铺就的血路,悍然撞入了麴义军的阵心。 那先登营,素称精锐,其步卒枪阵,於河北亦是赫赫有名。 然此刻侧翼已破,阵心又遭此神兵天降,登时大乱! 前军欲回身抵挡,后军尚茫然未知。 阵型转动之间,已是处处破绽! 只见赵云人马合一,长枪如龙,直衝入那枪林戟阵之中! 他枪法变换,神出鬼没。 敌將长戟劈来,他只枪尖轻点,便將那千钧之力引向一旁。 数杆长枪攒刺,他竟於马背之上,身形微晃,便从那枪尖缝隙中一穿而过。 亮银枪到处,寒芒所及,无一合之將! 有敌將挡路,被他一枪刺穿咽喉,连人带甲挑於半空。 有盾兵结阵,被他催马直撞,那精铁大盾竟连同其后兵卒,被撞得倒飞出去! 三百白马义从,紧隨其后,亦是个个奋勇,刀砍枪刺。 他们结成锥形之阵,自麴义大阵的薄弱处,狠狠刺入,欲要將其剖腹分尸。 不过一炷香工夫,喊杀声渐远。 那面“赵”字帅旗,竟已自乱军丛中,透阵而出! 麴义那號称坚不可摧的步卒大阵,竟被这不足三百的骑兵生生凿穿! 麴义回望谷中,但见自家军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登时脸色煞白,肝胆俱丧。 竟被敌將如此破阵! 他再顾不得下方乱局,急忙拨转马头,便欲循山道逃窜。 然其马蹄方动,一桿亮银枪已悄无声息地横於面前,拦住去路。 马上那员白袍小將,方才於千军万马中凿穿一个来回,银甲之上已满是血跡。 只听他平静开口道:“你便是麴义?” 麴义惊魂未定,强自握紧手中长刀,色厉內荏喝道: “来者何人?!” 那將只答五字: “常山,赵子龙。” 第110章 长枪定魂,河北风起 五字轻描淡写。 落入麴义耳中,却不啻惊雷! 此人便是那单枪匹马斩杀张燕、丘力居之无双上將。 麴义虎口发麻,背后冷汗已浸透重甲。 他望著眼前那银甲上將,平生所恃之勇烈,平生所傲之武功,竟被对方一双平静眼眸,看得土崩瓦解。 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身后三百铁骑扼住归途,远处神箭手犹在暗处。 既已至此死地,麴义心中那股悍勇之气,反被逼了出来! 大丈夫寧为战死之鬼,不作阶下之囚! 若我就此逃回报知先生,先生问起这些先登死士的下落,我如何交代?! 此念一生,他眼中凶光毕露,竟对其崖顶亲卫爆喝道: “结圆盾阵!弓弩手准备!” “——听我號令,万箭齐发!” 然,回应他的,唯有死寂。 崖壁之上,千余先登死士,早已胆寒。 军心一散,便如山崩。 麴义见状,不再指望他人。 他嘶吼一声,竟自催马挥刀,主动杀上前来。 “我先登之名,不能丧於我手!” “儿郎们!取此人首级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一刀劈落,捲起恶风,直取赵云面门! 赵云人立马前,一动未动。 直至刀锋及顶,寒气扑面。 枪,方才出手。 枪出,不挡不格,只於那千钧一髮之际,以枪尖於刀刃之上轻轻一点! 鐺的一声轻响。 麴义只觉一股奇诡暗劲,自刀身传来,如游蛇钻臂,瞬间卸去他十成气力。 直教他有开山之势,顿作泥牛入海。 长刀不由自主偏斜分毫,胸前更是空门大开! “此非蛮勇,乃宗师之法!” 麴义见此心头大骇,然其应变亦是奇快,借势沉身,横斩赵云腰肋! 赵云长枪顺势下压,枪尾如神龙摆尾,正中刀身中脊。 啪的一声脆响,麴义手中长刀竟险些脱手,身形剧震,踉蹌不已。 一合两招,高下已判! 他骇然欲退,却哪里还来得及? 赵云之枪已至,非刺非挑,而是横扫! 以枪作棍,挟万钧之势,重重砸在其胸前甲叶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 麴义胸甲寸寸碎裂,整个人如遭重锤,逆血狂喷,自马上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地! “……” 死寂。 崖壁之上,千余先登营士卒,鸦雀无声。 人人,呆若木鸡。 他们心中引以为傲的沙场主帅。 竟在片刻间…… 一合,败北。 麴义伏於泥泞之中,挣扎欲起。 然胸骨尽碎,动弹不得。 他咳著血,不敢置信地望著那道缓步而来的身影。 他,败於箭下,尚可归咎於敌暗我明。 然,他孤注一掷的近身搏杀,竟也败得如此彻底。 这已非武艺之差,实乃天渊之別! “你……究竟……” 赵云策马行至麴义身前。 亮银枪,枪尖缓缓垂下。 他俯瞰此人,目光中有不屑,亦有一丝惋嘆道。 “麴义,你一身武艺不俗,堪称河北名將。不思保家卫国,反助袁氏內斗,构陷同袍,实为可惜。” 言毕,枪尖自其面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麴义感到那冰冷枪尖停在咽喉,神魂皆颤,颤声道:“你……欲待如何?” 赵云並不答话,只冷声问道:“麴將军,昔日於磐河之畔,將军率八百先登,大破黑山张燕万余精锐,威震河北。然,班师之后,却功高被忌,遭郭图等人以『勾结贼寇』为名构陷,险些连兵符都被剥夺,不知將军可还记得?” 麴义瞳孔骤缩。 此事乃他平生最大之耻,是他忠心耿耿却遭猜忌的锥心之痛! 赵云再问:“昔日,是郭图、审配之流,以谗言构陷將军。今日,又是逢纪,將尔与麾下儿郎,当作衝锋陷阵、事后灭口的弃子。” “昨日之郭图,与今日之逢纪,有何区別?!逢纪命你於一线天设伏,却早已暗中定下毒计,要令你与我军两败俱伤!他今日能將赤焰营当作弃子,明日便能將你先登营当作炮灰!” “麴义!汝一身武艺,甘为门阀鹰犬,为其內斗之棋子,不觉得可悲吗?!” 此言一出,麴义已是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竟一字也说不出来。 赵云见其心神已乱,不再多言。 只倒转枪桿,以枪尾重重砸在其后颈。 一声闷响,麴义应声而倒,当场昏死过去。 赵云收枪,回身望向那群降卒,声传山谷: “尔等奉袁公之命,名为討贼协防,实为残害忠良,此乃违逆天子之举!今主帅麴义已被我生擒,尔等还要为这乱臣贼子卖命吗?!” 哐当! 一片兵刃坠地之声。 那支令公孙瓚都闻风丧胆的先登死士。 在主帅被如此轻易生擒的瞬间,战心已然彻底崩溃。 …… 一线天之內,战事已歇。 郑姜拄著双刃,半跪於地。 她望著那缓步走下的银甲身影,但见那人並未看她,而是径直走到一名阵亡赤焰卒尸前,伸手为其轻轻合上双眼,拂去面上血污。 而后,方才转身来到郑姜面前。 “郑校尉,子龙,来晚了。” 赵云语气里,已无方才凌厉杀机。 郑姜抬头,那双狼一般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桀驁,唯有敬服。 她挣扎著,以刀撑地,直起身躯。 对著赵云,再对著那三百白马骑士,亦对著那些正在收敛袍泽尸骨的身影,深深一揖。 “败军之將,郑姜……拜见將军!” 赵云伸手扶住她。 “伤兵,无需行此虚礼。” 他目光转向那些犹自不安的先登降卒,沉声道: “此战,赤焰营上下,人人悍不畏死。此功,我会一字不差,稟明主公。” “孙三將军与战死之袍泽,亦当入忠烈祠首位,蒙我全军四时香火!” 言毕,一声马蹄疾响,却是一白马斥候飞驰而至:“將军!楚军师密信!” 斥候面色凝重,风尘僕僕。 “报——” “赵將军!楚军师八百里加急密信!” 赵云接过信简,一目十行,面上浮起一抹冷意。 他將信递予牵招,简而言之道: “军师早已算定逢纪有后手,命我等务必生擒麴义。城中,恐已有变。” 郑姜见其神色,心头一紧:“將军,出了何事?” 赵云並未作答,只翻身上马。 他枪尖一转,指向被俘之麴义,其音如寒铁:“牵招!” “末將在!” “將麴义绑於辕门旗下,不必封口,不必遮面!” 而后,赵云缓缓举枪,遥指鄴城方向,声如金石,传遍山谷: “传我將令!” “全军换装!著先登甲,披袁军袍!高举麴义旗!” 此言一出,全军皆惊。 郑姜那双狼眸亦爆出骇人光芒。 只听赵云再道:“逢纪欲以假乱真,我等便將计就计!他欲加罪於主公,我便让天下人亲眼看看,谁才是背信弃义之徒!” 他拨转马头,最后的目光,落於郑姜身上,枪尖缓缓放下,声调中竟有了几分安抚之意: “郑校尉,你与麾下將士,血战功高,已不必再涉此险。你部的任务……” 他轻带马韁,与郑姜擦肩而过。 只留下一句话,飘於夜风之中。 “活著回去,忠烈祠里,有酒等你敬。” 话音未落,人马已绝尘而去! 只留下郑姜与那百余残兵,怔立原地。 郑姜拄著双刃的手臂微微颤抖。 她猛然抬头,望向那远去的背影,千言万语,只自喉间迸出嘶哑二字: “……袍泽。” 第111章 鄴城谍影,瓮中之城 自逢纪、淳于琼二人入城,不过半月,鄴城风云陡变。 那逢纪手持天子詔书,巧舌如簧,暗中又以重利勾结城中士绅余党。 彼辈本就对玄德公心怀旧怨,得了袁氏许诺,便甘为內应,处处作祟。 袁军遂以“协防”、“换防”为名,不费吹灰之力,便將北、西、东三处城门的兵马尽数换作自家心腹。 至今日辰时,淳于琼更是尽起三千精锐,將州牧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府中飞鸟难出。 昔日河北雄城,转眼间已成一座孤岛囚笼。 府门之前,逢纪勒马缓行,那三千甲兵森然肃立,百姓道阻,莫敢近前。 他手握天子令,神情悠然自得。 淳于琼早已是按捺不住,酒气蒸腾,瓮声瓮气地对逢纪道:“元图先生,还与他磨蹭什么?依我之见,只管一声令下,破门而入!取了刘备首级,这鄴城便是我兄弟二人的安乐窝了!” 逢纪闻言,轻摇羽扇,眼皮都未抬一下,淡然道:“將军稍安勿躁。主公请动天子圣言,行的是王道阳谋,为的便是教天下人看清,谁是忠,谁是逆。我等今日若强攻破门,固然痛快,岂非反倒成全了刘备『以身殉义』的虚名?”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道:“主公要的,不是一个死去的忠烈。而是要当著天下人的面,亲手撕破他那张『仁义』的画皮,教他求仁不得,身败名裂!” 说罢,他催马行至府门十步之外,望著那紧闭的朱门,扬声高呼: “玄德公,闭门三日,今日可愿一见?” “黎阳捷报已至,麴义將军大破叛军,郑姜之流,死有余辜!” “纪奉陛下旨意、袁公託付,不过是前来请几个『叛党同谋』,验明正身而已。” “玄德公如此拒而不见,莫非……是心中有鬼,与叛党有所勾连耶?!” 其声阴柔,却暗含雷霆,借著风势,传遍了长街內外。 …… 议事厅內,死寂无声。 其压抑之气,尤甚於府外甲兵之肃杀。 但见堂下诸將,人人按剑而坐,面沉似水。 审配更是鬚髮戟张,双目赤红。 他霍然起身,怒声道。 “主公!此獠欺人太甚!我军袍泽尸骨未寒,他竟敢以『叛党』二字相辱!如今兵围府邸,顛倒黑白,分明是要將我等逼死於此,再冠以谋逆之名!” 言至此处,他竟热泪纵横,嘶声再道:“主公,下令吧!我审正南寧为断头之鬼,也不受此等泼天之屈!大不了与此辈拼个鱼死网破!” 沮授枯坐於席上,闻其言,却只摇头嘆道: “正南稍安勿躁。逢纪手持天子令,又已暗控三门,此乃无解之阳谋。我等今日若血溅此堂,逞一时之快,明日便正中其下怀,『反叛』之名便再难洗脱!” 他望向堂外灰濛的天色,语气中透著一股无奈,“更何况,子龙与郑校尉至今音信全无,我等內外消息断绝,此刻,唯有坚守待时而已……” 田畴亦捧著舆图起身,指尖於其上划过,却是徒劳无力,其声艰涩: “淳于琼已控东、西、北三门要隘,我军斥候飞鸽,三日前便已尽数被其以鹰隼射落。如今內外不通,我等……实已成瓮中之鱉,任人宰割。” 堂內愈发沉寂,只闻甲叶摩擦之声。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位带伤的將士,最终,落在了队列末尾,那几位作为守城功勋被特许入堂旁听的老卒王二身上。 那名断臂老卒似是再也按捺不住,以袖拭面,竟蹣跚出列。 身旁有亲卫欲拦,却见刘备微微摆手,默许了他上前。 行至堂中,对著刘备,愴然一拜,其声嘶哑: “主公!弟兄们不怕死!先前守城,百倍之险我等亦曾见之!” “可……我等不能背著『叛党』这二字,窝窝囊囊地死去啊!如此……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杜將军,见那些为守此城而亡的兄弟!” 老卒之言,迴荡在堂內,人人为之动容。 审配拄剑之手,愈发攥紧,竟被这老卒一言问得虎目含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死则死矣,何惧之有? 所惧者,死之无名,忠魂蒙冤也! 正当堂中愁云惨雾、人人束手无策之际—— “报——” 一声悽厉长喝自府外传来。 只见一亲卫踉蹌奔入,甲冑散乱,面上惊疑不定,滚鞍下马,几欲跌倒。 “府君!城……城外!北门方向……”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其声已然变了腔调: “……来了一支打著『麴』字帅旗的兵马,正向我城疾驰而来!” 一言落地,满堂皆惊。 审配闻言,只觉天旋地转,脸色霎时煞白,手中长剑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跌落於地。 “麴义?!”他失声惊呼,“他不是在一线天……截杀郑姜將军么?”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喃喃道:“难道说……连子龙將军都……” “不可能!” 堂中数將齐声喝道,然其声虽宏,却掩不住其中之仓惶。 沮授手中那枚刚捻起的棋子,亦无声滑落,滚於案下。 他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尽了人心鬼蜮,却如何也算不出这般结果! “若……若连子龙將军的神兵天降之计亦败……” 他未再说下去,然堂中所有人都已明了。 若此信为真,鄴城,便真的是天命已绝矣! …… 北门城楼之上,听闻斥候传报后,淳于琼一把推开身旁的逢纪,大步抢至垛口,极力远眺。 果不其然! 他看见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染著暗红血跡的“麴”字將旗! 旗下兵马虽不足三百,却皆是甲冑鲜明的精锐。 而在旗后不远处,正有一匹马,驮著一名被麻绳捆绑、散发覆面的阶下之囚。 他身旁一员副將,已是面露狂喜,振臂高呼: “將军快看!是麴將军得胜归来了!如此说来,那马上绑著的,必是叛將郑姜的首恶!” 淳于琼听闻此言,脸上肥肉一颤,笑意已是狰狞扭曲。 “刘备!楚夜!你等死期至矣!此盖世奇功,捨我其谁!” 他不等逢纪分说,一把夺过身旁亲卫的令旗,对著城下袁军高声下令: “传我將令!速开城门!恭迎麴义將军凯旋入城!” “且慢!” 一声尖锐的喝止自身后响起。 淳于琼猛然回头,怒不可遏:“元图先生,大功在前,何故一再阻拦?莫非,也想分得此功耶?” 逢纪缓缓摇头。 他单手负后,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那支越来越近的兵马,眉头紧锁。 “不对……恐其中有诈。”他低声道。 “有诈?!”淳于琼嗤笑一声,一指远方,“旌旗在此,俘囚在此,何诈之有?” 逢纪双眼微眯,再道: “此军……来得太快了。” “麴义所部,皆是先登死士,以步战强弩见长。自一线天至此,一日一夜已是军速之极限。观此军来势,人马轻捷,隱隱然乃幽州轻骑之风范!” “且观其阵型……虽看似散乱,实则进退有据,精气未泄。不似血战余生,倒像是……一番刻意的乔装……” 淳于琼早已被功劳迷了心窍,哪里听得进这般分析,愈发不耐烦道: “先生太过多虑!麴將军用兵如神,夺了郑姜的战马充作脚力,又有何稀奇?!功劳就在眼前,若稍有迟疑,便被他人抢了先!到时候,你我如何向主公交代!” 说到此处,他再不理会逢纪的警示,对城下亲卫顿足咆哮:“还愣著作甚!速速开门!耽误了本將军的头功,尔等皆提头来见!” “吱嘎——” 那厚重的包铁城门,被数十名袁军奋力拉开一道窄缝。 仅容一骑通过。 那“麴”字的大旗,已至吊桥。 旗下为首一骑,遥遥领先,正是一员白袍小將。 其甲冑残破,似有血污,却难掩其渊渟岳峙之英姿。 淳于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麴义麾下,何时有了这等人物?” 他不及细看。 那员白袍小將已催马单骑,驰过空荡荡的吊桥,直入瓮城之內。 便在此时! 异变,陡生! 那员白袍小將,竟未继续入城,反而在那千钧一髮之际,猛然勒马横身。 他反手抽出那杆一直斜挎於马背之上的亮银枪,厉声爆喝。 枪桿如龙,横亘门中,竟要以一人之力,抗住那万钧城门之合力! “——关门!快关门!中计了!此乃赵云也!” 城楼之上,逢纪双目圆睁,骇然欲绝,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喊。 他终於看清了,辕门旗下绑著的那个人,披头散髮,口中塞著布条,盔甲破碎——那张面孔,不正是河北名將麴义! 淳于琼亦是看得亡魂皆冒,三魂去了两魂,一边急急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呼: “快!上绞盘!用石头!碾死他!给我將他碾成肉泥!” 楼下数十名袁军力士,惊魂未定,疯狂转动绞盘! 城门合拢,发出牙酸齿寒之声。 亮银枪被压至弯如满月,枪身亦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赵云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毕露如蚯蚓盘结。 他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虎目圆睁,口角已有血丝渗出。 万钧之力压身——竟是半步不退! 就在此刻。 “咔!” 一声轻响,自北门城楼的暗处传出。 一支纤细白皙的手,拉下了最终的机括。 凌云眼中,满是狂热。 “玄德公,你以国士待我……我便报之——固若金汤!” 轰隆隆——!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瓮城之內,铺地青石轰然塌陷。 两侧墙壁,朝內倾倒。 墙后暗藏的,是滚滚礌石,是熊熊燃烧的猛火油。 一时之间,哀嚎震天,惨叫不绝! 烈焰升腾,血肉顷刻间化为焦炭。 可怜那淳于琼为抢功预先布於瓮城內外的近千精锐先锋,竟连同那操纵绞盘的数十名力士一道,尽数葬身於这铜墙铁壁的火海炼狱之中! 第112章 瓮中捉鱉,以退为进 北门,望楼之上。 审配与田畴凭栏而立,遥观城下之变。 但见瓮城之內,烈焰冲霄,黑烟蔽日。 上有巨石崩摧,下有地陷火涌。 铁甲精锐,顷刻间骨肉成泥。 悍勇之士,转瞬即为焦炭。 墨家凌云所设机关绝地,此刻终露其凶牙。 可怜那数千袁军,方念入城之功,转眼已入鬼门死关。 哀嚎之声震天,竟无一人能出於此四方绝地。 审配与田畴遥观此景,耳闻那非人惨嗥,皆默然不语。 唯有那按在剑柄与城垛上的手,越发握得紧了。 久之,审配拄剑而立的身躯,微微一颤。 他並未看向献计的楚夜,亦未看向府中主公。 只望著那满城火光,声如梦囈。 “此计……或非王道也。” 田畴闻言,亦唯有长嘆一声。 …… 州牧府內,死寂瞬间被打破。 张飞手中酒碗脱手,落地粉碎。 那满碗烈酒泼洒沾身,浑如为这黑甲煞神提前祭奠。 他咆哮如雷,自亲卫手中夺过丈八蛇矛,声震屋瓦: “好个赵子龙!” 人已提矛,大步流星,直奔府门。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门外,一千广昌锐卒早已按矛列阵。 张飞立於阶上,蛇矛前指,声如霹雳。 “子龙正为我等以身撑门!” “將士们,隨我——破阵!” 豪言声落,张飞却未立刻衝出。 一双血红豹眼猛然回望,穿透堂內昏暗,直刺阶上那默然按剑之人。 刘备缓缓起身,只手按剑。 他目光早已越过张飞,直视北门烈焰,口中亦只二字: “准了!” 张飞得令,不再多言,只將那丈八蛇矛於青砖地上一顿,巨响声中,人已如黑旋风般卷出府门。 隨其身后,千余广昌锐卒得其將令,亦涌出府门,直扑长街。 刘备復又转身,望向自始至终默然立於身侧之人。 “大哥。” 关羽丹凤眼微睁,不见悲喜,只頷首道: “子龙力乏,我去接他回来。” 说罢,人已提著青龙刀大步离去。 堂外三百玄甲卫,亦隨其远去。 堂內,唯留刘备一人,手持长剑,独对满城烽烟。 …… 府门开处,七尺男儿齐声吼。 张飞一马当先,豹吼之声更是震彻十里长街。 “犯我鄴城者,纳命来!” 他身后,千余广昌锐卒,亦是怒声咆哮。 然翼德此次,却未直衝中军,而是蛇矛向右一摆,领千余锐卒,径直沿著长街房舍之侧,急奔而去。 他所图者,非是袁军枪阵,乃是占据了高处的数十名弓弩手。 兵法有云:欲破其阵,先断其臂。 此阵之臂,正是那高处攒射之箭雨。 淳于琼见张飞竟不攻主阵,反去扑那房舍,不由抚掌大笑。 “莽夫!此乃自寻死路!” 他当即號令亲军结成长枪之阵,只待张飞兵马陷入窄巷之中,进退不得,再一举围而歼之。 然其笑声未绝! 只听长街一侧,数声巨响如旱地惊雷。 却是张飞率数十名膂力过人之悍卒,竟不走巷道,不攀高墙,而是以缴获的贼军圆木为槌,硬生生撞开了民房的墙壁。 砖石崩裂,烟尘瀰漫。 不等屋顶弓弩手反应,张飞已弃了战马,提矛破壁而入。 他身后锐卒紧隨,自墙壁缺口处蜂拥而入,不走正街,反而在屋舍之间穿行,直扑弓弩手所在的楼阁之下。 楼上袁军弓弩手只见脚下地动山摇,尚不知发生何事,已有数十名黑甲锐卒自楼梯、窗户杀上前来。 顷刻之间,房舍之內已是兵刃交击,惨嚎不绝! 不过十数息,袁军弓弩手或被斩杀,或被自二楼掷下,阵脚大乱,箭雨顿歇。 “淳于琼!你家张爷爷来也!” 张飞见高处已定,自一处民宅中再度杀出,翻身上马。 他勒回马头,自南侧斜刺里杀向袁军中军。 前无矢石,枪阵未成。 淳于琼的中军大阵,此刻於张飞面前,宛如门户洞开,不设分防。 不过十数息,袁军弓弩手被杀散大半,稀稀落落的箭矢,再不成势。 “稳住!稳住!” 淳于琼眼见那黑甲杀神已冲至百步之內,酒意全消,只剩满身冷汗,於马上尖声嘶喊,连连挥剑,驱赶身前亲卫上前送死。 然此时张飞那双豹眼之中,已不见淳于琼,唯有一片血红。 但见一人一骑,直入万军丛中,那杆丈八蛇矛,或刺、或挑、或扫、或砸,沾著便亡,碰著就死。 周遭亲卫,无一合之將! 待淳于琼回过神来,那道黑色的身影,已踏过袍泽尸身,冲至面前。 “淳于琼!还我袍泽命来!” …… 长街之上,战自分作两处。 一张一静,一明一暗。 张者,如迅雷击鼓,其锋暴烈,专为乱敌阵脚。 静者,如静水潜蛟,其行无声,意在断敌归途。 却说关羽提刀出府,身后三百玄甲卫紧隨。 其行进间,唯闻甲叶微响,不见半点喧譁。 沿街乱军,皆如草芥,竟无一物入得他眼。 他一双丹凤眼,只望定北门那杆已被压至弯折的亮银枪。 子龙已至力竭之时。 “结锋矢阵!” 关羽一声低喝。 三百玄甲卫闻令而动,以其帅为锋,结成一阵,沿著张飞杀开的血路,逕取北门。 …… 北门城楼之上。 逢纪见状,早已是肝胆俱裂,只顾尖声嘶喊:“放箭!射死那守门的赵云!” 数十名袁军弓弩手方才回神,自垛口探身,弯弓搭箭,直指下方动弹不得的赵云。 赵云以枪抵门,周身骨骼皆在作响,已知在劫难逃。 其目中不见惧色,唯余一念:“未能亲见大哥匡扶汉室,憾甚……” 正此危急之时。 “贼子!敢尔!” 一声暴喝,自楼下传来,声如雷震。 隨其声而至的,是一道青色刀光,自下逆上,直扑城楼。 刀锋未及,其刃风已至。 楼上数名弓手尚不知何物,便觉颈间一凉,连同手中弓弩,被齐齐斩为两段,自城垛栽落。 关羽已至。 他並不理会周遭乱军,只一人一刀,立於北门甬道之前。 身后是赵云,身前是万敌。 关羽横刀,丹凤眼开闔。 “犯我兄弟者,死!” …… 城门之下。 赵云顿觉身上之力一松,回头看时,那青色身影已立於身后,如山。 他咳出一口血,却笑道: “二哥,稍迟。” 关羽不理周遭,只沉声道: “子龙,退枪。” 赵云答:“尚可再支十息。” “不必。” 言罢,关羽左脚后撤半步。 青龙偃月刀於手中一转,刀刃朝下。 他既不撬门,亦不撼柱。 那双丹凤眼,只死死盯住城门合缝处,那隱於地面的铁锁石槽。 “开!” 一声暴喝,人隨刀走。 那狭长刀锋,不偏不倚,竟沿著石槽缝隙,直搠而入。 只闻“喀嚓”一声闷响。 槽內碗口粗的精铁锁舌,已被那刀尖,生生绞作两断。 地锁既断,门基顿挫。 关羽不待其势尽,双臂青筋暴起。 他以刀身为桩,顺势猛地一绞、一推。 长长刀柄隨之横摆,重重撞在右扇门板之上,声如擂鼓。 巨力到处,那两扇万钧铁门,竟被他硬生生推出一道拳宽缝隙来! 赵云趁此瞬息,急抽银枪,踉蹌急退,终是以枪拄地,单膝跪倒。 “子龙。” 关羽弃刀上前,扶住他。 三百玄甲卫已然赶至,结成圆阵,將二人护在中央。 赵云喘息道:“二哥,翼德他……” “无妨。” 关羽將他扶起,“我等在此,为他断后!” 兄弟二人,並肩立於火海之前。 身后,是玄甲如林。 …… 长街之上,三千敌寇各自逃。 州牧府前,杀声渐消,唯余甲叶碰撞並铁戈坠地之声。 袁军残卒已尽皆弃械,於长街两侧叩首乞命,乌泱泱一片。 中军之处,张飞豹吼一声,手中蛇矛一振,已將主將淳于琼挑落马下。 不一时,逢纪亦被士卒自城楼上押下,双双跪於阶前,面如死灰。 文武二人,如同待宰之犬。 刘关张赵四人立马於前,玄甲士卒持刀戟环列,肃杀之气笼罩全场。 主將淳于琼被五花大绑,跪於刘备身前。 他兀自不服,昂首骂道: “刘玄德,吾乃天使!汝敢兵围上官,形同谋逆!我家主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於河北,岂容尔等织席贩履之辈轻辱!今日之仇,来日必百倍以报!” 刘备闻言,面上无悲无喜,並不作答。 他长剑缓缓出鞘半寸,剑锋寒光,映照著阶下二人死灰般的面容。 “逢先生,我记得前日宴上,你说我鄴城,需盟军『协防』?” 逢纪嘴唇颤抖,一言不发。 刘备又转向淳于琼,语声陡然转冷: “今日,兵围府邸,威逼主官,是你袁军悍不畏死,还是你军心已乱?!” “依我大汉军法,部將叛乱,主官当如何?!” 血战残存的千余降卒面面相覷,无一人敢言。 “无人回答?” 刘备佩剑上扬,剑指淳于琼咽喉。 “——其罪当诛!” 四字吐出,凛冽如冰。 堂內诸將,见主公已动杀机,皆是目露煞气。 张飞提矛上前,只待主公一语,便要取其首级。 正值此际,审配拄剑出列,先对刘备一揖,復又正色道: “主公!正南,知主公为袍泽之死而怒,此二人亦万死莫赎!” “然……主公三思!他二人,终究顶著『天使』之名而来。若一朝身死於此,固然是快意恩仇,却也正中袁绍下怀!” “袁绍只需振臂一呼,我等便担上『弒杀天使』的恶名,河北士绅、天下英雄,必將群起而攻之!纵有万般道理也难以洗清!” “我等將士,血战守城,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主公匡扶汉室之大业。非是为了一时之快,背负万世骂名啊!” 一番话落,说得堂前杀气稍缓。 刘备剑锋微顿,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似有万钧之重,难以断决。 他环视跪地的千余降卒,又看向城楼上失魂落魄的逢纪,似乎仍在权衡。 便在此时,一直默然观战的楚夜,缓步而出。 “正南先生所言,正是大局之所在。” “然……” 说罢,他自怀中又取出一卷竹简。 “主公,此乃子龙將军自一线天发回的急报。” 满座目光,皆移於此。 刘备接过,只一撇,刘备持简之手忽而收紧。 楚夜环视眾人,其声徐徐道: “报中所书,黎阳非为黑山强攻而破。乃是主帅淳于琼,亲將城西布防图,通过逢纪之手,暗中送予黑山贼帅! 淳于琼闻言,浑身剧震,猛然抬头,咆哮道:“血口喷人!汝不过是欲寻一罪名,加害天使罢了!” 楚夜面不改色,自袖中再取一物,乃一枚袁军內部专用的传信令牌。 “此乃自逢纪亲信身上缴获,其上密语,与先前供状互为印证。內外勾结,通敌卖友,铁证如山!” 此言一出,如同烈火烹油。 “原是此贼!我王冲兄弟,便是死於尔等奸计之手!” 张飞登时暴跳如雷,手中蛇矛因巨力而嗡嗡作响, 石虎独臂挥拳,砸向石阶,恨不能生食二人之肉。 刘备合上竹简,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那再次抬起的佩剑,剑锋颤鸣,杀意比方才浓重了何止十倍! 大仇在前,大义在背,此二人,已非斩不可! 然而,楚夜却伸出手,按住刘备持剑之手。 刘备猛然回首,目光如炬,满是不解。 楚夜迎著他的目光,微微摇头,继而趋前一步,附耳低语道。 “大哥,此二人,今日,正因此故,更杀不得。” 其声极轻,仅二人可闻:“斩之,只报一时之仇。其通敌丑行,天下人只当我等一面之词。” “若不斩,將此二人,並此铁证,悉数送还渤海,教袁本初亲审,令河北诸郡国自辨。岂不闻钝刀割肉,其痛更甚乎!” “我等要的,非二人之狗命,是要袁氏在河北,声名扫地!” 见军师亦出言相劝,刘备面上杀气稍敛,长嘆一声,缓缓还剑入鞘。 “淳于將军一时糊涂,受小人之辈蛊惑,勾结外寇,其罪在我主公断决。然尔等皆是河北子弟,奉命至此,罪不在此。备,非好杀之人。” “將淳于琼、逢纪二人,暂且押入大牢,好生看管。”刘备扬声道。 而后,他亲至阶下,环视那上千噤若寒寒的降卒,语气温和。 “尔等皆奉命行事,罪不至死。即刻起,收缴兵甲入库,伤者好生救治。待备与袁盟主商议后,再定去留。” 此令一出,阶下跪著的逢纪,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刘备既不杀他,亦不安抚,只將他与降卒分开处置,所图为何? 他心中警兆频生,却难知其意。 第113章 北门饯行,一体两面 州牧府,议事堂。 麾下诸將,皆已落座。 张飞灌下一口烈酒,碗底重重顿在案上。 他一对豹眼望向楚夜,声如洪钟: “四弟!俺想不明白!既擒了淳于琼那廝,又震慑了三千贼兵,为何不將他人头砍了,兵卒收编?一了百了,何等痛快!” “就这般轻易放过,俺这心里……实在憋闷!” 此问,亦是堂內关羽、赵云、郑姜等一眾武將之惑。 其目光,不约而同,尽皆落在那一袭青衫之上。 楚夜手捧茶盏,不紧不慢,轻啜一口。 直至堂中只闻张飞粗重鼻息,他方才徐徐起身。 楚夜行至堂中沙盘之前。 他手未动,目已扫遍盘上冀州舆图山川。 “三哥,我等昨日瓮中捉鱉,不过是胜在一场廝杀之上。而逢纪那条毒蛇所布之局,自打他踏入鄴城的第一步起,便非为一场爭夺,而是为一国之爭。” 无人催促,楚夜捻起一枚代表袁军斥候的灰色棋子,轻轻按在鄴城至渤海的官道之上。 “我等昨夜擒得淳于琼,消息今日方才传出。而渤海袁绍处,怕是昨夜便已收到了我等『谋逆』的军报。” “——只因逢纪此行,真正带来的不只有三千精兵,尚有数十名为仆为隶,匿於市井的『活口』。” 此言落定,堂中气温,顿似下降数分。 沮授抚须长髯之手,停於半空。 “军师之意,莫非是说……逢纪已备下必死之心,纵使自身不归,亦要引得天下诸侯,共討我等?” “正是如此。” 楚夜淡然回道,“他欲以死成局,以他自身一条性命,换我主公千古骂名。” 他话锋一转,看向刘备,目光中別有深意。 “然逢纪千算万算,却算漏一节。” “他算不到,大哥您,会饶过他的性命!” 楚夜两指,將那灰棋拈去,另换上一枚代表袁军主力的黑棋。 其音森然: “既他以『名』为刃杀我,我等便以『仁』为盾反击。” “眼下城中那淳于琼及千余降卒,与其说是烫手山芋,不如说……是我等破局的活棋!” 楚夜面向刘备,长揖及地。 “我有一计,可釜底抽薪,將袁绍指向我等心口的这把毒刃,化为一柄刺向他自家肺腑的利剑!” 刘备默然頷首。 “大哥,明日起,城中可大开粥棚,遣医官为袁军降卒疗伤。” “三日之后……” 楚夜手中那枚黑棋,啪的一声,清脆落於沙盘之上,正落在鄴城之外,通往渤海的归途。 “——尽数遣返,礼送出境。”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张飞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四弟,你莫不是中了邪!?那淳于琼乃袁绍上將!就这般放他安然归去?” “还有那千余精兵,纵不收编,也当罚没为我等修缮城池,岂能白白放走!这与纵虎归山何异!” 审配亦是急声进諫:“军师三思!一著不慎,满盘皆输!兵家之事,岂有放敌归巢之理?” 楚夜却不为所动,他转身面向审配,只一问: “审先生,这上千降卒之心,在渤海袁绍,而不在鄴城刘备。强留於城中,日日需耗费粮草供养,夜夜需提防其勾结內应生乱。於我等而言,果真是利大於弊么?” 审配闻言,眉峰紧锁,一时无言以对。 楚夜再转首望向张飞,声调再高一分: “三哥且想,放淳于琼一个领兵將帅回去,与放一千能將主公仁义传遍河北的『喉舌』回去……孰轻,孰重?!” “我等非但要放人,更要大张旗鼓,好生礼送!” “伤者,亲奉良药!健者,发放粮饼!” “末了,再由那被打断了脊樑的淳于琼,亲自领著这群对我等感恩戴德的残兵,浩浩荡荡,返回渤海!” “我等,便要亲眼看看,当袁绍见到这支被『仁义』收服过的兵马之时,他那张脸,会是何等模样!” …… 次日,鄴城北门大开。 千余袁卒,皆换布衣,列队於前。 一面於晨风中招展的大旗,上书“河北子弟归乡”。 伤者获赠药囊,健者领得乾粮,眾人感泣不已,对著城楼方向,叩首拜谢。 刘备、关、张立於城楼,静观其景。 真正下城送別的,却是大儒卢植与军师楚夜。 卢植亲至淳于琼面前,並未苛责,反而为其解开绑缚双手的绳索。 “淳于將军,兵戈起於上,百姓苦於下。今日送將军与诸位子弟归乡,非为收买人心,只为河北能少流无辜之血。” 言至此处,他將一份竹简郑重放入淳于琼手中。 “老夫还有一事相托!” 卢植声如洪钟,確保每一名降卒都能听得清楚,“將军返至渤海,请將此物,亲呈袁盟主!请他看一看,黎阳忠骨是如何被奸人所害!请他想一想,若为一己之私,驱河北子弟通敌相残,九泉之下,何等顏面去见袁氏列宗!” 一番话一出,百姓动容,降卒抽泣。 淳于琼手捧那份滚烫的供状,更是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还没完。 楚夜缓步而出,自亲卫手中取过一件温暖厚实的裘氅,亲自为那失魂落魄的逢纪披上。 其状,亲厚无比。 其言,却如刺骨寒冰。 楚夜附於逢纪耳边,低笑道:“元图先生,归途风寒。你此番『大功告成』,不知袁公帐下郭图、麴义之流,是会备下庆功酒呢?还是思召剑?” 此言一出,逢纪身形剧震,踉蹌后退一步,看向楚夜的眼神,如同白日见鬼。 城楼之上,这番情景,尽收沮授、审配二人眼底。 二人初时还有些许不解,瞬息之间,此计所有关窍,霎时豁然贯通! 审配竟不觉额头遍是冷汗:“以淳于琼为信使,携这无可辩驳的罪证还营,此计一出,已让袁本初进退维谷,难以收拾。” 沮授则长出一口气,望著那千余即將还乡的兵卒,摇头言道:“正南公,此计更毒之处,不止於眼前。这千余活口,便如千颗火种,只需旬月,玄德公之仁义,袁本初之刻薄,必传遍青、冀。人心一失,纵有百万之眾,不过土崩瓦解之势罢了!” 二人相视不语,皆知对方未尽之言: 今日一场饯行,不见半分兵戈,却等於在袁绍心腹之地,埋下了祸根。 再看那依旧立於城头之人,沮授心中暗自忖道:“昔日陈平献反间之策,使项王疑范增,楚军之亡始於此。今楚玄明之谋,亦从人心处著手,动摇袁氏根基,其智略手段,何其相似乃尔!” …… 城门之外,鼓声三通已毕。 只见那淳于琼形容憔悴,由军士左右搀扶,方才勉强登马。 至於逢纪,更是失魂落魄,混於队伍末尾,步履蹣跚,竟数次失足於道旁,狼狈不堪。 其身后千余降卒,人人皆领了盘缠粮草,虽同样面露疲惫,却脚步轻快。 行至北门之外,无一人催促,尽皆转身,对著城楼方向,遥遥三拜方才启程。 人马延绵十里,尘烟滚滚,逕往渤海。 城楼之上,刘备与眾將凭栏而望,直至不见。 张飞一拍城垛,笑道:“大哥,那一千人去时垂头丧气,俺瞧著,却比得胜之师还要威风!” 关羽手抚长髯,丹凤眼微眯:“三弟,此千人今日带走的,是一颗人心。” “他日,便是一场教袁本初寢食难安的大风。” 眾人默然。 唯闻旷野长风,吹动旌旗猎猎。 第114章 钝刀还鞘,先登义士 却说黎阳一役已逾月,那昔日被烈火焚烧之地,如今新筑寨墙,壁垒一新。 焦土之上,再闻士卒操练之声,重现军镇气象。 为彰忠烈,刘备特命於寨门之侧,立忠烈木碑一座。 首位题名者,正是此役力战而亡的故將王冲。 且说其旧友石虎,虽失一臂,然其忠勇不减。 刘备感其赤诚,亲拜为黎阳都尉,以继故友之志。 当日,石虎亲执刻刀,於碑上为王冲之名,刻下最后一笔,端的是铁画银鉤,力透木背。 其身旁一人,手捧簿册,正自清点新运粮秣,条理分明,丝毫不乱,乃是同拜为副都尉兼督粮官的文秀。 二人立於碑前,相顾无言。 昔日袍泽殞命之处,今朝终由挚友亲身守护。 …… 鄴城,州牧府。 楚夜將一份新送达的谍报,递於刘备。 刘备览罢,久久不语。 谍报上只有寥寥数行。 “淳于琼回营,被袁绍以『丧师辱军』之罪,削去兵权,圈禁府邸。” “三千归乡士卒,军心动盪,多有离散。” “袁绍大怒,遍查流言之源,无果。疑逢纪办事不力,二人嫌隙已生。” 关羽抚髯,缓缓点头:“四弟此计,虽未伤袁绍分毫,却已断其一臂,乱其心神。” 刘备放下竹简,沉吟道。 “玄明,这钝刀已然还鞘,可你先前所言,要回敬袁绍的第一件『大礼』,尚未送出。” “不知,那大礼究竟乃是何物?” 楚夜轻笑,对身旁简雍,低语几句。 “宪和,將那位麴將军请至偏厅。” “备好酒菜,再燃一盆炭火。” “莫要失了礼数。” …… 半个时辰后,偏厅。 炭火熊熊,一室温暖。 薄酒几碟,热气腾升。 麴义卸去枷锁,换上净袍,端坐案前。 腰背挺直,如一桿铁枪。 只冷冷注视著对面那青衫文士。 帐外甲兵环伺,帐內二人对坐。 不见刀兵,杀气已满! “要杀,便杀。”麴义声如铁石。 楚夜不语,起身,执壶,为麴义斟满酒。 酒液浑浊,乃是军中劣酒,却自有一股粮香。 “第一杯,”楚夜语气平缓,“不为你麴义,亦不为我主刘备。” “只敬將军麾下,那支与胡人血战十年,百死不屈的『先登营』忠魂!” 嗡! 麴义面色骤变。 原本的镇定,瞬间被撕裂。 楚夜恍若未见,自顾言道。 “七年前上谷,將军以八百锐士大破乌桓万骑,阵斩其首领。此战,令胡人三年不敢南下牧马。” “三年前渔阳,將军亲冒矢石,身被七创,死守孤城。此志,令宵小闻风丧胆!” “此等不世之功,此等百战之兵,楚夜,素来敬佩。” 言及此处,楚夜话锋一转。 “夜只是不解,如此虎狼之师,为何入了袁本初帐下,反倒沦为內斗的弃子?” 话落。 麴义握杯之手猛然攥紧。 此言不似劝降,更似一声嘆息。 却將他所有委屈、不甘、愤懣,剖开在炭火之上。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 半晌,麴义从齿缝中挤出几字,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穿肠,只化作更深悲凉。 楚夜点点头,为他满上第二碗。 “好!不愧是河北名將!敬了袍泽,也该敬敬將军自己了。” 楚夜目光如电,直刺麴义双目。 “论破阵、论杀敌、论开疆拓土之功,顏、文二將,合於一处,可及將军半分否?!” 诛心之言! 麴义双目圆睁,呼吸一滯。 此乃他心中隱痛! 出身寒门,功高震主,却始终不得信重! 麴义霍地起身,打翻了案几。 “楚玄明!汝若只想凭三言两语乱我心志,麴某——不奉陪了!” 说罢,他拂袖便走。 楚夜安坐不动,只將那第二杯酒推至案中。 “將军心已乱,何谈心志?” 麴义脚步一顿。 “將军儘管离去。” 楚夜的语气愈发冰冷,“只是,你孤军『侥倖』生还,在你那位多疑的主公眼中……” “——此,是功,还是罪?” 此问一出,麴义身形剧震,如遭重击。 楚夜缓缓起身,踱至其身后。 “將军此番,兵折將损,粮草尽丧。归营之后,於庆功宴上,便无人再提你磐河之功,渔阳之劳。” “届时,顏良、文丑之辈,只会於眾人面前扼腕嘆曰:『先登忠勇,可惜为將者无谋!』” “更有那郭图、许攸之流,必於主公案前密奏:『麴义兵败不死,反从敌营安然而归,其中关节,不可不察!』” “待这两般言语传入你主公耳中……” 楚夜稍作停顿,才徐徐低语道: “將军半生威名,便只剩下『无能』与『不忠』四字而已。” “麴义——你难道就甘心如此?” 麴义猛然回首,双目尽赤,鬚髮戟张。 他一把揪住楚夜衣襟,厉声怒叱: “住口!” “尔等鼠辈,安知袁公雄略!” “此番兵败,不过我一时不慎,与主公何干!休想摇我忠心!” 面对此状,楚夜竟不闪不避。 他望著眼前这头被逼至绝路的猛虎,眼中竟无半分惧色,反有一丝怜悯。 “將军,且看窗外。” 麴义一怔,下意识循其目光望去。 但见庭院之中,一名先登降卒,正自医官手中接过一碗汤药,又接过一块肉饼。 那汉子狼吞虎咽,继而痛哭流涕,对著医官叩首不止。 楚夜的声音在其身后响起,平静却又无可辩驳: “將军,你若今日归去,这五百袍泽,我当即遣返回乡。” “然……” 楚夜语气一沉。 “你那位主公,会放过他们么?” “凡自鄴城归者,皆为『受恩於敌』。他不杀此五百人,如何平息流言?如何震慑军心?” 此一番话,字字诛心。 麴义鬆开楚夜衣襟,踉蹌一步,方才拄案站定。 是啊……追隨袁公半生,他又岂会不知其为人! 赏,必予亲族; 罚,专责外臣。 论功行赏,何尝公允?嫉贤妒能,倒是分明! 他袁本初的帐下——何曾有过公道二字! 楚夜不理其状,自行归座。 他斟满第三杯酒,復又自怀中取出两物,置於案上。 其一,黄澄澄一袋金饼。 其二,则是一柄寒光冽冽的匕首。 楚夜淡然道。 “麴將军,河北之路,已绝。” “然我家主公,却愿为將军开闢二路,任君择之。” “此为,生路。” 楚夜將那袋金饼推至麴义面前。 “將军饮尽此杯,即刻启程。我当夜遣人护送將军与麾下五百袍泽,西出太行,入并州去。从此解甲归田,不问世事。” 麴义双目无神,只看著那袋金饼,未曾言语。 炭火毕剥作响。 一室,死寂。 楚夜修长手指,轻叩那柄匕首之上。 “……此乃为死中求活之路。” 许久。 麴义缓缓抬头。 其目中浑浊尽去,唯余一片决然。 他並未去看那金饼一眼。 而是端起案上那第三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砰! 粗陶酒碗被他重重贯於案上,应声而裂。 “富家翁……” 麴义双目尽赤,自嘲一笑道。 “——麴某,怕是做不惯!” 第115章 暗棋落子,流言攻心 渤海,南皮县外。 秋已深,田间禾稼尽枯。 垄上,数十农人歇於地头。 观其形貌,多是断臂跛足,乃军中退下的残卒。 当中一年少者,问於一老卒:“老丈,闻鄴城刘备,乃中山狼也,帐下皆食人豺狼。不知老丈因何得脱性命,还於故土?” 那老卒闻言,默然解下水囊。 他捲起袖口,露出一道缝合工整的伤疤,针脚尚自宛然。 “食人豺狼?” 老卒自嘲一笑。 “若真是魔王,我千余袍泽,早已是漳水鱼腹之餐,哪还有这残躯,见家乡故人。” 眾人皆围拢过来。 老卒復又於怀中,摸出那几枚尚留体温的铜钱。 “我等兵败被缚,皆以为必死。不料玄德公竟亲入伤营,抚慰我等。” 他托著那几枚铜钱,缓缓言道: “伤有医,飢有粥,临行赠盘缠……” “帐下一將军,更有言曰:『同为燕赵儿郎,阵前各为其主,阵后皆是乡亲』。” 旁座,另一老卒闻言,猛地將手中瓦罐贯於地上。 “——好个乡亲!” 他双目赤红,怒声道。 “我兄弟隨將军出征,战死汜水关!抚恤金髮下来,竟被军中司马剋扣了大半!” “我上前理论,反被斥为刁民,挨上一顿毒打!” “同为河北儿郎!为何到了袁公帐下,我等的命,便不如草芥!” 一番话,说得四野无声。 唯余秋风萧瑟。 田垄边,一鬚髮尽白的老卒,一直未曾言语。 听罢,他只將头上草帽摘下,掸了掸上面尘土,又缓缓戴回头上。 一声慨嘆,飘散在风中。 “唉……” “都是卖命……卖的价钱,不一样嘍。” …… 渤海,袁绍中军大帐。 帐內,香炉静燃。 袁绍手按舆图,面色阴沉。 阶下,一面容精干的文吏,正低声稟报各郡军屯文书。 那文吏稟报之声忽而微颤,於一卷竹简前停住。 “主公……南皮屯田司马急报。” “言归乡伤卒,多于田间议论刘备仁义。言其……” “开仓赠医,发钱送行。” 袁绍按图之手猛然一紧。 他並未回头,只望著舆图上“鄴城”二字,冷然道:“不过是些残卒败兵的牢骚,也值上报?” 文吏汗出如浆,声若蚊蚋:“司马言,流言已传至新卒之营,恐动军心……” 郭图出列,对那文吏斥道:“些许流言尚不能平息,此乃尔等属吏治军不力之过!何故传入主公耳中,乱主公心神!” 说罢,他向袁绍一揖:“主公,郭图请命,彻查此事!凡再有造谣生事者……立斩不怠!” 袁绍霍然转身。 他未理会郭图,只將目光投向那汗不敢出的文吏。 “斩?” 袁绍冷笑一声。 “我河北健儿,不折於阵前,倒要先丧於自家刀笔吏之手?” “传我將令!各营操练加倍!” 他声调平缓,帐內却骤然一寒。 “若尚有力气非议军情,便教他们操练到——无气可喘为止!” 此令一出,郭图等人皆躬身应诺。 唯有那素来刚直的田丰,自列中踏出一步,逆声进諫: “主公,堵不如疏。新卒可练筋骨,伤卒之心却需安抚。主公若肯亲临抚慰,以显仁德,其效远胜於斩杀百人!” 袁绍闻言,眉峰一挑。 瞥向那田丰的目光中,顿时浮起几分戾气,然却並未当场发作。 只听得“鐺”的一声脆响,他將佩剑按回鞘中,负手踱出大帐。 “也好。” “本將倒是要亲眼瞧瞧……” 袁绍之语声森然,仿佛要冰煞雪原: “——这般装神弄鬼的仁义,究竟又值几块钱?” …… 午后,官渡大营。 袁绍按剑而行,亲隨数名,紧护在身。 沿途营中行伍依旧齐整,河北旌旗依然招展。 然,这大帐之外的军心……却也不全是铁板一块。 但凡道旁走卒,凡遇见其之將驾临,皆人人噤声垂首,神色躲闪。那条笔直的中军大道之上,竟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行数十步,至一处伤卒所在营地。 尚未靠近,便有愤恨不平之声,穿帐而出。 “……何其不公!” “闻鄴城归来之人言,刘备军中,伤卒不仅得医官亲视,家中老母亦有抚恤。令有一跛足之人,竟蒙多赠半月之药草!” “再看我等!为袁公浴血沙场,断臂折足!每日汤药却稀如清水,连块乾净麻布都难求!军需官反斥我等为无用废人,言性命尚存,已是主公天恩浩荡!” “——天理何在!” 一声压抑怒吼隨之传来。 袁绍驻马,已是面沉如水。 身旁亲卫校尉见状,按刀便道:“主公,末將即刻去將那几个妄议之徒拿下!” “住手。” 袁绍声调冰冷,目光穿透帐幕,落在那沸腾人声之中。 他未再多言。 只猛地一勒马韁,拨马便回。 …… 袁绍重回中军大帐,步履带风,依旧面沉似水。 他一进帐,便见逢纪垂首立於案前,似已等候多时。 白日压抑。 巡营刺痛。 此刻尽数找到了宣泄之口。 啪! 一只青铜爵,被他抓起而后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刘备竖子!欺人太甚!” “不仅俘我上將!辱我威名!如今,竟还要用我的人,来败我的名声!” 袁绍鬚髮戟张,一双鹰目死死盯住跪伏於帐下的逢纪。 “元图,你献此毒计,非但未伤其分毫!” “这便是你给我的交代?!” 帐下,郭图上前一步。 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逢纪,对袁绍一揖。 “主公息怒。” “流言如水火,宜疏不宜堵。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断其源头!” 正此时。 帐外亲卫一声高喝,声带狂喜: “主公!麴义將军,自鄴城归来,於帐外求见!” 闻言,袁绍持剑之手,猛然一顿。 堂內,方才的喧囂,霎时沉寂。 堂外,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帐帘掀处,一人甲冑残破,踉蹌而入。 他未看旁人,只行至帐中,单膝跪地,其声悲愴。 “主公!末將有负所託!” 说罢,已叩首於地。 袁绍收剑归鞘,急步上前,亲手扶起。 “將军何出此言!快快请起!” 他紧握麴义臂膀,力道极大。 “一线天之事,我已尽知!非將军之罪,乃刘备奸诈!” “且与我说说,你究竟是如何脱身的?” 麴义悲愴叩首:“主公!末將兵败,被那赵云生擒,日夜拷问。然麴某身受主公大恩,寧死不降!恰逢其营中內訌……末將趁隙联络残部,夺路而逃……” 袁绍闻言稍稍放下心来。 麴义环视帐內,其目如电,终究落在一人身上。 他大踏步上前,直逼那青衫文士身前,厉声暴喝: “一线天內,我军血战,外无援兵,內无粮草!麴某自知是中了刘备奸计,然我八百先登据险而守,自信亦可撑到援军抵达!” “——我只问你!” 麴义再上前一步,按剑怒视,两人相距,已不足三尺: “你当初与我之军令,字字句句,是否催我『速定乾坤,斩草除根』?!” 不等逢纪作答,麴义声调再高三分,已是质问: “若非你以主公令符一再催逼,言后方万全,麴某岂会孤军冒进,致使八百儿郎,尽陷死地!” “——说!你,是否早已暗通刘备,故意要將我先登营,葬送在那一线天中?!!” 麴义声落。 逢纪那张脸上,竟无半分慌乱。 反倒“呵”地一声,冷笑出声。 他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只拿宽袖,拂去膝上那本不存在的尘土。 其声阴柔,一字一句道:“麴將军,败军之將归营,不思罪己,反噬主簿。此等伎俩,古已有之。听麴將军此言,莫非是说,你袍泽之死,皆因纪一人之言所误。而將军为帅失察之罪,便可一笔勾销不成?” “天下,岂有此理!” 此言说罢。 他霍然转身,竟不再看麴义,而是对著主位上的袁绍,深深一揖。 “主公!麴將军兵败归来,字字句句,看似悲愤,实则皆在动摇我军心,挑拨我君臣!此举,绝非忠臣,其心当诛!” 一言落地,帐內气氛顿变。 谋士列中,郭图眼中精光一闪。 他未出言,袖中手指却轻轻一动。 其身侧,许攸则是双眉一挑,目光已在主位上的袁绍与跪地的逢纪之间,来回打了个转。 唯独那刚直的田丰,闻听此言,却是眉头紧锁,只將目光投向帐外远处的旗角。 麴义怒极,大步上前:“住口!你敢血口喷人!” 他双目赤红,目眥欲裂,直逼逢纪身前,厉声喝道: “若非你一再以主公帅令催逼,我怎会孤军深入!莫非,先生早已知晓敌有援军,却故意陷我先登营於死地!” 逢纪抬眼,针锋相对,亦是冷笑回敬:“可笑!两军交战,瞬息万变!麴將军为帅,临阵不知勘察地势,兵败却諉责於军师,岂非可笑之尤!” 他再拜袁绍,一揖到底:“主公!败军之將,最善罗织!若今日任其將败军之责尽数归於谋主失察,那日后將校谁还愿死战沙场?!请主公明断!此风断不可长!” 袁绍沉吟不语。 他目光转向队列中那默然不动的郭图,缓缓问道: “公则以为,此事当真如此简单?” 郭图闻声,自列中缓步而出。 他未立刻作答。 袍袖一展,先对著那忿忿不平的麴义,行了一礼。 復又缓步至面如死灰的逢纪身前,亦是深深一揖。 两边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而后,他方才回身,面向主位上的袁绍,肃然道:“主公,图不敢妄言。” “然,麴將军所言,字字泣血,乃死战归来之声,其情可悯。” “元图先生所辩,亦为军国大计,其虑亦深。” “然,兵者,诡道也。刘备军师楚夜,最擅攻心弄巧。麴將军此番能安然归来……” 他微微一顿,於此时,有意识地放缓了声调: “……图以为,其中关节,不可不察也。” 麴义闻言,怒目而视,双拳攥紧。 逢纪则面色稍缓,以为郭图是暗中为其开脱。 袁绍看著三方表现,眉头已是拧成一个疙瘩。 一直默然无声的田丰,忽而自列中踏出一步,其声刚直,压过帐內嘈杂: “主公,今日之败,根源早已铸成,非一人之过!” 田丰目不斜视,直面袁绍。 “我等自磐河以来,屡败於刘备一人之手,却至今仍视其为插標卖首之徒,此为轻敌之罪!” “如今大帐之內,不思破敌良策,反在追究细枝末节,相互攻訐,此为內耗之罪!” 一番话,说得郭图面色一滯,麴义亦是垂首。 袁绍面色愈发凝重,目光则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子远,你有何言?” 被点到名的许攸朗声一笑,出列道: “主公,元皓先生所言乃是正论!” “元图对我袁氏忠心耿耿,攸,绝不敢疑!今日若因麴將军几句愤言便疑其通敌,那正是中了楚夜的离间之计!” 此言一出,逢纪刚要鬆一口气。 “主公!” 郭图却再沉声开口。 他对袁绍一揖到底,其声悲切。 “逢纪既身为谋主,一算之差,致使三军折损,將士蒙羞!……何其谬也!” 郭图声调再扬,愈发高亢、沉痛: “此战之败,败的並非麴將军一人!是败在我军上下对刘备的轻视!更是败在逢纪先生的失察之罪!” “因其失察!致我先登八百忠魂,埋骨山谷!致麴將军此等河北砥柱,险些命丧敌手!” 他再叩首於地。 “主公!通敌之罪,或可查证。然失察之罪,便是无能之罪!” “谋主无能,比通敌更能误我主公大业!请主公明断!” 此言,字字在理。 句句,皆是將败军之罪责,引向逢纪。 逢纪面色一沉,欲言反唇。 “公则之言……” “住口!” 袁绍坐於主位,一声断喝,逢纪之言便尽数噎死在喉中。 再看袁绍投向逢纪的目光,已再无半分昔日信重,只余下彻骨之寒。 其手按佩剑之上,转而看向麴义,一言不发。 一双鹰目,自麴义披散的髮髻,往下审视他甲冑的血痕,终究落在他跪地的膝上。 半晌,袁绍方才缓缓开口。 “麴將军,还有何言?” 麴义重重叩首。 “主公!末將归来,確有军情上稟!” 他抬首,眼中犹带后怕之色。 “末將被俘之后,方知刘备营中,远非传言那般铁板一块!其帐下派系林立,爭功諉过已是常態!那赤焰营女將郑姜,骄横跋扈,竟为爭夺军资与同僚拔刀相向!” “末將知此乃天赐良机,便偽降於彼,静待时变。果不其然,数日前,其营中粮仓大火,內乱顿生!末將趁此良机联络残部,於子夜时分高举『刘』字將旗,四处高呼『麴义已反,袁军夜袭』,彻底引爆其营啸!” “主公明鑑!那刘备所谓仁义,不过驭下之术!其营中將校,多为草莽之辈,为蝇头小利便可自相攻杀!待刘备主力回神,前来弹压之时,末將已领著五十名忠勇弟兄,自西侧杀出了一条血路啊!” 此言,七分真,三分假。 七分真在於其景其状,三分假在於其因其果。 但他身后那五十余名血染征袍、目露死志的先登锐士,是真! 他自己满身的伤痕,更是如同真金! 这,便已是铁证如山,无需自我辩解。 麴义之言,字字泣血,再度叩首於地。 “主公!此五十袍泽,皆是先登营最后的骨血!” “末將……末將九死一生,將他们带回来了!” 言至此处,这员河北名將竟哽咽不能成言。 他猛然抬头,以拳重捶胸甲,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帐外五十残兵,亦於此刻齐齐跪倒,人人解下头盔,叩首於地。 其状悲愴,见者无不动容。 袁绍闻此言,见此景,早已是虎目含泪。 胸中万千疑虑,霎时烟消云散。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麴义。 其態亲热,远胜先前。 “將军受屈了!一线天之败,非战之罪,乃我用人不当!” “將军能血战归还,实乃天不亡我袁绍!” 言毕,袁绍猛然转身。 適才那抚慰忠臣的温情荡然无存,仅余下一双鹰目,死死盯住早已面无人色的逢纪。 堂中死寂。 人人皆知,逢纪已然是死罪难免。 田丰突而上前一步,进言道:“主公息怒,逢纪或是一时为楚夜诡计所矇骗……” “矇骗?” 袁绍冷笑,鬆开麴义,踱步至帐中。 “我,遣使『协防』。” “你,打包票『兵不血刃』。” “如今,淳于琼丧师辱军,顏面尽失!” “麴义半生忠勇,竟也险些尸骨无存!” 他猛然回身,长剑出鞘,直指跪地之人。 “逢纪……” “——你,可还有话说?!” 剑尖直抵逢纪咽喉。 森然剑气,已割破肌肤,渗出血珠。 逢纪闭目,任由剑锋寒气,一丝丝刺入肌骨。 鄴城风雪中的那句低语,此刻竟又在他耳边响起: “……思召剑乎?” 他心知,今日、死局矣。 “主公……” 逢纪喉头乾涩,扑通一声,重重叩首。 “鄴城之败,罪在纪一人,愿以死谢之。” 他猛然抬头,眼中竟无半分惧色,反带冷静道: “然,纪死前有一言!刘备帐下楚夜,譎诈难测!麴义虽归,人心叵测!主公帐下,能勘破此二人奸计者,唯纪一人!若斩纪,无异於自断一臂,正中刘备下怀!” 袁绍却已无心去听。 长剑反手一挥! 刷! 逢纪只觉头顶一凉。 那束缚多年的发冠应声而断。 满头长髮混著冷汗,披散於眼前,狼狈不堪,与阶下囚並无二致。 四周甲士的目光如芒刺在背。 更听到郭图那若有若无的一声轻笑。 袁绍的语气中不带半分情感。 “披髮受刑,以儆效尤!” “滚,回去思过。” 长剑“呛啷”归鞘。 袁绍挪开目光,仿佛再多看其一眼,便是污了自己双目。 逢纪已是面如死灰,跪伏於地。 “元图先生,何至於此……” 一声悠悠长嘆后,许攸趋前一步,再向袁绍諫言道。 “主公,元图先生之言虽为开脱,倒也给图提了个醒。” “麴將军能携袍泽归来,实乃天佑我军。主公帐下再添虎將,乃河北之幸,更是天大喜事。” 帐內气氛稍缓。 麴义神色不动,只拱手称“不敢”。 许攸微微一笑,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 “那千余归卒受刘备粥食汤药所感,此乃人之常情。然……此心一旦为外人所收,再入我营,便如反骨之犬混入猎群。” 此言一出,帐內温度骤降。 许攸仿若未觉,只自顾自摇头,面露忧色。 “军心如堤,溃於蚁穴。今日若不能妥善处置,他日沙场之上,此辈临阵倒戈,我军岂非要重蹈淳于琼之覆辙?” 袁绍那双鹰目之中,已然寒光一闪。 许攸见状,知火候已到,趁热打铁道: “依图之见,此辈既心念刘备仁义,我等何不成全其忠义?” “不如將此千余残卒,尽数编入先登营,仍由麴將军亲自统率。” “下一战,便命此营为全军先锋,为攻坚之刃。若胜,则显主公不计前嫌,用人不疑之明。败,亦是死在刘备阵前,这份所谓仁义恩情,便算是还清了。” “如此,既全了我军法度,又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让他刘备的仁义,再无处可施,岂非一举两得?” 袁绍闻言,双目微眯。 他缓缓坐回主位,只將指节轻叩帅案,不发一语。 那目光却似寒潭,自郭图脸上,缓缓移至麴义身上。 “將军起身回话。” 麴义依言起身,犹自悲愤。 袁绍问道:“鄴城归来之时,你所见刘备帐下诸將,气象如何?” 麴义一怔,连忙奏报城中布局、將领气概。 “刘备军……” 袁绍静听其言,沉吟半晌,终止了问话,只挥了挥手。 “退下。此事,我自有定夺。” 而后,他对帐外亲卫沉声道: “传我將令,那千余归卒——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第116章 棋进死局,弃子爭先 渤海郡,驛馆。 馆內灯火如豆,映出一道披头散髮的身影。 逢纪端坐於榻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仿若一尊枯木雕塑。 昔日河北第一谋士的冠带,已断於袁绍剑下。 此刻,他与阶下囚,无甚差別。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而入,正是许攸。 许攸自顾自坐下,打量著逢纪狼狈的模样,语带讥誚。 “元图先生,披头散髮,倒別有一番风骨。” 榻上的逢纪依旧置若罔闻。 许攸也不著恼,自行提起桌上冷茶,慢悠悠倒了一杯,轻啜一口,方才继续言道: “主公还在为那一千归卒之事头疼。杀,恐失仁义。不杀,则军心动盪。先生可有良策,为主公分忧?” 闻言,逢纪眼也未睁,只冷笑一声:“子远,你来此,不是为主公分忧,是为你自己寻出路吧?” 许攸举杯之手一顿,继而失笑:“元图多虑了,我只是……” 昏暗中,逢纪缓缓睁眼,眸中一片冰冷。 “子远以为,我已再无翻身之日?” 许攸顿时兴致满满:“哦,莫非元图还藏有翻盘奇计?” 逢纪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目光投向帅帐方向,语声嘶哑。 “奇计谈不上,不过是……看透了主公之心罢了。” 他猛然回头,眼中精光爆射。 “我问你!主公为何会败?非因刘备兵强,乃因我军心志不坚,调度失和!如今那一千归卒传唱刘备仁义,军心涣散,若不以雷霆之势扭转,河北基业將毁於蚁穴!” 许攸皱眉:“元图的意思是……” 逢纪一步步走向许攸,语声沉稳: “流言如何止?唯有大胜可止!” “军心如何聚?唯有大胜可聚!” “主公的雷霆之怒如何出?唯有刘备兄弟四人的项上人头可出!” “而想胜他,唯一的办法,便是堂堂正正,以泰山压顶之势,將其连根拔起!” “所以,这一战,主公非打不可!而且必须是决战!一场倾尽河北之力的雪耻之战!” 闻言,许攸只是嗤之以鼻:“说得轻巧!大军若再遭大败,又该如何收场?那刘备占据鄴城州府,帐下更是猛將如云,军师似鬼。那楚夜连你也非为敌手,又岂是轻易能拿下的?” 他望著默而不语的逢纪,眼中精光一闪:“元图,莫不是你遭此难,故意要陷害於我?” 逢纪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压低声音,反问道。 “子远,我在此次败绩中顏面尽失不假。但你又如何呢?” “若无泼天之功,你又何以能得主公十分信赖?莫非,你便甘心被那郭图压上一头不成?” “论智计,那郭图远不及你十之一二,不过依靠溜须拍马获取主公信任。” “而想要让此等人失去地位……你只需让郭图向主公进言,痛陈军心动盪之危,力主出战以雪前耻。” 他凑近许攸耳边,森然冷笑道: “郭图急於在主公面前立功,必欣然领命。此战若胜,是你我举荐有方。此战若败……便是他郭图指挥失当,必遭主公责罚。” “我此番大败而归,已尽失主公信任,早晚必为所忌杀。” “田丰性直,出谋划策不得主公重视,迟早亦会被主公弃之门外,甚至挥剑杀之!” “待此二人消失,河北军中,还有谁能与你相爭首席谋士之位?” “届时,金银財富,娇妻美妾,岂非触手可得?” “……” 许攸闻之心惊,却强自镇定。 许攸双目微眯,略作思量,隨即摇头,指其破绽。 “元图。此计若败,郭图是为罪首。可此战万一胜了呢?” 他盯著逢纪,语声沉毅。 “郭图並非愚人,岂会供出你我?功劳尽归他一人,届时其势愈盛。你我二人,反倒是为他人作嫁,再难起身!” 昏暗中,逢纪脸上忽而一笑,状若诡譎。 “子远难道还指望一步登天?” 他缓缓起身,负手踱步。 “不错。胜,则郭图得利。” “——然,只要他打了,无论胜败,都必失主公之心。” 许攸眉头一拧:“此话怎讲?” 逢纪冷声道:“郭图献的计,是你我所拱;他打的兵,是你我所唆。只消战端一开,河北基业便繫於一线。” “主公何等样人?事后岂能不明,是郭图蛊惑君心,行此险招?” 逢纪一字一顿,眼中寒光毕露。 “胜,则功高震主,必为主公所忌。” “败,则万劫不復,当为主公所杀!” “而你我,始终立於局外。或为举荐有方,或为劝諫不成,皆可置身事外。” 话音落定,帐內一片死寂。 许攸立於原地,目光倏然一凝。 隨即,他缓缓点头。 “先生之谋,不是输贏之事。”许攸沉声道,“是……借刀杀人。” 此计,既可解当下必败之困,又可除郭图心腹之患。 好一条一石二鸟的毒计! 许攸沉默良久,端起案上冷茶,一饮而尽。 他起身,整肃衣冠,对著眼前这位髮髻散乱的“囚徒”,深深一揖: “元图先生……高才,许某拜服!” 说罢,再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他已迫不及待要去將这把锋利无比的刀,亲手递到郭图手中了。 …… “吱呀——” 房门闭合。 馆內,復又剩逢纪一人。 他缓步行至铜镜前,端详著镜中自己那形容枯槁的面容。 方才那副运筹帷幄的神情早已褪去,剩下的既非癲狂,也非怨毒,只有一片死寂。 他缓缓自怀中取出那枚断裂的玉佩——此乃昔日袁绍招其入阁时,亲手所赠,上刻其字,“元图”。 而今,这枚信物早已在他当日被袁绍当眾喝斥之时,於袖中暗暗捏得粉碎。 逢纪將那两半碎玉置於案上,用指尖细细將其拼合,又缓缓推开。 如此反覆,目不转睛。 “许子远……” 他对著镜中人影,喃喃自语,其声嘶哑,几不可闻。 “你只见郭图必死,只见眼前胜败……” 他停下动作,只拿起那半块刻著“元”字的碎玉,对著烛火端详。 “却不知……这大厦將倾,梁木焉存?” 指尖一松,碎玉坠於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恰在此时,窗外电光一闪,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 “镜已碎,人何为?” “逢纪所献之计,本就是——自绝之路。” …… 子时,郭图帐內。 郭图正为破敌良策而忧愁不已,忽闻亲卫来报,乃许攸深夜求见。 待许攸入帐,郭图略带警惕地问道:“子远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许攸先是长嘆一声,而后满脸愤慨地一揖到底: “郭公!攸今夜前来,是有一事,不得不为郭公鸣不平啊!” 郭图一愣:“此话怎讲?” 许攸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道:“如今军中因败绩而士气低落,主公盛怒,田丰那老匹夫只知固守求稳,懦弱不堪!长此以往,主公锐气被挫,我等谋士还有何顏面立於帐下?满帐之中,能为主公力挽狂澜,重振雄风者,我看来看去,唯有郭公一人而已!” “子远过誉了。”郭图脸色稍缓。 许攸见状,趁热打铁:“攸白日里苦思冥想,得一拙见,只是……此计太过凶险,风险极大,攸人微言轻,不敢在主公面前擅言。” 他故作犹豫,看向郭图:“想来想去,河北军中,唯有郭公有此胆魄,敢於在主公面前力陈此策,行霹雳手段!” 郭图眼中精光一闪:“哦?是何计策,不妨说来听听。” 许攸凑到其耳边,將计策和盘托出。 “如此这般……” “……嗯。” 郭图听罢,目中异色一闪而过,隨即便归於沉寂。 此计策正中他下怀! 他正愁没有机会来立下不世之功,以成为袁绍帐下的第一谋主。 但,许攸为何要深夜献计於自己? 郭图眉头微蹙,思虑半晌,才缓缓道:“此计……確实可行!只是……” 许攸闻言,微微頷首,沉吟道: “此计確实太过凶险。看来,我还是去寻田元皓商討一番,再下决断或更为妥当……” 说罢,起身便欲离去。 郭图却一把按住其胳膊,急声道:“子远,子远吶,何必出言激我!” 许攸却是面露担忧道:“公则,非我激你,此战若胜,功劳尽归公则,威望自是无人能及。可……若有万一……” 郭图大手一挥,断然道:“大丈夫行事,岂能畏首畏尾!富贵险中求!再者,我军兵力数倍於刘备,又有顏良、文丑二位上將,焉能再败?!” 许攸闻言,脸上终露出钦佩之色:“郭公英明!” 郭图则拍著许攸肩膀,大笑道: “子远放心,此事若成,你的功劳,我绝不会忘!” …… 翌日,晨,中军大帐。 却说那郭图自许攸处得了一夜毒计,不敢耽搁,次晨便入帐面呈袁绍。 他只称乃“鄙人不才,为解主公之忧,偶得一策”,对那许攸是一字未提。 袁绍听罢,久久不语。 流言纷纷,军心动盪,唯有一场酣畅淋漓之大胜,可尽数洗之。 袁绍一掌拍在案上舆图,厉声道:“刘备竖子,毁我军心,乱我根基!此仇不报,我袁本初何以立於河北!” 帐內诸將,见主公意动,皆齐齐垂首,屏息。 田丰自列中走出,一揖到底。 “主公,不可!” 袁绍鹰目赤红,缓缓抬起,冷声道:“元皓,又有何见教?” 田丰抬首,目光炯炯,直视袁绍,毫无畏惧。 “我军新败,士卒疲敝,粮草不济,本该休养生念,抚恤將士。如今却因一时之忿,倾巢而出,行此雪耻之战,此为失智!刘备以逸待劳,更有坚城可守,我军悬师远征,顿于坚城之下,一旦粮道有失,数万大军將不战自溃!此为兵家大忌!” “胜败乃兵家常事,主公身为四世三公之后,河北之主,为何竟无些许容人之量?因一时之败,便要赌上河北基业,行此不义不智之举,焉能不让天下英雄寒心?!” 田丰再上前一步,直逼袁绍案前。 “为今之计,唯有安抚降卒,固守待时!待秋收粮足,兵强马壮,再与刘备决一死战,方为上策!” 言罢,他重重叩首於地。 “望主公勿因一时之忿,误百年大计!” 袁绍盯著伏地的田丰,胸口起伏不定。 许久。 他方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 田丰身形微滯。 袁绍猛一挥袖,厉声断喝道: “说完了,就退下!” “田元皓!你此言,只知固守,不知进取,满口仁义却不顾袍泽血仇!” “只长他人志气,灭我自家威风!莫非,你也惧了那刘备,嚇破了胆不成!” “哼!” 说罢,他冷哼一声,再不看那面色惨白的田丰。 帐內一时沉寂。 袁绍一双鹰目,自帐下眾將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了阶下那正垂首的“罪將”身上。 淳于琼一接触到袁绍的目光,肩头一颤,当即五体投地。 袁绍却不发作,只沉声问道: “淳于琼,你亲入鄴城,你且说,那城防虚实在何处?那墨家妖术,破绽又在何方?” “本公若起大军强攻!” “——其死穴,何在?” 闻言,淳于琼顿时冷汗直流。 此既是问策,也是审判。 若答不好,便是万劫不復。 他强压心神,沙哑回道: “回主公……鄴城之內,暗藏瓮城。墙可塌,地可陷,更有猛火、滚石……末將……末將千余袍泽,便是在那方寸之地,化为焦土……” 他咽了口唾沫,再说: “至於破绽……那妖术发动,似需时日,耗费极大。若主公能以大军四面围城,日夜不休,轮番猛攻,或可耗尽其机关,破其城池!” 袁绍听罢,面露迟疑。 此计虽笨,却是堂堂正正之攻城策。 但论及死伤,必然不小…… 帐下郭图、许攸等人亦是一时沉默。 淳于琼所言惨状歷歷在目,强攻鄴城这座坚城,显然非为上策。 正当眾人思虑破敌良策之时。 阶下麴义跨步而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主公!末將有不同之见!” 帐內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此人。 麴义抬头,目中遍布血丝,皆是败將復仇之色。 “主公!强攻鄴城,乃是下策!” “鄴城城坚,更兼关张赵皆为万夫不当之猛將,手下亦是悍不畏死的百战之士,强攻必然损兵折將,难言胜算!” 袁绍双目一凝:“那,依你之见……?” 麴义沉声道: “与其力取,不如智取!” “我等不攻鄴城,而应再攻黎阳要塞!” “黎阳此前为黑山所破,远已不復之前。” “刘备自詡仁义,视袍泽如手足,断不会坐视黎阳被围而不顾!” “我军若將黎阳围成铁桶,日夜猛攻,做出旦夕可破之势,必能逼刘备倾巢来援!” “刘备来援,必是轻兵急行,人困马乏。彼时,我军以逸待劳,从旁掩杀,此非我军將士砧板上之鱼肉乎?” “待围杀援军主力,鄴城守军便是失魂落魄之鬼,孤城旦夕可破矣!” 说罢,麴义重重一捶胸甲,声如擂鼓。 “末將虽为败军之將,但愿戴罪立功,率大军一万为伏兵,切断鄴城通往黎阳的必经之要道!” 闻听此番话语,袁绍久久不语。 此计,確不失为好计。 但麴义毕竟曾被生俘,虽得以生还,却难以尽信…… 最终,他上前扶起麴义,目中满是欣赏。 “好!麴將军之心,本公尽知!” “但,你与麾下儿郎血战归来,正该休整。此战,你便不用跟去了。” 说罢,袁绍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將。 他需要一把利刃,一把足以斩断刘备项上人头的利刃。 许久,他沉声问道:“诸位將军,谁,可为此战之帅?” 郭图立刻出列,声如洪钟:“主公!麴义將军之计大妙!刘备援军,不过是冢中枯骨!末將举荐顏良、文丑两位上將军,分领左右两翼,布下天罗地网,刘备兄弟必死无葬身之地!” 许攸则缓步摇头:“郭公只言打援,却忽略了『围城』之要。黎阳若不能围的如铁桶一般,让城內守军无法突围,让刘备信以为真,此计便失了根基。为將者,需勇猛,亦需沉稳。放眼我军,唯张郃將军有此大將之风,能担此围城重任!” 话音刚落,张郃已上前一步,甲叶鏗鏘。 “主公!末將愿为前驱,亲率本部,將黎阳围死,使其插翅难飞!” 顏良闻言,亦出列捶胸喝道: “主公!围城之事,便交於儁乂兄。那刘备、关羽、张飞若敢出城来援,良,愿为猎鹰,於半道將他们撕成碎片!” 其旁,文丑亦是瓮声瓮气附和,眼中凶光毕露。 “不错!末將愿隨顏良將军同去,布下杀局!” 高览亦沉声道:“大军出征,后路为重。览,愿镇守大营,为主公稳固根基!” 袁绍闻言大悦,长身而起,脸上豪情尽显。 “哈哈哈!有四位將军此心,何愁大业不成!” 他一掌拍在舆图之上,厉声传令: “传我將令!” “命张郃为帅,统河北雄兵一万,给我把黎阳围死!” “顏良、文丑二將为左右两翼,各领兵一万,分別於漳水、清河要道设伏,专候刘备援军!” “高览,统军两万,镇守大营,督运粮草,为全军后盾!” 此令一出,四庭柱皆是单膝跪地: “主公放心,我等必不负所托!” “不献刘备首级於帐下!誓不回还!” 部署已定,帐下诸將肃立,杀气冲霄。 见大局已定,郭图越眾而出,向袁绍再拜道: “主公此番雷霆之举,实乃天威难测!张儁乂將军得主公堂堂之阵为基石,顏良、文丑二位將军为其羽翼,高览將军稳固其后,此诚万全之策也!” “此阵一出,环环相扣,如天罗地网。那刘备纵有楚夜鬼神之谋,充其量不过一困兽耳,如何能逃出生天?待战功传来,方显主公知人善任,算无遗策!图,在此先为主公贺!” 许攸亦不慌不忙,附声道:“攸,贺喜主公!” 其余诸將皆是俯首:“我等,贺喜主公!” 袁绍闻此言,观此景,此前鬱气已是一扫而空。 他环视一周,声如雷震。 “此战,乃为雪我河北之耻,为屈死袍泽復仇!” “待活捉刘备,尽诛其党之后——” “城中府库钱粮,任凭诸位將军取用!城中女子,尽赏三军!” 袁绍脸上现出一道狰狞道: “此战务必……” “——鸡犬不留!” 第117章 死局无解,另开一局 鄴城,州牧府。 议事堂內,烛火通明。 气氛却降至冰点。 沮授枯坐棋盘之前,一枚黑子悬於空中,迟迟不得落下。 他身前,一份匯总了各方谍报的竹简,早已被反覆观看多次。 竹简旁,一张自田畴处得来的河北堪舆图,铺陈开来。 堂下,诸將皆默然不语。 压抑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刘备看向沮授,沉声道。 “公与先生,可是已有定论?” 沮授长嘆一声,终將那枚棋子,置於棋盘一角。 其位,已是死地。 他起身,將那堪舆图与竹简,重重置於刘备案前。 “主公,请看。” 刘备拿过竹简,一目十行。 面色寸寸凝重。 “张郃领兵一万围困黎阳……” 沮授走至沙盘前,其声乾涩。 “不仅如此,主公请看。张郃主力围困黎阳,声势浩大,看似主攻,实则乃是鱼饵……” “其真正杀招,在於左右两翼!” 他手中竹杖,点在地图上那两条通往黎阳的必经之路上。 一处,阻断鄴城援军。 另一处,则扼死通往幽州之路。 “顏良、文丑分据险要,如猛虎伏於草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我等主力自投罗网……” “我等不动,便將坐视黎阳粮尽城破,唇亡齿寒。” “我等若动,便是以主力之师,长途奔袭,正中其『围点打援,以逸待劳』之下怀!” 沮授放下竹杖,缓缓摇头。 “我已推演百遍,此局,名为围攻黎阳,实为绝我鄴城生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堂內,落针可闻。 一直埋首於堪舆图的田畴,此刻亦是抬首,面沉似水补充道: “沮授先生所言,乃大势。细处著眼,更是死局。我军熟悉地形之优势,已被袁绍此等堂堂正正之阵彻底抹去。无论我们走哪条路,都会比敌军迟缓至少半日。” “半日,已足够顏良、文丑布下天罗地网,將我等彻底吞噬。” 此言一出。 连张飞这等悍不畏死的猛將,亦是脸色煞白。 审配拄剑之手,青筋毕露。 他面带不甘地问道:“难道……便无半分破解之法?” 沮授闭上双眼,只吐四字。 “……无懈可击。” 刘备凝视沙盘,不动声色。 许久。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青衫身影。 “玄明。” “备,可还能胜?” 楚夜正擦拭一柄匕首。 闻言,他並未抬头,只平静问道:“大哥,可还记得洛阳废墟之上,卢公之言?” 刘备一时默然。 半晌才缓缓开口。 “匡扶汉室,非扶宫殿,乃扶万民……” 楚夜手中动作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双目之中精光一闪。 “然也。” “袁绍爭天下,我等爭民心。” “他以大军压我粮道,我等便釜底抽薪,断其根基!” 他將手中匕首,倒插於沙盘之上。 其位,不在黎阳,不在鄴城。 而在河北腹地,一处郡县。 田畴、沮授二人,对望一眼,神色大变。 “军师!此是何意?!” 楚夜起身行至刘备身前,呈上一张羊皮舆图。 “大哥,袁绍行军,走的是堂堂正道,棋盘,便只在明处。” “我等,为何不可於桌下,再开一局?” 他手指舆图,眼中竟带三分笑意。 “此局,名曰——弃子爭先!” “……” 堂內一时沉寂无声。 “弃子,爭先……?” 刘备凝视沙盘,眉头紧锁,沉声念出楚夜方才所言。 他抬眼,望向那幅悬於堂中的舆图。 图上无一兵一卒,无一城一隘。 所绘者,皆是山川水文、地脉民情。 堂內眾將,无不面露困惑。 张飞更是按捺不住,豹眼圆睁,上前一步,粗声道: “四弟!这到底是什么名堂?袁绍大军压境,你不看兵马,却看这些山山水水,莫非是想请河神退敌不成?!” 楚夜对张飞之言置若罔闻。 他缓步上前,將堂中主灯稳稳置於沙盘正中。 烛火驱散阴翳,光芒所照,恰是河北全境的山河脉络。 楚夜手指先落被三面合围的黎阳, “张郃主力足有一万,兼有顏良、文丑为其双翼,黎阳眼下之局,如困兽之斗,看似无路可逃。” “然!袁本初千算万算,却算错一处!” 楚夜並起二指,重重点在魏郡之西,一处无人关注的荒僻之地。 沮授上前,蹙眉而问:“这是……” 楚夜淡然开口。 “此地,有一古河道,废弃百年,名曰白渠。” “白渠?!”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皆是茫然,唯有田畴双目一凛,最先反应过来。 他快步抢至沙盘之前,俯身细观,呼吸都不自觉急促几分。 威能【山水之眼】自行发动,那沙盘在他眼中已非死物,而是一幅流动的山河脉络图。 他目光在舆图与沙盘间飞速游移,不过数息,已然断定,隨即猛然抬头,斩钉截铁道: “军师!此路,不通!” 他伸出手指,自沙盘之上重重划过那条乾涸的河道轨跡。 “我曾遍览河北郡县图志,更亲身行走於太行山水之间!史载,此白渠故道百年前便已断流淤塞,河床之下暗礁密布,两岸皆为斥卤泥沼,车马舟船,概不能行!” 田畴说罢。 沮授亦紧隨其后,摇头补充道: “子泰所言,乃地利之险,於兵法,亦是死路一条。” “我等以数百疲兵行此绝境,即便侥倖偷渡,奇袭张郃数万大营……亦是自投罗网,与送死何异?” 堂內一时无人言语。 田畴所言,“地利如此,天堑难越。” 沮授再言,“兵法如是,此去无回。” 一言断绝地利,一言判下死期。 此乃,双重死局。 楚夜却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二位先生所言,皆是常人之道,看的,亦是常人之兵。” “然,我军之中,尚有一支人马,不在玄甲,非是白马。” “他们,可行常人难行之路,可行鬼神莫测之法。” 他缓缓起身,目光最终落在了堂中角落里,那一直默然不语,身披黑袍的娇小身影之上——凌云。 “凌云姑娘,入我军时,带来的可非止机关营造之术……” “神工营,既是当世巧匠,亦是不畏生死的死士。寻常兵士无法完成之事,於他们,不过是分內之责。” 说到此处,他才对凌云微微頷首。 “凌云姑娘,请將你神工营的『备用之路』,展示给诸位將军一看吧。” 闻言,凌云缓步上前,將怀中抱著的一卷羊皮舆图,於沙盘旁展开。 图上,白渠水道,一览无余。 每一处弯折、每一段深浅,皆有硃笔標註。 暗礁、急流,一一在列! “这……!” 田畴俯身,再细看舆图,已是瞠目结舌。 凌云指尖,划过图中几处被圈出之河段。 “此渠,天然確已不通。” “然,我入主神工营之初,便遵军师密令。” “以『勘探水利』为名,遣三支小队,日夜不停,秘密疏浚。” 她再指向鄴城之北,一处標记。 “此地,原为废弃石场,云已將其改造为隱蔽船坞。” “半月之內,工匠已预製大量舟筏构件。” 言毕,凌云抬首,环视帐內眾人。 “我神工营所为,並非只为筑城守家。” “更是要为大军,铺就一条无人能想到的生路!” “军师所需之百艘舟筏,早已备妥。今夜子时之前,便可在预定地点,组装完毕,悄然下水。” 此言如惊雷般炸响在堂內。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二人自詡算无遗策,却算不到。 眼前这个青衫文士,与那个默然的墨家女子,早在一个月前,便已於棋盘之外,布下了这枚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天元之子! “水师,確无。” 楚夜此时再开口,眼中已带上了几分锋锐笑意。 “然,路,是人走出来的。” “至於人选……” 此时,张飞眼中已经放光,他最喜欢的就是四弟这般出奇制胜的险招奇策。 正欲出列毛遂自荐,却见楚夜目光环视,掠过自己,先是落在关羽、赵云二人身上,而后再落於角落一人身上。 “凌云姑娘。你墨班之中,可堪赴死者,几何?” 凌云缓缓抬头,眸光平静无波。 “墨者行义,兼爱非攻。然遇不义之战,则可以战止战。墨班弟子入神工营之初,便立有死志,军师所需,皆可为前驱!” 楚夜微一頷首,沉声道: “此战,需行死士之道,有去无回。” “拣选玄甲、白马之中,家无牵掛、善於泅水者四百五十人。再加墨者五十人,以为骨干。合为五百『渡河死士』!” “云长之勇,当为破营之利刃,直插敌军心臟,以最快速度点燃粮仓,造成混乱。” “子龙之慎,当为断后之坚盾,於退路之上扼守要衝,不惜代价阻滯追兵,为大军爭取撤离之机。” “一进一退,皆需以雷霆之势,方有一线生机。” 一番部署,乾脆利落。 將领人选,亦是当前最优之选。 关羽与赵云二人,皆是目中精光一闪,跨步出列,轰然应诺。 “末將领命!” 张飞脸上刚刚浮现的兴奋瞬间凝固。 他上前一步,豹眼急得赤红。 “四弟!为何没俺老张!这等好事……” 这时,审配却面色凝重地出列劝諫道: “军师此计,太过凶险!与孤注一掷何异!” “云长、子龙,皆我军栋樑。若张郃回师断我归路,届时前有坚营,后有追兵,这五百奇兵,岂非是自投罗网,死无葬身之地?!” 沮授亦是眉头紧锁,补充道: “审公所言极是。此计名为奇袭,实为死士行径。一旦失手,非但黎阳之围难解,我军更要折损两位神將与五百精锐。届时,非但黎阳不保,鄴城必然唇亡齿寒矣!” 堂內劝諫之声,此起彼伏。 眾人之忧,皆在情理之中。 此计,的確是九死一生。 面对眾人诧异,楚夜面容不变道: “我翻遍鄴城旧档,结合凌云姑娘对冀州水文的勘探,才发现这条被遗忘的白渠。此计凶险,若非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夜,亦不敢出此下策!” “此计虽险,却已是当下唯一生机……” 他话音一顿,沉吟道: “此去深入敌腹,孤军无援,时机之把握、进退之抉择,皆在呼吸之间,更需有军师之智。” “是故,我愿担此重任,若不得胜,必不生还。” 楚夜话毕,眾人皆惊。 唯刘备端坐主位,默而不语。 正当眾人以为主公仍在权衡之时,他却缓缓起身,行至楚夜身前,目光深沉,凝视著自己这位四弟赤红的双目。 “玄明。” “你为此计,几夜未眠?” 楚夜一怔,未料刘备有此一问,只低声道:“分內之事。” 刘备未再追问,而是伸手重重按在楚夜肩上。 “有你这番殫精竭虑,足矣。” 他转身,再环视堂下眾將,正色道: “诸位之忧,备又岂能不知?” “然,袁绍以堂堂之阵围我黎阳,是以泰山压卵,欲困我手足,绝我生机。” “我等若坐守鄴城,便是自断臂膀,正中其下怀!” “更何况……若黎阳失守,镇守於此地的石虎、文秀等忠勇之士尽没。我等就算坚守鄴城,又能守得几时?” 闻言,堂內一时沉寂。 而就在眾人皆以为此事尘埃落定时,刘备却復又开口道:“玄明,此去五百死士,皆为百战之兵,悍不畏死。舟行暗渠,奇袭粮营,却需有大將之勇。” “便由我去,更为妥当。” 此言一出,张飞已是急得跳脚:“此去深入敌后,九死一生!怎能让大哥亲身犯险!” “这活儿,合该俺老张去干!大哥乃万金之躯,怎能亲涉此等绝地!” 审配亦上前劝諫道。 “主公!三將军所虑极是!” “主公乃我军之魂!岂可轻动!” “虎牢关前,吕布號称飞將,我兄弟亦敢与之周旋!” “今已无万全之策,与其坐以待毙,將满城军民之性命,听凭袁绍发落……” “备寧將我这条性命,与这五百袍泽的性命,共付此行!” 他目中怒意烧灼。 此行非是搏命,乃全信义! 楚夜静立一旁,默观其兄长形貌。 他缓缓退后一步,对那道身影,躬身长揖。 此非君臣之拜,亦非手足之礼。 是为知己同道,生死相托。 刘备转向审配、沮授、田畴三人,其声沉凝。 “我与云长、子龙离城之后,鄴城安危,便尽托於三位先生了。” “今夜之议,出此门,入诸君之腹,再不可让外人知晓!” “我军向外,只称闭门死守!” “若有动摇军心者……” 他眼中寒芒一闪,自有杀伐之气。 “——三位先生,可持我此剑,先斩后奏!” 此言,此势。 再无人敢劝諫半句。 沮授、田畴二人身形一震,怔立当场。 二人所见者,非仅是此计之凶险。 而是那主公破釜沉舟之胆魄。 与那一线於死局中撕裂生天之可能! 刘备拔剑拄地,以剑支撑身体,环视眾人,沉声颁令。 “传令!” “拂晓之前……” “——渡河!出征!” 话音落下,楚夜脑中提示音再起。 【叮!触发军团任务:智定黎阳】 【任务背景】:袁绍统河北雄兵,布下“围点打援”之死局,意图將你部扼杀於襁褓。 【主线目標】:其一,破黎阳之围。其二,保刘备、关羽、赵云生还。 【可选目標】:一,釜底抽薪:焚毁或夺取张郃大营粮草。二,斩將夺旗:阵斩或生擒高览、张郃。三,诛心为上:重创袁军军心,离间其將帅。 【评定预测】:此去,九死一生。最终评定,取决於:全功、伤焉、乱敌之功过。 第118章 暗渠行舟,烈火焚营 子时,夜雨如丝。 漳水岸边,泥泞不堪。 刘备行至楚夜身侧,与他並肩而立,望向黑暗河道。 “玄明。” “张郃非是庸將。此去我等所行之路,便是从虎口夺食。” “一步踏错,万劫不復。” 楚夜平静的目光,自自河面转向刘备,缓缓道: “大哥,箭既上弦,不得不发。” “他张郃虽为河北名將,熟读兵法,素善盘算。然心思过重,过分探究敌军诡道深意,反易为名將二字所累。” “此计,他看不穿。” 说罢,楚夜退后半步,对著刘备的背影,躬身一揖。 “夜在此等候大哥佳音。” “……务必,凯旋。” 刘备闻言,不再多问。 只拍拍他的肩膀,大步行至舟前。 他转过身,对岸上兄弟二人沉沉頷首,言语沉凝道: “我与云长、子龙,便作此局中诱饵。——棋盘之外,便全託付於你们了。” 楚夜頷首,语带凝重。 “大哥放心。夜……必不令归途有碍。” 张飞则是嘿然冷笑。 “大哥且去!俺老张与四弟,自会备好一口大锅,请那张郃高览,自来入瓮!” 说罢,他还回头,朝著鄴城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古怪笑意。 “俺便是身在此处,城头之上,亦少不了俺的咆哮声。” “哈哈哈哈!那便好!” 刘备仰天长笑,豪气冲霄。 平生兄弟,一言既出,重於九鼎。 最后,他只抬手一挥,大步踏上舟板,再未回头。 “——出发!” …… 袁军大帐之內,灯火通明。 张郃按剑帐中,静候回报。 只听甲冑鏗鏘,一斥候校尉快步入帐,单膝点地。 “报將军!” “鄴城城头鼓声大作,敌將张飞匹马立於城楼,指名道姓,要与將军阵前决一死战!” 斥候脸上带著几分惊疑不定,补充道: “只是……那张飞似乎於南门血战中受了伤,肩甲之下,似有伤势,身形亦不如传闻那般壮硕,但其咆哮之声……確是撼天动地!” 帐中一员偏將闻言,面露凝重:“听闻此人勇冠三军,不在吕布之下,实是我军心腹大患。” 另一偏將却是不屑冷笑道:“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张郃眉头微蹙,不为此言所动,只冷声问道:“西路官道,可有异动?” 那校尉再自怀中取出密信,双手奉上。 “稟將军!我部飞鹰斥候,截获刘备军信使!” 他声音抬高。 “信中言,一支约五百骑之兵马,已出鄴城西门!打『赵』字旗號,正沿官道向我军侧翼穿插!” 此言一出,帐內诸將,无不譁然。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为首请战者,乃袁氏外甥高干,他性急好功,跨步而出,拱手道:“將军!区区五百骑,竟敢犯我大阵?!末將愿率本部,往半道设伏,取那赵云人头!” 然张郃麾下大將马延却出列,拱手道:“將军,末將以为此事有诈!信使被截,旗號招展,如此大张旗鼓,反倒像是故意拋出的诱饵,引我军分兵击之。” 高干闻言,面露不屑道:“马校尉多虑。这刘玄德家底浅薄,兵不过数千,能耍出何等奇谋?此必是敌將黔驴技穷,故作虚张声势罢了!” 帐內喧囂,唯张郃默然不语。 他没有立刻决断,而是接过密信,只看一眼,便置於灯火之上。 片刻间,信纸化为飞灰。 他踱至舆图之前,负手而立,语调冰冷。 “张飞於城头叫骂,不过是为扰乱我军心神。” 他手指重重顿下,所指之处,正是那条先前被眾將断定为诱饵的西路官道。 “楚夜此人,用兵诡诈,虚实难料。他故意截留信使,大张旗鼓,看似疑兵,实则暗渡陈仓!” “他欲以那五百骑为尖刀,趁我军主力压向鄴城之时,直插我中军大帐,行斩首之策!” 他脸上满是识破对方诡计的傲然之色。 “好大的胆魄!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我张郃,可不似淳于琼那等有勇无谋之辈!” 张郃猛然转身,拔出佩剑,再无半分迟疑。 剑锋,直指西方官道。 “传我將令!” “马延!” “末將在!” “你领步卒八千,不必理会城下张飞!全军急行,於鄴城五十里外,广布旗帜,做出强攻之態,將其援兵死死钉在城中!“ “喏!” 张郃眼中杀机四起。 “其余诸將!” “尽起我部精锐铁骑三千!” “隨本將——奔袭官道!” “今夜,本將要亲自为那赵云,布下一座天罗地网!” “我要让楚玄明瞧瞧,他那引以为傲的奇谋,在我张郃的堂堂之阵面前,究竟是何等的雕虫小技!” “——喏!!!” …… 白渠,尽头。 芦苇盪之后,火光连天。 刘备亲率五百死士,已潜伏多时。 人人身披水草,气息几与沼泽融为一体。 冰冷河水,浸透战靴,刺骨生寒。 一名年轻的玄甲卫士卒,牙关微颤,却死死咬住,不发一声。 他身旁的老卒拍了拍他的肩,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舟首那道身影——主公亦立於寒水之中,纹丝不动。 关羽按住臂上伤口,面无表情。 赵云按弓,目视远方。 刘备手中双股剑,缓缓出鞘。 剑锋映出他坚毅之双目。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即將破晓的天色,再无迟疑。 “动手!” …… 霎时间。 近百道黑影,如幽出渊。 为首的,正是凌云麾下的墨班弟子也即是神工营死士,玄甲精锐则紧隨其后。 他们手中机括轻响,数十根带有利爪的绳索,无声射出。 死死扣住营墙之上。 赵云弃了亮银枪,手持削铁如泥之短刃。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猿,顺绳而上,悄无声息。 墙头之上。 两名袁军哨兵,正自呵欠。 “他娘的,这鬼地方蚊子比人都多。將军也真是的,一群缩头乌龟,有什么好防的。” 另一人压低声音,“小声点!我听说那刘备邪乎得很,专好夜袭……” 话音未落,他忽觉颈后一寒。 黑暗中,一手伸出,捂其口鼻,使其不能出声。 短刃一泓,自咽喉划过,血如涌泉,再无声息。 赵云对著下方,打了个手势。 三百玄甲精锐与神工营死士,如阴影般渗透,井然有序。 其行,如狸。 其动,如风。 他们的目標,並非巡逻兵卒,亦非帐中將士。 而是那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粮草大包。 蒲玄特製的引火之物,早备於囊中。 只需拉开引线,掷入粮垛,便能爆出猛火,难以扑灭。 …… 中军帐內。 一名袁军校尉,打了个盹。 忽闻帐外,隱有异响。 他微一皱眉,提刀而出,厉声喝问。 “谁?!” 无人应答。 唯有夜风,吹过芦苇。 沙沙作响。 他骂了一句,正欲回帐。 瞳孔之中,倒映出帐前旗杆之侧,一道魁梧黑影,如山岳般凭空而立! 那人影缓缓转身,月华之下,丹凤眼微开一线,不见杀气,唯俯瞰螻蚁之蔑然。 青龙刀无声横斩,尸首分离。 他大步向前,一刀,將粮营主帅连人带帐,劈为两半。 关羽毫不停留,大步流星,直扑粮垛。 几乎同时,营地中心,数道火柱冲天而起。 第119章 铁索横江,虎断归途 第119章 铁索横江,虎断归途 风助火势,瞬间燎原。 大火起时,如孽龙翻身,一口吞下半壁袁营。 梦中惊起的袁军甲卒,大多手中连兵刃未及便摸,只能赤身裸足,在那绝望火海之中抱头乱窜。 人不如鼠。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 关羽横刀立马,那一双丹凤微眼开闔之际,精光四射。 火光下,青衣绿袍,宛若神將。 但见长刀一起,皆是一道弧光寒影。 挡者,不是头飞,便是连人带甲做两半。 人刀无双,无有一合之敌。 另一侧。 一道银影如龙,游走最密之处。 赵云枪出神鬼莫测,所过之处,袁家那些大叫大嚷、意欲整军的校尉偏將,喉头胸口,必定见血。 一枪废一营指挥。那便只剩下一地散沙。 高坡巨石之上。 刘备按剑,俯视身下这一片亲手点燃的炼狱。 眼见著那黑漆翻滚、流落地面的火油,即便是救火水桶泼洒下,竟也是轰然爆燃,顺水流烧。 满地火光,恍若鬼火天降。 惨叫哀嚎,如沸鼎而煮。 一炷香烬。 大乱已成,战机已收。 刘备手中双股剑猛然一举。 “走!” 令出如山。 正在肆虐的五百死士,好似退潮之水,也不恋战,掩去刀锋锋芒,迅速隱入那无边的黑暗芦苇盪中。 借著暗渠地利。 竹筏解开缆绳,船头急转,载著这一船血红人马,顺流直下。 身后,是烈火冲霄,杀声震盪四野。 身前,乃白渠幽深,夜色如墨沉沉。 一艘竹筏之尾,一名年轻士卒忍不住回头。 望著那已成记忆、在火光中灰飞烟灭的故营。 眼中映著火,满是被那猛火吞噬的震颤。 他不禁朝身旁同伴低声问道。 “李哥————袁军几万大军就在后面,咱们,就算离了火海,当真能活吗?” 身旁,一名臂缠血布的老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隨手將一块乾粮硬塞入他嘴里。 “吃你的饼!闭上你的鸟嘴!主公就在舟首,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你若是怕死,现在就跳下去餵鱼!” 刘备转过身,向著眾將士轻轻点了点头,並未多言,但这无言一瞥,却让那年轻士卒心中一定,低头狠狠咬了一口乾粮。 一路行至白渠水道深处。 刘备立於舟首,夜风卷著焦臭味扑面而来。 他遥望下游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暗道。 “火虽烈,却只能乱其一时。真正的杀局,恐怕还在“逃生”二字之下。” 正当此时,下游火光骤起。 手臂粗的铁索,於火光中拉起,如巨蟒拦江。 与此同时。 上游,传来隆隆水声。 数十艘火船,满载膏油柴草的无人轻舟,顺流而下,露出狰狞面目。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火船连片,直撞而来! 一名士卒指向那数十艘火船,恐慌喊道:“是火船!几十艘火船撞过来了!” 人群中一片骚动。 刘备厉声一喝,镇住全场。 “既入死地,何不向死而生!” “玄甲卫何在?!” “在!”三百汉子齐声暴喝。 “前出挡舟,结圆盾阵!” “神工营!” “在!” “备鉤锁,乱其阵型!” 话音落定瞬间,火船已至。 炙热气浪,扑面而来。 神工营死士临危不乱。 手中鉤索频出。 或勾火船船舷,奋力拖拽。 或飞身上船,手起刀落,斩断其舵,再跃水而归。 鉤索横飞,火船失控。 为大军爭取喘息之机。 关羽横刀舟前,丹凤眼微闔。 青龙刀挥出。 刀气如虹,一艘火船竟被他一刀从中劈开! 烈焰分流,擦著竹筏而过。 数十火船,竟无一艘能近身,纷纷互相碰撞,或失了准头,撞向崖壁轰然炸开。 饶是如此,仍有数艘漏网之鱼撞上后方舟筏。 烈焰轰然炸开。 舟倾,火起。 一玄甲卫全身皆燃。 他未顾自身,只將身旁另一火人奋力推入江中。 其身躯则隨断裂舟板一同倾覆,再未浮起。 一时间,舟上士卒无不睚眥欲裂。 浓烟焦臭,瀰漫於狭窄河道。 水面儘是漆黑残骸与烧焦血肉。 倖存士卒剧烈喘息,扑打身上火星,为伤员包扎。 短暂死寂,却比任何喊杀,都使人胆寒。 刘备立於舟首。 水中血色刺目,士卒悲愤无言。 他眼中已带几分杀意。 “张郃此人,滴水不漏。” “若仅此手段,不配为河北名將。” “最险之处,往往在生路將现之时。” 关羽按刀上前,与刘备並立,凤目扫过水中漂浮焦木,沉声道:“大哥,你看那断木截面,有利刃新痕。” 刘备顺势望去,只见自远处漂荡而来的燃烧断木上,確有新凿痕跡。 显然是人为无疑。 正於此时,前方斥候已传来一声嘶喊。 “主公!下游水路已被铁索所断!” “我等已无退路!” 白渠,尽头。 河道收窄,两侧崖壁高耸。 出口处,数艘沉船並排堵塞。 更有巨型铁索,横贯两岸,拦腰锁死。 这是一条死路! 眾人不及反应。 崖壁之上,火把骤亮。 千百人影层层林立,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为首一將,按剑而立,面甲之下,杀意凛然。 正是河北四庭柱之一,高览。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已尽起本部精锐,於此设下天罗地网。 火船备於上游,铁索沉於水下,只等猎物入笼。 此时,一名鹰眼斥候正半跪於他身前,面容激动:“將军!標下看得真切!舟首之人,虽披蓑衣,但那双耳垂肩且与关羽並立者,必是刘备!其右臂似有血跡,当是在火海中受了伤!” 高览听完回报,踱至崖边,俯瞰脚下。 扁舟於激流中挣扎,舟首一道身影持剑屹立,虽看不真切,但高览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刘备! 而其身旁,那道持刀的魁梧身影,必是关羽无疑。 高览目光锁定舟首那两道身影,嘴角微扬。 “温酒斩华雄,虎牢战吕布————好大的威风。” “可惜,今日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身旁副將拱手道:“將军神算!张儁乂在官道扑了个空,此天大功劳,竟为我等在此坐收!” 高览张郃,名为同袍,实为对手。 此次分兵,主公之意,便是以他为奇,防备张郃之正有所疏漏。 眼下,刘备孤军入此绝地,正是天赐良机! 高览轻哼一声,心中冷笑不止:“哼,张儁乂自詡熟读兵法,步步为营,终究棋差一著!” “他不敢冒的风险,我冒!他捨不得下的狠手,我来下!” “今日,我高览便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將在险,亦在谋”!” 他猛地一挥袖袍,厉声喝道:“三千弓弩听令!” “先碎其舟,再断其骨!” “本將今日便要让天下人看看,那威震虎牢的三英,是如何在我高览阵前,如丧家之犬般,万箭穿心而亡!” 第120章 绝壁天罗,狼噬敌营 第120章 绝壁天罗,狼噬敌营 崖顶弦响惊雷。 万弩齐发,势如在下铁雨。 刘备军举盾相昂,然座下所乘,皆是为渡急流而制的蒙皮轻筏。 轻便有余,坚韧不足,最是惧怕硬弩强攻。 咄!咄!咄! 利箭破空,如钉败革。 无数劲矢穿透盾隙,狠狠扎入筏底充气的牛皮囊中。 囊破气泄,浊流以此灌入。 一切不过瞬息。 数艘中箭最多的皮筏,已难以承载甲士军械之重,干一片惊呼声中,倾颓而没。 残兵落水,於激流漩涡中死命挣扎。 再耗片刻,只需乱箭压制,这五百精锐便要未见敌面,先做了这渠中水鬼。 “不许救!!” 一阵嘶吼自水中传来。 一落水悍卒,半个身子已被激流捲去,唯独那一双血手,死死扳住刘备所在的筏阵边缘。 却非求救,而是奋力向外一推。 他顶著从额角淌下的血水,也不看刺向这边的箭簇,只盯著刘备双眼,泣血厉啸:“轻舟载不动这许多人!” “主公!莫管我等死活!这水凉,即便上船也挥不动刀了!” “带著还能战的弟兄!踩著俺们的肩!衝出去!!!” 吼声未落。 一支流矢贯穿其颈项。 那悍卒双目怒圆,双手直至此刻方才鬆开,尸身若浮萍,隨浪捲入黑暗旋涡。 刘备死死攥著满是滑腻水汽的剑柄,虎目之中,血丝迸裂。 他环视周遭。 火光在后,死路在前。 每拖一息,便是数条人命填入河底。 他再不看向那浮尸之处,猛然转头看向身旁二人。 “二弟!子龙!” “別让兄弟们的命—白填了这水坑!” 关羽凤目微睁,沉声道:“大哥!下令吧!” 刘备再不迟疑,一把抹去脸上寒水,长剑点指下游那条扼江铁索。 “此处,便是破局之眼!” “全员弃舟!踏船骸为基,结阵死守!” “神工营何在!速隨云长,破锁开路!” “喏!!” 號令一出,刘备再望向关羽,满腹言语,此时只匯成两字。 “二弟!” 一眼对视,何须千言万语。 关羽不答一字,只反手將偃月刀背於身后,倒拖江波。 提步向前。 一步踏出,脚下断木浮沉。 人如山岳,稳如磐石。 再进一尺。 乱箭如雨打琵琶,却分毫未能乱他步伐。 崖顶,高览见状,只冷声下令:“妄想!齐射!先把那红脸汉子给老子扎成刺蝟!” 崖顶弦声再起,箭如飞蝗而至。 关羽立足波心浮木之下,忽得止步。 仰首,冷眉间儘是不屑。 起手便是一刀,自下而上,並不攻人,只若是挑江! 哗啦! 长刀所至,竟捲起滔天水浪。 那江水犹如活物,自江心拔地而起,凝成一面厚重水盾,横亘身前。 咄咄声密如骤雨! 漫天劲弩撞入那厚若城垣的水墙之中,力竭劲泄,只溅起万点水花,便如败叶般纷纷坠江。 一刀卷江,以水克箭! “这————” 高览双目圆睁,身后一眾射手更是两股战战,几欲弃弓,哪里见过这等骇人气力。 借著崖上换弦那一瞬空档,关羽足尖点木,身如大鹏,三两起落,人已欺至那横江铁索之下。 身后几名墨者紧隨而至。 陶罐拍碎,浊液飞溅。 铁卯根深,入那岩层何止三分。 但被那药瓶碎裂撒出的黑液一泼。 顿时腾起森白恶烟。 那本是百年寒铁铸就的死物,好似被泼了滚油的积雪。 “嗤嗤”爆响中,眼见著起了蚀疮。 “放箭!” “给某射杀此獠!” 高览吼声尖利。 抄起一张五石宝雕硬弓,满月即发。 崖壁之上弓弦连爆,箭下如泼雨。 关羽一刀力尽。 脚下船板又散,身形只是不稳。 忽听得脑后杀机破风扑至。 並不闪避。 而是脚跟为铆,靴底摩擦木板,整个人是猛然一个倒旋。 竟是用这副宛若生铁城墙的阔背做了盾牌,將身前那几名墨家死卒,护了个滴水不漏。 “咚”。 声如钻木。 一支铁桿狼牙箭,破空而来,正中关羽左肩护背甲。 甲叶崩飞,箭簇透骨。 露在背甲那一寸黑铁箭尾,嗡鸣不绝。 关羽立於轻筏,受此重创,身形仅一晃。 即刻双足如根,钉死板上。 强压喉头一声闷哼。 对那透骨一箭,置若罔闻。 一呼一吸间。 左臂上探,反手扣死那冷艷锯厚重刀背。 绿袍瞬间紧绷欲裂,臂上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此一举,已非人间刀法。 是要学那盘古之事,开天闢地。 百余步外,高览立马崖头,看得真切。 不由长笑森然:“疯了么?那是千锤寒铁,深入石髓,岂是你凡人之力————” 咚—!!! 话音未落,一声金铁悲鸣,如洪钟大吕,轰然炸裂幽谷,瞬间压过了千尺涛声。 青龙倒卷。 冷艷锯借著那八十二斤的分量,更借云长这压了一路的雷霆怒气。 刀背轰然拍下,正中那一截漆黑的铁桩根脚。 毫无招式可言。只是可堪开山的一股子蛮力。 那铁卵早已被蚀透內里,外强中乾。 哪里当得住这开天一击。 “崩”! 火星激飞,刺人眼目。 那二臂粗细的寒铁桩头,连根齐断。 带著斗大一块崩裂岩石,生生被这一刀背崩至半空。 轰隆一声。 横江铁锁一失牵绊,顿时没了威风,颓然坠入江底。 激起三丈冲天白浪。 锁断,江开! 只听脚下“咔嚓”连声暴响。 那一叶小排船头,再也受不得如此悍戾的反震死力。 顷刻间木板炸裂、全数粉碎解体。 乱木横飞之间。 关羽落於一根断木之上,隨波起伏。 红脸,长髯,背后带箭,不退分毫。 长髯被水汽打湿,几綹贴於胸甲。 绿袍如铁衣,唯独左后肩胛处,那只断羽铁箭犹自隨剧喘而微颤。 殷红血线顺手而下,融入白浪,泛起一片扎眼猩红。 关羽面色不觉痛楚,只是越发红润傲然。 丹凤眼微合至一线。 隔著十余丈风雨水雾,抬头,冷冷看了崖上高览一眼,只这一眼。 杀意,竟比这一江数九寒水,更是冷上三分。 不曾回顾,不曾看伤,他只对身后江面沉吼一声。 “兄长!!” “我等————可过!!” 刘备望著那道血染的背影,眼眶欲裂,却不敢有分毫犹豫,手中双股剑猛指出口,厉声断喝:“走!!全军!!突围!!!” “子龙断后!” “喏!” 波涛汹涌间。 不足二百残军,或伤或残,再无一人言语。 咬碎钢牙撑起最后一丝气力,划动断木残板。 如一群负伤的野狼,顺著那道被鲜血劈开的生路,朝黑暗出口亡命衝去。 崖顶。 高览身边副將已是惊得合不拢嘴:“將军————此人————真乃神力也!” 高览眼中也首次露出惊异之色。 “不愧是温酒斩华雄的关羽————果然好武力,好胆色!” 他语调一转,再无半分称讚之意。 “但,此等人物,断不可留!” 森然下令道:“关羽已是强弩之末,给我放箭拦住他们!” “其余人沿山道追击,绝不能让刘备走脱!” 就在袁军欲分兵追击之际。 一道银光,如惊鸿乍现,自河道逆流而上。 赵云竟单人踏浮木,不退反进,杀了回来。 他手中银枪舞成光轮,將所有射向主力舟筏的箭矢,尽数拨开。 高览见状,怒极反笑。 “真是好胆!竟敢以一人之力,为全军断后?!” “给我集火!將此人射杀於此!” 赵云身陷箭雨,左衝右突,连中数箭,白袍染血。 他却毫不停留,借箭雨掩护,角弓连张。 每一箭,皆精准射向崖顶指挥校尉。 数声惨叫,崖顶箭雨为之一滯。 高览这才知晓,此人,竟要以命换命,死死拖住自己! “————刘备帐下,皆是此等勇夫?!” 高览心中一凛,却也知战机稍纵即逝,於是拔剑怒吼道:“不必管他!亲卫营,隨我下山,追!” 忽然。 “杀——!” 悽厉號角声,竟自南方山林骤起。 其声虽不雄壮,却十分悽厉,如百鬼夜行。 紧接著,喊杀声骤起,火光冲天! 半个时辰前,南线山林。 郑姜率领赤焰营残部,刚焚毁一处袁军哨卡,正欲依照军师之令向西转移,製造更大骚动。 忽然,一名斥候自密林中窜出,脸上满是惊骇。 —— “將军!前方————前方官道有袁军大队,旗號为“高”!正向白渠方向秘密集结!” 郑姜心头一震,立刻登上高处。 只见远处山坳中,旌旗林立,兵甲如云,分明是一支数千人的精锐伏兵! “白渠————” 郑姜喃喃自语,瞬间,她脑中那根弦,猛然绷紧。 白渠!那是主公奇袭敌营的撤退之路! 莫非是陷阱? 连军师亦未能算到的绝杀之局! “將军,我们被发现了,快撤!”副將杨鸣焦急道。 撤? 郑姜看著那支大军如同黑色的铁流,滚滚向著主公的归路压去。 她知道,此刻自己若撤,便可保全部下这百余条性命。 但主公和数百袍泽,將陷入万劫不復的死地! “来不及了————”郑姜的话音嘶哑道,“情报送不出去,也无人能信。” 她缓缓拔出双刃,赤红甲冑在林间格外刺眼。 “杨鸣。” “末將在!” “若我死了,替我告诉军师,郑姜,无负他所託。” 郑姜猛转身形。 面向那不足二百残兵,目光如炬。 双刀“鏘”地一声,绞扣胸前。 “兄弟们。” “这把军师算岔了路,那是对头下死计。” “今夜,白渠口里头便是绝路。主公和眾弟兄,已经被堵在了里面。” 寒夜死寂。 唯有女將悽厉一喝,如同狼王拜月而啸。 “我等是何人!是烂泥坑里爬出来的赤炎营!” “狼行千里吃肉,但只有一条铁规。” “绝!不!弃!亲!” 郑姜刀锋横指黑暗。 “今日,便用咱们这不足一百多斤,拿人头去对撞那道生死关。” “就是撞,也给老娘把门撞碎了!” “当”! 杨鸣拔要挎刀,也不试刃口。 只在脚下青石上狠狠一蹭,火星四溅。 往地上啐了一口浓厚血沫。 汉子咧开嘴,满牙森红,也是一个惨笑。 “大当家哪里话。” “那水虽冷,兄弟们的血还没凉。” “那头几百个先走的兄弟,想必黄泉道上也冷清。多咱们这一百多號子,正好下去拼桌酒喝!” 身后。 这二百衣甲不存的悍卒,再无一人乱嚷,更无豪言。 只有几百人同一声“嘶拉”。 那是从袍边扯下布条,將刀柄缠死在掌心发出的脆响。 死结已扣。 刀不离手,人不论生。 “杀!!!” 这只一声。 便是最后的回答。 郑姜回首一刀,眼中已燃滔天烈焰。 双股猛夹马腹。 这一团红云,好似一枚不知回头为何物的攻城巨锤,决然直向那数十倍於己的战阵反衝而去。 “赤炎—燃!” 吼声震碎夜空。 不到二百道残影,匯而为一,义无反顾这一场,绝命衝锋。 山崖高处,一名哨兵惊惶来报:“將军!后————后营遇袭!是黑山叛將郑姜的赤焰营!” 高览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林边,一支援兵撞入他后营辅重之地。 人数不足二百,甲冑残破,人人带伤。 为首一名赤甲女將,手持双刃,每一次挥舞,便有一名袁兵应声而倒。 “依旗號和装束看,应是那黑山叛將郑姜的赤焰营!” “郑姜?!” 高览眉头紧锁。 按斥候消息,此人的位置应该在黎阳之南,此刻出现在这里,必定是发现了自己的伏兵! 他瞬间明白,这不是骚扰,这是蓄谋已久的反伏击! 那楚夜,竟连我在此地设伏都算到了?! 高览面色阴沉,正欲下令將其剿杀。 副將却指著前方,惊呼道:“將军快看!他们在做什么?!” 高览顺势望去,瞳孔骤缩。 郑姜所部,並非混战,而是分工明確。 部分士卒,拼死缠斗,拖住大军。 一小撮人,却在后方山坡上,飞快埋设著什么。 他们手持奇异工具,地上还摆著几个黑陶罐子。 是火油! “他们在布设陷阱!想毁我退路!” 高览瞬间明白对方意图。 这非是骚扰,而是最歹毒的釜底抽薪。 这也非是巧合,而是蓄谋已久的反伏击。 那楚夜,莫非竟连我在此地设伏都算到了?! 一旦陷阱得手,他高览这支兵马,前有激流,后有火海,將被困死河谷,无法撤退。 后军大营燃起的大火,便是前车之鑑。 高览一双眼已见赤红,死死盯著江心白浪滔滔而下的几艘排筏。 只差一毫,便是泼天的军功,便是诛灭刘备、扬名河北、压过那顏良文丑的绝世良机。 只是———— 回头看一眼冲霄的赤红之云。 前有赵云悍不畏死,后有郑姜断我归路,若等火势封山,我大军必危矣!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性命功名,敦轻敦重?! “楚夜————” “好生毒辣的绝户之计————这等於是拿起刀子逼在某家脖子上,不得不退。” 身旁,犹自不甘的副將仍回首望著下游那片黑沉沉的水口,颤声问道:“將军?!这一回头,便是放虎归山啊!” “万一铁索未拦住,真教那大耳贼破局逃入芦苇盪————” “逃?” 高览回头,嘴角咧开一抹森然诡笑,火光映照下,宛如恶神。 他马鞭遥指那片看似平静的芦盪深处。 “你当此处天罗地网,当真只有眼前这明面三道?” “早在布阵之时,某便遣了吕旷,领五百强弩死士,先行潜在那芦苇盪中!” “纵是他刘备有逆天之能,破得了火船,断得开铁索————” “但只要他敢在喘这一口气,当真以为逃出生天之时————” 高览手中长剑虚空一斩,狞声道:“吕旷弩阵,便是某早已为他掘好的————最后一道乱葬岗。” “那是死地!去了,也是个死!” “不必管那死人!走!隨某杀尽这帮断后的且余孽!” 高览猛地一扯马韁,將胯下战马扯得人立而起。 手中长剑,决然指向那片正被赤甲染红的后山坡道。 “救火!!” “全军,后转,退!!” “给某剷平那片山坡!!无论郑姜还是那群疯卒——给某全部剁成肉泥!!!” “杀—!!!” 大军转向,杀气回卷。 第121章 狼牙谷中,猎虎之局 第121章 狼牙谷中,猎虎之局 北面官道之上。 张郃立马於高坡,身后数万精锐,早已结阵,蓄势待发。 “报” 一斥候飞驰而来。 “將军!鄴城城头鼓声大作,张飞匹马立於城楼,指名道姓,要与將军阵前决一死战!” “哈哈哈!” 张郃闻言,放声大笑。 “黔驴技穷,困兽犹斗耳!” 他马鞭遥指远方黑暗,正欲下令继续行军。 恰於此时,另一匹快马撞入阵中。 “將军!南————南面!” 张郃剑眉一凛,猛地勒住韁绳,沉声喝道:“何事惊慌?” 马上斥候翻身滚落,声带哭腔:“稟將军————粮营有变!一支奇兵自白渠水道杀出,大营已尽陷火海!” “高览將军飞马传信,其部斥候亲眼目睹舟首之人—正是刘备!” “刘玄德————白渠暗道?!” 这一语出。 张郃身后,一片耸动譁然。 马上眾校尉面面相覷,脸上皆是不可置信的震恐。 一员偏將更是当场惊呼出声:“这绝无可能!” “那白渠早断流百余年,乃是一条废弃枯河。深泥千尺,如何能够行舟走马?” “更何况这刘备乃是一方诸侯,怎会如此不惜性命,亲自干这偷偷摸摸的勾当?” 张郃勒马,战骑长嘶。 回马望去。 南方夜空如泼狗血,一片血红之色。 那翻腾烈焰,映在他瞳孔深处,前后种种,电光石火间,连一线必杀之局。 鄴城城头之上,张燕人满嘴污言的肆意挑衅。 那封被他所焚,看似破绽百出的密信。 那一支打著幌子、沿官道晃晃荡盪的的“赵”字旗號。 皆不过是虚招。 满盘之下,儘是障眼迷沙。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为断我粮草,绝我后路。 好一个刘玄德!好一个楚玄明! 滔天怒火自胸中悍然升起,烧得五內俱焚。 被玩弄於股掌之辱,胜比刀枪加身。 胸腹一股逆血已冲嗓子眼,又被张郃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楚————夜————” 唯有二字,是从牙缝深处带血挤出。 一副將焦急劝道,“將军,火光已起,前屯尽没。请將军速速下令,回营救火,否则三军无粮,不战自乱!” “救火?” “不,此刻正该追敌立功!” 后营粮草已焚,正是军心將乱之际。 若擅自行动,追敌不成,反致大营崩溃,必是死罪难逃! 但若回营救火,刘备贼子必然早已逃出生天! 为今之计,唯有一將功抵过,搏命一途! 电光石火间,张郃心中已做出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语带森然。 “火已连营,此时回去————便是百个张郃,也不过是再多添一把飞灰,於事无补。” 张郃调转马头,长枪却並未指向来路。 枪尖一震,遥指那茫茫东方、刘备遁走的芦苇盪方向。 “救不了粮。” “那便斩了他刘玄德的头!” 张郃厉笑,声震夜风。 “刘备以身为饵,所率必是精锐,其数必寡!他烧我粮草,我便取他项上人头,以作偿还!” “马延,你即刻统率步卒,不必再理会官道,全速压向业城,沿途广布旗帜!务必做出强攻之態,逼那张飞不敢协主力出城!” 言罢,张郃再望向另一副將高干:“高干,你速速带人回营救火,不得延误!” 闻言,副將皆是大惊:“將军,那你————” 张郃怒声回应。 “刘备水路潜行,必乘竹筏,其速不快,定为疲敝之师。我部铁骑以逸待劳,从陆路突袭,只一个时辰,便可绕至白渠之南岸,將其归路彻底堵死!!” “其行水路,速必不快!” 他马鞭指向白渠下游。 “全军!不惜马力!隨我—杀!!!” 一声令下,三千骑兵迅速脱离大军。 张郃一骑当先,更是如离弦之箭飞快。 三千铁骑,就这般沿白渠南岸疾驰。 马蹄如雷,捲起泥尘。 他心中篤定,刘备入白渠水路完成奇袭,然而己身却已深陷死地,如同笼中之鸟。 张郃马鞭重挥,恨声不止:“刘备,今日,我便要用汝之首级,洗刷黎阳粮营被焚之耻。” 待奔至一处石桥。 大地,忽地微颤。 轰隆——! 一声闷响自桥底传来,如旱雷。 那石桥,在他眼前轰然坍塌。 断裂巨石砸入河水,激起冲天水雾。 “將军!桥————桥塌了!”一副將惊惶高呼。 张郃勒住坐骑,脸色瞬变。 非是天灾。 而是人祸! 几乎同时。 南北数里,凡可渡河之木桥,皆燃起熊熊烈火。 斥候飞驰而来。 “报——!將军!所有通路,皆被切断!” “炸毁石桥者,行动高效,手法专业,所用引火之物皆是特製,不似寻常兵士————” 闻听斥候回报,张郃眸光一寒。 官道已断绝。 若要再追杀那焚粮的匪徒,便只剩下一条狼牙窄道。 “將军且慢。” 副將打马上前,急声道。 “路断而指生路,匪疑所思。此地定诱敌。狼牙谷地势狭隘险恶,恐有伏兵。” “诱敌?” 张郃战刀归鞘,语气冷至冰点。 “区区丧门之犬,诱老子入又如何。” “明知山中坐虎,某便要行这杀虎之事。一切雕虫小技,在硬弩铁甲马面前,皆是笑话!” 张郃也不迟疑,猛拉韁绳,马鞭遥指那处幽深谷口。 “斥候前出开路,清障营后隨即可铺平道路。” “全军,进谷!” 与此同时,东侧崖上密林。 楚夜立於风中,遥望铁骑入谷。 一旁,田畴手持一份堪舆草图,额上渐渐渗汗,满眼俱是忧色。 “玄明,此局险了。” 田畴手指戳在图中一点,语气之重,已到了惊色。 “东高西缓。此地形若是一个铁桶阵,但这西侧缓坡乃是一处天然破口。” “彼乃久战之將,若是反应过来,只要命精骑绕出坡地。不仅可避全盘火雷陷阱,更能插至谷后,到时候我军不仅网破,反成笼中困死之兽。” 楚夜缓缓回首,脸上也带著几分凝重。 “子泰,你的堪舆之术,堪称当世第一。” 话锋一转,他眼中透出几分锋芒。 “我且问你你,你发现此路,耗时需多久?” 田畴一愣,答道:“一夜,比对三份图纸,方才確定。” —— “一夜————” 楚夜轻声重复。 “你穷尽一夜之功,张郃的斥候,身处陌生之地,又能多久找到?” 田畴心头一跳,终於恍然。 “你的意思是————时·!” “不错。” 楚夜冷冷一笑:“张郃用兵,稳扎稳打又暗藏机锋。他入谷后必先结阵自保,此其一。牵招的陷阱,只是开胃菜,乱其阵,夺其时,恰好半个时辰。” “他自视甚高,绝不会在一开始就分兵探查此等不可能”之路径,此其二。” “而他是个绝不会坐以待毙之人。待他从最初的混乱中稳住阵脚,意识到自己被拖延”的真正意图后,必会不惜代价,派死士探索所有捷径!届时,这处缓坡————便是他眼中唯一的生路!” “子泰,我不是在赌他找不到。” “我是在逼他,只能找到这一条路。” 田畴额头冷汗渗出。 他终於明白,这场猎杀背后,是何等算计。 “半个时辰————”田畴失声道,“这半个时辰,能做什么?” 楚夜不答,自怀中取出一卷密信,递予田畴。 田畴展开,瞳孔骤缩。 “这是————” 信上,仅寥寥数语。 “粮道已缓,高览猜忌,文丑贪功。——义。” 楚夜沉声道:“將军急报已至。” “他已利用职权,將黎阳军粮,缓了半日。” “袁军后勤,已现死穴。” “如今,围城大军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乾。” 楚夜冷笑道:“张郃军心將乱!” “而我等在此,为大哥所爭这半个时辰,便足以定此战之乾坤!” 铁骑入谷,蹄声沉重。 四野,狼嗥大作。 其声此起彼伏,自远而近。 袁军战马不安,阵型凝滯。 张郃侧耳细听。 “非是真狼,故布疑阵!” “全军止步!原地结阵!静待其变。” 林暗深处。 牵招伏於树冠,见状暗赞。 “不愧是河北名將。” 他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鸣鏑,对准天空。 嗖—! 一声尖啸,划破长空。 號令,已出! 张郃脸色再变。 一声暴喝,自坡上传来。” ——断!” 轰! 十几棵巨树倒塌,正砸在袁军阵中。 尘土飞扬,人仰马翻,骑阵硬生生被砸开一道豁口。 这还未完。 “——放!” 密林两侧,数百根早已绷紧的巨型藤蔓同时被砍断。 藤蔓之后,是密密麻麻削尖的竹矛。 一张巨大的绞肉之网,带著万钧之势,自两侧穿插而来。 “散开!”张郃目眥欲裂。 然为时已晚。 处於阵列边缘的数十铁骑,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那竹矛网,连人带马,绞成血泥。 三千铁骑,阵型大乱! “將军!这是兵法?!”副將惊魂未定。 张郃死死攥住刀柄,冷声开口道。 “这不是兵法,而是猎杀之法!” 便在此时,又是一声鸣鏑。 嗡嗡嗡数十个水桶大小的蜂巢,涂满油脂草药,被石网兜著,自天而降,砸入阵中。 蜂巢坠地即碎,草药味混著血腥味,瞬间引爆蜂群凶性。 数万野蜂,铺天盖地,专往人马眼鼻处猛蜇。 袁军挥舞兵刃驱赶,阵型愈发混乱。 眾人注意,一时间皆被蜂群吸引。 张郃暴喝一声,连斩两名慌乱士卒,强行稳住军心。 “重甲步兵持盾,结圆阵外护!弓弩手对內,射杀蜂群!” 混乱之中。 山道隘口,一道身影,缓缓现身。 白袍,巨弓。 他身后,跟著三十名精悍猎手,眼神如狼。 来人遥遥对张郃,一拱手。 “飞狐营,牵招,恭候张將军多时。” “好大的手笔!”张郃怒极反笑,“只凭尔等,也敢拦我?!” 牵招微微一笑,鸣鏑再起,直奔张郃面门! 此为虚招。 真正的杀机,在他身侧两名神射手射向张郃亲卫的冷箭。 “雕虫小技!” 张郃暴喝。 就在他亲卫举盾格挡的剎那。 他將自身,化为诱饵,故意卖出一个破绽。 牵招眼中精光爆射,等得,他便是此刻。 第四箭,名为:狼牙箭。 离弦而出,志在必杀! 然张郃对那二人冷箭,竟不管不顾。 就在亲卫举盾格挡的瞬间。 他非但未闪。 反借盾牌掩护,猛然沉身。 整个人,几乎贴於马背。 狼牙箭呼啸而至。 擦著他的头盔,险险飞过! 几乎同时。 他那早已搭箭的角弓。 借沉身之势,自马腹之下,反手射出一箭。 后发而至! 箭如流星! 三百步外。 牵招右肩,爆出一团血花。 剧痛袭来,他踉蹌后退一步。 好个张义! 不惜以身为饵,就是为了换取这一息的反击时机。 就在张郃射箭后,身形即將自马腹下抬起的那个瞬间。 受创的牵招脸上反露出一抹狠戾。 他那看似捂住伤口的左手,袖口一抖。 袖箭! 无声无息,穿过三百步距离,穿过所有混乱。 噗! 张邻左臂之上,亦钉入一支短矢。 两败俱伤! “头儿!” 飞狐营猎手大惊。 张郃身边的亲卫弓弩手已锁定方位,数十支箭矢泼洒而来。 两名猎手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而出,以血肉之躯为牵招挡箭。 当场,被射成刺蝟。 他们临死前,眼中亦没有丝毫恐惧,头也不回,只对身后牵招吼出一句。 “——头儿!走!莫负了军师託付!” 他们用尽最后力气,將手中的鸣鏑,射向了天空。 此乃,任务功成之信號。 牵招已是目眥欲裂,却被摩下猎手死死拖入林中,迅速隱跡。 张郃按住流血的左臂,目送那诡魅身影没入林中,脸色铁青。 再回首,是遍地狼藉,折损近百的袍泽。 他贏得对阵,却输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一刻,他终於想通了楚夜的全部图谋。 此乃连环算计! 自己从头到尾,皆被其牵著鼻子走! 楚夜,用麾下死士之命,为刘备拖出了半个时辰! 他究竟————为刘备布下了何等杀局?! 此念一生,张郃不寒而慄。 一副將上前,惊魂未定,指著前方密林。 “將军,敌寇狡诈,林中恐仍有埋伏!我等是否先遣斥候清剿,再行追击?” 张郃猛然回头,眼神如刀。 “清剿?” 他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楚夜竖子,正巴不得我等在此刻意求稳,步步为营!” 张郃一把揪住那副將的衣甲,將他拉至近前,沉声道:“你只看到陷阱,我看到的,是这陷阱背后那半个时辰!” “楚夜!他这是在用麾下死士之颅,为刘备换取半个时辰的生机!尔等,懂么?!” 副將闻言,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张郃冷然鬆手,任其跌退。 脑中,过往数日情报,瞬间串联。张飞叫骂。赵云疑兵。白渠传言。 “好一个楚玄明!” “所有计策,真假虚实,皆为一个目的—一欺瞒!” “诱我军死盯鄴城,他真正的精锐,早已暗袭我军空虚之后方!” 张郃愈发断定。 刘备军,已是孤军深入,断绝归途。 唯有行此险招,作困兽之斗! 一念至此,他再不多言。 翻身上马,不顾臂上箭伤,拔剑前指,厉声咆哮。 “全军听令!” “追!” “前方纵是刀山火海,也与本將一同,將其踏平!” 一声令下。 三千铁骑,捲起漫天烟尘,再度如出闸猛虎,向白渠下游疯狂扑去。 第122章 棋出天元,请君入瓮 第122章 棋出天元,请君入瓮 白渠下游,距出口五百步外。 河道两侧,芦苇丛生。 五百袁军弩阵,潜伏已久。 为首者,正是高览心腹,校尉吕旷。 廝杀声自上游隱约传来。 吕旷凝神细听,看看手中令箭。 “高將军有令,敌军疲敝,必沿水路奔逃。” “我等只需在此以逸待劳,待其舟筏入百步之內,万箭齐发!” “此乃绝杀之局,头功,必是我等囊中之物!” 身旁一副將按捺不住,沉声道:“校尉,何不趁此良机,一鼓作气掩杀上去?也好教那大耳贼,见识我河北男儿的厉害!” 吕旷冷笑一声。 “追?不过蠢夫所为!” “一群惊弓之鸟,追得越紧,他们蹦得越高,非与我等玉石俱焚不可。” “倒不如在此守株待兔。高將军之令,先予其生路,再断其希望。待其心神必懈,我等万箭齐发,必可使其猝不及防,一击致命!” 副將闻言,煞气稍敛,却仍有忧色。 “校尉神算!只是那刘备狡诈,若不在其中,我等岂非白费功夫?” 吕旷面露不屑。 “高將军已拖住郑姜赵云,张郃將军亦正自北面追杀。” “刘备若想活命,无处可去!此路,便是他唯一生路!” “传我之令!若遇刘备残军,不必理会关羽、赵云那两个莽夫!” 吕旷眼中贪婪之色尽显:“给我死盯那大耳贼首!取其首级者,赏千金,爵封万户!” 竹筏顺流而下,愈行愈快。 出口已是遥遥在望。 浅滩处,关羽立於水中。 他神色凝重,缓缓举起左手。 —— 军中手势敌情不明,减速戒备。 竹筏之上,眾士卒窃窃私语。 刘备立於舟首,亦是心头一沉。 二弟行事,从无虚发。 前路,必有变! 是铁索横江,还是强弓硬弩? 还未等他喝问。 身后,白渠入口处,传出一声巨响。 轰然炸裂,碎石狂飆! 那来时生路,竟被彻底炸塌,封死。 “是猛火油!藏在崖壁缝隙里!” 船上一片惊呼。 刘备如遭雷击。 他猛然回头,望向上游两岸。 火光中,崖顶不知何时,已立起数百人影。 手中,皆是闪著寒光的元戎弩。 为首一人,青衫磊落,长身而立。 不是楚夜,又是谁?! 刘备再回头,看向下游。 火把骤然燃起。 一支精锐步卒结成盾阵,堵死河道。 盾阵之后,长枪如林。 为首之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 蛇矛拄地,杀意冲霄。 正是本该留守鄴城的张飞! 芦苇丛中。 吕旷和他麾下五百弩手,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 “那————那是刘备的援军?!” 吕旷脑中一片混乱。 直到此刻,他甚至还没想明白,为何本该被围杀的刘备,却突然有了神兵天降。 “张飞他们不是被困在鄴城吗?!” “他怎么会在此处?!” 身侧,芦苇丛中,猛地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括之声。 “不好!此地有埋伏————” 话音未落。 嗖!嗖!嗖! 数十支早已上弦的元戎弩,自他脚下不足十步的芦苇盪中,爆射而出。 其势又急又快,根本不容任何反应。 噗!噗!噗! 血花,於黑暗中连片绽放。 前排数十名袁军弩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蝟。 “敌袭!!!” 悽厉的嘶吼划破夜空。 可太晚了。 数道黑影,自芦苇丛中暴起。 手中,皆是寒光闪闪的短刃。 他们如黑暗中的死神,精准,高效。 一刀封喉,绝无虚发。 正是神工营的死士。 而就在吕旷军阵大乱之际。 河道之中,那看似狼狈奔逃的刘备残部,竟猛然调转船头。 “弟兄们!” 刘备拔出双股剑,那双疲惫眸子里,燃起熊熊火焰。 他一剑,遥指岸边乱军。 “袁贼自投罗网!” “隨我—反攻!!!” “杀—!!!” 不足两百的残兵,於此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不再是奔逃的猎物,而是亮出爪牙的猛虎! “——张飞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张飞一桿蛇矛,一声豹吼,如平地惊雷。 话音未落,他已然催马冲入敌阵。 蛇矛一抖,一名正欲指挥反击的袁军都伯,连人带旗,被他从中刺穿,高高挑於空中。 另一边。 崖壁之上,楚夜亲率数百弓弩手,居高临下,封死了袁军所有退路。 进,是刘备残部的反扑。 退,是张飞的凶悍突击。 左右,是神出鬼没的死士。 崖顶,是防不胜防的弓弩。 高览原本为刘备布下的绝杀之局,转瞬之间,竟成了他吕旷和他麾下五百士卒的死地! 吕旷彻底疯了。 他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弩阵,被那群从地里钻出来的杀神冲得七零八落,四分五裂。 嘶声力竭吼道:“撤!向中军大营撤退!!” 然而。 一道魁梧身影,却如高山峻岭般,拦在了他的退路之上。 关羽一人,横刀於前。 那双漠然的眸子,没有半分杀气,却让吕旷如坠冰窟。 “前为死路,此路,亦不通。” 血流漂杵,袁军残留的伏兵顷刻间土崩瓦解。 满地血泥,气味刺鼻。 吕旷被张飞一矛挑於马下,五花大绑,跪於阵前。 吕旷勉力抬头,满面污血之下全是恐惧。 死死盯著前方烟尘中,那道徐徐而来的身影,不可置信道。 “你————你们————” “————你如何知晓我会在此设伏?!” 楚夜却未看他,径直行至刘备身前,轻声道。 “大哥,夜————幸不辱命。” 刘备看著楚夜那依旧文弱却可胜十万兵的身影,心头一颤,反紧握住他触感冰冷的手。 “二弟!三弟!子龙!还有军师————” 刘备环视眾人,声已哽咽。 “为了我刘备这颗头颅,竟让眾兄弟捨命至此————” 楚夜一笑,反手拍了拍刘备的手背,自光投向远方。 “袁本初要这颗大哥这颗头,高览要这颗头,那张儁乂也要这颗头。” “既然他们都以为这棋盘上,大哥是饵,我们是子————” 楚夜眼神骤冷,寒声道:“那便让他们看清楚,到底是谁在请君入瓮,又是谁,在自掘坟墓。” 第123章 瞒天过海,棋行险著 三国:从桃园四结义开始匡扶大汉 作者:佚名 第123章 瞒天过海,棋行险著 第123章 瞒天过海,棋行险著 张飞阔步而来,不由分说,一把扣住楚夜肩头。 这一双环眼上下打量,见楚夜虽满靴泥污,却毫髮未伤,方才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四弟!你这连环计当真厉害!俺老张人虽不在鄴城,这张翼德的令旗,倒像是从未倒过一日!” 张飞咧嘴大笑:“沮授那老儿,寻那城西屠户,虽只得俺七分相貌,天天在城头只一嗓子燕人张飞在此”,便把高览那廝唬得愣是不敢越雷池半步!痛快!” “只是苦了俺,为了这天降奇兵”四字,在那地道闷洞里,活生生憋屈了整两日!方才听著那帮孙子放箭,俺这火早就快把天灵盖顶破了!” 楚夜闻言,不禁莞尔。 “三哥威震河北,声可断喝千军。旁人纵只得三分形似,借三哥威名,亦足以镇住张郃数万兵马!” 言罢,楚夜目光掠过眾將,神色一正。 “然!虎行千里,亦需暗道!” “若无沮授、审配两位先生於鄴城暗处运筹,调度輜重,那地道走得更是分毫不差————” “恐怕我军前脚刚出城,后脚便成了张郃网中之鱼,何谈今夜反客为主!” 刘备视线逐一扫过眼前三人。 身旁二弟,虽伤处染血,却不改如山之沉。 眼前三弟,尚存几分心悸,然眉宇间儘是豪气。 再看四弟,双目虽红,谋算却依旧从容。 乱世浮沉,得此四弟兄,夫復何求! 抬首,环视这一片將將杀出的血路,又望向那些或裹伤、或肃立的袍泽。 心头哪还有半分余悸,唯余满腔激盪。 刘备按剑断喝,声如金石,迴荡河谷:“传我军令!” “扫清战场,敛我袍泽遗骸!勿使一人魂断荒野!” 他大步上前,目光如炬,扫过那数百瑟瑟缩缩、已弃兵刃於地的降卒,朗声道:“尔等皆河北子弟,也皆是父母血肉,只一时为袁绍所惑,行差踏错。” “今既降我刘备,一概既往不咎!伤者予其药!饿者予其食!” 本已心如死灰,只等受死的降卒们闻言,皆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半晌死寂。 也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玄德公仁义!” 紧接著,数百人齐齐单膝跪地,叩首之声震响河谷。 那一双双原本满是恐惧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滚烫的泪水。 张飞分开人群,提矛至刘备身前,沉声道:“大哥!此地已不可久留!听说张郃那廝已疯了心,那铁骑踏地的震动俺在这都听到了。我军疲敝,这又不缺了伤號,须得立刻杀开一条血路,回鄴城才是正理!”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关羽右手微抬,虚虚按了按左肩后的创处。 那墨绿战袍早已被血浸透,黏在背甲之上,鲜血顺著袍角,仍不住滴落泥尘。 然这钻心剧痛,他也只是眉头微蹙,旋即舒展,丹凤眼微闔了一瞬,復又睁开,沉若寒潭:“三弟话糙理不糙。” “我军此刻,便如那绷至尽头的弓弦,再遭强敌一压,非箭出,乃弦断。” “大哥,当断则断。” 刘备闻言,將目光投向北方,久久不语。 张郃追兵如山岳压顶,去留只在呼吸之间。 堂堂人主,此刻竟也陷入了两难。 刘备缓缓摇头,“不妥。” 张飞一愣:“如何不妥?!” 刘备却未解释,而是先望向一旁镇定自若的楚夜。 “玄明。”刘备低声道,“张郃追来,是以逸待劳。我等,可有生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青衫身影之上。 只见楚夜上前一步,掷下一个黑布包裹。 刘备虎目一扫,此竟是一颗泥胎偽造的人头。 塑的,正是刘备模样,血污遍布,双耳垂肩,栩栩如生。 “玄明,此乃何意?” 楚夜微微一笑。 “大哥,今夜我等已入死地,死中,何须寻生路?” 他话锋一转,手指北方那片火光渐熄的大营废墟。 “张郃大营,便是我等唯一的生路!” 无视眾人惊愕的脸,楚夜继续说道:“张郃此人虽智,却非袁绍嫡系。我已探得把守大营的,乃是袁氏宗亲高干。” “此人素有小慧,却无大谋,平日里最是看重军功,与张郃虽面上和气,心中却多有攀比。” “张郃欲以虎狼之势围猎我等,却不知,他营中留下的守將,不过是一只看家羊!” “大哥!机不可失!我等既已无路可退,何不反客为主,替张郃,去接管他的老巢!”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就连受伤的关羽,亦是凤目圆睁,看向这个素来稳重的四弟。 刘备闻言,瞬间了悟。 张郃追兵在后,硬拼必死。 反行此瞒天过海之计,或真是唯一生途。 楚夜目光一转,对身旁亲卫沉声下令。 “去,將那吕旷带过来。” 片刻,被俘的吕旷被两名玄甲卫押至阵前,面如死灰,不知死期何日便至。 楚夜上前,將沾血的佩剑,架在吕旷的脖子上,语气温和。 “吕校尉。是想现在给我二百弟兄陪葬?还是戴罪立功,搏一条生路?” 吕旷早已嚇破了胆,连声道:“愿为將军效死!愿为將军效死!” “很好!” 楚夜一笑,缓缓收剑,用剑鞘轻拍他的肩甲,冷声道:“吕校尉是个聪明人。高览让你在此伏击,已存了让你作死士”之念。此战你若胜了,这泼天大功也是他高览一人独吞,你不过是个执行者。若败了,正好替他顶罪,死无对证。袁公帐下的规矩,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吕旷闻言,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楚夜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引诱:“可你若隨我,事成之后,我非但保你活命,还將这高览主力尽数归於你麾下,让你回业城,做个將军————” 吕旷仍在犹豫。 楚夜微微俯身,轻轻说了一句:“即便你斩了我等的头回去,在那帐中,这天大的功劳,首功会是你一个无名校尉的,还是他————高家的、淳于家的?” 吕旷肩膀猛地一颤。 河北军中,门阀倾轧,他深受其苦。 楚夜这一句,比架在脖子上的剑更让他动摇。 他眼中的恐惧渐渐染上了一抹疯狂:“好————我带路。若是横竖都没有出头日,倒不如跟你干一场大的!” “很好。” 楚夜將那颗泥胎人头,还有高览的帅帐令牌,掷於他身前。 “你,带路。遇有盘问,就说高览將军伏兵得手,已斩刘备,命你押送首级与残部回营报捷,並请高干將军,开中门犒赏三军!” “若有半句虚言————” 张飞催马上前,丈八蛇矛的矛尖,轻抵住了吕旷的后心。 “俺老张的蛇矛,便要饮个血饱!” 刘备亦拔出双股剑,一剑劈落身旁芦苇,寒声道:“全军整队,著袁军袍,打高览旗!” “他张郃断我水道,烧我袍泽,我刘备,便还他一座空营!” 第124章 帅帐喋血,鳩占鹊巢 三国:从桃园四结义开始匡扶大汉 作者:佚名 第124章 帅帐喋血,鳩占鹊巢 第124章 帅帐喋血,鳩占鹊巢 白渠下游,满目疮痍。 风卷芦苇,血腥扑鼻。 张郃策马入此死地,入眼皆是惨色。 吕旷所部五百弩手,尽皆横尸,无一活口。 张郃翻身下马,行至一具袁军尸首旁,蹲身查看。 指尖抹过伤口。 前胸血洞,乃是劲弩透体。 后颈血线,是为利刃取喉。 一副將策马靠近,马鞭遥指西侧,喜上眉梢道:“將军!遍地蹄印、血点皆是往西!那大耳贼必然胆寒,领著残兵往鄴城逃命去了!” “现在追,天亮前定能截住,全歼此獠!” 张郃恍若未闻,只捻起地上一撮焦土,凑到鼻端。 土里混著碎陶片,硫磺火油味儿冲鼻。 一此必又是那楚夜手笔。 张郃直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地死尸,又看一眼西面那一道道马蹄印,眉头紧锁。 痕跡实在太过显眼。 既已全歼五百弩手,何留如此破绽引人追击? 正当狐疑。 一骑飞马而来,斥候滚鞍落地,面露狂喜,未至先呼:“报—!將军!” “吕旷將军有大捷回报。” “白渠口设伏得手,刘备人头已落。此刻先锋营已尽斩敌首,正拿了大逆项上人头,往高干將军坐镇的中军大营去了!” “你说什么?吕旷拿了刘备人头?” 左右眾將无不雀跃,一片欢腾。 闻此这一声捷报,张郃却骤然抬头,瞳孔剧缩。 不仅无喜,反而一张脸黑到了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全给我闭嘴!” 一声厉吼,喝断满军欢腾。 “蠢材!都他娘的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大捷!” 张郃环顾眼前这铺满芦苇盪的五百具尸骸,厉吼出声:“此地几百条,全是咱们自家弟兄!半个敌军汉军衣甲也无?” “吕旷若是胜了,那五百守在这里的活口在哪里?报捷的令旗哨骑既然到了前军,为何不来我这伏击主將此处交令?” 张郃猛转身,死死望向来时的中军背影。 “这哪里有什么人头!哪里有狗屁的捷报。” “那是刘备人马拔了咱们的军服,借著吕旷的將令,去诈那高干的大营了!” 此番话落,全场一片死灰。 若真如此———— 高干大军,危矣! “中计了!上马!全给老子转回去!” 张郃纵身上马,马鞭狂抽。 “速速回援大营!” “迟则万事休矣!!” 三千铁骑於嘶吼声中,仓惶调头。 张邻人在马上,遥望东方微明天光,心似坠入万丈深渊。 迟了———— 只恐那位好大喜功的高干高元才,此时已亲自迎进了那群如狼似虎的索命人。 官道之上。 尘土遮天。 这支近两千人的队伍,军旗倒卷,兵甲残破。 队中儘是哼哼呀呀的伤重之声,相扶而行。 队列最前。 那吕旷校尉,两条大腿摆动僵硬。 左右两名“亲隨”卫士,贴身紧逼。 袖袍之下,已有两柄短刀顶住其后腰软肉,令其动弹不得。 在吕旷身侧半步。 —— 一员大汉,身躯魁梧异常。 此刻却故意弯腰驼背,手中拿这个豁了大口的破木盾,这一半面默黑面容。 肩上更无兵刃。 只有一桿长矛挑著个还在渗著淤血的布包袱。 正是张家三爷。 再探后队烟尘中那千余名“伤卒”。 面上虽做步履跟蹌、哀痛难禁之色。 那一双双藏於袖內、捂於袍底的手,实则早已死扣腰间柄首。 刃吐三分寒芒,气含一口杀机。 但闻金鼓乍响,便是裂袍见血之时。 此间哪里有甚吕旷残部? 那红边一色袁袍之下裹著的。 分明是千余久战成精的广昌锐卒,是从白渠死水里蹚出来的三百玄甲,更是暗藏机锋的神工死士。 至於白渠所俘那数百真降卒。 早已被剥尽衣甲、塞了口木,裹做粽团一般。 由百名身上带伤不便远行的老卒,横刀泣血,死看於山腰那处恶泥坳中。 一入辕门深似海,皆是虎狼不见羊。 千人赴险,同赴死生。 前行不过十里。 “夺、夺”! 两支响箭自道旁林中射出。 警讯骤落。 数匹高览部下的游击探马撞出林地,马上骑士张弓搭箭,厉声喝住:“站住!” “何方人马,报上名號!” 吕旷身子一颤,只觉腰间那短刃向前一递,刺痛钻心。 哪还敢迟疑,忙高举那面高览亲赐的令箭,嘶声大叫:“我乃高令公麾下、前军校尉吕旷!” —— “前方大捷,我等奉了张郃將军令,已斩大逆,正押解那贼首刘备的首级,回营向高將军交令! ” “什么?” “刘备死了?!” 对面哨骑借著用那微明月色,验过令箭、看过那血淋淋的包袱。 哪里敢拦,面色大喜道。 “將军请行,小的这便去飞马报捷!” 那一骑调转马头,如飞而去。 只待报与那早已在中军大营,等得心焦如焚的河北將领。 黎阳大营,日已西沉。 高干立马高台,望眼欲穿。 营中静得嚇人。 张郃引三千精骑走了两个时辰,音讯全无。 —— “莫不是前锋有变?” 高干眉头紧锁,心中越发没底。 忽有流星探马飞驰入帐,也不及滚鞍,只在马上高叫:“报——!將军!” “胜了!白渠那边,有大队人马归营!” 高干一惊,抢在眾將身前喝问:“是张郃將军回来了?” 探马喘息未定,连连摆手:“旗號太乱,看不太清!但多是吕旷所部的残旗!” 又补一句:“人虽少,但那当先一员將领手上————” “手上挑著一颗人头!” “属下看得真切,那头颅——双耳垂肩!” “什么?!” 高干心中猛地一颤。 双耳垂肩?那不正是刘玄德?! 若是吕旷得手———— 高干心中狂喜:那便是天大的奇功!哪怕自己只是守了个大营,也能分上一大杯羹! 他也不敢全信,厉声吩咐:“不可大意!守门官,先验明正身!” “诺!” 不过片刻,一名牙將怀抱半截令箭,喜滋滋衝上高台。 “將军,那吕旷就在营外,手里除了人头,还擎著张郃將军的隨身狼翎响箭!” 信物既在,疑虑尽消。 高干抚掌大笑:“好!不愧是张儁义,当真是算无遗策!” “开营门!” “再叫伙房把昨儿杀的羊抬出来!本將要亲自犒劳这班立功的弟兄!” 寨门“吱呀”大开。 吊桥轰然落地。 迎进来的百多號残兵,断臂瘤腿,人人一身黑红血泥。 或扶或拽,狼狈异常。 更有几副门板抬著重伤號。 —— 这一队“活人样”兵马正心。 吕旷被人簇拥,堂堂走在第一。 左右各被一名垂头丧脸的壮卒,死死架著肘臂,双脚拖地而行。 辕门高台。 高干常服在身,那掩得住一脸狂喜之態。 几步从正台抢下石阶。 笑容满面,隔著老远便拱手:“吕校尉一趟血战辛苦!” “那大耳贼的人在何处?快快与我献来!” “本將必有————” 十步之遥。 高干双目放光,哪里还看得到那些垂头败军。 一双眼珠子此时全在那颗挑在矛尖、还沥沥滴著黑血的布包之上。 这红浆哪里是血,分明是加官进爵的朱红官袍。 高干强压住想要狂笑的衝动。 是张义合围的?亦或是高览设的伏? 皆不重要! 重要的是,刘备的脑袋送到了他高元才的大帐里! 是他高干亲手核实的! 这一笔大功,他的功劳簿上也得记上一笔! 有了这颗大好头颅,看將来在舅父面前,还有谁敢轻视他们袁家自家人,说他们不如那些姓顏、姓张的外姓家將! “呈上————算了————” 高干挥手屏退左右,上前一步,却还是端著几分架子,“这等逆贼大凶之物,需本將亲自掌眼!” 说罢,他正欲伸手去接那矛尖之物。 不曾想面前如丧家犬般的吕旷,忽地一声怪叫,“扑通”一个头跪倒在地,双手捂在地上。 “救————” 吕旷那一字方才出口。 身侧刚才“搀”著吕旷的一名伤兵,驼著的背脊猛挺。 虎目圆睁。 左手一把扯去覆脸的乱发。 露出一张钢须倒竖、黑如锅底的煞神面庞。 不是张飞,又是何人! 一声暴喝,如起了一个旱地惊雷。 震得三军耳碎。 “袁贼孙!看打!” “认得你要命的张爷爷么!” 喝声同起,破空声动。 张翼德单臂一抢,將手里这颗几十斤的独门暗器,照著高干面门掷出。 去势如下坡滚磨盘。 高听得恶风不善,嚇得魂飞天外。 將那颗头一缩,向左侧廊柱下闪去。 “砰”! 布包正砸在正心红漆柱头。 包袱皮炸开,黑血黄泥糊了一地。 虽没砸正,那四溅的石子也给高干脸上开了七八条血口子。 “有————有诈!” 高干捂脸大嚎。 还没等他喊人。 面前一股大力传来。 张三爷一大步已上了点將台。 铁底战靴当胸窝一脚踹去。 “邦”的一声闷响。 哪怕有著护心镜挡著。 高干也觉胸骨齐碎,一口热血喷出三尺,人如断线黑鸦,直向后跌飞出去。 身子还未停稳。 黑將掌中,乌光一亮。 那柄丈八蛇矛,追魂而到。 后发,却先至。 “死来!!” 寒芒过处,矛尖贯喉。 张飞单臂较力,猛然一声怒吼:“起——!” 这一挑之力。 竟將高干近两百斤的甲身,生生钉死在那丈高旗杆之上。 中军一乱,全营皆溃。 “杀!!!” 隨著一声怒吼,刘备拔剑高呼。 早已候在身后的千余锐卒褪去偽装,此刻正如狼入羊群,扑向四周尚未回过神的袁兵。 关羽横刀直入武库,劈开封条,挥手示意亲卫倾油点火。 神工营死士四散而出,手中黑陶罐不仅砸向粮垛,更直接掷入马厩。 “炸!!” 火油溅射,惊雷连爆。 不过片刻,火光冲天。 风助火势,数万大军仅剩的、赖以活命的粮仓,瞬间化作火海。 烈焰冲霄,连营皆焚。 乱战之中,四下杀喊已不可分敌我。 楚夜立於刘备身侧,步履从容,宛若閒庭信步。 他反手取出那把蹶张弩,这把曾在虎牢关一箭射落飞將金冠的神器,此刻在他手中更显古拙。 甚至无需刻意瞄准,面对数名不知死活逼近的袁军,他抬手扣弦。 崩—! 一声弦响如裂帛。 寒芒过处,弩箭竟是瞬间洞穿当前一名袁军的皮甲,甚至去势未减,將他身后一人也死死钉在了营帐木桩之上。 三箭连发,六命归阴。 见状,周遭士卒肝胆俱裂,几乎再无一人敢再入他二人十步之內。 火场当前。 双骑並轡而立。 楚夜单臂垂下弩机。 不动声色,只看了一眼远处左营马肆、那几个蜷缩在草垛里装死的黑影。 也不点破,只將手中马鞭悄悄指向东面。 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交匯。 刘备眼皮一跳,瞬间心领神会。 他脸上那股肃杀之气骤然一收。 突而剑出双鞘、仰天悲啸,吼声悲愤难明。 活像个被逼至绝境的忠诚战將。 “好啊!!好一个张儁义!!” “老子奉你的密令”,替你除了高干这內鬼、清理了这门户!” “你转头就算我们是將死的晦气!?就要把我们这些知道內情”的一起灭口吗?!” 身后千余锐卒齐声怒啸,默契配合:“血债血偿!!!” 刘备刀锋死指东方,喊出国之將恨:“弟兄们!既是张將军想用完就扔!咱们也不留这口气了!” “去投顏、文二营!!” “把这颗脑袋!!把张郃这条私灭宗亲”的黑令—全都捅个乾净!!” “谁拦杀谁—!走!!!” 千余人马卷尘而去,只剩咆哮久久迴荡。 数个时辰后,袁军大营。 火势初歇,满地焦灰。 张郃滚鞍下马,鞋底踏得枯木脆响。 眼中唯有一具无头尸身。 正是他派来守营的副將,高干。 张郃一脚將身边抱著高干大腿哭丧的粮官踹翻在地。 而后一把拎起那人的衣甲领口,双目赤红道。 “別嚎!快说!人往哪去了!” 被踹翻在地的粮官满脸锅灰,鼻涕眼泪横流道。 “吕校尉带来的那伙人喊:您不讲仁义,不给活路,他们就带著罪证投顏將军————” “砰”! 张郃只觉眼前一黑,如同挨了一记闷棍,跟蹌退步。 “带罪证找顏良————?” 刘备这哪里是来诈营,分明分明是披著自己的皮,当眾宰了袁绍的亲外甥,再回头要把这一盆赃物彻底扣死在自己头上啊! “刘!!备!!” 逆血攻心之下,张郃拔刀上马,嘶声怒吼道:“没死的全数上马!去东面追!!” “敢让一人见到顏良————老子就真的说不清了!!” “杀!!!” 第125章 险棋落子,借魂开路 第125章 险棋落子,借魂开路 黎阳营外,后山密林。 烟尘障目,血气冲鼻。 郑姜背靠枯树,赤甲黑褐难辨。 身后二百残部,断刃拄地,皆如风中之烛。 草叶窸窣,牵招踉蹌行出。 这素来沉稳的神射手,半身泥血,左臂垂於身侧。 最精於潜行与暗杀的飞狐营猎手们,回来得也很少,五六十人而已。 两路残兵隔林相望,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问什么?怎么问? 能从高览那样老谋深算的毒蛇口中夺回这条命,能用这点微末之躯將上万袁军像猴子一样耍了几十里,这本身便已是奇蹟。 蹄声杂沓,破林而入。 刘备引著关、张、楚三人,及那一队刚从火海大营杀奔出来的死士。 终是撞入此处喘息之地! 虽是大胜而归,亦是满面烟火,披袍无一完好。 刘备翻身下马的瞬间,脚下一个踉蹌,显然也已是疲至极处。 他稳住身形,也不理会左右搀扶,径直走到郑姜、牵招二人身前。 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残缺的肢体、那些黑红的面孔、那些尚未乾涸的血跡。 那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眸,倏地涌上一层血红。 刘备不发一言,只整衣冠,双手合抱,向著这群衣衫槛褸的悍卒,深深一揖,直至於地! “若无诸君死命牵制,安有刘备此刻生还。” “这活命之恩————重於泰山。” “主公!!” 郑姜双膝一软,想要搀扶却发觉双臂沉若千钧,竟提不起来。 牵招咬牙单膝重跪,断箭震颤:“职责所在!敢不效死!” 刘备死死按住跪下的二人,话音沙哑,却字字如钉:“听真!今日,此地每一块焦土之下的亡魂,每一个没能回来的名字。” “无论出身,皆录忠烈祠首位!” “若少一笔抚恤,若漏一张名姓,我刘备————愿受天雷之齏!!” 这不是赏,这是比命还重的诺。 林间粗重的喘息声,似都在此刻轻了几分。 便在此时,一声清啸。 林西角,夜雾破开。 一匹不知从何处袁军哨骑手中夺脱的战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倒。 “砰”的一声。 马背上一道人影借势滚落,跟蹌两步,单膝重重杵在泥里。 来人银甲已成暗红,半身血汗。 手中一桿银枪上,血槽还是鲜亮。 只听一声鏗鏘之言,声如金石:“主公!” “云————幸不辱命。” 刘备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攥住他淌血的肩膀。 孤身断后。 面对数千虎狼。 十面埋伏,千人拼命。 终於,全须全尾地聚齐了。 这本身,就是奇蹟。 赵云喘匀一口浑气,眼已扫向那边的赤甲女將。 他朝郑姜一拱手,语带肃穆:“这一命,当谢郑將军。若无你背后点那一坡子火————” 郑姜摆摆手,只咧咧嘴,露出一口血牙:“赵將军客气,你若没在前面顶著————我们这点火星子,早被高览踩灭了。” 刘备扶起赵云,看向这一男一女两个血葫芦。 生死之间,无需废话。 他用力点了点头,只吐出沉甸甸的四个字:“都记下了。” 人虽无恙,死局,却仍未破。 张飞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啐出半口血沫子,抬头看向远方传来轰鸣声的天际。 “大哥!眼泪这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流。身后那高览虽然被火势虚晃了一枪,但他这回,可是吃了个大亏。等他反应回来,那劲头,绝对是往死了咬!” “还有那张儁乂。听马蹄子这狠劲,恐怕离咱后腿跟,也就几里地了!” 他大枪往西一指,声若洪钟:“路都杀出来了!此刻不趁著热乎劲杀回鄴城,难道还在林子里等人家两边包饺子吃?!” 诸多刚喘口气的校尉,眼中也都亮起了那一丝求问生的光。 家,就在西边。 只有那条路是回得去的。 唯独立於树下阴影处的楚夜,微微摇了摇头。 “三哥。路,断了。” “往西回鄴城,正撞上张郃含怒追击的铁骑,此时硬碰,无异於以卵击石。” “而东面————” 楚夜一招手。 暗影中,一名衣甲比所有人都要乾净稍许,却满脸冷汗的斥候跪了下来。 “主公,军师。” 他的语速极快道:“东方密林有大军逼近。乃顏、文二支旗號!” 闻言,眾人皆是心中一凛。 前有顏良文丑两万生力军,后有张郃高览数万虎狼,可谓已至绝境。 张飞性子最急,重重一矛杵进泥地,恨声道:“这是要断咱们最后一口气?!既然没路了!莫不如跟这群孙子拼了!” 刘备按剑的手一紧。 两万生力精锐,这已非是搏命能破的死局。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青衫军师。 楚夜理了理袖口焦边的尘灰,悠悠道:“大哥莫急,路,恰恰就在这前后夹击之中。” 说罢,楚夜又转向那正鬚髮皆张的张飞,笑道:“三哥,我叫你在大营里特意留的那样宝贝,拿出来吧。” “嘿!我就知道你能用上!” 张飞闻言,顿时咧开大嘴,哪还有半点绝望。 他把大手往身后那血浸皮囊里一掏,抓出了个还在滴血的玩意儿。 豁然便是一个双目圆睁、面容扭曲的狰狞头颅。 正是那刚才还威风凛凛、现在只剩下这个吃饭傢伙的一袁氏宗亲,高干! “你这是————”刘备看著这脑袋,目光一震。 楚夜指了指那颗狰狞的人头,语气平淡:“大哥。我等可命全军换上袁军的衣甲,脸上那血不用擦,越惨越好,越真越好。” “咱们不去冲阵,也不需要躲。” 说著,楚夜自张飞手中接过高干首级。 而后转身,几步走到那个蜷缩在树下、瑟瑟发抖的真正袁將一吕旷面前。 手一松,重物落下,正落进吕旷怀中。 楚夜居高临下,冷声道:“抱稳了,吕校尉。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想清楚,若是演砸了,你的人头也得留下给张郃当赔礼。” 冷风颳骨。 吕旷哪敢说个不字,嗓子里挤出这一个字。 “哭————” “我能哭————我哭得绝对比死了亲爹还真————” 楚夜微微一笑,凑近吕旷耳畔,话音低沉道:“很好。记住,待会儿到了顏良马前,不要说话,只要哭,把喉咙喊破了去哭!” “就哭一句话一张郃拥兵自重,坐视中军沦陷,此为不救之罪!其后更纵兵追袭,滥杀袍泽以灭其口,致高將军尸骨无存,此乃不臣之心!” 吕旷知晓自己已经无了退路,登时点头如剥蒜。 “军师放心,我便是做鬼也要拉张郃垫背!” “很好。” 楚夜轻拍他的肩膀,將牵招留下的、属於张郃的特製狼牙长箭也塞入他手中,“这也是张郃杀人灭口”留下的罪证。拿好了,这可比你的命值钱。” 四周死寂之中,忽闻一声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 继而,化作张飞雷鸣般的狂笑,震得林叶簌簌而落。 “好计!真箇是好计!” 张飞把丈八蛇矛重重一顿,环眼圆睁,瞪著楚夜,又惊又喜:“四弟!你这何止借路?此乃借刀、借头、更借河北双雄之心!一举三得,毒矣,绝矣!” 关羽轻捋长髯,那双半闔的丹凤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未赞计谋之毒,只平声而断:“顏、张素有隙。今添血仇,疑心如燎原之火,再不可灭。” 计策已定,眾皆凛然。 楚夜转身,目光如电,落在半跪於地的郑姜身上。 “郑校尉!” 郑姜挣扎起身,甲叶鏘然:“末將在!” 楚夜指向那数百蜷缩在旁、面如土色的袁军降卒,声调转冷:“此辈,皆交予你。” 说罢,他缓步走到郑姜身边,以仅二人可闻之声道:“驱此辈往西北哭號奔逃,言“张郃已反”。你率赤焰残部,为——监军。” “监军?”郑姜虎目一凝。 “不错。”楚夜微微頷首,“我军之仁义,不施於此等败军之犬。” “告之与眾,敢回顾、敢缓步、敢不按令者— ” 他伸手,做了一个横切的手势。 “——斩。” 不等楚夜再言,郑姜眼中已燃起一丝狠戾的快意。 “军师之意,郑姜————明白了。” 她頷首领命,募然转身,拖著伤体,一步步走向那群降卒。 降卒之中,一员面带刀疤的队率,见来者仅为一重伤女將,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轻蔑。 他低垂头颅,右手却已悄然探地,握住了一块尖锐石片。 擒此女將,或有一线生机! 七步之遥。 郑姜骤然停步。 她缓缓抬手,对身后赤焰残兵,打了个手势。 周围,数十名臂缠血布的悍卒,默默举起弓弩。 绞弦之声,於死寂中,尤为刺耳。 那队率身形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郑姜的目光,此刻方才落在那队率脸上,平淡如水:“举起来。” 那队率眼中凶光一闪,竟是猛然暴喝一声,持石片弹射而起,直扑郑姜面门! 郑姜不退反进,甚至未见拔刀。 只在那队率扑至身前的剎那,她右腿侧踢而出,快如闪电。 “咔嚓!” 一声脆响,腕骨已断。 队率惨叫未出,郑姜左肘已顺势而上,重重撞在其胸口。 “砰!” 闷响声中,队率倒飞而出,胸前甲叶寸寸碎裂,鲜血狂喷。 郑姜看也不看那地上之人一眼,只环视那群如木雕泥塑般的降卒,声音冷冽如刀:“两条路。” “往西北跑,活。” 她缓缓走到那哀嚎的队率身前,战靴踏在其另一只完好的手掌之上,俯下身,一字一顿:“留在此地,死。” 四下死寂。 百余降卒,连喘气之声亦不可闻。 “愿————愿隨將军奔逃!!”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带著哭腔嘶喊出声。 紧接著,百余悍卒纷纷抢地叩首,额头碰地,响成一片,唯恐慢了半分。 郑姜缓缓抬脚,转身面向楚夜,重重一抱拳,甲叶鏘然:“军师,郑姜,必不辱命!” 楚夜微微頷首,再转向牵招。 他手指东面那片幽深黑林。 “顏良多疑,必遣斥候探我虚实。” “牵统领,我要此林——再无活口传讯。” 牵招眼神一凛,已然了悟。 此乃要叫那片林子,变成一片鬼域。 他没有半分废话,只微一頷首,沉声道:“军师放心。此林—入者,必死!” 言罢,牵招转身,战弓倒提,向后一招。 数十名飞狐营猎手,如鬼魅般隨他退入林影深处,悄无声息。 “————" 见此,楚夜凝重神情略微鬆弛,目光重转至刘备身上,”郑、牵二將,如断顏良双臂,令其不敢入林。” “但那顏良、张郃皆是河北名將,非是无谋匹夫。” 楚夜语声一顿,正色道:“顏良好名,张郃多疑。二人对阵,若无外力,必先相持。” “只要僵持半日,我等“哭丧”之偽,必为敌所破!” 张飞肩扛蛇矛,听闻此险言,一对环眼瞬间煞张,眉头倒竖。 他提步抢出,还未开言。 身后,忽闻一语传出,沉静似冰:“此事,我去。” 赵云拄枪,撑其伤重之躯,自泥泞中挣起。 血甲暗沉,唯那双目清亮如星。 “军师,云,愿去送他们双方一程。” 刘备闻言大惊失色:“子龙?你这一身伤!怎可再离中军?况且此行————” “主公安心。” 赵云伸手,按住刘备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言。 “林中密,路途遥,用枪多有不便。” 他手抚铁胎弓,试了试弦。 “牵招统领虽善清斥候,断其耳目。但若要在数万大军阵前,点燃一根导火之索,其难非比寻常。” 他抽出三支箭矢,皆是狼牙铁簇,寒光逼人。 “云此去,无需千军相隨。——只藉此三支鬼箭,便可为这河北死局,点上那致命之火!” 楚夜深深看他一眼,頷首道:“子龙,此行务必小心。只待张、顏对阵,我等离去那一刻,便是唯一之战机————” 刘备只觉喉头一哽。 又是孤身涉险,又是把命吊在敌人的刀尖上。 但他不敢犹豫,只重拍赵云肩甲,“活著回来!!!” 赵云一抱拳,不再多言。 强提一口浊气,银甲身影一闪,並未隨大军换装,而是没入了牵招所去的那片密林。 望其背影消失,刘备目中已然泛红。 “军师妙计,兄弟同心,何谈死局!” 刘备转身,目中已无半分迟疑,厉声喝令: " 一全军易帜!” “今日,我等便借袁贼之魂,闯他自家的刀山火海!!” 第126章 袁字旗断,龙蛇殊途 第126章 袁字旗断,龙蛇殊途 十里开外,蹄声震地。 两万步骑精锐,列阵於野,不动如山。 最前一將,豹头环眼,手提一口鑌铁大刀,正如门神般横在路口。 正是河北上將,顏良! 此时,他身后马蹄声响,两员副將护著一人奔出。 面容丑陋如鬼,手提一桿精铁獬豸枪,正是河北另一猛將,文丑。 “兄长!黎阳大火滔天,恐有大变!” 文丑马鞭遥指南方,“我方才听得真切,那像是营啸之声!” 顏良强压心中火气,皱眉喝道:“慌什么!有张儁乂在,几百蟊贼还能翻了天————” “报——!” 一骑斥候却从西侧飞驰而来,急报导:“报—一將军!西面山谷发现有数百溃兵乱窜,旗號不清,见我等便逃,口中高呼大营已破,张郃反了”,行跡癲狂!” “什么?”顏良脸色一沉,“反?张儁乂反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扭头看向文丑,眼中儘是疑虑。 文丑亦是惊愕:“荒唐!张郃乃主公心腹,怎会————” 顏良冷声道:“先不管这些疯言疯语————速命前军戒备!” 话音刚落,又一骑探马自北面密林冲回,背上竟插著一根羽箭,气若游丝:“將军————林中有————有鬼————” 说罢,便一头栽下马背,气绝当场。 “混帐!!”顏良怒骂一声,“这刘备鼠辈,是把兵马撒成了豆子不成!虚虚实实,到底要往何处使力!” 他环视左右亲卫,厉声喝令:“传令下去!前军结圆阵,弓弩上弦!不管他是人是鬼,再敢有喘气的摸过来,先给老子射成刺蝟再说!” 话虽如此,他手中大刀却已暗暗握紧。 斥候折损,敌踪不明,此乃战前大忌。 便在此时,一支打著高览旗號的“溃军”狂奔而来。 其中,更有一骑单人匹马冲了出来。 哪怕隔著百步远,都能听见那声嘶力竭的哀嚎:“救————救命啊!!” “顏將军!文將军!要命了!!这是要命了啊!!” 顏良眉头蹙起老高,骂了一声:“嚎得跟死了爹似的,是何人手下,快让他近前来说!” 那人影几乎是滚到了顏良马前,身上袁军校尉的盔甲也不知被扯了几个口子,脸上全是刚刚溅上去没干的热血。 他跪在地上,抱著顏良的马腿就嚎:“顏將军!救命!全完了!” 顏良定睛一看,认出来人。 “你是————吕旷?” “怎搞成这幅鸟样?张儁乂人呢?高览呢?” 不提还好。 一被提起这两个名字。 吕旷浑身一抖,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举起双臂,指著身后那仍在冒黑烟的袁军大营,带著一脸崩溃的哭腔,喊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高览將军和高干將军————都被黑心的杀了啊!” 顏良手一抖,大刀鏗地落地。 “什么?!谁杀的?!” 吕旷猛然仰起一张被血糊满的脸,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张————·————” “张儁义?!” 身后坐骑上的文丑猛地勒马人立而起,厉声暴喝:“胡说八道!儁乂怎会反!?" “將军若不信,且看!” 吕旷一把掏出高干的人头和张郃的长箭,恨声道:“他为抢功劳,勾结刘备!又为灭口,屠戮袍泽!我们拼死,这才抢出了高將军的首级————” 吕旷涕泪横流。 “將军若是不信,看那后面!他还派人假扮咱们去救火,实则是清理活口啊!” 顏良和文丑对视一眼。 两人背后都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看向南面。 確实。 本该是己方大营之处,现在只有滚滚黑烟,还有隱约不绝的喊杀声。 就在顏良、文丑惊疑不定之际,又一名斥候自南方飞马而来,神色惊慌:“將军!不好了!高览將军正率部死死拦住张郃將军的去路,两军————两军在黎阳营外的河谷地带,箭雨横飞!已经打起来了!” “什么?!”顏良、文丑异口同声,如遭雷击。 “为何会如此?!”文丑惊问。 那斥候喘著粗气,几近语无伦次:“標下————標下听得真切!高览將军在阵前怒斥张既已私自纵火焚营、害死高干將军,为何还要赶尽杀绝,追杀我等灭口?!”。张郃將军则骂他见死不救,两人言语不合,张郃將军欲强行冲阵————便————便打起来了!” 闻言,吕旷“嚇”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就躲到了顏良马肚子底下:“来了!张郃果然来了!他要来杀人灭口了!” “顏將军救我!末將还有数千残兵从火里逃出来,求將军给条活路啊!” 顏、文二人,此刻哪还有半分疑虑? 人证、物证俱在,一切铁证如山。 西有乱兵哭嚎,北有斥候被杀,正面有袍泽泣血。 如今只剩下那气势汹汹、欲直奔自己袍泽而来的张郃,不是来灭口的,又是为何?! “岂有此理!!” 顏良怒极反笑,大刀一横。 他平日里就看不惯张郃那副总是谈兵法的腐儒做派。 如今听闻这般屠戮同袍以灭口、意图独吞功劳的狠绝手段————这不正是酸枣会盟时,那些诸侯骯脏心计的翻版?! “拿老高家的人当饵给自己铺垫?好一张狗脸!” 顏良把大刀在空中抡了个半圆,声如霹雷。 “吕旷!叫你的人滚到老子后面去!我倒要看看,今日有我顏良在此,他张儁乂敢不敢当著我的面,再动刀兵!” 一声令下,两万袁军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过中军、直抵后方的生路。 “走————別停步。” 楚夜於刘备身侧,低声提醒。 这千余人走在两万大军阵列之中。 满身血衣火痕,焦灼难看,確不是做戏。 皆是从地裂中爬出来的真实模样。 那一双双眼中冒出来的惊喜、那种见了本家大军靠山般的鬆弛,也確是从死生关口走一遭的真情流露。 张飞將头盔拉到最底。 装作搀扶著重伤不支的主公,一脚深一脚浅往后头列阵。 一位热心小校探马,递过水囊。 “嘿,哪部的兄弟?” “宽了心吧。顏將军就在头顶,天翻不过来。快去后军营子把命保住了要紧。” 张飞接了,手颤身抖。 低著头闷口称谢。 一双环眼死盯著地,硬是不往那不远处、横刀而立的顏良面上看上半眼。 而那个带头哭丧的吕旷戏演完了,此刻也早被两名“自家弟兄”看似好心搀扶、实则半架半押著,夹在伤兵堆里,连滚带爬地钻过了那道生门。 文丑策马自侧翼而过。 轻蔑目光扫过这群只会逃命的败兵,马鞭虚点两下,嘴角全是冷笑。 “一帮窝囊废。” “也罢。能拖著条命不丟,活著领粮去便罢。” 一路走,除了喘息,半点异声也无。 任顏良文丑如何眼毒。 谁又能信? 便是这群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瑟瑟发抖的丧家犬。 不足半个时辰前,才是一群嗜血的饿狼,在那边手屠了高干、宰了两千精锐、浴著漫天血火平淌过来的杀神! 第127章 鬼箭鸣鼓,怒火烧原 第127章 鬼箭鸣鼓,怒火烧原 待最后一骑败卒,隱入阵后。 倏忽。 蹄声大作。 西方旷野之上,一面残破的张字大纛斜刺里撞出。 尘土飞扬。 一骑冲在最前,髮髻披散,甲叶仅余半边,胯下战马连喷响鼻,显然已奔至脱力。 正是张郃,张儁义。 他勒住韁绳,並未向主將顏良见礼。 一双赤红的眼,越过中军层层甲士枪戟,死死咬住后阵尽头那个即將消逝的背影。 数百步外,万军丛中。 那个本是混在最后、满身黑灰的伤卒小校,就在此刻回首。 不慌,不忙。 他在马上侧身,遥遥对著疾驰而来的追兵。 缓缓竖起一根食指,压在唇上。 噤声。 那一瞬,张郃眼前一黑。 楚夜! 怒气已將內臟焚毁。 这当真,当真是欺到了头顶,辱了全家的绝户计! 张郃喉咙中两道声线撕裂,已经沙哑得听不出人样。 “顏良——!!” “截住!!给我杀!” “全是假货!那里面他娘的是!——是刘大耳朵!!” “快给我扣下来!!” 战场风大,周遭马蹄杂乱。 顏良立马二百步外,侧耳只听个模糊。 “杀————假————放————” 顏良眉头一皱。 只见到那个昔日河北数得上名號的名將张偶乂,此时正披头散髮,满脸血泥,喊打喊杀,这还哪还有半点袁家大將? 更欺人者。 他身后那三千骑兵,不停步,不下马。 反倒是將长枪平端,也不管面前是谁的大旗,直楞楞地便往自家本阵上衝来。 “反了不成?!” 莫非是顏良虎目圆睁。 欲行不轨? 亦或是———— 当真要杀人灭口? 还是说,是要借著由头,当面衝击主將,譁变中军? 莫非是欺本將这“河北第一將”,手中这口大刀不利否?!! “今日之事,但凭眼见。 顏良眸光骤寒,冷哼一声。 他一抖手中韁绳,长刀横指向天,心中断定:这廝不仅疯了,更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信谁?呵。” 一我顏良便信,谁能对我有利!” 顏良当即断喝出声:“张儁乂,我看你还是疯了个乾净。” “大营烧了,外甥高干的命也没了,现如今还想当著本大將的面,屠戮袍泽以灭口?!” 张郃哪里还听得进半句,眼中赤红,只有那快要逃脱龙潭的青衫。 也不理顏文两將,双股重夹马腹,带著残骑便要硬冲。 “蠢猪,二匹蠢猪!什么伤员,那是刘大耳!” “放箭!给我当场射死这群贼寇!!” “不听令的————滚开!” 几声嘶吼被乱蹄声淹没。 传入严顏两將耳中,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射死谁? 是杀了这群口口声声“顏將军救命”的伤兵,还是杀了他们这两路同袍? 还有。 你张家口口声声要杀“贼军”。 那一群,丟盔弃甲的丧家犬,连刀枪都倒拖著。 手里一无兵器甲冑,二无反抗之状,三无结阵攻势。 反倒是你张郃,领头上千铁骑满面漆黑,一脸杀人模样冲阵而来。 倒更像是趁夜发了不臣之心。 来哗我顏某人的大营主阵! 还敢倒打一耙? 看著张郃如疯狗般持剑冲阵,顏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再让这疯子冲两步,老子的脸面往哪搁? 顏良脸上杀机毕现:“真当本將是泥捏的不成!” “弓弩手——预备!!” “谁再敢冲阵一步,格杀勿论!!” 崩!崩!崩! 弦响如裂帛。 数千只白羽鵰翎,连绵如雨,狠狠扎向那几里外的三千孤军。 不是御敌,而是阻拦。 哚哚哚! 这番箭雨並不致命,仅是警告,却已封死前路。 战马悲鸣,人立而起。 张郃狼狈挥剑,拨打鵰翎,眼睁睁看著。 看著顏良满脸的不屑与防备。 更看著那两万自家兄弟闪出的大道,那护送刘备离去的一幕荒诞。 亲痛!仇快!莫过於此! “!!!" 张郃在箭雨中僵直不动。 百步外,那个身影似有所感。 楚夜驻马密林边,缓缓转身。 隔著数万精兵,他似乎衝著这头,遥遥举剑。 轻描淡写,虚虚一敬。 一承蒙张將军让路,这人头之礼,谢过了。 “噗——!” 一口黑红淤血,再按奈不住,狂喷而出,染红战袍。 张郃面如金纸,也不避箭,任由流矢射落头顶红缨。 他死死抓著鞍桥及乱发。 仰天从胸腔里榨出一声悽厉的嘶吼:“楚夜—!!”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风卷长草,双阵对圆,杀气凝霜。 两万之眾,已拉满强弓。 三千败军,亦只待那时一声令下。 顏良正欲开口怒叱张郃退去。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声崩弦之音。 东面幽暗密林之中,弓弦未必惊鸟,利箭已然度空。 这一箭,不取人性命,不射坐骑。 却是如长了眼睛的追魂钉,越过数百步虚空,狠狠钉入顏良车驾之畔那名掌管中军发令大纛的掌旗官眉心! “噗!” 利刃透骨。 掌旗官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形仰天便倒。 他手上一松,那杆高耸入云、代表两万河北精锐军魂的“顏”字將旗,当著数万人的面,轰然倾斜,歪向半空。 將旗之下,战马长嘶,登时大乱。 倒了! 帅旗倒了! 將旗下,亲卫惊呼,战马长嘶,顿时乱作一团。 “保重主公!!有刺客!!” 中军一片慌乱,甚至数百刀斧手本能地调转刀口,寒光闪闪,直至正前方最可疑的那个敌人—张郃! 这一幕落入张郃眼中。 他不是要打。 他是懵了。 “顏良死了?他被人射死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只是一闪,紧隨而至的便是彻骨的冰寒。 对面亮刀了!中军乱了! 这分明是帅死军乱,要拿自己这三千残部来殉葬背锅啊! “將军!他们要围上来了!” 身边亲卫已经嚇破了胆,悽厉喊叫:“冲不出去就是个死啊!” 张郃回头,看著身后这三千双绝望而恐惧的眼睛,一口钢牙几乎咬碎,满嘴血腥。 哪里还有得选? 解释?大都倒了,谁还听你解释? 等死?就是被踏成肉泥! 唯有一路—死中求生。 “哈哈————好!好!顏良匹夫你自己找死————” 张郃笑得悽厉,一把扯掉头顶残盔,鬚髮皆张。 “————那就拉上老子一起上路!!” “弟兄们!前方是死路!后退也是个死!” “——跟我破阵!!先斩令官!凿穿他们!!” 三千哀兵,如被逼至绝境的疯虎,在绝望的咆哮声中,不得不悍然发动了逆袭。 另一头。 顏良被身边倒下的帅旗带得战马一惊,好容易在文丑搀扶下才堪堪稳住。 “混帐!谁射的————” 他还在惊疑不定,没把这事儿往张邻身上扣得太死。 但下一刻。 地面震动,蹄声如雷。 顏良猛一抬头。 眼中所见,却是一群赤目恶狼。 那三千残兵,竟是不呼投降、不举义旗,反而是红著眼、举著刀,迎著自己的中军大纛,发起了决死衝锋。 那一刻,顏良脑中疑云尽作飞灰。 只剩下被人当头扇了一个耳光的羞怒。 好大的胆子! 这就是兵变!! “张儁乂——尔怎敢袭杀本帅!!” 顏良虎目圆睁,最后一丝袍泽情分,也被这滔天怒火燃成了灰烬。 掌中那口七十八斤鑌铁大刀,猛劈风雪,声若炸雷: ” 反了!反了!”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既要造反,便给我——死来!!” 顏良虎躯立於马上,单臂平端:“弩手!箭来!” “给某封死前方!无论人鬼——一个不留!!” “射杀!!” 崩万弦惊崩! 箭如飞蝗淒雨,黑云一般压向来敌。 那一瞬。 同室操戈之局,终成铁水浇筑,再无一分迴旋。 杀声满荒野,红血染黄沙。 顏张两军已经绞杀一处,杀了个天昏地暗。 杀声震天,自不消提。 而谁人也未曾顾上。 早先那支“慌乱闯阵”、借道而过的千名先锋“残旅”,此刻早已脱离乱局,乾乾净净。 数里外,密林山道。 一骑勒令,回身驻马。 来人单手搭棚,遥望旷野深处那一团自己人杀自己人的乱战血光。 他的眼中,殊无半分波动。 仅是看了一眼,一字吐出,极轻极淡。 “走。” 马鞭只是隨意朝前一指。 身后那千余名如狼似虎的精锐健卒,裹挟著那几个瑟瑟缩缩的降將,闻令噤声。 人人压低马身,悄无声息。 不过顷刻之间,这支在乱军中搅动风云的幕后孤军,便於无声无息中,彻底遁入了茫茫大山深处。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与名。 第128章 论功行赏,智定黎阳 第128章 论功行赏,智定黎阳 黎阳,城楼。 青衣小吏伏地,手捧半撮混著砂砾的粟米,战战兢兢。 “文將军————缸已见底,粮尽於此。” 文秀背倚城墙,衣甲燻黑。 他未接,只沉声道。 “不够,不均。传令伙房,拆马料草垫,和水同煮,盐加双倍。咸能果腹。” 一只大手挥来,將那点粟米打翻在地。 “吃草?呸。” 石虎断臂空荡,仅存的左手抓起一把粉尘血土,塞入口中,生生嚼咽。 “文秀,吃了这些,正好搬石。战死也是饱死,何苦算计。” 小吏嚇得蜷缩一团。 文秀缓缓抬头,怒视石虎。 “石虎,我是在算。” “算今夜城破,你这条断臂,是餵东门的乌鸦,还是便宜北郭的野狗。” 文秀一把揪住石虎衣襟,指著他鼻子骂道:“你去冲,你了得!怎不开门去寻顏良?死个痛快我岂不舒坦,何苦在此数著米粒过活!” 两颗头颅相抵,石虎並不还手。 他咽下满口血沙,猛地一脚踢开那小吏。 继而颓然坐倒,背靠千斤闸门。 “我不冲,我得守。咬城砖也得守。这是主公的家底,丟了,我无顏去见王冲。” 小吏啜泣,要去拾地上的米,又被石虎踢开。 石虎从怀中摸出一个硬物,是尸堆里藏下的半块餿饼。 “拿著。” 他將饼扔到小吏怀中。 “去地窖,餵给张郃手下那个都伯。” 小吏一愣:“餵贼?” 石虎麵皮抽动,目露凶光:“此乃书信,要他活!” “要他看清,我等在城中挨饿,张郃却在城外纵火,欲將他旧部一併烧死! 要他明白谁是兄弟,谁是牲口!滚!” 小吏踉蹌奔去。 文秀看著石虎背影,从破烂靴中摸出一只乾瘪皮囊。 “剩一口醋,解渴。” 拋了过去。石虎接住,仰头饮尽。 二人再无言语,各自背靠闸门,闭目安坐。 丑时末,天色微明。 城头忽起一声惊呼,哨兵嗓音嘶裂:“敌袭————漫山遍野,皆是敌袭!” 门洞內,石虎与文秀双目同睁。 石虎拾起断刀,用袖子细细擦拭。 “登楼。” 文秀起身整冠,衣衫虽槛褸,一丝不苟。 无须號令。 墙垛边,老兵、伤卒,抱著石块,浇著火油,默然肃立。 登楼远眺。 —— 黄尘滚滚,杀气盈野。 袁军衣甲虽残破,旗帜亦歪斜,反添三分悍死之气。 文秀笑了笑,扶正头盔。 “石將军,黄泉路上,好做个同伴。” 石虎啐出血沫,单臂將刀直指城下。 “来啊!” “顏良,老子剩一只手,也剁了你!” 此时,漫漫黄尘之中,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骑玄甲衝出,未持兵刃。 直奔城下。 吼声响彻四野。 “那断臂的夯货,还愣著作甚?” “瞎了眼不成,还不给张爷爷开门!” 当|。 满城刀落。 石虎大半个身子探出城头,险些栽下城去。 城下,残破的“高”字大旗,被铁蹄踏得粉碎。 一面血染红旗,猎猎展开。 一个斗大的“刘”字。 旗下那人,满面菸灰血污,勒住坐骑,对著城头郑重一揖:“守得好。” “弟兄们,到家了————开门。” “开门——!” 石虎只喊出这一声。 身侧的文秀,一介书生,此刻却双膝一软,脸贴上冰冷血污的城砖。 嚎陶大哭,声嘶力竭。 城门洞开。 吊桥铁索已断。 张飞纵马一跃,径直过河。 战马落地。 城內几个老卒欲上前牵马,却皆腿软,倒在泥中。 只抓住马鐙,泣不成声。 张飞隨手將那面满是黑灰的盾牌扔给身旁亲兵,而后翻身下马,扶起为首那老卒,大手拍在其盔上。 “哭什么丧,俺还没死。” —— 他眼看著这一眾断臂残腿、气势倾颓的袍泽,粗豪嗓音也沙哑几分:“都把泪憋回去,留著气力去伙房杀猪。” “今夜不醉不归。” 城门深处,石虎被人搀扶而出。 他仅剩的左手抓住张飞护甲,独眼赤红:“三爷————当真回来了?那顏良、文丑二人————” “顏良,文丑?” 张飞闻言却是大笑。 “那二人见了我等,还以为是却遭张郃追杀的自家弟兄,非但没拦,反而给我把门都让开了!” 他一抹鬍鬚,眼中满是得胜之喜:“还有那个缩头乌龟高览!刚听那赤炎营的郑娘子说,那孙子眼见大营起火,自家后队又被咱们这女武神一把火烧得哭爹喊娘,非但不追了,直接就是大门一关做了缩头乌龟!生怕这是一个连环套,把自己也赔进去!全让军师给料中了!” “一群无胆鼠辈!俺老张就算在他们面前敲锣打鼓地走过去,也就是看一群冢中枯骨罢了!哈哈哈!” 他回手一指城外正列队而入的大军。 “看那,我大哥、二哥,四弟,俱在。” 数个时辰后。 临时搭建的灵堂前,肃穆无声。 数百块新刻的木牌,整齐排列。 每一块木牌,皆是一个鲜活的名字,一道不屈的忠魂。 自白渠奇袭至此,三百余条性命,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刘备换上一身素服,亲执三炷清香。 他身后,是在此役中倖存的所有將士,无论旧部新降,尽皆肃立。 刘备上前,將香插於炉中,烟气裊裊。 他未用文官擬就的华丽祭文,只对著那数百牌位,沉声开口。 “诸位袍泽!” “你我自涿县,自广昌,自太行而来,为的,非是加官进爵,非是金银满屋。” “只为这崩坏世道,为家中妻儿老小,求一份安生。” “今日,尔等血染疆场,魂归九天。” “备在此立誓!” 刘备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鏗鏘。 “若不还河北一个朗朗乾坤,若不能让你等家人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备“” 他猛然回身,面向三军。 一有何面目,立於此天地之间!” 言罢,他对著那数百牌位,长揖及地。 “主公!” 身后將士,无不动容。 伤者拄著兵刃,断臂者以单膝跪地,人人虎目含泪,对著那片英灵,齐齐拜下。 就连那些新降的袁军士卒,见此情景,亦是心神剧震,不自觉地垂下头颅。 祭奠已毕,中军帐內。 说是中军帐,不过是几顶残破帐篷拼接而成。 刘备居於主位,环视麾下劫后余生的眾將。 他缓缓起身。 “此战,我军虽胜,亦是惨胜。” —— “然,有功,必赏!” 刘备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拄剑立於帐前的石虎与文秀二人身上,眼中满是讚许:“黎阳城头,你二人以不足千人之残部,硬抗张郃等数万大军轮番猛攻!” “石虎,你身先士卒,立於箭楼,身中七箭而不退,以独臂之躯,三日之內,手刃敌军校尉一十三人!敌军望你陷阵”旗號,无不胆寒!是为我黎阳不倒的镇城之锤”!” “文秀!你於城中调度,临危不乱,巧设火油、滚木之防。更於敌军蚁附登城之际,亲率百姓擂鼓助威,使我军士气不坠!以文弱之身,行国士之事,一夜白髮,方保我黎阳屹立不倒!是为我军不溃的定城之心”!” 刘备目光扫过二人身上的累累伤痕,语带沉痛。 “眾人皆知我军奇袭白渠之险,却不知,若无黎阳之固,则无奇袭之机!” “石虎!文秀!二人以血肉为盾,此功劳与白渠之役同为头功!” “我刘备立言於此,封你二人为偏將军!” “石虎所部,名曰“陷阵”,取其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之意!” “文秀所部,名曰赤心”,取其处变不惊、赤心为国之志!” 此令一出,石虎文秀二人,皆是身形剧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石虎想到死去弟兄,不禁虎目含泪。 “主公!末將等只是尽了为將本分!只是————只是苦了那些隨我等死守的弟兄————” 刘备亲自上前,將二人扶起,其声沉重。 “有功不赏,何以励三军?正因袍泽牺牲惨烈,你二人的功绩才更重於泰山! ” “此功非备一人所言,乃是此战战死忠魂————用他们的血,给此城所铸就之功勋!” 言罢,他又转向郑姜、牵招二人,目光如炬。 “郑姜,你率赤焰残部,反袭高览,以卵击石,为我主力断开一条生路。此等悍勇,巾幗不让鬚眉!备在此承诺,赤焰营战损將士一概以上等抚恤,並优先补足兵员,另赐精甲百副,战马五十匹!” “牵招,你飞狐营以诱敌、迟滯之功,用血肉铺路,为我等爭取时间!此功,同样没齿难忘!飞狐营伤者,赏金翻倍!准你於全境,再招募猎户良家子,扩充兵员!” 赏罚既定,刘备再环视这帐中每一张带伤浴血的脸庞,深吸一口气,朗声再道。 “传我军令!凡此役参战倖存者,不问出身——官升一级,赏金三倍!” “愿入伍之降卒,即刻发放安家之费,家人由鄴城官府统一照料!” 与此同时。 黎阳之野的连天烽火,亦终於迎来了荒诞的尾声。 经此一役,五万袁军分崩离析。 张、顏二將於阵前火併,皆折损半千。 然袁军主力尽已粮断,战无继。 两万红袍袁军飢肠轆轆,只得与张郃匆匆罢了兵戈,如丧家之犬般仓皇北撤渤海。 而张郃与高览,罪责在身,亦再无顏面归復袁绍摩下。 唯得领败兵千余,绕道奔往西北,逃入太行茫茫山脉,不知所踪。 河北“四庭柱”,就此一朝折二。 君臣离心,虎狼相窥。 而那纵火之人,却早已功成身退,龙入大海矣。 夜深。 袁军降卒营地,灯火通明。 大部分降卒已领过盘缠,或结伴离去,或选择留下屯田。 唯有张郃亲兵所部数百人,仍被严密看管。 —— 一座残破帐內。 吕旷如坐针毡。 楚夜缓步而入,他身后跟著两名亲卫,手中托盘依旧是一袋金饼,与一份盖有官印的空白军令。 楚夜在他对面坐下,將吕旷的佩剑推了过去。 “吕校尉,今日立此大功,不知想好去处没有?” 吕旷闻言,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军师饶命!小人愿为军师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楚夜笑了笑,摆手示意。 “起来吧。” “你也算一员福將,隨高览必死,隨张郃亦必死。今日助我成事,你这条命,我暂且为你留著。” 他將那袋金饼推上前。 “你可带上金银,和几个信得过的弟兄,远走高飞,就此做个富家翁。” 他再將那份空白军令放下,军令一角,赫然盖著从高览亲信身上搜出的將印。 楚夜眼中,一道寒芒闪过。 “或者者,你持此令,回归高览所部。见了高览,便说此战乃张郃忌功,故意令你作死士,你九死一生方才逃脱。” “你此去,不必多言,只需將这番怨气,透露给高览帐下与张郃素有嫌隙之人即可。” “你这颗活生生的棋子,远比一具尸体,对他的用处更大。” 吕旷看著眼前两条路,冷汗浸透衣背。 富家翁?天下之大,袁绍岂能容他! 回高览帐下?那更是与虎谋皮! 张郃之败,高览亦是罪责难逃。 自己回去,不过是他二人互相攻许的另一件兵器! 他猛然抬头,看著楚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军师,吕旷愿降!哪怕给军师做个马前卒,只求给条活路!” “很好。” 楚夜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答,抬手將那袋金饼向前一推。 “既想追隨,便先纳这最后一份投名状。” “这金饼是给你续命的盘缠。顏良败军拖泥带水,日行绝难超过三十里。” 他看也不看吕旷一眼,径直向帐外走去。 只在掀帘的一瞬,脚步微顿,全无波澜的声音传来:“跟上顏良大军,回袁绍处。记住,不想死,就咬死张郃宰了高干。这,便是你的活路。” 话音落下瞬间,系统提示声亦同时在耳边响彻。 【叮!史诗级战役“智定黎阳”完成。】 【综合评定:甲上。】 【功绩:以疲兵诱敌,白渠行险。借袁氏之刀,断其臂膀。此战非兵戈之胜,乃人心之胜,乾坤之谋也。】 【奖励一:刘备势力声望提升,已至威震河北。】 【奖励二:获得气运点1500。】 【奖励三:麾下神工营,於此役中正式得到晋升。】 【解锁特殊兵种神工营(初阶)】 【兵种】神工营(初阶) 【品阶】精锐(特殊) 【特性一:墨守:心志如铁,临阵之时,士气下降减缓九成。】 【特性二:神工:精通机关陷阱,执行爆破、伏击、渗透之任务,事半功倍。】 【特性三:取义:执行死守、断后等必死任务时,全属性短暂大幅提升,直至战死。】 【评定】:以工匠之手,行死士之事。 是为暗中匕首,绝境基石。 第129章 败局已定,河北喧囂 第129章 败局已定,河北喧囂 中军大帐,一片死寂。 袁绍手按思召,闭目不语。 面沉似水。 阶下眾將垂首屏息。 南线断绝军情两日,此刻谁也不知前线战况,只闻得黎阳火起,有奇兵突袭大营。 忽然帐外蹄声急促,甲冑鏘然,一名亲卫大步入帐。 “主公,顏、文二位將军————回营了。” 袁绍霍然睁眼。 帐帘掀开,两道身影裹挟风雪闯入,盔歪甲斜,满身血污。 正是顏良、文丑。 顏良昔日傲气荡然无存,此刻唯有满面愧色。 他一言不发,行至帐中,“呛啷”一声,將钢刀掷於地上。 文丑自后推搡一人出来,那人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叩首不止。 郭图认出此人:“吕旷?” 顏良不等袁绍发问,已是双目泛红,拱手道:“主公,末將无能。” “未能斩下刘备首级,反折了————” 他回头,狠狠瞪著地上的吕旷。 吕旷身子一震,抬头却不敢看袁绍,只泣道:“主公。” “高干將军————被逆贼张郃害死了。” 此言一出,满帐皆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袁绍身形一震,按剑之手,青筋暴起。 他盯著吕旷,一字一顿问道:“你说什么?” 吕旷双手哆嗦,自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支染满黑血的狼羽箭,张郃的信物。 “主公明鑑!张郃暗通刘备,支开高览,趁夜一矛將高干將军钉死在帅帐之內。” “我等拼死杀出,只为將此逆贼罪证呈於主公面前。” 文丑上前一步,沉声道:“主公,末將与兄长亲眼所见,我等赶至时,张郃正领骑兵追杀自家袍泽,欲灭尽知情之人。” “若非我等万箭齐发————” “够了!” 袁绍一声断喝。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那支狼羽箭。 外甥惨死,心腹反背。 黎阳,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三军蒙羞。 袁绍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继而悽厉,状若疯魔。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刘备,好一个楚夜!” 呛啷。 思召剑悍然出鞘,雪亮剑光並不斩人。 直劈案上河北舆图。 刺啦一声。 厚实舆图,自黎阳至鄴城一线,一分两半。 “竖子欺我太甚!” “本將必將你碎尸万段!” 袁绍怒火攻心,一口逆血再难压制。 “哇”的一声,鲜血喷出,溅在破碎的舆图之上。 殷红刺眼。 袁绍身形摇晃,几欲栽倒。 “主公!” 帐下眾將大惊失色,齐齐跪倒在地,一片悲呼。 郭图跪在阶下,背心冷汗如注。 此战乃他献策,更是他力排眾议发兵。 如今大败而归,若是主公怪罪下来———— 这口黑得发亮的锅,他背不动,更不敢背。 余光一扫身侧—一那本是一丘之貉的许攸,此刻正擦著额角冷汗。 郭图眼中厉色陡生。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既然献计前你许子远出了力,这送命时,也不能少你一个垫背! “主公!!” 一声悽厉悲鸣。 郭图膝行两步,砰然以头抢地,“咚”地一声,竟是连额头都磕破见红。 “主公啊!此非战之罪,乃是识人不明啊!” “当初是许攸许子远,力排眾议,担保张郃为统帅,言其可当大任!” “他言之凿凿,称张郃忠勇,用其则黎阳可破!!” “如今张郃倒戈,断送高將军性命!若非他许攸养虎为患,若是用了顏良將军为首,我军焉能有此塌天之祸?!!” ” 一许子远!你说!你举荐此狼心狗肺之徒,究竟是要害死谁?!” 这每一句,都把张郃反叛的脏水,往许攸身上泼。 此言一出,袁绍眼中杀机暴起。 眾將心惊,目光如刀,唰地扎向许攸。 许攸面无人色,身躯剧颤。 一言不当,此便为死局。 但他到底是河北谋主,心机深沉。 电光石火间,许攸竟是在无数道目光的凌迟之下,缓缓站起身来。 他先是对著主位上的袁绍,长揖及地,悲声道:“主公!若因攸举荐张郃一人,致使大军蒙此奇耻大辱,攸,百死莫赎!” “但————攸死前,有一惑不解,请主公明断!” 许攸猛然转身,却不是看向郭图,而是望向一脸屈辱愤恨的顏良、文丑二將。 “顏將军!文將军!” “攸敢问二位將军!以汝二人之神勇,统两万精锐,设天罗地网,为何却连刘备一根毫毛都未伤到?!” 顏良虎目圆睁,怒道:“许子远!你是在羞辱我兄弟二人不成?!” 许攸却是惨笑一声:“非是羞辱!而是————不甘啊!!” “攸不甘!主公帐下有河北双雄,有四庭柱石,兵力十倍於敌!为何!为何反叫那刘备竖子,在我大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他指向跪在地上的郭图,终於亮出獠牙。 “郭公则!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当初献围点打援”之策时,可曾想过,你以为的猎物,根本不是羊,而是一头会吃人的恶虎?!” 郭图脸色一变:“许攸!你休要血口喷人,为张郃开脱!” “我为他开脱?!” 许攸面若寒霜,冷声道:“我是在为主公、为顏良文丑二位將军鸣不平!! ,“我军之败,非败於兵力,非败於將寡!而是败於一我们从头到尾,都在楚夜那小儿的算计之中啊!” “主公!臣现在想来,背脊发凉啊!” “那楚夜,先以黎阳残兵诱我军主力,再遣郑姜、牵招死士断我后手,又反间张郃————这一切环环相扣,此人之智,非人,近妖也!!” “攸举荐张郃,错在只看到了他的將才,却没算到他亦是凡人,在楚夜此等妖孽鬼才面前,也会有心神失守、被人构陷之时!” “臣之罪,罪在低估了对手的歹毒!” 许攸话锋一转,语带森然道:“可郭图之罪,罪在轻敌冒进!是他给了楚夜布下这惊天杀局的机会啊!” “若依田丰先生之策,稳守不出,我军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闻言,郭图涨红了脸,尚欲开口爭辩。 帐下,闭目不语的田丰忽地长嘆一声。 他迈步出列,不看郭图,也不看许攸,只盯著主位上面沉若水的袁绍。 “主公。” “我等尚要爭吵到何时?” “张郃反与不反,郭图献计如何,许攸举荐如何————事已至此,这些,还重要吗?” 田丰缓缓向前一步,语声鏗鏘。 “高干已死,大军已溃。” “此战已败,而我等,至今还在这里,像一群斗败的公鸡,互相啄著对方的羽毛!这,难道不是更大的耻辱吗?!” 帐內死寂,落针可闻。 “我军兵力数倍於敌,將领皆为河北翘楚。为何自磐河至今,屡战屡败?” “是刘备军中真有鬼神相助?” ” 一非也!” 田丰猛然转身,对著帐內所有文武,厉声喝道:“是因我军早已失了为战之魂!” “主公帐下,谋士所谋,非破敌之策,乃固宠之术!” “將军所爭,非尺寸之功,乃派系之利!” “胜则弹冠相庆,功归一人!败则反戈相向,罪委同袍!” “人心如此!焉能不败?!!” 田丰转向袁绍,语声之中已带死諫之意。 “主公!河北根基,不在黎阳,不在鄴城!而在军心,在民望!” “请主公暂息雷霆之怒,严令各部,退守渤海,清点伤亡,抚恤袍泽,重聚军心!” “至於胜败之责————丰愿一人担之!” “请主公三思!” “够了!!” 闻言,袁绍猛地一拂袖,將案上令箭全部扫落在地。 袁绍点指田丰,手指痉挛:“田元皓!你!你这是在教训本將吗?!” “五万大军!我亲外甥的性命!就这么算了?!” “什么军心民望?!本將此刻只想要刘备的人头!!” “你让我忍?你让我退?我河北將士的血,就白流了吗?!” “我看你不是忠心!你是被刘备嚇破了胆!是跟我袁本初不是一条心!” “滚——!!” 一声爆喝。 袁绍背过身去,“滚回你的营帐闭门思过!没本將令,不得踏出半步!我河北死活,不劳你这丧气鸟多嘴!滚!!” 几个甲士上前,半推半搡。 田丰未反抗。 仅在没入帐帘之前,回首深深看了一眼那张破碎的舆图。 最后摇了摇头。 只听得一声长嘆道:“我辈休矣————” 那萧索背影,很快便被帐外的风雪吞没,不见踪影。 帐帘起落间,夜风卷著鹅毛雪片,呼啸灌入。 袁绍一掌拍在帅案,粗重喘息,恨恨坐下。 余下眾人皆不敢开口,只伏地不语。 许攸俯首跪於案前,一动不动。 只在心中冷冷道:“刚则易折,柔则易弯。” “元皓啊元皓,你虽有王佐之才,却不懂为臣之道啊。” 沉默许久,袁绍终於开口,对帐外亲卫,沉声下令。 “传高干將军死讯於三军————设灵堂,举哀三日。” 他再看了一眼阶下眾人,只冷冷挥了挥手。 “你们————都给本將滚出去!” 眾人纷纷恭敬离去。 袁绍独自一人,立於那破碎舆图之前,久久不语。 许攸步出帐外,风雪扑面,寒意透骨,他却恍若不觉。 帐內种种,於他心中一一流过,前后因果,洞若观火。 可笑郭图献计邀功,以致大军轻出,遭蒙大败。 —— 更可笑主公讳疾忌医,竟不忍问罪,反倒被其一言挑拨。 可笑。 真是可笑。 许攸唇角现出一抹冷笑。 为何不罚郭图、顏良等亲信之辈? 非是爱才,实乃惜身。 此计由主公亲口应下,帐內诸將,皆是见证。 罚了郭图、顏良,便是明告天下,他袁本初用人不明,决策失当。 四世三公的顏面,竟远比三军將士的性命更重。 许攸抬首,望向远处那面在风雪中几乎要被撕裂的“袁”字帅旗。 旗在。 魂,尚在否? 思及此处,他胸中那股鬱气更盛。 “也罢————” 许攸轻捻短须,转身不往自家营帐,反而折向辕门角落。 “今夜风雪紧。” 许攸呵出一口白气,在严寒中消散。 “正是旧友重逢,秉烛夜谈的好时节。” 他袍袖一拂,大步而出。 驛馆。 室內炭火极旺,静謐无声。 逢纪一身素衣,正对著一盏残灯闭目枯坐。 听闻脚步,他眼也未抬。 “帐中还在为张郃反与不反,爭一个水落石出?” 许攸在他对面坐下,自斟一杯热水:“元图,你久坐此间,消息已不灵通了。那场闹剧————收场了。” “哦?”逢纪终於抬眼,眸中无悲无喜,“田丰何如?” 许攸执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主公————命他归营思过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逢纪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里满是讥誚:“思过————” “他总是如此————他也只会如此。” “主公四世三公的金字招牌,看得比你我这几颗隨时会掉的脑袋,要重得多啊。 " 话锋一转,逢纪那双深陷的眼眶死盯著许攸道:“说吧,许子远。” “你深夜至此,非为弔唁,也非为看我笑话。” “如今,北有公孙、南有刘备;外无粮草,內无忠臣————河北,已是死局一盘。” 逢纪向后靠去,整个人没入阴影之中:“倒是你这条滑不溜手的泥鰍,又要从哪条死缝里,钻出生机来?” 许攸吹著杯中热气,並未立时作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调幽幽。 “元图,我且问你。昔日高祖困於滎阳,前有项王兵锋,內无粮草,之所以能反败为胜,最终围敌於垓下,靠的是什么?” 逢纪双目微眯。 许攸抬头,目光炯炯。 “靠的是淮阴侯扫平三秦!靠的是梁王绝其粮道!” “若无这些帐外奇兵,高祖焉能有如今的汉家天下?!” “我河北今日之困,便是主公一人的滎阳之险!单凭你我固守,如何能解?” 逢纪冷笑:“你的意思是,欲效仿高祖,说动天下诸侯,共击刘备?” “不。” 许攸摇头,缓缓放下茶杯。 “天下诸侯,皆为豺狼,貌合神离,不足与谋。” “欲解此局,唯有—引虎驱狼!” 他抬手一指,遥指向西处,“喏,长安城里,就有一头睡不踏实的猛虎。” “你是说————董卓?!” 逢纪身躯猛然前倾,满脸不可置信。 “荒唐!与国贼为伍,主公清誉何在?袁氏累世之名还要不要了?!” “清誉?名声?”许攸嗤笑一声,“我等將为刀下之鬼,元图还在此与我细论文採风流?” “我只问你一句:是主公那看得见摸不著的虚名要紧,还是你我这颗实实在在的项上人头要紧?!” 此言一针见血,直刺要害。 逢纪顿时沉默。 许攸缓缓起身,长嘆一声:“昔日高祖帐下,张良號称算无遗策,陈平以奇谋闻名。然,张良决胜千里,靠的是帝王信重。陈平六出奇计,又有哪一次,非是兵行险著?” “可即便是他二人,亦从未闻有谁敢以千金之躯的主君为饵,死士之命为引,行此等倾国一注”的赌徒之计!楚夜此人————你我与他,非为同道啊! “刘备破我大军,非兵之罪,乃势也。其挟汉室之名以聚人望,其帐下有鬼神之谋以破强敌。然,其势虽盛,亦有软肋。” “其软肋,便在长安!”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等只需使人西入函谷,传一语於董贼:关东猛虎已出柙,正欲西窥以鼎鑊。则董贼纵不发兵,亦必日夜戒备,使其不敢东顾。” “如此,刘备后路受扰,不敢妄动。我军便得了喘息之机,可徐图破之!” 说罢,许攸整肃衣冠,不再绕弯,直截了当道:“此去长安,九死一生。攸,须得借先生一物。 3 逢纪木然抬头:“————何物?” 许攸微微一笑,笑容中儘是寒意。 " 借先生戴罪之身,一用。 第130章 孤注双策,毒士诛心 第130章 孤注双策,毒士诛心 朔风席捲河北。 正当袁军士气跌入谷底,第二个噩耗自北面传来。 一支千余人的精锐骑兵,打著“白马义从”旗號,骤然现於安平、河间一带。 其行踪飘忽,来去如风。 不攻坚城,不战主力,专烧袁绍设於后方的屯粮点与輜重站。 初时,后方守將皆以为是小股流寇,未曾上报。 然三日之內,竟有大小七处粮仓,皆遭焚毁。 此军之来,非是天降。 实乃楚夜奇袭黎阳前夕,早已算出公孙瓚必坐观虎斗、乐见两败,故星夜遣密使北上。 既不求盟,亦不请援。 仅书十字简讯:“袁绍南下,河北空虚,机不可失。” 公孙瓚素与袁绍相爭,见此信,岂会不解其意? 他本人虽不愿与袁绍主力硬碰,然派精锐骑兵袭其后方,断其根基,搅乱河北,却欣然为之。 故而,这支白马义从忽至。 其军虽不致命,却断人生路,教人寢食难安。 袁军大营。 袁绍手按思召剑,静立於新立舆图之前,一言不发。 “刘备!公孙瓚!” “一南一北,这两头饿狼,竟死死咬住我河北之地!” 前线战场,再无半点转机。 內有心腹相爭,外有强敌环伺。 —— 袁绍缓缓转身,帐內置炭火正旺,他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郭图自阶下走出,至袁绍身侧三步处,停住身形,一揖到底。 “主公。” 袁绍目光微动,並未开口。 郭图低声道:“义之流构陷於图,图中口难辨。” “然值此危局,图,尚有一计。不敢言反败为胜,或可乱刘备之心,为主公稍解忧烦。” 袁绍终是开口,只一字:“说。” 郭图腰背躬得更低,语声愈发阴冷。 “主公可还记得,此前我军曾斩获公孙瓚亲卫数百?” 袁绍双目微眯。 郭图继续道:“其白马义从的信物腰牌、以及死士所用的淬毒铁蒺藜,皆在我军缴获之物中。” 听到此处,袁绍眉头一挑,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郭图见状,再进一言:“刘备与公孙瓚,名为同窗,实则各怀异心。公孙伯圭外宽內忌,素恨刘备坐大於臥榻之侧。” “主公只需遣一队精锐死士,持此信物,趁夜潜入鄴城,行刺杀之事。” “事若成,冀州无主,必为我囊中之物!” “事若不成,刘备见此铁证,焉能不疑公孙瓚?二人反目成仇,我等,便可从容坐观虎斗,从中取事!” 袁绍听罢,脸上僵持肌肉缓缓牵动,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残酷而又森然。 他缓缓踱至郭图身前,亲自將其扶起,一字一顿道:“好。” “好一招,借刀杀人!” 袁绍转过身,背对郭图,语气再无半分波澜。 “此事,你去办。” “——务必要,天衣无缝!” “图,遵命!” 郭图心中大定,知道此劫已过。 他再拜,而后躬身,悄然退出大帐。 袁绍却在帐內独坐许久,心中鬱气始终难平。 郭图的刺杀之计,固然解恨,却仍是杯水车薪。 正当袁绍心中鬱气难平之时,帐帘掀动,一名主薄匆匆入內,拱手道:“主公,许攸先生求见。” 袁绍眉头微皱:“他来作甚?” 许攸缓步而入,一揖到底:“主公,攸方才在外,听闻郭公献上妙计,心中甚为钦佩。” 袁绍不语,只是抬眼看他。 许攸继续道:“然,攸窃以为,主公之心忧,非一郭图之计可解。强敌在南,饿虎在北,我军已成困兽之势。今之计,当祸水西引,借力打力。 袁绍心中一动:“借何人之力?” 许攸直起身,缓声道:“我素来听闻刘备此人有匡扶之志,若得河北,下一步必將兵锋西指,匡扶汉室。此事,远在长安的董卓,或比主公更急。” “董卓?”袁绍脸色顿时一沉,“我袁本初四世三公,岂能与此等国贼为伍!” 许攸脸上笑容不减,再揖道:“主公息怒。攸非是让主公屈膝,此乃是借力打力。” “我等只需遣一密使,星夜入长安,向董卓言明刘备之害即可。” “只需告知他,刘备拥汉室宗亲之名,收河北精锐之实,若任其坐大,下一步,必是挥师西向,效光武之事。” “此言,董卓必信。” “他若因此出兵与刘备相爭,便是我军喘息之机。他若顾虑重重、按兵不动,我等亦无分毫损失,只费一使臣罢了。” “无论如何,皆可坐观其变。” 听完这番话,袁绍脸色稍缓,沉吟不语。 与国贼暗通,此事若传出,无异於自污门楣。 但,若能借力绞杀刘备,便也算得一出良谋。 片刻,他终是缓缓点头:“好。此计虽险,却不失为一招妙棋。只是此事,干係重大,更关乎我袁氏声誉。应当遣何人出使,方能成此大事,又不墮我门楣?” 闻言,许攸微微一笑,拱手道:“主公明鑑。” “此事,成,则为奇功。败,则为奇耻。所遣使者,既要有说客之舌,令董卓信服。又需有赴死之心,纵然事败,亦不能泄露主公分毫。” “如此捨生取义之人————放眼帐下,攸窃以为,唯有一人可担此重任。” 说著,他自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帐外驛馆方向。 袁绍顺著他的目光,瞬间了悟许攸的言下之意。 逢纪! 一个被他削尽顏面、已无退路的“罪臣”。 派他去,若成了,是他戴罪立功,正好可以堵上悠悠之口,彰显主公用人不计前嫌。 若败了死了,更是死无对证,不过是一个失心疯的罪臣自作主张。 这买卖,怎么算,他袁本初都稳赚不赔! 思虑至此,他一拍桌案,沉声道。 “元图虽有过,然其才尚在。我,便给他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说罢,他起身,重拍许攸肩膀,眼中满是欣赏道:“辛苦子远谋划。若能成此计,你便是我袁本初的张良、陈平!” 长安,相国府,温室暖阁。 地龙烧得滚烫,美酒温於金樽。 武婢手持羽扇,立於一旁。 堂中,董卓正搂著舞姬,端详著新从江东搜罗来的美人,听著內侍一字一句念出的几卷关东密报,放声狂笑,肥胖身躯笑得如一团肉山在颤抖。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他望向阶下的李儒。 “文优你看!咱家什么都没做,袁本初自己倒把五万大军给打光了!” “便是五万头猪也得抓上好一阵,竟让刘备一夜之间就给打干净了!” —— “河北名將?四世三公?我看,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一群插標卖首的蠢货!” 李儒虽心中亦有快意,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挥之不去。 “相国,”他小心开口道,“袁绍虽败,然刘备因此战而威震河北,尽收黎阳降卒。此人素以汉室宗亲自居,又得民心————我等,不可不防啊。” 董卓陷在软榻之中,闻言只是冷哼一声。 “防他作甚?一个织席贩履的小儿罢了。有我儿奉先在,他便是提兵百万,也休想踏入长安半步!” 说到此处,董卓心情大好,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李儒道:“贾文和近来天天抱病在家,自称观星下命,不理俗务?” 李儒点头称是。 董卓哈哈大笑:“此人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何时该装聋作哑。去!把他给咱家叫来!” “这么大的热闹,怎能少了他?咱家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看,昔日那些瞧不起咱家的关东鼠辈,如今是个什么下场!” 董卓话音一沉,语带杀气:“也让他给咱家参详参详,如何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些,让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死得更快些!” 正当此时,门外內侍快步入內,神色古怪地通报:“启稟相国,冀州袁本初遣密使,正在殿外候见。 “什么?!” 董卓一愣,继而更是捧腹大笑。 “袁绍的使者?他还有脸来?!哈哈哈————让他进来!咱家倒要看看,他这条被打断了脊樑的丧家之犬,想摇什么尾巴!” 他挥手让美人退下,兴致盎然地坐直了身子。 不多时,逢纪一身风尘,趋步入堂。 他一见董卓,便长揖及地,恭敬呈上袁绍亲笔信。 董卓接过信,隨手丟给李儒。 李儒展开一看,眉头紧蹙。 信中,袁绍先是痛陈黎阳之败,再言刘备“名为汉臣,实为国贼”,占据鄴城,坐拥精兵,已成心腹大患,其势必將西向图谋关中。 信末,则提议与相国“捐弃前嫌,共討逆贼”。 董卓把玩著手中的玉杯,將目光投向了李儒。 “文优,你以为此计如何?” 李儒谨慎开口:“相国,袁绍此举,意在借刀杀人。我等若下詔,刘备若不来,天下人只会笑我等无能为力。刘备若真领兵来了,恐怕长安城內,更要生变————” 董卓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显然被李儒说得有些犹豫。 “文优此言即是————” “呵呵————” 此时,阶下垂首不语的逢纪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董卓目光转向他,三角眼中已带上了几分不悦:“你笑什么?” 李儒亦是眉头一蹙,冷冷地看著他。 “相国恕罪。” 逢纪对董卓躬身一礼,隨即直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儒公所言,皆是常理。可对付楚夜那等妖人,若只用常理,只怕会重蹈我河北覆辙。” 楚夜! 李儒眼神一凛。 这个名字,自从昔日虎牢之战的密报传来,早已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一片阴霾。 逢纪神情凝重,正色道:“儒公只知刘备乃汉室宗亲,却不知其帐下谋主楚夜,智计近妖!我家主公五万大军,兵力十倍於敌,却被其一夜之间,玩弄於股掌,分崩离析!” “而他今日尚且能让河北四庭柱自相残杀,明日又焉知他不会让凉州诸將,也离心离德?!” 董卓听得云里雾里,但李儒的脸上,已是阴晴不定,冷汗缓缓从额角渗出。 逢纪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相国,还请下詔,召刘备入关。此为昭告天下一我大汉朝廷,视此人为唯一心腹大患!” “此詔一出,天下忠於相国之人,必將视其为敌寇。关中诸將,也会因此同仇敌愾,再无二心!” “此为聚狼围虎,先断其势,再绝其命!” 他再次长揖及地,声如洪钟。 “成与不成,皆在相国一念之间,纪,言尽於此!” 话音落定,董卓早已是红光满面。 什么借刀杀人? 这分明是替我大汉朝廷肃清心腹大患啊! 而且还顺带帮我敲打了手下那些骄兵悍將! 一石二鸟!妙啊! 他正欲拍案,却听堂外一声通传:“贾詡贾文和大人到” 董卓脸上笑意更浓:“当真是说文和,文和就到!快!让文和也来听听这袁绍谋士的妙计!” 未几,贾詡一身素衣入堂。 他不行大礼,只对董卓微一拱手,便立於原地,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在那阶下垂首不语的逢纪身上,一扫而过。 董卓肥硕的身躯从软塌上略微欠起,指著那使者,声如闷雷:“文和来得正好!此人是袁本初的说客,给咱家献了一条请君入瓮之计,想借刀杀人,断刘备 之心腹。只是,文优顾虑那刘备真敢提兵入关,反为引虎入室。你且说来,此计成色几何?” “只是文优此人,一向胆小如鼠,见风便是雨。竟怕那织席贩履之徒,有胆量提兵入关,反而噬主!你来评评,此策,究竟是个甚么货色?” 贾詡听罢,並未立时作答。 他缓步踱至殿中,对著上方那副囊括山河万里的舆图,仰观良久。 直到董卓喉中发出不耐的低哼,贾詡方才淡然开口:“袁氏之计,是为解其倒悬之急。儒公之忧,是为防他心腹之患。二公所言,皆有所据,然————不过是堂上之谋。” 李儒见他言语之中,似有弦外之音,脸上疑色更浓,追问道:“依文和先生之见,此计,竟是可用之策?” 贾詡微微頷首,目光越过逢纪,望向上首软榻中的董卓,语气不起波澜:“此计可用,然其器小利薄,不过解一时之痒罢了。” 闻言,董卓那对半眯的眼中,顿时精光一闪。 “哦?依你之见,当如何?” 只听贾詡语调骤然转冷,”一纸詔书,只为钓一尾刘备。何其小家子气!” “欲兴风浪,必先广撒其网!要传檄,便要传檄天下!” “曹操、袁术、刘表、马腾————天下诸侯,其案上皆当有此詔!”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便连董卓都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贾詡却恍若未见,平声道:“此詔,当以天子之血为墨,以蔽体之衣为书!” “詔上不必著半句废言,只需八字,足以撬动乾坤!” 贾詡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人,话音如冰:“——匡扶汉室,还於旧都。” 此言一出,李儒身形剧震。 董卓更是从软榻上霍然坐直。 阶下,低垂著头颅的逢纪,身躯不可遏制地一颤。 他缓缓抬首,望向上方那道身影,心下骇然。 好个贾文和! 我之所谋,不过是借刀杀人,解一时之困。 此人之所图,却是天下诸侯之野心。 我与此人,无论胆魄、境界,竟判若云渊! 如此之人———— 逢纪只觉口乾舌燥,遍体生寒。 不可为友,亦不可为敌也! 並未理会眾人震惊神色,贾詡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一张血衣,八字血詔,便是一面明镜。” “何人忠,何人奸。谁为真心向汉,谁为逐鹿中原。” “此詔一出,天下碌碌之辈,便再无处可藏。” “届时,谁可为我所用,谁当为我所杀,立见分晓!” 说完这番话,贾詡的身子仿佛被抽乾了力气,骤然剧烈咳嗽起来。 “如此————则我等·大功告成,便可在长安————安坐————观群虎相爭了————” 他以袖掩口,而后颤声道:“相国————詡连日观星,偶感风寒,恐污了相国贵体————若无他事,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不等董卓反应,便已转身,略带跟蹌地出了暖阁。 廊下寒风捲入,吹动他单薄衣袍,背影更显萧索。 而董卓此时哪还顾得上去计较这谋士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他大喜於色,猛地一拍大腿,对著贾詡离去的背影高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 “真国士也!好一个贾文和!来人!赏!与咱家重重地赏!” “府库之內,金千斤,锦百匹,即刻送往文和府邸!再择歌姬十人一併赐下i ” 说罢,董卓霍然转身,再对李儒沉声下令:“李儒!” “去!持我令牌,入宫!” “取天子之血为墨!以天子旧袍为詔!” 董卓在暖阁中踱了几步,脸上兀自带著残忍的兴奋,他又猛地回头,眼中凶光一闪。 “只一纸血詔空文,怕是镇不住那些关东鼠辈!” “你再去一趟朝堂。就说太尉黄琬、僕射士孙瑞这几个老东西,私通反贼,图谋不轨。在朝会之上,给咱家—当场杖杀!” 李儒脸色一变,急忙劝道:“不可啊相国!黄琬等人素有清名,无故诛杀三公,恐天下舆论沸腾————” “就是要让它沸腾!”董卓狞笑道,“咱家就是要用这几个老顽固的血,来给天子的詔书开刃!” “你再派人,把这衣带詔事泄,忠臣惨死”的消息,给咱家传出去!传得越远越好!传得越惨越好!” “咱家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有的人为了这封詔书连命都不要了!咱家倒要看看,谁还敢说这是假的!谁还敢不来!” 董卓的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关东方向,面露得意之色。 “咱家便要教那十八路反贼亲眼看看,何为君!何为臣!” 相国府外,寒风卷雪。 然而,街道之上依旧车马喧囂,人声鼎沸。 李儒疾行数步,於府门前追上了已半身踏入府门的贾詡。 他一拱手,言语间已带上了几分敬畏: —— “文和先生————相国竟欲以三公之血,为血詔开刃————” “然,如此行险,倘若激起天下公愤,群雄响应,再度会盟於关下————我等纵能分辨忠奸,又当如何抵御这滔天之势?京师兵马,毕竟有限啊。” 贾詡驻足,侧过头,似笑非笑道:“儒公,多虑矣。” 李儒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贾詡的目光仿若穿透了长安城的风雪人潮,望向遥远的关东。 “儒公眼中看到的是忠臣烈胆,一呼百应。而在詡眼中所见者,却是虎狼环伺,人人自危。” 他语调平缓,却如冰封千里:“昔日酸枣盟会,兵强马壮,尚且同床异梦,逡巡不前。” “今时,袁本初黎阳新败,折损过半。公孙伯圭远在幽州,鞭长莫及。那刘玄德踞守一郡,自保或可,西出无力。” “天下群雄,正忙於吞併攻伐,犬牙交错。敢问儒公,此时此刻,谁还有余力、谁又有此胆魄,弃自家基业於不顾,远赴关中,来行这勤王之事?” “故而,奉詔而来者,必是寥寥无几的孤忠之辈。来,正可明正典刑,斩之以做效尤。” “而那拥兵自重,坐观成败之徒————” 他唇际牵起一抹冷笑。 “相国可令人广传流言,斥其为:名为汉室之臣、实为汉家之贼,则彼辈必然大义名分尽失矣。” “届时,是伺机出关討敌,亦或坐看风云变幻。皆在我等一念之间。” 贾詡说罢此言,对著李儒略一拱手。 “些许胡言罢了,儒公不必掛心。詡身子不適,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径直向廊外行去。 李儒立在原地,双目怔怔,一时竟未答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来者立威,不来者失义————” “进可攻,退可守。” “此非阳谋,乃诛心之计!” 而当他再抬头时,贾詡的身影已迈入长安城的车马人流之中,消失无踪。 朔风所过之处,十几骑快马自长安隱秘而出,分別奔赴关东、江左、西凉—— 他们怀中所藏的,是由天子之血而书的同一封衣带詔。 一场席捲天下的大戏,已然拉开序幕。 第131章 血詔问心,皇叔担义 第131章 血詔问心,皇叔担义 河北,冀州。 黎阳一役,已尘埃落定月余。 此一月中,刘备並未即刻班师回鄴城,而是亲自坐镇黎阳。 城內伤兵上千,他每日亲入伤兵营帐,问疾苦,抚伤痛,犹如兄弟手足。 另外督促石虎与文秀,一面加固城防,一面率降卒屯田。 上千降卒见其仁义,初时的敌意渐渐消融,再无半分生乱之心。 消息传出,河北之地,竟又有流民闻其名而徒步来投。 仁德之名,非出於言,而出於行。 也正是在这月余的时日里,天下局势,已悄然再生剧变。 先是荆襄之地传来噩耗— 长沙太守孙坚,於襄阳城外中伏,身中数箭,薨亡! 其子孙策勇悍异常,力战夺回父亲尸骨。 然,兵微將寡、粮草不继,只得率残部暂退至淮南边境,仰人鼻息,向淮南袁术求一席立锥之地———— 与此同时,长安则传出两则更加骇人听闻的消息。 汉室老臣,太尉黄琬、僕射士孙瑞等数人,因“私通外臣,图谋不轨”之罪,於朝会之上被董卓当场杖杀,血溅朝堂。 长安城內外戒备骤然森严,数支原属并州、凉州的边军將领被无故罢免、圈禁。 相国府频频有生面孔的西凉勇士出入,据传皆是董卓心腹死士。 坊间更有流言四起:言,天子不堪其辱,欲效高祖皇帝白马盟誓之遗志,以衣带血詔密传於外姓忠臣,誓诛国贼!却不幸事泄,致使数位忠良惨死。 將星陨落於荆襄,京师喋血於朝堂。 短短一月,两桩大事,皆与汉室兴亡息息相关。 其风头之盛,竟连河北刘备大破袁绍的赫赫威名,都被压下了几分。 这乱世之局,已然变数横生。 天下人心,由此分野。 一边是中原喋血,诸侯自危。 另一边,刘备治下的冀州,却因仁政贤名,万民来归,儼然成了这乱世中的一片净土。 是日,鄴城外十里长亭。 道旁垄亩之上,黑压压立著数千父老乡亲。 人人衣衫朴素,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一张张沟壑纵横的面庞之上,不见流离之惶苦,只有並肩默立的庄重。 他们都在遥望官道的尽头,静静地等待著什么。 队列最前,既非官吏,亦非乡绅。 而是数十名自战场退下来的残卒,或断臂,或折足。 他们拄著木杖,身形虽残,腰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桿杆犹自扎根於此的不倒旗枪。 队伍最前方,三名总角垂髫的稚子,各自端著一只桐木盘,肃然而立。 盘中三物,乃农家至重之礼: 一捧故土,赠予安身立命之所。 一碗清水,洗去万里征尘风霜。 一束青禾,预祝来年五穀丰登。 此般仪仗,闻所未闻。 过往商旅见此阵仗,皆面露不解,驻足观望,与同伴窃窃交谈。 晌午將过,远处尘头大起,那一面“刘”字大纛,终是破尘而出。 数十名伤卒高举断刃,裂喉高呼: " —主公回师了!” 霎时,数千黎庶、残卒,齐齐拱手,深揖及地,其声如潮涌,直衝云霄。 “恭请主公,归於故土!” 马队行至近前,张飞、赵云见此仪仗,皆勒马肃容。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著那数十名浴血之士,亦是长揖及地。 “诸位袍泽,备,回来了。” 而后,他走到三名稚子面前,神情肃穆庄重。 只见他先伸右手,指尖轻触盘中沃土,而后將那一指黄土,重重按在自己心口。 再伸左手,指尖蘸取碗中清水,郑重地点於自己眉心。 最后,他才双手接过那几束青苗,小心翼翼,如奉圭臬。 刘备转身,面向万千军民,高举掌中青苗,声若洪钟:“备!承此社稷之土,此生,身与土共存亡!” “备!饮此黎庶之水,此世,心与民共甘苦!” “备!托此天地之望,必还我河北——乾坤朗朗,仓廩俱实!” 万民欢呼伴著刘备仪仗,一路回到了鄴城帅府。 然而,这份凯旋归乡的喜悦,却未能在这议事堂內持续太久。 刘备方才落座,一份自荆襄之地传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便已呈到了他的案头。 隨著捲轴展开,其上的消息,让整个议事堂一时陷入死寂。 堂下文武神情肃然,无人开口。 静默良久,只听刘备一声长嘆,打破了堂上落针可闻的死寂。 他缓缓拿起那份襄阳军报,语声低沉,其中竟有几分同道凋零的寂寥。 “可惜,可嘆,文台兄————” 他言语间,既是追忆,也带自剖:“昔日洛阳城外,十八路诸侯,人人各怀鬼胎,为的不过是自家地盘。唯有此人,与你我一般,是为匡扶汉室而孤军血战!” “不想,这般为国征战的猛虎,未死於国贼董卓之手,却亡於我汉室宗亲的內耗之中!!” “同室操戈,亲痛仇快————可悲!可嘆!刘景升,糊涂啊!” 此番感慨,发自肺腑。 当年,十八路联军中,心在汉室者不过三人。 如今,討董联盟分崩离析,孙文台身死魂消。 而曹孟德据守充州,如今之所为,已与昔日酸枣会盟时,大相逕庭。 遥想洛阳废墟之上,他弃牌明志,言再无把酒言欢之日。 孰料一语成讖。 二人之道,终究是渐行渐远。 刘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按剑之手。 他也终究成了这乱世中的一方诸侯,只是初心未改———— 而放眼天下,这匡扶汉室的旗帜下,还剩几人与我辈同行? 堂下眾人亦是唏嘘不已。 张飞一拍大腿,豹眼圆睁,恨声道:“俺看那刘表也是个徒有虚名的傢伙!当初十八路诸侯会盟討董,他一个汉室宗亲愣是缩在荆州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孙文台这般真心为汉室討贼的好汉,他倒来劲了,背后捅自家兄弟刀子!这等货色,与那袁绍、袁术又有何分別!” 便连关羽亦是轻抚长髯,丹凤眼中,闪过一道感慨之色。 “江东猛虎,確是一世豪杰。只是英雄身故,其子孤弱。袁术此人,素有豺狼之心。他必不会放过这个吞併孙氏兵马以自肥的良机。” 便在此时,一名亲卫匆匆而入。 他並未进入堂中,而是在门槛处单膝跪地,高声道:“主公,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故太尉黄琬家奴,言怀中有黄太尉临死前请他来鄴城交付主公的东西!” “什么?!” 此言一出,堂內话音戛然而止。 满堂文武,闻言皆是骇然色变。 刘备亦是双目一凝,沉声道:“速请!” 未几,一名衣衫带血的家奴被引入堂中。 他一入堂,便朝刘备方向叩首不起,泣不成声道:“刘使君!您若真心匡扶汉室,便救救陛下,为我家主人报仇吧!” 他颤抖著从怀中取出一个沾满污血的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截自朝服上撕下的衣带。 —— 其上,暗褐色的血字触目惊心— 【匡扶汉室,还於旧都。】 报信的家奴將血衣高高举过头顶。 “我家主人————我家主人临死前说————此詔並非只予一人。他说,天下忠义之士,皆与此詔有缘。唯有刘使君————方是真正的汉室柱石啊————” 说罢,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向前栽倒,竟直接昏死过去。 “快!传医官!”刘备急声道。 待左右將那家奴抬下救治,堂上一时死寂。 刘备痛声道:“黄太尉忠烈,天下皆知。不想竟因此詔,遭此大难。” 话音未落,审配已然拄剑出列。 他双目赤红,声若金石,矛头直指那捲血衣。 “主公!黄太尉以身殉国,此乃我辈臣子之楷模!既有天子血詔在此,我等又岂可坐视天子蒙尘!” 他向前一步,鏘然顿剑於地,高声道:“配,请为主公先锋!纵长安是龙潭虎穴,某亦当提三尺剑,为天子討杀国贼,匡扶社稷!” “若因此身死,能与黄太尉同列忠祠,亦此生无憾!” 审配此言,慷慨激昂,堂下不少热血將校亦纷纷附和。 沮授却是双眉紧蹙,抚须不语。 他缓缓行至案前,仔细端详著那血衣上的字跡,面露凝重之色道。 “正南稍安勿躁,此事,恐有蹊蹺。” 他目光转向刘备,神色凝重。 “主公,黄太公之忠烈,授亦深信。然,董贼生性残暴,既已痛下杀手,缘何独留一家僕,竟能怀揣此等犯上要物,千里奔逃至我鄴城?” “此事,有悖常理。” 沮授微微摇头,语气又沉三分:“不过,无论此事是否为圈套,黄太尉皆因此詔而死。詔书是假,人命却是真。” “现下这詔书,已成阳谋。我军若去,是入虎口,若不去,则失匡扶大义之名。天下人心,危矣。” 此言一出,方才还群情激昂的眾將皆是心头一沉。 进亦死,退亦难。 眾人计议良久,始终拿不出两全之策,都以为固守业城,虽损人望,也好过身死国灭。 眼见满堂文武一筹莫展,始终默立一旁的张飞,再也按捺不住。 他將手中丈八蛇矛猛地往地上一顿!青石地砖竟应声开裂。 张飞环眼圆睁,指著那詔书断喝:“大哥!去他娘的道义。先把命保住再说!这劳什子京城咱们不去!大不了俺老张陪大哥,跟天下人对著干一场!” 满堂气氛,愈发压抑。 刘备却在此刻缓缓起身。 他自光掠过满堂忧心忡忡的文武,而似穿过层层墙壁,望向了业城之外的万顷良田。 “三弟说得对。命,是该保住。” “但,我这条命,早已种在了河北这片土里。” “备归乡之日,受故土,饮清水,托青禾。曾对万民立誓,身与土共存亡,心与民共甘苦。” “今日若为保全自身,便背弃大义,坐视天子之危。日后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再见我故土乡亲?!” 他眼中锋芒尽展,决绝道:“我意已决。” “此衣带詔,备当亲往奉迎。” “纵前路万劫不復,吾往矣!” 就在此时,忽闻一个沉稳声音自堂侧响起:“恭喜大哥,贺喜大哥!” 忽如其来的一声祝贺,让满堂杀伐之气为之一滯。 眾人循声望去,却是楚夜。 他不理会眾人错愕,神色不见半分忧虑,反有三分从容,径直走到案前,拈起了那捲催命血詔。 张飞急声道:“四弟!大难当头,喜从何来!” 刘备双眉紧锁,却未发一言,只將目光投向楚夜,静待下文。 楚夜放下詔书,目光扫过愁云惨澹的沮授、一脸决绝的审配,最后落在面露焦急的张飞身上。 他笑了笑,说道:“三哥稍安勿躁。喜之一说,非为此行本身。” 他手持那捲血衣,缓步走到堂中:“我喜的,是透过这封血詔,终於看清了长安城那位毒士的手段。此人之狠毒,远胜董卓十倍!” “此去,非仅为保全义名,更非为孤身赴死。” 审配闻言,不解道:“军师何出此言?此詔既是为天子分忧,我等提兵前往,万死不辞便是!” 楚夜转向审配,反问道:“正南先生,敢问黄太尉与士太僕,是因何而死?” 审配慨然道:“自然是因图谋衣带詔之事败露,为国捐躯!” “好,”楚夜点头,“那为何满朝公卿,只有这几位素有清名、忠义刚正的重臣死了?” 此问一出,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审配,顿时一愣。 楚夜继而转向沮授,语声沉稳,不急不缓:“公与先生方才的疑虑,更是切中了此局要害—一董卓既然痛下杀手,为何要偏偏留下一个活口,还將这份最关键的罪证,如此精准地送到我鄴城?” 他的目光扫过堂上诸人,骤然变得凌厉几分:“再请诸公想一想,” “为何此事一出,坊间便流言四起?又是何人,在背后昼夜不停地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人不知天子有詔、忠臣惨死?” 一连三问,环环相扣,问得堂上鸦雀无声。 方才还困扰眾人的死局,在这三问之下,已现出一道破绽。 堂內一时寂静,人人皆蹙眉不语,陷入沉思。 沮授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失声道:“杀忠臣以立信,留活口以传书,散流言以动天下————好狠毒的计策!此计,根本就不是衝著主公一人而来,而是衝著天下所有心怀汉室之人!” “公与先生,一语中的!” 楚夜猛一挥袖,话音转为冰冷。 “此计,名为奉詔勤王,实为捧杀天下忠良!” “设此局者早已算定,真忠之人闻天子有难,必不惜性命,星夜驰援。而偽忠之辈,则会百般推諉,坐观其变。” “这,根本就不是一封天子密詔!而是一面照尽天下英雄成色的照妖镜!” 楚夜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语气沉重:“我等若是不去,便与那袁绍、袁术一般,在此镜前,照出了奸臣面目。再有心者推波助澜,大哥此前所树汉室正朔之名望,將毁於一旦。” “而我等若是去了————才是进退维谷,真正的死局!” 一番话毕,满堂皆惊,便连关羽都变了脸色。 审配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沮授更是额头冒汗。 他们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何等通彻人心、狠绝毒辣的通天之谋。 在这片死寂中,楚夜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反而变得从容:“然,敌欲问心,我等便剖心予他看!贾詡欲以此衣带詔钓天下诸侯,我便让他引火烧身!” “——此去,是为,夺詔!” 他望向主案上的刘备,平声问道:“敢问大哥,我军如今最缺者为何?” 张飞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是兵马钱粮!” “错了。” 楚夜摇头。 “我军缺的,是一个名正言顺。一个教天下诸侯,再不敢轻视我等的名號! ” 他抬手,遥指那捲詔书。 “董卓予我等利刃,我等为何不用?持此詔入长安,面陈天子之前。从此,何人是奉詔討逆之真皇叔,何人是阳奉阴违之假汉臣,天下自有公论!” 刘备听罢,紧锁眉头缓缓舒展。 “玄明之言,正合我意。” “然,诸公所言不无道理,若我亲去长安,恐董贼必然加害,吾虽不畏死,却不愿如此平白而死。” “况且,袁绍虽败,却依旧留有余力,未必不会再动兵戈。” 楚夜躬身一揖,从容道:“大哥洞见万里。弟有一计,可解此忧。” “大哥可先修表应詔,言路途遥远,需整顿军务、安排州事,不日即至。” “同时,由弟与子龙,扮作先行使者,轻车简从,星夜赶赴长安,为大哥通稟开路。 “如此一来,我等尊奉了天子詔令,天下人便皆无话可说。大哥坐镇冀州,袁绍亦不敢轻动。我与子龙深入长安,则可成釜底抽薪之势。” “此方为,万全之策。” 计策说完,堂內眾人皆恍然大悟。 “此计甚妙!既遵天子詔,又可保全主公安危!玄明军师,大才!” 刘备凝视楚夜良久,最终重重点头。 “好!便依玄明之计!” “此次长安之行,便由玄明、子龙同去!” 【叮!您已触发全新史诗级任务—剑指长安,国贼授首!】 【任务背景:汉室倾颓,国贼当道。天子一纸詔书,既是陷阱,亦是天梯。 是固守一隅,坐看风云,还是深入虎穴,执天下牛耳?考验主公决断之时已至!】 【可选目標一:固守待时—拒绝徵召,固守冀州,与袁绍决一死战。选择此项,將开启冀州统一战役。】 【可选目標二:国贼授首—接受徵召,深入长安,於虎穴之中搅动天下风云!选择此项,將开启长安权谋、天下布局之全新篇章!】 第132章 长安之詔,奇士之谋 第132章 长安之詔,奇士之谋 兗州,陈留郡。 帅帐之內,气氛沉肃。 曹操手持一卷自河北驰报的加急军情,默然端坐于帅案之后。 竹简上的寥寥数语,已在其掌中反覆展阅。 白渠火起,袁营尽焚。 刘玄德以区区五百疲敝之师,竟將袁本初五万大军,一夜之间,杀得丟盔弃甲,狼狈北窜。 帐下,夏侯惇双目戾气一闪,沉声断喝:“主公!刘备此人,用心竟如此之深!我等皆小覷他了!还以为他只会市井妇人之仁,不想其行军布阵,竟也藏著这般虎狼之心!” 他身旁,其弟夏侯渊亦是双眉紧锁。 一旁,曹仁不如夏侯惇那般锋芒毕露,只沉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戒慎:“元让所言非虚。然据溃卒所传,黎阳一役,刘备军虽胜,亦是兵行诡道,其主力亦折损泰半。依我之见,此人胜在知人善用,麾下关、张、赵皆万人敌,非主帅一人之功。” 帐中文士席上,郭嘉正自斟自饮,闻曹仁之言,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精光一闪。 “子孝將军只言其一,未言其二。” 郭嘉放下酒杯,缓声道:“刘玄德之兵,胜在猛將如云,士卒用命。然黎阳一役,其中神鬼莫测、扭转乾坤之处,皆出自一人之手!” ” ——楚!玄!明!” 此三字一出,帐內诸將尽皆凛然。 虎牢关外,那个於谈笑之间,一箭射落吕布金冠的青衫客,犹在眼前。 首席文士荀或,此刻抚须长嘆,接过了话头:“奉孝所言极是。此人用兵,看似处处行险,实则步步为营,后手皆藏於先手之中。此等手段,伐谋於未战,诛心於无形,已非人力可及也。有此人辅佐,刘备,已是我等平定天下之大敌!” 闻听帐中眾人一番议论,曹操终於缓缓抬首。 他將那竹简轻置於案上,其声沉凝如冰:“本初,非败於兵,乃败於识人不明,败於骄狂自满,更败於————其器量狭小!” 言毕,他负手起身,行至堪舆图前,目光在河北与兗州之间来回巡视。 帐內再次陷入沉默。 刘备势成,已为心腹之患。 若任其坐稳河北,他日南下,则兗州危矣。 然袁绍未灭,公孙尚存。 此时出兵,师出无名,更无必胜之算。 正当此时,帐外传来一声高唱:“报——!” 一骑传令兵滚鞍下马,冲入帐中,高举一卷明黄詔书。 “启稟主公!长安来的密使,携天子詔命,已至帐外!”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未久,主案之上,已静置一卷被血浸透的天子衣带詔。 奉詔而至的那名自称黄琬门客的信使,已领赏退下。 然其血泪交织的陈述,却犹在帐中迴荡。 “————黄太尉以身殉国————陛下泣血为书————望將军念汉室之危,速入京师,共除国贼————” 曹操默然端坐,將那天子詔书缓缓展开。 “匡扶汉室,还於旧都————” 读罢,他目光不动声色地逐一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文臣武將。 夏侯惇已是手按剑柄,双目赤红,似要喷出火来。 荀或双眉紧锁,面露忧色。 —— 唯有郭嘉依旧神色如常,只拿起案上那只盛满浊酒的陶杯復饮一口。 炭火哗剥之中,曹操的目光在那捲血詔上寸寸扫过,却不发一语。 良久,他方才沉声道:“黄琬、士孙瑞,皆是国之重臣。董卓杀人不过两日,这血书便送到了我曹某的案头。” 曹操缓缓抬眼,视线如同利刃,剜过堂下每一人的面庞。 “诸公且说,如今这一纸詔书,是送给天下义士的一道勤王之幡,亦或是勒在诸侯颈上的催命之索?” 话音未落,荀或已大步出列。 他长揖一礼,声如金石:“主公,此詔,断不可奉!” 夏侯惇指著桌案上的血詔,奇道:“文若!往日你说要尊奉天子,求的不就是个名正言顺?如今血书就在案上,是真是假,诸公有目共睹!咱们也不是当年酸枣那些乌合之眾。三万精兵在手,怎反倒怕了一个西凉的老匹夫?!” 荀或直起身,並不去辩解兵力之强弱,而是正视曹操,语声沉稳:“夏侯將军只看见三万精兵,而董卓手中握的,是天下人心。” “黄琬等公卿之所以惨死於朝堂,就是董卓欲要拿这一颗颗人头,先立一个“信”字。” “天下义愤者,信了便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自取灭亡!” 话音一顿,荀或语调再沉三分,剖入骨髓:“若不动,他便广布流言,定主公名为汉臣,实为汉贼”之名。” “此计阴狠,无论进退,皆是要把我等的道义逼入死局!” 堂下文武皆默然。 进退维谷,確实无解。 荀或长嘆一声,望向那方血詔,眼底终是浮现出一分痛楚:“君辱臣死!此詔在案,如埂在喉。” “但董卓要的,便是鱼死网破之局。我等若自断臂膀,汉室星火就此终结。 世人所言愚忠者。汉室承受不起。” 荀或再度深揖,一锤定音:“故,破此死局,唯有一法敌欲我动,我偏不动。” “主公当立修国书,痛斥国贼矫詔害人!再发檄文布告天下,揭其残杀三公、偽造血书之谋!只要咬死此詔是偽”,则大义无损,民心仍在。” “我军但求固守兗州,静待时变。此计,自破矣。” 此言一出,如风吹雾散,帐內压抑之气顿消。 一直按剑立在旁的曹洪忍不住抚掌,粗声道:“还是文若先生高明!既然这詔书有毒,咱们就给他来个死不认帐!他说是真的,咱们偏说是假的!这叫————叫釜底抽薪!” 曹操一直暗沉的脸色,此时也终於泛起笑意。 他微微頷首,目光也柔和几分:“文若之言,可谓老诚谋国,四平八稳。如此,既守了大义,又保了根本。 確是可行之策————” 话音未落,一夹杂著咳嗽的沙哑声音传入眾人耳边。 一若是,主公只想做一世守户之犬!文若此计,確是好计!” 满帐惊愕,循声望去。 只见文士席末,一直病懨懨伏案的戏志才,正如残烛回光,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戏志才面若金纸,以袖掩口,勉力开口道:“主公,文若之言,確可保您在充州做个太平公。但若想图谋这天下一此,乃是一策庸招!” “志才先生何出此言?” 闻言,严肃旁听的曹仁眉头紧锁,按剑而起道:“方才荀令君已破此局,既可守了大义,又能全了根本。此计有何不妥?” “咳咳————” 戏志才咳嗽几声,眼神越过眾人,直勾勾的盯著上首的血詔:“诸公,皆被此衣带血詔迷惑了。” “此詔所问者,非忠、非奸,乃强、弱也!” “董卓与那贾詡,是在用这封詔书,逼天下群雄称重!” “奉詔亲至者,必寡兵弱旅,是为可杀之忠。长安可一战而定,以立此贼淫威。” “奉詔不至、只修表斥责者,必心怀顾忌、实力不济,是为可欺之弱。正可徐徐图之!” “而如主公这般,明知是计,拥兵不发,静观其变————方是,董贼,心腹大患————” 话音落定,戏志才已是不住剧咳,更有血丝自指缝渗出。 曹操立於原地,双拳紧握。 良久,他轻嘆一声:“志才病重,速带回帐歇息吧。” 待亲卫將其扶走,帐內已是一片沉寂。 此时,斜倚案边、自顾饮酒的郭嘉,將酒葫芦重重置於案上,似笑非笑道:“文若兄之忠,志才兄之谋,皆被这一纸血书给带偏了。” “董卓既敢杀三公以祭旗,发詔者,必是贾文和那等毒士。此乃诱饵,非是圣旨。” “主公,既知是饵,我等为何还要想著如何去接?” 一语既出,满帐將校皆屏息侧目。 曹操闻言,目中精光一闪,抚掌而笑道:“呵呵,奉孝既已看穿那长安毒士的死饵,想必已是心有良策了?” 郭嘉缓缓起身,指著北方,沉声道:“河北刘备,素以汉室宗亲自居。若得此詔,必来!” “即便他不敢倾巢而出,那楚夜也定有诡道。或遣能言之士,或行刺杀之谋,搅他个天翻地覆。” 他转向曹操,语带深意:“天下只会看到,他刘备,敢以弱兵撩虎鬚!” “而主公拥十倍之眾,却只敢唯唯诺诺,发一道不知所谓的檄文?” “一旦如此,孰强孰弱,岂非天下共鉴?” “人心如流水,此消彼长之下,主公霸业,危矣!” 曹操面色微沉,“那依奉孝之意?” 郭嘉低声而笑:“人皆言董卓势大,刘备兵强。然长安城中,尚有一困笼猛虎。” 夏侯惇双目一眯:“——吕布?” “正是。” 郭嘉頷首道:“昔日他一人独对三十万联军,何等威风。虎牢关一败,非败於刘备三兄弟,乃败於其骄狂。我料此人此刻心中,正愤懣不甘!” “董贼最强之仰仗是为吕布,可其最致命之破绽,亦是吕布!” 郭嘉眼底精光陡现:“吕布其人,勇而寡谋,见利忘义。昔日一匹赤兔马,便能买他认贼作父。今日若给他半壁江山的期许————” “他那方天画戟,该不该斩向董贼头颅?” 曹操双目猛睁:“奉孝是说,故技重施?” “正是!” 郭嘉前踏半步,语若连珠:“我等不必亲入虎穴。只需遣一能言之士,暗入长安,不必理会董卓,只需面见吕布!” “信中痛陈董贼暴虐,盛讚温侯神威,再许以重诺一若其反正,愿奉其为并州牧,共討国贼!” “如此一来,大事可期矣!” 此言一出,荀或顿时皱眉道:“此计虽好,但吕布其人反覆无常,焉知他会不会拿了信使去向董卓邀功?如此,我方使者性命休矣。” 郭嘉闻言,抚掌大笑道。 “文若,你只见其危,未见其机啊。” 他眸光森寒,不急不缓道:“此攻心离间之计,吕布受与不受,皆是胜机!” “若他受了信,便是天赐良机,反戈一击,董贼必亡!” “若他竟將我等使节五花大绑,前去献信邀功————哈!” “诸公试想,以董卓那豺狼心性,当他亲手展开这封许诺并州牧”的密信” o “待他夜半惊醒之时,眼前所见的,是否会是丁原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听罢这番话语,曹操於堂前来回踱步,双目微闔,似在决断。 数息后,他忽而驻足,仰天大笑。 “攻心离间,內府自乱。亲如父子,亦成仇讎(chou)。哈哈哈,奉孝之才,真吾之子房也!” 曹操一甩袍袖,断然下令:“文若!即刻修表,痛陈董贼挟天子之罪,明发天下。此为王道,一刻不可缓!” “奉孝!你之奇谋,便由你亲去操持。” “去寻那舌辩、亡命之士。金银、官爵,许诺一如你言。” ” 一但那封信,孤要亲笔落款!” 说罢,曹操目光扫过帐中诸將,一锤定音道:“此事之后,我大军当移驻东郡,积蓄粮草,以备来年开春之战。” “他刘玄德既已搅动河北,我曹孟德若无动作,岂非予人评说,自甘落后? ” ” 一都去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淮南寿春。 袁绍阵营新败,如丧考妣的当下,袁术的镇东將军府內,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华美大堂之上,袁术一身锦衣,双手捧著那捲带著血气的素色衣带。 他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继而,笑声由低转高,震得案几微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一个匡扶汉室!好一个还於旧都!” “想当年高祖白马盟誓,刘家何等威风!” “可如今,这刘协小儿,竟被董卓那西凉蛮子嚇破了胆,得像个乞丐一般,咬破手指,求著天下诸侯去救他的命!” “真是可怜吶,可怜!” 袁术隨手將那詔书扔掷几案上,面露鄙夷道:“什么董卓?什么天子?” “这长安朝廷,已经气数尽了!” “那刘备还在河北傻乎乎地高喊兴復汉室,可这汉室的当家人,分明已经把这一身皮肉乃至骨头,全摆上了台面!” “他们是在认输!是在求我等诸侯去接手这个烂摊子!” 袁术猛一挥袖,站起身,满面红光道:“这血书,写的分明就是八个字——汉祚已尽,德归於袁!” 闻听这番话语,堂下长史杨弘、主簿阎象等人皆是脸色一变。 杨弘眼神一转,却是心领神会。 他不仅没有劝诫那僭越之言,反而一步跨出,领著眾官齐齐拱手,弯腰至地,语气极尽諂媚:“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刘氏德衰,天子泣血求援不过只是开始,神器早晚为有德者居之。” “当今天下英雄,唯有主公虎踞淮南,兵精粮足。这血詔千里投怀,不正好说明朝廷已是那风中残烛,唯有主公如那东升之日吗?” 袁术听得浑身舒泰,重新半躺回虎皮大椅中,捻须得意道:“正是此理!若是没这一纸衣带詔,本將倒真还高看了那姓刘的三分如今看来————呵,冢中枯骨,待我取之!” “但是——” 他自光微微一转,虽狂妄,却不掩眼中精明,“这长安————去,自然是要去的。” “既然皇帝小儿哭著喊著求我,本將军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只是————” 他看了一眼几案上的血詔,又弹了弹指甲尘垢:“本將军乃是万金之躯,心系整个淮南、江右数百万生民。不好以身涉险犯陷吶?” 说到此处,他眼神森冷地斜睨著下首的长史杨弘,意味深长道:“咱们这地方,不是正好有好几条急著想要表表忠心、咬咬人的看门狗么?” 杨弘跟了袁术这么多年,这一撅尾巴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他立刻躬身凑近,附耳低语道:“主公是说————那一直捂著东西不肯交的——孙家?” 袁术冷笑不语,只用眼神狠狠剜了一下那孙氏灵堂的方向。 杨弘心领神会,阴惻惻一笑:“主公高见!这血詔既是尽忠的军令,那就让那些自詡忠义、却对主公怀有二心的逆子————去替您尽忠!” “一则,尽收忠义之名。二则,借董贼之刀,除了后患。三则————也好让他明白,那块东西,不是死人能守住的。” 袁术闻言,畅快大笑。 “好!便由你去办!” “告诉那孺子:既然要忠,那就忠到底!” 第133章 灵堂折箭,虎女扬威 第133章 灵堂折箭,虎女扬威 孙氏军府之中,縞素满目,哀慟无声。 灵堂之上,孙策一身孝服,跪於父亲灵前,那张素来飞扬的面容,此刻再无半分神采。 就在此时,帐外亲兵来报:“启稟少主,袁將军遣长史杨弘前来弔唁。” 此言一出,程普、黄盖等宿將无不色变,暗自握紧了刀柄。 孙策眼中寒光一闪,只吐出一个字:“请。” 杨弘入帐,先是对著灵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起身之时,竟还用袖口拭了拭眼角,似有泪痕。 他长嘆一声,走到孙策面前,言辞恳切,满是哀思:“伯符贤侄,听闻文台將军噩耗,我家主公寢食难安,扼腕痛惜不已!言天下痛失一柱石,汉室又弱一忠良啊!” 他故作亲切地拍了拍孙策的肩膀:“將军生前,常与我家主公言,伯符你英武类父,有霸王之风,日后必成大器。如今大丧,我孙氏一门,贤侄便是顶梁之柱了。” 然而,不等孙策回应,杨弘便话锋一转,脸上那份“哀慟”瞬间褪去几分,换上了公事公办的严肃:“伯符贤侄,节哀顺变。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我家主公有意,请贤侄暂移兵权,由纪灵將军代为统领,待日后为主公踏平荆襄,再为你父报仇雪恨!”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韩噹噹即拔刀,怒喝道:“放肆!我家主公尸骨未寒,尔等便要夺权,欺我江东无人吗!” 杨弘却是不惧,冷笑道:“韩当,今时不同往日,尔等不过丧家之犬,寄我主篱下!若非我家主公收留,此刻早已为刘表所破,尸骨无存,安敢在此处口出狂言!” “你!” 眼看韩当怒火更盛,就要一刀劈下,堂內血溅五步。 一声清叱响起,其声清脆,却比韩当的刀锋更快。 “你敢辱我父亲!” 眾人皆惊,循声望去。 只见灵前多了一道身影。 孙坚次女孙仁,不知何时已立於那里。 她手中並未持刀,只是面沉如水,弯腰从祭案上捡起一支祭祀用的箭矢,双手发力,只听“嘎嘣”一声脆响,竟徒手將其当眾折为两截! 孙仁双目赤红,直视杨弘,断喝道:“我父英雄一世,为国捐躯!汝为一介长史,也配在此狂吠!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剑下无情!” 她手中半截断箭指向杨弘,眉宇间的杀气,丝毫不亚於帐中任何名百战宿將。 杨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待看清是个二八少女,脸上倨傲之色復起。 他正要开口反讥:“黄口”二字刚刚吐出。 却有一道身影从孙策侧畔步出,不疾不徐,正好挡在韩当与孙仁身前。 来者,丰神俊朗,羽扇纶巾,正是江东俊才周瑜。 周瑜先对杨弘略一拱手,又用扇柄轻轻按住正欲再前冲的孙仁,其人恍若未见方才的剑拔弩张,只温声道:“杨长史前来弔唁故主,此乃高义。韩將军与小妹心情悲痛,言行多有失据,还望长史海涵。” 话到此处,他话锋一转道。 “只是,若刀兵相见於灵堂之上,岂非让我家故主在九泉之下,亦难安寧?” 一番话,说得分寸十足,瞬间將一触即发的杀机,化为无形。 杨弘本就心虚,见周瑜给了台阶,態度稍缓,依旧端著架子,咄咄逼人道:“公瑾此言甚是。然,交接兵权,乃我家主公之意,事关大局,还请伯符贤侄早做定夺,弘亦好回报主公!” 周瑜羽扇轻摇,先是对著灵位微微頷首,隨即再对杨弘笑道:“杨长史所言极是。只是,將士袍泽皆我伯父麾下旧部,手足连心。如今交接帅印,兹事体大,理应择一吉日,设坛祭告,由三军同来见证,既显郑重,亦不失对我主的敬意。” 杨弘一听“祭告”、“三军见证”,顿时明白这是缓兵之计。 正欲反驳,周瑜却抢先一步凑到他身前,附耳低声道:“杨长史,伯符毕竟年轻,新遭父丧。眼下正在气头上。您若强逼,只怕適得其反。闹將起来,你我面上皆无光。何如退让一步?待我与公等劝慰疏导,不出三日,必给贵主一个满意的答覆。此事若成,瑜与伯符,必感念长史今日转圜之恩德。” 此番话软中带硬,既给台阶,也给了好处。 杨弘权衡利弊,再看堂內程普、黄盖等人依旧是怒目而视,知晓今日强逼无果,便借坡下驴,收起了脸上的倨傲。 恰在此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在掌心轻轻一拍。 那副倨傲之色,竟又回到脸上。 “公瑾美意,弘心领了。只是来时仓促,忘了我家主公还有第二道將令。” 杨弘缓缓展开文书,朗声宣读:“袁公路將军令:故征北將军孙坚长子孙策,忠勇类父,德才兼备。特授其议郎之职,命即刻启程,代本將赴长安面圣,共商国事,不得有误。” 他收起將令,看著孙策,皮笑肉不笑道:“伯符贤侄,兵权之事,可以暂缓三日。但这入京面圣,可是君臣大义,刻不容缓。你————不会也想违抗吧?” “你!”韩当听罢,气得鬚髮皆张。 何来两道將令,分明是一夺兵,二索命的两柄杀人之刃! 周瑜手中那柄一直轻摇的羽扇,停在半空。 他原本以为已將此人逼退,却未料到,袁术后手竟是如此狠毒。 见此情景,杨弘目中得意之色再不遮掩。 他对著孙坚灵位虚虚一拜,袖袍一甩,大笑著扬长而去。 其身后,韩当犹自愤慨:“公瑾!何故纵此贼獠猖狂,不若让我一刀宰了他! ” 说罢,他转向孙策悲声道:“少主!主公尸骨未寒,彼辈竟敢如此欺凌!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再见主公於九泉!” 言罢,竟要提刀追出帐去。 “义公!” 一声低喝,韩当霎时步履一滯。 孙策目光未离灵位,只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不得无礼。” 韩当哀嘆一声,还刀入鞘。 孙仁退至侧畔,復跪於灵前,抬手拾著满地的断矢一一插入砖隙。 入木三分,指尖溢血。 角落里,一少年垂手而立。 他一动不动,碧眸异色,只盯著杨弘离去背影。 而周瑜则行至孙策身侧,手掌轻按其肩,低声道:“伯符,虎臥荒丘,爪牙虽利,亦需暂敛锋芒。” 直至此时,孙策方才起身。 他一言不发,也未看眾人一眼。 只抬起手,亲手掸去粗麻孝衣上的些许浮尘。 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是要將方才杨弘所带来的千般屈辱,在这一拍之间,尽数拂去。 待得衣冠理正,孙策步履沉稳如山,径直跨至孙坚灵位之前,双膝重重砸在地面。 “咚!” 孙策以头抢地,长跪不起。 “父亲。” “————孩儿,不孝。” 五更时分,灵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红烛残泪,將熄未熄。 —— 韩当、程普等守在偏厅议事,忧色不减。 就在此时,孙仁一身黑色劲装,推开后寢的大门,直入孙策居所。 她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如霜决绝。 孙策与周瑜亦未歇下,见状俱是一惊。 只见孙仁对著孙策,单膝重重一跪:“兄长,今日之辱,仁儿尽看在眼中!杨弘如此逼迫,袁术那老贼更是虎豹豺狼!父亲一世英雄,岂容他等死后这般作践!” 她抬起头,眸中仿若有烈焰燃烧:“兄长承继江东基业,万不可冒险入京受辱。那条死路当由我来走!那该杀的国贼,该报的仇,便由我代父亲和兄长去討还!” 孙策大惊,韩当闻声更是从偏厅冲入,急声道:“小姐不可如此!” 孙仁甩开韩当,悽然一笑:“將军只当我耍小性儿?如今咱们是那袁氏釜中鱼肉!杨弘不就是想要个人去长安应付差事,好给天下一个交代么?既然都要是孙家嫡系,我去,又何妨?” “父亲已亡,但我孙家血勇不可坠!我代父代凶去长安面圣,既全了忠义之名,也堵了那袁贼之口。” 她手按腰间短剑,声音狠绝:“若有机会,我就用这三尺青锋,捅那董贼一个透心凉!” 眼前这个最宠爱的小妹,其眼中刚勇毅气竟像极了父亲,孙策心中大慟。 这的確是眼下唯一的生路—若自己去,必死且旧部皆散。 若谁都不去,便是公然抗逆,引火烧身。 沉默良久,孙策重重嘆息一声。 他双手扶起孙仁,郑重的整理她的衣襟。 “韩义公。” “在!” “你挑十名最忠心的亲卫,死士相隨。若有半分差池————你也无需回来了。” “末將,以死相许!”韩当跪倒。 孙策定定看著孙仁:“记住,去便要活。阿仁若不能活著回来————那便是要了为兄的命!” 孙仁一滴泪未掉。 只重重点头,深拜道:“————兄长,保重。” 数日后,天色微明。 一支不起眼的江东商队,混入官道,北上远行。 车队之中,没人留意。 队尾的马车旁,那名看似贏弱、实则下盘沉稳的婢女,一直沉默无言。 然而每当望向北方,她按在货物下短剑上的右手,便会用力握紧。 而与此同时,鄴城北门,十里长亭。 寒风萧瑟,吹拂城头“刘”字大纛。 楚夜与赵云一身简素商贾装扮,立马车之侧,静候。 刘备、关羽、张飞,並肩立於亭前,亲自来送。 並无繁文縟节,亦无多余言语。 天地间,唯有风过。 刘备上前,为楚夜理正被风吹乱的衣领。 他伸出双手,其上可见风霜,重重按在楚夜肩上。 “玄明。” 刘备缓声开口道:“冀州,交於我等兄弟,天下,託付於你。 “此去长安,若事不可为,务必保全己身。” “————大哥只要你活著回来。” 楚夜抬眼,迎上刘备的目光,郑重点头。 “大哥放心。” 他眼中不见此行艰险,唯有棋子落定之从容。 “天下之局,已困於长安此一死结。弟此去,非为涉险,乃为执刃,解此死结耳。” 关羽则行至赵云身前,言道沙场之秘。 “子龙,若於长安遇吕布,切记。” “攻其右肋之下三寸,其画戟之势,必有片刻迟滯。” 此言並非不信赵云武艺。 而是知晓,此行子龙只为护军师周全,非是阵前搏命。 赵云闻言,心神一凛。 他抱拳道:“二哥,子龙铭记。” 张飞大步上前,解下腰间牛皮酒囊,拋入楚夜怀中。 他虎目圆睁,不见泪光,唯有决绝。 一声大喝,震彻寒风。 “四弟,拿著。” “此去长安,若受了那董贼、吕布的鸟气” “你且忍著,回来告知於俺。” “待大哥一统河北,俺必亲率大军,踏平长安,为你百倍奉还。” 说罢,他一拳擂在楚夜胸口,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楚夜与赵云对视一眼,再无迟疑。 二人对著长亭方向,最后长揖。 而后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护著马车,向西而去。 车辙碾过青霜,於官道留痕。 直至晨雾四起,二人背影,终不可见。 长安夜深,寒风卷著枯叶,四下里甚是萧索。 相国府偏厅,却是炉火正旺。 此处人来人往,无不是西凉武將,佩刀披甲。 却有一个老翁立於此地,颇为突兀。 蔡邕抱半卷残简,双腿有些打颤,自来此侯见,已有半个时辰。 一阵脚步声临近。 却是环佩叮咚,香风扑鼻。 一个锦衣少女在十几名宦官簇拥之下,穿堂而下,见了蔡邕,稍稍驻足。 来人正是董相国孙女入赘於王室,新封渭阳君,甚是得宠。 —— 此时,少女正打量著蔡邕打著补丁的袍袖,还有那是半部都要霉烂的简书。 “原是蔡大家。” “爷爷且没工夫见你。” 隨手一抓,拿起一本正上呈的奏表,正录著关中美誉。 翻了两翻,董白似笑非笑。 “大家看看。” “这下边进得都是珠玉,再不济也是佳音。蔡大家,每每所见,若非是不合时宜的东西,便是不顺耳的话。” 董白也不看他,只是將名册隨手掷於老者脚下。 “你也毋庸於此久侯。” “若是有心,先读一读何谓歌功颂德罢。爷爷有言,若是这等好话编不出来,您怀里这点老古董————” 董白探过身子,那语气颇有些天真的意味。 “只怕是今夜做不成典籍,便只能与炉中所燃一般做柴火。” 少女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嬉笑。 蔡邕站在原处,怀中死死抱著那竹简。 脚下所落奏章便在身形三尺之处。 两行老泪,落在那已然斑驳的袍袖上。 蔡邕深吸一口气,还是不曾有怒。 因为此地可以辱没,唯有手中之物不可断绝。 受辱不走,不敢死而已。 蔡邕身形佝僂下去,拾起地上满是谬讚的奏表。 对著少女的背影行了一礼。 “臣,蔡邕,领命。” 第134章 智诱王允,双雄定计 第134章 智诱王允,双雄定计 七日后。 潼关下风如刀割。 关前商贾如云,流民遍地,长队如龙。 楚夜安坐车辕之上,手中摩掌一枚铜钱。 身旁之人头戴斗笠,正是赵云。 “军师,且看。” 顺著目光看去。 几车江南货物之中,几个贩夫正牵挽骡马。 一匹头骡忽然嘶鸣,向人群踏来。 眾人退散之时,却有一名短衫少年欺身逼近。 一个沉肩避开前蹄,半身撞入马颈之下,五指如扣,死死勒住笼头。 五指用力,蛮力骤发,並无安抚,只有横压。 呜咽声中,一匹头骡吃痛不住,前蹄跪地。 黑炭涂面,只见一双寒瞳如星。 楚夜扫了一眼,便不再看。 铜钱拋起,接住。 “当真热闹。” “有求生的,有求死的,还有来求利的。” “子龙,如今长安之地,这多角戏,还有得唱。 前方,潼关沉重城门缓缓而开。 长安城,西市。 人声嘈杂,百业萧条。 楚夜一身商贾装扮,与赵云同行。 —— 他貌似在挑拣陶器,实则將四周暗哨,尽数收入眼中。 赵云手按佩剑,宵小之徒不敢近身。 楚夜心道:“入城三日,董卓耳目不下三十人。王允若真为汉室孤忠,也该有所行动了。” 正思量间,街角处,一老翁竹篮倾倒,数枚青果滚落一地。 楚夜快步上前,扶住那身形不稳的老翁,轻声道:“老人家,回去给王司徒带一封家书。” 老翁一惊:“老朽不认识————” 楚夜微微一笑,俯身拾起青果,並不动声色地將一枚温热蜡丸塞入老翁掌心之中。 楚夜拍拍他的手背,继续道:“—一虎牢关下,射落金冠之人,已至长安。” 说罢,不等老翁反应。 他已带著赵云转身而去,没入车水人流之中。 看著楚夜二人离去背影,那老翁浑浊双目中有一道精光闪过,隨即便颤巍巍转身远去。 是夜,月黑风高。 司徒府,后园。 假山之后,一处暗门洞开。 王允身穿素服,立於石亭之內,神情凝重,来回踱步。 脚步声自暗门处渐近,两道身影走出。 为首之人青衫磊落,正是楚夜。 其后,赵云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停留在一处假山之上,再不移动分毫。 王允见到来人,疾行数步,对著楚夜,深深一揖。 —— “虎牢关前,刘使君帐下三位將军联手,挫败吕布不可一世之锐气,天下震动。允虽老朽,亦知此非蛮勇可为,其背后必有高人运筹帷幄。今日得见先生,幸甚至哉!” 楚夜还了一礼,沉声道:“王司徒谬讚。楚夜所行,皆为我家主公匡扶大汉之大义。” 王允將二人请入亭中,挥退老僕,亲自为二人斟茶。 “玄德公肯应董贼徵召而来,可见其心,仍在汉室。只是不知,玄德公对这长安乱局————意下如何?” 楚夜端起茶盏,未尝,只以杯盖轻拂浮沫。 “我家主公之心,天下皆知。自涿县起兵,所斩者,皆是乱匪国贼;洛阳废墟,诸侯分赃,能为主公一哭者,唯汉室宗庙。司徒大人—又何须再问?” 王允闻言,老脸一红,起身再拜:“先生之言,实令老夫汗顏。” 他眼中忽现决绝之色:“老夫与朝中数位同僚密谋除贼久矣,奈何董贼身边有吕布时刻护卫,近身不得。” 王允请楚夜屏退左右。 楚夜看向赵云,赵云点头,身形一晃,已退至亭外十步之处,与那假山后的死士遥遥对峙。 王允这才压低声音道:“老夫有一计,欲以府中歌姬,离间董吕二人。待其反目,便是我等下手之时!” 说完,他双目炯炯,望著楚夜,寻求赞同。 亭中,一时无话。 楚夜听罢,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只反问一句。 “司徒此计,旨在离间二人父子之情,是么?” 王允一怔:“正是!” 楚夜將手中茶盏,缓缓放下。 杯盏与石桌相击,发出清脆一响。 “那维繫他二人的,真是父子之情么?” 此言一出,王允如遭重击,愣在当场。 “这————”王允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楚夜不再追问,伸手指了指亭外的赵云,又指了指那假山方向。 “司徒大人,半月前,御史张温不过於朝堂之上稍有微词,当夜便满门抄斩。维繫其身家性命的,是君臣之情么?亦或是董贼之利? 王允脸色微变,已然明白了楚夜之意。 非为情,乃为利也! 他颓然坐下,拱手再拜:“老夫,受教了。依先生之见,此局当如何破解?” 此刻,其神態已不自觉中,带上了请教之意。 楚夜负手走到亭边,遥望相国府的灯火,淡淡开口。 “吕布其性骄横,如犬嗜肉。要其噬主,不可饿其腹,反要餵其肉,助其势。” 王允闻言大惊:“先生之意,莫非是————” 楚夜转过身,眼中光芒锐利。 “正是!非是弹劾,而是盛讚其功!司徒大人明日便可上奏董贼,言吕布虎牢拒敌,乃不世之功,当封无可封!为安抚此等猛將,请奏他为“” 楚夜一顿,吐出五个字。 “神威大將军!” “不可!”王允猛然起身,“此举无异於为虎添翼!” 楚夜却笑了笑,摆手示意。 “司徒大人稍安勿躁。”他拿起茶壶,为王允续上一杯茶,水汽升腾。 “都督之名,位极人臣,董贼心中岂能不生提防之心?司徒可再劝董贼,將吕布摩下并州狼骑之兵权,暂分与李傕、郭汜统领,言为歷练诸將,以示公充。 如此,便是明升暗降。” 王允听到此处,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还温热的茶水,此刻竟感觉有些寒意。 楚夜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又问。 “大人再想。若帐中诸將,皆与吕布平起平坐,共分军功。而吕布自己身为都督,却兵权旁落,其骄横之心,岂能不生怨懟?董卓性多猜疑,见其不满,亦会加以钳制————二心相疑,该是何等光景?” 王允额头已见了汗,只觉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计谋? 这分明是將人心置於烈火之上,来回煎熬。 楚夜走回石桌旁,將那杯续满的茶,缓缓推到王允面前。 茶水微漾,映出王允惊疑不定的脸。 “待吕布之心不定,如悬石將坠;待董卓之意日深,如困兽犹斗————” 楚夜看著王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到那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王允已然明白。 到那时,任何一点火星,一片落叶,甚至是一名女子波转的眼光,都足以引燃这蓄势已久的燎原大火。 那名他所执掌的倾城歌姬,方才有了用武之地。 许久,王允方才自极度震撼中缓缓回神。 他站起身,对著楚夜,一揖到底。 这一次,是发自心底的敬畏。 “先生之才,不下张良、陈平!允,心服口服!” 楚夜受了此礼,却只微微摇头。 “司徒大人谬讚了。” “张良、陈平之辈,皆应时而生。乱世之中,怀经天纬地之才者,又何止楚夜一人。” “臥龙未起,是缘风云未聚。凤雏不鸣,只因时机未至耳。” “然,” 楚夜起身,理了理衣衫,对王允再行一礼。 “今国贼当道,汉鼎將倾,吾辈行事,非是去寻那臥龙凤雏,亦非为图一时之功名。” “而是当於这滔天浊流之中一” 他转身,话音陡然转厉。 “——为天下苍生,杀出一条生路!” “待河清海晏,龙凤自当齐鸣,天下方有可安之日!” 说罢,人已拂袖而去,眨眼间,身影已没入无尽夜色之中。 亥时三刻,温侯府后堂。 北风呼啸,火把昏暗。 满宠一身布衣,被缚在地,髮髻虽乱,头颅却自高昂。 寒光森森,紧贴喉管。 持戟者身长九尺,凤目含威,世间唯有吕奉先。 “曹孟德好胆色!” 吕布看了眼手中密函,冷笑道。 “竟遣你这等布衣之士,来乱某之军心。” 吕布手腕微沉,画戟小枝下压半分,血线顺颈漫出。 “义父平生最恨细作。你说,某当如何处置?是借你项上人头向太师邀功,还是挖了这对招子,送给李儒下酒?” 既入死局,满宠却反而发笑。 笑声由低转高,尽显狷狂之意。 “死到临头,有何可笑?” “某笑世人有眼无珠。” 满宠勉力抬头,眼中竟全无惧色。 “世人皆云,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今夜一见,方才知晓这杆威震华夏的方天画戟,落到今日————也就配给我家主公劈柴担水。 “放肆。” 吕布断喝一声,飞起一脚。 只听闷响过后,满宠横飞丈余,撞翻兵器架。 满宠呕出一口鲜血,染红襟前,却借著身旁枪桿,摇晃起身。 其眼中嘲讽之意,胜过兵刃锋芒。 “曹公原本有言,温侯乃当世踞虎,不该久居人下。” 满宠抬袖擦去血沫。 “如今看来,全是虚言。” “猛虎未必,恶犬倒是做成了一条。” 满宠探入怀中,拽出那甚至是压皱的书信,隨手掷於尘泥之中。 “曹公有言,即便將军欲分天下,那汉家并州牧之印,便在函中。” “既然阁下只甘心做太师走狗,此物便无大用。 “拿去给太师————擦靴底便是。” 一声嗡鸣。 方天画戟骤然悬在满宠眉心之前,凝滯不动。 并州牧。 二字入耳,四下皆静。 那是故土,是权柄,更是这乱世立足的根本。 吕布气息乱了。 越过满宠那张桀驁面孔,吕布双目直落在地上书信。 虽是染尘,分量极重。 良久,后堂无声。 吕布也是收回画戟,將其倒提手中。 那背影高大,却在火光下显出几分萧索。 “高顺。” “末將在。” “把人带下去,看住了,莫要让他死了。” 吕布转身步入暗处,只留那封信在风中翻卷。 “把这打扫乾净,今夜此地,並无一人来过。” 出司徒府,已是亥时。 长安街上,空无一人。 唯闻巡夜甲士脚步声。 —— 楚夜与赵云並肩而行,一路无话。 行至街角,楚夜忽而驻足,沉声道:“子龙,日前我曾听闻,往西三里有废弃道观,你我便在此歇宿。” 赵云环视暗处,頷首道:“隨行耳目不下三十。军师此举,为引蛇出洞?” 楚夜笑了笑。 “不。” “是请他们,好生听一齣戏。” 他迈步向前,身影没入黑暗。 “舞台既搭好,这齣倾覆长安的《连环计》,岂能少了看客?” 翌日清晨,长安东市。 楚夜一身商贾装扮,驻足於一处书摊。 —— 赵云负手立於其后,雄伟英壮,宵小之徒望而却步。 楚夜拿起一卷《战国策》,似是与赵云隨意閒聊,声音却足以让邻摊之人听得清楚。 “子龙你看,苏秦、张仪之辈,何以能合纵连横,搅动天下风云?” 赵云沉吟道:“皆因得以人主信赖,言听计从,方能一展胸中所学。” 楚夜闻言,长嘆一声。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古来名將如云,或为主上所忌,或为同僚所排,满身手段,十不存一,岂不可惜。” 赵云按剑於侧,也是感慨道:“军师可是在言袁绍么?” 楚夜摇了摇头,目光极远,望向东侧。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只是不知,谁人才是真正英雄,可以有识人容人之度,揽尽天下英才。” 他將手中竹简轻轻放下,落寞萧索道。 “走吧,此地不是你我久留之所。” 街肆一角,一名看似贩夫的汉子,收回目光,隱入巷中。 相国府內堂。 董卓身躯沉重,高坐於虎座之上,转动手中玉爵。 李儒摇扇立於右。 暗卫跪地,將今日之事细细回报。 董卓听罢,搁爵於案。 “二位既然都在,说说吧,此言有几分可信?” 李儒轻笑出言:“刘备袁绍,自虎牢之后便是势同水火。楚夜这几句话,不过是卖好於朝廷。” “明公只需给些钱粮散官,便可让彼辈与关东诸侯生了嫌隙。届时坐山观虎斗,便如隔岸看火。” “我等只需许以高官厚禄,便可將其玩弄於股掌之上,使其与关东诸侯彻底决裂。届时,坐观其內斗,岂不美哉?” 董卓不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书房角落。 “文和,你一言不发,可是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 阴影之中,传出几声低咳。 贾詡自暗处艰难挪步而出。 他面如金纸,身形佝僂,强撑著移步至大堂之中。 他对董卓颤颤巍巍地躬身,缓缓言道:“儒公所言甚是。然————咳咳————詡以为,此二人不过是故作姿態,另有图谋。” 此言一出,李儒眉头微皱。 董卓脸上横肉一抖,咧嘴大笑。 “另有图谋?且说来听听!” 贾詡气喘道:“相国,楚夜用兵,极其擅长示弱於敌。此番言语,句句皆是我等想听,事事皆如我等所愿。太过顺遂,便是其破绽。” “其言行之间,看似求贤若渴。然詡听闻,其曾於洛阳废墟之中,延揽神匠蒲玄、墨家凌云,皆是非凡之才。一个当真看重奇才之人————” 贾詡缓缓回头,虽气息游离,然双目却深邃不可见底。 “能將这份渴望,如此轻易地暴露於我等面前么?” 董卓的笑意渐渐收敛,李儒的脸色亦是微变。 贾詡强提一口气,语声更低道:“相国,他此番明为示弱,实为攻心!” “詡斗胆猜测————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要效仿苏秦张仪,於我凉州诸將之中,寻一可策反之人,为他刘备暗通款曲,以为后用————咳咳。” 满室沉寂。 李儒闻言,眉头微皱:“文和此言,確有可能。刘备以仁义之名收揽人心,其军师暗行离间,亦是常理。只是不知,他欲策反之人,是谁?” 董卓手中那只鎏金酒爵,已被捏得变了形。 “是谁?” 董卓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舆图,最终落在那群与他一同起家的凉州將领名字上。 “还能是谁?!无非是见咱家得了天下,心中不忿,欲攀高枝罢了!” “李傕、郭汜、樊稠、张济这几个货色,儘是些见血吃肉的饿狼。若是有肉吃,亲娘也敢生吞。” 许久,董卓只是横肉一抖,大笑而起。 “有趣。好一条过江龙,倒想来挖某家的墙角。” 酒爵落地,玉屑四溅。 “接著演。” “传我军令。外松內紧,撤去街面上对那信使的监视。” “再令人备下重利,一路送到官驛。既然下饵,总要看得真切,楚夜要钓的那条鱼,究竟是谁。” 董卓眼中,凶光暴起。 “我倒要亲自提杆,到时候连人带饵一併剁碎餵狗!” “文优听令。” “在。 “” “即刻查验诸將近日动向。但有可疑之举,不需多报,格杀勿论!” “这一趟,咱家要让那楚夜小儿晓得。他那点离间的小伎俩,在我董卓这儿,不仅不管用,还得赔上他千挑万选之人,连同他自己的小命!” 第135章 猛虎困笼,心若死灰 第135章 猛虎困笼,心若死灰 翌日,寅时。 天色未明,相国府中已是灯火通明。 王允一袭朝服,立於府门之外,静候传召。 寒风刺骨,他却只觉掌心温热。 王允昨夜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楚夜所献之策,在他脑中反覆推演,字字句句皆化为刀光剑影。 愈推演,愈是心惊。 愈心惊,愈是钦佩。 王允心中暗道:“此计,不赌董吕之昏聵,乃是顺其心,助其欲,令其利慾攻心,自相为敌!” “今日此行,我以王氏百年清名,闔族老小之性命为注,与那青衫小儿,共赌一场国运!” “只盼苍天有眼,佑我汉室。” 宦官尖利之声,打断王允思绪。 “相国大人有请—!” 王允整肃衣冠,迈步而入。 相国府,议事堂。 董卓高坐帅案后,身躯肥硕,满面红光。 吕布一身锦袍,腰悬佩剑,侍立於侧,神態倨傲。 李儒立於另一侧,垂首不语,眼神阴冷。 王允入堂,依礼参拜。 “老臣王允,拜见相国。” 董卓打个呵欠,摆手道:“王司徒,有话快说。” 王允直起身,脸上却显出几分激动,高声道:“老臣此来,是为相国贺!为奉先將军贺!” 董卓一愣:“贺从何来?” 吕布亦是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素日里与自己不对付的老臣。 王允上前一步,声调激昂。 “虎牢关前,关东联军三十万,旌旗蔽日,兵锋所向,天下震动!” “然,奉先將军一人一骑,於万军之中,视群雄如草芥,斩將夺旗,杀得那联军闻风丧胆,丟盔弃甲!” “若非奉先將军神威,我大汉江山,早已被那群名为勤王、实为国贼的鼠辈所践踏!” 他话锋一转,对著吕布一揖。 “此等不世之功,千古罕有!老臣敢问,朝中上下,可有赏赐,能配得上奉先將军之盖世武勛?!”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又將吕布捧上了天。 吕布闻言,心中大悦。 他一生自傲武勇,最喜听此等言语。 然久经沙场,亦非寻常武夫。 王允这老贼,平素见我如见蛇蝎,今日竟一反常態,曲意逢迎,其中必有诡计。 他且不动声色,倒要看看这老狐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董卓闻言,当即抚掌大笑,肥硕身躯使得座下虎皮榻都为之颤动。 “哈哈!王司徒此言,深得我心!我家奉先,便是当世第一的大英雄!” 李儒却眉头微蹙,心中暗道:“王允老贼,今日一反常態,吹捧奉先。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 不等李儒开口。 王允已顺势再奏,其言更恭。 “相国大人!” “寻常金银官爵,早已不足以彰显奉先將军之功,更不足以体现相国爱才如命之胸襟!” “为安抚此等盖世猛將,老臣斗胆,请相国亲下钧旨,册封奉先將军为” 王允屏气凝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字一顿,宏声道:“6 神威大將军·假节鉞·督天下诸军!”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吕布心头狂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神威大將军,督天下诸军! 此名號,古未有之! 若真得此衔,他吕布便名正言顺,位列所有將领之上! 但这名头背后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他眼角余光,扫过那神色凝重的李儒,心中警铃已然作响。 李儒脸色一变,当即出列。 “相国!万万不可!” “此名號,並无先例,礼制不合,恐朝野非议!” 王允闻言,不怒反笑。 “儒公此言差矣!正因无有先例,方显相国之魄力,方配奉先將军之神勇!” “若事事皆循旧例,我大汉又何需相国这般擎天之柱,来拨乱反正?!” 他再转向董卓,一躬到底。 “相国!此举,非为奉先將军一人,乃是为天下英雄,立一標杆!让他们知晓,何为有功必赏!何为破格用人!届时,天下豪杰,必望风而归!” “好!说得好!” 董卓被这番话捧得心花怒放,直接拍案而起。 他一指李儒,大笑道:“文优啊,你就是太过谨慎!奉先乃我麒麟儿,给他一个天大的名头,又何妨!” 董卓当即下令:“来人!擬旨!即刻册封吕布为天下兵马大都督,总领天下兵————” “相国且慢!” 王允再次开口,打断了董卓的话。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王允脸上露出“思虑周全”的神情,缓缓道:“老臣有一言。” “奉先將军既为大都督,事关全局,当不应再为军中琐事所累。” “老臣以为,为显公允,亦为让大都督能专心辅佐相国,总览军务。其麾下那支并州狼骑”,可暂由李傕、郭汜二位將军代为操练节制。如此,大都督便可常伴相国左右,运筹帷幄!” 嗡— 此言入耳,吕布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如遭重锤。 那原本有些志得意满的笑容,霎时凝固於脸上。 將我的并州狼骑,交给李傕、郭汜那群凉州匹夫? 天下兵马大都督,闻听起来威风凛凛,代价却是要夺我兵权,拔我爪牙。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本欲要开口反对。 然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下。 董卓老贼已然意动,王允这条毒蛇紧隨其后,此刻若强行反对,不但这“兵马大都督”之位不保,更会坐实我拥兵自重之心,与老贼当场反目! 名利皆失,才是愚蠢! 一时间,吕布脸色变幻,心中天人交战。 李儒此刻,已是遍体生寒。 他此刻终於明白。 这绝非王允老匹夫一人之计。 此计之狠毒,之连环,分明是出自————那楚夜之手! 贾文和昨日言犹在耳,道那楚夜欲於我凉州诸將之中,埋下祸根。 今日王允便迫不及待跳了出来,於这堂上,演出这般捧杀吕布的把戏! 好一招明升暗降,釜底抽薪! 楚夜此人,竟是要借王允这把刀刃,来生生斩断相国与奉先之间的信义。 其用心之险恶,分明是要让我等自断臂膀,內生大乱! 这哪里是一时之谋? 这分明是一张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你我君臣,皆是笼中之兽! 李儒正欲再次死諫,却见董卓听完王允之言,竟抚著肚皮,连连点头。 “嗯————有道理!” “奉先確实该留在本相身边,时时参赞军机。并州那群狼崽子,也该让李傕他们去磨一磨性子了。” 董卓眼中,亦闪过一丝算计。 他乐於见到吕布位高权重,却不愿意见到他兵权过重。 將兵权分予自己的凉州嫡系,反倒能相互制衡。 董卓看向吕布,见他脸色难看,便温言安抚道:“奉先我儿,王司徒此言,亦是为了你好。你以后便是天下兵马大都督!不必再亲临战阵。你我父子,於这相国府中,共掌天下!岂不快哉!” 吕布听著这番话,只觉无比刺耳。 共掌天下? 没了兵,我拿什么掌? 我吕布,岂是案上清谈之辈! 然,董卓话已至此,君无戏言。 吕布再不甘,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掩去了眼中的滔天怒焰与杀机。 “孩儿————遵命。” 吕布走出正堂,阳光刺目。 那天下兵马大都督的仪仗早已备好,但他却视若无睹,只一言不发,翻身上马。 高顺等亲卫紧隨其后,只觉四周空气,冰冷刺骨。 吕布並未如往常般回府,而是纵马直奔旧日营地。 校场之上,画戟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捲起漫天尘土。 他用这一下午的挥汗如雨,发泄著心中的鬱结,更是在冷静思考著破局之法。 是夜,相国府灯火通明,董卓设宴。 酒过三巡,吕布起身,端起酒杯,对董卓一拜,言辞恳切:“义父,并州旧部性情暴烈,恐难服管教。” “孩儿斗胆,恳请义父准许,让我明日去军营安抚一番,当眾交接虎符兵册。” “如此,既全了义父重託,也让眾將心服。” 闻言,李儒眼中闪过讚许之色。 而董卓脸上笑意却缓缓收敛。 他放下酒杯,语气不容置疑。 “奉先多虑了,军务之事,自有李傕处置。” “你乃大都督,岂可再为区区数千士卒掛怀?” 他拍了拍身边坐席,示意吕布近前。 “来,陪为父饮酒!那些粗鄙武夫,忘了也罢!” 吕布缓缓直起身,举杯將烈酒一饮而尽。 “孩儿————遵命。” 吕布退回席位,默默坐下。 李儒看在眼里,心中冰寒。 他起身走到董卓身边,趁吕布起身敬酒,凑近其耳畔低语:“相国!不可再逼奉先了!” “王允此计狠毒,名为捧杀,实为离间。如今奉先心怀怨懟,您若再以言语羞辱,正是將他向外推啊!” 董卓却不以为意,抓起一块羊肉塞入口中。 “文优,你多虑了。” “一头没了牙的老虎,虽有怨气,还能翻天不成?” “他是我义子,我待他恩重如山!” “我给了他天下第一的名头,岂会因这点小事,与我离心?” “再者,他无兵无权,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切,皆在本相掌握之中。” 李儒听罢,只能嘆息一声,退回座位。 吕布,自始至终低头饮酒。 宴席终了,吕布告退,全程无言。 温侯府,正堂。 砰! 一座青铜鼎,被吕布一脚踹翻。 匡当巨响,惊得府中下人瑟瑟发抖。 高顺快步上前,涩声道:“將军————相国的態度,已然明了。” 吕布行了数步,气息渐稳。 “那曹营使者,如何?” 高顺隨行在后。 “依將军令,锁於暗牢,食水未绝,尚有活气。” 吕布不再言语,提戟转身,径投后园枯井而去。 地牢之內,阴鬱昏沉。 吕布行至柵栏之外。 只见满宠遍体鳞伤,却未安寢。 那文吏正借一缕微光,细读手中那封已经褶皱的书信。 满宠听闻脚步,抬头看来,面上全无惧色。 “温侯夜临此等污秽之地。莫非是董相国大胜,特来许在下这一杯庆功酒?” 吕布也不受激,只问一句。 “曹孟德所许之筹码,乃是并州为牧?” 满宠目光如炬,已知那层窗纸已破。 “温侯若是一言而决。” —— “曹公愿请天子,为將军亲加九锡。届时并州不过弹丸,將军所得,乃是半壁江山。 “” 吕布默然不语。 忽然抬手一挥,铁戟斩落。 只听“当”地一声脆响。 满宠身上精钢大锁,应声而断。 他按了按手腕,抬头而视:“温侯此意若何?” 吕布倒转画戟,也未曾去那些散落锁链一眼,只是背身而向。 “滚回去告知孟德。” “我吕布之并州,无需施捨。” “至於九锡,若是某想要时,手中长戟,自向会向天下索取,无需藉此人情。” “门未上锁。” “趁著西凉那群恶狗尚未得势。滚。” 吕布言罢,也不回头,大步流星而去。 满宠看著牢门洞开,却是正了正衣冠,对著那道背影,深长一揖。 “温侯气魄,满宠见识了。” “长安太小,果然池浅难困龙。” 出得地牢。 高顺立在门外,低声道:“若是董相国闻知走脱敌使,只怕要问死罪。明日將如何?” 吕布面容隱在黑暗之中,冷笑一声。 “怕?” “既夺我有兵权,则恩断义绝。” “今日之后。这长安城,合该轮到他来惧我吕布!” 蔡府书斋。 蔡邕跪坐案前,在一部蛀坏的竹简上落笔校注。 蔡琰於侧侍立研墨,目光里难掩忧色。 “父亲,且歇息片刻。” 蔡淡终於开口劝道。 “自董相国迁都长安,典籍已是十不存一。相府中杀气日盛,谁还看修书?修好了又能留在何处?” 蔡邕笔下一顿,手略有些颤抖。 长嘆一声。 “正因无人看,无处留,这才要修。” “大汉四百年魂魄俱在这字里行间,这长安如今虽是金玉其外,若是连竹简都任其腐朽,那时才是真的断了。” 书斋內一时无言,只有窗外风声大作。 须臾,变生肘腋。 府外人声鼎沸,马蹄声如骤雨拍门。 也未听见有府中人通传。 面前这两扇红木雕花大门,已被人从外“轰”地一声巨响踹开。 寒风裹著雪沫,隨蛮横人影倒灌而入。 第136章 断弦护书,魔女折辱 第136章 断弦护书,魔女折辱 来人全无拜帖。 十余名披甲横刀的凉州大汉,簇拥著当中一位贵人,硬闯这书香清静之地。 当先那人,身量不高,约莫十五六岁上下,通身锦袍,金翠压头。 这副皮囊生的倒是周正,只因眼角儘是骄横戾气,半点未见得女儿温柔。 来者正是董卓心头至爱,新受封的渭阳君,董白。 “蔡大家这一处,倒是个修生养静的好地方。” 董白自顾行至堂上,只拿眼角四下一扫,目光十分轻慢,便如看马圈里一头走兽。 蔡邕心中只是一凉。 不知惹上了哪一尊煞神。 心中虽辱,也只得起身下拜,揖礼过头。 “老臣蔡邕,拜见渭阳君。” “免了。” 董白大袖一挥,全不正眼看上老者一眼。 他目光一转,忽然凝在那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蔡淡身上。 女子好书善琴,气度高华。 可这股书卷清气,落在那粗鄙权贵眼中,最是扎眼的不快。 董白眼角一抖,忽然冷笑。 手臂猛扬,手里这方金丝马鞭便如活蛇一般抽至半空,呜呜作响。 “著!” 一声娇哨。 鞭梢破风而落,正抽在蔡淡捧读的那半卷书册之上。 古旧竹简本就脆弱,哪里经得起悍然一击? 这卷歷经百余年光景的汉家竹简,当即四分五裂。 裂片激飞,蔡淡不曾提防,只觉脸上一热。 白玉肌肤上,已留下寸许血痕,红梅映雪。 “昭姬——!” 蔡邕救之不及,大惊失色,忙地来扶。 “渭阳君这是作甚?老臣门下何曾失了礼数,犯了什么罪过?” “有什么罪,你不知,我却知道。” 董白面无愧意。 小鹿皮蛮靴往前一步,踏住一块古董碎简。 就在脚下,慢条斯理地碾来碾去。 竹片开裂之声,直叫人齿冷。 “这长安城,还哪里有敢看不起你们这群大家的道理。” 话虽娇柔,意思却是恶极。 “太师前夜便给足了脸面,言说后天郿坞大礼,万方来朝,只缺一篇压得住阵脚的贺表,那才配得上我董家的威仪。” “爷爷怕嚇著你们,百般供奉,你们倒好,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整整三日,半个贺字也未曾出府!满城的狗都在为爷爷摇尾巴,倒养出你们这家给脸不要脸的白眼狼。” “本小姐今儿便要替爷爷亲眼看看,在这摆什么谱儿!也让有些人晓得,如今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董白行至书案前。 她伸手捻起案上一方万金难求的古墨,把玩片刻觉著无趣,竟隨手掷进还未熄灭的兽炉之中。 墨锭入火,黑烟裹著胶腥味腾升而起,满室皆焦。 “嗤——都说蔡家的文墨是一字千金————” 董白用锦袖掩住口鼻,满眼轻蔑地退后半步,仿佛离那书案稍近些便会脏了衣裳。 “本小姐瞧著,这文坛祭酒”的万金墨宝,也不过如此。烧出来的味儿,跟下人的柴火也没什么两样。” 见那案后的老者颤慄不语,董白的视线滑向蔡淡身上,忽而戏謔地笑了起来。 “既然中郎大人的笔桿子今日是废了,那养在府里这娇花,想必大人也没本事再护著。” “正巧,本小姐也不喜这满屋子死气沉沉的书呆子。倒是这对抚琴的手,还能有些用处。” 她伸出一根嫩白的手指,遥遥虚点,像是隨意挑选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外送。 “城西马厩里那上千个西凉儿郎,隨爷爷征战一年,正愁没事解闷。若是把这中郎府的千金送去,给那些牲口弹琴助兴。” “对牛弹琴,才是真的雅事。他们听不懂最好,岂不比枯守一废人,要热闹胜过百倍?” 蔡邕闻言,已是鬚髮皆张。 满腔愤懣堵在喉咙,气得手指向前,却是一字难吐。 羞辱斯文,践踏名节,这是要把蔡门百年清风,丟进烂泥之中给人狠踩一脚。 “怎么,老东西?不服气?还是想去太师跟前告本小姐一状?” 董白凑近蔡邕半步,笑顏如花,內里儘是猖狂。 “这长安地界,如今就没个讲理的地方。” “郿坞大典之前,若案头无绝好之华章————” 她手中空弦虚拉,嗡鸣如刀。 “————那断的就不止是这张琴了。” “文人的这份硬脊梁骨,本小姐也教人替你们一併折断。” “本小姐也不扰大家清修,好好受用这份清净吧。” 留下一阵娇笑。 董白在一群甲士簇拥之下,扬长而去,唯留满地狼藉与蔑视。 风雪再復。 一室之內,犹如刚遭了一场雷劫。 蔡淡顾不得颊上流血,只是膝行去捡拾那些沾了泥的废书残卷,眼泪断线般落下。 蔡邕颤巍巍伸手,一把抓住了女儿手腕。 “————罢了。” 老人瞬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环顾满地残简,眼中只剩死灰。 天道崩坏,礼崩乐坏。 读书之人,身可杀,名可毁,唯独这身操守脊樑,不可令人当玩物羞辱。 与其受此等蛮夷践踏,不如一死全节。 “大汉养士四百载,爹爹今日不做那泥涂贱骨。” 蔡邕猛然摘下案头琉璃盏,怒声道:“古圣贤书,断不可与董贼作贺。隨同今日父女血肉,便是一同去罢!” “父亲不可!” 蔡琰惊叫尚在喉间。 “蔡中郎,这火,烧不得。” 忽听一声冷喝,伴隨寒风灌入,吹得父女二人遍体生寒。 父女二人齐齐回首,只见一人布衣,如松柏孤立雪中。 人行入屋內,步履无声。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卷残书將其放在案头。 又看一眼那张绝世古琴,轻声一嘆。 “这一死倒是不难,但可惜了这满屋三千卷传孤本文献,也要一同烧了陪葬。” “几千年后,您,便是连董卓都不如的第一文贼。” 蔡邕大怒又大骇,悲愴道:“你是————何方说客?” 年轻人掸去墨上灰尘,抬头,目光如矩:“在下楚夜。一个贪心的买书人。” “董家的墨太臭,写不出好文章。中郎大人,不妨且留著这支笔,借我一用? “” 楚夜反手將那扇破碎门扇掩上。 外头狂风暴雪,內里尚有余温。 蔡邕双目无神,死死抱著那半卷在火中救下的残简,指节惨白。 “使君既是玄德公帐下高才,理应在前堂运筹。” “不去同王允行连环之谋,却来这必死囚牢之中见一老朽,意欲何为?” 老者苦笑。 指著满地狼藉与靴印。 “先生方才瞧得真切。蔡某这一管禿笔,在董白眼中尚不抵金凡一颗。某手中无权无势,更不值什么本钱。” 楚夜不答。 几步近前,对那一脸戒备的蔡琰略施一礼。 也不避尘垢,径直在那脏污书案之后坐下。 反手一探,自袖中取出一卷白绢,摊在案头。 市侩至极。 “先生说岔了。” “楚某冒雪至此,正是为向天下第一文宗,求一样东西。” “何物?” “一卷足以流传千古的——《劝进表》。 本是垂死般的老人身躯巨震。 蔡邕怒目圆睁,不知何处来的气力,扫臂而击,“当”一声將案头砚台砸得粉碎。 他指著楚夜,气得浑身乱颤,几次不曾站稳。 “竖子!” “无耻尤甚於贼!” “董白辱我,不过是一身皮肉苦痛。” “逼我写此等不从也是不义脏词————这是要我蔡伯喈做那断脊之犬!若是我写了,死后骨头也是黑的,万劫不得翻身!” “这满城官僚————当真就没有一个拿人做的!” 蔡文姬扶住来父,泣不成声。 “先生若是来折辱家父,请回罢!我父女虽弱,寧就此一死,也不做汉贼。” 楚夜不躲不让,面色如常。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盒名贵印泥。 他用指腹,一点点將盒中印泥推得平整。 慢条斯理,恍若閒谈。 “写。” “必须写。” “不仅要写,且要肉麻,词藻要极尽华丽。” “忠心要表得到位,要让那老贼董卓看第一眼便觉著,先生已然真心归附。” “要让满朝公卿、天下读书人都以为————海內大儒蔡伯喈,竟已是太师帐下一条好忠犬。” “若是火候差了几分,我可是要退回来,逼著先生重写。” “你————你————” 蔡邕面如金纸。 若非年老体衰,早已扑上前去拼命。 “先生何必委屈?” 楚夜身形前倾,眼如刀锋掠过:“不如先看看,令爱这张脸。” 蔡邕猛然回头。 女儿那一向清艷至极的侧脸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楚夜的声音,低沉如恶鬼夜话:“董白的性子,我不必细说。” “她说要將令媛送入军营充做军妓,那便绝不是嚇唬。待到董卓登极为帝————” “先生凭著这副臭脾气,充其量换个身首异处的虚名。” “只是可惜,尊夫人早逝。到时候————先生那心头肉,若是没了相国府第一大儒家眷这个名头护身。先生以为,她是在西凉营那群畜生手中被生吞活剥,还是在那井底做一具无名艷尸?” 一声悲鸣。 蔡邕颓然坐倒,死志全消,唯有一股莫大悲愤。 “名节————吾女————何其毒的绝户计————” 指著楚夜。 “楚玄明!论用心之狠————你比董卓那老贼,更要毒上一千倍!” 眼见老者彻底崩溃。 楚夜这才缓缓收敛煞气,伸手扶正案边残灯。 “先生既然心神已乱。” “现在,听楚某来说一说这篇《劝进表》——真正的写法。” 楚夜那双手按在那白绢之上,一字重於千钧。 “我要的,不是辞藻。” “是——路引!” 蔡邕一滯,茫然抬头。 楚夜盯著那一双浊泪老眼。 “我需借先生此文,取信董卓。” “以此换一个敕令”,以收编古籍之由、求一个隨时出入郿坞新宫的机会。” “我要先生,將这满室典籍经典送上车驾,却暗中行一件大事。” “在那一卷歌功颂德的劝进表下。” “敢问先生,可有胆量,为我家主公麾下之师,捨命作一事?” 他目不斜视,字字惊心道。 “借出入库房查阅古籍之便,描下那幅藏於深阁之中的——郿坞阵图!” 蔡邕手中小笔,吧嗒落地。 “你————所图的————” 楚夜缓缓点头,话音极沉。 “名为献媚以保其身,实为盗图传火。” 说罢,楚夜並未相逼,而是退开半步。 “董贼修筑万岁坞,將半生搜刮金玉古籍,尽藏其中。言其地易守难攻,胜抵当年孟尝之窟。” “此举非为区区一地之得失。” “汉家四百年文脉精魂,断不可隨著这逆堡一炬成火,落那群毁书为薪的匹夫手中。” 楚夜双整理衣冠,恭敬一拜,长揖到地。 再无刚才半分算计之色,唯有庄重肃穆。 “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今日这一身万世唾骂之名,须得请先生,代为全军、全天下人背上一背。” “待得河山再定、乾坤重整,我家主公,必以全天下之力,还先生今日、以及千秋读书人一份浩荡公道。” 楚夜抬头,正色道:“这份与国同罪重担,不知蔡中郎,能不能受得住?” 蔡邕怔在原地,呆若木鸡。 眼神扫过身侧女儿面上那道未乾血痕。 再看向满书斋那些恐遭焚掠的典籍。 老者那一双笔耕了大半辈子的枯手,死死攥紧,又復颓然鬆开。 反手一把抄过那根狼毫大笔。 两行老泪,直砸进砚台墨池之中,墨汁飞溅。 “好。” 言发声嘶,几近吼出。 “只要汉韵能够长存,文姬可得活命、” “也不求什么青史平反。我蔡邕这一张老脸麵皮————先生只管拿去撕烂了,踩进泥里便是!” “写!” 一声低喝。 毫端一落,即是笔走龙蛇,如有狂风。 侧旁,蔡淡並不言语。 只是静静起身,不发一言,將这一地散乱残卷拾在手中,轻轻抚平,归入架上。 双眸之中最后半分悲苦,尽数洗去,独留坚韧在骨。 残灯摇晃。 一篇註定要使得其身败名裂、响彻天下骂名之文。 其实便是作为葬送这国贼老命的第一道催命之符。 就在这老少三人的无声沉默之中。 一笔、一划,终写成杀局之章。 第137章 棋逢毒士,酒煮乱局 第137章 棋逢毒士,酒煮乱局 长安城內,表面波澜不惊。 密会蔡邕,也已是六日之前。 这六日间,楚夜在西市刻意製造紈絝子弟假象,白日遛鸟赏花,每晚必定流连酒肆,通宵达旦地听曲饮酒,儼然已成习惯。 董卓埋在其身边的十余名探子,起初还能事无巨细地回报,到后来,回报之语皆成了“今日瓦肆听曲”、“今夜又是烂醉如泥”。 董卓亦放鬆了警惕,以为这就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穷酸使者,只为见见世面罢了。 殊不知,正是在这浮华浪荡的表象之下,一张针对西凉铁骑的大网,已悄然找到了那个最重要的线头。 六日之后。 李儒看著最新的密报,终是百思不得其解。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莫非真是紈絝子弟,来长安开眼界?” 六日鬆弛,满城皆有些懈怠。 长安上下,目光自楚夜身上移开,又望向西凉边患。 唯独赵云知晓。 脚下每行一步,这长安舆图上,便会多一个硃笔勾红处。 看似平静,乃是等一巨石,砸碎这如镜水面。 入夜,道观客房。 楚夜凭窗而立,遥望相国府方向那片不夜天光,久久不语。 赵云眉关深锁,立於其后。 “军师,王司徒的捧杀之计,虽离间了那吕、董二人,但董卓其人,虎狼也,生性多疑,未必真信。况且,尚有李儒在侧,此人眼毒,我们所行之事,只怕未必瞒得过他。” 楚夜缓缓转身。 “子龙,钓鱼,需先备饵,再观水流,最后,才是寻那鱼之所在。” —— “王司徒与那貂蝉姑娘,不过是饵。” “这朝堂之上,捧杀离间,分化其心,亦不过是搅动水流罢了。” 赵云不解:“那,鱼在何处?” 楚夜笑了笑。 “李儒,乃董卓心腹,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人早已与董卓这艘破船,绑於一处。船沉,他必亡。故,他定会死保董卓。” “然,董卓帐下,尚有一人。此人,智谋不在李儒之下,行事却更为狠毒,眼光亦更为长远。” 赵云目光一凝,问道:“军师所言————莫非是那西凉毒士,贾詡?” “正是此人。” 楚夜微微頷首,沉声道:“我观此人数日,其行藏於锋芒之下,其谋匿於不言之中。” “此人,非为董卓谋,乃为自谋。他更像一个端坐於堤岸之上,冷眼静观滔天洪水,盘算自家退路的看客。” “一个隨时准备弃船而去的聪明人。” 楚夜抬眼望向赵云,目光锐利。 “子龙可知,这浊浪滔天的大船之上,最先淹死的,往往不是愚人,而是那些誓与船共存亡的忠勇之士。” “而最聪明的那个,早已备好了换乘的扁舟。” “今夜,我便要去见见,这位“聪明人”。” 楚夜拿起桌上一顶斗笠,戴於头上,遮住半张脸。 “子龙,你於观外接应。” “城西,河西酒肆。若子时我未归,便自行离去,返回鄴城。” 赵云闻言,眉头一肃,踏前一步。 “军师,此去甚危。那贾詡若心怀鬼胎,於酒肆设伏,恐为不善。” 楚夜摆手。 “贾詡不会设伏。” “他眼中,楚夜不过閒棋。” “能辨明,却不敢轻试。” 楚夜话毕,推门。 身影,融入夜色。 相国府,议事厅。 “相国,刘备那位军师已在长安游荡六日。” 李儒立在舆图之前,面上忧色甚重。 “楚夜此人看来閒散,所见皆是贩夫走卒,所听莫过於市井趣闻。” “但我心中难安。恐是示人以弱,內藏攻心之计。” “不如先拿下此人,免得夜长梦多。” —— 董卓把玩手中琉璃盏,闻言只是笑了一声。 “文优何必多心?不过求活的穷酸使者。” 他放下酒盏,目光越过长安城,落在舆图西侧。 “楚夜不过一儒生,既入我长安,杀之如屠鸡犬。” “只是韩遂马腾二贼,於金城厉兵秣马,意图不轨。” “关中主力,皆需防备此二人。” “此刻若是激怒关东鼠辈,逼得彼辈与刘备联手,两线受敌,才是麻烦。” 董卓眯起眼睛。 “留著他!” “此子在京,便是刘备在我手中最为得力的人质。刘备不仅不敢妄动,反能以此猜忌袁绍、离间联军。” “——这叫养寇自重!” 主意已决,不容置疑。 李儒闻言,欲言又止,终究只能躬身一礼:“相国高见————儒听命。” 李儒领命而出,行至府宅花园迴廊,眉头仍未舒展。 忽闻前方一阵喧譁。 “中了!又中了!” 循声望去,池畔正立著一人,竟是受封不久的渭阳君一董白。 这名尚不及笄的少女,正握著一张满布金宝的精巧弹弓,不住向池中射去。 池水早没了清幽。弹丸所落之处,赤鲤翻肚,碎锦漂零,满池血污煞是刺眼。周围奴僕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好!”董白拍掌大笑,指著池中浮尸,口中话语,却令刚走近的李儒骤然变色。 “爷爷昨夜醉酒可说了,这朝廷重臣,就跟这一池子只会张嘴等食的鱼一样。养肥了不杀,还有何用?” —一相国酒后狂言,竟从这骄纵孙女口中,一字不爽地泄露於庭院眾奴之前?! 李儒心头狂震。董府內禁,何时已成了漏风之墙? 他按捺不住,上前两步,厉声喝止:“渭阳君!朝中忠奸岂可妄言?此乃至尊禁苑,杀生取乐,成何体统!” 哪知董白不但毫无惧色,反而转过身,將下巴仰得比董卓更高。她漫不经心地晃著手中弹弓,冷眼看著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 “体统?李大人说笑了。” “爷爷的天下,也就是我董家的天下。我想杀这池子里的鱼,或是想换了这府里的哪个奴————” “——还不全凭本君,高兴与否?” 说罢,根本不理会李儒已变得铁青的脸,又是一丸射出,再造杀孽。 李儒定定站著,看著这对肆无忌惮的祖孙的背影,只觉一股寒意正如这关中冷风,直透骨髓。 外有强敌未平,內有蛀虫已生。 这看似铁铸一般的并州狼巢,大厦之倾,或许只在顷刻。 他无言再劝,只能垂下头,快步隱入廊影深处。 长安西市,河西酒肆。 二楼雅间,並无他客,仅一木案,对置两盏清酒。 贾詡独坐,神色泰然,倒似是专候贵客。 足音响起。 帘櫳掀去,楚夜一身布衫,也不遮面,直入雅间。 他无半分客套虚礼,直在那贾詡对面坦然而坐。 “文和先生。” 楚夜语调平淡。 —— “装病的滋味,好受么?” 贾詡仿若未闻,只微微屈起食指,在案上轻扣两记。 “客既来了,茶便太少了。玄明先生不在相府面前演那紈絝戏码,倒来拆我这几招拙劣的避祸棋?” 楚夜闻言,只是淡然一笑。 “董太师若有不测,李文优必以死相殉。” “吕布狼子野心,与并州旧部早已对那凉州兵权虎视眈眈。在这朝堂新局,断无先生立锥地。” 语到此间,楚夜目光渐冷轻声道:“至於李傕郭汜,不过杀才。” “若了了领头羊,这数十万凉州虎狼,便是入栏待宰的结局。” “先生满腹毒计,自可一走了之,做个山林野叟。但文和先生甘心如此么?” 贾詡面色波澜不惊,眼皮却是微不可察地一跳。 此言正中死穴。 毒士之毒,在於若不能执棋,便毁了棋盘。 他贾詡装病,是在等那个让他不必逃,反而能更进一步的机会。 但他看不到那个机会在哪。 贾文和垂下眼帘,目光在酒杯上一落。 “敢问玄明先生,可有何高妙药方?” 楚夜向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之上,颇见鬆弛。 “先生既然装了这许久的病,便是看透了董卓必亡,届时,新人掌权,便是大赦天下、独留凉州诸將不赦的结局。彼时刀兵一起,先生便只是弃子。” “但若那十万因为断了活路的凉州饿鬼能匯成一股,有人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呢?” “一条不是逃回西凉,而是反攻长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通天之路?” 一言落下,贾詡双目顿时一凝。 雅舍之內,一时静寂无声,唯闻街市人喧。 良久。 贾詡起身,深深看了对面这位年轻人一眼。 “楚夜先生这一杯茶,著实太烈。” “贾某这一饮下去,只怕这老毛病立刻便要发作。” 贾詡侧过身去,语气越发轻微,恍若自语:“这怪病一起,未曾听得那未央宫火起之日————贾某,怕是下不得榻了。” 一语言毕,承诺已成。 装病不出,静待天变。 楚夜含笑起身,拱手而立。 “既如此,那就请先生务必保重贵体。” 贾詡行至楼梯之口,步履微滯。 眼角余光扫向堂下雅座。 一名斗笠客按刀独坐,周身杀机內敛,却如满弓之箭,死死锁住相国府方向。 那杀意不虚,乃是一心要斩相国之首级。 贾詡並未多看,脚下亦未曾停顿,仿佛视若无物。 他负手迈出那喧囂酒肆。 抬头一望,这长安城上空阴云密布,恰便是要落大雪的徵兆。 贾詡眼中之色,同这天穹也是一般深不可测。 天將大乱,正可观景。 这棋局若是太顺,也是平平。 多几枚无常乱子,才算不虚此席。 这一潭水越是浑浊,越是藏身的好去处。 衣袖一拂之间,这大名鼎鼎的毒士隱入茫茫长安。 道观之外。 赵云见楚夜归来,迎上前来。 “军师,如何?” 楚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衫,笑了笑。 “事已了,贾詡之心已乱,自会寻觅破局之法。我等不必再理会。” 赵云沉声问:“此人————可靠?” 楚夜摇头,望向窗外,沉声道:“不可靠,但,也无需他可靠。” “一个一心只想保全自身性命之人,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 “他只会成为————董卓倒台时,首个暗中推倒城墙的人。” “此等人,便如釜底之薪,只需时机一到,自会燃烧,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看向赵云,眼中不带半分鬆懈。 “但,此计之后,董卓、李儒之流必对我戒备更深。” “你即刻去联络我们在城中的暗桩。三日之內,我要知道董卓亲卫飞熊军”的所有轮值布防。” 赵云頷首,隨即又沉声补充道:“军师。方才自司徒府返程之时,云留意到,王允义女车驾旁,跟隨的一名新婢女,气息沉稳,下盘极牢,指节有茧。不似寻常侍女。” 楚夜闻言,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子龙好眼力。” 他並未多言,只淡淡道:“善泳者溺於水。” “董贼自以为掌控全局,这长安城中,却处处都是他的死门。” “一枚看似无用的閒棋,有时,反倒是定鼎乾坤的关键。” 司徒府。 王允与楚夜相对而坐。 屋外隆冬,室內温暖。 王允开口道:“文士先生。” “依先生之计,捧杀离权”与分化其心”皆已奏效。” “如今的吕布,名为神威大將军,实则孤家寡人。” “昨日,董贼更纳李儒之见,调走其麾下并州狼骑。” “吕布怨气甚重,已和樊稠当眾於相府爭吵,此事传遍朝野。” 王允言语之间,颇有快意。 “如今的温侯,不过一笼中困虎。” “先生,下一步,是否该动用美人计”了?” 楚夜为自己斟酒。 “司徒公,莫急。” 他放下酒杯。 “猛虎虽困,獠牙尚在。区区失权,不足以令其弒父。” “人最惧者,非是失去,而是眼看己物,为他人所夺。” 楚夜看向王允,言道。 “司徒手中之刃,此刻便可以出鞘了。” “只是此刃所向,初时不应是那吕温侯。” “这一刀,是要杀向董相国。” 王允不解。 楚夜微微一笑,只有八字。 “即予后去,以激不平。” 司徒府,后院。 梅林暗香。 楚夜侧身月下。 貂蝉一身素服,上前盈盈下拜。 王允已將计划和盘托出。 她此刻是向这位青衫棋手请命。 “先生。” 声似碎玉。 “义父託付天下之重,贱妾虽是蒲柳之身,为求大义,万死不辞。” 其眼中唯死志不屈。没有半分惧色。 楚夜看著眼前这张倾动天下的脸,也是神定气閒,心有清泉。 没有安抚,没有规劝。 只有一言。 “姑娘且知,世间並未有美人计”。也不值得有一计。” 貂蝉一怔。 楚夜透过树荫,看向相国方向。 “董吕二人积怨已久。早已如积薪成山。” “恩绝义绝,夺权欺辱之恨,便在温侯,心內横亘已久。” “今番送姑娘入局,並非要起心头之火。” 楚夜收回目光,鏗然有力。 “姑娘从不去那帮纵火者。” “此行乃是一瓢泼天热油。將此仇烈焰烹得更加旺盛,將这积怨的炭火化作燎原大火,一举烧尽全城恶鬼。” 貂蝉注视著眼前少年,被其目光一眼点通。 心中再无幽怨犹豫。 敛容之后,乃是一拜,心悦诚服。 “妾本是以为,此入虎穴乃是肉身饲虎之祭品。 “听得先生之言,妾已知大任。” “貂蝉弱质,原也有屠虎之能。” “先生之义,貂蝉没齿难忘。” 言罢,那道倩影隱入黑暗之中,唯留香风几缕。 赵云低声道:“此女心繫家国,確非寻常女子。” 楚夜独对孤梅,却只是摇头轻嘆了一声。 “如此奇女子,本该闺中观书赏花,却要以血肉之躯做兵刃。” “但愿事成之日,此女可换得一个善终。” 这声嘆息,沉重无比。 乱世洪流,身不由己之辈多如过江之鯽。 或是棋子,与这满地落花一般,只是被浪涛裹挟,生死由不得自己。 楚夜嘆息方落,赵云却是一声沉喝:“何方鼠辈!”